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宝玉攻略》 1. 第一章 宝玉 九月初,秋老虎依旧凶猛,炙烤着汉江两岸的中京城,城南岘山脚下,大明宫气势雄浑磅礴,琉璃瓦在夕阳下泛起金色光晕,好似巨龙在盘旋飞舞。 大明宫以北的第四条街是宁荣街,宁国府和荣国府并肩而立,府内雕梁画栋,草繁花盛,一派富丽气象。 荣国府西路是五进大院荣庆堂,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坐在后堂的台阶上,盯着被晒得油光铮亮的青石路怔怔出神。 小娃娃白嫩清秀,玉雪玲珑,漂亮得好似仙童下凡,左脸却顶着个青紫的巴掌印,小脸肿得老高,显得可怜兮兮的。 来往走动的丫环仆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小主子,这可是荣国府掌权人的心肝肉儿,要是再闹腾起来,老太太又要生气发落人了。 小娃娃早就注意到了下人的动作,很想告诉他们不用紧张,这具身体的操作系统已经换成了后世来客,不会再无缘无故发疯了。 张嘴动作牵扯到受伤的左脸,刺痛让他回过神来,抽口凉气在心中哀叹。 他叫包钰,是现代社会计算机系的大三生,只是在课上打个盹儿,再睁眼就穿进了红楼梦世界,变成四大名著的男主之一——贾宝玉。 原宝玉也是在听课的时候睡着了,他的运气比较差,被查岗的亲爹抓个现行,怒不可遏的贾二老爷铆足力气,抬手就给了亲儿子一个大逼兜。 年仅五岁的小孩子,哪受得了成年男子含怒一掌,当即就晕死过去,修复系统也不知是怎么运行的,版本重启后就更新成了他这个异世来客。 包钰,以后要改成宝玉了,经过几天反复加载、卡顿、蓝屏,不得不启动安全模式,屏蔽掉一切情绪干扰,强迫自己接受变成古代小屁孩的现实,还要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藏在心底。 用袖子抹掉额头晒出来的汗珠,宝玉抚摸着身上柔软顺滑的面料,感觉生活在古代也挺好的。 虽然娱乐少得可怜,也不像现代那样方便,至少吃穿都是纯天然的,不用穿塑料瓶子,吃全添加的预制饭,应该能活得久一些吧? 想到这里,宝玉摸出衣襟里的二两碎银,轻叹了声。 开局再富贵也没用啊,再过十几年,宁荣两府就要被皇帝老儿抄家了,那时他还不到二十岁,没银子没靠山,可怎么活哦。 原宝玉留给他的记忆大多是吃喝玩乐,勉强能说话认字而已,连皇帝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拿到这个月的零花钱,他还想着多藏些银子,等积攒到一定数额就送到钱庄存起来,好歹是个退路。 清点梯己银子时却被告知,他的所有银钱都被奶娘李嬷嬷收着呢,她老人家守了他几日,正在家中休养,他想看自己的银子还得等奶娘病好了再说。 宝玉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坐在台阶上晒太阳补钙,顺便回忆原著和原身记忆,看能不能再找出点有用的东西。 红楼原著上说,当前所在的这个皇朝立国已近百年,开国圣祖将战功最大的四人册封为异姓郡王,稍逊一筹的八人则受封公爵,其中就有贾源和贾演两兄弟。 兄弟俩祖籍金陵,兄长贾源受封宁国公,小弟贾演受封荣国公,两个国公府盖在同一条街上,长房在东,二房在西,街名也被御笔钦点为宁荣大街,可见在圣祖心中的地位。 宁国府长房被金陵贾氏一族推举为族长,第四代当家人兼族长名叫贾珍,袭了三品将军爵,独子贾蓉今年十四岁了,明年就要大婚。 荣国府第二代贾代善因战功卓著,又袭了一代荣国公,传到长子贾赦身上,只封了个一品将军爵,可见当今有多不待见他。 次子贾政被钦点进工部,做了个六品主事,原宝玉是贾政的次子,出身也算显贵,又有祖母溺爱,要不是宁荣两府都抄了家,分到的家产就够他纨绔一辈子了。 想到祖母宠爱原身的原因,宝玉拿起脖子上的通灵宝玉,对着日光端详。 玉石在阳光下泛着五彩光泽,一面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一面刻着“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红楼梦原著他只读过一遍,网上的解析却看过不少,故事起始就是补天石下界,化身通灵宝玉,像全景摄像头一样,见证了贾史王薛四大贵族的亡家血史,最后回归原处,将全部见闻刻于石身之上,因此红楼梦也叫石头记。 啧,像个喜欢写小作文的偷窥狂似的。 忍住把石头丢出去的冲动,宝玉抿着嘴偷笑,真是难为补天石了,好大一只变成雀卵大小,它也不嫌憋得慌。 这东西的出处也经不起讲究,婴儿口腔才多大,直径一厘米的石头含在嘴里,早就噎死了好吧。 再看这外表,明显就是人造的,王夫人说儿子含着宝玉出生,贾老太太和贾家人就相信了,真不知他们的脑子里都装着什么。 还有个很诡异的笑点,王夫人生下原主,再从原主嘴里生出这块石头,所以,原宝玉算是通灵宝玉的——爹? 那他不就成补天石的后爹了! 宝玉捂着肚子,闷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过之后,他又有点小嫌弃,这东西虽来头不小,用处却不大,只在原宝玉受诅咒时灵验过一回,荣国府抄家之前还提前跑路了,好大儿是一点苦也不想吃啊。 现在贾宝玉的内核变成了他,也不知这东西能不能看出带他下界的人调包了,对它说话或滴血都没反应,该不会跟亲爹一起死了吧? “发什么呆呢?”柔美的少女嗓音在院门处响起,“怎么跑到台阶上坐着,仔细被日头晒坏了,还不回屋去呢。” 宝玉展眼看去,款步而来的少女是贾政嫡长女,名叫贾元春,今年十三岁了,日后的贤德妃还在天真不知愁的年纪,穿着也很随性活泼。 外罩桃红色半袖,系着水青色绉纱百褶裙,乌发上点缀几朵珠花,衔珠凤钗随着脚步一颤一颤,衬得她袅娜多姿。 宝玉笑眯了眼睛,张开满是肉窝窝的小手,效仿原主的语气叫道,“大姐姐抱。” 上辈子的父母在他十四岁那年离异,两边都不想要他,干脆买下学校附近的一居室过户到他名下,按月打生活费,考上大学后再给一笔钱,亲子关系就算走到头了。 他独自把自己拉扯大,一直很羡慕友爱热闹的人家,红楼世界的父母虽不怎么样,祖母和兄姐却是真 心疼爱他的。 贾元春自幼养在祖母身边,原宝玉出生时她都八岁了,看出祖母和母亲若大年纪,受不住幼儿痴缠,她便接过教养之责,亲手带大了原宝玉。 见弟弟蹙着小眉头,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元春心疼的紧走几步,蹲身抱住宝玉,柔声问道,“脸还疼么,不如再换个太医看看吧。” 宝玉又不是真的小少爷,这点疼还能挺得住,摇头道,“不碰到就不疼了,大姐姐这是打哪里来的?” 元春哪能看不出他在逞强,弟弟经此大劫,连性子都不复从前活泼,不仅老太太太太看着心疼,她也很不好过。 咽下对父亲的埋怨,元春强笑道,“我去看看大嫂子,再过六个月我们就要有小侄子了,宝玉高不高兴?” 宝玉眼角直抽,元春说的大嫂子是他们的亲大哥贾珠之妻,姓李名纨字宫裁,娘家父亲现任国子监祭酒,原著中小侄子出生之前大哥就挂掉啦,有什么可高兴的。 这些话说了也没人信,还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宝玉只好将之放在肚子里,佯装委屈道,“大姐姐发誓不会因为小侄子冷落我,我就高兴。” 轻笑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元春和宝玉扭头去看,就见一位俊秀青年大步走来,一同起身笑着问好,“大哥哥回来啦?” 俊秀青年正是二房长子贾珠,今年十九岁,是荣国府唯一能读进去书的人,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如今正在国子监上学。 贾珠性情温和,正直端方,对弟妹爱护有加,放学后先见了母亲和祖母,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来探望受伤的弟弟。 宝玉向大哥见礼,心里却在为他可惜,十九岁正是生命力最健旺的时候,怎么就命不久已了呢。 贾珠受了弟妹的礼,又蹲下身查看弟弟的伤势。 宝玉是个很有灵性的孩子,偶尔淘气些在他看来也不算什么,慢慢引导就是了。 偏老爷是个心急没耐性的,对自己动辄打骂也就算了,小弟才五岁,肉团子似的,他也下得去手,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还疼不疼了?”贾珠打量宝玉左脸,青肿比昨天略减了些,小脸蛋还是有些触目惊心。 宝玉点头,眼中写满对亲爹的控诉,委屈的小模样可怜极了,心里却在猛翻白眼。 亲爹贾政自幼就担了个爱读书的名头,却连童生都没考上过,三十多岁时二代荣国公过世,临终上本为次子求了个工部主事的官职,他就像焊在上面似的,快十年了也没升过半品,可见有多废物。 他自己没用就算了,却一心指望两个儿子能争气,鸡娃鸡到飞起,连五岁小孩子都能往死里打,就没见过那么狠心的东西。 贾珠怜惜的轻抚小弟头毛,接过小厮奉上的美女面人哄他,直到小弟又开心起来才告辞回房去了。 跟随贾珠的小厮都是十四五岁往上的年纪,不敢在内院停留,屈膝一礼也退了出去。 贾元春见左右没了外人,便打发跟随的婆子们歇着去,她牵起宝玉的小手,去正房见老太太。 过会儿老爷就要下衙回家了,不管父子关系闹得怎样,晨昏定省也是不能免的。 2. 第二章 家人 荣国府是本朝八个国公府中,唯一世袭两代国公爵位的人家,如今二代荣国公已仙逝近十年,国公夫人史氏依旧身体康健,精神矍铄。 史老太太亦是名门之后,先考受封保龄侯,兼任尚书令,娘家侄孙这辈还是一门双侯,比如今的宁荣两府还要显赫。 老太太有强大的娘家,还有超品国公夫人的诰命在身,宁荣两府能理直气壮的挂着国公府匾额,全仗着有老太太镇宅,因此她在家中地位十分尊荣,没人敢忤逆她的意愿。 七年前全家守孝结束,她就声称长子以将军爵住在国公府有僭越之嫌,直接把长子夫妇踢出去单过,又以尽孝的名义留下小儿子一家,依旧住在国公府里。 贾政夫妇有老太太撑腰,十分不要脸的住进了荣国府正院荣禧堂,老太太则搬到了西路的长辈院荣庆堂,摆出一副颐养天年的姿态,实则荣国府大权依旧掌握在她手中。 元春牵着宝玉来到荣庆堂正房,母亲王夫人正在跟老太太计议家事。 王夫人是荣国府名义上的当家太太,同样出身金陵勋贵世族,娘家祖父曾受封县伯,传到她这代虽没了爵位,二哥王子腾却是正二品的京营节度使,相当于戍卫京城的军区司令,妥妥的实权大员加帝王心腹,也是王夫人压制大房的底气之一。 看到两个孩子,婆媳二人都露出欣喜又心疼的表情,不待宝玉请安,老太太便笑道,“快过来我看看呢,你身上都是土,又跑哪儿浑闹去了。” 宝玉还是躬了下身,依言走上前靠到老太太怀里,讷讷道,“没去哪儿,在后院坐一会儿。” 王夫人更心疼了,眼角泛起水光,又不好在老太太面前露出愁容,只好垂下头用帕子掩住。 老太太抱住宝贝金孙轻轻拍抚,在心里无声叹息,过去宝玉淘得很,小嘴巴巴的,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自从被老子打得昏睡了两天,这孩子就蔫蔫的,醒来头几天唤他都没反应,差点把她吓死。 宝玉依偎在老太太怀里,眯着眼睛打量两人,老太太鬓发如银,体态丰腴,神情温厚,眉目间满是慈祥,让人格外安心。 便宜老妈也是眉眼温顺,面容慈和,看自己的眼神满是疼爱,饶是宝玉早就认定她佛口蛇心,不是个好东西,也讨厌不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老爷回来了。” 接着就是打帘子的声音,贾政身穿六品官服,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老太太察觉到怀里的金孙抖了下,便叹道,“罢了,略站站就去吧,小孩儿家魂魄不稳,别再惊着他了。” 贾政面露羞惭之色,站在间隔正堂与侧间的多宝阁前头,躬身向老太太拜了拜,又受了王夫人和元春的礼,便垂头出去了。 宝玉窝在老太太怀里动也未动,眯缝着眼打量红楼原著中最讨厌的人。 贾政长得凤眼修眉,身姿挺拔,一副正人君子的相貌,不深入了解,谁也看不出这是个仗母之势,驱逐长兄,窃居国公府的小人。 他轻哼一声,顶看不上这种东西,你看隔壁的贾政多有出息,眼前这个就一大型废物。 老太太和王夫人只当他还在生老爷的气,无奈的对视一眼,不知如何开解才好。 贾政向来牛心古怪,很难去劝他,宝玉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听话好哄了,父子要是一直这样顶着,可怎生是好哦。 老太太无力摆手,“老二家的,你跟老爷回去吧,过会子就要用晚膳了。” 王夫人应了声,起身敛衽一礼,元春和宝玉也跟着站起身,送太太出门。 王夫人牵着儿女来到正堂门口,打起帘子就看到王熙凤走进院子。 王熙凤是王夫人的内侄女,王家长房王子胜的嫡女,十六岁了,今年五月嫁给荣国府的长房长子贾琏,正是新婚燕尔,春风得意的时候,一袭大红洋缎描凤袄裙,衬得她光彩照人。 凤姐儿也看到姑妈兼二婶了,领着丫环仆妇紧走几步,来到正堂台阶下头,敛衽向王夫人行礼,笑道,“眼瞧着就要用晚膳了,太太又要哪里去?” 王夫人笑斥道,“别总是风风火火的,都是出阁的媳妇了,总要有个当家人的样子。” 王熙凤笑嘻嘻的又福了福,撒娇道,“知道啦,我不是想见姑妈和老太太么,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半日不见,就是分隔一年半了呀。” 王夫人和元春被逗得直乐,王熙凤接着道,“刚刚我去看了大嫂子,她今儿只吐了一次,比昨天精神多了。” 王夫人拍拍她的手,欣慰道,“这几日我连惊带吓的,精神短得很,多亏有你们姐妹照顾大媳妇。” 王熙凤笑得十分亲热,“我们可是嫡嫡亲的兄妹,相互照应是应该的,宝兄弟怎么样了,脸还疼不疼了?” 宝玉笑着摇头,王熙凤长着细眉三角眼,五官并不算出众,六分长相却有十分风情,笑意盈盈的样子比元春还要可人。 见宝玉脸色不再沉郁,王夫人提着的心也跟着松了松,对几个孩子摆手,让他们不用送了,她带着人快步出了荣庆堂,回去看老爷安置得怎么样了。 送走王夫人,宝玉和元春这才向王熙凤请安,三人既是叔嫂姑嫂,还是表姐弟,打小就在一起玩耍,感情十分深厚。 王熙凤虚扶了下元春,又蹲下身打量宝玉的小脸,心疼道,“看肿得这样,就知道疼得很,宝兄弟可怜了。” 元春轻叹了声,小声道,“脸伤早晚会好,可他一直呆呆的这样,又要怎生是好呢。” 王熙凤嗐了声,“小孩儿忘性大,过些日子就好了,没什么好愁的。” 说罢,她牵起宝玉小手,笑道,“走吧,我们去见老太太,今儿海边送来好宽的刀鱼,让厨房用油炸得酥酥的,保管你们喜欢吃。” 宝玉笑着点头,很喜欢凤姐儿爽利又娇俏的性格,只是有一点他很好奇,“凤姐姐,你头上戴那么多首饰,不沉么?” 王熙凤梳着很高的发髻,发髻正中是五尾大凤钗,边上是两支翠凤步摇,后面还有一对流苏金凤簪,都是金光闪闪的,看着就沉得慌。 王熙凤被问得一愣,随即就大笑起来,掐腰道,“你个小东西懂什么,一般人想像我这样打扮还不能够呢。” 姐儿仨走进侧间,老太太在屋里也听到他们说话了,看到凤姐儿就笑道,“你这猴儿,过来我瞧瞧,一年多没见,可出息了没有。” 王熙凤笑着福身请安,得意道,“肯定出息了呀,老太太和太太交待的差事我都办好了,琏二的大衣服已经打点好,明儿就打发小厮给他送过去。东边送来的礼都收进了库房,回礼也备好了,老祖宗还有什么差事,只管吩咐我,孙媳一准儿给老祖宗办好了。” 老太太边听边笑,十分欢喜,见宝玉也含笑听着,对王熙凤更满意了几分。 “琏儿被大老爷打发去北边送信,只怕要等到这月末才能回 来,北边入冬早,天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冷下来了,你多注意着些,大衣服宁可多送,也别冻着他。” 王熙凤肃身答应下来,祖孙几人正说笑,就有嬷嬷抱着迎春、探春、惜春和贾环过来请安了。 贾迎春七岁,是荣国府长房贾赦的庶女,贾探春四岁,是二房贾政的庶女。 贾惜春一岁,是宁国府前族长贾敬的女儿,原著上说她是现任族长贾珍的胞妹,但宝玉亲身经历的红楼世界并非如此,贾敬的原配夫人过世已有五年,她只是被记在正室名下,母亲是何人,原宝玉就不知道了。 贾环才十个月大,跟探春一母同胞,都是贾政的妾室赵姨娘所出。 老太太喜欢孙女,把四春都养在身边,对庶孙贾环就冷淡多了,只扫一眼便挥手命奶娘抱回去,好像会脏了眼睛似的。 宝玉对小包子贾环倒是很感兴趣,他长得五分像贾政,凤眼高鼻梁,长大后也丑不到哪里去,怎么就长成人物委琐,举止荒疏的地步了呢? 老太太不待见庶孙,更不想宝贝金孙与之接触,生怕他被小娘养的东西带坏了,见他盯着贾环不放,便命丫环带他下去洗漱,留下四春陪自己说话。 宝玉住在正房西边的碧纱橱里,最里面是个小小的暖阁,外间有个拔步床,桌椅箱柜摆了一屋子,加上服侍的丫环,逼仄到几乎转不开身。 看到满屋子都是人,宝玉差点就窒息了,挥手命小丫头们都出去,只留下大丫头媚人为他洗漱。 宝玉自从挨了打,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前待丫环们有多亲热,现在就有多冷淡,他的命令丫环们不敢不听,年纪大的几个不情不愿退出去,还不忘剜了留下的媚人一眼。 宝玉没注意到丫环的眉眼官司,之所以留下媚人,是因为记得名字的只有她一个,且红楼脂批还说她在宝玉落难后曾想办法营救,初始印象就极好。 经过这几天接触,发现她性格沉稳又细心,做事还尽心尽力,对她就更亲近信任了。 洗漱过后,又换了身衣服,媚人抱起宝玉来到侧间,放在老太太榻上。 元春正在给迎春探春讲琴谱,荣国府请了女先生教导姑娘们,元春自去年起就开始帮太太打理中馈,已经很少去上学了,正好由迎春和探春接上。 老太太歪在榻上,小声跟凤姐儿说亲戚家的事,见宝玉来了,便把他揽在怀里轻轻拍抚。 王熙凤哼了声,佯装恼道,“宝兄弟这几日懒怠说话,连前儿我生日都忘了,可见是要跟我生分了。” 宝玉愣了下,一时想不起凤姐儿生日是哪一天,不等开口,肚子却抢先叫了起来,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老太太把他抱在怀里,笑道,“我的乖乖,肚子饿了也不早说,琥珀,你去看看太太和大太太到哪儿了,命厨房准备晚膳吧。” 琥珀答应一声,转身走了出去,老太太嫌麻烦,身边的大丫环固定叫鸳鸯、琥珀、珍珠、玻璃等,换人不换名。 宝玉看向侍立在老太太身后的鸳鸯,很好奇现在的她是否就是拒绝当贾赦小老婆的那一个,书上说她脸上有几点雀斑,可自己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扒着小姑娘的脸看吧。 老太太见宝玉定定盯着鸳鸯,只当他又发了呆病,叹息之余只得百般哄他说话。 这孩子自打醒来就安静得很,说话也没从前利落,这两天看似有所好转,又多个爱盯着人看的毛病,也不知是添了什么病症。 3. 第三章 侍膳 祖孙几人聚在一起闲聊逗趣,不多时,大太太邢氏就前来请安了。 大房的将军府也在荣国府之内,由东角门后面的外院改建而来,处于宁荣两府之间,贾赦只在每天早上过来请安,与原宝玉不过面子情罢了。 邢夫人是贾赦继室,年近三十却无子嗣傍身,娘家也落魄了,为了端住一品将军夫人的脸面,只得往成熟稳住上打扮,将六分美艳糟蹋成了八分老气,难怪贾赦那个好色之徒不喜欢。 除了长相没眼看,性格也迂弱刻薄,比王夫人还不善言辞,请过安后又看向宝玉,想关心几句讨老太太的好,又不知怎样说才恰当。 邢夫人是王熙凤的婆婆,以凤姐儿的心机见识,一眼就看出她想干什么了。 担心大房在老太太面前丢脸,凤姐儿抢先一步福身请安,笑道,“大太太安,琏二的冬衣我已经收拾妥当了,大太太只管放心,大太太前儿说刀鱼适合体弱之人补养身体,今儿也让厨房备得了。” 邢夫人再笨也能看出继子媳妇是在给自己作脸,可她却并不领情,只淡淡嗯了声,受了元春几人的礼,便坐到一旁,不再开口了。 老太太不喜欢长子,连带两任长媳也跟着不招待见,对邢夫人的作为只当没看到,懒得跟个蠢货计较。 王熙凤早就看清了婆婆为人,横竖丈夫跟继母也不亲近,她也懒得奉承,不过做个面子情罢了。 屋内安静不到片刻,外头又传来通报声,王夫人和李纨相携而来,向老太太请安,等待侍奉晚膳。 侍膳是古代媳妇孝敬婆母的方式之一,大户人家的内宅都是老太太带着未出阁的姑娘们用膳,当媳妇的就侍立于桌旁布让添饭,等长辈和孩子用过膳了,才轮到她们。 老太太不愿折腾媳妇,大家子的规矩又不能马虎,便让她们只侍奉晚膳便罢了。 看到李纨来了,老太太忙命丫环扶到椅子上坐了,笑道,“早跟你说了,身上不舒服就不用来了,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 李纨是个清丽脱俗的美人,今年十八岁,放在现代社会还是上学的年纪,在红楼世界却已经成亲两年,眼看就要当母亲了。 她笑容温婉和煦,柔声道,“除了偶尔想吐,也不觉得怎样,老太太已经免了我的晨昏定省,再不来侍膳,大爷该抱怨我了。” 老太太想到总是一本正经的大孙子,笑着摇头道,“知道你们孝顺,有这个心就够了,你们年轻人也要注意保养身体,还有凤丫头,你这闲不住的性子也该改改,多给我生几个重孙是正经。” 李纨和王熙凤都红了脸,笑着福身领训。 老太太摆手让众人都坐下,向鸳鸯点头,示意可以上膳了。 内院的管事嬷嬷都在外头等着呢,接到里面传信,晚膳便流水似的送进了荣庆堂正院。 荣庆堂内,丫环们安放桌椅,接过食盒摆晚膳,几个刚留头的小丫环捧着拂尘、潄盂、巾帕等物侍立在一旁,内外几十个丫环仆妇都在默默做事,连一声咳嗽都不闻。 在荣庆堂用膳的只有老太太和元春姐弟四人,惜春年纪尚小,还没到吃主食的时候,奶娘便抱着她告退了。 摆好晚膳,邢夫人便扶老太太坐到主位,元春迎春探春和宝玉告了坐,分坐在左右两边,凤姐儿捧饭,李纨安箸,邢夫人进羹,王夫人添茶,服侍老太太和几个孩子用膳。 宝玉不是头一次经历这种场面,还是会被古代大家族的严谨礼仪震撼到,荣国府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个人,包括他自己都有固定的位置和职责,哪怕被长辈和嫂子伺候吃饭会让他很不自在,也只能忍着。 好在只布让了几次,老太太便命两个媳妇坐了,凤姐儿和李纨两个孙媳妇又添了几筷子,也退到一旁歇着了,宝玉这才能安心用餐。 贾家料理膳食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各类山珍海味、时令珍品一应俱全,宝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桌上的大鱼大肉十分对他胃口,连吃两碗饭才放下筷子,接过小茶盘上的茶盅漱口。 老太太满面含笑的看着宝玉,宝贝金孙胃口好,她也跟着高兴。 邢夫人偶尔也能说几句讨好的话,笑道,“宝玉的胃口比前几天好多了,可见身体也大好了。” 老太太也笑着点头,“可是呢,小孩子就是要多吃才能长得高。你们下去用膳吧,那刀鱼煎得不错,老大家的也带些回去给老大尝尝,我们娘儿们这就要歇着了。” 家里的侍膳流程一惯如此,王夫人和邢夫人也不虚客气,起身敛衽一礼,便要告退了。 凤姐儿也扶着李纨起身行礼,又对宝玉笑道,“后儿我在南边的庄子送果子过来,想吃什么就打发丫头到我哪儿要去。” 宝玉和三春都起身相送,元春佯装吃味道,“自从表姐成了琏二嫂子,就不疼我了。” 凤姐儿打鼻子里哼了声,得意道,“那你还不紧着巴结我,否则就把好吃的全都送给宝玉,你们就一边馋着去吧。” 姐俩打趣着往外走,宝玉牵着迎春探春跟在后面,送到门口就被王夫人拦住,入夜后秋风凉得很,热身子吹着了不是玩儿的。 宝玉也没有非要送出门的意思,这些天一直胡思乱想,就没睡过一次踏实觉,回到老太太身边他就开始揉眼睛,频频打呵欠。 老太太慈爱的抚着他头顶胎发,命奶娘送姑娘们回房去,又抬眼打量跟在孙子身边的人。 因宝玉养在自己身边,荣庆堂的丫环仆妇都能搭把手,只奶娘和老二家的送过来的媚人,再添几个小丫头也足够用了。 这几天李奶娘回家养病,宝玉身边竟像空了一大半似的,几个丫头都不甚机灵,没一个能入眼的。 老太太想了下,就指着身边一个细挑身材,温文俏丽的大丫环道,“珍珠,以后你就跟着宝玉吧。” 珍珠先是怔了下,而后便脆声应是,上前几步,跪到地上向老太太磕头。 宝玉哈欠打到一半,听说自己又多了个丫环,小脸立时撂了下来,他屋里的人已经够多了,再添一个就要没地方转身了。 面对老太太指定的人,他又不好说什么,老太太有八个大丫环,数珍珠年纪最小,性格温柔沉默,稳重得体,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老太太对一手教导出来的珍珠也很满意,大户人家出来的人,哪怕是粗使丫头也自带气度,珍珠虽是外头买来的,在她身边教养这些年,规矩行止也不比小户人家的姑娘差了。 见宝玉拧起小眉头,老太太好笑道,“宝玉不是喜欢跟姐姐们玩儿么,又多个姐姐陪着你,怎么还不高兴了。” 宝玉哦了声,不置可否的别开头,喜欢跟小姐姐玩耍的那位已经被你儿子打死了,他打小孤单惯了,看到屋里那么多人,不仅眼晕还心慌。 金孙的性子与以往大不相同,老太太也没往换了芯子的方向想过,只当是被打出毛病了,反而更疼惜了几分。 把宝玉抱在怀里,老太太柔声哄道,“宝玉,我们给你珍珠姐姐换个新名字好不好,以后她就是你的人了。” 宝玉都无语了,身为现代人,接受平等教育二十多年,很难接受把大活人当物件的设定,名字更无从想起,他是起名废的理科生啊。 又被老太太哄了几句,宝玉意识到这个丫环是收定了,只好在心中叹息一声,问道,“你姓什么? ” 珍珠一直悬着心,担心宝玉不要自己,见他终于肯给正眼了,她喜道,“奴婢姓花,九岁了。” 九岁?宝玉的负罪感更重了,丑国的童工标准还是十岁呢,难怪会说古代是吃人的社会。 面对九岁的小姑娘,他也端不出冷脸了,刚要夸她能干,九岁就当上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随即就发现不对了。 这姑娘姓花,叫珍珠,还被老太太送给自己,这不就是大名鼎鼎的花袭人么? 宝玉瞪大眼睛,下死力气打量一遍珍珠,小姑娘粉白娇嫩,乖巧温顺,完全看不出是个告密害死同僚的人。 对于还没发生的事,宝玉也不好提前定她的罪,老太太要是一心送人给他,其实换谁都没差的。 经过几天观察,他发现除了贾政,很难真正讨厌一个人。 大宅院里的每个人都是按照既定的规则在做事,维护自身利益也无可厚非,要不是原宝玉给了袭人争姨娘的机会,她也不会用伤害他人的办法排除异己。 想到这里,宝玉对珍珠也不再排斥,但袭人这个名字还是算了。 他想了下,“以后你就叫花序好了,望你日后恪守本分,明序守规。” 花序再次跪地磕头,认下新名字和新主子,而后乖巧的退到媚人身后,一副不争不抢的本分样子。 老太太呵呵直笑,疼爱的摩挲着宝玉的大脑门,金孙板起小脸教训人的样子真疼死个人了。 宝玉靠在老太太怀里,看到旁边的媚人,又想起一件事,问道,“媚人姐姐,我也给你改个名字可好?” 媚人二字过于轻佻了,正经人家的姑娘哪有这么起名字的,原宝玉真是害人不浅。 媚人不明白小主子为何会突然想到给自己换名字,不过她也不介意,名字而已,只要不是阿猫阿狗,叫什么都可以。 她笑道,“好啊,宝玉起的肯定是好名字。” 宝玉窘了下,他哪里会起名字,不过是捡原著现成的罢了。 “你待人热忱,又心地干净,就叫茜雪好了。” 他很喜欢这姑娘,原宝玉身边有风花雪月四个得力丫环,就让她占上一个,日后再找个本分人家送她出阁,也算尽了主仆情谊。 茜雪笑盈盈的磕头谢赏,宝玉解决了一桩心事,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老太太便命人叫水,让茜雪抱他下去洗漱休息。 提到洗漱,宝玉把头埋在茜雪肩头,小脸都红透了。 自他穿来,天气一直燥热,每天都得洗澡,刚开始他还反抗来着,大男人光着腚被老妇和小姑娘洗澡,老脸都没处搁了。 那会儿奶娘李嬷嬷还没生病,老家伙手劲大得很,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许是把脸都丢尽了,这两天他反倒适应了,面无表情的被洗白白,躲在被窝里再偷偷难为情。 茜雪和花序没那么多想法,宝玉打出生就住在碧纱橱,差不多的丫环都给他换过尿布洗过澡,大家都习惯了。 洗完澡,换上干爽的里衣,宝玉趴在枕头上任花序擦头发。 他还没到留头的年纪,只在囟门处留了一戳桃心型的胎发,脑后还有块盅口大的长发,梳了条手指粗的小辫,其他地方全部剃掉了。 刚开始他还吐槽古人审美怪异,把小孩子剃成斑秃,难看死了,这两天才体会到其中深意。 古代的卫生条件不比现代,洗头容易着凉,小孩子不保持清洁又会生病,干脆把大部分头发剃掉,这样清洗起来就方便多了,也更容易擦干。 这是古人用智慧总结出来的生存方式,现代土鳖照着做就好,到了年纪自然会留长发,没必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4. 第四章 贺寿 九月十八,是前任族长贾敬的生辰,宁国府大摆宴席,为他庆生。 贾敬是红楼原著中最具神秘色彩的人物之一,他三十多岁二甲登科,先进翰林院,后入职六部,五十岁就官拜正四品,被视为勋贵中最有希望入阁的人。 可他偏不走寻常路,于前年放弃了大好前程,悬崖勒马遁入道观,从此寻仙问道,再不过问红尘俗事。 我呸! 宝玉从大哥那里打听到敬大老爷的完整生平,恶心的直翻白眼。 他要是一心寻仙问道,一岁的惜春又是打哪里来的,从长相就能看出她是贾家人无疑,老东西指不定闯了多大的祸,才会逃进道观躲灾,贾家会被抄家,没准就是他惹出来的。 宝玉对几个长辈的智商相当无语,奈何他年少言轻,在老太太跟前解闷儿当吉祥物还行,根本没人在意他的想法,包括他的丫环们。 前天老太太收到宁国府的请帖,就命茜雪等人给他准备去贺寿的衣服,箭袖半褂和裤子都是大红撒花缎的,头上还绑了一朵大红花,打扮得像献祭的供猪。 宝玉多次表示拒绝,可是丫环们只听从老太太的意愿,对他的抗议置若罔闻,好似他是个没有思想的物件,完全不在意他的感受。 宝玉为此郁闷到差点自闭,却被说是呆病更重了,连探春那个三寸丁都跑过来,一本正经的劝他乖乖吃药,不要让老太太担心。 宝玉打量同父异母的妹妹,小家伙跟女主林妹妹同岁,长得粉团儿一般,上扬的凤眼带着几分强势,严肃又羡慕的盯着自己,好似被老太太从头管到脚多幸运似的。 他脑中叮的一声,突然就明白原宝玉为何会无故寻愁觅恨,似傻如狂了。 一个有思想,又高度敏感的人,却被老太太当成宠物来养,连穿衣吃饭都由不得自己做主,还找不到能理解他的人,不疯才怪呢。 可惜想明白也没用,在没找到对付老太太的办法之前,还是要依着她的想法,任由丫环把自己装扮成待宰的供猪。 生辰当天,宁国府中门大开,宾客络绎不绝,寿星贾敬却依旧待在道观里,贺寿宴全靠贾珍和继室尤氏张罗,贾赦和贾珠只好早早过来帮忙,免得怠慢了客人。 尤氏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因貌美敦厚,被贾珍聘为继室,娘家父亲前两年过世,留下继母带两个继妹守着家业,全靠尤氏接济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今日这娘仨也来了,宝玉牵着大姐的手来到正堂,对空椅子磕个头,就算给大堂伯贺寿了,转身就看到一对漂亮的小萝莉。 两个姑娘都在十岁左右,一个温柔如水,一个艳丽似火,饶是见惯了网络上的AI美女,宝玉也惊艳的恍惚了下。 见儿子盯着人家小姐妹发呆,王夫人笑道,“这是你尤大嫂子的两个妹妹,二姐儿十一岁,三姐儿十岁,你应该叫姐姐。” 宝玉拱手一礼,讷讷叫姐姐,并不太想与两人接触。 她们的凄惨下场有一半是自己作出来的,他无力改变什么,连同情都显得廉价。 尤二姐和尤三姐也福身回礼,尤三姐笑道,“早听大姐姐说西府的宝玉聪明灵秀,果然很可爱,都五岁了还认生呢。” 王夫人眼中泛起苦涩,过去宝玉机灵得紧,何时认过生,要不是老爷狠心绝情,她的宝玉又怎会变成这样。 她深吸口气,把埋怨和恨意压在心底,对尤氏强笑道,“大媳妇派几个妥当人,带宝玉和姐妹们去园子里玩儿吧。” 尤氏瞪了眼不省事的三妹妹,笑道,“早就给弟妹们预备了干净院子,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让小幺儿陪他们去玩吧。” 王夫人含笑点头,把迎春探春和惜春跟宝玉拢到一起,让奶娘丫环带他们逛园子去,全程无视尤家姐妹。 尤氏姐妹也不在意,她们自认已经是大人了,与其浪费时间哄孩子玩,莫不如跟在大姐身边多见些市面。 元春也被王夫人带在身边,她比尤二姐还大两岁,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女婿人选,今天有不少宁荣两府的旧识前来贺寿,说不定就能遇到不错的人家。 元春却不放心让宝玉落单,他的病症一直不见好转,没个妥当人跟着怎么行,临走前,她对大丫头抱琴递了个眼色,让她也跟过去。 宝玉这些日子习惯了被下人包围,进化出视而不见的本事,红楼原著把宁国府的会芳园描绘得极为优美,今日秋高气爽,正适合游园。 迎春一手牵着宝玉,一手牵着探春,奶娘抱着惜春跟在后头,一行人在石板路上慢慢走着,园内小桥流水,各色菊花种满曲径,西风轻拂,吹得红叶翩翩,冷香漫过亭台朱栏,满园美景让人应接不暇。 宝玉看得出神,惜春却盯上了一朵碗口大的金菊,哼唧着不肯走了。 迎春舍不得惹小妹哭,轻声道,“宝玉,我们去前面的亭子歇歇吧。” 宝玉一把年纪了,哪有不照顾小妹妹的道理,笑道,“好啊,我想吃果子了,你们想吃什么?” 探春笑道,“我想吃葡萄,凤姐姐家从南边送来的葡萄比我们这边的甜多了。” 迎春也笑道,“我喜欢吃龙眼干,可惜那东西会上火,奶娘不让多吃。” 宝玉对迎春奶娘那家人没任何好感,进了亭子便问道,“二姐姐,你的梯己银子是谁收着的?” 迎春不明白他为何会有此问,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交给奶娘收着啊,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宝玉撇了下嘴,“我的梯己也是奶娘收着的,昨儿她回来当差,我问她要钥匙,想看看这些年攒下多少银子,她却支支吾吾的,一会儿说钥匙忘在家里,一会儿又说不知丢到哪里了,今天一早又派人来告假,我怀疑她是偷了我的梯己,正想办法赖账呢。” 迎春一向把奶娘当成自家长辈,从未想过她会偷自己东西,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探春却急了,紧张道,“那怎么办,我的梯己也是奶娘收着的。” 宝玉哼了声,“回头就告诉老太太去,要是不把我的银子还回来,就把奶娘全家卖了平账。” 迎春被他的想法吓到了,迟疑道,“这样不好吧?” 探春眉梢都快竖起来了,叫道,“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当主子的,难道还要吃奴才的亏不成?” 宝玉又看向一边的抱琴,问道,“大姐姐的梯己又是谁收着呢?” 抱琴听得目瞪口呆,嗫嚅道,“我,我收着呢,大姑娘的奶娘是我娘,已经告老好几年了,大姑娘也有钥匙,出入账目都是清楚的。” 宝玉脸色这才好了些,对抱琴笑道,“辛苦抱琴姐姐了,你帮大姐多留心,别让她被人哄骗了去。” 抱琴干笑着福身应下,心说看宝玉的样子,哪里是变呆了,他分明是开智了好么,连卖人平账的主意都想得出来,可见日后也不是个省事的主子。 在亭子里吃过葡萄,宝玉又去对面池塘看锦鲤,迎春探春不想动,就嘱咐他别走远,她们陪惜春在亭下 看菊花。 宝玉来到池塘边,掰碎栗子糕喂鱼玩,上辈子爷爷还在世时,养了一缸兰寿金鱼,胖嘟嘟的可爱极了。 爷爷过世没两天,那缸金鱼也跟着去了,后来他一个人住,照顾自己都勉强,只好放弃养鱼的想法。 逗着池塘里的锦鲤,宝玉盘算也养几条,荣国府的花园在外院,被贾赦占去当将军府了,后宅连条正经的小溪都没有,养在屋子里换水还挺麻烦的。 他正琢磨着,池塘后头的小山坡背面就传来说话声。 一人语气中满是不屑,“宁荣两府也就仗着有个好祖宗,当前这几个男丁没一个顶用的,连园子里的菊花都一副衰败相。” “你小声点,被人听去能有你的好么。”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你还不知道吧,这宁荣两府早就是太子的人了,荣国府的二老爷正谋划把女儿送进东宫呢。” 两人脚步声渐远,宝玉却气得眉峰倒竖,恨不得活劈了贾政。 且不说按原著的进程,太子早晚要坏事,单是送大姐给人当妾室,他就不能同意,那不是要害她一辈子么。 守在一旁的茜雪抱琴等人没宝玉那么灵的耳朵,只听清了前一个人的话,见他满面怒容,丢掉逗鱼的枝条站起身,以为他要去找人理论,立即团团围了上来。 抱琴蹲在宝玉身前,安抚道,“宝玉乖,不过是外人嫉妒我们家,在背后说几句酸话而已,我们不跟那起小人计较哈。” 宝玉才没那么幼稚,摇头道,“不用紧张,我是想起有件事忘记跟大哥说了,我们先把二姐姐她们交给太太,我要到前头找大哥。” 听说他要去见太太,抱琴几人都放松了神色,把小主子交到太太手里,就没她们的事了,有外男进了内宅,姑娘们也不应当继续留在园子里。 迎春听说有外人进了园子,立即催促弟妹离开这里,惜春见兄姐都板着脸,也不敢闹腾,一行人加快脚步来到天香楼,里面已经开戏了。 姐弟几个上去找太太,向前来贺寿的堂客请安,听说宝玉要去找贾珠,王夫人只当他在内宅待烦了,在自家又出不了事,让尤氏派几个婆子送他过去就是了。 宝玉带人出了二门,来到席上却找不见贾珠,寻人打听才知道他回了荣国府,走时还很匆忙。 “回去了?”宝玉挑起眉梢,以他对贾珠的了解,是不会在待客时无故离席的,除非,他也听说老爷要送元春进东宫的事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不妙的预感汩汩往外冒,也顾不得跟着的人了,迈开小短腿就往荣国府跑去。 跟着的仆妇吓得哎哟一声,再想拦宝玉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派人去报给贾珍,其余人跟在宝玉身后追了出去。 原宝玉养尊处优,小身板保养得相当不错,两条小腿结实有力,跑起来嗖嗖的。 宝玉从小学练习长跑,大一就是一级运动员,宁荣两府这点距离还不够热身的。 一阵风似的跑回荣国府,进门就抓人打听贾珠在哪里,听说他去了老爷的书房梦坡斋,宝玉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觉大哥要有危险了。 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梦坡斋,没进院就听到贾政歇斯底里的叫喊声,要打死忤逆长辈的畜生,不用想也知道他打的是谁。 宝玉气红了眼,怒火差点掀开天灵盖,再次加快速度,赶在梦坡斋关门前冲了进去。 顺手操起花架旁的竹竿,劈头打趴下要阻拦他的小厮,闯进正堂大叫一声,“住手!” 5. 第五章 冲突 梦坡斋正堂,贾珠被绑在长凳上,发丝散乱,神情绝望,下身衣裤沾满血迹,不知挨了多少板子。 贾政脸色铁青,眼神狠戾得像是要吃人,小厮用板子打小主子,本就心虚,宝玉突然闯进来,吓得他一动不敢动。 宝玉看到贾珠的惨状,气得眼睛都红了,抄起桌子上的盆景,冲打人的小厮砸了过去,骂道,“滚你个狗奴才,再敢伤我大哥,老子打死你。” 小厮被砸个满脸花,直直向后倒去,贾政这才反应过来,指着宝玉怒斥,“孽障……” 宝玉哪能受这个气,用竹竿回指贾政,大声骂回去,“你才是孽障,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龌龊心思么,眼见父母不能带给你更多荣华富贵了,你就打起儿女的主意,以为我们会一声不吭的任你摆布,那你就打错主意了。” 贾珠见小弟上来就戳老爷心窝子,担心他也会挨打,叫道,“小弟不要顶嘴,快点离开这里。” 贾政还记得小孩子不禁打,即便被儿子掀了老底,气得嘴唇直抖,也不敢再动手了。 他沉着脸道,“你懂什么,我为了荣国府……” 宝玉冷笑一声,“你为荣国府做什么了?在六品小官上一蹲就是十年,可有办成过一件让上官满意,让家里长脸的事吗?十年俸禄加一起还没太太的压箱银子多,看门狗都比你强。 你自己没出息就算了,先是差点打死我,如今又来打我大哥,还想把我大姐推进火坑,但凡你把逼迫儿女的狠心用在自己身上,也不会四十多岁了还一事无成。” 贾政何时被人如此羞辱过,他本不是急智善辩之人,这会儿更说不出话了,只一心想弄死落自己脸面的逆子,嘶声吼道,“来人,把这孽障给我打死。” 贾珠快吓死了,在长凳上拼命扭动挣扎,急声哀求,“老爷息怒,小弟是犯了疯病,绝非有意顶撞,求老爷放过他。” 宝玉才不怕几个奴才呢,用竹竿指着过来抓他的男仆,厉声道,“你们最好打死我,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就让老太太弄死你们全家。” 说罢,他也不看被唬住的几人,指着贾政接着叫骂, “你算计大老爷,把他排挤出府,恬不知耻的占据荣禧堂,也不撒泡尿照照,看自己配不配。如今又来算计女儿,用她的终身给自己铺路,那点心眼子全使到自家人身上了,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窝囊自私的东西。” 贾政被嘲讽得气血逆流,也不顾体面了,撸袖子就要拿住宝玉打死。 宝玉毫无惧色,抡起竹竿挺身而上,就要新仇旧恨一起算,跟渣爹大战三百回合。 就在父子即将火拼之际,贾赦和贾珍冲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一脸活见鬼的贾蓉和众多护院男仆。 他们接到宝玉独自跑回府的消息,着实吓得不轻,跟客人打了声招呼,就带人来寻他。 一路打听着来到梦坡斋,刚进院就听到宝玉大骂亲爹,二老爷要打死亲子,赶紧冲进来阻拦。 宝玉被贾赦提在手里,嘴上依旧叫嚣不绝,“就你这样的还有脸说要以科举晋身,祖父过世时你都三十好几了,连个童生都没考上,真真羞死个人了。” 贾政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被贾珍和贾蓉架着又挣脱不开,只能不停怒吼要打死这个逆子。 宝玉也挣不开贾赦的钳制,竹竿还被夺了,在贾珠不住哀求声中依旧不肯服输,叫道,“来啊,来啊,你这种废物,老子一只手打八个。” 只口头对峙他还嫌不过瘾,低头瞥见项圈上的通灵宝玉,一把将之扯下,抖手就砸了过去。 雀卵大的石头挟着戾气,正中贾政脑门,当一声把他砸哑火了,两眼一翻瘫软下去。 老太太接到宁国府仆妇通报,匆匆赶来搭救孙子,赶到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金孙抡圆胳膊用通灵宝玉砸小儿子的头,小儿子倒下时她的魂儿都快吓飞了。 老太太惊呼一声,“宝玉!”而后就倒在丫环怀里,也不知她是心疼宝玉,还是担心通灵宝玉被砸坏了。 看到老太太来了,宝玉瞬间收起锋芒,嗷唔一声大哭起来,“老太太,你要为我们做主啊,老爷要打死我和大哥,还要把大姐姐送人当妾,我们兄妹都活不得了,孙儿给老太太磕头,从此就要天人永隔了。” 贾赦都傻眼了,不知不觉松开了手,宝玉刚才还凶悍得像要弑父,眨眼又变成了寻死觅活的小可怜,原来还能这么玩儿的?! 宝玉重获自由,全身像泄了力似的,软软跪倒在地,伸出小手,挣扎着膝行向老太太。 老太太被宝玉说得满心悲切,又见乖孙都无力起身了,还要挣扎着接近自己,胸口疼得像摘了心似的,紧走几步抱住宝玉,哭道,“我的儿,你受苦了。” 祖孙俩抱头痛哭,无视屋里伤的伤,晕的晕,好像他们才是最悲惨的人。 贾赦抹了把脸,命人抬软轿来,先把最闹腾的两人请回去,他们还有伤患要料理呢。 宝玉抱着老太太,被抬回荣庆堂后依旧痛哭不已,上辈子他爹不亲娘不疼,天生就缺少对父母的敬畏,古代礼教森严,忤逆父母可是会被判刑的。 刚才一气之下闹过头了,他可不想顶着逆子的名声过一辈子,这把必须哭到没人敢追究他的大逆不道为止。 老太太见宝玉青筋都哭出来了,嘴唇也开始发紫,吓得满头是汗,连声命人送安神汤来。 宝玉连番大闹,才五岁的体力早就透支了,被强灌下半盏安神汤,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老太太轻拍着终于安静下来的金孙,眼见小脸慢慢恢复血色,提着的心刚要放下,又想起通灵宝玉还没捡回来,惊得她一把抓住身边的琥珀。 这时,贾赦就把玉送回来了,老太太接过通灵宝玉,捧在手心细细端详,见其依旧润泽通透,不见一丝裂痕,这才安下心来。 她松了口气,指着椅子让贾赦坐了,才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早上还好好的,去宁国府贺寿的工夫,父子仨怎么就闹到如此地步了?” 贾赦那边送走一老一小两个活宝贝,即刻派人去请大夫,再把受伤的父子俩送回各自院子,问过贾珠和跟着宝玉的仆妇,才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问道,“老太太可知,老二要把大侄女送进东宫的事?” 老太太怔了下,摇头道,“不曾听说,老二他……”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老二自幼就是小公爷,尊荣地位比四个郡王府的公子也不差什么。 自从老国公过世,他的身份就一落千丈,这十来年一心想要振兴荣国府,不知暗地里做过多少傻事。 可爵位哪是那么好得的,看女婿林家就知道了,四代列侯都是简在帝心的人物,到了第五代女婿这里,还不是一撸到底了,即便考上探花又能怎样,士族和有爵位的贵族隔着天堑呢。 贾赦对贾政也挺头疼的,他窝 里横也就罢了,对待外人又软弱得很,东宫稍一施压就把他唬住了。 宁荣两府虽属意太子继位,可皇上还康健着呢,想站队也不能明着来啊。 老太太也知道小儿子的德性,无奈道,“这段时间就让老二在家中休养吧,你接着说,宝玉又是怎么跟他闹起来的?” 贾赦苦笑道,“老二做事不周密,很多人都知道他的打算了。今天来的外客有几家跟我们不对付,看到珠儿就恭喜他要当太子小舅子了,珠儿那孩子的性子老太太是知道的,岂有不回来劝说阻止的。 宝玉一直待在后宅,跟着的人也说不清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跑到外面席上找珠儿,一路打听着追了回来,看到老二命人打珠儿板子,立时就恼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我们赶到时父子就差打起来了。” 老太太无语凝噎,父子仨都倒下了,抱怨哪个都心疼,只好长叹一声,“儿女都是债啊,老大你注意着些,别让这件事传出去,老二和珠儿伤得怎么样了?” 贾赦抽了下嘴角,何止儿女是债,老娘和弟弟也没强到哪里去,这次的事要不是宝玉闹出来,他就要被老二坑惨了。 “老太太放心,知情的下人都敲打过了。珠儿只挨了三板子,皮肉伤养上小半个月就没事了,老二怒急攻心,额头还肿了个大包,确实应该多休养一阵子。” 听说儿孙都没大事,老太太就放心了,想了下又道,“这件事未必能瞒住上头,元春是万不能送进东宫的,太子那边要如何安抚,你跟珍儿要有章程。” 贾赦神色凝重的点头,“老太太说的是,太子近几年屡遭圣上贬斥,为了巩固势力,快要饥不择食了,听说老二主动送姑娘上门,岂有放过的道理。依我看,蓉儿定亲也有一年了,我跟珍儿商量一下,不如提前把婚事办了吧。” 老太太思忖片刻,缓缓道,“也是个办法,这样吧,下月初北静郡王府的太妃过寿,我先去探探她的口风再说。” 贾赦起身,躬身一礼,“劳烦老太太了。” 老太太摆手,“没什么可劳烦的,你去东府吧,别怠慢了客人。” 贾赦再次躬身告退,走出荣庆堂,上了青油车,他再也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咧开嘴无声大笑起来,内心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宝玉骂老二的那些话他早就想说了,碍于孝悌和情面,只能憋在肚子里,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宝玉真是他的好侄儿。 贾大老爷笑得全身直颤,要不是理智尚存,都想跑到老二面前再嘲笑他一次了。 老太太又回到碧纱橱探视宝玉,见他小人儿一个,睡着了还紧蹙着眉头,不由在心中叹息。 老二和老二家的是什么品行,没人比她更清楚了,就连那王子腾也不是好货。 谁能想到两个自私凉薄的东西,竟能养出心性淳厚的儿子。 珠儿品格端方,极看重规矩礼法,一直反对二房住进荣禧堂,成亲后也不愿住到那边去,还约束媳妇敬让大房,不肯接手管家权。 在老二夫妇看来,就是长子不服管教,还处处打他们的脸,心里本就存着怨气,抓到机会岂有不下狠手的。 宝玉更不必说了,她亲手教养出来的孩子,心性纯净无瑕,对兄姐手足情深,老爷前些日子险些打死他,如今又要送走长姐,笞挞长兄,宝玉怒极之下口不择言,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父子三人闹到这等地步,日后又该如何修复情分呢。 6. 第六章 生病 老太太发愁二房父子日后要如何相处,贾赦再次敲打过下人,又回到宁国府帮忙招待客人,一场父子大战,在几个当家人的联手施压下,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王夫人带孩子们贺寿回来,刚进府就听说二房三个男丁都倒下了,正在各自房里卧床养病,几人面面相觑,全都傻眼了。 王熙凤侧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李纨,把她交到嬷嬷手上,脆声道,“太太和大嫂子去看老爷和大哥哥,我和几个妹妹去看宝玉和老太太,出了这么大的事,可别惊着她老人家。” 王夫人定了定神,强笑道,“可是呢,老大家的,现在不是慌神的时候,你回去照看珠儿,宝玉和老爷那里有我们呢。” 李纨哪里顾得上别人,福了下身就快步向荣庆堂的后穿堂走去。 因贾珠拒绝住在荣禧堂,也不肯抢大房贾琏的风头,老太太便把他们安排在荣庆堂后面的院子里,来往上学也方便。 元春王熙凤带着三春,急匆匆来到荣庆堂,刚进院子就被婆子拦下了,宝玉刚才醒过一次,吃了半盏□□糖粳粥,不到半刻又全吐了出去,这会子全身烧得火炉一般,正请太医诊脉呢。 王熙凤哎哟一声,“这是怎么说的?早上明明还好好的。” 婆子摇头,老太太和大老爷共同下了封口令的事,她们这些三等仆妇上哪儿知道去。 元春想了下,小声道,“凤姐姐回去换衣服吧,晚膳时再过来也是一样的。迎春,你带妹妹们回房去,先不要出来了。” 三春应了声,不用元春提醒,也不敢在老太太不自在时往跟前凑。 王熙凤也不推迟,安慰元春两句,把三个妹妹送回后院,便急忙往家里赶去。 以自家几个丫环的机灵劲,府里发生的事就没她们打听不到的,她快好奇死了。 元春就住在正房的西厢,进了屋子,大丫头拨弦便迎了上来,借着卸钗环换衣服的工夫,将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听说老爷要把她送进东宫,元春吓得面无人色,又听到兄弟为了维护自己,兄长被老爷打了,小弟又把老爷打了,她心中五味杂陈,不觉落下泪来。 抱琴也吓得不轻,她自幼跟在姑娘身边,姑娘要是被送去东宫,少不得她也要跟进去,一辈子陷在那等吃人的地方,活着还有什么趣。 她轻声道,“姑娘莫哭,我们得拿个章程出来,大爷和宝玉为了保护姑娘跟老爷闹成这样,姑娘可不能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元春也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用帕子拭干眼泪,凝重道,“你说得对,兄弟们为护我终身,都敢忤逆父亲,我也不能让他们失望,拨弦,你把抽屉里的香粉盒子拿出来。” 李纨也在屋里抹眼泪呢,坐在贾珠榻前,哭得气噎声堵。 贾珠半撑起身给她擦眼泪,好笑道,“我又不是头一次挨打,这次宝玉来得及时,只挨了三板子,这点皮肉伤没两天就好了,有必要哭的这样么?” 李纨恼道,“我是气不过才哭的,宝玉说得没错,老爷连童生都没考上,凭什么对大爷这个秀才动辄打骂,指手画脚的。” 贾珠叹气,“因为他是我父亲,挨打受骂也只能忍着,老爷一向固执自负,这次我们兄弟一起反抗他,心里指不定怎么恨呢,日后恐怕要拖累奶奶陪我受气了。” 李纨甩了下帕子,根本不放在心上,她怀着二房长孙呢,公婆还能把她怎么样不成。 王夫人回到荣禧堂,被告知老爷在赵姨娘那里,她只哼了声便罢了,询问两个儿子的情况才是最要紧的。 周姨娘就在门口等着呢,她是陪房周瑞的妹妹,自幼服侍在王夫人身边,外书房也有他们的耳目,早就把事情打听清楚了。 王夫人听说是为了元春的事才闹起来的,心头猛地一沉,坐在炕上发起呆来。 她太了解长子了,珠儿向来看不惯蝇营狗苟之事,要是知道送元春进东宫,是她和老爷一起拿的主意,肯定会来责问她的,到时又该如何回话呢? 宝玉是元春一手带大的,对姐姐的情谊比对她这个母亲还要深厚,他虽不懂外头的事,但爱护姐姐的心却不容置疑,要是就此跟她生分了,又当如何是好? 王夫人此时才意识到,借由女儿攀附太子的主意有多烂,可事已至此,她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叫来陪房周瑞家的,命她回娘家,请二哥明日来府里一趟,她有要事相商。 宝玉躺在床上,烧得意识迷离,脑中轰鸣,全身滚烫,耳边还有抽泣声时断时续,烦躁得想打人。 他想怒吼,让哭的人闭嘴,可严重超载的小身体却不允许,WIN10系统在386主机上本就运行艰难,他还放飞自我极限操作,散热功能直接罢工,身上热得都能煎鸡蛋了。 老太太和元春守在病榻前,见宝玉呼吸急促,脸色发青,急得直掉眼泪。 想到金孙的病都是老二两口子造成的,老太太接连派出三拨人训斥贾政,完全忘了他也是伤员,刚挨过儿子的打。 王夫人也担心两个儿子,急得坐立难安,又不敢过去挨骂,只能下令瞒着贾珠李纨,再派人到荣庆堂守着,随时传消息给她。 王熙凤也派人打听消息呢,她以为娘家哥哥就够胡闹了,头次听说还有连亲爹都敢打的人,宝玉平日看着绵软又好拿捏,没想到硬气起来竟如此勇猛,过去真是小看他了。 贾赦贾珍听说宝玉病了,也忙着送医送药,这一夜宁荣两府闹得人仰马翻,除了被保护起来的贾珠夫妻,没一个睡好的。 直守到五更天,宝玉的高热渐渐退去,老太太才松了口气,摆手让元春歇着去,她年纪大了觉少,熬到这时候就睡不着了。 贾珠清早醒来,才得知小弟昨晚烧了一宿,赶忙带李纨前来探视。 宝玉已经醒了,听说大哥大嫂来了,忙命人拦住大嫂,怀了身子的人本就体弱,哪禁得住病气。 李纨过去只把宝玉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经过昨天之事,已经把他当成半个大人看待了,知他是在关心自己,也不强求,隔着窗户问候一声,便去向王夫人请安了。 贾珠为小弟的体贴欣慰不已,撑着拐杖走进碧纱橱,坐在床边摸他额头,笑道, “退烧就好了,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去,不是风邪一类的病症,就不用净饿了。” 宝玉刚吃完药,苦得直翻白眼,见大哥笑得没心没肺,白了他一眼道,“你屁股不疼了?” 经过昨天的事,他总算知道贾珠是怎么死的了,为了维护妹妹,他是被亲爹活活打死的。 即便这样,元春也没逃过进宫当奴才的命运,难怪她会在省亲时说出: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这会 子还哭什么。 实则是在埋怨父母为了逼她进宫,连长子都害死了,可见她心里存着多大的怨气。 李纨在宁荣两府抄家以后,对两家人视而不见,想必也是恨到了极点,巴不得他们更凄惨些才好呢。 贾珠看出小弟的鄙视,毫不在意的呵呵笑道,“我又不是头一次挨打,早就习惯了。宝玉你要知道,老爷是我们生父,哪怕做了再过分的事,也不能记恨他,哪怕只是做个样子呢,也不能让外人挑出我们的理来,知不知道?” 宝玉惊讶的看着他,原来这人并非愚孝,还懂得做表面工夫,怎么看也不像笨人。 他更不解了,问道,“那你还任由他绑到长凳上,你就不担心他会打死你吗?” 想到昨天的事,贾珠也有点后怕,讪讪道,“我没想到他会生那么大的气,要不是你及时赶到,真要被他打死了。” 宝玉冷笑,“看来太子许给他的好处不小呀,才会让他连儿女都不顾了。大哥,我们不能一直被动挨打,总要有制衡他的手段才行,你说,我走武官的路子怎么样?” 贾珠愣了下,没想到小弟会这么问,回想小弟救他时的灵巧,以及砸晕老爷的力气,你别说,习武这条路还真挺适合他的。 既如此,他也不瞒宝玉,“宝玉,大哥知你素来聪慧,这几日小儿之态渐消,比过去沉稳多了,你既说出口,想必是深思熟虑过的,且不说你能不能吃那份苦,只我们的出身,就存在很大阻碍。” 接着,他便从宁荣两府如何起家讲起。 百年前,大明朝江山沦陷,先有闯王打进京都,后有鞑子攻破山海关,驱兵南下,意图血洗大明江山。 皇七子朱翊堈临危受命,在江南收拢前明残部,招安起义军民,将鞑子打回黄河北岸,后定都襄阳城,践行天子守国门的祖训,改元振华,建立南明皇朝。 宝玉听得两眼放光,那位振华帝八成也是穿越过来的老乡,还是个有大本事的能人,凭一己之力保住了大明半壁江山,他怎么就没穿越到那个时代呢,金戈铁马力挽狂澜才是真爷们。 见小弟眼中满是跃跃欲试,贾珠轻笑出声,“我们贾家的两位先祖也是被振华帝招募的起义军首领,立国后,大曾祖父受封宁国公,曾祖父受封荣国公,后来祖父镇守江南有功,又袭了一代荣国公,祖父过世后爵位传给大老爷,略过公侯伯子男,一路降到了一品将军,这代表什么,宝玉知道吗?” 宝玉点头,“皇上不待见我们家。” 贾珠叹了声,“是啊,皇上做得多明显呐,连你这个小娃娃都看出来了,偏偏老爷他们……” 发现话题扯远了,他又接着道,“我们是武勋出身,军中故旧不在少数,你这个二房次子虽不见得被上头忌惮,可顶着先祖的威名,也很难躲过上战场的命运,宝玉不怕吗?” 宝玉猛摇头,好男儿就应当保家卫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上辈子国际环境复杂多变,别说开启战争了,百姓连请战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就太可惜了。 贾珠只当他年纪太小,不明白战场上的风险,好笑道,“行吧,我宁荣两府男丁十几人,无一人能承袭先祖衣钵,你若有此志向,兄长肯定会帮你想办法的。” 宝玉开心的扑到他怀里,“谢谢大哥,大哥最好了。” 7. 第七章 舅舅 宝玉得到兄长支持,便不再提习武之事,两人都属于人微言轻那一伙的,决定权都在长辈那里,且还有得磨呢。 话题又转到贾珠身上,宝玉问道,“大哥可有想过,你要是被老爷打死了,大嫂和小侄子会是什么下场吗?” 见贾珠愣住,宝玉接着道,“老爷肯定不会承认是自己害死了长子,太太不敢埋怨老爷,无人可依靠的大嫂母子就是现成的出气筒,一个克夫,一个克父,老太太也未必帮他们母子说话,说不定哪天就被磋磨死了。” 在昨天之前,贾珠从不认为老爷会对亲子下死手,也没往自己死了,妻儿会如何那方面想过,经宝玉这样一说,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要是被老爷打死了,老爷太太绝对能干出把过错推到他妻儿身上的事,那些眼大心空的奴才见有机可乘,岂有不踏上千万脚的道理,届时纨儿别说护住孩儿,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活下来。 贾珠深吸口气,沉声道,“我知道了,以后我会保重自己,再不会任由老爷打骂了。” 宝玉这才放下心,又道,“还有梦坡斋那群以下犯上的奴才,他们借老爷之威,打你不止一次了吧,这次必须要给他们个毕生难忘的教训,让他们明白我们也是荣国府的主子。” 贾珠点头,凝重道,“你说得对,再不动手整治,下次板子就不知要落到谁身上了。” 兄弟俩拿定主意,贾珠便告辞回房,宝玉也躺下休息,兄弟俩一伤一病,都惨兮兮的,得养好一阵子才能恢复体力。 元春一觉睡到正午,洗漱过后立即来看宝玉,正房刚摆过午膳,老太太坐在东侧间,眯缝着眼一言不发,邢夫人和王夫人坐在下首陪着,神色都带着局促和心虚。 见她进来了,两位夫人都露出逃过一劫的表情,在老太太的冷哼声中,又缩起脖子,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元春好气又好笑,以她对父母的了解,没有太太的支持,老爷是不敢瞒着老太太行事的,父母为了荣华富贵出卖亲女,这么荒唐的事竟然发生在国公府邸,说出去谁能信。 老太太扫视两个蠢货,冷声道,“我再说一遍,几个孙子孙女的亲事都由我说了算,谁要是不服,就给我滚出荣国府,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们做主。” 两位夫人起身领训,邢夫人狠狠白了糟心的弟媳一眼,她还指望用迎春的亲事给自己谋好处呢,这下子盘算都落空了。 王夫人紧紧捏着手里的念珠,长子的亲事被老爷抢了去,长女和小儿子,还有赵姨娘生的两个小孽障又被老太太接手,以后她在二房还有何威信可言。 元春站在王夫人身后,满怀感激的对老太太敛衽一礼。 此番有兄长和小弟相护,她才能逃过一劫,从此她们姐妹的亲事都交由祖母做主,即便无法保证一生无忧,至少不会再被无良父母葬送终身了。 宝玉要是在这里,肯定会提醒元春别放心太早了,老太太的所谓疼爱也是建立在自身利益上的,为了挽回家族颓势,卖他们时出手只会比贾政更狠,探春就是这样被牺牲掉的。 老太太让孙女看得心酸,挥手把两个不省心的儿媳妇撵出去,把元春唤到身边,刚要拉她坐下,就猛的一惊,“元丫头,你的手怎么这么热?” 元春咦了声,反握住老太太的手,担心道,“是老太太的手太冷了吧?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老太太也有点拿不准了,又唤来鸳鸯几个,查看过后,几人一致认定元春也病了,身上的温度只比宝玉昨晚高热时低一丢丢。 才送走的太医又被请了回来,诊脉的结果是元春因惊惧过度,昨晚又没休息好,也发热躺平了。 老太太这个心累,她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像老二两口子这么狠心的父母,就因他俩不作法,连累的三个孩子都病倒了。 她越想越气,又派去几个人训斥贾政和王夫人。 王子腾前脚刚进荣禧堂,老太太派的人后脚就到了,当着他的面把妹妹妹夫教训得大气不敢喘。 听完训斥内容,他也气乐了,冷笑道,“行啊,有出息了,卖闺女的事你们也做得出来,要是传扬出去,让外人怎么看我们王贾两家?” 王子腾长得虎背熊腰,一双单凤三角眼精光外露,不怒自威,王夫人生平最怕的人就是二哥。 可她也不是没脾气的,小声反驳道,“不是二哥让我们亲近太子的么。” “混账!”王子腾一拍桌子,差点把贾政吓跪了。 习武之人势大力猛,一只手就能拧断人的脖子,王子腾又位高权重,轻易就能断人仕途,他比妻子还惧怕这个二舅兄。 王子腾盯着鹌鹑似的两个蠢货,气不打一处来,“我是让你们亲近太子,不是被他拿捏住,哪有一点好处没见到,就送女儿上门的?即便要送,也得是东宫那边先定下名分,你们再明堂正道的把女儿送进去,这么不明不白的,你们是想让元春当通房丫头吗?” 贾政缩着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办得有多离谱了。 王夫人却不服气道,“依我们两家的权势地位,太子还能慢待了元春不成。” 王子腾嗤笑,“荣国府和我这个京营节度使确实很拿得出手,可你们两个呢,爵位无望的二房,六品小官的闺女,给太子当通房丫头都是抬举她了。” 王夫人吓得脸都灰了,元春要是成了通房丫头,他们二房还有何脸面可言,别说丈夫会被同僚嘲笑轻视,连两个儿子的前程都会受到影响。 贾政昨天就因官职太低,被儿子反复嘲讽,今天王子腾又来补刀,气得他脸都紫了,额头还顶着块膏药,像个化形失败的茄子精。 王子腾一肚子气,又被他的傻样逗笑了,指着贾政额头问周瑞家的,“他这脑袋是怎么弄的,难道是为了逼贵府老太太答应他的傻想头,当面撞柱子了不成?” 周瑞家的也是自小伺候在王夫人身边,哪敢说主子的糗事,只好跪到地上,低着头装哑巴。 王子腾更感兴趣了,挑高眉梢看向妹妹,摆明了不给个说法这事不算完。 王夫人不敢跟她硬顶,只得抽着嘴角解释,“是宝玉砸的,老爷打珠儿,让他看到了,就发起狂来,用通灵宝玉砸破了老爷的头。” 王子腾哈哈大笑,“不愧是荣国公的种,就冲这敢拼敢干的劲头,也比你们两个强多了。行了,元春也病倒了,你们也把小心思收一收,省得被两个儿子记恨上。” 说罢,他站起身,“难得来一趟,我去给老太太请安,再看看宝玉,你们也给我老实些,要是再敢搞出让王贾两家丢脸的小动作,妹夫你那六品小官也不用当了。” 恐吓完两个不让人省心的蠢货,王子腾大步流星出了荣禧堂。 老太太正在荣庆堂里发愁,听说王子腾来了,忙命人请进来。 王子腾走进正堂,先拱手向老太太请了安,而后大马金刀的坐到下首,笑道,“老太太莫恼,我教训过妹妹妹夫了,以后外面的事我会多留心的。” 他是贾王两家最出息的后辈,老太太看到主心骨,不由落下泪来,“这可怎生是好哦,自老国公去了,贾家就一代不如一代,凭我这老骨头又能撑到几时,宝玉儿以后可怎么办哦。” 王子腾对此也只能苦笑,“荣国府下一辈有珠儿这个读书种子,琏儿虽纨绔些,守住家业的本事还是有的,宝玉眼瞧着也出息了,我们王家的下一代只有王仁一个男丁,他连贾琏都比不上,才真的让人发愁。” 老太太也是头大,金陵四大家族,几十年前是何等宣赫,如今也就史家还剩两个能拿得出手的爵位,可承爵的下一代却只有一个三岁的小娃娃,还整日病病歪歪的。 她叹道,“我们几家,以后可如何是好哦。” 王子腾洒然一笑,“事在人为,没什么好愁的,我去看宝玉,他小子看着绵软,真性情倒是挺对我脾气的。” 老太太嗔了他一眼,又叹道,“那孩子想学武,你是怎么看的?” 王子腾更高兴了,“我当然乐见其成了,只是习武苦得很,就怕老太太不落忍。” 老太太摆手,“读书难道就轻松么,你跟他说说吧,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子腾岂能看不出老太太在担心什么,笑道,“老太太放心,有我在呢,还能让亲外甥上战场不成。” 老太太这才露出笑容,“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宝玉刚睡醒,正就着大丫环花序的手吃菠菜粥,听说王舅爷来了,他抬眼看去,正对上王子腾精光闪烁的三角眼。 再看其行止,龙行虎步,威势慑人,一看就是枭雄或奸雄一类的人物,总之不是啥好东西。 宝玉在心中哀叹,摊上这么个舅舅便罢了,反正王家夷三族也不干自己的事,偏又有求于他,就很难平了。 王子腾挥退丫环们,一屁股坐到床边,哼道,“见舅舅来了,也不说问安,只盯着我发呆做什么?” 宝玉咽下满肚子吐槽,撑着枕头欠身道,“二舅舅安好,我没力气起身,您老大人大量,别跟小孩子计较。” 王子腾气笑了,斥道,“几月没见,不仅学会了殴打老爷,说话还夹枪带棍的,你小子长出息了。” 宝玉哼了声,“舅舅也知道几个月不见了,我们年纪小,出不得府,你就不会来看看外甥们么,我姐姐差点被卖掉,你也不关心我们。” 说完,他眼圈就红了,委屈巴巴的抿起嘴,控诉的盯着王子腾。 王子腾有个好处,就是从不否认自己的过失,哪怕面对五岁小娃娃,该是自己的责任,他也承认,这也是皇上喜欢重用他的原因之一。 他点头道,“这件事的确是我疏忽了,要是能多注意一点,你们兄弟也不会全病倒了。” 说到这里,他又笑起来,“你小子也给你老爷教训了不是,贾二胆子小得很,知你不好招惹,他肯定会躲得远远的。” 宝玉哼了声,才不承认殴打亲爹呢,放在现代社会,也是洗不掉的污点。 他笑得像只小狐狸,“瞧舅舅说的,我哪来的本事给老爷教训,分明是通灵宝玉护主,主动飞出去为我解围,不小心碰到老爷也没真伤到他,落下的力道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8. 第八章 成功 王子腾呆了下,才想明白何为懵逼不伤脑,他抚掌大笑,“妙啊,你个淘小子是怎么想出来的,连亲爹都敢打趣,是得多学些武艺在身上,省得日后外出交际,被人打死了。” 宝玉气恼的撅起小嘴,“哪有这么说自个外甥的,我不喜欢读书写文章,也没那么多心眼儿跟读书人周旋,除了习武也没别的出路了。家里的爵位是大房的,分再多产业也是坐吃山空,总不能靠兄嫂养着吧,我也得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才行。” 王子腾抬手抚他头毛,笑得十分欣慰,“不错,你小子也长大了,知道为将来考虑了。既然想学武,一个好师父是少不了的,你先养好身体,师父包在我身上了。” 宝玉大喜,“谢谢舅舅,舅舅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王子腾轻哼,点着他的额头道,“这种话我听多了,就没见几个人能坚持下来的。” 宝玉又不是头一次接触体能训练了,上辈子生活费不足,担心训得太狠会营养不良,他的成绩只能在第一梯队里垫底。 如今山珍海味数之不尽,那还等什么,多吃多练把身体养得棒棒的,总有一天把鞑子砍回姥姥家去。 他信心满满地一挺小胸脯,“那我们就走着瞧,日后我上了战场,肯定能给舅舅拿个大将军回来。” “大将军啊。”王子腾的神色暗了暗,抚着宝玉的大脑门,叹道,“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战场可不是那么好上的。” 见他瞬间变脸,宝玉立时紧张起来,急道,“可是北方防线出现变故了吗?听大哥说,山东的黄河古道去年冬天差点被攻破,山东要是被鞑子占了,再往南就是淮河防线,距离我们襄阳城就不远了。” 穿越半个多月,他跟贾珠闲谈时打听到不少信息,红楼世界的地理分布与明清时期相同,黄河进入河南时改道向南,经江苏注入黄海。 山东只有黄河的古河道可守,鞑子屡次犯边都由此地进攻,朝廷只能不断在济南堆重兵,将之打造成南明最重要的军事要塞。 王子腾好笑的摇头,“你一个小东西,担心这些做什么,放心,我们与鞑子南北对峙近百年了,防线固若金汤,他们是打不过来的。” 宝玉更急了,这种轻慢的态度要不得啊,鞑子就等着我们放松警惕,才好一举攻破中京城呢。 就算鞑子没了百年前的锐气,放弃南犯了,难道我们就不收服失地么,昔日的大明何等强盛,如今只剩下了一小半国土,皇帝就不怕见历代先皇时被抽死么。 宝玉摇着王子腾手臂,撒娇道,“怎么能不担心呢,我年小力弱,老太太年纪大了跑不快,鞑子要是打进中京城,最容易死掉的就是我们了。舅舅,你快些给我找武师父好不好,我还有一大家子人要保护呢。” 王子腾呵呵直笑,“哎,行行,舅舅一准儿给你找个好师父,等你养好身体,就能见到师父了。” 老太太就在碧纱橱外间坐着呢,听说宝玉习武是为了保护自己,感动得眼泛水光。 外人只当她是因着通灵宝玉才会偏疼宝玉,可宝玉的好又岂是他们能知道的,真到了城破的那一天,能护着自己的也就宝玉吧。 王子腾又安抚了宝玉几句,便告辞离开了,宝玉得到母家大当家支持,连武师父都有了着落,自认已然成功一半了,再说服老太太同意让他习武,这件事就算办成了。 至于贾政和王夫人,那两人外靠王子腾,内靠老太太,对外交际用的还是大房的将军印信,只要几个当家人认可,再不甘愿也得捏着鼻子认命,宝玉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宝玉又摇铃唤丫环,打算一鼓作气说服老太太,总挂念着这件事,他也没法安心养病。 老太太正思量给他收拾院子呢,习武总得有个地方吧,老国公留下的校场划进了将军府,外院正厅前头的广场虽大,却不是小孩子胡闹的地方。 对武师父也不能怠慢了,哪怕人家不住在府里呢,也得有个临时歇脚的地方。 听到宝玉唤丫环,她哪能看不出他的打算,直接进了碧纱橱,嗔道,“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不歇着呢。” 宝玉这才想起自己是在老太太的地盘上,里外皆是她的耳目,他的打算老太太恐怕早就知道了。 他嘿嘿笑道,“我不是怕老太太担心么,老太太觉得,我改学武怎么样?” 老太太把他按回被子里,哼笑道,“不怎么样,只当找个营生,堵你老爷的嘴吧。你只管跟师父学就是了,觉得辛苦了就告诉我,我们荣国府不差你一个出力的,只别伤了身体就行。” 宝玉嗯嗯答应着,荣国府如今的局面还是不错的,大房有贾琏,二房有贾珠,都是脑子清明,有担当的人。 日后一个掌家,一个科举,只要远离夺嫡党争,延续下去还是没问题的,他这个二房次子只要管好自己就行了。 有了老太太首肯,宝玉也能安心休养了,吃过几天药便好得七七八八,只是身体虚得很,一天能睡六七个时辰。 不过他也不担心,有珍馐美食养着,恢复体力不是问题,每天在家里各处走走,还被他发现个避人的好地方。 荣国府内宅并非没有花园,只是让新盖的东大院占去近三分之二,剩下那边被府里称为旧园。 因两代荣国公都是喜竹之人,园里竹林茂密,遮天蔽日,下人都抱怨限制竹林漫延太过麻烦,鲜少有人走进林子里面。 宝玉在家里时刻被丫环盯着,连做个拉伸动作都会有人大惊小怪,竹林就成了绝佳的锻炼地点。 里面只有竹子,不用担心遇到危险,他钻到里头玩儿半个时辰,也没人会在意。 宝玉每天在竹林里拉伸筋骨,以竞技体育的标准来看,身体的柔韧性和体能同样重要,想来习武也是差不多的路数。 为了给未来师父一个好印象,他还捡起了唯一学过的破风刀法,不求师父惊为天人,至少要让人家知道他是真心学武的, 教导他时能拿出点真本事。 除了锻炼身体,贾珠又给他安排了练字的功课。 能写一笔好字,走到哪里都会让人高看一眼,哪怕以武入仕,也不会被人当成大老粗看待。 宝玉又不是真的小屁孩,哪能看不出大哥的苦心,但跟大哥练字还是算了。 他笑道,“大哥白天在国子监上课,回家后理应多陪陪大嫂,府里不是请了女先生么,我跟姐妹们上课去。” 贾珠红着脸轻了下喉咙,虽然他也赞成应该多陪伴妻子,但说出来就不必了。 “你跟姐妹们上课可以,但女先生跟外院的先生不一样,对人家要格外敬重些。杨先生也是官家小姐出身,琴棋书画连当今皇后都称赞过的,年少时因父母意外身故,她便退了亲事,立志终身为双亲祈福尽孝,是出了名的贤孝之女,万不可得罪了她,知不知道?” 宝玉对古代的故有认知又被颠覆了一次,不可思议道,“女子,也能不嫁人吗?” 贾珠理所当然的点头,“当然了,自古就有贤孝女守家尽孝的传统,北宫婴儿的典故你没学过吗?” 宝玉对典故没兴趣,但这个传统他喜欢,“我们也把大姐姐留在家里尽孝好不好?省得嫁到那等刻薄人家,让大姐姐吃苦。” 贾珠好笑的点了他额头一下,“女子不嫁人,虽看着安稳,也是误了她的青春,到老没有子孙奉养,晚景岂有不凄凉的。就像杨先生,她有产有业,生活无忧,要不是太过寂寞了,也不会来我们家坐馆。” 宝玉干笑,除了寂寞,也有背靠大树,让外人不敢惦记她产业的原因吧。 古代女子想不被吃绝户太难了,要么像妙玉那样遁入空门,要么像杨先生这样,找棵大树当靠山,这种日子未必比嫁人省心到哪里去。 想到元春,兄弟俩又挂上愁容,贾珠叹道,“大妹妹的病时好时坏的,太医也说不清她为何发热,只说是心情郁郁引起的,也不知何时才能有起色。” 宝玉撇嘴,“谁被父母卖了能不郁郁,要不是担心久病会熬坏大姐姐的身体,一直这样病下去挺好的。” 贾珠对此也只能叹气,老爷已经跟詹事府说好要送闺女进东宫了,荣国府不交个人出去就是打太子的脸,储君也是君,欺君之罪谁能承受得起啊。 元春也是这么想的,因此才会用桃花粉让自己发热。 她刚学梳妆那会儿,发现只要用了桃花粉,就会无缘无故发热,因身体并无其他异样,便瞒下了此事。 没想到会有用桃花粉装病的一天,欺瞒的还是父母亲人,元春心情郁郁是真的,更添了几分病容,连太医都没诊出她是在装病。 贾政和王夫人那边就傻眼了,满中京都知道荣国府大姑娘是为什么久病不起的,两个儿子还因此对他们生了嫌隙。 更要命的是太子也恼了,不仅贾政在工部处处受阻,王夫人也再没接到过内眷的邀约帖子,这把算是鸡飞蛋打,全都赔进去了。 9. 第九章 惩戒 老太太和王子腾把贾政王夫人的困境看在眼中,可谁也没有搭把手的意思,太子不会对勋贵出身的人下死手,顶多给他们一个教训罢了。 那夫妻俩再愚钝,吃过这次亏多少也能明白些事了,再不知轻重下去,指不定还要闯出多大的祸呢。 老太太这些天忙得很,一边给宝玉布置外院的住处,一边还要整治犯上的奴才。 贾珠和宝玉联手向老太太告状,老爷身边的小厮仗势欺主,不仅多次棒打贾珠,还要拿住宝玉打死,再放任下去,指不定哪天兄弟俩就要死在他们手上。 还有李嬷嬷几个奶娘,宝玉病好后就叫来木匠打开放梯己的箱子,里面不出他所料,除了长辈送的长命锁这类记在账本上的物件,银子是一块也不见。 宝玉对这个结果已经有心里准备了,还是气得不轻,他从一岁起每月就有二两月例银子,还有老太太的日常补贴和压岁钱,梯己少说也得有几百两,全被李奶娘那个混账盗走了。 老太太见金孙气得脸都歪了,一迭声的命人去拿李嬷嬷来。 宝玉摆手阻止,咬牙道,“老太太不用忙,我这里都这样了,姐妹那边肯定更过分,都查出来一并处置不迟。这次要是不把那起背主的奴才压服,我们姐弟就没法在这府里待了。” 说罢,他又带木匠去撬迎春和探春的箱子,姐妹俩的奶娘不出他所料,把梯己银子全都偷走了,连块铜板都没给她们剩下。 老太太也傻眼了,她想得更深一层,几个孙辈的奶娘都是她亲自挑的,精心选出来的人都是这样,其他奴才还不得把荣国府搬空啊? 宝玉更不想放过那些人了,荣国府的下人吃喝嫖赌,偷骗抢占,可谓五毒俱全,再不给他们个教训,真要骑到主人头上了。 他含着一泡眼泪,委屈巴巴的拱进老太太怀里,求老太太给自己做主,他这个当主子的,被奴才当成傻子哄骗,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老太太治家几十年,一向主张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下头犯的事只要不波及到主子,都能抬抬手放过去,大家族的体面名声才是最要紧的。 但气哭金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还有打珠儿的那几个东西,以老二不管不顾的脾气,谁知道下次板子会不会落到宝玉身上。 她也不声张,直接叫来大总管赖大,以祈福的名义把涉事的那些人消去奴籍,连同家人一起放出府去。 偷去的那点银子她也看不上,拿自己的梯己补上就是了。 赖大吓得不轻,在荣国府当奴才,日子比百姓舒服多了,尤其是爬到主子身边的人,说是养尊处优也不为过,就这么赶出去,他们可怎么活啊? 他抬眼去看主位的老太太,见她满面含笑的哄宝玉,命人开箱给孙子孙女添银子,根本没把下人的死活放在心上。 坐在下首的珠大爷则冷眼瞪着自己,那架势好似只要他出言反对,连他也要一同赶出府去。 赖大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以自保为上,把仗着脸面偷窃棒打小主子的奴才赶出去,府里的下人也能安生些,于他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赖大领命下去拿人,老太太则看向犹自气鼓鼓的宝玉,嗔道,“这下你可满意了,我们荣国府这百年来只有买人的,放人还是头一次,都是你个小东西闹的,那点子梯己才能有几个钱,也值得你大动肝火。” 宝玉哼了声,“那些人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不赶出去留着过年么,他们偷我们的银子,还要老太太用梯己贴补回来,老太太里外吃了两次亏,我能不生气么。我们家统共也就十几个人,要那么多下人做什么?” 老太太好笑道,“昨儿才说你长大了,转眼又开始耍小孩子脾气,我们宁荣两府在中京虽是二等门第,该有的排场也是不能少的,否则不仅亲朋疑心,外人看着也不像话。” 宝玉还是不懂,“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与外人有什么相干,他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呗。” 贾珠好气又好笑,斥道,“瞧你说的什么话,与我们荣国府来往的不是王公勋贵,就是朝廷大员,要是我们待客寒酸,礼仪疏漏,在他们看来就是荣国府即将失势败落,再无价值可言了。 要是官员不再与府里走动,我们的人脉就会凋零,贵族不愿联姻,势力也会逐渐萎缩,等到荣国府孤立无援的那一天,下人门客就会一拥而上,将我们分食殆尽。” 宝玉倒抽口气,抬头去看老太太,见她点头肯定大哥的话,不由打了个哆嗦。 原来大贵族的世界竟如此残酷,摆排场并非为了面子,而是在对外释放信号,表明我们的根基还在,仍有势力财富,以此来震慑豺狼,让他们不敢反噬主人。 老太太并未阻止大孙子教导弟弟,这些天她也看出来了,宝玉年纪虽小,心里装的事却不少,对很多事也有自己的见地,有些事与其让他自己瞎琢磨,不如直接分说明白,省得他懵懵懂懂的吃亏犯错。 见宝玉怔怔发呆,老太太心疼的抚着他胎发,柔声问道,“可是吓着你了?” 宝玉这点承受力还是有的,摇头道,“没有,就是,打开新窗子,对窗外的新世界有点适应不良。老太太,以后家里家外的事都不要瞒着我好不好?知道的事多了,我心里也好有计较,才不会做下错事连累到你们。” 老太太好笑道,“你才多大,能做下什么错事。想知道什么只管问你大哥去,再过几天琏二也该回来了,你不是担心山东防线么,正好听他亲口跟你说。” 贾珠也笑了,“宝玉还知道关心军国大事了?不错不错,是个大孩子的样子了。” 宝玉得意的抬起小下巴,“那是,等我武功大成,就考个武状元回来,给我们荣国府光耀门楣。” 见他终于露出了笑模样,老太太和贾珠对视一眼,也笑起来。 这一个月,宝玉接连生病受挫,整日阴沉着小脸,不仅没了往日活泼,还时常呆呆的。 他们一直悬着心,担心宝玉小孩儿家家的,时日久了会做下病来,如今总算又恢复了活力,但愿以后别再出事了。 解决完一干背主的奴才,老太太又带宝玉去看给他收拾 的院子。 按本朝传统,男子七岁就要搬到外院居住,宝玉才五岁,老太太又溺爱非常,舍不得他离开身边,因此根本没想过在外院给他准备院子。 往后家里来了武师父,总要有个学武和住的地方,老太太便命人把西路垂花门对面的二进院子收拾出来,给宝玉习武歇脚使用。 原宝玉很少出内院,宝玉对外院布局更一头雾水了,他牵着老太太的手,出了垂花门,夹道对面就是新院子的后门,总共也就几十米远,在院子里嚎一嗓子,老太太立马就能杀过来。 他在心里直叹气,老太太究竟是多舍不得宝贝金孙哦,连外院的住处都是门对门,照她这个疼爱法,宝玉能不养废么。 进了院子,穿过游廊来到第二进的正房,看到门头匾额上‘绮霰斋’三个字,宝玉就知道这是哪里了。 原著中,宝玉和秦可卿的弟弟秦钟结伴去贾家族学读书,府里给他准备的外书房就是绮霰斋,原来离得这么近,读书再晚也不耽误他回荣庆堂休息。 老太太就是这么想的,对宝玉笑道,“这院子是你祖父小时候的外书房,名字还是你曾祖母起的。前头的一进院有个很大的院子,给你学武用,武师父就住在一进正房,后头的二进院给你临时休息用,你要的浴池就在东耳房,火灶连着里头的暖阁,烧好水两间屋子都是暖的。” 宝玉一直头疼洗澡的问题,现代人不洗澡的忍耐上限只有三天,每天洗又太消耗下人,搬浴桶抬水准备沐浴用品就得小半个时辰。 年纪小时还好说,等他长成好大一只,所需的浴桶体积和水量也会翻倍增加,还不得把下人累出个好歹来。 因此收拾外院时,他强烈要求修个能烧水的浴池,以后再改进一下汲水方式,不仅下人轻松,他的愧疚也能减轻许多。 听说浴池已经修好了,他开心的抱了下老太太,又跑去看屋子。 三间正房左右配耳,正堂用于待客用膳,东边是寝室和暖阁,有小门通往东耳房的浴室。 西边用于起居休息,西耳房是厕间,也有小门相通。 三间屋子里摆着成套的黄花梨家具,花纹金黄细腻,木香清幽典雅,把宝玉这个土包子看得痛心不已。 这么好的木材做成家具便罢了,以后还要被皇帝老儿抄走,这可都是银子啊。 老太太见他抚着桌子恋恋不舍,好笑道,“喜欢黄花梨你倒是早说啊,库里收着好些呢,等你再大一大,有新屋子时全给你搬过去。” 宝玉只是笑笑,并未多说什么。 男孩子哪有一直住在内院的,后年林妹妹就要来荣国府了,到时他就正式搬到这院子里住,省得坏了人家小姑娘声誉。 从正房出来,他又去看两边厢房,东厢是书房,西厢是小厨房和下人房。 当中的小院有个水井,井边种着一株白玉兰树,枝叶碧绿,亭亭如盖,铺满了半个院子。 前院也是差不多的样式,院子有后头的四倍大,西边只有抄手游廊,正房加东厢,足够武师父带下人居住了。 10. 第十章 贾琏 进入十月,宝玉养好了身体,开始打发人往王子腾府上送东西。 今天一个扇坠,明天两篮果子,后天又是小孩子喜欢的木偶,天天不重样,明面上是孝敬舅舅舅母,实则是在催促舅舅快点给自己找武师父。 王子腾今年四十有四,后院妻妾成群,却只生了个女儿,今年才两岁,名唤王熙鸾,爱女之心比贾老太太对宝玉更胜几分。 这日下衙回家,见女儿趴在琉璃缸前看金鱼,不由笑道,“这肯定又是宝玉那小子送来的。” 他的发妻甄氏笑道,“可不是么,这几天就没断过送东西,你到底请到武师父没有,赶紧给宝玉送过去,别再让他惦记了。” 王子腾抱起女儿,用手指逗琉璃缸里的金鱼,呵呵笑道,“急什么,你就不好奇他明儿又送什么来吗?” 甄夫人嗔了他一眼,“哪有你这么骗孩子孝敬的,仔细外甥在背后抱怨你。” 王子腾啧了声,“拜师是一辈子的事,人品武功,在军中的口碑地位,色色都不能差了,万一选错人,岂不害了那孩子。人选我倒是看中了一个,可想说服人家给宝玉当师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甄夫人奇道,“两代荣国公在军中的声望极高,宁国府先太老爷还当过京营节度使,在中京和地方上的旧部战友无数,宝玉身为荣国公之后,军中还有不愿当他师父的人?” 王子腾却摇头道,“宁荣二府的前两代人的确是人中龙凤,可也耗尽了贾氏一族的灵气,贾赦贾政什么样你也清楚,一个昏聩无能,一个卖女求荣,宁国府那爷俩更不堪造就,要不是有前两代积攒的人脉,这中京城里谁还把他们放在眼里。” 甄太太叹了口气,命丫环拿家信来,“我们王家也好不到哪里去,老爷还不知道吧,金陵族里又送信来了,仁儿为个戏子打了他媳妇,媳妇闹着要跟他和离,请你在这边安抚亲家公,平息此事呢。” 就在王子腾为大侄子王仁头疼的时候,迟迟不归的贾琏终于回家了,他先去将军府拜见父亲,送上北方故旧的回信。 两代荣国公在军中经营几十年,故旧遍布南明各地,贾赦是承爵之人,维护昔日情分就成了他的责任,此次派贾琏去北边,就是给镇守济南的一位将军送生辰礼。 贾赦看了信,又看了回礼的礼单,见并无异常之处,便打发贾琏回去歇着,临走还不忘提醒他尽快生个儿子出来,二房长孙眼瞅着就要落地了,大房不能落后太多。 贾琏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动作,大房哪里落后了,他的长兄贾瑚大贾珠四岁呢,要不是老爷不做人,养了一群小老婆磋磨发妻长子,长兄哪会不到六岁就夭折。 他的生母也因此一病不起,年纪轻轻就早亡了,这一切都是老爷的过错,他还敢抱怨大房落后二房,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贾琏憋了一肚子邪火,怒气冲冲往荣国府来,刚走到侧门,又被门房惊了下。 他打量垂手侍立在门前,一动不动的门房,还以为自己走错门了。 以往这些奴才能坐着绝不站着,比他这个当主子的还要惫懒,今儿站得这么直溜,还挺吓人的哈。 被门房管事迎进门,贾琏更惊奇了,来往人等无不屏息敛声,丝毫不见往日的轻狂样,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一脸懵的回到自家小院,他扶住要见礼的凤姐儿,试探的笑道,“二奶奶治家有方,理应是我给二奶奶见礼才对。” 王熙凤打鼻子里嗤了声,“二爷想问什么就直说,遮遮掩掩的有意思么,我整日按下葫芦翘起瓢的,哪来的治家本事。” 贾琏见妻子还能尖牙利嘴,就知道没出大事,调笑道,“现成的功劳送到跟前你都不领,傻不傻啊。” 王熙凤也笑了,扬起帕子给他掸身上的灰尘,关心道,“二爷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可累着了?” 贾琏见妻子朱唇轻启,粉面含春,心中不由一荡,抬手揽住她的肩,往屋里走去。 两人新婚小别,温存了好一会儿才说起正事。 听说宝玉把老爷给打了,二房差点闹出人命,老太太盛怒之下发落了好些得脸的奴才,上下人等吓了个魂飞魄散,再没人敢不服管教了。 贾琏听得解气,抚掌大笑道,“难怪那些奴才都战战兢兢的,比兔子还乖顺,早这么整治一回,我们管家时也不用束手束脚了。” 王熙凤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宝玉闹着要学武,正催我二叔找武师父呢,你觉得这事对我们有影响么?” 贾琏哈哈笑道,“放心,宝玉不是学武的那块料,不出两个月他自己就放弃了。” 王熙凤却摇头道,“自从宝玉被老爷打晕了,醒来后竟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仅敢打老爷,还骂了很多撕老爷脸皮的话,过去的宝玉哪有这个胆子。” 贾琏神色也凝重起来,沉吟道,“我先换衣服,给老太太请安时看一看吧。” 王熙凤刚要说话,就听外头通报,“珠大爷和宝玉来了。” 贾琏哎了声,急忙进里间换衣服去。 王熙凤跟贾珠宝玉是表亲,自小一处长到大的,也无需避讳什么,亲自迎了出来,笑道,“大哥和宝玉怎么一块儿过来了?” 说罢,便请两人进屋去,张罗着让坐上茶。 贾珠谢了坐,笑道,“我正给宝玉讲书,听说琏儿回来了,宝玉就闹着要问北边的事。今儿老太太不在家,与其让他白走一回,不如我们过来呢。” 王熙凤哎哟一声,“对啊,我都忘了老太太和大太太去北静王府赴宴了,哎,你们兄弟说话吧,我得去厨房看看。” 宝玉拉住她,笑道,“凤姐姐,我想吃新厨子做的清蒸羊蝎子,让他多做些。” 王熙凤点了下他的额头,好笑道,“知道啦,你个小馋猫。” 贾琏从里间出来,看到站在贾珠身边的宝玉,差点没认出来。 长相虽没变,但精气神与过去相差太多了,从前的宝玉神态娇软,男生女相。 如今这个却神采奕奕,目若寒星,已经是小少年的模样了。宝玉也在打量贾琏,贾家人长得都不错,贾琏比贾珠还要帅气上几分,剑眉星目,举止风流,自带世家公子的气场,是宝玉自穿越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贾琏是荣国府长房长子,亦是日后承爵之人,哪怕只袭个五品将军呢,也是贵族阶层,身份远超二房兄弟。 老太太把原宝玉捧成家里的凤凰蛋,抬着二房压大房,只为巩固自身权威,从没想过哪天她去了,积怨已久的大房要是整治起二房来,他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宝玉压下心中的叹息,上前一步,躬身向贾琏见礼。 贾琏忙上前扶住他,嗔道,“这是做什么,我们兄弟还用讲这个。” 贾珠笑道,“弟弟对兄长合该如此,琏儿走这一路,可累坏了吧。” 贾琏也向贾珠揖了下,坐下笑道,“大多时候都是乘船,累倒是不累,就是济南那边气氛压抑得很,待得着实无趣。” 宝玉急道,“可是鞑子又要犯边了么?” 贾琏摇头,“就是没来犯边,才让人心里不安稳。自从结束去年开春那场战事,鞑子至今也没个动静,中京又有太子和二皇子争斗不休,弄得济南上下人心惶惶的,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宝玉莫名道,“济南守军盯着防线就好了,跟着瞎操什么心,就算太子和二皇子打出狗脑子,又干他们什么事?” 贾珠贾琏都笑起来,不知如何向小兄弟解释朝廷和官场上的事,干脆转移话题,聊起故旧的情况。 此时,老太太带着大太太和尤氏正在北静王府,给老太妃祝寿。 北静王是开国四位异姓郡王中功劳最大的,传至第四代水溶,依旧保有郡王爵位。 水溶是三代郡王的老来子,今年才十二岁,已是郡王之尊了。 他是祖母养大的,对老太妃很是孝顺,刚守完前任郡王的孝期,就大张旗鼓的给老太妃举办寿宴,虽看不出是什么路数,但中京城能够得上的人家都来了。 荣国府跟北静王府相交莫逆,老太太又是超品诰命,因此坐位十分靠前,就在皇室宗亲和三个郡王府之下。 老太太是喜欢热闹,擅交际之人,在席上推杯把盏,聊得十分欢畅。 坐在下首的齐国公府老太君与老太太向来不睦,最见不得她有说有笑的轻狂样子,趁换戏的工夫,对老太太笑道, “我恍惚听说你家老二跟你那小孙子大吵一架,父子俩都气病了?” 席上瞬间安静下来,荣国府二老爷卖女求荣的笑话中京无人不知,但看热闹可以,当面问到脸上就太失礼了。 难得有人愿意当出头鸟,所有人都假装享用酒菜,实则把耳朵竖得高高的。 贾老太太当了几十年国公夫人,什么场面没见过,瞪一眼变了脸色的邢夫人,转头笑道, “何止吵了一架,那父子俩为了学文还是学武,吵了不知多少回了,一个气一个哭的,又赶上换季降温,不病才怪呢。我都懒得搭理他们,你这老货又是打哪里听说的?” 11. 第十一章 师傅 老太太此话一出,跟荣国府交好的人家都放松了神色,读书习武是安身立命的本事,父子为此吵架,非但没人笑话,还会羡慕人家孩子有主见,小小年纪就知道为将来做打算了。 北静郡王老太妃笑道,“我记得宝玉今年才五岁吧,小人儿家家的倒挺有主意,如今又吵到哪一程了,可决定好学什么没有?” 老太太指向王子腾的夫人甄氏,笑道,“宝玉跟他二舅舅说好了,请个武师父先学着,反正年纪还小呢,坚持不下来再改学文也不耽误什么。” 席上众人顺势看向甄氏的位置,见在座的是京营节度使夫人,全都露出友善的笑容。 甄氏丈夫是简在帝心的当朝正二品大员,娘家祖母还是当今的奶娘,那可是皇后都要持晚辈礼的尊贵人物,他们哪敢得罪。 老太太见席上众女眷有说有笑,马屁连天的奉承甄氏,不禁暗自伤感起来。 当年丈夫还在世时,她也是如此尊荣,中京江南,没有女眷敢当面对她不敬,如今却已是人走茶凉,物是人非了。 坐在旁边的西平郡王老太妃听到叹气声,安慰的拍拍老太太的手,给她倒了盏茶,笑道, “刚见你吃了不少酒,喝点热茶醒醒吧。孩子的事也不用愁,想学就找个好师父拘着他,总比那些傻吃傻玩的要强。” 老太太含笑道谢,又看了眼与众人说笑的北静郡王老太妃,垂下眼默默吃茶。 王府寿宴结束,天色已经擦黑了,贾珍也在外院宴席上,席散后就等在王府垂花门前,护送老太太三人出府,贾赦骑马等在外面,一径把老太太送回了荣庆堂。 宝玉晚上吃多了清蒸羊蝎子,不想撑得睡不着,干脆在院子里比划从小学到大的刀法。 破锋八刀,是抗战时期为对抗小鬼子刺刀创造出来的,虽只有八个招式,实战能力却极强,招式干净利落,刀刀直奔要害。 上辈子的小学体育教练是个武侠迷,学过散打和破锋八刀,他跟着练了几年,也算有几分功底了。 如今换了副三头身的新硬件,手短腿短小肚子还肉呼呼的,摔倒了能滚出去老远,丫环哪敢让他拿刀瞎比划。 双方妥协的结果是给他找了个喂鸟的长柄勺,用勺子练刀法,丝毫不见破锋之势,笨拙的像只小狗熊。 老太太满心愁绪的回到家,进院就见小孙子一本正经的比划勺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院子里的丫环婆子也忍不住了,全都笑得前仰后合。 贾赦也笑个不住,一把抱起收势见礼的宝玉,笑道,“这比划的是什么啊,像个小陀螺似的,仔细把自己摔了。” 自从宝玉替他把心中所想骂了出来,贾赦就把他当亲儿子看了,前几天给绮霰斋添了不少好东西,听说他要养金鱼,还找出个玻璃大海缸,命人寻了五尾品相极好的凤尾狮子头送给他。 宝玉抱着大伯的脖子,被他颠得咯咯直笑,贾政和贾赦都是渣爹,但也是有区别的。 贾政把儿女当成通往荣华富贵的垫脚石,稍不如他的意就要大棒伺候,发现不中用了,放弃得也干脆。 贾赦对儿女是看都懒得看一眼,但偶尔做了合他心意的事,也不会吝啬赏赐。 给他们当儿子都挺糟心的,但相比之下,还是贾赦更有人性。 原著中王熙凤和宝玉遭了诅咒,贾政见势不好,直接命人准备棺材,看不出半分不舍。 贾赦却还在百般忙乱,想办法救治,这也是他在全书中唯一的高光时刻了。 宝玉在贾赦怀里向老太太和贾珍等人问好,几人也笑着勉励几句,送老太太进了正房,便告辞离去了。 不多时,贾政王夫人,贾珠和贾琏两对小夫妻,并迎春小姐仨又来问安。 等他们都散了,老太太才把宝玉叫到跟前,问道,“你大姐姐可好些了?” 宝玉点头,“从昨晚开始就不再起烧,下午太医也来看过,说维持下去就有望大好了。” 老太太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们这些孩子都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宝玉听出她语气中的落寞,担心道,“老太太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北静王府有人给你气受了?” 老太太只能苦笑,那起成了精的东西,是不会明目张胆给人气受的,但也不会让人好过就是了。 她感叹道,“宝玉,你要记住,外人终归是外人,跟你关系再好,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人还是要靠自己才能立得住。” 宝玉有些明白了,问道,“老太太是说,北静王府要跟我们生分了?” 老太太惊讶的看着他,没想到宝玉竟一猜就中,奇道,“宝玉,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话刚出口,宝玉就后悔了,他时常会忘记新壳子年仅五岁,一不留神就把想法秃噜出去了。 不过仗着年纪小,想圆回来也容易,他歪着头理所当然道,“很容易看出来啊,我不想搭理丫环时,花序她们就是老太太这种表情。” 老太太好笑的摇头,随即又叹了声,宁荣两府早就没了实权,在外人看来可不是低人一等么。 她挥手,打发宝玉下去歇着。 宝玉对家里当前的处境也无可奈何,甚至怀疑皇帝是否会允许贾家再站起来,四王八公这些老牌勋贵树大根深,甚至有能力掣肘皇权,说不定人家早就起杀心了。 洗漱过后,宝玉趴在金鱼缸前,梳理原著的时间线。 姑父林如海是在林黛玉五岁那年,也就是明年去扬州当了巡盐御史,后年姑母贾敏就一病而死了。 同年腊月,老太太收养六岁的林黛玉,直到她十七八岁夭折,荣国府也被抄了。 宝玉叹了口气,以他对贾政和王夫人的了解,吃绝户再害死外甥女,这种事他们绝对干得出来。 问题就出在贾家抄家的时机太凑巧了,黛玉刚死,在宫里当贤德妃的元春也死了,紧接着就是抄家,明显是早有预谋。 难道真像网友分析的那样,皇帝跟林如海相交莫逆,抄家是为了给好友报仇? 宝玉对此只能呵呵了,狗皇帝既然怜惜好友之女,早干什么去了,随便封个县主县君,再指个宗室人家把黛玉嫁进去,这才叫保她一世安稳呢。 由此也能让朝廷上下见 识到效忠皇帝的好处,宁荣两府不用去管,他们也会自己烂掉,有必要费事抄家么。 还有原著中提到的太上皇,听大哥说,当今虽年近六旬,但龙体康态,喜欢春秋两季出城迫害野生动物,精力比太子还要旺盛。 这样的人突然放弃皇位,退居深宫当起了太上皇,肯定是发生了天大的变故,并且就在这一两年之间。 网友还猜测那位坏了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就是太子,他该不会造反刺杀圣驾了吧? 那最终上位的又是哪位皇子呢,要是早就跟贾史王薛四大家族有过节,说不定在上位之初就琢磨怎么弄死他们了。 宝玉打了个哆嗦,在心里大骂穿越大神不靠谱,把一个涉事未深的大学生丢到这么复杂的环境里,却连金手指也不给一个,是想欣赏他的花样死法么。 宝玉冷哼一声,他才不要死呢,大不了学好工夫落草为寇去,舍不得伤害南明百姓,黄河对面还有鞑子呢,大不了乘船出海,倭国南洋,哪里不能活。 宝玉握紧拳头,豪情万丈的睡着了,次日醒来,又迎来个好消息,王子腾终于把他的武师父送来了。 飞快洗漱完毕,宝玉来到正堂,先向老太太和舅舅请了安,才看向坐在右下首的中年男子。 男子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坐姿随性潇洒,一双锐目上下打量他,紧皱的眉头透露着不满,一看就不好对付。 宝玉正要向他见礼,却被男子抬手止住动作,他冷声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睡到这个时候才醒,懒成这样,还想学武呢?” 宝玉也不跟他客气,摇头阻止老太太为自己辩解,朗声道,“小孩子就要多吃多睡,才能长得健壮,没有个好身体,学再多武艺也白搭。” 男子轻笑出声,又白了王子腾一眼,哼道,“不愧是你外甥,巧言令色的德性一样一样的。” 宝玉也白了他一眼,这人怎么说话呢,虽然王子腾不是啥好东西,也没有当面往人脸上怼的啊。 王子腾丝毫不恼,像是早就习惯男子的脾气了,笑道,“我们说好的,只要通过你的考核,就收宝玉当关门弟子,赶紧考吧,别费话了。” 男子也不拖沓,二话不说拿出配刀,对宝玉道,“把刀抽出来就算你合格,不能让人帮忙。” 宝玉接过配刀,入手沉得他咬紧了牙,才没让刀掉到地上。 刀身通体乌黑,近一米长,立起来刀把都到他眉毛了,以他当前的手臂长度,凭自身抽刀出鞘存在一定难度,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他双手抓住刀把和刀鞘,铆足力气才抽出一节刀身,而后刀背向下,抬脚踢刀鞘的同时顺势一拉,刀身就全部抽出来了。 男子猛的站起身,既然跟王子腾来到荣国府,就是同意收下宝玉了。 临时出题只是想观察他的性格,并没有为难小孩子的意思。 按他的设想,宝玉抽出一节刀身后,可以将刀放到地上,再一点点顺出来。 没想到他会如此利落,一踢一抽就把刀拔出来了,这个动作在战场上都很实用,难道这小子竟是个习武天才不成? 12.第十二章 拜师 宝玉顺利通过考验,还展现出不俗的学武天分,不仅老太太和王子腾高兴,男子也不再绷着脸,初步认可了宝玉这个关门弟子。 老太太笑道,“霍师父,以后宝玉就拜托你了。拜师可是大事,得摆酒好生热闹热闹。” 宝玉看向未来的武师父,原来他姓霍,难怪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霍去病,霍元甲,霍家人天生自带武功高强光环啊。 霍师父向老太太拱手道,“国公夫人美意,下官本不该辞,只是军营中公事烦扰,抽不出时间来,拜师礼还是从简为上。” 老太太并不意外他会拒绝,叹了口气,道,“知道你们忙,老国公在时,也是忙得时常不着家,只是宝玉年纪还小呢,教学时还是麻烦霍师父来家里。” 霍师父笑道,“老太太放心,我每三天过来教学半天即可,一是宝玉年纪还小,不能太过劳累,再来,学武看的还是个人努力,只我一人使力是没用的。” 宝玉上前一步,向霍师父拱手道,“师父请放心,弟子不敢自称天才,但努力是尽有的。”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要是没有一股狠劲,也不会未满二十岁就拿到一级运动员资格。 霍师父只是笑笑,并没把宝玉的话当真,他收的弟子多着呢,不用多久自己就放弃了,能成为入室弟子的只有五人。 宝玉虽天分不错,却是师兄弟中最娇贵年幼的,能不能挺过打基础的几个月都难说。 他笑道,“我姓霍名从先,是前科武榜眼,现任京营府五军营总兵,你还有五个师兄,前头四个年纪都大了,各有公职要做,五师兄是定北侯府的卫若兰,只比你大两岁,以后我会带他来跟你一起教学。” 宝玉拱手应喏,心里却惊了下,五军营总兵可是从三品大员,王子腾如此重视他这个外甥,请的师父又是对自家有大助益的实权人物,难怪老太太会笑得满面春风。 还有卫若兰,这个名字他也知道,网上的红楼分析都认定他是史湘云的定亲对象,虽没正式出场过,却是原著明文认定的才貌仙郎,这样的人物竟成了他的小师兄,还挺期待的。 接下来就是磕头奉茶,正式定下师徒名分,师徒俩又辞过老太太,去外院看教学场地。 宝玉牵着师父的手走进绮霰斋,笑道,“师父也是知道我们家情况的,我自小养在祖母身边,老太太难免娇惯些,师父只管按照预定的计划教学即可,其他事都有我呢。” 霍从先嗯了声,并未说什么,看过两进小院,又受了院内下人的礼,便把宝玉带到前院,开始教他扎马步。 他帮宝玉调整身形,摆出标准的马步姿势,解说道,“这叫站桩,拳腿兵器,全靠腰腿发力,只有下盘稳固,才能发挥更大的力量。同时也能校正身形,调整呼吸,积蓄力量和磨练性情。以后每日早中晚,都要站桩两刻钟,三天后我会在辰时带若兰过来,检验你的练习成果,不想在师兄面前丢脸,就不能偷懒,明白吗?” 宝玉随口答应着,没把这点锻炼强度放在心上,上辈子他每天都要扎马步,两脚平开,收腹挺背,双臂平举,动作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用新身体锻炼又是另一个样了,不仅动作走形,几息后大腿就开始酸疼,两臂也微微打颤。 听说师父三天后才来,他暗自松了口气,独自练习再辛苦也能坚持,身边总杵着个教练盯着自己,压力就太大了。 霍从先盯着宝玉,见他面露痛苦,身体也开始打颤,眼神却丝毫不变,不由在心中感叹,不愧是能打得倭寇闻风丧胆的荣国公之后,只这份坚韧性情,就值得用心教导。 可惜习武只看性情是没用的,硬件跟不上去,把牙咬碎也没用。 坚持不到一刻钟,两条腿就不听使唤了,宝玉一个屁墩坐到地上,累得呼呼直喘。 霍从先把宝玉提到椅子上,揉搓双腿帮他放松,“还可以,日后勤加练习,很快就能坚持两刻钟了。” 宝玉拱手谢过师父,又笑道,“我还没用早膳呢,吃饱了肯定能坚持更久些,师父也留下来用膳呗。” 霍从先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我还差口饭吃,军营里还有事,我这就走了,代我跟你祖母告辞吧。” 说罢,他就丢下宝玉,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宝玉都傻眼了,虽说武官大多不拘小节,但随性成师父这样的,好像也不多吧。 王子腾正跟老太太说话呢,见宝玉独自回来,丝毫不觉意外,对老太太笑道,“武官就这样,老太太无需费心,让他们师徒自己相处去。” 老太太笑道,“当年老国公手下,也是千奇百怪,什么样的人物都有。元春这几日身子见好,太子那边可有动静没有?他心里要是还过不去,让元丫头再病一阵子也无妨的。” 王子腾摇头,“太子早就自顾不暇了,没工夫找我们麻烦,老太太可知北静王府那边是何打算么?” 前三任北静王都是军中悍将,根基之深是荣国府无法相比的,新任北静郡王虽然才十二岁,但有过去的底子在,无论他支持哪一方,都能带来极大的助力。 老太太想到北静王府的老太妃,神色不由暗了暗,苦笑道,“那位也开始跟我耍心眼了,昨儿我试探了几句,她虽没明着表示什么,但看她的意思,还是支持太子的。” 王子腾沉吟道,“四王八公,在太子身上投入太多了,想一刀两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既如此,宁国府那边就把喜事办了吧。” 宝玉从碧纱橱换衣服出来,听说东府要办喜事,就知道是打算在年底之前把秦可卿娶进门了。 他喃喃道,“蓉儿才十四岁,这就要成亲了?” 老太太不以为意的笑道,“蓉儿十四岁就很能闹腾了,秦姑娘比他大两岁,正好能管管他。” 宝玉动动唇,想问秦可卿是不是太子的私生女,否则她一个善堂抱来的弃婴,别说嫁进贵族之家当主母,士族人家都未必看得上她。 最终他还是放弃了,问出来又有什么用呢,长辈早就定下来的事,还能反悔不成。 秦可卿最好 真是太子私生女,即便太子坏事,她也是太上皇的亲孙女,有这层保险在,新皇应该也舍不下脸来迫害侄女婿的家人。 王子腾又想起一件事,“你送给鸾儿的金鱼被婆子养死了,市面上寻不到一模一样的,就哄她鱼养久了都会变色,下次见面时别说漏嘴了。” 宝玉都无语了,“那鱼送过去统共没五天,哪有一晚上就变颜色的,鸾儿妹妹能相信才怪呢。” 王子腾摸摸下巴,“你说的也有道理,可她明明很喜欢那几条鱼,发现被换了,为何不哭闹呢?” 宝玉叹道,“不想让你担心呗,还能为什么。舅舅疼爱女儿,表妹也爱你啊。” 王子腾感动坏了,扭头就向老太太告辞,看他走出荣庆堂的速度,就知道是要回家看女儿去。 送走女儿控,宝玉终于可以用早膳了,他要了肉丝汤面和几样小菜,呼噜噜的吃了两大碗。 老太太坐在一边,看孙子像小猪似的,吃得吭哧吭哧的,好笑道,“慢点吃,用过早膳再去前头看看,昨儿又给你配了几个小厮和丫头,你还没见过吧。” 宝玉无语的看着孙子控,叹道,“老太太可有数过,我身边有多少人了,只我一个人,哪来那么多事需要做。” 老太太可不觉得有问题,理所当然道,“你才几个人,大家公子,哪个身边没有二三十人伺候着,你老爷像你这么大时,只奶娘就两个,大丫头有四个,就这我还怕委屈他呢。” 宝玉苦笑,所以他才会被惯坏啊,表面上再能装叉,也改变不了他脆弱又无用的巨婴本质。 有了武师父,宝玉也是正式进学的人了,文课也随之提上日程,下午就被元春送到女先生面前,跟迎春探春一同上课。 姐妹俩对宝玉的到来都很欢迎,这些日子宝玉不再闹孩子脾气,也不像从前那样喜欢跟姐妹玩闹,对她们的关心却更胜从前。 迎春对宝玉更多了几分依赖,宝玉不仅帮她追回了梯己,还请老太太把欺压她的奴才都打发出府,是全家对她最好的人了。 宝玉也不觉得跟女孩子一起上学是件奇怪的事,上辈子都是男女一起上学,女生读书嘎嘎厉害的。 杨先生却很头大,姑娘教不好顶多换一家坐馆,小爷日后可是得顶门立户的,要是学了一身女儿习气,荣国府老太太还不得生撕了她啊。 宝玉看出她的难处,笑着安抚道,“杨先生想来也是知道的,我已经正式拜师学武了,过来上课是想请先生教我练字,琴棋画和诗词这类的,全按姐妹的进度来就行了。” 杨先生这才放下半颗心,只习字的话,她还能教导一二,其他的教一教也无妨,大家公子琴画诗词无所不精的也不在少数,横竖还有武师父教导呢。 从今日起,宝玉又开始了小学生生活,每三天上半天体育课,日常保持早中晚三次锻炼。 其余时间和姐妹们跟杨先生读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打算盘看账本,能教的一样不落,还得了个算学天才的名号,把王夫人高兴坏了。 13.第十三章 师兄 宝玉上辈子是理科生,在数学上不说多有天赋,拿出心算的本事就足够让人惊艳了,被杨先生说成天才他也没太在意,反倒觉得王夫人的反应太过夸张。 直到三个账本摆在面前,他才明白太太为何如此高兴。 太太和凤姐儿都是王家女儿,她出嫁时家里还有爵位,父亲又在广东掌管海外贸易,她是嫡长女,嫁的又是国公次子,嫁妆比凤姐儿只多不少。 她本身不是多能干的人,还要妨着外人看出底细,发现小儿子会算账,岂有不拿来用的道理。 宝玉哂然一笑,不用猜也知道王夫人在想什么。 她亲生的孩子只有三个,长子贾珠性格端方,恪守尊卑礼节,她的那些小九九根本不敢拿到长子面前。 元春虽贴心,可女孩儿早晚是别人家的,更不能向她透露太多底细。 这样算来,只有他这个小儿子能用了。 年纪小,看不出账本里的套路,账又算得明白,以老太太的高傲,也懒得打听儿媳妇的嫁妆,只要小儿子能跟她一条心,就是最保靠的账房先生。 宝玉也不排斥帮太太打理嫁妆,以后再想几个以钱生钱的法子,只有取得她的信任,才能掌握更大财权,哪怕不能改变抄家的命运,也能在见势不好之前多藏些银子产业,日后当个富家翁也不错。 王夫人对儿子的算账能力还在考查阶段,只拿出三本平过账的账本给他算。 见宝玉快速算完,与账房先生算得分毫不差,喜得抱住他揉搓,笑道, “不愧是我儿,你外祖父当年就是凭一手好算学,得了皇帝看中,派他去广东掌管海外贸易,等我儿长大,就请你舅舅在皇上面前保举,把我们家的官职再拿回来。” 宝玉无语的看着王夫人,这人还真是天真,且不说当今能不能活到他成年,就是外祖父那个从五品的市舶提举,也是非帝王心腹连边都摸不着的肥缺,她竟然认为凭王子腾一句话就能拿回来,王家是怎么教养女儿的? 不提糟心的老娘,三天后的辰时,霍师父就带着个水灵灵的小男生走进了绮霰斋。 宝玉打量这位原著认证的才貌仙郎,卫若兰年仅七岁,面如美玉,柳眉入鬓,水汪汪的桃花眼,要不是常年习武练就的挺拔身姿,还以为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他身上穿着滚了兔毛的大氅,脚上也是夹棉的小皮靴,一副北方过冬的打扮,宝玉疑惑的眨眨眼,农历十月的襄阳城没这么冷吧? 宝玉向师父问好,又拉住卫若兰的手,果然触手冰凉,身量也没比自己高出多少,习武之人竟然体寒,难道就没人发现他的异常么? 他假装一无所知,笑道,“这个师兄我喜欢。” 卫若兰也在打量宝玉,剑眉虎目,眼中闪着淘气不逊的光芒,一看就不是个省事的。 他挑高眉梢,“你不是说男人是泥做的,臭不可闻吗,是不把我当男人看,才说喜欢我的吗?” 宝玉在心里呵呵,没想到原身的名言这么早就传出去了,看卫若兰的眼神,只要他敢点头,就得挨顿暴打。 不想刚见面就落入下风,宝玉只好笑着狡辩,“我也是男子啊,我们这叫臭味相投。” 卫若兰哼了声,扯开宝玉的手,回到师父身边,低头暗自生闷气。 他在师父家待得好好的,突然被告知要换个地方习武,赌气一晚上了。 虽然小师弟没有想象中讨厌,他的脸色依旧难看。 霍从先对五弟子的脾气也很头疼,他们虽有师徒名份,也不能把侯府长子长时间留在家里吧。 双方打过招呼,便开始正式习武,宝玉经过三天练习,站桩时长只提高了六七分钟,依旧无法达到师父的要求。 霍从先却没说什么,习武并非一日之功,提出要求只是想检验宝玉的学习态度,有进步就算合格,这个成果已经超出他预料了。 卫若兰习武已有两年,站桩能达到三刻钟,霍从先让他继续,又开始教宝玉打太极拳。 他解说道,“太极拳可正身,松筋骨,养心气,通劲路,习武都要从太极拳开始,什么时候练到融会贯通,再教你师门的内家拳法。” 宝玉上辈子的教练自己都是瞎练的,他更不知道习武的规矩了,师父可是能考上武榜眼的顶极职业大咖,他说要从太极拳学起,那就学呗。 见小弟子态度认真,霍从先更满意了几分,连一旁站桩的卫若兰都很惊讶。 他刚学武那会儿,吵着闹着要学枪法,恨不能明天就上阵杀敌,可没小师弟这么听话。 师徒一教一学,很快就理顺了前十式,宝玉这些天已经舒展过筋骨,平衡性还有上辈子的基础,学起来并不困难。 霍从先就很惊喜了,小弟子不仅下盘稳固,筋骨也很舒展,是个上佳的练武苗子,再把气力练上去,父亲的棒法就有传人了。 卫若兰也很高兴小师弟进展迅速,前头四个师兄都在军中,他连个对练的人都没有,小师弟虽是初学,只要用心指导,半年以后也有一战之力了。 霍从先教给宝玉十五式太极拳,让他独自练习,又去指导卫若兰演练罗汉拳。 教学的同时,还不忘用余光观察宝玉,见他目不斜视,只一心练习自己的,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容。 以宝玉的资质和心性,只要能坚持下去,一身本事未必比两代荣国公差,至于将来成就如何,就要看上头给不给机会了。 霍从先又看向同样天资不俗的卫若兰,暗自叹息一声,朝堂风云变幻,两个小弟子的家人都牵扯其中,凭他之力很难护住两个孩子,只能尽力多教导些本事,期望他们有些自保之力罢了。 老太太一直注意着前头,听说宝玉习武近一个时辰,累得满头大汗,师父也没让他歇上一歇,忙命人把准备好的茶点送过来。 霍从先哪能看不出送茶点的意思,刚好到时候休息了,便招呼两个孩子过来用点心。 宝玉拉住卫若兰,笑道,“我那屋子里有热水,我带师兄擦了汗再过来。” 霍从先不置可否的点头,这才想起还没带卫若兰给国公夫人请安呢,又 道,“你们动作快些,然后跟我见老太君去。” 宝玉答应一声,拉着卫若兰撒腿往后院跑,只停下一会儿的工夫,这娃儿的手就从热变冷了,身体虚成这样,他真适合习武吗? 卫若兰已经习惯了汗湿里衣时的寒凉,披上大氅捂一会儿就好了。 听说有热水可以擦身,他喜得眉眼弯弯,看宝玉的眼神更加柔和了。 宝玉暗自叹息,对卫若兰的处境很是同情,他刚开始独居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也没人教导怎样保养身体,体质差到差点放弃长跑训练。 现代社会有AI有老师,发现问题不愁没人询问,还能拿出可靠的解决方案来。 古代社会就没办法了,家人靠不住,师父还是个不拘小节的马大哈,小少年身体不适也只能靠自己硬扛。 两人跑回后院正房,茜雪和花序带小丫头们都等在这里呢,见两人满头是汗,忙把他们送进浴间,又找来干净里衣替换。 宝玉三两下脱下箭袖猎装和里衣,从浴池里舀出一盆热水,投热了布巾擦身。 见他坦然至此,卫若兰也觉得没必要矫情,跟着擦了身,又换上干净里衣,舒服的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笑道,“多谢了,小师弟。” 宝玉摇头,“这有什么好客气的,以后我还要请师兄多指教呢。” 卫若兰点头,不用宝玉开口,他也没有不管师弟的意思,既拜在同一个师父名下,他们就是亲兄弟了。 两人回到前院,简单用了些茶点,霍从先就带他们往荣庆堂来了。 老太太早打发了其他人,正等着他们呢,见孙子的师父还算知礼,脸上的笑意更真诚了几分。 卫若兰常听祖父回忆跟二代荣国公并肩作战的过往,对老太太带着天然的亲近,跪到垫子上就要行大礼。 老太太忙命人把他扶起来,拉到怀里看清长相,更喜欢了几分,笑道,“好个齐整孩子,把我家的小魔王都比下去了。” 宝玉哼道,“就知道老太太喜欢漂亮孩子,可也不带变心这么快的。” 大家都笑起来,卫若兰记不清多久没被人这样抱过了,又听老太太和宝玉打趣自己,羞得小脸红红的。 霍从先也笑道,“这孩子自幼失恃,前年定北侯也不在了,晚辈军中事忙,还请老太太多照顾一二。” 宝玉怜惜的看着卫若兰,有后妈就有后爸,他能活到现在就算幸运了。 老太太是中京社交场上的名人,岂有不知道定北侯府那些事的,听说宝玉的小师兄叫卫若兰,心中就有计较了。 她也不说照顾人家孩子的话,而是对怀里的卫若兰道,“你这小师弟最是个让人不省心的,他又刚开始学武,天天拿着个勺子瞎比划,还要烦劳你这师兄多指教呢。前头绮霰斋早给你们收拾了屋子,霍师父住前院正房,你就住在东厢房,一应小厮婆子都是全的。” 卫若兰听说不用回家,还有留下来的正当理由,开心得连连点头,向老太太保证会教导好小师弟。 14.第十四章 安家 卫若兰笑弯了桃花眼,好开心不用回家受气了。 这副小可怜样让宝玉心里直泛酸,没有父母护持的孩子有多艰难,没人比他更清楚了,同时也想明白为何他的定亲对象会是史湘云了。 史湘云父母双亡,依附叔婶生活,虽说自身品行学识在闺阁中少有人及,在婚姻市场上也要掉几个档次。 卫家同为侯府门第,却给嫡长子订了个无娘家可依傍的未婚妻,分明是在害他。 老太太也在心里大骂卫家人不是东西,卫若兰的曾外祖母是开国圣祖的五公主,外祖母受封顺和郡主,与她自幼相识,是关系很好的手帕交。 顺和郡主嫁进镇西侯府,仅养住了观南县君一个独女,嫁进定北侯府不到五年,郡主和镇西侯便相继过世,不出一年观南县君也走了,只留下才两岁多的卫若兰。 一年后小侯爷续弦,老太太早料到好友外孙在继母手下不会好过,碍于贵族人家的脸面,却不好打听人家后宅的事。 可她怎样也不会想到,那两个畜生竟敢挤兑得孩子连家都不敢回,卫若兰可是正儿八经的王孙公子,他们怎么敢的? 老太太心中震怒,面上却笑得慈和,问卫若兰午膳想吃什么,又抱怨宝玉贪嘴,经常积食,请他帮忙盯着,别让师弟吃太多。 卫若兰被哄得直乐,回到绮霰斋还笑盈盈的,对宝玉的态度更亲热了几分。 宝玉对卫若兰本就印象很好,又有同病相怜的情谊在,人家主动示好,他便以同样的热忱回应,关系很快就亲近起来了。 霍从先见两个小弟子相处和谐,结束训练便放心离开,定北侯府老太太敢仗着一品诰命对他吆五喝六,面对超品的荣国府老太君,只有低头认怂的份。 贾老太太也是这么想的,直接派人马去定北侯府打招呼,给出的理由也很正当,国公府的凤凰蛋刚开始学武,需要小师兄近身照料指导,国公夫人便把人留在国公府里住些时日,让侯夫人不必担心。 定北侯府是新晋贵族,二十多年前定北侯在东海战场立下功勋才封的爵位,不仅卫家根基浅薄,侯夫人出身也不高,娘家李氏一族只是地方上的小地主,还没中京城的小富商有体面。 面对国公夫人下达命令式的告知,卫老太太再不情愿也只能笑着应承,用上等封把荣国府的嬷嬷打发走,转头狠狠瞪了满脸怨愤的儿媳妇一眼。 她怒道,“教导你多少次了,心里再不满也不能显在面上,这京里不比我们那小地方,上达天听的人多着呢,万一惹恼了上头,老爷那个官就更难当了。” 儿媳李氏嗯了声,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她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女,自小就一心嫁进侯府,日后也当个一品侯夫人。 好容易熬死了原配,嫁进侯府才两年,老侯爷就一病归西了,丈夫只袭了三品将军爵,官职也从六部下调到鸿胪寺,从此侯府地位便一落千丈了。 鸿胪寺的寺丞是从六品,在高官遍地的中京与平民无异,要不是还有姑母这个侯夫人镇宅,定北侯府就得卑微到泥里去。 李氏忍了又忍,还是破防的哭道,“老爷整日只知吃酒取乐,官职没升半品,后院的姬妾倒是连年增多,再这样下去,我们娘儿们还拿什么脸出门交际。” 卫老太太对倒霉儿子也挺无奈的,叹道,“侯爷一直在外头打仗,我也不会教导男孩儿,才把老爷养成这个样。如今我们的全部指望都在松儿身上呢,他要是还像老爷似的立不起来,即便除掉长子,爵位也落不到他头上,那时卫家和我们李家才是真的完了。” 李氏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的一双儿女是龙凤胎,今年三岁了,长女若菊千伶百俐,能说会道,小儿子若松却是个语迟的孩子,至今连娘都不会叫,日后还有什么指望? 宝玉和卫若兰正跟老太太用午膳,四春只有晚膳会来正房,平日都是宝玉和老太太一起用早午膳,如今又多了个漂亮得好似瓷娃娃的卫若兰,顶级颜控的祖孙俩都很高兴。 老太太给两个孩子各夹个鸡腿,对卫若兰笑道,“这是你师弟从古书上找到的方子,用花椒炒过的盐把鸡肉腌一夜,再洗干净炖平菇,我们全家都爱吃。你想吃什么只管跟你师弟说,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卫若兰咬一口鸡腿,鸡肉软嫩,鲜香可口,他笑道,“我什么都喜欢吃,老太太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师弟的。” 宝玉几口干掉鸡腿,又夹了块小酥肉给他,坏笑道,“尝尝这个,里脊肉炸熟,再撒上枯茗和辣椒末,又香又辣,可过瘾了。” 卫若兰白了他一眼,当他没见过辣椒么,那东西吃到嘴里火辣辣的,哪里好吃了。 他毫不客气的把小酥肉夹回宝玉碗里,埋头啃鸡腿,又盛汤吃平菇。 宝玉和老太太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有脾气懂拒绝就好,家里那些奴才没一个省事的,当主子的要是太软和,指不定怎么被他们拿捏呢。 他又想起一件事,“老太太,以后早膳午膳我们在这里用,晚膳我和师兄在前头用吧。” 卫若兰以为宝玉是在迁就自己,刚要拒绝,老太太就道,“很应该这样,你们小哥儿俩一起用,你也能自在些。” 她早看出宝玉的困境了,男孩子食量大,有母亲伯母和两个嫂子在一旁伺候,又不好拖长用膳时间,每次都是混个半饱就放下筷子,晚上临睡前还得再加一餐,能不积食么。 如今有师兄陪着,在外院用膳也不怕他孤单,这样就挺好的。 卫若兰见老太太赞同宝玉的想法,便不再多说什么,午膳过后回到绮霰斋的东厢午休,被褥用具一应都是全的,换洗的衣服从宝玉那边分过来一半,伺候的婆子和小厮也很恭敬,他心里就更安稳了。 午休过后,宝玉又带他去东大院找杨先生读书。 现今两人都处于半文盲阶段,卫若兰只大略读过兵书,宝玉接手了原身记忆,勉强认得字,毛笔字写得如同狗爬,两人都急需武装大脑,哪怕不能作诗填词,一笔好字总是要有的。 学堂又多了个男学生,杨先生对此早就习以为常,考校过卫若兰的底子,把他 跟迎春归为一类,比刚学三百千的宝玉和探春强些有限,同样处于启蒙阶段。 迎春和探春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见学里来了新同窗,都笑着说人多才热闹,生不出别的想法来。 卫若兰是个爱书之人,又苦于找不到正经上学的机会,听说能跟宝玉一起读书,也不介意先生是男是女,贾家姐妹又很欢迎他的到来,仅存的那点紧张不自在也消失无踪了,很快就融入进小学堂的氛围中来。 老太太听说几个孩子相处和谐,便对王夫人道,“我知道你的想法,可宝玉儿还小呢,这天又一日冷似一日,等到明年暮春,再考虑送他和师兄去家学读书不迟。” 王夫人笑着点头,“老太太考虑得是,宝玉眼瞧着渐好了,我也怕换了环境再惊着他。姑太太打发了人来送节礼,老太太可要准备什么,一并交给我就是了。” 老太太笑着摇头,“我们的下元节礼这会子也该送到了,离冬至还远呢,暂时还忙不到这上头。” 王夫人含笑应了声,这便告退了。 老太太目送她出了门,再次展开女儿的来信,轻声喃喃道,“宝玉大闹老爷书房的事竟传到黔州去了,看来这府里还是不太平啊。” 鸳鸯上茶的手颤了下,放下茶盅后敛目垂手,等老太太吩咐。 老太太想了下,刚要开口又顿住了,自从闹出奶娘偷小主子梯己的事,她对府里的老仆也不敢像从前那样信任了。 李奶娘一家可是建府之初就在的老人,在她眼皮子底下都能把宝玉刮得一毛不剩,更何况是别人。 摆手让鸳鸯退下,这件事交给下人调查只会是一本糊涂账,能信任的只有自己的儿孙,还是等两个大孙子回来再商量吧。 宝玉还不知道原著开篇就挂掉的贾敏来信了,傍晚放学,他和卫若兰见过老太太,便回到了绮霰斋。 霍府已经把卫若兰的行李送过来了,同来的还有他的四个小厮,以及两位老管家。 观南县君是镇西侯府的独女,不仅有丰厚的嫁妆,还继承了大笔产业和奴仆。 这些年多亏有两位老管家经营,才没被卫家人强占了去,听说少爷住进了荣国府,两人即刻备了厚礼,前来感谢老太太。 他们下学时,老管家已经告辞了,四个小厮跟负责绮霰斋的下人聊天整理行李,宁荣两府的长辈和兄嫂也送来了见面礼,大包小裹的堆了一屋子。 见两个小主子回来了,众人都迎出来见礼。 为首的管事嬷嬷姓木,也是经年的老仆了,福身笑道,“两位爷先去宝玉的屋子用晚膳,这边乱得很,等整理好了再过来。” 宝玉谢过木嬷嬷,又受了卫若兰四个小厮的礼,吩咐道,“不用的东西放到这边,日常用的都搬到我屋里去,晚上冷得很,让师兄住在暖阁里吧。” 卫若兰赶忙拒绝,“我住在这边挺好的,干嘛还要麻烦你。” 宝玉担心他体虚受不住寒凉,不容拒绝道,“我又不住在前头,哪里麻烦了,等天气暖和了你再搬回来,现在都听我的。” 15.第十五章 下人 木嬷嬷打量着宝玉,眼圈突然就红了,吸了下鼻子才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下去。 宝玉冷着脸时像极了国公爷,他们这些老仆都是在对国公爷的仰望中长大的,可家里这些大小主子却没一个像主人的,老仆们一直深以为憾。 今天才发现宝玉无论是长相,还是气度,都有几分国公爷的影子,木嬷嬷一时激动,眼泪差点掉下来。 卫若兰也惊奇的看着宝玉,小师弟一会儿懂事乖巧,一会儿又强势霸道,看不出哪个才是真的他。 不过关心自己倒是表现得明明白白的,他开心得笑弯了眼,深秋夜里冷得很,有暖阁住就不会在夜里冻醒了。 卫若兰的四个小厮上前,单膝跪地表达感谢,宝玉赶忙叫起,又问他们的名字。 四人都姓卫,以刀枪剑戟为名,年纪最大的卫刀才十四岁,性格沉稳,是卫若兰的贴身管事。 卫枪十三,高壮沉默,卫剑十一岁,打得一手好算盘,卫戟才九岁,负责照顾起居。 宝玉听卫若兰介绍他的小厮,才想起自己也有小厮来着,老太太还给绮霰斋添了新丫环,他居然一个也不认识。 木嬷嬷经过几天观察,已经能猜出宝玉几分心思了,看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位小主子从不在意身边的人,要不是老太太当面把自己指给他,他连哪个是绮霰斋管事都分辨不出来,这一点也跟国公爷一样一样的。 木嬷嬷上前一步,笑道,“宝玉和卫相公在前院正房用晚膳吧,我把小厮丫环都叫过来,见一面就认识了,以后绮霰斋也是卫相公的院子,替宝玉多看顾着些吧。” 卫若兰也挺无语的,小师弟看着不像糊涂人啊,怎么连自己的院子有多少下人都不知道呢? 宝玉窘着脸干笑几声,他就没用过下人好不好,在饭店请服务员倒杯水都要感谢好几次的人,哪能想到自己也会有满院子下人的一天。 木嬷嬷把两人请进正房,晚膳随即就摆了上来。 只两个人用膳,就不用那么多讲究了,手臂长的红烧鲤鱼摆在正中,几样配菜都是宝玉爱吃的,素菜只有一道腊肉炒冬笋,蒸米饭的小桶摆在桌角,想吃多少随便盛。 宝玉夹了一块鱼肚肉给卫若兰,而后就开始疯狂吸入模式。 上午体力劳动,下午脑力劳动,处于生长期的身体像个无底洞,吃多少都没有饱足感,难得有不用讲餐桌礼仪的时候,这次绝对要吃过瘾才行。 卫若兰也饿了,见宝玉吃得豪爽,他也不再客气,跟着埋头猛干起来。 这顿饭两人吃得异常满足,瘫在椅子里喝茶打嗝,木嬷嬷又把院子里的下人都带了进来。 过去宝玉养在老太太身边,从没给他配过专属小厮,如今也是在外院有院子的半大小爷了,老太太的意思是先把小厮配齐,跟着出门的健仆明年再考虑不迟。 除了十个小厮,老太太还给绮霰斋添了十个小丫环,全在七八岁的年纪,等到了宝玉成亲的时候,她们也成年了,要么收用,要么配人再回来当嬷嬷,是按照能用一辈子配制的。 宝玉暂时还想不到这些,他又发现了一个剧情人物,指着站在最后的丫环,问道,“小红,你的本名叫什么?” 小丫环七八岁年纪,俏丽干净,眉眼弯弯,天生一副笑模样。 见小主子询问,她便福身笑道,“奴婢本名林红玉,今年八岁了,刚上来当差,因玉字犯了宝二爷的名讳,大总管就给我起名叫小红。” 她言语爽利,声音清脆,十分招人喜欢,宝玉听名字就觉得像是原著里的小红,言谈和本名也对得上,这才确定是本人无疑。 他在原著里最欣赏两个丫环,一个是平儿,一个就是小红,原身有眼不识金镶玉,把最能干的丫环让了出去,他才不会那么笨呢,小红既进了绮霰斋,就是他的人了。 宝玉笑得十分和蔼,“天下叫玉的人多着呢,宝玉不过是乳名,犯了又如何。不过大总管起的名字,我倒不好更改,那就改个字好了,叫晓红,破晓时分,天际泛红是日出之兆,有生机勃勃之意,可好?” 晓红喜出望外,虽不明白宝玉为何会看中自己,但起了名字就是认作心腹的意思,日后的前程就不用愁了。 木嬷嬷跟晓红母亲是表姐妹,见宝玉指定外甥女当外院丫环的头领,她满脸喜色,又提醒道,“二爷也给小厮指个话事的人呢。” 宝玉还以为老太太已经分出大小王了,原来还需要他来指定哪个当首领,突如其来的自主性让他犹豫片刻,最终指向小厮中站姿最标准,长相也最周正的人。 “就你了,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那小厮愣了一瞬,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小的本名木志远,今年十四岁了,请主子赐名。” 宝玉满意的点头,言语清楚,内敛自持,沉稳得不像少年人,看来自己识人的眼光并没有退步。 他看向木嬷嬷,问道,“这孩子是嬷嬷的孙子吗?” 木嬷嬷笑意盈盈的福身,“是我家长孙。” 宝玉笑道,“不愧是世仆家的孩子,看着就踏实可靠,就叫你木飞好了,日后还请多关照。” 他记不清原宝玉的小厮叫什么了,上辈子的教练是武侠迷,时常叨念以后要多生几个儿子,名字就按‘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来取。 可惜他都穿越了,教练还没谈到女朋友呢,那就在红楼世界帮他实现愿望吧。 木飞叩谢主子赐名,见宝玉摆手,便和晓红带着丫环小厮退了下去。 宝玉看向满脸倦色的卫若兰,笑道,“师兄,我们去洗漱吧,然后你就歇着,老太太那边晚上人多,不用过去了。” 卫若兰是真的累了,懒懒应了声,回到后院正房,他的日常用品已经搬过来了,耳房浴池也烧好了水,连带暖阁都暖烘烘的。 泡在浴池里,卫若兰满足的喟叹一声,“我早就想弄个浴池了,可老太太不准我去自己的房子住,师父家又没那个条件,很久没洗得这样暖和了。” 宝玉同情的叹了声,又好奇道,“师父都是三品大员了,家里连修浴池的地方都没有吗?” 卫若兰苦着脸摇头,“霍家虽是男爵府邸,但人口 太多,老太太又不肯分家,师父是二房次子,只分到个临着后街的小院子,发妻过世近六年,一直不肯再娶,凡事就只能将就着了。” 宝玉啧了声,要不怎么说娶妻娶贤呢,这种拿捏着全家,只为有人奉承自己的老太太,于子孙就是最大的灾难。 泡过澡,卫若兰依着暖阁火墙烘头发,宝玉那点头发擦两下就干了,坐在他对面,又聊起定北侯府的事。 卫若兰提起家人就满脸丧气,“师弟你不用搭理他们,我老爷的心思只在钻营和美色上头,老太太和太太都是小地主出身,眼睛里只有权势和银钱,妹妹难缠,弟弟痴傻,没一个能拿得出手的。” 宝玉好笑道,“哪有这么说自家人的,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放心,人情来往都是老太太打点的,且还轮不到我跟他们接触呢。其实在这府里待久了,你就知道我家也没好到哪里去,老太太和兄弟姐妹都是好的,老爷太太和宁国府的人你都躲远些,跟他们沾上边一准儿没好事。” 卫若兰也笑起来,宝玉见他眼睛都睁不开了,便催他早点休息,他穿戴好了,出了绮霰斋又往垂花门里来。 荣庆堂也用过了晚膳,太太她们都回去了,只有元春姐妹还在跟老太太闲话。 见宝玉跑得额发一跳一跳的,像只炸毛的小猫崽子,老太太扑哧一声笑出来,“都让你别天天洗了,看这头发毛躁的。” 宝玉按了按额前那撮毛,郁闷道,“老太太,我什么时候能留发啊,师兄才大我两岁,头发已经能梳垂髫了。” 老太太哼了声,“头发越长越不容易烘干,你又要天天洗,留长了是想着凉吗?” 探春也道,“二哥还是过几年再留头吧,老爷昨儿才洗了头,今天就接连打喷嚏,太太也说是着凉了。” 听她提到老爷,屋里就是一静,探春也自知失言,眼圈立时就红了。 宝玉和老爷势同水火好一阵子,万一再说出不中听的话,全家上下又要不得清静了。 宝玉不是真的小孩子,心里对假正经再不屑,也不会当众对亲爹不敬。 探春的话反倒提醒了他,是时候拿出点现代的生活必须品了,既显示孝心,又能方便自己,假正经病的是时候啊。 他笑着起身,“老太太歇着吧,我去给太太请安。” 见他没有发狂的意思,屋里人都松了口气,老太太笑道,“去吧,让茜雪和花序跟着,鸳鸯你去命婆子们仔细些,别摔着了宝玉。” 鸳鸯答应一声,送宝玉和茜雪几人从后门出来,又叫来内管事多找几个婆子跟着,目送一行人往后院去了,才回屋向老太太复命。 宝玉从抄手游廊走到后院的穿堂,出去就是内院的东西夹道。 夹道在穿堂前面又分出一条小路,走到尽头就是贾珠的院子,贾琏的院子在夹道正中,处于荣国府的中轴线上,前面是正院荣禧堂,王夫人就住在东边的跨院。 从后门进了东跨院,没进屋就听到女子的大笑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里面。 廊上的丫环们都笑着福身问安,打起帘子,报道,“宝玉来了。” 16.第十六章 鼓动 王夫人正跟侄子和儿子夫妻四人商量家事,听说宝玉来了,她止住话头,笑着看向屋门,等待心肝宝贝走进来。 宝玉向给他打帘子的周姨娘点头致谢,才进了屋。 贾政就两个摆在明面上的姨娘,周姨娘是太太过去的大丫环,赵姨娘是荣国府的家生子,也是自小就伺候在老爷身边的。 如今她俩虽成了半个主子,倚傍的依然是旧主,从现状看,赵姨娘养下一儿一女,稳压周姨娘一头,从长远来看,还是依附太太的周姨娘走得最稳,没有老爷宠爱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宝玉跳过门槛进了正房,活泼的样子让屋内众人都笑起来。 王夫人伸手让他到身边来,嗔道,“都是正经入学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仔细绊倒了。” 宝玉向贾珠贾琏夫妻见过礼,依到太太怀里,满不在乎的笑道,“习武之人还能被门槛绊了,那不是白学了么。” 王熙凤哈哈大笑,“你才学了几天武,就敢自称习武之人了,你小师兄安顿好了没有?我下午才知道他外祖母是当今的姑表姐,从亲戚上论,关系可不算远呢。” 王夫人叹道,“圣祖养了十多个公主,留下的子孙得有上百人,当今哪里照顾得过来。那定北侯府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连王孙公子都敢慢待,少不得我们上心些,也是我们家的缘法。” 贾珠四人都点头应是,照顾个孩子又不费事,即便不是皇室宗亲,看在霍大人和宝玉的面子上,也不能亏待了卫若兰。 宝玉拱手向太太和兄嫂道谢,又问道,“我听凤姐姐笑得那么开心,你们在商量什么事呢?” 王熙凤笑道,“东府下个月就要办喜事了,把秦姑娘娶进门,就有侄儿媳妇陪你玩了,宝玉开不开心?” 宝玉无语的看着她,侄儿娶媳妇是用来陪他玩的么,哪有这么逗孩子的。 想到秦可卿的身世,他犹豫片刻,还是没问出口。 贾珍跟荣国府五兄弟都出三服了,因娶妻不当满门抄斩也不干他们的事。 想到自家兄弟,宝玉又看向贾琏,问道,“琮儿兄弟明年也五岁了,大老爷是怎么打算的?是学文还是学武?” 贾琏怔了下,他都忘记还有个庶兄弟了,贾琮只比宝玉小一岁,确实要考虑读书的事了。 他笑道,“还是宝兄弟想得周全,明儿我问问老爷吧。” 王熙凤也笑道,“横竖还有家学呢,先送进去试试呗。” 贾琏赞同的点头,“老太太还有差事交待呢,东府那边我们也得搭把手,先送他去族学,老爷大约也是倾向读书的。” 贾珠也笑道,“不喜读书也没关系,把他送过来陪宝玉站几天桩,他就知道学哪样最省事了。” 大家都笑起来,这几天宝玉早中晚都要站桩,两腿打颤,满头大汗的傻样让人又心疼又想笑。 贾琮那小子要是不肯读书,就让他跟哥哥一起站桩,尝到厉害就老实了。 宝玉白了众人一眼,也没问老太太交待什么差事,贾珠贾琏都是有分寸的人,家里这点子事还是能摆弄明白的。 又说了一会儿话,兄弟几个就告辞了,从东跨院后门出来,走不多远就是贾琏和凤姐儿的院子,辞别两人,贾珠牵着宝玉慢慢往西走,又说起姑母的来信。 贾珠叹道,“宝玉,以后再生气也不能跟老爷闹了,远在黔州的姑母都写信过来询问,中京这边指不定传成什么样了呢。” 宝玉不屑的嗤了声,“爱咋传咋传去,大哥跟我说说姑母家的情况呗,我只知道林家有个比我小一岁的表妹,姑父在黔州当的又是什么官?” 贾珠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对小弟的痞气一点办法也没有。 走在两人身后的李纨倒是很喜欢宝玉的性子,要不是他敢闯敢干,夫君还指不定被老爷打成什么样呢。 她笑道,“姑父远在黔州任知府,已经有五年了,四十岁不到就官居正四品,虽不再是大贵族,但以他的晋升速度,只要不触怒圣上,入阁是迟早的事。” 宝玉咽下一肚子吐槽,继续道,“我听说姑父是考上探花才入仕的,大哥明年就要秋闱了,干嘛不趁老太太回信的机会,也给姑父去封信,向他打听当年是如何准备秋闱的?” 原著中林如海明年就要当巡盐御史了,林家也由此拉开了悲剧序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鼓动大哥跟姑母一家拉近关系,说不定信中哪句话就能提醒姑母姑父,让他们逃过一劫。 贾珠和李纨都哎了声,直觉这是个好主意,转念又迟疑起来。 贾珠道,“姑父掌管一府民生,肯定忙得很,打扰他不好吧。” 宝玉笑道,“有什么不好的,亲戚就是要相互麻烦,关系才能越走越近,听老太太说林家人丁单薄,为了表妹日后着想,姑父也会愿意提点我们的。” 贾珠轻笑出声,“这话虽浑了些,道理却通透明白,回去就给姑父写信,国子监没几个考秋闱的同窗,教授一开口就是长篇大论,我有一肚子疑问无人解答呢。” 李纨一听就急了,“你既有疑问,为何不去问我父亲?” 她娘家父亲是国子监祭酒,相当于现代的大学校长,是国学最高长官,难道还摆弄不明白秋闱的事么。 贾珠提起岳父就想叹气,“国子监又管不到秋闱的事,岳父考秋闱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且不说他还能记住多少细节,连考试规则都不一样了,问了也没用啊。” 宝玉更好奇另一件事,“国子监为何没人考秋闱?其他学生都是举子吗?” “怎么可能。”小夫妻都笑起来,贾珠解释道,“国子监分为荫生和监生,荫生是我和蓉儿这样的勋贵高官子弟,大多只是去混个出身,没几个认真读书的。监生则是从各地考上来的高手,他们能直接参加会试,平日不大理会我们这些荫生,国子监教授也是差不多的态度,何苦自找没趣。” 宝玉很能理解那些监生的感受,国子监就相当于上辈子的清北,监生都是拼 死拼活考上来的,勋贵高官子弟却天生就拥有入学资格,一群纨绔还浪费机会不努力学习,能看得惯才怪呢。 他同情的拍拍大哥的手,“那更要给姑父写信了,他在国子监上学时跟大哥是同样的处境,知道的肯定更多。” 贾珠猛点头,“对对,我怎么忘记姑父也是荫生了,小弟你快回老太太身边去,我这就回屋写信。” 宝玉站在穿堂檐下,目送兄嫂走回他们的院子,才一溜烟的跑回荣庆堂正房。 四春姐妹已经回屋去了,老太太正在东次间通头,见金孙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笑得眼角全是核桃褶。 “你这猴儿,真是一刻也闲不住,在你太太那里又说什么了?” 宝玉随口回道,“说东府要办喜事了,大哥还要给姑父写信,向他打听秋闱的事。” 他刚才说了不少话,走到桌旁,就要倒水解渴。 一个面善的二等丫头赶忙走过来,柔声笑道,“二爷仔细烫手,还是我来倒吧。” 宝玉听话的放开手,他时常会忘记自己已经是大家公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标配,要是不小心伤到自己,还要连累丫环们受申斥,还是别给人家添麻烦了。 大丫环碧玺走过来,接过丫环手里的茶壶,笑道,“鹦哥,你去拿青盐膏来给宝玉擦牙,宝玉,晚上喝玫瑰花茶好不好,喝这个走了困就不好了。” 宝玉佯装没看出丫环之间的争锋,笑着接过茶盏,在心中思量叫鹦哥的丫环。 不出意外的话,她就是原著里的紫鹃了,女主林黛玉进府时她就是二等的,被老太太指给黛玉,才升了一等大丫环。 如今她年纪虽小,也能看出日后必定是个美人,解析红楼的帖子都认定她会吐血而亡,结局也太惨了。 老太太见孙子低头不语,只当是困了,便催他回碧纱橱睡觉去。 宝玉确实有点累了,但功课还是要完成的,写了两篇大字才上床休息。 一觉睡到次日卯时过半,就被卫若兰派来的丫环唤醒了。 他坐在床上,深呼吸几次才压下起床气,摸出枕头下的怀表,看到才六点,就要倒回去重睡。 晓红扯住他衣袖,小声笑道,“二爷快醒醒,卫相公等你晨练呢。” 宝玉哀叹一声,上辈子就是这个点晨练,都穿成富贵公子了,还是不能睡懒觉,难道他是天生劳碌命么。 不情不愿的下床穿戴,又喝了盏温热的豆浆,才出门往绮霰斋走去。 卫若兰早就准备好了,见小师弟拖沓着走进来,也没出言苛责。 刚开始习武都是这样,等养成习惯就好了。 他指着一旁的弓匣,笑道,“这是师父送你的牛角弓,习武不仅是演练招式,骑射和马上功夫也不能少,你年纪还小,师父让我先教你射箭,骑马等明年开春再说。” 宝玉嗯嗯答应着,不用师兄提醒,也不敢招惹马骡那类大牲口,被踢一脚够他在阎王殿前跑好几圈的。 17.第十七章 天才 宝玉走上前,拿起匣子里的牛角弓打量。 弓身棕黑,形如弯月,透着玉石才有的莹润,只比他手臂略长些,配套的箭矢和指机也是小号的,一看就是给初学的小朋友准备的。 他爱不释手的抚摸着弓身,“这么精巧又漂亮的牛角弓,一看就贵得很,师父,咳,有这么多银子吗?” 卫若兰好笑道,“你是不知道三品大员有多少俸禄吗?贵府老太太出手更是大方,头次见面就给师父封了一千两做谢礼,每年的节礼束脩也不会少,一副弓才几个钱。” 宝玉这才放心了,“没让师父破费就好,这弓要怎么用,师兄快些教我。” 卫若兰微微一笑,对他的向学精神十分满意,他也拿起自己的小弓,对着竖在院墙前的箭靶教导宝玉射箭。 宝玉在大学里练过复合弓,碳纤维制作的弓身十分轻便,再辅以滑轮优化拉力曲线,当弓弦拉开到减力点,只需维持很小的力量即可稳住弓身,以便更从容地瞄准。 古代弓箭则全靠蛮力和技巧,宝玉扎稳下盘,腰腹和手臂同时使力,用指机扣住弓弦,两指控制箭身,射出了穿越后的第一支箭。 箭矢如流星般飞出,箭尖不偏不倚正中靶心,箭尾颤了几下,稳稳停在了十环的位置。 宝玉甩了下手臂,感觉牛角弓比复合弓更有手感,实木的箭矢也比碳纤□□当,用力不稳也不会乱飘。 卫若兰在短暂的惊愕过后,露出惊喜的笑容,“不错不错,第一箭就正中靶心,这个寓意太好了,说不定师弟你能成为神射手呢。手臂怎么样?还能再射一箭么。” 宝玉笑着点头,并不意外这个成绩,他练复合弓也是十箭九中,虽未达到赛级标准,也是业余比赛的前几名。 他又抽出一支箭矢,再次拉开弓弦,依旧射在靶心之上。 围观的下人都欢呼起来,一次能说是凑巧,再次射中就是纯实力了,小主子天赋如此之高,荣国府要是再出个大将军,下人也能跟着受益。 卫若兰也激动得猛拍宝玉肩膀,拿过他的牛角弓,道,“初次学箭要稳着些,你先练一遍太极拳,而后再射几箭,慢慢来才不会拉伤手臂。” 宝玉早过了逞强的年纪,知师兄是在关心自己,便笑着应下,先做拉伸动作热身,才开始练习师父教的太极拳。 这套动作昨天中午他就练过一次,听说是从古籍上学的,卫若兰一直在心里琢磨,见他又练拉伸动作,他也跟着学起来。 一套动作做完,全身筋骨都拉伸开了,血脉通畅,神清气爽,打起罗汉拳都比过去带劲。 两人各自演练武技,再次拿起牛角弓,老太太和太太都过来了。 宝玉并不意外两人会来旁观,下人见他能射箭,岂有不报喜讨赏的,他也不让她们失望,接连三箭都射在靶心上,喜得老太太和太太热泪盈眶。 有卫若兰这个失恃的孩子在,她们不好对宝玉太亲热,迭声打赏了绮霰斋的下人,就要回后宅去了。 宝玉却拉住老太太,笑道,“老太太还没看过我练太极拳呢,我们一起练怎么样?” 老太太哪能看不出金孙是想带自己保养身体,她傲娇的哼了声,解了斗篷交给鸳鸯,拉开架势打了半套太极拳。 她收势吐气,见两个孩子和满院下人都目瞪口呆的,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我娘家父亲也是以武勋起家,合家就没有不习武的,我年轻时鞭法使得最好,太极拳是跟宝玉爷爷学的,这一晃儿,也有十来年没再练了。” 宝玉真没想到老太太也是功夫高手,难怪六十多岁了,看着比太太还精神。 他急道,“太极拳能强身健体,放弃太可惜了,还有四个姐妹和两个嫂子,老太太带她们一起练呗。” 老太太呵呵直笑,“行,明儿就带她们练起来,以后谁也不能在床上躲懒。” 宝玉哈哈大笑,“就这么决定了。” 他无法代替姐妹们度过一生,至少要在出阁前帮她们保养好身体,遇到困难也能有些自保之力。 以后林妹妹来了,也让她跟老太太打太极拳,能活到十六七岁,就代表她身体没大毛病,多吃多练,养成小胖妞嫁不出去也好过夭折。 至此,宝玉开始了习武读书的生活,每天上午习武,下午跟姐妹们读书,除了时常被不想练拳的迎春和凤姐儿报怨,日子过得分外平顺。 宁国府经过一个多月准备,在腊月初五这天,第五代长孙贾蓉迎娶工部营缮司郎中之女秦氏。 成亲当天,上午秦家送嫁办喜宴,下午贾家迎亲办婚礼,跟两家交好的人可以一天吃两次席,当然,贺礼也要准备两份的。 宝玉和卫若兰一大早就来宁国府帮忙了,新媳妇送来的嫁妆会展示给亲友观看,俗称晒嫁妆,一方面是要彰显娘家的财力门第,一方面也是公开嫁妆数额,免得被夫家强占了去。 他俩的任务是对比账单清点嫁妆,秦家做事十分细致,账单都是按箱子列好的,很容易清点。 嫁妆一共六十六抬,不到一个时辰就清点完了,卫若兰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宝玉命人合上箱盖,抬去准备好的库房,转身就看到师兄一副苦大愁深的样子,不由笑了出来。 卫若兰哼了声,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才小小声道,“这嫁妆不对劲。” 宝玉点头,“嗯,看出来了,有很多逾制的东西,秦业一个五品小官,也置办不起这么丰厚的嫁妆。” 他点嫁妆时,观察过周围看热闹的亲朋,没一人对嫁妆展露出惊诧或怀疑的神色。 可见秦可卿的身世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才没人对太子给私生女置办的嫁妆生出异色。 卫若兰推了他一把,急道,“知道少族长娶的媳妇来历不明,你还能笑得出来。” 宝玉无奈的一摊手,“我能怎么办呢,况且你没注意到周围人的神色么,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世,只是瞒着我们小孩子罢了。” 卫若兰眨眨眼,回想晒嫁妆的过程,观看的人都在称赞,无一人对宫中之物表达质疑。 他惊道,“秦氏,该不会是当今的外室女吧?” 宝玉叹气,“当今的外室女哪能轮到我们家,再往下猜一层,就 差不多了。” 卫若兰猛抽口气,迟疑道,“那位,冬至祭祀时刚被申斥过。” 宝玉小脸都快皱成包子了,摆手道,“往好处想想,再怎样也是当今孙女,即便换个人上位,也不能对亲侄女婆家怎么样,吧。” 卫若兰苦笑一声,“行吧,大人们心里有数就行,只要不是灭族的重罪,也牵连不到你身上。” 宝玉也是这么想的,宁荣两府虽亲如一家,在法理上也是两家人,只要自家别作死,宁国府抄家也牵连不到他们。 接下来的婚礼就不用两个孩子做什么了,贾蓉迎亲回来,四王六公,勋贵士族的当家人都到了,明面上是给宁国府面子,实则是冲谁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宝玉和卫若兰跟着贾赦到处见人,今天来的人不论敌友,都是世交的人家,他虽是荣国府二房次子,也得混个脸熟。 拜堂过后正式开宴,宝玉两人又被老太太接到后宅见人,中途还被贾珍叫去秀了把射箭。 他百发百中的箭法惊艳全场,王子腾是其中最开心的。 前些天听妹妹说宝玉是射箭天才,他只当是夸大其词,宝玉能坚持习武已经很出乎预料了,别的根本不敢想。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他像宝玉这么大时,偶尔中靶都够乐一天的,宝玉却能箭箭正中靶心,不是天才是什么。 王子腾乐得嘴都歪了,频频向霍从先拱手道谢,感谢他尽心教导自家外甥。 围观众人也纷纷道喜,恭喜贾家出了位能继承先祖衣钵的少爷。 四位郡王府的当家人也开心的连声道赏,亲近人家的老爷也命随行下人回去备礼。 宝玉一时风头无两,对上磕头谢赏,又谢过亲近人家的长辈,才退回角落里填肚子。 卫若兰已经吃饱了,正跟一个眼生的年轻人说话,见他过来,便笑道,“这位是我们三师兄,今天正好赶上休假,就跟师父过来见你。” 宝玉忙整衣见礼,前面四位师兄都是在职军人,他虽没见过,名字和职位却是知道的。 唯有这位三师兄最是神秘,师父师兄连名字都不肯透露,这种保密级别,不用问也知道是皇帝近臣。 三师兄伸手扶起宝玉,打量过后才笑道,“难怪师父提起你就夸个不停,再长个几年,我们军中又要多一位神射手了。” 宝玉被他看得通体发寒,这位三师兄长相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却锐如刀锋,军中要都是他这样的人,还是跟舅舅撒个娇,守城门去算了。 见他憨笑着不敢接话,卫若兰好笑道,“坐下吃饭吧,三师兄你也收着点气势,别把小师弟吓着了。” “啧,小孩子真不禁逗。”三师兄收敛起一身锋芒,压低声音道,“新年前后城里不太平,你们两个都老实在家里待着。” 宝玉心头狂跳,以禁军对中京城的掌控力度,能让城里不太平的只有天家那对父子了。 他指着后宅方向,小声问道,“我们家娶的这个,不要紧吗?” 三师兄嗤了声,“一个小丫头而已,没人把她放在心上,娶进门就好生养着呗。” 18.第十八章 飞云 好生养着么。 宝玉在心里苦笑,贾家人连自家孩子都能拿来当筹码,哪有心思养别人的孩子。 皇家亲孙女秦可卿,疑是皇帝好友之女的林黛玉,都被贾家霍霍死了,皇帝没亲自带人抄家,把他们拉到午门外砍了,已经很给老国公面子了。 见宝玉长吁短叹的,三师兄轻笑出声,贾家人是什么样,上头早就看在眼中,允许师父收荣国府二房次子当弟子,不过是想保全老国公一系血脉,至于其他人的死活,上头哪会放在心上。 宝玉心中郁郁,强撑着笑脸到喜宴结束,回到家又被满院子礼品吓一跳。 装武器的大小盒子在院子里摆出好大一片,单是弓箭就有十几张,各类长刀短刀有七把,还有文武佩剑,以及枪槊戟棍等大型马战武器,最短的也有他两个高,这是要把他这辈子用的武器都配齐么? 见宝玉盯着满院子武器发呆,小厮又牵过来一匹半大的马驹,笑道,“这是北静王爷送给二爷的小马,赖爷爷让我照看着,等二爷回来再交到你手上。” 老太太没想到四王六公和勋贵人家会如此看重宝玉,正命人打开侧前方的小院子,让茜雪和花序带人边搬边入账,以后那个院子就给宝玉当库房了。 看到小厮牵过来的马,她哎哟一声,“黑身白蹄,长得跟北静老郡王的爱驹一模一样,该不会是寻梅的后代吧。” 站在老太太身边的小姑娘咯咯笑起来,指着宝玉道,“我听二叔说过,老郡王的坐骑全名叫踏雪寻梅,在北方战场上有神驹之称,曾奔袭两天一夜,随老郡王在鞑子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二哥哥有了寻梅的后代,就再不能偷懒了。” 小姑娘是金陵十二钗之一的史湘云,今年四岁了,长得圆眼圆脸,肉乎乎的十分可爱,一双剑眉又添了几分英气,笑声清脆悦耳,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孩子。 今天她随叔婶来参加喜宴,老太太一向疼爱她,便留下来住几天。 “谁偷懒了。”宝玉哼了她一鼻子。 自穿越以来,他只管忙自己的事,今天见面才想起史家还有七个表姐妹和一个表弟呢,明明天天和史湘云的官配卫若兰在一起,可就是想不到史家人身上,就挺神奇的。 宝玉接过缰绳,马驹通体乌黑,只有四个蹄子和尾巴尖是白色的,身高一米出头,跟他差不多,大眼睛水灵灵的,看得宝玉心都化了。 卫若兰也很喜欢小马驹,从荷包里拿了块桂花糖给它吃,对宝玉道,“给它起个名字吧,刚才师父还说打算从军中给你挑匹战马驹子,没想到北静郡王府会把寻梅的后代送了来,可见对你的期许之深。” 宝玉可不敢接王府的期许,天知道他们是哪一伙的,万一上了未来新皇的小本本,他的小身板可扛不住帝王的怒火。 可王府赠礼又没胆子退回去,他只好认下这个人情,抚着马驹额头,柔声道,“宝宝,以后就叫你飞云好不好?” 大熊猫飞云是有名的金刚芭比,又甜又能打,马驹同样是黑白配色的,希望它长大后能跟飞云一样从无败绩。 小马驹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他的手,看样子很满意新名字。 宝玉喜欢得眼睛都拔不开了,抱着它的脖子猛亲两口,“飞云你好可爱啊,今晚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老太太一直盯着这边呢,担心马驹失控会伤到宝玉,眼看他就要跟马睡到一处去了,笑斥道, “说什么傻话呢,哪有人跟马一起睡的。你跟你爷爷一个样,看到好马就走不动道,还不跟我回去歇着呢。” 宝玉哪肯离开飞云,大声道,“我不,飞云还这么小,哪能把它独自留在外面。” 老太太都服了,无奈道,“行吧,今晚你就跟师兄一起住吧。若兰好孩子,看着点你师弟,别让他睡到院子里去。” 卫若兰对师弟偶尔的孩子脾气也挺头大的,向老太太保证会看好宝玉,扯着他送老太太和史湘云进了垂花门,回来又命人在东耳房外给飞云搭个棚子,这才拖着他回屋洗漱。 宝玉扒着耳房窗户看外面的飞云,见它慢悠悠的吃草料,对陌生环境丝毫不慌,才算放下半颗心。 卫若兰泡在池子里,招呼道,“好啦,快点过来洗澡吧,飞云能被王府选中,必定有不凡之处,不会因为换个地方就出问题的。” 宝玉又留恋的看了几眼,才走过去沐浴,他很喜欢小动物,在自己都照顾不周全的时候只能忍着,现在养几只温顺可爱的宠物,应该没问题了吧? 从浴池出来,两人很自然的躺在暖阁的炕上,平日午休也是这么睡的,反正炕够大,各盖一条被子也宽敞得很。 宝玉又想起史家人,问道,“师兄,你对保龄侯府了解多少?” 卫若兰给他掖了下被角,奇怪道,“史家的保龄侯和忠靖侯不是你的姑表叔吗?你还不知道史家的事?” 宝玉尴尬的笑道,“没人跟我说啊,我也忘了问,你知道多少,说说呗。” 原主是个脑袋空空,万事不留心的主儿,他更没处知道去了。 卫若兰也没多想,宝玉才五岁大,对身边的小厮丫环都不上心,何况是外头的亲戚。 他组织一下语言,开始讲述早就在外头传遍的史家情况。 史家初代保龄侯是老太太的父亲,以武勋封侯,开国后进入兵部,在兵部尚书上致仕,皇帝还赏赐了尚书令的荣誉官衔以示嘉奖。 老侯爷只有一个嫡子,年纪轻轻就过世了,给他留下了三个嫡孙。 长孙自幼腿疾,虽有几分文采,也无甚用处,四十多岁时才有一女,就是史湘云,没等她满周岁,父母就相继过世了。 次孙史鼐又袭了一代保龄侯,三孙史鼎是员悍将,十七岁从戎,三十岁镇守北方立下大功,却废了一条腿,受封忠靖侯,退居侯府休养。 说到这里,卫若兰叹了口气,“史家看似一门双侯,显赫至极,手上却没半分实权,后代也多是女孩儿,只有保龄侯养住个儿子,今年大概有三岁了,据说身子比女孩儿还要怯弱,根本不敢带出来见人。” 宝玉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叹气的,女 孩儿同样是后代,皇帝又不想勋贵做大做强,史家就一个男孩儿挺好的。 他又想起网上的红楼解析,很多博主认为史家比贾家更早抄家,湘云还未出嫁就被贬为官奴了,师兄正式出场是在原著的八十回之后,也不知他的结局如何。 “还有,”宝玉小小声问道,“师兄知道朝廷有多少势力吗?史家又是哪一伙的?” 卫若兰打了个哈欠,把头转到他这边,好奇道,“你为何不问自家是哪一伙的?” 宝玉白了他一眼,“当我是傻子么,傻子也知道四王八公都是太子一伙的,就我家这几个人,还敢当反叛不成。” 卫若兰轻笑,“四王八公,以及大部分勋贵,都是支持太子的。但人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得上,他拉拢荣国府主要是冲着你舅舅,王节度滑不留手,又一心忠于皇上,要不是你们兄弟大闹一场,说不定真要被他得手了。” 宝玉却摇头道,“老爷太太又做不得主,这件事只要透露出去,老太太和二舅舅宁愿把我大姐姐送进宫当奴才,也不会让她进东宫的。” 红楼原著他们就是这么做的,哪怕贾珠为了保护妹妹惨死,也没改变元春进宫的命运。 卫若兰赞同道,“让大姐姐进宫的确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苦了她了。我对朝堂了解得也不多,当前最大的两伙势力就是皇帝和太子两派,四王八公虽支持正统,对皇帝的忠心却不减半分,因此最得太子信任的,反倒是你老爷和我老爷这类勋贵出身的底层官员。” 宝玉嘴里发苦,“他们要是一门心思作死,我们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卫若兰叹了声,把手伸进宝玉被窝,拉着他的手安抚道,“放心吧,只要他们不当众造反,后代顶多革去爵位功名,贬为平民,不会要我们小命的。如今朝廷四面都是虎视眈眈的蛮族,只要我们上战场效力,朝廷也不会深究家人的过错,你走习武这条路是对的,只要坚持下去,师父和师兄是不会不管我们的。” 宝玉心下稍安,凑近卫若兰,两人头抵着头,呼吸相闻,不大会儿工夫就睡着了。 今晚上夜的是他们的小厮头头,两人在暖阁门口打地铺,把主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卫刀跟在卫若兰身边两年多,也算见多识广,朝堂上的事多少也了解一些。 木飞比卫刀差远了,他自小看到的只有荣国府的锦绣繁华,从未想过府里也会有光鲜落尽,被朝廷清算的一天,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卫刀同情的拍他肩膀,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大家族的秘闻要是泄露出去,不说主子会如何,他们绝对死定了。 木飞本就是聪明人,岂有不知道利害的,缩在被窝里猛点头,打死也不敢说出去。 次日清早,宝玉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飞云,见它窝在稻草堆里睡得香甜,才放心到前院晨练。 卫若兰没去拿小厮摆好的弓箭,反倒拉着宝玉前往侧边的库房院,急道,“昨天也不知哪家送来了一把千里铳,我惦记一晚上了,赶紧去看看。” 19.第十九章 动荡 宝玉哎了声,明制火器他也了解过一些,千里铳属于小型火枪,只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一些,没想到竟有人敢用火器当礼品。 他忧心道,“在中京城里持有火器,不会有问题吗?这东西可是会要人命的。” 卫若兰好笑道,“难道弓箭就不会么,放心好了,小型火器都是样子货,近战还可以,超过三十步铅弹就会乱飞,根本打不中目标。朝廷规定在城里不能给火器上铅弹,要练枪就出城去猎场,不伤到人就行。” 哦,听说不会犯法,宝玉就放心了。 两人来到旁边的库房小院,三间正房和两间东厢的门都锁着,只有宝玉和木嬷嬷有钥匙。 自从被奶娘偷得精光,他就不顾人劝阻,开始亲自掌管家当,不过库房这种经常存取东西的地方,管家娘子也要有开启权限才方便。 找出装千里铳的木匣,宝玉只看一眼就嫌弃的丢给卫若兰,外形简陋就算了,看着还不安全,就是用来糊弄小孩子的东西。 卫若兰却捧着千里铳爱不释手,听宝玉说要送给自己,他摇头笑道,“还是放在你这里吧,我那家里什么好东西都放不住。” 提到定北侯府,两人都沉默下来,眼看就要过年了,再不想在那个家里住,也得回去待到灯节过后才能出来,这段时间两人已经习惯了连体婴似的生活,突然要分开,还挺不习惯的。 宝玉强笑道,“小年前再回去也是一样的,过了灯节就回来,统共还不到一个月。” 卫若兰却摇头,“我还有外祖父留给我的产业要打理呢,明儿就得走了。你也闲不下来,这几天太太时常找你,想见也要开始年底盘账了。” 宝玉恍然大悟,难怪好些天都不见凤姐儿在老太太面前奉承,原来是年末算账忙翻了么。 次日送走了卫若兰,杨先生也给学里放了假,回家去料理产业,荣国府上下也忙碌起来。 除了盘点公中的产业收益,各房太太奶奶都有陪嫁需要打理,从老太太到李纨王熙凤,全忙得脚不沾地。 元春在老太太那里帮忙,宝玉也帮太太清算梯己,见贾琏和贾珠夫妻为计算公账忙到飞起,又把迎春和探春举荐给各自嫂子打下手。 就连客居的史湘云也没让闲着,宝玉把她送去针线房,年前合府都要裁新衣,换新铺盖,针头线脑乱成一团,且有她忙的。 宝玉忙碌之余,还不忘时常派小厮给卫若兰送东西,都是些吃的用的寻常之物,只为探看他在家里过得如何,也是提醒定北侯府上下,他是有人惦记的,不要做得太过分。 卫若兰也总有好玩的东西送过来,他的母亲是镇西侯府独女,娘家产业哪怕送出一半给镇西侯的家族,继承的财富也相当可观,要不是有宗亲的身份镇着,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宝玉把卫若兰刚送来的摆件放到鱼缸里,水晶雕成的三对荷花枝叶俱全,花苞和荷花是淡淡的紫色,晶莹剔透,雅致异常。 元春几个姐妹看得直咋舌,湘云怒道,“这么精致的水晶摆件,有银子都没处买去,就被你给糟蹋了。” 宝玉白了她一眼,“这是师兄送给小金鱼的年礼,当然要摆在鱼缸里。” 提到卫若兰,他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师兄在身边,总是感觉空落落的,都没兴趣练武写字了。 元春也很喜欢卫若兰,自打他来,小弟就精神多了,也没再犯过呆病,帮老太太和太太省了不少心。 她笑着哄弟弟,“忙完年前这段时间,过了元宵节卫相公就回来了,宝玉也要努力练功,没有进步会被师兄笑话的哦。” 坐在一旁的李纨也笑道,“不用那么久,你们还得去给霍师父拜年呢,约好时间一块儿去,就能见面了。” 宝玉双眼一亮,对哦,他怎么把拜年给忘了,新年也可以相约出去玩么,他们还有四个师兄呢,新年时总得见一面吧。 他打算得很好,卫若兰也很赞同,把跟师兄聚会的酒楼都预订好了,就在新年的前一天,王子腾突然派手下前来传信,让宁荣两府关紧门户,都老实在家里待着。 老太太慌得不行,不等派人打听,中京城就戒严了,五城兵马司的官兵顶盔掼甲,手持长矛弓箭,沿着街道来回巡视,发现生人举弓就射,根本不管死活。 新年在一片肃杀中度了过去,连祭祖都是隔着墙上的香,年前准备的席面全白费了,也幸好有众多食材顶着,才没饿到上下几百口子。 宁荣两府所有人都聚在荣庆堂,相对而坐面面相觑,此时才意识到全家只有贾政那个六品小官有多扯蛋,朝堂上的事一点打听不到不说,连报信的也只有王子腾一人。 宝玉这些孩子都待在碧纱橱里,有李纨和秦可卿在一旁陪着。 秦可卿长得千娇百媚,满面愁容也不减颜色,反倒多了几分西子捧心的美感。 李纨的肚子快七个月了,预产期就在三月份,要是那时还不解禁,难道要在家里硬生吗? 宝玉抱着惜春轻轻拍哄,盯着鱼缸暗自叹气,今年姑父就要到扬州当巡盐御史了,年前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就忘了这回事,这会儿倒是把原著的时间线对上了。 新年前宫中发生变故,盲猜是太子发动宫变,天家父子一死一伤,才有了新皇上位,林如海任职巡盐御史的后续。 所以,他到底是谁的人? 当今虽成了太上皇,但手中的权柄却不会减少半分,新皇刚刚登基,想在重要职位上安插自己人,也不是容易的事吧? 怀里的惜春哼了声,宝玉又轻拍几下,小娃娃敏感得很,家里人心惶惶的,她也跟着不安稳,夜里时常惊梦,没几天脸上的奶膘就掉下去一层,看得人好生心疼。 哄睡了惜春,宝玉又跑出去找贾赦,这两天他才发现大伯不仅精通鉴赏古董,还是个绘画高手,尤其擅长水墨山水和写意花鸟。 正好他也想学个特长,抚琴弄筝有点往纨绔上靠的意思,名声上不大好听,还是书画最得本朝人心意,反正闲着也是发呆,不如跟大伯学画打发时间。 贾赦在家里不受待见,难得有人推崇自己的画技,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教给 宝玉。 宝玉又拉来小堂弟贾琮,这娃儿是庶出,一岁时没了姨娘,比贾环还要小透明,难得有在亲爹面前表现的机会,错过就太可惜了。 老太太和太太对宝玉亲近大老爷也没觉得不妥,在她们看来,宝玉就应当人见人爱。 贾政再不满也不敢招惹倒霉儿子,没学武之前都敢打自己,现在还不得下死手啊。 长子也不像过去那样好摆弄了,下人被老太太整治得不敢再招惹小主子,他这个父亲面对两个嫡子时底气全无,干脆把全部心力放到庶子贾环身上,他今年也两岁了,是时候读书认字了。 宝玉不知道假正经又去祸害小兄弟了,宁荣两府大门紧闭到正月末,直到杨先生回来上课,才知道中京城内大部分区域已经解禁,只有达官显贵聚集的前几趟街依旧能进不能出。 全家都松了口气,城里能解禁,就代表最凶险的阶段已经度过去了,又开始盼望王子腾派人来送信,朝廷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总得透个消息给他们吧? 到了三月初,开始允许各府下人出门采购生活所需,大明宫里发生了什么依旧打听不到。 初八这天,李纨顺利生下一子,他们也从帮忙请稳婆的王子腾手下口中打听到一件事,东宫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其中一半是龙禁卫,一半是鲜少露面的密营。 宝玉看向贾珠,好奇道,“密营是什么?” 贾珠被老婆生孩子的场面吓得不轻,又听说围困东宫的是御前人马,脸都灰了,犹豫片刻才开口,“你知道锦衣卫吗?” 宝玉点头,锦衣卫谁不知道啊,他还知道东厂西厂呢,都是直属大明天子的鹰犬爪牙,朝堂上下就没有不怕他们的。 贾珠叹了声,“锦衣卫行事偏激,私设诏狱随意处置官员,朝堂上下就没有不怕他们的。本朝吸取旧朝教训,以密营和通政司密探制取代锦衣卫和东厂,规定内监无权干政,密营和密探只有调查权,没有处置权。” 宝玉懂了,“就是减配版锦衣卫呗,那龙禁卫又是什么?” 原著中贾蓉补了五品龙禁卫的缺,他只当是名头好听的闲职,原来还有能力围困东宫,就贾蓉那细瘦的小手腕,他能拿得动刀吗? 见他好奇,贾珠也不隐瞒,细细解说军中的事。 拱卫中京城的军队统称禁军,分为京营府和御前处两个衙门。 京营府掌管着驻守城外的三大营,以及保卫城内安全的五城兵马司,最高长官是正二品京营节度使,就是他们的舅舅,王子腾。 御前处负责保卫大明宫的安全,最高长官是从一品内大臣,分为三卫一营。 龙仪卫掌仪仗,龙禁卫管门户,龙銮卫是皇帝近卫,一营就是密营,负责朝廷的情报工作。 贾珠抚着小弟额头,凝重道,“宝玉,你那三师兄大概就是密营的人,看似皇帝近臣,手眼通天,可朝堂要是发生动荡,最危险的就是他们,你要有心里准备。” 宝玉吓得心头猛跳,刚想说总不至于死了吧,外头就报说二爷的三师兄来了。 20.第二十章 新君 听说三师兄来了,兄弟俩对视一眼,心里都麻麻的。 这人也太不禁念叨了,刚提到他,他就出现了,孙大圣翻跟头也不带这么快的。 两人迎了出去,三师兄身穿五城兵马司的制式轻甲,头带红缨盔,给平凡的长相添了许多英武之气,把一旁俊美无俦的贾琏都比下去了。 宝玉不明白他为何会穿兵马司的铠甲,见过礼后试探的问道,“三师兄这是,升职了?” 三师兄冷笑一声,整张脸都垮了下来,丧气道,“升什么职啊,我这是降职,从密营调到南城兵马司了,管的就是荣国府这一片。我去看你五师兄,他非要我来看你一眼,他就是瞎操心,你待在荣国府里,能出什么事。” 宝玉反倒松了口气,三师兄能在兵荒马乱的重大变故中活下来,还能保留个官职,已经很幸运了。 贾珠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喜道,“三师兄的意思是荣国府不会有事吗?” 三师兄点头,又看向贾珠和贾琏,郑重道,“太子被贬为庶民,圈禁在东宫,皇上已经定下了新的储君人选,你们看好家中长辈,别让他们参合到里面去,新君不仅记仇,掌控欲也极强,要是被他觉察出有不臣之心,合府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兄弟三个吓得不轻,宁荣两府是铁杆太子党,下任宗妇还是太子的亲闺女,新君上位后真能放过他们吗? 他们连新君是谁都没敢问,送走了三师兄,坐在一起面面相觑。 贾珠看着才六岁的弟弟,又想到刚出生的儿子,咬牙道,“荣国府不能再参合到里面去了,有先祖的面子在,只要我们能安分守己,相信新君也拉不下脸来处置老臣。” 贾琏苦笑,“说得倒轻巧,我们家刚娶了太子的闺女,想撇清关系谈何容易。” 宝玉提醒两位兄长,“蓉儿媳妇再怎样也是皇家人,得提防珍大哥哥祸害人家。” 贾珠贾琏猛抽口气,以贾珍的性子,用得着你时能捧得高高的,如今秦氏不仅没用了,还有可能连累到他,弄出人命都不带手软的。 就在他们不知如何是好时,王熙凤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见她满脸惊恐,吓得颜色都变了,贾琏忙起身扶住她,斥道,“什么事能急得这样,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摔着了可怎么办。” 贾珠和宝玉都哎了声,宝玉喜道,“凤姐姐也有宝宝了?弟弟跟哥哥只差一岁,上学时也能做个伴。” 红楼解析都猜测王熙凤在生女儿之前还有一胎,因为落胎伤了身体,才会只养下巧姐儿一个女儿,自己也体弱多病,最终病死在狱中。 现今朝堂动荡,家族前途未卜,急火攻心导致落胎,还挺像凤辣子的风格的。 王熙凤缓和下脸色,哼道,“凭什么是兄弟俩,我就要生个闺女,怎么着吧。” 宝玉白了她一眼,且不说继承人对大房的重要性,就是古代这个环境,男人也能活得比女人轻松些,怎么就不开窍呢。 他不敢跟孕妇硬顶,只能陪笑道,“先生个儿子,再生闺女,哥哥也好保护妹妹啊。” 这话王熙凤爱听,想到二叔送来的信,俏脸又是一垮,把信交给贾琏,道,“看看吧,外头要变天了,我们家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贾琏展开信,快速扫过后又交给贾珠,叹道,“太子被贬,当今重病,新储君是五皇子,下个月就要登基了。” 王熙凤拧着帕子,恼怒道,“封城那天我就知道情况不好,舅舅也不写清楚太子是因何被贬的,这可让人怎么是好?” 贾琏被她吓一跳,紧张道,“你别乱来啊,皇家的事哪是我们这些人能参合的,刚刚宝玉的三师兄过来,还提醒我们不要参与其中呢。” 王熙凤呀了声,宝玉三师兄是密营的人,妥妥的皇帝近臣,说出的话没人敢不当回事。 可她又有些不甘心,嘟囔道,“我们家为太子付出了那么多,难道都要打了水漂不成。” 贾珠苦笑一声,“凤妹妹放心,我们家除了嘴上支持,就没为太子办过一件实事,去年还因为要送大妹妹,害他被上头申斥,即便太子上位,宁荣两府也会被视为弃子,是捞不到好处的。” 王熙凤目瞪口呆,看着眼前三个贾家爷们,又把全家人想了一遍,啧,就没一个顶用的。 她整颗心都灰了,有气无力的摆手道,“行吧,你们说话吧,我回去歇着了。” 宝玉起身送她出门,还不忘嘱咐道,“凤姐姐只管保养好身体,外头的事有我们和舅舅呢,千万不要因为别人伤到自己和孩子,你一向是个聪明人,要是做出这种傻事,会被人嘲笑一辈子的。” 王熙凤立时就恼了,“我看谁敢,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比我强的,我不嘲笑别人就不错了,生孩子有什么难的,老娘生他十个八个的。” 宝玉嗯嗯答应着,他对凤姐儿有信心,只要她上了心,保住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屋里两人听宝玉哄姐姐,都摇头失笑,姐弟俩都是小孩子脾气,倒是对路子。 贾珠叹道,“我们进家学读书,恍惚还是昨天的事,一眨眼都是当父亲的人了,未来的路要如何走,为了孩子也得谨慎些。” 贾琏点头应是,沉声道,“太子虽被贬了,可还有个自幼养在当今身边的嫡长子呢,唉,上头怎么尽干这种事。” 贾珠也只能苦笑,旧朝因为叔侄争皇位,不知死了多少人,如今再经历一回,自家也很难独善其身吧。 他叹道,“我去探探老爷口风,你也盯紧大老爷,宁国府那边只能这样了,我们不能再陷进去。” 两人计意已定,各自去盯着糟心的老爹。 宝玉人小言轻,帮不上兄长们,干脆带姐妹们接手照顾小侄子和两个嫂子。 李纨正在做月子,凤姐儿刚怀上不到两个月,胎相还没稳下来,全家都紧张兮兮的,生怕她一个激动就坏了事。 直到四月中旬,朝廷正式下达了禅位诏书,中京城才完全解禁,宝玉也见到了长高一截的卫若兰。 宝玉把他拉到门框边,比量过身高,郁闷道,“才小半年没见,你就长了有一寸,我还以为能拉近些身高呢。” 卫若兰比他还郁闷,“去年你矮了我一寸还多,今年都不到一寸了,我们差了足有两岁,是你长得太高,还是我太矮了?” 宝玉嘿嘿一笑,这时就要夸一下贾家 的美貌基因了,嫡枝旁系,各顶个身材笔挺,颜值出众,荣国府几兄弟都是少有的俊秀,连才一岁多的小弟贾环都眉清目秀的。 “看我父母的身高就知道了,矮这个字跟我不沾边,你这几个月还好么,那个老虔婆没为难你吧?” 卫若兰得意一笑,“我都是八岁的大人了,还能让她辖制住不成,封城第二天,我就想办法跑到母亲的陪嫁宅子了,前几天还办成了一件事,跟我出去看看,保管你喜欢。” 宝玉猜不出他办了什么事,但出门可以有,自从穿越过来,他到过的最远地方就是宁国府,还没看过中京城呢。 老太太对卫若兰还算放心,听说要带宝玉去后条街,只命赖大总管派人跟着,便放行了。 宝玉换了一身墨蓝色的箭袖骑装,带着木飞几个小厮,又有专门陪主子出门的家丁跟着,就骑着飞云出街了。 飞云还在成长期,性子有点跳脱,经过小半年磨合,宝玉对它的脾气已经很了解了,刚出角门就察觉到它要飞奔,赶忙倾身下压,让它老实些。 飞云不情愿的打了个响鼻,又去蹭身边的白马,卫若兰的坐骑名叫照夜,意为‘其白如昼,可照黑夜’。 照夜通身雪白,是军中选出来的优秀战马,今年才三岁,性情稳定温驯,把它比喻成灵珠,那飞云就是魔丸本丸。 宝玉又锤了飞云一拳,让它安分些,跟随卫若兰来到南边那条街,钻进胡同走了不到三十米,停在了一扇木门前面。 卫刀下马去扣门环,很快门就开了,卫若兰对不明所以的宝玉道,“隔壁就是贵府的家学,我自去年就打算在这附近置办个宅子,方便我们日后读书用。” 宝玉太惊喜了,又迟疑道,“这个位置的院子可不便宜,你有那么多银子吗?” 卫若兰催马走进大门,得意道,“一个三进的小院子才有几个钱,本少爷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这月初办的过户,也不知改建得怎么样了。” 宝玉打量小院,以荣国府的规模做对比,小院确实不大,宽度比绮霰斋还略窄些,一进院是马棚和车库,二进院正房三间,倒座厢耳俱全,围着个不大的小天井,一株老梅遮住了大半天空。 三进只有小小两间退步,几个工人正在用三合土铺院子,看来是要当校场用的。 卫若兰笑道,“怎么样,只我们两个人住,还挺舒服的吧。” 宝玉猛点头,羡慕道,“这院子太好了,不知我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宅子。” 荣国府虽好,也不是自己的家,哪怕不被抄家,老太太入土后也要搬出去,他这个二房次子,能分到这么大的院子就很知足了。 卫若兰好笑道,“我的宅子难道就不是你的,还是想想怎么布置吧,浴池必须得砌一个,暖阁也不能少,床摆在西次间,还有书房厨房和卫刀他们住的地方,分派下来也紧张得很。” 宝玉想了下,提议道,“床就不必摆了,夏天照样可以住暖阁。西次间当书房,厨房在西厢,倒座待客,让刀哥他们住在东厢,用来落脚尽够了。” 卫若兰点头,“也是啊,老太太又不会允许我们出来住,有个午歇换衣服地方就行了。” 21.第二十一章 提醒 贾家族学就在宁荣街对面的巷子里,乃是两位始祖所创,一应所需都由宁荣两府供应,宝玉带师兄入学,没人敢说个不字。 如今管理族学的是老宁国公的幼子贾代儒,他虽是庶出,却很有读书天赋,二十多岁就考中了举人,往后虽再无尽益,也是贾家难得的读书人。 贾代儒其人虽迂腐严厉,但本性还算正直,尤其在合族都是混账纨绔的贾家,更显得他出淤泥而不染了。 把族学交给这样的自家人,老太太和贾政都很放心,贾珠贾琏也曾跟随贾代儒读书,贾珠十四岁考中秀才,后转去了国子监,贾琏则一直在族学里待到成亲之前。 如今还在族学读书的嫡枝少爷只有贾蓉和贾蔷了,宝玉和卫若兰由两个大侄子领入学堂,先拜了孔子相,又见过贾代善老师,从此就算正式入学了。 因他俩上午要习武,贾代善便把讲新书的时间调整到下午,未时过半上课,申时过半下课,每五天休息一天。 现在的族学还没原著中那么混乱,虽然闹学堂的选手凑齐了大半,但年纪都还小呢,没那些花花心思。 贾蓉和贾蔷虽是风月高手,却不敢在曾叔祖面前造次,宝玉和卫若兰一看就不好惹,又是大部分人的长辈,因此两人入学十分顺利,同学们也客客气气的,没发生任何狗血事件。 老太太观察几日,见宝玉习武上学十分自觉,又有卫若兰照顾陪伴,也就放下心来,不再一心盯着宝贝金孙了。 到了四月末,中京城基本恢复常态,城外三大营解除戒备恢复正常作息,被抛弃半年之久的宝玉和卫若兰终于见到了师父。 霍从先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城内的暴乱并未波及到京畿驻军,要不是封城时间过长,外界没准得在接到禅位诏书时,才知道中京城出事了。 宝玉有点小遗憾,原著中王子腾马上就要明升暗降,被排挤出中京朝堂了,师父要是能趁机升个一品半品的,他的底气也能足些。 霍从先见小弟子巴巴盯着自己,只当他是在担心,笑斥道,“你都六岁了,还跟个离不得人的奶娃娃似的,一般人家的孩子到这个年纪,都要跟在长辈身边干活补贴家用了。” 宝玉小脸一垮,原来古代的童工年龄是六岁么,让这么小的孩子养家,还有没有人性了。 卫若兰是真的挂念师父和师兄们,见师父安然无恙依旧不放心,问道,“师父没受到波及吗?三师兄被调出密营,去北城兵马司当副指挥了,其他师兄又是什么情况?” 宝玉想到这件事就来气,“兵马司副指挥关系着小半城百姓的安危,这么重要的职位才给到正六品,跟我老爷一样,都是放屁也不响的末流小官。” 霍从先差点笑喷,斥道,“哪有这么说长辈的,能调出密营对老三是好事,你们其他师兄也好得很,有时间操心他们,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武艺敢退步就让你们尝尝厉害。” 宝玉和卫若兰都自傲的哼了声,这便演练起来,让师父见识下他们的进步。 师徒三人习武到巳时,中途休息时老太太亲自送茶点到绮霰斋,她听说学里五天能放一次假,就想跟霍从先商量一下,让两个孩子能休息一整天,免得累过了头影响身体。 霍从先笑着答应下来,两个小弟子都是自觉的好孩子,即便休息也不会荒废训练,老人家不过是爱孙心切,没必要跟她拧着。 老太太见他这么给面子,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讷讷道,“霍大人见笑了,这人一老,什么心气都没了,只剩下疼孙子这一个爱好了。” 霍从先笑道,“祖母疼爱孙辈,本是无可厚非之事,晚辈还要感谢老太太把小五照顾得这么好。” 老太太也笑起来,看向卫若兰的眼中满是慈爱和怀念,“他外祖母是我的手帕交,她远嫁镇西侯府时我们还偷偷哭过,也是我大意了,没料到那府里连王孙公子都敢欺凌,否则早就接到身边照顾了。” 宝玉见卫若兰眼眶发红,便转移了话题,问道,“师父可知登基大典定在哪一天了吗?我听说很多官职会有变动,师父有没有可能再升一级?” 霍从先好笑的瞪过来,这才明白小弟子为何巴巴盯着自己,原来是盼靠山升官呢。 “新皇已经登基了,但太上皇龙体欠安,登基大典最早也要五月中旬,倒是贵府可能会有一桩喜事,扬州的巡盐御史病亡在任上,据说新皇属意林大人担任下任御史。” 老太太惊喜的哎了声,不等开口,宝玉先炸了,“上任御史也死在任上了?他是怎么死的?听大哥说,巡盐御史是最难当的官,常有被害死在任上的。上任御史也是被人害死的吗?那些人会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害死我姑父姑母?” 一连串问题把老太太的欢喜吓飞了大半,惊慌道,“这可如何是好,霍大人知道扬州御史府的情况吗?” 霍从先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林如海不仅是荣国府女婿,跟他也有几分交情,想到好友有可能被那起脑满肠肥的盐商害死,他拳头都硬了。 “我回头就去打听,你们二师兄也会调往扬州大营,我会写信让他照应林大人的。” 宝玉还是不放心,对老太太道,“我们也要去信提醒姑母姑父,让他们把守住内宅,不要放外人进来,在内部下手最难防了。连我们家那些陪房也不能完全信任,盐商豪富,收买奴才太容易了。 实在不行就把内外宅隔离开,内宅人不得外出,外宅人也不能进去,送进去的吃食衣物都要检查过后才能用。出门也不要吃外头的东西,吃食一旦离开视线就不要入口了,尽量隔绝任何被害的可能。” 老太太和霍从先惊愕的看着他,难以想象才六岁的孩子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老太太更添了一层恼怒,问道,“可是家里有人亏待你了?” 要不是吃过自己人的亏,宝玉怎会想到这些事? 宝玉急道,“我们说姑父的事呢,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谁不要命了敢亏待我。” 霍从先也道,“那你说的这些事,又是谁教 给你的?” 宝玉莫名道,“这些难道不是常识么,也需要人教的?” 连幼儿园小朋友都知道的事,难道古代没人宣传安全意识么? 卫若兰惊奇道,“怎么可能是常识,我就从没想过这些事。” 老太太和霍从先也是摇头,这些提防外人的想法,样样都能说到点子上,对常年跑江湖的人或许是常识,但宝玉连中京城都没出去过,凭空就能想到这么多,这孩子早慧过头了吧? 宝玉可不管那么多,用过午膳就催促老太太写信,林家的悲剧都是从贾敏死亡开始的,从前他只当姑母身体不好,生老病死他无力阻止,只能等林黛玉来了荣国府,尽量多照顾她一些。 但被人害死的就不一样了,姑母一介妇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内宅待着,只要保证没人能把手伸进内宅,活下来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老太太对女儿的安危也不敢马虎,除了宝玉提到的那些,又写了很多内宅注意事项,不仅要隔绝外人,陪房老仆,包括老爷那些姬妾,都不能完全信任,哪怕自己辛苦些,也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打发人快马加鞭送信给贾敏,老太太又开始打听其他官员的调任情况,荣国府经营上百年,亲朋故旧遍布朝堂,上头到底是怎么打算的,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总该给个痛快话了吧? 新皇却十分端得住,朝堂透出来的消息少得可怜,直到太上皇病体痊愈,才在五月末举办了登基大典。 大典当天,中京城张灯结彩,酒楼茶肆全天开放,朝廷请全城人免费看戏。 家里有爵位官职和诰命的人都进宫朝贺去了,李纨凤姐儿便把孩子们拢到一处,请个戏班带他们听戏。 宝玉好久没吃烤串了,命厨房穿了各种肉串和蘑菇面筋等吃食,拿来小炭炉亲自烤着玩。 李纨和凤姐儿一个刚出月子,一个怀着身孕,都比去年胖了一圈,盯着烤得冒油的羊肉直咽口水,又不敢多吃,只能啃蘑菇闻味解馋。 惜春和贾环坐在一处,也馋得直流口水,宝玉不敢让小娃娃吃太油的东西,就烤了块鸡胸肉,给他们磨牙玩儿。 卫若兰和元春都爱吃烤鹿肉,秦可卿喜欢烤五花,烤好了还不忘投喂宝玉他们。 贾珠和贾蓉几个当家的男人在旁边席上,边烤串边吃酒,直说这种玩法新奇,商量过些天请朋友们来聚餐。 此次皇位更迭虽不尽他们的意,至少亲朋和自家都平安度过去了,只这份幸运就值得大肆庆贺一番。 他们玩儿得正开心,赖大总管就帽歪衣斜的冲了进来,大声叫道,“大爷二爷快摆香案,宫里来传旨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慌起来,他们是自家人知自家事,两府表面看着光鲜,内里除了贾政那个六品小官,没一个值得上头多看一眼的,突然传旨下来,这是要抄家么? 宝玉看了眼摇摇欲坠的秦可卿,要说谁还能跟新皇扯上关系,也就是她了,但愿那位能积点德,别跟亲侄女和亲家过不去。 22.第二十二章 进宫 荣国府中门大开,下人在前院广场跪了一片,迎接前来传旨的大明宫掌宫大内监戴权。 当中而立的戴权年近六旬,银发凤目,白白胖胖的,像个发面馒头。 他是太上皇最信任的内监,跟贾家第二代交情匪浅,对他们的后代也有几分香火情。 知道家里大人都进宫去了,他也不介意贾珠等人手忙脚乱,等到接旨的香案摆好,才笑眯眯的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太上皇,敕曰:贾氏元春,出身名门,贤孝端庄,钦点其入宫伴驾,敕封为七品常在,钦此。 圣旨很短,写得也很浅白,却听得宝玉脑中一片空白,耳边也嗡嗡的,他明明救下了必死的大哥,为何兜兜转转的,大姐还是要进宫? 元春才十四岁,这就要给人当小老婆了? 跪在一旁的卫若兰伸手按住宝玉,后面的贾蓉贾蔷也眼不错的盯着他,他们太了解宝玉对姐姐的感情了,必须赶在他说出大不敬之言前把人按住,否则贾家就完了。 贾珠也呆呆的,不愿相信大妹妹这就要离开家了,一入宫门深似海,他们兄妹还有见面的可能么? 李纨扶着同样呆住的元春,眼中闪动着泪光,小姑子温柔体贴,对她照顾良多,这一去,只怕再难相见了。 秦可卿则长长呼出口气,宁荣两府是一家人,太上皇钦点小姑姑进宫,就是请皇上放过她和贾家的意思,这下总算安全了。 全家唯二喜形于色的只有贾琏和凤姐儿,两人一个从不在意家中姐妹,元春成了新皇的常在,彻底消去了荣国府隐患,他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凤姐儿的心气比天还高,恨不能自己进宫,干一番事业出来,对元春只有羡慕的,无法理解二房兄弟在悲伤什么。 贾琏膝行几步,代贾珠接了圣旨,又按着贾珠叩头谢恩。 戴权恭喜几句,并不介意小辈的失礼,又看向长得最像老荣国公的宝玉,笑道,“咱家听说贾常在的弟弟是个神射手,以后也要勤加练习,为贾常在争光。” 宝玉差点哭出来,恭恭敬敬给戴权磕了一个,感谢他的提点。 元春品级低微,又是太上皇钦点入宫的,皇上心里指不定多别扭呢,娘家在外头要是还撑不起来,她得被人欺负死。 戴权含笑点头,当初老国公也是一点就透,对他们这些内监也礼遇有加,如今后辈中又出了个极像老国公的孩子,只要长辈别再作死,复兴贾家的希望也不是没有。 贾珠也从悲痛中回过神来,叩首感谢戴权对小弟的提点,起身上前再次见礼,在戴权伸手相扶时,将腰间的白玉禁步塞入他手中。 戴权笑容更加灿烂了,贾常在的长兄虽在机变上差了些,也还算通达世故,又是个肯用功读书的,兄弟俩一文一武,贾常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赖大总管也准备了上等封孝敬随行内监,把传旨的人打发走,刚想松口气,转头又看到贾珠宝玉如丧考妣的样子,赶忙把人推进大门,命门房守在外头,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这时候也无心听戏了,全家都去外书房坐了,盯着元春默默无言。 元春心头突突直跳,一时竟分不清是悲是喜。 她虽出身国公府,父亲的官职却不高,高不成低不就的,很难找到满意的婆家。 进宫未必不是个好出路,可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家人了,她又好生不舍。 元春紧紧握着宝玉的手,强笑道,“能进宫伴驾是我的福气,你们应该恭喜我的。” 贾珠刚要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哽咽道,“宫里岂是好待的地方,我们家无权无势的,如何能护得住你?” 凤姐儿不干了,脆声道,“我们家可是国公门第,四王八公同气连枝,哪里就护不住大妹妹了。再说,不是还有我二叔么,满朝上下,有几个是比京营节度使更高的官职。” 宝玉叹了口气,原著中王熙凤就是啥都敢干的傻大胆,不知害了多少条人命,会死那么惨都是她活该。 他摇头道,“凤姐姐没听过一朝天子一朝臣么,舅舅是太上皇的人,新皇是不会允许中京城掌握在外人手中的。” 凤姐儿脸色大变,强笑道,“怎么可能,新皇再强势,还敢动太上皇的人不成?” 贾琏也回过味来了,苦笑道,“太上皇都多大年纪了,我们要是还指着他过活,离丢掉小命也不远了。” 贾珠也道,“新皇无需跟太上皇硬顶,只要给舅舅一个外任的一品官职,把他排挤出中京朝堂,就能收回禁军的掌控权了。” 凤姐儿的三观有点裂,抚着肚子喃喃道,“怎会如此,那不就是明升暗降么,我们家可怎生是好?” 秦可卿轻声道,“只要我们两府能安分守己,看在太上皇和先祖的面子上,新皇也不好苛待勋贵人家吧。” 大家都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宝玉叹了口气,“即便舅舅还是京营节度使,我们又能依靠到几时呢,凤姐姐仔细别伤到了宝宝,你的荣辱都在他身上了。” 贾琏嘿了声,“怎么说话呢,难道我就没本事封妻荫子么?” 所有人都无语的看着他,贾琏本事也不能说没有,就是距离能独挡一面差得有点远,指望他封妻荫子,还不如指望凤姐儿肚子里的小家伙呢。 贾琏这个气,凤姐儿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了,都杵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处,不如去给大妹妹收拾行李呢,圣旨也没说哪日进宫,能带几个丫环,这可怎么是好?” 李纨起身道,“不用马上进宫是好事,我们把日常需要用的东西列个单子,命管事去采办新的来,上造的料子也要多带,我们在外头预备的衣裳未必能在宫里穿,莫不如进去后再裁呢。” 凤姐儿也站了起来,“对对,还有打赏用的金银锞子,打首饰的宝石玉料,哎,需要准备的东西多着呢,大选进宫的宫妃能带十个箱子,也不知我们能带多少。” 贾琏也道,“你们先把采购的单子列出来,我和大哥带蓉儿蔷儿亲自去置办,宝玉若兰,你们去花枝大街的品仙茶楼坐坐,那是中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去听听那里的人是怎么说的。” 贾珠 也提醒道,“尤其要打听清楚有多少人家的姑娘被钦点进宫了,我们也好心里有数。” 宝玉和卫若兰答应一声,其他人也站起身,各领一件差事忙了起来。 李纨带着迎春探春陪元春清点需要带的东西,凤姐儿去库房找料子珠宝,秦可卿也回宁国府翻库房,上造的料子每家存量都不多,合两府之力也未必能凑出多少。 贾珠几个男人则发动人脉,打听宫里的情况,在新皇登基大典当天,太上皇突然钦点勋贵家的姑娘入宫,怎么看都不正常,宫里肯定出事了。 宝玉和卫若兰出了府,问道,“花枝大街在哪里?师兄去过品仙茶楼吗?” 卫若兰摇头,“我们先去北城兵马司找三师兄,他肯定比那起游手好闲之人知道的多,这件事里外都透着古怪,不打听清楚大姐姐在宫里会吃亏的。” 宝玉心中一痛,吸了下鼻子才把涌上来的泪意压下去。 上辈子他无依无靠,一个人孤伶伶的活着,这辈子有兄嫂姐姐呵护,日子美得像泡在蜜罐里,突然就要与大姐分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他是真有些绷不住了。 卫若兰岂有不知他想法的,牵引着照夜靠近他身侧,压低声音道,“宝玉,你要坚持住,若是被上头知道我们心生怨怼,大姐姐在宫里就更加艰难了。” 宝玉鼻音很重的嗯了声,恨透了这个皇权社会,只因太上皇一个想法,他们就要手足分离,老东西怎么不死在宫变那天算了。 两人来到北城兵马司,说明要找的人,就被门卫送进三师兄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三师兄,还坐着一个人,卫若兰看清他的长相,当即惨叫一声,“四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四师兄是个英挺俊朗的少年,顶多十七八岁,他歪着脑袋,笑眯眯打量卫若兰和宝玉,眼中的邪气都快溢出来了。 宝玉下意识挡在卫若兰身前,这种看不出善恶的家伙他也曾打过交道,跟神经病一样,最难对付了。 他的举动让四师兄扬起眉,眼中邪气也退去大半,哼笑道,“小东西还不错,知道护着自己人。” 三师兄冷哼一声,“行了啊,哪有吓唬师弟的。若兰宝玉,过来坐吧,你们是来打听太上皇钦点宫妃的事吧,老四刚进密营,我们正说这件事呢。” 卫若兰最怕的就是四师兄,听说他进了密营,吓了眼睛都直了。 宝玉也有点郁闷,向两位师兄见过礼,叹道,“三师兄才出来,四师兄又进去了,密营那种地方,还出得来么?” 四师兄好笑道,“你们把密营当成什么了,上头陪养亲信武官,要么放在身边当龙銮卫,要么送进密营,小六你舅舅王子腾也是密营出来的,以你们的出身,还未必进得去呢。” 哎,宝玉瞪大眼睛,没想到王子腾还在密营待过,那家伙的秘密不少啊。 卫若兰也放松下来,笑道,“能出来就好,太上皇突然钦点贾家大姐姐进宫,你们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三师兄叹了口气,“给新皇添堵呗,还能因为什么。” 23.第二十三章 炮灰 先太子是太上皇唯一的嫡子,十岁入主东宫,当了近四十年太子。 父衰而子壮,在寻常人家并无不妥,于天家却是极为致命的。 老子死抓着权柄不放,儿子在下头拉帮结派,虎视眈眈,这六七年间父子争斗逐渐升级,直到新年前,太子终于忍不住发动了宫变。 太上皇过于大意,防住了攻打大明宫的太子,却没防住身边人,被龙銮卫大队长捅了一刀,老命差点没了。 他以为自己要不行了,只好把皇位让给护驾有功的五皇子,谁知道经过太医抢救,没几个月他竟然痊愈了,再看坐在自己位置上的五儿子,比先太子还让人厌烦。 卫若兰震惊道,“两位师兄的意思,太上皇是想拉拢老牌勋贵,帮他把位子抢回来吗?” 宝玉气得跳脚,“他们父子斗法,凭什么拿我大姐当垫背的?诶,不对,我大姐是新皇的妃子,我们家要帮也是帮新皇啊。” 四师兄嗤笑,“你大姐那些人是太上皇强行送进宫的,新皇必定不会多加恩赏,想借着宫里的姑娘捞好处,你们还是得指望太上皇。等换了皇帝,再送个姑娘进宫就是了,你该不会以为世家大族会舍不得个姑娘吧。” 宝玉脸都白了,为了捞好处放弃大姐姐,这种事贾政夫妻绝对做得出来,先前他们就做过一次了,还差点把大哥也搭进去,他们兄弟姐妹是纯炮灰啊。 卫若兰扶住宝玉,埋怨的瞪了眼四师兄,又问道,“你们知道还有几家姑娘被钦点进宫么?” 三师兄也白了四师弟一眼,小师弟才六岁,还是个孩子呢,说得这么直白残酷,就不怕把他吓出个好歹么。 他叹道,“统共有七家,缮国公府,治国公府和荣国公府,剩下那四个也是老牌勋贵家的。” 四师兄哼了声,“太上皇是以拉近新皇和老牌勋贵的名义,钦点她们入宫的,新皇指不定怎么膈应呢,你们也小心些,别以为宫里有人就能横行霸道了,要是被上头抓住小辫子,早晚有全家清算的那一天。” 三师兄又瞪了他一眼,对两个师弟道,“老四说话虽不中听,但意思却是对的,太上皇不好亲自出面与新皇争斗,就把先太子的嫡长子接入宫中教养,打的什么主意,想必你们也能看出来。” 四师兄冷笑,“新皇占据着大义,有众多清流追随,还有亲兄弟忠顺亲王辅佐,那位是斗不过他的,你们也要离那群乌合之众远着些,明白么?” 宝玉和卫若兰对此只能苦笑,他们再小心也没用,糟心的爹给先太子当了几十年狗腿子,身家性命早就拴在人家身上了,听说还有皇长孙可以指望,还不得马上爬过去认主子啊。 宝玉叹了口气,把糟心事放到一边,又问道,“两位师兄可知,妃子进宫时能带多大的箱子吗?” 卫若兰恍然,“对,虽然能带进去的箱子数量有限,但我们可以换成大箱子啊。” 四师兄轻笑出声,“令姐是太上皇钦点进宫的人,可以随性些,箱子大小无所谓,但服侍的人就不用想了,新皇全家还住在储秀宫里呢,没地方安置那些人。” 宝玉扶住卫若兰,眼前一阵阵发黑,原著里元春进宫当女使都能带着抱琴,如今虽说进去就是小主,但身边一个亲信都没有,她真能照顾好自己吗? 见真的吓到他了,四师兄也有点慌,在三师兄和卫若兰的瞪视下把宝玉扶到椅子上坐了,倒杯热茶塞进他手里,劝道, “宫里又不是没有伺候的人,你姐姐一个人进去,宫人内监才好亲近效忠不是。” 宝玉吸了吸鼻子,“那也要分派给她的都是好人啊,我大姐生性娴静,从小到大就没跟人吵过嘴,她能压服那起刁奴才怪呢。” 三师兄反倒笑起来,“那就要看贵府老太太的本事了,当今太后是皇帝和忠顺亲王的生母,前淑妃娘娘,她也是勋贵出身,未入宫前或许还认得贵府老太太,要是有些交情,或许能请动她照顾令姐。” 宝玉冷汗都冒出来了,太后要是跟老太太有交情,忠顺亲王的长史官找上贾政时就不会那么不客气了,看他那架势,分明是想让贾政打死宝玉。 三师兄同情的拍拍宝玉肩膀,“好了,回家去吧。已成定局的事,你再担心也没用,还不如多收拾些有用的东西,给你姐姐带进宫呢。” 四师兄也放柔语气,“我在密营多少能知道些宫里的事,有问题会及时通知你的,其实你也无需担心,新皇虽不好对付,皇后却是个慈和宽厚的人,只要令姐安守本分,日子总是能过得下去的。” 宝玉苦笑一声,这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了,皇后能容人就好,元春也不是刁蛮会争宠的,只要别被人害了性命,他就满足了。 从北城兵马司出来,两人又找了家木工店,买下二十只大木箱子,大家公子购物无需现银,只要写下契文交给掌柜,送货上门时找管家结账就成了。 体会了一把古代的无现金支付,宝玉和卫若兰出了店铺,正赶上登基大典结束的时间,街上车马纷纷,勋贵和官员分批出宫回府。 两人顺着街边回到宁荣大街,东西两府都开着角门,迎接主人的车马归家。 看到这一幕,宝玉突然想到网上吵翻天的黛玉进府情节,原著里林黛玉初到荣国府时走的就是角门,很多网友认定这是贾家在羞辱人,角门是下人才会走的,哪有大家小姐去外祖家走角门的道理。 可现实是荣国府正门挂着开国圣祖亲笔写的匾额,走正门必须下轿下马,三拜过后才能进去,让大家闺秀当街下轿才是羞辱她。 随老太太的马车进了西角门,在西垂花门前落了轿,宝玉和卫若兰下马,亲自扶老太太下轿。 老太太满面含笑的扶着金孙的手,见他和卫若兰都是一副外出打扮,讶异道,“你们这是出门了?家里没接到圣旨么,大喜的日子,怎么不在家里待着?” 宝玉看向迎出来的贾珠贾琏,两人强扯着嘴角,脸上满是苦意,看样子也没打听到好消息。 他也端不住笑脸了,沉声道,“我们去找三师兄,打听大姐姐为何会进宫,他说太后是老太太旧识,会照顾大姐姐的。” < p>此言一出,贾珠贾琏都希冀的看向老太太,他们接到的都是坏消息,若是老太太认识太后,元春在宫里就没那么艰难了。 后面下轿的王夫人也两眼放光的快步上前,有太后照拂,元春进宫后大有可为啊。 这回换成老太太笑不出来了,她和太后虽是年少相识,可一个是侯府嫡女,一个是末流将军府的姑娘,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仇怨谈不上,交情也是一点没有的。 卫若兰嗔了宝玉一眼,哪有上来就往长辈心口上捅的,他又向王夫人施礼,目送她们进了垂花门,这才回绮霰斋去了。 宝玉送老太太进了荣庆堂,趁她梳洗更衣的工夫,向凤姐儿李纨说了买箱子的事,又和贾珠贾琏交换打听到的消息。 两人没打听到多少有用的消息,但只太上皇接先太子的长子进宫教养这一条,就够让人揪心的了。 贾琏眼角直跳,“太上皇接嫡长孙进宫,明摆着是要跟新皇一较高下,蓉儿媳妇是那位的庶妹,东府肯定会紧跟着太上皇和嫡长孙,我们的麻烦大了。” 贾珠揉着额角突出来的青筋,愁道,“老爷一心想升官,大妹妹要是指望不上,他也会投到嫡长孙那边的。” 宝玉这才发现没看到老爷,那家伙从来不会放过彰显孝心的机会,即便天要塌了,也会先把老太太送回荣庆堂。 贾珠也愣了下,忙唤人打听老爷去哪儿了,老太太扶着鸳鸯的手走出来,摇头道, “不用叫人,老大老二和珍儿赴宴去了,元丫头被钦点进宫,昨儿吏部又发了你们姑父调任巡盐御史的公函,我们家双喜临门,他们被镇国公府的牛伯爵请去吃酒了。” 宝玉嘴角狂抽,两边都是奔着送命去的,喜个鬼啊。 见大家都沉着脸不说话,凤姐儿又捡起宝玉之前的问题,强笑道,“我们还不知道老太太跟太后是旧识呢。” 老太太叹了声,“什么旧识啊,只求人家大度,别记恨我年少轻狂吧。” 这下,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贾珠沉吟道,“如今就看皇上做何反应了,反感太上皇指的人还好说,大不了当个摆设,日子也还算能过。就怕他将计就计,借大妹妹之手,把我们全家都装进去。” 老太太也不是完全不懂朝堂之事,从孙女要进宫的喜悦中清醒过来,她也有些慌了,“怎会如此,元春进了后宫,我们只一心忠于皇上就是了。太上皇又不是今天才宠爱嫡长孙的,他还能眼看着叔侄争皇位不成?” 宝玉在心中哂笑,太上皇丢了皇位,这会儿指不定怎么后悔呢,说不定已经被刺激成老番癫了,谁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他又想到原著中贾政是从五品员外郎来着,问道,“那我们要怎么看皇上的反应呢,比如突然给老爷升个官,这代表什么?” 贾珠脸色大变,贾琏也白了脸,老爷当官的本事全家尽知,不在任上闯祸就是万幸了,哪来的升官资格。 李纨捂着心口,喃喃道,“太上皇指人,皇上搭台,这是让我们唱戏给他们看呢。” 24.第二十四章 进宫 老太太看着满面愁容的几个孙辈,也跟着灰了心,老国公在时,荣国府是何等的显赫,如今不仅门客故旧散去大半,连个掌实权的人都没了。 接到元春入宫的敕令,她还以为荣国府能借此恢复些元气,经过几个孙子这样一分析,喜事反倒成了催命符,这可如何是好? 她摆手道,“好了,上头决定的事,我们再为难也得硬着头皮照办,你们去忙吧,把元春叫过来,我有话跟她说。” 兄弟几个也知道干发愁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在起身告退前还是忍不住叮嘱老太太,“无论老爷和珍大哥哥他们说了什么,请老太太都不要应承,任何事都要问过姑父和舅舅那边,我们才好下定论。” 老太太郑重应下,女婿和王小子都是身居要职的能人,对几个孙子的话她还会有所保留,这两人她是百分百信任的。 元春正带两个妹妹清点所需之物,听到琥珀传话,才知道老太太回来了,让迎春探春继续,她收拾了就往正房来。 宝玉站在东墙的穿山下面,目送元春进屋,才幽幽叹了口气。 站在他身后的贾珠无奈的叹了声,轻抚弟弟的小肩膀,劝道,“收拾好心情就去跟姐姐说说话,总这么躲着,她该伤心了。” 宝玉嗯了声,他也不想躲着姐姐,可他现在的心情和脸色一样难看,暂时还是别给大姐添堵了。 “走吧,我们去看苹果,大哥也要尽快给侄子想个学名,不能让大姐姐连侄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贾珠听到儿子的乳名就想笑,他曾给孩子起名贾兰,不仅寓意好,男孩女孩都适用。 后来家里来的卫若兰,晚辈不能犯了长辈的名讳,只好请小弟先起个乳名,学名慢慢再想。 哪知小弟张口就叫儿子小苹果,还振振有词说苹通平,是平安平顺的意思,妻子也很喜欢,乳名就这样定下来了。 宝玉可不觉得自己取的乳名可笑,他对原著里的贾兰无感,但小侄子他是真喜欢,换个名字就是换种人生,今生他有父有母,肯定能平平安安度过一生的。 小苹果快三个月了,长得六成像贾珠,白白嫩嫩胖呼呼的,这几天还学会对人笑了,看到宝玉就笑得咯咯的。 宝玉满心愁绪都被笑没了,拉着大侄子教他拍小手,左拍一下右拍一下,小苹果很快就学会了。 宝玉欣喜的看向大哥,正要夸侄子聪明,却发现他满脸都是眼泪,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见弟弟错愕的看着自己,贾珠拿帕子掩住脸,颤声道,“大妹妹只怕,今生都不会有子嗣了。” 朝廷在北方、西北,东南沿海和南方都战事不断,受到封赏的新进勋贵层出不穷,不仅皇帝和文官看他们这些老牌勋贵不顺眼,新勋贵也时刻惦记着取而代之。 皇帝冷落元春或许是个人原因,但不让老牌勋贵再有机会接近皇权,却是朝堂上下的共识,大妹妹无孕还能平安无事,一旦有了身孕,恐怕就是一尸两命的结局。 宝玉暂时还想不到这么多,但原著他熟啊,元春的判词就有‘榴花开处照宫闱’这句话,而石榴花自古就与孕育生命有关,元春很可能是有了身孕才死的,再结合当前的情况,宝玉脸色更白了。 他没了跟侄子玩耍的心情,告辞出来,又不想回荣庆堂见老太太,干脆去了绮霰斋,一头扎在炕上,闭着眼装死。 原著中元春是二十岁才封的妃,之前几年一直在宫里当女史,新皇上位也没个动静,家里只怕早就放弃她了。 如今她初一进宫就是常在,又出身名门,年轻貌美,贾政王夫人有常在女儿当靠山,指不定怎么作死呢。 晓红被他吓一跳,赶忙去书房找卫若兰,二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她怕啊。 卫若兰正在写大字,写完自己的,又写宝玉的,贾代儒老师是个不知变通的人,天塌下来也不能误了功课。 听说宝玉有点死了,他好笑的瞪了晓红一眼,哪有这么说主子的。 来到暖阁一看,宝玉闭眼倒在炕上,捅他也没反应,可不像死了么,他坐在炕沿上,直接笑喷了。 宝玉这个气,坐起来吼道,“我都这么伤心了,你也不知道心疼我。” 卫若兰伸手按住他炸起的头毛,柔声哄道,“一同进宫的姑娘有七个呢,只要大姐姐安分低调,上头发难也落不到她身上。” 宝玉又倒回炕上,“是啊,她是荣国府的二房姑娘,只要老爷不投靠嫡长孙,上头也不会浪费时间针对她。可那些宫人就不一样了,后宫数大姐姐的出身最低,还不得盯着她欺凌啊。” 卫若兰想了下,“也未必吧,我看掌宫大内监对你们家挺和蔼的,太上皇钦点勋贵之女入宫是为了拉拢四王八公,是不会允许宫人欺负大姐姐的。” 宝玉长叹一声,“但愿如此吧,老爷几个指不定被人忽悠成什么样了,舅舅也不知在忙什么,凭老太太未必能按得住他们的野心。” 卫若兰对长辈的不着调也很头疼,躺在宝玉身边,轻声道,“有野心的何止是你老爷,我老爷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是被人当成小公爷和小侯爷奉承到大的,早就被惯坏了,父辈过世后他们的身份地位也跟着一落千丈,心态失衡之下,能不可着劲作死么。” 宝玉赞同道,“是啊,相比之下,我们这些孙辈反倒能清醒些,父辈有祖辈可以依靠,我们的父辈不是纨绔就是废物,不把家业败光就是万幸,实在不敢指望他们什么。” 卫若兰大笑,“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也不用说得如此直白嘛。” 老太太是如何跟两个儿子和贾珍沟通的,宝玉这些晚辈不好打听,但结果还算不错,宁荣两府都安静下来,默默为元春进宫做准备。 六月六日清早,宁荣大街被北城兵马司戒严,布幔把整条街都围了起来。 宁荣两府张灯结彩,元春在全家人的陪同下去祠堂给先祖敬了香,而后大家又聚集在荣禧堂,等待宫里来接元春。 巳时,常在的制式宫车停在门外,一位五品内监带着十几名宫人前来接人。 元春身着常在礼服,在荣禧堂与家人拜别,而后在内监的引领下向府外走去。

贾珠带着兄弟侄子们在后面相送,宝玉仗着年纪小,紧紧跟在元春身边,拉着她的手不停叮嘱。 “大姐姐从此就是宫妃了,进宫后先把宫规背清楚,千万不要犯错害了自己。还要尽心服侍皇上皇后,太上皇太后,不用惦记家里人,我们的功名荣耀会自己争取,靠爬女人裙带子会被人笑话一辈子的,大姐姐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元春紧紧牵着小弟的手,宝玉说一句,她就答应一声,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来接人的内监宫人都默默听着,领头的内监上下打量宝玉,眼中盈满笑意。 宝玉这些话就是说给内监听的,无论他们是谁的人,一个不争不抢的宫妃都能给背后的主子留下好印象,他能为元春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送元春上了宫车,宝玉等人也骑马跟着,直到宫车进了大明宫,还是舍不得离开。 王子腾带着中城兵马司的官兵守在宫门外,视线却始终落在宝玉身上。 从宫变至今,他一直住在京营府,调动兵马严守中京城,已经半年没见过小外甥了。 见宝玉骑在马上,身姿笔挺,神情哀伤中透着肃穆,丝毫不见小儿之态,他满意的勾起嘴角。 妹夫一家都是糊涂蛋,两个外甥却是难得的清醒孩子,有两个表兄护着,自家鸾姐儿也不用愁了。 今天进宫的不止元春一人,宝玉他们在宫门前待不多时,就被催促离开。 卫若兰接过飞云的缰绳,带宝玉避让到一旁。 贾琏也揉着眼睛跟在后头,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家去,昨儿姑母家送信来了,我们还没看过呢。” 宝玉应了声,兄弟几个回到宁荣大街,两府下人正在帮兵马司撤围街的布幔,三师兄守在街头,看到他们回来,离很远就开始招手。 贾珠这些天时常跟宝玉三师兄接触,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有情况,立即打马跑了过去。 三师兄姓施名雁,字鸿飞,祖父曾是吏部左侍郎,很得太上皇看中。 他十岁那年祖父因病过世,太上皇担心老臣家中再无依仗,便把他招入密营培养,还引荐他拜入武榜眼门下,算是太上皇的半个亲信。 如今他虽被新皇踢出密营,但人脉还在,对于他的提醒,贾珠丝毫不敢大意。 宝玉也同样如此,古代的师兄弟跟亲兄弟也不差啥,都是一损俱损的关系,他和卫若兰跟在贾珠身后,快马跑向三师兄。 等他们到了近前,三师兄对贾珠道,“有个准备吧,李祭酒带领清流官员在小朝会上反对嫡长孙进宫,被太上皇申斥了,有可能要罢他的官。” 贾珠哭笑不得,他以为自家老爷就够能闯祸了,没想到岳父也不遑多让,幸好妻子已然生产,否则还不知如何呢。 宝玉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就贾政王夫人那个势力眼的德性,亲家要是丢了官职,还指不定怎么磋磨儿媳妇呢。 如今女儿成了皇帝的常在,就更看不上娘家失势的李纨了,下手弄死她,再给大哥换个门第更高的媳妇都有可能。 25.第二十五章 辞官 贾珠也明白岳父被罢官的后果,吓得眼前直发黑,但表面上还是得维持住体面,强撑着拱手向三师兄道谢,又对宝玉几人道, “你们先回家,我去岳父府上看看,先别跟你们大嫂说,等我回去了再作计较。” 贾琏同情的拍上他肩膀,“放心,家里有我呢,有事就回来说一声。” 贾珠答应下来,又嘱咐宝玉几句,这便带人向国子监而去。 目送贾珠走远,宝玉几人就被三师兄赶回府了,这两天太上皇钦点的姑娘会陆续进宫,街面上乱得很,还是老实在家里待着吧。 贾琏也是这么想的,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横竖府里也没大事,先躲几天看看城里的风向再说。 贾珍却不肯如他的意,不等进府就把贾琏拖走了,家里出了位娘娘,这么大的喜事合该大肆庆贺一番,他已经在东府备下了酒戏,请全族和亲朋热闹几天。 宝玉知道这位大哥不是个听劝的,只好苦笑着随他去,听说老爷去了衙门,大老爷也回府了,便往荣庆堂看老太太。 邢王两位夫人和李纨凤姐儿都在老太太跟前呢,王夫人正在抹眼泪,老太太和邢夫人沉默不语,李纨凤姐儿都大气不敢出。 卫若兰见过礼后便回了绮霰斋,宝玉走到老太太身边坐了,问道,“太太这是怎么了?” 他语气平淡,还隐隐带着不耐烦,有事直接说不行么,哭哭啼啼的有意思么。 见儿子不高兴了,王夫人讪讪的止住泪,强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到不知要何时才能见到你大姐姐,心里有些难受。” 宝玉没接话,此时才发现把母女俩分隔开未尝不是好事,省得元春被她影响了,原著里元春重宝钗而轻黛玉,可不就是王夫人搞出来的么。 他又看向老太太,问道,“姑母来信上可说了什么没有?黔州那边还好么?” 老太太就笑开了,抱着他道,“我们宝玉也开始关心国家大事了?放心,你姑母那边好着呢,他们还不能确定你姑父调任的事,信上全是你姑父指点珠儿秋闱的内容。” 王夫人这才露出笑模样,儿女都有出息,她面上也光彩,长子要是能在秋闱中一举夺魁,这中京城就没人敢小看她了。 宝玉却暗自摇头,贾敏不提去扬州上任的事,就是没把他们的提醒放在心上,吏部的调任公文是登基大典前一天下达的,八百里加急送到黔州怎么也得五六天,但愿到了任上后他们能警醒些吧。 凤姐儿见大家都闷闷的,就请示老太太如何准备入伏,今年六月中旬才入伏,天气只会比往年更热,冰盆凉席和夏衣也要预备起来了。 荣国府内眷们说着家事,宫里的新皇也在听内监上报,从而判断各府对送姑娘进宫的反映。 新皇三十岁出头,气度沉静,目似幽潭,当皇子时他就低调内敛,几乎没多少存在感,登基后依旧如故,面对把着权柄不放的太上皇也毫无异色,是个极能忍的人。 听到宝玉嘱咐元春的那些话,他勾起嘴角,喃喃道,“倒是个爱惜手足的,朕记得荣国府有个衔玉而生的孩子,就是这个宝玉吧?” 上报的内监就是接元春进宫那位,他躬身回道,“回皇上,就是他,荣国府二房次子贾宝玉,学名贾瑛,是五军营总兵霍从先的关门弟子。父亲是工部主事,娘舅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皇上恍然,笑道,“对,朕都忘了,他是田预那孩子的小师弟,听说他为了阻止姐姐进东宫,用衔下来的那块宝玉砸破了父亲的头,是块当武将的材料。” 殿内众人都抽了口气,老子打儿子听多了,儿子敢打老子的还是头次听到,皇上语气中的轻松和笑意让他们不知如何接话,只好垂下头装包子。 皇上对宝玉的印象尚算不错,甚至还带着几分羡慕。 谁还没个糟心的爹了,小家伙有勇气以下犯上,痛揍亲爹,他却只能忍着,把牙咬碎了也不敢露出丝毫不满,还不知要憋屈到几时呢。 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大内监道,“就贾常在吧,你们平日也照应她一些。” 次日中午,贾珍赶在用午膳时前来报喜,元春第一天进宫就被皇帝召幸了,可见皇上心里还是有四王八公的。 老太太也喜得连声道赏,她一直担心皇帝对太上皇不满,连带也看不上元春,没想到她头天进宫就被召幸了,这份体面自家必须得接住。 宝玉却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大姐姐进宫当妾就够委屈了,尚未成年就被老流氓糟蹋了,小老婆全家还喜气洋洋的,这是什么见鬼的世道? 午膳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堵在胃里,疼得他脸色惨白,卫若兰察觉到宝玉脸色不对,恭喜几句就拉着他往绮霰斋来。 进了正房,宝玉就一头栽到矮榻上,捂着胃不住干呕。 屋里的丫头都傻眼了,花序扭身就要去找老太太。 茜雪一把拉住她,摇头示意不能声张,珍大爷刚报了喜事,转头二爷就出事了,这不是明着打主子和皇上的脸么。 晓红不知道荣庆堂发生的事,赶忙拿了潄盂过来,卫若兰帮宝玉揉肚子,吩咐道,“去灌个汤婆子,宝玉应该是胃脘痛,热一热就没事了。” 胃脘痛是很常见的病症,吹了冷风或饮食不当都会疼一阵,丫环们这便安下心,各自去忙了。 卫若兰把宝玉抱到暖阁炕上,用帕子给他擦疼出来的汗,柔声劝道,“我知你在想什么,可事已至此了,有宠爱总比被冷落要强。” 宝玉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心里还是过不去,喃喃道,“我大姐,才十四岁,他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卫若兰苦笑道,“十四岁不小了,殷实人家能把姑娘留到十七八岁,百姓家的姑娘哪个不是十四五就出嫁了,还有那哥哥等着娶媳妇的人家,十一二岁就换彩礼也不少见。” 宝玉气结,“凭什么受到伤害的总是女子,难道那些人就没有母亲姊妹和女儿吗?” 卫若兰也是叹气,“有些人连自家女眷都可有可无,更别提对别人的家人了。” 宝玉捂着汤婆子,在卫若兰的抚慰下慢慢睡去,他摆手让丫环们下去歇着, 亲自守在宝玉身边,这件事能悄无声息的过去是最好的。 宝玉身体保养得不错,醒来胃就不疼了,但人还是蔫蔫的,干脆躲在绮霰斋里不出去了,对外就说是先前误了太多功课,得赶在上学前补回来。 老太太和太太也没想太多,她们正为贾珠岳父的病头疼。 自从在小朝会上被申斥,李纨之父李祭酒就病倒了,国子监祭酒是清流领袖,他为新皇仗义直言,以致重病不起,朝堂上下都在看太上皇和新皇的反应。 整个中京城的气氛随之压抑起来,贾珍也不敢浪了,止了酒戏,缩起脖子等待结果。 贾政也不敢到处显摆了,他的女儿是新皇后妃,李祭酒又是长子岳父,怎么看都应该是新皇一系的人。 可他又不敢明着投靠新皇,勋贵和清流不仅有天然的隔阂,他更担心新皇要是斗败了,皇长孙会连他一起清算。 宝玉猛翻白眼,万分看不上家里几个男人的怂样,可他又做不了什么,只好摸着鼻子上学去。 七月初,新旧两位皇帝的第一次对决以李祭酒病辞归乡落幕,太上皇一系大获全胜,新皇也不好寒了清流的心,力排众议把李祭酒长子送进顺天府当同知,算是挽回了些许颜面。 顺天府同知是正五品,品级与祭酒相同,权柄还略胜一筹,这个结果不仅清流没话说,贾珠也长松口气。 妻子长兄有举人功名,这辈子虽只能止步于正五品,但顺天府是中京城的大管家,同知实权不小,护住妹妹足够用了。 李同知也是这么想的,上任第三天就亲自来府中拜见老太太,为妹妹撑腰的同时,还给家里带来个好消息。 林如海一家已于上月末平安抵达扬州,同在扬州当官的还有宝玉的二师兄丁宏胜,他在扬州府营,任正五品守备,林家抵达那日是他亲自去码头迎接的,两人一见如故,要不是差着辈分,都想拜把子了。 老太太喜得眉眼弯弯,“你们这些孩子都出息了,你们平安无事,我们也就放心了。亲家公可还好么?我听说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李同知笑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太太把老太太送去的百年老参摆在他床头,让他自个想想,再病下去对不对得起亲朋,不出几日他就能起身了。” 老太太哈哈大笑,被哄得十分欢喜。 宝玉也陪坐在一旁含笑听着,李祭酒他在原身记忆中见过,其人冷硬严肃,可止小儿夜啼。 没想到长子却是这般的精彩人物,虽长相一般,但风趣幽默,八面玲珑,比凤姐儿更胜一筹,只凭他的口才,在官场上绝对能吃得开。 送走李同知,宝玉还跟贾珠赞叹他是个人物,让大哥跟人家多学学,别总像个闷葫芦似的。 贾珠长叹一声,“老爷天天抓我功课,已经够累了,弟弟还来派差事,是想累死我么。” 宝玉呸呸两声,脑中却警铃大作,就贾政那个不管不顾的狗脾气,气性上来了还是得打人。 大哥对秋闱也没多少把握,要是落榜了,还不得被他打死啊。 26.第二十六章 秋闱 回到绮霰斋,宝玉召集自己的小厮,命令他们盯紧老爷和大哥,发现老爷有动怒要打人的迹象,不要犹豫即刻去报给老太太。 把监控放出去,他还是不放心,又跑去老爷的梦坡斋敲打下人,但凡谁敢听老爷的命令打他们兄弟,就跟前头那些人一样,全家打发出府。 即便这样,他仍觉得不保险,又跑去请老太太唤来赖大总管,把所有奴仆都敲打一遍,谁再敢助纣为虐,动贾珠一指头,就离了荣国府,令谋高就吧。 全家上下早就领教过宝玉的厉害了,惹急了他连老爷都敢打,更何况是下人,这一年来他的武力蹭蹭涨,再挨一下就不是肿个包那么简单了。 相比之下,老爷就略显外强中干,跪在地上求一求,他就消停了,该听谁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好吧。 宝玉的动作给老太太和太太提了醒,派出亲信盯着贾政,生怕他一个激动就把儿子弄死了。 迎春和探春也发现家中气氛不同以往,两人做不了别的,得空就帮忙照顾小苹果,好让李纨能把心思放到贾珠身上。 休沐日这天,姐弟几个凑在一起吃果子闲聊,探春叹道,“可快点考过去吧,大哥都累瘦了。” 迎春给宝玉添茶,蹙眉道,“上次也是这样,复习了整整半年,没考好还被老爷打了一顿,病了能有半个来月,这次我们一定要把大哥保护好了。” 探春对老爷也挺无奈的,撅起小嘴轻哼,“老爷都没下过场呢,哪里知道大哥的辛苦。” 宝玉冷笑,“就是没亲身体验过,想法才不切实际,秋闱相当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考就中的能有几个人。” 卫若兰叉了块冰镇西瓜,叹道,“可是这话,只京畿地区就有几万考生,录取者才三百不到,上榜的考生不仅要有真才实学,还得有天大的气运才行。” 宝玉也叹了口气,对贾珠的气运从来不报希望,这娃儿要是运气好,就不会被亲爹打死了。 他又看向笑意盈盈的迎春,经过一段时间观察,他发现这位二木头根本不木,性情虽柔弱些,也是个有活力的小姑娘。 尤其元春进宫以后,她成了姊妹中最年长的,很自觉的担负起照顾弟妹的责任,教训下人时也有模有样,是个很合格的大家闺秀。 宝玉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才会磨没了她的心志,自我放弃变成原著里的二木头,他是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遇事都会无条件的站在姐妹这边,给予最大的信任和支撑。 姐妹俩有了宝玉的支持,帮起忙来更起劲了,老太太见两个孙女能干,也时不时派些小事给她们做,自信和能力就是这样慢慢培养起来的。 全家人的心思都扑到贾珠身上,奴仆也屏声静气,紧张兮兮的。 贾珠却很看得开,这次考不中就再等三年呗,经过上次秋闱,他也摸出些门道了,加上姑父十天一封信的指点,自认上榜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八月初九这天,宝玉兄弟几个穿戴整齐,一同送贾珠进考场。 秋闱的正式名称是乡试,一共要考三场,合计九天六夜。 每场都是提前半天进贡院,在场中睡一晚,次日清早发卷子,考到第二天下午出贡院,休息一天后再次进场。 整体来说,考试过程对体力的消耗并不大,主要是折腾折磨人,九天下来不仅贾珠躺平了,跟全程的宝玉和卫若兰也累够呛。 秋闱结束第二天,老太太下贴子请全家赏月听戏,贾珠考试让两府错过了中秋节,趁月亮还圆着,今晚把热闹补上。 凤姐儿见两人蔫蔫的坐在后头,扑哧一声笑出来,“大哥哥累趴下也就罢了,怎么你们两个小东西也是这样,是让你们提笔写文章了,还是围着贡院跑圈去了?” 月初霍师父布置下的新功课就是跑圈,早晚都要围着荣国府外院跑三圈,想到两人累得呵哧带喘的傻样,合家女眷都笑起来。 宝玉白了凤姐儿一眼,“台上唱的都没你热闹,忙一天了,你都不累的么。” 凤姐儿得意的掐腰,“老娘从没累过,你侄儿也乖得很,六个月了都没让我吐过。” 李纨好笑道,“快坐下吧,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孕妇,我怀小苹果那会儿睡多久身上都是乏的,你怎么月份越大,反倒越精神呢?” 老太太呵呵笑道,“孕期反应千差万别,什么样的都有。我怀老大时也像凤丫头这么精神,后两个也是累得很。” 王夫人赞同道,“凤哥儿到底年轻,怀下一胎时且看着吧。” 生过娃儿的几个人有说有笑,向王熙凤传授孕期经验。 邢夫人和尤氏坐在一旁陪笑,眼中满是苦色,连站在老太太身边的秦可卿也带上了些许焦急。 宝玉把三人的反应看在眼中,却只能暗自叹息,邢夫人和尤氏都是继室,贾赦贾珍有嫡子,是不会允许她们诞下子嗣的。 秦可卿的问题更复杂一些,贾珍指望抱着太上皇长孙的大腿平步青云,又担心他落败时会连累到自己,在皇权争斗没出结果之前,是不会允许她生下贾家子嗣的,横竖贾蓉还年轻,过十年再当爹也耗得起。 卫若兰把果汁塞进宝玉手里,奇怪道,“没事叹什么气,台上的戏不是你点的么?” 宝玉点的是《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原著中宝钗办十五岁生日宴时点的戏,被她一通解说夸赞,抖了好大的机灵。 他看到戏单上有这出,就想看看究竟好在哪里,呃,只能说挺热闹的,唱词也直白利落,比咿咿呀呀拉长音的好听多了。 宝玉道,“这戏也就听听罢了,能来去无牵挂的又有几个人呢。” 他上辈子虽是一个人生活,但同学好友,教练队友,有好多放不下的人。 卫若兰也赞同道,“就算是天煞孤星,也是有朋友牵挂的,能真正放下的,与其说彻悟,不如说无情更贴切一些。” 宝玉点头,“说的对,还有‘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不就是要饭么,说得这么好听。” 老太太也听到了,扭头笑斥道,“说什么胡话呢,僧人化缘那是为施主祈福,怎么能是要饭呢,再敢胡说就让你师兄锤你。” 卫若兰笑得哧哧的,宝玉猛翻白眼,老太太可真会找人。 凤姐儿哈哈大笑,“老祖宗说得对,全家能锤得过宝玉的,也就卫相公了。” 大家都笑起来,席上有说有笑,玩得十分尽兴。 中秋宴过后,朝堂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官员调动。 新皇吸取了上次教训,专找基层官员调整,把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换成自己人。 太上皇久居上位,从不把六品以下的官员放在眼里,只当没看见,一心扑在嫡长孙身上,一定要把他教导成合自己心意的下任帝王。 意识到朝堂即将展开第二轮斗法,中京城的气氛也随之微妙起来,很多官员都在观望进展,久不得志的人也抻长脖子,盼望新皇能提拔自己。 贾政也是伸脖子的一员,自从坐上工部主事的位置,他就像焊在上面似的,近十年也没动上一动。 如今女儿成了新皇常在,他自认也算半个老丈人,怎么也该升个一品半品的吧? 宝玉也在关注朝中的官员变动,原著中贾政是工部从五品员外郎,这个官职可不是红楼分析的虚职,而是实打实的郎中副手,分区主管。 哪怕是专职负责文书审理的员外郎,其权力和责任也不小,尤其是工部这种油水和风险并存的部门,以贾政的能力,不出问题才有鬼呢。 宝玉恨不得贾政摔成残疾,总好过兄弟姊妹被他连累。 其他人暂且还关注不到朝堂上的事,秋闱放榜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全家紧张得坐立难安,没出几天王夫人就病倒了,又是请医侍药,好一通忙活。 八月的最后一天,是贡院放乡试榜单的日子,三师兄跟东城兵马司打好招呼,天没亮就护送贾珠贾琏带着下人来到贡院外头,让他们贴着墙根等待张榜,省得被看榜的考生冲撞了。 贾琏靠着墙,双手插在袖子里,叹道,“去年秋老虎张狂到十月初,今年还不到九月,这天就凉下来了,老天爷就不能正常点么。” 贾珠苦笑道,“我们这边都降温了,北方肯定更冷,黄河防线怕是又要不安稳了。” 贾琏更想叹气了,刚要开口,旁边的兵马司士卒就小声道,“朝廷已经往边境调粮饷了,新皇手下有能人啊。” 兄弟俩一起点头,往年都是鞑子兵临城下了,朝廷才想着往北边送粮草,新皇在这一点上确实比太上皇强多了。 贾珠搓着手,轻声道,“要是此番能上榜,我打算去北方边境谋个官职,与其埋在故纸堆里吃闲饭,不如为朝廷百姓做些实事。” 贾琏吓一跳,“你别乱来啊,边境有多危险,你心里没数吗?” 虽然二房和大房争端不断,但他们兄弟的关系却是极好的,贾珠心地纯善,打小最照顾自己的就是他了,贾琏可不想大哥出事。 贾珠笑道,“放心,我一介书生,上战场哪有我的份,要是黄河防线被冲破,襄阳城又能守到几时呢,下场都是一样的。” 贾琏长叹一声,“这都什么世道啊,大明那么强盛,是怎么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27.第二十七章 授官 新皇叹息一声,大明和他们朱家,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 旧朝疆域横亘万里,南明说是夺回了半壁江山,实则统御面积还不到旧朝的四分之一,都没脸去见祖宗了,太上皇却依旧争斗内耗,还没荣国府的纨绔有志向。 翻开面前的名册,贾珠的名字就列在最后几名,新皇用手指在他名字上点了几下,轻轻勾起嘴角。 太上皇钦点进宫的七个妃子,最让他满意的就是贾常在,温柔娴雅,肌骨莹润,从不轻动妄言,皇后对她也很满意。 因此他才会派亲信接触贾珠,只要行止过得去,多给荣国府些体面也无妨,也好堵住太上皇的嘴。 听到贾珠有报国之志,他又有些舍不得了,四王八公那些老牌勋贵,很少能养出此等清正的子孙,折损在朝堂的争斗里未免太过可惜,不如收进密营,送出去历练个几年,就能代他盯着边境了。 新皇打定主意,拿起朱笔写下谕令,交给密营着人办理。 荣国府这边已经乐傻了,贾珠考中了举人,虽然是倒数第十名,也是乡试登科,可以谋官身的人了。 老太太命人在门口放了几万响的爆竹,散钱给全族和奴仆,又命人预备酒戏,请全族和亲戚们庆祝一番。 宝玉也很开心,原著中必死的人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了举人老爷,儿子叫贾葳,也不是遗腹子了。 大哥父子和大姐姐都可以改变命运,就表明原著并没有所谓的惯性,所有人的人生都不是恒定不变的,他也不用当乞丐或是出家了。 卫若兰一把拉住飞云的缰绳,轻斥道,“到家了还不知道转弯,跟你主子一起傻了么。” 飞云泄气的打了个响鼻,它还想去前头看看呢。 宝玉这才回过神,看了眼前头的宁荣大街,惊道,“都走到这儿了吗?” 他们送贾珠去贡院参加鹿鸣宴,发个呆的工夫,这就到家了? 卫若兰气笑了,无奈道,“你都傻笑两天了,脸都不累的么。” 宝玉嘿嘿笑道,“一点也不,我巴不得天天有喜事,一直笑下去呢。” 卫若兰也笑了,“前头乱得很,我们从后门走吧。” 宝玉看向被车马堵住的两府大门,无语道,“走什么后门啊,我们去小院歇一会儿,等人散了再回去吧。” 卫若兰也不想见那些人,四王八公这些老牌勋贵的子嗣都是纨绔,难得有一个肯读书的,还学出了成绩,他们比贾家人还高兴,自昨日放榜,登门道喜的人就没断过。 进了小院,宝玉脱去大衣裳,坐在矮榻上叹气,“也不知那些人是怎么想的,就算我大哥中了状元,还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不成?” 卫若兰投了热帕子递给他,“哪怕中了状元,也改变不了大哥的出身,只要他进入朝堂,老牌勋贵就能扯着他当护身符。” 宝玉擦了手脸,不屑的嗤道,“想什么美事呢,我大哥岂是肯徇私枉法的人。” 卫若兰苦笑,“大哥当然不会,但老爷太太的话也不得不听啊。” 宝玉惊了下,何止老爷太太,老太太和凤姐姐也不是省油的灯,放利钱,包揽诉讼,官官相护,就没他们不敢干的事,大哥早晚得被他们拖累死。 见宝玉脸都吓白了,卫若兰接过帕子,揽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暂时不会有事的,大哥高中时我们也长大了,有我们盯着,别让家里人做出格的事就行了。” 宝玉叹了声,“只能这样了,还有我舅舅,早晚得被皇上从京营节度使的位置上撸下去,他不是个肯认命的,指不定怎么折腾呢。” 王子腾跟贾家几个废物不同,他是有真本事的人,在老牌勋贵中声望极高,也深得太上皇信任,新皇是绝对不会留下他这个隐患的,两边要是斗起来,他们包括师父都会受到牵连。 卫若兰也有点麻爪了,两人面面相觑,只有苦笑的份。 宁荣两府热闹到天黑,等来道贺的人都散场了,宝玉和卫若兰才回府,全家人都待在荣庆堂陪老太太说话,唯独不见贾珠和贾琏。 见到两个孩子,王夫人嗔道,“你们怎么才回来,很多老爷太太要见你们呢。” 宝玉扯了下嘴角,懒得回话,就是不想见人他们才躲开的,怎么就不开窍呢。 史湘云咯咯笑道,“爱哥哥和卫哥哥肯定去别处玩儿了,可带了什么好玩的给我们吗?” 宝玉白了她一眼,“是二哥哥,你都多大了还咬舌头,大哥和琏二哥怎么不见,还没回来吗?” 老太太招手让两个孩子到身边坐,笑道,“正说这件事呢,方才你大哥的小厮回来,说是鹿鸣宴刚结束,珠儿就和几个同年被宫里宣走了,小厮们送到了宫门口,等到现在也不见人出来,只好先回来告诉一声,你琏二哥出去打听去了。” 宝玉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急道,“是谁宣大哥进宫的?是太上皇,还是皇帝?” 问完他环视在场众人,卫若兰眼中带着惊惧,李纨担心得坐立难安,其他人却满脸期待,好像贾珠从此就能平步青云了。 李纨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小厮也不知道,他们等在贡院外头,随大爷到了宫门口,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夫人瞪了眼媳妇,对宝玉笑道,“不管是谁宣的,你大哥能入上头的眼,对我们家就是好事。你们回去换衣裳吧,过会子珠儿就回来了。” 宝玉气得青筋直蹦,好想一巴掌拍碎她的笑脸,什么叫谁宣进去的都一样,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形势么,她脑子里装的都是糨糊吗? 卫若兰一把按住他的手,起身笑道,“太太说的是,我们去换衣服了。” 说完就拉着宝玉快步出了正房,生怕他暴起再把太太打了。 屋里的人都被宝玉的样子吓到了,王熙凤捂着心口暗自念佛,这小表弟平时绵软得很,发起火来那眼神都能吃人,就没见过这么表里不一的。 两人回到绮霰斋,贾琏后脚就跟了进来,急道,“我去找你们三师兄了,他也不知道大哥是因何被宣进宫的,至今也没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卫若兰扶他坐下,轻声道,“琏二哥稍安勿躁,我们四师兄在密营,要是大哥出了事,他 怎么也会派人过来说一声,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再等等吧。” 贾琏苦笑,他能不知道四师兄在密营么,可那里也不是能轻易送信出来的。 “但愿吧,好好的就把人宣进宫了,连个名目也不给,这叫什么事啊。” 宝玉和卫若兰也只能叹气,三人在绮霰斋等到快宵禁,贾珠终于回府了。 他捧着个大木盒,径直来到绮霰斋,进屋就笑道,“皇上赏了我从六品官职,派我前往广东海军的经历司任职。” 哎! 宝玉三人都愣愣看着他,不明白皇上发的哪门子癫,为何会突然把贾珠派到广东去。 贾琏干巴巴道,“这是,好事吧?” 贾珠笑着点头,压低声音道,“你们别声张,从此我也是密营的人了,当然是好事。” 宝玉三人这才松了口气,密营是新皇上位后变动最大的衙门,皇上肯让贾珠加入密营,就是打算当成心腹来培养的。 以自家在军中的人脉,也不用担心贾珠到了地方上会被人排挤,哪怕只能做到正五品,这辈子也安稳了。 转过天,全家都接到了贾珠当官的喜讯,但高兴的却没几个。 王夫人一心指望儿子考上状元,当上一品大员,如今他才是举人,官职做到正五品就顶天了,她哪能甘心。 贾政再愚钝也能看明白皇上的意思,皇上宁愿给儿子授官,也不想提拔他,气得脸都青了。 老太太则是心疼大孙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当官,广东比江南还要炎热,重孙年纪又小,如何能受得住? 贾珍则是一心投靠太上皇和嫡长孙,如今二房兄妹都成了皇上的人,他再想借荣国府的势就难了。 全家只有贾赦和贾琏是真心为贾珠高兴,在将军府设宴为他饯行,席上频频敬酒,哄得老太太笑声不断。 宝玉捅了下强颜欢笑的王熙凤,轻声道,“撑不下去就回屋歇着,又没人挑孕妇的理,何苦找不自在。” 王熙凤扭过身,脸色彻底撂下来了,对宝玉恼道,“谁找不自在了,老娘自在得很。” 卫若兰吓一跳,急道,“别拧着肚子啊,小心孩子。” 王熙凤这才想起自己还是孕妇,又不想面对众人,干脆命人把椅子搬到宝玉身边,低下头道,“你们说,给琏二谋个差事怎么样?” 宝玉好笑道,“这是看到大嫂子成了官太太,嫉妒了?” 王熙凤哼了声,“不该嫉妒么,要不是太太哄骗我娘家,我也不至于嫁个白身。” 宝玉无奈道,“我琏二哥才十九岁,谁这么大不是白身,要不是太上皇和皇上争锋,大哥也不能二十岁就授官,况且广东你又不是没去过,那是多好的地方吗?” 王熙凤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很不甘心,“大嫂子都是六品安人了,琏二还在家里晃荡呢,再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个诰命。” 卫若兰小声劝道,“谋个官职不难,可琏二哥要是再参合进去,荣国府就更难脱身了,不如先安稳个几年,等上头有了结果,那时再进场也不迟啊。” 28.第二十八章 送别 九月初十这天,全家在中京城外的汉江码头,送别去广东上任的贾珠一家。 老太太含泪扶起向自己磕头的孙子孙媳,强笑道,“在外头不比家里,待人对事都要和气,珠儿也不准把外头的小蹄子带回家,万不能因贪花好色辜负了皇上的圣恩。” 贾珠嗯嗯答应着,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流,他也是老太太当心肝肉养大的,从今后就要跟亲人远隔千里,都快被悲伤淹没了。 李守中接过李纨怀里的外孙,笑道,“老太太无需担心,有我照看孩子们呢,致仕后给女婿当个师爷,也是下岗再就业了。” 老太太扑哧一声笑出来,扭头斥责宝玉,“就你爱捣蛋,还不向亲家伯父道歉呢。” 宝玉窘着脸向李守中拱手道歉,前天听说李纨的父亲,前国子监祭酒要跟去广东,他脱口而出那不就是下岗再就业么,这话是怎么传到当事人耳里的? 李守中扶住他,笑得哈哈的,像个终于挣脱牢笼的老家巧子。 宝玉扭头看向李纨大哥,不明白这老头在兴奋什么,丢了官身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么? 李大哥也窘窘的,自家老爹要是爱当官,就不会在国子监坐穿板凳了,如今他和妹夫都有了官身,家里不缺帮扶的人,他乐不得能无官一身轻呢。 贾珠和李纨又跟其他家人一一道别,在船家的再三催促下,这才洒泪登船而去。 宝玉站在码头目送官船向东而去,不禁想起原著开篇,甄士隐资助贾雨村进京赶考,说要助他买舟西上。 那时他还吐槽南京和北京都在姑苏以北,他是要送雨村上西天么,现在才知道书里的中京是襄阳城,就在姑苏的正西方向,甄士隐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同来送别的王子腾见小外甥的呆毛被风吹得乱跳,抬手就把人提了起来,斥道,“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回家去。” 宝玉挣扎着落地,先哼了他一鼻子,才怪声怪调道,“哎哟,这是谁啊?哦,原来是我亲舅舅呀。” 王子腾被他气笑了,不就是几个月没去家里看他么,怎么就记仇了。 “你个小东西还学会阴阳怪气了,想挨打就说一声。” 宝玉切了声,活动手腕就要跟舅舅比划两下子。 王子腾两眼一瞪,这就撸起袖子,要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一个教训。 卫若兰赶紧把宝玉拖到老太太身后,站在王子腾身边的人也拉住他,好笑道,“你们舅甥俩真对路子,都是沾火就着的炮仗脾气。” 此人是老太太娘家侄子,保龄侯史鼐,今年还不到四十岁,是个气质冷肃的帅大叔,史湘云就是他养着的。 忠靖侯史鼎有腿疾,很少出门,也不喜欢跟老太太来往,原身和宝玉都没见过他。 史鼐又对宝玉道,“你也是能出门的大人了,想见谁不会直接去家里么,你小表弟在家也是无聊,有空就去看看他。” 宝玉笑着答应下来,史家一门双侯,能袭爵的男丁只有史鼐的独子史霄,其余的都是女孩儿,最大的十四岁,再过两年就要出嫁了。 王子腾哼了声,“再不老实就把你丢进军营,让你小子尝尝厉害。” 宝玉拿白眼翻他,丢就丢,谁怕谁啊。 众人都好笑的摇头,任由舅甥俩斗嘴打官司去,老太太招呼人回府,眼看就要入冬了,江边风凉得很,车里还有孕妇呢,可别受了风寒。 宝玉回了家,打发人收拾贾珠院子,贾珠的人和李纨陪房都跟着他们走了,还得安排几个婆子照看院子。 贾珠一行人从汉江顺水而下,通过里运河来到淮河,又进入京杭大运河,到达扬州城再换乘海船前往广东。 官船到达扬州码头,林家已经派人等着了,见下人都身着素服,贾政惊道,“可是家里出事了?” 林管家苦笑一声,“是我们哥儿没了,太太痛哭两三天了,还请表少爷劝慰一二呢。” 贾珠啊了声,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姑父家只有一个四岁的庶子,去年就说身体不好,年节走礼自家都有上好的药材送过来,他还以为已经养好了,怎么突然就没了? 来到巡盐御史府,上下也是一片素色衣裳,幼儿早夭不能挂白幡办葬礼,只能穿得素净些以寄哀思。 贾敏今年三十七岁,窈窕清雅,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因连日伤心,又清减了几分,更显楚楚动人。 贾珠只在小时候见过贾敏,见姑母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好似又回到了孩提时候,那时他因为写不好功课时常被老爷责打,姑母心疼他时眼圈也是这样红的。 贾敏愣愣看着长得好大一只的侄子,被嬷嬷提醒才想起让座,贾珠和李纨见过礼,她又看到了侄孙小苹果,一把抱在怀里哭了起来。 贾珠头大如斗,随李纨劝慰几句,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小表妹。 年仅五岁的小姑娘娇弱清秀,细瘦得像根竹竿,要是一直瘦弱下去,大概也是个养不住孩子的。 红楼女主林黛玉虽然才五岁,聪明灵秀却远超常人,见大表哥手足无措,便命人送他去外书房见老爷。 林如海正跟李守中说话,他今年四十岁,清俊儒雅,气度隽永,谦和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看到贾珠来了,他苦笑一声,叹道,“都是我太自负了,没把岳母的提点放在心上,才会犯下害死娇儿的大错。” 贾珠也知道老太太曾写信,提醒姑母在任上要严守内宅,他只当老太太是被传言吓到了,才会紧张过度,难道真有人敢把手伸向官员后宅吗? 见他愣住,李守中也是摇头叹气,凝重道,“盐政关系着朝堂两成以上的赋税,那起小人哪有不眼红的,历任巡盐御史多有不得善终之人,再小心也不为过。” 贾珠惊得嘴唇直抖,语气也带上了艰涩,“不,不至于吧,害死了巡盐御史,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不成?” 李守中冷哼,“害死了前任,那些人就能推自己人上位了,巡盐御史这个职位最是考验人,一年只盐商的孝敬银子就能拿到几十万两,再截留一部分盐税,就够背后的主子起兵造反了。” 贾珠冷汗都冒 出来了,惊慌道,“这可如何是好?姑父一家总不能关起门来过日子吧?” 林如海冷笑,“怎么不能,就照岳母说的,家中上下人等全部排查几遍,禁止后宅和外院交流,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把手伸进来害我妻儿。” 荣国府这边接到林家独子早夭的消息,已经临近腊月了,王熙凤在冬月十三这天生了个儿子,夫妻俩天天围着孩子转,正在兴头上,突然接到表弟早夭的消息,吓了好大一跳。 宝玉正在前府的百工院折腾木匠,明年他就要留头了,为了老太太同意他隔天洗一次头,只好把理发店的洗头椅苏了出来。 用给老爷准备生辰礼当借口,他跟学里请了两天假,待在家里霍祸木匠。 靠背躺椅连着个广口的大水盆,连接处正好托住脖子,把头发顺进水盆让丫头清洗,洗好后再把水盆换成熏笼烘干,从洗到烘只需躺在那里,不用自己动手,更不会着凉,相信全家人都会喜欢的。 他命人把头一个做好的洗头椅搬去荣庆堂,要给老太太一个惊喜,进屋就看到她拿着信叹气,脸上却带着喜意,这是怎么回事? 宝玉怕惊着老太太,放轻声音问道,“老太太,是出什么事了吗?” 老太太抬头看向宝玉,刚想说话,就有几个小厮搬着个怪模怪样的大躺椅进来了,后头还跟着高脚的木盆和熏笼,不由好笑道,“你折腾木匠好些天,就弄了这么个怪东西出来?” 宝玉笑道,“好不好用只有试过了才知道,是谁的信让老太太唉声叹气的?” 老太太站起身看椅子,不经意道,“是你姑母家的庶子没了,去年就说身体不好,你不是找了好些药材送过去么,林家又不是这一代才子嗣艰难的,我们的心意用到便罢了。” 宝玉张张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穿来没多久就听说林家庶子病重,这一年来两家走礼时都不忘提醒太太和凤姐儿送药材,没想到那小家伙还是没了,真是可怜呐。 看原著时他就觉得林家管得过于松散,贾雨村一个西席都能看到朝廷邸报,可想而知内部得乱成什么样。 如今林家没了庶子,要是以后再生不出儿子,偌大家业就是林黛玉的,老太太能不高兴么。 听到老太太叫他,宝玉便抛下林家的事,命丫头叫热水,拿香膏皂角来,亲自示范洗头椅的用法。 老太太乐呵呵的听孙子指挥,解开发髻躺在椅子上,宝玉命小厮连上木盆,把头发都拢到盆里,先用热水打湿头发,涂抹上香膏皂角按摩头皮,再用清水冲洗干净,最后换上燃着香片的熏笼,把头发烘干。 用时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头发洗干净了,全程都暖乎乎的,舒服得老太太差点睡着。 扶着顺滑的发丝,老太太不停夸宝玉能干,又命人打赏木匠,让他多叫些人手,在年前赶出五十个,她要用来送年礼。 以她的见识,用一次就能看出洗头椅的好处,孙子又是用为老爷庆生的名义弄出来的,这种既显孝名,又显才情的机会可不多,必须替孙子宣扬出去。 29.第二十九章 贾茂 新年前后,荣国府大出风头,第四代重孙贾宝玉为了孝敬父亲,做出了方便洗头的新式躺椅。 荣国府老太太当成年礼送给亲友,用过的人无有不爱的,连宫里的太上皇和太后都称赞其孝心至诚,聪明灵巧,皇上还在大年初一赏了御膳,以示嘉奖。 全中京城都好奇不已,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椅子,能得到两代帝王的青眼。 处在风口浪尖的宝玉就惨了,各家长辈都指名要见一见他,宁荣两府哪个人出门赴宴都要他跟着,天天应酬外人,笑得脸都僵了。 初十这天,家里总算消停下来,宝玉才有空清点这些天收到的礼品。 他的东西都是自己收着的,连木嬷嬷和茜雪都不能擅动,其他人就更不敢沾手了。 礼品盒子全都堆在绮霰斋前院的正房里,宝玉去看时还吓一跳,没想到会收到这么多东西。 他要了三个账房上的人,又叫来木嬷嬷和茜雪木飞晓红,一起享受拆盲盒的快乐,入过账后再交给丫环小厮送去库房。 老太太听说他忙着整理梯己,连午膳都顾不得吃了,只叹了声便罢了。 这孩子自从被奶娘偷过,对自己的东西就精心得很,抠搜得不像个大家公子,也很难去劝他。 从没把自己当成大家公子的宝玉忙到下午,才把满屋子东西清点完,打赏了劳累一天的心腹,他又被凤姐儿叫去帮忙应付小鬼头。 凤姐儿的儿子两个月大了,长得比小苹果还胖,小胳膊藕节似的,肚子上的肉肉一颤一颤,别提多可爱了。 小名也是宝玉起的,叫寿桃,贾赦憋了两个月,终于给孙子想好了大名,过来献宝时又把孙子惹哭了,他老人家一溜烟跑没影,留下凤姐儿哄孩子。 宝玉到时凤姐都快哭了,抱着儿子边走边颠,发髻乱糟糟的,贵妇人的端庄体面丢得分毫不剩,只求儿子别再干嚎了。 宝玉哈哈大笑,小寿桃跟母亲一个脾气,气性上来了不哭过瘾都不带停的。 这个月还学会认人了,不肯被奶娘抱,发脾气时只有宝玉贾琏能哄得住。 凤姐儿怒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混蛋,恼道,“还不快来帮忙,我就没见过哪家孩子是这么能闹的。” 宝玉笑着接过寿桃,他今年七岁了,身高一米二,四肢结实有力,抱个小婴儿相当轻松。 寿桃到了他怀里,哭声立时变小了,哼叽一阵就睡了过去,凤姐儿长出口气,瘫倒在罗汉榻上,累得直哼哼。 宝玉坐到她对面,好笑道,“小寿桃不哭了,又换成你了是不是,说吧,怎么才能哄好你。” 凤姐儿笑得哧哧的,转脸又冷哼了声,撇过头去不肯搭理人。 宝玉都服了,就她这个狗脾气,不跟贾琏吵架才怪呢,他也懒得搭理她,起身去稍间安置小寿桃。 凤姐儿更恼了,等宝玉回来,推开给她抿头发的平儿,怒道,“不是要哄我吗?怎么又走了。” 宝玉明白了,坐回榻上,笑道,“说吧,又想让我做什么。” 凤姐儿也笑了,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输,“我哪敢使唤宝二爷啊,二爷最近不知多有脸面,我一个白身百姓,巴结还来不及呢。” 宝玉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你都是这么巴结人的?琏二哥在外头要是敢这么说话,早就被人套麻袋打死了。” 凤姐儿撇了下嘴,“琏二要是能有你们兄弟聪明,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 宝玉瞪了她一眼,“怎么说话呢,琏二哥再不好也是你丈夫,他又不傻,你是不是跟他一条心,他能看不出来吗?” 凤姐儿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叹道,“知道啦,我就是为府里的事心烦,睁开眼睛就到处都要使钱,公中哪来那么多银子啊。唉,你们兄弟好歹还有个国公府,我跟你琏二哥是大老爷那边的,为这府里忙也是白忙。” 宝玉都气笑了,“说你傻,你立马就冒鼻涕泡,建国公府的地,修府邸的银子,包括门头上的匾额,都是圣祖赐下的,真到了那一天,统统都要收回去。大老爷的将军府要是没拿到礼部的契证,也要作为国公府的一部分上交给朝廷。” 凤姐儿脸色大变,“怎么可能,荣国府的基业是曾祖父打下来的,朝廷凭什么收回去?” 宝玉无奈道,“荣国府是官宅,你知道什么是官宅吗?金陵的祖产才是真正属于我们家的。有老太太这位国公夫人在,我们住在荣国府当然没问题,等到了那一天……哎,你还是问问二哥将军府有没有拿到契证吧,贾家两房一起搬家,够中京城笑话好几年的。” 凤姐儿三观碎一地,但还是不死心的挣扎道,“东府,还有那几个公爵府,他们家早就没了国公夫人,不也没搬吗?” 宝玉抽出帕子,给她擦鼻头上急出来的汗珠,柔声解释道,“先帝和太上皇都是靠四王八公托举上位的,新皇却是清流力挺的人,太上皇在时没人敢动我们,等……” 凤姐儿接口道,“等太上皇没了,我们就完了。难怪珍大哥哥削尖了脑袋也要支持嫡长孙,还想拉我们入伙,哼,你要是不说,我还蒙在鼓里呢。” 宝玉摇头,“他们是不会得手的,新皇已经上位了,手握朝廷大权的不是清流文官,就是我师父那类一心忠于南明的武将,嫡长孙手上没兵没权,还有一群败事有余的纨绔拖后腿,他要是能成事,我们南明就完了。” 凤姐儿打了个激灵,南明要是完了,北边的鞑子还不得把他们都杀光啊,相比之下放弃国公府都成了小事,反正这府邸也不与他们大房相干。 想到这里,她又高兴起来,正要说话,贾琏就打帘子走了进来。 他笑道,“没听到寿桃的哭声,我就知道是宝兄弟来了。大老爷给起名叫贾茂,你觉得怎么样?” 宝玉起身向他见礼,都坐下了才笑道,“荣曜秋菊,华茂春松,是个好名字,以后再生个闺女叫贾菊,小儿子叫贾菘,一气把三个孙辈的名字都起全了,大老爷大才啊。” 凤姐儿惊奇道,“还能这样吗?大老爷真这么有才?” 贾琏大笑,“你放心,大老爷没这个本事,倒是宝玉,族学没白上,以后给孩子起名就不用愁了。”< /p>凤姐儿也笑了,“可不么,我们宝玉最近风头无两呢。” 宝玉瞪了她一眼,“你傻不傻啊。” 凤姐儿像斗鸡一样瞪回来,“我怎么傻了,不说明白就打你一顿大嘴巴子。” 宝玉好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靠什么出风头的吗?你手头上好几家胭脂铺子呢,趁外头人正好奇,做洗头椅往外卖啊。再改个铺面专职给人洗头梳妆,也可以订制衣裳首饰,赚钱的路子这不就来了么。” 这姑娘手头上有好些铺子,却只会收租或交给掌柜经营,家里缺钱了又提着脑袋放高利贷,不是傻是什么。 贾琏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凤姐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傻了,喃喃道,“对啊,赚钱的路子就在眼前,我怎么没注意到呢。” 贾琏想了下,“现在就开始准备也不迟,避开二月恩科和三月殿试,刚好能赶在五月大选之前开业。” 凤姐儿拍手笑道,“只要体验过洗头椅,但凡有些家资的人家是必会买上一个的,让大嫂子在广东也开个铺子,何愁赚不到银子呢。” 夫妻俩越说越投机,宝玉何时离开的都没发现。 宝玉也不在意,他没做过生意,更不了解古代的经营规则,只拿个分红就够用了,没必要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 过了灯节,卫若兰又大包小裹的回到荣国府,进屋就跟宝玉抱怨,“那些考生就不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开文会吗,街上乌泱乌泱的到处都是人。” 宝玉帮他脱大衣裳,笑道,“再忍几天吧,考生下月初就要进贡院关小黑屋了,五月份还有大选呢,来的人也不会少了。” 卫若兰顿住摘项圈的手,轻声道,“你不介意?” 宝玉莫名道,“人家大选,我介意什么?” 卫若兰无奈道,“大姐姐在宫里呢,别看目前还算受宠,等进了新人就不一定了。唉,也不知皇家找那么多妃子做什么,只夫妻二人,恩爱一生难道不好么。” 宝玉没想到小师兄还是纯爱战士,对婚姻的想法跟他这个现代人一样,在古代可算得上绝版好男人了。 想到好男人日后会便宜史湘云那个疯丫头,他心头就是一堵,闷闷道,“大姐姐都进宫了,又能怎么办呢,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远在广东海军驻地的贾珠也在发愁,推开窗户看着不远处的海岸,怀疑这世上还有可信之人么? 李守中把手上的信重重拍在桌上,怒道,“甄家这门老亲不认也罢,明知道林大人的独子是被外人害死的,他们还要举荐个被罢黜的贪官给林姑娘当西席,那甄宝玉是什么好名声么,让清白人家的姑娘跟他共用一个老师,这是在恶心谁呢?” 贾珠叹了声,“表妹请西席一事,可以用已经拜岳父为师搪塞过去,可那些人为了把手伸进御史府,暗地里还不知有多少招数呢。姑父姑母两个大人便罢了,表妹是林家独苗,身体又不好,要是有个万一,还不得要了姑母的命啊。” 李守中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跟林大人商量一下,实在不行就把林姑娘送去荣国府吧。” 30.第三十章 来信 二月初,族学开课,六岁的贾琮到了启蒙年纪,由宝玉和卫若兰领着他走进学堂。 去年宝玉带他跟贾赦学画,贾赦兴头上来了,就没送贾琮去学里读书,如今热情退去,才想起儿子该启蒙了,把人丢给宝玉就不管了。 学里的同窗大多是老面孔,新入学的只有四个同族子弟,宝玉让贾琮自己交朋友去,只要不被人欺负,就没他插手的必要。 他回到坐位上,卫若兰低声道,“贾蓉和贾蔷都没来,外头也不见宁国府的下人。” 宝玉扬了下眉,这两人再不爱读书,也不敢在贾代儒面前放肆,告上一状够他们躺半个月的,都不来学里肯定是贾珍的主意。 让木飞回府打听去,午休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宝玉不可思议道,“珍大哥把蓉儿送进国子监了?他在学里都不肯读书,跟那群荫生混在一起,还不得把天捅个窟窿啊。” 卫若兰也凝重道,“送贾蓉进国子监,又让贾蔷分家另过,一面送人质,一面留后手,珍大哥这是想跟人决一死战吗?” 宝玉干笑,“不至于吧,没听舅舅和老师说朝堂上出了变故啊,要是真出事,至少三师兄和四师兄会提醒我们一声吧。” 卫若兰叹气,“再看看吧,珍大哥既有了想法,总会露出端倪的。” 宝玉也没别的办法,如今两府分处不同阵营,老太太也未必知道贾珍的打算,只要他别连累到自家就行了。 老太太和王夫人正在看贾珠来信,看到甄家逼迫女儿女婿,想把被罢黜的官员送进御史府,老太太只扯了下嘴角便罢了。 太上皇和前太子父子俩作过了头,拱手把皇位让给当今,甄家老太太是太上皇乳母,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追随太上皇到底。 荣国府却不比从前,孙辈之中一个是当今的常在,一个是当今臣子,她还能不顾自家孩子,投靠太上皇和嫡长孙不成,甄家这门老亲不要也罢了。 接着往下看,见贾珠打算送表妹来荣国府,她喜得眼角都开了,这就要派人去接外孙女。 王夫人忙劝道,“老太太先别忙,这只是珠儿的傻想头,姑太太是何打算还未可知呢。林家刚没了哥儿,我们再把姐儿接到中京,那不是摘姑太太的心么。” 老太太也知道太过着急了,扫了眼王夫人拧在一起的帕子,她撂下脸色,冷冷道,“你说的也有道理,珠儿岳父已经动身去扬州了,且看女婿是怎么打算的吧。” 宝玉和卫若兰下学回府,刚进绮霰斋,晓红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下午大爷来信了,据说信里提到了姑太太家的事,后头也不知说了什么,太太回房后发了好大的脾气,二爷小心着些呢。” 宝玉挑高眉梢,按原著的时间线,年末林妹妹就要进府了,太太是不会为小姑子生病发火的,贾敏要是能躲过死劫,林妹妹也没必要来外祖家吧? 他又看向贼眉鼠眼的小丫头,好笑的点了她额头一下,“下次想打听闲话就直说,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晓红今年十岁了,绮霰斋的差事轻松,也没人欺负她,整天叽叽喳喳的,性子越发开朗活泼了。 她嘿嘿傻笑,又提起一件事,“二爷往后要是一直在绮霰斋住着,茜雪姐姐她们也要搬到后罩房里吗?” 宝玉和卫若兰进了屋,脱了大衣裳才道,“你们毕竟是女孩子,住在外院对名声不好,我跟老太太商量下,在垂花门后头给你们腾出一排厢房,十二岁往上的都搬过去住,当差时再过来。” 晓红抿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笑够了才道,“我父亲也是这么说的,二爷才七岁大,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 宝玉没好气道,“去你的,找你茜雪姐姐去,屋子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 晓红脆声应诺,小碎步出门去了。 卫若兰这才笑道,“刚见到她时还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小丫头,才两年工夫就长成大姑娘了。” 宝玉只能叹气,晓红人是长大了,嘴也更碎了,整天传话跑腿,满府里就没她打听不到的事。 她的原著官配贾芸去年没了爹,在学里跟个闷葫芦似的,也不知还能不能走到一起了。 两人换了衣服,又去给老太太请安,陪着说了会儿闲话,宝玉又独自往王夫人院子里来。 王夫人气一下午了,发落了几个下人依旧解不开心头郁气,恨不能飞去扬州城咬死小姑子一家。 见宝贝儿子来了,她哽咽一声,这便落下泪来。 大丫环金钏儿给宝玉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领着丫环们悄悄退了出去,腾出屋子给太太母子说梯己话。 宝玉也想逃出去,他对两辈子的父母都不熟,哄疼爱自己的老太太还行,王夫人,好像,也很疼爱他吧。 想到这里,宝玉的神色柔和下来,不管王夫人对别人怎样,对儿子的爱子之心是做不得假的。 他坐到王夫人身边,用帕子给她拭泪,柔声问道,“太太这是怎么了?受了委屈就跟我说,我给太太讨回公道。” 王夫人更想哭了,一把将他抱到怀里,哽咽道,“宝玉,你是我的命啊,怎么能眼看着你的终身被人糟践了。” 宝玉有点懵,“谁糟践我了,老爷再不靠谱,也不至于荒唐到送我进宫当内监吧。” 王夫人没好气的拍了他一下,斥道,“说什么胡话呢,老爷怎么会害你。” 宝玉挑眉看向她,老爷差点打死大哥,还要把大姐送人,怎么就不能害他了。 王夫人也意识到说错话了,讪讪道,“是你姑母家的事,老太太和你姑母早有把林家姑娘许给你的想法,这会子又要接她来身边教养,分明是不怀好意。” 宝玉气笑了,“我还当什么事,太太,你们是从来没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吧?旧朝洪武年间就颁布了律法,规定姑表姨表不能结亲,连皇家宗室都不敢违背,我们家就敢堂而皇之的把姑表 妹娶进门了?” 见王夫人愣住,他又接着道,“抛开律法不谈,只说我跟林妹妹的出身,林家也是列侯人家,姑父还是前探花,清流魁首般的人物,又官居正三品兰台寺大夫,兼任巡盐御史,而我不过是个靠祖荫的六品小官之子,连太太的出身也比姑母差得远呢,传统都是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哪有往低了嫁的。” 王夫人嘴角直抽,再自负也得承认她和老爷比不上贾敏和林如海,但那又如何。 “林家如今虽显赫,终究是绝户的命,林丫头出身再高贵,也只有依靠我们家的。” 宝玉好笑道,“太太别忘了,姑父的年纪比你和老爷还小呢,他只要能稳定住盐政,过几年就会被调回中京朝堂担任要职,日后说不定还能入阁呢。表妹要是来了我们家,我劝太太收着脾气,对人家客气些,大哥和我还要指着姑父提携呢。” 王夫人心里更堵了,忍着气摆手赶人,“回屋写功课去,再写篇大字交给杨先生,大老爷还要查你的画呢。” 宝玉应声告退,出了王夫人院子,后面是三间小抱厦,窗子是整面的玻璃窗户,虽不如现代的玻璃透亮,制造工艺也相当不错了。 宝玉叹了口气,南明有细盐有胰子,连玻璃都能制作出来,想靠知识储备积累财富是没可能了,他擅长的计算机是几百年后的产物,要是在军中闯不出名头,只会比贾政更废材。 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不远就是贾琏的院子。 这些天小两口忙着洗头椅的生意,儿子只能交给奶娘照顾,宝玉有空就去看一眼。 三春都在这里呢,迎春和探春写功课,惜春拨拉着古琴逗寿桃玩,不成调的曲子难听到逆天,寿桃却咯咯直笑,拍着小手给小姑捧场。 宝玉捂着耳朵落荒而逃,卫若兰正在屋里写大字,见宝玉一溜烟跑进来,莫名道,“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宝玉不好说惜春能一曲断魂,只好摆手道,“没事,太太让我们多写几篇大字,杨先生要查功课呢。” 卫若兰笑道,“叔祖教四书五经还行,在书法上头却很一般,还好有杨先生在,否则你装风雅的计划就要延后了。” 宝玉白了他一眼,“揭人短有意思么,我看你是被史丫头带坏了。” 卫若兰敛去笑容,很不喜欢宝玉把自己和别人联系到一起,又想不通是为什么,只好撇开心中烦躁,催促宝玉快些写功课,晚饭后还要背书呢。 宝玉整日习武读书,对外头的事听一耳朵便罢了,恩科和大选都不与自家相干,不如多写几篇大字来得实在。 王夫人却一直关注着小姑子家的动静,生怕真把林家丫头送来了,老太太早有言在先,宝玉的婚事由她说了算,只要她打定了主意,朝廷律法也管不到超品诰命头上。 让她没想到的是,林家还没有动静,亲妹妹嫁去的薛家就丢过来一个大雷,外甥薛蟠在金陵打死了人,被告到官府去了。 31.第三十一章 闲聚 王夫人拿着信,气得双手直抖,不愿相信庶妹会蠢到儿子都教不好,人命是能轻易沾的么,国公府打人命官司都得脱层皮,薛家一介商户,是怎么敢的? 彩云见太太眼睛都红了,心中暗道不妙,悄悄侧身对小丫环玉钏儿使眼色。 玉钏儿接到命令,像条小鱼似的滑出正房,撒开腿搬救兵去了。 今天学里放假,宝玉和卫若兰只有日常训练任务需要完成,划拉完功课,就商量去哪里玩。 宝玉今年七岁了,这么大的孩子在现代才上小学,在古代已经是半大的少年了,老太太对他自动搬出后宅的举动视而不见,有九岁的师兄陪伴,还有众多小厮和家丁保护,也不再阻止他出门去玩。 听说薛家来信把太太气着了,卫若兰先奇怪道,“我一直想问,太太和薛家太太都是县伯府的嫡女,为何一人嫁进国公府,一人只嫁了个商户?” 宝玉笑道,“薛姨妈是记在正妻名下的庶女,虽说在娘家没差别,选夫家时也要差上几等。她运气又不好,出嫁时刚好赶上我曾外祖父过世,家里没了爵位和权势,不能再失去钱袋子了,就把二姑娘嫁进了大皇商薛家,后来外祖父能当上市舶提举,也少不了薛家的金银开路。” 见宝玉只跟卫相公说话,没有起身救场的意思,玉钏儿急得直跺脚,催促道,“二爷快着些呢,太太再发怒下去,彩云姐姐她们就要吓死了。” 宝玉好笑道,“知道啦,太太再怎样生气,还能拿心腹丫环撒气不成,至于吓成这样么。” 玉钏儿心里有苦说不出,小脸皱成一团,扯着宝玉的袖子只一味催他。 随她来到荣禧堂东廊,王夫人日常都是在这里的三间小正房理事,打帘子进了屋,地上好几个瓷器碎片,王夫人正歪在炕上发呆,儿子进来了都没察觉。 宝玉也不声张,走到近前拿起炕桌上的信,快速扫过后神色也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一幅巨幕缓缓拉开,红楼梦就要正式开场了。 摇头甩开脑洞,宝玉柔声道,“薛家姨妈带着表哥表姐躲了出去,官司也被应天府暂时按下了,太太去信让薛家多给冯家些赔偿,再命人告诉舅舅一声,总能想到解决办法的。” 王夫人叹气,“赔偿不难,你姨妈还能差那点银子不成,奈何冯家人太过贪心,没完没了的要银子,总不能被他们要挟一辈子吧。你姨妈之所以给我送信,就是不想让你舅舅知道的意思,依你舅舅那脾气,还不得把蟠儿打死给人家偿命啊。” 宝玉收起信,冷笑道,“就薛蟠那样的,打死倒好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出了荣禧堂派人把薛姨妈来信交给王子腾,人命官司哪是能轻易沾手的,他可不想惹一身腥。 下人送信回来,报说王子腾气得把茶壶摔了,宝玉只撇了下嘴便罢了,懒得管薛家的事。 王夫人是两天后才知道儿子把姨妈给卖了,对此也只能无奈叹气。 她生的两个儿子没一个贴心的,长子规矩不离口,对父母的谋算嗤之以鼻,不怪老爷打他,有时她都想给儿子一顿狠的。 次子是个混不吝,脾气差到遇火就炸,恼起来连老爷都敢打骂,老太太又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她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赵姨娘生的小孽障倒是乖巧听话,可终究是别人肠子里爬出来的,也很难真心疼他。 王夫人扒拉一遍家里的孩子,发现只有三个姑娘最可人疼,突然就明白为何老太太要把孙女养在身边了。 宝玉压根不知道太太在抱怨自己,他的全部心思都被朝堂上的热闹吸引了。 进入五月,恩科进士正式进入朝堂,新皇又开始新一轮的汰旧换新,年过六十五岁的官员全部致仕,底层官员往上提,好空出官职安排他的门生。 贾政也搭上了升职的顺风车,但六部他是别想了,被调到太仆寺当寺丞,品级提到从五品,专管皇帝出行、马匹和装备等事宜。 宝玉差点笑死,新皇知人善任的本事强到逆天啊,以贾政算计家业的本事,就很适合当个专管外出的管事,说不定还有他大放异彩的时候呢。 对贾政来说,调出六部无异于奇耻大辱,哪怕提了半品也解不开心中郁气。 接到调令当天,他就散尽门客,闭门不出,从六部官员变成给皇帝养马配鞍的管事,他哪还有脸与人高谈阔论,畅谈国家大事。 老太太也是叹气,对王夫人苦笑道,“下次再抱怨宝玉和珠儿之前,先想想我养的这两个儿子吧,老大糊涂懒散,老二迂腐无能,要不是有国公爷打下的底子在,我们荣国府又该怎么样呢。” 王夫人反倒笑起来,“太仆寺挺好的,老爷在六部那会子我天天提心吊胆,连二哥也不得安宁,在太仆寺出错闯祸都是有限的,宫里的元春也能安心了。” 老太太也笑了,“你能想得开就行,薛家那边怎么样了?薛蟠那孩子也有十二岁了吧。” 王夫人提到妹妹家就头疼,“宝玉今年也开始出门交际了,见过的人谁不夸一句端正知礼,还有若兰那孩子,细致周到之处连大人都比不上,国公府的小爷和王孙公子尚且如此,也不知他们家在张狂什么。” 老太太想到小孙子一本正经的小模样,不由笑眯了眼,“横竖有王小子照应呢,经过这次的事,那孩子就能知道利害了,没什么好愁的。” 宝玉和卫若兰正在品仙茶楼,跟师兄和朋友们闲话。 他是今年才知道四师兄田预是太后的娘家晚辈,难怪新皇登基之初就把他调进密营,也没清算太上皇心腹的三师兄,连带师父和师兄弟也跟着受益。 在座的有四师兄,一品神武将军府的冯紫英是他多年好友,理国公府的旁枝柳湘莲也跟他们相熟,乐善郡主府的陈也俊是卫若兰的发小兼表兄。 宝玉是其中年纪最小的,最大的四师兄十八岁,冯紫英小他两岁,陈也俊十三岁,柳湘莲也有十一岁,都是能当半个成人的大孩子了。 陈也俊长得斯文俊秀,却是个嘴上不饶人的,盯着冯紫英脸上的抓痕呵呵直笑,“箭法不好就多练 ,猎个野鸡也能带上幌子回来,瞧把你笨的。” 冯紫英白了他一眼,“你的箭法又能好到哪里去了,下次去猎场我一定要带上宝玉,把那些畜牲的窝给端了。” 四师兄敲敲桌子,笑道,“打猎有什么好玩的,听了这么久,你们可看出什么没有?” 品仙茶楼是密营监视中京城的据点之一,能发展成小道消息汇聚地,也有密营的暗中引导。 他们所在的雅间经过特殊加工,能听清楼里大部分说话声,四师兄提议在这里闲聚,也有观察和拉拢他们之意。 宝玉先拱手笑道,“还没谢过四师兄为我老爷费心呢,他调到太仆寺,我们全家也能安心了。” 四师兄摇头,“跟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没接触荣国府之前,他还当满府里没一个正常人,见过宝玉兄弟几个,才发现第四代的脑子都挺清明的,至于宁国府,反正抄家也不干小师弟的事,让他们作去好了。 陈也俊却皱眉道,“这次大选可不简单啊,清流和勋贵人家都动起来了,皇上就不怕把居心叵测之人收进宫吗?” 四师兄冷笑,“皇上后宫才十几个人,太上皇和官员为了后宫空虚一事,在朝堂上不知打了多少官司,与其跟人斗嘴,不如把有想法的人家都收进去,一总料理了才好呢。” 宝玉眨眨眼,突然就想到了省亲上头,贾家为修大观园掏空了家底,还吃了林家绝户,从此在衰败的道路上一去不回头。 其他宫妃的娘家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看书时他还夸皇帝是个权术高手,明着施恩,暗下黑手,一道圣旨就让所有外戚元气大伤。 如今他也成了外戚,在不吃林家绝户的前提下,修园子的银子又要打哪里来呢? 或许可以转换下思路,自家能不能借着省亲的东风,赚上一笔呢? 回到家,宝玉拉着卫若兰计算手头上的资源,洗头椅一经推出就大受欢迎,仅一个月他就分红到一百多两。 家里每年的出产分红也有他一份,往年都是老太太带他收着的,年初一总交给他,共有两千多两。 这点钱虽干不成大事,但买两座出产石料和木材的荒山足够用了,修房子最大的花销就在这两项上,其他方面再减省些,有他盯着,也不会让下人贪银子,再凑个二三十万两,大概就差不多了。 提到贪银子,他又想到赖嬷嬷那家人,一个下人能堂而皇之的修园子,还敢请主子一家去参观,他们家的银子都是打哪里来的?该不会是修大观园时贪的吧? 卫若兰挥手召他回魂,奇怪道,“你想什么呢,不是要买山地吗?怎么杀气腾腾的?” 宝玉按下赖家的事,问道,“明天我们去官伢行问问,看哪里有合适的山地,位置不能离中京城太远,也要方便运输。” 卫若兰笑道,“这种地方多着呢,中京城南边就是岘山,我也有几座山专产石料。江汉对面的樊城还有码头经营木材生意,下次放假我们去走走,把行情了解透了,才不会吃亏。” 32.第三十二章 樊城 听说师兄有专门出产石料的山地,宝玉买山的热情立时降了一半,又关注起江对面的樊城。 他对襄阳的最初印象来自《射雕英雄传》,郭靖黄蓉镇守襄阳抵抗蒙古入侵,刚听说红楼世界的中京就是襄阳城,他懵了好些天才找回真实感。 卫若兰见师弟感兴趣,从书房找出中京城地图,为他讲解。 中京城古名襄阳,始建于两千多年前,位于江汉两岸,鄂豫陕的交界之处,是进入江南的水陆交通要塞。 两座城池三面环水,隔江而望,易守难攻,自古就是军事重地,素有“铁打的襄阳”之称。 同时也是一座充满历史故事的城池,三国关羽在樊城水淹七军,蒙古入侵南宋,襄阳以一座孤城对抗二十万铁骑,苦守六年,至死不降。 说到这里,卫若兰叹了口气,“这也是圣祖以襄阳为都城的原因,只要守住襄阳城,鞑子就无法从江南水系进入我南明腹地,陆路还有数座巨城拦在交通要道,要不是圣祖立誓,后世子孙都要以身守国门,南明也会像南宋那样,在鞑子的铁骑下灰飞烟灭。” 宝玉苦笑,他所在的上辈子没有圣祖,汉人江山可不是化成灰了么,付出数千万同胞的生命才夺了回来。 卫若兰揉了几下宝玉的短发,自年初他就开始留头了,像个小锅盖似的扣在头上,每次看到他都想笑。 宝玉甩开抚弄头顶的手,催促他别走神,还没说到现在的中京城呢。 卫若兰笑着继续讲,襄阳城,也称襄樊城,分为江南的襄城和江北的樊城,襄城南靠岘山,北临汉江,皇宫和官府都在城内,建筑以庄严肃穆为主。 江北的樊城地势平坦,交通方便,是南明的商业重镇,南船北马运来的货物以樊城为交易中转地,再转往北方或江南各地。 有众多绅商富贾居住在樊城,商业阜盛,建筑精美富丽,比襄城这边热闹多了。 宝玉听得跃跃欲试,这就要去樊城见识一番。 卫若兰让他别做美梦了,在襄城这边转转还行,老太太是不会允许他们独自跑那么远的。 宝玉立时泄了气,他总会忘记自己才七岁,别说老太太不会允许他走远,他自己也不敢往远处跑,被坏人抓了去,哪还有富贵日子可过。 提到坏人,他又想起薛蟠那个杀人犯,很好奇王子腾打算如何平息此事,甄英莲跟宝钗同年,还不到十岁就落到薛大傻子手里,也不知过的什么日子。 王子腾身为金陵四大家族的话事人,六月刚过就送来了处理结果,冯家家仆被人举报奴谋主财,打了八十杖,流放三千里。 人命官司没了原告,被府衙丢去封档处理,只要冯家别再蹦出个活人打官司,薛家这一劫就算躲过去了。 宝玉对王子腾佩服得五体投地,绕过官司,直接解决原告,也不知他是怎么想出这么缺德的主意的。 原著里明确说明,被薛蟠打死的冯渊是冯家唯一的主子,他死后,冯家财产包括奴仆应该由冯氏家族来继承,族人死绝了就要上交给官府,成为府衙的产业。 像冯家这样由管家继承产业的,属于违法行为,但这种事通常是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把官老爷打点好,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事。 但被人举报,尤其是来自中京高官亲自授意的举报,就不能轻易放过了,冯家奴仆有一个算一个,沾手产业的全部获罪,原告入狱,就没人再揪着人命官司不放了。 宝玉叹了口气,二品大员的手段果然非同凡响,轻易就让薛蟠这个凶手逍遥法外了,可冯渊的冤屈又要如何补偿呢。 “做什么唉声叹气的。”卫若兰抚上他的额头,“也不热啊,好好的怎么打起蔫来了。” “没事,就是可怜这个冯渊。”宝玉更想叹气了,“被人当街打死,官府却连凶手都不敢抓,这是什么世道哦。” 卫若兰却摇头道,“世道向来如此,贵族和百姓,从来都是有区别的。以我们的出身,在中京城行走尚且不敢与人交恶,冯渊久居金陵,能不知道薛家的凶狠霸道么,他却偏要跟一群疯狗争执,能有好下场才是怪事。宝玉,你可以同情他,但更要以他为戒,在外头对事对人都要收敛着脾气,明白吗?” 宝玉嗯嗯答应下来,最喜欢小师兄一本正经劝诫自己的样子了。 卫若兰也知道师弟是知轻重的孩子,提醒几句便罢了,又开始发愁宝玉的头发。 经过半年生长,头发都快垂肩了,他又不愿意坐在那里让丫环编辫子,只肯在后脑扎个小发揪,扎不上的碎发只能散着,跟个小疯子似的。 宝玉对长发过渡期也很头疼,但编辫子是绝对不肯的,后脑的小辫早就被他剪了,看着就膈应。 老太太对孙子的倔强也头疼得很,最后干脆参照古画里的孩童打扮,在鬓边梳两个小发包,后脑的碎发先披散着,不让头发盖住脸就行了。 宝玉对这个哪吒的发型还算满意,主要是梳起来很方便,茜雪花序一边站一个,几下子就梳好了,再用绸布包起来,一天都不带散的。 进入七月,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大选终于有了结果,新入宫的妃子有十一人,按家世最高封到贵人。 宝玉在册封名单中发现了两个熟悉的姓氏,吴贵人出身子爵府,原著中建大观园之前升级成吴贵妃,盲猜应该是养下皇子了。 周贵人出身将军府,省亲前依旧是贵人,不知大姐姐那时候又会是什么位份。 听到册封结果,王夫人当晚就病倒了,她一直当元春是国公府的姑娘,哪怕儿子多次强调丈夫只是五六品小官,依旧认定元春比后宫所有人都要尊贵。 皇帝的册封却破灭了她的幻想,子爵府男爵府,就连将军府出来的姑娘,都比元春封得高,有一群贵女在头上压着,女儿还能有出头之日么。 宝玉除了每日探望,侍汤奉药,对王夫人的心病也无法可想,就贾政那样的,别被他连累都算好的,指望他封妻荫子,那是想瞎心了。 王夫人病了半月有余,身体刚刚好转,从扬州又丢过来一个大雷,李守中亲自护送学生林黛玉来到中京城,轿子进了荣国府西角门,家里才知道姑太太把林家大姑娘送来了。 老太太吓坏了,亲自接到垂花门外,一把抱住下轿的外孙女,问道,“你爹娘可好吗?” 林黛玉小小一只,突然被抱进宽厚的怀抱,都快透不过气来了。 邢夫人把两人分开,劝道,“老太太莫慌,外甥女穿着红裙子呢,容孩子定定神再问话。” 老太太这才有心思打量外孙女,小姑娘花容月貌,弱不 胜衣,端的是好人品。 头上戴着点翠小凤钗,身上穿着红绫石榴裙,确实不像家里发生变故的样子。 她松了口气,笑道,“都是你母亲闹的,也不提前说一声,就把孩子送来了,快跟我回屋去,我的乖乖,这一路上可累着了?” 黛玉端端正正施了一礼,笑道,“外祖母安好,我母亲说送不送信都会把外祖母吓着,不如直接过来,省得外祖母惊吓两次。” 老太太这个气,拉着黛玉进了垂花门,抱怨道,“你母亲打小就淘气,都是当娘的人了,这脾气也没改。是谁把你送来的?鸳鸯你去看看,行李和来的人都是如何安排的。” 宝玉放学回家,就见府外停着十几辆大车,赖大总管正跟一个眼生的中年男子拉扯。 他打马上前,奇怪道,“赖大叔你们在拉扯什么呢?家里来亲戚了?” 赖大见到小主子,忙整衣笑道,“宝二爷和卫相公回来了,是姑太太家的林姑娘进京了,这会子正在将军府呢,我说请林管事也一同进府,他非不肯,这才拉扯起来了。” 林家管事听说马上的少年是宝二爷,也躬身笑道,“请二爷安,请卫相公安,哪有主子奴才都麻烦亲戚的道理,太太命我们打扫府邸,留在中京给姑娘跑腿用。” 宝玉这才想起林家四代列侯,当的都是京官,哪怕侯府被收上去了,林家也是有私宅的。 原著里林家的宅子肯定也落到贾家手里了,占了人家那么大便宜,林妹妹还落到被下人说嘴的下场,亏他们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他笑道,“那就快些回去安置吧,再晚天就要黑了,赖大叔派人带上米肉瓜果跟过去,等林管事歇过乏再说别的。” 有了宝玉示下,赖大也不再苦留客人,立即去安排人准备东西,林管事也感激的拜过宝玉,这便赶着车离开了。 宝玉和卫若兰进了角门,又安排人抬着软轿在垂花门前等着,荣禧堂离这边远着呢,以林妹妹的小身板,走过去还不得累出个好歹来。 卫若兰一声不吭的跟在他身后,心里汩汩往外冒酸水,宝玉平日对自己都马虎得很,还没见过林家表妹呢,怎么就周到至此了? 宝玉没注意到他的反常举动,一颗心都在林妹妹身上,原著里原身跟林妹妹拉拉扯扯的,他虽有点小尴尬,但更好奇这位红楼女主究竟是什么样的。 进了荣庆堂,老太太正带人重新布置碧纱橱,见他们回来了,就笑道,“李亲家收了你林妹妹当学生,亲自送她上京来了,这会子正跟琏二在外书房说话,你们也去见见吧。” 宝玉没想到李守中这么仗义,“姑母上次来信,就说过李伯父收林妹妹当弟子的事了,千里迢迢的亲自送弟子进京,真是辛苦他了。” 老太太叹道,“是啊,要不怎么说患难见真心呢,不遇到这么多事,谁又能看出甄家不是个东西,要不是他们连番逼迫,你姑母也不会把姑娘送过来。” 卫若兰有点听不明白,问道,“甄家有什么目的?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对同僚的家人下手吧?” 老太太恼道,“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明着不敢动手,还不会暗着来么,今天举荐个先生,明儿送个丫头,要不就接孩子去他家做客,一来二去的,谁知道哪下子就被钻到空子了。” 33.第三十三章 还泪 宝玉并不意外甄家所为,他家女儿是太上皇的贵妃,受宠几十年也没养下一儿半女,据说甄贵妃跟太后和当今还结过仇,除了下死力气支持太上皇和嫡长孙,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外人怎么作死宝玉管不着,但欺负到自家人头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问道,“甄家逼迫姑父,是想截留盐税,暗中助力嫡长孙发展势力吧?” 老太太和卫若兰猛抽口气,甄家人不想活了,也不能拖累亲戚家啊。 卫若兰一把拉住宝玉的手,“老太太莫慌,李伯父肯定知道详情,我们这就去问他。” 宝玉也担心吓到老太太,笑道,“姑父姑母都是大人了,会保护好自己的,唯一的软肋还来了我们家,以老太太的本事,还能护不住亲孙女么。” 老太太冷哼一声,“你们去吧,甄家最好知难而退,敢动我的女儿女婿就要他们好看。” 宝玉和卫若兰快步来到梦坡斋,宁荣两府的老少爷们都在这里陪客呢,李家长子李同知也来了,看他们的样子,谈话并不是很愉快。 宝玉才不管大人们怎么想,进屋就向李守中和李同知问好,又问姑父姑母和大哥大嫂近来可好,还向贾蓉打听国子监的事,又向贾赦报怨寿桃难缠,满屋里都是他的声音。 李守中笑呵呵跟他说话,又坐了一阵子便起身告辞,他前脚刚走,林黛玉就掐着时间来见舅舅,根本不给人抱怨宝玉的机会。 如今贾敏还在呢,林如海又位高权重,贾家没人敢怠慢他们的女儿,贾蓉亲自打帘子迎接小表姑,贾赦贾政和贾珍也和蔼的嘘寒问暖,生怕把小姑娘吓着了。 黛玉一次见全了除寿桃以外的贾家所有男丁,两个亲舅舅,两个表哥,还有隔房大表哥和表侄,以及小表哥的师兄。 几个大男人对小姑娘没什么好说的,问过路上辛苦,又说几句安慰话便罢了。 宝玉却不会把林妹妹当普通小姑娘看,问道,“你带来的管事和下人都安排在哪里了?是侯府还是私宅?” 黛玉暗自松了口气,见过这么多亲戚,只有这个看着面善的小表哥问的是正事。 她笑道,“侯府早就上交给朝廷了,我们家的私宅就在北边第三条街,进城时老师带我看过的,林管事带三房人住在那边,母亲还给我带了八个丫环,足够用了。” 贾珍好笑道,“外祖家也是自己家,哪用得着带这么多人,小姑姑也谨慎得太过了。” 宝玉笑道,“我们家的丫环哪有自小陪在身边的人用着顺手,姑母就这一个心肝,多宝贝都不过分,林妹妹在这里也要跟家里一样,想要什么就跟老太太说,这府里除老太太数你最大。” 林黛玉被逗得抿嘴直笑,她在家里也听母亲说过这个叫宝玉的表哥,他可不像母亲形容的那样暴躁顽劣,分明是最可爱不过的人了。 他们正说着,就有丫环来传话,老太太那里传晚膳了,宝玉和卫若兰便带黛玉辞过众人,送她往荣庆堂来。 王夫人和凤姐儿都到正房了,见黛玉回来,凤姐儿就拉着两个大丫头向她见礼。 虽然林家送来了不少伺候的人,也要安排两个自家人带她们熟悉和融入环境,正好元春留下的抱琴和拨弦无处安置,指给黛玉当大丫环刚刚好。 宝玉没想到不仅黛玉进府的时间和见人的顺序变了,连指给她的丫环都换人了。 不过老太太也没胡乱指人,抱琴是元春奶娘的小女儿,拨弦是她姑表妹,都是贾家世仆的孩子,年纪大性格又稳重,比鹦哥更适合照顾黛玉。 卫若兰忍耐好久了,直到回了绮霰斋,才冷下脸,见宝玉用晚膳时还在嘀咕,一颗心都扑到新来的表妹身上,他是有气又发不出,还不准师弟心疼小表妹么,与他这个外人又有什么相干。 他忍着气夹了块红烧排骨给宝玉,笑道,“还是放不下林表妹呀,老太太还能亏待了亲孙女不成?” 宝玉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怒意,更不能表露对林黛玉的关心,免得传到太太耳中,又让她胡思乱想。 他摇头道,“林妹妹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没注意到刚进梦坡斋时他们的表情吗,珍大哥和贾蓉专程来西府见李伯父,这就够反常了,两人的脸色又那么难看,可见甄家借表妹逼迫姑父的事他们也是知情的,林家把唯一的软肋送到老太太身边,他们能不恼火么。” 卫若兰退去了无名火,又开始担心宝玉,沉吟道,“宁国府到贾蓉就第五代了,珍大哥为了爵位,这是连亲戚都不顾了。” 宝玉心里凉飕飕的,难怪红楼判词会说家事消亡首罪宁,贾珍为了爵位,暗地里还不知做过多少事呢,荣国府大概也参与其中了,即便后来元春封妃,他们也在贼船上下不来了。 要是林家夫妻的死贾政贾珍也参与有份,更不可能放任仇人的孩子长大了,林黛玉是必死的。 他深吸口气,“宁国府的事我们管不着,老爷和大老爷也不可能听我的,明儿我就跟老太太说清楚厉害,祸头子只能请她来敲打了。” 卫若兰却笑道,“家里的明白人可不止你一个,琏二哥心里也有数着呢。” 正如卫若兰所想,贾琏从贾珍对李守中的态度就猜出他的心思了,吓得他连夜找到老太太,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老太太听说宁国府跟甄家连成一气,对女儿女婿下手,冷笑道,“早晚有收拾他们的时候,你老爷和叔父有我盯着呢,你也提醒凤丫头,别跟东府瞎掺和,平日只当亲戚处着吧。” 得到老太太支持,贾琏就放心了,回家又对凤姐儿嘱咐一番,看在儿子的面子上,千万不能跟着东府作死啊。 凤姐儿白了他一眼,“我是那傻子吗,大姐姐都给皇上当常在了,我们想投靠别人,人家也不敢相信啊。扬州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姑母都把心尖尖送回娘家了,指不定怎么凶险呢,我们能帮上忙吗?” 贾琏苦笑着摇头,“我们唯一能帮上忙的,就是不给姑父添麻烦。” 凤姐儿也是泄气,见贾琏垂头丧气的,又不忍心了,笑道,“那我们就多替姑母照顾林妹妹,看老太太的意思,有把林妹妹指给宝玉的打算呢,你觉得可行吗?” 贾琏想也不想的摇头,“ 朝廷律法早有规定,姑表姨表不能结亲,宝玉那孩子年纪虽小,心里却明白得很,想在官场上走得稳,自身就不能有任何被人指摘的地方,你当他为何在老爷生日前把洗头椅拿出来,那是担心打老爷的事传扬出去,表孝心给外人看呢。” 凤姐儿惊得帕子都掉了,呆呆道,“宝玉才几岁,他没那么多心眼吧?” 贾琏嗤笑,“那是你没见过他在外头的样子,才会小看了他。就拿今天的事说吧,他一眼就看出珍大哥跟李伯父不对付,自进了梦坡斋就包揽全场,直到把李伯父送走,珍大哥也没找到说话的机会。” 凤姐儿听得直咂嘴,小声道,“幸好那兄弟俩都明理又要脸,否则我们哪里是对手。” 次日一早,宝玉听茜雪说昨晚贾琏去了荣庆堂,就知道不用担心了,老太太自会料理两个好大儿。 他和卫若兰结束早练,去请安时老太太和姐妹们也打完了太极拳,林妹妹趴在窗户上不知看了多久,小嘴张得都能塞下鸡蛋了。 见两个小子来了,老太太便命人把准备好的鞭子拿出来,笑道,“黛玉一路舟车劳顿,得歇几天才能习武,从今儿起,我把史家家传的鞭法教给你们几个孩子,都给我好好学,谁敢偷懒就给他一顿好鞭子。” 凤姐儿差点哀嚎,迎春也悲催得天旋地转,扶住探春肩膀才没坐到地上去。 两人的傻样把老太太看得直乐,“我小时候跟着兄弟姊妹们习武,吃过不知多少苦,如今也让你们尝尝厉害,我这心里就舒坦了。” 说罢,她就从拿鞭子的动作教起,又练了两刻钟,才放他们洗漱用早膳。 从此,每天早上宝玉和卫若兰只在绮霰斋练箭法,再到荣庆堂前院随老太太打太极拳,最后学习鞭法。 黛玉在三天后也加入了晨练队伍,身体活动开了,饭量也跟着大涨,眼瞧着小脸就开始长肉了。 进入八月,下过几场秋雨,天气一日凉似一日,练武也不会全身湿透了,脸上的汗随便擦一擦就行,用早膳前也有了闲话时间。 宝玉跟姐妹们喝豆浆,等着摆膳,抬眼看到黛玉黑了一度的小手,笑道,“林妹妹这几日太极拳进步了好多,手臂也有了气力,不再软绵绵的了。” 黛玉也觉得自己学的不错,笑盈盈的刚要回话,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探春不知所措的盯着她,二哥没说过分的话啊,小表姐明明是笑着的,怎么就掉眼泪了? 黛玉也觉得莫明其妙,用手指抹了下脸,不明白自己好好的怎么就哭了。 宝玉却吓得差点跳起来,自穿越到这个世界,没遇到过一次神神鬼鬼的事,原著也没有所谓的惯性存在,所有未来都是可以改变的,他就把这里当成了正常的宇宙位面。 如今再想,穿越这么不正常的事都发生了,红楼世界又能正常到哪里去。 林妹妹因他一句话就落泪,代表她为还泪而生的设定并没有消失,那么送她下界历练的太虚幻境大概也是存在的。 姐妹们都在薄命司记录有名,难道最终还是无法摆脱薄命的下场吗? 34.第三十四章 还清 绛珠仙子下凡还泪,是原著的基本设定,意识到这个世界依旧在红楼原著的框架内运行,宝玉就开始留心观察身边的人和事。 诅咒他和凤姐儿的马道婆早几年就出现了,因他从不肯理会这些人,也没有认寄名干娘的事,每次她来家里只跟老太太说谁谁又做了什么功德,再到各处走走便罢了。 常来家里的僧道也是如此,不过是些哄钱讨饭的东西,没看出哪个是有法力的。 就连被遗忘很久的通灵宝玉,也没有任何奇异之处,宝玉无法,只能盯着林妹妹继续观察。 在她第三次莫名落泪的时候,宝玉笑道,“我知道了,林妹妹上辈子肯定是欠我水了,才会在这辈子拿眼泪偿还,你再多掉几滴,就算还完了。” 入冬后第一场霜刚好赶上学里放假,老太太带姐妹们窝在暖阁里吃茶闲话,欣赏贾珍送来的茉莉花。 经过一段时间相处,大家也看清林黛玉的性格了,她开朗又诙谐,一张巧嘴不输凤姐儿,偶尔哭一哭只当是小姑娘眼窝子浅,连她自己都不在意。 听了宝玉的话,大家都笑起来,凤姐儿笑得尤其大声,“林妹妹这是欠了宝玉多少水啊,用眼泪得还到什么时候去。” 林黛玉也笑个不住,啐道,“哪里来的糊涂想头,什么样的水值当我用眼泪来还,你这辈子的用水我全包了,就不信还不完。” 宝玉笑着摆手,“都说还完了,以后林妹妹都要开开心心的,等你成了老封君,我们一起给你办九十大寿。” 凤姐儿哈哈大笑,“这个约定我记下了,林妹妹九十那年我都百岁出头了,哎哟,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老太太嗔道,“瞧你那贪心不足的德性,八十年还不够你活的,一百岁怕不是成精了。” 小姐妹们笑作一团,又开始商量新年去哪里玩。 宝玉一直惦记去江对面的樊城看看,老太太也来了兴致,她还有陪嫁的宅子在那边呢,就打算有空带孙子孙女们去玩一天。 黛玉笑盈盈的,跟姐妹们商量出去玩时穿什么衣服,注意到心口的沉闷渐渐散去,只当是玩得太开心了。 听宝玉提议可以穿男装逛街,都迭声命丫环准备料子,打算亲手裁衣裳。 宝玉看不出林妹妹的变化,只好继续观察,用过午膳回到绮霰斋,外出办事的卫若兰也回来了。 发现他神色不对,宝玉担心道,“可是那家人又为难你了?” 卫若兰摇头,轻叹道,“太上皇下令起复旧员,朝堂已经够乱了,再把那起被罢黜的犯官召回来,指不定要惹出多大的乱子呢。” 宝玉记得贾雨村护送黛玉进京,是在原著的第三回,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这个时候了,这次贾雨村连御史府的大门都没进去,不知他还能不能复起了。 他笑道,“等我们进入朝堂,都是十年以后的事了,现今出再多乱子也不与我们相干,还有那些大员和舅舅师父顶着呢,没什么好担心的。” 卫若兰目光微凝,张张嘴还是说不出口,只好转移话题道,“官伢的刘经济已经订下准信了,城外东边有片半树半荒的山要出售,刘经济亲自去看过,是片可种树,可采石的好去处,唯一的妨碍是山下有个村子,村民经常上山偷着砍柴,山主被骚扰怕了,又不好为这点小事跟那起刁民打官司,干脆把山卖了,眼不见为净。” 宝玉呵呵笑起来,南明延续大明律法,对百姓相当宽容,乡绅富贾对付几个百姓还行,跟整个村子起争执只有退让的份,闹到官府也讨不到好处,还得被官老爷刮层皮。 他笑道,“价钱合适就买下来吧,村民只要不砍树就行,打些柴又不是多大的事,回头拉几车煤过去卖,帮他们度过冬天就是了。” 从明朝起,富贵人家就开始烧煤了,如今山西大半落到鞑子手中,我们这边的煤矿都是朝廷经营的官矿,出产的煤炭大多用于供应军队和权贵,百姓只能买到高价煤。 卫若兰赞同道,“这也是个办法,把砍柴的时间省下来,箩筐也能多编几个了,只要别卖高价,百姓也不会吝惜买煤的钱,日后采石种树还可以雇用他们。” 两人商量好了,没过几天,宝玉名下就多了三个山头,山脚下有河流直通汉江,伐木采石都很方便,共花了九百多两。 家里人听说宝玉都懂得给自己置办产业了,只当是卫若兰教他的,王夫人拿了一袋金锞子当做谢礼,老太太送给两人一个小铺面,随便他们干点什么都成。 宝玉没想到老太太会这么大方,那铺子虽不大,位置也不算多好,租出去一年也能有五六十两的收入呢。 不等他们商量好用铺面经营什么,那个位置就被四师兄看上了,直接找上两个师弟,租金每年八十两,先租三年的。 画押交银子,办好租赁手续,四师兄就像一阵风似的没影了。 宝玉看向伢行经济,好奇道,“你们密营是哪里着火了吗?怎么就急成这样了。” 经济整了整帽子,笑眯眯的开口,“鄙人姓扈,当经济十多年了,自认做得还算不错,请公子给个明话,如何看出我是出自密营的?” 宝玉心说就你这副笑面虎的样子,谁看不出你有问题啊。 但明面上却不能这么说,他摇头道,“看不出来,但四师兄租铺面时嘱咐我们不要声张,他明明很急了,还非要等你来亲自办手续,明显是密营要用那铺子,手续也只有亲信人才能办。” 扈经济挑起眉梢,扫了眼一旁忍笑的卫若兰,也笑起来。 宝玉分析的毫无问题,却不是七岁孩童该有的眼力和思维,难怪王子腾那厮总自夸小外甥是天才,确实有点东西。 他摆手,“行了,回家玩去吧,年前进京的人多,没事就别出来乱晃了。” 宝玉和卫若兰躬身谢过,出伢行上了车,卫若兰才道,“看来想要起复的官员都陆续进京了,我老爷那边指不定多少人找上门呢,老天保佑他千万别闯祸。” 宝玉倒是很轻松,贾政一个被边缘化的小官,有人找上门也只能求助王子腾。 大老爷那点能量也不够看,安排个七八品的小官顶天了,想起复的人未必看得上他。 回到家,又开始为新年忙碌,今年贾珠和李纨远在广东,凤姐儿忙上加忙,把几个妹妹都提溜到身边打下手,能写字算账的统统不放过。 黛玉在父母跟前一直是 娇养着的,家里忙翻天也没人敢打扰她,头次知道原来过年是这么忙的,各处账本和物产都往府里送,只清点就能把人累趴下。 宝玉忙到腊月末,才想起林妹妹好久没哭过了,贾敏也健康活到了年底,母女俩这是改运了? 他跑去询问探春,小姑娘被问得一脸懵,“林姐姐刚来我们家时是想家,才有点爱哭,适应之后就再没哭过了,家人亲戚都好好的,谁会没事哭着玩啊。” 宝玉长松口气,笑得无比轻松。 看来是之前的话起作用了,他这个债主亲口认可绛珠仙子还清了眼泪,又祝福她活到九十岁,说不定林妹妹真会如他所愿,能平安健康的安享百年。 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宝玉兴奋得在原地转了几圈,就要去找卫若兰分享喜悦,虽然很多事无法说出口,但宝玉相信他肯定能明白自己的心情。 宝玉过年就八岁了,出门也没人阻拦,门房管事见木飞几个小厮都跟着,便挥手放行了。 定北侯府在宁荣大街西边的后两条街,离很远就能看到府门紧闭,不像要过年的样子。 宝玉拧起眉头,正要打马跑过去,就看到卫刀卫枪鬼鬼祟祟从角门挤出来,连马都不牵,这是出什么事了? 见宝玉来了,两人像看到救苦救难的神仙似的,把他和木飞几个拉到避人的地方,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卫家一个门客因贪污被贬,求上门请卫大人替他运作起复事宜。 这本也没什么,可那个门客看中的官职是礼部陈主事订下的,听说有人要跟自己争抢,陈主事转天就把卫大人告到了都察院,状告他窝藏门客贪污的赃款。 宝玉都气笑了,门客贪污,能不给主家孝敬么,这种事是一告一个准,端看都察院办不办了。 木飞也是这么想的,问道,“卫大人打算如何平息此事?” 卫刀苦笑,“还能怎么平息,拿银子上下打点呗,老太太和太太不想动用家里的银子,就打起我们主母陪嫁的主意,大爷当然不肯,她们就把我们绑了,还把大爷关在房里,连饭都不给送。” 宝玉立时就恼了,扒拉开卫刀,快步来到定北侯府大门前,举拳便砸。 卫家管事并不意外宝玉会来,自家大爷跟荣国府的凤凰蛋同起同坐好几年,几日不见肯定会找过来的。 不过他也不惧宝玉,只要不伤到人,国公夫人还能打上门是怎么着。 他笑道,“宝二爷安好,我们家大爷前儿病了,老太太担心染了时疫,等病好了才准出门。” 宝玉沉声道,“病了就要请大夫,府上请的哪位太医,我这就去太医院问问,要是府上请的人治不好,我就请老太太换位太医。” 管事没料到宝玉这么难缠,冷笑道,“宝二爷管得也太宽了,大爷是我们卫家的人,老太太还能亏待他不成。” 宝玉冷下脸,“我要是非见人不可呢?” 管事一挥手,身后又走出来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那我们只好得罪了。” 宝玉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卫家人如此强硬,非要把卫若兰扣在家里,大约不只是银子问题,肯定还有更严重的情况没透露出来。 35.第三十五章 郡主 意识到卫若兰可能有危险,宝玉也不跟管事废话了,转身上马就走。 管事只当小孩子容易吓唬,也没注意到被木飞几个挡在身后的卫刀和卫枪,见宝玉一行往荣国府的方向去了,这便关了府门向老太太报信。 宝玉一行人来到宁荣大街,停在荣国府角门前,让门房再牵两匹马给卫刀卫枪,而后穿过大街继续向东,往宗人府的方向跑去。 宗人府是管理皇族宗亲的部门,南明皇族经过近百年发展,族人上千,远近宗亲过万。 圣祖在建国之初就罢黜了皇子分封制度,在襄樊两城各划了一片区域,专供宗室居住,再设左右宗人府管理监督。 宝玉要去的就是左宗人府,左宗正是太上皇六弟贤亲王,这人一向低调,很少出现在人前,宝玉也不在乎他是怎样的人,闹也要闹到宗人府救出卫若兰为止。 卫刀两人紧张得直吞口水,他们早知道宝二爷是个敢说敢做的,没想到他会大胆到去宗人府告状,也不知那些大人会不会管主子的事。 快马加鞭来到中京城东南角,宝玉只当没看到宗人府前站着的人,跳下马直奔府门外的登闻鼓,挥起马鞭重重敲在鼓身上。 登闻鼓起源于晋朝,是个直径一米多宽的红漆牛皮鼓,立在皇城和衙门外面,供百姓申冤所用。 延续至今,已经成为官府的必备配置之一了,不管什么衙门,都会在门外摆上一个。 宗人府外的大鼓就是个摆设,连鼓槌都没有,最调皮的小孩子都不敢在这里胡闹。 听到府门外鼓声隆隆,在正堂对坐的老者和少年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外头站了那么些人,都瞎了不成? 守在府门外的人也挺委屈的,宗室的孩子就喜欢骑马横冲直撞,看到打马跑过来的是一群少年,他们让路还来不及,哪有阻拦的胆子。 打头的少年没等马停就跳下来,还吓了他们好大一跳,哪成想小东西是奔着登闻鼓去的,鼓声一响就代表冤案成立,首先就要保护上告之人,眨眼间守门府兵便把少年围在当中,他们也伸不进手啊。 宝玉没想到宗人府的人反应这么快,再打量把自己围住的人,都是宽肩细腰大长腿的精壮汉子,宗室待在中京城里,需要精兵保护吗? “喂,小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跑到这里胡闹,你是不要命了吗?” 宝玉闻声看去,问话之人身穿五品武官服,明明是笑着的,肃杀之气却让人心尖发颤,这家伙肯定杀过不少人。 意识到宗人府实力不凡,宝玉再大胆也不敢硬顶了,他抽噎一声,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可怜兮兮叫道, “我是来求救的,请大人们救救我师兄吧,他被关在家里,好几天不给吃饭了。” 见小少年哭了,所有人都下意识退后一步,这种八九岁的小鬼头最难缠了,谁沾手谁倒霉。 见宝玉哭了,被挡在外面的卫刀和木飞几人都松了口气,随即就跪到地上,也号啕大哭起来。 问话之人咂巴下嘴,看向为首的府兵,小声道,“看这样子,是真出事了啊。” 府兵白了他一眼,“你就多余开口,把人交给上头就没我们的事了,这下怎么办,你能哄好吗?” 这人连退两大步,哄孩子那是女人的事,他可不会干这个。 宝玉边呜咽边在心里大骂,没看到祖国的花骨朵哭了吗?怎么不来个人安慰呢,问一声也好啊,就这么晾着,他们还怎么演下去。 “何人在此喧哗。” 宝玉暗骂得正起劲,威严的声音把他吓一跳,抬眼就见一老一少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宗人府,问话的就是那位老者。 宝玉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道,“求大人救救我师兄,定北侯府不准我进门,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少年上前一步,不耐烦道,“有事就直说,把眼泪收回去,哭哭啼啼的,你还是不是男人。” 少年十来岁的年纪,嗓音甜美悦耳,是女孩子才会有的声音,宝玉呆呆看着她,连哭都忘了。 前些天他提议姐妹们可以穿男装逛街,老太太没反对他就很惊讶了,今天就遇到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南明跟他印象中的古代,好像不大一样啊。 卫刀不像他这么没见识,膝行上前,几句话就把为何来宗人府敲登闻鼓说清楚了。 老者和少年的神色都缓和下来,圣祖五公主的从外孙,母亲也是宗室记录在册的县君,这样的孩子确实归宗人府管。 贾宝玉为救师兄敢闯进宗室的地盘,够果断,也够仗义,难怪王子腾逢人就夸。 少年上下打量宝玉,笑道,“洗头椅就是你弄出来的?听说你射箭能百发百中,练箭多久了?” 宝玉心急如焚,又不敢跟少年硬顶,看她站的位置就知道身份不简单,万一惹恼了,不肯帮他救人就糟了。 他耐着性子道,“洗头椅是我做出来的,练箭有两年多了,我年小力弱,用半石弓准头还可以,一石弓就不行了。” 少年笑着点头,“不错,是个实在人。你姐姐贾常在也是个好的,不如这样吧,我帮你救师兄,但从此以后你们两个都要当我手下,怎么样?” 宝玉错愕的张大嘴,被这姑娘的脑回路弄得哭笑不得,“我,我们是男子,超过七岁就不能进内院了,怎么给你当跟班,你是缺小厮的人吗?” 少年冷哼一声,“谁规定女子就要终身困于内院了,我是不缺小厮,缺的是能助我收复大明江山的手下,你敢上战场吗?” 宝玉没想到一个女孩子竟然有此志向,他挺起小胸脯,大声道,“我敢,我和师兄刻苦习武,就是为了驱逐胡虏的。” 少年得意的看了老者一眼,笑道,“就这么说定了,我是顺亲王府的昭宁郡主,以后你和卫若兰就是我手下了。叔祖留步,我这就去定北侯府把另一个手下救出来。” 老者好笑的摆手,“去吧,带上一队骑兵。” 看看那定北侯府是怎么个事,敢欺压皇帝外甥,他们也算活到头了。 宝玉被少年的身份震惊了,忠顺亲王是皇上的亲弟弟,王府的长史官就是原著中害宝玉屁股开花那位,昭宁郡主是亲王唯一的嫡女,据说连皇上都对她宠爱有加。 这种帝国的顶尖人物,应该不缺狗腿子才对,那她收下自己和师兄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宝玉骑马跑在昭宁 郡主身后,好奇这人究竟在想什么,十来岁的孩子,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也在情理之中。 但宝玉直觉昭宁郡主跟普通孩子是不一样的,看她利落的马术动作,就知道下了不少苦功,难道皇帝真会允许女子上战场吗? 他胡思乱想了一路,飞云止住步伐才发现已经到达定北侯府了。 王府侍卫和宗人府府兵可不会跟人客气,直接略过敲门环节,几脚踹开侯府大门,进门见人就打,在卫刀的指引下冲向卫若兰的院子。 守在院外的家丁吓得抱头鼠窜,宝玉以为卫若兰听到动静会出来查看,为避免吓到他,他一马当先跑进院子,却只看到几个吓瘫的婆子。 宝玉暗道不妙,快步走进正房,依旧不见人影,挑开床帐才看到满脸通红,昏迷不醒的卫若兰。 宝玉吓得腿都软了,抱起全身滚烫的师兄,发现他只盖了两层薄被。 卫若兰天生怕冷,荣国府准备的冬被都是加大加厚的,在自己家却只有两层薄被可盖,宝玉气得眼睛都红了。 昭宁郡主站在院子里,面对赶过来的卫家老太太和太太,眼神冷得能掉冰碴子。 听到屋里的呼唤声由小变大,不用想也知道问题严重了,她对巧言辩白的李太太就是一鞭子,冷声道,“你们最好祈祷卫若兰没事,否则就以残害宗亲的罪名流放你们全家三千里。” 宝玉抱着卫若兰出来,懒得看缩在一起哭叫的蠢妇,命卫刀去备车,直接送人去太医院。 昭宁郡主探头去看卫若兰,也被她高烧的样子吓到了,抬手又给了卫家婆媳几鞭子,怒道,“给我闭嘴,马车太慢了,余将军你带上他,我们快马跑过去。” 宝玉也顾不得别的了,跟在余将军身后,一路飞奔把卫若兰送进太医院,直到他在太医的施针下清醒过来,才放下提着的心。 卫若兰被关了三四天,又饿又冷,第二天就病了,他紧紧拉着宝玉的手,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宝玉眼泪差点掉下来,哽咽道,“我早来几日就好了,以后你就待在我身边,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昭宁郡主听得牙酸,扯开宝玉,大声道,“听好了,以后你们就是我的人了,一切都要听我的。” 卫若兰瞪大眼睛,错愕道,“昭宁郡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昭宁郡主哈哈大笑,“你小子记性不错,我们只在前几年见过一次,过去这么久了还能认出我。你师弟跑到宗人府求救,说好了救出你就认我当老大,现在你也没事了,快来拜见我吧。” 卫若兰哭笑不得,这位昭宁郡主打小就喜欢做男人打扮,谁见过她穿男装的样子都会印象深刻的。 不过宝玉有胆子去宗人府搬救兵,还是震惊到他了,幸好遇到的是这位奇女子,否则他们兄弟还不知如何呢。 面对救命恩人,卫若兰也没什么可犹豫的,半支起身,拱手向昭宁郡主见礼,反正认皇帝亲侄女当老大又不吃亏,就当陪表姐玩了。 宝玉也是这么想的,忠顺亲王和荣国府都是皇帝阵营的,昭宁郡主又得皇帝宠爱,认她当老大对大姐姐也有好处,这么大的馅饼主动砸到头上,错过就太可惜了。 36.第三十六章 过年 忠顺亲王府的昭宁郡主今年十岁,是亲王唯一的嫡出姑娘,她生来就是男儿性子,三岁那年立誓要成为南明第二个秦良玉,太上皇非常宠爱这个孙女,就给她起名朱良玉。 卫若兰担心宝玉心里委屈,把他了解的昭宁郡主生平细细讲了,柔声哄道,“当今只有三个皇子,对昭宁郡主视若己出,有求必应,郡主长于皇家,心机见识远超你我,投到她门下没什么好丢脸的。” 因病情拖延得有点久,太医担心高热反复,便把他留在了太医院,宝玉今天吓得够呛,一刻也不想离开师兄,两人挤在一张床上,盖着家里送来的大冬被,倒也暖和。 宝玉收紧手臂,让卫若兰紧贴着自己,又给他掖了下被子,才轻声回道,“我都知道的,郡主是皇家人,不嫌弃我们就不错了,我巴不得有她这样的人庇护呢。我就是奇怪,她身边应该不缺奉承的人才对,为何非要收我们当手下。” 卫若兰躺在宝玉温暖的怀抱里,舒服得眯起眼,笑道,“充门面呗,宝玉,你是不知道自己的名声有多大吗?六七岁就是百发百中的神箭手,还弄出了洗头椅那么实用的东西,哪家女眷洗头时不念几句你的好。郡主因特立独行,很不受女眷待见,能把你收入麾下,够她得意好久的。” 宝玉好生无语,没想到自己竟成了两边打擂台的道具,半晌才憋出两个字,“无聊。” 卫若兰轻笑出声,“女子间的争锋而已,不必在意这些,郡主也没几年自由日子可过了,就当陪她玩一玩吧。” 宝玉可不这么想,“我观郡主不是轻易认命的人,她那手鞭法比老太太教我们的史家鞭法还要精妙,可见是下了极大苦功的,说不定真能成为下一个秦侯呢。” 当年圣祖在江南收拢人马反攻鞑子,秦良玉女将军率领四川兵马前来驰援,定都后授封秦侯,至今蜀地依旧在秦侯府的统领之下。 卫若兰并不看好郡主表姐的未来,“皇上没有公主,又素来疼爱昭宁郡主,近些年朝堂上和亲求稳之声不断,每次都被太上皇以大明没有和亲传统驳回了,当今要是松了口,郡主就是最先被牺牲的那个。” 宝玉不屑的冷哼,“不过是群没骨头的跳梁小丑罢了,鞑子想和亲就送他们的公主过来,总之我们南明不会受此屈辱。日后郡主镇守北方,我们就当她的先锋官,把鞑子打回北方冰原去。” 卫若兰叹了声,喃喃道,“但愿皇上也是这么想的吧,否则表姐就太可怜了。” 见他困了,宝玉也不再说话,拉好被子相拥而眠。 两人安稳睡去,很多人却因今天的事合不上眼。 皇上拿着卫若兰父亲提供的名单,挨个往报仇小本本上记。 正如宝玉猜测的,定北侯府圈禁卫若兰,为的不只是银子,而是想逼问出外祖父镇西侯在西北构建的人脉网,以及官员犯下的罪证。 镇西侯镇守西北多年,不仅人脉遍布西北和中京,还掌握了很多官员的黑料,他过世后人脉由家族和卫若兰继承,记录黑料的账本却不知所踪。 皇长孙一系为了拿到胁迫西北官员的证据,先做局引卫大人获罪,再经由他威逼卫若兰交出账本。 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他们专程挑了霍从先驻守军营,三师兄请假回乡探病,四师兄外出公干的时机动手。 卫若兰哪来的账本,镇西侯又不是疯了,哪敢把会惹来杀身之祸的东西传给后辈,在老太太和老爷的威逼之下,他只好硬顶着,等待小师弟来救自己。 宝玉果然没让他失望,且做得比卫若兰设想中的还要好,直接闹到了宗人府,卫家人残害宗亲的罪证确凿,全被府兵抓了起来,在贤亲王和忠顺亲王的共同审理下,三个怂货什么都交待出来了。 忠顺亲王坐在皇帝下首,整理审出来的官员罪证,听过太医院眼线的上报,好笑道,“小孩子就是单纯,打败鞑子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皇上也笑了,“荣国府第四代都是好的,贾珠到广东海军经历司不足一年,就把陈年公文整理清楚了,余将军也夸宝玉骑术身法都可入眼,可见是个知道用功的孩子。朕登基才两年,苛待老牌勋贵难免被扣上刻薄寡恩的帽子,不如就用荣国府兄弟作个榜样,也好堵住勋贵和言官的嘴。” 忠顺亲王点头,赞同道,“皇兄拿主意就好,未来日子还长着呢,我们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 老太太和王夫人则是高兴得睡不着,木飞回府取行李,向老太太禀明搭救卫若兰的全过程。 听说宝玉得了昭宁郡主的青眼,王夫人乐得差点嘎过去,“昭宁郡主是皇上亲侄女,皇后也疼爱得紧,有她一句话,比我们送万两银子进宫都管用,元春未来的日子就稳了。” 老太太想得更深了一层,昭宁郡主打小就是个疯丫头,未来的亲事岂有不愁人的,宝玉和若兰自小跟在她身边,亲王考虑女婿人选时也会多看几眼。 两个孩子,谁捧回郡主那个活宝贝,于自家都是大喜事,有了皇家庇佑,荣国府还能兴盛上一百年。 宝玉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怀里的卫若兰还在沉睡中,额头也不烫了,沉静的呼吸声让他眼皮又开始打架,正要睡个回笼觉,就被昭宁郡主派人拖下了床。 盯着站在院子里的小丫头,宝玉都服了,打着哈欠问道,“还不到辰时呢,这么早跑过来,你要做什么?” 他姿态随意,看不出丝毫谄媚,反倒抱怨连连,像是对待寻常朋友。 昭宁郡主见惯了诚惶诚恐的人,宝玉的随性反倒更让她喜欢。 她看了眼身边的内监,那人就走到宝玉跟前,躬身捧上一个匣子。 宝玉就着内监的手打开,里面躺着两根一模一样的牛皮鞭,鞭身乌黑,鞭梢坠着乌铁珠,握把鎏金嵌宝,漂亮得好似艺术品。 他惊喜道,“这是送给我和师兄的?” 郡主点头,“听说你和表弟都学过鞭子,挑一根跟我过几招吧,王府和军中没人敢跟我对战,那起奴才更不用说了,我想知道自己的武艺究竟如何了,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宝玉听出她语气中的渴盼,但还是摇头道,“我不想被你打,更没胆子打你,不如你请人赶制几件护具出来,要头脸和身上都能护住的,到时我们再比试不迟。” 昭宁郡主气成了包子,又不想吓到他,只好压着脾气解释,“护甲沉得要死,还一股子怪味,我才不要穿那东西,你不拿鞭子我就打你了。” 宝玉无奈道,“满街都是竹子你没看到吗 ?用竹子制成竹片,再穿起来当护甲不就行了,脸上再用竹条做几道横梁,我们又没到能以鞭裂石的程度,不抽出印子就行呗。” 他早就想弄几副竹甲了,牛皮鞭子抽到身上疼死了,几个姐妹都是娇花扶柳的千金小姐,哪能受得了这份辛苦。 郡主一拍手,“对啊,还可以制竹甲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你们养病吧,年后我再带竹甲来找你们,过年也不能荒废习武,否则再厚的甲胄也挡不住我的鞭子。” 宝玉嗯嗯点头,能否安身立命全靠一身武艺,不用郡主提醒,他们也不会懈怠的。 昭宁郡主一阵风似的来了又走,下午卫若兰体温恢复正常,就被太医院赶了出来。 回到绮霰斋,安顿好卫若兰,宝玉才去给老太太和太太请安。 邢王两位夫人都在老太太这里呢,察觉到三人神色有异,宝玉担忧道,“可是家里出事了吗?” 老太太笑起来,招手让金孙到身边坐了,才道,“我们家能出什么事,是定北侯府,昨儿晚上就被宗人府查封了,你缓着些告诉你师兄吧,他病还没好利索呢。” 宝玉毫不在意的摆手,“我师兄就是那府里的人害病的,他才不在意呢,今早郡主又去找我玩,老太太是怎么看的?” 老太太笑弯了眼,揉着金孙的呆毛,笑道,“她愿意找你们玩,你们就陪着呗,过年郡主就十一岁了,也玩不了几年了。” 邢夫人扯了下嘴角,嘀咕道,“姑娘家家的,成天骑马乱跑,亲王妃也不管管。”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王府的事岂是我们能说嘴的,都去忙吧,眼看就要新年了。” 这个新年宝玉过得异常开心,卫家人都在宗人府大牢里吃闲饭,卫若兰只在除夕夜回家祭拜母亲,其余时间都陪在他身边。 老太太也兑现承诺,初八那天带孩子们去樊城游玩。 中京城位于南北交通要道,环境优越,物产丰饶,作为商业城的樊城亦是市面繁荣,人丁兴旺。 机房街、迷花道子、蔑匠道子、马街、瓷器街,每条街道都有独特的经营项目,临街商铺多采用砖木结构,棚檐铺板门,翘角临空的马头墙,建筑华丽精致,充满了富有韵律的美感。 宝玉看得目不暇接,樊城比他想象的还要繁华,上辈子的仿古商业街也就这样了 几个小姑娘鲜少出门,更是惊叹连连,被店铺里的商品吸引得走不动道。 黛玉却指着街口的蓄水池,好奇道,“到处都有用青条石砌的池子,水井在池子中间,取水又不方便,是用来做什么的?” 王熙凤正跟倒霉儿子抢糖糕,寿桃一岁多了,从哭包进化成吃货,抓周抓的也是糕点,从早到晚小嘴都不带闲着的。 她摆手道,“管他呢,哎,你小子不能再吃了。” 老太太呵呵直笑,带全家进茶楼坐了,才道,“那是走水时用的回禄池,这城里到处是木头,铺子里堆的都是银子,最忌讳的就是走水,官府把防范责任落实到每条街每个人,回禄池也是整街人凑钱修的。” 凤姐儿终于抢下糖糕,在儿子大哭之前又塞了个萝卜干给他啃,笑道,“原来还有这种用途,我从没注意到那池子,林妹妹也太细心了。” 37.第三十七章 竹甲 老太太点了一壶祁红,抿着茶听孩子们闲话,偶尔解答疑问,全程笑盈盈的,心里却直叹气。 黛玉是女儿亲自教养出来的,性格模样家世,都是上上之选,要是没有昭宁郡主做对比,她还挺看好两个玉儿的。 如今有了更好的选择,她又有点迟疑了,宝玉日后要走武官那条路,或许迎娶宗室或勋贵人家的姑娘,才是最好的选择。 一行人逛街到中午,卫家大管事已经在樊城最有名的酒楼订好了雅间,品尝过河鲜,又买了很多玩意让小厮提着,直玩到金乌西坠,才出城上了自家渡船。 因要时常来往襄城和樊城,但凡有些产业的人家都会置办渡船,宁荣两府还有连在一起的渡口,每年单是养船就要花费两三百两银子。 大家进船舱坐了,迎春给老太太上了茶,扭头就看到东边的大码头,好奇道,“那边是干什么的?天都快黑了,怎么货船还是那么多?” 探春也看过去,黛玉指着码头后面,“那后面还有城墙,难道樊城旁边还有城吗?” 王熙凤把睡沉的儿子交给奶娘,笑道,“那边是码头城,大宗的粮食棉花,石料木材,都要在前面的东码头装卸,码头城里全是库房和大宗交易的商行,我们家在城里也有库房出租,每年能收四五百两银子呢。” 卫若兰抿了口茶,接口道,“襄城和樊城东西两边都有配城,樊城的西配城叫北柜子城,是京营府的驻军之地,今年师父就轮到北柜子城驻防。襄城东边的是京营府主营,西边是南柜子城,也是驻军用的,大明宫后面的岘山还有军队驻扎,都归京营府管辖。” 探春哇了声,赞叹道,“二舅舅也太厉害了,中京城的所有军队都归他管吗?” 宝玉笑道,“从官职上论,确实都是他的手下,但舅舅也要听皇上的,包括师父和所有将军,他们只负责管理和训练,只有皇帝才有调动京营府军队的权限。” 探春板起小脸,严肃的点头,杨先生曾说位高权重之人都会受人诋毁,自家身为亲戚,更应该谨言慎行才是。 迎春轻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是这个意思吧。” 王熙凤讪笑两声,过去她只当国公门第,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把天捅个窟窿也不带怕的。 嫁进来才知道,家里打从老太太起,包括宝玉这个小娃娃,没一个是不谨慎的,胆子还不如远在金陵的娘家人大。 太太被老太太压制得抬不起头来,儿女又跟她不是一条心,连带她也施展不开拳脚,着实无趣得很。 宝玉却在心里猛翻白眼,虽然上辈子也无法做到人人平等,相比古代的封建帝王也强太多了,那家伙杀人都不用讲理的。 霍从先在对岸的北柜子城驻防到二月,又被调去汉江防线,宝玉和卫若兰两个多月没有师父管,只好巩固过去所学,把大半精力放在学习鞭法和读书上头。 二月中旬,太医宣布卫若兰完全康复,黛玉虽还有些体弱,也不用再吃药了,在不间断的药膳调理下,两人都长胖一圈,卫若兰也没从前那么畏寒了。 宝玉跟卫若兰同进同出,早就发现他的体寒有所改善,可他上辈子孤独怕了,不想再一个人过日子,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依旧跟他挤在暖阁里。 卫若兰比宝玉更怕孤单,只要宝玉不主动提出分房,他就能一直这样住下去。 老太太和太太从不理会这些小事,宝玉又是个从不服软的霸王脾气,有卫若兰跟在身边约束教导,能省下她们不少心力。 下人怕宝玉怕得要死,没人敢像讲究贾蓉贾蔷那样说闲话,上下集体装瞎,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卫若兰养好了身体,又开始操心宗人府对卫家人的审理结果,欺压宗亲不是小事,即便不判刑,也该打几板子,给他个说法吧。 宝玉也关注着这件事呢,可又找不到打听的人,四师兄身在密营,整日神出鬼没,除非主动现身,根本找不到他。 三师兄年前就请假回乡探病,至今只有书信送回来,宝玉都怀疑他是不是又调回密营了。 就在给林妹妹过完七岁生日的第二天,宝玉和卫若兰接到昭宁郡主传唤,随侍卫来到郡主府。 昭宁郡主府在大明宫东北边的第二条街,前面是忠顺亲王府,后面隔条街就是荣国府。 宝玉只在振华主街接近过大明宫,从没来过前面几条街,发现亲王府和郡主府离自家这么近,还有点小惊悚。 郡主可不管他在想什么,见面就展示新制成的竹甲,用串连起来的竹片制成轻甲样式,头盔前后用竹梁围绕,顶上镂空,可穿过发髻。 宝玉在内监的帮助下穿戴上竹甲,活动四肢又跳了几下,称赞道,“匠人的手真巧,这么短的时间就做出来了,分量跟皮甲差不多,却没有皮甲的憋闷和臭气,师兄用鞭子打我一下,看效果怎么样。” 不待卫若兰有所动作,昭宁郡主就一鞭子抽了过来。 宝玉也不恼,举手挡住鞭头,任由鞭梢抽到脸前的竹梁上。 卫若兰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宝玉却惊喜道,“防抽打的能力满分,能感觉到鞭子落在竹甲上,却没有丝毫痛感,面前的竹梁也很结实,换成木刀或木枪,全力对战顶多轻伤,太适合我们日常习武了。” 昭宁郡主笑道,“皇伯也是这么说的,还命军械司继续改进,入夏后尝试装备兵马司,让我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宝玉吓一跳,拉住卫若兰的手,心里才踏实了,讪笑道,“竹甲又不是我制出来的,随口提一句的事,不用惊动皇上吧?” 卫若兰也紧紧拉着他的手,郡主表姐真能坑人,直接说是她想出来的不行么,突然把皇帝抬出来,也不怕吓着他们两个小孩子。 昭宁郡主白了两人一眼,“你们当我愿意惊动皇伯啊,甲胄是装备军队的军械,哪怕是纸糊的,也要向上报备了才能制作,懂吗?” 宝玉和卫若兰躬身领训,冷汗彻底吓出来了。 南明律法明令禁止私制甲胄,违者按谋反论处,这么严重的罪名,他们怎么就忽略了呢。 见两人是明白厉害的,昭宁郡主也不再多话,笑道,“王节度听说竹甲是宝玉你想出来的,不知多开 心呢,兵马司一到夏天就苦不堪言,皮甲又闷又臭,布面甲也热得很,竹甲要是能用,整个兵马司都会感谢你的。” 宝玉窘得连连摆手,“我也是从书上看的,唐代魏武征袁本初时就用过,我可不敢居功。” 郡主哈哈大笑,“不错,懂得谦逊谨慎的人才能走得长远,但有功还是要赏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宝玉哪敢向皇帝提要求,为难的看向卫若兰,见他把目光飘向大明宫,立时有了主意。 “那就请皇上私底下多照顾我大姐姐吧,她孤身在深宫里头,家里人都惦记着呢。” 昭宁郡主露出满意的笑容,“我会转告皇伯的,放心,内心安静的人,在哪里都能把日子过好了。” 听出郡主话中有话,宝玉和卫若兰也不敢多问,陪她演练鞭法到晌午,在外院用过午膳,才带着送给老太太和迎春等人的竹甲回了府。 进了绮霰斋,宝玉长出口气,“终于回来了,郡主府太压抑了,难怪郡主才十岁出头,说话做事就是成年人的样子了,在那种环境下谁都会被快速催熟的。” 卫若兰瘫在椅子里,摆手道,“回来就没事了,晓红,你把竹甲送到老太太那里,就说我们练了一上午鞭子,累得不想动,请她和太太放心,我们好着呢。” 晓红答应一声,这便带婆子送竹甲去了。 宝玉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听郡主的意思,是在提醒我们,别仗着她和王府横行霸道吗?” 卫若兰点头,“是有这个意思,但肯定还有别的,再观察一阵子吧。” 昭宁郡主每五天召他们去一次郡主府,陪她练一上午鞭子就可以回家了,郡主府收藏了许多武技典籍,还有不少孤本的行军和战场记录,随便他们观看借阅,很是给两人开了翻眼界。 三月初,林家传来喜讯,新买的妾室又有了身孕,看了几个大夫都说是男孩儿,林家再次有后,贾敏也能松口气了。 老太太对没有血缘的外孙子不置可否,黛玉却开心得很,找了好些布料给弟弟裁衣服,迎春几个也跟着凑热闹,商量着给弟弟侄子做荷包。 杨先生也来了兴致,开始教导几个姑娘苏绣,宝玉和卫若兰被冷落到一边,写的大字也没人看了。 宝玉画了幅翠竹图,趁下午有空,拿到将军府请贾赦指导,说起这件事还气鼓鼓的。 贾赦笑骂道,“没听说哪个爷们会跟姐妹争宠的,她们也就在自家有几天好日子可过吧,要是找不到个好婆家,下半辈子指不定怎么难熬呢。” 宝玉忍不住吐槽,“大老爷这么明白,怎么不见你善待大太太呢。” 贾赦哼了声,“她过得好不好,与我什么相干。” 宝玉好想打人,这人什么都明白,就是好吃懒做,贪图享乐。 你喜欢当纨绔也行,皇上巴不得四王八公混吃等死呢,偏又私下串连干预朝政,没满门抄斩全靠祖宗保佑。 伯侄正吃茶闲话,外头就有丫环报道,“老爷,我们二爷送信回来,定北侯府被判结党谋私,革了全家的爵位官职和诰命,贬为平民返乡思过去了。” 38.第三十八章 府邸 贾赦吓得心头狂跳,差点把茶盏扣到身上,喃喃道,“怎会如此?是上头下旨起复罢免官员的,姓卫的不过是帮人谋个官职,这点小事也值当革爵位?就算加上怠慢卫小子,顶多打几板子给个教训,怎么就贬成平民了呢?” 宝玉也有点惊慌,师兄同样是卫家人,他不会也要跟着回乡吧? 就在伯侄俩面面相觑之际,又有人来通报,有官员去荣国府宣圣旨了,让他们快点回去接旨。 贾赦直接炸毛了,荣国府好久没接过圣旨了,上次钦点元春进宫是大内监来宣的旨,就把他们全家都绑死在了新皇阵营。 这次又来个当官的,代表圣旨与前朝有关,上头这是又想出新名目整治他们了? 伯侄俩顾不得叫车,撒开腿就往荣国府跑。 贾琏指挥人在荣禧堂前摆了香案,前来传旨的是翰林院的翰林,他悠闲地站在一旁看热闹,对狂奔而来的宝玉和贾赦也不恼,还有心情对他们笑出八颗大牙。 宝玉松了口气,看这位翰林的态度,应该不是坏事,他拉住迎上前的卫若兰,来到老太太身后,跟全家跪接圣旨。 见荣国府众人准备好了,翰林清了清喉咙,这便开始宣读圣旨。 圣旨写了三件事,先是夸奖老太太仁善慈爱,照拂宗亲,赏赐紫檀手杖一柄,南珠一斛,螺黛一匣。 再又称赞卫若兰谦恭自持,勤勉好学,堪为宗亲表率,敕令其承袭定北侯府三品将军爵位。 最后言明贾常在明心慧性,尽心奉上,赐封号‘宁’。 全家欢天喜地的接了圣旨和赏赐,厚谢了翰林和随行官员,又把卫若兰收拾好,让宝玉和贾琏送他进宫谢恩。 等人都走了,下人们一拥而上,向老太太和主子们道喜。 老太太得了皇帝夸奖赏赐,大姑娘也成了有封号的妃子,连养在自家的卫相公都得了爵位,荣国府沉寂好些年,终于又有了大喜事。 老太太也喜得迭声道赏,合家多放一个月银米,叫上酒戏为元春和卫若兰庆贺。 宝玉也很开心,先前他说请皇上照顾大姐姐,人家这么快就办到了,可见皇上是个守诚信的好老板。 后宫妃嫔有封号就相当于得到官方认证,不仅待遇会高出半品,晋升也要快上一步,有皇帝的额外垂青,就不用担心大姐姐被宫人怠慢欺负了。 师兄得了将军爵位,从此便能摆脱卫家人,彻底自由了,贵族不用取得功名也能当上大官,有师父和师兄罩着,他的仕途也稳了。 送卫若兰进了宫门,命木飞卫刀他们在外面守着,宝玉和贾琏快马回府,贾琏接手酒戏的准备工作,打发宝玉见老太太去。 姐妹们都在老太太屋里,试用皇上赏赐的螺黛。 螺黛就是古装剧里的螺子黛,盛行于唐宋,是波斯进贡的御用眉笔。 南明没那么大牌面,只能用丝绸瓷器和手工艺品与波斯交换,也不再限制只有宫中才能使用,但流入民间的依旧不多,连老太太这样的超品贵妇都没用过几次。 一匣螺黛只有十支,塑成笔尖形状,包在玉柄上,沾水即可画出墨黑色,颜色柔和自然,与眉色极为相近。 宝玉进屋就看到凤姐儿画的柳叶弯眉,直接笑喷了。 平日她的眉笔颜色没这么黑,还看不出怪异,现在两条黑线趴在眉骨上,别提多可乐了。 凤姐儿立时就恼了,眼露威胁的盯着宝玉,笑道,“笑什么,我画的不好看么?” 宝玉可不敢招惹凤辣子,命人端水洗手,这便拿起家常用的眉笔,在纸上示范如何画眉。 “眉毛要一根一根的画,才会有毛流感,眉头先竖着画几笔,再带出眉峰和眉梢,这样才真实。” 凤姐儿眼看着柳叶弯眉在宝玉笔下慢慢成型,跟长出来的一模一样,再看自己画的,她哈哈笑着命丫环拿卸妆的香膏来,真是丑死个人了。 探春拿过宝玉画的眉毛端详,喜欢道,“老太太看看,跟长出来的差不多呢,我一直羡慕大姐姐眉毛长得好,原来用眉笔也能画出来。” 老太太接过画,点头笑道,“的确很像,宝玉就是会打扮,现在街上的少年人都梳他这种辫子,给起名叫公子头,前儿去西宁郡王府,老王妃还跟我抱怨孙子成天披头散发的。” 宝玉顺了下颈间的发丝,马尾辫怎么就披头散发了。 自头发能披到后背,他就改梳高马尾,把头发拢到后脑顶,用黑布带绑上,再扎个红绸带子,就是个利落又方便的马尾辫,比带发冠又勒抹额的贵公子装束简便多了。 姐妹们看着宝玉的马尾辫,都笑起来,以宝玉的脾气,能坐在那里任丫环摆布才怪呢,她们早上打拳也喜欢梳公子头,比绑辫子方便多了。 在老太太屋里玩到申时过半,酒戏就准备好了,宝玉随贾赦在外院招待远近族人,贾珍也带全家过来道喜。 开席不久,卫若兰就从宫里回来了,看到他惨白的脸色,贾赦也吓白了脸,颤声问道,“可是宫里出事了?” 卫若兰抹了把脸,强笑道,“没事,就是有点吓到了,太上皇和皇上都挺和蔼的,但我还是很害怕。” 哦,众人都放下心,天威难测,害怕就对了,他们进宫面圣也不会比卫小子强到哪里去。 宝玉可不相信卫若兰胆子会这么小,随他回了绮霰斋,才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吓成这样?” 卫若兰脱衣卸冠,换上家常衣服,才舒服的叹了口气,“面见皇上挺顺利的,我小时候也曾见过这位五表舅,他虽不爱说话,总是冷着脸,对我们这些晚辈却很温和。太上皇就不一样了,他瘦得都脱相了,瘦骨嶙峋的样子本就骇人,看人的眼神还跟刀子似的,他和皇长孙一唱一和,逼迫我投到皇长孙阵营,要不是昭宁郡主来的及时,我就要顶不住了。” 宝玉打了个激灵,后怕道, “幸好有郡主救命,她还挺重视我们的哈。” 原著中史湘云下场凄惨,或许不只是史家的原因,师兄要是顶不住压力成了太上皇的人,卫家大概也是抄家的命运。 卫若兰苦笑道,“但愿她能一直重视下去吧,皇长孙比当今可差远了,南明要是落到他手里,谁也得不了好。” 宝玉摆手,“不会的,端看太上皇连我们这些小孩子都不放过,就知道他们手下没几个顶用的人,都中和守边的官员也不会任由朝堂不稳的。” 卫若兰叹气,“但愿吧,还有件事,我把侯府归还给朝廷了,皇上又指了南街的空宅子给我当将军府,刚好在荣国府和郡主府中间。” 宝玉喜得笑弯了眼,“皇上真会体贴人,前后街的距离抬脚就到,以后可活动的地方可大了,去郡主府也无需绕远,穿过将军府就到了。” 卫若兰也高兴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明确投到郡主麾下,也省得皇长孙又来纠缠。哎,你怎么又皱起脸了?” 宝玉想到卫家的将军封号就又窘又想笑,不抱希望的问道,“你的封号还是威化将军吗?” 卫若兰理所当然的点头,“三品将军都以威字命名,威化是声威德化之意,这么好的封号,为何要改?” 宝玉呵呵干笑,“你喜欢就好。” 次日一早,宝玉陪卫若兰去左宗人府接卫家几口人出狱,他们在牢里受了几个月折磨,又被一纸敕令撸成白身,想到这一切都是卫若兰造成的,看他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宝玉上前一步挡在卫若兰前面,冷笑道,“我劝几位最好安分一点,回家乡能否过上安稳日子,还要看师兄肯不肯照应你们,小爷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再敢对我师兄动歪心思,就不要怪我心狠了。” 见几个怂货吓得缩成一团,卫若兰这个腻歪,无奈道,“侯府已经归还给朝廷了,再有十天就要腾出来,府里那些财物,除我母亲的牌位嫁妆和祭田,其余东西你们都可以带走,快些回去收拾东西吧。” 听到卫若兰这么大方,卫家人都老实了,生怕惹恼了他,又回头跟他们争财产。 如今全家都成了平头百姓,卫若兰收拾他们都不用开口,只一个眼神,府里那些奴才就能活撕了他们。 解决了卫家人,两人又去看皇上赏下来的将军府。 大明宫位于襄城最南端,南依岘山,北眺汉江,是依山势修筑的一座防御性拉满的堡垒型巨城。 襄城作为外城,同样高大雄浑,靠近大明宫的前六条街都是官府和勋贵官员的府邸,文官和宗室在内围,武官和勋贵在外围,若是襄城被攻破,他们就是第二道防线。 新将军府位于第三条街,是前吏部尚书府,因其获罪抄家,带花园的五进大宅就空了下来。 卫若兰才不在意那些,在正门外受了几位大管家的礼,他亲手推开府门,对宝玉笑道,“从此我们也是有府邸的人了。” 39.第三十九章 疑惑 卫若兰的外祖父是镇西侯,外祖母是和顺郡主,两人过世前把侯府一半家产和郡主嫁妆留给了独女观南县君,县君过世后所有财产都被卫若兰继承了。 镇西侯对两位老管家有救命之恩,在老少主人相继身故后,他们依旧死守产业不放,帮卫若兰保住了独立生存的底气。 如今卫家其余人被打成白身,两人没了顾忌,二话不说就把曾经被占去的便宜尽数收了回来,连同卫家祭田祖祠的地契凭证,全归卫若兰所有了。 有银子有产业,又一跃成为小贵族,卫若兰对属于自己的将军府邸越看越喜欢,先拉着宝玉逛了一圈,就开始规划起修缮事宜。 宝玉在大榜文纸上画出了府邸的大致布局,将军府是一主一次五进带花园的院落,东路是一通到底的花园,西路是相连的五进院落加次院,布局十分规整。 大门开在西路建筑的东南角,两侧配角门,次院最后还有个西后角门。 从大门走进来,迎面是岫玉大影壁,东西各一个月亮门,东边通往马棚车库,西边是倒座书房和会客厅。 穿过最西边的小门进入西次院,是给下人居住的联排厢房,前后都可从角门进出。 卫若兰指着西次院,笑道,“这个院子建得巧妙,主仆分开住,两边都清静。” 宝玉却摇头道,“住的人多照样乱,荣国府的下人房都在府后头,当初规划得再好,如今也乱糟糟的。” 卫若兰抿嘴笑道,“但府上也有个好处,天大的事都能捂在家里,贴着大街修道墙,谁也看不见里面什么样。” 宝玉白了他一眼,又指着五进院道,“花园里头只剩下活水和几条鱼了,这个可以慢慢修整,二门内这四进院是住的地方,你打算怎么分配?” 卫若兰想也不想道,“简单啊,二进院用于待客,厢房给大管家和门客居住,三进院我们自己住,先把浴池和暖阁修好,四进当书房,也要有暖阁,五进的后罩楼一半给管家和丫环们住,一半当库房。” 宝玉无语的看着他,师兄都十岁了,以古人的人生进度,再过十年他就能当爹了,把府邸修缮成只供他们两人居住的样式,就不怕成亲前还要再改造一次么? 他看向两位老管家,见两人笑眯眯听着,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宝玉也把反驳的话收了回去。 反正师兄有银子,现在住得舒服就行,成亲前再改造加翻新,也不妨碍什么。 卫若兰兴致勃勃的拉着宝玉折腾新家,偶尔跑来凑热闹的陈也俊也被他指使得团团转,卫家人离京返乡,还是四师兄和贾琏代他送的行。 打发走卫家人,两人相视苦笑,对两个弟弟一点办法也没有。 四师兄哼道,“两个小子功课落下不少吧?” 贾琏笑着摇头,“那倒没有,霍师父的厉害他们还记得呢,郡主也时常邀他们习武,读书还有叔祖父盯着,他们不敢懈怠。” 帮两个小兄弟说过好话,他又问起一直好奇的事,“四师兄可知三师兄去哪里了吗?回乡探病不用这么久吧?” 四师兄敛起笑容,叹道,“三师兄为上头奔忙十来年,到头来也就你们还把他当个人吧。他被师父带走了,王节度受太上皇指示,不肯批准他辞官,你们要有准备,他那个京营节度使也当不了太久了。” 贾琏也知道三师兄是太上皇的人,他选择避开纷争,对大家都有好处。 对王子腾的结局也早有准备,轻声道,“我们都知道的,叔父是太上皇提拔上来的,禁军被他掌控着,当今只怕连睡觉都得睁只眼吧。” 四师兄反倒笑起来,“没那么严重,王子腾虽狡猾,对南明还是忠诚的。” 贾琏也笑了,拱手向四师兄和他背后的皇帝道谢。 王家和荣国府虽有私心,却从没想过背叛南明和朝廷,上头能看到这一点,就是对他们最大的认可。 宝玉和卫若兰折腾到七月份,终于把将军府修缮成了他们满意的样子。 三进正房有最爱的大浴池和大火炕,四进书房有宝玉喜欢的长条大案,窗户全换成玻璃窗,在月光下也亮堂堂的。 两人正商量哪天请客开府,家里就迎来了最严厉的检验员。 老太太之前对两个小的折腾府邸冷眼旁观,是想锻炼他们的办事能力,可不代表会容忍宝贝孙子住在不符合她品味的破屋子里。 趁下午宝玉和卫若兰去族学读书,她带着迎春几个姐妹,出了荣国府后门,过街就进了将军府,连马车都不用坐。 走进一进院的倒座房,老太太就哼了声,“这肯定是宝玉的主意,绮霰斋就让他经管得家徒四壁的,虽是接待外客的地方,弄得这么简素也不像个样子。” 接待老太太的老管家笑道,“老太君先别恼,等看了四进书房再发火不迟。” 老太太气得直笑,“我自己养的孙子,还能不知道他是什么德性么,若兰那孩子宠师弟也是宠得没边了,什么都听我家那个小魔星的。” 宝玉不知道他钟爱的现代极简风,正被老太太疯狂吐槽加改造,他打了个大喷嚏,揉着鼻子看向窗外。 七月的天,热得跟下火似的,族学的教室连个冰盆都没有,怎么还感觉凉飕飕的? 卫若兰拍掉他的手,递上块帕子,又抬下巴点向后面,让他看正在抹眼泪的贾芸。 贾芸跟宝玉是出四服的同族远亲,他前年没了爹,母子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好在他性格坚韧,虽不是读书的料子,在学里也没人敢欺负他,怎么突然就哭起来了? 宝玉想了下,还是抬脚坐到贾芸身边,族学里数他身份最高,对同族晚辈也不好太过冷漠了。 贾芸才十三岁,还没修炼出原著里八面玲珑的本事,宝玉突然坐过来,把他吓一跳,连哭都忘了。 宝玉抽出帕子,轻声道,“擦擦眼泪吧,谁欺负你了,只管告诉我,我请老太太收拾他。” 坐在前桌的贾瑞回过头,不服气道,“谁欺负他了,是他舅舅要送他去香烛铺子当伙计,他才哭的。” 宝玉诧异的看向贾芸,“族里没给你家补贴吗?怎么就艰难到要去当伙计的地步了?” 贾芸摇头道,“族里没少我们补贴,是我母亲把父亲留下的银子借给舅舅开铺子了,如今家里没了嚼用,舅舅却不肯还钱,还让我母亲送我当伙计去。” 宝玉这个气,原著里贾芸的舅舅卜世仁就不是个东西,原来还有更过分的,连寡居妹妹的银子都不放过。 卫若兰也怒道,“你舅舅在哪里开铺子?连荣国府的族人都敢欺负,他活得不耐烦了?” 贾芸却猛摇头,“不要冲动啊,我舅舅的铺子归东城兵马司管辖,他说那里的指挥跟我们贾家有仇,找过去也没用。” 宝玉看向卫若兰,好奇东城兵马司的指挥是哪位大神,难道他不知道顶头上司是贾家姻亲吗,欺负贾家族人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卫若兰缓缓摇头,“先不要轻举妄动,等问过王舅舅再做打算不迟。” 宝玉点头,从荷包取出一两碎银,塞到贾芸手里,“你先拿着家用,我会跟管事说,以后族里补贴都交给你收着,别再让你母亲倒贴娘家人了。” 贾芸小脸胀得通红,想拒绝又舍不得,贾琮也过来塞给他十几个铜钱,笑道,“长者赐,不可辞,先吃饱了再说别的吧。” 贾芸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怜的样子让贾瑞也跟着叹气,“我虽没钱接济你,但我们兄弟会盯着你们家的,你那舅舅再敢踏进我们家的地界,就一起打他出去。” 贾芸有了同族人的支持,心里这才有了底气,收住眼泪向大家拱手道谢。 宝玉又安抚几句,拉着卫若兰坐回原处,这才皱起眉头。 卫若兰奇怪道,“又不是多大的事,没必要发愁吧?” 宝玉轻声道,“下学陪我去舅舅家,京营府的人敢对外人说跟贾家有仇,这事越想越古怪。” 卫若兰缓缓点头,“去问问也好,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或许是那个骗子编出来唬人的。” 等下了学,宝玉让小厮回家打声招呼,两人骑马直奔王子腾府邸。 王子腾的宝贝女儿王熙鸾今年五岁了,家里也请了女先生,刚下学就听说小表兄和卫哥哥来了,开心得一路飞奔迎了出来。 宝玉满腹心事都被小丫头吓飞了,快步上前接住滚过来的小肉球,斥道,“跑这么快做什么,摔倒了怎么办?” 王熙鸾咯咯直笑,“表哥你们可带了好吃的给我吗?” 宝玉愁死了,王熙鸾小朋友是比寿桃更标准的吃货,为了口吃的,天天跟母亲斗智斗勇,胖得他都快抱不动了。 卫若兰笑道,“带了黄桃和野梅子,交给管事让他洗给你吃。” 王熙鸾急得跳脚,“不能给管事啊,他肯定会告诉太太,不让我多吃的。” 宝玉无奈道,“吃那么多做什么,舅舅回家了没有?” 王熙鸾撅起小嘴,不乐意道,“我就知道表哥你们不是来看我的。” 说到这里,她又往两边看看,见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道,“我老爷最近不对劲,往常他都是不到天黑不着家,最近这几天不到酉时就回来了,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去叫门都不准进。” 40.第四十章 调任 王子腾要强一辈子,只得了王熙鸾一个宝贝蛋,这府里就没她不能去的地方,现在他连宝贝女儿都挡在了门外,看来情况不妙啊。 兄妹三人正相顾无言,后方就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王子腾的大嗓门随即响起,“你们三个小东西,站在这里做什么?” 三人回身向他见礼,卫若兰笑道,“许久没见王舅舅和舅母了,我们看到街上有新鲜黄桃,就买几个带给表妹尝尝。” 王子腾才不相信两个小子是来看他的,哼道,“鸾姐儿回屋吃桃子去,你们两个跟我去书房。” 两人不敢多话,向小表妹道了别,便跟在王子腾身后,径直来到了外书房。 机灵的管事已经安排好了冰盆和冰镇的水果,王子腾叉了块西瓜,笑道,“吃吧,边吃边说,这么热的天,你们两个小滑头,指定是有事才跑过来的。” 宝玉也不跟他虚客气,讲了贾芸遇到的困境,问道,“东城兵马司的指挥是什么来头,他是认定舅舅当不成京营节度使了,才会肆无忌惮欺负我贾氏族人的吗?” 王子腾先是无声轻笑,最后变成仰天大笑,对着书房稍间前的隔栅书架道,“老扈,你看我这外甥如何?” 宝玉和卫若兰大吃一惊,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的,正是曾帮四师兄租他们铺面的扈经济,这两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扈经济哼道,“头次碰面我就被这小子看出根脚了,狡猾程度比你当年更胜一筹。” 王子腾见两个孩子眼中满是愕然,笑道,“有什么好惊诧的,我跟老扈进密营的时候,你们两个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宝玉抽着嘴角,艰难道,“过去的密营可都是太上皇的人。” 扈经济摇头笑道,“我们虽听命于太上皇,真正效忠的却是南明,以当今的胸襟和精明,只会把我们放到更适合的位置上,不会仅凭猜疑就浪费人力的。” 王子腾接口道,“东城指挥是世袭的吴子爵,也是密营出来的,当年就跟我不对付,如今他姑娘又进宫成了贵人,出身位份都压你姐姐一头,皇帝却只给你姐姐赐了封号,他岂有不嫉恨的。” 宝玉知道东城指挥是谁了,“吴天佑?” 王子腾点头,“对,就是他。他父亲吴侯曾任兵部侍郎,故旧遍布六部,我即将调任的消息大概就是兵部透露给他的。” 宝玉眨眨眼,突然就明白吴姑娘的贵妃之位是怎么来的了,吴家在六部皆有人脉,能量比混纨绔圈子的贾家大多了,皇帝想要打掉吴家,下的本钱只会更大。 卫若兰疑惑道,“王舅舅会调任到哪里?我们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吴家如此迫不及待,就不怕上头多心吗?” 王子腾笑得像头大白鲨,“多心好啊,吴天佑向来看不上我们这些没了爵位的勋贵,这回也让他尝尝厉害。我很快就要调任陕西节度使了,你们先告诉老太太一声,但不能跟其他人说。” 宝玉和卫若兰躬身应是,因防御部署有别于旧朝,南明延用了隋唐的节度使制度,由节度使节制调度管辖地区的全部军政大权,权力最大的镇边节度使是从一品官职,而陕西就是与山东同等重要的北方边境。 宝玉紧张道,“皇上派舅舅镇守陕西,是料定鞑子会在今冬大举进攻吗?” 王子腾和扈经济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小孩子反应就是快,比朝堂上装聋作哑的老油条强多了。” 扈经济叹道,“整顿朝堂可以慢慢来,但边境确实危险了,距上次鞑子大规模犯边,已经过去四年多了,这几年虽在北方边境骚扰不断,却从未有超过五千人的战役,不得不防啊。” 卫若兰道,“朝廷是担心鞑子在积蓄力量,想要一举冲破边关吗?” 王子腾点头,“对面那个皇帝在位近二十年,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他背后还有沙俄和倭寇拱火,那些蛮夷对富庶的南明垂涎多年,是不会同意南北休战的。” 宝玉拍了下扶手,“他们同意我们也不会休战,早晚有一天要夺回所有被侵占的大明国土。” 卫若兰赞同道,“夺回故国是所有大明子民的心愿,岂是一群蛮夷能左右的。” 王子腾哈哈大笑,“说得好,男人就要有这样的志气。好了,你们回家去吧,省得老太太挂心,那个吴天佑我会处理的。” 扈经济也笑道,“那位贾小哥的舅舅叫什么名字?回头就让他把骗去的银子吐出来。” 宝玉两人谢过王子腾和扈经济,又向舅母和小表妹道别,骑马回府时整颗心都舒畅了。 原著中王子腾升任九省统制,奉旨出京查边,虽也是从一品,但手里却没有多少实权。 到处巡视找茬还会招人烦,他暴毙而亡时朝廷上下一起装瞎,只当没这个人,可见有多不招人待见。 如今皇上把镇守陕西的重担交给王子腾,相当于把三成身家性命交到他手上,可见有多信任他的能力和忠诚。 舅舅家顺利度过皇权交替的关口,荣国府只要看住贾赦贾政两个祸头子,自家就稳了。 宝玉了解剧情走向,对王子腾能否镇守住陕西毫不怀疑,卫若兰却无法像他这样乐观,担忧道, “也不知朝廷准备得怎么样了,战事一起,粮草军械都要吃紧,家里也不能少了嚼用储备。” 宝玉点头,“我会跟老太太说的,我们两家都有庄子供给,倒是不用担心吃饭问题,合理调配一番,还能有富余的粮食送去前线。” 卫若兰赞同道,“对对,我家人更少,老爷他们在家乡务农,又不缺米粮,把庄子出产捐出一半也不妨碍什么。” 宝玉笑道,“你的将军府还空着呢,还是想想去哪里找人填窟窿吧。” 卫若兰把定北侯府的下人都放了身契,将军府只剩卫刀几个小厮和老管家带来的三房人了,勉强够扫个院子的。 两人商量着去哪里买下人,回到荣国府就被告知,老太太已经帮他们解决了。 看着面前一水的小丫环,宝玉头大如斗,怀疑的盯着老太太,“我们家哪来的这么多人?” 老太太该不会有个人贩子系统,投金币就能无限制造小丫环吧?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我们家几十房老仆呢,哪里还凑不出二十个小丫环了,你们那府里才十多个人,空的都渗人,白天过去习武玩乐便罢了,晚上还是得回来住。” 卫若兰笑道,“谢老太太的赏,可帮我们大忙了,将军府只有两个粗使的 婆子做饭,我们肯定会回来吃饭的。” 老太太大笑,被哄得开心极了。 笑过后又指着为首的两个丫环,“这个眉眼有些像林丫头的叫晴雯,是赖嬷嬷那老货孝敬我的,最擅长女红针黹。这个秀气的叫麝月,自祖辈就在我们家,是个极妥帖的,由她们带小丫环服侍你们,再配十个积年的教养嬷嬷盯着,也就差不多了。” 谢过老太太,宝玉打量晴雯和麝月,风花雪月四个丫环是在原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前凑齐的,如今虽有些出入,但该出现的人也齐全了,不知他是否也能去走一圈。 压下突然升起的情绪,宝玉和卫若兰带晴雯她们去将军府,把人安顿好,他们也不打算回来了,晚上又闷又热,干脆住在将军府的花园水榭,不用冰盆也凉快得很。 卫若兰翻个身,发现宝玉还没睡,喃喃道,“还在生气呢?” 老太太和老管家把将军府重新收拾了一遍,从简约素净变成繁复华丽,这人气一晚上了。 宝玉也不是生气,就是又是瓶又是罐的看着心烦。 扭头看向又睡着的卫若兰,少年面洁如玉,睫毛纤长,唇瓣粉嫩,比女孩子还要漂亮精致。 他放下不知不觉抬起来的手,把头抵在卫若兰肩膀上,合眼睡觉。 能否去太虚幻境不是他能决定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省得临到阵前没东西可用。 在将军府休息一晚,次日卯时刚过,更得罪不起的人就来叫门了。 宝玉都想给昭宁郡主跪了,睡眼惺忪的报怨道,“郡主你都不用睡觉的吗?这才几点啊,起这么早是打算捉虫子吃吗?” 昭宁郡主啐了声,“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骂我,你们在这府里折腾半年了,我来看看校场合不合用,郡主府憋闷得很,以后我们练武就改在这边了。” 宝玉心中一哂,原来你小人家也知道郡主府不是个好去处,每次他们登门过后都得歇大半天才能缓过来。 领郡主来到花园后面的校场,“三合土铺的场地不都这样么,把后罩楼的下层改作兵器库,我还打算在校场上头拉个薄麻布的遮阳网,省得总是被晒到冒油。” 郡主看向自己小麦色的手背,叹道,“填兵器库和拉遮阳网都交给我了,花园前头你们是怎么布置的,带我去看看。” 宝玉带头往前面走,花园占据着将军府的东路,从二进院围墙直到五进后罩楼,全部打通形成个大园子,只有一个门通往西路的三进院。 从三进院进入花园,游廊直通二层的玲珑阁,将园子分成北校场和南花园,阁前连着曲桥和水榭亭台,有溪流蜿蜒流淌在竹林花草之间,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一派清幽典雅。 昭宁郡主满意道,“不错,勉强算能入眼了,这股水是从南边岘山引入大明宫的,又从护城河引到亲王府,经过郡主府再流到你们家,我们也算一衣带水了。” 宝玉窘了下,这个成语是这么用的吗? 有点低血糖的卫若兰这时才清醒过来,好笑道,“郡主既来了我们家,就留下用早膳吧。” 昭宁郡主哼了声,“这府里有厨子吗?赶紧回荣国府用早膳去,练完武我还有差事要交待你们呢。” 41.第四十一章 训练 太上皇在位时,每年都会去城外猎场举办秋猎,新皇登基两年多,从不曾踏出大明宫一步,在多方劝说之下,才在前几天同意恢复秋猎。 听说皇上要出城秋猎,宝玉吓得手都麻了,盯着犹自傻乐的昭宁郡主,语带艰涩道,“郡主,现在是什么情势,上头应该知道的吧,就不怕有去无回么?” 卫若兰脸色也很难看,荣国府全家性命都系于皇帝一人,他要是有个好歹,宝玉可怎么办? 昭宁郡主面对两个苦瓜脸,笑得直拍桌子,直到两人都黑了脸,才勉强止住笑声,压低声音道, “皇伯和我父王又不傻,怎能看不出鼓动他离宫之人的心思,同意秋猎又不代表皇伯会亲自前往猎场。” 宝玉这才松了口气,也压低声音道,“用替身引蛇出洞?” 郡主含笑拍拍他的头,“真聪明,要注意保密哦。” 宝玉和卫若兰点头应是,只要皇上别以身犯险,他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最好能一举把支持皇长孙的人全揪出来,以后中京就安静多了。 “那我们的任务是什么?”解决了最担心的事,宝玉又开始好奇郡主会派什么差事给他们。 昭宁郡主笑道,“当然是为秋猎做准备啊,你们也是我秋猎队的一员,怎么能不出力呢?” 卫若兰惊喜道,“我们也能去猎场吗?队伍里还有什么人?” 昭宁郡主露出尴尬的笑容,“暂时只有我们三个,京里那些公子哥儿都不肯跟我玩,上杆子巴结的我又看不上,只找到你们两个还能入眼的。” 宝玉对此只能呵呵,趁郡主心虚,又提出一直好奇的问题,“郡主喜爱习武,又不肯拘泥于闺阁,为何当今和亲王殿下从不阻止呢?” 昭宁郡主得意的一扬脖子,“何止皇伯和父王,皇祖父也支持我超越秦侯,成为南明大元帅呢。” 宝玉有点明白了,小小声问道,“皇家除了郡主,再没一个能领兵上战场的人了?” 郡主噎了下,吼道,“哪来那么多废话,跟我去郡主府见随行的侍卫队,秋猎之前你们都要留在郡主府准备加训练,敢偷懒就抽顿狠的。还有,把花园的玲珑阁腾出来,秋猎过后你们跟我一起上兵法课。” 宝玉看了眼窘着脸的卫若兰,并不意外自己猜对了,皇子都是玩心眼的高手,一个个身娇肉贵的,哪受得住行军打仗的辛苦,像李二凤那样的文武全才又能有几个呢。 卫若兰看了眼小厮,示意他们回去知会老太太一声,再带行李和战马过来,他和宝玉跟去郡主府,不知何时才能回家呢。 老太太听说两个孩子要随郡主去秋猎,先是惊喜,而后又担心起来。 宝玉才八岁,卫若兰十岁,最大的郡主也才十一岁,去猎场那么远的地方,身边也没个妥当人,真能照顾好自己吗? 打猎又是刀又是箭的,本就危险得很,三个孩子又都是要强的性子,万一伤到自己可怎生是好? 几个姐妹听说老太太为宝玉愁眉不展,都过来劝慰。 黛玉笑道,“老太太这是关心则乱,郡主出城狩猎,忠顺亲王岂有不派人保护的,宝玉和卫大哥也不是莽撞的人,会照顾好自己的。” 探春则是满脸向往,“我曾听卫大哥说过,皇帝秋猎之前京营府会巡山驱赶猛兽,那些林鹿野鸡的又伤不到人,以二哥百发百中的好箭法,说不定能在秋猎中拔得头筹呢。” 老太太好笑的摇头,“都中高手多着呢,别看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有机会在帝王面前一展本事,还不得削尖了脑袋往前挤啊,就宝玉那小身板,能保护好自己我就知足了。迎春,你去绮霰斋看看行李准备得怎么样了,探春你去跟你太太说一声,宝玉不能回家,她只有更担心的。” 两人福身领命而去,迎春到绮霰斋时,凤姐儿已经在这里看人收拾行李了。 见迎春拧着小眉头,满脸担忧,凤姐儿笑道,“你二哥在马棚看人涮洗飞云和照夜呢,实在不行就让他跟过去当辅役,没什么好担心的。” 迎春这才笑起来,又压低声音道,“我们家跟郡主走这么近,真的没问题吗?” 宝玉为了增长姐妹们的见识,经常说些外面的事,还请她们帮他经营那三座山头,包括朝堂上传出来的消息都不瞒着。 迎春眼界开阔,又有弟弟撑腰,很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度,也有底气关心家里的事了。 凤姐儿只能苦笑,“大妹妹都是皇上的人了,我们不跟着一条道走到黑,又能如何呢。” 迎春摇头,“效忠皇帝没什么好说的,我是担心宝玉跟郡主在一起久了,会被人耻笑他痴心妄想。” 凤姐儿面色凝重的点头,“是有这个可能,但……” 晓红插话道,“但我们敢拒绝吗?” 是啊,凤姐儿和迎春同时叹气,被人笑话又能如何,郡主是忠顺亲王的掌上明珠,她决定的事谁敢驳回呢。 宝玉和卫若兰来到郡主府,新选出来的侍卫已经开始训练了。 郡主府的在册侍卫有一百五十人,都是从军中选出来的高手,再优中选优,挑出五十人组成秋猎侍卫队。 领队的余将军是亲王府右指挥,被忠顺亲王派到郡主府保护女儿,宝玉敲登闻鼓那天两人搭过话,也是他骑马送卫若兰去太医院的。 双方都是熟人,又同在郡主手下讨饭吃,就不用客气了,相互见过礼便直奔主题。 余将军指了十个侍卫分给两人,道,“你们各带五个侍卫,猎场虽被清理过,也不能保证完全没有猛兽,除了这五人保护你们安全,还得再带五人处理杂事,秋猎虽然只有五天,也不是能随便糊弄过去的。” 宝玉和卫若兰拱手感谢余将军的指点,又跟侍卫相互认识熟悉,从此就留在郡主府共同训练,为秋猎学习布阵之法。 宝玉从没打过猎,卫若兰也是头次听说打猎还要讲究阵法,用时大半个月,演练掌握了四种布阵,才看出其中深意。 在出发前往猎场的前一天晚上,昭宁郡主请余将军和宝玉卫若兰吃烤串,她抬头看着半满的明月,喃喃道,“等我们从猎场回来,这月亮就该圆了。” 余将军好笑道,“月亮又跑不掉,管它是圆是扁呢,郡主再不动手,烤牛肉就要被宝玉吃光了。” 郡主看 向双手各抓四串牛肉烤的宝玉,怒道,“我没给你吃肉吗?至于馋成这样么。” 宝玉当然馋呀,穿到红楼世界快三年了,只在郡主府有牛肉吃,他馋得看到活牛都想啃两口。 余将军又看向同样大快朵颐的卫若兰,摇头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在两个小子身体长成之前,还不知得赔进去多少肉呢。” 郡主哼了声,“不止能吃,还嘴馋,厨子天天跟我抱怨宝玉花样太多,连番茄都敢下锅炒了,还有你不敢吃的东西么。” 宝玉切了声,“你们不也吃的挺香么,放下筷子就骂厨子,没见过这么干的,有本事你别吃我做出来的肉松和肉干啊。” 昭宁郡主恼道,“我凭什么不吃,你弄出来的吃食材料都是我买的。” 余将军无奈道,“你们几岁了还吵架,宝玉要不是能吃又会吃,还得不到上头的赏赐呢。” 郡主想起这件事就想笑,“上次受皇伯赏赐是做出了洗头椅,这次又因为改进了肉干肉松做法受到赏赐,再这样下去,宝玉你就要坐实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名头了。” 宝玉笑得十分得意,“纨绔怎么了,别人想当纨绔还没这个福气呢。” 大家都笑起来,宝玉别的不说,只这份宠辱不惊的心态,就胜过许多人了。 郡主又道,“去猎场时要带上皇伯赏的白杆钩枪,但狩猎时就别用了,你们的白杆钩镰枪法还差得远呢,可别伤到自己了。” 宝玉和卫若兰拱手应诺,白杆钩镰枪法是秦侯所创,配套的白杆钩枪是朝廷指定的军械,不得在民间留传。 皇上允许他们随郡主学习枪法,又赏赐下白杆钩枪,已经是额外恩宠,还是别在人前显摆了。 余将军又问道,“你们在郡主府学习布阵十多天,可看出什么没有?” 宝玉看了眼卫若兰,才道,“四种布阵涉及行进、困敌、围杀、撤退,用来狩猎过于隆重了。” 卫若兰也道,“这四种阵法只是基础,继续增加人数,还能演化出更多更复杂的阵法。” 郡主含笑点头,“不错,刚见面那天,我就看出你们都是聪明人,到达猎场后要跟紧我,现在还不是我们出风头的时候。” 两人再次应诺,宝玉又想到一件事,“这次,不会有宫妃随行吧?” 皇帝都有可能是替身,没必要把小老婆搭进去吧? 郡主摆手,“放心,宁常在好得很,送死这种事落不到她身上。” 宝玉这便放心了,他只求大姐姐能安稳的待在后宫,宠爱位份和孩子全是身外之物,没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昭宁郡主看出了他的想法,忍不住好奇道,“你就不担心宁常在得不到圣宠,没有子嗣潦倒此生么?” 宝玉奇怪道,“没有子嗣的人多着呢,怎么就潦倒了,女人生孩子有多危险你不知道么,我可不想因为个陌生人把姐姐搭进去。” 余将军好笑道,“亲外甥怎么就是陌生人了,荣国府成了皇子或公主的外家,你也不必这么拼命了。” 宝玉还是摇头,“算了吧,还是大姐姐更重要,不生孩子挺好的。” 42.第四十二章 出发 八月初十,天光还未大亮,大明宫前已是龙旗招展,幡幢猎猎,御前龙仪卫顶盔掼甲,展华盖,执凤羽,伫立在宫门之前。 忠顺亲王府的王驾也准备好了,停在第一大街路口,昭宁郡主身着银色轻甲,骑马守在车驾之外。 宝玉和卫若兰也是同样的装束,护卫在郡主身边。 王府侍卫和管事奴仆共五百人,保护在王驾外围,贾琏和柳湘莲也驾车跟在管事的队伍里。 郡主让他俩各带五人随行,可不是带几个小厮随身伺候这么简单,随皇帝秋猎的勋贵官员有上百人,同住在秋猎行宫里,来往人情,接赏传话,都需要有分量的人出面应酬。 宝玉的第一选择就是贾琏,以他的身份和人面,跟亲王府府官对接也不算失礼。 贾琏带着最得力的小厮昭儿,还有宝玉的木飞辛雪和刘连,收拾了两车行李,加入亲王府队伍。 卫若兰没有本家兄弟,陈也俊和冯紫英都要跟在父亲身边,只好把柳湘莲从戏班后台拖出来,把刀枪剑戟四个小厮交给他,让他跟紧贾琏。 贾琏久在市面上混,跟柳湘莲也是老相识了,两人并肩坐在车辕上,被天家威仪震慑得大气也不敢喘。 后宫的储秀宫前,皇后正带领妃嫔恭送皇帝出行,等到龙辇和随行妃嫔的凤舆消失在宫门外,皇后才抬起头,柔声道,“皇帝离宫这几日,望尔等谨守宫规,有事也要等皇帝回宫再作计较。” 众妃嫔垂头应是,只有元春抬头瞄了眼笑得别有深意的皇后,低下头暗自叹气。 皇后住的正殿是储秀宫面积最大的,皇帝却偏要躲在她的偏殿里,昨晚批折子到丑时,连带她也不敢睡,还要早起送皇帝替身出宫,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龙辇带着两乘凤舆绕开太上皇所在的正明宫,出了后宫才上了主道,在龙銮卫的保护下来到大明门。 随着大明门缓缓开启,太常寺乐师奏响宫乐,迎候龙辇加入仪仗队伍,而后在号角的长鸣声中,圣驾开拔,由王子腾率领五城兵马司开路,前往西成门。 猎场就在西成门外的南柜子城以西,处于京营府的防御范围之内,因此也无需太多随行人马。 来到西成门,三大营精兵已经等在城门外了,前几年太上皇每年都要举办秋猎,出行流程早已烂熟,出城后由三大营接手五城兵马司的保护任务,圣驾连停顿都没有,交接得十分丝滑。 昭宁郡主看向身边的宝玉,笑道,“往年秋猎我都是跟皇祖父乘龙辇,还是头次目睹京营府的换防,运作得好流畅啊。” 宝玉笑着拱手,代舅舅谢过郡主夸奖,又压低声音,问道,“两乘凤舆里面坐的是哪位贵人,郡主知道吗?” 昭宁郡主不以为意道,“管他呢,反正不会是我们这边的人。” 宝玉这便放心了,只要不是大姐姐就行,别人就自求多福吧,他又不是圣父,管不了那么多。 圣驾绕过南柜子城继续向西,宝玉却频频回头,被这座由巨石垒成的军事堡垒迷得移不开眼。 昭宁郡主见状,用鞭梢弹了下他腿上的甲胄,好笑道,“脖子快扭断了,等回来我带你们去城里玩,南柜子城才建成不到三十年,是从几块巨石中间掏出来的,看着很雄壮,其实驻扎不了多少人。” 卫若兰点头道,“刚拜师那年,我跟师父进去过,城里的屋子也是用石头垒的,冬天冷得很,全城只有一口井,根本没法过日子。” 宝玉担忧道,“城里这么艰苦吗?要是大军围城,驻军连基本生活都保障不了,还怎么侧应我们?” 郡主笑道,“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南北柜子城的巨炮能覆盖江南江北所有区域,天兵来了也能轰死。” 宝玉笑着应和,却无法像郡主一样乐观,红楼原著多次提到末世两个字,看似隐喻四大家族,谁知道南明朝廷又能坚持多久呢。 圣驾后面的随行队伍延绵出去好远,进山后首尾互不相见,阳光被两侧山岭遮挡住,宫乐在寂静的山路上回荡,好似能直通幽冥。 宝玉心里毛毛的,示意卫若兰调整盾牌,挂在马鞍最顺手的位置,一手拉着飞云的缰绳,一手执着长鞭,以便随时应对危机。 昭宁郡主也有点紧张,低声道,“这种地势最容易受到伏击了,我们离王驾远点,到后头车上去。” 宝玉瞬间就明白她的意思了,王驾上坐的也是替身,忠顺亲王在后面车上呢。 卫若兰用眼神示意宝玉不要冲动,随郡主下了马,把长鞭配刀挂在马鞍上,跳上后面的大车,进去面见忠顺亲王。 忠顺亲王是皇帝的亲弟弟,今年还不到三十岁,身材高大,长得跟郡主有七成相似,一看就是亲父女。 原著中他是个好养戏子的风流王爷,现实中也同样如此,两个俏如春花的小男孩儿一左一右依偎在他脚边,面前桌子上摆着酒水和果子,在路上也不忘享受。 昭宁郡主对父亲的风流视而不见,略一拱手就坐到侧边,指着宝玉和卫若兰笑道,“父王总说要见我的手下,这会子我就带他们来请父王掌眼。” 忠顺亲王横了眼女儿,笑斥道,“被山路吓到了就直说,我想见老霍的弟子还用你引荐。” 说完女儿,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笑道,“都起来吧,以后不用行大礼了,我跟你们师父是老相识,把我当成自家长辈就行。” 宝玉和卫若兰哪敢在王爷面前放肆,叩头谢过恩赏,便退到车尾门处,在内监后面的位置坐下。 忠顺亲王瞪了眼面露得意的女儿,摆手让内监端过去几样果子,便不再管他们了,继续跟脚边的娈童说笑取乐。 宝玉接过装水果的篮子,对卫若兰无声笑起来。 卫若兰也回他个放松的笑容,看亲王的样子就知道沿途是安全的,至于到了行宫会怎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圣驾只在中途休息一次,晌午过后就到达了秋猎行宫,行宫类似土楼,是五个半开口的圆形建筑。 皇帝住在内层,御前侍卫守卫在第二层,外面三层给随行人员按品级居住,三大营驻扎在最外围,把皇帝层层保护在当中。 宝玉坐在忠顺亲王的马车上,经过外面四层建筑,直达最内围的 高大殿宇。 下车后他都傻眼了,明知道可能有人刺杀圣驾,忠顺亲王还住得这么近,就不怕连他一起干掉吗?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宝玉也不敢多话,恭送不知是真是假的皇帝带着两个小老婆进了正殿,忠顺亲王就带着随行人员往东配殿里去了,宝玉和卫若兰则跟随郡主住进了西配殿。 西配殿有三层,宝玉两人和余将军及大小管事住在二层,郡主占据了三层,临走前还不忘嘱咐他们好生歇着,等晚上随她大杀四方。 宝玉没听明白,困惑的看向余将军。 余将军笑着为他们解惑,“到达行宫的当晚,会举办开猎宴,参与秋猎的各家少爷都要在宴会上一展所长,为皇帝助兴。好了,歇着去吧,你们才多大,没人会傻到挑衅你们。” 两人这才放下心,展示武艺他们是不怕的,跟军中精锐对战也不至于输得太惨,谁敢挑衅就让他尝尝厉害。 两人走进分配给他们的屋子,从窗户往外看,殿外广场上站满了内监宫女,打扫搬行李到处都是人,却静悄悄只能听到脚步声。 宝玉两人的行李也被内监搬了上来,连同贾琏柳湘莲和几个小厮,一同送到他们房里。 贾琏吓得脸都白了,小小声抱怨道,“你们也没说要跟皇上住在一块儿啊,我们跟着车一直往里走,差点就吓死了。” 卫若兰苦笑,“跟忠顺亲王同乘一辆车才叫吓人呢,我们也没想到会住到最里面来,郡主就在楼上,出来进去小心着些吧。” 柳湘莲抽着嘴角道,“放心,非必要我是不会出门的,吓死个人了。” 宝玉笑着安慰他,“安静客气些就行了,内围都是宫里和王府的人,我们虽得罪不起,他们也不会无故找茬。分给我们的四间屋子都很大,凑合一下两间就够住了,也好相互照应。” 大家都点头赞同,反正带的铺盖够多,天气又不冷,打地铺也不怕着凉。 刚安顿好行李,内监就送来了膳食,通知他们开猎宴订在酉时,要提醒做好准备。 贾琏连惊带吓,都快要力竭了,送来的膳食一口也吃不下,只一味盯着宝玉和卫若兰发愁。 卫若兰担忧道,“琏二哥,你该不会生病了吧?” 贾琏抹了把脸,叹道,“没那么不济事,我就是,唉,心里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宝玉笑道,“得见天威,才明白自己有多渺小?” 他都郁闷一路了,见贾琏吓的这样,笑得分外解气。 贾琏想了下,点头又摇头,“只说对了一部分,但……” 柳湘莲接口,“但心里还是堵得慌,总之开猎宴上你们小心些,我们也帮不上什么。” 卫若兰点头,“放心,我们跟着郡主,不会有事的,你们也跟去,我们时刻在一起,出事也能一起扛。” 贾琏闷闷应下,又商量怎么度过这几天,柳湘莲弓马都不差,宝玉和卫若兰跟随郡主狩猎,他可以带木飞几人在外围侧应。 贾琏和昭儿管好家里,反正也待不了几天,即便有人刁难,忍一忍就挺过去了。 43.第四十三章 刺杀 秋猎行宫建在背山面水的坡地上,内外五层都是开口的半圆型宫殿建筑,开猎宴就摆在二层和三层之间的广场上。 宝玉一行人全神戒备,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战战兢兢来到宴会场,才发现自己想太多了,场上一片祥和,参加宴会的众人都在用膳闲聊,没几个人关注他们。 两人被安排在勋贵和宗亲一边,左近都是熟悉的勋贵子弟和王孙公子,冯紫英和陈也俊就坐在不远处,看到两人席上有烤牛排,张牙舞爪的跑过来抢。 宝玉赶紧把最大最肥的一块烤牛排塞进嘴里,又给坐在身后的贾琏夹了一块,才对冯紫英问道,“你们参加过秋猎吗?宴会一直是这么随性的?” 冯紫英高大英俊,对宝玉这个小兄弟相当照拂,跟贾琏关系也不错。 听他问了,便坐到一旁,边啃牛排边说道,“我前几年跟老爷来过一次,在皇帝没来之前都这样,先填饱肚子,再见见同僚故旧,你们也别干坐着,几个国公府都来人了,驸马仪宾也来了不少,身为晚辈,总要去见个礼的。” 陈也俊混的是宗亲圈子,也在跟卫若兰说这次都来了什么人,能叫上名号的宗亲都到了,连他这个骑射稀烂的都被拖了来,也不知仪宾老爹在兴奋什么。 吐槽完亲爹,他又对宝玉道,“你们一直待在郡主府里,不知道外头的热闹,前些天从吏部传出消息,说是今年会有大批官员调动,各处都在托门路走礼呢,去荣国府的人肯定也不在少数。” 宝玉很好奇那些人是怎么想的,莫名道,“去我们家有什么用,没看到我老爷都去太仆寺养马了吗,伯父自己都没个一官半职的,有好职位他即便不自己去,也该先为琏二哥打算吧。” 陈也俊呵呵笑道,“他们也不是冲荣国府去的,下任吏部尚书是你姑父林御史的坐师,现任礼部左侍郎是你琏二嫂子的亲舅舅,你舅舅又是京营节度使,多的是想借荣国府跟他们拉关系的人。” 宝玉看向正跟冯紫英说话的贾琏,原来凤姐姐的母族也有当大官的,难怪原著里她什么都敢干,狂到没边了。 贾琏苦笑着摇头,“罢罢,可消停点吧,我们家是不敢再管这些事了,姑父到扬州任上才几天啊,就把独子的小命搭了进去,我们哪还敢再给他添乱。” 冯紫英也跟着叹气,“我老爷曾说,历代林侯都是简在帝心的聪明人,唯一的缺憾就是子嗣不丰,林家数代单传,稍有差池就得绝户,连他们这些外人都心惊肉跳的。” 陈也俊笑道,“哪有样样都出众的人家,林御史不是把姑娘送进荣国府了么,他再坚持个两三年,调离盐政任上就没事了。” 宝玉几人只能苦笑,盐政不知坑倒了多少英雄豪杰,林如海即便不死在任上,也得脱层皮才能爬出来。 他们边吃边聊,填饱肚子又组团去拜见长辈,勋贵大员,宗室宗亲,随皇帝前来秋猎的有一百多人,其中皇家亲戚就占了大半,把人都见全了,宝玉才明白为何卫家敢欺负身为宗亲的卫若兰。 南明建国至今历经四位帝王,前三代生养了几十位公主,还有王爷的女儿,公主的女儿,延续至今,单是皇家女婿就有数百号人。 活人尚且管不过来,何况是全员身故的五公主一脉,要不是宝玉闹上宗人府,上头都忘记还有卫若兰这根独苗了。 卫若兰没见过几个母族亲戚,只好跟着陈也俊认人,排不清辈分也没关系,公主的夫婿称为驸马,郡主郡君县主县君的夫婿统称为仪宾,称呼官职就行了。 几人拜见过长辈,又去跟同辈人打招呼,看见宝玉来了,立即有人起哄让他射箭,他的神箭之名传遍中京,很多人还没见过呢。 宝玉也不推迟,命木飞拿弓过来,他上辈子就是复合弓高手,这辈子练箭近三年,经过榜眼师父和王府高手的多番指点,闭着眼睛都射不偏。 宝玉百发百中,激起了很多人的好胜心,也拿弓跟他比试。 一群年轻人吵吵嚷嚷,玩得正开心,背后突然传来好大一声冷哼,有人语带轻蔑道,“废物,射箭再好也是当马前卒的命。” 众人纷纷回头去看,宝玉放出手里的箭,慢了一步回头,只看到几个华丽的背影。 被簇拥在当中的两人身着大红绣金大氅,头带红缨紫金冠,自从马尾辫盛行中京,已经很少有少年人会这么打扮了。 宝玉看看自身的黑色猎装,怕冷的卫若兰也只在猎装外面穿了件无袖缎面比甲,他奇怪道,“有那么冷吗?” 卫若兰气得眼里冒火,被冯紫英拉住才没扑上去打人,被宝玉这么一打岔,又忍不住笑起来。 柳湘莲也哭笑不得,“他是在嘲讽你啊,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他跟宝玉结交也有一年多了,从没见他发过火,一直怀疑这人有没有脾气。 宝玉更摸不着头脑了,“我跟他们很熟吗?好好的嘲讽我做什么?” 大家都笑起来,乐善郡主的长子笑道,“常听人说你脾气不好,没想到竟是个小迷糊。” 镇国公府的牛大少也笑道,“贾瑛你可长点心吧,皇上这次出宫只带了吴侯府和治国公府出身的两位贵人,这两家因为你姐姐得了封号,闹心不知多久了,这次反压你姐一头,能不嘚瑟吗。” 卫若兰的气立时就消了,当跟出宫是好事吗,有他们哭的时候。 宝玉整张脸窘成了一团,原来宫斗不只在后宫,宫外的娘家人还要相互针对,呐喊助威吗? 他摆手道,“我只求姐姐能平安到老,留在宫里挺好的。” 皇后的娘家侄子叹道,“你倒是个省事的,可对某些人来说,你们越是退让,他们越是觉得你们好欺负。” 宝玉笑道,“谁敢欺负到我头上,我就找昭宁郡主告状去,撒泼打滚的本事还是有的。” 众人再次大笑,都过来摸头拍肩,不管外人口中的宝玉是什么样,他们见到的本人还是很可爱的。 一群人正说笑着,内围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宝玉和卫若兰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操练队列阵法时都会用到军哨,两人下意识寻找队友,争取以最快速度集合。 不等两人有所动作, 宴会广场上就响起铜锣声,有人拿着类似扩音喇叭的东西,高声喊道,“都不要动,皇帝遭遇刺杀,禁军正在抓捕刺客,请各位大人原地待命,不要制造误会。” 宝玉扶住险些瘫倒的贾琏,一手拉住卫若兰,再环视像被施了定身咒的众人,整颗心都是懵的。 他们是预想过这次秋猎不会太平,也没想到刚到行宫就有人动手啊,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站不多时,王子腾率领三大营进入宴会场,号令所有人回归原位,等待下一步命令,而后留下大半兵丁盯着会场,他则率领几队人马进入内层宫门。 宝玉盯着舅舅背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暗自祈祷他千万不要做傻事。 冯紫英抹了把冷汗,小小声问道,“宝玉若兰,你们跟在昭宁郡主身边,就没听到什么吗?” 见附近的人都目光炯炯看过来,宝玉和卫若兰都沉住气,缓缓摇头道,“有危险我们就不来了,谁会上杆子找死啊。” 贾琏吓得两腿打颤,喃喃道,“也不知皇上怎么样了,幸好大妹妹没跟来。” 柳湘莲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们看吴大少,吓得都坐到地上了。” 大家寻声看去,都笑得哧哧的,自己倒霉的时候发现个更不幸的人,心情立时就变好了呢。 在宴会场上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内层宫门才被打开,王子腾打马跑出来,高声道,“皇上下旨,秋猎中止,戌时过半启程回宫。” 会场上一片寂静,只有传令兵传递命令的声音,王子腾也不管众人怎么想,传完敕令又回到内围,这次宫门没再关闭,反倒有几个内监狂奔而出,找到随行太医,背上人就往回跑。 这一幕让所有人再次心跳加速,看内监这架势,肯定有人伤得不轻,老天保佑千万别是皇帝,朝廷再不安稳,鞑子就要打过来了。 沉默好半晌,才有几位宗室站起来,道,“都回去收拾吧,别误了回宫的时辰。”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陆续起身离席,收拾行李去了。 宝玉几人一路小跑,进入内围宫殿,一眼就看到站在西配殿前头的昭宁郡主。 郡主也看到几人了,等他们跑到近前,便指着身边的中年文士,道,“回来了啊,你叫贾琏是不是,你和王府右长史带几个人到西边镇子买三口棺材回来,押送回宫的差事也交给你们了,别吝惜银子,尽量体面些。” 贾琏吓得都快找不着嘴了,吭哧着问道,“不,不知身故的是何人?我们也好看着置办。” 郡主叹了声,“是马贵人和两个大内监,吴贵人也伤得不轻,临近镇子哪来的好棺材,先把人运回去再说吧。” 贾琏心中狂喜,强忍着才没大笑出声,垂下头遮住表情,领命和王府右长史跑向马棚。 昭宁郡主笑道,“常听宝玉你说贾琏能干,果然是个好帮手,你们也别愣着了,回去收拾东西吧。” 宝玉代贾琏谢过郡主夸奖,回到屋里才长叹一声,对卫若兰抱怨道,“我们起早贪黑,操练了那么久的阵法,就是为了来行宫转一圈吗?” 44.第四十四章 回城 卫若兰这才想起他们马上就要回城,这些天耗尽辛苦演练的战阵连亮相的机会都没有,功夫全白费了。 他哭笑不得,刚想开口,楼下就传来嚎哭声,两人走到窗前,就看到吴大少和一个中年人快步走进来,跟随内监往正殿去了。 宝玉咂了下嘴,“那人就是吴天佑了吧,随皇上出宫的宫妃一死一伤,死的是太上皇指进宫的治国公府姑娘,伤的是大选入宫的吴侯府姑娘,两人都是勋贵出身,平日也没有受宠的消息传出来,也不知上头是怎么打算的。” 卫若兰皱紧眉头,愁道,“不管上头是怎么想的,吴贵人要是能挺过这关,就要一飞冲天了,你还是关心大姐姐以后该怎么办吧。” 宝玉并不担心元春的处境,她秉性温良随和,对争荣夸耀兴趣不大,只要没人强推她出头,她是不会上杆子找死的。 他笑道,“看皇后娘家侄子对我们的态度,就知道大姐姐日子过得不差,有皇后庇护,吴氏当上贵妃又能如何。” 卫若兰也笑起来,“皇后娘家侄子娶的是大师兄堂妹,跟我们还是拐着弯的姻亲呢。” 宝玉哎哟一声,没想到还有这好事,卫若兰也笑弯了眼,用手指着楼下让他看。 吴家父子灰溜溜出来了,看来皇家并不喜欢他们的表演,见过吴贵人就被赶了出来。 宝玉笑得分外解气,吴家得势不过几年,就敢欺负到贾氏族人头上,再让他们得意下去,还不得宫内宫外一起动手啊。 他看两眼就把吴家人抛到脑后了,以当今的政治手腕,非他阵营的人爬的越高摔的越惨,荣国府虽被抄家,至少命保住了,吴贵妃娘家敢把手伸进六部,指不定怎么死呢。 收拾行李再次装车,恭迎带着大风帽的皇帝上了龙辇,戌时过半出发回程,这一天除了赶路就没干啥正经事,唯一的不同是王驾后面多了十几辆押送刺客的马车,还有一口收敛马贵人的薄棺。 昭宁郡主作为押送领头人,骑马走在马车前面,宝玉这些手下则排成行进战阵,守在车辆四周。 宝玉扫了眼耷拉着脸的余将军,差点没憋住笑,训练一个来月的战阵,居然用来押送犯人,没见过这么暴殄天物的。 他催飞云快走几步,来到昭宁郡主侧后方,小小声道,“郡主,要是有人在山道上伏击救人,凭我们这些人能挡住吗?” 昭宁郡主撇嘴道,“一群被抛弃在行宫的死士,有什么好救的,也就他们还把前太子当主子吧。” 宝玉明白了,秋猎这出戏是皇上演给满朝文武看的,再经由他们的反应,划分官员阵营。 原著里荣国府大概就被划分到太上皇阵营了,加之自身也不检点,鼓捣出满头小辫子,等太上皇一死,就是皇上收拾他们的时候。 宝玉打了个激灵,昭宁郡主扭头白了他一眼,“冷了就再穿一件,你都几岁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宝玉好想白回去,带几十个下人出门的又不是他,说的她很会照顾自己似的。 夜晚的行进速度比白天慢了近一倍,天快亮时才赶回中京城,昭宁郡主累得直打晃,小手一挥就把押送刺客到大理寺的工作交给了宝玉卫若兰和余将军。 大理寺位于大明宫前朝,这边早就接到消息了,少卿亲自把押送队伍接进宫门,收人画押两刻钟搞定,宝玉还在衙役里发现两个眼熟的人,都曾在四师兄身边出现过。 向对自己微微颔首的两人弯了下眼睛,直到出了前朝,两人才长松口气,初次进入皇城,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余将军笑斥道,“多大点事啊,就值得唉声叹气的,回去歇着吧,郡主也累坏了,至少半个月才会再找你们。” 宝玉一点也不在意给郡主当跟班,到郡主府授课的都是顶尖人物,奉上千金也不会多看外人一眼,他们只有占便宜的。 笑着向余将军拱手告辞,两人快马回到荣国府,下马时才发现已经累到僵在马背上了。 赖大总管早备下了软轿,把两人抱下马,笑道,“二爷和卫相公辛苦了,琏二爷已经回来了,柳相公送去了绮霰斋,老太太让两位爷先歇着,有话等养好了身体再说。” 宝玉又累又饿,也不跟他虚客气,回到绮霰斋,就着几道小菜吃了一碗粳米粥和半碗蒸蛋,便躺下休息了。 一觉睡到未时,宝玉将醒未醒时就习惯性往身边摸,凉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晓红听到动静,立即上前扶宝玉起身,笑道,“二爷总算醒了,老太太和太太都打发人问过几次了。” 宝玉接过花序送上的茶,化开喉间干涩,才问道,“师兄和琏二哥柳相公,还有木飞他们都好吗?” 茜雪托着盘子走进来,笑道,“琏二爷去忠顺亲王府了,王府右长史举荐他当七品府官,一刻钟前就到王府谢恩去了。老太太大老爷和二奶奶都乐坏了,这是大老爷和二奶奶送给二爷的。卫相公和柳相公正说话,等你醒了好用膳呢。” 晓红接着道,“木飞他们都回家歇着去了,老太太给他们放了五天假呢。” 宝玉大喜,贾琏进了忠顺亲王府,荣国府大房二房都成了当今的人,不仅对宫里的元春有益,也不用担心贾赦被宁国府拖下水了。 命人传膳,他又去看贾赦和凤姐儿的谢礼。 贾琏能攀上忠顺亲王府全靠他引荐,两人也不小气,贾赦送的是白玉禁步和几样精致古玩,凤姐儿直接送银票,二百两随便他怎么花都行。 宝玉看到银票就开心,这段时间为了养那三座山头,每月都要支出十来两银子,凤姐姐的银票可帮他大忙了。 把银票收到银匣子里,古玩命茜雪入账后摆在书架上,宝玉收拾好了就去找卫若兰和柳湘莲用午膳。 来到前院正房,这两人正相对无言,神色间都很凝重。 宝玉差点笑出来,以柳湘莲的年纪,放在上辈子还是受全社会呵护的初中生,放在古代已经是顶门立户的男人了,但摆出这副样子还是有点搞笑。 柳湘莲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道,“府上都快被硕鼠搬空了,你还有闲心笑呢。” 宝玉双眼一亮,跑到他近前,压低声音道,“可是你在外头听到什么风声了?我家硕鼠太 多,勾连一气无从查起,柳兄要是有线索,必当重谢。” 柳湘莲扬眉,笑道,“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但这话我却不好说,你还是去问琏二爷吧,他马上就要进王府当差,这事八成还是得落到你身上。” 宝玉拱手谢过,用过午膳柳湘莲便告辞了,他还另有朋友圈子,只是帮卫若兰个小忙,就跟皇帝住到了同一个院子里,还遭遇到刺驾事件,够他吹上好几年的。 宝玉和卫若兰又去见了老太太和王夫人,两人正忙着向亲朋好友报喜,黛玉几个小姐妹也帮忙清点礼单,都没空搭理他们,只嘱咐中京城最近不太平,没事少出门。 宝玉两人又不傻,皇帝刚遇到刺杀,指不定牵扯出多少人呢,谁会在这时候出门闲逛啊,在将军府里躲清闲他不香么。 晴雯和麝月是将军府这边的大丫环,见两个小主子回来了,立即迎了上来。 晴雯指着桌子上的书本,笑嘻嘻道,“二爷和兰大爷可算回来了,族学里送来的功课桌子都快放不下了。” 宝玉两腿一软,哀嚎道,“这段时间我们也没闲着啊,先生就不能把功课缓一缓吗?” 麝月也抿嘴笑道,“还有杨先生送来的字帖,让你们把先前落下的大字都补上呢。” 宝玉倒在榻上装死,这日子没法过了。 卫若兰看完要补的功课,也被雷得眼角直抽,无奈道,“只能慢慢补了,我们还得去族学上课呢。” 在将军府休息两天,宝玉和卫若兰就回族学上课了,贾琏自入职亲王府也忙得很,连中秋节都不得闲,直到八月末才有时间跟宝玉详谈。 他如今也是七品官职了,在王府属于中下层官员,上有祖宗下有掣肘,被上下共同毒打过一段时间,浮躁之气大减,人也稳重多了。 他拿出几本册子,叹道,“看看吧,这是近三年我们家的出入总账,虽称不上入不敷出,也是一年比一年艰难。” 宝玉拿起采买总账,问道,“这上面的账目,可跟市面上的实际价格核对过了?” 贾琏露出嘲讽的笑容,“核对不上又能如何,那起奴才也会狡辩外头卖的不如他们进上的,一分钱一分货之类的鬼话傻子才会信。” 宝玉也挺无奈的,“敢在账目上做手脚的,不是老太太和太太身边的人,就是效力几辈子的世仆,老太太不发话,我们查出来也没用。” 贾琏叹道,“你凤姐姐也是这么说的,不仅平白得罪人,老太太和太太也未必高兴。” 宝玉想到几年之后的省亲,反倒笑起来,“耗子给猫攒食罢了,皇帝看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又何尝不是硕鼠呢。” 贾琏抽了口气,正色道,“是这个道理,我这些天在亲王府也见了些市面,现在才知道上头对暗中串联的世家有多不满,抓到由头是绝不会放过的。” 宝玉眼珠一转,问道,“我们家最大的世仆就是赖家,他家有由头可抓么?” 贾琏用扇子敲了下手掌,冷笑道,“赖尚荣,奴才秧子不仅脱了奴籍,摆出的排场也不比我们差,赖家贪去的钱财八成都在他手上呢。” 45.第四十五章 升官 赖嬷嬷是老太太最得意的老仆,自小就跟在她身边,陪嫁到荣国府又嫁入世仆赖家,是个极精细又刁滑的东西。 赖尚荣是赖嬷嬷的孙子,赖大总管的独子,刚出生就求下恩典放了身契,赖嬷嬷把荣国府小主子的排场都复刻到孙子身上,把他捧成了奴才堆里的公子哥儿。 赖家会把贪污所得归入赖尚荣名下,宝玉一点也不意外,他是自由百姓,荣国府无权扣押私审,老太太又是个爱脸面护犊子的,除非家里遭遇重大变故,连自身都难保了,否则顶多敲打几句便罢了。 想到这里,宝玉摇头道,“这事急不得,打草惊蛇的结果必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们先暗中调查赖家和其他几个管事贪去了多少,又置办了多少产业,等时机成熟,再一举打掉他们。” 贾琏想到打掉那起刁奴能收回来的银子,笑得眼角都开了,再看已经是少年模样的宝玉,笑道,“从前遇事我都是跟珠大哥商量的,如今你也长起来了。” 宝玉也笑了,“大哥来信说已经开始给小苹果启蒙,再过几年寿桃也该去族学了,能商量事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贾琏想起儿子就头疼,“那小子从早跑到晚,一刻都不带闲着的,读书是别指望了,就是不知他能不能吃练武的苦。” 宝玉和卫若兰练武这几年,如何辛苦全家都看在眼里,连陪练的小厮也是能躲就躲,可见练出成绩有多难。 宝玉笑道,“不如这样,趁寿桃还不懂事,让凤姐姐带着他跟老太太打太极拳,把所有人都要练武的想法钉在脑子里,形成习惯就不会反抗了。” 贾琏目瞪口呆,孩子还能这样养的吗? 次日,荣庆堂的晨练队伍又多了个小豆丁,老太太也不拘着寿桃,只让他在一旁看曾祖母带着母亲叔叔和姑姑们打拳。 寿桃还不到三岁,白嫩又伶俐,大眼睛呼扇呼扇的,可爱极了。 他看不懂长辈们在干什么,先是咯咯的笑,不多时就开始跟着比划了。 凤姐儿眼中闪过奸计得逞的笑意,她也不指望儿子有多大出息,只别游手好闲,像琏二那样能有个正经官职就行了。 丈夫成了王府府官,她也是有诰命的人了,王府不比朝堂那样复杂,还有郡主和宝玉的面子在,当个太平小官也没什么不好的。 晨练结束,大家吃茶等着用早膳,凤姐儿又说起一件事,“听琏二说,今年的官员调动会提前到十月,宝玉兰兄弟,你们可曾在郡主那里听过什么吗?” 宝玉摇头,“我只知道这次职位调整会涉及到三品以上大员,具体怎样郡主就不知道了。” 凤姐儿惊了下,紧张道,“我二叔和舅舅都在三品往上呢,皇上该不会对他们下手吧?” 老太太也道,“你们姑父的兰台寺大夫也是正三品,要是能调出盐政那个火坑就好了。” 黛玉放下茶盏,摇头道,“盐政一任就要三年,最早也要明年年末才能有分晓,家里的姨娘眼看就要生弟弟了,也不知怎么样了。” 合家女眷为官员调动提心吊胆了近一个月,扬州那边先传来好消息。 九月初九林家喜添贵子,林如海把孩子记到了贾敏名下,又送个大庄子给生子有功的妾室,消了奴籍送出府了。 老太太放下信,对黛玉笑道,“你太太总算开窍了,大家子谁还没几房妾室了,有那淘气的就送出去换个新的,何苦跟她们费神。” 林黛玉也笑道,“有弟弟就好了,林家后继有人,母亲也能安心了。” 宝玉看着笑靥如花的小姑娘,鼻子有点发酸,柔声道,“林妹妹也是林家子嗣,无需妄自菲薄。” 林黛玉却叹道,“我虽也是林家人,却无法跟男丁相比,哪怕我招赘,也很难守住全部家业。” 探春也轻声感叹,“我们女子再有本事,也只能困守内宅,是没法像你们男人那样,出门闯荡出一番基业的。” 卫若兰反驳道,“怎么不能,昭宁郡主都能独自领兵了,还有辅助圣祖力挽狂澜的秦侯,白再香白子爵,刘淑英刘将军,哪个不是战功赫赫。” 宝玉接着道,“还有明初的贵州宣慰使奢香夫人,大明朝有很多青史留名的奇女子,到了我们南明,反倒没有这样的精彩人物了。” 惜春噘起小嘴,不服气道,“说的好像是我们的错一样,昭宁郡主那样的皇家贵女都有人在背后说坏话,我们要是和她一样骑马出门,还不得被骂死啊。” 宝玉对此也很无奈,上辈子男女平等了那么多年,对女性也有很多不公平的地方,何况是女人没有任何话语权的古代。 九月过半,最先接到吏部调任的官员中,就有荣国府的两位亲朋。 王子腾调任陕西节度使,领从一品官职。 宝玉的老师霍从先调任三大营提督,领正三品,成为仅次于京营节度使的禁军巨头之一。 接到消息的宝玉和卫若兰相对长叹,他们早知道王子腾要去陕西,也从郡主那里得知忠顺亲王会接手京营节度使一职,但师父会升官,却出乎很多人的预料。 师父一直在城外驻守,连四师兄都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调回来,他老人家成了三大营的大统领,以后还有时间教导他们吗? 两人跑到租给密营的小铺子打听情况,这里被改成了香皂铺,香皂作坊是圣祖留下的皇室产业之一,铺开在全国的铺子同时也是密营的情报网点。 四师兄和几个同僚正在铺子里对账,看到宝玉就把算盘往他手里一塞,笑道,“我们正头疼呢,算账高手这就送上门了。” 宝玉认命的扒拉算盘珠子,卫若兰则向四师兄报怨,师父说升官就升官,好歹提前跟他们知会一声啊。 四师兄一摊手,“我们密营再手眼通天,也管不到皇帝身上,霍家是皇后的母族表亲,三个皇子都是皇后嫡出,皇上给老师升官有什么好稀奇的。” 宝玉被乱七八糟的账本搞得头大,索性重新誊抄一本,听说老师跟皇后是亲戚,头更疼了。 卫若兰也吓一跳,喃喃道,“怎么我们认识的人,都跟皇家有关系?” 旁边的年轻人 笑道,“你不也是皇家亲戚么,因此才会成为霍大人的弟子,宝玉算是个例外,如今不也是皇家人了。” 宝玉的大姐姐虽只是常在,他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小舅子之一,要是没有这层关系,忠顺亲王也不会允许他跟在郡主身边。 宝玉苦着脸叹气,他这个皇家人当得战战兢兢,还不如滚得远远的呢。 理清账本,两人又前往王子腾府邸,下个月他就要前往陕西了,他们虽帮不上别的,跑个腿还是能的。 王子腾早料到他们会来,让大总管把各府请帖和礼单交给两人,道,“月底给你们表妹办生辰,顺道把升职加告别宴办了,府里有你们舅母操持,外头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宝玉和卫若兰躬身应下,笑道,“恭喜舅舅高升,从此也是封疆大吏了。” 王子腾笑得志得意满,点手让两个孩子坐了,叹道,“我自十五岁从军,就期盼有朝一日能为我南明镇守边疆,历经风雨三十多年,总算能得偿所愿了。” 宝玉可不敢像他这么乐观,问道,“舅舅对掌管陕西后勤的官员了解多少?” 王子腾失笑道,“宁荣二公都是打起仗来不管不顾的火爆脾气,我王家上下也是胆大包天的主儿,你这瞻前顾后的性子又是随了谁呢?” 宝玉差点哼他一鼻子,就因为王贾两家没一个长脑子的,才把百年大族玩崩了,还敢嘲笑他瞻前顾后。 见外甥白眼都快飞天上去了,王子腾呵呵笑道,“放心,北方边境的后勤都是由皇帝亲自过问的,一不留神鞑子就能打到家门口,交给谁都不能安心。” 听说后勤是由皇帝亲自掌管,宝玉就放心了,又问道,“舅母和表妹会跟你去陕西吗?” 王子腾神色凝重的点头,“你舅母是甄家人,甄家又是太上皇的忠犬,把她留下来说不定就要给我们两府招祸,只能带在身边,分只眼睛盯着她了。” 卫若兰震惊道,“舅母嫁给王舅舅多年,不会做出有损夫家的事吧?” 王子腾苦笑着摇头,“人心隔肚皮,还是小心些的好。” 他们虽夫妻多年,却始终没生出个一儿半女的,妻子把娘家侄子当成眼珠子看,对鸾姐儿不过面子情罢了,让他怎么敢相信她? 接下王子腾交待的差事,两人少不得要分出半天时间配合王府管事,入秋后郡主着凉生病,虽不用陪练,也得两三天去亲王府问候一声,否则她就要找贾琏麻烦。 十月初送走王子腾一家,两人又回头赶落下的功课,直到小年前见到师父,才发现他们师徒快一年没见了。 霍从先外表没多少变化,升官后又多了几分意气风发,反倒显得更年轻了。 看到长高一截的两个小弟子,他笑得分外和蔼,“我跟王爷商量好了,从明年二月起,你们初一陪郡主训练,初二初三随我到军营习武,初四初五回学里读书,初六再去郡主府,如此反复下去。我在军营给你们留了营房,那边不准带丫环,更不准砌浴池,大男人哪来那么多讲究。” 宝玉,嘤~ 46.第四十六章 秦钟 第四十六章秦钟 白霜炭在炉子里烧得噼啪作响,铁网上的鹿肉烤得嗞嗞冒油,坐在桌房的宝玉却举着筷子两眼放空,跟傻了似的。 探春对大家招手,指引他们去看宝玉,看到他发呆的傻样,同坐一桌的几人全都捂着嘴闷笑起来。 大年初六,秦可卿设宴请荣国府的叔叔姑姑,以及族里亲近的同辈吃烤鹿肉。 宝玉还没从正月以后的恐怖学习安排中回过神来,时不时就要郁闷发呆,看到铁网上的烤肉,就联想到下个月自己也要被架到火上烤了,心酸的差点落下泪来。 卫若兰露出坏笑,夹起一瓣大蒜在炉子上烤几下,就要往宝玉的蘸碟里放。 坐在宝玉另一边的少年赶紧拿起碟子,轻拍他手臂,柔声道,“宝叔叔回神呀,仔细被炭火烫到了。” 少年嗓音轻柔悦耳,让宝玉的郁闷如流水般褪去,扭头对少年笑了下,又回头白了眼若无其事继续烤肉的卫若兰。 他是郁闷,又不是瞎了,还能看不到他干的好事么,这家伙越发坏了。 卫若兰哼了声,十分看不惯隔壁那人谄媚的样子,才来一天就跟他抢师弟,早晚抽他顿狠的。 宝玉也对坐在身边的少年挺无语的,他叫秦钟,是秦可卿养父的独子,原著中跟一个叫慧能的小尼姑搞到一起,给秦可卿送殡当天两人还这样那样,最终气死了老父,自己也一病死了,短暂人生只能用可悲可耻来形容。 宝玉对秦钟没啥好感,却不能拿还未发生的事给才八岁的孩子下定论,只当是普通亲戚处着,不亲近不冷落,听说他正月后也要进族学读书,表示过欢迎便罢了。 秦钟对宝玉却喜欢得紧,放回蘸碟后含笑看了眼卫若兰,眼底满是挑衅。 卫若兰气得差点动手,秦钟明明是男子,却偏爱摆出妖艳作态,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的勾引宝玉,分明是在讨打。 一直在注意这边的黛玉垂头叹息,宁国府的珍表哥和蓉儿蔷儿两个表侄都不是好的,表嫂尤氏和侄媳妇秦氏却是极可亲的人,新来的秦钟也不是好东西,合府男丁没一个能拿得出手的,难怪老太太要远着他们。 卫若兰满腹怨气,很快又被宝玉夹给他的烤肉治愈了,给个算你识相的眼神,扭头继续向鹿肉进攻。 宝玉也没在意他的反常,他这个经历过高考的人,都快被师父的教学计划刺激傻了,师兄只要不当街果奔,在他看来都是正常的。 黛玉那口气却一直堵在心里,乘车回荣国府时,她把骑马护在车旁的宝玉叫到车窗前,小小声道,“二哥哥离那个秦钟远着些,别让他把你带坏了。” 宝玉都震惊了,这两人今天刚见过面,同桌吃一次烤肉的工夫,林妹妹就能看出秦钟不是好东西,这也太神了吧? 以她这份眼力,又是怎么看上原宝玉那个废物的? 他好奇道,“为何这么说,秦钟虽有些女儿作态,也算体贴细心的人吧?” 黛玉正色道,“二哥哥千万别被表相骗了,看人不仅要看正面的一言一行,背对人时如何行事更为重要。他本是后来的人,要是真心喜欢你,想跟你做朋友,表现友好加入你们就行了,卫哥哥又不是小气的人,还能拦着你交朋友不成。可他却频频挑衅卫哥哥,企图把他挤走独占你,这种小人行径实不可取,千万不要被他的甜言蜜语给骗了。” 宝玉恍然,难怪卫若兰时不时给他个白眼,原来是被小浪蹄子当面挑衅了。 他拱手笑道,“谢妹妹提点,妹妹放心,出了正月我就再没自由之身了,想跟人学坏都没那个工夫。” 林黛玉哧哧直笑,“怎么没工夫了,家里长辈过生日,亲戚家的喜事都可以请假,郡主家大业大,要忙的事只会更多,霍师父又公事繁忙,你们偶尔想偷个懒也不是不行,不会没时间休息的。” 宝玉脑中叮一声,豁然开朗,“对哦,请假偷懒的借口那么多,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妹妹聪明,以后给哥哥做军师怎么样?” 林黛玉笑道,“二哥哥有事只管告诉我,我虽懂得不多,参详一二还是能的。” 卫若兰走在马车另一边,见兄妹俩有说有笑,虽听不清说了什么,心里还是有些发酸,又想不明白为什么。 宝玉对姐妹一向体贴细心,平时都是这样相处的,为何突然就感觉不一样了? 送姐妹们进了荣庆堂,两人回到绮霰斋,宝玉又安抚卫若兰,“我知道秦钟不是好饼,我们跟宁国府都是面子情了,何况他一个姻亲。” 卫若兰心头一松,这才露出笑意,转瞬又皱眉道,“在学里你也离他远着些,柳湘莲说的那些后台的事你还记得吧,我怀疑他就是那里头的人。” 宝玉应了声,“放心,我们一个月才能去几次族学,遇事就跟从前一样,说老师不让就完了。” 红楼世界的设定就是男女不忌,贾琏跟小厮那些事在家里都是公开的,包括贾政也有在梦坡斋侍候的书童,宝玉看习惯了,对秦钟酷爱双插头接受良好。 见他又郁闷上了,卫若兰好笑道,“不就是学习时间安排得紧凑些么,也值当你难过这么多天,你不是好奇军营是什么样么,之前还说要去南柜子城呢,如今南北两个柜子城都归师父管辖,你想去哪个都行。” 宝玉看着这个天真不知愁的娃儿,以为军营是什么好地方,那就太天真了。 二月的头一天,天刚亮两人就被叫到将军府,昭宁郡主正指挥人收拾花园这边的后罩楼。 两三个月没见,她又长高了,只比卫若兰大一岁,却高了他半个头,目测都快一米七了,十二岁就长这么高,这合理吗? 看到宝玉和卫若兰,昭宁郡主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又命人往楼上搬箱子。 楼下最东边收拾出个小厨房,西边打通当做兵器库,刀枪剑戟,狼牙棒流星锤,不同规格的弓箭和火器,一件件往里搬。 后罩楼后面还有个六尺宽的过道,摆满了装干果的箱子,宝玉看得直咋舌,转身问昭宁郡主,“ 弄这么多干果子做什么?我们几个人吃得完吗?” 昭宁郡主好笑道,“又没让你立时吃完,这些是过年下头进上的,我们全家都吃腻了,你这楼上干爽,先存在这边,我打算组建一支女子亲卫队,借贵宝地当训练场,可行么?” 卫若兰点头,“行啊,反正这府里也没人住。你招到多少人了?打算组建多大的队伍?” 昭宁郡主敛去笑容,叹道,“一个也没招到,那几个陪我习武的女官你们也见过,就她们那几下子,到战场上指不定谁保护谁呢。去年底又都回家成亲去了,如今我身边空无一人,女子想干一番事业怎么就这么难呢。” 宝玉也是叹气,古代就是这个风气,除非被外敌逼到绝境,女子是不可能上战场建功立业的,连郡主都艰难至此,更不用说别人了。 卫若兰苦笑着摇头,贾家几个姐妹,数探春拳打得最好,性格也跟郡主有几分相似,要是世道能对女子宽容些,他倒是很想举荐探春加入郡主的亲卫队,她本人肯定也是愿意的。 见两个手下都目露怜悯,昭宁郡主反倒笑起来,“再难走的路,也有走通的时候,早晚有一天我们女子会证明,我们不比男儿差。” 宝玉笑道,“加油,我们会永远支持你的。” 搞定练武场地,用过早膳,皇上给郡主找的武师父就到了。 过去他们练的都是步战技术,远程使用的弓箭火器,近战使用的长鞭,都可以出师了,不足之处用年纪和熟练度就能弥补。 从今年起,昭宁郡主开始学习马战武技,宝玉和卫若兰作为伴读,也要跟着学习。 武师父姓佟名展元,是御前龙銮卫大队长,前科武举二甲第八十名,排名不高的原因是力量不算突出,比不上那些狗熊似的怪物。 他的枪法快、灵、稳,擅冲阵突围,善打混战,攻防兼备,很适合同样力量不足的昭宁郡主。 三人拜了佟师父,又把爱驹牵过来请他过目,马战不仅考验人的武技,战马的选择同样重要。 郡主的爱驹是匹枣红马,名叫霞光,性格凶悍霸道,飞云在它面前乖得像只小猫。 佟师父不是多话的人,看过三匹马,满意的点头道,“霞光悍勇,要加强控制,避免热血上涌冲得太快。照夜沉稳,要加强冲击训练,飞云胆小跳脱,两个方面都要加强。” 宝玉无奈的拍了下大宝贝,就是什么缺点都有呗,飞云没满一岁就来到他身边,难免娇惯纵容些,不想主宠一起死在战场上,只能狠下心训练它了。 学习马战的第一步就是加强人和马的配合,在佟老师的号令下,三人三马不停前进后退,左右转弯,一上午下来,不仅人累够呛,马也受不了了。 佟老师前脚刚走,飞云就倒在地上不肯起来,照夜用前蹄推了它两下,见飞云一点反应都没有,它也嘶鸣一声,躺倒在地。 霞光眨眨大眼睛,在昭宁郡主不忍直视的目光下缓缓卧倒,看它的样子,没几斤新鲜草料是哄不起来了。 47.第四十七章 战事 郡主命人给三匹马祖宗加餐,午休过后又来到花园中间的玲珑阁,在楼下上兵法课。 兵法先生姓黄,三甲同进士出身,是当今潜邸时的首席幕僚,如今的密营首领之一,精通兵法谋略,是皇上最得力的手下。 昭宁郡主没想到皇伯会把这人派来给自己上课,愣了片刻才起身见礼。 黄先生笑眯眯的回了一礼,请三人坐下,便抛出第一个问题,“鞑子自去年年底开始向黄河古道集结,若是当下就进攻济南城,你们可有快速退敌的办法吗?” 昭宁郡主拍了下桌子,怒道,“那起鞑子不敢跟我们正面对战,近些年就会玩这种大军压境,对峙不攻的手段。” 卫若兰摇头道,“可我们也不得不防啊,万一是真的呢,鞑子占据的北方不比中原江南物产丰富,海上贸易又被我们封死了,一次大战就要消耗数年积累,他们打不起败仗,我们同样也损失不起土地。” 昭宁郡主沉吟道,“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镇守黄河古道的雄关要塞都装备有南明最好的火器,用移动火炮偷袭他们的大营,或是用风筝绑上火药,袭击他们的粮草。” 卫若兰赞同道,“两种都是可扰乱军心的战法,在过去的守城战中经常使用,每次都能取得不错的效果,鞑子治军采用屯田制,只要坚持到北方春耕,他们就不得不退兵了。” 黄先生含笑点头,“不错,郡主和卫将军都很有想法。贾瑛你呢,你乳名叫宝玉是不是,那小宝玉,你又是如何看的?” 宝玉眨眨眼,不知如何说他感觉这场仗打不起来。 荣国府在北方边境有很多世交故旧,舅舅王子腾又成了陕西节度使,他通过贾赦贾琏和王子腾了解到的边境消息比邸报上的更为详细。 听说鞑子只集结不攻城,他就预感今年又是虚张声势,鞑子擅长骑兵奇袭,固守和攻城都不是他们强项,想在南明城防炮的重火力下攻占济南城是不可能的。 见先生和小伙伴们都盯着自己,宝玉缓缓道,“要是鞑子不擅长大型战役的话,我认为最好的退敌办法,就是让陕西节度使攻打太原城。” 昭宁郡主抽了口气,反驳道,“我们的济南城有重兵把守,鞑子的太原城同样炮多城高,岂是能轻易攻打下来的?” 卫若兰一拍手,笑道,“没必要打下来,围而不攻就够他们喝一壶的,要是能进一步围点打援就更好了。” 宝玉点头,“鞑子最大的弱点是人口增长缓慢,消灭他们的兵力比抢占城池土地更划算,只要把鞑子的五十万骑兵留在边境,我们就能直捣北海,把遗失的土地都抢回来。” 昭宁郡主瞠目,“宝玉你长得白白净净的,没想到竟如此凶残,比杀神白起也不差什么了。” 黄先生哈哈大笑,“不错,不愧是王子腾的外甥,昨天夜里接到陕西战报,王节度正在攻打太原城,皇上今早下令三大营驻守汉江各要塞,霍提督让我转告你们,军营的训练计划延后,未来我们都会很忙,你们自行安排时间吧。” 宝玉先是担心王子腾,后又气不打一处来,他郁闷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接受了紧凑的学习安排,又被鞑子打断了计划,长白山怎么不再喷发一次,炸死那群挨千刀的东西。 见宝玉小脸气成了包子,黄先生笑不可抑,拿出《孙子兵法》,道,“因为不知何时才能上下节课,我就多讲一些,给你们留下时间复习背诵,切记不可偷懒,谁要是背不出来,我可是会找皇上告状的哦。” 黄先生抬出大杀器,吓得宝玉三人猛缩脖子,用方便书写的炭笔快速记录先生所讲,下课后再相互对照整理成册。 花费一天时间整理好课堂笔记,昭宁郡主还是不放心,警告两个小伙伴,“孙子兵法也要全部背下来,千万不能现眼到皇伯跟前去,会被嘲笑一辈子的。” 宝玉猛点头,元春还在宫里呢,因为这点小事被人当面嘲讽,她该多可怜啊。 不仅是《孙子兵法》,他打算趁着有空闲,把武经七书都读通背诵下来,看不懂的地方就去问贾代儒老师和杨先生,还有林妹妹可以解惑,身边这么多能人,不利用起来多浪费啊。 卫若兰也是这么想的,老太太听说他们要背兵书,就笑道,“武经七书我像你们这么大时也跟先生学过,不知还能记住多少了。” 凤姐儿哎哟一声,笑道,“老太太还学过兵法?难怪能把合府上下整治得明明白白的,可恨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否则也得好生讨教讨教。” 老太太笑骂道,“在我面前还敢说自己年纪大,我看你是讨打,明儿晚膳过后都过来跟我学半个时辰兵法,好好治治你的懒肉。” 凤姐儿哀嚎两声,转脸又坏笑道,“那我把寿桃也带上,管他听不听得懂呢,先记住再说。” 老太太气得拿手点她,又去点宝玉,“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哪有这么祸祸孩子的,仔细寿桃长大了报怨你们。” 凤姐儿哼了声,“那小子长大了我也是他娘,敢抱怨就给他一顿好嘴巴子。” 自此,每晚老太太都会带孙子孙女学几页兵书,有她想不起来的地方就一起参详,比自己学习有意思多了。 同读一本书,就能看出差距了,林妹妹不愧是心比比干多一窍,一点就通举一反三,是学得最快最透彻的。 卫若兰虽不如林妹妹反应快,也是学霸级别的,原著认证的才貌仙郎做不得假。 凤姐儿虽只会识字看账,记性却不比林妹妹差,无论懂不懂,人家都能记得牢牢的。 宝玉和探春迎春惜春也是聪明孩子,虽要慢上几分,跟上进度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小寿桃,他总能在两刻钟内睡着,给奶娘省了不少心。 祖孙的小日子过得和乐融融,中京城内却一片肃杀,北方边境的战事牵扯着每个南明百姓的心神。 族学里那几个刺头也不敢闹腾了,每次见到宝玉和卫若兰都要询问有没有最新战报,鞑子要是冲破边关,不出半 月就会兵临汉江口,他们怕啊。 宝玉也好久没接到王子腾的书信了,郡主分享的情报又不能透露给外人,只能说些好话安抚同窗。 战事一起,不仅百姓惶惶不安,最大的副作用还在于打击经商,商人都不敢往中京城运输货物,才一个多月,繁华的襄樊两城就商业凋敝,连密营的香皂铺都门可罗雀,掌柜闲到抠脚。 宝玉每月都会到铺子里帮忙合账,二三月的销售额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三页账本一刻钟就搞定了。 掌柜拎着账本直叹气,“密营的油水比旧朝锦衣卫可差远了,吃肉还是喝汤全靠几间小铺子的营收,战事期间本就忙得要死,收入还少了这么多,这日子没法过了。” 宝玉好笑道,“香皂铺子全南明得有上万间,只中京城生意不好能妨碍到什么,上头还能让亲信饿肚子不成。” 掌柜咂嘴,“话不是这么说的,哎,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上头正在想办法提振商业,你看着就行,别跟着瞎掺和。” 宝玉心领神会,回家就跟老太太说了,全家唯二不省心的人只能请她来敲打。 老太太也知道两个好大儿是什么德性,当晚就把两人叫到跟前骂了一顿,让他们老实在家里待着,再敢跟外头的混账牵扯不清,就不要怪她这个母亲不给情面了。 贾赦贾政早就被北方战事吓麻了,待在家里尚且战战兢兢,哪来的胆子出门去耍。 况且儿女都在皇上和忠顺亲王手里呢,连宁国府都躲着他们走,外人谁还搭理他们哦。 卫若兰名下的生意也受到不少影响,听说皇上有意提振中京商业,天天望眼欲穿,盼望皇上能龙躯一震,把跑掉的商贾都抓回来。 等到四月中旬,鞑子军队在太原城下吃了大亏,先头部队都快撤光了,中京城的商业依旧不见好转,最先传出宫的却是吴贵人晋升贵妃的消息。 贾琏赶在晚膳前来到荣庆堂,邢王两位夫人,凤姐儿和姐妹们,宝玉和卫若兰都在陪老太太说话呢,听说随圣驾秋猎的吴贵人伤愈晋封,王夫人立时黑了脸,手上的佛珠都掉到地上了。 宝玉捡起佛珠交到王夫人手里,坐到老太太身边柔声道,“吴贵妃死里逃生,又救驾有功,晋升位份是应该的,老太太还是斟酌下送什么贺礼才恰当吧。” 老太太叹了声,“是啊,贵妃之位是人家用命换来的,我们元丫头能安安稳稳待在后宫,就是全家人的福气,倒也不必眼红人家。” 贾琏给宝玉一个干得好的眼神,又道,“吴贵妃的父亲也接到吏部调令,调任到三千营当游击将军,后日就要去汉江口驻防了,我们的贺礼得快些送过去呢。” 宝玉抢先笑道,“那敢情好,吴天佑仗着是兵马司指挥,还找过芸儿母子麻烦,往后成了师父手下,看他还敢不敢欺负人了。” 王夫人紧紧捏着佛珠,叹道,“你们小孩儿家家的懂什么,霍大人还敢对贵妃父亲不敬不成,往后指不定谁辖制谁呢。” 48.第四十八章 小选 宝玉对王夫人清奇的脑回路相当无语,贵妃位份再高也是妾,皇帝还能为了小老婆的父亲苛待心腹爱将加皇后亲戚不成,吴天佑从此被封印在军营里,再想出来搅风搅雨是没可能了。 王夫人对儿子的天真也很头疼,后宫女子拼的就是家世位份和子嗣,娘家强势,连皇上皇后都会高看一眼。 自家只老太太这个超品诰命勉强能拿出手,元春在宫中没有任何倚仗,皇上也没见多宠爱她,再过几年想升位份就更难了。 王夫人除了心疼女儿,更多的还是不甘心,妃嫔娘家哪个不是仗着宫里的姑娘耀武扬威,只有自家谨小慎微,生怕给元春添麻烦,就没见过活得这么憋屈的勋贵和外戚。 她发愁没几天,就再次病倒了,宝玉这个心累,他在原著中也没见过贾政和王夫人生病的情节呀,亲身经历的红楼世界王夫人都病过好几次了,再好的身体也架不住这么折腾啊。 直到5月份,鞑子增援太原的军队退兵,南明的北方战线又□□过一年,战争结束后皇帝论功行赏,功劳最大的王子腾被封为二品将军,带领王家又重新回到了勋贵阶层。 听说兄长封了比宁国府贾珍还要高一品的将军爵,王夫人兴奋得整个人都在发光,心病全飞不见了,身体也开始好转。 紧接着又有一个好消息传来,皇帝降旨再次大选,同时为公主郡主择选陪侍女官,凡仕宦名家之女,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皆可前往内务府报名,入京待选。 这个消息贾家听一耳朵便罢了,迎春虽是庶出,也是一品将军府的姑娘,跟官宦人家争陪孩子玩的差事只会被人笑话。 远在金陵的薛家却坐不住了,薛家世代经商,祖上曾给圣祖献过粮草,建国后授封的紫微舍人虽是不入品的散爵,且只传了一代,薛家也算得上仕宦名家,非普通商贾可比。 王夫人的妹妹嫁到薛家长房二十多年,养下了一儿一女,长房老爷离世数年,族长由二房老爷接了,薛大太太接手了皇商资格,带着儿女继续经营生意。 儿子薛蟠是个不争气的东西,前两年为个小丫头打死了人命,王子腾虽帮忙平息了此事,也在信中把母子骂个死臭,并言明再出乱子就不再管了,让薛太太管好儿子,再敢给他找麻烦就几板子打死。 那薛蟠是个骄纵惯了的,也没见识过王子腾的厉害,根本没把舅舅的威胁放在眼里,如今又有了进京耍耍的由头,一面催母亲给姨妈送信,一面命人收拾行李,这便带着母亲妹子往中京城赶。 王夫人接到薛家来信,已经是六月初了,中京城有了大选和小选两件喜事,比以往还要热闹上几分。 宝玉对皇上提振中京经济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轻飘飘两道谕旨,就让整个南明的勋贵仕宦往中京城挤,为了撑门面大把撒银子,他也就动动嘴,末了还能多几个美女在怀,够缺德的。 家里的胭脂铺,布料铺和成衣铺忙到飞起,以往这些铺子都是交给下人经营的,自从体验过卖洗头椅的好处,这几样铺子就被贾琏和凤姐儿接手了。 贾政曾经还表示过不满,认为大家公子行商贾之事,太过有辱斯文。 等看到翻了数倍的收益,以及调查出来的掌柜伙计贪污数额,他才闭嘴了,一群奴才比主子赚得都多,丢死个人了。 贾琏和凤姐儿一边顾着王府和家里,一边经营生意,忙到脚打后脑勺,接到李纨从广东送来的账本,直接交给宝玉核算去。 洗头椅在炎热的岭南地区才是刚需,用好木材做的能卖几倍银子还供不应求,这几年赚翻了。 这个生意是宝玉弄出来的,他也有抽成,凤姐儿甩锅毫不心虚,还打趣他银子多了要不要再买几座山。 宝玉差点拿白眼翻她,只经营那三座小山头就把他忙够呛,搭进去的那几百两银子,还是借着再次大选的东风才回本的。 除了照管自己的小生意,还要抽空再理一遍《孙子兵法》,再过半个月就要恢复武课,师父也快从汉江口的驻防地回京了,他也忙得很。 这边算账算到头大,看到王夫人派来找自己的丫环,宝玉一时竟分不出是金钏儿还是玉钏儿。 金钏儿差点气死,宝二爷见天忙得不见人,对丫环还冷淡得紧,太太也防她们跟防贼似的,这还让人怎么上进? 看到丫环眼里冒出的小泪花,宝玉无奈道,“我这就去还不行么,太太又不会因为我到迟了就骂你们,着什么急啊。” 金钏儿猛翻白眼,推着宝玉让他快点。 推推搡搡来到荣禧堂,宝玉进屋就看到王夫人满脸喜色,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给她当儿子久了,宝玉也算摸着些规律,能让太太开心的事不多,三成是真有喜事,三成是于她有好处的事,剩下那四成全是一言难尽。 宝玉见过礼,才小心翼翼问道,“太太这么开心,是宫里大姐姐有好事了吗?” 王夫人的脸立时掉了下来,叹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有好事也不是我这个深宅妇人能知道的。是你姨妈要带哥儿姐儿进京了,你宝钗表姐今年十一岁,刚好是能参加小选的年纪,以后姨妈家常住中京,你又能多个表哥做玩伴了。” 宝玉扯了下嘴角,跟杀人犯做玩伴,他可没那么大的福气。 他想了想,还是劝道,“薛家的命案只是被封存了,还没真正了结呢,薛蟠远在金陵就挺好的,何苦跑到中京来现眼,万一被人翻出来,他是死是活。” 王夫人瞪了儿子一眼,斥道,“别胡唚,你舅舅可是二品将军兼陕西节度使,谁敢揪他外甥的短处。我打算把梨香院收拾出来,留你姨妈一家长住,你对人家客气些,别张口闭口就是命案。” 宝玉也恼了,“梨香院是我祖父暮年休养和停灵的地方,后代子孙供奉照管尚且不足,太太竟敢让给外人住?” 见儿子真生气了,王夫人这才发觉不妥,讷讷道,“哎,我一时忘了嘛,另挑住处给你姨妈就是,你恼什么。” 宝玉忍下这口气,依旧劝阻道,“我知太太想跟姐妹团聚的心情,但留有案 底的外男住在荣国府着实不妥,宫里眼看就要大选了,大姐姐只会比过去更艰难,那些为进位份急红眼的人要是把家里藏着杀人犯的事宣扬出去,你让大姐姐怎么活?” 王夫人张张嘴,怎样也说不出为了妹妹不要女儿的话,只能叹道,“知道啦,薛家老宅就在北边隔两条街,让你姨妈住过去,得空我们再说话吧。” 见太太妥协了,宝玉立即奉上马屁,又命人把广东的账本取过来,母子俩有说有笑的计算收益,被白花花的银子迷花了眼,有了这些进账,府上又能宽裕些了。 王夫人笑道,“不仅收益多了,支出也少了不少,你老爷那些门客每年都得上千两银子养他们,大老爷买的古董玩器走的也是公账,如今你老爷打发了门客,大老爷也不很花钱了,可是省下不少呢。” 宝玉对此只能干笑,一个养门客,一个买古董,兄弟俩用自家银子打擂台,两个败家玩意。 解决了薛家的事,没过几天又接到昭宁郡主的召令,皇帝派她出城查看汉江近防渡口的修建情况,身为伴读和跟班,宝玉和卫若兰当然要跟着。 听说自家孩子接到了皇差,全家都很兴奋,老太太把两人叫到跟前,感叹道,“宝玉祖父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就跟着太上皇做事了,现在又轮到了你们,时间过得真快啊。” 宝玉摇头道,“我们是跟着郡主,比祖父差远了,只是跑一趟,看看渡口的小差事,当天去当天就能回来,老太太不用这么郑重啦。” 老太太笑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不管跟着谁,你们都是在为皇上办事,一定要郑重知道吗?修码头盖房子,是最容易出猫腻的,不管负责的人怎么说,你们都要仔细看清楚了,那石料,那木材,错一点都是能要命的。” 宝玉笑道,“我就是做石料木材生意的,这不是碰到行家了吗?” 老太太哈哈大笑,“就你那两座山头,还敢说自己是做生意的人,这是不再往里搭钱,就嘚瑟起来了?” 卫若兰忍笑忍得肩膀直抖,轻咳一声道,“老太太放心,我们会仔细看清楚的。郡主那边也会带工部营缮师的工匠过去,不会出问题的。” 次日一早,两人到忠顺清王府跟郡主汇合,随行的侍卫就是秋猎时选出来的五十人大队,率领侍卫队的依旧是余将军,大家都是熟人,也没什么好客气的,相互见过礼,便上马前往北城门。 工部官员和工匠都在城门外等着,看到一身骑穿,梳着马尾辫骑马而来的昭宁郡主,只当没看出她是女子,皇帝把自家姑娘当男子使唤,太上皇都不管,更没他们多嘴的份了。 照常见过礼,一行人便往汉江上游赶去,经过近百年的疏通加固,襄樊两城早已摆脱了洪水危害,朝廷又把目标转向防御和交通。 新建的码头都是军民两用,老旧码头的布局和坚固性也要重新调整,他们要去的就是上游新改造的旧码头,从前是北方木材的中转地之一,占了两山间的一片平地,重新加固后再修个烽火台,就是绝佳的驻军之地。 49.第四十九章 军营 汉水出自秦岭,天生就自带几分厚重,上游水势湍急,行至中京,水面变得宽阔浩荡,平滑如镜,自西向东穿襄樊两城而过,不仅是天然屏障,还自带美颜滤镜,素有“一江碧水穿城过,十里青山半入城”之称。 沿汉江上下游的三百里内,每五里修建一座烽火台,越靠近中京城,大小不等的驻防兵营就越密集。 昭宁郡主要去视察的就是由旧码头改造的新驻兵地,北方木材由此地中转,再销往南方各地,因此规模不小,在山顶修座烽火台,山下驻扎两个大队的兵马,就是集传信和辎重运输为一体的驻地了。 宝玉一行人沿着汉江岸边的官道,快马加鞭向东,不到一个时辰就看到了新建成的烽火台。 昭宁郡主勒住缰绳,打量近在眼前的码头,木材在顺流运送时,都会泡在水里,用大铁钉固定在一起,由几艘拖船在前面牵引,就可以轻松到达目的地了。 她指向漂了半边江面的木材,可惜道,“鞑子是从北方的上游打过来的,否则用木材顺水冲下去,就能顶翻他们的战船了。” 卫若兰苦笑,“鞑子肯定也是这么打算的,从上游投放巨木,不仅我们的战船要遭殃,连码头都能撞毁了。” 昭宁郡主啧了声,“那帮野人回北方打猎放羊去不好么,天下要是被他们占了,指不定糟践成什么样呢。” 宝玉在心里苦笑,郡主想象不出的惨痛,却是他上辈子的祖先真实经历过的。 文采飞扬的读书人受困于八股和文字狱,最爱华服美食的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近三百年的黑暗统治几乎抽掉了华夏大地的脊梁,南明要是守不住,这天下只会比上辈子更惨。 郡主又看向几位工部官员,笑道,“不过鞑子也有个好处,投降的那些大明臣子据说都过得不错,还有暗中支援的商贾,据说都发了大财呢。” 最年长的工部赵主事冷哼一声,“老朽年纪大了膝盖硬,可禁不住跪着上朝几个时辰。” 有位工匠也苦笑道,“郡主说笑了,我们大明百姓在鞑子手里哪有过得好的,投靠过去的商贾想继续做生意就得认个鞑子祖宗,据说还有全家改姓的,可丢死个人了。” 卫若兰不可思议道,“祖宗姓氏也是能改的吗?” 他再看不上卫家人,也没动过改姓的念头,那些人是怎么混到连祖宗脸面都不要的地步的? 余将军呵呵笑道,“有骨气的人不是战死就是南迁,谁会投降鞑子啊。不说这些了,赵主事你带几个工匠查看码头,我们去军营和烽火台那边。” 大家也知道多说无益,一伙人去查看码头的翻新情况,郡主则带着宝玉等人前往位于码头最后方的军营。 军营修建在山脚下,三面围着九尺高的小城墙,两扇黑油大门都关着,亮出兵部令牌才有人迎了出来。 驻扎在此地的两位大队长是余将军的熟人,面对前来视察的昭宁郡主毫无异色,命人把马匹牵下去,就带他们到处查看。 这个驻地只为传递消息和物资中转所用,营内设施简单实用,有小路通往山上的烽火台,占地最大的是马棚兵器库和辎重库,供两百人居住的营房围着个不大的天井,居住条件只能算尚可,并无特别之处。 工部提供的都是老匠人,只看用料和垒砌情况就能判断出工程好坏,不到半个时辰便给出了合格的评价,几方签字画押,视察工作就算完成了。 宝玉也觉得没什么问题,只看砌城墙用的大石料,就知道做工程的没贪污偷懒,他看向卫若兰,更好奇这里的人是如何看待昭宁郡主的。 荣国府对男女大防虽不十分看中,也很忌讳女子抛头露面,连凤姐儿那样能干的人都不会时常出门,只能在家中调度管事婆子为自己做事。 郡主的作为却与男子无异,甚至皇帝也毫不避讳的对其授予权力,这是在帮她,还是想害她? 卫若兰没看懂他的意思,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说悄悄话,就对郡主笑道,“郡主请进正堂休息,我们去迎一迎粮草车马。” 昭宁郡主笑道,“粮草车可以慢些,我们给营里带的米肉可得快些送过来,眼看就要晌午了,我要请兄弟们吃顿好的。” 两人躬身应下,去牵马时还能听到兴奋的叫好声,宝玉对卫若兰眨眼,郡主这算收买人心吗? 这回卫若兰看懂了,笑着对他摇头,等出了军营,才轻声道,“皇家的事我们看着就好,皇上都不反对,下头看样子也接受良好,我们更没必要多说什么了。” 宝玉摇头,他一个现代人,比任何人都支持女孩子自立自强好吧。 “我没有反对的意思,就是单纯好奇上头是怎么打算的,要是不反对女子有番作为,家里的姐妹也不必困于内宅了。” 卫若兰笑道,“你本也没拘着姐妹们啊,外头的事哪样没跟她们说过,只是像郡主那样抛头露面还是得缓缓,她们没有上头撑腰,传出闲话就不好了。” 宝玉面色凝重的点头,“你说的对,很多事只我们赞成是没用的,姑娘的名声脸面可是顶顶要紧的。” 两人边说边走,没多远就看到落在后面的辎重车辆了,粮草都是按月按时送到驻地的,郡主又额外带了几车精米肉食犒劳驻军,营地里杀鸡宰羊,直热闹到 接近申时方散。 回程就不必着急了,郡主让工部的人和车辆先行,她带着宝玉卫若兰,以及余将军等侍卫,沿着官道慢慢走,路过村镇集市还要进去打听物价,姿态十分悠闲。 宝玉等人可不会以为郡主是在闲逛,打探民情想必也是上头交待的任务之一,三位皇子最大的才七岁,还是出不得门的奶娃娃,郡主这个亲侄女就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了。 宝玉跟在郡主身后,和卫若兰并肩而行,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正跟朋友们逛市场,看到好玩的东西就买几样,带回去分给家里人。 到达中京城外的客运码头,已是红霞漫天的时辰了,昭宁郡主指着码头旁的一间茶肆,笑道,“那家的杏仁茶比城里茶楼的还好吃,我们歇一歇再进城吧。” 宝玉看向人流摩肩接踵的北城门,赞同道,“先去坐坐,等人少些再进城,最近中京城里到处都是人,连马都跑不开,烦死个人了。” 后面的侍卫笑道,“没人哪来的银子赚,七月中旬大选,八月末小选,明年又是大比之年,且得热闹好一阵子呢。” 郡主跳下马,叹道,“前提是鞑子入冬后不再来犯边,中京城位于交通枢纽,即便没这些事也热闹得很。” 对于北方那群野人,大家也只有苦笑的份,江山沦落到如今的地步,是所有大明人的耻辱。 一行人分布在茶肆周围,各点了爱吃的小食消磨时间,宝玉端着杏仁茶慢慢抿,逐一打量进入码头的船只。 南明的海运河运都很发达,但并没有漕运之类的衙门,朝廷军政所需的粮草由水师和海军来运输,民间的物流行业更加发达,客船货船来往不断,像中京这样的大城市还要把客运和货运码头分开,才不会乱成一团。 郡主见宝玉目不转睛的盯着码头,便笑着向他讲解,襄城这边以客运码头为主,货运大多集中在对面的樊城,外地来的货物都要经过军方检查才能送进中京城。 宝玉听得嘴角直抽,“我就说襄城这边的物价怎么比樊城贵那么多,原来还要经过军方的手,那些商贾也挺不容易的,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更可怜。” 昭宁郡主也无语了,“军方检查是为了确保我们的安全,况且你也不是小老百姓,荣国府家大业大,还差那点银子么。” 宝玉对此只能呵呵,谁规定家大业大就得花冤枉钱了,回头就跟老太太商量去,让采办去樊城采购,谁敢贪他银子就全家卖掉平账。 昭宁郡主也不是今天才认识这个吝啬鬼的,两人正为物价呛呛个没完,一道流里流气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哟,这位小哥,好生俊俏啊。” 50.第五十章 改命 宝玉和昭宁郡主正斗嘴,突然被外人的声音打断,两人缓缓转头看向来人,好奇他是在调戏谁。 坐在周边的侍卫也在暗自打量来人,年纪在十五六岁左右,身材高大,脸圆体胖,神态高傲中带着猥琐,是典型的纨绔子弟,不知死活那种。 见此人脚步虚浮,不像有功夫的样子,侍卫便没阻止他犯贱,郡主和两个小兄弟正愁没人练手,送上门的沙包吓跑就太可惜了。 宝玉也是这么想的,笑眯眯坐在一旁看热闹。 眼前能被称为小哥的只有自己卫若兰和郡主三人,他年纪虽是最小的,但长相遗传自祖父,剑眉虎目,气度威严,天生自带不好惹BUFF,长眼睛的人都不会调戏他。 卫若兰虽男生女相,精致清秀,冷下脸时却气势十足,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也没人敢对他不敬。 昭宁郡主从外表看虽也是非富即贵,男装打扮也不如他和卫若兰好看,却抹不去女子天然的柔媚和脂粉气,最容易招这种心存邪念的男人了。 郡主显然也不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拿眼打量过来人,轻笑道,“这位公子好生无礼,哪有还未相识就出言轻薄的。” 来人见对方并未露出拒绝之意,笑得更加猥琐了,大咧咧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叫薛蟠,字文龙,家里是领内务府帑银的皇商,表姐是当今天子的宁常在,家财万贯又是皇亲国戚,以后小哥有何差遣只管跟我说,一准……” 听到他自称薛蟠,宝玉已然变色,又听他在外人面前攀扯大姐姐,顿时怒从心头起,快步上前,举拳就砸在他下巴上。 薛蟠痛呼着倒在地上,宝玉那拳让他咬到了舌头,满嘴是血,疼到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捂着嘴打滚。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惊叫一声,扑上前就要拿住殴打自家大爷的恶人。 宝玉两脚撂倒小厮犹不解恨,踩住薛蟠继续爆打,今天不把他的骄狂之气和好色的念头打散了,他就不姓包。 这回轮到昭宁郡主看热闹了,抬手示意侍卫挡住上前救人的薛家奴仆,乐不可支的看宝玉痛殴表兄。 听他自称姓薛,家里是皇商,又是宁常在的表弟,郡主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薛蟠在金陵闹出的人命官司早就传到了皇伯和父王耳中,对王子腾的处置结果,两人亦是大加赞赏。 庇护亲人虽是人之常情,但官员以权谋私依旧会令上头不喜,王子腾的作法就很巧妙,既不违反朝廷律法,又能快速了结人命官司,连黄先生都称赞其为破局高手。 皇伯向来欣赏有能力又不失底限的人,因此才会听从太上皇的提议,将陕西重地交到他手上。 宝玉的火爆脾气跟王子腾虽有几分相似,待身边人却敦厚宽容,极重义气,对亲人尤其看中,听到外人攀扯姐姐,不发火就奇怪了。 卫若兰也知道宝玉的脾气,并未阻止他教训薛蟠,只站在一旁防止打出人命,宝玉年纪虽是三人中最小的,身量也不比成年人,力气却大得很,怒火上头真会打死人的。 宝玉这边拳拳到肉,越打越气,薛家那边先受不住了,眼见奴仆冲不破侍卫包围,为首的华服妇人在外面叫道,“住手,快住手,我儿知道错了,有得罪之处,我薛家愿用百两黄金赔偿。” 郡主还没看够呢,嗤笑一声刚想让人不用搭理他们,余光却扫到妇人身旁站着的小丫环。 柳眉桃腮,秋水盈盈,眉间一点胭脂痣更添了几分娇色,她心口猛跳,深吸口气才平稳下情绪,对宝玉道,“行了,你也该消气了。余将军,把那个粉衣服的小丫头带过来,我们回城去。” 卫若兰出手如电,拉开还是气鼓鼓的宝玉,余将军也几步走到妇人身边,探手拎起眉间长了枚胭脂痣的小丫环,把吓傻的人带到郡主身边。 昭宁郡主翻身上马,把小丫环安置到身前,宝玉这才想起甄英莲还在薛家呢,见她得了郡主青眼,当街就要把人带走,他怒气尽消,又开心起来。 薛蟠为抢甄英莲打死冯渊,如今快吃到嘴的熟鸭子又被更有权势的人抢走了,他还挨了一顿好打,这现世报也太爽了吧。 宝玉越想越乐,催马走到郡主身边,对吓得一动不敢动的甄英莲笑道,“别怕,这位是忠顺亲王爱女,昭宁郡主,有她庇护,就不用担心再被人欺凌了,说不定还能找回父母亲人呢。” 昭宁郡主收紧手臂,护住张大嘴巴看着自己的小丫环,扭头问宝玉,“你还认得薛家的丫环?” 按密探提供的情报,宝玉应该从未接触过薛家人才对。 宝玉指着甄英莲额头,道,“薛家打人命官司就是为了她,眉间的胭脂痣太好认了。听说她是在不记事的年纪被拐子拐走的,看样子应该也是好人家的姑娘,郡主帮忙找找亲人吧。” 昭宁郡主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姑娘,叹道,“真是可怜啊,先叫你丹妍好了,等找到父母再恢复本名不迟。” 卫若兰笑道,“丹妍二字很衬她,也可以留着当字。” 甄英莲被人抢习惯了,除了害怕,还算能稳得住,听说自己落到朝廷郡主手上,她还愿意帮自己寻找亲人,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真,真能帮我找到父母吗?” 昭宁郡主自傲道,“放心,这天下就没有皇家找不到的人。你就留在我的郡主府当个女官,找到亲人就把他们接到中京城,以后有我护着你,再不会受人欺凌了。” 甄英莲泪如泉涌,哽咽道,“郡主大恩,没齿难忘,丹妍愿永远侍奉在郡主身边,如有不忠,天诛地灭。” 昭宁郡主哈哈笑道,“就这么说定了,老杜宝玉你们先带丹妍回郡主府,等我进宫述职回来,我们摆酒为丹妍接风。” 郡主府的杜大总管和宝玉两人拱手应是,从马上接过甄英莲,郡主又留下几个侍卫保护他们,这便带余将军等人往大明宫去了。 杜大总管面白无须,身量也不高,活像个发面馒头,笑起来 眉眼弯弯的,十分可亲。 在郡主府门前下了马,他摆手对宝玉卫若兰笑道,“二位爷请自便吧,咱家带丹姑娘去内宅安置了。” 宝玉撇了下嘴,开玩笑道,“行行,杜大总管慢走,新人换旧人么,规矩我都懂。” 杜大总管没好气的拿手点他,“这外院你们哪儿没去过,回院子洗漱去,一身臭汗还敢顶嘴。” 宝玉冲他吐舌头做鬼脸,又对甄英莲拱手道别,便拉着卫若兰往指派给他们的小院走去,离老远还能听到杜大总管在背后讲究自己。 “丹姑娘别跟两个猴儿学,我们姑娘家要安静稳重,他们敢欺负你就告诉郡主,看不打……” 宝玉哈了声,心情好到飞起,泡在浴桶里还在咯咯的笑。 卫若兰把他泡在水里的发丝拢到旁边,好奇道,“打了表兄一顿,心情就这么好?” 宝玉笑着点头,能打薛蟠那个混账一顿当然很爽,更让他高兴的是甄英莲进入郡主府,往后即便不一飞冲天,也不会落得被薛蟠和夏金桂磋磨死的下场。 她能改变原著结局,就代表家里姐妹,包括荣国府和他自己都能改变命运,怎么会不开心呢。 卫若兰无奈道,“你还是想想,被薛家告到太太跟前,该如何为自己开脱吧。那薛蟠不报名号还能搪塞过去,他都明确说了自己是薛蟠,你还把他打个半死,再把太太气病了,我看你怎么办。” 宝玉无所谓的哼了声,太太还能偏向外人不成,再大的气也禁不住自己两句好话,跟便宜老妈相处久了,宝玉早就摸透了她的性格,哄人都不带动脑子的。 晚上昭宁郡主回府,设宴引荐丹妍与合府人相见,虽在身世未明之前还不能授予女官官职,暂定个从九品女使虚职的权力郡主还是有的,再向全府表明这是她看中的人,就没人敢暗下黑手了。 宝玉卫若兰在郡主府玩到接近亥时才回家,给老太太和王夫人请过安,简单讲了视察经过,便回绮霰斋休息了。 次日,宝玉一觉睡到巳时,他从没骑过那么长时间的马,全身像散了架似的,连爬起来都困难。 卫若兰早想到他会不适应,练过武就坐在炕的另一头读书,见宝玉醒了,便问道,“你还好吗?” 宝玉做了个喝水的动作,就着他的手连吃两盏茶,才沙哑着开口,“腿好疼,后背也难受,昨天明明没感觉啊,怎么睡一觉反倒更累了。” 卫若兰轻笑,刚想说什么,晓红就一蹦三跳的跑了进来,脆声道,“二爷,兰大爷,可了不得了,太太的妹子,薛家姨太太带着薛家姑娘来了,说是昨天在中京城外的码头前面,他们家遇到了恶人,薛家大爷差点被人打死,家里的丫环也被掳了去,正求老太太和太太为他们做主,要报官缉拿恶人呢。” 宝玉和卫若兰对视一眼,都有些讪讪的,昨晚玩得太开心,把薛家的事忘到脑后了,这要是去顺天府报了官,自家和郡主府就要闹笑话了。 51.第五十一章 送客 宝玉和卫若兰快步来到荣庆堂,正堂内只坐着主客五人,昨天见到的华服妇人换了身简素的衣着,正悲悲切切的向老太太哭诉,请亲家老太太为自己做主,严惩打伤儿子的恶徒。 老太太和太太都沉着脸,眼中盈满不悦,不仅气薛家刚进京就给自家惹事,对不给荣国府和宫里娘娘面子的恶徒,也充满愤慨。 凤姐儿对庶出的姨妈没任何好感,也懒得出声劝慰,只站在老太太身边,妙目流转上下打量垂头不语的薛家姑娘,直觉这表妹不是个省事的。 宝玉轻咳一声,让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这边。 见两个孩子过来了,王夫人这才露出笑容,正要为双方引荐,薛姨妈就惊叫一声,指着宝玉道,“打伤我儿的恶徒,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夫人一阵眩晕,不可思议道,“宝玉,是你把蟠儿打了?你不知道他是你薛家表哥吗?” 宝玉向老太太见了礼,坐到对面才道,“知道啊,薛蟠当街调戏昭宁郡主,我不动手,打人的就会是王府侍卫,孰轻孰重,太太应当有数。” 王夫人吓得面色惨白,连老太太都有些头晕,自家亲戚调戏当朝郡主,郡主要是恼了,跑去找亲王王妃,皇上皇后告上一状,不仅自家落不着好,连宫里的元春都得被牵连。 王熙凤更是惊怒交加,恨不得生啃了薛家母女,丈夫贾琏可是忠顺亲王府的府官,眼前的情况就相当于大小姐被小管事的亲戚轻薄了,真要追究起来,贾琏还能活吗? 她急道,“怎么回事?你们昨儿不是跟着郡主去码头视察吗?又是怎么跟薛蟠那混账碰到一处去的?” 宝玉哼了声,刚想开口就被卫若兰伸手阻止,以他的脾气,肯定说不出好话,亲戚关系还是别弄得太僵了。 卫若兰扫了眼薛家姑娘捏紧帕子的手,缓缓讲出昨天发生的事。 语毕,又对薛姨妈道,“宝玉出手虽重,却不会伤到薛公子要害,郡主性情爽朗,也不会抓着你们不放,备份厚礼,连同那姑娘的卖身契一并送去郡主府,也不要再提那姑娘跟府上的关系,便算揭过此事,日后还请谨慎些,别再给亲戚惹事了。” 薛姨妈羞愧得满脸通红,薛姑娘紧紧咬着嘴唇,头垂得更低了。 王熙凤听见事情并没有想象中严重,这才换了脸色,呵呵笑着打圆场,“中京城不比别处,天潢贵胄满街都是,丢出只鞋子都能砸到四五个,姨妈一家初到中京,不习惯也是有的。” 王夫人嗔了凤姐儿一眼,哪有你这么安慰人的,这不是明摆着嘲笑薛家没见过世面吗。 宝玉则冷声道,“还有我大姐姐,我们荣国府都不敢自称皇亲国戚,你们薛家倒自得上了,我丑话放在前头,你们要是敢打着我大姐姐的名头惹事,我就亲自去应天府把命案翻出来,不砍了薛蟠那孽障不算完。” “宝玉!”王夫人大声喝止,薛家再不着调也是亲姨妈家,哪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宝玉根本不带怕的,直接端茶送客,薛家这种亲戚还是趁早撵出去的好,自家可不是给他们背锅用的。 王夫人嚅动几下嘴唇,最终还是打消了留客的念头,儿子侄子都在亲王父女手上呢,昭宁郡主年轻气盛,住得又近,万一听说自家收留了对她不敬之人,对上头歪歪嘴自家就得脱层皮,还是离远些的好。 薛姨妈也知道现在不是强出头的时候,当前最要紧的是尽快让郡主消气,万不能影响到女儿小选。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薛家母女便告辞了,王熙凤把人送出二门,回来就拍手笑道,“你们跟我说说,薛家抢去的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郡主只一眼就相中了。” 宝玉差点被擂茶呛到,无语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只关心人家小姑娘长什么样吗?她年纪顶多十一二岁,瘦瘦小小一团,只脸蛋过分精致些,没什么看头。” 卫若兰和家里的姐妹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宝玉看久了,有点审美疲劳,再好看也提不起兴致。 卫若兰却笑道,“郡主给那位姑娘起名叫丹妍,长相有几分蓉儿媳妇的品格,她要是愿意跟着郡主习武,日后也会经常随同出门,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老太太诶了声,蓉儿媳妇可是有天家血脉的尊贵人,天仙般的人物,平民丫头要是长成她那样,可有得命苦呢。 她惋惜道,“那姑娘若不是有个好人品,也不会落到拐子手里,她要是个有心的,必然会紧跟上郡主,练武那点苦跟她过往的遭遇相比,又算得什么呢。” 王夫人赞同道,“不管过去如何,如今丹妍姑娘都是郡主身边的人了,宝玉你在人家面前收着些脾气,别总当面给人没脸。” 宝玉笑着应下,又不服气道,“脸面是靠自己争来的,我又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薛家人要是品行端正,我能当面给姨妈没脸吗?” 王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宝玉确实如他自己所说,在外人面前一向守礼知分寸,见过的人无有不赞的,那薛家,唉,她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老太太呵呵笑道,“好啦,不准再置气了,回你们院子歇着去吧,昨儿骑了一天马,可累坏了吧。” “累倒是还好,就是身上酸得很。” 宝玉扶着卫若兰站起身,练武和骑马使用的肌肉位置不同,突然上强度肯定受不了,每走一步胯骨和两条腿都在吱嘎惨叫,慢慢踱回绮霰斋,就一头栽到软榻上了。 卫若兰忍着笑着给他按摩,柔声劝道,“休息几天就好了,离恢复武课还有十来天呢,足够时间给你恢复的。” 宝玉疼得直哼哼,他担心的不是武课,老师和先生再严厉,也会顾及到学生的身体情况,他是担心郡主那边又有差遣,现在手软脚软的,如何应付得来哦。 昭宁郡主一颗心都在新女官身上呢,没空搭理两个小伴读,以甄英莲的聪明灵秀,岂有不知道跟紧郡主的道理,读书习武教什么学什么,学得又快又好,喜得郡主逢人就夸自家女官是文武全才。 宝玉听说甄英莲在郡主府适应良好,便不再关注了,人家现在叫丹妍,拿到卖身契后到官府恢复成良民籍,已是内务府正式任命的正九品近身女官 了,他见到人家都要拱手见礼称一声大人,没什么可担心的。 等到宝玉的身体完全恢复,已是临近六月底,京畿地区的驻防部队即将恢复常态,霍师父也要从北边的汉江口驻地回来了。 宝玉和卫若兰在城外等了两天,才等到率驻军回营的霍从先,他已是正三品提督,在京营府的地位仅次于忠顺亲王,精神抖擞的坐在高头大马上,引得路旁百姓阵阵欢呼。 两人相视一笑,也来到官道旁,下马向师父见礼。 霍从先有军令在身,不好跟两个小弟子说话,只对两人笑着点了下头,又用眼神示意他们向后面的总兵副将等长辈见礼。 两人自是不会对长辈失礼,恭敬立于路边,直到前方队伍进入京营府大营,才进城回家去。 霍从先要向忠顺亲王诉职,又要进宫上禀驻军情况,还不知何时才有空搭理他们,留下也没用。 刚拐进宁荣大街,宝玉就看到停在荣国府东角门前的薛家马车,他心累的叹了口气,调转马头又往将军府走。 经过几天调整,薛家母女又换了副嘴脸,备了厚礼感谢荣国府代为向郡主求情,又特意给宝玉准备了谢礼,感谢他救薛蟠性命。 宝玉还是头一次遇见送礼讨打的人,可薛太太是长辈,又笑脸相迎伏低认错,他也不好刻薄姨妈和表姐,于是薛家人登门请安就成了日常戏码。 老太太也是同样的想法,既然亲戚都知道错了,总不好把人家拒之门外,哪怕看出薛家打算借自家的势在中京城立足,也不能真跟亲戚撕破脸。 卫若兰也看到马车了,好笑道,“薛蟠的伤且得将养几个月才能好呢,那薛姑娘也算端庄知礼,没必要讨厌成这样吧。” 嘴上虽如此说,他对宝玉远着薛姑娘还是很开心的,那姑娘跟家里的姐妹不同,看人的眼神跟看物件并无区别,有多少价值都是算准了的。 以宝玉的出身,在薛姑娘眼中必然价值不菲,万一被她缠上来…… 卫若兰甩了下头,拒绝去想宝玉会被外人抢走,他探手抓住飞云的缰绳,催促两匹马掉头前往将军府,比宝玉还要急切。 宝玉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对师兄的天真只想呵呵,那薛宝钗自认品貌不俗,一心巴望往高枝上飞,暂时还看不上荣国府这一亩三分地。 等她小选落败,认清了身份和现实,把目标转向荣国府和他,才是露出本性和爪牙的时候呢。 不过宝玉早就跟太太说好了,他是要走仕途的人,为了不落人口实,是绝不会娶表亲家姑娘的,太太想把外甥女留在身边可以考虑贾琮,那也要看大老爷肯不肯要个商贾人家的儿媳妇。 王夫人不用儿子提醒,也不会把外甥女纳入儿媳妇人选,她的心气比薛宝钗更胜一筹,满心都是如何把昭宁郡主娶回府。 宝玉要是成了皇家女婿,再加上舅舅和师父师兄的支持,高官厚禄还不是唾手可得么。 到时薛家要是肯奉上几十万银子,相信郡主也不会拒绝让外甥女进郡主府当个良妾,她也算对得起妹妹了。 52.第五十二章 取消 宝玉把大半精力都放到读书上头,还不知道便宜老妈打着通吃的主意,否则肯定会请她离远些,作死不要带上自己。 七月初就要恢复武课,《孙子兵法》是必须要背熟的,其余几本武经也要吃透,为了日后的仕途着想,也不能让先生告到皇上那里去,笨蛋是没法当官的。 卫若兰也是这么想的,两人整日习武读书,片刻不敢放松。 七月初一,不仅教导马战和兵法的佟先生黄先生回来了,他们还多了个新同学。 丹妍比初见时精神多了,肩膀不再紧绷着,神色明媚欢快,站在郡主身边也不显局促,可见郡主教导的有多用心。 郡主给她配的战马同样是枣红色,是霞光的同父妹妹,丹妍给爱马起名‘映红’,连在一起就是霞光映红。 佟先生对新学生不置可否,考核过四人的骑术后就照常上课了,按照他们的骑术水平逐一指点,没有任何差别。 下午来上兵法课的黄先生又是另一个样,他注视郡主和丹妍的表情十分耐人寻味,面对宝玉和卫若兰又像看傻子,也不知想表达个啥。 宝玉应付这类心眼多的人也算有些经验,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傻到底,玩不下去他们就会自己放弃了。 好在黄先生也没打算找学生不自在,考校过四人的学习情况,又笑着勉励几句,就接着上课了。 结束一天课程,宝玉和卫若兰身心俱疲,回到家里屁股还没坐稳,王夫人又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宝玉对王夫人所谓的要事向来充满警惕,这位太太的脑回路相当清奇,作死都不带挑时辰的,看彩霞鬼鬼祟祟的样子,就知道肯定不是好事。 卫若兰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太太都派人来请了,总得去看一眼,说不定真有好事呢。” 宝玉哼了他一鼻子,不甘不愿的来到荣禧堂,发现凤姐儿也在这里,提着的心才放回大半。 自打贾琏当了府官,这两口子行事间也有了几分章法,贾琏天天忙到两头不见太阳,凤姐儿也不再霸王似的什么都敢干了。 王夫人见到俊秀挺拔的小儿子,止不住的露出笑容,柔声让宝玉坐到身边,先问了午膳用过什么,两位先生态度如何之类的闲话,才转向正题。 “再过半个月就要大选了,郡主可说过什么没有?” 宝玉摇头,“大选又不干郡主的事,她没事提这个做什么。难道是琏二哥在亲王府听到了什么风声,想让我找郡主印证一下吗?” 凤姐儿用帕子掩住嘴,笑得哈哈的,“我就说宝兄弟一准儿能猜中,琏二还不相信,他在王府听人嘀咕位份的事,又说上头打算给吴贵妃的父亲升官,就让我问你,可从郡主那里听到什么了?” 宝玉再次摇头,“皇上要是想给大姐姐升位份,郡主肯定会恭喜我的,至于吴天佑那人,我们暂且躲着他就完了,连吴贵妃都是上头摆给外人看的,何况是他一个外戚。” 王夫人听说女儿升职无望,原是沉着脸的,听宝玉说皇上并不看中吴贵妃和吴家,眼里又亮起了光。 “这话是怎么说的?皇上要是不看中吴贵妃,为何要把她提到贵妃的位子上?” 宝玉向上指了指,压低声音道,“太太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前朝后宫的大半势力还被太上皇把持着,在这时候被推到高位当出头鸟,那就是两派争斗的牺牲品,我们且旁观就好了,看给吴天佑升官的是哪伙势力,再做打算不迟。” 王夫人震惊的看着儿子,颤声道,“皇上难道还能把宫妃推出去送死不成?” 宝玉都气笑了,“什么宫妃,说到底都是妾罢了,吴贵妃又无儿无女的,太太以为上头能有多重视?” 王夫人猛抽口气,讷讷道,“那你大姐姐……” 宝玉叹气,“所以我才劝太太谨言慎行啊,大姐姐可是太上皇指进宫的,要是惹恼了上头,是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王夫人对此也只有叹气的份,女儿位份提不上去,连带娘家也不硬气,要不是家里好歹还有个爵位,越发连门都不敢出了。 她叹道,“还有件事,小选眼看也没几天了,你姨妈听说参加小选的姑娘时常聚会,你帮忙打听下门路,看能否把你宝姐姐也送进去。” 宝玉眼皮一跳,“打听倒是没问题,可宝姐姐又是怎么说的?哪有正经女孩儿家把乳名告诉外人的。” 王夫人恼道,“怎么就不正经了,我不过一时没留神说差了,行了,回去写你的功课去吧。” 宝玉拱手一礼,对忍笑的凤姐儿吐了下舌头,就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凤姐儿给王夫人倒了盏茶,笑道,“姑妈别跟宝兄弟置气,其实也不怪宝兄弟看不上他们家,薛家一门心思的想往高台盘上爬便罢了,偏自家人时不时就要拖下后腿,还要扯亲戚一把,谁摊上这样的亲戚能不心烦。那薛蟠也有十五六了,文不成武不就的,太太只要想想平日跟宝玉交往的都是什么人物,就能理解宝兄弟的想法了。” 说到儿子和他那些朋友,王夫人就止不住得意,卫若兰这个皇帝外甥已经是半个自家人了,宝玉几个师兄也都是有能为的,还有陈也俊和冯紫英,不是王孙公子,就是世代簪缨的人家,相比之下薛蟠确实拿不出手。 次日上午,宝玉和卫若兰约几个朋友在品仙茶楼聚会,顺便打听大小选的事。 柳湘莲是第一个到的,看到宝玉两人就叫道,“可了不得了,我昨儿在宋太医家吃喜酒,新人正拜堂呢,就有几个龙禁卫和内监闯了进去,背起宋太医撒腿就跑,把我们都吓傻了。” 宝玉和卫若兰也有点傻眼,急声问道,“宋太医的医术,是太医院最高明的吗?” 后脚走进雅间的陈也俊摇头道,“怎么可能,太医院的高手都在宫里轮职呢,等闲出不得宫,听我母亲的意思,大概是东宫的先太子病了。” 柳湘莲吓一跳,而后又迭足叹道,“我听说先太子年轻时骑□□湛,文采风流,是难得的精彩人物,这样的人怎么就落到如今的下场了呢。” 宝玉拉着两人坐下,小小声道,“精彩的是先太子,皇长孙比他父亲差远了,你们可不能入戏太深啊。” 陈也俊嗐了声,“知道啦,我们是那没事找不自在的人么,当今又不是昏君,还没到我们玩命的时候呢。” 卫若兰也赞同的点头,“当今别的倒罢了,只重视边防这点,就是所有南明百姓之幸。” 柳湘莲摆手,“别扯远了,你们说先太子要是真病了,当今和太上皇会是什么反应?” 宝玉眼角一抽,皇上该不会趁机宣布取消大小选吧? 这两件事本就是为了提振中京经济临时想的主意,皇上有三个嫡子在手,有没有庶出皇子都不影响大局,连带大选也变得可有可无,他该不会早就料到先太子会在此时病重,才用大选耍着所有人玩吧。 宝玉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了,转而向陈也俊打听参加小选的姑娘们聚会的事。 他的母亲乐善郡主是个酷爱交际的人,尤其喜欢邀请各府年轻女孩儿来郡主府聚会,这件事问他准不会错。 哪知陈也俊却摆手道,“快别提那个聚会了,前几天一群姑娘去樊城的回龙寺游玩,有几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把那边的商贾公子放了进去,那场面简直没眼看,还是让家里女眷离远些的好。” 宝玉眨眨眼,正无话可说时,冯紫英就推门进来了,他衣衫凌乱,一边眼眶青中带紫,跟家有贱狗的主角一样一样的。 陈也俊哈哈大笑,“冯兄又招惹到哪家小娘皮了,被人家夫婿打得这么惨。” 冯紫英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滚你的小娘皮,这是被我老子打的,今早我向他坦白根本没给大妹妹报名大选,要不是跟你们有约,我差点就没法脱身了。” 卫若兰吓一跳,“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就私自做主了,你家大妹妹都十六了吧,错过这次大选可不好找婆家了。” 冯紫英撇嘴,无所谓道,“找不到婆家我就养她一辈子,我妹妹自小就是跳脱性子,哪受得了宫里的拘束,要不是老太太一门心思要送她进宫,早就找到婆家了。” 宝玉好奇道,“再有半个月就要大选了,到时候再说也不迟,你怎么突然就坦白了?” 冯紫英一摊手,“哪里还有大选了,今早御前传出来的消息,先太子病重,太上皇也晕倒了,皇上下令所有与政务无关的事都要暂停,记名女子要么退选另嫁,要么等待下次择选,我妹妹明年都十七了,太子要是有个好歹,难道要把终身都搭进去吗?” 陈也俊咂嘴道,“大选的年纪在十四到十八岁之间,确实等不起啊。” 宝玉在心里闷笑,一道谕令就把好些人家折腾到中京城,什么好处都没捞到不说,银子还搭进去不少,先太子病的是时候,皇上也是真缺德啊。 回到家里,跟太太说了取消大小选的事,王夫人喜得眼角都开了,压低声音笑道,“先太子待我们家一向是极好的,他都自身难保了,还能帮你大姐姐一把,哎,回头多给他烧些纸,也算尽我们一份心意了。” 宫里不用进小妖精跟元春争宠,小选再拖上两年,自家探春也到年纪了,不拘是公主还是郡主,谋个女官的职位,日后说亲也有优势,最好能嫁进对宝玉仕途有助益的人家,相信老太太也是愿意的。 王夫人越想越开心,把宝玉抱在怀里,笑道,“我的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通灵宝玉一定要时刻贴身带着,不准嫌麻烦,那是老天爷赐下来保佑你的。” 宝玉想不出王夫人又在发什么癫,自从搬到绮霰斋,他就把通灵宝玉锁进了箱子,只说是怕练武时弄丢了,老太太见他跟戴玉时并无区别,也就不再管了。 王夫人再次提起那块玉,让他又想起了原著的设定,难道这个世界真有鬼神不成? 宝玉紧张得一夜不曾好睡,次日晨练结束,就拿着通灵宝玉去将军府找晴雯,命她打一根带穗子的红络子,把玉戴在脖子上贴身放好,无论是否有鬼神,有个防护总不是坏事。 宝玉心里安稳了,中京城却被皇上的谕令闹得人仰马翻。 因太子和太上皇病重,大小选一律延迟,退选或是等待下一轮择选皆可。 千里迢迢赶来参加择选的人家都气个半死,还要派人打听两位祖宗病得如何了,要是挺不过今年,下次大选就要三年以后,谁家姑娘能等得起哦。 一心想攀高枝的薛家也很炸裂,抢来的小丫环如今都是九品女官了,几个主子还是白身呢,万一那丫头怀着怨愤存心报复,荣国府都未必护得住他们。 薛姨妈愁得头发都快白了,薛宝钗也无计可施,薛蟠又在床上养伤起不得身,母女俩只好天天来荣国府请安,只求老太太看在亲戚情分上,能拉他们一把。 不管外人闹成什么样,都不影响宝玉和卫若兰读书习武,霍从先要接管京营府的城外驻地,没空教导两个小弟子,便把跟随先父上过战场的老仆派到将军府,教导二人霍家棒法。 宝玉早听师父说过,霍家也是以武起家的,靠祖传棒法立功封爵,他没想到师父会愿意把家传绝学教给弟子,师父暂时见不到人,只好和卫若兰备上厚礼,送给霍家老仆,以示感激之情。 霍家老仆姓许名大良,跟宁国府的老仆焦大是同一流的人物,早年随老太爷在死人堆里闯过无数回,心里眼里只有霍家,本身无儿无女,脾气又硬,很不得主家看中,心中难免郁郁。 见老爷的两个弟子恭恭敬敬向自己行礼,许大良老泪纵横,扶起两人道,“少爷们使不得,小的不过一介奴仆,受不起二位爷的礼。” 卫若兰被他哭得心酸,他祖父还在时也有几个忠仆,祖父离世前赠了厚礼打发他们回归原籍,那时他还不理解,如今想来,他们要是还待在卫家,大概也是许大良的下场。 宝玉拉着老人家的手,笑 道,“当得当得,今后我们就要跟许师父学习棒法了,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许师父就留在将军府里,我们给你养老送终。” 卫若兰也猛点头,“对,师父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才会把许师父送过来。” 许大良感动得手足无措,拍着胸脯保证会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两位少爷,从此将军府就归他守护,保管任何人都不敢来府里造次。 宝玉和卫若兰相视而笑,师傅果然是最疼他们的,不仅送来个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师,还给将军府添了个好护卫,霍家放着有大本事的人不用,反倒便宜他们了。 从此两人又多了门功课,霍家棒法集众多棍棒武技之所长,势大力猛,擅长隔甲顿击,马战步战各有二十七式。 因宝玉两人年纪还小,就从更注重技巧的步战棒法学起,按许老师所说,步战学会了,马战也就差不多了,区别只在于近战还是远攻,万变不离其宗。 时间就在两人潜心习武中慢慢流逝,等薛蟠养好伤,第一次来荣国府拜见长辈时,已经是年底了。 年底是全家最忙的时候,宝玉整日算盘不离手,卫若兰也忙着管理产业,老师先生干脆给他们放假,学本事又不差这几天时间,等过完年再说吧。 宝玉感动得差点哭了,凤姐儿却很不开心,因太上皇和先太子病体未愈,跟宫里有关系的人家都不敢操办新年,荣国府也只在除夕当晚请了一班小戏,其余时间都要念佛吃斋为太上皇祈福,这年过的一点意思也没有。 宝玉干巴巴安慰凤姐儿几句,趁她哄儿子的空档抽身而逃,一溜烟跑到将军府,询问卫若兰宗室在新年有没有特殊安排,太上皇生病得有小半年了,亲戚总不能干看着吧? 卫若兰也被问住了,沉吟道,“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明儿去问问郡主吧,真有安排我们也好提前做准备。” 昭宁郡主也在为新年忙碌,听说宝玉和卫若兰有事相问,干脆带着丹妍跑到将军府躲懒。 丹妍这半年长高了一大截,进了花园的玲珑阁,不等郡主落坐,她就先坐下揉膝盖了,还疼得直抽气。 宝玉拿了条骆驼毛的大毯子递给她,笑道,“盖在膝盖上吧,暖和些能缓解疼痛,生长痛每个人都经历过的,再忍个一两年就好了。” 丹妍差点哭出来,“你还不如不说,我天天疼得睡不着,两年还不得疼死。” 昭宁郡主轻斥道,“说什么胡话呢,别没事死啊活的,你好生吃太医开的药膳方子,很快就没这么疼了。” 丹妍更想哭了,太医开的药膳没一个能入口的,还不如小时候啃的黑面饼子呢。 见她一脸悲催,三人都笑个不住,说笑了好一阵子,卫若兰才转回正题,太上皇要是病重,宗室也该做点什么吧。 昭宁郡主神色凝重的摇头,“重病不起的是先太子,太上皇不是生病,是被刺激得旧伤复发了,宗室夹在两代帝王中间,躲还来不及,谁敢有动作啊。我们也老实猫着,有事就去郡主府或到这边来,等出结果了再说吧。” 宝玉挑高眉梢,郡主所说的结果应该就是先太子去世,追封义忠亲王,太上皇因旧伤久久不愈,势力被蚕食掉不少,才会让先太子连副好板子都没混上。 朝堂局势已经很明朗了,宁国府的贾珍正是看清了局势,才会在先太子死后作践秦可卿,先把人逼死,又按皇家公主的排场下葬,以此来向太上皇和皇上两边示好。 宝玉扯了下嘴角,可惜他玩砸了,以当今的心胸,根本不会在意一个私生女,但把人作践死就是另一回事了,宁国府摆明了是在践踏皇家尊严,皇上是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宝玉暗自叹气,看来要找个时间跟老太太谈谈了,贾珍的险恶用心不能外传,全家也只有老太太能在先太子死后护住秦可卿了。 新年在压抑的气氛中转瞬而过,过完年宝玉就十岁了,弟弟贾环也年满六岁,到了正式入学的年纪。 二月初,宝玉牵着贾环的小手,领他走进族学,先拜孔夫子,再拜贾代儒,从此就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幼童,可以称之为小少年了。 贾环倒是很开心,家里的哥哥姐姐们都要上学,他一个人待着也无聊得紧,以后跟宝二哥和兰大哥,还有琮哥哥来族学读书,就不用整日发呆了。 宝玉这些年从未亏待过贾环,凡是姐妹们有的,也会给他和贾琮备上一份。 大哥贾珠也时常问候教导,有两个兄长关心,贾环的性格比原著要活泼许多,宝玉刚一放手,他就跑去找贾琮认识新朋友了。 宝玉没把小弟的兴奋当回事,小孩子都是这样,新鲜几天就该喊辛苦了,他已经跟姐妹们说好,放学后带着贾环一起写功课,想偷懒那是没门的。 到了二月中旬,东宫的消息更加诡异莫测起来,不仅贾珍焦虑,秦可卿也日夜为父亲担心。 同样心焦的不止宁国府,太上皇一系的人都在想办法打探东宫消息,在御前禁军和密营的层层防护之下,又找不到门路,他们只好把主意打到宝玉和卫若兰身上,这两人时常跟在昭宁郡主身边,总能听到点外人不知道的内情吧? 贾珍对此也只能苦笑,宁荣两府分属两个阵营,关系早就不比从前了,宝玉两个小东西又乖滑得很,防他们跟防贼似的,能打听到消息还用等到现在吗? 贾珍的继妻尤氏见丈夫和媳妇日夜不宁,只好由自己出面,趁会芳园梅花盛开,备下酒戏,请老太太,邢王两位太太,并合府弟妹前来荣国府赏花。 尤氏是贾氏一族的当家主母,亲自过府相邀,连老太太都不好驳她的面子,次日便带着全家到宁国府赴宴。 宝玉一直等着这一天呢,原著中宝玉神游太虚幻境,就是来宁国府赏梅花的时候。 他命晴雯重新打了络子,把通灵宝玉坠在鞭梢上,又准备了几个火折子带在身上,吃酒时还灌了一葫芦童子尿,若是真能到太虚幻境一游,那就大干一场吧。 53.第五十三章 放火 宁国府开的是全天宴,赏花看戏逛园子,请了四班小戏和打十番的,制造充足的时间给贾珍贾蓉父子向宝玉和卫若兰打探消息。 宝玉吃饱喝足,就开始频频打瞌睡,平日他也会午歇,但困成这样还是头一次,难道是太虚幻境在召唤自己不成? 宝玉暗自心惊,他的样子却把贾珍乐坏了,忙命人带他下去休息,留下卫若兰一个人更方便他们套话。 卫若兰也没多想,宁国府又不会害宝玉,困了就歇着去呗。 宝玉随管事进了二门,贾蓉之妻秦可卿已经带人等在这里了,见到宝玉就福身笑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请宝叔随我这里来。” 宝玉拱手还礼,随她来到东院一处上房的内间,抬头就见好大一幅画作。 画上讲的是汉代学者刘向在天禄阁校阅古书,有位黄衣老人拄着一根青藜杖来访,老人为刘向点亮藜杖,讲述开天辟地之前的洪荒往事,并传授给他《洪范五行》文本的故事。 记录这个故事的画作被称为《燃藜图》,用以劝慰子弟读书明理,建功立业。 画上还有一副耳熟能详的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宝玉走到近前打量画作,画是好画,对联也提得恰当,挂在上下尽是纨绔的宁国府就有些搞笑了。 秦可卿不明白宝玉为何发笑,语带忐忑道,“可是这里不好么?要是宝叔不满意,不如到我屋里去吧。” 宝玉笑着摇头,“没有,这里挺好的,我歇息过晌午就行,你且忙自己的去吧。” 秦可卿把他当成十岁的小孩子,宝玉可不能仗着面嫩就轻薄人家,他们虽接触不多,从下人的闲话中也知道她是个端庄正派的人,就更不能做出失礼之举了。 秦可卿抿嘴轻笑,“难怪我那弟弟总抱怨宝叔板正得不像个孩子,你才多大啊,在自家放松些也无妨的,不用事事都拿尺子比量着。” 宝玉拱手谢过,把秦可卿送出去,宽衣躺在床上,才在心里叹气。 姑娘你可长点心吧,你身边就没一个正经人,能活到现在全靠亲爹保佑,等他哪天蹬腿去了,你可怎么办哟。 宝玉愁肠百结,不知不觉合上眼,恍惚间看到一人在前头悠悠荡荡,把他带到一处比AI天宫图还要壮丽的所在。 顺着汉白玉的石牌坊往上看,入眼便是‘太虚幻境’四个字,转过牌坊,一座高大宫门伫立在眼前,门楣上横书四个大字——‘孽海情天’。 再看两边的对联,宝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腿便往二层门内走去。 狗屁的风月债难偿,他当了两辈子单身狗,最讨厌的就是唧唧歪歪的恋爱脑,这个谈不成就换下一个,人这一生要做的事多着呢,哪来的时间浪费。 进入二层门,一重重殿阁鳞次栉比,飞檐翘角,华美绰约,跟他设想中肃穆巍峨的仙宫相去甚远,一看就不是啥正经地方。 宝玉心中不屑,正要寻找薄命司,就有一女子迎面飘来,口中还唱道,“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等此人翩然来到近前,宝玉才看清她的长相,纤腰楚楚,珠玉生辉,美貌能跟秦可卿打个平手,却多了几分轻灵飘逸,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仙凡之别。 来人盈盈一礼,笑道,“吾乃这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司人间风情月债,掌尘世女怨男痴。今因受宁荣二公所托,特请你来这太虚幻境一游,不想你却先到一步,真是失礼了。” 宝玉拱手还礼,笑道,“原来是仙子驾临,小子唐突了,我观此地诸多配殿大有玄妙,不知仙子可否容我一观?” 警幻仙姑用素手扶过发鬓,轻叹道,“我原是想请你先去品茗悟性,岂知你肉眼凡胎,依旧摆脱不掉凡人心性,也罢,这便随我来吧。” 宝玉跟在警幻仙姑身后,悄悄把手探进怀里,摸到鞭子和火折子,内心便安稳下大半,又看到腰上灌满童子尿的葫芦,垂头敛住眼中的凶光。 警幻仙姑带宝玉来的地方正是薄命司,走进大门,便见十数个贴着封条的大厨,上面写着各省地名。 宝玉不等仙姑开口,几步走到写着金陵十二钗正册的厨柜前,连同下首写着副册和又副册的封条一并扯了下来,打开柜门掏出火折子,吹出火苗就往里丢。 警幻仙姑被他的一系列举动吓呆了,看到柜子里火光腾腾才反应过来,尖啸一声就要冲过来救火。 宝玉就是为烧掉姐妹们的薄命名册而来的,岂能让她扑灭,掏出鞭子就抽了过去。 警幻仙姑没料到宝玉还敢动手,前冲之势避无可避,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 凡间的鞭子落到身上不痛不痒,鞭梢坠着的通灵宝玉却让她吃了大苦头,打在额头上好似用石头砸豆腐,毫无阻碍的镶了进去,警幻仙姑发出非人惨叫,皮肤寸寸皲裂掉落,露出漆黑的狰狞鬼身。 果然是鬼啊! 宝玉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只能在心中大叫闹鬼啦,手上却毫不迟疑,扯下腰上的葫芦,对着鬼身兜头洒出童子尿。 尿淋到鬼身上嘶嘶作响,灼烧出缕缕黑烟,整个鬼身都开始扭曲晃动。 鬼被打懵了,见宝玉又要挥鞭打来,怪叫一声转身就逃。 宝玉也不敢留在快变成火场的薄命司,又丢下两个火折子,抱头跑了出去。 正殿那边发现走水了,众仙子都跑出来救火,看到被打出鬼身的警幻仙姑,便飞冲过来要拿宝玉。 宝玉只有鞭子和通灵宝玉能护身,哪敢跟一群女鬼硬钢,调头就往太虚幻境外狂奔,两条腿都快跑成风火轮了。 会飞的女鬼速度更快,没等他跑出二层门,就追到了身后。 这下轮到宝玉避无可避了,他心中发狠,转身站定,扯开腰带又是一泡童子尿。 众女鬼被淋得吱吱怪叫,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宝玉哈哈大笑,跑出太虚幻境还不足兴,对着牌坊又来了一泡。 这次的效果更加震撼,牌坊以慢动作化为齑粉,整个太虚幻境都摇晃起来,在轰鸣声中开始向内收缩。 牌坊前的玉石路也随之消失,宝玉在黑暗中快速下坠,吓得他失 声惊叫,转眼就落到了熟悉的怀抱中。 卫若兰被贾珍缠怕了,借尿遁离席来找宝玉,刚到门口就听到他在大叫,赶忙跑进来把人抱住,拍着后背唤道,“宝玉别怕,我在这里呢。” 宝玉睁开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卫若兰,刚要露出笑容,向他分享大获全胜的喜悦,随即表情又古怪起来。 卫若兰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可是被吓到了,别怕啊,不过是做梦罢了。” 宝玉扭曲着小脸,百分百肯定不是在做梦,因为他尿床了,身下湿了好大一片。 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窘境,在卫若兰的大笑声中催促他找婆子要衣服去,宝玉裹着毯子挪到窗下的罗汉榻上,盯着收拾床铺的婆子出神,思索此番举动可能造成的影响。 薄命司被烧了,连太虚幻境都有可能不存在了,姐妹们应该不会再薄命了吧? 还有他自己,宝玉把左手举到眼前,展开握紧再展开,感觉体内的力量源源不绝,好似一拳就能把榻板击穿。 他扭扭手腕,还是放弃了试验的想法,在堂兄家尿床就够丢人了,再打烂人家的家具,下人还不得以为他恼羞成怒啊。 重新换了衣服,宝玉又去前头席上听戏,等到老太太招呼他们回府,到家时已经申时过半了。 卫若兰拉着一直不在状况的宝玉,等待老太太和姐妹们在垂花门外下了车,又护送她们往里走。 看到小姑娘们脚步轻快,笑意盈盈,他也笑道,“今天玩得很开心吗?” 林黛玉点头,笑道,“上午还不觉得如何,歇过晌午就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探春也道,“我也一样,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觉得哪哪都舒服,心情也好得不得了。” “神完气足?” 宝玉想到一个词,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不仅身体变轻了,连力气都涨了好些,难道是太虚幻境对他们下了诅咒,将之消灭后负面影响就消失了? “对对。”凤姐儿猛点头,“我打生了寿桃就时常腰酸,今儿突然就好了,好像身体终于是自己的了。” 老太太呵呵笑道,“说什么胡话呢,你们这是身体活动开了,一直攒着的力气才显了出来,要不是玩舒服了,宝玉也不会尿那么大一泡。” 众人大笑,今天最大的乐子就是宝玉尿床,够全家笑上好几年的。 宝玉这个气,甩手就回绮霰斋了,他才十岁,尿床怎么了,也不想想他是为谁才出糗的,一群没良心的东西。 卫若兰跟在他身后,忍着笑安慰道,“谁还没尿过床了,有什么好气的,噗,被人笑几天而已,多大的事啊。” 宝玉气得举拳便砸,就没见过这么安慰人的,想笑话他就直说。 卫若兰闪过突袭,又挥拳反攻,两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打成一团,直到气力用尽了才罢手。 宝玉坐在卫若兰身边,再次盯着双手发呆,他的力气只用了三成不到,就把武力值始终强于自己的师兄拖垮了,此番变化究竟是好是坏,又会对他们的人生造成什么影响呢? 54.第五十四章 反噬 宝玉提心吊胆好几天,担心掀翻太虚幻境会造成不好的影响,留心观察一段时间,发现除了自己力气有所增长,姐妹们体质和精神都变好了,并未出现任何异状。 正当他打算撂开手时,中京城内却流言四起,说是好些巫婆法师和僧道都出事了,有修为大降的,还有作法时直接死在法坛上的。 老太太受惊不小,赶忙打发宝玉和卫若兰去清虚观探望张道长。 张道长是荣国公的替身,先皇曾御口亲封为‘大幻仙人’,当今登基时将皇家记名的僧道再封赏一遍,又得名‘终了真人’,如今是道录司掌印,正儿八经的朝廷正六品官员。 他时常来荣国府走动,是逢年过节送吉纳福少不了的人物,还曾给卫若兰的将军府作过法事,大家都是老熟人了。 听说满城巫师僧道都遭了殃,宝玉立即联想到或许跟太虚幻境毁灭有关,他很喜欢那位张爷爷,听说他有可能出事,无需老太太催促,这便跟学里请了假,和卫若兰赶往清虚观。 清虚观在中京城的西北方向,跟宁荣大街距离并不远,跑过三条街就听到背后有人喊他们,回头就看到陈也俊掀开车帘,正对他们招手。 两人停下马,等郡主府的车马赶上来,才道,“你不是风寒咳嗽吗?怎么这时候出门了?” 陈也俊一脸晦气,恼道,“是我母亲打发我出来的,你们知道城北有个马道婆吗?她施法的时候死在法坛上了,我母亲说她是我的记名干娘,非要我去送送,我一个王孙公子,跑去给巫婆送葬,这像话吗?” 宝玉哪能不知道马道婆是何人,原著中她也是宝玉的记名干娘,一面占他便宜,一面又收银子作法害他,就是个挨千刀的混账。 听说她死了,宝玉笑得分外解气,“她先前想收我当干儿子不成,转脸又去骗郡主了?你就不会拒绝吗,哪有随便认娘的。” 陈也俊想起这件事就来气,“我也得知道才能拒绝啊,我母亲连问都没问,就给我找了个干娘,上哪儿说理去。” 卫若兰越想越可乐,呵呵笑道,“听说城里很多法师都出事了,你还知道有谁吗?” 陈也俊点头,“何止城里,城外出事的更多,直接死了的也有不少,正经修行的僧道倒是没听说有出事的,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去?” 宝玉说了目的,在下条街前跟陈也俊分开,转过街角就是清虚观了。 道观外面围着许多人,十几个道童打扮的人抬着两个担架,正跪在观门前呼天抢地,外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吵吵嚷嚷的,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张道长站在门内,一眼就看到坐在马上的宝玉,忙摆手让他们不要再往前了。 他快步从角门出来,一把抱住宝玉道,“我的神仙哥儿,你怎么跑到这腌臜地方来了?” 宝玉笑道,“听说很多修士出事了,老太太吓得不行,让我来看看张爷爷,张爷爷可还好吗?” 张道长嗐了声,带两人到对面街的茶楼坐了,才道,“这事闹得邪性,打从好几天前就有人陆续出了事,连太上皇和皇上都惊动了。我跟僧录司的秃/驴刚从宫里回来,听忠顺亲王的意思,出事的都是那些好走偏门,不干人事的。 就像担架上那两个,他们嫌清虚观清苦,自立门户后没少干缺德事,遭报应了又回来求助,三清道祖怎么不一道雷劈死他们算了。” 宝玉有些懂了,所谓好走偏门,就是像马道婆那样,会诅咒施蛊害人性命的邪修。 这些人可能跟太虚幻境有所关联,幻境被他大闹一场,自身都难保了,哪有余力护持信徒,应该是受到了法术反噬,才会死的死,伤的伤。 也就是说,太虚幻境真的要完蛋了? 宝玉笑弯了眼,原著中马道婆和赵姨娘差点害死宝玉和王熙凤,自他穿来就善待贾环,跟赵姨娘的关系也不差,但能消除一个隐患,还是很开心的。 辞别张道长,回家跟老太太说起这件事,他还笑盈盈的。 卫若兰也很高兴,“许是那些人坏事做多了,才会被老天爷一总收拾了。” 老太太后怕的直拍胸口,“我还想让宝玉认马道婆当干娘呢,谁能想到她是这样的人,以后我们家还是离那些东西远着些吧。” 宝玉撇嘴,“本也不该接触那些人,正经修行的人谁会满城人家乱窜啊。” 老太太气得锤了他一下,“别胡说,再敢毁僧谤道的,就让你师父收拾你。” 宝玉喊冤,“我什么时候谤道了,张爷爷哪次来我们家,我是没好生接待的,有三清道祖保佑还不够么,不能太贪心啊。” 老太太更想锤他了,满天神佛数不胜数,多拜几个求平安有什么错。 她刚要出言教训,就有嬷嬷来报,有卫家男仆到将军府报丧,家里老太太和太太都没了,卫老爷让他回去奔丧。 宝玉哎了声,看向卫若兰瞬间阴沉下来的脸,心里也砰砰直跳。 卫老太太还不到六十岁,卫太太更年轻,怎么突然就一起死了? 偏还死在老天爷惩治恶人的时候,岂不是说她们也用法术干过恶事么。 卫若兰也是这么想的,握紧拳头,冷声道,“外祖父和外祖母过世不久,我母亲也跟着去了,他们都说母亲是伤心过度才坏了身体,可哪个母亲会丢下年幼的孩儿呢,她肯定是被那两个毒妇害死的。” 老太太也是这么想的,她跟卫老太太接触过几次,那就是个脑子不清楚的糊涂东西,没什么事是她干不出来的。 她叹道,“兰哥儿不必跟死人置气,我打发个人去上柱香便罢了,你小孩儿家家的,哪能走那么远的路。” 卫若兰谢过老太太,回到绮霰斋还是气不过,越想越替母亲和自己委屈,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宝玉认识卫若兰快五年了,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伤心,晶莹的泪珠划过白玉般的脸颊,好似落在他的心底,泛起了层层涟漪。 摇头甩掉莫名的情绪,宝玉坐到卫若兰身边,展开手臂揽住他肩膀,触手的感觉让他忘了安慰的话,出口就道,“师兄你是瘦了吗?怎么肩 膀比我的还窄?” 卫若兰满心幽怨都被气飞了,推了下牛犊子似的师弟,恼道,“你怎么不说是自己长得太壮了,再长下去飞云都要驮不动你了。” 是这样吗?宝玉眨眨眼,起身来到水银镜前,以审视的眼光打量镜中的自己。 身高大约一米六出头,以现代人的标准,只能算中等偏上,身材劲瘦紧实,腰细腿长,肌肉也不夸张,除了脸不像,整体跟上辈子差不多,都是常年运动的健康体态,哪里壮了? 宝玉看向卫若兰,见他还是气鼓鼓的,干脆把人拉过来跟自己做对比。 这一比就看出差距了,卫若兰虽大他两岁,身高却只高出一丢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面容白皙,身形飘逸,更像个读书人,根本看不出是个功夫高手。 宝玉玩心大起,一把揽住他的腰,打趣道,“师兄好生俊秀啊,以后我们一起加入密营,打探消息时扮成两口子都不违和。” 卫若兰气得挥拳便打,“去你的两口子,再敢胡说就把你打出屎来。” 宝玉哈哈大笑,“那下回我憋着,看你能不能打出来。” 被他这么一闹,卫若兰什么愁绪都没了,反正那婆媳二人也遭了报应,没必要拿过去的事给自己添堵。 没过多久,法师死亡事件渐渐平息下去,中京城又被另一件事闹得人心不宁。 先太子自去年开始缠绵病榻,太上皇这会儿又记起儿子的好了,见天在后宫闹腾,使出各种手段,非要把势力从皇上手上抢回来。 皇上也不是好欺负的,父子俩从后宫对峙到前朝,闹得满朝不安,连昭宁郡主都躲在郡主府不敢出门,来将军府上课都算放风了。 宝玉面对死鱼眼瞪着自己的郡主,只能苦笑着摊手,先太子死撑着一口气不肯咽,跟他牵扯过深的勋贵官员也不消停,他能有什么办法。 昭宁郡主冷哼一声,“我还当你多有主意呢,原来也是个遇事只会摊手的。” 宝玉气笑了,“那也要看多大的事啊,先太子这事连皇上都无解,我能怎么办,难道还能进东宫搞刺杀吗?” 郡主两眼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能刺杀我父王早就动手了,先太子和先皇后得意那会儿,太后和皇伯父王吃了他们不知多少亏,我父王还差点死在先皇后手上,我小时候最怕的人就是她了。” 卫若兰夹了一筷子烤牛肉给宝玉,笑道,“再忍几个月就没事了,没听说谁能一病两三年的。” 郡主脸色更难看了,她忍得够够的,恨不得先太子明儿就死了。 盯着丹妍夹到碗里的牛肉,她也没有胃口,又开始找卫若兰麻烦,哼道,“你还在母亲的热孝里吧,怎么就吃上肉了。” 卫若兰不客气的哼回去,“我母亲过世十来年了,哪里又蹦出个母亲来,热孝昨儿就过了,我是承嗣孙,守的是祖母的孝。” 丹妍眨眨眼,“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吗,确实够久的。” 郡主差点哭出来,可不是久么,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哦。 55.第五十五章 请客 宝玉对太子的想法很复杂,既盼他快点挂了,好结束这场闹剧,又担心他身故后贾珍会对秦可卿起杀心,别看活着时无人在意这个私生女,她一旦死了,宗人府肯定会命密营彻查到底的。 把郡主送的牛肉带回荣国府,交给厨房收进冷库,明儿切成薄片,再配上羊肉片和时令蔬菜,鱼丸豆腐等,他要请全家吃火锅。 而后又去找贾琏和王熙凤,对他们说出自己的担忧,“这件事本应该跟老太太讲的,又担心珍大哥那混不吝惹老太太生气,还是请琏二哥和凤姐姐想个法子吧。” 王熙凤跟秦可卿素来亲厚,这天底下能让她真心相待的人不多,秦氏就是她放在心上的人之一,无关出身,就是单纯认可她那个人。 听说贾珍有可能对秦氏不利,凤姐儿眉毛都立起来了,怒道,“他敢,秦氏既嫁到贾家,就是我们家的人,公公迫害儿媳妇,还有没有王法了。” 贾琏也冷着脸道,“没什么是珍大哥不敢干的,为了保住爵位和性命,别说媳妇了,子侄又算得了什么呢。” 凤姐儿凝重道,“宝玉,这件事不能再对外人说了,我们家承担不起迫害皇家人的罪名,宁国府那边的动静我们会注意,总会找到办法让珍大哥打消念头的。” 宝玉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有十几个小厮健仆和一院子丫头可以调度,对宁国府可谓两眼一抹黑,能叫出名字的不超过十个人,只能把这件事交给贾琏两口子看着办了。 老太太那边听说宝玉要请客,还有稀罕的牛肉,忙命人去保龄侯府接来史湘云,王夫人又请来尤氏秦可卿,以及薛家母女,次日晌午在荣庆堂摆了两大桌,合家女眷一起涮锅子。 宝玉卫若兰陪坐在老太太和姑娘那桌,邢王两位夫人并贾环贾琮和媳妇们坐在另外一桌,热气腾腾的吃火锅。 老太太是个极爱美食之人,吃牛肉的机会却不多,又是金孙孝敬的,吃起来格外对味。 她眯起眼睛品尝涮肥牛,笑道,“今年也不知怎么了,都入夏了天还凉得很,还是吃热锅子最舒坦。” 凤姐儿在旁边桌上笑道,“是吃锅子舒坦,还是让心尖尖孝敬得舒坦,只有老太太心里清楚。” 老太太嗔道,“就你这猴儿话多,牛肉还堵不上你的嘴。” 屋里人都笑起来,薛宝钗也笑道,“这牛肉确实好吃,要说气派还是得皇家,宝兄弟能得郡主青眼,我们也跟着受益。” 大家继续涮牛肉,只当没听见她的话,自从小选推迟,这姑娘就时不时来上几句,明着是倾慕皇家,实则是在暗示宝玉为她引荐昭宁郡主,当谁听不出来似的。 史湘云被宝玉瞪了一眼,也低下头不敢知声了,宝玉在心中叹息,当初看红楼分析,很多人都不喜欢史湘云,认为她不拘小节,直来直去都是做给人看的,实则是个不顾他人感受,冲动又刻薄的隐形绿茶。 以宝玉这几年的观察,可以负责任的讲,这姑娘就是纯傻,说话完全不过脑子,做事也从不考虑后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嘴上没个把门的。 性子又单纯好骗,但凡给她几句好话,就能换得她掏心掏肺,遇到薛宝钗这种会哄人的,没几天就被收服了。 薛宝钗见没人接话,史湘云也被宝玉瞪了回去,只能讪讪的低下头。 宝玉也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以忠顺亲王对昭宁郡主的宠爱,哪会允许商贾出身的人接近郡主府,薛宝钗连当三等宫女的资格都没有,女官更不用想了。 薛家又有薛蟠那个祸头子在,连当门客孝敬银子的路都被堵死了,薛家人很快就会知道,除了依附荣国府和王家,他们没有任何出路。 宝玉在心里啧了声,也不知小选推迟到什么时候了,等到薛家认清现实,大概就要传出金玉良缘了,他是不是该提前做点什么呢? “你那里有玉石料子吗?要好一些的。” 用过午膳,宝玉和卫若兰回到绮霰斋午歇,意识朦胧时,他想到个好主意。 卫若兰吃多了虾滑和冻豆腐,撑得睡不着,听到宝玉问话,好奇道,“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玉石料子多着呢,端看你想做什么了。” 宝玉翻过身,呵呵笑道,“给木飞和卫刀他们都配个玉扣,固定在胸前最显眼的地方,尽量做得大些。” 卫若兰不知他又在打什么主意,还是点头道,“交给我吧,不出半月就能得了,你快些睡吧,下午还要去族学呢。” 宝玉应了声,又想起件事,“环儿也吃多了,肯定会赖床,得提前过去叫他起来。” 午歇过后,两人去了赵姨娘的院子,没等进屋就听到娘俩吵架。 宝玉好笑道,“姨娘消消气,把环儿收拾好了交给我就行。” 赵姨娘答应一声,很快掀了帘子出来,对两人福了福身,笑得明艳生辉。 听到贾环在屋里尖叫,她又垮下脸来,抱怨道,“刚上学那会子还天天兴兴头的,这才过去多久啊,怎么就总想着偷懒了?” 卫若兰还了礼,笑道,“小孩子都这样,姨娘只管把人送到学里,自有先生盯着他。” 赵姨娘笑着应下,又压低声音道,“我有个表亲在东府当差,听他说先太子眼瞧着要不好了,珍大爷忧虑得很,对我们西府可有妨碍么?” 宝玉摇头,“姨娘放心,我们是皇上的人,先太子与我们不相干。” 赵姨娘恍然,笑道,“对对,我怎么糊涂了,大姑娘都是皇上的常在了,我们家还有什么可愁的。” 贾环打帘子出来,眼泪汪汪的对宝玉叫道,“二哥,姨娘打我。” 宝玉好笑道,“姨娘那几下子顶多叫拍,要是老爷知道你偷懒,你才知道什么叫打呢。” 贾环吓得猛缩脖子,拉起卫若兰撒腿就跑。 他小时候是老爷亲自启的蒙,板子不知挨了多少,贾政在他心里跟恶鬼没什么区别。 宝玉向赵姨娘拱了下手,追着两人往族学里去了。 族学就在对面街的胡同里,展 眼便到了,贾芸正在门口等他们,身边站着的贾萍是他亲叔叔家的兄弟,两人年纪相仿,关系很是亲厚。 贾芸上前几步,接住跑到气喘的贾环,贾萍轻声道,“宝叔快去看看吧,那薛大傻子不知在哪里吃多了酒,正拉着秦钟不放呢。” 自从薛蟠来了,族学就没消停过几天,那家伙除了宝玉和卫若兰谁都不怕,又是个手上散漫肯使钱的,收服了好些小学生,连他们这些正牌的贾家子弟都敢不敬畏。 宝玉也是心累,边往里走边问道,“薛蟠不是跟香怜玉爱,还有金什么的相好吗?怎么又拉扯起秦钟来了?” 贾芸哭笑不得,“人家叫金荣,是东胡同璜大奶奶的侄儿,宝叔你多早晚才能记住啊。是秦钟先结交了香怜和玉爱,被薛大傻子认定是自己一伙的,才跟他拉扯起来了。” 贾环哼了声,“都不是好东西,我们自家人都老老实实的,偏那些附学的最爱闹事。” 宝玉对此也很无奈,“亲戚家的孩子也算半个贾家人,总不好置之不理,我们自家人也没几个好的,他们是惧怕先生,在学里才能老实些。” 贾环刚要反驳,就看到从屋里跑出来的贾菌,赶忙迎了上去,急道,“可是打起来伤到你了?” 贾菌亦系荣府的近派重孙,跟贾环最是交好,看到他就抱怨道,“你们可来了,快点进去吧,里头闹得也忒不像话了。” 宝玉忙掀帘子走进学堂,打眼就看到薛蟠醉眼惺忪,正搂着秦钟要亲嘴。 秦钟泪眼婆娑,拼命挣扎,几个容貌姣好的少年拉完这个扯那个,企图把两人分开,很多人跟着起哄,没几个坐在位子上的。 荒唐一幕把贾环都看呆了,宝玉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原著有顽童闹学堂,他这个宝玉不再是顽童,也没必要找别人补上情节吧,这时间也对不上啊。 宝玉走到前台拿起戒尺,重重敲在讲桌上。 巨响把所有人吓一跳,扭头就见宝玉正阴沉着脸看着他们,机灵的人忙蹿回坐位,不敢招惹盛怒中的荣国府嫡孙。 薛蟠酒也吓醒大半,自从被宝玉打过,就怕他怕得要死,要不是中午吃醉了,忘记他今天会来上课,也不敢在学里放肆。 秦钟也讪讪的坐了回去,此时找事只会让宝玉讨厌自己,这笔账只好日后慢慢跟薛蟠算了。 宝玉把贾瑞叫上来,让他领大家背书,回到位置上打量秩序井然的学堂,突然就好奇原著里的宝玉在族人心中是什么样的。 身为荣国府嫡孙,国公夫人的心尖尖,他在族人当中,尤其是同龄人心中,地位应该很高才对,是怎么混到学里谁都敢踩他一脚的地步的? 卫若兰一直盯着秦钟,见他没有过来找事的想法,才回头看宝玉。 见他怔怔的还在生气,他轻声劝道,“跟一群浑人有什么好气的,赶紧背书吧,先生就快来了。” 宝玉刚想说自己没事,贾代儒就踉跄着跑了进来,呜咽道,“太子,先太子,殁了!” 56.第五十六章 闯祸 永业四年,先太子病逝在东宫,年仅四十六岁,七十出头的太上皇白发人送黑发人,哀痛过度也病倒了。 皇上不想沾惹这桩麻烦事,干脆把皇长孙提出来,以尽孝之名,命他协同左右宗人府,操办先太子丧事。 皇长孙别看已经二十一岁了,还是个只会空谈的菜鸟,没有人跟在身边提点,出门连北都找不着。 皇上突然把这么重大的任务交到他手上,直接把他砸晕了,左右宗正都知道先皇后和先太子跟当今的关系,也不敢出面帮忙,还是先太子妃打起精神,丧事才能正常操办下去。 灵堂搭在左宗人府的偏院,卫若兰是宗亲,贾家是外戚,前去吊唁的时间要早于勋贵和朝堂官员,停灵第二天就由老太太带领宁荣两府所有人,前往左宗人府送别先太子。 秦可卿早就做好了父亲离世的准备,虽难掩悲痛,也未做出越矩之事,随众人敬过香,又向先太子妃和皇长孙见礼。 这两人也是知道她身世的,身为皇家血脉,却无法上宗人府玉碟,如今又成了先太子遗孤,以后的日子只会更不容易。 先太子妃言辞恳切,请老太太照顾故旧之女。 她虽未指名道姓,老太太也知道说的是谁,毫不犹豫的满口答应下来,请先太子妃尽管放心,她肯定会护住自家孩子的。 宝玉站在后面听着,只能在心里苦笑,老太太还能把秦可卿拴在裤腰带上不成,以贾珍整治人的手段,再活一年都算秦可卿命硬了。 宝玉心中纠结,冷不防袖子被身边的凤姐儿扯了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就见贾珍站在不远处,正跟几个眼生的人窃窃私语。 其中一人不知说了什么,他回头看过来的眼神把宝玉和凤姐儿吓得一哆嗦,赶忙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宝玉心中发寒,贾珍的眼神冰冷,杀机,恶意中透着淫邪,好似要择人而噬的恶鬼,宁国府也是百年世家,怎么会养出这么个东西? 意识到再拖延下去就要坏事,宝玉环顾四周,寻找趁手的东西,最终把视线落到给灵堂降温的冰盆上。 他扯着卫若兰悄悄往边上挪,在他讶异的眼神下,拿了几个冰块塞进装着火镰石的腰包里。 因火镰石怕受潮,腰包的里衬是油布,内外还漆着桐油,这类防水的制品通常也不透水,用来装冰块刚刚好。 等出了宗人府,男人上马,女子上轿,宁荣两府浩浩荡荡回家去。 这种全家出行的大场面,都会由族长贾珍和嫡长孙贾琏护在老太太轿旁,宝玉这个二房次子在前头开路,贾政贾赦则压在队尾看护全家。 今天他假装心情不好,把开路的位置让给了贾琮和贾蓉,他和卫若兰则退到王夫人轿旁,垂着头沉默不语。 王夫人还当他在停灵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冲撞了,吓得她脸色都变了,隔着窗帘柔声细气的哄儿子说话。 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太太,余光却片刻不离两个轿身前的贾珍,趁拐弯时他远离老太太轿旁,又有大树遮挡后面队伍,他把手探进腰包,夹出雀卵大的一块碎冰,弹指打向贾珍后腰。 自从掀了太虚幻境,宝玉的力气就暴增数倍,自身肌肉却没有分毫变化,观察数月也没看出是什么原理,只能将之归结为玄学。 力量增长给宝玉带来了巨大的好处,不仅身轻体健,习武更加省力,对身体的掌控力也突飞猛进,随便弹出的石子都能指哪打哪。 意识到弹指神通是个阴人的好办法,宝玉苦练数月,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贾珍后腰眼遭到重击,巨痛让他嗷呜一声,不受控制的在马背上弹射而起。 坐骑受到惊吓,也跟着跳起来,后鞍桥正中贾珍下盘,把他顶飞一米多高,惨叫声刺破苍穹。 全家都被吓得不轻,不明白贾珍这是怎么了。 护院接住落下马背的贾珍,宝玉也打马跑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贾珍蜷缩在地上,鲜红的颜色在裆部快速扩张,他捂着下身不停颤抖,整张脸扭曲在一起,冷汗下雨似的往下淌,痛得声音都发不出来。 老太太也扶着嬷嬷走下轿子,见贾珍这样,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凤姐儿快步上前,先扶住老太太,又命令道,“把珍大哥抬到我轿子上去,琏二你去请太医,都别站着了,快些回府是正经。”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卫若兰也拉着傻眼中的宝玉重新上马,刚才宝玉的动作他都看在眼中,还帮忙挡了下。 宝玉的想法他也理解,让贾珍受点小伤,消停一阵子给他们思考破局的办法,实在不行就请郡主帮忙,随便找个皇庄管事的差事,把贾蓉小两口打发出去。 没想到贾珍的反应会那么大,伤得还那么准,小兄弟受到如此重击,但愿别造成严重后果才好。 宝玉也是有槽无口,贾珍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货,腰被撞了你扶着腰就好,在马上蹿哒什么啊。 小兄弟要是报废了,秦可卿倒是安全了,尤氏该怎么办?她那么好的人,总不能守活寡吧? 王夫人吓得不轻,在轿内迭声问道,“宝玉,你可还好吗?我就说不能带小孩子去那种地方,果然冲撞到了。” 宝玉被她念叨得心慌,只得无奈道,“我没事,珍大哥也不是小孩子了,太太你坐好,偏向一边轿夫会很辛苦的。” 见儿子一切如常,王夫人还是不放心,“明儿你和若兰去家庙跪一天经,驱驱晦气吧。” 宝玉拒绝,“我崇道,跪什么经。” “那就去清虚观,找你张爷爷做个法事。”王夫人十分干脆,管他是谁呢,只要能保佑儿子就行,她从不挑嘴。 宝玉敷衍的应了声,贾珍还不知怎么样呢,弄不好还得出城去请贾敬回来,没时间给他躲清静。 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宁荣大街,把贾珍送回宁国府正院,老太太亲自接待太医,只说贾珍伤心过度,不小心落马,请他给个准话,伤的到底要不要紧。 太医只当是普通落马,纨绔子弟时常在骑马时出洋相,太医院都治出经验了。 等看过贾珍的伤势,太医整张脸窘成一团,询问守在一旁的贾赦和贾琏,“贾将军可是被某人撞到后腰了吗?” 贾琏摇头,“没有,我 们从宗人府的灵堂出来,路上没有任何异状,珍大哥突然就在马上跳了起来,然后就这样了。” 他言之凿凿,看表情也不像说谎,却让太医猛抽口气,脸都吓白了。 宁荣两府到宗人府吊唁太子,回程路上却出了这种事,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贾珍正处于半昏迷状态,把太医和贾琏的对话听个明白,吓得他意识都要不清楚了。 他对秦可卿打的什么主意自己最清楚,刚在灵堂上跟人商量要谋害人家女儿,出来就遇到这种事,分明是先太子在报复自己。 老太太听说贾珍伤到了子孙根,下身也有可能瘫患,惊得差点昏过去,忙命贾赦再去太医院,请医正前来诊治。 宝玉和卫若兰就坐在不远处,听到太医的话,两人先是打哆嗦,而后又面面相觑,只是想让贾珍消停几天,怎么就闯出这么大的祸了? 卫若兰一把按住宝玉的手,向他轻轻摇头,示意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做梦也不能说出去。 宝玉哪能不知道轻重,微微点头表示自己都明白,余光看到黄着脸走出来的贾琏,又有点想笑。 贾家男人从贾赦算起,都喜欢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看到贾珍鸡飞蛋打,再也嘚瑟不起来了,同样好色的贾琏岂有不心惊的。 老太太叹了回气,看到满屋子的子孙,又振作起来,对迎春几个姐妹道,“好孩子,你们先回去吧,凤丫头也回去照顾寿桃,宝玉兰儿护着姐妹们,都回去歇着吧。” 凤姐儿率先站起来,安慰几句已经傻掉的尤氏,这便带姐妹们告辞了。 宝玉和卫若兰也来向尤氏告辞,“大嫂子有事只管吩咐我们去办,你要保重身体才好。” 尤氏脑中一片空白,哪有心情理会别的事,只胡乱应了,又命贾蓉去送小叔和姑姑们。 贾蓉一直缩在角落里,被贾蔷戳了下才回过神,往外走时依旧在魂游天外,差点被门槛绊倒。 贾蔷一把扯住他,卫若兰扶住另一边,合力把贾蓉架出正堂才松开手。 贾蓉露出个似哭非哭的笑容,嘴巴张张合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快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刺激傻了。 宝玉满心愧疚,又不好表露出来,只能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不用担心,实在不行就把敬大伯请回来,我们宁荣两府相互依靠上百年,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贾蓉双眼一亮,“对啊,还有我祖父呢,我我……” 卫若兰摆手,“先看医正是怎么说的,实在不好了再去请敬大老爷。蓉儿就留在家里照看病人,别再把你也摔着了,有我们和蔷儿去请人就行。” 宝玉点头,“多带些人手,不肯答应就直接架回来,总之长房不能没有长辈主事。” 贾蓉长松口气,这才露出笑容,贾家男丁不少,真正顶事的却没几个。 两位堂祖父一个无能,一个迂腐,凡事都要靠宁国府顶在前头,如今唯一的主心骨又倒下了,把他吓得六神无主。 见宝玉和卫若兰非但不慌,还果决的提出解决办法,并没有放任宁国府不管的意思,贾蓉也就安心了。 57.第五十七章 隐情 宁国府的当家人贾珍,在祭拜先太子回程时身受重伤,荣国府贾赦亲自去太医院请医正问诊,据说眼看就要不行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中京城,此时皇上和忠顺亲王正在讨论北方防线,去岁鞑子在王子腾手上吃了大亏,虽未一举攻下太原城,鞑子的伤亡数量也超过五千,是近些年少有的大胜。 去年鞑子安静了一冬,很难说今年会不会卷土重来,粮草辎重和军械枪炮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在北方秋收之前送到边境。 皇上放下御笔,对着列出的清单叹道,“可用的人还是太少啊,像王子腾那样的悍将,十来年也出不了几个。” 忠顺亲王笑道,“王子腾的外甥贾瑛看着还行,还有五姑祖母的玄孙卫若兰,两个孩子都师从霍从先,自幼形影不离,默契也是难得的。” 皇上笑道,“那孩子乳名叫宝玉是不是,宁常在三句不离她的宝贝弟弟,田预那孩子也总说起两个小师弟,卫若兰今年十二,也不小了,明年就能当半个大人用了。” 忠顺亲王刚要接话,就有大内监上报,太医院医正求见。 兄弟俩还以为太上皇又出幺蛾子了,心累的直叹气,“宣进来吧。” 医正姓师,跟太上皇同龄,鹤发童颜,道骨仙风,走在街上总会遇到百姓来拜神仙。 今天他却仙不起来了,眉头拧成个大疙瘩,嘴角还时不时抽搐几下。 皇上和忠顺亲王对视一眼,好奇这人是怎么了,太上皇又不是泼皮无赖,不至于把他刺激成这样吧? 师医正也不废话,躬身见过礼,便把宁国府贾珍之事讲了一遍。 贾珍受伤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怕伤的地方难以启齿,也是宁国府自家的事。 问题是他伤的时机太过凑巧,刚祭拜过先太子就鸡飞蛋打了,指不定被传成什么样呢,师医正不想担这个责任,只能上报请皇上拿主意。 鸡飞蛋打? 忠顺亲王又笑又呛,趴在桌子上咳得抬不起头来。 皇上却笑不出来,下意识收紧双腿,感觉□□凉飕飕的。 他无奈道,“哪有这么说伤者的,麻烦师大人尽量医治吧,朕会命密营注意城中舆论。” 师医正拱手接旨,又道,“鸡飞蛋打是荣国府那个叫宝玉的孩子说的,可不干老臣的事。至于那贾珍,□□二两肉是没指望了,只能全部割掉,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在两说。” 忠顺亲王打了个激灵,惊道,“贾珍好歹是将门之后,他是怎么伤成这样的?” 师医正也觉得不可思议,又把贾琏回忆的受伤全过程说了一遍,摇头道,“要不是伤得凑巧又蹊跷,老臣也不会拿这点小事来打扰皇上。” 皇上也有点傻眼,沉吟片刻才道,“总之,先把这件事压下去,贾珍那边请师大人尽量救治,缺少药材只管从太医院支取,宁国府是开国功臣之后,朕也不好太过吝啬。” 师医正躬身领命,等人退出殿外,皇上又看向忠顺亲王,问道,“朕记得宁国府没几个人了吧?” 忠顺亲王唉了声,“是啊,嫡枝只有贾珍贾蓉父子二人,贾蓉娶的是先太子养在外头的姑娘,成亲也有几年了,肚皮一直没动静。哦,对了,第三代贾敬还在,他是乙卯科的二甲进士,十来年前挂印辞官,跑到城外修道去了。” 皇上缓缓点头,“朕也记得这件事,贾敬曾是先太子倚重的谋士之一,不知为何突然就辞官了,当时太上皇和先太子的反应也很奇怪,二话不说便放了人,还给他的儿子封了三品将军。” 忠顺亲王眨眨眼,好奇道,“那时我还小呢,只当贾敬是被爱妻过世刺激到了,难道还有隐情不成?” 皇上也很好奇,看向坐在角落里吃茶的黄先生,问道,“你应该知道原因吧?” 黄先生自幼博闻强记,接手密营这几年,已经把近二十年的调查案卷理顺了,见皇上好奇,便叙述起密营记录的辞官原因。 先太子十来年前曾收了个美貌侍妾,后来发现她可能是北边派来的探子,便把人毒哑后赏给了贾敬。 贾敬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夫人却是个精细人物,没几天就发现先太子赏的人有问题。 贾敬不相信先太子会坑自己,大骂夫人是妒妇,把人气倒了才想起后悔。 可惜已经晚了,夫人一病而死,侍妾也被查出的确有问题,贾敬心灰意冷,就挂印辞官,出城修道去了。 忠顺亲王啧了声,“先太子真是害人不浅,难怪愿意辅佐他的能人越来越少,手下只剩一群纨绔废物。” 皇上也是冷笑,“想用通敌之名拿捏手下,却害得人家破人亡,先太子也就这点本事了。” 宝玉这会儿已经出了城,和卫若兰贾蔷前往贾敬修行的道观。 听师医正说贾珍有可能性命不保,老太太直接撅了过去,吓得众人揉前胸锤后背,还是被师医正一针扎回来的。 老太太回过一口气,便命宝玉带人去城外请贾敬回府,宁荣两府的男丁要么太小,要么太蠢,唯一得用的贾琏还有亲王府一摊子事要忙,不来个明白人主持大局,贾家就要散架子了。 宝玉穿来近五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大堂伯,贾敬也没辜负贾家的美貌基因,长相清俊,神形飘逸,很符合宝玉心中世外高人的形象。 贾敬也在打量三个孩子,贾蔷是宁国府嫡系玄孙,长得比亲孙贾蓉还要风流俊俏,眼神却透着轻浮,不用细看也知道是个不中用的东西。 荣国府的宝玉眉目如画,有八分像老荣国公,眼中虽带着慌乱,也不失昂然之气。 卫若兰丰神如玉,目光纯净清正,是个极出色的孩子。 贾敬微勾起嘴角,对卫若兰轻轻颔首,又挥拂尘让三个孩子坐了,才道,“你们深夜到此,定有要事,可是又有哪个混账闯出祸事了?” 贾蔷跟贾蓉一样,怕贾敬怕得要死,被他目光一扫,就唰的落下泪来,哽咽道,“大爷爷,这次是祸事找上的我们,珍叔骑马受了重伤,毁了子孙根,连性命都要不保了。” 贾敬惊得差点 蹦起来,儿子再混账,那也是亲生的,听说贾珍有可能丧命,他也坐不住了。 连声命人准备马匹,又命贾蔷把受伤经过说清楚,贾珍自幼练习骑射,在马上睡着也不至于伤成这样吧? 贾蔷更想哭了,他又没去祭拜太子,哪里知道珍叔是怎么鸡飞蛋打的。 卫若兰担心宝玉心神不宁,会在贾敬面前露出破绽,就自己把回程经过讲了一遍。 末了,他摇头道,“谁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珍大哥突然在马上大叫,那马受惊,乱跳了几下,就弄成这样了。我们赶过去时珍大哥下身全是血,已经半昏迷了。” 贾敬冷笑一声,“又是太子,连死了都要害我孩儿,他难道还要灭我满门不成。” 看他这个样子,宝玉都快被愧疚感灭顶了,贾珍再不是东西,也是有亲爹心疼的,万一害死了他,他拿什么脸面对宁国府众人? 卫若兰紧紧拉着宝玉的手,生怕他一个冲动就承认是自己把人害了,那时宁荣两府才叫抓瞎呢。 宝玉又不是真小孩,还没冲动到那个地步,一行人掐着关城门的时间回到中京城,卫若兰担心宵禁前赶不回去,向守城官说明情况,拿到通行令牌才又往宁荣大街来。 贾珍这会儿正醒着,看到亲爹回来了,非但不喜,反倒吓得上下牙直打架。 贾敬满腔关爱都变成了怒火,以他对儿子的了解,这副样子分明是闯下大祸,面对他时才会心虚成这样。 抬手屏退屋里人,喝问贾珍出了什么事。 贾珍快吓死了,断断续续说出自己打的主意,以及受伤后的猜测,把贾敬都整无语了。 原来不是先太子死咬着他不放,而是自家儿子想用龌龊手段害人家女儿,又认定是遭了先太子报复,才会吓成这样。 贾敬有心安慰儿子,这世上哪来的鬼怪,他修道十来年,一只鬼都没见过。 死人也没本事找他索命,大可不必自己吓自己。 贾珍别看表面上嘻笑不定,内心却比王夫人还要固执,他认定的事是很难更改的。 听说老爹在道观里从没见过鬼怪,当即就吵着要搬到道观去,看先太子还怎么害自己。 贾敬被倒霉儿子气得直迷糊,又碍于他身受重伤,再受惊吓就要小命不保,只好骗他马上就去清虚观请张道长前来驱鬼,把人哄睡了才叹着气出来。 两府的兄弟子侄都在外间等着他呢,贾敬扫视过众人,苦笑着挥手,“都歇着去吧,珍儿这事师医正大概已经报上去了,端看明日皇上是什么反应吧。” 贾蓉吓得直抽气,讷讷道,“祖父,那秦氏怎么办?” 众人全都看向他,贾珍迷糊时大叫不能让秦氏害了自己,全家都听到了,难道贾蓉也不想要妻子了? 贾敬冷笑,“那你又是怎么打算的,不妨当着全家老少爷们的面说出来。” 见所有人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贾蓉吓得直缩脖子,想到妻子,又不得不鼓起勇气,“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要保下秦氏。” 58.第五十八章 结果 听贾蓉说要保下妻子,宝玉先笑起来,“没想到你小子还挺有骨气的。” 贾敬也缓和下脸色,“秦氏是我们家主动求娶的,不管身份如何改变,既嫁进宁国府,就是我们贾家人,你是她丈夫,自然要保护发妻周全。” 全家人也赞同他的想法,中京城内差不多的人家都知道秦氏的身世,先太子刚过世就迫害人家女儿,这事要是传出去,贾家哪还有脸面在朝堂上立足。 贾赦叹道,“秦氏无辜,即嫁到我们家,自然要护她周全。珍儿伤成那样,往后只怕很难出门了,敬大哥还是回宁国府吧,长房不能没有主事的人。” 贾敬犹豫半晌,长叹道,“知道了,族长先由我顶上,蓉儿要是不争气,让给琏儿也无妨的。” 商量好接下来的事,荣国府众人便告辞了,待在碧纱橱里的尤氏和秦可卿这才出来拜见贾敬。 贾敬见秦可卿哭得两眼通红,叹道,“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以后有我在家,不会让那孽障伤到你的,安心跟蓉儿过日子吧。” 秦可卿福身拜谢,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被贾蓉扶起时竟恍如隔世,好像死里逃生过一次似的。 贾敬又看向尤氏,“日后要苦了你了,把内宅看顾好,珍儿的情况你也清楚,把他屋里的人清点出来,是去是留端看她们的意愿吧。” 尤氏福身应诺,对丈夫的情况并没太放在心上,贾珍花心烂情,身边美婢娈童无数,一年歇在正房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往后再没了那些事,把让人心烦的小蹄子们都打发掉,她反而轻松了。 宝玉回到绮霰斋,泡在浴池里吐泡泡,懊恼得恨不得淹死自己算了。 卫若兰也说不出让他想开点的话,事情闹到这步田地,连他这个旁观者都手足无措,何况是宝玉。 “往好处想想,至少秦氏安全了,宁国府不用背负上谋害皇嗣的罪名,也能从太上皇和皇长孙那摊烂事里脱身了。” 宝玉只能苦笑,道理他都懂,贾珍和秦可卿都是人,二者要是只能活一个,凭什么不能是秦可卿。 宁国府没了贾珍,在太上皇眼里也就失去了价值,要是能由此摆脱派系之争,也不失为一种幸运。 可他还是过意不去,喃喃道,“明儿师医正就要来拆蛋,珍大哥能挺过去吗?” 卫若兰这下是真忍不住了,俯在浴池边笑得肩膀直抖,自住进荣国府就常能遇到乐子,今儿这次是最可乐的,拆蛋,亏宝玉是怎么想出来的。 次日,师医正的拆弹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很多,贾珍全程昏睡,拆蛋过后加大麻醉药剂,又让他继续昏睡了三天,再醒来时虽没了俩蛋只剩个枪头,小命却保住了。 宝玉每天都去东府探望,见贾珍一日精神过一日,心中愧疚减去大半,又开始得意起来。 虽害得贾珍在阎王殿前浪了一圈,也彻底封死了他害人的能力,秦可卿和尤二姐尤三姐都能逃过一劫,或许这就是烧掉薄命司的效果,把导致薄命的罪魁祸首干掉,从此就是康庄大道了。 宝玉兴奋的站起身,开始计算家中姐妹的现状。 金陵十二钗正册的头两人是林黛玉和薛宝钗,林妹妹父母俱全,林弟弟也两岁了,本人身体健康,性格开朗,能打拳会使鞭,以后再嫁个好人家,没准真能活到九十岁。 薛宝钗出身虽差些,只要她不好高骛远,找个踏实人家嫁了,也能平顺富裕的度过此生。 元春在宫里,位份虽不高,恩宠却是不缺的,皇后待她也亲厚,既不出头让人嫉恨,也不垫底受人欺负,安稳到老应该没问题。 王熙凤和李纨夫妻和睦,又有儿子傍身,暂时还看不出薄命的迹象。 迎春探春和惜春养在老太太身边,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只要不在亲事上犯糊涂,安然一世没任何难度。 还有副册又副册上的丫环们,宝玉自认保住她们性命还是不成问题的,等他有了自己的产业,再分派出去当管事娘子,虽不能大富大贵,日子也比普通百姓强多了。 盘算过姐妹和丫环们的现状,以及未来的人生轨迹,宝玉彻底安心了。 这些人的命运跟荣国府息息相关,她们的生活变好了,荣国府也差不到哪里去,相比之下贾珍那点牺牲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皇上也在密切关注宁国府的情况,对贾珍不利的消息被密营压了下去,但中京城从来不缺手眼通天的人物,密营再有本事也阻止不了他们得知真相。 太上皇一系的人彻底放弃了宁国府,贾敬跟先太子的恩怨他们最清楚了,他是不可能倾向皇长孙的。 贾蓉还不到二十岁,一直生活在贾珍的威压之下,在纨绔圈和国子监都是边缘人物,哪怕娶了皇长孙庶妹,也没多少拉拢价值。 不出几日,宁国府就从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只有几个故友还念着旧情,来府中探望贾珍。 贾敬倒也想 得开,只要儿子性命无碍就知足了,反正有那套东西他也生不出孩子,于国于家没半点用处,放出去还有可能闯祸,不如养在后宅省心。 贾珍可不敢留在家里,他的身体养好了,精神却出了点问题,一心认定只有躲入道观才能避开先太子迫害,天天闹着要出城修道去。 贾敬被他闹得头大如斗,到了七月底,确定他身体康复,便命老仆焦大带上几家人,护送他前往自家道观。 宝玉骑马在前头开路,后面是几十辆马车,国公府大老爷哪怕遁入空门,排场也要摆得足足的。 他看向一旁的贾蓉,无奈道,“行了啊,你都傻笑好几天了,仔细让珍大哥看见了。” 贾蓉嘿嘿笑道,“老爷现在可管不到我了,我明年就要当爹了,才不怕他呢。” 这段时间他的日子舒服多了,侍疾在家,不用去国子监应付那些心眼多得筛子似的人,祖父性子沉静,比老爷省事多了,家里也没了人情往来,全天都安安静静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宝玉并不奇怪秦可卿会有身孕,她和贾蓉都身体健康,最近又好到蜜里调油,加上贾敬催着要抱重孙,那就生呗。 对于明年就要当叔祖,宝玉也很开心,红楼原著通篇都没有新生命诞生,用以预示宁荣两府末日将近,现在宁国府眼看就要有后了,这是枯木逢春之兆啊。 宝玉笑道,“蓉儿你也是要当爹的人了,可有想过以后的营生吗?” 虽然宁国府只要不抄家,再吃喝个两三代都不成问题,那也不能混吃等死吧,总得有个正经事用来消磨时间。 贾蓉点头,“祖父也跟我提过了,他打算给我在鸿胪寺捐个官,还没来得及跟老太太商量呢,宝叔是怎么看的?” 宝叔虽比自己小七八岁,跟在郡主身边也见过不少世面,他很好奇宝叔是怎么看的。 宝玉喜道,“好主意啊,蓉儿你模样俊俏嘴又甜,糊弄那群番邦蛮子还不跟玩儿似的。你脑子灵活,书也念得不错,再学几门番邦语,就是鸿胪寺数一数二的人物了。” 贾蓉被夸得脸红,兴奋道,“对,还有番邦语,跟我们通商最多的就是西班牙和英吉利,只要学会这两门语言,就不愁在鸿胪寺站不住脚了。” 贾蔷也跑过来凑趣,“我也要学,正好跟蓉哥做个伴。” 宝玉笑道,“我们一起学,技多不压身么,回头就找我四师兄去,他肯定知道哪里有好先生。” 59.第五十九章 史霄 “学番邦语?你是怎么生出这个念头的?”四师兄田预打量小师弟。 这孩子的脑子也不知怎么长的,总能冒出些古灵精怪的想法,这又是看到什么了,才会突然打起学番邦语的主意? 宝玉给师兄倒茶,又对卫若兰得意一笑。 每次在月底看到四师兄,他身上都会带上汇福楼独有的熏鱼香味,就知道在这里肯定能找到他。 卫若兰摇头示意他别太得意,四师兄是密营的小头领,最忌讳被人看出行踪,要是害他不能再来吃熏鱼,可有他们受的。 宝玉又不傻,才不会做招人烦的事呢,他简略说了宁国府的打算,笑道,“师兄是知道蓉儿媳妇的,长房实是不敢再参与到那些事里了,可嫡长孙又不能无所事事,去鸿胪寺当个小官既体面,又不涉及大事,再学两门番邦语,也不算吃闲饭了。” 田预思忖片刻,点头道,“你别说,还真是个好办法,贾蓉好歹是皇家女婿,有个说得去的官职也是皇家的脸面,行了,我知道了,会番邦语的人鸿胪寺和四夷馆多着呢,回头就举荐两个妥当的给你们。” 宝玉拱手谢过师兄,又埋头吃熏鱼,汇福楼的老板是琼岛人,新鲜的海鱼熏制后送到中京,再搭配上各种食材料理出美味,其中羊肉蒸熏鱼最是鲜美,宝玉能独自干掉一盘子再搭两碗粳米饭。 田预盯着筷子不带停的小师弟,心疼的直戳牙花子,“你慢点吃,我还没吃几口呢,盘子就要见底了。” 宝玉一挥手,“让伙计再上几盘,我请客。” 田预嗤了声,“有我在这里,哪轮到你个小东西请客。” 卫若兰给他夹了块熏鱼肉,问道,“四师兄可知三师兄在哪里吗?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田预嘿嘿一笑,趁宝玉停下筷子看向自己,抢了块最肥的鱼腩,得意道,“你们去问王节度使吧,我可不知道。” 宝玉惊讶的瞪大双眼,“我舅舅把三师兄带到陕西了?” 卫若兰喜道,“这可是大喜事啊,等中京这摊烂事了结了,三师兄也历练出来了,大小也能做个五品游击将军。” 田预点头,“师父就是这么打算的,才会拜托到王节度那里,三师兄暂时是不用担心了,二师兄在扬州府营也混得不错,最让人不放心的反倒是大师兄,他所在的广西府营是南安郡王府的天下,不仅军纪散漫,还盛行吸芙蓉烟,不肯同流合污就要被排挤,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宝玉吓得筷子都掉了,“芙蓉烟?是从安南传过来的那种黑色膏体吗?” 卫若兰也吃了一惊,“圣祖曾明训阿芙蓉是亡国之物,自立国后就下旨禁止任何与阿芙蓉相关之物进入南明,广西那边又是怎么流传开的。” 宝玉拍着胸口,安抚吓到失速的小心脏,怎么忘记圣祖也是穿越者了,对于刻入每个炎黄子孙血脉中的惨痛教训,他必然会有所防范的。 田预苦笑着摊手,“那谁知道呢,太上皇老糊涂了,只知道一味纵容倾向他的人,皇上想彻查也有心无力。” 卫若兰长叹道,“太上皇年轻那会儿,也是万民称颂的明君,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宝玉摇头,“人老了都这样,你看历史上那些帝王,上了年纪就没有不犯糊涂的,李世民要不是死得早,也不会成为仅次于始皇帝的千古一帝。。” 田预反驳道,“我们圣祖才是千古一帝,力挽狂澜保住大明半壁江山,到老也没糊涂过。” 卫若兰也道,“洪武帝重塑汉人江山,其功绩也不比始皇帝差了,李世民背靠关陇贵族,比白手起家的大明圣祖可差远了。” 三人争论得正欢,楼下突然传来痛哭和喝骂声,吵吵嚷嚷的,听不清在骂什么。 田预走过去推开窗子,就见几个官差押着个柔弱妇人,跟在后面的有老有少,都指着妇人大骂。 传菜的伙计跑上来,躬身笑道,“打扰到贵客了,掌柜命小的加道甜品给几位爷压惊,待会儿就送上来。” 宝玉好奇道,“下头那妇人犯了何事,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伙计嗐了声,“这事实在没法说,下头那家姓曹,在街头有个小铺面,经营不善好些年了,那媳妇子为了维持体面,先是当光了嫁妆,后来又跟人学放印子钱,如今东窗事发,全家把过错都推到她一人身上,就这样了呗。” 宝玉在心里叹息,这妇人跟原著的王熙凤一个样,一心为家,却落得满身不是。 下头那几个就是活脱脱的贾家人,收银子时跟着受益,出了事又把人推出去顶雷,就是一群混账。 吃过熏鱼,两人回到荣国府,合家女眷都在老太太跟前奉承呢,见宝玉神色有异,王熙凤抢先问道,“宝兄弟这是怎么了?” 宝玉摇头,向老太太和两位太太请了安,才说了在汇福楼看到的事。 他叹道,“那一家子都是好人,只有养活全家的媳妇是罪人,何苦来的。” 王熙凤脸色也难看起来,她也是当家人,对那媳妇的困境感同身受,要是荣国府真到了那步田地,难保自己会不会做出同样的事。 老太太叹道,“你们爷们哪里知道当家人的艰难,凤丫头要引以为鉴,有事只管跟我和太太说,千万不要干傻事,寿桃和琏儿还要指着你呢。” 王熙凤笑嘻嘻的福身应下,“老太太只管放心,我们荣国府家大业大,离我当嫁妆还远着呢。” 宝玉在心里苦笑,哪里远了,姑娘你可长点心吧。 回到绮霰斋,他脸色更难看了,卫若兰奇怪道,“那妇人虽可怜,你也不必挂心成这样吧?” 宝玉摇头,“你注意到太太的神色没有,凤姐姐说当嫁妆时她眼神闪烁了好几下,分明是不怀好意。” 卫若兰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在荣国府住了这几年,他对二房夫妻也算有些了解,这两人虽行事不妥,对宝玉还是看重疼爱的。 偏宝玉是个极敏感的人,对情绪变化把握之精准,连四师兄都自叹不如。 太太对大房那些小心思全被他看在眼中,他的性格又磊落正直,最看不惯这类 营苟之事,导致宝玉对母亲的警惕心比对外人还重。 这种事也没法开解劝说,卫若兰只能换个话题,又说起番邦语的学习时间。 宝玉想了下道,“白天都有事要忙,读书的事总不能落下姐妹们,刚巧武经也讲完了,不如把学习时间安排在晚上,两府一边讲英吉利语,一边讲西班牙语,隔天换一次。” 卫若兰好笑道,“你还真是时刻不忘姐妹们,换着样学挺好的,就是要辛苦先生了。” 宝玉一挥手,“多给银子就不辛苦了。” 没过几天,田预就把两位番邦语先生送到荣国府,听完宝玉的教学计划,以及每个月十五两束脩,两位先生都表示包在他们身上了,保管少爷姑娘们学得又快又好。 迎春几个姐妹对学番邦语也很感兴趣,贾琏当官有几年了,一心巴望能提个半品一品的,怎能放过长本事的机会,拉着凤姐儿和寿桃也加入进来,老太太又派人去保龄侯府,问史湘云要不要学。 史湘云第二天就大包小包的跑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侯府的凤凰蛋,史霄小朋友。 他比宝玉小两岁,是史家第四代唯一的男丁,小时候身体不好很少出门,这两年身体是养好了,性子却拘禁安静,比小姑娘还不愿见人。 侯夫人愁得不行,听说姑母家的孩子们要一起学番邦语,当即就决定把儿子也送过来,有兄弟姐妹们陪着,怎么也能开朗上几分吧? 老太太只在几年前见过外甥孙子一次,看到已经长成大孩子的史霄,喜得一把抱在怀里,笑道,“你母亲可算肯把你放出门了,哎哟我的乖乖,这小模样比兰儿也不差啥了。” 史霄小脸通红,拿眼睛偷偷打量宝玉和卫若兰,含羞带怯的样子看得宝玉分外糟心。 族学里有个秦钟是这样就算了,史家表弟的性子必须掰过来,男人哪有比女孩子还娇羞的。 他道,“表弟留下来多住几天吧,早上跟老太太练拳,白天跟你琮表哥和环表弟去族学读书,晚上我们再一起学番邦语。” 保龄侯夫人心中感激,语气也带上了哽咽,“这孩子在家里也没个兄弟跟他一起玩儿,头两年身体不好,不敢麻烦老太太,拘在家里就把性子养成这个样,如今身体也大好了,还请宝玉你们几个表兄弟多关照他。” 见她说得恳切,老太太也觉得心酸,安慰道,“他们兄弟本就应该相互照应,这又算得上什么呢,我们两家统共也没隔几条街,想孩子了要么你过来,要么接回去住几天,这点子事也值当你心酸一回。” 保龄侯夫人苦笑,“我这不是心里着急么,当初嫁人时,也没人告诉我养孩子这么难啊,幸好有姑母时常照应,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宝玉听姑侄俩有来有回,也在心中感叹,原著里史家把唯一的子侄捂得紧紧的,生怕他跟贾家有任何接触,可见有多不待见他们家。 如今他自身上进,兄弟几个发展势头也算不错,史家才敢把独苗苗送过来,看来人还是得自己先立起来,外人才能看得起你。 60.第六十章 变化 史湘云和史霄都在荣国府住了下来,白天随姐妹兄弟们上学,晚上一起学番邦语,有同龄人作伴,功课多些也不觉得累,整天都乐呵呵的。 姐妹们都住在荣庆堂的三进院,史湘云也有自己专属的屋子,就在林黛玉隔壁。 老太太又命人在外院收拾出个小院,打发贾环搬过去陪史霄一起住,他也是快七岁的爷们了,哪有一直住在后宅的道理,干脆借这个机会搬出去,小兄弟也好做个伴。 贾琮的年纪比两人都大,听说堂弟表弟都有自己的院子住,他也闹腾着要搬去外宅。 将军府统共也没多大地方,贾赦养美婢娈童尚且不够用,哪有院子安置他,直接打包把人丢到荣国府,让他照顾两个弟弟去。 老太太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只命人收拾屋子接行李便罢了,贾琮贾环也是她的子孙,虽疼爱程度不及宝玉万一,也不是能置之不理的人,横竖外院地方大,想住就住呗。 下次去将军府上武课,昭宁郡主也听说宝玉两人在学番邦语了,赞同道,“这个主意不错,日后你们从军了,也无法长时间驻守北方,总是要调换驻地的,东南和广西那边番邦人更多,肯定有用上的时候。” 卫若兰心头一紧,不愿去想会有跟宝玉分开的一天。 宝玉暂时还想不到那么远,他被英吉利语搞得头大如斗,上辈子他是过了专业四级的英语高手,可三百多年前的古早英吉利语除了少数词汇,与现代英语完全是两个语种,他的词汇量和熟练的语法反倒成了学习的阻碍,就挺无语的。 他摆手道,“跟那群蛮子沟通用语言是没用的,最重要的是要拳头够硬,他们才会听你的话。” 昭宁郡主冷笑,“何止是欧罗巴的蛮子,北方那些鞑子也是一路货色,去年被王节度打得丢盔弃甲,今年不敢再动手了,又兴起了和亲的念头。” 卫若兰惊道,“他们在打郡主的主意?” 昭宁郡主愣了下,又哈哈大笑道,“怎么可能,皇家公主郡主一抓一大把,皇伯才舍不得把我送出去呢。” 卫若兰并不看好她的想法,反驳道,“正因为你最得皇帝宠爱,鞑子才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还是请忠顺亲王多注意一下吧。” 宝玉也道,“既然是鞑子主动提出的和亲,就应该让他们把公主送过来,我们家的贵女才不会嫁给臭哄哄的鞑子呢。” 昭宁郡主哈哈大笑,“说得好,宝玉你比朝堂上那些软骨头有志气多了。” 丹妍也抿嘴轻笑,柔声道,“和亲的事自有上头应付,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郡主帮我找到了父母,我的本名叫甄英莲。” 宝玉啊呀一声,他以为顶多能找到甄夫人,难道连甄士隐也找回来了不成,他不是出家了吗? 昭宁郡主想到丹妍那对父母就想叹气,“我还当丹妍已经憨到极致了,见到她父母才知道还有更不靠谱的,就没见过那么老实又不懂事务的人,家产都被娘家骗去了也不敢吭声,还是当地官员为了讨好亲王府,帮他们追回来的。” 丹妍对父母也挺无奈的,把她弄丢了可以说是意外,可连他们自己都过得一塌糊涂,让她这个做女儿的也跟着丢人。 “我父母自丢了我,家里又起了大火,他们投奔母亲娘家,不仅家业被外祖父哄骗了去,父亲还跟个道人出了家。 三月初那道人突然就死了,他无处可去,只好回家找我母亲,刚到家又病倒了,要不是郡主派去的人及时找到他们,没准就要病死了。” 卫若兰哭笑不得,只能劝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把人接到中京城,放在身边照顾着,一家团圆比什么都强。” 丹妍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家也算有几分产业,不愁吃穿就行呗。” 郡主好笑道,“刚说你憨,你立马就冒傻气,跟在我身边还能少了你的好日子不成。” 大家都笑起来,宝玉也跟着傻笑,努力回忆原著开头的内容。 他记得甄士隐好像是跟着渺渺真人在人间的幻身出的家,而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正是送补天石下凡历练之人,那两人也不知是仙是鬼,化身的跛足道人又恰巧死在他掀翻太虚幻境之后,大概率也是孽鬼一伙的,他们把补天石带入凡尘,又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宝玉胡思乱想了一整天,结束课程从将军府回来,也没注意陪老太太说话的薛家母女,请过安就跑去东屋,拿下通灵宝玉查看。 自从掀翻太虚幻境,这块玉又被束之高阁了,鉴于它在殴打警幻仙姑时帮了大忙,宝玉不好再用人家压箱底,找了只透明的琉璃盒子把它放在里面,摆在荣庆堂多宝阁的上层,不是想见识人间富贵么,还有谁是比老太太更会享受的。 见宝玉来去如风,急急忙忙的,老太太也没多想,对脸色乍红乍白的薛太太笑道,“小孩儿家总是一惊一乍的,兰儿,你们武课上得怎么样了?” 卫若兰也想不出宝玉要干什么,对待外客又不能失礼,只好留下来向薛太太见礼,又回老太太,“佟先生说我们骑术已经过关了,下次课要开始学骑射,命我们这几天加强箭术,课前要考的。” 老太太想到金孙的好箭术就止不住得意,笑道,“箭术练了那么些年,近几年就没见过你们有脱靶的时候,还有什么可加强的,仔细些别伤到自己了,功课缓着些也无妨的。” 卫若兰笑着应下,又应酬薛太太几句,便去东屋找宝玉。 宝玉正盯着通灵宝玉发呆,几个月没见,这东西更加通透盈润了,上面的字在阳光下好似能流动,这是恢复灵性,要成精了? 卫若兰也被通灵宝玉的变化惊到了,接到手里仔细打量,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了下,把通灵宝玉收入袖中,拉着宝玉回到绮霰斋,打发掉屋里的人,才低声问道,“这玉真是你落草时衔在口中的?” 宝玉一摊手,“我上哪知道去,问过老太太和太太好些遍,她们一口咬定这玉就是从我嘴里掏出来的,我也没办法了。” 从前他还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自 从见识过太虚幻境,反倒相信了八成,这东西和原宝玉一个让警幻仙姑现出原形,一个两泡尿浇毁太虚幻境,肯定是有些来历的。 如今他取代了原宝玉,再看通灵宝玉这个疑似老乡就有些心虚,这才把它丢到老太太那边。 卫若兰对两位长辈的固执只有摇头的份,他拿出通灵宝玉,叹道,“这玉的来历早就传出去了,这些年你一力否认,倒也没传出别的闲话来。可如今又不一样了,这玉变得越来越鲜艳水润,一看就不是凡品,你还是贴身戴着它吧,被外人看了去只会更麻烦。” 宝玉畏惧的盯着通灵宝玉,生怕突然蹦出个老登要夺舍自己,可卫若兰说得也有理,这东西确实不能被别人看到了。 他考虑将之锁进箱子的可行性,犹豫片刻还是否定了,这东西变得如此有灵性,关进小黑屋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还是放在身上最保险。 宝玉叹了口气,垫着帕子接过通灵宝玉,对外面道,“茜,花序你进来,给我找几根佩戴通灵宝玉的络子。” 茜雪年纪大了,上个月被宝玉嫁到太太陪嫁的码头,码头当家的独子他见过几次,模样性格都挑不出毛病,他那三座山头又在码头附近,把心腹嫁过去,正好帮他管账。 如今绮霰斋只有花序和晓红两个大丫头,管事木嬷嬷揽总,木飞等小厮管外面,花序和晓红一个管内务,一个负责与内宅交际,把小院经管得井井有条。 花序就是原著的花袭人,宝玉的注意力从不在丫环身上,跟她也没有那些事,花序也就安安静静的,丝毫不见原著中花大奶奶的派头。 她答应着走进屋,从衣柜隔子里拿出个木盒,里面装满了打的各种络子,都是用来佩戴通灵宝玉的。 宝玉接过盒子翻看了下,竟有三十来根各色花样的络子,“我平日又不戴这东西,你们怎么准备了这么多?” 花序笑道,“是老太太吩咐的,二爷前些时候给小厮们都赏了玉扣,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想越戴了,预备的各式璎珞项圈有二十来个呢,我想着二爷许是嫌那些东西又重又拘束,才不爱戴的,就带姐妹们打了些络子。” 宝玉挑了几根浅色的,称赞道,“难为你想得周全,以后通灵宝玉我会随身带着,每天换下的络子不要交出去,你们自己用香皂洗了,用皂角洗的东西扎脖子。” 花序笑道,“扎脖子是洗过太多次了,这东西又不费事,几天换个新的也不值什么。” 这时,晓红和碧痕嬉笑着跑进来,见宝玉和卫若兰都在屋里,福身见礼时还止不住的笑。 花序也好笑道,“什么事值当你们笑成这样,还不快些预备晚膳去呢。” 晓红笑得直捂肚子,摆手道,“晚膳迟些有什么打紧的,薛家闹的笑话才有意思呢。” 花序脸色一沉,刚想开口,宝玉却啊了声,“薛太太是不是在老太太那呢?” 卫若兰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人家就在老太太跟前坐着呢,你理都不理就走了,这眼睛是怎么长的?” 61.第六十一章 不甘 薛太太和薛宝钗相对而坐,脸上满是羞愤和愁容,薛家在襄樊两城和江南各地都有商号,消息比深宅大院的荣国府灵通多了。 亲王府在大如州寻到了丹妍父母,这件事早就被底下商号报了上来。 昔日强买的小丫头不仅出身不俗,还成了郡主身边最得力的女官,薛宝钗又嫉又恨,薛太太则吓得整宿睡不着,生怕丹妍记恨他们家,撺掇郡主打击报复。 有郡主和丹妍在前头横着,母女俩再不甘愿,也只能放弃小选,转而又打起了宝玉的主意。 宝玉虽是爵位无望的二房次子,但相貌人品都是难得的,自身上进,师父师兄皆有助益,宫里有皇妃姐姐,外头还有郡主和卫若兰等一干王孙公子当好友,是打灯笼都难找的女婿人选。 薛太太也知道荣国府看不上自家,但做生意讲的就是造势,只要把声势摆出来,不愁他们不动心。 因此薛太太对荣国府下人出手十分大方,还命薛宝钗的丫环莺儿与各屋里的人搞好关系,闲话时多透露些宝钗的好处和奇处,其中最惹眼的就是冷香丸跟和尚送的金锁。 丫环们对冷香丸听一耳朵便罢了,她们身轻命贱,生不起那么磨牙的病。 自家主子又都身体康健,时常不爽利的琏二奶奶近几个月也没闹过头疼腰疼,收着的人参好药都用来走礼和赏人了,没人会在意这些事。 和尚给薛姑娘的金锁要找有玉的人来配,这个说法就闹出大笑话了。 宝玉虽是衔玉而生,但合府都知道他最烦戴那块玉,反倒给自己和卫相公身边的小厮各配了一块美玉,端看谁能入薛姑娘的眼了。 莺儿被臊得满脸通红,回家就向主子告状,薛太太和薛宝钗刚遭到宝玉冷落,正没好意思,又听说金锁闹出了大笑话,宝钗一把扯下金项圈,气得脸都青了。 薛太太也没了主意,怜惜的抚着宝钗脸蛋,女儿生得杏眼柳眉,粉面生春,比荣国府几个姑娘都强上一筹,要是托生到那尊贵人家,皇后也当得的,怎么偏就生于商贾家了呢。 她越想越伤心,哽咽道,“这可如何是好,我原是想着进京后能靠你姨妈家给你搏个好前程,结果那府里竟没一个拿正眼看我们的,都是爹娘拖累了我儿。” 薛宝钗也是灰心,听说荣国府的姑娘小爷在学番邦语,她就想着也加入进去,用才智压服众人。 哪成想宝玉会把嫌恶表现得那么明显,直接对她们母女视而不见,即便使手段嫁给他,大概也要受尽冷落,落不到好下场。 思忖半晌,薛宝钗叹道,“母亲,要不,我们去陕西投奔二舅舅吧。” 薛太太眼泪掉得更凶了,“没出阁那会儿二哥就厌恶我,你哥哥又做出那样的事,到了他跟前,我们母子还不得被他刻薄死啊。” 薛宝钗也没办法了,苦笑道,“总之,我们暂时离荣国府远着些吧,妈妈的那些手段也别再用了,万一惹恼了宝玉,连哥哥都没好果子吃。” 薛太太还是不甘心,迟疑道,“那你的终身可怎么办呢,你都十二岁了,再拖下去就更没着落了。” 薛宝钗摇头,“还是等着小选吧,当不成公主的才人赞善,还不能在宫里当个女官么,只要进了宫,我们薛家就不一样了。” 薛家母女拿定了主意,宝玉这边却心虚得要死,顶着卫若兰探究的目光,嘿嘿傻笑道, “我就是突然灵光一现,想给木飞他们赏件玉做的配饰,哪来的未卜先知的本事。” 卫若兰才不相信他的鬼话,“你的灵光这么准的吗?只闪一下就正中人家命门,不如也帮我闪一闪,看下半年是否有好事发生。” 宝玉谄笑,“卫公子丰神俊朗,天仙般的人物,哪是我这个凡夫俗子能算准的,小的,小的给公子捶个肩,就放过小的这一回吧。” 卫若兰被逗得呵呵直笑,花序几人也笑个不住,主仆说笑着用过晚膳,又掌灯写功课。 宝玉早说过要多置办些产业,放丫环们出去帮他管账,要求上下都要能写会算,花序她们也是有功课要忙的。 薛家人消停到十月间,连薛蟠都不来族学添乱了,直到鞑子派使节前来商议和亲事宜,薛太太才慌乱起来。 她派人递了贴子,进府向王夫人打听是怎么个事,为何刚传出和亲的消息,宫里就恢复小选了? 王夫人还真没关注过这件事,小选和亲都不与自家相干,眼看就要年底了,她正为盘账头疼呢。 听到薛太太的话,她怔怔道,“恢复小选了?什么时候的事?” 薛太太噎了下,讪笑道,“昨儿刚接到的消息,上次在内务府报名的人家还要再报名一次,否则名帖就作废了,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来问姐姐了。” 王夫人想了下,对彩云道,“去把宝玉找来,他跟在郡主身边,听到的消息肯定比我们多。” 宝玉最近也忙得很,贾敬回到宁国府,先是把合府上下整顿一番,转头又盯上了族学。 他虽比族学山长兼先生贾代儒小了一辈,却是正儿八经的二甲进士,辈份再大也只有退让的份。 身为贾氏一族功名最高的人,贾敬平等歧视族学的一切,上到先生和教学计划,下到本家和外来的所有学生,包括宝玉卫若兰在内,全都被他整治傻了,功课多了近一倍,还多了几个严厉的先生前来坐馆。 宝玉文章写得不错,诗词和八股文虽不入门,武举也不考那些,贾代儒便放任不管了。 卫若兰对八股和文章都没兴趣,更侧重诗词和骈文,诗才虽比林妹妹差些,也能跟史湘云争个高下。 贾敬可不管两人是学文还是习武,进了族学都要按他的规矩来,得空就抓着一群孩子补功课,整治得小兄弟们苦不堪言。 宝玉正对着一篇八股文挠头,听说薛太太来了,太太要见自己,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放下笔便前往荣禧堂。 王夫人姐妹在闺阁时相处得不错,薛太太也习惯了奉承姐姐,知道往何处说最能让她开心。 两人聊得正高兴,就见宝玉耷拉着眼皮进来了,王夫人笑骂 道,“做什么这副表情,还不给你姨妈见礼呢。” 宝玉抹了把脸,向薛太太拜了拜,强笑道,“姨妈勿怪,这两天学里的先生教八股文,可把我折腾惨了。” 薛太太笑道,“你宝姐姐最擅长那些诗啊文的,我也看不大懂,有为难的地方就去家里找她帮你写。” 宝玉对薛宝钗的才情还是认可的,笑道,“家里的姐妹正在商量结诗社呢,哪天开社了,一定下贴子请薛姐姐参加。” 只要薛家别打自己的主意,宝玉也不算多讨厌薛宝钗,好歹是两姨表姐,请她来家里玩玩还是乐意的。 见儿子如此给面子,王夫人也笑道,“你们都多大的人了,还一心想着玩儿呢,宫里下旨恢复了小选,偏又赶上鞑子来说和亲的事,两者可有关系么?” 宝玉看向薛姨妈,突然冒出个念头,其实薛宝钗的性格挺适合和亲的,她端庄自持,从不内耗,受再大的委屈也能端得住,比那些公主郡主强多了。 面对姨妈担忧的眼神,他还是把其中的厉害说明白了,“听昭宁郡主的意思,太上皇是打定主意要选一位皇家贵女和亲,这次小选就是在挑选陪嫁的女官,姨妈要是舍不得表姐,那就不要报名了。” 屋里人都吓得直抽气,王夫人急道,“怎会如此,自旧朝起我们大明就再没和过亲,太上皇怎会突然生出这种念头了,女官陪嫁到北方,还能有回来的一天吗?” 宝玉一摊手,“谁知道太上皇是怎么想的,鞑子也说会嫁位公主过来,太上皇一口咬定是两家换亲,皇上也拿他没办法。” 王夫人这个气,“换亲那是乡野穷苦人家才有的事,体面人家谁会拿姑娘换媳妇,还不如和亲呢。” 薛太太捂着胸口,脸都吓白了,摇头道,“小选还是算了吧,我们宝钗也是娇养大的,落到蛮子手上还能有命在么。” 宝玉对疼爱子女的人一向有好感,见她的神情不似作假,不由带上笑容,“小选说白了就是为皇家选管事的奴才,表姐在自家当千金小姐有什么不好的,何苦受那份罪。” 薛太太苦笑着摇头,“你们爷们哪里知道女子的苦楚,家里再好也有嫁人的时候,婆家才是女子一生的归宿,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没个能拿得出手的身份,你宝姐姐哪里能嫁进好人家。” 宝玉嘴角一抽,何着你们也知道自家身份拿不出手,嫁不到好人家就打他的主意,难道他就是那好拿捏的么。 “依我看,不如请二舅舅在军中为表姐择门夫婿,要那种既没家世拖累,自身又上进有前程的,为人也要豁达,不介意表姐的商贾出身,又能压服蟠表哥,成亲后姨妈带表哥搬到隔壁住着,儿女都在眼前,又有女婿做依靠,踏实过日子难道不好么。” 薛太太愣愣看着宝玉,怒火都快压不住了,军中的武夫哪能配得上她玉人般的女儿,自家就这么不入他的眼么? 王夫人却觉得宝玉的主意不错,虽然可惜薛家的万贯家财落不到儿子手中,但嫁入军中对宝钗来说确实是个好归宿。 62.第六十二章 贺寿 鞑子派使节来南明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中京城,百姓群情激昂,对和亲的意见相当大。 自大明开国以来,朝廷和百姓的骨头就没软过,从未做过用女子换太平,向外人低头的事。 他们南明虽不及旧朝疆域万里,威震四方,朝廷也不能自甘堕落,打所有百姓的脸。 很多百姓到顺天府衙前抗议,不论和亲还是换亲,他们都不能接受,朝廷必须得给百姓个说法。 还有文人结社组团,在皇长孙出行时挡在仪仗前慷慨陈词,请他上奏太上皇,打消和亲的想法。 皇长孙被吓得不轻,太上皇也没想到百姓的反应会这么大,只好对使节避而不见,把麻烦事推到皇帝身上。 皇帝打发走前来传话的内监,注视着临敬殿窗外的殿角,轻声道,“没闹出乱子吧?” 站在角落的黑衣人躬身一礼,回道,“只要朝廷不下旨和亲,无需担心百姓生乱,那些文人才是最闹腾的,四处阻拦官员请命,弄得朝堂上下怨声载道。” 皇帝呵了声,“活该,那些东西正事不干,跟着太上皇起哄倒是积极,你们不用管,也该让他们吃些教训了。” 黑衣人领命退下,皇帝又把视线落到把玩新瓷的黄先生身上,问道,“你那几个学生可还好么?” 黄先生轻笑,“没什么不好的,郡主是皇上打小看到大的,心志坚韧不输男儿,女官丹妍也是难得的聪明孩子,一心扑在郡主身上,两人一刚一柔,很是和谐。卫若兰和贾瑛有勇有谋,又肯用功打磨自己,在年轻一辈中也是相当难得的,只是……” 皇帝听得心情正好,见黄先生突然住口不语,不由好奇道,“只是什么,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黄先生摇头,“并非不能说,就是有点头疼,贾瑛天生神力,满肚子鬼点子,强势霸道之处又不输郡主,这两人要是对上了,天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皇帝反倒笑起来,简略说了宝玉给小厮佩玉,挡回薛家暗算的事,“那小子乖滑得很,意见相左时他自会想办法调解的,不用我们担心。” 黄先生都无语了,“薛家母女也是敢想敢做,仗着是表亲,连国公府的公子都敢谋算。” 皇帝冷笑,“谋算亲戚算什么,那家人连国法都不放在眼里,儿子敢当街闹出人命,母女俩又打起表亲的主意,朝廷早有明令姑表姨表不能结亲,他们是怎么敢的。” 黄先生笑道,“天若使其亡,必先使其狂,且有收拾他们的时候呢。” 宝玉打了个喷嚏,搭在弓弦上的箭矢飞出,正中靶心。 校场众人都用死鱼眼瞪着他,不在状况也能中靶,这家伙要不要这么过分。 今天是忠顺亲王妃生辰,她出身清流世家,育有两儿一女,是亲王府无可争议的当家人。 王妃不喜欢热闹,过生日只请了几家近亲,以及交好的人家,在内外院各摆几桌酒席便罢了。 宁荣两府除贾珍外全员到齐,盛妆前来亲王府贺寿,宝玉是昭宁郡主的伴读加跟班,贾琏是亲王府府官,秦可卿又是先太子妃拜托王妃照顾的可怜孩子,也被归为交好人家之列,接到了亲王府的请帖。 宝玉和卫若兰在外院席上玩得很嗨皮,忠顺亲王的爱好是养小戏,本人也通乐律,擅谱曲,经他教导出来的人可不是外头戏班能比的,连不喜文戏的宝玉都摇头晃脑,比看演唱会还投入。 卫若兰也爱看,却不喜欢宝玉目不转睛盯着外人,吃饱喝足就招呼兄弟们去校场比试气力和箭法,远离台上那些小妖精。 昭宁郡主正带小姑娘们在校场玩射箭呢,见男孩子们来了,便退到一旁,看他们比试箭法。 有各家闺秀在旁边看着,少爷们自动忽略了比力气的选项,像野猪一样撞到一起太有损形象了,还是射箭更为文雅。 宝玉在姑娘堆里看到薛宝钗,才知道王夫人把她也带来了,丹妍就站在郡主身边,她跟人家可算得上半个仇人了,也敢出现在亲王府,不得不佩服她的内心强大。 卫若兰放下手里的弓,递了块帕子给宝玉,担忧道,“可是着凉了,怎么突然打起喷嚏来了?” 宝玉接过帕子揉鼻子,“我也不知道,鼻子突然就痒起来了,可能是有人在想我吧。” 皇后的娘家侄子姓常,对宝玉的印象一直很好,听他这样说,便压低声音调笑道,“我们宝玉别看年纪小,却不失英武之气,围观的小姑娘们岂有不动心的。” 宝玉想回他个白眼,突然记起这人娶的是自家大师兄堂妹,便把他拉到一旁,问道,“常兄可听说年底有哪些官员要调动么,我大师兄在广西府营,据说处境相当艰难。” 常大少叹道,“难得你还惦记着他,我家内子也在发愁这件事呢,把人调到别处不难,可皇上在广西总得有个亲信眼线,在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之前,也不好提调任的事。” 宝玉惊讶的瞪圆眼,用下巴点了下南安郡王府嫡长孙的方向,问道,“那位,在南疆还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忠顺亲王府的世子也走过来,冷笑道,“可不是大么,炎家出身南疆大族,是带着队伍投奔圣祖的,立国后那些人又受命镇守南疆,府营将领大多跟炎家有旧,要不是插不进手,朝廷岂能容忍芙蓉烟在广西流传。” 宝玉想到芙蓉烟就头疼,几年后南疆跟安南还有一战,红楼分析贴都认定两国交战是以大败收场的,才有了探春顶替南安郡王府姑娘和亲的情节,大师兄要是不尽快调离那个鬼地方,弄不好得把命搭进去。 想到红楼梦电视剧末尾,南安郡王妃含笑站在高台,注视探春出嫁的情节,宝玉再看南安王府的大少爷,眼神不由带上了凶光。 南明四个异性郡王,除了功劳最大的北静郡王府,其余三家都没了王位,第三代只袭到侯爵,全靠老王妃撑着门面。 同是落魄勋贵,炎家却照旧摆着王府的排场,连八个公爵府都不放在眼里。 宝玉过去也懒得搭理他们,如今却不同了,大师兄受困于南安郡王府的势力,未来还有可能拿自家妹妹顶包,宝玉 越想越气,坏水汩汩往外冒。 卫若兰推了他一把,看表情就知道这人憋着坏呢,亲王府可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还是消停些吧。 宝玉也没有当众伤人的想法,坑人的办法多着呢,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 他招呼几人回去射箭,王府提供的强弓比家里的还要趁手,得想办法弄到几张。 常大少和世子对视一眼,都笑起来,很期待宝玉用何种办法整治南安王府的炎大傻子,他们看那人也不爽好久了。 在亲王府待到天色将暗,众人才告辞离府。 宁荣两府就在两条街外,不到半个时辰便到家了,宝玉刚换下大衣服,王夫人又派人来请,只得找了件斗篷,往荣禧堂去。 王夫人靠在躺椅上,捻着佛珠神色不悦,见儿子来了,才露出些许笑模样,柔声道,“听说你们一直在外头射箭,可累着了?” 宝玉摇头,走到她身边坐了,才道,“又不是一直射,比平日练习时轻松多了。” 王夫人对儿子的箭法相当得意,笑道,“从王府得的强弓是在军中用的,在家里玩玩就得了,可不能带到外面去。” 宝玉应道,“太太放心,我和师兄自有分寸。” 王夫人更得意了,“我养的儿子还能差了,你大哥来信说明年有希望调任,你大姐姐在宫里待得也安稳,我儿将来也像你舅舅那样当个节度使,我死了也能含笑九泉了。” 宝玉好笑道,“节度使哪里是那么好当的,太太还是放低点标准吧,小心闭不上眼再活过来。” 王夫人啐了声,“别胡唚,连你娘你都敢打趣,回头告诉你师父,让他打你顿狠的。” 宝玉耷拉下脸,“还告诉师父呢,我们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王夫人一点也不介意霍从先无法亲自教导儿子,只要他在正三品的位置上蹲着,就是对宝玉最大的助益。 她笑道,“你师父没空回城,你们不会去京营府看他么,转过年你就是十一岁的大人了,想去哪里不成。” 宝玉也笑起来,“太太肯放我出门就行,把我叫过来是为了什么?” 王夫人脸色立时就沉了下来,冷笑道,“还不是你那好姨妈,又想送宝丫头去小选了,她不怕女儿陪嫁到北边回不来,我还心疼外甥女呢。” 宝玉对薛家人无话可说,他们如何抉择都不与自家相干,只要别再打他的主意就行。 “许是他们听到消息,认为太上皇有拒绝和亲的打算吧。” 王夫人惊讶的坐起身,“又拒绝了?太上皇年轻那会儿是何等的英明人物,到老怎么又犯起糊涂了。” 宝玉笑道,“谁老了能不糊涂呢,薛家想小选就去报名呗,今儿去亲王府贺寿的那些姑娘我也见了,哪个都不比她差,她又是那个出身,说不定第一轮都通不过。” 王夫人恼道,“怎么说你表姐呢,宗亲那些姑娘我也没看出有几个好的,就连那个丹妍,长相虽是拔尖的,气度也输了宝钗一筹,怎么就通不过初选了。” 63.第六十三章 志向 宝玉对薛宝钗能否通过小选一点也不在意,探春反倒上了心,趁结束晨练等早膳的功夫,问宝玉道,“二哥,你时常能见到那位丹妍女官吗?我听说她跟着郡主一起上武课呢。” 见探春小脸上满是向往,宝玉好笑道,“怎么,你也想给郡主当女官吗?” 探春猛点头,“待在内宅有什么趣,我也想像昭宁郡主那样,策马扬刀,保卫我们南明。” 老太太放下茶盏,好笑道,“难怪京里的太太都看不惯昭宁郡主,三丫头才跟她接触过一次,这就在家待不住了。” 宝玉早看出探春是个不甘于现状,很有志向的姑娘,他也不想把姐妹关在内宅,又不好强迫她们走出家门,既然三妹妹主动提出想摆脱桎梏,他当然要支持。 “郡主不仅缺少女官,还有意组建女子卫队,这两年你多学多练,等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再向郡主举荐,一准儿成的。” 林黛玉抿嘴笑道,“我们昨儿也听说郡主要组建女子卫队的事了,要不是周围人太多,探丫头都想报名了。” 史湘云有些茫然,“宝姐姐说女孩子要贞静,针黹管家才是正经事,可郡主整日抛头露面,除了太太间的闲话,也没见上头不准的,昨儿上头赏王妃寿礼,还赏了新马鞭给郡主,到底哪个才是对的呢?” 王熙凤翻了个白眼,想到薛家母女就没好气,正色道,“当然是上头的想法才作数,薛姑娘只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还能跟九五之尊比见识不成,上头不反对就是默许,你也是将门之后,想做什么只管做去就是了。” 史湘云恍然,“对哦,哎,我怎么糊涂了,臣女当然要以上头的意愿为准,那我也要跟三姐姐加入女子卫队。” 史宵叹了口气,无奈道,“云姐姐不是说要一辈子留在家里陪我吗?怎么又想去郡主府了。” 大家也用惨不忍睹的眼神看着史湘云,这姑娘心直口快,一张嘴就得罪人,习武也没多少天赋,太极拳断断续续练了好些年,也没见打出个名堂来,除了会诌几句歪诗,没一件事是她能拿出手的,把这种傻子放出家门,还能收得回来吗? 和亲事件闹到冬月过半,以鞑子使节空手而归落幕,朝廷虽未明确拒绝两国和亲,暂时也没有送出自家贵女的打算。 鞑子要是想和亲,不妨先把公主送过来,南明皇家的后院还养得起一个女人。 此时小选报名也结束了,只等腊月初就要进内务府择选,那些担心女儿被送去北边,没报上名的人家都后悔不迭。 薛家虽给薛宝钗报了名,这一个来月也悬着心,直到听说和亲的事被上头拒绝了,才得意起来。 薛太太带了两大屉匣宫花来荣国府,对王夫人笑道,“这是内务府出的新鲜花样,在江南采购了上好的绢纱制成的,这两匣子给姑娘们戴着玩儿吧。” 王夫人摆手,“给宝丫头戴罢了,又想着她们。” 薛太太笑道,“宝丫头过两天就要去宫里学规矩了,衣裳首饰都要按制准备,哪里用得着这些。” 王夫人点头,感叹道,“一转眼,姑娘们也都长起来了,宝丫头转过年就十三岁,是到考虑前程的时候了。” 薛太太也叹道,“可是呢,我们原想着昭宁郡主府是个好去处,有宝玉的面子在,郡主总不好亏待了宝丫头。可上个月见了郡主待丹妍的样子,只好放弃了,也不知能选到什么地方去。” 王夫人也很遗憾,宝钗要是进了昭宁郡主府,宝玉娶郡主过门后再收了宝钗,尊荣和钱财就都归自家了。 不过能收了丹妍也不错,以那孩子的天人之姿,作良妾才不算辱没了宝玉。 抛开难以启齿的想法,王夫人又安慰薛太太,“皇家的公主郡主多着呢,只太上皇待字闺中的公主就有三位,哪个不比昭宁郡主尊贵。” 薛太太也知道皇家不缺贵女,她是想打听这次能选多少人,自家进宫的可能性有多大。 王夫人哪里知道这些事,打哈哈混过去便罢了,薛家既不能为自己所用,也没必要跟他们浪费精神。 宝玉正在杨先生那里,请她指点书法,近一年他的书画进步迅速,在杨先生看来,差不多能出师了。 见婆子来送花,杨先生也没别的表示,只命人放到一旁便罢了。 她指出几个字,笑道,“这几个构造还有些松散,其余的我也指点不出什么了,宝二爷要是还想在书法上更进一步,只好另请名师了。” 宝玉也没理会送来的花,林妹妹父母俱全,父亲又位高权重,上下人等没人敢对她不敬,犯不着一惊一乍的。 他谢过先生夸奖,又按照杨先生的指点,重写那几个字。 探春也很喜欢书法,随手挑了两朵堆纱花,又过来看他写字,不服气道,“我习字也不比二哥晚多少,怎么会差这么多。尤其这一年,二哥的字突飞猛进,我都怀疑你背着我吃仙丹了。” 宝玉心说仙丹没见过,仙境倒是掀翻了一个,力量和控制力增长迅猛,控笔更加得心应手,书法水平自然有所提升。 他笑道,“你们女孩儿家力弱,等再长个两年,手上有了劲,字也就好起来了。” 探春更不服气了,“我力气哪里小了,我鞭子是耍得最好的,老太太都说我最像她小时候,明年还要给我找武师父呢。” 杨先生眼角直跳,要不是进了勋贵人家,她都不知道姑娘也能习武,挥鞭子哪里还有半分名门闺秀的样子了,这要是传扬出去,不仅几个学生难找婆家,她的招牌也要毁了。 宝玉也是头次听说老太太要给探春找武师父,等卫若兰回到家,对他说起这件事,感叹道,“老太太是真心疼爱我们这些子孙的。” 看原著时贾家人就没几个能入他眼的,尤其是老太太和王夫人,黛玉四春和那些丫环的悲剧结局她们要负主要责任。 真正接触过本人,又讨厌不起来了,老太太只是个普通妇人,从侯府后宅嫁到公爵府后宅,从未接触过外面的事,见识又能高明到哪里去,疼爱子孙是真的,力不从心也是真的。 王夫人虽然自私爱占便宜,但要说她真心要害哪个人 ,至少暂时还没发现,虽然时常犯蠢,也算不上恶毒的纯坏人。 卫若兰被他说得莫名其妙,“老太太疼爱子孙还能有假吗,三妹妹跟在郡主身边,结亲的档次也能提一提,长辈当然会支持。” 宝玉的心事无法说出口,只能摆手道,“不说这些了,四师兄找你什么事?有什么是不能对我说的?” 卫若兰沉下脸,坐在宝玉对面,犹豫半晌才道,“皇上,打算钦点我进密营。” 宝玉点头,卫若兰是皇亲,又站在皇上一边,进密营是早晚的事,包括他自己也同样如此,没什么好惊讶的。 “还有呢,看你这样,是发生很严重的事了吗?” 卫若兰紧紧盯着宝玉,进了密营,他们就没法时刻在一起了,这人一点也不在意吗? 他深吸口气,压下即将出口的怒意,起身就要走,“没,没别的……。” 宝玉一把将人按下,笃定道,“你肯定有别的事,还跟我有关,赶紧的说出来,别赌着气用晚膳。” 卫若兰被他按得动弹不得,这家伙打小就一身蛮力,近一年猛涨到许先生都惊讶的程度,平日都是吃一样的饭,也不知他是怎么长的。 他叹道,“真没事,进了密营就不能时常回家了,有些不习惯而已。” 宝玉露出大大的笑容,“原来师兄是舍不得我呀,放心,我早问过郡主了,她明年也要进密营,最初一两年都是看卷宗熟悉事务,我们的武课还是照旧,像四师兄那样办差还早着呢,后年我也能进去了,不会分开太久的。” 卫若兰被猜穿心事,脸红得能滴血,语无伦次道,“谁,谁舍不得你了,赶紧的换衣服去。” 腊月前三天,是参加小选的姑娘们进内务府学规矩的日子,薛宝钗一大早就来拜别老太太和王夫人,又乘着荣国府的翠幄青油车前往内务府。 宝玉应王夫人要求,同薛蟠一起送她过去,内务府在左宗人府附近有个大院子,专门用于做进宫前的礼仪培训,参选者必须通过考核,才能参加正式择选。 宝玉在宗室地盘上也算名人了,宗人府前的登闻鼓只有他敲过,无人不知荣国府的二少爷贾宝玉。 闲出屁来的宗室子弟看到他也来送人,都围上来打招呼,还有挤眉弄眼,问他要不要去楼子里耍的。 宝玉虚应几句,把薛宝钗送进门,才回来跟他们说话,好奇道,“宗室能去青楼吗?” 前朝就规定勋贵官员及子弟不得去青楼享乐,押妓更是重罪,因此南风才会大行其道,难道宗室子弟就能例外不成。 众人都泄了气,其中一人恼道,“你这小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我们说的楼子是听粉戏的戏楼,去青楼还不得被打死啊。” 宝玉同情的看着这群人,宗室除了不愁吃喝,也没见什么好处,读书习武会被上头猜忌,更不能无旨远离中京城,只剩混吃等死这一个选项了。 他摇头道,“我不喜欢听戏,你们知道哪里有卖好公鸡的吗,南街的花鸟市太小,什么新奇的东西都买不到。” 64.第六十四章 集市 昨天张道长来宁国府作法,开启尘封一年的贾氏祠堂,进入腊月,大祭小祭成了常态,因此都会赶在冬月末开祠堂,收拾清扫,重新给牌位描红。 给祖宗牌位描红必须由后嗣子孙亲自动手,因担心小孩儿手上不把稳,只有十岁以上的嫡系男丁才有资格做这个工作。 宝玉今年初次给牌位描红,祠堂阴冷透骨,冻够呛不说,张道长又算出他蛇年十一岁,成赶蛇之势,恐有受其反噬之祸。 这话别人听了还不觉如何,只当小老道又想哄供奉了,老太太和王夫人却惊慌得很,命人把跟自家有来往的僧道名帖都翻出来,看架势是打算让他挨个拜过去求保佑。 宝玉对封建迷信深恶痛绝,更不想满城跪经做法丢人现眼,就打算买只大公鸡养在院子里,有五毒克星镇宅,老太太和太太总该安心了吧? 他对众人说明原因,无奈道,“我原是想随便找只公鸡养在院子里,又担心被管事抓去炖了,养斗鸡还怕伤到小丫环们,只好找只又大又漂亮,让管事不好下手的,各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符合要求的吗?” 听了他要买大公鸡的理由,有同样困扰的宗室子弟也觉得是个好主意,养只鸡又不用他们费事,却能省下好大的麻烦事,怎么想都是赚了。 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命人回家牵马,打算带宝玉去江对面的北柜大集耍耍,那里是京畿地区花鸟鱼虫和所有稀罕物的汇集地,想找活物去那边准没错。 薛蟠正愁自家靠山太少了,听说宗室的少爷们要出城去耍,赶忙拍着胸脯保证花费他全包了,大爷们看中什么只管买。 听说出去玩还附带冤大头,大家的兴致更高了,十来号年轻人骑上马,带着宝玉和薛蟠向城外呼啸而去。 领头的宗室子弟叫朱良初,跟昭宁郡主是同辈人,长得斯文白净,今年十九岁了,看他的身手,宝玉怀疑这人也是密营的人。 朱良初虽在骑马上,余光却片刻不离宝玉,见他的视线在自己腰腿间来回打转,不禁好笑的摇头。 来到城外宗室专属的码头,趁等船的工夫,朱良初对宝玉笑道,“看出我的来历了?难怪田预那小子总夸你聪明,明年你五师兄也要进密营,再过一两年我们就是同僚了。” 宝玉也笑起来,“我还挺期待的,总待在家里无趣得很,出正月五师兄就要入营,留下我一个人只能发呆了。” 朱良初哈哈大笑,“你可以走鸡斗狗,到市面上看看,或是多交几个朋友出城耍,总闷在家里当然无趣了。” 宝玉上辈子就是在市井间长大的,早就看腻了,古代街上更没看头,遇到地痞还得磨牙半天,腻歪透了。 他摇头道,“我还是去京营府找师父吧,大不了求求郡主,让我早一年入营,十二岁也不算小了。” 朱良初好笑的摇头,“世家子弟哪个不是呼朋引伴,天天在街上晃荡,就没见过像你这么老实的。” 宝玉讪笑,他哪里老实了,只是玩够了而已,卫若兰才是真的安静沉稳,天天陪在他身边也不觉得烦。 想到出正月就无法跟小伙伴形影不离了,宝玉捂着心口,上了船还闷闷的。 众人只当他晕船,聊些市井闲话打发时间,又说正月去哪里玩儿。 薛蟠对吃喝玩乐都很擅长,在贾家族学待了近一年,也算读了几本书,言谈间虽掩不住呆气,也不让人讨厌,很快就融入进闲谈中,有说有笑的,相处十分愉快。 宝玉以全新眼光打量薛蟠,这人要说多坏,倒也不至于,用蠢到不知天高地厚来形容更贴切。 在他看来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惹不起的和惹得起的。 惹不起的就舍下脸来死命巴结,惹得起的就不当人看,弄出人命跟打死条狗没有区别,这种东西早晚会踢到铁板上,遭个大报应的。 渡船穿过江面,停在樊城西边的北柜子城码头,朱良初指着西边看不到边的卷檐草棚,道,“北柜子城也是京营府的驻地之一,最初是军队的养马地,慢慢有村民来交换良驹,后来又发展成马市,朝廷便把这块地方让给百姓,经营了几十年,成了京畿附近最大的畜市。” 晚他一辈的朱温礼笑道,“市上除花鸟猫狗,还有商人捕获的珍禽异兽,年根底是货最全的时候,我早就想弄只特别的东西养了,今日有薛兄慷慨解囊,肯定能成的。” 宝玉眼角直跳,他已经看到珍禽异兽了,一对白羽黑腹,形似锦鸡的大鸟被关在小笼子里,这他丫的不是三有保护动物白鹇吗? 他小跑着冲上前,花费十两银子把白鹇解救到手,再不透口气就要挤死了。 朱温礼却皱眉道,“这鸟买贵了,黑白配色也不好看。” 宝玉把白鹇交给木飞,让刘连再去寻个大笼子,这才笑道,“鸟的肚皮是墨蓝色的,今儿阳光不好,才看不出来。这鸟通人性,又不吵闹,我师父喜欢鸟雀,买一对送去京营府陪他。” 听说是送给长辈的,众人便不再多话了,留两个小厮在外头看管马匹,相携走进集市。 薛蟠整日在外游荡,也曾来过这边,进了集市就东张西望,走过一条街才奇怪道,“怎么跟平日不一样了,街宽了,棚子也多了数倍,变化也太大了。” 有人笑着为他解惑,“这个大集是京营府的门面,新年前都会重新收拾,用白灰把摊位划分出来,没人敢越界。” 走在后面的少年也道,“中京过年爱用鲜花装饰家里,多出来的棚子大多是卖花的,还有用家畜换钱过年的百姓,特意赶在年前过来卖稀罕物的商户,集市才会扩大了数倍。” 薛蟠边听边咂嘴,“我只当金陵已经够热闹了,没想到京城可玩的更多,宝玉你知道老太太和太太老爷喜欢什么花吗?我买几盆孝敬长辈。” 宝玉笑道,“牡丹芍药杜鹃,花大颜色艳的都喜欢。” 大家都笑起来,长辈的喜好都差不多,花的品种无所谓,只要喜庆就行。 逛了三条街,卖公鸡的不少,符合宝玉标准的却没看到一只,他正想找个茶摊歇一歇,街头就传来小奶狗的叫声。 朱良初嘿了声,奇道,“这个时节哪来的狗崽子?” 母狗 都是春天揣崽,初夏生小狗,眼看就要腊月了,天太冷是养不活的。 刚才说话的少年急道,“我们去看看,说不定有奇遇呢。” 朱温礼好笑的摇头,“哪来那么多奇遇,都是写话本子的文人胡说的。” 虽是这么说,几人脚下可不慢,很快来到人群跟前,小厮推开围观的人,宝玉几人走进内围,就看到一只五彩大公鸡护着只羽毛红亮的母鸡,母鸡翅膀下还躲了只小奶狗。 小狗憨头憨脑的,还挺凶,有人靠近就汪汪叫,大公鸡则展开翅膀,把妻儿护在身后,半人高的体型,尖喙如铁,羽毛油亮,唬得围观众人不敢上前。 站在后面的小摊贩本是满脸愁容,看到新来的宝玉一行人衣着不俗,眼睛立时就亮了,谄笑道,“几位公子一看就非富即贵,这神鸡原是山中一霸,经神仙点化……” 宝玉抬手止住胡说八道,直接道,“开个价吧,价钱合适这一家三口我都要了。” 朱良初撇嘴道,“公鸡的羽毛还值几个钱,母鸡和狗崽都是普通货色,买它们做甚。” 宝玉笑道,“年前积点功德么,漫天要价就算了,我可不想当冤大头。” 见几位公子并不好骗,摊主也带上了几分小心,讪讪道,“这公鸡不知是打哪里来的,看上了我家母鸡,才来的我们家,家里母狗留下这只狗崽就死了,母鸡又收养了狗崽,我母亲摔伤了腿,就想着用狗崽换几个药钱,可公鸡母鸡都不答应,只好一块儿带过来了。” 围观人群哄堂大笑,原来这人是来卖狗崽的,闹腾得这么热闹,他们还以为是卖鸡的。 宝玉也笑个不住,越看一家三口越喜欢,拿出五两碎银丢了过去,“行了,鸡和狗我都要了,这些银子治腿伤足够用了。” 摊主接住银子撒腿就跑,柳条编的大筐也不要了。 宝玉看向雄赳赳的大公鸡,莫名道,“你打过他吗?他跑那么快做什么?” 薛蟠气道,“还能做什么,你又上当了呗,两只鸡一条狗哪值五两银子。” 宝玉却毫不在意,笑道,“请鸡回家镇宅,当然不能简薄了,五两银子是聘礼,从此大公鸡一家就是我的了。” 大公鸡也不知听懂了没,木飞几个过去把母鸡和狗崽抱到柳条筐里,它也不反抗,跟在筐后面走得四平八稳,看得人啧啧称奇。 宝玉达到了目的,这便告辞回去,众人也不多留,既是请去镇宅的,礼节上头当然要慎重,他们虽不信鬼神之说,敬畏之心还是有的。 宝玉更不敢大意,红楼的原设定就神神叨叨的,太虚幻境也去过了,再说这个世界没有鬼神就太蠢了,面对大公鸡这样的灵物,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来到宁荣两府的码头,管事听说宝玉请鸡回家镇宅,忙命人准备香烛,先拜了大公鸡,又拜江神,这叫两神相遇,请路回府。 宝玉对南明民俗一窍不通,全凭管事张罗,回到樊城码头,又派小厮提前回府做准备,等他带着大公鸡回到荣国府,三间正门大开,赖大总管举香迎了出来,恭迎公鸡大神入府。 65.第六十五章 调任 宝玉请了只大公鸡回府,还附赠母鸡和一只小奶狗,闹得全家都来凑热闹。 贾赦年轻时曾玩过几年斗鸡,对神俊的大公鸡喜欢得不得了,打了块金牌挂在大公鸡脖子上,命人称之为鸡爷,母鸡每天下的蛋也让人收集起来,打算孵出几只大公鸡养在将军府。 老太太和太太本打算在正月办几场法会,请僧道为宝玉消灾,没想到他为了躲懒,连请鸡镇宅的主意都想得出来,面对威武高壮的大公鸡,两人只好打消了做法的念头,这鸡看着挺唬人的,应该能有用吧? 宝玉才不管有没有用呢,别满城拜神丢人就行,蛇年十一岁的又不只他一个,他可不想闹笑话给外人看。 很快他就有别人的笑话可看了,腊月第一天,宝玉和卫若兰被请到清虚观,参加为亲王世子办的法会。 宝玉的马尾辫被梳成道髻,戴着纯阳巾坐在世子身后,被道士念得昏昏欲睡。 身边的卫若兰也是同样打扮,被香烟呛得直想打喷嚏,还要时不时捅一下快要睡着的宝玉和世子,要是睡着这罪就白遭了。 世子被捅得一激灵,压低声音抱怨道,“宝玉,就数你最狡猾了,有用公鸡镇宅的主意怎么不告诉我一声,看这份罪遭的。” 宝玉觉得自己很无辜,“你遭罪也没放过我们啊,跟我同岁倒是早说么,长得比郡主还要成熟,我还当你十五六岁了。” 亲王世子长得像忠顺亲王,气质却内敛沉静,一举一动尽显皇家风范,他一直以为这人的年纪比他们都大,原来是跟自己同岁,长得也太着急了。 世子哼了声,“你活该,跟在我姐身边好几年了,亲王府的事都没打听清楚,我父王母妃成亲还没十五六年呢。” 宝玉啧了声,“上头的事哪是我们臣子能随意打听的,王府被经营得铁桶一般,琏二哥在家也跟锯嘴葫芦似的,对亲王府的事一句不敢提,我们上哪儿知道去。” 世子笑道,“贾大人是个妥当谨慎的人,交待给他的事没一件出岔子的。你姑父林如海也是个能干的,这两天吏部就要颁布调令,把他调往广东督查海防,兼任市帕提举。” 宝玉立时就精神了,喜道,“我姑父能调离盐政?” 红楼原著中,林如海可是死在盐政任上的,能提前摆脱那个牢坑,是不是代表他和贾敏都度过了死劫,能护着女儿安然到老了? 世子笑道,“你小点声,林大人虽能干,可碍于身份限制,在盐政上照样施展不开。皇伯早有换个皇家自己人的想法了,趁太上皇因和亲一事大失颜面,近期不再过问朝堂上的事,动作当然要快。” 宝玉向世子道谢,对太上皇完全同情不起来,明知道北方有敌人虎视眈眈,他还搅和得朝廷上下不得安宁,但凡他能为南明百姓多想想,就不会闹出那些事来。 做完法事,三人躲到净室打哈欠,道士的诵唱比安神香还见效,能撑到现在,他们都佩服自己。 张道长托着木盘走进来,见三个孩子这样,无奈道,“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喜欢这些,但有些事还是注意些的好,近两年天上人间都不太平,这平安符一定要贴身带着。” 宝玉三人都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谢了张道长,世子接过平安符,好奇道,“人间便罢了,我们又没少了天上的供奉,又是为何不太平的?” 张道长摇头,叹道,“还记得年初时死了不少巫师和僧道么,我们时常焚香叩问,可上头一直不给回应,有时连香都烧不上去,天上肯定是出事了。” 宝玉扬眉,“绝地天通?” 他那两泡尿,没这么大的本事吧? 世子和卫若兰齐声惊呼,“有这么严重吗?” 张道长一摊手,“那谁知道呢,反正小心无大错,府上老爷太太的平安符还在道祖前供奉着,等妥当了我亲自送去,年底祭祀也不能马虎,尤其是宝玉,今年再不能躲懒了。” 宝玉连连点头,心里也有点毛毛的,红楼世界又是鬼又是神的,他这个外来户还是安静点吧。 从清虚观回府,宝玉向老太太转告了张道长的话,又陪卫若兰前往城外的卫氏家庙。 自卫家人回了祖地,这两年都是胡乱祭祀的,卫若兰对卫家没多少归属感,祭祀全交给卫刀他们安排,远不如对外祖家尽心。 今年却有所不同,不仅有张道长的交待,明年他就要进密营了,难免心头惴惴。 卫刀几人都是定北侯府的世仆,听说小主人终于肯去家庙关心祭祀,卫刀父亲卫管事也跟了过来。 向卫若兰介绍过准备工作,他又道,“家庙这边有小的们看顾,无需大爷费心,但除夕当晚的祭祀也不能马虎,不如在将军府也收拾个小祠堂出来吧。” 卫若兰窘了下,将军府的祠堂就在花园东南角,不过里面只供奉了四个牌位,母亲,外祖父母和祖父,从未想过供奉其他卫家先祖。 他犹豫片刻,才不情愿道,“那就把祖父这枝的先祖请回府吧,祖母就算了,相信她也不差我这点香火。” 卫管事也不劝阻,自侯爷过世,老太太就开始排挤他们这些卫家老仆,先前又差点害死大爷,他们也窝着火呢。 请回卫家牌位的次日,朝廷就颁布了调令,吏部尚书换成了林如海的座师,凤姐儿的亲舅舅调任广东节度使,林如海调任都察院右副都御使,兼市舶提举,监察广东海防,令其回京述职。 新调任的几位高官都是贾家亲朋,老太太喜得眉开眼笑,忙命王夫人和凤姐儿打点贺礼,亲家舅舅眼看就要前往广东,动作慢了可就赶不上了。 凤姐儿也笑得满面春风,“老太太放心,舅舅那边早就听到了信,家里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只是没得准信,不好让亲戚白高兴一场。贺礼我也备得了,还有姑父座师的贺礼也不能简薄了,姑父姑母接到调令就要往京里赶,这天儿又干又冷的,林家老房子住着未必舒坦,不如在我们府上收拾个院子呢。” 老太太笑道,“对对,我都乐糊涂了,你姑母自出阁就随你姑父在外当官,我们娘俩经年未见,自然要留她多住 些时日。” 王夫人也笑道,“林家哥儿转年就三岁了,老太太还没见过外孙呢。” 因宝玉早就明确表示不会娶林家表妹,王夫人就没了排斥侄女的想法,养在身边这几年,也算处出感情了,连带对小姑两口子和林家独苗苗也有了几分亲近。 老太太一拍腿,“可不是么,鸳鸯你把宝玉小时候的长命锁找出来,宝玉自小就长得壮实,那锁对小孩子最好了。” 凤姐儿也笑着凑趣,“可是呢,寿桃小时候时常哭闹,太太收拾了宝玉的小包被送过来,眼瞧着就好起来了,我们宝玉的福气大着呢。” 宝玉推开卫若兰,挥棒跟霍从先的棒子碰到一起,两人都退后几步,被震得双臂发麻。 他们来京营府驻地给师父送年礼,腊月和正月是京畿地区警备最高的时候,霍从先也没个家室,干脆住到了京营府,师徒仨数月未见,送上年礼就被师父打得满头包。 霍从先甩甩手臂,哈哈笑道,“好小子,有把子力气。小五的棒法也学得不错,招式比起小六的势大力猛更多了几分灵活,你们都没偷懒,总算没辜负我准备的入职礼。” 卫若兰两眼放光,惊喜道,“师父给我准备礼物了?” 霍从先招手让两个弟子跟自己走,边道,“是军械司新制的千里铳,进营后贴身带着,关键时能保你一命。宝玉迟早也是要进营的,就提前给了,省得他闹腾。” 卫若兰拉着宝玉跟在师父身后,笑得呵呵的,这人平时总是摆出大人样,闹腾起来也不是一般人能招架的。 宝玉翻了个白眼,他才不想要现在的火器呢,近距离不如用刀,远距离铅弹还会乱飘,准头比弓弩差远了,除了携带方便能唬人,没任何优势。 新千里铳的外形和大小跟家里那个差不多,准头能提升近一倍,一次能打出三枚铅弹,然后就没有了。 装铅弹要把铳身打开,用小木棍往里捅,击发的燧石也要时常更换,想配装千里铳还要到密营报备,通过考核才行。 宝玉看着欢天喜地的卫若兰,把要么还是算了咽回肚子里,他是现代军械看多了,才会觉得古代火器又原始又麻烦,在古人眼中火器可是提升战力的重大发明,是男人就不会拒绝。 回到荣国府,听说林如海调任了市舶提举,宝玉看向林黛玉,问道,“林妹妹要跟姑父去广东吗?” 市舶提举是从五品,王家的便宜外祖父也当过这个官职,原著里王熙凤就说过王家老爷子曾管各国进贡朝贺,以及几省外贸洋船货物,可见是个极有油水,危险性又不高的肥缺。 林家亲子分隔数年,林妹妹日夜思念父母,这回总能团聚了吧? 林黛玉呆呆回望他,眼中满是茫然。 她当然想跟父母弟弟团聚,可住在荣国府这几年,跟姐妹兄弟手足情深,更不想离开老太太,哪边她都舍不得,发呆快一天了。 大家也很舍不得黛玉,又不能阻止人家亲子团聚,只好也跟着发呆,都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66.第六十六章 进京 小年前两天,林如海和贾敏带儿子回到中京城,直接住进了荣国府。 外官进京述职是有固定流程的,要么住在官方馆驿,要么回自己家,在未受到皇帝召见之前,不得出门见人。 林如海的情况比较特殊,荣国府是岳家,算不得外人,亲女儿又养在岳母身边,朝廷制度再严格,也没有让人家亲子不得团聚的道理。 老太太和林黛玉快要望眼欲穿了,听见贾敏进了府,都跑到垂花门前迎着,贾敏刚下轿就被老太太一把抱住,娘俩多年未见,抱在一起失声痛哭,黛玉也拉着母亲手臂,嘤嘤哭个不住。 贾敏抱着母亲,又要安抚女儿,忙得哭笑不得,满心思念都变成了好笑,这便收了眼泪,扶着母亲拖着女儿走进荣庆堂,有什么话等两人哭过瘾了再说。 宝玉在外院接待林如海,宁荣两府男丁除了正当值的贾琏,其余人都到了。 贾敬贾赦贾政三兄弟和林如海自幼相识,他还是跟贾敬前后脚考上的进士,中年再次重逢,境遇已然天差地别。 四人相互见过礼,落座后都唏嘘不已,只有贾赦还算想得开,笑道,“到了这把年纪,都是有孙子的人了,能活着就行呗,有什么好感慨的。” 林如海苦笑,“你们是都有孙子了,我那儿子才三岁,还不知何时才能长大呢,抱孙子就更不敢想了。” 贾敬却笑起来,“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你得了去,小孩子长大还不容易么,你到广东再干两任,等调回中京时就是半大小子了。” 贾政盯着林如海,既嫉妒又得意。 他自幼就顶着爱读书的名头,却处处不如林如海,如今在官职上虽有云泥之别,子孙数量却能稳压姓林的一头,林家小子长大了又如何,还能比自己两个儿子更出息么。 他轻咳一声,“宝玉,你们还不来拜见姑父。” 宝玉等人垂手侍立在一旁,长辈不唤都不敢抬眼,听到贾政叫了,才按辈分依次上前,向林如海见礼。 林如海对别人倒罢了,命小厮送上表礼即可,对宝玉却下力气狠盯了两眼。 宝玉身高猛蹿到一米七,南方的成年男子都没他高,剑眉虎目,气质爽朗中透着霸气,看得林如海一阵恍惚,要不是年龄摆在这里,还以为是老国公又活过来了。 宝玉也在打量林如海,原著中他虽只出场过几次,从言谈也能看出是个极为儒雅的人。 本人也没让他失望,身穿貂皮大氅,眼蕴精光,从容儒雅,四十多岁的年纪依旧风采不减,可见年轻时有多惊艳。 宝玉对林如海的印象非常好,林如海却在心中叹息,宝玉目光清正,虽无法保证日后有大出息,也不像会亏待妻子的人。 爱妻的打算他心里有数,要不是血脉太近,又有悖律法,把女儿嫁回岳家确实是最妥当的。 宝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笑着退到一旁,让出空间给长辈们说话。 在坐之人能跟林如海说到一处的只有贾敬了,贾赦贾政在人家面前跟二傻子差不多,一句话也插不上。 两人聊过朝堂和地方局势,又前往荣庆堂拜见老太太。 老太太和林黛玉已经平静下来了,正拉着贾敏长篇大套的说家事,邢夫人抱着白胖的林家独苗,哄得他咯咯的笑。 林如海走进正房,一眼就看到坐在妻子身边的女儿,黛玉刚满六岁就被送到荣国府,这三年不仅长高了,也长壮了,面色红润,眉目舒展,再不复年幼时病弱的样子。 他大步上前,诚心诚意给老太太磕了一个,能把女儿养得这样好,可见岳母和贾家上下有多用心,大恩没齿难忘。 老太太忙命贾赦把女婿扶起来,笑道,“你们能安然无事回到我身边,我就知足了,弄这么客套反倒生分了。我也不跟你虚客气,广东酷热,玉儿的身体才刚养好,我是不会放她跟你们走的。” 林如海也笑了,落了座才道,“我跟敏儿也想把玉儿继续托付给老太太,只是不好意思开这个口,没想到老太太倒先说出来了,岳母的大恩大德,我们晚辈就愧领了。” 老太太把黛玉拉到怀里,开心道,“一家人还讲什么恩德,你们能把玉儿留在我身边,就是对我尽孝了,哎哟,我的宝贝儿,可算把你留下来了。” 大家都笑起来,老太太又心疼女儿女婿赶路辛苦,让黛玉带父母下去休息,有什么话等晚上接风宴再说不迟。 卫若兰每到年底就忙得很,临近傍晚才回府,听说林妹妹会继续留在中京,开心道,“这才对么,林大人迟早会调回中京,小姑娘身体弱,何苦来回折腾她。” 宝玉窘了下,林妹妹身体哪里弱了,她那手鞭法一点不比探春差,混江湖都够用了。 卫若兰又问道,“你见过林家小哥儿了没,看着可还好么?” 林家数代单传,林如海都四十好几了,才养住这一个儿子,亲近的人都替他提心吊胆的。 想到林表弟,宝玉都不知摆出什么表情好了,“看到了,白胖又爱笑,是个很可爱的宝宝,长相就是姑父的缩小版,连眼尾痣都长在同一个地方。” 他被那爷俩刺激得不轻,要不是古代没那技术,都要怀疑林表弟是林如海克隆出来的了,就没见过长得那么像的父子。 卫若兰莫名道,“父子长得像是好事啊,怎么这副表情,林家只表弟这一个顶梁柱,你多留心些,别让人伤着他了。” 晚上,宁荣两府共同摆宴,为林如海和贾敏接风,贾琏和卫若兰也上前见过长辈。 贾琏不必多说,大家公子气度不凡,又在亲王府历练了几年,更加气派了,连林如海都不住点头。 卫若兰还是少年模样,丰神如玉,俊俏风流,看得贾敏双眼又是一亮。 她早知道定北侯府的公子是宝玉师兄,一直住在荣国府,不想竟是如此优秀的孩子,跟宝玉站在一起,一个如翠柳,一个似劲松,竟不知喜欢哪个才好了。 林如海也很看好卫若兰,不过女儿还小呢,等他更进一步,未必没有更好的选择,倒也不急于一时。 老太太却没女儿女婿这么乐观,起初她也很看好黛 玉和卫若兰,问题是两个孩子虽相处得不错,却没生出那种感觉,既便强绑在一起也是相敬如宾,平淡如水,那种日子有什么过头。 宝玉几人没注意到长辈心里的弯弯绕,黛玉不用随父母去广东,大家都很开心,寿桃也找到了林表弟这个新玩伴,很快就凑到一起玩去了。 林如海到达中京的次日,就接到了召见谕令,下午进宫直到宵禁前才回来。 家里人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看到回来的人没缺胳膊没少腿,老太太长松口气,“回来就好,可担心死我们了,快回去歇着吧。” 林如海双亲过世十多年,许久未感受到长辈的关怀,眼眶不由微微泛红,笑道,“老太太莫担心,皇上是召见我和几位大人商讨两广局势,才会耽搁到这么晚的。” 老太太这才露出笑容,凤姐儿却急道,“姑父,可是广东那边出事了吗?我舅舅是下任广东节度使,已经启程去广东了,他不会有事吧?” 林如海摇头,安抚道,“放心,广东问题不大,有我跟张兄相互扶持,家里尽管放心好了。反倒是广西那边,宝玉,你大师兄在广西府营不是,他可有说什么吗?” 宝玉苦下脸,叹道,“广西军纪散漫,芙蓉烟盛行,大师兄苦不堪言,等哪天安南发疯打过来,能不能保住性命都不一定。” 王夫人吓了一跳,“怎会如此?圣祖曾说芙蓉烟是亡国之物,明旨禁止进入国门,我们这些深宅妇人都知道的事,广西那边的人是疯了吗?” 林如海叹道,“广西地方势力纷繁复杂,朝廷很难插进去手,皇上对此也忧虑不已,究竟是何种情况,只好等我到了广东再看吧。” 宝玉有点明白了,皇上钦点林如海当右副都御史,不仅是为了监察广东,调查广西局势才是主要目标,难怪他会把林妹妹留在荣国府,这次任务弄不好比盐政还要凶险。 回到绮霰斋,卫若兰还没睡呢,打着哈欠问道,“林姑父回来了?” 宝玉复述了林如海的话,换了睡衣钻进被窝,才道,“姑父也太难了,皇上怎么总把危险的任务交给他,是想害死他吗?” 卫若兰轻斥,“浑说什么呢,皇上是信任林姑父,才会屡次委以重任,别的官员想讨这个差事皇上还不答应呢。” 宝玉好奇道,“皇上跟姑父有私交吗?他们相差十来岁呢,交集应该不多才是,为何会如此信任我姑父?” 卫若兰也不知道,推测道,“林姑父进翰林院时,皇上还在宫里读书,大概是那时候相识的吧。” 半师之谊吗,那就说得通了。 皇上既信任林如海,又没到主动出手为他保护遗孤的程度,等林黛玉死在荣国府,再想后悔也晚了,直接发疯连元春带宁荣两府一锅端了。 宝玉都呵呵了,皇上是神经病吧,这种作为只有在看书时才觉得解气,如今红楼男主角换成了自己,他气得想打人。 你在意林黛玉倒是早说啊,老太太和王夫人指定把人当仙女供着,等人死了才想起她是半师遗孤,早干什么去了? 67.第六十七章 家书 新年前几天,吏部在封笔之前发出最后一批调令,贾珠擢升为广东海军经历司主事,领正六品,虽只升了半品,以他的年纪也算难得了。 同天送进府的还有贾珠的家信,李纨又怀上一胎,因年前太忙,快三个月了才发现,小夫妻连惊带喜,家书还是苹果写的。 二房双喜临门,王夫人把大孙子写的家书拿给老太太看,那字没一个是立正站直的,把婆媳俩笑的抹眼泪。 王夫人用帕子按着眼角,笑道,“苹果转过年也六岁了,我记得宝玉五六岁时写字不这样啊。” 老太太也笑个不住,“宝玉这么大时已经习武半年了,手上可不有劲么,以珠儿的性子,指定天天盯着孩子读书,你写回信时让他给苹果找个武先生,小孩子要锻炼身体才会好。” 王夫人笑着应下,又说了几句便告退,回荣禧堂收拾报喜的名帖去了。 宝玉卫若兰和朋友们在城外玩了一整天,夕阳漫天时才回到荣国府,刚进府门就被埋伏的周瑞家的拿住,在卫若兰幸灾乐祸的目送下被拖走了。 宝玉进了王夫人的屋子,抱怨道,“太太有急事也要等我换了衣服啊,周姐姐在门边不知等多久了,你也不怕冻着她。” 王夫人呵呵笑道,“我是算准了时间才让周瑞家的等你的,你每次出门不都是这个时间回来么。你们到城外什么地方去了,午膳用了什么?” 宝玉解下大氅,笑道,“明年五师兄就要正式入职,能一处玩的时间就少了,冯紫英和陈也俊他们在城外会风馆办了小宴,给他道喜兼饯行。” 王夫人哼了声,“兰小子又没离京,饯什么行啊,找名头胡闹就直说,当我不知道会风馆是什么地界么。” 宝玉吐了下舌头,自从大明禁止勋贵官员去青楼,南风馆就开始盛行。 会风馆是中京城规模最大的南风馆,在襄樊两城都有分馆,总馆则建在城外,足占了一座山头,想要什么享乐那里都能提供,陈也俊把小宴安排在南风馆,宝玉也挺惊讶的。 他小心觑着王夫人脸色,迟疑道,“太太不生气吗?被带到会风馆时我和师兄还吓一跳,我们从没想过去那种地方。” 王夫人轻笑出声,揽住宝贝儿子,柔声道,“你也是快十一岁的大人了,你老爷像你这么大时,已经有了屋里人。你师兄比你还要大两岁,要是观南县君在世,早就张罗上了。我和老太太是看你们一心习武读书,对丫环们也平淡,才没提这件事,日后出门应酬,少不得要去那些地方,不准跟外头的人乱来,但也不必一惊一乍的。” 宝玉愣愣听着,没想到古人竟开放至此,十来岁的孩子收丫头,男人找男人,长辈还觉得很正常。 想到卫若兰也有可能收丫头,宝玉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心里也漏了一块,像失去了极重要的东西。 他不想吓着太太,压下翻涌的情绪,强笑道,“太太还没说为什么找我来呢。” 王夫人命人拿来孙子写的家书,笑道,“你大哥升官了,大嫂又有了身孕,可不是大喜事么,你老爷跟太仆寺的大人们去皇庄了,报喜的贴子只能由你来写。” 宝玉急忙接过家书,被字丑得一激灵,皱眉笑道,“这字丑得跟寿桃有一拼,我们家双喜临门,太太那些香真没白烧。” 王夫人得意的仰起脖子,刚想说什么,就有婆子小跑着闯进来,急道,“太太,二爷,薛太太进府了,正哭天抹泪的往这边来呢。” 王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这个腻歪。 庶妹打小就是个笨蛋,嫁了人也没出息到哪里去,养了个败家儿子,宝丫头也没看出哪点比人强,薛家没半分用处,还时常给她惹事,真后悔让他们进京。 不过人已经进府了,总不能当面撵出去,王夫人摆手道,“罢了,把凤丫头叫过来,看她又有什么事吧。” 宝玉也很好奇薛家又出什么事了,薛蟠自结识了宗室子弟,就没少往人家身上砸银子,他憨傻好糊弄,还挺受欢迎的。 薛宝钗在内务府大院里学规矩,正月过后就要小选,也没传出不好的消息,难道是她自己偷汉子被抓住了,才来求救的。 宝玉摇头,甩掉不好的想法,薛太太也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姑娘,不可能做出那种事,以南明开放的风气,看中了哪个直接改嫁就行了,没必要偷偷摸摸的。 薛太太哭了一路,看到王夫人,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道,“姐姐,救救宝钗吧,她,呜……” 宝玉这个气,她怎么了,你倒是说啊,说到关键地方你又停了,哭要是有用,回家哭去不行么。 王夫人对宝玉摇头,示意他写帖子去,这个妹妹打小就这样,越伤心越说不出话,只好等她哭够了再说吧。 宝玉也懒得搭理蠢货,写了十来张贴子,薛太太才哭声渐消,王熙凤也过来了。 她进屋就笑道,“我还当太太临晚膳前找我什么事,原来是姑妈来了,姑妈有难处只管告诉我,只抹眼泪又解决不了问题。” 薛太太被说得讪讪的,大家的规矩是媳妇要服侍婆母用膳,再耽搁下去就要错过饭点了。 她收了眼泪,哽咽道,“蟠儿下午带信回来,说宝钗被宫里挑走了,是甄太贵妃亲自点名要的她。”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宝玉放下笔走过来,问道,“这个消息是谁告诉表哥的?你们可有去确认过吗?” 薛太太眼泪又掉了下来,“是跟蟠儿玩的好的宗室少爷报的信,我们找去内务府的院子,正赶上宫里的车来接人,我亲眼看到宝钗上了车,人瘦了一圈,吓得脸都黄了。” 凤姐儿哎哟一声,“这话是怎么说的,表妹也不是没出身,只能进宫为奴的人,宫里要人总得提前打声招呼吧,薛太贵妃也算我们几家的老亲,怎么突然就把表妹要进宫了?” 宝玉也不明所以,他都把太虚幻境掀了,正册有名的自家几个姐妹,包括林妹妹都改了运,同在正册上的 薛宝钗命运也应该变好了才对,怎么又被甄太贵妃盯上了? 再看伤心的薛太太,宝玉又觉得薛家人遭报应才合理,这娘仨又蠢又坏,没一个省事的。 薛蟠打死人命,早就该砍头了。 薛宝钗明知道宝黛情深意重,为了自身前程非要插一脚,还在失去父母的林黛玉面前跟薛太太表演母女情深,就没见过像她那么恶毒的人。 宝玉强忍着厌恶,劝道,“姨妈先回家去,明儿一早我去找郡主,把前因后果打听清了,才好想办法救人。” 凤姐儿也道,“是这个理,琏二过阵子就能回府了,说不定他就知道呢,等消息作准了,我即刻打发人给姑妈送信。” 王夫人也劝道,“你也别太伤心了,说不准是好事呢,甄贵妃无儿无女,为了保住甄家,或许是打算安排个亲近人给上头呢。” 薛太太脸色更灰了,“太上皇都土埋半截子了,宝钗还年轻呢。” 凤姐儿嗐了声,“姑母想到哪里去了,甄贵妃还用拉拢太上皇么,她的目标是在位子上的那个。” 薛太太立时就精神了,来回看着三人,满眼期盼道,“她是想让宝钗当宫妃?宝钗,我们家,有这个资格吗?” 王夫人笑道,“怎么没有了,只要能得皇上看中,就没什么不能的。你只管回家歇着去,等我们得了信再通知你。” 薛太太是哭着来的,欢天喜地走的,宝玉三人却面面相觑,想不明白甄贵妃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刚才那些话都是骗薛太太的,甄太贵妃地位再尊贵,也不过是皇家的妾室罢了,哪来的资格给皇上送人,薛宝钗又没有倾城之姿,也入不得人家的眼。 凤姐儿扬了下帕子,“总之,我们先去老太太那边吧,等琏二回来自有计较。” 王夫人叹道,“只能这样了,我早说过,让你们二舅给宝丫头在军中找个妥当人家,薛家却不识好歹,非要往那高台盘上爬,如今出了事,又来麻烦我们,真是该他们的。” 宝玉提议道,“太太犯不着跟外人置气,人都进宫了,我们又能做什么呢,干脆给二舅舅写信,让他派人把姨妈和表哥拿去陕西算了。” 王夫人和凤姐儿对视一眼,宝玉想的主意虽省事,她们却舍不得薛家的万贯家财,自家还没啃上一口呢,就这样放过去太可惜了。 王夫人对宝玉摆手,“等打听清楚再说吧,你把帖子带回去,用过晚膳接着写,明儿一早我就要用。” 宝玉答应一声,命人把贴子送去绮霰斋,他随两人前往荣庆堂,给老太太请过安才能回自己院子。 阖家女眷都在荣庆堂闲话,见宝玉来了,贾敏笑道,“可算回来了,王大人从陕西送来两个白案师傅,做的刀削面是一绝,厨房准备了几样汤底,老太太正想着你喜欢哪个呢。” 宝玉没想到今天还有惊喜,双眼亮晶晶的看向老太太,“我想吃炒面,珍珠你去厨房问问,他们会做肉炒面吗?” 68.第六十八章 心思 “炒面是什么?你是打哪里听说的?”凤姐儿歪着头,好奇宝玉是从何处知道这种吃食的。 贾敏也好奇道,“我只知道有种吃食叫炒油茶,把面用油炒了,加上霜糖和干果,用滚水冲泡着吃的。” 老太太是全家最见多识广的人,也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宝玉常能在街边看到卖炒饭的小摊子,就以为炒面也是平常之物,见全家没一个知道的,只好干笑着编瞎话,“是我在街边看到的一种小吃,把面条煮到八成熟,再放油和各种配菜,像炒菜那样用油翻炒,味道香得很。” 众人还是摇头,街头吃食她们这些女眷更不知道了。 王夫人笑道,“说的我都馋了,宝玉你去厨房看看,两位师傅要是不会做,你就告诉他们,做出来我们全家都尝尝。” 大家都笑起来,催宝玉快去厨房,她们都等着呢。 宝玉来到厨房,两位白案师傅正和珍珠面面相觑,俱是一脸茫然,可见也没听说过炒面这道吃食。 宝玉好笑道,“两位师傅不必发愁,只管按我说的步骤做,有了差池全算我的。” 两位师傅也不多话,见过礼后就按指示先做刀削面。 炒面是宝玉上辈子最喜欢的美食之一,自己虽炒不出大厨的味道,制作步骤也是门清。 面条煮至八分熟,过水洗净,再拌上熟油。 起锅烧油,放蔬菜和肉片炒熟,放入面条后再沿锅边淋入酱油和醋,用大火翻炒,起锅前放耗油,厨师惯用的调料和盐,香气四溢的炒面就出锅了。 厨房的人都来围观,出锅后先给宝玉盛了一碟,两位师傅也拿筷子品尝,而后对宝玉竖起大拇指,“小爷大才,这炒面太好吃了,王大人肯定喜欢。” 宝玉吃到久违的美味,幸福得直冒泡泡,把剩下的交给珍珠,他又道,“用这个办法还可以炒行军时带的面饼子,泡软切成丝再用油翻炒,配菜可以就地取材,肉蛋菜皆可,有油和酱油味道就不会差了。” 两位师傅茅塞顿开,他们是王子腾在陕西收的家丁,曾随军攻打太原城,行军时只有干饼子配肉干,要是能用油炒一炒,就不会难以下咽了。 今晚,晚膳推迟了两刻钟,宁荣两府的主子都吃到了肉炒面,小姑娘们不大喜欢这类油大的东西,长辈们却称赞不绝,打赏了好些东西给宝玉。 卫若兰也喜欢吃炒面,独自干掉了两大盘子,躺在榻上直打嗝,抬眼看到在灯下写报喜贴的宝玉,不由痴住了。 今日跟朋友们在会风馆玩乐,对他的冲击着实不小,看到一群小倌围着宝玉言笑晏晏,恨不能撕烂他们的脸。 幸好宝玉始终冷淡自持,被朋友们嘲笑也没对小倌表现亲近,才没让他当场失态。 卫若兰轻叹一声,今天才意识到自己对宝玉的占有欲有多强,他是十三岁的大人了,岂会不知这代表什么,但宝玉,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听到叹气声,宝玉抬起头,对上卫若兰迷离的眼神,像被小猫在心尖挠了下,又痒又难耐。 他放下笔,走到榻前在卫若兰身边坐了,烛光下的人目若点漆,白玉般的脸庞渐渐染上绯红,好似一朵盛开的芍药花。 宝玉心神荡漾,不由自主的抬手抚上卫若兰额头,喃喃道,“生病了吗?脸怎么红成这样?” 卫若兰脸更红了,扭头避开宝玉的碰触,又把白皙脆弱的脖子露了出来。 宝玉在会风馆受到的震撼不比卫若兰少,他上辈子长相不差,经常有女同学用自己组CP,嗑得嘿嘿傻笑。 那时只当是打发无聊的闲话,从没放在心上,要是把组CP的对象换成卫若兰,宝玉忍住摸人家脖子的冲动,心里乱作一团。 这一夜两人脑中都乱糟糟的,又舍不得分开睡,只好拉开点距离,胡乱睡一晚罢了。 次日,宝玉在大公鸡的打鸣声中醒来,看到又凑到身边的人,不由轻笑出声。 卫若兰自幼怕冷,哪怕火炕烧得再暖,也爱往温热的地方凑,看到他依恋自己的样子,宝玉突然就释怀了。 无论未来变成什么样,他们都是师兄弟,是此生最亲近的人之一,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只管真心相待就完了。 卫若兰也不是扭捏的人,虽然对宝玉的心思无法说出口,待他之心却不会变,照常晨练习武,不带半分异色。 贾敏住进荣国府的第二天,就知道女儿身体是怎么变好的了,当即便带儿子加入了晨练队伍,还督促林如海也把太极拳打起来。 林小哥是个爱笑又开朗的宝宝,有姐姐和众多玩伴陪着,很快就适应了荣国府的生活,每天晨练也很积极,肉呼呼一团跟着瞎比划,可爱的样子让人喜欢到不行。 用过早膳,宝玉就派人往郡主府送帖子,薛宝钗是自家表亲,身为表弟总不能表现得太过冷漠,好歹也要问一声。 昭宁郡主也在思量这件事呢,接到贴子便带着丹妍来到将军府,看到宝玉就两手一摊,“你问我也没用,我也是宫车接人时才知道的。” 又一指丹妍,接着道,“这傻丫头都担心一晚上了,宫里又不吃人,你们至于吗?” 宝玉苦笑,“宫里还不如吃人呢,一刀毙命死得倒爽快,强过磋磨受罪。” 昭宁郡主啧了声,拉着丹妍坐到软榻上,晴雯立即送上脚炉,麝月也拿了毛毯子盖在两人腿上。 丹妍舒服的吐了口气,笑道,“谢谢两位姐姐了,还是你们这里舒服。” 郡主戳了她额头一下,嗔道,“郡主府上下都归你管,想怎么舒服不行,说的好像我亏待了你一样。” 丹妍小脸通红,哼了声扭过头不再理人,郡主也只是摇头而笑,并不在意小女官的傲娇。 宝玉见惯了两人互动,过去并不觉得什么,经过昨天才发现有问题,也领悟了黄先生别有深意的眼神,这两人,不会是他以为的那种关系吧? 再次被古人混乱的男女关系震惊到,宝玉盯着桌子上的水仙发呆,大家以为他在担心表姐,也不强行打扰,开始结合了解到的情况 ,猜测甄贵妃此举是何用意,太上皇又为什么会同意她的做法。 昭宁郡主道,“一同选进去的女孩子有四人,除了出身皇商的薛宝钗,那三个同样家世不显,模样标致,规矩也学得不错,这样的人在宫里不说论斤算,也称不上多出挑,想利用她们勾引皇伯,只能说甄太贵妃是老糊涂了。” 丹妍轻声道,“往好处想想,或许是甄太贵妃在宫里寂寞,想找几个女孩子陪自己说话呢。” 卫若兰摇头,“怎么可能,甄太贵妃进宫几十年了,些许寂寞并不足以让她大动干戈。” 昭宁郡主也轻拍丹妍的头,叹道,“你要真这么想,就不会担心得一夜不曾好睡了。” 一旁的晴雯轻声道,“甄太贵妃出身的甄家跟我们荣国府是老亲,年节时常有下人来往,甄家人个顶个口角利落,八面玲珑,跟我们琏二奶奶都能说得有来有往的,宫里那位甄家大姑奶奶,想必也是个极精明的人物吧。” 昭宁郡主冷笑,“可不是精明么,她自己生不出孩子,就使手段抢别人的孩子,要不是皇伯硬顶着不肯叫娘,差点就成她儿子了。” 屋里人都惊呼出声,宝玉也被吓回神,后怕道,“要是被她得手了,现在的太后就是甄太贵妃,甄家在江南还不得只手遮天啊,我姑父姑母落到他们手里还能有好么。” 卫若兰也吓得不轻,“甄家没出太后也张狂得很,林妹妹就是因为他们步步紧逼,才来的荣国府。” 宝玉点头,“还有刚到扬州就夭折的林表弟,听大哥说,姑母伤心得也差点跟着去了,甄家存心谋害贾家姑奶奶,转头又舔着脸跟我们论亲戚,也太下作了。” 昭宁郡主嗤了声,“甄太贵妃肯定还有更下作的主意呢,且等着瞧好了。” 麝月掰着手指,数道,“那位要了四个姑娘进宫,一个是皇商家的,一个是皇庄管事家的,一个是军械司大匠家的,还有一个是太仆寺马官家的,有钱袋子,有场地,有武器,有马匹,话本子里的人要是凑齐这几样,都能造反了吧?” 宝玉几人猛抽口气,昭宁郡主惊道,“甄太贵妃的目标是皇长孙,有这四样再加上人手,真能造反了。” 宝玉却摇头道,“京营府在亲王和我师父手里呢,皇长孙身边只有一群纨绔子弟,有再多资源也造不成反的。” 郡主却凝重道,“攻打中京城当然不行,却不妨碍他们搞暗杀和宫变,皇长孙要是利用这些资源训练出一批死士,不仅皇伯有危险,我父王和你们师父也未必安全。” 卫若兰也着忙起来,“郡主去见亲王,我们去找四师兄,让密营把人盯住了。” 昭宁郡主应了声,这便起身要回亲王府,走了几步又站住了,指着麝月对宝玉笑道,“你这丫环不错,刚好我身边还缺个细心的人,这就带走了啊,想要什么你只管开口。” 宝玉这个气,他身边统共也没几个能干的丫环,这就又被抢走了一个。 他恼道,“你别叫昭宁郡主了,叫昭宁山大王吧。” 69.第六十九章 目标 麝月被昭宁郡主要了去,入职郡主府,成为郡主的近身女侍。 老太太虽觉得可惜,但世仆家的孩子能有此造化,也是荣国府的脸面,她赏了麝月父母三百两银子,全家放出府去,从此就是南明良民了。 宝玉对麝月还算放心,她外柔内刚,表面温驯,暗藏锋芒,口才不比晓红差,与人争论从未输过,进了郡主府也不用担心她会吃亏。 风花雪月四个大丫环,只剩下花序和晴雯了,花序就是原著里的袭人,宝玉看书时就不喜欢这个人,对她从不亲近,还把晴雯调到了将军府,从根本上避免她害人。 晴雯自调到将军府就被提成一等大丫环,这几年独当一面,也算历练出来了,加之也没人宠着她,并未生出原著里的张狂气焰,虽有些强势不让人,也不失女孩子的娇憨可爱。 忙碌过新年,大年初八这天总算能歇一歇了,宝玉和卫若兰猫在将军府躲懒,商量再提几个大丫环上来。 看着卫若兰写下的名字,宝玉莫名道,“再提一个就行了,将军府又没多少事做,需要四个大丫环这么多吗?” 卫若兰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也不想想晴雯都多大了,我那边的几个绣坊掌柜为求娶她都快吵起来了,能再留两三年都算久的。” 宝玉也听说过这件事,以晴雯的女红本事,能得绣坊掌柜青眼并不奇怪,再过三年她就十七岁,确实该出嫁了。 他想了下,道,“虽然你名下的掌柜都不错,但嫁人还是要晴雯自己喜欢才行,得空让那些小掌柜多来府里转转,端看她选中哪一个吧。” 卫若兰点头,“还有卫刀的妹子,当几年大丫环也该找婆家了,剩下两个小的跟着学几年,也能独当一面了。” 宝玉恍然,“对哦,前头的出阁了,还得有人接上才行,绮霰斋那边也该这样,晓红跟晴雯一样大,花序比她们还大一岁呢。” 卫若兰笑道,“绮霰斋那边好办,等她们出阁了,让老太太和太太各指一个人就行,这边的人你有中意的没有?” 宝玉指着他写下的名字,“这几个就挺好的,檀云跟晴雯同岁,五儿小了四岁,都是荣国府世仆家出来的,秋儿是卫刀的妹子,比五儿大两岁,历练几年正好接班。” 卫若兰也是这么想的,他对丫环虽不上心,也少不得观察和评判,好的往上提,偷奸耍滑的就尽快打发出去,没了糟心的人,在家里才能自在。 说完了丫环的事,宝玉又张罗着弄好吃的,郡主给的牛肉他留下一大块冻在冰库里,将军府就他们两个,正是解馋的时候。 卫若兰都服了,“过年这几天少你肉吃了么,怎么还能吃得下啊。” 宝玉担心的转过头,大步凑到他身前近距离观察,十几岁正是猛吃猛长的时候,吃多少都不会觉得腻才对,这人是生病了,还是停止生长了? 卫若兰被熟悉的气息包围,温暖得让他想合上眼,刚要拉宝玉在身边坐下,门口就传来一声大吼,“你们在干什么!” 宝玉吓一跳,差点扑到卫若兰身上,卫若兰双手撑住他肩膀,一齐向门口看去。 四师兄田预两眼瞪得宛若铜铃,从他的位置上看,两个小师弟过于亲密了,身为钢铁直男,他被刺激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撸袖子打人。 发现两个师弟虽被吓到,脸上却没有心虚表情,他又有些不确定了,抱着希望又问一次,“你们在干什么?” 宝玉莫名道,“五师兄这几天有点打蔫,又不想吃饭,我看他病了没有,四师兄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 卫若兰推开宝玉,起身问道,“四师兄怎么有空来将军府了?” 还一声招呼都不打就闯进来,把温馨的气氛都破坏光了。 田预刚要开口,门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几个小丫环跑到门口,喘着气道,“四爷,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我们,呼,我们跟不上啊。” 田预扯了下嘴角,“跟不上就不跟呗,我来师弟家还需要通报么,老五你收拾一下,密营这边有急事。宝玉就算了,你还不够格接触这些事,回荣国府当好孙子去吧。” 宝玉这个气,抱怨道,“五师兄出正月才进密营呢,你们有事不能自己想办法么,折腾他做什么,难得的休息日,就这么没了?” 田预露出恶劣的笑容,“什么休息日,老子自进了密营就没休息过。” 宝玉差点哭出来,他们还是小孩子啊,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送走卫若兰,宝玉也没了吃牛肉的心情,蔫头耷脑回到荣国府,又被便宜爹抓个正着。 自从宝玉打破了贾政的头,父子之间反倒和气起来了,宝玉对父亲以礼相待,贾政也不敢招惹他,加上宝玉勤奋上进处处给他长脸,也没了摆架子教训人的必要。 今天也是宝玉给便宜爹长脸的一天,近两年他的字大有长进,对行楷尤其拿手,年前写的报喜贴得到很多人关注,今天就有人登门求字来了。 贾政在外人面前很会摆世家子弟的谱,拿着腔调对宝玉道,“过来见过世叔,雨村在前科高中二甲,亦是我们贾家同宗族人,日后要以礼相待,明白吗?” 宝玉窘着脸向贾雨村见礼,他以为这人没搭上林家那条大船,从此就要销声匿迹,怎么又跟贾政搭上线了? 原著中贾雨村先是给甄家的宝玉当西席,林如海到扬州当巡盐御史后又进了御史府。 他进府不出一年,贾敏就病死了,宝玉看书时就怀疑这人早就投靠了甄家,贾敏也是他害死的,自他穿来就通过老太太提醒林如海提防外人,才保住了林家人的性命。 如今林家四口住进荣国府没多久,贾雨村又出现了,难道他是接了系统任务,一定要弄死林家人吗? 宝玉在案前写字,竖起耳朵听两人谈话,没过多久林如海也被请来了,吓得他差点举砚台把贾雨村撂倒,省得他突然暴起伤人。 林如海也知道贾雨村是什么人,见侄子满眼警惕的瞪着人家,他 微微摇头,示意宝玉不必紧张,大庭广众之下,他还敢出手害人不成。 有林如海在这里,就不用宝玉应付外人了,贾雨村针对他的话都被接住,再轻轻抛回去,不见一丝刻意和烟火气。 贾雨村见讨不到便宜,只好拿着宝玉写的字告辞而去。 贾政还当几方相谈甚欢,把人送走后还可惜道,“新年事多,不便留客,否则定要留下雨村畅谈一番。” 林如海同情的拍拍宝玉肩膀,对他殴打父亲的行为完全释然了,这种蠢货连他都有点压不住火气,何况宝玉一个小孩子。 又虚应几句,林如海便带宝玉出了梦坡斋,沉默着转过后影壁,宝玉才道,“姑父听出贾雨村的来意了吗?甄家盘踞江南多年,对广东海外贸易那块肥肉岂有不垂涎的,他们这是还在打你的主意呢?” 林如海哭笑不得,“有警惕心是对的,但你的方向错了,贾雨村背后确实是甄家,但甄家这次的目标却不是我,而是你们荣国府。” 宝玉有点懵,进了林家暂住的东大院,等左右没人了,才把他们推测的,甄太贵妃接薛宝钗几人进宫的目的说出来。 他不解道,“宁国府那边有敬堂伯坐镇,他跟太子有杀妻之仇,是不可能投到皇长孙麾下的。我们荣国府三兄弟都在皇上和忠顺亲王手里,那边还能怎么拉拢我们?” 林如海用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借四家之力,为皇长孙培养死士么,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荣国府年轻一代虽是皇上一系,但你父亲却不是个甘于平庸之人,贾雨村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表露投诚之意的。” 宝玉都气笑了,“可他就是平庸啊,甘不甘于都是个废物。” 林如海大笑,又强行忍住,板起脸教训道,“身为人子,岂可对父不敬,你,噗……” 林如海笑得前仰后合,他跟贾政自幼相识,对他的为人秉性相当了解,可有些话却是不能说出口的,如今心中所想却被贾政的儿子说出来,真是越想越可乐。 宝玉给他倒了盏茶,“笑够了再说吧,仔细呛着了。唉,老爷解散清客时我还当他想开了,原来是执念更深了,蛰伏起来等待机会好一飞冲天呢。” 林如海轻咳几声,抿了口茶才道,“政兄自幼就是小公爷,心气自然要高些,甄家想拉拢他太容易了,只要承诺让他袭爵,就没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宝玉嗤笑,“他有个好爹,打出生就被人捧着,可我有什么呢,五品小官的儿子,到哪里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给家里惹祸,结果最大的祸事却是他惹来的,找谁说理去。” 林如海轻叹一声,“写信给你舅舅吧,有我和王大人在外面盯着,再跟老太太和琏儿把厉害分说明白,有我们几方牵制,他是很难腾出手做什么的。” 宝玉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老太太和贾琏那里能交给林如海,可他依旧不放心,只好等卫若兰回来再想别的办法,就算不能除掉贾雨村,至少要让他不敢再接触贾政了。 70.第七十章 提防 宝玉满心悲催,这就回绮霰斋给王子腾写信,老爷被坏人盯上了,眼看就要带全家人一起作死,舅舅要是不救他,真要小命不保了。 写完给王子腾的求救信,又给大哥贾珠写家书,讲明老爷的情况和可能有的打算,让他不要应承老爷任何事,有事就找姑父商量,别被有心人带到沟里去了。 林如海也出门宴请老友,请他们帮忙关注岳家,贾雨村被调到顺天府当通判,虽只是个六品小官,背靠甄家和太上皇,能调动的势力却不容小觑。 荣国府年长的都是糊涂蛋,小一辈又年轻没经验,一不留神就得中了恶人的算计。 岳家出事,林家也落不着好,尤其女儿还养在岳母身边,真是越想越心惊。 宝玉写好信,派家丁快马加鞭送往陕西和广东,又去大嫂李纨的娘家拜访亲家大哥。 李纨父亲是前任国子监祭酒,因不满太上皇接皇长孙进宫,大闹一场后负气辞官,皇上不想寒了老臣的心,又钦点其长子进顺天府当同知,为自己和李家挽回了颜面。 李祭酒辞官后就给女婿当了幕僚,李府只住着李同知一家。 听说宝玉来了,李太太瞪了眼丈夫,嗔道,“行了,你也别委屈了,宝玉前儿刚来拜过年,今天再来肯定是有事,快去看看吧。” 李同知抹了把脸,这便前往外院,走进书房就问道,“宝玉,你家族中可有个叫贾化的人么?” 宝玉挑起眉梢,惊讶道,“我正是为贾化贾雨村而来的,他不是年底才调到顺天府么,李大哥已经跟那孽障接触过了?” 李同知扑哧一声笑出来,哼道,“可不是孽障么,他家里还养了个小孽障呢,昨儿顺天府同僚聚会,他那儿子把你侄女胳膊掐紫了,晚上才被奶娘发现,要不是太太阻拦,我就要去他家理论了。” 宝玉这个气,就把书上写的,和穿越后了解到的贾雨村大致生平,以及他找上荣国府的目的讲了一遍。 “小孩子下黑手虽让人气愤,以后不让侄女接触他家儿子就是了,贾雨村的暗中算计才是防不胜防,我老爷那人你也知道,他眼里只有荣国府的爵位,为了达到目的,没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李同知越听脸色越凝重,冷笑道,“以妾为妻的孽畜也配立足朝堂,还妄图借甄家之势搅弄风云,这件事我会留意的,宝玉你也要小心,亲家伯父手上没多少权柄,你却能接触到昭宁郡主和忠顺亲王,要提防贾雨村借由你手拖郡主下水。” 宝玉神色一凛,昭宁郡主虽出身尊贵,地位却虚浮得很,全靠皇上和亲王支持才有实现理想的可能,失去圣心就等于没了半条命,从此再也得不到自由了。 心情沉重的回到家,卫若兰已经先一步回来了,看到宝玉就摇头道,“密营发现从地方调到中京的几个官员有问题,推测是太上皇动用了隐藏力量,调亲信入京帮皇长孙组建势力,我能透露的只有这么多,从明天起就要去密营报道了。” 宝玉苦笑,“我已经知道了,其中有个名叫贾化的,已经跟我老爷搭上了关系,今天还来家里求字了。” 卫若兰错愕的挑高眉梢,“贾化的动作也太快了,密营是从林姑父上交的盐政卷宗发现他是甄家人的,这才进京几天啊,他就认识了老爷,登堂入室进荣国府了?” 宝玉叹了口气,把自己做的准备说了,道,“灯节过后姑父一家就要去广东,我还想着直接干掉贾雨村算了,密营既已知道了他的意图,可有防范的办法吗?” 卫若兰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直接干掉他肯定是不行的,没准上头还想用他钓鱼呢,把人弄没了不仅没法交待,被太上皇一系抓住把柄,还要问我们个杀人罪名。” 宝玉缩了下脖子,虽然很想干掉贾雨村,但亲手杀人还是不敢的,只能放弃这个想法了。 他不甘愿的啧了声,“那就只有紧盯着老爷了,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哦,才摊上这么个爹。” 卫若兰也很无奈,糟心的爹何止二老爷一个,他家那个也没好到哪里去,要不是宝玉救援及时,他已经病死了。 想到这里,卫若兰缓和下脸色,语带不舍道,“明儿我就要入职密营了,那边正缺人手,也没个下职的固定时辰,要是回来的太晚,我就去将军府歇着了。” 宝玉心疼又不舍的拉住他的手,嗔道,“怎么的,卫将军有了实职,这就要舍我这个平民小子而去了?” 卫若兰好气又好笑,“去你的,怎么就舍你了,你要是不嫌麻烦,多晚我都回来,被吵醒了可不准生气。” 宝玉连连点头,“这才对么,没有你在身边,我觉都睡不踏实,我让小厨房给你留着饭,浴池烧好水,被窝也捂得暖暖的,一定要回来啊。” 卫若兰感动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哽咽道,“宝玉,快点长大吧,等你也进了密营,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宝玉鼻子也有些发酸,又不敢把担心说出来,贾政要是被贾雨村拉拢到太上皇一伙,他就没资格进密营了。 次日,天没亮卫若兰就走了,晨练时全家都知道他入职了御前处,从此就是皇帝近臣了。 老太太喜不自胜,这便命人准备贺礼,宝玉的两个师兄都在皇上跟前,师父又管着京营府,宝玉的前程还用愁么。 凤姐儿笑着埋怨道,“你们怎么不早说,我还当出正月才能入职,连贺礼都没准备好呢。” 宝玉叹气,“我们也是昨天才接到通知的,说是中京最近不太平,御前处缺人手,四师兄就让他提前入职了。凤姐姐可从琏二哥那里听说过什么没有?” 凤姐儿想起贾琏就气不打一处来,“快别提了,他那官当的一点用处也没有,天天早出晚归,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实则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薛家表妹进宫这都多少天了,他连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贾敏呵呵笑道,“当官的都这样,你姑父也是回家就装哑巴,外头的事一句也问不出来。” 老太太也笑道,“甄太贵妃是不会把人选进宫干养着的,狐狸尾巴早晚会露出来,且等着好了。” 迎 春黛玉几个姐妹在一旁听着,心中焦急却不好表露出来。 她们虽不大喜欢薛家表姐,但同为身不由己的女子,却无法不在意她的处境,要是落到那不堪的下场,她们也会很伤心的。 几人相顾无言,最终把视线落到了宝玉身上,家里能理解她们想法,且有能力帮忙的,就只有他了。 用过早膳,宝玉被迎春请到荣庆堂的五进院,这里有个小花园,几株老梅刚打花苞,太湖石造型怪异,光秃秃的,还没姐妹们的大红斗篷有看头。 宝玉被按在假山旁的石凳上,茫然的看着黛玉几人,不解道,“什么重要的事值得你们如此郑重,是想我带你们逃家吗?” 惜春啐了声,又咯咯笑起来,自从亲爹贾敬回家,她虽然依旧住在荣国府,待遇和得到的关注却提升了几个档次,性格也开朗多了。 黛玉襟着小鼻子笑道,“我们逃家才不会带上你呢,你肯定是头一个当耳报神的。” 探春也赞同道,“带人来抓我们的必定也是你。” 宝玉哭笑不得,“你们当府门外是什么地界,你们几个小姑娘连宁荣大街都走不出去,就得被人贩子抓起来。好啦,几位姑奶奶有事尽管吩咐,我还能不帮你们吗。” 小姐妹几个都笑起来,迎春柔声道,“我们就是想知道薛姑娘怎么样了,宝玉你尽量打听,不要为难自己。” 宝玉点头,“昭宁郡主也在关注着甄太贵妃呢,几天后宫里办灯节,甄太贵妃想要有所动作,大概就在那个时候了。” 黛玉惊诧道,“宝二哥是说,甄太贵妃想用薛姑娘赏人吗?” 惜春呀了声,恼道,“薛姐姐虽出身商贾,也不是供人取乐的物件,怎么能拿她赏人呢?” 宝玉苦笑,“在宫外她是千金小姐,可进宫参选就不一样了,小选就是被宫里的贵人当成物件来挑选的,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小姑娘们都面露不忍之色,进宫参选确实是薛姐姐愿意的,她们也以为选不上大不了回家,谁能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呢。 探春叹道,“先前我还羡慕薛姐姐呢,我们女子能做出番事业的机会可不多,选在皇家贵女身边算是最简单的捷径了,谁想到又被甄太贵妃插了一脚,她该不会想让薛姐姐去北边和亲吧?” 姐妹们吓得脸都白了,黛玉捂着心口猛摇头,“怎么会,鞑子使节不是回去了吗。” 迎春也道,“鞑子要和亲的是公主,最低也得是郡主,薛姑娘,作为女官陪嫁也回不来了吧?” 惜春更害怕了,“总之,我是绝不会进宫参选的,什么选都不行,大不了剃头当姑子去。” 宝玉眼皮直跳,想到惜春在原著的结局就是出家,赶忙打消她的念头。 “你又不是没见过出家的女尼,哪个不是各府里讨饭骗银子,才能有口饭吃,你也想像她们那样么?” 黛玉扶住张口结舌的惜春,恼道,“说什么浑话呢,人家那是祈福化缘,到二哥哥嘴里怎么就成讨饭了。” 71.第七十一章 进宫 永业五年元宵节,大明宫灯会办得比宝玉想象中还要隆重,皇上不仅邀请了宗室宗亲,连外戚和即将赴任的大臣也被请到宫中,与皇家人同乐。 老太太带着贾琏王熙凤,王夫人带着宝玉卫若兰,林如海带着贾敏,共同前往大明宫赴宴。 王熙凤兴奋了好几天,从西安门进了大明宫西苑,她又开始露怯,两手搀着老太太,紧紧抓着她的胳膊,跟在后头的宝玉都能看出她的紧张。 他小小声道,“凤姐姐,你放松些,都快把老太太的衣服抓出褶子了。” 王熙凤这才发现自己在干蠢事,赶忙小声找补,“昨儿刚下过小雪,我是担心路滑才扶得紧了些。” 老太太也忍着笑替她打圆场,“要不是担心路滑,也该带蓉儿两口子来的。” 秦可卿怀着几个月身孕,是宁国府的活宝贝,接到宫里办灯会的邀请,贾敬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生怕宝贝重孙有个闪失。 贾敏笑道,“琏儿媳妇不必紧张,从西苑进去就是西花园,太上皇年轻时喜欢热闹,我小时候每年都会来宫里参加灯会,入席后别吃太凉的东西,欣赏过歌舞再到花园里看灯,很快就到出宫的时辰了,除了相熟的同僚家眷,鲜少能见到宫里的贵人。” 王熙凤苦笑着答应一声,同样的话她听姑妈说过不止一次了,可该紧张还是紧张,之前去忠顺亲王府给王妃贺寿,王府规矩都严得很,宫里还不得脱人一层皮啊。 王夫人捏着手里的佛珠,心里嫉妒得要死,贾敏是国公府的千金贵女,把进宫都看作平常事,那他们王家女就是小户野丫头,上不得高台盘呗。 贾敏的话又让她心焦,今儿进宫就是为见女儿一面,还花大价钱在寺里请了易孕的方子,要是连人都见不到,方子不就白请了。 宝玉不知道便宜老娘又要犯蠢了,他瞄着林如海和贾琏凝重的表情,也在心里犯嘀咕。 先太子再怎样也是太上皇嫡子,当今长兄,他才过世大半年,宫里就大张旗鼓的办灯会,太上皇竟然也不反对,明显是有问题。 林如海发现宝玉一直盯着自己,扯起嘴角对他摇了摇头,示意静观其变,皇上会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他们这些臣子只当个看客,别掺和进去就行了。 宝玉看懂了他的意思,却不敢这么乐观,天知道王夫人看到元春会做什么,还有在甄太贵妃那里的薛宝钗,都是随时能波及全家的自走雷。 进了西安门,不远处就是西花园,大明宫建在岘山余脉,是个集攻防于一体的山城,只有西边这一块比较平坦,引来活水挖湖种花,位于湖边的西安殿建得高大阔朗,专门用来举办宫廷宴会。 卫若兰小时候曾跟祖父来过西安殿,对宫里的规矩记忆犹新,拉着宝玉不敢放手,一面又要盯紧王夫人,生怕这母子俩闹出动静无法收场。 宝玉虽是对皇权不感冒的现代人,怕死还是知道的,乖乖跟在老太太身后,连头都不敢转,只用大眼睛来回打量,寻找出事时的逃生通道。 到达西安殿外,男女宾客就要分开了,随内侍前往不同殿阁,宝玉不放心的看着王夫人,用眼神示意老太太看住她,千万别让她做出格的事。 老太太瞪了眼王夫人,又对宝玉笑道,“跟紧你姑父和两个哥哥,不准淘气发脾气。” 宝玉嗯嗯答应着,拉着卫若兰站到林如海和贾琏身后,露出好可爱的笑容请老太太放心。 老太太差点绷不住表情,宝玉这半年开始换牙,右边的门牙刚长出一半,笑起来傻呼呼的,别提多可乐了。 王熙凤和贾敏也抿唇努力忍笑,挥手告别后才用帕子捂着嘴哧哧的笑。 宝玉对同样忍笑的卫若兰哼了一鼻子,小脸气成了包子,这人换牙时他天天骨头汤侍候着,从没觉得他可笑,换成自己却被全家人嘲笑,太没良心了。 卫若兰也不想嘲笑他,可宝玉每次掉牙都惊心动魄的,乳牙不是插在果子上,就是跟骨头一起吐出来,全是因为贪嘴酿成的事故,编撰成集能笑死个人。 目送老太太她们进了西偏殿,宝玉等人也随内侍进了东偏殿,大部分人都到了,凑成一堆堆的小圈子,说话声音再轻也闹哄哄的。 林如海出身勋贵,又以科举进身,不仅是世族楷模,亦是文坛领袖,这里就没有不认识他的人,刚进殿就有人打招呼,很快就被人围起来了。 贾琏是荣国府的长子嫡孙,在勋贵圈子里也是无人不知,直接被镇国公府的人拉走了。 宝玉和卫若兰也有他们的小圈子,向对这边招手的陈也俊走过去,跟公主郡主家的公子们凑成一堆。 南明前三位帝王养了不少公主,传到他们这代,外孙数量相当惊人,宝玉两人能说得上话的却没几个,除了关系最好的陈也俊,只有太上皇两位公主家的公子跟他们最相熟。 两人刚走过去,九公主家的独子水温就压低声音道,“昭宁郡主跟你们通过气没有,这次灯会是怎么回事?” 他父亲是北静郡王府的旁枝,他和现任郡王水溶是同辈人,关系却相当恶劣,上头的事还不如宝玉他们知道的多。 七公主家的次子时辉也道,“先太子走了才大半年,太上皇竟然同意在宫里办灯会,我母亲吓得好几天没睡好,她跟太后和皇后都说不上话,想打听消息也找不到人。” 宝玉摇头,“忠顺亲王一直待在宫里,王妃都见不到人,郡主也懵着呢。” 卫若兰道,“总之,我们还是安静些吧,上头再怎样也牵扯不到我们身上。” 时辉叹了口气,“你又没有姐妹,当然不用担心,我姐今年都十五了,太上皇要是还存着和亲的想法,我姐姐就是最危险的。” 陈也俊哼笑,“早说让你给姐姐订门亲事了,偏你们家挑三捡四的拿不定主意,现在又着急给谁看。” 时辉嗤笑道,“跟谁 订亲,你吗?我告诉你陈也俊,少打我姐的主意。” 陈也俊也恼了,卫若兰赶忙扣住他肩膀,提醒道,“小点声,明知道今天有问题,还敢引人注意。” 宝玉来回打量斗鸡似的两人,小声问水温,“这两人是怎么回事?老陈想娶七公主家的郡主吗?” 陈也俊又来瞪宝玉,“想知道不会直接来问我吗?” 时辉冷笑着打量面前几人,“我姐姐才不会嫁你这类浪荡子,更不会填勋贵的大窟窿,你们都死了这条心吧。” 周围的少年全被他气着了,一个眼生的红脸少年嗤笑道,“那你姐姐想嫁谁,天上的神仙吗?” 时辉梗着脖子叫道,“反正你们没戏,都给我滚一边去。” 这一嗓子引来不少注目,卫若兰拉着宝玉和陈也俊躲到柱子后面,小声问道,“老陈,你真想娶时辉姐姐啊?” 陈也俊嘿嘿笑道,“七公主府的嫡女,出嫁时怎么也能封个郡君,谁看了不眼红啊。我娘试探过两次他家都不松口,等着瞧好了,要是太上皇指定时丫头和亲,看他们家怎么收场。” 卫若兰沉吟道,“你别说,太上皇要是打定主意和亲,时姑娘确实危险了,她身份够尊贵,又不是宗室女,只要不打着和亲的名头,嫁去北边百姓也不好说什么,七公主明知道女儿很危险,怎么还拖着不订亲呢?” 宝玉也道,“七公主是怎么想的啊,你家跟他家都出三服了,律法上行得通,你又是独苗,乐善郡主也不是恶婆婆的样子,家资更拿得出手,这么好的条件还不行吗?” 古代男人哪有不贪花好色的,陈也俊除了纨绔,也没太大的毛病,自家姐妹要是能找到这种条件的,主动提亲他都愿意。 陈也俊笑着拍上宝玉肩膀,“就知道你是个有眼光的,放心,我还怕找不到老婆么,七公主府早晚得闹出大乐子,等着瞧好了。” 他们正说着,正殿那边响起了宴会开场的宫乐,偏殿内也安静下来,少年们不敢再聚堆,开始各自寻找自家大人。 宝玉和卫若兰刚在林如海身边站定,就有一队内侍走进来,打头的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 戴权笑呵呵的环视偏殿内众人,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才一挥拂尘,朗声传达太上皇和皇上口谕,宣林如海等十几位勋贵大臣前往正殿伴驾。 宝玉心提到了嗓子眼,抬头却见林如海神色自若的躬身领旨,临走前还不忘把宝玉三人托付给同僚好友,举止间不带任何恐慌和勉强。 接过林如海托付的是户部郎中王承明,他跟林如海同科上榜,在翰林院结为好友,相交已有二十多年了。 他拉着宝玉的手,示意三人等着就好,等林如海几人随戴权走出偏殿,又有内侍抬着用餐的桌椅鱼贯而入,偏殿面对广场一边的落地窗栅全部打开,教坊司已经在广场上准备完毕,只等太上皇下旨,宴会就要开场了。 72.第七十二章 觐见 偏殿内的桌椅全部面向中庭广场摆放,内侍引导众人依爵位和品级落坐,宝玉这些少年不愿分开的也可以合桌。 陈也俊等王孙公子坐在王府下首,卫若兰有三品威化将军爵位,坐在第一排偏后的位置,贾琏代表荣国府,坐位还要更靠前一些。 卫若兰拉着宝玉不敢放手,请内侍在自己的位置上又加个椅子,两个少年坐在一起,倒也不显拥挤。 宝玉刚坐下,就看到戴权又带着人前往对面的西偏殿,很快就宣出了几位年长的妇人,随他前往正殿。 贾家老太太也是其中一员,宝玉感觉手上的握力再次加紧,扭头对卫若兰露出安抚的笑容。 老太太是侯府贵女,嫁的又是荣国公,宫里大约都逛遍了,没必要替她担心。 目送老太太走入正殿,他又转向对面的偏殿,寻找王夫人几人。 西偏殿也摆好了桌椅,正在引导诸位太太小姐入席,王夫人贾敏和凤姐儿都被归入荣国府,位置仅次于公主郡主,就在宝玉他们的斜对面,隔着中庭虽看不太清,也能察觉到王夫人的不悦和焦急。 宝玉都服了,这人真是又蠢又自私,还直白的可怕,不高兴就直接挂在脸上了,宫里到处都是耳目,这副样子很快就会被报到上头,她就不能为元春多考虑一下么。 卫若兰也看到对面的情况了,轻轻晃了下拉着宝玉的手,在大庭广众之下,请姑妈约束太太是不可能的,只能祈祷大姐姐机灵些,被人提起时能想到母女情深上头。 贾敏也看到这边了,见小哥俩坐在一起,她就放心了。 在娘家住了好些日子,家里这些孩子的行止她全看在眼里,迎春几个小姐妹不用说,个个都是好的,女儿能养好身体,性子也开朗了,她们功不可没。 大房的贾琏小夫妻虽乖滑,坏心眼也不会往自家人身上使,以他们的能为,日后支持将军府足够用了。 二房两口子都是糊涂人,倒养了三个好儿子,长子贾珠清正沉稳,季子贾环聪明可爱,次子宝玉性子虽烈,也是个知道好歹的孩子,对老太太孝顺,待兄弟姐妹也极好,自身又刻苦上进,说不定是两府小辈中最有出息的。 不过贾敏最看好的还是卫若兰,他是皇室宗亲,自身也有爵位,文武双全,温和体贴,长相亦是俊美无双,她最理想的女婿人选也就这样了。 贾敏注视着对面,见卫若兰视线片刻不离宝玉,不由在心中叹息。 自己再看好也没用,人家心思根本不在自家闺女身上,夫君说卫小子眼神不对时她还当他想多了,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老太太也在正殿叹气,太上皇和皇长孙,皇帝和几位亲王都到场了,女眷却没出来几个。 太上皇那边只有太后和甄太贵妃,皇帝带着皇后和吴贵妃,还有几位亲王妃,就再没别人了,连昭宁郡主都没出席。 甄太贵妃身边倒是站了几个女官,都长得水葱似的,其中最显眼的就是薛宝钗,也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 老太太既遗憾见不到孙女,又担心摆的是鸿门宴,坐在西宁老太妃下首,只盯着桌上的果碟子看,对甄太贵妃递过来的话头听而不闻,全当自己不存在。 甄太贵妃坐在太上皇身边,捧箸送汤,服侍得比内监还殷勤,一边还要妙语连珠活跃气氛。 要是王熙凤在这里,肯定能跟她有来有回说得热闹,可惜正殿内都是自持身份的重臣诰命,除了太上皇愿意捧场,皇后碍于晚辈身份偶尔接一句,就没人搭理她了。 甄太贵妃却不会因为冷场就放弃自己的目的,她盯着滚刀肉似的贾老太太,笑道,“荣国府衔玉而生的哥儿,我记得叫宝玉是不是,今年也该有十来岁了吧。” 老太太跟甄太贵妃也是自幼相识,听她当面提到宝玉,就知道这人没憋好屁,气得差点把手掌抠破。 但当着太上皇的面,又不好直接顶回去,只能讪笑道,“这话又是听谁说的,幼儿落草时嘴里含着东西还不得噎出个好歹来,不过是出生时给孩子配了块美玉,都是外头的人以讹传讹胡说的。” 甄太贵妃笑道,“谣言也是有根据的,那孩子能用宝玉当乳名,可见是个不凡的,太上皇,不如宣贾家的宝玉来看看呢。” 太上皇淡淡扫了甄太贵妃一眼,无可无不可的点头道,“那就叫来给你见见,戴权,开宴吧。” 戴权躬身领旨,走到正殿前的台阶上,宣布元宵宫宴开场,乐师随即奏响宫乐,教坊司的舞妓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入场中。 宝玉饿得肚子咕咕叫,根本无心欣赏乐舞,又不能催促内侍快点把膳食摆上来,满腔怒火都通过视线对准王夫人,用眼睛警告她老实些。 王夫人被儿子瞪得坐立难安,看到提着膳食的内侍进入偏殿,赶忙假装很忙的样子,侧身接湿帕子擦手,看内监摆膳食,比小学生还专注。 宝玉哼了声,在卫若兰的轻笑声中擦了手,举起筷子扫荡宫廷膳食。 卫若兰好笑的摇头,就没见过谁家像二房这样,儿子把父母管得大气不敢喘的,随着宝玉的年纪和武力逐渐增长,脾气也越来越大,老爷太太且还有得受呢。 他又看向桌上的膳食,宫宴都是卤味面点这类冷食,只有茶水是热的,也不知放多久了,看了就没胃口,给宝玉倒了盏热茶,让他吃几筷子就抿口茶,别冷了肠胃。 快速吃到半饱,宝玉才有心情欣赏表演,宫中的教坊司专会排演大型歌舞,尤其擅长以宋词元曲谱曲编舞,看得众人如痴如醉。 宫廷乐舞是禁止民间流传的,宝玉却越听越耳熟,很多旋律近似上辈子的倭国动漫配乐,有些地方他都能哼出来。 卫若兰注意到宝玉不对劲,抢过他手上的筷子,压低声音道,“怎么了,看个乐舞而已,用这么大力气捏筷子做什么?” 宝玉不能说是在气自家的文化瑰宝被外人占为己有了,憋屈的强笑道,“没什么,就是担心正殿里的老太太,不知她看到大姐姐了没有。” 卫若兰侧头看向正殿,刚好看到一队内侍走进来,压低声音道,“小心些,又有宫里的人过来了,老太太不牵涉政 事,没人会为难她的。” 宝玉刚想点头,为首的内监就扬了下拂尘,朗声道,“荣国府二房次子贾瑛,太上皇宣你觐见。” 卫若兰脸上血色尽失,一把抱住宝玉,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陈也俊几个朋友不能任他失态,几人架住卫若兰,几人把宝玉推到内监面前,太上皇想见的人逃到天边也没用,哪怕吓死也得死在正殿。 忠顺亲王世子按着宝玉肩膀,小声道,“别怕,我父王也在正殿呢,他会护着你的。” 宝玉心里还算镇静,现代人对皇权的畏惧全来自满门抄斩,要是拼着不想活了,刺驾的胆子也不是没有。 抱着大不了同归于尽的想法,宝玉跟随内监走进正殿,殿内的坐位安排很简单,太上皇带着太后和甄太贵妃坐在主位,东边席上是皇帝和王爷臣子,西边是皇后和众位诰命夫人。 递给老太太和林如海一个安心的眼神,宝玉先向太上皇和太后行叩拜礼,又向皇上皇后见礼,听到请起后就垂首立于正殿当中,行止端正,礼仪周全,不见丝毫惧色。 太后笑道,“果真是个好孩子,可有戴你那块玉么,也给我们开开眼。” 宝玉不敢说谎,这便解开领扣,扯络子把通灵宝玉拿出来,交给内监时瞄了眼老太太,见她脸色发白,眼神慌乱得左右打转,心里反倒平静下来了。 走过太虚幻境那一遭,他已经相信通灵宝玉是含在嘴里随原主一起出生的,但面对外人,包括卫若兰,他却从没承认过,被问起时也只说是在道观里求的,含玉而生完全是谣言。 老太太是亲眼看到孙子出生时吐出通灵宝玉的,但这些年受宝玉影响,也认可太过张扬不是好事,祖孙俩口径一致,对外只说玉是求来的。 这样说了好几年,面对太上皇时就不好改口了,当面欺君岂有不慌的。 太后接过鲜艳明润的通灵宝玉,惊道,“如此美玉,宫里也没有这么好的,真是你落草时衔在嘴里的?” 宝玉躬身答道,“这块玉是祖父传下来的,出生时家里求的玉被我弄丢了,就找了这块更好的照样仿制一个,太后要是喜欢,晚辈就借花献佛了。” 太后好笑的摇头,“哪有长辈要小辈东西的,你这孩子真是淘气,家里求的玉也能弄丢,戴权你赶紧给他戴回去,可别再丢了。” 戴权和宝玉同时躬身,等宝玉把玉戴回去,甄太贵妃笑道,“男孩子哪有不淘气的,皇长孙都二十多了,还照顾不好自己呢。我原想着挑几个女官,教导妥当了再送到他身边,可薛家丫头死活不肯,问急了才承认是倾心荣国府的宝贝儿,宝玉,你是怎么想的?” 宝玉惊讶得连礼仪都不顾了,抬起头来回打量薛宝钗和甄太贵妃。 这些天他一直在猜测甄太贵妃选薛宝钗进宫的目的,昭宁郡主认定她是想帮皇长孙培养死士,卫若兰会提前进密营,就是在调查这件事。 没想到她的路子会这么野,当众逼婚都干得出来,以为把薛宝钗嫁给自己就能掌控荣国府了,想什么美事呢。 73.第七十三章 应对 甄太贵妃虽不再年轻了,依旧美艳妩媚,仪态万方,她笑盈盈的看着面前的荣国府祖孙,笃定他们不敢在太上皇面前薄自己面子。 宝玉盯着薛宝钗,心里腻歪透了,王家人的自私自利被她学去了十成十,为了自身利益,根本不管别人死活。 他握住老太太气得打颤的手,朗声道,“大明洪武帝年间就颁布律法,规定姑表姨表不能结亲,本朝圣祖也曾明确拒绝表妹进宫,晚辈身为勋贵子弟,理应遵守律法,为万民表率,不敢知法犯法。” 甄太贵妃沉下脸色,面对宝玉抬出的两位大神,又不敢出言反驳,只好求助的看向太上皇。 薛宝钗则是俏脸胀红,垂下头努力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一年来,她频繁出入荣国府,也算涨了些眼界,对太上皇和皇帝之争不说了解多深,哪方更有胜算心里还是有数的。 听说要被甄太贵妃指给皇长孙,她就知道要糟,思来想去只有仗着老亲脸面,请甄太贵妃为自己和宝玉赐婚这一种办法可解。 没想到宝玉居然如此不顾情面,拒绝的话连甄太贵妃都不敢驳回,这可如何是好? 老太太有宝玉支撑,胆气也足了,笑道,“以薛女官的出身,给宝玉当个良妾也够格了,奈何血缘实在太近,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身为长辈,总不能害了孩子吧。” 甄太贵妃见太上皇不肯帮腔,气上加气,冷笑道,“我听说林御史家的千金就住在荣国府,难道你们两家也没结亲的想法不成。” 林如海立时恼了,沉声道,“请甄太贵妃慎言,姑表亲跟亲兄妹无异,闺阁女子的声誉岂容亵渎。” 甄太贵妃被连番驳斥,气得眼角都红了。 太上皇不忍见她再犯傻下去,只好开口打圆场,“史老太君,你这孙子养得不错,朕初次见荣国公那年,他就是这么大,也是昂着脖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宝玉惊喜道,“太上皇见过我祖父小时候吗?可恨我晚生了几年,连祖父的面都没见过。家里人总说我像祖父,又不肯说哪里像,都是坏人。” 太上皇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哪里都像你祖父,生气时鼓着脸的样子都一样,让人家从哪里说起好呢。” 宝玉也笑了,得意道,“我习武也快六年了,再长几年就能像祖父那样为国效力,早晚要把鞑子打回姥姥家去。” 太上皇更加欢喜,笑道,“有志气,不愧是荣国公之后,等你入军那天,朕就封你个大将军。” 老太太喜不自胜,拉着宝玉跪地谢恩。 甄太贵妃却恼了,冷笑着对薛宝钗道,“你也听见了,人家要当大将军呢,我可帮不了你了,看在老亲的情分上,日后何去何从,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薛宝钗见殿内众人都盯着自己,吓得两腿直打颤,哪还有什么主意。 林如海看不下去了,起身禀道,“这孩子的二舅舅是陕西节度使王子腾,她要是不想待在宫里,不如就去陕西吧。” 太上皇的心思都在宝玉身上,哪有心思搭理个小丫头,无所谓的摆手道,“你们自己拿主意吧,宝玉过来,跟朕说说,你都学了什么武艺。” 宝玉笑嘻嘻的走上前,在太上皇脚边的小圆凳上坐了,讲起和卫若兰随师父习武的事,间或询问祖父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一老一小相谈甚欢,笑得呵呵的。 殿内众人也不去打扰,刚才已经领教过荣国府小公子的厉害了,太上皇又喜欢这孩子,没人愿意用自己的脸面去触霉头。 宝玉上辈子独自生活,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讨好人的绝活,现在尽数施展到太上皇身上,把老人家哄得开心了一整晚,赏下不少好东西。 宝玉在元宵灯宴上收获颇丰,出宫时身后跟着一溜捧着赏赐的内监,看得一同进宫的人眼热不已。 宝玉一点也不开心,出宫后就沉下脸,薛宝钗也被甄太贵妃打发出宫了,就坐在王夫人的轿子里,怨毒的眼神让他如芒刺在背,生怕她突然跳 过来给自己一刀。 卫若兰也有些气闷,薛宝钗跟个麦芽糖似的,怎么也甩不掉,都把人送到宫里了,她还能凭自己逃出来,真是够本事,可即便如此,卫若兰还是讨厌她。 长辈们也知道宝玉为何生气,王夫人羞愧得满脸通红,王熙凤也讪讪的,决定回府就打发姑妈一家上路,别留在中京丢王家的脸面了。 沉默着回到荣国府,把老太太送进荣庆堂,宝玉和卫若兰也回绮霰斋歇着了。 梳洗过后打发走丫环们,卫若兰一把抱住宝玉,柔声问道,“可惊着你了?” 他打理产业多年,明白收益与风险是对等的,宝玉能得到太上皇那么多赏赐,可见用了多少心力,承担了多少风险。 宝玉把头枕在他肩膀上,舒服的呼出口气,“没事,哄老人家可是我的强项,太上皇也是人,不会无缘无故砍人脑袋玩的。” 卫若兰苦笑,“那是你没见过他的厉害,才会说得这么轻松,不过这样也好,上位者最讨厌下面战战兢兢,你态度随意些,反而更得他喜欢。” 宝玉回忆在正殿的经过,心里也有点毛毛的,能顶得住不代表不害怕,面对一句话就能要了自己命的人,谁能不畏惧呢。 林如海也在屋里跟贾敏说宝玉,“那孩子胆大心细,机敏擅辩,是个极有成算的,日后必定错不了,真是可惜啊。” 贾敏明白丈夫的意思,她一点也不觉得可惜,“那孩子色色出众,唯独脾气太大了,就算不触犯律法,我也不敢把玉儿嫁给他。我两个舅舅家都有适龄的女儿,你看他们可有半点跟二房结亲的意思么。” 林如海好笑的摇头,“男子有些脾气又能如何,家里那么多丫环,也没见宝玉动手打人啊。” 贾敏哼了声,“还用动手么,他瞪下眼都能把人吓出个好歹来,太上皇说得不错,那孩子真是哪哪都像他祖父,连脾气都一样一样的。不过这样也有个好处,日后进了军中,家里就不用担心他受欺负了。” 74.第七十四章 恼怒 老太太歪在荣庆堂的罗汉榻上,听说绮霰斋的丫环都散了,她放下手里的梳篦,叹道, “也不知宝玉这一夜能不能睡好,琥珀你去告诉上夜的婆子们,让她们警醒些,宝玉夜里要是起了烧,不必来回我,即刻请太医去。还有,把晓红和花序叫过来。” 琥珀答应着快步出了正房,绮霰斋的丫环们都住在荣庆堂前院的厢房,叫人时才发现花序已经被王夫人叫走了,只有晓红还没来得及卸妆。 晓红听说老太太叫人回话,这便拉上碧痕,重新对镜子抿了头发就出来了。 老太太打量走进来的两个丫环,衣着得体大方,头上也没有太过张扬的钗环,举止端庄,气质娴静,一般人家的小姐都没她们体面。 她露出满意的笑容,摆手道,“不必行礼了,宝玉回来后可有不对劲的地方吗?” 两人对视一眼,碧痕摇头道,“二爷跟平日一样,只说累了,命人烧水洗澡。” 晓红笑道,“二爷每次从外头回来都这样,有什么话都要等洗潄过后才说。今儿是真累了,从浴间出来就歪在榻上不肯动,新得的赏赐都是卫大爷收拾的。” 老太太好笑的摇头,“摊上宝玉这么个魔头做师弟,也是苦了那孩子了。” 花序也在荣禧堂说着差不多的话,宝玉待她们这些丫环从不亲近,有私密事也只跟卫大爷商量,能让她说嘴讨好的事少之又少。 王夫人对不能带来利益的人向来冷淡,跟花序也无甚好说的,听说宝玉已经歇下了,便挥手赶人。 花序满心委屈,却不敢表露出来,出了屋子又听到里面瓷器碎裂的声音,吓得她三步并作两步,飞也似的离开了荣禧堂。 王夫人又惊又气,怒火早就压不住了,羞于进宫的贾政也吓得不轻,太上皇和皇帝随口一句话就能要了他们全家的命,想到宝玉那个爆脾气在太上皇身边待了一整晚,他就眼前发花,全身冒冷汗。 贾政沉声道,“太太不能再心软了,我们顾念亲戚情分,薛家人可是巴不得要宝玉的命呢。” 王夫人气得直磨牙,恨不得生吃了妹妹一家,冷声道,“老爷放心,我还能偏着外人不成,薛家丫头也别放回家去了,明儿把我那好妹妹和薛蟠叫过来,全都绑了送去陕西,我二哥自有办法收拾他们。” 贾政点头,“二舅兄是妥当人,交给他我们也就省心了,还有薛家在京里的产业,太太也要上心。” 王夫人露出嗜血的笑容,“老爷放心,我心里有数呢。” 贾政便不再多说了,在谋人钱财这件事上,他们夫妻向来配合默契,王夫人先前还碍于亲戚情分,不好对薛家人出手,结果就是儿子差点被薛家丫头害死,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宝玉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前半夜反复做考试的梦,不是题目看不懂,就是笔芯用光了,惊醒了好几次,后来干脆钻进卫若兰被窝,抱着又香又暖的人才睡安稳了。 卫若兰正值青春期,对宝玉还有无法言说的情意,哪禁得住心上人主动投怀送抱,在心里翻腾了半宿,次日起床时脸色白惨惨的,比宝玉还像受到惊吓的人。 老太太只当他是担心宝玉才没睡好,心疼得直叹气,再看没事人一样的宝贝孙子,更想叹气了。 身为男子,胆子大不是坏事,但不知天高地厚就让人担心了,昨晚她全程目睹宝玉和太上皇聊天,跟平日在家里和她插科打诨没多少区别,这孩子是真不知道害怕吗? 老太太担心惊着宝玉,心里有疑问也不敢提灯宴的事,用过早膳,卫若兰正要去密营,四师兄却亲自登门了。 田预脸色白中带青,像死了好几天似的,宝玉两人不敢吭声,四师兄却一点也不客气,进屋就命丫环去厨房要早膳,他打昨晚就水米没沾牙,快饿扁了。 卫若兰亲手泡了茶,宝玉也拿出屋里常备的小点心给他垫肚子。 看四师兄狼吞虎咽,丝毫不见贵公子的幽雅和矫情,宝玉试探着问道,“昨儿元宵灯宴,宫里进了那么多人,是挺忙的哈。” 田预抽空白了他一眼,“灯宴是内务府和御前的事,与我们密营不相干。” 宝玉也白了回去,“那你又是在哪里累成这样的,该不会要精尽人亡了吧?” 田预猛的抬头,一双锐目在两个师弟间来回打量,冷声道,“你们两个,该不会跟外头的小娘皮乱来了吧?” 卫若兰羞得满脸通红,恼道,“谁会做那种事啊,宝玉你又是打哪里学的这些浑话?” 宝玉一摊手,“家里摆席时外院的老少爷们什么话不说,四师兄你是怎么累成这样的?” 田预叹了口气,“快别提了,我们调查甄太贵妃时行事不周密,被甄家留在京里的眼线发现了,那边忙着收露出来的尾巴,我们也要跟进挖漏洞,足忙了三天才把事情了结。” 卫若兰眨眨眼,三天前他也在密营,怎么没看出四师兄很忙,难怪教官会嘲讽新入营的人都是青皮,确实太嫩了。 宝玉也道,“难怪甄太贵妃想把薛宝钗推给我,原来是计划被发现,打发没用的棋子呢。” 田预喝了口刚摆上来的馄饨汤,笑道,“不错,挺敏锐的,昨儿在御前的应对也很出彩,要是你顶不住压力收了薛宝钗,密营只好把薛家人都干掉了。” 宝玉垮下脸,万分后悔没答应甄太贵妃,薛家没一个好人,薛蟠手上还有人命,不如都干掉省事。 田预笑得直咳嗽,“想什么呢,要是连后宫妇人都能拿捏你,你这辈子当个四五品小官也就到顶了,皇上是不可能重用废物的。” 宝玉猛抽口气,这回是真被吓着了。 宁荣两府第四代没一个是科举进身的,哪怕贾琏袭了爵位,也不可能在文官中闯出名堂,顶多五品就到头了,他要是再提不起来,一大家子还不得被外头的人生啃了啊。 田预哼了声,“知道厉害就好,你昨晚的表现密营都传遍了,几位长官都很看好你,今年沉下心加强武艺,说不定明年就能入营了。” 宝玉露出惊喜的笑容,问道,“入营后能不能自己决定加入哪个小队,我不想跟五师兄分开,行不行?” 田预听得牙酸,无奈道,“你们两个自打相识就跟粘在一起似的,这么多年就不觉得烦吗?” 宝玉得意的一昂脖子,“四师兄你这种单身狗,是不会明白两人相亲相爱的乐趣的。” 田预外表虽俊秀,内心可是钢铁直男来的,被宝玉说得全身发毛,三两口干掉一大碗馄饨,留下一句二月初再去密营当值,就跑出门了。 宝玉盯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莫名道,“这人是吃到死耗子了?跑那么快做什么?” 卫若兰捂着滚烫的脸颊,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又不好表现出来,转过身才道,“我还能在家里待半个月,你要是没事,我们出城去看师父吧。” 宝玉笑道,“好啊,反正待在家里也无事可做,那就去看看师父好了,太后赏了我好些锭子药,拿出五分之一给师父送去。” < p>说起正经事,卫若兰也平静下来,想了下道,“治伤风和脾胃的药多准备些,外伤药我们留一部分,其余都送给王舅舅,鞑子在他手上吃了大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报复回来。” 宝玉也是这么想的,鞑子最记仇了,他们是不会放过陕西那块肥肉的,对陕西出兵是早晚的事。 两人收拾了药材,还给养在师父那里的白鹇鸟带了谷子和小鱼干。 出府时正好撞见薛太太和薛蟠,两人满脸惊慌,被薛宝钗进宫出宫来回折腾搞得心力交瘁,宝玉两人问好时也是强扯出笑容,比没娘的孩子还命苦。 宝玉被自己的想法弄愣了,骑上飞云出了府门,对着空荡的宁荣大街喃喃道,“我外祖母,好像还在世呢。” 卫若兰瞪了他一眼,“什么好像,你外祖母在金陵好好的,儿孙绕膝,颐养天年,年节太太都会派人去问候,我都知道的事,你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来吗?” 宝玉讪笑,强辩道,“这怎么能怪我呢,家里也没人让我给外祖母去信请安之类的,年礼节礼又有太太包办,我不知道不是很正常么。” 卫若兰都服了,“正常个鬼,你这种万事不留心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了。” 宝玉想说我对你留心就行呗,临到出口又咽了回去,直觉这句话要是说出去,很多事就要变得不一样了。 卫若兰只当他在羞愧,心又软了下来,柔声劝道,“过去的事就罢了,既然想到了外祖母,那就备份礼,等太太送家书时一并送过去,相信太太和外祖母都会开心的。” 宝玉点头,“要备份厚礼,太上皇赏了一斛珍珠,回去就给长辈和姐妹们分一分,这次一定不会忘记外祖母的。” 两人从东边的厉兵门出了城,对面的配城就是京营府驻地,被百姓称为厉兵城。 昨晚厉兵城内也办了灯宴,霍从先身为京营府二把手,亲自主持宴会犒赏将士们。 他吃多了酒,正宿醉头疼,听说两个小弟子来了,便命人把他们带来私宅,他老人家今天不打算出门了。 京营府几位大佬在城内都有独立的宅院,因地方有限,霍从先的院子只有三进,一个人加两只鸟住倒也宽敞。 宝玉两人进了二门,就看到两只大鸟蹲在廊下的窝里,被养得肥了两圈,油光水滑的,看到他们也不怕,懒洋洋的相互梳理羽毛。 卫若兰俊脸窘成了包子,进屋看到师父和伺候的人,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宝玉也受惊不小,上下打量正给师父按肩膀的白净青年,哪家下人服侍主人时只穿里衣的,师父他,随性过头了吧? 看到两个弟子一脸痴呆相,霍从先哼了声,“怎么着,我身边就不能有个贴心的人了。” 卫若兰张张嘴,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四师兄知道吗?” 霍从先白眼差点飞天上去,“知道了又怎样,你们几个小东西,还管起老子的事来了。” 宝玉拉住卫若兰,对那青年一拱手,笑道,“师父就拜托先生了,下次别让他喝这么多了,脸都是青的。” 那青年就着盘坐的姿势回了一礼,笑道,“六公子是知道的,酒鬼是劝不住的。” 霍从先恼了,又舍不得对青年发脾气,指着两个弟子叫道,“老子又不是天天吃酒,怎么就酒鬼了。你们两个小东西,大冷的天不在家里待着,跑到城外干什么来了。” 卫若兰也恼了,“看不让人省心的师父来了,两只白鹇都被你养成猪了,还能飞得起来吗?” 75.第七十五章 柳蒽 霍从先对两只白鹇的体重也挺头疼的,通人性又漂亮的大鸟谁能不爱,一天被投味八百回,不肥就奇怪了。 他略过这个话题,又向两个弟子介绍青年,他姓柳名蒽,出身理国公府庶枝,有举人功名,去年进入军中当读书教习。 霍从先与他兄长有几分交情,不忍心好友兄弟住在军营受苦,便将其接到私宅。 柳蒽感念他的关照,对饮食起居十分尽心,一来二去有了感情,就在一起了。 宝玉无语的看着师父,什么叫就在一起了,你这叫勾引好友之弟知不知道,放在他上辈子,会被好兄弟们围殴,再踢出朋友圈的。 显然霍从先不知道,还对找到伴侣十分得意,指挥宝玉两人演练武艺,向心上人显摆弟子。 宝玉和卫若兰就是求指导来的,柳先生是师父伴侣,相当于半师,师父都不介意在他面前展示师门武艺,身为弟子更没必要多想了。 师徒三人你教我学一上午,中午吃了柳先生亲手做的河鲜,便被师父赶了出来。 卫若兰放任照夜慢慢走着,抬头仰望天空堆积起来的云层,轻叹道,“理国公府,对庶枝太苛刻了。” 柳先生丰姿不俗,又有举人功名,但凡理国公府能稍微搭把手,也不会沦落到在军营里当教习。 宝玉的飞云是活泼性子,走在路上也不老实,不是踢石头,就是探头打量行人的车辆和篮子,走得比照夜还要慢上几分。 听到卫若兰的自语,宝玉又想到好友柳湘莲,也跟着叹了声。 同为理国公府庶枝,自柳家夫妻过世,小柳儿就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要不是还有几亩薄田糊口,弄不好得饿死。 卫刀却有不同的看法,“都分府另过了,哪里还算得上一家人,宁荣两府倒是养着族人,都养成什么样了,大爷和二爷也是看在眼里的。” 宝玉想起那群混账就头疼,贾氏全族就没几个能拿得出手的,唯一的举人贾代儒也是迂腐又无能,连族学的小学生都摆弄不动。 要不是有他镇压,贾敬回来后又再次整顿,族学指不定乱成什么样子呢。 卫若兰很早就看不惯学里某些同窗了,摇头道,“宁荣两府也不能永远庇护族人,没有你们在上头撑着,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宝玉冷笑,“还能怎么办,要么饿死,要么卖身为奴,他们也不会做别的了。这样看来,反倒是理国公府的做法更为理性,把族人丢出门去独立生存,哪怕获罪抄家,也不与他们相干。” 卫若兰瞪了他一眼,“大正月里,别说不吉利的话,明儿姑妈一家就要启程去广东了,你还有太上皇的赏赐没孝敬给长辈们呢。” 宝玉反倒笑起来,“要启程的何止是姑妈一家,薛家也要尽快打发到陕西去,你带我出来,不就是为了避开他们的胡搅蛮缠么。” 卫若兰被看穿想法,哼了声让照夜加快速度,宝玉也催飞云赶上来,一行人快马加鞭,回到宁荣大街时天色又暗了几分,看似快要下雪了。 进了东角门,宝玉把飞云的缰绳抛给马棚管事,嘱咐道,“眼看就要下雪了,把保暖的披被准备好,夜里降温时多给飞云和照夜加一层。” 管事家自荣国府开府就管着马棚,本姓早就忘了,历代都叫马管事。 他接过缰绳,笑道,“二爷放心,看南风不急不徐的架势,转北风下雪且有得等呢,明儿姑爷都登船了,这雪也未必下来。” 宝玉指着天上堆积的云层,“马管事是认真的吗?那云厚得都快掉下来了。” 马管事相当笃定,“我们养马的,也跟那种地的一样,天时要是看错了,不仅种不好地,马也会害病的,二爷放心,一准儿错不了。” 宝玉愣愣点头,回到绮霰斋就叫了个年前新上来的小丫环,吩咐道,“你注意着外头,要是下雪了即刻通知我。” 小丫环才七岁大,是个杏眼桃腮的可爱小萝莉,头发还没长到能全部拢住的长度,点头时呆毛也跟着抖动,引得屋里人都笑起来。 卫若兰好笑的摇头,刚要安抚小姑娘几句,侧头却发现花序笑得勉强,看小丫环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敌意。 他轻推了宝玉一下,示意不要再多说了,随着宝玉年纪增长,绮霰斋的丫环难免会生出许多想法,他的过多关注会给小丫环带来麻烦的。 宝玉这一年间六觉猛涨,感知和洞察力也稳步提升,早就注意到花序情绪不对了。 他挥手让屋里的丫环们都下去,才对卫若兰苦笑道,“花序年纪渐大,心也跟着大了,我自认待她与旁人并无区别,她怎么就把自己当成花大奶奶了呢。” 卫若兰笑道,“丫环大了迟早要配人,生下的孩子还要继续当奴才,翻身当主子的唯一指望就是爬上二爷的床,岂有不心大的。你也不用为她费神,只注意别让她害人便罢了。” 宝玉也没更好的办法,找借口把花序放出府虽容易,又担心花家再把她卖了,再出手就不是几两银子的事了,要是落到那不堪的地方,他也成害人的凶手了。 抛下花序的事,他又找来木嬷嬷,一起参详如何分配太上皇的赏赐,老太太,两位太太,姑妈姨妈和舅妈,还有远在金陵的外祖母,这次不能再忘了。 木嬷嬷也忘了金陵还有位至亲老太太,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太太要是追究起来,连老太太都不好为她说话。 宝玉安抚道,“嬷嬷莫慌,太太从不提外祖母的事,我们如何能知道,以后别再忘就是了。” 王夫人此时正气得半死,哪有空理会别人,她瞪着滚刀肉似的薛太太,冷声道,“太上皇已经降下口谕让宝钗去陕西了,你哭也没用,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这两天就送你们启程。” 薛太太才不想离开富庶的中京,去随时可能丧命的边关呢,哭叫道,“太上皇只说送宝丫头去陕西,与我和蟠儿有什么相干。” 王夫人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怒道,“你怎么想 的?连女儿都不要了?宝钗才十三岁,你就舍得让她独自投奔舅舅?” 薛太太生平最怕的人是二哥王子腾,其次就是长姐,为了不去陕西,她也顾不得了,叫道, “宝丫头投奔的好歹还是亲舅舅,长姐为了荣华富贵,连把女儿送去东宫当妾的事都做得出来,凭什么教训我。” 王夫人被掀了老底,指着薛太太气得说不出话来。 薛太太则破罐子破摔的继续叫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打量着把我和蟠儿送到陕西,就能接手薛家在中京的产业了。我告诉你,别做梦了,薛家有八房人,在朝廷上有的是人脉,就凭你这个算盘都打不利落的东西还想占薛家的便宜,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王夫人被猜中底牌,反倒冷静下来了,扯出假笑柔声道,“薛家虽有八房人,但长房只有兄弟两个,我听说你小叔子有一儿一女,身体也不大好了?” 薛太太吓白了脸,看王夫人的眼神好似看恶鬼,颤声道,“你,你还敢对姻亲家的孩子出手不成?” 王夫人笑得更加温婉了,“二哥总说我蠢,其实你才是家里最蠢的那个,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连自己的处境都看不清。你母亲就是个背主爬床的丫头,老太太养着你,是要用你的终身谋利,把你嫁进薛家,是想把薛家变成我王家的钱袋子。可惜你最大的用处却被你养的好女儿搞砸了,宝钗被赶出宫,内务府也不会再给薛家皇商资格,与其看你那傻儿子败光钱财,不如都收归我们兄弟所有呢。好了,王管家,你进来吧。” 薛太太看到走进来的人,脸色又白了几分,王管事是王子腾留在中京打理产业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主子的意愿,要是二哥也出手谋夺薛家产业,那就全完了。 宝玉分配好赏赐,亲自往各处去送,先去老太太的荣庆堂,再去贾敏住的东大院,又跑去将军府见贾赦和邢夫人,来到荣禧堂时薛家人已经被带走了。 王夫人看到宝贝儿子,便张手揽在怀里,笑道,“你这猴儿又跑哪里去了,昨儿累得那样,也不知道休息一天。” 宝玉拱在她怀里磨蹭脸颊,虽然王夫人不是啥好东西,对儿子的疼爱却不是假的,他又没长出铁石心肠,哪能不亲近母亲呢。 他讲了见师父的经过,以及给长辈分的赏赐,指着丫环手上的捧盒,“这是给老爷太太,外祖母和薛姨妈的。” 王夫人开心得笑弯了眉眼,轻抚着宝玉后背,笑道,“我只当你还小,不想你为长辈的事分心,能想到远在金陵的外祖母,可见我儿是真长大了。” 说到最后,她语气带上了哽咽,孩子长大就要离开父母了,她是真的舍不得。 宝玉没听出她的不舍,反而开心道,“长大就能上战场了,太上皇还说要封我当大将军呢,太太就等我给你赚个一品诰命回来吧。” 王夫人眼泪差点掉下来,一品诰命哪是那么好赚的,她倒宁愿儿子一辈子长不大,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76.第七十六章 诗社 正月十七日清早,宁荣两府全员出动,到码头送别林如海一家三口。 老太太和贾敏两双手抓在一起,不停嘱咐对方要保养身体,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黛玉也紧紧依偎着母亲,哭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寿桃不舍的拉着林小弟,两个小豆丁在家里都没什么玩伴,相处才一个来月,感情好得不得了,眼见就要分离,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哗哗往下掉。 林如海也不去劝,再次跟贾敬三个舅兄强调要远离朝堂的派系纷扰,又勉励了宝玉这些小辈几句,最后给女儿拢了下斗篷,就一手拉着妻子,一手捞着儿子,登船去了。 宝玉扶着老太太,目送官船驶远,又看向还在抽噎的寿桃,好笑道,“出正月就是进学的小爷了,还哭鼻子呢。” 寿桃吸了下鼻子,不服气道,“宝二叔十岁还尿床呢,我才五岁,哭鼻子怎么了。” 宝玉在全家的大笑声中沉下脸,俯下身盯着寿桃,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去年他神游太虚幻境时尿了两泡,把宁国府的床尿透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有人提起,还把他的糗事告诉了寿桃,当他不要面子的么。 寿桃咯咯笑着躲到母亲腿后,对宝玉吐舌头做鬼脸,卫若兰拉起宝玉,笑道,“我们快回去吧,这天黑得吓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下雪了。” 众人也抬头看天,贾敬笑道,“那就回去吧,等转北风这雪就要下来了。妹夫和大妹妹的运气就是好,刮起北风行船更方便了。” 大家都应了声,这便上车上马,打道回府。 凤姐儿弯腰去牵儿子,却被寿桃扭身躲开了,跑去找贾琏,要跟他一起骑马。 凤姐儿也不在意,起身时却恍惚了下,被身边的卫若兰一把扶住。 走在前面的老太太和宝玉也注意到了,上了车就打发宝玉来询问,凤姐儿打从去年就再没闹过毛病,突然头晕倒吓人一跳。 凤姐儿也很疑惑,掀开车帘跟宝玉细数这几天都做了什么,莫名道,“我吃得香睡得沉的,也没人让我心烦生气,怎么就突然头晕了呢。” 说罢,她又豪气的一挥手,“没事,头晕不过小毛病,回头找几个锭子药随便吃吃就好了。” 宝玉都服了,“你懂医理吗,就敢随便吃药,大正月里的,再把府里变成凶宅。” 凤姐儿啐了声,“去你的,我们家上下几百口子,哪个月不死几个,怎么到我就成凶宅了。” 宝玉懒得斗嘴,直接对凤姐儿的小厮道,“来旺你过来,这就请太医去,等我们到家,太医也该到了。” 来旺不敢怠慢,这便打马往太医院跑去,宝玉让凤姐儿坐稳了,拉上车帘又去老太太的车旁回话。 老太太悬心了一路,回府后打发众人回屋歇着,又派鸳鸯去凤姐儿院子守着,看太医是怎么说的。 鸳鸯去不多时,就眉开眼笑的回来了,福身道,“给老太太道喜,琏二奶奶又有了身子,快两个月了。” 老太太顿时笑开了花儿,连声命人找赖大,给全家上下看赏。 她虽不喜大儿子,但子孙繁茂是家族兴旺之兆,大房二房两个成家的孙子,谁生孩子她都开心。 邢王两位夫人听说凤姐儿有喜了,也赶过来道喜,老太太笑道,“今年我们家可是大丰收,东府蓉哥儿媳妇是去年九月怀的,珠儿媳妇是十月,凤丫头是腊月初,今年一总出来,我们两府可就热闹了。” 两位夫人都抽了下嘴角,蓉儿媳妇是去年七月怀的,因还在先太子的热孝里头,只能缓几个月再公布孕期,反正头胎早产很常见,养父一家又活得好好的,也没人会在意这种事。 王夫人笑道,“蓉儿媳妇有敬大哥和尤氏照顾,珠儿媳妇是二胎,又有亲家公在身边,不用我们费心,琏儿媳妇是急脾气,还请老太太多劝戒她,别使性子伤到孩子了。” 绮霰斋也听说凤姐儿再次有孕,嬷嬷小厮和丫环们都向宝玉道喜。 宝玉命木嬷嬷开箱子给众人打赏,笑道,“这胎最好是小侄女,一儿一女,刚好凑成个‘好’字。” 不出意外的话,凤姐儿这胎应该就是巧姐儿了,十二月怀上的,出生时怎么也得八九月,避开了鬼月和乞巧节,人生轨迹大有不同,他更不会允许外人卖了小侄女。 他又命花序拿账本来,为小侄女挑选礼物,女孩子必须往精细矜贵上养,长大后才不会被黄毛骗了去。 宝玉张罗半晌,才发现缺了应和的人,扭头去看坐在窗前的卫若兰,他正呆呆看着窗外,眼底还闪着晶莹的光。 这是,哭了? 宝玉急走几步,来到卫若兰身边坐了,搭着他的肩膀问道,“你还好吗?” 卫若兰这才回过神来,眨掉眼中的湿意,摇头道,“没事,就是想到了小时候,我母亲过世时,怀着五个月身孕,看过的大夫都说是妹妹,我当时开心极了。” 宝玉心疼的把他揽入怀中,同时失去了母亲和妹妹,小小的卫若兰该多伤心啊。 卫若兰靠在温暖的怀抱里,心中的悲伤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滴滴滚落,轻声呜咽起来。 宝玉也红了眼眶,紧紧抱着可怜的娃儿,上辈子被父母抛弃,他也是这样哭的,那时他已经十几岁,放在古代都是能成亲的大人了,卫若兰才几岁就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也太可怜了吧。 宝玉心疼卫若兰,陪在身边片刻不离,下起大雪后又张罗着围炉赏雪,请姐妹们在荣庆堂的后罩楼玩一天。 黛玉和小姐妹们早有起诗社的想法,听说宝玉要请客,探春就送来请贴,邀他和卫若兰入社。 宝玉上辈子是理科生,这辈子虽读了几年书,在诗词上也没多少天赋,顶多能胡诌几句打油诗,当诗翁还是算了。 卫若兰是爱诗之人,自然不会拒绝姐妹们的邀约,见宝玉有推迟之意,便劝道,“凑个趣而已,我们又不常在家,何苦扫了姐妹们的雅兴。” 宝玉点头,“有道理,趁雪还不大,把史大妹妹和史霄也接了来,人越多越热闹。” 卫若兰也想到一人,张张嘴还是没说出口,薛家人被太太关在荣禧堂后院,等北边开化了就要送去陕西,还是当薛姑娘不存在好了。 次日上午,大雪依旧没停,府内好似盖了厚厚一层棉絮,是近些年少有的大雪。 民间自古就有瑞雪兆丰年的说法,各屋主子都下令不必扫雪,来往有抄手游廊可走,下人也乐不得省事。 后罩楼已经收拾出一间屋子,准备了鹿肉羊肉串,几样河鲜,豆芽豆腐,还有自家酿的米酒和果酒,大家一起围炉烤肉赏雪。 探春进屋就笑道,“还是二哥哥会玩儿,赏个雪也要准备这么多美食,我们可有口福了。” 史湘云也笑得咯咯的,“史霄那小子从外祖母家拜年回来就病了,至今没好利索,听说我来参加诗社,他急得不行也没法出门。” 提到史霄,大家都是摇头。 那孩子天生体弱,又喜静不喜动,跟比他小两岁的贾环站在一起,都看不出多少区别。 他们正说着,贾琮和贾环也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久未露面的薛宝钗。 薛宝钗是他们里头年纪最大的,众人也不多话,起身问好让坐,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宝玉接过贾环手里的梅花,命丫环找瓶子插了,又招呼大家入座烤肉,他早饭没吃几口,还饿着呢。 探春拿了鹿肉串放到火上烤,笑问道,“哪里的梅花开得这么早?我们家的梅树上头还是花苞呢。” 贾琮爱吃烤羊肉,拿了一把放到炉子上,接口道,“眼看就要二月份,不算早了,是一个叫贾雨村的顺天府小官,昨儿送给二老爷的。” 宝玉听到贾雨村就头疼,贾环脸色也不大好看,“那个贾雨村自从认了我们荣国府的门,三天两头往老爷的书房跑,前几天他随顺天府府尹去岘山南坡的县城视察,那边梅花开得早,就带回几枝送给老爷。老爷听说我们要起诗社,便分了两枝让我带过来。” 大家都笑着向梦坡斋方向道谢,见贾环还拧着眉头,黛玉打趣道,“环弟弟不必苦大仇深,谁又是真会作诗的,你二哥也不会呢。” 史湘云咯咯笑道,“二哥哥你但凡把耍鞭子的心思用两分到读书上头,也不至一句诗也写不出来。” 宝玉正烤河虾,听到小丫头奚落自己,白她一眼刚想回嘴,贾环就摆手道, “二哥是要上阵杀敌的,会作诗又有什么用,我姨娘说那个贾雨村不像好人,让我告诉二哥小心着些呢。” 宝玉点头,“代我谢过姨娘,那贾雨村何止不像好人,环儿琮儿你们也离他远着些。” 贾琮和贾环郑重点头,贾琮又叹道,“宝二哥放心,我们暂时还入不得他的眼呢,倒是你和卫大哥更要小心,可别被他带到沟里去。” 宝玉和卫若兰笑着应下,让小兄弟们放心,他们指定离那人远远的。 一直沉默的薛宝钗却开口了,“官场上人情交际往来是常事,那位贾大人能随府尹去县里视察,可见是个有能为的,他既有意结交,必是看出姨父有可交之处,我们又何必避人如蛇蝎呢。” 卫若兰拨了虾仁放到宝玉碗里,笑着反驳道,“能在官场上立稳脚的官员,谁又是没能为的,与人结交最重要是看人品,诸葛亮和司马懿是有区别的。” 77.第七十七章 诗社 以薛宝钗的观点,人和物件一样,无关自身好坏,只要有利用价值就是好的。 这也是荣国府众人远着她的原因,这人太功利,也太现实,人情味淡到可怕,除了史湘云那个傻蛋会被甜言蜜语欺骗,其余的都是聪明人好吧。 卫若兰怜惜她又要到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才有意提点两句,见她只是笑着应和,眼中却满是不以为然,他也不再浪费感情了,招呼大家商议如何起诗社。 黛玉笑道,“既然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兄弟的字样改了,才不俗。” 探春笑道,“对对,我昨儿也想着起个别号才雅致,我最喜芭蕉,我那屋里的芭蕉有一人多高,就称‘蕉下客’,大家以为如何?” 黛玉咯咯笑起来,打趣让大家牵了探春炖鹿肉脯子吃。 宝玉看着大家笑闹,突然就理解原来的贾宝玉为何不愿长大,也不想让姐妹们嫁人了,大观园的年少时光是何等的快乐无忧,谁来了都会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 大家都定好别号,最后就轮到宝玉了,史湘云笑道,“二哥哥虽不会作诗,字却是极好的,不如给我们做个持笔,把每社作的诗都录下来。” 黛玉也道,“持笔也是要有别号的,二哥别想偷懒。” 见所有人都打趣的盯着自己,宝玉脑中灵光一现,笑道,“不如这样吧,我自荐掌坛,诗社的费用我全包了,别号当然也是有的,就叫逍遥客,如何?” 众人都来拜掌坛,笑说既然掌坛如此大方,那他们就不客气了。 宝玉还差哄孩子玩的那点银子么,笑道,“那就这样好了,每月初一十五是定社,期间何人想出新点子,也可以自己另开一社,我就等着看你们何时江郎才尽吧。” 史湘云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张牙舞爪道,“读书人锦心秀口,腹有乾坤,二哥哥还是担心自己的荷包吧。” 探春也道,“我们的别号都是有典故的,二哥的逍遥客又出自何处?” 宝玉得意道,“虽无典故,却有歌为证。” 说罢,他就用筷子敲桌打节拍,唱了一遍网络名曲《逍遥仙》,把仙改成客,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听惯了各种戏曲,工业时代的口水歌简洁明快,朗朗上口,好听易记,一曲唱罢,沉溺其中的众人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宝玉笑道,“怎么样,好听吧。” 贾环惊奇的问道,“二哥,你是打哪里听来了这只曲,也太好听了吧。” 贾琮也道,“我从没听过这么轻快的小曲,可是哪家又请新乐师了么?” 黛玉点头道,“填词虽粗糙,寓意却不俗,不应该叫逍遥客,称之为逍遥仙才合适。” 宝玉在心里给她点赞,不愧是心比比干多一窍的林妹妹,只听一遍就看透这首歌的精髓了。 他笑道,“我们学琴也有好几年了,怎么就不能是我作出来的呢。” 几个小姐妹都哼了宝玉一鼻子,正因为一起读过书,才知道宝玉有多少斤两,凭他也能谱出这样的曲子,骗鬼呢。 别号起好了,众人又请掌坛出题,大家才好作诗。 宝玉指着窗外纷扬的大雪,“何须出题,有如此美景在侧,我们即景联诗可好?” 薛宝钗笑道,“好主意,但也要分出个次序才好啊。” 宝玉便命人制了签子,拿来榜文纸,由自己开头,写道: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排序第一的卫若兰接道,“随风惜素貂,不忍山僧扫,” 迎春又接了下去,宝玉则提笔记录,如此重复好几轮,直到贾环这里才卡住。 众人大笑,又收了两句便罢了,复又吃酒烤肉,欣赏雪景,直玩到下午雪停了方散。 宝玉吃多了烤肉,撑得直想打嗝,回到绮霰斋,看到木飞卫刀等人在院里扫雪,他也拿了扫帚,拉着卫若兰堆雪人消食。 卫若兰身为大少爷,雪天都是待在屋子里的,头次听说雪还能玩,听从宝玉的指挥用雪堆出个锥型的雪堆,又滚了个圆圆的雪球放到上头,画上眉眼,再插根红辣椒当鼻子,雪人就大功告成了。 宝玉得意道,“怎么样,可爱吧,可惜中京城太暖和了,等把北方夺回来,冬天可玩的东西还多着呢。” 卫若兰被丑丑的大雪人雷得不轻,尤其那个辣椒鼻子,简直不忍直视。 他拉着宝玉回到屋里,才道,“说得你好像到过北方一样,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也老得玩不动了吧。” 宝玉在心里叹气,他确实到过北方啊,上辈子当了二十年北方人呢,谁能想到穿越进红楼世界,连老家都回不去了。 卫若兰见他呆呆的,好笑道,“发什么呆呢,你才十一岁,离上战场打鞑子还远着呢,不如用联诗画一副雪景图,老太太和姐妹们肯定喜欢。” 宝玉被推回神,看着卫若兰,突然笑起来。 穿越也是有好处的,上辈子可没有像小师兄这样,时刻想着自己的人。 卫若兰被他笑得脸红,甩袖子进里间换衣服。 宝玉颠颠跟在后头,“别走啊,你喜欢什么样的雪景,我都画给你。” 等宝玉完成雪景图,已经是正月末了,今年家里有几件大事,二月初一宁国府贾蓉就要进鸿胪寺,虽只是八品主薄,也是有正经官身和差事的人了。 卫若兰也要正式进入密营,二月直接去密营报道,暂领正七品营从。 荣国府的长子嫡孙,寿桃小朋友也要正式入族学,从此就要摆脱乳名,被人尊称贾茂小爷了。 正月最后一天,贾敬在宁国府摆了家宴,祭祀先祖关闭祠堂,庆贺年轻一辈都有所长进。 宝玉祭过祖,又陪卫若兰回将军府祭祖关祠堂,再回到宁国府,这边已经开宴了。 自家亲戚没那么多讲究,男女分坐在天香楼上下两层,一起听戏吃酒。 贾琏难得休息一天,看到宝玉两人来了,就笑着招呼他们过去坐。 宝玉卫若兰先见过三位老爷,这才走到年轻人那边。 贾珍待在城外的道观里不肯回府 ,贾琏就成了宁荣两府四代第一人,他又有正经官身,在家里的话语权和地位不是原著的浪荡纨绔能比的,已经成为老太太倚重的当家爷们了。 两人见过贾琏,又受了兄弟和侄子们的礼,才入了座。 贾琏亲手给两人倒了酒,笑道,“听说宝兄弟有了新作,为何不请哥哥鉴赏一番啊。” 宝玉瞪了贾琮贾环一眼,不用想也知道是这两个小子搞的鬼,他装傻道,“雪景图就在老太太屋里挂着呢,想看就去看呗。” 贾环轻咳一声,忍着笑道,“雪景图昨儿就被老爷要去,挂到梦坡斋那边了。” 宝玉嫌弃的拧起眉头,出入梦坡斋的就没一个好人,连画都要染上油腻污浊之气,已经不想要了呢。 这下所有人都在努力忍笑了,宝玉是多不喜二老爷啊,提到名字都能让他生气。 贾琏可不敢在宝玉搓火时招惹他,小爆脾气要是炸了,全家一起上也未必按得住他,只好打消了让他唱曲的念头,又说起中京城最近的新鲜事。 见贾琏老实了,宝玉也哼了声不再开口,他还没吝啬到舍不得一幅画的地步,贾政喜欢就拿去好了,他只当从没画过。 结束家宴,回到绮霰斋时天都快黑了,洗漱过后换上居家的衣服,卫若兰存了一天的话,总算能说出口了。 他拉着宝玉在洒满夕阳的窗下坐了,柔声道,“宝玉,二老爷终究是你父亲,在家里便罢了,在外人面前可不能嫌弃亲父啊。” 宝玉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少年,突然就委屈起来了,“你明儿就要早出晚归了,不说些梯己安慰我的话,怎么又提起老爷了。” 卫若兰哭笑不得,“我说的就是梯己话,老爷是……” 宝玉捂住他的嘴,无奈道,“知道啦,我是那不知轻重的人么,不会让外人说我不孝的,我们换个话题好不好?” 卫若兰忍住磨蹭他掌心的冲动,挥开手嗔道,“既知道还敢当众嫌弃老爷,宝玉,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最迟后年,你就是有正经差事的人了。” 宝玉嗯嗯答应着,心里却在苦笑,贾政从来不是省油的灯,又有贾雨村把他往沟里引,上头要是发现他有倾向皇长孙的可能,别说进密营了,连贾琏的官职都未必能保住。 次日,宝玉醒来时卫若兰已经出门了,他把手伸进身边空荡的被窝,心里也空落落的。 守在一旁的花序见他醒了,立刻送上温茶,笑道,“二爷动作快着些呢,今天要送茂哥儿去族学,昭宁郡主辰时就要到将军府了。” 宝玉没接茶,扫了眼笑容过于灿烂的大丫环,努力忍着才没让脸色变得难看。 花序今年十五岁了,小心思也越来越明显,以为卫若兰不在家她就有爬床的机会了,想什么美事呢。 在老太太屋里用早膳时宝玉还在生气,戳着盘子里的煎蛋,盘算用什么办法把花序嫁出去。 她识字算学都不怎么样,心思又深手又黑,指望她看管产业是没戏了,打发回家也是下下策,还有什么办法能摆脱花袭人呢? 78.第七十八章 惊喜 用过早膳,凤姐儿带儿子来请安,贾茂小朋友头一天入学,兴奋得小脸通红,给老太太见过礼就催促宝玉快着些,他已经等不及了。 屋里人都笑起来,家里孩子多,送学都送出经验了,刚开始几天都是兴兴头的,不出一个月就开始耍赖躲懒了,流程大家都熟。 宝玉这便带贾茂辞了老太太和凤姐儿,又去见过王夫人,叫上贾琮和贾环,出东角门时贾赦刚巧到了。 贾赦看到大孙子就喜得眉开眼笑,抱起要见礼的贾茂,又挥手免了宝玉三人的礼,打头往街对面的族学走去。 宝玉三人跟在后面,贾琮小小声道,“我老爷该不会是去威胁叔祖的吧?” 宝玉咂吧下嘴,不知如何回话才好。 贾赦可是老牌纨绔了,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威胁贾代儒是小,要是把贾敬请的三位先生气着了,回头有他受的。 走进族学,贾代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着贾赦长大,岂有不知他性子的,为了避免开学头一天就出状况,他老人家决定全程跟进,敢不老实就直接找贾敬告状去。 贾赦再混账,对堂叔还是敬畏的,讪笑着放下贾茂,又嘱咐几句,就把他交到贾代儒手里。 贾琮和贾环也跟过去了,见贾赦眼巴巴的不肯走,只得劝道,“老爷放心,有我们陪着茂哥儿呢,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贾赦在贾代儒的瞪视下一句不敢多说,直到贾茂的小身影消失在学堂里,才长叹道,“读书多辛苦啊,都是贾琏那混账闹的,我们家又不缺银子使,何苦折腾孩子。” 宝玉气得直笑,拉着他往院外走,边道,“习武就不辛苦么,我们家的爵位到琏二哥这代就差不多了,茂哥儿要是没爵位没本事,还守着银子田产和大老爷那几库房古董,你觉得他会是什么下场?” 贾赦不说话了,他那些古董有不少就是从这样的人家强取豪夺来的,想到宝贝孙子也会落到同样的下场,吓得脸都黄了。 见他脸色不对,宝玉赶忙道,“投靠太上皇,指望用从龙之功提爵位是在找死,大老爷可不能做出遗害子孙的蠢事。” 贾赦哼了声,“放心吧,朝堂上的厉害我还是知道的,要不是担心卷入纷争会害了家里,我还缺官做么。倒是你老爷,那个贾雨村不是好饼,你还是多盯着他吧。” 宝玉惊喜的看着贾赦,没想到这人还挺清醒的,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干脆躲在家里避开是非,他自己舒坦,家人也安全。 他笑道,“原来大老爷都是看在眼里的,老爷只我盯着没用,我已经给大哥和二舅舅去信了,请他们注意外面的事,家里就交给大老爷了。” 贾赦郑重的接下请托,“我会盯着他的,老二要是失了手,我们全家都要遭难,我可舍不得茂哥儿受苦。” 宝玉又拉到一个同盟者,开开心心去将军府当伴读了,看到站在昭宁郡主身边的人,脸上更是笑开了花,上前两步展臂抱住了卫若兰。 看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昭宁郡主猛翻白眼,“行了啊,不是早说过,小卫进了密营也会随我习武么,干嘛弄得像生死离别一样。” 丹妍呵呵笑道,“宝玉和小卫自小一处长大,突然分离肯定会不习惯的,告诉你们个好消息,皇上拿到了甄家在江南私设盐场的证据,那个贾雨村蹦哒不了几天了。” 两人被打趣得满脸通红,听到丹妍的话,反倒更担心了。 宝玉急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甄家发现自己暴露了吗?只要上头还肯护着,就没人能动甄家,反倒要提防他们狗急跳墙,胡乱咬人。” 昭宁郡主挑高眉梢,笑道,“我父王也是这么说的,这件事是皇伯培养的暗卫调查出来的,甄家那边应该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对,暗卫进京前已经有三块盐田被毁了。” 卫若兰苦笑,“密营的人就够多够乱了,再加上个暗卫,御前处能管得过来么。” 昭宁郡主得意一笑,“放心,暗卫不干密营的事,等我再大几岁,皇伯会把暗卫交给我管的。” 宝玉和卫若兰都震惊了,虽然早知道皇上重视郡主,也没想到会看重到连心腹都能交给她的地步,好像,也挺合理的? 昭宁郡主又不能跟三位皇子争皇位,她想掌握权柄唯有效忠皇上这一条路可走,暗卫在她手里,比交给亲儿子都放心。 宝玉拱手笑道,“那就预祝郡主能早日得偿所愿了。” 昭宁郡主也笑道,“借贾大将军吉言,皇伯也说了,只要你敢上战场,太上皇允诺的大将军之位就少不了你的。” 宝玉惊喜连连,这一天被两位先生虐得不要不要的,也没止住笑,结束全天课程,从后角门回到荣国府,被告知贾雨村又来了,正在老爷书房等他。 宝玉的好心情啪嚓一声碎成了渣,脸色也撂下来了,把等他的小厮吓得直哆嗦。 卫若兰推了他一下,嗔道,“脸色别这么难看,吓到人了。人家既来了,你去见一见又何妨。” 宝玉压下火气,不用问也明白卫若兰的想法。 他们刚从昭宁郡主那里听说甄家私设盐场的事,狗腿子贾雨村就登门了,还指名要见他,明摆着是打探虚实来了。 随小厮来到梦坡斋,贾政正跟贾雨村高谈阔论,之乎者也,满口圣人之言。 宝玉心情更差了,难怪原宝玉会称官员为禄蠹,贾政这种只会放嘴炮的,可不就是最大的蠹虫么。 打帘子走进梦坡斋,先见过贾政,又向客人见礼。 贾雨村身材魁伟,直鼻权腮,气度昂扬,神色间却略显无奈,显见也快到忍受极限了,贾政犯起蠢来可不是一般人能招架的。 宝玉暗骂一声活该,皮笑肉不笑道,“今儿是二月初一,京中各处复工复学,顺天府想必也忙得很,贾大人怎么有空到荣国府来了?” 贾雨村岂能听不出宝玉在嘲讽自己,他却十分端得住,不慌不忙抿了口茶,笑着嘲讽回去,“正因为忙了一天,才要来贵府醒神,俗务纷扰,唯有政兄可以解忧。” 贾政没听出贾雨村在嘲讽自己是解语花,反而笑得很开心,对宝玉道,“我们正说江南局势呢,番邦船只既商又盗, 时常劫掠我南明商船,还有世家大族私设盐场,新任盐政出身宗室,又是手段强硬之人,江南,已现大乱之兆了。” 宝玉猛抽口气,惊道,“私设盐场?他们怎么敢的?朝廷律法规定,贩私盐者,主使从犯和包庇之人,皆杖一百,抄没家产,一百杖啊,牛都打死了,他们就不害怕的么?” 贾政也被吓到了,茫然道,“罚这么重的吗?宝玉,你是何时懂律法的?” 宝玉盯着便宜爹,此时才知道什么叫清澈的愚蠢。 贾雨村也无语了,连律法都不清楚的朝廷命官,他还是头一次见。 宝玉不想在小事上纠缠,直接道,“老爷还是去东府跟敬大老爷说说吧,金陵虽不靠海,难保族人不会仗着我们家的权势,参合到里头去,万一被盐政查出来,就要问我们两府一个齐家不利之罪,会连累大姐姐降位份的。” 见宝玉一心只想着家里,看不出半分异色,贾雨村也不再纠缠,跟着劝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政兄这便去东府吧,弟也有公文要写呢。” 贾政满脑子都是降位份,哪里还有主意,送走贾雨村,就急忙找贾敬去了,元春是他最后的靠山,岂能容外人拖累。 把最讨厌的两个人忽悠走了,宝玉又恢复了好心情,溜溜达达的去后头见王夫人。 王夫人正在拆王子腾送来的家信,见儿子来了,嗔了他一眼才道,“那是你舅舅指名写给你的信,我也不管你们爷们在外头搞什么鬼,只记得别伤到自己就行了。” 宝玉嘿嘿一笑,收起信拱到王夫人怀里,得意道,“郡主说了,太上皇许我的大将军,在皇上那里也作数,太太就等着戴翟冠霞帔吧。” 王夫人喜得不停揉搓儿子,女儿进宫,儿子上进,被二哥骂蠢货又能怎样,王家可没她这样出息的儿女。 从荣禧堂出来,宝玉又去荣庆堂给老太太请安,卫若兰和姐妹们都在这里呢,正在看今天诗社写的诗。 黛玉笑道,“后边花园那几株梅花终于开了,今日就以梅花为题,宝二哥看看,可有能入眼的。” 宝玉白了她一眼,欺负文盲有意思么,这丫头坏透了。 老太太也呵呵笑道,“二月末时东府的梅花开得才叫好呢,到时让珍哥儿媳妇请客,我们过去乐一天。” 又说笑几句,宝玉两人拿着诗集回了绮霰斋,进屋就张罗拿纸笔来,黛玉做的梅花诗他很喜欢,打算再画一幅赏梅图挂到诗社去。 卫若兰好笑道,“那诗又跑不掉,赶紧洗手换衣服,你都不饿的么。” 宝玉随口应道,“等我先打个初稿,灵感可是会跑的。” 卫若兰只得随他去了,等晚膳摆上来,宝玉才放下笔,忙忙的换衣服。 接过花序送上的饭碗,宝玉夹了块软炸里脊给卫若兰,好奇道,“你在想什么呢,从下午就不爱说话了。” 卫若兰摇头,“没什么,黄先生不是说了,皇上在大朝会上追封先太子为义忠亲王,对皇长孙却只字不提,背后那些人指不定闹出多少事呢,密营接下来会很忙的。” 79.第七十九章 头疼 宝玉上辈子看红楼解析,很多分析者都认定坏了事的义忠亲王就是逼宫失败的先太子,穿越这几年从未听过与之相关的事,他也就忘光光了。 突然又提起义忠亲王,宝玉怔了片刻,才喃喃道,“原来真是先太子啊,皇长孙连个世子封号都没有,太上皇会气疯的吧?” 卫若兰想起接下来的工作就头疼,“管他呢,密营要调查在背后搞事情的人才是命苦,入营前两年要学的东西一大堆,还要给前辈们打下手,真不知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宝玉又给他夹了块栗子鸡,笑道,“今年卫大人就辛苦一点,等明年我入营了,我们再一起学习。” 卫若兰哼了声,得意道,“明年入营,我就是你前辈了,对前辈要有敬让,不准再耍脾气了,知道吗?” 宝玉不怀好意的笑道,“后辈敬让前辈的前提是前辈要关照后辈,卫前辈打算如何关爱小的啊?” 卫若兰记不清是第几次被宝玉调侃到脸红了,这小子年纪越大越贫嘴,肉麻的话张嘴就来,都不带害羞的。 他气得拿筷子敲宝玉的手,宝玉也用筷子格挡,最后又变成了抢菜吃,直到用完了晚膳才结束打闹。 洗漱过后,两人窝在火炕上晾头发,宝玉继续构思赏梅图,卫若兰则拿着诗集欣赏,室内静悄悄的,只有烛花偶尔爆响,却让人安心又舒适。 卫若兰从诗集里抬起头,注视着宝玉在烛光下的侧颜。 自打七岁来到荣国府,他们形影不离已有近六年了,亲眼看着宝玉从懵懂孩童长成俊秀少年,逐渐变得自信从容,越来越让人移不开眼了。 宝玉察觉到他的视线,扭头问道,“怎么了?烛光昏暗,看书累眼睛,眼圈都有点红了。” 卫若兰揉了下鼻子,“嗯,不看书了,宝玉你的画越发好了。” 宝玉低头端详自己的画作,他从六岁起就跟贾赦学习山水花鸟,开始只是想学几样装文雅的本事,免得被人嘲笑是满脑子肌肉的武夫。 这几年不断练习下来,也真心喜欢上了书画,白描和写意泼墨初见功底,已经从贾赦那里出师了。 宝玉笑道,“还好吧,至少挂出去不用丢人了,再学个几年,进了官场人情走礼也能拿得出手,能省不少银子呢。” 卫若兰气得把诗集砸过去,又忍不住喷笑出声,这家伙没一句正经话,他是怎么惹上这种天魔星的? 宝玉接住诗集,也没了作画的心情,命丫环们收拾笔墨,撤下炕桌铺被褥,临睡前还不忘提醒卫若兰,“忙到再晚也要回家睡觉,我等着你。” “嗯。” 宝玉卫若兰安稳睡去,很多人却愁得睡不着。 贾敬想到贾政的提醒,既欣慰又头疼。 欣慰的是贾政至少还知道怕死,并非一味蛮干之人,这点比珍儿强多了。 又头疼金陵老家远在千里之外,贾甄两家是老亲,素来交往频繁,要是有族人被甄家引去做了那杀头的买卖,宁荣两府也要落个失察之罪。 想知道金陵族人的情况,只得派人回去查看,想到家里能办事的人,他就不止头疼了。 贾敬按住额头突突直跳的青筋,从头细数家里几个爷们。 第三代就不用指望了,贾赦贾政自小被人服侍惯了,不闯祸就算好的。 他自己还得盯着两府和在京里的族人,一步不敢多走。 第四代的长房长子贾珍废了,躲在城外不肯回府,搞的那些事他都不愿多想。 二房的贾珠贾琏办事能力是不差,可一个在广东,一个在亲王府,都是有官职的人,哪有空处理族里的事。 下头的宝玉倒是个好孩子,有能力有见地,手腕强硬能镇住场子,可他才十一岁,别说老太太不会同意,他也不放心让这么小的孩子独行上千里。 贾琮贾环虽是庶出,也是不错的孩子,可惜年纪更小,要等十年以后才能用上他们。 第五代的长房长孙蓉儿是个聪明人,却被不着调的父亲压迫多年,个性软弱没主见,入职鸿胪寺还不知怎样呢,且得观察提点上几年,才能成熟起来。 再来就没了,只剩个半大的贾蔷还算能做事,贾葳贾茂还是刚入学的奶娃娃呢。 贾敬叹了口气,决定明天跟宝玉商量一下,实在不行就派几个得力的管事,随贾蔷回一趟金陵,也不指望他做什么,能查出是否有族人跟甄家搅和在一起就行了。 远在陕西的王子腾也在为甄家头疼,他是甄家女婿,关系比贾家更近一层。 自到了陕西,甄夫人和甄家陪房就动作频频,意图把他拉入太上皇一伙,为逼他服软,甚至动了把女儿嫁回甄家的心思。 王子腾气得两眼冒火,太上皇早已行将就木,说不定哪天就崩了,甄家绑在将沉的船上无法脱身,还想拉他的独女陪葬,甄氏是在找死。 压下心里的杀意,又拿出宝玉写来的信,甄家不止他从这里下手,还把手伸进了荣国府,贾雨村那人他也听说过,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也就能骗骗贾政那个蠢材。 王子腾长叹一声,贾政虽蠢,却生了三个好儿女,王家下一代是没啥指望了,哪天他不在了,鸾姐儿还要靠表兄表姐撑腰,可不能让个狗腿子害了荣国府。 宝玉不知道好舅舅已经开始盘算清除计划了,听贾敬说要派贾蔷回金陵,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不放心。 贾蔷也是宁国府嫡孙,自幼跟贾蓉一处长大,是个贪财好色,满肚子鬼点子的坏小子,贾蓉干的那些事,大半主意都是他出的。 他担忧道,“以蔷儿的机灵劲,回去一趟倒是没问题,可敬大老爷能保证他看到发财的机会,不会掺上一脚吗?” 贾敬整张脸皱成一团,能保证他就不用发愁了。 宝玉除了同情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宁荣两府兴盛近百年,产业未必能攒下多少,混账纨绔倒是乌泱乌泱的。 他想了下,提议道,“除了要多派稳健忠心的老仆,族学也有几个不错的孩子,贾菖老成,贾菱机灵,贾芸正直,贾苹也能当个跑腿的,他们年纪都不小了,历练一趟回来,就能当半个成人用了。” 贾敬点头,“对 ,我怎么忘记族里也是有好孩子的,那就这么办吧,让他们准备几天,等雪化了就出发。” 定下最要紧的事,贾敬又问了朝堂上的动向,他闲居在家,同科好友大多外放,消息反倒不如时常跟在昭宁郡主身边的宝玉灵通。 宝玉便说了皇上封先太子为义忠亲王的事,“只封了先太子,却对皇长孙置若罔闻,敬大老爷可知是什么缘故么?” 贾敬冷笑,“还能是什么缘故,皇上这是放下钓饵,看哪些鱼上钩呢。” 宝玉嘶了声,“我老爷被贾雨村耍得团团转,可别经不住几句话就去咬钩啊。” 贾敬也开始担心了,贾政从小就不聪明,傻乎乎的被人利用当出头鸟,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他沉声道,“这件事我会处理,宝玉你读书去吧,卫小子不在身边,你也不能偷懒。” 宝玉答应着告辞出来,立即打发小厮去通知贾芸几个,这是他们头次接到族长派的差事,做好了就是在族里立足的资本,千万不能大意。 贾芸自从要回了被舅舅骗去的银子,就开始琢磨未来如何生计,只是他年纪小,又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才艺,只好耽搁下来,继续待在学里混日子。 接到宝玉的通知,他才恍然大悟,独自在外谋生多艰难啊,哪有接族里长辈们的差遣来得安稳,等从金陵回来,就找宝二叔讨差事去。 打发走贾蔷小哥儿几个,已经是二月中旬了,宝玉也恢复了读书习武的步调,努力适应没有卫若兰在身边的日子。 老太太不想宝玉整日无精打采,就把给女孩子们找武师父的任务交给他。 她年纪大了,精力不足,能教的武学也教得差不多了,迎春几个姑娘要是还想继续精进武艺,只能外聘师父。 探春是对这件事最上心的,二月初宫里就开始正式小选,昭宁郡主的女子卫队眼看也要成形了。 她虽年小无法参选,但凭宝玉和郡主的交情,只要武艺能达到要求,进卫队不过一句话的事,那还犹豫什么,赶紧的把武师傅给她找来啊。 黛玉也不排斥习武,小时候身体什么样,她还没忘呢,能用习武强身,谁还要喝苦药汤子啊。 凤姐儿虽对习武深恶痛绝,却一心巴望儿子能成为文武全才,三天两头催宝玉动作快些。 宝玉也想快,可武师傅是要进内宅的,哪怕是女子也要查明身世来历,最好连三亲六故都调查一遍,省得拖累了姐妹们。 四师兄田预被他烦得够呛,报怨道,“老太太托北静老太妃找的人,都是从宫正司退役的女官,进宫前不知调查过多少遍了,还有什么可查的?” 宝玉却有不同看法,拿起一张名帖道,“正因为在宫里待了不短时间,才要把家人和牵扯的势力调查清楚。比如这个人,自进了宫,她就负责监察守卫先皇后的坤宁宫,她的弟弟娶的也是先皇后娘家的旁系族人,这样的人,我敢让她进荣国府吗?” 田预震惊的坐直了身子,夺过宝玉手上的名帖,“密营明明把放出宫的人都调查过了,这人又是打哪里来的?” 80.第八十章 背主 南明后宫沿用旧朝的六局一司制度,六局负责后宫女子的礼仪和饮食起居,宫正司原是监察机构,因中京城时刻面临鞑子威胁,又增加了三百名女武官,负责后宫女眷的安全。 探春身为国公府小姐,不能自降身份拜江湖游侠为师,唯一的师傅来源只能是从宫正司出来的女官。 女官在宫中服役多年,除了自身武艺出众,也少不得根基派系,与前朝并无区别。 放出宫前密营已经把需要重点关注的标记出来了,听说还有漏网之鱼,田预大手一挥,抢走了宝玉挑出来的所有名帖。 他郑重道,“这件事不简单,等我调查清楚了再跟你说。” 宝玉也顾不上别的了,这便回府去找老太太,名帖上那些人都是北静老太妃推荐的,在没调查出北静王府的意图之前,还是离远些吧。 老太太听说北静老太妃把先皇后的人推荐给了自己,差点没端住手上的茶盏,怔了半晌才叹道,“连那老货都下场了,朝廷已经乱到这等地步了吗?” 宝玉对朝堂也是两眼一抹黑,连卫若兰也说不清上头究竟怎么样了,只能劝道,“老太太莫慌,不管上头如何,我们只离远些就是了。” 老太太苦笑,“不躲着又能如何呢,你看看我们家,可还有一个得用的人么,你爷爷在时,宁荣两府是何等煊赫,如今连北静王府的老东西都敢把手伸进荣国府后宅了,这是把我们当软柿子捏呢。” 宝玉反倒笑起来,“敢伸手就把手剁掉,我四师兄知道就相当于皇上也知道了,北静王府且等着倒霉吧。” 老太太呵了声,笑得分外解气。 四王八公这些勋贵的老辈子都是在中京城长起来的,相互之间岂能没有较量之心,和气不过摆在表面罢了,听说压自己一头的北静老太妃要倒霉,心情立时就舒朗了。 她笑道,“既被你师兄接了手,暂时就别找武师傅了,老婆子我还能再教导几个丫头一阵子呢。这月末珍哥儿媳妇要摆赏梅宴,顺带给薛家人饯行,就订在兰小子休假那天,你提前把功课写了,到时好生乐一天。” 宝玉随口答应着,强忍着才没垮下脸,他的小兰儿自进了密营就忙到飞起,不到天黑都见不到人,哪还有吃酒赏梅的时间啊。 密营忙了快一个月,终于把上头派下来的事理出了头绪,卫若兰难得在天黑前回家,进屋就看到宝玉撅着嘴,用筷子猛戳花椒鸡,全身都写着不高兴。 花序站在桌前,神色中满是慌乱无措,屋里的丫环都屏气敛息,垂着头一动不敢动,连晓红都不出声了。 卫若兰奇怪道,“这是怎么了?宝玉,你在气什么?” 宝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惊道,“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卫若兰瞪了他一眼,好笑道,“下差了不回家,我能去哪里。” 宝玉哼了声,“原来密营还有下差的时候哦,我还当上头要把你们当骡子使呢。” 卫若兰脱下大衣服,叹道,“报怨的话在家里说说便罢了,这是出什么事了,值当你气得这样。” 宝玉一指花序,“这丫头跟太太说,我年纪大了,要提防屋里的丫环们闹鬼。太太也不知怎么想的,带上管事婆子大张旗鼓的来查绮霰斋,我发了好大的脾气才把人挡回去,正考虑要不要把这个背主的东西打发出去呢。” 卫若兰心中一哂,绮霰斋丫环虽多,但要说哪个会闹鬼,除了花序再没别人了,她这是用贼喊捉贼的办法排除异己么,还挺有想法的。 宝玉才不管花序是怎么想的,同样的事她在原著就干过,最终导致晴雯惨死在外头。 如今晴雯去了将军府,并不代表绮霰斋没别的出众丫环了,要是哪个再被她当成假想敌,他也要成帮凶了。 花序见宝玉越说越气,知道装可怜已经没用了,便哭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话赶话说到二爷年纪大了,要注意分寸上头,我也不知道太太为何要来拿人,我不是有意害姐妹们的。” 说完,她又祈求的看向晓红和碧痕,希望她俩能为自己说句好话。 晓红碧痕都垂着头,假装没看到花序的窘迫,看太太那架势,这人指不定说了什么呢,要不是二爷回来得及时,指不定谁就要遭殃了,她们才不会为出卖自家人的东西出头呢。 宝玉对花序已经生不出同情了,红楼原著中,花袭人被薛宝钗排挤出荣国府,就被哥哥嫁给了蒋玉菡,他是忠顺亲王府出身的优伶,想子孙脱离贱籍,只有花大价钱娶良家女子,相当于袭人又被亲人卖了一次。 他是担心花序落不到好下场,才没动过放身契的念头,谁想到他的善念反倒养大了这人的野心,那就不要怪他无情了。 宝玉摆手,“行了,你也看到了,这屋里是再容不下你了,木嬷嬷,你把花序带去给老太太,看她如何安排吧。” 木嬷嬷木着脸从墙角蹭出来,拉住花序又福了下身,就扯着她快步往外走。 刚才太太那喊打喊杀的架势,把她都吓着了,何况是小丫头们。 这院子里从晓红算起,哪个不是世仆家出身的,都指着从二爷身上谋前程呢。 自家人还没占到便宜,反倒让花序这个外来的争了先,还差点害了自家闺女,那些人岂能咽下这口恶气,不趁现在离了这府里,只怕就要躺着出去了。 荣庆堂已经用过了晚膳,老太太打发走了姑娘媳妇,只把王夫人留下来说话。 王夫人想到儿子的反应,也没好意思,谁能想到只是查个丫头,就引来他那么大的怒火。 老太太想到金孙的臭脾气也是摇头,叹道,“都说三岁看到老,你看宝玉打小护食的那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奶娘动了他几两银子都要恼,何况是伺候了几年的丫环。” 王夫人讪讪道,“我也是一时糊涂,下午接到娘家来信,王仁那孩子为几个丫头打了他媳妇,他媳妇有身子快六个月了,打到了肚子也 不肯说,当晚孩子就流掉了,正闹着打官司呢。我正恼火,又听了花序的话,就想看看宝玉的丫环里有没有那样的人,也没想做什么。” 老太太都震惊了,为奴才打发妻,这是人干出来的事么? “我记得王仁那孩子比凤哥儿大四岁,今年也有二十六了吧?” 王夫人羞得满脸通红,“是二十六了,还在家里浪荡呢,膝下也没个孩子,好不容易媳妇怀上一个,又被他打掉了,我王家……” 她越说越伤心,不由落下泪来。 王家嫡枝只有兄弟两个,兄长王子胜接了族长之位,住在金陵老家,膝下只有王仁和凤哥儿两个孩子。 二哥王子腾虽是一品大员,却只养住了鸾姐儿一个女儿,王仁要是再不争气,嫡枝眼看就要断子绝孙了。 老太太也不好教训媳妇了,王家也不知遭了哪路神仙的眼,子孙缘比林家也强不到哪里去,她都替他们愁得慌。 婆媳俩正面面相觑,珍珠就小碎步凑到老太太跟前,小声禀报绮霰斋的木嬷嬷带花序过来了。 老太太想到孙子气鼓鼓的小模样,不由轻笑出声,“不必进来了,交给赖管家直接放了身契便是,她屋里的东西也收拾了交给她。鸳鸯,你去看看宝玉,就说二爷别委屈了,回头老太太再送几个好的给他使。” 宝玉在卫若兰的安抚下已经消了气,见鸳鸯来了,肃手听了传话,又命人添碗筷,请鸳鸯用晚膳。 鸳鸯客气几句便坐了,边用饭边观察宝玉。 她在老太太身边多年,是看着宝玉长大的,小时候喜欢玩钗环胭脂的胖娃娃,如今已是有担当,会护着身边人的英挺少年了,还挺有成就感的。 卫若兰没注意到鸳鸯的眼神,他正为宝玉的态度头疼,几次提到太太都被他岔了过去,分明是还没消气呢,太太爱宝玉之心天地可鉴,面对儿子的冷脸,她该有多伤心啊。 鸳鸯也注意到宝玉的异样了,便小小声说起王家的倒霉事,母子哪有隔夜愁的,听说太太伤心,只怕就消气了。 听说王仁媳妇流掉了孩子,宝玉果然不气了,还有点毛毛的。 原著中王熙凤的女儿巧姐儿也在薄命司记了名,在金陵十二钗正册中排名十一,荣国府败落后被狠舅奸兄卖到了烟花之地,后来虽被刘姥姥所救,也是粗茶淡饭,了此一生。 如今她刚落到凤姐儿肚子里,奸兄就流掉了,从根本上解决了一半薄命可能,另一半的狠舅王仁,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吧? 宝玉咂咂嘴,虽然挺解气的,但王仁要是死了,王家长房就要绝户了,王熙凤和王熙鸾虽也是长房血脉,古代女子却无法顶门立户,不像林黛玉那样被谋财害命就不错了。 他快速划拉完晚膳,这便前往荣禧堂去看望太太。 凤姐儿和薛太太薛宝钗都在王夫人这里呢,王仁再不着调,也是未来族长,嫡枝姑奶奶的靠山,他要是绝了后,她们可怎么办呢? 81.第八十一章 家宴 宝玉见王夫人脸上挂着泪,眼睛都哭红了,心里的怒气呯一声消散不见,只剩下心疼。 他走过去挽住王夫人手臂,柔声道,“太太别伤心,表哥才二十多岁,要孩子的时候多着呢。你看我姑父姑母,三四十岁上才得了一儿一女,如今不也好好的。” 王夫人见儿子还愿意来安慰自己,心头一松,反而更委屈了。 她哽咽道,“王仁那孽障但凡有我儿一分懂事,也不会让我们娘儿几个牵肠挂肚的,那媳妇也是心狠,六个来月的孩子说流掉就流掉了。” 薛太太也哭道,“仁儿媳妇还要跟他打官司和离,我王家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宝玉差点没绷住表情,薛家闹出人命官司就不丢脸么,王家也不知是怎么教育子孙的,不仅自身混账,养出来的后代也没几个正常人。 还有王仁的媳妇,嫁进王家见天受气,挨打不止一次了,不快点跑路难道等着被打死吗? 这些话不能当着王家人的面说出来,宝玉只得换个方向,劝道,“表哥表嫂自成亲就争执不断,十来年也没养下个孩子,或许是当初批八字时出了差错也未可知,和离未必是坏事。” 几个女人都顿住抹眼泪的动作,凤姐儿先啐了声,“别胡唚,结亲前两边可是请好几位大师算过的,就我哥那德性,再好的八字也得被他糟践了。” 宝玉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原来她们什么都知道,那还有什么好哭的。 王夫人叹道,“再给仁儿找个媳妇不难,可他那媳妇也是大家子出身,父亲又在中京做官,没了岳家扶持,长房就更立不起来了。” 宝玉都气笑了,“一边仰仗岳家,一边打人家闺女,表哥混账成这样,家里就不管管吗?” 凤姐儿羞得满脸通红,讷讷道,“长房,只我哥哥一个能顶门立户的。” 宝玉再次无语住了,长房两兄弟只养下王仁一个儿子,不是更应该严加管教,避免他长歪么。 他看向薛太太,“姨妈看到了,这就是溺爱儿子的下场,再放任薛表哥下去,你只会比大舅舅更惨。” 薛宝钗反倒笑起来,“宝兄弟放心,等我们到了陕西,就把哥哥交给二舅舅教导,我们也不求他有多大能为,能支撑门户就知足了。” 宝玉也笑起来,在宫里走过一遭,薛宝钗也不是没有成长的,以她的聪明,只要能看清自身定位,不愁没好日子过。 几人商量着给王家写了回信,王夫人和薛太太又打点了一车药材,送回金陵为老太太压惊,给仁儿媳妇调养身体。 次日又准备了厚礼,王夫人和薛太太亲自登门向侄媳妇娘家道歉,王仁一通胡闹,两个姑妈贴银子搭药材,还要上门受气,忙得够呛。 今天也是宁国府摆赏梅宴的日子,同时庆祝贾蓉在鸿胪寺干满一个月,不仅没被赶出来,还过得颇为滋润。 贾蓉请长辈们入席,带着同辈兄弟们敬了一圈酒,又在众人的起哄下,眉飞色舞的讲起鸿胪寺的事。 “寺里的大人们都挺和气的,比我老爷好说话多了。我也不是那胸无点墨的,公文会写,番邦语也能看懂几句,得了上官不少称赞呢。” 宝玉含笑听着,并不意外贾蓉能在官场上混得开。 他身段够软,嘴够甜,会来事又会奉承人,领导最喜欢这类下属了,虽没独立办事的本事,当个狗腿子也足够用了。 宝玉又看向身边的贾琏,这家伙也是差不多的类型,都是能在职场上混得开的人,宁荣两府前几代高高在上惯了,对儿子也没个好脸色,没几分讨好人的本事,早就被打死了。 贾琏也扭头看宝玉,奇怪道,“打十番的不好看么,盯着我做什么?” 宝玉笑道,“好奇你为啥不开心,郡主说你马上就要升职,今年还能再添个孩子,人生赢家也就这样了,你怎么还皮笑肉不笑的。” 贾琏哈哈大笑,“说得好,二爷我可不是人生赢家么,就是吧,有点舍不得离开亲王府,在王府当差虽琐事不断,但同僚都挺不错的,突然要分开,还挺不习惯的。” 宝玉轻笑,“王爷原本也没打算一直把你留在亲王府,教导几年肯定会派出去的。听郡主的意思,太上皇一直死把着户部不放,几位堂官都是他的人,难得有机会把你塞进去,只管老实待着就是了,不用管别的事。” 贾琏笑斥道,“我还用你个小东西提醒么,我一个户部从六品小官,想做什么也不行啊,上头就是派我当个耳报神,倒是比在王府当差轻省多了。” 宝玉瞪了他一眼,“没事就回家待着,别在外头胡混,更不能把小妖精带回屋,凤姐姐肚子里还揣着崽呢,可别像王仁那混账似的,到时再后悔也晚了。” 贾琏对大舅子也是一言难尽,媳妇怀孩子也就那几个月,哪怕是装呢,也要装出个好丈夫的样子,等孩子生出来,想怎么乐不行。 他可倒好,闹得自家鸡飞蛋打,还要连累亲戚跟着受累,要不是凤哥儿有了身子,去亲家道歉陪礼的就是她了。 旁边的贾琮贾环也挺糟心的,摆手道,“换个话题吧,琏二哥你知道密营在忙什么吗?卫大哥早出晚归都一个月了。” 贾琏冷笑,“何止密营忙,有两层公婆在上头压着,中京城哪还有不忙的人。” 全家人听戏赏梅,接近午时,炭炉和各类肉串都搬了上来,自从宝玉弄出烤串,就成了自家办宴席的固定菜式,尤其天冷的时候,边烤边吃,暖和又好玩。 宝玉正往烤网上夹河虾,就有人报二太太和薛太太回来了,卫大爷也带了田大爷和几位同僚进了府,正往这边来呢。 贾琏比宝玉还熟悉田预,听说他来了,带上几个弟弟和贾蓉出去迎接。 宝玉也很好奇一向神秘高冷的密营人为何会来宁国府,刚见到人就挨了好几个白眼。 卫若兰见不得宝玉受气,用手肘拐了身边人一下,不满道,“有话就直说,对无辜之人撒气有意思么。” 这人比卫若兰高了小半个头,顶多二十来岁,长相其貌不扬,属于掉进人堆就找不着那种。 他被拐了也不恼,紧紧盯着宝玉,正色道,“我叫陈宏,家父是 礼部郎中,我姐姐要跟王仁那厮和离,你们荣国府不准阻拦。” 宝玉恍然,原来是表嫂的娘家人,这几个白眼挨得不冤。 他拱手道,“是我表兄对不起嫂子,和离是应该的,还请陈兄代我们向贵府长辈表达歉意。” 陈宏脸色反倒更冷了几分,“应该的?你说得倒好听,你们既认为是应该的,为何令慈又要去我家说和?” 宝玉有点明白陈宏的性子了,表嫂要是也像他这样,说话直来直去,看不懂人情世故,就难怪两口子总吵架了。 他对要反驳的卫若兰摇了下头,柔声解释道,“我太太是去贵府道歉的,劝贵府不要和离也是舍不得失去好媳妇,并不是真要阻止。” 陈宏脸色好了些,但还是不解道,“既然不反对我姐和离,为何还要劝?” 这下连田预都看不过去了,抬手就给陈宏一个暴锤,怒道,“我都说了,人家那是在说客气话,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贾琏赶忙拉开田预,再挨几下这人就更傻了,他笑道,“姻亲之间自然是劝和不劝离的,但你们要是坚持和离,我们也无话可说,毕竟错的是我们一方。” 贾蓉也道,“我们劝和是尽亲戚义务,没有强制的意思,贵府不想照办只当听不见就完了,里头酒戏都备齐了,我们听戏吃肉是正经。” 众人都笑着道扰,勾肩搭背往里走,他们被陈宏这个愣头青闹了一上午,既然话都当面说开了,再纠缠下去就没意思了。 宝玉和卫若兰并肩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道,“密营怎么会有这号人物,连人话都听不懂,还能指望他干什么?” 卫若兰笑道,“你可别小看他,在银钱账目上比我们强多了,他这性子上头用起来也放心,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宝玉点头,“你别说,把银子交给他这样的人管,确实让人放心,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这世上没有庸才,只是放的地方不对。” 卫若兰喷笑,“这又是打哪儿听来的混账话,像薛蟠那样的,你觉得把他放到哪里合适?” 宝玉呵呵笑道,“当散财童子就挺合格的,宗室那帮人听说他要去陕西,不知多伤心呢。” 卫若兰都服了,“幸好他要去陕西了,有王舅舅盯着,总不至于太离谱,否则薛家有再多产业也不够他散的。” 众人来到天香楼,等田预几人入了席,宝玉两人又上楼去看刚回来的王夫人。 看陈宏的样子就知道陈家人有多气愤了,在人家气头上登门道歉,太太指不定受了多少气呢。 王夫人和薛太太都穿着外出的大衣服,索性直接来了宁国府,见过老太太简单说了去陈家的经过,这便入席看戏了。 听说宝玉和卫若兰上来了,她命丫环把两人带到身边,笑道,“听说你们四师兄和兰儿的同僚都来了,怎么不在下头招待客人,又上来做什么?” 宝玉见她没有气恼之色,也不再提糟心事,撒娇道,“我们想太太了呗。” 噗!后面传来喷酒的声音,一个小姑娘指着宝玉呵呵笑起来。 82.第八十二章 剧情 宝玉看向喷笑的人,小姑娘剑眉杏眼,艳若桃李,穿着桃红的紧身小袄,妖娆又俏丽。 他拱手道,“不知尤三姐姐在这里,失礼了。” 尤三姐哼了声,又娇声道,“宝玉你都多大了,还跟太太撒娇呢,也不嫌丢人。” 宝玉对尤家姐妹一向无话可说,只淡淡回了句,“我多大都是太太的儿子。”便不再搭理她了。 王夫人也懒得跟小丫头计较,拉宝玉和卫若兰在身边坐了,又问一旁的尤氏,“二姐儿怎么没来?我打正月好像就没见过她了。” 尤氏笑道,“她都十七了,正要打发她出阁呢,哪里还能出来。” 凤姐儿哎哟一声,“两个妹妹都这么大了吗?我们竟然不知道,尤大嫂子你也是的,二姐说亲倒跟我们通个气啊,那么个美人,便宜了外人多可惜。” 尤氏嘴角一抽,就是美人才难办呢,以丈夫的脾气,岂有放过人家的,三姐儿性子泼辣,他不敢用强,二姐儿早就过了他的手了,要不是蓉儿说出来,他们还蒙在鼓里呢。 她强笑道,“二姐儿原是订过亲的,她生父与一家姓张的前皇庄管事交好,就把二姐儿订给了人家,后来张家败了家产丢了差事,哪里还娶得起媳妇,大老爷便作主退了亲,另挑了家军里的百户当续弦,下月就打发她出阁了。” 国公府长媳的妹妹给从五品百户当续弦,众人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贾珍好色的德性全家谁不知道啊,贾敬这是心虚了,才会退了原有的亲事,另选了个不在意此事的人家。 尤二姐的亲事尤氏提一嘴便罢了,没人会放在心上,她又不是自家姑娘,打发出阁就完了。 尤三姐却气红了眼,贾家强制她娇花般的姐姐嫁给莽夫,在场的太太奶奶却没人为她出头,真当她们姐妹是好欺负的么? 宝玉一直注意着她呢,在尤三姐发飙之前站起身,对两位夫人道,“我们下去招待客人了,烦请凤姐姐代我们去看看蓉哥儿媳妇。” 凤姐儿呼一下站起身,“可是呢,来时我就想去看她,转头又听戏听住了,最近这脑子也不知怎么了,忘性大得很。” 王夫人被她吓一跳,报怨道,“你也怀着身子呢,怎么就不知道小心点呢。” 凤姐儿笑嘻嘻答应着,这便扶着平儿的手下楼去了,直到走出天香楼,才指着宝玉道,“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什么了?否则以你对姐妹们的态度,为何独独对尤氏姐妹爱搭不理的?” 宝玉一摊手,“凤姐姐哪里的话,分明是人家看不上我这个小屁孩好不好,好啦,去内院时慢着些走,平儿姐姐你把她扶住了,可别再一惊一乍的了。” 凤姐儿啐了声,平儿则福身笑道,“多谢二爷把我们奶奶带出来,那尤三姑娘眉毛都立起来了,我真担心她闹起来伤到奶奶。” 宝玉摆手,“管她呢,她也十六岁了,明年打发出阁就完了,也提醒蓉儿媳妇一声,远着她们姐妹吧。” 凤姐儿哼了声,掐着腰刚要回嘴,楼上就传来瓷器碎裂声,听声音摔碎的可不止一个。 宝玉盯着楼上,见附近的婆子都往上跑,便不去管了,他还能对女孩子出手不成,又转过头看凤姐儿吓到了没有。 凤姐儿哪有那么不济事,反倒兴致勃勃的看着楼上,“这是尤三姑娘弄出来的动静?我还当我就够泼辣了,没想到还有更敢想敢作的,过去真是小瞧她了。” 宝玉哭笑不得,挥手让平儿快点把人带走,这边已经够乱了。 回到天香楼一层,老少爷们都抬头看着天花板,好奇上头怎么了。 卫若兰轻咳一声,“是上菜的婆子失手打了碗,听你们的戏吧。” 哦,众人无趣的收回视线,贾琏招呼两人过去烤肉听戏,又说起中京城最近的新鲜事。 陈宏因姐姐炸起的毛被撸顺,脾气也温和多了,听人提起最近谁又在置办宅子,他也想起一件事,问道,“你们荣国府是不是有个姓赖的老仆?” 贾琏和宝玉立即警觉起来,贾蓉也担忧道,“国公夫人最得力的嬷嬷就姓赖,她儿子现是荣国府的大总管,可是他家仗势欺人了么?” 陈宏摇头,“那倒不至于,赖家打算入手一个五进大宅子,你们是知道的,平民家置宅,三进顶天了,他们家正四处托情呢。” 几个贾家爷们都气笑了,赖家自祖辈就在荣国府当奴才,一个月才有几个月银,如今都能置办五进大宅了,可见从他们家贪去了多少。 几人谢过陈宏,赖嬷嬷不是他们能动的人,要如何处置,只能看老太太的意思了。 赏梅宴临近傍晚就结束了,送老太太她们回到内院,宝玉和卫若兰也回绮霰斋休息,次日清早送走卫若兰,晨练结束,宝玉又被凤姐儿叫了过去。 贾琏的院子不算大,却收拾得颇为精致,凤姐儿喜欢养猫,最漂亮的大黄狸时常去绮霰斋找大公鸡和小狗玩儿,见宝玉来了,就喵喵叫着过来蹭腿。 宝玉从荷包里拿了块肉干给它吃,进屋就看到凤姐儿和平儿都沉着脸,看样子都气得不轻。 宝玉好笑道,“有什么事不会告诉琏二哥么,凤姐姐有身子了还敢生气,你就不怕生出个气性大的闺女,天天跟你闹脾气么。” 凤姐儿冷笑,“气性大有什么不好的,我就是太好性了,才会让人欺负到头上来。” 宝玉更好奇了,“昨儿也没见外人啊,蓉哥儿媳妇不受你的气就不错了,宁国府还有敢欺负你的人么?” 平儿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肤白胜雪,娇柔妩媚,长相比凤姐儿更胜一筹,气质却过于柔顺了,两人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谁是主子。 凤姐儿瞪了她一眼,又对宝玉恼道,“那个叫贾瑞的庶枝小子,可是在你们学里么?” 宝玉也沉下脸,冷声道,“他对凤姐姐不敬了?” 他跟贾瑞同在族学读书五六年,那家伙素来斯文有礼,书也读得不错,便忘记原著中他肖想凤姐儿的事了,没想到会在昨天接上剧情。 凤姐儿心头猛跳几下,心说难怪总 有人说宝玉像老国公,气势越来越唬人了。 平儿恼道,“何止对二奶奶不敬,还调戏我来着,若不是二奶奶说要告诉宝二爷,我们主仆就很难脱身了。” 宝玉点头,“请凤姐姐平儿姐姐放心,我这就去学里教训他,不会让外人知道这件事的。” 女子被人调戏,哪怕是受害者也会名誉受损,被人说不检点,古今都是一样的。 凤姐儿和平儿都笑起来,就知道宝玉最靠谱了,这件事她们对贾琏都不敢提,只有交给宝玉才让人放心。 宝玉用过早膳就去了族学,这时还没到上课时间呢,贾蔷带着几个小兄弟去了金陵,年纪大些的都开始心里长草,看到宝玉就问可是家里又有事做了,千万不要忘记他们啊。 宝玉一路上都在回忆原著时间线,今年他都十一岁了,原身住进大观园,写四时诗是十二三岁,也就是说最迟明年,皇上就要下旨省亲了。 家里要盖省亲园子,有的是差事给同族小兄弟们做,他答应得毫无压力。 至于盖院子的银子从哪里来,宝玉勾起冷笑,宁荣两府养了那么多硕鼠,这不就到他们出力的时候了。 贾瑞今天来晚了,看到宝玉站在院门口,就知道要糟,转身便想跑。 宝玉也看到贾瑞了,几步上前扣住他肩膀,笑道,“瑞大爷跑什么,兄弟想你一晚上了。” 贾瑞感觉左肩好像被老虎咬住了,敢挣扎就会被撕下来,吓得他两腿直打颤,小小声告饶道,“我再不敢了,昨儿我是吃多酒,才没了德性,宝玉你就饶我这回吧。” 宝玉把人扯进旁边的小巷子里,冷笑道,“吃多了酒怎么不调戏婆子去,还懂得挑年轻漂亮的,分明是没吃醉。” 贾瑞跟那些喝酒打老婆的人一样,怎么不见他们打老板打警察呢,喝醉只是借口罢了,欺负弱小才是本性。 贾瑞也知道糊弄不住宝玉,除了连声求饶,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宝玉懒得跟他废话,加重力道猛抓他左肩,任由贾瑞哀嚎着倒在地上,才道,“记住这个教训,我命人盯着你呢,再敢去荣国府,接近琏二奶奶,我就打断你三条腿,一辈子当个废人吧。” 贾瑞疼得涕泪横流,拼命摇头表示再也不敢了,这才被宝玉放过去,抹着眼泪快步往家跑,生怕再被打一顿。 宝玉派小厮里头最机灵的王侠盯着贾瑞,直到四月初,秦可卿生下宁国府长孙,才相信他是真知道厉害了。 洗三这天,全家去宁国府道喜,尤氏喜得满面生辉,拉着宝玉让他抱侄孙,讨个好彩头。 宝玉莫名道,“这话是怎么说的?尤大嫂子也想让大哥儿十一岁当爷爷么?” 他都无语好几天了,前几天听到下人道喜,才意识到自己当爷爷了,贾蓉是侄子辈的,他生的儿子可不是大孙子么。 众人哈哈大笑,老太太用帕子按着眼角,嗔道,“说什么糊话呢,小孩子家洗三宴前都要家里最健壮的哥儿抱一抱,就能长得一样壮实了。” 83.第八十三章 羞窘 贾敬琢磨了几个月,最终决定给重孙起名贾宁,乳名就叫宁哥儿。 宝玉对此不置可否,贾家第六代以宝盖头的字为名,‘宁’字是圣祖赐给贾家长房的,想怎么用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对贾宁这个大孙子倒是挺喜欢的,三天两头去东府探望,哪怕贾琏再次在老太太那里铩羽而归,也没打扰他的好心情。 贾琏气得在屋子里直转,见宝玉还是笑眯眯的,恼道,“宁哥儿又不是你生的,有必要傻乐一个多月么。” 宝玉一摊手,“你们都有正经事做,只我一个人闲得五脊六兽的,还不准我找点乐子么。我早说过老太太对赖嬷嬷的情谊不一般,轻易不会动赖家,你听不进去能怪谁。” 贾琏撩长衫坐到太师椅上,郁闷得猛扇扇子,“那老货自小服侍老太太长大,又陪嫁到荣国府又怎样,难道还能把祖宗产业都送给奴才不成?” 宝玉摇头,“那倒不至于,我们这些儿孙当然比奴才重要,但在不损害儿孙安危的情况下,奴才也是要护着的,老太太只剩下赖嬷嬷那一个自小长大的奴才了,表面上又一向忠心耿耿,岂有打自己脸的道理。” 贾琏冷哼,“就是太给那些奴才脸了,才会养出一窝硕鼠来。依你的意思,难道要放过赖家不成?” 宝玉呵呵笑道,“我是那肯吃亏的人么,这件事从上头使力是没戏了,那就改从根上挖,把家里这些豪奴的根脚挖透,贪去的银子,置办的产业都记录下来,等找到机会就一举抄了他丫的。” 贾琏挑起眉梢,用手点着宝玉,笑道,“你小子坏透了,珠大哥可想不出这种绝户主意,老太太要是知道了……” 宝玉也笑道,“老太太那里有我呢,但琏二哥行动前也要跟我通气,要是连我都措手不及,兄弟只能陪你一起挨板子了。” 贾琏哈哈大笑,又哼道,“通什么气,全家只你一个闲人,调查的事你要担大头,别总想着偷懒。” 宝玉点头,“行吧,有件事做也省得无聊,琏二哥也要跟凤姐姐说一声,不能把手收得太紧了,别让那起奴才闻出味儿来。” 贾琏提到妻子就想叹气,“你凤姐姐最近忘性大到拿起筷子都不知要干什么,家务还得你接手呢。” 宝玉摇头,“我一个爷们哪里管得着内宅的事,二姐姐十三岁了,平时也常帮忙料理事务,不如把姐妹都送过来给凤姐姐打下手,她们也能学些东西。” 贾琏一敲扇子,笑道,“对,我怎么忘记几个妹妹都长大了,二妹妹十三岁,呃,该相看婆家了吧?” 宝玉白了他一眼,“等你想起来,黄瓜架子都倒了,老太太早注意着呢,可惜一直找不到合适的。” 贾琏啧了声,“二妹妹就吃亏在没从大太太肚子里爬出来,以她的品貌,公主郡主家的少爷也能够一够的。” 宝玉对此也只能叹气,现在的迎春比原著里的二木头强多了,说话做事都是大家风范,谁也不敢小看了她。 只是古代嫡庶壁垒分明,就算像薛太太那样,自出生就记在太太名下,对外宣称与王夫人一母同胞,外人也不会认她是嫡出的。 迎春探春也是同样的道理,迎春要是一品将军嫡女,求亲的人家早就踏平门槛了,如今只能高不成低不就的悬在那里,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合适的。 探春比迎春还不如,五品小官的庶女,贾政要是哪天穷疯了,都能把她嫁给商贾人家,想找到好婆家只能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辞别一脑门官司的贾琏,宝玉回到绮霰斋,对着一屋子丫头再次叹气,给这么多女孩儿找婆家,会累死的吧? 卫若兰难得早回家,进屋就看到唉声叹气的宝玉,好笑道,“谁又招惹到我们宝二爷了,总叹气会变老的,你不知道么?” 宝玉有气无力的对他招手,卫若兰心领神会的走过去坐到身边,任由他把头埋在自己肩头磨蹭。 这是两人的习惯动作了,哪个郁闷了就依靠在对方肩上,耳鬓厮磨一阵子心情就会变好的。 今天却有所不同,宝玉刚把头靠在卫若兰肩膀上就炸了,扯着他的领子怒道,“你身上怎么一股香粉味?你去哪儿了?” 卫若兰也惊了,“你这是什么鼻子啊,跟前辈抓犯人时被那家大婶子推了几下,她身上香粉味是重了些,也没重到一个多时辰还没散的地步吧?” 宝玉怀疑的扫了他一眼,又把人扯到怀里细闻,香味以藿香,甘松为主调,并没有冰片沉香这类昂贵的香气,以卫若兰的挑剔程度,找乐子也不会去那等低廉又混乱的地方。 他哼了声,“好吧,相信你了,抓人时可伤到哪儿了?” 卫若兰松了口气,笑道,“就是被推了几下,能有什么事。” 说完他就进里间换衣服去了,宝玉依旧不放心,跟进去非要亲眼见了才相信。 两人从五六岁就住在一起,早习惯了一块儿洗澡换衣服,自去年开始卫若兰却越来越不自在,见宝玉上来就扒自己衣服,羞窘得脸都红了。 宝玉还以为他是受伤心虚,一把将人按在炕上,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三两下解开里衣,露出白皙胸膛,只在左肩上有道红印子。 他凑近细看,见并没有破皮,这才安心了。 卫若兰感觉相当糟糕,不想宝玉注意到自己的窘迫,只得小小声道,“早说了我没受伤,你放手,我想小解。” 宝玉不疑有他,放手之余还帮他把上衣整理好,跟在后头来到厕间门外,追问密营去哪里抓人了。 卫若兰松了口气,真怕他也跟进来,小解过后他又说要冲凉,才把麻烦解决掉。 宝玉今天冲了好几次,不想再折腾自己了,摇着扇子坐在堂屋发呆,等卫若兰出来就叹道,“才五月中旬就这么热,三九天可怎么得了哦。” 卫若兰也凝重道,“我们南明不缺水不缺粮,热一些也无妨的,北边鞑子要是出现旱情,冬天又要有一场大战了。” 宝玉无所谓道,“上头心里有数就行,刚建国那会儿连年大战,我们不也挺过来了,现今的鞑子朝 廷早没了当初的锐气,只要我们不懈怠,他们是打不过来的。” 卫若兰却摇头道,“打不到中京城,也不代表没别的影响,你忘记前两年那场大战,城里凋敝成什么样了。” 宝玉脑中灵光一闪,沉吟道,“那之后皇上为了提振经济,才想出了大选小选的主意,要是再来一场大战,你说他还会做什么,一个把戏总不能用两次吧?” 卫若兰笑道,“怎么不行,小选改成了今年,大选可一直推迟着呢,即便皇上没那个想法,有姑娘待选的人家也会主动提起的。” 宝玉摇头,“皇上是不会让前朝后宫有太多牵扯的,储秀宫也住不下那么多人,大选恐怕要等到更上头那位西游以后了。” 卫若兰用扇子敲着手掌,“这可难办了,文举武举要等后年呢,今冬的战事若是过于惨烈,难道京畿地区的经济要低谷一年之久么?” 宝玉眨眨眼,所以,这就是省亲的原因吗? 不能用大选折腾满朝官员,就用省亲折腾外戚,盖省亲园子掏空宫妃娘家,再放任他们放贷包揽述讼,拿住罪证抄家最后吃一波,难怪历史书上都说封建制度会吃人,太缺德了。 宝玉有了紧迫感,次日就要接手贾琏的调查工作,贾琏却没有直接交出来,而是教导宝玉如何配置人手,好确保他们做的事不会透露出来。 贾琏有生母的陪房可用,宝玉却没有这种便利,王夫人的陪房也是硕鼠一伙的,哪有自己调查自己的。 最后,宝玉只得在荣国府老仆里头挑人,正直不贪心的人家通常混得都不会太好,把儿女调到绮霰斋或将军府,就能让他们死心塌地的效忠了。 宝玉声称未来入朝当值后需要人手,要选几家老仆划到自己名下,老太太和王夫人也任由他折腾,孩子长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横竖宝玉选的都是自家人,让他玩去就是了。 直忙到六月半,宝玉才选出七户人家,加上原有的木嬷嬷和小厮,调度出了二十人的亲信小队。 贾琏对宝玉挑出来的人手还算满意,对赖家的调查结果也不再瞒着他,还把自己的亲信引荐给他认识。 贾琏生母是江南诗书大族的长女,几个亲舅舅都外放当官,看似没有倚仗,实则背景比宝玉还深。 宝玉见过三位老管事,看到他们手上厚厚的三个账本,立时就不淡定了,“我们家有这么多银子给他们贪吗?” 姓赵的老管事笑道,“宝二爷安心,其中两本是府上老仆的关系图谱,老太太是主持中馈的高手,近些年虽宽厚得有些过了,下头人也不敢太过分。” 宝玉这才安下心,赖家真正发家盖园子是在省亲以后,贾家主子吃林家绝户,也要分些汤给下头人。 赖嬷嬷是老太太亲信,赖大又是荣国府大总管,不仅能分汤,肉肯定也没少吃,说到底就是蛇鼠一窝,落不到好下场也是他们活该。 宝玉接过记录贪污的账册,头一页就是认识的人,“赖尚荣名下的产业能折合上万两?老子都没这么多银子。” 84.第八十四章 送别 宝玉刚接手了调查几家豪奴的工作,王夫人又给他派了新差事。 薛家长房的产业已经清点得差不多了,需要他把分给自家的铺面和田产都看一遍,也好做到心里有数。 接过王夫人手里的账册,宝玉嘴角直抽,犹豫半晌还是道,“太太,我们这样明目张胆的谋夺姨妈家产业,不会惹人闲话吗?” 王夫人轻声笑起来,一旁的周姨娘也笑道,“我们宝哥儿是个厚道孩子,商贾人家跟我们簪缨大族不一样,他们要是没个靠山,那就是旁人眼里的肥肉。” 王夫人接着道,“有了靠山就要孝敬,你当盐商为何那么贪财,他们的收入有大半要交给上头,岂有不死命捞银子的。你姨妈家往年也没少孝敬我们,可你看他们家现在的样子,哪里还像能拿出银子的,与其让蟠儿把家业败光,不如我们提前把孝敬收了,再让你舅舅给宝钗安排个好亲事,分她三四成家产当嫁妆,日后即便蟠儿依旧死性不改,有我们几家支援照看,你姨妈晚年也能有安生日子可过。” 宝玉无话可说,虽然还是有些别扭,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产业在贾王两家和宝钗手上,比交给薛蟠那个傻子稳妥多了。 他点头道,“成吧,既拿了薛家产业,姨妈养老的事我包了,接过来给太太作个伴也挺好的。” 王夫人大笑,抱着宝贝儿子不愿放手,得意得直冒泡泡。 远近亲朋,四王八公这些人家,谁家儿子能有她养得这样好,等宝玉官升一品,她就是最尊贵的诰命夫人了。 宝玉哄好了王夫人,又去后头见薛宝钗,王夫人接手的薛家产业全在中京城临近,这两年都是薛宝钗在打理,问清楚了才好方便查看。 薛宝钗近两个月清减了一大圈,丰腴时是个美人,瘦下来反倒没那么惊艳了,眼睛又大又锐利,坐在屋里最阴暗的角落,只有眼睛是亮的,胆小的都会吓一跳。 宝玉还能怕个小丫头不成,走过去把账册放到桌子上,坐在对面笑道,“表姐面对二舅舅时可不能这样,更不能明里暗里的打压贬低鸾表妹,你的终身全在二舅舅手里呢,千万不能惹恼了他。” 薛宝钗扯起嘴角,自嘲道,“原来你们什么都知道,我自以为天下闺阁,再没有比我更强的了,原来又是我自误了。” 宝玉并不是很理解她的想法,反驳道,“自信是好事,但自傲就不必了,强与不强又没个评定标准,姐妹之间平等相处就好,二姐姐她们也从未想过要跟你争个高下,你又何苦自寻烦恼。” 薛宝钗狠狠盯着宝玉,冷笑道,“是没想过跟我争,还是不屑跟我争?你们都嫌弃我是商贾出身,比不得你们勋贵人家的小姐少爷高贵。” 宝玉摇头,“商贾人家多着呢,包括宁荣两府都在经营产业,我们从没瞧不起谁,但确实挺嫌弃你们家杀人强抢的做法的。你的为人也不讨喜,虚伪要强,利益至上,为达目的不则手段,并非可交之人。” 薛宝钗哑口无言,她也清楚自到中京城,自家就没做过几件体面事,甚至两次三番的算计宝玉,宝玉又不是傻子,避她如蛇蝎也在情理之中。 她又看向桌上的账册,惨笑道,“我薛家,是怎么落到此等地步的,你们仗着权势,明目张胆的谋夺我薛家产业,还好意思说我利益至上。” 宝玉也怪不好意思的,先是复述了王夫人的话,又提出自己的想法,“表姐此番去陕西,把蟠表哥交给二舅舅,只管由他教导就好了,舅舅不会要了外甥的命,再放任下去,薛家才是真的完了。你的唯一目标就是讨好舅舅,请他为你说门好亲事,只要我们三家不倒下,薛家总会有翻身的一天。” 薛宝钗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郑重道,“我都明白的,其实父亲在时,我哥哥不是这样的,以后有了舅舅教导,他能改了也未可知。” 宝玉笑道,“即便改不了,他也不敢胡闹了。姨妈那边表姐也不用担心,她有兄有姐,不会让她受苦的。” 两人把话说开,关系反倒亲近起来了,薛宝钗说起自家产业头头是道,帮宝玉节省了很多工夫,两人刚把产业上的事理清楚,王子腾就派来人马车辆,接薛家三口前往陕西。 薛太太这段时间也认命了,二哥虽可怕,却能管住儿子,她在中京城也是处处低人一头,还不如把儿子交给哥哥省心。 老太太在荣庆堂办了饯行宴,请薛家和宁荣两府听戏吃酒。 凤姐儿的身子快七个月了,总是乏的很,把张罗宴席的事交给尤氏和秦可卿婆媳,她抱着茶盏在老太太身后打嗑睡。 坐在旁边的迎春吓一跳,忙把她的茶盏拿过来,柔声道,“二嫂子要是累了,不如去碧纱橱里歇一歇。” 凤姐儿被惊醒,打着哈欠道,“我不累,就是总想睡觉,这段时间也没精神理会家里的事,可都好么?” 迎春抿嘴笑道,“都是些家常琐碎来往罢了,还有老太太和太太盯着呢,二嫂只管保养身体,等出了月子,就没空躲清闲了。” 凤姐儿嗔了迎春一眼,也笑起来。 她是外来的媳妇,对那起刁奴除了强势弹压,很多事就只能忍着。 迎春探春是贾家姑娘,错她们一点提脚就能找老太太告状去,还有宝玉那个小魔头冲锋陷阵,下头的人又不傻,有刁钻手段也不敢往她们身上使。 次日清早,宝玉和贾琏送走了薛宝钗一家,目送车队走远,宝玉伸了个懒腰,感觉身心都舒畅了。 金陵十二钗正册上的姑娘,属薛宝钗最难缠,往后她的人生都由王子腾安排,自家可就解脱了。 贾琏好笑道,“薛家又不是洪水猛兽,送走他们不用这么开心吧,这段时间你可得了不少好处,还嫌弃人家。” 宝玉白了他一眼,“说的好像你没得好处似的,下个月就要到户部当职了,家里不缺银子更不缺产业,千万别做那些遭砍头的事。” 贾琏瞪了回 来,“当我是傻的么,听王爷的话安安生生在户部蹲着,日后爵位就少不了我的,傻子才会做多余的事。” 宝玉依旧不放心,“也别听人几句激将,就去那不该去的地方,书寓南风馆也要少去,茂哥儿再过几年就要说亲了,公婆的名声也是顶顶要紧的。” 贾琏笑道,“放心,我还能坑亲儿子么,茂哥儿的亲事也不用担心,我舅舅和你凤姐姐的舅舅家,嫡枝旁枝十几房人呢,还能找不到好姑娘么。” 宝玉也笑了,贾琏和王熙凤都是精明人,岂有摆弄不好自家孩子的,只要不是亲舅舅那一房的姑娘,亲上加亲也没什么不好的。 贾琏又说起新得的产业,他调职前有几天休息时间,正好能带一带宝玉。 王夫人和凤姐儿是连产业带经营的下人一起接收的,那些人近些年没有男主人压制,岂有不偷奸耍滑的,贪去的银子就不知有多少,只宝玉一个小孩子未必能应付,还得他亲自跑一趟才行。 两人边走边商量,刚进府门就被告知贾雨村来了,老爷正在找宝玉。 宝玉这个腻歪,贾琏也服了,“这个贾化早就上了密营的调查名单,老爷再跟他交往下去,我们家说不定也要被怀疑上了。” 宝玉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恼道,“我大姐姐还在宫里呢,老爷就敢跟甄家出来的人接触,他是真不把我们这些儿女放在心上啊。” 梦坡斋里,贾政和贾雨村相对而坐,俱是一脸凝重,见宝玉进来了,贾雨村扬起笑脸, “世侄不必多礼了,九月是太上皇的圣寿节,宫里传出消息要大办,满朝上下都在为圣寿礼发愁,顺天府今日清闲得很,我便来府上,请世兄帮忙想个办法。” 贾政也道,“自太上皇病重,就再没办过圣寿宴了,皇上既有尽孝之心,我们这些朝廷命官自是不能怠慢。” 宝玉也跟着打哈哈,说些奉上的话,心里却在猛翻白眼,七月还没到呢,这两人就开始商量九月圣寿的事了,可见他们有多闲,难怪原身看不上官员,要是朝廷命官都像他们这样,他也看不上。 他又虚应了几句,老太太就派人来请,宝玉这便告辞去了,来到荣庆堂才长叹一声。 老太太也跟着发愁,小儿子素来执拗,他认定的事,旁人再劝也没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人盯着梦坡斋,找机会把宝玉叫回来。 她摆手道,“不是要出门么,这便去吧,跟琏儿从后角门出去,可别再遇见那个贾雨村了。” 宝玉张张嘴,把抱怨老爷的话又咽了回去,那家伙连老太太的话都不听,说出来也只有徒增烦恼罢了。 回绮霰斋又换了身轻薄些的骑装,带木飞几人来到后角门,贾琏和旺儿几个已经在这里等着了,看到宝玉就问道,“可看出贾化是为什么来的么?” 宝玉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正经事,是为了让外人知道他跟老爷走得近才来的,再这样下去,我们家可就危险了。” 85.第八十五章 查看 对于狗皮膏药似的贾雨村,贾琏也无法可想,那种厚脸皮的家伙,当面骂出来也未必会退缩,总不能把人干掉吧。 压下升起的杀意,贾琏摇头苦笑,人命哪是那么好沾的,以薛家在应天府的势力,被奴才告到官府照样得躲出去,荣国府可不能为了个小人坏了名声。 宝玉也在心里默默勾掉弄出人命的选项,之前他还嫌弃薛蟠是杀人犯来着,转头自己也要做同样的事,不带这么打脸的。 贾琏问道,“你不是写信给二叔和珠大哥了么,他们是怎么说的?” 宝玉摇头,“只说让我们先盯着,他们大概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密营也盯着贾雨村那一批新提上来的官员呢,只要我老爷能离那家伙远着些,本来也没我们家的事。” 贾琏面色凝重的点头,喃喃道,“所以,问题还是出在我们自己身上么。” 宝玉对此也只能苦笑,“我们兄弟绝对不会肖想大房的爵位,请琏二哥明鉴。” 贾琏哈哈大笑,“我也从没怀疑过你们,我们贾家也是百年大族了,年轻一代除了珍大哥混账了些,就没几个糊涂的。” 宝玉也笑道,“珍大哥没比我老爷小几岁,是跟着第三代长大的,不糊涂才怪呢。连蓉儿都差点被他带坏了,如今他躲去了城外,蓉儿眼看着就立起来了。” 贾琏却摇头道,“那小子性子太软,习惯了伏低作小的人,哪怕身居高位也不会有多少主见,但愿他的上官都是正直之人,否则还是得被带坏。” 宝玉对贾蓉也挺头疼的,那孩子自小被残暴的亲爹辖制,个性早就被磨碎了,是人是鬼全凭上头摆弄,想改过来是没可能的。 一行人来到最靠近振华大街的铺子,这是间瓷器铺,主要经营从江西来的瓷器,这也是薛家在内务府的主要业务,要不是薛家丢了皇商资格,宝玉还不知道他家是为皇室供应瓷器的。 贾琏对薛家产业倒是门清,进了铺子先答应了掌柜和大部分伙计的请辞,赎身银子也没收他们的,留下管账的盘点铺面账目,把贪去的补回来,就可以去荣国府领取卖身契了。 宝玉在一旁看着,走出铺子还愣愣的,“这就完了?这么简单?” 贾琏好笑道,“你以为能有多难,几个被主家转手的奴才,还敢跟我们荣国府硬顶不成?” 木飞也小小声问道,“这铺子里的瓷器比我们家用的还好,想必收入是不错的,掌柜伙计都走了,我们还怎么经营啊?” 贾琏摇头,“不是还有留下来的么,我们府上又不是没有懂经营的人,薛家从江西的御用官窑为皇家采办运输瓷器,上品进到宫里,精品用来走人情拉关系,中品就放到自家铺子里出售,宝玉,你觉得如何?” 宝玉吓得猛吞口水,“不如何,御用官窑出品的瓷器那是专供皇家用的,薛家也敢拿出来卖,他们不怕死,我还怕呢。” 贾琏欣慰的点头,“不错,我们身为臣子,最要紧的就是敬畏二字,上头不会永远善待四王八公这些老牌勋贵,只有时刻谨记臣子本分,才不会沦落到夺爵抄家的地步。” 宝玉猛点头,原著里贾琏就是两府最靠谱的人,有办事能力,有良心,不会轻易祸害百姓,好色也从不强取豪夺,在纨绔里面算是顶好的了。 几人上了马,又往下一个铺子去,宝玉压低声音道,“琏二哥以后就是六部官员了,还是离那些女人远着些吧。” 贾琏白了他一眼,“当我跟你一样闲么,在王府这几年差点没把我忙死,进了户部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哪来的时间左拥右抱。” 宝玉笑道,“这样再好不过了,有凤姐姐和平儿两个美人还不够你乐的。” 贾琏打鼻子里哼了声,“你个小东西懂什么,大家公子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就你凤姐姐那个醋坛子管得严,等她生下这胎的,看我怎么收拾她。” 宝玉和周围人都抿着嘴忍笑,收拾老婆还要等她生了以后,惧内成贾琏这样的,也没谁了。 旺儿清咳了声,打趣道,“二爷,这话你自己信吗?” 贾琏气得拿鞭子吓唬他,一群人笑闹着来到第二间铺子,也是差不多的流程,仅有少数人还愿意继续当奴才,多数都提出了赎身的请求。 贾琏也没有强留人的打算,依旧是留下管账人员盘账,再去下一个铺子。 薛家在京城的铺子有三十来间,王夫人占七成,凤姐儿拿三成,城外还有三个小庄子,给凤姐儿,贾珠和宝玉各一个,也就分完了。 用时五天把城里的铺子都查看一遍,瓷器铺直接关门,当铺也挂上关铺减赎的牌子。 贾琏对宝玉解释道,“开当铺有损阴德,出入的东西也不干净,我们家本就树大招风,这类东西绝对不能沾,活当的减一半价格赎出去,死当的暗中处理掉就完了。” 凤姐儿坐在一旁听着,见宝玉板着小脸郑重点头,不由轻笑出声。 自有了儿子,她也不敢任性胡来了,荣国府的名声爵位关系着儿子的未来,由不得她不重视,见小表弟如此通情达理,心中欢喜又怜惜。 她叹道,“只盼着我们家什么都好吧,哪怕爵位一降再降,也不差我们的安稳日子过。” 宝玉看向贾琏,不明白凤姐儿这是怎么了,她可从来不是说丧气话的人。 贾琏叹道,“昨晚接到的消息,应天府准了你王仁表哥的和离案,你外祖母和大舅母都病倒了。” 宝玉吓一跳,“外祖母都六十好几的人了,不会有事吧?” 凤姐儿摇头苦笑,“送信的人说是急火攻心,已经见好了。可我哥哥该怎么办呢,坏了名声,自身又没本事,以后要是说不上亲,长房就要绝户了。” 宝玉咂吧下嘴,以王家的底蕴,给王仁讨续弦还是不成问题的,但家世条件就不要想了,不艰难到卖儿卖女的人家都不会考虑他这样的女婿。 贾琏用手指敲敲桌面,笑道,“好啦,还是说我们自家事吧,后儿我就要去户部了 ,明天王府还有事做,城外三个小庄子,只能交给宝玉你了。” 宝玉点头,“二哥放心,柳湘莲家紧临着给我的庄子,明儿找他一起去,这两天五师兄还能放假,人手尽够的。” 贾琏对柳湘莲和卫若兰都很放心,又嘱咐几句,宝玉就告辞了,回到绮霰斋,四师兄田预和卫若兰都回来了,正大眼瞪小眼,看那架势,随时可能打起来。 宝玉壮着胆子站在两人中间,强笑道,“四师兄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田预哼了声,“亲王府小爷我都能随时登门,到你这里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劝劝这人,就是去城外轮个职,他就横推竖挡,死活不愿意,还是个密营官员的样子么?” 宝玉也沉下脸,“城外轮一次职十天半月都回不了家,五师兄还小呢,工作太辛苦会长不高的。” 田预都气笑了,“合着你们两个才是一伙的,都十三岁的大人了,还觉得自己是小孩子呢?” 卫若兰缓和下脸色,拉宝玉坐在身边,才回嘴道,“未加冠之前当然是小孩子,找别人顶雷去,小心我告诉师父你欺负我。” 田预恼道,“怎么就欺负你了,朝廷上下都认定入冬后会有一场大战,监察汉江上下游是能拿军功的,一般人想谋这个差事还没门路呢。” 宝玉赶忙道,“正是因为有好处可拿,我们才要拒绝,五师兄进营不到一年,就越过众多前辈得了军功,会被人排挤针对的。” 田预张张嘴,想说谁敢针对宗亲加皇帝心腹的弟子,犹豫过后又把嘴闭上了。 不敢在明面上针对,难道还不能暗中给人穿小鞋么,密营就没几个好东西,整人的招数多着呢。 他摆手道,“行吧,不想去你就在新营继续训练吧。” 宝玉谄笑道,“四师兄再给批几天假呗,我新得了个小庄子,还没看过呢。” 田预哼了声,“密营都忙成什么样了,你们两个小东西还想要假期?顶多两天,不能再长了。” 送走四师兄,宝玉和卫若兰相对而笑,不用去城外喝风,还能多出两天假期,这把赚翻了啊。 宝玉命晓红和碧痕打点行李,有假期就不必急着回来了,索性到柳湘莲家住一晚,吹着夜风烤肉看星星,才是他们该得的享受。 柳湘莲也是这么想的,难得有机会招待朋友来家里坐客,他比宝玉和卫若兰还兴奋,天刚亮就来到荣国府,一起用过早膳,又辞了老太太和王夫人,就往城外去了。 宝玉收拾了两大车行李,吃穿用度准备了三份,也没想着再带回来,都留给柳湘莲,省得他还要花银子置办。 柳湘莲是大气阔朗之人,既然朋友有意帮衬,他也就收下了,日后再找机会回报便是,没必要婆婆妈妈的。 出了宁荣大街,他压低声音道,“宝玉,我昨儿在城外,看到你让我注意的贾雨村了。” 宝玉没想到出来玩还能有收获,忙问道,“可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86.第八十六章 遇袭 贾雨村三个字都快成荣国府魔咒了,听说柳湘莲在城外见过他,宝玉恨不能这就扑过去把人干掉。 柳湘莲好笑道,“那家伙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至于吓成这样么?” 宝玉长叹一声,“他还不如对我做什么呢,好过拖我们一家人下水。” 卫若兰对那人也挺头疼的,“柳兄,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先把行李送去你家,然后你带我们去看看。” 柳湘莲点头,“成啊,那地方就在我家左近,从宝玉你的庄子往西有个不大的镇子,前两天当地的总兵娶儿媳妇,请我过去帮几天忙,喜宴结束都后半夜了,我带人收拾时在后门看到贾雨村,他提着灯笼,连跟着的人都没有,就往镇子外的山里去了,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宝玉眨眨眼,也想不出贾雨村为何深夜进山,就不怕被狼叼去么? 一行人快马加鞭来到柳湘莲在城外的宅子,一圈土墙围着个三进的小院子,后面还有十来亩地,养活他一个人足够用了。 柳湘莲指着远处的望台,笑道,“那个就是以前薛家的庄子了,过去的庄头不是个老实的,把那庄子当成自己家的经营,弄得跟小要塞似的,前两年薛家人来京里,庄头担心被责罚,拿银子赎了身,卷着钱财和佃户跑了,薛家派管事来看过一次就没了下文,撂荒得有两三年了。” 卫若兰边听边摇头,“薛家也不知造了什么孽,竟养出薛蟠那种傻子来,好好的庄子就撂荒了好几年,再多产业也不够他败的。” 宝玉打量着远处的望台和土砖砌的围墙,越看越喜欢,三个庄子面积相差不大,分庄子时他就挑了这个面积最小,离好友家最近的,没想到会挑到个宝。 他笑道,“莫气莫气,以后这里就归我了,我肯定会用心经营的,柳兄不如给我当庄头吧。” 柳湘莲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去你的,小爷我想找事做还用等到现在么,人活着图的就是自由自在,我才不愿困守一地呢。” 卫若兰也回他个白眼,“你都十五了,再这么浪荡下去,哪个好人家能乐意把姑娘嫁给你。” 柳湘莲相当心大的一摆手,“大丈夫何患无妻,我是一定要娶个绝色的,小户人家也无所谓,只要姑娘人好就行。” 卫若兰无奈道,“小户人家哪来的……” 说到一半他就住口了,小户人家的绝色姑娘他还真知道一个,只是以那姑娘的品行和彪悍,还是别祸害自家好友了。 宝玉也无语住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柳湘莲和尤三姐还挺般配的,一个浪荡纨绔,一个风月场高手,放在现代还能凑一凑,古代就算了,弄不好就得弄出人命来。 柳湘莲没注意到两人的异样,指挥小厮把行李车停到后院,就招呼他们收拾一下再出发,能让贾雨村深夜进山的事肯定不简单,他好奇好几天了。 宝玉两人也不迟疑,换了身简便又低调的骑装,包铁棒和弓箭挂在马鞍的得胜钩上,这便各带着两个小厮出发了。 那个小镇距离襄城只有二十多里,背靠岘山,临着官道,常有来往客商打尖歇脚,镇上也没个像样的围墙,人员出入十分随意。 卫若兰离得很远就皱起眉头,喃喃道,“防御如此松懈,鞑子要是打过来,百姓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柳湘莲从没想过这些事,听到卫若兰的话,他拉住缰绳打量前方的小镇,抽着嘴角道,“别说鞑子了,来伙匪帮都能杀得这里片甲不留。” 宝玉是最后一个停住马的,一手安抚着飞云,一手指向不远处的驻兵营地,笑道,“瞎担心什么啊,没看到营地外头的青砖城墙么,鞑子又不是天兵,不可能突然就杀过来。有危险时百姓躲进军营不就行了,这个镇子以服务业为生,修上围墙哪还有客商敢过来啊。” 众人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过去,小镇不远处的驻兵营地没比镇子小多少,城墙高大,军容整齐,保护全镇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柳湘莲催马走到宝玉身边,侧头好奇的打量他,“宝玉,我越来越发现你小子不简单,服务业这个词还挺贴切的,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宝玉尴尬的笑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古代的‘服’和‘务’是分开用的,从没见过哪本书将之合成一个词。 卫若兰哼道,“指定又是在哪本闲书里看到的,仔细被先生拿住了,看你到时如何回话。” 柳湘莲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拍了下尴尬的宝玉,指着小镇西边一处大宅,道,“那里是总兵府邸,后门外不远就是进山的小路,中京这边有好一阵子没下雨了,我们顺着进山的脚印走,指定能发现贾雨村的踪迹。” 一行人来到总兵府邸后门,按照贾雨村进山的道路慢慢往山里走。 这边也属于岘山余脉,地势却颇为陡峭,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供通行,脚印陷在杂草丛中,偶尔才能看到几个。 慢慢走了近两刻钟,卫若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叫住领路的柳湘莲,问道,“可知这片山属于谁吗?如此密集的山林,若是无主的,应该有很多人来打柴才对。” 柳湘莲也很奇怪,“镇子周围有更好走的山,百姓打柴都会去那边,但我们走这么久了,总不能一个人也没见到吧?” 最后的宝玉站在飞云背上四下眺望,指着左前方道,“那里好像有个山谷,我还能听到水……” 话未说完,宝玉就看到一道寒光向自己飞来,下意识侧身闪避,那寒光就擦着他胸口,钉在后面的树上,箭头入木三分,箭尾还在不停颤动,可见射箭之人臂力有多大。 卫若兰惊呼,“有人偷袭。” 话音未落,又有两道箭矢向他和柳湘莲射来,宝玉看准箭矢袭来的位置,趁两人闪躲的空荡,摘下弓箭以最快的速度回了三箭。 速射在宝玉上辈子就玩过,搭箭的时候小指和无名指再各挂一支箭,前箭射出后以最快的速度搭弦,只要足够熟练,就能达到连射的效果。 三支箭射进密 林,随即便响起了吵嚷声,虽听不懂在说什么,只‘阿其那’这个发音,就能说明他们的来历了。 宝玉大叫,“是鞑子,快放箭,不能让他们跑了。” 柳湘莲和卫若兰躲过箭矢,正担心宝玉会不会弄出人命,就听到鞑子两个字,两人脑子直接宕机了,连同后面的小厮对着密林一通猛射。 对面的人数明显低于他们,回了几箭就没了动静,宝玉停下搭箭的动作,正考虑要不要过去看看,山道上就传来一声怒吼,一个壮汉如猛虎般扑了过来。 壮汉速度奇快,柳湘莲想反击也晚了,马腿被长棍打中,悲鸣一声侧身倒地,连带他也被抛飞出去。 卫若兰只来得及射出一箭,壮汉就冲到了面前,他不想照夜受伤,就要摘下包铁棒阻挡,宝玉却抢先一步,从后面跳上照夜的背,举起包铁棒飞身向壮汉砸去。 看到对面之人满脸稚气,壮汉不屑的冷笑一声,挥起长棍就要把宝玉扫到一旁。 可惜这次他看走眼了,宝玉别看才十一岁,身高却已接近成年人,臂力更加不容小觑,私底下跟飞云角力都能斗个旗鼓相当。 棍棒相碰的瞬间,壮汉就知道要糟,毫不迟疑的松开长棍,连退几大步避开宝玉的击打。 宝玉全力一击落了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把力道卸掉,卫若兰担心他吃亏,放下包铁棒又拿起弓箭,对着壮汉连射几箭。 壮汉明显是久经战阵之人,轻巧的避过箭矢,这便放弃攻击宝玉,转身去抓摔得七荤八素的柳湘莲。 宝玉哪能让他得手,提着包铁棒追了上去,卫若兰命小厮进密林寻找先前射箭的人,他则跳下马跟在宝玉身后,继续对壮汉放箭矢。 柳湘莲也是练过武的人,猝不及防之下虽摔得不轻,脑子还算清醒,挣扎着避过壮汉扑抓,宝玉的包铁棒随即跟上,横着向壮汉后腰扫去。 壮汉一个懒驴打滚躲过去,抽出腰刀跟宝玉战在一处。 宝玉平日练的都是武艺套路,跟长辈对战也是帮他熟悉招式,以命相搏还是头一次。 此时他无比后悔带包铁棒出来,密林中棒子施展不开,敌方还身法灵活,招式诡异莫测,要不是力气足以碾压对方,不出十招就得交待在这里。 卫若兰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除了在外围射冷箭,连加入战团的机会都没有,柳湘莲更白给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躲远点。 壮汉心里比宝玉还焦灼,最自傲的力量被个小东西狠狠压制不说,铁棒也耍得难以近身,还有个小白脸在一旁放冷箭,眼看就要支持不下去了。 双方正难分胜负,林子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宝玉这边没有女眷随行,女子的叫声干扰不到他们,壮汉却满脸惊慌,就要丢下宝玉前去救援。 趁他抽身瞬间,宝玉丢下铁棒欺身而上,先一记扫堂腿把壮汉放倒,而后用拳头猛锤他胸口,直到他嘴角渗血,翻着白眼晕死过去,才停下动作。 87.第八十七章 报信 宝玉双膝压在壮汉胸前,举着拳头紧紧盯着身下的人,不确定道,“他真晕过去了?” 卫若兰也不确定他是不是装的,又一箭射在壮汉大腿上,彻底封死他的行动能力,见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才走上前,示意宝玉可以了。 宝玉感觉体力还很充足,借着卫若兰的手站起来又开始头昏眼花,背靠着大树又坐了下去。 卫若兰安顿好宝玉,又去解壮汉的腰带,用密营教的办法把手脚交错着绑上,确保他无法发力解开捆绑。 做完这些,他长吁口气,快速回身查看宝玉的伤势。 壮汉刀法霸道凶狠,对战激烈到他都插不进去,宝玉棒法再纯熟也难免受伤,左臂中了一刀,右腿也被划开个口子,血水快把整个身子染红了。 卫若兰心疼的眼睛都红了,扯下衣摆抖着手为他扎住伤口,问道,“宝玉,你还好吗?” 宝玉还处于战斗的亢奋状态中,根本感觉不到疼,抬抬手臂又伸了下伤腿,笑道,“还能动,骨头没事,皮肉伤而已。” 这时,柳湘莲和卫刀跑了过来,看到捆成供猪的壮汉,两人狠狠咽了下唾沫,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腿都软了。 卫刀抹了把汗,指着林外道,“对面有四男一女,都中了箭,被我们绑起来了。” 宝玉笑道,“你们对那女子做什么了,怎么叫得那么惨?” 正查看壮汉的柳湘莲嗐了声,“那女人腰上中了一箭,早就昏过去了,那一声是我叫的,就想着能不能把这鞑子唬住。” 卫若兰扶宝玉慢慢站起身,哭笑不得道,“效果不错,要不是你喊那一嗓子,还不知要僵持到什么时候呢。” 林中光影斑驳,卫刀这时才注意到宝玉受伤了,吓得话都说不利落,指着裤子上的血,你你你个没完。 卫若兰瞪了他一眼,“你什么,还不赶紧牵马去。” 柳湘莲却道,“受伤后不能骑马,颠来颠去的血只会流得更多,你们守在这里,我下山找板车去。” 卫若兰也道,“先去总兵府找人,叫驻兵上来接人。” 见两人惊慌得没了方寸,宝玉沉声道,“不能让驻兵知道,鞑子就躲在近在咫尺的山上,说不定总兵早就叛变了,找车上山的动静太大,些许颠簸我还能受得住,五师兄你快马去密营在附近的驻地,这件事还是交给御前的人才能放心。” 卫若兰扶着宝玉的手抖了下,担忧道,“你伤口还流血呢,我怎么能离开。” 宝玉好笑道,“皮肉伤而已,山下镇子的医馆就能处理,你快去快回,我在医馆等着你。” 柳湘莲也劝道,“有我照顾宝玉呢,你就放心去吧。” 卫若兰还是不放心,但密营外人无法靠近,只有他才能去报信。 他犹豫片刻,才咬牙答应下来,宝玉又嘱咐道,“出山时小心些,别被驻兵发现了,卫刀跟紧你主子,出镇子时绕开军营。” 卫刀应了声,卫若兰也不再迟疑,把宝玉交给柳湘莲,嘱咐两人千万要小心,这便打马搬援军去了。 宝玉又对柳湘莲道,“柳兄留下来带俘虏藏好,有木飞跟我去处理伤口就行了,两个人目标还能小些。” 柳湘莲倒是不担心,宝玉虽是好友中年纪最小的,聪明和武艺却远在自己之上,他只在意一件事,“你受的是刀伤,要如何向大夫解释?” 宝玉毫不在意的笑道,“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搪塞过去了,柳兄在山上才要小心,千万要把自己和俘虏藏好了,被其他鞑子发现了也不要恋战,保住小命才是最要紧的。” 柳湘莲点头,“放心,只要别再有这种莽汉,几个鞑子我还是能应付的。” 相互道了保重,宝玉这便下山去了,飞云被主人满身是血的样子吓坏了,走得又快又稳,丝毫感觉不到颠簸。 出山前宝玉观察四周,见无人注意山道,才命飞云从山脚小路绕到不远处的官道,再放马跑进小镇。 进镇后,两人直奔医馆,马停在门口,木飞率先滚了下来,放开嗓子叫道,“快来人啊,我家公子受伤了。” 在来往客商络绎不绝的镇子上开医馆,坐馆大夫早见惯了受伤的人,还总结出一套固定的医治流程,丝毫不带慌的。 一个中年大夫快步走出来,后门跟着两个抬着竹床的学徒,把宝玉扶下马放到竹床上,抬进东厢专门处理外伤的屋子,解开绑伤口的布条,大夫的脸色才凝重起来。 他盯着明显的两处刀伤,以及擦碰出来的众多伤口,又打量难掩贵气的少年,迟疑道,“少爷这是刀伤吧?” 宝玉苦笑一声,“大夫放心,我并非歹人,不会连累你的。” 大夫反倒笑起来,命学徒准备药酒和羊肠线,边为宝玉清洁伤口,边道,“看少爷的样子,也知道非富既贵,但刀剑乃朝廷管制之物,受伤原因还是要问清楚的。” 宝玉叹了声,“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家在长安县也算有些根基,前几日祖父病重,全县大夫无人能医,父亲便打发我来中京城请相熟的太医前去救命,哪知被长房伯父听到了,便派他的亲信家丁要拿我回去,幸好我和小厮练过几年拳脚,这才跑了出来。” 大夫咂巴下嘴,就埋头处理伤口,不再多问了。 大户人家为争财产闹出人命也不是啥新鲜事,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还是别多嘴了。 一旁的木飞低着头,掩饰自己目瞪口呆的傻样,他为解释刀伤愁了一路,没想到二爷只用几句话就圆过去了,难怪府里从老太太起就没有不喜欢二爷的,他也太会说话了吧。 宝玉不知道小厮快崇拜出星星眼了,腿上的伤口又深又长,用羊肠线缝了七针,疼得他冷汗狂流。 处理好最严重的两处伤口,学徒又给其他擦伤上药,连木飞一起抓过来,涂得脸上手上青黑一片,最后又被灌下一碗浓黑的苦药汤子。 又苦又恶心的味道差点把宝玉送走,很快就倒在床上昏沉睡去,直到被熟悉的温暖包围,才恢复了些许意识。 抬手抹了下脸上的水痕,宝玉迷茫的喃喃,“若兰,你流口水了。” 扑哧,笑声响起,有人道,“快睁开眼 吧,看把你小师兄吓成什么样了。” 这个声音也时常能听到,但肯定不是自家人,宝玉警惕的睁开眼,正对上卫若兰小白兔似的红眼睛。 见宝玉醒了,卫若兰眼泪掉得更凶了,抱住他哽咽道,“宝玉,你还好吗?” 站在后面的扈先生猛翻白眼,“大夫不是说他只是皮肉伤么,你们新营训练,哪天不受伤,至于担心成这样么。” 这回换成宝玉紧张了,坐起身拉住卫若兰,急道,“进密营以后天天受伤?你怎么没告诉我?” 卫若兰白了扈先生一眼,扶着宝玉道,“你小心些,伤口刚缝过线,小心撕裂了,天天受伤的是扈先生这类底子差的人,我习武这些年,哪能被普通训练伤到。” 扈先生冷哼,“现在的新营训练越来越松懈了,明儿就让他们增加强度。” 卫若兰懒得理他,拿出带来的衣服,服侍宝玉穿衣服,又道,“新营的城外训练场距离这边不远,听过上报,教官又去通知了京营府,师父也带五军营过来了,配合密营搜山接俘虏,师父正向小镇总兵问话呢。” 宝玉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阵仗,担忧道,“师父随意调动五军营,上头不会有意见么?” 扈先生啧了声,“鞑子都潜伏到中京脚底下了,不尽快把人拿住上头才会有意见,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操心,你们还是想一下怎么向家里交待吧。” 宝玉瞬间垮下小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老太太和太太可比鞑子难对付多了。 卫若兰则满心愧疚,他带师弟出来,回去时却全身是伤,身为师兄非但没保护好师弟,反倒成了被保护的那个,他这师兄也当得太失败了。 见两个孩子不再纠结遇敌受伤的事,扈先生便不再多留,溜溜达达出了东厢,还哼了快步而来的霍从先一鼻子。 霍从先被哼得莫名其妙,进屋又看到两个小弟子垂头丧气的,不由恼道,“几个鞑子就把你们吓住了?” 宝玉抬头看向师父,无精打采道,“鞑子算什么,有我家老太太难缠么。” 霍从先快速移开视线,生怕弟子请他去应付国公夫人,咳了声道,“我先派人送你们回家,宝玉的伤再请太医看一遍,也好安老太君的心。” 卫若兰也是这么想的,宝玉却道,“我们的好友柳湘莲还在山上呢,要等他回来一起走。” 霍从先也没有反对的意思,“马车还要等一阵子才到,你们就在这里等他吧。失血后少喝水,让小厮去镇上找些顺口的东西,吃饱了再回去。” 两人应下,送走了师父,卫若兰又张罗准备吃食,从早上折腾到现在,还经过一场大战,都快饿扁了。 小厮买了肉包子和几样小吃,这边刚摆上饭,柳湘莲就从山上回来了,他全身是土,只有眼泪流过的地方是白的,比宝玉这个伤患还凄惨。 卫若兰惊道,“你怎么了,山上还有鞑子,袭击你了不成?” 柳湘莲摇头,“自你们走后就没其他人过来了,我是伤心马救不回来,还被密营记了名,呜,逍遥日子恐怕要没了。” 88.第八十八章 探望 柳湘莲出身理国公府庶枝,虽父母早逝,也是以军功封爵的贵族子弟,对于功勋世家而言,拒绝朝廷征召就相当于打了全族人的脸,理国公府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宝玉和卫若兰对此只能深表同情,谁能想到出城游玩顺便查看庄子,还能抓到鞑子间谍呢,要不是自幼苦练不辍,差点就交待在这里了。 卫若兰端水给柳湘莲洗了手脸,问道,“密营的人还说了什么没有,那几个鞑子除了壮汉武艺不错,其余人都不是练家子吧?” 要不是阻路之人的箭术稀烂,他们这边就不会全员轻伤了,弄不好就要出人命。 柳湘莲提到这个就气,“六个俘虏,除了壮汉和一男一女,其余三个都是我们南明人,其中一个家里还是给军方供应马匹的皇商,五军营那边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卫若兰惊道,“他家是在利用交易马匹的机会,投靠鞑子了?” 柳湘莲点头,“军爷也是这么说的,具体怎样还要看大理寺的审理结果,六个俘虏都活着,总能问出点重要的情报吧。” 俘虏和搜山有五军营同密营接手,宝玉招呼大家用膳,经过一场大战,又受伤失了不少血,他已经饿得两眼发花了。 他们这边刚吃饱,接人的马车也到了,用竹床把宝玉抬到车上,卫若兰和柳湘莲坐在左右两边固定住他的伤腿,走不多时宝玉又睡着了,直到听见细细的哭声,才睁开眼睛。 眼前是天花板,身下是熟悉的火炕,花香中带着药味,还挺好闻的。 宝玉扭头看向哭得浑然忘我的王夫人,哑着嗓子吐槽,“太太,哪有你这么照看病人的,哪天我咽气了,你还当我睡得直溜。” 王夫人瞪着倒霉儿子,气得脸都红了,啐道,“胡唚什么,以后再不准你出门了,我们娘们相依为命,哪怕什么都没有呢,也好过丢了性命。” 说到最后,她又哭上了,儿子好好的出去,没到一天就闭着眼睛被抬回来,差点把她吓死。 宝玉懒得理她,点手让晓红扶自己起身,又命碧痕倒茶,小丫环去传膳,他渴得嗓子都冒烟了,太太就只顾自己伤心,没见过这么当娘的。 王夫人此时才意识到病人是需要照顾的,待要亲自动手,又不知该怎么做,只能讪讪退到一边,给丫环们腾出位置。 宝玉吃了茶,又含了块枇杷糖润喉,这才问道,“五师兄去哪儿了?老太太怎么样了?” 晓红回道,“二爷自回家就一直睡着,卫相公照看了一整晚,今早就被田大爷叫走了,老太太和大太太,以及东府的两位奶奶正在荣庆堂招待客人,听说二爷受伤了,我们族里,还有外头的很多人家都来探望呢。” 宝玉这才注意到窗外的明亮,喃喃道,“我睡了这么久么?” 碧痕笑道,“睡了能有九个多时辰呢,昨儿二爷一直不醒,把老太太和太太都吓坏了,要不是太医院的医正大人亲口保证二爷身体无恙,好生上药休息就能康复,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宝玉对此只能讪笑,因他之故害全家长辈担惊受怕,着实不应该。 他对王夫人笑道,“太太不用担心,这点小伤很快就好了,家里又是托了谁的关系,才把医正请到家里来的?” 王夫人用帕子拭干眼泪,又得意起来,“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命医正来府里给你治伤,可见你大姐姐在皇上心里是有分量的,才会连带我们全家都受益。” 宝玉应和几句,虽不知道皇上此举有何用意,按王夫人的说法也解释得通,小舅子为抓间谍受伤,身为姐夫和南明大当家,不管不问会被人诟病冷血无情的。 见儿子赞同自己,王夫人更得意了,宝玉趁机把人劝回去,有她杵在旁边一惊一乍,做什么都不方便。 送走王夫人,他扶着丫环站起身,两处刀伤都不算严重,此时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要别沾水或撕裂,相信很快就能痊愈的。 宝玉站在炕前活动了下,右腿伤口传来清晰的刺痛,左臂伤口不大,但有些深,想行动自如是没可能了。 丫环们心惊胆战的盯着他,晓红小小声问道,“怎么样?要不还是躺回去吧。” 宝玉摇头,“简单动作还是没问题的,你去荣庆堂,告诉老太太就说我已经没事了,佳蕙和碧痕扶我洗漱去。” 众丫环都笑起来,晓红笑道,“向老太太报喜哪儿还用得着我们,太太身边的姐姐早就去了,洗漱也无需去浴间,搬个木盆在炕边就行了。” 宝玉也不想折腾自己,这便命丫环搬木盆倒热水,洗漱过后再用膳,一碗当归乌鸡汤下肚,全身都舒服了。 他这边吃得正香,迎春几个姐妹就出来探望了,史湘云率先走进来,见宝玉要放下筷子相迎,忙道,“二哥哥快坐着吧,跟我们还客气什么。” 迎春几人也让宝玉坐着就好,林黛玉笑道,“胃气在,正气就足,宝二哥有胃口用膳,伤好得也就快了。” 宝玉瞪了她一眼,“既明白人以胃气为本的道理,你还懒怠吃饭,再敢偷懒就写信找姑妈告状去。” 林黛玉气得跺脚,转身就要回去,被随后赶来的凤姐儿一把抱住。 凤姐儿扶着丫环坐在对面的高椅上,哈哈笑道,“满家里就你们两个磨牙,林大姑娘不是很能说么,怎么倒先恼了。” 林黛玉白了宝玉一眼,哼道,“我不跟告状精说话。” 宝玉也回了一哼,“告状怎么了,再不好生吃饭,我就联合你的丫环和大厨房,写个万民伞送去广东,看姑妈骂不骂你。” 林黛玉反倒不气了,掩嘴笑道,“宝二哥抓到鞑子的奸细,好些人家的太太都前来探望呢,接下来只怕会忙到没工夫管别的事了。” 宝玉愣了下,不解道,“内眷人情不是你们的事么,我有什么好忙的?” 凤姐儿和姐妹们都笑起来,史湘云笑道,“驽钝之人我见多了,还没见过这么不开窍的。” 迎春摇头道,“宝兄弟才十一岁,又一心扑在习武上 ,哪里想过那些事。” 探春叹道,“听说那个鞑子奸细强壮得很,要不是二哥苦练多年,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宝玉听懂了,小脸窘成一团,他才十一岁啊,现在谈婚论嫁是不是太早了,那些人家就不怕押错宝么。 他刚要开口,就有人在堂屋笑道,“说什么呢这么开心,也说给我听听。” 话音未落,就走进来两位姑娘,为首之人身穿白绸绣银蟒的骑装,梳着简便的高马尾,身材修长,英武不凡,正是昭宁郡主。 后面跟着的丹妍同样是利落打扮,浅粉色的骑装,眉间的胭脂痣和耳上的粉色宝石衬得她色如娇花,清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宝玉看习惯了,只惊艳一瞬便回过神来,黛玉几人则愣愣看着丹妍,不敢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姑娘,听到昭宁郡主的轻笑声,才回神起身见礼。 郡主摆手让众人不必多礼,坐在宝玉对面,笑道,“清虚观的老道说你今年犯太岁,可见人家还是有些道行的,出城看个庄子也能横着抬回来,倒霉成这样也没谁了。” 宝玉白了她一眼,“是我想被抬回来么,有没有同情心啊,你不是正忙着训练卫队么,怎么有空亲自来嘲笑我了。” 昭宁郡主提到卫队就来气,小选时,皇上亲自挑选了二十名出身普通且身手灵活的女官送到郡主府,作为女子卫队的第一批队员。 她也不指望她们武功盖世,但训练出个样子唬人总行吧,结果这些人比大家小姐还娇气,站不到一个时辰就昏倒好几个,训练快三个月了,连队形都没练出来。 宝玉对此也无可奈何,古代大家闺秀打小接受三从四德洗脑,没一个能放开手脚的,骑在马上不掉下来已经是极限,指望她们上战场是没可能了。 昭宁郡主又把注意力转向荣国府的小姑娘们,迎春几人面对当朝郡主虽然很紧张,依旧不失大家风范,端庄的欠身见礼,唯有探春目光热切,紧盯着郡主不放。 郡主也注意到探春了,笑道,“你是宝玉的三妹妹,叫探春是吧?” 探春起身道了个万福,“回郡主,我是贾探春,等我再长几年,也想进郡主的女子卫队。” 郡主呵呵笑道,“我早听宝玉说过了,他还在为给你找师父头疼呢,听说你习武也有几年了,不如现在就进郡主府吧,补个七品女官,同丹妍一起随卫队训练。” 探春没料到还有这种好事,连小选都不用,就有七品官身了,她看向宝玉,“可以吗?” 宝玉笑道,“郡主都发话了,你就去呗,我也能省心了,外头的牛鬼蛇神太多,还是直接进郡主府最安全。” 昭宁郡主也是这么想的,宝玉和卫若兰是她的左膀右臂,如今又立下大功,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呢,与其被外人拿妹妹的婚事作要挟,不如把人收到身边省事。 想到这里,昭宁郡主看探春的眼神更加和蔼了,命女官摆上带来的新鲜果品,亲自向她讲解进郡主府需要注意的事项。 89.第八十九章 嫡女 昭宁郡主来去如风,坐不到两刻钟便告辞了,老太太率众女眷在垂花门外候着,见郡主出来了便齐齐福身见礼。 郡主扶住老太太,又免了众人的礼,客气几句便上马而去,贾敬贾赦等人则等在大门处向郡主见礼,直到送贵客出了府门,才相视苦笑。 不等两人发出感慨,宝玉的小厮又来传话,郡主命探春明天去郡主府当差,补七品女官,问两位当家人的意见。 两人哪敢有意见,贾敬沉吟道,“能跟随在昭宁郡主身边,是三姑娘的造化,但郡主的脸面也是顶顶要紧的,三姑娘的出身必须改了,可这样一来,二姑娘就可怜了。” 贾赦浑不在意的一挥手,“那就两个一起改,把迎丫头记在大太太名下,三个姑娘都是嫡出,往后说亲也便宜。” 两人拿定主意,这便去东府开祠堂改族谱,迎春记在邢夫人名下,探春记在王夫人名下,惜春打出生就记在贾敬亡妻名下了,宁荣两府第四代三个姑娘都成了名义上的嫡女,夫家和嫁妆都能提个档次了。 晚上两府共同操办酒席,让迎春和探春拜见母亲,顺便庆祝宝玉大难不死,以及探春有了官身。 迎春没想到三妹妹有了喜事,自己也能跟着受益,她姨娘走得早,到了老太太身边才有几天安生日子过,如今记在嫡母名下,说话做事就更有底气了。 探春则是百感交集,她虽养在老太太身边,对姨娘和弟弟也不是没感情的,突然换了母亲,既欣喜于摆脱了庶女出身,又担心姨娘会难过。 邢王两位夫人憋屈得想骂人,当家爷们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给两个姑娘改了名分,让她们以后怎么相处,难道还要拿出嫁妆贴补庶女不成。 在老太太和几位当家人的威压之下,她们又不敢说扫兴的话,只能皮笑肉不笑的接过迎春探春奉上的茶,气得帕子都快抠烂了。 宝玉坐在老太太身边,含笑注视着两个姐妹,虽然记为嫡女并不能改变原本的出身,至少名义上不再是婢妾之女了,原著中贾赦能为了五千两银子卖掉庶女,记为嫡女后他就不敢再做这种事了。 所以,迎春探春也算改变命运了吧,不再像原著那样,一个远嫁,一个被虐待致死了。 老太太见金孙只盯着姐妹看,脸上笑容不断,不由嗔道,“你可高兴了,再敢弄得全身是伤的回来,就把两个丫头再改回去。” 宝玉震惊的看向老太太,小小声道,“族谱也能随便改的么,又不是我想受伤的,遇到歹人我也没办法啊。” 老太太不过随口说了句气话,见宝玉急了,忙安抚道,“急什么,你这性子越来越像你爷爷了,那老货就是年轻时受过太多伤,失了元气根本才会寿数不长的,他要是能活到现在,看到你指不定多开心呢。” 宝玉见老太太又伤感起来了,笑道,“老太太开心也是一样的,等我上了战场,也能给家里赚个爵位回来。” 老太太更想叹气了,爵位哪是那么好赚的,丈夫为了保住国公爵位,连命都搭进去了,可二房要是没了爵位,日后宝玉又该如何立足呢? 老太太愁了一晚上,看到宵禁前才回来的小儿子,更是一肚子气。 “宝玉受了那么重的伤,你这当父亲的不说多看顾孩子,还敢拖沓到入夜了才回来,外头难道有金窝给你趴不成?” 贾政下午听说大理寺去顺天府抓走了贾雨村,都快吓昏了,四处打听到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到家里又要挨老娘的骂,站在那里只是发愣,一点反应都没有。 老太太吓一跳,宝玉小时候时常犯呆病,其实病根就是打小儿子这里来的,这个病也没法治,只能等年纪大了自己好转。 见贾政一动不动的杵着,老太太就知道要糟,忙命人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了,揉前胸捶后背的叫魂。 荣国府深更半夜再次请太医,消息很快传进了宫里,皇上还在临敬殿办公,听到上报,他看向黄先生,“你去看过宝玉没有?他伤得很严重吗?” 黄先生正是上报之人,听皇上这样问,摇头道,“不会是宝玉,郡主上午去看过了,说他好着呢。” 皇上叹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那孩子勇武又知好歹,以后还要烦请黄先生多加教导。” 黄先生躬身领命,又道,“宝玉确实勇武,鞑子的太原城副将都能打趴下,那家伙虽不擅长步战,实力也不容小觑。至于是否知好歹,还要看他要什么奖赏了。” 皇上摇头失笑,“他才十一岁,何苦为难小孩子,兵器金银随他挑就是,卫若兰提半品,还有理国公府那个柳湘莲,召进五城兵马司就是了。” 黄先生也笑了,“皇上不知道,那孩子有趣得很,我倒是好奇他想要什么奖赏,等问过他再赏赐不迟。” 皇上好笑的摆手,让他自便即可。 结束了酒席,宝玉回到绮霰斋,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翻来复去想着原著姐妹们的结局。 看书时只觉得惋惜,亲身经历过这个世界,跟这些姑娘成了亲人,就不能眼看着年轻又鲜活的生命凋零了,他努力这么久,为的不仅是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想带着她们一起变好,如今也算小有成果了吧。 辗转到接近子时,卫若兰才回府,他站在窗外,见宝玉扭头看向自己,真是好气又好笑,“我身上全是汗,洗干净再进去,你快些睡吧。” 宝玉让他动作快着些,天刚亮就被四师兄叫出去,密营肯定有大动作,他好奇一整天了。 洗漱过后,卫若兰顶着湿发回到屋里,坐在宝玉身边摇风扇吹头发。 这是宝玉想出来的办法,手摇风扇很早以前就有了,弄个小点的对着吹,头发干得速度快多了。 宝玉用手指戳他腰,“这一天干什么去了,从实招来。” 卫若兰双手一颤,风扇差点掉地上,拧身躲过他的 手,无奈道,“鞑子都跑到中京脚下了,我还能干什么去,那片山,以及他们的来路都要搜一遍,要不是家里有你这个伤患,我就要去北边了。” 宝玉兴奋得两眼亮晶晶,“可是审出重要消息了?那个壮汉是打哪儿来的?郡主来时有姐妹们在身边,我都没敢问,快好奇死了。” 卫若兰嗔了他一眼,“别没事死啊活的,那人名叫阿克敦,是太原守城军的副将,他不肯说为何潜入南明,带来的一男一女都是常年潜伏在我们这边,负责情报工作的,对鞑子那边了解得却不多,跟他们接头的人还是三个叛徒交待出来的,其中就有贾雨村。” 宝玉泄气道,“也就是说,除了来历,什么都没审出来呗。” 卫若兰笑道,“怎么没审出来了,抓到一条潜伏的情报网,这可是大收获,密营高层都快乐傻了。那个贾雨村不也被抓起来了么,以后就不用担心他连累老爷了。” 宝玉早料到姓贾的逃不过此劫,没什么好惊喜的,摇头道,“你放心得太早了,还是担心一下他会不会把老爷牵扯进去吧,那家伙坏到冒油,绝对能做出拖皇帝小老婆娘家垫背的事。” 卫若兰也惊了,刚要开口,晓红就跑到窗外,惊慌道,“二爷,不好了,老爷不知被什么东西唬住了,两眼发直一动不动的,老太太也吓倒了。” 宝玉直接气笑了,就贾政那点胆子,也敢参合进派系争斗里去,贾雨村才被抓起来他就吓傻了,怎么不干脆吓死算了。 扶着卫若兰来到荣禧堂,太医已经到了,全家女眷都在厢房等着,王夫人刚哭过儿子,转头丈夫又出了事,靠在探春肩上,眼睛也直了。 贾环吓得眼泪哗哗的,因为贾珠和宝玉重视庶弟,全家包括王夫人也不敢怠慢贾环,在他看来嫡母和姨娘是一样的,都是自己的母亲,哪个出事他都心疼。 看到这一幕,宝玉还挺欣慰的,这个弟弟没白疼。 见亲儿子来了,王夫人才有了反应,不等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宝玉坐到探春让出的位置上,柔声道,“太太放宽心,老爷只是受了惊,很快就能恢复过来的。” 卫若兰也劝道,“太太不必惊慌,朝堂上的事不与我们家相干,等宝玉养好伤,皇上还会有重赏的。” 王夫人双眼一亮,一把抓住宝玉的手,“宝玉,你一定要救老爷,他要是出了事,我们全家都完了。” 宝玉气得差点甩开她的手,原来这人什么都知道,儿女都在皇帝手上,她也敢放任丈夫接近太上皇一系的人,玩两边下注的把戏,这两人是多不把子女的命当回事啊。 王夫人见儿子死死盯着自己,这才知道心虚了,尴尬的低下头,脸皮再厚也说不出是为全家好的话。 宝玉冷哼一声,懒得搭理不省心的东西,对姐妹和弟弟们道,“都回去歇着吧,尤其是探春,回去点支梦甜香,养足精神才好去郡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