《鸾玉昭昭》 1. 第一章 01. 春日里残花一别,便是仲夏时节了。 神京约莫连下了半月的雨,浇得满城花草馥郁香气氲透了大半,今日终是放了晴,艳阳五月的天,风一吹,槐香院里一株老槐如同冬日里抖落一树白雪似的,纷纷扬扬洒了遍地的花儿。 这槐香院便是府上三小姐南宫蘋的住处,在府上最北边,僻静所在,原先是老太爷一位姨娘的住所,那姨娘难产而亡,老太爷嫌不吉利,就封了此院,没几年太爷落发出了家,家业传到长子南宫襄手里,他纳了几房姨娘,南宫蘋的生母便分到了此院。 院子里几个穿红着绿的小丫头做完活儿,躲在院门边几株芍药旁说着话儿,没一会儿说到摄政王府那边今日派人过来接府上三小姐南宫蘋入王府一事。 丫头子们说得兴起,一时忘了“谨言慎行”四字。 “主母也真是狠心呢,三小姐上月才及笄,这会儿子就要送去王府做侍妾。” “你懂什么,那可不是一般的王府,是摄政王府,皇上都得听摄政王的意思行事,这天无二日,如今谁是那日头,谁人不知?你个丫头片子就会碎嘴,可别心疼三小姐,旁人求还求不来这福气呢,再说,三小姐待府上也享不了半天福。” “……” 两个小丫头又说了会儿话,这时院子里东厢房的门开,三小姐南宫蘋的奶母孙嬷嬷立在门旁咳嗽两声,横眉对那两个小丫头子喝道:“大清早吵什么吵?还不进来洒扫屋子,一会儿那边人过来有你们好果子吃的!” “那边人”指的自然是府上主母身边的人儿了,主母掌管偌大一个府院,脾性不好,下人若不得力,少不了一番好打好骂,两个小丫头再不敢多言,一人拿了扫把,一人揣了鸡毛掸子入了屋洒扫。 孙嬷嬷听见闺房里屋传来动静,知是南宫蘋起来了,忙转身入里屋掀开挂珠帘子。 一个正洒扫屋子的小丫头名唤红菱的,抬眼望帘子瞧了一眼,霎然看呆了些,她原先听说过府上三小姐生得美丽,今日得见才知是真,心叹道,这三小姐可真真是个美丽人物,比大小姐还美上几分。 南宫蘋昨日没睡好,今日早早的又被奶母孙嬷嬷叫起,虽她还困,可一想到主母昨日吩咐她的话,立马不敢多睡。 她知道自己迟早是要被主母随意寻个人家打发去了的,她这等的身份,在府上不过妾室所出,若想做人正室,只能嫁个农夫走卒了,她也不是不情愿,可主母哪里肯由她自己做主。 上月刚及笄那日,主母就说了,也该是时候给她找个好人家送去,她日日记着,因此昨日主母身旁的李嬷嬷告诉她,今日夜里会抬她入王府,她并未有多少惊讶,然则依旧忧思了半宿才睡下。 奶母孙嬷嬷命两个小丫头打水来让她洗漱,洗漱毕,又侍候她更衣。 孙嬷嬷见她面上有股郁结之气,知她心情不好,忙勾下些脑袋低声说:“姑娘是怎么了,今日是姑娘之喜,何故如此郁郁,别叫主母看见了,这进了王府,更不可如此姿态,免得叫人说嘴,王府不比家里,姑娘快高兴些吧,别让老婆子跟着担心了。” 南宫蘋点了点头,望一眼帘子外,见无人,这才打着手势给孙嬷嬷看。 孙嬷嬷自小喂她奶,又一手带大到现在,哪里不知她意思,便堆着笑跟她说:“姑娘莫愁了,老身是你的奶母,你吃我的奶比我自己孩子还多哩,你就是我心头的肉,哪里有你出门我还待在府上的理儿呢,自然是跟着你一同去王府过活的。” 南宫蘋听罢,便垂眸笑了一番,安安静静让丫头给自己梳头。 待梳妆毕,孙嬷嬷又查看了一番要带的行李物事,这会儿子主母院里来人催了,她赶过去回:“我们姑娘已收拾妥当了,只是不知让姑娘带几个人走?” 主母院里的李嬷嬷吊眼冷笑着回:“你家姑娘又不是明媒正娶,夜里从王府角门悄悄抬进去罢了,要什么人陪,不过你加上两个丫头子一块儿过去就得了,你得好生谢我们主母,若不是我家的大姐将来要入宫做娘娘,入王府这种好事哪里轮得到你家三姐?” “……” 这李嬷嬷在府上仗着主母威名横惯了,根本不把一个庶出又不受宠的三小姐放眼里,浑身刻薄劲儿,孙嬷嬷虽不好受,但也无法,只得讪讪地回槐香院里陪南宫蘋等候王府那边的音信。 王府这样的地方,他们不敢擅自抬人过去,得等那边管家的人示下。 约莫等到午时,李嬷嬷忙忙过来说:“还不赶紧收拾!王府那边派了顶轿子来接呢!” 孙嬷嬷听罢,一面张罗丫头子收拾行囊,一面问:“不是说夜里悄悄过去吗?怎的现在就走?” 李嬷嬷:“我哪里知道这些缘由!摄政王什么身份的人,自然日理万机,许是今日宫里太后娘娘要听曲儿,免不了宴请群臣一番,摄政王夜里喝了酒回府,你们这些人若冲撞了他尊体,脑袋不够你们掉的!” 孙嬷嬷见如此说,不敢再多问,回屋又替南宫蘋收拾了一会儿。 一刻钟后有个老嬷嬷过来请,孙嬷嬷一看此人面生,身上穿的衣物又如此华贵,便知不是府上的,想来是王府那边的人才能如此穿金戴银,定然是个有身份的人,遂忙扶了南宫蘋过去见礼。 那老嬷嬷满面堆笑着瞧了好几回南宫蘋,说:“真是好标致的人物,跟朵花儿似的娇嫩,唉呀呀你瞧这手,一截藕似的白……行吧,赶快些抬过府,别误了时辰才好。” 从南宫府到庄宁街的摄政王府,轿夫疾走也抬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总共两顶软轿,一顶抬的是南宫蘋,另一顶抬的是秀椿街姚府四姑娘,自然,南宫蘋并不知自己是和姚府的姑娘一同入府的,她因昨夜里没得睡好,一上了轿便睡过去,直到被奶母叫醒。 孙嬷嬷吩咐跟来的两个小丫头洒扫屋子,又命人去要了些吃食,南宫蘋一整天没吃东西,想必是饿坏了。 那跟来的小丫头里有个叫红菱的,她知晓自家姑娘不会说话,一时间竟有些伤感,怕王爷不喜欢一个哑巴,往后姑娘在王府若是不得宠,想来是不好过下去的,这仆从的荣辱又和主子挂钩,主子不得好,她们哪里又能过得好呢?遂有些忧心。 红菱扫完了屋子,回屋正要歇,见孙嬷嬷不在,她便坐下来喝茶,正巧南宫蘋吃完一碗粥,还剩几个小菜没动,便招手让她过去,她忙走过去问了安,又收拾桌子。 “姑娘可是还倦着?不若再睡会儿吧。”红菱笑着说。 南宫蘋摆摆手,指了指那边桌案上的纸笔,红菱聪慧,便去拿了纸笔过来。 南宫蘋用笔在纸上写:“孙嬷嬷去哪里了?” 红菱在南宫府时做过大小姐的陪读,正好识得字,便答:“嬷嬷去街上采买了,咱屋里东西还缺一些呢,怕姑娘你住不惯,嬷嬷去买些熏香软枕一类。” 南宫蘋又写:“你陪我去院里走走。” 红菱应声,携了柄团扇,扶南宫蘋出了院子。 院子可不小,比南宫府的槐香院大好多,只是看着冷清,幸有几株槐树生得极好,郁郁葱葱的,风一吹,如雪般的花儿飘零,凭添了几分婉约烂漫之意。 红菱笑道:“这院子可比姑娘在家那座大好多呢。” 南宫蘋只点点头,望着槐树发了会儿呆,又命红菱扶她回屋。 回屋后,她在纸上写下“槐香院”三字,吩咐红菱,以后这院子就叫槐香院了,和在家一样。红菱应下。 主仆二人闲闲待到天色将晚,孙嬷嬷终于回来,将一大包东西交给红菱和另一个叫兰月的丫头子按品类收好,随后摆了晚饭在院中。 借着凉风也不那么热,南宫蘋于是多吃了一碗饭,嬷嬷又端来一碗薏仁汤给她祛火,她就又喝一碗,终于饱了,便起身在院子里踱步消食,只红菱陪着,孙嬷嬷和管家说话去了。 红菱陪南宫蘋走了会儿,兰月忙忙从拱门外回来,见礼后对南宫蘋说:“娘子若累了就先自己睡下吧,管家说王爷今夜与人吃酒听戏,怕是要子时才得回,况且……” 兰月顿了顿声,红菱急着叫她说,她才继续说道:“今日和娘子一同过府的还有秀椿街宋府的四姑娘,奴婢听闻这宋姨娘的爹爹刚升任礼部侍郎,其兄长亦是跟着王爷做事的,所以宋姨娘比其他姨娘要略受些青眼,听管家的那边的意思,王爷今夜该是去宋姨娘院里歇着的。” 红菱怕自家主子听了不高兴,忙劝慰道:“姑娘别难过,王爷总会想到槐香院的。” 兰月嗔道:“还叫姑娘做什么,这入了王府就是姨娘了,都像你这么叫,叫人笑话咱院里的人不懂规矩呢。” “……” 红菱只得改口,对南宫蘋说:“娘子也该走累了,回屋里歇歇看会儿子书就睡下吧?” 南宫蘋笑了笑,抬手晃晃,意思是还不累。 主仆三人一不留神就出了院,府上小厮掌灯呢,三人穿过垂花门,又过了抄手游廊,赫然见一座精致院落,匾额上书“春曦院”三字。 兰月说:“是宋姨娘的住处。” 南宫蘋点头,也不怯,探头往里走,兰月红菱只得跟随进去,只见那游廊边上一个小丫头正执着扇,边上一个穿粉衣的女子坐回廊边正逗笼子里的小鸟儿,是宋姨娘,名唤芙蓉。 听见动静,宋姨娘抬眸,招手笑说:“南宫姨娘?快过来吧,今日还没与你说上话呢。” 南宫蘋走过去,略微施了礼,也笑着逗那笼子里的画眉鸟。 宋芙蓉见南宫蘋生得这般好,心下连连叹了叹,极是羡慕,心想,这南宫家的三姑娘那身肌肤豆腐似的滑嫩,眉眼脸蛋儿比那西子也不过分,身段又如蒲柳似的娇而不妖,光是笑一回,她一个女子见了骨头都要酥掉了,何况是男子呢? 屏退了众丫鬟,宋芙蓉低笑着又说:“今晚不知谁能得王爷宠幸呢?总归不是我,我这几日来月信呢。” 南宫蘋打手势比划,也不管宋芙蓉看不看得懂。 宋芙蓉看她比划了半天,才睁大眼道:“啊?你是哑巴啊?!” 南宫蘋也不掩饰,点头,继续逗那画眉鸟,看着可开心了。 宋芙蓉忽然叹口气,心道,这南宫姨娘生得比花还娇,可惜是个哑巴。 唉,听说王爷这人本就不近女色,府上姨娘众多,也不见谁得宠,几乎都是摆设,若是哑巴,恐怕王爷不会留府里吧? 可惜呀,摄政王府这种地儿,不是轻易谁都可进的呢,就连这送进府的姨娘,也都得是清白人家里的姑娘,遴选的规矩可不比送进宫的少…… 如此这般想着,宋芙蓉不由想起多年前,摄政王奉旨出征远赴北地大败羌戎凯旋那会儿的事了。 犹记得摄政王骑一匹毛色纯白的高头骏马穿街而过,一身玄色衣袍,真是意气风发,那样俊俏的儿郎又战功赫赫,自是威仪万千,不知惹了多少女子芳心暗许呀。 想到南宫蘋可能会被撵出王府去,宋芙蓉不由暗自替她伤心了一回,又见她逗鸟儿都能这么开心,于是在她要回去时,送了这只画眉鸟给她。 南宫蘋收了画眉鸟,解开身上一枚自己绣的荷包送给宋芙蓉,二人就此别过。 近亥时,孙嬷嬷让南宫蘋该歇了,南宫蘋便和衣睡下了。 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南宫蘋去看画眉鸟,兰月催她去洗漱,她便去了,回来后兰月着急对她说:“娘子不好了!这笼子谁成想是坏了的!画眉鸟刚飞了出去!奴婢这就去找!” 南宫蘋一听,撒腿就跑出院,恰见那画眉鸟飞往一院落,她也不管那里能不能去,竟跟着画眉鸟跑进了王府里最不能去的地方,那是蘅逸轩,摄政王居所。 这蘅逸轩院子极大,是王府最气派的所在,极尽清幽雅致,沿道栽了千百竿绿竹。 南宫蘋显然迷了路,兜兜转转,眼见前方竹林中央一块大空地上有个男子在练剑,她只当是府上仆从小厮,便忙忙小跑过去。 那男子舞剑时背后竟似长了眼睛,一柄玄铁剑剑气逼人,直刷刷一个倒身向她眉心刺来,霎时又停住,剑身只离她毫厘就要刺中她,她一吓,坐到地上,捂着心口看着那人。 那人一身玄色衣袍,袖边以金线密密绣了一圈云纹,长身玉立,风一吹,衣袍翻飞起来,那人气势着实有些吓人,冷着一张脸。 慕淮之见她不过一介女流,便随手抛了剑,剑身直插进一旁土地,腾起一片尘土飞扬。 南宫蘋直勾勾望他,竟有一瞬出了些神,只因此人生得极是好看。 这人飞眉入鬓,眸似点星,身长竟逾八尺,一身玄衣衬得他看着愈发的冷,不太好说话的模样,如同那天上的神仙一般清冷如玉,不可玷污。 “何故擅闯?” 呀,连声调音色都如此好听。 南宫蘋定了神,忙不迭爬起来,不慌不忙走到“神仙”面前,不由分说就抓起他一只手,神仙面色不悦,立即要缩回手去,她遂紧紧攥着他手指不放。 神仙只得拧眉,冷着脸色看她要做甚。 南宫蘋便用指头在他大掌上写道:“你是王府里厉害的小厮吗?” 慕淮之只不答,敛眸,沉吟片刻,审视身前的小不点。 这小不点身量只刚过他肩头一点儿,好小一只,他大抵一只手便能拎起她。 她因站得近,险些靠他身上,他由此闻见她身上一抹淡淡清香,像槐花,幽冷清甜,那一瞬,他连日的头疼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他敛眉,猛地又吸了吸气,霎时只觉通体轻盈,神思都清明了些许。 见她眼巴巴盯着他看,他于是乎,微一点了头,嗯一声。 小不点儿又抓他手,在他掌心上写:“那你会捉鸟吗?” “……?” 慕淮之待要拂开她抓着他的那只小手,她忽地抬手指着一簇枝桠,不停摇晃他的手,一副着急的模样。 他拧眉,冷声道:“小哑巴,你要我替你捉鸟?” 南宫蘋重重点头,在他手心上写:“难不成你竟连一只鸟都不会捉吗?” 慕淮之:“……” 2. 第二章 02. 他不语,只冷着一张脸,睥睨的神色,仪态举止竟不似小厮了。 先前他在练剑,起势如龙腾虎跃般凌厉飘逸,剑花舞得快而不乱,一股剑气激起竹叶纷飞,南宫蘋遂以为他是府上厉害的小厮,这才斗胆过来请他帮忙的,如今细细观察,才发现此人仪态不俗,哪里是小厮呀,约莫是摄政王的贴身护卫吧? 就像宫里的皇帝,出行得需禁卫军跟着的,就算只在宫中走动,也需御前侍卫护驾,大人物都是如此这般爱惜性命的,因此她想,摄政王也是这般,所以身边的护卫定也是武艺高强之人,此人绝非泛泛之辈,所以定是武艺高强的护卫吧。 思及此,南宫蘋只好从兜里掏了掏,只因她想着既是护卫,理应不似小厮那般好打发,得需些贵重之物与他,他才肯做事的,索性便一股脑儿狠下心,将祖父留与她的一枚玉佩拿了出来。 因他一副冷淡的脸色,她不想惹恼了他,便走到一旁捡了根竹棍,在空地上写道:“大人容禀,妾无意擅闯此地,只因画眉鸟跑了,万望大人施以援手,妾赠你祖传之物答谢。” 写罢,慕淮之依旧抿着着薄唇,脸色如冰,幽深如寒潭的眸子煞气极重,似乎极为不悦。 南宫蘋有些怵,见他不肯帮忙,只好走回去,将玉佩塞进他掌心里,打手势,是谢谢的意思,这句简单,人人都能看懂。 慕淮之睇她一眼,眸色还是冷淡,似乎不悦她的举动。 她骤然收回手,站远一些,因她想起来自己现在已是姨娘了,要与旁的男子有分寸才是,所以退后两步。 果然,慕淮之这时脸色方好些,踱步过去看她在地上写的字。 末了他轻轻哂笑,抬眸扫她一回,目光寒凉,她悚然一惊。 这人,有神仙之风雅姿态,却没有神仙容人之肚量,如此看来,他更像是入了魔的堕仙,威仪不减,却有些煞气在身上的。 他轻启薄唇,淡笑反问:“小哑巴,既是祖传之物,怎能轻易赠予他人?” 说着,他将玉佩掷在一旁空地,十分随意。 幸好,那空地都是软软的泥沙,玉佩不至于碎裂。 南宫蘋走过去捡了,瞪慕淮之一回,打手势道:“你这人好无礼。” 手势打完,她就跑。 当然,刚才的手势慕淮之自然没看懂。 南宫蘋想着自己似乎没有出格犯上之举,那人却十分无礼,心下有些不痛快,于是又转身跑回去,趁他在擦拭剑柄,便弯腰抓了一把泥沙往他身上掷去。 这一洒不要紧,只是些泥沙,没下雨,干的也脏不了身子,倒是她这不自知的犯上之举被一旁来送早膳的丫头子看见了。 丫头子不敢多言,也不敢多看,忙放下吃食又施了礼便跑,出了蘅逸轩就去中堂正厅里添油加醋的和摄政王奶母梁嬷嬷告状。 梁嬷嬷一听,早茶也不吃了,急匆匆往蘅逸轩赶。 这厢,南宫蘋因为犯上之举,还没来得及跑上两步,便被慕淮之一伸手逮住,她一睁眼,慕淮之一张脸近在咫尺,吓得她一动不动,只瞪大了眼睛看他,白兔似的纯良无害。 慕淮之沉下心,倒眉动怒,瞧她身上的衣饰料子,看着不似府上丫鬟穿的,又一琢磨,对她的身份便有了初步判断。 他府上的丫鬟没有这么大胆子的,便是姨娘,也不敢如此淘气放肆。 昨日奶母说,又抬了两个刚及笄的姑娘进王府,一个是昌乐街南宫府上的,一个是秀椿街宋府的四小姐。 那宋府四姑娘他见过一回,不是她。 那么这位,约莫就是南宫府的那位。 他心下有了定数,便凑近些,细细闻之。 先前她近身,他便隐约闻见一股兰麝之气,极淡,嗅之却身体轻盈,浑身舒爽,神思都跟着清明。 他先时以为是错觉,此刻便要证实那香气是否来自于她身上,由此便百无禁忌,猛嗅了一回。 因他抓着她腰,她又是那般瘦小的女儿家,那只大掌便一握就要握全了半边腰肢。 慕淮之嗅时微侧目,半敛了眸,她一扭头,便瞧着他那如鸦羽般浓密纤长的睫羽扇动,竟一时忘了被他掌了腰身扣在那儿的羞人情势。 待她察觉此人似在非礼她,这才狠狠推了他一把,她亦往后跌坐在泥沙地里,忙忙站起来,听闻他冷哼一声,她便有些害怕。 既然他是王爷贴身护卫,想必权柄极大,若他在王爷那里参她一本,她大抵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吧。 南宫蘋便有些怯他,只因他武艺高强,又生得那般高挑,站她面前,他就和一堵墙似的,她思量一二,只好以指头,在地上写:“妾知错了,大人见谅,不要罚我。” 慕淮之哂笑,说:“倒是能屈能伸,方才还敢使暗器。” “……” 一把泥沙而已,他真记仇。 南宫蘋垂下眸子不语。 日光透过竹林孔隙打下来,照得她肌肤更白,莹玉似的透,此刻风一吹,她身上的兰麝之气更甚,闻之令人沁人心脾。 慕淮之一向不喜女子的脂粉香气,闻之则会不停打喷嚏,严重些,头疾便犯,怎知她身上的气息竟与平常女子有些许不同之处,他闻着不仅没有不适,反倒神清气爽,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或许,她身上的不是寻常脂粉气,许是中药? 于是他问:“你身上可佩有香囊一类的物事?” 南宫蘋摆手,在地上写:“无甚香囊。” “果真的话,过来。”慕淮之招手示意。 她不敢去,又写:“你不要打我。” 慕淮之:“不打你。过来。” 她便走过去,不知他要做甚,待要问,他伸一手,如登徒子般搂过她腰肢,扣她在怀,先猛嗅了下,又飞速在她腰间扯下一枚锦囊。 那边门首,赶来的梁嬷嬷急急入了园,以为新过府的南宫姨娘冲撞了摄政王,正欲赶来解救南宫氏的,她看准了这南宫家的三姑娘是个可人儿,若是一朝不甚犯错被撵出去怎好? 谁知她忙忙赶来,却见摄政王把南宫姨娘扯到怀中一幕,远远看着,倒像是光天化日里摄政王要白日宣淫一般…… 梁嬷嬷见是好事,忙住了脚,转身又出了园子。 南宫蘋见他扯下锦囊,也不恼,只蹲下,在地上写:“你还给我吧,我不怪你无礼的。” 慕淮之扯开锦囊,瞬间一股清凉之气萦鼻,问:“装的何物?” 南宫蘋写:“薄荷,安息香,行气活血,开窍醒脑的。” 慕淮之将锦囊系好递还给她,她别在腰间,想着那画眉鸟,要走。 身后人道:“给本……咳,给我送个一样的锦囊来。” 她转身,过去拉他的手,这回他虽还是拧眉,却没抽回手,她于是在他掌心写:“好。” 慕淮之见她没别的话,便问:“不要赏赐?” 她摇头,笑着写:“这些药包我送给旁人,他们转身就丢了,只有你是自己问我要的,我高兴,不要赏赐。” 慕淮之怔了下,瞧着她眉梢掩饰不住的笑意,心下竟有些异样,难以明说,他霎时生了些烦躁之意,遂转身负手而立,说:“以后无事莫再擅闯此地,记住了。” 南宫蘋绕到他跟前,抓起他的手,又写:“那我以后想找你能来吗?” 慕淮之本想斥责她大胆,可一低眸,撞见她巴掌大的一张小脸蛋儿满是期待,眼睛星星似的亮,便改了口:“若有事求,让丫鬟过来传话。” 她写:“我不知道你名姓,该如何称呼呢?” 慕淮之:“无妨,你来,自有人接应。” 南宫蘋点头,扯下腰间锦囊递给他,写道:“这个先给你,我回去再配几只新的锦囊,半月后送来。” 慕淮之问:“为何需半月之久?” 南宫蘋写道:“安息花要晒干了才好配药的。” 慕淮之微颔首,道:“回去吧。” 南宫蘋告了辞。 她走后,慕淮之一招手,竹林深处便有一青衣男子使轻功点落下来,拱手施礼道:“王爷有何吩咐?” 慕淮之抬眸望一眼那远处,一只画眉鸟停在枝桠间鸣唱,道:“弄只鸟笼来。” 少顷,随从护卫便弄了只铜镀金的鸟笼来。 慕淮之施展轻功,顷刻间便将那只画眉鸟捉下,速度之快,那只画眉鸟都来不及展翅就成了囊中物。 慕淮之随后命小厮提了这画眉鸟送往菩提居,也便是南宫蘋改了名儿的那座院子。 那小厮绕了半天,打听清楚了才知这南宫姨娘竟私下改了院名,于是送完鸟,回去禀报管家吴庸,吴管家却只笑笑不说话,命小厮去后院锄草。 . 光阴流转,一转眼南宫蘋已入王府半月,只是未曾得见过摄政王,奶母孙嬷嬷和两个丫头子都有些着急,四处打听王爷喜好,谁知府上人也吝啬,不肯多透露,孙嬷嬷只得无功而返,这几日又热,孙嬷嬷一下子中了暑热,一病就不起了。 这日,南宫蘋依旧窝在碧纱橱里配制中药,楠木桌上摊开一本陈旧的《本草内经》,书页都泛黄卷边了,兰月几次要扔,她不肯,兰月只得作罢,但每次都要念叨一回,只因南宫蘋总不准让扔那些旧得不能再旧的书,如此一来,竟慢慢堆了一堆,小小的碧纱橱里竟有些放不下了。 吃过午膳,日头正毒着,南宫蘋又窝在碧纱橱里翻着医书配药。 红菱送一碗冰镇的莲子羹来,兰月见了忙说:“咱槐香院月银是最少的,可用不上这些冰,哪儿来的?” 红菱笑道:“咱屋里没有,宋 姨娘屋里有,也是宋姨娘心善,我不过路过一回春曦院,宋姨娘正巧出门上街,便吩咐屋里丫头送了碗冰镇莲子羹给我们娘子。” 兰月:“这宋姨娘倒是不吃独食的,总归我们有些好的也该想着宋姨娘。” 红菱:“自然是这么个理儿。” 红菱走到南宫蘋身前,叫了声娘子,又轻轻抽掉她手里的书。 “娘子可是困倦了?不若吃下这碗莲子羹就睡会儿吧,外出也不是个法儿,可别像孙嬷嬷一般中了暑热才好。”红菱劝道。 南宫蘋摆摆手,意思是不喝,兰月眼睛一亮,上前执起扇子卖力扇弄起来,只因南宫蘋每次只要不吃的东西都会赏下人,于是就问:“娘子真不吃吗?” 南宫蘋打手势,兰月和红菱已渐渐能看懂一些哑语手势了,知道她不喝这莲子羹,遂端了下去。 二人正待一人一半分了吃,南宫蘋又忙摆手,指了指奶母孙嬷嬷住的西厢房,意思是给孙嬷嬷吃。 兰月有些不高兴,没做声,红菱却没甚意见,立马拿去给了孙嬷嬷吃。 半晌红菱回来,一脸焦急说:“不好了娘子!孙嬷嬷吐了!听服侍的小红说,嬷嬷从昨日就上吐下泻,这一碗冰的下去,可不更厉害了!” 兰月在一旁不冷不热道:“我就说不该送去嬷嬷那儿,现在好了,浪费一碗冰镇的,咱这屋几时才得一碗这样好的东西吃呢。” 红菱:“你可别说了,娘子急着呢,你就惦记那碗劳什子羹!” 兰月只努努嘴。 南宫蘋放下书,忙忙跑去看孙嬷嬷,孙嬷嬷勉力支起身强撑劝道:“娘子快别忧心,嬷嬷好着呢,睡两天就该好了。” 南宫蘋急得什么似的,喂嬷嬷喝了小半碗白米粥,嬷嬷暂且睡了,她急急回自个儿屋里,用包袱裹了十几个药香囊就往蘅逸轩跑,红菱忙跟着。 蘅逸轩是有守卫的,只是平日里蘅逸轩没人敢来,后来就撤了一些守卫,不过近日京中有些动荡,叛党作乱行刺大臣之事屡有发生,于是管家就又把蘅逸轩的守卫派下了,若无王爷首肯,苍蝇都飞不进去。 南宫蘋抱着一包东西急急闯到蘅逸轩院外,两个面生的护卫忙架了刀格档在她面前,她止了脚步,打手势给他们看,可惜他们看不懂。 幸好红菱知晓主子的意思,就对那护卫说:“劳烦两位大哥去通禀一声,我家娘子是槐香院的南宫姨娘,有急事要找王爷。” 一护卫道:“槐香院?王府何时多了这么块院子?” 红菱转转眼珠子,又说:“我家娘子是菩提居的南宫姨娘。” “到底是菩提居还是槐香院?去王爷那传话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轻则杖刑重则撵出府去!”护卫大声嚷道。 红菱被唬住了,只得丧着脸问南宫蘋:“娘子,咱那院子该叫菩提居还是槐香院啊?院门上至今也没个匾额的……” 南宫蘋打手势给红菱看,红菱于是对护卫大哥道:“劳烦大哥通传,就说南宫姨娘来送药香囊的。” 护卫进去通传,不多时出来,说:“王爷允了,进去吧。” 南宫蘋抱着包袱跑进蘅逸轩,红菱要追上,却被两个身形魁梧的护卫驾刀拦住。 “王爷只允南宫姨娘一人进去,旁人不得擅入,在这儿等吧。” “……” 红菱只得在蘅逸轩外等。 蘅逸轩紫竹林里,南宫蘋跟随一丫头子沿着竹林小径走,曲曲绕绕的走了不知多久,穿过穿堂,来到南大厅,这里种的竹不多,倒是种了许多桂树,只是还没到桂花开的时节,没有桂花香。 丫头带她来到一个大院落,两边厢房耳房抱厦众多,曲径四通八达,轩昂无比,忽来到一条大甬路,又进入中堂,这时丫头不走了,只说:“姨娘进去吧。” 南宫蘋点头,抬眸一看,便看见一赤金九龙青地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昭仪堂。 匾上还有一行小字,上书:庆嘉十九年癸亥月壬申日,书赐摄政王慕淮之。 南宫蘋心下想着,庆嘉十九年,那便是先帝那会儿的,翌年正月,庆嘉帝便驾崩了。 小厮见她来,立刻去通传,之后请她进去。 她抱着包袱走进昭仪堂,左顾右看,这王爷起居所在,比旁人果是不同,刚进门,就见一大紫檀雕螭案,又有一青绿古铜鼎,壁上悬着名家画作,还有玻璃台,放着大鱼缸,几尾蝴蝶鲤游来游去。 进了正屋,一个丫头正点香,摄政王坐于一张紫檀木案几边,一手撑着额斜斜靠着,一手闲闲搭在曲起的膝上,阖着眸,姿态慵懒恣意。 丫头点了香便退了出去,屋内于是只剩南宫蘋和慕淮之二人。 她屏息凝神,慢慢走过去,慕淮之正然掀开眸子,目光与她一对上,她便呆了呆,抱着包袱立在那儿倒不动了。 3. 第三章 03. 屋里点着了香,闻着像是沉香。 南宫蘋抱着包袱立在门首,正打量着,倏然身后门合上,她惊了惊,由此不甚将包袱抖落开了一些,一两只药香囊滚落。 她忙不迭去捡,可一曲膝,又琢磨,应是先行礼为好,遂曲了腿下去,行了个闺阁女子见面时常行的礼,权当了事。 她并非随意,只因她在家时学礼仪,未曾有人教过她,见了摄政王这等身份的人该行什么礼,所以才唐突了。 幸好,摄政王似乎未有怪罪之意,他面色淡淡的,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微抬,意思是令她起身。 她好久没有这般行过大礼了,在家时,她也就给祖父祖母行礼参拜时这么小心翼翼过,摄政王是第三个如此受她郑重一拜的人物了。 在看清摄政王那张脸之际,她是有些惊愕的,所以才有些失神,以至于忘记第一时间就行礼。 谁能想到那日她以为是小厮护卫的人,竟就是摄政王本尊呢? 纵然她只是闺中女子,也是听闻过摄政王的诸多事迹和威名的,犹记得爹爹也曾和她说起过,日后若是嫁人,定要嫁摄政王这般的好儿郎,当时她并不知何为好儿郎,难道就因为摄政王生得好看,家中富庶,所以他是好儿郎吗? 摄政王骑着马凯旋归朝那一日,她恰好和爹爹到东市一间绸缎庄收租子,只听街上锣鼓喧天的,没一会儿官兵就把街市围得铁桶似的密,谁也不准乱走,只准沿街看,她和爹爹便凑了一回热闹,那是她第一次见摄政王,只觉他好威风,状元郎都远不及他呢! 可惜那时她还小,不记事,对摄政王长什么模样已是记不清,所以那次见他在紫竹林练剑才没认出来,今日再见他,赫然才觉当日自己大胆。 他看着有些生人勿近,她这下不敢过去了。 慕淮之的桌案边摊着一卷古籍,乃是兵书,他闲来无事便会看看,其中各类诡谲阵法计谋他早已了熟于心,然出兵打仗并非纸上谈兵那么简单,若读几本书就能打仗,那人人都可做大将军了,实则每一朝,能打仗的良将都颇为难求。 今日得闲,他便在府上随意打发光景,但近日暑热难抵,府上多有中暑的,然都是些体虚年老者,也无甚大碍。 但他也颇为烦闷,只因吴管家方才拿了账本来与他对,发现有笔账目对不上,原本他对这些不甚在意,只是吴管家向来不容许府上人中饱私囊,遂要彻查。 府上少说也有百来人口,真查起来,免不了劳师动众,他府上又没个正经女主人执掌中馈的,全靠几个管家和老嬷嬷主理,这些人又算不上正经主子,若有要紧的事,免不了又差人过来烦扰他。 朝中现下又有些异动,他正分身乏术,哪里管得家里这些琐碎,便有些烦躁。 等了半晌,那小哑巴又不过来说是甚事过来求,他烦躁着,遂摆了摆手让她下去。 “来送药香囊的?放下即可,无事便退了吧。” 南宫蘋见他赶人,心里却惦记着孙嬷嬷的病体,所以没走,反倒上前去又拜了拜,也不等慕淮之示下,便拿起桌案上的纸笔写下自己今日所求之事。 写完之后,她恭敬地将纸递到慕淮之跟前,请他看。 慕淮之慵懒地抬眸扫她一回,眸子如点漆般锐利,她不敢多看,忙垂下眸去,立在那儿小小一只,只是天又热,她先前因跑着过来的,如今一歇,汗液便都被逼了出来,透湿薄衫。 她不知的是,便是因她小跑了一阵,身上现下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兰麝之气,慕淮之离得近,只微一探头便嗅到了,顿觉神清气爽。 先前他以为,是她身上的药香囊起了作用才止了他头疼,可这些天他日日将她的药香囊揣于腰间,闲暇时便把玩儿着闻上一闻,虽有些效果,然也只是比平时好些,昨日开始他头疾又犯,正欲请宫中御医来调理,今日她却先到,她一进屋,他神思便跟着清明了许多,方才她靠近,他竟浑身舒爽。 那么真正止他头疾的,便是她本人,而非那劳什子香囊。 如此思量着,他顺手揣了桌上她写的东西细看:王爷容禀,妾今日来一为送药香囊,二为妾之奶母,奶母一病不起,妾虽有心医治,却无能为力,请王爷念在与妾夫妻一场的份上,给些方便吧。 “……” 夫妻一场。 慕淮之读完,嘴角便抽了抽,撂下纸,抬手捏眉心,淡淡道:“小哑巴,本王何时与你夫妻一场?” 南宫蘋眼珠子转了转,拿过纸笔又写,推给他。 他拿来一看:妾说错话了,王爷勿怪,妾的意思是,妾也算得上是半个妻子吧,所以才僭越了。 慕淮之读完,沉吟片刻,又看她。 先时只顾练剑没仔细,今日才有心思细看这小丫头片子。 倒是生得灵动婉约。 细看之下,只见此女鼻腻鹅脂,双眸柔情似水,顾盼生姿…… 慕淮之一瞬又收回目光,端起茶盏。 他今日是真闲得慌。 这小丫头生得瘦,骨架子很小,其实身量已和十八九的女子那般高,只是刚及笄,未免还存有一些孩童之气,算不上彻底的大人,脸上稚气未全退。 这时奶母梁嬷嬷来,慕淮之便让丫头赐茶赐座,命南宫蘋去里间的抱厦里等。 小丫头以为自己被赶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比划给慕淮之看,慕淮之自然看不懂。 可巧,梁嬷嬷有一女,幼时得了急症后落下病根成了哑巴,由此梁嬷嬷去学了哑语手势,因此能看懂,便对慕淮之说:“南宫姨娘的意思是,求王爷不要赶她走,她还有话说。” 慕淮之揭开茶盖,吹了吹气,说:“你去抱厦里间待着,待本王与奶母说完话,自会放你出来。” 南宫蘋欢欢喜喜地朝梁嬷嬷打手势道了谢,跟着一小丫头去了抱厦待着。 梁嬷嬷开门见山道:“王爷觉着这位姨娘如何?” 慕淮之抿了一口茶,不咸不淡的脸面,说:“乳臭未干的毛丫头。” 梁嬷嬷:“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这及笄后的女子是长得很快的,稍不留神就变得千娇百媚,王爷可不要嫌她小,再过两年就是大姑娘了。是不是南宫姨娘说错了话,惹您不高兴了?” “……” 慕淮之想到方才那丫头说的“夫妻一场”,心下有些索然,只对奶母道:“并未。” 梁嬷嬷吃了两口茶,又说:“说起来这南宫姨娘还与王爷有些渊源的。” 慕淮之喝茶的手一顿,挑眉,“何来的渊源?” 梁嬷嬷道:“先帝那会儿有个被破格提拔进文渊阁的南宫大学士,王爷可曾记得此人?” 慕淮之没甚兴致,回:“南宫襄?本王记得此人先前只是翰林院编修,进文渊阁,的确是破格录用。” 梁嬷嬷压低了嗓音道:“实则那南宫大人本姓宫,本家是金陵那边的,王爷幼时可是有位老师姓宫的?” 慕淮之掀茶盖的手一顿,抬眸看奶母,目光炯然,说:“是有这么一位老师教过本王,只一年不到便告辞离去。” “那就是了,这位南宫姨娘,便是王爷幼时那位老师之女,他在世时,极是疼这个女儿,撒手人寰后,其嫡妻薛氏便要送此女去康宁伯府上冲喜做妾的,幸得南宫家老太爷听闻此消息,自庙宇里休书一封回来,言明不准送,非如此,今日这南宫姨娘就入了火坑了!” “……” 慕淮之对于自己幼时那位老师已无太多印象,那时他也不过七八岁的光景,哪里记得这许多。 不过南宫家主母薛氏,确有些不顾此女死活。 那康宁伯刘甫,如今七十六,爵位袭到他这代已是朝廷开恩,他若撒手人寰,刘家便再无法享用那份丰厚的俸禄,因此这刘甫虽已风烛残年,刘家上下依旧倾尽全力吊着这老伯爵一条命。 梁嬷嬷又说了些话便退了,时有小厮入内禀报府上琐事,慕淮之只摆手,令其今后此等琐碎上报到管家吴庸和奶母梁嬷嬷几位府上老人那里便可。 小厮退下,不多时,几个小丫头上了几碟果脯,另有核桃仁杏仁和一些御赐糕点。 慕淮之只捻了几粒核桃仁吃下,其余一概不碰,非他挑食,这些都浸了蜜糖,他吃不惯,本要传人进来撤走,南宫蘋从抱厦里出来,见桌案上琳琅满目的糕点果脯,便在纸上写:王爷,妾想吃。 “……” 倒是直接了当毫不做作。 因她是故人之女,慕淮之便赏了她。 她站在那儿,一颗一颗地吃,小鸡啄米似的,慕淮之看她这般专心,便说:“坐那儿即可,不必站着。” 南宫蘋就坐了。 她食量不大,各色果脯糕点都略略吃了几样也饱了,见王爷今日好说话,便在纸上又写:王爷,妾能带一些回自个儿院里吗? 慕淮之懒懒看着兵书,“嗯”了一句,不说别的。 南宫蘋于是出门,问一个小丫头要了几张油纸来包,她也不贪多,只每样各包了三五钱,用绳子系好,又都堆在桌案上。 她看天色已晚 ,便急急拿了纸笔又写:妾的奶母不知患了何疾,求王爷可怜,请一位郎中来看觑。 慕淮之把兵书一撂,略坐正了些,盯着她白皙脸庞说:“你自己会配些药香囊,本王还以为你通晓医术。” 南宫蘋写:只略通一二罢了,还不算什么本事,不敢妄自行医,怕治死人。 慕淮之挑眉,衣袖一甩,道:“既怕治死人,怎敢轻易给本王用这些药香囊?” 南宫蘋便写:不吃进肚里,应是无甚大碍吧,王爷若怕被妾毒死,那就不用这些香囊便是了。 说着,她当真要把那些香囊都给收走,慕淮之按住她一截白皙纤细的腕,且道:“行刺本王,量你没这等能耐。” 南宫蘋写:王爷原是如此口是心非。 “本王何时口是心非。” 慕淮之冷哼一声,嗅到她身上香气,便一把拉她近前,埋首在她颈窝畔猛嗅了一回。 她有些被吓到了,以为王爷要咬她,吓得一动不动,等了会儿,他却只是搂着她腰抱了会儿,才放心了。 小厮又进来禀家务事,慕淮之便放了她,待小厮退了,她又求他请大夫一事,他便允了此事,随手扔给她一枚令牌,说:“去东院找吴管家,他会料理。” 南宫蘋称谢,见时候不早,也不久留,便携带了那些包好的果脯糕点退了。 刚出蘅逸轩,红菱便迎上来,见她抱了一大包东西,忙问是何物,她比划着,红菱也是一知半解,见主子脸色极好,便知事情有着落了,于是主仆二人兴高采烈回槐香院。 刚进院,就见兰月从孙嬷嬷屋子里端了盆水出来,红菱问孙嬷嬷的事,兰月又焦又燥说:“孙嬷嬷也不知吃坏了什么,又吐又泻的,小红这死丫头也不会照料,只能我来,我今儿可是累死了!你倒好,跟着娘子出门玩儿!” 红菱急急解释:“你说的什么话呀,我和娘子是去求人了,哪里是去玩儿,我今儿在日头底下站了两个时辰,都快蔫了,哪有你这样平白诬赖人的!” 兰月把脏水往花丛里悉数泼了,回身丢了盆,让小红去烧热水,又回屋里喝茶,见红菱和南宫蘋在碧纱橱里,她便也进去,谁想一进碧纱橱,满屋子的果脯糕点香气扑鼻,馋死她了,于是又换了嘴脸,上前笑问:“娘子好造化,这些都是王爷赏赐的吗?” 南宫蘋笑着点了点头,把一包果脯点心打开,做手势告诉两个丫头,这些她们都可以吃。 兰月见主子大方,也不顾今日疲惫,就着茶汤吃起来。 南宫蘋看天色还没黑透,便趁掌灯时分溜至东院找吴管家。 吴管家人很好说话,见她有王爷给的令牌,二话不说就着小厮去秀椿街益顺堂请了京中闻名已久的名医来。 这名医姓陆名谦,医术高明,传言他有起死回生的手段,可脾气古怪,达官显贵也轻易请不动他,当然,若是给的足够多,也好说。 陆名医刚进槐香院,便摸着花白胡子对南宫蘋说:“这位娘子面色有些许苍浮。待我把脉看看。” 吴管家面无表情:“要你来看一位老妪,你看小娘子做甚?” 陆名医只说:“医者仁心,见了病患岂有不顾之理?” 说罢转向南宫蘋又道:“娘子伸手,我与你把一把脉。” 南宫蘋便撂起纱袖,露一截白嫩玉臂出来。 陆谦凝神把了把,说:“娘子这几月可是月事不调?” 南宫蘋点头,打手势给他看,自然,他虽能医,也是看不懂哑语手势,遂问吴管家,吴管家自然也看不懂。 陆谦只得作罢,一行人去了孙嬷嬷住处。 南宫蘋也听过陆神医医术精湛之说,她又对岐黄之术颇为有心,只是没得拜过师,都是自己翻医书瞎学的,今日得见名医,便要讨教一番,遂回自己屋里寻了平日里写下的药方子。 这些方子都是对症下药,她一连写了十几副方子呢,只是她怕治死人,这些方子不过写着玩儿罢了,如今她要拿来问陆名医讨教讨教,看看方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取之处。 她的屋里没点灯,现下红菱兰月并那小丫头小红都有事做,遂她只得摸黑回屋,借月光摸索着走到床头,忽见床头一个人影,吓得她不敢动,便杵在那儿。 那人不知从哪儿抽出来火折子,迅速点燃一根蜡烛。 她这才看清,那人居然是摄政王。 他撂下火折子,看着她问:“这些药方子可是你写的?” 她只不动,满心想着,他一个男子,为何私闯她的闺房啊? 4. 第四章 04. 二人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僵持了一会儿,僵持着,南宫蘋率先低下头脸去,只因王爷长得着实太好看了,她还没见过此等模样俊俏的男子呢,遂不知怎的,看他的脸久了,她就有些不自在。 一时思绪飞到九霄云外,忽的想起幼时爹爹给她庆生,请了京中有名的戏班子来府上搭台,唱的戏文里总不乏那些才子佳人的逸事,她记得戏文里有几个男子名姓总叫什么潘安子建宋玉的,她就问爹爹,潘安子建宋玉又是谁?怎么老唱这些人呢? 爹爹就说,那些都是有才有貌的美男子,她那时小,哪里细想何谓美男子,只对吃的玩儿的感兴趣,如今想来,眼前这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可不就是一实打实的美男子吗…… 自然,此等编排摄政王之事她是不敢让他本尊知道的,只因她虽年纪小,也懂得“寄人篱下”四字的涵义,遂不敢放肆,只得在心里偷偷想一想。 又过半晌,外边传来兰月的声音。 “娘子可是在里边吗?大夫已经开好药方,方才吴管家命一个小厮去抓药了,奴婢想着娘子月事既不调,也该让人一并抓些调理的方子来吃几副,养好了身子娘子才可替王爷开枝散叶呀……” 兰月也是个毛燥的,以为屋里没别人,便一面说着,一面掀开帘子走进来,话说到一半儿,“开枝散叶”几个字刚出口,抬眼便看见摄政王坐在娘子的床头…… 兰月纵使没见过摄政王长什么模样,可摄政王的气势,谁见了都该有几分怵,何况这府上有如此气派又贵气的男子,除了摄政王还能有谁呢? 是以兰月只是愣了一小会儿,便知道这是摄政王了,遂忙不迭跪下去行了大礼,哆嗦着,根本不敢再乱说话,摄政王不叫起,她也不敢起,只得跪着。 南宫蘋也是有些无奈,不过她知道这王府最大的就是摄政王,没人敢驳他的,所以他在,她也不好替自己的丫头说话。 就这么等了会儿,慕淮之冷着脸拂退了兰月,兰月哆嗦着退出去,带上门。 南宫蘋拿来纸笔,写道:王爷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小丫头一般见识好不好? 慕淮之拿来一看,嗤笑一声,说:“你不过也是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何故装大人模样。” “……” 南宫蘋等了会儿,写:王爷是夸我长得年轻漂亮吗? “……?” 慕淮之看完,冷道:“漂亮二字去掉。” 南宫蘋又写:哦。原来王爷看不上我,我懂了,那以后我会有多远滚多远的,绝不会碍王爷的眼,惹王爷不痛快。 慕淮之嘴角一抽,她屋子有些热,他于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纱窗,风灌进来,烛火被吹得一晃一晃的。 几只飞蛾闯进来,没一会儿就有一只被烧死了。 南宫蘋立即拿了自己的帕子去包了那死去的飞蛾,动作小心翼翼的。 慕淮之问:“你做甚?” 她比划着,意识到他看不懂,只得又在纸上写:王爷你去学学哑语手势吧。 慕淮之:“……?” 他将纸拿过来,只见她又写:跟王爷你如此交流,着实有些费劲,若是王爷会哑语手势,就方便许多不是吗? 慕淮之撂下纸,咬了咬后槽牙道:“小哑巴,本王念你是故人之女,所以格外网开一面,你休要得寸进尺。” 南宫蘋不知他那句故人是何意,自己琢磨了会儿,没明白,只写道:王爷的意思是,叫我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也是了,慕淮之七八岁师从她父亲那一年,她不过还是个襁褓中的小粉团子,哪里知道这些典故渊源,遂也没把他的话当真。 慕淮之冷哼,“倒也不至于那般蠢笨。” 对于他的几番嘲弄,南宫蘋也不生气,在南宫府时,爹爹只要不在家,嫡兄嫡母总寻她不痛快,她那兄长最爱同一群狐朋狗友围着她,笑骂她是个哑巴,她早习惯了。 如今她不过被骂几句不聪明,哪里还生气呢,何况王爷也不算对她很坏,他还替奶母请了大夫来呢,还不要她给钱,就这一项,他也是个好人,因此她才不和他生气,只因爹爹常说,做人要懂知恩图报。 忙忙去找了一只小网扑来,把他晾在一边,专心地用小网兜对着烛火边几只小飞蛾扑来扑去,没一会儿就扑下来十来只,她如获至宝似的,用一个陶瓷罐子装了放在案头。 慕淮之瞧她忙活了好一会儿,才问:“捉那些蛾子做甚?” 南宫蘋拿纸笔写:用来入药的,此种飞蛾十只,加上蜣螂虫一个,同放于罐内一宿,加麝香一钱,放置于日头底下阴干,碾为粉末,就成一味药了。 慕淮之半信不信,问:“治什么?” 南宫蘋写:主治痔瘘。 慕淮之:“……” 她又写:我上月已制了一瓶,王爷你要吗? “……?” 慕淮之面色一沉,拂袖冷道:“不必了。收起你这些旁门左道,不要随意在人前卖弄。” 南宫蘋写:我没有卖弄,只是捉几只蛾子。 慕淮之只好道:“罢了,去洗手。” 说罢,便负手站在窗边赏月,今夜月色极好。 她叹了叹气,也不继续与他理论,只好将那装了飞蛾的罐子放到墙角阴凉处,待明日再拿去曝晒,又听话地去洗了手。 她忙活了一阵,不觉又出了些薄汗,面色红润,模样极是可人。 忽的,一只黑色蜣螂虫自窗台爬过,她便上手去扑,没扑着,虫子跳了进来,在地上爬,她便弯下腰去,跪在地上,用罩子去扑,这次她手快,一下子就得手。 半晌后,她半坐在地上,一抬眸,便见慕淮之立在她跟前,直勾勾看她,末了他伸手过来,又扫她胸前一眼,随即,替她拉了拉衣服。 方才她跪趴在地上,弯下腰去扑那虫子,前襟那裹着的软糯团子便不意晃了几晃。 因那团子长得快,这些时日竟又大了些,嬷嬷来不及给她做合身的亵衣兜着,遂只能穿旧的,可旧的她穿着裹得疼,便只拿一件薄薄的绸缎遂意裹了,方才她动作一大,里边的衣服就……扯松了。 团子便隔着两三层纱衣晃来晃去好一会儿。 慕淮之也不避讳,欣赏了半日,才想着替她拉衣裳。 她也不在意他盯着她看了半天的事情,只一心想着这虫子可不可入药,虽医书上写了是可以入药的,可这蜣螂虫子不比飞蛾,俗名“屎壳郎”,呃,着实是有些脏的…… 不过既是主治痔瘘的外敷药,也不算什么。 慕淮之又大方地看了会儿,轻咳一声,移开目光,说:“小哑巴,以后不准随意趴地上,又脏又野。” 南宫蘋点点头,立刻拿来纸笔写下:王爷能否支给我一些银两呢?里边的小衣旧了许多,从前还好,许是我年岁见长胖了些,从前的衣裳便有些穿不下了,但我没银子买新的绸缎布匹,所以方才那团子才晃来晃去,我也不想这么有失体统的。 “……” 慕淮之于是又瞥了回她那两团。 确实,裹不下了。 “从南宫府过来,主母没让你带上些家私?” 南宫蘋点头,写:嫡母说我入了王府什么都有,在家的东西都是归属于南宫府的,因此不准我带走一样。 实际上她是有些家私的,阿娘走了以后她便学着省吃俭用,存了一笔客观数目的银两,不过还是被嫡母身边人察觉,嫡母便命管事的婆子随意找了个由头,将她积攒多年的银子一并收走了充公,她院里不过一个年迈奶母加两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哪里有能力反抗呢,只得吃了这哑巴亏。 后来到了王府,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的,先前几日还好,她拿出自己的钗环首饰令红菱拿去当铺里卖了些银子,用作院里各项开支,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如今她什么首饰也拿不出了,总不能把衣裳也拿去当了吧? 可她觉着人不穿衣服太不成体统了,遂只好作罢。 慕淮之见她如此说,也想到了,王府的确不会令这些姨娘缺衣少食,不需女子带什么家私过来,纵然他无心后院,也不至于苛待了她们,府上供给自然一应俱全,然这小哑巴入王府不过半月,确实还没到府上发例银的日子。 “明日拿了本王给你的令牌,依旧找吴管家支取些银子即可。” 南宫蘋放了些心,心下觉着王爷可真是一个大好人,于是对他比 了个表示心怀感激的手势。 这简单,慕淮之看得懂,只因奶母梁嬷嬷之女燕儿出阁时,他出了一大笔丰厚嫁妆让带去燕儿夫家,燕儿不能说话,也是这么比划着给他看,梁嬷嬷告诉他,这是感激不尽的意思,他便记下了。 外头传来锅碗瓢盆叮当响的动静,南宫蘋知道是红菱在下厨,每次都有这些许动静,于是出门去,让红菱小声点儿。 红菱刚随府上小厮去益顺堂给孙嬷嬷抓药回来,还不知晓摄政王在屋内呢,见自家娘子站在门边和她比划,便洗了手进屋问:“娘子要看书吗?这个点儿还是休息要紧,明晚再看吧,陆大夫给奴婢额外抓了几副替娘子调理身子吃的药,奴婢这就熬一碗,娘子歇着去吧,嬷嬷那边有兰月和小红在呢。” 话音刚落,红菱便瞥见门帘子里一道颀长人影,是男子的身量,她话音立马住了,又看了男子几眼,试探着问:“娘子,屋里的……是王爷吗?” 南宫蘋点头,红菱瞪大眼,眉开眼笑说:“那今日还是不喝药了,免得王爷吃不惯药味儿。” 南宫蘋做了个“为何”的手势。 红菱脱口而出道:“亲嘴的时候有药味儿当然不好了。” “……?” 南宫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王爷亲嘴呢?好奇怪的事情。 不过她如今想着孙嬷嬷的病,也不多琢磨,交待了会儿红菱熬药的事项,便去了孙嬷嬷房里。 孙嬷嬷吃了碗药,没一会儿就睡下了,案子上有陆大夫留下的药方,南宫蘋拿起来看了看,觉着这药方里有好些药名儿是她从未听过的,便把药方拿回房里研究,进屋后也不管慕淮之,拿了纸笔就把方子抄下来。 慕淮之看她忙,便叫了红菱和兰月小红几人进来,吴管家也在。 “她院里就这几个人?” 吴庸做为管家,自然知道只这几个人伺候一个主子实在太少,按他们府上定例,一个姨娘的院子里少说也得十几个人手才行。 那春曦院的宋姨娘,因其父最近高升了礼部侍郎,派头在府上是最足的,屋子里光是嬷嬷就四个,外加一个奶母,又大丫鬟四个,其余粗使丫鬟加起来总共三十来号人,这南宫姨娘的院子里却只四人伺候,那奶母孙嬷嬷又时常病倒,能使唤的人就剩三个了,着实有些寒酸。 管家吴庸便说:“王爷恕罪,是小的不周到,明日便调拨些人手过来给南宫姨娘差遣。” 慕淮之坐于案首,微应了声,吴管家又禀报了这几日府上对账一事,已经查明是濯沐院里,令姨娘的大丫鬟春桃私借着主子名义支取了钱银去用,因这春桃的娘家兄弟嗜赌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这春桃才大着胆子想了此法去堵窟窿。 “那令姨娘命人杖责了春桃二十板子,已打得皮开肉绽。”吴管家顿了顿,“不知王爷如何发落濯沐院?” 慕淮之倒不在意那春桃挪了多少银子,只是这些琐事堆一块令他扫兴,他不喜欢拖泥带水,沉吟半晌后说:“春桃撵出府去,濯沐院一干人等,有所牵连者,罚例银三月。” 吴管家应声记下,心想,到底那濯沐院的令姨娘与王爷有些牵扯,王爷才网开一面,遂只罚了些下人,若换作旁人作妖,王爷是铁面无私的,上月就有一个姨娘,借着王爷名号,私自让其兄长在外放贷,王爷得知后便遣送了那姨娘出府,那娘子哭得梨花带雨,王爷仍丝毫不留情面。 然这濯沐院的令娘子,始终还是有些许不同。 吴管家之后,又有几个婆子来禀报府上琐碎,慕淮之懒懒听罢,打发婆子们走了,须臾,屋内又只剩南宫蘋和慕淮之两人。 南宫蘋去洗漱了一番,回来见他还在,遂写了字问:王爷,妾要睡了,你怎么还不走啊? 慕淮之阖上她的医书,淡着嗓道:“本王今夜在你房中睡。” “……?” 南宫蘋愣了会儿,心想,她还没和男子同床共枕过呢,就是她的弟弟,也只在她房里打了地铺睡过几回罢了,这王爷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怕黑不敢自己睡吗? 思量一番,她在纸上写:妾的床太小了,怎能睡得下两个人呢?王爷,不若你打地铺吧。 慕淮之:“……?” 5. 第五章 05. 红菱兰月得知王爷今晚要宿在槐香院里,早就乐得去告诉孙嬷嬷了,要不是孙嬷嬷如今病着起不来,怕是连夜过来教娘子那房中事,由于病痛缠身,遂只得叫了红菱来,略略告知一二,再由红菱秘密说与南宫蘋听。 红菱听得脸红耳热,有些一知半解,正思量着如何与娘子说,忽听得花丛旁两个丫头在说话,她便去听。 两个丫头见她过来,忙行礼道:“红菱姐姐好,我俩是吴管家分派过来伺候南宫姨娘的,因今日夜深了,遂只派了我俩来。” 红菱听了便知明日还会有人手过来,心里高兴,问:“方才你俩说什么呢?” 一个叫芳菲的丫头子说:“方才经过濯沐院那边,有个叫春桃的丫头哭着喊着由管家使了小厮从角门拖出去,执意不肯离王府呢,看着怪可怜的。” 又一个叫芳华的丫头道:“那是她自己招惹的祸事怪得了谁呢?有什么可心疼的,吃里扒外的东西,王爷没让追缴回那一大笔钱银已是格外开恩,照我说扭送到官府发配了才是正理儿!她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继续留着,指不定还要偷府上多少东西呢!” 红菱不敢妄议府上主子的事儿,只打发了两个丫头去烧热水让王爷沐浴。 刚回屋掀开帘子,就见她们主子半坐在床头,正认真地给王爷解衣裳呢,红菱吓得忙又退出来,还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南宫蘋正一心一意解着缠绕在慕淮之腰间碧玉红鞓带的发丝,只因先前她的发簪子脱落,那发髻便松了,如瀑青丝倾泻,他又正好起身走向她,二人撞个满怀,发丝便勾住了他腰带上的玉石,一时解不开,遂她只能慢慢解,由此便让红菱生了些许误会。 天热,她一着急,怕王爷怪罪她莽撞,生生就扯断了自己好几根头发。 慕淮之拍拍衣袖,问:“何言令本王打地铺?” 南宫蘋只好拿来纸笔,飞速写道:王爷你看就知道了,我的床小,怕挤你下去。 慕淮之:“这么大人,难不成睡觉还如小时那般张牙舞爪?” 她点点头,写道:天气热,我要翻身的。 慕淮之不言,掀开帘子走出去,见门关着,便伸手打开。 门外红菱正竖着耳朵听里边动静呢,忙不迭一个趔趄栽到地上,见是慕淮之,赶忙跪下,垂眸道:“王爷恕罪!” “赎你何罪?怎么,你竟敢探听主子房中事?” “奴婢自然不敢!” 红菱哪里敢,只是热水已烧好,她不知该不该进去添水供王爷沐浴罢了,若是冒然闯进去,万一王爷正与她们娘子做那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遂才在门边偷听了会儿里边动静,里边又无什么大的动静,她本是欲敲门进去问话的,谁知王爷忽然自己出来。 这会儿子,南宫蘋也出来,见红菱跪在地上,便过去扶起来,红菱不敢起,慕淮之挥挥手示下,红菱才方起,忙传了新来的丫头芳菲和芳华抬了两桶热水进去。 她们娘子用的浴桶里还有些花瓣未来得及清理,怕王爷用不惯这些女儿家的东西,红菱又忙忙清理了一番,一边让芳菲芳华将浴巾香皂等物摆放好。 几个丫头方出,仅留下慕淮之和南宫蘋在屋内。 屋外,红菱给两个丫头每人送了一碟糕饼,问:“王爷沐浴时可需要人伺候?要小厮还是丫头进去?” 芳菲笑着摆手回说:“王爷不用人伺候这些的,姐姐就等着吧,何况娘子不就在里边吗?” 红菱会意,便和两个丫头静候在屋外回廊坐着纳凉。 刚进王府那会儿,孙嬷嬷就按照在家时的规矩,特地替南宫蘋隔出一间屋子做沐浴用,因此房内一应俱全什么都有,只是多了许多女子用的东西。 慕淮之本欲解开衣袍沐浴,谁料南宫蘋忽地闯进来,此时他已褪去外袍,只余一件纯白色单薄丝质内衣在身上,因为松了腰带,衣服便松松垮垮的,半遮不遮的样子,小丫头也不害臊,跑进来,踮着脚往一黄花梨木架子上取了只陶瓷罐子来。 她揭开盖儿,一阵香气扑鼻,如置身花海一般,原来那罐子里都是她晒干了的各色时令鲜花,分了品类装了好十几罐,罐子上写了花名,有玫瑰、月季、玉兰、海棠、梨花、槐花、木槿、白兰、百合…… 慕淮之觑了她手上那罐一回,哦,给他取的是槐花,倒是应景,莫非就在院里头现摘的? 他眼皮跳了跳,面不改色道:“不用此物,出去。” 南宫蘋比划着,乱七八糟,他自然看不懂,不过也还是懂了那么一两句,比如最后那两个动作,意思就是说,架子上那么多罐干花瓣,他可以随便挑。 倒是大方得很。 慕淮之扶额,挥挥手,当着她的面就脱了衣裳,自然,她立刻放下罐子,两手捂住眼睛跑了出去,因此什么也没看到。 隔了一道帘子,慕淮之尚能凭借那影子大抵知晓她在那边干着什么,只听她一会儿走来走去,然后是“邦邦邦”的动静,过了会儿,又是画眉鸟咕噜咕噜叫唤的声儿,再然后,是杯子碎裂的动静,总之,这小哑巴就一个字——吵。 他已有些后悔今日为何留宿于她房内。 原只是他头疾犯了,过来舒缓舒缓,想从她这儿拿几个药香囊就走,谁知一待便待到现在。 她屋内陈设不多,连使唤的丫头都没几个,又见她为了奶母到处求人,便知这丫头应是没什么傍身的财物在身,若有,她不至于去求他,直接自行去请这京中名医来即可,可见她是没银子请不起,否则怎的连身上亵衣都还穿旧的。 今日奶母梁嬷嬷与他说了南宫襄之事,他便都记了起来,那南宫襄,确然曾教过他一载,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师之女,他理应照料一二,也不是什么难事。 遂,她今日这般,他也就忍了。 南宫蘋在慕淮之沐浴的时候也没闲着,偶见几只可入药的小虫,她便用网子扑了,那虫子本应捣碎了才好晒,遂她又拿锤子砸了两下,接着又想起还没给画眉鸟喂食,就拿了鸟笼进来,逗弄了一会儿送出去让小红照看,兰月又进来送茶,滚烫的水儿冲泡的,她没拿稳,就砸了。 兰月收拾好了杯碟碎片,又进来点香,恰好慕淮之已沐浴完,正套着衣裳自隔间出来,吓得兰月赶忙低着头退了出去,无他,王爷实在好冷的人,吓死她了!也真是难为娘子能这般泰然处之! 娘子竟还拿着棒槌敲打刚刚捕下来的臭虫子! 慕淮之见她又在捣鼓这些,忍了许久,终是出声道:“南、宫、蘋,”他一字一句,咬着牙,“现在,马上,把这些虫子给本王扔了。” 南宫蘋立即住了手,当即从窗子扔了出去,又去洗了手回来。 她也没那么不识抬举,忙去铺了床,还把一个瓷枕给了慕淮之,比划道:这个睡着很凉快,王爷你用吧。 慕淮之倒是看懂了她比划的意思,上床,看她道:“本王明日要早朝,睡外边,你躺里边。” 南宫蘋点头,忙脱了鞋,爬到床榻里侧躺下。 慕淮之并不上床,而是走到外边吩咐了小厮几句,没一会儿,几个小厮送来几桶冰块,屋子南北透风,倒是很快凉下来。 这一夜,南宫蘋睡得极是安稳,也不做噩梦了,再睁眼已是天光大亮,而她并不知慕淮之什么时候走的,总之她醒来,床榻早空了,只余她一人。 不过昨夜也有一些小状况,因她半夜翻身,不慎趴到了慕淮之身上,他推她下去,嗯,她睡迷糊了,一夜总会翻好几次,往日还好,她自己睡怎么翻都成,可多了一个男子,她就不好翻身了,后来她又不慎趴到他身上,她本想悄悄睡回去,熟料慕淮之猛然睁开眼,倏然就翻身把她给压底下了…… 她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生气,明明是他占了她的床,她还没生气呢,他怎么倒先生气了呢? 红菱见她起了,忙让丫头端了水进来,她洗漱后,红菱就问:“娘子昨夜和王爷如何了?” 南宫蘋比划道:王爷真的好重! 红菱一听,便知事情兴许比她想象中顺利,可是嬷嬷说,完事后应是会叫水的,可她们昨日在外头等到五更也不见里边叫水,又是怎么了? 遂又问:“那……娘子可觉得疼啊?” 南宫蘋摇摇头,欢欢喜喜去坐下吃早饭了。 今日早餐丰盛,都是她爱吃的,一笼烧卖,一笼包子,还有一笼虾饺,可见和王爷睡觉是很有好处的,平时她只能吃吃面条,还是素的,吃素久了,她极馋这些荤的,因此吃得格外满足。 陆名医果是神医,孙嬷嬷只吃了三日药汤便好得差不多了,已能下地干活儿,今个儿她问娘子要了王爷给的令牌,去和吴管家支了五十两白银上街采买,辰时去,申时方回,带去的两个小丫头也拿不动东西,嬷嬷便雇了一辆车送到王府后门,又唤红菱和兰月才搬了回去。 嬷嬷问:“娘子今日一切可好么?” 红菱答:“嬷嬷放心,娘子今日午时吃过饭得了闲,去宋姨娘院子里玩儿去了,还没回呢,瞧着像是宋姨娘留娘子吃晚饭。” 孙嬷嬷笑着吩咐众丫鬟按品类收好东西 ,她换了身衣裳后便携着红菱兰月去了春曦院,巧的是,春曦院的人说两位娘子不在,被濯沐院的令娘子请去吃茶了。 三人又到濯沐院拜见。 那濯沐院的令娘子着实生得好生标致,身段窈窕,又蛾眉杏眼,身上的绫罗绸缎是旁人难比的,可见王爷最宠幸这位令娘子,犹记得那日令娘子院里人被王爷罚了,可令娘子如今还好着呢。 孙嬷嬷进了王府,为了主子好过,也暗暗打点了些人,因此探听了府上一些事情,得知这令姨娘非比寻常,与别的姨娘不一般,只因王爷在金陵老家那会儿有个青梅,据说两家商议着,只等姑娘及笄便要议亲的,谁料人算不如天算,那令姑娘及笄前日去寺里烧香拜佛,回程遇上一伙强人,令姑娘不甚跌落山崖,生死未卜。 两家和官府派人搜寻了三月,依旧不见尸骨,便只当那令姑娘已殒命,尸骨被那豺狼给吃了,遂建了衣冠冢祭奠。 而这位濯沐院的令姨娘,便是王爷那位青梅之胞妹,因王爷至今未有娶妻之意,令家怕联姻之事有个闪失,便送进王府做了姨娘,兴许他日被扶了正也未可知。 那令家在金陵也是名门世家,因此断不可让嫡女做妾的,想必确有等慕淮之扶正之意。 濯沐院有小厨房,一应吃食都可自行做了,不必去府上的大厨房取,孙嬷嬷领着红菱兰月只在那抄手游廊等,不敢多言。 南宫蘋与宋芙蓉才吃完一小瓶甜酒,令明婉便命丫头又取一瓶来,虽是醉不了人的米酒,但宋芙蓉还是摆手不吃了,令明婉便让丫头给南宫蘋倒酒。 南宫蘋觉着这酒好喝,遂举杯又喝了一盅,忽觉脑子晕乎乎的,眼前令姨娘的脸一下变做好几张,她晃晃脑袋,丫头又给她倒酒,她摇头,又摆手,丫头看了一眼令明婉,令明婉挥挥手,丫头便退下了。 “南宫姨娘可是醉了?扶我屋里睡着吧,都是自家姐妹,不必见外。” 令明婉说罢,向丫鬟使了回眼色,立马有两个丫头扶南宫蘋去了令姨娘的闺房,孙嬷嬷等人也不敢上来拦,只得作罢。 宋芙蓉也吃饱,便起身告了辞,令明婉只客套一两回放了人,命丫鬟收拾桌椅,她回屋阖上门,又入里间。 丫鬟飞雪跟进来问:“娘子何故弄晕这南宫姨娘呢?万一王爷回府后要找,这里哪里藏得住人……” 令明婉只轻笑,说:“我不过想看看这南宫蘋有什么本事,引得王爷在她房中连续待了三夜。” 她勾下腰去仔细瞧睡着的南宫蘋,直起身又冷笑。 “不过长得可人些罢了,狐媚子一个,能成什么气候。” 飞雪只好附和道:“娘子说得是,若论品貌才德,天底下能比大小姐的又有几个呢?只可惜……” “说了几百遍了?!不准再提起姐姐!” 飞雪立马惶惶闭了嘴。 “你去,把姐姐亲手做的那盏梅花瓷瓶砸了。” 令明婉忽然说。 飞雪不敢,“那可是大小姐做了给娘子你庆生之礼……” 令明婉道:“一只破瓷瓶算什么,何况姐姐逝去多年,留着不过睹物思人徒增愁思罢了。你去砸了,王爷知晓,就说是南宫姨娘砸的。” 飞雪愣了会儿,只得照做,搬起那瓶子,猛地往地上砸去。 “啪嗒”一声,碎了。 里间,南宫蘋被吵醒,听见外边有人说话,遂起身去掀开帘子,她顿觉腰酸腿疼,仿若被人打了一般,头也重重的。 刚掀开帘子,令明婉和飞雪主仆二人便吓了吓。 令明婉先定了神,走过来,脸色迟疑地问:“你不是晕……睡了吗,如何又醒了?” 南宫蘋比划了一会儿,意识到她应该看不懂,遂取了纸笔写:我不困了就醒了啊,天色已不早,我该回了,今日多谢姨娘款待。 “……” 令明婉不知道的是,虽她在南宫蘋的杯中下了蒙汗药,然而南宫蘋体质特殊,因自小便学医书理论,平日里就没少给自己吃各种稀奇古怪的秘方,因此身子渐渐变得有些百毒不侵了,若非绝顶厉害的毒药一类,根本不能奈她何,何况是这种低级的蒙汗药呢。 原本,令明婉想借题发挥,嫁祸南宫蘋酒醉后撒酒疯打破了姐姐做的瓶子的。 焦急不定时,院外忽有小厮来报,说王爷回府,正往这边来。 令明婉看着一地陶瓷碎片,人都傻了,她也不是那般没主意的,遂急忙命飞雪去拦下南宫蘋。 南宫蘋刚被飞雪哄骗回来,慕淮之便带着一干人等过来了。 6. 第六章 06. 南宫蘋正不知飞雪何意,比划着手势,表示自己要回院里歇着了,飞雪却只笑着拉她进了里间抱厦内,此间陈设别致,幽香馥郁,不知点的什么香? 飞雪一面命丫头斟茶,一面与南宫蘋说,让她稍安勿躁,令姨娘还有些话与她说。 南宫蘋觉着今日在人家这里好吃好喝的,理应听话些,便应下了,端了丫头送来的那碗龙井茶吃,丫头随后又送来几碟子珍馐果品,很是别致新巧,她从没见过呢,便拿起来享用。 等了会儿,屋外似乎有什么人在说话,她静默下着,只以为是令姨娘在管教下人。 又等了会儿,飞雪掀开帘子忙忙进来,脸色煞白,哭丧着脸和她道:“娘子,奴婢有事求您一求……” 南宫蘋见她如此着急,遂放下茶点,点了头。 飞雪忙说:“方才奴婢不甚打翻了那盏汝窑梅花瓷瓶,很是名贵,那东西王爷很是看重的,如今被我失手打碎,王爷若动怒发起狠来,定是要撵出府去的,奴婢家中只有一老母了,若没了王府的工赚些钱银,怎能够养活老母呢?现如今王爷正宠娘子你,可否等王爷问起来,娘子说是你砸的可好?” 南宫蘋思量了一番,觉着撒谎很是不好,何况王爷乃是家主,下人做事不力要打要骂,旁人也没什么可指摘的,纵然要撵出府去,那她也该背这口锅啊。 遂摇了摇头,拿来纸笔写下:不行,是你砸的就是你砸的,王爷是好人,不会这么不讲理的,一只瓶子罢了,王爷只会骂你两句,你就认了吧。 飞雪:“……?” 飞雪擦了擦挤出的泪,心下又慌又急,她家主子以为这南宫姨娘年纪小,又看着好骗,遂让她进来哭一哭,做那苦肉计给南宫蘋看的,谁知,南宫蘋竟不上当呢,这下该怎么好? 正愁着,可巧外边几个丫头争着过来替慕淮之打起帘子,飞雪立马过去行礼,低着头,十分的惴惴不安。 慕淮之也是刚回府。 今日他下了朝,被皇帝留在御书房里陪着下了会儿棋,便在宫中待到现在,不料出宫时狂风大作,阴云密布,想必端午将至,该是涨水的时节,也是不巧,每岁的端午,便是他一年中头疾最重的时候,十分难耐。 遂他回了王府便要去槐香院,只是槐香院里不过几个丫头子在偷懒闲聊,他也没心思管这些琐事,只问南宫蘋去处,丫头们忙毕恭毕敬回说在濯沐院,他又赶了来。 先前他以为这小哑巴又闯了什么祸,哪知旁人告诉他,她在濯沐院里好吃好喝的。 南宫蘋也不知那只汝窑梅花瓶到底值多少钱,把飞雪吓得这样,她正欲安慰飞雪一番,慕淮之就进来了。 他今日衣裳妆容与先时见不太一样,身上穿着官服,头戴一顶簪缨银翅王帽,她只觉他这么穿好威风,自己也不觉端正恭敬起来,连忙放下手里的酥饼。 她虽惊奇这身朝服,却不知其中典故,这王冠规格与一般的王爷不同,因大晏朝以来,圣祖皇帝为提防后世子孙分离国土,遂废前朝诸侯王之制,因此封王不封地,即便是皇子,也多封以郡王之爵位,而能封亲王者,少之又少。 郡王亲王已是格外繁复精致,亲王便更不用说了。 然则大宴朝开国至今百载,摄政王一爵,是还未曾有过的,因此先帝在弥留之际也是犯了难,若封亲王,慕淮之又非皇室血脉,恐难堵住朝臣和天下人悠悠之口,若封郡王,品级又在亲王之下,先帝本意是要慕淮之辅佐幼帝,若只封郡王,又恐大宴朝唯二的两位亲王会越俎代庖。 那二位亲王因是皇后所出,因此才得封亲王之尊,然那二位王成日里不是挥金如土便是不思进取,养了一帮子专会谄媚怂恿的酒囊饭袋做幕僚,这帮子幕僚若是些有真才实学的清客相公也就罢了,却竟是些贯会投机取巧只想着谋私利的腌臜货色,一来二去,二位王都被带坏了,哪里能执掌朝政呢? 遂先帝思量一夜,命内阁亲信代书一封赐爵圣旨,翌日晓谕前朝及天下,于是乎大宴朝立国至今唯一一位摄政王诞生了,品级在亲王之上,是超品级的爵位。 因大宴此前未曾有过摄政王,因此制衣局的人犯了难,琢磨着该给这位摄政王做身什么样的朝服和公服才配得上这超品级的爵位? 思来想去,制衣局最终只能使劲儿往摄政王那公服和朝服上边加各色名贵珠子,料子自然也得用天下最贵的,这么一通操作下来,就造成了满朝文武除却亲王郡王外都穿着朴素,而摄政王的朝服却堆金叠银的,十分晃人眼,总之就一个字——豪。 虽制衣局如此奉承,摄政王却并不喜这身别出心裁的公服,衣服刚送去王府当日,便被摄政王一道手谕连夜打回去勒令重改。 制衣局惶恐不已,便收敛了些,卸了那些名贵的玉石珠子。 然则这身朝服依旧要比旁的臣子要打眼,好歹是超品级的摄政王,因此旁的臣子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摄政王他老人家已经够低调了,换作是自己做了这独一无二的摄政王,岂止是堆金叠银,非得在袍服上绣上好几条金鳞四爪的大蟒不可! 摄政王那身不过也就一条金鳞四爪的蟒,可太低调了。 朝中几个本要告老还乡上了年纪的谏臣骂人骂惯了,于是逮着“为官清正不尚奢靡之风”这条规矩弹劾了摄政王好几回,好在摄政王不与这些谏臣一般见识,翌日大手一挥就准了这些人告老还乡的夙愿。 此刻的濯沐院,一屋子丫鬟忙里忙外,只因王爷鲜少来后院,就是来,也只略坐片刻便回去了,因此后院姨娘们总郁郁寡欢,只以为王爷有隐疾…… 熟料这新入府的南宫姨娘一来就承宠,王爷在她屋里一连待了三夜,可是府上头一份,这也间接证明王爷没隐疾,因此后院的姨娘们近些日子又重整旗鼓,只待好事上门,俗话说雨露均沾方为好,她们总能轮到?因此个个都喜气盈盈。 濯沐院也不例外。 令明婉恭恭敬敬等在门旁,慕淮之一进来,她便迎上去,问了安,又说自己备了酒菜,谁料慕淮之只摆手说不用,随即撂下她独自进了里间抱厦。 她可急死了,南宫蘋那等狐媚子,又有几分醉,若王爷见了那等姿态,还不被迷住了? 思及此,令明婉忙跟进去,只见她的丫头飞雪弓腰垂首立在一边,南宫蘋则坐在一张小桌旁吃茶,桌上几样东西全都动过,令明婉咬牙气笑了,吃吃吃,怎么就知道吃! 气人的是这狐媚子那么爱吃还吃不胖!胖也只胖胸前那两团肉! 狐媚子! 令明婉禁不住腹诽骂道。 南宫蘋见王爷来,当即放下吃食过去规规矩矩地行礼,一抬眼,她就被他今日这副威仪给惊住了,只觉王爷好威风的一身,心道,是不是在朝上,除了皇上,那些人都要给王爷行礼呢? 于是她就蹲下去一些,心想既是摄政王,理应受此大礼才不过分。 慕淮之忽地步至跟前,伸一手掐了她滑腻软糯的下巴,她眨眨眼,不知其意。 他拧眉,问:“脸怎这样?喝酒了?” 她点点头,比划给他看,当然,他没完全看懂,待松了手,回身才注意到门口那一地碎片,遂对那飞雪说:“既打碎东西,还不赶紧收了去。” 飞雪忙应声,出去叫了两个丫头子进来打扫。 令明婉等了半天,也观察了半天这王爷的反应,怎么……王爷对那只瓶子也不甚在意呢? 那可是姐姐亲手做的汝窑梅花瓷瓶,王爷还真是薄情,她姐姐人不过才死了七年,他竟已淡忘了这许多情思。 她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提醒王爷那瓷瓶不是普通瓷瓶,怎料南宫蘋这狐媚子忽然作呕起来,死丫头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就这么冲出去对着她小花园一株芍药干呕!气死她了! 可王爷在,她得装得温婉可人。 南宫蘋干呕了会儿,觉得还是难受,遂跑回去对慕淮之比划着,也不等他看明白,她便转身出了屋子,飞快跑回槐香院,孙嬷嬷等人忙忙跟随。 起因是她今日贪食,一时吃得撑了,导致吃食滞于胃中 ,好在她自小看了那许多医书,这些小毛病难不倒她。 没一会儿,慕淮之又来槐香院,彼时南宫蘋正蹲在院子一颗槐树底下煮汤。 她因太认真,不知慕淮之过来,起身时便和他撞了个满怀。 她摸着鼻子,觉着他身上好硬啊,退开来比划了几个手势,把手里蒲扇交给他,她则跑回屋里拿药材。 院子里,兰月又惊又怕对慕淮之道:“王爷,我家娘子方才的意思是……要……要你替他看会儿炉子,这活儿不若交给奴婢吧。” 慕淮之看了眼手里团扇,这团扇还沾了些她身上气息。 遂挥退了兰月,他则蹲下,用蒲扇扇那炉子。 过了会儿,问兰月:“你们娘子熬的什么药?” 兰月回:“娘子今日积食,这熬的是葛根生姜汤。” 南宫蘋回来,手里揣了一包药,打开来,是一些白术和茯苓,她比划着手势给慕淮之看,见他不解其意,于是抓着手,在他大掌上写:王爷那里有人参吗?我这里没有,要用的。 慕淮之便招手,立马有个穿蓝色袍服的随行仆从叫范柏的过来,拱手道:“王爷请示下。” “取些人参来。” 范柏去了一会儿就带着一包人参来,南宫蘋只捡了些碎末扔进药盅里煮,其余的,慕淮之便让兰月拿去收了存着。 待药放凉了,南宫蘋先自己喝了一碗,随后端了一碗新的给慕淮之。 慕淮之拧眉道:“这只碗你方才已用过,没换就给本王用?” 南宫蘋比划着,意思是洗过了的。 慕淮之摆摆手,“本王用不着喝这个。” 南宫蘋见他不想喝,只好端去给孙嬷嬷,孙嬷嬷直接就喝光了,还夸她熬得好,她欢欢喜喜回到自个儿屋里,到处翻抽屉,慕淮之跟过去,她已翻了一个瓷瓶出来,小巧别致,能揣在兜里随身带出去的。 她笑着,献宝似的交给他瓷瓶,在他手心写: 此物是陈皮青橘丸,王爷若吃撑了就吃一粒,很好用的。 “……” 慕淮之倒出一粒在掌心,闻了闻,果有青橘之芳香。 他本不要的,见她如此眼巴巴望着他,没来由的心下一软,只好将这瓶丸药收进了腰间锦囊内。 这日慕淮之果是又在她房中安寝,她也习惯了,铺好床自己爬上去先滚去了里边,待慕淮之沐浴后上来,她便盘腿坐好了和他比划,他心情尚还好,便笑问:“怎么?” 她于是在他掌心写:王爷很喜欢我身上的香气吗? “……” 慕淮之抽回手,音色淡淡的,“不喜欢。” 她又抓他的手,写:那为什么王爷总是在半夜偷偷抱着我,还闻我呢? “……” 慕淮之矢口否认,咬牙说:“本王只是给你盖被子,何曾抱着你闻了?” 南宫蘋只是笑着看他好一会儿,自己盖好被子先躺下,熟料身上的被子被人扯了去,她翻身坐起来,疑惑地望他。 慕淮之正了色,眉目清浅,极是好看,她本是要假意生气的,这下又生不起气来了,唉。 “濯沐院令姨娘那具紫檀木架子上的汝窑梅花瓷,可是你摔碎的?” 南宫蘋摇摇头,很无辜地比划着,怕他误会,心里忽然有些着急,抓起他的手写:不是我打碎的,是令姨娘的丫头飞雪。 慕淮之盯着她看半晌,她被盯得有些困,还是强撑了睡意,坐得很端正,以示自己的清白。 “既不是你,便睡吧。” 他撂下这句,将那锦被随手替她盖上,她乖乖躺好。 慕淮之出去吩咐了范柏几句话,回来见她侧身躺着一动不动,以为她已睡着,便坐在床沿,勾下脑袋去,十分克制的,在她颈向间轻嗅了嗅。 正欲把她扯过来些,她却倏然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笑着抓过他的手,在掌上写: 你又在偷偷闻我,被我抓到了吧。 慕淮之:“……” 7. 第七章 07. 慕淮之半晌无言,末了抬手,稍一用力,按在南宫蘋乱糟糟的发顶上,就这么按她坐下去,她抵不住他的力道,躺下去,一时见他面色微冷,她也不知自己哪里惹了他不快,只好背对他躺着。 等了好一会儿,听见他上床的动静,她便收了收心,同时亦松了口气,倒不是她想他留宿,而是嬷嬷说了,王府女眷的荣辱只看王爷一人的脸面,所以是完不能得罪王爷的,也不能惹王爷生气,王爷若生气,以后槐香院就没好日子过。 所谓没好日子,她理解的自然是病了没人给请大夫,平日里也没好东西吃,天冷了也没暖和的衣服穿,她倒没什么,可嬷嬷年纪大了,若连过冬的衣服都没有,病了也没大夫来看,嬷嬷的身子怎么撑得住,所以,断不可得罪王爷惹他不快活,因此她适时才顺了他的意,不打趣他了。 王爷这等心性的人,若生气了,断然不肯再留宿她的小院儿,如今他既不走,那便是没生气了,她也就安了心。 说是如此说,可她躺下后,没来得及盖被子就,如今居然有些冷,所以,她该不该“诈尸”爬起来,找一床被子来盖啊? 这么想了半天,她还是爬起来,下床,去打开壁橱,从里边拿了一床薄被。 不知王爷怎么还没睡,他坐在床头,发冠已取了,身上只一件白衣,手里一卷书,看得极是专心,以至于他一绺青丝垂下,快要垂到床头一盏明灯火焰里,他竟浑然不觉。 眼看那绺发丝就要烧着,南宫蘋忙扔下锦被,跑过去,情急之下一把将慕淮之推到了床榻上。 而她就这么趴在他身上,微喘着气息,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呼吸渐浓。 她身上的气息总是好闻,为此,慕淮之竟没立马推开她,只一手搂了她腰轻嗅了会儿,方才放她,绷着脸色问了句:“小哑巴,你这是做甚?” 南宫蘋回了神,忙从他身上爬起来,比划着,又拿起烛台,指了指他一绺发丝。 她煞有介事,慕淮之自然看明白,遂没有怪她冲撞,只随手抛了书,朝她招手,说:“过来。” 南宫蘋又走过去,小脸蛋儿粉润盈泽,夜间披着发的模样倒很是温婉灵动。 慕淮之盯着她看了会儿,忽地收了视线,慵懒道:“你年纪不大,日常妆发无须如此老成,明日起,就不用绾髻了。” 大宴朝对女子妆容并无太多规矩约束,并非出阁就该绾髻,若年岁小,不到二十五的女子其实大多都和闺中未出阁的女子一般不绾发髻的。 南宫蘋也还未习惯日日都需绾发的日子,今日听王爷如此说,便应下了,心想着,明日就让红菱兰月替她梳从前那般的头发,只因这妇人发髻,戴头上好生重,压脖子不舒服,她不喜欢。 这一夜南宫蘋依旧睡得安稳,她也是今日才察觉起来,原来自她与王爷同枕一席后,她竟已好久没做噩梦了,她也不知是为何,只当王爷是男子,阳气重,那些邪祟才不敢近身入她梦吧。 . 端午一过,又过了二十多日便入伏了,接着就是大暑节气,天气愈发的热,连冰块都跟着用得快了,原本一桶冰块能抵一天,如今只用半日就化了。 孙嬷嬷煮了一碗绿豆汤,放进冰桶内冰镇了会儿才拿来给南宫蘋喝,南宫蘋喝得极快,没一会儿一碗绿豆汤就见了底,孙嬷嬷于是又拿来一碗。 “娘子也该慢着些喝,别呛着了,还有呢。”孙嬷嬷嘱咐道。 正喝着,红菱又端来一碗切好块儿的西瓜,也是冰镇的,一面笑着与南宫蘋说:“可见王爷待娘子是极好的,这些冰日日都有,原先奴婢以为这是王府各院的定例,谁知近来一打听才知道,这些冰也不是人人都有。” 孙嬷嬷亦笑道:“莫在娘子面前说些有的没的,若叫人听了去,还以为咱院里的人恃宠生娇。” 红菱点头,孙嬷嬷忙去掩了门,回来压低嗓道:“不知这几日王爷是怎么个意思呢?已好几日没来槐香院了,可是娘子前些日冲撞了王爷么?” 南宫蘋正吃着西瓜,手上牙签叉着瓜肉,衣裳沾了西瓜汁,因是缃黄色的薄衫,显得脏了些,嬷嬷便令红菱去找了件粉色的纱衣给南宫蘋换上。 换好衣裳,南宫蘋这才和孙嬷嬷解释王爷这几日不来的原委。 “哟,既是王爷近来朝务繁忙,想来夜间疲累也是有的。” 孙嬷嬷这得这么说。 实际上嬷嬷已经知道南宫蘋还是处子身,虽说这半月王爷都宿在槐香院里,可她们娘子却还是处子,加之关于王爷的那些传闻又有许多,嬷嬷便有些起疑,想着,王爷莫不是真的有什么隐疾也未可知? 若真是如此,也是没法子的事。 孙嬷嬷叹口气,心想着,但只一件,若是王爷可以待她们娘子好,这也就罢了,就怕他日王爷大婚迎娶了主母进门,她们娘子恐怕不好过,所以她一直想娘子能早日怀上孩子。 如今既是这般,也不好念想了,遂孙嬷嬷这几日有些犯愁。 红菱见孙嬷嬷不称心,便问因由,嬷嬷就说了,红菱只宽慰道:“嬷嬷别忧心了,娘子是有福之人,日后什么造化如今哪能说呢,况娘子年岁还小,不适宜生养子嗣的。” 孙嬷嬷:“也是,该是再等两三年再说,怕只怕到时候王爷有了新人忘旧人……” 红菱又劝:“嬷嬷说的什么话呢,这一月王爷可曾去过其他姨娘院里宿着?没有呢,可见王爷不是那等只顾骄奢淫逸之人,虽有些不好听的传闻,说王爷……好男风什么的,可据奴婢所知,那些专好男风之人是绝不肯与女子亲近的,这些日子嬷嬷也看见了,王爷哪是那等人,许是王爷有自己的考量,何况王府还没个正经王妃呢,岂有让姨娘生下长子之理?” 孙嬷嬷这才舒展了眉头,笑道:“可见你是伶俐的,连这些原委都想到了,我这老婆子活了几十年倒不如你一个毛丫头了……” 二人站在那花阴底下说得忘乎所以,一时便没察觉身后有人探听,待还要说些,身后人大踏步过来,唬得二人忙回身,是令姨娘的大丫头飞雪,二人忙行礼问安。 “好啊你们,王府是什么地方,凭你们这些下贱的东西也敢编排王爷的私密!待我家主子告到王爷跟前,治你们一个罪行,撵出府去才好!” 孙嬷嬷红菱一听,皆吓得魂飞魄散,双双跪下,一面说着求饶的好话,飞雪只冷哼,回去问令姨娘的意思。 令明婉执了把团扇,轻笑着立在一株桂树底下,心里早已有了琢磨。 她本欲是要差人去告给王爷听的,可这等丫鬟仆妇嘴碎的事儿,她若逮着专门去告,免不得王爷以为她心胸狭窄,况那南宫姨娘近来得宠,她岂不落一个善妒的恶名? 遂思量一二后,只令那孙嬷嬷和红菱起来。 二人惶恐地过来谢恩,令明婉只冷笑道:“嬷嬷既是南宫姨娘的奶母,平日里也该谨言慎行些,这等子犯上僭越的话怎敢青天白日里就胡说?罢了,今日这等事,我也懒得多嘴,只告诫你俩,今后莫要如此嘴碎,免得教人拿住了把柄。” 孙嬷嬷忙悻悻地应声道:“姨娘教训的是,老婆子也是糊涂了,竟敢没了王法在此胡说,今后再是不敢了,姨娘大人大量,比那菩萨还慈悲呢。” 令明婉只冷哼,看也不看孙嬷嬷二人,便往前走了。 飞雪有些不忿道:“娘子何必饶了她们?这王府谁不知道娘子是最贵重的,谁敢争宠?那南宫姨娘一来,就霸占了王爷,娘子竟不气吗?” “气又如何?王爷待我好,本就是因姐姐的缘故,我不过是占了前人的光,哪里算什么贵重的人,既南宫氏得宠,我犯不着去编排她,王爷何等厉害的人,莫说是府上的蝇营狗苟,朝堂上那些污秽勾当也难逃王爷法眼,我可不惹这一身骚。” 飞雪又说:“奴婢今早去和吴管家支取本月例银采买的,偏巧槐香院派了兰月去,那兰月竟总共得了三十两银子,咱院里也才二十两一月,别的院有没有十两还不一定呢,王爷也真是偏心。” 令明婉冷笑道:“我说你蠢笨 呢,可知有句话叫枪打出头鸟么?王爷自有他的道理,你争什么?自有人对付那狐媚。唉,我与姐姐本就有几分相似,只是我不愿出这头罢了,若我想要王爷的宠,旁人绝分不去半些,记着,活人是比不过死人的,我犯不着与南宫氏置气。” “……” 飞雪本欲还想说,怎奈主子不愿教训那等人,只得作罢。 实际上令明婉有自己的打量。 原先她命飞雪打破了姐姐留下的那只汝窑梅花瓷,本是想栽赃给南宫蘋的,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王爷非但没有怪罪,还连续好几日待南宫蘋房中…… 她猜不透王爷的想法,遂只能先按兵不动,况且这王府后院,要争出头的女子可不少,她不需亲自动手,便有人要出来闹,她何必脏自己手呢。 . 约莫又过一月,暑热依旧难抵,端午节气雨水重,京中尚还好,南方那边却好几个府县遭了殃,凡水患必有灾荒,慕淮之便因此事犯了些难。 一日休沐,慕淮之懒懒坐于昭仪堂正厅内看书,不觉凝神,渐觉困倦,正欲抛书小憩,随从范柏忙入内禀报:“太后娘娘懿旨,请王爷即刻入宫商议要事。” 慕淮之遂换了套玄色公服,步至槐香院门前,恰巧闻见一阵米香,问范柏:“什么时辰了?” 范柏答:“该是午时了,王爷不若先在府上用过膳再进宫吧。” 慕淮之沉吟片刻,往槐香院而去。 院里,南宫蘋正和奶母孙嬷嬷在大槐树底下,二人各执一把蒲扇,跟前架着一口大锅,炉火正旺,不知在煮什么东西。 慕淮之屏退随从,只一人踏入里边。 孙嬷嬷等人忙问了安后退下,只留下红菱服侍。 南宫蘋起来行了个礼,又坐在一把竹椅上,伸手揭开锅闻了闻,还用筷子搅了搅。 慕淮之问:“煮什么?” 一旁红菱道:“娘子在煮槐花木槿粥。” 慕淮之冷道:“可是府上膳房亏了你们院子,何须自己动手。” 红菱有些慌,怕王爷动怒,看了眼自家主子,这才又说:“前些日子娘子得了闲,就随嬷嬷出府去逛了逛,闻听……京畿一带竟都闹了灾荒,后来娘子随嬷嬷途经东城一处土地庙,那里边好些灾民都快吃不上饭了,又有几个小儿老妇咳嗽不止,娘子就想煮了这些粥去给灾民们喝,木槿花有止咳之效,是以娘子才熬了粥要送去……” 慕淮之听罢,招手示意南宫蘋过来。 南宫蘋看他这会儿子脸色不像那么好说话的,腿脚就慢了些,略微踌躇。 他拂袖道:“不会吃了你,过来。” “……” 她只好朝他走过来,忙比划着手势。 慕淮之只略看懂一二,伸手令她写在掌心上。 她便一五一十都写了。 慕淮之得知她是这个意思,叹了口气说:“既是想探听你那幼弟音信,随意差遣个小厮打着王府名义去接了来小聚即可,不必自己出门上街。” 南宫蘋笑着比划:我可以打着王爷的名号去传人吗?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 她依旧欢欢喜喜,亲自盛了一碗粥给他,他也不推,很快喝下一碗,这时范柏来禀,说宫里又来人催。 慕淮之即刻放下碗,方走到院门边,又顿住,对她道:“这些粥既想送给灾民,只和吴管家说一声,他自会替你料理。再者,赈灾抚恤灾民一事自有朝廷,你不必多事。” 南宫蘋知道王爷手上权利大,赈灾一事他是肯定会管的,所以就点了头,忙忙和他比划了一句话,范柏又在催,他便没仔细看她手势,也不问她是何意,直接转身走了,她只好悻悻罢了手,回去蹲下,继续煮另一锅。 方才王爷没有看懂她的手势,也不问她是何意思,便忙忙带领一票随从扬长而去,她竟觉着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许是她今日没有吃饱的吧,于是让嬷嬷给她多添了一碗槐花木槿粥。 8. 第八章 08. 太后娘娘的慈宁殿内,年幼的崇文帝只顾解着面前棋盘上的棋局,哪里管太后和摄政王说什么,他不过才十三岁,哪里懂这些家国大事。 幸好父皇深谋远虑,生怕他十岁就登基,那些手握重兵的臣子会生出谋反之心,遂临终前处心积虑替他谋划布局了一番,将那些能收的权该收就收,该下放架空的就贬到苦寒之地。 最后,他的父皇将执掌朝政的大权一并交与了摄政王慕淮之。 总归他的父皇把能做的都给做了,接下来就看他有没有那个帝王命寿终正寝,再将皇位传到自己儿子手里。 不过他尚且连皇后都还未娶,哪里就想这些事呢。 按理说他是极敬重又有些惧怕摄政王的,只因摄政王雷霆手段,当初他父皇弥留之际本不忍心杀那些有功之臣,哪想摄政王手段冷硬,父皇一驾鹤西去,摄政王便将朝中那些有谋逆之心的臣子杀的杀,流放的流放,革职的革职,抄家的抄家…… 便是在他登基那一年,摄政王大开杀戒,至今朝中无人敢再放肆,就连金陵府那位世袭一等爵的神武将军赵敬堂也在去岁宫宴后,匆匆卸了金陵节度使一职。 这会儿子,赵敬堂老爷子不仅卸了军职,还主动上了道折子,言,身上的世袭之爵延了四世,已是皇恩浩荡,好说歹说竟要他收回爵位。 他很是有些犯难,只因这赵家战功显赫,一等爵是准许世袭五世的,可赵老爷子非要他现在就收回此等荣誉,还连续上了十几道折子,他被扰得不胜其烦,就允了。 如今赵敬堂一家在金陵只靠着祖上留下的田产商铺生活,不过今岁金陵刺史上请安折子时提了一嘴,说赵老爷子自解甲归田后已有了两个重孙,每日里不是逗孙子,就是遛鸟和人斗棋,乐不思蜀呢。 赵敬堂这步棋算是走对了,而旁的那些不肯舍弃这富贵荣华的,就没那么好命了。 就说那南阳节度使之子杜会明,不学无术,仗着家底,胡乱捐了个漕运管粮通判一职,今岁,杜会明负责押送一批新粮赴京,这本不是什么难办的差事,谁想这杜会明闲散惯了,遂在粮船停留京兆府由上级漕运官验明核实之际,竟将差事随便交与了同行粮道官,杜会明则在青楼里待了三天三夜。 逍遥快活了三日,杜会明才乘快船赶上漕运粮船队伍,不想随行一对人马早在夜里遭到水匪打劫,满船的人死伤近半,那批本应运往京畿的粮米亦全然被打劫一空,渣都不剩一粒。 近来几月南方水患蝗灾齐发,本就有一大批灾民等着这些粮食救命的,何况这批粮还是从金陵府借调来。 南阳府离京师虽近,粮食却得先紧着京畿一带,因上月忽有一大批难民涌入京畿一带,京兆府头疼不已,立马开仓放粮赈灾,谁知灾民太多,粮食不过十来天就挥霍殆尽,为此京兆府只得从最近的南阳府借调粮食,谁知南阳竟也入不敷出,仓廪所剩无几。 灾民愈发难以控制,饿死了一批又一批,遂朝廷颁布紧急政令,由各地有粮的,不拘多少,通通借调来运往京畿。 杜会明负责运送的那批粮,就是金陵府借调的,不想押运时被劫匪抢了去。 这杜会明如此玩忽职守,致使多少灾民白白饿死,那南阳节度使竟还想着打点关系保下儿子,竟生生将此事瞒报隐了下来,若非朝廷察觉猫腻,此又是非常时期,大荒之年,粮米何等重要,遂立即重新派了人手彻查,若非如此,此事竟就要遮盖过去。 崇文帝对此也很心痛,虽他年幼,却也深知“民以食为天”几个字的厉害处,他本是要严办的,只是那杜会明是他亲亲的母舅之子,太后又不是他生母,得知此事后十分震怒,这个情他想承也承不下,最后只好将杜会明收押了关入天牢。 该流放北地呢,还是南疆那块鸟不拉屎的地儿,崇文帝为此一连琢磨了几天,头都快秃了,然而第二日早朝,摄政王当即下令,将他的表兄杜会明推出午门,直接在市曹给斩首了。 随后他的母舅,亦就是南阳节度使杜望之连夜赶赴进京弹劾一干人等,于是第二日就被摄政王革了职赶回老家种田去了。 因此这些日子朝堂人心惶惶,生怕摄政王又要大开杀戒。 而崇文帝只期盼着秋闱之后,该携带后宫一干人等去南阳行宫避暑才是,虽他有心,可若是灾荒得不到缓解,难民越来越多,他这个皇帝也不好意思去南阳行宫避暑享乐,就算旁人没有意见,摄政王也不肯放了他,遂他这几日为此很是苦恼,只想着全国各府州县的赈灾令能尽快颁布下去。 崇文帝想着这些个烦心事,半晌才发现棋局又是一场死局,他根本解不开,一时气急攻心,本想把棋盘给摔一摔,可摄政王在这里,他又不敢,只好命太监收走棋盘。 座首,太后喝了口安神汤,方才睇了崇文帝一眼,崇文帝端坐了来,太后方对慕淮之道:“哀家近来听闻京畿一带的难民日渐上涨,竟有不绝之势,马上就是秋闱了,介时大批考生奔赴赶考,这些难民多是急了就什么都敢抢的人,恐这些考生也遭了殃,长此以往不是个办法,哀家最近总睡不好,为这些事儿烦闷着,不知摄政王可有解燃眉之急的法子?” 崇文帝昨夜早已被太后知会了一声,说今日不管她说什么,他只管顺着她的话,他又素来惧怕父皇这位继后,遂一口答应了。 此时太后炮语连珠,他遂顺着太后意思说下去:“朕觉着,不若今年……就先将秋闱暂停了罢。” 太后微拧眉,咳嗽一声,方说:“皇帝说的什么话,本朝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秋闱停了,那何来的新鲜血液?据哀家所知,因这两年是多事之秋,朝中和地方的空缺都不少,这些职位若长此以往空着,恐不是个正理儿。” 崇文帝只好连连称是。 他知道太后这是指桑骂槐,暗指摄政王无情地革了一批大小官员之事,因这些被革职的人里,也有太后的母族亲眷,太后对此颇有微词。 实际上太后与摄政王之间的龃龉已日久年深。 若本朝没有摄政王,太后便可顺理成章垂帘听政,那便就能做这天底下最有权势之人,可偏偏上苍在大宴外忧内患之际,赐了一个慕淮之下来,而有了摄政王,历朝历代外戚干政之祸目前只能胎死。 如今朝务事,按照大小,分别落在内阁和军机阁两处,军国大事自然由军机阁处决,不必经过三省六部,因而也省下了层层关卡,不必费时费力。 内阁如今以文渊阁为首,不过也仅仅处置一些细微之事,因此本朝无论是内阁还是三省六部,皆已不再是政务中心,由那军机阁独领风骚,自然,军机阁由摄政王坐阵,群臣皆唯他马首是瞻,不在话下。 座中静了片刻,崇文帝不知太后是否真有罢了本次秋闱的意思,他也不好探究,只好求助般的看向摄政王。 慕淮之微握着一只白玉盏,眸光浮动间,竟似轻笑了一回。 太后见摄政王始终不开口,终于有些耐不住了,忙又问道:“不知摄政王对于本岁秋闱有何见教?哀家恐今岁或有大乱。” 慕淮之方放下茶盏,目视太后,微一笑,说:“太后娘娘不必过滤,科举之于本朝事关重大,秋闱不可停,若停,来年春闱也需跟着停办,如太后所言,朝中如今正值用人之际,科举考试不可废停,臣以为,各府州县秋闱照例执行,至于京中治安,自有神京节度使安排调度人马日夜守卫巡视,水患及后续赈灾一事,军机阁已连夜裁定了《灾伤去处散粮则例》,不日便能安抚民心。” “……” 太后本欲还要说些话,忽殿外有太监来报急,慕淮之遂起身告辞,随那太监和崇文帝一并去了文渊阁。 文渊阁内,早已候了一批大臣,这些人对于赈灾条例多有主见,又分成了好几派,因此争来斗去斗得不可开交,摄政王一到,众人止了声,立马变得恭恭敬敬。 “吵什么?怎么不继续了?” 一干人:“……” 慕淮之掀了衣袍,落了座,立马有太监奉上茶点。 座中一人乃是近年新升任的学士有个叫路秉尧的忙出列呈上折子。 被摄政王削了权后的文渊阁,如今本是不过问这些朝务大事的,然最近军机阁在重新整修,因此议事厅暂且挪到了文渊阁里。 总不能一来议事就赶了这些大学士出门晒太阳吧? 遂允许这些人旁听,渐渐久了,其中也不乏有些真才实干的,被慕淮之提拔,允许参议朝务。 路秉尧待摄政王略看了回他写的关于赈灾及治理水患的折子后,才说:“折子上所列之措施,臣还有话说。” 慕淮之紧拧的眉头在看了折子后倏然展开,问那路秉尧:“这些是你一人所为?” 路秉尧:“微臣不才,只略懂些皮毛便斗胆献策,不知王爷能否告知一二荒谬处?” 慕淮之笑,“方子不错,传令下去,按此法推行,各府州县如有违者斩立决。至于你,回去再写详细些,务必保证没有疏漏。” 路秉尧忙应声退下。 又有几个人上来送折子,摄政王先看一遍,能用的留,不用的撂,因崇文帝难得在此,遂他将那些可用的折子命人送到崇文帝跟前。 崇文帝满心只想着快些回去,遂只好粗略看了一遍,对慕淮之道:“摄政王决意即可,朕尚未学有所成,这些也看不太懂。” 众臣:“……” 崇文帝倒是很实在,也懒得给自己镶金,看不懂就是看不懂,说罢便起身离开。 众臣子恭送后又开始讨论起该派谁做这钦差大臣下去巡游监督,越说越激 动,如果不是摄政王在,恐怕互相要打起来。 慕淮之听了许久,起身,撂下一道折子后便扬长而去。 众臣短暂消停,恭送摄政王离开后,又吵起来,最后还是一个进来送茶水的太监提醒,众人才发觉摄政王已写下一道敕令,钦差人选竟花落上官麒! 这上官麒虽是个刚正不阿的,然在先帝时因站错了位卷入朝堂之争,一朝不慎被先帝下放到了南疆那片不毛之地,至今已十余载,拿着九品官员的俸禄,可谓是被贬得不轻。 而他被贬前,乃是文渊阁一品大学士,那时候还未有军机阁,文渊阁既担负了宰相职责,这上官麒又是首脑,可谓无限风光,被贬下放多年,本已再无起复之可能,今日竟只因摄政王一句话就起复,还是钦差大臣!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 慕淮之乘夜色归府。 范柏已先命人在昭仪堂安排好了晚饭,不料他家王爷回府后直奔槐香院,他只好派人将那些膳食又送来槐香院里。 南宫蘋正窝在碧纱橱里看书配药,满屋子的中药味儿,倒是挺好闻,她只顾配药,全然没料到身后慕淮之走过来,便不慎踩了他一脚。 “又在配丸药?” 慕淮之说着,往桌上拿了只瓷瓶,揭开盖儿细细嗅了一番,有陈皮清香。 南宫蘋早已撂开医书,主动去倒了一杯清茶来给他喝,他也不客气,因茶水是冷的,便一饮而尽,末了对她说:“今日暑热重,你可是出门乱跑了?” 南宫蘋忙摇了摇头,比划着,他只略略看懂一些,只好拿来纸笔让她写。 她胡乱写了一气,字迹潦草,却颇有文豪大家草书风范,笔迹竟和他老师南宫襄的有些像,果是一对父女,得了真传。 “既没出门,你屋里这些大包小包的东西从哪儿来的?” 他难得笑着问。 南宫蘋望着他的脸,竟有些呆了,这样的王爷好温柔又好慈祥啊,和爹爹一样。 回神后,她晃晃脑袋,在纸上写: 我让嬷嬷上街替我采买来的。对了王爷,弟弟今日酉时命人送了封回信来,说明日在醉仙楼定了席,给我庆生辰。王爷我能去吗? 慕淮之看罢,目光一顿,落在她脸上,问:“明日是你生辰?” 她点头。 慕淮之略微沉吟片刻,这时范柏着丫头送了一锅鸽子汤进来,大补的那种,放了许多药食同源的配料,味儿有些冲。 慕淮之问:“什么汤?” 范柏看了一眼南宫蘋,答:“鸽子汤,放了……杜仲,喝了对王爷身子好。” 慕淮之也不是没听过杜仲乳鸽汤有补肾壮阳之效,遂立马黑了脸,对范柏说:“本王赏你了,喝完。” 范柏:“……主子可别闹了,奴才可还没娶妻呢,哪里用着这个。” 慕淮之:“赏你还废话多。” “……” 范柏只好端了杜仲乳鸽汤下去,含泪喝下三大碗。 慕淮之正抬手捻眉心处,不料膝盖和腿上一重,他睁眼,是南宫蘋这小丫头靠上来,有些娇俏的脸庞堆着笑。 他不知她何意,正要假意训斥,她拉着他手,写: 王爷准我明日出府吧。 她笑得那般好看,慕淮之本想说,不如让她弟弟进府庆生也是一样的,可一见她如此殷切期待的脸,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好改口说:“准了。” 南宫蘋于是欢欢喜喜去端了一碟子桂花糕来给他吃,比划的意思是,这是她自己做的。 他于是拿了一块来尝。 味道倒是可以,不太甜。 和南宫蘋对坐吃过晚饭后,慕淮之没留宿,带了范柏回蘅逸轩。 丫头进来点了安神香,他忽地起身,去柜子里拿了只她做的薄荷安息香囊来,放在床头可一夜安神。 范柏入内,隔着一道帘子问明日是否派些人手保护南宫姨娘。 他思索片刻,手捏着香囊,或轻或重抚着,对范柏说:“人手不拘多,挑些有分寸的即可。” 范柏领诺。 至于有分寸是什么意思,他自然清楚,只因慕淮之手底下那些暗卫,不出手就罢了,一出手就是要命的,许是南宫姨娘是女孩子家,见不得血,王爷才让他挑那些有分寸不轻易杀人的去保护。 过了会儿范柏不怕死地又问了句:“王爷可是对南宫姨娘有些心思?” 立马换来一道掌风,扇得他连连倒退好几步。 这王爷,不是就不是嘛,干嘛大晚上的还打人! 帷幄内,幕淮之将香囊撂在床头,忽地想到那张脸。 他心道—— 无他,南宫襄做过他老师,她是故人之女,他护她周全些,无可厚非。 9. 第九章 09. 翌日晨光熹微时分,孙嬷嬷洗漱后便去了娘子房里。 刚掀开帘子,只见她们娘子却已醒了,正坐在床沿看书呢。 嬷嬷打起帘子,命红菱兰月进来侍奉,没一会儿,芳菲芳华就打了水来,服侍南宫蘋洗漱。 才洗完脸,南宫蘋又拿起书看,嬷嬷抽走那卷书,笑问:“娘子可是忘了今日是谁的生辰?” 南宫蘋笑着打手势比划。 孙嬷嬷又说:“既知道是自个儿生辰,今日也该轻松些,怎么一大早就爬起来看医书呢?别把一双眼睛给看坏了。” 红菱替南宫蘋梳了头,正从妆奁里挑钗子呢,坐挑右选也没选出来,兰月在旁说:“今日娘子该打扮得喜庆些,等王爷下朝回府,说不定有些见教呢。” 孙嬷嬷嗤了兰月一回,“去去去,不要在娘子跟前胡说,更不许编排王爷。” 兰月只好闭嘴,出去浇花,刚拿起洒水壶,瞥见范柏打院门前忙忙过来,她便知是有事来,遂回屋里让众人放下帘子,怕范柏进来不好,只因南宫蘋还未换衣裳呢。 孙嬷嬷放下帘子,立在门旁恭敬的模样,范柏过来作了揖,对孙嬷嬷道:“姨娘可是起了?” “起了起了,正梳妆呢。” 范柏于是没敢进屋,只站在石阶下又说:“请姨娘快些收拾吧,王爷传姨娘去昭仪堂用早膳呢。” 孙嬷嬷一听,欢喜得什么似的,一径回了屋,命红菱兰月立马替南宫蘋换了身衣裳。 出门前,南宫蘋不太习惯穿得这般隆重,嬷嬷让她换了新衣裳,这身衣裳是上月才做的,她已许久没穿新衣裳,这会儿子倒不习惯了,出门走两步,觉着裙子有些长,心道,唉,她该再长高一些为好,否则连一件好看的裙子都不太撑得起来。 主仆四人匆匆往蘅逸轩赶,不过到了院门首,嬷嬷几人被拦下了,侍卫只准南宫蘋一人进去见王爷,嬷嬷三人只好在外边一株芭蕉树旁等。 范柏人好,解释道:“王爷不爱闻那些脂粉味儿,遂不让女子擅闯蘅逸轩的。” 孙嬷嬷问:“别的姨娘也不许进?” 范柏:“自然是了,南宫姨娘是头一个。” 孙嬷嬷没再多问,心下却欢喜得很,她只道自家娘子好造化,又得王爷头一份的恩宠,这么长此以往下去,生下王府长子是迟早的事情,虽如此一来,对于日后进府的王府主母有些不好,可为人哪有不为自己着想的,她把南宫蘋当作亲生的一般疼,哪里不想她好呢? 这王府人多,各院别说姨娘了,就是那些嬷嬷仆妇丫鬟,也对槐香院近来的动静很是关注,只因王爷几乎不入后院,就是来,也是去濯沐院坐一坐就走,因此众人都对王爷是否有隐疾一说颇为在意。 纵然守活寡寂寞难抵,可女子在家从父,哪有自个儿主张前程婚姻的呢,自然只能听从父亲安排,那些个家里需得个倚仗往上爬的,自是舍不得放过摄政王这颗大树,即便有些不好的传闻,也照样巴巴的把自家女儿送进王府,幻想着若一朝得宠,那就是鸡犬升天了。 可想归想,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儿,这王府吃穿用度都是一等一的,唯独只一样令姨娘们落寞。 她们闺中寂寞久了,偶然有人一入了府就得王爷青眼,又是独宠,难免心生妒忌,这妒忌之心最是泯灭人心,因此,有人按耐不住了。 王爷这半月虽没在槐香院过夜,但也没去别的姨娘院里,原以为南宫氏已经失宠,可谁知今早又被王爷请去了蘅逸轩用早膳,这蘅逸轩至今也就两个姨娘进去过,一个是南宫蘋,一个是令明婉。 令明婉是金陵名宦嫡女,又与慕家交好,自然没几人敢得罪,遂先时南宫氏还没入府那两年,令氏就算得宠也没人敢说什么,可槐香院那位就不一样了,不过是个被贬的从七品翰林编修庶女,如今又无父无母的,嫡母又不待见,哪里能成什么气候呢。 所谓枪打出头鸟,怀揣这些心思的人可不少,只是碍于王爷还宠着,没人敢放肆,但总有不怕死又胆大的。 大清早,令明婉就请了好几个姨娘到濯沐院里用早膳,虽说是用早膳,可谁不知道,三个女人还一台戏呢,何况这屋里不止三个。 风荷院的秦姨娘听了会儿各家发言,忽有丫头进来禀说,南宫姨娘随王爷出府去了。 一屋子的女人立马炸开了锅。 秦敏敏执着团扇冷笑了,心里骂一句狐媚子。 宋芙蓉倒是不惊讶,问令明婉:“不知是什么缘故,王爷忽的带了蘋儿出府呢?” 令明婉静静看了一圈众姨娘的脸色,微笑。 很好,都吃醋妒忌了,一个个恨得牙痒痒的,效果达到了,就看有没有人替她“杀人”了。 于是笑对众姨娘说:“南宫姨娘今日过生辰呢,少不得央求王爷给她庆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王爷本就宠她。” 她这话说的,当下就把几个姨娘气得要死。 宋芙蓉已喝完一盅枸杞汤,便起身道:“昨儿我得了一只画眉鸟,还没喂呢,你们聊吧,我先回了。” 秦敏敏扯了她衣袖笑道:“别急呀,你屋里又不是没人使唤,何必巴巴赶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追南宫姨娘和王爷呢。” 众人笑,宋芙蓉好脾气地说:“我追王爷干什么,又不是我过生辰。” 秦敏敏又说:“你呀就是太好心了,南宫姨娘那只画眉是你送的吧?今个儿她得了势,哪里记着你,真是好心没好报呢。” 宋芙蓉脑瓜子直,不在意这些,也没多想,只说:“这有什么,我父兄府上有个幕僚专爱养鸟,什么稀奇的鸟都有,时常得了闲送来给父兄赏玩,别说一只画眉鸟,蘋儿就是要十只我都给她,打什么紧儿。”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其他几个姨娘大眼瞪小眼。 秦敏敏:“也不知这宋姨娘脑瓜子里装了什么,也不知道争。” 令明婉笑:“她们年岁相仿,自然聊得来,况宋姨娘父亲如今高升,就算不入王府,宋姨娘今后也是衣食无缺的主儿,哪里需要和我们一样去争呢。” 秦敏敏冷笑,心下早已有了一番计较。 . 摄政王府门口早已停了一辆华盖马车,几个小厮恭候在马车边。 不过今日因有女眷出行,遂还有两个仆妇等在车旁。 王府极是气派,足足占了半条庄宁街,而能在庄宁街建府辟院的只能是达官显贵,除却偌大辉煌的摄政王府,能有资格与摄政王做邻居的也就剩两位亲王和朝中一品大员了。 不过摄政王府邸已占去半条街,其他人也不敢和摄政王平分秋色,因此这庄宁街除却摄政王府,也就还有一座敦亲王府了,那宜亲王倒是把王府建在了秀椿街。 这里离东西两市很近,因此街上各色小贩叫卖声都能隐约听见,又有各色吃食香气扑鼻,快把南宫蘋馋死了。 她出门前特地让嬷嬷把她的帷帽幂篱拿来,这幂篱她只有上街才用到,因此还很新,本是用皂纱做遮挡的,不过她嫌黑色的皂纱老气,黑乎乎的,所以就自行裁下皂纱,用了缃黄色的纱代替,戴着遮面又能防尘防晒,很是轻巧。 两个婆子上来扶她先上了马车,慕淮之随后上来,他坐她对面,闭目养神。 南宫蘋上了车后便掀开面纱,又掀开车帘子,脑袋悄悄往外看。 车马缓行,阳光温和,今日天气好,还能闻见槐花香气,她乐得自在,眼珠子一直瞅着外边,只见街市繁华,人烟阜盛,好生热闹的景象,果是天朝上邦都城才该有的景色。 车马驶过东市,铺面林立,她一眼便望见街对面“醉仙楼”三个大字,正要瞧仔细些,便把幂篱摘下了,忽觉身边似乎有人坐过来,她一讶,回头,与慕淮之四目相对。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撑开纱窗,淡声问:“看什么如此认真?” 她只好比划给他看,可惜他看不懂,她只好在他掌心写: 我看见醉仙楼了,好高的楼宇啊,真气派。 慕淮之放下纱窗,轻笑,说:“可有订座儿?” 她点头,又写: 在二楼雅间。 他问:“怎不去三楼?三楼雅间更好。” 她只好写给他看: 弟弟如今在国子监入学,身上无甚银两可用,二楼已经够好了。 慕淮之这时掀开帘子,骑着骏马的范柏立马上前问:“王爷何事?” 慕淮之说:“去醉仙楼订个雅间。” 范柏笑看一回南宫蘋,应声驾马而去。 王爷要订,自然是订最好的雅间,不是难事。“最近京中多不太平,你不要乱走,吃过午饭既回吧。” 慕淮之忽然说。 南宫蘋比划着又写道: 今晚城东的刘员外放烟火给百姓看呢。 慕淮之:“烟火有甚可看的。那个刘员外不是好人。” 她写:烟火就是好看。王爷你不要胡说,刘员外是个大好人,这几日都在门前设立粥棚赈济灾民呢。 慕淮之拧眉道:“沽名钓誉。” “……” 南宫蘋不理他了,扭头去看外边街市上的小贩和行人客商等人交易。 慕淮之见小哑巴不理他,正想解释给她听为何那刘员外不是好人,可话到嘴边,他又觉着没必要和她解释,毕竟这丫头未经人事,太单纯,若说多了这世间昏暗污秽,恐怕扰了她今日兴致。 罢了。 他咳嗽一声,说:“既想看烟火,那便不许乱跑。” 南宫蘋回头,抓起他一手狂点头,小狗似的,在他掌心写道: 我戌时回府行吗? 因为离得近,她身上的兰麝之气愈加浓厚,慕淮之不由得靠近了些,嗅了回,末了意犹未尽,看着她杏子一般的眼睛道:“本王派了人跟随你左右,她们今日听候你差遣,若你食言,她们会将你绑回王府。” 南宫蘋一听惊了惊,正要问他派了什么人给她差遣,这时马车忽地停下,她没坐稳,往前栽去,慕淮之立即伸手拉她一把,扯回去后,她的下巴不慎与他碰在一起,磕的有些疼。 他还未放开她,而她直勾勾睁着眼睛看他,心口那儿跳得砰砰砰的。 他乌黑的瞳仁,真是好看。 她的脸竟有些烫烫的。 慕淮之随意放了她,问驾车的车夫:“何故急停。” 车夫惶恐地回道:“王爷恕罪,方才一小儿冲过街市,小的只得勒马……” 慕淮之没说甚,让车夫继续走,他则靠着褥垫闭目养神。 马车又走了半柱香时辰停下,慕淮之先下马车。 因仆妇没跟来,两个小厮忙过来扶,慕淮之当即挥退小厮,一只手朝她伸来。 南宫蘋探着脑袋向外看,见他如此,便知他要扶她下车。 她没多想,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一瞬,他握紧了。 她没来由的,心口又是一热。 马车还是太高,没凳子,她本想跳下去,慕淮之却已用另一手扶住她的腰肢,随即抱她下去。 双腿落地后,她还在东看西看的,慕淮之说:“再过去便是宫门。” 她点头,知道宫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所以他才把她在这儿放下。 慕淮之只一个手势,立马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两个装束轻巧的女子,束发戴冠,倒像是男子般打扮。 她们着红色衣袍,形容也秀丽,一看便是女子,还是会武的女子。 “子鱼、子舟二人今日听你差遣,记住,戌时一刻前回府。” 慕淮之说罢,又上马车,马车随后往宫门驶去。 南宫蘋目送他的马车驶入宫门,随后转身,朝子鱼子舟二人比划着手势。 恰好,子鱼是会哑语的。自然,她也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忽然被王爷召唤来,原来,这南宫姨娘是个哑女。 子舟看南宫蘋比划了半天也没懂,问子鱼:“娘子说啥?” 子鱼道:“娘子说她早饭没吃饱,想去逛逛东市和西市。” 子舟于是上前对南宫蘋说:“娘子稍等,我去雇一辆马车来。” 南宫蘋忙摆手,又比划了一通,子舟再次问子鱼:“娘子又说甚?” 子鱼面无表情:“娘子说她走过去即可,想要在街上玩儿一玩儿,不坐马车。” 子舟:“那也好,不过娘子,你把幂篱摘一摘,让我和子鱼认认你的容貌,不然若是走丢了认错人可不好。” 南宫蘋觉得有道理,于是掀起幂篱的轻纱,露了张脸出来。 对面子鱼子舟二人皆是怔了半天。 半晌,子舟叹道:“娘子生得……可真是花容月貌啊!难怪王爷如珠似宝的带着。” 子鱼恢复面无表情,说:“好像也没有如珠似宝带着,这不就把娘子扔给我俩了。” “……” 子舟翻白眼。 10. 第十章 10. 逛到日头西沉,南宫蘋依旧乐不思蜀,这神京城果是繁华,非同凡响,因此她见着事事都觉称奇,活像乡下来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实际上,南宫蘋七岁时才随父亲进京,原先父亲还未考取功名,在京中也只得租赁房舍住着,时常下雨就会漏水的那种屋子,如何能替一家人遮风挡雨呢? 因此父亲不肯让妻儿跟在身边吃苦,才令她和母亲在金陵老家住着,也好侍奉祖父祖母。 她的祖父在金陵虽算不上什么大财主,但也颇有家资,因此她在金陵住着那会儿也并未吃过什么苦头,只有一件,她的阿娘是妾室,因此头上还有正妻压着,偶尔会被嫡母奚落,好在那会儿祖母健在,做为主母,祖母还是很疼爱几个孙儿孙女的,并不偏心。 好景不长,祖母在她六岁那年去了,父亲的嫡妻薛氏当了家,祖父又因祖母过世,时常关自己在屋里念经礼佛的,渐渐也就不管世俗琐事了,由此,薛氏变本加厉,开始苛待她与阿娘,时常在衣食上短斤少两的。 原先祖母还在时,时常带了她上街,她喜欢什么,祖母便会买给她,可惜祖母仙逝后,再没人给她买那些小玩意儿了,嫡母薛氏也不准她再上街,她便不能上街了,只偶尔偷溜出去,将阿娘做的那些女红针黹活计儿拿去卖了换几个银钱使。 好一段日子,阿娘与父亲书信往来,从来报喜不报忧。 可她知道,阿娘时常在她睡着之后以泪洗面。 后来没多久,爹爹春闱通过,还拔得头筹是会元,只可惜后来殿试,爹爹没能做上状元,反倒成了探花郎…… 阿娘看信时告诉她,爹爹是探花郎了,她为此竟哭了一场,阿娘问她为何要哭,她便说想看爹爹披红挂花骑马绕着街走一圈,那样好威风的! 阿娘听后笑了半天,和她解释,说不止状元郎,探花郎也是可以披红挂花骑马游街供人瞻仰的,她这才破涕为笑,心心念念想去京城看爹爹是如何披红挂花骑马游街,这么一连记了小半月,后来却渐渐忘了。 再后来,爹爹在京中供职,有了自己的府邸,便不再需租赁房舍,祖父把金陵的田产和店铺卖了大半,拿去给爹爹将府院修得气派些,再之后,爹爹派了车马来金陵,将一家老小接到神京。 爹爹眼皮子底下,薛氏不敢刻薄,她和阿娘也过了两年安生日子。 只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爹爹和阿娘竟双双去了,此后她便在嫡母薛氏的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的过活儿。 原以为,她是要被发卖出去,或者送去给哪个老头儿冲喜做妾的,薛氏也和她提了好多回,不知是不是吓唬她。 许是爹爹阿娘在天有灵,没能让薛氏的小算盘称心如意吧。 她现在在王府,王爷是个好人,吴管家也是好人,还有王爷的奶母梁嬷嬷,他们待她都是极好的…… 她也不知是不是爹爹阿娘在保佑她,心里有了些感慨,不知不觉走到城东一座土地庙,如今又遇灾年,她想着土地生五谷,土地公公又保平安保收成,因此便进了土地庙。 这座土地庙很旧,建在一株大槐树旁,以石头垒为壁。 这几日刘员外在此设立了粥棚赈济灾民,因此庙门口大排长龙,密密麻麻全是灾民。 子鱼子舟寸步不离,亦随南宫蘋进去。 没一会儿,子舟忽说想去方便,子鱼便让去了,但子舟去了好一会儿也没回,子鱼正好也想小解,于是和南宫蘋说了一声,南宫蘋就让她也去了。 对着土地公公的像虔诚地拜了几拜,南宫蘋复又起来,戴上幂篱要从后门出去。 过来讨粥吃的灾民越来越多,隐有暴乱之势,她铭记着王爷说的那些话,因此不敢久留,忙忙从后门去了。 她走得急了些,一时不慎踩到裙裾,就这么摔了下去。 幸好有个华服公子打此过,便扶了她一把,她不能说话,只好对他福了福身子。 恰此时一阵风吹起她幂篱的两层轻纱,那跟前的华服公子竟看得痴了。 公子怔然许久,南宫蘋却已走到后门,他忙忙追上去,扯住她衣袖问询道:“不知姑娘住哪条街?天色将晚,不如由在下送你一送。” 南宫蘋摆手比划了好一会儿,也不等他看明白,便戴好幂篱又要走。 这公子是个执拗的,忙又追上去,正要拦下她,此时身后不知谁拽住他腰带往后掼去,他险些就倒下,退了好几步方站稳了,身边跟着的小厮上前欲理论,不想却挨了一记窝心脚,直接给踹飞了。 “姑娘请住手!光天化日何必动粗呢……” 那公子劝道。 子鱼子舟冷笑,将南宫蘋护在身后。 子鱼冷着面,对那公子说:“公子对我家娘子动手动脚,我们没踹你一脚,已是很客气。” “……” 那挨了一记窝心脚的小厮气呼呼在地上喊:“你们可知道我家公子是宜亲王府的世子么!待我回去禀了主公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宜亲王世子萧玉楼忙呵斥小厮:“闭嘴,休得无礼。” 萧玉楼忙上前对那被子鱼子舟二人夹在中间的南宫蘋作了揖,温和笑道:“小厮无礼,姑娘莫当真。” 说罢,子鱼子舟又横他一眼,作势也要踹他一脚,他忙退后站远了些,心中十分纳闷,怎么他连名号都给搬出来了,这护卫还是油盐不进呢? 这天底下能压他父亲宜亲王一头的,除了宫中的太后和当今圣上,也就只有摄政王了。 不过摄政王一向不近女色,府上若有如此绝色的佳人,摄政王怎可能还不近女色呢?莫非摄政王眼睛瞎了? 若说这位小娘子是宫中的,难道是太后的人?或是今上的后妃? 萧玉楼正琢磨着南宫蘋的真实身份,子鱼忽上前冷声道:“我家娘子是摄政王府上的,主公命我等护娘子周全,世子勿怪。” “……?” 竟真是摄政王的人? 萧玉楼怔了半晌,心底为那小娘子泛起的涟漪忽的像被什么堵了一般,荡漾不起来了。 开玩笑,这天底下敢和摄政王抢女人的怕是还没生出来。 他当然也不敢。 小厮牵了一头枣红马来,萧玉楼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最终还是派了个小厮跟在南宫蘋三人身后。 当然,他也不是想干什么,只是心里痒,就想跟着打听打听这小娘子姓甚名谁。 万一……万一摄政王真的眼瞎了也不一定呢?他不介意向摄政王讨个人情的。 子鱼和子舟雇了一辆马车来,请南宫蘋上车,南宫蘋也走累了,于是便上了马车,乘夜色去了东市,因这刘员外就在东市放烟火。 车马赶到东市,早见刘员外命人将一处空地腾出来,中间摆放好了各色烟火筒,东市里三圈外三圈围了好多人,委实好热闹。 南宫蘋摸了摸肚子,她逛了一天,这会儿子已经饿了,此时人群忽然涌上来,她和子鱼子舟二人走散,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她二人,她又忽的看见刘员外家设立的粥棚竟这边也有,心里感叹刘员外真是个大好人。 她去路边小摊买了个烧饼,正要吃,一个小孩儿扯了扯她袖子,她低头一看,那孩子捧着一碗白米粥,殷切地望着她,道:“姐姐姐姐,我能用这碗粥换你的烧饼吗?我好久没有吃过烧饼了!” 南宫蘋看这孩子衣衫褴褛,手里的碗也缺了好几个口,便知他是难民,她手里的烧饼又是夹了牛肉的,小孩儿怪馋的,于是思考片刻,就将烧饼给了他。 小孩儿如获至宝,将那碗粥捧给她,又笑着对她说:“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她摸摸小孩儿的头,接过他手里那碗粥尝了一口,瞬间又吐了出来。 这粥竟是馊的,这也就罢了,还有好些谷壳碎末掺杂,实在难以下咽。 这刘员外就给灾民喝这些已经烂掉的米熬的粥吗?还掺了谷壳! 可她看周围捧着粥大口大口吞咽的灾民,他们吃得好香,想必这样的粥只有饿极了才吃得下去…… 子鱼子舟二人很快找到她,见她捧着一碗缺了口的破碗,碗里是白米粥,非常纳闷,问:“娘子怎的和难民抢起吃的来了?” 她正要解释原委,这时一声马嘶长鸣,原来是范柏骑马过来。 范柏下了马后便过来作揖,恭敬道:“王爷已从宫里出来,命我请娘子移步醉仙楼。” 南宫蘋比划着说要看烟火,范柏看不懂,子鱼解释给他听,他便笑着回:“醉仙楼离这儿近,王爷让我换了五楼的雅间,能看见这里的烟火,娘子快去吧。” 南宫蘋于是乘马车去了醉仙楼。 才进雅间,立马就有小二进来摆茶 点,连掌柜都来了,好说歹说了一通好话拍马屁,被范柏赶了出去。 范柏见南宫蘋还捧着那只破碗,忙说道:“娘子怎还不扔下这只碗,别让人见了,说我们王府连只好碗都使不起了。” 南宫蘋便比划着手势,与范柏说了刘员外施给灾民喝的粥是馊的,还掺杂谷壳的事情。 范柏听完也不觉奇怪,立在一旁侃侃而谈道:“娘子可千万别以为这刘员外是什么大好人,沽名钓誉罢了,虽说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是功德一件,可娘子可知道这刘员外是如何给自己攒功德么?” 子鱼子舟亦有些兴趣,让他继续说。 范柏便又说:“这刘员外可是贼得很,他在丰年不缺粮米时,大肆以低价收购囤积粮米,如此做了有好些年了,就等着灾年一到,他便高价将囤积的粮米卖出去,这叫哄抬米价,为此他可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你们可知他家粥棚的粥为何是馊的烂的?笑话,这些施给灾民的粥是用囤积了好几年的烂谷子烂米熬的,有的甚至囤了近十年!煮出来的粥能不馊能不烂嘛!不仅烂,粥里还能有死虫子呢!” “如今他用这些已不能吃又卖不出去的烂谷子烂米熬粥到处布施,还赚了好名声呢,那些不知情又饿极的灾民已经把他当菩萨一样供了,还说要给刘老爷修庙供奉他,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南宫蘋一听说粥里有死虫子,立马用筷子拨了拨,果见这稀稀的米粥里好几只黑色的小虫儿…… 子鱼子舟都是直肠子,都恨得牙痒痒的。 子舟急脾气,提了剑就要冲出去,说:“我去踹翻刘狗家的粥棚!顺便在刘狗身上刺一百个洞!” 范柏拦下她,劝道:“何苦来,恶人自有天收,你犯不着置气,何况你要是踹了刘狗家的粥棚,那些灾民可不放过你。” 子舟咬牙切齿了好几次,最终只得罢手,因为王爷来了。 范柏和子鱼子舟三人恭敬退出了雅间,只在外边侍候。 掌柜得知摄政王大驾光临,立马又溜上来拍马屁,把醉仙楼所有的硬菜全给上来了,愣是塞了一桌,什么金陵盐水鸭、松鼠桂鱼、西湖醋鱼、梅菜扣肉、龙井虾仁、酱排骨、蟹粉狮子头、枸杞炖乳鸽、芙蓉青蟹…… 满当当一桌,诱人垂涎,这还只是荤菜,还有些素菜和精致糕点没上呢。 南宫蘋却不是很开心,因为她手边还有一碗刘员外家赈灾的米粥,想着那些灾民吃不饱又露宿街头的,她哪里吃得下这些大鱼大肉,遂撑着下巴坐在那儿叹了叹气。 慕淮之命人布好菜,却见她无精打采歪着脑袋坐在那儿,手边还有一只破了口的碗,便问:“谁欺负你了?” 南宫蘋忙摆了摆手,比划了半天,他没看懂,又把子鱼叫进来。 子鱼便传话道:“娘子说大荒之年,她吃这么多好东西,佛祖会扣她功德的。” “……” 慕淮之无语半晌,随后给她碗里夹了块金陵盐水鸭,说:“你就算不吃不喝,这些也到不了那些灾民肚子里,若是浪费了这么一顿,佛祖才要扣你功德,吃吧。” 南宫蘋这才拿起筷子,她也是饿极了,最后没忍住,吃得肚子都撑起来,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发呆时,外边烟火放起来,良辰美景,还有这么多好吃的,虽然她觉着有些罪过,可她今天又能出来玩儿,还能吃这么多好东西,还有烟火看,王爷替她过生辰,她真的好开心啊…… 爹爹阿娘去了后,已经好久没有人给她过生辰了,弟弟就算有心替她贺一贺生辰,也只是从牙缝里扣出来几个铜板儿买几个糕饼来给她吃。 今日她生辰如此如此……佛祖应是不会怪罪她的吧? 她安慰自己,又开始吃糕饼。 这时烟火早已放完,天上一轮明月,还有好多星星,她抬头看天,觉着真好看……忽又想起从前过生辰,阿娘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寓意福寿绵长,爹爹会给她买好多吃的穿的玩儿的,只是如今,皆已惘然了。 她正思念阿娘和爹爹,心里伤感着,没察觉一个小厮进来,盘子里端着一碗长寿面。 慕淮之示意小厮悄悄退出去,他则将那碗长寿面摆到她面前。 听到动静,她回头,看见王爷一张好看又温柔的脸,还有,一碗长寿面。 面上边洒了葱花,还有一颗剪得金灿灿的鸡蛋,和阿娘做的好像啊。 11. 第十一章 11. “愣着做甚?不爱吃?” 忽如其来的一声,让南宫蘋回了神,她偷偷抬手,假借揉眼睛似的擦了擦,不想让人知道她刚刚哭了。 慕淮之火眼金睛,这些个小动作哪里能逃得过他的法眼,不等小哑巴拿起筷子,他已上前,微凑近了些看她的容颜,只见这丫头杏子一般的眼微微泛红,桃腮带露,竟似刚刚哭过一般。 此情此景,慕淮之有些不知如何,他是最怕女人在他面前哭鼻子的,本想不管她,任她自己哭去,哭够了也就罢了。 可一想,若是不管她吧,不知道她为什么事儿这么哭,如今她无父无母的,头上压着的嫡母又是个想推她去火坑的,她是恩师之女,他于是,动了些恻隐之心。 微叹了气,慕淮之便拿了块帕子,递给她,“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南宫蘋接手帕的手一顿,她以为王爷给她擦嘴巴的呢,这么一来,他是知道她刚才哭了么?她还以为他没看见呢,小姑娘家心思本就敏感,因此她有些害羞了…… 爹爹阿娘不在了以后,她没在别人面前哭过的,这下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忙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哭。 慕淮之当然不信,见她有意隐瞒,也就没再多问,只自顾自吃了几口菜,随后又叫她吃两口长寿面。 她吃了几口,心想这碗长寿面虽做得很好,但味道终究与阿娘做的不像,何况她已吃了那么多吃的,现在早就吃不下半点东西了,因这是长寿面,她才特意吃了两口。 略微在雅间里坐了坐,有小厮进来斟茶,上好的西湖龙井,慕淮之递了一杯给她,她摆摆手,比划着手势给他看,他不知何意,只好又问子鱼。 子鱼解释:“娘子说她喜欢喝那种成色很深的茶,上回宋姨娘沏了一壶,在茶里加了些砂糖粉和牛奶,娘子喝了还想喝,只是她不知那是什么好茶。” 慕淮之便笑了,目视窗外星河点点,烟火人家,半晌才说:“那应是红茶,你喜欢这些?” 南宫蘋想了想,又比划,子鱼道:“娘子说她家里以前喝的红茶不是这个味儿,没宋姨娘那些好喝。” 慕淮之忽的想起近来京中命妇小姐们喜欢喝一种外邦进贡的红茶,那品种,大宴朝没有大面积种植,就是有,也只一两株存活,多半用来观赏用。 近来京中又流行起一种新吃法,在茶水中加入糖粉和牛奶,谓之“奶茶”,他尝过一回,齁甜,遂很不喜这种乱来的吃法。 原来女子都喜欢这种齁甜的东西? 慕淮之一想到那回吃的奶茶,心里就有些不自在,茶味都没了,哪还能叫茶。 子鱼替南宫蘋问:“娘子问王爷那儿有没有那么好的红茶,她想讨要一些来。” 慕淮之看向南宫蘋,说:“有是有,只是那是进上之物,你若自己吃,给你一些倒无妨,就是别拿来送人。” 南宫蘋比给子鱼看,子鱼说:“既是进贡给今上的好东西,娘子说她不要了。” 慕淮之:“无妨,本王不喜红茶,给你吃也不算浪费。” 南宫蘋于是起来谢恩,恭敬地福了福身子,这时范柏入内禀说:“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公子说是姨娘的弟弟,可否让他进来?” 南宫蘋疯狂点头,也不等慕淮之说话,自己就冲出去拉了南宫澈进来。 “阿姊恕罪,我今日下学后被夫子留下来誊录古籍,没留神,回家忙忙拿了礼物给阿姊送来,路上不慎被个醉汉给撞了一撞,也不知坏没坏,嬷嬷昨日从老家回来,带来好些土物,我也带了些来,还有阿姊最爱吃的五色糕……” 南宫澈本来还欢欢喜喜的和阿姊说些家常,又一手拿出亲自上街买的礼物要送,转头一看坐在主位的慕淮之,话音立马就止住了,手也顿住。 他虽未曾见过摄政王是何模样,可嫡母把他阿姊送去摄政王府做妾,那么此人是谁就不用猜了,何况此人生得威仪堂堂,相貌又那般清贵疏朗,不是当今摄政王还能有谁? 南宫澈立马跪了下来,请完了安也不敢擅自起来,只跪在那儿不声不响,心道,他阿姊也不知怎么和摄政王在屋檐底下过活的…… 这摄政王执掌朝政多年,出了名的手段狠辣,今年要杀的人怎么着也活不过来年,方才他一进来,摄政王就冷着眼色看他一回,虽未说甚,他也还是吓得不轻,生怕被人拉出去给痛打三十大板…… 他跪在那儿想了又想,终是明白摄政王为何那般眼色看他。 是了,如今阿姊是摄政王的女人,阿姊又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少不得摄政王他老人家惦记,旁人自然休想染指一分,就算他是阿姊的亲弟,那也是男子,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如今他和阿姊都大了,自然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拉拉扯扯。 范柏和子鱼已退了出去,唯留下三人在雅间内面面相觑。 南宫蘋看弟弟跪了许久,于是让他起来,他只不敢,悄悄抬眸打量摄政王一眼。 摄政王捧了茶盏,吹了吹气,说:“不必多礼,起来吧。” 南宫澈才敢起来,一面将带来的礼物摆在案上,一面恭恭敬敬退到一边。 笑话,这么大一尊佛在这儿,他爹都不敢入座,他哪里敢入。 南宫蘋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只拉了南宫澈过来坐下。 南宫澈被阿姊用蛮力按着肩膀,只好战战兢兢地坐了,没奈何,阿姊让他做什么他都不敢反抗,小时候阿姊可比现在凶,他小时候也勉强算是个混世魔王吧,每次不听话,阿姊就赏他两个大嘴巴子…… 三人心思各异,南宫蘋想着,今日弟弟带了多少好吃的给她呢? 南宫澈在想,阿姊也算是个能人了,竟能在摄政王眼皮子底下活蹦乱跳这么久还没被赶出来。 慕淮之却在想,这南宫蘋的弟弟怎么身量长这般高,看起来也比他姐姐要稳重聪慧些,倒不像是弟弟,确定是弟弟不是兄长? 他也懒得去猜,喝了口茶后随口问:“年方几何了?” 南宫澈忙站起来答:“回王爷,我与阿姊是双生子,因此一般大,不过阿姊比我先落地,因此她是阿姊。” 慕淮之又问:“带了些什么送你阿姊?” “回王爷,只一些吃食,都是我的奶母回金陵老家带来的土物,不值几个钱的,还有一件,阿姊喜欢放风筝,那日下了学,我就去东市买了只。” “拿出来看看。” “是。” 南宫澈立马把包得好好的风筝拿出来,是只沙燕样式的风筝,色彩鲜艳,活灵活现的。 南宫蘋上前摸了摸,喜笑颜开,可忽然一想到她在王府也没地儿放这个,就又蔫了,略略叹了叹气。 慕淮之道:“既如此,今日也是你过生辰,不必拘礼了,这些菜还有剩的,你可吃一吃,吃不完打包带回去赏小厮亦可。” “……谢王爷。” 南宫澈坐下来,看着满当当一桌阿姊吃剩下的各式菜色,心想,王爷真是有容人之心,待他阿姊也真是很好了,虽说他只能吃些剩菜,可阿姊的食肠不大,这些菜好些都和没动过似的,他今日也算有福了,这些菜,他在府上哪里有机会吃到。 一面吃他又一面在想,希望阿姊不要太快被王爷赶出来,他如今还未考取功名,尚未能赡养阿姊,所以若阿姊被赶出来,哪里还能回府上待着呢?嫡母怕不是要发卖了阿姊去那些个吃人的地方。 这么一想,他便吃得快了些,因他今日还未温习过功课,所以要早些回去温书。 三两下功夫,南宫澈已吃了三碗饭,桌上还有许多菜,他问过王爷后,让店里伙计拿来几张油纸打包,他带回去当作明日伙食。 南宫澈也不多留,一来他要温习今日所学,二来他不敢多扰王爷,所以吃过饭带了两包肉菜回去了。 待到近亥时,城中也快宵禁了,南宫蘋因此忙忙让子鱼子舟将剩余饭菜打包好。 慕淮之见她打包,便问:“没吃饱?” 她摇摇头,比划着说要送去给灾民吃。 慕淮之:“这些不过杯水车薪,保不齐还会让那些个灾民为此打起来。” 南宫蘋一想,好像有些道理,可是这些菜扔了也浪费,而王府这样的地方是绝不会让主子吃剩饭剩菜的,那该如何处置? 慕淮之见她犯了难,知她犹豫,便又道:“也不是不可为。” 南宫蘋得了他首肯,就带着子鱼子舟下楼,正巧,刘员外家的粥棚还没收摊,不过因为快宵禁了,街上的灾民也少了不少, 她让子鱼子舟去买了些馒头来,沿街发放,那些灾民何曾吃过这样新鲜精细的面食来,因此奔走相告。 一传十十传百,没一会儿灾民竟聚齐在东市刘员外的粥棚处,众人见只是一个小娘子带着两个女护卫在发放馒头,又只有两袋,怕排到自己的时候馒头没了,于是就有胆大的去抢,一时间失去控制,许多灾民便都一拥上前哄抢起来。 凌乱中幸得子鱼子舟身手矫健,二人互送南宫蘋离开。 南宫蘋惊魂未定,透过窗户看外边那些争抢的灾民,心里不是滋味儿。 子鱼在一旁检查她的身子,发现手肘淤青了一块,就骂道:“那些个没眼力见儿的,怎把娘子伤了,早知道就不该做这好事。” 子舟也说:“就是,娘子你就不该做这事儿,那些个灾民饿极了的,哪里管那么多,他们把给他们吃馊饭的刘狗供起来当菩萨,却把给他们吃新鲜馒头的娘子弄伤了,真是好心没好报。” 南宫蘋只是笑笑,虽然她心里也有些不明白这些灾民怎么忽然就暴动了,明明刘员外施粥的时候也不见有人这样。 回到槐香院,红菱兰月忙打水给她洗漱,嬷嬷替她换衣裳时发现她手肘好几处淤青了,心疼得不得了,问是谁弄的,她也不说,只摆手。 慕淮之进槐香院的时候,一屋子的主仆都不在,只有两个小丫头在外边院里玩耍,见他来,小丫头也不敢闹了,忙过来问安。 “你们娘子睡了?” 一个丫头就说:“娘子在洗澡。” 慕淮之微一沉吟,没进去,回身又走了。 孙嬷嬷出来添水,看那两个小丫头站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忙叫过来骂了两句,又问什么事儿。 一个丫头如实说刚才王爷过来又走了的事。 孙嬷嬷一拍大腿,骂道:“王爷来怎不进去通知一声?你们两个是光吃饭不干活儿的祖宗是吧!娘子平日里惯的你们!” 两个丫头都不敢吱声。 . 又过了好些天,端午雨水终于停歇,已是好几日艳阳高照,可祸不单行,水患刚过去,南边两个府县又飞马报说闹蝗灾,三个地方报说大旱,今岁好几个地方恐怕要颗粒无收了,因此闹得人心惶惶,京畿一带涌入的难民也越来越多,可谓是太平难享。 南宫蘋这日去春曦院吃午饭,从宋芙蓉那里听说了城中发生的一件大事,说是那乐善好施的刘员外昨日被人带头给打了一顿,肿得满头是包的,不止如此,刘员外家设立在各处的粥棚也被闹事者给踹翻了,还有人在刘员外府门前喊打喊杀,扬言要剁了他,吓得刘老爷一家子都不敢出门了。 南宫蘋比划着手势,子鱼会意,问宋芙蓉:“宋姨娘可知这刘员外为何被打?” 宋芙蓉笑得花枝乱颤的,摇着团扇说:“这刘老爷做的缺德事儿现在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他用烂谷子烂米熬的粥放馊了才舍得拿出来布施,好些个灾民吃了他家的粥又吐又泻的,他又在丰年低价囤米屯粮,专挑灾年放出来高价卖,京中的米价就是这刘员外给最先炒起来的,他活该!” “也不知是哪个能人放出的这些风声,应该是同行吧?谁让这刘员外不干人事儿呢,更损的是,这些天有人专在刘员外家粥棚旁边设粥棚,布施的粥都是用今年的新米熬的,每人一天可凭票领两回,一碗粥加两个大馒头,这待遇,简直就是来砸刘员外场子的啊,那些个灾民一吃这么好的东西,就知道刘员外不是人了,再加上那些风声放出来,又好些人上吐下泻,这刘员外可不就激起民愤了嘛。” 几人正说着话呢,忽然听见王府外边吵吵嚷嚷的,宋芙蓉派了个丫头出去打听,回来后丫头笑着说:“原来这些天砸刘员外场子的是我们王爷呀,这些灾民都说王爷是活佛降世,在外边叩拜呢。” 宋芙蓉和南宫蘋对视一眼,都笑了。 宋芙蓉说:“这么大热的天,还是让他们回去吧,朝廷不是在城外搭了许多帐篷让他们暂住吗?” 丫头说:“吴管家刚刚出面,他们都已回去了,现在京中达官显贵还有那些富贵人家听说王爷在城中大设粥棚之事,都跟着这股风气儿主动拿出自家仓库的米面设粥棚赈济灾民,娘子有机会出去瞧瞧,现在城中到处都是布施的粥棚呢。” 12. 第十二章 12. 临近秋闱,因恐灾祸及那些各地赶考的秀才,遂各府州县的主理官员都盼着朝廷能快些出台应对灾情的赈灾条例,因此近日京中官员都不得闲,有时连饭都无甚时间吃,只因各地折子和情报飞马送来,无人敢耽搁。 最近好几个因私废公的官员被革了职,这还算好的,要是为此掉了脑袋,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昭庆殿内,崇文帝正在摄政王和一众大臣眼皮子底下人模人样地看起了奏章。 虽他还未亲政,可上朝嘛,总得拿出点儿一国之君的样子来,否则底下那群官员哪里肯认真做事。 自然,崇文帝也知道如今那些官员这么听话,皆是因为摄政王他老人家亲自坐镇指点江山。 也是因为摄政王几乎事事亲力亲为,好些个言官吃饱了撑的开始弹劾摄政王独揽大权。 这些奏章都被崇文帝按下不表,当然,有时候这些胡乱放屁的奏章都送不到他这里来,直接在文渊阁就被扣下了,由摄政王亲自过目。 那些个言官也够有意思的,一听自个儿的奏章被文渊阁扣下来送到摄政王那里亲自过目,前天还吵着嚷着要弹劾摄政王的人第二天上朝屁都不放一个了,可见这些人就为打打嘴仗,也不见这些人为赈灾一事出谋划策,成天就爱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崇文帝很是苦恼,别说摄政王,这些言官吃饱了没事儿干连他这个皇帝都要弹劾。 就说上个月吧,崇文帝也就是在王婕妤那里连续歇了十日左右,就有言官上谏要他雨露均沾早日诞下皇嗣的…… 崇文帝真想当面啐一口那不干人事儿的言官,要他雨露均沾? 他倒是想雨露均沾来着,可他后宫总共就那么三个女人,他初一到初十去王婕妤那儿,十一到二十去陈贵人那儿,二十一到三十去赵美人那儿,他还不够雨露均沾吗? 崇文帝如此回那位爱找事儿的言官,随后言官竟又弹劾,说初一十五当去皇后宫里,这样才不违祖制。 崇文帝:“……?” 就没事儿也要憋个屁出来隔应他是吧? 他差点就要骂人了,所以他的皇后在哪儿呢? 他倒是想娶来着,可这太后不让啊。 太后不让他现在娶皇后无非就一个原因,太后想扶持母族,但太后母族里目前符合皇后条件的几个女子都还未及笄,因此不让他现在就大婚。 今日早朝开得甚久,崇文帝已有些乏了,但摄政王还未乏,他当然也不能乏,因此强撑了精神,挥挥手示下继续,一旁执事太监赶忙上前对底下那群文武官员唱喏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立马有个文官执着玉笏出列奏道:“臣有事启奏。宁州府前日飞马来报,言东湖年久不治,已堵塞成患,虽有旧堤,但堤坝过矮,又疏于加固,致使大雨后湖水横流难以存储,干旱时湖内又蓄水不足难以灌溉农田,半月前一场暴雨险些冲垮堤坝,恐怕再来一场雨,宁州府将会有半数以上百姓流离失所,恳请陛下委派一位善水利工程之人赶赴宁州治理。” 崇文帝本来昏昏欲睡,一听此言更想睡了。 水利工程乃是本朝重中之重,然他尚未学有所成,半点都不懂,底下一干臣子叽叽喳喳讨论着方案和各个人选,但始终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越来越吵,吵得他睡衣了无,他因此有些烦闷起来。 听臣子们讨论了一柱香时间后,崇文帝叫了停,把殷切的目光投向默然已久的摄政王慕淮之。 “众卿稍安勿躁,咳,那个,不知摄政王有何高见?” 殿内一时静得鸦鹊无闻,众臣都眼巴巴望着摄政王,就连前些日还在弹劾摄政王的言官也都眼巴巴的,无他,只因摄政王还在先帝那会儿就是个能臣,几乎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儿。 慕淮之曾在绥阳府担任过节度使一职,这东湖乃是东河一条支流汇聚而成,东河横贯南北,大宴朝子民世代以此河灌溉生息,其中一条支流便纵横绥阳府,因此绥阳亦时常在大雨后被东河水肆虐。 而摄政王仅担任绥阳节度使两年,绥阳之后却再无被遇水冲垮过堤坝,由此可知,摄政王应是有些治河之才。 慕淮之略微沉吟,朝崇文帝瞥了瞥,又忖度片刻,才轻启薄唇奏道:“臣已知悉宁州府堤坝一事。” 崇文帝大喜,说:“爱卿快快说与众臣听听,朕为此很是头疼。” 慕淮之半敛眸,神色自若道:“可命人清挖东湖淤泥,再将旧有湖堤加高数尺,以此增加东湖库量,再设三闸,闸门每日定时开启及闭合,由此可使湖中水循环往复,一可让其滋润农田,亦能排洪,堤坝则不易冲垮。” 言毕,殿内先是鸦鹊无闻,过了会儿,又叽叽喳喳。 “依老臣看,摄政王之法可行也。” “臣亦认为摄政王之法可行。” “臣附议。” …… 一时间无人反对,崇文帝大悦,准奏了。 退了朝,几位要臣汇聚于文渊阁内商讨政事,刚用过午膳的崇文帝被太后勒令过来学习政务,因此只好过了来。 “呃,众卿不必拘礼,朕旁听即可。” 崇文帝懒懒道。 慕淮之也懒得过问这毛头小子,只将众臣递来的奏章阅过后分为两批,一批择日再议后执行,一批撂了不提。 文渊阁内少了三省六部的各项流程,群臣皆以摄政王马首是瞻,因此办公效率极高,就说这赈济难民一事,若按照三省六部层层关卡的议事水准,这批在京中的难民可能饿死了都还没吃上口热乎的。 一来二去,少不得有人暗指摄政王独揽朝政大权。 那些言官本想借此弹劾摄政王,可京中太平许久,连难民涌入京畿,亦被摄政王颁下去的法令镇压得无事发生,不仅如此,那些难民还对朝廷歌功颂德,各地秋闱亦有条不紊的进行中,由此一来,那些个言官对于摄政王独揽朝纲一事也就再放不出半个屁了。 那刚刚被慕淮之提拔上来的文渊阁学士路秉尧今日又呈上来折子献策,慕淮之看后却撂了,路秉尧当即吓得冷汗淋漓,他还是第一次被慕淮之撂折子,因此有些胆颤。 “不知……王爷对此是否有其他看法?” 路秉尧刚刚呈上去的折子,是为了各地粮仓告急一事献的策,他斗胆,主张加重某些府县的赋税来缓解粮仓缺粮之急。 慕淮之啖了口冷茶,眸色沉下去,说:“税重多贫户,此法不可行。你可知朝廷向多地借调粮米,才得以赈济京畿一带的灾民?税重之法乃是竭泽而渔。” 路秉尧冷汗直下,不敢再提。 少顷,又有人报说:“崇州府清平县、广陵府桐安县、温山二县及九江府大泽县自去岁起干旱,今岁田谷无收,春夏以来民多饥窘,下官不知如何应对……” 又有人报说:“凉州、杭、绍、扬四府水灾,民生饥困……” 接着又有人报:“青、莱、乐、云、登五府亦粮米少缺……” 慕淮之拧眉一一翻看完那些折子,暂且不提,他去偏厅用了午膳,一个时辰后复召那些官员回来听候裁处。 “崇州、广陵、九江三府即刻开启预备仓谷赈济灾民,凉、杭、绍、扬州四府蠲免今岁赋税,从就近府州借调仓储,开仓赈济,另赈贷牛具、种子等物以供百姓耕种。” “传本王令,今岁各地驰禁,青州、莱州、乐州、云州、登州五府免征今岁鱼课。” 官员一一领命而去,又几日紧急扩充各项摄政王刚刚制定的法令,继而颁布下去各府州县执行,那些免费布施给灾区百姓耕种所用到的牛具、种子一类物事一部分是朝廷供给,另一部分则来自于民间富户,自然,这些供给一应耕种器具的富户将被朝廷官府纳入记名在册,可享受部分优待,如免一年赋税、刑罚不上其身、科举考试纳名等。 弛禁,顾名思义则是开放被宗室王族及豪贵士绅强占的山川林泽,令灾民可采食其中果蔬鱼虾之类以充饥,此一条为让利于民。 而青、莱、乐、云、登五府鱼课今岁免征,百姓除可领朝廷赈济的粮米外,亦可采鱼以济饥馑。 朝廷一夜颁布的诸多法令让一些奢靡成风的贵族门庭有诸多怨言,但也只是 敢怨不敢言,因这摄政王执掌朝政,满朝文武半数以上唯摄政王马首是瞻,且这摄政王并不是什么文官,一开始便是上战场杀敌无数的将军,如今虽已不再戍边打仗,但架不住他手上有兵权啊,不说多的,摄政王手上足有二十万兵马驱使,还是精兵铁骑,而举国上下的精兵铁骑加起来亦不过三十万,竟有半数以上精兵握在摄政王手里,谁人敢和摄政王叫板? 上位者若想让人听话,自然得需自身实力过硬,否则一切都是空谈,也正是因为如此,摄政王制定的法令才能一路畅通无阻颁布下去,各府州县官员无人敢不从。 因驰禁侵犯了那些个权贵士绅的利益,因此那些个朝中有人的,立马就打起了小报告,比如太后娘娘的侄子昌明侯世子虞中孝,便令其母入宫探视太后娘娘时,给太后娘娘露了些口风。 太后得知摄政王如此一手遮天,气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昌明侯夫人见太后已面色不悦,立马又煽风点火道:“妾身这样身子羸弱之人,素日里吃斋念佛,自然饮食清俭,只是家里老太太和侯爷都是爱吃荤的,老太太又牙口不好,只有吃些炖烂的鸡鸭鹅羊肉才咽得下,这些也就罢了,太后娘娘您金尊玉贵,我们自要孝敬,只是如今摄政王让驰禁,今年收成又不好,各地庄子收上来的东西比往年少了又少,本想着还能去各处山林渔场里狩猎些野物进贡太后娘娘,谁知如今竟也是不能了,凭白便宜了那些庶民。” 太后思忖这话,心下已对摄政王的不满又多了一分,只是她母仪天下,少不得要做出一副宽大慈悲的派头出来,遂笑对那昌明侯夫人说:“哀家也不甚爱什么野味,无甚打紧的。” 昌明侯夫人只得讪讪退下,不一会儿,太后命宫婢放下帘子,接着昌明侯虞祝兴被唤进来,虞祝兴想说什么,只是又止住,太后于是屏退众人。 昌明侯这才道:“如今摄政王把持朝纲,太后娘娘就由得他如此吗?” 太后冷笑。 “兄长竟说这些话,哀家又能如何?他慕淮之在军民心中威望甚高,又有兵权在手,哀家就是要动他,也要忌惮他手上那二十万精兵铁骑,稍有不慎,莫说这皇宫,就是这神京城他亦能踏平了。” 昌明侯气得胡子都要飞了。 “他要是敢踏平皇宫他就是乱臣贼子!史书重重记上一笔!他要遗臭万年!” 太后:“摄政王可不是在乎这些虚名之人,如今他并未犯上,无非是看在先帝委以重任,今上又是正统,若当初即位的不是今上而是我儿,怕是要有一番动荡。” 太后说到此,忽的有些心慌,想起了先帝驾崩那日,摄政王携一卷明黄圣旨拥护太子登基时,向她这个皇后投来的一束阴冷目光,那目光里竟藏杀意,着实令她骇然。 当初先帝驾崩,她本意是要假传圣旨扶持亲子即位的,可惜棋差一招,慕淮之早已命亲兵将大内围得水泄不通,只要她敢假传圣旨,那么慕淮之便会以拨乱反正之名出兵,她丝毫没有胜算。 “这摄政王就没有一丁点死穴么?”昌明侯问道。 太后沉吟片刻,忽而冷笑,目光浮起寒意。 “英雄难过美人关,哀家倒是忽然想起一个人。” 昌明侯:“太后娘娘指的是……” 太后道:“兄长可还记得金陵令家么?哀家记得慕淮之虽尚未娶妻,曾经却定过亲的。” 昌明侯恍然大悟,说:“只可惜慕淮之这位青梅早死了,据说是上香途中遇上山匪,不慎滚落山崖摔死的。” 太后:“这世间容貌相似之人虽极少,却也不是没有。” 昌明侯惊了惊,压低嗓道:“娘娘的意思是……找一个容貌与他那位青梅一模一样之人?这可难了!” 太后冷笑,“兄长糊涂,茫茫人海无异于大海捞针,哀家听闻这世间有易容术,还有善口技者,若能得此等高人相助,还怕做不成事?” 昌明侯恍然大悟,捻着胡须亦是冷笑,心内早已有了计较。 明面上,他们是斗不过摄政王的,无论是哪方面,正所谓兵不厌诈,那就玩儿阴的。 13. 第十三章 13. 朝廷陆续颁布了各项赈灾条例,各府州县无一不遵从,因此赈灾一事进行得十分顺利,不过半月,各地便多有喜报传至京中。 凉、杭、绍、扬四府水患已得到扼制,各地亦紧锣密鼓开仓放粮,官府又发放了一应农耕器具种子供灾民耕种,待来年有了收成后,再将一部分收成交与官府收入国库仓廪,余下的粮米则由农户自留,此法为贷赈。 受灾多地因得以减免一年赋税,加之各地豪绅富户都跟随京中风气开设粥棚赈济灾民,如今又有朝廷赈济一应农耕器具,各地亦组织军民修整被大水冲坏的房屋田地等,日子一天天又好过起来,因此百姓无不对朝廷感恩戴德。 如此水患大旱蝗灾齐发的灾年,竟能如此太平,民间因此多有称颂当今摄政王英明神武的,更有甚者已有民众乡绅自行捐款修了供奉摄政王的庙宇。 范柏将此事告知慕淮之时,恰巧南宫蘋也在旁听,小丫头开口就要笑,许是有外男在,她又急忙捂着嘴转过身去。 慕淮之喝了一盏茶,漫不经心问:“和本王说说,你笑什么?” 南宫蘋慢吞吞转过来,比划给他看,他敛眉,问一旁侍立的子鱼是何意。 子鱼有些吞吐:“娘子说……说王爷……” 慕淮之:“她说什么你只管复述,无须顾忌。” 子鱼心一横,道:“娘子说王爷你又还没死,只有死人才被人摆在庙里供奉呢,且这种庙宇越多王爷可能会死得越早,娘子说还是让人拆了吧……呃,这些话是娘子说的,不是奴婢。” “……” 话音刚落,范柏就没忍住,转过身去咬牙笑了好一会儿。 慕淮之开始头疼,抬手捏了捏眉心,又赶了一众人出去,才招手让某个躲着偷笑的小丫头过去。 小丫头就乖乖朝他过来了。 她也不怕,抬起脸来望着他,因有些站得久了,她乏,就大着胆子把上半身靠在了他腰腹上,站在他岔开的两条腿中间。 这姿势很有些暧昧,她儿时常常这么靠着爹爹和爹爹撒娇,因此也不觉得这样靠着王爷有什么不妥。 小姑娘心思单纯,慕淮之可不单纯,离得近了,他闻见她身上那股隐约的兰麝之气,提神醒脑,便不再克制,埋首在她肩头猛嗅了几回。 南宫蘋早就察觉王爷喜欢这么闻她了,也许是他喜欢她衣服料子上的香味吧?嬷嬷总会给她的衣物熏得香香的。 她哪里知道缓解他头疾的不是什么熏香,就是她自己身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香。 南宫蘋入王府也有三个月了,这些天慕淮之也略略探究过,到底她身上那是什么香。 一开始,他亦以为只是普通熏香,可若是如此,他闻一闻她的衣物就行,何必找她来,实在是她熏香的衣服并无甚用,独有她在时,那股香才有,可见这异香出自她本身。 许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天下奇人居多,她可算作一个,因此他也并未深究了去。 不过,与她待一处时日久了,他也渐渐觉得有些不妥。 他是男子,虽名义上她是他府上的姨娘,但他并无心男女之事,若像其他人这般放着她在后院做摆设也不是不可,但她是故人之女,他不能不为她筹谋。 本是想等她再长两三岁,他可遣送她出府,再替她寻个得体的好人家另外嫁出去的。 可这丫头偏偏对他没什么男女大防之心,这会儿子倒也不生份,直接靠上来趴着了,她今日领口又低,胸前两团白嫩不时积压变形,他安能无视,可多看两眼,他又觉着没必要,难不成他还真要收她做了姨娘不成? 想到此,慕淮之便沉了眸色,沉嗓对她道:“不怕本王要了你?” 南宫蘋这时抬起眸来,眨巴了两下,眸色清明,很是单纯可爱,只对他摇摇头。 慕淮之叹口气,拿来纸笔给她写。 这丫头,她莫不是连他说的要她是何意都不懂就敢点头。 过了会儿,她在纸上写:王爷要我做什么? “……” 慕淮之懒懒靠着褥子,随意道:“生小孩儿。” 她靠上来,又写:奶母说我还小,不能生养的。 “……” 她还当真了。 慕淮之微叹气,说:“罢了,料你也不知其中深意。” 南宫蘋嘟了嘟嘴,写道:王爷你骂我是笨蛋吗?我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子。 慕淮之拿过来一看,笑了笑,侧身躺在长几上,一手支着头颅,发丝轻垂,懒懒开口说:“那你与本王说说,小孩儿是怎么个生法?” 南宫蘋见他如此问,一下子倒是被问住了,眼珠子转啊转的,不知如何说。 实际上,奶母孙嬷嬷给她看过一些叫做避火图和春宫图的小册子,嗯,她不甚爱看那些册子,可嬷嬷说她如今是王爷的妾室,是要服侍王爷,要给王爷生儿育女的,不看这些册子就不会服侍王爷,可能还会被吓到,所以要她看明白了。 她于是把嬷嬷给她的避火图看了又看,但味同嚼蜡,她还是喜欢看医书,实在不行,就是四书五经这些她也乐意看,只有这些画着赤条条的小人的册子她不甚爱看。 不过她听从嬷嬷的,既然已经出阁算是妇人了,这些事儿是理应会有的,因此她才耐着性子看了好些,嬷嬷说男人和女人要做了册子上的事才生得出小孩儿。 于是她把看过的那些招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看一回王爷。 他闲散地侧身躺在案几边,半敛着眸,纱窗半降,窗外浮光掠影打在他脸上,着实彰显他的英俊潇洒,不知怎么的,想到她会和王爷做避火图上那些事儿,她的脸颊就开始烫烫的,那些招式就……道不出口了。 慕淮之等了半日,手上的书卷已翻了两页过去,她还未动笔,他便知她不懂了。 他也懒得继续逗她,于是抛了书,坐得端正了,捧了盏冷茶,喝之前一顿,说:“既不懂,就不必勉强了,回你院吧。” 南宫蘋却摇摇头,比划着,表示自己懂的。 慕淮之见她双颊绯红,如抹了红云般,以为她是被热的,遂抬手伸过去,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好烫。 他一笑,问:“脸怎这般烫?莫不是本王屋里热?” 实际上他这里是最凉快的,南北通风,窗子也多,四周又栽了层层绿竹,风一吹,屋子便通透爽利,加之他屋子里都有冰块放着,哪里会热。 南宫蘋被他用手背碰了一碰,当即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两步。 他方才用手碰她的脸,她的脸因此更烫了。 低垂眉眼半晌无言,她只好在纸上写: 王爷不要觉得我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了,我都懂的。 慕淮之看过,半笑不笑着说:“你是如何懂了,有谁教过你这些?” 她踟蹰了一会儿,写:嬷嬷给我看了那些叫避火图的册子。 慕淮之正喝茶,闻言差点一口茶没咽下去,轻咳了两声,甩开一柄黑骨折扇扇了扇,说:“那些册子今后别看了,你不适合看那个。” 她写:为什么不能看啊? “小丫头看那玩意儿做甚,等你再长两三年不迟。” 南宫蘋想了想,又问:王爷你平日喜欢看那些册子吗? “……” 慕淮之半敛了眸色,说:“偶尔,略赏看一回。” 她写给他看:既然王爷能看,为何我不能看呢? 慕淮之眸光一顿,合上折扇,以扇柄轻点她光洁额头,说:“姑娘家看那些成何体统,你要看,现也不是时候。” 南宫蘋便写:好吧,那我回去让嬷嬷把册子都送人了吧。 “……” 慕淮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说:“那些册子不必送人,你嬷嬷自会处理。” 南宫蘋默然半晌,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她在昭仪堂待到了戌时,王爷留她一块用了晚膳,之后又赏了她一些外邦进贡的新奇玩意儿,还有一些名贵香料和绫罗绸缎,她心心念念的红茶叶亦给了她两罐。 走的时候王爷又叫住她。 “从今日起子鱼子舟便随你差遣了。” 她点头,也不去深究王爷为何忽的又给了她两个那般好的人,子鱼子舟不仅能说会道,还会打架呢,这样她以后出门若是遇到狂徒,就不用担心被欺负了,子鱼子舟会一拳一个替她教训那些泼皮的。 王爷立在纱窗前迎风对月,周身一派清和之气,那竹影打在他衣襟上,好似水墨丹青一般洒脱,如此气度风骨,她竟不知不觉看得呆了。 末了,慕淮之侧了脑袋,月色下,他沉着声忽问她:“小哑巴,可有喜欢的人了?” 这把她给问住了,她看着王爷,心里变得有些奇怪,一时不知他是何意竟问她这个,忙对他摇了摇脑袋。 慕淮之一笑,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说:“你若有心仪之人,本王便放你出去,你可自行婚配,不必在王府耗着。” 南宫蘋怔了又怔,指节捏着衣裳,心里乱成一团,王爷是想撵她出去吗? 她于是朝他走过去,拼命地对他摇头。 慕淮之见她如此着急,也是一怔,说:“既没有,便罢了,此后你若想嫁人,与本王说一声,本王替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你风光大嫁。” 她忙又摇头,眼睛忽的酸涩,像进了虫子一般难受。 王爷是烦她了吗?所以想送她出府嫁给别人,可是,可是,她在王府从来没有闹,也没有做错过甚事啊,怎么说不要她就不要了,是她太吵了吗? 出府 倒也没什么,王府这种地方她也不是那么眷恋,只是她不想嫁给别人。 她……她……她想嫁给王爷! 呃? 她竟是想嫁给王爷吗? 也是这时,她才知道自己竟对王爷有这般念头…… 是不是她太僭越了啊,所以,王爷才要赶她出去? 既然很僭越,那她便收了这份心思,不再肖想,不嫁他就好了,这样就不算僭越了吧。 一想到王爷有送她离府的意思,她五内如着了火一般,只是她口不能言,此刻就是有满腔的千言万语也对他说不出来,又着急想解释给他听,眼睛便红了。 慕淮之待发现她眼圈泛红,就算再无情,也知她有心事。 莫不是她在家时受主母欺负惯了,所以怕出了王府嫁与别人会受欺负? 罢了,她现在亦还不到正经出阁年纪,此事便先搁着。 大宴朝女子及笄后便可谈婚论嫁,不过本朝女子多还是在十六七岁才婚嫁,因此他想着,暂且,先不论她出阁这事儿吧,这丫头都急哭了。 慕淮之一沉吟,便说:“只是问一问你,又不是现在就把你嫁了出去,怎还哭上了。” 南宫蘋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跑去案几上拿了纸笔写了好些字,又递与慕淮之,也不等他细看,她便抱着他赏赐的那些东西自行回了槐香院。 一时风大,将屋内烛火吹熄了,慕淮之命人进来掌灯,之后拿起她写的那张纸看她写了些什么。 上书: 王爷,我没有喜欢的人,现在也不想嫁人来着,王爷既嫌我烦扰,那我以后不来您的蘅逸轩昭仪堂走动了,待日后王爷大婚之时,我也应攒够银钱了,那时候再赶我出去也是可以的吧? “……” 慕淮之看罢,不免一笑。 这小哑巴,字里行间怎么跟记仇似的,还得在他府上攒够了银钱才肯出去,算盘打得倒响亮得很。 慕淮之只当她孩童心性,刚及笄,自然还有些贪玩儿,因此现下不想嫁人也属正常,他又何必多事。 只是她虽不到正经出阁年纪,在他府上却已是姨娘身份,免不得她的嬷嬷撺掇她接近他,她是姨娘,自然不必顾忌太多,但他却并不把她当作后院那些姨娘一般看待,如此同居一室,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不妥处,因此他才想送她出府,以后嫁人,名声也清白,若在王府待久了,就算他与她清白,旁人也是不信,少不得又生出许多祸端,于她也不利。 于是,慕淮之便打算等年后过完年,再探探她心意,她若肯出府,他可辟一座别院出来由她住着直到出阁,这样便可少确许多糟心事。 因此为了避开南宫蘋,慕淮之连续多日都未曾踏足过槐香院,为的是让槐香院里的奴仆知道,他们主子没戏,也许这些人会乖顺些,别再令她看什么避火图。 不过他这么避了半月之久,南宫蘋还真是一次也没来蘅逸轩找他,倒是记仇。 此前她三天两头就往他这儿跑,一会儿是给他送药香囊,一会儿说她制了各色丸药,要送他吃,这半月却一次不来。 这天范柏叫了几个婆子和丫头去昭仪堂洒扫,又吩咐下去今日府上不许玩笑嬉闹,一律不许弹琴奏乐等。 吩咐完这些,范柏从西南角的角门引了一位老僧和几个沙弥进府,至昭仪堂,范柏先去扣门,待里边人应了声,范柏才让几位僧人进去,接着昭仪堂内便是佛僧念经的摩尼摩尼的声音传出。 范柏才歇一歇,有几个婆子拿着对牌过来领东西。 一个婆子说:“昨日我给槐香院的娘子送牛乳菱粉糕,看她做了好些药丸,该是给王爷做的。” 范柏笑笑。 慕淮之沐浴更衣完,恰好出来走走的,一听那婆子和范柏如此说,便以为那小哑巴一会儿必是会来送他东西的,遂他让那些佛僧都到后边的斋堂里等着。 范柏打发了婆子,回头见自家主子立在廊上逗鸟雀,忙上前询问:“王爷今日还未用过膳,是否现在吃一些?已让厨房备了各色清淡的菜。” 慕淮之拿来鸟食喂那鹦鹉,只挥挥手,示意范柏不用伺候。 范柏便退到一处假山石处赏玩池中鲤鱼。 . 槐香院。 孙嬷嬷让红菱去打听今日又请僧又供佛的是怎么回事儿。 红菱去了好一会儿,回来说:“这几日王爷斋戒做法事呢,因此不许玩乐嬉闹。” 孙嬷嬷叹了口气,只因王爷已半月不来槐香院。 南宫蘋也不再往蘅逸轩跑。 以前她们娘子做了什么丸药或是药香囊之类的,巴巴的就往王爷那儿去献宝,王爷也不恼娘子,不问来由,一并收下那些丸药香囊的,如今这是怎么了,这二人竟像是怄气一般,都不肯先服软。 14. 第十四章 14. 几人服侍南宫蘋吃了中饭,见她乏乏的,也已几天没出院子走动,嬷嬷就劝她:“娘子不若去宋姨娘处走走?她昨日还请了娘子的,只是娘子做那丸药费功夫不肯去呢。” 南宫蘋思忖了片刻,想着自己确是好久没去春曦院了,遂回房里窗边案几上拿了两支白玉瓷瓶,揣在袖兜里跑出院子,红菱兰月忙跟上。 经过蘅逸轩,南宫蘋不觉顿了顿脚步,又微微叹气。 实际上她做了好些丸药,都是安神的,本就是给王爷做的,可现在,如何送去给他呢,此前她已立过约发过誓不去打扰他,怎能食言而肥,那她就不能去了,遂只在蘅逸轩那垂花拱门前徘徊了一会儿,之后便带着红菱兰月去了宋芙蓉住的春曦院。 . 范柏正喂鱼,冷不防察觉身后忽的站了个人,他一吓,鱼食全给洒了,待回身,见是主子,忙又勾了勾腰,干着嗓笑说:“王爷怎出来了?大热天的,您屋里凉快不好嘛……” 慕淮之负手而立,看那池中鱼儿游来游去,漫不经心问那范柏:“可有人来过?” 范柏纳闷,想了想自己方才见过哪些人,无非是些来领东西的婆子和各姨娘院里来送王爷东西的几个大丫鬟。 这些姨娘有样学样,见那南宫姨娘常常往蘅逸轩跑送什么东西,遂都学了去,只是王爷铁石心肠,不让进来,遂那些姨娘的大丫头只好都送他手里,再由他转交给王爷。 他们王爷最不喜那些女子脂粉气了,偏偏这些姨娘总是身上熏得香香的,香过头来就不好闻了,王爷一闻那些东西就不爽利,遂让他都扔了去,还吩咐他今后收了来可自行处置,不必送到跟前。 方才他搁这儿喂鱼,濯沐院的令姨娘来过,送了一碟亲自做的藕粉桂糖糕给王爷吃,然后是风荷园的秦姨娘,这秦姨娘送了只香囊来,里边也不知放了多少香料,熏死个人,他都受不了,何况王爷。 接着又几个姨娘派了身边丫鬟来送什么水晶糕马蹄糕的,之后吴管家来送库房账本和一些官员投递到府上求门路的禀贴,又有几个管事婆子来支取钥匙开库房拿东西。 过了一遍脑,范柏恭敬答:“没人来啊。您这儿……哪个姨娘敢擅闯啊,除了槐香院那位,那位倒也好些日子没来了……不过小的方才倒是看见南宫姨娘往春曦院方向去了。” 范柏才说完,发现他家主子的脸色有些怪,又不像生气,也不像动怒。 他也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不过少说少错,便讪讪住了口没再说,忙叫了几个丫鬟去把刚刚收上来的那些姨娘送的点心拿来。 “这是令姨娘送的藕粉桂糖糕,这是林姨娘送的马蹄糕,这是周姨娘送的水晶糕,这是杨姨娘送的杏仁酥……” 接连介绍完几个姨娘送的各色糕点,范柏口都干了,又接着说:“这是秦姨娘送来的香囊。” 慕淮之本是伸手过来要接这香囊的,一听是出自秦姨娘的手,立马又将手收回去,说:“一应糕点都赏人,这香囊赏你。” 范柏哭笑不得,说:“主子又作弄我,我一个男子用这香囊做甚,带出去人家少不得说我一句浪荡登徒子,我可不要这个。” 慕淮之:“不要你收这么勤快?” “……” 范柏知道主子这会儿不太称心,也不敢再多嘴,只好勉为其难收下那些东西,糕点他自己各色尝了一两块,其余拿来赏了那些婆子,至于秦姨娘做的那些红红绿绿的香囊,他嫌熏得慌,随手扔给后门上的小厮了。 . 又过几日,王府闭了斋戒,范柏也派人放了话下去,令府上各院的姨娘们不必再拘着如此清简,该穿得喜庆些,也可弹琴奏乐吹笛什么的。 因这几日王爷斋戒,遂府上的姨娘们都跟着一起吃斋念佛起来,出行也穿得素净,连头花珠钗都不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府上出啥事儿呢。 因此斋戒一过,王爷的奶母梁嬷嬷便和吴管家商议,要请戏班子进府里来演一演,一来王爷的生辰快到了,往年总是请戏班子进来唱一唱的,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二来,京中灾民也都一批一批回乡安居乐业去了,近来京中难得又太平,遂该庆贺庆贺。 吴管家一听这也可行,何况王爷的生辰也就还有半月多了,可以现在就备下戏班子,到时候便可省去许多繁琐。 因此这日正午,吴管家吃过中饭就来蘅逸轩找范柏商量。 范柏一听要请戏班子,也很乐意,就对吴管家说:“往年王爷的生辰如何操办今年就如何办吧,不必想什么新奇的,王爷也不爱这么闹,就请戏班子进来唱唱,再让厨房做些王爷素日里爱吃的就成。” 吴庸道:“照这么说,今年就不请客不摆席了?” 范柏:“去年也没摆,王爷不喜闹,就这样吧,我昨日也探了探王爷口风,王爷的意思是不必大操大办,那些个客人也都谢绝了,自然,送礼的人肯定不少,您就让小的们将送来的礼一并收进库房放着就成,那些人无非就是求门路想寻些好处来的,若有求的事儿难办的,他自然会送贵重的礼来,介时您留意着,若谁送的礼重了,知会我一声,我去请示王爷,王爷若肯见那人,就日后安排个时间见一见也就得了。” 吴管家应下,忙去张罗一应事务。 . 很快到了慕淮之生辰这日,摄政王府门前车马不绝,都是上赶着来送礼巴结的。 吴管家早已安排了人手接应,虽说今年王爷不请客不摆席,可送礼的人还是络绎不绝,照理说有客来,虽不吃饭,定是要请喝一喝茶的,何况来送礼的都是些有门道又有些家世的,若连茶都不请吃,说出去着实不好听。 虽他们王爷不爱弄这些虚礼,但吴管家面面俱到,因此什么都已安排好了下去,就算不请客吃饭,也不算无礼,旁人也不好说什么,也都知道摄政王的脾性,自然更不敢多说。 那些被各家主子遣了送礼来的仆从小厮,都被请进王府园子里一处偏厅里喝茶,这会儿子园子里又有唱戏的,因此十分热闹。 . 槐香院里,主仆几人这几日都懒待出门,只让两个小丫头出门买了些新奇玩意儿来逗南宫蘋开心,可竟也是没什么效果。 孙嬷嬷一早就听说王爷今日生辰,虽不大操大办,可送礼的人络绎不绝,那些姨娘也不例外,她打听到,各院姨娘都有送礼的,独她们娘子不上心,成天待屋子里做什么丸药,孙嬷嬷急得不行。 孙嬷嬷关了房门,悄悄走到南宫蘋身后,静待了会儿,才有意无意地说道:“外边今日好生热闹,娘子不出去走走吗?” 南宫蘋正用药杵捣东西呢,听了这话手一顿,然后又捣鼓起来。 孙嬷嬷上前看了眼那碗里的药末儿,说:“哎呦可别捣了,都成碎末儿齑粉了,还不能用?” 南宫蘋只好停下手,起身去木架子上拿了只白玉瓷瓶来,拧开盖儿,洒了瓶子里的粉末进那碗里,混合一通后添了些前日收集的露水搅拌成泥状,她去净了手,然后坐下来安安静静地捏丸药。 孙嬷嬷见她也不好奇外边那热闹景象,想说些话,又不知该如何说,这王爷又不来,都一个月了,她一个嬷嬷就是再傻也明白了些事儿,遂就不好再劝了,只好出去探口风。 走到前厅,刚好梁嬷嬷也在,见她来,忙过来笑着请她吃茶。 “你家娘子怎不见?今日王爷生辰,你们槐香院竟没礼送么?回头我和王爷说一声,扣了你们院下个月的例银!” 梁嬷嬷打趣完,亲自捧了一盏茶给孙嬷嬷。 孙嬷嬷忙接过来赔笑道:“不知这些贵客都打哪儿来,我们又该送什么礼呢?我们娘子一向不懂这些,专爱做什么丸药香囊的,因此领的例银都用来买药材了,竟没剩什么银两买别的……” 梁嬷嬷也知道槐香院现在是什么情况,王爷如今已不去了,虽每月例银没少,槐香院和濯沐院一样,每月有二十两例银,也算独一份了,别的院每月不过五两银子,濯沐院那位也就算了,无非沾了前人的光,至于槐香院……说到底也是沾了前人的光。 梁嬷嬷哪里不知,槐香院的确是王府头一个受王爷青眼的,可要说槐香院得宠,王爷这一个月竟又不曾去过,虽王爷也不去别的院,也着实有些奇怪了。 当初她就是偶然得见南宫府的三小姐那般可人模样,命人去南宫府筹划了一番,这才有了南宫蘋入王府一说,如今竟好似又没了指望。 梁嬷嬷叹气,总不能看着王爷就这么一直自个儿过下去吧? 梁嬷嬷正自己又叹气又头疼呢,范柏身边的小厮忽过来报说:“方才敦亲王、宜亲王、安平郡王、和顺郡王、明豫郡王、嘉豫郡王、东安郡王、南义郡王、西渭郡王九位王爷,并镇国公、靖国公、忠勇侯、昌明侯、玉明侯、抚顺伯、康宁伯、平安伯八家,都差人持名贴送了寿礼来,小的已回明了吴管家知悉,现那些礼都已收进库房放着,礼单也一齐写好归在库房账目上,就等王爷过目。” 梁嬷嬷道:“哪里需劳烦王爷亲自来,只让范柏和吴管家清点就行,你去告诉那几个婆子,让她们仔细打点,备下领谢的名贴和回礼,一一让 那些送礼的人带回去,另外在偏厅摆饭,让他们吃了东西再回去,方为不失礼数。” 小厮忙应声去了,孙嬷嬷见梁嬷嬷做事如此得体,内心自是又多了几分恭敬,喝了盏茶笑说:“难为您费心了,若换了旁人,哪里会这么打点安排。” 梁嬷嬷却说:“若王爷也有个正经王妃,这些事儿也不用我们这些人出力了,只可惜府上没个正经料理的人。” 孙嬷嬷知道梁嬷嬷指的是府上缺一个有资格料理王府中馈的主母,她也不敢多嘴掺和这些,遂吃了茶就回去了。 . 孙嬷嬷回了槐香院,将所见所闻告诉南宫蘋,又说园里搭了戏台子,唱的戏好精彩,撺掇南宫蘋出去看看。 南宫蘋比划着手势问:很多人在园子里听戏吗? 嬷嬷笑着说:“当然很多了,王爷什么身份,哪有不来送礼的,别说那些做官的,就是王公侯伯也来送礼呢,娘子别担心,府上不摆席,那些来送礼的吃过中饭也就走了,吴管家说下午还让唱戏,请各院的姨娘去看,晚饭就摆在园子里飞锦楼上,这几日天气好,晚上自然月色也好,一边听戏一边吃东西,多悠闲自在,娘子真不去走走?” 南宫蘋有些动摇了,她已许久没出去走走,听见外边丝竹管乐如此悠扬动听,哪里经得住诱惑,便让红菱兰月替她换了衣裳,又梳了头。 出去前,嬷嬷提醒道:“王爷生辰,别的院都送礼去的,娘子也备一份礼。” 南宫蘋想了想,就回屋里将这几日做的丸药和药香囊还有一枚荷包装进一个文竹夔龙纹三层长方小提盒里,一层用油纸包了几块藕粉桂糖糕和茯苓糕,二层是三瓶用白玉瓷瓶装的安神定气的丸药,三层则是三个药香囊和一枚荷包。 不是那么贵重的礼,但除了第一层的糕点,其余都是她自己做的,送礼心诚最重,所以……应该可以拿去送王爷吧? 孙嬷嬷见她提着那长方小提盒,知道这就是礼了,遂带上红菱兰月子鱼子舟,主仆几人往那园子里去。 槐香院的人一到,别的院的姨娘们都侧目而视,又装作说笑般交头接耳。 “她怎么也来了?不是说王爷已不去她那院了嘛,怎又巴巴地来,好没意思的。” “虽王爷不去槐香院,也不见来你我这些姐妹的院里,何况她院里的例银和濯沐院那位一样,足有二十两,我们才五两,哪能比呢。” “这么多?那她手上拿的什么?一股寒酸劲儿,二十两银子都使哪儿去了。” “你懂什么,她专爱送王爷那些丸药一类,王爷又不是病秧子,她还净送这些,别被人笑话。” 说完,几个姨娘以团扇捂嘴笑了笑。 南宫蘋早听到她们叽叽喳喳说自己了,她也不恼,也不觉自己送什么丸药有何丢人或不妥之处,只当没听见,自己找了个座儿坐下了。 桌上摆了好多吃的,她正好没吃中饭,坐下就开始吃。 有两三个姨娘一边笑她一边说她,她也不理,继续吃吃吃,那几人见她也不怵的,自讨没趣,便又看戏去了。 宋芙蓉因睡午觉便来得迟了,进了园又上了楼,看见南宫蘋已经在了,便走过去她身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叫我。”宋芙蓉笑说,一面摇着团扇,又说,“前日阿兄给我送了两只会学舌的八哥来,我想着这个有趣,明日你来我院里看喜欢哪只拿回去养。” 南宫蘋笑着朝宋芙蓉比了个谢谢的手势,又从袖兜里拿出一枚荷包和一个香囊来给她。 宋芙蓉接过手里立马爱不释手,“好漂亮的荷包,你绣的?这香囊怎这么好闻!” 孙嬷嬷在一旁笑道:“本是早就做好了要送姨娘的,偏偏那几日下雨,娘子就懒出门,因此现在才送,这做香囊和荷包的缎面都是王爷赏的料子,还有香料也是好物,因此做出来的东西才敢给姨娘用。” 宋芙蓉笑着又嗅了嗅香囊,随后将香囊和荷包都收好,和南宫蘋一起看戏。 约莫到了酉时,戏班子都唱乏了,因此去休息半时辰再唱,这时开始摆晚饭,府上的客也都送完,晚上是家宴,不过王爷还没来,众人都不敢先吃。 忽地戏台上又开始奏乐,吓了南宫蘋一跳,唱的是一出《打金枝》,她觉着这出戏新奇,才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案上忽多了一道人影,接着身旁的椅子被人抽开来。 她看戏看得认真,也没侧头去看是谁,待丫鬟摆了道龙井虾仁上来,她执筷子要吃的时候,身旁那人靠过来,对着她耳朵边道了声:“小哑巴倒是记仇。” 15. 第十五章 15. 南宫蘋自是吓了一吓,心道:这人没来由的就凑过来,说话时还专对着她耳根子,她耳朵现下被他弄得痒痒的,又有些烫,因此只不理会他。 慕淮之才坐下,立马就有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过来摆碗筷。 原本慕淮之做为府上主君,如今也没高堂在这边镇着,他理应居主位,所以那些丫鬟摆一应饮食器具的时候,自然将他的器具摆在了主位,谁想他一来就去找南宫姨娘,因此那些丫鬟又忙忙过来摆碗筷,又添茶倒水的。 一下子倒有些乱,忙中总易出错,有个丫头倒茶时不慎手滑,手中的紫砂壶一歪,滚烫茶水就这么滚在了南宫蘋身上,一时间唬得孙嬷嬷和红菱几人着急忙慌过来料理。 幸得慕淮之眼疾手快,及时将手挡过来承了烫水,真要这么全洒南宫蘋身上,她一张脸都要烫花了。 孙嬷嬷又急又气,本想骂两句那毛丫头的,可这里都是主子,她一个老婆子也不好作威作福,遂只好拿来浸湿的毛巾敷在娘子一节小臂上。 “娘子疼不疼啊?可是烫着哪儿疼了?” 孙嬷嬷一边问一边检查,撂起南宫蘋的衣袖,这才发现她一节白藕似的小臂上烫了铜钱大的两块,烫得通红,可见那茶水是滚的,嬷嬷一面心里叫不好,一面忙拿了湿毛巾过来冷敷。 这时几个姨娘也过来看,叽叽喳喳的。 慕淮之扫了那些人一圈,“吵什么,回自个儿位置待着。” 那些姨娘本是想假意上前关心关心的,谁知王爷发话赶她们走,她们只好惶恐地又回去坐好。 吴管家让底下的戏班子另排一出不这么闹腾的戏,于是戏台子安静了会儿,又唱了一出《长生殿》。 慕淮之传了好些人来使唤,好些人转来转去的递东西来,又是冷敷的巾帕,又是烫伤消肿一类的药膏。 一个丫头上前撂开南宫蘋的纱袖,南宫蘋才嘶了一声,慕淮之便让那丫头下去了,他撂开她的纱袖,一层一层往上撂,只因她今日穿的衣服袖子是三层翠水薄烟纱做的,极薄极透又凉快,穿身上时觉着凉快,现在烫着了才知这薄烟纱穿着也不爽利。 幸好她烫得不甚严重,也没有破皮,只是皮看起来红了些,没有沾到皮肉,要不然疼死。 慕淮之小心地替她撂了纱袖上去,又净了手,亲自取了支膏药来,拧开盖儿。 那膏体呈绛色晶莹状,颜色比胭脂要浅些,他以指腹挖了一小块出来化开,再轻柔地抹在她烫伤的小臂上。 那些丫鬟婆子见王爷亲自上手,便都退了下去,只孙嬷嬷和红菱还在旁侍候,递巾帕递水的。 又好一会儿才涂抹好了,慕淮之在盆里净了手,撂着自己衣袖问南宫蘋:“只这一处?还烫哪儿了?” 南宫蘋摇摇头,比划着说自己没烫到别的地方。 她记挂着方才是他替她挡了挡茶水,担忧他也烫了,忙撂起他的袖子要看。 她这副样子也不避嫌,好似做惯了似的,那些个姨娘们哪里见过这么大胆子的人,一个个又吃惊又诧异又嫉妒的,心想这南宫姨娘倒是会磨人,原来王爷竟喜欢主动轻浮一些的女子么? 这王爷也不生气,也不赶她,就让她撂衣袖,她还敢靠在王爷身上! 前后左右四下的丫鬟婆子小厮们也是啧啧称奇,素来听闻王爷不让女子这般近身的,因王爷闻不了那些个脂粉气,就是在蘅逸轩里服侍的丫鬟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平日里是不准施粉黛抹香料的,谁知今日也是奇了,他们王爷怎不生气呢…… 那些姨娘手里的帕子都要绞烂了,南宫蘋这才慢吞吞检查完,回去位置上坐好,又比划着手势,子鱼忙解释道:“娘子说幸好王爷没有烫着。” 慕淮之却笑,“本王若是烫着了,你要如何?” 南宫蘋比划,子鱼又说:“娘子说她给你涂药膏。” 慕淮之:“只这样?小哑巴没良心。” “……” 底下戏台上唱到动情处,咿咿呀呀的,配合着管弦丝竹,着实动人,南宫蘋听得痴了,忽地才想起来她今日过来吃席的主要目的,于是忙起身拿了那只文竹夔龙纹三层长方小提盒,放到慕淮之桌前。 慕淮之本是在一旁悠闲地听戏喝茶,忽见案前多了只方形小提盒,遂放了茶盏,命人打开那提盒,只见一层里是些糕点,他不爱吃这些,自己揭开二层,里边是三支精致小巧的白玉瓷瓶,他又揭开三层,是三个药香囊和一枚荷包。 他拿起一只药香囊闻了闻,这香囊比之前她给的那些气味要淡一些,但气味要比之前的要清冽,应是她做了改良。 他又拿起一支瓷瓶来,问她:“这些丸药做什么用的?” 南宫蘋比划给子鱼看,子鱼忙说:“是些安神定气的丸药,王爷可每日睡前取一粒,用姜汤化开服下,可整夜安眠。” 慕淮之命范柏收好那提盒,范柏遵命,亲自拿去了蘅逸轩收着。 戏唱到亥时一刻便也散了,吴管家张罗着送戏班子从后门出去,范柏则让几个婆子负责督促丫鬟收拾飞锦楼的杯盘器具等。 各院的姨娘都悻悻而归,只因今日都是冲着王爷来的,谁想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王爷也不正眼瞧她们,任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又有何用呢?倒是那槐香院的小哑巴用了苦肉计把王爷哄去了,因此有两三个姨娘心里怪不自在的。 睡之前,南宫蘋让红菱去厨房要了一碗姜汤来,她要演示给慕淮之看这丸药如何服用,只因他说麻烦,不如一口吞了了事,她不准,遂才去要了碗姜汤来。 她取了一粒丸药,放入姜汤里,用小勺子仔细碾碎了化开,随后捧到他面前让他喝。 慕淮之接过碗,一气喝下,末了用衣袖擦了擦嘴角,问她:“听你嬷嬷说,这些天你就窝房里做这些丸药?”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喜欢做这些东西,在家时也时常闭门不出做这个,还比划着说不是因为他过生辰才特地不出门给他做的,只是闲着没事儿做好了又送不出去才给他。 慕淮之知晓她是这个意思,竟有些无奈又好笑,便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尖,道:“没见过如此记仇的小哑巴。就因本王说要替你找个人家嫁了,记恨至今?” “……” 南宫蘋一时怔了,虽说……虽说她确然因他要给她寻个人家嫁出去一事有些不高兴,可也不至于记仇。 不过她也懒待解释,他又不懂她的心思,若他知道了,恐怕不仅说她记仇,还会说她僭越吧,因此她不敢表现太多心思给他知道,索性就不解释了,只让他以为自己是个记仇的小哑巴好了。 这般思量了会儿,她也乏了,忙去洗漱沐浴,回来时,慕淮之已经不在她这里了,她问嬷嬷:王爷回自个儿院了吗? 嬷嬷怕她伤心,便安慰道:“王爷每日处理朝政事务不得闲,因此要早起的,免不得五更起来吵醒娘子,这样也好,娘子可以多睡些。” 南宫蘋便没再纠缠这事儿,回屋自己睡了。 . 又过了些时日,已是初秋了,天气倒凉起来。 其他院里的姨娘听闻王爷这段时日虽没留在槐香院过夜,却是每日下朝就要去槐香院坐一坐的,还时常带些玩意儿给南宫姨娘。 总归那些东西都是宫中御赐之物,金贵得很,什么外邦进贡的香料、绫罗、金银玉首饰一类,竟都给了南宫蘋一人,因此府上人都知道槐香院是头一个王爷看重的,遂也有些人来奉承巴结。 孙嬷嬷刚让红菱兰月把几个姨娘送来的燕窝一类补品收去放好,还没歇一歇,一抬眼风荷院的秦姨娘居然来了,这可是头一遭,因此孙嬷嬷忙迎进屋里看茶。 秦敏敏四下打量槐香院,心想,不过比其他院多了几株老槐罢了,院子也不算很大,若要比富丽堂皇,王府最好的地方自然是王爷住的蘅逸轩,再过来就是濯沐院了。 原本工匠师傅修建府邸时,那濯沐院的规格,是给侧妃居住的,可王爷不但没娶妻,也没纳侧妃,因此濯沐院空了好些时日,前两年令明婉进府,这才拨给了令明婉住。 原以为令明婉不日就要被封侧妃的,谁知至今也没个音信儿。 秦敏敏是最先入王府的那批姨娘,因此对王府大小事格外知道得多些,一来二去,她也稍微探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譬如令明婉如此受待见,不过是因为她是王爷那位已逝去多年的青梅的胞妹,也许那位令姑娘没死的话,如今该已是正牌王妃了吧。 南宫蘋本打算今日在房里做一味丸药的,谁知有客来,她只好梳了头换了衣裳出来见客。 秦姨娘她是不甚喜欢的,因秦姨娘看着太精明了些,还总爱打量她,因此她不喜欢,不过嬷嬷说来者是客,那她便接待了吧,等乏了就找个由头赶人走就是。 她让红菱泡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来,又上了两碟范柏今早命一个丫鬟送来 的点心,一碟藕粉桂糖糕,一碟松子百合酥。 秦敏敏也不客气,喝了半盏茶,又各色糕点吃了几块,后与南宫蘋说些奇闻趣事,一时说得乏了,又喝两盏茶,才指着屋里一具紫檀木架子问:“这架子哪儿来的啊,怪好看的,是紫檀木的吧?” 南宫蘋点头,又叫了子鱼进来充当翻译。 子鱼面色寡淡,和秦敏敏解释:“王爷上月得了好的紫檀木,就赏了娘子,命工匠做了具架子放东西,又做了案几和椅子,给娘子写字看书做丸药用的。” 秦敏敏四处看也没看见什么案几,正纳闷呢,子鱼又道:“那案几摆在娘子闺房里,不在这儿。” “……” 秦敏敏只好笑笑又喝茶。 她本意是想留下来吃晚饭的,只因王爷近来每日回府都来槐香院吃饭,这样一来,她便可沾沾光见到王爷了,说不定还会有几番造化,因此她决意要待很久。 谁知她才待了半个时辰,南宫蘋便起身朝她比划了什么手势,然后进了闺房,她也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子鱼说:“姨娘回吧,我们娘子要午睡了。” “……” 秦敏敏扬起一丝不满的笑,说:“大白天的睡什么,叫你们娘子起来,我们下会儿棋打发了。” 子鱼却并不通融,一副赶人的口吻说:“姨娘请回,我们娘子每日都要午睡的,就是王爷休沐在娘子院里待着,也让娘子睡。” “……”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了,总归就是这狐媚子的午觉是睡定了。 秦敏敏腹诽了一会儿,没好气地出了槐香院。 子鱼进了抱厦,只见南宫蘋正窝在一张小榻上歪着脖子看医书呢,似乎有些倦了,眼皮子打架着,子鱼便悄悄走过去抽走那卷医书,不想娘子却醒了,下了榻跑去窗下坐着,一边捣鼓紫檀木案几上的瓶瓶罐罐。 “娘子不睡了?” 南宫蘋点头,又比划着问秦敏敏走没走。 子鱼道:“秦姨娘已回了。” 南宫蘋又比划着问:我与她一向没甚交情,不知她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子鱼见问,忙笑一回,说:“自然是为了王爷。谁不知道王爷喜欢在槐香院待着,那秦姨娘过来交好,无非是想与娘子分一杯羹。” 南宫蘋比划着说:我屋里不常吃羹,怎么分她。 子鱼笑,又说:“她想分的羹不是吃的那种,娘子再好好想想,这府上姨娘们最喜欢什么人?” 南宫蘋仔细想了想,一时被点透了,才明白那秦敏敏为何来与她交好,原来是为这个啊。 怪不得呢,不过王爷这样的人招人稀罕实属正常,秦姨娘惦记也正常,不过她不太喜欢秦姨娘,因此不太愿意秦姨娘过来这里待着。 一想到秦姨娘明日也许还来,她就有些苦恼,想了又想,决意明日就装病不见客好了,至少得装个半月才行,这样才像真的。 第二日,秦敏敏果又来了,白白待了一下午不肯走,到天色黑了左等右等不见王爷来,这才肯离去。 于是接连几天,南宫蘋都装身子不好,闭门谢客,连宋芙蓉都不知真假,宋芙蓉每日命人过来送精致糕饼,南宫蘋一时愧疚,就让红菱去春曦院回话,说她身子已好了,只是想休息几天。 偏巧她闭门不出这几日,慕淮之竟也真有事没能回府,范柏只说是宫中有要务需得摄政王主持,因此这几日王爷留在宫中安歇不出。 不想槐香院闭门的这半月里,南宫蘋却真病了,起因是那日忽有一场大雨,她在院里空地上晒了许多药材,因忙着收拾药材便淋了一场雨,半夜发起高烧来,第二天请了陆谦大夫来开了药,吃了两三日才堪堪退烧。 俗话说病去如抽丝,她几日都没甚胃口,竟瘦了。 这日正要安寝,嬷嬷熄了灯出去,南宫蘋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觉口渴,便摸黑下床去倒水,不料刚走到帘子处,那里一个人影杵在那里,冷不防吓她一跳,她以为进贼了,要喊人,嘴里又发不出声儿,一着急就抓起桌上一只花瓶砸去。 那人身手敏捷,非但没有被她砸中,反倒把花瓶稳稳接在手上,出声道:“砸花瓶做什么。” 她愣了一愣,还没缓过神,慕淮之已命人点了灯。 她还赤着脚呢,站在那儿又好笑又可怜的,慕淮之叹口气,走过来,把她拦腰一抱,大步往床榻走去,说:“怎不穿鞋就乱跑,病可好些了?” 16、第十六章 16. 小小的抱厦里,几个打水的丫头忙前忙后,倒是看着拥挤。 慕淮之把南宫蘋放下后便叫了范柏来,孙嬷嬷忙将一道帘子放下,范柏便隔着帘子听候差遣。 慕淮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拂退了众人,他去了隔壁一间耳房里沐浴更衣,待回来,小哑巴还没睡,正捧着一卷书在床榻边趴着看,这屋里灯又不亮,她也不怕把眼睛给看坏了。 他过去抽走书,小哑巴抬起头,忙又坐好了给他腾位置,又不停比划着手势,他只略看懂一些,叹气,只好去案几边拿来纸笔命她写,只因现在已亥时,该就寝了,叫了子鱼来反倒有些奇怪,遂没叫。 她趴在床头写了好一会儿,将纸递给他。 他定睛一看,只见上边写了好一连串,密密麻麻。 她以为自己在写奏疏吗。 上书:王爷今日怎么来我这里挤呢?回你的蘅逸轩吧,我这里庙小,容不下您这一大尊佛。 “……” 慕淮之不免失笑,坐到床头盯着她一张小脸蛋儿看了又看,才说:“半月不见,小哑巴说起话来竟变得阴阳怪气,和谁学的?” “……” 南宫蘋低头默了默,手指绞着衣服,一副小可怜的模样,慕淮之看她如此,也不好责备她什么,便说:“得了什么病?” 她指指自己的喉咙,咳嗽了两声。 慕淮之笑,“嗓子疼?又咳嗽?” 她点头,又抬手摸自己的额头,慕淮之便知她的意思是还发过烧,于是抬手过去碰了碰她的额头。 嗯,也不烫,该是好了。 待他收回手,却见她红着脸盘腿坐在那儿,垂着脑袋不声不响的,也不知在想什么,额前的发丝也湿了些,他于是问:“可是出汗了?去换件衣服来,免得又着凉。” 南宫蘋点点头,让红菱拿了件衣裳来,她正要脱,一面解扣子,慕淮之忙按住她的手,有些咬牙切齿在她耳边道:“你在家也是这么当着男子的面就敢脱衣服?” 她摇摇头,比划了半天给他看,他拿来纸给她写,她于是写:嬷嬷说我现在是王爷的姨娘,不必避讳你的。 “……” 看来这小哑巴的嬷嬷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慕淮之正色道:“以后不许在男子面前脱衣裳。” 南宫蘋:王爷这里也不许吗? 慕淮之的语气忽然变得危险,沉嗓道:“废话。难不成你觉得本王不是男子?” 南宫蘋摇摇头,然后推着慕淮之的背推他出去,关上门,待换好了衣服才打开门让他进来。 事实上慕淮之今天就没打算走,只因他在宫里待了半月,带去的那些药香囊和她给的丸药已然失效,他的头疾这两日又难捱得紧,需得在她房里待几天才行。 本来他只打算在她屋里坐一坐就走,谁知一进屋闻见她身上的气息,他便走不开了,索性便留下来过夜。 半夜,小哑巴睡觉也不老实,忽地翻身滚进了他怀里,他先是一动不动,随即想把她搬开,谁知她竟搭了一条腿到他身上,还碰到了那儿,一时间他血气涌上来,忍了忍,只好下床,去院中走了走。 正好有两个起夜的丫头去解手,慕淮之起初也不甚在意,不过显然那两个丫头没发现他在,正随心所欲压低声音交谈。 “不知道这事儿要不要告诉王爷啊?” “你傻啊,告诉王爷干什么,嬷嬷说了不准说出去,否则我们院要遭殃的,娘子平日里待你不好吗?你要害死娘子?” “我才没有……可是那个人天天来送东西,万一哪天露馅了呢?” “……” 两人叽叽喳喳的,没提防慕淮之已经在她们后边听了许久,二人刚转身,当即吓得花容失色,忙跪下来喊饶命。 慕淮之拧眉,道:“哪个人天天来,说。” 一个丫头哆嗦着回道:“是……是一个小厮,不知道是哪个府上的,这几日天天都在后门那里转悠,托……托人送东西来给……给娘子。” 慕淮之挑眉,“都送了什么。” 丫头道:“一些名贵的珠钗首饰……” 慕淮之沉下脸,“你们娘子可收下了?” 丫头哭着道:“娘子不知情的,那些东西由孙嬷嬷收着,奴婢不知嬷嬷怎么处理了……” 慕淮之略微一忖度,便吩咐:“下去,今后不许和娘子提起此事。” 两个丫头见没有被罚,连忙扣头谢恩退了下去。 慕淮之回了屋,轻手轻脚上了床,刚躺下,他又坐起来,借月色看了眼那小哑巴此刻的睡姿,她侧身躺着,蜷缩起来,像小动物一样蜷在窝里一般。 他没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软乎乎的,见她没醒,他又捏了捏,她忽地蹙了蹙眉,翻身朝里睡去,又蜷缩起来,额角薄汗渗出。 慕淮之睡到五更起来上朝,临行前吩咐了范柏一件事,范柏应下。 范柏在后门那里守了好几天,可巧这几日又下雨,因此那人竟没现身,就在他以为王爷说的那事是子虚乌有时,这天日头偏西,一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小厮假意在王府后门外转悠来转悠去,范柏在暗处盯着觉得好笑,忙叫了个心腹丫头出去与那小厮会会。 那丫头出去,故意撞到了那小厮。 “哟,你几日不来,我们娘子还以为东西不送了呢。” 那小厮一听这话,忙赔笑着过来道:“姐姐说笑了,我哪敢不来,世子不得扒了我的皮!” 丫头笑,“你们世子今儿让你送了什么好东西来?” 小厮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锦盒,用一张布帛包着,交给丫头后才说:“这东西容易碎,别弄坏了,前几日我们世子去宫中赴宴,皇太后赏赐的,这玩意儿可是外邦进贡给皇上的琉璃盏,金贵着呢!你瞧瞧,这样好的东西世子也舍得拿出来博美人一笑,可见是真心,所以好姐姐,你什么时候替我们世子牵牵线,带你们娘子出来与我们世子一见哪?” “没心肝的东西!你要我替你去牵这红线?也不知你许了我什么好处不曾?这个也没有还敢要我去,当我是什么蠢物了!若上头问起来,我无非被赶出去罢,你家世子惦记的人儿可就白白被糟蹋了,指不定发卖去那些个勾栏瓦舍里头呢。” 那小厮也被这番话唬住了,半晌没有再说,思量着如何收买这丫头替他们世子做事,只是……挖摄政王的墙角胆子也忒大了,他们世子也是头一遭做这亏心事,巴巴送了半个月的东西,连那小娘子半根手指头都没见到,更别说摸了,亏送的都是些好东西呢,也不知送没送到那小娘子手里,别是被什么刁奴收去了吧?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小厮上前又赔着笑道:“姐姐说得在理,只可惜我今日没带东西,要不然明日给姐姐送几两银子来孝敬?” “呸,谁稀罕你那几两臭银子,说吧,你家世子几时约见我家娘子?” 那小厮见这话里有玄机,忙又赔笑说:“这个得我回去问问世子爷,若得了信儿,我还找姐姐你传话。” “知道就好,记得给我带些东西,你当这红线是这么好牵的?” “是是是,明儿就给姐姐带好东西来。” 那小厮心急,说完话就一溜烟往一条街去了,那丫头回去和范柏说了实情,范柏笑了又笑,对那丫头说:“介时你如此如此……可听明白了?” 丫头领命而去。 翌日天刚亮,那宜亲王世子的心腹小厮果然又来,还是范柏派了昨日的丫头去接应,丫头回来说:“那厮说了,萧世子约南宫姨娘明日在城外寒山寺会面。” 范柏便把这消息禀了慕淮之:“那小厮传话,说要约南宫姨娘去城外寒山寺一会。” 慕淮之立在窗边写字,听得此消息,先是笔锋一顿,随即以笔蘸墨,挥笔一蹴而就,纸上书“厚德载物”四字,笔锋遒劲浑厚,末了,他漫不经心问一句:“谁约的?” 范柏便答:“宜亲王世子萧玉楼。” 话才落,慕淮之便将这副纸撮成了一团,扔去角落纸篓里。 范柏便知自家主子心情不大好,否则不至于如此糟蹋好东西。 这屋里,哪一样东西不是天底下用料最好的,连这文房四宝也都是稀奇物,就拿那被揉成一坨的纸来说吧,那可是澄云堂出的纸,澄云堂纸,乃是宫廷御用,以手触之坚洁如玉,细薄光润,自首至尾匀薄如一,天下书法名家若想写个帖子传世以供后人瞻仰什么的,指名要用这澄云堂纸才肯提笔呢。 范柏默了默,见这天色忽然黑了,约莫是要下雨,便上前提了一嘴:“那个……方才门外有小厮进来通传,说靖国公世子提了壶好酒来,要与王爷痛饮一宵,不知传不传?” 慕淮之将狼毫笔放下,叫了个丫头进来收拾,随即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往前厅去了,范柏忙跟上。 那靖国公世子楚霁明正立在回廊逗鹦鹉呢,恰好这只鹦鹉爱学舌,便一口一句“本王”的,那楚霁明便一脸心复杂地指着那鹦鹉道:“你说说你,一只鸟儿学什么不好,学你家主子发什么威,你家主子知道他养了你这么一只好鸟儿吗?” 那鹦鹉依旧雄赳赳气昂昂地叫:“本王!本王!本王!” 楚霁明:“……” 慕淮之到了前厅,立马就有几个丫头上来换杯盏,又上了几道精致点心,撤去一碟花生米。 楚霁明无奈笑道:“怎么你一来就用这么好的茶具?岂有此理,待客之道我看摄政王是一点没学过,我来这儿等了半天,你的人就给我上这么一小碟花生米?” 慕淮之捧一盏冷笑道:“你可以不来。” “……” 噎得楚霁明半句话都说不上来了,他坐下后喝了盏好茶,才道:“听闻你府上最近收了两个姨娘,哎呀呀,摄政王总算是开窍了,也好,你也一把年纪二十好几了,总该做一回真男人……今儿来有件事儿要与你说说,最近有风声传出,太后要给几位公主郡主挑选伴读侍女,年后就要有一批秀女进京,不过太后老狐狸,应是想借此举给陛下选妃,好在后宫安插自己的人手,不瞒你说,我那刚及笄的表妹都要赴京呢。” 慕淮之不咸不淡地听完,问:“怎么,你不希望你那小表妹进京?” “倒也不是,只是我听闻我那位小表妹自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宫里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我可是最怜香惜玉的,唉。” 慕淮之懒得理他,喝了盏茶后淡定道:“除了此事没别的了?慢走不送。” 楚霁明:“当然还有,我最近又听得一件奇闻,你可知那宜亲王世子最近害了相思病?听说茶饭不思的,整日唉声叹气,我约他出去喝酒听戏他也不去了,这真是难办,我总不能对症下药约他去青楼喝酒吧?那不行,我们楚家家风甚严,被我老子知道我逛青楼,他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慕淮之喝茶的手一顿,眉梢多了几分戾气,只是不说话,末了,天色愈加昏黑,瓢泼大雨下起来,他便起身谢客。 虽这雨下得很大,然而楚霁明依旧被摄政王下令送了出去,并且连把伞都没借他一把。 因此第二天楚霁明就害了风寒,高烧了两天,便错过了摄政王“瓮中捉鳖”的好戏,本来,那萧玉楼还约了楚霁明去寒山寺游湖的。 这日萧玉楼起了个大早,乘车马来到寒山寺,特地让寺庙里的沙弥打扫出来一间干净的屋子,又备了好酒好菜,准备与那小娘子吃一回饭,再喝一回酒,若是她与他情投意合,他不怕冒着被摄政王大卸八块的风险去和摄政王求一个恩典,毕竟他可是宜亲王世子,摄政王再怎么一手遮天也得给他爹宜亲王一点面子吧。 另一边摄政王府里,南宫蘋因病已经大好,加上已许久没出门逛一逛,今日又天气好,遂她吃过中饭后就要出门去,不过姨娘不能随便出府,要和管家报备的,因此她让红菱去和管家说了声。 一切收拾妥当后,南宫蘋正打算从后门出去,不料才出了槐香院,一个丫头就过来请安,说自己是蘅逸轩的丫头,又说王爷知她要出府,已经备了马车给她。 南宫蘋谢了谢,也没多想就上了马车,那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竟直接跑出了城门,待她掀开帘子往外看时,才知已经出了城。 还有一件怪事,便是只有她自己上了马车,红菱兰月和孙嬷嬷还有子鱼子舟都没有随行,她这才察觉到了奇怪之处,忙上前拍拍车夫的背,那车夫竟不理她,驾车疾驰,没一会儿已经离城好远。 道路忽然颠簸难行,她屁股都被颠疼了,待马车行到一处平坦开阔地,她又拍拍车夫,那车夫“吁”了一声勒住缰绳逼停了马车,才回头对她说:“娘子别着急,一会儿有好戏让你看呢。” 她这才听出来,这车夫不是别人,正是子鱼,只是子鱼今日装束像男子一般,还沾了假胡子在下巴上,不仔细看,真就像个绿林好汉似的。 这里是城外一处名山,处处鸟鸣花香,透着清幽雅静,她往那山脚的石碣上看了眼,上边刻了“寒山寺”三字。 子鱼扶她上山,半山腰一座寺庙闭着门。 子鱼去敲门,一个小沙弥来开的,请她们进去后,又引她们来到一间客舍。 坐了会儿,南宫蘋听见外边有人交谈,她便打开窗子往外看,看见一个穿紫衣的公子坐在一处亭子里,竟是那日见过的宜亲王世子萧玉楼。 她偷偷看了萧玉楼许久,正要回身找子鱼说话,可一回头哪里还有子鱼,竟是慕淮之端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椅上,手边一盏茶冒着热气。 他一手半撑着脑袋,一手擎着杯盏,眼睛半眯着看她,眸光极暗,末了沉着嗓道一句:“小哑巴,莫非你与他相识么。” 17、第十七章 17. 不知他是何意,南宫蘋先是默了默,随即摇了摇脑袋,为了表明自己和那位宜亲王世子不认识,她还特地比划了一番,也不知他看没看懂,她又四处找纸笔。 慕淮之见她到处找东西,当即便明白她在找纸笔,于是放下茶盏,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过来。 她便走过去,立在他跟前,又摆摆手,指指那萧玉楼,意思是自己和他不认识。 她叹了口气,只道今日有些蹊跷,明明她只是想出门去东市逛逛,谁知竟被拉到了城外,也不知王爷想做什么,倒像是疑心她与萧玉楼是旧识,所以来兴师问罪的吗?莫非……王爷以为她和萧玉楼有什么? 一股不好的念头划过脑中,她顿时有些无奈,这时范柏送了文房四宝进来,她立时便写了道:王爷怀疑我红杏出墙了吗? 慕淮之看罢,一口茶险些喷出来,他勉力忍下,又咳嗽两声,脸上扯了笑,又微叹气,招手示意她坐下来。 她左看右看也没找到可以做的椅子,这间屋子极窄,屋里只一张小榻,一张茶几而已,那榻上横放着茶几,靠左是张灰青色褥垫,其余之物便是经书和一只土罐,罐里装着些土,除此以外,再没有能坐的地方了。 于是她三思后,就一屁股坐在了慕淮之腿上。 慕淮之:“……?” 范柏见此情形,立马退了出去,顺带把门给带上了。 慕淮之垂眸看了眼小哑巴天真无邪的一双眼睛,又忽闻得她身上异香,没来由的便神思清明,浑身都轻健起来,遂没忍住,埋首在她颈间猛嗅了一回。 他薄唇轻擦过她的雪白颈项,令她忽地身子一颤,耳根子也跟着烫起来,她只心道:原来叫她过来是这个意思,王爷果然很喜欢她衣裳上的香气,回头让嬷嬷把熏香送王爷一些吧,免得他如此费尽心机。唉。 “小哑巴和谁学的这些词?知不知道红杏出墙于女子而言是不贞?还有,为何坐本王腿上?谁给你的胆子,可是你嬷嬷教的?” 南宫蘋眨眨眼,低头细想一回,才对他摇了摇头,跳下去又拿纸笔写: 这里没有别的地方能坐了,所以才坐王爷腿上,这种事情还需要嬷嬷教吗,我小时候常常坐在爹爹腿上和他说话呢,王爷现在是我的衣食父母。 “……?” 慕淮之怔了下,末了抬手捏了捏眉心,道:“本王不是你爹爹。记着,不许再如此坐本王腿上。” 她乖巧地点点头,指了指窗外亭子上坐着喝茶的萧玉楼,用笔写道: 王爷和萧世子有约吗? 慕淮之轻笑一声,把盏道:“本王约他做甚。” 她写:那就是偶遇了。王爷也常常上香拜佛吗? 慕淮之:“偶尔为之罢了。本王不甚信神佛。” 她朝他摆摆手,写:拜佛求神当是心诚则灵,王爷不诚心的话自然没用了。 慕淮之笑一回,看了一眼那萧玉楼,说:“你可想出去与他见见?本王瞧着,他对你甚是在意,若你与他情投意合,本王替你做主,让你进宜亲王府做主母可好?” 这话一出,就连门外的范柏和子鱼都惊了,子鱼压低嗓音问:“王爷这是做甚?” 范柏摇摇脑袋,苦笑道:“还以为王爷今日开窍了,吃姨娘的醋呢,谁知竟是来做月老的。” “……” 屋子里,南宫蘋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她垂下脑袋默了许久,心里把慕淮之骂了十几句。 她才不要嫁什么萧玉楼,何况她已是王府的姨娘,怎能随意改嫁呢,他把她当什么人了呜呜…… 她立刻拿来纸笔,奋笔疾书写道: 只有死了丈夫的女子才改嫁他人哦,王爷你不想活了吗? “……?” 慕淮之看完这些话,立马沉了沉脸色,将纸揉成一团扔去南宫蘋脚下。 南宫蘋只扭着头看外边,一副闷闷不乐又十分委屈的模样,也不理他,竟自己生气去了。 虽然她年纪比他小好几岁呢,可不代表她是个小傻子啊,她不是不懂做他的姨娘是什么意思,只是她现在年纪还小,所以才无心这些,嬷嬷也说要等她再长两三年才开@苞最好。 不过她以为的开@苞就是和王爷睡一张床上,再亲亲嘴抱一抱就是了,并没真的明白嬷嬷和她说的开@苞是何意思。 一时间二人都脸色古怪,都不理睬对方。 过了会儿,慕淮之终究想到了老师南宫襄,一时心软,便招手让她过来。 她踟蹰两下,只好又走了过去。没办法,他是她的衣食父母,她不能违抗他的命令,否则槐香院的丫头都要跟着她吃苦的。 慕淮之正了正色,说道:“既你没这个心思就罢了。本王与你说件事,你听着。” 南宫蘋好奇地看着他,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像小狗,又可怜又可人的,令人忍不住就想搂过来抱着哄。 慕淮之见她如此模样,心思微动,忽地抬手,恶狠狠地搂了她过来,另一手趁她不防备,又用了些力捏了几下她软乎乎的脸蛋儿。 她觉着有些疼,便躲了躲,他这才罢手,将脸逼近她,目光幽幽地落在她那胸前被衣衫裹着鼓囊囊的两团上,一字一句道:“今后出门无论去哪儿,务必带上子鱼子舟,另外,派人与本王报备,不是报给吴管家,是本王,听明白了?” 因为离得太近,南宫蘋便没来由被他这样的眼神给镇住了,情不自禁点了头,又缩着脖子望望窗外的萧玉楼,心里有个不好的念头划过,王爷原来真要把她嫁出去吗?连人选竟都找好了…… 她心里不开心,可是王爷现在好可怕,她不敢驳他,只好顺着他的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除了别让她嫁人,她并没有什么不可答应的条件,而且吃人嘴短,她现在住在王府,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是王府的,所以她要听话。 “听着,不准见旁的男子,包括那个萧玉楼。” 她怔了怔,又点头。 慕淮之见她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冷笑着抬手朝那扇窗子扔了什么去,那扇窗子的插销一落,窗子立马就自己合上了。 南宫蘋呆呆看着,心下觉着王爷好厉害,这种招式叫发暗器吧?关窗子都不用起来,刷刷一下就成了,她好想学这个! 于是她就在纸上写了一通。 慕淮之却说:“你不需要学这个,子鱼子舟会护你周全。” 她比划着手势问:为何? 慕淮之:“你学不会。” 她嘟了嘟唇,有些生气地比划着手势,神奇的是,慕淮之这次竟然看懂了。 许是他近来与她相处久了,一来二去看得懂一些她的手势吧。 她方才比划着和他说:王爷教我就会了! 她还真是天真又自信。慕淮之笑了,慵懒地支起一手撑着下巴,凝着她丰腴的某处,又往上,盯着她一张带着些许稚气的脸,说:“先不说这个。你过来。” 她极为好骗,便又走过去。 慕淮之递给她一盏茶,让她喝了,她于是想也没想就喝下,等喝完她才知道这茶是苦的,像中药,本想吐了出去,可又不想如此失态,只好又咽下去,嘴巴苦,她到处找水喝,慕淮之好心递给她一盏茶,她这次学聪明了,没喝,还比划着告诉他:我要喝水! 慕淮之散漫地拍拍手,立马就有两个小沙弥进来,一个端着茶壶,一个端着一盘白面点心,像是桂花糕。 南宫蘋也不管别的,自己倒了茶就喝,喝了好几盅茶水才总算冲刷掉了嘴里的苦味。 她不明白王爷为何给她喝那么苦的东西,于是就比划着问了问他。 慕淮之闲散地抽了本经书翻开,一目十行地看,翻了三四页才略微抬眼扫了她一回,说:“让你长记性。下次再有事瞒本王,还给你喝苦东西。” “……” 她小脸扭成一团,奋笔疾书写道:王爷别冤枉人,萧世子不是我约来此见面的,王爷要明察。 慕淮之翻着经卷,淡嗓道:“虽非你之过,但此事仍因你而起。” “……” 慕淮之合上经书,随手抛到一边,目光如鹰眼般盯在她脸上,问:“可知道不听话的后果?” 南宫蘋想到那盏苦茶,滋味实在不好,遂忙点头,比划着道:王爷会让我喝苦东西! 慕淮之敛了眸色,沉嗓说:“不听话,还会让你嫁人。” “……” 她被唬得更不敢了,立在那儿委屈巴巴的,慕淮之抬手招她过去,捏了块桂花糕塞她樱桃口里,好甜! 她立马就好了伤疤忘了疼,捧着一碟桂花糕坐在他怀里慢慢吃起来。 慕淮之见她又如此胡来,本想训斥她,可她一近身,身上香气怪好闻的,令他神思灵台清明豁达,他遂作罢,任由她今日放肆些。 门外,范柏和子鱼早已将主子一番话听得一清二楚,范柏偷乐着心道: 主子实在是高,把小姑娘拿捏得服服贴贴的,今日这招真是以退为进啊……不过那萧世子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不说送了那么多好东西打了水漂,还被他家主子划进了整治的黑名单里,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好惨! 至夜幕,慕淮之让子鱼先送南宫蘋从另一条路下山,他则前往亭中会那苦等了半日的萧玉楼。 萧玉楼本是要差人去打探消息怎么还不来的,谁曾想苦等了半日没盼来心心念念的小娘子,倒把摄政王给盼来了,吓得他一激灵! 他本来又饥又渴,如今又被摄政王逮着,立马冷汗直下,禁不住心虚起来。 慕淮之掀了衣袍落座,一如往常那般问候萧玉楼,萧玉楼只垂首不敢直视,末了拱手道:“劳烦王爷记挂,父亲母亲身体都康健,今日……今日我是来寺里还愿的,不想与王爷偶遇,实乃幸事……” 这话他说得违心极了,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嘴角干巴巴的。 慕淮之假意不知真情,只说:“世子还真是一片孝心,只是今日天色已晚,还是下山吧,别等城门关了不好回。” 萧玉楼连连称是,恭身告辞下了山。 回程路上,范柏忍不住打趣自家主子。 “王爷也真是喜欢拐弯抹角,既不愿意南宫姨娘被人惦记,只管封了侧妃宠着不就完了,谁敢多嘴!何必像今日如此折腾!还吓唬姨娘一番,王爷你就真舍得把姨娘嫁出去给别个?主子既要照料南宫姨娘,照小的说不如就收了在府上得了,何必还要等个两三年再替姨娘寻个什么好人家嫁出去!嫁给谁不是嫁,不如王爷你要了吧!” “聒噪。” 马车里,慕淮之使了发暗器打在范柏腰背上,范柏立马疼得不行,忙叫饶。 过了会儿又骑着马靠过马车旁说:“前些日子您说要辟一座别院给南宫姨娘搬出去住,昨日已有管事的过来说了,就城西那一带,有座院子一直空着,先帝赏您散心用的别院,您一直没去住过,因您说要拨给南宫姨娘,小的就让人收拾了出来,一应器具家私都不缺,连伺候姨娘的人手都已安排好了,可是不日就让姨娘住进去?” 马车里的慕淮之半晌无言,范柏又要问,慕淮之才说了句:“先暂且不挪她出去。” 范柏心下会意,知道他们主子又忽然舍不得放人了,忙笑着应道:“那小的明日派人去那边回个话,依旧命人每日收拾打理,哪天主子想送南宫姨娘出去了,也不用再费神收拾。” 马车驶到城门口,那城门已是关了的,范柏也懒得说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块令牌撂给那守城官兵看,那官兵唬得立马就去回了上司开了城门放行。 . 转眼便入了秋,京城时常下雨,冷雨浇透夏热,满城风雨萧瑟,连花儿都没开了。 槐香院近来也无事,一应用的吃的穿的又是府上最好的,风头一下子把濯沐院的“准侧妃”令姨娘都比了下去,若不是槐香院一向喜欢闭门谢客,保不齐院里的门槛儿都要被踏烂了。 这日正午又下了一场冷雨,南宫蘋午睡起来后便要出门去找宋芙蓉,不过刚到春曦院,她听见里边有人在说话,便知宋芙蓉今日有客,她不好打扰,就又回去了。 孙嬷嬷端了碗红枣姜汤进来,说:“娘子趁热喝了吧,昨日为了那些药材又淋了会儿雨,别又病了。” 南宫蘋便听话地将姜茶一饮而尽。 这时有个蘅逸轩的丫鬟过来说:“王爷让姨娘收拾着,明日随王爷去云州。” 孙嬷嬷喜上眉梢,忙又问:“姑娘可知是因何事要带我们娘子一同去云州啊?” 那丫鬟笑说:“自然是好事,此去是要去云州行宫的,每年都去,因神京冬日里冷,大雪一场接一场下,太后娘娘畏寒,这入了秋没两天就要入冬的,因此太后娘娘要去云州行宫过冬,待来年三月才回,这次连陛下也跟着去,随行的还有众位娘娘公主郡主们,也有赐了恩典同去的大小官员们,我们王爷自然要去的,不过只带南宫姨娘去,这可是大恩典。” 槐香院众人自是喜笑颜开,服侍南宫蘋吃了晚饭,其他人连晚饭都没吃就开始收拾行李,欢欢喜喜备了一应要带的,到亥时便收拾好了几包东西。 正准备闭院门了,之前来报喜的蘅逸轩的丫鬟又过来送了包药材,说给娘子做丸药用的。 如今府上谁人不知槐香院的小娘子是个半吊子郎中,成日做什么稀奇古怪的丸药,可王爷竟也由着她胡闹,私下里那些婆子丫鬟都说槐香院那位日后肯定是要封侧妃的,因此都乐意巴结奉承,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天不亮就有几个管事婆子来送东西。 孙嬷嬷一一收了,红菱忙问:“也不知这些婆子讨好我们槐香院做什么?” 孙嬷嬷笑说:“你个丫头就是不懂这些,如今咱们娘子受宠,那些个婆子自然来巴结讨些好处,我听说王爷在城西有座别院,现命人在整修,一个别院那么大,不知多出多少差事呢,这些婆子自然是想安排自己的亲信过去做事,好捞些油水,摄政王府什么地方,你一个小丫头一月的月钱都有一两,更别说做那要紧好差事的,一月不知多少呢。” 红菱笑道:“我原先在南宫府一个月不过三百钱,连这里一半儿都不到呢。” 二人话刚说完,那边蘅逸轩就有管事的大丫鬟来催上马车,孙嬷嬷和红菱忙回屋请南宫蘋。 18、第十八章 18. 因让南宫蘋随行的消息来得仓促,孙嬷嬷只来得及让丫头们收拾了几包衣物和一些女子闺中物,如一些香膏香粉首饰珠钗一类,其余就是想带也来不及收拾,何况若带的东西多了,免不得旁人说三道四,遂临行前,孙嬷嬷又让留下些,因此南宫蘋的行李加起来不过两三包,连做丸药的钵盂和捣药杵都没带。 出门前红菱低低和孙嬷嬷道:“嬷嬷也太谨慎了些,连娘子做丸药的也不让带,万一娘子无事可做,闹着要回来呢?” 孙嬷嬷一拍大腿,笑道:“你也难得机灵一回,快去,将娘子那些做丸药的家伙都带了,另外还有一大包中药搁在抱厦的柜子里,记得带了来。” 红菱忙去了,片刻即回,孙嬷嬷正好在角门那里等她,她忙小跑过去。 孙嬷嬷接过包袱,又携她去找马车。 王府大门外早已侯了车马队列,连成一排,着实壮观,人马簇簇,因今日是摄政王出远门,因此王府上下将此事看得格外打紧,一应管事的婆子和几个管家早半个月前就开始打点收拾了。 吴庸做为王府总管,自然是不去的,他正候立在一辆奢华富丽的翠盖珠缨八宝车旁,听候摄政王交待管家事宜,此去至少三月,因此王府一切事宜都要打点妥当。 吴庸听完吩咐,忙去和几个管事的婆子和男仆说明,众人一一记下,又忙忙催促丫头和小厮搬行礼,因王府马车要去东城门与皇宫里出来的御驾合并,怕误了时辰,众人都不敢怠慢。 慕淮之正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忽听得外边吵吵嚷嚷,便随手掀开帘子,那边几个婆子吵起来,起因是为了顶轿子。 这王府规矩,那些个上了年纪又有德行的仆妇在府上是受待见的,因此跟随出行也可坐车不必走路,这吵架的仆妇,一个是濯沐院的,一个是槐香院的。 慕淮之听得烦,打发一个小厮去调停。 那边见是摄政王身边的人过来,立马不敢再吵。 小厮调停完回来禀说:“濯沐院令姨娘的奶母秦嬷嬷和槐香院南宫姨娘的奶母孙嬷嬷吵起来,那秦嬷嬷说孙嬷嬷抢了她的马车,不准孙嬷嬷坐,孙嬷嬷不服,为此吵起来。” 一旁范柏道:“王爷这次没准备带令姨娘去,那濯沐院秦婆子吵什么?那车本是给孙嬷嬷备的,你这厮和那秦婆子说清楚了没有?” 那小厮躬身答:“小的自然说了,秦婆子不信,非说……说王爷年年都带令姨娘去云州小住,今年也不例外,因此在那儿闹呢。” 范柏察言观色,见慕淮之还是懒懒地靠在那儿,也不发话,他拿不准主意,不知如何处置这件事。 若按照往常的例子,府上闹事的,一律拖下去打十板子以儆效尤,可今日这事儿不好弄,一来孙嬷嬷是南宫姨娘的奶母,秦婆子又是令姨娘的奶母,都是有身份的仆妇,今日这般闹,他不敢擅自做主,只好去问慕淮之。 “王爷,不知那秦婆子要不要拖下去?” 他只说拖下去,没说打,因此也不算得罪了濯沐院。 濯沐院的主子要是不发话让出来闹,这秦婆子吃了豹子胆也是不敢来闹的,可见今日这事儿,背后另有玄机。 那令姨娘终究是沉不住气了,以为闹一闹王爷就改了主意带她去的,殊不知他家王爷说一不二,这么闹不会有好果子吃。 那令姨娘也忒大胆,竟挑这种时候让院里的人出来闹事,着实是仗着王爷恩宠渐渐跋扈了,不过也不怪令姨娘闹,只因往年都是王爷带她去的,今年却换了人,换谁都会闹吧。 半晌,慕淮之半阖着眸,抬眼扫了那边一眼,说:“濯沐院闹事者扣一月例银,令姨娘禁足半月。” 范柏诧异了好一会儿,忙应声而去,因这是王爷第一回处置令姨娘。 往常,濯沐院的人无论怎么闹,那令姨娘是没事的,受处分的都是底下人,这次王爷竟也不惯着了。 这令姨娘在府上地位如此高,无非是那位的缘故。 亲姊妹,无论容貌还是性子,总归是有几分像的,因此他一直以为令姨娘受待见,是借了她那姐姐的光,何况人非草木,待一起久了,总归要日久生情的,遂他以为这令姨娘封侧妃,甚至封正妃的几率很大,不过如今看来,似乎是他看走眼了。 范柏过去发了话,那秦婆子先是难以置信,过后还想闹,揪着孙嬷嬷的膀子就推拉扯的,这街上已有不少人看到,怪让人笑话,范柏也懒得和这婆子废话,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厮就过去拉了秦婆子进了角门,本来是要打十板子的,可这秦婆子也是那令姨娘的阿姊的奶母,因此他忖度一二,便罢了,只让拉下去。 辰时三刻左右,王府门前车马排成一条长龙般缓缓出动,排首位的是范柏,他骑一头枣红马,身后左右分列十二个骑黑马的带刀护卫开道,再后才是摄政王的翠盖珠缨八宝车,其后是三辆拉着一应行礼器具的朱漆马车,再然后是南宫蘋乘坐的一架朱轮华盖车,两个丫头红菱兰月随坐侍候,这辆后边还跟了几辆专拉行礼的车马,因此王府门前车马浩浩荡荡,引了街上过路摆摊好些人立在路边观望,十分热闹。 一队人马到了东华门,御驾已经停在那儿,其后是太后娘娘和各宫太妃及后宫妃嫔的车马,再之后则是各位公主郡主和一些高等宫廷女官的车马,最后是朝中要臣极其家眷的队列,因摄政王位属特殊,因此其车马随在今上之后,竟在太后娘娘前边。 太后自然对此颇有微词,可如今摄政王大权在握,无人敢说,她也只好罢了。 不过只有摄政王的车马在今上之后,南宫蘋和王府其他高等仆妇的车马自然随在朝臣家眷一列,因此她的马车与慕淮之的隔得实在远,有多远呢? 大概就是慕淮之和今上的队列已经驶出东华门到了城外两里地,她的小马车跟在众朝臣家眷的后边徐徐而行竟还没有驶到东华门…… 好容易出了城门,南宫蘋稍稍才歇了歇,车帘外,子鱼子舟一个驾车,一个掀开帘子提点她说:“娘子别睡,一会儿到了玉清宫还得下来,随一众娘娘公主郡主们去烧香呢,这是旧礼,每年如此,况朝中早有听闻王爷此次带了娘子来,娘子不可不去的。” “……” 南宫蘋便不敢再睡,忙坐起来睁着眼看外边风景,强行打了精神不敢打盹儿。 已是入秋,路边的树木花草都已渐渐泛黄萎败,有的已经掉光叶子了,不好看,今日天气又阴沉沉的,她因此没甚心思赏玩儿,只强撑着精神坐在车里发呆。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马停下,外边有丫鬟报说到玉清宫了,南宫蘋忙整理了发鬓,插好歪了的珠钗环佩,慢慢下了马车,才下车立时便被惊到了,好大阵仗! 因是御驾出行,京畿一带的大小官员早已得了消息,五更不到便命人清扫街道,又设了重重关卡护驾,并早早派人报知玉清宫主持道众出山门接驾,因此玉清宫道众都已候在宫观山门外,排班布阵,里三层外三层站着,山门前鸣钟击鼓,香花灯烛,宝盖幢幡,仙乐萦耳,蔚为壮观。 今上与摄政王的车马一到,为首的玉清宫住持真人忙迎下来。 崇文帝下了轿马,又候在丹墀下,等摄政王过来一同进山门。 范柏当即掀开帘子,慕淮之下了马车,崇文帝三两步迎过来。 慕淮之环视一周,见今日道众甚多,忽想到去岁有行刺的,遂警觉地望一眼山门前众道童,末了未觉异常之处,这才收了警觉目光,淡声问那住持真人:“全阳天师可还在闭关中?” 住持真人忙应声答道:“回王爷,吾师已然仙逝,这代祖师号虚元天师,专好云游布施传道,因此不住在此宫中,要说天师如今在何处云游布道,贫道亦不知晓……” 许真人说到此,垂下眼睑不再说。 说起来,他与摄政王也算是同门了。 他的师父全阳天师性好清高,并不拘束于繁文缛节,是德高望重之人,一向惯喜“无为”二字,因此也不以当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曾是自己徒弟而妄自尊大,不仅如此,摄政王有时若来探视,还会被拒在山门外。 不过摄政王只是俗家弟子,当初拜入山门只以习武为要,而许真人是出家人,因此与这摄政王之间的师兄弟情谊倒也攀不上来。 许真人缓步上前问了太后安,又问了各宫娘娘和各位公主郡主的安,方命了众道童侍从分品级引了各位贵人进了宫观,一同来至三清殿上,几位道观执事忙捧了茶来请吃,之后进了一应斋供,此时天色将晚,于是太后传令下去让住一晚,许真人忙吩咐道众收拾出几十间客房让皇家女眷及朝臣亲眷住。 南宫蘋被分在了东北角最后一间客房,这里的屋子规格都是一样,因此也分不出好坏,无非是将就一晚,照理来说应是与他人挤一挤的,因此她进屋前先观望了一阵,听见里边有人在交谈,她便知道果是与人分在了一处,于是让红菱去敲门。 红菱于是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是个衣着秀丽的女子,十五六岁的模样,看服侍规制,应是宫中来的。 红菱忙退下,南宫蘋上前打量了一番,先福了福。 那人努努嘴儿,不说话,又看了看南宫蘋身后,见一共站了五个人侍候,分别是红菱兰月,孙嬷嬷还有子鱼子舟,心下已知是一同住宿的,只是还不知底细,便道:“这屋里是平乐郡主,不知娘子是哪府的?” 红菱忙上前说:“我们娘子是摄政王府的,刚领了牌子,得知是住这间屋子,因此才过来,烦请姐姐通传郡主一声。” 那丫头早已猜到是哪个臣子的姨娘罢了,可一听是摄政王府的姨娘,立马变了变脸,也不回去禀明,便打开门让道:“娘子快请,我们郡主快歇下了,可是赶巧还没睡,到时睡了也不好再叫起来的。” 南宫蘋于是进了屋。 屋里只点了两支蜡烛,不甚亮,她走到里间下榻处,只见一位着粉衣的妙龄女子正半窝在床榻里摇铃铛呢。 丫鬟上前劝道:“郡主快别闹了,又从哪里拿了这铃铛玩儿,若吵了人怎么好。” 平乐郡主只好放下铃铛,懒懒朝上一瞥,见一个极标志的小娘子立在那儿,立马有了兴致。 这小娘子生得水汪汪的,水杏似的眼,未点而丹的唇,一头乌发及腰,发髻上插两支珠钗,一支是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簪,一支是碧玉如意簪,身段玲珑有致,柳腰不盈一握,着实看着喜人,谁不喜欢生得好看的人儿呢,郡主一时心下生出几分亲近,忙坐起来拉了小娘子的手问:“你今年几岁了?看着比我小,竟然已经出阁了吗?” 一旁丫鬟忙提点道:“这是摄政王府的南宫姨娘。” 平乐郡主哦了一声,拉了南宫蘋坐下,又问她好些问题,末了见她不答,正纳闷着,红菱上前说道:“回郡主,我们娘子不会说话。” 平乐郡主啊了一声,又叹气,道:“这么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竟然是哑巴,太可惜了,我还想一路上和你做伴儿解解乏呢,可惜你又不能说话,叫我如何是好。” 南宫蘋也不知如何安慰这位小郡主,她也想说话啊,只可惜不能,便闷闷不乐去洗漱一番后睡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南宫蘋还在睡着,被人推着坐起来,她睁开朦胧的眼,只见平乐郡主已经换好了衣裳,手里拿着一些道士作法时用的道具玩儿,一边和她说道:“你真是只懒虫呢!叫你半天才醒,还不起来洗漱梳妆,一会儿吃了斋饭就下山走了,可不等你。” 南宫蘋忙忙起来洗漱梳妆,因时间赶,她平日也不怎么上妆,于是红菱只给她擦了一层薄薄的玉颜粉,又点了些胭脂在唇上便算了事。 及至出门,平乐郡主盯着她看了又看,笑说:“昨夜灯黑没怎么看清,原来你生得这般模样,莫不是天上的仙女托生下凡来的?” 一番话引得一旁几位朝臣女眷公主郡主们纷纷侧目,皆是看了又看,于是没多久,随行一众人等便都知晓了摄政王府上有位花容月貌的小娘子,还说难怪摄政王这次要带在身边呢,不难想象摄政王该有多喜欢这位小娘子,那小娘子实在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范柏自然也得知南宫姨娘在各位娘娘夫人眼里已是个绝色妖姬了,总之今早他们看摄政王的眼神都哪儿哪儿不对劲儿,好似在说—— 摄政王哪里是不会开花的铁树,不过是还没有人入得眼罢了,得了这样一位极标致的小娘子,怕不是夜夜笙歌? 难怪近来摄政王上朝总比以前略迟些,先前还有说摄政王怠政的,哪里是怠政,人家是陪小娘子去了! 各宫娘娘和朝臣女眷在斋堂用了膳,巳时下山,车马已齐整地备在山脚下,按之前的位次排序。 南宫蘋与平乐郡主分了手,便打算去最后边的车队寻自己的马车,不过她才走没一会儿,便经过摄政王那顶奢靡的华盖马车,马车周边围一圈带刀护卫,一个个长得特别的魁梧吓人,因此她不敢久留,只看了两下就往后边去。 这时车里的某人拉开纱窗,正巧瞧见小哑巴往他这里回头,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他沉吟片刻,令范柏过去拿她过来。 虽说是拿,但范柏不敢,于是请了过来。 南宫蘋立在马车边朝慕淮之比划了几下,慕淮之略看懂,问她:“昨日可有闯祸?” 她摇摇头,比划着说自己没闯祸,还交到了一个朋友。 慕淮之轻笑,“小哑巴,你没被人卖了再替人数钱已是万幸。” “……” 南宫蘋知道他在说她笨,郁闷着,柳眉蹙起来,立在那儿小小一只,这后边路也长,她又单薄,怪可怜的。 慕淮之盯着她看了会儿,说:“不必去后头了,上来。” 他顿了顿,又问:“腿怎么瘸了?” 他见她瘸腿,疑心她被人欺负了。 她一开心,笑起来就特别可爱没心没肺,对慕淮之比划了一通,这模样看着不像是受了欺负。 子鱼便解释:“娘子方才下山和平乐郡主玩闹,娘子还好,只是崴了脚,平乐郡主却摔了个狗吃屎。” “……” 她倒是玩儿得开心。 慕淮之微一沉吟,下了车,一把将南宫蘋拦腰抱起。 她一吓,两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众目睽睽之下,太后和各宫娘娘及公主郡主朝廷命妇们便惊恐地亲眼瞧着,那位不近女色的摄政王,竟亲自将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给抱去了自己的马车里! 一时众人想入非非。 第19章【VIP】 第19章 19. 车马徐行, 一路上偶闻鸟语,南宫蘋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瞧去,觉着处处都十足有趣。 这一带约莫已离神京十几里地了, 风光恰与神京不同。 那神京城乃是大宴朝京师,自是天下一等一的繁华烟柳地,只是她天性更喜清净些的地方, 在繁华富丽的摄政王府待久了, 乍见这一派山野林地,更是神往。 车队离了大路驶进一处密林里, 鸟语花香更甚, 远处遥山叠绿,木林青翠, 琪花瑶草路边随处可寻,今日又风和日暖, 阳光正盛,她心情比昨日舒展了些许,一时快活起来。 不知多久, 车马驶出密林,又行不久到得一处山野村落聚集处,此处风光又与先前林子里不同,只见远远的, 山头溪畔座落着好几处村庄, 农人正割麦子, 还有在河边洗衣洗菜的妇女, 也有放羊放牛归家的小童,那麦场上也有正晒谷子的,稍远处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地开了花, 远远的便能闻见花香。 南宫蘋正探头探脑看那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地,忽的一只手伸过来关上了纱窗,又放下帘子。 她有些恼,回头一看,慕淮之也在看她,只是他眸光略沉,一派王者气息,她便怯了怯,也不闹,只乖乖坐在那儿叹了一叹,柳眉微蹙。 慕淮之半撑着脑袋笑问:“小小年纪也不经事,叹什么气?” 她抬起眸来,两手并用比划了半天,饶是她如此费力比划,慕淮之也只略看懂一些,只好从小几的抽屉里拿来纸笔和砚台让她写下来。 她便坐到他身边,和他挤在一块儿,上半身略趴在茶几上压着纸张写字。 因与他挤在一块儿,身前小茶几又横在她面前,她胸前两团软糯便被挤压变了形,胀撑得衣襟都跟着皱巴巴的。 慕淮之本想说她不懂规矩就挤过来,又坐没坐相的,可一想,这丫头没心没肺,就算他说了,她下回怕是还这样。 慕淮之心一沉,只道是自己最近太纵着她了些。 于是乎,他想铁面冷情些教她规矩,但身体比较诚实,她一靠近,那股隐约的兰麝之气沁入鼻头,他立马浑身舒爽,于是只得罢了,任由她挤在身边。 南宫蘋写了好一通才写完,因这车马虽是缓行,可这段路有些颠簸,因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她只好慢着写,写完又拿给慕淮之看。 慕淮之垂眸看毕,眸色沉着问:“想去那油菜地里走一走?” 她点点头,又挤过来,两手拉着他的衣袖晃啊晃的撒起娇来。 从前爹爹在的时候,她都是这么和爹爹撒娇的,爹爹每次都舍不得拂了她的意,因此这招总是见效,而今王爷待她也是极好,因此她便大着胆子也如此撒起娇来了。 她还瞪着大大的眼盯着他看啊看的,那模样,就像乞食的小狗,让人不忍拒绝。 “……” 慕淮之何曾被人这样求过,他本是铁石心肠,可她如此做来,他又觉着,让她去也无妨。 “真想去?” 她忙又点头,捣头如点蒜。 慕淮之掀开纱窗往外看了看天色,天色已有些昏黑,遂问一旁骑马随行的范柏:“什么时辰了?” 范柏便答:“此行离玉清宫已有三个时辰,这会儿子约莫快酉时了,王爷可是要安营扎寨在此歇一晚?” 慕淮之不答,放下纱窗沉吟片刻,隔着一道帘子吩咐窗外范柏:“传令下去,本王要在此地歇一晚,其余人马务必护送今上和太后人等行至上虞县驿馆再歇。” 范柏应声而去,告知了今上此事,今上又特地派了亲随总领太监骑马过来问询摄政王可是尊体有恙。 慕淮之只说是舟车劳顿,要歇一宿再走,无其余话,那太监便恭身退了,回去禀报今上。 此地风光极好,崇文帝本也有留下来住一晚的心思,可摄政王不准,他只好命队伍继续东行,那上虞县离此地约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得,路途尚远,又无个好玩儿的伴儿在身边逗乐取笑,因此崇文帝闷闷不乐。 摄政王的车队一共三乘在暮色时分离了大部队,一辆华盖朱漆马车,还有两辆拉着一应行礼器具,再有十二个带刀护卫及六个女使和六个小厮,一行总归约二十来号人驾马乘车往那村庄去了。 不过这些只是明面上的人马,那密林深处尚有一批武艺高强的暗卫候着,若有变故,即刻便会护送摄政王离开此地。 除此外,还有一批驻扎在上虞县西郊校场的兵马,总共约五万兵卒,其中有五千骑兵,领兵的是曾随摄政王上过战场杀敌的陵川府节度使齐翰飞。 范柏已命人飞鸽传书去信报知齐翰飞,齐翰飞亦早已收到摄政王于石堡村下寨的消息,这里一有事便会立马过来支援,因此住一晚也无妨。 一行人马到得石堡村已是天黑,远处暮色笼罩一片农田菜地,各家炊烟袅袅,饭香四溢。 村前来了一批穿着锦绣云衫的贵客,各家小童和妇女争先恐后来看,又有几个跑回家去告父报母的,一时间村口聚了一大批村民,有胆子大的小儿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村口,不想一时看到那带刀的护卫如此凶神恶煞,又唬得跑了回去。 南宫蘋又是被慕淮之抱下车的,下车后他也不放她下来,就这么抱着走到村口才放下。 一个约莫六十多岁两鬓斑白的老者拄着拐过来,问询道:“不知贵客打哪儿来?老叟有失远迎了,老叟是本村村长,亦是族长,这里叫石堡村,因本村人多姓陈,也叫陈家村,天色已晚,不知贵客是来打尖儿还是住宿?” 范柏上前对族长施了个礼,说:“老人家身体可康健?小生叨扰了,我家公子打神京来的,要去云州府探亲,因途径此地天色渐晚,怕走夜路不好走,因此过来借宿的,明早天一亮就走,意欲向村里寻个住的地方,再讨些吃食,一应盘费都好说。” 说罢,范柏就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足有二十两! 一旁的仆妇和男人们都瞪大眼,因这里一般人家一年的收入才五两,好一些的一年也就十两,村里的小财主一家一年收成也才五十两,那城里富户一年不过一二百两…… 可知这贵客不是一般富户,竟住一晚就拿出二十两银子来赏人! 于是好几个仆妇壮着胆上前问安,又极力让往自家住一晚的,一个说自家房子干净,一个说自家今年要娶儿媳,重新修了新房更干净,又有说家里有读书人,祖上做过知县家里的主簿,房舍最气派,还有说家里养牛养羊又养鸡鸭鹅,伙食最好。 二十两银子的诱惑太大,一时间十几个妇人说着说着就为此吵起来。 范柏不好做决定,于是回去请示慕淮之要住哪家,慕淮之遂问一旁蹲着摘路边野花的南宫蘋。 南宫蘋摘花呢,听到慕淮之问她,她忙住了手站起来,手里捧一束野花,红的黄的白的都有,她捧着怪好看的,可谓是美人面,那些个村里的男人都看呆了,都说哪里来的神妃仙子临凡。 南宫蘋也不怕看,因此就没带幂篱,捧着野花站再那儿想了又想,一时也是拿不定主意。 几个妇人察言观色,立马就知这位穿一身紫衣又玲珑娇俏的小娘子就是那贵公子的夫人了,遂都忙围过来游说。 十几个妇人把南宫蘋围在中间极力推销着自家房屋饭菜如何如何,南宫蘋也听得好玩儿,因此不怕被人围着。 妇人们七嘴八舌极力说叨,一时不可开交,这时一个姓王的妇人围上来说:“夫人来我家里吧,我家男人曾在上虞县酒楼做过厨子,会做烤全羊烤鸡烤鸭烧鹅的,什么都会做,还有各色瓜果时蔬做配菜,家里一间屋子正准备留着给小儿子明年娶媳妇儿住的,干净得很,夫人来我家住,包你满意!” 南宫蘋被那烤全羊烤鸡烤鸭烧鹅诱惑,于是就拉着慕淮之的衣袖点了点头,意思是要去王氏家里。 慕淮之遂让范柏过去和那妇人说了些注意事项,那妇人笑容满面满口应下,立马就回去张罗自家男人生火做饭做菜,命大儿媳和两个女儿去园地里摘菜,又让大儿子去杀鸡杀鸭宰羊,妇人则亲自去铺床洒扫屋子。 其他妇人虽嫉妒,但也无法,聚在村口不肯回家,因这神京来的那位小夫人好气派,虽未穿金戴银的,但那一身绫罗绸缎可把姑娘们看得羡慕不来,这小夫人生得花儿一般娇妍,露出的一截胳膊白藕似的又白又嫰,众人只道是小娘子应是嫁入了京中富户,福泽深厚。 众人又围着南宫蘋和慕淮之一行人,簇簇拥拥送去那陈王氏家里,又在陈王氏家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小厮丫鬟从马车上搬东西。 一轮冰月移上枝头,众人才肯散开各自归家。 约莫戌时,陈王氏的一个女儿过来叫去吃饭。 范柏也不等慕淮之发话,便立在门口对那姑娘说:“劳烦姐姐让你妈将饭菜摆到这里院子,我家公子和夫人在这里吃就好。” 那姑娘见范柏也是一表人才,村里何曾有过这样俊俏的小郎君,因此面色一红,忙应了声去和母亲说。 不一会儿,陈王氏张罗着男人抬了张三尺长宽的桌子来,又忙忙唤了媳妇和两个女儿端来饭菜,又添了壶茶水进来,一应碗筷也齐全,没有缺口的,虽是平常碗具不比王府里的精致,但也能用,且这些瓷碗上的花色也喜庆。 范柏一拍大腿,心道自己没吩咐不用摆碗筷,这妇人已摆了自家的上来,也不知王爷用不用得惯。 他们车上是有碗筷的,这些碗筷怕王爷用不惯,可这家人也厚道,拿来的碗筷看着都是新的,且那几个碗上还是囍字花样,应是备着给儿子娶媳妇宴请亲朋用的,这会儿子人家拿了家中最好的来,他若是让人撤下去不用,倒让人家寒心。 范柏不敢自己做主,只好又去问慕淮之。 慕淮之正在房里换衣裳,这里比京师热,因此在京师穿的衣裳穿到这里却是热得很。 范柏立在门口问:“王爷和娘子可是要用膳了?” “摆上吧。” 范柏又说:“是小的疏忽,忘了让不用他这里的碗筷,现已都摆上来,是否要撤下,换上咱们自己的碗筷?” “不必。” 慕淮之打开门,带了南宫蘋出来。 南宫蘋没换衣裳,还是之前那身淡紫色齐胸襦裙,只是少了同色系的披帛,那披帛就堆在床头,和王爷的腰带玉佩缠放在一块儿,这情景,未免怪让人想入非非的…… 范柏忙收回视线,心里偷着乐。 陈王氏拨给二人住的是间带院子的屋,所谓院子,只是用树枝柳藤茅草一类围成的篱笆圈了一圈,但此处风光甚好,不远处江边还有渔火,头顶冰轮清雅,环境倒也别致,因此范柏让将饭桌摆在院子里。 饭桌边就两把椅子,其余丫鬟小厮护卫都在村口那儿支了帐篷,范柏早让陈王氏送去了饭菜,今晚除两个主子睡在屋里,其余小厮护卫等皆在村口帐篷那儿将就一晚,丫鬟则在两辆马车里挤一挤。 陈王氏过来送园子里新摘下来的水果,又对范柏说:“公子和夫人吃好了您使个人告诉我一声就成,我那媳妇女儿会过来收拾杯盘碗筷,已经烧着热水给夫人和公子盥洗用……” 范柏谢了谢,那陈王氏便回了自个儿屋张罗。 南宫蘋刚坐下就拿起碗筷吃起来。 她见慕淮之坐在对面也不动筷,以为他胃口不好,就比划着告诉他桌上一道八宝鸭特别香,还有烧鹅,还有酱排骨……总之她不明白他怎么没有胃口,她吃惯了王府里厨子做的精致菜肴,这些山间野味竟格外好吃呢! 她于是站起来给慕淮之夹了一块酱排骨。 慕淮之这才动筷,微尝了一口,蹙眉,只因这菜重口,他不爱吃这么口味重的,幸好桌上也有几道炒时蔬,莴笋倒很嫩,还有一盘炒笋丝也很新鲜,于是便随意吃了些炒时蔬,又捡了几块鸡脯肉便算应付了晚饭。 对面的小哑巴倒吃得很欢快,看着像八百年没吃过东西,她胃口极好,嘴没停过。 “少吃点,别晚上积食睡不着。” “……” 南宫蘋已经半饱,听他如此说,便收敛了一些,又捡了桌上各色菜式都吃了几口,喝了一碗红枣鸡汤,肚皮撑得圆滚滚的…… 她摸着略鼓起的肚皮站起来,和慕淮之比划着说要出去走一走消食,慕淮之便叫了子鱼子舟陪她去走走。 南宫蘋走了两刻钟左右回来,陈王氏和儿媳已经备好了洗漱用的热水,红菱兰月服侍她洗了脸漱了口,又服侍她洗了澡,她这才回床上躺下。 慕淮之吃过饭便在院子里走了走,随后回屋洗漱,此刻他已躺下,神思舒展,竟有了些困意,不料才刚阖上眼皮,床帘子忽被一只小手揭开,他睁眼,又半眯着起来,那小哑巴就这么爬了上来。 她像小虫子一样,先抬腿慢慢跨过他的身,等爬到里边,才慢吞吞在他身边躺下。 睡个觉而已,她竟鬼鬼祟祟,他不免觉着好笑,假寐着一动不动。 过了会儿,小哑巴又爬起来,盯着慕淮之的脸看啊看的,然后,她大着胆子,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喉结。 慕淮之蓦然睁开眼,一只手已攥在她纤细手腕上,她吓得愣在那儿,和他大眼瞪小眼。 慕淮之咬牙:“谁准你放肆的?” 南宫蘋眨眨眼,又心虚地垂下眼睑,默了默,然后让他松手,他松了,她下床,抱了一只枕头,和他比划着,意思是,她今晚打地铺。 慕淮之抬手捏了捏眉心,道:“地上凉,上来。” 她拿来纸笔,写道: 王爷你说不准我放肆的,所以我不敢和你睡一张床了。 慕淮之沉了眸色,“难不成本王会吃了你。” 她又写道: 我夜里喜欢翻身,可能会在梦中对王爷放肆很多回。 慕淮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VIP】 第20章 20. 半晌, 慕淮之亲自下床,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将她给抱了起来。 南宫蘋心里一咯噔, 不知他要做什么,因忽然腾空,她有些心虚, 就搂抱住他的脖子。 不过这一次王爷不太温柔, 可以说是用“扔”的动作把她给扔床上了,她揉了揉后腰和股下, 心里有些纳闷儿, 因为不知道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难道是因为她刚才摸了他的喉结吗? 从前她觉着这里好玩儿,经常摸爹爹的喉结呢, 爹爹总说她淘气,但也没不让她摸, 可见摸喉结也没什么啊。 不过看王爷如此大动干戈,还扔她,那应该是很生气了, 兴许他是怕痒吧,所以不许人摸他。 南宫蘋的小脑瓜子不比大人,还有些稚气和懵懂在里边,因此真的以为慕淮之是因为怕痒才不让她摸喉结的, 她想了会儿, 也明白了人有不同, 或许王爷就是怕痒。 那她以后就不摸他了, 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她又忙坐好,对慕淮之比划了一通,意思是她以后不会再摸他的喉结了。 慕淮之冷嗤了一声, 上了床榻,放下帘子,道:“也不准你对旁的男子这样。不听话,八抬大轿将你嫁出去。” “……” 南宫蘋一听到要将自己嫁出去,立马有些不开心,但王爷的条件也不是那么难做到,所以她很狗腿地挪过去,在他身边坐好,给他捶腿,又捏捏肩膀。 这是她在金陵时跟一位常来家里问诊的大夫学的,那大夫最擅长给人疏通血管穴道和筋骨了,这套手法她悄悄学了很久才会,后来到了京师,爹爹每次从翰林院回来,她就这么给爹爹按,爹爹还夸她是个小郎中了。 不过,王爷好像不太喜欢她的这套手法…… 她于是又换了一种手法,把两只手合在一起,然后在他的肩上劈啊劈的。 慕淮之咬了牙道:“谁教你这样乱来的?” 南宫蘋住了手,比划着问: 是我做得不好吗?王爷,这样弄不舒服吗? 慕淮之:“……” 弄。 舒服。 南宫蘋有些不懂,动作一停,无辜地坐在那儿。 她心道:看样子,王爷又不高兴了,他真的好难伺候! 慕淮之敛了神,不去看她胸前两团。 原本,她还算规矩,确实在给他捏肩膀,后又给他捶腿,捶也就算了,可这丫头也没个轻重,直捶到大腿根那儿也不停下,指头一不留神就碰到那处儿了,然后她还天真烂漫地问他舒、不、舒、服. 门外,范柏刚刚接到密林里暗卫传来的信儿,信上说周遭一带还有另一批人手潜伏,并不是摄政王那支暗卫营的人马,因此暗卫营头子遣了封密信来问是否要追踪或动手解决了那批人马。 这是关乎摄政王安危的大事,因此范柏在接到密信后便过来禀报,即便现在已经四更天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过来。 他走到门边,本是要敲门的,谁知里边二位主子竟还没睡。 怎么说呢,他们主子一向不近女色,府上的姨娘也都未曾碰过,这王爷如今也二十三了,可谓是最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么一直憋着也不是办法呀,因此他是极希望主子开荤破戒的,所以他以为,莫非是在里边这样那样,所以才没睡? 范柏正立在门外琢磨着,不料里边传来人声,他于是不敢敲门,就立在那儿听了听。 其实也没甚动静,无非就是床榻吱呀作响。 范柏心道:这农户庄人家里的床榻不比王府的床,肯定是不够结实的,夜里人睡得熟了翻个身摇来摇去晃动出声也是有的。 可是,里边咿咿呀呀摇得这么响不像是夜里翻身吧? 再摇下去这不得散架? 王爷悠着点儿! 范柏在心里念叨,待想到正事儿,又着急禀报暗卫送来的密信一事,可里边主子行好事儿呢,他又不敢进去打扰,那就等着吧。 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里边终于没甚动静了,范柏抬头望月,欣慰一笑。 不愧是他家王爷,竟能持续这么久,就是把南宫姨娘累坏了…… 他如此琢磨着,正打算等里边主子穿好衣服再敲门,不料门却忽然开了,他本是靠着门,冷不防就这么跌了跌,幸好他扶住了墙,才不至于如此如此。 慕淮之穿一身鸦青色素服立在门口,衣带松松垮垮的,青丝有些微乱,随意披在肩头,南宫姨娘却不见人,那边床帘子早放下来了,遮得严严实实的,怕是被折腾坏了,现已睡下了吧。 范柏忙收回探究的目光,垂眸躬身递上一封密信,说:“小的过来送信儿的,不想搅扰了王爷好事……” 慕淮之冷睇他一眼,语气很淡:“什么好事?” 范柏自然不敢明说,只意有所指地望了眼床榻处。 那里还堆着一堆衣服呢,南宫蘋今日穿的紫衣襦裙就凌乱地堆在那儿,上边盖一件慕淮之今日穿过的玄色锦袍,还有二人缠绕在一块不分彼此的腰带、环佩、香囊等物。 如此如此,任谁都不敢不信方才种种…… 慕淮之见范柏如此鬼鬼祟祟,目光如此多疑,又面色古怪,心下料定了这厮该是想到了床笫之事。 他也懒待解释,只展开密信迅速默读了一番。 末了他将信纸拿去烛台那儿烧了,出来掩了门,压低嗓对范柏道:“先不必打草惊蛇,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范柏应声而去。 实际上,慕淮之方才只是趴在床上,让南宫蘋给他踩背,因此那木床才摇摇晃晃吱呀作响。 这丫头身子轻,踩在背上力道刚好可以替他解乏推拿,如此推拿一番,他倒觉身轻体健,连续几日的烦闷都无疑无踪。 这小哑巴虽不谙事,却也有些妙处。 天将近五更,慕淮之便只留了一盏灯,其余尽灭,他轻移步走近床帷,一手掀起床帘。 小哑巴趴在床头睡着了,模样倒是讨人喜欢,睡相中规中矩,这么看,她模样似养熟了的小狗一般对他没有一点防备…… 趴着睡总是不好,他于是将她翻了个身,那方才被她自己压扁的两团又显露出来,只一层里衣裹着。 慕淮之凝神看了几眼,想到她今日放肆,他又不能怎么罚她,便伸手用了点力,使坏一般捏了捏她的脸蛋儿,随即扯了条被子替她盖上。 之后一夜无事. 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南宫蘋被外边动静给吵醒了,她身边早没了人。 红菱兰月打了水进来让她梳洗,梳洗毕,孙嬷嬷端来一碗亲自熬煮的红枣银耳莲子羹。 “娘子快喝一碗,马上就启程了,王爷已在马车上。” “……” 南宫蘋于是飞快喝下一碗莲子羹,又在房中迅速换了衣裳。 今日她穿一件茶白色襦衫,下搭一条天水碧百蝶穿花群,腰肩再佩一条竹月色披帛。 这身极清雅,较昨日的紫衣雍容要淡了许多华贵,因此红菱只随意替她梳了个堕马髻,髻上插一支嵌绿松石蝶戏双花鎏金银簪。 只是如此随意的着装,偏生南宫蘋生得好看,因此无论如何也是要把旁人比下去的,她又较之一般女子天真了些,身上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烂漫之气,因此若非那些个心思纯坏的,任谁看了都会喜欢这样标致可人的小娘子。 红菱很得意今日替娘子梳的妆惹人喜爱,因此出门时把眼睛放在头顶上用鼻孔看人。 一出门,就有陈王氏的一个女儿过来问:“夫人要走了吗?我妈说还要做一桌中饭款留夫人和公子。” 红菱忙笑道:“多谢了,我家夫人和公子要在今日天黑前赶到上虞,因此不好再留。” 那女儿只好去和陈王氏说了此事,没一会儿陈王氏又带了两包东西来送。 “这是一些晒干的红薯条儿和年下做的花生糖,夫人快收下,路上解乏随便嚼一嚼吧,不好您再扔了,只是昨日你们吃的菜哪里值二十两,你们竟是来给我们家送钱来的,这些东西若再不要,我们哪里敢收着那二十两银子呢。” 南宫蘋只好让红菱兰月收下了两包东西,孙嬷嬷又问陈王氏要了几块自家做的土红糖,于是众人上了马车往那上虞县去了。 不出半日就到了上虞县,南宫蘋等随慕淮之在上虞县又住了一夜,翌日才加快脚程前去广陵府,一共三日路程。 三日后,慕淮之的车马与驻扎在广陵驿馆的皇太后和崇文帝的车马汇合,本地大小官员闻讯都来谒见摄政王、今上和皇太后,本府刺史、节度使和各县知县、知府等官又特安排了酒席款留,吹吹打打唱戏吃酒,便又耽搁了三日才得继续南下,接着便是走水路了,众人不乘轿马,皆登船而行。 翌日天不亮,众人便在官兵护送下在广陵西南渡口登舟,此行要沿东河一直南下,五日左右便能到最南边的云州府。 这云州府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十足的俏丽温婉,是大宴朝名闻天下的温柔富贵香,且传闻那里的奇人异事居多,女子多生得温婉动人,亦说那里的女子都身轻如燕,能歌善舞,也不知是不是真。 因这几日南宫蘋都被慕淮之带在身边,无论是与太后今上及群臣赴宴还是骑马逛街亦或是听小曲儿都带着,那差管南行各色事宜的官员和总领太监及执事嬷嬷等都要巴结奉承摄政王的,因此总领官员和执事太监在分配各色人等登画舫游船时,特地将南宫蘋划在了与摄政王一处。 要说往年,随行大小官员的女眷是不和男子同船的,因此会划几艘小船供官员女眷用,大小官员又按品级随乘,其余公主郡主们一艘,今上自己一艘大的楼船,摄政王也自己一艘大的楼船,然后太后与各宫太妃同乘一艘大的楼船,自然,今上的后妃则随今上乘一艘,除各主子亲随的婢女宫人与主子同乘,其余宫女太监则另乘十几艘跟在最后边。 待众人登船毕已近午时,河上刮起东风,逾百艘船只画舫浩浩荡荡向南开去,沿岸的地方官员按品阶站立在岸边恭送,身后无数官兵和本地百姓,男女老幼得闲的皆来看热闹,自然,主要目的是为了一慕天颜。 本朝天子极少南巡,只因南巡一次便会动用上千艘船只,随行服侍的人手亦以千记,还不算上几千个纤夫,如此数目庞大的花销,任是天子也不敢如此奢靡…… 南巡一次来回花销少说要花上四五百万两,而举国一年财政收盈不过五千万两,着实劳民伤财,因此本朝自太宗皇帝起,南巡的天子寥寥无几,因此崇文帝亦不敢起了这个头,只每年到冬季,下云州府过个冬就罢了。 船只过了广陵一带,沿岸青山翠绿,山脉耸入云端,巍巍壮丽,午后又下起小雨,恰是一派烟雨江南的景象,如此温婉随和的秀丽山水,有人却睡了一路。 傍晚一轮残阳坠入西方,红菱才去了二楼船舱一间暖阁里叫了南宫蘋起来。 南宫蘋不知自己睡了几时,只懵懂地坐起来,用手揉着眼睛往窗外看,只见河面水波粼粼,月色朦胧,远处三两只渔船,后方则是浩浩荡荡的其余南下的船只,雾色朦胧里一派灯火如炬。 入夜后,船头的船夫点了灯,又换班,船只速度慢下来,改徐行。 孙嬷嬷和兰月去取了晚饭来,摆上一只小圆桌,一共六菜一汤,有酱排骨、炒竹笋、荷叶粉蒸肉、炒茭白、八宝鸭、红烧鱼、鲤鱼乌豆汤。 南宫蘋执起一双錾银筷,夹了一块竹笋,吃下一口,顿了顿,问孙嬷嬷王爷怎么不在。 孙嬷嬷替她倒了一碗鲤鱼乌豆汤,回话说:“王爷在陛下那艘船上议事呢,娘子自己先吃,没准儿王爷已在陛下那里用晚饭了,不用等的。” 南宫蘋于是放开了大快朵颐。 慕淮之不在这里,她吃得倒更自在些,虽然他在这里,她也一样吃吃喝喝,不过被人看着总没自己敞怀了吃舒服,因此她吃了两碗饭,鱼汤也喝了一碗,其余菜她也各色吃了一些,余下的撤下去,由红菱兰月孙嬷嬷子鱼子舟几人分吃了,也不算浪费了这样好的东西。 船上各色陈设器具与王府里差不多,很是气派,不过也有的东西是她没见过的,例如挂在一面木架上的西洋钟。 这东西她曾听爹爹说起过,不过没见过,因此很是好奇,她吃饱了也不出去乱晃,只盯着那口西洋钟看啊看的,她也不太会看,因此不知现在什么时辰。 约亥时左右,红菱兰月打水进来让她梳洗,她洗了脸,又泡了回澡,正要睡,忽听得舱外有些吵,于是让兰月出去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兰月去了一会儿跑回来,又惊又急道:“是太后娘娘那艘船上一个带发修行的小姐落了水,然后……然后王爷跳下去救了……” 红菱一听事有蹊跷,忙问:“现在怎么样了呢?王爷可是上来了?” 一般有女子落水,本不应是摄政王这等身份的人下去救的,一来男女授受不亲,二来不知那小姐是什么身份,能当得起王爷亲自下去救吗? 因此船里众人都有些惊疑不定。 除了南宫蘋。 她不觉着下水救人是什么奇怪的事,她只关心人救上来了没有,王爷有没有事,于是又遣了兰月去探消息。 兰月这次去了好一会儿,满头汗跑回来说与众人:“救上来了,那小姐呛了水昏过去,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众人都以为已经死了,不过已经救回来,现在太后船上歇着,太医开了药让熬药呢,王爷他在今上那里又议了会儿事,该是要回来了。” 话音才落,帘子被人掀起,众人看去,正是慕淮之,他发丝还未全干,脸色也极冷,进来后便挥退了侍从,暖阁里于是只剩南宫蘋和他大眼瞪小眼。 她见他头发还湿着,忙找了条巾帕来帮他擦头发。 暖阁里铺了绒毯,慕淮之懒懒坐在毯子上,由她擦,末了搂了她腰抱过来猛嗅了一回,脑袋搁在她肩头,十分散漫道:“轻点儿,本王的发丝已被你掰断好几根。” “……”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21. 南下船只浩浩荡荡, 一路渡水过了广陵、青州、凉州三府。 因沿河景色秀丽,因此船只过了凉州府后,太后下旨让船夫徐行, 因此又多走了十日,水路共行半月才到得云州府。 云州府本地大小官员并刺史及节度使早在半月前便闻讯,因此皇家船队开到云州西杨渡口, 岸边便人群林立, 盛歌载舞,鸣锣击鼓, 本地官员领着大批兵民人等围拢在岸边接驾, 岸边人头攒动,又井然有序, 无有敢高声喧哗者,百姓只井然跪在渡口两岸。 今上所乘御船靠了岸, 百姓便山呼万岁,今上立在船头一览云城秀丽山水及那巍峨城楼,桅杆上悬挂龙旗, 船头五十来个船夫将龙船泊入渡口岸边。 龙船靠岸,今上登岸后先不走,而是立在岸边等摄政王的楼船靠岸,一旁总领太监忙使了眼色, 于是一批宫女太监便簇拥围随在今上身后, 有打伞的, 也有扇扇的, 还有递上茶水的,今上挥手不用这些,只候立在那儿。 少顷, 摄政王的船只泊入渡口,岸边又是鸣锣击鼓,百姓山呼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竟比之前迎接圣驾更为振聋发聩。 岸边也有抱着幼童观望的妇女,本是有官兵上来赶人的,摄政王递了眼色,便有船上的执事太监奔过去说不用赶人,一时间岸边又是山呼摄政王千岁及今上万岁的呼喊声,场面却有些亲民的。 之后便是太后的楼船靠岸,又是几声千岁,之后是各位公主郡主及大臣家眷船只泊岸,不过此时的崇文帝已和摄政王乘马车驶向城门,为确保万无一失,因此登岸后,今上和摄政王及太后的马车周边围随了大批御前侍卫,簇簇拥拥进了城。 城门左侧还设了香案,右侧摆了戏台,台上名伶正唱戏,吹吹打打十分喜庆,但摄政王嫌吵,命人将戏台子撤了下去,一班唱戏的花旦虽没唱完就下了台,但太后命人赏赐下去,因此那些戏子在台下谢恩完才敢走。 车马驶到城门口,两岸官兵皆跪迎圣驾,为首跪候接驾的是江南总督李佑、江南巡抚宋应台、本次下江南赈灾巡查的钦差大臣上官麒、云州府节度使赵安允及刺史周旦。 待车马进了城,又有一批迎驾官员,再后是本地乡绅及德高望重的老学究、书法名家等文人雅士,还有一批年高八旬的老人团,不过因年事已高,这些老人家并不用跪。 车马驶入东市,一批负责洒扫街道的民兵带领众人退至两边恭迎圣驾,因城中人口众多,为保今上及众人安全,因此有官兵用围帐将街道格挡遮架,今上不悦,遂又让官兵将围帐撤走,还让太监将车帘卷了,大大方方受本城军民仰视。 今上下云州府过冬早有先例,从太宗皇帝那会儿就有了,因此从广陵一带至云州各府都修建了别馆供今上及随行官员人等小住,车马浩浩荡荡行至云州别馆,众人下车安歇。 此时天色已晚,众人各自在房中休息,其余事皆不题,一应迎驾宴席也都安排在后几日。 入夜后又下起小雨,天色昏沉,云州果是四季如春,温润气候宜人,因此只需穿两三层轻纱单衣即可。 这半月舟车劳顿,因此南宫蘋刚进了馆驿便要休息,连晚饭都不愿吃,不过孙嬷嬷好说歹说,她只好又爬起来勉力撑着神识喝了一碗小米粥,又吃了几口小菜便去洗漱沐浴更衣睡下。 翌日一大早,孙嬷嬷来叫起,一面命红菱兰月打水来替她梳洗,她已睡足,因此精神头十分爽利。 待梳妆毕,范柏过来请,说要快些去用膳,待用了膳还要启程去云州府临江而建的那座行宫,那才是正经要住的地方,这里的馆驿只用来歇息一二日用罢了。 于是午时又启程,这次车马只行半日,天黑前到了行宫—— 圣祖皇帝御笔亲赐名“昭穆宫”。 这座宫殿规模比神京的皇宫略小,不过亦十分壮丽辉煌,琪花瑶草缤纷遍布,亭台楼阁皆如画,祥云罩龙台,瑞霭层叠,处处皆种含烟玉柳,带露宫花,丹墀凤羽,白玉阶前栽红杏,宝辇车水马龙。 因要在此过冬,日常朝务及行政机构亦搬于此,虽不用每日上朝,但政务并不削减。 昨日刚到别馆住下,慕淮之便不见人影,自然是料理朝务去了,今晨才得回房歇了会儿,午时又启程,因此慕淮之在马车上小憩了一路,南宫蘋待在马车里也就不敢吵,只自己看了会儿医书,后来乏了,也跟着睡了一路。 及至下了车,一班执事太监宫女来引路,南宫蘋跟在慕淮之身侧走走停停,因她未曾去过皇宫,所以昭穆宫于她亦是新奇,她只好两步一停,细看这些亭台楼宇。 一旁执引的一个女官唤虞琳琅的,见摄政王新纳的小妾如此孩童般稚气,原先以为是个狐媚子,如今一看只是个绣花枕头,便生了怠慢之意。 路经一处满栽白山茶的园子,馥郁之气沁人心脾。 忽有一个太监匆匆来报,说陛下有请,慕淮之便转道去了怀德殿。 南宫蘋立在一株山茶树底下望了望四周。 这里一花一树皆生得比神京的要葱郁些,可见云州是山水宝地。 这园子是太后娘娘曾经做皇后时和那些诰命夫人饮茶赏花的地方,旁人打此过都是不敢驻足的,因这里是太后的地盘,如今这南宫蘋竟一副来游园的架势,实在没规矩! 虞琳琅见她如此没有规矩,一忖度,便要作威作福,尖嗓笑道:“姨娘也规矩些,这里不比王府后院,不是能玩闹的地儿。” 话落,南宫蘋手里已然多了枝白山茶。 虞琳琅:“……” 当然,这是她从地上捡的。 但虞琳琅以为她从树上摘的。 虞琳琅自认是太后远房姨妈家的女儿,入宫后被安插在太后宫里做事,别人因着这层关系,各宫都要礼让她三分,因此她也横惯了,看不惯的就要教训。 上月太后将族中一个十五岁的小姐接到宫里,意欲借个由头封为贵人服侍今上,虞琳琅心内便不忿,因她也是太后母族亲眷,又是叫太后一声姨母的,太后竟不让她去服侍今上,反倒让一个族里破落户的女儿进宫伴驾,实在荒唐! 因此她近来心情不佳,今日寻到软柿子,便要仗着太后威名逞威作势,于是冷不防夺了南宫蘋手里那枝山茶踩在地上狠狠碾了碾,装腔作势冷笑一声。 “姨娘可别以为这里是摄政王的一言堂,皇上和太后还在呢,摄政王也只能听命,我劝姨娘不要节外生枝,你可知这山茶是太后娘娘最喜欢的花儿吗?你竟敢随意摘了!若不是太后娘娘如今忙着宴请群臣,我是定要在太后娘娘面前参你一本的!” 一旁红菱兰月对视一眼,心内不忿,皆不敢说话,因这虞琳琅是太后母族的亲眷,虽如今是个女官,但太后的心思谁不知道? 这虞琳琅今后约莫也是要做娘娘的,因此她们不敢驳话。 不过子鱼子舟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子鱼上前,将虞琳琅推至一旁,子舟则护在南宫蘋身前。 那虞琳琅自然不忿,冷笑鄙夷道:“反了你们!待我告知太后娘娘,你们可别说我诬赖你们,这园子里山茶乃是先帝让工匠种了来给太后娘娘逗乐的,你家姨娘什么身份敢摘这山茶?狐媚上位的贱蹄子也配!连个侧妃也还没挣上呢,哪里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 话音才落,子鱼一巴掌扇过去。 虞琳琅一边脸当即就肿了,又踉跄好几步险些没站稳。 虞琳琅气不过,指着子鱼就骂:“你又是哪来的贱蹄子敢打我?!” 子鱼冷笑:“无故对我家娘子出言不逊,你说你该不该打?” 子舟亦笑:“凭你这瞎了狗眼的也配在太后娘娘跟前卖乖?这枝山茶莫说是我们娘子从地上捡的,就是我们娘子真要在树上摘上几枝,你又能如何?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也敢来编排我家娘子,你去皇城根儿底下问一问,江山社稷是谁在保,又是听谁号令,摄政王府又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这腌臜货色来撒野。” 一席话说得虞琳琅脸皮红一阵白一阵的,她仗着自己是太后的亲眷,格外把一般的丫头宫女看低了些,谁知今日碰上了硬茬……这会儿子,有听见声响过来看戏的宫女太监,她更自觉没脸,欲还了羞辱回去,但又没有法儿,只得捂着脸一溜烟往别处去了。 与虞琳琅一同来引路的另一个五品女官忙上前福了福,道:“娘子别生气,用不着和这种人一般见识,如今她在太后那里权柄大得很,宫里路过的一只狗都得挨上两巴掌,犯不着,难不成狗咬了人,人也咬回去?” 子鱼子舟红菱兰月等都笑了。 南宫蘋本不欲多事,听这位姑姑如此开导,也就将此事儿丢一旁去了。 姑姑引南宫蘋一行人来至正殿东南角一间宫殿,此处匾额大书“栖梧殿”。 “此处安置娘子甚好,一路舟车劳顿,娘子快梳洗了,今夜太后娘娘宴请群臣,娘子该也要入席,快洗漱歇着吧,别到时候忙忙碌碌,倒不好。” 这位姑姑说罢便去了,孙嬷嬷悄悄让红菱去送了锭银子打点,那姑姑只不收,原封不动退回来,孙嬷嬷只道这是宫里有些地位的女官,俸禄应是高的,因此看不上她们这点东西也属平常。 南宫蘋洗漱了一番,又换了身衣裳,此时又有个宫人来报:“请夫人去花萼殿。” 一时来至花萼殿,南宫蘋听执事女官指引入了席,周围与她混坐的都是些本地官员的夫人,那些有诰命的大臣高官的夫人则都随坐在各自夫君座旁。 居中主位是今上,今上左首是摄政王,右首则是皇太后,太后以下是各宫太妃,再下是今上的三位后妃,再后是几位公主郡主,席分两边,另一边是本地大小官员极其家眷,也有不少本地官员的女儿来赴宴的,因此今夜席间格外热闹。 菜色一道一道上齐,殿中一班舞姬起舞,夹杂管乐笙歌。 皇太后这时把盏说了番庆贺祝词,随后大小官员敬酒奉承,一时江南总督李佑笑道:“太后娘娘福泽深厚,您一来,我们这儿连下了一月的雨竟都停了,可见娘娘是受神佛庇佑的。” 一席话说得太后面色红润,吃了盏清酒,道:“李大人说笑了,哀家一介凡胎,哪里有这样本事。” 众臣只一位继续奉承,接着云州节度使赵安允又拍马屁说:“太后娘娘何必自谦,臣听闻太后幼时曾生了一场病,后来是一位行脚僧尼收了娘娘做徒儿,替娘娘解忧排难,可见娘娘是佛缘深厚之人,否则这老尼不去别家,怎么单单就进了娘娘家里化缘?” 太后又笑了笑,饮了回酒,煞有介事道:“说起佛缘深厚,哀家身边倒有个现成的。” 太后对一旁宫人又道:“去,请妙清来。” 宫女即刻去请,太后又与众人说:“是个带发修行的,法号妙清,本是金陵人氏,其祖上亦是书香仕宦之家,府上只这一位小姐天生多病娇弱,怕养不活,便求去牟尼院里请一位道行深厚的师太收做了徒儿,这才免灾免祸养大了,家里人本是要她到了年纪还俗去嫁人的,偏偏这小姐不肯,只愿清修,便让她清修至今了,如今这姑娘文墨极通,诗词歌赋也都会,模样亦标致,哀家疼她什么似的,就请了她到宫中庵堂静修。” “本次哀家也带了她来,先前李大人说哀家福泽深厚,连老天都眷顾放了晴,说到这儿,哀家倒想起来,妙清怜惜百姓,怕这一场大雨浇坏了这些个农田庄稼,便每日念经祈福禳灾祛晦,若说缘法深厚得神佛庇佑,不是哀家,该是这妙清娘子。” 众人便都对这妙清娘子有了兴趣,一时宫人请了妙清来,众人都细细观摩,这妙清穿一袭鸦青色素袍,不施粉黛,竟生得肤色雪白,身段纤瘦窈窕,若施了粉黛妆扮起来,定然是个出水芙蓉般的美人。 绕是妙清如此脱尘,又是个出家之人,座中却已有三两个皇亲纨绔子弟暗自打起了主意,欲向太后讨要了去安在府上。 那妙清也不需行礼,是个极清冷的美人,她也不挑显眼的位置,只在偏僻处落了座,宫人忙撤去席面上的肉酒,另上了几碟素的。 因这妙清娘子就坐在几步开外,南宫蘋便也多看了几回,那妙清察觉,便朝她点了回头,神色冷淡。 南宫蘋不好再看,便坐好了专心吃喝。 待吃得半饱,南宫蘋便携了红菱出去透气。 路上遇到范柏来给慕淮之送东西,范柏有些古怪又稀奇对她道:“娘子在席上,可曾留意王爷有何异样?” 南宫蘋也不知范柏问的是什么,脸色吗? 她想了想,嗯,王爷那张脸一向如此,清高孤寡,目无下尘,因此她也看不出什么来,倒是今日来赴宴的本地官员家的小姐们各个看王爷的眼神都虎视眈眈的。 她对范柏比划了一通,范柏也看不懂,只好匆匆去了,一路上他都在想,可是稀奇事,今日也不知是不是他眼花,竟在园子里看见一位带发修行的姑子,那姑子生得竟和已死了七八年的令明霜一模一样! 令明霜,便是他家王爷那位小青梅。 令明霜生死未卜,两家于是又定了亲做冲喜之意,后来竟寻不得,一来二去,那令家也不好耽误王爷娶亲的,遂又主动退了婚。 他家王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令明霜横死的缘故,至今未娶亲,若是,还得了?这里忽然来了个和令明霜一模一样的! 也不知王爷看见这妙清会不会动什么心思…… 他倒是希望南宫姨娘坐稳位置,因南宫蘋没有心计,又活泼可人,王爷和南宫姨娘在一块儿总是轻松自在又悠闲,连头疾都不曾再犯,所以他乐意王爷宠幸南宫姨娘多些。 可这什么道姑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他真怕王爷回去就把府上一众姨娘给遣散了,到时候南宫蘋兴许也要被遣送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22. 出了花萼殿便是穿山回廊, 前有一处园子,园子里满栽琪花瑶草,多是人不认识的, 也有一些认识的。 南宫蘋天生对这些路边的花花草草有些心思,于是便在花萼殿前这处园子驻足。 借着消食这个理由,红菱兰月等人也不好催她回去, 因她肠胃不甚好, 若吃多了不消食,便会呕吐, 到时在殿上出糗, 不如先自己消化了为好。 这里把手的御前侍卫不多,只在院门口站了两个带刀的御前侍卫, 园子里各回廊拐进处站了几个太监和小宫女,皆默立无言, 因此南宫蘋也不敢闹出什么动静来。 那园子里有一条小溪流,溪流清澈见底,是从附近一座山泉引了进来, 因此是能喝的,溪畔就有个穿青衣的小宫女在蹲着捧水喝。 南宫蘋走过去,那小宫女忙起身福了福,垂眸道:“给小主请安。” 一旁红菱笑着回了句:“我家娘子不是宫里的娘娘, 是摄政王家里的。” 那小宫女于是点了点头, 又想到什么, 两手在衣袖里掏了掏, 又有些为难道:“方才奴婢在这里捡到一枚玉佩,好像是太后娘娘宫中清修的那位妙清娘子掉了的,奴婢也不知怎么给她, 不如娘子替我还了吧?” 红菱笑道:“你倒会使唤人。” 那宫女惶恐低头,说:“奴婢只是园里上夜守园的,不是能进贵人屋里伺候的人,因此就算奴婢有心自己送过去,也不能进,若让别人送去,又怕那些见钱眼开的私自收了拿去卖了钱,因娘子看着是不会做这些事儿的好人,奴婢才斗胆求娘子帮忙。” 兰月听了这弯弯绕绕的一番话也是稀奇,便说:“你不如自己收着算了,一块玉佩罢了,妙清娘子不一定稀罕,她本就是仕宦之家出来的小姐,如今又是太后娘娘跟前红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里稀罕什么玉佩,说不准我家娘子送了去,她还以为我们娘子要攀她高枝儿呢。” 红菱也说:“正是这么个理儿呢,你不若自己收着先,若此物是贵重的,那妙清娘子自己就会托人替她寻,到时你再顺水推舟亲自交给她,这就是雪中送炭了,说不准还能讨她一个恩典,提拔你去太后那里做事,若她不寻此物,你倒可以自己收了去,若是自己就为了一个玉佩到处求人去送还,旁人会把你好心当坏心,说你不好的话,那时就不好了。” 那小宫女一听这话也有些道理,便要收了玉佩退下,南宫蘋却扯住她的衣袖,比划了一通,一旁子鱼过来解释:“娘子的意思是让你跟她来,她带你去花萼殿,妙清娘子就在那儿饮宴,你自己交给她,不必担心进不去,娘子让你装作是她的小丫头,定是能进的,这样就是你的功劳了。” 那小宫女一听这话,忙千恩万谢地说了一堆感激话来,随后跟了南宫蘋等人去了花萼殿。 她们从偏门进去,只有两个御前侍卫在那儿望风,先前南宫蘋便是从这里出去的,因此他已认得她,便什么也没说就放了进去。 这拾了玉佩的小宫女叫杏儿,进来后也不敢张望,只跟在南宫蘋身后低着头进去。 南宫蘋坐下后忙指给杏儿看,那妙清娘子正好也看向这边,于是二人四目相对,南宫蘋只好对妙清笑了笑,那妙清却不笑,只略点一回头就收回目光,如一尊观音似的坐在那儿。 杏儿有些怯场,于是只乖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会儿,南宫蘋携了她走过去,妙清正要饮茶,见人过来,忙也起身,和南宫蘋互相福了福。 南宫蘋比了一通手势,那妙清只不懂,目光落在她脸上。 子鱼便对妙清道:“方才我家娘子去园子里转了转,宫女杏儿拾到一枚玉佩,不知是不是妙娘子你的?” 杏儿拿出玉佩来,恭敬递上去。 妙清只淡淡扫一眼玉佩,伸手拿了回去,说:“多谢了。”她看向杏儿,“你是哪宫里当差的?” 杏儿垂眸答:“奴婢是沁芳园里守园的。” 妙清收了玉佩,心下早有了意料,料定这宫女无非是想借她的光升一升品级,心道,拿她当什么了,她又不是别人的跳板。 因此心下不悦被人利用,但面上并未发作,只从头上拔了支木簪放到杏儿手里,淡淡道:“此为谢礼,我是出家人,没什么贵重物答谢,这簪子开过光的,能保平安,你若不要,就赠予旁人,亦属功德一件,千万别扔了,对菩萨视为不敬。” 杏儿也并不是想来要什么谢礼,只是捡了东西就要还回去,她因此才来的,若她贪图这些,这玉佩她就不会来送,自己收着去典当了,也够她熬到二十五岁出宫后做些营生活计过活了,因此妙清赠她这支木簪,她并不嫌弃,忙谢了恩,便匆匆退出去了。 众人又归座,殿中一班舞姬跳起西域舞,管弦笙乐比中原不同,倒也新奇,那些个公子王孙盯着穿着清凉的舞姬眼睛都看直了。 座中有个纨绔子弟叫虞中孝的,是当今太后的侄儿,其父是太后胞兄昌明侯虞祝兴,因着这层关系,他在京中是横行惯了的,专爱在烟柳地里寻欢作乐,府上姬妾亦成群。 但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又不如偷,因此他看见谁谁谁的妾室貌美便要调戏,有不从的,他便时常用权柄恫吓威逼,那些妾有不敢声张的,也有贪图侯府富贵的,便都从了他。 如今这虞中孝见这妙清娘子生得这般模样,早已按捺不住了。 本来一个观音婢似的妙清已经够让他惦记,谁想刚才又进来一个天仙似的小娘子,一时心里痒得不行,吃了几盅酒就轻狂的谋划起来,势必要将这两个小娘子弄进府上取乐亵玩的。 当然,这虞中孝并不知他看中的另一个小娘子是摄政王的人。 宴席过半,太后与众臣子兴致不减,一边把盏言欢,一边说这天底下各府州县的奇闻异事,座中的南宫蘋却不甚爱听这些神啊鬼的,她敬畏这些神鬼,但不爱听,因每次听了就做噩梦。 若说神佛也就算了,这些人偏偏爱用鬼祟一事起头,等听得人怕得不行,才说出那菩萨佛祖天上玉皇大帝解救的原委,可南宫蘋早被前边的鬼祟吓到……搬出菩萨佛祖玉皇她也还是怕怕的。 又有个人要说附近城东尼姑庵里的怪事,南宫蘋一听开头,立马就蹭一下站起来,悄悄从偏门走了,反正人多,也没人注意她,因此她就又溜了去。 兰月半道被孙嬷嬷叫去栖梧殿做事了,子鱼子舟又被范柏叫了去,因此现在只有红菱跟着,南宫蘋走到沁芳园里,逛了逛,又出了园子去到湖心亭,亭子不大,只一个抱厦大小,不过这里清净,她便坐下来发呆。 过了会儿,那廊上忽的走出来一个人,近了一看,是个公子哥儿模样的,正是小侯爷虞中孝。 这人一身难闻的酒气,南宫蘋见是醉了的,便起身要走,谁知那虞中孝蹭一下蹿过来拦在她面前,形容极其猥琐盯着她上下看,目光最后停在她胸前两团,神色愈加猥琐了。 红菱忙拦下他,欠身道:“公子万福,我家娘子要回去歇了。” 说罢就拉着南宫蘋要走,虞中孝岂肯,一把推开红菱,红菱差点就要掉进湖里,一时又慌又急,她知道这是小侯爷,太后的侄子,因此不敢得罪。 虞中孝饿虎似的揽过南宫蘋腰肢,低头下来就要亲她嘴。 南宫蘋抬腿就给了他一脚,但没踹动,眼看他又要亲下来,她闻着那股酒臭味想吐,直犯恶心,胃里忽然翻江倒海的难受,因此没了力气去抵抗。 眼看虞中孝就要得逞,不知什么人猛地过来一把拉开了他,再把南宫蘋护在身后。 红菱认出来了,是那会儿偷偷给娘子送小玩意儿的宜亲王世子萧玉楼。 那事儿孙嬷嬷按下去了,娘子并不知这萧世子也觊觎她…… 萧玉楼有些愤怒,但碍于太后的薄面,他也只好按住性子对虞中孝冷笑道:“小侯爷可悠着点儿!你也不看看面前这是什么人就敢亵渎!” 虞中孝虽酒气满身,但也不算很醉,仗着太后是她姑母,又喝了酒,便狂妄自大道:“呦呵!萧世子!你少管我闲事,惹毛了我,我让老爷子在太后面前参你爹一本!你也不用和我逞什么亲王世子爷的威风,按祖制,谁不知道你爹那亲王爵到了你这一代就要降级成郡王爵了?” “你!” 萧玉楼气红脸,他惦记了许久的小娘子,自己都忍着不敢动一根手指头,这虞中孝什么腌臜货色也敢来染指?!他真想一拳头揍翻这厮在地,再扔到湖里头去喂鱼! 不过他毕竟是亲王府世子,身份尊贵,动虞中孝这种货色,他还嫌脏了自己手呢。 遂冷笑道:“管我袭郡王爵还是亲王爵,轮不到你这腌臜货色指指点点,你可知自己刚刚调戏的是何许人也?” 虞中孝晃着步子笑起来,乜斜着眼满不在乎道:“怎么?就是今上的后妃我也不惧!凭她是谁!就是天王老子的人老子也说要就要!” “是么?小侯爷好大的口气,本王倒要看看你怎么要。” “……” 虞中孝听这声儿像摄政王,心下早已一个咯噔,浑身又一个激灵,立在那儿打了回寒颤,这才慢吞吞回身,头慢慢抬起来。 眼前站着的人不是摄政王还能有谁? 他不由分说就拱手弯腰行礼,垂眸哆嗦道:“叩叩叩……叩见摄政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旁萧玉楼冷笑一声,亦拱手朝摄政王施了一礼。 慕淮之脸色不好,冷得冰块一样,不过众人习惯了他这般面孔示人,也不觉察别的,只以为他出来走走。 红菱忙退了下去。 南宫蘋立在亭子里栏杆边,发丝微乱,一张小脸有些委屈,倒有些看着楚楚怜人的,慕淮之三两步走过来将她抱起来,习惯性地在手上掂了掂,说:“吃撑了?” 她脸色一红,忙摇头,又一通比划,不肯承认自己吃多了。 她才吃了几口小菜,连米饭都没吃呢! 不过她倒是想吃饭来着,但这样的席面没饭只有菜…… 慕淮之正了色,寒凉目光扫过那虞中孝。 虞中孝就算低着头也忽然感觉到一股透心凉的杀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儿,这下好了,本来他不抖手了,这股杀气横扫过来,他连腿都跟着抖起来了…… “怎么自己跑出来,里边不好玩儿?” 南宫蘋比划着,他一下便明白她是嫌闷得慌,因此出来走走。 慕淮之虽是随口一问,但其实留心着她身上可有异样,目光依次扫过她上下身,还好,衣襟完好,只是发鬓有些乱,但,她身上竟然沾染了难闻的酒气,于是下一刻,他目光又浮起戾气,扫了眼虞中孝。 虞中孝又感觉到一股杀气,吓得半死,两条腿抖得跟骰子似的,心道:完了完了……他刚刚调戏的小娘子,就是今上的人也不至于怎么样,和太后姑母撒个娇也就完了,可偏偏那是摄政王的人!那他还不得脱层皮?! 慕淮之绷着脸,问:“可有人对你不敬?” 南宫蘋重重点了头,指了指虞中孝,又一通比划,手速飞快,仿佛有说不完的委屈。 慕淮之没消化过来,她手速太快,他未解其意,幸好子鱼赶了来,南宫蘋又一通比划,子鱼变了变脸,压低嗓音对慕淮之道:“娘子说……虞小侯爷方才轻薄她,搂她的腰还要亲她嘴。” 不等慕淮之发话,虞中孝自己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头磕地贴着根本不敢起来,哆嗦道:“下……下官……有眼……无珠……不不不识泰山……王爷开恩……饶了下官这回……下……下下下次不敢再……再犯……” “你还想有下次。” 慕淮之冷笑,朝子鱼使了个眼色,子鱼立马抽出手里的佩剑对准虞中孝的头颅,虞中孝吓得气都发不出了,光是跪在那儿哆嗦不止。 子鱼冷声问:“王爷,剁去一条手还是挖一颗眼珠子?” 此话一出,连红菱和南宫蘋也吓到了,虞中孝惊恐大喊一声:“不要啊!” 晕了过去。 子鱼朝虞中孝啐了一口,收了剑。 已有太后的眼线去报,没一会儿今上、太后和昌明侯虞祝兴就来了,一干人聚在不大的湖心亭里,因兹事体大,事关摄政王颜面,因此只来了这些人,其余人不敢来,来了的也都不敢说话。 太后了解了事情来龙去脉,只好仗着国母的威名,发话道:“摄政王这是在威胁哀家了?俗话说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哀家你可以不放在眼里,但也看一看在今上面上,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慕淮之冷笑:“太后娘娘说得轻巧,本王的人在此受了委屈,岂有轻易绕过之理。” 太后:“……” 慕淮之不留情面,冷声下令:“来人。” 立马就有一班御前侍卫上前听候差遣。 慕淮之面不改色,发落道:“给本王拉下去,杖刑五十。” 太后见摄政王软硬不吃,忙朝今上递了回眼色,今上只装没看见,歪着头看别处,还小声嘀咕了一句:“挖眼珠子算什么,照朕看应剁了他的命根子才是。” 随行人等谁不知这虞中孝是个什么德行,这是个在京中欺男霸女惯了的纨绔! 因此都暗地称快,又被今上两句话逗乐,只能忍着偷笑。 要说崇文帝为何不出面,一来是畏惧摄政王,二来,这虞中孝曾轻薄染指过今上的一个才人,事发后,太后只以权柄盖了下去,还诬赖是那才人勾引虞中孝,那才人不堪受辱,便投湖自尽了,今上因此恨及了这虞中孝,如今岂会理这档子事儿。 太后牙都要咬碎了,怎奈摄政王权柄如今凌驾于皇权之上,没人敢说不字。 这虞中孝早被子鱼泼了一桶冷水浇醒,听到要被拉下去杖责五十大板,心里叫苦不迭,又喊太后,又叫摄政王饶命。 侍卫拉来一应刑具,执杖刑的太监还不敢打,顾忌着太后。 太后还要说什么,慕淮之只冷声下令:“廷杖,准备。” 虞中孝被御前侍卫架上去,执事太监的板子就这么你一下我一下重重打下来。 不大的亭子里,虞中孝的叫喊声不停,鬼哭狼嚎一般,才二十板子下去他下半身已是血肉横飞,生挨了三十板子后又晕了过去,剩下二十板子照旧狠打,子鱼不解气,又提一桶冷水过来浇醒,虞中孝被打得再次嗷嗷叫,继续血肉横飞…… 众人有不忍看的就转过头去,也有捂眼睛的。 南宫蘋一直被慕淮之藏在身后,她听那虞中孝叫得好惨,就伸一颗脑袋出来要看,立马被慕淮之伸手捂住了眼睛。 她扒了扒,他力气大,她没辙,只好作罢,待杖刑毕,他一把抱起她,在一众人恭送下离开了湖心亭,往栖梧殿方向去。 期间她想自己下地走,就不安分地扭了扭,慕淮之收紧力道,勾下脑袋在她耳边有些恶狠狠地警告道:“你再闹试试。” 南宫蘋立马捂住自己眼睛,又朝他比划一番,意思是: 我不闹了!王爷不要挖我眼珠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23. 花萼殿内只有几个小宫女在候着, 其余人等皆不在,兰月和孙嬷嬷亦不知去向。 南宫蘋被一路抱进殿,她一直捂着眼睛, 生怕慕淮之会因为她不听话把她眼珠子给挖出来……因她已经是个哑巴了,再挖了眼睛去,那岂不是太惨了吗! 因此无论如何她也得保住自己的眼睛的! 慕淮之一路穿过大厅和偏厅, 到得抱厦暖阁内才将她放下, 她还未缓过来,慕淮之已蹲在她身侧, 一手撩开她的裙裾, 又撸起里边的打底裤子。 她有些惊讶,不知他是何意, 忙缩到小榻里头去,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慕淮之捉了她一只脚踝, 拉过来,拧着眉查看她之前离开玉清宫那会儿下山扭到处。 虽后来半月都走水路,她又有些怕水, 所以整日待在船舱暖阁里,伤势也渐渐复原了的,谁知昨日孙嬷嬷告诉他,说娘子半夜做噩梦, 翻身一滚就滚下床了, 再次伤到了脚踝。 “你嬷嬷说你昨夜噩梦摔下床, 可是又伤到哪儿了?” 慕淮之用指腹摩挲她细嫩白皙的脚踝, 轻轻按压了一下。 她皱起眉毛,一副要呼疼的模样,只是她口不能言, 所以只能忍着疼,小脸拧成一团,又拿手打他的手一下,他并未撤去手,反倒又使坏一般捏了捏脚踝附近。 “知道疼还乱跑?又想做几日瘸子不成?” 南宫蘋只好乖乖安静下来,对他比划,子鱼在呢,忙解释给他听。 “娘子说她未曾来过皇宫这样的地方,处处都觉着新奇好玩儿,所以就想到处走走。” 慕淮之淡笑,“乡下野丫头。” 南宫蘋知道王爷在说她没有见识,不过她本就是金陵乡下一个小县镇乡绅家出身的女儿,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他说就说吧,她又不会少块肉。 不过小姑娘总是有些情绪在身上的,不喜欢被人说,因此她扭过头去,鼓着腮帮子闷闷不乐的。 慕淮之抬手捏捏她鼓起来的脸蛋儿,道:“说你两句还和本王置气了。” 说罢赶了子鱼出去。 子鱼退下后,慕淮之就把南宫蘋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他腿上。 他用下巴搁在她额头,轻轻嗅了嗅她身上的香气,以缓解这几日的不适。 这些天因走水路奔波,各地官员虽备了物资供船上人使用,可船上不比陆地,总有不习惯之处,一到云州下榻,各地汇总而来的奏章奏本便如雪片般飞来,他于是花了几天几夜批阅这些奏本,根本无暇其他琐事,也一并冷落了这小哑巴。 偏偏这几天夜里狂风大作,这丫头又有个小毛病,大风天总睡不着,勉强睡下也会因一点儿动静就惊醒,因此孙嬷嬷说她昨夜噩梦翻身跌下床,他又觉好笑,一时又有些怜惜。 这几日范柏又总以为他已碰过她,因此把她当未来夫人看的,时不时就打点了东西送来给她,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范柏就变本加厉,什么都往小哑巴这里送,昨日有本地官员送来些大补壮阳的药膳,范柏也要往小哑巴这里送,被他叫人给全扔了。 范柏又苦口婆心说了通老妈子一样的话,还说为了保障南宫姨娘未来在府上的日子好过,不如禀明了朝廷,替她领个正式的诰命封作了侧妃罢。 慕淮之自然知道范柏担心何事。 太后这次南行,恐怕并非只是为了过冬。 那日在今上的楼船上,太后身旁跟了个带发修行的姑子,法号妙清,这妙清起先只在内间用膳不肯出来见客,及至千呼万唤,今上也发了话才肯出来。 有趣。 这妙清竟生得与他那位青梅令明霜一模一样,不止容貌,一问,连年岁竟也相仿,更巧的是,也是金陵人氏,还有,习惯也一样。 从那一刻开始他便知晓,太后给他布了一场局,就等着他往里边跳。 怀里的人儿不安分地动了动,慕淮之嗓音沉下去,念道:“别动。” 南宫蘋就不敢动了。 可是,她有点困了,想梳洗一番后睡觉,且昨夜她又做了噩梦,后半夜都没怎么睡,今日酒足饭饱后愈发困倦了,可王爷抱着她一副抱小猫小狗玩儿的架势,她又不好拒绝他…… 这也就算了,王爷真的好喜欢闻她身上的香气! 她知道自己身上总是香香的,但没想过王爷这么喜欢闻,她觉着王爷有时候还蛮好哄的,生气了就让他抱着闻一闻就好了。 因此她就乖乖地又让他抱了一刻钟左右,孙嬷嬷进来让她去沐浴,她得了机会便跳下他的腿,一溜烟跑出去了。 慕淮之睁眼,看着那小哑巴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便知她的脚踝已无大碍,也就没让叫太医。 至夜深,慕淮之放下兵书,回身朝床帷走去。 小哑巴洗完澡就睡下了,还放下了床帘,也不知睡没睡着。 他才掀开床帷,小哑巴就抱着一只小枕头滚过来,笑着朝他比划一通,意思是:王爷快上来和我睡觉觉吧,你不在我睡不着! “……” 慕淮之心下不免一笑,抬手狠狠地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蛋儿,道:“这话谁让你同本王说的?你嬷嬷?” 以这丫头的秉性,她不至于说这种话,多半是她嬷嬷教的。 南宫蘋却摇摇头,又比划一通,意思是: 宴席上听了很多古怪离奇的怪谈,我怕怕的所以不敢一个人睡。 慕淮之:“哦?本王在你就不怕了?” 她重重点头,又比划:王爷力大无穷,可以一拳打跑鬼祟!所以跟着王爷就不怕了! “……” 慕淮之褪去外袍,上了床,忍俊不禁道:“你怎知本王力大无穷?” 南宫蘋比划: 你每次碰我用的力气都很大! “……?” 慕淮之咬牙,“本王何曾碰过你了。” 南宫蘋又比划: 王爷不是爱捏我的脸,就爱抱着我不放,我想走也走不掉,因为王爷力气很大! “……” 慕淮之笑了下,一本正经道:“你知道就好,本王先前不过用了一成不到力气,你已插翅难逃,所以今后有不听话的地方,本王对你大刑伺候。” 南宫蘋吓了吓,想了想那些大刑伺候可能包括的惩罚,比如挖眼珠子,打断腿,砍手砍脚…… 一时又想到今日那个被打得半死的虞中孝,她愈加肯定王爷没有在唬她,心里有些怯怯的,心想,发起威来的王爷真的好可怕! 她大着胆子比划问: 大刑伺候是什么刑罚啊?王爷会用很粗的棍子狠狠打我吗? 慕淮之目光沉下去,说:“会。” 南宫蘋怔了怔,心想,完了完了,王爷是认真的! 那她还是好好听话些吧,她可不要被王爷用粗粗的棍子打个半死……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慕淮之忽地逼近她的脸,盯着她红润的双唇看,她下意识捂着嘴往后退,背脊贴在床杆子上。 慕淮之幽幽问她:“虞中孝抱了你?” 她点点头,想到虞中孝身上恶心的酒味就有些难受。 慕淮之又问:“他可是亲了你嘴?” 南宫蘋忙摆手摇头,比划道:他没亲到!我踢了他一脚! 慕淮之眸光划过一丝笑意,拉了她过来,沉嗓说:“以后不准自己乱跑出去,无论去哪儿务必带上子鱼子舟。” 她狠狠地点头,可不想再遇见虞中孝这样的纨绔子弟了。 慕淮之沉吟片刻,才又道:“若再有男子对你搂搂抱抱,踹他命根子。” 南宫蘋眨眨眼,比划着问:命根子在哪里呀? 慕淮之叹气,道:“两腿中间。” 南宫蘋于是低头看自己两腿之间,呃,好像什么都没有啊,难道踢空气吗? 慕淮之见她盯着自己的两腿之间看,便又叹口气,说:“那玩意儿男子才有。” 然后南宫蘋就看向慕淮之的两腿中间。 呃,好像真的有什么鼓起来的东西。 她便伸手过去碰了一下,一脸好奇又天真无邪的。 慕淮之当即沉下脸,扣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这、里、不、许、乱、碰,明白了?” 她懵懂地点点头。 其实她那时候看嬷嬷给的避火图,一直有一个不明白的地方,画上的男子身上长了小尾巴,像棍子一样粗,她以为这是画师乱画的,为了增加看官的紧张感,因为打人搏斗时有棍子才能打人打得更狠! 空手打人哪有持械斗殴好看! 现在一看这情形,原来男子都有这种棍子呢! 不过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男人要用棍子打女人,说好的偏偏君子风度呢? 希望王爷不会有用棍子打她的一天! 一夜无梦。 果然,王爷在身边她真的就不做噩梦了。 第二天晨起,慕淮之已经不在,红菱说王爷一早就去怀德殿理政了,一天都不得闲。 她知道他政务繁忙,所以也没问别的,由着红菱兰月帮着洗漱梳妆了一番。 嬷嬷端了早膳来,她正要吃,兰月便进来禀说:“好稀奇事儿啊,那位妙清娘子一大早就在外边求见,要不要请她进来?” 南宫蘋握着筷子想了想,点了头。 须臾,兰月领了妙清进来,妙清还是一身鸦青色素服,宽襟大袖,外罩一层纱衣,手持麈尾,青丝乍泄,发髻别一支木簪,不施粉黛,好一派出尘卓然。 南宫蘋起身福了福,妙清亦福身见礼。 南宫蘋让人抬来一把椅子摆在她对面,然后比划着问她有没有吃早膳。 子鱼在旁解释,妙清便答:“我已吃过,娘子自己吃吧。” 南宫蘋只好自己坐下来吃了一碗鸡丝面和一盘苜蓿糕。 妙清坐在对面,凝神净气,并不随意张望,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坐在那儿好似一尊观音,红菱兰月远远站着,不好过来搅扰。 南宫蘋吃饱后,孙嬷嬷叫人来收拾干净了,又命人上了茶点。 妙清本是不想吃别处的茶,只因她在太后宫里用的东西太好,一般的东西难入她的眼。 不过,宫人端上来的,却是极好的铁观音,这茶今岁进贡少,宫里也只太后和今上及几个身份高的太妃有,旁人是没有的,可见这栖梧殿南宫娘子不是等闲身份。 妙清端了白玉瓷盏抿了一口茶,一时满口清香。 “今日来搅扰娘子,是为了答谢之意。”妙清忽开口说道。 南宫蘋沉思片刻,以为妙清是来谢她玉佩一事,便摆了摆手,因为那是宫女杏儿的功劳。 妙清正了色,淡淡道:“我是来谢摄政王那日救命之恩。” 南宫蘋怔了会儿,比划着问:王爷救过你命吗? 子鱼解释给妙清听。 妙清微点头,垂眸,盯着茶水上漂浮的茶叶道:“那日我在今上龙船上念经祈福,因那几日偶感风寒,加上晕船,出去吹风时便不慎跌下湖水,几乎就要死一回,因此甚是感念王爷搭救之意,前些日子无缘来谢,今日特来此送上一点薄礼,还望娘子代王爷收下,再替我转交给王爷。” 南宫蘋比划着问:为何你不自己送给王爷呢? 妙清眸光闪了闪,面色只淡淡道:“我是出家之人,虽带发修行,亦不便私自见男子,但感怀王爷大恩,因此来谢,望娘子成全。” 南宫蘋想了想,觉着妙清的顾虑也是对的,大宴虽对女子约束并不似前朝那般严,但出家人,尤其是带发修行的女子还是要避讳些的,也许妙清是怕非议吧。 她于是便应下了,妙清称谢,忙让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宫女送上一只云纹竹制锦盒。 南宫蘋让红菱收下,妙清便起身福了福告辞而去。 至于那锦盒里是什么东西,南宫蘋也没打开看,因这是妙清赠王爷的,又不是赠她,她私自打开也不好,就让红菱原封不动将锦盒放在妆台旁一个紫檀木柜子里收好。 一连好几天慕淮之都因政务繁忙没能白天回来,每次回栖梧殿都已经是深夜,南宫蘋已然睡下,因此这几天她和他总像没见面似的。 这天约莫到戌时,慕淮之得空回来,正好是饭点儿,于是范柏就去膳房多叫了几道菜,因为慕淮之已经许久没有和南宫蘋好好坐下来一块儿吃饭了。 这些天总有大大小小的宴席,不是太后请,就是今上请,然后是本地各官轮番做东道请吃请喝请听戏,因此二人也没甚机会坐下来吃一顿饭,今日好不容易没人做东请客,政务也稍稍少去许多,慕淮之因此得以在戌时就回。 慕淮之刚进屋,便见南宫蘋窝在铺了金线云纹梅花褥子上的小榻上歪着头看医书,面前一只小茶几上摆满了她的各色捣药杵和钵盂、药罐一类的东西,还有几包中药,另有些不知从哪儿摘下来的新鲜花草和果子,这些东西也没分门别类,就这么堆做一团。 他掀了衣袍落座,伸手去捏她的小脸蛋儿,她本是看书看得认真,不防他今天回来这么早,心里是有些开心的,于是朝他笑了笑,又拿起桌上一支青色瓷瓶给他,比划了一通。 子鱼道:“娘子新制的一味丸药,有安神养心解乏之效。” 慕淮之把玩儿着瓷瓶,半笑不笑看着南宫蘋说:“小哑巴,这次用了什么药材?” 南宫蘋把那些还剩的药材堆在一起,默想了一回,比划给子鱼看,子鱼便对慕淮之道:“用了合欢皮、柏子仁、首乌藤、藏红花、百合、茯苓和人参,还加了些枣泥,因此闻着清甜,含在嘴里也不苦的。” 慕淮之倒一粒在掌心,塞了一颗进南宫蘋嘴里。 南宫蘋嚼了嚼后咽下去,又比划一番,子鱼说:“这个吃着像糖,一点儿不苦,娘子让王爷也吃一粒试试。” 慕淮之便吃了一粒,细品,这丸药果然入口清甜,甜度也适中,一股枣香混合淡淡中草药香气,不似一般丸药,吃下去不过一会儿,他确实感觉神思清明不少,一天的疲乏亦消减了大半。 他收了瓷瓶,抬手轻刮了刮南宫蘋的鼻梁,问:“丸药可有名字?” 南宫蘋便沉吟,然后拿纸笔写下:枣仁安神丸。 慕淮之淡笑说:“好随意的名儿。”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妙清娘子的嘱托,这几日她没机会和他说此事,差点就要忘了,这会儿想起来,忙跳下榻去,跑去柜子那儿拿出锦盒来。 慕淮之坐在椅子上,抬眸淡声问:“这又是什么?” 南宫蘋比了比,子鱼就把来龙去脉说了。 慕淮之脸色冷淡下来,没说什么,让范柏进来收了去。 吃过饭他去洗漱,回来时,小哑巴已经窝在小榻上睡着了。 他轻轻把她抱起,才往床上走两步她就醒了,睁大眼一动不动瞧着他,他便问一句:“看本王什么?” 她呆了会儿,比划道:方才梦见王爷和妙清娘子成亲了。 所以她才忽然惊醒了。 慕淮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24. “怎做这样的梦?” 慕淮之淡着嗓问, 脸上浮起一丝冷戾。 南宫蘋不知他现在心里是何想法,也想知道他是不是真想娶那位妙清娘子,只因那妙清生得很美, 像月宫里的嫦娥一般,那日在宴席上,在座的诸位王公都时常盯着妙清看, 就像狼盯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包括想轻薄她的虞中孝。 后来兰月也私下与她说,妙清娘子生得极美, 当得起倾世美人四字。 不过兰月又安慰她说, 娘子也生得极美,只是年岁尚小, 还未将风情尽数发挥出来,只需再等两年便能不可方物。 南宫蘋只当兰月是在安慰她罢了, 不过她日常照镜子也并未觉着自己生得有多不好看,反而有时候盛装看着还挺好看的,那她应也能归类于生得好看的女子这一类吧? 因此也就把对自己的容貌焦虑放到后脑勺去了, 又渐渐忘了妙清一事。 不过方才她在榻上看书看累了,一时睡着,竟做了个喜庆的梦,梦里到处是红色的帷幔和大红囍字, 那处看着像摄政王府, 不过与现实也有些不同…… 耳边爆竹一声一声炸开, 噼里啪啦地响, 然后王爷穿一身大红袍服从屋里出来,身边围随一堆丫头和喜娘,还有好多她不认识的生面孔, 喜娘让新郎官接新娘子下轿,她这才意识到,原来王爷今日娶妻,于是她心里头如被人浇了盆凉水般。 王爷在一阵簇拥下掀开轿子,他戴着白玉冠,大红袍服衬得他比往日看着要好说话,看起来很温柔,真的当得起“陌上人如玉公子石无双”这句,她敢打赌,王爷一定是她见过的天底下最最最好看的男子了。 不过他和谁成亲呢? 她当时在梦里用自己的小脑瓜子把能想到的女子都过了一遍,最后也没猜着是谁,这时王爷掀开了轿帘,牵着里边的新娘子的手拉了新娘子出来,红盖头被一阵风吹起,她因此看清了新娘子的面目,竟然是妙清娘子! 妙清娘子穿着喜服和王爷站在一块,他们好登对,实在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她却喉头发紧,然后,然后就吓醒了。 缓过神来后,她带着一丝慌张,扭头望了望四周,心下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梦而已。 慕淮之已把她放在了床榻上,她轻轻蹬掉鞋,抱着膝盖坐在床沿,定定地看着他,他便问她:“是不是在回味那个梦?” 她一吓,又释然了,好吧,被他猜中了。 “本王不会娶妙清。”慕淮之道。 南宫蘋抬起眸望着他,呆呆的。 慕淮之也坐在床沿,眸色清明,抬手放下仗幔,说:“所以你在担心本王会娶她?” 南宫蘋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 怎么说呢,她不止担心他会娶妙清,她还担心他娶别的任何女子。 糟糕,她是不是太小气了? 嬷嬷经常教导她,说王爷以后是要娶王妃的,所以她应该好好讨王爷喜欢,然后借机生下一儿半女,这样后半生也有个倚靠,嬷嬷说女子本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她只能靠王爷养活,如果王爷娶了王妃,但恐王妃不是个能容人的,因此她的后半生必需得有个一儿半女来倚靠。 可是她真的不希望王爷娶什么王妃进门…… 这是不是代表她很坏啊?可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她骗不了自己。 不过王爷今后娶谁,的确和她没什么干系,她也只能干看着他娶妻,她只是他后院里一个姨娘罢了,她就像浮萍一样,没有根。 爹娘不在以后,她就没有家了,主母可以随意发卖她,好容易到了王府,王爷幸好是个好人,可是,王爷以后是要娶妻的,他以后该宠的人是王妃,这本就天经地义。 这些想法划过心头,她一时有些戚戚然,为自己的小气懊恼,又对以后的日子万分忧心。 她并不想王爷娶了王妃就不来找她了。 她和宋芙蓉一起看话本的时候,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也读过不少,假如夫君有了新欢冷落了旧人,那么旧人只能独守空闺日日垂泪…… 她不要过这种日子……假如王爷真的娶了王妃,她情愿出了府去自己过活,绝不会想待在府上看他和王妃恩爱有加的呜呜…… 慕淮之命人进来熄灯,只留一盏。 暗橘色的暖光透过帷幄打在他脸上,南宫蘋出神地看了他好久,然后,她自己乖乖躺下了,又自己盖好杯子,背对他侧身睡。 过了会儿,她听见王爷那儿一阵稀稀疏疏的动静,她好奇扭过头去,然后,一只白花花的小兔子爬到了她怀里,好可爱的兔子! 她立马爬起来,爱不释手地逗着小白兔,一面早已忘记之前那番忧思,她总是如此,开心于她而言很简单,此刻,一只小兔子就够了。 慕淮之侧身躺着,一首支撑着脑袋,漫不经心看眼前的小哑巴逗那兔子,她喜欢得什么似的。 逗弄了好一会儿她才比划着问:这个从哪里得的? 慕淮之:“今日围场打猎,偶然得了一只。” 南宫蘋本来还很高兴的,可是忽然又想到这只兔子这么小,兔妈妈发现孩子不见了一定会很伤心吧,于是就又和慕淮之比划了一番。 慕淮之淡淡道:“母兔窝被老虎一锅端了,这是仅剩的一只活口,放在野外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带回来你养着玩儿。” 她担忧地比划道:万一被我养死了怎么办?我之前没养过小动物。 “无妨,你要还想养,再送你一只。” “……” 南宫蘋又逗了一会儿,夜深了,她叫了红菱来把兔子带下去放笼子里,又嘱咐红菱喂些东西给兔子吃。 她慢慢快睡着时,慕淮之忽然问了句:“为何认为本王会娶妙清?” 南宫蘋睁开眼,凑过去,趴在他身边很认真地比划道: 因为妙清娘子生得像仙女一样,男子都喜欢她的。 慕淮之却笑了,“本王不喜欢。” 南宫蘋又问: 那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天仙似的都不行吗? 慕淮之扫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心下有些好笑。 他真是闲得慌了,总不能,他对这小哑巴真有什么心思。 和她探讨这些事儿做甚。 罢了。 这几日事情繁琐,他也因此没甚机会看觑她,虽有子鱼子舟保护,不过这里都是些权贵,难免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觊觎这小哑巴,她又天生惹人注目,该是把她藏起来才好,若不然日后她要嫁人,名声不好听。 于是他已经有所打算,待开春回京后就将她挪出王府,送去城西那套别院养着直到送她出阁. 又过半月,云州竟下起大雨来,瓢泼态势,因此这几日也没这么做东道的请客吃饭,王公贵族们也不去后山围场打猎了。 因这些天摄政王杖刑了太后侄子虞中孝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这事儿又经了好几手添油加醋了一番,那些个贵女王公们都已知晓了一件事,那就是摄政王身边带着的南宫姨娘是个不能惹不能碰的。 若碰了,可能得像虞中孝一般脱层皮半死不活。 据说虞中孝被打得连床都不能下,那两条腿约莫是要落下病根了,就是好了,大约也会不良于行。 那昌明侯虞祝兴这几日着实懊恼,又恨又怨,但也不敢和摄政王做对,只能三天两头往太后宫里跑,说一说摄政王的罪状,太后也无法,只能让太医日日去看虞中孝,又送名贵药材,至于摄政王那些所谓罪状,太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着这些天摄政王为了一个姨娘惩治虞中孝的事传得甚是沸沸扬扬,于是有那些个爱攀炎附势又专爱溜须拍马的便想借南宫蘋为突破口攀上摄政王这层关系,因此这些天往栖梧殿送来的请帖络绎不绝。 红菱和兰月整理好了今日送来的请帖,送进来给南宫蘋看如何处理,一来这里边有几位身份贵重,若是不回,恐有失礼数。 南宫蘋只好一一翻看那些请帖,若是身份贵重的就多写几个字回贴婉拒,一般的就写少一些直接婉拒,这些帖子太多了,她只能如此处理,否则她今日又没有时间做丸药了。 红菱和兰月已经先替她分好了,贵重的在一沓,一般的在另一沓。 今日份送来各色请帖的主要有: 敦亲王妃请去兰心阁品茶赏花 安平郡王妃下帖请去游湖 和顺郡王的儿媳请去茗乐阁给刚满三岁的小世子挂福袋祈福 西渭郡王妃请去诗社鉴诗 镇国公夫人华诞请吃饭 靖国公得了只黑熊请去吃熊掌 忠勇侯夫人啥事没说就是请吃饭 康宁伯府三少奶奶请吃螃蟹宴 江南总督老夫人请喝孙子满月酒 云州节度使老夫人寿辰请吃酒听戏 云州知府夫人得了株好珊瑚请去赏玩儿 ……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世家小姐请喝茶游园的,南宫蘋一一回了贴,让红菱拿去回了那些送贴来的仆从。 兰月发现地上掉了张帖子,忙捡起来,南宫蘋见还有一张,就打开来一看。 这张却是宜亲王府平乐郡主下的贴,请去宜兰阁赏菊吃茶,随名贴送来的还有一盒上好的人参和一盒燕窝。 南宫蘋在屋里窝了几日了,平乐郡主又是她认识的,她也想出去走走,就没有拒绝邀约,而是应允了,又让兰月带了前几日宫中太监奉命送来的几瓶玫瑰清露拿了两瓶当做回礼送去。 第二日天放晴,南宫蘋一早吃过早饭,又梳洗一番,随后带了红菱兰月和子鱼子舟去了宜兰阁。 看来平乐郡主请了不少人,园子里十来位小姐正赏菊,一旁亭子里,妙清娘子正品茶,面前摆一架七弦琴,一应用的茶具皆是一套,成色古朴雅致,也很配妙清的身份。 南宫蘋才到,一众贵女闺阁千金便过来与她互相见礼,唯独妙清自己在亭子里煮茶。 穿一身缃色襦裙的是江南总督千金李燕回,此间除了平乐郡主,一众小姐当中就属她身份最高了,平乐郡主还在太后那里请安未归,因此她现下就以己为尊,方才南宫蘋也不主动过来见礼,她便有心记下了这次。 李燕回如今十七岁,到了大宴朝女子正经出阁的年纪,最近她的父亲也在暗自为她挑选夫婿,她爹爹是封疆大吏,镇守一方威望颇高,她的夫婿自然要位极人臣,再不济也得是世家勋贵的公子。 那天夜宴,在座有许多王公贵族及皇亲国戚,她也暗暗打量了一番,可比来比去,也就宜亲王世子萧玉楼和靖国公府嫡长子楚霁明能够入眼。 不过,还有一位最是出挑,那便是大宴朝权势滔天的摄政王慕淮之。 她甚是中意摄政王,因此有意让爹爹为她牵红线,可爹爹却属意太后的侄子,也就是那位昌明侯之子虞中孝,若论家世,虞中孝自然也不差,虞家又有太后做靠山,的确是与她门当户对,可偏偏夜宴那晚出了那档子事,现在谁不知道虞中孝是个肮脏下流胚子,如今哪个小姐肯嫁给他?! 这些贵女也听到一些消息,知道她爹爹有意将她配给虞中孝为妻,现在她已成了那些人的笑柄了,因此这几日爹爹安排她去太后宫里赴宴她也推了不去,生怕被太后指了婚。 听闻这南宫姨娘在摄政王府最是得宠,连南下都被带着,可见王爷是宠的,因此她也生了些结交之意,若交好,她可借着南宫姨娘做东请人吃茶的机会顺理成章去栖梧殿,没准儿还能遇见摄政王。 南宫蘋正拿不准主意是要去亭子里喝茶,还是与这些小姐一同赏菊。 思忖间,平乐郡主从太后宫里回来,众人迎上去,平乐郡主一一与之互相见了礼,便拉过南宫蘋去了亭子里。 妙清正用茶具筛茶,见她二人来,便一人递了一只杯子,又替二人斟茶。 平乐喝了一口,觉着有些苦,便问是什么茶。 妙清道:“是我去岁拜别师父赶程进京途经崇州府清平县一处茶园时采的茶,这茶叶出自一株古茶树,已有二百余年,茶树每岁只在初春才冒尖儿,因此得的茶叶极少,我自己都不舍得喝,如今拿来招待郡主,郡主竟嫌苦。” 平乐郡主也知道妙清的性子清高,也不好说什么,只又笑着说:“我没嫌苦,只是喝惯了甜的,一时尝了这个舌尖发苦。” 妙清只冷笑一回,并不答言,拿了团扇煽那煮茶的小炉子。 南宫蘋试着尝了一口,确实有些苦,不过她尝惯了各种药汤,这点儿苦对她而言根本不算苦,因此喝完了一盅,又拿起桌上茶点吃了一块。 妙清似乎有意看了她一回,她不解何意。 待到午时,宫人摆饭,郡主回房换衣裳,妙清忽地问她:“不知那只锦盒,娘子可有替我送至摄政王手上?” 南宫蘋吃东西的手一顿,朝妙清点了点头。 妙清似乎松了口气,又问:“娘子自行打开过吗?” 南宫蘋摇头。 妙清垂眸默了默,见四下无人,才又问:“王爷他……可有什么反应?” 南宫蘋于是回想了一会儿,然后比手势给妙清看,妙清竟看懂了。 “劳烦娘子一件事,锦盒一事请不要透露给旁人,另外,我能看懂哑语手势一事,也请勿和他人提起,郡主也不能说,还有……王爷。” 南宫蘋有些不明白,正要问,这时宫人来请去里边暖阁用饭,因此她就没问,妙清说要回庵堂祈福念经,因此告辞去了。 她才落座,李燕回便与旁人无意般说道:“这妙清娘子还真是清高,饭也不和我们这些俗人吃。” 另一人道:“她带发修行是俗家弟子,日后若想嫁人也不是不行,又有太后娘娘帮扶,说不定日后飞上枝头呢,自然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又一人道:“近来我听家父说,太后娘娘有意要给朝中尚未娶妻的王公勋贵指婚,也不知谁会被指给虞侯爷家那位霸王呢。” 众人笑了一番,只李燕回不笑,还脸色难看。 “那位霸王前些日不是被摄政王殿下下令痛打了几十板子吗?如今连床都下不了,打得这么狠,落了病根了,怕是好了也是个瘸子。” “说起摄政王,太后娘娘和今上也有意要给摄政王殿下指婚的,也不知哪家小姐有此等殊荣,竟能做摄政王妃呢。” 座中,南宫蘋有些闷闷不乐,于是只略吃了一碗饭便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25. 这日天又放晴, 本是平常事,可不知怎的,阖宫上上下下都在传, 这天放晴是太后宫中那位妙清娘子祈福求来的。 这样的说法愈来愈多,因此昭穆宫里到处都说妙清娘子是上天临凡救苦救难的仙女,又说她是观音菩萨身旁侍奉的徒儿, 因此下凡后才有这等造化。 不过这样的传闻也有人不信的, 就如平乐郡主,还有栖梧殿上上下下, 孙嬷嬷和红菱兰月子鱼子舟皆不信这等话。 而范柏那边也是不信, 他日日跟在慕淮之身边,所见所闻也颇多, 这传闻背后又是怎样的原委,他自然也有些计较。 慕淮之还在怀德殿与列位大臣议政, 又是几天不得闲,因此他让范柏去栖梧殿送东西的时候留意一二,看看南宫蘋有何需要的就送去。 范柏于是去栖梧殿送了一包上好的燕窝回来, 立在怀德殿门外候着,里边众臣正商讨崇州府清平县水患一事。 因正是秋收之际,这水患一发,清平县各地农田庄稼皆损失过半, 又快入冬了, 因此清平县近日出现了一些小暴乱, 此间正商议该派何人前去镇压, 因此几派人吵了起来。 已担任朝廷钦差大臣的上官麒如今要务在身,因此不宜前去,于是上官麒便推荐了云州府恭阳县的县令林清担任巡抚一职前往崇州安排镇压及赈灾事宜。 不过有人跳出来反对。 “上官大人, 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倒响亮,如今你被摄政王提拔才得以从那鸟不拉屎的南疆旱地回京任了钦差大臣,现你又举荐自己曾经的门生,本官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林清当初可是因参与前朝太子一党犯上作乱才被贬,如今你既不顾先帝遗诏要重新起复他,你将先帝颜面存于何种境地?你到底是何居心?” 说话的是江南总督李佑。 李佑刚入仕那会儿,太后之父乃是当朝太师,这李佑便是虞太师的门生,因此一直追随于太后一党,不过后来登基的并非太后之子,因此这李佑也偃旗息鼓了一段时日。 如今他被太后提拔为江南总督,因此对太后忠心。 谁不知道这上官麒和林清是大皇子、也就是先帝胞兄怀德太子一党,后来先帝即位,上官麒和林清双双被贬,直到先帝驾崩也未见起用,竟有永不录用之意。 不过这上官麒和林清皆是有才之人,因此当初怀德太子被废,太子一党多半都抄了家送了命,唯独这林清和上官麒只流放了去,因先帝是知人善用之人,知道这上官麒和林清是栋梁之才,只是跟错了人,这才有了这灾祸。 遂先帝想着先流放,杀一杀这二人的锐气,隔个几年再复用之,方能昭显朝廷恩威并施。 谁想先帝这一流放就忘了这二人,直到驾崩也未再起复这二人回京。 二人如今再次起复任职,李佑早察言观色,知道太后不喜欢这二人,因此才跳出来反对。 这上官麒也就罢了,如今已经七十高龄,怕是也蹦哒不了几年了,又是摄政王提议复用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就暂且先由他蹦哒几天吧。 那林清则不然,林清如今不过四十出头,正是壮年,若林清复职,定然会和太后作对,且这林清和李佑是死对头,当初二人曾一齐高中恩科,在翰林院共事时就多有龃龉,积怨多年至今,早已水火不容。 上官麒对于李佑之言并不搭理,只朝摄政王拱手道:“老臣举荐林清担任此次巡抚并非出于私心,因朝廷近两年革了一批作乱官员,空缺甚多,近两年及第进士皆还只能在翰林院担任一些起草编撰文职,无有能担大任之人,朝廷又是用人之际,臣以为应当大胆起复旧有被贬有才之人,还望王爷明鉴。” 李佑气得胡子都飞了,指着上官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是在非议王爷革了一批作乱佞臣?什么翰林院的人不能用,你当初不也是从翰林院一个小小的编修做起,做了十来年才进了文渊阁,如何又看不起翰林院那批刚刚入职的新科进士?” 上官麒老脸五官齐飞,道:“我何曾非议了王爷秉公用权一事?又何曾看不起翰林院那批毛头小子?你这是在诽谤!挑拨是非!李大人!你也不用揭我的老底,难道你自己就清清白白吗?据我所知,你儿子恩科一直落第,可如今怎么忽然在户部任了同知?莫不是捐的吧!” 李佑:“你这是信口雌黄!我儿是落了几次第,可你这些年又不是主考官又不在京的如何得知恩科进士又有谁谁谁?我儿落了几次第难道就不能一朝发奋图强扶摇直上了吗?虎父无犬子!你凭什么奚落我儿!你儿子不也落第落了好几年了嘛!既如此你让你儿明年不用再参加恩科了!反正一朝及第也要被人说是捐的官!不如不考了落得干净!” 上官麒气得老脸都红了,差点就要上去和李佑打起来,李佑亦是当仁不让气得脸红如猴屁股。 这二位吵架,旁的人又都不敢插嘴,只好在一旁又无奈又偷笑着听两个人吵。 二人又你来我往吵了一会儿,座上翻阅奏章的慕淮之才悠悠开口道:“二位大人歇会儿,这里不是市曹。” 众臣都闷声笑,上官麒和李佑也只好乖乖闭了嘴。 宫人进来上茶,一时议事厅内寂寂无声。 少顷,慕淮之在一份举荐各官员担任本次巡抚的奏本上朱批三字,随后撂下去给众臣看。 众臣忙捡来看奏本,原来摄政王本次任用的人既不是李佑举荐的门生,也不是上官麒的门生,而是陵川府节度使齐翰飞。 这齐翰飞也是一员虎将,曾随摄政王上战场杀敌无数,只是为人过于刚直,因此得罪了朝中不少人,若不是老上司慕淮之保着,恐怕也要被弹劾去那不毛之地做什么没实权的小县官。 李佑思量了一会儿说道:“齐大人本镇守陵川府,若派去崇州,那这陵川事务交由何人打理?陵川府刺史去岁刚被罢黜,如今朝中还未有人选……” 慕淮之捧了盏茶打断李佑,道:“陵川近来无事,李大人不必担心,一应事务交由陵川新任刺史即可,本王有意起复林清担任陵川刺史一职,众位有何高见,不妨畅所欲言。” 此话一出,众臣都说好,因摄政王看上的人,总是不差的,这上官麒便是最好的见证,本次赈灾,上官麒当仁不让安抚得仅仅有条,各地有灾的民众都对朝廷感恩戴德,可见这上官麒虽然脾气像茅坑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可做起实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唯独李佑不乐,这林清还真是捡了个大便宜,那上官麒怕是开心得胡子都要飞了吧…… 李佑暗暗思量,也不便再说别的,他也知晓,这摄政王怕是知道他是太后一党,因此故意疏远他,却偏偏任用上官麒那边的人,也着实让他不爽。 午时,议事厅内众臣退了去。 慕淮之坐于炕上,两边一对洋漆小几,其上几只汝窑瓶,瓶内插着时令鲜花,又几只精致白玉茶盏,鸦青色椅搭上还留着几本方才撂了不用的奏本。 范柏进了去,禀了这几日栖梧殿内所来探视者的名单,又说了这几日南宫蘋的动向,说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得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慕淮之半阖眸坐在炕上,一手支着头颅听着。 “今日倒没什么人来,只平乐郡主和妙清娘子来过,平乐郡主送了几包东西来,因是些女子闺阁用物,小的也就没问是什么,妙清娘子今日来喝过茶就走了,南宫姨娘近来偶尔出去沁芳园走走,有时和平乐郡主去游湖钓鱼什么的,今日没出去,只在屋里做了些丸药。” 慕淮之微抬眸,问:“妙清总来喝茶?” 范柏答:“约莫是,王爷……可是觉得妙清娘子会对南宫姨娘不利?” “妙清此人心性清高,礼佛之人,应是没这样心思,怕只怕她如今在太后那里,听命于太后。” 范柏也知道王爷的顾虑,这妙清应不是什么有坏心的人,就怕太后洗脑,若妙清真的为太后所用,恐怕她会犯错。 太后千辛万苦寻来这么一个人,怕是有大动作。 这妙清容貌如此,怕是连令家人也分不出来是真是假,因为妙清身上没有一丝破绽。 早在龙船上初见妙清时,王爷便让他派人去查了妙清底细。 探子回报,这妙清确是金陵人士,连口音都是金陵那边的,一应习惯也和令明霜一样,若是假扮,恐怕难以模仿到如此地步,并且这妙清那张脸是真的,并不是什么江湖传闻中的易容术。 还有一件,这妙清出家修行的时间非常之巧,正好就是八年前令明霜跌落山崖三月之后。 种种的巧合都在指向一种可能——这妙清就是令明霜。 当初令明霜跌落山崖,人人都断言她已死了,可谁也没找着她的尸首。 又或者,当初令明霜根本就没有跌落山崖,这些口证是当初令明霜一个丫头回禀的,不过这丫头年纪小,遇事便慌了,当日情形她根本记不清楚,之后不久就得病死了,所以那令明霜究竟有没有真的跌落山崖身死,竟成了迷。 如今忽然冒出来一个妙清,一言一行和那令明霜简直一模一样。 世间真有如此凑巧的事? 太后这招很损,正所谓美人计屡试不爽,英雄难过美人关. 入夜后天气愈发冷,南宫蘋因此让人关紧门窗,她则窝在榻上配丸药。 近日妙清来,给她带了一本佛门医药古籍。 据传,这古籍是牟尼院一位道法深厚又极通医术的得道高僧所著,不过几百年间,这古籍已然失传,只有几本誊抄的流传于世,这些誊抄版本也在岁月流转间又遗失了许多页,因此如今传世的版本只记载了一些治疗普通伤病的配方。 不过南宫蘋也不管这是不是真的传世古籍,只管翻看了一下午,又让兰月和孙嬷嬷出宫去买了几包药材回来,她明日要试着配一些丸药来用。 当然,她会自己先试过才给别人用,因此她给慕淮之的那些丸药香膏一类的东西其实都是她自己试过的,没毒也不会造成影响。 嬷嬷让宫人摆了饭,此时慕淮之回来,他先褪了外袍,又去里间换了身便服才出来用膳。 南宫蘋朝他招招手,又比划一通,然后从兜里拿出一张已经揉成团的纸给他,他展开一看,这纸张上写的都是一些稀有又不曾听过的药材。 子鱼道:“娘子说这些药材平常的药铺买不到,她也不知道哪里有得卖,因为王爷无所不能,所以想让王爷替娘子寻了这些药材来。” 慕淮之收好那张纸,执了筷子夹了菜,吃了一口才问她:“你又捣鼓什么药方?” 南宫蘋就比划道: 妙清娘子给了我一本古籍,上边的药方就是这么配的。 慕淮之:“你不怕这妙清给你的古籍是她自己杜撰的?专骗你这种小笨蛋。记着,防人之心不可无。” 南宫蘋想了想,又比划: 我抄了一些药方让红菱去找太医问过,太医说配方虽然世所罕见,但不是害人的方子,可用的。 慕淮之只淡淡道:“那劳什子医书在哪儿?拿来我看看。” 南宫蘋便跑去里间找来给他。 慕淮之放下筷子,翻开来看了几页,又翻到最后几页摸了摸纸张,最后撂开来,对她道:“刻意做旧的,不是什么古籍,她跟你说这个流传很多年?” 南宫蘋比划:妙清说已经一百多年了,不过这是抄录的,不是原本。 慕淮之暗笑,眸光划过几分玩味,道:“澄云堂出的纸,至多去年的。” “……” 范柏也在一旁说:“王爷用的一应笔墨纸砚都是澄云堂出的,错不了。” 南宫蘋便知道妙清在骗她了。 可是妙清为什么骗她呢?因为她很好骗?所以骗着她玩儿? “……” 慕淮之对范柏道:“医书的方子抄下来,拿去和太医对一对,看看其中是否有诈。” 范柏领命而去。 南宫蘋比划道: 王爷不用再拿去对,我早拿了几张去对了,太医说没问题。 慕淮之:“你才抄了几个方子拿去对,怎知其中有没有诈?” “……” 南宫蘋只好乖乖地扒拉饭菜。 吃过饭她去洗漱,回来时见慕淮之在小榻上摆弄她前些日子做的丸药,他从一只墨绿瓷瓶里倒了一粒就要吃,她忙冲过去夺了回来。 差点他就吃进去了,好险。 慕淮之拧眉,问她:“这个不是给我吃的?” 南宫蘋点头,比划道: 我刚做好的,还没试吃过,不给你吃。 慕淮之笑,拉她过去,掐她的脸,道:“哦?你还给本王试有没有毒?” 她垂眸不语,抱着瓷瓶立在那儿想事情。 “怎么发呆?” 她抬起头看他,又比划一通。 近来慕淮之让范柏去找了个哑语师傅来传授了一些时日,因此现在他已能看懂大半她的哑语手势了。 她方才比划的意思是: 因为王爷很重要,所以不敢随意给你吃这些没试过的丸药。 慕淮之淡笑一回,眸光划过她脸,问:“本王怎么重要了。” 她脸色一红,垂下脑袋去想了想,然后才比划道: 王爷是大宴的脊梁,守护天下黎民百姓,所以王爷很重要,不能轻易有事的。 慕淮之:“原来本王只对黎民百姓重要。” 呃……她怎么听出来一丝不满呢? 唉,王爷有时候真的很难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26. 转眼已到了隆冬时节, 神京城早已下起鹅毛大雪,但云州府四季如春,十二月底却只穿两件单衣即可, 夜里气温稍比白日要低一下,也只需披一件大氅。 近日神京无事,不过京师本地官员依旧不忘南边的摄政王、太后和今上, 年关将至, 神京派官兵漕运了一批过冬物件来,有各色大氅狐裘、暖手炉、动物皮毛制的大衣和铺盖, 又有一批西洋贸易得来的新奇物件, 一共十几船东西,太后便借此做东道, 摆宴邀请各大小官员前来昭穆宫赴宴。 天色黑得比以往快了些,这日夜宴前一个钟头, 南宫蘋还窝在被窝里睡觉,本是睡午觉的,谁知竟没人来叫醒她, 待她浑浑噩噩睁眼醒来,天色已经快黑了,她因此忙忙爬起来,叫了红菱兰月进来替她梳洗妆扮, 夜宴她不好迟到的。 匆忙梳洗妆扮了两刻钟才好, 这时殿外已经有人来催了, 是范柏派来的一个小丫头, 丫头穿一身枣红色衣裙,立在一片梅林里格外好看,远看着倒有些像平乐郡主。 须臾, 孙嬷嬷拿来一个暖手炉给南宫蘋握着,南宫蘋只摇头,还比划着说不冷,嬷嬷还是苦口婆心说了一通,见她不要这个,只好收走,又去备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子的鹤氅来,用西洋布斤包着,让兰月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一行人出了门,走到梅林里,那过来传话的宫女还在那儿站着,好像是在赏梅,南宫蘋就走过去拍拍她的背。 那宫女立时扭过头来,扮个鬼脸,吓了南宫蘋一跳,这宫女可不就是平乐郡主本人嘛? 平乐郡主拉着南宫蘋的手说:“你怎么让我等这许久,宴席都要开了,就算你是摄政王的小宠妃,也不能仗势凌人,让那么多人好等啊。” 这话把红菱兰月等人说笑了,南宫蘋脸色一红。 因着到处都在传她是摄政王的宠妾一事,这些天来给她送礼送帖子请吃饭吃酒赏玩儿出游的人太多了,她快应付不过来,如今平乐郡主也这么打趣她,她没来由的心里又开心又有些害羞的。 而且,她哪里是什么宠妾,王爷只是把她当小宠物一样养着罢了,唉。 二人携手去了花萼殿,果然,人已悉数到齐,几乎座无虚席。 太后正同几位大臣说笑呢,于是平乐和南宫蘋便从偏门进去,南宫蘋落了座,平乐还一直站她身后,她不解,便指了指一个空位子,那里应是平乐的去处。 平乐却闷闷不乐道:“我不去那儿,今儿我就当你的小丫头服侍你,你千万别声张,别教我爹和我哥哥认出我,我今日是推了病不来的。” 南宫蘋只好随了平乐。 她也大概知道平乐为何推病不来,却又扮做一个小宫女过来赴宴。 这几日她略有耳闻,因平乐郡主过完年就十六了,宜亲王有意让太后给平乐指婚,但平乐还不想嫁人,因此推脱了好几次夜宴。 今日平乐扮做小宫女来,大抵是听说了太后今日会在夜宴上给她指婚,她要过来探听探听消息的,若不肯,她就打算闹一通。 这些话是昨日平乐来栖梧殿喝茶时随口说的,她当时只当是玩笑,谁知平乐是真的在反抗婚事? 南宫蘋由此十分佩服平乐的胆识,要知道抗旨,不是一件好玩儿的事,轻则名誉受损,重则拖累全族,可是她不认为平乐任性,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生在皇族贵戚之家,婚事连父母都不能做主,可见无奈,今日平乐有此胆量,她作为闺中密友,自然要全力支持的。 夜宴过半,太后挥退了殿上一班舞姬,清了清嗓对众人道:“哀家近来时常受先帝托梦,昨夜又梦见先帝与哀家说:‘朕之子孙福荫薄,总难享天伦之乐,皆是因朕年轻时于开枝散叶一事无心,我儿自九岁登基,如今已四载,可谈婚论嫁,当立一后,主持后宫,另应遴选嫔妃充盈后宫,此为当下之要务,梓潼切记,勿忘朕之嘱托。’” 话音才落,座中江南总督李佑便执杯起身拍太后马屁。 “太后娘娘为了陛下后宫安宁日夜操劳,实乃我大宴第一贤后,臣也以为陛下如今该到了娶妻年纪,当广选嫔妃充盈后宫才是。” 之后又有几个臣子拍太后马屁应和的,太后微微一笑,面色红润,对居中主位的今上道:“皇帝以为如何?勿要辜负你父皇嘱托啊,哀家近来年岁也大了,若无皇后住持中宫,哀家继续劳心劳力维持,想来亦时日无多,该是要随你父皇去了。” 太后这话听着像母慈子孝之说,实际上是给陛下一个下马威,若陛下近日不肯答应立后及充盈后宫一事,那么陛下不仅有违先帝托梦的嘱托,又同时继续让太后为了后宫诸事劳心劳力,这是不孝。 自古以来历代明君皆以仁孝治天下,若不孝,就是皇帝也要被人口诛笔伐的,吓得崇文帝忙起身对太后躬腰拱手道:“儿臣自当谨遵父皇母后教诲。立后一事,儿臣以为就该照父皇母后之意操办。” 太后很是满意,忙让崇文帝坐下,崇文帝于是坐了。 太后又喝了半盏茶,目光扫过座下一众,目光停留在妙清身上,随即一笑,对众道:“今日花好月圆,哀家也乐得做个月下老人如何?哀家听闻摄政王府上姬妾从未有诞下子嗣者,这可如何是好?摄政王乃我大宴朝之无双栋梁,乃匡扶我大宴千秋社稷万代之基业者,若无后嗣以继,将来留下这偌大家业给何人?如今哀家想赐摄政王一个人,不知摄政王可会接纳哀家一片好意?” 此话一出,座中谁人都不敢出声,因事关摄政王与太后博弈,谁人敢插嘴。 座中,慕淮之只淡淡放了杯盏,对太后道:“太后一片好意,臣不敢推辞。” 太后很满意慕淮之的反应,她费尽心思把妙清找来,自然是为了掣肘摄政王,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她不信慕淮之对这妙清一点儿念想也没有,可这么些日子过去,慕淮之竟一点儿动作都没有,居然不问她这个太后要人,眼线也报说摄政王和妙清私下并未有过接触…… 她便有些按捺不住,便要借今天,光明正大将妙清送进摄政王府。 妙清是个聪颖之人,她会圆满完成任务的。 太后沉吟片刻,喝了盏酒水,笑意盈盈道:“既摄政王不反对,那哀家便赐妙清给你做侧妃如何?” 话一出,不止南宫蘋,连妙清也惊愕不已。 妙清忙起身,便是要谢恩的,可慕淮之先站起来朝太后拱手道:“臣,谢太后恩典。” 妙清又是喜又是惊,喜的是慕淮之竟然没有拒绝,惊的是,太后竟是打着这个心思才接她入宫的。 原来,太后这些日子一直礼待她,几乎将她供起来,她自知何德何能,却又偏偏极为享受众人尊待的礼数,因此她虽知太后一定有什么目的,却从未细想过,竟是让她使这美人计。 若是旁人,她定然是不肯的,可……可却是慕淮之。 她礼佛至今,从来清心寡欲,并未对男子动过心,因此去岁父母要接她还俗回家嫁人时,她便冷着脸拒绝了,只因那些个男子在她看来皆是浊物,她绝不会委身的,情愿一辈子不嫁人。 但,慕淮之不一样。 从他跳下冰冷湖水将她救起那一刻,她便知道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可这股异样的情绪她越压制越是躁动。 如今她终于肯承认一件事—— 她已动了凡心,对慕淮之. 夜宴毕,众人井然有序从殿中退出。 南宫蘋从偏门离开,才走两步,天上忽然下起小雨,红菱忙要去寻伞,她摇头,自己走进了雨幕中。 行至花萼殿外沁芳园,宫女杏儿见她淋雨走来,忙去拿了一把伞给她。 她想说不用,可嘴一张,却开不了口说不了话,这一刻她有些无力,因为她是个哑巴。 杏儿并不理会她的拒绝,还是撑着伞护送她回了栖梧殿,自己倒淋湿了。 红菱忙去找了件自己没穿过的衣服给杏儿换上,杏儿摆手道:“多谢红菱姐姐好意,奴婢是宫女,要穿宫服的,这雨也不大,衣裳很快就干了。” 杏儿说罢就要离去,这时兰月抱了那只小兔子来,和南宫蘋说兔子不吃东西,怎么喂都不吃,杏儿便笑着抱了兔子,用手轻轻给兔子的肚子揉了一刻钟左右,接着她让兰月找来一些新鲜的嫩菜叶,这小兔子竟吭哧吭哧吃得好欢。 兰月稀奇,问杏儿:“你怎么有本事让这小家伙吃东西啊?” 杏儿道:“奴婢的父亲曾是百兽园的驯兽师,别说一只小兔子,就是大老虎也能降伏,奴婢耳濡目染,便学会了许多驯兽之法。” 兰月便对南宫蘋道:“娘子不如让杏儿来我们这里当差吧?我和红菱根本搞不定这兔子,前几日范柏又奉王爷命令送来一只小狼崽,那狼凶得很,我和红菱都不敢去喂,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别饿死去,这会儿趴在那窝里有气无力,别是要死了吧?” 南宫蘋正要说话,慕淮之一掀衣袍走了进来,众人忙福身行礼时,南宫蘋只呆呆地立在那儿看着他出神。 慕淮之伸手摸了摸兔子的小脑袋,问那杏儿:“你会驯兽?” 杏儿忙垂眸道:“奴婢只会些皮毛,不敢自称是驯兽师。” 慕淮之坐下,淡淡道:“可愿来栖梧殿做事?” 杏儿喜得忙福身道:“奴婢愿意来,今后小兔和小狼可以交给奴婢照料。” 慕淮之便允了,随便派了个人过去和沁芳园的执事太监说了一声,那太监立马就把杏儿调派到了栖梧殿。 夜深后,杏儿抱了小兔子和狼崽来找南宫蘋,说是要她取个名儿,好叫一些,因动物也是有感情的,万物皆有灵,名儿叫熟了,这小家伙也不会再凶。 南宫蘋于是扑在小榻上想了会儿,见那兔子白花花一团和奶团子似的,于是起名叫团子,那只小狼崽毛色灰黑相间,尚有一丝憨气在,不仔细瞧,活像只小狗儿似的,因此她就起名叫灰灰。 杏儿于是抱了已驯服的狼崽过来让南宫蘋抱了抱,南宫蘋喜欢得什么似的,抱怀里舍不得放,那狼崽呜呜呜地撒娇似的叫,可爱得很,杏儿说这狼崽终归不是狗,因此还是有一丝野性在,怕伤人,因此杏儿又抱下去,等再驯几日再送来给她玩儿。 夜深露重,南宫蘋便窝在榻上睡着了,慕淮之盥洗回来,见她蜷缩在榻上,身上也不盖东西,便去关了窗,又抱她去床上。 宫人放下帐幔,慕淮之让熄灯,只留一盏,须臾,一室昏昏。 南宫蘋翻了个身,却又醒了,睁开眼睛望着他,一动不动的,有些呆。 慕淮之侧身躺下,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问:“如何又醒了?睡不着?” 她摇摇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比划道: 王爷喜欢妙清娘子吗? “……” 慕淮之没想过她问得如此直白,心下顿时一沉,说:“不喜欢。” 南宫蘋默了默,心下有些不开心,忧愁善感起来,好一会儿才又比划: 王爷别骗我,我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傻子,太后今日将妙清娘子指给王爷做侧妃,王爷不是答应了吗?若不喜欢她,为何会答应她进府做侧妃呢? 慕淮之沉吟片刻,抬手刮了刮她的鼻梁,她觉着痒,捂着鼻子往后挪,不让他碰了。 他望着帐幔上一处花纹悠悠道:“小哑巴还敢操心本王婚事。” 南宫蘋鼓了鼓腮帮子,翻身不理他了。既然他觉得她多管闲事,那就罢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因此不会多说别的不该说的话。 她自己被撵出府去也就罢了,但会连累孙嬷嬷和红菱兰月子鱼子舟她们,她不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人,因此心里不开心,也就只能不开心了。 她还有团子和灰灰,团子和灰灰会逗她开心的。 过了会儿,她的背后被人点了点,她知道是王爷,因此不理他,假装已经睡着。 “小哑巴不开心了?” 南宫蘋不知为何有些伤心了,他一直叫自己小哑巴做什么?虽然她是哑巴,以前倒没什么,可如今她已然有些恼自己是个哑巴,现在他又如此叫她,加上妙清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她内心忽然就恼了。 于是翻身回去,抓起慕淮之一条胳膊就咬。 她没敢用力,不过也留下了两排小牙印。 慕淮之只是皱了皱眉,也不骂她,任她咬了一会儿,她自己却不好意思了,忙丢开他的胳膊,缩到角落去。 慕淮之抬手看了看胳膊上的牙印,道:“你和那只狼崽学的?动不动就咬人。” 南宫蘋生气地比划: 狼崽不咬人的,咬也不疼。 “哦,所以你咬本王也不疼?” “……” 南宫蘋没话说了,也知道咬人不好,便又凑过去,抓起慕淮之的胳膊,在牙印那儿吹了吹气,然后比划着问他: 真的不疼吗? 慕淮之漫不经心:“不疼。你过来,让本王也咬一口。” “……” 好记仇的王爷! 一人做事一人当,南宫蘋只好撸起袖子,伸一条胳膊去他那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27. 慕淮之便扣住了她的胳膊, 她于是闭了眼睛。 须臾,她发现自己没有被咬,反倒腕上多了什么冰凉凉的东西, 睁开眼看,腕上却是一只玲珑白玉手镯,温润莹莹, 泛着幽幽冷光。 她甚是惊奇, 盯着那手镯瞧了又瞧,随后比划着问: 这是给我的吗? 慕淮之侧躺在那儿, 一手撑着脑袋, 淡笑说:“既不给你,如何能在你腕上。” 南宫蘋一时怔了怔, 心里不懂王爷为何忽然送她一只玉镯子,且这镯子一看便知是好东西, 她今日夜宴上,看见太后娘娘手上有一只,今上的宠妃王婕妤也有一只, 其余人再没的了。 然后,现在她也有一只了。 夜宴上她听到旁的夫人闲谈,说这太后和王婕妤手上戴的手镯是斯乞里国今岁进贡的,极是难得, 据传是用上古时期鲛人泪凝结而成的冰晶石制成的。 这冰晶石本就难得, 雕琢工艺也极难, 就是斯乞里国能雕琢冰晶石的巧匠一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因此这鲛人泪制成的首饰是斯乞里国的国宝,只有王族才能佩戴。 斯乞里国地属大宴北面,与大宴毗邻, 大宴如今国力强盛,因此斯乞里国有意臣服结盟,这才进贡了如此珍贵的鲛人泪首饰。 那些夫人说,这手镯一共就三只,太后一只,王婕妤一只,太后在夜宴上赏赐了妙清娘子一只,那么问题来了,她手上这只又是哪里来的呢? 南宫蘋很喜欢这东西,怕弄坏了,于是想取下来收着,谁知无论她怎么使力也取不下来。 慕淮之淡淡问:“取下来做甚?” 她比划说:这个很贵重,我怕弄坏了。 慕淮之笑,“这鲛人泪认主儿,戴上去便取不下来,自然,别人也戴不上去。” 她呆了呆,这东西居然这么神奇吗? 不过这当然是慕淮之随口胡诌骗她的,鲛人这种东西不过出自上古传说,谁也没见过,他这么骗她,意欲让她不取下来,就这么戴着,俗话说人养玉玉养人,因此要她戴着,至于她取不下来,不过是因这镯子尺寸小,戴上去容易取下来难,若要取下来,可用皂水揉搓出泡沫在手上便能取。 翌日一大早慕淮之就去上朝了,范柏过来送东西,是那天南宫蘋托慕淮之要的那些稀有药材,没想到她让红菱找了那么多药铺医馆都找不到的药材,王爷这么快就让人送来了,王爷真的无所不能! 早饭她只吃了一碗小米粥和一碟藕粉桂糖糕就不吃了,嬷嬷让宫人撤下去那些没动过的小食赏赐给宫人,又端来一碗红糖姜茶。 “娘子这几天也快来月信了,喝了这个好,顺畅一些,这是那会儿在石堡村我问那妇人要来的,农家自己做的红糖料子足,比世面上买来的要好,缸子里还有几块,留着娘子疼的时候再吃。” 南宫蘋乖乖吃了一碗,顿觉一股暖流汇入下腹,她忙去换上东西,怕弄脏了衣裙。 范柏让两个小太监抬了几箱药材进来,本来要走,孙嬷嬷过去问了几句话,范柏一一答了。 范柏见南宫蘋今日懒懒的,也不做丸药,便问孙嬷嬷是何故,孙嬷嬷说是月信到了,娘子偶有不适,不打紧。 范柏又看见南宫蘋手上那只鲛人泪手镯,便笑对孙嬷嬷道:“那斯乞里国一共进了五只鲛人泪镯子,三只进上了,礼部特地留了两只送了王爷,原来娘子已得了一只。” 孙嬷嬷满心欢喜,因这么珍贵的东西王爷既肯给了娘子,足见王爷的心意,至于那另外一只王爷如何处置不是她该管的,因此她也不问。 又过几日,太后宫里的执事太监过来宣了太后懿旨,说明日黄道吉日,该让妙清来栖梧殿住着,这样才合乎礼数。 懿旨刚颁,栖梧殿上下都并不开怀,不过也只孙嬷嬷红菱等人不太开怀,其余宫人只管收拾洒扫屋子恭候贵人大驾。 这栖梧殿原本是给后妃住的,不过因今上年幼,后宫妃嫔不多,因此许多宫殿便空缺了,留给那些个大臣的家眷住又不合礼法,不过摄政王既是本朝第一人,破例也不是不可,因此就将栖梧殿给了摄政王住。 栖梧殿离今上的怀德殿很近,再过去就是太后的凤仪殿,地理位置绝佳,是一流的风水宝地,总共三间正殿,又有东西十二间配殿,住多少人都够。 南宫蘋住了一间正殿,自然,慕淮之一定是在正殿住的,因此三间正殿是主殿,除摄政王外不给人住,南宫蘋是沾了摄政王的光,因此妙清娘子若要来,只能选那十二间配殿。 午时刚过,南宫蘋正懒懒窝在榻上午睡,忽被殿外人声吵醒,她下了榻去看是何事,原来是妙清的丫头珮儿在和红菱闹,原因是三间正殿还有两间空着,因此珮儿让把妙清娘子的东西都放在正殿里,红菱也不是不让,只是珮儿非要来南宫蘋这间正殿住,说妙清娘子马上就是王府侧妃了,南宫蘋一个姨娘应该去配殿住,因此红菱就和珮儿吵起来。 “你家娘子不过是王府妾室,姨娘的身份怎能霸着正殿呢?我家小姐待回京行过大礼就是侧妃,便是平妻,这正殿自然该我家小姐住!” 珮儿很是盛气凌人,红菱气得脸都红了,说又说不过,便立在那儿哽咽起来,兰月气不过,上去就推了珮儿一把,珮儿也不甘示弱,和兰月扭打起来,一时场面混乱。 南宫蘋叹了口气,走过去劝解,众人这才停下来。 那珮儿不情不愿地朝她福了福身,又阴阳怪气道:“姨娘好大威风,你手底下的丫头动不动就打人,这还得了?栖梧殿也不是你们说了算吧!” 南宫蘋比划给子鱼看,子鱼便对珮儿道:“你家小姐可是谁定了让她住这间正殿的?王爷说的?若王爷准了,那你就住,不必吵吵嚷嚷,这还有两间正殿,谁霸着了,何必来搅扰我家娘子。” 珮儿一时说不出话,脸红了红,才又道:“我家小姐是太后娘娘赐的名分,如何住不得这间正殿?王爷住这间,我家小姐自然也要住这间。” 子鱼冷笑:“住得住不得由王爷说了算,你一个丫头逞什么能,就算赶我们娘子也轮不到你一个奴婢。” 那珮儿红了脸,又臊又气,只好无可奈何走了。 南宫蘋便问孙嬷嬷红菱兰月是怎么一回事,孙嬷嬷道:“她硬要赶娘子去配殿住着,说您身份不适合住这儿,我们就说是王爷准许住这儿的,她偏不信,拿出她主子妙清娘子将来是侧妃的威风压我们,许是王爷住这间,她要替主子争一争头彩的,所以也要住这间,若王爷发了话让娘子走,那我们就去配殿住着也没事儿,但王爷又没这个意思,她凭什么端着侧妃架子来赶人。” 南宫蘋沉吟片刻,随后回身去屋里打包东西,那些个药罐子什么的全都包好了,因这屋里药味儿怪浓的,不喜欢这中药味儿的人应是受不了,万一王爷变卦了要她让这屋子给妙清住,那她就让了吧,不必吵吵嚷嚷让人家笑话。 何况妙清将来是侧妃,本就是半个女主人了,她不该和妙清争,而且,争也争不过,因为妙清背后是太后,太后赐婚,就连王爷也不会驳的,她置什么气,该如何就如何吧,唉。 夜里风大,南宫蘋让关了门窗,她在暖阁的窗子边让人安了一张小方桌,自己一个人吃了晚饭,随后洗漱卸了钗环,窝在榻上盖一条金线云纹梅花褥子,一边翻看医书一边将药材放进药罐子里。 等药材都加进去了,她用捣药杵捣碎,又加了前几日自己收集的露水搅拌成泥,因味道苦,她又加了一味冰糖和一味栀子花粉,终于不苦了,闻着还有股淡淡的栀子香。 这药是按着妙清送的那本医书古籍配出来的,治热毒的,她春夏之际手上总会长一些小红疙瘩,甚是恼人,于是做了丸药来试试,此方有两式,一式内服,一式做成膏状外擦,膏药她还没做,因为用来粘合药材的蜂蜜和黄丹用完了。 做好的丸药刚放在窗口风干,她就拿起来吃了一粒,又找来一只青玉瓷瓶收了丸药,放置在一个锦盒内。 戌时左右,外边传来不少动静,又听见珮儿的声音,南宫蘋便知是宫人搬了妙清娘子的东西过来。 不过太后懿旨不是说明日才是黄道吉日吗? 于是她找来一本黄历翻开,果真明日是黄道吉日,而且过了亥时便是明日了,亥时又刚好是大吉,妙清许是在亥时就要搬过来吧。 她也困极,不管外边如何如何,自己爬上床就睡了。 没一会儿,屋子里进来人,她也懒得翻身,只拥着锦被侧身往里躺在床上。 那人掀起帐幔,又一阵稀稀疏疏的动静,然后床榻一侧塌陷下去,她便知道是王爷。 不过她心情不好,于是索性继续装睡不理他。 又过了会儿,慕淮之出去了,应该是去洗漱,两刻钟后又回来,他身上有淡淡的皂香,果然是去盥洗回来。 脸上忽然痒痒的,她忍了好一会儿,终于破功,抬手就打,但没打到,慕淮之早把逗她的手拿走,她只打到自己的脸,还好她下手不重,不然脸都要肿了。 她撑开被子坐起来,头发散乱披在肩头,有些气恼地瞪着慕淮之,慕淮之只淡笑着说:“做什么生闷气不理人?” 南宫蘋比划:我没有生闷气! “哦,谁刚刚连自己都打,还说没生闷气。” “……” 南宫蘋有些羞,低下脑袋去,一张小脸蛋儿丧丧的,她又生得娇俏,这样看竟然又有些好笑。 慕淮之便问:“是气妙清搬进来?” 她还是垂着脑袋不动,心里其实是在想事情,想着回京后她要如何自处,又如何与妙清相处。 她知道妙清是侧妃的事实不容改变,因此她不会硬碰硬自讨苦吃的,可是,可是妙清是王爷的侧妃了…… 她本来应该感谢妙清送她医书,早已把妙清看作是朋友,但太后的赐婚让一切都乱了,至少对她而言,她不想妙清进王府,可她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 若说此前她在王府和宋芙蓉可以相处融洽,那全因为那会儿她还不谙事,宋芙蓉也只一味喜欢逗鸟爱玩儿,也不对王爷有什么心思,所以她才和芙蓉很好,如果芙蓉也对王爷有别样心思,恐怕她对芙蓉的情谊也会变的吧…… 妙清不一样,妙清生得美,又是太后赐婚,且妙清看王爷的眼神……她看得出来,妙清喜欢王爷,和她一样喜欢。 那王爷喜欢妙清吗? 她觉得……王爷好像是喜欢的,不然不会答应太后赐婚。 既然他们俩互相喜欢,那她夹在中间做什么,一点意思都没有,不如走了了事。 南宫蘋想着这些,悲从中来,但她早已有了打算,所以今日不算冲动。 她对慕淮之比划道: 王爷说等我嫁人的时候会给我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那话还算数吗? 慕淮之的眸光一顿,沉嗓问:“你想嫁给何人?” 南宫蘋当然不想嫁人,但她想离开王府了。于是左思右想,编了个慌,比划道: 还没有人想嫁,不过王爷你说了,会给我备一份丰厚嫁妆,一定不要忘了。 慕淮之忽地逼近她,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她便盯着他的眼睛看。 王爷的眼睛真好看,像黑曜石,又像狼鹰的眼睛,锐利,沉稳,此刻又带了一分戾气。 难不成她向他索要嫁妆,他因此生气了? 不过也正常,王爷又不是她的爹爹,凭什么给她置办嫁妆啊,她要的太多了,唉。 须臾,慕淮之终是放了她,坐端正了看着她道:“嫁妆给你备着,不过你的未来夫君要等本王看过是否能嫁你才能嫁,本王不肯,这事儿你别想。” “……?” 她飞快比划: 王爷你是小孩儿吗?出尔反尔不好的。 慕淮之冷哼一声,幽幽道:“不管何人你要嫁,他得先过了本王这关。” 南宫蘋比划: 万一他恰好是王爷不喜欢的人,那我是不是不能嫁了? “你说呢?” 南宫蘋气呼呼比划道: 那我不要你给的嫁妆了!我想嫁人的时候自己嫁! 慕淮之凑近她,音色冷冷的:“你是本王府上的姨娘,本王不放你,谁能从本王手上把你要出去?嗯?” 南宫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28. 她没想过王爷也会如此无赖, 一时又愣又气,好在她的气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消多时, 她已不生气,自行盖了被子睡过去。 一夜无梦。 翌日晨起梳妆,南宫蘋感到还有些倦怠, 想再睡会儿, 无奈今日妙清搬进栖梧殿,很吵, 哪里睡得下。 太后那边少不得派人手来调停, 东挪西挪的,又是添置各色物件, 又是各类赏赐,给足了妙清面子。 这是在告诉众人, 妙清背后是太后撑腰,因此旁人无有怠慢的,就连原先在南宫蘋跟前献媚服侍的几个宫女都去了妙清那儿, 导致人手还没添上来,一些活儿没人做,只得红菱兰月顶上,一时南宫蘋找人没找到, 只好自己做了。 比如她每日吃过早饭后都要随后宫妃嫔和一些大臣女眷前去凤仪殿给太后请安的, 请安则要穿得齐整体面些, 可今日红菱兰月都不在, 红菱去安宁殿领东西了,兰月则去长宁殿送东西去了,于是南宫蘋只得自己梳妆。 因平日她不自己梳妆, 因此十分手生,弄了半天才堪堪绾好一个发髻,她从妆奁里随意拿了支碧玺蜻蜓牡丹钗和两支素净的如意簪插上,这就算得体了,衣服她也只穿一身素净的茶白色披帛襦裙。 正要出门去凤仪殿,杏儿忽地匆忙抱了小狼崽来,一过来就跪地上,说这狼崽把那小兔子咬了一口,虽只咬到了一只腿,但那兔子也还小,怕救不活,因此过来请罚的。 南宫蘋便跑去看了团子,已有宫人自行给团子包扎了小腿,那团子看着可怜得很,南宫蘋抱了会儿,忽地想到自己也挺可怜,不免眼圈一红。 杏儿以为她是因为兔子被咬伤了才哭,更加自责没看好狼崽灰灰,于是又跪下来请罚。 南宫蘋只摇摇头,比划着高速杏儿,说小狼崽不过是天性使然,她不怪她。 动物在野外如若不懂如何自保和捕食,自然要活活饿死的,所以她不怪狼崽,也不怪杏儿,杏儿才来几天,哪里能轻易就驯服一只野性尚存的狼崽呢? 见时辰不早,红菱兰月又都未归,南宫蘋只好带杏儿去凤仪殿。 不过走到半路她又折回来,特地把子鱼也带上了。 往常她是只带红菱兰月去凤仪殿给太后请安的,不过妙清今日搬进栖梧殿,妙清是太后的人,她觉得太后应该会和她说说话,可她是哑巴,若太后要与她对话,她总不能让太后尴尬看不懂,因此这次带上了子鱼去。 刚到凤仪殿落座,太后娘娘还在里间用早膳没过来,那些后妃和大臣女眷都来给南宫蘋道喜,说恭喜她又多了一个姐妹一同服侍摄政王…… 她虽然不是很聪明,但也听得出来这些人没几个是真心恭喜她的,更多的是在幸灾乐祸,因为妙清一去栖梧殿,又是准侧妃,就代表她以后不是栖梧殿的女主人了,今后是妙清主理栖梧殿内务,她只能安分守己做个姨娘。 不过虽然这些人一个个都不怀好意,但她也没有很生气,妙清要做女主人就让她做好了,她本来也不喜欢管那些琐碎的事情,只想安心看医书做丸药什么的,现在好了,她以后可以天天关上门窝在屋子里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平乐郡主姗姗来迟,她特地挨着南宫蘋坐,一开口就说:“蘋儿你不要伤心,妙清为人还可以,日后就算做了侧妃也不会为难你的,何况是太后赐婚,她也不能抗旨不遵。不过若是她敢为难你,你尽管和我说,我替你出气,若她行为让我不齿,我就和她绝交。” 南宫蘋只点点头,实际上她早不难受了,这事儿她无法左右,何必自寻烦恼。 平乐郡主喝了口茶,又说:“这男子总爱三妻四妾的,我们女子只能有口难言,不过我未来的夫君若是敢纳妾,我一定扒了他的皮,再与他和离了改嫁去!” 南宫蘋心想,呃,原来女子还可以与夫君和离吗? 不过……她好像只是一个妾室,没有资格和夫君和离的,唉。 须臾,太后来了,众人起身给太后请安毕,太后又与众人说了些话,半个时辰过去,宫人端了一碗药汤来,太后便遣散了一众后妃和大臣女眷回去,单独把南宫蘋留下来。 太后让宫人送来几箱东西,不知是什么,南宫蘋拘谨地坐在位子上,等太后发话。 太后虽然笑着,可她总觉得太后的笑容令她毛骨悚然,也许是因为太后娘娘位高权重是国母吧,国母自然要有震慑他人的威力,否则谁会听话呢。 她垂眸静静地等,太后终于开口道:“听闻你父亲生前在文渊阁任职?” 南宫蘋便要起身作答,太后忙笑说:“坐着吧,不必说一句话就起来一次。” 南宫蘋便点头,比划了一通,子鱼立在她身后对太后道:“娘子说,她父亲原先在翰林院供职,后来被先帝提拔去了文渊阁,破格封了大学士。” 太后便凝神仔细瞧了瞧南宫蘋的模样,心下冷笑,倒是个狐媚子,生得如此。 “可是南宫襄大学士?”太后又问。 南宫蘋点头,又比划了一番。 子鱼道:“娘子说,她父亲并非像传闻中所言是个不好的人。” 太后只淡淡点了头,眉眼清冷着乜斜看了南宫蘋一眼,随即假意叹了口气,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道:“都已是些陈年旧事,哀家本不该多话,不过你父亲南宫学士在文渊阁供职那会儿,也是我儿的老师,哀家极是感念你父亲对我儿的谆谆教诲之情,可叹的是,你父亲却枉死了……” 南宫蘋本来还很平静,太后却话里有话,还说她父亲是枉死的,一时又伤心又疑惑,忙比划着问太后。 子鱼向太后转述道:“娘子问……她父亲明明是因为说错了话,被先帝罚了半年俸禄让在家反省才郁郁寡欢终了的,为何太后娘娘说是枉死的?” 子鱼亦是有些惊讶,她是摄政王那支秘而不宣的暗卫营的人,自然忠心于摄政王,不过太后今日所言,极有可能是为了离间南宫蘋和摄政王之间的关系,若太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该站在南宫蘋这边,还是摄政王那里? 南宫蘋默了默,问太后: 太后娘娘能告诉妾身关于父亲之死的真相吗? 太后就等南宫蘋上钩呢,见她如此,便装作郑重地屏退了众人,只留下子鱼,因为没有子鱼,她无法和南宫蘋交流。 太后装出一副慈悲模样,道:“现你已是摄政王的人,哀家本不该说这些话来,免得你和摄政王日后生份了,不过为人子,终归是要知道一些事的。” 太后顿了顿,喝了口清茶,才又说:“那时候先帝身体已经抱恙,太医说,最多只能拖个一年半载了,而先帝那时,尚未立储君,因此不少臣子上谏要先帝立太子,你父亲也是其中一位,只是……你父亲主张立我儿为太子,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先帝就罚你父亲回家反省,让他三月之内不得入宫觐见,也不得出府,算是软禁了。” “只是……”太后拧眉,顿了一下,“若说真是如此,倒也不至于刑罚如此之重,也有臣子上谏举荐立那妃嫔庶出的皇子为太子的,先帝虽不喜欢,但也未责罚,只口头训斥几句,何以对你父亲如此啊?哀家当时便觉其中有蹊跷。” “直到后来,哀家的皇儿才与哀家说了其中秘辛,你父亲受罚被贬黜,竟是因为摄政王从中挑拨,只因你父亲是我儿的老师。” “先帝极是倚重信任摄政王,摄政王所言,先帝从来不疑,所以摄政王若想除掉谁,只需在先帝面前动动嘴皮子,先帝便会为他扫除异己。” “是我儿从中周旋,你父亲才得以从翰林院一朝被提拔去了文渊阁做大学士。但摄政王他是拥护今上的,论理儿,我儿亦是嫡出,若论长幼有序,我儿也比今上要大两岁,因此我儿对今上和摄政王而言始终是个威胁,你父亲又是那般一个有学识有远见之人,摄政王他怕呀,他怕我儿在你父亲的教导下愈来愈有治国之能,摄政王自然不能将我儿如何,因此他便只能对你父亲痛下杀手。” 南宫蘋揪着自己的手帕,坐在那儿怔愣着,手指都泛红了。 太后什么意思?难道她父亲的死,和摄政王有关系吗? 怎么会呢,王爷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可是,可是,王爷是好人,这只是她一人认为,王爷平日里见了什么人又做了什么事,她根本不了解,直到如今她才猛然被人浇了盆冷水般清醒,实际上,她一点儿都不了解王爷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只熟悉府上的他罢了,朝廷中的他,旁人眼中的他,她通通不了解。 那一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太后的侄子虞中孝给打得半死,如果不是太后赶来,恐怕他真的会让子鱼砍断虞中孝一只胳膊或挖了虞中孝的眼睛…… 虽然虞中孝本来就不无辜,可她也是这时候才恍然,原来,原来王爷也有嗜血、残暴、冷酷、无情的一面,这是不是代表他不是只会对她好,也可能有一天,他厌烦了她的无知、散漫和愚钝,那时候,他是不是也会对她冷酷、残暴、无情呢? 这个认知把南宫蘋拖入了一场泥泞不堪的沼泽地里,她拼命挣扎,想要上岸,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看自己越陷越深。 她想相信王爷的,可是,太后的话真的是空穴来风吗? 从凤仪殿出来时,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幸好杏儿带了把伞,南宫蘋不至于淋湿。 她一路无精打采,心神不定,一时疑心,一时又思量往昔王爷待她种种,于是一股郁结环绕于心久散不去,加上她又走在雨天里吹了冷风,回去第二日就病了。 太医说是风寒,让静养调息,因此慕淮之让人看着她不许她出门。 后来几天慕淮之不见踪影,范柏说是政务繁忙,京城又有报信说,斯乞里国派了一支使团出访大宴拜谒,如今使团已动身,约莫两月后便到神京,因此太后、今上便与群臣商议,在此过完年就启程回京,因此在昭穆宫住的时日不多,至多还有一月左右。 南宫蘋病了几日不见好,慕淮之这日下朝回来便带了两个太医来,随行的还有一个医女。 太医先隔一道帘替她诊脉,随后医女进来再诊一遍,又仔细问了症候和最近服用的药物,两个太医细细讨论一回无果,只说是风寒,可风寒不至于如此,南宫蘋已病得严重,这几日连饭都吃不下了,形容也消退下去,身子愈发单薄,连小脸蛋儿都小了一圈,这些天孙嬷嬷等人急得什么似的,以为是重病难医,嬷嬷暗地里哭过好几回。 太医按风寒之症开了药方便退了,慕淮之让人去煎药,他则留在南宫蘋的暖阁内看书。 他见她睡在那儿没什么精神,便拿了只凳子坐到床边,又让人搬了桌子过去,他就在旁看书。 过了会儿他合上书本,说:“先别睡,吃了饭和药汤再睡。” 南宫蘋咳嗽两声,点头应了,拿了个枕头垫在背后靠着,慕淮之替她盖了盖被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儿,说:“瘦这么多。” 她不能说话,现在又无精打采的,因此也就呆呆地半躺半坐,拥着被子,头发散乱,小脸煞白,愈加看着没精神头了。 慕淮之又问:“今天妙清来看过你?” 南宫蘋点头,指了指桌上那几盒东西,是一些上好的人参和各类补品,妙清让人送来的。 妙清已搬过来半月之久,慕淮之拨了西配殿其中三间给妙清住,南宫蘋还住在原来屋里,慕淮之却不和她住一屋了,他搬了出去,一来是她身体不好,日日吃药,夜间又咳嗽,怕过了病气给他,因此孙嬷嬷就提议让南宫蘋去住东配殿,因妙清是准侧妃也住配殿,所以嬷嬷才如此说。 不过慕淮之没让搬,还让南宫蘋住原来正殿那屋,他自己搬了出去,就在隔壁。 他搬出去的其二原因,是他近来又斋戒,饮食跟习惯都和往日不同,所以就搬了出去方便。 一时屋内二人寂寂无言,只偶有两声咳嗽声。 南宫蘋这半月一直都在想太后所言是不是真,如果真的是慕淮之害死她父亲,就算是间接,那他……也算是杀父仇人了,她怎么能跟杀父仇人过一辈子呢。 慕淮之见她在想事情又发呆,就伸手又捏捏她的脸颊,她瞪他一眼,他收回手,道:“这些天你好像对本王有什么意见,不妨此刻说来听听。” “……” 南宫蘋本来想张口说话的,一开口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哑巴,只好伸出手来,慢吞吞比划了一番。 慕淮之沉吟半晌,才正色道:“你想回京后就从王府搬出去?” 南宫蘋点头。 慕淮之却冷了神色,问:“理由。” 南宫蘋却怔了下,她总不能和他说,因为你有可能是我的杀父仇人吧? 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仅凭太后一面之词,她不能这么草率。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傻瓜,随便就能糊弄,可她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傻子啊,她只是年纪小,对,年纪小,过完年她才十五岁,肯定没有妙清聪明,妙清都二十了,比她多活五年,自然学的东西比她多,所以,为什么他们都把她当小傻瓜一样糊弄呢? 妙清就是,送她一本古籍,说那纸张有一百年历史,实际上是去年的纸做旧了的。 太后也是,太后好像觉得她是个天大的大傻瓜,所以随便煽风点火两下她就会信,殊不知她只是在最开始听见这样的说辞才有些震惊,现在她虽然还苦恼这件事情的真相,但并不是很相信太后的说辞。 她会慢慢搞清楚的,不会随便怀疑王爷……主要是王爷待她太好了。 她如果不分是非就给他定罪,那和狼心狗肺的人有什么区别? 这个世上除了爹爹阿娘,对她最好的人就是王爷了,比祖父祖母弟弟嬷嬷对她还要好,所以,所以她不想现在就给王爷扣帽子。 思量片刻后,她只好编了一个理由给他: 我不喜欢妙清,和她一同住在王府里我们一定会有矛盾,然后我们会吵架的,但她没有得罪过我,她还送了我医书和很多补品,算是和一个好人吧,所以我不想和她吵架。 慕淮之冷哼一声,凑近她,抬手掐她的脸,幽幽道:“你一个哑巴能和人吵什么架。” 南宫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29. 被他如此呛回来, 南宫蘋只好默默无言,垂眸呆在那里,一时也不知怎么和他解释自己要出府的因由, 总不能说……说她见不得他和妙清娘子在一起吧。 这等说辞,孙嬷嬷说就是那起妒妇之流。 从前她以为谁会这么无聊,做什么妒妇呢, 有自己的事儿做天天没人打扰不好吗, 现在她才知有时候做人身不由己,无法控制自己喜不喜欢一个人, 然后, 就有了妒妇的心思…… 算了,总归还有一月之久才回京, 现在就先不说这事儿了吧,说不定她回了神京就不喜欢王爷了, 到时自然也不会在意他与妙清会如何如何。 南宫蘋如此琢磨了一番,倒头就睡。 过了会儿,她听见身后一阵稀疏动静, 又过了会儿,床榻外侧塌陷一块下去,她就知是王爷上来了,于是忙翻身推他, 比划道: 我有病, 会传给你的, 你回自己屋去。 慕淮之扣住她两只手, 塞进被子里,躺下说:“无妨,本王天天来你屋, 要病早病了。” 南宫蘋比划问: 王爷这几天也来看过我吗?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慕淮之笑,“本王一来你就睡,天王老子来看你也记不得。” “……” 南宫蘋有些羞,干脆不理他,翻身回去躺好又睡了。 这几日她的病愈加重,神思总是昏昏沉沉,因此很快就睡了过去。 慕淮之伸一手去摸了摸她额头,好凉,又摸她胳膊,更凉,盖着这样厚的被子,屋里又有暖炉烘着,身上竟这样寒凉。 慕淮之等她彻底睡着,起身下床披衣出去,范柏迎上来问:“王爷怎出来了?莫不是姨娘咳嗽吵你睡不着?” 慕淮之道:“小哑巴睡得很快。” 范柏便笑,知道这南宫蘋睡着得快,所以吵不着王爷,既吵不着,其实当初王爷就没必要从这里搬到隔壁去,不过既然王爷自己要搬走,他一个下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希望南宫姨娘能快些好起来。 这半月她病得如此,都没往日鲜活了,也没人做丸药了,王爷那些丸药已经快吃完,若再没有,王爷恐怕又要夜夜睡不着,他担心死了,因此每天祷神求佛,只要南宫姨娘好起来。 慕淮之去了自己屋,随后宣了今日随太医同来问诊的那医女。 医女名唤绮雯,是宫内资历极高的医女,不过她只服侍宫内太后和今上后妃,其余人等一概不看,但因摄政王身份不同,因此王爷的女眷,她才勉力来看了。 绮雯放下药箱子,又从袖兜里取出一支青玉瓷瓶递上,范柏忙接了送到慕淮之手上。 原来绮雯日间早已看出南宫蘋不是染了什么风寒,而是中毒。 此毒奇诡,若是一般的医者只以为患者是感染风寒,但若知道此毒的,一眼便知,因此她从栖梧殿出来后就给慕淮之带了信儿,说有事另禀。 慕淮之让绮雯夜间再来。 “南宫姨娘中了一种名‘千岁寒’的南疆奇毒,中原极少有人知道这毒,因此太医只以为是偶感风寒,中毒者神思昏沉,又体态恹恹,触其肌肤十分寒凉,因此叫千岁寒。” 范柏忙道:“先别管什么千岁寒万岁寒的,你只说毒能不能解?” 绮雯垂眸道:“解是能解,但能解此毒之人世间罕有,想那世外高人方能解此毒,总之奴婢不能。” 范柏:“……” 慕淮之凝神看了眼手中瓷瓶,问:“这丸药做何用?” 绮雯答:“奴婢医术不精无法替娘子解毒,然此毒到了后期……患者极是痛苦,浑身皮肤会溃烂,体内五脏溶解,最后……七窍流血而亡,死状极惨,这瓶是含元丹,可延缓毒发时日,王爷可借此时机替娘子寻觅高人,否则……回天乏术。” 此言一落,范柏忍不住骂了一句,骂那下毒之人歹毒,又问绮雯:“娘子的毒可拖延多久才毒发身亡?” 绮雯:“若不用此药,至多三月便会毒发,此丹可压制娘子体内寒毒,能拖半年。” “才半年!” 范柏惊道。 他又想到南宫蘋半年后若没有解药吃下去便会浑身肌肤溃烂七窍流血而亡,便心有不忍,那般鲜活又可人的小娘子,就这么死去,多伤人心啊,他还等着她给王爷生儿育女美满一世呢……现在怎么整! 须臾,绮雯退下,慕淮之让范柏即刻传书至暗卫营,命他们分散寻觅天下神医,只是茫茫人海,要寻此等高人谈何容易…… 夜半,慕淮之回了屋,南宫蘋睡着,一只手伸在被子外边,泛白的肌肤连青紫的血管都隐约可见,他握了握她的手腕,果是寒凉如冰,又把她的手塞进锦被。 小哑巴翻了个身,皱着眉,小脸拧成一团,似乎又做噩梦了,慕淮之拍拍她的背,小声道:“别怕,本王在。” 小哑巴好似在梦里听见了他这话一般,立马就不皱眉了,小脸蛋儿也舒展了。 慕淮之想到近日种种,眸中划过戾色。 下毒之人,他已有了头绪. 翌日,范柏来送东西,是他连夜搜罗来的各色珍品,给南宫蘋补身子用的,慕淮之全撂了让拿走,范柏问:“这些东西可都是上好的,如何不要?” 慕淮之冷道:“她身子经不起这么补,一折腾毒发得更早,你要她死?” 范柏脸色一白,把手一背忙说道:“小的怎么敢,小的巴不得娘子长命百岁呢,主子你这话折煞我也。” 慕淮之不语,去里间让红菱叫南宫蘋起来,随后他陪着吃了早饭,又让红菱兰月好生服侍,并下了令,谁人来探访都不准,也不准收旁人送的东西。 于是妙清一大早派了送东西来的嬷嬷就吃了闭门羹。 孙嬷嬷让拿回去,那嬷嬷也知道南宫姨娘受宠,不敢得罪,于是拿了东西回去如实禀明妙清,妙清于是亲自来看,还是被挡在门外。 珮儿不忿,就和孙嬷嬷顶撞了几句,被妙清呵斥道:“你再如此做派,休怪我不念情分撵了你出去,我这里容不下你这等搬弄是非的奴婢。” 珮儿这才闭嘴,立在边上垂着脑袋不敢抬起来。 孙嬷嬷只好言劝道:“娘子不必动怒,今日也不是老身倚老卖老,实在是王爷下的令,因我们娘子病了这许久不见好,怕把病气过给了别个,也怕别个人从外边带了不干净的东西进屋,娘子现在身子又很不好,若再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只怕身子更不好了,多谢娘子好意送了这许多好东西来,只是我们奴婢需得听命行事,不能自己做主的,若能自己做主,老身岂敢拦着娘子不让进,早已请了进去。” 妙清也不是那爱逞强好胜搬弄是非的人,那时珮儿为了屋子过来闹了一番,她已经很不喜欢珮儿了,因这简直拂了她的面子,今日孙嬷嬷又如此说明,她也不好硬闯的,因此也不说什么,便领了一众宫人回了自个儿住的西配殿。 夜间,妙清正在临时辟出来的一间佛堂抄写经文,这时珮儿跑进来福身道:“娘子大喜,王爷过来了,快出去迎接吧。” 妙清一怔,忙放下笔,起身去闺房里让丫头替她换了身衣裳才去厅上。 慕淮之坐在主位喝茶,几个丫头送了茶点退下去,妙清这才从帘子里出来,上前福了福。 她心里又喜又惊,只因她虽是太后赐婚搬进来,可她进了栖梧殿直到今日才得私下见王爷一面。 “不必拘礼,坐吧。” 妙清这才肯坐。 她默了默,想了许多话,才开口说道:“王爷今日来,不知是何事?” 她虽喜他今日来看她,但她不蠢,如今南宫蘋病着,他又很是看重南宫蘋,且她也听闻,王爷向来不近女色,这种时候他不可能有心思过来宠幸她,所以他过来,必是有其他事要问她的。 慕淮之放下茶盏,让众人退了下去,又让掩门。 妙清于是不安起来,坐在那儿望着他不敢随意说话。 “本王今日来,是要问你些话。” 妙清忙答:“王爷请问,妾一定知无不言。” “不必称妾,你我未有实。”慕淮之音色淡淡的,也不看她,只喝茶。 妙清心里一凉,只当他是因为南宫蘋病着,又或许他疑心是因为她的丫鬟珮儿那时去南宫蘋那里闹了一闹,他恼她管教下人不严,才对她冷淡如此。 沉吟半晌,她起身道:“不知王爷为何说这样话?你我虽还未行大礼,但太后已赐婚,如何又说没有实呢?难不成……王爷不愿意纳我为侧妃?既不愿,何必答应太后赐婚,如今让我难堪,倒不如撵我出去干净。” 她说着说着,便眼圈一红。 慕淮之见她如此,并不动容,只淡淡道:“哭什么,本王来问话,你如此,是让本王走?” 妙清便止了哭,拿手帕擦了擦眼睛。 “本王今日问的会很唐突,但你最好如实回。” 妙清自然明白,摄政王权势滔天,没有他查不到的东西,她哪里敢撒谎。 “你俗家名姓,籍贯。” 妙清一愣,只好答:“其实……太后娘娘说的不实,我非金陵人氏,只因出家修行拜的师父后来去了金陵府接管一处牟尼院,我亦跟了去,日久年深,这才有了金陵口音。我本是广陵府桐安县人氏,爹爹姓廖,是桐安县的乡绅,虽廖家祖上无人做过官,也是当地望族,我俗家名是廖蕴儿,因自小多病,所以在桐安县的静云庵养着,十四岁及笄那年,爹娘让静云庵的师太、也就是我师父、收我为徒养至出阁再做打算,后来王爷也知道了,我不愿还俗,清修至今,直至被太后赐婚。” 慕淮之沉吟片刻,道:“说几件儿时之事。” 妙清不懂他何意,听她小时候的事情做什么? 但她只好如实答:“我及笄那一年游湖落了水,被救上来后没了从前记忆,王爷要我如何说?” 慕淮之:“你落水失忆之事果真么?” 妙清:“爹娘岂会诓我?王爷今日是来替南宫姨娘问罪的吗?妙清何错之有?太后赐婚,难不成妙清还要抗旨不遵累及家人?若王爷以为南宫姨娘病了这许久是因我之故,我即刻便把珮儿撵出去,那日我本在太后宫中礼佛,并不知珮儿来南宫姨娘那屋里闹事,且这珮儿不是自小跟我的丫头,是我拜别师父进京途中见她死了爹连下葬的钱都出不起,又有恶霸欺凌她,我可怜她才收了做丫头,如今王爷既以为是我指使她闹事,那我撵了她便罢,王爷何必如此大费周折来寻我的不是。” 她说了这么一大通话来解释清白,一下又哽咽了,不住地垂泪,拿手帕擦眼睛。 慕淮之道:“本王还什么都没说,你何必如此多戏?谁问你珮儿了。” “……” 妙清又脸上过不去了,王爷如此说,她又臊又气,于是哭得更停不下来,活像慕淮之把她怎么样了。 须臾,慕淮之受不了女人这么哭哭啼啼,就叫了人进来扶妙清回闺房里。 妙清被扶进去,一刻钟后才出来,眼睛还是红红的。 慕淮之早走了,只范柏立在厅堂那儿走来走去,见她出来,忙拱手道:“王爷已回去,命我知会娘子一声,既你已进了栖梧殿,回京后也是府上人了,那就彻底斩断前尘,不必再听命于太后行事,自有好的结果。” 妙清一怔,忙问:“王爷真如此说吗?” 范柏:“自然,娘子是聪明人,不会不懂王爷这话是何意,娘子好自为之,情分一旦用尽了,王爷便不会再顾念旧情。” 妙清心中大震,回屋后又叹了许久。 慕淮之果然不是等闲人,她隐藏得极好,可他竟能看出来她其实一直受制于太后,太后虽明面上待她好,实际不过是想利用她来掣肘摄政王。 她是不愿意的,摄政王以一己之力匡扶社稷,大宴百姓谁不说他好,得民心者自然得天下,因此太后说明来意要接她入宫行如此诡计时,她是万分不愿的,可她只是一介弱女子,如何能和太后抗衡? 她不依的话,太后会将静云庵一干人等全都葬送了,还有她的爹爹阿娘哥哥姐姐,廖家上下都会遭殃,她怎能不听命于太后? 太后此人老奸巨猾,面上一副慈悲样,内里蛇蝎心肠,给她下了剧毒,每月赐她一粒缓解症状的解药,以此牵制她,她若不从,立马便会毒发身亡,还有南宫蘋,她知道南宫蘋不是感染风寒,而是被下了一种叫千岁寒的奇毒,那毒几乎无人能解。 下毒之法……玄秘其实就藏在她赠予南宫蘋的那本古籍之中,那纸张上有毒,翻阅时若舔手,久而久之毒素便会进入体内。 一本医书古籍,谁会想到会有人借此藏毒害人? 她知道自己是帮凶,可是,她也是被逼的,她和南宫蘋无冤无仇,怎么会想害死一个无辜的人。 可她没有办法,她不这么做,太后就要她的师父她的爹娘去死。 若日后慕淮之查出来,太后大可以将全数罪名全推给她。 实际上这毒,太后是要给慕淮之下的。 可这毒奇诡,轻易不能种上,需得是至阴的身子,还得需体内有一股天生热毒,一冷一热相冲之下于体内行成一股气,那毒进了体内后还要与此混合之气融合才能生效,因此一般人就算翻那本书也染不上。 南宫蘋要怪,只能怪她自己是至阴的身子,体内又恰好有一股天生热毒。 这毒种下之后,若与人鱼水交合,时日久了那人也能染上,太后便是看准了南宫蘋是慕淮之的宠妃,又是如此天生热毒体质才试着给她种毒。 谁想,竟真的种成了。 不过太后真正的目的恐怕要落空了,只因南宫蘋还是处子身,师父教过她法门,不看守宫砂也能知一个人是否还是处子。 慕淮之根本没碰过南宫蘋,因此他不会染毒。 妙清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深深地悔过,如果南宫蘋真的死了,那她手上就沾染了一条人命,她是信佛之人,怎能如此歹毒…… 她也很怕,怕慕淮之知道她是帮凶之后会如何处置她,虽她也是被逼无奈,可慕淮之会信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30. 年关将至, 云州府气候比往日略低了些,只是仍旧不必穿袄。 前几日下过几场大雨,又下了冰雹, 碗大的雹子打坏了不少农田庄稼,因此太后下了懿旨,让云州府各县凡有爵做官之家, 都不许听戏筵宴, 并斋戒一月。 太后又在昭穆宫设了佛堂,每日请当地灵渺寺高僧来此祝祷诵经祈福。 本地大小官员家眷皆每日入昭穆宫随太后诵经礼佛, 因此这些天进宫的官宦女眷众多, 太后的凤仪殿离栖梧殿又近,因此那些祈福诵经之声便传入栖梧殿, 有时直闹到半夜三更才罢休,南宫蘋本就身子不好了, 又遇这等叨扰,于是身子每况愈下。 这日凤仪殿又诵经至三更天,之后太后安寝, 各官员女眷从西门出,这西门便在栖梧殿后方,因此女眷们皆要从栖梧殿前门过,众夫人听得摄政王的宠妾和侧妃皆住在此殿中, 遂都在外请示入里间给侧妃问安。 执事太监思量一二, 这西配殿那位虽还未正式与摄政王行纳妃大礼, 但也是准了的, 因此把妙清当侧妃看待,就要拍些马屁,于是遣了个小太监去西殿请示妙清娘子是否让那些官员女眷进来请安。 妙清娘子的大丫鬟珮儿没去请示, 只当自家侧妃面子极大,就私自做主让这些女眷进了来。 彼时妙清已经盥洗毕,换了衣服要睡了,那些女眷忽地来请安,妙清便知是珮儿的主意,心下已经不悦,怕摄政王对此不满,但她又不好得罪这些臣子女眷的,因此就让人在寝殿里放下帘子,又放几张屏风阻隔,才宣了那些夫人进来。 一共二十来位夫人按品级序列进入殿中,妙清坐于一张金丝楠木榻上靠着,那些女眷请了安,她又让宫人好生送出去。 那些女眷却又转道去正殿,要看视摄政王的宠妾南宫氏。 南宫蘋刚服了药,直犯恶心,心口又闷闷的,正在里边吐,外边有人声传进来,她便止了吐漱了口,披衣躺在榻上问红菱是怎么回事。 红菱道:“是那些入宫随太后诵经祈福的官员女眷们,从西配殿过来的,来给娘子请安,是否让她们进来?” 南宫蘋摇头,让子鱼出去送人。 才躺下,慕淮之却刚好理完政回来,她也不起,只懒懒地躺在榻上,身上盖一条秋香色金钱蟒云纹绣被,榻上两方案几上罗列茗碗痰盂盒盂等物,还有一些本地果品糕点。 她胃口愈加不好,近来只爱吃甜的,因此没吃饭只吃甜品,这几日膳房那边便天天送好的糕果来给她吃。 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病了才有此待遇,也不多想别的,人情世故这些她也不爱琢磨,只想着快些好起来,她已好久没能出去玩儿,也没有做丸药膏药一类,虽每日无所事事什么都不需管,可她不开心,因身上总是不舒服。 慕淮之还未用膳,因此范柏让宫人抬了一方小方桌进来,摆了膳。 慕淮之坐在窗下随意吃了晚饭,随后去盥洗,回来时,南宫蘋还未睡,依旧懒懒地窝在榻上,拥着被看着窗外几支山茶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坐在榻的边缘,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又握握那只露在锦被外的小手,只觉凉如寒冰。 云州这样的气候,本不应穿如此多,也不用盖这样厚的被,可她中的是千岁寒毒,每日都畏寒惧冷,着实可怜。 “今日又没吃饭?”他问道,同时替她捏了捏被角。 南宫蘋比划着告诉他,自己最近几天头晕晕的,又怕冷,穿多少都冷,也不想吃饭。 诉了一通委屈后,她迟疑着问他: 王爷,你最近总让人往我这里送好东西,我是不是快死了啊? 慕淮之微微一怔,眸中浮过暗色,看那窗外一支白山茶,淡声道:“别瞎想,你只是病得严重些,不会死。” 南宫蘋垂眸默了默,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她在南宫府,主母待她苛刻严厉,近乎刻薄,总缺衣少食的,她总怀念爹爹阿娘还在的时日,好想有个人待她好,她要什么都愿意给她…… 现在,似乎王爷就是完成她心愿的那个人,她得到好多曾经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她应该感到开心才是,可她竟病得如此,总觉得命不久矣似的。 或许她的福享尽了吧,所以才有如今。 她知道王爷在骗她,所以也不戳穿,反正她都要死了,不如让他看着她开心一些,这也不枉费了他每日忙完就来看她,又给她送那么些好东西,那些都是进上的,今上和娘娘才能有的东西,她还奢求什么。 夜里慕淮之没走,他让人在她的床榻边安了一张小榻,中间隔一道帘子。 她怕吵到他,咳嗽也不敢咳,后来憋不住了才咳一两声,他便起来看她,问她是不是难受,她摇头,背对他假装睡了。 又过几日,妙清让宫人送来一瓶药膏,说涂在身上有止痒的效果。 南宫蘋从两天前开始,身上长了一些红色的小点儿,特别痒,不挠不舒服,可一挠就会破口,因此她不敢挠了。 嬷嬷进来替她擦洗身子换药,见她背上手上腿上一片的红疹,便忍不住背过身去哭了哭,又强忍着伤感替她擦拭完身子,随后涂了药。 红菱说妙清娘子送了一瓶药膏来,是止痒的,孙嬷嬷不敢给南宫蘋先用,因为王爷发过话,一应给南宫蘋用的东西都要送他那里查验一番,看看是否能用才给南宫蘋用。 于是红菱带了药膏去慕淮之那儿,慕淮之今日理政结束得早,已回来歇着,正在里间同医女绮雯说话,见红菱来,便让进去。 红菱说了来意,绮雯立马接过那瓶药膏,仔细嗅了嗅,又拿簪子挑了一点儿出来,抹在一张药贴上,须臾,那药贴发黑。 绮雯道:“这药用是能用,只是药性极烈,南宫姨娘如今已不适合用这等烈药,扔了吧,我这里刚配了一瓶止痒的药膏,拿回去每日早中晚给姨娘涂三回。” 红菱忙接了药膏,又谢了回才走. 一转眼已到了年关,阖宫上下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宫里往来送礼问安的命妇络绎不绝,因斋戒已毕,太后的凤仪殿搭了戏台子每日唱戏,吹吹打打有时候一整天,栖梧殿的人便遭了殃,每日被吵得无法。 这日南宫蘋身子感觉好些了,吃了中饭后想出去走走,因为凤仪殿那边吹吹打打的声音传过来,她也想去看看热闹。 孙嬷嬷见她难得如此,便让红菱兰月替她更衣梳洗,随后戴了幂篱出门。 南宫蘋的脸如今已经长了许多红疹,不戴幂篱是出不了门了。 沁芳园还是老样子,各色花草郁郁葱葱,满园春色,明日是除夕夜,她想着,今日该睡早些,明日可以守岁,不然她会睡过去的。 在凤仪殿外听了听热闹,南宫蘋便觉有些乏了,只好回栖梧殿。 杏儿把狼崽灰灰和小兔子带来逗她开心。 灰灰已经长大好多,看着像成年的狼了,只是还有些野,不过杏儿会驯,这灰灰只是眼神看着凶,和人撒起娇来已经和一只狗狗没什么区别。 灰灰看见南宫蘋,立马就要挣脱锁套朝她奔来,被杏儿勒回去,灰灰只好呜呜呜地叫。 红菱笑道:“这灰灰倒像一只狗了,不过它身上毛发会让娘子发痒,娘子等好了再和它玩儿罢。” 南宫蘋只好乖乖回了屋,照例服药擦药。 她已卧病一月,又不怎么吃饭,如今瘦得很,看着愈发单薄,风一吹都能吹倒的模样,孙嬷嬷心疼又无法,只好每日背着她垂泪。 这个年过得喜庆热闹,不过只是别人喜庆热闹,南宫蘋一直卧病在床,极少出门,心里极是羡慕,十五一过,摄政王便下令回京,于是一行人又上了船,日夜兼程,赶了一月的路。 彼时斯乞里国的使团已经在神京城外不远的安平县驻扎,再过几日就该进城了,因此摄政王下令全城戒严,宵禁时辰也赶前了,几乎每日天黑就宵禁。 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每日派兵卒梳理城中各沟渠,又大肆搜捕城中犯事者,并严禁民间一应火事,除准许在家中煮饭以外,其他一应火事严禁,夜里一至亥时便要熄灯,违者重罚,因此城中治安近来极好。 因一路颠簸了一月,南宫蘋的身子愈发不好了,回王府后便闭门不出,歇在房里每日只吃药。 好容易挨到那斯乞里国使团入城,外边街道从天刚亮就围满了人,不过好在摄政王府所在的庄宁街靠着皇城,看热闹的百姓也到不了这里,因此不吵。 南宫蘋卧床许久,想出去走走,于是让红菱兰月替她更衣梳洗一番,她带了红菱兰月和子鱼子舟从角门上街去凑热闹。 范柏这几日都无事,因此慕淮之让他看着南宫蘋,于是他立马将此事差一个人入宫去和慕淮之禀报了,慕淮之放了话,说让她去,但要派一只暗卫营人马暗中跟着保护,只靠子鱼子舟不行。 范柏于是安排了一只十二人小分队的暗卫暗中混在人堆里。 南宫蘋戴着幂篱上街,子鱼在使团必经的一条街上找了一家酒楼,订了三楼雅间,因此南宫蘋不用站在街上和人挤。 那只使团自西华门进城,浩浩荡荡一路畅通无阻,队伍如一条长龙般从城门口蜿蜒至东西二街,从头看不到尾,十分壮观,队伍最前还有敲锣打鼓的,其后是十二匹毛发纯亮的汗血宝马开道,这汗血马乃世间名马,格外珍贵,今日大伙儿却一次能见十二匹,于是百姓都在街两边拍手称好。 那十二匹汗血马后是几排兵卒,接着是几排穿斯乞里服侍的女官,光这些加起来足有几百人,再后是斯乞里国的国王,那国王坐在用八匹汗血马拉的华盖马车里朝两边百姓招手,笑容满面的,看着很是亲民。 其后一辆四马拉着的马车是斯乞里国王子的车架,再后是公主的车,其后是一车又一车的进贡之物,再后则是一支大宴派出的千人的官兵队伍,其尾随殿后护送使团进了皇城。 约莫酉时南宫蘋才肯回府,一回屋便躺下了,累得不行。 范柏让人送来几瓶止痒的药膏,又送来一些斯乞里国进贡的新鲜玩意儿,红菱一边拿来给南宫蘋看,一边笑说:“今儿午时那使团才进了宫,这会儿子王爷就有了这些东西送来,好快。” 兰月也笑道:“那妙清娘子可没有呢,只娘子一人有,其他院的姨娘早酸死了。” 孙嬷嬷训道:“娘子病着,不要提妙清娘子的事儿,还不去端药来。” 兰月吐吐舌,乖乖去端药。 原本太后赐婚,王府纳妃大礼是要在年后就操办的,摄政王这样的身份,该是由礼部和光禄寺操办,不过斯乞里国使团来访打乱了此番计划,因此妙清娘子之事便只能暂时耽搁。 南宫蘋知道孙嬷嬷为何打断兰月的话,不过是怕她伤心,其实比起妙清和王爷大婚一事,她更在意自己什么时候能好,或者,她什么时候会死。 也许是某些天人感应吧,她这几日虽然身子感觉好了些,也能下地走了,却像是回光返照,这事儿她不敢和旁人说,怕她们比她还要伤心,因此只自己心领神会. 使团进京已有半月,而南宫蘋也正好病了三月了,虽慕淮之每天都来看她,又让人送来许多别的姨娘想要又没有的进上之物,她却开心不起来。 但她也知生死由天,自己不能掌控的,怕来看的人担心,她只每日装没事儿人一样开心。 宋芙蓉几乎天天来,平乐郡主也三五天就来看她一回,她觉着自己用不了那么多进上的好东西,便拿出一些来送给平乐和宋芙蓉,宋芙蓉和平乐都不要,让她自己留着,倒每次来还给她送好东西。 这日三人在槐香院的院子里喝茶,平乐郡主又带了一箱小玩意儿来逗她开心,她只笑着收下。 宋芙蓉让侍候的人都下去,对南宫蘋道:“我听爹爹说,礼部正着手准备王爷和妙清的婚事,就等使团一离京就办,这可怎么好?那是好大一尊菩萨,每日一副世人皆浊物独我干净的派头,她真做了府上侧妃那还得了?前些天我的丫头不过给我带了几本避火图,也不知道院里哪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说了出去,她知道了就派一个丫头和一个老嬷嬷过来说了我一通,还让我将这些都烧了,我看我的碍着她什么事儿了!” 平乐笑道:“你怎么不也派个丫头和老嬷嬷过去说她一通?让她管好自己,还没成侧妃呢,倒先端起主母的架子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做正牌王妃呢。” 宋芙蓉:“我才懒得搭理她,总之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罢了,谁有空和她吵架。不过你们不担心她马上就做侧妃一事吗?难保以后不会扶正了,到时我们怎么好过!” 平乐郡主道:“你爹爹现任礼部侍郎,既你爹都如此说,那自然是真的,可怜我们蘋儿还病着,那边你们王爷就要纳侧妃了,男子还就是如此薄情的。” “……” “……” 三人在院中坐了会儿,因南宫蘋身子不好,平乐郡主和宋芙蓉又嘱托一回,让养好身子,之后二人告辞离去。 南宫蘋回屋躺至天黑才起,起来后又是服药又是擦身抹药,屋子里一股药味儿久散不退,她便让红菱将上回范柏让人送来的香珠香袋摆在暖阁里,祛祛药味儿。 嬷嬷让人摆了饭,一个丫头进来说:“王爷回来了。” 孙嬷嬷于是让加副碗筷,又去厨房按着王爷的定例多要了几盘菜送来摆上。 慕淮之虽天天来,不过也就陪南宫蘋小坐一会儿,看她喝了药便走了。 算一算日子,近来因为斯乞里国使团一事,他常常在戌时才归府,因此她已许久没有好好和他一起吃过饭了。 菜色都好,清淡的也有,只是她吃不了太多,吃两口就不吃了。 慕淮之也不说她,只命人去厨房让再做些她爱吃的来。 她忙摇头,比划道:我已吃饱了。 慕淮之看她形容消瘦,微叹气,说:“多吃些,别半夜饿着。” 南宫蘋于是又吃了一碗小米粥和一些小菜。 吃过饭,她去洗漱回来,已经恹恹的,见慕淮之今日还没走,就走过去,趴在他腿上昂着脑袋比划问: 王爷别骗我,我是不是很快就要死了? 慕淮之正翻看她摆在案上的医书,不禁暗了暗眸子,抱她坐腿上,抚了抚她的发,说:“不会,你会好。” 她又比划: 可我病了三个月了,还是不好,身上…… “身上什么?” 她不比了,跳下去,自己爬上床,盖了被子躺下。 慕淮之走过去,再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撩起她衣袖,只见曾经鲜藕一样嫩的一节胳膊上,长了好多红疹子。 女子都爱美,长这样疹子又难受,这丫头却从来不说。 他沉吟片刻,淡声安慰她:“等寻到良医,药到病除,这些疹子也会消退。” 她转过身来,眼睛里划过希冀,比划着问: 王爷真能找到这么好的大夫来医我吗? 慕淮之:“能。你不信本王?” 她笑着比划:信信信。我们拉钩。 她伸出手。 慕淮之目光一顿,无奈伸手过去给她。 她勾住他的小指,又挨着他的拇指按了个印,算是做了约定。 看她睡下后,慕淮之回蘅逸轩,范柏立刻带了名暗卫过来禀话。 那暗卫道:“在崇州府一带已寻到虚元天师的踪迹,只是天师萍踪浪迹,行踪不定,是否要强行扣了来?” 慕淮之沉吟片刻,说:“以礼相待。见了天师,说明来意。” 说罢,他从案几上拿了封信递给暗卫,又道:“说本王下帖请他来。”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31. 斯乞里国入朝觐见, 国王向今上传达了两国交好的信号,此正值太后为今上选妃,又确定了皇后人选, 为表两国邦交万年友好、今上即将大婚及皇太后六十寿诞之际,今上下旨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于是城中敲锣打鼓三日, 街道处处洋溢喜庆, 连春节才挂上的红灯笼复重新挂了,另只要不是犯了谋反、大逆、谋叛、噩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等十大罪之人皆可免除牢狱之灾, 通通释放, 因此近来京中热闹非凡,也有百姓自发在宫门前叩拜圣上仁德的。 太后的慈宁殿内, 昌明侯虞祝兴才下了朝就过来和太后密谋商议要事。 太后屏退左右,只留一心腹女官在旁侍候。 殿中隔一道帘, 虞祝兴立于帘外道:“如今太后既已设法将妙清送入摄政王府,何不早做决断?那千岁寒毒不过三月就毒发,料那慕淮之再有通天的本事, 也难逃此劫,介时他只要一死,手上兵权便会旁落,臣恳请太后为我虞家上下留一条后路, 这兵权不能旁落, 为今之计, 臣以为该选一位向太后表了忠心的臣子, 可以兵权为诱饵,不怕没有勇士出来卖命。” 太后只微微冷笑一回,道:“兄长何须如此操之过急?那毒哀家虽已设计种下, 可这毒难种,只种在了慕淮之那宠妾南宫氏身上,这毒要过给慕淮之,需得等些时日。” 虞祝兴:“我儿如今已成了瘸子,成了满京城的笑话!这全是拜那慕淮之所赐,太后娘娘要为孝儿做主啊,臣就这么一个儿子,那慕淮之简直目无王法,在太后和今上面前都敢行凶,岂知他在人看不见时又是怎样诡计多端心狠手辣?!” 太后亦是恨及当日慕淮之的犯上僭越,竟不把她这个一国之母放在眼里。 怎奈慕淮之如今位高权重,又兵权在手,威名赫赫深得天下百姓推崇,已然是功高震主,今上又不成气候,想来日后也就是个无能之主,即便不是昏君,但也难有建树,可叹她一个女人,虽有叱咤朝堂的雄心,怎奈没有实权。 先帝为提防外戚专权,竟连同慕淮之将她这个太后给架空了,如今他慕淮之竟是无人能动! 先帝啊先帝,你既怕我虞家专权,就不怕他慕淮之这权臣一手遮天吗? 太后思及此,不免伤感一回,她本是继后,她的皇儿虽是在她还是贵妃时生下,如今也能子凭母贵算是嫡出了,她皇儿又比今上年长两岁,立嫡立长都应该是她皇儿即位才是,可先帝偏偏要立元后所出嫡子为太子,怪就怪她不够狠心,当初在毒死先帝元后之时,放过了还是襁褓婴儿的今上,她一时心软,才造成如今局面。 既如今慕淮之步步紧逼,那就休怪她心狠手辣了。 昌明侯退后,今上来请安,太后依旧隔一道帘,与今上说了些话,又提及皇后人选。 今上面露不悦之色,只是惧怕太后,不敢表现太深,只拱手应道:“母后说得是,既母后看中了虞中书之长女,儿臣自然与母后同心同德,只是……斯乞里国使团如今还在京,不若等使团回了后再操办儿臣婚事吧。” 太后却道:“皇帝说哪里话,这是一等一的大喜事,当与天下人同乐,既斯乞里国与我朝交好,不若就趁他们还在京,把这婚事办了好,也算让他们开开眼界,皇帝以为如何?” 崇文帝自然不情愿,那虞中书是太后堂弟,其长女虞幼薇如今二十一了,比他竟大了八岁,这也差得太多,况那虞幼薇相貌平平,他根本喜欢不起来,年岁又大他这许多,简直就是让他脸上无光…… 他可是皇帝,竟然要娶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女人为后,心内当真是五味杂陈,可他能怎么办呢,太后要他娶,他能怎样。 一时他想到了摄政王,心里便有些恨这摄政王权势滔天也不替他这个皇帝出出气,又不帮他推了这门离谱的婚事……摄政王你现在到底在搞什么鬼!来和太后斗斗法呀! 崇文帝举头丧气出了慈宁殿,回自个儿宫内唉声叹气去了。 崇文帝不知的是,慕淮之此刻没空理他婚事的因由,却是南宫蘋。 南宫蘋病得重了许多,浑身长了红疹,虽有绮雯给的药膏镇着,可也是治标不治本,女子又都爱美,更不想被喜欢的人看见自己如此模样,因此南宫蘋便闭门不出,又让院里的人关了门,谁来看都不许进来,慕淮之也一并挡在门外。 这日慕淮之从宫中理完政回府,便一径来至槐香院,院门和前几日一样紧闭,一只苍蝇也莫想飞进去。 他前几日因政务繁忙,回来后又已天黑,怕吵到小哑巴休息也就没进院看她,今日回来早,他一定要进去,因此这紧闭的门扉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当然,他大可以一脚踹开了这门,不过动静会很大,小哑巴要受惊的,因此他选择用轻功,从墙上翻过去。 范柏不免偷笑一番,想他们王爷叱咤朝堂,回自个儿府里看一个姨娘还得翻墙进屋,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吧…… 孙嬷嬷和红菱正从小厨房里端了药出来,看见慕淮之就这么从一面墙上落下来,二人一惊,忙过去请安,又问他为何不走正门。 “不是不准进么?”他拂袖冷道。 孙嬷嬷和红菱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须臾,范柏也飞进来了,迎面走过来就说二人:“你们槐香院好大的威风,连王爷也敢拦在门外。” 嬷嬷忙低头道:“这门是拦别个的,岂能拦王爷,王爷只需敲门,我们自然会开的,谁知王爷自己就这么飞进来,幸好天还没黑,要不然吓人得很。” 范柏只笑着问嬷嬷近来南宫蘋的状况,嬷嬷一一说了,不免唉声叹气,又擦眼泪的。 范柏只好不再问,让打开门,红菱忙开了门,外边站几个丫头,手上捧着锦盒,想来里边是一些药膏之类的东西,她让几个小丫头出来帮着拿进房里收着备用。 天黑后,孙嬷嬷端来一碗参汤让南宫蘋喝了,又让摆饭。 南宫蘋不肯出来吃,执意要赶慕淮之走,慕淮之立在帘子外说道:“你好歹下来走走。” 南宫蘋只摇头,扯下帐幔挡着。 须臾,外边没了动静,南宫蘋以为他已经走了,便慢吞吞挪下床,掀开帘子走到外边暖阁小厅里,谁知她刚走到外边,慕淮之就从一旁闪现出来,她躲闪不及,回身就要跑,被他扣了腰弄回去抱起来。 她忙拿手捂住自己的脸,不想他看见。 “别遮了,本王已看了。” “……” 她还是不肯放下手,执拗不给他看。 慕淮之无奈,把她放到小榻上,命人将桌子抬进来放榻边,他要在里间陪她吃饭。 红菱忙让人照做,抬了桌子来,一应杯盘碗碟也弄进来,她捧着漱盂、巾帕立在旁,和兰月一起伺候。 南宫蘋捂着脸坐在榻上,半晌见他不走,只好放下两只手来,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大大方方也不遮了,拿起筷子就吃吃吃。 慕淮之见她如此,不免笑一回,随后替她布菜,她也不管他夹了什么,看也不看就吃,没一会儿已经吃饱,吃饱就回屋去躺下,好似他是洪水猛兽,多待一刻她就会死…… 夜里慕淮之没走,让人放了榻在她床畔,隔一道帘子。 她擦了药倒是睡得安稳,只是身上疹子总不见好,绮雯说那毒已快压不住了,再没有解药,她的皮肤就不是长红疹,而是会溃烂。 翌日一大早范柏就在门外禀道:“妙清娘子求见。” 慕淮之随即起身披衣出去。 妙清带了一个丫鬟站在院门外等候,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已换了人,那珮儿她已给了一笔钱撵出去。 妙清见他走过来,忙福了福,又让丫鬟退后,这才压低了嗓音说道:“王爷又在槐香院过夜吗?” 她苦笑一回。 南宫蘋都这样了,他还肯陪着。 慕淮之正色道:“何事来见?” 妙清收了凄然目光,从袖兜里取出一瓷瓶,道:“是能止痒化瘀的药。” 慕淮之:“不必来送这些,她用的东西谨慎,除了本王送的,其余人等送的一概不用。” “……” 妙清又苦笑,好收了药瓶,看看四下,无人敢过来,她才近前一步,说:“恐怕王爷已经知道下毒之人是何人,妙清脱不了干系,王爷曾说让妙清斩断前尘,今日来,便是要和王爷坦白,这毒是千岁寒,世间如今只有虚元天师可解,只是天师不好找……” 慕淮之冷淡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妙清垂眸,似乎下了什么决心,道:“妙清已斩断前尘,不再听命于太后,想必王爷没有不知道的,今日来,妙清是想请王爷也救妙清一命。” 她说罢,撩起衣袖,手上一片溃烂的脓肿,那太后阴毒,每月赐她的根本不是什么解药,而是以毒攻毒的另一种毒药,如今她体内有两种毒,恐怕和南宫蘋一样时日无多了,现在唯一可救她之人,只有慕淮之。 慕淮之沉吟半晌,凝了她手臂上那些脓肿一眼,负手背对她道:“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妙清不言,只垂眸红了眼睛。 “太后借妙清之手给南宫姨娘中毒,妙清又能有何能力与太后抗衡?如今妙清自食恶果,虽万死难辞其咎,只想请王爷慈悲为怀,救妙清一回吧,王爷不想纳妙清为妃,对吧?王爷若肯救,妙清情愿自请出府,绝不令王爷为难。” 慕淮之却笑了。 “为难?本王不想做的事,谁也别想让本王做。” 妙清一怔,道:“可你答应了太后赐婚……” 慕淮之转过身,看着她,眸子不带一丝温度。 “那是还令家恩情。如今本王已还,今后你如何,不是本王的责任。” 妙清又怔,喃喃自语:“令家……令家是何意?” 慕淮之:“毒,本王会替你解了,之后你与本王再无干系。回吧。” “……” 妙清失魂落魄回了自己院。 丫鬟来禀:“濯沐院令姨娘来了。” 妙清只不说话,跪在蒲团上,朝面前的观音像叩首,手上一串佛珠已沾了手汗。 令明婉进来后挥退了左右,直来到佛堂里,也在一个蒲团上跪下,叩首。 “姐姐去哪儿回来?怎一身冷汗。”令明婉笑道。 妙清冷面看她,“谁是你姐姐?令姨娘别乱叫人,我俗家名姓廖,不是你那死了多年的姐姐。” “世间哪有如此相像之人,姐姐信么?就有,也不过几分相似,哪里能一个模子刻出来?我只当姐姐那年受了惊没了记忆罢了,总会想起来的。” “……” 妙清联想到近来这令明婉的种种,又思及方才慕淮之所言,一时冷汗直下。 难不成……她真的是令明霜么? 怎么会呢……她明明就是廖蕴儿,是带发修行的妙清娘子。 令明婉离去之前,回首说道:“姐姐既得天独厚,别白白浪费了,你可知你曾和王爷定过亲,有过婚约么?” “什么?” 妙清怔然许久,咬牙。 若果真如此,慕淮之凭什么毁约. 因今上下旨大赦天下,今上的婚期又将近,太后便日日请朝廷命妇入宫饮宴。 太后的帖子也下到了摄政王府,不过不是给南宫蘋,而是给妙清娘子。 一大早妙清又来送东西,孙嬷嬷只收下,但却不用,等妙清回了后便让人拿去扔了,这是王爷下的令,旁人送的东西一概扔了不用,只因南宫蘋已经不起任何折腾。 兰月入内伺候南宫蘋梳洗,不免说了通气话给南宫蘋听。 “那妙清娘子近来春风得意得很,日日端着侧妃的架子进宫,朝中那些诰命夫人都已把她当作王府主母了,这怎么好,若按王爷的意思,该我们娘子做主母才是。” 话音才落,孙嬷嬷便进来训斥道:“一天天的胡乱嚼什么舌根!王府主母是谁也是你能编排的?小心王爷听见了怪罪我们娘子目无尊上!你可知妙清娘子为何撵了那珮儿出去?可是你也想被撵出去?” 兰月讪讪地不敢再说,忙端了盆水出去倒。 南宫蘋今日觉着舒服了些,要下地走走,嬷嬷便扶她在院里槐树底下走了一圈,才走一会儿她又乏了,复又回榻上躺下。 外边忽进来一个丫头,是蘅逸轩那边当差的。 “请娘子快快梳妆,一会儿随王爷进宫赴宴。” 红菱说:“我们娘子身子不适,哪里能进宫。” 传话丫头道:“王爷让传话的,其余奴婢不知。” 不一会儿范柏也来催,孙嬷嬷这才让红菱兰月替南宫蘋梳妆。 她的脸已好些了,只是红疹还在,虽没之前可怖,也是不能见人,因此她戴了幂篱去。 一辆八匹骏马拉的马车已候在角门外,范柏侍立在旁,见她出来,忙让小厮打起车帘子,又让小厮抬来一张脚凳让她踩着上车。 她刚踩上脚凳,里边蓦地伸一只手来牵住她,她抬眼,正是慕淮之在里头坐着。 她坐下后比划着问: 王爷怎么让我陪你去宫里吃饭?我这个样子会吓到人的。 慕淮之淡声道:“无妨,戴着幂篱去,别人看不见。” 她放了放心,于是安心靠着垫子小憩。 入了宫门口,马车又驶了一段路才停下,立马有宫人过来服侍,有摆脚凳的,有送巾帕的。 南宫蘋看这些宫人都规规矩矩,比府上一些下人还要服服帖帖,便知道王爷在朝中是什么地位了,因这些宫人也都和府上人一样看碟下菜。 她又一时想到在昭穆宫时曾听见谁说过,说王爷是当朝权臣,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的,思及此她不免惊了惊,因为她曾在王爷面前放肆过好多回…… 慕淮之见她发呆,立在一处一动不动,以为她是犯怵,因是第一回入宫,便过去与她说:“跟紧本王,别乱走。” 她点点头,然后比划着问: 万一我不慎和王爷走散了怎么办?会被人拖下去打一顿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根本就没有的“命根子”处,又比划: 或者……被人拖下去做成小公公? 慕淮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32. 这神京城皇宫极大, 太祖赐名定宁宫,光是修建就花了三年,按本朝殿堂营作, 先备料后施工,石构件及木材运输和砖瓦烧制用时颇久,还需避开农忙季节。 大宴开国皇帝原要在南边定都, 不过太祖的皇后一直体弱多病, 产下太子后又患了风湿,亦就是风痹之症, 太医说是因皇宫地势低下湿润, 皇后本就体弱,产后便染上了风湿, 于是太祖下令迁都,并在神京重修一座皇城, 迁都后,这座因太祖皇后而建的新宫便成为大宴的政治中心。 定宁宫南面是丹凤门,此门只有皇族及权贵才能打此过, 而方才摄政王的车马便是从丹凤门进的定宁宫,一路上并无其他马车。 这丹凤门外有永乐、昌乐二坊,再过去便是庄宁街,原本先帝要在永乐坊替摄政王修建府邸, 不过被慕淮之拒绝了, 据说是因为永乐坊里住着的达官显贵太多, 若修建于此, 少不得要被这些人叨扰,因此先帝下令在相对宁静又远离市井喧嚣的庄宁街辟府。 正是入夜时分,天上一轮明月初升, 泛着幽幽冷光。 前头两个执事太监和四个五品女官引摄政王和南宫蘋入了慈宁殿,今日是太后做东宴请众臣和斯乞里国使团,不像前些日子那般的国宴隆重,因此太后让各人不必拘礼,那些繁杂的礼数也一概蠲免了。 南宫蘋入了座,她还戴着幂篱,因此周围几位年轻的小姐向她望来,她只独自坐在那儿,左看看右看看的。 因她是跟着慕淮之进来的,因此那些夫人小姐猜也猜得到她是摄政王的宠妾,虽是妾,却也还是没人敢造次,也有几个想过来攀关系的,不过碍于这样场合也就罢了。 须臾,殿中一班舞姬跳起斯乞里国的宫廷舞,那些舞姬纤纤玉腰穿了一圈玉石坠子,旋转时腰间宝石便叮当作响,声音格外清脆。 席对面大多是斯乞里国使团,按身份高低排序,首排依次是斯乞里国国王、王子、公主,再后是王的几位侧妃,正妃因病没来,因此王将几个宠妃全带了来,这些外邦王妃的衣着与大宴极为不同,穿着更清凉,女子额上多画花纹样式,也有戴玉石抹额的,妆扮比大宴女子要张扬一些。 那斯乞里国的丽莎公主看着年岁还小,不过亦妆扮得格外浓艳,因年轻,其肌肤白皙嫩滑,就算涂脂抹粉也比旁的女子要自然。 丽莎公主在座上有些不耐烦,因连续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她早已兴致恹恹,加上到了神京后又是大大小小各种宴席,她早烦透了,对神京和大宴的新鲜感也渐渐消耗殆尽,今日便闷闷不乐的,正想找个机会溜出去。 对面席上一个戴幂篱的小娘子格外打眼,丽莎公主便留意了会儿。 太后让宫人抬了一株南海红珊瑚上来给众人看,丽莎百无聊赖,觉得一株珊瑚有什么好看的,还没天上的月亮好看呢,于是趁众人称赞那红珊瑚时,她起身偷偷溜了出去。 好玩的是,对面席上那个戴着幂篱的小娘子也和她一样偷偷溜了出去。 她于是溜出去后就站在一处矮墙下等,果不其然,那小娘子出来了,她立马跳出去故意吓她,扮起鬼脸。 不过那小娘子根本没吓到,居然都不叫的。 丽莎因为没吓到人,有些丧气,又见南宫蘋一直戴着这帽子,一时玩心大起,上去就掀开南宫蘋的幂篱。 南宫蘋捂着脸退后,不过丽莎已经看到她的脸了。 丽莎拿着幂篱吓一跳道:“你居然是个丑八怪!” 子鱼从里边赶过来,一把抢回幂篱给南宫蘋戴上,戾色道:“你给我闭嘴。” 丽莎从小贪玩儿跋扈惯了,被人训斥还是头一回,因此不开怀,气道:“她本来就是丑八怪!” 因这是外邦公主,子鱼不好教训,只好扶南宫蘋往别处去,丽莎追上来不依不饶道:“丑八怪去哪里?” 子鱼无奈又不爽,因是公主,她也只能忍了。 那丽莎跟在后边一直说说说,见南宫蘋也不理她,她说了会儿也没意思了,就闭了嘴,却还是跟在南宫蘋背后。 南宫蘋见丽莎一直跟着,便回头比划,子鱼便对丽莎道:“请公主自重,不然一会儿放狼咬你。” 丽莎:“皇宫里哪来的狼?” 实际上南宫蘋真的把狼带来了,不过宫中耳目众多,她没带下来,只让杏儿带了灰灰在马车上待着。 之所以她要带灰灰来,因杏儿说宫里有一处叫百兽园的所在,里边有许多飞禽走兽,连老虎都有,自然也有灰灰的同类,灰灰还在喝奶期,正是喝奶的时候,可是王府哪里能弄到狼奶…… 杏儿原本要去弄狗奶给灰灰喝的,不过暂时还没找到合适又生产过的狗,正好摄政王要带南宫蘋入宫,她知道宫里有百兽园,园里边一定有狼,所以就想试试。 这个想法付诸行动后还挺离谱的,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杏儿和南宫蘋便在马车里密谋商议,就等席间溜出来,其他的等去了百兽园再说。 于是她们到了百兽园。 这处地方比别处不同,门口是座拱门,一块青色大匾额刻着百兽园三字,门口四个带刀御前侍卫分列两边。 子鱼上前问了讯,只说想进去看看,那头领侍卫便道:“这几天来园子里看老虎的还真不少,你们若是白天来,我也就放你们进去了,只是如今天色已黑,诸事不便,你们还是明个儿白日再来看吧。” 南宫蘋让子鱼直接说实话,就是要一些狼奶,问有没有。 那侍卫也是觉得稀奇,居然有人来要狼奶的。 几个侍卫笑了半天,见南宫蘋衣着不俗,那斯乞里国的公主前日随太后等人来过,侍卫也认得,于是就遣了个人进园里问一问有没有刚好产过崽的母狼。 过了好一会儿,那进去的侍卫跑出来道:“还真是给你们撞准了,园里真有一只刚刚产崽的母狼,生了四只小崽儿,奶水也足,只是替人办事嘛总得给点儿好处。” 子鱼见如此说,便从兜里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那侍卫头领立马笑着接过去,回头就让一个小卒进去要狼奶。 须臾那小卒出来,手里一个大壶,里边装着还冒着热气儿的狼奶,灰灰闻见这股奶味儿,嗷嗷叫着伸出脑袋要去喝,杏儿说了它几句,它立马就安静了,只是依旧用鼻子嗅那大壶的口儿,样子十足好笑。 得了好一大壶狼奶,杏儿对南宫蘋道:“这狼奶只够喝两天的,以后怎么好呢?” 子鱼便说:“不若娘子出面和王爷撒个娇,让王爷给百兽园管事的说一声,让管事的日日准备一大壶狼奶,再由王爷带回府岂不好?” 杏儿笑得有些勉强,道:“王爷日理万机,还得为这等小事操劳,恐怕有些强人所难了。” 一旁跟了一路的丽莎公主道:“何必这么麻烦,你去问那园子里的人要了那母狼出来不就得了,或者去猎场打一只回去,哪里需要这么麻烦,你们中原人做事就是这么繁杂。” 杏儿却道:“公主说这话轻巧,若要了那只母狼出来,那些刚生的小狼也活不了,若小的也带回去,总不能王府养这么多狼吧?猎一只刚生过的母狼也是一样道理,倒不如子鱼姑娘所言,每日问百兽园要些奶就够了,反正园里有,何况这狼崽已经四个月了,再喝两月也就该断奶了。” 众人离了百兽园,杏儿带了灰灰回车上等着,一行人往慈宁殿走。 丽莎公主忽地拉住南宫蘋的手道:“你这脸是得了什么皮肤病吧?我们斯乞里有一种百花做的药膏能治很多皮肤病的,要不要给你带一瓶?” 子鱼冷笑:“公主方才还说我家娘子是丑八怪,现怎如此好心?” “可她的脸烂成这样本来就是丑八怪啊,我是实话实说而已,就问你们要不要吧,要的话我让人给你们送来,不过我有个条件。” 丽莎公主垂眸看向南宫蘋手上那只鲛人泪镯子,说:“你用这个镯子和我交换。” 子鱼道:“公主当我们是傻子吗?我们给了镯子给你,谁知道你的药膏有没有用。” 丽莎:“你拿药回去擦不就完了,等好了你再拿镯子给我,我和父王要在神京待半年呢,有的是时间。” 子鱼:“公主身份尊贵,这镯子竟然没有吗?” 丽莎:“有是有两只,但好东西谁会嫌多?在我们那儿这个镯子就是身份的象征,有这个就是受神庇佑的人,越多越好,难道你们朝中做官的人会嫌头顶的官帽戴得多吗?” “……” 一番话说得子鱼和南宫蘋哑口无言。 丽莎先进去,子鱼陪南宫蘋又吹了会儿风才从偏门进。 一时想到方才丽莎说的那番话,南宫蘋倒有些好奇王爷头上到底几顶官帽…… 宴席过半,太后屏退了众舞姬,又让抬了红珊瑚下去,叫宫人去百兽园里带那只大白虎来给众人看。 南宫蘋听见百兽园三字,不免笑了笑,她刚刚才去过呢。 不多时一只大白虎被抬了进来,一只硕大的铁笼子关着,那只白虎生得膘肥体壮,十分威风,张开血盆大口朝笼子各个方向撕咬,只是没咬开,老虎便罢休了,窝在笼子里懒懒地甩尾巴。 太后喝了盅酒,发话道:“今日哀家与群臣庆贺今上即将大婚,大宴凡是天子大婚,皆要使一个人充当勇士去和这老虎玩一玩,不知众卿家府上可有什么奇人异士,或力大无穷者,或不惧流血者,上来与这大青虫撕玩一番,若能全身而退,便昭示我大宴国泰民安。” 太后所说的这所谓习俗,实际上不过是讨采头,也当不得真的。 大宴历代天子大婚时不过是抬一只老虎来,找个开阔处,开笼放虎,再命一勇士上前与老虎搏斗,不过事关人命,因此那老虎会用锁链锁着,即便如此,也有被咬伤过的勇士,后果便是残废,不残废便是伤口化脓不治而亡。 如此残暴的观赏节目却一直没有废止,只因事不关己,赏看之人皆是权贵,那勇士多半是获了罪被刻字流放的奴,无人关心死活的,且这斗虎游戏若是赢了,该奴身上的罪便可一笔勾销,从此不再是奴,因此就有许多不怕死的奴要借此一搏。 不多时,虞中书起身向太后禀道:“臣近日得了一个奴,力大无穷,因杀人获罪的,因臣想到今上还未大婚,便买了这奴养在庄子上干些农活,既太后今日要看这斗虎游戏,不若让他来一试。” 太后准了,众人迁徙至一处空地,依旧分列而坐。 虞中书让人带了那奴来,那奴用枷锁锁着,开了钥匙后,那奴扭了扭脖子,磨拳擦掌,宫人战兢兢地开了铁笼,先前已用铁索套了老虎的脖子,四腿放开,那虎得了自由,立马嘶吼起来,盯了一圈,眼睛锁定那离得最近的奴,作势就要扑上去。 那奴也不惧,只一边后退一边佯攻,南宫蘋捂住眼睛不敢看,其余人等也有捂眼睛的,也有看得起劲儿的。 一人一虎斗了多回不见胜负,那奴以为自己快要赢了,便要逞能上前再逗一回老虎,谁知那虎忽地一个起跳跨越,竟是朝摄政王的方向扑去。 不知是什么声音,耳边有人的尖叫声,南宫蘋当时吓得捂住了眼睛,不知发生了何事。 那虎朝王爷扑去了,她好像听见咔擦的一声,像人的骨头碎掉,王爷该不会已经被老虎咬死了吧? 她慌张地从指缝间露一跳缝出来正要看,耳边却是慕淮之的声音:“别看。” 随后,她的眼睛被他捂住,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确认是他,便一动不动,由他抱着往别处去了。 那些混乱的尖叫声和虎啸声混杂在一块儿,她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不知道是谁被咬到了,是那个奴吗? 后来她听宫人们讨论,原来果然是那个奴被咬了,虽还没有死,不过已经被咬去一只手,筋肉都咬出来了,怕是痛都要痛死吧…… 她不敢再想……那奴虽然是犯了罪的人,可也是一条人命,若犯得是死罪,就地正法就是,何必如此作贱。 到得一处亭子,慕淮之把她放下,她上来就撸起他的衣袖看他有没有被咬伤,又比划着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明明看看那只大老虎朝他的方向扑去。 慕淮之说:“铁链锁着,过不来。” 南宫蘋稍稍松了口气,又和他比划了丽莎公主一事。 慕淮之却拧眉,抚上她手腕上的镯子,沉嗓道:“不准将本王送的东西让给别人。” 南宫蘋点点头,指指自己的脸,又比划: 可是我的脸变成这样了唉,我想拿镯子换她的药膏试一试。 慕淮之道:“不用镯子换,本王让她明日就乖乖送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33. 翌日, 丽莎公主果真命人送了药膏来,用一檀香木雕盒装着,一共三瓶, 都是羊脂玉瓷瓶,极是精美,可见丽莎公主心意周到。 孙嬷嬷拿了一瓶药膏去蘅逸轩找范柏, 范柏便叫了绮雯来验是否能用。 晚间绮雯将药膏送回, 一并送来的还有几瓶内服的丸药。 原这斯乞里国有一种秘制药膏,可擦脸及全身, 专治肌肤脓肿溃烂, 疑难杂症亦由奇效,绮雯验过后说这是好药, 且是斯乞里宫廷御用的,就是斯国一年也就产不到十瓶, 因这药极是难制,需得以百花为原料,晒干后碾成粉, 再用露水调匀,加黄丹蜂蜜熬干水分,再用白玉瓷装了密封半年才得制成。 这入药的百花无一不是极寒之物,畏寒体质者便不能用, 恰好南宫蘋是天生热毒体质, 用这药却是恰当。 此药膏名百花髓, 真是药如其名。 起初, 这药涂在脸上,南宫蘋便觉比之前更痒,却不敢挠, 怕破了相,只得忍着,孙嬷嬷见她的脸比之前更为严重,心道不好,忙去蘅逸轩找范柏,范柏又急请了绮雯从宫里出来替南宫蘋看诊。 绮雯只笑道:“因娘子的肌肤已红肿许久,这药膏刚涂上才如此,无需担忧,只需等两天,这脸上的红疹便会淡一些。” 自然,这百花髓虽是好药,但只能压制南宫蘋的不适症状,因她不是得了什么皮肤病,而是中了千岁寒毒,这药再好也只能治标不治本,等再过些日子若还没解药,这百花髓怕是也不能压制了。 绮雯知道该说些什么又不该说什么,因此安慰了槐香院上下人等一番便退了。 要说这丽莎公主是跋扈惯了的,却忽然就肯送了这药膏来,众人都道是不解,还以为是公主一时好心,于是等太后又宴请群臣时,南宫蘋的脸也稍微能见人了,便随慕淮之进了宫赴宴,一并带上马车的还有给丽莎公主的谢礼,好一大箱。 慕淮之懒懒地问是何物,她比划着告诉他是给丽莎公主带的。 “她不过送三瓶百花髓给你,本王日日送你这许多好物,怎不见你也送本王这一大箱子的。” 南宫蘋思量一二,心觉慕淮之说得很是,她虽往常也做了些香囊和丸药给他,不过那些是她闲暇时做了玩儿,也送不出去的东西才拿去给他,他竟不嫌弃,如今她送给丽莎公主的一箱子东西全是些贵重的金银珠宝…… 可是……王爷应该不喜欢金银珠宝吧?而且这些金银珠宝本就是王爷给的,岂有又送回去之理? 且,他府库里的好东西怕是不知道多少呢! 若不是在王府待久了她有所耳闻,知道他的老家在金陵府、那金陵府慕家又是本朝出名的诗礼簪缨之族、家业颇大,否则她真的以为他是个大贪官了。 他府库里的东西大多都是慕家那边带来的,也有做了摄政王后先帝及今上时不时就赏赐的,自然也有巴结奉承他送来的,总之,光明正大,那些巴结奉承的人送来之物,他也会择其一二,留一半去一半,一来二去,府库里的宝贝越来越多。 有一回她越性问范柏,王爷这么天天给她送好东西来,要是有一天她把他的府库给搬空了怎么办? 她甚是忧虑,觉得自己也不干多少活,也无非就是给王爷送了些什么丸药香囊一类,又不值钱的,他没必要回礼给她这么好的东西。 谁知范柏得知她的顾虑后竟哈哈大笑,说王爷府库里的东西八辈子也挥霍不完,她没见过世面,当时吓傻了. 今日不在太后的慈宁殿摆宴,而在熙英殿。 这熙英殿是本朝开宴之处,通常只用来招待外宾和封疆大吏,再就是今上大婚或皇太后寿诞才会启用。 宴上的多是朝中品级较高的臣子及其夫人,都有朝廷封诰的,这么一比,南宫蘋实在不适合今日的场合,不过因她是摄政王的人,旁人也不敢提什么规矩体统。 太后与众人说,今上将在三月初一大婚,介时与大宴朝有邦交的国家都会来朝贺天子大婚,因此京城最近的治安比前段时间更严,入夜后连出门都不许。 恰好神京城每到了三月初一便会举办花灯节,可如今宵禁,这花灯节竟是不能办了,为此,南宫蘋和平乐郡主宋芙蓉都闷闷不乐,因三人已约好了要出门逛去的,这政令无非是给她们浇了盆冷水。 宴席过半,太后又宣布了一件所谓的大喜事,那便是摄政王纳侧妃之礼也会如期举行,便是在今上大礼的十日之后,这么紧赶慢赶操办这么多人婚事,太后之意不言而喻,她是下棋之人,棋子该走哪一步,自然该由她决定。 因听到王爷马上就要和妙清大婚了,虽是纳侧妃的礼,但侧妃是平妻,也不算妾了,如今王府还没有正妃,妙清便当得起王府主母二字,南宫蘋因此有些不乐,加上身体不适,便要起身偷溜出去走走。 怎奈一旁来添茶水的宫女不慎将茶壶倾倒,茶水便滚落她身上,虽是凉茶不烫,但今日此等场合,她已然失了礼数,幸好那宫人说:“娘子随奴婢去后边的偏殿换身衣服吧,太后娘娘准了。” 南宫蘋便随宫女去了偏殿,早有几个宫女在里边等着,连衣裳都备好了,竟像是故意等着她来此一般……她觉着不好,像是设计好的,这种感觉是人感知到威胁时天生的反应,不过她又不太懂这些阴谋诡计,那种不好的念头只一瞬而过,之后她匆忙换了衣裳。 宫女给她换的是一身宫装,像是宫里头娘娘穿的,她本要褪下换别的,宫人却说:“这是已故的嘉安公主旧时衣物,做好了还没来得及穿,公主便染病去了,因此太后让收着,说日后若是有缘的女子,便送了给她,太后便收作义女权当抚慰思女之情。” “……” 她觉得太后不可能收她做义女的,因为太后每次笑着看她,她都觉得太后会揍她一顿。 不过她也没带可换的衣裳,心想,湿衣服穿着也不舒服,不如就穿这身算了,等宴席完了后她再换回来自己的衣服便好. 崇文帝真的不想娶中书令的女儿虞幼薇,年龄大他太多不说,主要是此女半点温柔体贴都没有,只一味恃宠而骄,他稍待宠幸别的妃嫔一些,这虞幼薇得知此事便去和太后告状,添油加醋地给那些妃嫔添加罪状,太后便随意寻个由头将那些妃嫔降级或是打入冷宫。 他后宫内本就只有三个受宠的妃子,如今王婕妤被降级成了九品美人,整日郁郁寡欢,便就病了,那陈贵人最是温柔可人,如今也被太后寻了个妖媚惑主的罪名发配去了冷宫,前些日已经疯了,还有年纪最小的赵美人,也是因太后不喜,便寻个目无尊上的理由废了做奴婢。 亦就是说,他堂堂一个皇帝,江山已经不由他掌控就算了,他也乐得做个自在闲人,可太后竟连他最喜欢的三个妃子都给生生作贱弄废了。 如今他后宫里全是太后安排进来的,多半是她虞氏族中女子,他却一个都喜欢不起来,一是他一直忌惮又惧怕太后,二是那些女子就没一个长得美的,若按选秀水准,这些女子第一轮就该被刷下去了的,太后竟全塞进他后宫里,他真是有口难言。 如今他婚期在即,本是人生一大喜事,他却开心不起来,对于虞幼薇这等跋扈的,别说做皇后,就是做他的婢女他都嫌。 崇文帝喝了不少酒,已有些醉了,便和太后悄声告了几句身体不适的因由,太后便放他去了。 崇文帝只带了一个亲随太监出了熙英殿,先绕了亭台水榭一圈,后又去逛了逛御花园,觉着没劲儿,便只好又折返回去,经过一处园子时,恰见一位戴着幂篱的女子立在一处花丛下望月,他见此女身段窈窕,纤纤玉腰不盈一握,月色下宛若月宫仙子般轻盈出尘,一时心动不已,便要寻过去搭个讪,若是没许人家的,他便收入后宫罢。 崇文帝喝退了那亲随太监,自己去了那园里。 他走路轻,本欲悄悄过去的,谁知那小娘子竟先转过身来,她戴着幂篱,不过一层轻纱内那张脸却是美极。 今上一怔,这竟不是什么没许人家的小姐。 他思量一二,住了脚,心里有些失落,自然,不是因这小娘子不美,而是,这位娘子却是摄政王经常带在身边的南宫氏。 他就算再没什么君王才能,但最基本的礼义廉耻还是懂的,且摄政王保社稷江山,也是唯一能保他皇位之人,他怎么可能蠢到和摄政王闹掰。 因此今上当下就要转身折回去,不过才走两步,园子里暖风一吹,他竟忽地感觉浑身发热,血液往下冲去,那处尤甚…… 糟糕,他该是喝酒喝多了,导致现在他万分想找个女子来泄火. 这跟着今上的亲随太监本就是太后安插在今上身边的眼线,见今上果真上钩了,忙回了熙英殿去禀明太后。 太后一听,老奸巨猾地笑一回,把盏对群臣道:“哀家见今夜月色极好,不若各位随哀家一同去群芳园走走,咱们一边赏月一边赏花,岂不比坐在这里头雅致万分?” 众人都说好,便随太后去了群芳园。 今日宴席,太后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真正的目的不仅是要摄政王难堪,也要让他和今上反目成仇。 她早在今上的酒里下了药,那药发作后,男子便会身不由己,一定要找个女子来泄火才行。 这用来给今上泄火的女子嘛,当然是南宫蘋了。 此是一举两得,一来,摄政王会脸面无光,二来,摄政王会和今上反目,介时,她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一行人随太后晃晃悠悠去了群芳园,一时有人耳尖,听见了一些吟哦之声,只是不太真切,那人也不敢声张,只假装没听见,这儿这么多人,谁要做这个出头鸟呢。 若是今上宠幸什么人也就罢了,不过择日封个位分,若是不巧是那侍卫与宫女私通,这便是涉及皇家颜面了,虽这种事古往今来就有,不稀奇,可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丑事,因此就算有好几个夫人和小都姐隐约听到了这羞人的吟哦之声,也是假装没听见,只装作无事般赏月观花。 须臾,一行人行至一处凉亭,那吟哦声竟渐渐大起来,太后明显也听见了,心下得意地冷笑,只是面上故意装作不悦,咳嗽一声,那些个夫人小姐也听到了,个个都垂眸红脸不敢吱声,谁人不知这亭子里现是什么勾当。 这亭子四周垂了帐幔,因此里边是何人在此颠鸾倒凤尚且不知。 太后环顾一周,见慕淮之身边没有那个宠妾,便以为计谋准了,忙对着亭子呵斥一句:“何人在此喧哗?!” 亭子里边的吟哦之语便止了,太后等了等,也是给里边二人穿衣的机会,随后她命人拉开帘子。 里边,今上已穿戴好衣物,只是面色有些红,目光亦带几分迷离,他拱手朝太后施了个礼,心虚道:“朕不堪酒意,因此便出来……散心,不知母后等来此可是为了赏月?” 崇文帝心虚得很,虽然他是皇帝,宠幸一个女子本来就没什么,不过这么多人过来围观,饶是他也还是脸上挂不住,于是低着头,怕太后怪罪,又担心,怕太后把那刚刚与他云雨的小娘子给弄死。 太后及众人知是今上在此,虽还有些尴尬,但总比撞见侍卫和宫女甚至是和后妃偷情好多了,因此也都想各自散去,有说回去换衣裳的,有说回去歇会儿的。 太后有心将此事闹大,哪里肯就放了这些人走,于是拦下来,那些人也就不敢走了。 太后望一眼慕淮之,心里十分得意,心想,待会儿就让你慕淮之颜面无存。 于是太后让人去把里边的人搀扶出来,众人又好奇又碍于皇家隐私,因此只稍稍抬眼来看,众人多是看戏的,只慕淮之立在一旁,懒散地等着南宫蘋换衣裳回来。 她方才已被子鱼从群芳园里带回。 幸好慕淮之在宴上察觉了蹊跷,便派了子鱼去寻。 他在宫里自然有眼线,因此南宫蘋的去处早有眼线悄悄报与他。 子鱼及时赶到群芳园,这才避免了一出尴尬戏码,她带了南宫蘋去换衣裳,把那套公主的宫服给褪了。 随后子鱼便去了太后宫里,趁人不备将那曾对南宫蘋出言不逊的虞琳琅给绑了去,随后带去了群芳园。 这虞琳琅本就是有意要做今上枕边人的,奈何太后一直只把她当作女官使唤,她气不过,暗自筹谋了几回也没成,又见那虞幼薇要做皇后了,更是不忿。 因那虞幼薇生得还没她美,年纪又都二十一了,论家世她不比虞幼薇差,她虞幼薇凭什么配做皇后! 什么父亲是中书令,现如今除六部还保留一些职权,连六部尚书令的官职都废止了,那门下和中书二省职权早已被架空,如今已形同虚设,家国大事由军机阁做决断,连曾经贵为内阁的文渊阁也都不过负责一些起草文书诏令的职责罢了,一个中书令本就已是虚职,虞幼薇做个屁的皇后,她虞琳琅的父亲还是二等将军呢,好歹手里还有五万兵马,不比一个虚职的中书令来得实在? 太后真是老糊涂猪油蒙了心了! 见今上在此徘徊,虞琳琅便生了邀宠之心,忙过去见驾,谁知今上也不跟她废话,抱她去了亭子里便和她云雨起来…… 如今太后带了这么许多人来撞见她与今上好事,她更生得意了,太后除非不想顾及虞氏颜面了,否则定是要封她为妃的。 于是,虞琳琅穿戴好了衣物,不慌不忙,由几个宫女带出去。 太后本是平静,见是虞琳琅从里边出来,一时脸色大变,勉力扶住了身旁女官才站稳了。 众人都等太后发落,虞琳琅也假意跪下来。 太后定了神,铁青着脸色发话道:“皇帝既喜欢哀家身边的人,何不早说,却又这般遮遮掩掩成何体统?既如此,那便封为贵人吧。” 虞琳琅谢了恩。 今上如今已清醒了,心下便有些不喜欢虞琳琅,只因虞家的女儿他都不喜欢,怎奈他自己没管住自己下半身,只得认了这次。 一场闹剧平息后,接着太后便令礼部和光禄寺安排今上和摄政王的喜事,此为双喜临门,不过出乎太后意料的是,摄政王府上的妙清娘子忽然病逝了,因此纳妃一事只能作罢。 太后原本不信,派了亲随去王府吊唁,那妙清竟真的躺在棺木里,已然是一具死尸。 太后只当是给妙清下的毒没控制好剂量,这妙清才横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34. 因摄政王原本要纳为侧妃的妙清娘子忽然病逝, 那礼部和光禄寺便将一概婚宴礼数罢停了,不过依旧备着留用,因摄政王尚未娶妻, 这些礼到时还能用到,保不准太后又赐婚,因此就先留着。 太后接连派了好几次身边亲随到摄政王府慰问, 生恐有诈。 不过摄政王府并未设灵台, 只因妙清还未过门,算不得正经主子, 可她是太后赐婚, 非同小可,因此又不能怠慢, 遂摄政王将妙清装殓了抬至城外的圆真寺里停灵。 这日已在圆真寺停灵七日,每日命高僧做超生道场, 太后日日都派亲随来,明为慰问,实则监视, 生恐摄政王借妙清之死来做些文章,不过太后的亲随几次三番来此也未发现有何异样,太后这才放下戒心,又命光禄寺按侧妃之礼赏祭妙清丧礼, 朝中凡王爵以下皆到圆真寺祭吊。 直到下葬那日, 摄政王府也未置办丧礼, 太后问其缘由, 摄政王只回说妙清未与他行大礼,因此不在府上设灵台,太后便心有不悦, 因妙清是她这个太后赐婚,摄政王如此,便是藐视她这个太后。 至此,妙清娘子便逝于天地间,不过三两个月罢了,已再无人提及,亦没什么人记得。 因太后赐婚,摄政王便要了人,因此那些个有心攀高枝儿的便去走太后的关系,想要由太后出面再给摄政王赐几门婚事,不过太后并未答应。 近来摄政王府多事,先是妙清娘子病逝,后又是府上的宠妾南宫氏病重,因此摄政王向朝廷告了几日假,于是满朝都说摄政王是真宠这妾室,这几日连朝都不上了,因此又有许多夫人来王府送礼慰问探视,只是摄政王下令一概不让见。 这日日暮,王府后院静得出奇,那些个姨娘们都当南宫蘋也要死了,因此暗自高兴,要是南宫蘋没了,她们就有出头之日,先走了一个要做侧妃的妙清,如今又去一个实打实的宠妾,实在是老天都在帮她们。 因此除了宋芙蓉每日来探视送东西以外,其余人等都不来看,一是王爷下令不准来,二是她们也懒得去看一个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若是不慎沾染了什么病气,岂不晦气。 宋芙蓉送了些药材过来,隔一道帘子坐着和南宫蘋说话,不过自然只有她自己说,南宫蘋只能听着。 “你快好起来吧,府上除了你可没人陪我逗鸟瞎玩儿了。” “我本就是不愿入王府的,可爹爹非要攀王府的关系,把我送进来何苦呢!我倒想被王爷撵出去重新嫁人的。” “平乐郡主也快议亲了,她这几日和她爹娘闹别扭不肯随便嫁呢,被她爹锁起来关在房里出不来,非是她不想来看你的。” “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宋芙蓉唉声叹气地出去,刚走到门口,慕淮之就来了,她忙福了福。 慕淮之随口问:“她今日可好些了?” 宋芙蓉道:“不好呢,昨日与她说话她还能让子鱼姑娘和我对一对,今日我说了半天她也没动静,怕是没精神头,该是想睡吧,我也就不耽搁她休息了。” 慕淮之于是进了屋。 屋里层层帐幔,只因医女绮雯说南宫蘋到了后期是畏光的,一点儿阳光都不能碰,若碰了光,皮肤会溃烂得更快,因此慕淮之让人在屋里设了重重帐幔。 他让人将门窗都闭了,怕透风进来。她如今不仅不能见光,也不能吹风。 红菱端了一碗药汤进来,南宫蘋只歪着脑袋,微摆手说不用,红菱劝道:“娘子喝了就好了。” 南宫蘋心里叹口气,她知道自己是不能好了,她们不过安慰她。 前些日子妙清死了,她其实是有些伤心的,那么好的一个人,蕙质兰心又聪慧,竟这么死了,她却是有些不信。 如今她又要死了。 不知她死了,孙嬷嬷和红菱她们该哭几天啊,她可不希望她们哭太久,那样眼睛会肿的。 还有王爷,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王爷了。 也不知道他以后会娶谁做王妃,希望是个体贴聪慧的。 不过,她又不希望他娶王妃。 唉。 正乱七八糟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慕淮之掀开帘子走进来,她榻前有椅子,专给他摆的,毕竟他是王爷,总不能让他站着,他也不能坐床上,她病成这样,才不要让他看见她现在的模样。 不料这一次他竟直接坐在床沿,她躲闪不及,又抬手捂脸。 那百花髓已经不管用了,现在她的脸又是一片红疹,隐约有溃烂趋势,因此不想让他看。 慕淮之拿开她挡脸的手,说:“别捂着,伤口会发炎。” 她只好背过身去躺着,打算就这么晾着他,他坐一会儿自然就走了。 果然,慕淮之坐了一刻钟便起身出去了。 范柏刚得了一封秘信,忙过来禀报道:“虚元天师不肯来,说……” “说什么?”慕淮之脸色极冷。 范柏垂首道:“天师说与王爷早已恩断义绝,决不肯出手救您心爱之人。” “……?” 慕淮之冷道:“你怎么不和他说清楚,只是府上一个姨娘。” 末了他一顿,加了句:“告诉他,请他来救一位故人之女。” 范柏回道:“少来了王爷,您不喜欢南宫姨娘何必这么宠着,现在谁不知道南宫姨娘是您放心尖上宠的女子,天师神通广大,自然有所耳闻了,小的如何解释……” “……” 慕淮之回了蘅逸轩,提笔写了封信,命范柏立刻着人送去给虚元天师。 “告诉他,本王的人若死了,要他玉清宫上下人等陪葬。” 范柏吓了吓,说:“王爷何以如此啊?南宫姨娘要是知道您因她大开杀戒,会不安生的。” 慕淮之脸色极冷,眸光似寒冰滚过,冷笑道:“这就看天师是不是慈悲为怀了。” “……” 范柏不敢耽搁,派了暗卫营里最厉害的杀手去送信,不过杀手前去之前,他特地叮嘱道:“信送到之后一定以礼相待,不管天师说什么狠话也不要动他,切记。” 那杀手应声而去。 他之所以如此提点,只因虚元天师和他家王爷也算是师出同门,脾性也差不多,对人都是面冷心热,却都心怀苍生,因此王爷方才那番话,多半是恐吓天师罢了,可天师这人也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少不得要在杀手面前大放厥词一番,那杀手又是个手起刀落的,要是给一刀结果了天师,南宫姨娘还有什么活路。 算起来,这师兄弟二人从全阳天师还在世那会儿就已水火不容,不过具体缘由,就连他也不知是何故。 此事办妥后,范柏避开众人,骑马出城去了玉清宫,玉清宫里有个净慈观,里边住着一批女道。 范柏刚入净慈观庵堂,一位着素服的道姑忙迎过来见礼道:“妙清娘子已醒,现在里间诵经。” 范柏进了里间。 是间极为雅致的庵堂,一张榻放在墙角,两扇小窗外几枝杏开得正艳,窗下一张三尺来高的梨木方桌,桌上茗碗器具一应俱全,虽素净,却也极雅致。 妙清听见人来,也未转过头去,只心下冷笑。 她已记得全部,包括她还是令明霜时的记忆,不过她未告诉任何人自己记起来了,只小心行事。 慕淮之答应救她,他也确实做到了,她的毒已解,只是他却让妙清死去。 从此世间再无妙清,而令明霜也是早已死去的人,如今她要以何身份存活于世?难不成她要长伴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吗? 慕淮之打得好算盘! 妙清已死,他便不用纳她为侧妃,如此一来他既没有抗太后旨,也保全了她的名声。 人人都说妙清娘子一生修佛,此举得上天垂帘,该是去天上伴菩萨去了。 可笑,她竟已是死过两回的人了。 范柏默立片刻,见妙清不理,只好命带来的一个小厮搬了几箱东西进来。 妙清回头望一眼,问:“范先生来送什么的?” 范柏答:“娘子叫我范柏即可,这些是您在王府时所穿所戴的体己物,恐娘子住不惯这里,因此送了来,一并还有些珠钗首饰和一些人参鹿茸一类的,您若缺什么,随时与这姑子说,之后小的会给您送来。” 妙清笑了,起身走过来道:“我本是礼佛之人,如何住不惯用不惯这里的东西?这是王爷让送的?” “呃……是范柏自作主张,王爷如今为南宫姨娘一事忧心,并不理别的小事。” 妙清冷笑:“她南宫蘋的事情就不是小事,怎么我的就是小事了?范柏,你也不用如此替你主子作贱羞辱我,我自知不配进你们王府做侧妃,今后你也大可不必送这些东西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们王爷养在外边的外室呢!” “……” 这话十分不好听,既是中伤慕淮之,也是伤了妙清自己,实在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儿,也不知这妙清假死过一回怎么就变了脾性,从前说她只是清高了些吧,也还好,毕竟礼佛出家的,心地也不坏,如今怎么每句话都夹枪带棒的,打得人不成章法,他是驳也不是,不驳也不是。 范柏思量一二,只得恭敬地退了出去。他本是好心,怕她在观里住不惯用不惯才送了来,谁知她不领情,他也懒得再来讨好。 骑马回了王府,门口一个守门的小厮见他回来,忙过来报说:“里边人说南宫姨娘怕是不行了,吴管家让您去城外圆真寺走一趟和那里管事的住持说一声,让备下上好的棺木,万一要是那位不行了,也好行事,就算是有惊无险,也可当作是冲喜。” 范柏一听这话,忙让小厮去马厩里又牵了一匹好马来换了,他连夜去了城外圆真寺处置棺木丧礼一事,虽说只是备着有备无患的,可他心里总觉不踏实,万一王爷知道了,指不定要生气的,因这南宫蘋不是等闲的,人还没死这边棺木都备好了,这不是咒人吗? 范柏于是只让住持备着棺木,但没说是给谁备的. 槐香院里,孙嬷嬷和众丫鬟忙来忙去,只怕南宫蘋撑不过今晚了,因此都一边忙一边哭的。 慕淮之在里间陪着,只是不说话,众人也看不出他心情好坏。 不过总归是不好的,哪里有宠妾要死了心情还好的。 范柏来报了圆真寺一事,慕淮之果然冷道:“人还没死你就置办棺木,是咒她死?” 范柏不敢吱声,然后又说是吴管家让备的,一旁吴管家也推道,说他只是让备着,没说让备这么快的。 于是范柏和吴庸二人各执一词,自然,二人不是想吵架,只是故意如此吵一吵,好让王爷的情绪有点儿起伏,因为王爷从早上开始就冷着脸不说话也不吃喝已经一整天,这样下去如何是好,不说话的王爷比说狠话骂人的王爷要吓人一百倍! 二人你来我往吵了半天,里边南宫蘋让红菱出来劝架,又让人摆饭给慕淮之吃,只因他今日只吃了早饭,午饭没吃,所以她要他吃晚饭,不然身体会垮。 众人哪里敢摆饭,王爷现在冷着脸吓人得很,他们摆饭请他吃不是找死嘛。 谁料慕淮之竟听话了,让人速速摆饭,且要摆在房里,让南宫蘋看着他吃。 于是范柏让人把饭摆在了里边,隔一层帐幔摆了套桌椅。 菜色不多,但一人吃也够丰盛了,慕淮之坐在椅上,吃相斯文,南宫蘋眼睛都不眨看着他吃,生怕不多看两眼,就再看不到了。 慕淮之见她一直盯着自己,道:“看本王做什么,你也馋了?” 南宫蘋笑了笑,不过脸上的红疹和脓肿让她都快笑不出来了。 慕淮之吃了饭,和她说:“好生歇着,睡一觉,本王明日来看你。” 按照以往,南宫蘋会点头的,可她今日却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因她感觉今晚便是她的大限了,她不要一个人孤零零的,她想多看看他。 “你要本王留下来?” 她点头。 慕淮之道:“好。” 夜半她睡着了,慕淮之起身看了看她,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很凉,身上手上,也都是凉凉的,连气息都缓慢了,怪像是人将死之时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他悄悄退了出去,来至院子里。 夜凉如水,范柏和孙嬷嬷红菱兰月等人皆没睡,都在院子里候着。 孙嬷嬷上来问:“娘子睡了?” “嗯。别吵着她。” 慕淮之吩咐了一些话,领了范柏回了蘅逸轩。 昭仪堂大门和窗子竟都敞着,没有点灯,月色下,窗前一道人影,衣袂飘扬,此人身量很长,穿鸦青色道袍,宽襟大袖,身上竟有几分谪仙气质。 幸好王府这样的地方是没有盗贼敢闯的,否则范柏都要以为是进贼了。 慕淮之目光一瞥那人,随即加快步子。 那人依旧背对身,手上一柄麈尾拂尘,低言道:“师兄如今好大的派头,既已能呼风唤雨,何必再拿玉清宫上下威胁我。” 慕淮之立在门口,亦冷道:“求你来,你倒反说我派头大。” 虚元天师转过身,笑了,一头银发在月下更为银白。 范柏万分吃惊地打量这虚元天师,心道,这天师竟是如此人物,他还以为是个老头儿呢,原来如此年轻,虽一头银发,却是鹤发童颜,年岁顶多二十出头。 虚元三两步走过来,开门见山道:“你那小娘子可是真要死了?也不知我来得及时不及时。” 慕淮之面无表情回:“很及时。你再晚来几个时辰人就没了,本王谢谢你。” “……” 虚元天师一扫拂尘,也不答言,径直出了蘅逸轩,来至槐香院,也不让人带路,堂而皇之到处走,好像这里是他家后院似的…… 虚元进了里间,拂开帐幔,也不拘礼,直接从锦被里拿了南宫蘋一只手出来把脉。 诊脉毕,虚元天师也不说话,只伸手去撩开南宫蘋的衣袖,看了一番,又伸手要解开她的衣襟。 慕淮之上前按住他的手,咬牙道:“你这是做何?” 虚元天师道:“看她身上怎么样了,问诊自然要全套。” “你给本王适可而止。” 说罢,慕淮之替南宫蘋盖上了锦被。 虚元笑了,说:“实在不行,你将小娘子翻个身让她趴着,我看看背上情势也可。” 范柏忙问:“为何还要看得如此细致?这手上长的疹子不和身上一样嘛。” 虚元:“世人只知千岁寒,却不知有一种毒和千岁寒极相似,此毒只比千岁寒阴毒百倍,下毒之人亦时常弄混,若用错药,这小娘子神仙也难救。” 范柏:“可事关小娘子名节,天师真要看吗?” “人都要死了,还谈名节?”虚元冷笑。 范柏不敢说话,看一眼慕淮之,慕淮之道:“无妨。” 范柏便出去了,只留虚元和慕淮之。 慕淮之将南宫蘋翻了个身,撩开她的衣服,露了背出来,虚元掌灯来细细看了一番,已有了计较,对他说:“我先出去,你可看一眼她胸前是否有类似于胎记一般的暗红色癍块,再告知我即可。” 虚元退出去了,慕淮之将南宫蘋翻身回去,让她又躺下,随后他伸手撂起她的衣襟,她朦胧睁眼。 慕淮之的手一顿,道:“别怕,本王只看一看你身上可有什么。” 她早没了气力,只眨眨眼,表示她同意他看。 慕淮之看了,她胸前果真一大块暗红色癍块,并已开始溃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35. 虚元天师给南宫蘋用了药, 又亲自熬煮了一碗浓缩的药汤端来槐香院,自然,槐香院上下都把他当菩萨供, 他倒觉有些好笑。 这摄政王府他不喜欢来,只因他那师兄是个权臣,又是害了他师傅之人, 无情无义之辈, 今日竟也肯为了一个女子千方百计来求他,他本不欲出手相救的, 可慕淮之说, 那是故人之女。 他于是在来的路上把能想到的故人全想了个遍,也没想出来这南宫蘋是何人之女, 犯得着慕淮之放下脸面修书一封求他,不仅如此, 慕淮之竟还拿玉清宫上下要挟,他因此不得不来。 这慕淮之连师父都敢害,玉清宫又有何不敢动的? 虚元思及此, 冷笑。 他手上这碗药汤已熬煮了一个日夜才得,浓缩收汁才得一小碗,喝下去,那小娘子的毒就该解了, 只是她的肌肤已开始溃烂, 因此毒虽解了, 身上肌理却一时好不得, 若要好,需由他精心调治至少一年才好得,只不知这慕淮之肯不肯放人随他去。 若不肯, 那也罢了,便由她。 师父总以无为二字挂心上,他亦十分赞同,因此世间万事万物发展规律他并不爱左右,生死由天,命里无时莫强求,因此他今日便只能帮到这儿,此后的,便要看小娘子自己的造化了。 不过人嘛,他还是会试着和慕淮之要一回,就看他这个师兄肯不肯信任他这个师弟了。 一时到得暖阁里,屋内已撤去重重帐幔,只是门窗还闭着,南宫蘋如今还不宜透风,因此才关了窗门。 虚元天师一手拿着白瓷碗,进了来,只丫头红菱在,见了他,忙过来福身,又要接了那碗药去喂,虚元只道:“去请你们王爷来,我有话与他说。” 红菱不敢怠慢,忙去请了慕淮之过来。 慕淮之刚从宫里回来,因他请假了几天,朝里事务堆积如山,一些大事需由他来做决断,旁人不敢擅作主张,因此今日进宫久了些,回府时已是日暮十分,傍晚斜阳隐在云层,那云堆残血一般绚烂。 甫一进暖阁中,便见虚元坐在榻前,正抬手在南宫蘋的脸颊上轻抚。 慕淮之眸色一沉,快步过去。 虚元天师收回手,揣着拂尘端坐,道:“师兄回来了。” 慕淮之:“她的毒可是解了?” “解了。” 慕淮之松了口气。又问:“可有后遗之症?” 虚元神秘一笑,叹道:“有。不好治,她肌肤已有溃烂趋势,毒虽解,可内里已伤,一时不能好。” 慕淮之脸色沉了沉,不答言,只拉了张椅子过来坐了,他还未褪朝服,一身玄色蟒袍,金冠玉带,脚踏云纹履,面容浮现一丝戾气,似一尊玉面阎罗。 虚元观其一二,知他心中不悦,亦是真为这南宫蘋担忧,于是不再打哑迷,说:“师兄若肯信我,可将她交予我继续医治。” 慕淮之冷道:“你不能在王府待着替她治?” 虚元面不改色:“我云游四海惯了的,以天为庐,师兄府邸虽已是世间最好所在,可在我看来,亦不过几间屋子,留不住我。” 慕淮之吸了吸气,道:“需治多久。” 虚元:“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介时人归原主。师兄不信我就罢了,我明日便启程。” “……” 慕淮之没说话,坐在那儿看了会儿南宫蘋熟睡中的面孔,她睡得很沉,已连续睡了两天未醒,但气色已好多了。 因这毒引发的毒疮奇痒无比,她已许久没好好睡过一觉,如今睡得沉,他不忍吵醒。 须臾,他起身踱步到窗前,凝着那株郁郁葱葱的槐树,纯白的花儿开着,一朵一朵,令他恍惚想起去岁她刚入王府那会儿,这些槐花亦开得似今日这般洁白清素。 她是极喜槐花的,连住的院子也改了名儿作槐香院。 虚元亦步至窗下,道:“这槐花普通,每至夏日便开,乡野街道皆为常见,此花素有梨花之洁,却并无梨花之芳名,梨花惹人生怜,就如同闺阁里的女子一般矜贵,槐花却沾了几分野性,生机勃勃,不挑地儿,哪里都能开,一开便一大片。” 慕淮之骤然转过身,看着虚元说:“你便带她去。不论多久,治好送回。” 虚元怔了怔,心下纳罕。 慕淮之竟真的舍得。 就不怕他对这小娘子不好?或者,趁人之危? 他虽是修道之人,却也是能成亲的。 他道:“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小娘子与我日久年深在一块朝夕相处,若是她喜欢上我了可怎好?你不怕我拐了她,不再来见你?” 慕淮之眸色沉下去:“本王杀了你。” 虚元:“……” 半晌,榻上的南宫蘋醒了。她揉揉眼,只见窗下一前一后站着两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一个乌发青丝,一个银发如雪。 那乌发的,自然是王爷了,他化成灰她都认得,至于另一个,她却是不认得的。那人头发都白了,应是一个老爷爷吧? 二人见她醒了,都走到榻前,虚元坐下来,替她把脉。 她才明白,这人是医者,应该是来救她命的。不过他怎么年纪轻轻的,头发却白了呢? 她咳嗽几声,慕淮之忙倒了一碗茶过来,她捧了就咕咚咕咚喝下,末了又比划还要一碗,只因她太渴了,感觉能喝下一大缸子的水呢! 那银发的医者定定看着她,似笑非笑,她于是比划着问慕淮之: 这是谁? 慕淮之冷淡道:“玉清宫的虚元天师,你的毒便由他解了。” 南宫蘋一听是大恩人,忙跪在床上朝虚元叩了叩头。 虚元只笑道:“不必行此大礼,待你拜入我门下再拜。” 南宫蘋:“……?” 她好像没说过要拜他为师吧。而且,她也不甚想出家修道的,她还是喜欢红尘,她愿意做一个俗人。 她于是望了望王爷,求助又费解的眼神。 慕淮之坐在床沿,伸手,像摸小狼一样摸摸她的头,音色清浅,道:“你身上余毒未清,本王无法治你,所以,你可愿随这位虚元天师去?待你病好,本王亲自接你回来。” 南宫蘋一听是这个因由,心里便不那么抗拒拜入这位天师的门下修道了,于是点点头,又朝天师叩了首,算是拜师了。 虚元天师道:“待来日你随我去玉清宫,焚香沐浴更衣后,对着三清像焚香叩首,再正式拜我为师,今日权当定了你做徒儿。” 南宫蘋又点头。 于是虚元天师又在王府待了几日。 南宫蘋也能下地走了,也不怕日光了,因此天师要带她启程去了。 临行前晚,孙嬷嬷、红菱、兰月、子鱼、子舟、杏儿都没睡,众人窝在她的房里替她收拾行囊,又嘱咐她许多礼数和规矩,她一一记下。 天色将亮时,南宫蘋偷偷溜去了蘅逸轩。 侍卫没敢拦她,因她不是第一次来了,他们都已认得她,且都知她是宠妾,别的姨娘不能来,她却是能随意来的,因此都不拦她,她便堂而皇之穿过竹林,又过几个回廊,终于到了昭仪堂。 昭仪堂还是老样子,内厅的书架上都是古籍,窗下一方紫檀木雕的榻,榻上铺着灰色洋罽,同色靠背和引枕,两边一对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摆了香案香鼎,右边几上一支汝窑瓷瓶,插几枝槐花。 她悄悄走进里间,穿过两间小抱厦,来至慕淮之常养神休息的暖阁里。 一个丫头正拿着鸡毛掸子洒扫一张方桌,听见动静,忙回身福道:“姨娘病着许久没来了,今儿怎么有空来?天还没大亮呢,可巧王爷在里间更衣,还没去上朝,再晚来一会儿就见不到了。” 南宫蘋便进了里间,隔几张并排的屏风往里看去,四个不施粉黛的丫头正侍候慕淮之更换朝服,他眼尖耳利,早听见动静,只是没回头,因知道是她。 她身上的兰麝之气又恢复了,比从前淡了许多,但依旧有,他一闻就知是她过来。 须臾,四个丫头都下去了,慕淮之才转身朝她过来,她也不藏了,直接走出来,好奇地看他今日穿的一套朝服,很是精美气派,比皇帝也不差多少呢,难怪别人说他是权臣了…… 慕淮之由她看,她一会儿伸手摸摸那金线云纹刺绣,一会儿感叹那蟒绣得栩栩如生,一会儿又比划着说他的朝服比别人都不同,可见他目无王法。 “……?” 慕淮之无奈道:“这朝服样式是先帝在时御赐,设计图纸亦由先帝过目,制衣局方敢如此制了,否则也问不了世。” 南宫蘋比划道: 先帝真喜欢王爷啊。 慕淮之笑:“这与喜欢无关,先帝已无力回天,这才将江山社稷委派于我,死马当活马医吧。” 南宫蘋: 现在大宴是匹活马了,王爷功不可没。 “比先帝时好些,但种种弊端依旧存在,尚需改革,任重道远。” 慕淮之心下一笑,笑自己今日怎么这般和一个丫头片子讨论起了这些事情,她也不大懂,说了等于没说,恐怕她对他这身衣裳更感兴趣。 先帝如此重用他,又给他如此气派,竟已有些过了头,他岂会不知其中用意? 怕是先帝也防了一手,只等他渐渐生了骄奢淫逸之心,败坏了朝纲,自有天收,这招是明捧按贬,他岂会不懂,因此日日谨慎。 权,他要,但社稷,他为天下子民保,非是单单为萧家。 这天下谁做皇帝,百姓从不关心,百姓要的,只是一个明君,或者,一个能安社稷之人罢了,至于高位者由谁来做,并不重要。 小哑巴饶他走了好几圈,不肯走,他看了看时辰,该上朝了,不过今日为她耽搁一会儿,也无妨。 “可吃早饭了?”他问。 南宫蘋摇头,慕淮之于是让人进来摆饭。 二人对坐,吃了饭,又漱了口,外边有小厮进来报说马车已备好,慕淮之便对南宫蘋道:“本王该走了。” 南宫蘋点点头。 他才走一步,她便上前从后抱住他的腰,抱得紧紧的。 他一怔,转过身来,看着她,说:“真要上朝去了。” 南宫蘋当然知道他要上朝去了,可是,她就是想和他多待会儿。 而且,她刚才竟然逾矩了,好放肆,现在她脸红一片,立在那儿有些不好意思。 慕淮之叹了叹气,道:“好好跟天师修道,待你余毒清了,本王来接你。” 南宫蘋比划着问: 王爷真的会来接我吗? 慕淮之:“自然。本王何时对你食言过。” 南宫蘋伸手过去,要和他拉勾勾。 他伸手过来,勾住她小指,她印了个章。 此情此景被过来找人的虚元天师看见了,虚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那冷心冷情的师兄,何曾对人这般温柔体贴过。 虚元天师咳嗽一声,走过来打扰二人道:“蘋儿,该走了。与你家王爷道别完了,那便随为师去吧。” 南宫蘋点点头,走到虚元天师身后跟着。 虚元天师揣着拂尘,对慕淮之道:“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师兄可有话与我说?” “好好照顾她。” “就这个?”虚元有些惊讶。 慕淮之不再逗留,果断往前出了院子,上朝去了。 虚元天师遂对南宫蘋道:“你爹爹可是南宫襄?” 她点头。 虚元笑了,“难怪。你爹爹亦曾为我师,因此,你我也算有缘。” 南宫蘋不知这些前尘往事,也不愿探究过去如何,只独自伤感了一回,之后便随天师启程。 马车从西华门出,赶了一天至天黑方停下,路经一方名山,此山上有个清虚观,是虚元天师回京常歇脚之处,观里有道士上百,亦有女道,虚元便让一个女姑子收了南宫蘋住一晚。 此后一年,南宫蘋跟着虚元天师游历名山大川,四处游玩儿,除了偶尔她会思念王爷,日子却过得比从前在家时开怀自由百倍,那时她在家有主母压着,她从未如此畅怀过,如今天师除了每日替她熬药医治以外,其余便不怎管她,只由她自己登山涉水,夜里就回道观里歇着。 白日她喝了药抹了膏便可随意出山门,若在城中,她也可自行逛来逛去,连青楼她都去过。 天师知道了也不骂她,只说下次别再去,她于是不再去这些烟花柳巷。 有一次她问天师,为何让她跟着修道,却又不让她看什么经啊打坐一类的,天师笑说,无为而治,由心而动,这便是修道了。 她似懂非懂,只每日按时吃药,又日日散漫,虽偶有寂寥,却十分快活. 不知不觉竟已过三年,南宫蘋跟着天师走南闯北,走了不知多少地方,也算长见识了。 对了,天师发现她喜欢做丸药,便亲自教她医理,还教她做延年益寿的丸药,以及什么仙丹一类的东西,她现在可出师治病救人了,不过她还是入门级别的医师,只能治一治伤寒风寒腹痛一类小病,大的,还是得她师父出马。 虽南宫蘋已长了三岁,是大人了,虚元却发现她体内有一股热毒压着,导致她天生心性要较常人痴一些,不傻,只是异常天真烂漫无拘无束,这样性子有人喜欢,也有人厌恶,尤其是那等满口礼仪仁德却竟做些腌臜勾当之人最是不喜。 且她身上有股天生幽香,便是那股热毒带来,这毒不取人命,倒像是一种禁锢,禁锢的,便是男女之情。 此热毒,不似中原有的,那南疆尚有大片未受大宴管辖地带,其中便有此等热毒,那边称为巫蛊之术,有一族群,为防止族中选中的圣女失贞失德,便会在那圣女还是襁褓婴儿时就种下此毒,以保圣女贞洁。 难不成……他这徒儿,其实不是中原人?. 南宫蘋前日给山下一个乡绅家的儿子治病,不甚下错了一味药,导致那乡绅公子上吐下泻一整天,差点被乡绅老爷和夫人吊起来痛打一顿,还好师父神通广大,掐指一算,算到她有血光之灾,闭着关呢都跑下山来替她解围。 她实在感激不尽,回去亲自下厨给师父做了一碗长寿面,师父竟然不给面子,全吐了。 她发誓以后绝不再给师父下厨。 后来那乡绅老爷摆宴请师父吃饭,她也厚着脸皮跟着去吃了两顿,夜间那乡绅公子悄悄来找她,说不怪她下错了药,还说要娶她为妻,吓死她了,忙去找师父救命。 师父只说她已许了人家的,且夫家是京城有钱有势的大户,那乡绅公子怕了,这才肯罢休。 南宫蘋已不吃药半年了,身上余毒也已清,且过完年,她就十八岁了,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因此她和虚元天师说想出山门还俗去。 虚元天师掐指一算,道:“的确,你该出山门了。可是还想回王府?” 她点头。 虚元道:“朝廷已给摄政王赐婚,三月后,他要娶正妃了,你还想回他身边吗?” 南宫蘋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房后她便埋在被里哭了,心里又伤心又难受。 这三年,她一封信都没接到过,有时候她在想,王爷是不是早把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毕竟他又不缺钱不缺势不缺女人的,哪里会在意她一个小哑巴呢。 骗子,王爷是个大骗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36. 又过几日, 忽寒风刺骨,南宫蘋翻了黄历,才知今日冬至, 等再过了腊八和大寒,该是过年了。 她晨起梳妆,换一套皂色道袍, 随意在发髻上插了支木簪子, 宽襟大袖的,临风而立, 倒是一位清胎素骨的小道姑了。 这三年她随师父虚元天师游历四方, 下脚处通常是当地道观,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天下道观太多, 因此重名者不少,她已不止一次见过那道观叫清虚观了, 如今她和师父歇脚之处亦称清虚观。 这座清虚观就在城西二十里处,离城很近,来回不过骑马, 也就半刻钟,这城名唤子息城,属安州府管辖,属京畿一带, 因此她进京城骑马亦不过半天路程。 不过师父不准她轻易进京城, 原因是他掐指一算, 她进城会有血光之灾, 因此不准她进。 师父你每次都说我有血光之灾,可我现在也活得好好的啊,哪有什么血光之灾, 你一定是诓我。 她有些不服气,一边煮面一边比划道。 面煮好了后她端上桌,又拿来一副乌木制的筷子给虚元天师,天师接过筷,吸溜一口吃了面,当即吐出来,婉拒道:“你以后万不可再下厨害人。” “……” 南宫蘋自己尝了一口,也吐出来,原来她把盐当成糖放了。 对了,她喜欢吃甜的,所以煮面也要吃甜的,恐怕天底下能吃得惯她做的面之人没有第二个了。 虚元天师从包袱里拿出一包当地村民送的绿豆饼吃,很香,她馋了,走过去替师父捶肩膀,谄媚地比划: 师父也赏我一块儿吧。 “随你吃。” 虚元很是大方。 南宫蘋于是坐下来吃,一时又想起件事儿,便和师父又比划: 城里的王员外最近娶媳妇儿,这是他第五次娶妻了,人人都说他克妻,竟还有敢嫁给他的。王员外听闻师父是大师,能替人消灾解难的,就想请师父去他府上做一场法事,以保他这任妻子平安无事。 虚元在蒲团上打坐,闭眼轻笑道:“为师可没有这般本事,让他另请高明。” 南宫蘋停止吃饼,然后去柜子里拿出一包银子,摊开,对虚元又比划: 可我收了王员外给的一袋儿银子,还和他打包票了,谁知师父竟不肯去,这包银子足有五十两呢,够我们师徒两年不用做法事骗人钱也饿不死了! 虚元天师咬牙道:“谁和你说本师做法事是骗人的?” 她低头,比道: 哦,是徒儿喜欢做法事骗人钱。我也不想骗的,他们非拉着我让做法事,我只好学着师父你的做派做了做样子,谁想,我做法事还挺灵验的。 “……” 虚元天师也觉纳闷,他从未教她什么道家之法,不过教授一些医理及制作养生丸药之方,做法事带她在身边旁观,她偶尔做一做香官打下手罢了。 谁知这丫头竟有样学样,趁他独自去别处游历或闭关时自己下山去,因他名气大,那些人又以为这是他的高徒,便隔三差五寻她去做什么祛灾法事,她竟也有样学样,做得有模有样的,若不是行家,根本看不出破绽来。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她时运极好,凡她做过的法事,场场灵验。 比如有村民说家里闹鬼的,她去做了场法事,那家人再没闹鬼,又比如有妇人求子的,她也去做法事,没两月那妇人就有孕了,再比如,附近一个县已连续半年不下雨,她也过去做了场不要钱的法事,好家伙,连续三天暴雨,眼看那雨水要泛滥成灾了,她又做了场停雨的法事,离谱的是,这雨还真停了。 于是他有时候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收了什么了不得的人来做徒弟,就比如送子、祈雨一类的本事,他还真没有。 虚元一向是不收钱的,做法事完全凭心意,乐意就帮一帮,不乐意就算给万金也不做,他始终自由散漫惯了,不受这些俗物牵绊,怎奈他的徒儿很是喜欢钱,每次都替他收钱,一来二去,他的名声已变成“不给钱就不做法事”的贪财天师…… “为何收了这五十两银?”虚元正色问道。 南宫蘋自知理亏,垂眸比道: 我也不想收的,可是王员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 虚元咳嗽一声,道:“既如此,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王员外这个夫人有没有命活到老,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南宫蘋惊讶地比划: 师父你不去吗? “为师马上要闭关了,没空理这档子事儿。” 南宫蘋有些泄气,比道: 可我收了这银子了。 “那就还回去。” 她不好意思比道: 师父,我已使了五两银子买头油粉饼胭脂水粉衣裳鞋面珠钗布料。 “……” 虚元揣着拂尘下了蒲团,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锦盒,从里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他用镊子剪了一半,在手里颠了颠,才将一半银子扔给她,说:“这是五两,拿去。” 南宫蘋于是包好银两,回房换了身道袍,也拿一柄麈尾拂尘,回来比道: 师父这次闭关要多久? “少则十日,多则三月。” 南宫蘋点点头,背上包袱,拜别了虚元天师下了山。 实际上她不是很明白师父为何要待在一个小小的清虚观里,他明明可以回玉清宫受万人景仰的,那里是天底下最气派最有钱的道宫,受天下香火,连皇家也时常来赏赐,可比这小小的清虚观要有名有钱。 也许师父是喜欢清净? 南宫蘋怕骑马进城太招摇了,她身上还有五十两巨款呢,怕招了盗贼,于是乘马车进的子息城。 因这里地属京畿管辖,因此也尤为富庶,刚进城她便被那些街上杂耍吸引,又流连于花街巷柳,走走停停快至傍晚才到得王员外的府上。 守门的一听她是来找王员外的,又看她一身道袍,想来就是来做法事的了,忙客客气气请了进去。 小厮引她来一处前厅,两个丫鬟上来摆茶和点心,她坐着也没意思,于是去了院里走走,因院里槐花开得正好。 须臾,王员外引了小女儿出来见客,又说夫人已经病了一月有余,请大夫来也看不好,因此才求法师来做场法事祛灾的。 南宫蘋却开门见山,把一包银子交还,那王员外急了,忙命几个小厮来围住,道:“本老爷请你来做法事又不是不给钱,怎么倒不愿意?难不成你们要看着我又克死一个夫人?” 说着一个大男人竟嗷嗷大哭起来,那女孩儿也跟着哭,接着一干小厮丫鬟也跟着哭,满院子的哭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府上又死人了。 南宫蘋没办法,只好同意替王员外做一场法事。 虽是应付人才做这场法事的,不过南宫蘋还是认认真真布置了一番,一应香烛纸马都有,她又让员外随便去哪个道观再请两位能做法事的道士和两位香官来替她打辅助,员外立马就派人去请了来。 那道士人等要求事后得的钱她六他四人分那四。 这些人这么厚道,她立马就允了,于是布置道场。 先请了本派老祖天师的金身塑像坐北朝南,塑像前摆上老祖天师神位,在神像左右设华幡,法桌上置香炉、法器及五供等,她惯使的法器是桃木剑和净水盅及天皇令,五供则是香、花、灯、水、果。 今日的果却都是些西瓜、李子、石榴一类,南宫蘋和王员外示意,要树上结的果,但不用石榴和李子一类,最好是桔子、苹果等寓意吉庆的,王员外立马吩咐人去换了苹果金桔上来。 因今日做的是祈福祛灾道场,是阳事科,因此南宫蘋让两个道士念《北斗经》。 最后是踏罡步斗,她踏的是九紫罡,因为虚元天师做法事常踏这九紫罡来做结界。 一场法事做毕,王员外很是欣慰,忙让人摆了素斋请去堂里吃,南宫蘋也不拒绝,和那道士香官就去吃了,王员外又让小厮送来一大包银子,她一看,这少说也有百两,便不敢收,因她算不得正经法师,今日只是看王员外哭得可怜才做的法事,于是在纸上写: 只需十两即可。 这十两不是她想要,而是给那两个道士和两个香官的辛苦钱,他们皆衣着朴素,应是穷苦人,总不能让他们来白做一场法事没钱拿。 王员外劝了许久,见她还是不收,于是拿了二十两出来,她见再这么推脱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收了,之后她要了八两,剩下十二两给了那两个道士和两个香官,他们每人得了三两,四人自是千恩万谢了一番才告辞离去。 因南宫蘋是女道,现又天黑,她又住城外清虚观,虽路不远,但夜路怕出事,于是王员外及其夫人便让下人打扫出一间厢房供她住一晚。 翌日天还不亮,南宫蘋已醒了,她收拾了一番,又洗漱,没有辞行便从后门离了王员外家,再去城东雇一辆马车,不过她饿了,于是去小摊上买了几只素饼,回去时一时没找到路,兜转了一会儿,问了人才找到原路返回,谁知竟偶遇王员外家一个老妈子出来买菜,那老妈子拉住她便千恩万谢。 原来这老妈妈是王员外夫人的陪房,因此对王夫人感情极深,说南宫蘋做了场法事后,夫人今早就能下床了,气色也好了不少,本就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由于老爷命格克妻,加上前几房夫人被克死,这才有股不祥之气环绕在府上,经这一场法事,那不祥之气便都散了。 老妈妈拉着南宫蘋回了王员外府,说老爷夫人要请她吃了饭才放人,她没办法,只好回去。 这府上人多口杂,南宫蘋不免听到一些八卦,也了解到这王员外是做京中生意的,算得上是个小皇商,供应的货通常往京城送去,那些下人说着说着,就透露了近日王家货铺有几车东西要运往神京城,都是些喜庆之物,似乎是京中有什么大人物要成婚了,因此礼部诏令各地皇家买办收购办喜事的货物,这王家便是其中一环。 “也不知是谁这么大排场?礼部承办,别是今上又大婚吧?可今上三年前不是大婚过了吗?” “该是什么公主或是皇子王爷大婚吧,总之不是等闲的。” 南宫蘋在厅里喝茶,听见几个浇花的丫头如此讨论,心里一下子想到师父那天和她说的话,想来,是摄政王大婚吧。 她怎么忽然给忘了。 如今想起来此事,她已经没心思留下来吃饭了,背起包裹就要从角门出去,不巧王员外从府外办事回来,见她要走,忙过来挽留,道:“请法师吃过饭再走不迟,我家夫人也有心要谢,你走了我该如何与夫人交待,法师可怜可怜我吧……” “……” 王夫人听见动静,忙也跑出来请她回去坐,她拗不过,只好从了,刚坐下来,菜一道道摆上,她的身体比较诚实,于是又吃了一顿。 忽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来回,说有批货物出了问题,王员外便说了一通,管家忙下去办。 王员外又对南宫蘋道:“实不相瞒,我们家是做皇家生意的,虽不比那四大皇商,也算富庶人家了,如今礼部要置办摄政王的婚事,因此我们也跟着忙得团团转,这摄政王的婚事可比今上还要紧,出了纰漏上头要问责的……” 南宫蘋不言语,当然,她想言语也不能,只好匆匆吃了饭,起身告辞,王员外和夫人再三挽留一番,又命人雇了马车来护送,又叫下人搬了几大包东西抬马车上,说是孝敬她和虚元天师的,让一定收下,她拗不过,只好收了。 回到清虚观时,虚元天师还没进去闭关,坐在蒲团上打坐,听见动静睁眼,见她身后几个小厮大包小包地抬东西进来,虚元便知她又收了人家东西,他已经习惯,也懒得说她,只问:“可吃过饭了?” 她点头,坐到蒲团上打坐。 等那些小厮都走了,虚元天师才对南宫蘋道:“京城来了封信,你可要看看?” 她睁开眼,比划道: 是给师父的还是给我的? “给为师的。” 她沮丧,比道: 既是给师父的,我看来干嘛。 虚元笑,道:“摄政王来的信,你不想看?” 南宫蘋一怔,却又别过脸去,一副闹别扭的模样。 她心想,他都要大婚了,还来信做什么,难不成请她和师父去喝喜酒吗? 她宁愿不喝。 虚元哪里猜不中她的心思,知道她早心有所属,便是他那位叱咤朝堂的师兄,如今到处都在传,礼部在为摄政王置办婚事,她哪里不伤心呢。 “摄政王来信说,让为师去吃喜酒,还说一并把你带回去,让你还俗。” 南宫蘋蓦然睁开眼,跳下蒲团,拿了桌上那封信,拆开来读。 信上寥寥数语,说什么平乐郡主与靖国公府世子楚霁明大婚,让天师回京喝喜酒沾沾喜气,又说他也该是时候找个道侣相伴了。 原来是平乐郡主和楚公子大婚,摄政王恰是主婚人,许是这礼部没说明白,太多人以讹传讹,于是就传成了摄政王大婚。 信上最后几句写道: 蘋儿已该还俗,送回来。若非如此,本王亲自来要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37. 信才读完, 南宫蘋便知原来王爷并没食言,他真的还记着她,虽信上未说会亲自来接她回去, 可这番用心,已算极好,何况他日理万机, 能做到这份儿上也算罢了。 于是当天夜里南宫蘋便收拾行李, 一直忙到四更天才觉略困倦,忙洗漱了要睡, 不过师父过了来, 她忙绾了发,披衣开了门。 师父却不入她屋里, 只立在门口道:“想你是一刻也留不住了,为师马上要闭关, 因此不得亲送你回京,恐你路途上有好歹,便休书一封, 命玉清宫几位道法武艺皆深的同门来护你。” 南宫蘋忽地鼻头一酸,她只顾着自己回京,竟把师父给忘了。 师父这三年待她极好,她已把师父当作兄长和爹爹那般的人物看, 因此便有些不舍, 忙过去叩首拜别。 虚元天师将她扶起, 微微一笑, 脸上并未有一丝离别时的苦涩之意,他一向道骨清风,不甚在意这些俗世情谊, 因此看得开,反过来安慰她:“不必叩首,你只回去后好生过活儿,便是对为师报答了,日后不给为师添麻烦便好。” “……” 原来是怕她给他添麻烦啊,唉,说好的师徒情深呢? 师父好似巴不得赶她走似的…… 虚元天师因掐准了时辰丑时闭关,因此是不能明早送她下山了的,遂借此时机来与她道别,不过说些日后闯了祸行医用错药不要报上他虚元天师的名号来……然后又给了她一包东西,里边是几本医书古籍,真正的医书古籍,绝非以前那位妙清娘子诓骗她给的假书。 她千恩万谢,亲送师父去了闭关处,待师父阖上闭关处的门才回来睡下。 翌日晨起时分,她刚醒便见窗外几道人影,忙披衣整发开门出去,外边却是六个穿道袍的女姑子,看着比她年岁大一些,但也年轻,二十五六的光景,为首的道姑过来笑道:“小师侄起得好早,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呢。” “……” 呃,诚然,若不是今日要启程回京,她的确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师父纵容她懒了这许多年,她愈发懒了。 这姑子称她小师侄,那么按辈分,这几个姑子应是师父的师妹师姐,于是她上前鞠了躬,几个姑子也不废话,命几个小道姑进屋搬她的东西下山,山下两辆马车,一辆装行李,一辆拉人,还有几位姑子骑马。 一行人辰时从子息城出发,行至傍晚方到得神京城,彼时神京已关了城门,因此几个师伯师叔便寻了城外一处客商歇脚打尖儿的客栈住宿一宵,师伯要了三间客房,南宫蘋自己一间,别的人都两三人或四五人挤一间,她过意不去,便让紫云师伯过来与她住。 紫云师伯宽了衣,将发髻散下,一头乌发如瀑,油亮光滑,发质极好。 南宫蘋便打着手势问紫云师伯: 师伯如何打理头发的? 紫云师伯笑道:“不过用些淘米水洗头罢了,偶尔用些何首乌、桑叶、侧柏叶和蔓荆子熬煮的药膏护发。” 夜里睡不着,南宫蘋便翻来覆去,另一床的紫云师伯便问:“可是近乡情怯?” 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紫云师伯道:“也是,你与大师兄分别三年,他这人冷心冷情的,谁见了不发怵呢。” 南宫蘋忙坐起来,比划着问师伯: 师伯也和王爷同门吗? 紫云笑说:“你这话说的,我都叫他师兄了,怎不是同门?不过我们几个和师兄……这么说罢,你家王爷还有清虚观那位才是本派全阳天师的亲传弟子,我们几个不过是编外,不是亲传,只是挂在全阳天师门下做徒儿,不过按照本派规矩,依旧算是全阳天师的弟子,因此你家王爷和虚元天师便是我们几个的师兄了。” 南宫蘋似懂非懂,其中有两位师伯,看着好似比王爷年纪还要大几岁,本来她要问的,后来一想,这师门论起长幼来不是按年纪称大小,而是按入门先后,所以师弟师妹比师兄师姐年纪大也是常有的。 紫云师伯枕着枕头,盯着头顶帐幔,悠然自得道:“说起来,你如今是虚元师兄的徒儿,王爷又是虚元师兄的师兄,那你岂不是与师伯做了夫妻?都有些乱了,我理理……害,你家王爷是师父收的俗家弟子,本不与我们这些出家的一起排辈分,何况王爷已不再是本派中人,也算不得乱了辈分。” “……” 南宫蘋如此细想一番,若按师门辈分,较真起来,王爷还真是她的大师伯呢。 “我那时年轻,也常常趁练功之余跑去全阳天师闭关的后山处偷看几位亲传弟子练武呢,谁让我们不是亲传弟子呢,怪羡慕的,全阳天师那般仙风道骨,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说起来,师父一生只收过三名亲传弟子,你家王爷是开门弟子,虚元师兄是关门弟子,此后……师父又破例收了一位女徒儿,便是我们的小师妹了,这可是师父唯一的亲传女弟子,真是羡煞我也。” 南宫蘋已睡不着,越听越起劲儿,忙抱了枕头过去与紫云师伯同睡,师伯也宠她,便不赶她下去,由她上来挤,还笑说:“幸亏你看着就讨人喜欢,否则师伯就踹你下去了。当然我也不敢踹,你家王爷不得扒了我的皮。” 南宫蘋便比道: 王爷不会扒师伯皮的,师伯是他师妹。 紫云叹气,说:“你家王爷只对极少数人好,对旁人都是冷面冷心的,我们哪能入他的眼。算起来,你竟算有造化了,还能让师兄如此挂心,要知道他在本派挂心的,无非只有师父和小师妹了。” 南宫蘋便比划问: 你们的小师妹是何许人也?人人都喜欢她吗? 紫云:“那自然是,她在本派是被捧在手心里的,要说原因嘛,一来,她是师父的关门女弟子,二来,他是师父年轻时一位红颜知己所生,因师父待她如亲女,因此便有传闻说……说她是师父的亲生女儿。虽本派天师也不是不能成亲生子,只是既担了掌教天师,不成亲的天师名声最好听,现如今却被说有个私生女,师父的名誉定然也跟着受损。” 紫云忽又压低嗓音,笑道:“你可知你师父与王爷是因何事闹掰的?” 南宫蘋摇摇头。 “自然是因为他们的小师妹了。虚元师兄爱极了小师妹,可小师妹喜欢的……却是你家王爷,王爷又对虚元师兄和这小师妹极好,只把两个都当作弟弟妹妹看的,谁知小师妹竟想要嫁给他做老婆,然后……日子一到,你家王爷便出了山门拜别师父还俗去了。没想到啊,当年带着一腔热血参军上战场杀敌的大师兄原本只是个小将军,如今竟已是大宴叱咤风云的摄政王了,好威风!我们当然也跟着沾沾光哈,出门就跟人吹摄政王是我们师兄,极能骗吃骗喝。” “……” 南宫蘋笑着听,听见师伯师叔们打着王爷的旗号骗吃骗喝,一时没忍住,捂着肚子笑了半天。 笑罢,她才问紫云师伯: 师父的小师妹后来怎么样了? 紫云叹了叹气,说:“她也还俗去了,师父那位红颜知己嫁的是江南一位富商,小师妹入山门拜师修道不过因自小多病,怕养不活才送来修道的,时间一到,自然就接家去嫁人啊。” 南宫蘋心里叹了叹,想起爱极了小师妹的师父,心里有些难受,她师父也是那般一个不可多得的人物啊,如今孑然一身的,令她喟叹不已。 她不甘心地问紫云师伯: 你们小师妹真的真的嫁人了吗? 紫云:“也许吧。你可知虚元师兄为何年纪轻轻就白了头?便是因为虚元师兄在练习本门心法秘术时,忽闻听到心爱的小师妹嫁人了才走火入魔一朝白头的。那日我和几个同门扶虚元师兄出来的时候,他白衣上染了一大片自己吐的血,你瞧瞧,师兄该多伤心才如此啊。” “……” 南宫蘋一边为师父伤心,一边又想着王爷,加上赶了一天的路,于是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紫云师伯将她叫醒,随后众人吃了早饭进城。 彼时日光正好,只是冬日里冷,吹着冷风,南宫蘋便打了几回喷嚏,紫云师伯怕她病了,王爷要怪罪,忙替她把了脉,确认只是鼻头痒打喷嚏才放了心。 马车驶到庄宁街,街道行人稀少,只有一两个买办和有身份的老妈妈和大丫鬟出入行走,没一会儿到了摄政王府门前,紫云师伯和几个师叔对着府邸大门叹为观止。 一个师叔道:“哎呀妈,咱大师兄可真是飞黄腾达了,住这么气派的府邸呢!” 另一个师叔道:“你放屁!大师兄本来就出自赫赫有名的金陵慕家,这不叫飞黄腾达,叫更上一层楼!” 一伙儿人说说笑笑,紫云师伯命几人安静下来,她前去问讯。 门口守门的小厮本来打盹儿的,见几辆马车上下来的都是道姑,便不大上心,只摆手道:“去去去,我们王府没请道士做法,哪儿来回哪儿去。” 紫云师伯是个暴脾气,拿剑柄就往小厮头上敲了两个包,笑骂道:“我打你个没心肝儿有眼无珠的夯货!还不赶紧给你姑奶奶报信儿去!仔细姑奶奶扒了你的皮!” 那小厮立马抱头鼠窜求饶,引得闻讯而来的一个老管家忙来问话,一听是子息城清虚观来的,连忙请了几人进去,又叫几个小厮将马拉去后房马槽喂食。 老管家一面命人速速去宫里禀报王爷,一面安排人手打扫出几间客房供几位姑子居住,一面又叫来王爷的奶母梁嬷嬷和府上大管家吴庸来安排一应事宜,自己便下去干别的活计去了。 吴管家立马赶至前厅。 因这道姑都穿一样道袍,他找了半天才找到窝在最后边东看西看的南宫蘋,只见她亦穿道袍,身量最小,个子比前三年一般,没长过,却更玲珑有致了,穿着道袍都看得出丫头片子已是大姑娘了,不似以前那般稚嫩。 王爷的奶母梁嬷嬷亦忙忙赶到前厅来迎客,一面拉住南宫蘋的手笑道:“哎呦我的姑奶奶可把你盼回来了,你不在这里,王府都寂寥了,前些日子你嬷嬷还念叨着要亲自雇马车去清虚观接你来着,那边院里在备马车收拾行囊呢,可巧你自己就回来了,累着了吧?快快歇着换件衣裳去,这身衣服太素,姑娘家哪里穿这么素净的,年儿前王爷就命坊里的制衣工和绣工们做你的衣裳,就等你回来穿呢,前些日子已送来好几套,你去穿试试看有没有不合身,不合身再重新命工匠改了,或是做新的随你高兴……” 梁嬷嬷只顾着和南宫蘋说话,竟把她几个师叔师伯晾在一边,幸好几位师叔师伯也是走南闯北惯了的,不拘这些礼数,几个师叔便兴致盎然地在王府各处走走看看,一边感叹她们师兄真是了不得。 一时兜兜转转到了槐香院,这院里情景竟和从前一样,没变化什么,只那槐树更高大了,不过冬日里,槐树已掉光了叶子,只剩枯枝了。 院里人听到动静,忙都出来,一看是她们去了三年的娘子,个个欢天喜地迎出来,围着她到处看,又一面哭的。 梁嬷嬷笑骂道:“你们主子回来了还哭什么哭,让别人笑话,一会儿王爷回来你们敢哭一个,我撵了你们出去!” 几个丫头才不哭了,请南宫蘋进去,孙嬷嬷一来就抱着她哭啊哭的,梁嬷嬷好言劝一回才罢了。 屋子里只红菱和杏儿在,兰月看不见。 嬷嬷说,去年靖国公府的楚公子带身边亲随来府上做客,那楚公子的亲随便一眼相中了在厅上倒茶的兰月,于是要了兰月出去做老婆,兰月也愿意,因此慕淮之就准了她出去嫁人,还送了一笔嫁妆带去,如今兰月已快生头胎了,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子鱼子舟因本是慕淮之拨过来护她安全的保镖,她既随虚元天师去了,子鱼子舟便调回了原本的暗卫营做事,不过听梁嬷嬷口述的王爷的意思是,如今她已回来,那么还是要调子鱼子舟回来的。 入夜后,南宫蘋左等右等也不见慕淮之回,于是就和几位师叔师伯先吃了饭,众人又闲聊一会儿便各自安寝去了。 第一日回到原本熟悉的闺房,南宫蘋却不习惯了。 她这些年随虚元天师漂泊惯了,就算偶尔在山上道观小住也不过住十天半月,若非师父闭关,其余时日她都和师父在马车上走南闯北,有时候去给人家做法事,遇到贫苦人家,还要睡茅草屋或打地铺呢,有时候老鼠蟑螂满地跑,忽然换了这么华丽干净的屋子,她有些觉得恍如隔世。 不知是不是她睡得迷糊了,竟朦胧看见王爷坐在她床沿看她…… 一时她醒了,揉着眼睛慢慢坐起来,伸手去一摸,摸到是实体,才知不是睡迷糊了,原来王爷真的坐在她床沿看她。 也许真的近乡情怯吧,没见面时她时常思念王爷,今日见到了,她却不知如何与他作处,只呆呆傻傻地坐在那儿盯着他的脸容看啊看的,像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朵花儿出来。 最后是慕淮之先忍不住了,近前与她搭话道:“可是睡不惯?” 她愣愣地点头,又比划说,自己只是一时没适应,很快就能适应了。 慕淮之抬手来,和从前那般,刮了刮她的鼻梁,又捏她的脸。 她是大姑娘了,他还这样动手动脚,又想到自己对他的心思,她一时便有些害羞,垂眸,脸上绯红一片。 因烛火不亮,慕淮之便没注意她此刻脸色,只又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便要起身走,她伸手扯住他手腕,他一怔,回身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又似笑非笑看着她说:“这是舍不得本王走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拽着他,还是呆呆的。 慕淮之道:“如今你大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与我共处一室,睡吧,明日带你去骑马。你师父可是已教会你骑马了?” 她这才回神,点头,又比划着问: 王爷刚才一直看我,是不是我脸上有东西? 慕淮之幽幽道:“不是,因蘋儿变漂亮了。” 她急着比划道: 我以前也漂亮的。 慕淮之笑:“嗯,以前也漂亮。” 南宫蘋心满意足,松开他的手,安心躺下了。 慕淮之便出去,吩咐了下人一些话,随后回了蘅逸轩。 翌日一大早他来槐香院,南宫蘋竟还在睡,他记得,从前她是喜欢早起的。 心里又一沉。 定然是他那个师弟成天在她耳边教导什么“无为无为”的,才让她渐渐养成了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习惯。 他走进厅里,孙嬷嬷和红菱在备洗漱用的巾帕漱口一类的东西,又有几个小丫鬟在摆早饭,里边暖阁倒是静悄悄的,小哑巴果然还在睡。 慕淮之便掀开帘子走进去。 南宫蘋却已起了,只是正好在换衣服,上身只一件亵衣……他一怔,忙出去,立在门上咳嗽一声道:“你们主子在换衣裳,怎不提醒本王一声?” 孙嬷嬷和红菱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说到底,她们娘子是王爷的女人啊,换衣裳有什么可避讳的? 因此才不说的。 而且是王爷自己抬脚闯进去的,她们都来不及提醒,他已闯了进去,要她们如何提醒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38. 一时南宫蘋已换好了衣裳出来。 因今日要去骑马, 她便换了身轻便些的衣裳,用绑带束紧了袖口,腰间亦束一条云纹金丝嵌玉腰带, 其上扎几条同色绸绳,底下系着一枚玉佩和令牌。 红菱忙过来替她正了正衣裳,见她腰间玉佩上刻了字, 便问:“这玉佩上刻的可是娘子的法号?” 南宫蘋点头。 红菱便对嬷嬷一众人等笑道:“娘子法号妙真, 今后娘子若穿道袍,咱们该叫一声妙真娘子才对。” 众丫鬟便拥过来福身叫妙真娘子万安。 南宫蘋笑笑, 左看右看, 不见王爷,便拉住红菱比划了两下, 红菱只道:“方才王爷不慎撞见娘子在里边穿衣,便走了, 应是在外边等吧。” 于是众人围随南宫蘋出了槐香院,果然,慕淮之立在一株柳树底下, 不知在想什么,他偶尔也会对着某处沉思冥想。 众丫鬟也不敢过去,只南宫蘋悄悄走到慕淮之后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回转身来, 见是她, 又将目光凝了, 上下打量她一番,她倒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背过身去, 不准他看。 过了会儿,他也不上来与她说话,只吩咐小厮去备马车,随后才招呼她过去跟着,她便跟过去,出了府门,本是要上马车的,谁知慕淮之拦一手在她身前,道:“本王自己一辆,你的车在后边。” “……?” 南宫蘋便比划道: 从前都是我和王爷同乘的,如今怎么如此生份了?王爷是不是在府上有了新欢了?既如此撵了我出去嫁人吧。 慕淮之却哂笑,立在那儿凝着她红扑扑的脸看,心里早已有了计较。 方才之举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二,毕竟她如今已大了,比不得从前,若她不肯跟他,那他免不得要用些强硬手段,不过现在看来,这小哑巴好似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想着和从前那般与他时时刻刻粘在一块儿。 那就粘着吧。 她还想出去嫁人? 岂有这等好事。 慕淮之不动声色扶了她一只手,道:“既想与本王同乘,何不早说。” “……” 说罢便抱她上了马车,她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心跳突突突的……他怎么一言不合就抱她。 此举惊煞了一众小厮和丫鬟嬷嬷媳妇们,只因这三年来王府也换了不少基层奴仆,因此有些对南宫蘋不熟悉的人,不知道她曾经就是“宠妾”。 这些年王爷又不曾纳妃纳妾娶妻的,每日下朝回来便回自己的蘅逸轩,那些个姨娘也不召进去侍奉,因此那些新来的都以为王爷有什么隐疾,或好男风一类的,只是不敢明说,实际上私底下这些胆子大些的奴仆早当慕淮之是此种人了。 今日见王爷如此这般和一个还俗回来的小娘子在府门口就打情骂俏起来,那些人早惊掉下巴,于是暗暗计较着以后要格外奉承这南宫姨娘…… 马车很快出了城,行了一个时辰左右,赶在子时前到得城西的一座别院,这别院便是那时候慕淮之想将南宫蘋挪出府安置的地方,先帝赏赐的,自然不能再好,只是一直没人来住过。 范柏在此安排了管家和仆从照看洒扫,怕这些下人偷懒,范柏便每半月过来查看一回,因此那些下人不敢怠慢,打理得仅仅有条。 马车刚停在门前,立马便有几个小厮过来放脚凳,又有四个上了年纪有身份的嬷嬷过来搀扶南宫蘋,随后几个嬷嬷迎了她进去,先穿过一处穿堂,过了一个厅,仪门内一个大院落,其中五间大正房,两边耳房厢房拥着,十分壮丽,进了堂屋,抬头便有一匾额,上书“定安堂”,亦是先帝亲笔。 四个嬷嬷随后引她去了一间暖阁,一应铺陈皆素雅讲究,俨然是间极清净的屋子,想来是给她住的吧? 果然,一个领头的嬷嬷吩咐众丫鬟搬了她的东西进来安置,因为要住三天的,所以也带了不少东西来,如今她还了俗,一应脂粉头油香膏熏香钗环女孩儿家用的东西尽数都有,就这些东西就有几包,更不说别的行礼,一共一大车呢。 安置好了后,嬷嬷又引南宫蘋去前厅吃饭,已经摆了饭,慕淮之独坐在厅里,厅上四个大丫鬟候着,另有几个小丫头负责捧漱盂巾帕茶水等侍候在旁。 菜色皆好,好似按照她的胃口做的。 一旁老嬷嬷一边让丫头给她布菜,一边笑说:“早几日范先生就亲自来一趟吩咐我们了,这些青菜都是附近农家种了我们买的,特别新鲜,比世面上卖的要强,这些是鹿肉,这是鲟鱼汤,这是海参炖鹿茸汤,这是烤野羊肉,这是暹猪肉炒鲜冬笋,这是野鸡汤……本来要炒些蛏子和牛舌的,又怕娘子吃不惯就没做,因此特来询问一二,这些晚上可还做了,还是换别的菜色做?一会儿我让人送一份菜单去夫人房里,夫人喜欢哪样就让房里人告诉我们一声做去。” 这嬷嬷直呼南宫蘋为夫人,虽不合礼数,但王爷没说什么,嬷嬷便知没叫错,就这么叫了。 范柏笑骂这嬷嬷多事,吃着饭呢也来献殷勤,那嬷嬷便笑着退下,又换了一批人上来伺候,一顿饭才吃完,慕淮之发现好多菜南宫蘋没动过,便问:“不爱吃这些?” 南宫蘋点点头,比划道: 这些野味肉膻的,我不喜欢吃,王爷让厨房以后只做鸭肉鸡肉一类的家禽好了,鱼肉也可做些,今日的菜只这鲟鱼汤和暹猪肉炒竹笋不错,以后就这么来吧,还有鲜笋要多炒些,我特别爱吃笋。 慕淮之于是让人去厨房说了一声今晚要鸡肉鸭肉做荤菜,另多备些鲜冬笋,再做几个时令菜即可。 因今日太冷,风也大,于是骑马这项目就先搁下了,明日再去。 下午南宫蘋便坐在马车里游了一遭神京郊外景色,虽野外景色比不上她和师父去江南水乡时见的要好,倒也还能看,只是冬日萧索,万物凋零,也实在没什么能看的,倒是她看见野湖岸边有几个老翁在垂钓,便下车去要往湖边走,才走两步,被慕淮之拉住。 “小心掉湖里去。” 她比划: 不会的,湖已经结冰了,哪里掉得下去。 慕淮之见她想去,只好随她,跟在她后边一块儿去了。 巧的是今上赐给堂姐平乐郡主做新婚礼的一座别院亦在这附近,山脚下有大片果林是宜亲王的产业,此时那林里只剩下柿子没摘,打了霜的,看着好甜,南宫蘋便指了那果园对慕淮之比划: 那里好多柿子,我能摘几个尝尝吗? 慕淮之笑看那果园一眼,道:“那是宜亲王家的果园,你不打招呼就去要,别人以为你是賊。” “……” 南宫蘋正叹气,那果园里一个人引蹿出来,恰是平乐郡主,其身后跟着六个丫鬟及嬷嬷。 郡主早听闻南宫蘋回来了,只是她正待嫁闺中,被宜亲王看得紧,近日才偷溜出来的,本是想来郊外散心,今日在自家果园子里瞎逛,谁想竟误打误撞见到老友,于是小跑过来。 二人一见自是有千言万语要说,不过南宫蘋又不能开口,平乐一个人说了许多也乏了,看看天色又将晚,于是平乐过来和慕淮之道:“平乐想和王爷讨个人情,不知王爷可愿将蘋儿借给我一晚呢?我想与她说说梯己话。” 慕淮之沉吟片刻,允道:“明早本王来接,去吧。” 平乐于是将南宫蘋带回了自己那座别院,这别院就在果园往东过去一二里,不远,站在阁楼窗下远眺还能看见果园里大片大片的柿子树呢。 夜间南宫蘋洗漱了,平乐郡主来敲门,说要一起睡,于是二人就挤一张床睡了,不过二人也睡不着,只躺着聊,因南宫蘋不能言,平乐郡主特地让人摆了张小几在床榻上,又摆上纸笔。 “那时还以为你真的要死了,谁知今日又活蹦乱跳的,你家王爷从哪儿请的神医呢?” 南宫蘋笑笑,简单寥寥数语写下自己这三年的造化,平乐甚是喜欢听这些,又问:“你那位师父竟是如此高人么?也不知他还收不收徒弟呢?” 南宫蘋写: 师父好像只收过我一个徒儿。 平乐:“那你便是虚元天师的独门弟子了,好威风!偏我也想到处去走走,走南闯北的,只是生在这样富贵人家,有些事身不由己的,如今我马上就要嫁人了,怕是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出去玩儿,唉,嫁了人还得生孩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南宫蘋问: 你不喜欢楚公子吗? 虽然平乐那些忧虑她也曾有过一些,可是……她喜欢王爷,生孩子什么的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接受的事了。 平乐翻了个身,坐起来,双手捧腮道:“楚霁明吗……就……在宫宴上见过几回,有时候他也来府上找我哥哥下棋,也算在府上见过几面,人倒是……好像一表人才的,比我大五岁,也不算太老,不过我听闻他府上养了几个歌姬舞姬,因此不喜欢他这种行径,倒是没听过他有妾室,父王又逼得紧,我如今也十九了,哥哥又说楚公子许多好话,我就……允嫁了。” 南宫蘋还是问: 可你喜欢楚公子这个人吗? 平乐忽地脸色一红,支吾道:“总之……也不算讨厌吧。不管了,反正满京城都知道我要嫁给他了,礼部又筹备了这许久,又是今上下了赐婚圣旨的,这婚是肯定要成了的。到时候你要来喝喜酒沾沾喜气呀,还有蘋儿,你可有喜欢的人?喜欢摄政王吗?他毕竟大你八岁,如今也二十六了吧,还没娶妻,也不见他宠府上哪个姬妾的,不会……真有什么隐疾吧?” “……” 南宫蘋并没深究所谓的男子“隐疾”又是形容哪种疾,这些年她虽读了许多医书,也读一些四书五经一类,不过这些四书五经一类只是随意看看,没仔细学,那些风月话本子一类的书,师父又不许她看,因此她也不是很明白隐疾是什么东西。 平乐又自顾自说:“男子若是有隐疾决不能嫁的,那可关乎女子一辈子的□□呢!” “……?” 南宫蘋就问什么是□□。 平乐见她如此懵懂,一时坏笑着,伸手过去捏她的胸脯,然后又感叹:“哇塞,蘋儿的好大!怎么这么软乎乎的!” “……” 南宫蘋打掉平乐郡主的手,又看看平乐郡主的胸前,也伸手过去摸了摸,笑了,比划道: 郡主平时多吃些饭就能长胖了。 平乐努努嘴:“这里大小不由自己控制,我这是随了我爹。” “……” 睡前,平乐又在她耳边碎碎念道:“你若是想从摄政王府出来也不是没有办法,总不能一辈子守活寡呀,找个机会你和你家王爷摊牌说一说吧,他不至于拘着你让你在王府受这些气儿。” “就说那会儿你刚离京,王爷就遣散了府上好几位姨娘,芙蓉也出去了,如今还和你一样没个正经人家,不过她爹爹如今官帽大,她不愁嫁好人家的,倒是你,你爹爹去了多年,阿娘也不在了,府上那个主母薛氏又是个欺压人的,她哪里会替你寻什么好人家?送你去王府,也不过是想攀高枝儿恰好又有这么个机会撞着了才送你来,如今你又没给薛氏挣上什么恩惠,她不知背后怎么骂你咒你……” “你得为自己以后做打算,虽你家王爷遣了后院几位姨娘出去自行嫁人,可府上还有两三个留着,那两三个是先帝赏的,轻易不能送出去,因此只能留在府上养着。” “你不在这几年,那些想奉承巴结摄政王的又送了不少人进去,因此后院里也还是有人的,你要小心,仔细提防些,那些个姨娘也不是吃素的,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们为自己挣口气也没错,只是你万不可掉以轻心一味对人好了,该狠心时就该狠心些。” 平乐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南宫蘋本来昏昏欲睡的,一听这番理论,也有些替自己往后的日子忧心。 她如今不是小孩儿了,芙蓉和平乐马上也要嫁人,她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何况王爷那时候就说过,总有一天要送她出去嫁人的,还会给她备嫁妆……其实王爷对她很好了,她不该奢求什么,所以……真的该出王府了吗? 带着这份疑虑,南宫蘋睡了过去。翌日平乐郡主叫醒她,二人洗漱后正要吃早饭,平乐的哥哥萧玉楼来了。 这萧玉楼如今已娶妻了,只是平乐说她哥哥不喜欢自己那位夫人,只是爹爹逼他娶,他不得不娶了进门。 南宫蘋忙起来福了福,见了礼,又坐下吃东西,吃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萧玉楼竟直勾勾站在那儿看她,她不好意思,只好快快吃完饭进去里边换衣裳,一会儿王爷来接她回去的。 红菱侍奉她换好了衣裳,她便悄悄走到门口,果然,萧玉楼还在,正与平乐说着什么话,二人声音很低。 平乐道:“哥哥是不是看上蘋儿了?可你如今已娶了妻,不该这么惦记蘋儿了,回去好好和你夫人过才是。” 萧玉楼有些气,压低嗓音说:“你何必如此提醒我?那母老虎河东狮似的,谁喜欢得起来,我本不想娶她,奈何爹爹看中她父亲是江南总督,非要结这门亲,我上月不过纳了一个美妾,她就与我置气。” 平乐:“虽你是我哥哥,不过这回我站嫂嫂,哪有女子喜欢夫君纳妾的?我未来夫君若纳妾,我扒了他的皮。” 萧玉楼冷笑道:“你未来夫君是那靖国公嫡长子,堂堂公府世子要纳妾,你能拿他怎样。” 平乐发脾气一般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说:“我不管我不管!反正他敢纳妾我就和他和离!我可是郡主!今上是我堂弟!我有什么不敢的!” “……” 又过了会儿,平乐说起南宫蘋待会儿要和摄政王去骑马,萧玉楼一听,忙说自己也去骑马,还说要送一匹汗血马给南宫蘋,平乐叉腰道:“哥哥你怎这样!我说要你那匹汗血马你不肯给,倒平白无故送蘋儿了!” 萧玉楼道:“你让楚霁明送你是一样的,他亦有一匹好的。” 平乐:“哪里一样了?他又还没和我成亲,我好意思问他要好马的……” 萧玉楼只顾着和南宫蘋搭话,便撇下平乐走过来,问南宫蘋这些年在外过得可好一类的话,偏巧南宫蘋不会说话,他只能说了白说,一时又看呆了,立在那儿盯着她的脸出神。 平乐便知自己这哥哥贼心不死,过来拉开二人,就说:“一会儿摄政王过来接人的,哥哥你还不走?” 说曹操曹操到,院外一个丫鬟跑进来说:“摄政王来了。” 萧玉楼立马出去迎,二人碰面,慕淮之只淡淡扫他一回,问:“世子昨夜在此安歇?” 萧玉楼忙答:“在下刚从昌乐坊过来,给妹妹送些东西的,王爷大驾光临,实令寒舍蓬荜生辉……” 慕淮之进了内苑,穿过一处雕花拱门便是女子闺房了,平乐和南宫蘋正坐在里边吃柿饼,见他进来,都起身福了福。 南宫蘋便与平乐告辞。 上了马车,慕淮之淡着嗓道:“萧世子可是有甚话与你说?” 南宫蘋摇头,问他为何这么问。 他眸子沉了些,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善。” 末了他冷道:“竟还未对你死心么。”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39. 南宫蘋思忖一二, 倒是一时不知王爷这话里有话又是何故…… 诚然,那萧世子看她的眼神的确有些袒露了,这种眼神她见过好多回, 以前和师父云游四海时,那些想要娶她为妻的公子都是这么看她的,还有那些个一把年纪了还想纳她为妾的老爷也是这么看她的…… 难不成……萧世子也想娶她为妻吗?可是, 平乐说她哥哥去岁已成过亲, 娶的是江南总督之女李燕回,这李燕回她也曾在云州府昭穆宫那会儿见过一两回的, 原来她是嫁给了萧世子啊。 不过方才萧世子说自己娶了个母老虎, 这李小姐不至于如此吧,虽看着不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可也是大家闺秀。 既王爷如此说话,想必萧世子的意图, 连王爷也知道了。 她叹了口气,比划道: 萧世子已经成亲了,不会对我有什么心事了, 王爷怎么这么问呢? 慕淮之冷笑,伸手招她过去坐,她思量一二,觉着这马车里也无旁人, 她坐过去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于是挪到慕淮之身边坐了。 因挨得近, 她还能闻见王爷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儿, 对了, 他的衣裳总用檀香来熏过才穿,因此极是好闻。 不过小哑巴想不到的是,相比于她觉着某人身上的味道好闻, 实际上某个人更觊觎她身上的兰麝之气。 慕淮之轻嗅了嗅,觉这气息比往年要淡了些。 他曾拜在全阳天师门下,全阳天师是医家圣手,一身救人的好本事尽数传与了虚元天师,因此虚元此人得了真传,要解她身上奇毒不难。 他亦随全阳天师学过医理,只是他志不在此,遂于岐黄之术并不精深,却也曾疑过,小哑巴身上的兰麝之气恐是别的缘故,只是虚元天师未曾说过她身上还种了别的毒,他便没有深究去。 如今这兰麝之气渐渐淡了许多,许是虚元还隐瞒了什么,否则,不至于带她去了三年才送回。 思及此,慕淮之心下一沉。 他这个师弟心思从来不深,但经过小师妹一事后,便就变得寡言了不少,什么心思都放心里,轻易不与人说。 而他也不是爱浪费口舌之人,因此有些误会,至今便只能是个误会。 也罢了。 南宫蘋本来在吃糕点,抬眼望见王爷坐在边上看着窗外,一脸凝重的神色,她便知他心情不好,于是拉拉他手,他回头看她,问:“不好吃?” 她摇头,比划说自己吃得噎住了,要喝茶。 慕淮之拿起茶壶,又捏了只紫砂茶盏倒了茶递给她,道:“如今你倒长进了不少,学会使唤人伺候你了。” 南宫蘋喝过茶,笑了笑,比划道: 真小气啊你,我也给你倒一杯不就完了,我师父还给我煮过饭吃呢。 “哦?你师父倒会惯着你。是不是他惯得你学会睡懒觉了?” “……” 南宫蘋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递给他一杯茶,他喝了一口,又说:“如今你已还俗,别再想着你那师父,他云游四海惯了的。” 南宫蘋比道: 虽我还俗了的,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怎么可以让我轻易把师父抛去脑后呢?师父若有需要我尽孝的时候,我肯定就去的。 慕淮之放下茶盏,此时马车经过一个陡坡,颠簸了几下,小哑巴没坐稳,挤过来,两手抓住他的腰,一副没有男女大防的模样。 她是真没坐稳,才情急之下抓住一颗“救命稻草”的…… 好在王爷没有训斥她,反倒安慰道:“不打紧,一会儿进了大路就稳当了。” 她点点头,只见慕淮之掀开了马车帘子,对驾车的车夫道:“慢些跑。” 车夫连连称是,于是车速缓下来,不怎么陡峭了。 没一会儿果真叉进一条大路,两边种了参天大树,只是已掉光叶子,看着怪萧索的。 慕淮之有些冷淡地看着她,忽又说:“你师父无须你尽孝,他玉清宫徒子徒孙满地跑,饿不死。” 南宫蘋眨眨眼,比着问: 我以为我是师父唯一的徒儿呢,原来竟不是唯一吗? 慕淮之伸手掐她的脸,说:“你师父贵为一派掌教,徒子徒孙自然数不胜数,别说玉清宫,天下道观那些人都算是你师父的徒子徒孙,谁见了他不得恭敬叫一声师祖,你哪里能是唯一的徒儿,小傻子。” “……” 她低头叹息了一会儿,心想,就算她不是师父唯一的徒儿,但好歹现在是唯一亲传的弟子呢……这么一想,她也不计较了。 过了会儿她又想起来,王爷也曾和师父是师兄弟呢,还是全阳天师的开门大弟子,如今怎么和师父这样生份了,见面就似有仇一般,虽言语戏谑,但眼神骗不了人,王爷和师父相对时,眼神里如有千层寒冰堆积,十分冷淡,也不知他们俩是不是还在为小师妹介怀。 于是到了马场,等众小厮仆役都去安排一应事宜,南宫蘋便越性问慕淮之: 王爷和师父闹得不愉快,是因你们那位小师妹吗? “……” 慕淮之本已打算下车,随后接她下去,岂料她竟问这些事儿,一时心下沉了沉。 虚元天师有分寸,不至于和一个小丫头说这些早就不愿提及的陈年旧事,那么便是那几个护送她回京的姑子说的。 说起来,那几个姑子也算是他的同门师妹师姐,他也不好训斥,遂他虽已料定是几个同门嚼舌根,也只能不发作,按下不表,只对小哑巴搪塞道:“本王和你师父没有闹不愉快。” 南宫蘋: 胡说,你和师父相处起来冷冰冰的,一点儿没有同门手足的亲热感。 谁料她才比完这些意思,慕淮之忽地凑近了来,道:“你想要多亲热?” 脸容只离她咫尺,鼻尖碰在一块儿了,因此鼻头痒痒的,她想挠,可手一抬,却又被他眸中深刻阴鸷的目光慑到了,于是不敢轻举妄动…… 须臾,那边来了人,候在马车外恭敬道:“回王爷,已备好了马匹,给南宫姨娘那一匹是匹矮脚马,范先生说怕娘子摔着了,因此不敢拉高大的马来给姨娘坐。” 慕淮之嗓音极沉,回了那人:“去换高马来。” 那管事的虽纳闷,不过既然王爷亲自下令吩咐要换高大的马来,他们岂敢抗命,于是去换了匹高头大马来。 南宫蘋心里虚虚的,比划: 为何给我骑高大的马屁啊,我习惯骑矮一点儿的马儿,而且我力气不大,那马儿若不听使唤狂奔起来,我……我勒不住的。 比着比着,她还真委屈上了,想起自己第一次骑马就不顾师父阻挠挑了匹高大的烈马,那马果然不听她使唤,直接把她颠了下去,幸好师父那时早有防备,否则她就摔惨了,可见人吃一堑长一智,她因此不敢再骑高大的马匹。 慕淮之先下了马车,扶她下来,她心有余悸,想到刚才他的压迫感,一下子有些怕怕的,好怕王爷挖她眼珠子。 实际上慕淮之是有些不耐烦了。 她已回了他身边,却成天记挂她那师父,叫他岂能没有丝毫芥蒂。 他甚至疑过,她是否真舍不得她那师父。 而他如今把她接回来,是否在用强。 若她真放不下…… 慕淮之沉着脸色,从小厮手里接过一匹汗血马的缰绳,牵到她面前,说:“这马儿今日归你了。” “……” 在场小厮丫鬟个个惊叹殷羡不已,只因这马儿万金难求,是极难得的汗血宝马,性子极烈,可一旦驯服,便对主人温顺无比,此种马儿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步态轻盈稳健,体态匀称,十分威武彪悍,无论是比速度、耐力还是力量都是一等一的。 慕淮之送她的这匹是淡金色的,远看着就极夺目,近了看亦十足吸金,糟糕,她好喜欢这匹马……可是,这么高的马,又是烈性马,万一不肯让她骑,把她颠下去怎么好? 小厮已提前搭好鞍辔,因此直接踩着脚蹬上去就行,但很显然,南宫蘋靠自己是蹬不上去的,一来她对高大的马儿比较畏惧,因为被摔过,二来,这马不断吐着热气儿,还厮叫,看起来很烈的样子,她因此不太敢骑,于是犹豫着,半天也没蹬上去。 带着这份疑虑,南宫蘋又拍拍马儿的屁股,俗称拍马屁,又摸摸它的背,这才由慕淮之扶着她的腰,她踩着马蹬子一跃上了去。 她有些怯,骑上去就趴下来抱住了马脖子,这马儿踢着蹄子退步,好似想把她甩下来,她情急之下,干脆放开了马脖子,直起身,抓住缰绳,这马儿才略微收了脾气。 一旁范柏笑道:“姨娘也悠着点儿,这匹马认主儿,若非王爷在此,姨娘该被颠下来了,没准儿还被补一脚。” 南宫蘋吓得大惊失色,抓紧缰绳一动不敢动了,原来这马儿真的认主儿啊。 慕淮之冷淡说:“不准吓唬她。” 范柏这才忍着笑退下了,心下会意,忙命人再去取了一副鞍辔来搭在马背上。 鞍辔才搭好,慕淮之便也蹬上来,两手勒住缰绳,挨得她极近。 她的后背和他的前襟贴着,虽隔着衣裳,还是感觉得到他的心脏跳动的节奏……许是她的错觉吧,她的脸热热的,一时没有想别的,满脑子都是王爷王爷王爷。 慕淮之吩咐了马场领头管事的几句话,吁了声,掣着缰绳,策马疾驰起来。 随后范柏亦骑了一匹高头骏马跟上,又有几个暗卫营的也骑马随行跟在后边。 于是一伙人骑马出了马场,越过平原登上一片草地,这草地枯黄一片,若春日里来骑马,风光才好,如今却是萧索,却有一股荒凉落寞渺无人烟之感,竟很大气。 因一路颠簸了,南宫蘋始终不惯骑能跑这么快的马儿,因此屁股都颠疼了,正想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前方忽窜出来几个骑马的人,远看着,像是萧世子和平乐及一干随从人等。 她便伸手搭在眉上远眺,那几匹马驮着人疾驰过来,果然,是萧世子和平乐郡主等人。 慕淮之勒紧缰绳,马儿的速度立马慢下来,接着萧玉楼和平乐也骑马到了跟前,众人停在一处山坡上迎风而对。 萧玉楼见南宫蘋居然和摄政王同乘一骑,心里极不是滋味儿,虽他早知她是慕淮之府上的姨娘,别说同乘一骑了,就是闺房里那档子事儿恐怕也不知做了多少,哪里轮得到他现在才伤心呢……因此闷闷不乐的,只骑在马上默默哀声叹气。 平乐倒是极高兴,骑马上来和南宫蘋说了会儿话,又说到过几日进宫里给丽妃娘娘过生辰一事,介时今上会摆宴请朝廷受了封诰的夫人进宫贺寿,因此平乐说那天要她也进宫玩一玩儿的。 南宫蘋便问这丽妃娘娘又是哪位,平乐笑说:“就是斯乞里国那位丽莎公主,她后来没回去,被今上收进后宫做娘娘了,也算两国邦交友好的见证,如今宫里除了皇后和太后,就属丽妃最尊贵了。” 平乐和萧玉楼又说了会儿话,便骑马错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慕淮之让马儿缓行,因再这么颠下去,小哑巴受不了。 自然,他也受不了,只因她被马儿颠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气声他哪里听得下去。 渐渐骑了半时辰,冬日里天色又黑得快,怕回去时天黑了,于是众人骑马返回,正好赶在天黑前回了马场,随后南宫蘋和慕淮之乘马车回了城西的别院。 刚进定安堂,先前来奉承的那位嬷嬷又过来请安问好赔笑,一时拿了份菜单上来,红底黑字写着菜名儿,南宫蘋换了衣裳后才坐下来细看。 那嬷嬷道:“厨房里已备下了食材,先煮了一锅野鸡汤,又熬上鲟鱼汤了,还有鲜冬笋也备上了,倒是夫人不爱吃那些野味,因此就没敢让厨房做,只做些鸡鸭鹅猪肉做荤菜底儿,现趁着天色还不晚,因此我斗胆等夫人回来看过菜单后再命厨房做余下的菜,夫人喜欢吃哪样就让丫头拿笔勾了送去厨房,今后厨房就按夫人口味做菜的。” 这嬷嬷说话怪会奉承,连红菱杏儿孙嬷嬷等人也都喜欢听,于是红菱就拿了笔来,南宫蘋喜欢吃什么就先勾上,随后等南宫蘋翻了菜单,看有哪些新奇的又没吃过的,问过南宫蘋的意思再勾上,一时勾好了菜单送去厨房让做。 戌时左右,厨房的丫鬟陆续端了菜送到前厅暖阁里,可巧南宫蘋和慕淮之才坐下,这边的管家拿了禀帖并一份账目进来报说:“石堡村和柳家村的陈庄头和柳庄头来了,王爷和夫人是先用饭,让那两个在偏厅里等着,还是让进来回话?” 慕淮之抿了口清茶,淡声道:“让他们进来。” 管家于是下去领人,这边范柏在门口张望,笑说:“这两个庄头也是赶来了,再过十几日就是过年,他们再不来,旁人以为咱王府今岁不过年了。” 南宫蘋比划问: 为什么别人以为王府不过年? 范柏笑道:“姨娘想啊,这王府上上下下二百来人口,辛苦了一年,主家总得给些赏赐过年,加上过年府上又迎来送往请客请席,也有去别家应酬,置办年货这些花销可不少,加上年里吃的多是庄上送来,这些庄头不来交货交钱,敢是他们自己私吞了钱货不成?” 原是这么个缘故呢。 南宫家也是有自己的庄子请了庄头管理的,只是她如今不在家,也不知家里的庄子如今一年能交上多少年货和银钱…… 摄政王府的供给自然不会少的,听范柏的意思,这两个庄头只是今年第一批来送东西交货的,从明儿起到过年,不知还有几批庄头赶来京城交东西交钱呢。 两位庄头进来,齐叩首道:“门下庄头柳义农(陈材旺)叩请王爷、夫人万福金安,并金陵府老夫人、各位爷、少夫人、公子、小姐们金安,恭祝新春大吉大利、四季平安、万事如意、阖家欢乐。” 范柏展开禀帖和账目排在桌上给慕淮之过目,又笑对那二庄头道:“行了你二人,赶紧报了明目下去吃口热汤热饭,歇了明早赶路回去罢。” 那二庄头便报了本次送来的一批东西货物数量,和递上来的账目上写的不差一二,就是有少的也不成什么气候,就当辛苦一年额外赏他们的辛苦钱,因此账目对了个大概,慕淮之便让人领下去到偏厅吃饭安歇了。 一时正厅内安静,只留范柏及几个用惯了的大丫鬟侍候,其余人等都打发下去了。 南宫蘋吃过饭,见桌上还留着账目,便随手抄过来看了。 只见上边罗列了庄上送来的一应货物还有本年卖了庄上各农货的利钱,各色野味如鹿肉、暹猪肉、獐子、野猪、野牛、野羊都有,另有家猪、牛肉、羊肉、各色鸡鸭鹅几百只、野鸡野鸭兔肉百只、海参一百斤、蛏子五十斤、各色坚果松仁十大口袋、虾肉二百斤…… 另还有上好的银霜炭一千五百斤、中等的二千二百斤、柴炭两万斤、万年贡米三石、云州贡米二石、陵川贡米五十斛、五谷杂粮一石、下用的常用米一千五百石、各色干菜两大车、另外卖牲口、粮谷折变了五千二百两银。 除此,庄头另有孝敬府上姨娘的玩意儿:白兔八只、灰兔八只、鸳鸯六对、矮脚马三只、画眉鸟六只、鹦鹉八只、八哥六只。 范柏见南宫蘋看账目呢,便对她道:“原本还要送只白虎来的,因想到姨娘本有一只灰狼做宠物,就没让送白虎,准备放归山野的,姨娘若想要,小的叫人送来?” 南宫蘋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只叫灰灰的狼呢,她也养不了这么多野兽,况这老虎是百兽之王,镇山的,还是放归了好,就没要老虎,只要了庄头送来的一只灰兔、一只白兔、两只画眉、两只鹦鹉、两只八哥还有一只枣红色的矮脚马,其余的范柏便分给了那三个先帝赏的不得不养在府上的姨娘。 一下子得了这些好玩儿的,南宫蘋连觉都不想睡了,先逗那一灰一白两只兔子,又去逗画眉鹦鹉八哥,再牵着矮脚马在院里走了一圈,半夜鸡飞狗跳的,慕淮之在书房忙完过来的时候,她正牵着马儿遛弯呢,还和马儿眉目传情的,又舍不得骑,怕骑坏了,忙抱着马儿,抚摸马儿的背,好似是她儿子一样不肯放。 慕淮之叫她进屋睡,她才舍得回去,洗漱一番,正要宽衣,可她一想,也不知王爷是不是要睡在这里,她该不该宽衣? 还是不宽了吧? 慕淮之立在屏风架子后,忽淡声道:“愣着做甚,过来,替本王宽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40. 宽衣不就是脱衣服而已, 有何难做的。 这么一想,南宫蘋便走过去,替慕淮之宽衣。 他的衣裳除却那套朝服和官服十分繁复华丽, 别的衣裳都没那么繁琐的,因此穿脱也不算难,她便依葫芦画瓢, 先褪掉最外一层的大氅, 又解开他腰间束带,这束带的工艺极为精美, 所绣云纹十分秀丽, 以金银两线绣的,里一层却是绣的卍字纹。 于是她比划着问: 王爷也信佛吗? 慕淮之眸色淡淡的, 不甚在意道:“本王不信这些,只是家母信佛, 家父却笃信道家奥义,因此,也曾陷入两难, 不知如何抉择,后来干脆都探究一二。” 是了,王爷曾拜入全阳天师门下,可见是为了修道, 后又常在家中斋戒, 请佛僧到府上祈福诵经, 可见王爷是两者皆取其精华而信。 其实无论修道还是信佛, 心诚则灵,顺其自然便好,这是师父教她的, 她一直记着,师父还说修道者不拘形式,只在于心,就是街上一个叫花子,成天疯疯癫癫的,旁人都说这叫花子过得凄苦无比,可他们不是叫花子,焉知叫花子真的凄苦无比呢?焉知那叫花子不是在修道苦行? 是苦是乐,当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一时宽衣解带毕。 因王爷的衣裳层层叠叠,不比女子少却繁复,她幸好有些耐心,否则也无法做好这小事,可见那些丫头每日的工作也不轻松,何况王爷又如此冷面冷心的,极难伺候,就比如,她方才不过拉扯他的衣裳毛燥了些,他便沉下目光,凝在她脸上,好似要一口吃了她,吓得她半死。 所幸他没有生气。 红菱和一个丫头拿了床褥子和锦被进来给王爷用的,铺好床,二人躺下,一时无话,不过她想说也说不得。 阔别已久,她已有些不习惯和王爷如此这般亲近了,少不得心内一阵鼓擂,睡不着,只好翻来覆去,这回才翻身,恰好王爷也翻身,二人相对,皆默默无言。 好一会儿,她才扯了被子盖头脸上,没一会儿又被王爷扯下去,他说:“别闷死了。” “……” 可恨这张床小得可怜,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安排这么小的一张床,总之,她怎么都能挨着擦着王爷,于是渐渐不敢动了。 不知何时睡着,只是第二日醒的时候,床边已空空如也,王爷早不知去向。 红菱听见动静,忙进来服侍南宫蘋穿衣洗漱,随后引她去了前厅用早膳。 立马有个嬷嬷过来递菜单子,说是今日的菜单,因王府上有规矩,别院亦同此旧例,菜色一日一换,且半月内不准重复,倒是很繁琐,问及此缘由,嬷嬷只搪塞说:“大户人家都是如此,哪有一道菜天天吃的。” 南宫蘋不敢说出来,她在南宫家的时候经常一道菜吃一天,一是主母分给她院子的月例银子每月不过一两,还是她和弟弟南宫澈二人的份例,因此甚是拮据,有时候别说吃好菜了,连能不能吃饱都不一定。 思及此,她又有些想念南宫澈了,三年没见,也不知臭小子长高了没有,学问又学得怎么样了……于是吃过饭,她立马修书一封让一个丫头送去国子监,之所以不送去南宫府,她是怕被主母截胡了那封信。 送信的丫鬟回来时还带了一封信,是弟弟南宫澈写的,虽信上只寥寥数语,却极尽关切之意,信上写: 待有空了,弟亲来王府拜谒,望姐姐先与王爷说一声,弟才敢去,恐冒然去,生了造次,若王爷不允,弟只每日焚香替姐姐王爷祈福,姐姐亦多加保重身子,弟甚好,无须挂念。 南宫蘋让红菱将信收在一只珐琅锦盒里。 这时慕淮之从外进来,身上只穿单衣,鬓发微乱,袖口用绑带扎了,应是晨起练剑回来,他额上还有薄汗渗出,这大冷天,怎么他不怕冷的? “你先吃过饭了?”他问了句,随手接过丫鬟递来的巾帕擦脸,又去盆里洗了手才坐下。 南宫蘋等在一旁,看他吃了几口小米粥才和他比划道: 我与弟弟三年未见,恳请王爷准许弟弟来府上一见可好? 慕淮之的手一顿,思量一二,对范柏道:“让人收拾间厢房,派一辆车去国子监接来。” 范柏忙去张罗吩咐。 因朝中还有要务亟待慕淮之处理,遂三日的休沐缩减到了两日,于是午时后启程回城中。 王府门前,门旁一座大狮子石像旁泊了一辆华盖马车,那是王府的车,南宫蘋便知是接南宫澈来王府了,遂下了车便一溜烟回了槐香院。 孙嬷嬷迎出来说了会儿话,才笑说:“公子在外厅候着呢,娘子也太开心过了头,王府后院,岂是外男可擅入的地方?” 南宫蘋于是又跑去前厅. 这前厅十分雅致,南宫澈于是暗暗看了一番,心道阿姐今后也能好过一些了,如此一来,他便不用每日提心吊胆,生怕阿姐这般随性之人,若是遇到那些极讲礼数的人家,岂不是早早被人撵出去?可见摄政王虽威名赫赫,对府上家里人还是好的。 他一面暗暗欣赏那精美异常的大紫檀雕螭案,其上设五尺来高青绿铜鼎,边上悬挂前朝名家古画,两边六张几上玻璃盏罗列,是夜间点灯用的,地下两排共一十六张紫檀木交椅,厅门口一副乌木对联,錾金字迹,是先帝所赐。 他正暗自心叹摄政王的府邸如此绝伦,厅外忽闯进一个穿缃黄色衣裙的女子来,这女子可不就是他阿姐嘛! 南宫澈忙迎上去鞠了一躬,唤阿姐,又见摄政王随后亦踱步进来,其威风凛凛,不怒自威,绕是南宫澈早已做好了许多心理建设,如今还是有些犯怵,忙退开几步和阿姐拉开距离,朝进来的慕淮之拱手施礼。 他只呼王爷万安,不敢称姐夫,那样很是逾矩造次。 慕淮之坐居中主位一张大紫檀木交椅上,下人上了茶点,他端起茶盏抿一口茶,觑一眼仍旧侍立在那儿的南宫澈,道:“不必拘礼,坐吧。” 南宫澈谢了恩,才敢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子坐了。 然后,他阿姐的举动令他吓破胆,只见她阿姐随意坐在了王爷边上另一张大紫檀木交椅上,按规矩,家主坐其左,其右那张,该是府上主母才有资格坐的…… 不仅如此,他阿姐坐下来就吃吃喝喝,好像这里是她的后院。 他真不知道,她阿姐是过于天真烂漫了,还是脑子不太够用。 不过……王爷好像懒得说她。 “……?” 南宫澈正想用眼神提醒一二,慕淮之却开口问他:“你阿姐挂心你这几年的学问是否有所长进,可是熟读学堂所学课本了?” 南宫澈谦卑道:“回王爷,小生才疏学浅,只略读些《大学》、《中庸》、《孟子》、《论语》,至于那五经亦只略读一二,算不得顺畅,不算聪慧大智之人,只能勤学苦练,方不负老师教诲之恩情。” 慕淮之微拧眉,淡声道:“本王曾让人捎了些银两给你度日,那送的人回话说,你亦读《左传》、《国策》、《公羊》、《谷梁》等书,更有一些时文八股一道等文章,怎言自己才疏学浅?” 南宫澈忙起身拱手道:“原来曾给小生送银的竟是王爷?王爷大恩大德,小生没齿难忘,今后定潜心读书,不负王爷救济之恩。” 南宫蘋一听这话,也起来感谢慕淮之,慕淮之只说天色黑了,让在厅上摆饭,等吃了再聊,于是众人吃饭,又闲聊一会儿。 南宫蘋乏了,先回房去,慕淮之让南宫澈留下住一晚,这也是顾及南宫蘋的心思,南宫澈遂不敢走,便留下来住一晚,翌日大早吃过早饭才去国子监上学。 南宫澈乘摄政王府的轿马去的学里。 那学里读书的都是官宦子弟,本朝国子监只允在朝为官的后辈公子入读,且规定了要七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南宫澈的父亲在翰林院任编修一职,正好是七品官,因此南宫澈才有机会入读国子监,自然,这七品之上官甚多,因此学中在入学前还需进行考试,若不过关,也是万万不能进国子监的。 这学里就是个小型社会,攀比之风亦十分盛行,因此那些个官阶品级较低的便只能做最底层,为那些高官公子做些跑腿活儿,跟班一类,若不从,自然是百般刁难。 南宫澈便因为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官,如今又已故去,本来是不准入学的,不过学里老师们都以他学问精通,是个不可多得的有才有德之人,因此特例留下来,让继续在学里读书的,至于学费嘛,也容许他比别人晚一些交,这是学里诸人都知道的,因此有纨绔子弟时时借此奚落他,又因为许多不学无术的子弟嫉妒他学问好,他又不做人走狗的正直性子,因此便更加变本加厉奚落羞辱。 往常,南宫澈来学里便会发现自己的桌椅上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纸团,没吃完又馊了的食物一类,今天自然也有,塞满了桌椅上,他一进来,那些有心捉弄他的纨绔子弟们就哄笑一通。 南宫澈并不理,只自行清扫了,又去老师那里替老师整理了今日教案才回。 有个叫金光耀的,其父亲任职户部尚书,最是爱插科打诨拉帮结派欺负那些没落户子弟的人,他又学问不好,经常被父亲骂不成气候,因他父亲也知道学里有南宫澈这号学问极好又知书达礼之人,便常常拿南宫澈来做夸,因此金光耀十分不满南宫澈,所以常常聚党欺辱他。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中午放了学,金光耀照例拉着自己一帮小弟来奚落南宫澈。 南宫澈到处找自己的午饭没找到,只见金光耀举起一包馒头对众人笑道:“呦呦呦!南宫澈你是不是找这个馒头?!在小爷我这儿呢!赶紧过来给你小爷我磕几个响头罢!小爷一高兴没准儿还赏你几根大棒骨啃呢!” 这话说完,周围学子都哄笑出声,有拍手叫好的,有哈哈哈大笑的,有趁势偷鸡盗狗的,也有与南宫澈私下感情好不忍心看的,有心帮他,但又惧怕金光耀势力,于是不敢,只得把头埋低了不看不听,也有偷偷去请一位司业来住持公道的。 一时,金司业赶了来,奈何这位金司业是金光耀族里后辈,论起辈分,竟还要称金光耀为堂叔,因此知道是金光耀闹事,也不敢说什么,只对南宫澈道:“你既与他等人不睦,何必招惹他们,把我叫来也是让我替你出头得罪这些祖宗,不如息事宁人了事,你就是饿这一两顿也没什么,何必闹大。” 南宫澈心内不忿,却只退下了,因他们人多势众,他不必以卵击石。 金司业见南宫澈隐忍退下去了,于是咳嗽两声,又对众人道:“都散了吧,再闹,一会儿我请祭酒大人过来,有你们好果子吃。” 金光耀早料定金司业不敢说他,愈发得意了,别说这金司业,就连国子监的祭酒大人也和他父亲是朝中好友,谁敢在学里说他! 因此便盘算着下了学还要拿这南宫澈羞辱一番,谁让前段时间学里考试,这南宫澈竟然门门第一!好几位司业还夸这南宫澈有状元之才?! 气死他了!他父亲得知他又考得不好,便连夜拿起竹条打了他一顿,他小腿现在还肿着呢,都怪南宫澈这狗——日的! 一个破落户出身的穷小子,凭什么和他在一个班念书! 何况他姐姐马上就要入宫做娘娘了,便愈发看不上这南宫澈。 于是下了学后,金光耀便聚集了一帮对他唯命是从的跟班,这些人家里有些比南宫澈还穷,因此只能做他的走狗讨他欢心,否则自然落得和南宫澈一个下场. 午后,南宫澈写了篇文章送去给一位司业请教,随后回去教室收拾东西准备下学回家,谁知他刚收拾好包袱出去,那金光耀便带了几个走狗围随在后,他知道这几人不安好心,于是留心提防,从桌上随手拿了包午饭用来沾的辣椒粉。 到得太学门口,几十辆马车来接人,自然,这些马车没有一辆是接他的,他也不恼,因每日步行回家也习惯了,权当锻炼身体,如今他长到身长八尺,大概也是因为走路走多了…… 南宫澈正下台阶,一辆朱顶华盖的马车忽跳下来一个丫头,他还记得,是昨天去摄政王府,他阿姐的一个丫鬟,好像叫什么杏儿的。 杏儿掀开车帘子,扶了一位戴幂篱的女子下来,便是他阿姐南宫蘋了。 南宫澈于是快步迎过去,问阿姐怎么来了。 南宫蘋让红菱从车上拿下来两包东西,一包软软的,红菱说是给他穿的衣服,还有一包是些笔墨纸砚一类的,随后红菱又递了一包银子来,说是南宫蘋给的,用来吃些好的,还有买书一类,因他总喜欢借别人的书来读。 南宫澈早上受了委屈,如今倍得阿姐关怀,差些就要抱住阿姐嗷嗷大哭了,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且这太学门口那么多人,让人看了不免笑话,于是只忍了泪意回去,收好东西,又叮嘱了阿姐一番保重身体的话,还有什么在王爷面前规矩一些之类的,把红菱杏儿都听笑了。 “公子不必多说,娘子的性子就是王爷惯出来的,要赶人早赶了,倒是公子如今说话和老头子似的啰嗦。” 南宫澈只好也跟着笑笑,正要分别,那金光耀找准时机,上来就调笑道:“哎呦,这是哪家的小姐,还给这破落户送关怀来了,小姐你别看他长得小白脸似的,内里成天看些避火册子春宫册子一类的,极是个腌臜不知体统的人呢!小姐以后就跟了我吧,我房里还缺几个小妾侍候我起居呢。” 一席话既羞辱了南宫澈,亦同时羞辱了南宫蘋,红菱杏儿是女子,不便在街上与人争吵的,于是只能扶南宫蘋先上车,谁料金光耀上来就掀开南宫蘋的幂篱,一看,竟是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金光耀色心大起,刚才不过是玩笑话,现在他真有心要弄回府上做妾呢,于是就又要调戏一番,手刚伸过来,还没碰到她衣服,却早被南宫澈一拳打在了脸上。 金光耀没设防,于是挨了一拳头,被撂倒在地,他失了面子一时恼羞成怒,便起来和南宫澈扭打在一块儿,很快太学门口围了一批看热闹的人,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劝又劝不住,于是都挂了彩。 几位司业赶过来,众人上去拉架,这才拉开,金司业不分青红皂白,立马训斥南宫澈无故打人,又说要报上去批了条子,撵了他出去,再不准来学里上学。 南宫澈正要分辨,金光耀上来啐一口:“凭你也配和小爷我争的!” 这边狠话才放完,群众里就有人高声叫道:“哎呦不得了!那不是摄政王爷的马车来了嘛!敢是学里谁犯了事儿了!可别带累我们!”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41. 一语说毕, 有好事者想看热闹的,便愈发起哄叫嚷着要把事情弄大,反正都是高官子弟, 摄政王也不会轻易牵连,因此也都没甚惧怕的,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些高官子弟看热闹的越聚越多, 一时将太学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那边,范柏骑一头高头骏马, 远远看情势不妙, 便和车驾里的慕淮之道:“太学门口不知起了什么争端,好似有两个人在打架。” 慕淮之在里边本是闭目养神, 今日打此过,他也不是来太学有事, 只因家中管家来信报,说他母亲端韫夫人从金陵府来了,要住几个月, 顺便在这里过年,因此他只好先拖延拖延时间,到处走走罢了。 他自然知晓母亲来此为何,无非是为了他的婚事, 如今他上头两个胞兄早已成家立业, 亦儿女双全, 只他一人虽立了业, 却于婚姻大事上无半点苗头,因此他母亲年年催书几封来劝他成亲,大抵是急了, 今年干脆亲自来京城一趟催婚。 他甚是不自在,母命难违,他又暂无成婚打算,或者说,他就没打算成亲,许是曾修道缘故,他对于这俗世情缘亦看得有些淡,因此一时不知如何搪塞母亲。 因此甚是不乐,听闻太学门口有人打架扰他清修,心下更是有如堵了一口大石,闷散不开,因此正要发落几个人的,这会儿子偏有人不知死活自己送上门来了。 “如此学问圣地还敢打架,传下去,那二人捆了打一顿,不许再入太学。” “……” 不知王爷怎么管起这档子闲事了,范柏一时难以琢磨透,只好命一个人先策马去了太学门口,传达了摄政王命令。 早有闻风而动之人见摄政王来此,立马进去报了国子监祭酒。 这祭酒总领国子监内日常事务,虽只是从四品官,但因与朝廷派下来的三品监事大臣关系密切,因此亦是块香饽饽,而大宴朝正二品及以上官衔皆为虚职,因此能做到三品大员已是十足不容易,遂这四品官也是一大脸面了。 那王祭酒闻讯匆匆赶至太学门口,早见一干人等如那监丞、博士、司业、助教、学正、学录一干教学人员等分两列恭侯在了门口石阶依次排下,那闹事的两名监生也被各人劝住了。 这闹事的,一个是当朝户部尚书的小儿子金光耀,另一个则是已故的曾也是翰林院同僚的南宫襄的小儿子南宫澈。 这金光耀其人粗鄙不堪,不仅不学无术,还成天在学里为非作歹,不学好的,专爱找人聚众闹事的逞能的一个败家子儿,怎奈其父亲是朝中三品大员,又在户部任职,轻易不好得罪的,遂每每金光耀闹事,学里只能息事宁人,有时反倒那些做老师的还得给金光耀赔礼谢罪,像什么话! 另一个叫南宫澈的,倒是块好苗子,文采一流,才思敏捷,又最是尊师重道的,长得也一表人才,将来定是前途无量的,因此虽他家里边穷,学里也仍旧令他来上学,将来若高中了,学里也添一添光的。 怎么这么好的一个人,也和那金光耀撕打起来? 王祭酒沉思一二,心想,若论起家世及在朝势力,他今日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这金光耀一马,口头批评几句也就罢了,再者将来这金光耀如何闯出弥天大祸,那也是他该受的,与他们这些人有什么相干? 他们何必替别人管儿子。 不过摄政王既在这里,他们少不得要拿出一番为人师表的颜面和气势来,不然要如何镇压这些纨绔子弟。 于是王祭酒上前,朝那架四马的华盖朱轮马车鞠了一躬,问候了几句漂亮话,才说:“这里人多口杂,恐惊扰了王爷尊驾,此等小儿作乱之举无需王爷出马,我等定不饶了他二人!” 范柏跳下马,皮笑肉不笑看着那金光耀对王祭酒道:“大人说这话也太好听了些,看这二位哥儿也不是三岁小儿了,也不是第一天来学里上学,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还敢在太学门口打架斗殴,让大家笑话读书人不做学问反倒成天结党闹事,怕是学里有人惯的吧。” 王祭酒一干人等听了这话里有话的,倒是在指责他们平日里纵然了这金光耀……且……确有其事,于是不敢辩驳,冷汗直下。 那金光耀身边一个小跟班只以为金光耀在学里本事通天,父亲又是户部尚书,自然更是手眼通天了,于是还不知道利害,要站出来替金光耀出头,以后自己在金光耀面前也好立足些。 于是大大方方站出来对王祭酒胡诌道:“大人明察,金公子没有闹事,是这南宫澈午时怪我们公子拿了他的馒头,就怪金公子侮辱他,实际上金公子是看他天天吃馒头咸菜,好心把他馒头藏起来,要送别的好东西给他吃的,谁料他不领情,还骂金公子侮辱他,这便结下了梁子。” “这南宫澈本就是心眼子比门缝大不了多少的人,因此记恨金公子午时之举,索性就计划等着放学了再暗害金公子的,你们瞧吧……” 这人暗笑着,伸手冷不防从南宫澈衣兜里拽出一包辣椒粉来。 南宫澈喜欢在咸菜里加辣椒粉,是学里人人都知道的,因此他早发现南宫澈藏了辣椒粉在衣兜里,于是借题发挥,对众人又道:“这便是南宫澈要暗害金公子和我们的证据,他想用辣椒粉弄我们的眼睛呢!好阴险歹毒的人!亏他是读书人呢,这么不害臊!” 于是金光耀一般跟班都站出来指鹿为马,硬要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 王祭酒摸着胡须思量一二,心内岂会不知这金光耀是个什么货色,可他们一伙人颠倒黑白,这南宫澈虽不一定做了那等事,如今却是证据确凿,他就是想帮一帮也无法。 于是只好拿出一监之长的脸面说话:“既如此,你二人始终是始作俑者,再者在太学门口打架成何体统?!给我都写一篇悔过书来,另外,你二人明日早早来学里,给我对着圣人像,罚跪两个时辰方算了事!” 金司业却有心拍金家马屁,怕金光耀这位家里的小霸王若是受了学里的罚,保不定把火烧到他头上来! 他可不想丢了这铁饭碗,于是出列对王祭酒道:“依下官看,这事不关金光耀,学里诸人都看见是南宫澈先打人,且他兜里搜出一包辣椒粉也是真,不若把南宫澈捆了打一顿,再撵出太学去了事,至于这金光耀,就令他写篇悔过书来就罢了。” 王祭酒正考量事情轻重,因摄政王在此,他不好断糊涂公案的,若弄不好,日后他的名声也跟着受损。 于是不是很听金司业一面之词,且那南宫澈的确是好苗子,撵出去可惜,又是旧日翰林同僚之子,他有心想要照拂些的。 正为难着,摄政王身边的亲随范柏笑对那方才揭发南宫澈藏辣椒粉害人的小跟班道:“你既一口一句金公子,难不成他不是你的同侪,倒是你的祖宗还是你的大爷?好不知臊的!人家兜里一包辣椒粉,你就说人家要暗害你等,我还说你包袱里那笔头尖锐还能戳瞎人眼呢!是不是你也打算行凶?啊?” 一席话说得那跟班羞愧难当,只好垂头退到后边去不敢再说。 那金光耀见有人搅局,本要起来发威的,奈何被人捆了手压着动弹不得,只好伸长脖子叫道:“大人明察!我没做什么,是这南宫澈这狗……总之是他先打人!我才和他扭打撕扯,非是我要闹事的!” 南宫澈亦被捆了,只是人太多,七嘴八舌地抢嘴说话未免有失体统,于是他等众人都说完了才替自己辩解。 “各位大人、老师明鉴,我与金光耀的确向来不睦,但因我与他是同窗,便不与他计较那些小事。平日里他若有对我不住的地方,便也就忍了过去,今日午时亦起了争端,只是我不愿多事,也便忍了,怎奈放了学,阿姐来给我送穿的衣服和一些银两,这金光耀过来就无故羞辱阿姐,出言调戏,为人顾周全者,可不为自己出头,但家姐受辱怎能袖手旁观?因此才出手打了金光耀一拳,后来撕扯是你来我往,非是只我一人揍他,因打架有辱太学名声,即便受罚,我也绝不推脱,但只望大人们明察是非。” 这席话已是高下立见,虽南宫澈脸上已挂彩,还被人捆了,但他身板极正,一言一行也都谦卑有礼,不似那金光耀,出口闭口就是一纨绔样儿,况这金光耀的名声谁人不知,只是碍于其父亲官大,没人敢说而已,实则早已哀怨遍地。 因此各人心中也早已对这事儿有了计较。 王祭酒便斗胆上前,朝着马车内的摄政王禀道:“今日之事全因我等管教不严,还望王爷主持了吧。” 范柏心笑,这王祭酒也是个人精,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出头。 于是范柏一面打起马车帘子,一面请了摄政王出来。 那些人一见此情形,皆跪了下来,不敢直视。 金光耀等人也都跪下,只见那摄政王从车里下来,却径直走到另一辆马车前,丫鬟掀开帘子,南宫蘋从里边出来,没戴幂篱,因那幂篱被金光耀掀在地上弄脏了。 众人一见这小娘子生得这般,有好几个学里的都在懊悔先前没和南宫澈打好关系,既是他家姐,那么顺水人情也好做,何不纳回府上养着好…… 本来那几个还暗自懊悔不跌的,见那摄政王竟亲自扶了小娘子的手……原来这竟是摄政王的人。 金光耀亦傻了眼,他虽嚣张跋扈惯了,可摄政王是什么人物他也还是知道的,别说他,就是他老爹见了摄政王还得三跪九叩,过年过节他爹还得往摄政王府千方百计送礼送请帖请吃饭的,不过摄政王不给他爹面子,一次都没来过府上吃饭。 如果,他爹知道他竟得罪了这么一尊大佛,不知道是不是要把他的腿打断! 南宫蘋由慕淮之牵着走到他那辆马车旁,他还亲自抱了她上去……总之,就是没眼看,腻得慌,那些太学的老骨头都在想:说好的摄政王不近女色呢?! 太学门口就搂搂抱抱的! 当然没人敢说。 何况摄政王生得气宇轩昂仪表堂堂,那小娘子又生得仙女儿似的,站在一块儿极是养眼得很,多少人巴不得多看两眼呢。 待南宫蘋上了车,慕淮之亦上去,他先拿了块干净的巾帕替她擦了擦脸,一边凝着她脸色,一边打量她微乱发鬓,心里便有些不爽,道:“怎么自己出来也不带人?” 南宫蘋比划: 我带了杏儿和红菱的。 “子鱼子舟不日便回来,你可等等再出来转。今日又惹祸了?” 南宫蘋扔开巾帕,飞快比划: 我没惹祸,王爷你听不懂人话吗?连范柏都听懂了! “……” 慕淮之掐她的脸,淡笑说:“你出来给弟弟送东西,也不知带了多少金银细软送。” 南宫蘋气着比道: 那些衣服是我之前做的,银两也是我替人做法事自己攒的,才没拿你府上的银子给人。 “说两句你还不高兴了,你身上吃的用的穿的不是出自本王府库上的?” “……” 南宫蘋只好乖乖低下头去,小脸蛋儿也不知是气红的还是羞红的,总之,她不高兴了,一生气就一副不理人的模样,活像一尊祖宗杵在那儿。 慕淮之伸一手过来,二话不说就捞了她起来,又抱过去让她坐腿上,此举让她羞红脸面,于是坐在他腿上一动不动瞪着他。 慕淮之只埋首在她颈向白腻嗅了嗅,喟叹一声道:“本王不是说你给弟弟送东西这事儿,只是你如今模样怪让他人惦记,易惹祸事,所以不让你自己出门。” 南宫蘋怔了半晌,才呆呆地比划问: 王爷是说我漂亮吗? “……” 慕淮之咳嗽一声:“算是。” 她又比划:可我以后想出门怎么办? “让子鱼子舟跟着,或者,本王随你出门。”说罢,他凑近了,凝着她眼睛说,“你怎的如此贪玩儿?” 她笑着抱住他的脖子,丝毫没有意识到此举过于亲昵了,十分暧昧,慕淮之眸色沉了沉,盯着她的樱桃色小嘴儿看了会儿,渐渐生了些躁动火气上来,愈发扣紧了她的腰肢。 如此目光相对,王爷好似要吃她……南宫蘋忽然脸烧得绯红,下意识想要逃,忙要跳下他的腿时,范柏却忽掀开帘子。 只见慕淮之正扣着南宫蘋的腰,她坐在他腿上,二人挨得极尽,好似……要做些什么。 见此情形,范柏的手一顿,忙又退下去,站在马车旁咳嗽两声,暗笑了会儿,才提醒道:“那个……王爷,这金光耀一事现等着您发落呢。” 慕淮之也不放开她,只依旧扣紧她的腰,搂着让坐腿上,冷声对外道:“捆了金光耀打一顿,逐出太学永不录用。命南宫澈写十篇文章,不拘体裁题目,写得不好再罚别的。” 众人都听见了,不敢不从,立马就有几个皂吏过来重新捆了金光耀,拖到门旁空旷处打了二十板子。 至此,金光耀不仅颜面扫地又名声臭极,京城里那些有身份的贵族世家子弟都被长辈下令不准再和金光耀厮玩,连京城里好几处有名的学堂和那些大臣家族里自办的家塾也不肯收金光耀入学。 于是金尚书只能请了老师来府上教,谁料这些有名的老学究一听是教这么个玩意儿,都推脱没空不来,只有那些个急着用钱又没什么生源的教书先生才肯来一试。 “这金尚书也算有脸的人,怎么连个像样的教书先生也请不来?” 范柏来给槐香院送东西,红菱便随口问了一嘴儿。 范柏笑道:“那金光耀名声早败完了,又是个不学无术的,哪个有脸面的学士敢去教?教不好又不能打骂,反倒被那金光耀骑在头脸上,因此谁肯去教,再者这金光耀是被王爷亲自下令逐出去的,等于说谁若和金光耀沾关系,那便是和王爷作对,谁这么想不开淌这浑水。” 太学门受罚一案后,金家颜面扫地,南宫家却是喜事盈门,因南宫澈写的那十篇文章送上去,皆是人人夸赞南宫澈是有大才之人。 又有那翰林院和文渊阁做过科举主考官的也偶然看过一两篇,不仅夸赞,还命人誊抄了其中最好的两篇要编进书目里当教材呢,于是一时间南宫澈的名号十分响亮,在学里又没了“金光耀集团”欺辱,加上其阿姐又是摄政王的宠妾,因此都有意来攀附他。 南宫澈一心与人为善,也不吝啬教那些人如何钻研学问一事,于是不管是学里老师还是学子都真心十分喜欢他,从前只是碍于金光耀集团势力才不敢与他亲近,他如今便真成了学里香饽饽。 倒是南宫澈有些苦恼了,因太多人找,他的课余时间都快被挤没了,于是只好在休沐日闭门不出,专心在家做学问,生怕耽误了明年的秋闱。 夜间,范柏说王爷这几日忙着一些要务,因此回来晚,不必等王爷吃的,红菱于是让人摆饭,谁料刚摆好饭,那边濯沐院的人过来请去吃饭。 这濯沐院的令姨娘三年前已被慕淮之送了出去自行婚嫁,又因这院子是按侧妃规格造的,便一直空着,恰好老夫人从金陵那边来住几个月,慕淮之就让人打扫出来给母亲暂住着。 红菱进里间暖阁对南宫蘋道:“娘子快换身衣裳,濯沐院那边老夫人请去吃饭,怠慢不得。” 南宫蘋只好依言换了身衣裳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42. 濯沐院已换了一片天地, 从前这里光秃秃的,虽富丽堂皇,却无甚花草, 如今庭苑里葳蕤生香,种了许多不知名儿的花卉,几株梅冒着骨朵儿, 正待开的, 别有一番旖旎韵味。 两个大丫鬟原本坐在回廊下逗那画眉等鸟雀的,一见槐香院的人来, 忙都起身争着去打起帘子进去禀报, 一时又有几个有身份的嬷嬷出来迎人,给足了槐香院南宫姨娘面子。 入了里间, 南宫蘋不敢擅坐,因老夫人是王爷的母亲, 大抵王爷来也要先行过礼方敢入座的,因此老夫人还没来,她便不敢坐, 只立在厅上,左看看右看看。 陈设倒是没怎么变呢,和从前一般,一应家私器具都是最好的用料, 厅上两列紫檀木交椅, 楠木方几上摆了白玉瓷, 另有一几摆的是汝窑瓷花瓶, 插一些应景儿的玩意儿,如梅花等。 不多时,丫鬟来奉茶, 又摆上各色点心,枣泥酥、芙蓉酥、龙须酥、茯苓糕、芸豆卷儿、糯米糍、松子百合酥…… 南宫蘋正想尝一块松子百合酥,红菱忙提醒道:“一会儿陪老夫人吃晚饭的,娘子别吃太多了。” 于是她只略尝了一块松子百合酥和一块芸豆卷儿。 须臾,两个大丫鬟搀扶一位鬓发已有些斑白的老母出来,她便知是王爷的母亲端韫夫人,忙过去福身拜了拜。 “端韫夫人”的名号是先帝封诰的,乃是一品诰命夫人,亦拿朝廷俸禄的。 端韫夫人曾也是先帝元皇后的闺中密友,因此虽如今在金陵住着,端韫夫人在神京亦有诸多关系,她若想打听什么,不难。 因三年前摄政王忽将府上各姨娘遣送出去让自行婚嫁,除了那三个先帝赏的没有出去,只有一位南宫姨娘还留着没送走,端韫夫人一听这情形,便知其中有文章,加上慕淮之也老大不小,她自然要管一管儿子婚事的,便来神京小住半年,也要借此好好管一管王府后院,若有那等狐媚不端的,便撵出去。 老夫人脸上挂着笑,细细打量了南宫蘋,又扶她起来,让入座。 一时归了座,老夫人叫摆饭上来,于是丫鬟们忙忙碌碌好一会儿,须臾一应俱全,几个贴身侍候的丫鬟都捧着巾帕漱盂等物侍立在旁,又有几个衣着光鲜的嬷嬷近前奉承。 老夫人吃饭的规矩似乎还挺多的,光是捧茶的丫鬟就好几个,都是大丫鬟的衣饰,另那几个嬷嬷也都是穿金戴银的,若不知情的,走出去还以为这几个嬷嬷是哪家太爷府上的夫人呢,可见金陵慕家是一等一的世家,规矩和礼数要比旁的家里多些。 南宫蘋绕是再天真烂漫,也有了些计较,于是只能端出一副大家闺秀的面子来,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老夫人虽看着有些严厉,但终究是上了年纪的老母了,因此也不算太可怕。 一时老夫人喝了口茶漱了口,又拿巾帕擦了擦嘴,洗手擦干净,这才拿起一副乌木錾银的筷子。 一旁大丫鬟用公筷夹了一块炖得烂烂的鸡肉放老夫人碗里,老夫人慢吞吞吃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润喉,放下乌木筷子,才看着南宫蘋,笑意款款道:“是不是我这里的饭菜不合你胃口了?怎的不动筷?莫不是你嫌弃我老婆子,不肯陪我吃饭哟。” 南宫蘋忙摆摆手,拿起筷子,本是要自己夹的,不过一旁一个大丫鬟忙使了回眼色过来,随后给她也布菜,方退下。 原来老夫人吃饭都是让下人夹菜的。 南宫蘋也不算很笨,于是每吃完一口都等人夹了再吃,虽这样吃饭很慢,不如自己夹菜利落,但也无法。 她想吃一块醋排骨,于是指了指那盘醋排骨,那丫鬟会意,笑着给她碗里夹了一块。 老夫人暗暗观察南宫蘋,心下虽不算特别喜欢她,但也不讨厌,何况她最疼的小儿子慕淮之难得喜欢一个姑娘,她自然也不想为难的,只是不知这南宫蘋心胸如何,毕竟淮之也年纪不小了,该娶妻的,若南宫蘋是个妒妇,于娶妻一事上阻挠,她少不得要拿出婆母的架子来周旋安排的。 一顿饭吃得还算得体开怀,老夫人漱了口,命南宫蘋稍坐,老夫人则进里间暖阁换了身衣裳,须臾,老夫人披了件棕红色狐氅出来,说:“我要去园子里走一走消食,你同我去一去。” 南宫蘋点头,红菱机灵,早已备了一件白狐狸皮的大氅,给南宫蘋亦披了,老夫人于是携了南宫蘋的手走出去,远看着倒如一对母女似的。 老夫人早知道这南宫姨娘是个哑巴,心下虽有些不喜她这般缺点,但也无法,倒是这丫头生得怪讨人喜欢的,身上看着瘦,摸起来却是有肉的,只是不知为何她既是宠妾,也进王府三四年了,怎么如今还没有好事传出? 老夫人带着疑虑,目光凝向南宫蘋平坦的小腹,叹了口气,心道:别是不能生养的吧? 又一想,便又松了口气,也是,主母还没娶进来,妾室就有了孩子,也是不合规矩的事,那便等等吧。 走到梅园里一处低洼处,那一株梅树底下隐约站了两个人,老夫人眼花,便问一旁红菱:“那边是何人?” 红菱忙走近了瞧,回来说:“回老夫人,是杨姨娘和柳姨娘,在梅树上挂祈福袋子呢。” 老夫人于是让人去请过来。 一时杨姨娘和柳姨娘都过来请安。 这柳姨娘和杨姨娘不是等闲人送的,便是先帝御赐,于是先前摄政王发配了府上姨娘出去让自行嫁人,就没让这二位出去,还有一位萧姨娘也是先帝赏赐,上月病了刚好,所以近来都闭门不出修养着。 老夫人笑看二位姨娘,心里有些喜欢,因这二位姨娘也模样周正,虽比不上南宫蘋这般俏丽可人,也是生的极温婉的,且又是先帝赏赐,因此越看越顺眼。 一时老夫人逛得乏了,便叫了杨柳二位姨娘跟着回濯沐院去小坐闲聊一会儿。 回了濯沐院,丫鬟上了茶点,三个姨娘各自归坐。 南宫蘋因不能说话,所以坐得最远。 杨姨娘笑着和老夫人说了些喜庆的笑话,这才把话她忽然转到了南宫蘋身上。 “老夫人不知道,王爷最是看重南宫妹妹了,我们这些人巴巴的几个月半年都等不来人,可南宫妹妹天天能见王爷呢,可不是好福气。” 老夫人听这话里有话的,酸溜溜得很,倒像是来告状的,她也是见惯了风浪的人,这女人争风吃醋的事儿她见得多了,心下只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还是那副慈爱的脸色,看着杨姨娘道:“能不能留住男人各凭本事,怎么你喝不到汤,倒怪手里这只碗是漏的?依我看,那花儿是香的,自然可以招蜂引蝶。” “……” 这话说得极是蹊跷,又不像替杨姨娘说话,又不像爱护南宫蘋的,于是众人一时不敢多话,倒是老夫人乐呵呵地让嬷嬷去请了两个说书女先生来逗乐子,一时气氛缓和。 正听着评书,外边忽有人来报:“王爷回来了。” 于是除了老夫人,其余人等皆起身侍立恭候。 慕淮之一进来,诸人都福身行礼,他抬眼轻扫一众人,在角落不起眼处寻到他的小哑巴。 小哑巴今日穿一身淡粉色衣裙,衬得脸似朵桃花儿似的娇,怪可人的,忍不住就想要搂过来。 慕淮之先和母亲请了安,方才归座。 老夫人问:“可是吃过饭了才回来?别饿着了。” 慕淮之淡声答:“儿子在宫内已吃过,不劳母亲费心这等小事。” 老夫人又和慕淮之说了些话,本是要提娶妻一事的,但几个姨娘在,她便不好开口,加上身子又乏了,便让众人都回去安歇。 因天上忽下起小雪来,慕淮之便让人取了把伞,撑开来,一手将南宫蘋搂过来,裹在他狐皮大氅下,一手撑着伞携她去了槐香院,惹得杨姨娘和柳姨娘干看着又无法,只能羡慕嫉妒地暗自跺脚。 “也不知这南宫蘋有什么手段,把王爷迷得七荤八素的,我们到底是府上闲人了。”杨姨娘冷笑嗔道。 柳姨娘命人取了大衣来披上,皮笑肉不笑说:“这有什么,老夫人都从金陵过来了,你道是为何?过会儿子等王爷娶了妻,那主母岂能饶过这等狐媚子?我俩又是先帝赏赐,王爷再不喜欢也要养在府上装样子的,日后总有机会,急什么。” 杨姨娘亦笑:“你说的是,可日后就算有时候,你我总有年老色衰的一天,如今我们年轻着,王爷也不肯碰,何况色衰,那时怎么好。” “……” 一番话说得柳姨娘心里急了,心下便开始盘算着要做些打算. 匆匆至了年关时节,过两日就是除夕了,王府上下近日也同别家一样忙忙碌碌,那边金陵有人早报信说已开了宗祠祭过祖宗了,于是这边也摆了香案遥祭了,府上各处打扫忙碌,收拾器具,推陈出新,京中达官显贵家的女眷也命人来摄政王府送新春礼,并一些给府上姨娘和老夫人的针线礼物。 因老夫人在,王爷的奶母梁嬷嬷便亲带了丫头捧了一茶盘的押岁锞子进来,回说:“回老夫人,这是用前儿得的一包碎金子做的,一共二百七十两五钱六分,只是那金子成色不等,遂如今只做了三百三十个锞子。” 说完便恭敬递上去。 老夫人于是看了看这些压岁锞子,面上喜悦,命人先捡了些笔锭如意的和八宝联春的包了几小包,送去给京城里几个要紧的老姐妹的孙女儿孙子们,其他的命人收起来等初一再送别家。 梁嬷嬷去了会儿,又有一个大丫鬟送了银锞子来让老夫人过目。 服侍老夫人的一个嬷嬷道:“老夫人今日也乏了,不若歇会儿,依奴婢看这琐碎小事儿可交予那柳姨娘看着,如今府上又没个正经主母料理中馈的,也只能如此了,老夫人别为这些累坏了身子,不值当。” 这柳姨娘暗中贿赂了老夫人身边一两个嬷嬷,因此近来总有为柳姨娘说好话的。 老夫人却叹气道:“我只盼淮之能早些娶妻。那柳姨娘我看着不好,有些妖妖乔乔的,杨姨娘又心机颇重的,还有个萧姨娘又病着,南宫姨娘嘛,虽已十八了,却又和那十四五的女孩子一般天真了些,管不得事,还是我来,等明儿淮之他大哥大嫂到了京城,我便能撂开手,让我那大媳妇儿代我料理一段时日。”. 下午天刚黑,慕淮之提早回了王府,他因母亲过来了快十天,还没好好陪母亲吃过饭,心下过意不去,便过了濯沐院来陪母亲吃饭,又派了范柏过去要请南宫蘋过来一起。 老夫人却道:“今日就你我吧,不用叫外人,我们母子两个也好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清净些好。” 慕淮之思忖一二,便让范柏回来。 饭后,母子二人在厅上喝茶,丫鬟送了个汤婆子来给老夫人捂着,这东西做工不错,皇宫内苑出品,于是慕淮之便让人也送两个去槐香院,下人于是忙去库房里找了两个好的送去槐香院里。 老夫人见慕淮之对南宫蘋甚是关怀,便修饰了一番措辞才说道:“过完年你也是二十六的人了,你大哥二哥像你这般年纪那会儿,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如今还连个妻儿的着落都没有,叫我怎么不急?这次从金陵来,不看着你定下婚事我是绝不肯回去的,你听听话儿吧,就当全了你老子娘抱孙子孙女儿的心愿。” 慕淮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大哥二哥膝下给您的孙子孙女加起来也有六个了,如今二嫂又怀了身孕,明年您该又有新的孙子孙女儿抱,怎么倒还来说我。” “……” 老夫人差点要站起来扔个茶壶盖儿过去,但儿子如今贵为摄政王,她年轻那会儿气性再大,如今也只能忍了,遂喝了口茶,又劝:“我知道你事业心重,那时你不顾家里反对要去前线参军打仗,我们再不舍得也依了你了,如今你是摄政王了,万人之上的尊贵,也该顾一顾家些,不成亲怎么成,你太爷老子挣下的偌大家业将来给谁继承?” 慕淮之:“大哥二哥。” 老夫人:“你大哥二哥还有你,每人各有一份继承,这是义务也是责任,你休想自己逍遥去摘干净了!先不说金陵那边的祖业,你自己挣的这偌大的家业将来又给谁?难不成也要你大哥二哥来给你托着底儿?你想得美,你乐意你大哥二哥还不乐意呢,他们俩年轻那会儿也和你一样不听话,现在不照样乖乖回家里照看家业了,你给我悠着点儿吧,赶紧过完年就定门亲事,不拘家大业大的,家世清白、出身明白也就行了,我们慕家不需要女方家里和我们一样阔绰的。” “……” 慕淮之捧着茶盏,心下忽闪过一个人影。 既只需家世清白不需阔绰,好办。 约四更时分,慕淮之辞了老母,径直去了槐香院。 院内灯火阑珊,想来是快要安歇了。 红菱出来倒茶的,见他来,忙过来福身,又回暖阁里点了几盏灯。 须臾一室烛火通明,南宫蘋窝在小榻上,和从前一般,一手捧着医书,一手往药罐子里加捣碎的药末儿。 她因太认真过于出神,没注意到慕淮之来了,只专心捣着药,又随手把书抛在一旁,慕淮之便捡了书来看,是本医药古籍,他曾见过,在师父全阳天师的书架子上,这些医书后来一并传与了深爱此道的虚元,虚元轻易不让人碰的,竟肯传给她了。 虽然这只是誊抄的副本。 想来她也算是虚元的爱徒了。 慕淮之翻开看了会儿,坐下来。 她这才回神,扭头看他,他已坐她身旁,挨得极近,不等她有所反应,他抛了书,抱她去腿上坐着。 红菱没眼看,红着脸退了下去。 南宫蘋也不跑不闹,只由他抱着,一边收拾桌上的器具药材,然后比划着问他: 现在什么时辰了?王爷今天不在自己屋里睡吗? “整座王府都是本王的,你这里不能来?” “……” 南宫蘋心想,有道理,于是不纠结这个了。 慕淮之埋首在她白腻颈向间狠狠嗅了嗅,薄唇擦过她颈项嫩滑,引得她微微瑟缩了两下,左躲右藏的轻推他。 近来他愈发贪恋她的兰麝之气,每天不抱着嗅几回睡不着。 因屋子里暖和,她身上不过一件单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了里边一截杏色亵衣来,她又有一股天生的暖香,闻之欲醉,他便一手搂了她腰,一手掐了掐她腰间白腻软肉缓解燥热。 她不知王爷今日是何故,只见王爷的眸色都比往常沉了些……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只由他的手胡乱在身上游走了一番,须臾,她已鬓发微乱,吐气如兰,连眼神都迷蒙了。 红菱忽在外道了句:“奴婢给王爷送安神汤来的。” 因红菱走到门口时略微听见了些许轻喘息的动静,又透过两层朦胧的帘子看见她们娘子似乎被王爷抱在腿上的……于是便知里边是什么情形,就不敢冒然进去。 慕淮之压了压那股躁动火气,替她拢了拢衣服,对外道:“进来。” 红菱送了安神汤进来就退了下去,并贴心带上门,又吹了两盏灯才走。 南宫蘋端起安神汤给他喝了一口,又放下,比划道: 我按照师父给的方子熬的安神汤,王爷喝了看看是不是比以前的好。 于是又捧了递他唇边。 慕淮之便就着她递过来的碗喝了,一手搂着她的腰,喝完,抱她去床上放着,他去外边盥浴了方进来。 彼时南宫蘋还没睡,他上去,搂她到怀里按着,居高临下看着她,幽幽沉嗓道:“可知做人姨娘,闺房里还需做些别的?” 南宫蘋怔怔地看着慕淮之,摇了摇头,因她心跳乱乱的,一时,又想起曾看过的避火图册……王爷是想和她做那些事儿吗? 抱在一起……不穿衣服……还有亲嘴儿? 好害羞。 她脸色一红,把方才所想一一比给他看。 慕淮之目光渐沉,扣了她的腰,哑声道:“不止这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43. 不止这些……那还有什么啊? 南宫蘋心下思量着该如何应对时, 不期然对上王爷如寒潭般的眼眸,那眸中似有什么她未曾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 只觉被王爷这般看着,她浑身都热热的,心头打鼓, 却又甚是喜欢他这般看着自己——只看着她。 若他也这般看别的女子, 她会不高兴,会吃不下饭, 也不想出去玩儿, 整个人都会蔫巴巴的。 幸好,她还未曾见过王爷这般看旁人, 那她可以……算做独一份了吧? 这般小心思,慕淮之自然还未察觉, 他本是要试探一二,免得若是太过直接,吓到她不好, 遂他虽有心与她行事,只是她还有些孩童稚气在身上,虽已长了年岁,这几年虚元也不可能教她什么男女情爱之事, 她又最是单纯, 只爱看那些医书一类, 哪里懂得那些, 他只能循序渐进。 不到该用强的时候,他便先等着。 一扇轩窗未关,晚风如露水般寒凉, 吹了几缕梅园香气入屋。 烛火摇曳,红灯帐底,却是一对还未完全挑露心事的鸳鸯。 南宫蘋自然还是懵懂了些,虽也看过避火册子,但也只知道那事不过是男女交颈而卧,抱着亲亲,脱衣服什么的,也就,仅此而已,遂她并不知这其中还有别的一层,只是她对那些册子无甚兴致,不过随意翻翻,过了手便扔开了,哪里知道还有别的。 如今她只以为,就是亲亲,抱抱,搂搂,而已。 因轩窗寒露重,她便比划着,要他下去关了窗再睡。 慕淮之起身,掀开帐幔,关了窗回来,再度放下帐幔,并熄了两盏灯,只留一小盏。 昏黄漠漠,帐底人儿娇美,他心下略动,压了她,躺下,再搂进怀里抱着,嗓音极沉:“快睡。” 南宫蘋便闭上眼,心里早忘了方才他那要吃了她一般的灼灼眼神。 相比小哑巴一夜安枕,慕淮之却醒了好几回,非是她的香气对他的头疾不管用,只是他当夜因她起了兴致,燥热难耐,又不能直接办了她,遂只能忍着,半夜起来去冲了回凉才睡下,可刚要睡,小哑巴便乱翻身,嘴里哼哼唧唧的,气息如兰扫过他颈项耳旁,他定力再好,如今哪里顶得住,少不得又出去吹了吹冷风。 于是一夜起来三四回,倒没怎么睡好。 幸而他曾行军打仗,风餐露宿的时候也有过,彻夜不能眠也有过,遂一夜起来几回也不算什么. 因槐香院的主子是王府独宠的,就连老夫人也已有所察觉,因此甚为不喜。 端韫夫人原以为王爷只是略宠了南宫蘋一些,谁想竟是独宠呢! 其他三个先帝赏的姨娘,慕淮之是碰也不碰,连那些姨娘的院子也不去,每日回府不过陪端韫夫人吃了饭,又稍坐一会儿,便一径去了槐香院过夜,一连半月都是如此,端韫夫人因此甚是忧虑,生怕儿子为了这南宫蘋连主母都不娶了,那成何体统? 堂堂摄政王,府上若连个正经王妃都没有,难免被世人数落笑话议论,虽朝中无人敢说摄政王家事的,但私底下难免会有不好的小道消息传出去,慕家又极重颜面的,因此端韫夫人便下了决心,定要做主促成儿子这桩婚事才肯回金陵的。 因此正月初三这日,端韫夫人趁慕淮之进宫理政,便带了南宫蘋去靖国公府做客。 一是靖国公府下了帖子请去吃饭,不好不去,二来,这靖国公夫人亦是端韫夫人的老姐妹,正要聚一聚的,王府事宜就暂由她那大儿子儿媳料理。 因慕淮之已三年没回金陵老家过年,那边亲人也都极想他,这回便拖家带口来了二十几口人,大哥大嫂一家加上儿子女儿就有五个,因二嫂有孕八月了,怕舟车劳顿惊了胎气,二哥二嫂就没来,遂来京的除大哥一家五个外,又有太老夫人,亦就是慕淮之的祖母也来了,还有二哥二嫂三个孩子,再外加几个叔伯婶娘也正要来京城料理一些京中商铺事宜,于是二十号人就来了京。 虽那几个叔伯婶娘在京也是有空置的房子的,不过老夫人喜欢热闹,便做主在王府打扫了那些曾是姨娘住的后院给各人住着,一时王府热闹无比,自然,小孩儿也吵得很,南宫蘋巴不得出来清净,遂换了衣裳随老夫人去了京国公府做客。 靖国公府便在那丹凤门外永乐坊里,比邻的便是镇国公府,又有郡王府侯府伯府做伴,因此是永乐坊是神京城内一等一的繁华地。 端韫夫人携了南宫蘋七拐八绕,先穿过一个东西穿堂,进了仪门内大院落,到一间大正房,各色厢房耳房抱厦拥着主院落,极是富丽堂皇,屋里陈设亦是极好。 靖国公夫人早已命人摆了上好茶点待客,端韫夫人一进来,靖国公夫人便迎上来,携了端韫夫人的手笑眯眯寒暄起来,二人因年轻时就很要好的,近十年未见,自然有许多梯己话要说,于是也不管那些繁文缛节,坐下来便聊南说北,又各自夸赞对方儿孙都是人中龙凤什么的,最后不免扯到小辈婚事上。 说起国公府那几个宠妾,靖国公夫人亦是有些不忿的,因她未入门那会儿,靖国公便宠幸妾室,这也就罢了,那妾室还比她这个正经主母先生下长子来,虽是庶出,却也扫她这主母脸面。 好在大宴朝按宗法继嗣是先立嫡再立长的,因此她儿子才能稳当些,不过后来许是那几个妾室福薄,所出庶子皆弱冠之年便夭折,也不知是不是风水不好,总之一来二去,国公府那些长庶子竟都死绝了,因此国公夫人之子楚霁明便顺理成章成了嫡长子。 “我这三个儿女里,我是独疼明儿的,他弟弟成天专爱逗鸟听琴,也不爱做学问,这样下去如何开山立业走上仕途?女儿家又总是要嫁人去别家的,我怕爱得太深,将来她出阁,我哪里能禁得住这般离别,因此独我明儿得我偏爱,一来明儿学问极好,他祖父和父亲也是常夸的,如今也要娶妻成家立业了,我心口一颗大石总算落了地了。不知老姐姐你家王爷可有苗头了?算起年纪,王爷要比我明儿大两岁的。” 靖国公夫人才说罢,便瞧见端韫夫人身后跟了个如花似玉又超脱众人的小娘子,于是笑道:“好标致的小娘子!不知这位是?” 端韫夫人笑呵呵道:“府上的南宫姨娘,她年纪小,你知道我们拖家带口来京中陪淮之过年,家里如今吵得很,特带她出来散闷的,淮之喜欢得紧,倒也是个极伶俐的人。” 端韫夫人虽心下早已有些不喜南宫蘋,但在外头,她是极力维护家中颜面的,绝不让旁人看笑话的性子,因此便表现得极为爱戴南宫蘋的模样。 靖国公夫人生平最恶做人妾室的女子,因此心下不喜南宫蘋,却碍于端韫夫人面子,只能露一副也很喜欢的神色,携了南宫蘋的手细细看了一番,笑对端韫夫人说:“难怪王爷喜欢,这么标致,谁能不喜欢。” 说罢便命丫鬟们请入座,又让一班唱戏的在院前搭的大戏台子上唱喜庆的戏文。 这时宾客也陆陆续续到了,有隔壁安平郡王的王妃、南义郡王妃及那西渭郡王妃,又有镇国公夫人、忠勇侯夫人、玉明侯夫人和抚顺伯夫人、康宁伯夫人及一干朝中要员的夫人来做客。 这些夫人亦带了家中女儿和儿媳来,因此靖国公府甚是热闹,恰又是过年初三的日子,少不得来了谁就要起来寒暄一番,又说些客套话送礼的,于是虽南宫蘋无事可做,一通社交礼仪下来也累得不行,倒反悔今日随老夫人出门了。 敦亲王妃和宜亲王妃倒是姗姗来迟。 这宜亲王妃只带了长媳妇李燕回来,平乐因是过完年就要嫁入靖国公府的,遂不便到未来夫君家做客,那敦亲王妃则自己来的,倒显得有些寂寥。 一时有嬷嬷捧了戏单来,靖国公夫人便不点戏,让端韫夫人先点,嬷嬷便捧了戏单给端韫夫人送去。 照理儿,这里敦亲王妃和宜亲王妃最大,应是先让二位亲王妃点戏的,不过如今朝政由摄政王住持,今上又无甚才能,因此朝中只以摄政王为尊,其母自然也沾光,又是先帝封诰的一品夫人,也极尊贵,况只要摄政王不是造反,旁人便不敢说什么,何况一些繁文缛节,因此端韫夫人先点戏于礼数上亦无妨。 敦亲王妃和宜亲王妃纵使心里不太喜欢这靖国公夫人拍马屁之举,却也无法。 端韫夫人也不推辞,先点了出《豪宴》,倒也十分应景儿。 一时唱罢,嬷嬷又捧了戏单给二位亲王妃,因敦亲王妃为长,遂先点了出《双官诰》,随后宜亲王妃点了出《封神》。 最后各夫人都随意点了小戏。一时入夜,靖国公夫人便让在厅上摆饭。 南宫蘋因有些闷闷的,座上又没什么人理会她,虽她也不爱与这些人打交道,被人冷落的滋味却也不怎么好,遂吃过饭便自己去园里走走。 园中戏台子还没拆,想来年下节里请客的时候多,若有客来拆了还得再搭,不如不拆。 至晚回去安歇。 接着几日都是如此这般做客请客的,好不繁琐,她都没时间做丸药了,甚是有些烦闷。 元宵节前夕,平乐郡主忽下了帖子来,请她去宜亲王府听戏吃饭的,还说宋芙蓉也去的,因此她甚是开怀,直等着去宜亲王府做客。 元宵这日,南宫蘋一早便梳妆打扮,比除夕那天吃团圆饭还打扮得隆重,慕淮之在里间穿好朝服出来,见她面前妆奁开了一箱又一箱的,全是他赠的金银珠宝环簪一类,她也不管好歹,让红菱往头上多插几支。 红菱笑道:“娘子在家这般就好了,若这么出去,旁人会说娘子僭越的,这么多插头上,皇后娘娘才如此戴呢。” 南宫蘋比道: 我也不是想戴这么多的,只是头几日我随老夫人去别家做客,那些人虽面上笑着说我讨喜,实则背后都不理我,我知道她们是嫌我看着穷,因她们头上都插满了这些簪环的,独我素素的,我也不是为了显摆,只是今日是平乐郡主请客,我不想让别人以为平乐郡主结交了一个穷丫头,我怕失了平乐的面子才这样,若旁人奚落我,平乐要替我出头的,她快出嫁了,哪能如此做一副跋扈样儿,传出去将来婆母嫌弃她名声不好怎么办? 一番心事令红菱子鱼子舟等人都怔了,因她们一向以为娘子不谙世事的,也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今日一看,原来她们娘子不是不知这些道道儿,只是平时懒得做样子罢了。 慕淮之立在那儿盯着她看了会儿,小脸倔强的,又有些委屈,可见这几日她随母亲出门没有得好果子吃。 他让众人先下去,独自走到她后边,从妆奁里拿了支珊瑚珠排串步摇宝蓝点翠珠钗,替她簪在发髻上,又拿了支金步摇插进后脑的高髻上,这般便是光彩夺目,又不宣兵夺主。 她正呆呆地看镜子里王爷的模样,慕淮之只半躬腰,勾下脑袋与她一齐看那镜子里成双的人影儿,淡笑说:“既不喜欢这些人情往来,怎还随母亲出去走动?” 南宫蘋叹口气,比道: 老夫人是王爷的母亲,王爷自然可以不管不顾驳了老夫人,我只是一个姨娘,老夫人说什么,我只能听的。 “什么时候你这么听话了。” 他伸一手刮了刮她的脸,她脸上细细的绒毛滑滑的,肌肤吹弹可破,只涂了层淡淡的胭脂晕染开罢了,还什么也没画,她就已出落得如此水灵,若全妆,该是何等摄人。 这么一思量,慕淮之便有些不愿她出门了,何况那宜亲王府,碰见世子萧玉楼的概率极大,萧玉楼又对她那般心思,他甚不放心,便在她耳边缓声道:“不如,今日不去了?” 南宫蘋摇头,比划: 要去要去,我好久没和平乐还有芙蓉一起玩儿了。王爷不放心我在外边吗?我不会闯祸的。 慕淮之轻抚上她一侧脸颊,或轻或重地按着,又坐下,将她抱腿上放着。 因他的朝服繁琐,布料也比平常衣物质地硬一些,又绣金线银线的,冠上和腰带上悬着的玉石珠串打在脸上身上有些痒,她便要跳下去,却被他掐了腰禁锢着,她无法,只得乖乖听话,由他抱了。 过了好一会儿,南宫蘋有些急了,怕赶到宜亲王府晚点儿,便着急地比划道: 王爷抱了好久还不舍得放我吗?我该出门了。 慕淮之干脆掐了她下巴,令她动弹不得,她看着他幽暗深辰的眸子里那个小小的自己,一时心内似有千百情愫涌动,于是心跳渐渐快起来,耳根也烫烫的…… “这几日出门,可是有人对你不敬了?” 慕淮之用下巴轻蹭她的额,痒痒的,她左躲右躲,才慢慢摇了摇头,比道: 没有没有。 “小骗子,方才还诉苦,这会儿子又说没有了。” 南宫蘋垂下眼睑去,比道: 她们都是有品级的诰命夫人,我只是一个姨娘,她们不喜欢和我做朋友也很正常。可老夫人还是天天带我去,逢人就夸我,说……说王爷很喜欢我,我觉得老夫人不是很懂我的真实行情,把我说得太好了。 “……” 慕淮之叹气,心道,这丫头说笨也不笨,但有的事情,她又不明白,就比如他母亲带她出门的用意,明为带她见世面,捧她,实则,是令她出糗,让她知难而退。 他母亲是想打压她的气焰,因她是他的“宠妾”。 那些人又都是最世故的,一个个又是王妃、国公夫人、诰命夫人、世家小姐的,哪个会把她一个姨娘放眼里? 可小哑巴不明白,还以为他母亲对她好。 “所以,今日还是想去?”他问。 南宫蘋点点头。 慕淮之沉下眸,一手摩挲她未涂胭脂的朱唇,一转话锋,道:“你可知本王母亲来京有何要事?” 南宫蘋眨眨眼,不懂其中因由,比道: 是老夫人想念王爷才来的吧。 “母亲要给本王指门婚事。你可对将来府上的主母人选有见教?” “……” 南宫蘋忽地如遭雷击。 王爷太坏了,他娶妻,倒来问她对未来主母有何高见……这算什么啊,她又没有话语权,王爷是故意来打击她的吗? 她沉默半晌,心里早凉透了,又不知如何说,她又不能说,遂一下子愁肠百结的,又伤心又不知如何应对。 慕淮之见小哑巴半天没反应,好似不在意的,他便心下一沉,冷了脸色道:“你希望本王娶别的女子做王妃么?” 她不想,自然不想的。 可她现在心里如乱麻似的,又想到老夫人,老夫人虽面上看着和蔼可亲,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在的,她有些怕老夫人,何况又是老夫人主持王爷的婚事,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就算是王爷,也不能违抗母命的,她还能说什么。 不想再听他说出别的什么话,她便跳下他的腿,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44. 平乐郡主的屋子辟在宜亲王府南边的一个院落内, 里一层外一层种些不知名甚是新奇的花木,冬日里亦长势喜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御花园呢。 两个奶嬷嬷和三个大丫鬟引了南宫蘋等人进了院子里, 院里又别有一番韵味,不似平常闺阁小姐般娇气,到处是些新奇玩意儿, 比如那屋里绛色轩窗下一张几上, 不设茗碗茶具等物,却是些外邦进贡货色, 一口银制的西洋钟别致, 时辰也甚分明。 丫鬟们进来奉茶,须臾, 平乐郡主从里间暖阁穿戴好了出来,一见面便牵了南宫蘋的手出门, 道:“在屋里待着怪闷的,我让人在园子里戏台唱戏呢,都是些好戏, 比你们平常听的那些好看多了。” 一时二人来到园子一处二层楼上,已像模像样摆了桌椅板凳,四张大圆桌边围满了各家小姐们,这些小姐不似那些上了年纪的诰命夫人般规矩多礼数多, 只三五成群随意坐了, 或闲聊说笑, 或下棋斗嘴, 也有认真听戏的。 座中一个穿藕粉色裙袄的正是宋芙蓉,如今她家里也正给她议亲事,因此一有什么府上下帖子请人听戏吃酒, 她母亲都要带她去玩一玩儿的。 今日是平乐郡主做东,遂礼数上不用拘太多,宋芙蓉便随意簪了支簪子梳了头出门,此刻正懒懒歪在桌边听戏,偶与旁人说笑两回。 平乐和南宫蘋过了那一桌坐下,宋芙蓉便撇开其他人,过来挤一块儿笑说:“怎么才来?让我好等呢。” 平乐笑问:“怎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难不成我这里的好茶好戏还配不上你了?” “郡主又来,你也是过完年就要出阁的人了,怎还如此捉弄我的,我母亲与你那婆母关系甚好呢,常一起听戏打牌的,你再寻我开心,我回去和母亲说你不是,让母亲去你婆母那里嚼舌根,看你婆母收不收拾你!” 平乐忙赔笑过去搂了宋芙蓉道:“好妹妹饶了我吧,我不过一时贪玩儿,说两句话逗你开心罢了,你还较真。对了,你自从王府出来也两三年了,如今你父亲母亲说了谁家公子给你?” 宋芙蓉见扯自己头上来,一时又害羞又好气的,把脸一撇,看戏台子去,闷闷道:“说了两年了还没个着落,愁死我了,论理儿我算嫁过一回,不好找了呢。” 平乐指指一旁吃东西的南宫蘋,抿唇笑,又说:“你急什么,蘋儿和你一样大,蘋儿都不急,你急什么,况你爹爹现荣升了礼部尚书,多少人家巴不得和你家结亲呢,哪里就嫁不出去了。” 宋芙蓉亦看着南宫蘋笑了,坐近了压低嗓音道:“蘋儿当然不急,她不是已有了吗?你看摄政王哪里舍得放她出来嫁别人,怕不是要自己收着呢。” 一番话说得南宫蘋也臊了,拿起桌上两粒花生米扔过去。 宋芙蓉躲开,笑对平乐道:“郡主快替我收拾她吧!有人被我说中了,乱打人呢!” 平乐郡主乐了一回,起身回房换了件衣服,去和各家小姐都寒暄了一番才回来,令戏台上的人换了出文静些的戏码,只因她母妃来了,不好再唱那些好汉出山、花前月下才子佳人的戏码。 宜亲王妃过来喝茶的,带了儿媳李燕回。 李燕回过来和小姑子平乐坐了坐,见南宫蘋亦在,便皮笑肉不笑对自己那婆母说:“母亲,我前些日子还和你说家里一个远方表妹过来京城寻亲,要来府上小住的,谁知她半路投亲戚,竟同那亲戚家的公子眉来眼去,这便就留那家做了姨娘,就不来京了,说起来,我方才一进来吓一跳呢,这南宫姨娘和我那远方表妹长得倒有些相似。” 宜王王妃闻言,便扫了一回南宫蘋。 前些日子去靖国公府家做客,端韫夫人便带了这南宫姨娘来的,因此她也见过,今日听儿媳李燕回如此说话,便知儿媳不喜这南宫蘋。 要说她这儿媳最是善妒的,河东狮的性子,一有什么不顺心就拿丫头或那几个妾室出气,前些日子还卖了一个妾室出去…… 宜王妃被这些事搞得焦头烂额,心里早有些不耐烦了,若不是女儿平乐马上就要嫁人,她少不得要拿一副婆母的威严出来治一治人的,烦心着呢,加上儿媳又说这南宫蘋与那表妹相似,便以为也都是一丘之貉,于是心下便不喜欢这南宫蘋,便断定了南宫蘋是个狐媚的。 宜王妃只浅坐了回,便起身走了,李燕回倒是坐了许久。 平乐不太喜欢这嫂子,只因也太跋扈了些,那些个下人不过和她哥哥说两句话,李燕回就以那丫头要勾引世子的罪名打一顿撵出去,这样事儿发生好几回了,可见李燕回毫无容人之心,又极是歹毒,她现在也有些同情她哥哥了,竟娶了这么个老婆。 李燕回见平乐这小姑子也不怎么理自己,心下没趣,便把矛头转到南宫蘋身上。 “前些年听闻你生了场重病的,又听闻你不在王府修养,我们一度以为你死了呢,谁知竟又活蹦乱跳起来。” 李燕回呵呵笑两声,见无人理会,也自讨没趣,起身走了。 平乐叹了口气,对二人道:“别理她,成天里说话阴阳怪气的,好似我们全家欠了她一般,也不知是我哥前世有一桩孽缘还是怎么,娶了这么个媳妇儿,谁开心得起来。” 宋芙蓉安慰道:“许是你哥哥府上的妾室养太多了,你嫂子不高兴也属正常。” “我哥是有那么几个姨娘,不过嫂子也太爱吃醋了些。不说这个了,我过两日要随我母亲去相国寺上香吃斋,得住半个月,这也怪寂寞的,你们每人送我些好玩儿的我带去解解乏儿。” 宋芙蓉道:“我哪有什么好东西,你一个郡主倒问我小门小户的人家要东西,该问这一位才是。” 她指指南宫蘋。 平乐于是笑向南宫蘋伸手,道:“给我些吧,你家王爷专宠你的美名在外,你肯定有好东西。” 南宫蘋笑着比了比,红菱道:“娘子说也不知郡主喜欢什么,明日让人捡两箱送来。” 平乐:“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就真送了啊?别了别了,我哪敢要王爷给你的东西,他知道不得扒我的皮呢,你留着吧。还有一事儿……也不知你们听说了没有?就金陵府那边的事儿,就说金陵除了慕家独大以外,还有个令家你们可知道么? 宋芙蓉:“金陵令家?这令家祖上也袭过列侯的,不过到了这一代爵位已没了,袭承四世也算皇恩浩荡,倒是令家如今做的买卖极大,江南那块儿地方的绸缎生意有一半都是令家的,他家也供应宫里的一应布匹用料……富甲一方的大族,祖上又做过官袭过爵的,也算是诗礼簪缨的大族了。” 平乐慢吞吞喝了盅茶,才又说:“要说诗礼簪缨大族,头一个当属金陵慕家,若要仔细排起来,其他士族都得排在后边的,慕家如今还袭着定国公一爵,说起来,这慕家长房长子就是当今摄政王一母同胞的亲大哥呢,不过摄政王自己大权在握,也看不上那祖上袭下来的国公一爵吧。” 宋芙蓉笑问:“你没来由说这令家和慕家做甚?” 平乐:“我有个远房表哥就在金陵那边开商铺的,常和这令家打交道,一来二去他也听到了些内幕,那令家不是有个小姐在十年前掉落山崖横死了嘛,如今却又活着回去了,你们说稀不稀奇?” 宋芙蓉:“这要么就是本来就没死,如今又回家去罢了,要真死了哪里活得过来?神仙都不能救活的。” 南宫蘋一听这话,心里有了些计较,虽那时不过偶然得知王爷曾有门亲事,后来退了,不过那与王爷定亲的可不就是这令家的小姐么? 平乐道:“确实不稀奇,不过令家这位死而复生的小姐曾和摄政王定过亲的,据说后来是因那小姐死了,令家就自己退了婚,我听我那表哥说,令家似乎有意再续前缘的,意思就是还要让那小姐嫁给摄政王,反正摄政王也还没娶妻。” “这令家也怪会胡扯的,听说金陵那边现流传一则传闻,说是令家小姐前些年被观音菩萨收在身边令其侍奉的,如今功德圆满了就放回来,又说这摄政王就是因为非那令家小姐不娶,这才等到了现在还没大婚,那边传得沸沸扬扬的,怕是整个金陵都知道的。” 宋芙蓉笑着捂嘴,道:“这令家骗傻子玩儿呢,我还说我前世是玉皇大帝他女儿呢,下凡来走一遭,功德圆满了又回去做天庭公主的,哪家王爷也来娶我进门供着吧!” 平乐也笑得不行,前仰后合的,独南宫蘋坐在那儿愣愣的,也不笑,也不玩儿,也不吃东西了。 二人见状忙问:“可是不舒服了?你大病过,别是身子又不好了?那快回去,别真弄坏了身子,你家王爷砍我们脑袋。” “……” 南宫蘋也觉没甚兴致了,加上天色不早,便就乘轿回了王府。 夜色凄迷,冷风袭来,她不甚打两个喷嚏,红菱过来替她披上一件大氅,又叮嘱道:“娘子今后别出去吹冷风了,过一月开了春再出门,别冷着了请大夫。” 杏儿道:“娘子自己就是大夫,请什么大夫呀。” 红菱:“医者不能自医,病了当然得请御医来看的,往常娘子不舒服,王爷总请御医看的。” 话音才落,那花影底下几个人走出来,红菱杏儿一看,竟是老夫人和几个丫鬟嬷嬷,忙过去福身请安。 端蕴夫人拧眉,看着南宫蘋道:“难怪人家非议我儿,为了你连妾室都不纳,这就罢了,别是被你哄得连主母都不要了!我原不知你竟这般金贵,随便病一病,还得请宫里头太医来看你,怎么,你把别的人都赶出去,你好自己独大,要做了这王妃不成?” 红菱自知祸从口出,忙跪下来磕头道:“老夫人息怒,也不是……次次都请御医,只十分病重得厉害时……才会请。” 端韫夫人冷笑,立在那儿,冷眼扫了一眼南宫蘋,不甚冷漠道:“还想次次都请?怎么,你家主子是宫里头的娘娘么?” 红菱不敢再说,只低头跪着,杏儿亦跪着。 南宫蘋本来还在犹豫自己要不要也跪一跪,因老夫人今日好吓人……生了那么大的气,她自思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事,为何老夫人生这样大的气? 端韫夫人见南宫蘋立在那儿也不说话也不怎么样的,本想骂两句的,可一想,这丫头本就是个哑巴,能说什么好听话? 一时又顾忌慕淮之,怕母子情分受损,遂只好罢了,携了人往另一边园子去了。 几人悻悻地回了槐香院,丫鬟们才摆上饭,院外就有人报王爷来了,红菱杏儿忙出去迎,随后关上院门,又多拿了副碗筷来摆上。 慕淮之早听说方才园子里的事,于是回府后衣服也没换下就往槐香院来。 小哑巴闷闷不乐坐在桌畔,吃一口饭喝一口汤的,也不和他相视,只自己吃吃吃吃吃,当他似空气一般。 他气笑,起身挪过去,挨着她坐,她一扭头,见他过来了,还这么近,吓得筷子都掉了,又低下头去,还是不理他。 慕淮之也不管这儿吃着饭呢,当即把她捞过来抱腿上坐着,红菱杏儿孙嬷嬷等人只好带了众人下去,又关上门,于是众人都候在外边,等着随时传唤。 小哑巴也不是没有脾气,挣了两下,又拿筷子敲他,于他不过挠痒痒,任她打了会儿,便掣了她两手扣着,问:“我母亲给你难堪了?” 她一怔,并不想挑拨他们母子关系,只好比道: 没有没有。老夫人没骂我。 慕淮之眸色阴郁,脸挨近她,道:“哦。老夫人骂了你。” “……?” 南宫蘋摆手,一通比划,意思又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又急起来,怕他误会,手忙起来,最后泄了气,垂头丧气起来。 慕淮之这些年专请了手语师傅来教,早已会了这门本事,哪里不知她什么意思,他知道,她今日无端受了委屈了。 只是对方是他母亲,他不好怎么样的,若是旁人,他定然是要教训教训,如今却只能息事宁人,便搂了她道:“老夫人偶尔严厉了些,不过做长辈的,教一教晚辈如何为人罢了,你担待些,以后总是要叫她一声母亲。” 南宫蘋歪着脑袋想了想,不是那么明白王爷最后那句是何意,于是比划问: 为何我以后要叫老夫人母亲?难不成……老夫人要收我作干女儿吗? 那样岂不是要和王爷做兄妹了?她不要…… 慕淮之被她的脑回路搞得笑出声,伸手掐掐她的脸,咬牙切齿道:“谁要收你做干女儿?母亲又不是没女儿,她有这想法,本王也不肯。” 她于是问: 王爷不希望我做你妹妹吗? 慕淮之忽地挨近了,唇轻擦过她的唇角,沉嗓道:“不想。” 南宫蘋放了心。如果王爷有此想法,那就很难了,不过王爷不同意,老夫人也不会怎么样了吧…… 二人于是吃过饭,各自去盥洗了回来,上床安歇。 夜里,慕淮之倒是没怎么动她,怕擦枪走火,她如今还不怎么明白那些事儿,便先等等,挑明了再做不迟。 第二日大清早,院外忽吵吵嚷嚷的,红菱忙进来报说:“老夫人来了,给娘子送了些燕窝来。” 慕淮之今日正好休沐,因此不用进宫,于是更衣洗漱出去和老夫人请安,老夫人便问:“南宫姨娘怎不来?难不成她还在睡着?” 慕淮之淡声道:“女孩子家总要梳洗妆扮,用时久一些无妨。” “……” 老夫人只好作罢,让一些人下去,开门见山和慕淮之道:“关于你娶亲一事,现有些着落了,你令伯父伯母前日来信说,明霜竟没死,当年失了忆,现在才想起来全部,半年前已回了令家待着,家里找人家说亲呢,又已验过了,还是黄花大闺女,如今你又没娶妻,她也云英未嫁,你们俩曾也定过亲的,那孩子我一直说有福的,竟是没说错,我看这门亲事很好,我们两家又能亲上加亲,不若双方马上定下来,今年就完婚吧。” 慕淮之不悦,本要回绝,方抬眼要说,只见南宫蘋已梳好妆出来了。 她立在帘子后边,一副怔愣的模样,看样子,已将方才他母亲番话都听进去了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45. 未等慕淮之开口, 南宫蘋已先出来,一步一谨慎的,十足可怜, 她也不看他,只朝端韫夫人福了身,便立在那儿默默无闻。 端韫夫人本就是故意来此说这些话, 又故意想让她听见的, 见她有些不开怀,心下便知她已听见了淮之要娶妻那番话, 目的已达成, 便岔开话题,笑意盈盈的, 让两个大丫鬟端了上好的燕窝来。 “昨个儿我老婆子肝火旺,一时说话重了些, 你别介意,这些是我从金陵那边带来的燕窝,进上之物, 他们孝敬我,就多留了些给我,我也吃不了这么大补的,吃多了倒上火, 不若给你吧, 你看着怪单薄, 多吃些补一补才好。” 端韫夫人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丝毫不似一个厌弃妾室的人来。 就算是为了母子情面,老夫人也不会直接对南宫蘋太严厉,遂才做些顺水人情, 随后便引了丫鬟嬷嬷离了槐香院。 一时屋内寂寂,红菱张罗人进来摆饭,慕淮之才坐下,南宫蘋便走过来,比划着问: 王爷是要娶妻了吗? 慕淮之微敛神,悄悄观察她脸上神色,得出一个结论—— 小哑巴还是在意他和谁成亲的。 不过这丫头偶尔不开窍,他昨夜吃饭时都那般与她说了那话,她竟没明白,还以为是母亲要收她作义女,亏她想得出来。 思量一二,他伸手招她过来些,她却不肯了,找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了,低头吃起东西来,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慕淮之也不打扰她吃早饭,自己也吃了些,随后漱了口盥了手。 回来时,小哑巴已经窝在暖阁内翻着医书捣鼓她那些瓶瓶罐罐起来,一股药香弥漫四溢,她窝在榻上褥子上,身上盖一条藕色菱花锦被,却是没穿多少衣服,因此畏冷些。 他便叫了人进来,命点上炭火,又开了扇小窗。 南宫蘋本是想故意不理他,他自然就走了,谁知等了半天他没走,反倒进了里间来,一会儿翻翻她架子上那些丸药膏药一类的,一会儿翻翻她的医书,又打开她的妆奁看有什么,最后他叫人进来,说她的胭脂水粉已用完,让送新的进来。 她听着他在她屋里调停周旋,心里又过意不去不理他……于是等了等,下了榻去拉拉他手,他淡笑说:“先不理本王,怎么又来招惹?” 她低头默了默,才对他比划: 我做了一味丸药,给王爷的。 随后拉了他的手,走到架子前,踮着脚从最上边一个锦盒里拿了两个瓷瓶出来递给他。 他取开盖儿,闻了会儿,问:“何时做的?” 她比道: 年前做好的,因和老夫人出门交际,就忘了给你。 “小丫头片子一出门就把本王的事全忘了。” “……” 这倒是真的,她出门总兴奋,回来后又疲累,于是久而久之就忘了,今日才想起来。 一时又想到王爷要娶妻了,心里又闷闷的,可她只是一个姨娘,他要娶妻,也不是她能左右的,遂只能自己闷闷不乐。 慕淮之收了一瓶,将另一瓶又放在她妆奁旁,她不解何意,他只淡然道:“一瓶本王留着,随时可用,这瓶放你这儿,总归本王在你这里歇的。” 南宫蘋便懂了,王爷的意思是,他日日都来她这里安歇,所以留一瓶在她这里也无妨。可是……他要娶妻了,总不能娶了妻还要日日留宿在她这里吧? 那样是不是很不好?主母会生气吧?老夫人也会生气吧?因世人将此举说做是“宠妾灭妻”,不可取的。 可是她又忽然想到,她的阿娘也是爹爹的妾室,那爹爹岂不也是那等宠妾灭妻之人…… 一股子烦乱如麻搅在心头,她也无心其他了,便索性不做丸药,合上医书,干脆躺屋子里什么也不做的好。 慕淮之见她今日懒懒的,以为她病了,便欲叫人去请宫里御医出来瞧瞧,范柏才进来,她又坐起来摆手,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范柏于是退了出去。 风大,慕淮之关了窗,只留一小条缝儿透气儿,他让范柏将一些不太紧要的折子送来,今日他也不去别处,陪她罢了。 一时懒散到了午时,丫鬟们进来摆了饭,范柏便趁机来回话,先前因老夫人提及王爷婚事,怕南宫姨娘不开怀,王爷定是要哄哄的,因此他也就没敢进来禀话,现看二人也无甚事,遂方敢进来。 “宫里头人报信儿说,皇后娘娘有孕了,太后大喜,怕皇后和肚里龙种有什么闪失,便接了皇后去慈宁殿里养着。” 慕淮之正看一道请安折子,闻言,眸色沉了些,冷道:“事关皇嗣,兹事体大,是该好生照看皇后。传本王令,即刻让太医院委派几位医术精湛的院正前去给皇后诊平安脉。” 范柏领命下去照办。 这皇后娘娘便是太后的堂弟虞中书之长女虞幼薇,因年岁比今上大七八岁,今上不甚喜欢。 遂,当今圣上与皇后之间情谊颇浅,除每月初一十五按例去皇后宫中探视外,其余时间是不入皇后宫里的,这皇后如今怀了身孕,实在来之不易,换句话说,这皇后还挺会生。 那宫里受宠的嫔妃却这么久了一个都没好消息,皇后的肚子倒争气。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摄政王此举并无不妥。 这虞太后想要让虞氏一族翻身谁人不知,若他们虞家的女儿诞下皇长子,今上又与太后面和心不和的,太后恐怕会舍今上而求其子,若有了太子,难免太后会因此生出别的什么想法,比如,换个听话的皇帝来做傀儡。 又或者,这皇嗣是真是假,也得验清楚了,前朝也不是没发生过狸猫换太子的戏码,这皇后有孕又蹊跷得很,自然要万事小心。 又过一日,宫里人来传话,说几位太医都诊过平安脉了,皇后的确有孕,已三月,还不太显怀,冬日穿得衣裳又厚,所以看不太出来。 这皇后有孕自然是一大喜事,遂太后借此让今上大赦天下,也算为皇长子积功德,又恰逢皇后千秋之喜,于是开春后,宫里筵宴颇多,光是皇后千秋筵宴就连办了三天,又有为皇长子的祈福宴,还有太后做东办的一系列庆贺筵席,因此这些日子南宫蘋都随端韫夫人进宫赴宴,以“未来侧妃”的身份。 端韫夫人因要安抚南宫蘋,怕她破坏慕淮之娶妻一事,遂许诺了她,等主母一过门,便奏报到礼部,封诰她为摄政王侧妃,这侧妃是平妻,是可上宗谱的,对一个出身一般的小丫头而言,已是莫大殊荣。 端韫夫人便以此为饵,想要儿子速速娶妻成家,遂不愿在此时节外生枝,又怕南宫蘋闹,遂就许了侧妃的名儿给她,近来已和太后口头提过,因此这些天带在身边赴宴,也算给南宫蘋争些脸面安抚她。 今日筵宴的名目是“给皇后和腹中皇长子祈福”,总之就是没有事儿也要整一出筵席来请人吃饭,恨不得在各人耳边大声告知“皇后马上就要诞下皇长子啦”这话儿,倒有些好笑的,只是这是皇家私事,诸人只敢在心里置喙。 南宫蘋虽已知晓端韫夫人要在王爷娶了王妃后晋她为侧妃,这是安抚之意,孙嬷嬷红菱等人自然是极开心的,可是,她已变得太贪心了,也并不想做什么侧妃。 做了侧妃,这便意味着她再也离不开王府了,且只能日日看着王爷和王妃恩爱有加,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她倒想出去,嫁个普通的好人家,做人正室为好。 因论起争风吃醋这些,她不聪明,争不过别人的,若闹得不好看,反倒不美,不如一别两宽来得好。 因此她已打定了主意,等过些时候这些事儿都消停妥当了,就和王爷说一声,让他放自己出去,她嫁别人,或者凭着他曾许诺的嫁妆,自己过活也不是不行。 打着这样心思,她心里虽不开怀,却不想扫了端韫夫人的兴,毕竟儿子娶妻成家,天底下哪个母亲不开心呢,何况老夫人待她也不坏,她不能破坏了老夫人心情的,于是装作无事一般,还和以前一般天真烂漫,只是心里不好受,别人倒看不出来。 筵席过半,她坐久了觉得闷闷的,便自己从偏门出去走走,因和老夫人进宫,老夫人不让她带自己的丫头,老夫人身边的人她也不好使唤,所以只自己悄悄退出去透气。 一时走到园子里,忽远远看见前方花阴底下黑乎乎两个人影在说什么,看着像是一个太监和一个宫女儿,南宫蘋也不是要偷听,于是叉道走开了。 岂料那太监和宫女却自己往她这边来,她只好躲进花丛里蹲着,等人走了再出来。 “这事儿我办妥了的,你不用担心,回去领了赏分我一半儿就成,另你记得收好这些药,别让旁人捡了去,这玩意儿皇后娘娘闻不得的,掉脑袋的事儿你仔细些,别拖累我。” “是是是,就你能做事儿我们都是累赘了。你下回出宫去那妇人家记得告诉他家里人一声,让吃药拖久一些,别提早生了,这边月份还不足,免得让人起疑。” 宫女太监说着便走了,南宫蘋从花阴里出来,正琢磨着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冷不防后边一道人影,月光暗默,倒有些慎人的,她忙回头,却是慕淮之。 今日筵席太后只请各大臣女眷的,怎么王爷也在? 慕淮之伸手拉她过去,用手点了下她的鼻头,问:“发呆什么?” 她指了指刚才走过去那太监和宫女,比划了一番,慕淮之却拢住她的手握了握,又捂住她的嘴,她不知何意,他微一笑,勾下脑袋在她耳边压低嗓音,说:“本王忘了,你是小哑巴,能说什么?” “……” 他松了捂住她嘴的那手,又道:“刚才那二人的话,你忘了,对谁也别提起,知道了?” 她点点头,本来她也不太明白那二人什么意思,又是皇后,又是什么妇人的,还有什么让吃药拖着别先生出来……她的小脑瓜子哪里会想深一层的意思,只比着问: 那二人是给皇后娘娘找奶娘吗? 慕淮之忽揽紧她,逼她退步至一墙根处,沉嗓道:“刚才还让你忘了此事,真不听话。再提,要罚你。” 南宫蘋眨眨眼,比着道: 王爷别罚我跪在太阳底下不吃饭,不要挖我眼珠子。 缱绻月色下,慕淮之的眸色已染上几分旖旎,眸光扫过她白腻颈项,又馨香在怀,难免有些抵挡不住,奈何此地是皇家内苑,耳目太多,不能把她怎么样,遂只好勾下脑袋,在她颈项间亲了亲。 温润的触感袭来,南宫蘋觉有些痒,待要走开,已被他扣着腰藏进了花阴里,他或轻或重的,吮着一片白腻软滑,呼吸声也比往时重了些。 好一会儿,她已有些腿软,支撑不住,抬手推他,又没力气。 他抬眸凝她,她一怔,被他眼底沉暗汹涌的欲裹住,一时动弹不能,然后,他慢慢勾下脑袋,在她唇上轻啄了下。 然后,两下,三下。 她呆呆的,他便在她唇上咬了一下。 疼! 慕淮之随后搂她到怀里,要揉进身体一般紧抱着。 她心头鼓鼓地跳,因为,王爷刚刚亲她。 像风月册子上画的那样,亲亲了。 见她也没甚反应,慕淮之沉了沉眸,更扣紧她的腰,问了句:“不喜欢?” 她没有摇头,也不点头,只愣愣看着他。 慕淮之盯着她红润的唇看了会儿,压低嗓音道:“今日就先放过你。” 她还是懵懂地一动不动,末了见他转身要走,忙跟在后边,他停住步子,又牵住她的手扣紧了,哪里容她离开半步的。 踩着月光,她比着问: 王爷也来赴宴吗? “不是。刚从军机阁出来。” 这军机阁如今已整修完毕,因此不在文渊阁办事了。 她默了默,又比道: 平乐昨日做了些糕点送到军机阁给楚公子,那我明日也给王爷送一些吧。 慕淮之侧了脑袋看她,浅笑,问:“你会做什么?” 她想了想,比道: 只会做一些面食。王爷喜欢吃面吗? “不拘什么,你只管送来。另记得来军机阁,别去文渊阁找,不在那里办事儿了。” 她笑着点点头,随后又恢复平常神色。 实际上她已决定要离开王府了,所以尽量和王爷相处开心一些。 关于明日要送什么给他吃,倒是没有主意,面食她会做一点儿,但师父曾说让她别再下厨害人……那就捡些厨房里送来的糕点给他送去好了,反正只是心意。 于是第二天午时,南宫蘋真的进宫来给慕淮之送东西吃了。 慕淮之昨夜给了她一块令牌,因此她今日进宫出宫都畅通无阻。 她提着只珐琅小食盒,虽不怎么认路,不过问人,走一步是一步,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真到了军机阁。 这军机阁不似一般的政务机构,总领家国大事,已然越过了三省六部,军国大事直接送到军机阁决断,而这里,都听摄政王意思行事,因此他给的令牌去哪儿都是放行的,于是又顺利提了食盒进军机阁。 军机阁内到处都是御前带刀侍卫,有点儿吓人,她已提前备了问话的纸条,塞给一个当值太监看,太监告诉她议事厅要再进两道门才是,于是她又走了两道门,这次到了军机阁最紧要的所在。 门口侍卫看了她的令牌,立马放她进去了。 她提着食盒,走到一间大正厅外,门关着,不过里边似乎很多人说话的样子,于是她敲门。 一般这种地方是不敲门的,只通传了放进去,因此里边一众大臣都面面相觑,一个问:“谁家没规矩的敢过来敲门?” 另一个说:“来送饭的吧,前日平乐郡主不是来给楚侍郎送过一回饭嘛?” 说完笑起来,于是一个人过去开门,门口却是一个标志的小娘子,拎着食盒,一身天水碧衣裙,十分可人。 这开门的是礼部那边一个郎中,因春闱一事,奉了上司之命过来请示一些重要事宜的,见一个天仙似的小娘子拎着食盒在外候着,心下已知了几分,便笑呵呵请进去,询问几个同级的官员。 “这小娘子也不知是谁家的?” 一个曾在宫宴上见过南宫蘋的小官道:“摄政王的人,你们可别造次,还不退后些,免得王爷罚你们。” 几人听了忙退后些,只敢拿眼偷偷觑那小娘子,心道王爷真是艳福不浅,难怪还不肯娶妻,有这样人物夜夜笙歌,还娶什么老婆?娶了倒事儿多呢! 须臾,里边紧闭的一层朱漆门扇从里开了,原来里边才是真正的议事厅,外边大厅不过是给众臣午休吃饭或闲议的地儿。 只见门开后,从里陆续出来十几个上了年纪的臣子,除了一些原在此当值的,还有些是六部的长官,来禀报一些要务的。 南宫蘋等了会儿,慕淮之才从里边被几人围随着出来,他今日没穿那身绣蟒的朝服,而穿一袭蓝紫色官服,衣裳上绣的是麒麟样式的图样,这是正一品武将的服饰制样。 慕淮之早见她立在外边厅上,遂疾步走向她,提了那食盒问:“里边一些可是你做的?” 她摇头,比道: 从厨房捡了些好的,这些我不会做,只会做些素面,那些王爷吃不惯的。 “你做的我就吃得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46. 这话说得十分暧昧, 绕是南宫蘋再笨,也知道王爷是有心安抚她。 是因为他要娶妻了吗?所以,要安抚她。 就和老夫人那般, 老夫人近来对她的态度颇好,先前还严厉着,如今却待她万般的好, 又是天天送东西来槐香院, 又带她出入各个府上那些夫人们的酒席饭局,似乎要把她介绍给众人, 且老夫人还说, 等主母一过门,就奏请朝廷, 给她名分,要赐她侧妃的身份。 可是……她不想和别人共享王爷, 所以宁愿出府去,也不做侧妃。 要说为何,只是她经历过阿娘一事, 知道妾室身份再高,也终究抵不过“正妻”二字的份量,正妻才能与夫君举案齐眉,也只有正妻才是与夫君平起平坐的。 且妾室就算再得宠, 可这份恩宠是建立在夫君身上的, 若一朝被厌弃, 妾室哪里有什么出路, 可正妻不一样,若不是犯了七出之条,也是轻易不能休弃的。 阿娘便就是爹爹的妾室, 她眼观耳听,哪里不知阿娘艰辛,虽爹爹极宠阿娘,可爹爹去了之后,主母便万般打压,阿娘身子本就不好,这才致使阿娘不久也跟着去了,可见做人妾室,身不由己的时候多着呢,连带着庶出的儿女也天生低人一等。 所以她不想做什么侧妃。 只是这个想法她还未与任何人说,怕老夫人借此说她生事,所以,她先不提,对王爷,也是先不提。 说到底,王爷待她是有恩的,她不想破坏他的婚事,假如……他真的要娶妻,她不会说什么,但也不会做他的侧妃了。 因她想着这些事情,就怔了许久。 慕淮之虽比不得那些事事留心钻研的酸臭文人,心思不那么细腻,但对于她一事,却是心细的,遂放了箸,挥退了众人,等那些无关人等都退出去了,才坐近了,搂她过来抱着,问:“谁招惹你了?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 南宫蘋垂眸犹豫了会儿,比道: 我在想王爷的事。 慕淮之一怔,抱紧了些,唇轻擦过她耳骨,低声道:“在想本王什么?” 她又迟疑一会儿,比划: 王爷快娶妻了吧? 慕淮之:“嗯。是快了。已命司天台的人择了吉日,六月初六,宜大婚,礼部已开始张罗,等平乐郡主和楚国公世子的婚事一完,便轮到本王。” 原来已经开始准备了啊,好快,她还以为至少等几个月之后才办的,现在已快四月了,那么也就还有两个月吧。 “南宫家的亲戚,本王不怎么熟悉,改日你可回娘家府上,请你母亲薛氏过来王府商议一应事宜,该请的亲戚不拘多少都先写了名单,这样才好办,免得到时遗漏了什么人不好。” 南宫蘋哪里想得到那层意思,以为王爷不过想请南宫家的亲戚一同来贺喜吃喜酒罢了,于是摆手,比道: 王爷大婚不用请南宫家的亲戚。 “这不行,别家都可不请,南宫家的必须来。” “……” 南宫蘋只好点了头,反正她那位主母薛氏本就想攀附摄政王的关系,巴不得来吃酒呢,这事儿也不用她操心,只是回去传话而已,也没什么,于是不做计较。 外边一干臣子皆候在偏厅内,只等摄政王用完午膳再歇会儿,就该议一议今岁南边大旱和北边两三个不讲武德的小国在我朝边境抢掠居民财产一事了。 不过他们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出来,又不敢进去打扰,只好一边焦心地等,一边又好奇里边摄政王到底和自家小娘子在干些什么,于是一个胆子大的,亦就是礼部那边一个员外郎假装进去拿些纸笔,推开门先瞧了眼,只见摄政王正抱着小娘子,喂她吃糕点呢。 吓死人了。 那人忙退出来,挤眉弄眼和长舌妇一样压低嗓音对几个同僚说这事儿,那些人不信,也都透过门缝儿瞧了瞧,好家伙,真的抱腿上在喂糕点,说好的不近女色呢?这什么鬼! 一干人等又是好奇又是活见鬼似的等在外边,终于过了半时辰左右,里边的小娘子提着食盒出来了,摄政王也出来,一干人都躬身行礼,摄政王只目无旁人,亲自送了小娘子出去,一盏茶后才回来. 入夜后,天上下起小雨来,范柏披着绢绸和蚕茧纸做的玉针蓑,戴着笠帽,骑一匹高马开道,他后边是摄政王的车辆,此行先不回王府,而是去了城外一处村庄,这便是探子打探到的那位妇人家所在村落。 本来这样事儿不需摄政王亲自跑一趟的,不过因王爷有意要去一趟南宫府,顺道,遂就去城外跑了一遭,果然,那里一个赵姓的农夫家里一个媳妇儿怀了身孕,村里一个神婆亲口断定,肚里是男胎。 范柏看了去打探的一个人的回信,立马禀报了马车内的摄政王。 “这农妇是赵王氏,已怀胎五月,宫里那位却才三月,月份明显对不上,总不能宫里那位要提早生产?” 隔一道帘子,范柏也看不清里边摄政王是什么神色,只是虞家如今愈加变本加厉,竟连皇嗣也敢愚弄世人,已经是没有王法了,若不给虞家些颜色,只怕日后真是要翻了天了。 雨声陌陌,昏暗一片的天地茫茫,四野如同一只屏息凝神的野兽,下一刻就要吞噬众人一般,夜冷雨大,诸人都感到寒意侵身。 马车里,一道冷然嗓音道:“她要是真的有,生下来也无妨,总是皇家血脉,怕就怕,她肚里空空如也。” 范柏闻言,立马近前道:“王爷的意思是……那位恐怕是假孕?” “便是生下公主也是替皇家开枝散叶,何须如此寻一位怀男胎的农妇备着。” 范柏:“许是为了以防万一吧……且多名太医都会诊过,那位的确已有孕了。” “太后麾下高人不少,弄些玄虚唬弄旁人不难。” 范柏蓦然不语,他哪里不知,这太后连千岁寒这等奇毒都能给人种下,何况用些方子让人有孕? 恐怕皇后确实有孕,但肚里胎儿,却不一定能保证活到足月生产,所以,才要有备无患。 这时又有探子来送信,范柏展开了密信,上写着: 太后宫中备大量艾叶,皇后每日熏艾保胎。 “才三个月份就需熏艾保了,恐怕至多只能留六七月。”范柏低回道。 里边人道:“静观其变,不必打草惊蛇。” 范柏应了声,随后引了马车回程,经过南宫府时本是要停车的,不过慕淮之又说不去了。 范柏心下有些不明所以,他还不知慕淮之究竟与谁大婚,只知道老夫人已许诺了晋南宫蘋做侧妃的,难不成,王爷有意让南宫蘋和未来王妃在同一日过门? 也许吧。 回府时已是四更天,众人都安歇了,不出所料,慕淮之一径去了槐香院,不过院门已经落了锁,关得严严实实的。 范柏低笑道:“南宫主子近来被王爷宠得愈发有气性儿了,如今连门都锁上了。” 慕淮之沉了沉脸,抬手扣门。范柏见此,不敢再笑,只好过去代劳扣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小丫头开的门,见是摄政王来,忙行礼,又飞快去禀报,须臾,孙嬷嬷和红菱来迎,又有几个丫鬟点灯上茶。 里间静悄悄的,南宫蘋却还没睡,窝在屋子里榻上看医书,面前几上尽是些酸枣仁、柏子仁、灵芝、首乌藤、合欢皮等物,这些都是些性味偏于甘平,质地较润,可养心安神的药材,亦对心脾之气两虚,心失所养之不寐,虚烦等心神不安之症有效果。 南宫蘋近来又重操旧业,只一味做丸药,架子上已瓶瓶罐罐存了许多,快赶上两三年的用量了,屋里人都知道,自然这不是娘子自己吃,从换料做工和玉瓷瓶就能看出,这是给摄政王做的,可怎么一下子做这么多? 范柏纳闷,又不敢多问,只立在门边听候。 慕淮之先去吃了饭,又盥浴更衣才进了里间,丫鬟放下两道帘子,他如往常那般,挨着她坐了,看她认真,他也不打扰她,只静静看她,她一会儿翻翻医书,一会儿捣捣药,一会儿往钵盂里添加些蜂蜜、黄丹、朱砂粉一类的东西。 “还不困?该睡了。” 他终是耐不住,也乏了,便拿走她那些钵盂捣药杵一类的,又把书给收缴了,抱她去床上放着。 南宫蘋还要抗议的,因她已快做好,捏成丸子再拿去花阴底下埋几日就算成了,他这么一阻挠,那些刚刚搅好的药浆过会儿都要干了……于是推开他,又跑下去继续捣鼓。 慕淮之有些脸黑,只因她三更半夜不睡觉,竟整这些玩意儿,便跟过去,冷了些声儿道:“府上不缺药不缺大夫,你不必忙着做这许多,难不成日后你不在这里待着,又随你师父去云游四海?就算有个头疼脑热,本王连个御医也请不起了?” 说起师父,南宫蘋一愣。 她倒把师父忘了许久了,如今想来,其实不嫁人的话,跟着师父一辈子云游四海做做法事骗骗钱修修道过一生也不算差。 慕淮之看她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以为自己刚才那话说重了,又以为她有和她师父云游四海的想法,一时沉了脸,也不在乎那些什么礼数规矩了,捞了她过来抱腿上按着腰。 她挣了挣,本能的只是不高兴,因为他要娶妻了,还“拈花惹草”的,她不要当什么花花草草! 于是就推他,奈何男子气力不是她一个小女子能比的,何况他曾是上战场杀敌的大将军,哪里是她可以抗衡的,于是……轻轻松松就被他挟制住了,她动弹不得,又怕从他腿上摔下去,只好搂住他的脖子,脸上又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手又勾他脖子……倒似欲拒还迎的。 慕淮之就算定力再好,此刻也功亏一篑,哪里还要等到她开窍自己愿意,一手掐了她的下巴不让她乱动,唇顷刻覆了上来。 “唔唔唔……” 温润如玉的触感,好软,她身上又天生有股淡淡的兰麝之气,愈加摄魂,慕淮之暗了眸色,想到自己忍耐多时,今日却破了功,未免可笑,但食髓知味,他哪里还想做什么正人君子,就是想,也做不了了。 自控力这种东西,对她,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没有的。 也许是从她回府那一刻开始的吧。 她随虚元去云游了三年,这三年不见,她已出落得娉婷秀美,再不是从前那个小丫头。 他克制过,起初也不肯承认对她有这般心思,如今才知,他的克制就是个笑话。 南宫蘋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王爷,诚然,王爷如此近看也是那般的俊美无俦,可……亲亲这种事情,好害羞,王爷难道不觉得害羞吗? 他还咬她,然后还、还卷了她的舌,他要吃掉她…… 小丫头未经情事,挣扎了会儿,后来无果就放弃了,呆呆地,被他亲得小嘴儿都有些肿起来了,眼睛也雾蒙蒙的,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蔫巴巴的,没有气力,只由他抱着亲了好一会儿。 她无力招架,只好由他了,过后又委屈得什么似的,瞪他,又咬他。 慕淮之吃了一回,已是得了回好处,若不是大婚在即,他现在就要办了她,今日不过偷吃一回,她就这般了,那时真的吃干抹净,她该怎么样? 这么一想,他又怕弄坏了她,今日此举已有些吓到她了,便抱了她温存,下巴搁在她额上蹭了蹭,一手刮了刮她的小脸蛋儿,说:“不听话,以后都这么罚你。” 南宫蘋一听以后都要这样,急着比划道: 王爷不要这样吃我,我以后乖乖的。 慕淮之眸色深了,吻了吻她的额,道:“乖乖的也吃。” “……?” 哪有这样的人! 好霸道! 大坏蛋! 她腹诽了一遍,经过刚才那般,又不敢对他怎么样,生怕又被吃一回,不仅被吃,还要被揉搓,他难不成要像撮丸药一样撮她成一颗球吗? 小姑娘委屈巴巴的,被抱去洗了澡,换了衣服又抱回来,被某人搂着,拥被而眠。 翌日一大早,端韫夫人又来,这回是来送人参的,得知慕淮之又在槐香院过的夜,心下虽不喜,也无法,总比不近女色强,于是面上和善地对孙嬷嬷道:“你家姑娘平日里也睡到现在才起啊?虽二人都还年轻,也要适当些,不要弄坏了身子为好。” 孙嬷嬷哪里不知端韫夫人的意思,只是老夫人冤枉她们娘子了,娘子自入王府以来,到现在还没落红呢,也许是王爷怜惜娘子年纪小,这才没要的,也许过会儿子封了侧妃再行礼也是有的,但她不便解释,只赔笑着说:“娘子也不是嗜睡的人,许是……王爷在吧,我们不好说什么的。” “……” 一下子把锅扔倒了摄政王头上。 端韫夫人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好静静喝茶。 须臾,里边一阵稀稀疏疏的动静,想必是起来了,红菱杏儿忙进去服侍,没一会儿,慕淮之先出来,已洗漱过换了衣裳,对他母亲道:“今日不上朝,只下午进宫处理些奏章,因此起晚了。母亲可是吃过早饭了?” “自然吃过了,你从前最是爱早起的人,让你多睡会儿你也不睡,天不亮就起来练剑,如今有了姨娘,就把以前的习惯丢了,这不好,还是克制些,方为细水长流之法。” “……” 慕淮之便知他母亲误会了什么,不过真实情况也大差不差,昨夜一时没忍住,上床后又将小哑巴扣怀里亲亲抱抱揉搓了一遍……不过现在他也懒待解释,又见母亲有话说,他怕母亲和上回一样,又说些什么话让小哑巴听见了伤心,于是请了母亲去蘅逸轩说话。 一时母子二人去了蘅逸轩,丫鬟们摆上茶点,端韫夫人喝了茶,和王爷的奶母梁嬷嬷说了会儿话,之后梁嬷嬷下去了,端韫夫人又挥退了众人,这才开口正色道:“这次我来神京就是为你婚事来的,你不必大惊小怪,等你成了婚我立马回金陵去,哪里有空天天管着你。” 慕淮之坐在另一边椅子上,不答话,只喝茶。 端韫夫人又说:“我本是看上了明霜这丫头的,不过你父亲来信说,明霜年纪已有些大了,又流落在外十年,虽未嫁过人,可其中总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风言风语,你父亲不太赞同你迎娶她过门,所以,你父亲就给你物色了另一家的小姐,也是金陵大族,是甄家的,家里祖上的官做到过六部的侍郎,如今虽没人在朝为官,也是书香世家,门庭清贵,家里田产也多,又做些香料生意,家资也颇厚的,现家里有几个读书的哥儿都很争气,有一个要参加今年的春闱的,应是能中个好名次。” “这甄家五姐儿今年十七,年纪正好,你父亲信上说这家人来京料理些生意上的事,因我们请官媒婆去甄家说了亲,这家人就把五姐儿也一并带来了,他们家在京中也有不少房屋空置的,不过离庄宁街远了些,既说亲,以后少不得两家要走动的,我的意思是,辟出你王府里东面那座大院子来给甄家哥嫂儿和五姐儿住一段时间,你意下如何?” 慕淮之耐心听罢,放了茶盏,神色依旧淡淡的,对母亲道:“我已着礼部和光禄寺准备婚礼事宜,选了六月初六这天。” 端韫夫人不等说完,便笑道:“既你同意了,我也不插手别的,礼部和光禄寺料理你的婚事自然不会出什么差错,不过事出仓促,要成亲的话,这五姐儿就不便住我们家了……” 慕淮之怕母亲误会太深,便打断母亲的话,说:“不是甄家五姐儿,我要娶蘋儿做我的王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47. 此话一出, 不止是端韫夫人,就连候在门旁待传唤的范柏也吃了一惊,他以为王爷有意将南宫姨娘封做侧妃, 这已是极大的恩宠,谁想,他家王爷一鸣惊人, 竟是要将南宫姨娘堂堂正正娶回家, 做王妃娘娘的。 端韫夫人面色已如吃了炮仗似的,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不过总归是见过世面和大风大浪之人, 这点事还能受得住。 这端韫夫人极力压了压惊讶和不满之色,依旧端坐在椅上, 镇定道:“我倒是不知她竟有这般天大的心思,给她侧妃名位已是开恩, 她竟这般心大,难怪那天我说等主母一过门,就晋她侧妃, 她半点儿欣喜样儿都没,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呢,好大胃口!” 一时屋里侍奉的诸人都不敢说话,就连几个老夫人身边极有身份的嬷嬷也立在那儿不敢多说半句, 只因此刻不仅端韫夫人有气儿, 那王爷也是一脸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虽王爷是端韫夫人生的, 可如今已是大宴一手遮天的摄政王, 连宫里太后和今上也要看王爷脸色,就是生母,有时也不能太倚老卖老的。 不过王爷终究不是那等忘本之人, 虽端韫夫人来意不善,也公然说那南宫姨娘不好的话,但王爷依旧面色沉静,只那眸光划过几分阴沉,看似略带不满。 端韫夫人也不是那等专爱背后说人是非的长舌妇,气儿一过,就罢了,何况她儿子又是摄政王,不是一般人,若闹得不好看,反倒让人家笑话,也失了公府气度,于是又和颜悦色起来,对摄政王道:“她既心大,你怎的也依她胡来?慕家门庭清贵,非是一般世家,虽我曾说过不拘女方也要和我们一样家大业大,但也不能如此草率,况她又是庶出,身份始终低了些,做王府主母,不太合规矩,你既喜欢她,宠她也不是不可,给个侧妃名位就行,何至于如此胡闹啊?” 慕淮之挥退了端韫夫人身旁那几个有身份的嬷嬷。 范柏立马命人关了昭仪堂的门,不许人靠近,须臾,室内静了,慕淮之这才对母亲说:“儿子没有胡闹,母亲既只求家世清白,那么符合要求的人很多,她怎么就不可以。” 端韫夫人叹口气,道:“照理儿说,她父亲曾进文渊阁当值,也受过先帝一段恩宠,算是门第斯文了,可你也知道,这文渊阁早已不是从前的文渊阁,她父亲又是因说错话才被贬,说出去,总归不好听了,她又是庶出,若是去个小门小户家里做正室也不是不可,可你身份贵重,当家主母自然也要贵重些才好,否则如何管理你府上中馈事宜?再者,日后你的儿女也需主母教养,她这样小户出身,许多见识,终究浅薄了些,哪里能教儿育女。” 慕淮之已冷了神色,只是对方是他母亲,他才没有驳斥,但并不认可母亲那番贬低之语。 “母亲此言差矣,英雄不问出处,何况我只是娶妻,不需这般计较,府上中馈事宜,她不会可以慢慢学,总会懂的,就是她不会,府上亦有许多管家调停,何至于乱得那般,再者,我今后不会纳妾,遂子女不会太多,一两个而已,她就算天真了些,我亦能以身作则教儿育女,这不是什么障碍。” “你这是铁了心要娶她了?” 慕淮之:“正是。母亲无须多言,儿子有自己的打算,现也已自立门户,孝敬父亲母亲自然无可厚非,但儿子婚事须自己做主,母亲不要为此事忧虑,儿子不愿和母亲闹不和,这是不孝。” “……” 这番话说的已足够明白,端韫夫人哪里会听不懂? 他这是搬出自己摄政王的身份了,不说她这个母亲,就是今上也做不了他这婚事的主,何况别人? 端韫夫人沉思半晌,终究是顾及母子情分,不想因此闹得不可开交,那并不明智,于是略坐了坐,便起身对儿子道:“既你已做了打算,我也不好再多说,免得你以后嫌我,只是你的婚事尚还有回转的余地,不必这么急。” 慕淮之恭送了母亲回去,这事儿便先不提. 又过半月,那金陵甄家哥嫂果真带了一干亲戚随从人等奔赴神京,料理些京中商铺事宜,自然,一并带了甄家五姐儿来。 这五姐儿本是要随哥嫂去长荣街住着的,不过老夫人请了他们来府上吃茶小坐,后来看这甄家五姐儿生得愈发水灵,便把五姐儿留下来陪自己住一段时日,名义上是陪自己解闷儿,实际上,老夫人还未死心,要撮合五姐儿和慕淮之的婚事。 于是五姐儿搬了进来,随端韫夫人住在濯沐院里,每日陪端韫夫人去各府上赴宴吃酒听戏,京中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家,个个都是人精,一来二去,便知晓了这甄家五姐儿是端韫夫人看中的儿媳。 这些话儿先是京中官员们那些夫人闲聊时传的,那些夫人又私下和女儿、儿媳妇们说,这些闺阁小姐平时除了在家里做些针黹女红读读书写写字以外,有兴致了也会办些诗社茶会什么的名目请人热闹一番的,于是这话儿又在各小姐的诗社茶会上流传了一遍,自然,南宫蘋就慢慢也听说了这些话。 且最近礼部和光禄寺的人常来王府请示一些婚礼事宜,那么摄政王要大婚一事,便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了。 南宫蘋自知大限将至,于是暗暗收拾行囊,就等个合适的时机自请出府去。 这日天气好,风和日丽,风也大,适合放风筝,南宫蘋本在屋里做丸药的,那甄家五姐儿就过来了。 这五姐儿年岁与她一般大,细论起来,五姐还要比她小两个月,于是五姐儿便叫她姐姐。 甄五姐一进槐香院便直奔暖阁,南宫蘋果窝在榻上做丸药,五姐进来后也不生份,自己坐了,红菱来倒了茶,笑对这五姐说:“姑娘来我们这里可是为了那只绛色大凤凰的风筝?那风筝挂在树上两天了,昨日王爷来,以为是娘子的,就命人取下来,现收在箱子里。” 五姐道:“是么?王爷也怪好的,还替你们娘子找风筝,这等小事也麻烦王爷去做,可见你们院里人都不太懂规矩呢。” “……” 红菱本来是客气话,谁知五姐倒蹬鼻子上脸了,她便倒了茶,拿去泼了也不给五姐喝。 五姐娇生惯养,何曾受这等气,一时也不装了,冷笑道:“好啊你们,当着面儿就敢给我脸子瞧,我回去和老夫人说一说,看你们怎么样呢。” 红菱亦哽着脖子呛道:“姑娘尽管去告状,看我们这里几个人遭殃。” “怪道说你们这里人趾高气扬的,下人也敢给主子脸子瞧,原是我不知,竟是王爷给你们撑腰,惯得你们如此,等我过了……” 五姐没敢说下去,怕祸从口出,于是止了声儿,走到门口,又回头冷笑道:“你们也不用这么,以后有的是时候计较呢。” 待人走了,红菱气道:“娘子你也不赶一赶她,我看明个儿就让人锁了门不让她来才是,每次来都这么夹枪带棒的,好似我们这里是她管辖的地儿,这王爷娶谁还没个准儿呢,她倒先拿出主母的派头来了。” 杏儿进来送刚泡好的碧螺春,忙劝道:“你何必说这话气娘子?将来不论谁过门,娘子始终要低人一头的,难不成将来你也这样同那主母说话?” “……” 红菱一听这话有理,便知刚才自己僭越了,又怕甄家五姐儿回去和端韫夫人嚼舌,便有些怕了,生怕拖累娘子,于是要去送那只风筝,也要借此去给五姐赔礼。 那边五姐回了濯沐院,恰好端韫夫人午睡才起来,于是过去给端韫夫人捶腿,说些好话哄。 端韫夫人果被哄开心了,于是扶了她起来,一起坐了,闲聊些话,一时将话题扯到婚事上,五姐低头不乐道:“夫人不必宽慰我,王爷不喜欢我呢,我看得出来,他喜欢槐香院的南宫姨娘,日日都去那里宿着,将来怎么好呢?万一……槐香院的先生下长子……” “哪里的话,我儿有分寸,再宠那位,也不会让她先比主母有孕的,你不必忧虑,有我在呢,她翻不了天。听说你那二哥春闱已过了,不日就要参加殿试吧?” 五姐笑道:“是呢,那日放榜,我二哥拿了第八的好名次呢,虽不在前三甲,也已不差,本岁春闱只录取了九十多位贡士,下月殿试,我二哥应也能及第的。” 端韫夫人笑说:“这很好,你们甄家后继有人了,祖上也是出过三品大员的,日后振新家业,方是正理儿。” 一时说着话,红菱过来送风筝,五姐本想添油加醋把刚才在槐香院的事说给老夫人听,可王爷身边的亲随范柏过来给老夫人送东西,她不好说,怕这范柏听了和王爷嚼舌根,她反倒捞不到好,遂就罢了. 槐香院这边,南宫蘋正将做好的丸药封了口,在院里花土那儿挖了坑,要埋了瓷瓶进去放几日,于是她带了把小巧的锄头挖土,已刨了一个小土坑,正蹲在土坑边埋呢。 慕淮之进院的时候,就见她蹲在土坑边埋瓷瓶,便疾步走过去捞她起来,不由分说抱回屋,她踢了两下腿,又怕被他白日里也吃一回,就怕了,没敢乱动,乖乖由他抱回去。 他让人丫鬟打了水进来给她洗脸洗手,这些都妥当了,才挥退众人下去,杏儿贴心地关了门。 “又做了什么丸药?已很多了,本王也吃不了这许多,今后先别做了,等吃完再做不迟。” 南宫蘋有些心里话,之前一直压着,现在该是时候告诉他了,于是比道: 我做的丸药可供王爷吃三年的,不多,我要出去了的,也许不在神京待着,到时候王爷若缺了丸药,还不能找到我呢。 慕淮之怔了下,冷了嗓音道:“你不在王府,去哪儿待着?” 她比: 我不想做你的侧妃,想出去,你以前说过若我想出去嫁人,要给我一笔嫁妆的,难不成已经不算数了吗? 慕淮之咬牙:“谁要你做侧妃了。” 南宫蘋比划一通: 老夫人说的,她说王爷也同意了的,可我不想做你的侧妃。 慕淮之见她说不想做自己的侧妃,便理解为“不想做他的女人”,遂沉下眸光,扣了她的腰,带几分阴沉道:“你不愿和本王厮守一生?你可是喜欢上谁了?” “……” 南宫蘋摇摇头,比道: 我没喜欢什么人,只是不愿意继续待在王府了,所以想出去。王爷就算反悔了,不给我嫁妆也成的。 “不给你嫁妆你要如何过活?去外边卖艺?开医馆?” 南宫蘋点点头,又比划: 我可以替人做法事赚钱的,或者,跟师父云游四海也成。 慕淮之于是断定她心里有虚元的位置,以为她对虚元有什么心思,一股杀意竟起来,只是虚元是他师弟,他不会动虚元,可她竟对虚元存了这般心思,要他如何容忍? 以他的手段,要把她强留在身边太简单了,可他不愿意对她真的用强,他要她自己愿意,他要她心甘情愿,否则,他何必等到现在。 她本就是送到他府上的一个姨娘,他若要她,天经地义,何必如此与她抖落明白。 他大费周折,却等来了她要出府的念头。 南宫蘋本以为与他说明白了,他就会放她出去的,可如今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他现在看着好吓人,脸色阴沉沉的,像要杀人一般,一只手捏得她的腰那般紧,把她弄疼了,她于是拧着眉对他比划: 王爷生气了吗?你把我弄疼了。 慕淮之挨近她,眸中带火,冷声道:“就是要把你弄疼。” “……” 南宫蘋皱着眉推他,他当即禁锢了她两只小手,把她抱到案几上,让她躺着,她两手又被他摁着,随后他覆上来,压她在案几上,这案几硬硬的,躺着不舒服,于是她要起来,脑袋才抬起来,却被他用唇堵住了小嘴儿。 她挣了挣,又踢腿抗议,又要咬他的,却给了他可趁之机,他伸了舌,在嘴里边搅弄着,直亲得她呼吸都要被一起吃掉了。 好一会儿,外边有人说话,又慢慢没了声音,她没了救星,只好乖乖由他了,反正,吃了就吃了,又不是没吃过,多吃一吃也没什么的,于是也不挣扎了。 于是她变得乖乖的。 慕淮之见她开始还反抗,现在倒听话了,一副随你怎样的态度,他于是变本加厉,亲得她呜呜咽咽的,最后她眼泪花都挤出来了,用手捶打他,他随她捶,过了会儿抱了她去盥洗,因她出了许多汗,这天渐渐热起来,身上粘粘的也不舒服。 她在浴桶里坐着,也不赶他出去,因为她知道王爷现在是很霸道的,说一不二,还不如少吃些苦头,于是也就由他在那儿看着她洗,慢慢的,她害羞了,把头颅冒下去,在水里吐泡泡。 没一会儿,红菱和杏儿进来了,服侍她洗澡的。 要说慕淮之为何又不动她了,无非是她刚刚眼泪花都出来了,他终是对她心软了,怕强要了她,她会对他更抗拒。 他哪里需要这样要一个女人,又怕自己真的一时没忍住强要了她,遂只好止住了方才那霸道。 红菱和杏儿给南宫蘋擦着身子,见她脖颈间和锁骨处都是些深浅不一的印记,于是便知里边刚才娘子呜呜呜的声音和那压得极低的喘息是为何了。 二人也是没经过这些事儿的,遂都红了脸,再看娘子,小嘴儿都肿了,恐怕刚才没少被王爷吃吧,连上边的胭脂都吃掉了大半。 一时换了衣裳回房,慕淮之已去别处盥浴了,正坐在榻上看书,南宫蘋自己上了床,躺了会儿,慕淮之便上来了。 她背对他,不理,他懒得装样子,直接搂她过来,压着问:“还与本王置气?” 她鼓了鼓腮帮子,扭头不理他。 他松了她,又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道:“你既不愿意做本王的侧妃,那要你做王妃如何?” 南宫蘋怔了好一会儿,翻身过来看着他的脸,又坐起来,比划道: 可老夫人不喜欢我,不会让我给你做王妃的。 慕淮之盯着她颈项间那些自己留下的痕迹,眸色深了些,道:“本王要你做王妃,你就能做这王妃。” 见她愣愣的,他于是抱她过来,一手勾了她的发丝缠绕在手上,咬着她的耳朵,柔声问:“可还是想要出府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48. 原来, 王爷想要她做王妃。可是……她真的当得起这王府主母吗? 老夫人不喜欢她,她自然知道是何缘由,一来, 她出身不高,老夫人想要一个家世贵重的儿媳,这无可厚非, 谁都喜欢大家闺秀。 二来, 她是哑巴,哪有婆母喜欢一个哑巴做儿媳的。 世人都以家世先度人的, 品貌其次, 那些个高门大户一般也要和同等规格的大户结亲,这是强强联手, 也很正常,所以门当户对, 是这世间贯通的联姻法则,也有一定的道理在里边,所以老夫人不甚喜欢她, 这也是常理。 但王爷如此一意孤行,真的可以吗? 南宫蘋不知道王爷这般做是好是坏,于她,自然是好的, 可这样一来, 王爷要为此周旋, 要和母亲甚至家里人闹不好看的, 若是如此,她就算真的进了门做了王妃,日子也不会多么好过吧。 她不喜欢强求来的东西, 若王爷家里人都不喜欢她,她有什么意思呢,总不能一辈子和他们不相往来? 这哪里是正理儿,她并不想王爷为她付出如此代价。 于是,她打起了退堂鼓。 其实,他若娶一个家世相当的大家闺秀,是最好的选择,这样大家也都欢喜,而她就算不嫁人了,一辈子云游四海也不是什么难事,她也喜欢自由自在的。 慕淮之已把话挑明了,左等右等,怀里的人不见甚反应,他心下一沉,亦想到了别处去,比如,她心里有了别人,那个人不是他,所以,她不做他的侧妃,也不做王妃,只要出府去。 她要离开王府,要离开他。 没良心的小哑巴。 但她若觉得能轻易离开王府,怕是痴人说梦了。 他想要的东西,从未失手过,人也一样。 何况,他此生还是头一回,想要一个人,岂能轻易将她拱手让人? 二人心思各异,一时无话。 南宫蘋在想,该如何跟王爷说离开王府一事,又如何推掉王妃的位子。 她不是不喜欢这样的荣华富贵,也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只是她如今长了几岁,又多了些见识,察言观色,这些时日又出入各府上的酒席饭局,也渐渐明白了些道理,人都是看碟下菜的,你背后有人撑腰,他人都会敬你一些,可背后也还是看不上你,这样表面平和的奉承有什么用呢,她不喜欢这些虚以委蛇。 慕淮之心头却已起了戾气,若她真的走,要去另一个人那里,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鱼死网破? 这绝不是他的行事法则,可如今,她把他逼到快失了往日风度了。 一时又爱又恨,恨她这般不知他心,又恨她天生有股娇憨愚态,这种时候了,还如此心平气和,她难道对他之事从不在意吗? 许她王妃位子也不要,如此薄情,真是白疼了。 半晌,慕淮之放了她,立在那儿,沉吟片刻,倏然转过身看着她,眸光划过一丝阴郁,似暴风雨来临前,宁静,却暗藏危险。 南宫蘋再天真,也感受到了他此刻的戾气,背上寒毛都起来了,可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难不成,是因为她不想做王妃吗? 这个王妃她要是做了,不知道背后多少人想弄死她,她才不要做别人的眼中钉呢! 甄家五姐天天都来她这里阴阳怪气,她真的很烦甄五姐! 可五姐有老夫人撑腰,又是未来王妃人选之一,她不想得罪了,免得带累了旁人,比如红菱杏儿孙嬷嬷她们。 慕淮之沉眸,凝着她的脸,缓声道:“看你这般犹豫,是真不想做本王的王妃了?” 她一怔,心头鼓鼓地跳,有些疼,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她忽然觉得心里好疼,可她不知道为什么疼,她想摇头的,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可王爷不给她机会了,他逼近她,一字一句说:“既如此,那便送你出府去。” “……” 她上前拉住他的衣袖,他垂眸一扫,眸中冷意愈盛,没有拂开她,却冷道:“已如你所愿,怎还有别的要求?本王只给你一天时间,明日你不走,就再走不了了。” 竟再也走不了了……什么意思?他要把她关起来吗?生气的王爷好可怕…… 于是她松开手,退后两步,对他比划道: 我今晚就走,你不能反悔。 慕淮之冷笑,“你倒是走得干脆。看来是真不想待在本王身边。” “……” 说罢,他拂袖离开。 外边一干人等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刚才还好好的二人,现在竟又闹得如此。 红菱杏儿忙进来询问,南宫蘋只摇摇头,自个儿上床睡了。 刚躺下,她又坐起来,吩咐红菱杏儿连夜收拾行囊。 孙嬷嬷着急地问:“怎的要出王府去?是娘子和王爷吵架了吗?” 南宫蘋摇头,什么也不去想,只让快快收拾东西,她明早天一亮就走,否则就走不了了,王爷说得出做得到,肯定会把她关起来的。 红菱杏儿不敢劝说,只好连夜收拾了行囊,天不亮就叫了辆马车在西角门外候着,这里通着庄宁街一条大甬路,外边有些买办走动,人少,连只狗都看不见。 因事出仓促,所以只打包了一些衣裳首饰,其余物件没怎么带,另外杏儿把王爷送的那些宠物都带上了,一只矮脚马、两只画眉、两只八哥、两只鹦鹉、一匹淡金色的枣红马、一只白兔、一只黑兔,还有已经变成大狼的灰灰,光是这些东西都能塞满一辆车,于是红菱又叫了一辆马车来,方能勉强塞满。 槐香院主仆不过四人,红菱、杏儿、孙嬷嬷,加上南宫蘋自己,其余人等都贪图王府富贵,不肯跟出来,南宫蘋也不强求,她也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于是天一亮,她就离了王府,似有一去不回的架势. 天色才大亮,王府里已有些鸡飞狗跳,先是槐香院的人无辜被王爷下令每人打了二十板子,再是范柏被罚。 槐香院的人被罚,理由是“遗弃旧主”,所以打了一顿,范柏受罚,则是因为办事不利,因南宫蘋走得急,连下脚处都没有安排。 慕淮之得知此事,就把范柏给打了十板子。 范柏也不叫苦,上了药又回来陪着笑说:“王爷你都撵人走了,小的怎敢擅作主张替人安排下脚处呢?再说,您名下的庄子房子这些产业颇多,随意拣一处出来都能供普通人家全家老小活几辈子的,这南宫姨娘是被撵出去的,相当于王爷您不要她了,小的该拨哪一处给姨娘下脚为好?” 话音才落,迎面就飞来一块砚墨条,范柏来不及躲,脸上身上溅了黑乎乎的墨汁,怪滑稽的,他近前试探着问:“依王爷的意思,是要小的尽快安排一块地方给姨娘下脚儿?” “废话。她一个哑巴,人生地不熟,你要她去哪里下脚?” 范柏嘀咕道:“不拘哪里,您赏姨娘的金银珠宝一箱一箱的,哪里能吃不上饭住不了店呢,就是买下个庄子过活也成。” 又一块东西砸过来,这一次范柏躲得很快,好家伙,扔的是几上一方宝砚,御赐的,幸好没人看见,搞不好被人说目无今上呢。 “小的即刻去办,可是,您打算拨哪块地方给姨娘下脚?京城这边,房子庄子不少,倒是不知道哪块合适。” 慕淮之握着笔写着什么,像是在练字,写得笔走龙蛇的,看来心情不佳,须臾,他将笔扔在桌上,连纸也揉成一团扔了。 范柏可惜道:“别介啊,王爷的字拿去卖可卖百两甚至千两呢,扔了怪可惜的,留给小的吧。” “你敢卖本王的字?拖下去,再打二十板子。” 范柏忙跪下求饶,赔笑道:“小的开玩笑的,哪里敢卖王爷的字?不过那些人好溜须拍马,高价求王爷的字,一来二去就把王爷的字价抬得太高了,小的才起了那般心思,跟着王爷已是一辈子锦衣玉食,那里还需要搞这些名堂。” 慕淮之坐在那儿,眸色阴阴的,像今日阴沉的天气。 “既跟着本王便锦衣玉食,她为何偏偏要走。” “许是……许是老夫人的缘故,还有,那甄家五姐住在这里,姨娘难免多心,何况姨娘自来也没什么倚仗,在府里全凭王爷脸面才得些好,这些不过是随时可消散的,像一份施舍。小的还听说,这府上有人私底下说,王爷要享齐人之福,这才把五姐留着的,如今王爷容忍那五姐进府来,这传言就更真了,姨娘还是小姑娘,爱多想,谁人又喜欢别人施舍剩下来的东西呢?所以姨娘该是伤心了,王爷又让她出去,她便去了。” “另外,虚元天师近来回京了,现在玉清宫,王爷此番放了人出去,没准儿,姨娘就去找天师了,这下怎么好,那虚元天师也是风度翩翩的佳公子,虽现修道,亦是可以成亲的,万一这二人擦出什么火花来,怕是难有回旋余地了。” 范柏以为自己这番长篇大论能让慕淮之改口,立马就把南宫蘋追回来的,可他说了半天,王爷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干,只闭目养神,也看不出情绪是好是坏。 不过他那番话还是有成效的,慕淮之当天便下了逐客令,请了那甄家五姐出府去。 那五姐本是冲着嫁给王爷做王妃的目的来的,如今被赶出去,终究是小姑娘性子,在家里被宠坏了的,竟一哭二闹三上吊闹起来,不肯出去。 端韫夫人为此来了蘅逸轩找慕淮之谈话,慕淮之对母亲恭敬有加,却并不松口。 “她要上吊随她去,别赖死在我王府上就成。” 他撂下这么一句。 端韫夫人欲言又止,刚要说什么,慕淮之又说:“母亲要我娶大家闺秀做主母,这难不成就是母亲看中的主母气度?这样胡闹,能成何体统。” “……” 端韫夫人自知这次看走了眼,有些不好反驳,但她终究是母亲,便面不改色道:“五姐便是不好,你送她出去就成,何必闹得人人皆知,将来也不好看,我们和甄家还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以后要如何合作下去?她哥嫂已经来接人了,都有气儿呢,在外边逢人就高声说我们王府仗势欺人,还说你宠幸一个狐狸精妾室,欺压未来主母,这怎么好,你名声不要了?合作的生意怎么办?” “那便不合作了,换下家有何难。甄家不过做些香料生意,供给宫内一干人等脂粉头油等物,并不是不可替代的玩意儿。再者,本王一向名声如此,不缺他家说这一嘴儿。” “……” 慕淮之说罢,唤了范柏进来,吩咐道:“传本王令,今后宫中香料头油脂粉一项,换了甄家下去,另择好的录用,命户部尚书明日来军机阁领了文书下去照办,速速遴选出供应此项的作坊,不可耽误。” 范柏领了命下去,立马传与各级办事处人等去办。 想来这甄家也真是不走运,偏要撞这枪口,自家小姐不管教好也就罢了,做哥嫂的竟也跟着一起胡闹,还敢编排摄政王的私事,这还没正式下过聘礼定过亲呢,就敢自立为王妃了,也太不懂事,这下好了,不仅王妃没捞着,倒把自家大宗生意给弄丢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端韫夫人目瞪口呆,从没想过她儿子竟和传闻中一样,雷厉风行不讲情面,这甄家的生意说搅黄就搅黄了,虽说甄家没了供应皇家香料脂粉这项也还有别的生意,可这项丢了,就白白没了一个在户部挂职的皇商名号,是一大损失的。 她如今将家里搞得这样,也有些过不去,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哪里希望他家里乌烟瘴气的? 又听闻他宠爱的那个姨娘也被撵了出去,她心里也有些纳闷,那姑娘虽说做王妃不太够格,却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姑娘,面相上也是极可人又有福的,就这么送了出去,她又有些可惜了,于是软了心肠,对慕淮之道:“那南宫姨娘你真送出去了?也不必如此,她在你府上也几年了,该是最好的年纪,既你喜欢,就留着吧,我也不是非要你撵她出去……” “母亲这话说得有些马后炮,人在这里你又嫌,走了你又可惜,让儿子如何行事?罢了,您要在这里住多久都是正理儿,儿子理应孝敬侍奉母亲,但今后还请母亲勿再插手我府上事宜,免得母子情谊折损。” “……” 端韫夫人见此也知自己多事了,只好不再说,又坐了会儿,说了些开解之语,便起身回了濯沐院安歇。 四更左右,范柏回来复命,说安排了城西那里先帝赏的别院给南宫蘋住着。 “因您曾和姨娘去那里小住过几日,那里的厨房做的菜姨娘也喜欢吃,院里一切家私又都妥当,小的便命那里人照料姨娘几日。另外,派去的人听红菱杏儿她们私下说话,似乎姨娘几日后要去玉清宫找虚元天师。可要阻挠?” 慕淮之已盥浴了,穿一件单衣在榻上自己下围棋,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竟是要左右开弓,闻言,他连眼睛都懒得抬一下,只是落子时,力道分明重了些。 “让吴庸取了城西别院的房契地契及相关官府文书过来,印了红章子,明日带去给她,让她画押。” 范柏问:“王爷可是将城西别院给南宫姨娘了?” 慕淮之沉吟半晌,在棋盘上又落下一子,道:“另石堡村、柳家村那二处的庄子,也一并给她。” 范柏称是,心内连连惊奇,退了出去,心道:这南宫姨娘后半辈子可衣食无忧了。 不仅衣食无忧,她想如何就能如何,只要不是去赌,这辈子都能富贵安稳。 不说那座先帝赏给王爷的别院已是价值连城,就是那二处的庄子,一年到头加起来的收益也有一万多两,这可是朝中一品大员一年才有的俸禄。 五更左右,慕淮之还没睡,披衣起身出了昭仪堂,范柏等人连忙跟上,不料他们王爷却去了槐香院。 院子里已没人了,先前那些受了罚的下人都拨去了别的院使唤,因此这里静悄悄的,连一只鸟都没有,从前廊下都挂了姨娘养的画眉鸟雀等物,一进院,就有小丫头在逗鸟,那鸟雀也叽叽喳喳的叫唤,极是清脆,如今已不复存在,姨娘也真是狠心,连只鸟儿都不留下。 慕淮之进了暖阁,里间虽还有许多陈设,桌椅板凳茶几皆在,却连一件她的私物都没有了,倒是那些架子上,还有许多她做的丸药。 这些丸药竟做了这许多,算一算,他能吃个两三年,原来她早存了这般心思,竟要离开王府。 “倒是走得干脆。” 范柏不敢应声,只带人站在门口候着。 慕淮之挥退众人,在槐香院里安歇了。 翌日天不亮,他一身冷汗惊坐起。 范柏进来见此情形,忙问:“王爷可是不舒服?要请太医来瞧吗?” 慕淮之不答言,扯了她盖的被褥,嗅了嗅,上边还有她的香气,他也因此一夜安眠,不过,方才他却做了一梦—— 梦见她和虚元拜堂成亲,还生了一堆兔崽子。 他遂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49. 天色还未大亮, 暗淡月光在窗下洒了一地寒影,甚是凄凉。 明明,已习惯了这样的光景, 可如今却觉这凄凉之境况万分蚀骨。 原来,她不在,这般萧索。 慕淮之起身下床, 从架子上取了一只瓷瓶, 揭开盖儿,倒一粒丸药出来。 她做的丸药, 都是些替他解乏安神的, 无须看甚标签。 他不加踢提防,因为, 她不会害他。 他在朝中多年,蝇营狗苟之辈及那些腌臜之事已见得多, 早已练就一副金刚不坏之身—— 便是机警。 旁人送的东西若没验过,一概不会入口,物件也不用, 如今,他却对这“来历不明”的丸药趋之若鹜,每天都要吃一粒方能安神。 假如,她是谁人派来的细作, 安插在他身边的, 是那美人计的一环, 那么, 他该是要栽一回了。 慕淮之想到这儿,不免一笑。 一个小哑巴,哪里有那些心计。就是有, 他也照单全收。 范柏命人摆了早饭,又去园子里请慕淮之到堂里吃饭。 不过他走了许久也没找到慕淮之,灵机一动,便去了槐香院。 果然,王爷今日在槐香院的小花园里练剑。 平时,王爷总在蘅逸轩那片竹林围绕的空地里练剑的,今日怎换了块儿地儿?晨练而已,没必要也在槐香院里睹物思人吧? 范柏暗自计较这些事儿,一时没忍住笑,心叹道,他家王爷,也总算铁树开了花儿,心里有惦记的人了。 一时服侍慕淮之吃过早饭,院外边就有个账房里管那些房契地契及一些紧要文书的管家来了。 这管家奉吴总管的命令,连夜整理了城西那座别院的房契地契文书,又一大早送过来。 这些房契地契文书还未盖章,因此慕淮之吃过早饭洗了手回来,让范柏去昭仪堂暗格里拿了他的私人玉印来,随后,他用玉印在一应文书上边盖下红章子,又画了押,吩咐那管家:“即刻送去城西别院,不可耽误。” 那管家领命而去,因这财产价值数额太庞大,管家不敢让小厮去,于是便亲自送了去,随行还带了几个护卫,怕路上遭劫。 这边范柏随慕淮之去宫里上朝,朝毕又去军机阁议事。 那昨日吩咐让过来一趟的户部尚书早已等候在议事厅内。 摄政王一来,金尚书忙迎过来,请安毕,关领了文书回户部,层层诏令即刻宣下去,这甄家的香料脂粉生意便被替换了下去,不出半月,全国各府州县已有逾百家香料作坊报名聘选,不过选用的好歹是皇家用料,因此各机构不敢怠慢。 等选出来,也要一两月了。 这些话原封不动禀报到摄政王那里,摄政王自然驳斥了一番,于是户部的人又忙忙慌慌,敕令下层各办事处加紧遴选,最终选了十家作坊出来。 因朝廷只需三四家供应即可,于是户部拟订了这十家香料作坊的名单送去军机阁,又被摄政王驳斥了一番,户部于是不敢再去烦,只好提着脑袋,琢磨了一番摄政王的心思,最终选了四家出来,分别是: 崇州府盛家、九江府冯家、云州府宋家和金陵府令家。 最终名单呈上去,慕淮之看了,问那户部尚书:“令家的生意何时有了香料这一项?” 那户部尚书恭敬作道:“回王爷,这令家经营香料作坊已有七八年了,虽比不得崇州盛家、九江冯家和云州宋家这些百年老字号,也算后起之秀,去岁江南那块官方还总办了一场香料比试大会,这令家力压了其他三家拔得头筹,可见是有些底蕴的,因此下官等人斗胆选了这令家上来,不知王爷是否要将其除名,换一家上去?” 慕淮之坐在案前凝神想了会儿,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准”字,撂折子下去,说:“试用一年,若不好,即刻换下去。” 户部尚书领命而去。 范柏在外候着,十分纳闷,照理儿说王爷如今应避讳这令家的,虽无仇无怨,却因令明霜一事,总归两家有些嫌隙了。 那令明霜也算是侯门千金,被金陵定国公府接连退了两次婚,如今令明霜也已二十三,在大宴,已算是“老姑娘”。 过了花信,加上二次退婚,再说亲也难了,倒不是嫁不出去,只是要想去好的人家,难,一来家世对等的那些世家,是不肯娶这么大年岁又退了两次婚的女儿,加上令明霜流落在外十年,总有风言风语的,二来,即便令家肯让女儿下嫁,只怕令明霜也不肯,她那般心高气傲的人,哪里肯下嫁普通的人家呢。 虽说以他家王爷这等身份的,纳一个已失了势的侯门千金做侧妃也是合规矩的,那令家只怕也是肯的,但王爷定是不肯了,要说从前还好,现如今王爷怕是不会纳妾了,正经王妃还没骗到手呢,哪里有空纳什么侧妃。 今日才回王府,便听见内院里有丝竹管弦之音入耳,范柏也纳闷,难不成老夫人在府上听戏? 主仆二人一径去了濯沐院,果然,园子里搭了个不大的戏台,请了京中一班戏班子来唱戏,不知名目为何? 老夫人也不在外边听,不见她老人家在,外边铺了几张椅子,上边坐的是令家两个奶奶,算辈分,慕淮之该呼一声姨奶奶。 虽亲戚关系已隔得有些远,倒也还是亲戚长辈,遂他过去陪着说了两句话。 那二位姨奶奶忙起身回礼,笑道:“是我们不请自来了,王爷勿怪,今个儿老夫人看我们从金陵远道而来,就摆了戏台子请我们听戏,老夫人嫌乏了,在里边睡呢。” “这么吵母亲怎睡得着。”慕淮之懒得客套,直说了。 那二位姨奶奶脸色尴尬,只好赔笑道:“也是,我们也不爱听这咿咿呀呀的戏,她们辛苦一场,就赏了下去让散了吧。” 于是几个嬷嬷领了戏班子的女孩儿下台去,各自给了些赏赐,再从西角门送出去。 慕淮之进里间给端韫夫人请了安,也不和两个姨奶奶客套,吃了茶就回了蘅逸轩。 晚间端韫夫人让一个嬷嬷来请去濯沐院吃饭,他推不掉,便去了。 饭间二位姨奶奶和几个年轻媳妇儿与老夫人闲聊。 原来这令家因被户部选中了供应宫内脂粉香料这一项的作坊,令家怕金陵离这儿太远,有些事情管理不到位,于是令家就派了家里两个哥儿来京城打理这项紧要的生意,这两个姨奶奶便是随儿子来京的,也好走一走在京中的旧亲戚,来这边打算住几个月再走。 “我们家在长荣街也有房子,不缺住的地儿,就不叨扰老姐姐了。”一个姨奶奶说。 端韫夫人便不留人了,一来和这令家近来关系也有些微妙的,二来,她也怕再找几个人住进来,儿子不高兴,所以就作罢了。 再者,那令明霜也随两个哥哥嫂嫂来了京,目的自不用说,是来京里寻个好人家嫁出去的。 听金陵那边的伙计说,令家为了令明霜的婚事已找了好多关系,几个官媒婆说的人家,令明霜却都不肯,于是她在金陵便高不成低不就的,加上令家忽然多了供应皇家香料脂粉这一项喜事,恰要有人来京中料理,于是只好带了令明霜一并过来,好在京中找个好人家的。 若这二位姨奶奶住进来,少不得那令明霜也要跟着住进来的,为了少些不必要的麻烦,那就不请他家里人过来住了。 恰好这令家在京中的几处房子也在长荣街,和甄家就是邻居,又都是认识的世交,因此两家常走动,茶余饭后便一块儿听戏打牌的,于是令家便听甄家说了摄政王府那事儿。 夜里,令家嫂子就去和小姑子令明霜说了这事儿。 这嫂子本是想借此抬一抬令明霜的脸面,好让她放下身段去找摄政王会一会的,正妃就算捞不到,好歹有机会做侧妃的,若成了,那么令家也好攀一攀这层关系。 谁想令嫂子才说完,令明霜便冷笑着道:“嫂子也好意思跟我说这话的,摄政王要娶谁做正妃与我什么相干?我再不懂事,也不会巴巴地上赶子去求人攀炎附势,你们拿我当什么了?嫂子赶紧出去吧,我要安歇了。” “……” 令家嫂子只好悻悻地出去了,走远了才和自己的丫鬟道:“之前她流落在外没回家那会儿我还不信呢,果是如此,你家四小姐也太心高气傲了些,这样眼睛长头顶上怎么嫁出去呢?她还以为自己还是十几岁的年纪,妄想着人家娶她进门做王妃呢!一口一句看不上侧妃的,我看她就是想做这侧妃,人家也不要她做呢!那甄家五姐不照样被人撵了出来!” 丫鬟劝道:“二奶奶少说两句吧,四姑娘听见了又要去两位爷那里哭一哭的,她在家里本就是被爷奶爹妈哥姐捧着,一向金尊玉贵的,若不是那年她掉落山崖蹉跎了这许久,说不定现已真做了王妃娘娘了,换谁都不甘心的。” “不甘心又怎么样?人家不想娶她,她难不成还要强卖进去吗?再挑挑拣拣,只怕没人要了,难不成赖在家里做老姑娘不成?那我们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她不乐意嫁,那去尼姑庵里待着呢吧!如今跟着我和二爷过活还闹,吃我的用我的,我说她两句怎么了?!” 这话被令明霜的丫头听见了,回去就一五一十全说了出去,于是令明霜来找哥哥诉苦。 “二哥哥你听听,我哪里用了你老婆一毛钱了,她如今背后这么说我,我在外边近十年才回家,还没吃家里几口好饭呢,竟已是家里讨人嫌的米虫了!” 说完就捂着帕子低低哭起来。 她二哥哥于是便骂了她嫂子一顿,她二嫂子也不好反驳,只赔笑道了歉,气呼呼地回房去了。 令家二哥又劝道:“你嫂子家里本就是这样养女儿,河东狮的性子那是祖传的,四妹妹担待些,她那都是气话,你当真做什么?你如今吃穿用度都是父亲母亲的份例,哪里吃到我一分钱了。” “好妹妹快回去歇着,养好些精神,明日哥哥带你去靖国公府做客。那楚世子已快成亲了,他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庶的已经议亲,还有一个胞弟,也是一等一的人物,今年二十一,论年纪比你不差多少,也还没议门正经的亲,自然,这嫡出的公子才配得上妹妹身份,妹妹若肯,我豁出脸面亲自去说媒,如今我和大哥在户部挂了职了,也算有些体面的人。” 令明霜这才止了哭,对哥哥道:“哥哥还是请媒人去说吧,何必亲自去呢。” 令家二哥又好言相劝一番,令明霜便回房歇着了。 翌日,令明霜梳洗妆扮一番,随了她二哥去靖国公府做客,便与府上诸人相见了一番。 这靖国公世子楚霁明亦是一表人才的人物,如今在礼部任侍郎一职,将来又承袭国公爵位的,自然是京中一等一的贵公子,只是他已和宜亲王的女儿平乐郡主议了亲,下月就成婚了,旁人可再没机会。 令明霜暗自嗟叹一番,叹自己福薄,到头来什么好的都是人家的,于是闷闷不乐。 一时国公夫人请吃饭去,令明霜入了座,外边有人来禀报说:“摄政王爷来了。” 于是一干人等包括那靖国公夫妇都起身恭迎,令明霜一怔,也起身站着,用眼暗瞧慕淮之。 三年不见,他还是那般风流气度,一举一动皆是高贵世家出身的公子气派,如今又权势滔天,何等的尊贵,这样人物,却不是她的。 她心里又叹息又惋惜,只因这样一个人物,曾也一度属于她的,谁想天意弄人,如今她已是不能再奢求了。 其实,若他开口要她做侧妃……她是愿意的。 这想法划过心头,令明霜自己也吃了一惊。她竟有这种想法。 慕淮之不过来靖国公府吃饭的,因靖国公请了好几次他都没来,总是有交情在,加上世子楚霁明也曾是他同窗,又一同出使过北地抗敌的,所以交情甚笃,靖国公又是他的世伯,请了几次了,他不来倒说不过去,于是今日抽空来一趟吃饭罢了。 不想却在座中遇上令家哥嫂还有令明霜,于是心中不喜,只等吃了饭就告辞。 靖国公谈到儿子婚事,笑道:“霁儿下月初三就要大婚了,届时请王爷务必要来喝一趟喜酒的。” 慕淮之淡淡道:“世伯说得是,届时定来府上讨杯喜酒喝。” 国公夫人也笑道:“听闻礼部和光禄寺也在准备王爷的婚事,看来王爷也要好事将近了,我那老姐姐也该安心一些了吧,只是不知王爷要娶的是哪家小姐?” 令明霜心惊肉跳,原来,他竟也要娶妻了。 对方会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出自公府还是侯门?亦或是哪位郡主?公主?以他的身份贵重,再不济也是要娶朝中三品大员以上家里的小姐才不失身份吧。 她家里祖上虽也袭过侯,不过那已是她祖父一辈的事了,如今隔了几十年,令家已隔了侯门太远了些。 那时她与定国公慕家议亲,竟是她令家高攀公府了。 众人都还不知摄政王要娶哪家小姐,于是都放了杯盏筷子来听。 慕淮之也懒得隐瞒,执杯淡声道:“南宫府三小姐。” 厅内一时寂寂无声,因这南宫府在京中有三家,一家在平景街,一家在西环街,还有一家在昌乐街,不过这三家都是小门小户,最大的官儿不过是七品翰林院学士,其余二家是弟兄两家,不过是不入流的九品巡检司。 不过有一家倒是后来升了文渊阁大学士,正五品官,天子近臣,也受过先帝一段宠幸,也算得上名门了,虽后来被贬了一直没落到了现在。 众人一时都不敢说话,一来怕拂了王爷的面子不好,二来,他们也还没猜到是哪个南宫家,若是昌乐街的那家,家世也还算可以,只是论起门当户对,就和王府有些不对等了。 楚霁明见众人冷场,便站起来给众人倒酒,又打圆场笑道:“原来王爷要迎娶南宫府的千金啊,不过京中的南宫府也有三家的,王爷说的,可是昌乐街南宫府?” 慕淮之:“正是。” 众人又冷场了。 虽然,这已是三个南宫府里最有排面的一家了,但和王府比起来,还是差远了,因此众人不知如何捧场,自然,摄政王如今的身份,已不需什么联姻来提升地位,若摄政王想,他造反做皇帝都成。 前朝还有歌女进宫做皇后的,这算得了什么,所以,众人消化了一番,也都笑着恭贺摄政王大喜,独那令家哥嫂一干人等闷闷不乐,只因这摄政王退了令家的婚,到头来竟娶了一个小官家的女儿,谁受得了。 席散了,众人寒暄一番吃了茶,便一一离了公府。 令家哥嫂因还要说亲,于是厚着脸皮留下来小坐一会儿。 令明霜百无聊赖,又不想在这里坐着惹人闲话,于是起身去外边走走,一时走到花园里,楚霁明正和慕淮之边走边聊,她跟在后边,待那楚霁明走了,她才上前去,拉住了慕淮之的袖子叫住他。 “淮之……你可是要大婚了?真要娶南宫家的三小姐么?” 慕淮之拂开她的手,淡声道:“你不能呼本王淮之,请小姐自重。”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50. 令明霜自知唐突了, 遂松了他的衣袖,退了两步。 园里人虽不多,偶尔也有一两个丫鬟出入的, 这些人又是最爱嚼舌根的,若看见了她做出这般出格之事,再传扬出去, 叫她如何做人?要想嫁个好人家, 就更难了。 于是,她为自己方才冒然之举感到有些惭愧和羞耻, 却又不后悔, 因眼前的男人,是她朝思暮想的。 她已然恢复了令家小姐的身份, 不再是当年那个带发修行的妙清娘子,自然无需循规蹈矩, 可女子,终究不该太过逾矩,那有失风化, 可刚才她那样,他……他也会如此看她吗? 令明霜苦笑一回,正要再说些什么,楚霁明却折回来了, 见她在此, 便施了一礼, 笑道:“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 打扰了二位雅兴。” 慕淮之冷睇了他一回,音色浅然道:“你既回来,有何事?” 楚霁明知道这是慕淮之要借他摆脱这令家小姐, 会了意,便随意编了个由头,诓道:“本次春闱共录取了九十三名贡生,比往年少了一大半不止,去年还录取了二百三十多个,今年怎的如此少了?” 慕淮之冷笑道:“今岁春闱由礼部住持,你这礼部侍郎如何来问本王?” “哈哈哈,果然什么也瞒不了摄政王爷,诚然,这今岁的春闱虽是由礼部主持,可皇太后对此颇为不满,说我们礼部权柄过大了些,还说该改一改这规矩,提议以后的春闱,由朝中选派出几位德高望重又有才学的大臣来主持才是,还每年都得换人,防止结党营私,徇私舞弊,不知王爷有何高见?” 话说了这许久,令明霜也知这二人是故意支开她,她也自讨没趣,只好告辞离去。 令明霜才走,楚霁明便舒了口气,悠哉游哉道:“这令小姐怕是对你旧情未了吧?如今她家里到处给她说亲,我看你们也有青梅竹马之谊,不如你收了她算了,反正照规矩,你堂堂摄政王爷,该收两个侧妃在府上的。” “本王不会纳妾。” “……” 楚霁明又说:“唉呀呀,那南宫家的三小姐看来也太有本事了些,竟把摄政王的魂都勾走了,连妾也不准你纳,这么善妒?” 慕淮之却冷道:“她若真如此善妒,倒好办得很。” “天下竟有人希望自己的女人善妒的,不得不说王爷还真是艺高人胆大。” 慕淮之:“你这什么比喻?亏你还是礼部侍郎,既肚子里没几滴墨水,便别乱说话,跟你说话,本王头疼。” “……你这又不是在朝堂,还和我摆什么脸色,罢了罢了,好歹你如今是摄政王,我一个公府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哪里敢和你卖弄才学,不过有一说一,真不纳妾?” 慕淮之扫他一回,淡声道:“府上女人太多不是好事,你既喜欢那些女子在你院里争风吃醋闹得鸡飞狗跳,便纳多一些,只是平乐郡主应是不会容你。” “……” 楚霁明想到自己那即将过门的未婚妻子,心里便有些打退堂鼓,诚然,他一个公府世子,纳几个妾无可厚非,不过这平乐郡主之名他也有所耳闻,这郡主最是个霸蛮的,若他纳妾,她该是要与他和离的。 这倒也是一大难处。唉。走一步算一步吧。 楚霁明唉声叹气,不留神,摄政王早不见了踪影. 再过几日便是平乐郡主和楚霁明大婚之日,因此各家府上都备了贺礼,届时吃酒席要送的,因此摄政王府亦忙忙碌碌了两三日,因府上没有主母,所以一有事,各管家的就去和端韫夫人商议。 这日吴庸总管家令小厮抬了几箱过几日送去靖国公府的贺礼来请端韫夫人过目。 端韫夫人随意看了看,便命人仔细收好放去库房里,忙问管家吴庸:“这几日我听人说你派了人从账房那里支了些银子出来,是什么用的?” 吴庸恭敬答:“回老夫人,是王爷的意思,那笔银一共一千二百两,是给前段日子出府去的南宫氏的,具体用来做什么,王爷没说,只让我送去。” 端韫夫人思量了会儿,道:“这南宫氏如今已不算府上姨娘了,前些日子我听梁嬷嬷说,南宫氏的身契已作废,我原以为淮之不过和她闹着玩儿,竟是真不要她了?” 吴庸犹豫,不知要不要把王爷将城西别院和那二处庄子都送了南宫蘋一事说出来,毕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想来总要东窗事发的,到时候若老夫人发怒,倒不好看,不如借此说了,也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何况那是王爷的私产,王爷有权处置。 “老夫人,我也有些事儿要和您说的,王爷虽放了南宫氏出府,却也没有刻薄她,把城西那座别院送了她的,一并还有石堡村柳家村二处的庄子,也给了她,那一千二百两银,该是给她的年例。” “什么?!她一年要花一千二百银来养着?!宫里的皇后娘娘一年俸禄也就这么多了,她何德何能要这么多银子养着!” 端韫夫人一时气极了,脸色又红又白,两个丫鬟忙倒了茶来,她并不喝,脸色铁青道:“这也就罢了,竟还给了她城西那座别院?还有两处庄子?淮之当真是疯了!他从宫里回来了没有?回来了叫他立刻来见我!” 吴庸和众人不敢再说什么,这老夫人动怒非同小可,想来连王爷也要有一番好受的了,于是众人都下去了,做事也比一般时候勤谨些,生怕老夫人搬出国公夫人的架子来训人,那是要命的,记得十多年前老夫人也生过一次大气,那回被牵连的下人共二十几个,全打了一顿再撵出府去,也不知这回谁要遭殃了。 待天黑,慕淮之从正门回来,只范柏跟随,本来二人要去蘅逸轩的,不想端韫夫人身边一个老嬷嬷过来请去濯沐院,没说什么,只说老夫人要他过去一起吃饭。 慕淮之已几天没和母亲吃过饭,遂就去了。 一见面,他母亲便叹气道:“淮之啊,你也太肆意妄为了些,纵使你再喜欢南宫氏,也不能把先帝赏赐的那座别院给她呀,这像什么话?传出去,人家又有得说你目无法纪了,何况你若怕她后半辈子没有着落,不过打发她些银子也就算了,怎么连两处庄子都给她了?她还真是狮子大开口,这些条件都敢提!我要是知道她这么大胆子,早把她打一顿送去偏远的庄子里让其自生自灭了!” 慕淮之耐心听罢,已有些不悦,只是碍于孝道,他不好和母亲驳斥的,待母亲说完,才开口道:“母亲不必如此动怒,那二处庄子和别院是我要给她,不是她问我要,不仅如此,她出府什么也没要过,那些房契地契已送过去半月,她至今没有画押收下,母亲如何说得她这般不堪?今后还请母亲勿再多言她之事,免得儿子因她和母亲生了嫌隙。” “……” 端韫夫人听说南宫蘋还没画押,便知自己错骂了她,心里也没那么气了,便找了台阶自己下,又对慕淮之道:“既如此,我收回刚才那些话,只是你也不能太纵容她了,女人若被宠坏,不好管教的。” “母亲这话刻薄了些,何况母亲也是女人,难不成父亲还能管教您了?您与父亲难道不是平起平坐的身份?” “……” 一席话说得端韫夫人惭愧不已,于是好言道:“是我说话唐突了,罢了罢了,如今你已自立门户,做母亲的也不好事事插手,今年一连给你说了两门亲,你两个都不要,我如今也想明白了,南宫家也不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家,你也不需那什么高门嫡女来衬托身份,既你执意要娶她进门做王妃,那便随了你吧,只是也该收敛些,她做了你的王妃什么好的没有?不必送这些宅子庄子的,让别人说不是,再者,女子身上有这么些财产,难保别人觊觎。” 慕淮之见母亲松了口,便上前扶了母亲入座,淡声道:“母亲不必忧虑,我既要和她厮守一生,给她的这些宅子庄子,将来也是留给我和她的儿女,哪里流落到别人手里。” 端韫夫人只好作罢,又嘱咐道:“既要娶她,便先暂时让她在外边住着好,哪有新媳妇还没过门就住在夫家的。” “这样不好,她在城西别院,终究是离得远了。” “……” 端韫夫人只好不再说,毕竟她儿子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能离开女人,他又不肯碰那些姨娘,少不得要去南宫氏那里的,她于是也不好说什么,只每日念佛祷告,祈愿儿孙自有儿孙福,她只能做到如此份上了。 因母亲这边松了口,慕淮之第二日便修书一封命人即刻送去金陵府上,告知他父亲及府上诸位族老,说明自己即将娶妻一事。 今日他下了朝回府换下朝服,便令范柏安排车马。 范柏哪里不知他主子的心思,这半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难为王爷忍得住. 在城西别院住了半月了,南宫蘋觉自己在这里待得久了些,本来她打算离了王府后就去子息城清虚观找师父的,不过因为带的东西有点太多,去子息城也有一段路程,她们又都是女子,怕路上遇到劫匪没有自保之力,不如先找个地方安顿了再做打算。 这别院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王爷,她有时睡到半夜醒过来,倒有些不习惯的。 不过她看得开,只道过些日子便习惯了,所以也不觉得难过。 倒是王爷那边派人送来了房契地契一类的文书,说要是她画了押,这些东西就都是她的了,包括这座偌大的别院,还有两处庄子。 嬷嬷说有了这些,她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劝她画押,按下红手印。 可她不想要这些东西,因为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 她在这边无事就做些丸药,今日午饭后也如此,药浆已熬好了,正待收汁,炉子却忽然灭了,怎么点也点不上,嬷嬷来看了,说是炭受了潮,要换干燥的。 于是红菱就去问一个管家的婆子要些银霜炭,那婆子竟打发人送了一筐灰木炭来,不仅如此,还夹杂一些浓烟炭,这两种炭都是极次的,主子是不用的,有些身份的下人也不用,只留给灶房里用。 “这种东西也敢拿给我们娘子用,真是没有王法了!” 屋子里熏得已睁不开眼了,孙嬷嬷一边骂一边开窗透气,随后去了库房找那婆子理论。 那婆子是半年前才从王府分到这边来的,一向有些身份,来这里也是管账房库房,可以说是“土皇帝”,这别院又时常空着,因此这婆子也私下贪了不少东西去,又因为天渐渐热了,用不了多少炭,于是这婆子把送到这里来的上好的银霜炭给私吞了大半,剩下一半给几个手下心腹分了,这月上头送来二百斤的银霜炭,只留了五十斤在厨房用,因此南宫蘋那边的人过来要十斤,这婆子竟说没有。 孙嬷嬷和这婆子吵了一番,那婆子也不气弱,倒骂起一些难听的话来,连累到南宫蘋了,孙嬷嬷又气又急,只好回去,和红菱杏儿她们说了这事儿,红菱苦笑道:“从前我们总说兰月这丫头爱和人争锋相对,现如今才知道会吵架也是门本事呢。” 一席话倒把几人逗笑了。 几人服侍南宫蘋吃了晚饭,南宫蘋想起那药还没收汁儿呢,因送来的炭火熏眼睛得很,她只好等了等,谁知还没有送炭过来。 她哪里知道,不是没炭,而是那婆子中饱私囊,用些次的差得不行的东西来搪塞她们,孙嬷嬷又没吵赢,这事儿就罢了。 孙嬷嬷安慰道:“明个儿我去城里买些上好的炭来,到时娘子再做药吧,今几个不早了,娘子睡了吧。” 南宫蘋也无法,只好乖乖洗漱,回房里躺下。 她本要睡了,谁知外边忽然一阵动静,好几个人压低嗓音说话,然后还有马儿的嘶叫声,她担心是自己的那匹矮脚马和那匹淡金色的汗血马有事,于是披衣起来,开门出去察看。 院门口也没人,她纳闷着,走出去,刚走到院里台阶下,不想被一双手从后边搂回去,那人也不捂她的嘴,恰好,她又叫不出来,于是有些慌忙地回头看是何人如此大胆,于是,回头看见王爷一张好看的脸。 她以为自己做梦呢,不假思索便伸手过去摸了一下。 他笑着,压低嗓道:“做什么?” 她才知道不是做梦呢,心里有些开心的,一时发怔,由他抱了进去,他气性儿大,回屋就一脚踢着关了门,又抱她去里间暖阁一张榻上放着,不由分说便堵了她的唇亲。 她也没推他,只由他吃了一会儿,最后气若游丝地推他肩膀,他放了她,却又把她抱腿上坐着,一面倒了茶,自己喝了一口,她眼巴巴地看他喝了,于是比划自己也要喝,他于是又倒了茶。 她把嘴凑近杯口正要喝的,谁知他喝了一口茶,掐住她下巴,暗着眸色,再次堵住了她的小嘴儿。 他……他……竟然这样喂她喝茶! 好坏的人! 南宫蘋有些羞了,红着脸捶他两下,他扣住她纤细的腕,指腹摩挲着这滑腻,低低道:“小哑巴,等了半个月不见你巴巴地回来,竟要本王来迁就哄你回去才成?嗯?” “……” 她比划道: 我没有要你来哄,你自己来的。 慕淮之勾下脑袋,在她唇上亲了亲,意犹未尽地盯着她嫣红的唇瓣,身下早已生了些燥热,便抱她过来些,沉声说:“是,本王自己来的。你满意了?” “……” 她不做回应,低头默了默,本要让他回去的,可忽然下边好像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又很烫。 那东西就搁在那儿隔着衣物也能隐约看清轮廓。 她于是伸手碰了碰,慕淮之忽然咬她的耳朵,警告道:“别乱动。” 她比着问: 是什么呀?王爷还藏了棍子要打人吗? “……” 慕淮之抱紧她,按着肩膀让她往下坐。 她不明所以,慕淮之却有些舒服又好像很难受地咬着牙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叫你嬷嬷给你翻出来那些避火册子,你细看一番。” 她呆呆地比划: 那个不好看,我不要看那个。 慕淮之咬牙:“给本王看。” “……” 她只好点点头。 反正他都在这里了,人又那么霸道,她不答应他,肯定会遭殃的,不如点头应了他。 总不能,他陪她一起看册子吧?她到时候随便翻一翻就当交差了,嗯,就这样。 当夜,小哑巴被某人紧紧搂着睡了一夜,恨不得拿绳子捆了她绑在身上一般。 第二日他没去上朝,一问才知今日休沐,他不用去,所以待在别院里和她早上吃饭中午吃饭晚上吃饭。 除此以外,自然还会吃她。 夜里又被吃了一番,慕淮之抱她去洗澡,因这丫头变得比从前敏感了许多,一碰就软软的,浑身也一碰就红,倒是娇贵。 他忍着,不过亲亲抱抱揉了一番,她已如此这般经不住地春水东流,真要那样,还不知会不会把她弄坏了。 抱她回去床上放着,小哑巴立马过来趴在他身上,他搂了她腰,笑问:“还没被吃够?” 她猛摇头,缩到角落去,比道: 我想去子息城找师父,王爷让我去吗? 慕淮之暗了眸色,当即搂她过来,沉嗓道:“你师父不在子息城了,在玉清宫。” 她又比划: 那王爷准我去玉清宫一趟吧。 慕淮之忽地翻身将她压下,音色极是危险:“你有什么要紧的非要找你师父?” 她还没作答,他已勾下脑袋,在她唇上狠狠地咬了一下,又亲她的耳朵,含住耳珠。 “在你心里,你师父,比本王还重要么?”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51. 烛火摇曳, 红灯帐底,一派旖旎之色。只可惜,有人不解风情, 并不知今时今日,宜袒露心声,亦宜和解。 南宫蘋本以为王爷会答应她的, 因在她看来, 这不过平常要求,做徒弟的回去看一看师父, 这有什么不妥呢? 且, 她从没把师父和王爷做过什么比较,因为他们是不同的存在, 在她心里的份量是一样的。 想到这儿,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些, 有些莫名的酸楚。 呃……约莫,他们俩,是一样的吧? 一个是师父, 一个是……是什么来着? 较真起来,她还真不知道王爷是她什么人了,说是夫君吧,她又不是他的正经夫人, 她吃穿用度一向来自于他, 呃, 其实准确来说, 王爷是她的衣食父母吧…… 她尚天真烂漫,因此也不觉得自己得出的这个结论有什么不可的,于是就比给慕淮之看了。 慕淮之自然看懂了, 心内一沉,扣着她两只手腕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原来,这丫头一直拿他当作衣食父母? 他真是服了。 什么好的都肯给她送去,到头来落得个衣食父母的“重量级头衔”。 想想就受不了。 他恨不得挖开她的胸膛,剜了她的心出来仔细辨认,看看她心里是不是真的没有他这个人。 一时想到虚元。 他这个道骨清风的师弟,和他一般,虚元亦是师父极看重的弟子,若较真起来,其实虚元才是尽得师父真传的那一个,只因他终归是要还俗的,但虚元却是情愿入道,若不是后来对小师妹情根深种,虚元不会一夜白发。 对于这个师弟,慕淮之一向爱护,此刻,却对他起了一丝杀意。 就因为一个小哑巴,他要对自己的师弟痛下杀手? 慕淮之眸色一暗,这个念头便压了下去。 权利从来都不是干净的,无一例外,一定会沾血,他也不是那般干净,但手刃自己的师弟,他不会。 夜色凄迷,窗外几声梆子声,该是很晚了,南宫蘋感到困倦,于是推了推慕淮之,慕淮之凝神盯着她看了会儿,最终放了她,起身披衣下床。 小哑巴这会儿子倒主动了些,也爬起来,拉住他的衣袖,漆黑如玉的眼睛盯着他,虽不能说话,她却有一双能说话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似乎在问他: 王爷不留下来陪我吗? 他当然想留下来。 不过今天要分开睡,他现在很危险,有对虚元的杀意,又对她爱恨交加,加之他体内也有一种慢性奇毒,虽不至于现在就要了他的命,却不能太过急躁烈性,那会加具毒发。 虽这毒发,医女绮雯曾说,至少得十年,他该好生养着,不该轻易起杀心动怒什么的。 他怕自己自控不住,要是强办了她,她不知要怎样厌恶她,所以,还是分开睡吧。 “今夜本王不陪你睡。” 说罢便走了,不留半点情面,南宫蘋抱着枕头呆坐了一刻钟左右,才慢慢睡下了。 翌日一大早,医女绮雯从宫里来,到城西别院给慕淮之诊脉。 因慕淮之看病时从来不让人靠近的,因此一干人等都被赶去了别处,门也落了锁,不让任何人进去,于是南宫蘋只好等在屋外,百无聊赖地逗笼子里一只画眉鸟。 绮雯是巳时来的,在里边已待了一个多时辰了还不出来,南宫蘋担心二人不吃午饭会肚子饿,于是让人从厨房送了一些素饼和饭菜来,当然,被范柏拦下了。 “小姐还是等会儿吧,一会儿该出来了,不急于一时。” 红菱纳闷,问他:“怎么呼我们娘子作小姐?王爷真不要了吗……” 范柏解释:“王爷确实将你家主子的身契撕了,此后你家主子不再是王爷的姨娘,但,王爷另有计较。” 红菱:“难不成王爷还肯晋我家娘……小姐做侧妃吗?” 范柏笑得古怪,只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王爷自不会亏待了你家小姐的。” 红菱杏儿还有孙嬷嬷一听这话里有话的,都以为王爷还要南宫蘋作侧妃,于是也都松了口气,心里也欢喜,连日来的不开怀也都烟消云散了。 本来那管库房的婆子一事她们已不计较了,偏生那婆子得知王爷来看南宫蘋,便自己过来献殷勤,前后两副嘴脸,没得叫人想到前日那番欺侮来。 孙嬷嬷便和范柏提了一嘴,一来是要替南宫蘋出气,二来,这婆子私自贪污了那许多东西,怎么能就这么放任下去?于是孙嬷嬷就照说了。 范柏一听,当下黑了脸。 “这还了得?!我说怎么别院里的东西耗得快,主子们又没多少日子在这边待的,东西却比王府里消耗得还要多,竟是这么个缘故,待我查明了账目再去和王爷说,定要换一波老实的人进来才是。” 于是范柏命开了库房,一一清点了各色东西,怕这边的账目被人篡改了,他又让王府那边送了总账的账本来。 一一对过了账目,果然发现了好几处数目对不上,不仅如此,被偷了的东西还不少,包括那些上好的红罗炭、金丝炭、银霜炭、雪云绸、木柴、灯油、贡米、精盐、干菜、鸡鸭猪牛羊肉等物,竟都对不上,可见这里的管事偷了不少亏空,竟把公家的东西当作私产贪了去了! 不说别的,光是那些米啊炭的,这里几个管事的头目竟一年下来贪了百两去,要真查旧账,还不知是多少呢,这些人就算捆了送去见官也不过分,该是要坐牢的。 这事儿范柏也不遮掩,直接和慕淮之说了。 慕淮之自然不在乎那些人贪了几个钱几袋米什么,但若放任这些人如此下去,始终是一大祸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遂他并不容忍,那些管事的无论男女资历身份,皆核实了之后命捆了打一顿,发落出去永不再用,之后填补之事便交由范柏处理。 很快,这边调派了一批新的管事的来,一一分配了空缺职位,范柏说明了各色事项,又让各管事的每月写明了账目送去王府过目,王府那边是有总账的,若查实有贪多了的,便不是打一顿了事,而是要送去官府裁决的,于是众管事的都不敢造次。 慕淮之在这边歇了三日,已向朝中请了两日假,再不回去处理朝政,怕是又要惹多少人闲话。 入夜后众丫鬟摆了饭,慕淮之见南宫蘋闷闷不乐,以为她是因为这几日他故意冷落了她,遂坐过去,给她倒了一盏茶,又夹了菜,问她:“如何又不高兴了?” 南宫蘋却比着问: 王爷在这里待了三日了,所以王爷什么时候走啊? “……?” 慕淮之本来要吃菜的,闻言脸色都黑了,范柏等人见情势不妙,忙偷偷退了出去掩上门,生怕被这二位吵架波及到。 “你赶本王走?” 南宫蘋摆摆手,又比划: 我想去玉清宫找师父,王爷在这里我不好去的。 慕淮之咬牙:“本王在这里,你又如何不好去了?难不成本王还捆了你在这儿不让你去?” 他说罢,早已冷了脸,眸子里似有千百支暗箭,杀机重重,令人不寒而栗。 末了,他又追加一句:“你要去便去,本王不会拦你。” “……” 南宫蘋有自己的小心思,从未与旁人说的,这份心思,她羞于说出口,一怕别人说她妄想,二怕没人可以帮她,她说出去讨不到好,最后还要被人笑话,所以才一个人也没告诉的。 说起来,这心思竟是关于王爷要娶她做王妃一事。 她从王府出来,也是因为王爷要娶她做王妃这个缘由,如今她这一腔心事,也是这么个缘由。 要说为何,不过是她以为老夫人不喜欢她,理由便是她是个哑巴,所以她在想,假如她不是哑巴了,老夫人会不会喜欢她一点点啊? 那样就不会反对她做王妃了,虽说很多事情她是不会的,可她可以慢慢学,只要肯学,总会的。 但是……这个想法很僭越吧? 于是她不敢和别人透露这般心思,就连王爷也不要让知道的。 所以,她想暗暗去找师父,师父那般医术高明之人,连千岁寒毒都能解了,定也能治一治她的哑症吧? 实际上,她尚有些自己以前能说话的记忆的,只是那时她太小,已记不清是如何忽然就成了哑巴不能说话了的,但她确信,自己不是生下来就是个哑巴,她以前是能说话的。 不过,师父若能治她的哑症,为何这三年来却不替她治呢?莫非,连师父也拿她的哑症束手无策吗? 这些想法划过心头,她不免伤心了一场,连吃饭都闷闷的,王爷也不和她说话了,他好无情,吃完饭也不理她,他自个儿回了另一间屋子,熄灯就睡了。 她还特地找了一瓶新制的丸药给他送去的,竟也吃了闭门羹。 他在屋子里冷冷对她道:“本王死不了,你以后不必做了这些丸药来送。” “……” 看吧,堂堂一个摄政王爷,竟也是这么爱记仇的人。 南宫蘋无奈,将丸药交给了范柏,范柏笑着宽慰她:“小姐回去歇了吧,这丸药我明个儿交给王爷。” 南宫蘋只好回自己屋歇了。 第二日,天色刚大亮她便醒了,洗漱后去找慕淮之,谁知屋子早空了,他本来就没带多少东西来,如今人也走了,只剩一间富丽堂皇却显得空荡荡的屋子,看着十分寂寥。 红菱宽慰道:“王爷天不亮就走了,似乎是宫里有急报,王爷回去处理完了,应是会再来这边的。” 南宫蘋却摇头,他不是那般闲散之人,总有许多事情在身上的,哪里有许多空过来找她呢,而且,她也要去玉清宫找师父,于是让红菱杏儿打包了行李,吃过午饭就启程。 玉清宫虽她不常去,却也认路的,赶了半天路程,终是在天黑之前赶到了。 这玉清宫的山门十分巍峨,透着一股子仙气,难怪世人总说玉清宫里有仙人住着,也许真的有得道之人在此安歇吧? 进了宫,两个道童引她几人去了一间茶房,小道童奉上茶来,随后紫云师伯来了,拉着南宫蘋左右上下看了一遍,笑道:“师侄怎么有空来?还以为你在王府里住着不肯来这种地方看我们呢,正好我和几个师姐师妹在本处要小住两三月,你有空便多来看我们。” 南宫蘋点点头,拉着紫云师伯的手比着问: 师父他如今在这里吗? 紫云道:“自然在了,皇太后上个月下了道懿旨,让我们玉清宫上下人等每日给皇后和她腹中皇长子祈福,又让虚元天师做道场法事为皇后和皇长子禳灾祈福,阵仗老大了,天天都有几个装腔作势的太监来监察,搞得我们玉清宫上下不得不做,也是怪烦人的。” 紫云随后引了南宫蘋去本宫中一个凿在玄洞中的石室,这里机关众多,师伯说不要乱碰,会死人,吓得她不敢动,只跟在师伯后边往里走。 到得一处宽阔处,两扇大石门阻隔,紫云师伯按了几处开关,道:“你师父在里边闭关呢,不过你也来得巧,他今日出关。” 说罢,那两扇石门开了,轰隆轰隆几声后停下,紫云师伯引了南宫蘋进去,又是几道石门,原来这玉清宫里竟有这样的所在。 到得一处四面阴凉的石室,又一扇石门,旋转开来,须臾,里边一丝光亮透出来,照得二人眯起眼睛,又过了会儿,一个穿鸦青色道袍的人走出来,手持一柄麈尾拂尘,面若玉,银发如瀑。 南宫蘋和紫云上前施了礼,虚元也不客套,对自己徒儿道:“你来寻为师,怕是有要紧事。” 南宫蘋点点头,随虚元天师出了闭关之处,来到玉清宫里一间清雅旧室。 虚元亲自煮茶,递了她一杯,又自己倒一杯,喝毕,才对她说:“可是为了你这哑症?” 师父果然料事如神,南宫蘋佩服得五体投地,起身又行了礼,比划了一番。 虚元天师端坐蒲团上,轻扫拂尘,笑道:“治是能治,可若治好了,你会失去一些东西,且是你原本就想要的,你可还愿医治?” 这话说得她极不明白,她怎么还会失去什么东西呢?失去一只手一条腿?还是别的什么重要之物? 她好糊涂,只好请师父指点迷津。 虚元正了色,不笑了,一般这种表情,代表她师父说的话很要紧,且不说第二遍。 师父和王爷不愧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有些毛病一模一样,比如,有的话绝不说第二遍,若是被惹毛了,连说起话来那股咬牙切齿的口气都一模一样。 她表示洗耳恭听。 虚元道:“你这哑症,并非天生有什么缺陷,不是病理所致,而是毒所致,这毒不要你命,只是想要压制你身上的兰麝香,不过……当初给你用药之人,技艺不精,可能哪一味药配比失误,这才导致你哑了,身上的香却并没有得到抑制,算是弄巧成拙吧。” 南宫蘋愣了愣,问: 师父能猜到是谁给我下的毒吗? “自然不能,为师又不是算命的。” “……” 南宫蘋默了默,比道: 师父说我若治了这哑症,会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虚元目光一顿,看着她,似乎又不是在看她,他在看另一个人,那个人却不在这里。 须臾,他闭了闭眼,似有痛苦之色,再睁眼时,那痛色又荡然无存。 “若为师没猜错,给你下毒之人不是要害你,而是想借此抹去你的另一层身份,只是弄巧成拙。如今你既要治哑症,治好了,你身上的奇香会比之前更甚,而你的身份便隐瞒不住,届时,你会失去很多。” 虚元说到这里,眸光锋利起来,又似有什么痛楚在里边,缓声道:“你会失去你的王爷。” “……” 什么意思?她不懂,真的不懂。 她治哑症,是想和王爷在一起,可师父却说,她会失去王爷。 如果真是如此,那她不要治了,就这么一辈子做一个哑巴也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52. 是夜风雨交加, 电闪雷鸣,轰隆轰隆的到了近五更天才止,山间气温又低, 因此众人只得裹了被才睡下。 翌日一大早,红菱杏儿便来服侍,南宫蘋却还睡得沉, 二人见她如此, 便不叫醒她,只等在外边。 约莫巳时左右, 南宫蘋起了。二人进去服侍她洗漱装扮。 近午时, 紫云师伯来请,说是今日有道场要做, 宫里也来了一批人,宣了太后旨意, 要虚元天师替宫里几位贵人禳灾祈福。 不过这等事一般不劳虚元天师出马,往常都是底下几个资历深厚的道爷来做法的,但宫里今日来了人, 他们不好弄虚作假的,于是虚元天师不得不屈尊做一场法事搪塞过去。 于是南宫蘋也换了道袍,混迹于道众之间,和他们一样, 拿着法器按阵法排列, 念念经什么的。 那宫里来的几个太监也看不出如何如何, 只以为虚元天师亲自做法, 定是万无一失的。 法事毕,总领太监命几个小太监赏了道众,随后又说了几句皇太后吩咐的话, 才领了一干人等下了山。 又过了几日,宫里却派了个什么指挥使领了一列兵卒来,足有上千人,好大阵仗,一来便将山门堵住,又将道观一干人等都围了,竟是要问罪的态势。 南宫蘋因早上去给虚元天师送早饭,后又留在那石室内打坐,因此没有被困,她将此事告诉虚元天师,虚元只笑了笑,说:“来了就来了,不必大惊小怪。” “……” 可是这些人明显来者不善,是要抓几个人去牢里拷打吗? 她将这些担忧又告诉虚元,虚元还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态度,端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 她急得不得了,只好出去打探消息,这时紫云师伯潜进来告诉她:“你不要出去了,外边官兵来了很多,怕是要抓几个人去官府严刑拷打,你这般细皮嫩肉,如何经得住?” 紫云又和虚元天师秘密耳语了什么,虚元睁开眼,眸色清明道:“不慌。她既在这里,自有人替你们收拾了那些人。” 紫云看一眼南宫蘋,心下会意,也没说别的,便退出去。 南宫蘋不知道他们刚刚打什么算盘呢,又着急又慌乱,她师父又好像不管事儿的,她只好出了石室,走密道去前边打探。 这玉清宫里密道众多,她也是这几日才发现的,说来也奇怪,她明明不算聪明人,这些密道里的机关她却能无师自通。 不过这还是个秘密,别人不知道她居然会走密道。 一条岩道走到尽头,她按动那隐藏在一个八卦图后边的机关,门打开,一道光亮透进来,她眯起眼睛,待走到外边,才知人都被官兵都抓了,现扣了在大殿上审问。 她去了大殿,藏在老祖天师的石像后边。 那为首的指挥使正喝着茶,让兵卒押了两个道童上来,训话道:“请你们天师出来,我们自不会为难你们,皇太后只要你们天师出来抵命。” 抵命?皇太后为什么要杀她师父? 那些道众都低头不语,这时一个兵卒来报:“禀大人,四处都搜过了,没有找到虚元天师,是否要再调派些人马来搜山?” 那指挥使也是个暴脾气,茶还没喝完,他便把杯子往地下狠掷去。 噼里啪啦几声后,指挥使拍案而起,大声道:“就一个人你们也找不到,要你们何用!一群饭桶!叫我如何回去交差!好啊,你们这群臭道士光收钱不干正事儿,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从现在开始,我每隔半柱香时辰就杀一个人,直到你们交出虚元天师为止。” 话音才落,立马有两个兵卒推了一个小道童出来,这孩子看着不过八九岁,一听要杀他,哭得鼻涕眼泪都呛了出来,哇哇叫哇哇哭的,住持许真人站出来道:“无量寿佛!你们要杀人,不如先杀我,何必对一个小孩子动手?” 那指挥使狞笑道:“杀你有什么难?就是要从小孩子杀起才能震慑你们,传出去,你们玉清宫今后也不用开山门了,推一个小孩子出来挡刀,谁还敢信你们的道?动手!” 那孩子一听,当即吓晕过去,脑袋一撅,瘫倒了。 那指挥使见此也扫兴,便让抓另一个小道童来,这个道童也哇哇大哭大闹起来,随后也晕倒了。 许真人已有些年纪了,立在那儿又单薄又可怜的,除了念经,也没别的法儿。 南宫蘋躲在石像后边,腿已发麻,正想回去通知她师父出来,但她腿麻,往后歪坐的时候不甚弄出了动静,那指挥使听见,忙叫了两个兵卒去查看,于是,南宫蘋被抓了出来。 紫云师伯脸色一变,想要偷偷溜走去传话,早已被人扣住动弹不得。 南宫蘋被带到指挥使面前,那指挥使见是一个道姑,虽穿道袍,却生得貌美异常,和天仙儿似的,心下便生了染指之意,遂不让杀,让捆了看着,于是南宫蘋被捆起来,这些人粗手笨脚的,用的麻绳又粗,勒得她的皮肤瞬间就起了红痕。 那指挥使让人泼水,两个道童醒过来,指挥使让动手杀了那两个道童,两个道童又哇哇哭起来,被官兵一人各打了几个嘴巴子,要哭又不敢哭的,只能抽抽噎噎,看着十足可怜,那士兵提刀要砍,这时,一阵冷风过了堂,风声鹤唳。 众人愣了愣,感到一股寒凉之意,那声音竟如龙腾虎啸般摄人,好似有千军万马奔腾在耳,于是那些兵卒呆了,不敢动手。 顷刻间风云大作,天上阴云密布,大白天竟一瞬暗了下来,极为诡异,那指挥使也唬得一愣一愣的,须臾,一阵云雾里走出来一个人,这人不是别个,正是虚元天师。 南宫蘋睁大了眼,又揉了揉,确认自己没看错才放心了些,可是一瞬又觉得这好神奇,她师父那头银发居然变成黑的了! 难不成她师父出来之前还抽空去染了个发吗…… 虚元的步子如诡似幻,旁人还未看清他是如何走的,他已走到大殿的石像前,立在那儿,揣一柄麈尾拂尘,飘然若仙,好似老祖天师显灵一般,格外令人窒息。 指挥使回过神,强装镇定道:“天师好大架子,如今才肯出来!你再躲久一些,这玉清宫已是尸横遍野,你想哭都来不及了!” 虚元懒得搭理他,目光搜寻了一阵,最后落在南宫蘋身上。 南宫蘋以为师父要来救她了,谁知他又移开目光,似乎刚才他看的根本不是她……虚元对那指挥使道:“我玉清宫一向循规蹈矩,不知大人来此劳师动众是为哪般?” “前几日皇太后命你等做了场替皇后娘娘禳灾祈福的法事,谁想你等竟如此包藏祸心,皇后娘娘当夜便腹疼难忍,滑了胎了!太医还说是个已成型的男胎!本来皇后和腹中之子一向就好好的,如何你们做了法事,龙种就没了!岂知不是你等从中作祟!” 原来,竟是因皇后小产了?可这怎么能怪玉清宫的人? 不是应该问责太医院和那些照顾皇后饮食起居的人吗? 虚元心下冷笑,这皇太后果真阴毒,为了和摄政王斗,什么人都能拿来当刀子使。 他和摄政王是同门师兄弟一事,并不是什么秘密,皇太后想是知道了这层渊源,所以要借此嫁祸于玉清宫上下人等,毕竟这是摄政王已故恩师的地盘,就算恩师已逝,这玉清宫也不是什么等闲之地。 他们出事,摄政王自然要保他们的,太后就是要借此事发酵,若摄政王要保玉清宫上下人等,那么便是和皇太后、今上、还有皇后作对,因为皇后和今上刚刚失去一个皇长子。 假如,摄政王保了玉清宫上下,这太后怕是要大做文章。 比如,摄政王联合他师弟执掌的玉清宫,意图谋害皇嗣,大逆不道,意欲谋反。 好毒的一步棋,这太后竟连皇后腹中之子也牺牲了去。 指挥使搬出了这么个罪状,看来玉清宫上下是不能轻易逃脱了。 阴云密布后,电闪雷鸣,顷刻,暴雨如注,似有将整座玉清宫淹没的态势,人心惶惶,这天竟说变就变。 雨势瓢泼,人心叵测,又有一股阴郁之气笼罩了玉清宫,更添几分诡谲。 就在此时,忽有几个太监携了宫里太后旨意来,说要带走虚元天师和其亲随人等,这亲随人等,自然包括南宫蘋,因她是虚元的亲传弟子,脱不了干系。 那指挥使舍不得这样一个貌美倾城的小娘子被下牢,但也无法,只得下令重新捆了。 不过这些来传旨的太监并不知南宫蘋这个徒弟还是摄政王的女人,所以当一干兵卒人等要押解虚元天师、南宫蘋、住持许真人、紫云师伯和当日参与了做法之人送去大理寺审问时,外边一个小兵忙忙慌慌跑进来报说:“大大大人!摄政王爷领领领领了兵马围围围了玉清宫山山山山门了!” 都吓口吃了。 那指挥使奉了太后旨意才敢提着脑袋过来拿人的,本以为摄政王不一定会趟这次浑水,谁想摄政王竟这么快就过来了! 开什么玩笑,他那顶头上司殿前都指挥使都得对摄政王毕恭毕敬马首是瞻的,他一个侍卫步军司指挥使在这里玩儿什么命啊! 至于太后为什么不让殿前都指挥司的长官来此拿人? 因为殿前都指挥使司的长官是摄政王的心腹部下! 忽然搞明白自己今日为何能得太后青睐的指挥使立马冷汗直下,忙忙慌慌三步作两步地出了大殿,准备带一队人下山去请罪,不管如何,总之先保住脑袋! 不过这位指挥使的如意算盘还是打错了,因他刚准备下山,却已远远看见摄政王提着剑带着一干人马亲自走上来了,吓得他不仅腿软还哆嗦。 这雨势极大,范柏提了伞跟在摄政王后边,自己都淋湿了,却老妈子一般念叨道:“王爷你也慢些,雨大路又滑,这青苔地儿不好走,万一摔一跤可怎么好?” 说完,范柏便狗吃屎般摔了一跤。 慕淮之并不停顿,疾步上了山,到得宫门口,他也不等人开门,一脚就踢开了闯进去。 后边一队锦衣卫和一队御前侍卫跟上,再后是今岁刚刚调任京营节度使的齐翰飞。 齐翰飞领了三千精兵铁骑前来,这些精兵现就在山脚下候着,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不仅如此,为了以防万一,城东的校场现已集结了十万铁骑驻扎着,如此阵仗,谁人还敢放肆? 齐翰飞曾随慕淮之南征北战,对慕淮之忠心不二,因此一有什么动静,无论多远,他便会领兵赶来以保慕淮之万全。 这皇太后终究是急躁了些,想要借此掀出什么风浪,怕是不能了,铁骑之下,什么诡计都是空谈,更何况经过这些年的运筹帷幄,摄政王手上已不止二十万铁骑精兵,如今,足有三十万。 而这三十万,还仅仅是铁骑精兵,若算上那些普通兵卒,摄政王手里可调用的兵马足有五十万之多。 莫说这玉清宫,这座神京城,就是整个大宴,也没人敢在这样一支铁蹄下放肆的,这太后怎么敢? 难不成真以为“谋反”、“欺君犯上”这样的罪名随便就能扣在摄政王头上? 口诛笔伐还得有切实证据! 何况摄政王这些年匡扶社稷,南征北战才有了今天,岂是一两句说不清道不明的罪名就能扳倒的? 自然,摄政王根本不在乎这些所谓的声誉。 所以摄政王今日大张旗鼓调兵遣将,是在明明白白告诉皇太后,你要动我,也得看看自己手上有什么与我抗衡。 齐翰飞命两队人马将前后山门统统围了,自己又带兵进了大殿,只见一干人等都被兵卒捆了,那指挥使单膝跪地拱手陈述了一番自己的罪状,把烂摊子扔到皇太后头上,以为能博得一丝生机。 谁想,慕淮之并不通融,他负手立于殿中,一丝光亮透过厚重阴影打在他身上,半明半暗间,他如鬼魅般,冷声发落道:“侍卫步军司指挥使李韦,目无法纪,假传太后懿旨,滥杀无辜,传本王令,军杖八十,即日起革职,流放北地,永不许回京。” 这李韦哭天喊地地叫冤,哭诉道:“那两个道童不是还没杀吗!求王爷饶命啊!” 哪里等李韦哭天喊地,早有四个锦衣卫上来拖下去打起板子来,不过才二十板子下去,这李韦就晕了,等这八十板子打完,不死也残废了,何况又被流放北地,那还不如死了。 但无人同情,这李韦连七八岁的孩子都不肯放过,如此人面兽心,谈何轻判? 齐翰飞是个武夫,一向喜欢动刀动兵的,本以为这次来能大展身手,谁想,摄政王竟两句话就保全了皇太后颜面,又兵不血刃地平息了此次围剿,实在是谁也找不出错漏来,就是皇太后也没辙。 皇太后哪里想到,慕淮之竟敢来真的,十万兵马说调就调来了,就为了保下那玉清宫吗? 他竟如此骄恣! 皇后滑胎失子,实际上不是太后所愿,她自然希望皇后诞下皇长子,那么今上就没什么用武之地了,可随时下毒除去。 为了保证皇后生下的是皇子,皇太后买通了一个农妇,若皇后产下女胎,或是不甚滑了胎,便要用那农妇之子假充皇子,谁想这事暴露了,况皇后怀胎本就是用了一些阴毒之法,孩子大概率是保不住的,所以皇太后将计就计,那就滑胎,农妇那步棋既走不通了,那就换一条路,总不能虞家白费心机一场,所以才有了玉清宫一环。 皇太后听闻玉清宫的虚元天师和摄政王是同门师兄弟,便酝酿了这步棋,若摄政王为此和她作对,那她便有正当理由讨伐摄政王。 至于如何讨伐,自然是用兵讨伐,她已让心腹臣子秘密出塞去和北地几个国家谈判,若他们肯联合出兵南下除掉摄政王,那么她承诺,大宴国土可割出北面的几座城池出来让给他们瓜分,这样条件,不怕那几个国君不心动。 而玉清宫一环,不过是她小试牛刀,试探摄政王底线的。 慕淮之,还真是沉不住气啊。 她倒要看看,慕淮之现在敢把她这个皇太后如何. 玉清宫一事平息后,慕淮之当天便把南宫蘋给强行绑了回去,当然,也舍不得五花大绑,不过把她带在身边日夜不离。 回王府已有几天了,南宫蘋被他关在蘅逸轩一间暖阁里,虽然吃的喝的用的什么都不缺,就是暖阁待久了也有些闷闷的,她想出去走走,便被子鱼子舟请回去,子鱼还好言跟她说:“王爷只是怕小姐乱跑,小姐可是缺什么了?我让人送来。” 子舟也说:“是啊是啊,王爷怕小姐跑出去,又被什么人五花大绑了可不好。” 说完二人笑起来,因为那日在玉清宫,她确实被那指挥使五花大绑了,身上被绳子勒出来的痕迹到现在还看得出来一点点呢。 南宫蘋无法,只好回去歇着。要是屋子里有做丸药的工具也好办,她做丸药就不会感到无聊了,可惜这些东西没有,慕淮之不准她做什么丸药。 懒散待到傍晚时分,慕淮之回府了。 一进门,他便把她从榻上抱起来,扔到床上。对,用扔的,把她扔去床上。 难道他还在生气吗?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所以,也就不好哄他的。 她又想到王爷似乎很喜欢……吃她,所以,让他吃她他就高兴了? 可是这几天他把她带过来,不让她出门,也不吃她了,好似不想理她。既不想理她,做什么要关她在蘅逸轩呢? 她叹了叹气。 慕淮之已换了身玄色衣袍,进了里间,也不和她说话,就坐在窗下看书。 没一会儿,她自己过来了,拉拉他的袖子,他不理,她又拉拉,总之就是要把他弄烦,这样他就会送她出去了吧? 她打着这个心思,不依不挠的,慕淮之还是不理她,她又叹气,凑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慕淮之眸色一变,扭头看她,她笑了笑,比划问: 王爷终于肯看我了。我惹你生气了吗?你天天不理我。 慕淮之咬牙:“是,你惹本王生气了。” 他那天不过随便说的,和她置气,可她竟然真的跑去找虚元了,这令他火大,又不能对她怎么样,所以,只能冷处理。 她又比着问: 那要怎么样王爷才不生气? 慕淮之看着她嫣红的唇,眸色暗了暗,缓声道:“过来。亲这儿。” 她走过去。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有些咬牙切齿又恶狠狠道:“学着本王吃你那样做。可会?” 那样岂不是很难吗?她会透不过气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53. 而且, 她……她也不会啊! 南宫蘋一时犯了难,亲也不是,不亲也不是, 因为,王爷这么看着她,那双眸子比往时少却了许多锋利, 竟有几分深不见底的柔情在, 于是,她被他的美色所诱惑, 上前, 挨近他,亲了一下唇角的位置。 慕淮之正坐于榻上, 她站着,这样贴近了, 高度也正好,她只稍稍抬一抬脖颈,就能亲到他了。 于是他耐心地, 又难耐地,等她乖乖过来履行,谁知,这丫头只亲了亲唇角, 不过倒也受用, 但不够, 他索性搂了她腰, 抱过来,如此这般,她站着, 却比他高了一些,于是他仰脖,亲上去。 朱唇润润,软糯得像棉花似的,吃一口就忍不住再吃一口。 南宫蘋出于本能,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半推半就地,学着他吃她的举止,伸舌,只是她不知接下来要如何如何,只学了点皮毛而已,所以毛毛躁躁的,又很懵懂。 可在慕淮之看来,这已是十足的磨人。 哪里还等她自己学会,他已扣紧她的腰肢,堵了她唇,趁她喘息空隙,伸了进去,勾缠她的舌搅弄着。 她哪里受得了这样对待,早已受不住地嘤嘤嘤起来,又推他,打他,捶他,没什么用,最后只能妥协,乖乖地由他亲了好久,直到外边有人敲门。 范柏在外边斟酌道:“王爷?呃……宫里头传话出来,太后今日摆宴请人吃酒的,王爷可是忘了?现已备了马车候在东角门外,若不去,小的叫人不用预备了。” 慕淮之意犹未尽,睁眼,用手抚了抚南宫蘋冒了眼泪花的眸子,又刮她鼻子,在她唇上咬一口,才一面替她拢好衣物,一面对外边道:“就来。” 南宫蘋因许久没有被这般吃过了,一时有些招架不住,抬手摸了摸唇,感觉都肿了,所以心里有些气恼的,就比划道: 王爷快进宫吧,我不去了。 “你必须去。不过从今日起,你以南宫府三小姐的身份入宫,可明白了?” “……” 她愣愣的,没明白,问他什么意思。 慕淮之一面褪下衣裳,一面命两个丫头进来替他更衣,淡声道:“你不是本王府上姨娘了,自然要以原身份进宫。” 南宫蘋比划着又问: 王爷把我休了吗? 慕淮之唇角勾了勾,道:“不害臊,休妻才叫休,你什么时候是本王的夫人了?” “……” 她脸色一红,低头默然许久。 又两个丫头进来,一个捧了她要穿的衣物,一个过来请她去里间竖起屏风的抱厦内更衣,她还想着刚才王爷的话,所以呆呆的,也不管丫头怎么她,只立在那儿由着丫头替她更衣,随后丫头请她去妆台前坐了,替她梳妆。 慕淮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略低下脑袋看了眼镜中人儿,吩咐梳头的丫头道:“替她梳小姐的发式,不用妇人的款式。” 丫头应下,随后替她梳了个近来京中闺阁流行的发式,披散的青丝用缎带绑了垂在背后,发髻上再插两支簪子,一支镶宝石蝶戏双花鎏金银簪、一支镶珠宝鎏金银簪,耳坠明月珰,这就算成了。 只见那镜中人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如月色,顾盼神飞,看一眼便摄人心魂。 两个梳头的丫头看呆了,心想,难怪王爷喜欢南宫小姐,这可不是天仙下凡么? 近酉时,范柏来请出门上马车,这时端韫夫人带着两个嬷嬷和两个大丫鬟赶来,慕淮之给母亲请了安,问:“母亲可有事?” 端韫夫人得知南宫蘋被慕淮之关了好几天了,来此是要提醒慕淮之,两人还没成亲,不好住一块让人闲话的。 她虽此番是来“赶人”,却也是好心,遂开门见山道:“媳妇还没嫁进来就这般住在一起,难免失了体统被人笑话,我今日做主,一会儿进了宫吃过饭,你就送这丫头回南宫府吧,既是要明媒正娶,就该像话些。” 慕淮之恭敬道:“母亲说得是,儿子自有计较。” 随后携了南宫蘋出门上马车。路上二人无话,很快到了内宫门,于是二人下了马车,早有几个太监和宫女侍候着,引路带到太后的慈宁殿。 南宫蘋心里琢磨不定,想起刚才老夫人的话,心里边有些疑惑,又怕自己猜错了,难为情得很,所以进殿之前,她拉住慕淮之的袖子,犹豫了一会儿,比划着问他: 老夫人刚才说……明媒正娶,王爷是要娶我吗? 慕淮之见四下无人,便凑近了,盯着她的眸子,道:“是。你不愿意?” “……” 当然……愿意了。可是怎么忽然间老夫人就同意了?王爷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啊? 她哪里知道,慕淮之没用什么法子,不过是自己早已干出一番事业,有了底气自立门户,便不用受家中管辖,万事都能自己做主,先前他似有难处,不是他做不到,而是端韫夫人始终是他的母亲,他要顾及母亲一些,这才没有与母亲硬碰。 虽他如今在已能只手遮天,但在母亲面前也不好弄权的,免得伤了母亲的心,所以才表现得有些为难。 不过,若母亲真的执意阻挠,他定然有自己的主张,不会被人左右了去。 再者,端韫夫人不是那般不堪之人,她有分寸,权衡利弊后,她终是站在了儿子这边,遂就妥协了。 不知他怎么就逼近了,南宫蘋退至墙角,退无可退,才抬眸,迎上他狼鹰般的眼睛,心里突突突地跳,耳根好烫,可是,她心里又好像有处地方软软的,叫她有些心烦意乱,一时又想到师父说的那番话,她会失去王爷这话……什么意思? 正出神呢,慕淮之见她分神,心里一沉,也不管这里有没有什么耳目,便逼近她,将她困在墙角,勾下脑袋威逼利诱道:“你不愿意嫁我为妻?由不得你。” “……” 说罢,他便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重重的,带着发泄般的霸道。 她呆了,怕被人看见,遂重重推开他,跑了。 慕淮之随后跟来,在一处园子截住她,道:“乱跑什么?本王又不会吃了你。” 她比道: 胡说!你分明就会! 他沉嗓:“你知道就好。” “……” 南宫蘋怕他又像刚才那般亲她,遂乖了些,由他带着往慈宁殿去. 摄政王没到,没人敢开宴,就算皇太后有心要借此番小事驳一驳摄政王的气焰,今上也不肯,遂太后只能等。 近戌时左右,摄政王才姗姗来迟,殿中除了太后皇后和今上皆起身行过礼才敢坐下。 这次摄政王又带了南宫蘋来,不过南宫蘋却梳着未出阁的小姐的头,这样是哪般?难不成她被摄政王撵出去了?就算如此,也不该梳这样的头,有失礼数。 不过这些小事没什么人计较,因前些时日皇后忽然小产痛失了皇长子,皇太后下令,按已出世的皇子之礼办了场丧事,又下令宫中及京中臣子带孝,三月内不许私自在府上筵宴听戏娱乐等,对此众人不好说什么,却是有些不满的,凭什么一个没出生的皇子也要人带孝?天大的笑话。 这皇太后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人,明明那带孝敕令是太后自己下的,今日她却大张旗鼓替自己的儿子南义郡王做起生日来,简直是把自己说的话当是放屁。 但众人虽心有怨言,却也不好说什么的,毕竟是太后,哪里能为这样事儿上一道折子去弹劾。 殿内是歌舞升平的景象,不过众人心思各异,因玉清宫一案牵连了朝中两个贵人,此事来得突然,又平息得诡异,若说什么事也没有,谁也不信。 怕是太后露了狐狸尾巴了,要与摄政王夺权,可她一个后宫太后,虞家又没什么人手里有兵权的,虽有几人身居要职,但也谈不上能和摄政王叫板的地步,所以这太后到底要如何夺权,谁也不知。 这权利斗争从来都不可能不流血的,因此众人心中已有了些忧虑,只祈盼这场争斗不要流太多人的血就好,毕竟好日子过惯了,谁愿意刀口舔血家破人亡呢? 加之北边两三个小国近来又在骚扰边境百姓,若大宴内乱,难保北面不失守,届时岂非又有一场动荡么? 先帝在时,大宴已是危机四伏,好不容易摄政王临危授命,带兵打了两年才平定了北地,换来了几年安生日子,若再来一回战乱,可怎么好呢? 座中众人一一举杯庆贺,那南义郡王受领,喝了酒,命人抬了几箱东西进来献给太后。 “儿臣去岁到前线慰问众将士,这些是当地几个官员孝敬母后的,儿臣不敢自用,遂趁此良机献给母后,以表儿臣一点孝心。” 太后很是高兴,命亲随太监亲自倒了酒捧下去给南义郡王。 南义郡王喝了酒,又说了一番母子情深的好听话才坐下。 这南义郡王是皇太后之子,便是太后曾是先帝贵妃时所生,因此按道理,这南义郡王还是庶皇子,但因为生母做了太后,南义郡王虽是郡王,却也可比亲王之尊了。 大宴如今只有两位亲王,一位敦亲王,一位宜亲王。 第一代敦亲王是今上的曾祖孝惠帝的嘉懿皇后所出,嘉懿皇后的母族是崇州府大族,因此孝惠帝封了其子敦亲王,敦亲王亦曾上过战场,立了几次军功,因此这敦亲王一爵是可世袭的,是铁帽子王,尊贵非比寻常。 大宴朝爵位分为两种,一种世袭罔替,父死则子继,另一种为世袭递降,亦就是父为亲王,其子,或其孙只能承郡王爵,不过递降也有限制,一般亲王爵递降成郡王便不会再降,除非犯了大过被褫夺爵位。 而第一任宜亲王是孝惠帝的王贵妃所出,按大宴祖制,只有嫡出皇子才可绶封亲王,这宜亲王原本绶封了郡王爵,后来因战功卓著,被孝惠帝破格加封为宜亲王,不过却不是铁帽子王,只可袭两世,因此到了世子萧玉楼这一代,他只可袭郡王爵了。 现如今,大宴身份贵重的王里边,摄政王为首,其后是敦亲王,再来是宜亲王,不过宜亲王之子只能袭郡王爵,遂论理儿,敦亲王是最贵重的了。 摄政王虽身份尊崇,这王爵却是不能世袭,遂这敦亲王在朝势力也非比寻常,只是敦亲王一向循规蹈矩,不喜欢争名夺利。 不过这些是否只是表像,难说,毕竟那个位子,人人趋之若鹜,何况是离那位子仅一步之遥的敦亲王? 敦亲王世子的儿媳就是仗着这点,亦比较跋扈的,因她出自镇国公府王家,人私下便称她“小王妃”,虽她公公低调,这位世子妃却是傲视群雄的,有什么都要争一头好,遂跋扈的名声在外。 又因镇国公王家也是有过军功的,遂先帝还是比较眷顾,这也导致王家子孙一向自视甚高,除了宫里的那些贵人还有亲王,其他人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世子妃王氏有些闷闷不乐,因南义郡王妃前两日和她去靖国公府上吃饭,因为一点小事闹了不愉快,按照身份高低,亲王妃是要比郡王妃要高的,她是敦亲王嫡长儿媳,是尊贵的世子妃,将来夫君继承了亲王爵位,她就是亲王妃了,论理儿,自然也要比那南义郡王妃要高出一截。 这南义郡王妃当日却不肯做小伏低,非要和她争,她于是生了捉弄之意,心生一计,便笑盈盈对皇太后道:“太后娘娘好福气,南义郡王如此孝心,天地可鉴,只是这样人物,却如今还没一个嫡子承欢膝下,该怎么好呢,臣妾听闻南义郡王妃前些日子生了好大气,将郡王府一个姨娘打了出去,放任其在那庄子上自生自灭,这怎么好,外边传闻说……那姨娘有身孕了呢,可怜见的,郡王妃也该体恤些,该是让太后娘娘抱一抱孙子才是。” 这番话说得十分僭越,因再怎么说,这也是南义郡王府的私事,就是告,也告不到皇太后这里,且这样场合,赴宴的都是王公大臣极其夫人,说这些话实在让南义郡王脸面无光,且太后又是南义郡王之母,这一并也打了皇太后的脸。 因此众人都低头不语,若太后动怒,不是开玩笑的。 这世子妃王氏哪里想到这许多厉害,无非图个心直口快,就是要给南义郡王妃难堪。 她说罢,还得意地对着南义郡王妃讽笑了一回。 那南义郡王妃情知自己将那怀孕的姨娘打出去一事败落了,遂有些慌张,一扭脸,见自己的夫君南义郡王早已脸色铁青,只是碍于场合才没有发作…… 南义郡王妃慌了,毕竟,南义郡王至今无子,确是因她从中作梗,她怕受罚,便站起来对皇太后道:“回太后娘娘……那事儿是讹传,想必是世子妃听差了,哪里能将一个有孕的妾室打出去?是那妾室做了些错事,已不是初犯了,臣妾才打了出去的。” 皇太后要脸面,虽情知她儿子至今无子的局面和南义郡王妃脱不了干系,但此种场合,她不想家丑外扬,遂冷着脸淡声道:“既如此,那就打发了去吧,我们这样人家,哪里容得那些蝇营狗苟之事,不似那有些人家,一味放纵儿女娇纵跋扈,实在成不得体统。” 这话分明就是在影射世子妃王氏,可这世子妃愚钝,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 皇太后心里极为厌恶,却又不好发落,于是心生一计,看向摄政王那个宠妾南宫氏,转而笑道:“哀家瞧着,平乐郡主身边坐的那位小姐眼生,又有些眼熟的,不知是哪家小姐?这身打扮,好似敦亲王家的世子妃未出阁那会儿,哀家还以为眼花,倒看着怪喜人的,哀家记得那会儿子,世子妃也最爱穿一身缃黄色。” 世子妃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子脸都绿了,若不是场合不允许,她就要摔杯子打下人的耳光出气了。 别人不知这个典故,但和镇国公王家相熟的,都知道太后是故意转移视线,借刀杀人呢。 这世子妃王氏未出阁前,并不是一开始就说给敦亲王世子的,当时,她也和摄政王议过亲,那还是先帝那会儿的事情了。 因镇国公是先帝重臣,立了军功才一朝得势封了国公爵位起来的,算是朝中新贵,摄政王又是先帝的肱骨之臣,因此镇国公和摄政王是先帝的左膀右臂,遂先帝有意撮合两家结亲,于是这世子妃王氏做为镇国公府嫡长女,就说给了摄政王做配。 王家自然愿意,这王氏也极愿意,谁料摄政王不愿意。 这亲事,先帝在一场宫宴上提的,摄政王却当众回绝了王家这门亲事。 当日的王氏也是穿了一身缃黄色衣裙,因这色接近皇家正统的衣裙色样,穿起来像正宫娘娘似的,遂她爱穿这色,本以为有先帝做媒,这亲事定准了的,谁知摄政王竟在宫宴上一口回绝,让她当众难堪! 于是此后她再不穿缃黄色衣裙,改穿正红色,但若是谁人在她面前穿缃黄色,她是要甩脸子给人看的。 先前因为和南义郡王妃怄气,她没注意到南宫蘋,这会儿子太后一说,她这才打眼看去,果见那生得妖媚的蹄子穿了一身缃黄色衣裙。 这南宫蘋又是摄政王宠的人,想到自己竟被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比下去,她一时又气又妒,便意欲找机会作贱一番。 世子妃王氏于是假笑着端起杯要过去敬酒。 虽此举不合礼数,但王家如今攀上了敦亲王这等铁帽子王的家世,自然更上一层楼,遂这王氏此举虽僭越,却也无人说什么,何况太后本就是要借刀杀人,乐得看戏,遂也和颜悦色的。 这王氏端了杯酒,笑说了好些话,走到南宫蘋身边,先和平乐郡主见了礼,喝了一口酒,随后假意倒酒,端起那酒壶,手却一松,酒水便尽数泼在了南宫蘋衣裙上。 王氏站着,南宫蘋坐着,因此那酒是直接从南宫蘋头脸倒下去的。 众人惊了,没想到这王氏如此大胆。 王氏只笑道:“哎呀,我手滑了,妹妹别介意。” 平乐郡主嗔了句:“你怎么如此不小心啊!” 说罢,平乐便起身用帕子替南宫蘋擦了擦,又对太后道:“太后娘娘,我车上还有换的衣裳,就先带她去换了再来。” 皇太后道:“既如此,便去吧。” 平乐郡主便和南宫蘋去换衣裳了。 殿上诸人都不敢妄自言论,因事关摄政王颜面,太后又借王氏的刀杀人,如此景况,谁还会出来说嘴?保不齐受牵连呢,不如装死为好,于是都不说话。 这世子妃王氏还以为自己这番举止给自己出了气,又抬举了自己世子妃的尊贵身份呢,于是趾高气扬回了自己位子,只是,她忽然感觉有一股杀意逼来,猛然看去,却是……摄政王冷冷扫了她一眼。 王氏脊背不禁发凉,坐下后不敢抬眸直视,本想装死,谁料下一刻,摄政王冷然的嗓音响彻整个殿上—— “世子妃倒是爱管别家闲事。只是不知你家的事情,管得如何。” 这话说毕,不仅没人敢说话,连酒都没人敢喝了。 只见摄政王坐在今上左首之位,执一盏,冷道:“世子妃既说起南义郡王家事,本王近来倒也听了些敦亲王府私密。” 众人怔愣。 “皇后失子,太后已下旨意,为皇长子置办丧事,既是皇长子丧期,各官应遵循礼教,若私自在府上请戏班子搭台唱戏,该当何罪?” “敦亲王世子前日才请了一班戏子入府,专给世子妃之嫡长子庆贺生日,不知本王可有说错?” 于是镇国公王家、敦亲王、敦亲王妃及其世子还有世子妃王氏皆脸色煞白,忙起身弓腰侍立,脸上都是一副惶恐之色。 众人不敢言语。 摄政王放了杯盏,对今上道:“我大宴对宗室诸王管理颇严,即便是铁帽子王,也有错必惩,动辄获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54. 今上见此架势, 便知是摄政王有心要替那位南宫府的小姐出头。 其实,今上也一向对那敦亲王家的世子妃有些恼的,不为别的, 这世子妃王氏时常仗着身份,对府上下人非打即骂,也曾一度因“妒妇”心思, 将敦亲王世子的一个宠妾弄得一尸两命。 不过因这事儿事关镇国公府和敦亲王两家的颜面, 那殒命的宠妾家里人收了一笔丧葬费和封口费也就了事了,因此这事儿压了下去。 这样一个女子如何当得起亲王府的世子妃?将来要是老敦亲王去世, 世子袭了爵, 这王氏就要成为大宴唯一一位亲王妃了,那时还得了?她岂不是要翻了天了! 因此今上甚为不喜这世子妃。 他平生最讨厌这些跋扈的千金小姐, 因他认为,闺阁小姐不论是否家世雄厚, 就是小门小户的女子也应温柔似水,或跳脱灵动便好,岂能仗着家世就为非作歹? 崇文帝沉默半晌, 斟酌一二,便对慕淮之道:“摄政王此言甚是有理,我大宴为嘉赏有功之臣,皆绶以高官厚禄, 这亲王之尊不轻易功封, 若绶封亲王者犯了错, 亦再不能世袭罔替了, 若摄政王所言非虚,那么……确是对朕刚刚不幸夭折的……皇长子大不敬。” 这话,崇文帝说得十分烫嘴, 因他一向不喜欢皇后。 所谓爱屋及乌,他对皇后腹中之子也无甚感情,况且那孩子他连面都没见过,又是还没出世就流掉的,哪里有许多真情在,遂说实话,他并不怎么难受的,只是皇太后非要大张旗鼓搞什么皇长子孝期,连同宫里也一并不能奏乐娱乐,他近日也着实烦闷。 只是,敦亲王家若真背地里搞了戏班子进府搭台唱戏替小孙子过生日,那就不好办了,因在国丧期间娱乐庆贺,是大不敬,轻者丢官降爵,重的还得发配流放呢。 其实这铁帽子王并不是真的很铁,若一朝犯了错被人告发或查实清算,即便是铁帽子王也会一并丢了,况大宴朝开国至今百载有余,已历过八位皇帝,铁帽子王也该不少才是,如何到了本朝却只剩敦亲王一位了? 便是因为这些铁帽子王的后世子孙仗着头顶的帽子铁,便生了骄奢淫逸之心,不仅不谨言慎行,甚至明着作乱,就是仗着帽子铁的缘故,可朝廷法度甚严,这些所谓的铁帽子王一有错被人抓住了把柄,便就削爵了,可见铁帽子,一点儿都不铁。 座中众人都不敢言语,今上起身对皇太后道:“朕以为,摄政王所言极是,既有人在国丧期间奏乐娱乐,是为大不敬,按理儿,应当处置,不知母后有何见教?” 皇太后自然乐意那敦亲王倒台,遂正色道:“皇帝既如此说,哀家也不好说什么。”她看向敦亲王,问,“敦亲王,此事可是实?你家里果真在皇长子丧期,请了戏班子去府上搭台唱戏给你孙子过生日么?” 敦亲王唬得脸都白了,忙站起来朝太后躬身道:“老臣岂敢!哪有这种事?还望太后和皇上严查此事,还老臣和臣一家子清白!” 那敦亲王妃也起身辩解道:“想必是与摄政王爷传话之人听差了吧?一条街上住的人家那般多,哪里就能知道是哪家奏乐娱乐?许是那些不懂事的百姓家里请了人唱戏,这隔墙有耳,便是听错了也有可能的,还望太后娘娘、皇上明察秋毫,还我家一个公道才是。” 摄政王冷笑:“敦王妃说差了,这敦亲王府明明建在内皇城丹凤门外永乐坊里,这永乐坊能是寻常百姓人家住的地儿?” “……” 谁人不知,这丹凤门外永乐坊住的都是些王公贵族和三品以上大臣,哪里能有寻常百姓住这样地方? 就是有商贾出得起钱买那里的宅子,那里的宅子和地皮也是不允许私自买卖的,府邸都是皇家敕造,就是要修缮,也只能奏上去,工部再奉了皇命才有权修整的。 敦亲王夫妇脸色又一变,因不知该如何回话,这时世子妃王氏起身辩道:“回太后和皇上,臣妾一家并未请什么戏班子进府搭台唱戏,这种时候我们哪里敢呢?一定是那些个看不得别人家好的小人勾陷,再说,那人可有证据?不知摄政王爷是听谁说的此事?敢叫他出来与我们对峙么?” 慕淮之早已坐下,把盏冷笑道:“不用你问,自然有。这里又不是公堂,岂能你说对峙就对峙?” “……” 世子妃王氏吃了瘪,又不敢再说什么,遂气红了脸面,扭头撅着嘴。 因这事儿事关头顶的帽子,敦亲王不敢掉以轻心,况且摄政王还说有认证对峙,心里头便更慌了,还要出列和皇太后说些什么,可皇太后已是不耐烦,今上也好似不太想揽事儿的,然后他儿媳妇世子妃王氏又出来道:“太后娘娘容禀,此事定是有人害我们。” 皇太后:“你既说有人害你们,可别个也不是疯子,总不能你没惹人家,人家反倒来害你?就是有人害你,也说明你家做了什么对不住人家的事儿,这样你又有什么话说?” “……” 今上道:“朕前些日子听闻,似乎哪家里的什么世子有个宠妾得罪了正妻致使一尸两命,那宠妾家里人还专门去告了御状的,后来竟不了了之,莫不是就是你家的事?杀了人竟就这么掩盖下去,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王氏脸色一变,低头想了会儿,这才白着脸禀道:“回皇上,哪有这样的事儿……许是您听错了,况且若真有这样事儿,公公婆婆还有夫君定是不容我的,可见此事子虚乌有。” 王氏说罢,正要坐下,谁料摄政王却冷声发落道:“世子妃王氏妖言惑众,即刻收监大理寺,听候审问。” 世子妃王氏:“……?” 敦亲王一家见这架势,已经吓破胆了,那王氏更是不肯,见此情形也懒得装了,破口大骂撒起泼来,又说自己不去大理寺,又说自己家里请人过个生日怎么了,絮絮叨叨的什么都往外倒。 敦亲王世子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骂道:“我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竟娶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妇人!你给我闭嘴吧!” 王氏见婆母和公公还有夫君都不替她说情,心里已是不忿,更不管不顾的了,破口大声道:“好啊你们,我怎么说也是公府嫡女,嫁去你们王府名义上是主母,可婆婆比我厉害多了,我才嫁进去两年肚子没有消息罢了,婆婆就挑唆她儿子纳妾生子的,难道我就生不了吗?!好不容易生了一个,那孙子你们捧在手心里疼,过生日也要请戏班子专门唱戏,这会儿子又不认了!全赖我一个人头上!没有天理了!” 那敦亲王一家简直快气晕过去。 王氏哭啊闹的,把好好的宫宴闹得鸡飞狗跳,那些与敦亲王家不睦的,都暗地称快,更多的则是看好戏。 镇国公终是疼孙女儿,遂站出来和摄政王道:“王爷开开恩吧,下官孙女儿不懂事,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可……也不至于收监了吧?她有什么错,罚了就好,又不是杀人放火,何至于如此啊?” 慕淮之:“她杀没杀人尚无定论,镇国公不必求情,大宴律法如此,现只是收监审问,还没到砍头地步。” 镇国公:“……?” 居然还要砍头? 王氏一听这话,吓得脸色都白了,哭着过来和摄政王认错道:“妾身错了,千错万错,求王爷网开一面吧……妾身的孩子才刚满一岁,不能没了母亲呀呜呜呜……” 这时平乐郡主已带着南宫蘋换了衣裳回来,一进来就听见呼天喊地的,平乐忙问一个小姐:“忽然这是怎么了?” 一个侍郎家的小姐低言道:“还能什么,这世子妃一向言行无状惯了的,仗着夫君是敦亲王世子,将来她是亲王妃,可不是除了宫里娘娘们,她见了谁都不放眼里呢,今日倒好,总算有人治她一治了。” 这小姐便一五一十把话和平乐郡主全说了,平乐笑道:“这也是该治一治了,她当这里是她敦亲王府呢,什么人都敢泼。” 南宫蘋坐在位子上,抬手摸了摸后脖上一块地方,不知道王氏之前泼的什么酒,她后脖子上有一块地方痒痒的,幸好不是热汤,要不然她不知多疼呢,而且今天那身缃黄色的衣裙是新做的,她只穿过这一次,她很喜欢这套衣裙的,可染了酒渍洗不掉了,所以也就不同情这王氏了. 宫宴上这么一闹,皇太后十分慰藉,因不费吹灰之力就借摄政王之手削弱了敦亲王,这是好事。 之后,敦亲王一家果真遭了殃,摄政王命刑部和大理寺及都察院三司联合审查,一时间关于敦亲王一家违法乱纪事迹的密信和告状折子如雪片般飞来,大理寺三司审查了半月有余,汇总了敦亲王一家主要罪状,即刻上呈到军机阁由摄政王处置。 只见折子上写明了敦亲王一家的罪状: 庆嘉五年,泰和郡王因罪抄家削爵,敦亲王(现任敦亲王之父)借查处名义弄权私自占有泰和郡王家产。 庆嘉十一年,敦亲王(现敦亲王之父)因私怨,当众凌辱御史台大夫,致其年迈气怒染病,不久病逝。 崇文七年,敦亲王世子之正妃王氏毒害世子之妾室梁氏,致梁氏一尸两命,又查明世子妃王氏时常对府上下人滥用刑罚。 另,世子妃王氏于宫宴无状妄议,并敦亲王一家在皇长子丧期搞丝竹娱乐庆贺,是为大不敬之罪。 摄政王看罢折子,并无批示,因事关皇家脸面,是皇家私事,他不便插手,遂让大理寺卿将折子原封不动送去了今上那里。 今上始终顾念旧情,这敦亲王按辈分,好歹是他的叔叔,所以也不忍心罚得过重了,于是按旧例,下旨削夺了敦亲王之爵位,降其爵为敦安郡王; 另,其子因放任世子妃王氏害死人命,圈禁两年。 因夫妇二人品德不洁,遂褫夺其嫡长子世子封号,将来改由敦安郡王次子袭承郡王爵位。 旨意很快颁布下去,敦亲王降为敦安郡王,其长子和长子妃王氏要一起圈禁两年,不仅如此,连王氏之夫君的世子名号也被削了,改立敦安郡王嫡次子为世子。 于是这王氏将来不仅做不成亲王妃,连郡王妃也一并做不成了,还要被圈禁两年,实在是咎由自取,赔了夫人又折兵。 原本,敦安郡王长子是要休掉王氏的,但镇国公一家始终在朝中还是有些份量在的,而他又没了世子之位,将来要倚仗岳丈的地方不少,遂只好作罢,没有休掉王氏。 不过王氏将来也不能再为非作歹,若不收敛,下回就不是收监圈禁两年,敦安郡王又已被降爵,她夫君也失了袭爵资格,将来她做不成王妃娘娘了,若她再犯,到那时,是谁也保不住她了. 一转眼已到了平乐郡主和靖国公世子楚霁明大婚的日子,这一日,南宫蘋定然是要去赴宴的,所以一大早便起来梳妆,天都没亮呢,她已起来了。 红菱杏儿等人进来服侍她梳洗,一边笑道:“小姐也太起早了,公鸡都还没叫呢,一会儿子天还黑的,小姐要去哪里打发?” 杏儿也说:“是啊小姐,你别把王爷吵醒了,王爷可是醒了?” 南宫蘋指指帘子里边的隔间,示意王爷还没醒,让她们动作小点,说话也小声点儿。 虽端韫夫人说了好几次,要慕淮之送南宫蘋回南宫府,可慕淮之说要再留她住一段时日,等大婚前半月再送回去就行,端韫夫人无法,只好不再说什么,于是南宫蘋搬来了蘅逸轩里住着,当然,不是她想,是他勒令,她不得不住进来。 蘅逸轩可住人的屋子挺多的,她挑了间靠南面的屋子搬进去,这里四周都种了绿竹,郁郁匆匆阴凉一片,十分清透凉爽,还能闻见竹叶香,因此她很喜欢这里,比槐香院还要清雅,就是……王爷三天两头宿在她这里,她的床又小,半夜翻身都不好翻的,因此她有些苦恼,思量着如何劝他回他的昭仪堂歇着比较好…… 正这么想着这事儿,后边帘子被人掀起,杏儿红菱忙住了替她梳头的手,朝里福了一福,她便知是王爷起了。 慕淮之走到妆台前,勾下脑袋,瞧了镜中人一眼,淡笑道:“怎起这么早?睡不着?” 南宫蘋摇摇脑袋,比划道: 今日平乐大婚,我要过去陪新娘子的。 “她大婚又不是你大婚,不必去这么早,那边准要闹到夜里才有得饭吃,你打算过去饿一天肚子?” “……” 南宫蘋摸了摸肚子,便有些退缩了,叫她一天不吃饭,那如何受得了。 于是比道: 我可以自己带些饭团,饿了就吃一个。 慕淮之随即拿了支笔,替她描眉,一边淡声道:“既你想去,那就过去玩一玩,只是不要与那等送亲之人厮闹,那边今日喜庆,什么话都敢乱说,你往那儿一站,要被人撺掇戏弄的,可清楚了?” 她点点头,对着镜子看了会儿,发现王爷的描眉技术不错,遂笑了笑,比划道: 以后王爷天天给我画眉好不好? 慕淮之眸子暗了暗,掐了她下巴,吻了一下,说:“好。” 杏儿和红菱在一旁看着,脸面绯红。 孙嬷嬷也进来服侍,慕淮之便呼了四个专伺候他更衣的丫头进来更衣,于是去了里间。 孙嬷嬷方才已看见南宫蘋和慕淮之那般举止了,心里也高兴,只是怕此举有些僭越,于是对南宫蘋道:“小姐虽要和王爷过一生一世的,却不好说刚才那话,难免被旁人知道了,说你僭越。” 南宫蘋想了想,便和嬷嬷如实招来。 孙嬷嬷起初怔了,不信,因南宫蘋和她比划,说王爷要娶她做王妃,这是什么话?别是小姐睡昏头了!要是被别人听见了,不知道要怎么说呢,便小声吩咐南宫蘋:“小姐这话不要和别人说,免得又要遭人非议的,老夫人那里更不能说这话的。” 南宫蘋比划: 老夫人已经答应了,不反对王爷娶我做王妃。 孙嬷嬷又惊了,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她一点儿都不清楚? 因她前些日子病了,于是在槐香院后屋养着,一直没来服侍南宫蘋,如今听这话,又是高兴又是不信的,于是问红菱杏儿:“这话作准吗?别是小姐胡说的。” 红菱笑说:“嬷嬷别不信,这事儿是真的,老夫人已松了口,王爷让礼部和光禄寺那边备着了,六月初六那日迎娶小姐进门做王妃的,这事儿府上人都知道,独嬷嬷你还蒙在鼓里不晓事儿呢。” 孙嬷嬷又愣了会儿,随后掐了掐自己大腿,啊呦一声。 “还当是做梦呢,竟是真的,这样事情你们都不告诉我,要打你们两个嘴!” 说罢就伸手假意要打嘴,杏儿红菱忙笑着躲。 屋子里欢声笑语,慕淮之竟也不觉得吵,换好朝服出来,孙嬷嬷等人忙站好,侍立一旁,慕淮之携了南宫蘋去里间,红菱放下帘子。 南宫蘋已梳好妆了,一身大红色衣裙,竟有几分像新娘子,慕淮之凝神仔细瞧了她一会儿,她不知他为何这样看她,好似他没见过她似的,便笑着比划: 这身衣服王爷觉得不好看吗?我也喜欢素一点儿的,但今日平乐郡主大喜,我也该穿喜庆的颜色才应景儿。 慕淮之的喉结却不自觉滚了滚,拉她过来,低头就亲了一下。 她怕口脂被他吃掉,忙躲,哪里躲得掉,被他扣了腰肢按在一只桌上,半坐着,仰着脖子被他亲了好一会儿,直亲得她眼睛都雾蒙蒙一片,伸手推他又推不开,只能呜呜呜小兽一般叫唤。 外边,范柏来催入宫上朝,又不敢进来,只得立在外边等,隔着帘子瞧了眼里边,又不敢再瞧,只听见南宫蘋呜呜咽咽的,怕是被王爷又“欺负”了吧…… 里边,已经被吃了一回的某人抬着小手乱打,慕淮之扣住一只亲了亲,意犹未尽,盯着她绯红脸面道:“你也该嫁我了。可是愿意?” 南宫蘋怔了下,比划: 不答应……王爷会怎么样呢? “以本王手段,强娶你入府不难。生米煮成熟饭,看你还能如何。” “……” 呃?王爷说这话的样子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南宫蘋呆呆地看着王爷俊美的一张脸,他是温润如玉的佳公子啊……可这样人物,怎么说起话来这般吓人呢? 这时候的王爷一点儿都不温润了,也不如玉了。 她还是更喜欢温润一点的王爷,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55. 辰时已天色大亮。 四月初天气正好, 百花正待开,草色亦绿意甚浓,一派草长莺飞的时节, 满园子都是郁郁葱葱的花草香气。 出了园,南宫蘋随慕淮之同乘一辆六马拉的大车从东角门出。 许是被他“关”了几日,这会儿子就如同出了笼的鸟儿, 一路上她都不怎么安静, 一会儿撂开帘子看看外边,一会儿又对着那小商贩摊前的烧饼垂涎。 山珍海味吃多了, 就想吃一些平常之物, 她馋得不行,拉着他衣袖晃了晃, 又指了指那烧饼摊子,意思是要吃那个。 慕淮之本在闭目养神, 见她如此,便命范柏住了车马,随后范柏亲自去烧饼摊子前买了一袋烧饼, 用油纸包着,还热乎着,一共六个,南宫蘋先掰开一小块吹了吹, 塞进嘴里, 又掰了一小块递到慕淮之嘴边。 范柏在旁看着, 心道, 我的乖乖,小姐悠着点儿,王爷宠您也不要这样放纵了, 这种东西,王爷是不吃的,一来,怕有心人下毒,虽然这概率微乎其微,但概率不是为零,二来,这种油腻的路边小吃,王爷向来不吃的,因王爷的饮食向来清淡。 所以,慕淮之没有吃下去,而是蹙了眉头。 南宫蘋见此情形,便知他不爱吃这个,遂就自己吃了那一块儿。 她心里有些闷闷不乐,可能是因为王爷没有吃她给的烧饼吧? 从前阿娘和爹爹在时,恩爱有加,阿娘总喜欢关上门,喂爹爹吃东西,有时候爹爹说菜咸了或淡了,阿娘就赌气,三天不再下厨,最后还是爹爹来哄,还说阿娘弄的涮锅水也是喜欢喝的……呃,这话也委实太违心了些,哪有人爱喝涮锅水的? 可见爹爹为了哄阿娘,实在牺牲太多了。 不过南宫蘋也清楚,爹爹如此,是因为喜欢阿娘,所以爱她惜她怜她,什么好的都愿意给,也愿意放下身段哄。 不过,王爷身份太贵重了,应是做不到像她爹爹哄阿娘那样的,所以,她刚才之举似乎的确有些僭越了吧? 连范柏都觉得她僭越呢,她看得出来。 虽她不会说话,可也是会看人的,范柏方才那副神色,就是在提醒她,不可对王爷如此。 不知为何,她有些不高兴的,不过比起这些,她更在乎平乐的大喜之日,于是慢慢也就忘了……街上车马粼粼,客商行人甚多,酒肆茶馆戏楼,皆是一派繁华景象,惹人流连,她正出神地望着窗外,不想腰身忽被人圈住搂了过去,她忙慌回头,对上慕淮之一双暗如寒潭的眼睛。 没来由的,她心里有些惊慌,便低下眸去,不看他。 慕淮之抱了她,让坐腿上。 这般举止,过于暧昧了,何况在外边呢,她不敢这么放肆,所以打他,闹着要下去,慕淮之哪里肯,扣紧她的腰,一手掐她的下巴亲了一下。 她眨眨眼,心里只想着,他刚刚还一副生人勿近的脸色,现在怎么又来招惹她呢? 明明她已不怎么伤心了,他又来招她。 “可是不高兴了?因为本王不吃你给的烧饼?” “……” 原来他知道她为何不高兴啊,她还以为他不知道呢。 南宫蘋略微沉吟半晌,比划: 王爷是怕烧饼有毒吗? “这烧饼过于油腻,本王不爱吃这些。”慕淮之埋首在她颈向间猛嗅一回,又吻了吻她的耳珠,沉着嗓道,“倒是你喂本王吃一块,也不是不行。” “……?” 随后也不等她反应,他就着她手里吃了一半的烧饼,轻轻咬了一口,吃下去,又盯着她的眸子,幽幽道:“可是高兴了?” 南宫蘋点点头,比划道: 那王爷还吃吗? “你留着吧,但你也少吃些,吃多了,胖成小猪。” 她打他一下,气愤地比划: 我才不会变成小猪! 他笑了笑,说:“无妨,你变成小猪,本王也养着。” “……” 到了外宫门,慕淮之下车,随后嘱咐了范柏一些话,又让子鱼子舟都换了女装跟着南宫蘋,最后他还塞给她一块令牌,叮嘱道:“若有人惦记你,就说你是本王的人。” 南宫蘋点头,将令牌收好。 子鱼笑道:“王爷果是对小姐上心,令牌都肯给了。” 有些傻乎乎的子舟问:“这令牌有何不同?不就一块王府令牌吗?” 子鱼翻白眼,却对南宫蘋道:“小姐切忌,这令牌还是收好,勿随意示人,因这不是普通令牌,紧急时刻,是可用作兵符的,这块令牌,可调遣兵马,也能号令禁卫军,非同小可,若有心人谋夺了去,不是闹着玩儿的。” 子舟惊呼:“王爷是不是给错了牌子?这样重要的东西哪能随便给别人!呃……虽说小姐马上就是王妃娘娘了,但这样东西还是好好保管为好,就像子鱼说的,若被有心人惦记谋夺了去,可怎么好呢!” 南宫蘋听她们如此说,便知慕淮之给的令牌非同小可了,心里也正疑惑为何王爷要给她这样的令牌?若是要将她打上摄政王府的标签,给一块寻常令牌就是,怎么给这样的东西,她好怕弄丢了! 于是她将令牌用好几张帕子包好了,放进最里边的衣服里收着,只等慕淮之下朝回了府就还给他的. 平乐郡主与靖国公府嫡长子楚霁明的婚事自然轰动京城,靖国公府吹吹打打,府上到处都挂了喜庆的灯笼和红绸,几乎各处都有大大的囍字贴。 这样日子,摄政王应是不上朝的,不过近来北面两三个小国因去岁没甚收成,又遇上天灾,牛羊等牲畜死了大半,加上这些小国内部也有分裂势力作祟,内乱加上牲畜遭到重创,那小国牧民没饭吃,那怎么办呢? 自然是不讲武德,南下抢掠大宴边境的城镇了。 因此从去岁入冬以来,北面的玉溪镇、繁梨镇、四昌镇和北昌镇四镇遭受抢掠最为严重,除此之外,遭到劫掠的不下七八个县,早已有北川府节度使和当地巡抚上奏朝廷,望朝廷派一位良将带兵打回去,好歹也要击退那些狂徒才是,不然今岁北地边境的百姓又要过不好日子了,加上那些小国藐视我朝天威,若不给他们几分颜色瞧瞧,将来岂不是要南下犯我中原么? 于是军机阁军务繁重起来,遂慕淮之不得不在这同僚、世交好友的大喜之日入宫议政。 因出兵非同小可,需谨慎商议方可作表。 先不说从神京出兵北川府,将士紧赶慢赶也要走一个月才能到,随行的还得有粮草,可今年南面又有大旱,又闹蝗灾,好几个府州都颗粒无收,正是需要朝廷开仓赈灾的时候,北面若是要打仗,那自然是得先供应将士们的口粮,这样一来,南边受灾的百姓就只能先饿肚子了,这也是一大难题,弄不好,也会出乱子。 军机阁议政厅内,摄政王正看折子,看罢,撂下去。 慕淮之看那座中十来位军机大臣一回,神色冷冽。 因折子上奏报,北地又被劫掠了,且损失惨重。 我朝虽有戍边卫国的将士镇守边境,但敌暗我明,那些人经常成群结队来抢,不过几十上百号人,神出鬼没的,有时候又是半夜来,将士们都来不及反应,那些人抢了东西便骑马跑了,追一会儿又没了影儿,总不能扔下大本营去追几十个偷了鸡鸭牛羊肉和米粮的匪徒吧? 况且出兵去追,难保踏入他国疆土边界,若师出无名就冒然前去拿人,也伤和气,遂当地戍边的将领也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忍,但当地百姓早已叫苦不迭,若继续忍下去,也不是办法,遂需朝廷出面,也得师出有名,这才好收拾的。 那些大臣们都知此事棘手,便低头默不作声,只等摄政王主张。 “各位对于出兵北地可有何见教?不必顾虑,有什么便直说。” 摄政王都如此说了,于是那些大臣便讨论了一会儿,闹嗡嗡的,十几人竟弄成了菜市场那么多人一般,最后摄政王咳嗽一声,那些大臣才停止了叽叽喳喳。 慕淮之揭开茶盖儿,喝了一口清茶,目光掠过那下首的上官麒。 上官麒在三年前担任钦差,做事妥当,圆满完成朝廷派下的赈灾任务,因此钦差任期一满,他便被提拔为户部侍郎。 户部掌全国疆土、田地 、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因此是个肥差。 刚好,之前的户部尚书金裘因犯了事儿被贬了下去,这金裘便是之前那太学里那小霸王金光耀之父,教子无方也就算了,自己也一身的不干净,遂被摄政王找了个由头清算,贬去了南边担任一个小县官,这辈子怕是都不得翻身了。 因此这户部尚书一职还空缺着,近来多人贿赂上官麒,都道他会升职,不过上官麒一向不同流合污,因此对于那些攀炎附势之辈极为唾弃,遂又得罪了一帮人,导致时常有人弹劾他。 也就摄政王宽厚,没有和这上官麒计较,要不然这上官麒不知道又要被贬去什么鸟不拉屎的地儿呢。 这上官麒也是太刚正了些,他不仅唾弃那些攀炎附势之辈,有时连同摄政王都要唾弃一番,因摄政王如今权势滔天,有把持朝政越俎代庖之嫌,上官麒就上谏说,摄政王怕是有谋反之心云云…… 乖乖,换做是旁人上谏说摄政王有反心把持朝政什么的,早被拖下去砍头了,不砍头也要贬官流放的,哪里还容下来蹦哒?偏偏这上官麒就蹦哒至今了,因此他们也摸不准摄政王什么心思。 上官麒见摄政王扫了自己一眼,便知摄政王要自己上奏,于是起身递了道折子上去,弓腰道:“下官举荐陵川府刺史林清担任四镇安抚使。” 另一个向来和上官麒不睦的臣子立马起身道:“我说上官大人,你也不避避嫌,这林清是你门生,又一向是文官的,如何带兵打仗啊?” 上官麒道:“四镇安抚使本就是文职,职责便是慰劳安抚军民,替将军出谋划策,安排后勤保障,又能起监督辅导将领作用的,怎么林清就不能胜任?他虽是我的门生,但举贤不避亲,林清在陵川府担任刺史三年,将陵川府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无不称赞爱戴,他有何不妥之处不能担任此次四镇安抚使?” “……” 上官麒振振有词,那官员吃瘪,不好再说什么。 慕淮之悠闲地喝了口清茶,才淡声道:“既如此,四镇安抚使便由这林清担任,只是出兵北地的将领该由何人来担当合适?本王倒是有心出兵北地,只是一些乌合之众就由本王出兵,未免太看得起他们。” 座下诸人立马起来拍马屁,都说:“王爷所言极是,哪里能让您亲自出征讨伐那些宵小之辈,不过派两个经验老道的将军出征即可。” 慕淮之:“既如此,各位可有何人选?” 上官麒又上奏道:“下官举荐京营节度使齐翰飞,此人勇猛无敌,定能震慑那帮宵小之徒。” 本来那些大臣看上官麒最近春风得意,又还得寸进尺举荐自己门生,正要编排他的,谁料他忽然又举荐齐翰飞了。 这齐翰飞是曾随摄政王南征北伐的一员猛将,对摄政王忠心不二,是摄政王的心腹,所以,这些臣子也不好说话了,要是驳了上官麒,就是和摄政王做对,谁肯出来领罚。 座上主位的慕淮之哂笑,沉吟片刻,冷淡道:“既如此,便拟定了这二人赴北地镇压作乱之辈,并安抚军民。传令下去,紧急调集京畿一带六府州的粮米运往北川四镇,另开预备仓廪供给京畿,各衙门即刻配合照办,不得延误,另,南面赈灾事宜全权交由上官大人担任钦差再次上马,待大人回京,定论功行赏。” 上官麒忙躬身应了,心里却是纳闷儿,他连日来拔老虎须,怎么不仅没事儿,反倒还有事可做? 不仅有事可做,还是极重要的事务。 不过他一心为民,这些争名夺利的诡谲心计并不想深究,于是领命照办,即刻启程往南边去安排赈灾事宜了. 慕淮之从军机阁出来,便先回王府换了套常服,之后才乘车架前往靖国公府。 彼时已天黑。 新娘子已接了回来,还没到吉时,所以还没拜堂,大厅里热热闹闹的,京中所有的王公贵族和大臣极其家眷都来道喜,已入夜了,那客人送的礼还是一箱一箱地往里抬,可见送礼人数之多,毕竟是宜亲王府嫁女,靖国公府娶媳妇儿,自然格外热闹一些。 南宫蘋陪着新娘子进了国公府后便没出去,只在后院里待着,因前厅宾客众多,人多眼杂,她又是哑巴,所以也不好待在外边的,若是旁人找她说话,她又不能说,也怪怪的,不如待在里边好。 新房布置得十分华丽,金光闪闪又红艳艳的,新娘子已重新上了妆,正等着吉时一到就去拜堂的。 不一会儿,几个嬷嬷忙忙进来请平乐郡主出去,说是拜堂吉时到了,于是南宫蘋随几个丫鬟扶了平乐郡主出去。 厅上宾客早已满满当当,似有千百号人来了呢,喜娘在一旁唱喏,之后新郎官儿穿一身大红喜服进来,吉时一到,新人拜堂行了夫妻礼,众人又闹着笑着送了新人进洞房,正挤在新房外边闹呢,外边忽有几个太监捧了圣旨进来,众人都忙跪下听旨。 原来,今上本是要亲自来贺喜的,不过宫中的丽妃娘娘忽然腹疼难忍,今上又最宠丽妃,遂没有来,只命亲随太监领了道恭贺新禧的旨意前来,又命人抬了几箱贺礼送来国公府。 靖国公夫妇领了旨谢了恩,命人带了那几个太监去一旁厅上吃酒吃饭,众人又闹起新房来,好不热闹。 这边正热闹着,那边摄政王就来了,于是众人又不敢闹了,都过来行礼,以为摄政王这等不爱热闹之人不过来吃一杯喜酒就走的,谁知他吃了酒就不走了,众人又想闹新房,但王爷在,又不敢,于是都有些畏缩。 慕淮之哪里不知这些人心思,遂放了话:“新婚三日无大小,不用顾忌本王,随你们闹。” 那些人得了话,愈发没有规矩来,有个伯爵家的公子就捧了一大碗酒来,让新郎官作诗,作不出来就要罚喝酒。 楚霁明暗自叫苦不迭,不过今日大喜,他只好从了,忙乱吟了一首五言律诗。 众人听了都叫好,那伯爵公子又和一帮贵族子弟打起新娘子的主意来,众人拿了条鞭子塞给新娘子,让新郎官又作诗赞美新娘子,作不出来,就要被新娘子鞭打一下。 楚霁明笑骂道:“你们这些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就是被媳妇儿打,也不能给你们看了拍手叫好,这算什么事儿?本公子的夫纲今日算是被你们给败完了!” 众人哈哈笑,他们本是开玩笑,闹归闹,但不比民间胡来,自然有分寸的,于是又让二位新人喝交杯酒。 平乐虽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和楚霁明喝了交杯酒,众人又闹了一通意思意思,便退出去吃酒了。 南宫蘋一直躲在人堆里看他们闹洞房,心想,他们这般闹虽然看着很好玩儿,但放在自己身上,好像就不怎么好玩了…… 于是想到自己不久也要和王爷大婚,也要被这般闹洞房,那岂不是很吓人吗?还要作诗什么的,她不怎么会作诗的,万一他们对调过来,非要她作诗,她作不出来,岂不是要被王爷拿鞭子打? 这么一想,她居然不是很想和王爷大婚了。 她正发呆呢,慕淮之不知何时来了她身后,携了她手往幽静处走去。 来到一处园子,满栽花草,草木香气萦鼻,加之头顶月色朦胧,连带着一景一物都笼罩了一层氤氲雾气,当真是月圆花好。 慕淮之握了握她的小手,问:“见你方才出神,在想什么?” 南宫蘋一愣,心想,若是她说不想和他成亲了,不知道要被他怎么样威胁呢…… 于是不敢说那话,只比划道: 是所有人成亲都要被人家闹洞房吗? 慕淮之笑,抬手掐了掐她的脸蛋儿,上手太软,于是忍不住又捏了几下,沉着嗓一字一句说:“不仅被人闹洞房,新娘子还要被夫君闹,没觉睡。” “……” 居然连觉也没得睡吗? 她如今愈发懒了,最是爱睡觉的,睡不好第二天一整天都没精神呢。 她愣了愣,又比划道: 只是那一晚没有觉睡……也还可以接受的吧? 慕淮之眸色沉了些,凑近她耳畔,嗓音极沉:“做了人家新娘子,怕是三天两头没觉睡。” 南宫蘋:“……?” 这怎么好?那她不要成亲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56. 靖国公府大喜, 自然要闹到后半夜才方休,众王公及朝臣家的公子小姐们今日也算尽兴,虽摄政王在这里, 却也不搬出架子来威慑他等,只是不知摄政王一整晚都去了哪里? 众人猜着,经过国公府前院的花园时, 正好撞见了摄政王。 好家伙, 人家正推一个姑娘荡秋千呢。 还真是……难得。 但也太迷惑了吧?那可是摄政王!不是不近女色吗?! 不亲眼一见,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吧?只因摄政王这样的权臣, 哪里会受女色迷惑, 可摄政王真的在给一个姑娘推秋千架子呢! 他看起来一点儿架子也没有! 那姑娘也不知吃了几颗豹子胆,竟让摄政王给她推秋千架子。 这些人正纳罕着, 也不知该不该过去。 虽这不是正式场合,无须过去行礼, 但有心拍摄政王马屁之人诸多,于是便都去了花园奉承,要说为何要奉承? 只因那前任户部尚书便是得罪了摄政王才被清算了贬去南边做小县官了的, 而清算缘由,也简单,据说是那户部尚书之子在太学里时常欺辱一个读书的公子,那么子正是摄政王府上一个宠妾的胞弟。 摄政王好手段, 不费吹灰之力, 便将三省六部和曾经的文渊阁给削弱了大半, 那六部的长官已然都是摄政王的心腹, 而摄政王所掌控的,远不止是六部,可不是一手遮天么?他们自然要巴结的。 这金尚书便是因教子无方才惹上了麻烦, 可见摄政王是真宠那妾室,否则何以一个有着不近女色传闻的人竟为了一个妾室就将户部尚书都给清算了? 所以千万不要惹摄政王,要巴结,虽摄政王这样的身份几乎是目无下尘,因此巴结此法也是没什么用,摄政王既油盐不进,那可以从他的宠妾那里入手啊。 于是有心攀附摄政王这层关系的,就派了家中女眷去奉承摄政王的宠妾南宫氏,不过近来又有人说摄政王将那个宠妾送出府去了,竟意欲娶作王妃! 这还得了,南宫家的女儿岂不是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于是南宫府上近来也是门庭若市,因此南宫府的主母薛氏也成了个各王公府上的座上宾,自然,今日靖国公家的喜帖也一并送了一份去南宫府,因此薛氏今日带了女儿南宫茗来喝喜酒。 薛氏随众夫人来到花园,恰好也瞧见了摄政王给南宫蘋推秋千这景象,心里又惊吓又纳闷儿……从前被她打压欺侮的那贱人生的女儿竟要做凤凰了,她是又欢喜又忧心,欢喜自然是因为南宫府也要跟着水涨船高,忧心的是,她做为主母,对南宫蘋这个庶女并不好,不仅不好,还时常克扣月例,一点儿小事就骂就罚的…… 要是那丫头记仇怎么好呢? 薛氏因此又忧心又忐忑,众夫人小姐来至花园见此情景,都笑着恭喜她,说她女儿要做王妃了。 薛氏便维持端庄,笑着回应了几句客套话,这时一个工部员外郎家的夫人过来说:“你女儿将来可要做大宴一等一的贵夫人了,南宫夫人好福气呀,上回拜托你的事,可是有着落了?” 这工部员外郎的夫人有个儿子,科考已考了十来年,从十九岁拖到三十来岁都未曾中过进士,只中过举人。 会试落第的举人虽也有为官资格,却也只能等空缺,偶尔哪个偏远乡县的小县官、县丞、主簿这样的职位有空缺才可替补过去,但这些官职不过从八、九品,很是不入流。 这员外郎的夫人不舍得儿子去那些小地方,眼看儿子年纪愈发大了,身上却没个一官半职,可怎么好? 于是到处求门路,想要替儿子在京中或京畿一带的府州安排个不错的空缺儿,近来她听说南宫府有起势的态势,于是便来和南宫府的主母薛氏攀附。 薛氏曾也是风光一段时日的,那时候她夫君南宫襄还在,先是高中探花郎,后来进了翰林院当值,之后被朝廷派去做过云州府的粮道,任期满了又调回京中,因主持编撰了一部重要典籍,得了先帝赏识,便破格提拔进了文渊阁,封为大学士,那可是正五品官,又是天子近臣,因此,她作为南宫府的主母,那会儿子也是有头有脸的官家夫人。 只是好景不长,她夫君因在先帝面前上谏说错了话,被贬了,之后南宫府便门庭冷落,那些人哪个不是势利的? 落魄了连鬼都懒得搭理你,一朝有了起势的苗头,这些人又巴巴地过来奉承。 薛氏有些心虚,因南宫蘋并不是她亲生,哪里能把她当母亲呢?她若有求,那丫头自然也不肯依的。 可南宫府落魄了那么多年了,她早已过惯了那些凄苦日子,现如今又被人巴结,那种被人阿谀奉承的感觉实在是好,她舍不得,索性壮了壮胆,对这员外郎的夫人道:“本次春闱,你家哥儿可是中了?” 那夫人害了一声,勉强笑道:“哪里有这样好事?我家那不争气的东西又落第了,我家老爷说,工部的营缮清吏司衙门里正好有两个主事的位子空缺着,虽不过从九品,好歹也是个官儿,这冤孽偏偏不肯,说三年后还要参加春闱,老爷说了他一顿,他倒闹脾气几天不吃不喝,可愁死我了!” 薛氏劝道:“夫人宽宽心,说不准下次就中了呢。” 那员外郎的夫人赔笑着又说了好些话,二人结伴,慢慢走到那园子里秋千架子不远处,摄政王刚刚还在,这会儿子又不见了,薛氏有心显摆,仗着自己始终是南宫蘋名义上的母亲,遂就大摇大摆过来了。 南宫蘋坐在秋千上想些事情,比如她有好些日子没做丸药了,也没看医书,闲得慌,不如明日回槐香院做一味丸药,也倒能怡情养性,总比在蘅逸轩里成日发呆好,可她的那些钵盂药杵一类的东西都被王爷收走,藏起来了,也不知他藏哪儿了,而且她没有药材,如何做什么丸药…… 一时纠结这些小事,便叹了叹。 忽而后边有谁走过来,她以为是王爷,就没回头,过了会儿,那声儿更近了,她才回头去,脸色却一僵。 她不喜欢薛氏,一是薛氏时常欺辱她和阿娘,二来,薛氏为人斤斤计较,又颇有些坏心的,她哪里喜欢得起来?纵然薛氏是她名义上的母亲,她可以敬她,却喜欢不起来。 薛氏见南宫蘋也不从秋千上起来见她,觉得有些掉面儿,好歹她是母亲,这庶女真是没有规矩。 薛氏便扯了笑,走过来看看四周,见无人,便对南宫蘋道:“三丫头愈发骄横了,从前叫我一声母亲,现你捡了高枝儿,就把母亲都忘了,说出去人家也要戳你脊梁骨的。” 那员外郎夫人见此,忙上来打圆场道:“女孩子家娇惯些也没什么,她现又是那位的人,你这做母亲的也担待些。” 薛氏哼了哼,甩脸子起来,正要说话,那边三四个女孩子结伴过来了,其中一个便是她女儿南宫茗。 说起南宫茗的婚事,薛氏就有些头疼,又很是着急的。 那时候朝廷给今上选妃,南宫府也有资格送女进宫选秀的,于是薛氏就没有送南宫茗去摄政王府,而是送了南宫蘋进去。 她自然不是希望南宫蘋好,不过是听说摄政王府的奶母梁嬷嬷刚好在挑选良家女子入王府做姨娘,且那摄政王又是不近女色的,送进去就等同于守活寡,薛氏就当碰运气,送了南宫蘋去王府,亲女南宫茗则被她送入宫中选秀。 谁想,南宫茗却没中选,灰溜溜地下了台,娘娘是做不成了,薛氏于是又物色别的好人家给南宫茗,可南宫茗被她宠坏了,听说南宫蘋在王府成了宠妾,心里不服,便说自己也要进王府,说什么也不肯嫁给那些个七八品小官的儿子,于是乎便拖到现在还没有嫁出去。 薛氏心里也急,南宫茗已经十九了,再拖下去真成老姑娘了,那更挑不到好的,因此她急得什么似的。 偏偏南宫茗眼睛长头顶上,就是不肯“下嫁”。 南宫茗见母亲在花园子里和人说话,便也过来,先和员外郎夫人问了安,一抬眼才看见南宫蘋坐在秋千架子上悠哉游哉的,心里便气,又嫉妒,就咬着牙跟薛氏说:“母亲你看她,大人都站着呢,她倒好,搁那儿坐着当大小姐,怎么,母亲还得过去给她推秋千架子不成?” 薛氏讽笑道:“你哪里知道,你这个三妹妹在家那会儿便说不动她的,非得请她做事才行。” 南宫茗:“她如今架子更大了,做了王府的姨娘,鼻子都要翘上天了,一个哑巴,也不知王爷喜欢她什么。” 这南宫茗身上的醋味儿简直八百里外都闻得到,员外郎夫人讪笑着在一旁也不好插话,虽明知这薛氏二人在讥讽庶女,却也是人家家事,不好插嘴,免得惹一身骚的。 这母女二人七嘴八舌,南宫蘋早习惯了,从前在南宫府时,她受到的攻讦胜现在百倍,哪里能为这点儿小事生气呢? 遂她假装听不见,还是坐在秋千架子上小幅度地晃啊晃的,并不想理会薛氏母女。 这里好歹是靖国公府,薛氏母女也不敢如何,只在一旁说些风凉话罢了。 那员外郎夫人见这薛氏也是个不成气候的,怕一会儿被有心人说出去,难免摄政王也牵连她,遂就走开了。 薛氏母女二人见南宫蘋不搭理,说了几句便也结伴走了。 时候已不早,来喝喜酒的诸人也都渐渐散了,薛氏母女正走着,不想那边蔷薇花架子下有两个人影似乎拉拉扯扯的,不成体统,薛氏母女便一行走一行看,那蔷薇架子下,那二人怕不是在私会? 在别家府上私会,终究说出去不好听。 母女二人正要打探打探,那蔷薇架子下忽走出来一个人,气宇轩昂,威仪凛凛,光是往那儿一站,便已是风度翩翩得不得了。 南宫茗看呆了,拉扯母亲的衣袖问:“那是哪家的公子啊?真真是世无双的……” 这蔷薇架子下光线不好,薛氏定睛一看,忙唬了一跳。 “那可不是摄政王爷嘛!” 南宫茗一听,忙整了整衣衫和发鬓,假意路过此地般地走过去,朝慕淮之福了福。 “小女南宫茗给王爷请安,王爷千岁。” 慕淮之负手而立,冷着眼睇她一回,道:“谁让你过来的?偷听本王墙角,是想本王命人拖下去打你二十板子?” “……?” 南宫茗一听这话,慌得脸色都白了,忙解释:“小女与母亲来喝喜酒的……正准备回府,只是无意打此经过……非是听王爷墙角……王爷恕罪!” 薛氏也过来求情:“王爷开恩,妾身母女二人什么也没听到也没看到……” 这时蔷薇架子下才走出来另一人,薛氏抬眼一扫,心里有些惊讶。 她恰好前些日子去一个户部郎中的家里吃饭见过这姑娘,听人说,这是金陵令家的四小姐,来京探亲的。 可这令家小姐怎么和王爷在这里拉拉扯扯的?莫非……王爷背着南宫蘋偷吃? 自然,男子哪有不偷吃的,何况王爷这等身份,不偷吃才不正常呢,薛氏也不敢乱说话,便低下头去。 令明霜走了出来,见有人在,忙以帕子擦了擦眼睛,对慕淮之低声道:“是我失礼了,还请王爷见谅。” 说罢便转身走开了。 慕淮之挥挥手,示意薛氏母女滚蛋,薛氏母女忙慌退了。 这薛氏好歹是南宫蘋名义上的母亲,他不好怎样处置的,所以就放了。 方才他去靖国公的内书房里和靖国公谈了些事儿,出来便被令明霜缠住了,于是才有了蔷薇架子下的拉拉扯扯,他就算无心理会她,却也架不住她自己缠上来。 令明霜今日也是随哥嫂过来吃喜酒的,自然,这样场合少不了京中王公贵族家的公子,所以令家哥嫂带她来碰碰运气,没准儿和哪家公子看对眼了,婚事便有了着落。 不过令明霜运气不太好,的确有人看上她了,不过不是别人,看中她的正是昌明侯的长子虞中孝。 这虞中孝便是三年前在云州府昭穆宫里调戏摄政王宠妾的那个,被摄政王下令痛打了五十板子,后来腿瘸了的那个纨绔霸王龙,他的名声谁不知? 专爱调戏良家女子的酒色之徒! 如今有身份的那些王公贵族哪个肯把女儿嫁给他? 所以那虞中孝酒后来和令家二哥说什么有意娶令明霜做续弦的话,令明霜一听,当场就气哭了,偏她嫂子还在旁说她不懂事,这样门第还挑挑拣拣,说她眼睛放头顶上…… 令明霜委屈得不行,这在国公府,她又不好和嫂子闹的,于是自己出了园子里哭,正哭着,慕淮之打园子过,她一想到这个大宴最有权势的男子曾和自己定过亲的,又想到自己如今凄惨境况,就止不住地哭起来。 恰好四下又无人的,她心里又委屈,便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起来。 于是便有了薛氏母女看到的那番拉拉扯扯。 令明霜虽然嘴上说自己失礼了,却并没有走远,只躲在蔷薇架子后边,等薛氏母女走了,她又出来和慕淮之说话。 她哽咽着,泪眼婆娑对他道:“淮之,你当真就不肯解救我么?我们青梅竹马之谊,你竟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如今我没有什么好去处,那虞中孝还要娶我做续弦……” 哭罢又擦擦泪,低低道:“你……就不能纳我去你府上么?王妃之位我哪里敢奢求,不过想求个安生去处,竟也是不能够么?” 令明霜自知这番话不成体统,一时羞愧难当,便又掩面哭起来,又要靠过去抱着他哭一哭的,谁料他想也没想就退了两步,拉开与她的距离。 月色下,他的神色看不分明,只是那双眼睛是冷的,说出来的话也冷。 “你既不想嫁入虞侯府,让家里人回绝就是,难不成虞家人还会强逼你么。” “……” 令明霜抽噎了一下,愣愣的。 慕淮之背对她负手而立,音色浅淡道:“年少时我与你虽勉强能算青梅竹马之谊,但也仅此而已,不过是因慕令两家是世交,你常随你母亲来家里做客,相识一场罢了,请小姐自重,切勿多想,既你我已退婚多年,今后便井水不犯河水。” “……” 令明霜又怔了怔,心里又悲又委屈,他这话什么意思? 她竟还自作多情了是么? 一时委屈,又捂着帕子哭起来,慕淮之非但没有转身来安慰她,反倒走向那蔷薇花架子旁一株玉兰树前,那里似乎还站了一个人。 不等她反应,慕淮之已将那人扯了出来,骤然抱入怀中,将那人搂进怀里,低声道:“怎么躲这儿了,偷听?” 那女子抬起头,望了令明霜一眼,令明霜也才看清,那不是别人,正是南宫蘋。 听闻,摄政王要娶妻了,娶的是南宫府的三小姐。 原来,竟是真的么。 令明霜苦笑一回,不知现在她该走,还是继续哭一哭。 那边,南宫蘋被抱在怀里,也不闹,被他抱了会儿,令明霜便捂着帕子转身走了,她便从他怀里出来,比划问: 王爷和令家小姐在这里幽会吗? “……?” 慕淮之没想到她问得如此直白。 他挨近她,低言道:“本王和你才叫幽会。” 说完,勾下脑袋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她呆呆地怔了会儿,慕淮之已再度勾下脑袋,揽了她的腰身扣进怀里,唇覆上她的,堵住,她有些抗拒,柔弱无骨地小手推了推,没有用,反倒被他欺负得只能乖乖顺从地张了嘴,慕淮之有些发狠地,将她低低的呜咽声尽数吃进嘴里。 园子里忽然来了人,两个丫鬟端着茶壶和几只杯子打此过,有一个还看了眼蔷薇花架子下问了句:“是有什么人在么?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 另一个道:“哪有人啊?别是闹鬼吧?快走快走!” 她们哪里知道,南宫蘋被慕淮之掐着腰按在蔷薇花架子下亲得腿都软了,她支撑不住,只能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温存了会儿,她忽地想起什么,比划着问: 王爷会纳令姑娘做你的侧妃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57. 这丫头, 当真是在男女之情上愚钝了些,他都如此待她了,哪里还能问这些话? 慕淮之抱着怀里的丫头, 心下沉了沉,又有几分无奈。 如今她不是府上姨娘了,他需保全她一些名声, 还不能将她怎么样, 遂有些狠地,咬了一下她的唇瓣, 软软糯糯的。 这丫头近来被他如此这般对待, 也比最初敏感了许多,轻轻一碰, 就浑身颤栗,眼尾眉梢都不经意地流露几分旖旎风情, 她确不自知此情此景,极是令人忍不住想再碰她几分。 他不过如此亲一亲罢了,她已如此受不住, 将来成了婚到那时,她该如何? 怕似一朵娇花,疾风骤雨般,被催折了去。 “本王不会纳妾。” 慕淮之抱了会儿, 温香软玉在怀, 难免失了些分寸, 现又是在靖国公府, 不比王府,遂放了她,一面替她整理半散乱的衣襟, 一面叹道:“你怎如此愚钝?” 说完,又低头咬一下她的唇瓣。 她拧眉,抬手捂住嘴,退后,义正言辞比划道: 王爷不要亲我了! 慕淮之:“你是本王的人,凭什么不准亲?” 南宫蘋又羞又愤,比道: 嘴已经肿了! “哪儿肿了?过来让本王看看。” 南宫蘋也呆,对这话并不设防,便又乖乖走了过去。 慕淮之垂眸,凝了她嫣红的唇细看,果是有些肿了,遂沉了眸道:“是有些。下次本王轻点儿。” “……” 她比道: 就不能不亲我么? 慕淮之:“不能。” “……” 慕淮之见四下无人,上手掐了掐她的脸蛋儿,说:“不能亲你,那本王亲别人,你可愿意?” 南宫蘋怔了,自己想象了一会儿……立马甩了甩脑袋,心里醋得不得了。 一想到王爷抱着别的姑娘这般又亲又弄的,她很是不开心。 方才她幻想的对象是令明霜,若是王爷与令明霜如此如此……她大概要难受死了。 于是和慕淮之比划道: 王爷不要这样和别人……亲亲,蘋儿不喜欢你这样。 慕淮之敛眸,又说:“那本王想这样亲你的时候,该如何?” 南宫蘋低头想了想,比道: 那我就……让王爷亲亲。 慕淮之达到目的,便伸手搂她过来,吻了下她的额头:“这便对了,既不想本王对别的女子如此,只有你代劳了。” “……” 南宫蘋心想,既王爷私下是如此狂徒,那她只能受一受“苦”了。于是一五一十把心里话比给慕淮之看了: 既王爷私底下是个好色狂徒,我只能忍着,让王爷非礼一番了。 “……?” 慕淮之见她如此意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了,诚然,还没大婚,他已如此这番“轻薄”了她,是有些逾矩了。 可这丫头,说她不懂这些事儿吧,她又知道这是“非礼”、“好色”、“狂徒”之举。 他当即沉了眸色,勾下脑袋来,流连在她白腻颈项间。 她仰了脖子,情不自禁靠向他,猝不及防,被他狠狠地吮了一下,她颤得眼泪花都冒出来了,拼命摇头,意思是不要这样亲她了,她要站不住了呜呜…… 慕淮之终是放了她,将她打横抱了,边走出园子边咬牙道:“记住,你这不叫被非礼。” 她委屈巴巴地眨眨眼,比划问:那叫什么啊? 慕淮之勾下脑袋,在她耳边沉了声:“承欢。” 她似懂非懂,但也没有多想,今日也累了,便由他抱了走出园子。 一路上她都不用走路,只管靠他怀里休息就好。 虽偶尔几个丫头小厮经过,总会用一种像见了鬼一般的神色看他们,但王爷依旧目无下尘,面不改色,她也只好乖乖的。 靖国公府正门已关了,还留了两道角门让久留的宾客出,于是慕淮之抱着她从东角门出的。另一边,令明霜同哥嫂从西角门出来。 二家的马车都候在国公府大门外那石狮子旁,一左一右,自然,摄政王府的车架是最气派的,那些豪族的车架再华丽,真要比起来,也就帝王车辇能比了,除此之外,自然无人能出其右。 令家一共两辆马车候着,摄政王府却只一辆,无他,南宫蘋如今出行都和慕淮之一起的,无须自己乘一辆。 令明霜的眼睛还有些肿,虽她极力掩饰,却也还是被她哥嫂看见。 她哥哥自然不会说她什么,嫂子却和她不亲,两人又一向不和的,于是这令家嫂子便故意大声问她:“哟,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来吃酒席,姑娘的眼睛怎么肿了?” 令家二哥便说他夫人:“有什么事儿你回家说,在这里说什么?!” 令二嫂对于自己的夫君还是有些怕的,遂只好罢了,先自行上了车,放下帘子。 丫鬟已打起帘子请令明霜上车,可令明霜却似没听见一般,眼巴巴地望了几回摄政王府那边的车辆。 令二哥见此,也便猜到妹妹的心思了,走过来劝道:“时辰已不早,妹妹先和我们回去,明日想出门逛逛也不是不能。” 令明霜点了点头,由丫鬟扶着上了一辆四轮朱顶的马车,不过上了马车,她还是忍不住悄悄掀开帘子往那边看了看。 那边,几个小厮赶了辆华盖朱轮马车过来,摄政王将怀中女子先放上去,随后自己才上了车,帘子放下,那车也不停留,直直往另一方向去了,竟似乎即刻要远离此地似的,是因为她在这里么?所以要避嫌? 一想到这儿,令明霜便百感交集,一时心内郁闷齐结于胸,散不出来,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掉,心想,她都那般恳求他收她进门了,他怎么还不肯呢? 权贵之人,她不信,他哪能这般对南宫蘋,哪能不纳妾呢? 就是他无心于此,慕家那些长辈也是不允许。 令明霜心下计较着,便想去求端韫夫人。 端韫夫人一向喜欢她,她如今只求进王府做个姨娘,不怕端韫夫人不肯,虽姨娘位分低了些,可来日方长,她不会一辈子是个姨娘的,遂打定了主意,要去走端韫夫人的门路. 平乐郡主的婚事过后,礼部和光禄寺的人也没敢闲着,因这回要承办的婚事更是了不得,那可是大宴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娶妻,马虎不得,遂礼部和光禄寺的人比之前更尽心尽力起来,生怕出了一点错被罚,这摄政王罚起人来可不是闹着玩儿,轻则丢了官帽儿,重则连命也丢进去呢,谁敢马虎? 又一转眼已是五月初,今岁的夏来得早,不过五月初,荷花刚露尖尖角的时候,这天已愈发热起来,白日里什么也不做倒还好,若稍微动两步,便浑身满头都是汗,因此京中夫人小姐们近来兴起了用一种叫冰丝绸缎的料子做衣裳。 这冰丝绸触手生凉,又极透气,材质极薄,做出的衣裳即使穿了三四层在身上也不会闷热,不仅如此,连身上的痣都能看见,可见这冰蚕丝质地柔软轻薄,穿身上又凉爽,因此京中贵妇人和那些小姐都争相购置这冰丝绸来订做衣裳。 这冰丝绸是用一种名叫冰玉蚕吐的丝制成,这冰玉蚕也是民间养蚕人刚刚培育,或者说是刚刚发现的新蚕种,数量并不多,虽已有蚕农开始育种,却成活率不高,杂交的蚕种吐的丝又不够好不够韧,但这样财路谁不想来走一趟? 因此民间市面上流行的冰丝绸接近六成都是仿制的冒牌货,只有一两成是真的,还有一两成,则是用杂交的假冰玉蚕吐的丝制成。 这冰丝绸是今岁的发财之道,极难买到,纵然买到了也多半是假的。 这日酷暑难耐,又正直平乐郡主生辰,于是便在靖国公府兰兮阁内办生日,邀请了京中那些要好的小姐和年轻的夫人们来,其中就有夫人送了冰丝绸。 南宫蘋和宋芙蓉自然是来的,二人才进兰兮阁,平乐郡主便撂下其他人等过来招呼她二人。 “你俩怎么才来?这大热天的,我让丫头们冰镇的那些瓜果已被她们吃了大半,又得重新拿一些来,别的果子也就罢了,有两箱西域俅兰国进贡的葡萄,前几日夫君在今上那里得的,极大颗,甜得用蜜泡了似的,她们专吃这个,我特意留了两串,她们吃完了又要,被我藏在冰鉴里头,你们再不来就没得吃了。” 这番话把众人逗乐了,一个工部尚书家的夫人便说:“郡主偏心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就偏偏吃不得你的冰镇葡萄了?谁家里还没有这个,赶明儿我让小厮们给郡主送一箩筐来,你吃不完,我可要掰开你的嘴塞进去!” 众人又笑起来,平乐只好告饶道:“别,好姐姐绕了我吧,我这里的葡萄不论多少,随姐姐吃吧,不够你让丫头们拿去,你不过一张嘴,还能把我们家吃穷了不成!” 众人说笑了半日,没一会儿已暮色将至,平乐郡主便让丫头小厮们将饭菜都摆到园子里一处人工小溪畔,对着水流摆了几桌,也算附庸风雅,勉强算作是“曲水流觞”了。 不过平乐自做了人家媳妇儿,已许久没喝过酒,今日如此景况,没有酒怎么成? 于是叫大丫鬟们去拿好酒来,又取了好些宽大的酒碗来盛酒,怕那些小的杯盏盛不了多少酒,万一在小溪上歪倒了,就不好看了。 小姐夫人们按每桌三四人那样坐了,也不用高桌,只用矮几当席面,这样也不用板凳椅子,只在矮几旁放一些凉藤席垫子,众人席地而坐,也好随时从小溪上取酒来喝。 平乐郡主坐第一桌,因是寿星,又是今日东道,所以自己独坐,下首一共铺了十来张矮几,每隔六尺安一张矮几,如此一来既不挤,也不至于疏远。 南宫蘋自然和宋芙蓉同坐一桌。 丫鬟们倒了酒,将那大碗的酒盏从小溪上流放了,酒盏顺流而下。 今日不过附庸风雅,也不是真的要学那些文人墨客作诗作词才能喝,权当好玩儿应个景儿罢了,所以那些酒水就当解渴的,随意从溪上拿就是。 宋芙蓉顺手从溪上取了一杯,又取一杯递给南宫蘋,笑道:“那日平乐大婚,怎么后半场拜了堂没见你?莫不是提早回去了?” 南宫蘋特意带了子鱼来,所以沟通不成问题,子鱼同坐,便翻译了一番,道:“当日小姐有些乏,所以提早回了。” 那日子鱼就跟着南宫蘋来的,虽在暗处保护跟随,但她总不能说,南宫蘋被王爷按在那蔷薇花架子下这样那样了吧? 说出去多不好。所以就撒谎了。 宋芙蓉自然没有深究,她近来也为自己的婚事苦恼着,眼看郡主嫁了,南宫蘋也要嫁去王府做王妃了,三个里只她如今还没一门正经亲事,可愁死她了,且她马上就要过十八岁的生日了,再拖下去如何是好? 所以也是愁得不行。 南宫蘋便让子鱼问宋芙蓉:“蓉姑娘愁容满面,可是嫌今日饭菜不好吃?” 那边有人把这话说给平乐郡主听了,平乐在上首笑骂道:“大鱼大肉的你们吃不腻?又不是让你们天天做和尚吃斋的,这也能戳我脊梁骨么!” 一席话说得众小姐夫人笑得前仰后合的,宋芙蓉也笑个不住,对同桌的南宫蘋等人道:“你瞧瞧她,嫁了人了还这么说话放肆,也不知楚侍郎受不受得了!话说楚侍郎怎么不在?今日他媳妇儿过生日,他也不来么?成何体统!” 子鱼便笑道:“蓉姑娘管太多了些,楚侍郎不来,平乐郡主自有收拾他的时候。” 宋芙蓉笑得暧昧:“这话说得是。” 众人不过吃了些酒菜就不吃了,这些小姐们哪个不是小鸟胃,吃两口就说饱了的,平乐便叫人撤了席面,让丫鬟们捧了冰鉴里头的水果来。 这些果子都切好了的,用玉碟分装,底下铺一层冰沙,又用冰镇过的牛乳制成的甜酥酪浇淋了,谓之“酥山”,吃一口,嘴里又甜又清凉,是京中贵人们夏日最爱吃的甜食。 所以,一上桌没一会儿便见了底儿,平乐只好让人又做了送来,笑骂道:“你们家里吃不起还是怎么,成群结伴来我这里打劫么!” 宋芙蓉笑回道:“郡主多赏我一些吧,我这里有人爱吃这个,已吃光了,把我那份也吃了一半去,叫我怎么讨回来?” 平乐便打眼一看,便知是南宫蘋爱吃这个,所以又叫人去小厨房里让多做几碟送来,不料那丫鬟从小厨房回来说道:“这乳酥用没了,只剩下冰镇的果子,郡主可是还要么?” 平乐问:“怎就没有了?” 丫鬟道:“这几天天气热,夫人那边也要了不少拿去做酥山的,前日夫人请了几位夫人到府上打牌,留吃晚饭什么的,就多做了些,因此就用了不少乳酥。” 平乐一听是婆母招待客人用了不少,便不好说什么,只道:“那就有什么用什么吧,弄得冰冰凉凉的,再浇些蜂蜜或是糖浆代替吧。” 丫鬟去了,没一会儿送了几碟子别致的酥山来,之前的都是白的,这会儿子送来的酥山却是红的绿的都有。 平乐问:“如何又有了?” 丫鬟笑道:“爷从宫里回来了,今日是郡主生日,爷记得,恰好宫里赏了几碟子这个,爷就让人放在冰桶里带回来,说昨夜郡主梦里贪吃这个,就没舍得自己吃,专带回来给郡主的。” 平乐忽想到昨晚种种……脸上便火辣辣的,但当着这么多人,她还是极力维持镇定,假意装作平静道:“哦,替我谢过爷吧,这些我也吃不完,拿两碟下去,给南宫家的小姐和宋尚书家的小姐。” 丫鬟领命而去,留了一碟给平乐,送了一碟红色的给南宫蘋,一碟绿色的给宋芙蓉。 这宫里的酥山别致,上边还插了可吃的时令花朵儿,又好看,又好吃的,宋芙蓉忙问:“平常我们吃的都是白的,怎么这些红的绿的呢?宫里头今上和娘娘们吃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呢。” 丫鬟笑着介绍:“回姑娘,这宫里头的酥山用料自然比普通人家好的,况且宫里头的丽妃娘娘近来有了身孕了,天天吃不下东西,御膳房自然变着法子做好的哄丽妃开心,这碟红色的叫‘贵妃红’,这碟绿色的叫‘眉黛青’。恰好安抚使林大人和齐将军该启程去北川府,又逢丽妃有孕,今上高兴呢,就在熙英殿宴请林大人和齐将军,摄政王和我家爷自然也赴了宴,今上就赏了这些酥山给各位大人,我家爷也沾光得了几碟。” 宋芙蓉吃了一口酥山,道:“名字倒是别致呢。” 南宫蘋见这酥山好看,舍不得吃呢,不过她也馋,于是也吃了一口,入口冰冰凉凉的,她好喜欢这个呜呜…… 正吃着,那边楚霁明来了,没带小厮,倒是有两个身形颀长又气宇轩昂的男子一并来的,一个是摄政王慕淮之,还有一个正是齐翰飞齐将军,于是众夫人小姐都起身福了福。 楚霁明走过来,先问了各位夫人小姐们的安,才回去问平乐:“那些酥山你可是吃了?” 平乐点头,又别扭道:“哼,别以为几碟子这个就能让本郡主不生气了。” 楚霁明哭笑不得,拱手道:“郡主娘娘绕过我吧,再不敢了。” 平乐脸色一红,想到夜里和他的那些……便忍不住在心里骂他几句,他每次都说不敢了,下回还是敢那样“欺负”她,气死她了! 摄政王和齐翰飞也过来了,平乐忙让人摆席,之后慕淮之和齐翰飞还有楚霁明坐了。 因是平乐生日,又是公开场合,因此也不拘什么礼数,众人又都归坐了,边吃些瓜果边闲聊。 这边平乐见摄政王和夫君在,她也不好自己独自坐一桌的,遂下来和宋芙蓉、南宫蘋坐了一桌。 平乐笑对宋芙蓉道:“我看那位齐将军倒是一表人才的,还没娶妻呢,府上也没妾室,今年不过二十有三,也不算年纪很大,英武的少年将军,你就不考虑考虑么?” 宋芙蓉为此脸色一红,重重打了平乐一下,打完,却也忍不住拿眼悄悄觑了眼齐翰飞,那齐翰飞不知怎么忽然看了这边一眼,二人目光便对上了,宋芙蓉害羞,忙低下头去。 不巧,南宫蘋是第一次看到穿戎装又佩刀剑的将军来吃席,所以很好奇,于是多看了齐翰飞两眼。 此举被慕淮之当场抓包,她也不觉得有何不妥,又继续没心没肺地吃吃喝喝。 这边,慕淮之见她不看自己反倒去看齐翰飞,已是吃了几大缸子醋了。 楚霁明正给二人倒酒呢,忽见齐翰飞看郡主那边,便笑道:“朋友妻不可欺,齐翰飞你看谁呢?看我家夫人,还是王爷家那位未过门的小姐?” 齐翰飞:“……?” 他不过是听见那边好像有人说自己的名讳,所以才看了眼。 但是,楚霁明是开玩笑,摄政王却好像当真了? 还冷飕飕地扫了他一回。吓得他赶忙解释:“园中景色甚好,末将只是随意一观,非是看人。” 慕淮之执了杯,冷冰冰道:“此处甚陋,无甚好景。” 楚霁明:“……?” 摄政王的意思就是,这地方破破烂烂的,有什么好看的? 轮到楚霁明不爽了,他咬牙笑道:“我这园子到底哪儿陋了?京中名匠设计打造,虽不比你王府,但也称不上陋吧?” 慕淮之淡淡道:“如此粗陋设计,何以敢称名匠。” “……” 楚霁明心道:吃了炮+仗吧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58. 一场生日宴办得也还算像那么回事儿, 酒过三巡,有不胜酒力的小姐已微醺了,怕失了礼数, 遂有提早起身告辞了的,随后陆陆续续,也有几个告辞的。 南宫蘋也喝了几小盏, 虽平乐为了照顾众人喜喜好, 那“曲水流觞宴”用了各色酒,自然也有果酒, 她只挑果酒喝了几小盏, 却也还是有了微醺醉意,一时看人都迷迷糊糊的。 她情知自己醉了, 遂起身,摇摇晃晃, 往楚霁明那桌看了眼,找到王爷,便走过去。 不过她不知自己竟醉得如此厉害, 遂走的时候摇摇晃晃的,步态颠簸,身段很像那醉西施,一些丫鬟便低声笑道:“难怪有这样福气嫁入王府呢, 你瞧这小姐的身段, 这脸面, 如此多情妩媚, 西施也不一定比得过的。” 这话落进楚霁明那桌人的耳里,楚霁明亦稍微看了眼南宫蘋,笑对慕淮之道:“你那未过门的夫人走路都不会走的, 别是待会儿掉水里可不好。” 慕淮之正把盏,闻言,又当即放了盏,顷刻起身踱步过去,一把将她拦腰抱了。 她这会儿子被风一吹,已有些清醒,这里人又多,她便有些不好意思的,遂踢了踢腿,推推他,以示抗议。 慕淮之哪里听她的,勾下脑袋在她耳畔低低道了句:“再动就亲。” “……” 她不敢动了,乖乖就范。 慕淮之也不和众人打招呼,抱了她便往园外走,留下一干人等在园内大眼瞪小眼的。 那些小姐们也正是待嫁的年纪,哪有不为那摄政王心动的? 但只是没那个福分,遂只能心里羡慕着。 一个大理寺少卿家的小姐与身旁的小姐就说:“到底谁说王爷不近女色的?乱说话,哪里不近女色了,先前是没遇到心动的女子罢了。” 那小姐回道:“自然了,一般的庸脂俗粉哪里能入王爷的眼呢?” 大理寺少卿家的小姐以团扇掩面笑道:“哪里的话,怎么,你说自己是庸脂俗粉么?” 那小姐也嗔道:“虽不想承认,但若论和那位南宫家的小姐比起来,咱们这里头除了郡主,谁还不是庸脂俗粉了。” 宋芙蓉听见,走过来打了那小姐一下,害了一声,道:“你们自己轻贱自己,我可不,各花入各眼罢了,虽比容貌,总有高低,但只要品性高洁,心怀良善,哪里是庸脂俗粉了?我才不俗呢,你们自己俗去吧,别带上我。” 本来各小姐都还酸溜溜的,宋芙蓉一番话却说得众小姐的心地开阔了些,于是又把盏言欢起来。 “蓉儿说得对,哪里人人都能有倾国的容貌呢?没有的,难道就不活了?谁爱轻贱,就轻贱自己去,别带上别个,各花入各眼,谁说我们这些人就找不到如意郎君了呢。” 小姐们掩面笑了一番,又推杯问盏,说起趣事儿来。 平乐因南宫蘋不在,有些闷闷的,虽芙蓉也和她好,不过芙蓉今日心思可不在给她过生日这里,那丫头早把心思飞到齐翰飞将军身上了,还装呢。 她笑了一番,来了劲儿,起身踱步到楚霁明那桌。 齐翰飞起身与平乐互相见了个礼,随后坐下。 平乐也不打哑迷,开门见山问那齐翰飞:“将军此去北地,要去多久?” 齐翰飞便答:“此去路途遥远,就是跨千里马,来回也许一个多月,加上此去北地是要击退那些宵小之徒,另外还要谈判的,因此,至少得要三月,若那边事情有变,需半年,甚至一年才能回京也是有的。” 楚霁明笑道:“你不问你夫君如何,却问他做甚?郡主,注意你的礼数,不要失了体统。” 平乐哼声道:“本郡主想问谁就问谁,你少拿什么家法和那些三纲五常来压本郡主,偏不吃你那一套。” “……娇妻虽是美眷,却有些河东狮的性子,唉,可见世间不能事事如意矣。” 楚霁明叹道。 平乐脸色一红,叉腰道:“你说谁是娇妻?!我才不娇呢!” “……” 楚霁明笑了,心道,重点不是应该驳他说她河东狮么? 怎么夸她的那句娇妻,倒成骂她了。 平乐见这人在那儿坐着,一面喝酒又一面拿眼觑她,还说她娇气的,不免想到新婚这些日子夜里的种种,一时脸面绯红,可如此场合,打又打不得他,只好哼了哼,勉力维持了她的郡主颜面,又扭头问齐翰飞:“将军家里可是给你定过亲了?如何现还没有娶妻?” 楚霁明笑:“郡主莫不是要做红娘?” 平乐:“本郡主做不得红娘么?喝你的酒吧,不许看本郡主!” “还说你不娇呢,看你都不行?本公子就看你,你不乐意别坐这儿,去那边找她们玩儿去,别妨碍我和齐将军行酒令。” 平乐郡主气了气,想过去揪他耳朵,可此种场合,未免有失体统,遂罢了,只好又问齐翰飞:“将军可有亲事了没?” 齐翰飞见郡主这般郑重其事地问了两回,也不好不答的,只好放了杯盏,郑重回道:“还未有亲事。因家父早逝,家母改嫁了别家,并不管我的婚事,族中虽有几位叔伯,因我在朝为官的缘故,也不敢对我的婚事擅作主张,遂……拖到了现在还未有人来说亲。” 平乐心内思量,这齐翰飞家里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了,所以,若芙蓉嫁进去,头上没有婆母管束,齐家的家底也厚重的,也还算可以的,不愁吃穿。 齐翰飞如今官居上都护,正三品,又封镇远大将军,品级不低了,已是朝中要臣,芙蓉的父亲如今官居礼部尚书,也是正三品官,倒也门当户对得很。 只是她虽有心撮合,但也不知芙蓉心里如何计较? 若芙蓉不喜欢,她冒然牵红线,也有些唐突的,遂找了个借口又走了。 楚霁明把盏笑对齐翰飞道:“你平日也照一照镜子,练一练如何以微笑示人,成日这么冷冰冰的,又冷着一张脸,哪个姑娘家里敢和你说亲?这里又不是沙场,你平日就不能多笑笑么?别学摄政王,他天生如此。” “……” 齐翰飞很想说自己也是天生的,但此刻也不好驳的,只好喝闷酒。 他拿起酒壶要倒酒,却摸到了一个玉佩一样的配件,遂问:“这东西可是郡主的?” 楚霁明定睛一看,把着杯盏喝了一口酒,懒散笑道:“看着倒像是郡主的密友蓉姑娘的,她们姐妹时常厮混打闹,或许拿错了,乱戴一气也说不准,不巧,我已很醉了,就劳烦将军送了这玉佩去花园给蓉姑娘,你早些去,一会儿人该回去了。” “……” 齐翰飞只好起身,带了这玉佩去花园里找人。 那边,平乐已找到宋芙蓉,宋芙蓉正和几个小姐在花园里玩儿游戏呢,这芙蓉的眼睛上蒙了一条布,几个小姐躲在远处,用帕子捂了嘴,又见平乐郡主来,忙拉了郡主去躲着。 平乐笑问:“这是玩儿什么呢?” 一个小姐说:“猫捉老鼠,快躲着,别让猫抓了。” 平乐笑:“你们做老鼠吧,我要做猫去。” 说完就从花架子下走出来,不过她步子又一顿,因前方芍药花圃前,芙蓉正蒙着眼睛,伸着两手到处乱抓呢,又见那齐翰飞往这边来了。 平乐灵机一动,回头勒令那些小姐们,低声说:“你们先别出去,待会儿再去,那边已有老鼠自投罗网了,我们先等等。” 那几个小姐不明所以,也伸出脑袋来瞧,随后也明白郡主打什么主意,遂都乖乖躲在后边,只等着看戏。 齐翰飞因闲暇时常来靖国公府和楚霁明下棋,或是喝酒,且他行军打仗,天生方向感极好,路只要走过一遍就不会忘,遂不会迷路,便直奔这边园子来。 远远的,宋芙蓉正伸手抓什么东西,他住了步子,不好过去,于是等了等,过了会儿,宋芙蓉竟朝他这边过来了,可她又走偏了,旁边恰好是小溪…… 齐翰飞没多想,便快步走过去,宋芙蓉虽蒙着眼睛,可耳朵灵得很,遂急忙转身,朝齐翰飞一把抱了过来,紧搂了不放,一边念道:“让我逮到了吧?好啊,一个个躲那么远,要我好找呢!” 宋芙蓉摘下蒙眼睛的布,顿时愣了,眼巴巴地盯着齐翰飞,脸色不住地绯红,忙松开手,退后,低下脑袋去。 “我……”她咬了咬唇,“不知道是齐将军过来,失……失礼了。” 齐翰飞也有些诧异她为何如此大胆,后来看她蒙了眼睛,便猜到应是她们姑娘家玩儿游戏,他又刚好误闯,所以才有了这误会。 他不说别的,只把玉佩递上,问询道:“这玉佩可是姑娘的?” 宋芙蓉把眼一瞧,点了头,齐翰飞递到她手心上,指尖却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掌心,她脸面绯红,攥紧了玉佩,也不说别的,转身就跑了。 齐翰飞在原地站了会儿,正要走,忽听见花园另一边几个姑娘家嬉笑打闹的声音,又听见平乐郡主说:“人家亲自给你送东西来呢,这可是你阿娘家祖传之物,这么贵重的东西失而复得,你不道谢怎么好?我看不如以身相许好了!” 那边又一阵嬉闹,齐翰飞听了会儿,又想到郡主方才要给他说媒的苗头……一时已有了些计较,只是不知……那位蓉姑娘肯不肯?若人家不肯,他不好去求这门婚事的. 这边,南宫蘋已被慕淮之带回了王府,她一路昏昏沉沉的,不知天地日月时辰,只隐约知道自己醉了,又头疼,身上也热热的,偶然被一个人搂进怀里,那人的衣裳冰凉凉的,身上又有淡淡的檀香,混合一些草木香,怪好闻的,于是就安心靠着那人,睡了一路。 慕淮之将南宫蘋抱回了蘅逸轩,又一路走到昭仪堂,早有几个大丫鬟捧了脸盆漱盂等物候着,又有几个嬷嬷来倒茶梳洗侍奉,另有几个小丫头从外边提水进来。 昭仪堂屋子多,隔了几间出来当作净室盥洗的,遂南宫蘋被抱进里间,一只浴桶已灌满水,水里洒了花瓣,旁边架子上放着几块巾帕,还有香皂等物。 慕淮之将她放在一只椅子上,先替她解了外层的罩衫,她蹙起眉,哼哼唧唧的,他便哄道:“乖,先洗一洗身子。” 南宫蘋松开手,任由他解衣裳。 虽炎炎夏季,她也穿了四层,不过这些衣裳由冰丝绸缎制成,穿几层在身上也不热,虽看着好看,却也难解。 慕淮之耐着性子,替她褪下了两层,里边的衣裳已是贴身,不好脱的,况他和她还未正式成亲,这样一来,不免有失礼数,何况,她如今这般,脸面绯红,身上馨香透出,衣裳半隐半遮的,更是夺人心神,他怕自己失了控制,遂叫了丫鬟进来。 红菱和杏儿已进来,杏儿道:“王爷先去外边等吧,奴婢和红菱服侍就好。” 慕淮之便出去了,他也没闲着,去另一间净室冲了凉水澡。 待回来,南宫蘋已穿戴整齐,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她半晌,便亲上去,她呜呜呜地,伸手推了两下,又不动了,他便浅尝辄止一番,替她拢了衣物,上了床,拥她过来,自是一夜好眠。 翌日一大早,端韫夫人过来了,慕淮之已答应了母亲,要在婚期之前一个月将南宫蘋送回南宫府,这样也好堵住悠悠之口,虽不过是走个流程,样子却也是要做的,何况她以后是王府主母,这些闲话还是不要有的好,遂他便答应了母亲。 不过近来事多,先是平乐和楚霁明的婚事,又加上朝政繁忙,还要和太后周旋,一时分身乏术,就把送她回去的事忘了,昨夜她如此可人,他又没忍住,便将她又留了一晚,今日母亲怕是为此来劝他的。 慕淮之更衣洗漱毕,出去厅里和母亲请了安,道:“母亲一早来,可有什么吩咐儿子?” 端韫夫人自然知晓南宫蘋在里边歇着,既然她已同意南宫蘋进门,别的一些小事她就不便说了,免得这些小辈嫌她,遂她也没提南宫蘋的事,只屏退了左右,坐在榻上喝了茶,才慢悠悠开口。 “你马上也要大婚了,母亲很是高兴,只是你如今年纪已不小,该是抓紧些,好替慕家开枝散叶,祖宗也高兴些。你也别说我们慕家不缺孙子儿子的,但你总不能一辈子无儿无女,这哪里像话,你这偌大的家业总得有人继承,不说你这王位,虽不能世袭,可你头上也不止这一顶爵位,别忘了,你年少出征,南征北战了七八年才有了今天,先帝又对你极是器重,你十九的时候,钦封了你为定北侯,后来你步步高升,头上的官帽子可不止侯爵这么一顶,难不成这些帽子,以后不需要儿子来继承么?” “……” 慕淮之暗自思量,知道母亲有别的话说,他因此先不驳。 端韫夫人放了茶盏,才又说:“你既喜欢南宫家这丫头,要给她主母的位分,这也无妨,只是她一向看着身子不好,我听人说,她三年前得了什么病,差些就没了的,好不容易送出去治好,外边看着虽没事儿,只怕已经伤了里子了,怕是不好生养的,何况她又是哑巴,若是将来生下的孩子也是哑巴怎好?” 端端夫人缓了缓,又道:“所以……我的意思是,最好,还是不要让她生孩子了,你不是疼她么?生孩子本就是去鬼门关走一遭的,既你疼她,那就让她不生了吧,我的主意是,给你纳一位有身份的侧妃进门,若你担心主母将来受委屈,就将侧妃所出的长子过继到她名下,或者,干脆对外声称是主母生的,这也不算亏了她了。” 慕淮之的脸色早已冷了,只是端韫夫人始终是他母亲,他不好像对外人那般驳斥,只待母亲说完,才道:“母亲是听何人说起她三年前的事情?” “……” 那嚼舌根的,他定不容的。 端韫夫人脸色一时不太好,就说:“你别管谁说的,只说刚才那话,你意下如何?” 慕淮之冷道:“什么意下如何?母亲此来,怕是已决定了的,这会儿子母亲假惺惺问儿子意见,这也好笑的。” “……” 端韫夫人脸上挂不住,好在下人们都不在,她正要解释,慕淮之已起身,负手而立,背对她这个母亲,已然一派摄政王的架势了。 “母亲不必再说,她,我必是要娶的,将来她是王妃,是我王府的主母,我这份家业,将来自然由主母所生嫡子继承。” 慕淮之说罢转过身,看着母亲道:“至于母亲所说之事,今日儿子便表态,儿子不会纳妾,府上今后唯独只她一人而已,母亲不必再说。” “母亲不必隐瞒,定是有人在母亲面前搬弄口舌,待儿子查出来,定发落了去。母亲今日请回吧,儿子该上朝去了,待下了朝,再来给母亲请安。” “……” 外边,几个大丫鬟已捧了朝服、朝冠、履带、玉笏等物进来。 端韫夫人见此,不敢耽误儿子上朝,只好起身携了几个嬷嬷走了。 慕淮之却又挥退了几个大丫鬟,独自进了里间。 南宫蘋已醒了,正坐在妆台前,神色忧虑,不用猜,她定是听见母亲刚才那话了。 慕淮之走过去,将她捞起来放腿上抱着,一面问她:“不高兴了?” 她点点头,低头默了默,比划: 老夫人的顾虑我懂,王爷真的还要娶我么?万一,将来……我生下的也是小哑巴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59. 她是真的忧虑, 只因自己是个哑巴,这才有了诸多的不顺。 诚然,老夫人对她这个哑巴儿媳颇有微词, 也是人之常情,谁人不喜欢健全可人的人儿做媳妇呢? 所以她也不怪老夫人。 何况,老夫人这样的家世, 又是受先帝诰封的一品夫人, 夫君是定国公,儿子又是摄政王, 老夫人在任何世家面前几乎都是可以横着走的, 挑一挑儿媳妇也没什么,况老夫人也已经认了她这个准儿媳了, 所以,她对老夫人是无法责怪的。 对于她的顾虑, 慕淮之自然懂,她一向心思纯良,不爱争强好胜, 也不与人争,这样的性子需得有人替她撑腰,才可安稳无虞一世的,若无人撑腰, 她这样性子, 多半会受了欺负也不说出去的。 遂, 母亲那番话虽有母亲的顾虑, 但他并不认可。 虽孩子他不强求,可若真按母亲说的,若她有了, 她想要,自然生下来,就算是个小哑巴,也有他在背后撑腰,谁敢欺负? 若是顾及这份家业,需得一个健全之人来继承,那也不难,不必纳什么侧妃,只需从他两个一母同胞嫡亲的哥哥那里过继一个过来便成,他两个哥哥膝下子孙多,应是不会吝啬给他一个儿子继承所谓的香火的。 思及此,慕淮之收紧了揽在她腰上的力道,圈紧了,下巴又搁在她额上,淡声说:“就是小哑巴,本王也养着。王府家业颇丰,不怕养不起。你担心什么?” 说着,亲了亲她的额头。 南宫蘋细想了会儿,知道王爷不嫌弃她生下小哑巴,可是,别人总会闲话的,虎父无犬子,若王爷的孩子是个哑巴,别人一定会在背后说闲话,她不要他被别让说闲话…… 于是沉思半晌,才比划着问他: 可是小哑巴,要怎么继承王爷的爵位呢? “……” 慕淮之哭笑不得,搂着她的腰,触感太好,便忍不住掐了掐腰间软肉,薄唇擦过她耳畔,沉声道:“摄政王之位虽贵重,却是无法继承给后嗣的爵位,传不了人的,不比王公侯伯等爵位,你这话不可在外说,旁人听了,说我们王府要谋反。” 南宫蘋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忙点头,又捂嘴,过了会儿又想到自己是个哑巴,就又把手放下了。 慕淮之被她此举弄得有些想笑,可一想,她或许是因忽然想到自己是哑巴,才有此举止,便又笑不出来了。 虽他不在乎她是不是哑巴,也不在乎以后他们的儿女是不是哑巴,可旁人不这么想,悠悠之口,众说纷纭,哪里能堵住别人的嘴? 可他不会因此改变心意,更不会纳侧妃,母亲那些建议,他自不会采纳,但他的后嗣,也得做一做打算,这份家业总不能流落在外人手里,若她真生下小哑巴,那就过继大哥或二哥的儿子足矣。 遂与她说:“今岁,带你回金陵过年如何?那边的亲族,你总该要见一见的。” 他一顿,又说:“顺便,你去挑一挑,看看大哥二哥哪个儿子顺眼。” “……?” 南宫蘋哪里想到过继那层意思,问: 大哥二哥的儿子为什么要挑呢? 他道:“只是先暂且看看,不是现在真要抢人儿子。若你的儿子不是哑巴,自然不用挑了。” “……” 她小脸蛋儿绯红,低头默了默,抬起头,看了慕淮之一会儿,比划: 万一我没有儿子呢?只因我那时候病得很严重,说不定老夫人说对了呢,我的身子不好,生不了孩子了。王爷会纳妾给你生一个吗? “不会。本王只和你生孩子。” 南宫蘋又一怔,只听他又说:“若你不适合生养,那便不生了。大哥二哥几个儿子,抢一个过来给你做儿子不难。” “……” 王爷说话真霸道,连人家儿子都要抢呢! 南宫蘋也有些宽心了,她是信王爷的为人的,他从来不骗她. 又过几日,暑热愈发难耐,幸好王府的冰窖存了足够多的冰块,每日用冰鉴装了置在屋子里,满室都凉凉的,蘅逸轩的竹子又多,竹荫森然,风一吹,满室清凉。 端韫夫人这几日都来蘅逸轩,南宫蘋也和端韫夫人相处得还不错,夫人并不挑她毛病,还送了她许多东西,什么冰丝绸、上好的燕窝、人参、宫里头赐的福袋、各色金银首饰都有,知道她喜欢做丸药,今日又抬了两箱药材来给她。 端韫夫人坐在榻上,喝了一口清茶,又嗅了嗅,闻见阵阵馨香,极是好闻。 后来南宫蘋过来献茶,她才知悉,这香竟来自于南宫蘋身上,怪稀奇的。 于是便问她:“你身上平日里用什么熏香啊?倒是好闻。” 南宫蘋让子鱼进来,子鱼便讲给端韫夫人听。 “回老夫人,小姐身上的香是天生的,不是香料熏的。” 端韫夫人先是拧眉,说:“哪里有人天生这么香的?你别唬我。” 南宫蘋解释,自己的确没有用什么香料。 端韫夫人见她坚持,也不好刨根问底,何况这些只是小事,哪里值得深究,遂假装自己信了,又叉开话题,说:“前些日子那些话,你许是也听见了,不是老婆子我不喜欢你,只是你身子单薄纤弱了些,怕难养子嗣,这才出此下策,淮之是不愿意纳妾的,可你将来是主母,怎能不替主君考虑呢?为人主母的,自要端庄体贴大气,绝不可,以小性示人。” 一番话说得连子鱼都不高兴了,可子鱼自知这些事儿不是她一个暗卫小卒能管的,只好站在一旁低头沉默了去。 反观南宫蘋,并不怎么伤心的,只等老夫人说完,便比了比。 子鱼如实对老夫人道:“小姐问,老夫人是不是要给王爷纳妾?” 端韫夫人便笑了笑,上前,拉了南宫蘋的一只小手,说:“我知道,你是个伶俐可人的,做主母,自然要有主母的气度。今日我便和你明说了吧,我有意给淮之纳一门侧室,你放心,她绝不会越过你头上去,你一定是王府主母,她再高,最高也只能做个侧妃,将来她生的孩子,全都要管你叫一声母亲的,不知这样,你可愿意?” 子鱼在旁冷哼一声,只是不能发表意见,遂有些冷淡地瞥了眼端韫夫人。 南宫蘋已怔了,虽已料到老夫人这几天对她的好都是有目的性的,可对自己好的人,谁会给脸色瞧呢? 何况又是王爷的母亲,她告诉自己,要学着敬重老夫人,所以这些天都规规矩矩的,虽不至于讨好,她做不来,但也已是对老夫人极为恭敬有礼了。 可是,老夫人还是不够喜欢她,还是要给王爷纳侧室。 她自然是不愿意的,她现在已变得贪心了,她想独占王爷,不想他身边还有别的女子。 所以短暂地思量过后,她抽回那只被老夫人握着的小手,起身,又走到老夫人面前福了福,又比给子鱼看。 子鱼眼中划过几分欣赏之色,也不藏着,大方对端韫夫人转述道:“小姐的意思是,不愿意您给王爷纳侧室进门。小姐还说,一切尚无定论,她不一定会生下哑巴,也许她和王爷的孩子健健康康的呢。所以请老夫人不要做这样的主张,请等一些时日吧,何况,王爷也不会同意纳侧室,您若一意孤行,届时和王爷的母子情分生了嫌隙,这一定是您不愿意看到的。” “……”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端韫夫人实在不好反驳,虽现在她心里有些气,却始终顾及儿子的脸面,也不想伤了母子情分。 遂极力压下了心头火气,起身,冷了些声儿道:“既如此,这事儿就先暂且不提了。你也保重身子,将来开枝散叶,最好啊,给我生几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孙子,真那样了,谁还会逼着你那夫君纳什么侧室呢?” “……” 端韫夫人说完便去了。 南宫蘋坐在榻上想了会儿,心里已是添了几分愁绪。 老夫人也太贪心了吧,要几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孙子呢! 她万一生不出来这许多个呢? 因此她压力山大,几日都窝在槐香院里鼓捣那些个丸药,又翻师父给的那些医书古籍的,想要找一些能保证生出健康的孩子的秘法。 子鱼子舟听了哭笑不得,对她道:“小姐也太着急些,你和王爷还没成婚呢,哪里就要生出孩子了?” 红菱和杏儿从外边进来,听了这话,也是乐不可支的。 孙嬷嬷也说:“小姐也持重些,你现是闺阁小姐,不若天天出门去玩儿还好些,或是做些针黹活计,哪里就要生孩子了。” 南宫蘋见大伙儿都如此劝她,她便知自己有些着急,一时昏了头了。 婚事还没有呢,哪里就要生孩子去了……也怪臊的。 她脸面绯红,令红了杏儿在窗下安了张几,又让取笔墨纸砚来,她要写封信给师父。 杏儿和红菱取来笔墨纸砚,杏儿研墨,红菱递笔,一边问:“小姐要写信给谁呢?” 南宫蘋比划说给师父写的。 红菱道:“小姐别写太多,也不要写什么思念感怀虚元天师的话,万一王爷知道,会吃醋的。” 南宫蘋问: 什么是吃醋? 几人哭笑不得,孙嬷嬷就说:“就如同老夫人要给王爷纳妾,若是王爷不来小姐这里了,只一味宠那妾室,冷落了小姐,小姐心里是否悲戚难疏?” 南宫蘋点点头。 一想到王爷若有了妾室后便专宠那妾室,王爷又对那妾室亲亲,还要这样那样揉弄那妾室……她一下子就不高兴了,心里好难受,似有千百只虫子啃噬心脏、骨血、筋肉一般疼,将来一定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的,原来,这便是吃醋? 那她永远都不要吃醋了。 午后时光正好,恰是对窗临风听暮蝉。 南宫蘋已写好信,让红菱取了澄云堂出的信封,塞了信纸进去,又叫快些送去驿站投送了。 红菱见她着急,便去蘅逸轩问范柏要了王爷的私印来,在信封上盖了戳。 范柏笑说:“这给谁写的?如此紧急,还用上王爷的私印了,保管不日便送到的。” 红菱也不说是给谁的,道了谢,交给一个信得过的小厮拿去投递了。 夜间,众丫鬟在槐香院摆饭呢,外边一个嬷嬷过来传话说:“小姐纳福,南宫府那边有个李嬷嬷来传话的,我没让进,怕扰了小姐,过来问一问,那婆子说小姐的母亲在家已收拾出了您从前住的院子,各色物件陈设都已翻新了,托人来问小姐哪时回府?还说要派轿子来接的。” 红菱冷笑道:“这会儿子也知道做样子了,给谁看呢,从前拿我家小姐当什么待的,这会儿子来攀高枝装亲厚了,唬谁呢?” 那传话的婆子不敢接话。 杏儿因不是南宫府的丫头,也不知原委,便也不答话。 只孙嬷嬷知晓这个中因由,便出来和那婆子说:“你出去告诉那李婆子,说小姐这几天就回府,让一切准备妥当了,别马虎。拿了王府的银子去修整的屋子,当我们不知道呢,少来邀功,况小姐回府,自有这边的车马接送,不必那边另外派轿子来。” 那婆子忙去门上回话,气得那门外听候的李婆子横眉竖眼的,打定主意回去就和薛氏告状。 南宫蘋吃了晚饭,便去院子里走走,当是消食。 没一会儿走到一处亭子,这处的荷花开得正艳,远远的,一个女子带着个丫头也正看荷花呢,那女子往这边来,待近了,她才知是府上的萧姨娘。 萧姨娘一直病着,近来才好,南宫蘋和她也不熟,本来要走的,那萧姨娘却已过来了,她只好回去,同萧姨娘福了福。 这萧姨娘和杨姨娘还有柳姨娘一样,是先帝赏的,因此还养在府上没送出去。 萧姨娘走过来,盈盈一拜道:“给夫人请安,不日夫人就是王府主母了,还请夫人日后待我们如初,不要生份了。” “……” 南宫蘋不知如何答,想了会儿,让子鱼对萧姨娘说:“姨娘不必如此,小姐还没过门,当不起夫人二字。” 南宫蘋又让子鱼传达了一些客套话,回了槐香院。 萧姨娘回了自己院子,正巧,杨姨娘和柳姨娘来了。 她忙让丫头上茶。 茶刚送上来,杨姨娘就说:“姐姐终于好了,病了这一年半载的,王爷也就来看了你两三次罢了,令我想到那会儿子槐香院那位病了,王爷一点儿不避讳,直接把那位弄进蘅逸轩里看着,又日日请宫里御医来瞧的,日夜守候,比起那位,我们可真是没人疼的。” 柳姨娘也半笑不笑道:“我们哪里能和那位比呢,那位马上就是王妃了,正经的王府主母,可是真真飞上枝头了,以后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我倒是想出去嫁人算了。” 杨姨娘嗔笑,“你要去自己去,我可不出去,男人哪有不偷腥的?在王府,终究还有机会,若是有幸怀上子嗣,后半生就有着落了,出去哪里还有机会。” 柳姨娘只冷笑了笑,不说话,萧姨娘却暗自思量了会儿,不露声色,只喝茶。 杨姨娘又说:“我替萧姐姐不值呢,不说我们两个,王爷冷落了也就算了,可姐姐你可不一样,论出身,你可是正经身上有皇族血脉的,先帝赏你进来,也是有意扶持,谁想王爷竟这样冷落了,碰也不碰。” 萧姨娘脸色不太好,咳嗽起来,二人看她病也还未全好,只好起身告了辞。 丫头进来添香,又送了一碗药汤来。 萧姨娘让倒了,丫头却说:“姨娘喝了吧,喝了好得快些,您这身子又弱,别说承欢,就是真有幸得一次宠怀了孩子,也难生下来,所以好歹养好身子再做打算,来日方长。” 萧姨娘于是喝了药汤。 丫头又说:“杨姨娘倒说得不错,论理儿,主子您的曾祖是顺亲王一脉,虽已隔了几代了,但您好歹也算是皇亲,先帝怜惜老爷只您一个孤女,就把您赐给摄政王爷了,若是造化好,做个侧妃也算好了,谁想事事不顺呢。要奴婢说,王爷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了,那槐香院的有什么好,不过就是生得美罢了,论起出身,哪里能比得过您呢?她既能做主母,您如何做不得侧妃?您也该替自己争一争了!” 萧姨娘咳嗽两声,捂着帕子道:“她父亲是先帝钦点探花郎,又做过先帝近臣一段时日,也算是正经官宦小姐出身了,我曾祖虽是顺亲王之孙,却又不是嫡出,便不是大宗,曾祖不过捞了个二等将军爵位罢了,如今连顺亲王嫡脉也已没落,现这一代已降爵成了和顺郡王……” “摄政王爷嫌宗室吃空饷的太多,听闻已出台了新律,如今亲王若无功者,降到郡王后也还要继续降,到了下一代,还不知怎么样呢,和顺郡王之子将来也不过捞个一等将军爵,大宗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旁支?” 丫头不忿,把其他人挥下去,附耳对萧姨娘说了些话。 萧姨娘先是一惊,后又思量片刻,说:“此法虽不光明,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翌日一大早,南宫蘋还待梳洗妆扮,萧姨娘携了丫头来请安,依旧称她夫人,红菱杏儿等人也不好伸手打笑脸人,只好请进去,上了好茶伺候。 萧姨娘喝了茶,南宫蘋才出来,互相又见了礼。 萧姨娘让丫头送上几只绣工精致的荷包,说道:“还望夫人不要嫌弃,这些是我闲暇绣的,夫人若嫌不好,便扔了吧。” 南宫蘋见这荷包绣工极好,便让红菱收了。萧姨娘喝了茶,又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夜间,慕淮之来槐香院,看见她的行李已收了几大包,便说:“又不是长久搬出去,总归还要嫁进来,如何收这么多走。” 南宫蘋也不解释,只拉了他去外边吃饭,吃完饭二人各自盥浴了。 放了帘子关了门吹了灯,她刚躺下,慕淮之已压下来,掐了她的下巴,堵了她的唇。 她呜呜了两声,脑子晕乎乎的,顺手搂了他的脖子,被他亲了好一会儿,后受不住喘着气,小脸绯红地推他。 他摁着她两手,又亲她的耳朵,颈项,肆意吮弄轻咬,手也向下摸索抚弄了一番,忽摸到她腰间一个荷包,有些刺手,便扯了那荷包下来。 “这是哪里得的?做工粗陋,扔了吧。” 说完就要扔,她拉住他的手不准扔,比划道: 不许扔,是我绣的。只因好久没绣这个了,所以手生了,你不许扔我的东西,我绣了三天才绣好的。 慕淮之重重咬一下她的耳朵,沉嗓问:“给本王绣的?” 她点头,又比划: 你不喜欢也不许扔。 “不扔。” 他刻意压着她,又抚弄揉弄了会儿,直弄得她眼泪花都冒出来了才收手。 翌日天不亮,范柏传话说边关有急报,慕淮之便迅疾地起身下床,因还没天亮,她还睡着,遂他没有吵醒她,去外边换了朝服,忽看见架子上挂了几个绣工精致的荷包。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他来不及细看,以为都是她绣的,便随手扯下一个荷包别在腰间上朝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60. 因天热, 人也懒怠起来,南宫蘋近来也总困困的,往常能窝在榻上看医书一两个时辰左右才乏的, 如今不过看了半时辰就已昏昏欲睡。 孙嬷嬷端了碗补气血的药膳来,用大枣、黄芪、当归、阿胶、蜂蜜熬制的,又加了莲子荷叶碎进去, 味清甜而不腻。 “姑娘快喝了这个, 若是乏了就去歇一歇,不必这么死熬着的。” 嬷嬷说罢, 抽走了她手上那卷医书, 又将小几移近了,放上藤蔓编织的软垫, 再将一碗药膳端来。 红菱杏儿也进来服侍,杏儿道:“姑娘喝了吧, 一会儿又该晚饭了,别吃不下,王爷若知姑娘又没吃多点东西, 该罚我们了。” 南宫蘋只好喝了一碗。这药膳虽清甜,只因里边放了黑芝麻,她不爱吃芝麻,所以不爱喝, 只喝了半碗就推脱喝不下了, 嬷嬷又疼她, 就端了下去。 暮色将至, 槐香院一众丫鬟们在院子里摆了饭,碗筷多上了一副,杏儿对那摆饭的丫鬟道:“王爷这几日在宫里有事儿, 不来我们这里吃饭的,这副碗筷收走吧。” 那丫鬟收了去,不一会儿又端着一套碗筷进来,笑道:“姐姐唬我们呢,蘅逸轩那边的姐姐刚还来传话,让摆下王爷的碗筷呢。” 杏儿也高兴,又去小厨房里吩咐厨娘多做几个菜。 “要一道酸笋鸡皮汤和一道糟鹅掌鸭信,再加一碗糖蒸酥酪和一碗豆腐皮包子,再要两碟凉菜,大娘快些做,别误了时辰。” 那大娘笑容满面地应了声,便忙活起来,不到一柱香时辰,这些菜品都上齐了,杏儿还扯住大娘问怎么做这么快? 大娘道:“这小厨房是范先生特意吩咐了要弄一个的,派了我来掌勺,菜单子我也不用想,王爷那边早有人送来了一份菜单子,让每日捡一些做,还要不重样,可见对小姐极是上心的,我们哪里敢偷懒,不用姑娘说,我们一早就备下这些菜了,下午那会儿就开始备着的,就等姑娘来,要哪一道就上哪一道,自然很快。” 杏儿谢过大娘,又去房里拿了两瓶玫瑰卤子给大娘。 大娘千恩万谢道:“这样好的东西姑娘自己留着吧,我们哪里受用得起这个!” 杏儿道:“你们也辛苦,这些都是小姐赏的,我们也用不完,不如拿出来分享。” 那大娘又谢了一番,收着两瓶玫瑰卤子回了。 槐香院这边忙忙准备了一桌好菜,又多点了灯,一众丫鬟把院门开了,专候在门口等,可等了一柱香时辰,那边也不见人来,倒是范柏过来了,一来就问:“你们小姐吃过了么?” 红菱摇头,纳闷道:“哪里吃了,下午睡了一觉,刚起呢,我们听见王爷要来这边吃晚饭,也没让小姐先吃,这是怎么了?王爷还没回么?” 范柏脸色古怪,欲言又止的,杏儿上来没好气儿地问:“是不是王爷不来了?许是王爷在宫里乏了,不愿意走动。” 范柏正了色,看了一眼院子里边,压低嗓道:“王爷回是回了,去了风荷院萧姨娘那里,也是怪。” 红菱杏儿对望一眼,都有些惊讶,虽说王爷这等身份,府上有几个姨娘也是常事,她们小姐就算不是独宠,也没什么,可总归不好受的,所以二人虽心里不高兴,也不好说什么的。 范柏又走了,红菱杏儿回去,让人关了槐香院的门,令人把几碟精致小菜摆进里间暖阁里,服侍南宫蘋吃了。 饭后,孙嬷嬷拉了杏儿去外边问:“方才是不是有人来传话了?” 杏儿犹豫,点头,低言道:“范柏说……王爷去萧姨娘那里了,也不知如何。” 孙嬷嬷脸色也不太好,虽然,小姐以后是王府的主母,已是莫大的恩宠,可哪有人希望夫君多几个枕边人的? 偏偏男子就没几个是安分的,何况王爷,他要去别的女子那里,她们也拦不住。 “这话别叫小姐听见,你们都把嘴缝紧了。”嬷嬷吩咐道。 杏儿忙应了,随嬷嬷进了里间去服侍南宫蘋洗漱。 南宫蘋虽心思单纯,但也不是什么也不懂,她早看出来孙嬷嬷红菱杏儿等人脸色古怪之处了,只是她之前刚起,神思还昏昏的,也就没多想,这会儿子已清醒,便问嬷嬷: 是不是王爷不来我这里陪我睡了? 嬷嬷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安慰道:“姑娘哪里的话,王爷也有忙的时候,许是乏了,就在蘅逸轩自个儿歇了,姑娘乏了也睡吧,明儿一早好回南宫府的。” 南宫蘋又问: 是我自己回去呢,还是王爷送我回去? 嬷嬷道:“王爷朝务繁忙,没有空的,姑娘有我们几个陪着就行了。” 南宫蘋把脑袋没进水里闭了闭气,神思愈加清明了,她知道嬷嬷在哄她,以为她什么都不懂…… 不过她也不是非要王爷天天来陪她的,所以也就没多想,洗了澡便回了屋,让人放下帘子,点了安神香自睡了. 另一边风荷院里,萧姨娘本来还窝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她心里其实慌得紧,只因做了些不光彩的勾当。 那南宫蘋也是心思单纯,她给的荷包另有玄机,可南宫蘋却收了。 原本这事儿成不成,全看南宫蘋收不收那荷包,竟如此顺利。 那荷包里放了一种极烈的催情香,外邦传进来的,名合欢散。 此物流通得隐蔽,却也不是弄不到,比如那些有些隐疾或是不举的男子,若用了这个,便能一展雄风,只是这药性太烈,药劲儿过后也很伤身,所以也只是偶尔用一回。 这合欢散不比一般的催情香,有个诀窍在里边,这药粉有一阴一阳,阴的种在女子身上,阳的在男子身上,先给其中一方下了,再给另一方下,等药性发作时,需得被下药的二人苟合才能解毒,若找旁人交欢是不能解的,所以,这药很是阴险。 她当日冒险,在荷包里下了阳性的合欢散,女子是不会染的,因此南宫蘋不会中此毒,只能男子才能染上。 她也是这几日看见南宫蘋在学着绣荷包,这才碰了碰运气,买了几个精致荷包送去,想着没准儿,这物件儿能派上用场。 此招并非一定成,只看造化,谁想,竟真成了。 她给自己下了阴的合欢散,只需几日,药性便会发作,所以这几日她又忧心又窃喜,王爷定是会来这里的,可她又怕,以王爷的手段,这样伎俩瞒不过他怎好? 正独自焦心着,丫鬟进来报说:“王爷来了,姨娘快去接驾吧。” 萧姨娘喜上眉梢,忙整了衣衫和发鬓才出去。 她一年到头不过得见王爷两三回罢了,还是在家宴才有机会,天知道她有多么寂寞难耐,遂今日沐浴更衣后,在身上涂了许多香粉,闻者酥鼻。 外边厅上,慕淮之负手立在窗下,萧姨娘忙上前福了福。 慕淮之挥退了众人,回身,冷眼睇了她一回,她心惊,忙垂眸掩饰惊慌。 心想,不该的,他明明就中了合欢散了,怎么一副无事的态度?难不成,他没中? 事实上,慕淮之的确中了合欢散,不过他身边高人不少,医女绮雯就是一个,绮雯照例给他诊脉时,便发现他中了合欢散,遂告诉他合欢散解毒之法: 与另一中了此毒的人交欢即可。 什么破方法? 慕淮之自然知晓这是有人使计,而他的王府内部,有此心思的人不过三个,杨、柳二位姨娘已查过,无碍,只这萧姨娘十分可疑。 但,他没有确凿证据。这荷包,她可以否认。 萧氏是先帝赏赐,又是皇亲,他不好随意发落,但若他找个由头,也不难。 萧姨娘不知道的是,这合欢散一般人中了,必须得与人交欢才能解,否则毒性过后,男子会浑身瘫软,精尽而亡,此招十分的阴毒又下作。 不过中毒的女子却不至于此,只需随意与人交欢几次即可解了此毒,所以她才冒险用了此阴毒之法。 可她不知,慕淮之不是一般人,他早年拜入全阳天师门下修道,习的内功心法是天底下最上乘的,这心法退可守进可攻,合欢散之毒,若他闭门不出,用内力逼出来便也能解,只是,那需一段时日,短则半月,长则一两月。 这毒甚烈,若强行逼出,不仅人的身子会受损大不如前,恐怕还会走火入魔。 所以今日他来,是来兴师问罪,并处理了这萧氏。 他不能等,这萧姨娘已然有了那等心思,再留下去,若他闭关时,难保她下次不会将主意打在南宫蘋身上,所以,不能留了。 而他今日不去南宫蘋那里,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要了她。 这毒虽可与另一中毒人合欢才行,但换了旁人,不仅不能解,反倒会让另一人也染上此毒暴毙而亡,所以不能让她来解。 不等萧姨娘说出什么来,慕淮之已命范柏进来,吩咐:“姨娘萧氏祸乱内院,即日起逐出王府。” 萧姨娘听了这话,早已吓破胆了,跪下来哭道:“王爷怎么无故罚我?我做错了何事?” 慕淮之冷着神色,将那荷包拽下,并扔到萧氏脸上。 萧氏脸色一变,低头默了默,又辩解道:“妾不知这荷包是何意……” “你大可装糊涂,但本王定不能留你了。来人,拖下去捆了,即刻送庄子上,任其自生自灭。” 萧姨娘还要说什么告饶,范柏早已命了两个小厮进来。 那小厮也听命行事,这萧姨娘如今已没了用处,遂这些小厮便粗鲁了些,直接用一块粗布塞了萧氏的嘴,萧氏只能呜呜呜的,没一会儿已被五花大绑,被几个小厮从角门扛了塞进车里,连夜便送去了庄子上。 这事儿是王府私密,可不知是谁传了出去,因那萧氏是先帝赏的,细论起辈分来,这萧氏还算是今上的姑姑呢,因此有人上谏弹劾摄政王,说他藐视今上,藐视皇威。 自然,这等折子都不必送今上那里,早已在下边就被人扣了,全送去了慕淮之手上。 慕淮之将这些弹劾他的折子都撂了,派人去和今上说明了原委,但没说是被萧氏下了合欢散,只说是一种慢性毒,需得闭关疗养一个月方可。 这本就是走个流程,今上哪里敢不准,于是亲自下了旨意,并下了诏书,定了萧氏祸乱之罪名,又特准了摄政王闭关修养一月。 那萧氏被今上定了罪,依律是要圈禁的,可官府派人去庄子上拘人时,那萧氏竟和那里的一个小厮苟合在一起,淫声艳语从里传出…… 那里的庄头告诉官差,说这萧氏日日都要和小厮做此苟且之事才能消停,否则就要发疯大闹,王爷又吩咐让其自生自灭,他们也就不好管。 那官差回去禀了官,又奏到今上那里,今上怕家丑外扬,便不认那萧氏是皇亲,下令贬为庶民,也不圈禁了,任其自生自灭,萧氏一案便告一段落. 南宫蘋已回了南宫府,还住在她从前的院子,院子不大,却比从前不同了,往日她的院子总小又破,如今虽还是小,却修整得十分别致,廊下还挂了许多画眉鹦鹉等鸟雀,院子里满栽各色花草,有玫瑰、茉莉、百合、月季、昙花、紫薇…… 那缸子里还种了几株荷花,十分新颖。 红菱和杏儿采了一些来晒干,孙嬷嬷心疼这些花,还说了两个人一顿,二人去和南宫蘋告状,南宫蘋就劝嬷嬷,意思是她让两个丫头摘的。 嬷嬷笑:“姑娘就惯着她俩吧,你没听这府上人都称她俩做副小姐了,将来还要翻天呢!” 杏儿道:“嬷嬷快别如此,折煞我们了,我们也不过仗着姑娘的名头,单拎出去就现原形了。” 一番话说得嬷嬷也乐了,笑道:“你好歹去照看照看那些畜牲,那狼已很大了,会不会咬人?” 杏儿说:“不咬的,总说那狼养不熟,只是没用心罢了,我们这只最通人性的,若不是那尾巴垂的,别人不仔细,以为是只狗呢。” 孙嬷嬷说不过杏儿,便让她去牵了狼来,意思不为别的,就是用来当门神的,只因那南宫府的大小姐南宫茗忌妒,常找了借口来这边说风凉话,南宫蘋又快大喜了,怕这些话冲散了好运势,所以不让那南宫茗过来,遂只好想了这么个法儿。 狼崽灰灰已经是成年狼了,非常威武,眼神十分犀利,比狗要有威慑力多了,不过偶尔还是和狗狗一样,爱撒娇,要吃肉肉,不给吃就嗷呜嗷呜地嚎。 南宫蘋招招手,那灰灰就朝她扑过去,险些把她扑倒。 嬷嬷等人担心灰灰伤到她,要拉走,她却极是喜欢灰灰,抱着不让走呢,那灰灰也伸了舌头去舔她的脸颊和小手,好乖又粘人。 一时摆了中饭,因暑热,南宫蘋不爱吃油腻的,于是叫厨房做了些清淡小菜,再送了一碗绿豆莲子小米粥配着吃。 灰灰在桌边打转,又嗅来嗅去的,桌上没有肉,它便嗷呜嗷呜地嚎起来,嬷嬷打了它一下,它只不依,还是贴着南宫蘋嗷呜嗷呜的,南宫蘋心都化了,让红菱去厨房要了一碗叉烧肉来。 孙嬷嬷道:“我们人还没吃这个呢,你一头狼就吃上了。” 杏儿等人笑了半天。正吃着饭,外边一个丫头来报:“茗姑娘来了。” 众人不喜,但又不好赶的,只好去迎进来。 南宫茗进屋后也不客气,坐下后就要人给她送什么翡翠丸子汤来。 红菱只好说:“回姑娘,我们屋里今日没做这个。” 南宫茗哼了哼,冷笑说:“昨日还听你们这里吃什么翡翠啊珍珠的,今日如何又没有了?难怪人说你们院的人难伺候,原来吃的东西都是旁人不能吃的,我就吃不得么?不过一碗汤,你们也偷藏着,可见是穷惯了的,就是将来做了王妃也还是小门小户的做派,真真是大方不起来的那种人。” 红菱杏儿都不敢说,孙嬷嬷也不敢,这茗姑娘一向骄横惯了,俗话说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这是在南宫府,也就罢了,若是在王府,她们自然不依。 一众人也不说话,这南宫茗说够了,自己也觉没意思,又坐了坐,说:“你们下去,我和三妹妹有些梯己话要讲。” 孙嬷嬷等人便退了,掩了门候在外边。 南宫茗本来要坐过去和南宫蘋套近乎,可那只大狼狗一样的狼杵在南宫蘋腿边,张着大口,歪着舌头喘气,很凶的样子。 她便不敢过去,只坐在一张椅子上说:“三妹妹,你马上就要嫁进王府做王妃娘娘了,我好歹是你姐姐,你们王府又很大,你也难免感到寂寥冷清,不如姐姐进府去陪你如何?” 南宫蘋用筷子夹了一块肉给灰灰,灰灰伸着脑袋凑过来,先小心翼翼地咬住肉块的边缘,离了她的筷子,随后才大口嚼起来。 她本来在逗狼,闻言,筷子一顿,看向自己的姐姐,疑惑了一会儿,比了比: 姐姐要去王府伺候我么?我不缺贴身丫鬟了,红菱杏儿很好很好。 南宫茗:“……?” 南宫蘋想了想,又比道: 王府也不缺端茶倒水的人,姐姐如果想去,只能去伙房做烧火丫头了。 “……??” 南宫茗差点气死,只是耐着性子才没有发作,咬着牙又说:“不是给你做丫鬟,我想进王府,和你一同服侍王爷。” 南宫蘋又比: 王爷也不缺丫鬟服侍啊。 “……???” 南宫茗咬牙:“谁要做丫鬟了?我的意思是我要进王府做姨娘!我已经自降身份进去做姨娘让你做大了,你还想怎么样?” 南宫蘋也不急,怕南宫茗太笨了,看不懂她的手势,就慢吞吞比划: 可是……好像是王爷让我做大的,不是姐姐你唉。 “…………??????” 南宫茗忽地起身,咬牙切齿道:“你就不能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纳我进去么?” 南宫蘋想了想,比划: 可以是可以,可是,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呢? “……” 南宫茗挤着笑道:“你一个人服侍王爷能服侍得过来么?姐姐进府去了以后,就能替你分担一些了啊,这样不是很好么?三妹妹你说对吧?” 南宫蘋沉默了,她用帕子擦了擦灰灰的嘴。 灰灰顺从地趴上来,她抚摸着灰灰的脑袋,随后才对南宫茗比划道: 大姐这些年似乎对我误会很深。 “我误会你什么了?” 南宫蘋比道: 我虽然是个哑巴,但不是个傻子。所以,我为什么要引狼入室呢? 灰灰此时应景儿地昂着脑袋嗷呜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61. 在南宫府的日子虽有薛氏母女搅扰, 却也还算平和,一晃眼,半月已过。 估算着, 也该快六月了,而摄政王命司天台和礼部拟订的大婚之日便是六月初六,因此孙嬷嬷早记在心上, 于是提点了红菱杏儿等人近日留心照顾南宫蘋, 万不可出什么差错。 “也不知王爷要出关了没有?如今已五月份,若是到时王爷没有出关, 该如何成婚?莫不是要延后么?” “哪儿能呢, 王爷什么人,不至于被一个姨娘就算计得如此, 应是快出关了的。” 院里两个小丫头趁午后闲暇说这话儿,孙嬷嬷从里间出来, 便要骂的,怕二人吵醒了里边睡中觉的主子,可一想, 她从前故意做出那般威名来,也不过是想震慑下人,令他们好做事利落些,不至于欺负到南宫蘋头上去。 可如今不同, 南宫蘋马上就是王妃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随意打骂指责的小丫头, 遂她也就收了那副厉色, 只对两个小丫头说:“你们小点儿声,事情都已做完了么?” 两个丫头忙福了福,一个道:“回嬷嬷, 冰鉴已抬来了,王府那边早上派人送了几碟子小姐爱吃的果子,还有几碟酥山,另有各色香饮,都放在冰鉴里头镇着呢,只等小姐醒了就送上来的。” 孙嬷嬷便说:“既如此,你俩就去歇了吧,大热天的不必守在这里说话,小姐也还要再睡半个时辰的。” 那两个小丫头谢了孙嬷嬷,自去下人房里歇着。 直至日暮时分,南宫蘋才悠悠醒转,起来觉得渴,嬷嬷忙端来一碗冰雪甘草汤,道:“姑娘喝了吧,用甘草加了冰糖和清水熬的,又加了冰块,吃起来凉凉的。” 南宫蘋已是渴极,便捧了碗喝尽了,还想再要一碗,嬷嬷笑说:“姑娘别贪嘴,算日子,你月信要到了,喝太多冰的又要肚子疼,且等过了这几天再喝,要吃冰的也还有,王府那边已派人送了许多冰镇的吃食来,不用吃这个。” 才说罢,杏儿和红菱已各自端了盖盅进来,摆在小几上揭开盖儿,一碗是冰雪凉水荔枝糕,一碗是乳酪浇樱桃。 这些新奇,之前没吃过,南宫蘋先细细看了会儿,杏儿已递来一只白玉瓷小盏,又递来一只银掐丝小匙,一边说:“刚从冰鉴里头拿出来的,姑娘快吃了,别等放久了,冰化了就不好吃了。” 孙嬷嬷蹙眉道:“才劝了姑娘少吃些冰的,你俩又弄了两盅进来,这怎么好?” 红菱笑说:“嬷嬷又自扰了,夏日里吃些冰的没什么,连大街上还有贩冰的人呢,只是这冰卖得贵,普通人也舍不得买,就是这里的主子也轻易用不起这个呢。” 说完,她用手指了指外边,杏儿和嬷嬷哪里不知她说谁? 南宫府已然没落了多年,之前老爷留下的底子也被薛氏渐渐挥霍空了。 虽南宫家也有庄子,但那庄子不比大户人家的,一年到头也弄不到多少银子,何况近些年因这薛氏强要面子,又无度挥霍了不少,便一年不比一年,竟渐渐入不敷出了,所以府上很少用冰,就是有,也只紧着那薛氏自己和她女儿南宫茗能用,旁人是不能有的。 杏儿狐疑看了看外边,去掩了门,回来说:“这样好东西别叫茗姑娘见了,她那性子,脸皮比城墙还厚呢,说不准要来讨了去。” 这边才说完,那边就有小丫头来报:“茗姑娘又来了。” 这小丫头用了个“又”字,可见也是很烦这南宫茗。 孙嬷嬷红菱杏儿忙要藏了这些果品,可一时又不知藏哪儿,这样做派,又未免有些小器了,几人也想着了,都笑了一番,就又不藏了,大大方方摆在几上,开了门。 南宫茗一进来便说了句:“好凉快这里!难怪呢,屋子里这么多冰。” 她堂而皇之进了里间,一屁股坐在榻上,揭开盖儿,两眼放光,也不等人请她吃,自己就拿了匙子舀了一口乳酪浇樱桃,杏儿等人撇撇嘴,也不好说什么。 “三妹妹愈发小器了,这样好的东西,怎不送去给母亲尝尝?” 南宫蘋叹了口气,也不与南宫茗争,反正这样东西她要吃也不是没有,让这大姐姐吃一回也不会如何,遂也不理她,只让红菱去拿了一碗豆蔻饮来喝。 这南宫茗也是脸皮厚比城墙的,吃完了乳酪浇樱桃,又捧了那冰雪凉水荔枝糕吃,几口吃完,好似有人和她抢似的,令人瞠目结舌又哭笑不得。 “这叫什么?怪好吃的。”南宫茗擦了擦嘴问。 红菱答:“这是冰雪荔枝糕。” 南宫茗:“我已吃完了,哪有荔枝?你少唬我。” 杏儿笑了,说:“这荔枝糕里没有荔枝的,只是做好的味儿吃着和荔枝一般,因此叫荔枝糕,就如同老婆饼里没有老婆。” “……” 南宫茗脸上不太挂得住,因她没有吃过这个,反倒被一个丫头指点,觉得脸上无光,便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说:“我不过随便一问,谁还不知道这荔枝糕没有荔枝了?你少在我面前学舌。” 杏儿也懒得搭理她,寻了个借口便退出去。 南宫茗又问:“这荔枝糕怎做的?我让厨房以后也常做这个。” 红菱道:“也简单,只用乌梅半斤煎汁,缩砂仁和肉桂各三两,剉碎了,煎汁一升,再取生姜汁半盏,丁香一分,这些原料混合了,加入冰糖熬制成膏状,再撒丁香粉拌匀,若喜欢吃冰的,就在上边另浇些冰糖水或是冰沙。” “这也不难,我明儿就让厨房做这个。”南宫茗说到这儿,又让孙嬷嬷和红菱也退了,还让掩了门,才又说,“那日我和三妹妹说的事儿,三妹妹你可还记得?” 南宫蘋正用手撑着下巴看窗外鸟雀呢,闻言一抬眼,看了眼自己的大姐姐,叹气,比划道: 大姐姐不要再有非分之想了,我不会同意大姐姐进王府做姨娘的。 南宫茗气极,站起来威胁道:“你少在我面前甩脸子,我是你长姐,又是爹爹的嫡女,理应最大,你如今攀上高枝儿了,怎不提携拉扯帮扶母家?真是头白眼狼。” 南宫蘋也不气恼,依旧平和,比划: 论道理,人应该往前看,不该沉湎于过去的,从前大姐姐和母亲时常欺负我和弟弟,我也忍了。 那时候我没有倚仗,自然做小伏低,事事谨慎,如今我有王爷撑腰,为何还要事事对你和母亲言听计从? 何况若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追究从前的事了,也可,大姐姐要想我帮扶你,我自可让王爷替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若你想进王府做姨娘,我是万万不会同意的。何况,王爷也瞧不上大姐姐你这样的。 “……?” 南宫茗咬牙切齿:“什么叫王爷瞧不上我这样的?我如何了?我生得也是玲珑有致的,哪里比你差了?” 南宫茗叹气,比划: 虽在容貌上姐姐算不上丑的,可也不是什么大美人,平乐郡主大婚那会儿子,姐姐也去吃了喜酒吧,那里有一位令家小姐你可记得? “记得,怎么了?” 南宫蘋见她不死心,只好如实比划: 令家小姐已是那般美丽,王爷也不肯纳她进门,何况姐姐这等姿色平庸之辈。 “…………???” 南宫茗简直要气炸了,可又拿这三妹妹无可奈何,马上人就是王妃娘娘了,她有几个胆子,敢动摄政王要娶进门的人? 遂忍着火气,砸了桌上两只杯盏,噼里啪啦的,杏儿红菱忙进来,一瞧见这光景,忙叫小丫头进来收拾,一面请南宫茗出去。 “茗姑娘快回吧,我们敬你是小姐,别给脸不要脸了!好歹你自己掂量些,那位是你得罪不起的!” “我有什么不敢得罪的?偏她就能做王妃,我就不能了?” 说完就又摔了一只碗,瓷片险些飞溅去了南宫蘋脸上,索性她躲得及时,又有杏儿等护着,不然脸上就要破了相了,大婚在即,破了相怎好? 孙嬷嬷正要说几句的,没成想那边一溜烟地跑进来一个人,是个小厮,前门上的,跑进来,在阶下弓腰说:“小姐纳福,外边摄政王府派人传话过来,王爷一会儿带人下聘礼来了。” 一众人便忙乱起来,小丫头收拾了瓷片,打扫干净了,杏儿红菱替南宫蘋换了身翠罗裳,又梳头上妆。 “也不知招她了还是怎么,天天来我们这里找不痛快,这样性子,谁敢娶她?”红菱气道。 杏儿从妆奁里找了支并蒂莲的珠钗来,插进南宫蘋的发髻里,只道:“你管她呢,又不是长久住这里的,等三书六礼过了也就好了,何必与这样人置气。” 红菱:“也就你有性子耐得住她。” 杏儿笑了,“若没有这样性子,我还怎么驯兽?那畜牲可不比人,极是野性的,如今我才知,世间竟有人连畜牲都比不上呢。” 这话分明是指桑骂槐,红菱也笑了,又搬了只小镜子来照了照,南宫蘋却不怎么喜欢照的,看了两眼觉得可以了便起身出去了,忙得红菱二人跟出去。 这南宫茗竟不怕事儿的,还在外边杵着,孙嬷嬷也不赶她,只候在门外等。 外边忽然吵吵嚷嚷的,极是热闹,想来是抬聘礼的进来了,孙嬷嬷只纳闷怎这么块就出关了,不过半月罢了,竟也不提前说一声,聘礼就跟着下了,真是给人意外之喜呢。 不一会儿,摄政王爷果然来了,他穿一袭元青色锦袍,迎风而对,长身玉立,剑眉星目,冷冽中藏匿几分柔情般。 一时快步进了院,也不看旁人,直奔南宫蘋而来,也不顾有人看着,埋首在她颈项间吸了一口,抱她转了一圈,又拦腰抱起,在手里掂了掂,沉嗓说:“重了些。” 孙嬷嬷等人只是笑,挥退了看戏的下人,只留红菱杏儿在这里,杏儿端了好茶来,红菱则上了几碟精致茶点,其中一碟绿绿的,小山一样堆积。 慕淮之坐下后,随手拿了一块吃,问:“这叫什么?” 红菱答:“叫抹茶糕,以茶叶碾碎成粉末,和了白面蒸的。” 慕淮之不爱吃甜的,遂只吃了一口,刚要了帕子擦手,南宫蘋却凑过来,上半身靠在几上,手里拈了一块抹茶糕,似乎要喂他吃的,他心念一动,便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小口,说:“多日不见,你倒是会粘人了。” 南宫蘋也没觉不好意思,把他吃了一半的抹茶糕塞进嘴里吃完了,慕淮之眸色一暗。 那边,南宫茗本是有意要好好表现一番,谁知摄政王看也不看她,她好没意思的,又舍不得走,只好立在那儿干看着二人吃什么抹茶糕,心道,这三妹妹果真是狐媚子,吃个抹茶糕还玩儿这些花样,于是也要献殷勤,忙走过来福了福,端了另一碟藕粉桂糖糕,说:“王爷也尝尝这藕粉桂糖糕吧。” 慕淮之拧眉,冷眼睇了她一回,冷冰冰道:“有你什么事儿,下去。” “……?” 红菱杏儿一旁笑了笑,孙嬷嬷道:“茗姑娘回吧,你也是未出阁的小姐,私见外男成何体统。” “…………???” 南宫茗又气又羞,便转身跑了。 孙嬷嬷等人也就下去了,掩了门,独留二人说些话。 南宫蘋正吃着抹茶糕,慕淮之走过来就掐了她的下巴亲了。 她还吃着抹茶糕呢…… 忙推他,他只又重了几分力道,困她在椅子上,掐着她的下巴辗转流连,她微张唇吸气,又被他趁势而入,一并吃了她嘴里的抹茶粉,她有些羞,要闭嘴,哪里成,他只轻轻一捏她的两颊,她便自己又张了唇,任他长驱直入搅弄。 终是小别胜新婚,这会儿子她也由不得自己了,只顺从地让他吃了一回,后来被他抱腿上又弄了弄,她已眉眼如丝,神思都不清明了他才收手,替她拢了衣物,亲着她已有些肿的唇问她:“这些天,可有想念本王?” 她摇摇头,比划: 王爷这些天去做什么了? 慕淮之见她摇头,便故意咬了一下,她捂着嘴,有些惊恐地看他,又摇头。 “早知如此,该再晾你十天半月再来下聘。” 南宫蘋问: 王爷今日来下聘么? “嗯。” 慕淮之抱紧她,又说:“虽说娶你进门该三书六礼,本王不愿等太久,纳采问名这些便省简了去,今日已下了聘,定于六月初六那日正式迎你进门。你可有甚不愿的?或者,你最关心的,说来听听,若有不妥,本王按你的意思改改。” 南宫蘋怔了下,想了好多话,可最终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 王爷给我下了多少聘礼啊?多不多? “……?” 慕淮之又爱又恨,顺手掐了掐她的脸蛋儿,此刻她的单衣松了些,春色撩人,他顺手轻裹了小兔子咬牙道:“聘礼自然厚重。按礼数,你这新娘子也该回礼才是,可有什么回给本王的?嗯?” 南宫蘋被他捏了白兔已有些羞,于是打他的手,他重重按一下凑近她耳畔说:“不回礼也可,那就吃一吃抵消了去。” “……?” 她还未来得及想明白他吃什么,他已埋首下去,浅尝辄止一番,后来不尽兴,干脆扯开半边阻隔,隔了一层绸缎咬上。 她不禁仰了脖子,又推他,哪里推得动,只好……从了。 慕淮之尝够了,这才替她拢了衣物,一面哑了嗓音说:“不回礼也可,那便天天吃你。” “……?” 她已有些红眼,着急比划道: 我给回礼的,没说不给的,王爷不要天天吃我好不好? “不好。” “……?” 南宫蘋无法了,想着,吃就吃吧,她也不会怎么样,且有时候还挺……舒服的。 聘礼那边,已有人送去正厅里摆上了,薛氏也打扮得极为隆重,坐在主位上,听范柏捧了礼书念那上边的聘礼数目、规制。 薛氏哪有心思细听了去,光是那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已是晃瞎了她的眼睛,耳朵都听不到声儿了。 南宫茗则暗自垂涎那些聘礼,又十分妒忌,却又无法,只一边艳羡嫉妒,一边又想着这些聘礼总该要落在南宫家的,这些东西已够南宫府吃几十年了吧! 不过下一刻,薛氏母女的算盘落了空,范柏念完礼单,便皮笑肉不笑对薛氏道:“回夫人,这些聘礼暂且先放这儿,待三小姐过了门便抬去给三小姐收着的。因三小姐出自南宫府,为了礼数周全,这才抬来府上放一放,这些聘礼自然都是给三小姐的,非是给旁人。” 薛氏脸色都青了,道:“哪里的话?这嫁女儿,夫家下的聘礼自然是给女方家里的,岂有收回去的道理?说出去也不好听的!” 范柏道:“这个是自然,不过王爷给三小姐的这些东西世间罕有,自然只能是三小姐才有资格要,王爷自给了南宫府别的体面,夫人也莫急。” 说罢,范柏拍拍手掌,立马又有人抬了几箱进来,也有礼单,范柏照念了,一共十八箱,亦是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虽比不上给南宫蘋的那几十箱上等货色,这也足够体面了。 薛氏因此也不好再说什么,笑容满面地命人上茶,对范柏说:“有劳了,南宫府自有回礼,还望王爷不要嫌我们寒酸了。” 范柏笑:“这是自然。” 薛氏命人抬了十箱东西进来,没打开,范柏也懒得看,这薛氏恐怕也不舍得拿出什么好东西来回礼,能这般做做样子也就得了,他还奢求啥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62. 因是下聘之日, 薛氏少不得要做出主母的模样来,张罗下人摆了张大圆桌在正厅上,又命厨房杀鸡宰鹅, 猪牛羊等肉也备了几大箩筐,专门去请了醉仙楼的大厨来做菜。 一时饭菜摆上,王府那边又有人来, 薛氏已听说了摄政王的母亲也在京中, 遂忙忙候在厅上等了半时辰,大门上的小厮来报, 说端韫夫人携了人来了, 薛氏忙迎出去。 那端韫夫人非是自己来,还带了两个主子一般的, 一个看着比摄政王大些年纪的,身旁又一个衣着光鲜华贵的年轻夫人, 薛氏早已打听了,知道这是端韫夫人的长子和长媳,于是笑容满面迎进来, 命人上了好茶。 端韫夫人喝了茶,便笑说:“淮之哪里去了?我们是掐准了吉时才来的,淮之不信这些,比我们先来了, 这会儿子在哪儿呢?” 薛氏恭敬道:“在三丫头院里呢, 许是半月不见, 他们有些梯己话说的。” 端韫夫人也知自己儿子的做派, 所以不好说什么,叉开话题,厅里气氛倒也还祥和。 众人无非聊些大婚当日的流程安排之类, 又聊些生意上的琐事,及问到那庄子等事项,一时慕家长媳庄氏又问及南宫蘋在府上的琐事,其子、也就是慕淮之大哥的小儿子、刚六岁的慕齐业站起来对薛氏道:“我听人讲,小叔未过门的老婆以前是王府的姨娘,现在娶她是扶正呢!还有人说小叔未过门的老婆是被主母撵出去的呢!你既是这里主母,难不成就是你撵了她出去么!你家里也不十分穷酸,怎么还养不起一个女孩儿了呢!” 庄氏忙捂住慕齐业的嘴,有些尴尬地对薛氏笑了笑,说:“小孩子嘛,听到什么就乱说,童言无忌。” “……” 薛氏脸色有些难看,只好赔笑道:“自我家老爷去了后,家里就清简了许多,事事都需我管辖,这府上银钱支出每一项都需得经我手,实在分身乏术,却也还是难管,纵然老爷留下的家底也还算殷实,可也架不住府上养这么些人,我便将府上多余的冗杂人员逐出了府去,只留下可用的,那会儿子家里又十分艰难,这才把三丫头送去了王府的,非是我不想养活她,只是不能罢了,何况女儿家大了总该要嫁人的,哪里是存心要撵她出去呢。” 说罢,薛氏还用帕子假意擦了擦眼睛。 庄氏便骂慕齐业:“成天人小鬼大,专爱听人讲这些胡话,回去让你祖父找个学究来教你,看你还有没有心思成日玩耍了!” 慕齐业便对母亲笑了笑,说:“我的功课从来不瞎糊弄的,祖父也夸我年纪小小就会作诗了呢。” 庄氏打了他一下,道:“又胡说,你才认得几个字?就会作诗了?不害臊!” 慕齐业便笑着扭头扑进祖母怀里。 端韫夫人忙搂了他抱腿上,对长儿媳庄氏道:“你也知道他不过六岁,哪里需要这样严厉教导了?要说做文章讲学问,也需再等几年,他还小呢,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别弄坏了眼睛去,小小年纪正该天真的时候,读成书呆子有什么用呢!” 庄氏只好笑着回婆母:“母亲说的是,只是这样纵容他,他以后愈发没有数了,还是需得管教,别日后成了那些专会斗鸡遛狗的泼皮才好。” 端韫夫人叉开话题,对薛氏道:“今日来下聘可是不能马虎的,要让全京城都知道才好,另外淮之说了,我们不是扶正,是明媒正娶,你家三丫头做姨娘时的身契早撕了,这会儿子她不是姨娘了,是你家府上的小姐,要正正经经的嫁进王府的,你要让些人去外边传话,好让人知道,别委屈了三丫头。” 薛氏忙应了:“老夫人说得是,这些道理我岂不知?明个儿我就邀请些官夫人来府上打牌,借此和她们说了,好教她们都知晓这门亲事是最正经不过的了。” 慕齐业虽年纪小,也听懂了祖母的意思,意思就是他小叔不是要将姨娘扶正,而是正正经经的明媒正娶,把人用八抬大轿走正门抬进王府的。 一时众人围了圆桌坐了,下人去请了慕淮之出来,因是家宴,礼数全免,因此薛氏也随端韫夫人坐了主位,南宫茗因未出阁,这样场合也不便来,遂没有出来吃饭。 慕齐业不见那未来小婶婶,心里疑惑着,便问小叔:“我小婶婶怎么不来?” 慕淮之看他一眼,清冷道:“你小婶婶还未正式过门,不便出来。吃你的饭,食不言。” 慕齐业忙哦了一句,坐端正了,规规矩矩地吃起饭来,也不敢说话了,因为他最怕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祖父,一个是他小叔,爹爹倒不怕,只因爹爹宽厚又好说话,还时常带他去街上逛呢。 慕淮之陪母亲、大哥、大嫂、薛氏吃了会儿饭,便找了借口先走了,自然,他又去了后院,彼时南宫蘋正窝在凉席上喝香薷饮,案几上摆了许多果品,都切好了装在碟子里,红菱杏儿在旁服侍。 他一来,红菱便和南宫蘋耳语了什么,南宫蘋便坐端正了些,随手拿了一盅香薷饮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放下盅,问她:“可吃过饭了?” 她点点头,比划道: 王爷在外边吃得一定比我好,我这里只有几份清淡小菜,嬷嬷不让我吃油腻和辣的,没滋味。 慕淮之坐在她身侧,随意揽了她过来,她顺势靠过去,窝在他怀里,把他当靠背了。 “你嬷嬷为何不准你吃辣的?” 南宫蘋比了比: 我快来月信了,不宜吃辣的,这会儿子已有些疼了呢。 慕淮之把手放到她腹上,她顿觉腹部一阵热热的,觉着好神奇,问他: 这便叫做以内功疗伤么? “不过是本王手热。可舒服了?” 她点头,又比道: 王爷给我多揉会儿。 “捂的不行,你还要揉的。” 他虽如此说,还是照做了,手放在她腹部上揉了揉。 红菱杏儿等人早退了,独留二人在屋里,轩窗半开,晚风微凉,屋里点了檀香,月色蔓延至窗下案几上,夜色旖旎又温柔,温香软玉在怀,她今日又这般柔顺,于是,慕淮之不免生了些燥热,那揉按她腹部的手,便移去了别处。 南宫蘋本来还闭着眼小憩的,可忽然觉得好难为情,望了罪魁祸首一眼,那罪魁祸首却面色镇定,反问她:“看本王做甚?要亲亲?” “……” 她按了按那只乱来的大手,又比划: 王爷别弄我了,要按扁了呜呜…… “哪里扁了。” 慕淮之说着,松开那只,又裹另一只,她仰起脖子哼了哼,音调有些妩媚的,他心神躁动,勾下脑袋,堵住她的小嘴,吃掉那些乱他心神的哼声。 她一边推了推,后来又觉着身上热热的,但是也有些舒服,便不推了,由他又亲又弄的,最后缩在他怀里,眼尾都是媚态。 因外边红菱杏儿等人都去了外边做事,这里也没人把守,一个按时来添茶的小丫头便进来了,这丫头也以为摄政王在外边厅上呢,哪里料到一进门,就看见她家三小姐被王爷抱在腿上亲…… 丫头吓坏了,脸红着退出去,不甚踩空了台阶,茶盏就摔了,一个嬷嬷闻声便过来骂:“你昏了头了还是没吃饭?连盏茶都不会端了!” 那丫头只好收拾了碎片下去了,也不敢说里边主子如何如何。 南宫蘋早被那噼里啪啦的声音惊了惊,推开他要跳下去,他只圈住她腰,一边替她拢好衣裳,一面整理她的发鬓,从地上捡了刚刚掉落的珠钗,插进她发髻上,沉嗓道:“蘋儿今日好乖。” “……” 她不忿地比划: 是你强迫我的! “待成了婚,这样的事天天有,你早些习惯也好。” “……” 南宫蘋一想到婚后要每天被王爷这样那样,心里已有些退却了,虽……这样还是有些舒服的,可是又哪里怪怪的,她好热,却得不到疏解,也不知如何才能疏解的,于是低头默了默,半天也没抬头理他。 慕淮之以为小丫头被他这番对待生气了,遂柔声哄道:“本王已尽量顾及你,没用力,你还要本王如何?嗯?” 说着,又亲了亲她的小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抱住他的脖子,主动亲上去。 慕淮之一怔,旋即搂紧她,任她亲了亲,问:“还要亲亲?不怕肿了?” 她退开来,比划: 王爷不要亲肿我,以后每天让你亲亲,王爷不要碰了…… “你指哪里?” “这儿?” 她摇头,他沉了眸:“莫不是……这儿?” 她小脸绯红,又点了好几下头。 慕淮之暗着眸色。 小丫头早已受不住,把眼闭起来,在他怀里瑟瑟颤了颤,他吻上她唇。 片刻后。 南宫蘋缓了缓,慢慢睁开眼,慕淮之已放了她在榻上,去外边,一会儿进来,手里拿了块巾帕擦手。 这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几欲挑开薄薄绸布,她害怕拼命摇头,他方住了手。 她低头细想了方才那般,已是耳朵滚烫。 慕淮之洗了手,把她抱进里间放床上,开了箱柜,找了套贴身衣物,一面放下帐子,回来问她:“可要本王替你换了?” 她猛摇头,推他出去,他便立在帐子外,衣裳扔进帐子里,说:“不若先洗了澡再换?” 她不依,迅速窝在床上换了贴身衣物,又穿了外衫,掀开帘子,慕淮之还在,他坐在榻上,翻她的医书,又拿起案几上的瓶瓶罐罐看。 她走过去,对他比划: 王爷那里还缺安神的丸药么? “你前些日子和本王闹别扭,不是已做了两三年的?如何还缺,本王现只缺一样。” 她眨眨眼,比着问: 是什么? 慕淮之搂她过来,咬了一下她的耳珠:“缺你。你若在,那些丸药尽可扔了,吃你便可。” “……?” 南宫茗摇头,比划: 不要吃我,我给王爷做丸药,做多多的。 “不要丸药,就吃你。方才谁红着眼睛要本王伺候的?口是心非的小哑巴。” “……” 南宫蘋红着脸蛋儿低下脑袋去。 夜色已深,端韫夫人等人已要打道回府,让一个小丫头来催,慕淮之让丫头回去,说他就来,一面进了里间,把南宫蘋抱过来,说了些话,忽想到这些天他在玉清宫运功逼毒时,偶然在虚元的屋子里寻到一封信。 他对探听他人私密并不热衷,只是,那封信的信封却是用的澄云堂专供王府的纸,那信便出自摄政王府,府上还有谁人与虚元有联系?便只有南宫蘋了。 因这丫头与虚元之间有些关联,他也曾疑过虚元和她有什么,便将那信拆开看了。 信上内容平常,不过是徒儿问候师父的话,小哑巴还要虚元来喝喜酒,最后,她问询师父能否替她治疗哑症。 他对此,甚是疑虑,遂提早将毒逼了出来,却因急躁,那合欢散的毒是逼出来了,可却将他体内另一味毒勾起。 此毒是在十年前种下的,下毒之人除了太后别无旁人,只是太后本想要他的命,却不知他所习内功心法还有疗毒功效,遂这毒没有要了他的命,却不能尽数排出,这毒便盘旋于他体内已十载。 太后以为这毒他已解了,所以才有了三年前给南宫蘋种千岁寒毒一事。 而这毒,虽不如千岁寒阴毒,却是十分难排。 医女绮雯亦对此束手无策,只告诉他,此毒出自南疆,若要解,需得深入南疆寻得那里一位号“圣手毒医”的巫医才能解,而他已派人搜寻这巫医十载,至今杳无音讯,那些探子来报,说也许巫医已不在人世。 近来,他体内被合欢散勾出的余毒频繁发作,绮雯诊脉后告诉他,此毒已残留太久,凭他的内功已经压制不了下一个十年,若再无解药,他恐怕只有三五年寿了。 因此,他不能再等,他要做的事,自然还有很多,但她是最紧要的一项—— 他要娶她。 说他自私也罢,大宴的摄政王他都做了,何况娶她一事? 若他真只剩三五载之寿……她以后若要改嫁,便随她。 但只他在一日,她便只能是他的. 夜色凄迷,王府众人已安歇,外籁俱寂,范柏提灯,去东角门开了门。 虚元天师已在外久候。 范柏躬身道:“天师又不是不会轻功,一堵高墙如何困得住您?何必在这里等开门。” 虚元也不答话,只揣了拂尘走进来,云衫飘逸出尘。 范柏也是纳罕,因虚元天师的头发一会儿白一会儿黑的,怪吓人的。 于是便问:“天师这头发,怎又白了?前些天我去玉清宫给王爷送东西,您这头发还是黑的呢。” 虚元道:“走火入魔而已。” “……” 而已? 范柏见天师也不说别的,自己也不好多问,只提了灯走在前边,引了天师进府。 天师路过槐香院前,住了步子,问:“她不在这里?” 范柏答:“小姐回南宫府了,六月初六是王爷和小姐大喜之日,天师要来喝杯喜酒。” 虚元:“那日我要闭关,不来了。” 范柏:“小姐是您徒儿,怎也不来?” 虚元:“我头发又白了,要闭关。” “……?” 范柏嘀咕:“您这头发不是已白了好几年了吗?怎还在意这个?” 虚元:“黑发更英姿勃发。” “……?” 范柏已经不愿意和虚元对话了,因他们这些修道之人说话很是天马行空,说白了,就是神经病。 走到蘅逸轩昭仪堂前,范柏忽然问:“天师怎知小姐不在府上?” 虚元抬首,望了眼月色,说:“她身上的香已比三年前更盛,院子里却闻不到,所以猜她不在。” 范柏没敲门,提灯走进昭仪堂,掀开几层帐幔,对里边屏风内打坐运功的慕淮之道:“禀王爷,天师到了。” 慕淮之也不理会,虚元绕进去,在一旁立定,看看四周,随后从袖里取出一封信,问:“师兄可是窥探我的信了?” 慕淮之睁眼,眸光如冷月银辉般清冷,淡声回:“是又如何?” “……” 虚元也不继续问,只说:“师兄不该强行逼毒,你体内的寒毒已复发,如今怎好?” 慕淮之:“总该要发的,只是时间问题。你今日来有何事?” “来劝师兄不要娶她。” 慕淮之冷道:“原因。” 虚元道:“她与你犯冲。” “你指命格?本王不信这些。” 虚元踱步至窗前,叹了一声,说:“不是命格。你可知她身上为何有奇香?又为何能压制你身上的毒?若我没猜错,她许是来自南疆,并极有可能,是青族的圣女。” 不止慕淮之,范柏也惊了,上前问:“敢问天师,青族圣女为何不能娶?” 虚元道:“青族的圣女一出生便被种下一味蛊,这蛊专压制男女情愫,但也并不准,所以她才与你家王爷暗生了情愫,这圣女是不能破身的,若破了,体内的蛊毒便会发作,顷刻要了性命。” “且蘋儿又是天生热毒体质,师兄你中的是寒毒,寒热相克,若你二人结合,不仅她会死,你也会。难不成,你要和她一起死?唯一之法,便是你另娶她人,而蘋儿,只能做一世清白之身。” 窗下,慕淮之口内蓦然喷洒出一口鲜血,濡湿了玄色衣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63. 翌日, 南宫蘋听闻师父来了,正梳妆呢,忙让红菱随意绾了个髻, 钗环都没点缀,便飞奔出门去见。 虚元天师候在厅上,薛氏命人看了茶。 她听闻这位天师是玉清宫的掌教, 天下道观也都受其管辖, 又受皇家恩赐的,香火极盛, 亦很灵验, 遂十分恭敬诚心,愈要求天师赐一些吉祥物。 “天师远道而来, 可否赐我家女儿一个长命锁?或是姻缘锁也好,不胜感激……” 薛氏很是规矩, 一派清贵世家主母的行止。自然,这薛氏虽苛待庶女,却并不是什么不懂大道理之人, 如今也今时不同往日了,那庶女今后贵为王妃娘娘,她这个母亲也能沾些光的,不好再似从前般刻薄。 虚元也不吝啬, 命跟来的一个小道童开了绢包, 道童从里拿出一枚银制的长命锁, 还有一枚姻缘锁。 薛氏叫了大丫鬟来取, 虚元却笑道:“这有两枚,这长命锁是给我徒儿的,这姻缘锁可给你家大姐。” 薛氏忙谢过, 也不贪那另一枚长命锁,命丫头取了姻缘锁回去给女儿,又叫人摆桌,上了斋饭。 虚元略吃了一晚素饭,正待告诉薛氏自己要告辞,南宫蘋已跑进来了,往他这里站定拜了一拜,比着问: 师父要走了么? 虚元点头,说:“为师马上又要闭关,因此特来告你一声,你大婚那日,为师恐不能来,你不要为此介怀。” 南宫蘋虽有些想不通,却也没有阻挠师父的决定,何况她随在他身边修道三年,也大抵知晓了他的性子,却是不愿强求之人,万事皆顺从由心而定,因此他不来,也自有他的道理。 她送了虚元一段路,送至城外十里堡才歇了马。 这十里堡其实是一座瞭望塔,据说是前朝所建,已废弃了,却又没人修整,京城也不用这瞭望塔,遂没有整修,久而久之便荒废了去,不过周围有村民聚集成村落,因此这里有个十里堡村,村民皆民风淳朴,亦很富庶,各家都有农田庄稼,亦有养牛羊牲畜的。 十里堡村有个大荷塘,满栽荷花,远望便已十分秀丽,近看更添清婉之气,塘里正好有打鱼的村民,撑着船靠岸,虚元便问那渔夫:“老人家能否卖一些莲蓬给我?莲子也可。” 那撑船的老人家便笑回:“有是有,只是我们村都留着莲子将来做成莲蓉,送去城里婵娟阁打月饼用的,你要是收莲子,最好多给些银子,不然他们不肯卖的。” 这城里的婵娟阁是专做糕点的,中秋自然也做月饼,通常都是供应王公贵族和宫中的,因此收莲蓉给的价钱很高,村民才轻易不肯卖莲子,就这片荷塘,也是村民共同所有,外人若来摘,是要被扭送去官府的。 虚元让带来的童子和渔夫讲好了价钱,渔夫便欲带人进村去,当场验货,说这叫童叟无欺,虚元便去了,南宫蘋因许久没出门走走,也跟去了,她出门,随行自有一支暗卫跟着,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那暗卫见她去了十里堡村,头领便叫一个暗卫回去禀报摄政王,但摄政王此刻在宫里,因此只好禀了范柏。 范柏得知南宫蘋出了城,虽有些纳闷,却也不惊讶,只说:“暗中护好主子,若有危及小姐的,不必回禀,直接做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暗卫便明白了该如何行事。 暗卫又说:“虚元天师也在。” 范柏:“你不早说?既天师在,自不用你等出手了。” 实际上那十里堡村住的不是普通村民,而是一支伪装过的铁骑营—— 号玄铁骑。 自然,那些妇孺亦不是普通村民,都是训练有素的暗卫,妇女则是女卫,孩童亦都是自小习武的,这支铁骑营除却妇孺,总共千余人。 这支铁骑装备精良,乘烈马、重甲,刺斫不入,若用钩索绞联,虽死而马上不坠。 玄铁骑的选拔方式基本为世袭,便是父亲的盔甲传给儿子,儿子的盔甲再传给孙子,因此这里大半孩童也是重点培养对象,将来要继承父亲衣钵的。 要说这玄铁骑为何在此镇守?自然是因为政坛风云瞬息万变,若能有一支所向披靡的铁骑在关键时刻冲锋陷阵,那便有机会力挽狂澜,冲破死局。 这支铁骑背后的主子,自然非摄政王莫属。 只是这支铁骑并非秘密,当年慕淮之亲自组建了一支铁骑营,铁骑营精锐分十支,每支三千人,又分重骑和轻骑,十里堡这一支则是轻骑,机动性较重骑更强,每逢战事遇阻被围,或失去先机危机重重时,慕淮之便亲选千余名轻骑,令士兵皁衣玄甲,慕淮之亦披玄甲帅兵为前锋,乘机进击破敌阵法,所向披靡无坚不摧,因此慕淮之帅铁骑冲锋陷阵,一度成为敌军在战场上的梦魇。 这支铁骑营战后亦并未解散,而是分化为三支,一支驻守在十里堡随时听候调遣,一支汇入羽林军为皇宫的近卫部队,另一支则在前线待命,随时听候战事调度。 这玄铁骑并非秘密,太后等人早已闻名,一直想找机会遣散了这支铁骑营,因非战时期,臣子私藏兵刃和盔甲便是有意谋反,是要诛九族的,只是慕淮之手握大权,太后这才无法,却一直忌惮这支铁骑营,因慕淮之将其分了三支,一支秘密驻守京城,一支在前线,另一支在皇宫禁卫军中。 如此一来,慕淮之的势力便分别把持了前线、京师和皇廷,几乎无法击溃,他又在军中威名赫赫,那些将士见了他,不用虎符诏令便视他为主,哪里能轻易扳倒他? 不过太后虽有心击溃玄铁骑,却一直不知京中这一支精锐铁骑到底藏匿于何处,遂太后的爪牙一直在搜寻,因此十里堡的铁骑营亦十分谨慎,若有等闲人靠近此地,一旦露出可疑马脚,便会被立刻处决,不留活口,这也是摄政王下的令。 摄政王麾下不止一支暗卫营,这铁骑营里的女暗卫又和子鱼子舟她们出自不同的营,大抵是不认识的,若打起来,谁知道谁会赢?何况铁骑营的暗卫一向是喜欢杀人的,为了保证南宫蘋的安危,这事马虎不得。 谁知今日偏偏出了差子,这虚元天师怎么带南宫蘋来了十里堡? 总不能虚元叛变投靠了太后吧? 范柏越想越觉得此事有些诡异,又怕那些铁骑营的人一言不合就杀人,那怎么好?都是自己人,怎能刀兵相见。 于是他立马飞奔进宫传话。 慕淮之在军机阁处理奏疏,闻言,便将几道紧要的折子批了,其余不太紧要的推给军机阁几个重臣批阅,若拿不准主意,则容后再议。 慕淮之乘车架从丹凤门出,范柏将暗卫来报一事禀明了。 “王爷可知天师用意为何?难不成天师已投靠太后?暗中挟持了小姐去十里堡,名为游览风光,实则是探听那支玄铁骑的秘辛?因小姐是王爷的人,天师以此为盾牌,深入敌营?” 范柏说了自己的顾虑。 慕淮之却不言语,冷着脸色,眸中划过寒意。 若说虚元还未放下从前,也许吧,但说虚元叛变投靠太后,他是不信的。 今日一事却又不像虚元了,他定已知晓十里堡那支铁骑营的秘密,总不能,他只是随意去那里走一走?. 暮色将至,农田里蛙声一片,此地景色甚美,令人流连忘返,南宫蘋舍不得回去,只是天色晚了,她不得不回。 虚元天师已得了几十袋莲子,都是各家村民处寻的,算得上重金收购了。 南宫蘋好奇,问师父: 师父喜欢吃月饼么?买这个回去做莲蓉月饼? 一旁小童子摇摇头,一副十分老成的模样,明明才十二岁罢了,已像个小大人,他十分正经地对南宫蘋说:“师姐也是很天真了,师傅收这些莲子怎么可能为了做什么莲蓉月饼呢?当然是另有用处。” 南宫蘋听这小童叫自己师姐,起先还愣了愣,随后伸手拉了小童过来,左右上下细看了一番。 这小童也不吵闹,随她看,只立在那儿,手里一柄小号的麈尾拂尘,一身鸦青色道袍,模样清秀,倒与寻常孩童不一般,看着怪有道骨的,远看,还有几分虚元天师的影子呢。 于是问虚元: 师父又收了徒儿吗? 虚元微颔首,说:“这是为师的关门弟子慎一,此后为师便不再收徒了。” 慎一问:“那师姐便是师父的开门弟子了?” “正是。你师姐较你,甚是贪玩儿,你别学她,不然为师头疼。” 慎一点头,道:“师父放心,慎一不是贪玩儿的,只愿和师父修道,传承师父的衣钵。像师姐这样资质,居然是师父的开门弟子,可见师父以前眼神不好,不然师姐这样的资质,是没有机会拜入师父门下的。” 南宫蘋:“……?” 师徒两个明着欺负她,说她资质不好呢!她哪里资质不好了…… 慎一骑马进城,很快叫了一辆拉货的大车来,不过那车是用骡子拉的,走得慢,慎一怕这些重金收购的莲子在路上有不测,于是主动请缨,说:“师父可先骑马回玉清宫,徒儿要陪着这几十袋莲子共存亡。” 虚元道:“这样也可。” 说完,虚元便呼了自己的马儿过来,骑上马,二话不说便策马疾驰而去,留下一地尘土飞扬,呛得南宫蘋眯起眼睛,又咳嗽。 慎一道:“师姐可要我护送你回程?但只这几十袋莲子还需我护送,师姐不若自己回城吧,也不远,不过骑马半时辰便到了的,京城现在也不宵禁,不算碍事。” 南宫蘋想了想,觉着也好,她一个大人,还需要一个小孩子护送吗? 于是和慎一比划了几句,慎一当然没看懂,但他也不问,只骑上马,对那赶车的车夫交待了几句,回头对南宫蘋说:“我还是护送师姐一程吧,免得你半路失踪,我回去不好向师父交待的。” “……?” 虽然,小师弟有心了,可她怎么高兴不起来呢? 大抵是师弟嫌她太弱了吧…… 二人骑马走了一段官道,经过一处路边的小酒肆,也卖茶和烧饼等吃食,慎一饿了,便下马买了两个烧饼和一壶茶,二人坐路边吃了,又骑马赶程,正走过一处草木旺盛的坡地,那高高的草堆里忽有一些黑色影子移动,慎一警觉,忙勒住缰绳,低声道:“师姐先且暂住,有异动。” 南宫蘋左右看看,没察觉出什么异动,不过慎一既如此说,她也留心了些。 二人继续赶路,忽起一阵狂风,夹杂沙砾尘土,天色又黑了,今日无月,甚是有些漆黑,快看不清路了。 她正眯着眼等狂风过,勒着缰绳住了马,怎料那草堆里忽一跃跳出来十几个黑衣人,皆蒙面,身法矫健,如此打扮,不是劫财就是劫色,或者劫命的。 说时迟那时快,慎一念了句经文,随后从马上一个腾空跃起,一甩拂尘,前方几个黑衣人忽被暗器所伤,一时睁不开眼,另外几个没中招的便疾步飞踏过来,目标不是慎一,而是直取南宫蘋! 慎一觉得奇怪,因他是不使暗器的,那几个黑衣人不是他所伤,却是何人? 他正纳闷,忽听身后一阵稀稀疏疏的风声,随后几个暗卫现身,这些都是慕淮之安排在南宫蘋身边暗中保护的,今日却失了手。 南宫蘋已被一个黑衣人挟持了,那人一手掐着她的脖子,骑在马上同她飞奔向另一个方向去。 慎一念了句不好,忙骑上马赶来,可几个黑衣人拖住了他,他分身乏术,只得和暗卫一同招架,不过几招,慎一己同暗卫解决了几个黑衣人,可南宫蘋早不见踪影。 慎一没想杀那几个黑衣人,只骑上马要追那挟持了南宫蘋的黑衣人,不料后方又一队人马奔驰而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师父的师兄,当朝摄政王慕淮之。 那些黑衣人见是慕淮之,慌忙四散溃逃,慕淮之并不手软,不等自己的暗卫出手,已从掌心飞出暗器,顷刻间便结果了那几个黑衣人的性命,不过他还留了一个活口,吩咐范柏:“提回去严加审问。” 两个暗卫忙上前捆了,按在地上,范柏蹲下来问:“何人指使你们?说!” 那黑衣人要咬舌自尽,早被范柏料定,他掐住其两颊,塞了块布团进去,对慕淮之道:“这些都是死士,怕是难以问出来什么,不如?” 慕淮之:“死有何难,生不如死才可怕。提回去审,刑罚上身,不怕他不招。” 范柏称是,即刻着了人去办。 慎一揣着拂尘走过来,施了一礼,道:“师伯,师姐恐怕凶多吉少了。师侄办事不利,望师伯从轻发落。” 范柏在一旁哭笑不得,说:“哎呦,到底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你师父只是欠揍了些,可没你这么乌鸦嘴,何必咒你师姐呢!火上浇油么这不是!” 慎一不言语,只垂眸沉思。 慕淮之沉吟片刻,却早已冷汗直下,因事关于她,他不可能镇定。 若她有事……不,她不会。 他们还没有大婚,她不能有事,决不能。 他上前查看了马蹄印记,只略作沉吟,便吩咐暗卫:“命十里堡吴义保领孔雀营来见本王,要快。” 暗卫领命而去,不消一刻钟,孔雀营已赶了来,不多不少共百人,恰好是一支小分队。 孔雀营里能人辈出,善奇攻,并能在最短时间内搜集情报,天子脚下,皇城根底儿,无论藏哪儿,也逃不过这支孔雀营的追捕。 吴义保躬身听命:“不知王爷有何差遣?” 慕淮之骑一匹高头骏马,神色晦暗,他从腰间扯下一个荷包,她绣的,做工粗陋,并有些刺手。 吴义保忙拿好,问:“末将不知王爷何意?” 慕淮之音色冷然道:“命你们寻人。她身上有奇香,与此香如出一辙。本王只给你们三天,若她有事,提头来见。” 吴义保大惊,忙应了声,迅速领了孔雀营回去排兵布阵。 这孔雀营也不是第一回领到这等办不成就掉脑袋的任务,因此也不十分慌乱,还因已许久没接到这等摄政王亲自下达的任务,个个都精神抖擞,誓要完成任务令摄政王刮目相看的。 孔雀营的人一夜未眠,第二日一大早便已派了暗卫来王府秘禀:“在子息城一座观音庙寻到小姐踪迹,只是……” 慕淮之:“说下去。” “这观音庙……是太后胞兄昌明侯虞祝兴族里家庙,并不接待外人,只允虞家人进去烧香拜佛的,且是虞家有些本事之辈才能去的,其余人等不接待,所以……属下等人还未能进庙查明小姐是否有碍。” 慕淮之一拂衣袖,冷声道:“你们孔雀营的人何时如此守规矩了?” 那人回:“非是属下等人不肯设法进入,只是那虞侯族里刚死了一个有身份的太太,正在庙里停灵,是受过诰封的一品夫人,据说那夫人死前做了个梦,说……说她死后要派兵在灵堂守七天七夜,否则大宴会有祸乱,虞侯已上奏了太后,太后下懿旨派了兵,将庙里三圈外三圈围了,因守卫森严,不适合密探,属下等人若要强攻,只能亮出孔雀营身份,兹事体大,吴将军不敢妄自决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64. 那禀话的暗卫说完, 已是垂眸立定,不敢抬眼直视。 只因摄政王威名赫赫,虽已阔别沙场四五载, 却在军中威望更甚,那些将士一说起摄政王,无一不敬佩敬服, 若再有战事, 只待摄政王一声号令,他们便万死不辞。 先帝在位时, 尚文轻武, 还听信虞太后谗言,一度废了武举, 文臣愈加跋扈,以至于北边几个草原骑射之国南下犯境, 大宴曾一度失了几座边塞城池,皆是要镇。 那时先帝已病入膏肓,不过是日日续命罢了, 而当时的皇太子才四岁,虞太后已有把持朝政的迹象,北境又战事频起,若先帝一朝驾崩归天, 幼主登基, 几乎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以虞太后为首的外戚专政, 要么便是朝中以文渊阁为首的内阁臣子们当权。 无论哪一种,都是先帝所不愿看到的,外戚祸乱超纲的史例比比皆是, 而权臣亦多祸国殃民的……正当大宴民不聊生、北地频频失利、帝王垂垂老矣、天灾人祸齐发之际,前线忽然开始捷报频传—— 终于又一次大捷,前线大将八百里加急快报发到京师,先帝阅后才知,北地大捷,是因为大元帅破格提拔了一位英武的少年将军慕淮之——便是金陵定国公府的三公子。 此人有勇有谋,临危不惧。 那时正值边防最后一座城池北川城遭陷之际,军中将帅负伤的负伤,战死的战死,敌寇找准时机,在此危难之际强攻城池,且只要这座城池攻下,那么便可长驱直入,南下直抵京师攻陷皇庭。 将士们早已心如死灰,虽有心抵抗,却也是负隅顽抗了,人心涣散之际,慕淮之轻披玄甲,率领三千骑兵连夜冲破敌军防线,因是半夜突袭,敌军未料到大宴还有此猛将,遂被打得措手不及,敌军以为胜利在望,遂派来的都是些步兵,精锐也只一两万。 那一役,慕淮之以三千骑兵大败敌军五万,后又乘胜追击,杀得敌军十万兵士措手不及。 也就是那一役,慕淮之回京后被先帝钦封为定北侯。 后来,定北侯又亲帅大军收复城池,三年的浴血奋战,敌寇溃逃,至今不敢再犯,至此北境失落城池竟数被收复,又连带着攻下了敌寇三座城池收入大宴版图。 先帝设北川城为府,又设玉溪、繁梨、四昌和北昌四镇。 后来先帝临终之际,钦封慕淮之为摄政王,朝中军国大事由其定夺,又托孤于他。 先帝驾崩后,慕淮之以一道先帝亲笔圣旨,扶持当时只有九岁的皇太子登基,便是今上,后,慕淮之又大刀阔斧削弱文渊阁,一夜之间,那文渊阁的两位首辅被下狱抄家,军机阁应势而生。 至今,摄政王当权已有六载,根基深厚,虽朝中不乏弹劾他有谋逆之心的折子,但却无法撼动他在军中威望。 若摄政王一声令下,千军万马由他差遣,因为将士们知道,没有摄政王,大宴早已分崩离析,就是他有心要坐那个位子,又有何不可? 只是不知那位小姐是摄政王什么人?需得出动孔雀营执行任务? 这禀话的将士心内思索猜度了一番,只听摄政王冷然嗓音从前方传来—— “不必迟疑,令吴义保率孔雀营强攻,就说本王下令查案。” “属下遵令。” 那人退后,范柏躬身过来,压低嗓音道:“要不……小的去请虚元天师卜一卦?天师善此道,且极准,吉凶之事从无失过手。” 慕淮之拧眉,神色寡淡:“不必。他若能测吉凶,就不会扔下她自己先回玉清宫。” 范柏:“或许……天师另有打算?” “你又要说他投靠太后?”慕淮之冷了脸色,负手而立道,“他不会。” “王爷何以如此笃定?您和天师虽师出同门,却也因那一位而疏远了许多,何况,天师一直认为是王爷致使全阳天师走火入魔而亡,加上您那位小师妹一事……天师是有理由恨您的。” 慕淮之挥退了众人,独自临窗对月小酌,诚然,他心中也疑过,虚元是不是真的因师父和小师妹一事对他有过杀意,但他最终还是笃信,虚元不会是那等拘泥于仇恨之人,何况,虚元又不是没有脑子,有些事情,他终是会想明白. 这里是一座地牢,阴森可怖,墙面黑漆漆的,地上铺着稻草,墙角一张木板做的小床,稻草堆里时不时就有几只蟑螂和老鼠出来打招呼…… 南宫蘋记不清自己睡了、或者昏迷了多久,她只记得被一个黑衣人挟持后,黑衣人又用一块帕子捂住她的口鼻,起先她以为是不让她叫喊,后来才知,那帕子涂了迷药,她后来晕过去,醒来,人已经在这处黑乎乎又脏兮兮的地牢了。 方才有个衙役来送饭,准确一些来说,是穿着僧袍的衙役,也不知那人到底是和尚还是假扮和尚的衙役,总之,这里好可怕,又脏兮兮的,她想逃出去,却又没办法,又很饿,还想喝水,但那衙役只送了一碗馊了的饭菜给她,没有水,那饭菜都馊了,她吃不下…… 又经过一番不怎么强烈的思想斗争后,她捧起那碗饭菜吃了一口,瞬间又吐出来。 太太太太难吃了! 扔掉饭碗,她缩到角落去,抱着膝盖,想啊想的,她好想马上见到王爷,好想吃热乎乎的饭菜,好想喝水,想睡软乎乎的床,然后,就有些困了,她把脑袋搁在膝盖上,一边想着王爷什么时候来救她,一边想念各色平时吃的喝的…… 就快睡着的时候,牢房外边有什么动静,随后几个和尚进来,背后还有一个人,她揉揉眼睛,发现竟是虞中孝,这个曾经在昭穆宫想非礼她的浪荡纨绔,已经被王爷打成了瘸子,竟然还是那么不长记性。 虞中孝对那和尚道:“开牢门,本公子要和小娘子说说话。” 那和尚道:“公子别闹了,这是太后娘娘要的人,若是有什么差池,我们吃不了兜着走的,公子还是回吧。” 虞中孝啐一口:“放你娘的屁!本公子和她说两句话她还能够跑天上去?你开不开?不开本公子一刀砍了你!” 那和尚抹了一把脸,赔笑着开了牢门。 南宫蘋忙起身,虞中孝走进来,她害怕,于是又缩到角落去,一面抓了把稻草扔向他。 虞中孝让几个和尚下去,随后笑眯眯对她说:“小娘子是不是很想从这里出去呀?那就从了小爷我,马上带你出去……” 说着就扑过来,南宫蘋一躲,他又扑,她又躲,最后还是被他一把搂住了,她拼命推,却推不动,直犯恶心,没办法,张嘴就在他肩膀咬了一口。 虞中孝呼痛,一把推她至墙角,然后一边解腰带,一边□□猥琐地笑着走过来。 “管你今天怎么叫怎么躲都不成了!小爷今天弄死你!” 一面搂她过来要亲嘴,她拼命躲,一时拔下发髻上的钗子,狠狠地朝虞中孝的颈项刺去,虞中孝抬手捂住颈项的窟窿,骂道:“你他娘找死!” 南宫蘋第一次这么“行凶”,所以没掌握好,只不过刺中了虞中孝的肩膀肉,他破了皮,一边叫人进来,一面从衙役手里拿了皮鞭往她身上抽,抽得她身上立马多了一道印记。 不过比起抽她,虞中孝还是更想上她,所以抽了两三下就扔了鞭子,又扑过来拉扯她的衣裳,她这才感到害怕,无声地哭起来,一面推他踢他。 她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要吐,感觉到虞中孝已掀开她的衣襟,要拉扯她的亵衣时,她又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一巴掌过来,她捂着脸,又不停打他。 虞中孝也不客气,直接脱了自己的衣服,裸着上半身又压下来,一面乱亲一面乱扯她的衣裳,她死死地闭着腿哭的时候,外边忽一阵吵嚷声,接着一个和尚跑进来喊道:“不好了小侯爷!外边有人闯进来了!” 虞中孝嚷:“这是太后族里家庙!哪个不要命的敢来闹事!” 说完又要弄她的,哪知牢房外边一队兵卒人马提着刀硬闯了进来,瞬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刀一个,须臾,那几个假和尚便一命呜呼了,虞中孝见此架势,早已吓得扔下南宫蘋躲起来,就躲在那床板下。 一个将军模样的人一脚踹开牢门走进来,南宫蘋缩在那里瑟瑟发抖,那将军却朝她单膝跪下拱手道:“我等救驾来迟,请姑娘恕罪!” “……” 南宫蘋一面拢衣裳,一面站起来,那将军背过身去,这时又有一队人马闯进来,看到地上几具死尸,已是暴怒道:“你们是谁的手下?!竟敢擅闯太后娘家私庙!拿命来!” 此番先带兵硬闯进来的正是孔雀营将领吴义保,吴义保只临危不惧,冷哼道:“大胆!吴某奉摄政王之令来此搜寻逃犯,岂容你等置喙?!倒是虞家大胆,既是家庙,如何有权私设地牢关押良民?这位姑娘如今已负伤,你们该当何罪!” 那为首的将士有些犯了难,因他们是奉太后之命来此驻兵把守,并不知原来这里私设了地牢关押良民,且听这吴义保的口气,这位姑娘怕是摄政王的人,那他们岂不是为虎作伥并且在摄政王头上动土了? 一时也都面面相觑,吴义保待要叫人送一套衣裳来,外边又几个人进来,为首的竟是皇太后! 虞中孝见姑母前来,也不惧了,从床底下爬出来,走到太后跟前诉苦道:“姑母疼我!今日侄儿奉父亲命令在此守灵哭丧的,谁知这些人无故擅闯,还杀了庙里几个和尚,这等没有王法之人,姑母定要将其绳之以法!” 太后哪里不知自己这侄儿的德性,看了一眼南宫蘋落魄的样子,她便知虞中孝没干好事,她碍于兄长情面没有追究,严厉道:“你既来守灵,何故跑来这里?” 虞中孝擦了擦汗,低头说:“回姑母,侄儿不过乏了,到处走走罢了,不知道这里还关着……人。” 太后拂袖,道:“没出息的东西!还不给我下去!” 虞中孝唯唯诺诺要退,吴义保却拔刀出来拦住,吓得虞中孝动也不敢动,大喊:“姑母救我!” 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忙掐着嗓喝道:“大胆!太后在此,你敢当众行凶?!是要造反吗!” 吴义保吹了吹胡子,义正言辞道:“太后娘娘容禀!你侄儿欺辱良家女子,难不成太后娘娘还要包庇不成?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 太后冷静应对:“吴将军昏了头了,这里虽是地牢,却是虞家专门关押族里犯了错的家下人等用的,关押的自然是犯了错的,将军来此查案,既已搜过了便退了吧,虞家家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吴义保只不放人,依旧横刀拦在虞中孝脖子上,虞中孝吓得两条腿已抖成了骰子。 皇太后一脸怒色,只道:“吴将军来此查案,不知是奉了谁的旨谁的令?连哀家也不放在眼里了,想来是要反了天了!” 吴义保:“末将奉摄政王的口谕来此查案!太后若不信,大可去问摄政王是否下过此谕!” 皇太后冷笑,“好啊,摄政王如今权柄盖过了皇权了,哀家竟不知他有这般胃口,莫不是要将皇上也要赶下台去么!可怜我们孤儿寡母,真真是叫天天不灵了!” “……?” 吴义保也是头疼,这太后做戏做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谁人不知当初先帝驾崩,若不是有摄政王拥护今上,这太后就要假传圣旨拥立南义郡王登基称帝了,如今太后竟要拉今上一起下水,不知今上知道了会有何感想…… “太后慎言!摄政王一片赤忱之心,安邦定国,不辞辛苦为国为民,绝非太后口中那等乱臣贼子!”吴义保大义凛然道。 太后:“……?” 双方正僵持不下,外边又有一队人马进来,一个和尚来报:“回太后,摄政王爷来了!” 皇太后也不慌,冷笑道:“摄政王也来了,今日好戏啊。” 吴义保冷哼一声,已是对太后十分不满,心想,亏得大宴还有摄政王,若不然,这太后就要把他们虞家的阿猫阿狗都封王封侯了,虞中孝那等腌臜货色,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那些没权没势的畏惧太后和虞家势力,就是受了辱也只能忍气吞声,这虞中孝的恶行满城皆知,就是一刀剁了也不过分。 一想到虞中孝这样的货色将来也能封侯,吴义保便十分唾弃,恨不得一刀砍了,奈何这是太后侄子,砍不得。 南宫蘋已拢好衣裳,躲在吴义保将军身后有一阵儿了,非是她不想和虞中孝理论,而是她的衣裳被虞中孝扯破了,只能勉强蔽体,不好站出去的。 正低头冥想着,先是外边几道脚步声传进牢房,接着是几声问候摄政王的声音,吴义保大步过去单膝跪下拱手道:“末将救驾来迟,致使姑娘有恙,还请王爷降罪。” 南宫蘋早已扑过去,慕淮之将她揽紧了,快要揉进骨血般的力道,勒得她快透不过气。 他一面看了看她身上可有什么伤处,及至发现她的衣裳残破不堪,颈项又有那样痕迹,一边脸颊肿起,胳膊上肩膀上还有鞭子打过的印记……一时将她搂紧了,沉嗓道:“是本王来迟了。” 南宫蘋只靠他怀里,没有一点怪他的意思,他来得不迟,一点儿都不迟,她还是他的蘋儿。 早有一个女卫送上来蔽体的大氅,慕淮之替她披上,命几个女卫护送她先出牢房。 南宫蘋才随女卫出了牢房,便听见吴义保禀话。 “末将来此时,姑娘已糟了荼毒,那虞中孝如此如此……” 吴义保一五一十说明来时所见,那虞中孝已吓得半死,忙要躲去太后的身后告饶,慕淮之冷着脸,迅疾地抽了吴义保的佩刀,朝虞中孝刺了去。 手起刀落间,不知是谁念了声阿弥陀佛。 那虞中孝还未来得及喊一声,已被慕淮之一刀划开了脖子。 汩汩血水从划开的口子涌出,虞中孝睁大眼,慢慢倒下去,竟是死不瞑目。 南宫蘋听到一句:“慕淮之你好大的胆子!” 正疑惑他做了什么,让太后如此大怒,她欲回头,一个女卫拉住她,低言道:“姑娘随我们来,这里有王爷,不必挂心。” 她点头,随女卫出去了,因此并没看见虞中孝的死状。 在车上换了衣裳,南宫蘋要出去透透气,一个女卫见了,忙说:“姑娘要什么?只管吩咐我们。” 她比了比,可那些女卫不明白她的意思,这时街口两匹马儿奔来,正是子鱼和子舟。 当日她二人因朱雀营里有事召她们去办,遂没有跟在南宫蘋身边护卫,此刻赶来,竟是要负荆请罪的。 二人背上还真背了藤条…… 下了马,二人单膝跪地告道:“子鱼子舟来迟,请小姐降罪!” 南宫蘋让她们起来,比划了一番,子鱼忙对一个女卫道:“小姐饿了,去弄些吃的喝的来。” 一个女卫便去了,不多时捎了一包荷叶鸡和几个包子来,又有一壶茶,竟是连茶壶茶杯和茶盘都带来了,子鱼问:“哪里买的?” 那女卫说:“一家菜馆子要的,我嫌他们墨迹,自己进厨房把这些拿来了,因我想着小姐喝茶方便些,就把茶盘杯子都取走,那店小二和掌柜在后边追了我三条街,我还纳闷呢,后来才想起来自己没给钱。” “……?” 子舟问:“那你后来给没给?人家小本生意,别说追你三条街,换我能追去你姥姥家打你。” 那女卫道:“我给了掌柜二十两银子,那掌柜直呼我姑奶奶呢!” 几人哭笑不得,子鱼子舟服侍南宫蘋在车里吃了东西,一时外边的女卫问:“二位姐姐可也是孔雀营的?” 子鱼道:“我二人是朱雀营的。” 那女卫说:“难怪二位姐姐眼生。” 这时摄政王出来了,因他自己出来的,几人也不知里边现在情形如何。 子鱼子舟忙下车请罪,南宫蘋便和慕淮之比划: 她们是被上级叫回去做事,不是她们的错,你不要罚她们。 慕淮之却冷道:“错了就是错了,不必推诿。二人回去各领二十板子。” 子鱼子舟也不辩解,当即领了罚。 慕淮之上了车,帘子放下,一面将她搂过来,查看她身上可有什么伤,只见她胳膊上和身上都有鞭子抽过的痕迹,颈项上又是青青紫紫的,他眸光一沉,抱她过来,下巴搁在她发顶,淡声问:“身上可有什么疼的地方?” 她摇摇头,被他抱了会儿,又抬头看他的脸,因两天不见他,她已有些想他了,于是看啊看的,慕淮之倒被她看得有些纳闷,凑近了,说:“想要亲亲了?” 她点头,慕淮之一怔,忽又瞥见她身上那些他人留下的痕迹,一时没有满足她,只拢好她的衣裳,沉嗓说:“乖,今日之事忘了。” 南宫蘋想了想,比划: 王爷是不是不愿意亲我了?因为我已被虞中孝碰过。 她垂眸,委屈巴巴的,还要比划,刚抬起眸,慕淮之早已掐了她的下巴重重吻下来,她顺从地抱住他的脖子,让他吃掉她的呼吸。 渐渐的,他勒得她有些疼,她又推推他,他退开些,亲着她的唇瓣,见她分神,又重重咬一下,她蹙起眉,打他,被他反剪了手,又一面吃着她的耳珠,哑着嗓说了句:“他怎么敢?” 说罢,早搂了她入怀,又重重吻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65. 不知过去多久, 外边子鱼禀道:“王爷,吴将军求见。” 几个女卫都有些羞,因马车里那刻意压低的喘息声, 十分具有攻击性,那么小姐现正和王爷如何如何……也就不言而喻了。 不过王爷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一向没有女子陪在身边嘘寒问暖, 忽得了一个喜欢得不得了的小娘子, 禁欲多年,难免把持不住也是有的……于是众人也不敢妄自揣测。 子鱼见那吴义保有要事要禀, 这才斗胆打扰了二位主子。 车里一阵哼哼声, 压得极低,想必是小姐被欺负得狠了。 须臾, 车帘子掀开,慕淮之撂了帘子下车, 那车里的情形众人便一无所知,只隐约看见方才帘子半掀时,小姐的衣襟凌乱, 露了一侧香肩,那亵衣的带子也松了…… 几个女卫不禁耳热,心想,王爷也太……猛了。就不能怜香惜玉一些么? 慕淮之随吴义保又进了观音庙。 过了会儿, 里边南宫蘋掀开帘子出来, 衣裳皱巴巴的, 一张小脸儿也微红, 不过她一向对于这些事情较平常女子大胆些,因此也不算很不好意思,一手拢着衣裳探了身子出来, 比划问子鱼: 王爷又走了么? 子鱼回道:“今日之事牵连太后,所以不能随意,王爷定是还有别的裁处,所以才和吴将军去了,小姐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我们都会照办的。” 南宫蘋想了想,便比划: 我想先回王府,身上不舒服。 子鱼子舟便明白小姐指什么,想必是方才和王爷情动,有些过火了,难免要换衣裳洗个澡才能舒服些,于是子鱼和那孔雀营的女卫说了声,便和子舟先赶了车回京师。 子息城离京城有半日路程,一路上南宫蘋又困又累,便睡了一路,她做了噩梦,又把她给吓醒了,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被人抱着,那人抱了她,走在通往槐香院的一条石子路上,周围绿树成荫,花香鸟语,头顶月色迷蒙,倒是诗情画意,那股不安的劲儿又无影无踪了。 一时她抬眸,慕淮之正好也看她,目光一对,他先勾下脑袋来,亲亲她的额,道:“可是还困?乖,吃了晚饭洗漱后再睡。” 她点点头,也就不那么困了,虽被噩梦惊扰,醒来后看见他在,她便把那噩梦忘却了。 实际上她方才梦见的是……她的师父虚元天师。 虚元竟将一把长剑直刺进慕淮之胸膛里,血淋淋的景象,师父好似变了一个人,好可怕,他剜了慕淮之的心,一边擦剑上的血,一边笑着走向她,还将心捧给她瞧,说:“好徒儿,这是他的心,为师给你取下了,就送你吧。” 说罢,扔给她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她想尖叫,却出不了声儿,一时惊恐无比,随后吓得一个激灵就醒了。 心有余悸间,望见慕淮之一张平静冷淡的俊脸,她又平静下来,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罢了。 丫头们摆了饭,南宫蘋已坐下先吃了,慕淮之却没陪她,只说:“我去换身衣裳再来。”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玄色衣袍濡湿了一片,还有一丝铁锈的味道,又有些腥……然后她明白,那是血的味道。 他杀了谁吗?或是对谁用了大刑? 须臾,慕淮之换了身宝蓝色锦袍来,坐在她对面,一边执了筷,一边看她,发现她老是盯着自己看,他受不了这样的目光,便住了筷,问:“本王脸上有东西?” 南宫蘋摇摇头,比划: 我想和王爷商量一件事儿。 慕淮之沉了沉眸光,道:“何事?” 她放下筷子,比划: 我想治自己的哑症,师父应是有法子的,所以我想去玉清宫住一段时日。 慕淮之却说:“你我马上便要大婚,岂有新娘子去别的男子那里住着的?” 她一愣,竟把婚事都给忘了,于是笑了会儿,又比划: 那大婚之后我再去师父那里吧。 “不准去。你师父到底是男子,男女授受不亲。” 南宫蘋比划: 可我不想一辈子是个哑巴。师父肯定能替我治的。王爷不想我以后可以陪你说话么? 慕淮之沉着脸,一拉就将她拉了过去,抱腿上箍着腰,重重地亲一亲她的小嘴儿,道:“天下名医不止你师父一个,本王可替你搜寻名医来治。” 南宫蘋很天真,比划: 但师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名医。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 “……” 这话倒把慕淮之弄得哑口无言了。小哑巴也长进了,还知道怼他了,且有理有据。 慕淮之抱着她半晌,沉吟着,一面想到虚元。若他直觉没错,这一次她被绑,虚元不会毫不知情,他又会卜吉凶,怎么会算不到她有灾?却还是放任她遭了此劫。 吃了饭,慕淮之叫了医女绮雯来府上替南宫蘋查看身上可有什么别的伤,绮雯验过后说:“小姐无碍,身上只有些皮外伤,擦些化瘀生肌的药膏即可痊愈。” 于是南宫蘋洗了澡,让红菱替她抹了药膏,这药膏清凉,味很重,不过她身上自带体香,这些药膏也盖不过去,所以慕淮之盥浴后来她房里,闻见这样馨香,没忍住,又压着欺负了一番。 她红着眼睛咬他的肩膀,他也没知觉似的,任她咬,一面手从下摆伸进去,抚弄她光滑脊背,按压着那微微凸起的脊骨。 她并不很瘦,肌肤盈润,加上抹了那药膏,因此摸着很是滑腻。 这样被他按着也有些舒服的,南宫蘋就没抵抗,只闭着眼享受他的“伺候”,后来不知怎么就失控了……他埋首下去,先亲了亲,又伸舌,直弄得她想叫出来,却是不能。 她呜呜呜的,又哼几下,泪花从眼尾冒出来,两手先是紧紧拽了被褥,后又忍不住抱了他的头颅,拼命地压向自己。 慕淮之抬了脑袋,眸色暗得可怕,不等她反应,他已再度埋下去,重重地吮吻。 忽然,她脑子里一白,瞬间什么也不知道了,待有知觉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泡在了浴桶里。 慕淮之叫了红菱杏儿进来服侍,他则出去,因他也要盥洗。 泡了好一会儿,南宫蘋从浴桶里起身,杏儿和红菱忙拿了浴巾来裹住她的身体,只见她身上颈项上锁骨处到处都是粉粉的痕迹,这还不算,竟连大腿根也有,且这儿是重灾区。 杏儿和红菱虽也看过那些个册子,却没经过事儿的,因此脸红耳热起来。 杏儿压低嗓红着脸道:“王爷怎么如此……难不成要把小姐整个都吃一遍么?” 红菱笑,说:“可不是么,真成婚了到那时,小姐也不知受不受得住,希望王爷届时能怜香惜玉些。” 南宫蘋心里疑惑为什么自己受不住,但又不愿细想,今日王爷“伺候”得她很是舒服,要是以后也是如此,那他想吃就吃好了,她应该受得住的吧? 慕淮之盥浴回来已是四更天了,他命人退了出去,放下帘子和帐幔,又熄了灯。 她正窝在榻上摆弄几上的瓶瓶罐罐,慕淮之也不打招呼,抱了她就往床榻走,她被扔进被褥里。 他压下来,亲了亲她,她躲开,裹了被子摇头,意思是不要亲她了,今天已够了。 “才伺候了你,就翻脸不认人?没良心的小哑巴。” 他掐了一把她的脸,一手扯开被子,将她整个抱过来,又盖了被,拥她躺下。 她想到什么,又坐起来比划: 王爷怎不送我回南宫府呢? “你出了这样事,本王不放心,等大婚前一二日送你回去即可。” 她笑了笑,比划: 别人会说闲话的。 慕淮之漫不经心,挑了她的发丝缠绕在指上轻嗅,说:“谁敢?” 她顿了顿,又比划: 王爷今日杀了人么? “谁和你嚼舌根?” 她摇头,比划: 我闻见你衣裳上的血腥味儿才问的,没人和我嚼舌根。 慕淮之冷了冷目光,道:“本王在战场上,杀的人更多,怕了?” 她摇摇头,比划: 不怕,王爷在战场上杀人是保家卫国,不一样的。 慕淮之搂她过来,心下沉了沉。 他虽曾修道,却是不信命亦不信问卜吉凶一说的,可因为她,他竟有些动摇了……许是他杀孽太重,才累及她么? 一时揽紧她,沉了嗓:“虞中孝奸淫掳掠,死有余辜。” 她点点头,心里恨及那虞中孝,也常听闻虞中孝在族里目无法纪,族里那些没什么势力的兄弟的妻女稍有姿色的全都被他奸~淫过,若不是太后是他的亲姑母,他早死几百次了,所以他今日毙命一事,她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又过十日,很快便是六月初六了,只还有几日大婚,南宫蘋便回了南宫府待嫁。 南宫家出了一位王妃,南宫府自然也跟着水涨闯关,送礼的攀亲的,这些日子络绎不绝,南宫府可谓是门庭若市,薛氏已快应接不暇。 因南宫府出了王妃娘娘,又有人打听到王妃的长姐还没有许人家,于是有心和摄政王做连襟的,便都借机来拜访送礼。 这天有个官媒婆带了几个有身份的婆子来,薛氏盛情款待了。 那官媒婆吃了茶,说:“这家的哥儿人是极好的,今年刚弱冠,虚岁二十一,和你家大姐年纪也相仿,家里现有几个人在朝中做官的,虽不是一二三品的大员,却也是清贵世家,这哥儿已中了举人,家里排行老二,那老大病弱难养,将来怕是这二哥继承家业的,家里又有人做官,想来这二哥将来要在朝中谋个好差事也不难,且家里几处庄子每年都有近万两收成,你家大姐若是嫁过去,是极有福气的了!” 薛氏一听已是动心,后来又托人打听了几天这家人,有1奸淫掳掠是准的,那家人也天天派婆子来当说客,薛氏怕这门亲事跑了,便做了主,允了这门婚事,给南宫茗定了亲,二家说定了,等摄政王的婚事一办完,就要选个吉日来下聘的。 南宫茗却不愿意,在家里大闹了一顿,天天鸡飞狗跳的。 薛氏气急,一日,吃了午饭就去女儿那里骂道:“从前给你说的那些你嫌是小门小户不愿意去也就罢了,这会儿子给你找的人家可是京中大户,这哥儿的老爷在工部任郎中,正六品官儿,不小了,家里又有好几个叔伯亲戚也都是做官的,你还不知足?我也不是没拉扯过你,前年还花了大价钱打点送你进宫选秀,你自己不中用没选上也来怪你老娘么!” 南宫茗被母亲这么挤兑,也是气急,从窗子里不管不顾地扔了几个杯子出来。 薛氏忙躲,气得拍门叫嚷道:“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有什么好的不紧着你用?巴巴地苛待了你妹妹弟弟全供了你一个人去,人家都说我这母亲偏心得很,我为你也认了!这会儿子你这个受了大头恩惠的竟还来和我甩脸子瞧!我造了什么孽了!生出你这么个不晓事儿的白眼狼!” 南宫茗打开门就和母亲嚷:“嫌我没本事,你去认那个飞上枝头的做亲女儿呗!何苦来挤兑我!” 薛氏气得快背晕过去,捂着心口直叫嚷,一旁伺候的两个婆子忙劝道:“太太消消气儿吧,大姐怕是为了妹妹嫁得好,心里不受用也是有的,我看大姐的心思却是在妹夫身上的,不如太太想个法子,和三姐说一说,让大姐进王府去做小?终究是一个父亲的亲姊妹,哪有一人享福的。” 另一个婆子也说:“我瞧着大姐也是为这个闹的。” 薛氏白眼一番,又气又笑道:“我当你有什么出息呢!竟巴巴要给人做小去!那赵郎中家里又如何配不得你了?!你要进王府,你也不瞧瞧你那妹妹生得什么样儿!” 南宫茗气得开门出来顶撞薛氏:“我生得没那狐媚子好看怪谁呢!还不是母亲生得平平无奇!怪不得爹爹在时独宠那林姨娘呢!” “谁白眼狼?母亲这样性子我自然也这样性子!前两年回金陵老家祭祖那会儿子我早听那边几个婆子嚼舌根说爹爹本不愿娶你,早和林姨娘定了终身的,还不是母亲看爹爹长得俊,又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母亲就仗着姥爷家家世强逼爹爹和你结了亲去!林姨娘没爹没娘的自然只能委屈做小了!” 林氏便是南宫蘋的生母,薛氏想起林氏那张狐媚子脸,一时更气了,喘了几口气,晕了过去,几个婆子忙扶了回去躺下。 南宫茗见母亲如此,也有些愧疚,便跟着去薛氏屋里照看了一番。 一个婆子劝道:“姑娘也别气你母亲了,她只你一个女儿,后半生全要靠你,你如何气她死去活来?况那王府也不是谁都能进的,何必闹得如此?这次给你说的赵家很是不差的,过了这村恐没这店了,那哥儿又年轻,人也有几分俊俏,年纪轻轻就中了举的,姑娘可别把人不当宝!” 南宫茗听如此说,心里虽还是惦记摄政王,却又怕真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爹爹去了后南宫府就成了破落户,来说亲的都是什么从八九品不入流的小官吏,更有甚者家里开赌坊这些下九流的也来家里说亲……如今这赵家是官宦世家,家里庄子也有那么几处,她嫁过去,待那家的大哥病死,她就能名正言顺做主母了,想来应是不差,遂已有些动摇。 薛氏醒了,南宫茗忙给母亲递水,薛氏又骂:“你气死我得了!” 南宫茗低头努嘴儿,说:“既那赵家二哥很是不错,那便随了母亲……就定了这门亲吧。” 薛氏一听,忙喜笑颜开的,拉了女儿的手说:“你知道就好,怎么说你嫁过去也是正房,何苦做人小?再说摄政王也不是别个,我听说,他府上的姨娘差不多都送出去让另外嫁人去了的,你进去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不如嫁了这赵家二哥,虽比不得你那妹妹身份尊贵,但你将来也肯定是不差的,又有个妹妹是王妃,人也都让你三分的,你有什么可愁的,若要闹着进王府,只怕撕破了脸还落不着半点儿好处,何苦来!” 于是薛氏就和赵家定了这门亲了。 这天赵家派了几个婆子带了占卜先生来纳采问名,薛氏摆了饭请吃,又叫书写相公写了南宫茗的生辰八字和闺名给赵家人。 等赵家人算过,若一对新人八字无冲,那便就正式来南宫府下聘礼了。 恰好这赵家人着人来府上问名这日,慕淮之也来南宫府一趟送东西。 虽还有几日便大婚,最好不见南宫蘋为好,他还是来了。 南宫蘋已听平乐郡主说了那些大婚前的注意事项,遂不肯见慕淮之,他来也不开门。 慕淮之起先也还假模假样随了她,没进屋,只在门外和她说话,后来她听外边没声儿了,便打开门瞧他还在不在。 熟料门才刚打开,慕淮之便从一旁站出来,二话不说就拉了她入怀,低头便亲上。 她呜呜呜地推了几下,然后……又从了。 慕淮之按耐着几日的兴头吃了她一番,一面问:“外边什么人?看着像来说亲的。” 南宫蘋便和他比划了: 是工部郎中赵家的人,要说大姐姐给他家二哥,今日来纳采问名的。为何我们定亲没有这一环节呢? 她比完,手指用力戳了戳慕淮之的心口,表达自己的不满。 慕淮之随她戳,只揽紧她说:“不过是些虚礼,况本王不信八字合不合这些。” 南宫蘋又比划: 可是问名也要问女孩子的小名儿的,只家里人叫的,别人都不知道的小名儿,王爷不关心我的小名儿叫什么吗? 慕淮之一怔,看着她,似笑非笑问:“那你小名叫什么?” 她便在他掌心写上两次“昭”字。 “昭昭?” 她点点头,又比划: 原本爹爹想给我起个名儿叫南宫昭的,不过按照家里族谱,到我这一辈儿,女孩儿的名字要用草字头,所以就用了“蘋”字,昭字用做小名儿了,爹爹和阿娘都喊我昭昭的。 “知道了。”慕淮之勾下脑袋,唇似有若无擦过她的耳珠,沉嗓念了一句,“昭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66. 不知怎的, 被王爷呼了小名儿,南宫蘋竟微微耳朵发起烫来。 自阿娘和爹爹去后,已再没人这么唤她了, 如今再听人这般唤自己,恍如隔世般,一时怔了怔。 慕淮之见小丫头发起呆来, 便自思, 他好不容易抽空来看她,她竟还走神了, 莫不是没怎么把他放心上? 一时便有些凶狠地搂她过来, 不由分说又重重亲下去。 小丫头呜呜呜地,又顺从又推拒, 欲拒还迎的模样十分动人,怎奈这里不是王府, 下面那些婆子又是爱嚼舌根的,若传出去,总归对她名声有碍, 遂他只浅尝辄止一回,便放了她。 宫里忽有急报来,刻不容缓,因此慕淮之没陪她吃晚饭, 便匆匆从角门走了。 那边, 主母薛氏让人摆了饭留赵郎中家的几个婆子和媳妇儿吃饭, 做的菜多了些, 薛氏也有意笼络南宫蘋的,于是让身边大丫鬟亲自捧了几碟精致小菜给南宫蘋送去。 南宫蘋正窝在榻上懒懒地看医书呢,模样十足清闲, 这来送饭的大丫鬟心里便和从前比对,只叹人比人气死人,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从前这三姑娘在府上可是谨小慎微的,连平日里自己穿的一些贴身衣物都得自己做,衣食用度皆被主母苛扣,那主母是铁了心要苛待这庶女的,因此将所有心思全花在南宫茗身上,又是送去选秀,又是高价请了学究来教书的。 谁知如今竟换了一番,三姑娘要做王妃了,那大姑娘却只能嫁个六品小官之子,就这也还算大姑娘高攀了人家,只因大姑娘是个不学无术的,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哪个官宦大家的小姐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 可见“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也只有那些个拎不清的傻子才信。 “给姑娘送些小菜,姑娘可是已吃过了?” 红菱忙接了食盒,又请了这大丫鬟进去,一面让上茶,那丫鬟只笑说:“我还得回去侍候太太,茶下次再喝。” 送了人走,红菱揭开那只珐琅食盒,从里边拿了几碟小菜来,虽说已是很精致了,但比起王府的饮食还是差了些。 “这些东西虽不错了,可终究难比王府的,不如咱开个小厨房,请了王府的厨娘来代劳吧?”红菱提议。 杏儿却笑:“你也昏了头了,再几日王爷和小姐就大婚了,也就这几天了还折腾什么?你比小姐的嘴还刁呢。” 红菱脸红,过去就拧人,杏儿忙躲,两个丫头闹了一番,却见榻上的南宫蘋已睡着了,二人不敢再闹,各自收拾了会儿屋子,红菱又去里间拿了床薄薄的蚕丝软被和一只鸳鸯戏水纹绣枕头来,随后二人才退了出去。 夜半,里边忽传来几声咳嗽,红菱今夜当值,就睡在小隔间外,听见这几声,忙小心翼翼进去查看,她掀开帘子看了眼里边,南宫蘋却又还睡着,只一手揪着心口位置,满额头细汗,许是做噩梦了? 红菱便叫醒她。 南宫蘋睁开眼,忽觉心口处很疼,又要水喝。 红菱端了一碗水来,问:“姑娘又做噩梦了吧?” 她点点头。 又梦见师父剜了慕淮之的心……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明个儿我去益顺堂问陆名医要几副安神的药来吧。” 南宫蘋摇摇头,意思是不要了,何况她自己就做了不少安神的丸药,静坐了会儿,困意涌上来,她自拥被睡了。 翌日一大早,平乐郡主和宋芙蓉来了,她让红菱去厨房吩咐做些好菜,又在园子里摆了小圆桌。 菜刚上齐,宋芙蓉便笑指了指平乐道:“我前几日去靖国公府看郡主,郡主还为着没有酥山吃,闹了一顿闷气儿呢。” 平乐叹气,说:“你还取笑我,我那婆母也是个厉害的,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就说前些日子吧,她老家那边来了几个亲戚,其中有一个姑娘叫什么晚晚的,我也不知是哪个字,暂且就用晚风的晚吧,这晚晚十六七的年纪,生得倒是水灵,还没有许人家,那边一个婆子就和我婆母说,不如让晚晚给我夫君做妾,我不依,婆母脸面不好看,等打发了那几个亲戚走了,婆母就明里暗里给我脸子瞧,我堂堂一个郡主,哪里受过这档子窝囊气了……” 说罢便以帕子擦了擦眼睛。 宋芙蓉自知今日失言,忙劝平乐:“天底下疼儿媳的婆母是极少的,媳妇儿和婆母天生的冤家对头,哪里有几对好的?你也别气了,只以后能让的就让一些,最紧要的是你夫君的态度,他若也和你婆母一个鼻孔出气,我看郡主不如休了他罢了!” 这话把平乐逗笑了,骂道:“你个没心肝儿的,我才嫁为人妇两个月罢了,你就咒我和离,哪有你这样人,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芙蓉忙告饶:“郡主绕了我吧,我不过随便嚼舌根,你要是喜欢你夫君得紧,舍不得与他和离,那当我这话儿没说罢了,要是不喜欢他,和离了也没什么,何况郡主这样身份,又不是嫁不出去了。” 平乐见芙蓉如此说,心里也计较了会儿,要说她到底喜不喜欢楚霁明……她也说不准,两个人平日里也没少拌嘴儿,却又床上很合得来…… 等等,床上很合得来? 平乐想到那些事儿,脸一下子红了,一时假意冷着脸说:“哼,才不过嫁给他两个月,哪里就能谈到喜欢二字了?他不过就是模样不差,又是公府嫡子,勉强可配本郡主罢了,本郡主是下嫁于他,他敢纳妾,我必与他和离的!和离之前,本郡主还要将他看中的那小娘子给折磨一番,闹得他家鸡犬不宁才行呢!” 宋芙蓉:“呃……郡主这做妒妇的气话可别让别人听见,传出去可是再没人敢娶你的了。” “那又如何?本郡主想嫁谁,让今上赐一道指婚圣旨不就完了?” “郡主仗势欺人。” “那又如何,做了郡主还不仗势欺人玩一玩儿,还当郡主做什么!” “你什么歪理儿?要让人听见了参你一本呢!” “参就参,我又不是朝廷命官,还怕这个?” 二人闹了一阵,忽发觉南宫蘋不怎么笑,二人于是都问:“可是快大婚了,新娘子紧张?” 南宫蘋摇摇头,比划了一番,二人也看不太懂,红菱忙说:“小姐只是乏了些,许是看医书闹的。” 平乐:“总听人说你会做丸药,也没见你拿来送我们,可别小气了!” 红菱道:“小姐那些丸药不过是做着玩儿的,不敢送人,怕别人吃了不好,所以才做了自己用的。” 宋芙蓉:“少来,我那会儿还在王府时就听人说你家小姐送了好多丸药给王爷吃,怎么这会儿子你说不送人?” 红菱便说:“那是王爷不嫌弃,或许是王爷哄小姐开心呢,所以才收了。” 平乐便说:“这有什么,那些丸药可还有剩的?我最近几日总觉犯恶心,吃不下什么东西,可有什么开胃的丸药?好蘋儿给我一些吧,我不喜欢宫里那些太医来瞧,他们开的药总苦苦的,难吃死了。” 宋芙蓉:“郡主把药当糖吃呢,药自然都是苦的。还有……郡主别是有了吧?” 平乐疑惑:“有什么?” 芙蓉笑了笑,摸了摸小腹,“孩子呀,别是有喜了吧?” 平乐脸色大红,站起来就去拧宋芙蓉的胳膊,二人又闹了一阵,忽回头一看,桌上已多了好些瓶瓶罐罐,都是瓷瓶,瓷瓶上用鹅黄色签子写了丸药的名儿,还有主要功效。 “这是什么?怪好闻的。”平乐揭开一只青玉瓷瓶的盖儿,倒了一粒丸药出来,嗅了嗅,又用水化开。 红菱忙说:“这些都是小姐近来做的,各色功效都有,郡主手里那瓶是茯苓丹,温胃止呕的,不过用了茯苓、陈皮、山药、盐渍生姜来配,又佐以蜜糖熬煮的,每日饭前吃一粒,便能开胃,吃起来也不苦,还有些些甜的。” “蓉姑娘手上那瓶是泽兰丹,用了川穹、丹参、红花、郁金、姜黄、桃仁、益母草、泽兰几味,活血止疼的,月信期吃一吃,保管那几天都无碍。” 宋芙蓉收好,笑说:“我正缺这个呢,还有没有?给我多拿几瓶才好,这一小瓶哪里够吃的!” 平乐也问:“这泽兰丹还有没有呢?我月信也总腹疼,这个我也多要几瓶。” 红菱却笑说:“这个郡主还是别要了吧,活血化瘀的,若有了喜,吃这个怕是要不好了。” 平乐这才想起来芙蓉提起来的那茬儿,一时又羞又恼,气得打了红菱一下。 “你也和蓉丫头一起取笑本郡主!回去我和夫君说一声,让他来要人,把你配给他身边一个俊秀小厮做老婆去得了!也和兰月那丫头在府里有个伴儿呢。” 红菱脸一红,忙告饶:“郡主饶了我吧,再不敢了。” 一时吃过饭,三人又在园子里下了会儿棋,等到暮色将至,靖国公府那边来了个婆子给平乐郡主报信儿。 “夫人老家南边又有几个亲戚来,让少夫人回去,那伙人专门要来拜见郡主娘娘的,所以少夫人快些回去吧。” “……” 平乐本来还要留下来吃晚饭的,一听婆母那边又有亲戚来,已是有些兴致恹恹,又不好推了这事儿,又舍不得两个姐妹,只好任性又坐了一刻钟,那婆子又来催,她烦乱得很,又不愿和婆母闹得不好看,只好带了丫鬟们随那婆子回了。 宋芙蓉陪南宫蘋吃了晚饭,一时说起过几日南宫蘋和慕淮之大婚的事宜。 婚事由礼部和光禄寺承办,宋芙蓉的父亲又恰好是礼部尚书,因此她常在家听父亲说些婚礼事宜安排,于是就和南宫蘋露了些底儿。 “我听爹爹说,这回办的婚礼好大排场呢,比今上那会儿子还要隆重些,可见摄政王舍得砸银子哄新娘子开心。摄政王大婚,今上自然也赏了一些银子令礼部着办,不过大头还是王爷从他王府的府库里拨了款给礼部和光禄寺,还派了人专门去礼部盯梢的,吩咐让仔细,出了纰漏就要罚,重些还要被贬官降职呢,因此这些天爹爹都没敢回家,就在礼部的班房里打地铺睡了几夜,可见礼部衙门里事情多得很。” “我看哪,你和王爷的婚事也有些办得急,可见王爷是怕你跑了,早早的就定下了你呢,不过怎么没听见王府那边来下聘?摄政王这样贵重的身份,应是由礼部派人来下聘才是。” 南宫蘋便让红菱说了那日下聘的事情。 宋芙蓉却又笑说:“可我怎么听爹爹说礼部明日才来下聘?明日确是个好日子,大吉之日,专请了司天台的人卜卦占星定下这天来的,六月初一下聘,六月初六嫁娶,这是几十年都难得的大吉日子,可见上天都眷顾你们呢,这样好的日子也给你们撞上了。” 二人又下了会儿棋,天色不早,宋芙蓉便乘轿回了。 夜里南宫蘋睡不着,一来怕自己又做噩梦,二来又为聘礼的事情疑惑不已,因前段日子王爷已来下过聘了,怎么又有一轮? 总不能芙蓉听错了? 第二日,六月初一,大吉,一大早就有几个婆子来院子里让红菱杏儿叫起。 二人也不知何事,忙去叫了南宫蘋起来,伺候梳洗妆扮了,孙嬷嬷出去打听是为哪般,一个婆子说:“这样大喜的日子你们还不知道呢!礼部那边今日奉旨来代摄政王爷下聘来了,一并还有司天台的长官,想必是一并来纳采问名的,虽办得紧快,也是十分隆重,小姐可是起了?” 孙嬷嬷笑容满面:“起了起了。” “书写相公一早就候着了,快去和那相公对一对,生辰八字和小名儿都写了上去,送去司天台占一占,虽只是个虚礼,也得做全了才显周到吉庆。” 孙嬷嬷应道:“哎,正是这么个礼儿呢。” 一面又回去和红菱杏儿说了,南宫蘋听见这些,心里有些欢快,又想到王爷,他竟记得那日她的话么? 其实她不过随意闹一闹,没有当真的,他竟真让礼部又来下聘,连纳采问名这样流程也一并安排进去了。 嬷嬷今日不让她出去,可她待不住,于是就趁红菱和杏儿都在厅上忙活,自己偷偷溜去了前厅那里,躲在一架屏风后边偷看偷听。 厅上果然好大排场,十几个宫装看着有身份的嬷嬷都穿吉服,每人身后还跟了若干宫女,宫女手里都捧了盘子,上边好些她没见过的东西,一列一列望过去,分别是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绵絮、长命缕、干漆等九样物件,还有两个内侍捧了一对儿活的大雁。 薛氏和南宫茗闲话:“母亲,这些都是什么?也不是甚值钱的东西啊。” 薛氏说:“纳采自然送的不是物件本身,送的是九种大吉大利之意,这胶、漆,取其固,绵絮取其调柔,蒲苇为心,谓之可屈可伸也,嘉禾,分福也,双石,义在两固也,都是极为喜庆的寓意,还有那大雁,寓意忠贞不二,情比金坚。” 南宫茗努了努嘴:“王爷竟待三妹妹如此……” 这等喜事,京中早有耳闻,又见今日排场如此大,宫里的人一波接一波来,礼部的聘礼一箱一箱往南宫府抬,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在街上流连驻足,扎堆观望,昌乐街还是头一回这么热闹呢,那些看热闹的人都说,今上大婚那会儿恐怕都没这么大阵仗! 唱聘的内侍黄门官直唱到日暮时分,薛氏早在偏厅摆了饭菜招待这些宫人,为首的一个内侍缓步上前,一扫拂尘道:“请府上太老爷、夫人和府上爷、小姐们的安,今日奉旨来下聘,荣幸之至,因聘礼太多,难保分不清了,因此特与夫人说明,这聘礼单子总共三份,一份是礼部奉旨按王妃仪制下的聘,一份是今上皇恩浩荡,特下旨另外赐与摄政王王妃的,还有一份,是摄政王府和金陵定国公府额外添的聘礼,礼单已着人送来,夫人可容后过目,看看可有什么错漏了。” 薛氏忙恭敬应了,又请了这位大太监去偏厅主位用饭,待宫中和礼部的人都吃了饭,薛氏又让下人一一送了早已备下的小礼送了几个有身份的内侍和女官,待人都回了,薛氏让关了大门,来不及吃饭,又一径去了南宫蘋的院子。 南宫蘋正吃晚饭,今日她已是饿极了,因她也才刚刚溜回来…… 薛氏一改曾经的刻薄脸色,上前拉拢体贴问候。 自南宫蘋回了府,薛氏便极为殷切,就算只是虚情假意,那也得做样子,何况南宫蘋以后是王妃,她这个母亲也要跟着享一享好处,哪里还有苛待她的理由? 所以一进来就拉着南宫蘋的手,笑说:“三丫头今日可是也累了?你别装,我知道你偷偷跑去前边看热闹去了,你也别盯这么紧,我也不敢私自扣留了那些聘礼,总归都是你的,但你只可怜可怜我为你爹爹操持家务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祖父又在城外庙里出家,少不得一年到头我还得去打点孝敬的,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你不念我的好,也念一念你祖父,他出家前在家也是极疼你的,所以那些聘礼,你也留一些给我们吧。” 南宫蘋思量一番,想到了祖父,诚然,祖父还在,虽已出家十几年了,与家里联系甚少,却也还是她祖父,以前祖父待她很好,所以薛氏说得也有些道理,便比划了一番。 子鱼面无表情转述:“小姐说,这些聘礼待她看过了,捡一些喜欢的,剩下的便留在南宫府。” 薛氏一听,忙又拉南宫蘋的手说道:“难怪你爹爹疼你,你是极懂事得体的,这么着吧,这些聘礼我也不敢私自动了,赶明儿你有空去开箱看了,喜欢的就让人标记好,待你过了门,我让人抬去王府,你好和王爷美言几句,不然我怕王爷不肯放水呢,不怕你说我私下拿了,这里是三份礼单子,你收着,到时候看少了哪样你来找我,我也不推脱。” 要说薛氏为何如此惦记这些聘礼? 自然是因为这些聘礼极为贵重,比那日的还要琳琅满目,一共一百八十八抬,都是王府和宫里的好东西,她只要得几箱,后半生就有了着落了,所以才如此惦记,又怕摄政王不肯露一些好处给她,所以才要南宫蘋去说一说,只因枕边风最好吹,何况又是新婚,王爷肯定招架不住。 薛氏又说了些客套话便走了,子鱼便对南宫蘋道:“您母亲打聘礼的主意呢,小姐真要留一些给她么?” 南宫蘋比划: 南宫府是爹爹的家业,有两处庄子也还需得母亲操持,金陵那边也有族人,薛氏始终是主母,族人也认可她的,虽她苛待了我和弟弟一些,也没犯过什么大奸大恶,因此给她一些好处也无妨的,又不是都给她,何况以后弟弟成婚也要母亲操持,祖父那里也得有人照应养老的,不给好处,母亲不会尽心的。若母亲拿了好处不尽心,我也可再收回那些好处。 子鱼笑了,“小姐原来想得这么长远,是我狭隘了。” 正说着话,那边院里的小门开了,红菱进来说:“王爷来了。” 南宫蘋便出去看了眼,他果是来了,还穿着官服,想必是从宫里刚出来。 慕淮之一进她屋,下人全跑得没影儿了。 他坐下喝了口冷茶,顺手拉她过去抱了,一面问:“今日下聘礼数,王妃可还满意?” 她点头,比划: 王爷给的实在太多了,那我需要陪嫁多少才能不失礼数呢? 慕淮之沉吟片刻,沉嗓说了句:“吃昭昭抵债。”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67. 为此, 南宫蘋立马蔫巴巴的,想到被他从子息城的地牢里救回那晚,欢愉竟与平日不同, 平日他也不过亲一亲,过分一些的时候,也只捧了雪团弄, 一面亲她。 可那一晚, 这些过程也有,可后来的一些举止又好似好奇怪的, 她也说不准是哪儿奇怪了, 只觉浑身发热,想和他贴得更近些, 于是那一日她有些大胆,最后被他快吃了个遍。 第二日就很累, 她也有些后悔这般纵容他了,因此现在听见他要吃她抵债,就打起退堂鼓了。 慕淮之见小丫头垂着眸立在那儿, 好似有心事,又有些退缩的,一时没忍住问:“可是不愿天天被本王吃一吃?” 她想也没想就点头了,慕淮之气笑, 搂了她过来, 亲着她的耳珠说:“那一晚是谁求着本王伺候的?” 她愣了会儿, 脸一红, 原来他也还记着这事儿呢。 犹记得那一晚到了后头,他埋首她腿间……后来昏昏沉沉,她什么也记不住了, 只觉飘飘呼呼的,在云端沉浮一般,后来就……累得睡过去。 愈发红透了脸面,抬手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颊。 他受用地又揽紧她,说:“这会儿子又过来拉拢本王,何意?” 她比划: 王爷不要天天吃我,那好累的。 “那你想几天一次?” 她顿了顿,认真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慕淮之哼了哼,道:“新婚燕尔,五天一次未免太折磨本王。” 南宫蘋蹙起眉,比划:王爷要多久一回呢? “天天。” “……?” 南宫蘋又认真想了会儿,小脸蛋儿又蔫巴巴的,似乎要让她去刀山火海走一趟般的愁,又比划: 天天的话……昭昭会被王爷弄坏的,不要天天。 慕淮之沉了眸,轻咬她的耳珠,说:“本王有分寸,不会弄坏你。” “……” 她叹了口气,靠去他怀里,由他抱了会儿,她也不讨价还价了,意思便是允了,一时又想起薛氏那日说王府的姨娘已都遣送了出去,于是她便问了这事儿。 慕淮之说:“只杨氏和柳氏还在府上,她二人同那被降了罪的萧氏一样,是先帝赏赐,不好随意送出去,若你介怀,本王回去打发她二人去城东一处别院住着也可,若她二人愿意离府出去自行婚嫁,本王可给她俩一笔安置费,这样安排你可满意?” 她点点头,比划: 王爷以后还会让别的女子进府做你的姨娘么?昭昭不喜欢你身边还有别的女子,如若王爷有这样的打算,那就不要娶我了。 “小丫头,还没嫁进去,就已开始打这些主意。” 南宫蘋也不怕他说自己蹬鼻子上脸,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且因为阿娘做了爹爹的小,她一直挂怀。 虽爹爹对阿娘极好,阿娘却始终在世人眼中是上不了台面的妾室,因此她情愿嫁一些小门小户或是贩夫走卒也要做正室才好。 且她不愿意做小的,旁的女子自然也是没几个愿意做小的,若她们进了府,王爷又不愿碰,她也不愿王爷碰她们,那岂不是白白蹉跎了人家一世么? 何况女子本就没什么选择,被家里人送去做小也是身不由己,因此她是不愿意那杨柳二位姨娘继续待在王府的,去别院也不好,那样子守活寡有几人愿意的? 于是接着刚才那茬儿,她对他又比划了一番: 王爷将杨柳二位姨娘休了吧,让她俩自行嫁人最好,去别院住着也是不怎么好的。 慕淮之抱她坐腿上,神色寡淡,微勾了勾唇,说:“小丫头也管这些事儿了?本王以为,你不在意这些。” 她摇摇头,比划: 王爷既需要纳妾,那我若养几个清秀小厮伺候我也是成的么? 慕淮之眸色一变,咬牙:“你敢。” 南宫蘋也不惧,只比划说: 王爷敢我就敢,为何你们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就不能三夫四夫呢?好没道理的事儿。 “……” 慕淮之并不打算和她理论这些事儿,因自古以来皆是如此,他虽不愿同流合污,但人家的事儿他也管不着,遂正了色,又亲了亲她的樱桃嘴儿,略微不满道:“本王今后只要你一人,不会纳妾,杨柳二人也会送出府去,你不可将方才□□在外人面前说,尤其是我母亲那里,她一把年纪了,别气坏了她,你忍心本王为了你不孝么?” 她忙摇摇头,意思是不愿意。 慕淮之叹了口气,又说:“本王为你如此,你也只能想着本王一人,可记住了?” 南宫蘋疑惑不已,比划: 我有时候会想师父怎么办? “……?” 慕淮之忽感危机四伏,这样心绪已许久没有,只因这丫头什么话都敢往外倒,还好她是哑巴,若哑症真治好了,她恐怕要语出惊人的。 “你同本王说实话,对你师父,你是否也待他同本王一样?” 说这话时,慕淮之箍在她腰间的力道明显重了几分,眸光亦冷冽,似有寒冰堆积。 她亦感到有些怕,腰上也被他勒得紧了些,蹙起眉推了他一下,他哪里肯放,只勾下脑袋来,一手攫了她的下巴重重地吻,在唇上咬了一下,她吃疼,微张了嘴哼哼,他便趁势伸进舌来勾缠。 被他又亲又弄了好一会儿,她已支撑不住,拼命推他打他,又以牙还牙咬他的的唇瓣,他只不疼不痒地任她如此,最后还更放肆地扯开衣襟,埋首下去。 她仰起脖子哼了哼,一面推他的脑袋,一面又忍不住抱了他的脑袋按向自己,后来不知怎么,他又停下来,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儿,眸色深得可怕。 她现在想要他亲亲,他又不动了,于是哼哼着自己靠过去亲他,他也不为所动,直待她哭了出来,他才重重吻下来,直刺激得她哼哼着抱紧他。 不知何时了,红菱在外边道:“三更天了,姑娘可是要安歇了?” 意思就是来赶人了。 慕淮之也不顾这些,只一味弄了她许久,最后人儿靠在他怀里软绵绵没有力气一般,柔弱无骨的模样。 慕淮之还是冷着脸,问她:“你心里有你师父?” 她摇摇头,他沉着脸,大手裹了一只雪团子,用了些力,她又哼哼唧唧的,拼命摇头,比划: 昭昭要被搓扁了呜呜…… “既如此,你就将虚元忘了,只念本王一人。” 她点点头,一面亲亲他,以示安抚,又比划: 师父虽是师父,但昭昭更喜欢王爷的。 慕淮之一怔,趁势追问,咬她耳朵:“你有多喜欢本王?” 她用实际行动证明,搂着他的脖子亲上去,只是怕他又乱来,于是只亲了一下,又比划: 昭昭只给王爷亲亲。 慕淮之一手捧了雪团,沉着嗓道:“也只可让本王这般弄你。” 南宫蘋点点头,比划: 昭昭好困,王爷快回去吧? 慕淮之哼了声,替她拢好衣裳,抱她去了里间,放她在榻上,一面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冠和发丝,小丫头下手没轻没重的,方才不知扯断了他多少根青丝,连他的腰带也扯松了些,因此有几枚环佩掉在地上,他捡了一一别好,待走到帘子外,又回头嘱咐一句:“不许想你师父。” 南宫蘋点点头,待他走了,自己下了榻,又唤了红菱杏儿进来服侍她梳洗。 杏儿看了眼小姐身上这些痕迹,红了脸面,对红菱道:“王爷也真是,也就还有几天就大婚了,怎么也不忍一忍,小姐到时哪里受得住。” 红菱也担忧道:“王爷体格健硕,又曾长年在沙场杀敌的,想必有时候也是没轻没重,小姐这样小小一只,王爷届时……可别把小姐弄坏了。” 南宫蘋站起来和红菱杏儿比了比,比划说: 我与你们一般高的,哪里很小一只了呢? 红菱噗嗤一声笑了,说:“小姐和我们自然是一般身量的,可和王爷站一起就不一样了,王爷身长八尺有余,又惯使刀剑的,几乎能一只手就提得起小姐呢,要奴婢说,王爷平日里是让着小姐呢,真要动起手来,小姐哪里够王爷打的。” 杏儿也说:“别说小姐,就是战场上,王爷也是能以一挡百的。” 南宫蘋想象了会儿自己被慕淮之一只手提起来扔来扔去的场面,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就是在拔老虎须……呃,不若以后还是识时务一些吧,她不太想被王爷扔来扔去的,那场面太美,她不忍细看。 又闲散过了几日,因她待嫁,所以无论是孙嬷嬷红菱杏儿等人还是薛氏都叮嘱她不许贪玩儿出门去逛,于是这几日她都窝在自己的院子里吃吃喝喝,闲下来无事就看医书做丸药,或是看些棋谱和琴谱的。 嬷嬷说王爷虽不讲究这些虚的,琴棋书画也不需样样都会,好歹也要会一两样,这样方能有些体面,她便只好翻了翻这些书。 不过她的阿娘本就是善琴的,小时候也常抚琴给她听,却不逼她学,因此她耳濡目染,琴也是会抚的,只是会的曲子不多而已,若是照着琴谱操演,她还是能的。 至于棋术……她技艺一般,没有得爹爹真传,倒是弟弟很会棋术,她于是想着等成婚后有了闲暇,便让澈儿来教一教她。 书画两项,她自然是识字的,只是书法上边,她能写,却写得不够好看。 不过她看慕淮之写字却很好,无论楷书还是狂草,他的字迹堪称笔走龙蛇,且京中一向有那么一拨人在收藏购买慕淮之的字,虽不知道这些人是从什么渠道得的,总之就是,慕淮之的字是京中达官显贵之间送礼社交的香饽饽呢! 所以,王爷的字既这样好,她还学什么呢?以后遇上写字的活儿,让夫君代笔不就好了! 至于画技上,她也能画一些,但只擅长写意的水墨画,油彩她不甚能。 不过女子无才便是德,琴棋书画也无需样样精通,何况这些她都会一些的,也应该可以勉强混过去吧?而且抚琴,她自认得了阿娘真传,无师自通,若静心下来操练一段时日,应是很可以拿得出手的。 初三这日,南宫蘋在院子里抚琴,因点了安神香,她又抚琴累了些,遂就在院子里靠着琴桌睡了过去,杏儿发现的时候,她已睡了许久,听见动静,又醒过来,睁眼一看,眼前不是别人,是她弟弟南宫澈。 她病着那段时日因跟着虚元天师云游四方,以至于弟弟在京中的事情没怎么关注,后来她回了京,才得知澈儿因下了决心要考取功名,恰好又在学里得了几个学究的赏识,就免除了他的学费,他又因家里主母不待见,不肯回府受脸色,遂就在太学附近一条街上的一处庙宇里租了间屋子住着。 那屋子虽说是租,但那里的住持心善,只要他有了银子就随意给些权当租费,没有也就不用给了,因此他已在外住了许久,只是怕阿姐担心,所以一直没说这事儿。 南宫蘋也是因为这些日子定亲家宴都不见南宫澈,这才问了薛氏,薛氏也就说了。 她很是担心,弟弟和她一般大的年纪,哪里有什么积蓄在外自己过活? 南宫澈带了些她爱吃的点心来,一面问:“阿姊今日抚琴么?好久没见你如此了,自阿娘……”说到这儿又不说了,怕勾起伤心事,于是叉开话题,“阿姊不日就要嫁人了,这样造化,阿娘和爹爹在天上也放心的。” 南宫蘋比划: 你如何不在府上住了呢? 南宫澈垂首答:“主母这般不愿待见我,我也懒得受气,就赌气搬出去了。阿姊别担心,我平日也卖些字画,也替人写写文章,能得些银子的,那些子弟也因为阿姊的缘故,十分愿意和我打交道,给弟弟提供一些可以赚些银子的好差事,遂经济上不用很愁。另要告诉阿姊一件事儿,我已打算明年考秋闱了,若中了举,便可参与第二年的春闱,若有幸又取中……弟弟自知这样有些好高骛远,不过阿姊放心,功名一事上不可强求,弟弟惟愿一心读书,厚积薄发,终有可为百姓做事的一日。” 南宫蘋听后点点头,拉他去里间,送了他一些东西,又给了一包银子,他不肯要银子,说自己用不了太多花销,且自己也有收入。 南宫蘋只好收了银子,另外给了许多好的布匹让他做衣服穿。 南宫澈谢过了阿姊,又说:“初六那日阿姊大婚,弟弟肯定要来喝喜酒的,只是学里事情多,弟弟要晚上才能去恭贺阿姐和王爷,所以阿姐和王爷说一声,非是弟弟不肯早来。” 南宫蘋眨眨眼,比划: 其实王爷不一定记得弟弟你那天来没来,你就算不来他应也不会说什么的。 “……?” 南宫澈陪阿姊说了会儿话,又想起学里还有事,于是辞去。 初六这日,南宫蘋几乎没有得睡,差不多五更天就被孙嬷嬷叫起,她虽还要睡,不过想到今日大婚,便也就起来了。 嬷嬷怕她饿,于是拿了一块素饼让她吃,吃完洗漱了。 这边还在慢吞吞服侍新娘子洗漱,外边早吵嚷起来。 薛氏都没敢睡,昨晚安排了好些事情,不过小憩了会儿,四更天起了,还未梳洗,宫里头就有内侍和女官携了圣旨代礼部来调停,还派了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四局的女官来主持,早惊动了薛氏和南宫府上下,因此这夜除了南宫蘋得睡了两个时辰,其余人等都没得睡的。 薛氏引了四局的女官来了南宫蘋的院子,一概虚礼都蠲了,怕误了吉时不好,遂忙忙张罗起来,不过因事情多,万事都显乱了些,这边还在给新娘子换大红喜服,那边已有几个婆子忙忙慌慌跑进来报说:“哎呀不得了了呀!摄政王爷亲自过来迎亲了!” 薛氏也急了,一面让里边人赶紧的,一面出来问那几个婆子:“怎么是王爷自己来了?不说是选定了靖国公府二公子和宜亲王家的三公子来代迎么?” 一个婆子说:“本是如此定了的,不过王爷临时改了主意,就和那靖国公府二公子和宜亲王府的三公子一块儿骑高头骏马来了!” 薛氏呀一声,忙去里边让快些梳妆,别等摄政王来了让好等。 在大宴朝,一般王侯这样身份,婚事都会由年轻又未成婚的宗室王公家的公子来代迎亲的,不过摄政王亲来迎亲也不是不可。 里边几个女官也是对摄政王十分仰慕的,听了这话,也有心奉承王妃,一个便说:“王妃娘娘果然好福气,摄政王爷亲自来迎亲呢!可见对王妃极看重!” 另一个也说:“这事儿也是很少的,王爷这样身份的,往时都是宗亲家的公子来代迎,可见王爷把王妃挂心尖上呢,一刻也等不了,要来亲自迎回去才放心的!” 又一个说:“恐怕全京城也没有一个像王妃这般有福气的人了!摄政王爷什么身份,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呢!如今也被王妃一人独享了去,怕是再没有谁这样有福的了!王妃万福!” 于是屋子里一声又一声的道万福,南宫蘋抿着唇笑着受了,又让红菱赏她们,众人谢了恩,又开始忙活梳妆穿衣梳头等事。 这大婚的喜服自然也是宫里尚功局所制,因摄政王妃位分要比亲王妃还要高一些,因此礼部特奏了上去,今上便让尚功局和尚服局在亲王妃喜服的规制下额外添了些象征身份贵重的图腾,因此这身喜服与往常的不同,极为雍容繁复,华贵无比,加起来竟有十层,虽用的料子极薄极轻,可这么多穿身上还是有些重,又是夏季,难免有些热的。 不过因是大婚,南宫蘋也就安安静静的,随人摆布,穿好衣裳,她照了照镜子,有些怔了,那镜中人还是她么? 没见过这样人儿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68. 这喜服果是别出心裁, 不似寻常婚嫁喜服,倒有几分像皇后娘娘穿的凤袍呢,大红色描金的凤鸟图腾, 并蒂莲一朵又一朵,一层又一层皆是精致绣工的图腾样式,最外一件大红袍服绣的是百鸟朝凤。 虽有些逾矩, 不过这是今上看了图纸准奏了的, 又是大婚日,所以这样穿也不算坏了规矩, 何况大宴朝是准许民间新人在这一日也凤冠霞帔的, 所以凤冠也跟着上了,这凤冠极重, 纯金打造,其上点缀的珠宝玉石熠熠生辉, 华贵万千。 待全妆完成,一屋子的丫鬟宫女和女官都怔了又怔,竟是望着新娘子目不转睛的, 直到外边已传来喜乐,吹吹打打的十分热闹,众人才回神,忙忙拿了绣了一对儿鸳鸯的红盖头盖在新娘子头上, 女傧相一边一个扶了新娘子去里间红帐子里坐着。 好一会儿, 前边几个婆子来传话:“新郎官儿来接新娘子了!” 于是众人忙排列好要行礼, 那边早有摄政王府的人来说:“今日大喜不用这些虚礼, 赶紧的请新娘子出来吧!” 一行人笑,哪里就轻易让接新娘子走?自然要闹一闹的,于是有几个女官就说:“新郎官也作几首好诗哄一哄新娘子才是!要不新娘子不肯出来了!” 这几个女官是宫里头有头有脸的, 因此很是有些胆子大,连摄政王也要为难一番,不过今日大喜,想必摄政王也不至于摆出朝堂上那般厉色,于是几个女官和未出阁的官宦家的小姐们拥过来拦在新娘子的院门外,为首的是宋芙蓉,她一面递上纸笔,一面又让人拿了砚台来,亲自蘸了墨水,将狼毫笔递上。 不想那迎亲队伍里居然有个她认识的熟面孔,可不就是镇远大将军齐翰飞么! 可是,他此刻应该在边关才对,怎在京师呢? 芙蓉思及此,还有些怔愣,一人忽上前来,递了一叠纸给她,她回神,抬眼一望,却是齐翰飞亲自递了摄政王写的几首催妆诗词过来,她不知为何绯红了脸面,也不叫嚷了,只取了一叠诗词奔进闺房里,递给众人看。 来闹婚礼的十几个官家小姐里,有好几个素有些才女之名的,她们一面看那些诗词,一面纳罕,一个说:“不得了了,这些诗词真是摄政王爷写的?我以为弄惯了刀兵之人,是不擅长舞文弄墨这些的。” 又一个说:“别是他人代笔?” 宋芙蓉笑道:“哪里的话,你们瞧这上边的字迹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何况墨迹未干,一看就是现写的,你爹爹不也收藏了两幅摄政王的字么?今日本尊在此,这字迹你瞧着像是伪造的么?” 一个又说:“万一是早已想好了的,今日才写下来也不一定呢。” 小姐们都笑了,又一个出主意说:“不若咱们各自拟定些韵律和该规避的字眼,不许用前人的构思,也不准用前人写过的俗套字眼,你们各自出个韵,让新郎官再捡几首能作的作可好?” 众人都说好,于是都提笔写下韵律,让如此如此作了,还分了律诗和绝句,不可混写,条条框框一大堆,除非是出口成章的大诗人大词人,否则很难在这样少的时辰内写出来的,也算是这些小姐们给自己出一出恶气呢。 要说是为何? 只因摄政王一直未婚,这些小姐们多多少少也都被官媒婆或今上太后等人赐婚或牵过红线的,谁知她们没有一个是被王爷看中的,全都被无情回绝了,于是这几个小姐也是借此为难一番,遂出题才如此刁钻了些。 这些题目才送上去,那边迎亲的公子哥儿里早有应对之法,众人出谋划策十分殷勤。 一个伯府家的公子说:“我家里有个书写相公惯会作诗写词的,可让他代劳两首。” 又一个侯府家的公子也说:“我结识了一个落第举子,今岁春闱虽未取中,倒是写得一手好字和好文章,想来作诗作词应也是不难的,让他也代劳几首。” 这时楚霁明笑说:“你们也是够了,堂堂摄政王迎个亲,还需得他人代笔作诗作词,传出去也有损王爷一世英名,我看这几个小姐是故意为难新郎官儿的,方才王爷已作了两首诗一首词送进去,这会儿子又来,明显是故意而为之,照我说,不若王爷拿出朝堂上的魄力来,直接闯进去抢了新娘子就走,谁敢拦?” 那些公子们都笑了,一个说:“我看这也成,还是楚侍郎有法子,文的不行,武的还不成么!” 那默不作声许久的齐翰飞这时出列,道:“依末将看,还是文的吧,一来这也彰显了王爷对王妃的看重,二来,若传出去,王爷连几首好的催妆诗词都拿不出来,怕是有人妄议的。” 楚霁明:“这有什么,摄政王本就是武将出身,弄这些酸不溜秋的行当作什么,依我看直接进去抢,抢了去王府拜了天地再送入洞房才是正经。” 齐翰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对楚霁明摇了摇头。 楚霁明乐了,直接挖人痛处,说:“你一个还没娶妻的光棍儿,哪里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这道理!” “……?” 齐翰飞懒得搭理这人,站在一边又默不作声了。 众公子哥儿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推荐方案,正说得火热呢,那边摄政王已拿了一叠自己刚刚写下的催妆诗词递给宋芙蓉,宋芙蓉接过手,还睁大眼问了句:“这么快?” 一时顾不得细看,便忙忙拿回屋里,让小姐们鉴赏了。 一个小姐称奇道:“不得了了,王爷还有这样情思呢,这根本不像一个武夫写的嘛!” 又一个也说:“这些诗词虽作得仓促,有些地方韵律是没有合格的,不过这些诗词才思奇巧,又出其不意,用词也新,这样短的时辰内写出这许多来,已是极为难得了!换我,我得三天才凑得齐这许多呢!” “你们只以为王爷是武夫,实则王爷参军入伍前也曾参加过科考的,不说中了举人,王爷在春闱也是取中了的,殿试上还中了二甲第六名呢,只不过王爷不愿意去翰林院供职,遂就弃笔从戎了,鲜有人知罢了。” “那王爷怎么不直接考武举呢?” “你们也是忘了,先帝那会儿子不是一度废了武举么?” “也是了,难为摄政王,兜兜转转还是爱使刀剑。” 小姐们鉴赏了一番,又夸又赞,心里又极羡慕王妃,羡慕她的夫君这样能文能武,又是大宴的治国大才,如今又权势滔天,还不纳妾,只独宠一人,这是何等的福气呢!八辈子恐怕都修不到的好姻缘! 一时外边又喜乐齐奏,吹吹打打十分喜庆热闹,这里小姐们早各自瓜分了摄政王写的诗词,因摄政王的字可是翰墨之宝,平日里想得还得千方百计打点关系花重金去求呢,今日白送的,不要白不要! 外边迎亲队伍早按捺不住,也不等里边人应,已是有几个公子先闯了进去,随后开了道,摄政王大踏步进了院门,又入了里间,只见他的新娘子正端坐在大红帐子里,身边是红菱和杏儿还有孙嬷嬷,另有几个女官和喜娘围随,须臾,傧相扶出新娘子。 一时新娘子上了轿,慕淮之则骑一匹淡金色高头骏马先行,一路上围观的百姓早把昌乐街围得水泄不通,幸有官兵维持秩序。 那些百姓一见便移不开眼了,这威名赫赫的摄政王竟似天人一般呢! 其剑眉星目,青丝如瀑,不怒自威,只坐在高头骏马上,一手牵了缰绳,睥睨天下的气度,一身大红喜服也未曾失了他的威仪,反倒更添了几分温润如玉,真真是“马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了! 围观者众,不乏一些正待嫁闺中的小姑娘,见了摄政王如此形容举止,已是嗟叹不已,又十分好奇到底是何女子能摘得摄政王的心呢? 喜乐一路吹吹打打,从昌乐街一直吹到庄宁街,连丹凤门外永乐坊都有喜乐,想来是为了应景儿,或是拍摄政王马屁的人家附和弄了的。 一时迎亲队伍从王府正门抬了新娘子的轿子进去,到中庭,喜娘扶了新娘子下了轿,一路扶到正厅,早有宫里人和礼部的官儿在厅上候着了,先是礼部尚书捧了一道明黄圣旨出来,念了圣旨,赐封了摄政王妃诰命,又奉上诰书和金册,并赐其位同亲王妃,又特加封了正一品诰命夫人,钦赐“姝仪”二字为封号。 红菱杏儿孙嬷嬷等一众亲随忙扶了南宫蘋跪下领旨,待谢了圣恩,傧相宣布吉时已到,于是喜娘扶了新娘子,令新娘子拿了红绸,与新郎官一同拜了天地,后又拜了摄政王的祖母——便是定国公府的老太君,虽路途跋涉,老人家还是来了,幸好身子骨还硬朗,八十高龄依旧精神矍铄。 待拜了老太君,二位新人又拜了二位高堂,端韫夫人和定国公端坐主位受了拜,随后新人对拜,一声唱喏“送入洞房”后,众人又围随送了新娘子去新房。 屋里早布置好了,大红灯笼大红绸子大红的囍字,大红帐子里,床上几叠锦被,床上早洒了花生、桂圆、莲子和红枣。 众人将新娘子扶去床上坐着,喜娘围随,一时新郎官进了来,先过来同她坐了,女官递上一柄玉如意。 慕淮之执了玉如意,轻挑起红盖头,眸光一瞬定在南宫蘋脸上,她也不觉害羞,只笑着望他,天真喜人的模样。 慕淮之神色微动,陪她坐了会儿,喜娘让新人喝交杯酒,女官捧了酒来,二人各执了一杯,喝的时候,她因衣服太繁重了,不方便伸长手臂,于是向他靠过去,他已深了眸色,便伏低身子,将就她的身量,略勾下脑袋来同她喝了交杯酒。 喜娘一旁唱喏:“礼成!” 外边喜乐依旧,酒席已开,还需得新郎官出去应酬一番,就是做样子也要去的,遂慕淮之起身出去了一趟。 这边红菱和杏儿已替南宫蘋摘去发髻上顶着的凤冠,又取下各色环佩珠钗耳饰,新娘子依旧明艳动人,披了青丝,竟还添了几分妩媚风流,发髻上插了支并蒂莲的簪子,已是极为明艳不可方物。 外边摄政王之奶母梁嬷嬷进来贺了喜,又领了几个伶俐的丫头进来拜了拜。 “这几个以后便是王妃的大丫鬟,另有二十个小丫头做些洒扫端茶倒水的活计在外候着,红菱和杏儿是王妃贴身的,自然和从前一般服侍,这几个大丫鬟随王妃差遣,若有什么不中用的,王妃可随意打发了出去的,以后王妃就随王爷一起住蘅逸轩了,王爷已拨了这里靠南二十间屋子给王妃用,槐香院那里改做药庐了,王妃若要做丸药一类的,可去槐香院玩儿。” 说罢,梁嬷嬷又训斥那几个丫头:“你们以后仔细服侍,出了一点差子也是要打的!” 几个丫头忙过来福了福,一个说:“嬷嬷别吓唬我们,我们以后是王妃的人,自然任打任罚的,但只求王妃心宽些,饶我们一些吧!” 众人笑。 几个丫头报了名儿,南宫蘋一一记下了,一时又听外边好热闹,她便问孙嬷嬷自己能不能出去? 嬷嬷笑回:“哪有新娘子出去招呼客人的,外边自有王爷,王妃就在这儿等等,一会儿王爷该回了的。” 她点点头,又觉得好饿,想吃东西,嬷嬷看她一天没得吃什么东西,也怪心疼她,遂去厨房要了一碗莲子羹来,她喝了一碗还是饿,嬷嬷只好安慰:“一会儿子再吃,等王爷来了,王妃和王爷说些梯己话再吃东西不迟。” “……” 南宫蘋只好点点头,心里只盼着慕淮之早点回来,她好饿呜呜…… 因摄政王这样身份,那些王公家的公子哥儿们不敢来闹洞房的,于是只在外边喝酒,蘅逸轩的新房是一个也不敢过来,因他们素闻慕淮之看王妃看得紧,旁的男子别说碰了,就是多看一眼,也是要被慕淮之记上一笔的,因此都不来闹。 不知等了多久,南宫蘋已歪在床上了,她没有睡好,又饿了一天,早没有心思等慕淮之回来,于是求嬷嬷去厨房要些吃的喝的来,等她吃了就和衣睡下……嬷嬷一听她的意思,只笑她,又说了一番洞房之日的种种规矩,末了又问:“王妃近来也看过不少避火册子,可是知道一会儿该怎样服侍王爷就寝?” 南宫蘋想了想,点头,这些天嬷嬷逼着她看了好多避火册子,她不甚感兴趣,却还是看了许多,以前小,不太看得明白,只以为两个人抱在一起亲亲就会有孩子了,不过这回看的册子甚是画风大胆,以前的倒含蓄,但她不怎么明白,如今这些直白得很,一来二去……她也就懂了那事儿是如何如何。 说实话,她知道了那事儿会怎样怎样后,还小小的震惊了一天呢,男子居然要用大棍子捅女子呢! 好残暴! 她以为只有亲亲呢…… 一想到慕淮之也要那样“残暴”地对她如此如此,她便小脸蔫巴巴的了,因为嬷嬷还说女子初回总会有些疼的……既会疼,那一定要如此如此么?可不可以只亲亲呢? 她头疼起来,一面靠着褥子想些有的没的,一面又要吃东西,嬷嬷磨不过她,便去厨房要了几碟精致小菜,荤素皆有,她坐在小几旁吃得正欢,外边忽有人吵嚷,不消多时,慕淮之就来了。 屋子里的人都福了福,慕淮之大手一挥,众人都下去了,只留下新娘子在里边,红菱杏儿孙嬷嬷等人则在外边候着,今夜紧要,她们是不得睡的,若是里边要水,她们也好服侍。 慕淮之坐了,一面用玉箸替她夹了些菜,一面给她倒了甜酒,她便无忧无虑地吃吃喝喝,待吃饱了,慕淮之抱她往床榻走,随后扔她去了床上。 好残暴! 南宫蘋爬起来,一面用手戳他的心口,一面比划: 你扔我做什么!疼! “哪里疼?” 慕淮之一面问,一面已伸手,挑了她的衣带,一扯就松了,又褪去她的大红袍,一面解她的束带,环佩珠钗全部撂了,叮叮当当铺了一地,她青丝乍泄,白皙的小脸蛋儿施了粉黛,宛若仙子临凡一般,只方才挑起她的红盖头那一眼,他已再忘不掉。 不知衣裳是怎么被剥尽了的,她身上只亵衣和一层薄薄的冰丝绸里衣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任由他掌控抚弄,她半眯着眼望他,一面又主动勾住他的脖子亲他,又大胆地用舌勾勒他的唇—— 册子上就是这么画的。 慕淮之已是难耐,被她这般挑拨,哪里忍得住? 可她从来不是这样主动的,今日如此,他很是受用,一面由她亲着,一面揽紧她的腰,一手裹了雪团,低声问:“谁教你这样的?” 她退开来,一面又亲亲他的喉结。 慕淮之早将她压下,勾下脑袋重重地吻她,直亲得她呜呜呜的,等她的唇肿了些,他又埋首去她颈项流连,直亲得她浑身酥软发麻,忍不住想要他更多。 她也不是害羞矜持的小娘子,于是搂住他的脖子要亲亲,慕淮之放纵地由她胡来,一面忍着,沉嗓说:“你师父来了,只是你已嫁我为妻,他不便来见你。” 南宫蘋一听师父来了,忙退开来,比划: 师父来喝酒么? 慕淮之抬手勾缠她的发丝,亲着她的额说:“嗯。他送了你我一样东西。” 她问: 是什么呀? 慕淮之暗了眸色,亲她的耳珠,说:“让我们顺利行房的东西。” “……?” 南宫蘋听见这样虎狼词汇,并不是很开心,因她想缓一缓再做那事儿,于是又问: 为何要吃了药才能行房呢? 慕淮之笑了下,一字一句在她耳边说:“你体内有蛊,不能破身的。要将那蛊虫拔出才能行房。” 南宫蘋眨眨眼,比划: 破身……是指王爷要用你的大棍子捅穿我么? “……” 慕淮之并没想过小丫头如此不加修饰的形容那事儿,今日她又如此动人,他却又不能真的动她,却又被她勾起了欲念,遂有些发狠地又吻下来,直亲得她呜呜的,眼尾也染了媚态。 他咬着她的耳珠,说:“你师父神通广大,这东西不仅能拔除你体内的蛊虫,还能治你的哑症。” 南宫蘋听了更开心了,便扯着他的衣袖,又比划: 那王爷赶快给我用那个东西吧! “好。”慕淮之眸色沉暗,一面搂了她过来,说,“那东西是用大量的莲子养出来的,具体的,便是要将那东西放进你体内。” 南宫蘋问: 怎么放呢? 慕淮之已挑开她的衣裳,幽幽道:“此物是一种蛊虫,你体内的则是蛊王,待它与你体内的那只蛊王交合,便会被蛊王吃掉。你师父给这只蛊虫浸了药,蛊王吃了那只蛊虫,便会被此药腐蚀,随后死去,你的毒亦可解了。” 南宫蘋点点头,比划: 那我要把这个吃进去还是怎样呢? 慕淮之:“不能吃的,吃了它就死了。昭昭乖,把你的腿打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69. 她很听话, 也较一般女子大胆些,亦就是少了那么些矜持,于是把腿打开。 如若不这样, 那药也不好放进去的。 因她躺着,身上一层极薄的冰丝绸裹了玲珑身段,雪团呼之欲出, 一层云纹锦的亵衣半露不露的。 这般珠盈玉润的小娘子, 谁能不爱呢? 慕淮之绕是再定力极好,此刻也挡不住她这般无意的撩拨。 何况她已是他的妻, 无论做些什么也不过分, 只是如今她尚不能破身,遂面对良宵美景, 他亦只能压制了燥热火气,只是, 哪里能轻易放过她? 他将一只青玉瓷瓶揭开盖儿,不消多时,里边一只不过米粒大小的蛊虫爬出来。 这蛊虫生得通体乳白, 若不仔细看,真就如同那米粒一般,这蛊虫乃是虚元用莲子浸润养了七天七夜才得,又用药酒泡过, 对人却是无毒的, 却是那蛊王天生的克星。 虚元也是近来无法, 又听闻南宫蘋已回了南宫府, 于是他便夜闯她的槐香院,将她那些医书全翻了个遍。 自然,他不是为了他赠她的那些医书, 而是因为她跟着他云游四海时,所展现出来的惊人医者天赋令他惊讶。 若不是从小耳濡目染,她不可能有这般见教,于是他便猜想,她应是自小就看医书的……那么何人引导? 多半是她阿娘或爹爹,既如此,她那里应是有什么并未面世的医书古籍才是,且他推断,她极有可能来自南疆,连她惯使的医术也似南疆那边的。 如今她又和慕淮之生情,慕淮之又一定要娶她为妻,他做为她的师父,慕淮之的师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对鸳鸯就这么散了,于是这些日子都在苦寻拔除她身上蛊虫之法,只是她的蛊虫虽有解,慕淮之的毒却还未能寻到解救之法。 那夜,虚元在她的槐香院里果翻到了一箱厚厚的古籍,只是那些古籍上的文字是南疆字符,他并不甚通,千方百计解读了一二册,竟发现这是关于南疆蛊术的古籍! 自然,不仅有养蛊种蛊之法,还有拔除蛊毒之秘法,虚元破译了这些文字后,便欲养蛊,于是有了那日十里堡之行,只是那日他已算到她有此劫,虽凶险,却是不伤性命的,那一劫亦是转折,遂他算到后也未出手阻隔,只因万事皆有定数。 慕淮之虽因全阳天师和小师妹之事,与虚元有了些龃龉,但到底是同门,亲如手足,所以他虽疑过虚元,却还是选择相信,所以当虚元将这蛊虫赠他,让他放入南宫蘋体内时,他并未犹豫便接受了此法。 那日南宫蘋遭劫,虚元亦是将计就计,他早算到太后已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又以小师妹的性命要挟他投靠于她。 太后的计划是,要他替她找出慕淮之那支秘密藏于京师的铁骑营的下落,否则,小师妹便没命了。 可小师妹早已失去踪迹多年,连他也未曾寻到,这太后如何寻到的?莫不是唱一出空城计么? 但太后有物证,给了他一枚银手镯,那手镯是小师妹贴身物件,旁人哪里知晓? 因事关小师妹,虚元那日便乱了,遂将计就计,将太后的细作引到了十里堡。 那些细作只要不蠢,稍加留心便可知十里堡另有玄机——这是他对不住慕淮之的地方。 为了所爱,他不惜暴露了师兄的铁骑营所在。 以太后的野心和阴毒,这个妇人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铁骑营暴露后,吴义保也不能继续藏了,慕淮之便借故将吴义保调派去了北地前线,从而替了齐翰飞回京。 随后不几日,那支铁骑营中毒者无数,起因是有人在十里堡一条溪流里下了毒。 太后手段利落,一得知铁骑营的下落,便等不及露出了狐狸尾巴,现如今那只铁骑营中毒者已过半,先是毒,后是瘟疫,这么一来,那支铁骑营短期内算是废了。 太后的目的很简单,明的不行来阴的,她要掣肘摄政王的可用势力,再一股一股逐个击溃,最后再来个瓮中捉鳖。 因虚元有愧,遂要偿还,所以这些日子费尽心机不眠不休,终于将蛊虫养了出来。 那只蛊虫在慕淮之的掌心蠕动了会儿,又不动了。 虚元说过,这只蛊虫只对那蛊王有害,对人是无害的,所以让他放心给南宫蘋用。 慕淮之也不迟疑,捏住那只蛊虫,放在一指的指腹上,随后,缓慢地替她放了进去。 他不敢深入,只探手送到一寸的位置便停下,她蜷缩起脚趾,一面蹙起眉毛哼哼两声,睁大眼睛看着他的举止,天真懵懂,一面比划: 王爷已经开始了么? “……?” 慕淮之咬着牙,念了句:“只是替你放蛊虫进去。” 红灯帐底,鸳鸯交颈,夜色温柔,这一夜注定旖旎万千。 他亲她的耳珠,沉嗓哄道:“昭昭喜不喜欢?” 她眨眨眼,又点头,比划: 昭昭喜欢,王爷多亲亲昭昭。 “亲哪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袋埋下去,眸色沉郁,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却也染上几分欲色,神色还是那般冷静沉稳,可举止却猛浪,不给她反应机会。 小丫头靠在他怀,一面抬起小手打他,一面又蹭进他怀里要抱抱,他笑说:“不是已经在抱了么?” 她摇摇头,比划: 夫君抱着昭昭睡觉才睡得香,昭昭现在好困。 “此刻真不希望你是个哑巴,想听昭昭唤本王夫君。” 慕淮之亲了亲她的额,她笑了笑,又靠着他不动了,想来是累极,眼尾眉梢的媚态却不减,慕淮之哪里肯就此放她睡了。 她也累了,并不理会他的孟浪,只闭着眼要睡,可是……哪里睡得着。 她义正言辞地比划: 昭昭困了! 慕淮之早捉了她的手,一面咬牙说:“新婚燕尔,不能只让本王伺候你一人,小丫头,你也让本王泄泄火。” 她眨眨眼,比划: 昭昭该如何做呢? 慕淮之沉了嗓:“这般便好。” 慕淮之咬着牙,额上汗珠渗出,一面亲她,道:“嬷嬷可给你看过那些册子了?” 她点点头。 他说:“那便照做。” 她摇摇头,比划: 昭昭不喜欢看那些,所以没有记住。 慕淮之咬牙:“别乱来,你要整死本王是不是?” 好一会儿,她委屈巴巴地比划: 好累好累哦,王爷能自己来吗? “不能。就要你来。” “……” 南宫蘋叹了叹气,又想到他刚刚也伺候得自己很是舒服,且他是王爷,尚且埋头苦干伺候了她那许久,她也应该尽一尽妻子的义务才对,所以,只好任劳任怨了。 又过还一会儿,她又累了,于是比划: 王爷还不困么?昭昭好困,明日再继续可以么? 慕淮之不答话,吻上她唇。 她哼了哼,她好累,也随他了,就在那儿装死随他亲。 不知多久,她已被抱了去净室的浴桶里泡着,孙嬷嬷和红菱杏儿进来服侍,待洗了干净,换了衣裳。 那边有两个大丫鬟已换了干净的床单和被子,慕淮之抱了她去床上放着,熄了灯,她被抱进怀里,相拥而眠,自是一夜无梦。 翌日一大早,慕淮之去练剑了,孙嬷嬷便进来服侍她,一面压低嗓音问:“昨日既叫了水,为何没有落红呢?王爷有没有为这个为难王妃?” 南宫蘋坐在妆台前任由红菱杏儿梳头,一面摇摇头,又问嬷嬷什么是落红? 嬷嬷见她懵懂如此,也不多说了,只装无事一般又说:“既王爷不追究,那便如此吧。王妃身上可有什么不适之处么?新婚夜,王爷总归要王妃服侍的,可是疼么?嬷嬷备了药了,若疼,一会儿嬷嬷给你上些药吧。” 南宫蘋又摇头,比划说不疼。 孙嬷嬷纳闷了,照理儿说,王爷这样体格,王妃又这样娇小,就算小心些,第一回也定是会疼的,怎么王妃说不疼?况且又未落红,难不成……王妃和王爷没有行房么? 这怎么好,新婚夜不行房,端韫夫人那边一早就派了个婆子来打听消息,这会儿子她们如何交待? 那端韫夫人派来的婆子进来要鸳鸯落红帕,孙嬷嬷等人一时犯了难,那婆子便低声问:“莫不是昨夜王爷王妃未行房么?” 孙嬷嬷思量了会儿,又不知如何说,红菱犹豫道:“昨夜四更里边倒是叫了回水的,床单子也都换了新的,只是帕子……” 那婆子便以为是王妃没有落红,心里已有些看不起,因女子贞洁是大,于是就回去禀报端韫夫人 孙嬷嬷就气得说红菱:“你也不该什么都往外边倒,这下可怎么好呢?老夫人本就是不怎么喜欢王妃,如今又出这么个事儿,今后就是落了把柄在人家那里了,以后一有事儿就可借此随意指摘的,就算王爷不在意,也难保别人不嚼舌根,这是女子的一大体面,这下如何是好呢!” 红菱原本只是因为夜里叫了水,要替王妃说些话的,谁知弄巧成拙了,心里也是又气又愧,免不得居然哭了 还是杏儿安慰二人说:“嬷嬷也别说红菱了,她和我嘴笨,不比嬷嬷和已嫁了人的兰月丫头伶俐,无非就是没有落红罢了,当不得什么的,何况也有女子是不落红的,这也不是稀奇事儿,哪里就这样自己乱了手脚了?” 孙嬷嬷只好叹气,说:“这话儿也别出去说,只我们清楚就行,那边老夫人若是不追究也就罢了,要是问起来,我们干脆说王妃以前便是这里姨娘,或许那时候就破了身也是有的。” 红菱点头:“也只好如此应对了。” 这边才打定主意如此说话,那边端韫夫人果是又派了婆子过来,那婆子进来喝了茶,才说:“王妃万福,王妃是新媳妇,按理儿应该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奉茶的。” 南宫蘋点点头,起身就要过去,恰好慕淮之从外进来,穿得衣裳束紧了袖口,未上冠,只随意束了发,青丝如瀑般披散,更显几分清冷如玉。 她不禁看呆了些,心想:夫君真好看! 慕淮之见自己的王妃看自己目不转睛的,也是纳罕,从前她哪里这样看过他? 小丫头没心没肺的,这会儿子总算有点良心了。 “才起?饿不饿?” 慕淮之一面问她,一面牵了她的手进了里间,又唤了两个丫鬟进来替他更衣 他早看见端韫夫人身边的两个婆子了,一大早就来这里,无非是要给他的王妃立下马威,或许是找什么麻烦也不一定,因此他也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理会那二位嬷嬷,只带了他的王妃进来 那两个嬷嬷本是来替老夫人立个婆母的威信的,因此本就没有怀什么好意,不过因王爷在此,她们不敢作祟,遂就待在一边,等王爷上朝去了,她们自有计较 慕淮之更衣毕,一面抱了她坐腿上亲了会儿,一面勾着她的发丝问她:“睡得可好?” 她点点头,比划问: 夫君何时起的? 他刮了刮她的鼻梁,道:“天刚亮便起了,独你睡得小猪一般。” 她打他一下,比划: 我不是小猪! “不是小猪,那便是只小懒虫。” 她比划: 也不是小懒虫! 慕淮之淡笑着又亲了会儿,随后放了她,说:“本王今日会早些回来。” 她点点头,送他出了昭仪堂,随后跟那两个嬷嬷去了濯沐院给端韫夫人请安。 端韫夫人吃了她奉上的茶,一面让她坐,并未提及落红帕的事儿,与她说了会儿话,便让她回了蘅逸轩。 不过她想做丸药了,于是又去了槐香院,槐香院果被改造成了药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就是一间医馆呢! 王爷竟还找人按着寻常医馆的陈设,做了药材柜呢,一排又一排的,里边是各色药材,不过没有贴签子,但她看了这许多年医书,只需闻一闻,再细看一二就知道是什么药材了。 一旁一个丫头说:“王妃在南宫府住着那会儿,王爷就让人打造了的,这些药材还没分门别类,也未在抽屉格子上贴签子,不是匠人偷懒,是王爷特地吩咐留着这一步的,怕王妃在府上无事做也闷,就留着这一步没弄,好让王妃自己辨别这些药材,再分门别类的。” 南宫蘋一听更开心了,她好喜欢和药材打交道,巴不得自己辨别了这些药材再分门别类,于是让红菱带了笔墨纸砚过来,她一面辨别药材,一面写上药材标签贴在抽屉格子外边 不过因为这药柜做得比普通医馆还要大两三倍,因此分类起来还是需要些时日的,一天也弄不完,又没人催她,所以她便悠哉游哉地慢慢来,好不自在。 午饭的时候,端韫夫人带了两个婆子来,又让人在这里摆饭,二人吃了中饭,端韫夫人不过说些让她早点儿生下小世子的话,她也没许多心思周璇,便想也不想就应下了。 端韫夫人看她也比从前喜欢了一些,一来她模样标致,生下的孩子定也是好看的,二来她虽天真了些,却比那些个狐媚子整日爱算计的要强,三来,淮之喜欢她,这是最紧要的。 所以她这个做母亲的也要试着喜欢才行,否则母子情分受损不值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70. 端韫夫人说了会儿话, 看见这里被改成药庐了,心里想着,难怪前段日子总有匠人进进出出的, 淮之原来让改成药庐了,可见是投其所好了。 她也听闻这丫头喜欢做丸药,近来她也有些睡不安稳, 多梦乏力, 这是她的旧疾了,虽配了丸药吃, 却总吃不好, 不过吃一吃权当应个景儿罢了。 她听府上人说,这丫头常给了淮之丸药吃, 淮之的旧疾竟渐渐好了,于是也想试一试, 便对南宫蘋说:“我最近总睡不好,身上总乏乏的,你可有什么丸药给我吃一吃么?” 南宫蘋一听老夫人要吃她的丸药, 心里可开心了,立马去了里间寻找,所幸她各色功效的丸药都做的,并不单单只做一样。 她给婆母先把了脉, 又询问了症候, 过往服用的丸药, 一一问毕, 这才回去拿了一瓶对症的丸药。 红菱道:“王妃说老夫人并无什么大碍,应是心脾两虚,加上夏日炎热, 这才导致了此症候,这瓶是人参归脾丸,益气补血健脾养心的,这是参苓白术散,主治脾胃虚弱,肢倦乏力的,这是启脾丸,健脾和胃的,这是附子理中丸,温中散寒健胃的。” “这些都贴了签子,写了功效的,老夫人可选其中一二味吃,若不好就停了,还是宣太医来瞧吧,王妃不过自小喜欢这个做着玩儿的。” 端韫夫人道:“哪里的话,做着玩儿是要吃死人的,你家王妃既深谙此道,那便是医者了,不要诋毁她。” 红菱忙福了福,欠身退了。 于是端韫夫人让婆子收了丸药回濯沐院歇着了,南宫蘋便泡在药庐里分辨那些丸药,弄到暮色四合也才弄好了二十几味药。 不过她乐得自在,以后也天天有事情做,遂很是开怀,夜里先自己吃了饭,又想到王爷说会早些回来,怎么还不回呢? 一时又看医书,直到了亥时一刻慕淮之才回。她已趴在几上睡着了,手上的一卷医书掉在地上,慕淮之捡了放好,又抱了她去床上,她却醒了,见是他,便搂住他的脖子蹭了蹭,小猫咪一样。 慕淮之哪里顶得住,勾下脑袋便封住她的唇瓣,肆意勾缠□□,直亲得她呜呜呜的,好一会儿放了她,他意犹未尽,亲着她的额,说:“今日也安抚它好么?” 她睁开眼,懵懂天真又可人的模样,还未理解过来他何意,他已带了她的小手往那儿按去。 大坏蛋! 孟浪的登徒子! 虽是如此,她也还是由着他的意思,伺候了他一回的,虽手法还是太生疏,不过王爷好似很喜欢她的伺候,不时就勾下脑袋来亲她,还一面欺负她的雪团,呜呜呜都快被他弄扁了! 好不容易结束一轮,慕淮之叫了水,抱她去了净室,她分辨了一天的药材也很累了,索性什么也不管了,由他代劳洗了一番,只是他很不老实,一会儿欺负雪团,一会儿又抱她起来蹭蹭。 她抗议着睁开眼,好奇地望着那凶器,居然又长大了,明明不是已经睡下去了么?怎么又醒了…… 小丫头一面无辜地盯着那东西,一面抱紧慕淮之的脖子,怕掉下去。 他好过分哦,替她洗完了,不给她穿好衣裳,反倒就着她迷迷糊糊的,用他的武器蹭她,她有些累了,也不管他想如何如何,总之王爷的精力比她好,她还是不要计较这些了,反正也不用她出力,她不如随他了,何况他是她的夫君了。 她已把这样一只夫君据为已有,他偶尔放肆欺负她一回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带着这样心思,她一副事不关已的态度,干脆靠在他怀里休息了,惹得慕淮之不免一笑,凑近她耳畔说了句:“今日不躲了?” 她睁开眼,比划: 我说很困了,王爷就会不这样了么? “当然不会。” “……” 她赌气地咬了他一下,又比划: 那你快点儿哦,我真的困了,明日还要早起去药庐里做事呢,我很忙的。 “……” 慕淮之哭笑不得,小丫头好似更喜欢药庐而非他这个大活人,一时想欺负得她更狠,便也不顾她从不从了,让她闭紧了腿,接着他便开始欺负了。 好几次差些就要滑进那危险的地带,小丫头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他,还比划说: 王爷是想进来么? 慕淮之沉了嗓,隐忍道:“想。” 小丫头笑了,亲亲他,又比划: 那为什么不来呢? 慕淮之加快了,说:“蛊虫还未拔除,还不能碰你。” 她点点头,忽地觉得身上热热的,这样的感觉好奇怪,她也不知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更加紧紧地抱住了夫君,又贪恋他身上淡淡的檀香,于是贴得他更近了。 他还未褪衣裳,衣冠楚楚的,却做着这样不正经的事,好坏。 不知又过了多久,慕淮之又抱她去浴桶里洗净了身子,方才弄得她身上很多,她还好奇地抹了一些要吃呢,被他勒令不准吃,她这才住了手。 那天真烂漫的模样真是令他恨不得现在就办了她,他想看她求饶,想听她叫着他的名字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想要狠狠地欺负她。 四更天了,红菱杏儿进来点了安神香,又熄了灯,只留一盏,昏暗月色从轩窗洒进来,月圆花好。 南宫蘋已习惯了慕淮之的气息和温度,没有他还有些不习惯呢,索性就自己滚进他怀里,还伸手要抱抱。 慕淮之便抱了她过来,一面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又问了今日可发生了什么事。 她刚嫁给他,还是新媳妇儿,照理说婆母要立些威风的,这丫头天真单纯,也不藏事儿,难保他的母亲不会借此为难她一番。 “母亲今日与你可好?” 她点点头,比划: 老夫人还问我要了几瓶丸药呢。 “哦?母亲身体可是不好了?要不要明日本王唤太医来?” 她摇头,又比划: 夫君不相信我的医术么?我给老夫人把过脉了,望闻问切一样不少呢,老夫人只是有些心脾两虚,吃些丸药调理调理就好了,不是什么大毛病。 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把慕淮之弄得有些忍俊不禁了,丫头片子还是有些天赋在的,连她师父也夸她,还说她配的那些丸药功效都好,不放出去治病救人可惜了。 或许……他该让小丫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才行,比如让她开个医馆,或药铺,那店铺她爱去坐诊就去,不爱去了就回府躺着做她的王妃使唤人也是使得的。 她不比寻常闺阁女子,总归是要散漫天真些,若拿出王妃的规矩事事框紧她,她的灵气是要折损的,而他爱的恰恰好就是这样一份天生的灵气。 “不如……王妃开一间医馆如何?你师父说你已可以出师,这样好的天分,不该浪费了。” 南宫蘋一听,眼睛都亮了,盘腿坐起来,十分认真地考虑了会儿,这才回他: 夫君不要我整日待在王府里做个假人么? “……” 慕淮之揽她过来,说:“本王倒是想将你藏 起来,谁也不让见才好。可你愿意么?你不愿意。所以,本王只能投其所好,退而求其次了。” 南宫蘋比划: 那夫君给我在昌乐街开一家全京城最大的医馆吧! 最好能名扬天下的那种! “……” 倒是马上就能狮子大开口。 慕淮之沉吟片刻,说:“这倒是不难,只是若开一间大的,一来病人一多,你可顾得过来?若是与人合伙,那人的医术高明与否,或是只图钱财之辈,与你理念不合,你要如何?王妃,你开医馆本意为何?是为了扬名四海,立千秋之名,还是为了财源广进?抑或是为了济困扶危、为了一句医者仁心?” 南宫蘋被这么多问题砸过来,一时傻了。 她坐在那儿左思右想,十分认真地思考了王爷提出的问题,这问题一针见血,发人深省,直击灵魂,十分沉痛地抨击了她的那份好高骛远、不切实际以及不顾他人死活。 说到底,她自小学医,不是为了什么财源广进,千秋留名,而仅仅只是因为阿娘就是医者,她耳濡目染,后来又因为爹爹阿娘双双去世,主母苛待,平时有个头疼脑热也只能忍着,后来她便试着用自己从阿娘那里学到的三脚猫医术给自己和澈儿治病,竟都治好了,于是她便对此产生了十分浓厚的兴趣。 现如今她嫁了人,夫君是极包容她的,又要给她开医馆,她一时得意忘形,竟把自己学医的初衷给忘了。 她学医是为何呢? 一开始是为了保命,后来,她有了更远大的理想,那便是悬壶济世。 阿娘说,医者要有仁心,爹爹说,做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她只是一介小女子,从前没有钱财没有人脉没有好多好多的东西,这个想法便搁置脑后,时间的长河险些掩埋了它,她也因为一时的安逸而得意忘形,忘了它,如今慕淮之又点明她,他亲自将她从泥沼里拉出来,又做她的引路明灯,呜呜呜天底下去哪里找这样的夫君! 小丫头性子直白,心里如何想就会如何做,于是也就不管不顾抱住慕淮之,她不会表达,所以就用夫君最喜欢的方式表达——亲他。 慕淮之也受用得很,虽不知小丫头抽什么风,说着医馆的事儿呢,怎么就抱着他亲上了,如此主动,他自然顶不住,只由她亲了一会儿,便反客为主压她在身下。 轻轻一扯,雪团便跳出来,白花花的晃眼睛,他埋首下去,轻咬,小丫头伸长脖子,两只手又推又抱,欲拒还迎格外磨人。 “方才与你说的,可是想好了?” 他说着,已用大掌包裹了雪团,任意逗弄,举止十分的孟浪。 小丫头早已溃不成军,一面哼哼着,一面享受夫君的伺候,又抱住他的脖子亲亲。 慕淮之勾下脑袋说:“可是昭昭想要了?” 她也不扭捏,直接点头,又抱住他紧紧的。 慕淮之便埋首下去,十分尽心又孟浪地伺候了她一回,今夜她也是才得这样对待,所以舒服地神魂都飞走了。 后来睡着,还梦见夫君用大棍子捅她,好残暴的夫君! 她吓醒了。 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居然巳时了,她忙下床,红菱杏儿进来伺候她洗漱打扮,换了身紫色的襦裙,外罩一件蝶戏牡丹金线云纹广袖罩衫,发髻上的步摇也是按亲王妃的仪制插的,满头珠翠,整个人儿都娇艳欲滴。 因她是摄政王妃,这样盛装也合规矩,无人敢置喙的,不过她还是更喜欢轻便一些的发髻,也不喜欢头上插这许多步摇珠钗的,那些步摇连走路都会乱晃,她免不得只能慢吞吞走,这样有些费时间,她还是喜欢跑的…… 一时梳好头,端韫夫人那边派了个婆子来请去濯沐院陪老夫人吃饭。 婆子说是送行宴,因她和慕淮之的婚事已完,从金陵来的那些叔伯嫂子大哥二哥祖母等人都要回金陵去了,今日是吉日,等吃过饭,他们便要启程回南了,为此慕淮之也在午时赶了回来。 宴席摆了三大桌,一桌是已婚的女眷,一桌是未婚的小辈,还有一桌是家里的叔伯们,慕淮之自与老夫人这一桌坐了,南宫蘋也随了这一桌坐定,她左右是两个嫂嫂。 两个嫂嫂先给同桌的长辈斟了酒,轮到南宫蘋时,慕淮之道:“她不喝酒,二嫂别给她斟了。” 二嫂就说:“哪里的话?这酒喝不醉的,我们一会儿也要赶路回家去,哪里敢喝酒的,这些是西域俅兰国进贡的葡萄酒,味甘微酸的,很是下饭开胃,老祖宗前日喝了三盅呢,要不是年纪大了,我给老祖宗开一壶也使的,你瞧你媳妇儿馋得什么似的,你怎么不给她喝?” “……” 慕淮之自是说不过口齿伶俐的二嫂,况且他的王妃也确实馋得不行,所以他也不好再拦着,这俅兰国的葡萄酒虽喝着不似平常的酒那般烈,却也是酒,只是喝着像饮品,若多喝几盅,哪有不醉的? 老祖宗不醉,那是老人家本就年纪很大了,这样年纪自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南宫蘋不一样,这丫头是一杯倒的,喝醉了如何是好?俅兰国派了支使团来,已进京了,今晚恰又是洗尘宴,还要带她进宫的。 于是他嘱咐:“你喝半盅就好,别贪多。” 南宫蘋点点头,不过这酒确实好喝,她一不留神已喝了一盅,还想再要,早被慕淮之拿走了酒盅,一旁二嫂笑道:“你瞧瞧,这个爱喝那个不让,可别拌嘴了!” 二嫂说完这话又忽觉不妥,因南宫蘋是个哑巴,不过她是无心之失,也口齿伶俐,便就起身半搂了南宫蘋的肩膀,笑说:“你别现在要喝,这样酒我那里还有几瓶,一会儿我让丫头给你送两瓶过去,你就躲着,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喝,没人管你。” 一番话逗得众人都笑了,南宫蘋也跟着笑,不过大伙儿都开开心心的,唯独慕淮之一贯还是那副清冷如玉的面孔,也不笑,只自己喝酒,偶尔吃菜。 二嫂出去奶家里刚断奶的小四哥儿,南宫蘋就和二嫂换了座,于是悄悄拉了慕淮之的衣袖一下。 他执杯正要喝,她如此一拉,他便住了杯盏,问:“王妃何事?” “……” 南宫蘋心里好笑,这会儿子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晚上又对她这样那样,还会哄她叫她的小名儿,昭昭昭昭的,现在当这么多人面,他又叫她王妃了…… 她撒开手,也不说自己何事,只自己吃吃喝喝。 席间老夫人又说了几句让他们俩快些生孩子的话,一屋子的人也都跟着催,南宫蘋只好红着脸答应了,倒是慕淮之一副事不关已的神色,好似她能一个人生孩子似的。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71. 送行宴完了,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还有老祖宗以及公公和那些叔伯婶娘都要启程回金陵,因此王府也是很热闹,满屋子的丫鬟小厮抬箱子搬行李的。 慕淮之下午也没要事, 所以也没进宫,只在昭仪堂里看书写字,南宫蘋则在药庐里给药材分门别类。 那边端韫夫人又派了婆子来, 说要回金陵了, 老夫人要多些那些个丸药,南宫蘋听了很是开心, 便去找了几瓶出来, 用掐丝锦盒装了。 那婆子说:“老夫人说吃了王妃给的药啊浑身都利索清爽了,夜里也睡得香, 从前每夜都要起夜四五回的,这会儿子只用起来一两回罢了, 老夫人怕回去了没这个吃睡不安稳,就让我来问王妃多讨几瓶。” 南宫蘋便比划了一番,红菱在旁说:“这些已够老夫人吃小半年了, 若吃完了,这边再派人捎半年的量过去,今年年底王爷王妃要回金陵过年的,这些也够吃到过年, 很是够了的。” 那婆子一听王爷王妃今年要回金陵过年, 已是开心得不得了, 捧了锦盒又说:“这很好, 一会儿老夫人准开心得什么似的。” 南宫蘋又让红菱转述了一番话。 “这些药虽好用,但不可让老夫人多吃了,每日吃一粒便好, 待吃个一两年就该停药了,届时该用食补的法子才好,药补终究还是伤身的,你回去和老夫人说了这话,不可盲目让夫人吃这些药,不可过量吃,另外王妃这里写了一副食补的方子,你拿回去收好,待吃个两三月就要配合这食补法子,身子才能慢慢养好。” 那婆子应道:“自然是的,王妃一片孝心,老夫人哪里不肯听呢。” 又说了些闲话,那婆子便捧着锦盒回了。 这边红菱和杏儿小声道:“老夫人回了金陵,这里该是王妃当家了,也不知王妃能不能料理得好呢?” 杏儿说:“王妃冰雪聪明,不会可以慢慢学啊,你担心什么?再说还有管家们,从前王爷未娶妻时府上也是这么过的,不打紧。” 红菱也放心了,因夜里王爷和王妃还要进宫,她便和杏儿又给王妃换了身行头,比上午那身更隆重了,是按朝廷命妇规制妆扮的,衣裳更为繁复了些,头顶的步摇珠钗更为华贵。 虽别人看着赏心悦目,南宫蘋却觉得脑袋都要被压塌了…… 酉时初刻进了宫,王府车架从丹凤门进,进了两道内宫门才停车,早有内侍和女官候着引路。 南宫蘋已许久没进宫了,有些生疏,怕走错了,便挽着夫君的手臂左顾右盼的。 慕淮之倒是穿得随意,只一袭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形颀长,身姿如松,挺拔高挑,她要仰起头才能好好和他对视呢,自然,他亲她的时候若是站着,也是她仰了脖子去,亲得久了连脖子都要断了…… 一面想着那些被他欺负的事儿,一面又想着老夫人让她早点为王府开枝散叶这茬儿,一时便神思游走,走神了。 慕淮之见自己的王妃又发呆,因今日虚元派了徒儿慎一送能治她哑症的药膏来,慎一提到她师父过几日会来给她诊脉,查看那蛊虫在她体内如何了这样的话,这丫头便从那会儿开始就常常走神,于是,他以为她在想虚元,便醋意大发。 “王妃注意仪态,上石阶,不可让步摇随意乱晃。” 他提醒道。 南宫蘋回了神,望望四周,才知已经到了宴请群臣和使者的熙英殿了。 熙英殿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如仙乐般,十分动听。 进殿之前,她向慕淮之比了比: 今日可以见到平乐郡主和蓉儿吗? 慕淮之:“宋四姑娘不来,家里人给她说亲,她走不开,平乐郡主也不来,她有孕了,太医说胎儿不稳,她为了保胎便在家养着。” “……?” 平乐郡主有了身孕了,为何夫君比她还要先知道呢? 是了,平乐郡主的夫君是楚侍郎,而楚侍郎又与她夫君是友邻,夫君比她先知道也是很正常的,只是不知平乐的胎能不能养得住呢?既是不稳,那么理应调养,确实不适合出门走动了的。 她还有些愣愣的,慕淮之哪里等她回神,已是携了她的手进了熙英殿。 殿内除了太后皇后和今上,一众大臣和那些俅兰国的使臣及朝廷外命妇和小姐们都起身行礼。 南宫蘋做为摄政王的王妃,自然也跟着受了这么多人的拜…… 那些人呼她“王妃千岁”的时候,她还有些不好意思。 一时归了座,皇太后举杯相邀,那俅兰国的使团里,坐首席的是俅兰国的王储和王妃,王储和王妃皆执了杯盏回了礼,太后又说起俅兰王妃和丽妃的渊源。 原来这俅兰国王储的王妃和今上的丽妃都是司乞里国的公主,亦是同胞姐妹,因此太后忽说起此事,惹得丽妃竟暗自垂泪起来。 今上见丽妃红了眼圈,便以为丽妃是因小产一事伤心,遂连忙安慰道:“爱妃可是身子不好了?若乏了,不若先回宫歇着吧,朕晚些去看你。” 丽妃只摇摇头,望了眼那座中的俅兰王储,目光似有千百种愁绪。 这样的目光极其隐晦,但因为南宫蘋随慕淮之坐在今上左下首,那丽妃也就在皇后之右,因此看得丽妃的目光真切,她以为丽妃娘娘是因为今天见到故人,思念故乡才有感而发,遂没有多想。 宴席过半,丽妃忽向今上请辞,说自己的身子有些困倦乏力,今上便准许回宫歇息,丽妃告退。 南宫蘋也有些乏了,酒暖喉干,她欲出去透透气,就和慕淮之比了比,慕淮之点了头,又嘱咐她:“在依兰园里转一转便回来,别乱跑。” 她点点头,携了随从出了殿。 因她现在是王妃了,跟在身边的丫鬟一大堆,也是轻易走不丢的,红菱杏儿外,身后还跟着八个丫鬟,另外有两个是宫里的女官,怕她迷路,奉了慕淮之的命令专程跟着来的。 一时她走得有些乏了,便去依兰园里的秋千架子上坐了,丫鬟们在一旁等候,她荡了几下,又觉头有些晕乎乎的,便下了秋千架子要回去,一旁红菱和杏儿随侍。 她因太多人跟着自己不习惯,遂打发了那些丫鬟回去,只带了红菱杏儿继续走。 一时三人走到依兰园一处凉亭,她忽然察觉自己手腕上的鲛人泪手镯不见了,这东西她已许久没戴,如今才想起来戴,却又丢了,于是忙忙在园子里找。 这里花团锦簇,栽了许多海棠,开得正盛,她正找着东西,忽见拐角处一个人影匆匆掠过,那人看着有几分像俅兰国王储,而且,王储手上戴了只鲛人泪手镯,和她的那只竟然一样…… 这手镯在西境几个国家是硬通货,堪比黄金,之前在殿上她便瞧见王储和王妃都戴了一只,期间因宫女不甚打翻酒壶,王储还褪下了镯子去换衣裳。 而她当时也因为要剥螃蟹吃而褪下过手镯,不过螃蟹并不用她自己剥,自有夫君替她剥呢,但那手镯后来她好似也忘了戴回去…… 莫非,这俅兰国的王储把她那只给错拿走了? 因这层缘故……她便理所应当这么怀疑了一番,那手镯是慕淮之送的,她不想丢了,所以有心要去和王储对峙一番问一问是否他拿错了,于是跟了上去。 这里是后宫所在,外男是不能轻易擅入的,何况又是夜深露重的时候。 红菱杏儿见她到处转悠,忙问:“王妃想找什么?” 南宫蘋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两个丫头忙闭了嘴。 三人借着茂密的海棠枝叶做遮挡,蹲着等了会儿,果然,那俅兰国的王储真的出现,他孤身一人来,竟去了丽妃的寝宫。 南宫蘋思量一二,命红菱杏儿在这里等,她自己则假装迷路去了丽妃的依兰殿。 依兰殿的门竟没关,她便进了去。 她不知道的是,原来这丽妃因为有心要与俅兰王储雅诺见一面,又怕被宫人瞧见,遂就将寝宫里的太监和宫女都打发出去了,只留自己从斯乞里带来的两个贴身丫鬟侍候。 那两个丫鬟发现门没关,欲来关门,关了门回头,却发现摄政王妃进来了,两个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忙跟上去,可南宫蘋已经脚步飞快闯进了依兰殿的主殿内。 屋子里没点灯,黑乎乎的,唯有月色装点,南宫蘋悄悄跟着那王储雅诺进去,随后躲在一处。 “雅诺,你真的来了。”丽妃道。 雅诺也不多说,直接将丽妃拥进了怀里,二人抱在一块,不知是不是月色太旖旎,二人又亲在一块儿了,吓得南宫蘋捂着嘴瞪大眼睛猫在那儿。 待二人温存一番后,丽妃又哭道:“若不是当初父王将我送给了今上,现在我已该是你的王妃才对。如今你和姐姐成了一对儿,那你可喜欢姐姐多过我呢?” 雅诺搂着丽妃,一面叹了口气,说:“自然你才是我想娶的姑娘!只可惜你父王将你献给了大宴的皇帝,他要真是个皇帝也就算了,偏偏是个傀儡,你跟着他,若有一天大宴变了天,你哪里还有活路?” 丽妃低头不语,想到自己当初还是天真烂漫的丽莎公主,那时真是无忧无虑呵! 只是做人总归有得就有失,她既贵为一国公主,那也要担起公主的责任,和亲是她唯一能为国家做的事儿了,所以即便她喜欢俅兰国的雅诺王子,却也还是听从了父王的安排留在了大宴,并且除此之外,她也别无选择。 如今她做了大宴的皇妃,夫君却是个没什么本事的,连她的孩子都保不住,那太后阴毒无比,竟是要让今上绝后! 宫里别说是她了,就连皇后的孩子也没能保住,这太后的心思已经很明显,定是想让今上断子绝孙,将来好过继太后之子南义郡王的孩子过来当太子,这算盘打得真是响! 丽妃哀叹了一阵,抬起头道:“你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为何大宴会变天?” 雅诺欲言又止,望了望四周,丽妃说:“别担心,宫女太监都被我赶出去了,这里只有我和你。” 雅诺这才放低了戒备,道:“丽莎,这事儿你千万不能和任何一个人说。父王已决定和大宴的太后联手,不仅俅兰,还有周边几个国家,据说他们也已答应了大宴太后的请求,这太后真是个野心极大的人,不过她目光短浅得很,只顾自己的野心,却不顾百姓的死活。你们的太后想要联合我们,除掉摄政王和他的势力,名号是清君侧,师出有名。” “至于这太后想扶持谁做新的皇帝,那不归我们管,有利可图我们才会合作,大宴的内乱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大宴最好越乱越好,那我们便可趁机南下瓜分了大宴,做了中原的主人岂不是更好?我父王一直想逐鹿中原,只是俅兰兵马比起大宴要弱太多……如今这太后许诺,事成之后会将北川四镇送给我们瓜分,另外每年会将各国朝贡分我们一半儿,这样的买卖不做白不做,何乐而不为?” 丽妃听了,脸色已是不好。 雅诺继续说:“届时大宴定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说不准,现在这个皇帝是要身首异处的,你是他的妃子,自然也会跟着遭殃,不过你放心,我会收买那些攻城的将领,让他们留着你,届时我会亲自来神京将你带走,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侧妃?毕竟……你姐姐已经是我的正妃了,她没有犯过错,又替我生下了一对儿女,我不能废了她的。” 丽妃垂眸不语,神色复杂。 雅诺以为她不愿意做侧妃,心里一沉,已经打算届时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将她带回俅兰封妃,他以后是俅兰的王,身边多几个妃子理所应当。 外边,丽妃的两个丫鬟咳嗽了一声,丽妃问:“怎么了?” 一个丫鬟说:“公主,刚才雅诺王子进来的时候,好像……有个人也跟进来了……” 丽妃和雅诺听了大惊,雅诺脸上多了几分杀意,问那丫鬟:“是什么人?” 丫鬟道:“看着……像是摄政王的王妃娘娘。” 雅诺哼了一声,“她肯定还在,给我找出来。” 丽妃道:“找到了又怎么样呢?摄政王权势滔天,你难道要杀了她?” 雅诺道:“当然不杀她,但我们的把柄既在她手上,决不能让她轻易走出去,正好我手下的巫医制作了一味毒药,还没找人试过效果,不如给这个王妃用一用。” 丽妃不说话,她虽不想杀人,却又怕自己和雅诺的事情败露,只好顺从了雅诺的做法。 雅诺忽在一个架子后边发现有人,于是过去找了出来,正是南宫蘋,她蹲在那儿,小脸儿无辜的。 雅诺问:“王妃?你在这儿做什么?刚才的事情你全听到了?” 丽妃跟过来说:“雅诺,她是个哑巴。” 雅诺拎着南宫蘋一只胳膊让她站起来,丫鬟点了灯,须臾,一室烛火通明,雅诺看着眼前的王妃,眼睛都看直了。 之前在熙英殿,他的心思全在丽莎身上,并没有注意别人,如今看得清了,这摄政王的王妃简直惊为天人,他竟对这王妃一见钟情了,又看她有些懵懂天真的,不像那种搬弄是非的人,便扔掉了要毒她的心思,一面问她:“王妃会不会把我和丽妃的事情说出去?” 南宫蘋心里想,说肯定要说,不过她只和夫君说,但她又不是傻子,这雅诺王子怎么这么问她? 她很果断地摇了摇头,让丫头取纸笔来。雅诺大手一挥,丫鬟就去拿了纸笔过来。 南宫蘋写了一段话递过去。 雅诺自小就学习中原礼仪文化,因此认得大宴的文字,只见上边写道: 王子和丽妃娘娘从前就互相喜欢了对吧? 我不会说出去的,只是王子以后还是不要和丽妃娘娘私会了,一来影响丽妃的声誉,二来你有老婆了,也该自重的。 我看王子手上的手镯和我的那只很像,是不是你拿错了我的呢? “……?” 雅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装出一副“我很凶要杀人”的神色,只好说:“这好,不瞒你说,我和丽妃今日是第一回私会,以后便不会再私会了,只是我和丽妃说的那些关于大宴以及太后的话,你不要说出去,否则……” 雅诺说着,一只手掐上南宫蘋的脖子,她呼吸都不畅了,拼命抓着雅诺的手打。 雅诺笑了,凑近她道:“放心,我现在不杀你,但是你最好记住,那些事情不要说,否则我就杀了你。” 南宫蘋点点头,雅诺松开手,拉着丽妃去另一处又说了几句要紧的话,随后从一处小门走了。 丽妃回来时,南宫蘋已经不在了,丽妃有些心慌,生怕南宫蘋把那些事儿说给摄政王听。 不用想,南宫蘋肯定会说的,刚才,还不如让雅诺给南宫蘋下毒。 万一南宫蘋说出去了,导致雅诺他们的计划失败怎么办? 虽然……雅诺他们成功的几率其实并不高。 大宴如今兵强马壮,又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早就不是多年前那个大宴了,况且执政人英明神武,哪有这么容易就被击溃?她真怕雅诺参与进来丢了性命。 她很矛盾,又怕雅诺他们成功,又怕雅诺不成功。 成功了,她会回到雅诺身边,但今上会死。 今上待她真的很好。 她冬天脚冷,今上还曾在夜里用胸膛和手给她暖过脚呢,她说想吃糖葫芦,今上就让宫人去找了个专做糖葫芦的人来宫里给她做糖葫芦。 他虽然不是一个能力挽狂澜的英明君主,但也不是个昏君,她不想看到今上身首异处。 但若不成功,雅诺很有可能会死。雅诺是她一直喜欢的人,雅诺死了,她会很伤心的。 无论是今上还是雅诺,她都不希望看到他们任何一个人因为残酷的政治斗争而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72. 回到王府, 南宫蘋便让丫鬟们都下去,她关了门窗,鬼鬼祟祟的把慕淮之拉进房里, 帐幔也放下来了。 正要和慕淮之比划那些事儿,慕淮之却已抱了她往床榻走去,然后把她扔在床上, 一面褪自己的腰带。 “……?” 呜呜他总是喜欢欺负她! 她滚进里边, 摇头,又比划: 我和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讲, 你不要现在就脱衣服! 慕淮之住了手, 坐在床边,一把将她搂过来, 抱着亲了亲,问:“何事?” 她把自己在依兰殿丽妃那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比给慕淮之看了。 慕淮之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只问她:“雅诺敢给你吃毒药?” 她摇摇头,比划说雅诺又放过她了。 慕淮之稍稍放松了一些警惕,又问:“还有呢?” “……” 南宫蘋自思, 这些不是很重要的情报么?怎么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难不成他因为太轻敌而导致不把雅诺等人放在眼里么? 她闷闷地坐着,也不比划了,心里边叹气,又急得不得了, 她好怕大宴战火纷飞, 百姓遭难。 慕淮之也不问她为何唉声叹气的, 只压了她在身下亲了又亲, 她目光朦胧一片。 他任意作一番才舍得放她,抱去净室,唤了丫鬟进来服侍。 一时二人都一身清爽地上了床, 南宫蘋因有心事,便不理会他,他也之前折腾了她一番,便也不弄她了,一面想着那蛊虫可发挥了效用,别是无用,白费心机一场? 于是第二日,慕淮之派人去玉清宫找了虚元天师来。 虚元替她把了脉,又对慕淮之道:“你如此如此……” 慕淮之便挥退众人,将南宫蘋抱回屋里,放了帐幔下来,一面褪了她的衣裳,让她把腿打开。 “乖,只是看看那只蛊虫是否发挥了功效。” 虚元方才说,若那蛊虫已经和蛊王交合,蛊虫又被蛊王吃掉了,蛊王中了毒,不会立刻死,而是会分泌一种粘液,这种粘液会灼伤女子内壁,她会流血,只是血不会很多,量,十分像处子血。 南宫蘋也不扭捏,把腿打开来让他查看。 慕淮之凑近了,握着她的腿弯,打开更大些。 他凝了神去看。只是他虽极力压制,还是不禁滚了滚喉结,眸色深得可怕。 果是留了一些血出来。 慕淮之替她拢好衣裳,出去找虚元天师。 虚元沉吟一二,说:“蛊王已中了药,只是这蛊王生命力极其顽强,需得等七七四十九天才会死去,师兄勿要激进。” 慕淮之:“……?” 末了他冷了脸色,拂袖道:“本王还不至于拿蘋儿的性命当儿戏。” 虚元又说:“师兄如此想便好。这蛊王一旦被男子□□浸泡,便会分泌毒素致使中蛊者身亡,因此中了此蛊的女子不能破身,此是南疆一族为了控制圣女不破身的方法。” 慕淮之沉吟半晌,说:“虚元,你不惜暴露本王的铁骑营也要替太后行事,何故?” “果然没有什么事能瞒住师兄,实不相瞒,太后以纯儿的性命做要挟,那日我顾不得多想,便如此做了,师兄若因蘋儿一事要罚我,那也是该的。” “……” 慕淮之负手而立道:“纯儿有消息了?” 虚元苦笑,说:“不知是否是太后的诈,关心则乱。我答应过师父,要护她一生一世的,无论她犯了何错。” 慕淮之:“她已叛出师门。” 虚元:“对我而言,她永远是我的小师妹。” 说到此,虚元眸光一顿,“我是恨过师兄的。” 慕淮之并不言语,进了里间,意思是送客。虚元也不久留,自从角门出了。 南宫蘋已穿戴好,红菱杏儿正替她梳头。慕淮之进来问:“王妃打算出门?” 她点点头,比划: 我和蓉儿要去靖国公府看望郡主。师父已经走了么? “嗯。” 她比划问: 师父说什么?我的情况好不好呢? 慕淮之:“他说无碍,再等四十九天,可以吃昭昭。” “……?” 杏儿和红菱都低头笑了。 南宫蘋却为此不太喜欢,她觉得被吃好累哦!而且以夫君这样的性子,是要天天吃她的!她到时候要累死了!好可怕! 午间吃了饭,宫里有人来传话,慕淮之便进了宫,南宫蘋则乘马车去了靖国公府。 门外石狮子旁已停了一乘小轿,想必蓉儿已经到了的。 国公府几个丫鬟婆子出来迎了她进去,穿过几处回廊和院落,到了平乐郡主的兰兮阁。 宋芙蓉果然已经在了,正和平乐在院子里煮茶喝。 南宫蘋一进来,二人都起来迎过去,三人坐了,宋芙蓉笑着递了杯茶给她,一面说:“你瞧郡主,有了身孕的人就是不一样,大热的天连一点冷的都不肯吃了,非要煮茶喝。” 平乐摸了摸肚子,说:“太医说胎儿不稳,让好好养,哪里还能吃冰的呢,你也赶紧的嫁了人,到时候看你还取笑我呢!” 宋芙蓉一听又扯到自己身上,脸色红了红,不说话了。 平乐:“听闻这几日去你家说亲的官媒婆一个接一个的,也不知宋四姑娘看中了哪家的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呢!” 宋芙蓉不理平乐,只扭头和南宫蘋说:“待会儿咱们去醉仙楼吃饭,吃香的喝辣的,不带郡主,让她自己喝茶去吧。” 南宫蘋笑着点了点头,平乐哪能不知道这是二人故意逗她,也不恼,叫人又送了几碟精致果品糕点来,其中一道糕做得十分别致小巧,平乐拿起就要吃,南宫蘋忽对她摇了摇头。 平乐便放下糕点,问丫鬟:“这糕谁做的?怪新巧别致的。” 丫鬟说:“回郡主,这是夫人屋子里的晚姑娘做的。” 平乐不悦,让人都下去。 宋芙蓉问:“郡主不是说那个什么晚晚已走了么?怎么又来了?” 平乐叹气:“她家里带她来神京投奔亲戚,本就是有意要替她寻个好人家嫁了的,我不同意她做夫君的小,她家里人不敢如何,却也还想着我夫君呢,便留她在我婆母那里侍奉,婆母也同意了,我怎么好赶人家的。” 又想到什么,便问南宫蘋:“这糕点有什么问题么?” 南宫蘋拿起那块糕又仔细闻了闻,对子鱼比划了一番。 子鱼便和平乐道:“王妃说这糕平常人吃是没问题的,但郡主现在有身孕了,又胎儿不稳,许多东西吃不得,这糕用了很多料,有龙眼、桂圆、山楂、荔枝等,还用了些麝香、人参和红花,虽味道闻着好,孕妇却是不能吃的。” 宋芙蓉蹙眉道:“这晚晚若是无心之失也就罢了,怕就怕她是有意而为,郡主可要提防些。” 平乐有些气道:“好啊,我看她是个姑娘家,好心不赶她,她竟要毒害我腹中胎儿?待我去问她一问,看她还有什么说的!” 宋芙蓉和南宫蘋还来不及劝,平乐已带着物证去了婆母院子里兴师问罪了,不多时那边已闹起来,那晚晚自然是不肯承认,怎奈这平乐的婆母和那晚晚的母亲是表姊妹的关系,因此婆母也护着晚晚。 恰好楚霁明从礼部衙门里办完公回来,一进府就被下人告知他的夫人和母亲又闹起来了,他立马焦头烂额,忙赶了过去。 靖国公夫人的院子里,奴仆乌泱泱地站了一地,皆垂首而立,楚霁明进了去,先和母亲问了安,又去和平乐说了两句好话。 平乐笑了回,却并不肯做罢,直言告诉楚霁明:“你的好表妹今日做了一碟什么水晶雪玉糕给我吃,也不知她是不是放错东西了,里头加的料好些是我不能吃的,要不是摄政王妃告诉我这糕我吃不得,说不定现在你的孩子已经没了呢!非是我要闹事,我不过过来问一问她,她就作一副我仗势欺人的样子,我还委屈呢!夫君难道也想我肚子里的孩子出事吗?” 楚霁明一听是这样原委,便哄了平乐两句,随即让人端了那碟什么水晶雪玉糕来,又叫了家里的老医来分辨原料可有什么不妥。 那老医是靖国公府的一个大夫,因府上老太君年事已高,长年需要请医服药,虽可传太医照料,但还是家里养了一个大夫比较妥当。 大夫研究了一番水晶雪玉糕,随后告诉靖国公夫人,这糕孕妇确实不宜吃,吃了恐有小产见红的风险。 靖国公夫人一听,也是蹙了眉,叫了晚晚来,问她:“大夫也说这糕孕妇吃不得,这糕既是你做的,怎么又说和你没有关系?难不成摄政王妃还诬赖你不成?” 晚晚一慌,忙跪了下来,拉着靖国公夫人的衣袖道:“晚晚不敢谋害郡主,这糕是晚晚做的,可晚晚绝对不是想害郡主腹中孩子啊!许是晚晚没说清,那丫头就送错了,这碟水晶雪玉糕本是要送给姨母您吃的,不是要给郡主吃……” 晚晚说罢,又伸手指了指一旁一个丫头,说:“你说是不是你送错了?我什么时候让你送这碟给郡主吃了?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害我做什么?” 那丫头也跪下来,对靖国公夫人道:“夫人容禀,这糕就是晚姑娘让奴婢送去郡主院里的,奴婢自小就在府上做活儿,又是家生的丫头子,何曾毛手毛脚过?夫人明察!” 晚晚一听,当即哭起来,又说:“你凭白说什么诬赖人的话?我何时叫你这样了?分明是你记仇那日我撞破了你在公子屋子里和公子眉来眼去的事儿,你怕我和郡主告状,这才害我!” 楚霁明一听自己也被拉进来了,忙和平乐解释:“那日这丫头来我屋里送茶,因那茶有些涩,我喝不惯,就和她说了两句泡茶的法子罢了,可不是眉来眼去。” 平乐哼了哼,也不知信了没有,又觉乏了,又不想这晚晚继续待在府里,于是端出郡主的架子来,对婆母道:“母亲别说我心狠,今日出了这样的事,谁都不肯认错的,既都不认,我也不能都放了,如今我肚里胎儿不稳,若今后再有这样的事儿如何得了?晚晚既是母亲的侄女儿,来京要找个好亲事嫁人的,我也不便插手,只是今日这事儿做不得马虎,母亲既不愿晚晚出去,那我走,我回宜亲王府养胎。” 此话一出,楚霁明不乐意了,说:“你是我夫人,岂有无故回娘家常住的道理?让我守活寡?” “……?” 平乐被逗笑了,扭了头去说:“少贫嘴,总之晚晚不走我就走,今日我还就闹了,你要纳妾趁早了,我与你和离了,这孩子也是我一人的,你找别人生去,总之我是妒妇一流,绝不肯放任夫君纳妾的。” 楚霁明正了色,对靖国公夫人道:“母亲也听到了,儿子是绝不能让平乐回王府去的,说出去,我们楚家还要不要在京城有脸了?何况平乐是我的夫人,岂有她受了委屈还护着他人的道理?孰轻孰重,母亲也该分得清些,再说纳妾一事,母亲也不用再和儿子提了,儿子无意纳妾,至于晚晚,母亲替晚晚寻个好人家就是,何必要塞给我做小?” 靖国公夫人脸色不太好,但事关儿子,她也不愿意再护着晚晚了,这事儿不论是不是晚晚的责任,晚晚总归脱不了干系。 于是靖国公夫人也就对晚晚说:“明日你就出府吧,我们家在南大街有几处房子还空着,你随你爹娘去那儿住一段时日也好,等寻到了好人家就在那儿出阁吧,姨母也不会薄了你,届时自会给你备一份丰厚嫁妆。” 晚晚一听,呆了许久,表哥又不愿纳她为妾,她也只好扣头谢恩,决定离去了. 南宫蘋回了府后直奔蘅逸轩,昭仪堂的灯亮着。 范柏在廊沿上逗画眉等鸟雀,见了她,忙提着鸟笼子过来问安。 “王妃总算回来了,您再不回来,王爷要飞过去接人了。” 众丫鬟笑了回,范柏又奉上鸟笼子,里边关着一只鹦鹉,会学舌。 范柏道:“这是王爷刚得的,因会学人说话,要送给王妃解闷儿的。” 红菱道:“王妃又不会说,如何逗它呢?” 范柏笑:“你们不会和这鸟儿说话逗王妃笑么!” 杏儿就勾下脑袋和鹦鹉说了句:“你叫什么名儿?” 那鹦鹉立马学舌道:“你叫什么名儿!” 众人笑起来,杏儿又对它说:“以后就叫你小绿吧?” 红菱道:“该由王妃起个名儿才对。” 南宫蘋就指了指杏儿,意思是就叫小绿。 因为她的宠物很多,什么鸟儿、马儿、兔儿、狼儿都有,所以一只鹦鹉也就勾不起她什么大兴致了,于是逗了会儿,就跑进昭仪堂找慕淮之了。 屋子里点了香,淡淡的檀香味儿,极是好闻,一盏明灯微闪,大紫檀案桌上一颗夜明珠,极亮,慕淮之在案前写字,听到动静,他也不回头,只是已无心再写。 南宫蘋也不拘泥,直接走过去就往他身上扑,他接住她,一面抱紧了在腿上,一面问她今日怎么去了这样久。 她就一五一十和他比划了平乐那里的事儿,一时又想到王府里的杨柳二姨娘还没走,便问他什么时候把人送走。 慕淮之道:“她二人不肯离府,许是那日范柏出面条件没谈拢,王妃出一出主意,该如何请她二人出去?” 南宫蘋略微思索一二,比划: 夫君能否给她们二人各自一笔钱财傍身? 慕淮之:“本王许诺给她二人每人五千两银,她们还是不肯。” 南宫蘋比划: 每人给一万两她们就肯了! “王妃倒是很大方。真要给这样多?” 她点点头,又比划: 莫不是夫君不舍得她二人走,所以故意用这样理由搪塞我? “王妃如今的心眼还不少。” 南宫蘋本就是这样散漫性子,不会虚与委蛇,若是旁人被摄政王如此说,恐怕早丢盔卸甲违心地说些好听话了,不过她是她,绝不说虚话的,于是和他比划: 夫君若是纳妾,就与我和离好了,我是很小器的,也嫌脏,你不可以用捅了别人的棍子再来捅我! “……” 慕淮之抱紧她,一面咬牙切齿在她耳边道:“本王何时给过你别人用过的东西?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73. 说罢, 捏着她的下巴重重吻下来,她被迫仰着脖子由他亲了会儿,渐渐气力不支, 一面推了他两下。 温香软玉在怀,他哪里肯轻易放过,便就搂着她强吻了一回, 亲得她最后软在怀里, 一点儿也不肯动了,软乎乎的, 她哼了哼, 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活像只撒娇的小动物。 慕淮之欺负够了, 一面替她拢了衣裳,一面传人在屋里摆饭 一时外边一个婆子来报:“杨姨娘身子不好了, 已好几天不吃不喝,想让王爷过去看一看……” 慕淮之正给南宫蘋剥螃蟹,面不改色道:“本王又不是大夫, 看她有何用,请宫里王太医来一趟即可。” 那婆子忙告了退。 不多时又有人来,这次是杨姨娘的大丫头,丫头过来就跪下哭道:“我们姨娘已经不好了, 王爷去看一回吧……” 南宫蘋放下筷子, 和慕淮之比了比, 意思是让他过去看一看。 慕淮之:“王妃把本王推给别人做甚?你不做妒妇了?” 南宫蘋比划: 杨姨娘毕竟要死了, 去看一看也没什么吧。 “……?” 慕淮之道:“她不过身子不好,还不至于到要死的地步。” 那丫头在庭苑外跪了会儿,也怪可怜的, 南宫蘋不忍,就和慕淮之又比划: 我和夫君一同过去看一看她吧,其实我也是个大夫呢。 慕淮之笑了笑,说:“那也吃了饭再去,不过耽误一时半会儿。” 他让范柏去问了丫头杨姨娘是什么病症,范柏去了回来,说:“因杨氏只是姨娘,前些日子就没去宫里请御医,益顺堂的陆大夫恰好又回老家了,所以就在南大街请了个有些名号的,那大夫开了药方,抓了药熬了喝,岂料那大夫是个没水平的,杨氏不仅没好,还更厉害了,上吐下泻,已两天不吃东西,只喝了点水。” 南宫蘋听罢,心里已有了些计较,于是吃过饭,她同慕淮之去了杨氏的院子。 杨氏睡在榻上起不来,虚弱道:“妾身身子不好,不能给王爷和王妃请安了……” 说罢又呕起来,丫头忙拿了痰盂去接。 南宫蘋立马让丫头去槐香院医庐里取了脉枕来。 慕淮之见夫人要亲自替杨氏诊脉,便对杨氏说:“王妃先给你诊一回脉,你若信不过,王妃开的药方你也可不用,本王自会替你请太医。” 杨氏听罢,忙惶恐地欠身向南宫蘋道:“久闻王妃善医,只是妾身不敢劳驾……今日就有劳王妃了。” 杨氏也不推拒,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来。 南宫蘋坐在床榻前,仔细诊了脉,杨氏的丫头又说了这几日杨氏的饮食和过往服用过的丸药一类,南宫蘋便又有了计较,立马取了纸笔写了药方,让红菱去槐香院抓药现熬。 一时汤药端上来,杨氏也不犹豫,喝了,脸色也好了许多,便说:“妾身喝了药已好些了,敢问王妃……妾身是得了什么症候?妾身这两天通身乏力,又上吐下泻,腹疼难忍,几近没了魂了……王妃别瞒妾身,妾身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 杨氏说罢哭起来,慕淮之并不安慰,只一人去了外间候着 南宫蘋见他对杨姨娘不怎么关心,又放心了些,因这杨姨娘生得是有几分妩媚风流体态的,又凹凸有致,虽病着,也看着有些风流,杨氏这样病着也就没怎么好好穿衣,方才她诊脉时,杨氏一直咳嗽,好似比她的大许多呢! 她看那避火册子上画的景象,男子都喜欢把玩儿! 夫君也是这样人呢! 也不知方才杨姨娘的他看了没有……肯定看了! 南宫蘋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面让红菱安慰了一番哭哭啼啼的杨氏,红菱便对杨氏说了,她并无什么大病,上吐下泻只是因为吃了些不当的东西,杨氏的哭啼戛然而止,呆呆地坐在床上还不忘打了一个嗝儿。 慕淮之忽走进来,南宫蘋又在写药方,这回的方子是调养用的。 她写好了方子,才发现夫君已在她边上看了许久,她也不知他什么意思,便问他是不是自己脸上有东西? “杨氏可好?你怎又写方子。”慕淮之却答非所问,一面拿起她的药方看了一回。 南宫蘋一时又想起夫君是喜欢玩的,杨氏的又很大,所以她在想,夫君是不是不愿意杨氏出去呢? 只是因为她“无理取闹”,夫君才无法?何况现在看来,夫君还是关心杨氏的呢! 她不知为何有些不开心了,不过她已不是小孩子,所以也不肯跟杨氏一个病人生气,随后她将药方交给了杨氏的丫头,一面拉了慕淮之出去。 慕淮之由她拉着出了杨氏的院子,二人走在花阴下,今夜月色正好,清风几许颇为凉爽,园中馥郁香气扑鼻 他的王妃这会儿子看着有些心事的样子,他也不问,只因他的王妃一向懵懂些,时常把他当作可送人的物件要分给别人,这会儿子却主动拉她出了别的女人的院子,他甚是有些欣慰,于是也就随她了。 不多时,南宫蘋拉着慕淮之回了蘅逸轩,进了昭仪堂,她便屏退了丫鬟们,关了门,又急乎乎对他比了比,模样一本正经的。 她问的是: 夫君可是因为喜欢杨姨娘才不愿意她出去的呢? 慕淮之笑问:“何以见得?” 她气呼呼地比划: 杨姨娘的好像比我的大,夫君很喜欢玩儿这个吧,你总是喜欢这样欺负我! 她刚比划完,就被慕淮之在她耳边沉嗓道:“这不叫欺负。” 她比划问: 那叫什么? “承欢。”慕淮之一面亲她的耳珠,“王妃不必忧虑,本王只要你一人承欢。” 恰好前方有一西洋镜,照得人分毫不差,月色下灯火朦胧旖旎,她内心躁动不安着,任他施为。 总之,她不敢再和夫君讨论这样事儿了,假如他喜欢这样就这样吧,总比他和别的女子好要强,她已变得很小心眼,若他有别的女子,她是绝不肯再同他同床共枕了! 一时被夫君抱上了床榻,她正靠在他怀里闭眼装睡呢,如果不装睡,夫君一定还会欺负她一时半会儿的,她今日好累了,不想再继续。 慕淮之见小丫头闭着眼装睡,也不拆穿,只把玩儿着她的发丝,又亲亲她的额,淡声问:“杨氏可是得了什么急症?” 南宫蘋睁开眼,比划: 除了我以外,夫君还喜欢杨姨娘吗?不然夫君为何一直追问她的病情呢? 慕淮之道:“杨氏看着很不好,城外十里堡一带近来闹瘟疫,杨氏的症候有些像的,若她得了这个,还是送出府去修养才行,免得府上人跟着遭殃。” “……” 她还以为夫君喜欢杨氏……原来竟是这个缘由么? 她又比划: 若杨氏得了瘟疫,夫君要送她去哪里呢? 慕淮之:“自然是庄子上。” 南宫蘋想到那位被他送去庄子上自生自灭的萧姨娘,又想到城外十里堡一带确是在闹瘟疫,恐怕很快城里的百姓也难幸免……瘟疫一向传染性极快,若杨氏也得了瘟疫,那她铁定也是极有可能染上的,夫君会不会也把她送去庄子上自生自灭呢? 于是她就问了慕淮之,慕淮之淡笑着看她,说:“不会,王妃自然在府上将养。你是本王的王妃,谁敢送走你?何况,本王舍不得。” 她稍稍放了些心,对慕淮之比划了杨氏的病情,不过是因为杨氏近来贪吃了太多柿饼,又喝了好些凉茶饮才导致的腹疼还有上吐下泻,并非什么瘟疫。 第二日,杨氏那边的丫头过来哭求,说王爷下了命令要送杨氏出去修养,杨氏也过来哭,说太医也来看过了,她只是因吃了太多寒凉的食物才上吐下泻的,非是得了什么瘟疫,说什么也不肯出去养身体。 “王妃开恩,妾身只求在王府能有一块容身之处,绝不敢和王妃争的,王妃能否不要赶妾身出去呜呜呜……” “……?” 南宫蘋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坏人了,她也没有让慕淮之立马送杨氏出去啊,虽说她确实有打算令这二位仅剩的姨娘出府去自行嫁人,可若杨柳她二人不愿意出去,她也不能把刀架在人脖子上逼人家走的,怎么也得花重金请出去吧! 于是她让红菱解释了一番,杨氏这才将信将疑止了哭闹,又说自己不会争的求放过云云……南宫蘋便也信了,杨氏就回去,可没一会儿,柳姨娘也来了,说王爷也要送她出去,她也不肯。 南宫蘋很是头疼,她今日还没有去过槐香院呢,那边的药材还没分类好,杨柳二人都来和她哭……其实,她确实不喜欢杨柳二位姨娘继续待在府上,现在她们又都来哭,搞得她好像才是那个罪魁祸首……莫非她真的是么? 呃,她竟也有一天会成为那所谓的“坏人”……可是,她真的不要夫君让别的女子承欢,这是事实,她原来和平乐一样也是妒妇一流呢……她只要一想到夫君也像欺负她那样去欺负别的女人,她就很不高兴,心里堵得慌,所以,妒妇就妒妇吧,人为什么要做让自己不开心的事儿呢? 她才不要违心地做什么贤妻呢! 所以……她还是做一回坏人吧? 于是打发了柳姨娘回去,又让下人关了蘅逸轩的院门,随后去了槐香院的药庐待着,只因比起听杨柳二姨娘求情,她还是更喜欢和药材打交道。 在槐香院待了会儿,已至午时了,红菱杏儿进来摆饭,她又觉不饿,便随意吃了几口,又继续埋头理她的那些药材,忙忙碌碌到暮色四合,下人又来请回蘅逸轩用晚饭,她便回了蘅逸轩。 依旧在昭仪堂摆饭,慕淮之早回了府,已褪下官服,他换了身鸦青对襟罩衫,袖口束得紧了,很像是晨起练剑的装束,于是她问了范柏今日去了哪里。 范柏笑答:“王爷午后去城东校场阅兵去了,还和齐将军当众切磋了一番,王爷果真是宝刀未老,齐将军如今声名赫赫,在军中有着战神称号呢,今日却不敌王爷,败了,那些将士们哪里知道,咱们大宴的战神一开始本就是王爷呢!只不过如今王爷不在前线,齐将军渐渐崭露头角。不过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朝堂和前线,都得有人镇着的。” 南宫蘋听了这些,已经在脑海里想象夫君的英武神姿了,只可惜她今日没能看见,唉。 摆了饭,二人对着小圆桌吃了,吃过饭又各自去洗漱。 里间已点上了安神香,两盏琉璃灯微明,窗外月色正好,慕淮之在案前看书,而她今日有些困了,便自己先爬上床趴着。 殊不知,她这副模样落在慕淮之的眼里就是十足勾引,不过未真正经人事的小丫头哪里知道这些,只舒服地趴在软软的褥子上,两手抱着枕头,露一截白皙柳腰。 慕淮之早扔了书,一手扯下帐子,将她整个抱了过来压着亲。 小丫头两只手先是推了推,最后又禁不住圈住他的脖子,缱绻风流体态,她不自知,惹得慕淮之早红了眼。 他一面亲着她的耳珠,音色沉沉:“今日又待在槐香院一整天?” 南宫蘋迷迷糊糊睁开眼,抗议地推了一下,仰起头颅,伸长的脖颈布满了被欺负留下的痕迹,甚是旖旎。 慕淮之欺身而上,她眼尾泛红,后来自少不了一番折腾,虽还不能真动她,也没轻易放了她。 四更天时分,慕淮之抱了她去净室洗了一番,她软绵绵的靠在他怀里,早没了气力。 入睡前,她对于以后如何让手不那么累一事和慕淮之认真比划了一番。 慕淮之闲散地勾着她的发丝缠在指上,静静看她比划,不免一笑:“累?再等一月,昭昭的手就不用累了。” 南宫蘋一听眼睛都亮了,坐起来比划问: 夫君以后不用我了么? “昭昭既嫌手累,以后本王疼你,也是一样的。” 南宫蘋眨眨眼,比划: 可是夫君不是每天都在疼我么? 慕淮之暗了眸色,忍不住搂了她过来,薄唇擦着她的额,说:“不一样。” 她又比划: 夫君要用棍子打我么?一定好疼的!夫君,不要这样可以么? 慕淮之咬牙:“自然不可以,此乃夫妻之礼,你是我的妻,有何不可。刚刚不是还嫌手累?” 她稍稍放心了些,虽说夫君很是坏,不过也没有真的让她不舒服过,所以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吧? 一时又想到杨柳二姨娘的事情,她就一五一十和他又比划了一些话。 慕淮之沉吟片刻,说:“她二人总归是要出去的,再说你也不同意她二人继续待在府上,那便不必等,现在送走即可,免得夜长梦多。” 她比划: 可是她们两个都看着很伤心,夫君难不成要把她们五花大绑抬出去么? “……?” 慕淮之笑:“确定不是昭昭心里这么想的?” “……” 南宫蘋垂眸默了默,也不装了,向他比划: 我现在是王妃了对不对?王府后院是归主母管的,既然我是主母,如果二位姨娘不肯出去,我应该是可以做主遣送她们出去的对吧? “自然,你是主母,这些小事由你做主即可。只是你要和本王说清楚,你送她二人出去,是不是怕本王会宠幸她二人?” 南宫蘋又垂眸默了默,然后点了点头,她并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因为她就是这么想的。 慕淮之见她想都不想就承认了,很是坦诚,他沉了眸,轻轻咬着她的耳珠道:“不会,本王只对昭昭有感觉。” 南宫蘋也没怎么听懂只对她有感觉是什么感觉,她又很困了,遂就闭上眼睛被他搂着睡了。 她不知道的是,慕淮之在她睡着以后看着怀里的小丫头,十分认真地瞧了她许久,又咬着她的耳珠道:“昭昭定是吃醋了。是不是?说你喜欢本王,只喜欢本王一人,否则……” 她睡着了没听见,一副很是无辜的模样,慕淮之骤然勾下脑袋吻住她的唇,她蹙起眉,梦里嘤咛几声。 翌日一大早,南宫蘋晨起梳妆,对着镜子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唇有些肿了呢! 明明昨夜睡着之前还不是这样肿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74. 红菱替她点上了胭脂, 遮盖了一下就看着没那么肿了,她又照了照镜子,随后满意地去了昭仪堂吃早饭。 范柏进来禀话, 慕淮之便出去了,主仆二人也不知说了什么,总之就是, 慕淮之回来后脸色很是凝重, 是有什么事情么? 然后当天,慕淮之没有回府, 范柏只说是边关事务多, 王爷走不开,便在军机阁随意歇了。 又一连过了几天, 慕淮之还是没有回府,这次范柏不瞒了, 直接告诉她,说慕淮之去了子息城。 她问为什么去子息城呢? 范柏脸色也是古怪,说:“王妃应该听说过, 王爷和王妃的师父有个小师妹叫纯儿这事儿吧?纯姑娘找到了,在子息城虞家的地牢里找到的,也就是那次王妃落难之地……纯姑娘情况很不好,王爷和虚元天师都去了子息城, 便是为了纯姑娘这事儿。” 南宫蘋心里有些惊讶, 诚然, 师父和夫君有个小师妹这事儿她是知道的, 紫云师伯和她说过,虽没有细说太多原委,她也猜得到这个小师妹对他二人不是一般的存在, 师父是对小师妹情根深种的,那她的夫君呢? 这样忧思了一会儿,她当机立断,决定去子息城一趟,范柏劝她还是待府上为好,她还是执意要去,何况她现在是王妃了,没几个人可以拦在她面前的,因此她说要去,也就让她去了。 范柏做事一向得力,怕她又像上回那样被劫走,遂派了两队朱雀营的人来护卫,共百人左右,都是朱雀营的精锐,就是对方有通天的本事,也难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劫走王妃的,何况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动起手来就三个字——快狠准。 谁还能动王妃一根手指头? 门外已备了马车,两队朱雀营的暗卫现在已成了“明卫”了,大大方方围随在马车周围,为首的头领一个长相很凶,另一个却是子鱼。 子鱼见了她,忙弓腰行礼道:“王妃万安,这些日子子鱼升职了,任务有些多,因此未能伴在王妃左右,不知子舟做事可还好?” 南宫蘋比划了一番,子鱼便说:“子舟还是太浮躁了些,因此她升职怕是不能了的。” 一旁的子舟气得牙痒痒,驳斥道:“你少来,我是不想升职,这样便能常伴王妃左右吃香的喝辣的,你如今做了头领天天都有任务在身,哪里有我清闲?这头领给我做我还不做呢!” “……” 子鱼不理她,只扶了南宫蘋上车,心里却是在想子舟的话:跟在王妃身边,确实可以啥也不干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呢…… 路上虽有些颠簸,但好在还是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子息城,城里下了宵禁令,因此刚入夜,街上便已商贾寥寥,唯有一些小商贩挑着担子在等一天最后的客人。 街角有个卖馄饨的,南宫蘋闻见这样香气,已是很馋,遂让红菱去要了一碗馄饨来吃。 待吃完一碗,那馄饨铺的老妪还在等客,城里却已有官兵来赶人了,那老妪慌忙收拾了摊子,不料那官兵已到了跟前,作势就要收缴了摊位。 那老妪便哭告起来:“老爷们开开恩吧!下次再不敢了……只因家中孙儿染了风寒一直不好,我那儿子媳妇又早死,家里就这么一个命根子了,天黑之前想多挣点钱罢了……” 那官兵哪里肯? 直接推到了老妪,又夺了摊子家伙等物,那老妪便坐在地上大哭起来,看着着实可怜,南宫蘋不忍心看这些,便让人过去和官兵头子说了些情。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子息城却是虞家做主,那统领亦是虞家的小辈,也算是一方地头蛇了,除了当今太后和虞家的几个娘娘,他们哪里把别的权贵放眼里呢? 何况就是大宴的皇帝也还要对太后言听计从,那些个亲王和亲王妃还能算什么人物呢? 因此他一听是什么王妃,也不怎么放心上,那些个亲王妃也理应在神京城里的,哪里会来这里呢,因此也不多想,只以为是哪个郡王妃什么的,子息城确有一家是出了位郡王妃的,于是他以为就是个郡王妃,遂也就过去朝车里的人拜了拜。 这头领拜罢,吊梢着眼,阴恻恻笑道:“王妃娘娘驾临子息城不知是因何事?这老妪明知故犯,天黑了本是要宵禁的,这老妪就是不肯听,我们才收缴她的摊位的,非是要怎么她,天色也黑了,王妃还是回去歇了吧,城里最近可不太平。” 这番话怎么听着怎么都有股威胁的意味在,子鱼子舟已很是戒备,手已握上了刀柄,就待拔刀了。 那官兵统领也不是吃素的,见这王妃的护卫都不是普通等闲之辈,于是也就不敢惹,遂还是客客气气了一回,没怎么样,不过那老妪实在可怜,却又违反了宵禁令,这也不好包庇的,若人人都不尊王法,那法令还如何施行呢? 因此南宫蘋也没继续替老妪求情,只等那些官兵走了,唤了那老妪过来。 老妪听见那些人称这位贵人作王妃娘娘,因此一过来便诚惶诚恐地跪下。 南宫蘋让丫头扶起,那老妪哭道:“娘娘替老身做一做主吧!那些个官兵仗势欺人,又是无故宵禁,又是收缴我们摊位的,还时常索要摊位费,不给就不让摆,我们也就给了,谁知他们没完,一开始也就一月要个一两回,这也还好,现在是三天两头就问我们要,不止我们这些小摊铺子,那些个酒肆茶坊大的铺子照样收费,不给就查封店铺,或是收缴了营生的家伙,下边人早苦不堪言了,我那孙子又病了不好,前天那些官兵又来要钱,因此实在没法才出来摆摊的,谁想今日连家伙都给收走了,叫老婆子我以后怎么活哟!” 一行人听完已是很气愤,南宫蘋便叫了范柏过来,红菱转达了意思,范柏于是给了老妪一包银子,又说:“这是王妃娘娘赏的,收下吧,给你孙儿治好病,等风头过了再置办家伙出来摆摊,不要和那些官兵硬碰硬,也不要去告衙门,告了若有用,他们也不敢如此行事。再者,你那些家伙暂且是收不回来的,这些也可以救急一年半载了,你老人家这些天就不要出来摆摊了,柿子专挑软的捏,他们看你就一个老人家,收你一次摊位费就会收你无数次,暂且先歇一歇,等城里太平日子到了再出来做营生吧。” 那老妪忙捧着银子又跪下,噙着泪千恩万谢了一番方肯离去。 范柏让继续赶程,又一柱香时辰左右,车马停在一处府衙前,南宫蘋下了车,一众人围随进了府衙,早有几个衙役皂吏和两个戴五品官帽的官迎过来请进正厅,穿过几处回廊,又一处花阴柳林,终到了一处正厅,四方抱厦耳房拥着,很是严整规矩。 远远的,她闻见药味儿,又走了几步,果看见屋子里一个小童在熬药,正是师傅的关门弟子慎一。 慎一见了她,起身踱步过来呼了声师姐,又说师父在里边替一个师叔诊治,她比划问王爷何在,慎一说去城外校场阅兵了。 又是校场?莫不是真有战事要发么? 带着这个疑虑,南宫蘋进了一间屋子,层层帐幔下,虚元天师的身影看得不很真切,他坐在一张榻前,正替榻上一个女子施针。 她轻轻走过去,还未走近,虚元已先开口道:“知道你会来,没想到这样快。” 南宫蘋顿了顿步子,又走过去,比划: 师父算到我要来么? “你夫君在这里,你自然要来的。” “……” 好吧,师父说的真不错,她就是因为夫君在这里才跟来的,虽然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一定要来此地,不过她现在甚是想见到王爷,于是问了虚元她的夫君何时回来。 虚元答非所问:“你可知你娘亲善种蛊?” 南宫蘋一愣,摇摇头。她只知道阿娘善医,却不知阿娘是会种蛊的。 虚元又说:“若为师没猜错,你体内的蛊,是你阿娘种的。” 南宫蘋大为震惊,比划: 师父为何这样说?我阿娘怎会害我呢? “你阿娘并非想害你,她想救你,只是方法没用对。” 虚元顿了顿,回头扫她一眼,说:“约莫再过半月,你该能说话了。” 南宫蘋眼睛一亮,开心地比划: 真的吗?师父别骗我。 “为师何曾骗过你?你这蛊毒已快解了,哑症也该好的,只是,你的身份也许要压不住了。” 南宫蘋很是好奇,问她是什么身份? 虚元正要说话,外边一个人闯了进来,正是她的夫君。 慕淮之一进来就把她拉到身后,一面警惕地扫了眼虚元,虚元只是笑,随后继续为小师妹施针。 南宫蘋则拉拉慕淮之的衣袖,问他怎么不和她说一声就走了好几天,慕淮之神色已柔和了半分,抬手刮了刮她的鼻梁道:“事出紧急,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 她比划: 是要打仗了么?夫君最近一直去校场阅兵。 慕淮之也答非所问,说:“可是吃过东西了?” 她点点头,比划说自己吃了一碗混沌,慕淮之道:“那怎么够,你得再吃些。” “……?” 慕淮之说罢便拉了她走出去并让人摆饭。 里边,榻上的纯儿小师妹睁开眼,望着刚才慕淮之和南宫蘋所在的方向看了许久,眼睛里却似乎很空洞。 虚元拔出一枚银针,对她说:“我明日再来,你歇吧。” 他刚起身,她便拉住他的一只手,他一顿,回身望她,苦笑。 “你曾说过不再理我的。”他道。 榻上的纯儿坐起来,脸色虚浮,“虚元哥哥,大师兄……真的娶了那个女子吗?” 虚元:“千真万确,他二人的婚事名动京城,谁人不晓?” 纯儿咬了咬唇,眼里一滴泪光浮动,揪着锦被的指节泛白,低低说:“他答应过我今生不娶的,他毁约,骗子,大骗子。” 虚元却正色道:“你觉得,慕淮之是那种人么?” “你什么意思?”纯儿反问。 虚元:“我不信他会答应你终身不娶这样的承诺。” 纯儿脸色一白,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一滴泪流下来,虚元看了她一会儿,眼里流露出失望和心疼,即刻转身而出. 一晃眼,在子息城已待了半月了,南宫蘋每日都去纯儿的屋子里替她诊脉施针,纯儿不愿意让她来,她却总是要来,何况她又是哑巴,拌嘴也拌不起来,纯儿只能气得咬牙,因她还不能下地,双腿险些废了,太后老妖婆毒得很,竟要挑去她的脚筋手筋! 幸而那日慕淮之来得及时,否则她已是个废人了。 多年不见,她喜欢的人还是那么英武清俊、神姿英发,只是,他再也不愿意疼她了——自那件事以后。 那件事以后,她的师父全阳天师便闭关了,后来没多久,便仙逝了。 她知道,大师兄是因为这件事才不愿意疼她了。 可是师父的死,他难道就没有一丝责任么? 这些往事尘封已久,如今想起来竟恍如隔世一般久远,连她也快忘了。 这些年,她先是叛出师门,后来回了家,族里安排她嫁人,她不要,她今生只要嫁给慕淮之为妻,所以,她故意在大婚日才悔婚,出逃,让两家都颜面尽失,她是很有些武功修为在身的,那些想抓她回去的凡夫俗子根本追不上她。 再后来,她被逐出家门了。 在此之前,她已叛出师门,如今已是无路可走,所以,她回了南疆,母亲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因此南疆也算是她的故里。 南疆一带乃是烟瘴之地,有些身子骨弱的,过来被这里的虫蚁咬一口就会一命呜呼,但她自小便被母亲用各类毒虫千锤百炼过,因此百毒不侵。 这里虽是瘴痢之地,但南疆一族却轻易接受了她,因她身上流着南疆王族的血,她的母亲是王女,那么她顺理成章也算是个公主,若前边的王位继承者死绝,她是可以即位做王的。 可她根本不想做什么王,她只要一个慕淮之,所以,这里也被她搅得乌烟瘴气后,她又离开了南疆,回到了大宴。 她重归大宴的时候,这里已几乎是她师兄慕淮之的天下了,她于是迫不及待地来找慕淮之,可是,慕淮之竟然娶妻了,那一刻她悲痛欲绝,后来? 后来她落入了太后的魔爪。 太后还是有些手段的,南宫蘋没有被利用殆尽,那就用她好了,她不能威胁到慕淮之,但可以威胁到虚元天师啊,虚元哥哥喜欢她,她早就知道,可是怎么办? 她喜欢的只有慕淮之,所以,只能伤虚元师兄的心了。 虚元果然为了她,背叛了一直敬重的大师兄,十里堡那只铁骑营如今有半数人染上了瘟疫,已死了不少人,慕淮之的孔雀营是仅存的一支铁骑营里的精锐了。 北地如今已起了战事,那里的铁骑营和二十万兵马是调不回来的,若是京中有变,慕淮之能随意调动的,只有孔雀营和一批宫内的禁军了,可数量加起来能有多少? 这些人足以抵挡南下打着“清君侧”旗号的那些蛮夷大军么? 据她所知,那批蛮夷兵卒,总共有三十来万,还有一支是所向披靡的重骑,他们若强攻,北地不一定能守住。 太后想做什么? 她不关心,她只知道,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那就一起毁了吧. 夜深了,今日又是无月之夜,寒风骤起,似乎要变天了。 戌时左右,丫鬟们摆了饭,南宫蘋刚起,她上午去了纯儿的院子替纯儿施针,纯儿不领情,扔了一个杯子去她身上,幸好那是冷茶,她没有伤到……后来慕淮之回来得知此事,勒令她不准再去纯儿的屋子,她应了。 饭已摆好,她先入了座,慕淮之也刚好回来,他一脸冷色,看着心情不太好的模样,因此她走过去环住他,一面蹭了蹭,这招果然很管用,慕淮之一脚踢上门就开始欺负她。 她已经懂得如何让他欺负的时候会更快一些了,于是很卖力地上手弄起来,他神色如玉清冷,只是眸里的暗色快要掩埋她,她心跳好快,在想,夫君怎么还不出来呢? 她好饿,还要吃饭呢……早知道应该等吃了饭再和他如此如此的。 小丫头还懵懂地听话地叉开腿,慕淮之便毫不客气握着腿弯,埋首欺负,最后小丫头瑟瑟陡然着无声尖叫,喷珠泻玉,一面软在他怀里哼哼,他只不知足地咬着她的耳珠,咬牙切齿说:“今日是你招惹我的。” 说罢又吻下来,她像在云端里一般,起起伏伏,不知最后是如何被他抱去净室,总之等她回过神,身子已经被他吃了个遍了…… 丫鬟们又摆了一回饭,之前的饭菜撤下去赏给下人吃了,她一面吃东西,一面幽怨地瞪了他好几回,他只面不改色,夹菜的动作也那般随意好看,她忆起方才他的孟浪之举,忽想起一个成语—— 衣冠禽兽。 她今夜不要和他睡一张床了,刚才好累哦。 当然,这个想法也就想想而已,夫君是不可能同意她“离床出走”的。 不过他没有继续欺负她了,只拥着她躺下,她稍稍放了些心,往他怀里蹭了蹭,却听见他咬牙切齿的一句:“再动现在就要你。” 她坐起来,比划说: 你之前已经吃过了! “那不算,本王要你真正成为本王的女人。” “……?” 她很迷惑,比划: 难不成我现在算是别人的女人么? “你还想做谁的女人?” 说着将她搂过来,扣着腰亲,她后来捂着唇拼命摇头,意思是再亲就又肿了! 慕淮之抚上她殷红的唇,眸色暗着,幽幽道:“算算日子也快了。” 她眨眨眼,问他什么日子。 慕淮之勾着她的发丝,说:“这几日该月信了?那蛊王死后会融为血水,与癸水一同排出体外。” 南宫蘋于是算了算日子,对他比划: 好像还有三五天吧。 慕淮之亲亲她的额,沉嗓道:“待月信过了,本王就要你。” “……” 她好想不来月信呃! 慕淮之得知她如此打算,淡笑回她:“不来月信也容易,等你有了本王的孩子,就该停一年半载。” “……” 她委屈巴巴地比划: 嬷嬷说我还小,不适合生孩子的! 慕淮之:“刚给你过了十八的生日,如何还小?若你不愿意这样快就为人母,那也可,不过本王只等你两年。” 她怔了怔,比划: 为何只等两年呢?王爷要去什么地方么?还是你要抛下昭昭呢? 慕淮之的眸色一沉,并不答言,只将她压下,极尽凶狠地吻上去。 不是他只愿意等她两年,而是他只能等她两年。 他体内的毒已不能再压制下一个十年,若解不了,他大约不过三五载寿了。 若他不在,孩子将会是她今后的倚仗,所以,他一定要给她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75. 在子息城已待了一月有余, 慕淮之却迟迟未起身回京,他是摄政王,又主持朝务多年, 不说那些小的,但凡军机要事只能由他裁处,旁人是不敢定夺的, 可他一连在子息城待了这许久, 那京中事务由谁主持呢? 对于这个疑问,南宫蘋很是好奇, 于是在早饭时问了夫君。 慕淮之倒是答得轻巧, 只说军机阁几位大臣不是吃干饭的,他们有手段, 能处理好,且都是他的人, 不会忤逆他的意思,再者,今上如今也十七了, 该是时候试着接触朝政,不能一直躲在深宫做缩头乌龟。 他是摄政王,但并不是皇帝,总归有一天, 是要还政的。 南宫蘋对此又很有些疑问, 于是又问夫君, 何为还政? “王妃难道不知, 你的夫君是许多人眼中大逆不道的权臣么。” 慕淮之笑了回,只是那笑里蕴藏着看不见的风暴,能把人吸进去似的, 好可怕哦! 这就是权臣的威慑力么? 他揭开一盏白玉瓷的盖儿,漫不经心抿了口清茶,凝着那窗下海棠,音色沉缓。 “走到你夫君这个位置,剩下能走的路,已不多了。” 南宫蘋愣了愣,问夫君,什么叫能走的路不多了呢? 慕淮之浅笑,说:“要么粉身碎骨,要么便只能……”他的瞳孔一缩,冷然的目光,“造反。” “王妃觉得你夫君会造反么?” “……” 南宫蘋很是认真地想了一回,看着他,比划: 夫君想要坐那个位子么? 慕淮之:“那个位子对世人的诱惑力,极大。” 她默了默。 嗯,那就是想了。何况夫君今天走到的这个位置,距离那个位子仅有一步之遥了。可是,他真的会么? 这样一来,他就是乱臣贼子了,是要被后世唾弃口诛笔伐的。 难道权臣除了造反和粉身碎骨以外,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么? 一定还有的,事在人为。 慕淮之肃穆地看了眼窗下海棠,那海棠开得极好,却过于开得艳了,他不喜欢。 南宫蘋却与他不同,她喜欢这些海棠,极是明艳动人,今日又小雨微朦,她想起前人写的诗词,恰是“台上花开又一季,台下风雨几时起”。 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天真的要变了,忽然变得好冷哦! 明明前几日还能吃冰沙呢,今日已是萧瑟寒凉,她得多穿件衣裳才行. 又半月,慕淮之下令回京,驻扎在子息城的兵马亦跟着驻扎进了京城东郊,与神京节度使齐翰飞麾下那支五万兵马汇合成了一支十万人马的军队,这是一支精锐之师,其中包含三万铁骑,机动性和灵活性都很强,只是若真的大军压境,十万大军真的可以守住么? 这些事情,南宫蘋自然不懂,她也不愿意深究,她还是喜欢和药材打交道,且夫君真的一直记得,回京不过才几天,好几个管家已过来和她汇报,说王爷在昌乐街买了铺子,要给她开医馆用呢,装潢还在设计中,不知道她喜欢哪种风格,所以请她去一看,于是她吃过早饭便去了昌乐街看铺子。 许久没有在神京城逛了,竟有些不习惯,车水马龙一如往昔,只是或许是入秋的缘故,天气总不好,天空时常阴沉沉的一片,又下雨,路上的石板路浇得透湿,不小心还会打滑呢。 铺子外边已经挂上了匾额,但内容是空的,还没写字,吴管家在一旁说:“禀王妃,这块匾额是用上好的乌木做的,本来王爷要替王妃题字,但还不知王妃要叫个什么名儿,于是就先空着,等王妃想好了名字再题。” 红菱杏儿已先进去看了看,屋里充斥着木材的清香,极是雅致好闻。 南宫蘋迫不及待进来转了一圈,对这间医馆的规格布置很是满意,真的是间好大的医馆呢! 只是不知该叫什么名儿。 于是一回府,她便马不停蹄跑回了蘅逸轩,彼时慕淮之刚从宫里军机阁回来,正换衣裳呢,她进来的时候,他衣裳刚褪下还没穿上新的,单衣半敞开,胸膛锁骨腹肌……她很大方地欣赏夫君精瘦健硕的身躯。 呃,总之她的夫君体格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估计一只手就能把她提起来扔来扔去呢! 她也不害臊,直接冲进去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靠着,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侍女早识相地退了下去,开玩笑,有王妃在,还要她们做什么? 侍女们退下后还关了门,十分的懂事。 慕淮之也很享受夫人的投怀送抱,不由分说便掐着她的下巴亲下来,她仰着脖子由他亲了会儿,最后呼吸不畅了又很及时地推开他,一面比划说: 今日我去看了医馆,好大!夫君对我真好! 慕淮之哂笑一回,漫不经心说:“你知道就好,所以要把本王放你心里第一位,可记住了?” 她懵懂地点点头,又想,那夫君把她放在第几位呢?是不是也是第一位呢? 小丫头是很随性而为的,并不喜欢藏事,于是就问慕淮之是不是也把她放第一位,慕淮之暗了眸色,拦腰将她抱起就往床榻走去,她又被扔在褥子上,还没来得及抗议呢,已被人剥虾壳似的剥了一截去。 现在已是有些冷了呢,她忙拥了身上一层薄薄的单衣,比划说自己还要去槐香院,不可以被他吃。 慕淮之哪里管这些,他已忍了许久,就待她的月信过了就要真正将她吞入腹中,谁知她竟将月信日子算错了。 也不能算是错了,准确一些而言,是这一月她的月信期生生推迟了半月。 且蛊王身死化为血水前,分泌的粘液灼烧内壁,于是这回,她的癸水量比往时多了许多,竟一来就来了半月有余,直到如今还是有些淋漓不尽呢。 所以,又等了一月,慕淮之不敢伤她,怕有什么错漏,遂并未急躁地动了她,而是请了虚元天师来仔细替她诊了一回。 虚元诊后只说无碍,癸水淋漓不尽只是因为蛊王分泌了太多粘液,这才致使癸水比往时多,但下个月就会回归正常了,若他们行房,也是无碍了的。 这个消息是好消息,但虚元显然高估了他的定力,再等一个月,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所以今日对她毫不客气,先是压在榻上狠狠欺负了一回,再抱去净室里,让她站着闭了双腿,他则搂着她的腰欺负。 小丫头已受不住这般厮磨,回头可怜兮兮地比划说自己好饿要吃饭……慕淮之只淡着神色,轻咬她的耳珠道:“乖,一会儿就好。” 南宫蘋却拼命摇头,因为夫君的话变得一点儿也不可信了! 他每次都说很快、一会儿、再等等、就一次这样的话术哄她,最后却总是食言了的,没有一句是真的,呜呜呜大骗子! 小丫头迷迷糊糊的时候,被他抱去了一张放巾帕和衣裳的小榻上,他胡乱扯了些巾帕和衣裳垫在榻上,又放她上去,她刚躺下,又被他翻过身去,让她腿闭着,他又从后搂着她的腰,覆上来,一面亲吻她白皙莹润的肩。 虽然夫君已很是照顾她,此刻已经很轻了,可是她的膝盖还是好不舒服呃,又被他弄得一晃一晃的往前,她要摔下去了呜呜…… 好累哦……所以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呢?厨房每天都做她爱吃的菜,再不吃就凉了……这么神思昏沉地想的时候,身后的某人揽住她的腰再度抵近了。 她无意低头看去,那东西好精神,头部在腿间来回时隐时现……好磨人,她无意识地哼了哼,又被他掐着下巴重重亲上来,于是什么声儿都吃进去了,只能呜呜咽咽地承受。 不知几时,她终于又被放进了浴桶里,慕淮之的衣裳松松垮垮,挽着袖子替她擦洗身子,一面淡着嗓漫不经心道:“王妃体力甚为不好,该多练练。” “……” 她泼了一回水去他身上,他也不躲,反正他也要洗的,不过先伺候她洗完才轮到他,要说为何不叫侍女? 她现在这个样子,他不准任何人看见,除了他以外。 之前他留意过,也问过侍候她的侍女,她的月信虽淋漓不尽了半月,可在前几日已干净了,昨夜他还问了她,这丫头却说还有一点点没干净,可见她在撒谎,就那么怕他要她? 待伺候她洗干净,慕淮之用巾帕裹了她粽子一般,擦干水分又抱回寝房,这才唤了红菱杏儿进来服侍她穿衣梳头,又让人在屋子里摆饭。 小丫头吃饭的时候不忘瞪了他好几回,他只笑问她何事不满。 南宫蘋让丫头们下去,比划道: 你每次都骗我! “哪儿骗你了?王妃说一说,本王令你哪里不满意?” “……” 南宫蘋吃了一口饭,用手又比划: 我再也不相信你的一会儿和很快了! 慕淮之浅笑一回,说:“哦?王妃不喜欢,那本王以后就快一些。” 她放下筷子,比划: 我也不喜欢快一些! “王妃看来对此很有意见,时辰久了不行,快了也不行,你要如何?” 南宫蘋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比道: 比如……夫君可以几下就结束么? “……?” 慕淮之咬牙:“王妃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旁人想要这样的效果也是轻易不能,你该庆幸,你的夫君天赋异禀。” “……” 南宫蘋扒拉着饭菜,不和他理论了,她不知道夫君是可以这样长久的,还以为很快就过了呢。 而且那东西也还没真的放进去过,若真的放进去,以夫君那般的长久、力道、还有最后的频率……她大概会被捣烂的吧。 所以她这几天都在撒谎骗夫君癸水还没有干净呢,那不若就继续多拖一个月吧? 小丫头天真地打着这个主意,一时吃了两碗饭。 又过几日,医馆的工匠来府上领赏,因已完工了,就差牌匾还没写,管家就择了几个名儿来让南宫蘋挑选,又说挑好了就让王爷写上,盖了章,再请些有身份的夫人来医馆里排队拿药,那样可以很快就在神京打响名号,届时不愁客源,而且这医馆有摄政王罩着,同行再眼红,也是不敢来闹事的。 南宫蘋看了那些医馆的名儿,什么同仁堂、济世堂、益善堂、回春堂…… 这些没有新意,且京中就有好几家和这些撞名的,傻傻分不清楚,她既有心做一间名号响亮的医馆,就该与众不同才对,因此名儿也要响亮不能落了俗套。 吴庸管家见王妃不甚满意,遂就让人收了这些下去,忙又说:“王妃可是不喜这些名号?不若王妃自己定一个吧。” 南宫蘋于是让人取了纸笔来,握笔略微沉吟了会儿,便毫不犹豫挥墨在纸上写下了“平馆”二字。 众人凑前一看,先是不解,后又称绝,这“平馆”二字,寓意平安,又是做医馆名号用,新颖,却又很好记,也很适合,于是吴庸管家便收了这张,让人送去慕淮之的书房里,待他回府便抽个空闲,题了匾额挂上。 算一算日子,平馆开业也就三天后了,来得及。 为了给王妃的医馆造势,吴庸和范柏早命人到京中街上各处散播平馆开业头三天不收钱免费看诊的消息,因此医馆还没挂匾额呢,早有不少百姓在医馆附近转悠,就等一开业就来的。 果真到了开业这日,平馆外早聚集了一大批平头百姓,为了维持秩序,范柏还让人通传下去,插队者一律不看,因此那些百姓也都个个井然有序排着队等。 因是不收费的,遂来了很多人,略微数一数,少说也有几百上千号人,南宫蘋怕自己看不过来,就让人传话下去,若是急症的就另排一列先看了,实在等不了的就去别家,千万别耽误,因此就有些故意装晕倒的要先进去看,自然被南宫蘋一眼识破,她让人问了这人名姓,画影图形,张贴在医馆里,又对外称,以后若有此等弄虚作假不遵守规则的,一律不准进平馆。 此话一出,再没人敢插队或是装急症耍小聪明的了。 平馆不过开业才一天,南宫蘋已累得快趴下,今日她替六十八位病患问了诊,她很是有成就感。 因他们都是些平头百姓,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得忍着,实在没法了,才去医馆随意抓副药死马当活马医的,因此病情越拖越厉害,今日有医馆免费,这些人才敢来看病,可见平日实在没有多余的银子治病的。 医馆里早请了许多伙计帮忙,自然,抓药这些还是要请懂药的药师才行,还有管账房和仓库的伙计,以及熬药的伙计,平馆的伙计加起来也有七八号人了,开医馆不容易,事情也多,因此她回府后刚坐下要吃饭,外边就有个婆子领了个医馆的伙计来回话。 那伙计是管仓库的,恭敬地请了安,回道:“回王妃娘娘,今日库房出了许多药材,这会儿子王掌柜正忙着补货呢,人参、天麻、阿胶、鹿茸、灵芝今日用得比较多,且这些都是比较贵的药材,因娘娘乐善好施,又碰上开业大吉,因此配药时就白送了许多出去,只是医馆总归是以营业为主,王掌柜的意思是,想从明日起就收费了吧,这些药材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哪里能供给那么些人用这些上好的药材呢……” 话音才落,慕淮之刚好领着范柏和几个小厮进了院。 那伙计忙跪下请安,慕淮之叫了起,问他何事搅扰王妃。 那伙计面对权势滔天的摄政王,自然慌得不得了,便又跪着回:“回王爷,平馆里王掌柜让小的来回话,因今日施舍出去的药材有不少名贵的,王掌柜怕就这么送下去只会越送越多,也不是个办法,因此想从明日开始就收费,因此来请示王妃娘娘的……” 慕淮之已坐下,执了筷子先替南宫蘋布了菜,一面听那伙计说,听完,他手一顿,问自己的王妃:“王妃的意思?” 南宫蘋比划: 说好了要免费三天,就一定得是三天的,不能言而无信。 慕淮之冷眼扫了那伙计一回,说:“一切照王妃的意思。” 那伙计垂下脑袋答:“小的知道了,这就回去和王掌柜说……” 慕淮之却冷道:“不必回王掌柜,即刻辞退了,再请一个会做事的掌柜来。” “……” 那伙计冷汗直下,心道: 这摄政王果真不是好骗的呢,且这王妃又是摄政王的夫人,哪里能让下边人随意糊弄了去……那王掌柜根本不是心疼什么名贵药材,况且这些药材也是王妃的财产,人家愿意施舍,这王掌柜心疼个什么劲儿呢,无非就是想借机中饱私囊罢了,若是这王妃全拿去送人了,王掌柜还怎么中饱私囊?还好,这次被炒的只有王掌柜…… 那伙计忙退了,慕淮之又问了南宫蘋一些今日平馆的琐事,南宫蘋忽想起自己这医馆定价收费的事儿,其实她也不靠医馆挣钱,因为夫君给她的实在太多了……嬷嬷说,光是那些聘礼加起来就够她挥霍几辈子都挥霍不完的,何况跟着夫君只会水涨船高,她根本不需要赚钱养自己:) 所以她在想,自己的平馆能不能不收费呢?因为有好些百姓是看不起病更吃不起那些名贵的药材的。 这个想法她和慕淮之说了,慕淮之却沉吟片刻,反问她:“本王日日都宠你,明日开始不宠你了,你待如何?” “……?” 她怔了半晌,一面着急地比划问: 夫君不喜欢昭昭了么?你已这么快就变了心喜欢上别的女子了么?那何时与我和离呢? “……?” 慕淮之不禁笑了,他不过想举个例子,她竟连和离这种事情都想到了。 他早该想到的,这丫头可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他若真成了那样负心汉,她只会与他和离,再跑去他找不到的地方,与他再不复往来。 从另一种层面上而言,他的夫人天真,却也是极为绝情的。 “本王只是举个例子,不是不要你了。” 他说着,已抱了她过来放腿上,她也不推,只由他抱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回答本王方才的问题。若本王如此,你待如何?”他顿了顿,咬牙切齿,“不准再提和离二字。” 南宫蘋低头想了想,比划: 夫君宠别人的话,昭昭会很伤心吧,会觉得自己所托非人。 “……?” 慕淮之将下巴抵在她额上,沉嗓道:“本王这就不是人了。既如此,你便把自己当成那些百姓想一想,若有一天医馆有变故,支撑不起这般施舍,那些受惠的人会如何?他们或许不会感激你念你从前的好,反会倒打一耙。何况做善事,得有个度,朝堂之上,若本王是良善之辈,你以为谁会听本王的?” “……” 好像很有道理唉……要恩威并施,同理,她开医馆,不能一味不收费,做好事得有个度。 “你若体恤那些瞧不起病的百姓,将平馆的收费降低些即可。也可自行择一些日子免费看诊,施一施恩惠,却不可一味施舍。” 她点点头,待要拿起筷子吃饭,早被他抱起来往屋里走,他扯下帐子,压过来,一面已解了她衣裳,□□就查看那里,她害羞地闭起来,比划说还要吃饭呢。 慕淮之只凝着一处暗了眸色,说:“小骗子,既已净了,如何说还未净?” “……” 说罢又替她拢了衣裳,牵出去继续吃饭,只是,夫君吃饭的眼神怎么好奇怪啊? 他吃东西的时候,目光凝在她脸上,危险又深邃,吞咽的动作,仿若是在吃她一般……呃,她今夜可以离床出走,和夫君分开睡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76. 呃, 大抵是不能的。 她觉得,自己此刻好像只小鸡崽儿,他就是头顶的雄鹰, 雄鹰若是要猎一只小鸡崽儿回去是很容易的……那她就不要挣扎了,因挣扎无用。 二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吃了饭,又各自盥浴了, 丫鬟们点了甜梦香, 又放下帐子,窗外一轮圆月清辉铺陈, 园里百花开得正艳, 暗香浮动,正是良辰美景。 自然, 小丫头虽有些害怕被某人捅穿了,可她忘性也是极大的, 不过窝在榻上看了会儿医书和今日伙计送来的账簿,她的心思就全飞到平馆那儿了,以至于当她的夫君来找她时, 她还捧着账簿在盘算呢。 只可惜她不善使算盘,算出来的数目总和账簿对不上,于是她虚心请教夫君。 慕淮之搂了她在腿上抱着,一面将算盘的算珠轻轻拨弄, 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她的谜题。 “这样, 这样, 再这样, 可会了?” 她摇摇头,比划: 夫君好厉害,但我没看清, 你能再给我演示一遍么? 慕淮之的心思却不在教她使算盘这里,只胡乱又演示了一遍,禁不住咬了一口她的耳珠,像咬甜糕似的软糯香甜…… 这丫头的香气比从前更盛了,已然再用不着那些脂粉香粉熏香,那些反而俗气了。 她半露的领口风光旖旎,她却浑然不觉,还一味毫无戒心地伏在案边拨弄算盘,一时蹙起眉,待要回头问夫君,早被他堵住了唇瓣,极尽凶狠地吻住了。 小丫头呜呜两声,手上的账簿应声掉在地上,算盘也被她的小手重新给拨乱了……慕淮之将她抱回里间,又随手扯下帐子,熄了两盏灯,只留其中一盏,气氛格外的朦胧美好,她缩在褥子上怔怔地看着夫君,心想:夫君要吃掉她了! 显然,她是不能离床出走的,那就……随了他吧。 何况嬷嬷这些天时常教导她,说女子该如何如何讨取夫君的欢心,这样地位才能稳固的,也要尽快诞下子嗣,这样地位就更稳固了,就算以后夫君变了心,孩子也能是她屹立不倒的武器。 呃……孩子怎么能是武器呢? 她不喜欢嬷嬷的说法,却又觉得有个孩子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她的夫君是这般模样的,又文韬武略,生下的孩子定然也是极好看极聪慧的……吧?. 如果,能有一个和夫君差不多的小团子在身边唤她和他作爹爹阿娘,一定是很幸福快乐的吧? 只是不知道小团子会不会很吵呢?万一很吵怎么办呢? 嗯,这是一个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 她一面思考这些离现在十万八千里的问题,一面又有些戚戚然地抱住夫君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慕淮之一怔,顺势搂紧她,十分受用地闭了狭长的凤眸,下一刻,鸦羽般的睫毛忽颤,他睁眼,瞳孔微缩。 这丫头,她真的敢,趁他不注意,她竟已上了手,也不知她是不是看了什么新的避火册子学到了精髓,不似从前生涩,方才差一些,他便要投降。 如此良宵美景,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遂按住她那双小手,咬牙切齿道:“何时会了?嗯?” 南宫蘋很是无辜地眨眨眼,比划: 夫君让我如此多回,自然就会了呀,难道我方才做得不好么?还是夫君不喜欢这样呢? “……” 慕淮之将她两手高举摁在头颅上方,她挣扎了两下,又放弃了,夫君的力气好大呀,随意就能制服她,她真是一点儿反抗能力都没有。 与其和夫君抵抗,不如顺从他,何况嬷嬷说,这事儿是夫妻之礼。 她于是被亲得迷迷糊糊,忽又听得他的气息重了几分。所以别的男子也是这般对夫人么? 小丫头当即打起了退堂鼓,拥着被褥缩在角落里慕淮之拖了她过来,圈着腰封住唇。 她脑袋早就成了浆糊,只能由着夫君为所欲为。 只是轩窗好似未关,一阵秋风打进来,烛火晃动。 南宫蘋睁开眼,瞧着夫君俊美的一张脸,他那般的镇静平常,好似他不过是在做一件毫不费力的事情,可是夫君的眼神却像要把她灼伤一般…… 她闭了眼,滚烫炽热的吻便滚落下来。 窗外风声依旧,廊檐下的鸟雀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这时忽有个小厮在外传话说:“禀王爷,有个自称是您师妹的姑娘求见……” 南宫蘋陡然睁开眼,慕淮之却勾下脑袋,一面吮吻她的颈项,一面沉嗓回了外边人。 “不见。传令下去,今夜若有人擅闯,格杀勿论。” 那小厮忙应声退了,须臾,她听见几声关闭院门的声音,又是多人走动的声音,想必是那些守夜的婆子丫鬟都退了吧。 这样时候她也想不到别的事儿了,连纯儿为何深夜造访也不愿去想,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是只小虾米。 明明方才还说要杀人,这会儿却吻她,亲她的耳珠问:“昭昭怕了?” 她睁开眼,已是有些害怕担忧的,遂就点了头,慕淮之柔声道:“本王会小心。” “……” 她点点头,又见夫君此刻这般披散着乌发,与她的发丝交织缠绕在一起,那般的墨发星眸,清冷绝尘的面孔,她便心念一动,忍不住想亲他 小丫头并不掩饰自己的情愫,于是很大胆地照做了,哪知她的夫君今日比往常格外凶狠一些,撬开她的牙关搅弄,直亲得她头晕目眩,不知东南西北天地为何物。 窗下秋风卷了落叶打进来,直吹得烛火摇晃。 她睫毛渗出泪液来,禁不住轻张唇,一出声便是一句:“夫君……” 慕淮之一顿,抬眼,凝着她绯红脸面,又难耐地勾下脑袋轻吻她的唇瓣:“方才……叫我什么?” 她睁开眼,有些委屈巴巴地又张了唇:“夫君……” 慕淮之怔然,电光火石间又释然轻笑,揽了她的腰肢靠向自己,吻住她的唇。 不知几时了,窗外风声已止,几缕凉风吹进来,榻上,小丫头缩了缩脖子,有气无力地拥被蜷缩在角落,小可怜似的,早被慕淮之抱起来往净室走。 慕淮之叫了丫鬟进来放水,待水放好,他又挥退丫鬟们,亲自伺候她沐浴。 待洗好,他随意扯了条巾帕裹了她粽子一般又抱回房,温香软玉在怀,风景又极好,他遂只胡乱替她套了件单衣,便扯了锦被盖她身上,拥入怀里躺下 “昭昭能说话了。”他音色极浅淡,带着一丝慵懒。 南宫蘋先是一愣,又坐起来,呆呆地望着夫君。 其实她也才意识到自己能说话了呢,遂很是惊奇,又十分开心,不想睡觉了,只要找人和她说话才行。 慕淮之只因她初经人事,遂点到为止,今见她全无睡意,便搂了过来,一面亲她的耳朵,一面意有所指道:“看来本王还不够卖力,王妃还不想睡。” “……” 小丫头拼命摇头,又推他肩膀,一面着急道:“我困了困了困了!夫君也困了吧?那睡觉好了,明日你还要早朝呢!” “不妨事,明日休沐。” “……?” 她拥紧被子,偏着脑袋又说:“你好过分,你不分轻重……” 慕淮之哑着嗓:“过来让本王看看。” 他就着一丝烛火的光亮查看,小丫头绯红脸面,轻声问了句:“夫君……好了么?” 慕淮之道:“是有点儿。是昭昭的错,否则本王不至于这般。” “怎么是我的错了呢,夫君你脸皮真厚。” “是么。你夫君已极力克制,是你总有意无意勾我。” “我没有……” 慕淮之搂她过来,重重吻了几下:“你有,现在就在勾我。” 南宫蘋眨眨眼,问他哪里勾他了,他也不答,只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她就是勾他了,又以切身行动告诉她何为放纵。 翌日自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她起身时,慕淮之已不在身旁。 红菱杏儿进来服侍,伺候她穿衣裳时,两个丫头见她身上那些痕迹,也是小脸绯红 杏儿低低道:“王爷也太不节制了,怎让王妃这样了呢。” 红菱昨夜进来铺床时就看见落了红了,便笑说:“王妃这样身段,王爷把持不住也是正常。” 孙嬷嬷也看见床褥子上落了红,还疑惑了许久,这才悄声问了南宫蘋:“王妃昨夜才与王爷圆房么?” 南宫蘋点头:“嗯。” “……” 话一出口,三人都惊了,杏儿和红菱瞪大了眼问:“王妃已能说话了么?” 她点点头。 红菱大喜:“什么时候的事儿呢?怎么我们都不知道?” 南宫蘋说:“就忽然能说了。” “……” 红菱杏儿对视一眼。 待穿戴梳洗毕,几个丫鬟已在昭仪堂摆了饭,说王爷已在那里候着王妃了,南宫蘋便随孙嬷嬷等人去了昭仪堂。 呃,她走路走得甚慢,杏儿等人也知道为何,于是都放慢步子跟在后边,幸好王妃穿的几层裙子,要不然走路的姿势应是很不雅的。 到的昭仪堂,南宫蘋慢吞吞朝慕淮之走去,慕淮之见她走路甚慢,也知晓自己过火,小丫头后来的声调都是有气无力的,令他更想欺负,遂就又放纵了两回。 如今见她一副怨怼的模样,他也情知自己放纵过了些,便走过去抱了她过来,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抿嘴偷笑看着,主子恩爱,她们这些人看着也喜欢的 桌上摆的都是她爱吃的,豆腐皮包子、红豆小米薏仁粥、甜豆浆、银耳莲子汤、牛骨髓汤、鸡丝粥、银耳牛奶羹……慕淮之替她布了菜,她指了指桌上的银耳莲子,慕淮之便挪到她面前,又递了勺子,她刚浅尝了一口,外边就有个丫鬟来报说:“禀王爷、王妃,纯姑娘求见。” 南宫蘋吃东西的手一顿,看向夫君,问:“纯儿姑娘什么时候来的呢?” 慕淮之叹气,说:“不是昨晚就来了,王妃不记得?” “……” 她想了想,是了,昨夜是有个小厮来传话,说什么小师妹求见,只不过当时她迷迷糊糊的,就没细想,如今想来,原来纯儿昨夜就来了,又夜深,自然是住在府上的。 “那让纯儿姑娘过来一起吃早饭吧?她应是还没有吃的。” 对于夫人的大方,慕淮之很是习以为常,却冷声对那报信儿的丫鬟说:“本王一会儿见她。告诉侍卫,不许她来蘅逸轩。” 那丫鬟领命退下了。 南宫蘋并不知夫君为何不准纯儿过来,照理说纯儿是他的师妹,是和师父一样亲的,但既然夫君不愿意纯儿过来,也自有他的道理,遂她也不继续揪着这事儿不放,只没心没肺吃过早餐,随后漱了口,便带着红菱杏儿乘车去了昌乐街的平馆。 今日依旧好多人光顾她的医馆,外边已大排长龙,不过没有闹事的,因为都知道这是摄政王妃的医馆,谁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太岁头上动土? 因此平馆门前虽大排长龙,却是井然有序。 午间休息时,红菱倒了茶来,对南宫蘋说:“王妃别累着,外边这许多人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完的,况王妃是千金之躯,还是要紧着些。” 杏儿也说:“依我们的意思,王妃不若请几个大夫驻馆,这样王妃也不用时时来医馆守着了。” “可是……我喜欢给人看诊,做王妃好似也没什么大事儿需要我来做的,不若来医馆有趣。”南宫蘋乐在其中。 两个丫头见主子喜欢这个行当,也就不再劝了。 暮色时分闭馆,还是有许多百姓在外边排队,因明日就是平馆最后一日免费看诊了,因此那些百姓不肯回去歇了,怕回去了明日就排不到自己,何况王妃看诊的效率也不算很高,一日也就能看几十号人,可外边排着问诊的少说可有几百号人呢。 南宫茗也考虑到了这个,因此闭馆后回了府就叫了范柏来听候。 “不知王妃需得小的去办何事?” 范柏一边问一边观察,心里也是称奇,怎么王妃忽然间就能开口说话了呢? 据昨夜上夜的婆子说,昨天夜里蘅逸轩可是一连叫了三回水呢! 王爷向来是不近女色的,怎么成了亲就忽然不加节制了呢? 许是王妃忽然能开口说话了,王爷听着王妃那婉转声调,便把持不住也是有的…… 范柏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忽听见王妃开口吩咐他,忙躬身听候。 “平馆好似太多人来了,我一个人看不过来,你去请几个医术精湛的大夫来,问他们愿不愿意进驻我的平馆看诊,嗯……一个月付他们多少银子比较能留得住人呢?” 范柏见小王妃娘娘说话也是有些水平的,声调确是好听,难怪王爷把持不住……他嬉笑了一回,又立马打住,躬身回道:“回王妃,平馆的名号已经响了,今后业务应是不会很差的,这医馆本就是王爷开了给您解乏逗乐的,王妃要是哪天不愿意出去了也可转手卖了给别个经营,不过王妃既想好好经营这块金字招牌,与人合作也是极好的,这么着吧,小的此前已物色了几位医女,就待王妃开口就让她们过来的,价钱也商量好了的,不会亏待她们。” 南宫蘋喝着甜果茶,问:“所以你给我找的全部都是医女么?” 范柏笑,“自然,连平馆里的伙计也多是女子,王妃也体谅些,王爷是不容许旁的男子与王妃过于亲近的。” “……” 南宫蘋也未做深究,只捧着甜茶说:“让她们明日就去平馆吧,我明日许是要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能起的……” “……?” 对于王妃的口无遮拦,范柏只好忍着笑退下了,随后去照办。 一时慕淮之从宫里回来,身边还带了一个小太监,竟是纯姑娘扮的! 南宫蘋很是好奇,一面拉了夫君的手问纯儿的事,一面又说了好多今日平馆的所见所闻……她因忽然能说话了,便仿似憋了几十年般要一气说完,因此絮絮叨叨的,软糯的音调听在慕淮之耳里自然万般磨人动听的,但在纯儿那里就不一样了,她只觉这个南宫蘋很吵,吵到她想拔掉她的舌头。 纯儿去换了衣裳,回来开门见山对南宫蘋道:“喂,你出去,我和师兄有话要说。” 南宫蘋眨眨眼,“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么?” 纯儿讽笑,“自然,你以为你是谁?” 南宫蘋又眨眨眼:“我是你大师兄的夫人啊。” “……” 慕淮之勾唇笑了笑,却冷声对纯儿道:“她是我的妻,你没资格对她发号施令。” 纯儿脸色一青,道:“师兄你疯了,你知道她是谁么?你不该娶她的。” “本王娶谁轮不到你说嘴。你今日所求本王已替你办了,今后再不许你踏进王府,出去。” “……” 纯儿吸了吸气,又笑了好一会儿,转身离去。 南宫蘋拉住夫君的衣袖,下意识嗅了嗅,有血腥味儿,且很重。 她怔了下,问:“夫君替纯儿办了什么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77. 此话才出, 范柏便疾步过来躬身道:“禀王爷,宫里来人传话,说是太后娘娘凤体有恙, 司天台的人说……是因宫中有阴人作祟,才致使太后凤体如此……太后下了懿旨,宫里头有几个妃嫔与太后娘娘犯冲, 已送了去相国寺清修, 又说需得几个宗室诰命夫人入宫侍疾,其中就有我们家王妃, 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慕淮之拢了衣袖, 掩盖了那股血腥味儿,一手将南宫蘋搂了过来, 对她说:“你不用去。” 她点点头,一思量又说:“可是……太后下了懿旨, 如果怪罪我怎么办呢?不如我还是进宫去一趟看看太后娘娘吧。” 慕淮之却敛了神色,音色极冷,说:“太后无非想让你进宫做人质, 你若去了,便是让本王束手束脚。” 她一怔,道:“宫里头出什么事了么?” 慕淮之不愿和她讨论太多这些政事,遂只含糊道:“没什么, 不过因丽妃小产, 又有两个嫔妃暴毙, 太后如今又凤体有恙, 宫里人心惶惶罢了,你这几日也莫去平馆,外边人多眼杂, 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她听他如此说,便应下了,只是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平馆的事情,所以交待了两个小厮去平馆照看。 那边已有四个医女坐诊,想来范柏挑的人是不差的,也用不着她亲力亲为。 是夜风雨交加,慕淮之却是匆匆进了宫,翌日一大早就有内侍来传话,说宫里头有个太妃夜里薨逝了。 因太妃薨逝,大臣和诰命夫人都是要进宫吊唁的,因此一大早宫里来了几个太监传旨,让速速进宫一趟,南宫蘋只好换了衣裳进宫。 她的车架从丹凤门进,到得宫门口,宫人送来白花,她便簪在头上,随几个宫人匆匆去了那位老太妃的宫里。 这位老太妃也是有些身份的,是先帝元皇后的胞妹,亦就是今上的姨母,膝下只有一位公主,后来因身子骨弱便再没诞下子嗣,如今薨逝,今上已下了旨尊为皇贵太妃,按皇贵妃仪制置办丧礼。 丧乐从里传出,远远的已听见低低一片哭声,内外命妇按等级立在灵堂前吊唁,忽有内侍高声唱喏:“摄政王妃到——” 一众外命妇都行了礼,南宫蘋亦照着规制向宫中几位今上的嫔妃行过礼,之后便入了灵堂立定默哀吊唁。 按祖制,太妃丧礼,外命妇需得每日入宫凭吊,为期三月,不过近来因北地战事频发,正是需要用银子的时候,因此太妃的丧礼便也要跟着减例,今上下了旨意,如今只需进宫替太妃凭吊一月即可,因此一月后,太妃棺椁便要抬去相国寺里停灵,只待司天台占卜过后择个合适的日子再下葬埋入妃陵。 这些日子南宫蘋每日入宫凭吊,平馆的事务便都扔给了新来的佟掌柜和四位医女料理,她每日从宫中回来还会看会儿账簿,有什么短缺的或不明白的就圈上,待夫君回来就同他请教该如何如何,毕竟她还是太嫩了,许多事情都需得夫君指点迷津才行。 今夜有月无星,高高一轮明月挂在天穹,万丈清辉遍洒庭苑,秋海棠也开了,只是气温逐日降低,怕是过不了几日这些花儿就都要凋零腐烂成泥了的,因此趁着这些花儿都还未凋零,她便动员了屋里的丫鬟提前将一些可以入药的花儿摘了晒干备用。 虽平馆的药库里的货自有掌柜料理,进货什么的也不用她管,但她已习惯了收集这些可入药的花花草草,一时半会儿还真改不了,遂每日如此,有时候去别家做客看见人家院子里可入药的花草开得好她也想摘呢,嬷嬷总说幸好她还是忍住了,免得人家笑话她。 这有什么可笑话的呢? 现在京中几乎人人都知道摄政王妃喜欢行医,还开了一间像模像样的医馆呢,这不是好事儿么…… 今日她从宫中回来又去了靖国公府,因平乐郡主这些天胎儿不稳,她和宋芙蓉便约好了去看望的。 才进了府,平乐郡主身边的大丫鬟便带了几个小丫头簇拥着二人进了兰兮阁,屋子里有艾草燃过的气味,南宫蘋坐定后便问是不是熏艾了。 对于她忽然能开口说话一事,平乐和宋芙蓉都感到大为惊奇,不过习惯了也就不觉为奇了。 “是呢,我肚里这头胎很是多灾多难,先是那个晚晚作妖,这会儿子宫里头太后又凤体欠安,那司天台的只会一味奉承太后,竟说丹凤门外西南角上有属马的阴人作妖,好家伙,西南角不就我们靖国公府一处府邸么,也不知谁是那个阴人呢,莫非是我呢?我就属马!” 平乐气呼呼地说罢,丫鬟赶紧递了碗白术黄芩汤来,这味儿不好闻,平乐直犯恶心,推开来说不吃了,丫鬟劝道:“郡主还是喝了吧,太医说您腹中胎儿不稳,若不好好担待着,怕是……” 后边的话丫鬟没敢说出来,平乐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摸着肚腹,甚是担忧,这一胎她已做了极大的努力去保,可偏偏事与愿违,如今才五个多月竟就要熏艾保胎了,恐怕是拖不到足月生产的。 这事儿她一直担忧,和夫君也说了忧思,楚霁明只安慰她,若是保不住便不保了,他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什么的……可平乐舍不得这个孩子,却又无法,因此十分苦恼,都快为此事忧思到吃不下饭了。 府上替她请平安脉的又都是太医,事后太医都要和主母也就是她的婆母汇报她的胎儿情况,她不愿婆母得知太多,因此只好今日请了南宫蘋来替她悄悄诊一回。 平馆如今在京中的名号颇为响亮,不论是不是摄政王为了夫人造的势,但总归蘋儿是有些道行的,因此她信得过。 “今日我请你来,本意是要替我诊一诊,蓉儿就是个幌子……” 平乐说着,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忙让下人都下去,又关了门窗。 宋芙蓉嗔道:“好啊,我就是蘋儿的挂件呢,可来可不来,既然如此,那我走?” 平乐忙拉住她的手让坐下:“我如今都这样了你还和我玩儿呢,姑奶奶你歇歇吧,待蘋儿替我诊了脉你再发牢骚。” 宋芙蓉只哼了哼,一面看南宫蘋替平乐诊脉。 “不知怎么样了?”平乐问。 南宫蘋蹙起眉,一面让她伸出另一只手又诊了一回,沉吟片刻才说:“郡主的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十分圆滑,又如珠滚玉盘之状,却又时而忽而绷紧,端直而长,直起直落,是为弦脉,这弦脉是主肝胆的,郡主近来是否多腹疼呢?” 平乐点头:“是呢,蘋儿好准,你别和我打哑迷了,我也听不懂这些话术,你只说我身子可好?胎儿能不能保得住呢?” 南宫蘋略微想了会儿,平乐见状,便以为是自己病入膏肓了,就伤心地捂着帕子哭起来,宋芙蓉忙安慰,又问南宫蘋平乐是怎么回事…… 南宫蘋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淡定回道:“胃腹痛多是肝气横逆克伐脾土所致,此外,痛症也多由寒邪引起,寒主收引,故使经脉绷急……郡主曾经是否总不按时吃饭呢?” 平乐已哭得打出泪嗝来,揪着帕子点了好几次头:“从前仗着身子好又爱挑食,便不爱吃东西,一来二去就这么着了,可是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那些狗太医,还骗本郡主说身体无碍呢呜呜呜……” “郡主以后别再挑食就好了哦,且你肚里胎儿虽然不太稳,却还不至于保不住的,我写两张方子给你,一养胃,一安胎的,郡主不可以挑食不吃哦。” 平乐含着泪包又点头,拉住南宫蘋的手说:“哪里还敢忤逆神医的意思呢……你快写了,我让翠儿立刻抓了药熬上先喝它三大碗再说!” 宋芙蓉噗嗤一声笑了:“郡主快别这样,凡事都需循序渐进的,你如此暴饮暴食反倒弄坏身子。” 南宫蘋说:“我让平馆的伙计替你先配三五天的药,你让翠儿待会儿去平馆取了,吃了若见好,我便让他们按这个方子再抓几副给你吃,若不好呢我再给你换方子可好么?” “行行行的,那些太医都是酒囊饭袋,吃了他们太医院几个月药了越吃越不好,我都要哭了!蘋儿真是我的救星呢!” 宋芙蓉笑了:“药你还没吃呢就把人抬这样高,要是吃了又没什么效果,你岂不是要把蘋儿揉圆搓扁了骂么?” 平乐横了芙蓉一回:“呸呸呸,你别咒我,再吃不好就是我自己身体不好了,哪里还怪别人?” 芙蓉:“那就好,你别劳烦蘋儿,她这会儿子日日都要进宫,可是很忙,又要料理平馆,事情很多的呢。” 平乐:“待你嫁了人也是要时常进宫去的,就知道编排我们,不说我的事儿了,你家里给你说亲了这许久,怎么还不见你应肯呢?莫不是咱们大宴还找不出一个配你的好郎君么?” 宋芙蓉脸面绯红,揪着帕子嗔道:“还没影儿的事儿呢,郡主别取笑我了!” 南宫蘋歪着脑袋想了想,也不掩饰,大大方方对宋芙蓉说:“我听夫君说齐翰飞齐将军近来也在找官媒婆替他说亲事呢,他比你还要会挑拣呢,给他找的姑娘都是有些才名又家世清白的,他人都没看就全部一口回绝掉了,说不合适,不喜欢什么的……反正你二人都在找人说亲,不若我回去和夫君说一说,在府上摆饭请人吃,届时你二人来吃饭会一会好不好呢?” 宋芙蓉一听这话,心思早飞去齐翰飞身上了,她心里头已对他有些心思的,只是不知他心里对她怎么样呢? 说来也是很巧,给她说亲的以及给他说亲的官媒婆偏偏就是没把她和他说到一块儿,于是她等啊等,就这么落了个“谁也看不上眼”的名声…… 她一直认为婚姻大事总该要好好为自己挑选一番的,因此不肯轻易将就,只是缘分弄人,这些媒人怎么就想不到把她二人配在一块儿呢? 如今磋磨这些时日,她总不能自己去问齐翰飞愿不愿意娶她吧? “那……蘋儿给我知会一声,我才好去的。”芙蓉似喜非喜道。 于是南宫蘋回了王府就直奔慕淮之的书房,他回府后通常都在书房看书写字或是批改一些紧要的奏疏,或是一些地方上越级呈上来的密奏折子,这种时候他是不许人打扰的,当然,他的王妃可以进去找他。 屋里灯火通明,大紫檀雕螭案上还有一颗夜明珠,用琉璃盏妥着,因此屋里十分明亮,百步之外都能看清头发丝儿。 慕淮之正握笔,在一份秘奏上批了个“准”字,帘子忽然被谁撂起,他警觉起来,正要“暗算”来者,忽又哂笑一回,他倒是忘了,整个王府,如此没有规矩的也就只有他的王妃了。 他不动声色收了那枚银针,撂了折子,起身几步走去外边,一把将小丫头横抱起来,小丫头顺势搂抱住他的脖子,一面蹭了蹭,问:“夫君吃过饭了没有?不等我一起吃么?” “就是为了等你才没吃。你吃过了?” 他说着,已将人抱去里间,又放在大紫檀案上,上边的书本和折子堆放在一边,她随手拿起一本就看,忽又想起来大宴祖制规定女子不得干政,遂又撂开了。 慕淮之却近前抵着她的鼻尖吻了吻,问:“怎又不看了?” “女子不得干政啊,何况我也看不懂吧……” 慕淮之笑了回,将那些折子随手堆在一边,又拂去案上多余的物件,笔墨纸砚一类的都撂在边上,一手已探了进来,拥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唇上的侵略极为霸道,她不过微张唇哼了哼,已被撬开牙关搅弄。 外边忽有丫头来问是否在昭仪堂摆饭,慕淮之沉着嗓随意应了声,那丫鬟便退下了,又听见关门的声音…… 南宫蘋迷迷糊糊地想着撮合芙蓉和齐翰飞的事情,便及时偏过脑袋,又抱住他的脖子有气无力地说:“夫君不是说……齐将军最近在选老婆么?我有一个主意,想说给夫君听呜呜呜……” 哪里等她把话说全,慕淮之已长驱直入,欺身而上,她的背抵在大紫檀案上,下边几张宣纸,搁得背部有些不舒服,于是呜呜呜地发出抗议,又抬手打他,这些于他不过挠痒痒罢了,一面亲吻她的耳珠,不满道:“不许在你夫君面前提别的男子。” “我……我只是想撮合芙蓉和齐将军而已……”她抗议,用小手戳他的心口,不解气,又用力戳了好几下,又感觉自己的唇好像已经肿了。 “王妃何时做上红娘了?” 她还未答言,已被掐着腰抱坐起来,正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听得几声丝帛被撕裂的声响……不知过了几时,她神思昏昏沉沉,不知东南西北,无力的小腿没有章法地在紫檀案边晃动着,案桌又不时发出动静来,咯吱咯吱地响。 虽已极力克制地咬了唇不发出声响,可还是禁不住他这般使坏地冲撞……她呜呜咽咽地低低似哭非哭地哼起来,骨头好似快被撞碎了,又觉着桌子也都要晃散架了。 小丫头虽那夜之后经了几场,却因为近来诸事颇多,他并没怎么深入的,不说别的,先是太后有恙,再是太妃薨逝,这属于国丧,因此京中各府上是不许奏乐娱乐的,这闺房私事儿虽不禁止,却也不好日日胡来,加之他又政务繁多,而她也没闲着,除去每日进宫凭吊,还得照管平馆的事宜,一回府便倒头就睡,初回的时候她又肿了,总有些不喜欢这样被欺负,又很爱哭,嘤嘤嘤的,遂那之后他也没怎么动她,后来不过两三回,点到即止罢了,如今他已忍了半月有余,今日她自己送上门来,岂有不吃的道理? 于是便有了他今日发狠一般地讨要回来。 后来又不知几时了,她只觉浑身没一丝气力,也就由着他为所欲为,到后来,紫檀案上的东西全都掉在了地上,砚台里的墨汁也溅在衣裳上,她一面心疼这身还没穿过两回的衣裳,一面打他捶他,嗯,都没什么用呢,夫君发起狠来是没人可以阻止的,她也不行…… 期间她也试过服软求饶,可是越求饶夫君越是对她狠……最后她只能咬着唇,呜呜咽咽的服软,只求夫君快些结束这磨人的亲昵,但,也只能是她“求”了,她的夫君不见得会应她所求…… 许是外边的丫鬟们摆了饭却不见主子出来吃,等了这许久便疑心过来问询,南宫蘋听见有人在外边,极力忍住嘴里溢出来的轻吟,因此抱紧他,又咬住他的肩膀堵住嘴里的音调儿。 可是他好过分,桌子晃动得更厉害了,如同摧枯拉朽一般,一阵疾风骤雨无情碾压浇淋过曲径通幽的幽谷,仿若连她的灵魂也要被撞碎了去,灭顶的快乐将她掩埋侵蚀,她害怕得钻进他怀里,一面又想逃离,一面却忍不住去迎合他。 “王爷……王妃?饭菜已热过一遍,是否还需再热一遍再吃……” 南宫蘋哪里还能说得出话,只埋首在他怀里装死,慕淮之则不疾不徐地直起上半身,几缕发丝从他的玉冠上倾泻而下,月色朦胧,他以这副谪仙般的清冷容颜吩咐丫鬟再去热一遍饭菜,做出来的事情却如野兽一般的坏。 她后来嗓子都已然哑了,只幽怨地由他抱去净室清理了一番,换了衣裳去了昭仪堂,都没气力吃饭了呢。 慕淮之见她恹恹的,情知是自己有些狠了,便端了碗筷坐到她身边,亲自喂她吃东西,她也不客气,十分乖巧地一口一口吃他喂过来的吃食。 丫鬟们不禁低笑,王爷这般手段的人,竟也拿自己的小王妃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呢。 “还要吃哪些?”慕淮之一边问,一边用筷子夹菜。 她一边嚼着东西,一边伸手指来指去的:“夫君……这个也要……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通通都要……” 慕淮之一一夹了进碗里,又喂她吃,一顿饭吃得甚久,他先得喂王妃吃完才轮到自己,因此用了快半个时辰才吃完,盥浴后,小丫头已先上了床拥被躺下了,简直是防贼似的把自己裹得像只硕大的毛毛虫。 他不由哂笑,亦拥被躺下,一面伸手扯开她的被角,小丫头从里边钻出一颗脑袋来,眨眨眼,说:“夫君快睡吧,我已很困了……” “你这样包着不热?出来,本王不动你。” “我现在已经不信夫君的鬼话了,你没有一句是真的,方才还说很快……怎么就欺负了我许久呢,欺负得都已经……肿了。夫君骗子骗子骗子。” “……” 她想起方才,当时她真的是疯了呢,竟听了他的话,腿盘他腰上……她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了,好羞人。 慕淮之好整以暇,一手撑着脑袋侧身躺着,说:“不给宋四姑娘和齐翰飞牵红线了?” 南宫蘋一听,又慢吞吞从被子里钻出来,问:“夫君,我摆宴请他二人到府上吃饭是可以的吧?” “自然,这等小事王妃定夺即可,无须和你夫君汇报。只是太妃的孝期还有十多日,不可现在就办,免得落人口舌。” “也不知道齐将军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夫君和他相熟,可是知道一些呢?” 她说着,低头望了眼自己被某人修长的指节轻车熟路挑开的盘扣,蹙起眉毛:“你说了不动我的……” 慕淮之垂眸,捧了雪团,面不改色:“兵不厌诈。”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78.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 南宫蘋已经学乖了,若是像之前那般一味服软和他求饶,他会更凶, 因此这回她不求饶了,由着他,只等着他累了就放她, 因此很是柔顺。 只是为何夫君好像比之前更厉害了。 小丫头膝下铺着柔软褥子, 还是蹭出些许痕迹,被撞得七零八落。 “我……我以后不和你在一块儿了……我……我明天……就搬回槐香院去……” 小丫头深沉控诉着, 帐子外悬挂的铃铛也摇晃得叮当作响。 “本王不准。” “我……我就要……” “要什么?” “……” 慕淮之青丝如瀑倾泻, 盖过她雪白肩头。 二人的呼吸交织在一块儿,不分彼此。 窗外皎月银辉, 只是海棠无香,少却了几分绮丽。 院外守候的丫鬟们个个羞红脸面。 她嘴里不成声调唤“夫君”, 发丝被香汗濡湿,纷乱贴在鬓角,绯红小脸蛋儿格外可爱, 甚是柔弱可爱,还带着一丝狼狈。 慕淮之吻上她耳珠:“蘋儿……” 她微睁开眼,抱住他脖子。 这副模样勾人心魄。 慕淮之爱惨她这副样子,不禁生了百般怜惜, 堵住她唇, 目光灼灼 翌日清早, 伺候梳洗的丫鬟捧了巾帕和水进来, 帐子还垂着,南宫蘋已醒了,只是她好累, 今日不想起。 不过今日她还要进宫,因此不得不起。 丫鬟们昨夜进来添了几次水。 几个丫鬟一面伺候王妃梳洗,一面又忍不住想起昨夜在院外听见的那些动静。 小王妃恐是禁不住这般对待,竟低哭不止,还敢直呼王爷名讳呢。 待洗漱一遍,换了红菱杏儿两个贴身的进来服侍。 “今日王妃进宫回来可是还要去平馆一趟?”杏儿替她簪花,一面笑着问。 南宫蘋摇摇头,捧着脸看着镜子里的人儿,嗯,她不要见人了,夫君在她身上留了好多好多印记,脖子上也有,耳珠那里也是。 红菱打开妆奁,拿了支金步摇出来簪在她发髻上,又插了几支如意簪,耳坠一双玉色琉璃环珠,轻轻摇晃,便莹莹晃动,若是站在日光底下,更是光可鉴人。 “因是太妃孝期,不能像往常那般妆扮,不知王妃对今日行头可还满意呢?”红菱一副求夸赞的神色 南宫蘋遂拿起一枚巴掌大的西洋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夸道:“你的手艺是最好的,没了你我不行呢!” 红菱受宠若惊,杏儿倒是吃起飞醋来了,“王妃没了我就可以了么?” 南宫蘋摇头,“没有你也不行,你们都要待在我身边好好的。” 外边,孙嬷嬷端着一碗燕窝进来,放下后就说:“哪里的话,王妃再舍不得她们俩也要放出去嫁人的,哪里能做一辈子的姑娘呢?前几天我去平馆抓药,还碰见兰月这丫头了呢,别的不说,这丫头可是有福气的,肚子又大起来,如今已是二胎了,她家那位是跟着郡马爷做事的,现如今在礼部衙门里当差,也是有些油水捞的,难怪这丫头当初肯嫁,你们俩也学聪明些,别总不想这事儿,王妃不养老姑娘。” 红菱杏儿都不好意思,嗔道:“嬷嬷快别说我俩了,兰月这丫头会挑夫婿,那是她的造化,我们只愿服侍王妃一生一世也算造化了的,哪里还求别的?” 孙嬷嬷:“那是你们一厢情愿,等你们俩老到我这时候,自然做事不得力了,不如趁早选个好男人嫁了吧!” “嬷嬷也是倚老卖老了,愈发的讨人嫌了呢!”红菱又嗔道。 孙嬷嬷:“你瞧瞧,我说到了我这个年纪讨人嫌的,你看是不是这样?” “我们自是说不过嬷嬷你的!” 孙嬷嬷往外望了眼,笑眯眯拉了红菱的手过来说:“你也别和我装死,前些天我还看见范柏给你送了镯子,你收没收?收了就是了,范柏这小子会做事,又是王爷贴身办事儿的,模样也清秀,吴管家说他也是很会弓马骑射的,又还没说亲,府上的丫鬟好几个对他眉来眼去,你就不慌么?” 红菱见嬷嬷如此说叨,又是不好意思又是着急,撒腿就跑了,杏儿笑说:“嬷嬷你也别戳破,她脸皮子薄,哪里禁说呢。” “不说她那就说你,你虽比她小些,也该到了年纪了,若想嫁了只管和王妃说一声,自会替你寻个好人家的。” 杏儿不似红菱那般说不得,也不羞,只扶了王妃起来,一面说:“承嬷嬷好意,不过我还小呢,王妃也愿意我们服侍她,这事儿不若就先搁着吧。” 孙嬷嬷便出去了,轮到南宫蘋问她:“杏儿你想不想嫁人呢?” 王妃发问,杏儿便也羞了羞,说:“自然还不想呢,跟着王妃多好,哪里就想去别人家里呢。有一句话想和王妃说的,差些忘了,王妃可知道令家那位四小姐还在京中住着么?” “嗯,她是怎么了么?” 杏儿狐疑地看了眼外边,去掩门回来才又说:“昨日下午,郡主身边的翠儿来平馆取药,我就在平馆呢,本来也没什么,恰好碰见了兰月和一个婆子过来抓安胎药,兰月就和我说了些事儿,说这令家四姑娘和那甄家五姐最近在争郎君呢……” 红菱推开门进来,吓了杏儿一跳,便嗔道:“你做什么忽然进来了?也不敲门,别吓着王妃。” 红菱笑了:“你和王妃嚼什么舌根了还不让我知道呢?” 杏儿:“昨日在平馆兰月和我们说的事儿,我正和王妃讲呢。” 红菱:“那也不用掩门,这里除了王爷就是王妃最大,谁敢来听我们说话?” 杏儿不睬她,只对主子说:“这二位本是长荣街的好邻居,一向很好的,近日因都看中了齐翰飞齐将军做夫婿,因此闹起来了,那甄五姐在王府住那会儿就那样会说嘴,常挤兑我们,这回是遇上对手了,令四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听说不带脏字儿就将这甄五姐骂得狗血淋头呢。” 红菱忍不住笑了一回,也说:“是呢,齐将军不是常往靖国公府里找郡马爷下棋喝酒么,上月十五那天就去了,偏巧这令家哥嫂和甄家哥嫂也都去靖国公府求人办事儿,就都看对眼了,我看他们求人办事也就是幌子,哪有求人办事儿还都带了各家小妹去呢,这令四姑娘就和甄五姐一起看上齐将军了,于是二家为此竟翻起脸来呢。” 南宫蘋诧异问:“她们俩都看中了齐将军么?” “是啊,不然怎么翻脸不认人呢,从前这两家还在外边放话,逢人就造谣生事,说我们南宫府的不是,又说我们王爷仗势欺人悔婚什么的,两家可是抱团泼咱们家脏水,若不是王爷朝中事儿多懒得搭理他们,他们早不知道怎么样了呢,这会儿子两家又成了死对头,也是稀奇得很。” 南宫蘋听了也觉得稀奇,因这二位姑娘从前是喜欢她夫君的,怎么如今都双双挑中了齐翰飞呢? 呃,她是有意撮合齐将军和芙蓉的,也不知道齐将军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若说看容貌,令明霜自然是极美的,甄五姐也是个清秀佳人,不过蓉儿也不差,她们三个各有千秋,当然她有私心,蓉儿是她的闺中密友,她自然觉得蓉儿更胜一筹. 又过了小半月,太妃的孝期过了,因此不用再拘着,永乐坊已有好几家府上大摆宴席请客听戏喝茶呢,靖国公府也不例外,平乐郡主是爱热闹的,憋了一个月了,太妃孝期一过便就请了京中名班进府里唱戏,又摆了几桌,请各家夫人来府上替她腹中胎儿祈福,又要挂福袋子,因此靖国公府上很是热闹。 这几日南宫蘋都在平馆,平馆的业务自然是名列前茅的,她也因此经常走不开,不过平乐郡主很是刁钻的,昨日让翠儿来下了帖子,扬言她不去靖国公府参与祈福就和她绝交,所以,她只好给自己放一天假了。 靖国公府门口已停满了各家的车马和轿子,她方下车,便有几位夫人迎过来行礼问安,随后她进了国公府,一径去了兰兮阁。 平乐郡主早候着她,因此一见她来,便走过来迎她进去,又故意和众人说:“你们若有吃不好的症候就去平馆,摄政王妃医术精湛,包管药到病除!” 夫人们都笑呵呵奉承了好些话,南宫蘋找了借口才得以脱身,平乐遂拉了她和宋芙蓉进了里间暖阁。 丫鬟们上了茶,又点了香,平乐这才抚着已微微隆起的肚腹对二人说:“按着蘋儿给的方子调理了一个月,我已不用熏艾了,太医也说我这胎儿稳固得不得了,可见蘋儿是神医呢!” 宋芙蓉抿嘴笑了回,说:“那也得郡主肯听话吃药才行,我听翠儿说你不爱吃那些太医开的药方子,人家太医不也因此拿郡主没有办法么?” “太医院开的药方子苦死了,谁吃得下去?以后我有什么不好就去平馆找蘋儿罢了,要那些太医做什么!” 宋芙蓉止不住笑,忽想起自己的事儿,又笑不出来了。 可以说她已经很是有些大胆的自己找了媒人悄悄说了属意的人家,那媒人也就去说了,可是好似没什么用? 听闻齐翰飞已领了命被调去子息城驻兵了,据说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呢……这还不算,她的选夫路上还忽然出现了两个十分强劲的对手:甄家五姐和令家四姐。 甄五姐家里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了,这五姐的二哥今岁高中了三甲第九名,如今已在翰林院供职,据说因为今上的丽妃很喜欢甄家作坊出的水粉胭脂,这甄家二哥就投其所好送了好些去孝敬,因此得了今上和丽妃的赏识,今上还让他去文渊阁跑腿儿做事呢。 这文渊阁的人若混得好,是有机会去给军机阁打打下手做些文书工作的,这甄二哥又是很会献宝哄人的,若是机会把握得好,可不就平步青云了么? 那令家四姐明霜就更不用说了,画得一手好画,诗词歌赋又样样都会,关键是人家还生得特美,在京中已渐渐有了第一才女的名声,她两个哥哥又都在户部挂名,虽无实职,好歹也算是皇商了,家里又有钱得很……这令明霜实在也是很难对付。 宋芙蓉忽然有些心虚了……虽说她爹爹是礼部尚书,堂堂三品大员,但其实鲜有人知,她其实不是主母所生。 真算起来,她其实应该管父亲和母亲做叔父和婶娘才是,只因她的生父生母去世得早,叔父看她可怜,这才过继到了主母名下教养,说到底,她上边还有几个哥哥姐姐,因此她在宋府是有些底气不足的,他们虽然不说,但她终究不是父亲和母亲的亲生女儿,自然不敢和哥哥姐姐一般撒娇的。 父亲母亲近来为她的婚事也是操劳了许久,她又不肯轻易允诺,长此以往便招来了府上下人的闲话,那些人背地里说的话很是难听,说她又不是真凤凰,装什么清高,这很是伤她的心,可父亲母亲待她极好,她不敢表现那般伤心出来,因此那些话她听见了也当没听见,这些苦楚又与何人说呢? 虽蘋儿和郡主是不会奚落她的,可她不愿意让她们也跟着不开心,何况以平乐的性子,是要替她出头的,但平乐如今有孕,不好动气的,蘋儿呢又极是单纯,说了反倒白让蘋儿担心,因此她从来不说自己这些不开心的事儿。 平乐郡主喝了碗安胎药,忽见宋芙蓉闷闷不乐,满腔心事的,便问她:“蓉儿是怎么了?苦着一张脸怎么好,别苦了,多吃些糖就不苦了。” “郡主说得是,可是哪里有糖给我吃呢?” “自然有,有得是。” 此时翠儿忽然进来说:“回郡主,甄家人来了。” 平乐只懒懒地歪着身子道:“来了就来了,我和他家人又不熟,怎么来和我说。” 翠儿道:“郡主糊涂了,前两天摄政王妃开了副保胎的方子送来让郡主拿去太医院配丸药吃,有一味名贵的药材连太医院也没有,有也是紧着丽妃先吃,这甄家铺子里却恰好就有,今日他们送来的,郡主怎么忘了?” 平乐:“是了,我近来忘性很大,既如此,就带他家人去厅上坐了吧,好茶伺候。” 翠儿去了一会儿回来,又说:“这甄家嫂子想要来给郡主请安。” 平乐摆摆手,“不用来,让她回去吧,就说我乏了。” 宋芙蓉:“郡主糊涂,这甄家嫂子怕是有事儿求才送了东西来给郡主,郡主怎么好打发人家走的?” 平乐叹气:“那让她一会儿再来,我和摄政王妃还有话说呢。” 翠儿应声退下了。 南宫蘋这时候说:“我过几日想请人来家里吃饭,你们可要来呢?” 平乐抚着肚子说:“我就先不去了,这小东西矜贵得很,还是生出来了再去你府上搅扰你吧。” 宋芙蓉有些犹豫,因她从前也是摄政王府的姨娘,这样身份不好回去的,那时候蘋儿婚礼人多,也就不在意这些小事儿了,如今不一样,她单独去,又没什么要紧特别的事儿,去了倒显得怪怪的,可是蘋儿请人吃饭她又很想去,因此犹豫不决起来。 “可是什么由头呢?我好带些应景儿的礼过去,不好空手去的。”芙蓉笑道。 南宫蘋凑近了拉着她手说:“我打算请齐将军来家里吃饭,顺便给他做媒讨老婆的,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他做老婆?你不愿意我就不请他来了。” 平乐正喝茶,闻言一口喷出来,咳嗽两声又笑说:“可以,很是有理,蓉儿该去一趟的,摄政王妃出手,谁还敢和我们蓉儿争呢?” 宋芙蓉见是为自己的事儿才请人吃饭,又是喜又是羞的,倒扭捏起来:“王妃怎么这样……也不问问我的意思呢……” 南宫蘋眨眨眼,说:“不是已经在问你了么?不过我还没问过齐将军,夫君说他去子息城办事儿了,假如你不喜欢他,我就不请他来了,你喜欢的话我就让夫君和他说一声,他应该会给夫君面子来一趟的吧。” 宋芙蓉哭笑不得,问:“我如果说不喜欢,王妃打算给我做谁的媒呢?” 南宫蘋思考片刻,说:“嗯……暂时还没人选,不过夫君认识得人很多,我可以问夫君要一份名册,到时候可以借请人吃饭的缘由请他们到家里吃饭,然后你慢慢挑选。所以你喜不喜欢齐将军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79. 宋芙蓉满面绯红, 腮红透得都能掐出水来,垂眸低语:“王妃也取笑我。” 平乐抚着肚腹对她说:“看来是有意的,若非有意, 怎会羞得小脸绯红呢?” 说罢笑起来,宋芙蓉绕是极力掩饰,也禁不住这般说的, 也不留下吃饭了, 起身就说家里有事儿要先回府了,惹得平乐连连嬉笑, 一屋子的丫鬟也跟着笑呢, 宋芙蓉便跑了。 不多时,翠儿去领了那甄家嫂子进来。 甄嫂子先是朝摄政王妃行过礼, 又转而向平乐郡主拜了拜。 平乐虽不甚喜欢这样客套,也还是笑着问那甄家嫂子安, 又让坐下。 甄嫂子推拒一番便也坐了,一面暗暗打量二位娘娘,心里早有了计较。 这平乐郡主贵为亲王之女, 自然是很尊贵,那摄政王妃就更不用说了,夫君权势滔天,就连今上和太后也要看其脸色, 因此现如今, 摄政王妃也是无人敢得罪。 可甄家那会儿子因为甄五姐和摄政王的婚事黄了, 没少在街头巷尾散播摄政王和王妃的坏话, 他们能不记仇么? 可摄政王却也没整他们,以摄政王的手段,他们甄家都不够死的, 难不成,真是大人有大量么? 甄嫂子忽然有些如坐针毡。 她今日来,一是为了给郡主送东西巴结奉承,二来也是为了小姑子的婚事,甄五姐看上齐将军了,不巧的是那令家的四姐也看上了,两家本来就是表面关系,那会儿子抱团挤兑摄政王妃罢了,不是真的好。 何况这甄家供给皇家的香料生意被夺了,令家却成了后起之秀代替了甄家,两家怎么可能真的好呢? 这会儿子为了拉拢争夺一个齐翰飞,自然就撕破脸了。 甄嫂子斟酌了一番,迟疑开口说道:“实在不好隐瞒郡主的,我家五姐如今十九了还云英未嫁,家里急得不得了,眼看着年关又将近,明年又是个不吉利的寡妇年,家里就说五姐这事儿还是早定了好,今日来叨扰,便是想求郡主行个方便,听闻郡马爷和齐将军很是要好,妾身斗胆,想请郡主替我家五姐美言几句……” 这甄嫂子倒是开门见山毫不扭捏,平乐一贯喜欢直爽些的人,那些个有事儿就藏着掖着求人还不肯单刀直入的最是讨厌,因此她也对甄嫂子印象不错,况其所求之事无非就是让牵个红线罢了,也不是难事儿。 何况姻缘一说不能强求,她虽和蘋儿一样有意撮合蓉儿和齐翰飞,但这也要看齐翰飞本人的意愿,不好强买强卖的。 因此她对这甄嫂子说:“这么着吧,如今齐将军去了子息城办事儿,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京,我夫君自是可以修书一封给齐将军说明此事,只是这娶媳妇儿嘛,也要看齐将军自己的意思。” 甄嫂子是明白人,一听这话便知今日来求郡主是求对了,遂也不好继续叨扰,起身就说:“想起来铺子里还有些账不清楚,妾身得回去一趟,五姐的事儿就劳烦郡主了,我们家也不敢奢望,不过试一试罢了,成不成自然都是天意。” 送走了甄家嫂子,平乐欲要和南宫蘋说些趣事儿,嘴还没张,翠儿又进来说令家嫂子也来了。 平乐甚是幽怨,对南宫蘋说:“今日是捅了嫂子窝了,我又不是月老,怎么一个两个全都来找我办事儿呢?别是又为了齐将军吧?” 南宫蘋只是没心没肺地吃着糕点,并不答言。 没一会儿翠儿带了人进来,这令家嫂子不是自己来,竟带了令明霜,许久未见,这令明霜依旧出尘夺目,说是京中第一美人也不为过呢……令家很是会给令明霜造势,第一才女和第一美人竟都要收入囊中呢,唔,她觉得这样有点儿贪心了。 令明霜并不知摄政王妃也在,遂有些不自在,又一想到南宫蘋这个头衔原本该是她的,心中便更郁郁寡欢了,可又没有办法,如今她屈居人下,万事都得低头,不情愿也没法儿。 她发着愣,嫂子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回神,苦笑一回,不甘不愿地朝南宫蘋先拜了拜,又拜了平乐郡主。 南宫蘋还在想令明霜为何要向自己行礼呢,倒是忘了自己已经是摄政王妃。 她哪里想起来,如今除却宫里那几个位分高的娘娘,亲王妃以下都要给她行礼的,就是亲王妃也要和她行个平礼才合适。 照礼数,连平乐郡主也要低她一些的,不过她们从不拘礼这些,便就省了。 如今令明霜如此拜她,她很是有些惊讶,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自己“妻凭夫贵”,是摄政王妃了,而自从铁帽子王敦亲王被降爵成敦安郡王后,大宴如今只有一位亲王妃了,那便是平乐的母亲宜亲王妃,因此除了宫中太后、皇后还有今上的几位妃子,她已是大宴身份最尊贵的女子了。 丫鬟们奉了茶,又上了几道宫里御赐的糕点,一列摆开,有藕粉桂糖糕、糖蒸酥酪、茯苓卷饼、杏仁佛手、香酥苹果、合意饼、翠玉豆糕、椰子盏、鸳鸯卷……这些东西一上来,南宫蘋眼睛都直了,不是她没吃过这些,只是嬷嬷怕她吃太多甜的会发胖,就不让她吃太多,因此她馋死了,拿起一块就开吃。 丫鬟们素知摄政王妃是这般性子的,也不觉稀奇,令明霜却冷眼旁观,心里对这南宫蘋的举止十分鄙夷又看不上,心道:她是被贬的罪臣之女,总归上不了台面,也不知淮之到底喜欢她哪一点。 令嫂子陪着笑喝了口清茶,随后让丫鬟送上两只锦盒来。 平乐自是不缺好东西,只给了翠儿一个眼神,翠儿便随意收了,也以为不过是些金银珠宝,她一个郡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也就没怎么放心上。 不料那令嫂子却说:“前些日子我家爷奉了上级之命去户部衙门里走动,恰好那里一个主事说起皇后思念未出世的皇长子,欲要祭祀再烧些好东西过去,什么都有,独缺一件吉祥物件给皇长子在阴司里用,我们爷就献了块东西上去,皇后娘娘喜欢,便赏了我家爷一对儿鲛人泪镯子,我们家人也不敢穿戴这个,便拿来孝敬郡主。” 平乐一听竟是这样好东西,让翠儿打开了那锦盒,果是一对儿鲛人泪镯子,莹莹如玉,清透如冷月,却又比平常的好玉都要更剔透玲珑一些,且夜里还能发光的,戴在手上也是冬暖夏凉,是西域奇珍呢。 这东西本是斯乞里国才有的,每年进贡来的也不过几只,只宫里几个娘娘才有,宫外的即使是亲王妃也少有这个,平乐也没得,她母亲倒是有两只,但也没舍得给她一只,害。 这令家也是大手笔了,这样贵重的东西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送了,她拿人手短,不好推却的,遂对这令嫂子说:“就别打哑迷了,我怀着身孕呢也禁不起长坐,你有什么想让我帮忙的便说,我看看能不能为你说一说好话。” 令嫂子也是不拖泥带水的,乜斜着看了眼自己小姑子。 虽说她和小姑子一向不合,但这事儿关乎令家的门楣前途,若这小姑子嫁得好,他们令家也是能跟着水涨船高的,因此才放下脸面替小姑子走动求人。 “郡主既如此慷慨,妾身也不藏着了,是这样,我家小姑子明霜如今已二十有三了,已算是老姑娘,再不嫁个人家今后怎么好呢?因此来求郡主行个方便,我家小姑子很是眼高于顶,看中了齐将军了。” 令明霜被嫂子如此贬低,心里已极是不痛快,不过她也明白求人就该放低姿态的,因此虽心里羞惭,又恼恨嫂子言语,也只能起身朝平乐福了福,低垂了眉眼说道:“我嫂子说话冒失,郡主勿怪。” 平乐打量了令明霜几回,一面轻轻抚着肚腹,笑对她说:“前日我回宜王府看望父王和母妃,他们和几个善作诗词的后生在园子里赏诗呢,其中有首绝句《颂菊》很是出挑,没署名儿,他们都说是个自称‘妙清’的人所作,可是你么?” 令明霜垂眸,说:“小女不才,让郡主见笑了。” “哪里不才?你可是京中第一才女,若是个男子,现该在翰林院里了。” 令明霜羞涩不语。 平乐又陪令家嫂子喝了会儿茶,便下了逐客令,南宫蘋也说要回府,平乐也乏了,便一齐送了客。 南宫蘋自兰兮阁出来,经过一处园子,远远望见令明霜带着一个丫头在那蔷薇花架子下踱步。 她想起来,那时平乐和楚霁明大婚,夫君还在蔷薇花架子下和她“私会”了一番的…… 她也不躲,直直走过去,令明霜便是等她的,也朝她过来,福了一福,先开口道:“王妃可否让人下去?有些话想与王妃说。” 南宫蘋虽不解其意,还是让红菱杏儿带了几个丫头退远了些。 令明霜欲言又止,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末了才低低开了口说:“王妃可知我和你夫君是青梅之谊么?” “知道啊。” 一开口就让令明霜吓了一跳,她还不知道南宫蘋会说话了呢,方才南宫蘋又一言不发,这会儿子语出惊人,着实吓了她一跳。 “王妃怎么能够说话了?” “治好了就能说话了啊。” “……” 令明霜定了定神,又道:“王妃今日一定看了我许久的笑话,你怎能如此?” 南宫蘋很是无辜,说:“你也没什么笑话让我看啊,我不是一直在吃东西没有打扰你们和郡主说话么,怎么还要怪我呢……” “……” 令明霜却冷笑一回,叉开话题,开门见山:“我有些话想说与王妃听。男子本就该三妻四妾的,何况你夫君又是如此身份,你不该心胸狭窄。” 南宫蘋眨眨眼,问:“你是想让我夫君纳你为妾么?可你不是已经属意齐将军了么?你怎么可以三心二意呢?这不好的,你不能又惦记我夫君又惦记齐将军。” 令明霜有些咬牙切齿:“谁惦记齐翰飞了?不过是哥哥嫂嫂意图攀附齐翰飞罢了!我并不属意他,谁爱争他谁去嫁他好了,我不稀罕!你知不知道你的王妃之位本该是我的?” 南宫蘋很是不解,问:“为什么……本该是你的呢?” “淮之和我从小就常在一块儿的,小时候不懂事也就罢了,年岁渐长,我不信他对我没动过一点儿的心,若不是我后来坠落悬崖……他早该迎娶我的……好,造化弄人,缘分一事我不该强求,可你也不该霸着他,他哪里能是你一个人的?你既已做了他的正妃,何必绝我后路?你婆母难道不曾和你提过让淮之纳我为侧妃的事儿么?我不信淮之不愿意,他从前拒绝我,不过是你横在前边,如今他已给了你正妃的位子,你还不满足,竟还如此不知轻重,他本就该再有两个侧妃才配得上这样身份,你如何要千般万般地阻挠?” “……” 南宫蘋有些迷茫,她从来不知道令家四姑娘如此能说会道,说得她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虽她嘴笨了些,但有些道理还是懂的。 “虽然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是夫君说过不会纳妾,他今生只要我一人,你说我霸着他,可是他不也是霸着我么?” 令明霜:“……?” “这很公平啊,我霸占他,他霸占我,两全其美,我和夫君都觉得这样很好,没有不妥的地方,为什么你一个外人这样不高兴呢?夫君也是霸占着我呢,他又没有吃亏,你为什么觉得他不纳侧妃是件很吃亏的事儿呢?就算他吃亏,可是和你又有什么相干呢?” “……???” 令明霜气得脸抽筋,只是碍于这里是靖国公府,南宫蘋现在又贵为王妃,她不好怎么样的,遂生着气也不告辞便带了丫头转身走了。 她的软轿原本就在石狮子旁,可摄政王妃的车马一到,国公府的下人就把她的轿子挪到了犄角旮旯去。 丫鬟打起轿帘,道:“小姐快上轿回去吧,天该黑了。” 此时街上一阵马蹄声传来,那个方向是从宫里出来的,主仆二人望去,几辆高头骏马开道,后边正是摄政王的车架,引得多人注视,尘土飞扬间,令明霜很快就做了一个决定。 一声嘶鸣忽响彻云霄,为首的护卫急勒住缰绳住了马,马车亦因此变故急停,里边的慕淮之正闭目凝神,马车忽一个趔趄急停,幸好他是习武之人,这点儿颠簸还动不了他。 不等他问话,外边的范柏已过来打起帘子报说:“回王爷,方才有人过街,怕撞伤了那人,才急停了车马,请王爷恕罪。” 慕淮之又阖了眸,一手支着下颌,说:“无妨。” 范柏应了声,因王爷今夜要赶去子息城,遂不能久留,他放下帘子,正欲扬鞭,那前方又有骚乱,一个丫头走过来跪下,告道:“我家小姐走不了路了,大人可否捎我们一程?” 范柏本是不愿搭理,挥挥手让人拖下去,转眼又看见这丫头有些面熟,像令家的丫头,他心头一跳,骑了马过去查看,只见令明霜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发鬓微乱…… 他让人扶起来,又回去和慕淮之禀报了这事儿。 慕淮之沉吟片刻,发话道:“派个人送她回去。” 范柏应声,那边已拉了一辆车来,令明霜却不上车,而是一步一步走到慕淮之的车架边,她也不说话,就这么干看着车帘子里边的人。 范柏也是头疼,只因这令明霜从前也是和王爷有过婚约的,王爷待她总归和旁的女子又有些不同,何况她确然生得极美,保不齐……王爷真对她有些心思呢? 这不好说,男子嘛,三妻四妾也不是事儿……至于王爷如何想的,他也不敢妄自揣测。 僵持了会儿,范柏看了眼天色,便对令明霜道:“小姐回去吧,我们王爷还有事儿出城呢。” 令明霜咬了咬牙,对着车帘子里的人叫了声“淮之”。 范柏正犹豫要不要赶人呢,慕淮之掀开了车帘。 “你这是怎么了。” 慕淮之打量她狼狈的一身,冷淡地问了话。 令明霜:“你的王妃羞辱我。” “……?” 慕淮之想到自己的王妃,不禁一笑。 “王妃性子单纯,何故羞辱你?怕是你自己惹了她不快。” “淮之……我不信你对我一点儿心思也没有。她有哪一点儿比我好的?你怎么这样纵容她……” 这话一出,连范柏都惊得差点从马上掉下去,这令明霜也太大胆了,从某种角度而言,令明霜也是很与众不同的。 慕淮之神色如常,音色极冷:“和她比,你还不配。” “……” 令明霜脸色一僵,慕淮之已放下帘子,须臾,冷然音色从里传出。 “拉开她,赶路。” 范柏只好陪着笑对她道:“小姐回吧,方才给你好脸你不要,也别怪别个,闹到如此何必呢。” “……” 须臾,车马出了东华门,慕淮之问范柏:“那人回去和王妃说了没有?王妃可有闹着要跟来?” 范柏骑着马笑回:“没呢,那厮说王妃娘娘听闻王爷你要去子息城待个十天半月的,可是高兴极了,还说……” “她还说了什么?”慕淮之挑眉,咬了牙问。 范柏斟酌一番,回道:“王妃还说……王爷您怎么才去十天半月,怎么不去个半年。” “……?” 慕淮之气笑了。 范柏:“那小厮回来跟小的还说,王妃听说王爷这些日子不回去,立马就让人把行头卷了铺盖送去了槐香院,好似打算在槐香院里长住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80. 一晃又是半月过去, 慕淮之果然消失了半月之久,京中已渐渐有传闻说,摄政王患了什么症候, 怕是很难好,一时谣言四起,从慕淮之患有久医不治的症候, 传到他有“隐疾”, 娶王妃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否则何以刚成婚不到两个月, 摄政王就冷落了王妃呢? 何况从前那摄政王府里的姨娘也都个个貌美如花的, 也有好几个出来后嫁了人了,那些姨娘多半嫁入了不甚如流的小官家里, 也有被豪贵看中纳为良妾的,照理说做过姨娘的女子, 不该是完璧才对,可偏偏这些从摄政王府出来的女子还都是完璧之身,可不就坐实了摄政王患有隐疾一事么? 又有人说, 难怪摄政王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个被贬的五品大学士之女,还是个庶的,怕真是有什么隐疾, 这根基家世也不深厚的庶女没有胆子说出去, 这才娶了回去做幌子罢了, 若是娶那高门贵女, 难保不会被女方捅了消息出去,因此才退而求其次。 这些谣言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就传到了南宫蘋耳朵里。 她这些日子倒是睡得很安稳, 虽偶尔有些不习惯,不过一想到夫君若在,肯定三天两头就会折腾她,第二日连路都不好走,怎么去医馆做事呢。 不过她近来听到了一些关于夫君的传闻,那些人说他有隐疾、不举一类的,嗯,她未曾听说过不举是何意,于是就问了孙嬷嬷。 孙嬷嬷赶忙捂住她的嘴,又让红菱杏儿关了门窗,一面好声好气地和她说:“王妃可别把这话放嘴边说与人听了,这关乎男子的尊严。” 她眨眨眼,一面用小秤称了几两人参,一面抓了一把当归和黄芪,又问:“不举是指夫君的棍子举不起来么?” “……” 嬷嬷又捂住她的嘴儿,说:“王妃知道就好,外边一些人见不得我们这样人家锦衣玉食,就专编排一些胡话来敲打我们,不妨事儿,等王妃替王府开枝散叶了,那些人自然也就闭嘴了,王妃也千万别在王爷面前说那些胡话,王爷会生气的。” “夫君会这么小器么?” 她一时想到那些不举的传闻……呃,那些人很是不知道她夫君的威风,他不仅能举,还举得很……昂扬。 她因此时常在想,可不可以用什么法子,让他偶尔不举呢? 暮色四合,又起了秋风了,孙嬷嬷怕她着凉,便打开包袱,拿了件白狐狸皮毛制的大氅给她披上,又让人在戌时前闭馆,只因京中近来不甚太平,城外十里堡又有瘟疫,虽官府已派兵将十里堡围了,还是有少量村民从里边逃了出来,也不知跑去了哪里,难保这些村民不会混入城里,这瘟疫一旦染上是极难好的,因此京中人心惶惶。 “也不知十里堡死了多少人?那边已封了村,别是都死绝了吧?” “怎么能呢,若死的人多了,也不会半点儿消息也传不出来吧?死人是一定的,就怕传染到我们城里怎么好呢?” 平馆里两个伙计正絮絮叨叨说着十里堡一带的事情,孙嬷嬷怕南宫蘋听见了会多管闲事,便让伙计去后头做事,又叫了马车过来,几人随了南宫蘋出了平馆。 车马从昌乐街去庄宁街不过多绕三条街,天黑之前已赶回了王府。 王府的正门开着,平常她们不过从东角门出,也是为了方便,今日见正门开着,那便是王爷回府了? 一行人高高兴兴也从正门进了,红菱叫了个门上的小厮过来问:“我问你,王爷可是回了?” 那小厮忙陪着笑朝南宫蘋打了个千儿道:“是回了,王妃也可算回了,再不回王爷怕是要亲自去接的。” 南宫蘋也不等人说完,抱着一个小绢包便往蘅逸轩跑。 昭仪堂已点了灯了,满室亮堂堂的,范柏在廊檐下逗鸟雀呢,听见动静,忙提了笼子过来请安,他眼睛又往红菱脸上瞟了眼,红菱装作不理,杏儿却笑了,赶上来问:“王爷可是在里边么?” “在在在,这会儿子忙着看六部送来的紧要折子呢,军机阁虽有几个老臣做事,但军国大事他们也不敢擅自作主,这折子堆了半月了,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完,要不请王妃先在昭仪堂喝会儿子茶?” 南宫蘋本是要去书房,可一思量前事,便没有去书房找,因那回她冒然跑去书房找他,被他压在紫檀案桌上欺负了那许久……已是再不敢去里边打扰他看折子了。 丫鬟送了茶点来,红菱对杏儿说:“今早王妃有块帕子落槐香院里了,我去找来。” 杏儿笑说:“怕不是借着找帕子和别人说话去么?” “……” 红菱也不辩白,穿过回廊去了槐香院,范柏果在一株槐树底下等她呢,她走过去就和他说:“你有事快说了吧,我一会儿还要服侍王妃吃晚饭呢。” 范柏忙从袖子里取了支珠钗来,递过去,一面笑问:“上回给你那镯子怎不见你戴?” “我一个丫鬟戴这样东西干什么,做事也不方便。你又送这些,从哪里得的?” 范柏:“这有什么难,我跟在王爷身边多年,积蓄也不少了,何况外边那些来求门路的哪个没有眼色,总会额外给我们这些人一些好处,要不谁肯替那些人传话?又不是偷来抢来,你收着吧。” 红菱便收了,又说:“你也别总来找我,嬷嬷都看出来了,别人也不是傻子,私相授受也不好……” 范柏就说:“那我去和主子讨你过来做老婆你愿不愿意?” 红菱羞得满脸绯红,也不应,直往槐香院一间屋子取了块帕子便匆匆走了,范柏也不追,自去了书房。 昭仪堂摆了饭,一共十八道菜,荤素皆备,有喜鹊登梅、 蝴蝶暇卷、 姜汁鱼片、五香仔鸽、 糖醋荷藕、 泡绿菜花、 辣白菜卷、一品官燕、砂锅煨鹿筋、 鸡丝银耳、 桂花鱼条 、八宝兔丁、 玉笋蕨菜、罗汉大虾、 串炸鲜贝、葱爆牛柳、蚝油仔鸡、 鲜蘑菜心、白扒广肚、菊花里脊…… “今日菜这么多呢?王妃吃得完么?” “王爷不也要吃么?何况王妃食量不很大,吃不完的哪回不是赏我们了。” 因屋子里有地龙,外边冷,屋子里却和春日一般和煦温暖,南宫蘋于是褪了大氅,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回来,又洗了手坐下,红菱杏儿替她布菜,几个大丫鬟捧了漱盂巾帕在旁候着,孙嬷嬷又叫了一个小丫鬟去书房传话。 那丫鬟去了后回来说:“王爷一会儿来,让王妃先吃。” 南宫蘋便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吃起来,一时吃得半饱,小肚子已有些圆滚滚,慕淮之这时进来,一身鸦青色素服,领口以银线绣了暗色祥云纹饰,袖口收紧,腰间环佩叮当作响,他大踏步走到她身边,掀了衣袍坐下,举箸夹了一块姜汁鱼片吃。 “夫君何时回来的?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呢?” 慕淮之:“刚回。王妃近来可过得舒心?” “嗯,夫君不在有些不习惯,不过还是挺舒心的。” 慕淮之伸手掐了掐她一侧脸颊,道:“离了本王,王妃真是如鱼得水。” “那夫君还会出城去办事么?” 她问这话的时候一脸期待,好似很是希望他再次因公离家出走一段时日…… 慕淮之气笑了,很好,做了王妃胆子也跟着大起来,从前看着弱小无助柔弱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如今提起要求已不再需要和他求情的,她有什么需求就直接说,不加掩饰,很是不矫揉造作。 那又如何,他惯的。 “你很希望本王出远门办事儿?” “嗯……也不是……”她吃着东西,腮帮子鼓鼓的,一脸无辜,“只是夫君若身上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必顾虑我在府上没人陪的,我有灰灰小绿小红小白还有小枣陪着,一点儿也不闷的。” “……”慕淮之咬牙,“你给本王说清楚,小红小枣小白小绿又是些什么玩意儿?” 南宫蘋柔柔地打了一个嗝儿,舒服地摸了摸小肚子,说:“就是夫君送给我的小狼小鸟儿小兔子小马儿这些,夫君难道忘了它们么?” “……” 慕淮之哼了声:“不是人就行,随你让什么陪。” “夫君……其实我想找几个人进来陪我玩儿的。” 慕淮之挑眉问:“哦,你近来在玩儿什么?” “有时候放风筝,但是现在有点儿冷了我就不放了,前天我和蓉儿去郊外骑马,蓉儿差点摔下来,她就不敢骑马了,我想着肯定是她那匹马太高了,夫君能不能再送我一匹矮脚马儿,我拿去送给蓉儿呢?现在郡主又骑不了马,只能蓉儿陪我出去玩儿了,她胆子小不敢骑马,那以后我自己去骑马也不好玩儿,所以夫君你那里还有马儿么?” 慕淮之当即叫了范柏进来,吩咐:“找齐翰飞要一匹矮脚马送来。” 范柏应声又退下,南宫蘋问:“我那匹枣红色的马儿也是齐将军那里得的么?” 慕淮之喝了口茶,微颔首说:“他惯会养马,送他马匹的人也多,一匹矮脚马他自然就有。” “夫君明日也忙么?我今日想早些睡,明日我要先去一趟平馆,然后吃了中饭就和蓉儿去骑马,晚上回来还要回南宫府一趟,母亲说赵家来给大姐姐下聘了,让我回去陪着吃一吃饭,明天我的事情有点儿多,所以我一定要早些睡的。” 小丫头的算盘打得很是响亮,不过他不同意。 “既要早些睡也容易,一会儿别去槐香院弄你那些药材了,盥浴后等着本王。” “……?” 南宫蘋捧着一碗汤喝了一口,压了压惊后又说:“我已经搬去槐香院住了好些天了,搬来搬去很有些麻烦的……” “不要紧,府上丫鬟们做事得力,不得力的已都送出府去,你担心什么。” “……” 那些丫鬟们一听,早一溜烟去了槐香院将王妃的细软铺盖全打包送回了蘅逸轩。 虽说王爷已拨了蘅逸轩南面二十间屋子给王妃用,可自从大婚后王妃是一直随了王爷住一块儿的,饮食起居也都在一块儿,那二十间屋子自然就像摆设了,不过里边的陈设也都是王爷让工匠重新弄了一遍,各色器物也都是新的,可见王爷待王妃是极宠的。 一个大丫头进来问孙嬷嬷:“嬷嬷,王妃的东西已搬来了,是放王爷的屋子还是南面王妃自己的屋子呢?” 孙嬷嬷:“自然是王爷那里,你们可别落了东西,少了一点儿王妃也是要回去找的。” 那丫鬟会意,应声就下去了。 吃饱饭,南宫蘋盥浴后便回了原先那间屋子待着,红菱杏儿已把她洗得白花花的,她又自带香气,因此满屋子的馨香……她明日的安排并非作假,她是真的有很多事儿的,今日又在平馆待了一天,她也是有些困倦了,便就抱着被子枕头昏昏欲睡。 不知何时,丫鬟们进来点了安神香,她又醒过来,丫鬟们放下帐子,随后慕淮之撩开帘子进来,青丝如瀑散在肩上,手上一卷书,他抬眼一扫,自己的王妃正趴在床上,一阵兰麝香萦鼻,他眉心一跳,便抛了书,又熄了灯。 因为忽然熄了好几盏灯,屋子一瞬变得昏黑,小丫头浑浑噩噩抬起头看去,已被他掐了下巴吻下来。 就像久旱逢甘霖的人那般急切,衣裳还未褪呢,她已随那摇曳的烛火一般摇摇晃晃起来。 前后耸动的雪团被一层极薄的衣料包裹着,格外的令人移不开眼……慕淮之暗着眸,一面堵住小丫头哼哼唧唧的唇,一面掐了她腰肢贴向自己。 都说小别胜新婚,可见这是真的,小丫头咬着唇承受这般对待,心里很是埋怨夫君将她的衣裳也扯坏了……这样好的衣裳是不能补的,她才穿了一次呢! “夫君……夫君明日陪我去骑马好不好?” 慕淮之轻轻咬住她的耳珠逗弄:“要本王陪你?” “嗯……矮脚马骑着不甚威风……我不喜欢骑太矮的……可是高头骏马我又……又不怎么会骑的……想要夫君带着我骑……骑……马呜呜呜……” 小丫头上气不接小气地说着这番话,慕淮之愈发红了眼,将她翻了个身。 膝盖下虽垫着褥子,可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娇嫩的肌肤已是压出了好几道痕迹。 小丫头已说不出话来,只能哼哼着,支离破碎的声调儿也断断续续的,卷翘的睫毛也濡湿了,鬓角的发丝贴着红扑扑的小脸蛋儿摇晃,甚是有些楚楚可怜。 这半月来他都不曾品尝,自是难耐至极,也就不管不顾驰骋起来,哪里听她求饶,那些吴侬软语全被他吃进嘴里,生吞活剥了一丝一毫都不放过,直冲撞得小丫头失声尖叫,颤着身子,瑟瑟陡然,喷珠泻玉。 夜半,外边丫鬟又一次被里边叫进去换水,丫鬟们心知肚明,皆面红耳赤地端着水和巾帕进进出出。 红菱忍不住往帐子那儿瞥了一回,顿时羞得小脸通红,她们王妃被王爷抱在怀里,身上只裹了件袍子……也不知是谁的袍子?看花色,应是王爷的? 王妃雪白的肩头落了许多印记,也不知王爷是不是在哄,一面亲着王妃的额,一面替王妃顺着发丝。 王妃只不理,后来气不过,咬了一口王爷的肩膀,气呼呼地骂了句“登徒子”…… 丫鬟们都出去了,慕淮之这才抱了怀里的人儿去净室,小丫头把脑袋没进水里,半晌才肯出来。 “你……你出去,我不要你来……” 慕淮之从架子上拿了块巾帕擦手,面不改色道:“不行,你这副样子旁人不许看,只能本王亲自替你洗。” 她摇头,又泼水去他身上,“不要不要不要你……我自己也行的……你出去。” “昭昭乖,听话,起来。” 慕淮之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瓷瓶。 她拗不过,只好听话地站起来,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娇弱模样。 “把腿打开。” 她不肯,红着脸说:“都已经肿了……你不能再进来的……” 慕淮之眸色一深,“不弄你,只是给你上药。” “不要你……我自己来……” 慕淮之笑了下,“你自己不方便,乖,坐这儿,打开。” “……” 小丫头只好依言坐下,打开,他将药膏抹在手上,轻车熟路地替她抹了几下,动作很轻,只是他盯着那里看了许久,眸色愈加深得可怕,她咬着唇低低道:“夫君……你好了没有……” 慕淮之当即抽回手,在清水里洗净了,又扯了块帕子擦干水分,将她抱回去,用巾帕擦干了水分,拿了套衣裳替她穿上。 这丫头总对他不设防,刚才还要赶他出去,这会儿子穿好了衣裳又自己滚进他怀里要抱,又和提说骑马的事儿。 “明日不行,朝中有事,本王后日陪你骑马可好?”他亲了亲她的额,淡声道。 南宫蘋点点头,说:“那就后日再去好了,还有给蓉儿的小马儿,可以让齐将军明日就送来么?他现在还在子息城么?” “他回京了,现在自己府上,你要送什么花色儿的给蓉姑娘?” “嗯……蓉儿说想要一匹黑色的马儿。” “黑色的不好找,和你那匹一样的枣红马行不行?” “蓉儿说……” 慕淮之凝神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下文,低头一瞧,小丫头已睡着了。 又过一日,慕淮之正好休沐,便随了小丫头的心愿,陪她去东郊骑马,一同随行的除却府上几个丫鬟和小厮,居然还有齐翰飞。 自然,如今局势很不稳定,北面宵小作乱,南面又有个南疆也要掺进来分一杯羹,如今大宴南北受敌,加之朝中几股势力暗流涌动,大宴可谓是即将风雨交加,因此摄政王的安危极为重要,他出行,自有一批暗卫暗中随行保护。 宫中早有消息传出,太后已送了今上的几个妃子去相国寺为国祈福,名义上是祈福,实际上是软禁。 那几个妃子出身大宴几个不同的世家,太后这一招便是故意打草惊蛇,她要那些世家考虑清楚,现在重新站位,还来得及。 又有消息传出,丽妃又有孕了,但不知哪里走漏了消息。 丽妃本不愿让人知道,但这件事还是抖落了出来,太后是不愿意今上有子嗣降生的,因此丽妃这一胎保不保得住也是个问题,几个月前丽妃就滑胎过一次,这一次也不知会如何也难说。 还有一件,那俅兰国的使团还在京中未归,接待使团的别馆只隔了永乐坊一条街,又和庄宁街毗邻,因此那里的动静也尽在摄政王府掌握之中。 这雅诺王子和王妃似乎在闹别扭,前些日子还有人看见王储夫妇在街上吵架呢。 他们用俅兰语吵,因此也没几个人听得懂他们吵什么,不过京中人才济济,还真有会俅兰语的恰好听懂王储夫妇吵架的内容了,于是又有流言传出,说这丽妃有孕得蹊跷,与这王储有关系。 王储夫妇为此大吵一通,雅诺王子就从别馆搬出来了,在庄宁街租了间屋子自己住,和摄政王倒忽然成了邻居,今早雅诺看见摄政王府门前很是热闹,一打听是摄政王要和王妃去郊外骑马,雅诺便不请自来,也找了几个亲随跟去。 半道上雅诺纵马追上了摄政王府的车驾,他先和齐翰飞打了招呼,又和车里边的摄政王打招呼。 不过摄政王只是随便应了一声,帘子都懒得掀开。 “许久没骑马这么畅快地跑过了,今日我不请自来,王爷和将军勿怪。” 齐翰飞随意拱手道:“王子言重了。” 雅诺见这摄政王也不掀开帘子和他打一声招呼,心道自己不受重视,他堂堂一个王储,被人轻视冷待,便很是有些不高兴。 不想忽然一阵风吹过来,车帘子吹起来一个角儿,恰能看见里边景象。 雅诺定睛一瞧,车里边,那貌美的王妃靠在摄政王怀里,娇娇弱弱的,摄政王气定神闲,慢条斯理,将一颗剥好的葡萄递给王妃。 “夫君,这颗好酸哦……” “酸?试试这颗。” 摄政王漫不经心勾下脑袋,微张唇,将嘴里那一颗葡萄送进王妃的檀口。 雅诺:“…………???”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81. 东郊有一片林地, 毗邻大片草场,再过去些便是皇家园林,用以狩猎, 不过今上体弱多病,不太擅长弓马骑射,因此已许久未带臣子入园狩猎, 里边散养的那些野兽也就渐渐多了起来, 常有冒险的村民欲在山脚采药,总被那忽然蹿出来的大青虫吓一跳。 雅诺王子极爱老虎, 只是俅兰国境内没有老虎这样的东西, 野狼倒是有很多,因此狼也就成了俅兰国王室的图腾, 每一位王室成员(男子)都要纹一颗狼头在臂膀上的,因此当雅诺撸起袖子换上骑装的时候, 南宫蘋盯着他臂膀上的狼头看得出神。 雅诺便笑问她:“王妃怎么盯着我看?” 南宫蘋说:“你这只狼头太瘦了,我养的那只比你这只好看,胖嘟嘟的。” “……?” 雅诺惊讶:“王妃不是个哑巴么?” “以前是, 现在不是了,王子会一边骑马一边弯弓射大雕么?” “……会是会,只是你们这里又看不见大雕,我想射也射不成啊。” “不一定要射大雕啊, 你就不能射大雁或者别的小鸟儿么?我看你是吹牛, 不会就不会, 为什么要装自己很厉害呢?” 雅诺咬牙:“所以王妃, 今日这天上的鸟儿我就非射不可么?”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好似很熟。 一旁的齐翰飞忽然咳嗽一声,二人望过去, 只见慕淮之从营地帐篷里换了骑装出来,手上已提了一张弓,范柏忙呈上箭筒。 南宫蘋指着那些箭筒问慕淮之:“夫君也会骑射之术么?” 不等他答,范柏已抢了先,说:“王妃糊涂了,咱家王爷便是从马背上立军功才一步步到今天,哪里能不会这些呢?别说一只大雕,王爷百步穿杨也不在话下。” “夫君这般厉害么?能不能现在就百步穿杨给我看看呢?不然范柏就是在吹夫君的牛了。” 范柏:“……” 雅诺不禁笑出声来,心道,这王妃还真是个“无差别攻击”的妙人呢。 慕淮之冷哼一声,已是翻身上马,从箭筒里抽了三支箭搭在弓弦之上,蓄力拉满,目光瞄准那百步之外片片飞花,她不过一晃神没注意,那三支箭已齐刷刷射了出去,顷刻便击中了那半空飞舞的三片红花。 范柏忙去捡了那穿着飞花的三支箭回来,递上给众人欣赏。 南宫蘋拿了支羽箭,小心翼翼取下那片红花,很是有些惊讶地说:“夫君好厉害!我也想学这个,夫君能教我么?” 慕淮之跳下马,搂着她的腰将她抱上那匹通体毛色雪白的高头骏马,随后也上了马,搂住她的腰问:“想学?” 她点点头,“这个好厉害,虽然好像有些花拳绣腿,但还挺适合我的。” “……?” 话一出,雅诺已忍不住大笑起来,齐翰飞也是有些没忍住,但他只略微咳嗽两声,心道,王妃确是比较天真,竟说王爷的箭法是花拳绣腿……她若知道当初危难之际,王爷就是用这招“花拳绣腿”在十万军中直取了三颗敌将的脑袋,大概就不会认为这是花拳绣腿了。 因这雅诺笑得太大声,南宫蘋便扭头问了句:“你为什么笑呢?” 雅诺说:“只是因为王妃妙语连珠才笑。” 南宫蘋:“那一招百步穿花你会么?” 雅诺:“自然会了。” 南宫蘋:“那你也射来看看。” 雅诺略有迟疑:“风比刚才大了些……不好射。” 南宫蘋:“那你就是不会百步穿花了,不会你还笑这么大声,你连花拳绣腿都不会,还说会射天上的大雕,可见是撒谎骗人。” 雅诺:“……” 因自己的王妃已替自己报了仇,慕淮之也懒得搭理雅诺,喝了一声,这白色的马儿便向前方草地奔去,因跑得太快了,南宫蘋紧紧地勒住缰绳,好怕自己掉下去,一面问夫君:“我们现在要往哪里去呢?蓉儿应该也快到了,我想回去和她说些梯己话。” “她自有人教她骑马,你用不着回去。” “夫君是指齐将军么?我打算过两日在府上摆宴请蓉儿来听戏,也想请齐将军来一趟,夫君和他提过此事么?” “提了,他说会抽空来。” 慕淮之策马扬鞭,带着她已越过两个山头,早看不见营地了,这秋末初冬时节霎是有些阴冷,好在今日风和日丽,日光也盛大,这才抵消了不少寒意,但骑着马纵横风中还是有些冷的,她不由靠向慕淮之,用他来取暖。 另一边,营地里,宋芙蓉姗姗来迟,今早她弄脏了些衣物,一番洗漱后又陪母亲吃了早饭,便就耽搁了些。 营地里人不多,除却一些丫鬟和小厮以外也就齐翰飞和雅诺的人在了。 雅诺见摄政王带着王妃骑马纵横而去,便也带了身边一个俏丫鬟纵马追去,因此营地里能说话主事的就剩下齐翰飞和范柏了,范柏自要在营地里安排些事儿,因此没跟去,不知齐翰飞为什么也还在这儿呢? 齐翰飞在营地的帐篷里生了火,用木架子烤了只鸡,还没熟,他便坐在篝火架子前什么也不干,光看着那簇簇火苗。 宋芙蓉掀开帘子进了帐篷,齐翰飞也恰好抬眼,二人目光一对,宋芙蓉先垂下眼睑,她先和范柏招呼了一声,问了蘋儿去向,这才转过脸来问齐翰飞:“将军怎么不去骑马?” 齐翰飞拨弄着木架子上的烤鸡,温声道:“在下本就是骑马来,日日和马匹打交道,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蓉姑娘可是想骑马?” 宋芙蓉拿了张矮凳坐下,伸手烤了烤火,搓着手心说:“我不太会骑马……就不去了,今日本是王妃邀我来,盛情难却,现如今王妃却先玩儿去了,我还是坐着吃吃烤鸡比较好。” 齐翰飞拨弄木柴的手一顿,望了她一眼,说:“在下只烤了一只鸡。” “……?” 宋芙蓉望着油光水滑的烤鸡迟疑地问了句:“所以……将军是打算吃独食么?” “……” 一旁的范柏笑了半天,心道,这齐将军也是个妙人,鸭子都飞到嘴边了,还不知道张嘴咬一口。 齐翰飞见宋芙蓉盯着烤鸡很是专注,便知道她想吃,遂烤好之后,他拿了块板子,又抽出一把刀来,将烤鸡几下就砍做了碎块儿,剔去了骨头,用油纸包了给她。 宋芙蓉有些惊讶,捧了鸡肉问他:“将军不是烤给自己吃的么?” 齐翰飞面色不太自然,咳嗽一声道:“在下不饿。” 宋芙蓉目光灼灼,也不客气,大口吃起来。她今日在家没吃饱,现已饿了,也就不再客气。等她吃完一只烤鸡也饱得差不多了,就是有些渴,于是到处找茶喝,齐翰飞便递了自己的水囊过去。 她抱着水囊仰面就喝了好几大口,险些呛到,齐翰飞本想拍拍她的背,手刚伸出去又觉不妥,便又收回,等她咳嗽完了,才问了句:“蓉姑娘要不要骑马走一圈?” 宋芙蓉犹豫了会儿,说:“干坐着……确实有些闷,你又不会说笑话给我听,不如……你教我骑马行么?” 齐翰飞怔了下,颔首,他也不多话,起身就去马厩牵了匹黑色的矮脚马过来。 宋芙蓉有些哭笑不得,说:“这只马好可爱啊,可是好像骑这个不甚爽快,我想骑高马……行不行呢?” 齐翰飞迟疑片刻,说:“这只矮脚马……是摄政王妃问我要来送蓉姑娘的。蓉姑娘不喜欢?” 宋芙蓉愣了愣,心里好开心,她那日不过和蘋儿随口一说也想要一匹矮脚马,蘋儿居然就记下了,而且,还是问齐翰飞要的,当真是她的好蘋儿呜呜……可见那会儿她在摄政府时没有白疼了蘋儿。 “喜欢喜欢,我先谢过齐将军了,那你能带我骑一匹高马出去跑一跑么?” 齐翰飞犹豫了,一时间在“男女授受不亲”和“我这么大了还没有娶老婆连摄政王都有老婆了我也应该有才对”两种心思下反复横跳,最终情感还是战胜了理智,他选择抛下男女大防。 “好。” 宋芙蓉欢欣鼓舞,又问:“那我需不需要换身轻便的衣裳呢?我也带了骑装来的。” “无妨,风大,蓉姑娘多穿些可以保暖。” “……” 真是考虑周到。 鉴于今日风确实很大,宋芙蓉便没换骑装,她让丫鬟拿了个包袱给她带着,里边鼓囊囊的,齐翰飞扶她上马后问:“这是?” “狐裘,我怕冷,一会儿风大就穿上的。” “……” 齐翰飞利索地上了马,只是他不知道两只手该往哪里放,抓住缰绳吧,总会有故意抱她的嫌疑,不抓绳儿吧,这马儿又跑不起来,一会儿若这马不听使唤或是受了惊疯跑起来还会人仰马翻的…… 于是他再度抛弃了男女大防的礼节,两手饶过她的腰抓住了缰绳。 女子的衣物多用熏香烘染,因此很香,他有些晃神,因从未与女子如此这般亲近过,便有些喉头发紧。 宋芙蓉见这马儿半天不走,回头便问:“将军?你在想什么?” “……无事。你坐好,抓住缰绳,别松手,一会儿跑起来别被抛下去。” 宋芙蓉:“所以……这马儿今日一定要跑起来么?” 齐翰飞:“不跑怎么叫骑马?” “……” 她无可反驳。 因她也是第一次和男子这般亲密,一时间也有些面红耳赤的,心跳也好快,齐翰飞的呼吸不时扫过她耳后颈项,惹得肌肤犯了痒,她想挠,又不敢放了缰绳。 齐翰飞并没一开始就让马儿疾驰,而是先教了她一套理论。 “握紧缰绳,两脚前掌踩住马蹬,不要坐得太实,身子要随马儿的步伐晃动,若要马儿转向,两手紧提马缰,左转向左拉,右转向右拉,若需马儿奔跑,两腿要夹紧马肚,切记,无论如何也不能松掉缰绳,这是你对马儿唯一有效的控制。” 宋芙蓉一面听一面记,最后却忘了个精光,只因齐翰飞说话的时候,如耳语般在她耳畔轻声细语,又因马儿不时颠簸,他的唇会不慎轻轻擦过她的耳后……她哪里还记得这许多,自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跨过一个山坡,齐翰飞忽然勒住缰绳,又利索地下了马,一面安抚了一会儿马儿,对宋芙蓉道:“刚才那些蓉姑娘可是记住了?你自己骑一段路看看。” 宋芙蓉:“可是……这马儿若跑起来怎么办,我控制不住它会摔下来的……” 齐翰飞正色道:“这匹马儿很温顺,除非受了什么刺激,否则不会无故疾驰,若马儿失控疾驰,姑娘切记,不要跳马,不能大叫,要抓紧缰绳,慢慢拉紧,对马儿吁几声,它会慢慢停下来。” “可是我怕摔下来……” 齐翰飞从随从手里又牵了匹马儿过来,说:“姑娘别担心,在下会骑马随在你身后跟着。” “那就好,你要跟紧了,万一这马儿不听我使唤跑出去,我若是摔坏了身子,没人要了就赖着你娶我了。” “……” 一旁的随从已是低头笑起来,齐翰飞面色不太自然,略微咳嗽一声说:“……蓉姑娘莫说胡话。” 宋芙蓉抓着缰绳看着前方草场说:“可不是说胡话,我是认真的,将军要小心提防。” “……” 这马儿果是很温顺,宋芙蓉便渐渐放下了戒备,一面骑马一面和身后不过几步远的齐翰飞闲聊起来。 齐翰飞话少,不甚擅长与人交谈,因此多半是宋芙蓉自己在说,齐翰飞不过偶尔应一两声“嗯”、“是”、“或许吧”之类的,宋芙蓉也不觉得他闷,他答一句她就又说几句,很是怡然自得,只因和齐将军在一起,就是什么也不做她也不觉得无聊。 又走过两个山头,远远地望见有篝火生起,一匹白色的马儿被栓在一颗歪脖子树底下吃草,宋芙蓉以手在眉心搭了凉棚远眺,再定睛一看,果是南宫蘋和摄政王。 她于是指着那里回头对齐翰飞说:“齐将军你看,是蘋儿他们。” 齐翰飞应一声,腿夹紧马肚子几步跟上她,一手扯了她的缰绳,道:“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宋芙蓉本来想说好,可一想到这样或许就不能和齐翰飞独处了……而且人一多,她也不好意思再让他带着自己骑马的,于是便说:“不如……我们不去了吧?王爷和王妃也许只烤了一只鸡,不够分的。” 齐翰飞:“……” 一旁随从又笑,齐翰飞便说:“你回去同范柏说一声,让多捕几只野雉,王妃和姑娘一会儿回去怕不够吃。” 那随从应声,骑马往回去了。 宋芙蓉吐吐舌,心里有些担心,齐翰飞不会以为她食肠很大吧?呃。 那边歪脖子树底下,南宫蘋喝了一捧水才看见宋芙蓉和齐翰飞远远地往西面去了,而她和慕淮之在东面,烤着野鸡小憩,不过他们只逮到一只野鸡,她又饿了,慕淮之便架起篝火替她烤了一只。 因为没有盐等调味料,这鸡要烤得十足酥脆外皮金黄才能吃的,于是烤了好久才得,慕淮之用一根削细的木架子穿了,又剔去了骨头,将鸡腿肉和鸡胸肉全部留给她,他就吃一些下脚料,这野鸡没什么肉,他大抵只能吃鸡皮。 小丫头一口一口吃得格外香,好似山珍海味也没这个好,慕淮之不由笑了笑,问:“你爱吃这个?” “嗯!夫君烤的鸡太香了!夫君原来也会下厨么?” “不会,只会烤鸡。” “……” 南宫蘋嚼着鸡肉,满足地就着泉水咽下,待吃得半饱,慕淮之不知又从哪里拿出几颗青绿色的小果子来,看着有些像大青李子,但比大青李子个头要小很多,这个季节,野果也都快掉光了吧,也不知他去哪里找来的。 “甜不甜?”他问了句,一面也吃了一颗果子,呵,酸得掉牙。 他看她也不怕酸,还一下吃了两口,便夺过来扔了,说:“太酸,别吃这个了。” “可是刚吃完烤鸡有点腻……” 她说着,又咬了一口,虽然很酸,倒是可以解腻。 “夫君你看那边,是不是有几个人藏在草丛里啊?” 慕淮之警觉地朝她指的方向看了眼,还真是。他最近新婚燕尔,又是陪她出来玩儿,倒是降低了些许警觉,今日她倒是比他先察觉这些危险信号。 不多时,慕淮之将篝火灭了,立刻扶了她上马,他亦骑上来,抓紧缰绳便疾驰起来,这时雅诺王子从西面追了过来,两匹马儿并排疾驰,南宫蘋都快被颠出胃液了…… 也不知夫君为何忽然骑这样快,难不成是因为这雅诺王子太烦人,夫君要甩掉他么? 摄政王的马儿跑这样快,雅诺自然不甘示弱,亦扬鞭紧追。 “王爷怎跑这样快?别吓着你的王妃了!” “闭嘴,后边来者不善,你瞎了?” “……” 雅诺便往后看,大惊,后边也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几十个黑衣人,大白天的还真是吓人! 于是他也抓紧缰绳策马疾驰起来,一面不忘说些风凉话。 “依我看那些黑衣人是来找王爷麻烦的,我在大宴又没有结仇,肯定不是来找我的。” 慕淮之冷哼一声:“从来没听说杀手杀人还会额外留什么活口。王子不懂我们中原那句老话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 雅诺也就慌了,他虽和王妃吹牛逼说自己会射大雕,但也仅仅限于射大雕了,至于和人互砍这种事,说实话,他不擅长。 换句话说就是,他武艺很低,出门在外活到现在不死全靠护卫拼命,可偏巧他仗着自己是俅兰王储,大宴应该没什么人敢动他的,于是今日出门便只带了几个亲随,这些亲随又武艺一般般,万一那些杀手真不长眼呢? 说时迟那时快,雅诺王子为了保命,已提前抽出了随身佩戴的俅兰大砍刀,那些亲随也跟着抽出了大砍刀,唯独摄政王依旧策马疾驰,不理会后边那些人。 雅诺问:“王爷还不亮家伙?” 慕淮之冷道:“没追上你亮家伙做甚。打空气?” “……” 雅诺情知是自己莽撞了,倒显得他很怂似的,于是收了大砍刀,不料他的刀才刚收回去,后边杀手的长箭便下雨一样飞射过来,他躲闪不及,被射中了一只胳膊,忍着痛咬牙切齿朝慕淮之问了句:“你不说他们追不上么?!” “人不是没追上?” “……?” 是哦,人没追上,但箭可以追上。 慕淮之早提前抽出腰间长剑快狠准地格挡掉了那些飞箭,因此他和南宫蘋都没有受伤。 雅诺心里简直一万句脏话,却只得咬着牙忍痛纵马疾驰,怎料后边又是下雨一样射了飞箭过来…… 雅诺再度急忙抽了大刀出来格挡,但他技艺不精,只挡掉了一些致命的,这次好巧又被射中了另一条胳膊,他奶奶的两只手都中了箭,所以他现在要如何纵马疾驰?! 那慕淮之却和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看都不用看就知道箭从哪里飞来,只见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握着长剑挥舞着剑花,剑花速度快到令人眼花缭乱,几下就劈落了那些长箭,而他和王妃身上还是丝毫不损。 雅诺开始怀疑那些杀手的真实目标……怎么竟挑他射呢?! 前边不远是树林,可以很好地暂时甩掉这些杀手,于是几人不约而同疾驰进了林子里,天色又快黑了,这对他们摆脱杀手十分有利。 雅诺忍痛抓着缰绳跟着慕淮之跑了又一阵,终于暂时摆脱了那些杀手,路上已有几个随从中箭掉队,如今跑进林子里幸存的加起来不过只有五六个随从了,众人只好在一处暂且先安顿歇息。 南宫蘋去河边取了些水来,又顺手采了一些止血化瘀的草药,她是医者,于是按照受伤程度,她要先给雅诺先清洗伤处,可是就在她给雅诺清洗伤处时,慕淮之却毫无预兆般地在她身旁倒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82. 本来, 南宫蘋已经准备替雅诺拔箭了,可慕淮之忽然倒下,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遂她一分神,“哗”一下就将箭头给拔了出来,连皮带肉的, 雅诺差点痛晕过去。 “王妃你轻点儿!”雅诺要死不活道。 南宫蘋也没心思理会雅诺了, 和一个随从扶了慕淮之坐好,让他靠在一颗大树底下, 她先掐了掐他的人中, 没动静,她又要掐, 这时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她低头一瞧, 呃,是慕淮之。 那随从本是雅诺的人,于是回去照顾雅诺了, 也没注意慕淮之是死是活,南宫蘋一思量,于是压低嗓音问慕淮之:“夫君你怎么样了?我以为你死了……” “……?” 慕淮之作了个嘘声的动作,她于是闭嘴, 假意靠在他身上, 实际上是要问他话。 “夫君身上可有伤么?为什么晕倒了?” 慕淮之微睁开眼, 扫了雅诺那边一眼, 那边已手忙脚乱起来,没人注意这边,他便微启唇道:“没晕, 装的,别声张。” 她点点头,又在他身上摸索一阵,发现他没有受伤这才放心。 慕淮之见自己的王妃还是很关心自己的安危的,心里很是受用,只是这丫头下手还是没轻没重的。 他揪住她乱摸的小手,咬牙切齿:“你、在、摸、哪、里?本王硬了。” “……?” 小丫头眨眨眼,低低道:“夫君硬得很不是时候……可以让它暂时软下去么?” “那你别动它。”他微喘气道。 南宫蘋于是收回手,又附在他耳边道:“夫君你先躺会儿,我去给雅诺包扎伤口,他们太笨了,不认识我们中原的草药。” “男女授受不亲,别理他。” “夫君别像小孩子似的了,雅诺两只手都中了箭,如果不替他包扎他会残废的,而且现在我们人少,万一那些人追过来,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帮手不是么?” 慕淮之的目光浮起一丝寒意:“你怎知雅诺是友不是敌。” 南宫蘋愣了下,说:“暂且先不管这些,反正我看见有人受伤不去救我心里会很难受的!” “……” 慕淮之只好继续装死,南宫蘋找了些枯叶子盖在他身上,他差点气笑了:“给本王盖这些叶子做甚?” “天冷,可以保暖的。”她一脸无辜。 慕淮之:“道理本王懂,但你能不能给本王露颗脑袋出来透气儿?” “好的夫君。” 她将他脑袋上的叶子拂去,好不留恋地转身去了雅诺那里。 雅诺的箭头已经扒出来了,但是他流的血是黑的,那箭头应该淬了毒。 “王妃快替我们王子包扎吧,我们也不知哪些草药可以止血……” 南宫蘋点点头,让一个随从将衣服的布料割了几块下来,然后她又要刀剁碎那些草药,雅诺睁开眼,笑了笑,不怀好意道:“不用这么麻烦,在我们那儿遇上这样事儿,直接将草药含进嘴里嚼碎了,再吐到伤处上抹平,王妃也照做吧。” 南宫蘋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二话不说,直接扯了一把还沾着泥土的车前草和大蓟草,全部塞进了旁边一个随从的嘴里,那随从很快嚼烂了草药,然后直接托起雅诺的一条臂膀,将嘴里嚼烂的草药全部吐在了他伤处,还不忘多吐了两口口水上去均匀抹平。 雅诺:“…………???” 好一个摄政王妃。 因为怕篝火暴露行踪,因此他们没敢点火,但夜里寒风刺骨也不是个办法,众人只好堆在一块儿借着体温保暖,当然,雅诺和他的随从是臭男人,南宫蘋不会和他们挤在一块儿取暖的,就是她不计较,夫君也是不肯的。 她等雅诺他们睡着了,悄悄打开了雅诺他们的包袱,摸出一块儿素饼来,随后拿去给慕淮之裹腹。 慕淮之有些嫌弃雅诺他们吃剩下的饼,绝口不吃。 南宫蘋叹口气说:“夫君现在是装死,但你不吃东西就可能是真的要饿死的哦,还是吃几口吧?那我喂你吃好不好?” 慕淮之:“好。用嘴喂。本王现在动不了。” “……夫君怎么也和雅诺一样无赖啊。” “那本王饿死。”他说。 “……” 南宫蘋只好咬了一口饼,低头送进他嘴里,如此这般喂了几口,后来……所以夫君到底是在吃饼还是在吃她啊。 夜半她困倦不已,一不留神就靠着慕淮之睡着了,她不知道的是,雅诺那边却有动静,慕淮之早已察觉,他继续装死,于是听见那边的人如下对话: “主上,趁此良机,要不要把中原的摄政王也一并结果了?” “他真的晕倒不省人事了?” “千真万确。一不做二不休,上天一下子送给主上两个礼物,今后俅兰和大宴就都是主上的了。” “既如此,那便不留活口。” “是!” 话音刚落,几个杀手便轻轻走过来,举起刀就要刺向慕淮之的脖子,不料刀才举起,已被慕淮之用剑给劈断了。 刀剑之声噼啪作响,南宫蘋被吵醒,眼前的景象看着不像是在做梦…… 她看见夫君和几个黑衣人打起来了,但那几个黑衣人完全不是她夫君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被夫君用剑挑撂了大刀,他们没了武器更是不敌,后果便是被夫君一剑结果一个,那些黑衣人还来不及叫一声,脖子上已渗出一圈血痕,随后纷纷倒下了。 南宫蘋不敢起来,于是继续装睡,她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 而另一边不远处,雅诺的下脚地也是如此噼啪作响,慕淮之并未过去增援,而是回头将她抱起,又吹了声哨,那匹通人性的白马便从林子里跑了过来,慕淮之知道她醒着,也不多废话,抱她上了马,叮嘱道:“记着,往西面跑,去营地找齐翰飞,他知道该怎么做。” 南宫蘋勒住缰绳不肯走,“夫君不和我一起走么?” “发现你的这批杀手已经解决,但他们还有一批杀手,人太多,本王若护着你难以对敌,不如你先走,趁你没被发现之前,你可以走出这片林子回去报信儿。” 慕淮之不等她回应,已拍了拍马屁股,白马嘶叫一声往前跑去。 南宫蘋一面回头,一面抓紧了缰绳,按照夫君教她的骑马要领,用腿夹紧了马肚子,又伏低了一些身子,纵马飞奔往西而去。 等另一批杀手听见马蹄声赶过来时,自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已被慕淮之结果了性命。 慕淮之望了眼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长舒一口气。 她在这里,他总归放不开手脚,又担心她受伤,因此才让她先走,至于通风报信这种事儿不用她,齐翰飞若连这点儿警觉性都没有,在战场上已死了几百回了。 等慕淮之提着剑赶去雅诺的歇脚地儿时,雅诺的随从已经快死绝,只剩下两个随从还在誓死护卫雅诺,而雅诺两只手都收了伤,自然不能防御,他一面咬牙勉力抵抗,一面从袖子里取出了筒子,拔了盖儿,那火星子嗖的一声往天上冲去,这是俅兰国报信儿用的,只是不知道这回还有没有用。 说时迟那时快,那杀手的刀就要结果了雅诺性命时,慕淮之不过发了几枚暗器,那几个杀手便应声倒下,随后而来的杀手自然也不在话下。 方才因为她在,他要时时留心她的安危,也不想在她面前杀人,因此放不开手脚,可这回不一样,他已许久未在战场上大开杀戒,正是需要酣畅淋漓一番,因此这些人一齐冲,他不仅不慌,反倒正中下怀。 雅诺在旁看着慕淮之舞着剑龙飞凤舞的天人姿态,一时心惊不已……因父王已和太后联手,那么理所应当的,摄政王便能算是他的敌人,他也曾想过,这摄政王在塞北威名赫赫,那么城破之日,该何人有能耐结果这摄政王呢? 他曾以为摄政王不过是花拳绣腿,那些战场上的威名,不过是由无数将士的鲜血堆积——‘一将功成万骨枯’罢了,哪知却是他浅薄了,摄政王当真是勇猛无敌,进退有度。 慕淮之手中不过一柄长剑罢了,却是无人能敌,那剑在这无月无星的寒夜里发着幽冷的光,在这刀光剑影之中,雅诺只看见那些杀手一个接一个倒下,而他根本看不清慕淮之的剑是如何刺中的杀手,连漫天飞舞的枯叶也被慕淮之的剑花顷刻间劈成稀碎。 等这批杀手全部倒下,慕淮之的玄色衣袍却只洒了几滴血珠子而已,空气里涌动着渗人的血腥味,风一吹,雅诺真想呕出来,他虽是王储,也经历过血腥的权利斗争,但没上过战场,也是第一次看见脚底下这么多的死人……一时胆战心惊,生怕慕淮之杀红了眼,连他都给解决了怎么好? 他哆嗦着捂着伤处,嘶了两声,一边退后几步,先拍马屁说:“王爷好剑法!” 话音才落,慕淮之的剑便对准了雅诺的喉头。 雅诺一动不敢动,咽了口唾沫,道:“别别别别别别!有话好商量……我好歹是个王储,王爷你想想,我若死在你们大宴的国土上,俅兰会如何?” 慕淮之冷笑,目光里是似有若无的漫不经心,令人胆寒。 “王子也还算拎得清。若你死在我大宴的国土之上,俅兰王正好可以借此为由,挥师讨伐大宴。” “你知道还敢杀我?!” “王储而已,没了可以另立一个。” “……?” 雅诺不禁打了个哆嗦,头皮发麻。 慕淮之说得很对,不论是王储还是他们中原的太子,没了就换一个人上,国君都能换人,何况太子乎? 他若是死了,父王正好可以借此为由讨伐出兵大宴,至于王储,他的父王还有五个儿子呢,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死了,父王有的是儿子当储君。 他原本以为这些杀手的目标是慕淮之,但听方才那两个杀手的对话,目标却是他呀! 那人还叫另一个人主上,如果他死了,谁会获利? 他不信父王会如此狠心,连他这个亲儿子也要杀,那么这些杀手极有可能是他的某个兄弟……俅兰国没有这么多规矩,储君不一定得是王后所生,立储君只需立长,若他一死,下一任储君自然就是他的弟弟们的其中一个了。 实际上,他前头还有三个哥哥,自然被他熬死了,否则他也做不了储君,若他一死,下一任储君就是排行第五的迪亚王子。 那么这些杀手极有可能就是迪亚的手下。 雅诺思量一番后,对慕淮之道:“不瞒王爷,我父王已和你们的太后联手,将来是要出兵清君侧的,无非是时机未到,或者,还没有一个合适的借口,既然王爷已然知晓我们俅兰的目的,那今日我是凶多吉少了,但王爷你想想,我不死,比我死,更有价值,不是么?” 慕淮之笑了,他将剑收进剑鞘,负手而立道:“本王喜欢和聪明人讲条件,若非如此,你现在已是剑下亡魂。” “……” 雅诺心里简直一万句脏话飘过,只是碍于他受制于人,只能忍了。 “你们中原有句老话我还是知道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现在不想和你们那位太后联手了,我要做她的敌人,那么我就是王爷你的朋友了,既然是朋友,那万事都好商量,我既能做储君,那理应不是个草包,在俅兰,我也是很有些势力的,我可以里应外合,替王爷铲除你看不顺眼的人,如何?王爷可要与我结盟?” “本王可没有看不顺眼的人,不过为了‘大局’二字。” “是是是,久闻摄政王乃国之栋梁,为国为民,一些莫须有的骂名自然不能伤王爷分毫……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这么说吧,我要做俅兰的王,王爷要铲除太后和她虞家的势力,我们可以联手得到各自想要的结果,不好么?” 慕淮之冷笑,说:“俅兰王的意图可是清君侧,不知王子该如何应对。” 雅诺也冷笑:“这该被清君侧的对象,也没规定不能临时换人,不是么?” 慕淮之:“好一个‘临时换人’。既如此,本王拭目以待。” “王爷是爽快人,那便击掌为盟!” 雅诺和慕淮之击了个掌。 既然慕淮之不打算杀他,那么他就有利用价值,或者说,他们对对方都有利用价值。 父王已经老了,有些事情糊涂也是正常,既如此,他的父王不如早早下位颐养天年,位子交给他来坐也未为不可. 营地里,范柏已经看到雅诺王子发出去的信报了,也不知是摄政王遇袭还是王子遇袭,不管哪一个遇袭,都是大事儿! 他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欲要报官调兵遣将,但又师出无名,且摄政王或是王子遇袭,也会惊动京中各方势力,现在局势不稳,不能轻举妄动。 正急得不得了,外边忽一阵马蹄声,他掀开帐子去看,正是王妃骑着马回来了。 范柏忙过去扶了王妃下马,一面问:“怎么只有王妃自己回来?” 南宫蘋顾不得别的,只问齐翰飞在不在? 范柏:“真不巧,齐将军教蓉姑娘骑马去了,你们刚走他们也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别是王爷他们出事儿了吧?” 南宫蘋点点头,把在林子里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全说了,范柏一拍大腿。 “这还得了?我得进城报官才行!” 而另一边的山谷里,齐翰飞和宋芙蓉也遇袭了,有一批俅兰杀手许是错把他二人当成了王储夫妇,这才一路追杀了过来,齐翰飞虽一人就能抵挡这十几个杀手,但宋芙蓉在,他难免被掣肘了手脚,于是只能先暂时骑马甩掉他们。 不料那批杀手轻功了得,草上飞似的,豹子都没这么能跑,因此他们的马儿也就很快被追上了。 齐翰飞当机立断,在一个山谷弃马而逃,这里乱石嶙峋,山洞很多,有些是通的,有些却是堵的,可以迷惑那些杀手,拖延时间。 因此二人趁着天黑摸进了一个山洞里,不远处泉水叮咚,齐翰飞判断附近应该有溪流,这山洞也通的,于是牵着宋芙蓉的手往深处走去。 宋芙蓉的腿之前中了支飞镖,她忍着痛没有说,这时终于支撑不住了,一个趔趄倒了下去,齐翰飞扶她坐好,低头便看见她小腿上渗出的血水。 “姑娘受伤了怎么不说?” 宋芙蓉咬着唇,脸色惨白,道:“那些杀手追得紧,我不想将军因为我耽误了逃命。” “这镖是淬了毒的,在下要替姑娘疗毒,会有些疼,姑娘忍忍。” 宋芙蓉点头,齐翰飞撂起她的裤腿儿,从兜里拿了支火折子出来,又去捡了些干柴和干草在山洞里生了火,现在没什么工具可用,只能用他的刀了,又没有麻药,她受不受得了? 若这镖无毒也就罢了,可以回营地后再处理,但此镖有毒,不及时处理,她会没命。 一番思量后,齐翰飞从怀里取了一柄小刀出来,放在火上烤了许久,然后让宋芙蓉忍着,他要取那毒镖出来。 宋芙蓉很怕,但别无他法,只好咬住了随身带的狐裘不让自己出声……她这般姿态,齐翰飞下刀时却犹豫了。 这会很疼,一个大男人都不一定受得住,何况一个女子? “将军……你来吧,我准备好了。” “……” 齐翰飞咬牙,一狠心,将小刀扎了下去,他要剜开一层皮肉将里边的毒镖挖出来。 宋芙蓉已是脸色惨白,咬着狐裘也不管用,禁不住放声惨痛地叫了出来,但这样会引来那些杀手…… 齐翰飞咬牙,找准了毒镖的位置,用刀又深刺了几分,剜开血肉后,他勾下脑袋,封住了宋芙蓉的唇。 宋芙蓉瞪大了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轻狂之举太突然了,她竟忽然感觉不到疼楚,只呆呆地仰着脖子被他堵了唇,一丝声调都发不出来了……后来又有些疼,但毒镖已挖了出来,齐翰飞扔了刀,却用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深吻下来,她呜呜呜地推了两下,又羞涩地抱住他的脖子,承受他的非礼之举。 不知几时他才放了她,而她的唇已有些肿了…… “你……镖都挖出来了,你何故又亲……”她红着脸,说不下去了。 齐翰飞却面不改色,盯着她绯红脸颊,道:“一不做二不休,亲一次和亲两次无甚区别。” “……” 好无礼的人,登徒子! 齐翰飞见她低头不语,想是他做得过了,但做都做了,不如挑明,于是他又说:“在下并非有意轻薄姑娘,事到如今,姑娘……可愿嫁我为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83. 半晌寂寂, 唯有那噼啪作响的火苗子发出动静。 隐约的,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听着不像是方才的杀手。 这些杀手应该是秘密潜入京中的, 因此不太会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 宋芙蓉只是呆呆地怔愣,因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绕是她早已心系于齐翰飞,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哪有不害臊的,便不好意思了一会儿, 垂眸不语,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齐翰飞耳聪目明,他侧耳听了会儿动静, 知道这是援军来了,因此便起身要走, 一面想起她来,又回身蹲下,拿了几块碎布替她包扎了伤处。 “此地应是安全, 姑娘在这里稍候,在下要出去接应援军,以防王爷和雅诺王子遭遇不测,待归来自会护送姑娘回府。” 宋芙蓉点点头。 齐翰飞看了她好一会儿, 转身便要离去, 却又被人拉住了衣袖, 他一怔, 回头看她。 她有些犹豫,却还是坚定不移地看着他的眼睛,问:“将军刚才说的话……作数么……” “什么?” 宋芙蓉一咬牙, “你说要娶我……” 齐翰飞颔首,道:“若姑娘不愿意,齐某也不会强求,方才之事齐某也不会说出去有碍姑娘名声……方才那般举止……实乃权宜之计,非是有意轻薄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宋芙蓉一急,出口道:“我……愿意。” 齐翰飞眉心一跳,凑近了,抓住她一只胳膊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嫁你为妻,大丈夫一言九鼎,你不能食言而肥,若你走出这里就忘了这事儿,我是不依的,就是告御状也要告你的……” 齐翰飞也不知是喜还是忧,总之他这张脸一向如此,不苟言笑,有时候比摄政王还要吓人呢,至少摄政王还会哄王妃,相比之下齐翰飞才是一等一的“莽夫”了…… 宋芙蓉沉浸在这样的喜悦里,一时得意忘形,又看齐翰飞一张脸如此漠然,她便以为是她自己唐突了,怕丢了女儿家的面子,于是便又赌气道:“好了好了,将军有要事便去吧,我也不是非要你娶我。” 齐翰飞却捉着她的手腕,目光冷下来,凑近了问:“姑娘可是出尔反尔?” “什么啊,我可没有,你若只是因为方才轻薄一事才想娶我,我也不会强求你,若你有喜欢的姑娘,我……” 后边的话她说不出口,若他真有喜欢的姑娘了,她本来是想装大方成全对方的……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心胸,若他有了喜欢的姑娘,她才不会祝福他呢。 齐翰飞攥紧她的手腕不放,一时捏得她有些疼了,她蹙起眉。 “疼……你放开我……” “齐某不放,你既答应了嫁我为妻,出尔反尔便是戏弄齐某,齐某可不是那些讲风度的翩翩公子。” 他越说越吓人,宋芙蓉惊得往后挪了挪,他不依不饶,一面威胁地放话,一面攥紧她的手腕不放,说话时的气息轻扫过她唇间,令她面红耳赤,她想起方才和他…… “齐某最后问姑娘一次,姑娘可愿嫁我为妻?” 宋芙蓉心里咯噔一下,问:“若我说……不愿呢,你难道要杀了我么?” 齐翰飞骤然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两步拱手道:“是齐某唐突了,既姑娘真的不愿,齐某不会强逼,方才吓到姑娘,请姑娘恕罪。齐某还有军务在身,暂且先去,姑娘请保重。” “……” 宋芙蓉见他不解风情,便索性不管不顾嚷道:“谁说我不愿意了!我都说了愿意愿意!你耳朵聋了听不见是吗!占了便宜就想走你想得美!天下没有这样道理!你不想娶也得娶!” 齐翰飞倒是被她忽如其来的泼辣惊到了,一时立在那儿不敢如何。 他方才已是有些唐突了,若再唐突,快到手的夫人可能就真的飞走了,所以他又蹲下来,放柔了嗓音又问:“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轻薄了我……就必须娶我!” “齐某日后必去宋府提亲。” “嗯,我……等你。” 齐翰飞颔首,也不说别的,便撂开宋芙蓉的裤腿,两手握着她的脚踝抬起来。 虽二人已挑明了亲事,可他如此这般……宋芙蓉有些吓到了,红着脸羞道:“你忽然做什么啊……” 齐翰飞:“这镖有毒,齐某要替姑娘吸出毒血才行。” 说罢便用唇覆在她腿上伤处,又将吸出来的黑血吐掉,如此来回反复吸了十多次,齐翰飞用清水漱了口,又从怀里取出一支瓷瓶,倒了一粒丸药出来,塞进她的嘴里。 “这是混元丹,可解百毒,姑娘先吃一粒压制毒素,待回了城再另请名医另行诊治。” 宋芙蓉咽下了丹药,问他:“将军什么回来接我啊?” 齐翰飞道:“你既已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便不能将你一个人放在这儿,所以要带你一起走。” 宋芙蓉点点头,说:“我不愿嫁你为妻的话,你是不是就把我一个人撂在这儿了?也不会替我吸毒血出来?” 齐翰飞蹲下来,让她趴到背上,她照做了,他背起她,才说:“或许吧,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宋芙蓉将脑袋靠在他背上,嘀咕道:“你亲都亲了,才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齐翰飞一怔:“抱歉,是齐某唐突无礼了。” “也不知道蘋儿他们怎么样了,将军知道那些杀手到底什么来头么?” 齐翰飞已将她背出洞口,凝眸远眺着远处驰援而来的军队,缓声道:“这批杀手实际上有两伙人,一伙是追杀摄政王的,还有一伙,目标是俅兰国的雅诺王子。若齐某没猜错,朝中有人想要一石二鸟,那人想要摄政王或是雅诺死,无论行刺结果如何,对那人都是有利的,若成,那人可坐收渔利,不成,那人也可摘得干干净净,将行刺罪责一并推给俅兰国的杀手。” 宋芙蓉:“若是王爷和王子都活得好好的呢?那人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齐翰飞:“这批杀手十分阴毒,一定要取二者性命,因此武器皆是淬了毒的。” 宋芙蓉经此一说,便感到腿上的伤处隐隐作痛起来。 这时远处有一批人举着火把前来,齐翰飞骑马迎上去,宋芙蓉坐在后边,紧搂他的腰。 为首的是个将军模样的人,那人朝齐翰飞拱手道:“末将来迟!请将军责罚!” 话音才落,宋芙蓉便忍不住打了几回喷嚏。 兵士们都纳闷怎么有姑娘家在呢,便到处看,黑乎乎的山谷又看不见人,找了一圈,随后才看见齐翰飞马背后头有个姑娘正巴巴地搂着他呢…… 众人有些纳罕,因这齐翰飞可是战场上厮杀惯了的,也不是没有被他救下过的姑娘要以身相许的,可齐翰飞偏偏不愿意,于是凭实力单身至今…… 这怎么忽然就开窍了呢? 宋芙蓉见他们都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一时有些羞赧,说:“山里好冷啊,我没忍住……” 齐翰飞扭头道:“姑娘冷么?” 说罢便下了马,取了狐裘亲自替她披上,又吩咐一队兵卒道:“你们几个护送这位姑娘回城,其余人等随我去寻王爷。” “是!” 那些兵士齐声高呼,把宋芙蓉吓了一跳,她骑着马,几个士兵护送她走出了山谷,她依依不舍地回头又看了一眼齐翰飞,心里头泡了蜜似的。 今日出来骑马虽凶险万分,可也算有惊无险,她一条腿虽是受伤,可她也将心心念念的齐将军收入了囊中,这也算因祸得福了吧?. 营地是待不得的了,因此范柏回城时也将南宫蘋带了回去,并加派了护卫围了摄政王府一圈,保证一只苍蝇也莫想非进去。 范柏如此忙活,南宫蘋便和他说:“夫君无事的,雅诺也无事,其实不用这么多官兵去找人。” 范柏却说:“王爷的身手如何,小的自然是知道的,但那逃命回来的随从跟小的汇报,那批杀手总共几十个人呢,这么多尸首堆在林子里没人收尸也是不大好,死者为大嘛,总得叫些人去收尸掩埋了才好,免得吓着去那里采药砍柴的人。” “……” 呃,原来是去给杀手收尸的。 南宫蘋在府上待了一日,哪儿也不能去,虽然王府极大,她走一天四处慢慢看也是走不完,但如今她哪里还有心思游园呢,出又出不去,那些暗卫和兵士将王府围得铁通一般,不让她出去的,可她好想出去,一天过去了,不止夫君没有半点儿消息,宋芙蓉他们也没有,叫她怎么静得下来呢。 天色将晚,各家各户已都点了灯,王府自然也不例外,因府上的姨娘几乎都已遣送出去,因此后院大抵都是空的,管家只分派了几个嬷嬷照看,如今十室九空,偌大一个王府只有一个王妃,另外两个姨娘也都是不受宠的,这些婆子以为不会有人来,便偷起懒来,院子里的花草都不剪。 南宫蘋因有心事,一不留神便走到了从前宋芙蓉住的春曦院,毗邻这儿的便是风荷院,不止这些院子,就连侧妃规格打造的濯沐院也空下来了,以前老夫人在这里还有些人气,如今也清净了许多。 一不留神,她被花枝影里的荆棘刺到了手,白皙纤细的手臂上一条划痕渗出血沫儿来。 红菱杏儿忙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孙嬷嬷一面呵斥道:“这院子谁人照管的?这些花花草草怎都没人修剪枝桠了呢?留着你们光吃饭不干活儿有什么用,你们是打量老夫人回南去了,这王府没人管家了是不是?王妃不过忘记了这里院子,你们难道也跟着忘了不成!” 这话说得不好听,那管事的几个婆子原以为王妃是个不管事的,王爷又不怎么管后院的杂事,便就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起来,每天不是杂耍投骰子赌钱就是喝酒闲聊,这花园子也不怎么管了,今日依旧几个人搪塞回了总管事的嬷嬷,几个人看天色快黑了,便聚在廊檐下就着几碟小菜吃酒赌起钱来。 因孙嬷嬷忽然高声嚷起来,那些婆子也就听到了,一个人忙出来打听什么事儿这么吵,一看竟然是王妃。 “不得了了王妃娘娘来了!你们这些不晓事儿的还吃酒赌钱呢!” 几个婆子一听是王妃带人来了,都唬得不行,忙整了衣冠发鬓出去,几人先朝王妃行了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陪着笑说:“王妃怎么想起来到我们这里来了……” 孙嬷嬷便啐了一口那婆子,道:“什么你们这里,王府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这里?我看老姐姐你是喝酒喝懵了的,这天还没黑透呢,你们就一身酒气在那里吃酒玩乐起来!” “若是王妃今日不来也就罢了,你们岂不是快活似神仙了么!先不说这些,你们整日吃酒,也不去街上打听打听现在城里是什么动静儿,十里堡那里正闹瘟疫呢,好些绿林山匪结伴儿进城专好打家劫舍,我们王府还好,那一般的人家早被洗劫了好几次了,你们还有脸吃酒,等那些个强盗一伙人闯进来了看你们怎么交待呢!” 几个婆子也是吓得跪下了,一个年长有体面地忙叩头道:“是我们老糊涂了,还求王妃开恩……以后再不敢吃酒不管事儿了的。” 另外几个也忙叩头求饶,孙嬷嬷只不依,对南宫蘋说:“也不是我想撵她们走,实在是不成样儿了,这样下去还得了?王妃虽年轻刚做了主母,却也不可纵容了她们,免得那些人以为王妃年轻不懂得管家,就在下边胡作非为起来,王妃是主母,就该有主母的行事,不可轻饶了她们,这样下去人人都以为王妃好说话,就更不把您当回事儿了,王妃您想,老夫人在这里管家那会儿子,这些人敢这么喝酒赌钱么?” 那几个婆子一听竟是要撵出去了,愈发求饶哭起来:“求王妃娘娘开开恩……我们几个再不敢吃酒误事了的,您看在我们几个也是府上老人了,就绕了我们一回吧,保证不敢再吃酒赌钱,王妃要打要骂都好,就是别撵了我们出去吧……” 几个婆子哭天喊地的也是可怜,南宫蘋念她们也算是初犯,便有心饶了,只她也知道一个道理,御下不严乃是罪责,她身为主母,理应替夫君管理好后院的,因此思量一番后,她叫了梁嬷嬷来。 梁嬷嬷是夫君的奶母,又管家多年,有什么事儿找她商量准没错的,她第一次当家不好随意处罚,罚轻了,这些人不当回事儿,罚重了,这些人会心生怨恨,因此她要问了人才罚。 梁嬷嬷很快就来了,听了下人说这几个婆子的罪状,竟然比孙嬷嬷还要生气,便和王妃说:“这些婆子仗着王妃年轻不懂管家就胡作非为起来,怎么得了!照我看不如打一顿撵了出去,换一批懂事的人进来也好。” 那些婆子又哭告起来,梁嬷嬷和孙嬷嬷只一味故意唱红脸。 她们自然是有意唱红脸,好让王妃唱白脸的,这样恩威并施才好,因此都说要打一顿再撵出去。 红菱却笑了,她们知道孙嬷嬷和梁嬷嬷是给王妃立威信呢,因此也就故意添油加醋地说:“王妃就打她们各人三十大板子吧,再撵了出去了事岂不好?” 杏儿也跟着起哄,对那些看热闹的婆子丫鬟们说:“你们也看到了,若像她们几个不做事儿,专爱吃酒赌钱胡作非为的是要没脸又没体面撵出去的!” 那些婆子于是哭得更厉害了,还说宁愿罚半年例银也不肯出去的,一边哭一边求,几乎吵嚷得各院的丫鬟婆子都过来凑热闹,一时间竟挤了几十个人乌泱泱地来看几个婆子的笑话,众人里也有和这几个婆子不合的,都情愿这几个被撵出去,因此只冷眼旁观偷笑。 南宫蘋听他们你一言我一句掰扯了半天,肚子已是饿了,便叫了那几个婆子来面前听话。 那几个婆子便收了哭声过来又跪下磕头,她想了想,就说:“你们几个今日吃酒赌钱定然是有错的,你们认不认呢?” 那几个婆子都点头说认。 “既你们认了罪责,今日又许多人看着,也算是见证,我便不是凭白无故冤枉了你们几个了,可是你们有错就该罚,这样吧,既然你们肯改过,我先不撵你们出去,你们年纪又大了,也不好打你们板子,没得打伤了还要请大夫治,打死了还要找地方烧埋,再说府上死人也很不吉利……” 几个婆子听到这儿已是唬得脸都白了,心道这王妃哪里不会当家了?动起真格来那是要死人的呢! “但错了就要受罚,天经地义,就罚你们半年例银吧,只是你们已经有过一次,我让管家记账上了,下次再有这样事儿就不听你们求饶了,如再有下回,只能打你们板子再撵出去了,你们可愿意领这个罚呢?” 那几个婆子忙都点头说愿意愿意,又磕头谢恩的。 虽说罚了半年例银,可王府这样金山银山的地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主子随便赏的东西也值好多钱了,她们在府上又用不了几个钱,无非是这半年拿不出多余的钱给家里用罢了,等过了半年就又有钱拿了,她们哪里不肯呢? 几个婆子领了罚谢了恩就下去做事了,那些看热闹的也就都散了。 经此一回,下人没有一个再敢胡作非为偷懒的了,都说这王妃看着是个小姑娘,可管起家来也是很有些风范的,那几个婆子吃酒赌钱已好些日子了,王妃这样处置也不重,可见王妃虽严厉却也会体恤下人,因此下人们都很敬服。 这样小事儿一来二去就传到了杨柳二位姨娘耳中,这二位姨娘自是胆战心惊。 原本二位姨娘上回就被慕淮之下了令要送出去了的,但因为杨姨娘忽然身子不好,就没送出去,柳姨娘也就跟着也没送,这二位姨娘听说了王妃处置下人的手段,也是有些慌了。 二人商量着如何应对。 杨姨娘道:“这王妃也不知是不是以前装得太好,今日总算露出狐狸尾巴来了,等时日久了,王爷也就看穿她的真面目,到时候我们也该有些机会的。” 柳姨娘道:“你也别想这些了,王爷宠爱王妃又不是一天两天,从前她还不是王妃那会儿,王爷也待她和我们不同,要说一个女人手上有什么令箭能治人,那也是夫君给的,你还看不出来么?我们是再待不下去了的。” 杨姨娘:“照你说……是要出府去了么?” 柳姨娘:“那不然还能怎么样?和王妃争宠么?争得过么?你也不看看王妃如何的国色天香,我们虽也自有一股婉转风流体态,可比王妃,那就是流萤与明珠争辉了!” “再者王妃也和我们说了,我们若自请出府去,可得万两赠银,这些银子已是一辈子吃穿不愁,带在身上也好嫁个不错的人家,何必在这里独守空闺呢?” 柳姨娘说罢,杨姨娘也开始犹豫了,要说拿着万两银子出去嫁人,一定比被王爷遣送出府去要强得多的…… 于是第二日,二位姨娘一早就去蘅逸轩给王妃请安,也说了自己愿意出府去的意愿。 南宫蘋很是高兴,当即叫了范柏来,让他从府库里支两万银两出来给两个姨娘做嫁妆,范柏听了后也不多问,即刻就去办了,开了库房取了银票,额外还各人送了几箱金银珠宝傍身。 “这是二位做姨娘的身契,如今作了废了,你们二人便出去吧,这些银子若有人惦记,也可来求助王府,自有人替你们主持公道。”范柏彬彬有礼。 两个姨娘喜不自胜,忙谢了恩,也不多留,收拾了姓李第二日天不亮就从角门走了,范柏派了马车护送二人各自归家。 二位姨娘在车上闲聊,竟感激起王妃来。 “你瞧瞧,这么多的金银珠宝和银子王妃说给就给了,那府库也是说开就开了,范柏何曾听过别人的令?王妃说的话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照做了呢。” “是呢是呢,可见王妃是和王爷一样平起平坐的主子,我们也算好的了,听人说那萧氏在庄子上和庄头的儿子生了孩子了,好端端的皇室后裔,竟自己把自己作成了农妇了。” 二人唏嘘不已,又为自己的造化感到开怀。 才送走了二位姨娘,宋芙蓉就来找南宫蘋打探齐翰飞的消息。 南宫蘋却又问宋芙蓉有没有慕淮之的消息,二人对坐,竟一时面面相觑起来…… 这边正说话呢,外边范柏匆匆来报说:“禀王妃,王爷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84. 蘅逸轩上下人等一时都高兴, 忙忙碌碌一团,及至范柏张罗各人按往日办事儿,上下人等才各自归了岗, 斟茶的斟茶,倒水的倒水,各色小点心也一并摆上。 只见他们的主子一身玄色衣袍进来, 这袍子已是有几分皱了, 想是在外头办了几天事儿,因此也就将就没有换衣裳, 范柏忙叫了几个丫头烧水, 又抬了水去净室里,一应沐浴器具也都俱全。 因摄政王回府, 自是要和王妃说些梯己私密话,因此宋芙蓉便起身告了辞, 想着明日再来打探齐翰飞的消息也好。 南宫蘋送了芙蓉从角门出去,芙蓉拉着她的手说:“既你家王爷平安无事回来,想必齐将军也是无碍的, 你替我打听打听,若有他的消息,你记得让人给我捎个口信儿吧。” “所以你和齐将军已经挑明了么?” 宋芙蓉脸色一红,点了点头, 说:“他说会去宋府提亲……我先回去了, 你有消息就让丫头去宋府告诉我一声, 那我先走了, 你快回去吧。” 二人分别,南宫蘋小跑回了蘅逸轩,又去了净室, 里边水雾袅袅,几个丫鬟却都在净室外边候着,隔几道帘子,她们也不敢进去,待王妃一来,一个丫头就说:“王爷在里边洗着呢,我们是不许进去的,只是王爷总得有人侍候,不若王妃送了这些进去吧?” 丫鬟将干净的衣物和巾帕递来,南宫蘋也不推脱,抱了东西便闯进去。 慕淮之正泡在浴桶里闭目养神呢,听见动静便轻抬眼皮,见是自己的王妃,他便招手让她过去。 “几日不见,昭昭怎么胖了。” 她嘟了嘟唇,道:“哪有胖了啊,我明明和以前一样的。” “本以为本王不在,你会茶不思饭不想,谁想竟不是。” 慕淮之哼了声,一手扯了她的腕拉近了,她来不及跑,便被他拉到浴桶边上,手上一块香皂掉进桶里,溅起水花,溅得她脸上身上都湿了些,情知他是故意的,她便也泼了些水花去他身上脸上,他也不理,犹自拉她过来,一面让她勾下脑袋,似乎有话说。 她很听话,勾下脑袋来,问:“夫君有话想与我说么?” “昭昭可有想我?”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瓣,浅尝辄止。 “……有一点点想的。”她诚实道。 “只一点点么?” “好吧,其实不止一点点,夜里夫君不在,我有些睡不着了……” 慕淮之笑了笑:“为何睡不着。” “不知道为何……大概是习惯了夫君在我身边吧。夫君此次在外边待了几天,可是解决了那些杀手了?他们为什么要追杀我们啊?还有雅诺王子,他身手好像很不好,又受了伤,如今他还健在么?” “……?” 慕淮之轻抚着她的脸颊,敛了敛神,说:“雅诺虽受了点儿伤,却死不了,至于那些杀手都是些死士,活捉的也在押运途中自尽了,因此无甚线索。” 那些杀手受何人指使,他自然有线索,只不过小丫头太单纯,知道太多这些权利斗争的尔虞我诈对她也无益,因此他只搪塞了过去,但她居然关心雅诺,这令他感到有些不满。 “怎么忽然关心起他来?你是不是忘了,本王才是你的夫君。” 他咬牙切齿,手上一用力,便将南宫蘋整个拉了过来,她躲闪不及,借着一股力便栽进了浴桶里,哗啦一声,整个人都泡进水里湿透了。 这浴桶很大,恰能容下两个人,她一时跌坐在浴桶里,想起来又起不来,无功挣扎了两下,也就乖乖从了。 温香软玉在怀,又已几天没碰她,慕淮之绕是定力再好,在她面前显然也是功亏一篑。 小丫头一面躲一面又忍不住回应他。 也不知是不是几天不见夫君,她也是有些意乱情迷起来,也就不管那些虚礼了,很是大胆地跨坐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 因她不是会藏着掖着的小丫头,想要什么便会表达出来,因此她见夫君并没什么动作,便一边亲他,一边上手,虽没有章法,也令他骨软筋酥,恨不得将她揉碎了去。 “夫君……” 她如同低喃似的,尾音带着些娇俏的调儿,慕淮之眸色一深,细碎又霸道的吻便顷刻落下来,她不禁仰起脖子承受。 她搂着他的脖子,柔软唇瓣贴上他的唇。 “昭昭,坐下。” 慕淮之咬她耳珠诱哄道。 雾气蒙蒙里,她雪白肌肤泛起玫红。 小丫头眼尾染上妖艳的颜色,说了句:“我不会……” 慕淮之抱起她。 她蹙起眉,摇头撒起娇来:“夫君……” 慕淮之微张唇,卷了她的舌。 晶莹玉润的小娘子却比平日更为诱人,雪白肌肤染了颜色一般。 她微红的唇瓣微张,婉转语调轻溢,夫君夫君地唤。 慕淮之毫不怜惜,她想起来,又被按下去。 不知几时了,天色已完全黑下来,外边的丫鬟们也都知里边是何情形,主子不叫人,她们是不敢进去的,因此都候在外边。 一个大丫鬟打量着王妃已进去半个时辰了,里边也停了动静,她便红着脸在帘子外边问了句:“王爷王妃可是好了?” 里边没人应,丫鬟们不敢私自闯进去,又等了会儿,王妃才有气无力地唤了声:“你们进来吧……” 丫鬟们鱼贯而入,慕淮之已穿戴整齐,丫鬟们便悉心收拾净室,这净室的水洒得一地都是,浴桶里的水也都洒了大半出来,架子上摆放的香皂巾帕一类也都丢在地上,王妃原先穿的衣裳也湿淋淋地和王爷换下的衣裳堆在一块儿,要说王妃现在穿着什么? 呃,准确一些来说,王妃没穿,被王爷用一块大巾帕子整个裹了,粽子似的抱着呢。 几个丫鬟见此情形也不敢说话,慕淮之大踏步抱了怀里的王妃回了屋。 小丫头缩在床上生气儿呢,慕淮之开了箱柜,找了几件衣裳出来,他拎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问:“这件好不好?看你爱穿这个颜色。” 南宫蘋点点头,“衣裳也要一个颜色,披帛也要……” 慕淮之又开箱柜找了找,却是没找到紫色的了,便蹙了眉:“怎都没有了?” “哦哦,这几日我都穿这个色儿,想是拿去洗了还没送来,夫君你看看箱柜里还有没有缃黄色的吧,我也喜欢这个色的衣裳。” 慕淮之便又找了找,缃黄色的倒不少,她的箱柜里各色衣裳自然都有,搭什么色的都好搭,只是她爱穿紫色,却是少了几件,于是待她穿戴整齐,红菱杏儿进来替她梳头时,慕淮之便叫了个管事的嬷嬷来。 “明日找金缕阁的人来,王妃要裁几身衣裳。” 那嬷嬷应声而去,没一会儿又返回来,说:“也不知王妃要裁些什么衣裳,老身好去金缕阁叫人备了好的料子裁,因宫里有几个娘娘也常叫金缕阁的人进宫裁衣裳,又有几个郡王妃也爱去金缕阁,年下又是做衣裳的时候,因此有些上好稀缺的料子就紧缺了,若王妃要裁衣裳,金缕阁自然会替王妃留着那料子的,只是不知王妃想做什么衣裳?” 慕淮之沉吟一二,就说:“如今天气愈发冷,那些个轻薄料子就不用了,裁几身保暖的。” 那嬷嬷便说:“金缕阁前日倒是有个掌柜来府上送了些样衣给王妃瞧的,只是王府当时不准人随意出入,因此那人就没放进来,他说店里进了一批好的皮毛,狐裘、熊裘、狼裘、貂裘、羊裘、虎裘、豹裘、鹿裘、犬裘、兔裘都有,这狐裘是最好的,自然要的人多,可是要让他们专用最好的狐裘给王妃做呢?” 南宫蘋问:“为何狐裘是最好的呢?” 那嬷嬷说:“王妃有所不知,这狐裘并不是用一整张狐狸皮制成的,而是‘集腋成裘’,只取狐狸腋窝部分的绒毛,这样做出来的狐裘颜色纯白,雪一样的色,又轻又暖,也叫做‘狐白裘’,因此是最难得金贵的。” 慕淮之便说:“王妃爱紫棠色,再用些好料做几身里头穿的。” 嬷嬷应声道:“哎,紫棠色和狐白裘也很是相配的,王妃穿上一定好看得不得了,那掌柜还说有几块上好的熊皮褥子,拿来垫在椅子或是榻上很是暖和,我就让送了来,已和账房记了账了,明日有人过来替王妃量尺寸,正好就把熊皮褥子的帐给结了吧。” 慕淮之颔首,挥挥手让那嬷嬷下去。 二人在昭仪堂用了晚饭,夜里,小丫头自是又被某人按着强要了两回才罢休,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正坐下吃午饭,一个嬷嬷带了宫里的一个内侍来传太后懿旨。 太后旨意是要她进宫去。 上一次是要她进宫侍疾,被慕淮之挡回去了,这回却是传她进宫替丽妃看诊,因太后听说她如今是京中有名的大夫,丽妃又滑过胎,因此太后要接丽妃去自己的慈宁殿养胎,丽妃只好去了慈宁殿,但指名要南宫蘋进宫替自己安胎,不要太医院的去,因此太后便下了这道懿旨。 照理说,太后和丽妃是不对付的,明眼人都知道丽妃那次滑胎和太后脱不了干系,这回怎么愿意去太后的慈宁殿养胎了呢? 事情蹊跷,南宫蘋又不好不接旨,犹豫一番后还是接了,那内侍阴笑着说:“那便请王妃随咱家进宫去吧,摄政王那里自有人去传话的。” 南宫蘋便带了红菱杏儿进了宫,应是要住宫里一段时日,那内侍让带些衣裳进宫好换的,红菱杏儿便包了几身衣裳,又带了一件狐裘,未时左右便乘了宫里派来的马车从丹凤门进了宫。 内侍引了南宫蘋去慈宁殿西面的一间偏殿里,因有地龙,屋里又置了炭火,因此温暖如春,只需穿平常衣物即可,她褪下狐裘,刚坐下喝了一口清茶,丽妃的宫女便来请去里间替丽妃诊脉。 其实进宫之前,南宫蘋也隐约听了些风言风语,比如,丽妃的孩子怕不是今上的,因今上一向体弱多病,且有孕的嫔妃也都以滑胎告终,若说一两个妃嫔身子不好养不住胎也就罢了,怎能个个都养不住呢? 其中必有缘由,只是宫闱秘事,也不好说的,因此知道这玄妙的人也就只能是心知肚明却是不敢胡说,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久而久之,对于这样传闻,许多人也就司空见惯了。 南宫蘋算了算丽妃那次滑胎的时间,离现在过去也有小半年了,其实丽妃再次有孕也不是什么蹊跷事儿,半年足够养好身子了,只是不知丽妃这胎几个月了呢? 丽妃窝在榻上,盖着条老虎皮的毯子,咳嗽两声,又唤宫女倒茶,一面让南宫蘋过去。 南宫蘋已拿出了脉枕,让丽妃伸出手,仔细把过脉后,她却不言语。 丽妃道:“我听闻王妃已能开口说话了,你师父虚元天师果是神仙,想必王妃也是不差的,虚元天师我请不到,只能请王妃来了,王妃不会怪我吧?” 这丽妃话里有话,南宫蘋却是个没心没肺的,自然不去深究丽妃话里的言外之意。 丽妃也是身不由己,她何尝不知太后要拿她做人质呢? 一来她腹中胎儿是今上的骨肉,太后不会允许这个孩子降生的,二来,恐怕太后已然知晓了她和雅诺曾经的情谊,便要以她来要挟雅诺,这样雅诺就只能对太后唯命是从……可是,雅诺虽喜欢她,可对雅诺来说,她定是比不上俅兰的王位的,王位之争,雅诺还会顾及她的性命么?只怕不能。 她已听从了父王的命令来大宴和亲了,事与愿违,她不过想要一个孩子,却也这么难,如今她想要替自己争一争了,这个孩子她要保下,至于如何保……她要借助摄政王的权势。 南宫蘋既是慕淮之的王妃,那么她只要和南宫蘋的安危绑在一起,不怕慕淮之不保她。 “王妃,我肚里胎儿有何不妥么?”丽妃问。 南宫蘋道:“娘娘的胎儿很稳,已两个月了,只是娘娘有些忧思劳神,不利于胎儿的,我给娘娘开一副安神养心的方子吧。” 丽妃点头。 宫女取了纸笔来,南宫蘋写了方子递上,一个内侍便匆匆来报:“太后娘娘到——” 丽妃于是下了榻,和南宫蘋一起请了安,太后入座,笑道:“丽妃既有孕,以后不必如此行礼。摄政王妃,丽妃的胎儿可有不好么?” 南宫蘋道:“好的,丽妃娘娘身子也养得很好,太后娘娘别担心。” 太后嘴角一抽,呵,她才不关心丽妃的胎好不好。 这丽妃倒是吃一堑长一智有点儿脑子了,上一胎流了,这一胎居然想到要摄政王妃来保,好一招李代桃僵。 她堂堂太后,虽是在宫里呼风唤雨,能动任何一个妃嫔、皇后,自然也能动丽妃,却是动不了这摄政王妃的。 自她的侄儿虞中孝被慕淮之一剑封喉,她是真怕了,这慕淮之,他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当着她这个太后的面他都敢杀人! 若这丽妃的胎不保,那便是摄政王妃的罪过,可谁敢动摄政王妃? 那岂不是要和慕淮之撕破脸么? 所以丽妃这一胎,她这个太后也只能暂时先保一保,若不保,便是一场腥风血雨提前来临……她派出北境联络的人回禀说,北境情况有变,她最大的盟友俅兰,怕是要有一场政变了,一旦俅兰政变,那边换了新王,她的这招“合纵连横”怕是不一定有效了,因此她还不敢轻举妄动。 因此她要暂且先等一等俅兰的风声,那边若换了新王,她必须要与之结盟,否则她的大计将难以推行下去。 呵,竟是要被丽妃牵着鼻子走一回。 太后略坐了坐,便说身子很乏,于是带人回了。 又过几日,慕淮之特意进宫见自己的王妃。 因南宫蘋在内宫,慕淮之不便去,于是让女官去慈宁殿传了话,约南宫蘋在御花园见面,南宫蘋便去了。 慕淮之穿着摄政王的仪服,很是威风凛凛,一见她来,他便将狐裘替她披上了,又问她在宫里习惯不习惯? 她说:“习惯习惯,宫里的点心特别好吃呢!丽妃娘娘让我陪她在宫里多住几个月,直到孩子出生再放我回去,我答应她了。” “……?” 慕淮之气笑了,“你就不考虑本王?我们刚成婚还不到三个月,你就让本王独守空闺,这像话么?” 南宫蘋:“那怎么办呢?我已答应丽妃了,不能食言的,何况她之前滑胎过,这一胎她很是看中。” “你就舍得本王。” 慕淮之咬牙说罢,拉她进怀里,低头便堵住她的唇瓣,肆意逗弄,直将她的呼吸都要吃进去,园里没什么人,可她还是害羞的,便推开他,等了会儿,园里没人来,又抱住他说:“夫君别像个小孩子一样,我很快就回去陪你了。” “哼。” 慕淮之拥紧她,又拉她去了一处花架子下欺负了一回,小丫头后来捂着唇,眼泪花儿都冒了出来。 他已是默认了她待在宫里直到丽妃生产。 自然,他肯随了她的决定,并非因为她答应了丽妃,而是因为她入宫陪着丽妃,原本也在他的计划内。 太后虽是老妖婆,但还不至于蠢到敢动他的王妃,何况他在太后宫里也安插了眼线,一有异动便会向他汇报,再者几个禁军统领也都是他的人,若有变,她会第一时间被保护起来。 太后一直在招兵买马,他的探子已查明,那些兵马却是秘密龟缩在子息城内,呵,太后的安排,真是意想不到。 且太后一直想要他的王妃做人质,那他便将计就计。 何况保丽妃这一环,也有雅诺的因素。 行刺事件后,雅诺并未声张自己遇刺一事,并已带着使团回俅兰,想必很快,俅兰境内就要有一场腥风血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85. 年关将至, 金陵定国公府那边来了家书,问摄政王何时带王妃回南过年。 慕淮之虽有心要带王妃回去见那边的亲戚族人,但因政务繁忙, 加之局势不稳,也就回信说来年再回,那边少不得又下了几封家书来责备, 又说他们不回去, 老夫人就要自己再来一趟神京。 于是正月隆冬时节,端韫夫人便携了两个孙儿两个孙女儿两个儿子儿媳又来了神京, 很是热闹。 这京中人过年和金陵那边差不太多, 无非一样的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糊了新窗子, 又挂起红灯笼,新画的桃符张贴于门首, 对联也是一色新颖别致。 神京富庶繁华,一向是不宵禁的,过年也不例外, 不少酒肆茶坊都是通宵达旦营业,路边小贩也有一宿不歇业的,临近除夕,京中也有好些个富商为了与民同乐, 就在护城河边燃放烟火, 也有戏班子搭台唱戏, 东西南北四街还有花灯会, 夜里能亮至四五更,才子佳人月下猜灯谜,着实是京中一大佳话。 这日除夕夜, 南宫蘋和丽妃告了假,请辞回王府住几天,丽妃便欣然应允了,今上也因要嘉赏她替丽妃安胎有功,赏赐了她好几箱金银珠宝,还有一些新奇物件儿呢。 待她乘车马回王府,王府正门开着,那门上小厮见是王妃回来了,几个都过来请安,又有回去报信儿的,一时丫鬟婆子都来迎她进去,及至走到正厅上,里边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慕淮之的小侄子慕齐业在石阶上玩儿小灯笼呢,抬眼一扫,望见一个天仙似的姐姐站在门口张望,他自然还记得这是他的小婶婶,便撒开腿跑过来,抱住她仰着头道:“小婶婶去哪儿玩儿去了?我们来了几天也不见你出来,一定是躲起来不肯见我们了!” 慕齐业的脸蛋儿胖胖的,又软乎乎的,南宫蘋没忍住捏了一把,问他:“你和谁来的?” 慕齐业说:“我和祖母、二哥哥三哥哥三姐姐四姐姐、阿爹阿娘还有二叔二婶婶来的。小婶婶你什么时候可以说话了呢?吓了我一跳呢!刚才都不知道是你在说话呢!” “治好了就能说了哦,我问你,这次你们来要玩儿多久呢?不知道你祖母是不是要在这边住几个月呢?因我要进宫照顾丽妃娘娘,所以家里要有人管家的……” 慕齐业便说:“这有什么难,祖母这回来要等小婶婶有了小宝宝才肯走呢!” “……” 二人正说着话呢,里边慕大哥慕大嫂还有慕二哥慕二嫂都出来了,互相见了礼,大哥二哥不过说了几句话又进去了,大嫂二嫂则拉着南宫蘋的手说长说短的。 慕家大嫂庄氏见儿子将南宫蘋的衣裳都弄皱了,忙拉了慕齐业回去,横眉道:“你又闹你小婶婶了是不是?这灯笼你又从哪里拿的?昨天你就弄坏了四五个,今天又来,叫你小叔叔回来打你!” 慕齐业忙扔开灯笼,抱着母亲说:“母亲别和小叔叔说是我弄的好不好?我再不玩儿这个了,一会儿也乖乖吃饭饭……” 庄氏便打了他一下,让他回去陪祖母解闷,他就去了。 慕家二嫂梁氏忙让奶母抱了刚半岁的小儿子过来给南宫蘋瞧,笑说:“弟妹你也抱一抱,那回他们来这边我没来,在金陵待产呢,这小子生下来你们也没回去过,本想着今年你们回金陵过年有的是机会,谁知你们又不回了,老太太想你们得很,拖家带口又来烦扰你们,这小子你还没瞧过呢,快抱一抱,沾沾喜气儿,你也好早生贵子!” 庄氏也笑了,说:“是呢是呢,老太太如今就盼着抱你们俩的孙子孙女儿,我们的不管生几个老太太已都不稀罕了!” 一番话说得连丫鬟婆子们都笑了,里边的端韫夫人也听见外边说话,便叫了个婆子出来打探,那婆子道:“这里风大得很,几位奶奶就回屋里说也不打紧,怎么站风口儿说起来!王妃可别冻坏了,老夫人就盼着见你呢,谁知王妃又进宫去了,老夫人可是念叨了好几天,王妃再不回来,老夫人就要进宫去求恩典放你出来过年呢!” 丫鬟婆子们便簇拥者她们进去,屋里炭火足,又有地龙,因此很是有些热,端韫夫人抱了慕齐业坐腿上,一面笑意盈盈地招揽南宫蘋过去,南宫蘋先福了福,走过去在婆母身边坐了。 端韫夫人又让慕齐业自己去玩儿,一面已拉了南宫蘋的手说:“他们说你能说话了呢,怎么好的呢?” 南宫蘋点点头,道:“是我师父治好的。” “你师父是哪个?” 庄氏便笑说:“母亲糊涂了,弟妹的师父是你知道的,就是虚元天师呢。” 端韫夫人恍然大悟,“哦,是虚元天师啊,他名号很响亮,只是很难得见,听闻他很是爱云游四方的,是位得道仙人。” 南宫蘋笑了笑说:“我师父也是肉体凡胎的,不是什么仙人呢。” 端韫夫人又说:“你能说话了自然很好,我一来这里就知道,你管家也是很有些本事的,他们都夸你呢,如今你和淮之也成婚几个月了,这里什么时候有了好消息我才真真放心呢。” 说着便指了指南宫蘋的的肚腹,南宫蘋虽是懵懂天真,却也是很想要有一个宝宝的,不过她也觉着奇怪,怎么还没有动静呢? 冬日天黑得快,这边不过才说了一会儿子话,天就黑了,正厅摆了饭,慕淮之也回来得很及时,他先给母亲请了安,又和哥哥嫂子略说了一番话,便撂下一干人等先回了蘅逸轩换下官服。 他早听闻王妃已回府,自然,她自己不回,他也是要去慈宁殿亲自要人回来过年的,不怕太后不放人。 屏风架子后边,南宫蘋也在换衣裳,身上只一件单衣,玲珑有致的身段,柳腰不盈一握,她又自带兰麝之香,花影壁橱里,自是格外的娇妍可人。 一双手自后搂住了她,她低头一瞧,那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是干净,极是好看的,又闻见淡淡的檀香,她便知这人是自己的夫君了。 “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刚回。昭昭可见过母亲他们了?” “见了的。”她话才说罢,衣襟的盘扣便被人轻轻挑开了,雪团被裹了去,使坏一般地捧着逗弄,她拍拍他的手,“夫君……要吃饭了。” “菜还没上齐,一会儿去不迟。” “……” 帐子于是被放了下来,床帷也垂下了,还没点灯,因此有些昏黑,柔软的褥子渐渐在身下变得皱巴巴起来,她被撞得发髻上的珠钗也掉了下去。 因那珠钗很是好看,镶嵌了名贵玉石的,才戴了一两回,怕掉地上弄坏了,她便伸手去捡,却被慕淮之扣了腕,十指紧扣地摁在她脑袋两侧。 “夫君……珠钗要摔坏了……” 小丫头一面哼哼唧唧,一面又极力咬了唇不敢出声,因家里好些人在,又是吃饭的时候,那边肯定要过来叫人的,一想到那么些人在,她却和夫君如此如此……一时便有些害羞起来,明明在自个儿屋里,这样被欺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她今日莫名其妙就是害羞,不敢吟出来,可又被撞得忍不住。 一时半会儿,恐怕夫君也不会好的,她这么担忧也于事无补,索性也就回应他,想要他快些结束,又想起来在丽妃那里偶然得了些避火册子,上边的花样好多,令她瞠目结舌,有一次今上夜半来看丽妃,竟就和丽妃缠绵起来。 她本是无意闯入,却还是隔着帐子看见了一些,因丽妃肚腹已开始显怀了,今上便将丽妃面对面抱坐在腿上…… 都说非礼勿视,后来的她不敢看,便回去了。 第二日丽妃有些不好意思,叫她来看诊,问胎儿好不好,又嘱咐她说,和今上这事儿不要说出去,宫里难免有人要说她狐媚惑主的。 南宫蘋便答应了丽妃,丽妃随后开了箱,将几本避火册子送她,说这上边都是俅兰那边的“独门秘术”,若会了,没有男人能逃出手掌心的。 她也略看了看,只是有些还是不太会,比如什么“双球术”、“丹果儿术”、“吸腹术”……对她而言自然不甚能领会,她不知其中奥秘,唯独照着画册学了些皮毛,于是……就上手试了一下。 哪知才碰了一下,慕淮之眸色变了变,埋首微喘了会儿,掐了她的腰咬牙切齿地问:“谁教你这些花样儿?” 她的小手从小球上撤了回来,无辜至极:“不告诉你……” 慕淮之于是咬着她的耳珠,霸道地送至最深处,她低低地呜呜咽咽告饶起来,脑子晕晕乎乎的,云里雾里,便是被狠狠地灌满了。 外边已有两个老夫人派来的丫鬟来催去吃饭,小丫头哼哼着不肯应声,慕淮之退出来,抱她去了净室洗干净,一面出来让那两个丫头去回话,说马上就来。 两个丫鬟在已在外边听了好一会儿了,哪里不知王妃是被王爷怎么样了呢,于是红着脸应了声就走了,她们悄悄回了老夫人,老夫人却是很高兴,对桌上其余人等说:“他们夫妻两个自有梯己话说的,我们别等他们,先吃了吧,一会儿上街去,来了几天了还没好好逛逛,岂不是白来一趟。” 两个媳妇儿也是过来人,一听这话的意思便也明白了,却是不点破,只张罗着上菜倒酒斟茶,众人先吃了会儿,慕淮之才带了王妃姗姗来迟。 好在屋子里暖和,这些菜也都没凉,二人入了座,丫鬟摆上碗筷,慕淮之先给南宫蘋夹了些她爱吃的,又问她:“宫里伙食不好?你瘦了,多吃些。” 她一面吃东西一面不理他,他情知方才狠了些,小丫头后来受不住哭起来,他也没停,许是为了这个,这会儿子和他置气呢,他便哄道:“一会儿带你去赏花灯好么?” 小丫头特别好哄,眼睛一瞬亮起来,高兴地拉了他一只手就说:“我还想坐船游湖,夫君陪我也坐船好不好?” “好。” 一屋子的人看着二人笑,端韫夫人也是笑眯眯的,原本她对这个媳妇儿还有些说辞,毕竟成婚这样久,肚子还没动静,她可是一直担心小丫头身子坏了,怕没法生养的……如今这么一看,这丫头婚后被养得白白胖胖的,虽是骨架子纤细,可也是哪儿哪儿都有肉呢,光是看着也讨人喜欢,身子也该是没问题的,再者淮之又很喜欢她,疼得什么似的,怕是很快就要有好消息了。 一时众人吃了饭,因是除夕,本是有守岁习俗的,京中又不宵禁,便都要出门去逛,于是就结伴上街,女眷则乘了软轿,男的就走路陪着去。 东西二街的花灯挂得到处都是,猜灯谜的人络绎不绝,只是能猜中的少,慕淮之的大哥二哥都要拉他去酒肆里喝几盅,只因刚才家宴老夫人在,他们不敢喝太多,不尽兴儿呢,死活不肯放他走。 三兄弟拉拉扯扯一番,还是范柏激灵,过来就和慕淮之说:“夫人那里买了好些新奇玩意儿,夫人却没带荷包,没银子付,等着爷赶过去付账呢。” 慕淮之便对两个哥哥说:“大哥二哥先去醉仙楼雅间占个位,我去去就来。” 大哥道:“你不来我等下可去找你的!” 二哥也说:“你别拿你媳妇儿当幌子!” 慕淮之也不辩驳,随范柏去了。 “夫人真买了不少玩意儿没给钱?” 范柏笑道:“哪儿能呢,就是夫人没带荷包,老夫人也要给媳妇儿付账的。” 说着,二人已穿过重重花灯疏影。 南宫蘋恰好就在一家花灯铺子前观望,一手握着几根糖葫芦,一手拿着一串小灯笼,慕齐业就在她旁边扯着她的裙摆问她要糖葫芦吃呢。 “小婶婶给我一串吃吧!你一个大人吃这么多别人会笑你的!” 南宫蘋说:“他们笑我我也要吃的!” 庄氏和梁氏都笑了,老夫人却是已先回去了,说身子乏要在家里歇着,明日初一才好去各府拜年迎来送往的。 慕淮之走过去,一只手便提起慕齐业扔到一边,很是冷着面说:“别弄脏你小婶婶的衣裳了,这身新做的。” 慕齐业见是摄政王小叔叔,便不敢闹,乖乖地问奶母要了帕子擦干净手回来。 “手手擦干净了!” 慕淮之:“擦干净了也不许抓你小婶婶的裙子。” 慕齐业:“……” 庄氏过来抱起慕齐业,道:“你别闹你小婶婶,我带你去那边看皮影戏。” 慕齐业嘟嘟嘴:“皮影戏不好看,我要和小婶婶去游湖!” 慕淮之在一边泼冷水:“游湖轮不到你,自有我陪你小婶婶。” “……” 慕齐业哇一声哭起来,闹着要和小婶婶去坐船游湖,南宫蘋过来用糖葫芦哄道:“婶婶给你吃糖葫芦,别哭了好不好?” 慕齐业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山楂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打泪嗝儿问:“小婶婶让我和你去坐船好不好呢?” 南宫蘋还没答,慕淮之很是不给面子的在旁又泼冷水:“不好。你想得美。” 慕齐业又哇一声哭起来,庄氏便说:“你这么大了还哭哭啼啼的,回去哥哥姐姐又笑话你。” 慕齐业哭着嚷道:“我不管!我就要陪小婶婶坐船游湖!” 庄氏:“我和你二婶婶带你去游湖一样的。” 梁氏也在一边安慰:“是是是,我和你妈陪你坐船一样的,别闹你小婶婶,一会儿你小叔叔回家用柳条抽你。” 慕齐业一愣,吸了吸鼻子,又看一旁的小叔叔还是那样霸着小婶婶,他又气又不敢闹,怕小叔叔真拿柳条抽他,只好抱住庄氏说:“那我们走吧……” 刚送走了小家伙,范柏就小跑过来说:“有一艘最大的画舫没满客,只是已经开到湖心去了,请爷和夫人坐小船去湖心再登画舫一样的。” 二人便去了湖边,又乘一艘小船去了湖心,那画舫张灯结彩,果是好大一艘,在湖心宛如楼阁一般,灯火如炬,但船上客人不多,因这样的画舫,能登舟的都是些身份贵重的,据说这画舫是宜亲王买了下来,专用来招待贵客。 他们的小船刚靠过去,已有人出来接应,范柏认得,那是宜亲王世子萧玉楼身边的小厮,这萧玉楼便是平乐郡主的兄长,如今郡主和他家王妃好,那么理应他们和这萧世子也该是有些交情才好。 二人登了船,船上几个侍女模样的人过来引进了船舱,这船舱内里布置得和寻常屋子一般无二,若不是画舫轻轻摇晃,都要以为这里是岸上呢。 萧玉楼半卧在椅子上喝酒,面前一个半蒙面的佳人抱着琵琶演奏,一旁又有个姑娘弹着古筝。 慕淮之和南宫蘋进了舱,萧玉楼本来还卧着,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可南宫蘋一来,他就立马坐得端正了,并起身给慕淮之拱手行了个礼,慕淮之道:“不必拘礼。” 萧玉楼等慕淮之坐了才敢坐下,又叫人撤去酒水残席,另外摆了好些点心小菜上来,又斟了好茶好酒上来。 “我和夫人叨扰了。”慕淮之把盏道。 萧玉楼明白慕淮之不愿意暴露摄政王的身份,忙执盏回道:“公子言重了,萧某自己也是寂寥,正愁无人做伴……” 慕淮之却说:“这两个姑娘不是伴儿?” 萧玉楼微微呛了会儿,说:“公子说笑了,她们不过是解闷的琴师……” 南宫蘋这时问他:“萧公子不陪夫人去街上玩儿么?” 萧玉楼已听说摄政王妃能说话了,并不很惊讶,他先拿眼瞧了她一回,又低眸道:“天底下的夫妻有几人能似公子和夫人这般恩爱,萧某没这样福分……” 说着说着就又不说了,萧玉楼很是有些落寞,因他也曾对南宫蘋有意,只是没能成,这也是他一大心病。 他知这是他自己没有造化,且那时他不过只想纳她为侧室罢了,慕淮之却是直接八抬大轿娶了她做了正妃……就光凭这一点,他的确比不上慕淮之。 萧玉楼让那两个琴师都过来斟酒,琴师便住了琴,一个给萧玉楼倒酒,另一个坐到慕淮之身边,慕淮之直言道:“这里不用你。” 那琴师还蒙着面呢,听了这话,斟酒的手一顿,加上船身忽然摇晃得厉害,酒水便洒在了慕淮之身上。 琴师便要用帕子去擦,慕淮之已伸手挡开,起身拂了拂袖,琴师很是尴尬,惶恐道:“公子恕罪……” 萧玉楼便道:“愣着做甚?还不赶紧替公子更衣。” 他又对慕淮之道:“萧某有几身衣裳备用,在后厢,天冷,还请公子移步去换了吧。” 南宫蘋也说:“夫君快去换了吧,这样穿会着凉的。” 慕淮之只好去了后厢,那蒙着面纱的女琴师便也跟着去了后厢要伺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86. 船舱里一时只剩南宫蘋和萧玉楼还有另一个琴师, 侍女们都在外间侍候,不多时,另一个琴师也是毛手毛脚, 不慎打翻了酒壶,萧玉楼并不怪罪,只挥挥手让其退下。 那琴师便退了, 须臾, 萧玉楼起身道:“萧某也去换身衣裳,慕夫人请稍候, 萧某去去就来。” 南宫蘋点点头, 兀自端了一盏清茶喝了,却忽觉昏昏沉沉, 有些想睡,她又执了茶盏看了一眼, 心里疑惑,自己又没喝酒,怎么感觉好似醉了呢? 这里现又一个人没有, 忽一阵冷风灌进船舱,好冷,可身上又是热热的,她便裹紧了夫君的狐裘, 缩在蒲团前闭了眼睛。 而里间, 萧玉楼本是要换衣裳的, 可他刚走近后厢要掀开帘子进去, 便听见里边人压低嗓音在说着什么,听声调,是那个蒙面女琴师的声音, 这琴师怎么如此大胆,竟直呼摄政王的名讳? 他定了定神,便在外头道了声:“公子可换好了衣裳?萧某失礼,也要进去换一身,不知可否……” 话还没完,帘子已被人从里边撕坏,慕淮之将帘子扯了下来,胡乱堆做一团,背着手极其恶劣地横了萧玉楼一眼,萧玉楼感到一阵恶寒,怎么忽然这么看他? 萧玉楼还在纳闷呢,却见里边的女琴师不是别人,正是令家的那位四姑娘明霜,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令明霜竟褪去了衣衫,上身不过一件亵衣,下半身的裙子也皱巴巴的,发丝散乱地披在香肩,极是香艳……萧玉楼移开目光,拱手对慕淮之道:“这琴师怎如此大胆?” 慕淮之冷哼一句,“这要问你。” “……” 说罢便拂袖而去,萧玉楼一时摸不着头脑,又见令明霜很是楚楚可人,便生了恻隐之心,拿起地上的衣裳替她披上。 “小姐怎么扮做琴师上了船?难不成方才你和摄政王……” 令明霜当即掩面而泣,抽噎道:“萧世子也看见了,慕淮之欲轻薄于我,我不从,他便要用强的,若不是世子来了,我恐怕已失了……” 后边的话她没说完,只伏在萧玉楼身上哭哭啼啼起来,很是惹人怜惜,不忍将其丢下,加之她亦是貌美,此情此景,便是任何一个男子也是把持不住要动了恻隐之心的。 萧玉楼自然也不能免俗,心底已是荡起了涟漪,便搂了她入怀,说:“想不到摄政王竟是此等卑鄙无耻之人!可他权势滔天,谁也奈何不了他,小姐放心,此事……萧某绝不会说出去。” 令明霜本是假意悲哭,一听他说不会说出去,差点破功,又哭道:“我也是名门世家之女,今日受了此等屈辱,还不如一死了之……” 她知道慕淮之不会纳她进门,所以她今日之计,本意就是要让人以为慕淮之轻薄了她,这事儿若传扬出去,就算慕淮之是摄政王,担着一个强。奸未遂的罪名也是极不光彩的,何况,端韫夫人又来京了,若此传闻传出去,不怕端韫夫人不逼着慕淮之纳她为侧妃。 她知道这一招阴险,又已全然不顾及自己的名声……算是自绝后路的一步险棋,可她如今已是别无他法,若再没有好人家求娶她,她便真的要去常伴青灯古佛了,所以……她一定要替自己争一争。 她哭了哭,假意推开了萧玉楼,欲破窗跳进湖里,早被萧玉楼一把搂抱了回来,一番拉拉扯扯后,令明霜伏在萧玉楼怀里,哭道:“世子为何不让我死?如今我已是不清白了,与其无名无份地活着被人当作笑柄,不如死了好……” “小姐莫要轻生,你死了自是一了百了,那你的爹娘亲人该如何呢?好不容易养大了你,就这么死了如何是好?依萧某看,既事情已到了这步田地,不如你……” 萧玉楼紧搂了她,后边的话却是未说出口。 他本来想说,不如你就跟我吧,可这话他又忽然不敢说了,一来,家里的河东狮不好惹,二来,令明霜既是慕淮之看中的女人,他这么要了去,岂不是和慕淮之作对么?再者,南宫蘋在这里,他不想她将他看作是那等处处拈花惹草之人。 于是缄默许久,又放开令明霜,说:“小姐莫寻死,来日方长,可从长计议。” 萧玉楼说罢便退了出去。 船舱里,慕淮之正抱着南宫蘋,一只手替她拢了拢衣裳,一面眼神示意萧玉楼过去,萧玉楼会意,忙过去听候训示。 慕淮之执了一只白瓷茶盅,撂在萧玉楼面前:“世子好糊涂,你船上都进了些什么人你可知么?” 萧玉楼不解,问:“萧某不知王爷何意?” “你这酒水不干净,被人下了蒙汗药了,方才我出来,那个女琴师竟顺走了我夫人身上的珠钗玉佩并一些贵重首饰,这可不是什么女琴师,是女匪。” “……” 萧玉楼忙拱手道:“萧某犯了不察之罪,还请王爷恕罪。只是……若那琴师是个女匪,里边那位衣衫不整的姑娘,难道也是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竟是流露出几分讥讽,心道:好一个道貌岸然的摄政王。 这时,南宫蘋却幽幽醒转过来,慕淮之低头亲亲她的额,问:“可好些了?” “夫君……我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不过是你不分场合困了便睡。” “……” 南宫蘋便坐了起来,揉揉眼睛,发现萧玉楼还在,这里又是船舱……她慢慢记起来,之前朦胧间,那个女琴师竟顺走了她发髻上的珠钗,又拿走了她手上的镯子,连耳坠都没放过呢,当时她想叫,又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女琴师抱着一堆她的首饰,跳下一只小船扬长而去。 “夫君,我碰见女飞贼了,那个女琴师就是,我好像还记得一些的。” “幸好她只是女匪,如若不然……”慕淮之略微停顿,目光扫向萧玉楼。 南宫蘋问:“不是女匪的话,夫君会如何呢?” 慕淮之:“剁了他。” “……” 萧玉楼不禁眼皮一跳,他怎么觉得,慕淮之不止想剁了那女匪,还一并也想剁了他呢?. 年节一过,慕淮之的大哥二哥大嫂二嫂就要回金陵那边,端韫夫人因还想等着这边的好消息,便欲再多待半年再回去,于是众人在二月初三这日启程。 慕齐业不肯回去,吵嚷着要留下来陪祖母,少不得被慕淮之又是一顿恐吓,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因南宫蘋要进宫替丽妃安胎,因此王府后院管家事宜便先交给了端韫夫人照看,端韫夫人自是信手拈来,那些下人没一个敢造次的。 这日端韫夫人从宜亲王府陪宜王妃听戏回来,便叫了蘅逸轩里几个大丫鬟过来问话。 几个大丫鬟不明就里,问的也答不上来,端韫夫人很是生气,厉色道:“你们一天天的光吃饭没长眼睛和耳朵是不是?一问起来三不知!我不过问你们,王爷有没有纳妾的想法,你们只当我糊涂了不肯说是不是?我知道,你们几个都是伺候王妃的,心向着王妃也没错儿,现如今王妃进宫里去了,这王府怎么一个姨娘都没有了?是什么时候放出去的?” 一个大丫鬟犹豫了会儿,怕老夫人生气责罚,便就说道:“原先几个姨娘里,那个萧姨娘因为……给王爷下了合欢散,王爷就将她发放到庄子上去自生自灭了……” 端韫夫人拍案而起:“这还得了?!合欢散这样的东西她也敢用……这个撵出去了也好,有坏心的留在府上也是祸患,另外两个又是怎么了?我记得有一个杨姨娘,还有一个柳姨娘,怎么也不在这里了?” 另一个丫鬟也站出来说:“那两位姨娘是王妃送出去的,各自给了一万两做遣送费……奴婢听说,这杨氏和柳氏过完年就嫁了人做了正头夫人了,过得也还不错。” 端韫夫人一听是南宫蘋送出去的,便有些不喜,只是事到如今,她也不好发作,于是憋了一下午的气,入夜后等慕淮之回府,她便叫他来濯沐院陪自己吃饭。 慕淮之褪了朝服后过来,先给母亲请了安,又坐下喝了茶,丫鬟们摆上碗筷,端韫夫人挥退了丫鬟婆子,只留下两个贴身的大丫鬟和一个婆子伺候。 “你喝碗鸡汤吧,补补身子也好,听范柏说你这几天忙着朝务不好好吃饭,这怎么好?” 慕淮之便喝了一碗鸡汤,有些咸了,他便叫了婆子过来,吩咐:“鸡汤咸了,以后老夫人的饮食弄得清淡些。” 那婆子忙应了,立刻叫了人进来撤了鸡汤下去,不多时厨房的人又送了一锅虫草薏米老鸭汤上来。 端韫夫人让丫鬟捞了捞汤水,便问:“怎放这么多白果?我记得淮之是不爱吃白果的。” 丫鬟说:“王妃喜欢喝多放白果的,厨房做惯了,一时没改过来……” 端韫夫人本要说些什么,慕淮之却说:“白果挺好,儿子从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 “……” 端韫夫人吃了几口汤饭,状似不经意道:“你也不要事事都依了她,夫为妻纲,就是你宠她,也得有个度才好,怎么好惯坏她的?” 说到这儿,老夫人让丫鬟婆子全下去,关了门,只开了扇窗子透气。 “如今你这府上连个姨娘也没有了,这怎么好呢?哪个王公侯伯家里没有几个姨娘,就是那乡下有点家资的财主也要纳好几房姨娘开枝散叶,你总归比起那些人贵重多了……我这些天去老姐妹儿府上吃茶听戏,一时听到了些不好听的话,我也不当回事儿,谁料这些疯话竟越传越多,于你名声有损,这还得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你的王妃不肯,你有意纳妾,所以才顾忌很多?” 慕淮之耐心听母亲说完,不疾不徐地正色道:“母亲也知道这些是疯话,儿子在朝中一些人那里本就名声烂如泥淖,如何现在才考虑名声?儿子早和母亲说过,此生只要王妃一人足矣。” “……那这些疯话是怎么流出来的?你若真想纳一两个美妾,不用顾忌你的王妃,她那边自有我去和她说。” “美妾?”慕淮之喝一盅酒,兀自哂笑一回,说,“谁能美过本王的王妃。” “……” 端韫夫人见儿子真的无意纳妾,便也就作罢了,若换作以前,她必然要多说几句,可她也知道自己的儿子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他想做的事,谁也别想拦着,就说娶王妃一事吧,他说娶就真给娶了,言出必行,她一个做母亲的除了劝谏,也干涉不了太多. 三月暮春时节,因丽妃的胎儿快七个月了,很是稳健,今上龙颜大悦,为了迎接即将诞生的皇长子,也是为了给皇长子积福,便宣布再一次大赦天下,已出榜张贴广告了百姓,京中亦是一片喜庆洋溢。 此时北境因俅兰国忽然暴发了内乱,那俅兰派出戍边的将领也都被调回,因此俅兰局势比之前更为不安,好几个小国因俅兰内乱,便开始倒戈,且由于大宴边防甚严,这些小国打了小半年了没捞到什么好处,又粮草短缺,便勾连一气,转而去骚扰正处于内乱的俅兰,大宴因此得以稍微喘了会儿气。 因边关平静,朝中一些好拍马屁的臣子便谏言这是今上福泽深厚,大宴才得以逢凶化吉,加上皇长子即将诞生,这些人又谏言,说大宴以马上得天下,之后孝惠帝和庆嘉帝崇文轻武,大宴因此而遭受罹祸,遂应效仿先祖,文治武功,这才能真正安邦定国…… 这些臣子上谏,希望今上每年举办两三场狩猎,一能强身健体,二能检验皇子和诸王公臣子极其子孙是否能文能武云云。 今上不堪其扰,本不想理会,奈何丽妃也是善骑射的,只是做了皇妃后已许久没在马背上驰骋,听了这些谏言,也劝谏今上开狩猎,不可一味崇文弃武。 今上很是头疼,倒不是因为他欲崇文弃武,而是因他自小体弱多病,不善骑射,因此落了心病。 他做太子那会儿,先帝也常带了臣子皇子们去武德山骑射打猎,他虽有心让父皇对自己刮目相看,也曾苦练骑射之术,奈何身子不好,一次狩猎时从奔驰的马背上摔了下来,差些就摔成了瘸子,不良于行了小半年,于是那些妃嫔所出的皇子,个个都在背后笑话他是个没用的废物…… 他便因此很有些畏惧骑马打猎一事,于是登基后便荒废了狩猎这一君臣同乐的盛事。 如今局势已有了好转,丽妃就要诞下皇长子了,他很是欣慰,认为上苍终究还是不忍他这嫡系一脉绝了后嗣,加之丽妃也劝他重开狩猎,他便有心记着,找机会与摄政王商议了此事。 慕淮之的意思是,可行。 今上于是定了四月初九这日率群臣去武德山骑马打猎。 当日风和日暖,初春百花齐放,草木葳蕤,一路上皆是满眼翠绿,今上龙心大悦,到了武德山行宫,便下令各文臣武将先小试牛刀,又让下赌注,日落之前所获猎物最多的,可得今上一个恩典,只要不违背礼仪仁德,皆可提出。 此言一出,无论王公侯伯还是文臣武将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南宫蘋亦去了武德山猎场,因丽妃想去,今上拗不过,只好也让丽妃随行,南宫蘋做为丽妃的首席医女,自然要跟着去的。 丽妃因想吃路边的酸梅,便让一个宫女去摘,回来还没洗,丽妃便吃了几颗。 南宫蘋忙见状忙拿来尝了尝,又仔细辨认了这野果能否吃……丽妃笑道:“这些野果却比宫里的好吃多了,前日有个岭南的刺史进贡了几箱荔枝,我尝着不甚好,好多都烂了,不如让皇上命人在京中也种些荔枝树吧?这样不就能吃到新鲜的了!” 今上恰好来看丽妃,听了这话,于是立马叫了宫里专管花卉草木的人来问话。 “丽妃要种荔枝树,不知可行否?” 那宫人道:“能是能,只是这荔枝在岭南生得好,在京中却不一定了,陛下也听过‘南橘北枳’一说吧?这枸橘在南边能长成甜口的大橘子,在北边却只能结成又苦又涩的枳了。” 丽妃很是有些失望,只好说:“能不能种你们都试试,种成了有赏,不成也不怪罪你们。” 那宫人便看今上的意思,今上道:“丽妃既说了,你们就种,好生种,种不成朕可是要罚的。” 夜里,南宫蘋陪丽妃吃了晚膳,就请辞说要去找慕淮之,丽妃便准了,去的路上弯弯绕绕的,她走了好久才到了慕淮之住的大殿,里边没人,只几个宫女在洒扫,那些宫女忙过来请了安,一个道:“王爷还在猎场呢,怕是一时半会儿不能回。” 南宫蘋便要让人带她去猎场,正说着话,范柏却回了,麻利地过来请了安,一手提着只还活着的孔雀说:“本要去请王妃来,谁想您自个儿来了,这是王爷捉的孔雀,给王妃玩儿的。” “好漂亮的孔雀啊。” 范柏将孔雀放下,这孔雀便昂着脑袋雄赳赳走了几步,一会儿又不动了,歪了歪脑袋,竟开起屏来,一身蓝绿色的羽毛光彩夺目。 宫女笑说:“定是王妃娘娘过于美丽,身上穿的衣裳宛如霓裳羽衣,这孔雀以为娘娘比它美,开了屏了!” 范柏却说:“王妃小心些,这孔雀开屏一为求偶,二为受了惊为了防御才开屏,恐怕我们这么多人围着它,它怕得很。” 南宫蘋便退后了些,那孔雀抖了抖羽毛,渐渐又收了屏,范柏叫人牵去后边的空地里喂些大豆和高粱。 这时慕淮之回来,一身骑装很是英武逼人,范柏引去了后边,说:“王爷总算回来了,王妃喂孔雀呢。” “昭昭,过来。” 慕淮之去了后边,淡笑着唤了声,南宫蘋便洒了把豆子在地上,回去搂抱了夫君,问:“夫君还猎了什么给我啊?” “老虎要不要?” “不要,我有小狼了,小狼吃的肉比我还多呢,老虎吃肉比小狼还多,一顿不知要吃多少肉,很难养的!” 大伙儿都笑了,范柏道:“王妃想养就养,王爷是吃不穷的。” 南宫蘋便问:“夫君,这次的也是只小老虎么?” “不是,母老虎。” 慕淮之随即让人抬了只大铁笼子来,那笼子十几个人才抬得动,里边赫然是只成年的母老虎,吼声震天,宫女吓得抱团四散。 “呃……这么大的母老虎不要说吃肉了,定是能一口将昭昭也给吞了,而且……夫君你什么意思啊,是指桑骂槐,说昭昭也是只母老虎么?” 慕淮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87. 今上虽不善骑射, 却也对那些飞禽走兽甚为喜欢,今日各王公大臣及宗室家里善骑射之术的都欲借此向今上讨一个彩头,因此角逐甚是精彩。 至夜幕时分, 今上宣了内侍一一清点各人所获猎物,只听得一声一声的传讯自帐外响起—— “康宁伯世子猎野雉三只!雄鹿一只!” “敦安郡王世子猎灰兔五只!白狐狸一对儿!” “南义郡王猎麋鹿一只!锦鸡一对儿!” “安平郡王猎牡鹿一只!” “和顺郡王猎白兔三只!” “靖国公世子猎野雁一对儿!獐子一对儿!” “抚顺伯猎狍子一只!” “昌明侯猎红狐一只!” …… 一声声唱喏下,众人却没听见摄政王猎了何物, 还纳闷着摄政王这样骁勇善战之人怎么会什么也没猎到? 这时内侍高喝了一声, 命几个太监去兽圈里抬了铁笼子出来。 众人还不知是什么,太监已掀开麻布, 里边一只母老虎吼声震天响, 吓得臣子夫人嫔妃宫女太监都破了胆。 今上霎是好奇,起身走到笼子边细看这大青虫, 虽有些畏惧,但有铁笼子关着, 也就没那么顾忌了。 一旁内侍又让人将蓝孔雀牵出来,这蓝孔雀抖动着一身艳丽无比的羽毛走出来,皇后和丽妃都欲要上前观看, 内侍这时高声唱喏:“摄政王爷猎母虎一只!蓝孔雀一对儿!” 那些个欲拍马屁的臣子都出列恭贺称赞摄政王,一通马屁下来才想起来还得恭贺今上,今上受了礼,转而问慕淮之:“摄政王是如何猎了这样大一只老虎来?好威风!” 那宜亲王、明豫郡王、嘉豫郡王、东安郡王、西渭郡王、镇国公、忠勇侯、玉明侯、平安伯却是一无所获, 几个正暗自懊恼, 却听见摄政王居然猎了一头大青虫和一对孔雀鸟儿, 又是惊奇又是佩服, 也走过去拍马屁,心里却很是叫苦不迭……素来狩猎皆以猎得虎、豹、熊为上乘,这摄政王一来就猎了一头老虎, 后边还让他们这些人比什么比?! 谁还有本事再猎一头大青虫呢!且还是活捉的! 这孔雀素有百鸟之王一说,其一身羽毛又很似上古神鸟凤凰,因此大宴皇室很是崇尚此鸟,若猎得此鸟,便认为这是天降祥瑞,因此太后和皇后都暗自欣喜,欲要占为已有,太后问:“摄政王既猎了两只孔雀,如何这里只有一只?” 慕淮之:“还有一只已归了臣的夫人,这一只便是献给太后的。” 太后很高兴,让人牵了孔雀,皇后却有些不喜,她是皇后,一国之母,这只孔雀理应给她的,太后却又来分了……奈何她得听命于太后,遂就算再不喜欢,也只能忍气吞声满面笑意地恭维太后一番。 因摄政王拔得头筹,今上便欲赐摄政王一个恩典。 当然,这恩典于别人自然是不可多得,可对摄政王就不一样了,无非就是走个过场,摄政王若想要什么,还需要和谁商量?自己要过来就是了! 慕淮之考虑到今上面子,只好说:“这虎是百兽之王,乃震山之兽,还请皇上放归山野。” 今上虽有心想圈养,只因宫里百兽园那只已在去岁老死了,正缺一头大青虫呢,但摄政王既有心放了,他也只好乖乖放手,便应了此求。 入夜后,今上在行宫摆宴,丽妃因略感不适,便没有来,南宫蘋自然也没来,因此慕淮之也不久留,不过吃了几盅酒水便说今日困乏要回去歇息。 这丽妃不在,摄政王也去了,今上也觉没什么意思了,便也就赏了会儿舞姬跳舞,吃了几口菜便退了,皇太后也说今日舟车劳顿,皇后也因身子不爽没来,如此已来,好好的一场行宫宴就这么提早结束。 夜里,武德山风云大作,又电闪雷鸣,南宫蘋睡不着,下了床,披了间衣裳便要偷偷出走,外边守夜的宫女忙过来询问:“王妃要去哪儿?雨下得大,还是回去歇了吧,已四更天了。” 南宫蘋见这瓢泼雨势吓人,加上电闪雷鸣的,雨雾一片看不清路,她也不敢乱走,便就回去躺下了。 只是她睡不着,一股烦闷又恐惧的愁云笼罩心头,她想起阿娘归天的那一天晚上,也是一个这样一个风雨交加之夜。 那时亦是暮春时节,雷雨频繁,她其实不怕打雷,可那一夜却吓得缩在被子里发抖,她听见阿娘痛苦地吟着,阿娘还让她不要出来,她很听话,便在被子里坐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嬷嬷过来抱着她大哭,她不知何意,随嬷嬷去了阿娘的屋子,阿娘已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嬷嬷告诉她,阿娘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让她不必伤心。 可她怎么能不伤心呢? 那天她眼睛都哭肿了,爹爹又恰好不在府上,主母薛氏只是嫌恶地过来看了一眼,便叫人买了棺木殓了,连守灵都不让,叫人草草埋了。 阿娘下葬后半月,爹爹才回府,那时爹爹还不信阿娘已死了,竟疯癫起来,说阿娘回南疆去了,年底就回来,她见爹爹竟比她还要伤心,反过来安慰爹爹。 后来爹爹疯了半月,才一如往常,每日去翰林院供职。 她以为有爹爹在,日子还是可以过的,可惜阿娘才去了半年,爹爹也因在先帝面前说错话被贬了,之后,爹爹也郁郁而终。 爹爹临走前拉着她和澈儿的手说,要把他埋在阿娘的坟边,她答应了,可惜那时她和澈儿都还太小,哪里能和薛氏讨价还价呢?薛氏没有完成爹爹的嘱托,让人扶柩回南,把爹爹葬进了祖坟。 有时候她会想,阿娘一个人在这边,会很寂寞吧? 外边风雨雷电如鬼魅一般盘旋,南宫蘋陷进了梦魇里,她害怕地缩在角落,希望这一夜快快过去,可她越这么告诉自己,越是想起阿娘的死状,还有那一夜风雨交加里她的无助……宫女过来点安神香,见她缩在角落,正要过来询问,那大殿的门扉却开了。 宫女才要拜,慕淮之已挥手让她下去,他掀开帐子,瞧见自己的王妃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昭昭?别怕,过来。” 南宫蘋抬起头,看见慕淮之过来了,她便不管不顾扑进他怀里,一面忍不住低低哭起来,泪水很快将慕淮之的肩膀打湿,他拍着她的背,问:“可是做噩梦了?” 她摇摇头,吸了吸气,慕淮之替她揩了泪花,一面低头吻了吻她:“别哭了,是不是想夫君想得睡不着,所以哭了?” “……” 小丫头摇摇头,咬着唇说:“才不是因为你才哭的。” “那是因为什么?除了本王,你还为谁哭成这般?” “为我阿娘和爹爹……阿娘和爹爹想葬在一块儿,但主母不让……把爹爹的灵柩迁回金陵去了……” 说着又哭起来,慕淮之眉心一跳,便知她是被什么魇住了,何况她爹爹和阿娘已逝去多年,怎么现在忽然哭成这样? 或许,他的小丫头一直都藏着一块心病,只是在还没有遇见他的时候,她身边没有任何倚仗,她没有安全感,便不肯和任何人透露这般心事,他的昭昭,其实也有极其脆弱的一面。 “昭昭和我说说你阿娘和你爹爹的事可好?”慕淮之亲亲她的耳朵道。 “夫君想听的话,那昭昭说给你听……” 后来,小丫头说着说着便睡了过去,慕淮之却几乎一夜未眠,抱着她靠着被褥坐了一夜。 翌日放了晴,窗前枝桠上的小鸟儿叽叽喳喳,将南宫蘋吵醒了,醒来她才发现慕淮之抱着她靠在床沿坐了一夜,唔,夫君真好看,她于是忍不住……偷亲了一下。 慕淮之睁开眼,勾了唇笑,“醒了?” “嗯。夫君一夜没睡么?” “睡了一会儿,被你偷亲就醒了。” “……”她红着脸,低头,“那夫君多睡一会儿吧。” 他凑近了,轻轻道:“你再亲一下。” 她于是又亲了一下,“好了。” “昭昭好乖。” 说罢便压了她在身下亲,他耐着火气,大手在她身上游走,直拨弄得她微声轻喘,目光迷离起来,宫女进来服侍,见此情形,又红着脸退了出去。 一番浅尝辄止后,慕淮之替她拢了衣裳,勾着她的发丝,很是坏地咬了她的耳珠道:“昨夜本王就想要你,谁知你哭成那样,本王一时下不去手,现在……轮到你还债。” “夫君原来不是过来安慰我的……”她气得打他一下。 “不是抱着安慰了一夜?” “……” 他说着,已是撕扯开了她的衣襟,她如同被剥开的鸡蛋,即将被人一口吃进嘴里再吞入腹中……几时结束得她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被他抱去温泉池里清洗的时候,他在池子里又霸道地强要了一回。 后来,小丫头声音都嘶哑了,他最过分的时候,她被欺负得声音支离破碎,呜呜咽咽的,好似哭得比昨夜还要颤抖。 最后被他卷成粽子一般抱上岸,宫人都羞得低头不敢看,慕淮之却面不改色,抱了怀里的小娘子大步回了正殿,挥退了众宫女,替她抹了药,又抱着哄了还一会儿才哄好。 “夫君就知道欺负昭昭……”小丫头缩在他怀里,没好气地埋怨,“每次夫君都骗人……” “哪儿骗了你?”慕淮之掐了掐她软乎乎的小脸蛋儿,吹弹可破,让人忍不住咬一口上去,“再者,不欺负你,我欺负谁去?” “……” 南宫蘋已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那些人说她的婆母端韫夫人有意要给夫君纳妾,因为她嫁过来已快一年了,还是没有生下小宝宝,婆母不答应,所以要给夫君纳妾,她还听说,夫君看中了一个小姐,还说他道貌岸然……□□未遂? 呃,他每次想欺负她,都能“遂”呢。 这些话总规不是空穴来风,夫君在外边难不成已有人了?还是个很刚烈的小娘子?不肯从了他,他就用强的? 说实话,夫君确实很是精力旺盛,每每她已有气无力了,他还是那般生龙活虎,这回又是撞得她散架了似的……难不成是因为她每次都不堪承欢,夫君如狼似虎,就在外边偷吃了么? 她越想越生气又伤心,这样伤心又勾起昨夜伤心事,又想到端韫夫人,最后又想到平乐马上就要生了,丽妃也七个多月了,而她却毫无动静,她便以为是自己的身子真的坏了,生不了孩子,于是伤心地又哭了。 慕淮之刚刚才哄了好久,这会儿她竟又哭了,能怎么办?自然是继续哄。 “怎又哭了?我真的……弄疼了?”慕淮之怀疑是自己过火了,忙要察看那里,却被她推开,他一怔,上前抱了回来,说,“好好好,不看了,昭昭害羞。” “不是因为这个……”南宫蘋擦擦眼睛,又很认真地看着他,问,“夫君……我们都这么久了,昭昭是不是生不了宝宝啊?” “你在质疑本王的能力?” “……?” 南宫蘋道:“平乐郡主下个月就要生了,丽妃娘娘再过两三个月应该也要生了,为何只有昭昭的肚子还是平平的呢?” 慕淮之抚了抚她的肚腹,煞有介事道:“这里不是很圆滚滚么?” “……?” 她收腹吸气,很是无辜道:“是夫君刚刚灌得太满了。” “……” 慕淮之眸色一深,沉嗓道:“不是这个原因。” 南宫蘋默然一会儿,低头不语,随后抬起头,依旧十分无辜道:“可若不是夫君灌满了的话,这会儿子……怎么流了好多出来啊。” “……” 慕淮之忽地凑近她,咬牙道:“南宫蘋,不许再说这个。” “……嗯。” 宫女摆了午膳,二人入座,南宫蘋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想着有关于慕淮之的那些疯言疯语,诚然,夫君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她好像总是喂不饱他。 “吃饭怎像小孩子似的?” 慕淮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边的糕粉,她咬了一口甜糕,问:“夫君想要宝宝么?” 他笑了,“昭昭想不想?” 她点头,“万一昭昭生不出来怎么办?” “怎么会,若你担心此事,一会儿宣太医过来替你和本王都瞧瞧。” “……可是已经这么久了,是不是昭昭的身子那时候病了就坏掉了啊?” 慕淮之蹙眉,道:“不会。若你真想要一个,本王天天都可出力。” “……?” 南宫蘋将甜糕整个吞了,想到他要天天都将她灌满……一时又退缩了,嘀咕道:“那昭昭不要生了……” “怎么又改了主意?”慕淮之似乎略微不满,“你不愿意替本王生孩子?” “也不是,昭昭只是怕自己生不出来,夫君会去纳妾给你生,若真是那样……不行不行,昭昭不愿意……夫君不要去灌满别的女人。” “……” 慕淮之见自己的王妃又口出狂言,忙挥退了一众宫人,咬牙:“南宫蘋,闭嘴。” “……哦。”她咬了一口甜糕,“可是……昭昭没有和夫君开玩笑,若是夫君和别的女子做了那样的事情,昭昭宁愿和离的。” 慕淮之一把扯了她过去抱腿上,咬了她的耳珠,警告一般的语气说:“若不是你正吃饭,本王现在就办了你。” “不要了夫君,昭昭累了!” 慕淮之哼一声:“累了便歇着,莫再说‘灌满’这样的胡话。另外,本王不会和别的女人生孩子,除了你。” 南宫蘋略略放了心,抱住他亲了一下,说:“万一……昭昭是说万一,若是昭昭真的不能生,夫君不就断子绝孙了么?” “……” 慕淮之并不在意所谓的香火这些,他要给她一个孩子的理由,无非是若他的毒解不了,只剩三五年寿的话,孩子可以是她在慕家受到庇护的一个倚仗罢了,若他可伴她一生一世,就是她真生不出孩子,于他而言也不会有什么,何况他曾征战沙场出生入死,早已将这些抛却身后。 “慕家子孙很多,你若生不了,从慕家族亲里过继一个在我们膝下养着也无妨。” “这样真的好吗?我怕……婆母不会同意的。” 慕淮之:“母亲那里自有本王去调停,你无需忧虑。” “嗯!” “可是吃饱了?” “嗯嗯!” “今日天气甚好,带你去打猎去不去?” 小丫头眼睛一亮,开心地跳下他的腿,问:“夫君可以教我射箭么?” “你想学,本王也可教你一教,就怕你连弓都拉不开。” “……我哪有这么文弱。”她驳道。 午时,慕淮之轻装上阵,一身玄色骑装英姿焕发,惹得好些未出阁的官家小姐侧目惊叹,可惜摄政王已有了王妃了,那小王妃今日也在,穿一袭紫棠色,日光疏影里,竟是惊为天人的美。 无论远观还是近看,摄政王和王妃站在一块都是一对璧人,且王妃今日也未珠钗罗翠,不过在发髻上簪了支如意簪而已,略施粉黛罢了,一袭紫衣却衬得她高贵美丽得不可方物。 萧玉楼因昨日未能猎得东西,又见摄政王毫不意外拔得头筹,心里已是有些自惭形秽,今日慕淮之环抱了小王妃在马上扬鞭而去,在他面前故意扬起一阵尘土,呛得他直咳嗽,他一时又气又羡慕嫉妒……唉,小王妃愈发美丽了,嫁为人妇后,竟另有一番酥入骨髓的美,一颦一笑皆是勾人心魄,不怪他惦记到现在。 正暗自神伤着,人堆里一众世家小姐里有一个清丽身影格外引人注目,萧玉楼打眼一瞧,原来这个妙人正是令家四姑娘明霜,她今日一袭缃黄色衣裙,亦只略施粉黛,却已是能够艳压群芳。 原本令家是没资格来这样场合凑热闹的,不过因为令家二哥近来因进献了一批稀有的好香料而在皇后娘娘那里得了些宠信,便被提拔做了户部里一个主事,虽只是七品小官儿,但若做得好,晋升有道,一步步做到员外郎再到郎中,或是平步青云做到侍郎或是尚书,那就不得了了。 因今上爱热闹,那些拟名单的堂官儿便将令家二哥也加了进来,这令明霜便也就跟来了。 萧玉楼走过去,施了一礼,道:“这么巧,小姐今日也在。” 令明霜亦福了福:“世子可有伴儿了?我亦会骑马,只是不会拉弓,世子能否同行教我一教?” “自然可以,小姐请。” 二人各自上了马,令明霜欲逞能,便纵马跑起来。 萧玉楼惊叹,心道,这令小姐看着柔弱,骑马纵横起来也是那般身轻体健的,仪态也不输男子分毫,便也纵马追了上去,一时二人追上了前边的一行人马,为首的是慕淮之。 慕淮之跨一匹毛色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一手搂着自己的王妃,一手抓着缰绳,马儿缓步,行至一出密林,他忽地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勒住缰绳,小王妃连忙捂了嘴,一动不动定在那儿。 见南宫蘋如此做派,令明霜不禁鄙夷地冷笑一回。 慕淮之早拉开弓,嗖的一声,那羽箭已射中了天上两只鹞子。 令明霜远远地望着他,一时出了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88. 密林幽静, 竟有几分阴森,好在正是正午时分,日光大盛, 驱散了几分阴森可怖之气,众人或是拉弓射鸟儿,或是放置了捕兽夹, 只等猎物自己上门。 因今上也有雅兴参与围猎, 摄政王考虑到今上体弱,不善骑射, 也为了维护今上颜面, 便吩咐了奉宸苑的长官,特意在林子里放了不少豢养的獐子、袍子、麋鹿和一些兔子, 这些畜牲攻击性不比老虎、豹子和棕熊强,既可以让今上享受围猎乐趣, 又不至于被野兽所伤。 林子里已放出来一批獐子、袍子、梅花鹿并十几窝兔子,众王公臣子欲大展拳脚,于是分头而动。 萧玉楼也有心猎一些东西令人刮目相看, 便和令明霜提议:“那一带常有梅花鹿出没,不若小姐与我去那边如何?” 令明霜回望了一眼慕淮之,不动声色,点头应了。 萧玉楼扬鞭先去, 令明霜骑马跟上。 南宫蘋见二人跑远了, 又见那边鸟儿惊飞, 便也要去凑热闹。 “夫君, 我们也去那边猎梅花鹿吧?” “不用过去,那边人多,你技艺不精, 抢不到猎物。” “……” 慕淮之随即叫了范柏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范柏一笑,忙应了几声,不多时,几个随行侍卫披上了鹿皮做的大衣,又在头上戴了鹿角,吹起鹿哨,又有人模仿起鹿类求偶□□时的叫声。 过了好一会儿,二十几只梅花鹿便奔进了他们所在的林子,一批侍卫负责包围驱赶鹿群,随行的侍卫则递上箭筒和宝弓,慕淮之取了箭,搭住弓弦,瞄准,松弦,又是嗖一声,已射中了一头梅花鹿。 他又取了一支羽箭,手把手地带着南宫蘋拉弓,对准了一头梅花鹿,一边在她耳边指教:“不可分心,瞄准再射。” 她点点头,被他带着手,拉起弓弦,瞄准。 那头被她选中的梅花鹿正低头吃地上的野果儿,似乎很容易得手……但因她是初学者,能拉起弓再将箭射出去就很不错了,中不中无所谓。 当然,她也确实没中,那羽箭还没飞到梅花鹿跟前,就已在半空以一个优美的弧度提前坠落了…… 慕淮之:“……” 她不服气,又试着射了几箭,羽箭接连坠地,况且这弓弦拉久了,手也酸酸的,兴头一过,她便不想再射了,扔开弓骑着马闲逛,就当游山玩水。 “原来这个这样难,我看夫君一箭一个准儿,以为这个很简单的……”她不禁嘀咕了好几句。 范柏在一旁笑说:“王妃哪里的话,若真这么好学,那人人都是百步穿杨的高手了。” 慕淮之一笑,拿起弓,取箭,瞄准,嗖一声,又中了一头梅花鹿。 因她已无兴致,这些鹿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只是那射中的两头鹿不要白不要,范柏叫人即刻带了回去,剥了皮洗干净,夜里好做烤鹿肉吃,何况,这鹿血也是大补的东西,虽说他们王爷也用不着喝这个,但好东西岂能浪费了。 日落时分,南宫蘋已是很乏了,又在马背上颠了好几个时辰,屁股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她央求慕淮之带她回去,慕淮之很是淡漠地问:“不是你说要学骑马打猎?” “可是这个好累哦,我不要学了,屁股都已颠疼了!” “南宫蘋,闭嘴。” “……哦。” 慕淮之忽地捂住她的嘴,但很显然,那些随行侍卫都已听见她口出狂言了,但又不敢笑,只好忍着。 这时一个打前阵的侍卫骑马从密林深处而来,报说:“禀王爷,陛下的马匹不慎踩中了捕兽夹,马儿发狂,将陛下给颠下来了……” 慕淮之挑眉,问:“陛下伤势如何?” “太医诊治后说只是脱臼,陛下现已回了行宫修养。” 天色快黑了,慕淮之于是也纵马回去,不料半道上碰见萧玉楼和令明霜在猎梅花鹿。 这些梅花鹿都有奉宸苑的标记,正是方才放出来的那批,他们两个将马匹拴在一颗老树底下,地上一头已经咽气的梅花鹿。 萧玉楼正等着自己的人过来拖这头梅花鹿回去,因此和令明霜在空地坐着歇息。 慕淮之拉了缰绳,吁了一声,照夜玉狮子便停下,萧玉楼和令明霜都起身过来行礼。 “不知王爷今日可是猎了什么稀罕物?”萧玉楼煞有介事地问了句。 慕淮之:“无他,不过猎了两只梅花鹿。” 萧玉楼心想,还好,摄政王今日也算收敛了锋芒,没再去猎些老虎狮子豹子大黑熊之类的猛兽,若还像昨日那般豪横,他们这些人也不用猎了! 众人趁夜色降临前出了林子,各自回了行宫住所。 南宫蘋才换了身衣裳打算歇会儿,那边就有一个面生的女官过来传话:“丽妃娘娘请王妃过去。” 南宫蘋也未多想,跟着那女官就去了,不料这女官带她穿过好几处偏殿,竟一径走到了行宫外边。 行宫本是依水而建,后边就是一条溪流,如今暮春时节,这山涧一派芳草萋萋落英缤纷之色,若是踏青,也能怡情养性……当然她现在无心赏景,拉住那女官便问:“姑姑,你要带我去哪儿呢?” 那女官回头,阴森地笑了回,垂眸说:“陛下猎了一头梅花鹿给丽妃,丽妃却不能吃鹿肉,又无甚胃口,因此想吃后山的野果儿,但奴婢们都不认得那些野果儿是否有毒,因此请王妃同去,也好指教。” “……丽妃若想吃野果,你们去采了回来,我再辨认即可,为何我也要跟着去爬山呢?我今日累了,不想再走动。” 女官道:“这可由不得你。” “……?” 那女官忽地近前,用一块帕子捂住了南宫蘋的口鼻,不过几下,南宫蘋已没了意识昏睡过去。 这女官深吸了几口气,竟抖着手,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她不是别人,正是令明霜,而这易容术,还是她受制于太后之时偷偷学的。 太后手下有一批能人异士,不想竟被她偷师学艺了去。 她望着昏睡的南宫蘋,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一旁的贴身丫鬟忙问:“姑娘要将王妃怎么样呢?她可是摄政王之人,若事情败露……” 令明霜冷笑:“败露?我又不是杀她,败露什么。你去,给萧世子携个口信儿,就说我回林子里寻帕子,不慎崴了脚走不了路了,请他来帮我一帮。” “姑娘……还是放了王妃回去吧。”丫鬟有些害怕,劝谏道。 “你去还是不去?” “……” 丫鬟领命而去。 令明霜将南宫蘋拖到一颗大树底下,又喂了她一颗迷情丹,之后她便躲在附近观察。 若萧玉楼来了,南宫蘋恰好醒过来,她又吃了迷情丹,正是认不清人的时候,难保不会将萧玉楼认作是慕淮之……而萧玉楼之前在林子里便喝了一碗鹿血充饥,那鹿血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呵,萧玉楼能抵得住这般诱惑么? 令明霜正得意,料想到南宫蘋失身于萧玉楼,她便心底激荡起一股畅快。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狠毒……但这是南宫蘋逼她的,谁让她抢了她的东西,还要在她面前故意露给她看。 她抬眼,望着满天星斗,忽地脸色一僵,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冷冰冰的凉意渗透肌底,她缓缓回头,只看见一个女子立在她身后。 这个人……她见过,可是她想不起来了。 “你是……谁?” “姐姐不记得我了?我是纯儿啊。” “纯儿?” 令明霜陷入回忆的泥沼里,这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与慕淮之的青梅竹马之谊,与他的点点滴滴,他那么难以忘记,就像毒药腐蚀骨髓一般,连她的回忆也要纠缠……犹记得那一年她去庙里还愿,因菩萨圆了她一个念想,慕家和令家终于定了亲,她发愿要在寺庙里吃斋诵佛七七四十九日,后来功德圆满,回程的山路上,山匪扼杀了她的美梦。 她想起来,这是慕淮之的小师妹,他拜入了全阳天师门下,有一次他回金陵,带了一个小师妹回来。 那时候她刚和慕淮之定下亲事,整颗心都泡在蜜糖里似的,对所有人都不设防,慕淮之的师妹,自然也是她的妹妹了,她将纯儿视作妹妹,只要她有的就会也给纯儿一份,纯儿也总是叫她明霜姐姐,很是亲热,她以为,纯儿是站在她这边的,这么些年过去了,纯儿怎么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呢? “纯儿……你把刀放下,别和姐姐开玩笑好么?” 纯儿笑了,用刀轻轻划着令明霜细嫩的脖子,几乎要切下去,令明霜感到一阵疼楚,睁眼,黑漆漆的天穹如泼墨一般,林子里倦鸟惊飞,她闻见了铁锈的味道,混杂着草木清香,竟是出奇的好闻。 “姐姐你怕什么?纯儿不过和你开个玩笑罢了。” “……” 她知道这个纯儿已经撞破她的伎俩,心里一阵怅然,怅然计划的落空…… “你是来救她的么?” “你说南宫蘋么?”纯儿笑起来,逼近她的脸,目光迸发着诡谲的快意,“她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令明霜一怔,道:“那你放开姐姐好不好?别玩儿了。” “玩儿?我没和姐姐玩儿,你做了这样有失体统的事情,难道姐姐想全身而退么?”纯儿哈哈大笑起来,“师兄若知道了,定要将姐姐大卸八块的……不过姐姐可是美人儿,大卸八块了也可惜,不如我替天行道了吧?放心吧姐姐,我不会把你大卸八块的,还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比较有趣。” 令明霜被她的疯狂吓到,忙解释:“纯儿,你误会姐姐了。” 纯儿笑意盈盈:“误会什么?你不是喜欢我师兄么?好啊,从前他们都说你心地最为纯良,哪里想到你也是这般龌龊的人,唉,我还是告诉姐姐吧,原本南宫蘋是没有机会抢你王妃的位子的,还记得你那年去庙里还愿,回程时遇上山匪一事么?那些山匪都是我找来的,姐姐该谢谢我才对,若不是我把他们几个都杀了,保住了姐姐的清白,姐姐早已是山匪的玩物了,我不忍心姐姐曝尸荒野,还去山崖底下找了姐姐三天三夜呢,姐姐真是命大,竟没死透呢。” 令明霜早已怒不可遏,竭力抓着纯儿的肩膀,双眸里快要渗出血水来。 “竟是你破坏了我的一世姻缘么?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何曾待你不好过?为什么……” 纯儿一副无关痛痒的神色,任由她摇晃自己,目光漠然。 “不为什么,谁让你想抢走我的师兄。” “……” 令明霜咬着牙,她真想一刀杀了这个人。 纯儿望了一眼那边,萧玉楼已经到了,她笑了笑。 “姐姐,不如你去代替南宫蘋吧?” 令明霜一怔,“什么?” 纯儿忽地掐上令明霜的两颊,撬开她的牙关,塞了一粒丸药进去。 “你给我吃了什么?!” “迷情丹啊,从你身上搜出来的。” “不要!快给我解药,求你了纯儿……” 纯儿点了令明霜的穴道,用帕子盖住她的脸,她已是动弹不得,躺在草地里,望着满天星斗,一滴清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然后,萧玉楼找到了她。 他目光迷离,似乎已中了迷情丹,而她和他一样,情迷意乱。 她承受着野蛮力道,羞耻,却又想要得到更多。 萧玉楼在她耳边呢喃:“蘋儿……蘋儿……你是我的了……别怪我……” 她低低哭起来。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头来连萧玉楼也要来羞辱她. 听见有谁叫她,南宫蘋醒了过来,眼前是红菱和杏儿。 杏儿端来一碗清水,说:“王妃睡了一天,奴婢都急死了。” “我这是怎么了?” 杏儿低低抱怨:“昨夜王妃怎么走到林子里?可是迷路?王爷将王妃带回来,后来……” “后来怎么了?” 红菱低低笑了一回,说:“王爷让宫人都下去了。” “……” 南宫蘋脑袋还有些沉,过了会儿才想起来一些。 她记得自己在林子里晕过去,后来夫君找到她,那会儿她已经中毒 夫君将她带回行宫,初初怜香惜玉,后来不管不顾,先是床帐,西洋镜前,最后在温泉汤池。 宫人已摆了饭,但南宫蘋不想吃,她乏的很 慕淮之今日不打猎,本想守着她醒过来,却又传来今上和丽妃遇刺的消息,一时间人心惶惶,行宫里闹得几乎人仰马翻,他不得不先暂离了她去主持事务 他已派了一队羽林军到禁苑林子里搜查,羽林军却是无功而返,并未搜出来什么可疑之人,那行刺之人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倒是有另一件风月事忽地传遍了整座行宫,起因是羽林军昨夜在林子里搜捕要犯,却无意撞破了宜亲王世子萧玉楼和令家四姑娘苟合一事。 羽林军寻到那儿的时候,二人正颠鸾倒凤。 萧玉楼的夫人李燕回是有名的河东狮,自己的夫君一夜未归已是很生气了,第二日却听见了此等丑事,便风风火火带了人要去撕了那狐狸精,谁料萧玉楼这回倒是很硬气,不仅承认了与令明霜之事,还要将令明霜纳为侧室,李燕回这样性子岂能容忍夫君这般行事? 上去就给了令明霜左右各一个耳光,一面怒骂其是贱人,萧玉楼也给了李燕回一个耳光,李燕回就哭天喊地闹起来,又和令明霜扭打在一起……于是这事儿便彻底压不住了,本来嘛,王公子弟在外边拈花惹草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但经这么一闹,就真成了见不得光的大丑事了。 宜王妃气得要死,一面要安抚儿媳,劝儿媳大度,一面又要整治令明霜,可令明霜的兄长近来在皇后娘娘那里受了宠信,皇后背后又是太后和虞家,宜王妃便只好让萧玉楼收了令明霜做侧室,他们选择息事宁人 经过这么一闹,今上和丽妃又遇了刺客,原本为期二十日的狩猎便只能终止,三日后拔营回城。 又过半月,宫外传出平乐郡主难产的消息,已经一天了还没生出来,靖国公府的人听闻这一胎也是摄政王妃保下来的,于是忙忙派了人进宫请旨,想要摄政王妃出宫去给平乐接生,太后便放了人去 平乐郡主已经喊了快一天了,这会儿子已没了力气,满额头汗地躺在床上,人早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南宫蘋一到,楚霁明便过来拱手作揖道:“请王妃务必保住郡主,若二者只能取其一,一定要保大。” 南宫蘋应下了,就是楚霁明不说,她也是一定会保平乐的。 平乐见她进来,忙哭了哭,说:“哪里想过生孩子这样艰难,都说是去鬼门关走一遭,还真是呢!蘋儿你别瞒我,是不是生不出来了?” 南宫蘋先问了产婆、太医和医女,都说郡主是‘连环生’,胎儿头朝上脚朝下,约莫是难产了,怕是生不下来,也许还会血崩……南宫蘋摸了摸胎儿的位置,随后一番推拿,吓得那些医女和太医都大惊失色,她只说:“不是不正,只是有些不对,现在好了……郡主,我让产婆替你扩一下产道,这样好生些,会疼,郡主忍一下。” 平乐咬牙:“我都疼了这样久了还在乎这一下两下吗!快些吧!” 南宫蘋于是低声对产婆说了几句,产婆先是有些不敢,后又应下,赶了太医出去,又命人倒热水、备剪刀…… 楚霁明在外边急得焦头烂额,恨不得自己替平乐生,奈何只能干着急……半个时辰后,里边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兰兮阁,随后是产婆出来道喜:“恭喜郡马爷!母子平安呢!” 楚霁明冲进去,也只略看了一眼那皱巴巴的小婴儿,便蹲下来抱住平乐:“乐儿辛苦了……” 平乐虚弱地哼了哼,又沉睡过去 已入夜了,听闻楚霁明喜得贵子,慕淮之从宫里出来便去了靖国公府,刚进兰兮阁,只见他的王妃正抱着襁褓,里边裹着小婴儿。 他快步走过去,南宫蘋笑着抱给他瞧:“夫君你抱抱,这小家伙好可爱啊。” 慕淮之略微嫌弃地扫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淡声道:“刚出生的孩子都丑。” 南宫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89. 虽慕淮之表现得如此冷淡, 但南宫蘋还是一心认为夫君不是那么讨厌小孩儿之人,要问为什么……嗯,可能是一种道不明的直觉吧。 她抱着小家伙, 一面伸手逗了逗,小家伙还睁不开眼睛,紧皱眉头, 似乎不愿有人打扰他, 虽说孩子还是皱巴巴的,可这小家伙很乖, 除了刚出生那会儿哭啼了一会儿, 后来竟不吵不闹呢。 “夫君你过来抱抱吧?” 她也不等他答,已将襁褓塞过去。 慕淮之只得伸手抱了, 眉心一皱,略显嫌弃。 南宫蘋在一旁偷笑, 怎么说呢,人人都说摄政王手腕冷硬,哪里知道他面对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也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都不会抱了呢,好似抱了一块烫手山芋。 “夫君,别把孩子捂太紧了,你劲儿不用这么大的……” “我没使劲儿。” “……” 好吧。 这小家伙虽包在厚厚的襁褓里, 可面对一个成年男子还是显得过于渺小了, 小兔子似的, 小家伙似乎察觉到抱着自己的男人是大宴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 于是便啼哭起来,哇哇大哭,惊得里边两个奶妈子跑出来问:“哥儿这是怎么了……” 奶妈子一见是摄政王抱着孩子, 又不敢上来说什么,只陪着笑和南宫蘋说:“哪里敢劳烦王爷哄孩子,还是交给我们吧。” 南宫蘋把孩子抱回去,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舍得将孩子抱给奶娘。 回府后,慕淮之先去了书房,范柏带了几个人来回话,这几个人都穿骑装,身形魁梧,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一人出列道:“回主上,十里堡已是暴露了,但不知太后为何还不下手?如今孔雀营已有半数人染上瘟疫,京兆府和兵马司都派了人,已将十里堡一带围成铁通一般,京兆府对外称十里堡瘟疫盛行,意思是让十里堡自生自灭……属下究其源头,应是有人在十里堡一条溪流里放了大量带鼠疫的死老鼠,那里的村民不察,喝了水,最先染上的瘟疫,其后孔雀营的人也无法幸免。” 慕淮之立于窗下,疾风卷了春雨打在身上,竟是刺骨冰凉,他微一沉吟,沉嗓问:“死伤可多么?” 那人回道:“铁打的人也禁不住这瘟疫横行,除了那些后来隔离的,那半数染上的已死了有百人了,现十里堡的人又出不去,总不能……活活困死在里边吧?孔雀营乃是铁骑营精锐,若折损太多,恐怕到时难以抵挡贼寇,况王爷的安危也需孔雀营,属下的意思是,我们得突围,这些兵卒不是孔雀营的对手,若我们奇袭,不难成功。只是若奇袭突围,铁骑营的身份必然暴露,太后恐会借此大做文章。” “另外,属下已得到吴义保将军自北境传来的密报,俅兰内乱已近平息,那俅兰王似乎打算提前禅位给自己的儿子,但究竟禅位给哪一个王子,还尚无定论。” 范柏问:“难不成这王位不传给储君倒传给别的王子?” 那人道:“俅兰国不似我们中原,他们不论嫡庶尊卑,谁有能力谁最强谁就可以做王,潜伏在俅兰的细作传回消息说,斯乞里国无视和俅兰的盟约,竟攻打起俅兰边境,俅兰王选派了王储雅诺前去应战,这雅诺却是没上过战场的,难保……有去无回,现俅兰王庭是第五王子迪亚在把持,恐怕……雅诺大势已去,要不要,我们改与迪亚合作?” 慕淮之却敛神轻笑一声,执了一盏茶水,茶水却已冷了,他未在意,啖了一口茶,目光锐利扫向那回话的头领。 那头领被这股目光逼得不敢直视,忙垂眸听候。 “再等等。” 只有这三个字。 那头领还欲回话,书房外忽响起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又一股兰麝香萦绕钻入鼻头,沁人心脾,是何女子胆敢擅闯王爷的书房? 他正被这兰麝香笼罩得如痴如醉,那女子已如脱兔般闯了进来,一袭紫衣翩翩,像飞入迷途的蝴蝶,引人深陷其中。 范柏忙退了下去,这头领便也离去,抬眼一望,那小王妃已扑进慕淮之怀里,和他耳语着什么。 “夫君还在忙么?已经摆饭了,要不要端来这里吃?” “无需如此。今儿怎如此高兴?有喜事?” “有啊,方才郡主派了嬷嬷来,请我明日再去一趟,好似要我做孩子的干娘呢。” “哦?你自己还没有一个,就要做别人的干娘。” “不行么?那夫君也做孩子的干爹好了,这样就扯平了。对了夫君,我一会儿要回宫了,丽妃娘娘离不开我。” 慕淮之环住她,略微不满道:“本王也离不开你。” “等丽妃娘娘的孩子生下我就回来了。” “那我们的孩子几时生下来?” “……?” 这个问题她却是没想过的,一来嬷嬷总说她还小,身子也还没养得很好,不适合生养,二来……她现如今总在宫里陪伴丽妃,不过偶尔才有机会出宫一回,哪有时间呢。 “夫君很想要一个宝宝么?” 慕淮之轻车熟路绕到前边,解了盘扣,轻裹了雪团,道:“我们总得有一个。” “……” 慕淮之在案上垫了些衣裳铺着,便已急不可耐闯进来。 她来不及反应,已是弓起了身子,本能地瑟缩起来,因已半月未如此这般亲密,她有些不适应,况今日夫君又有些野蛮的,衣裳也未褪去。 窗下的黄鹂鸟儿叽叽喳喳叫唤起来,小丫头呜呜呜地吟,后又被他翻过身去,她的背脊贴着他胸膛,又热又冷,又是逃又是贴向他的,竟有几分欲拒还迎。 慕淮之哪里受得住她这样,想起那回在武德山行宫里她中了迷情丹,缠要时也是这般推拒,折磨得他快疯掉。 “那次谁带你出去的?”他咬着她的耳珠,一手扶着案桌,将她又翻回来,面对面抱着。 南宫蘋咬着唇不说,竟换来重重的好几下。 她抖着身子哼哼唧唧,断续道:“一个……姑姑……但我不认得她……后来她将我迷晕了……夫君怎么……怎么找到我的……” 慕淮之的发丝垂下来,手背青筋凸现,握了腿弯,拉开,勾下脑袋,难耐地亲着她的唇瓣:“本王眼线者众,随时回禀,找你不难。” 万幸的是,他来得及时,她未被旁人动过,如若不然,那个人,他定要找出来碎尸万段。 一阵风打进来,她冷得缩了缩脖子,慕淮之抱起她走到窗边,关了窗,之后便将她抵在窗台亲吻,一面温柔起来,小丫头舒服地哼哼着,已开始懂得回应他。 因这些日子都未曾这般要她,遂他不过忍了忍,便难耐地在那片许久未尝过的地带驰骋起来。 许是触及到了最要紧的一点儿,本就湿润的河床变得愈发狭窄,柔软地吸附着,一瞬,决堤的岸口便泄了洪。 小丫头像一尾被冲到岸边的鱼,有气无力地大口呼吸着新鲜气息,由他抱着一路去了净室。 半个时辰后,宫里头一个嬷嬷来接人,是太后派来的,因这摄政王妃不是等闲的,夫君那般厉害,就算做人质,也没人敢把王妃怎么样,因此这嬷嬷来了也不好催,便在客厅规规矩矩地候着。 后来直等到戌时左右,摄政王妃才从书房出来,摄政王随在其后,这嬷嬷忙过去请了安,又传了皇太后懿旨。 慕淮之便叮嘱王妃:“你好似胖了,也好,多长些肉也无妨。” “我哪有……” 南宫蘋不肯承认自己胖了,正要驳他,他抵近了在她耳边道:“大了。” “夫君指什么啊?” 慕淮之毫不忌讳地扫了一眼她胸前,她面色一红:“登……登徒子!”. 慈宁殿里,皇太后正喝养颜茶,近身伺候的女官回了句什么,太后扔下茶盏,怒不可遏:“哀家当她有什么出息呢!此事万不可声张出去,传哀家口谕,皇后凤体欠安,责令其在凤仪殿好生修养,以后不必来晨昏定省了。” 女官犹豫,问:“那奸夫……如何处置?” 太后怒道:“腌臜东西拖下去砍了就是!” 女官退下了,不多时,去接南宫蘋回宫的嬷嬷来回话。 “王妃去丽妃那里诊脉了,说胎儿无碍,再有三个月该生了。” 太后冷笑:“这丽妃还真是有福气的,别的妃嫔一年到头也见不了皇帝一面,她倒好,滑胎没几个月就又有了,替皇家开枝散叶自然是极好的。” 嬷嬷欲言又止:“若丽妃诞下皇子,恐怕……皇后的地位会难以为继,纵有太后撑着,可无嗣……总归令人不服,奴婢听闻皇上似乎有废后之意……” “废后?皇帝也是糊涂了,他自己的位子还坐不安稳,就敢废后了!若不是我们虞家震慑,摄政王早掀了他的金銮殿了。明日请兄长入宫一趟,哀家有要事与之商议。” 翌日昌明侯虞祝兴入宫觐见太后。 隔一道帘子,虞祝兴很是有些不满道:“太后娘娘不知作何打算?这丽妃即将诞下皇长子,皇后该如何自处?臣听闻太后让皇后养身子,可这在外人看来,皇后分明是被太后给软禁了,难不成……太后也有意废后?” 太后蹙起眉,说:“也怪兄长没有个嫡出的女儿,否则哪里轮得到她做皇后。” 虞祝兴一时想到自己的嫡长子虞中孝被摄政王一刀毙了命,已是恨不得现在就反了,只是时机为到,便只能伺机而动。 “听娘娘的意思,这皇后可是犯了什么错了?” 太后:“初生毛犊不怕虎而已,她也不想想是谁扶她到了那个位子,竟敢和哀家叫板,呵,不中用了。” 虞祝兴自思:看来是要废后了。 “兄长可按计划行事了,先如此如此……放出消息去,我们顺水推舟,给皇帝做个顺水人情,至于丽妃么,一个外邦女子,生下的皇子便可算是血脉不纯,没有继承大统的可能,不足为虑,倒是俅兰那边可有消息了?慕淮之留在京中的铁骑营已基本是废了,若俅兰肯与我们结盟,我们便是有了六成的把握,待大军压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怕没人取他项上人头,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虞祝兴道:“派出去的人报了消息,这俅兰王有意将王位禅让给五子迪亚,只是这迪亚残暴血腥,是个疯子,我们头回派出去谈判的人竟被他砍了!” 太后拧眉:“就没有别的人选了?” “有是有,只是那雅诺看着不似决断之人,如今又被俅兰王外放,沙场刀剑无眼,若是死在沙场,不就没了?其他几个王子都还是黄口小儿,能有什么用?我看还是迪亚最合适,太后不妨先开出优厚条件,待其上了钩,事成之后太后做了这大宴的主人,呼风唤雨,还怕不能毁约么?” “兄长说得很是。”. 皇后被禁足一月后,宫闱里忽传出消息,说这皇后有意毒害丽妃腹中之子,太后为了保住虞家颜面,便将此事压了下去,将皇后禁了足,所幸丽妃无碍。 与此同时又有人传,说……丽妃腹中胎儿不是今上的种。 前些日子太后秘密处决了一个侍卫,传言那侍卫便是与丽妃通奸之人,今上听了后怒不可遏,责令不许再传谣言,还第一次动了君威,将两个嚼舌根的太监拖下去杖毙了。 虽今上不信此等传闻,可谣言是压不住的,一传十十传百,纵然今上深信丽妃,却也被这些谣言攻击得几近崩溃。 今上还是和丽妃吵了一架,却没有责罚丽妃,只是后来他都不来慈宁殿看丽妃了,丽妃每日垂泪。 而此时被禁足在凤仪殿的虞皇后听了外边龙种的传闻,心里又惊又怕,她不知为何这样的传闻会抛去丽妃头上,因为她清楚,和侍卫偷情的不是丽妃,而是她这个中宫皇后。 她就算再笨也隐约察觉到了太后的废后之意,今上又不喜欢她,她不过是虞家送进宫的一个傀儡,没用了就扔掉的那种,丽妃又深得隆恩,若丽妃诞下皇子,她该如何自处?所以她才铤而走险,若怀上孩子……不料太后却压下了此事,又将丑闻嫁接到了丽妃头上。 哦,她懂了,太后想一石二鸟罢了,根本不是要保她这个皇后。 若可以离间丽妃和今上,还能间接废掉龙种,太后何乐而不为? 这血统有疑的皇子,无论如何也是做不成储君的,就算丽妃真诞下皇子,这样脏水破上去,也是没用了. 入夏的一天夜里,丽妃忽腹疼难忍。 宫人在外边求见,南宫蘋惊醒,披衣去开了门,是丽妃的贴身女婢。 “请王妃快去看看吧,我们公主似乎快生了……” 南宫蘋急匆匆去往丽妃处,只见阖宫上下忙得人仰马翻,太医和医女未到,这些人只能忙乱地守在丽妃身边哭。 丽妃羊水破了,按照她推算的日期,比预产期早了一个月,不过已快九个月了,生下来也不算早产。 丽妃疼得满头汗,一面虚弱道:“王妃,我是快生了么……好疼……” 南宫蘋点头:“娘娘快躺下,以免羊水流出太多,要保存体力,虽然很疼,但不要大喊大叫,深深地呼气吸气哦……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对……” 丽妃咬着牙照做,感觉好些了,但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皇上……皇上他来了没有?”丽妃咬牙问了句,疼得满额头汗。 宫女们面面相觑,一个说:“已经让人去德宁殿传话了……” 丽妃便知道今上还有疑,不肯来,她已有些心如死灰……过了会儿,外边人却有人来报:“皇上来了,本是要进来看娘娘,可不合规矩,太后娘娘不让进,皇上就在外边等,皇上还让人传旨,晋封娘娘为贵妃了!” 丽妃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咬牙切齿地吸气呼气…… 翌日破晓时分,小公主降生了,丽妃却已精疲力竭,沉沉昏睡过去。 丽妃醒来的时候,今上正抱着小公主哄呢。 “皇上……” 今上见丽妃醒了,忙抱了小公主过来给丽妃看:“你瞧,长得像你,眼睛大大的。” 丽妃笑了,说:“眼睛都睁不开呢,哪里看出来大了?” 今上道:“朕说大就大,你别起来,快躺下,司天台送了几个名儿来,你看看喜欢哪个?” 丽妃问:“皇上……到底信不信我?” 今上一怔,又释然道:“信。那些嚼舌根的人以后若再提,朕绝不饶了他们,何况……雅诺早不在这里。” 丽妃脸色一变,道:“我没做对不起皇上的事!皇上原来只是不信我和侍卫,竟是在怀疑我和雅诺是么?” “朕不是这个意思……” “皇上出去吧!” “……” 今上坐了会儿,将孩子交给奶娘,走了。 南宫蘋进来的时候,丽妃正哭呢,小公主也在一边的襁褓里哇哇大哭,丽妃道:“别哭了小家伙,你父皇都不肯认你呢!” 南宫蘋让奶娘抱下去喂奶,安慰丽妃道:“娘娘保重身体,哭太久眼睛会肿的!” “……” 这边一个哭一个安慰,丽妃竟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暮色四合,外边忽然吵嚷起来,噼噼啪啪的,似乎是刀兵碰撞发出的声音,丽妃止了哭,问一个宫人:“外边怎么回事?” 一个宫女着急忙慌跑进来说:“不好了娘娘!有反贼闯宫了!已经到了丹凤门,宫里头也有叛乱的禁军将慈宁殿围了!” “什么?!” 丽妃和南宫蘋正慌乱,惊疑不定时,女官扶了太后进来。 太后冷笑道:“传哀家旨意,丽妃秽乱宫闱,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不得出。” 丽妃不甘示弱:“我是斯乞里的公主!永远都是!你凭什么贬我为庶人?天大的笑话!”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侍卫进来将丽妃拖下床,可怜丽妃才刚生产完,身子是最虚的时候,这么一拖,气急攻心便晕了过去,南宫蘋本想偷偷溜走,太后哪里放过她? “来人,给哀家扣了摄政王妃。” 那几个侍卫却都不敢了,他们畏惧摄政王,因此犹豫不定。 太后随即冷笑道:“怎么?你们连哀家的旨意也敢违抗是么?给哀家扣了她!” 那些侍卫只好扣了南宫蘋,南宫蘋挣扎两下,太后已走到她跟前,皮笑肉不笑道:“在你夫君来赎你之前,你最好给哀家乖乖的,否则,哀家只能送你夫君一具冷冰冰的尸首了。” “……” 好吧,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乖乖地让侍卫带去了一座冷宫里,不过丽妃在另一座冷宫,太后狠毒,连小公主也一并扔进了冷宫,好在是个公主,若是个皇子,恐怕已被太后命人摔死了。 至于今上,自然已被太后给软禁了—— 那道封丽妃为贵妃的圣旨还没出慈宁殿呢,太后便已命人将今上给扣了。 虽然她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不过还是从那些看押她的人口中听了些—— 原来,北境已经失守了,俅兰现在是第五王子迪亚掌权,迪亚逼父退位,杀兄弑弟,稳坐王庭后,又亲帅大军,与月羌、楼卢、渠山、夜照四国兵马汇合成了一支所向披靡的王师进攻北境。 三十万大军压境,北川四镇一夜失守,据说守将吴义保已战死,其余将领也是死的死伤的伤退的退,现只剩十万兵马驻扎在北境最后一道屏障狄庐府,而这十万兵马,还有一半是民夫,亦就是说,北境约莫只有五万有武器的兵卒可用。 三十万大军……如何抵挡?无异于螳臂当车。 而雅诺,已在与斯乞里国做殊死抗争时下落不明——俅兰王默认雅诺一死,便只好禅位给了五子迪亚。 这迪亚野心勃勃,妄图一统中原称霸天下……大宴的命数会如何? 她不得而知,只能乖乖待在冷宫里,什么也做不了,冷宫的黑夜压抑又漫长,但她有预感,夫君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会来接她回家的,一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90. 半月以来, 那些宫人每日送来的只有一些残羹冷炙和窝窝头,又干又硬,还馊了, 南宫蘋吃不下,可不吃东西又会饿死……所以只能忍着吃了,不吃还好, 一吃她就想吐。 一天夜里, 来送饭的女官很是面生,但似乎又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正琢磨不定, 那女官已用锁匙开了锁,外边几个内侍听到动静过来查看, 这女官已顷刻间从指尖飞出几枚银针,这招式动作, 她似乎在哪儿见过……呃,夫君使暗器的时候,也是这般手势。 那几个内侍来不及叫一声便已倒地不起, 口吐白沫死了。 南宫蘋大惊,莫不是这人来处决她的?呃,应该不是,难不成来救她的么?也不像。 她慌乱间打碎了地上一只碗, 捡起锋利的一块儿握在手心, 那人却出声道:“别动, 我带你出去。” 是纯儿! 但她想不明白, 纯儿为什么救她。 她是太后的人质,用来和慕淮之交换筹码的,遂太后命人严加看守, 这里边几个太监被解决掉了,可外边还有一大批被太后控制的羽林军……凭纯儿一个人,如何带她逃得出去? “外边有很多羽林军,你还是走吧。”南宫蘋打消了和纯儿一起走的念头。 纯儿冷笑一声,从袖口伸出一把匕首抵在她脖颈,一边轻轻地划,冰冷的刃口好似轻轻一动就要割开她的血管,她吓得一动不动,感觉喉头发紧,这种感觉很糟糕。 “你不是来救我么……” 纯儿脸色阴鸷,低低在她耳边狞笑一声,说:“我不是想救你,是不得不救你,你死了,师兄也活不成了。” 南宫蘋:“我死了……夫君难道会为我殉情么?” 纯儿:“……?” “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师兄是图王霸业之人,岂会为你去死!” “那就好,我可不希望他为我殉情。” “……” 外边忽一阵脚步声传来,接着是太监掐着嗓拿腔作调的尖锐嗓音,纯儿目光一滞,压低嗓道:“出不去了。” 南宫蘋:“那你走吧。” 纯儿横眉:“废话,你以为我会陪你在这里吃牢饭么?” “……” 话音刚落,纯儿吃了一粒丸药,立马瘫在地上,也口吐白沫,装得很像。 她好奇,蹲下来把了纯儿的脉息,竟连脉息都没有!她又探鼻息,竟也没有!总之,这纯儿是个稀奇古怪之人,什么丸药都有。 纯儿那几个内侍摊在一块儿装成死尸,冷宫里灯火又黑,若不仔细,的确难以发现。 皇太后带了人进来,见地上有几具死尸,脸色一惊,几步走进冷宫里,看见南宫蘋还坐在床榻上,又放了心,对一旁亲信道:“这几个人是何人所为?” 一个内侍过来禀道:“好像是中了毒,奴才听闻这摄政王妃善医术,难保不会用毒,许是王妃毒死了这几个,想逃出去的。” 太后冷笑:“逃?不自量力。” 太后并不多留,回去之前让人用枷锁拷了南宫蘋,又绑缚住手脚,这下她是真动弹不得了。夜半,之前跟在太后跟前的内侍又来了,昏暗月色下竟形同鬼魅一般,南宫蘋惊坐而起,却没出声,那内侍压低嗓道:“王妃别怕,我是摄政王的人,来给王妃传口信儿的。” 这内侍屏息侧耳等了等,确认安全后才继续说:“王爷的意思是,王妃只需等,什么也别做。” 南宫蘋警觉地退后,说:“我怎么相信你是夫君的人呢?你有没有凭据?” 那内侍笑了,说:“日后自有分晓。” 这内侍说罢便退了。南宫蘋睡下,竟是半月以来第一回睡得安稳。她做了梦,梦见夫君来接她回家了。 翌日天色刚亮,她被一阵恶寒惊醒,可明明是六月仲夏,怎么会冷呢?而且,绑缚她手脚的绳子松开了。 外边依旧把守森严,她悄悄走过去一开门,外边的羽林军便目露凶光要她回去,还拔刀示威,她只好又回去。 今日没人给她送饭,她只好喝了一碗发苦的茶水,又吃了几口昨日剩下来的剩饭,都已馊了,就像吃浸泡在污水沟里的木渣子似的,她吐了出来,等她吐完,冷宫的门却开了,一队羽林军闯进来,二话不说便劈开了她身上的枷锁。 她不知道羽林军要带她去哪儿,一路上她也不吵不闹,直至被带去慈宁殿,皇太后端坐其上,今上也在,只是今上面容愁苦,仿若一个被抽走了神识的空壳一般,已成了一具真正的傀儡架子。 太后抿了一口茶,发话道:“将丽莎公主带来。” 今上的目光这才有了些许温度,但依旧如濒死一般了无生趣。 不多时,丽妃被带过来,她已形容枯槁,和今上一般了无生趣,只是比起今上的浑浑噩噩,丽妃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锐利,那是求生的意志。 太后道:“丽莎公主,哀家要你写一封信给你父王,若他肯助我一助,哀家保你和你的孩子性命无虞,否则……” 太后给人使了个眼色,一个嬷嬷抱了小公主来,小公主哇哇大哭,十足可怜。 “若你不肯,这孩子就摔死吧。” 丽妃大怒:“你敢!” 太后:“哀家如今还有什么不敢的?你只需如此如此……” 丽妃浑身胆颤着提笔写下了一封信,信上内容当时只有太后和丽妃知道,之后,太后“大发慈悲”,将丽妃和今上关在了一处。 又半月后,南宫蘋从那那名传话的内侍口中得知,太后那次逼丽妃写信,信上内容便是李飞被逼,杜撰了自己和迪亚王子的私情,迪亚许诺待攻下大宴,会封丽妃为王后,并分与斯乞里五座城池为条件,请斯乞里大开国门,让迪亚的三十万大军借道从斯乞里直通大宴西北三城。 太后如此使诈,原因是狄庐府处处是峡谷要塞,易守难攻,若迪亚要从狄庐进军,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从逼仄的天堑峡谷通过,但这样极易遭到大宴守军的埋伏,很可能功亏一篑,另一条路,便是横穿一条黑河,但那黑河水汹涌无比,渡河而过并非良策,因此迪亚帅军久攻狄庐不下,加上粮草短缺,若再不攻破狄庐府,等大宴调集的援军一到,恐怕会被大宴扭转乾坤,因此迪亚让太后周旋调停,太后于是想到了这个法子。 本来斯乞里臣服大宴已久,又与大宴接壤,可以算作是唇亡齿寒的盟约关系,斯乞里怕是很难投靠太后和俅兰,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大宴早已危机四伏,斯乞里夹在中间其实并不好过,难保俅兰不会攻打斯乞里,与其如此,倒不如与俅兰合作还有一线生机,加上太后杜撰的丽妃与迪亚的关系,以及那虚构的许诺五座城池的交换挑件,斯乞里王只短暂地犹豫了两天,便接受了俅兰和大宴太后方面的要求,准备大开国门。 只是太后和迪亚没有想到的是,丽妃那封被迫写下的书信被慕淮之的人截胡了。 慕淮之阅后,命人重新伪造了一封书信送去迪亚那里,又修书一封给了斯乞里王,于是迪亚和太后的阴谋未能得逞,只得强攻狄庐。 迪亚是残暴血腥又狂妄自大之人,尝到了权利和血腥的滋味后已是欲罢不能,他下了军令,不攻下狄庐绝不班师回国,又许下了高官厚禄和丰厚奖励激励军士,那些军士亦被这样丰厚的诱饵所迷惑,因此攻城时格外地视死如归,宛似发疯的野兽。 面对一群猛兽,易守难攻的狄庐快要守不住了。 但事情还是有了转机,大宴派出齐翰飞领兵十万奔赴狄庐,且粮草充足。 齐翰飞下令誓死守城,第一战,他命人在敌军必经之峡谷的最高处埋伏下两千兵卒,以石狮子头那么大的石头做伏击武器,若敌军通过,便滚下巨石。滚石俱下,敌军措手不及,第一波打头阵的兵马一万,被滚石活活砸死八千,剩下一千退回营地,一千通过峡谷被大宴兵卒擒获成了俘虏。 这样的滚石机关足足撑了十天,但滚石不是取之不竭,且峡谷最高处寒冷无比,不少将士被冻死,齐翰飞下令撤退,但让人在峡谷最狭窄处投放了大量火药,只需在敌军再次强攻时,派死士在峡谷点火引爆,伏击必成。 这次伏击,迪亚又损失一万三千兵卒,却都不是主力,只是一些手无寸铁的民夫。 迪亚虽残暴血腥,却不是没有脑子,所谓兵不厌诈,他们之后的几次突袭皆遭到了大宴守军的伏击,因此迪亚将主力军全部殿后,用抢掠北川四镇时所获的俘虏和一些百姓充做民夫引诱守军提前用了机关。 迪亚决定,修整半月后再次强攻,兵分两路,一路强攻峡谷,一路渡黑河而过,他料定,大宴守军已粮草不足,火药用尽,再无可用伏击手段。 七月初七乞巧节,这一天没有任何提示,南宫蘋遥望漆黑却璀璨的苍穹,根据星象方位估计推算得知,今日是乞巧节。 虽战局已闹得人心惶惶,但并不影响城内百姓维系往日的吃穿用度,不难想象,城内应是一片张灯结彩的景象。 暮色四合,她吃了干巴巴的窝窝头,坐在角落望着窗下的影子出神。 亥时左右,那个常常给她通风报信的内侍又来报信儿,可惜这一次他被太后的人一刀给砍了。 南宫蘋用自己的帕子盖在他的脸上,虔诚地为他颂了《太上救苦经》。 本该念七天七夜的,但第二日来了人搬走了他的尸首拉去焚烧了。 当天夜里,太后将今上和丽妃、小公主都困在一处,南宫蘋也被带去了那里。 太后的羽林军乃是从各地厢军搜罗调集,加上宫内一支两万的神策军,还有四万武威军,这支听命于太后的羽林军足有六万。 而北境失守,此前慕淮之从各地集结人马,又从京师禁军里抽调了五万,这才调集了十万兵马,命齐翰飞领兵奔赴北境支援,如今十万兵马已在狄庐府御敌,而原本驻扎在北境的十万军士如今却只剩两万,粗略估计,除却这半月阵亡的,北境如今集结在狄庐府的兵马总共只有九万了,京师只还有五千禁军没有纳入太后麾下,换言之,慕淮之目前在京师可以随意调动的只有这五千兵马。 若是那支铁骑营未受瘟疫侵袭,太后是不能和慕淮之叫板的,只因铁骑之下所踏之处皆是王土,但如今铁骑营损伤过半,营内现在只分“染上瘟疫没死的”和“染上瘟疫快死的”两种人,可以说是大势已去。 天上下起小雨来,轰隆隆的雷声盖过了丽妃和今上心腹随从的哭声。 太后犹自闭目养神,终于又一次雷声轰鸣,太后忽睁开眼,问:“摄政王来了?” 一佩刀的羽林卫头领道:“回太后,摄政王帅军从太和门进了。” 太后:“他带了多少人马?” “似乎……只有一千。” 太后哈哈大笑起来,涂了厚厚白粉的一张脸像皴裂的烙饼,她用涂了蔻丹的长指甲轻轻剐蹭额头上显而易见的皱纹,轻轻扣在几案上的另一只手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 “好一个慕淮之,今日哀家要他有来无回。传令下去,令埋伏在太和门的弓弩手先莫要轻举妄动,带他交出兵符,哀家送还他一个王妃,让他们去地底下再做一对鸳鸯吧。” 一柱香后,羽林卫头领回禀说:“摄政王进了太和门后不肯前进,说要在太和门的甬道和谈。” 太后冷笑:“筹码在哀家手里,他凭什么和哀家讲条件?取下王妃头顶的凤冠,拿给他看,若他不来,哀家送他一颗王妃的人头。” 南宫蘋被取走了凤冠,发鬓散乱,她连忙整理了几下,和夫君见面,她不想那么落魄。 须臾,雨停了,慕淮之骑着照夜玉狮子,一身玄色蟒袍,英姿勃发,眉眼间几分渗人的戾气。 她好像看见了那个最开始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即使他没有穿戎装,但那潜藏在眼睛里的光芒难以掩盖。 皇太后并不废话,让两个刀斧手架了刀在她脖子上,一边一个,这感觉很糟糕,她想挠痒痒都不敢了。 “摄政王,交出兵符吧,哀家赐你全尸。” 慕淮之下了马,从衣襟里取出兵符,毫不留恋扔掷在地上,太后如获重宝,将兵符紧紧攥在手心,好似捧着什么不可多得的宝贝,已是痴狂状态。 “很好,摄政王很是识时务,哀家念你为大宴南征北战劳苦功高,就额外赐你留一条全尸吧。” 慕淮之讽笑,并不看太后:“本王的王妃,可以还给本王了。” 太后让刀斧手撤了刀,南宫蘋如释重负,一边扭了扭脖子,一面扑进慕淮之怀里,慕淮之撂起她一丝头发,蹙起眉:“打结了,昭昭不洗头?” “……夫君,我能活着见到你就已经很好了。” “回去就能洗了。” 太后冷笑,一个眼神扔过去,已有两名女官端了毒酒来。 “送摄政王和王妃上路。” 南宫蘋脸色一变,吓得抱紧他,不敢睁眼,感觉腰上一紧,之后是刀兵相碰的噼啪声,她听见一声极缓极轻的“别怕”二字,像羽毛刮过耳朵,有些痒。 感觉自己被人腾空抱起,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在照夜玉狮子的背上,慕淮之抓紧缰绳,喝了一身,照夜玉狮子如雷似电般冲破层层羽林卫的阻隔,狂奔而去,身后是万箭齐飞,她紧张地缩在他怀里,听见身后喊打喊杀的声音响彻云霄,再一眨眼,前方已是太和门,但门扉紧闭,她紧张地问:“夫君,门关上了怎么办?” “这不就开了?” 她望向前方,果然,太和门开了,门边十几具死尸,应是之前的守卫,而此前太后埋伏的弓弩手早已成为刀下亡魂,原来,慕淮之的人早已接管了太和门,之前不过是做给太后看,令太后放松警惕。 终于,照夜玉狮子如一头雄狮般风驰电掣奔出了太和门,早已恭候多时的左右孔雀营骑兵一拥而入,快刀斩乱麻般解决掉了首批追捕而来的羽林军,其后的一批眼见摄政王得势,又有大名鼎鼎的玄铁骑护卫左右,于是不敢冒然再追。 众人护卫慕淮之奔至城外十里堡,十里堡已是尸横遍野。 孔雀营昨夜奇袭突围,兵马司的兵卒没有防备,已被杀得片甲不留,好在孔雀营作为铁骑营的精锐主力并未损失太大,他们杀出重围,只等慕淮之将王妃接回后便要按原计划杀进宫勤王护驾。 但慕淮之另有打算,于是勤王护驾的计划暂且废弃。 孔雀营的人不解,询问摄政王是否有意举兵称帝?若有此心,他们必定誓死捍卫摄政王黄袍加身。 原来慕淮之不是无兵可用,十万大军便驻扎在离京师不远的子息城内,他一退再退,无非是想隐藏实力,等太后的野心昭然若揭再一举将其击溃,但太后狡猾,也有一支兵马龟缩在子息城,他不知太后在子息城还有多少兵马,目前双方都不知对方底细,若他轻举妄动先亮了底牌,难保太后不会鱼死网破先杀了皇帝。 “太后必以本王谋反拥兵自重,本王不动,陛下反可以先留一条命,今日之后,太后必挟天子以令诸侯,各路勤王之师如今已向神京进发,若陛下一死,太后便没了把柄,所以陛下暂且无碍,本王若冒然攻进皇城,恐怕正中太后圈套,成了真正的谋反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依王爷的意思,我们该如何?” “传本王令,子息城先不要动一兵一卒,继续龟缩。” “是!” 太后果是散布了摄政王谋反的消息,七日后,已有两支勤王之师赶到京城,但统军将领并没有领兵京城,而是驻扎在城外。 这日夜半时分,军营中忽起一阵骚乱,原来是抓住了一名刺客,这刺客被绑缚到虎贲将军李骁跟前,扒开衣服后,李骁确认是孔雀营的人,因李骁曾也是慕淮之的部下,因此选择息事宁人。 他让人解开绑缚刺客的绳索,问:“为何来我军中刺探军情?摄政王果真已反了么?” 那人道:“不是刺探,只是给将军报个信儿,信不信由将军。再者,主上若要反,会等到现在么?宫中如今是太后把持,陛下已被软禁,后妃也杀了大半,那些个臣子已有半数被太后控制,奏折也都是太后在经手,太后屡次谎报军情,假传圣旨,致使北境前线将士折损大半,狄庐就快失守了!这太后有意扶持南义郡王称帝,而将军你曾随主上南征北战,太后自然默认了你是主上的人,如若将军带兵进宫护驾,恐怕还没走到太和门就已被太后埋伏的弓弩手取了首级了,将军的六万虎贲军也将落入太后之手为虎作伥!” “……” 李骁为人正直,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但不代表他是个蠢蛋非要上赶着去送命。 听了这话,他凭借多年为官的老道经验推测出了这次政变的清晰脉络。 他此次出兵勤王无疑是掉进了一个大坑,并且还有其他几个蠢蛋也和他一样掉进了这个大坑,但这大坑若走过了却也是个机会,封侯拜相乃是每个为官者的毕生夙愿,他虽南征百战十余载,却是还没捞到什么像样的爵位,所以这次站位,将决定他以后的仕途。 呵,这场政变无非就是太后要与摄政王夺权,他们一个是老谋深算的狐狸,一个是城府极深的雄狮。 而从目前的形势看,太后这只老狐狸似乎玩脱了,妄图借助邻国势力直捣黄龙清君侧,这太后也不想想,人家都有本事打进京师清君侧了,还留着你一个老太婆做什么?不如削了你自己做了这块儿地的主人! 难不成太后以为自己可以反悔再去和打进京师的迪亚谈判? 太后简直老糊涂! 或许太后不是糊涂,而是狼子野心! 如今最后一道屏障狄庐即将失守,他们却在这里内斗? 若是选太后,等迪亚打进京师,等于全部玩完儿! 他们还得再将迪亚撵出去,并且还不一定撵得动! 所以如果真要选一个人站位,他选摄政王。 他笃信,大宴还有救,因为他曾亲眼见证过摄政王力挽狂澜冲破重围的惊人之举。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91. 是夜, 虎贲将军李骁奔至十里堡求见慕淮之,彼时慕淮之已陪王妃安歇,若是从前, 他自当不见,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替南宫蘋盖好了被子, 轻手轻脚下了床榻。 “吱呀”一声, 这木板床不比王府,轻轻一动便摇得似散架一般, 小丫头也被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 慢慢坐起来,发现夫君正披衣, 青丝迷乱地披散在肩头,墨玉一般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烛火。 慕淮之穿衣的动作一顿, 侧目而视,坐到床边搂她过来,浅声问:“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 抱紧他,“这样晚了,夫君去哪儿?” 慕淮之替她理了理发鬓的几缕头发,毛毛躁躁的, 也不知她这段日子在冷宫吃了多少苦头。 “去见一位将军, 一会儿便回来陪你, 你先睡。” 她点点头, 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安心地睡过去。 十里堡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密道,密道通向一处石室,这石室里机关遍布,若有人擅闯进来也是没命回去,因此很安全。 李骁来回踱步,已在外边转悠了一柱香时辰,终于耐不住问一个暗卫:“王爷到底见不见我?” 那暗卫一身黑衣,连头上都包了几层黑布,只露出眼睛来,看着活像是有什么大病的人,李骁不等这人回话,又问:“你包成这样做什么?” 暗卫面无表情:“将军难道不知道?十里堡瘟疫盛行,死了百人了,将军这样进来,不怕染上么?” 李骁赶忙退后十步远,活像见了鬼一般,那暗卫又面无表情说:“将军,又不是我染上瘟疫。” “……” 李骁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听闻王爷自娶妻后常耽于王妃美色,别是这种时候了也夜夜笙歌吧?老夫也不是要指摘什么,只是如今当以大局为重,不可沉溺于儿女私情呀!再说了这里有瘟疫应该请朝廷派人来料理才是,另外这瘟疫不能传到城里去,若城里人也染上瘟疫那还得了!等俅兰大军打进来我们还没打就先被瘟疫弄死了,关于这瘟疫嘛,我倒是有些经验之谈……” 暗卫:“将军,敢问你是话痨么?我和你不熟。” “……” 这时一扇石门缓缓打开,李骁忙过去行礼,也不等慕淮之说话,便自顾自回禀了一路以来路上所见所闻,又说到北境狄庐之困,愈发慷慨激昂,慕淮之的眉头逐渐皱起来,发话道:“将军稍安勿躁,说重点吧。” 李骁拱手道:“京中情形末将已略知一二,实不相瞒,末将是不信王爷有不臣之心的。” 慕淮之挑眉:“哦?何以见得?” 李骁:“王爷若要反,绝不会现在才反,外忧内患之际,就是王爷登上宝座也是接了块儿烫手山芋,何况名不正言不顺,这普天之下的人口诛笔伐,岂是说着玩儿的,末将再说句大不敬的,王爷若想坐那位子,先帝驾崩那会儿您就该反了,何必等到现在?” 慕淮之浅笑,让人端了茶水上来。 “狄庐虽易守难攻,但迪亚是个疯子,不计后果也要攻破狄庐,将军久经沙场,可有良策?” 李骁喝了茶,先沉吟半晌,浑浊却也锐利的双眸迸发光彩,起身道:“末将以为,兵不厌诈,他既想来,就让他来。” 慕淮之揭开茶盅,吹了吹气,不置可否。 李骁又说:“自然不是要让他打进京师,那我们大宴铁定完蛋了!末将的意思是,狄庐峡谷地势十分适合伏击,齐将军也是用的这几招,但迪亚也只损失了一下民夫和俘虏,主力军都还保存完好,不如我们来个瓮中捉鳖如何?” 慕淮之:“本王已想到了,只是这招极为冒险,需得几位将军配合,如今太后已昭告天下,定了本王谋反罪名,恐怕有几位将军不肯为本王所用。” 李骁:“王爷这话说得真是折煞末将等人了,若不是当初王爷身先士卒荡平北境,今日的大宴恐怕早已四分五裂,不止是末将,就是宁老将军也对王爷青睐有加,宁老将军乃三朝元老,战功赫赫,天下将士没有不敬仰他的,若王爷能让宁老将军率先表态,不怕其他几个尚保持中立的将军不跟。” “宁老将军年事已高,怕是来不了京了。” 李骁道:“正所谓虎父无犬子,宁老的长孙宁扶国宁小将军亦是勇猛无敌,定能助王爷一臂之力,只是有些没人情味儿。” 慕淮之放下茶盏,忽道:“听闻将军有个女儿出落得很是沉鱼落雁。” 李骁眉心一跳,暗自思量一番,才说:“王爷才刚有了王妃这样的美人儿,难道想纳侧妃了么?可以是可以,只是不知王妃会不会闹,末将听闻您的王妃极是善妒,将府上的姨娘已全都撵了出去,末将一共生了七个儿子,因此这小女儿一出生就是末将的掌上明珠,末将极是疼爱的,虽说做王爷的侧妃也并不辱没了门楣,只是末将爱女如命,是见不得她受半点儿委屈的,王妃这样善妒,小女恐怕在府上日子不会好过,且小女自幼也好舞刀弄剑的,又被末将宠坏了,若是受了委屈,难保不会和王妃拼命,这委实是有些使不得,纵然王爷抬爱,末将也不敢受,如今末将一个妾室即将临盆,大夫说应当也是个女儿,王爷既喜欢小一些的,不若等这个女儿及笄后再献给王爷也不迟。” 慕淮之:“……?” 一旁暗卫拔刀道:“将军,你话太多了。” 李骁:“……” “将军误会了,本王的意思是,宁小将军正是弱冠之年,还未婚娶,将军之女年方十六,很是合适与宁小将军谈婚论嫁。” 李骁脑瓜子嗡嗡转了好几转,这才会意,为自己方才的言行无状感到十分恼火,于是拱手又说:“王爷的意思,要使个美人计?” 慕淮之:“使不使在于将军,本王不过随口一说。” 李骁:“末将也很是有意与这宁老将军结为亲家,怎料前十年尽生儿子去了,气煞我也!好不容易有个女儿,自然要替她寻个好人家。” 那便是愿意了。 这一夜,慕淮之与李骁商议了半宿,等计策已定送走了李骁,已是破晓时分,天际鱼肚白被金光擦亮,鸡鸣此起彼伏。 南宫蘋醒过来的时候,慕淮之正披衣而起,呃,昨夜他什么时候又回来的?她已完全没有印象。 “夫君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够了。你若困便多睡会儿。” 她摇摇头,也起身披衣下床。已有一个女卫打了水进来,她洗了脸漱了口,坐下来梳了头,又有个女卫来送早饭,一碗薏米红豆粥,一碟豆腐皮包子,还有一壶清茶,这茶很香,闻着是花香,应是用茉莉和玫瑰泡的。 吃了早饭,慕淮之领她出了石室,乘一架马车来到十里堡遭受瘟疫一带,这里的尸首已都拉去烧埋了,村庄里也已无人居住,一砖一瓦犹在,只是今时已不同往昔,连去年还成片连塘的荷花也都萎败凋零了,只剩一片荒凉景色。 “这里的人都已死了么?” 慕淮之抱她下了马车,二人沿着村道走进村子里。 “夫君,会不会感染?” “不会,人员都已撤离,此种瘟疫其实传染性不高,需经由唾液从口入才能染上,一般染上的都是同用碗筷的一家子,先是发热,再是上吐下泻,浑身长满脓疮,极为痛苦。最开始染上的人便是捡了路边的死鼠中了招。” 南宫蘋默了默,满目疮痍令她有些戚戚然,她是医者,却没能尽一份力,因此很是有些遗憾。 “那些还没死的百姓转移到哪儿去了?” 这个问题,慕淮之先斟酌了一会儿才答。因这里大部分都是伪装成村民的铁骑兵,真正的村民不多,那最开始染上瘟疫的其实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捡了老鼠肉吃后,来村子里收莲子,这才传染给了这里的人。 “安置在子息城一处新建的村子里。” “他们还有多少人活着?” “约莫还有千人,另有没染上的已去了别处。” 这个“别处”便是指狄庐府。他已调派了那剩余没有染上瘟疫的一千人,又从禁军里抽调了四千精锐,组成了一支号为“逐月”的铁骑军,这五千人由两千重骑和三千轻骑组成,已秘密从京师潜入狄庐,等待时机。至于剩下这染病的一千人,若是可用,还可与剩余他所掌控的一千禁军汇集成一支奇袭军团,在危难时刻冲锋陷阵。 “夫君可找过我师父?他医术精湛,应是有办法解了这瘟疫之困的。” 慕淮之:“你师父已闭关了,紫云说,他气急攻心,几乎丧失了五成功力,因此这回闭关需得一年。” “师父到底修的是什么功法啊?为何三天两头都需要闭关呢?” 慕淮之望着远处一方萋萋菱洲,几只鸟儿飞下来,又扑扇着羽翅飞走,就像没有来过一般了无痕迹,只余下枝桠尾部被虫蛀过的残叶随风轻轻摇曳。 “你师父所习心法,乃本派师祖所独创的《太上忘情》,但你师父做不到忘情,也做不到悲喜无谓。” 南宫蘋不懂这些心法招式什么的,也不懂其中禁忌,便问:“修了这个不能动情么?” 慕淮之:“自然不能,若动情,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你师父已走火入魔多次,还不长记性,他那头白发便是见证。” 南宫蘋问:“师父黑发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功成了?” “恰恰相反,功成便是一头白发,黑发是你师父又动了不该动的想法。” “呃,那师父这辈子都不能动情了?” “就连本派师祖都未能练就太上忘情,你师父如何有能耐练就?” 南宫蘋又问:“夫君也是全阳天师的弟子,难不成夫君也曾修过这功法么?” 慕淮之一脸淡定:“师父本有意传承衣钵给本王,但本王不修这个。” “也是哦,夫君这样的登徒子,修了这个恐怕天天都要流鼻血,可能天天都得闭关呢!” “……?” 慕淮之掐着小丫头的脸颊,她捂住脸不准他掐,他恶狠狠说:“本王不会流鼻血。” “哦。那夫君怎么还天天和我……” “已一个多月未动你,你倒是提醒了本王。” “……” 慕淮之将她拦腰抱起,几步就抱她上了马车,几个暗卫面面相觑,只听得里边主子咬牙切齿发话道:“都给本王退下。” 暗卫面无表情退下。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暗卫说:“此地不宜久留,也不知主上和夫人到底要在车里商议什么机密?” 另一个说:“你傻啊,主上和夫人在谈情说爱呢。” 几个人往马车那儿看。战况非同一般。 南宫蘋被迫仰起天鹅颈,慕淮之放过嫣红遍布的颈项,转移阵地。 她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折了,可又总说出一些令人血脉喷张的话来,他想温柔些,也禁不住她这般。 “昭昭小点声,暗卫会听见。” “……” 南宫蘋故意咬他肩膀一口,他挞伐愈重, 这时外边暗卫忽然禀道:“主上!有追兵!” 慕淮之微敛神,吩咐那暗卫:“走。” 马车疾驰起来,慕淮之从后拥着她,她失神靠进他怀里。 “乖,很快。” 她才不会再相信他的很快这种鬼话了!每次都是骗人的! 因为外边还有驾车的暗卫,她不敢说多余的话。 马车狂奔疾驰,路途极为颠簸,慕淮之却深谙借力之道,她被颠得快没神识,脑子里茫茫然一片。 不知几时马车已停,但无人敢来请下车。 王爷这样健硕体格,正是兴致高涨的时候,就算有心怜惜,只怕也抵不过本能驱使,难免失控,小王妃那些抱怨,还是让几个暗卫听了些。 几个暗卫暗自思量:王爷好似有点儿太猛了。 小丫头趴在慕淮之怀里,由他整理散乱的发鬓,亲着她额,淡声哄道:“待平定贼寇,带你云游四方可好?” 小丫头是真的好哄,本来已打算不理他一个时辰,这会儿子又忘记了,钻进他怀里蹭了蹭,期待地说:“夫君不许忘了哦。” “自然不会忘。只是昭昭的肚子先不要大起来,大起来就不好出远门儿了。” “……” 哼,他嘴上这么说,每次上供又悉数缴纳,表里不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92. 神京政变, 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那些百姓虽未受到太多惊扰,可这样大事不可能捂得住, 对百姓而言,谁做皇帝谁来掌权其实都无所谓。 天下子民所求无非“明主”二字,何况新朝建立无一例外都是建立在旧朝崩塌的血泪之上, 千百年来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太多的人并不在意谁才是谋逆之人,他们只求祸水不要殃及自身。 可权利争夺哪有不见血的? 太后前日已下了令, 要求兵马司挨家挨户搜查可疑贼犯, 然而有些人就想着趁乱作威作福,借着搜捕疑犯的由头私闯民宅, 不仅强行搜刮一气,还向城里百姓索要些封口费, 不给就逮进大牢里,一开始也只是个别衙役作威作福,到后来发现此等行径竟无人阻挠, 于是越来越多这种搜刮民脂民膏的行径,百姓早已叫苦不迭,只求叛乱快些结束好过太平日子。 太后又在京中各处张榜昭告天下,定了摄政王谋反的罪名, 如今的朝堂便由太后把持, 百姓们心里门儿清, 便知这皇宫里已是这太后当权, 不过换了个话事者,哪知竟搞得人仰马翻的。 于是不少人都怀念起摄政王大权独揽时他们过的可都是些太平日子,那会儿不仅赋税轻, 连年的风调雨顺,南边也只是偶有蝗灾或水患,但在摄政王的把持下,朝廷总将赈灾事宜处理得仅仅有条……现如今天子脚下,这些人就敢大张旗鼓搜刮民脂民膏了,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岂不是更严重?以后真换了新皇帝,那还得了? 民间也知道这太后和当今圣上不是亲母子,哪里能真的一条心儿呢,且太后也有个亲儿子,便是南义郡王,这天底下哪个父母不是为孩子深谋远虑,如今皇位就摆在眼前,太后焉有不让自己亲儿子做皇帝的道理? 恐怕这场政变,便是太后要将今上赶下台,立自己的儿子做皇帝而发动的。 别说摄政王到底是不是真的谋反,就是真的,他们也不管这些,谁的政策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就是仁主,谋反便谋反吧,历代开国皇帝哪个又不是趁着乱世起义推翻了前朝才改朝换代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下乌鸦一般黑罢了! 百姓也清楚,今上已经是傀儡了,也不知能活到几时……恐怕天真的要变了。 不仅如此,从北川回来的那些商贾也私下里让亲朋好友赶紧变卖家私,阖家往南边去,因那俅兰国的新王迪亚带着四国兵马就快要攻破狄庐府了,狄庐府一破,神京也要遭殃的,因此已有好些消息灵通的百姓都拖家带口往南边去了. 德宁殿早已不似往日,现连个端茶倒水的宫女都没有。 崇文帝自知,他已成了太后的傀儡。 他自八岁登基起,便是摄政王在把持朝政,虽说摄政王把持朝政,但好歹还会称他一声陛下,若不是什么关乎朝廷安危的决策,摄政王好歹还会做做样子拿了诏书过来让他这个皇帝阅后再让他亲自盖上玉玺的章。 他也知道自己无甚治国才能,摄政王是先帝托孤大臣,战功赫赫,他自己年纪又还小,摄政王想独揽大权那就让他揽了吧,好歹他这个皇帝做得也还算舒服……但太后把持朝政就不一样了,太后一定会逼他退位。 太后定了摄政王谋反罪名当天,直接就让人在他与百官上朝的昭庆殿隔了道帘子,堂而皇之地垂帘听政起来。 这还不算,太后还让他下旨,钦封南义郡王为义亲王,并赐其摄政之权,于是义亲王接替慕淮之,成了大宴又一个摄政王。 这不明摆着要一步一步赶他这个皇帝下台吗?! 崇文帝很是担忧自己的性命如何,虽说他没什么治国才能,但也不是那等随意挥霍无度又不分忠奸的昏君,这些年谁真的在匡扶社稷,他心里门儿清,这义亲王和太后已经是装都不装了,今日下了朝,太后就叫他去慈宁殿商议,要他下旨赐义亲王九锡,这还得了? 真正的得寸进尺! 这历朝历代能获赐九锡殊荣者皆是人中龙凤,就是摄政王也没能获此殊荣,这义亲王一无军功二无才能,凭什么赐他九锡?且历朝历代得此殊荣者,最终全都无一例外走上了谋反篡位的道路……太后和义亲王是准备几时篡了他的皇位赶他下台? 崇文帝思及此,已是心力交瘁,若只是他一个人死也就罢了,可他已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公主,还有心爱的丽妃,此生也算圆满了,可他哪里舍得丽妃和小公主陪他一起去死呢? 太后心狠手辣,他不死,义亲王就做不上皇帝,他一死,丽妃和小公主也不可能被留着性命,太后一定会选择永绝后患。 为今之计,惶惶不可终日也不是办法,但他在朝中根本没有势力,如何与太后抗衡? 这朝中臣子大致分为三派,一派是摄政王慕淮之的心腹,一派是太后和义亲王的党羽,还有一派保持中立,比如刚从南边赈灾回来的钦差大臣上官麒,还有刚从北境回来的四镇安抚使林清就不属于太后和摄政王任何一方,他们是保皇派,遵循礼教纲常,虽迂腐些,却是真有一颗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只肯为名正言顺之人俯首称臣。 虽他不才,但确实是名正言顺、携先帝遗诏登基为皇之人。 崇文帝暗自怅然了一会儿,心内悲戚万分,他已冥思苦想了多日,不如他去和太后求情,求太后放过他的丽妃和小公主,他可自裁奔赴冥曹。 暖阁内传来几声婴儿啼哭,崇文帝止了这思绪万千,踏步进了暖阁查看,丽妃正抱着小公主喂奶,只因奶娘已被太后杀了。 小公主还没取名儿,崇文帝便对丽妃道:“该给小家伙取个名儿才好。” 丽妃掉了几颗眼泪,说:“也好,她是公主,总得有个尊号才行。她是大宴的公主,就按你们大宴的规矩起一个吧?” 崇文帝想了想,说:“为人父母者,自然希望她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便叫无忧可好?” 丽妃喃喃念了两句,点头:“好。” 她低头逗了逗正拼命吮吸着母乳的小公主,笑说:“小家伙,今后你就叫无忧了,无忧公主。” “该传晚膳了,朕去瞧瞧。” 丽妃点头,崇文帝却是独自去了慈宁殿。 此前他已被软禁,太后本要关他禁闭的,可朝中好几个德高望重的言官谏言,这些言官骂起人来管你是太后还是皇帝,照样骂得你狗血淋头,太后因还要拉拢这些言官文人,免得义亲王登基后被这些人批得体无完肤,于是只好许了他自由在后宫行走,但派了几个太监和女官随时跟着。 刚走到慈宁殿,为首的太监便掐着嗓道:“皇上还是回吧,这会儿子太后娘娘用膳呢,哪里得空见您呢。” 崇文帝拂袖怒道:“见不见自有太后主张,你去通传就是!” 太监只好去传话,不多时便传了崇文帝进去。 崇文帝朝太后拜了拜,虽心有不甘,但样子还是得做。 “皇帝过来找哀家有何事?” “朕自知……大限将至,这皇位已是不能坐了,朕甘愿禅位于皇兄义亲王,只愿太后放过丽妃和小公主,丽妃是斯乞里的公主,两国交好,何必闹僵?大宴如今这样形势,多一个盟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太后娘娘何不卖给斯乞里一个人情,且小公主于皇位无碍,太后娘娘大发慈悲心肠放过她们吧!” 太后慢吞吞揭开茶盅盖儿,笑了。这笑令崇文帝感到毛骨悚然。 “皇帝就算不禅位,这皇位你也是坐不成了,哀家何必手下留情?” 崇文帝咬牙:“这是在给太后娘娘您积阴德。” 太后轻笑:“很好,那便择日写下禅位诏书昭告天下吧,哀家赐你全尸,至于丽妃和小公主,便如你所愿,哀家自会留她们一条性命。” “谢……太后。” 崇文帝抱着必死的心回了德宁殿,落日染红了半块天穹,泣血一般的凄美。 他轻轻推开门,丽妃已将小公主哄睡。 “陛下刚才去哪儿了?饭菜都快凉了,过来吃了吧,今日有白面馒头和咸菜,也不是馊的,很好吃呢,陛下快来。” 丽妃笑靥如花,还不知道她的陛下马上就要去死了。 崇文帝愣了愣,走过去坐下,拿起馒头就着咸菜吃了几口。 他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这些东西本是吃不下的,可看着丽妃一张无忧无虑的小脸,他竟觉这是世间最好的东西了. 京中已经戒严半月,无论何人出入城门都需盘问搜捕,就在前日,有个卖菜的老汉挑着一筐菜出城,被官兵扣押搜捕后,从身上搜出了一封密信,那信封上有摄政王府的标记,因此那老汉被严刑拷打,但绝口不提信中内容,也不说信将送往何处,那密信上并无一字,应该是用了某种让字迹消失的方法写就的。 这老汉后来经不住严刑拷打,便和盘托出,于是太后得知密信内容,但太后大失所望,这卖菜的老汉真的就只是个老汉,那密信却是真的,只不过信上的内容只是一个老母亲出于对儿子的安危感到担忧而写下的慰问信,没有任何可用的信息,太后大怒,一气之下下令抄了摄政王的府邸,还将端韫夫人和府上几个管事扣起来下了狱。 令太后大失所望的是,摄政王府上却什么奇珍异宝也没有抄出来,不过是些文玩花瓶字画一类,连金银也抄不出一箱,难不成这摄政王竟然如此穷困潦倒? 太后根本不信,先不说这慕淮之本就出身于金陵世家之首的慕家,其先祖乃是赫赫有名的前朝词圣,后来其六世孙辅佐六岁的景帝登基后一步一步开创了盛世,获封定国公一爵,景帝特赐例不用降级袭爵,整个大宴也仅有此例,因此直到如今慕家依旧袭承国公爵,这样显赫的世家,自然家风严谨,后世子孙亦多有才华横溢者,时不时就冒一个出类拔萃的出来,如今词圣后人已到了第十一代,家族竟还是如日中天,这一代更是不得了,竟出了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这摄政王自先帝开始便时不时就赐他东西,每次赏赐都是几十箱几十箱往王府抬,平日里也有无数巴结他的人送钱送礼……慕淮之也懒得做什么官场清流,别人送他东西,看得上眼的他就会收入府库,这么些年府库早就填满了吧!怎么可能穷! 但去抄家的官兵还真啥值钱玩意儿也没抄出来。 太后虽生气,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好歹拿到了慕淮之的藏身之处——就在十里堡一带的蓟北坡。 于是抄家当天的半夜,太后便派了神策军前去蓟北坡拿人,想来个出其不意一网打尽。 太后为了生擒慕淮之,直接出动了两万神策军精锐去拿人,谁知等那两万精锐秘密赶去蓟北坡拿人,却连根毛都没有捞到,两万禁军反倒中了慕淮之提前设下的埋伏,不仅万箭齐飞,蓟北坡还挖了无数陷阱,连人带马直接活捉,双方在蓟北坡激烈交战,但慕淮之的人早已做了万全之策,加上神策军被打个措手不及已是慌乱,慕淮之快刀斩乱麻,直接策马斩杀了领兵的神策将军,那些剩下的人群龙无首,也就乖乖缴械投降了。 这次围剿,太后的人马死了两千人,慕淮之则生擒了一万八千人。 而那一万八千人本就仰慕摄政王,只是苦于神策将军已被太后以高官厚禄重金收买直接叛变了,他们这才不得不为太后出力,如今他们被摄政王生擒,神策将军又已做了刀下亡魂,他们早就生了归顺之意,于是慕淮之白得一万八千神策军精锐。 太后得知中了慕淮之设下的圈套,气得脸都绿了,第二天上朝时因圣上没有来上朝,反倒是太后一人垂帘听政,义亲王竟搬了把椅子坐到龙椅边,于是上官麒和林清为首的几个颇有分量的老臣受不了便直接举着玉笏当庭弹劾辱骂,这上官麒门生遍布,于是朝中好些个文官清流也跟着辱骂之。 太后气不活了,下令拿了几个开刀斩首示威,于是朝堂又安静了,快八十高龄的上官麒当场气晕被人抬了出去。 之后的几天太后都在杀鸡儆猴,于是朝堂再无人敢站出来弹劾。 上官麒和林清倒是没有被斩,只因上官麒这些年被摄政王召回后干了几次钦差,在民间简直深得民心,若上官麒也被砍了,底下百姓怕是要戳她脊梁骨,何况现在“谋反”的是慕淮之,她若是砍了深得民心的老臣,无异于自己揭了自己的老底儿,还是等她的儿子做了皇帝,局势稳定了,再杀了上官麒这老匹夫不迟. 听闻慕淮之在蓟北坡被太后的神策军围剿,南宫蘋睡不着,堪堪挨了半宿才抵不住睡意睡了过去,第二日女卫进来送早饭,她也顾不上吃东西,缠着女卫就要刨根问底。 因王爷的决策乃是机密,就是王妃也不能轻易告知的,但女卫被王妃缠得没了辙,只好如实告知:“王妃请放心,王爷用兵如神,不会有事的。” 刚说完,外边一个女卫便说:“王爷回来了。” 南宫蘋跑出去看,果真是他回来了,他的衣袍已有些皱巴巴的,这次他出去部署竟然五天没有回来,她也是昨天晚上才从一个女卫口中得知他在蓟北坡布局。 慕淮之早看见自己的王妃朝自己奔过来,于是张开臂,抱她转了一圈,小丫头又围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确认他一点儿伤都不曾有,这才放了心。 “我听人说夫君在蓟北坡被伏,很是担心,一整夜都没有睡呢!” 慕淮之不信,问一旁的女卫:“王妃果真一夜没睡?” 女卫忍俊不禁,道:“王妃发誓强打精神要等王爷回来,堪堪坐到子时眼皮子打架便睡到了天明。” “……” 南宫蘋自顾自想了想,说:“我原来子时就睡了么?还以为我撑到了寅时左右呢,四舍五入不就等于没有睡么……” 慕淮之:“……” 因放鱼饵等了五天五夜,却只钓了太后麾下两万神策军,慕淮之并不满意,他要的是太后无兵可用。 虽说到时候他带兵攻进皇宫也不是没有胜算,但若是能将伤亡最小化,何乐不为? 且狄庐之困未解,北境各国对大宴虎视眈眈,这些将士该在真正的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才是履行了保家卫国的职责,若因某些人权欲熏心而丧命,实在不值,且都是大宴子民,因这场政变而生出的争斗无异于自相残杀,这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 翌日天色晴好,慕淮之已连续部署了十来天,正该好好歇一歇,于是陪王妃去了子息城游山玩水,之所以选择去子息城,明面上是陪她出游,实际上他是要去子息城探一探太后那批主力兵卒到底龟缩在何处。 马车上,南宫蘋昏昏欲睡,昨夜又是小别胜新婚,被慕淮之强要了半宿,因此没有睡好,于是今日便很困,但她在石室里又闷了十多天了,很想出去玩儿,于是强忍困意上了马车,这会儿子她靠在慕淮之腿上,悠哉游哉地闭目养神呢。 “幸好夫君没有事,昨日我去附近村子里问老乡要些红糖,有村民就跟我说太后抄了摄政王府,还把老夫人都抓走了,夫君……老夫人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慕淮之撩起她的发丝,别到耳后,说:“不会,杀了我母亲对太后没有任何好处,太后只要不是个蠢蛋,就该好好用母亲做人质牵制本王。” 南宫蘋抬起头说:“呃……太后万一真的是个蠢蛋怎么办呢?老夫人岂不是很危险!” “……” 慕淮之叹口气:“不会,太后那一脉原本在虞家很是无足轻重,她入宫时也只是先帝一个美人,能一步一步从最低位分爬上贵妃之位再除掉皇后之人,不太可能是个蠢蛋。” “那就好,可是夫君的府邸都被抄了怎么办?里边那么多宝贝也要送给太后吗?” 慕淮之轻笑:“你原来是关心那些宝贝?” “一想到那些宝贝全便宜太后了,我就不是很开心。” 慕淮之:“不至于,值钱的本王已都转移走了,不会便宜太后。” “夫君太有先见之明了!”小丫头开心道,然后又问,“夫君……应该也把我的那一份私房钱也转移出去了对吧?” 慕淮之假装不知道她有私房钱:“你还有私房钱?” “嗯……也不多,我想着自己有些银子总比没有好,所以就偷偷积攒了一份……好吧我不装了,万一夫君变心了,这些钱可以让我下决心速速与夫君恩断义绝……” “……?” 对于小丫头的坦陈,慕淮之不禁觉得好笑,他的小王妃,也会为自己打算了。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一口,说:“放心,你的小金库本王也一并让人转移走了。” 南宫蘋这才放心,又问他为何会料到太后会抄家。 慕淮之淡声道:“抄家倒是没想过,只是以防万一。” 马车驶到蓟北坡,这里还残留着昨夜交战的痕迹,断箭残刀满地,还有已经干涸的血迹,甚是荒凉凄婉。 她有些后怕地抱紧慕淮之,又说了次:“幸好夫君无事。” 慕淮之很是淡定:“狡兔还有三窟,何况本王?” “哦,原来夫君也是只狡猾的小兔子。” 慕淮之:“你才是小兔子。” 南宫蘋:“我哪里像小兔子了!” 慕淮之捧了一把,幽幽道:“这不是有两只?会跳。”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93. 不止神京, 连子息城也已是虞家的天下,因此进出城门皆要仔细盘问搜身。 南宫蘋和慕淮之便扮做从神京逃往南边的乡绅家的公子和少奶奶,又找了原本在十里堡的铁骑兵后人扮做他们的小孩儿, 这样装得很是像,于是驾车大摇大摆进城去。 不过还是被守城官兵给拦截下来,官兵让搜身, 搜到南宫蘋时, 慕淮之伸手拦住,即便褪下华服乔装了一番, 他身上难以掩盖的王霸之气竟唬得那官兵愣了一瞬, 那官兵死要面子,扬鞭就要抽, 鞭子才要下去,慕淮之便抬手扣了他的腕。 “疼疼疼疼疼……” 慕淮之冷哼一声, 眼神只一扫,范柏便会意,忙从荷包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塞给那官兵, 道:“回军爷,实在不是我们少奶奶不肯让您搜身,只因我们从十里堡那一带来的,少奶奶不幸染上了风寒, 好在病得不严重, 快好了, 但恐军爷搜身会过到您身上去, 这可委实不好。” 说罢忙又塞了一锭十两的银子过去,这官兵头子一听说这家人的少奶奶染了风寒,恰巧神京十里堡一带又瘟疫横行, 谁知道这家的少奶奶是不是真得的风寒?因此感到晦气,已是不愿再搜身,又一下得了这二十两银子,便也就不耐烦地放了行。 马车驶进城后,范柏找了处客栈开了两间上房,各人安歇。 南宫蘋因困倦,刚进房便倒头睡过去,待她醒转过来,发现天色已经黑了,且屋里没点烛火,慕淮之也不在,她披衣下床,正要开门,却听见吵吵嚷嚷的,正要开门去看,已被人搂了腰抱回去,她正要呼人,却看清了来人的脸,是夫君……她一瞬放了心。 慕淮之抱了她,推开窗子便一跃而下,忽然从三层楼高的地方跳下去,她吓得寒毛直竖,只得抱他抱得紧紧的,待双脚落地,范柏已赶了马车过来,几人逃匿而去,后边的客栈里早已围满了搜捕的官兵。 范柏一边驾车一边道:“恐怕王爷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子息城不宜久留,不若王爷先回神京,剩下的事儿交给楚侍郎来办吧?” 慕淮之挑眉:“他何时来的?” “三日前就到了,现如今朝中人人自危,靖国公已告假不去上朝了,楚侍郎则是自请来子息城担任安抚使,下边的人已办妥,只待将子息城瘟疫横行的消息散播出去,事情就好办多了。” 只要子息城瘟疫横行的消息传出去,为了保存实力,太后那支龟缩在子息城的兵马一定会转移。 要转移一只军队可不是容易事,即便是暗度陈仓,做得再隐蔽届时也定会露出蛛丝马迹,他们便可顺藤摸瓜,一举歼灭之,或是纳入麾下为己所用。 如今他的兵符已交出去,若不赶在太后大刀阔斧另立新君之前将太后一党一网打尽,恐怕局势会很棘手。 “夫君,郡马爷为何来了子息城?子息城真的瘟疫横行了么?” 慕淮之敛了神,道:“并非瘟疫,只是一般症候,目的只是引蛇出洞,待消息散播出去,这里的百姓也就不会轻易出门,就是不幸染上,也能治好,不必忧虑。” 南宫蘋点点头,靠在他怀里又睡过去,她总觉得自己从昨天开始便总精神头不好,昏昏欲睡老是睡不够,明明今日在马车里睡了一整天了,在客栈里也睡了许久,怎么还是睡不够呢? 天色将明时分,范柏将马车赶到了一处山明水秀的村庄,这里的庄子依山而建,三面环水,也有一片荷塘,破晓的曦光洒在荷叶上,露水晶莹剔透,远远地便听见几声鸡鸣狗吠。 待走近村口,大石牌上写着“柳家村”三字,不多时一个老翁拄着拐杖走出来,先行了个礼,随后将几人引进了一处门楼,穿过前厅小院,再进到一间四进的大院子。 那两个扮做慕淮之的一双儿女的孩子终究还是孩子气,进屋后便开始找东西吃,南宫蘋也饿了,便跟着两个小孩儿去了灶房里。 老翁捋着胡须笑说:“王爷都有这般大的孩子了,真是虎父无犬子啊,真是极俊俏伶俐的。” 范柏笑:“哪里,这两个是铁骑营里的孩子,他们的父亲战死了,只留下这一双儿女,母亲也在前两年因疾而逝,也是可怜。” “原来如此,老夫在柳家村守村多年,膝下也无个一儿半女,不如把这两个孩子送给我做孙子孙女儿如何?老夫虽是乡野村夫,也有几亩薄田度日。” 范柏道:“老人家说笑了,您怎么说也是这柳家村的大财主,待我去问问他俩,若愿意,就跟老汉你过日子得了。” 南宫蘋在灶房里找到几个馒头,自己拿了一个,剩下的给那两个孩子,他们一个六岁一个八岁,正是贪玩儿的时候,她听说这两个孩子的父亲战死了,母亲也病死了,于是铁骑营便抚养了他们,若是待在铁骑营,将来也是要继承父亲衣钵上阵杀敌的,不过这要让孩子自己选,他们若愿意从军,便直接提拔进铁骑营做事,若不愿从军,便送去念书考取功名,只是虽已安排得如此周密,孩子难免感到寂寞,没有至亲长辈呵护总是孤独些。 范柏进来问:“外边那个爷爷想让你们做他的孙子孙女儿,你们可是愿意?” 女孩儿问:“那我们以后就有爷爷奶奶了对不对?” 范柏笑:“自然有,还有漂亮衣服穿,好吃的糖也随便吃。” 男孩儿问:“需要我们做什么呢?我和妹妹都会挑水砍柴煮饭洗衣服,我还会打拳呢!” 范柏摸摸孩子的头,说:“不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只需把爷爷当作是亲爷爷孝敬就成。” 于是两个孩子都欢欢喜喜去前边拜了那老翁,老翁忙搀起来道:“孩子们快起来,待爷爷择个吉日带你们去祠堂里认了祖宗再大拜吧,来,爷爷带你们去见见奶奶,奶奶在做糖糕给你们吃呢。” 两个孩子都抱住老翁喊爷爷,老翁笑得合不拢嘴了。 之后几人在柳家村待了五六日左右,一天夜里,楚霁明来了,他穿常服来的,只带了两个随从,风尘仆仆。 “子息城瘟疫横行的消息散出去了,城中已戒严,如你所愿,家家户户都不太敢出门,店铺也关了大半,害得我想出门吃碗面都找不到地儿……” 楚霁明狂饮了两碗茶水,用袖子擦了擦嘴,坐下后又说:“京中如今真成了太后的一言堂了,你真就不管?怎么把兵符也交出去了?这不是给太后加把劲儿吗!我在这边赈灾也还要待个半月左右才回去,京中情势只有个家仆冒死送信告知我,前天昨天今天那家仆都没来,大概是凶多吉少了,这两天我也没有神京那边的信儿,不知怎么样了,上官麒在朝堂上气倒,回去就病了,现已告假半月没去上朝,有好些个对太后不满的臣子也告假不去上朝,太后二话不说就派了兵将人家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三天两头就抓一两个进大牢里大刑伺候,这些人都怕了,就又都去上朝了,你看,太后还真行,无端用酷吏打压臣子,这还得了!” 慕淮之淡然处之,捧了茶水,轻吹了吹气儿,饮了一口,才耷拉着眉眼说:“世伯手上还握有三万兵马,不知太后可有拉拢过世伯?” 楚霁明害了一句,道:“我父亲这些年早不理世事,唯独好含饴弄孙而已,不过太后这老狐狸哪里肯将我父亲忘了?早派了人到府上宣我母亲进宫侍疾,不就是想让我母亲做人质么?母亲不敢抗旨,怕府上人遭殃,便领旨进宫去了,父亲也知道太后要的无非就是他手里的兵权,可若这兵权一旦交出去,我们家的人又与你来往密切,恐怕该被太后卸磨杀驴了!若是不交出去,还可有些底气和太后周旋。如今你已将兵符交出去,太后可用兵符调兵遣将,届时定将酿成大祸,如若太后用兵符召回驻守在狄庐的十万大军,恐怕国门将破矣!” 慕淮之眸光划过一丝戾气,问:“安插在宫中的人可部署好了?” 楚霁明:“他们已接到消息,届时我们里应外合,胜算极大。若此事成了,淮之,你该作何打算?” 慕淮之哂笑,“怎么,你也认为我会反?” “……” 楚霁明一怔,咬牙道:“不是不信你,而是你确有能力坐那个位子,我不得不承认,你若为君,必然是个明君。我家也算满门忠烈了,自然要誓死忠君的,若他日有变……说实话,我并不想与你为敌。” 慕淮之:“留给大宴的时辰不多了,待事情办妥,你替我照顾好她。” 楚霁明又一怔:“怎么,你的夫人你不自己照顾,竟交给我?成何体统!” 慕淮之负手而立,道:“太后在神京的兵力不足,为以策万全,她定会用虎符驱策召回狄庐十万大军,所以,本王要亲往狄庐退敌。” 是啊,若要破狄庐之困,只能是摄政王亲征才有把握,届时太后的人就算有虎符,也难以驱策那些将士,因在乱世,他们是认将不认王的,何况是一块虎符? 摄政王亲征,必是一呼百应,虎符也就没用了。 楚霁明:“放心吧,你母亲便是我母亲,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的夫人……当然不是我夫人。但我定会尽我所能护她周全。” 送走楚霁明,慕淮之回了房,南宫蘋已睡着,这几日她都昏昏欲睡,原因在于,他需要她昏睡几日,这样她就不能乱跑了。 她乱跑,会分他的心,而如今局势紧张,他不能再分心了。 翌日天色刚亮,南宫蘋便醒了。 按照她往常的习性,必是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的,可今日也不知为何,她没来由就惊醒了,醒来时,房里的椅子上一边坐了一个丫头,一个是红菱,还有一个是杏儿。 杏儿见她醒了,忙去倒了杯茶,扶她起来,喂她喝了,这才叫醒了红菱。 三人都是昏昏欲睡头疼欲裂,但又找不出原因。 红菱去端了洗脸水来,服侍她梳洗毕,老翁的夫人王奶奶让丫头送了早饭来,老样子,一碟豆腐皮包子,一碗薏米红豆粥,一碗藕粉,里边放了核桃仁和红枣瓜子一类的干果。 南宫蘋吃了早饭,等了会儿不见慕淮之,她以为他是出去巡视或者练剑去了,一开始也就没问,现在才察觉出不对劲儿,便问红菱:“王府不是抄家了么?你们怎么出来的?老夫人还好吗?” 红菱道:“昨日半夜有人来劫狱,我们就被带出来了,老夫人现在另一间屋子休息呢,因在牢里感染了风寒,老夫人吩咐我们不用去伺候,怕过了病气给王妃。府上人大多都放出来了,王妃别担心,只是如今王府也是回不去了,吴管家便遣散了那些家丁和丫头,若是以后还能重回王府……再另外买些人进来伺候吧。” 红菱说罢,眼圈已是红了。 杏儿忙叉开话题,说:“王妃要不要去外边看看?那只大黄狗半夜下了一窝崽儿,好可爱呢。” 南宫蘋便去看了那窝小狗崽儿,一窝黑的白的黄的都有。 一旁王奶奶说:“也是奇了,这大黄狗很是认生的,又刚下了崽儿,早上隔壁李老头儿打门前过就来瞧了瞧小狗儿,差点被咬呢!怎么夫人蹲着摸它的崽儿,它也不凶?” “嗯……许是我长得比较安全?” “……” 是夜,幕淮之依旧没有回来,但村子周围忽然多了好些乔装过的暗卫。 夜半时分,听得马蹄声自远处回荡,南宫蘋开了窗去看,却发现不是慕淮之,而是楚霁明。 楚霁明把人都叫醒了,又叫人备马车,红菱杏儿忙收拾包袱。 楚霁明请了她和老夫人上车,又吩咐王奶奶:“明日会有官兵过来搜捕,你们只需如此如此……” 王奶奶点头,说:“放心吧,我们庄稼人家,他们真要搜也搜不出来什么,不过用些银子打发走就行,你们快走吧,别耽搁了赶路。” 马车奔驰在茫茫夜色里,山路颠簸难行,楚霁明亲自驾车,一面和南宫蘋说了这几日关于慕淮之的事情。 原来这几日慕淮之不仅派人劫狱,今夜还要秘密从宫里将今上给救出来,只是他们约好了在子时接头,但子时已过,慕淮之却没有出现,而按照此前约定,若慕淮之子时没有带人从宫里突围出来让人报信儿,楚霁明便要将南宫蘋转移走,因为很可能事情有变,太后的追兵会来拿人……所以楚霁明不敢继续等,只能连夜出城将南宫蘋带走。 “郡马,我夫君他会有事么?”她很是担心。 楚霁明沉吟半晌,才说:“别担心,你夫君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虽是这么说,但他其实根本没底儿。神京如今已是太后的天下,慕淮之此番进京,无疑是自投罗网. 崇文帝听见外边有吵嚷之声,于是披衣而起,他刚走一步,丽妃便醒了,身边是还处于熟睡中的小公主。 “陛下去哪儿?天还没亮呢,再睡会儿吧。” 崇文帝道:“你再睡会儿,朕想起来托太监给小无忧带的弥月礼还没拿到,恐怕他们打量朕如今已是傀儡,私吞了也不一定,我去看看。” 丽妃揉着眼睛:“那也明日再找吧。” “你睡吧,朕去去就来。” 太后留给他的时辰不多了,明日是小公主的百日,同时也是他宣布禅位于义亲王的日子,待他的禅位诏书昭告天下,太后会赐他一杯毒酒,所以,给小公主的礼物一定要现在去拿,因为他没有以后了。 禅位诏书已经写好,但还没盖上玉玺的章,不过玉玺现也不在他这里,在太后那里,这诏书生不生效,全由太后做主。 他开了门,叫醒睡在地上的小太监,问:“让你带的长命锁怎还不拿来?” 那太监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从兜里掏出一块用帕子包着的东西,不甚耐烦道:“给给给给给……陛下如今都自身难保了,还这样奢侈买这个,这可是纯金打造……” 崇文帝也懒得听下去,拿了长命锁回去,轻手轻脚地给小公主戴上,丽妃睁开眼看了会儿,笑说:“陛下哪里得的这个?真漂亮。” 随后抱着还在睡的小公主,小声道:“无忧你看,这是父皇给你的长命锁,你要长命百岁哦。” 崇文帝笑了笑,正要躺下再睡会儿,却又听见吵嚷声,不仅如此,还有刀兵碰撞的噼啪声,他和丽妃都警觉起来,丽妃有些害怕,问:“是不是俅兰王带兵打进来了?” “应该不是,狄庐府应还没破……” 话音刚落,就见外边那个太监一脸惊慌地跑进来道:“不好了陛下有反贼闯宫了!” 这太监是太后的人,崇文帝心里不禁好笑,除了太后,哪里还有别的反贼? “你看清楚是什么人了么?” “哪里看得清楚!也不知道多少人,这半夜三更的大伙儿都睡觉呢,哪个王八羔子挑这时候乱来!我得去给太后报信儿!” 崇文帝冷笑,太后这老狐狸还用你报信儿? 那太监刚走到大殿门口,就被一个全副铠甲的人执剑割了喉,血溅当场,崇文帝哪里见过这种杀人的场面,直接吓得腿一哆嗦,人都快瘫软过去,他刚要带丽妃要跑,可哪里跑得出去? 他只好牵着丽妃的手一步一步往后倒退,直到退无可退,他咽了口唾沫,吓得肝胆俱裂,那人却已步至跟前,剑上流淌的血水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腥味儿。 难道……他真的大限将至了吗?不禁悲戚起来,他好歹是一国之君,竟然连死法都没得选!割喉还不如喝毒酒呢! 那人任由剑锋淌血,居高临下,音色冷然如玉。 “陛下安否?何以吓得如此。” “……” 他安个屁啊安!胆汁都要吓出来了! 崇文帝着看着眼前令人胆寒的慕淮之,哆嗦着问:“摄政王……是来杀朕的么?” 慕淮之警觉地抬眸环视一圈,收了剑,道:“杀你于本王无益。” “那……那是来救朕了?” “本王若有心取你命,何必自己来,太后自会出手。” “……” 崇文帝虽怕得要死,还是将丽妃和小公主挡在了自己身后,警惕道:“太后说摄政王谋反,朕是不信的,可摄政王此番消失得太久,朕以为摄政王是真的不管朕了呜呜呜……” 慕淮之:“……” 说着说着竟大哭起来,丽妃道:“呃……陛下,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崇文帝用袖子擦了眼泪鼻涕,又说:“若摄政王此番能助大宴拨乱反正,朕定尊摄政王为亚父,绝无二心!朕在此立誓,若违背誓言,天打五雷轰,朕之后世子孙个个不得善终!” 好毒的誓。 丽妃看了眼怀里的小公主:“……?” 谁想慕淮之却略显嫌弃:“本王可没有这么大一个儿。” 崇文帝:“……” “摄政王你不知道,朕虽对你又敬又怕,可早已将你视作如父如兄之人!” 慕淮之:“……” 崇文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想必是真受惊了,慕淮之不好再训斥,便说:“陛下和丽妃可从北门走,那里有密道出去,外边自有人接应。” 崇文帝上前一步:“那亚父呢?” “……?” 还真就喊上了。 慕淮之眸光冷然:“自然是杀出去。” 崇文帝:“……” 于是丽妃和崇文帝带着小公主从北门走了,外边果真有马车接应。 只是他们才刚逃出去,便听见宫里头喊打喊杀的……崇文帝很是担忧,摄政王,真能杀出去全身而退么? “糟了!” 丽妃忙问:“陛下,怎么了?” 崇文帝压低嗓音道:“朕忘了告诉亚父禅位诏书一事,若是诏书落在了太后手里,等太后盖了玉玺昭告天下,义亲王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登基了?这还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94. 那一日的破晓时分, 轩窗外孤鸟鸣唱,音调婉转,似带了几分悲戚之意, 肃杀之气裹着寒意席卷了这座藏于山谷的梧桐别院,原来,已经入秋了。 南宫蘋被飞鸟的孤鸣吵醒, 已再了无睡意, 遂披衣而起,推开窗子, 一股寒意裹挟几片嫩绿半黄的梧桐叶子, 晨雾打湿她的眼睛,她望了眼天边几颗寥落的星星, 默默关了窗子,独自坐在榻上, 卷了羊绒毯子,竟发起呆来。 辰时左右,红菱和杏儿照例进来服侍她洗漱, 之后服侍她用早饭。 吃过早饭,她会换一身好看的衣裳出门,偶尔,她在溪涧钓鱼, 不过枯坐而已, 有鱼饵上钩也不拉上岸, 只待那鱼饵被吃了, 又换上新的。 更多时候她不过坐在梧桐树底下的石桌旁自己和自己下棋,唉,今日又是很无聊的一日, 光阴寂寥得甚是寂寞。 子鱼和子舟已来这里伴了她十来日了,一开始她们两个守口如瓶,绝口不提慕淮之到底在何处又在筹谋些什么,后来被她的死缠烂打折服,只好和盘托出。 就在一个月前,宫里传出崇文帝龙体欠安的消息,这之后又过半月,病危的崇文帝写下禅位诏书,宣布禅位给皇兄义亲王,此后崇文帝便再没消息,宫里也不说到底是驾崩了还是在苟延残喘,总之三日后,义亲王将携圣旨登基称帝。 慕淮之自然不会允许义亲王登基为帝,为保证她的安全,他将她藏在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深山别院里,已经一个月了,也不知他何时会来接她,所以这些日子她都在等他归来。 午后阳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阴霾,南宫蘋回了别院,在一间可以欣赏层林尽染的屋子里研制新的丸药。 红菱进来点香,一面拿来一条毯子替她盖了。 “郡马爷和郡主派了人来请安,问缺什么只管吩咐,另外郡马爷还说,那批染上瘟疫的铁骑营将士按照王妃开的药方抓药吃了,现已都痊愈,因他们要去往神京执行任务,所以不能亲自来答谢王妃,就让柳家村的王奶奶送了一车甜甜的橘子来给王妃吃,都是他们自己种的,很甜,王妃要不要吃一颗看看?” “他们果真都吃我给的药痊愈了么?” 红菱:“当然是真的,王妃妙手回春的名号不是早传遍京城了么?连子息城的百姓也有所耳闻了,闹着要去神京平馆找王妃看诊呢,只可惜神京现在封了城,除了有军命在身的将领一概不许出入……也不知王爷几时才得回来,但愿一切顺利。” 南宫蘋吃橘子的手一顿,问:“夫君会有什么大动作么?” “呃,王妃天真单纯些,有些事他们总不愿告诉王妃,可我不觉得王妃什么都不懂,王妃只是事事比别人看得开一些罢了,在我看来,王妃是大智若愚的,绝不是没心没肺,就比如现在……范柏那日来给王妃送信笺,我逼他和我露了些底儿,却一直不敢和王妃说,是怕王妃担心,这会儿子眼看义亲王就要登基称帝了……” 红菱说到这儿,忙去关了门窗,小心翼翼的。 “范柏说……狄庐马上就要破了,俅兰王已失去耐心,将从北川四镇抓来的民夫和俘虏屠杀殆尽,如今已是变本加厉,竟开始屠戮四镇的百姓了,目的是逼狄庐的十万守军大开城门迎他们进去……似乎……皇太后已经派心腹携了圣旨和兵符八百里加急赶去狄庐,要调那十万守军回京,目的是清君侧……” 南宫蘋问:“清君侧……是指要清除我夫君么?” 红菱点点头,道:“所以……王爷要在义亲王登基当日率军攻入皇宫,斩杀义亲王,名目也是清君侧,这之后,王爷还要去狄庐亲征,所以义亲王和太后必须即刻绞杀。” “所以……今上其实还活着是么?” 红菱点头:“应该是的,京中没有传出今上驾崩的消息,且义亲王能登基是今上禅位,或许今上藏在什么地方也不一定,至于藏在何处,范柏也不知道,不过这是机密,范柏知道也不会说的。” “红菱,夫君一定可以成事的吧?” 红菱点头:“一定能的,王妃别担心。” 南宫蘋很高兴,于是吃了两颗橘子,果然很甜,这橘子果肉饱满,连籽儿都很少,于是她一连吃了四颗,甜到嘴发软. 三日后,皇太后下旨大赦天下,可却无人为这一喜讯欢颜,只因如今大宴腹背受敌,北有俅兰犯境,南有南月国虎视眈眈,今上又生死不明,谁知道义亲王登基的圣旨是真是假? 吉时将到,义亲王已换上新制的龙袍,一旁内侍携了明黄圣旨随在身侧。 义亲王先去慈宁殿拜了皇太后,皇太后扶起,叹道:“我儿今日登基为皇,可喜可贺,待除掉慕淮之,从今往后,你我母子二人可高枕无忧矣。” 义亲王道:“只是如今这道圣旨却是没有玉玺加盖儿,若那些反臣质疑,该如何应对?” 皇太后冷笑:“呵,那日慕淮之带兵夜半突袭,竟趁乱将传国玉玺也打包带走了!” 义亲王气得吐血:“没想到慕淮之如此卑鄙无耻!” 太后道:“吉时快到了,我儿该去金銮殿受百官朝拜才是,待你称帝,慕淮之这乱臣贼子不足为虑。” 义亲王虽有些担忧圣旨一事,却也已被皇位冲击得体无完肤,现在他只有一个夙愿,那便是登基称帝。 因他要称帝,慕淮之定会有所动作,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所以祭祀天地和宗庙的流程他便委派了自己的舅父虞祝兴前往代行。 金銮殿,文武百官已恭候多时,各官皆垂首肃穆,有的一脸淡漠,有的则愤慨无比,上官麒依旧称病不来,其余保皇派人士不过来了一半儿,慕淮之的心腹自然都不来,不过这其中有几个保持中立的臣子实际上早已将心中天平靠向了慕淮之那边,他们得知慕淮之绝不会允许太后和义亲王奸计得逞,所以答应了做慕淮之的内应,与他里应外合,誓要铲除逆贼。 吉时到,内侍礼官宣布天子登基,霎时钟鼓齐鸣。 内侍又宣了崇文帝旨意,义亲王一步一步从丹墀踏过,一拂衣袖,接着,他坐在了龙椅上。 幸好,无人质疑圣旨真伪。 那日慕淮之这逆贼不仅掳走了传国玉玺,连崇文那小子亲笔写下的禅位诏书也一并放火烧了,如今这份禅位诏书,不仅没有盖传国玉玺的章,连诏书也都是伪造的,实则为翰林院学士写下,为了以防万一,那翰林学士在临摹崇文帝的笔迹写下诏书后便被太后一刀杀了,如今已是死无对证。 义亲王心满意足,他看着文武百官在自己脚下俯首称臣,已是激动得眉飞色舞,可就在他得意忘形之时,外边一个黄门官匆匆忙忙跑进来跪下大呼道:“不好了陛下!摄政王率军攻进太和门了!” 义亲王拍案而起,惊慌失措,问:“他带了多少人马?!” 黄门官激动道:“哪里得知!只一片乌泱泱的蚂蚁般密!人数恐怕足有好几万!开道的还是铁骑营精锐!他们个个身披重甲刀枪不入!几乎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血流了一地了!” 义亲王气道:“羽林军何在?!这群饭桶!” 黄门官:“羽林军都已被摄政王的重甲铁骑冲散!人都快被铁蹄踏成肉酱了!哪里挡得住这般猛攻!” 又一个黄门官跑进来报说:“不好了陛下!摄政王带人杀到金銮殿丹墀下了!” 义亲王咬牙,拔了佩剑,指着文武百官道:“众臣听令!与朕杀了这逆臣贼子!若谁取得慕淮之首级,朕封其为一品亲王!准许世袭罔替!” 此言一出,有几个武将动心了,拔刀道:“我等愿助陛下擒住逆贼!” 义亲王:“给朕杀了慕淮之!” 那几个武将提刀而出,百官却无动于衷,更似在看热闹一般,只因他们也多半认为这义亲王名不正言不顺,心里并不服从。 皇太后闻讯赶来,早有一批羽林军抵挡在金銮殿门前护驾,皇太后临危不惧,手持虎符驱策号令:“取慕淮之首级者封为王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果然,这些羽林军都抖擞精神,纷纷提刀迎向那丹墀之下的摄政王,弓弩手就位,瞬间万矢齐飞,慕淮之手下的重甲摆开阵列,竖起盾牌,那些羽箭纷纷坠地,慕淮之未伤分毫。 皇太后手持虎符,喝道:“大胆逆贼!还不束手就擒!你们听着,天子在此,你们皆是大宴的将士,何以助这逆贼为虎作伥?” 玄铁骑皆不为所动,半晌鸦雀无闻,太后正又要发表一番忠君之词,慕淮之将剑锋对准了皇太后的方向,眸光冷冽。 “太后,伪造虎符,不知该当何罪?” 皇太后神色一慌,却极力镇定道:“一派胡言!哀家手里的虎符千真万确!” 慕淮之:“若本王没猜错,太后已命人八百里加急奔赴狄庐,欲用虎符调回那十万守军,如何这块也是真的?” “……” 义亲王站出来高呼道:“摄政王慕淮之欲谋反弑君,人人得而诛之!” 太后的羽林将军里有几个是虞家人,于是也跟着高呼:“拿下逆贼!诛杀摄政王!” 那些羽林军渐渐快被煽动,正欲动手,慕淮之却将手中玄铁剑高举示众,此剑乃是先帝所赐,上可谏昏君,下可斩佞臣,众人正不解他是何意,他已冷声反问挡在金銮殿前的羽林军:“狄庐受困,何以六军不发?” 众羽林军垂眸不语。 “羽林职责为何,你们可是已忘了?”慕淮之抬眸一扫,目光如电,“羽林二字,当为国羽翼,如林之盛。” 又是鸦雀无闻。 接着,一个羽林军将士站出来高呼道:“我们没忘!羽林当拱卫天子!守备王畿!征伐不臣诸侯与蛮夷!我们定当誓死报国!” “誓死报国!” “誓死报国!!” “誓死报国!!!” 一声接一声的号令此起彼伏,接着竟是所有羽林军都举兵高呼,皇太后和义亲王慌乱不已,太后怒道:“不必听这贼寇狡辩!你们是要一起反了吗!” 慕淮之不疾不徐,只抬手一挥,早有一批禁军上前围了太后和义亲王,那些原本护驾的羽林军都不为所动,不仅如此,还给慕淮之的人主动让道,太后大怒:“你们简直是反了!” 慕淮之已命黄门官展开一道明黄圣旨,众臣诸将惊讶,随后皆整待衣冠跪下听旨。 摄政王目不斜视,不过掸了掸衣袍,那黄门官以为他也要跪下接旨,吓得赶忙过来拦住,道:“摄政王乃陛下之亚父,不必跪接。” 慕淮之:“……” 百官:“……?” 他就没打算跪,不过是衣袍皱了,他拂一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义亲王萧鼎犯上作乱,罪不容赦。朕本派汝入宫奉养皇太后,本意让汝承欢膝下,侍奉皇太后颐养天年,谁知汝竟欺上瞒下,胡作非为,竟欲篡夺朕之皇位,逼朕禅位于汝!朕已委派钦差林清查明,汝于子息城鱼肉乡里,称霸一方,如今本州百姓已告至枢密院,枢密院已将汝等罪过一一查证,确当属实,并飞马报与朕,朕龙颜大怒,即刻下诏,数罪并罚,着令亚父摄政王慕淮之拨乱反正,肃清宵小!皇太后年迈不察世事,受义亲王萧鼎蛊惑犯下大错,念其为先帝继后,朕之嫡母,不忍迁怒,着令皇太后即刻去往襄州行宫颐养天年,义亲王萧鼎罪不容诛,褫夺亲王爵位,贬为庶人,立即处斩,诛灭三族,不得有误!钦此。” 黄门官念罢,还特意展示了圣旨,百官定睛一看,那果是崇文帝亲笔写就,不仅如此,还盖了传国玉玺的戳儿。 相比之下,义亲王那道禅位诏书就…… 百官心里门儿清,也知义亲王和太后大势已去,该怎么站位,不用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95. 山中幽静, 人也懒待多了,光阴流转不过三月罢了,竟似已过了一个甲子, 原来,自己一个人虽自由自在的,却也有几分虚度光阴, 夫君什么时候来接她回去呢? 南宫蘋晨起, 又是对着轩窗,黄花梨桌案上一只汝窑梅花瓷瓶, 里边插了几支木犀花, 她有心想学做桂花糕,奈何这几枝桂花不够。 再几日是中秋, 她已很是想念夫君,往日她爱吃的月饼现也觉得没有意思了, 唉。 又坐了会儿,她推开轩窗,窗外一只喜鹊竟落在窗下, 叽叽喳喳叫唤个不停,那小喜鹊也不躲,她好奇,小心翼翼伸出手, 那只喜鹊跳上掌心, 歪着脖子又叽叽喳喳叫唤, 好似认识她一般, 好有趣。 红菱端了一盆洗脸水进来,又吹熄昨夜的残烛,杏儿也捧了漱盂进来, 另外有两个小丫头进来送金缕阁的衣裳,一套紫棠色,一套缃黄色,还有一套正红色宫装,这一套是宫里的丽贵妃赏的。 南宫蘋正洗脸,闻言一顿,扔下帕子问:“是以前那位丽妃么?” 红菱和杏儿点头,杏儿说:“我们这里消息不甚灵通,实则半月之前神京就已又有一场政变,义亲王登基当日,龙椅还没坐热乎呢,就被王爷带兵攻入皇城就地正法了,这义亲王的首级现还挂在城门示众呢,陛下如今已回宫了,下旨封了丽妃做贵妃,又将皇后废入了冷宫,太后则是送往襄州行宫颐养天年去了,后位空悬,也不知将来是谁做中宫之主?” 红菱有些头皮发麻,问:“你听谁说的?好吓人啊,那义亲王的头颅现还在城门挂着吗?” 杏儿:“京城里来的人说要还悬挂一个月呢,不仅如此,陛下还下令夷了义亲王三族,虞家是在劫难逃了,阖族无论男女老幼都已被押入天牢听候审问,太后也在去往襄州行宫的路上一病不起,恐怕也是时日无多了。幸好如今已拨乱反正,否则不知还有多少人遭殃呢,这太后为了让义亲王做上皇帝,三月之内已杀了朝中二十来位忠君护主的大臣,连人家的妻女都不放过,全都抓了没入教坊司为奴为妓,不过王爷已为这些殒命的臣子平反,其妻女也都放了,归还家产宅邸,还像从前一般。” 红菱:“这便是了,王妃请宽心,待王爷处理完京中事宜,应是很快就会来接王妃回去的。” 于是南宫蘋又等了几日,可还是不见有人来接她回去,连个传话儿送信的人也没有,她便有些猜疑了,以为是慕淮之把她给忘了……可她是他的夫人,这也能忘的吗? 总之,她生气了,假如他三日之内再不派个人来给她传话,她就!!! 自己回去。 到时候她下山再骑马进城,去城里雇一辆马车又不是很难,他休想困住她,哼。 而且,她已经知晓他在离开之际给她吃了足以昏睡多日的药了,虽然她知道他只是不愿意她乱跑,可是他给她喂药,这让她不开心,难道她在他眼里就这么不听话么?哼。 小丫头这么想着,兴致一来,让丫鬟替她换了身缃黄色的衣裳,她拿了钓竿和鱼篓去山涧,然后枯坐一整天,不为钓鱼,只为打发时辰,秉着“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理念,很好,她今日又是一条鱼也没有钓到,傍晚,红菱和杏儿来请她回去用膳,见她竹篓里又是空空如也,都忍俊不禁。 杏儿笑问:“王妃怎么又空手而归了?” 南宫蘋“唔”了句,将鱼篓倒扣,啪啪啪拍了几下,唉,还真有一条小鱼儿呢,不过这鱼儿只有一根手指头那么大,但也算有所收获,她很高兴,拿鱼儿给二人看,说:“我钓了一条,才不是空手而归。” 红菱:“这样小的鱼儿,恐怕塞牙缝都不够吧。” 南宫蘋叹口气,将小鱼儿放进溪流里,鱼儿欢快地游走,顷刻不见了踪影。三人拾级而上,南宫蘋忽地闻见一阵桂花香味儿,便对红菱道:“你明日去山下问一问附近村子里的老乡,看他们可有收集桂花,若有的话,就给我买十斤来吧。” “王妃要做桂花糕么?” “嗯,闲着也是闲着。另外杏儿,你明日找个小厮送一封信给我师父。” 两个丫头虽不知主子又有什么主意,都笑着应下了。 三日后。 天色还未大亮,山里的鸟雀儿却已叽叽喳喳叫唤起来,清脆悦耳。 南宫蘋晨起推开窗,又有一只喜鹊落下来,歪着脖子叽叽喳喳地叫唤。 她正捧着鸟儿逗乐,谁知这只鸟儿忽地低头用尖尖的鸟喙在她腕上啄了一下,白嫩的腕上渗出血来,她吃痛地缩回手,那只鸟儿便振翅飞走了。 一时外边有些吵嚷,她打开门走出去,一个丫鬟便过来报喜:“请王妃安,王爷已到了山脚下了,今日来接王妃回去呢。” “那快些给我梳头,我头发乱糟糟的……” 丫鬟们鱼贯而入,打水的打水,梳头的梳头,上妆的上妆。 红菱打开衣橱,犯了难,“王妃,今日要紫棠色还是缃黄色的?” “缃黄色昨日穿了一件了,今日要紫棠色。” 红菱小心翼翼将衣裳取出,悉心地铺开,又挂在衣架子上,拿了熏香壶来熏,杏儿说:“不用,王妃的衣裳哪里需要熏这些。” 红菱笑:“这倒是呢,我一时手忙脚乱就忘了。” 杏儿:“你手忙脚乱做什么?莫不是有哪个小郎君要来见你,你心慌呢?” 红菱气得脸红,也不答话,自顾自打开妆奁,拿了支凤冠替南宫蘋簪上,又取了对白玉耳串,在镜前比了比,说:“王妃的耳洞怎么快长实了?许是久不戴耳坠所致,今日还是戴了吧,否则这耳洞就长实了。” 南宫蘋用手捏了捏耳朵,说:“不要这个,我要那对儿紫玉的。” 红菱于是取了紫玉镶银的耳坠来,哪知道才刺进耳洞,南宫蘋竟呼疼,耳朵流血了,红菱吓得住了手,取了帕子来止血。 此时门忽地开了,众人往外瞧,正是慕淮之,他着一袭华贵玄色蟒袍,山里风大,他衣袂生风,长身玉立地挺立在那儿,公子如玉,把几个初来乍到的小丫鬟看得脸都红了。 几个人过去请了安,随后下去,独留二人在屋里。 南宫蘋也不起来,一手捂着耳朵,心里还在想自己的耳洞怎么就长实了,以后还是天天戴耳坠子吧…… 慕淮之进屋后关了门,扫了一圈,只见衣橱开着,各色衣裳堆在床上,窗下几本医书,瓶瓶罐罐胡乱堆在案桌上,一套紫砂壶茶具,还有一碟子桂花糕,妆台前也是散乱堆做一团,各色珠钗簪子步摇耳坠项圈也东一件西一件的……不清楚的还以为遭了贼呢。 “天还没亮,怎不多睡会儿?”他坐下,抱了她过来在腿上搂着,一面拂开她的青丝,勾下脑袋轻嗅了会儿,不甚知足,埋首。 “夫君怎么才来?还以为你把昭昭给忘了。” “怎么会?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慕淮之扯下帐幔,关了轩窗,抱她走向床榻,她已很是熟悉这之后会被夫君如何如何,主动搂抱住他,学着册子里那些人一般,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喉结,又移到唇上。 腰间大手收紧。 听得他沉冽的嗓音响在耳畔:“昭昭可想本王?” “不是夫君想么……” 慕淮之敛神,勾了她一缕发丝把玩儿着,轻搂她腰,淡着嗓道:“赶了半宿的路来接王妃,本是想歇一歇。” “……?” 哪知她如此主动。 南宫蘋解他衣带的手一顿,垂眸:“呃……既夫君想歇会儿,那歇吧?我刚刚才梳好妆,也不想再重化一回呢。” 说罢便要跳下床,哪知又被揽回去,一瞬天旋地转,还没回神,唇已然被他封住了,她顺从回应,两手搂抱他脖子,婉转低眉轻颤。 轩窗外又有鸟雀鸣唱,而她也像那小鸟儿似的,浅吟低回。 不知何时她的发髻已散了下来,珠钗环簪也都掉了,嫩如葱段的小手紧紧揪着锦被。 外边不知情的丫鬟来请了几回,说是早饭已摆了,帐子里暖香萦绕,她膝下垫几层褥子,脊背贴着他坚实胸膛。香汗透湿薄衫。 慕淮之抓住她小手亲了亲,沉嗓:“找到昭昭的弱点了。” 她半睁眸:“什么……” 慕淮之眸色一沉。 “这般便是了。” “……” 外边正好有个厨房的小丫鬟来传话,问午饭可要蒸了昨天钓到的那一条鲈鱼,慕淮之故技重施。 “王妃可在里边么?李嫂说那一尾鲈鱼好似快翻肚皮儿了,怕是活不成,不如蒸了吃吧?王妃?” 丫鬟迟迟得不到回应,正又要问一遍,听见几声似哭似吟,好像是王妃? 慕淮之挥退众人,亲自替王妃擦洗,她也懒待动,随他摆布,他替她抹了药膏,抱回去哄了好一会儿,开门叫人进来摆饭。 丫鬟们鱼贯而入,红菱和杏儿换了被褥床罩子,命人换上新的,开窗透气儿,这才正式摆上饭来。 看见桌上有一道清蒸鲈鱼,南宫蘋问一个丫头:“这是我昨日钓的那尾鱼么?” 丫头回:“是呢,方才奴婢来问王妃了……”丫头脸一红,“才回厨房,李嫂就将鱼儿给杀了,说再不杀就死了不好吃,做了清蒸的,王妃可是想吃红烧的?” 南宫蘋摇摇头,说:“这尾鲈鱼我本是打算带回去养着做宠物,让它多生小鱼崽儿呢,唉,变成盘中餐了。” 众人:“……” 红菱道:“呃……王妃,这条鱼应该是公的,生不了鱼崽儿。” 杏儿也说:“鱼儿都是产卵的。” 南宫蘋已经扒拉着饭吃了两口鱼肉,闻言一顿:“我还想着今日再去溪涧钓一尾鱼给它做伴儿生小鱼崽儿的。” 众人:“……” 慕淮之给她夹了一块白灼鸡肉,问:“喜欢养鱼?” 南宫蘋:“鱼肚子里不是有很多卵么?寓意多子多福,我养鱼就可以也一样多子多福了……吧?” “……” 众人都笑了,一个说:“王妃养鱼竟是这么个意思,也好,以后你们捞到鱼儿就给王妃养吧。” 众人又笑,南宫蘋扒拉了两口饭菜,再看夫君,他正若有所思,眸色阴郁地看了她一眼,她感觉不对,问:“夫君不想和我一样多子多福么?” “……不是。”慕淮之放下筷子,说,“本王马上要去狄庐,这些时日恐不能陪你,你要乖一些,等本王回来,再实现你多子多福的心愿。” “……” 南宫蘋也放下筷子,义正言辞道:“夫君要去狄庐怎么现在才和我说呢?是不是这一次又要给我吃什么昏睡几天的东西偷偷走掉呢?” “你……生气了?”慕淮之试探地问。 “嗯。很生气。你不好好和我解释我是不会实现你多子多福的心愿的。” “……?” 慕淮之挥退众人,道:“多子多福不是你的心愿么?本王倒不想你生太多,一来浪费你我独处时光,二来,孩子多半都闹腾,少点儿更清净。” “……” “夫君不喜欢和我生孩子么?” 慕淮之将一块虾肉吃进嘴里,目不转睛看着她,幽幽道:“你问和你生孩子的过程?本王不介意天天如此。” “……” “夫君,不要天天好不好?”她嚼着一颗虾球,幽怨道。 慕淮之筷子一顿,沉嗓道:“就要天天。” 南宫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96. 翌日天将明时, 慕淮之惊醒,他起身走到轩窗下,窗下有只喜鹊, 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担心这鸟儿会将小丫头吵醒,便欲驱赶, 哪知那鸟儿飞进来, 直扑进暖阁里,朝着熟睡中的小王妃的腕上便是一啄, 她白嫩的腕上瞬间渗出血沫来。 但小丫头没醒, 反倒抱着被子睡得愈发沉了。 他这回没给她吃什么能够昏睡几天的药,可她竟还是睡得如此深沉, 好生奇怪。 那喜鹊一瞬便飞走了,仿佛是专程来找她的。 慕淮之虽对此心有疑虑, 但却没有头绪,他今日便要动身去往狄庐,却还未与她说明他就要走了, 她以为,他大概还要陪她几日,怎知,又是一次不告而别。 他从前可以心无挂碍, 可如今有了她, 他已不能够随心所欲, 是以不告而别, 在他心里,她始终不过是个小丫头,若他要走, 她哭鼻子怎好? 政变之后他原本打算悄悄地走,却始终又放心不下小丫头,遂便来与她聚一聚,只是前线吃紧,齐翰飞快撑不住了,他再不去,恐怕迪亚就要攻占狄庐,若迪亚挥师南下还得了?届时定将有一场恶战,所以一定要在狄庐将迪亚一举歼灭。 “昭昭?怎么还不醒。” 慕淮之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蛋儿,随即发现她腕上的血迹已干涸。 别留疤才好。 他俯下身,在她额上亲了亲,又移到唇角,十分眷恋地长驱直入,每一寸都不放过,待他抽身,她却还是未醒,他不免失笑,只好起身去了外边,传了两个丫头入内伺候他更衣,他该走了。 范柏送了封密信来,慕淮之展开一看,是齐翰飞亲笔所书,上言: 摄政王赐鉴 狄庐府已粮草短缺,迪亚残暴,生杀掳掠,若城破,百姓恐遭罹祸,因三日水米未进,末将已退守潼谷关,当誓死守城,惟望增以援兵退敌 飞 顿首敬上 慕淮之看罢,将信纸烧了,又整顿衣冠,提了剑出了别院,范柏跟上来,回首再望,说:“王爷何不等王妃醒了再走?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来。” 慕淮之步子一顿,却是没有回头,只提了佩剑往前。 “不必。前线不能再耽搁。这次你留在京师,不必跟去。” 范柏眉心一跳,说:“主子哪回征战不是小的跟在身边照料起居,军营里那些人粗手笨脚的,您又不让女子服侍,若是找几个女婢跟过去也使得的,小的实在不放心……” 慕淮之横了他一眼,冷声道:“多嘴。若让女婢服侍,本王的王妃会吃醋。” “……” 范柏又想跟去,却又不敢抗命,只得哀怨地叹了几声,送了慕淮之下山。 山脚下已有一队人马候着,为首的是李骁将军和宁扶国小将军,二人皆着戎装,神采奕奕。 这次围剿太后和义亲王,李骁和宁扶国功劳最大,若不是二位将军提前按照摄政王的部署拿下了宫门各处禁军,他们要杀进去不会这么容易,加上宁扶国当初打的是宁老将军的旗号入京勤王,那些将士没有不敬仰宁老的,既然宁老站在摄政王这边,那就说明太后和义亲王才是真正的逆贼。 于是慕淮之便名正言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举歼灭了太后和义亲王一党。 宁扶国先下了马,又扶了李骁下马,二人同见了摄政王,宁扶国道:“此去狄庐,王爷还请保重,末将与岳父大人定当竭力维护神京安危,王爷可放心前去,另外末将还有一事要禀,呃……末将的夫人有身孕了,夫人性子急躁,此次来京勤王并没有与之说明,现夫人已得知消息,恐她动了胎气,遂末将想暂时将统领的兵马司交由岳父大人代为打理,末将要去接夫人来京……不知王爷可否准许?” 这宁扶国与李骁的爱女果是一见钟情,李骁连口还没和女儿开,宁扶国已自动送上门来,于是二人就仓促办了场简易的婚礼,成婚不过两个月,宁扶国的夫人便就有孕了。 慕淮之似乎对此颇为不满,冷脸哼了一声。 宁扶国以为是不是自己过于僭越了,敢在摄政王面前提这种要求……可神京如今已安定了,太后和义亲王一党也已剿除殆尽,大宴现在是摄政王说了算的,所以他才敢斗胆提这个要求,无非是想去接夫人来京养胎罢了,怎么就触犯了摄政王的逆鳞呢? 宁扶国冷汗直下,正打算自己找台阶下,谁知岳父李骁也拱手和摄政王道:“小女还是头胎,恐有些难保,京中局势已稳,不若王爷开个恩,让小婿去接了小女来京……吧?” 众人见慕淮之一脸淡漠,以为是这要求果真有些难,正寻思该如何收场,这时范柏站出来在慕淮之耳畔说了几句什么话,慕淮之才勉强接受,对宁扶国道:“限你三天之内回京,否则便是擅离职守,以军法处置。” 宁扶国大喜过望,忙拱手谢恩。 范柏暗自高兴,他们王爷恐怕是为了别人个个都有了子嗣了,独自己的王妃还没有动静,心里不平衡了。可这种事情也是强求不了的,只能顺其自然。 巳时左右,慕淮之率领三十万大军浩浩汤汤在京中百姓的夹道目送下出城。 崇文帝还特意在瞭望台恭送亚父,更赐美酒佳肴践行。 等梧桐别院里的南宫蘋得知这道消息时,已经是第三天了,她又无故昏睡了两日。 彼时范柏送了好些东西来,一面罗列了礼物,告知是谁谁谁送的,一面又说老夫人在王府主持中馈,让她不要担心,又说这次慕淮之领兵三十万赶赴狄庐,胜算颇大,让她安心静养。 “我身子很是不好么?为何需要静养?” 范柏道:“呃……虚元天师已经出关了,特来王府见了王爷,事到如今,小的也不敢再瞒着王妃,实际上……” 实际上沙场刀剑无眼,没有谁是永远的常胜将军,若是……这些话,范柏没敢说,只是有些感怀罢了,主子征战多年,十六岁便已从军,征伐了无数不臣诸侯蛮夷,这才有了今天的王爵,外人看来自是风光无限,可上战场,有哪一个将军不是遍体鳞伤?就算是他主子勇冠三军,身上也是有伤的,新伤旧伤一起叠加,年深月久,总有复发的时候。 这些伤也就罢了,没伤五脏六腑,底子也就还好。可惜…… “王爷十年前平定了北境得胜归来,名动京城,先帝封为定北侯,太后有意拉拢我们王爷,只是王爷不愿归顺太后,太后便怀恨在心……后来,王爷屡建奇功,几乎荡平了北境,诸侯蛮夷不敢再犯我朝边境,先帝龙颜大悦,又加封主子为卫国公,这时候王爷已是名动天下,是咱们大宴的龙将了,到了后来已是封无可封,先帝又加封太尉……后来先帝托孤,因惧怕太后虞家等外戚干政,便将主子封作卫王,赐摄政之权,大小事宜均由王爷定夺,这太后早已十分忌惮主子,那时主子也年轻气盛,没料到太后会给他下毒,等发现,那毒已是种下,亏得主子师承全阳天师,得以用内功压制那奇毒,只是如今已压制了近十年,怕是不能再压了,若没有解药,主子恐怕……只有三五年寿了。” 这话说到最后,范柏已是忍不住大哭起来,南宫蘋怔愣着坐在榻上,手上的玉瓷瓶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红菱和杏儿都进来,见范柏如此大哭,也不知何事,只好劝道:“这是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在王妃面前如此失仪。” 范柏这才止了哭,用袖子擦干眼泪说:“你俩好好服侍王妃,我还要回神京去办些事儿,后日再来。” 杏儿问:“为何不让王妃回王府待着?是老夫人不愿意还是……” 范柏:“哪儿的话,老夫人巴不得接王妃回去,是主子不让,因这梧桐别院是块宝地,养身子的,王妃身子恐是因那年中了千岁寒毒有些伤着了,因此主子让在这儿将养小半年再回去,这山后头有一眼温泉汤池,你们让王妃三五日就去泡一泡,等身子养好了再回王府。” 原来是这么个原因。红菱和杏儿打消了心头疑虑,又没事儿人一般忙活去了,范柏退出去后,屋子里就只剩南宫蘋一人了,她很是伤心,因为夫君居然只有三五年寿了,那她以后怎么办呢? 不行不行,她也是大夫,若她多翻翻医书,总能找到法子医治好他身上的毒的。 小丫头打定主意,于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五天了都不出门,后来竟然一连两个月也都不曾出过门,唯独在屋子里研读医书古籍,这些医书都被翻烂了,她还觉得不够,于是写了封书信给虚元天师,虚元天师第二日就让人送了一车医书来给她,她如获至宝。 三日后虚元亲自来了一趟,只带了徒儿慎一,师徒二人在梧桐别院待了两日,便要请辞回去。 临别时,虚元让慎一递上一只锦盒,南宫蘋正欲打开看是何物,虚元按住她手,道:“先别打开,待他日有南月国的人找到你,你再打开。” “南月国?这个地方我没听过,师父怎么认识南月人?” “便是南疆一族,近日可是有鸟儿不时飞到你这里?那些是南月的信探,你已被盯上了,不日他们就会来找你,届时你可打开这锦盒,他们便不会为难你。” 南宫蘋还想问,虚元天师已携了神医下了山离去。 梧桐别院的叶子已掉光了,转眼便已是隆冬,而慕淮之已经离开京师三月了,不知狄庐现在境况如何了? 这些日子她也不是没有收到过消息,但这些消息只是道听途说,慕淮之没有给她写过信,为什么不给她写信报平安呢?难不成是因为他不平安么?或者,他是因为有太多军务在身,忙不开吧? 她如此安慰自己。此后的每一日她都待在暖阁里翻着医书,不知疲倦地告诉自己,她会找到法子的,一定。 年关将至,神京下了好大一场雪,她的梧桐别院却是没下雪,这些日子她泡了几次温泉,总有野猴子来偷看她洗澡,泼猴有一次连她的衣裳也拿走了……她很生气,后来就不愿再去泡温泉了。 这日,端韫夫人派了车马来接她回去过年,她欣然应允,可是她刚上马车,周围就有几十个异国武士包围了她,中间一个巫师模样的老者,须发皆白,拄着拐杖蹒跚上前,拐杖上竟盘着一条大青蛇,那蛇吐着信儿,嘶嘶嘶的,红菱和杏儿都吓得不轻,当然她也是。 那巫师打了个手势,示意那些武士后退,随后老者上前躬身施了个礼,苍然的嗓音又哑又沙。 “主上别来无恙?二十年了,主上竟与从前一般容颜未改……” 说着说着,这老者竟然哭起来,过了会儿又擦擦眼睛,喝令道:“见了主上还不跪下!” 那些武士纷纷下跪。 南宫蘋一伙人都懵了。 范柏骑马赶来,见这架势也是懵了,他还打算请兵马司的人来救一救的,谁知这些人竟都跪下了…… “老先生……你们为何跪我家王妃?” 那老者诧异,道:“胡说!主上怎么能嫁与别人为妃?她该娶王夫才是!” “……?” 范柏:“老先生是不是认错人了?” 老者:“胡说!信使是不会探错的,这就是我们南月国的主上!” 一只鸟儿飞落在老者肩上,这鸟儿却是南宫蘋见过的,还啄了她一口呢! “请主上与我们回南月吧,如今已无人再威胁主上的王位了,您的叔父作茧自缚,去岁冬日已中了我的七绝散,七窍流血而亡,这是报应!” 老者说罢打了个手势,这批武士围上,范柏已抽出刀来,双方剑拔弩张,南宫蘋忽地想起师父的话,于是打开锦盒。 那锦盒里却只有一封用羊皮写就的书信,文字她看不懂,但这笔迹却是她阿娘的,于是她叫了老者过来,那老者毕恭毕敬上前来,道:“主上请吩咐。” “……” 南宫蘋将信递给老者,她也不知为何,只是一种直觉,直觉告诉她,老者能看懂这封信。 果然,老者阅信后脸色一变,随后大哭起来,捶胸顿足:“原来主上竟已亡故了!天亡我南月啊!!!” 这老者又哭了会儿,擦着眼泪问:“那你是何人?为何与我们主上长得如此相似?” 南宫蘋问:“你们主上是谁?” 老者:“主上是南月国王女,本应继承王位,但其叔父狼子野心,在主上继位后不久便发动政变,篡夺了王位,主上逃出王宫,生死不明……原来主上竟已经归天了!你既与主上如此相似,难不成……你是主上之女?” “呃……我不清楚你们的主上到底是不是我阿娘。” 老者又擦干眼泪,上前道:“不会错的,我们南月的王女天生都有一股奇香,你身上的香气如此逼人,信使也带了你的血回去,老朽已验过,绝不会错,请公主随我们回南月继承王位吧!” “……?” 这老者不由分说,命那些武士上前要捉她,她自然不从,一激动,竟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后来的事情她不记得了,等她再次醒来,已经在王府里,红菱和杏儿都在屋子里打盹儿。 她慢吞吞坐起来,杏儿立马就醒了,叫人打水送汤送药,一屋子的人忙前忙后……她定了定神,问:“我这是怎么了?” 红菱道:“王妃已昏睡三天了,可是身上还有不适?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她摇摇头,又问:“有夫君的消息么?那些南月国的人还在不在?” “说来也奇,那日他们本是要强行带走王妃回南月国的,不过似乎有高人在暗中相助我们,那些人不敌,就走了,范柏说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叫我们不要出府去,等王爷回来再做打算。” 南宫蘋:“夫君有消息了?” 红菱点头:“狄庐传来捷报了,迪亚已退了三十余里,暂时不敢再来,只是北川四镇已经沦陷,若不收复北境,王爷恐怕是不会回京的。” “夫君可有受伤么?” 红菱和杏儿却都欲言又止,她心里便有数,那就是负伤了?. 北境。 狄庐潼谷关大营军帐灯火通明,帅帐内,慕淮之正坐于案前小憩,忽有小将入内禀报:“禀元帅,齐将军有事要议。” “让他进来。” 须臾,齐翰飞入帐内,慕淮之让坐,齐翰飞推诿再三,只好坐了对面,少顷,茶点奉上,齐翰飞捧了茶盏喝了大半,这才说:“如今敌我两军隔六十余里,迪亚命人深沟高垒,似有退守不战态势,现两军已相持一月有余,马上就是年关了,这狄庐每年十二月到正月必降大雪,若不速决,恐生变故。” 慕淮之把盏沉吟半晌,问:“俅兰王庭情势如何?可有雅诺线索?” 齐翰飞:“探子回报,雅诺已失踪半年,恐已阵亡了,俅兰王已将王位禅让迪亚,迪亚的亲信早已控制王庭,恐怕回天乏术。末将的意思是,不如我们兵分三路,一路镇守潼谷关,另外两路,一路渡黑河而过,秘密潜入北川发起突袭,联合斯乞里,让其派兵堵了北川去路,迪亚无路可退,届时必往狄庐方向奔逃,我们剩余一路人马则埋伏在峡谷险要处,来个瓮中捉鳖,就算迪亚侥幸生还,也已是残兵败将,潼谷关守军可一举歼灭之。” 慕淮之不答言,凝视一侧與图,目光如炬。 “迪亚还有多少人马?” “这迪亚果真是个疯子,已将俅兰境内所有兵马调集到了前线,加上月羌、楼卢、渠山、夜照四国兵马,迪亚手上如今也有三十万之数,与我们旗鼓相当。” 慕淮之的瞳孔陡然一缩,却淡声道:“意思就是,俅兰王庭没有重兵驻守。” 齐翰飞虽不知慕淮之打什么主意,还是颔首道:“不错,这俅兰地势得天独厚,易守难攻,三面都是渺无人烟的茫茫大漠,若他国要攻其不备,只能正面突围,而若要正面进攻,也必须绕过月羌、渠山两国才行,月羌和渠山恐怕绝不肯放行,若要奇袭王庭,势必也要先打服月羌和渠山,代价不小,这迪亚料定了此时没人会突袭王庭,才敢将举国兵力调到前线。” 慕淮之:“四国不过乌合之众,不会死心塌地听命于俅兰,此番出兵,不过是想分一杯羹,不会真正替俅兰卖命,派出的兵马绝不可能是精锐。四国借给迪亚多少兵马?” 齐翰飞:“四国总数加起来有近十万。” “很好,刨除这十万兵马,迪亚手上还有二十万。据本王所知,这剩余二十万兵马,有十五万是王庭禁军,这王庭禁军只听命于俅兰王,所以真正忠诚于迪亚的,只有五万兵马。” 可这俅兰国王不就是迪亚么?虽然,迪亚还未正式加冕,但俅兰易主,是人尽皆知的。 齐翰飞不知主帅何意,正要洗耳恭听,慕淮之却挥手让他下去,只说自己乏了,要歇两个时辰。 齐翰飞于是要退,他刚退至帐外,又顿住步子,上前两步道:“元帅请保重身子,那箭伤虽已无碍……但还是该叫军医来再看看。” 今早上军医的小徒说元帅吐血了……那箭莫不是有毒? 慕淮之却道:“不必。” 这时帐外有个小将来送信,慕淮之刚要躺下,闻言又披衣而起,那小将却是将信给了齐翰飞,说:“这是今早送来的,小的出去巡逻,一时就忘了,望将军恕罪。” 齐翰飞接过信,眸子一亮,道:“不必请罪,下去吧。” 慕淮之却冷声喝令:“回来。” 那小将忙回来,小心翼翼地问:“元帅有何吩咐小的……” “可还有别的信件?” 小将:“呃……有是有,不过另外的那些今早已送来给元帅过目了,只这一封是齐将军的家书……” 齐翰飞这时咳嗽一声,道:“暂时……还算不得是家书。” 慕淮之冷哼一声:“家书?齐将军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齐翰飞又咳嗽,垂眸道:“此信是宋府的四小姐蓉姑娘亲笔所书,末将已去宋府下过聘,所以……她算是末将未过门的妻子,因此也算是家书了。” 慕淮之:“本王何时问你这些了?” “……” 齐翰飞默了默,迟疑问:“元帅难不成……迄今为止也没收到过您夫人寄来的家书么?” “……” 慕淮之脸色更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97. 除夕日, 神京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东西南北四街热闹非凡,暮色时分, 更是鞭炮齐鸣,紧邻丹凤门的永乐坊隐有丝竹管弦之乐传出。 政变之后,京中已许久未这般热闹, 只是前线战事吃紧, 遂权贵们也不敢太过张扬,唯独除夕这日与民同乐罢了, 今上也下旨除夕这日喜庆些无妨, 但过了除夕便不可再大肆饮宴娱乐,违者降罪。 义亲王的头颅这会儿子还挂在城门示众呢, 也有一番警示,因此京中富户也都不敢抗命, 所以除夕这日便极致张狂些,因过了这日,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娱乐了。 前线虽屡传捷报, 但俅兰大军依旧虎视眈眈,我军又粮草短缺,朝廷虽已从各地预备仓廪调集粮米运往北境,可冬日难行, 路途又稍远, 恐怕这些从南边调集的粮米还未运到前线, 前线就开打了, 届时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该如何退敌? 这日除夕家宴,只端韫夫人和南宫蘋二人同坐, 其余人等都在金陵过年,慕淮之又在前线,偌大一个王府如今可谓是冷冷清清,端韫夫人因此很是不习惯,日日都去各府上串门,不为别的,不过是消减些寂寞罢了。 饭菜已上齐了,端韫夫人嫌冷清,便叫了好几个有身份的老嬷嬷都留下来,在屋里另摆了一桌,请了几个婆子和大丫鬟一齐坐下吃饭,起初她们都还不肯,端韫夫人再三苦劝,众人这才放下礼数,便就坐了,一时好酒好菜又摆了一桌,街上隐约传来爆竹声,端韫夫人便问管家吴庸:“我们金陵旧例是要放爆竹的,你叫人放过了没有?” 吴庸躬身道:“王爷不爱放,往常也都是一个人过除夕,所以……” “这怎么行?冷冷清清的,去,我说的,以后年年都要在除夕放爆竹贺岁。”端韫夫人看向南宫蘋,问,“你喜不喜欢放爆竹烟火之类的?” 南宫蘋点头:“喜欢。” “那就成了,以后年年都放,就说我定下的规矩。” 吴庸赶忙叫人开了库房,搬了几卷爆竹,在前后门都摆了,于是王府也噼里啪啦格外热闹,听闻王妃喜欢看烟火,吴庸又让人搬了十几箱西洋那边舶来的新式烟火,就等饭后放来给王妃看的。 放完爆竹,端韫夫人忽然问有没有烟火,吴庸笑道:“有有有,往年的都还在,王爷也不爱看这些,那些人送来一堆,只好堆库房收着,今年正好放给夫人和王妃乐一乐的。” “这些以后别留着库房里了,若是不甚碰到了火星子点着了怎么好?” 吴庸连连称是:“老夫人说得极是,以后年年都放。” 吃了饭,吴庸果让小厮在王府门前宽阔的空地摆了烟火,那烟火嗖地一声升空,在天际炸开五颜六色的花儿,虽一瞬即逝,却美不胜收,引来诸多人来看,一时王府外的大街十分热闹。 因王府的礼花库存多,又有安全隐患,吴庸索性就让人全给放了,引得附近的人都拍手称好。 南宫蘋抬头凝视夜空,心里想着慕淮之,又感叹,若是夫君也能看见这般炫丽的烟火该多好。 翌日初一,来王府拜年的人自然络绎不绝,京中的王公侯伯都派了女眷前来,端韫夫人带着南宫蘋一一接待了,外人看着,这端韫夫人竟是很喜欢自己的儿媳妇儿呢,走哪儿都带着不说,这王妃待人接物也是极周到的,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母女呢。 忙过了初五,初六开始才人少了些,端韫夫人因操劳了几日,今日也犯了懒,便索性不见客了,全权交由主母料理,也算是让南宫蘋自己历练一番。 午后,靖国公府派了婆子来传话,平乐郡主和宋芙蓉晚些时候过来叨扰,还要带几个人过来打骨牌的,让提前备下好茶。 因老夫人今日乏了,要休息,南宫蘋怕吵到婆母,便亲自去给老夫人请了安,又说了平乐郡主她们来打骨牌一事,老夫人笑说:“咱们府上如今就该热闹些,人越多我越喜欢,让她们来,天天来都行,我在后头歇着,你们吵不着我。” 于是南宫蘋让人备了好茶,各色糕点也罗列了一桌,午时刚过,平乐郡主就带人过来了,一时王府门前停了五六乘精致软轿,又有两辆华盖马车,一辆是平乐郡主的,一辆是西渭郡王妃的。 众人从东角门进了,一路穿过花厅,又转过几道回廊,过了一个小花园,来至一座两层高的楼,前面有戏台子,但今日不唱戏,戏台子空着,周围栽了梅,红梅白梅皆有,开得正艳。 因是平乐提议组的局,因此她先做庄家,其余人等轮流做,一时发了牌,南宫蘋却不会玩儿这个,便说自己看着就好。 “行吧,你先看我们玩儿,等看几次就会了。” 平乐便不做庄了,换了西渭郡王妃来做,她接了南宫蘋的牌,先掷了骰子,抹了牌,出了一对梅花对儿。 康宁伯儿媳周氏笑道:“哟,我垫牌,郡主可是一下赢了两栋牌儿了。” 其余人等笑起来,依次打了牌,一圈下来,平乐赢了最后四栋,胜出,下一轮又做庄家。 堪堪闹到酉时左右,天色将暮,众人也不觉得乏,这架势,想必是要留下来吃晚饭的。 南宫蘋派了红菱去老夫人那里,问要不要留她们吃晚饭,红菱去了,回来说:“老夫人说今日她不想走动,就不过来陪了,让王妃好好招待,那我去让厨房备下了?” “嗯,让厨房炖几只鸭吧,我想喝老鸭汤了。” 红菱于是去了厨房安排,这边众人吃了茶点,正要歇一歇,又觉枯坐无聊,于是结伴去梅园里赏梅,西渭郡王妃一时说起前线,有些担忧道:“过年本该高兴,只是前线战事吃紧,我看不是很好,狄庐该是要下雪了,那边又粮草不足,怎么好?” 南宫蘋道:“天气也愈发冷了,将士们不知穿得暖不暖和?” 平乐道:“粮草应是不缺的,我夫君说京畿一带的米粮都紧着运往前线去了,那边的存量也该还能撑一些时日,不过那边冷,该是很多将士缺些御寒的衣物穿……我家里总有些衣裳穿了一两回就不穿了的,正想拿出来重新裁剪了做新的,那些棉花也都还很新,想来御寒是不错的,就只是我一人出力也不过杯水车薪罢了,众位姐姐可有什么好法子么?” 南宫蘋想了想,说:“把不穿了的冬衣都送去前线吧?” 平乐笑说:“我正好也有这个想法,只是一时不知怎么募集?得有个名目,才好一呼百应,靠我们几个恐怕救不了急的。” 西渭郡王妃道:“害,这有什么难?郡主和王妃就是比我们想得多些,我们就知道成日打牌听戏的,想来也是害臊,不说这个,既粮草不缺也就问题不很大,打仗跑起来也就不那么冷了,就是歇下来会抵不住寒意,捐衣物……我也正有此意呢,不如我们去和丽贵妃请个恩典,让贵妃在今上那里吹一吹耳旁风不就行了?募捐一些冬衣给前线送去也不难,反正多的我们也穿不着,没得留在衣橱里发霉呢。” 忠勇侯夫人捻了稚红梅轻嗅,也说:“二位王妃说得极是,恐怕只我们京中这些人捐些衣物还不能够的,该是得有个人起头才行,这个人得份量高一些才好。” 平乐郡主指了指南宫蘋,笑道:“这位不就是?摄政王妃已是京中名医了,她要起个头,恐怕我们做事更容易的。” 众人都说好,于是翌日南宫蘋就进宫去见丽贵妃。 贵妃听了她的意思,也有此意,于是去和今上说了,今上便以身作则,先从皇宫里募集,下令让各宫妃嫔都要作出表率,于是各宫妃嫔都捐了往年不穿了的御寒衣物出来,这消息又传到京中各个高门府第,再到各富户乡绅,最后连京畿一带的富户乡绅都跟着捐钱捐衣,一传十十传百,于是全国各府州县也都募集了一大批御寒衣物送往京师,朝廷随后派了林清做安抚使,押送大批御寒物资前往北境。 这些物资可算是举全国之力才筹集而来,因此格外珍贵,物资刚运送到北境便逐一分发了下去,几乎是每一个将士都能领到一件可御寒的冬衣,加上粮草也足,于是个个精神抖擞,誓要将敌寇驱逐出境,否则绝不还朝. 狄庐今岁却是未下过雪,说来也奇怪,就连雨也不下,竟是出奇的平和,虽冬日里冷,却也还算能抵得过。 军营驻扎在狄庐峡谷后方,这里地势得天独厚,进可攻退可守,前方还有一道峡谷要塞可做伏击用,易守难攻,因此大营驻扎于此,与迪亚的兵马相对八十余里。 这半月里,大宴守军共发起三次奇袭,迪亚措手不及,为保存实力,迪亚领兵又退后二十里,盘踞北川四镇,粮草短缺便掳掠城中百姓,不从者便斩杀,因此城中人心惶惶,皆是闭门不出,可即便如此,依旧时不时就被俅兰军破门而入,将家中物资抢掠一空,因此人人都在祈求摄政王能快些攻入北川将敌寇驱逐出境。 已夜深了,帅帐内依旧未熄灯,小将忽然送饭来,今日菜色颇丰,一道八宝鸭,一道烤鹿肉,还有一只烤猪蹄,另有一壶好酒。 若是平时,即便慕淮之是元帅,也只能吃白米饭配一碗咸菜,有时候多配一碟腊肉而已。 “行军打仗,本王不喝酒。” 慕淮之让人将酒水端下去,问那小将:“将士们今日可也加餐?” 小将有些迟疑,说:“我们打仗也打得年月都忘了,连过年都不记得,安抚使林清大人今日押送了大批物资米粮过来,我们才知道年都已经过完了,正好大批物资送来,所以今日就给大伙儿加餐……” 慕淮之冷着脸道:“胡闹,粮草若是短缺,杖还怎么打?传令下去,只此今日,下不为例。” “……” 那小将原本以为元帅要大发脾气,谁想又放过他们……都说伴君如伴虎,好像伴元帅也差不多。 他刚要退,慕淮之又问:“大伙儿都能吃上这些?” “呃……这是元帅特例,其余人等吃不得这样好的东西,再说三十万人也供不起呀……” “那你们吃什么?” “小的们虽没得吃这鹿肉猪蹄的,也有热腾腾的白米饭吃,香喷喷的,还配了咸菜呢,馒头也有,将士们都说打仗吃的饭菜比平时在家里还好多了,还有棉服穿,一点儿都不冷了,可高兴了呢。” “……” 慕淮之让人下去了,叫了齐翰飞来,这些肉太多,他一人吃不下。 二人吃过一顿颇为丰盛的晚饭,便又对弈,齐翰飞输了三局,天色不早了,于是抽身道:“末将不擅对弈,还是上战场来得实际些。” 慕淮之命人撤了棋盘,又叫了几个主将进来,众人各抒己见,探讨进军路线,他们已和迪亚对峙三月有余,迪亚的粮草不可能用之不竭取之不尽,狗急还会跳墙,何况是一个残暴嗜血的疯子,所以迪亚势必不会乖乖善罢甘休,他们要做好万全之策应对。 慕淮之看了眼最新的地形图,指着一个用朱笔标记的地方问:“诸位,这儿可否做伏击准备?” 一人出列道:“元帅,这里不行,此地是有名的‘白骨坡’,人走进去就会迷路,还有野狼出没,进去的人大多都成了野狼的口粮,就算侥幸走出来,也是少胳膊缺腿。” 另一个道:“末将以为齐将军的法子可行,我们兵分三路,一路镇守潼谷关,一路渡黑河潜入北川发起突袭,联合斯乞里堵住北川去路,再有一路埋伏在峡谷这里,胜算极大。” 慕淮之沉吟半晌,外边忽有人报:“元帅,有吴义保将军密信!” 众人惊诧,问:“吴将军不是已在北川阵亡了吗?” 慕淮之接过密信,展开默读,随后将信纸烧了干净,对众人道:“当时情势危急,吴将军本想誓死守城,但本王还委派了他别的任务。” 齐翰飞:“元帅的意思是,吴将军假死?” “不错。” 众人都不知慕淮之到底打什么算盘,但他一向用兵如神,又在朝堂叱咤多年,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年轻气盛只懂得浴血奋战的少年将军了,现在的慕淮之,更工于城府,也更令人猜不透,那封密信的内容为何,连他们几个主将也未知。 或许,这一招防的是我军奸细? 慕淮之负手而立,问:“若我军粮草短缺,而迪亚粮草充足,诸位将军当如何抉择?” 齐翰飞沉吟片刻,道:“兵不厌诈,自然是奇袭迪亚军营,兵分两路,一路诱敌,一路掳掠他们的粮草为己所用。” 一个将军却不甚苟同,蹙眉道:“可是这掳掠对方粮草也得有个先决条件,比如那批粮草正在押送途中,正好又恰巧离我方营地不远,我们才可顺势奇袭抢了来为己所用,若是那批粮草在敌后方,要运来我军阵地谈何容易?不仅敌寇会多加防范,我们也捞不着好,还可能被敌寇突袭掏了老窝,得不偿失!若真是如此,我情愿奇袭敌寇,趁乱烧了对方粮草,这样胜算更大,我们没有粮,他们也别想有!” 齐翰飞警觉道:“我军刚得了一批粮草和过冬物资,如今已派重兵把手,又在大营后方,那迪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绕道过来抢掠我们的米粮,除非他们渡黑河而过,但这样做风险极大,就像将军说的,还可能得不偿失,所以元帅的意思是,迪亚也许会派兵奇袭,趁乱烧了我们的粮草?” 慕淮之:“不错。我们何不来个将计就计,诱敌深入。” 几个主将都以为此计可行,只一点,迪亚残暴,却也多疑,真会乖乖按计划行事么? 齐翰飞道:“迪亚的目的只想奇袭趁乱烧毁我们的粮草,不会派出大部队,若计划失败,对迪亚也没有太大损失,而若是成了,我军将陷入和他们一样的无粮境地,所以迪亚一定会派人奇袭。” 众人都说言之有理。 三日后的深夜,迪亚果真派兵奇袭,不过大宴守军已将粮草转移,而是用一些枯草树皮成袋堆在粮仓里,迪亚的人以为这便是大宴守军的粮草,于是趁乱点火引燃,为了迷惑视听,大宴派人极力“抢救”粮仓,扑火扑了半宿才将火势熄灭,迪亚的奇袭兵团自然尽数落网,探子信以为真,于是回报迪亚,大宴粮草已烧了□□,剩余粮草已不够。 迪亚已经被逼急,于是中计。 当夜他深思熟虑,此前他曾想过不如就此班师回朝,但胜利在望,大宴又是慕淮之为主帅,他早已按捺不住,要与之一决雌雄……何况他在北境烧杀抢掠,这已是犯了大宴天威,大宴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就算班师回俅兰,恐怕大宴也会派兵剿灭他,届时又是一场征伐……他不愿意沦为笑柄,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杀过去。 而慕淮之也已做了部署,兵分三路,一路峡谷伏击,一路渡黑河潜入北川四镇,最后一路,他亲自领兵镇守潼谷关。 但是,迪亚临阵退缩了,连夜撤兵退了三十里,毫无征兆,竟是妄图借道北川回俅兰。 这一消息飞马报至慕淮之那里,慕淮之当机立断,下令大宴守军先按兵不动,待迪亚帅军从北川借道再动。 但北川四镇地形复杂,迪亚从哪一路撤退还未知,若大宴派兵围剿,恐怕迪亚有诈,且若迪亚分几路退兵,太过分散,大宴的围剿人数也不够……正当几个领兵主将犹豫不决时,慕淮之下令从玉溪、繁梨二镇连夜包抄。 齐翰飞问:“元帅为何料定迪亚会从玉溪、繁梨二镇走?” 慕淮之哂笑一回,说:“迪亚这样的疯子,忽而退缩,定是听到了什么危及自身的风声,你认为,迪亚怕什么?” 齐翰飞犹疑片刻:“王位易主?” “不错。迪亚一定也收到了雅诺活着回到俅兰王庭的消息,他不敢再冒进,若雅诺控制王庭,他便彻底输了。” 齐翰飞:“这消息……可属实么?” 慕淮之:“自然。你以为吴义保这段时日消失去了何处?” 齐翰飞倒吸一口冷气:“原来,元帅让吴将军暗中相助雅诺。末将有一事想求证,雅诺是否真已控制俅兰王庭?” 慕淮之却望向天际的寥寥星子,下令道:“传令下去,命玉溪、繁梨两路军马自落红坡包抄,以烟火为信。齐将军,你带兵从后方围堵,让吴义保从俅兰凰钰郡彻底截断迪亚后路。” “末将遵令!” 齐翰飞没有料到的是,摄政王竟然连俅兰方面都做了部署,这是险招,若雅诺是言而无信之人,吴义保这一支就废了。 但王位之争,雅诺不会放过迪亚,所以迪亚无论如何都是必死。 要说慕淮之为何料定迪亚一定会从玉溪、繁梨二镇退兵? 只因迪亚来的时候,就是从玉溪、繁梨过境,北川也只有这二处地形平坦易行,其余路线迪亚根本不熟悉,此等危及王位的时刻,迪亚不可能走不熟悉的路线浪费时间,他必须尽快赶回俅兰王都,在雅诺得势前诛杀雅诺,否则雅诺一旦控制王庭,他必死无疑,所以,他一定会走玉溪、繁梨两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98. 冬日一过, 又是一年暮春。 神京虽不比江南,一夜浩荡春雨过后,亦是烟雨蒙蒙, 青梅如豆,紫蕨成拳,浩渺天地如被雾笼罩一般, 恰是枝头梅子酸, 花落水流红。 晨光熹微时分,南宫蘋已然醒转, 红菱和杏儿领了一班丫头鱼贯而入, 梳洗妆扮后,她去濯沐院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近来思子成疾,身子竟是有些很不好, 因此她日日都来请安,又精心调制了不伤身的药膳给婆母吃,一连调理了半月左右, 总算好了些,于是婆媳二人今日要出门踏青,因此才起得早。 吃过早饭,外边一个婆子来报, 说马车已在东角门外了, 让就走, 别等误了时辰。 端韫夫人对那婆子说:“等我吃了药再去不迟, 那绮梅园里的桃花又不会走,你们急什么。”说罢又拉了南宫蘋的手,很是高兴道, “昨日靖国公夫人来看我,说是前线的仗已打完了……从过年到现在都没什么消息,忽然又有了,可急死我了,我听了好消息这才一下好了,当然你最近费心了。” 婆媳二人携手去了前厅,丫鬟端了碗茯苓当归红枣汤来,老夫人喝了半盏,嫌苦又不喝了,对南宫蘋道:“说是再有半月,淮之就该班师回朝了,我高兴着,这药也不爱喝了,今日咱们俩出去好好逛一逛吧。” 南宫蘋很是乐意和婆母出门去郊游,二人先去了趟靖国公府,靖国公夫人邀二人吃中饭,又逗了会儿小团子。 小团子便是平乐郡主和楚霁明的长子,如今已有八个月了,再过四月,就该一岁了,靖国公夫人有意替孙子大办一场生日宴,一高兴,便和端韫夫人说得忘了时辰。 从靖国公府出来,端韫夫人便拉住南宫蘋的手,殷切地说:“你也该和淮之有一个了,我做梦都梦见自己抱孙儿了,醒来却又是梦,可把我急坏了,你们难道就不急?” “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肚子就是没有动静,是不是我不能生啊?” 南宫蘋一向直言不讳,因此被婆母如此这般委托,也是有口无心,端蕴夫人忙拧眉道:“不要胡说,你自己既是医者,平日也会调养的,太医那日来府上替我请平安脉,也一并替你看过了,太医说你身子没问题,许是还太年轻,过两年就好了。” 南宫蘋转了转眼珠子,说:“难不成……是夫君不行么?” 端韫夫人:“……?” 一旁几个丫鬟婆子吓得都不敢说话了,端韫夫人先上了马车,随后南宫蘋上去。 车帘子才放下,端韫夫人就说:“我知道你天真烂漫惯了,有口无心,只是方才那话别往外说,别人会笑话你夫君的,这可关乎男子的尊严,即便你夫君已是权倾朝野,但若是那方面不行,也要被人耻笑的,难不成你情愿你夫君被人家笑话。” 南宫蘋忙摇摇头,抬手捂住嘴,闷闷道:“我不会说出去的,母亲请放心。” “不是说不说的问题,而是你怎么想你夫君,难不成……” 慕淮之和南宫蘋成婚也有九个月了,日子不少了,且府上近身伺候起夜的丫鬟也说,里边若闹起来,一夜至少也要叫两三回水的,王妃每回都被摧折得可怜兮兮的……可见她儿子这方面是没有问题的,太医也说儿媳没问题……也许就是没到时候罢了。 虽如此安慰自己,端韫夫人还是有些起了疑心,总不能是淮之还不想要孩子吧?他确实不像是会喜欢孩子的人,不过那是对别个的,哪有人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呢? “你和我说说,淮之是否让你喝避子汤一类的东西了?” 南宫蘋摇摇头,自顾自道:“夫君每次都灌满流出来的……” “……?” 端韫夫人咳嗽一声,示意她闭嘴,她于是闭嘴。 “既如此,应是还不到时候,孩子也是和父母有缘分才会来的,你别急,总会有的。” 她只好点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又拿起一块给端韫夫人,端韫夫人不爱吃甜的,见她递了一块过来,心里却是有些温情,于是就吃了一口,夸道:“听说是你做的,不错,手艺长进了不少。” 南宫蘋吃东西的手一顿,说:“其实这是厨娘做的,我昨日做的那些都拿去喂小狼了。” “……那已经是头大狼了,养得太肥了,可不是小狼,你还是小心为上,万一那畜牲发起狂来咬你一口怎好?不是玩的,还是放归野外吧。” “灰灰不咬人的,它已经被驯化成一只狗狗了,狗里狗气的,还没我凶呢。” “……” 端韫夫人看着还是有些童稚天真的儿媳 ,只好乖乖认了,不认又能怎么样呢?她可拗不过她那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的儿子,既他喜欢这个天真烂漫的,也就由他了,害。她对这天真儿媳现在就一个要求—— 赶紧生个大胖小子,其他无所谓,小丫头爱怎么闹怎么闹。 “母亲,我今日听平乐郡主说郡马爷前日和人去打猎,捉了一匹小母狼,正好灰灰是头公的,如今已大了,该给灰灰找个媳妇儿,然后生一堆小狼崽……所以我过几日想问郡马爷要那匹小狼,我是直接问平乐郡主比较好还是问郡马爷要比较好呢?我怕我去找郡马爷问,母亲要说男女授受不亲一类的,所以我能去吗?” “……”端韫夫人叹口气,“你想要那匹狼,支个人去靖国公府说一声就得了,自会有人送来,你不用去找郡马爷说。” “也好,那就按母亲说的安排。对了,母亲不是和国公夫人约好了明日去喝茶吗?那不如母亲替我说了可好?” 得,倒是挺会使唤她这个婆母。 端韫夫人只好说:“好好好,我去说,你瞧瞧你,自己还没生一个出来,就想着你的狼生一窝了。” 南宫蘋笑了笑,笑靥如花的,也怪讨人喜欢。 端韫夫人叹了口气,也有些明白为何淮之会喜欢她了。 她的儿子年少便征战沙场,多年浴血才换得今日荣耀,后来先帝托孤于他,朝中势力又很复杂,他虽是摄政王,却也要殚精竭虑平衡各方势力,并非如外界所言想杀人就杀人,他要杀谁,那定也是经过一番筹谋的,多年的工于城府,铁打的人也会有疲累的时候,那些莺莺燕燕,多半也是看中了他的权势,或许也是有真心喜欢他的吧……可做权臣的,哪个不是猜疑心极重的? 他亦如此,因此,他是没有时间去一个个甄别,再去猜疑那些女子到底谁才是真心喜欢他,在朝堂,他已是绷紧了心弦去对付那些老狐狸,若是回家还要面对一群心思不纯要算计他的女子,换谁都会累,所以一个没有城府又天真烂漫的南宫蘋,恰恰是最适合他的。 或者说,世人都有一份情不自禁,淮之也有,而他的情不自禁,给了南宫蘋. 半月后,神京城已风闻北境大捷的消息,与此同时,一同传入京中的还有俅兰的王储雅诺做了俅兰的新王、被称作疯子的五王子迪亚已死于乱军之中的消息。 当日迪亚在撤军途中被大宴守军包抄,迪亚拼死突围,侥幸带了百人杀出重围,不料却又中了吴义保提前设下的埋伏,插翅难逃。 那三十万大军,其中十万乃是四国的乌合之众,四国领主听说迪亚已死,便都下令撤兵,剩余的二十万俅兰军因迪亚身死而群龙无首,随后赶来的雅诺以俅兰国君身份召回了这二十万大军。 之后的一个月里,大宴与俅兰休战,两国开始和谈。 俅兰愿与大宴结为盟友,承诺每三年向大宴进贡奇珍和黄金,但拒绝割让刚刚才占领的北川四镇。 俅兰此言一出,几乎两国当场就要撕破脸,又要打起来。 双方和谈使者剑拔弩张时,摄政王领兵奇袭,一夜盘踞了北川四镇,俅兰无奈退兵,雅诺王亲自出面与摄政王进行和谈。 最后的和谈结果,以俅兰赔款求和、北川四镇原封不动归还大宴为了结。 大捷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四月初三这日黄道吉日,大宴王师凯旋,百姓都翘首以盼,只等摄政王班师回朝,好一睹天颜。 四月初三这日,神京城从东华门至丹凤门这一路的街坊酒肆茶楼的雅座都已售罄了,有钱的公子哥儿包了雅座临窗等候,那些抢不上雅座的百姓便都挤在街上伸长了脖子看。 “到底什么时候进城门啊?” “急什么!马上就来了!” “大家快看!陛下在城楼上呢!吾皇万岁!” 乌压压一片人影齐齐朝城楼方向望去,刚要看清楚陛下真容,又有人高呼:“来了来了!摄政王爷领兵入城了!” 于是百姓们又把目光跳到东华门方向,城门早已大开,两边齐刷刷站着羽林军,足有几千人列队,皆佩刀,神色肃穆,此外还有五城兵马司派兵维持秩序,因此虽人头攒动,却也没有造成踩踏事故,百姓们都整齐有序地挤在城门街道两边远眺,直等了有一柱香时辰,开道的军队才举着“宴”字大旗统一骑着高头骏马浩浩荡荡入了东华门。 又一柱香后,队列里迎来一支千人的铁骑军,皆着重甲,刀枪不入,连脸都看不到,遮挡得十分严实,据说这便是战场上攻无不克刀枪不入的魔鬼军团玄铁骑,所到之处皆能踏成一片废墟,人若是卷进去,直要被踏成肉酱呢! 铁骑军中央骑着一匹照夜玉狮子的戎装将军,便是大宴赫赫有名的摄政王了,百姓无不拜服,纷纷高呼王爷千岁,直吵嚷到军队到了丹凤门才渐渐罢休。 慕淮之一路逡巡,见街道两旁酒楼茶坊窗户都开着,来看王师凯旋的人是真多,蚂蚁般密,只是他骑在高头骏马上走了一圈,却是半个摄政王府的人影儿都没看到…… 这丫头片子,快小半年没见他了,今日他班师回朝,她竟也不来凑热闹看他一眼? 总不能是他进城太早了,她还没睡醒? 于是他问一个小将:“现什么时辰了?” 那小将虽不明就里,还是估摸着看了眼日头的高度,说:“约莫已经是巳时了吧?” “……” 难不成真还在睡?偶尔,她确实会睡到近午时才起。 通常她睡这样久,都是他晚上折腾的。 队伍走到丹凤门前,慕淮之不死心地又仔细看了一圈,还是没有,倒是有几个熟悉的,楚霁明一手抱着儿子,一手举起儿子的小肉手朝军队挥了挥,平乐郡主在一旁与宋芙蓉说笑。 因为没有南宫蘋的身影,慕淮之是臭着一张脸进丹凤门的。 楚霁明逗着儿子小团子,一脸纳闷地对平乐郡主说:“我怎么瞧着,这王爷不是很高兴啊,难不成我们人太多他嫌吵?方才我还让小团子和他打招呼呢,他好像很生气,臭着脸就走了。一定是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抱上儿子,他嫉妒我。” 平乐郡主翻了回白眼,说:“怎么,是女儿你就不高兴了?” 楚霁明:“哪里,儿子女儿我都喜欢,所以夫人是愿意给我生个小女儿了?今晚我能不能不睡书房?” 平乐:“想得美!谁让你和那个俏丫鬟眉来眼去的!你去啊,你天天和她眉来眼去都行,别来找我!哼!” 楚霁明无奈道:“都说了那丫鬟是母亲买来给弟弟做通房的,你也知道母亲的性子,那俏丫鬟可不是给我的,你……” 平乐:“哦,你承认她俏了是吧?还说没对她起心思!” 楚霁明:“……这不你说她是俏丫鬟,唉,我怎么说都不行,还是让小团子来哄阿娘比较好,小团子快和阿娘说,说爹爹好想阿娘,天天都想,让阿娘今晚给爹爹留道门儿。” 小团子被他爹爹高高举着,一脸无奈,平乐被逗笑,抱了过来,扭头道:“别折腾我的小团子,你爱睡哪儿睡哪儿,谁要你想了?” 楚霁明:“那我能怎么办?我就是天天想夫人,都快茶饭不思了,夫人可怜可怜我吧。” “……” 平乐假装不理,扭头去和宋芙蓉搭话:“明个儿咱们再去找蘋儿打牌,今儿是去不了了,她夫君的脸可臭了,不知道是不是我们中的哪一个惹到他了,不会真是因为小团子吧?” 宋芙蓉笑说:“怎么会,可能是今日太热了吧……” 队伍里忽然一个骑枣红马的将军停下来,宋芙蓉抬眼望去,正是齐翰飞,二人目光一对,内心皆是百转千回,只是齐翰飞还要入宫,于是策马又走了,宋芙蓉望着他背影,渐渐出了神。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 宋芙蓉脸色一红,正待说些别的叉开话题,只听平乐郡主又说:“唉,我算是知道怎么那么多姑娘想嫁摄政王了,方才你们看到了没?摄政王实在俊美得不像话了,连人带马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就是脸太臭了,要不然那些姑娘就要朝他身上丢手绢丢香囊了呢。” 楚霁明凑过来,不满道:“怎么,郡主也变心了?” 平乐:“呃……夫君你吃醋了?” 这下换楚霁明脸色变得很臭,抱了小团子过来,道:“我吃什么醋?郡主爱看谁看谁,我哪里管得着?” 平乐:“……”. 摄政王府上上下下忙作一团,绕是端韫夫人管家多年,如今也是有心无力,索性都不管了,全由南宫蘋住持,南宫蘋没什么经验,不过靠这些日子从老夫人那里学到了些皮毛而已。 因摄政王回京,去岁又一下经过了两场政变,人心惶惶,如今已都过去,府上要弄得喜庆些,南宫蘋的意思是要弄得像过年一样,所以府上才忙作一团,怕赶不上日子。 忙了许久,南宫蘋很是有些乏了,于是坐在花厅喝茶吃点心,管家吴庸领着对牌匆匆来报:“后楼有几箱灯笼还没用的,现已拿来挂上了,后院还缺一些,已命人去采买了,虽说要弄喜庆些,不过往常王府是不这么张罗布置的,因此就缺了不少东西,想问一问王妃,这还是按过年时候的样式弄,还是装点些灯笼摆些花灯就行了?主要是怕赶不及,我方才去外边看了看,这队伍已进城门了,怕是来不及布置……” 南宫蘋道:“夫君已经进城了么?我以为要等一两天的,这样好了,东西就不弄了,我看见前院已经挂了喜庆的灯笼和样式新颖的宫灯了,后院也没什么人去,那就这样吧……对了,老夫人屋子里缺几床蚕丝凉被,天气热了,你让人办了,还有我屋子里轩窗下的蔷薇都挪到园子里去,让花匠弄成蔷薇架子吧。” 吴庸应声退下了,不一会儿慕淮之的奶母梁嬷嬷进来说:“给王妃道喜,宫里头派了个内侍来传话,说一会儿宫里来人传陛下旨意,陛下龙心大悦,赐了摄政王几十箱东西,王妃赶快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好接旨。” 南宫蘋于是去换了身衣裳,这时老夫人也歇够了,婆媳二人去了前厅,宫里头的人正好来传旨,二人跪接了,之后便是一箱一箱的东西抬进府。 南宫蘋拉住一个内侍问:“夫君还在宫里么?” 传旨的内侍喝了茶,说:“是,明日陛下才在熙英殿宴请群臣替摄政王接风洗尘,约莫过一会儿子王爷就该回府了,王妃稍安勿躁。” 这一等便等到了晚上,戌时左右,饭菜都摆上来了,慕淮之才堪堪回府。 他先去濯沐院给母亲请安,说了些家常话,喝了茶,这才回了蘅逸轩,彼时他的小王妃已等他等得乏了,正趴在饭桌上睡觉呢。 慕淮之挥退众人,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刚要放她去榻上,她又醒了,睁开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他本是想故意冷落她一会儿的,为着她今日不去看他,怎料被她这么一瞧,哪里还记得要冷落她,忍不住就勾下脑袋亲下去。 小丫头虽还有些懵懵的,被他长驱直入撬开牙关缠弄,也就瞬势搂住了他的脖子。 腰间的大手搂得更紧,她呼吸一滞,呼吸不畅地呜呜两声。 太久未这样亲密,她总归有些禁不住,很快便红了眼睛,娇滴滴的,让他忍不住想欺负得更狠些。 不过现不是时候,慕淮之浅尝辄止了一番便放了她,又牵她去了昭仪堂,让人热了饭菜,二人吃了,因月色甚好,便又去花园里走了走。 她总有说不完的话,一会儿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想吃月饼了,一会儿又对他说那边的蔷薇架子她也叫人弄了一个,走到凉亭,牡丹花丛里有秋千架子,她又要他替她推,一面说这些日子他不在她如何如何。 慕淮之听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并不觉得烦,反倒希望她天天如此。 其实她又记起来了,范柏说慕淮之恐怕只还有三五年寿了,一时便伤心难过起来。 她忽然安静,慕淮之倒觉得奇怪了,慢吞吞推着秋千问:“可是乏了?” 她摇摇头,道:“夫君,范柏说你中了太后下的毒,只剩三五年寿了,昭昭不开心。” 慕淮之一怔,暗骂范柏多嘴。 “不怕,还剩三五年,总会有办法的。”他安慰她。 她一头拱进他怀里,抱紧他的腰,闷声道:“夫君别骗我。” “嗯。不骗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99. 大宴收复了北境, 南面今岁又风调雨顺,并未有什么大的灾患,除却去岁蔓延了小半年的政变恐怖氛围, 一切都还算井然有序。 虞家倒台,朝廷亦借此为由清算了一批官场蠹虫,牵连甚广, 北境大捷后再次闹得人心惶惶, 随后京中又有一批官员被革职流放……轰轰烈烈的清算大潮一直从告捷后的三月暮春持续到了中秋才罢休,为期半年的清算大潮后, 大宴才真正迎来了四海升平。 丽贵妃又有了身孕了, 崇文帝龙心大悦,连着北境告捷的余温, 下令大赦天下。 清算大潮被革职下狱的不少官员本是要抄家砍头的,崇文帝下令大赦后, 那批官员按照量刑,原本要抄家砍头的变为只抄家,留一条命, 贬为庶民,或是原本该抄家的改为流放,家产不查抄,以此类推, 此后, 朝廷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称颂今上仁德。 原本, 朝中有一批保皇派是极力唾弃并隔三差五就弹劾摄政王的, 经过虞氏政变后,不仅一段时间内不再弹劾摄政王,反有几个保皇派官员当面向摄政王赔礼致歉的, 倒是搞得摄政王哭笑不得。 这其中变化最大的当属上官麒,上官麒本来是极力反对摄政王当权的,一直想方设法劝谏今上拿回权利,又时不时就联合朝中几个老人一起弹劾摄政王,可他们弹劾来弹劾去,也只能揪住摄政王“把持朝政”这一条弹劾,多的罪状愣是找不出一条来。 若说那些前朝权臣玩弄君王或是祸乱朝纲的大有人在,可摄政王不仅没有祸乱朝纲,还一次一次的巧妙化解了大宴的种种难题,将危机四伏的大宴一次又一次拉出即将陷入战火纷飞的泥沼里。 虽说摄政王有把持朝政的嫌疑,但经过政变一事,这些个保皇派也看出来了,崇文帝虽不是昏君,却也是真的没什么治国才能,若是崇文帝在盛世接手皇权,找几个有德行又有能力的辅政大臣辅佐,也可做个守成之君,可偏偏天不遂人愿,由于虞家弄权,大宴几乎就要葬送在太后等人手里……可见先帝是赌赢了,将今上托付给摄政王,乃是明智之举! 且今上如今不过十八岁,也还年轻了些,摄政王要把持朝政……就让他把持了吧。 不说战功,摄政王也是有大功劳的,当初先帝驾崩,今上不过才八岁,若不是摄政王拥立今上即位,恐怕今上也做不成皇帝,此是一功,摄政王这些年又将大宴打理得仅仅有条,此是第二功,这第三功,便是扫除朝中叛党,收复北境,勤王护驾! 真正的匡扶大宴于危难之际! 这三条顶天的功劳,是配享太庙的! 更何况摄政王南征北伐战功赫赫! 何况今上又尊摄政王为亚父,换句话说,只要摄政王今后不是谋反,这一世的荣华富贵是没人能抢得走的,而摄政王的后人只要不是有心谋逆或者太离谱地去祸国殃民,也当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否则凭借如此功劳还要被后世清算,那就是天理不容了,此后大宴无论哪一个皇帝要动摄政王的后人,全天下人都要戳皇帝脊梁骨的! 于是当清算虞家党派大潮过后,崇文帝第一次在政变后登上金銮殿上朝,一口一句尊摄政王为亚父之际,群臣也没几个人跳出来吹胡子瞪眼以示不满的,因为他们也都清楚,没有摄政王,别说是皇帝,就是他们这些人恐怕也要被太后一党打压得抄家灭族了,何况摄政王把持朝政,人家皇帝都没意见,他们这些人跳出来当什么跳梁小丑? 此后上朝,群臣跪拜,摄政王是唯一不跪的那一个,当然,他自做了摄政王,就没跪过小皇帝……从前也就意思意思略弓一弓腰也就算行过礼了,这是先帝立下规矩让摄政王不跪的,所以就算是以前,慕淮之也不算逾矩。 上官麒经过此事,也早已对慕淮之改观,从前他总认为慕淮之是乱臣贼子,总有一天要造反的,可虞氏政变那会儿,慕淮之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等虞太后和今上斗得你死我活再坐收渔翁之利,可慕淮之没有,非但没有,他们这些人拿太后毫无办法气得牙痒痒小皇帝也被囚禁的时候,人家摄政王一声不吭就罢小皇帝给救出去藏起来了,虞党被一网打尽后,摄政王更是身先士卒亲往北境带兵退敌,听说摄政王还受过箭伤!可见摄政王不是去前线沽名钓誉玩儿的,人家真的是去带兵打仗! 这是何等的肱骨之臣! 上官麒虽说脾气很臭,但人也并不是完全不懂得变通,所以他决定下了朝就亲自给摄政王赔礼致歉,只因他自从被摄政王召回京中重用,三年以来已经连续弹劾了摄政王三十七次……几乎是每个月他都要弹劾一遍摄政王,但他现在却还好好地活着,不仅活着,还渐渐成了朝中重臣……可见摄政王心胸宽广! 崇文帝端在龙椅上听罢群臣的谏言,一时有些乏了,只因昨夜小公主发热,哭了一宿,丽妃又有孕了,他若是走,恐怕丽妃多心,于是就在丽妃宫里勉强睡了一宿,却是没怎么睡好…… 他示意一旁太监,总领太监便揣着拂尘吊着嗓对众臣唱喏:“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已担任了户部侍郎的林清立马出列道:“启奏皇上,微臣去岁与上官大人前往崇州、广陵、九江赈灾,偶然在城中遇一贩卖口粮的洋人,那洋人的口粮乃是一种十分耐旱的农作物根部果实,崇州、广陵、九江一带都是疏松肥沃的沙质土壤,臣派人考察试种过,发现崇州、广陵、九江很适合种植此类农作物,且这三府州时常大旱,今岁也只下过一场春雨,恐怕不够,当地官员呈报上来的折子也说今岁到了八九月恐又是大旱,届时恐又要朝廷开仓放粮才可应对,微臣的意思是,不若我朝引进这种洋人作物,先在这几个府州试种,若合适,便在全国范围内种植,可在一定程度上保证百姓的口粮供应。” 崇文帝正昏昏欲睡,一听这话,更是昏昏欲睡了,不过他已不是几岁小孩儿,所以强忍了困意,打起精神,思索了一番,抬头便是问亚父:“林侍郎所言似乎有理,不知亚父对于此事有何见教?” 和崇文帝一样,慕淮之也是没怎么睡好。 倒不是因为纵欲过度,而是因为他近来体内余毒频频发作,虽可用内功心法暂时压制,却不是长久之法,昨夜与王妃缠绵过后,他便去书房运功逼毒了,所以一宿没怎么睡。 如今时局已经稳定,该铲除的也已铲除,所以他决定先暂且放下朝中事务,与王妃一同游山玩水,顺便前往传闻中的海上仙山寻访世外高人求医—— 他答应过她,扫清敌寇后就与她云游四海,所以就算不是为了求医,他也会抽身兑现承诺。 所以当崇文帝问及他,他却沉浸在云游路线该如何规划…… 一时回神,他咳嗽一声,对崇文帝说道:“南方有几个府州的确多旱少雨,导致农作物不能实现丰收,林大人所说的洋人作物,本王亦略有耳闻,不若就按林大人所言,让下边人先做调查,汇总了适合种植该作物的府州,试点栽种,若能种成,再在全国范围内大面积推广,九江府有大片土质疏松的荒地,连年多旱少雨,可先从九江试点看看效果如何。” 崇文帝点头:“亚父说得极是。林大人,朕现在委任你为九江巡抚,代朕前往督导本次试点栽种任务,该府大小事宜不必事事上奏,林大人可酌情自行处理。” 林清领命。 崇文帝正要退朝,慕淮之却开口道:“本王欲告假一年。” 此话一处,不止皇帝,满朝文武都很是震惊,虽说朝中局势已经稳定,但北境也不是完全一点隐患也没有,先不说月羌、楼卢、渠山、夜照四国不时就来骚扰边境的草场,偷点牛羊什么的,那俅兰国承诺的赔款到现在还没落实。 那可是一笔巨款,俅兰要是翻脸不认,他们也没法,要是因为这项赔款没落实就打仗,又要劳民伤财,所以还是不打为好,但就怕俅兰变本加厉……若朝中没有摄政王震着,难保那些乌合之众又联合起来骚扰边境,这摄政王告假也就算了,还要告假一年,这是怎么说? 崇文帝诧异万分,忙问:“亚父可是想休息一段时日?也是,亚父操劳甚久……可告假一年……是不是有点太久了?” 开玩笑,他自己处理个几天半月还好,要是一年到头全由自己主张,小事还可,大事他恐怕真不行,所以,他必须极力挽留摄政王,不能让摄政王休这么长的假。 崇文帝还欲挽留,哪知慕淮之主意已定,一定要休假不可。 上官麒一改往日脾性,也欲挽留,道:“王爷日理万机,是该好好歇一段时日,只是一年会不会太长了点儿?更何况俅兰赔款未至,恐怕他们会变卦,这赔款事小,只是俅兰若真反悔,这便是藐视我大宴天威,届时恐怕又起争端……” 慕淮之却心平气和,说:“大人不必忧虑,俅兰不至于如此吝啬,若是他们不肯赔款,打过去就是。” 上官麒犹豫:“可我们刚刚平定北境,又打一场杖,恐怕国库支撑不住啊……” 慕淮之:“大人以为俅兰比起大宴,国力如何?” 上官麒斟酌道:“我大宴乃中原强国,兵强马壮,俅兰虽亦是北境强国,比我们中原,还是差了一些。” 慕淮之哂笑:“大人别忘了,俅兰也才刚结束一场内乱,我们若打一场杖就空虚了国库,俅兰更是如此,月羌、楼卢、渠山、夜照四国如今盘踞北境,俅兰绝不会愚蠢到现在就与大宴为敌。” 上官麒一下就明白了,月羌、楼卢、渠山、夜照四国若是联合起来攻打俅兰,俅兰肯定支撑不住,所以俅兰现在最要紧的,不该是为了那点赔款去得罪大宴,而该保存实力,与大宴交好,化干戈为玉帛,花一点钱就能保存实力休养生息,还能用与大宴交好震慑那四国,俅兰何乐而不为? 三个月后,俅兰果然履行承诺,向大宴赔了五千万两白银,这已是俅兰一年的国库收入,可以算是很有“诚意”了。 朝廷很快拨了一千万两去北川四镇,用以修缮此前被俅兰军队破坏的各类设施,其中有四分之二为军费,摄政王已下令,将北川四镇作为北境第一军事要塞,常年驻扎大军,所以花费甚多,另外拨了两千万两做为南方农作物改革试点及各府州县的政府开支。 林清担任了巡抚之后便即刻动身去了九江府,各衙门先汇总了适合种植洋作物的州县,随后通过海上贸易购买了一大批种子试种,这洋作物只需一季便能结果,一年至少可收两季,多的能收三季,又极易成活,于是秋季一到,第一批试点栽种的作物便丰收了,朝廷收到报丰收的折子,立即批示了来年计划,要在全国大范围内栽种这种农作物。 九江府第一批农作物丰收之际,恰逢南宫蘋和慕淮之微服云游至此,这里有着十分独特的丹霞地貌,戈壁滩的景色比起江南水乡更独具一份荒凉之美。 马车经过一片试种农田,百姓们正在收割,远远望去,好似沙地里生出了大片绿洲,南宫蘋因为口渴,又赶了一天路,忽见有那么一大片绿地,于是要下去讨口水喝,她都看见了,洋作物的旁边还有大片西瓜地呢! “夫君快停车,我要去和老乡买颗西瓜!” “……” 慕淮之勒住缰绳,吁了声,马儿便停下,不等他撂开车帘子,南宫蘋已经自己跳下车了。 她又对自己的“车夫”伸手要银子:“夫君,昨日被小偷拿了去,我身上没钱了……” 慕淮之无奈地扯下荷包,从里边拿了一吊钱给她,她问:“不给我银子么?” “买瓜用不了这样多,你冒冒失失的,若这袋银子也被偷去,难不成咱俩去要饭?” “……” 南宫蘋于是去买西瓜,慕淮之就坐在车上等,天气有些热,他便取了折扇出来扇,不多时小丫头抱了颗西瓜回来,已经切好了,他随手取了一块,问:“怎不多买些?” “够了够了,而且这个吃多了……唔……会……总想去方便,我不敢吃太多。” 唔……她想到了昨晚,不敢说下去。 慕淮之咬了口瓜,目光却扫在她身上,她脸色一烫,想到昨夜经过一处温泉汤眼,她和他去泡澡,然后……总之就是,夫君的花样实在太多了,她后来经不住喷珠泻玉,偏偏他还用嘴……因此虽是那事儿过了一夜了,她还是难为情。 “夫君,这瓜很甜吧?”她跳上车,和他并排坐着,一起吃西瓜。 “甜。但籽太多。” “……” 当天又赶了两个时辰的路,终于到了莱州,她和慕淮之打算走水路,坐船从莱州去云州。 这趟云游路线,慕淮之计划从神京开始,直到九江都只她和他二人,其余随从人等都在云州候着,之后他们去云州与红菱、杏儿、范柏等人汇合,之后会再游几个州县,等来年开了春,便坐大船前往海上仙山寻访世外高人。 只是事情有了变故。 南宫蘋和慕淮之刚走水路到了云州府,便遇上了南月国的人。 其实南月人跟了他们一路了,只是没有打草惊蛇,慕淮之也早已察觉,只是他已猜到南月人的意图,既对她无害,那便不用顾忌,于是他假装不知,直到了云州,南月人按耐不住了,将画舫围住。 上回见过的南月老者又来了,他拄着拐杖,劝说南宫蘋回南月继承王位,当然,南宫蘋不愿意,那些人便要用强的……于是慕淮之的暗卫和这些人打起来,最后南月人败下阵来,那老者威胁道:“公主不回去,我们南月就要攻打大宴了!” 慕淮之哂笑,对那老者道:“老人家,本王敬你年纪大了,所以手下留情,若动真格,难不成,你要本王带兵踏平南月?” “我们南月虽小也不是没人!”老者很是气愤,说到这儿,忽然哈哈大笑,“别怪老夫没有提醒你,你已中了七绝散,时日无多了,不过你是如何压制了这毒十年?老夫用毒一向心狠手辣,绝不会让人活过三年!” 慕淮之咬牙:“这七绝散毒出自你们南月?” “不错!这世间除了老夫,已没人再能解七绝散!你再厉害,也逃不过此毒,虽然老夫不知是何人给你下毒,但你已时日无多了。” “……” 原来他中的是七绝散,相传此毒出自南月巫医世家,但这巫医世家已在二十年前就被南月王灭门了……难不成这老者是幸存者?且听他所言,的确如此。 慕淮之命暗卫撤下,放了他们,他要单独与老者谈条件。 当夜他二人促膝长谈,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是翌日天不亮,老者就带了所有的武士离开了云州,离去前,老者送了南宫蘋一样东西,那是一件金项圈,底部坠了一块刻有喜鹊鸟儿样式的玉石。 老者说,此物乃是南月至宝,可解百毒,若遇毒,只需将玉石浸在水里,再服下解毒水即可解毒。 送那老者离去后,南宫蘋和慕淮之便乘画舫开开心心地游云州,日夜起居都在船上,一应日常用度皆由沿途暗卫和随从送来,她便做个富贵闲人,和夫君游山玩水。 一日她在船头赏月,想起老者,于是问慕淮之:“那老先生为何忽然不要我回去了?” 慕淮之自后环住她的腰,淡笑着说:“没什么,本王只和他说,你心思太单纯,不堪大任,且你还有个双胞胎弟弟,那老者便兴高采烈,要去掳走你弟弟回南月做王。” “……?” “阿澈上月来信说他已中了举人了,正为明年的春闱做准备呢,你怎么这样坏……” 慕淮之轻轻含住她的耳珠,“坏?本王不介意更坏一些。” “……?” 说罢,他便抱起她回了船舱,挥退众人,将她摁在一面梳妆台上亲。 正好前边有块西洋玻璃镜,照得人一寸不遮的。 晚风袭来,烛火摇曳,她神思昏昏,不堪催折,小手揪着帐子。 她半睁着眸子看着镜子,不敢看又忍不住看。 慕淮之含着她的耳珠,沉着嗓,诱哄道:“给本王看清楚,这样够不够坏。” “……” 直至夜深露重,慕淮之才抱了怀里娇气十足的小娘子去了净室。 他刚取了香皂过来,又试了试水温,小丫头不理会他的献殷勤,扭过头去嗔道:“你走,不许你再碰我了……” 他充耳不闻,用巾帕替她轻轻擦拭,随即一怔,好像,是有些过火了。 “昭昭乖,下次不会弄肿。” “……” 南宫蘋哼了哼,泡着热水实在舒服,于是把他的罪过忘到九霄云后,又肯让他碰了。 “夫君怎么忽然这样……”她趴在浴桶边,幽怨地控诉,“说好了叫你出去就出去,你又骗我……” 慕淮之却面不改色叉开话题:“本王对那老先生说,你没了本王活不下去,他不忍心,所以离去前告诉了本王一个解七绝散的方子。” 南宫蘋眼睛一亮:“那我们不用去海上仙山找世外高人了是么?!” “不错。” 南宫蘋又问:“那解七绝散的是什么法子啊?” “法子耗时挺长,却也不难,第一步,便是和南月王女双修七七四十九日,一日不可间断,否则前功尽弃。” 南宫蘋眨眨眼睛:“夫君,什么是双修?” “方才那般便是双修。” 南宫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全文完】 第100章 100. 这法子, 听着确实很不正经,不过却非慕淮之胡诌。 那老者说,南月王女体质特殊, 唯有此法才能让王女有孕,至于七绝散真正的解毒之法,老者已经写了道方子给慕淮之, 但需得一味药引—— 紫河车。 紫河车, 便是女子产后排出的胎盘 这药引必需得是南月国嫡脉王女产后的胎盘才有用,所以南宫蘋还真是唯一可以救慕淮之命的人。 当然一开始, 小丫头特别好骗, 以为真的只需和夫君双修七七四十九日便能解了夫君的七绝散毒,所以她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当然这也是必须的步骤, 直到她和夫君双修七七四十九后,慕淮之依旧还是每晚都不知疲倦……她这才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于是拒绝继续双修,把他拒之门外,锁了门。 当然, 这样的伎俩对慕淮之无用,他只需略施小计,那门锁就开了,然后, 便是令她极为深刻的“惩罚”, 花样百出。 小丫头每次都被催折如残花败叶, 总推他走, 却每每都让他得逞。 来年的春闱放榜后,南宫蘋收到自京中寄来的家书。 信是南宫澈写的,他已取中了, 随后在殿试上取了三甲第九名的好名次,可正式入翰林院供职了。 因他是摄政王的小舅子,巴结他的人自然不少,翰林院又是好去处,待上个十年不愁晋升,只是这个愿望是不能够实现了,只因南宫澈已得知自己的身世,他需要回南月国去,不止是代替阿姐继承王位,也是因为南月是阿娘的故土,他不能不管那里,而老者也答应宽限他一段时日,待他高中,过完了科举之路的瘾,便会将他强行掳回南月…… “阿姊勿忧,南月虽是烟瘴之地,弟愿往之,且南月的子民亦是子民,弟当竭力治理南月,他日阿姊若回南月,便是一番新天地了……阿姊阅信时,弟已往南月去了,途中所见所闻甚是新奇……另要告知阿姊一事,长老已替弟遴选了王后人选,貌甚美,弟愿娶为妻,望阿姊与姐夫阅信后至南月一聚,弟南宫澈顿首敬上。” 慕淮之读完信,便又将信原封不动归还。 窗外日光倾城,蝉鸣沙沙,他的小王妃正侧卧在榻上小憩。 昨夜雨疏风骤,她被折腾得狠了些,因此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 红菱进来送了一碗薏米粥,一面悄声问了句:“夫人可是醒了?” 慕淮之挥挥手,红菱只好又下去。 他起身步至窗下,负手而立。 窗下的海棠开得正好,临风摇曳,此刻他只觉一花一木一草都别有一番景致,只愿坐于庭院里,他亦是有些懒待动了。 这样心境,从前是没有的,直到有了小王妃,他好似也愈发喜欢看这些花花草草了,有时候甚是会同她一般,见了花草就会想一想,这能不能入药? 京中的平馆如今交由几位医女和雇来的掌柜打理,倒是生意兴隆。 掌柜上月来信,问是否要开分店,只因来医馆求医的人实在太多,他们接待不完,何不扩大一下规模? 南宫蘋倒是没什么心思扩大商业版图,不过既然平馆生意兴隆,倒是可以适当扩建,买下邻居的屋房打通了……这个想法后来还是夭折,只因她的心思不在于做生意,馆子越大,麻烦其实也越多,她不喜欢那么累,只想力所能及做些自己能做的,这样就很好了,所以她拒绝了开设分店的提议。 小丫头果真又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已是错过了早饭了。 这次出游他们只带了红菱和杏儿两个丫鬟,还有范柏,小厮带了四个来,其余暗卫平时都在暗处,具体多少人她不清楚,所以按照她的计数方式,此次云游计划加上她和夫君也不过九个人,人也不多,但不知为何,一路上的花销好像并不少? 呃…… 她醒了后去梳洗,回来坐在窗下用算盘算账,算来算去也算不清楚,而且还算出来赊账了……这让她很是慌张,于是到处找慕淮之,在租赁的小院里找了一圈才找到他。 慕淮之正坐在石桌旁打盹儿,一手撑着头颅,另一只手拿着把折扇,几欲掉在地上,她快步走过去接住了折扇,腰间环佩叮当作响,慕淮之已醒了,顺势伸手搂了她抱坐在腿上,轻嗅了嗅,问:“今日睡这样久?” 他刮了刮她的鼻子,一边暗自推算着日子。 那南月老者说,双修七七四十九日后,王女有孕的概率是极高的,他算了算,自第一日开始,到昨晚,已经有快三个月,照理说,她应该有动静才是,却是看不出来,也不见她吐,也不见她有什么不适之处。 当然,慕淮之是以自己一个门外汉的标准来判断她是否有孕的,他目光下移,只见她小腹平平…… “你昨天晚上是怎么进我屋子的啊……我明明锁了门的,还有窗子也封上了……” 南宫蘋靠在他身上发呆,又狐疑地问这些。 慕淮之淡声道:“你认为如此便能阻止本王么。” “今夜真的要睡饱饱的才行,明日还要启程往北境去呢,夫君不要打扰昭昭睡觉了好不好?昭昭都肿了!” “好好说话,不要动不动就说肿了。”慕淮之咬牙。 青天白日,他本来没有白日宣淫的意思,但他的王妃总是语出惊人,面对王妃,他的定力越来越差了。 “可是夫君就是把我亲肿了啊。敢做不敢当么?夫君最好小心一点,我最近在制作一味丸药,可以让那个支棱不起来,看你以后还怎么欺负我!” “……?” 慕淮之正了正色,掐着她的下巴轻啄了下,问:“你最近又在研究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丸药?” “不告诉你,总之是一种丸药,我翻了好久的古籍才翻到的,以后你再想怎么样我就不行了,我会让那个软下去。” “……” 慕淮之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因为能力太强而被夫人阉割。 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南宫蘋,你敢。”他好气又好笑,只能咬牙切齿威胁道。 南宫蘋临危不惧,不怕死地说道:“谁说我不敢的……那……夫君以后不要动不动就那样,我……就不会给你吃那个丸药了。” 慕淮之挑眉:“那丸药在哪儿?” 南宫蘋:“你……你想干嘛?” 慕淮之咬牙切齿:“你说呢?自然是销毁它。” 南宫蘋:“可是,我花了好久才做好的……” 她一脸惋惜,慕淮之哭笑不得:“往往夫君不行,女子会想方设法让夫君重振雄风,你有现成好的不珍惜,到底在想些什么?嗯?夜里伺候你,你还舒服得夫君夫君的叫唤,没良心的小丫头,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我……我才没有。” “没有?那种时候你如何缠着本王不肯本王走,忘了?小骗子。” “……” 南宫蘋脸色一红,抱住慕淮之的脖子亲亲他的脸,软声软气地说:“夫君生气了么?” 慕淮之:“是。” “……”她又亲了亲,说:“那个丸药我还没做呢,那我不做了好不好?” 慕淮之垂眸,搂紧她,唇覆盖在她的嫣红小嘴上重重地吻,撬开牙关。 小丫头也不推拒,他吃了会儿才罢休,一面咬着她的耳珠道:“你总是在勾本王,本王现在就想要你。” “我一会儿还要出门去买东西!” “本王陪你去。” “……” 她很想说不,但慕淮之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她如同一尾光滑的小鱼儿,无力地躺在案板上,任由人翻来覆去。 午后倾城的阳光浓烈地洒进窗子,墙角的蔷薇花开了,漫天的香气四溢,帐子里,小丫头被翻了个身,诱哄她坐下,她犹豫不敢。 “不行不行!” “乖。” 她仰起纤长的天鹅颈。 慕淮之沉着嗓:“昭昭乖。” 洗净后,慕淮之开了衣箱,替她找了套紫棠色衣裙。 小丫头有气无力地指点他翻着衣箱,说还要配一条紫棠色的披帛。 他又找了好久,终于在丫头进来传饭前伺候她穿好了衣裳。 至于之前的那身,已被撕了堆在床下。 “那一套我才穿了两回,你今后不准再撕我的衣裳了。”吃东西的时候,她幽怨地控诉道。 “好。” 慕淮之满口应承,每一句都说好,吃饱餍足后,他极是好说话,只要她的要求不是太过分,他有求必应。 饭后,二人在院子里乘凉,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桌上是冰镇的瓜果,蔷薇花的香气萦绕扑鼻,很是惬意。 算一算日子,他们云游已经有八九个月了,一年之期过得很快,可小丫头好似还没玩儿够,慕淮之于是在打算要不要推迟一些日子再回去。 他因为告假一年,朝中事务便由军机阁几位老臣处理,小皇帝也在试着接触这些朝务,只是还有些太年轻,只能料理些小事,大事,那几个老臣也不敢自己定夺,只好飞马来报,由慕淮之批示了他们才敢处理。 范柏趁着二人吃葡萄,匆匆跑了进来,送来一封密信,看信封的封条和印戳,这该是军机阁的秘折。 慕淮之阅后,即刻焚烧了。南宫蘋吃着葡萄,好奇地问:“是从京城送来的么?” “嗯。” “是不是很急的事情呢?那我们还去不去北境?” 她想去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景色,所以很是有些担心夫君会临时变卦不带她去了。 慕淮之对范柏耳语了几句什么,范柏应声退了下去。 南宫蘋从不偷听他们的机密,也不感兴趣,所以对于夫君到底说了什么,她也懒得刨根问底,她现在只关心还去不去北境了。 慕淮之招手让她过去,她很听话,走过去,慕淮之抱了她坐腿上,从白玉盘里摘了一颗葡萄,仔细剥了皮,塞进她嘴里,她吃完一颗,又张嘴要吃。 “小懒虫。你吃葡萄自己从来不剥皮?”慕淮之无奈地又剥了一颗塞进她嘴里。 “不剥不剥,自己剥皮有些麻烦,还是一颗吞了比较快……夫君,还要,啊。” “……” 慕淮之毫无怨言,十分尽职地做起了她的专属剥葡萄皮儿小工具,她很是心安理得地享受夫君的伺候,一连吃了三十几颗才觉有些饱了。 翌日一大早天还不亮,范柏已备了马车在院子前门,收租的老婆子赶来要租子。 慕淮之大手一挥,给了婆子五十两,婆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儿,念道:“乖乖,我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不过每月租个五百钱也就够了,就是住一年也用不着十两银子,大官人真是折煞婆子我了……” 范柏怕这婆子絮叨太久,耽误了时辰,于是打发这婆子说:“这院子里种的蔷薇甚好,夫人喜欢,多赏你的,你将这院子里的蔷薇打理好了,日后说不定还有有缘人喜欢。” 那婆子欢天喜地去了,不多时又捧了一箩筐的干果来,这东西软软诺诺的,像红薯片,却又不是,那婆子说:“是我们这里种的,听说全国都要种这个呢,产量高又耐旱,也不用怎么费心打理,结的果儿又大又甜,家里吃不完就做了些干货,给夫人路上解馋罢了,你们不收下我不依!” 范柏无奈,只好收了。 这东西就是去年开始在南方试种的洋作物,今年朝廷颁布了法令,要在全国大范围内种植,只是国内培育的种子没有洋人那边的好,结的果又小产量又低,于是又要问洋人买种子,洋人却坐地起价,价格比往年高出三倍不止,所以专管海上贸易的那批官员现在很是焦头烂额,大宴正需要优良的种子,洋人却要高价卖,虽然大宴买得起,但却不想被人捏着把柄,所以上边的意思是先不和洋人买货,咱们自己先试着培植育种,实在不行再想办法买,于是各府衙门张榜,要寻找深谙种植技术的人才。 这人才嘛,找是找着了,但那人身份敏感,是虞家人,虽是旁支,但上边人仍旧不敢启用,于是写了密折飞报给慕淮之,要看他的意思。 这虞家人虽已在清算大潮斩首了大半,但今上仁德,不忍心连三岁小儿和八十老妪都杀了,所以那些族里的老妪和小儿都免罪贬为了庶民,虽今上仁德,但虞家人也算是差不多死绝了,只留下几个老妪和几个小儿,不过还有个人侥幸活了下来,那人是虞家的旁支,名虞中敬,这一辈儿和虞太后祖上已经出了五服,已经没什么关联,父母也都早逝,因此他应是没参与谋反的,这虞中敬在虞家谋反时正好去了一个洋人国度里周游,说是周游,其实是因家里没钱无奈,虞中敬就出海去做了水手,后来厌倦了海上漂泊,所以在当地娶了媳妇儿定居了。 好巧不巧,虞家刚刚倒台,这虞中敬却靠着种植洋作物发了笔横财,于是回国寻亲,得知虞家倒台被诛族,吓得赶忙又要逃去海外,可惜有人密报衙门,这虞中敬就在渡口落了网,本来是要择日问斩的,但虞中敬偶然听狱卒说起要和洋人买种子、洋人坐地起价、朝廷需要会培植育种的人才一事,虞中敬就说自己有这个技术,会培育高产的种子,且他就是靠这个才发了财…… 那狱卒见他说得头头是道的,就跑去和上头说了这事儿,因朝廷极为重视此等关乎百姓口粮的大小事宜,所以又一级一级报上去,一直到了军机阁,几个老臣一听是虞家族人,不敢插手,于是送了密折飞报还在和夫人云游四海的摄政王。 摄政王的意思是,既是人才,理应重用。 于是虞中敬被无罪释放,朝廷派了个户部小主事的空缺给他,之后如火如荼的育种大潮便拉开帷幕。 虞中敬非常自信,他扬言要根据全国各府州县不同的地貌培育不同的种子……消息传扬出去,洋人那边得知这个消息,吓得连夜主动降价,但这次换洋人吃了大宴的闭门羹。 与此同时,一年之期已到,陪夫人云游四海的摄政王决定再告假一年,朝中一帮人叫苦不迭,不是,您老人家陪夫人玩儿了一年还没玩儿够?! 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是摄政王?! 赶路途中,南宫蘋正好饿了,于是想起婆子给的那袋干货,就试着尝了一块儿。 以为不好吃,怎料那东西软软糯糯的,淡甜,很有嚼劲,于是一连吃了四五块,没一会儿就饱了,她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说:“夫君,你待会儿到了别叫我,我吃饱了要好好睡一觉的……” 慕淮之尝了一块她吃剩下的:“小懒虫。你怎么这样贪吃贪睡的?” “那你就当我是只小猪好了……” “……” 南宫蘋靠在他怀里,舒舒服服地搂着他的腰渐渐睡了过去。 大雁北归那一日,他们终于来到北境。 此前由于南宫蘋贪玩儿,他们在路上耽搁了两三个月,又赶上年关,南宫蘋想起来弟弟婚期已近,正好当时他们离南疆很近,于是她撺掇慕淮之陪她去了南月国。 当地风土习俗与大宴极是不同,她玩儿得不亦乐乎,还幸运地赶上了弟弟南宫澈的婚礼,新娘子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叫青青,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皮肤白皙,身段圆润有致,乌黑的头发散下来直垂到腰际,笑起来时脸上有一对儿小酒窝。 参加完弟弟的婚礼,她和慕淮之又赶程去了北境。 繁梨镇和玉溪镇景色最美,来往商客络绎不绝,一车又一车的茶叶、丝绸、瓷器、香料通过繁梨和玉溪运往北境各国,那些商队用这些交换北境各国的玉石、玻璃器皿、金银珠宝等贵重物品,此外还有纺织品、毛毯、绸缎、毛皮、皮革、锅碗瓢盆等日用品。 从繁华的街道骑马出城门走不远,便是大片的戈壁滩和绿洲,果真是“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说起孤烟,南宫蘋忽然就饿了,于是慕淮之随手取了弓箭,射了只倒霉的大鸟儿下来,拔了毛架在火上烤了只烤鸟给她吃。 远处有一片绿油油的农田,当地百姓正在除草。 南宫蘋吃饱喝足,也想尝试一下除草,老乡的镰刀刚递给她,她却晕倒了,再醒来时,她人已经在马车上,慕淮之抱着她,半阖着眼,见她醒了,便勾下脑袋亲亲她。 “夫君,我们这是去哪儿啊……”她迷迷糊糊的,还有些犯恶心。 慕淮之用下巴抵着她的额,淡着嗓说:“我们回家。” 她怔了怔:“夫君不是又请了一年假么?怎么才开春就要回去了,其实我……我还没玩儿够。” 她原本打算要玩儿到年底的,北境都来了,她真想去北境诸国都看一看,特别是俅兰,听说俅兰有一种紫色的花儿特别美,夏天一到,开得漫山遍野都是。 “夫君?”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久,慕淮之竟走神了,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回神,凝着她的眸子,说:“昭昭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不适合在外边云游,所以,我们回家。” “欸?” 南宫蘋怔了怔,摸上自己的肚腹,又呆了会儿。 “这里面……真的有小个小家伙啊?” 慕淮之:“大夫说,已经三个月。算一算日子,是在南月那边有的。” 南宫蘋还沉浸在喜悦中,听见慕淮之沉冽的嗓音自头顶传来:“等孩子生下来,朝中若无事,再带你云游北境可好?” 她点点头,满心欢喜。 不止慕淮之宝贝这个孩子,她更是珍重,而且,慕淮之身上的七绝散毒,需要她生下孩子后的紫河车做药引,所以这个孩子不仅是她和慕淮之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个小福星,来救爹爹命的。 马车正驶向一片绿洲,风里裹着青草的气息,她掀起车帘,望见四野茫茫,远处牛羊成群。 慕淮之紧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按在她的肚腹上。 她和他相视一笑。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