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灾星书生后(美食)》 1. 病重 晨光熹微,透过破旧窗纸,在泥地投下斑驳光晕。 “嘶……”乔云熙只觉头痛欲裂,浑身每处关节都泛着钝痛,喉咙也干得像是塞了一把粗沙。 费力掀开沉重眼皮,揉了揉眼睛,视线从模糊渐渐清晰: 低矮的茅草屋顶,粗陋的房梁,墙角挂着蛛网。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的薄被已经洗得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这是哪儿……不是,她奋斗好几年刚买的大平层呢?! 她痛苦地捂住脑袋,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来—— 原主乔云熙,十六岁,已卧病在床两月,奄奄一息。爹五年前被征兵去了北疆打仗,音讯全无。娘生弟弟时难产走了。家里只剩年迈的爷奶和七岁的弟弟乔小宝。父亲还有个弟弟,二叔二婶早就分了家,住在村东头的青砖瓦房里。 “姐……你醒了?”一个细弱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乔云熙侧过头,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趴在床沿,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男孩约莫六七岁,头发枯黄,身上的粗布衣裳打了三四个补丁。 这是原主的弟弟,乔小宝。 “水……”乔云熙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乔小宝一听,立刻像小兔子一样蹦起来,跑到屋里那张瘸腿的木桌前,踮着脚抱起粗陶水罐。 水罐有些重,小小的身子晃了晃,水洒了些在衣襟上,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半碗水走过来。 “姐,慢点喝。” 乔云熙勉强支着身子坐起,接过陶碗不管不顾地喝得干干净净。温水入喉,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缓。 她喘了口气,靠在冰凉的土墙上,环顾这间屋子,用家徒四壁这个成语形容,再贴切不过。 “爷奶呢?” “爷下地去了,奶去镇上卖鸡蛋,说要换点铜板回来。”乔小宝说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奶说晌午前就回来……”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响起喧闹声。 “熙丫头!熙丫头在家不?” 那声音尖细聒噪又刻意拖长,带着一股子假惺惺的热络。 乔云熙心头一紧——这声音她记得,是原主记忆里二婶王氏的嗓门。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没等应声,三个陌生汉子跟在王氏身后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男子,穿着绸缎长衫,手上戴着玉扳指,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看就是镇上大户人家的打扮。 王氏今日穿了件半新的枣红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银簪子,这在乡下已算体面打扮。 她一张圆脸上堆着笑,眼睛却滴溜溜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乔云熙身上。 “哎哟,熙丫头能坐起来了?这可是大好事!”王氏一拍手,转头对那胖男人笑得谄媚,“张老爷,您看,这丫头虽病着,但模样周正,跟画儿里的人似的,配您家公子正合适!” 被称为张老爷的胖子眯着眼打量乔云熙,目光像秤砣一样在她身上掂量。 乔云熙皮肤因为久病略显苍白,但五官确实精致,尤其那双眼睛,虽然此刻带着病气,却依然清亮有神。 “我可是答应给你不少银子,结果就是这么个病秧子?”张老爷鼻孔里哼了一声。 “哎哟张老爷,这您可不知道!”王氏凑上前,压低声音,“我这侄女虽说是病着,可请郎中看过了,就是家里穷身子弱了点,养养就好。再说了,您家公子在那边……不也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这丫头性子最是温顺,手也巧,绣活做得好——” “二婶。”乔云熙沙哑开口,语气冷冷的。 王氏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熙丫头有事?” “我还没死。”乔云熙盯着她假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自然:“瞧你这孩子说的,二婶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好啊!你看看你家,爷奶都多大岁数了,小宝才七岁,你爹……哎,怕是回不来了。你这病拖着,不是拖累一家人吗?张老爷心善,愿意出二两银子让你去张家当少奶奶,那可是去享福的!” “享福?”乔云熙目光扫过那顶停在院门外的小轿。轿子看起来十分简陋不说,轿帘还是白色,上面绣着诡异的暗纹。 她心里咯噔一下,原书记忆浮上心头:镇上的张地主家半年前死了独子,一直想找适龄女子配冥婚。 这哪是享福,这是要把活人跟死人绑在一起,一辈子守活寡,死后还得合葬! “我不去。”乔云熙语气更冷了三分。 王氏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那可是二两银子啊!够你爷奶吃大半年了!再说了,张家那是什么人家?去了还能短你吃穿?” 一旁的张老爷此时已经不耐烦了,挥挥手:“行了,既然都说定了,就赶紧把人带走。” 他又扭头低声问身后的家丁:“药带了没?别一会儿又闹死闹活的。” 一个家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老爷放心,蒙汗药,吃了绝对老实。” 乔云熙心一沉,她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王氏这是铁了心要卖她,对方甚至连蒙汗药都准备好了。 她环顾四周,脑海中快速想着脱身的法子:爷爷在后山的地里,奶奶去镇上,小宝太小,周围的邻居…… 在原书记忆里,张家在镇上颇有势力,普通农户人家,谁敢得罪? “小宝。”乔云熙心中一动,突然低声唤弟弟。 乔小宝吓坏了,缩在墙角发抖,听到姐姐叫他,怯生生地抬起头。 “你过来。” 乔小宝挪到床边,乔云熙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从后门出去,往西走一里地,有个独门小院,院里住着裴家秀才。你去求他,就说有人强逼民女配冥婚,请他救命。” “裴、裴秀才?”乔小宝吓得脸色更白,“可村里人说他是灾星……” “听话!”乔云熙握住弟弟的手,用力捏了捏,“相信姐姐,眼下只有他能救姐姐。快去,别让人看见。” 乔小宝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柔带笑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坚决。他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趁王氏和张老爷说话的空隙,像只小老鼠一样溜向后门。

与此同时,王氏已经朝家丁使了眼色。 两个大汉上前,一人按住乔云熙的肩膀,另一人就要掰开她的嘴灌药。 “放开我!”乔云熙拼命挣扎,可她此刻病重虚弱,哪里是成年男子的对手。 药粉混着水被强行灌进嘴里,她呛得咳嗽,却还是吞下了一小半。 蒙汗药的药效很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乔云熙就觉得四肢开始发软,视线模糊起来。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勉强保持清醒,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只能软软地任由家丁架起来。 “这就对了嘛。”王氏笑得见牙不见眼,从袖子里摸出个红布包,巴巴地递到张老爷面前,“张老爷,您看这……” 张老爷瞥她一眼,示意家丁拿出二两碎银扔过去:“这是说好的定金,等到了张家,拜完堂礼成,再给剩下的。” 王氏掂了掂银子,眼睛亮了,却还腆着脸说:“老爷,您家大业大,这才二两,您看这跑腿费……” “贪心不足。”张老爷心中冷笑不耐烦,但还是又扔了一小串铜板,“赶紧的,准备起轿。” 乔云熙被两个家丁拖到院中,白色的轿帘掀开,里面昏暗阴冷。 就在她一只脚已经踏进轿门时,院门外传来一声清喝:“住手!” 所有人都是一愣。 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立在院门口,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浆洗得干净平整。身量很高,因瘦削显得有些单薄。面容白皙清俊,眉眼间带着书卷气,那双眼睛深沉得像是冬日的潭水,藏着化不开的郁色。 他手中举着一本书,蓝色封皮,上书《大梁律例疏议》。 王氏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裴、裴祈?你来干什么?” 裴祈没有看她,目光直接落在张老爷身上:“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不知这位老爷是哪家府上的,竟敢如此藐视王法。” 他的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 张老爷被人打断儿子的婚事已经不快,再听对方这语气,更是恼怒:“哪里来的穷酸书生,也敢管老爷我的事?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裴祈丝毫不惧,淡淡道,“我只知,按大梁律例第三百二十七条,‘凡强迫民女婚嫁者,杖八十,流三千里’。若涉及冥婚,罪加一等。第四百五十二条又言,‘有功名者通冥婚,革除功名,永不许科考’。” 张老爷脸色一僵。 王氏见状,急忙上前指着裴祈骂道:“你这天杀的灾星,克死自己爹娘还不够,还想来克我们?熙丫头是我侄女,她的事轮得到你这个外人管?赶紧滚,别触霉头!” 王氏一向刻薄,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都缩了回去。 裴祈垂下头,睫毛颤了颤,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再次抬起头时,他神色依然平静:“乔王氏,你只是她二婶,不是父母。父母之命尚不可强迫,更何况你一个分家多年的婶娘?若真闹到公堂,你收受钱财贩卖侄女,按律当同罪。” “你、你胡说八道!”王氏心虚地瞟了眼张老爷。 张老爷摸着下巴,此时也心里打起了鼓。 2. 秀才 他本就只是个乡下土财主,仗着有些钱在镇上横行,真说到王法,其实一知半解。眼前这书生不卑不亢,能随口引经据典,恐怕还真有些来头。 “你是什么人?”张老爷抬起下巴问。 “平丰村裴祈,隆庆十六年院试第二名,秀才功名在身。”裴祈一字一句地说,“按律,秀才见县官可不跪,可直陈冤情。今日之事,我已让这姑娘的弟弟去请里正作证。若诸位仍要强行为之,裴某不介意陪各位去县衙走一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家丁:“届时,主犯从犯,一个都逃不掉。杖八十,流三千里,诸位……可想清楚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蒙汗药的药效让乔云熙浑身无力,但意识还清醒。她靠在轿门边,看着那个站在晨光里的清瘦书生。 他背挺得很直,像一根青竹,虽被风雨摧折过,却依然有铮铮傲骨。一张清俊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苍白,下颌线紧绷着,握着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乔云熙心里一软。 “老爷……”一个家丁凑到张老爷耳边低语,“这秀才说的好像是真的,我记得去年镇上李员外家强娶佃户女儿,被告到县衙,最后赔了五十两银子还挨了板子。这要是冥婚,罪更大……” 张老爷脸色变幻不定,最后狠狠瞪了王氏一眼:“都是你这婆子!说什么侄女自愿,原来是强逼!” “我、我没有……”王氏还想辩解。 “二十两银子的中间费,你敢说你没收?”裴祈冷不丁又开口。 王氏如遭雷击,张大嘴说不出话。她实在想不明白裴祈怎么会知道这个数目,那是她私下跟张家管家谈的,连张老爷本人都未必清楚! 实际上,裴祈只是根据张老爷先前扔给王氏的二两银子推测的。 冥婚这种事,中间人往往要抽大头。二两是明面上的“聘礼”,私下给的“辛苦费”只会更多。 他本是试探,没想到王氏这心虚反应直接坐实了猜测。 张老爷这下彻底恼了:“好你个乔王氏!敢糊弄我?说什么侄女家贫自愿,原来是强买强卖!这事我不掺和了,你自己收拾!” 说罢,竟一挥手:“我们走!” “张老爷!张老爷您等等!”王氏急得直跳脚,不甘心地追到门口,“那银子……说好的二十两……” 张老爷头也不回,扔下一句话:“你还敢提银子?没让你吐出来那二两就不错了!晦气!” 马车扬尘而去,两个家丁也匆匆跟上,生怕走慢了沾上麻烦。 那顶白色小轿被人遗忘在了院门外,像一只僵死的蚕蛹。 乔云熙浑身一松,药劲儿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她勉强撑着院门,看见裴祈仍站在原处。 他静静地看着王氏气急败坏地咒骂着跑远,这才转过身,目光向她投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乔云熙看见那双清澈沉郁的眼眸里似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 是松了口气的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她来不及分辨,因为他已经移开了视线,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疏离。 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风过的沙沙声。 眼见张老爷一句话扔下,领着一众家丁头也不回地走了,王氏哪甘心这倒手的银子就这么没了,火急火燎地追了上去:“张老爷!张老爷您等等!这事还能商量——” 可张老爷的马车已经扬尘而去。 她转身,气急败坏地回到乔家门外,脸上的慌乱气愤变成了不甘和怨毒,直直射向裴祈和瘫软在地的乔云熙。 “好,好啊,”王氏咬牙切齿,“姓裴的,不愧是灾星,真会克人。乔云熙,你攀上这么个玩意儿,以后有你好果子吃!还有你,裴祈,”她指着书生,声音尖得刺耳,“你给老娘等着,这事儿没完!” 裴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种漠然比任何回击都让王氏难堪,她最后狠狠踹了一脚院门的木槛,骂骂咧咧地走了。 终于彻底安静下来,风穿过篱笆墙,吹得门口的树叶微微晃动。 乔云熙还靠在门边,蒙汗药的药力让她眼前昏花,四肢软得像是浸了水的棉花,抬也抬不动。 她看见裴祈朝她走来,一步,两步,然后停在三尺之外。 他没碰她,只是垂眸看着她:“还能起来吗?” 乔云熙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点了点头。她用尽力气想撑起身子,却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裴祈下意识伸手要扶,指尖刚触到她衣袖,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他后退一步,转身朝着屋里喊:“乔小宝,来扶你姐姐。” 躲在灶房门后瑟瑟发抖、眼泪溜了满脸的乔小宝这才跑出来,瘦小的肩膀费力架起乔云熙的胳膊。 裴祈站在几步外,沉默地看着姐弟俩摇摇晃晃往屋里走,直到乔云熙被扶到屋里坐下,他才又开口:“我去请郎中。” “不……不用。”乔云熙终于挤出声音,哑得厉害,“麻药……劲儿过了就好。” 裴祈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放在桌上:“这是麦芽糖,如果觉得发虚,含一点。”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裴、裴公子!”乔云熙急急唤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回头,只是侧过脸。 “今日……多谢救命之恩。”乔云熙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裴祈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半晌,他才低低回了句:“不必,举手之劳。”说完便迈出门槛,青布衣角消失在院门外。 乔云熙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书生,救了人连杯水都不喝,连正眼都不敢多看,好像多待一刻就会给人带来不幸似的。 “姐……”小宝怯生生地开口,“裴秀才他……真是好人吧?” 乔云熙摸了摸弟弟枯黄的头发:“是好人。” “可是村里人都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乔云熙轻声说,“今日若不是他,姐姐就被抬去跟死人成亲了。”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裴秀才怎么知道二十两银子的事?” 乔云熙一愣,随即笑了。原来如此,裴祈只是猜测,王氏却自己露了馅。那个书生,看着沉默寡言,心思却细得很。 正想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乔云熙抬眼看,只见隔壁刘婶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冲进院子。老人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泥巴,肩上还扛着把锄头——正是原主的爷爷乔满仓。 “熙丫头!”老人一眼看见院中那刺眼的白轿和麻绳,脸色骤变,锄头“哐当”掉在地上,“这是咋回事?!” 刘婶在一旁抹泪:“满仓叔,您可算回来了!方才王氏她、她带着镇上张地主家的人来,要把熙丫头强行绑去配冥婚!还好裴秀才来得及时,把人吓跑了……” 乔满仓浑身一震,踉跄着冲进屋,看见面色苍白的孙女,眼圈一下子红了:“熙儿!熙儿你没事吧?!” “爷,我没事。”乔云熙挤出一个笑,“就是被人灌了点麻药,劲儿还没过。” 老人粗糙的手颤抖着握住孙女的手,老泪纵横:“都是爷没用……要是你爹在家……要是……” “爷,不怪您。”乔云熙反握住爷爷的手,那手掌满是厚茧却温暖踏实,“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多亏了裴秀才。” 提到裴祈,乔满仓擦了擦眼泪,神色复杂:“裴家那孩子啊……唉,是个心善的,就是命途坎坷了些。今日这份恩情,得记着。”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原主奶奶田庆苗挎着空篮子回来了。老太太一看见屋里这阵仗,吓得差点晕过去。 等刘婶把事情原委说完,田庆苗捶胸顿足,哭喊着要去跟王氏拼命。 “那个遭瘟的毒妇!我乔家哪点对不起她?当初分家,大头都让他们占了去,这些年我们没沾过他们一分光,她倒好,居然想出这种丧良心的主意!我苦命的熙儿啊——” 乔云熙被田庆苗搂在怀里,闻着老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汗味,心里酸酸涨涨的。原主的爷奶虽然穷,但这份疼爱是真的。 “奶,别哭了。”她轻声安抚,“我好好的呢。” “好好的?你看看你这脸色!”田庆苗抹着泪,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六个铜板,“奶今天鸡蛋没卖完,只换了这点……明天,明天奶再去镇上,给你抓副药……” 乔云熙看着那几个磨得发亮的铜钱,喉头哽住了。 这个家,真的太穷了。爷年纪大了,地里的活勉强能应付,收成却一年不如一年。奶五十三岁,还要走十几里路去镇上卖鸡蛋。小宝才七岁,瘦得像根豆芽菜。 而她自己,穿越前是五星级酒店的主厨,手下管着十几号人,做的菜能卖到四位数的价格,现在却连一副最基础补药的钱都拿不出。 “奶,不用买药。”乔云熙坐直身子,握紧田庆苗的手,“我的病……其实已经好了大半,之前就是这些日子饿的,没力气罢了。” 这倒不是完全撒谎,原主确实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加上风寒拖成了重症。但乔云熙穿越过来后,这具身体的抵抗力似乎增强了不少。刚才那股麻药劲儿,现在已经消退了大半。 “真的?”田庆苗半信半疑地摸乔云熙的额头。 “真的。”乔云熙用力点头,“奶,您和爷都累了一天,坐下歇歇。小宝,给爷奶倒水。” 小宝乖顺地跑去倒水。乔满仓却蹲在院子里,盯着那顶白轿,眉头皱成死结:“这玩意儿……晦气,得赶紧处理了。” “劈了当柴烧!”田庆苗恨恨地说。 “不行,”乔云熙想了想,“轿子留着还有用。” 3. 灾星 一家人都看向她,不明所以。 “今天张老爷虽然被吓跑了,但我那二婶肯定不甘心。”乔云熙冷静分析,“她拿不到那二十两银子的中间费,回头说不定还要闹。这轿子是物证,得留着。万一闹到里正那儿,或者真要告官,这就是证据。” 乔满仓眼睛一亮:“还是熙丫头想得周到!” “可是放在院里……看着瘆人。”田庆苗还是有些忌讳。 “搬到后院柴房去。”乔云熙拍板,“用草席盖着,别让人看见。” 乔满仓和小宝一起把轿子拆了抬走。刘婶也帮着收拾了院子,临走时拉着田庆苗的手,低声说:“老姐姐,王氏那人心眼小,今天吃了亏,肯定要报复。你们得多防着点。实在不行……就去求里正做主。” “我晓得。”田庆苗叹气,“今日多谢你了,跑那么远去叫满仓回来。” “邻里邻居的,应该的。我们乡下人家,不敢直接跟张老爷作对,也就只能跑去报信了……”刘婶有些惭愧地摆摆手,又看了眼屋里的乔云熙,“幸亏熙丫头命大,遇着裴秀才了。” 送走刘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把简陋的茅屋染成暖金色,炊烟从几户人家房顶袅袅升起。 田庆苗开始生火做饭。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烧着水,准备下仅剩的一把糙米和几片干菜叶。 乔云熙靠在床上,看着田庆苗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鼻子又是一酸。“奶,我来帮您吧。”她说着就要下床。 “别动!”田庆苗头也不回,“你给我老实躺着!病才刚好一点,逞什么强?” 乔云熙无奈,只好继续坐着。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上——那是裴祈留下的麦芽糖。 “小宝。”她招手叫弟弟。 “姐?” “把那个拿来。” 小宝依言把油纸包递给她。乔云熙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四块拇指大小的麦芽糖,黄澄澄的,在暮色里泛着诱人的光泽,闻着有股淡淡的甜香。 家里已经多久没买过糖了?乔云熙记不清。在原主的记忆里,上一次吃糖还是五年前过年时,那时爹爹还没去打仗,偶尔去镇上赶集会带糖回来给姐弟俩。 “你和爷奶一人一块。”乔云熙取了三块糖。 麻药过后她嘴里发苦,全身发虚,糖确实能缓解不适。但看着爷奶和小宝蜡黄的脸,她实在舍不得。 小宝眼睛一下子亮了,但还是先拿起糖跑到灶边:“奶,姐给的糖!” 田庆苗回过头,看见那块糖,愣了愣:“哪来的?” “裴秀才给的。”小宝老实回答。 田庆苗眼眶又红了:“那孩子……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还惦记着这些。” “收着吧,是人家一片心意。”乔满仓洗了手进来,“改天家里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再还礼。” 最后,在乔云熙的坚持下,爷奶和小宝每人吃了一块糖。乔云熙含着自己那一小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那股苦涩和虚弱果然缓解了不少。 糖的味道很简单,就是最原始的麦芽甜,没有现代糖果的复杂香气,却格外纯粹。 乔云熙含着糖,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裴祈。原书里,这个角色算是个不重要的配角,着墨不多,有关他的人生轨迹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灾星命格,父母双亡,十五岁中秀才,后中举人,进士,入朝为官。为人正直,却在赴任途中逝世,终年二十五岁,一生未娶。 一个活在旁人议论里的“天煞孤星”。 可乔云熙今天看到的,是一个宁愿被人误解也不愿看无辜者受害的书生,是一个明明自己日子艰难,却会给陌生人塞糖的温柔良善的人。 她想起他递糖时那双眼睛——垂着眸,不太敢看她,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是读书人的手。还有他离开时紧绷挺直的背影,像是随时准备抵挡来自背后的恶意。 “熙丫头,饭好了。”田庆苗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端到面前,里面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这就是晚饭了。 乔云熙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她忽然有了个十分强烈的念头。 她要改变这一切。 不仅是改变这个家的贫困,如果可以,也顺便试试看,能不能改变那个救了她命的倒霉书生命定的悲剧。 她有现代人的知识,有顶尖的厨艺,她不信在这古代农村就活不出个人样。 —— 夜色渐深,乔小宝已经睡下了。 东边的房间里还燃着盏油灯,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 乔满仓蹲在门槛上,一锅旱烟抽了又熄,熄了又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脊背佝偻得像被重物压弯了。 “老头子……”田庆苗坐在床边,手里缝补着乔云熙的一件旧衣,针线在粗布上穿梭,声音低低的,“你说老二他……他知不知道今天这事儿?” 乔满仓没有立刻答话,又狠狠吸了一口烟,半晌才吐出浑浊的烟圈:“那畜生要是不知情,王氏敢这么明目张胆?她是泼,可不傻。” “可他怎么能……”田庆苗手里的针一顿,眼泪又滚下来,“熙丫头是他亲侄女啊!他大哥从前待他多好?分家时多让了他三亩水田,说老二嘴甜会来事,往后做买卖需要本钱。他当兵走的时候,还嘱咐咱们多看顾着点熙儿和小宝……” “别说了!”乔满仓猛地站起身,烟杆在门框上磕得邦邦响,“我没这样的儿子!” 可说完这句,他又颓然坐了回去,肩膀垮了下来。 再怎么骂,那也是自己亲生骨肉。 这世道,父母告儿子不孝的倒是有,可真要把儿子送进牢里的,十里八乡也找不出几个。更何况老二还没直接动手,是王氏出的面。 乔云熙靠坐在床头,静静听着外面的说话声,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那双眼眸在暗处亮得出奇。 “爷,奶,”她披了件衣裳下床,来到门外,轻声开口,“这事先放着吧。” 两个老人都 看向她。 “二叔二婶既然走了这一步,往后怕是不会轻易罢休。”乔云熙语气平静,“但眼下咱们没证据证明二叔知情,闹开了,王氏大可把一切都推到自己头上,说是贪财昏了头。到时候二叔再出来假惺惺道个歉,赔点不是,村里人反而觉得咱们得理不饶人。” 乔满仓怔怔地看着孙女。这番话条理清晰,哪像是个十五岁病丫头能说出来的? “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田庆苗哽咽道。 “不会就这么算了。”乔云熙摇头,“只是不急在这一时,他们今日没得手,肯定还有后招。咱们防着点,等他们再犯的时候……”她顿了顿,“等他们触犯律法,证据确凿的时候,自然会有官府处置。” 她话音很轻,却让乔满仓心头一震。他看着孙女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病了这一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熙丫头也懂事,可总是怯生生的,哪有这般沉稳心思? “可那得等到啥时候,万一……”田庆苗抹泪。 “很快。”乔云熙笑了笑,“二叔最近总往镇上跑,听说是跟什么铺子有了买卖。以他那性子,挣了钱早该回来显摆了。可这些日子悄没声息的,怕是买卖不顺,亏了本。” 她没继续往下说,但话里的意思爷奶都听懂了——老二缺钱,才会打这种歪主意。缺钱的人,迟早会再动心思。 “好了,不说这些。”乔云熙撑起身子,“奶,我饿了,家里还有吃的吗?” 方才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下肚,根本不顶饱,去趟茅厕就没了。 “有有有!”田庆苗忙放下针线,“锅里还温着点红薯粥,奶给你盛去!” “我去帮忙。”乔云熙跟了上去,虽然身子还虚,但躺了一天也该活动活动。 灶房窄小,土灶边上堆着一筐红薯,个个都有拳头大小,表皮还沾着干泥。墙角竹篮里放着些野菜,是田庆苗晌午前从田埂边薅来的,已经有些蔫了。米缸见了底,油罐子空了大半,盐倒是还有一小布袋。 乔云熙蹲在红薯筐前,伸手拿起一个。红薯沉甸甸的,表皮粗糙,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作物。可就在她触碰到红薯的瞬间,脑子里忽然涌出无数种做法——红薯饼、红薯粥、拔丝红薯、红薯粉条、红薯干……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熙丫头?”田庆苗端着一碗稀粥进来,看见孙女对着红薯发呆,心里一酸,“将就吃吧,等明儿奶再去镇上卖鸡蛋,换点白面回来……” “不用。”乔云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奶,这些红薯就很好。” 田庆苗愣了下,乔云熙已经站起身,挽起袖子:“今晚先凑合,明天早上,我给爷奶和小宝做顿好吃的。” “可你病才好……” “没事的,奶,多活动活动好得快。”乔云熙接过粥碗,粥很稀,里面红薯块切得大小不一,煮得过于软烂。她慢慢喝着,心里已经盘算开来。 明天一早,得先去谢谢裴祈。 用什么谢呢?家里穷得叮当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大概就只有她这手厨艺了。 4. 道谢 鸡叫三遍,天边泛起鱼肚白。 乔云熙已经醒了,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床的另一头田庆苗还在熟睡。她替奶奶掖了掖被角,这才走到灶房。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暖黄色的光映亮了小半间屋子。 乔云熙先煮上一锅红薯粥,这次她特意把红薯切成均匀的小块,等米煮开花才下锅,这样红薯不会煮得太烂,还能保留些软糯口感。 趁着煮粥的功夫,她开始处理野菜。墙角那一堆里有荠菜、马齿苋、还有几棵野葱,清洗干净后焯水,挤干水分,细细切碎。 然后又从墙角瓦罐里摸出两个鸡蛋,那是田庆苗攒着准备换盐的。 “姐?”小宝揉着眼睛站在灶房门边,“你咋起这么早?” “来帮忙。”乔云熙招手,“去后头地里摘几片干净的玉米叶子来。” “哦!”小宝一听有事做,立马精神了,哒哒地跑去摘叶子。 玉米叶子拿回来,乔小宝帮忙洗净擦干,铺在竹屉上。乔云熙把切碎的野菜和打散的鸡蛋混合,加了一点点盐。油太少,她舍不得多放,只在锅底抹了薄薄一层。 面是和好的杂粮面,掺了一点点田庆苗珍藏的白面,醒了一刻钟,此刻正柔软适中。 锅烧热,抹油,乔云熙手巧,揪下一团面,掌心按压成薄饼,舀一勺野菜鸡蛋馅放在中间,手指飞快地捏合封口,再轻轻按压成圆饼状。饼子贴上锅壁,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小宝站在灶台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哇,好香!” 确实香。杂粮面烙出的饼子边缘微微焦黄,热气裹挟着野菜的清香和鸡蛋的醇厚飘散开来。 乔云熙翻转饼子,另一面也烙出漂亮的金黄色。不多时,六个野菜鸡蛋饼整齐地码在玉米叶上。 接下来是烤红薯。她没有直接扔进灶膛,而是挑了几个大小匀称的,洗净后埋进灶膛边缘的热灰里。那里温度适中,既能烤熟,又不会烧焦。 粥也好了。 乔云熙揭开锅盖,蒸汽腾起,米香与红薯的甜香扑面而来。粥熬得浓稠适宜,红薯块晶莹软糯,漂浮在米汤里,看着就暖和。 “开饭了!”她扬声唤道。 爷奶很快起来了。乔满仓看见桌上那盘金黄的饼子,嗅着那不同于往日的香气,愣了愣:“熙丫头,这是……” “野菜鸡蛋饼。”乔云熙给每人盛了一碗粥,“爷,奶,尝尝看。” 田庆苗先咬了一口饼。外皮微脆,内里柔软,野菜的清爽中和了鸡蛋的腻,虽然是杂粮面,却一点也不粗糙。 她惊讶地抬起头:“熙丫头,这、这饼咋这么香嘞,真好吃……” “奶,好吃就行,往后我还给您做。”乔云熙弯了弯唇角。 乔满仓没说话,只是闷头吃饼,一口饼,一口粥,不像从前那样囫囵吞下。他细嚼慢咽,品着那滋味,然后抬起头,深深看了孙女一眼:“好吃。” 小宝已经吃完一个饼,舔着手指眼巴巴地看着盘子。乔云熙笑着给他掰了一半:“慢点吃,还有。” 一顿早饭吃得暖意融融。乔云熙自己只吃了半个饼,喝了一碗粥。她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 饼子还剩两个,烤红薯也该好了。 她从灶膛里扒拉出那几个红薯,只见表皮已经烤得有些焦黑,但一捏,里头是软的。轻轻拍掉灰,剥开焦皮,金黄的红薯芯冒着腾腾热气,香甜味浓郁得让人心里舒坦。 “奶,我用竹篮装几个,剩下的留着你们饿了吃。” 乔云熙找来家里最干净的一个小竹篮,底下垫上洗净的玉米叶,把两个饼子和三个烤红薯放进去,又用一块干净的粗布盖上保温。 “你这是……”田庆苗明白过来,“要去谢裴秀才?” “嗯。”乔云熙点头,“救命之恩,一顿饭总要请的。只是咱们家现在拿不出别的,只好用这些粗食了。” “是该去。”乔满仓站起身,“爷陪你去。” “不用。”乔云熙摇头,“爷,您今天还得下地呢。我一个人去就行,裴秀才……他大概不习惯见太多人。” 爷奶也明白乔云熙的意思,裴祈那性子,确实不喜与人接触。 “那你早些回来。”田庆苗嘱咐。 “哎。” 裴祈住的小院在村西,离乔云熙家约莫一里地。说是个院子,其实只有一圈低矮的土坯墙,墙头长了些枯草。木门有些破旧,此刻关得严严实实。 乔云熙挎着竹篮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踌躇。她想起昨天裴祈离开时的背影——决绝,疏离,好像是要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开。 深吸一口气,她还是抬手上前敲了门。“笃,笃笃。” 院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后。过了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裴祈站在门内,他还是穿着那身洗旧的青布长衫,头发束得整齐,手里还拿着本书。看见乔云熙,他明显一怔,随即眉头微蹙。 “乔姑娘?”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警惕和疑惑,“有事吗?” 乔云熙举起手中竹篮,脸上绽开一个笑:“裴公子,昨天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家里条件简陋,没什么好东西,我做了些吃食,请你尝尝。” 裴祈的目光落在竹篮上,又很快移开:“不必如此,举手之劳,乔姑娘不必挂心。” “要的。”乔云熙坚持,把竹篮往前递了递,“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几个饼子和烤红薯。还热着呢。” 裴祈站着没动,晨光里,他那张清俊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乔云熙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似在克制着什么。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终于,裴祈低叹一声,伸手接过竹篮。他的指尖有意避开乔云熙的手,只碰触到竹篮的边缘。 “多谢姑娘。”他语速快了些,像是要尽快结束这场对话,“往后……还是莫要来了。” 乔云熙抬眸看他。 裴祈别开视线,声音压得更低:“我命格晦气,厄运缠身,村里人都说靠近我会倒霉……怕会连累了姑娘。” 他的语气很平静,应是已说了许多遍这样的话,可乔云熙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没回应这话,只是笑了笑:“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说完,她转身便走。 裴祈站在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微风拂过,他手里的竹篮传来源源不断 的热度,还有一股他从未闻过的香气。 焦香、面香、野菜的清气、红薯的甜糯,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他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门,拎着竹篮走进院子。 小院里收拾的干净整洁,但空荡得有些寂寥。一张旧石桌,两个石凳,墙边晒着几本书。 他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掀开粗布,热气腾起。 两个金黄的饼子整齐码着,边缘微焦,表面泛着油光。三个烤红薯安静地躺在旁边,焦黑的外皮蹭开了一角,露出里面金黄绵软的芯子。 裴祈在石凳上坐下,盯着这些食物看了许久。 他慢慢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他拿起一个饼子,指尖感受到的温度很真实,透过薄薄的饼皮传来,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犹豫片刻,轻轻咬了一口。 外皮微脆,内里柔软。野菜的清香在口中散开,混着鸡蛋的醇厚,盐味恰到好处,既不寡淡也不齁咸。杂粮面的粗糙感被巧妙地化解了,反而增添了独特的谷物香气。 裴祈咀嚼得很慢。 他想起从前在书院时,同窗们有时会带家中送来的点心,互相分食。他从不参与,也无人邀请。偶尔有人出于怜悯递过来一块,他也会摇头拒绝。 并不是不想要,而是怕接了,对方回去后若遇到什么不顺,会归咎于他。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了忽视他。 可此刻,这块饼子实实在在地在嘴里,温热,鲜美。 那个姑娘的笑容还在眼前晃,明亮,坦然,没有一丝勉强或怜悯。 他又掰开一块烤红薯。 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甜香扑鼻。咬下去,软糯绵密,甜而不腻,是红薯最本真的味道。 裴祈一口一口吃着,阳光渐渐洒满小院,照在他清瘦的肩背上。他吃得很安静,也很珍惜,连掉在桌上的饼渣都拈起来吃了。 全部吃完后,他看着空了的竹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就像冻土深处裂开了一道缝,有暖流悄然渗入。 他站起身,把竹篮拿到井边,仔细清洗干净。玉米叶和粗布也洗净了,晾在院里的竹竿上。 做完这些,他回到石桌旁,却没有立刻坐下,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 方才门口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她说“趁热吃”,还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还会再来吗? 裴祈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时,曾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父亲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茧,执笔很稳。 “祈儿,”父亲说,“读书人要有风骨,但也要知冷暖。” 风骨他有了,至于冷暖……于他而言,这十多年人生的底色好像一直都是冷的,暖意已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风吹过,晾在竹竿上的粗布轻轻摆动。 裴祈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里。书桌上摊开的书页被风翻动,哗啦轻响。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墨迹在笔端凝聚,欲滴未滴。良久,他轻叹了口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今日晴,得赠食,味甚佳。” 5. 说辞 走出去十几步,裴家的院门才在身后轻轻合上。 乔云熙沿着来时的小径慢慢往回走,清晨的露水打湿了鞋尖,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路旁的野菊花开了几朵,嫩黄的花瓣上还挂着细密的露珠。 她走得不快,心里不知怎地想起刚才裴祈的那些话。 “往后还是莫要来了……”“恐会连累了姑娘……” 他垂着眸,声音那么轻,却又透着一种根深蒂固的笃定,笃定了自己就是不祥,笃定靠近他的人都会不幸。 乔云熙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处小院已经隐在几棵树后,只露出一角灰褐色的屋顶。 她想起原书中关于裴祈的结局——英年早逝,一生未娶,死后连个摔盆送终的人都没有。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乔云熙摇摇头,将这股没来由的涩意压下去,继续往家走。 院子门虚掩着,乔云熙推门进去,田庆苗正坐在门槛上拣豆子。 老人家听见动静抬起头,眼里满是关切:“回来了?裴秀才收下了?” “收下了。”乔云熙把空竹篮放在院角的石台上,“奶,您怎么坐这儿?早晨地上凉。” “不凉不凉。”田庆苗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拉住孙女的手,上下打量,“你没事吧?他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吧?村里人都传他是个命不好的,性子也怪,不好接近……” “没有。”乔云熙笑了笑,扶着田庆苗往屋里走,“裴秀才其实人挺好,只是话少些。” 屋里,乔满仓正拿着块磨刀石在磨锄头,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抬头,只是闷声说:“收下就好,救命之恩,一顿饭是轻了,等秋收后家里宽裕些,再正经备礼。” 小宝从灶房探出头,脸上还沾着灶灰:“姐!你做的饼子还有红薯真好吃!我和爷奶都吃完了!” 乔云熙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弟弟脸上的灰:“喜欢就好,以后姐还给你做。” “熙丫头,”田庆苗跟进来,欲言又止,“你那饼……是怎么做的?奶活了六十多年,野菜饼做了半辈子,可从没做出过这个味儿。” 这话问出来,乔满仓也停下了磨刀的动作,抬头看过来。就连小宝也睁大了眼睛,满是好奇。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乔云熙早有准备。她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声音轻轻的:“奶,爷,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 两个老人的神色都严肃起来。 “前些日子我病得厉害的时候,”乔云熙垂下眼,看着自己粗糙的手心,“有一回烧得迷迷糊糊的,好像魂儿飘出去了。我去了个从没见过的地界,那里云雾缭绕,有仙鹤,有奇花异草,还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 她顿了顿,见爷奶听得专注没起疑,才继续说:“那老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我命不该绝,阳寿未尽。她说我家里日子苦,教了我好些吃食的做法,还有过日子的窍门。我本以为是做梦,可醒来后,脑子里真真切切记着那些方子。” 乔云熙抬起眼,目光清澈:“今早这饼,就是照老婆婆教的法子做的。她说野菜要先焯水去涩,挤干水分再切碎。鸡蛋要和菜拌匀,不能后放。烙饼的火候要恰到好处,不能急……” 她娓娓说着,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有些确实是烹饪常识,有些则是现代厨艺的技巧,此刻都用“仙人指点”的外衣包裹起来。 田庆苗听着听着,眼泪又下来了:“是神仙……是神仙怜惜我们熙儿啊!”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东方连连磕头,“多谢仙婆婆!多谢仙婆婆救我家孙女!” 乔满仓连忙把老伴扶起来,自己眼圈也红了,但脸上更多的是释然和欣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熙丫头这是得了仙缘了。” 小宝听不懂那么多,只抓住重点:“姐,那仙婆婆还教了你别的吗?有没有教做糖?” “有啊。”乔云熙摸摸弟弟的头,“等以后有麦子,姐给你做麦芽糖,比镇上买的还好吃。” “真的?!” “真的。”灶房里一时暖意融融。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亮晶晶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是细碎的金粉。 乔云熙看着这景象,心里那点穿越而来的陌生感忽然淡了许多。 这个家穷,破,但有真心疼她的人。 “对了,”田庆苗擦干眼泪,想起什么,“今早的饼确实好,可家里鸡蛋只剩最后一个了。这往后……” 乔云熙知道田庆苗在愁什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好的手艺,没有食材也是白搭。 她环顾灶房——一筐红薯,一小袋杂粮面,油罐空空,盐还剩一小撮。 是真的很穷。 “奶,您别急。”乔云熙站起身,走到那筐红薯前,蹲下来仔细查看,“咱家红薯还剩多少?” “地窖里还有百来斤吧。” 乔满仓接口,“今年雨水好,红薯收成不错。可这玩意儿……吃多了烧心,也卖不上价。镇上粮铺收红薯,五斤才换一斤糙米。” 乔云熙点点头。红薯这东西,在古代农村确实是廉价主食,吃法单一,不是蒸就是煮,再不就是烤,吃多了确实腻。 可她知道,红薯能做的远不止这些。 “爷,奶,”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那位仙婆婆还教了我一个法子,能把红薯做成别样的吃食。做好了,说不定能拿去镇上卖钱。” “卖钱?”田庆苗愣了,“红薯能做出什么稀罕物?” “红薯粉条。”乔云熙一字一句地说。 两个老人都没听过这名儿,面面相觑。 乔云熙想了想,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话解释:“就是把红薯磨成浆,滤出淀粉,再做成细长条状,晒干了能存很久。煮汤、炖菜、炒着吃都行,口感爽滑,比红薯本身好吃多了。” 乔满仓皱眉 思索:“磨浆……得用石磨,咱家没有。” “刘婶家有。”乔云熙早想好了,“我去借,就说想做点新鲜吃食给爷奶尝尝。等做成了,送他们一些就是。” “那滤淀粉……得用细布。”田庆苗接话,“我记得箱子里还有块没怎么用过的细棉布,压在箱底好些年了,我找出来。” “还要晒干的架子。”乔云熙继续说,“这个简单,用竹竿搭一个就成。” 她越说越顺畅,脑子里的计划逐渐成型:“第一批咱们先少做点试试。成功了,就多做些。晒干的红薯粉条能存放,不急着卖,等琢磨出几样好吃的做法,再拿去镇上试试水。” 乔满仓看着孙女条理分明地安排这一切,心里那股异样感又涌上来。从前的熙丫头是断断说不出这些话的。 可转念一想,仙人指点……或许真是天意吧。 “成。”老人拍板,“就按熙丫头说的办,老婆子,你去翻细布。我下午从地里回来,去后山砍几根竹子搭架子。” “我也帮忙!”小宝举手。 乔云熙笑了:“你当然要帮忙。一会儿跟姐去挖点新鲜红薯,要挑红皮黄心的,那种出粉多。” 早饭后,乔满仓扛着锄头下地去了。田庆苗钻进屋里翻箱倒柜找那块细棉布。乔云熙则带着小宝,拎着竹篮和小锄头往后院的自留地去。 说是自留地,其实就篱笆边一小块,种了些家常菜蔬和红薯。秋深的缘故,菜蔬大多枯黄了,只有红薯藤还郁郁葱葱地爬满地面。 “姐,怎么挖?”小宝跃跃欲试。 “看我的。”乔云熙选定一处藤蔓最茂盛的地方,用小锄头轻轻刨开土壤。湿润的黑土被翻开,露出底下埋着的红薯。 她小心地扒开土,一窝红薯就露了出来,大大小小五六个,个个饱满,红皮鲜亮。 “哇!”小宝眼睛都直了,“这么多!” “轻点挖,别挖破了。”乔云熙示范着,“破了就不好存放了。” 姐弟俩蹲在地里,一个挖,一个捡。清晨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泥土的气息混着红薯藤的青涩味,闻起来格外踏实。 挖出来的红薯在篮子里堆成了小山,红彤彤的,带着泥土的湿气。 乔云熙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着这篮红薯,心里充满了久违的充实感,那是亲手劳作带来的踏实,是知道自己在一点点改善生活的希望。 “姐,”小宝忽然小声问,“裴秀才真会把那些饼都吃了吗?” 乔云熙动作一顿:“应该会吧。” “那他会不会觉得好吃?”小宝眼睛亮亮的,“我觉得姐做的饼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哪有那么夸张。”乔云熙失笑,心里却想起了裴祈那双修长干净的手,还有他接过竹篮时那一瞬间的迟疑。 那个人,大概很久没收到过旁人真心实意的赠予了吧。 “小宝,”她忽然问,“村里人……都怎么说裴秀才的?” 6. 粉条 小宝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大家都说他是灾星,克死爹娘,谁靠近他谁倒霉。说他十五岁就考中秀才有什么用,命格不好,一辈子没出息。还说……” 他悄悄地说,“还说他院里晚上有鬼火。” 乔云熙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呢?” 小宝皱着小眉头,很认真地思考:“我觉得……裴秀才是好人,他昨天救了阿姐,还给了糖。” 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他长得很好看,比村里所有男的都好看。” 童言无忌的话让乔云熙笑出声来,她揉了揉弟弟的头:“记住,看人不能光听别人说,要自己看。裴秀才救了我们,我们要记恩。” “嗯!”小宝用力点头。两人挖了满满一篮红薯,抬着回前院。 田庆苗已经找出了那块细棉布,确实是很细密的棉布,边缘还绣着简单的缠枝花纹,保存得极好。 “这还是你娘嫁过来时,我去镇上置办的。”田庆苗摸着布,有些感慨,“她一直没舍得用。” “奶,等粉条做成了,第一碗给您和爷尝,再去我娘坟头给她带一碗。”乔云熙接过布,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温婉和善的女人,心里暖暖的。 接下来的半天,乔云熙没闲着。 她先把挖回来的红薯倒进大木盆,一个个仔细清洗。红薯表面的泥土要洗净,但动作不能太过粗暴,破了皮会影响淀粉的提取。 清洗的工作枯燥却需要耐心。小宝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帮忙,没过多久就腻了,跑去院里玩石子。 乔云熙也不恼,一个人坐在小凳上,双手浸在清凉的水里,细细搓洗着每一个红薯。 水声哗啦,思绪也渐渐飘远了。 穿越前,她在后厨管理几十号人,做的是动辄上千的宴席。那时候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常常空落落的。五星级酒店的厨房再光鲜,终究少了点烟火气。 而现在,在这个简陋的农家小院里,洗着一篮最普通的红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也许这就是脚踏实地的魅力吧。 从无到有,一点点积累,看着生活在自己手中慢慢变好。 红薯洗完,她又开始准备工具。田庆苗找来的细棉布需要绷在木架上做成滤网,这个得等乔满仓回来帮忙。 石磨要去刘婶家借,不过不着急,等红薯处理好再说。 最费工夫的是磨浆。乔云熙试了试用家里的捣臼,发现效率太低。石磨是必须的,可刘婶家的石磨不小,搬来搬去麻烦,最好是能把红薯带去她家磨。 正盘算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乔云熙抬头,看见刘婶挎着个篮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熙丫头,忙什么呢?” “刘婶!”乔云熙连忙擦手起身,“洗红薯呢。快进来坐。” 刘婶也不客气,走进院子,看见那满满一大盆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薯,有些惊讶:“洗这么多?要做什么好吃的?” 乔云熙心思一转,顺势说:“想试试做个新鲜吃食,刘婶,想跟您商量个事,您家的石磨这两天能借我用用吗?我想磨点红薯浆。” “石磨啊,能用,当然能用。”刘婶爽快地答应,“不过那玩意儿沉,你一个丫头搬不动。这样,等你爷回来,让你刘叔跟你家爷一起抬过来就成。要磨多少?我让当家的把磨盘清理干净。” “大概三四十斤红薯。”乔云熙估算着,“第一次做,先试试。等做成了,给刘婶送些尝尝。” “哎哟,那敢情好!”刘婶笑呵呵的,随即又悄悄压低声音,“熙丫头,你二叔二婶那边……没再来找麻烦吧?” 乔云熙摇摇头:“暂时没有。” “那就好。”刘婶叹了口气,“你二叔那人啊……唉,不说了。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昨儿裴秀才那事,村里都传开了,都说他难得硬气一回,把张老爷都吓跑了。不过也有嘴碎的,说他不该管这闲事,惹了张家,往后怕是要倒霉。” 乔云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些人还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无非是那些老话。”刘婶撇撇嘴,“说什么灾星就是灾星,克人没够。可我看啊,裴家那孩子心是好的,就是命苦了些。”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乔满仓扛着锄头回来了,裤腿上还沾着泥。他看见刘婶,点了点头:“他婶子来了。” “于大叔,”刘婶站起身,“熙丫头说要借我家石磨,我跟她说好了,等您得空,咱们一块儿把磨盘拾掇过来。” “成。”乔满仓放下锄头,“我下午就去。” 刘婶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挎着篮子走了。等她走远,乔满仓才低声问乔云熙:“真要弄那个……粉条?” “嗯。”乔云熙点头,“爷,我想试试。万一成了,家里多个进项,您和奶也不用那么辛苦。” 乔满仓看着孙女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行,爷支持你。” 午后,乔满仓果然去了刘婶家,和刘婶的丈夫一起把石磨抬了过来。石磨不小,直径约莫二尺,上下两扇,用的是上好的青石,磨齿还很清晰。 两人把石磨安置在院子东侧的棚子下,那里通风好,干活也方便。 乔云熙已经把洗好的红薯切成小块,这样磨起来更省力。她本想自己动手,可乔满仓不让。 “你这身子刚好,哪能干这重活。”老人挽起袖子,“爷来磨,你在旁边看着就成。” 乔云熙拗不过,只好站在一旁指导。石磨转动起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红薯块被碾碎,乳白色的浆液从磨缝里流出,淌进底下的大木桶里。 这活确实累人,乔满仓推了十几圈就出了汗,但他一声不吭,继续一圈一圈地转着。 小宝也跑来帮忙,小手扶着磨杆,虽然使不上多大劲儿,却认真得很。 乔云熙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软软的。她转身进了灶房,烧了一锅热水,又切了两片姜扔进去。等水开了舀出一碗,加了点红糖,那是田庆苗藏在罐底的最后一点糖。 “爷,歇会儿,喝口水。”她把碗端出去。 乔满仓停下来,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他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 老人没说什么,默默把碗里的水喝完了,又继续推磨。 红薯浆磨了整整一下午。太阳西斜时,木桶里已经积了大半桶乳白色的浆液,散发着红薯特有的清甜气味。 接下来是过滤。乔云熙把田庆苗找来的细棉布绷在一个木架子上,架在大缸上。她把红薯浆一瓢一瓢舀到布上,乳白色的液体透过布眼流进缸里,剩下的红薯渣留在布上。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乔云熙做得仔细,不时用木勺轻轻按压,让淀粉浆充分滤出。 过滤完的红薯浆静置在缸里,需要等淀粉沉淀——这得一夜功夫。 忙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田庆苗做好了晚饭,还是红薯粥,但今天乔云熙用过滤出来的红薯渣掺了杂粮面,做了几个窝窝头。 红薯渣虽然粗糙,但混了面蒸熟,竟也别有一番风味。 饭桌上,乔满仓咬了一口窝窝头,细细咀嚼,然后点点头:“这个也能吃,不浪费。” “明天淀粉沉淀好了,就能做粉条了。”乔云熙说,“到时候咱们尝尝鲜。” “爷,奶,”乔云熙把嘴里的窝窝头咽下去,“我想……红薯粉条做好了,给裴秀才也送些去吧。” 乔满仓贺田庆苗的筷子皆是一顿。 “行,他一个人过日子,估计也是胡乱凑合。”田庆苗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孩子……也怪可怜的。” 乔云熙想起早晨裴祈那句“往后还是莫要来了”,心里莫名有些堵。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点点头:“好,等做成了,我送些过去。” 夜色渐浓。 裴祈的小院里,油灯如豆。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春秋》,却半天没翻一页。桌角放着那个洗净晾干了的竹篮。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用心的食物了。 这些年独自生活,做饭只是为了果腹。要么煮一锅粥,要么蒸几个馒头,撒点盐就能吃一天。味道好坏不重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可今天这顿饭不一样,他能尝出来,那饼子里的油放得不多,但火候掌握得极好。野菜处理得干净,没有一点涩味。烤红薯也不是随便扔进灶膛烧的,而是慢慢煨熟,保留了最甜的芯子。 那个姑娘……是花了心思的。 裴祈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竹篮的温度,还有那股暖融融的香气。 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也会给他做饼子,虽然不是野菜鸡蛋馅的,但也是这般用心。那时候家里还没那么冷清,父亲会在一旁读书,母亲在灶台前忙碌,他在院子里背书。 后来,一切都变了。 血月,病逝,意外,还有那些越来越恶毒的传言。 亲戚躲着他,同窗避着他,连早年定下的亲事也退了。 他渐渐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旁人畏惧又嫌恶的眼神。 可今天,那个姑娘看着他时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嫌恶。她浅笑着把一篮热腾腾的食物递过来,说“请裴秀才尝尝”。 那么自然,那么坦然,就好像……他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居。 裴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那是太久被冰封的地方,忽然接触到一点光,反而有些不适应。 他又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往后还是莫要来了”,“怕会连累了姑娘”。 她说她知道了,然后便笑着离开。 她会再来吗? 裴祈睁开眼,目光落在空竹篮上。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墙上投出他孤独的影子。 大概……不会了吧。 谁愿意靠近一个灾星呢? 一时的感激,终究抵不过长久的忌讳。 7. 二叔 窗外月色清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沙沙作响。 裴祈定了定神,重新翻开《春秋》,字句在眼前排列,他却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清早那个站在晨光里的身影。 同一片月色下,乔家小院里,乔云熙还没睡。 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用树枝在沙盘里写写画画,那是她凭着记忆画的简易工具图,有晾粉条的架子,有捞粉条的漏勺,还有一些她打算尝试的调味配方。 红薯粉条只是第一步。如果成功了,她还想试试红薯干、红薯淀粉、甚至红薯粉皮。 这些在现代常见的食材,在这个时代或许能成为稀罕物。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条稳定的收入来源。爷奶年纪大了,不能再让他们那么辛苦。小宝也该去念书了,快八岁的孩子,整天在泥地里打滚不是办法。 还有裴祈……乔云熙笔尖一顿。 那个书生,明明有一身才学,却因为莫须有的命格被困在这个小村子里。原书里他后来中了举人、进士,可那是以后的事了。而且就算做了官,他也一直孤身一人,最后还成了政治斗争的无辜牺牲品。 太可惜了。 乔云熙放下笔,望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口大缸上。 缸里沉淀着的,是她改变生活的第一步。 也许……她也能改变一些人的命运。 想到这里,乔云熙忽然笑了。她重新拿起笔,在沙盘角落写下一行小字:“明日,送粉条。” 夜风吹过,几粒沙子被吹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夜色宁静。 乔云熙吹灭油灯,躺回床上。被褥虽然陈旧,但能嗅到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安心。 她闭上眼睛,听着隔壁屋里爷奶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小宝偶尔的梦呓。 这个家很穷,但很暖,而她会让它越来越好。 第二天,乔云熙一大早就起来了,迫不及待地来到院子东侧看那口静静立着的大缸。 缸里的淀粉应该沉淀得差不多了,上层是清水,下层是乳白色的淀粉。 她找来一根干净的竹竿,轻轻搅了搅。淀粉已经结成块,质地细腻。 成了。 接下来就是制作粉条的关键步骤:调浆、漏粉、定型、晾晒。每一步都需要技巧,但她有信心。 乔云熙吩咐小宝:“去把晾衣服的竹竿搬两根过来,要长的。” “好嘞!” 三人忙活起来。乔云熙把缸里的清水小心舀出来,只留下底层的湿淀粉。她把湿淀粉挖到盆里,加入适量清水,开始搅拌。这个比例很关键,太稀了粉条不成型,太稠了漏不下去。 她凭着记忆慢慢调整,直到浆液呈现出合适的浓稠度——提起木勺,浆液能呈线状流下,不断不散。 接着是漏粉。她把细纱布绷在一个底部钻了小孔的葫芦瓢上,将调好的淀粉浆倒进去。浆液从孔中漏出,落入下方沸腾的大锅里。田庆苗提前烧好了热水。 细长的粉条在热水中迅速定型,变成半透明的乳白色。乔云熙用长竹筷轻轻拨动,防止粘连。 等粉条浮起来,就用漏勺捞起,放入旁边的冷水盆中过凉。 “哎呀,真成了!”田庆苗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跟面条似的,可又不一样……” 过凉后的粉条更加筋道,乔云熙把它们捞出来,放在竹架上沥水。 第一把粉条做成时,连她自己都有些激动,在这个没有任何现代工具的时代,纯手工制作红薯粉条,居然一次就成功了。 “姐,我能尝尝吗?”小宝眼巴巴地问。 “现在还是生的,要煮熟才能吃。”乔云熙笑着摸摸弟弟的头,“等晾干了,姐就给你做。” “要晾多久?” “看天气。晴天的话,两三天就干了。” 乔云熙把做好的粉条一一摆上竹匾,搬到院子里搭好的架子上晾晒。秋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粉条上,泛着晶莹的光泽。 田庆苗围着架子转了好几圈,嘴里不住念叨:“神仙教的……真是神仙教的……” 乔云熙看着那些粉条,心里盘算着:这些晾干后大概能有五六斤,留一些自家吃,剩下的可以试着拿去镇上卖。 红薯粉条在这个时代应该是稀罕物,定价可以稍高些。 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她的思路可行,用最普通的食材,通过加工提升附加值。 红薯粉条只是开始,以后还可以尝试更多。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乔云熙抬头,看见刘婶挎着篮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田婶子,这是做什么呢?老远就看见你们院里架着东西。” “刘婶来了。”乔云熙迎上去,“正在晾粉条呢。” “粉条?”刘婶好奇地走近,仔细看了看竹匾上半透明的粉条团,“还真是,这就是你昨天说的……用红薯做的?” “对。”乔云熙点头,“刘婶来得正好,等晾干了,我给您送些尝尝。” “哎哟,那可太谢谢了!”刘婶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压低声音,“熙丫头,有件事得跟你说,我刚才从村口过来,看见你二叔赶着牛车回来了,车上拉了不少东西,像是从镇上买的。你二婶跟在车旁,笑得那叫一个得意。” 乔云熙心里一动:“我二叔回来了?” “嗯,看样子是挣着钱了。”刘婶撇撇嘴,“要我说,他这时候回来,怕是没安好心。你们可得小心点。” “我知道了,谢谢刘婶提醒。” 送走刘婶,乔云熙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二叔这时候回来,还带着东西……确实蹊跷。她想起原书中的情节,二叔乔永发确实在镇上做了笔买卖,但后来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还债,他动了不少歪心思。 难道冥婚的事没成,他又想出了别的法子? “熙丫头,”田庆苗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你二叔他……” “奶,别担心。”乔云熙握住田庆苗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惹事,也不怕事。”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已经提高了警惕。这个二叔,比王氏更难对付。王氏是明着使坏,二叔却是笑里藏刀,背后捅刀子。 看来,得加快脚步了。红薯粉条要尽快晾干,早点换成银钱。家里有了积蓄,说话才有底气。 阳光渐渐西斜,院子里那架粉条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乔云熙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承载着希望的食物,眼神坚定。 不管前路有多少困难,她都要带着这个家走下去。 —— 四十来斤红薯忙活下来,最后晒成的粉条,也不过六斤多些。 乔云 熙把晾干的粉条一把一把收起来,心里倒没有特别失望。 红薯本就出粉不算多,又是头一回做,家里工具简陋,过滤、沉淀、漏粉都免不了有些损耗。能成这样,已经算是老天爷赏脸了。 眼下更让她欣喜的是,这粉条竟真做成了。 细细长长的一把,颜色微微透亮,干燥带着韧劲,拿在手里轻轻一弯,会发出极轻的“咔”声,却不至于碎得稀里哗啦。 阳光一照,倒像是冬日檐下结出的冰丝,清清爽爽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田庆苗围着竹匾看了好几圈,嘴里念叨着:“真成了,真成了……红薯还能做出这玩意儿,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小宝蹲在旁边,伸出手想摸,又怕弄断,眼巴巴地问:“姐,这个咱晌午能吃吗?” “能。”乔云熙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不过不能都吃。咱们留些家里尝味儿,剩下的还要拿去镇上试试,看能不能换钱。” 一听能换钱,小宝立刻收回手,郑重其事地点头:“那我少吃点。” 田庆苗被他逗笑了:“你这小馋猫,还知道心疼钱了。” “我想让姐买糖。”小宝小声道,“还想让奶吃白面馒头。” 一句话说得田庆苗眼眶又热了,忙低下头去拢粉条,嘴里嗔道:“小孩子家家的,操这些心做什么。” 乔云熙心里也一软,这个便宜弟弟倒是个懂事乖巧的。 她把六斤多粉条分了分,自家留半斤,给刘婶子一把,给裴祈一把,剩下五斤出头,用干净的稻草仔细扎好,准备拿去镇上。 刘婶家那把是必须给的,石磨是人家的,做粉条时刘婶也过来搭过手。村里人情往来讲究个有来有往,不能只占便宜不回礼。 乔云熙挑了一把成色最好的,用粗布包了,亲自送过去。 刘婶正在院里晒萝卜干,见乔云熙来了,忙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熙丫头,咋这会儿来了?” “粉条晒好了,给婶子送些尝尝。”乔云熙把粗布包递过去,“要不是借了您家的石磨,这东西也做不成。” “哎哟,这可使不得。”刘婶嘴上推辞,眼睛却忍不住往那粉条上瞧,“你家好不容易做出来的,还指着拿去换钱呢。” “婶子收着吧,不多,就是个心意。”乔云熙笑道,“吃的时候先用温水泡软,若是家里有青菜,就一起煮汤;有鸡蛋,打个蛋花进去也好。要是舍得放点油,葱花一炝锅,香得很。” 刘婶听得直咽口水,手也不再推了,小心接过去:“那婶子就厚着脸皮收了,等我家吃了,要是好吃,我帮你往村里说说。” “那就先谢过婶子了。” “谢啥谢,邻里邻居的。”刘婶笑得爽快,又压低声提醒,“你们家如今做出新鲜东西,往后可得留个心眼。别叫那起子眼红的人瞧见了,又生事。” 乔云熙知道她说的是谁,点点头:“我晓得。” 从刘婶家出来,乔云熙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往村西头走去。 裴祈的小院依旧安静,秋风吹过院墙外的枯草,沙沙作响。门前的泥地被扫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少见。 乔云熙挎着竹篮站在门外,抬手敲了敲。 “笃,笃笃。” 不多时,门后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门开得比上次快了些。 8. 试水 裴祈站在门内,仍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眉目清俊,手里还拿着半卷书。 看见乔云熙,他明显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真的又来了。 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的情绪轻且快,若不细看几乎捕捉不到。 可乔云熙看见了。 他眼底有意外,惊喜,还有一点不知所措。 大约是这些年旁人避他如避寒霜,他早已习惯了门庭冷落。一个人若是长久无人靠近,忽然有人三番两次登门,反倒会叫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乔姑娘。”裴祈垂下眼,声音仍旧温和,“可是有事?” 乔云熙把竹篮往前递了递,笑道:“家里新做了些粉条,拿一些给裴公子尝尝。” 裴祈看向竹篮,篮子里铺着洗净的玉米叶,上面放着一把粉条,用干稻草扎着,干净齐整。粉条细长透亮,瞧着很是新奇。 “粉条?”他轻声重复。这倒是个新鲜吃食,以往还从未听过。 “嗯,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乔云熙解释,“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新鲜吃食。上回裴公子救了我,我家一直记着恩情。正好做成了,便想请裴公子也尝尝。” 裴祈眉心微动:“姑娘昨日已经谢过了,不必再……” “这回不光是谢。”乔云熙浅浅一笑,打断得很自然,并不显得冒犯,“我也是想请裴公子帮忙尝尝味道。你读书多,见识也广,若觉得哪里不好,回头告诉我,我好改。” 这话让裴祈拒绝的话停在了唇边。 她不是单单拿东西来报恩,也不是怜悯他,而是请他帮忙品评。 这样一来,收下似乎便没有那么难堪。 他沉默片刻,终究伸手接过了竹篮:“如此,便多谢姑娘。若尝过之后有想法,定会告知。” “那就劳烦裴公子了。”乔云熙眼睛弯了弯,又认真嘱咐,“这粉条干着不能直接吃。先用温水泡一会儿,泡软了再下锅。若是煮汤,水开后放进去,煮到粉条变透明就差不多了。家里有什么青菜放些青菜,若有鸡蛋,打一个进去更香。调味不用复杂,盐放一点就行。若想吃得重些,也能拿油葱炝一炝。” 她说得仔细,裴祈也听得认真。 “若是炒呢?”他忽然问。 乔云熙没想到他会主动问,愣了下,随即笑道:“炒也成,先泡软,再下锅。锅里放点油,葱姜爆香,若有肉末最好,没有肉末,鸡蛋也行。粉条吸味,酱油放一点,水也要添一点,不然容易粘锅。焖一小会儿,粉条入味就能吃。” 裴祈点了点头:“我都记下了。”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转身进屋。片刻后,他拿着上回的竹篮和粗布出来。 竹篮洗得干干净净,连缝隙里的尘泥都刷去了。粗布也洗过,叠得方方正正,带着太阳晒过后的清爽味道。 “上回的东西。”裴祈递给她,“已经洗净了。” 乔云熙接过来,笑意更深了些:“裴公子太客气了。” 裴祈看着她,似乎想说“姑娘下次不要如此客气”,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最后只低声道:“姑娘往后……不必……” 乔云熙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接这话。 她把竹篮挎好,轻快道:“那我先回去了,裴公子记得趁早尝尝。若是放久了也没事,干粉条能存,只要别受潮就成。” 裴祈站在门内,轻轻应了一声:“好。” 乔云熙转身走了,裙角掠过门前的青草,很快便沿着小路转过了弯。 裴祈却仍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动,直到秋风吹得手中竹篮微微晃了晃,他才回过神,低头看向那把粉条。 她真的又来了,不是路过,也不是不得已,而是特意来送一把新做成的吃食,还仔仔细细告诉他该怎么吃。 裴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像在冷寂已久的屋子里,有人忽然推开窗送进一缕暖阳。那暖意轻轻的,却叫人无端生出些贪恋来。 可他又不敢贪恋。 村里人嫌他晦气,同窗避他不及,连族亲都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 他早已学会不期待,也不靠近。 这样旁人安稳,他也安稳。 偏偏乔云熙像是不懂这些,她不怕他,更不躲他。她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总是干干净净的,没有畏惧,也没有嫌恶。 裴祈收回目光,关上院门,将竹篮拎进灶房。 灶房里东西不多,一口锅,一个水缸,半篮青菜,瓦罐里还有两个鸡蛋。米缸浅得能见底,灶台擦得干净。 他照着乔云熙说的法子,先舀了半瓢温水,把粉条泡上。 干粉条入水后,慢慢舒展开来,原本紧绷的细丝一点点变软,颜色也由微白变得清透。裴祈站在旁边看着,竟觉得有些新奇。 等粉条泡软,他烧开水,下粉条,又洗了几片青菜放进去。 想了想,还是拿了一个鸡蛋,轻轻敲开打散,沿着锅边倒下去。金黄的蛋花在热汤里散开,像朵朵细碎的云。 他只放了一点盐,又滴了两滴油。一碗粉条青菜鸡蛋汤很快端上桌。 热气袅袅升起,粉条晶莹,青菜碧绿,蛋花嫩黄,看着清清爽爽,却比寻常汤面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诱人。 裴祈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缕粉条。 入口滑爽,带着一点韧劲,并不黏糊。粉条本身味道清淡,却极会吸汤,青菜的清甜、鸡蛋的鲜香和盐味都融在里面。咽下去后,胃里暖起来,连带着胸口那点长年累月的冷清,也仿佛被热汤熨平了些。 他慢慢吃完一整碗,碗底干干净净,只剩几缕蛋絮。 裴祈放下筷子,静坐了片刻。院中阳光正好,风吹过老槐树,叶影落在窗纸上,轻轻摇动。 这粉条很好。 他说不出太多厨艺上的话,却能尝出其中的用心。 乔云熙做东西,不像寻常农家只求填饱肚子,她似乎很懂得如何让粗陋食材变得妥帖可口。 那样穷的家境,那样简单的东西,经她的手一过,便好像多了几分盼头。 裴祈垂下眼,看着空碗,心里忽然有些怔然。 她说,若有什么改进的想法,回头告诉她。 回头。 这两个字像一粒小小的火星,落在他心上。 乔云熙回到家时,剩下的粉条已经被田庆春重新收拢好,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 “送去了?”田庆春问。 “送去了。”乔云熙点头,“裴公子收下了。” 田庆春松 了口气:“收下就好。人家救了你,咱家也没什么值钱的,只能这样慢慢还。” 乔满仓正蹲在院里修牛车的车轴,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剩下这些,真要拿去镇上?” “嗯。”乔云熙把竹筐掀开,又仔细看了看,“还剩五斤多。趁今儿天色还早,去镇上试试,若能卖出去,往后咱们就多做些。” 田庆春有些担心:“这东西别人都没见过,能有人买吗?” “所以不能一开始就在街边摆摊。”乔云熙道,“干粉条摆在那里,别人不知道怎么吃,瞧着再稀奇,也未必舍得掏钱。若想卖,得先让识货的人知道它好。” 乔满仓听着,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熙丫头,你的意思是?” “爷,咱直接去酒楼试试。”乔云熙说,“酒楼里有厨子,有锅灶,也有愿意尝新鲜的客人。只要他们觉得好,粉条就有机会卖出去。” 田庆春迟疑:“可……酒楼那样的地方,会理咱们庄户人家吗?” “不试怎么知道?”乔云熙笑了笑,“爷陪我去吧,您在旁边,我胆子也大些。” 乔满仓立刻站起身:“成,爷陪你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去洗了把脸。老黄牛被牵出来,套上牛车。牛车旧得很,还是乔云熙他爹走之前置办的,二手的,便宜了不少。 车板边缘已磨得发亮,走起来总有些吱呀声,可对于乔家来说,这已经是最体面的出行家当了。 田庆春把粉条用粗布盖好,又往竹筐旁塞了个水葫芦:“路上渴了喝,若卖不出去也别急,东西能放,咱回来自己吃。” 小宝扒着车沿,眼巴巴道:“姐,要是卖出钱,能不能买糖?” “能。”乔云熙笑着应他,“若卖得好,给你买一小包麦芽糖。” 小宝立刻高兴起来:“姐最好了!” 牛车慢慢出了村。 秋日的乡间路不算难走,两旁田地收过一茬,稻茬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远处有农人弯腰拾柴,孩童追着草蜢跑,风里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乔云熙坐在车上,手扶着竹筐,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开口。 她不能一上来就说卖粉条,得先让人知道这东西能做菜,能出新意,能给酒楼添一道旁处没有的新鲜菜色。 酒楼做的是生意,掌柜在意的是能不能赚钱。只要粉条能让客人愿意点,价格便有得谈。 乔满仓赶着牛车,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见孙女脸上没有怯意,反倒沉静得很,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若不是家里没了顶梁柱,若不是老二一家心黑,这么好的孩子,本该被家里娇养着,哪里用得着小小年纪就操心这些。 “熙丫头。”乔满仓低声道,“到了镇上,若人家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卖不成咱就回来,爷不让你受气。” 乔云熙鼻尖微酸,笑着点头:“知道了,爷。” 牛车吱呀吱呀往前走,约莫一个时辰后,石乐镇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前方。 镇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背篓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乔云熙抬头看着那条热闹的主街,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是第一步,粉条能不能打开销路,就看今日这一遭了。 9. 借厨 她拍了拍竹筐上的粗布,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爷,咱们先去镇上最大的那家酒楼试试。” 石乐镇最大的酒楼叫“天香楼”,两层高的木楼临街而立,门面阔气,朱漆柱子擦得发亮,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这个时辰正是饭点未到、后厨备菜的空当,楼里已经有些客人进出,伙计肩上搭着白巾,招呼声一声接一声。 乔满仓牵着牛车停在街边,抬头看着那气派的门面,脚步先怯了三分。 “熙丫头,要不……咱换一家?”他压低声音,“这地方瞧着不像是咱庄户人能进的。” 乔云熙抱着竹筐,竹筐上盖着干净粗布,闻言轻轻笑了笑:“爷,咱是来做买卖的,又不是来讨饭的。东西好不好,总得让人瞧瞧。”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知道,这第一家未必容易。 越是大酒楼,越有自己的供货门路。 陌生的乡下人,抱着一筐没见过的干货上门,若遇上愿意听两句的掌柜,算运气;若遇上眼高于顶的,也正常。 可推销东西,哪有一开始就顺顺当当的。 乔云熙把衣襟理了理,抬脚进了天香楼。 门口的伙计见她和乔满仓穿着朴素,眼皮先往下一搭,笑倒还是笑着,只是那笑意浮在脸上,不到眼底。 “两位,吃饭?” “劳烦小哥通传一声。”乔云熙不急不慢道,“我们有一样新鲜食材,想请贵楼掌柜瞧瞧。” 伙计一听不是来吃饭的,脸上的笑更淡了:“掌柜忙着呢,没空见人。什么食材?鸡鸭鱼肉还是山货?若是寻常东西,后门有人收。” 乔云熙掀开竹筐一角,露出里面扎得齐整的粉条:“不是寻常东西,是粉条。晒干的,耐存放,做菜煮汤都可。” 伙计瞧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是啥?干面?瞧着怪里怪气的。” “不是干面。”乔云熙耐心解释,“下锅后爽滑筋道,吸汤入味,能做出旁处没有的新菜。” “行了行了。”伙计摆摆手,“我们天香楼每日进的东西多着呢,没见过的也不少。你这东西连个名堂都没听过,谁敢往客人桌上端?走吧走吧,别挡门。” 乔满仓脸色有些难看,刚想说两句,楼里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正好走出来。伙计立刻弯腰:“胡掌柜。” 乔云熙眼睛一亮,正要开口,那掌柜却只扫了他们一眼。 这一眼很快,从衣裳扫到鞋面,再落到那只旧竹筐上,随即便带了些不耐。 “怎么回事?” “掌柜的,这两位说有个什么粉条,要卖给咱们楼。” 胡掌柜连看都没细看,扇子一合:“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敢往天香楼送?赶出去。咱们楼做的是正经生意,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 乔满仓脸一阵红一阵白,粗糙的手攥紧了牛绳。 乔云熙却没有恼。她早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把竹筐盖好,朝掌柜微微一点头:“既然贵楼不需要,那便不打扰了。” 她转身就走,背脊挺直,步子稳当。 出了天香楼,乔满仓才憋不住道:“熙丫头,他们也太欺负人了。连看都没看,就赶人。” “爷,做买卖就是这样。”乔云熙轻声道,“有人识货,有人不识货。有人愿意听,有人连门都不让进。咱不跟他们置气,换一家就是。” 乔满仓看着孙女平静的侧脸,心里又是心疼又是佩服。 这孩子才十六岁,遭了那么大的事,转头就能撑起精神做买卖。若换作旁的姑娘,被人这样奚落,怕是早红了眼眶。 “那咱去哪儿?”他问。 乔云熙抬眼往街上看。 石乐镇主街不长,除了天香楼,还有几家饭馆酒肆。最热闹的那几家大多门脸气派,估摸着也有固定门路。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街尾一家二层小楼上,那家酒楼不算大,门匾写着“福满楼”,字迹有些旧,门口只站了一个伙计。 进出的客人不多,但能闻到里头飘出来的饭菜香,说明后厨手艺不差,只是生意比不上天香楼。 “就那家。”乔云熙指了指。 乔满仓牵着牛车跟过去:“这家能成?” “不知道。”乔云熙笑了笑,“可人家生意不算顶好,说不定更愿意试新东西呢。” 福满楼的伙计比天香楼那位和气些,听说他们要见掌柜,虽也疑惑,却没有立刻赶人,只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走出来。他穿着藏蓝长衫,袖口挽着,身形中等,眉眼精明却不显刻薄。 “听说二位有新食材?”他看了看乔云熙,又看了看乔满仓。 乔云熙把竹筐放下,掀开粗布:“掌柜请看,这是粉条。干货,耐存放,下锅后口感爽滑,能做菜,也能煮汤。” 福满楼掌柜姓周。 周掌柜拿起一小把粉条,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粉条干净,没有异味,瞧着倒是不差。可这东西他没见过,一时也看不出门道。 “这东西……”周掌柜把粉条放回去,“瞧着稀奇,可客人未必认。若买回去卖不动,便砸在手里了。” 他说话比天香楼客气,可话里的意思仍是拒绝。 乔满仓心里一沉。 乔云熙却神色不变:“掌柜说得有理,没吃过的东西,光看干货,谁也不知道好不好。可若做出来尝过,或许就不一样了。” 周掌柜挑眉:“姑娘的意思是?” “劳烦掌柜借厨房一用。”乔云熙道,“我用这粉条做两样吃食。若做出来不好吃,我分文不取,立刻离开。若掌柜觉得能入得了贵楼的菜谱,再谈买卖也不迟。” 周掌柜这才认真打量她。 眼前的姑娘衣裳朴素,头上也没有簪钗首饰,一看就是乡下人家出身。可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神清亮,说话有条有理。 分明年纪不大,却没有寻常小姑娘的慌怯,反倒有种笃定。 这倒有意思。 周掌柜沉吟片刻,道:“行,厨房可以借你一用。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浪费了我厨房里的油盐食材……” “掌柜放心。”乔云熙接话,“用多少东西,若买卖不成,我按价赔。” 周掌柜笑了:“姑娘倒是爽快。”他转头吩咐伙计:“带这位姑娘去后厨。把刘师傅叫来。” 乔满仓一听要进后厨,立刻紧张起来:“熙丫头,爷陪你。” 周掌柜摆手:“后厨地方小,老人家在外头坐着等吧。放心,我开门做生意,不会为难一个姑娘。” 乔云熙也安抚爷爷:“爷,您在外头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乔满仓只得点头,却仍不放心地望着她进了后厨。 福满楼的后厨不算大,收拾得还挺干净。靠墙两口大灶,一口小灶,案板上摆着白菜、豆腐、青菜、萝卜,还有一块带肥的猪肉。调料架上有盐、酱、醋、葱姜蒜,油罐里油也还足。 刘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厨子,膀宽腰圆,脸上带着些油烟气。 他听说一个农家姑娘要借厨房做菜,原本有 些不以为然,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等着看她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周掌柜也站在门口,没急着走。 乔云熙先取出两把粉条,用温水泡上。粉条入水后慢慢舒展开,从硬挺的细丝变得柔软。 趁这空当,她打量了一圈厨房里的食材,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掌柜,今日我做两样。”她道,“一道口味重些,适合下饭。一道清鲜暖和,适合秋冬。” “哦?”周掌柜来了些兴趣,“叫什么名儿?” 乔云熙想了想,道:“第一道叫蚂蚁上树,第二道叫白菜豆腐粉条煲。” “蚂蚁上树?”刘师傅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名倒怪。” “名字怪,味道不怪。”乔云熙弯了弯眼睛。 她先做蚂蚁上树。 案板上的猪肉肥瘦相间,她取了一小块,切成细细的肉末。刀落得极稳,笃笃笃一阵轻响,肉块很快成了细碎均匀的末。 刘师傅原本漫不经心,瞧见她这刀工,眼神微微一变。 这可不像没进过灶房的小姑娘。 葱姜蒜切末,粉条泡软后剪短,沥干水。 小灶火起,锅烧热,先下少许油。油一热,葱姜蒜末下锅,滋啦一声,香气立刻蹿起来。接着肉末入锅,快速翻炒。肉末遇热变色,肥处渗出油香,瘦处裹上酱色。 乔云熙动作利落,往锅里加酱,酱香被热油一激,瞬间浓郁起来。再下粉条,粉条落入锅中,与肉末翻滚缠绕。 她加一小勺热水,盖上锅盖焖了片刻。锅里咕嘟咕嘟响,香气从锅沿钻出来。 酱香、肉香、葱姜蒜的辛香混在一起,霸道又勾人。门外路过的伙计都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周掌柜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思,这会儿鼻翼微动,神色渐渐认真。 刘师傅更是凑近两步,盯着锅里看。 等锅盖一掀,热气轰然散开。粉条已被酱色染得油亮晶莹,每一根都裹着肉末,肉末细细碎碎地贴在粉条上,像极了“蚂蚁”攀在枝条间。 乔云熙撒上一把葱花,翻匀出锅。 一盘蚂蚁上树端上案台,色泽红亮,油光润泽,香得人直想配上一碗白米饭。 刘师傅咽了咽口水,嘴上却还硬:“看着倒还像样。” 乔云熙没急着让他们尝,转头又做第二道。 白菜洗净切段,豆腐切厚片。她没有急着下锅,而是先把豆腐放入锅里略煎。豆腐接触热油,边缘慢慢泛出浅浅金色,表皮微微定型。这样待会儿炖煮时不容易散,也更香。 另起一口锅,少许油,下姜片,再放白菜帮翻炒。白菜遇热变软,清甜味出来后,加入热水,放入煎好的豆腐和泡软的粉条。她调了盐,又加一点点酱提味,不多,却恰到好处。 锅里汤水渐渐沸腾,白菜的清甜、豆腐的豆香、粉条吸入汤汁后的柔润,慢慢融在一起。 乔云熙盖上盖子,小火煨着。 这道菜的香气不像蚂蚁上树那样张扬,而是温温和和的,像秋夜里一盏灯,越闻越舒服。 锅盖边缘冒出细细的白气,带着白菜汤的清甜和豆腐的热香,连站在门外的伙计都忍不住嘀咕:“这闻着也太暖和了。” 片刻后,白菜豆腐粉条煲也好了。乔云熙把它盛进砂锅里。 白菜叶碧中带黄,豆腐白嫩微金,粉条晶莹地缠在其间,汤汁清亮却不寡淡,热气一层层往上冒。 “掌柜,可以尝了。” 周掌柜早就等着这句话,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蚂蚁上树。 10. 成了 粉条入口爽滑,又不过分软烂,有股恰到好处的韧劲。 肉末的香、酱的鲜、葱姜蒜的辛香全都被粉条吸了进去,一嚼满口都是滋味。 它不像面条那样容易糊,也不像米粉那样太滑散,偏偏有一种独特的筋道。 周掌柜眼睛登时一亮。 他又夹了一筷子,没说话,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刘师傅。 刘师傅也尝了,这一尝,他先前那点轻视立刻没了,眉头舒展开来:“好东西!吸味,筋道,不抢主料,还能撑出一道菜的体面。” 接着尝白菜豆腐粉条煲。 这回周掌柜喝了一口汤,先觉清甜,再觉鲜暖。粉条吸足汤汁,滑入喉间,白菜软甜,豆腐外韧里嫩,吃着不腻,让人胃里熨帖。 若是秋冬时节端上桌,一锅热乎乎的,客人必定愿意点。 “这粉条……”周掌柜放下筷子,态度已经与先前大不相同,“姑娘有多少?” 乔云熙心里松了半口气,面上仍稳稳当当:“今日带了五斤半。” “都卖给我。”周掌柜道,“多少钱一斤?” “三十文一斤。”乔云熙道。 刘师傅眉头一动,周掌柜也顿了顿:“三十文?这价可不低,比肉还贵。” “掌柜也看见了,这粉条制作不易。”乔云熙不慌不忙,“况且这是干货,不占重量,一斤泡发后能做出不少菜。它能存,不易坏,又能做新菜。贵楼若先推出,别家没有,客人图新鲜,自然愿意尝。” 她看向案台上那两道菜:“方才这两道做法,我也可以教给刘师傅。掌柜卖的是菜,不是单卖粉条。一盘蚂蚁上树,成本不过些许肉末和粉条,可端上桌,卖价能翻几倍。白菜豆腐粉条煲更适合秋冬,热气腾腾一锅,寻常客人瞧见了,也会觉得实惠。” 周掌柜眯了眯眼。这姑娘年纪小,说话却正中生意人的心思。 三十文一斤,乍听贵。可一斤干粉条泡开后,能出两三斤。做成菜,一盘用不了多少。 若客人喜欢,确实有利可图。 更要紧的是,新鲜。 福满楼比不过天香楼,缺的就是能让客人记住的新菜。若这粉条真能成为招牌,三十文一斤算什么? “这东西,只有你家能供?”周掌柜问。 乔云熙没有说原料,只道:“目前只有我家会做,做法费时费工,也不是随手就能成的。” 周掌柜道:“若我买下,姑娘可还卖给别家?” 乔云熙等的就是这句话:“掌柜若愿意长期要,我可以独家供货。往后每五日送一回。能做多少,优先送福满楼。掌柜也不必担心旁家立刻有一样的菜。” 周掌柜沉吟片刻:“有多少我要多少,但你得保证不再卖给镇上其他酒楼。” “可以。”乔云熙点头,“不过掌柜也要保证,只要粉条品质如今日这般,便按三十文一斤收。若往后数量多了,也不能无故压价。” 周掌柜笑了:“姑娘倒是会谈买卖。” “庄户人家做点东西不容易。”乔云熙抿唇微笑,“只求个公道。” 周掌柜心里更满意几分。 会谈价,不贪心,也不怯场。这样的人做供货,比那些一味点头哈腰的反倒可靠。 他叫来账房,写了一张简单契书:福满楼独家收购乔家粉条,每五日一送,按斤计价,定价三十文一斤。乔家不得另卖石乐镇其他酒楼,福满楼不得无故拒收或压价。若粉条霉坏、掺假,则不收;若酒楼拖欠货钱,乔家可另寻买家。 契书写好后,周掌柜念了一遍。 乔云熙没急着按印,逐条听完,又让周掌柜把“现银结清”四个字添上。 周掌柜看了她一眼,笑着让账房添了。 乔满仓被请进来时还有些懵,他听说粉条卖成了,还要签契书,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乔云熙小声把条款说给他听,乔满仓听得似懂非懂,但知道孙女不会坑自家,便按了手印。 周掌柜也盖了福满楼的印。 五斤半粉条,三十文一斤,一共一百六十五文。 铜钱装进钱袋时,哗啦一声,沉甸甸的。 乔满仓接过钱袋,手指微微发抖。 家里多久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了?从前卖鸡蛋,卖柴火,一文两文地攒,攒到十几文都舍不得花。如今一筐粉条,竟换了一百多文。 他看向乔云熙,眼眶发热:“熙丫头……” 乔云熙朝他笑:“爷,咱们成了第一步。” 她没有多留,把蚂蚁上树和白菜豆腐粉条煲的做法仔细说给刘师傅听。 刘师傅这会儿态度全变了,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还问一句火候、泡粉条的时辰。乔云熙一一答了。 等爷孙俩从福满楼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街上仍旧热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乔满仓一手牵着牛绳,一手捂着钱袋,像怕一松手钱就飞了似的。 “熙丫头,咱回去?”他问。 “不急。”乔云熙道,“家里缺的东西多,趁今日有钱,买些急用的。” 她心里早有清单,先去杂货铺买盐,买灯油,买针线,又买了些粗纸和麻绳。奶奶的针线快用完了,家里的灯油也见了底。 又去粮铺称了几斤白面和糙米,虽然不多,却能让家里饭桌添点实在东西。 经过肉摊时,猪肉香和油腥气扑面而来。乔满仓脚步一顿,心疼钱:“熙丫头,肉就先别买了吧?家里还有红薯。” “要买。”乔云熙看向摊上。肉摊老板是个胖乎乎的汉子,正挥刀剁肉。摊上五花肉、瘦肉、排骨都有,还有几个猪蹄摆在边上,旁边堆着几根猪筒骨,骨头上带着些碎肉。 乔满仓以为孙女馋肉,忙道:“若想吃荤,买些五花肉吧。五花肉能炼油,剩下油渣也香。猪蹄骨头多,费柴火,吃不到几口。” 乔云熙摇摇头:“爷,不买五花肉。买猪蹄,再买些筒骨。” “啊?”乔满仓不解。 摊主听见了,立刻笑道:“小姑娘有眼光!猪蹄炖烂了可香。筒骨虽说肉少,熬汤却好。” 乔云熙挑了两个猪蹄,又指了指旁边的筒骨:“老板,这两个猪蹄怎么卖?”“二十文一个,两个四十文。” “贵了。”乔云 熙道,“猪蹄骨头重,费火费工,不如五花肉实在。两个三十文,您再搭两根筒骨。筒骨上没多少肉,放到晚些也不好卖,不如一并给我。” 摊主哟了一声:“小姑娘挺会还价啊。” “家里日子紧,没法子。”乔云熙笑得坦然,“老板若愿意,我就要了。若不愿意,我再去前头看看。” 她说着就作势要走。摊主忙喊:“哎,回来回来!三十文就三十文,筒骨给你搭两根。今日算我开张交个朋友。” 乔云熙付了钱,摊主手脚麻利地把猪蹄和筒骨包好,又顺手添了两块边角碎肉。 乔满仓看得一愣一愣的:“熙丫头,你买这些是想炖汤?” “算是。”乔云熙把东西放进竹筐,“不过不是光炖汤。” 接着,她又去调料摊买了少许花椒和一小壶醋。花椒不便宜,她只买了一小撮,用纸包着。醋倒还好,酸香味很正。 乔满仓越发疑惑:“熙丫头,你买猪蹄筒骨,又买花椒和醋,是想做啥?若真想吃荤,咱买块五花肉不是更省事?” 乔云熙笑了笑,压低声音道:“爷,我准备做第二样能挣钱的东西。” 乔满仓眼睛一下睁大:“啥东西?” “现在还不好说。”乔云熙眨眨眼,“等回家熬出来,您就知道了。”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粉条要想卖得更好,光有粉条不够。 酒楼有厨子,有调料,能做出好菜。可寻常百姓家未必舍得放肉,也未必会调汤。 若有一种能让清汤变鲜、让素菜也添滋味的东西,便能让粉条的吃法更多。 古代没有现代的浓缩汤料,但她可以用猪蹄和筒骨慢熬,熬出厚汤,再用盐和香料调味,做成便于保存的小块。到时候不论煮粉条、炖白菜,还是下汤面,只需放上一点,汤底立刻鲜香起来。 这东西若做成了,既能自家吃,也能跟粉条搭着卖。一条路打开了,后面就能连出更多路。 乔云熙把买好的东西整理好,又清点了剩下的钱。卖粉条得了一百六十五文,买日用品、粮食、猪蹄筒骨和调料后,还剩下一些。 她把铜钱分成两份,一份给爷爷收着,一份留作下回买材料的本钱。 乔满仓把铜板收在怀里,一直到坐上牛车还忍不住摸了又摸,脸上带着笑,嘴里一直念叨:“成了,真成了……熙丫头,咱们家的粉条卖进酒楼了。” 他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卖过粮,卖过鸡蛋,卖过柴火。可那些东西谁家都有,价钱也由别人说了算。 今日却不一样,今日可是他孙女做出来的新鲜东西,被酒楼掌柜求着签契书收下的。 这份高兴,比挣了一百多文还叫人心里热乎。 牛车慢慢驶出石乐镇,夕阳斜斜照在路上,把爷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竹筐里放着米面、盐油、猪蹄、筒骨和一小包花椒,铜钱在钱袋里随着车轮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乔云熙坐在车板上,迎着风,心里一点点安定下来。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该把这锅鲜汤熬起来了。 11. 汤块 牛车进村时,天边的晚霞还没散尽。平丰村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远远望去像灰白的纱笼在屋檐上。 小宝早就在院门口探头探脑。一见牛车影子,他立刻蹦起来:“姐回来了!爷回来了!” 田庆春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快步迎到门边。她先看乔云熙有没有累着,又看乔满仓脸色,最后目光才落到牛车上的竹筐。 “咋样?”她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粉条……有人要不?” 乔满仓还没说话,脸上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他从怀里摸出钱袋,故意抖了抖。铜钱碰撞,哗啦啦一阵响。 田庆春愣住了,小宝眼睛一下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卖钱啦?” “卖了。”乔满仓嗓子有些干哑,却掩饰不住喜气,“卖进镇上的酒楼了!福满楼,签了契书,往后每五日送一回,有多少收多少!” 田庆春手里的面粉扑簌簌掉在围裙上,半晌才反应过来:“真、真的?” “真的。”乔云熙从车上跳下来,把竹筐里的东西一样样往下拿,“五斤半粉条,卖了一百六十五文。又签了独家供货的契书,往后只要咱们做得出来,福满楼就收。” 田庆春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眼圈先红了。 她这一辈子在田里、灶台边打转,最知道银钱难挣。 鸡蛋一枚一枚攒,柴火一捆一捆卖,忙活半个月也不一定见着多少铜钱。如今孙女一筐粉条卖了一百多文,还能往后长久送货,这不只是赚了一回钱,这是家里有了盼头。 “老天保佑……”田庆春喃喃道,“咱家熙儿真是有后福。” 小宝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围着竹筐转,闻见肉味,鼻子动了动:“姐,你买肉啦?” “买了两个猪蹄,摊主还搭了两根筒骨。” 乔云熙笑着把粗纸包打开一点,让他瞧了一眼,又立刻包好,“还有白面、糙米、盐、灯油、针线,给你买的麦芽糖也有。” “糖!”小宝欢呼一声,差点扑上来。 田庆春忙拉住他:“先洗手!瞧你一身泥。” 乔云熙从竹筐里取出一小包麦芽糖,掰了一小块给小宝:“只能先吃这么一点,晚饭还要吃。” 小宝捧着那点糖,像捧着什么稀罕宝贝,小口小口地抿,甜得眼睛都眯起来。 院子里一时热闹得很。乔满仓把牛卸了套,牵去棚里喂草。 田庆春把米面收进屋,嘴里一边念叨“可不能让老鼠祸害了”,一边又忍不住摸摸那袋白面,像摸着一件新衣裳似的珍惜。 乔云熙把买来的花椒和醋放好,又去自家菜畦里看了看。 院角种着几行葱,青绿精神。姜埋在土里,挖出来几块,皮薄而辛香。 檐下还挂着一串晒干的香菇,是田庆春前阵子从山脚捡回来晒的,平日里舍不得吃,只有过年过节才会泡上几朵添味。 做浓汤宝,这些正好用得上。 她心里已经把步骤过了好几遍。 猪蹄和筒骨出味,也出胶;姜葱去腥提香;香菇添鲜;花椒只需几粒,不能多,多了味道发麻,会盖住骨汤本身的醇厚。再慢火熬煮,熬到汤色发白、香味浓郁,最后过滤、收浓,冷却后自然凝成冻。 若想保存得久些,还得多放些盐,分成小份装在竹筒里,阴凉处能放几日。 这东西若真做成了,往后煮粉条、炖白菜、做汤面,只需挖一小块进去,汤的味道立刻就不一样。 乔云熙越想越觉得可行。 “奶。”她抬头喊,“晚饭您来做吧,就做些简单的。今日都累了,别折腾。” 田庆春一愣:“熙儿,你手艺比奶强多了,要不……” “我还有别的事。”乔云熙指了指猪蹄和筒骨,“我想试个新东西,若成了,兴许还能拿去镇上卖。” 一听又能卖钱,田庆春忙点头:“成成成,晚饭交给奶。你要啥,奶给你找。” “要葱姜,几朵干香菇,再烧一大锅水。还要一口干净锅,最好别有杂味。”田庆春立刻去忙。 乔云熙又转头看向刚喂完牛回来的乔满仓:“爷,您能不能去砍几节粗竹筒回来?要竹节完整的,一头有底,另一头能削个盖子扣上。别太大,一筒能装小半碗东西就行。” 乔满仓听得一头雾水:“装啥?” “装我做的新东西。”乔云熙笑道,“最好多砍几个,里头要刮干净,再用开水烫一遍。” 乔满仓虽然不明白,却已经习惯孙女这些新鲜主意了。 他二话不说拿起柴刀:“成,爷这就去。” 小宝吃完糖,立刻举手:“我也去!” “你去帮爷拿绳子。”乔云熙道,“别乱跑。” 小宝响亮地应了,跟着乔满仓出了院门。 院子很快忙起来。田庆春在灶房烧水,乔云熙则把猪蹄和筒骨拿到井边仔细清洗。 她不急不躁,把表面的杂质刮净,又用清水反复冲洗。筒骨敲开一头,让里面的香味能更好熬出来。猪蹄则顺着骨缝剁成几块,方便出味。 她动作熟练,落刀稳,收拾得干净利索。田庆春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又感叹:“熙儿,你这手艺没的说……当真是那仙婆婆教的?” “嗯。”乔云熙低头笑了笑,“仙婆婆说,寻常东西也有寻常东西的好处。只要用心,骨头也能熬出鲜味来。” 田庆春听得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庄户人家过日子,不就是把寻常东西过出滋味来嘛。” 锅里的水烧开了,乔云熙先把猪蹄和筒骨放进去焯一遍。热水翻滚,浮起些杂沫,她用勺子细细撇去。等腥气去了大半,再把骨头捞出,倒掉那锅水,重新洗锅。 第二锅水才是真正熬汤的。她把处理好的猪蹄、筒骨放进去,加足水,放入拍散的姜块和打结的葱,又丢入几朵泡开的干香菇。花椒只捏了七八粒,用小布包起来,免得散在锅里。 大火烧开后,转成小火慢熬。土灶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锅底,锅中热气咕嘟咕嘟往上冒。 最开始只是淡淡的肉香,过了小半个时辰,香味便渐渐厚起来。姜葱的辛香散开,香菇的鲜味也被熬出来,混着骨汤的醇香,整个灶房都变得暖烘烘的。 小宝抱着几节竹筒回来时,刚进院就吸了吸鼻子。 “姐!好香!” 乔满仓也跟在后头,肩上扛着两根粗竹子,脸上还带着汗:“在外头就闻见味儿了,熙丫头,这是炖肉?” “不是炖肉,是熬汤底。”乔云熙从他们手里接过竹筒看了看。 竹筒砍得很好,粗细合适,底部带着完整竹节。乔满仓还特地多砍了几个,以防她不够用。 “爷,您帮我把口子削平,再每个做个小盖。”乔云熙比划给他看,“盖子不用太严实,但要能扣住,免得里头东西洒出来。” 乔满仓点点头,搬了小板凳坐在院里加工竹筒。柴刀在他手里很稳,削出的竹口整齐光滑。 小宝蹲在一旁递竹片,偶尔偷看灶房,馋得直咽口水。 汤一熬就是一个多时辰。期间乔云熙不时添柴,看火,又撇去表面的浮油。 她不是要做一锅油腻的汤,而是要鲜、浓、醇,能在菜里化开,添味不抢味。 等锅里的汤色渐渐变成乳白,香味变得绵长厚实,猪蹄也被熬得软糯,筒骨里的香气都融进汤里,乔云熙才把姜葱和香料包捞出来。 接下来是收浓。 她把骨头和香菇捞出,汤用细布过滤一遍,重新倒回锅里,加入适量盐,小火继续熬。水汽一点点散去,汤汁越来越浓,勺子舀起来时,能看见厚厚的光泽。 田庆春在旁边看得稀奇:“这汤都熬少了,岂不是亏?” “浓缩了才好。”乔云熙解释,“以后做菜不用放一大碗汤,只挖一小块,就有鲜味。” “挖一小块?”小宝睁圆眼睛,“汤还能挖?”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乔云熙笑道。 竹筒已经被乔满仓削好,又用开水烫过,倒扣在干净竹匾上晾着。 乔云熙趁浓汤还热,把它一勺一勺舀进竹筒里,只装七八分满。 剩下的一点,她倒进一个小碗里,准备晚饭时试味。 竹筒里的浓汤颜色浅白带金,香气浓郁。盖上竹盖后,依旧有热香从缝隙里透出来。 “这就成了?”乔满仓问。 “还差最后一步。”乔云熙把竹筒放到阴凉处,“等它凉下来,会慢慢凝住。到时候就能一块一块挖着用了。” 田庆春听得啧啧称奇。 晚饭很快也好了,田庆春按乔云熙说的,没有多折腾,只煮了一锅糙米红薯粥,又炒了个白菜。 白菜本是最寻常的做法,锅里放一点油,葱花炝香,白菜下锅炒软,加盐便成。 乔云熙却在白菜快出锅时,挖了一小勺刚冷却到半凝的浓汤放进去。 那一小勺看着不起眼,入锅后遇热化开,立刻融进白菜汤汁里。 原本清清淡淡的白菜,香味忽然变得厚了。不似重油重盐的香,而是一种从里头透出来的鲜。 田庆春端着盘子时就愣了:“这白菜……咋这么香?” 小宝已经迫不及待坐到桌边,眼睛盯着菜盘。 一家人围着小木桌坐下。乔满仓先夹了一筷子白菜,送入口中。 白菜软甜,带着淡淡的肉香和骨汤的鲜味,明明看不见肉,却像是用高汤炖过似的,滋味比平日厚了不知多少。 他愣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 12. 期待 田庆春也尝了,眼睛一下亮了:“哎哟,这味儿……还真不一样!白菜还是那个白菜,可吃着咋像过年炖过肉的菜?” 小宝更直接,捧着碗吃得头也不抬:“姐,好吃!这汤块太厉害了!” 乔云熙笑着给他夹菜:“慢点,小心烫。” 那一盘白菜很快见了底,小宝连盘底那点汤汁都舍不得剩,拿半块杂粮饼一点点蘸着吃干净。 乔满仓放下筷子,脸上的惊喜压都压不住:“熙丫头,这东西若拿去镇上,怕是真有人要。” 田庆春也连连点头:“平日里谁家舍得天天买肉?要是有这么一小块,素菜也能吃出荤味儿,别说酒楼,就是寻常人家也喜欢。” “我也是这么想的。”乔云熙道,“不过现在做得少,先不急着卖散户。下回送粉条时,我想带几筒去给福满楼掌柜试试。酒楼若觉得好,可以搭着粉条一起用。” 乔满仓听得认真:“那这东西叫啥?” 乔云熙想了想,现代叫浓汤宝,在这里这样说,倒也直白好懂。 “就叫浓汤块吧。”她道,“用的时候挖一小块,煮汤、炖菜、下粉条都成。” “浓汤块。”田庆春念了一遍,笑起来,“这名字好,一听就鲜。” 晚饭后,天已经完全黑了。灶膛里的余火还红着,院子里弥漫着骨汤残留的暖香。 乔满仓把竹筒一一检查,确认盖子都合得稳妥。田庆春把买回来的针线收进笸箩,又摸了摸那块粗布,想着给小宝先做件冬衣,还是给乔云熙补件厚些的袄子。 小宝吃饱喝足,坐在门槛上打哈欠,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麦芽糖,小声嘀咕:“明天还吃那个白菜……” 乔云熙把冷透的小碗端起来看,碗里的浓汤已经凝住了,轻轻晃一晃,微微颤着,颜色莹润,香气沉稳。 她用勺尖挖了一点,放进热水里化开,热气一冲,鲜香又散了出来。 成了。 虽然还可以改进,比如熬得再浓些、盐量再稳些、竹筒密封再好些,可作为第一批试做,已经足够让人惊喜。 她把几筒浓汤块收进阴凉处,心里像揣了一盏小灯。 粉条有了销路,浓汤块也有了雏形。这个家不再只是被日子推着往前走,而是终于能自己迈出步子,去挣一点盼头。 夜里,一家人很早便歇下了。 乔云熙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爷奶低低说话。田庆春说要把钱藏好,不能让外人知道。爷爷说明日要再挖些红薯,趁天气好,多做一批粉条。小宝已经睡熟了,偶尔吧唧一下嘴,似乎梦里还在吃那盘鲜香的白菜。 乔云熙闭着眼,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真好。 这一日累得厉害,可这种累是踏实的,手里有活,心里有路,身后还有家人。 她在对明日的期待里慢慢睡去。 村西头,裴祈的小院里灯还亮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书页轻轻翻动。 他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只空碗,碗里还残留着粉条汤的清香。 那把粉条,他中午煮了一半。青菜、鸡蛋、一点盐,简简单单,却比他平日里那些寡淡饭食好上许多。 剩下的一半,他仔细收了起来,放在干燥的陶罐里,怕受了潮。 裴祈垂眸看着书页,半晌没翻。 今日乔云熙又来了。 这件事在他心里反复回响,像一粒小石子落进静水里,圈圈涟漪荡开,久久不散。 他原以为,她不会再来的。 一个被村里人避之不及的人,偶尔救了她一回,她送一顿吃食作谢,已经算是极周全。 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才是世情常态。 可她又来了。 仍旧笑盈盈的,站在门口,说家里新做了粉条,请他尝尝,还问他能不能提些意见。 没有躲闪,没有嫌恶,也没有小心翼翼的怜悯,她像是在对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邻居说话。 正因如此,才更让他无措。 裴祈抬手按了按眉心,想把那些杂乱思绪压下去。 他不该想太多,也不能想太多。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开始时不信邪的人。 有人一时好奇靠近他,后来家里丢了鸡,便说是被他带了晦气;有人借了他的书,转头摔了一跤,也能怨到他头上;还有同窗,明明是自己考场失利,却在背后说与他同坐一室才沾了霉运。 一次又一次,他早已明白,旁人的善意太薄,薄得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若乔云熙靠近他,来日遇上不顺,是否也会后悔? 若她不后悔,她身边的人呢?她的爷奶、弟弟,村里的闲言碎语,又会不会将她推远? 他更怕的是——他会习惯。 习惯她敲门,习惯她清亮的声音,习惯那一篮带着烟火气的吃食。 等习惯之后,若有一日她不再来,那份空落大概会比从未拥有时更难忍。 裴祈闭了闭眼,灯芯微微一跳,屋里光影摇晃。他强迫自己低头看书,默背今日读过的文章。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一遍,又一遍。字句在心底缓缓流过,如清水洗石,渐渐压住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可背到第四遍时,他脑海里仍是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乔云熙的笑。 她眉眼微弯地说:“裴公子记得趁早尝尝。”还说“若觉得哪里不好,回头告诉我。” 回头。 裴祈睁开眼,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剩下的粉条罐子往书架深处推了推,像是把某种不便说出 口的心思也藏了进去,随后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夜色安静,小院里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大约是那碗热汤暖了胃,也暖了心,困意竟慢慢涌上来。 临睡前,裴祈模模糊糊地想:她下回……还会来吗? 这个念头轻的像朦胧月光落在窗上,淡淡一层。他没有承认,却也没能压下。 于是,在漫长冷寂的岁月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藏不住的、隐隐的期待。 —— 次日天还没亮透,乔家小院里就有了动静。 鸡才叫过一遍,灶房那边已经亮起一点火光。乔云熙披衣起来时,田庆春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满是皱纹的脸一明一暗。 “熙儿,咋不多睡会儿?”田庆春听见脚步声,忙回头,“昨儿跑了一天,又熬汤到半夜,身子别累坏了。” “睡够了。”乔云熙笑着挽起袖子,“今日事情多,得早些动起来。” 昨儿第一批粉条卖进了福满楼,还签了契书。那一百六十五文铜钱带来的不是短暂欢喜,而是一条能看见的路。既然路已经开了头,就不能慢下来。 粉条要继续做,浓汤块也要试着推。 钱袋里有了些底气,可乔云熙比谁都明白:这点底气还薄得很,像刚冒头的小苗,风一吹就容易折。趁着福满楼那边新鲜劲正足,粉条还没人会仿,她必须尽快多做些出来。 “爷醒了吗?”乔云熙问。 “早醒了,在后院看红薯呢。”田庆春道,“他说地窖里约莫还有五六十斤,地里能再挖个百来斤,可若照你说的每五日送货,怕是不够用。” “不够就收。”乔云熙把木盆搬出来,舀水洗手,“村里家家户户都种红薯,吃不完的多着呢。只是咱们不能说收来做粉条。” 田庆春一听,脸色也认真起来:“这个我晓得。若叫人知道红薯能做出卖钱的东西,怕是都要来打听。” “嗯。”乔云熙点头,“奶,收红薯这事就辛苦您去做。只说家里想多囤些,冬天熬粥做干粮,别说旁的。价格也别一下给高了,按镇上粮铺收红薯的价稍微好一点就成。人家愿意卖,咱就收,不愿意也不强求。” 田庆春想了想:“粮铺五斤红薯才换一斤糙米,压得厉害。咱若给现钱,便宜些也有人卖。” “是这个理儿。”乔云熙道,“先少量收,别闹得太显眼。等咱们石磨做好,做得稳了,再慢慢加。” 说到石磨,乔满仓正好从后院回来,裤腿上沾着泥,手里还拎着几个刚挖出来的红薯。 “地里的红薯还能挖不少。”他把红薯放在门边,“不过熙丫头说得对,总借你刘婶家的石磨不是长久之计。人情用一次两次是人情,用多了就成了占便宜。” 13. 再去 “爷,你今日去问问打石磨的人吧,尽快定下来。”乔云熙道。 “我吃过早饭就去。”乔满仓说,“东头石匠老陈会做磨,手艺好,就是价钱不低。” “该花的钱得花。”乔云熙道,“石磨是吃饭的家伙什,不能省。眼下先跟刘婶再借几日,等咱自家的磨做好,就不必麻烦她了。” 她说完,又去阴凉处把昨夜做好的浓汤块取出来。 竹筒一共十五个,整整齐齐排在竹匾上。每个竹筒都削得光滑,盖子扣得严实,拿起来沉甸甸的。 打开其中一个,里头的浓汤已经凝成半透明的浅金色冻状,轻轻一晃微微颤,香气沉稳又厚实。骨头熬透后才有的醇味,混着姜葱、香菇和一点点花椒的暖香,闻着便让人觉得胃里舒服。 乔云熙挑了一筒最满的拿上。 “奶,我去刘婶家一趟。” 刘婶起得也早,正蹲在院里择菜。见乔云熙来了,笑着招呼:“熙丫头,这么早?” “婶子,昨日借石磨,多亏了您帮忙。”乔云熙把竹筒递过去,“这是我家新熬的浓汤块,给您尝个鲜。” “浓汤块?”刘婶接过竹筒,一打开盖,香味飘出来,她眼睛立刻亮了,“哟,这味儿!这里头放肉了?” “用骨头熬的。”乔云熙笑道,“做菜时挖一小块进去,素菜也能鲜不少。婶子炒白菜、煮萝卜汤都能用。” 刘婶听得直稀罕:“这东西好,这东西真好。庄户人家一年到头舍不得买几回肉,要是菜里能添点肉味儿,那饭都能多吃半碗。” “婶子喜欢就好。”乔云熙顿了顿,“还有一事想麻烦您。我们家的石磨还没做好,这几日想再借您家石磨用用。您放心,用完我都洗刷干净,不耽误您家磨粮。” 刘婶一摆手,爽快得很:“这算啥!你们用就是。你这丫头心里有数,借个磨还送这么香的东西,我还能不答应?用几日都成。” “多谢婶子。”乔云熙认真道谢,“等粉条做成了,再给您送些。” “哎哟,那我可等着了。”刘婶笑得合不拢嘴,又压低声音,“不过熙丫头,你这粉条是真要紧东西,千万别叫旁人学去了。村里有些人鼻子比狗还灵,闻着钱味儿就要凑上来。” 乔云熙心里一动,笑着点头:“多谢刘婶提醒,我晓得。” 回到家后,一家人围在灶房外吃了顿简单早饭。 粥是糙米红薯粥,配着昨晚剩下的一点白菜。乔云熙特意又挖了半勺浓汤块化进去,粥里便多了些淡淡鲜味。小宝喝得眉开眼笑,连碗底都刮干净了。 吃过饭,乔云熙把爷奶和小宝都叫到院里。 她神色少见地严肃:“爷,奶,小宝,咱家往后要靠粉条和浓汤块挣钱。有些话,我得提前说清楚。” 乔满仓把烟杆放下:“你说。” “第一,咱们收红薯,对外只说家里冬天吃用,不能说是做粉条。第二,红薯怎么磨,怎么沉淀,怎么漏粉,谁来问都不能说。就算是亲戚邻居,也不能说。第三,浓汤块里放了什么、怎么熬,也不能往外传。” 小宝立刻捂住嘴,声音闷闷的:“姐,我不说!” 田庆春也点头:“奶懂,这个要是传出去,人人都做,咱家就没活路了。” 乔满仓沉声道:“谁问都说不知道,做买卖的方子,就是饭碗,饭碗不能递给外人砸。” 乔云熙这才放缓语气:“也不是要防着所有人,只是咱们家底薄,经不起折腾。往后做得久了,总会有人注意,也会有人打听,甚至有人想模仿。咱们趁别人还没摸清门道,多赚一点,就能多攒一点底气。” 她看了一圈家人:“有了钱,爷奶不用那么辛苦,小宝能念书,咱家也能改善生活。若以后二叔二婶再生坏心,咱们也不至于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提二叔二婶,院子里静了静。 田庆春抿了抿唇,眼里又泛起痛色,很快了压下去:“熙儿说得对,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能再叫人拿捏。” 事情说定,家里人便各自忙起来。 田庆春挎着篮子出门,借口说家里想囤些红薯,去相熟的人家打听谁家有多余的。她年纪大,平日里做人又和气,由她去收最不惹眼。 乔满仓去找东头石匠老陈,说做石磨的事。 乔云熙则带着小宝开始处理红薯。 这一回用的红薯多,一百多斤,堆在院里像一座小山。红皮黄心,带着新翻泥土的湿气。她先教小宝分拣,破皮的、虫蛀的挑出来自家吃,完整饱满的用来做粉条。 “姐,这个行吗?”小宝举着一个大红薯问。 “行,放这边。”乔云熙道,“做粉条的红薯越干净越好,等会儿洗的时候要仔细。” 洗红薯是慢活。木盆一盆盆换水,泥水从浑浊洗到清亮。小宝起初兴致勃勃,洗了半个时辰就腰酸手酸,乔云熙便让他去歇会儿,自己接着洗。 等田庆春回来时,带回了两筐红薯,说是隔壁赵家和前头孙家愿意卖些,价钱也合适。她没多买,照乔云熙说的,先少量收,不引人注意。 “都说咱家今年是不是不够吃。”田庆春低声道,“我只说熙儿病刚好,想多做些红薯干,冬天慢慢嚼。” “这样说好。”乔云熙点头。 晌午前,乔满仓也回来了。 “石磨说好了。”他说,“老陈说要挑石料、凿磨齿,最快也得七八日。价钱……得三百文。” 田庆春一听倒吸一口气:“这么贵?” 乔满仓也肉疼:“我压了价,他说再低做不了。好石磨能用许多年,不能拿差石头糊弄。” 乔云熙想了想:“三百文就三百文,先给定钱,剩下等做好再付。咱们这几日多做粉条,卖两回就有了。” 这话若放在从前,谁也不敢想。可如今他们昨日刚挣了一百多文,今天又要去卖浓汤块,家里竟也能咬牙说出“买石磨”这样的大事了。 午后,刘婶家的石磨被抬过来。 这一次,乔云熙没有一个人指挥,而是把步骤细细教给家里人。 红薯切块、磨浆、过滤、沉淀,每一步都讲得清楚。哪里要用细布,哪里不能搅浑,沉淀后的清水怎么倒,湿淀粉怎么调成浆,漏粉时水要滚、手要稳,粉条浮起来后要立刻过凉。 田庆春听得很认真,乔满仓更是记在心里。小宝年纪小,干不了重活,就负责递盆、添水、看竹匾。 一百多斤红薯,从磨到滤,忙得人腰都直不起来。 石磨咔嚓咔嚓转了一下午,乳白色的浆液流进木桶。过滤后的红薯渣堆了半盆,乔云熙也没舍得扔 ,留着掺杂粮面做窝窝头。等浆水静置沉淀,天已经擦黑。 这一回出粉比头一次顺得多。 第二日清晨,沉淀好的湿淀粉雪白细腻。乔云熙带着田庆春调浆、漏粉,乔满仓在灶下看火。长长的粉条从漏瓢中落入滚水,遇热成形,晶莹柔韧,再过冷水、捞起、盘团,最后放到竹匾上晾晒。 忙了一整日,约莫能出十五斤干粉条。 看着院里一排排晾着的粉条,田庆春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这哪里是粉条,分明是一串串铜钱。” 小宝认真点头:“还是能吃的铜钱。” 一家人都笑起来。 十五个竹筒的浓汤块也已经准备好,整齐码在背篓里。乔云熙挑了几个盖子最严的,又用粗布隔开,免得路上磕碰。 乔满仓今日去了石匠那边交定钱,回来后便套牛车,准备陪乔云熙去镇上。 “粉条还要晒两日。”乔云熙道,“今日先去福满楼,把浓汤块给周掌柜瞧瞧,也顺便说一声下一批粉条的事。” “成。”乔满仓现在对孙女的话几乎没有不信的,“爷陪你。” 石乐镇依旧热闹。 牛车停在福满楼门前时,门口伙计一眼认出了乔云熙,态度比昨日热络了不少:“乔姑娘来了?快请快请,掌柜的正念叨你呢!” 乔满仓听得一愣。 昨日他们进门时还得等通传,今日竟成了“正念叨”。这做买卖,果然只要东西好,人家的脸色都不同。 周掌柜果然在账台后头,一见乔云熙,立刻放下算盘迎出来:“乔姑娘可算来了。昨日那粉条菜一上,客人反响极好。晚上比平日多坐了七八桌,连天香楼那边的熟客都有人过来尝鲜。” 他说这话时脸上那笑意可是真真切切的。 “蚂蚁上树卖得最好,白菜豆腐粉条煲也好,尤其是带老人孩子来的客人,都说暖胃。昨日留下的粉条,照这个卖法,撑不了几日。姑娘下一批什么时候送?” 乔云熙心中有数,面上却不急:“掌柜放心,家里已经在做了。原说五日一送,既然贵楼卖得好,便不必等四日后。两日后能出十五斤。” “十五斤?”周掌柜眼睛一亮,“好,好!两日后我派人去取。” “正要与掌柜商量。”乔云熙道,“我们村离镇上远,每回送货耽误工夫。若掌柜方便,往后可派人去平丰村乔家取货。粉条晒好后,我会提前备好。” 周掌柜当即点头:“这不难,你把地址说清楚,我让伙计赶车去。货款现结,按契书来。” 乔云熙便把自家位置说了,又强调粉条要避潮,取货时最好带干净筐篓。周掌柜一一记下。 说完粉条,乔云熙把背篓放下。 “今日来,还有一样新东西,想请掌柜试试。” 周掌柜立刻来了兴趣:“哦?乔姑娘又有新鲜东西?” 乔云熙掀开粗布,露出十五个竹筒。 竹筒外表朴素,削得却干净。周掌柜拿起一个,打开盖子,一股浓郁鲜香顿时飘出来。 他眉头一动:“这是……汤?” “可算汤,也不全是汤。”乔云熙道,“我叫它浓汤块。做菜、煮汤、炖粉条时挖一小块进去,味道会厚很多。” 周掌柜一挑眉,听得半信半疑。 14. 买卖 乔云熙也不多解释,只道:“还是借厨房一用,不做新菜,只给掌柜和刘师傅看一看它的用处。” 这回不等周掌柜吩咐,刘师傅已经从后厨探出头来。 昨日他见识过乔云熙的手艺,今日态度完全不同,笑着道:“乔姑娘来了?灶台给你留着呢。” 乔云熙笑着点头:“刘师傅客气了,今日我不占灶,只借您现成的菜一试。” 后厨正好有一锅清炒小白菜在做着,还有一盘炒肉片刚出锅,准备送到前头。乔云熙问过周掌柜,取了两只小碗,各盛出一点。 她先用干净的勺子挖了一小块浓汤块,放进清炒小白菜里。 浓汤块遇热慢慢化开,她用筷子轻轻翻拌。几乎是片刻之间,原本只是清淡菜香的小白菜,气味便明显变了。那股香不是凭空压上去的,而像是从菜叶里慢慢透出来,鲜、润、暖,带着一点骨汤的醇厚。 刘师傅鼻子最灵,立刻凑近:“咦?” 周掌柜也闻到了,眼神变了变。 乔云熙又在炒肉片里加了一小块,借锅中余热翻了几下。肉片本就有香味,可加了浓汤块后,味道更厚,像是底味一下被托了起来。原本只是油香肉香,现在多了绵长的鲜,闻着更勾人。 “掌柜,刘师傅,尝尝。” 周掌柜先尝小白菜。 这一口下去,他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 小白菜仍是小白菜,看得见没有放肉,可入口却有肉汤打底似的鲜味。 不是那种腻人的油,也不是死咸,而是一种让人忍不住再夹一筷子的香。 若这菜端给客人,说是高汤小白菜,也没人会觉得虚。 刘师傅尝了后,脸上惊艳之色更明显:“好东西!素菜添鲜,荤菜提味。若赶上客人催菜,没工夫慢熬高汤,这东西用着省事。” 再尝炒肉片,周掌柜更满意。 肉片味道变得醇厚许多,像是在后厨熬了半日汤汁收进去的。若不是亲眼看着乔云熙只加了一小块,他怕是真要以为刘师傅偷偷换了做法。 “这浓汤块能放多久?”周掌柜问。 “天凉时放两三日没问题。”乔云熙道,“若贵楼用量大,一日便能用完,自然更好。竹筒装着,取用方便,只要别沾生水,别放在热灶旁。” 周掌柜低头看着那些竹筒,算盘在心里拨得飞快。 福满楼每日出菜不少,若有这浓汤块,许多素菜能做出高汤味,菜价便能往上提;粉条煲、汤菜、炖菜都能用。尤其是冬日,客人爱点热乎菜,有这东西,后厨省事,味道也稳。 “怎么卖?”他问。 “二十五文一筒。”乔云熙道,“一筒至少能做十道菜,省着用还能更多。掌柜卖一道菜,多收两三文,十道便回本了。若是用在招牌菜上,价钱还能更高。这里头的账,掌柜比我清楚。” 周掌柜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乔姑娘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二十五文一筒,听着不便宜,可若真能让十道菜提味,绝对不亏。更何况粉条菜昨日刚打出名头,若再配上这浓汤块,味道更稳,客人回头的可能更大。 “十五筒我都要了。”周掌柜很快道,“二十五文一筒,一共三百七十五文。” 乔满仓站在一旁,听见这个数,心头狠狠一跳。 三百七十五文! 昨日卖粉条才一百六十五文,今日这些竹筒里的东西竟能卖这么多。虽说里头用了猪蹄筒骨,可算下来仍是赚头极大。 周掌柜让账房取钱。 铜钱沉甸甸地倒进布袋时,乔云熙心里也稳了些。 浓汤块比她预想的更顺利。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签独家契书。 周掌柜显然也想到这一层,钱刚付完,便试探道:“乔姑娘,这浓汤块,不如也和粉条一样,独家供我福满楼?” 乔云熙早料到他会开口。 她把钱袋收好,语气温和:“粉条可以独家供给福满楼,是因为粉条菜需要先在贵楼打出名头。可浓汤块不一样。” 周掌柜笑意微顿:“哪里不一样?” “浓汤块用处更广。”乔云熙道,“镇上不止一家酒楼会用,寻常百姓也会用。赶集时,许多人舍不得买肉,却可能愿意花钱买一筒回去,让家里吃上好几顿带肉味的菜。若我只供福满楼,路就窄了。” 周掌柜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乔云熙继续道:“掌柜放心,粉条仍按契书独家供贵楼。浓汤块若贵楼要,我也会优先供,而且保证品质。但独家……恕我不能应。” 后厨里安静了片刻。 刘师傅看看周掌柜,又看看乔云熙,没有说话。 周掌柜沉吟许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乔云熙没有催。 谈买卖最忌心急。她今日带浓汤块来,本就是试水,福满楼愿意要,自然最好,若想借机把所有东西都圈住,她却不能应。 粉条可以独家,因为粉条需要酒楼替她打开名声。可浓汤块不同,这东西用处太广,酒楼能用,寻常人家也能用,若只卖给一家,反倒把路走窄了。 周掌柜抬眼看她,忽而笑了一声:“乔姑娘小小年纪,倒是比许多大人还会盘算。” 这话不算难听,反倒带了些生意人之间的认可。 乔云熙也笑:“家里日子薄,不盘算着些,饭碗就端不稳。” 周掌柜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他说到底是个商人,既想独占好处,也知道强扭的买卖难长久。粉条如今还在乔家手里,福满楼昨日才尝到甜头,若这时候因为浓汤块闹得不愉快,反而得不偿失。 乔云熙见他神色松动,便又添了一句:“掌柜的其实不必太忧心,福满楼有粉条,这是独一份的。旁的酒楼就算买到浓汤块,也做不出蚂蚁上树和粉条煲的那种味道。往后粉条还能开发别的菜式,炒的、炖的、汤的、凉拌的,都可做出新花样。” 她顿了顿,看向案上那只竹筒:“浓汤块只是添味,粉条才是贵楼眼下真正能招客的稀罕东西。” 周掌柜眼睛微亮。 这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浓汤块能让菜更鲜,可只要肯花工夫,酒楼本来也能熬高汤。只是熬高汤费料费火,没这小竹筒来得省事稳妥罢了。可粉条不一样,那东西客人没见过,口感也新鲜,一端上桌便能叫人记住。 只要粉条还独供福满楼,福满楼就仍旧占着先机。 周掌柜心里的那点迟疑散了大半,笑道:“乔姑娘说得有理,那便这样,浓汤块不签独家。若今日这些用得好,后日我派人去平丰村取粉条时,一并再拿些浓汤块。如何?” “自然可以。”乔云熙道,“不过浓汤块做起来也费工夫,得看家里能做出多少。掌柜若要,最好提前说数量,我也好准备。” “成。”周掌柜应得爽快,“这十五筒先用着。后日取粉条时,我让伙计带话。” 谈妥了,气氛便轻松许多。 周掌柜亲自把爷孙俩送到前堂,还吩咐伙计给乔满仓倒了碗热茶。 乔满仓 捧着茶碗,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儿放。昨日他们进酒楼还要被人打量,今日掌柜却客客气气地送出来,这变化实在叫他心里发热。 出了福满楼,街上的风一吹,乔满仓才像终于回过神。 他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钱袋,又看了看乔云熙,半晌憋出一句:“熙丫头,咱今日……又挣了三百多文?” “嗯。”乔云熙笑着点头,“十五筒浓汤块,一筒二十五文,一共三百七十五文。” “三百七十五文……”乔满仓重复了一遍,像怕自己听错,“那、那咱本钱得多少?” 乔云熙在心里算了算:“猪蹄、筒骨、花椒、醋这些,加起来约莫四十五文。葱姜是自家院子里的,香菇也是从前晒的,竹子不要钱,柴火也自家有。扣掉本钱,剩下的都是赚的。” 乔满仓脚步一顿,眼睛都睁大了。 四十五文的本钱,卖出三百七十五文。 这账不用算盘也能算明白。 他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知道一文钱都要弯腰流汗才能挣来。可眼下孙女一锅汤、一堆竹筒,竟能换来这么多铜钱。他高兴得嘴角直往上扬,又有些不敢置信。 “这、这也太赚了。” “是头一回新鲜,卖得顺。”乔云熙倒没有被冲昏头脑,“往后若别人学去,价钱就未必能这么好。所以咱们得趁现在多做些,也得把味道稳住。” 她想了想,又笑道:“就是要让爷受累了,往后得多削些竹筒,盖子也要做得严实些。” 乔满仓立刻拍了拍胸脯,声音都响亮几分:“这有啥!庄稼人别的没有,力气多的是。砍竹子、削竹筒,又不比下田累。做熟练了,一会儿能削一堆。只要能给家里挣钱,爷不怕累。” 乔云熙看着老人脸上的笑,心里也跟着暖起来。 从前家里穷,爷爷大多数时候总是沉默,肩背压得低低的。可这两日有了进项,他眼里像重新点了光。 爷孙俩没有立刻回村。 既然来了镇上,乔云熙便打算把下一批浓汤块的材料买齐。 肉摊前仍旧热闹。摊主昨日才见过乔云熙,一看她来,立刻笑道:“小姑娘,今日还要猪蹄和筒骨?我可记得你,会还价得很。” 乔云熙也笑:“老板记性好,今日还要猪蹄、筒骨,若有鸡爪,也给我称些。” “鸡爪?”摊主有些意外,“那东西肉少,买的人不多。” “解解馋。”乔云熙道。 鸡爪虽不起眼,但胶质足,熬进汤里能让浓汤块凝得更好,味道也更厚。这个道理她自然不会细说,只说解馋。 摊主从案下拎出一小盆:“有,早上杀鸡剩的,都在这儿。你若要,便宜些给你。” 乔云熙挑了两个猪蹄,两根筒骨,又把那一盆鸡爪称了些。她照旧还价,摊主嘴上喊着亏,手上却麻利地给她包好,还搭了两块碎骨。 “你这小姑娘,做买卖厉害。”摊主笑道,“下回还来我这儿买。” “若老板价钱公道,自然来。”乔云熙回了一句。 又去调料摊买了花椒、少许干姜片和一小壶醋。花椒仍旧不多买,够用即可。除此之外,她还买了些粗盐,做浓汤块少不得盐,盐既调味,也能略微延长存放。 这些东西加起来,花了约莫五十文。 乔满仓在一旁看着,已经不似昨日那般肉疼。他如今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单纯买来吃的,而是能变成更多铜钱的本钱。花钱时仍小心,却不再舍不得。 “这些能做多少?”他问。 15. 取货 “若火候掌得好,约莫能做二十竹筒。”乔云熙道,“这回我还想加点河虾干粉,味道会更鲜。” “河虾?”乔满仓想了想,“村前河沟里就有,小篓子下去,半日能捞些。” “回去让爷和小宝试试。”乔云熙道,“小河鱼也能留着熬汤,不过河虾最好,晒干磨成粉,鲜味更足。” 买齐东西,爷孙俩赶着牛车回村。 路上风带着秋意,吹得竹筐里的粗纸包轻轻作响。钱袋揣在怀里,沉甸甸的,乔满仓一路上不知摸了多少回,像摸着家里的希望。 回到家时,田庆春已经等在院门口。 她今日去收红薯,旁边堆了几筐刚收来的红薯,个头大小不一,却都还算新鲜。见牛车回来,她忙迎上来:“咋样?那浓汤块卖出去没?” 小宝也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期待:“姐,卖钱了吗?” 乔云熙跳下车,故意先不说话,只从怀里掏出钱袋,放到田庆春手里。 钱袋沉得田庆春手腕都往下一坠。 她愣了一下,忙打开看,里面一串串铜钱挤在一起,黄澄澄的,晃得人眼热。 “这、这都是卖浓汤块得的?” “嗯。”乔云熙笑道,“十五筒都卖给福满楼了,一筒二十五文,一共三百七十五文。” 田庆春捧着钱袋,眼圈一下红了:“老天爷……这才几根竹筒,竟卖了这么多。” “不是竹筒值钱,是里头的味道值钱。”乔云熙道,“掌柜用过觉得好,后日取粉条时,还会看情况再拿浓汤块。” 乔满仓把买来的猪蹄、筒骨、鸡爪和调料搬下来,乐呵呵道:“熙丫头说了,这回要做二十筒。” 小宝立刻举手:“我帮忙!” “你当然要帮。”乔云熙道,“不过不是在灶房帮。小宝,等会儿跟爷去河边下篓子,捞些小河鱼小河虾回来。尤其是河虾,越多越好。” 小宝眼睛一亮:“捞虾?这个我会!” 乔满仓也来了精神:“家里竹篓子还在,我去找出来。村前那条浅河沟水不深,傍晚下篓,明早就能收一拨。” 田庆春把钱袋小心收好,又把今日收来的红薯指给乔云熙看:“这几筐是赵家、孙家和李寡妇家卖的。我都按你说的,只说家里要晒红薯干。价钱给得比粮铺厚道些,她们都愿意卖。” 乔云熙蹲下翻了翻红薯,满意地点头:“这些不错,能用。” “那今日还做粉条?”田庆春问。 “做。”乔云熙挽起袖子,“粉条两日后要出货十五斤,不能耽误。奶,您跟我一起洗红薯、切块。爷和小宝去下篓子,回来后爷再帮忙推磨。” 一家人立刻忙开。 院子里重新响起水声、刀声和石磨声。红薯一筐筐洗净,削去坏处,切成块。田庆春已经学会了步骤,动作虽慢了点却稳当。 她一边切一边忍不住笑:“从前看见红薯就愁,天天吃,吃得烧心。如今再看,倒觉得个个都像宝贝。” “可不是宝贝嘛。”乔满仓扛着竹篓子从屋后出来,“这些都是能换钱的。” 小宝跟在他后头,手里拿着一截麻绳,神气得很:“我去捞河虾,给姐做更好吃的浓汤块!” 祖孙俩往河边去了。 乔云熙和田庆春则在院里继续忙粉条。石磨借来后安在棚下,红薯块一勺勺添进去,磨浆流进木桶。田庆春推不动磨,就负责添料和换桶。乔云熙力气还没完全养回来,也帮着推了几圈。 等乔满仓回来,便接过磨杆,一圈一圈稳稳推着。夕阳落在他肩上,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却笑得很踏实。 傍晚时,小宝提着小木桶跑回来,桶里有几条小河鱼,还有半碗活蹦乱跳的小河虾。 “姐!你看!好多虾!” 河虾小小的,壳透明,须子乱动,在桶里跳来跳去。乔云熙蹲下看,眼睛微亮:“很好,今晚先用清水养着,吐吐泥沙。明日洗净焯一下,晒干,再磨成粉。” “磨成粉也能吃?”小宝好奇。 “能。”乔云熙道,“放进汤里特别鲜。” 小宝听不太懂,但一听“鲜”字,便用力点头:“那我明日再去捞!” 接下来的两日,乔家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粉条照着上回的法子做,因一家人都熟练了些,速度比之前快不少。沉淀好的淀粉雪白细腻,调浆时乔云熙反复试浓稠,漏出来的粉条比第一批更均匀。粉条一入滚水,很快变得晶莹,再过冷水,盘在竹匾上,如一团团半透明的丝。 阳光好的时候,院子里竹架排得满满当当。远远看去,像挂了一院子秋日里的亮丝线。 浓汤块也没耽误。 猪蹄、筒骨、鸡爪处理干净,焯水去腥,再和葱姜、香菇、花椒慢慢熬。小河虾经过清洗、焯水、晒干后,被乔云熙用石臼一点点捣成细粉。 那虾粉一加入汤里,香气立刻变得更鲜灵,像是原本厚重的骨汤里添了一缕水乡的清甜。 田庆春闻见味儿,忍不住说:“这回比上回还香。” 乔云熙也满意。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骨汤厚,虾粉鲜,香菇醇,姜葱去腥,花椒提暖。几样东西合在一处,才有层次。 二十个竹筒被乔满仓削得越发像样。口子平整,盖子严实,有几个还被小宝偷偷用小刀刻了小小的横纹,说这样好看。 乔云熙没有拦他,只叮嘱别刻太深,免得漏。 两日后,粉条终于晒干出货。 十五斤粉条扎成十五捆,整齐放在大竹筐里。二十筒浓汤块也装进另一个筐,筒口都用干净粗布又包了一层,免得路上晃开。 这日早饭刚吃完,村口便传来车轮声。 小宝第一个听见,跑到院门口看了一眼,立刻喊:“姐!有人来了!赶着骡车!” 没多久,福满楼的伙计便赶着一辆骡车停在乔家门口。来的是昨日在前堂见过的年轻伙计,姓丁,脸圆圆的,笑起来很喜庆。 他跳下车,先朝乔满仓拱手:“于老爷子,乔姑娘,掌柜让我来取粉条和浓汤块。” 乔满仓被这一声“老爷子”叫得有些不自在,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叫我于老汉就成。” 丁伙计笑道:“那哪成,您家如今可是我们福满楼的供货人。掌柜特地交代了,要客气些。” 田庆春站在旁边,听得脸上都有光。 乔云熙则把货搬出来,一样样给他看:“粉条十五斤,浓汤块二十筒。你们带了秤吗?” “带了带了。”丁伙计从车上取下小秤,当场称粉条。 十五斤只多不少。浓汤块按筒数点清,二十筒齐整。丁伙计验完,立刻从怀里取出钱袋。 “粉条十五斤,三十文一斤,是四百五十 文。浓汤块二十筒,掌柜说照昨日价,二十五文一筒,是五百文。合起来九百五十文。” 铜钱倒进乔家的木盘里,哗啦啦响成一片。 九百五十文。 院子里一时变得十分安静。 田庆春盯着那一堆铜钱,眼眶又热了。乔满仓也半晌没说话,只搓了搓手,像怕自己一碰,那些钱就变成梦醒后的影子。 乔云熙虽然心里早算过数,可真看见这么多铜钱落袋,胸口也轻轻跳了一下。 这只是稳定进项的一个小开始。 她把铜钱收好,抬头问丁伙计:“丁小哥,酒楼里粉条和浓汤块用得如何?客人可还喜欢?” 一提这个,丁伙计立刻来了精神,脸上的笑都压不住。 “喜欢!太喜欢了!”他拍了下大腿,“乔姑娘,你是不知道,这两日咱们福满楼可热闹了!” 丁伙计说起福满楼这两日的光景,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原本只是来拉货的,想着按掌柜吩咐把东西平平稳稳带回去便成。可一提起粉条和浓汤块,话匣子便关不住了。 “乔姑娘,你是不知道,昨日午时还没过,粉条就断了。”丁伙计拍了拍骡车边沿,笑得眼睛眯起来,“有几桌客人来得晚,听前头人说蚂蚁上树好吃,点名要那道菜,结果后厨说没粉条了,客人还不乐意呢。” 乔满仓听得直愣:“没吃上还不乐意?” “可不是!”丁伙计道,“有位布庄的刘老板,昨日带人来谈生意,头一回吃粉条煲,说这东西新鲜,热乎,吃着熨帖。今日一早就让人来问还有没有,说中午要订一锅。掌柜只好叫我赶紧来取货。” 田庆春站在一旁,脸上又惊又喜:“竟这么受欢迎?” “受欢迎得很。”丁伙计点头,“不光粉条,浓汤块也好用。刘师傅昨晚拿它做了几道菜,香味一出,前堂好几个客人问后厨是不是炖了肉汤。其实有些菜里根本没放多少肉,可味道就是鲜。掌柜高兴得一晚上算盘都打得响亮。” 小宝在旁边听得眼睛发光,忍不住问:“那你们酒楼客人都夸我姐做的东西?” 丁伙计笑着看他:“夸,怎么不夸?不过前头客人不知道是你姐做的,只知道福满楼出了新菜。掌柜说了,这叫招牌。” 小宝立刻挺起胸脯,仿佛那招牌是挂在他家门口似的。 乔云熙倒没有被喜色冲昏头,只问:“十五斤粉条,掌柜估计能撑多久?” 丁伙计想了想:“照昨日那卖法,最多三日。若客人越来越多,怕是还不够。掌柜让我带话,叫姑娘能多备些就多备些。粉条千万不能断,一断,客人念叨,酒楼也难办。” “我记下了。”乔云熙道,“只是粉条制作费工,也要看天色晾晒。若遇阴雨,出货会慢些。” “这个掌柜也说了,叫姑娘尽力便好。若需我们酒楼提前派车来取,只管让人带信。”丁伙计把货搬上车,又把竹筐用麻绳系牢,“浓汤块若也能多做些更好。刘师傅说这个用着省事,味道稳。” 乔云熙点头:“下一回我尽量多备。” 丁伙计临走前,又看了眼院里晾粉条的竹架,忍不住道:“乔姑娘,你们家这东西可得看好了,镇上有人好奇得很,昨日就有人打听粉条是什么做的。掌柜没说,只说是独家食材。” 乔云熙心里一动,她笑着道谢:“多谢丁小哥提醒。” 16. 风声 “应该的。”丁伙计摆摆手,跳上骡车,“那我先回去了,掌柜还等着下锅呢。” 骡车吱呀吱呀离开,车轮压过村道,渐渐远了。 直到车影消失在村口,乔家院里的人才像从梦里醒过来。 九百五十文。 这笔钱放在桌上沉甸甸一堆,几乎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住了。田庆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最后用布包好,塞进床底旧木箱最深处,还不放心,又压上两件旧棉袄。 “这钱可不能叫外人知道。”田庆春低声道,“昨儿收红薯时,就有人问咱家是不是要做什么买卖,我都含糊过去了。” 乔云熙把院门掩上,神色比方才认真许多:“奶,红薯还得继续收,而且要加大些量。福满楼那边粉条断不得,十五斤只能撑三日,下回咱们至少要备二十五斤,若能三十斤更好。” 乔满仓吸了口气:“那得用多少红薯?” “少说两三百斤。”乔云熙道,“具体还要看红薯出粉多少。” 田庆春盘算了一下:“村里人家手头都有些红薯,现在红薯不值钱,堆地窖里占地方,吃多了又腻。咱们若给现钱,比粮铺收价厚道些,肯定有人愿意卖。” “就按这个办。”乔云熙道,“但别一口气收太多,引人眼,今日先收几家相熟的,明后日再慢慢来。若有人问做什么,只说家里人多,想做红薯干、红薯饼,冬天吃。” 田庆春点头:“晓得。” 小宝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我也晓得,不说。” 乔满仓看着他那副严肃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脑袋:“你这张小嘴可得守紧,别一块糖就叫人哄去了。” 小宝立刻急了:“我才不会!给糖也不说!” 一家人笑过之后,很快又各自忙起来。 赚钱的喜气还没散,活计却已经堆到眼前。 红薯要收,粉条要做,浓汤块也得继续熬。 乔云熙心里清楚,眼下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既要趁热打铁多出货,又要稳住品质,不能因为着急坏了口碑。 田庆春挎着篮子出了门。 她先去了赵家。赵家媳妇正把红薯从地窖里搬出来晾,见田庆春开口说收红薯,眼睛一下亮了。 “婶子,你家还要啊?昨日不是刚收了些?” 田庆春笑呵呵道:“熙儿病后胃口弱,想着多做些红薯干,冬日当零嘴。小宝也爱吃。你家若有多的,匀我些。” 赵家媳妇原本就愁红薯堆着占地方,镇上粮铺压价厉害,背去卖还费力。听田庆春说给现钱,价钱又比粮铺厚道,立刻答应了。 “有有有,我家还有两筐。你要多少拿多少。” 消息不知怎的传得很快。 田庆春刚从赵家出来,孙家嫂子也迎上来问:“田婶,你还收红薯不?我家也有些,个头小了点,可都是好的。” “收。”田庆春笑道,“好的坏的分开,坏了的咱不要,免得放不住。” 孙家嫂子爽快:“成,我回去挑。” 庄户人家最实在,红薯这种东西,丰年不值几个钱,卖给粮铺还得受压价。如今乔家愿意给现钱,虽不算高,却比平日划算不少,自然都乐意。 只是乐意的人多,好奇的人也多。 有人端着针线站在门口,探头问:“田婶,你家收这么多红薯做啥?真做红薯干啊?” 田庆春早得了乔云熙叮嘱,只笑着说:“是啊,熙儿病了一场,口味变了,说想晒些红薯干慢慢吃。再说家里穷,冬天有点干粮也安心。” 那人半信半疑:“可我瞧见镇上骡车来你家拉东西呢。” “那是卖了点家里晒的干货。”田庆春含糊过去,“不值什么钱。” “啥干货能让酒楼派车来拉?” 田庆春笑容淡了些:“人家顺路罢了。” 说完便不再多说,只低头点红薯。 村里人有的知趣,问两句得不到答案便罢了;有的却越想越觉得里头有事。尤其是瞧见乔家这两日进进出出,院里竹架搭了一排,时不时还有香味飘出来,心里便更痒。 日子穷惯了的人,最见不得旁人忽然有了起色。 而最见不得乔云熙家好的,便是王氏。 王氏这日正站在自家院门口嗑瓜子,远远瞧见福满楼的骡车从乔家门前离开,车上还装着好几筐东西,丁伙计走时脸上带笑,乔满仓更是满面红光。 她手里的瓜子壳“啪”地吐在地上,眼神一下阴了。 “呸,装什么清贫。”王氏低声骂道,“前儿还穷得锅里没米,这才几日,就有镇上的车来拉货了。” 她越想越不舒坦。 上回那桩事本该成的,张家给的银子虽还没全到手,可中间说好的好处费,若事情成了,少说也有二十两。二十两啊!够她家翻新屋子,给儿子置办读书用具,还能让她在村里抬头走路。 偏偏被裴祈那晦气书生坏了事。 银子飞了不说,张家还把气撒在她身上,连带她男人在镇上的买卖也受了牵连。 乔永发这些日子脸色不好,回家也没个好声气。王氏心里本就憋着火,如今见乔云熙家像是要发起来,哪里受得住? “一个病秧子丫头,也配赚大钱?”她越想越气,“还藏着掖着,防谁呢?防自家亲叔亲婶?” 她这边正嘀咕,乔永发从屋里出来。 他比乔满仓的大儿子更会打扮些,穿一件半新的褐色长衫,头发梳得齐整,脸上总带着几分笑模样。只是那笑不落底,眼珠子转得快,叫人看不出心里真正想什么。 “又在门口嚷嚷什么?”乔永发皱眉,“怕别人听不见?” 王氏一见他,立刻压低声音凑过去:“当家的,你瞧见没?镇上的骡车刚从老宅那边走,拉了好几筐东西。那死丫头肯定在赚大钱!” 乔永发目光微动:“什么车?” “我哪知道什么车?瞧着像酒楼的伙计。”王氏道,“还有啊,老宅这两日到处收红薯,给的还是现钱。若不是有赚钱的门路,他们哪来的钱?” 乔永发没有接她的话。 他比王氏心思深得多,也更能沉得住气。王氏只会撒泼骂人,眼红了便往上冲,最后把事闹得难看。乔永发却明白,真正能捞到好处的,从来不是嗓门最大的,而是手伸得最巧的。 “他们收红薯?”他慢慢问。 “可不是。”王氏撇嘴,“对外说做红薯干,谁信?做红薯干能让酒楼派车来拉?” 乔永发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红薯。 酒楼。 这两个东西放在一块儿,便有意思了。 前些日子他在镇上倒腾货物,本想低买高卖,结果行情变了,压在手里的东西没卖出去,还欠了人情债。镇上那些掌柜表面对他客气,实则一个个精明得很,没利谁肯搭理?若老宅那边真有能卖进酒楼的东西…… 乔永发心里像爬了一只虫子,痒痒的。 凭什么? 他也是乔家的儿子,老大走了多年没消息,老宅那些田地、屋子,往后本也该有他一份。乔云熙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竟背着亲叔赚银钱,还瞒得严严实实。 “你去打听过没有?”他问。 王氏哼了一声:“问了,个个嘴巴紧。刘婶那婆娘尤其可恨,前几日还和老宅走得近, 我旁敲侧击问她,她只说不知道。她家石磨借给老宅用过,能不知道?” 乔永发眼睛微眯:“石磨?” 王氏立刻道:“对!我亲眼瞧见老宅借了刘婶家的石磨,磨了好些红薯。后来院里晾了些细细长长的东西,像面条又不像面条。再后来就有骡车来拉货。” 乔永发心里那点猜测更清晰了。 红薯磨浆,晾成细长的东西,卖给酒楼。 他虽不知道具体做法,却已经摸到边了。 “还有呢?”他问。 “还有香味。”王氏咬牙,“那天晚上老宅飘出来一股肉汤味,馋得隔壁小孩直哭。可他们家哪来的钱天天吃肉?肯定又做了什么卖钱的东西。” 乔永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王氏急道,“你倒是想法子啊!难不成眼睁睁看他们发财?” “急什么。”乔永发慢悠悠道,“生意这东西,不是看见人家赚钱冲上门抢就能抢来的。你越闹,他们越防。” 王氏不服:“那咋办?总不能干看着。” “当然不能干看着。”乔永发把手背在身后,眼神往老宅方向扫了一眼,“先弄清楚他们卖给哪家酒楼,卖的是什么价,再想法子。” “我瞧那伙计像福满楼的。”王氏道,“我从前去镇上见过他。” “福满楼……”乔永发低声念了一遍。 他在镇上走动不少,知道福满楼近来被天香楼压得厉害。若真有新鲜菜品让福满楼翻了身,那掌柜肯定看得紧。 可看得紧又如何?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乔永发心里很快盘算起来,他认识镇上几个跑腿的闲汉,也认识一个给天香楼采买副货的管事。若能把消息递过去,说福满楼近日新菜全靠一户乡下人供货,天香楼未必不动心。 大酒楼之间争生意,可比村妇拌嘴厉害多了。 到时候不管是截货、压价,还是逼那丫头交出做法,他都能从中捞一笔。 只是眼下还不能急。 乔永发看向王氏:“这几日你少去老宅门口晃,别叫他们起疑。” 王氏一听便不乐意:“那我咋打听?” “叫你娘家侄子去村口盯着。”乔永发道,“看看福满楼的人什么时候来,拉多少货。再找几个妇人闲聊,问问老宅收了多少红薯。记住,别明着问方子,只问红薯、竹筒、香味这些。” 王氏眼睛亮了亮:“成,我晓得。” 乔永发又道:“刘婶那边也盯着,她家石磨借给老宅,肯定知道些皮毛。她不肯说,就从她儿媳妇那里套话。妇道人家嘴松,多夸几句、多挑几句,总能漏点出来。” 王氏哼笑:“这个我会。” 乔永发看她一眼,语气压低:“但不许再像上回那样闹得满村皆知,老宅如今有了钱,腰杆硬了些。你若把事闹明了,反倒让人防备。” 王氏想到上回冥婚的事,脸色一僵,随即恨恨道:“要不是裴祈那晦气书生多管闲事……” “闭嘴。”乔永发皱眉,“这话在家说说便罢了,外头别提。那秀才虽落魄,到底有功名,真扯上官府,麻烦的是咱们。” 王氏不甘地闭了嘴。 乔永发转身回屋,走到门槛边又停住,回头看向老宅方向。 夕阳落下,平丰村的屋顶都被染上一层暖色。乔家老宅那边隐约传来石磨转动的声响,一圈又一圈,沉稳而忙碌。 那声音听在乔永发耳里,就仿佛铜钱落进袋子。 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浮现出一层阴沉的算计。 “一个丫头片子,守不住这么大的好处。”他低声道。 17. 密谋 乔云熙并不知道二房那边已经盯上了老宅,但她隐约能感觉到,村里的目光比前几日多了。 田庆春去收红薯时,总有人追着问东问西。院墙外偶尔有孩子探头,被大人一喊又跑开。就连刘婶也特地过来提醒,说王氏这两日四处打听,还问她石磨借给老宅磨了什么。 乔云熙听完,并不意外。 粉条和浓汤块都已经卖出去,骡车进村拉货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一直瞒住。她原本想的就是趁别人没弄明白前,多赚些钱,把自家的石磨、工具、原料都置办起来,先站稳脚跟。 “熙丫头,要不要先停几日?”田庆春有些担心,“村里人问得多,我心里不踏实。” “不能停。”乔云熙摇头,“越是这时候,越要稳住,咱们只管照常收红薯、做粉条,旁人问什么都别说。若问急了,就说是替镇上熟人晒干货。” 乔满仓沉着脸道:“二房那边怕是也听见风声了。” 提起二房,屋里气氛便沉了沉。 小宝坐在门槛上剥红薯皮,小声道:“姐,二婶会不会又来骂人?” “她若来,咱们关门不理。”乔云熙语气平静,“但真正要防的不是二婶,是二叔。” 乔满仓抬头看她。 乔云熙继续道:“二婶坏在明处,闹也就是撒泼打滚。二叔不一样,他常在镇上走动,认识的人多,若知道咱们卖给福满楼,未必不会去镇上使坏。” 田庆春脸色一白:“那咋办?” “先防着。”乔云熙道,“粉条和浓汤块出货时,尽量让福满楼的人来取,别让咱们自己带着货在路上晃。契书收好,货款现结。还有,家里做东西时院门关上,晾粉条的位置也往里挪,别叫外头一眼看见。” 乔满仓点头:“我明儿把院墙边再立些草帘子,挡一挡。” “好。”乔云熙道,“另外,咱家石磨快做好了,等自家石磨一到,刘婶家的就还回去。少借一样东西,就少一个被人打听的口子。” 田庆春也定了定神:“我明白,往后谁问,我都说不知道。” 乔云熙看着家人紧张的神色,缓了缓声音:“也不用怕,咱们做的是正经买卖,没偷没抢。别人眼红归眼红,只要咱们把方子守住,把货做好,福满楼那边也愿意护着这门生意,便不是谁想抢就能抢走的。”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屋里几人都稍稍安稳下来。 天色渐暗,院里又响起忙碌声。 红薯洗净切块,石磨缓缓转动,乳白的浆液顺着磨盘流下。灶房里,猪骨汤小火慢熬,香气被锅盖压住,只偶尔从缝里漏出一丝,悄悄散进夜风里。 乔云熙站在院中,看着家人各自忙碌的身影,心里却没有松懈。 她知道,赚钱从来不是最难的,难的是赚了钱以后,如何守住。 而有些人,已经闻着味儿来了。 —— 石乐镇,午后的街巷比清晨少了几分喧闹。 裴祈从镇上的一家书铺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钱袋,里面装着这几日抄书得来的工钱。 不多,一百四十六文。 书铺掌柜原本还挑了几处字,说他写得过于清瘦,不如前几回圆润,扣了四文。 裴祈没辩,只垂眸应下。他做抄书活计多年,早知道人情冷暖,掌柜愿意把书给他抄,已经算是镇上少数不避讳他的人。 至于少给几文,多说几句,他并不放在心上。 出了书铺,他没有立刻往村里走,而是拐进旁边窄巷,想从后街绕出去。 石乐镇的主街人多,他一向不喜欢在人多处停留。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以及那些压低了却仍能传进耳朵里的闲话,听久了,心也会生出茧来。 窄巷里比主街安静些,两旁是店铺后门,墙根堆着柴筐、空坛和破竹篓。 裴祈行至巷口,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拐角处传来说话声,声音不算高,却因巷子窄,回声清晰。 “胡管事,你可别不信,我那侄女家近来往福满楼送的东西,真就是靠红薯做出来的。” 说话的人语气带着几分讨好,“村里人都瞧见了,他们家这几日到处收红薯借石磨,院里晾着细长的东西。福满楼那边派骡车去拉,拉得可勤。” 裴祈眉心微微一动,这个声音,他认得——乔永发,乔云熙的二叔。 另一个声音低沉些,带着几分不耐:“红薯?红薯能做出让福满楼翻身的新菜?于老二,你莫不是拿我寻开心?” “哪敢,哪敢。”乔永发忙笑,“胡管事,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若不是看天香楼家大业大,我哪能把消息送到你这儿来。福满楼这两日多了好几桌客,不就是靠那新鲜粉条和什么汤块么?” 胡管事沉默片刻:“粉条?汤块?” “对,就是这个名儿。”乔永发压低声音,“我家婆娘打听来的,粉条是细细长长的,干着像面,煮出来晶亮亮的。汤块装在竹筒里,一小块下锅,菜就有肉汤味。福满楼如今宝贝得紧。” 裴祈站在墙影里,指尖悄然收紧。 他不是有意偷听,可“乔云熙”“粉条”“福满楼”这些字眼,一句句落进耳中,已由不得他转身就走。 胡管事冷笑了一声:“既然福满楼宝贝,你告诉我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能弄来方子?” 乔永发笑得更殷勤:“这不正要同您商量么,我是她亲二叔,她一个未出阁的丫头,能守得住什么?只要天香楼肯出个合适价,我总有法子让她把东西吐出来。” 胡管事道:“她若不肯呢?” “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肯不肯的。”乔永发声音里多了几分阴沉,“她爹五年多没消息,家里就两个老的和一个小的。若不是福满楼护着,她凭什么跟镇上酒楼做买卖?到时候我以亲叔身份上门,说家里方子该由长辈掌着,她还能翻天不成?” 胡管事似是仍不放心:“福满楼已经签了契书。” “签的是粉条,不是方子。”乔永发道,“再说,契书这种东西,也得看谁拿在手里。若天香楼愿意出面,只要把福满楼的货截上一回,叫他们菜断了,再放些风声,说那粉条来路不洁,客人还敢吃?” 裴祈眼神一冷。 胡管事没应下,又问:“截货?你说得轻巧,福满楼派人去取,难道会让你碰?” “所以得先摸清日子。”乔永发道,“他们每隔几日去平丰村取一次。下回我让我家婆娘盯着,知道哪日出货,便来镇上给您报信。天香楼若派人先一步去,就说愿意出高价买断。那丫头若见钱眼 开,自然最好,若不肯,您这边再找人去福满楼前头说几句闲话。食客最怕入口的东西不清楚,一闹,福满楼自己先慌。” 胡管事轻轻啧了一声:“你倒是会算计。” 乔永发赔笑:“小人不过替天香楼着想。福满楼那样的小楼,凭什么压您一头?这新菜若到了天香楼手里,才叫物尽其用。” “你想要什么?”胡管事问。 巷子里静了片刻,乔永发的声音低了些:“若能弄到方子,卖给天香楼,小人不要多,十两银子。若只帮着截货、打听消息,您看着赏些辛苦钱便成。” 胡管事嗤笑:“十两?胃口不小。” “胡管事,您想想,福满楼一日多卖几桌,天香楼少赚的可不止十两。”乔永发忙道,“再说这东西不是一锤子买卖,往后日日都能做菜挣钱。” 胡管事没有应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先打听清楚,下回福满楼何时去取货,取多少,你来告诉我。若消息准,自有你的好处。至于方子,等我禀过掌柜再说。” “是,是。”乔永发连声应下,“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脚步声渐近。裴祈往后退了半步,避入一扇半掩的后门阴影中。 乔永发与那胡管事从巷口转出来,一前一后往主街去了。乔永发脸上仍挂着笑,腰微微弯着,像极了镇上那些见人说人话、见利便贴上去的掮客。 待两人走远,裴祈才从阴影中出来。秋风穿巷而过,吹起他青衫衣摆。 他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乔家的粉条与浓汤块,果然已经惹人眼红了。 他原以为村里那些闲话不过是妇人好奇,至多嘴碎几句。却没想到,乔云熙的亲二叔竟已将消息递到了天香楼的人手里,还想借外人之力逼她交出方子。 裴祈垂眸,他本不该多管闲事,世人一向如此劝他,也如此待他。 少靠近,少言语,少管旁人的事,便能少惹是非。 何况乔家的事,终究是乔家自家亲戚之间的纠葛。他若贸然告知,乔云熙信不信是一回事,会不会因此把他也牵扯进去,又是另一回事。 可他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姑娘站在门前的模样。 她不怕他,不躲他,也不把他的提醒当成晦气话。 更重要的是——她救的不是自己一个人的生意,那粉条和浓汤块,是乔家一家老小往后日子的指望。 若他今日听见了,却装作不知,来日乔家真被人算计,他恐怕再难安心读书。 裴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已定。 他将钱袋收好,转身往平丰村方向走去。 到乔家门外时,天色还未暗。乔家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石磨转动的声音,还有小宝清亮的童声:“姐,这盆洗好了!” “放那边,别摔了。”乔云熙的声音从院里传来,带着笑意。 裴祈抬起手,停在门前片刻,才轻轻敲了两下。 院里的声音顿了顿。 小宝先跑过来探头,见是裴祈,眼睛一亮:“裴秀才!” 乔云熙很快从灶房出来,她袖口挽着,发间沾了点水汽,脸颊因忙碌泛着淡淡红晕。 见到裴祈,她有些意外:“裴公子?你怎么来了?可是粉条有什么不妥?” 18. 对策 裴祈看了一眼院内,乔满仓在棚下推磨,田庆春正在屋檐下择红薯。 两位老人见裴祈来了,都客气地点头。裴祈还了一礼,神情却比往日更沉静些。 “乔姑娘。”他低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乔云熙心中微动,裴祈向来不愿与人多接触,今日特意登门,又这样开口,必然不是小事。 她点点头:“好。”两人没有走远,只到院门外几步处的老槐树下。 这里能避开院里人声,却仍在家门口,不显得失礼。 裴祈略一迟疑,还是将镇上听见的事简要说了:打听货期,试图截货,散布坏话,借亲叔身份上门逼方子。 乔云熙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她并不惊讶二叔会眼红,却没想到他动作这样快,甚至已经摸到了天香楼那边。 听完后她沉默片刻,朝裴祈认真福了福身:“多谢裴公子告知,若不是你提醒,我恐怕真会由着他们暗中算计,等事情到了眼前才知道。” 裴祈微微侧身避开:“姑娘不必如此。我只是恰好听见。” “恰好听见,也可以装作没听见。”乔云熙抬眼看他,“你愿意特地来告诉我,这份情我记下了。” 她说完,转身回院。 裴祈本以为她要去同家人商议,谁知片刻后,她抱着一只竹筒和一大把粉条出来。粉条用干净稻草扎着,比上次给他的那把还多些。竹筒盖得严实,靠近时能闻到淡淡骨汤香。 “这个给你。”乔云熙把东西递过去,“一筒浓汤块,还有些粉条。浓汤块做菜煮汤都能用,粉条你也会煮了。” 裴祈立刻摇头:“不必,姑娘已经送过许多,我今日只是传话,并非图谢。” “我知道你不是图谢。”乔云熙却没有收回手,“可一码归一码,若不是你告诉我,我二叔这次未必只是小打小闹。粉条和浓汤块如今是我们一家人的生计,你帮我守住了这个消息,我自然该谢。” 裴祈仍不接:“这太贵重。” “再贵重,也没有你这条消息贵重。”乔云熙看着他,语气温和却坚定,“裴公子,你若不收,我心里反而过意不去。” 裴祈垂眼,看着她递来的竹筒和粉条。少女的手指被水泡得有些发白,指腹上还有细细红痕,想来是这几日洗红薯、切红薯留下的。 她却浑然不在意,稳稳地把东西递到他面前。 拒绝的话在舌尖停了片刻,终究没能说出口。他伸手接过,轻轻道:“多谢。” 乔云熙笑了笑:“该我谢你。” 裴祈抱着竹筒和粉条,却没有立刻走。他看向乔云熙,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问:“这件事,姑娘一人能应对吗?” 乔云熙微怔。 裴祈道:“乔永发既已与天香楼的人接触,往后未必只会在村里打听。若他借亲族身份逼迫,或借外人之手坏你生意,姑娘需早作准备。” 乔云熙心里一暖,自穿来后,她一直习惯自己盘算,自己撑着。爷奶年迈,小宝年幼,她不愿让他们太担心。 裴祈这句询问并不热烈,却像一盏安静的灯,照见她心里那点疲惫。 但她很快压下情绪,他已经帮过她两回,救命之恩一次,今日告知又一次。裴祈本就在村里处境艰难,若再把他牵扯进乔家的麻烦里,只会让他更受非议。 “不必麻烦裴公子。”乔云熙道,“多谢你的好意。我自己能解决。”她语气笃定。 裴祈看她片刻,似是想再说什么,终究只轻轻点头:“那姑娘自己多加小心。” “我会的。” “若有需要……”裴祈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让小宝来寻我。” 乔云熙抬眸看他,暮色里,他青衫清瘦,眉眼沉静,仍旧带着惯常的疏离,却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把自己完全隔在千里之外。 她心头微动,轻轻应道:“好。” 裴祈没有再多留,抱着粉条和竹筒,转身沿村道离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清,却不像从前那样冷寂。 一路上,裴祈走得很慢。 乔云熙说她能解决,他相信她聪慧,也相信她比许多人都沉稳。可乔永发那样的人,惯会钻营,又与镇上人有牵扯,未必好应付。 裴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粉条和竹筒。他不该总收她的东西,可她每次递过来时,都不是施舍,而像是把他当作一个可以往来的人。 正因如此,他才更无法拒绝。 “白吃了人家这么多好东西。”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既然如此,若她真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村西小路上风声渐起,裴祈抱紧了竹筒,心中已经暗暗盘算:若乔永发借亲族名义逼迫,律例中关于侵占家产、胁迫立约的条文可用;若天香楼散布坏话,便要请里正与福满楼掌柜作证;若有人假冒取货,更需立下凭信,约定取货人身份。 这些话,他暂时没有说。她既说自己能解决,他便不强行介入。 可若风浪真来,他会站出来,就像那日拿着《大梁律例疏议》站到乔家门前一样。 裴祈走后,乔云熙没有立刻回院,她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村道尽头暮色渐深,心里却一片清明。 乔永发会动手,这在她意料之中,可他不仅盯上了粉条,还盯上了浓汤块,甚至想借天香楼来压福满楼,这就不能只当村里亲戚眼红来处理了。 做生意最怕两件事,一是货断,二是名声坏。 粉条若被截,福满楼断菜,周掌柜对她的稳定供货便会生疑。浓汤块若被传出不干净的闲话,即便没有证据,也会让客人心里犯嘀咕。 吃食入口,名声比什么都要紧。 她不能等二叔出招再应对,得先把路堵上。 乔云熙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院里。田庆春抬头问:“熙儿,裴秀才来做啥?” “粉条的吃法有些想问的。”乔云熙神色如常,“我同他说了几句。” 田庆春没怀疑,只笑道:“裴秀才人其实不错,就是被村里那些闲话害苦了。”乔满仓也叹了口气:“是个好孩子。” 乔云熙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把镇上听来的事告诉他们。 爷奶年纪大了,最近已经够忙够操心。若知道二叔又在暗处使坏,怕是今夜都睡不安稳。与其让他们担惊受怕,不如她先想出章程,再慢慢安排。 她走到灶房,把剩下的粉条和浓汤块重新清点一遍。 接下来给福满楼送货,不能再随便让人来拉,必须有凭信 。比如每回取货的人要带周掌柜亲手写下的木牌或印记,货款当面交清;若不是约定的人,不交货。 再比如,货物出门前做好记号,竹筒上刻小记,粉条捆扎用固定颜色的草绳。若有人半路截货或冒领,也能分辨。 至于天香楼……乔云熙眼神微沉,他们若只是想买货,正经谈便可。若想借二叔的手坏她名声,那就得让周掌柜提前知道。 福满楼比她更不愿见到天香楼暗中使坏,有周掌柜在前面挡着,她一个乡下姑娘才不至于孤零零同镇上酒楼对上。 还有二叔。对付王氏那样的人,关门不理便够了。对付乔永发,却要让他自以为得计,再把他的手脚露出来。 乔云熙垂眸,指尖轻轻敲了敲竹筒盖。暮色彻底落下,灶房里火光跳动。院外偶尔传来村人的说笑声,寻常又安稳。 可乔云熙知道,这安稳之下,暗潮已经起了。 她没有慌,从前在现代后厨,她见过太多明争暗斗。抢菜谱、抢客源、抢功劳,甚至有人故意在关键宴席前调换食材。 那时她能一步步坐上主厨的位置,靠的从不是一味忍让。如今到了这里,也一样。她要赚钱,也要守住赚钱的路。 乔云熙把竹筒一只只摆正,眼神一点点定下来。 既然二叔想伸手,那就让他伸,伸得越长,露出的破绽才越多。 这一夜,乔云熙没有睡踏实。 倒不是怕。 她从来都知道,赚钱这条路不会一直顺风顺水。 穷时有人嫌你无用,富时又有人嫌你碍眼。 更何况,乔家如今还称不上富,不过是刚从泥地里挣出一点活路,便已经引得旁人伸手。 她真正忧心的,是自己如今还太弱。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乔云熙便起了身。 院里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红薯堆在墙角,竹架上的粉条被夜露浸得微微发亮。田庆春在灶房里烧水,乔满仓正给老黄牛添草,小宝还揉着眼睛坐在门槛上打哈欠。 乔云熙先去看了粉条,又检查了昨夜收好的浓汤块。 竹筒一只只摆得齐整,筒口扣着盖,外头包了一层干净粗布。她拿起一只,指腹轻轻摩挲着竹筒底部。 得做记号。 若真有人中途调换、冒领,或者日后想拿假货混淆,总要有能分辨的地方。 她拿起小刀,在竹筒底部靠边处轻轻刻下一道极短的弯痕。那痕迹不显眼,不知情的人只会当作竹纹,可乔家自己一看便能认出来。 粉条也得改。 从前只用稻草随意扎着,往后必须有固定捆法。她想了想,取了几根浅黄稻草,又从田庆春针线笸箩里找出一小截青色麻线。 麻线不多,不能浪费。她只在每捆粉条的结口处绕半圈,藏在稻草下面。远看瞧不出来,近看才能见一点青色线头。 做完这些,乔云熙心里稍稍定了些。 田庆春端着热水出来,看见她坐在竹匾旁忙活,问:“熙儿,这么早折腾啥呢?” “做个记号。”乔云熙道,“往后卖给福满楼的货,都按这个法子扎。竹筒底也刻个小痕,免得被人认错。” 田庆春一听,脸上的笑意淡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19. 规矩 乔云熙没有把裴祈听见的那些话全说出来,只道:“近来村里打听的人多,镇上也有人好奇,咱们谨慎些总没错。” 乔满仓从牛棚那边走过来,听了这话,沉声道:“该谨慎,货是咱们一点点做出来的,不能叫人钻空子。” 小宝立刻精神起来:“姐,我能帮忙刻吗?” “你不行。”乔云熙点了点他的鼻尖,“手还小,别伤着。你帮姐记住,往后咱家的竹筒底下都有这个弯弯的小痕,粉条结口藏青线。若没有,就不是咱家的。” 小宝郑重点头,像接了什么大差事:“我记住了。” 乔云熙又道:“还有,往后福满楼来取货,不能谁来都给。必须带凭信。” “凭信?”田庆春不太明白。 “就是能证明他是福满楼派来的人。”乔云熙解释,“比如周掌柜亲手给的牌子,或写了字的条子。没有凭信,哪怕他说得再急,咱们也不能交货。” 乔满仓点头:“这个好,只是……写字这事,咱家没人会。” 乔云熙垂了垂眼。 她当然会写,可原主只是平丰村的农家姑娘,记忆里母亲是个识文断字的,但也只教了些常用字。家里穷得连小宝都未曾进学堂,她若忽然能写一手好字,未免太惹人疑。 之前所有做法,她都能推到“病中得仙婆婆教导”上,可读书写字不同,不是一句梦中所学就能轻易糊弄过去。 尤其现在正是多事之秋。 越少露出破绽,越安全。 乔云熙想了想,看向小宝:“小宝,你跑一趟村西,请裴秀才过来,就说我有事想请他帮忙拟一份简单的取货规矩。” 小宝眼睛一亮:“我这就去!” “慢些跑,别摔。”田庆春在后头叮嘱。 小宝应了一声,撒腿就往村西去了。 乔满仓看着小宝远去的背影,沉默片刻,道:“裴秀才人是好,可咱家近来总麻烦他,会不会……” “我知道。”乔云熙轻声道,“可这件事,找旁人不合适。福满楼那边要立字据,得有读书人帮忙拟得清楚些。裴公子有功名,也懂规矩,旁人就算会写,未必肯替咱们保密。” 田庆春叹了口气:“说得也是,裴秀才嘴严,又救过你,心地不坏。” 乔云熙没有再说话,继续低头整理粉条。 可她心里却清楚,不止如此。 裴祈不只是嘴严,也不只是心地不坏。 他有一种极难得的分寸。 他从不多问她方子的来处,也从不贪她手里的东西。她送吃食给他,他总是推辞;收下后,又会把竹篮粗布洗得干干净净还回来。他看似冷淡,其实心里极细。 更重要的是,他能看懂眼下的危险。 这一点,乔家其他人都做不到。 爷奶疼她,却被这个时代的亲情伦理牵绊,小宝年幼,更不用说。福满楼周掌柜是生意人,可以合作,却不能完全托底。 唯有裴祈,既置身村里,又懂镇上规矩,既有秀才功名,又愿意提醒她。 想到这里,乔云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裴祈的信任,比她以为的更深一些。 …… 小宝跑到裴家时,裴祈正在院中晒书。 昨夜露重,几本常翻的书页有些潮。他将书摊在旧石桌上,自己站在一旁,修长手指轻轻压平卷起的纸角。 听见敲门声,他抬眼。 “小宝?” 门外的小宝跑得脸红扑扑的,扶着门框喘气:“裴秀才,我姐请你过去一趟,说想请你帮忙写个……写个取货规矩。” 裴祈指尖一顿。 取货规矩。 他很快明白,乔云熙已经开始防备了。 “她可还说了旁的?”裴祈问。 小宝摇头:“没有,姐就让我请你过去。” 裴祈看了眼桌上的书。 若按他从前的性子,这样牵扯到旁人家生意的事,他多半会避开。不是不愿帮,而是怕帮得太多,招来更多闲话,也怕让乔家日后为难。 可昨夜他亲耳听见乔永发与天香楼胡管事密谋。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家务纠纷。 乔云熙再聪慧,也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她可以想法子赚钱,却未必能挡住亲叔以长辈身份压人,更未必能独自应对镇上酒楼的暗手。 裴祈沉默片刻,将晒开的书用干净石块轻轻压住。 “我随你去。” 小宝立刻笑了:“我姐说你最好了。” 裴祈脚步微顿,垂下眼,没有接话。 清晨的风轻盈,带着一点红薯叶和泥土的味道。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小宝蹦蹦跳跳,偶尔回头催他快些。裴祈走得不快,青衫被风吹得微微贴身,身形清瘦挺拔。 路边有几个村妇瞧见他往乔家方向走,低声嘀咕了几句。 裴祈听见了,像没听见。 从前这些声音像冬日寒针,扎多了便麻木。可今日他心里想着正事,竟没有太在意。 到乔家门前时,乔云熙已经等在院中。 她换了一件洗旧的浅蓝粗布衣,袖口仍挽着,发间用木簪简单束起。晨光落在她眉眼间,显得清亮而沉稳。 “裴公子。”她迎上前,“劳烦你跑一趟。” 裴祈还礼:“姑娘不必客气,小宝说,你要拟取货规矩?” “是。”乔云熙把他请到院中石桌旁,又让小宝搬来凳子,“昨日你提醒后,我想了一夜。往后福满楼来取货,不能再只是口头约定,得立下凭信。” 乔满仓和田庆春都在一旁,见裴祈坐下,也都客气地招呼。 田庆春还端了碗热水来:“裴秀才,家里没茶,你将就喝点。” “多谢老人家。”裴祈双手接过,态度温和。 乔云熙把自己想好的几条一一说给他听。 “第一,福满楼每回来取货,必须带凭信。凭信可以是周掌柜亲手交给他们伙计的小木牌,也可以是盖了福满楼印记的取货条。” “第二,取货人要报姓名,货物数量、银钱都当面点清。” “第三,粉条和浓汤块只交给带凭信的人。若没有凭信,哪怕他说掌柜急用,也不给。” “第四,货款现结,不赊账。” “第五,每回取走多少粉条、多少浓汤块,双方都留个记录。” 裴祈听得很认真。 乔云熙说话条理清楚,甚至许多地方比寻常小商贩想得还周全。她明明不会以笔墨示人,却已经把真正要紧的关节都想到了。 裴祈心里微微一动。 他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小册与笔墨。 “姑娘所言很好,只是若要让周掌柜点头,最好写得简明些,不宜太繁。酒楼每日事务多, 规矩若太复杂,反倒难行。” 乔云熙点头:“裴公子觉得该如何写?” 裴祈略一沉吟,提笔蘸墨。 他的手很好看,指节清晰,握笔时稳而端正。笔尖落纸,墨色缓缓洇开,字迹清瘦有骨力,一笔一划极稳。 乔云熙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蓦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慨。 这个人明明穷困潦倒,被村里人避着,可他坐在那里提笔写字时,整个人都像被另一层光笼住。清冷,端方,安静,让人莫名安心。 裴祈很快拟出一份简短的条文。 他先写了“福满楼取货凭信约定”几个字,又往下写: 其一,福满楼每回取乔家粉条、浓汤块,须持周掌柜所发凭信。凭信为木牌或盖印字条皆可。 其二,乔家只认凭信,不认口说。无凭信者,不交货。 其三,取货时当面点清斤两、筒数与银钱。货款现结。 其四,每回取货,由取货人报姓名,双方记下日期、数目,以免争执。 其五,若有人假冒取货,或中途生事,乔家可请里正作证,福满楼亦应查明。 写完后,他将纸轻轻吹干,没有立刻递出,而是又读了一遍。 “姑娘听听,可有遗漏?” 他把条文逐句念给乔云熙听。 乔云熙听完,心中暗暗点头。 这份约定比她想的更合适,没有太多繁复字句,却把要害都写进去了。 尤其最后一句“请里正作证,福满楼亦应查明”,等于是提前把责任和处理方式摆在明处。 若真有人假冒,福满楼也不能装作不知。 “很好。”乔云熙道,“只是还要加一条,粉条和浓汤块皆有乔家记号,取货时也要验看。” 裴祈抬眸看她。 乔云熙将一捆粉条和一只竹筒拿过来,指给他看:“粉条结口藏青线,竹筒底有一道弯痕。往后都这样,若有人拿别的东西冒充,也能分辨。” 裴祈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姑娘想得周全。” 乔云熙笑了笑:“吃食生意,最怕被人冒名坏了名声。” 裴祈点头,又提笔添上一条: 其六,乔家所供货物,各有暗记。取货时双方验看,若无暗记,不作乔家货物。 写完后,他将纸递给乔云熙。 乔云熙没有伸手去接,微微一顿,道:“裴公子,你能否再帮我写一份?一份我带去福满楼,一份留在家里。等周掌柜认可后,再请他按印。” 裴祈自然看出她没有接纸的细微停顿。 她不想显露自己识字。 或许不是完全不识,只是此时不便让人知道。裴祈没有问,也没有多看,只轻声道:“可以。” 他重新誊写一份,字迹比前一份更端正。 乔满仓在旁边看得忍不住感叹:“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这几句话一写,听着就稳妥。” 田庆春也连连点头:“若换咱们,哪里想得到这么清楚。” 裴祈神色平静:“乔姑娘已经想得很周全,我不过代笔。” 他语气平淡自然,没有居功的意思。 乔云熙看了他一眼。 裴祈身上最难得的不是学问,而是他从不会用自己的学问压人。 他明明能轻易让旁人显得笨拙,却总是把分寸放得很轻。 这样的读书人,实在难得。 20. 假冒 裴祈没有多留。 字据写好后,他便起身告辞。乔云熙要留他喝碗粥,他摇头推辞:“家中还有书未收,不便久留。” 乔云熙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强留,把两张字据用粗布仔细包好。 “今日多谢裴公子。”她道。 裴祈看着她,声音轻而稳:“姑娘不必总谢。若此约能让人少钻空子,也算不白写。” 乔云熙笑了笑:“当然不白写,等这阵忙过了,我请裴公子吃新做的菜。” 裴祈垂下眼:“姑娘不必如此。” “那就当请你试味。”乔云熙眨了眨眼,“裴公子不是还要给我提意见吗?” 裴祈一时无言。 她总能把谢意说成请他帮忙,让人连拒绝都显得不近人情。 最后他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这个“好”字依旧很轻,却比从前的推拒多了几分松动。 乔云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头也跟着安定了许多。 当日下午,乔云熙便随乔满仓去了石乐镇。 这一次她没有带太多货,只带了几筒浓汤块和一小捆粉条样品,另把裴祈拟好的两份取货规矩仔细收在怀里。 福满楼里正忙。 前堂坐了七八桌客人,伙计端着菜穿梭来回,后厨香气一阵阵往外飘。乔云熙刚进门,丁伙计便认出她来,忙笑着迎上去。 “乔姑娘来了?掌柜正忙着呢,不过若知道是你,定要见。” 周掌柜很快从账台后出来。 比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审慎,如今他对着乔云熙,态度明显热络许多。 “乔姑娘来得正好。”周掌柜笑道,“昨日那批粉条卖得快,浓汤块也好用。刘师傅还说,若能多供些,他好琢磨几道新菜。” “粉条和浓汤块都在做。”乔云熙道,“今日来,是想同掌柜重新约定取货之事。” 周掌柜眉梢一动:“取货?” 乔云熙没有绕弯子:“近来村里有人打听,也有人知道福满楼与我家有买卖。我家离镇上远,货又是新鲜东西,若有人假冒贵楼伙计来取货,或在路上生事,恐怕乔家和福满楼都要受损。” 周掌柜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他是生意人,自然一点就通。 福满楼近日生意转好,天香楼那边不可能毫无察觉。若真有人从中捣乱,坏的不只是乔家的货,也是福满楼的招牌。 “乔姑娘有何打算?” 乔云熙取出粗布包着的字据,递过去:“这是我请人拟的取货凭信规矩。掌柜看看,若觉得可行,往后便照这个办。” 周掌柜接过,一看那字,先愣了一下。 字迹清隽端正,显然出自读书人之手。 他抬眼看了乔云熙一眼,却没有多问,只低头细读。 读完后,他神色认真了许多:“写得不错。只认凭信,不认口说;货款现结;取货人留名;货物有暗记……这些都很妥当。” 乔云熙道:“我略识几个字,若我没来,记数可由我爷按手印,或请里正见证。贵楼这边可记在账上。每回取货,数量和钱款当面点清,免得日后说不明白。” 周掌柜笑道:“乔姑娘谨慎,是好事。” 他想了想,让伙计取来一块小木牌。 那木牌约莫半个巴掌大,边缘磨得光滑,上头原本什么也没有。周掌柜让账房拿刻刀来,当着乔云熙的面,在木牌上刻了一个“福”字,又在背面划了三道短横。 “往后福满楼派人去取货,便带这块木牌。”周掌柜道,“若临时换人,我会另写字条,加盖楼里印记。无木牌、无印条,乔姑娘不交货便是。” 乔云熙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又还给他:“掌柜可否再做一块相同的,留在我家对照?” 周掌柜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乔姑娘果然谨慎。” 他当即让账房又刻一块,字形、横纹都照着第一块来。只是其中一块由福满楼持有,一块交给乔家留存。两块合看,细处相同,外人一时难仿。 周掌柜又在两份字据上盖了福满楼的印,让丁伙计和账房都记下此事。 “往后取货,先验牌,再验货,最后结钱。”周掌柜道,“若有人假冒,姑娘只管扣住不交,派人来福满楼报信。” 乔云熙点头:“如此最好。” 周掌柜看着她,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乔姑娘放心,粉条如今是福满楼的招牌之一,谁若想从中捣鬼,便是不想让我福满楼好好做生意。此事,我不会坐视不理。” 乔云熙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一个农家姑娘,不能直接同天香楼硬碰硬。但福满楼可以。 只要把福满楼拉进防线里,乔永发和天香楼那边再想动手,便没那么容易了。 从福满楼出来时,乔满仓长长松了口气。 他怀里揣着那块对照木牌,像揣着什么护身符:“熙丫头,这下稳妥多了。” “还不算完全稳。”乔云熙道,“但至少有人来冒领,咱们不会被骗。” 乔满仓点点头,随即又感叹:“裴秀才这字据写得真好,若没有他,咱们哪能把话说得这样明白。” 乔云熙望着街上来往的人影,轻声道:“是啊。” 他不只是会写字。 他能把纷乱的事理顺,能把潜在的麻烦提前写进规矩里。许多时候,一张清楚的字据,比十句争吵都管用。 乔云熙心里对裴祈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从前她知道他长得好,学问好,人品也好,也知道他被人误解仍旧守着风骨。 可直到今日,她才更真切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裴祈这样的读书人,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他或许没有粗暴的武力,却有能让人讲规矩、守凭据、顾忌律法的力量。 而这,恰恰是乔云熙如今最缺的。 她垂眸看了眼手里的字据,指尖轻轻按在粗布上。 风浪已经起了。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站在风口。 …… 自从取货凭信立下之后,乔家做事便更有章法了。 粉条仍旧照旧做,红薯一筐筐洗净、磨浆、沉淀、漏粉,再晾晒成一把把透亮柔韧的细丝。浓汤块也没有断,猪骨、鸡爪、小河虾干粉、香菇、葱姜花椒慢慢熬成浓香厚汤,再装进竹筒里冷凝成块。 只是与先前不同的是,每捆粉条结口处都藏着半圈青色麻线,每只竹筒底部都刻着一道极小的弯痕。 这弯痕是乔云熙亲手定下的。 虽不显眼,却足够分辨。 乔满仓起初还觉得有些麻烦,可做了两回后,也渐渐习惯了。每次扎好粉条,他都会下意识翻看结口,确认那点青线藏在稻草下。浓汤块装筒后,他也会把竹筒底朝上,仔细摸一摸那道小痕。 田庆春更为谨慎。 她把福满楼送来的对照木牌用布包了三层,藏在屋里旧木箱中。每次说起取货,都要念叨一遍:“没牌不给,没条不给,谁来说急都不给。” 小宝背得最熟。 “没凭信不给货,没暗记不是咱家的。”他一边帮忙递竹筒,一边摇头晃脑地念,像背书似的。 乔云熙听得忍不住笑。 但笑归笑,她心里并没有松懈。 裴祈那日带来的消息,像一根细刺扎在暗处。只要一想到她便知道,这事不会轻易过去。 果然,福满楼约定来取货的前一日,村里多了个晃荡的人影。 那人是王氏娘家的侄子,名叫王三顺,平日里游手好闲,嘴甜,见人便喊婶子大娘。先前因着王氏的缘故,偶尔会来平丰村走动。 这日他提着一串干豆角,说是给王氏送东西,偏偏送完了也不走,东家门口坐坐,西家院外站站,见人便闲聊。 “哟,赵嫂子,你家红薯卖给乔家了?他们收多少啊?” “孙婶,今儿乔家是不是又在磨红薯?我方才从那边过,听见石磨响呢。” “刘婶,你家石磨前阵子借给乔家用过吧?他们到底做啥好吃的,连镇上酒楼都来拉?” 他问得像随口闲话,可次数多了,谁都能听出不对劲。 刘婶最先察觉,转头便来提醒乔云熙。 “熙丫头,王氏娘家那小子在村里转悠半日了,光打听你家的事。”刘婶压低声音,“问收红薯,问磨浆,还问福满楼啥时候来,我瞧着不像好事。” 乔云熙正在挑粉条,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多谢婶子,我晓得了。” 刘婶看她神色平稳,倒是放心了些,又叮嘱:“你们可得看紧些,王氏那人眼皮子浅,见不得旁人好。她娘家侄子也不是个踏实的。” “嗯。”乔云熙点头,“婶子放心。” 刘婶走后,乔云熙把这事告诉了爷奶。 乔满仓脸色立刻沉下来:“老二家的手伸得倒快。” 田庆春又气又忧:“他们还想咋样?上回那事还不够?” “他们不是想咋样,是想要咱们手 里的方子和买卖。”乔云熙语气平静,“不过没关系,让他们打听,咱们按规矩办就是。” 乔满仓看向她:“明日福满楼来取货?” “按约是明日午前。”乔云熙道,“丁伙计带木牌来,若不是他,或没有凭信,一律不给。” 她说着,又把对照木牌拿出来,让家里人都看了一遍。 木牌上刻着一个“福”字,背面有三道短横。周掌柜那边有一块,乔家留一块。两块细处相合,寻常人只听说有木牌,也难仿得一模一样。 “记住了。”乔满仓沉声道,“谁来都一样,没牌不给。” 田庆春也点头。 小宝更是拍着胸脯:“我守门!” 乔云熙笑了笑,摸摸他的头:“你守好嘴就行。” 一家人照旧忙到天黑。 这一夜,乔云熙睡得浅。 窗外风吹竹叶,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遍盘算明日可能发生的事。 若只是王三顺打听,那倒不算什么。 可若乔永发真按裴祈听来的话行事,第一次出手,多半不会亲自露面。他那种人惯会把自己藏在后头,先让旁人来试水。 试得成,他得利,试不成,也不容易牵扯到他。 所以明日来的,未必是福满楼的人。 她闭了闭眼,心里反倒定下来。 只要他们来,就有破绽。 —— 第二日一早,乔家院里比平日安静些。 该备的货早已备好。 二十五斤粉条分成整齐的捆,用干净粗布盖着,放在大竹筐里。浓汤块二十筒,竹筒底部的弯痕一一验过,筒口也封得牢。 乔满仓把牛棚旁边的草帘子放下来,挡住院里大半景象。田庆春在灶房烧水,神色有些紧张,时不时往院门口看。小宝想出去探头,被乔云熙叫回来,让他在屋里帮着数竹筒。 日头一点点升高。 约莫辰时末,村道上传来车轮声。 乔满仓立刻站直了。 田庆春也从灶房门口探出头。 一辆骡车停在乔家院外。 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布短褂,头上包着巾子,脸生得很。车上空荡荡的,只铺了几块旧麻布,并没有福满楼常用的干净筐篓,也不见丁伙计。 那人跳下车,朝院里喊:“乔家人在不?福满楼来取货了!” 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熟络。 乔满仓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田庆春嘀咕:“咋不是丁小哥?” 乔云熙走到院门内,没有立刻开门,只隔着半掩的门问:“你是福满楼哪位?” 那男人一愣,随即笑道:“我是新来的伙计,丁老弟今日忙,掌柜让我来取粉条和汤块,说是楼里急着用。” “掌柜让你来,可有凭信?”乔云熙问。 男人脸上的笑微微一滞:“啥凭信?” 乔云熙神色不变:“福满楼取货木牌,或周掌柜盖印的取货条。” 男人眼珠转了转,很快道:“哎哟,来得急,忘带了。姑娘你不知道,楼里昨日客人多得很,粉条早用完了,掌柜急得催我赶紧来。你先把货装上,回头让掌柜补给你就是。” 若是没有提前约定,没有裴祈提醒,听见“掌柜急用”这几个字,乔满仓和田庆春未必不会动摇。 福满楼如今是乔家的大主顾,谁也不想耽误人家生意。 乔满仓果然犹豫了一瞬,看向乔云熙:“熙儿……” 乔云熙却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凭信,不交货。” 男人脸色僵了僵,随即又堆笑:“姑娘,做买卖哪能这么死板?我真是福满楼的人。掌柜姓周,对吧?你家卖的是粉条和浓汤块,对吧?这还能有假?” 乔云熙淡淡道:“镇上知道周掌柜姓什么的人多,知道我家卖什么的人也不止一个。这证明不了你是福满楼的人。” 男人脸上笑意终于淡了。 他往院里瞧了一眼,看见竹筐被粗布盖着,显然货已经备好,眼底闪过一丝急躁。 “姑娘,我劝你别误事。”他语气硬了些,“福满楼等着货下锅呢,你今日不交,回头掌柜怪罪下来,你可担得起?” 田庆春一听,脸色发白。 乔满仓皱眉:“你说话客气些。” 男人斜了他一眼:“我咋不客气了?我是替掌柜办事。你们乡下人不懂规矩,酒楼要货还磨磨蹭蹭,难怪一辈子在土里刨食。” 21. 相助 乔满仓脸色一沉,抬脚就要往前。 乔云熙伸手拦住他。 “爷,别急。” 她看着院外那男人,声音依旧平稳:“既然你说是福满楼的人,那就回去取凭信。取来,我们照数交货,取不来,就请周掌柜亲自派人来。” 男人见她油盐不进,脸色彻底变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倒摆起谱来了!”他冷笑,“掌柜给你几分脸,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一筐乡下东西,装什么金贵!” 小宝在屋里听见,气得跑出来:“你不许骂我姐!” “小兔崽子,滚一边去。”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乔云熙眼神微冷,仍没有与他争吵。 她转头对小宝道:“去请里正,再去村西请裴秀才,就说有人假冒福满楼伙计来取货。” 小宝立刻明白事情大了,转身就跑。 男人听见“里正”和“裴秀才”几个字,神色明显有些慌了。 他本以为乔家不过是两个老人、一个姑娘和一个孩子,吓唬几句便能把货拉走。哪里想到这姑娘不但不怕,还张口就请里正和秀才。 他强撑着冷笑:“请谁来都一样,我可是福满楼派来的。” “那便等他们来了再说。”乔云熙道。 她说完,直接把院门关上,只留一条缝。 男人站在门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吧,便显得他心虚,不走吧,等里正和秀才来了,他怕自己圆不住。 周围已经有村民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围过来。 “咋回事?” “听说福满楼来取货,没带啥凭信,乔家不给。” “凭信是啥?” “嗐,怕有人冒领呗。如今乔家那粉条值钱,可不得防着?” 人一多,男人额角便悄悄冒了汗。 他嘴上还硬:“我真是福满楼来的,你们这些人懂啥?耽误了酒楼生意,谁赔?” 有人被他唬住,小声嘀咕:“万一真是福满楼的呢?” 也有人看出不对:“要真是福满楼的,咋连木牌都没有?” 正议论间,里正被小宝急急请来了。 里正年过五十,面容沉肃,眉头皱得紧。他最近听说乔家做买卖,也知道福满楼来取货,原本还替乔满仓家高兴。如今一听有人假冒,立刻赶来。 “吵什么?”里正沉声问。 那男人见里正来了,忙道:“里正老爷,我是福满楼伙计,来取货的。乔家小姑娘不懂事,非说要什么凭信,耽误我们掌柜的事。” 里正看向乔云熙。 乔云熙打开院门,朝里正行礼:“里正叔,福满楼与我家早约定好,取货必须带木牌或盖印取货条。此人没有凭信,又并非前几回来取货的丁伙计,我家不敢交货。” 里正点点头:“谨慎些是对的。” 男人急了:“我说了,来得急,忘带了!” 就在这时,村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裴祈来了。 他神色沉静地走到人群外,村里人见他来,原本还低声嘀咕了几句,可许是上回他救乔云熙的事传开,又许是眼下有热闹可看,倒没人像之前那样避开。 乔云熙看见他,心头莫名稳了几分。 裴祈先向里正行礼,又朝乔满仓和田庆春点头,最后才看向那男人。 他的目光清澈深邃,不带怒意,却让那男人莫名有些发虚。 “你说你是福满楼伙计?”裴祈开口。 男人梗着脖子:“是。” “福满楼掌柜姓什么?” 男人立刻道:“姓周。” 这倒答得快。 裴祈神色不变:“全名呢?” 男人一愣:“这……我们做伙计的,哪敢直呼掌柜全名。” “那你在福满楼做何差事?” “跑腿、取货。” “昨日谁派你来?” “掌柜。” “掌柜何时派的?在前堂还是后院?可有旁人在场?” 男人张了张嘴,眼珠乱转:“这、这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就是掌柜吩咐的。” 裴祈没有追问这一句,换了个问题:“取货单在哪里?” “忘带了。” “木牌在哪里?” “也忘带了。” “昨日约定取多少粉条,多少浓汤块?” 男人额角汗珠更明显了,支支吾吾。 他只知道乔家做粉条和汤块,也知道福满楼来取货,却不知道具体数目。 “掌柜只说来取货,没说多少。”他硬着头皮道。 乔云熙淡淡开口:“福满楼每回取货,都是提前定数。今日原本约的是粉条二十五斤,浓汤块二十筒。若你真是掌柜派来的,怎会不知道?”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这都不知道?” “怕不真是假的吧。” 裴祈又问:“福满楼车上有何标记?” 男人脸色一变:“车还有啥标记?不都是车?” 裴祈看向他身后的骡车:“福满楼取货用的车,车辕上刻有一个小‘福’字,车上筐篓也有楼里标记。你这车没有。” 这事是他昨日去镇上时留意到的。 福满楼每日采买,常用几辆车。车辕上刻“福”字,筐篓也有墨记,不算隐秘,只要有心便能看见。 男人顿时答不上来。 里正脸色沉了:“你到底是什么人?谁让你来的?” 男人见情势不对,转身就想走:“不取了不取了!你们爱卖不卖,关我啥事!” 几个村民见状,下意识拦了一下。 里正喝道:“站住!话没说清楚就想走?你冒称福满楼伙计,来村里骗货,这事可不小。” 男人脸色发白,忙摆手:“我没骗!我就是……就是有人给了我几十文,让我赶车来试试,说若能拉走货,再给我赏钱。我不知道这是骗啊!” “谁给你的钱?”里正问。 男人眼神躲闪:“我、我不认识。” 裴祈淡声道:“不认识的人给你钱,让你假称福满楼伙计来取货,你便来了?” 男人支支吾吾:“是镇上一个人,说、说乔家好糊弄,叫我来试试。” “叫什么?”里正追问。 “不知道。” “长什么样?” “没看清。”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都笑了。 “钱都拿了,还没看清?” “怕不是不敢说吧。” 男人被笑得脸涨红,却死咬着不说。 乔云熙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有数。 此人多半知道中间牵线的是谁,至少知道与王氏娘家或乔永发有关。可他不肯说,便是背后那人早有交代,或许还许了后续好处。 现在硬逼,未必能逼出来。 裴祈显然也想到了。 他看向里正:“里正叔,此人虽未骗成货,却已冒称福满楼伙计,若今日放走,日后难保不再有旁人效仿。不如先带去村中公屋问话,记下姓名、籍贯、车马来处,再派人去福满楼核实。若福满楼说无此人,便留作证词。” 里正点头:“有理。” 男人一听要记姓名籍贯,脸色更难看:“我又没拉走货,凭啥扣我?” 裴祈语气平静:“你若清白,记下姓名有何妨?若福满楼证实你确是他们的人,自然放你走,若不是,你今日所言便是欺瞒。” 他声音不似村中汉子那般粗犷高亢,但十分沉稳,条理分明。 周围村民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从前他们提起裴祈,总说他晦气、孤冷,不爱与人来往。可今日他站在人群中,没有争吵,没有动怒,只几句话问得那假伙计露了怯,又把事情处置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秀才,哪里像什么灾星? 分明是个能镇场面的读书人。 有人低声道:“裴秀才问话还真厉害。” “读书人到底不一样。” “要不是他,咱都不晓得该问啥。” 这些话落在裴祈耳中,他神色清淡如常,只像没听见。 乔云熙却听见了。 她看着他清瘦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点认知又深了一层。 他能用读书人的身份、律法知识和秀才功名,帮她挡住许多她挡不住的东西。 不是直接替她做主,也不是压过她的声音,而是在她已经想好方向后,帮她把路铺得更稳,把规矩立得更硬。 这份能力,乔家太需要了。 也是她太需要的。 那男人最终被里正带去了村中公屋。 临走前,他还嚷嚷几句,说自己只是替人跑腿,不知道内情。可见没人理他,声音便越来越低。 围观村民散去时,议论声仍旧不断。 “乔家这回,亏得谨慎。” “可不是,若没凭信,货真叫人拉走了,找谁说理?” “也不知是谁缺德,竟想冒领。” “还能是谁?乔家最近这买卖,眼红的人多着呢。” 话没有明说,却有人往二房方向看了几眼。 乔满仓脸色阴沉。 田庆春气得手都发抖:“这是要断咱家的活路啊。” 乔云熙扶住她:“奶,没事。货还在,事情也露了头,总比暗地里被人算计好。” 她看向裴祈,认真道:“今日多亏裴公子。” 裴祈摇头:“凭信规矩本就是姑娘先想好的,我不过问了几句。” 乔云熙却道:“你问的那几句,正是要紧处。” 裴祈垂了垂眼,没有接这句夸赞。 乔满仓走上前,朝他拱手:“裴秀才,今日这事,老汉记在心里。” 裴祈忙侧身避开:“老人家不必如此,有人假冒福满楼伙计,本就该查明。” 话虽这样说,乔满仓看他的眼神却比从前更郑重。 从前他感激裴祈救了乔云熙,那是救命之恩。 如今他却隐隐觉得,这个年轻秀才,或许不只是能在危急时站出来的人。他懂规矩,懂律法,能把许多他们庄户人家说不清的道理说清楚。 这样的人,若肯护着熙儿…… 乔满仓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又很快压下去。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22. 名声 晌午前,真正的福满楼伙计来了。 丁伙计赶着带有福满楼标记的骡车,手里还拿着那块刻了“福”字的木牌。一进村,便听说有人冒充福满楼来取货,吓得脸都变了。 他跳下车,连忙解释:“乔姑娘,我们掌柜真没派旁人来!今日还是我来取,木牌在这儿,您看。” 乔云熙接过木牌,与自家那块一对,确认无误才点头:“我知道,假冒的人已经被里正带去问话了。” 丁伙计气得脸红:“这不是坏我们福满楼名声吗?我回去就告诉掌柜!” 裴祈在旁提醒:“可请周掌柜派人来村中作证,说明福满楼并无此人。日后若再有人假冒,也好有前例可查。” 丁伙计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一定带话。” 货物验过暗记,点清数量,丁伙计当场结了银钱。临走时,他还再三保证,往后福满楼取货只认木牌,不会随意换人。 等骡车走远,乔家院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田庆春坐在门槛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幸好,幸好熙儿你早有准备。” 乔满仓也道:“更幸好裴秀才提醒得早。” 乔云熙望向村西方向。 裴祈已经离开了。 他没有留下吃饭,也没多说什么。事情一了,他便像往常那样安静告辞,仿佛今日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 可乔云熙知道,不是的。 若没有他,她未必能提前知晓乔永发的心思,若没有他,那份取货规矩不会写得这样妥当,若没有他今日当众问话,假伙计也未必会那么快露怯。 傍晚时,里正那边传来消息。 假伙计名叫刘四,是镇上闲汉,承认有人给了他三十文,让他假称福满楼伙计来拉货。若能拉成,还另给一百文。 可问到是谁指使,他便咬死说不认识,只说那人戴着斗笠,在镇口找上他。 里正虽知道他没说实话,却暂时也问不出更多,只将他的姓名和供词记下,又让他按了手印。等福满楼那边派人来证明确无此人后,再作处置。 乔云熙听完,并不意外。 乔永发果然没有亲自露面。 这一回,抓到的只是一只探路的手。 真正藏在后头的人,还在等着下一次机会。 夜里,乔云熙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锅里慢慢熬开的骨汤,火光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小宝坐在一旁剥红薯皮,小声问:“姐,是不是二叔他们干的?” 乔云熙手指一顿,随即轻声道:“没有证据的话,不能乱说。” 小宝抿了抿嘴:“可我觉得就是。” “光觉得没用。”乔云熙道,“要让别人看见,才有用。” 她说完,把一块柴添进灶膛。 火苗蹿高,浓汤香气渐渐漫开。 乔云熙心里很清楚。 乔永发第一次没得手,绝不会就此罢休。假伙计这条线暂时咬不动,不代表没有下一步。 但这一次,他已经露了痕迹。 只要他再伸手,她就能抓得更稳。 —— 假伙计那事过后,平丰村安静了两日。 只是这安静并不是真安静。 乔家院里的一切都照常进行,福满楼那边派丁伙计来取过一回货,木牌、暗记、数目、银钱都照规矩来,丁伙计还带了周掌柜的话,说那假伙计刘四已被福满楼认定与酒楼无关,若往后有人再敢借福满楼名头招摇,福满楼不会轻饶。 有了这句话,乔满仓和田庆春心里稍安。 可村里人的议论却没停。 “听说有人假冒福满楼伙计,想骗乔家货呢。” “那粉条和汤块看来是真赚钱,不然谁费这心思?” “乔家熙丫头倒是机灵,还知道要凭信。” “机灵是机灵,可一个姑娘家天天跟酒楼做买卖,也不是个事儿吧?” “可不是,她爹又不在,家里就两个老的一个小的,迟早得有个男人帮着管。” 这些话起初只是散在井边、田埂、菜园子旁,像风吹草叶似的,一点点往乔家门口飘来。 乔云熙听见过两回。 一次是她去河边洗竹筒,两个妇人在不远处压低声音说“姑娘家抛头露面不妥”。 还有一次是田庆春去收红薯,有人笑着打趣:“田婶,你家熙儿如今能干,往后嫁人可得挑个能压得住的,不然这家业不都乱了?” 田庆春当场笑容就淡了。 她回来后坐在门槛上,半晌没说话。 乔云熙知道,真正的风浪开始变了方向。 先前是抢货。 抢不成,便开始压身份。 这比假伙计更难防。 假伙计来了,能问凭信。货被冒领,能查木牌。 可“名声”二字就像一张无形的网,落下来时没人拿得出实证,却能把人缠得喘不过气。 乔云熙心里明白,乔永发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这日午后,乔家刚把一批红薯浆过滤好,院外便传来王氏故意拔高的声音。 “爹,娘,在家不?我和永发来看看你们。” 田庆春手里的细布一抖,脸色顿时沉了。 乔满仓正在棚下洗木桶,听见这声音,脸色也难看起来。他将木桶重重往地上一放,水花溅了一地。 “他们还敢来!” 乔云熙放下手里的勺子,朝小宝使了个眼色:“去把后院门栓好。” 小宝立刻跑去了。 院门没有关死,只虚掩着。王氏也不等人应声,便伸手推开门,扭着身子进来。那双三角眼一进门便往院里的竹架、木桶、竹筒上扫,贪婪和嫉恨藏都藏不住。 她身后跟着乔永发。 乔永发脸上带笑,手里还拎着一包点心似的东西,看着倒挺像个惦记爹娘的孝顺儿子。 “爹,娘。”他一进门便躬了躬身,“这几日听说家里忙,我和你二媳妇想着来看看。前阵子家里出了些误会,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乔满仓冷冷看着他:“误会?”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裹着寒霜。 王氏脸色一僵,随即抢着笑道:“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那不是我一时糊涂吗?如今熙丫头也好好的,咱们一家人哪能总记仇?” 田庆春气得手发抖:“你倒说得轻巧!” 乔云熙站在灶房门口,没有立刻出声。 乔永发显然不想在旧事上纠缠,忙把手里的点心放到桌上,叹了口气:“娘,王氏做得不对,我已经说过她了,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今日我来也不是为了旧事,是为了熙丫头好。” “为我好?”乔云熙终于开口。 她语气很平静。 乔永 发转头看她,脸上笑得越发温和:“熙儿,二叔知道你如今能干,做出粉条和汤块,卖进镇上酒楼,这是好事。可你到底是个姑娘家,又年轻,不懂外头生意险恶。” 乔云熙没有接话。 乔永发便继续道:“福满楼那掌柜是生意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谁知道?你爹不在,家里就你爷奶和小宝。二叔身为长辈,总不能眼睁睁看你被人骗。” 王氏立刻接上:“可不是!熙丫头,你别不识好人心。你二叔在镇上认识人多,懂买卖。你那方子、货源、契书,交给你二叔管着,保管比你一个小丫头强。” 田庆春脸色一白,随即怒道:“方子是熙儿自己琢磨出来的,凭啥交给你们?” 王氏撇嘴:“娘,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永发是你亲儿子,熙丫头是他亲侄女。侄女的事,亲叔帮着管,不是天经地义吗?” 乔满仓沉声道:“我们还没死呢!熙儿的事,用不着你们管。” 乔永发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他很快又恢复了温和模样,苦口婆心地道:“爹,我知道您还为前事生气。可您也得想想,您年纪大了,娘身子也不好,小宝又小。熙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天天跟镇上酒楼来往,外头人会怎么说?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话一出,院外传来几声轻微的吸气。 不知什么时候,门口已经围了几个村民。王氏嗓门不小,乔永发进门时又故意没有关院门,村里人听见动静,自然凑过来看热闹。 乔永发显然就是要让人听见。 他叹着气,声音放得更重:“二叔不是要抢你的东西,是想替你挡外头的风言风语。方子放在长辈手里,生意由二叔出面谈,你一个姑娘家安安分分在家待着,往后说亲也体面。” 王氏立刻道:“就是!不然传出去,说你天天抛头露面,和镇上男人谈买卖,哪家好人家敢娶?” 田庆春脸色霎时白了。 乔满仓怒得胸口起伏,抬手指着王氏:“你再胡说一句!” 王氏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嘀咕:“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院外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话糙理不糙,姑娘家总这样跑镇上,确实不大好。” “乔老二虽不是东西,可亲叔管侄女,也说得过去吧?” “方子交给长辈管,总比被酒楼骗强。” 乔云熙静静站着,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这便是她如今真正的困境。 她能想法子赚钱,能做粉条,能熬浓汤块,能同掌柜谈价,也能防着假伙计冒领。可她的身份摆在这里——未婚姑娘,父亲音讯全无,家中只有老人幼弟,手里却握着赚钱的手艺。 旁人一句“为你好”,便能把她往规矩和名声里压。 乔永发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不急不躁地看着她,像笃定她迟早要低头。 “熙儿。”他语气放软,“二叔不会亏待你,往后粉条和汤块赚了钱,家里该怎么分,咱们坐下慢慢说。你一个姑娘家,手里拿太多银钱也不安全。二叔替你管着,将来给你置办嫁妆,也免得外人惦记。” 王氏眼睛亮了一下,忙道:“可不是!你看你二叔多替你着想。你要是还藏着掖着,倒显得你不顾亲情了。” 乔云熙差点笑出声。 抢方子抢生意,说得像替她攒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