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皇子当奴隶》 1. 第一章 刚化过雪的小镇寒气未消。 沈归荑一袭白裙行走在小镇的集市上,准备去药铺给昨夜救下的重伤少年抓几副药。 昨晚睡前,她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出门查看时,发现竟是一流血不止的少年晕倒在地。 少年浑身上下都布满了长短不一的伤口,伤口虽不至于致命,可流血过多,若不及时医治,恐有丧命之危。 好在,沈归荑幼时饱读医书,对岐黄之术略知一二,只是未曾真正医治过病患,正好借这机会用这少年练了练手,顺利止住了他身上的血,保住了他的一条性命。 少年的伤势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痊愈,今晨她便动身赶往几公里以外的陵溪镇,准备买些药来为他调理身子。 这还是沈归荑十七年以来头一回独自出门,从前她被禁于暗室中,连大门都迈不出去半步,外面的世界于她来说,只是偶从书上看到过的只言片语罢了。 如今终于走出来了,她清润的眼亮晶晶的,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到了药铺门口。 正准备进去时,耳边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同时寒风中萦绕着一股香喷喷的味道,她不由自主地沿着香味飘来的方向走过去。 王大婶刚端出一笼新鲜出炉的包子,见有客人来,忙堆起满脸的笑容,热情招呼道:“刚出笼的包子还热乎着呢,给姑娘装上几个?” 一抬眼,王大婶双眼下意识睁大,她还从未见过如此仙姿玉色般的人物,斜阳映照下,少女未施粉黛的面颊白里透红,一袭素衣飘飘若仙,气质清冷出尘,站在那里,就如山巅上的一捧新雪,洁白无瑕,不染半分尘埃。 沈归荑未有察觉,只一个劲盯着蒸笼中鲜香冒油的大包子,闻言舔舔嘴唇,缓缓点了点头。 待王大婶装好包子递给她后,她没有半分犹豫地转身离开,王大婶急忙拦住她,喊道:“姑娘,您还没付钱呢?” 沈归荑素来淡漠的面容上难得露出几分不解,“吃这包子难道还需要付钱么?” 说话的嗓音如清泉般泠泠作响,让人听在耳中莫名生不出什么反感来。 她不通世事,更无人教导过,因此并不晓得买东西要付钱这种常人都应该明白的道理。 换作旁人要吃白食,王大婶早开骂了,可见眼前这少女美得不似凡人,年纪又小,举止青涩,便猜想她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平时鲜少出门,不懂市井规矩,便好心教她,“是啊,咱们买卖东西都是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我给姑娘包子吃,姑娘也要还东西给我。我的包子三文一个,五个十五文。” 沈归荑懂了,从随身携带的小包袱里掏出一块闪着亮光的金元宝来,看向王大婶,问道:“这些够十五文吗?” 王大婶“哎呦”一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左右环顾几圈,见无人注意到这里,才拉过沈归荑的手腕走到角落,压低声音道:“够了够了,买下我所有包子都够!这位姑娘,你独身在外别这样随意显露财富,当心被歹人盯上啊!” 纵然沈归荑对银钱数量没有清晰认知,可从对方的严肃的话语中也能听出来这金元宝定是价值不菲的,便点点头,“我记下了。” 王大婶看她神情懵懂,知她比自己意想之中的更为不谙世事,没忍住问她道:“姑娘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的吗,身边的仆人没陪着吗?” 沈归荑眨眨眼,“仆人?” 王大婶道:“是啊,像你这样的千金小姐,身边不都有仆从伺候吗?” 这般美貌,可不似寻常百姓人家能养起来的。 沈归荑凝眸沉思片刻,“仆人都做什么?” 王大婶这时才注意到少女并未梳起而是散落在肩头的秀发,被刺骨寒风吹过的发丝有些凌乱,还留有几缕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两侧。 既是身份贵重,却披头散发,想必定是家中仆役不上心,这才任由她独自外出,宛若一颗明珠遗落在乡野间,惹人生怜。 王大婶声音不由得轻柔了几分,“仆人做的事可多啦,就跟长在主人身上的手似的。伺候主人梳妆更衣,端茶倒水。晚上还要铺床叠被、掌灯暖炉。若是有哪个仆人敢给主人脸色看,或者背地里出言不逊,主人可以因此而责罚仆人,打板子、罚跪、扣月钱都是常有的事。” 她衷心地劝道:“姑娘,我瞧你性子纯稚,万不能让仆从骑到你的头上去,得约束好仆人才是啊。” 沈归荑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与王大婶分别后,沈归荑去到药铺,依照方才买包子时的学到的规矩顺利买到了几味草药。 出来时正是午后阳光明媚之际,街上人潮不减。沈归荑走在人群中,沿街欣赏着两侧鳞次栉比的摊铺,边走边听百姓们讨论起近来发生的新鲜事。 “听说了没?前阵子陛下派太子和三皇子去庐临山剿匪呢。” “当然听说了,庐临山离咱这就几里地,动静闹得这么大,怎会不知?而且我还知道原本陛下是只打算让太子去的,可这当头三皇子忽然惹出了乱子,一掷万金在清宁坊买下匹汗血宝马。皇帝嫌他太过浪荡,这才把他撵出去历练呢。不过依我看这三皇子平日里锦衣玉食惯了,就连衣袖上的线都是用金子缝的,哪能受得了这剿匪的苦,太子跟他一路还得护着他,可真是受罪啊。” “害,还太子呢,听说昨个儿他们在剿匪回来的路上遇刺了,太子和三皇子全都不知去向,到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啊?御前亲兵护着还能出这种事?这……怕不是背后有人指使吧。” “嘘,别乱说,庐临山离咱这儿不过几里地,说不定过些时日宫里就要派人过来搜寻了,保不准还会搜到咱这来。只要别牵扯到咱们头上,随他们皇家怎么斗去。” 沈归荑喜欢听人说话,即使听不懂也津津有味。听了一阵,又看见街上女子们头上梳着的精美发髻,眼中不由得露出艳羡的光芒。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寒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莫名地有些心烦。 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路边摊上摆放着的一根镶着湛蓝色宝石的绳子吸引住了,宝石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很是漂亮。 她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觉得很好看,当即就出手买下了。 直到天色 暗下来,她才沿着来路,赶回了自家小院。 先将买来的东西搁到桌上,沈归荑点燃灯烛,暂时没去管躺在榻上的重伤少年,而是走到镜台前,对镜摆弄起自己的头发来。 曾经她以为头发只需要随意披散在肩头就是,可见识到外面的世界后才发现,原来头发也可以绑成各种精巧的样式。她也想学着梳些漂亮的发髻,可双手捣鼓了半天,头发是越弄越乱。 她渐渐失去了耐心,随手扔下梳子,叹了口气。王大婶的那些话不由自主地在耳边响起,她顿时陷入了无边的遐想。 倘若真的有个仆人,是不是每日都能把她的头发梳得整齐漂亮的呢,可又该去何处找仆人呢?找到仆人后,又该给人家些什么才能让他安心照顾自己呢? 她之前从没接触过这些人情往来,想半天不明白,索性不再想了。 余光瞥到躺在榻上的少年,昏黄的烛火将他的轮廓映得影影绰绰,即使失血后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容貌也不减分毫。面如冠玉,五官轮廓分明,既有少年人的清秀,又不失成熟男人的英气勃勃。 虽说沈归荑见过的人不多,见过的男人更是屈指可数,可也能分辨出这少年的长相是极为优越的。 她不禁多看了几眼,移开目光后,没忍住又再看了几下。 这人昨夜被她救下时,满身是血,不省人事。衣衫更是都被鲜血给染红了,根本看不清原本的面貌,而他身上也没有其余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 她本不想管这闲事,只是他流的血太多,恐会将她院门前的地砖弄脏,这才费劲将他拖进来屋里来医治。 按照王大婶所说的那些规矩,她救了他,他该还些什么才是。可她没什么想要的,只缺个仆人。 不如,就让这个少年做她的仆人好了。 一想到这,沈归荑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围着榻上的少年转了好几圈。 忽然又想到什么,她从包裹中摸出那条镶着宝石的绳子,隔空对着少年比划了几下,弯腰将绳子的一端绕过他的手腕,打了个结,又将另一端系在床柱上。 好看的绳子,该配好看的人,沈归荑喜欢一切好看的事物。 烛火迎着少女白瓷般的侧脸,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她从小就无人教导约束,自然不懂得什么叫男女大防,也没觉得让个陌生男人做自己的仆人有什么问题,更不觉得用绳子当作手串绑在人的手腕上,是件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满意地欣赏了许久,目光才顺着少年的下颌线逐渐往下移。 他的衣襟在昨夜处理伤口时被她剪开过一道口子,此刻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以下大片肌肤。 沈归荑鬼使神差地就想起为他包扎伤口时手掌覆盖在上面的触感,这人穿着衣服时只是肩背挺拔、腰身窄瘦,衣裳一褪才显出底下那紧致流畅的肌肉来。 她捻了捻指腹,回味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走上前,捏住他凌乱的衣衫往外一扯,再度将整个掌心都覆了上去。 榻上,少年呼吸平稳起伏着,陡然间,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异样,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2. 第二章 昏睡中的谢昭辞感受到了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就像是有几只细小的蚁虫无休止地在他身上爬动一样。 他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蚁虫却爬动得愈发厉害了,贴着他的腰腹缓缓移动,甚至还有要继续往下蔓延的趋势…… 身体与生俱来的本能让他肌肉骤然绷紧,想要抬手扣住那些个不断作乱的蚁虫,可失血过多的身体限制了他的行动,四肢沉得像灌了铅,难以抬起。他眼睫颤动几下,终于在迷蒙中艰难地睁开双眼,借着朦胧的烛光看清了身前的情形。 只见榻边坐着一名乌发披肩的少女,正一手扯着他的衣衫,另一只手则覆在他袒露的腰腹上。烛光下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面容精致到不像是世间应该存在的人,长睫垂覆下的眼眸明润清亮,里面没有任何旖旎色彩,仿佛只是因为纯粹的好奇才促使她做出了眼下冒犯的行为。 谢昭辞压下眸中的沉郁,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趁着少女正专注抚摸尚没有察觉他醒来时,飞快打量了一下自己如今所处的环境。 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单凭桌椅的材质便知绝非俗物,至少不是寻常百姓舍得在家中添置的。只是布置得太过简洁,除了他身下躺着的床榻以外,就只有一张木桌以及镜台。微弱的月光从狭小的窗子中透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为屋舍平添了几分凄清萧瑟之感。 身侧的少女并没有发现掌心下的少年已然苏醒,依旧在乐此不疲地把玩着他,甚至不只满足于用手去摸,兴起时还用指尖重重戳了几下。 力度之大,谢昭辞忍不住在喉间溢出一声轻吟,再也无法忍耐,极力想要抬起手制止住她放肆的行为,却意外发现双手被什么东西给捆住了,一时竟动弹不得。 他抬头看去,看到一根镶着宝石的绳子,有一端系在他手腕上,另一端则系在床柱上。 而这时,沈归荑也终于注意到了榻上人的动静,动作一顿,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放在他腰腹上的手。 方才她只数到了第六块,还有几块肌肉没有数完呢,真是可惜,只能等下次再有机会了。 谢昭辞黑眸中翻涌着的暗流在沈归荑望过来的那一刻消散得一干二净,随即被一层温和的笑意所遮盖住,“是姑娘救了我?” 沈归荑“嗯”了一声。 谢昭辞干裂的薄唇微微上扬,一双桃花眼中却是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地调侃道:“那姑娘为何将我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伤患绑在这里,难道是生怕我跑了不成?” 沈归荑不满地“咦”了一声,觉得此人真是没有情调,“这根绳子配你难道不好看么?” 她语气坦然,“不过日后你便是我的仆人了,确实是不能乱跑的。” 就像是邻居家养的那只大黄狗一样,总是乱跑,她可不想将时间都浪费在找寻他之上。 闻言,谢昭辞眸色微变,唇角那抹恰到好处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沉声道:“你说什么?” 沈归荑蹙起眉上下打量着他,又弯下腰用手碰了碰他的耳朵,“年纪轻轻,怎么耳朵先聋了?” 温热的指尖轻拂在耳侧,谢昭辞顿感不适,下意识想要偏头躲过,可因有绳子固定,只能任由她肆意检查着他的耳朵,看他是否真是个聋子。 检查了许久,沈归荑没有发现到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谢昭辞薄唇微抿,垂下眼,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洒下一大片阴影,也让他看起来格外无害,“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只是……”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绳子,宝石与床柱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这绳子绑在我手腕上实在疼得厉害,还望姑娘能帮我解下来。” 说话时,他眼底泛着潋滟的光泽,瞧着倒真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沈归荑思考一瞬,握住他的两只手去看他手腕上被绳子磨蹭过的地方,片刻后轻哼一声,没好气道:“你在骗人,连道红痕都没有磨出来,怎么会疼呢?休想说谎话骗我将你解开。” 她小时候被关在暗室的时候,也曾为了想要逃出来而装病过,结果不仅没跑出去,还被惩罚整整三日不许吃饭。那时她便知道这种劣质的示弱手段是骗不过人去的,这少年更别想轻易将她骗过去。 谢昭辞声音微弱,有气无力道:“姑娘误会了,我身上的伤口确实很疼。” 他的胸腔微微起伏着,似乎真的是在极力忍耐着疼痛,“我重伤昏迷,对于许多事都记得不甚清楚了,姑娘可否告知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姑娘又是……看中了我的哪一点,要让我成为你的仆人呢?” 沈归荑言简意赅地将昨夜发生的事说了出来,末了又淡淡道:“想让你成为我的仆人,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谢昭辞扯扯唇角,苦笑了一声,“可我伤重未愈,怕是无力伺候好姑娘。” “不若……姑娘将名姓身份告诉我,等我痊愈好会派遣忠心且得力的仆人过来照顾你,或者姑娘还想要些什么别的,只要我能做到都会尽量为姑娘做。” 他嗓音低沉,语气中透露着几分蛊惑的意味。 沈归荑摇摇头,不为所动,“我就想要你。” 鉴于少年有过骗人的先例,她顿时警觉起来,冷声道:“别想骗我,我要是放了你,你肯定会跑。” 谢昭辞见她软硬不吃,心下渐生烦躁,偏偏肩背处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竟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来。 沈归荑忙往后退了几步,以免污血染脏自己的衣服。昨夜为了救他,已经弄脏了一床被褥了,血污难以洗净,天又这么冷,洗衣时双手都被冻僵了,她可不想再洗一回了。 一想到这,她就觉得有些生气,这少年实在是不知好歹,明明是她救了他性命,他却不懂得知恩图报,不愿乖乖听话去做她的仆人。 沈归荑的耐心彻底耗尽,没兴致和他继续废话了,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毫不留恋地扭头就走,“我困了,要去睡了,有事明日再说。” 出门时还不忘将屋门从外锁上。 谢昭辞注视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桃花眼中那层浅淡的笑意逐渐褪去,眸底只剩一片幽沉。 * 翌日天光大亮,沈归荑端着饭菜和熬好的药汤推门而入时,榻上的少年已经睁开了眼。 听到动静,谢昭辞偏头看过来,唇角微微上扬,弯出一道温润的弧度。 “姑娘起得这么早?”他开口问道,语气自然而熟练,仿佛昨夜的僵持从未发生过。 明媚的日光从窗子漏出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那 双本就含情的桃花眼衬得愈发明亮、愈发惑人了。 沈归荑的眼神随着晨光停留一瞬,走上前将药碗放到床沿,想到昨夜他的不知好歹,又将脸板起来说道:“喝药。” 卖包子的大婶说的对,她是主人,就不能给仆人好脸色看,免得被他给骑到头上去。 谢昭辞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姑娘……我的手还绑着,如何能喝药呢?” 沈归荑低头看了看,虽说绑绳子时给他留下了些活动的余地,可要是让他自己起身端着药碗,也是不大可能的。 可不喝药,他的伤就好不了,就没有力气去伺候她。 谢昭辞看她脸色隐有松动,继续见缝插针道:“姑娘不如帮我解下绳子吧,等我喝完药再重新绑回去就是。” 沈归荑道:“你跑了怎么办?” 谢昭辞挑了挑眉,唇边挂着一抹温顺的笑,“我伤成这样,想跑也跑不动啊。况且姑娘就在这儿看着,我若真有异动,你立即把我绑起来就是了。” 沈归荑歪着脑袋,抿唇不语,似乎是在思索他这一法子的可行性。想了想后,还是伸手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子。 谢昭辞活动着因捆绑太久而有些僵硬麻木的手腕,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沈归荑身上移开,他眼尾微弯,笑得和煦,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姑娘是独自一人生活在这里?” “算是吧。”沈归荑耷拉着眉眼,“不过以后有你,就不算是独自一人了。” 谢昭辞眸底划过一抹涟漪,很快就又归于平静。 既然只有她一人,他便有离开的机会。 他身上的伤没有恢复,暂时还无法起身坐在桌前,只能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倚在床榻上,手捧着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又接过沈归荑递来的饭菜,说是饭菜,不过是一盘颜色寡淡看上去毫无食欲的青菜罢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将菜送入口中。 嚼了两下后,他的动作微微一顿,试探地夹起一筷尝了尝后,终是没忍住出声问道:“怎么没有味道?” 沈归荑正捧着自己的小碗坐在桌前吃着,闻言看都没看他,淡淡道:“需要有味道才能吃么?” 谢昭辞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之前难道都一直吃这种没有味道的东西?” 沈归荑摇摇头,“之前在家中里有嬷嬷会送饭,后来搬到这里没人管我,我就只能自己做了。不知道该放些什么调料,所以就没放。” 她语气平静,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谢昭辞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看向她的眸光也意味深长了起来。他低下头,筷子随意拨弄了几下青菜,状似随意闲聊般地问道:“那姑娘的家乡又是在何处呢?” 沈归荑没接话。 谢昭辞循循善诱道:“姑娘别误会,我并未他意。你救了我的性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理应做些什么来报答姑娘。若是姑娘想要让我帮忙联络家人的话,我可以想办法帮姑娘牵线,有姑娘的家人在,定会将姑娘照顾得很好的。” 沈归荑忽然抬起头看向他,一脸认真地说道:“你是走不了的。” 不待谢昭辞说话,她又道:“你如果走了,会死的很惨。” 3. 第三章 谢昭辞斜倚在榻上,大半张脸隐在窗外日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明暗交织之间,他面上的情绪难以捉摸,黑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意,也被那片阴影悄然吞没。 沈归荑未曾察觉,仍在冷着脸说些威胁他的话,“所以你要乖乖的,别总想着乱跑,不然还没等你找到大夫,你身上的血就已经流干了。” 从小到大她都没说过这么凶狠的话,也不知道说这种话时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只是用力挤着小脸,努力撑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想要以此来震慑住他。 谢昭辞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的边沿,修长的指节轻扣几下,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他幽沉的嗓音也随之响起,“姑娘这是何意?” 沈归荑觉得将实情告诉他也无妨,但为了吓唬他,故意添油加醋地说道:“你失血过多,我只能先用银针封了你几处穴道止血。但那几处穴道不能久封,需得每日行针疏通,否则气血瘀滞,你仍会血尽而亡的!” 谢昭辞黑沉沉的眸久久落在沈归荑的面容上,片刻后启唇低笑了一声,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来姑娘是铁了心想让我当你的仆人了,既然如此……便也只好这样了。” 见他这么快就应下,沈归荑很是欣喜,唇角没忍住轻轻上扬了一瞬,很快又被她克制住,仍是冷着脸说道:“你以后必须要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就要做什么,不然的话我会狠狠惩罚你的。” 她一人生活惯了,鲜少有人同她作伴,更无人与她叙话闲聊。如今新得了顺眼的仆人,心情很是不错,话也不由得变多了起来,“做我的仆人不会很辛苦的,我脾气还算好,只要你不惹我生气,我是不会为难你的。” 谢昭辞若有所思地垂眸,“姑娘独居在此,你的家人可知晓,莫不是姑娘有难言之隐,才不得不离开家乡,来此……” 话音未落,沈归荑扬手在他脸上扇了一把,力度虽不大,可谢昭辞自幼养尊处优、高高在上,别说责打,就是连句重话也很少有人敢对他说。眼下却被一女子扇了巴掌,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胸口翻涌的戾气险些就要压抑不住。 沈归荑冷哼一声,“真不乖,你是我的仆人,怎能随意问我家中的事情,而且你应该唤我主人才是。” 谢昭辞俊朗的面容闪过一丝扭曲,薄唇翕动几下,终是吐露不出那两个字来。 沈归荑见他始终沉默,那双向来明亮的桃花眼也低垂着,登时不悦起来,脸上的欢喜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一层薄薄的冷意。 “我数三个数,你唤是不唤?” 谢昭辞长睫颤动了几下,指尖扣紧了床沿,依旧没有开口。 “一……二……” 随着拖长了音调的“三”落下,沈归荑再度抬起手朝他的脸颊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若说方才那一巴掌是沈归荑为了吓唬谢昭辞,而刻意收敛了力度扇的。这一巴掌就是完全没有留任何情面,直打得她自己的掌心都微微发麻。 她低头看看自己泛红的掌心,又看向谢昭辞被扇得偏过去的脸,冷声道:“我打你,是因为你不乖,你是我的仆人,就应该叫我主人。” 她将手背在身后,攥了攥还在发麻的手指,白皙面容上依旧是那副凶巴巴的表情,“你若是再敢不乖,我就一直打你。” 她真不明白,明明是自己辛苦救了他一命,还折腾了一整日的工夫去为他买药疗伤,他却连话都不听她的。喊声“主人”,又不会掉他的一块肉。 不过,那句说要打到他叫为止的话到底是吓唬他的,他脸长得那么好看,她也怕真把这张脸打残缺了。 谢昭辞缓缓转回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漠然地望着她,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隐忍,就像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死水。 半晌,他开口道:“主人。” 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任何起伏。 沈归荑不是很满意,让他再大声些。 谢昭辞看着她,一字一句重复道:“主人。” 沈归荑觉得他的嗓音唤她“主人”时听起来可真好听,一双眼亮晶晶的,用方才扇过他巴掌的那只手抚了抚他的发顶,语气雀跃道:“真乖。” 谢昭辞只垂眸未语,只是平静外表之下,他胸腔处的情绪正剧烈翻搅着,几乎就要冲破理智的束缚。偏偏他如今伤重未愈,本就受制于人,即使是她想让自己当她的狗,他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能乖乖顺从。 意识到这里,他自嘲地扯了扯唇。 只能再等等,等伤势痊愈后,他自会杀了她,报今日受辱之仇。 少年头顶乌发浓密,摸上去手感很是不错,这让沈归荑想起曾经抚摸邻居家那只大黄狗时的感觉,她忽然灵机一动道:“以后我就叫你阿犬吧。” 谢昭辞唇角上扬的弧度顿时僵住了,呼吸难以抑制地强烈起伏着。 呵,她还真把他当狗驯养了。 她算什么东西? 见他不回应,沈归荑就当他是默认了,掌心不住地摩挲着他的脑袋,一遍遍重复着新给他取的名字,“阿犬……阿犬!” 等她终于摸够了放下手,谢昭辞的头发已经完全凌乱了。 沈归荑想了想,又道:“你放心,我应该还算是有钱,你跟着我,我会养好你的。” 谢昭辞仍沉默地垂着眼睫,唇角漾着抹略显乖顺的笑容,只是长睫垂覆下的黑眸却是一片淡漠。 忽然沈归荑像是想到了什么,飞快向外奔去,再回来时怀中抱着一个木制的匣子。 木匣里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物件,沈归荑将它们一股脑倒在了床榻上,翻找了许久,才从中寻到干净的纸笺和笔墨来。 她道:“阿犬,只要你乖乖的,我是不会委屈你的。我们签订个契约,这样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主仆了。” 说完也不待他回应,就自顾自提起笔,沉思片刻后缓缓在纸笺上落下字,“今收阿犬为仆人……” 谢昭辞扫去一眼,眸底掠过一抹淡淡的鄙夷。 沈归荑的字算不上难看,但也实在称不上整齐,大约只比初学写字的幼童好上几分。 通过这两日的接触,谢昭辞大抵摸清了此人的脾性,性子冷,且应该是少时无人教导,涉世未深,凡事仅凭自己的喜恶行事。对付这种人,倒也容易。 如今唯有一个等字,偏偏这也是他最擅长的。 这么想着,谢昭辞收回目光,看向被她倒散在一旁的杂乱物品上,最底下压着一封精美的信笺,与周遭乱七八糟的物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仔细看去,见那信封上盖着一枚印章,印章上的纹样极为罕见,纹路繁复精致,正中央还刻有一个“沈”字,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 他眸光微闪,不由得脱口而出道:“不知……你怎么称呼?” 沈归荑低头写着字,“你自然是称呼我为主人。” 谢 昭辞知她理解错了意思,便又换了种问法,“名姓是什么呢?我既是你的仆人,总不能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沈归荑顿了顿,神色有些奇怪,“名字很重要吗?” 谢昭辞紧盯那张被压到最底下的信封,道:“至少仆人总要知道主人的名字的。” 沈归荑低垂着眉眼,看不清神色,“你只知道我姓沈便好,”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同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名字没什么重要的,不知道也罢。” 谢昭辞眼底掠过一道暗芒,到底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至少确定了她姓沈,这就够了。 沈这个姓氏在京城虽说并不罕见,但能做到位及人臣地位,且能用如此精美印章作为标识的,屈指可数,有且只有那一家。 吏部尚书沈崇远,官居二品,掌天下官员铨选、考课、黜陟之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此人表面中立,实则与太子往来甚密,是太子最为倚重的亲信之一。 而太子…… 谢昭辞眸底的晦暗稍瞬即逝,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仿佛什么也未曾察觉。 另一边,沈归荑已经写好了契约,将笔递给他,“该你签上自己的名字了。” 谢昭辞扯扯唇,从她手中接过笔,在契约上签上了“阿犬”两个字。 其实签上什么名姓也无所谓,到底将来是要杀了她的。只是以免节外生枝,即使觉得屈辱,也不得不用她为自己取的这一新名字。 沈归荑看着他一笔一划书写着的字迹,由衷地赞叹道:“阿犬,你写字真好看。” 谢昭辞没有回应,浓密长睫垂覆着,遮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白日很快度过,夜晚已至。或许是因为白日里心情不错,沈归荑连绳子都忘记给谢昭辞绑上,早早便回自己的屋子歇息去了。 谢昭辞斜倚在床榻上,修长的手指探入衣襟,外衫褪下,露出里衣下若隐若现的轮廓。窗外昏黄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具极具侵略感的躯体,肩背宽阔,腰腹紧窄,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他垂眸扫了一眼已经溢出鲜血的伤口,拿起白日沈归荑遗忘在这里的药瓶,面色如常地往伤口上涂抹着。 当涂抹至腰腹的伤口时,他忽然又想到那不知深浅的少女胡乱用手抚摸他的一幕。他阖上眼,握着药瓶的手微微收紧。 如此奇耻大辱,他岂能不报? 今日他被人像狗一般对待,将来只让她死还是太过便宜她了,这桩桩件件他都要在她身上加倍返还回来才是。 夜色浓稠如墨,一道沉重的脚步声悄然响起,与沈归荑轻巧的步伐截然不同,明显是外人的。由远及近,听着似乎正朝这边走来。 谢昭辞立即坐直了身子,迅速披上外衫,眸中锐光一闪,如鹰隼般盯向门口的方向。 脚步声愈发近了,靠近的却并非他所在的这间屋子,而是往隔壁而去。那声音在隔壁门前徘徊了一阵,随后只听到几声细微的窸窣响动,脚步声便消失了。 谢昭辞剑眉微皱。 他猜想,那人或许是翻窗进了隔壁的屋子,隔壁沈归荑所在的那间屋子。 外面那人夜行鬼祟,明显不怀好心。若是那少女因此而丧命,于他来说,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况且,倘若她真的与沈家有关,沈氏之人在外丧命,于他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弊的好事。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谢昭辞侧耳倾听着隔壁的声响,幽黑的眸色愈发深沉莫测。 4. 第四章 一墙之隔的屋子,沈归荑和衣蜷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紧闭的窗子倏然从外被人推开一小道缝隙,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动了榻边的帐幔。那道黑影随着风势往前迈了一步,沉重的脚步声落在水泥地面上,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明显。 沈归荑睡眠一向浅,被吵醒后哑着嗓子嘟囔了一句,“好烦。” 她拢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道:“阿犬,是你么?” 无人应声。 她忍受着寒风,艰难地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睡梦的混沌逐渐褪去,头脑终于清明了几分。 阿犬伤重未愈,即使是有事寻她,也断不会翻窗入内。 她坐起身,棉被滑落肩头,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直直盯着窗边,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黑暗中,一个高大肥阔的身影立在窗前,月光只能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却照映不出他具体的模样。 沈归荑歪头打量了几息,问道:“你是人是鬼?” 她看不清黑影的脸,便暂且将他当鬼来看待,正了正脸色,好言相劝道:“鬼,你寻错地方了,我不是你的仇家。趁着天还没亮,快些赶路去吧,免得日出后你就要消散了。” 那黑影依旧未语,又往前走近了几步。此时,终于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正是邻居家那只大黄狗的主人,之前沈归荑从他家门前经过逗狗玩耍时,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那人笑得不怀好意,“小娘子一个人住在这儿,怪冷清的,不如跟了我,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沈归荑眉心微蹙,她不太能听懂这人说的话,可他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神令她极为厌恶,尤其是他还伸着手朝她榻上摸来。 她毫不犹豫地抬手拍开他伸过来的爪子,冷冷道:“谁说我一个人?” 她转头朝着隔壁的方向,清清脆脆地喊了一声:“阿犬,阿犬!” 梁兴盛面露不屑,他尾随沈归荑多日,早就摸清了她的底细。除了她搬来的第一日身边有个中年妇人陪同外,之后就再没见她身边有过旁人。正因如此,他才敢摸黑而来。 就算是真养了只狗,他一个高壮的大男人,还能对付不了? 他眼里泛着邪淫的光,“我劝你还是乖乖跟了我,不然最后受苦头的还是你自己,我……”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屋门被人大力撞开,一道人影随即悄然落在屋内。 梁兴盛甚至都没看清来人是谁,手腕就被反拧到背后,怀中藏着的那把尖刀也落了地,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 他是父母的老来子,从小备受宠爱,又仗着自己家里同临溪镇县令有些亲缘关系,平日里少不了做些横行霸道之事,也从无人敢管他。 此刻却被一个不知从哪跑来的人压在地上,顿觉屈辱,不甘地挣扎着,想要起身拾起那把匕首,可才一动作就连手带刀被面前之人踩在脚下,刀刃贴着地面,泛起一截寒光,正好映在那人脸上,照亮了那人居高临下望过来的面容。 谢昭辞面上挂着道不深不浅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一句话没说,梁兴盛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杀意。 梁兴盛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再不敢反抗,“兄……兄弟,我喝醉了酒不小心闯进来的,并没有……没有冒犯之意啊。” “是么,”谢昭辞轻飘飘开口,眼尾微挑的弧度还在,眸底却似是覆了一层冰霜,“醉鬼都像你这么会挑地方,专门跑错到姑娘家的屋子里去?” 梁兴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时,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竟是被生生踩断了。 谢昭辞面上笑意不减,直起身,面色如常地拾起尖刀,随后蹲下身子与疼得呲牙咧嘴的梁兴盛持平,用刀刃轻拍了几下他的脸,一字一句道:“还不滚?” 梁兴盛吓得魂飞魄散,在他放开自己的一瞬间,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谢昭辞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将窗子合上,窗外灌进来的风被截断,屋子安静下来。 他回身看向沈归荑,声音听着没什么起伏,“怕不怕?” 沈归荑摇摇头,“这没什么可怕的。” 她拢起被子盖在身上,语气略有些惋惜地说道:“我还从没见过鬼呢,本想着如果真的是鬼,还能能听他说些有趣的故事解解闷。”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你也不该在这里折断他的手腕的。” 谢昭辞唇角微微一扯,划出一道讥讽的弧度。人总是伪善的,危险当头时比谁都狠,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可等风头过去了,又要端起一副慈悲心肠,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 少女轻柔的声音继续响起,“应该换个地方,狠狠教训他一顿,免得他会记咱们的仇,还会再次寻来。” 许是夜深忘了维持白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沈归荑绷着小脸,眉心蹙起,看起来很是气恼。 谢昭辞垂下眼,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来。 忽然,他剑眉微皱,捂住胸前的伤口良久未动,指腹间缓缓渗出一片暗红,顺着衣襟向四周洇开。 方才过来得匆忙,伤口只上了药,没来得及包扎。经过这番折腾,便又裂开了。 沈归荑注意到他的异样,跳下榻,赤着脚走到他面前,看到他被鲜血浸湿的衣衫,这才想到什么,面露懊恼道:“昨日忘记给你换药了,我这个主人当得太不称职。” 说着,拉过谢昭辞的手臂往床榻上坐去,又拿起搁在地面上的小药箱,翻找着工具准备为他扎针止血。 沈归荑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烧过后,走回到谢昭辞面前,蹲下身就去解他的衣襟。 微凉的指腹落到他滚烫的胸口时,他胸膛起伏了几下,呼吸明显重了。 他握住她想要继续往下探的手腕,指尖发白,沉声道:“我自己来。” 沈归荑抬眼看他,“你会扎针?” 谢昭辞没答话,也没松手,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归荑,烛火在他黑沉的眸中跳动,晃开了那层深埋眼底的薄霜。 沈归荑有些恼了,“你到底让不让我扎?” 谢昭辞沉默了好一会,才出声道:“男女授受不亲。” 沈归荑感到一阵莫名,“可我并不想要亲你。”

谢昭辞唇角微动,似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淡淡将视线从她脸上收了回去。 沈归荑渐感烦躁,耽搁的时间越长,伤口崩裂流血的程度就越严重。她不再去管谢昭辞的抗拒,用力挣脱开他的手,也不解衣带,直接扯开了他半掩着上身的衣衫,露出底下流畅结实的肌肉来。 谢昭辞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想要重新将衣服掩好,不想让面前这个才只相识了几日的少女,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他袒露的肌肤。 沈归荑发现他的动作,这才恍然大悟,眼神略带有几分嫌弃地看向他,没好气道:“你怎得顾忌这么多,难道你出生的时候也要让人穿上衣服才肯出来吗?” 不过看在他受伤的份上,还是耐着性子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抚他道:“放心,前夜捡到你的时候,脏衣服都是我给你换下来的,该看的也都看过了。” 谢昭辞扯扯嘴角,笑不出来。 沈归荑不再和他多说,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他流血的伤口上,先是用纱布擦拭干净渗出的鲜血,随后拿起银针按了按周围的穴位。 她抿抿唇,神情很是郑重,“别乱动。” 谢昭辞虽说还是不适应这般和她近距离接触,但为了伤口早日痊愈,勉强忍耐下去,“我不怕疼,你扎便是。” 沈归荑头也没抬,“不是怕你疼,是怕你乱动我会扎错地方。” 谢昭辞低头看着她在烛火映照下的侧脸,意识到什么,试探地问道:“你从前可有给人扎过针?” 沈归荑腼腆一笑,“除了我自己以外,你是我诊治过的第一位病患了。” 闻言,谢昭辞面上的表情极为复杂,想要推开她,可银针已经扎入了他胸口的穴位,只能闭了闭黑眸,压制住眼底翻涌着的郁气。 忙碌了好一阵,天光都隐约要放明了,沈归荑才收回银针,为他重新包扎好伤口。之后也顾不上什么别的了,直接累得瘫倒在床榻上。 没过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谢昭辞想起身,衣袖却被她紧紧压住,一时动弹不得。 索性不再动,仰躺在她身侧,半阖着眼回想这几日的种种。 前几日在庐临山,太子想借剿匪之名,对他暗下杀手,幸好他发现及时,侥幸留得一命。如今流落到这座偏僻小镇,不知太子去了哪里,也不知他是否还在派人搜寻。 至于身边的少女…… 他眯了眯眼,她的死活他并不在意,甚至只盼着早些痊愈,一雪这两日之耻辱。只是到底伤势未愈,无人照料的话,怕是撑不到回京那日。 况且,他怀疑她与京中沈家有关,沈崇远谨慎得很,行事从不留把柄,先前派去的眼线也一无所获。如今好不容易接近了沈家的人,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不能错过。 伤重未愈,太子那边情况不明,暂留此地休养,确是上策。 困意袭来,身边虽躺着个人,谢昭辞竟是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唇上忽然拂过一丝微凉。 痒痒的,像是有羽毛划过。 他瞬间惊醒,猛地睁开了眼。 5. 第五章 不知不觉中,天光已经大亮。 谢昭辞扭头看过去,少女睡得正酣,长睫低垂,呼吸清浅,红唇微微嘟起,散去了白日里故作蛮横的姿态,这般瞧着倒是多了几分恬静娇憨。 他淡淡移开目光,视线落在她铺散在枕边的长发上。一阵风从窗缝里钻出来,几缕发丝轻轻扬起,落到他的唇边。 这触感轻软而熟悉,与方才半梦半醒间拂过唇边的一模一样。痒意自唇缝间蔓延开来,像一根细线牵扯着某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逐渐有发烫的趋势。 他深吸一口气,偏头躲开,可那触感却像是黏在了皮肤上,挥之不去。指尖无意识地在唇上蹭了蹭,那里仍残留着一点少女发丝上若有似无的幽香,很淡,却让人难以忽视。 他讥讽地扯了下唇,不知是为自己眼下的处境,还是什么旁的,闭上眼,始终没再睡着。 不久后,沈归荑也醒了,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正好对上少年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她眨眨眼,声音带有刚睡醒的低哑,“阿犬,你醒了。” 二人距离很近,近到只要谢昭辞张开手臂,就会将她整个人完全拥入怀中。 偏偏沈归荑并不觉得这种姿势有什么不妥,又或是说在她看来,仆人本就是要与主人同床共枕,以便更好地服侍主人的。 她伸了个懒腰,毫不顾忌地趴伏在谢昭辞身侧,领口微敞,露出里面一片雪白的肌肤。 谢昭辞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想往后退,可床榻狭小,退无可退,只能强忍着不适,低低“嗯”了一声。 沈归荑看着他,看见他左颊上印着的一道浅浅红痕,意识到这是自己昨日扇他时留下的。痕迹不重,但落在他白玉似的脸颊上,显得格外刺目,就像是上好的宣纸被人泼了墨。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那片微肿的皮肤,温热指腹在那上面轻轻摩挲了几下,问道:“还疼么?” 谢昭辞不愿回想那受辱的场景,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别处。 沈归荑又道:“若是你乖些,便不会吃这苦头了,我的手也很痛。” 谢昭辞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那层深重的寒霜,“知道,往后我听话便是。” 沈归荑很满意他的乖顺,伸手在他头顶拍了拍,像是在奖励一只听话的狗一样,“这才乖。” 谢昭辞没躲,任由她的手落在自己发顶,鼻间萦绕着自她衣袖飘出的缕缕幽香,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要看下谢昭辞胸前的伤口恢复得如何了,检查时自然不忘顺便摸几下他结实的肌肉,过过手瘾。 她摸得专心,全然没察觉到身侧少年愈发幽暗的目光,以及渐渐变沉的呼吸。 过完了瘾,她撑着手臂准备起身时,膝盖却不经意间蹭到某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低头往下看去,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指尖刚碰到衣料,就被谢昭辞猛地握住手腕。 “别动。”他声音低哑,比他因重伤昏睡一整夜醒来那时还要哑。 沈归荑很是疑惑,但很快就明白过来,语气严肃且郑重道:“阿犬,你真是的,怎能偷偷把绳子藏到衣服里呢?” 她想,定是昨日用绳子绑着他,给他绑出了阴影,便板着脸教训他道:“哪有人睡觉还藏着绳子的,快点拿出来。” 谢昭辞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也紧绷着,像是有满腔的恼怒无处发泄,也发作不得,只能硬生生憋着。他别过脸不去看她,耳垂却悄悄泛了红。 他到底是个正常男人,且清晨本就容易血气翻涌,被她又按又摸的,更是压不住。 可这难以言说的尴尬,沈归荑根本体会不到。只是理解不了他的行为,明明说话时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又抗拒起来了。 蹙眉思索片刻后,才恍然大悟,“你是怕拿把绳子拿出来后我会用它捆着你吗?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总绑着你的。” 保证过后,她又想伸手去拽那根绳子,可谢昭辞不仅没有松手,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反而更重了几分。 沈归荑不免有些恼,“我只是想让你把绳子拿出来,怎么连主人的话都不听呢?”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去推他,“这是我的绳子,你休想要独吞!” 她花了大价钱买的呢,还这么漂亮,可不能被人夺了去! 谢昭辞顺势借着她推的力度,往后仰了仰身子,随即猛地松开她的手腕,趁她还来不及收力,迅速撑着榻边站了起来。动作太快,牵动了胸口的伤,他皱了皱眉,却还是稳住身形,只留个背影给榻上的少女。 “那根绳子,我会给你。”谢昭辞道,声音细听之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意。 沈归荑伸出去的手凝在半空,怔怔看着他几步迈至门前,推门,闪身出去,再反手关门。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的程度全然不像是个重伤之人。 “莫名其妙。”她小声嘀咕了一声,语气里既有不解,又有因他这诡异行径而生出的几分不悦。 直到她换好衣裳,坐到铜镜前准备梳头的时候,谢昭辞才姗姗来迟。 沈归荑没什么好脸色地瞥了眼镜中的他,面上倒是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无害,可衣摆却凌乱地垂着,似是没有发觉到这一不妥。而那根原本藏在衣服里的绳子 ,此刻已经被他握在了手中。 见他还算识相,知道把绳子拿出来,她面色稍霁。可对着铜镜里那头怎么梳都梳不成样子的乱发,又恼了起来,瞥了眼镜中站在身后一动不动的少年,发话道:“过来,给我梳头。” 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梳得好看些。” 谢昭辞顿了一下,黑眸低垂,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片刻后,他迈步走过来,将绳子搁到镜台上,拿起梳子,挑起她一缕长发,轻轻梳了起来。 他的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不过沈归荑没怎么在意,只满心期盼着他能梳出好看的发髻。 沉默半晌,谢昭辞缓缓开口道:“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 听他还是不肯唤出“主人”二字,沈归荑唇瓣微抿,有些不悦,但此刻满心都在发髻上,便没追究,只冷冷“哼”了一声,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她歪头想了想,在自己头顶比划了几下,道:“就是街上那些女子梳的,一圈一圈盘起来的那种。” 谢昭辞一手捋着她的头发,目光透过镜面落在她亮晶晶的眼上,状似随意地开口,“你的头发打理得这般好,从前是谁帮你梳的?” 沈归荑垂着眼,没说话,落在膝盖上的指尖微微蜷起。 谢昭辞注视着她那双倏然变得黯淡的眼眸,弯了弯唇,笑意不深不浅,隐约含有几抹深意,“我既做了你的仆人,总该对你多些了解。你之前爱梳些什么样的发髻,我可以多学着些。” “我不记得了,”沈归荑声音淡淡的,与方才说起发髻时兴冲冲的模样判若两人,“随便梳的。” 谢昭辞又问道:“你之前说的替你送饭的嬷嬷,没帮你梳过吗?” 沈归荑敷衍道:“有过的。” 谢昭辞梳发的手逐渐慢了下来,“莫非是你家中仆人不曾尽心,疏忽了你?你父母可曾知晓此事?” 他试探地说道:“我想,你独自在此,父母定是不放心,不如待我伤愈后,陪你回京去寻父母……” 边说着话,手中动作难免会有疏忽,且他本就不擅长做这些精细之事。一不小心,手中梳子一歪,竟然扯掉了沈归荑的几缕头发。 沈归荑“嘶”了一声,侧过脸看见梳齿间缠着的几根发丝,顿时气恼,一把挥开他的手。 “问这么多做什么,梳个头还这么多话?” 她脸上带着薄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眶微微泛红,随即又被怒意盖了过去。她指着地面,冷声道:“过来,趴到那里去。” 说着,不等谢昭辞反应,就已经从门后拿起扫帚握在手里,作势就要往他身后抽去。 6. 第六章 这已经不是沈归荑第一次因为提及到家人而反应如此剧烈了。 谢昭辞黑眸微垂,眼底划过一抹深意。 她与京城沈氏的关系,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微妙复杂得多。 只是她态度冷漠,倒是不容易在她口中套出些关于沈家的事情来。 正思忖间,冰冷坚硬的扫帚没有丝毫征兆地落了下来,重重击在他的肩背上。猝不及防间,疼痛袭来,喉间不由得溢出一声闷哼。 谢昭辞眉头微皱,却没有躲,也没有抬手去挡。 沈归荑举着扫帚,见他挨了打也不躲不闪,依旧挺直着背脊,浓密的黑发有稍许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的面色掩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楚神情,也不知疼不疼。 她抿抿唇,停下动作,冷声问道:“你怎么不躲?” 谢昭辞沉默片刻,抬手捂了捂重伤未愈的胸口,嘴角扯了扯,带有几分苦涩的意味,“我若是躲了,你如何能消气呢?” 沈归荑冷哼一声,面色虽依旧不霁,可高举扫帚的手却往下落了些,没再对准他的背脊了。 她扭过脸,控诉起他方才的冒失,“你的爪子扯得我头发很痛。” 谢昭辞低声道:“是我不好。” 沈归荑见他态度还算乖巧,心头的那股火气顿时消散了大半。只是不愿让他觉得自己这么好说话,便仍板着张脸,不肯轻易松口,质问他道:“你错在哪了?” 谢昭辞墨发垂在额前,随呼吸轻微颤动着,衬得他整个人格外狼狈。发丝间隐约透出一双桃花眼,瞳仁黑沉沉的,像是淬了墨,冷冽又勾人。 “我不该乱说话,惹你不快,”他轻声说着,眼眸干净纯粹,仿佛只能倒映出面前少女一人的身影,看不出半分不轨之心,“以后再不会了。” 沈归荑注视着他温顺且歉疚的神情,听他说话的语气,似乎是真的意识到了错误,在诚恳地向她认错。 见她面色松动,谢昭辞睫羽微颤,像是沾了雨露的蝶翼,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脆弱,“若是还不解气,待我伤好了再打,可好?现在打坏了,就没人为你做事了。” 沈归荑望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竟一时怔住了。待回过神来时,手中的扫帚已经掉落在了地上。想到原本谢昭辞身上就有伤,她用扫帚打得又那样重,不免有些担心,上前去扯他的外衣,道:“我看看有没有伤到?” 少女温热的呼吸骤然拂过他的脖颈,指尖似是下一瞬就会探入他半敞的衣衫。谢昭辞呼吸微沉,猛地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不必,我无事。” 沈归荑的表情略有些不自在,只是语气依旧冷冷的,“我不是在关心你,而是怕真把你打死了就没人替我做事了。” 她试图挣脱开谢昭辞紧握着的手,“快些松开,若是伤得严重了,我给你上药。” 谢昭辞没说话,手也没有松开。 二人就这么僵持了许久,忽然谢昭辞动了动手指,就在沈归荑以为他终于想清楚准备松手时,他却用指腹在她手腕上轻轻蹭了蹭,一下,又一下,像是不经意的碰触。 可他时不时抬起的眼,又分明在彰显出他此举的用意。 这让沈归荑想起邻居家的那只大黄狗,每次想要讨好她时,都会凑过来舔她的手背,边舔还边用黑溜溜的眼珠偷偷看她。 鬼使神差地,就像是被迷惑了一般,沈归荑做出了与当初安抚狗时同样的动作,抬手抚了抚谢昭辞的发顶,软声道:“知道了,乖小狗,我不动你便是。” 谢昭辞强忍着想要缩回手、偏过头的冲动,唇上尽量挤出个还算温顺的笑容来。 见他如此乖顺,沈归荑的心情还算不错,想着自己用扫帚打的是他的后背,又不是脑子,总不会将人给打傻。既然不是个傻的,就该知道疼还是不疼,有事还是无事,她没必要再去管那么多。而且他本来就是她的仆人,为她做事是天经地义的,她无需这般好心。 这么想着,沈归荑更加理所当然地使唤他起来,“既然无事,就过来给我穿鞋。” 刚才太过激动,她的绣鞋在站起身时不小心踢飞了。 谢昭辞颔首,松开手,黑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很轻地“嗯”了一声。 沈归荑坐回到床榻上,看着谢昭辞半蹲下身捡起那只绣鞋,随后一步步朝她靠近,单膝跪在地上,掌心轻轻托起她的脚踝。 在触碰到她脚的那一瞬间,谢昭辞下意识的反应并非屈辱,而是好冷。 她的脚上透 着浓浓的凉意,像冰块一样,寒意顺着他的掌心直往上窜。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分明门窗紧闭,且她也只是赤足在地面上站了片刻,竟然能冷成这样么? 她若真的出身沈氏,既然如此怕冷,沈家为何会在寒冬之际将她赶到这处偏僻之地,让她独自生活,甚至连取暖用的炭火也不准备一些? 谢昭辞垂下眼眸,握着沈归荑脚踝的手指下意识地微蜷。 她与沈氏的恩怨,与他无关,他要的只是能通过她接触到沈氏内部。至于她将来会不会冻死,又能否能在此处顺利地生活下去,都不是他所在意的。况且待此间事了,他会杀了她,只有她死了,才不会有人知道,当朝堂堂三皇子曾屈膝半跪在一个女子脚下,受这般奇耻大辱。 沈归荑见他握着她的脚腕后就不再动作了,不耐烦地踢了下他的手背,催促道:“快点啊。” 谢昭辞回过神,面上褪去了那层刻意伪装出来的温顺,在沈归荑看不到的角度,眼底溢满不加掩饰的戾气。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穿好鞋后,那些冷意才被悉数收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头。 咫尺之间的,却是沈归荑那张白皙如玉的面容。 她不知何时俯下了身,凑近了他。 谢昭辞瞳孔微张,黑瞳中少女的面庞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清楚看到她眼眸中细碎的光。 此刻沈归荑的注意力,完全被谢昭辞那双在白日里显得格外亮的眸子给吸引住了。 虽说一早她便知道自己救下的少年模样俊朗,却不知他的眼睛竟这般好看。晨光落在他眼底,将那双桃花眼映得格外明亮,眼尾那颗小巧的泪痣,像是水墨画里特意点上去的,看着就极为勾人。 她的目光又缓缓地从他的眉眼滑下,落到他微启的薄唇上。他的唇色很淡,上唇还有个轻微的弧度,看着就很软。 沈归荑忽然想起抚摸他胸膛时的触感,他的胸膛很硬,硬得像铁,却比铁多了几分温热和柔韧。而眼前这张唇,看起来却像是另一个极端,软软的,粉粉嫩嫩的,和他胸膛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唇。 也不知道,真正碰上去时,会是种怎样的滋味? 7. 第七章 二人的发丝若有似无地勾缠在一起,灼烫的呼吸,交叠地喷拂在彼此脸上。这样近的距离,谢昭辞能清楚感受到少女温热的气息,以及一道淡淡的兰花清香丝丝缕缕钻入到他的鼻间。 谢昭辞喉结不禁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要推开,身体却不听使唤,像是被那股幽香钉在了原地。 沈归荑的目光愈发不加收敛地落在他的脸上,从俊逸的眉眼滑到高挺的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似乎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点在他紧抿的薄唇上。 只是一碰,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感受,谢昭辞就猛地偏头躲开,径直站起了身,像是在避什么洪水猛兽。 沈归荑微怔,面露惋惜地放下手,目光却依旧牢牢黏在谢昭辞脸上,有些舍不得离开。 她语气幽怨道:“阿犬,你怎么不让我碰你?” 谢昭辞只抿唇不语。 沈归荑冷哼一声,对他这样的行为很是不满,“你实在太不乖,不但梳头梳不好,连碰也不让碰,我要你有何用?当时就不应该捡你回来,让你血流尽死了算了。” 闻声,谢昭辞白玉似的面容罕见地浮现了一瞬的难堪,但很快就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他垂下眼,语气中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我……并不擅长伺候人,有些事做得不好还望见谅。” 沈归荑故意扭着脸不去看他。 谢昭辞顿了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艰难开口说道:“实不相瞒,我家中情况特殊。父母去世得早,只留我与兄长相依为命。兄长年长我许多,原本我们兄弟情意还算深厚。只是后来一同做了点小生意,为分账的事多有争执。前几日与他大吵一架后,他怀恨在心,竟派人追杀我,我重伤之下不得已逃至此地,幸得你相救。” 边说着,他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沈归荑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 沈归荑依旧是只留个侧脸对着谢昭辞,“听不懂你说什么。” 谢昭辞还欲以此作饵套出她家中情况的话语就这么哽在了喉中,不得已换了种更直白的说话又解释了一遍。 沈归荑这才慢吞吞地扭过脸来,与此同时,谢昭辞眸光一变,眼底的那点锐利瞬间消散无踪,浮上层淡淡的落寞。 沈归荑看着他,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你兄长为何杀你?” 谢昭辞扯扯唇角,“我与他在利益上起了争执,他看我不顺眼,便想直接杀了我。” 沈归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柳眉微蹙,“那你们商量商量不能解决吗,为何要弄到杀人的地步呢?” 谢昭辞不由得低笑了一声,黑眸微沉,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却没有再继续解释了。 沈归荑浑然未觉少年的异样,通过他的话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你我之间还挺相似的,我母亲也很早便去世了……” 谢昭辞眸光一闪,还想要再细问些什么时,却听沈归荑道:“罢了,不说这些。我饿了,你去做饭。” 盯着沈归荑那张稍显落寞的脸,谢昭辞薄唇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 临溪镇。 粱兴盛失魂落魄地从医馆出来。 自从那夜被踩断手腕后,他不知找了镇上多少位颇有盛名的医者,都没有人能医治好他的伤。骨头碎得太厉害,接不上了。即使能长好,这只手也算是废了。 痛苦、绝望、愤怒齐齐涌上粱兴盛的心头,但最多的对踩断他手腕男子的恨意。他想报复,可当时尚且有两只手都不是那人的对手,如今只剩一只,便更不可能了。 他愤怒地捏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这时,街上一列疾行的官兵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抬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致地继续向前走着。 不远处,一群百姓正凑在一起围着墙上的告示讨论。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外来刺客呢?” “怪不得从今早就有官兵进出呢,原来是出事了……” “我猜啊,肯定和前几日失踪的三皇子和太子有关,不然怎么连京城的人都派过来了……” 粱兴盛脚步一顿。 外来刺客…… 那夜男子的面容还深深烙在他脑子里,他不记得临溪镇有这么一号人物。那般容貌、那般身手,若真是本地人,不可能毫无耳闻。 而且他尾随沈归荑多日,她自从来到临溪镇后都是独自一人生活,不可能会突然冒出个那样的亲戚。 粱兴盛咬紧了牙,不管那人是不是官兵要找的人,只要把消息传出去,让他被官兵带走,也算是消心头之恨。 这么想着,他加快步伐追上前面的队伍,拦住了领头那个腰间佩刀的男人。 * 深夜,谢昭辞躺在榻上休憩,忽然听完窗外传来阵窸窣声响。 他猛然睁开眼,目光如矩,直直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人身手利索地翻窗入内,目光在注意到榻上谢昭辞的身影后,旋即跪倒在 地,压低声音道:“是属下不好,未曾保护好殿下,害得殿下受伤,属下这就带殿下离开。” 谢昭辞没动,屋舍内一时安静至极,落针可闻。 暗卫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急切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太子的人随时都会找到这里,还是快些离开的好。”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静谧之下,谢昭辞终于开口了。 暗卫低下头,沉默片刻,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当时……属下受到太子殿下的胁迫,不得已透露了您的行迹,却不曾想太子竟会派人刺杀您。事到如今,属下一直后悔不已,夜不能寐,如今终于找到了殿下,还望您能给属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谢昭辞淡淡道:“太子何在?” “暂时还未发现太子的踪迹,当时大乱,太子殿下在打斗中也受了伤,不知去向。” 谢昭辞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撑着手臂缓缓站起身,“如此,那便走吧。” 暗卫连忙上前,半弓着腰,小心翼翼搀扶住他的手臂。 走到与院子相隔一段距离的窄巷时,谢昭辞忽然停下脚步,似是有些疲累地靠在石墙上,随口问道:“我在此的消息,还有谁知道?” 暗卫连忙回话道:“除了属下之外,无人知晓,还请殿下放心。” 他抬头望了眼被夜色吞没的远方,低声催促道:“殿下,我们快走吧。” 谢昭辞垂下眼,指尖不紧不慢地扣着身侧的石墙,“那便好……”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枚石子,径直没入暗卫咽喉,鲜血顿时喷溅而出。 暗卫双目远睁,只来得及发出几声含糊的闷哼,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背恩负义之人,不必再留。 谢昭辞半蹲下身,扯过暗卫的衣角,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血迹。注意到什么,他嫌恶地皱了皱眉,抬脚踢开那只还搭在自己靴边的手。 靠着冰冷的石墙,他抬手捂住隐隐泛痛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还不能走。 若是此时出现,太子那边的人定会颠倒黑白,造谣他才是此次刺杀的幕后主使。太子心思深沉,迟迟不露面,打的或许就是这个主意。 为今之计,只能继续留在这里,静待时机。 谢昭辞眸光微凝,缓缓站起身来,正欲沿原路返回小院,巷口忽然传来异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脚步一顿,眼底杀意骤起。 8. 第八章 窸窣声愈来愈近,很快在夜色中猛然闪现出一道黑影,是一只格外瘦弱的黄狗跑了过来。 谢昭辞在看清它的一瞬,缓缓收起了眼底的杀意。 它似乎是被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吸引过来的,先是小心翼翼地凑到暗卫的尸体旁嗅了嗅,随后抬起头,湿漉漉的黑眼珠对上了谢昭辞的目光。 冬夜寒凉,冷风如刀,割在皮肤上生疼。人尚且难熬,更何况一只瘦弱的畜生。黄狗浑身发抖,稀疏的毛发根本挡不住这刺骨的寒风。 谢昭辞蹲下身,顺手撕过暗卫衣服上的一块布料,将黄狗严严实实地裹住。这才发现它身上满是伤痕,新旧交叠,分明是被人反复抽打所致。 他动作轻缓,小心避开那些伤处。 黄狗似有所觉,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乖顺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该死的畜生,大半夜到处乱跑,看来是揍的还不够。等你再长大些,肉结实了,老子就把你宰了炖汤喝……” 声音戛然而止。 谢昭辞抬起头,隔着苍茫的夜色,与那人对上了目光。 梁兴盛身子猛地一颤。 白日里他跑去告密,指望官兵能把谢昭辞抓走,就算并不是官兵要找的人,好歹也能吃些苦头。谁曾想半夜会撞上这一幕,他一眼就注意到地上的那具尸体,也认出那人的穿着就是他白日找的那个官兵,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他本就做贼心虚,慌乱之下更是口不择言,“我……这与我无关,我不是故意告密的,别……别杀我!” 夜色浓重,梁兴盛看不出谢昭辞的神情,只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鬼魅低语,直听得他头皮发麻。 他想转身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昭辞一步步逼近。那脚步声并不快,甚至还很从容,可每一下都重重踩在他的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口求饶,“求……求你,放过……” 话音未落,喉咙已被掐住。 梁兴盛身形肥阔,可在体型明显小于自己的少年手下,竟像一只濒死的蝼蚁,毫无还手之力。 不知过去多久,谢昭辞才缓缓松开手,看也不看瘫软在地的人,转身走回那只瑟瑟发抖的黄狗面前。 梁兴盛原是这狗的主人,可黄狗一看到他,就立即缩到墙角,直到这时看见谢昭辞回来才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谢昭辞弯下身,将裹着衣服的黄狗拢进怀里,抬手捏了捏黄狗的后颈,低声道:“给你找个新家,好不好?” 声音轻柔,与方才掐住梁兴盛脖颈时的冷厉判若两人。 他抱着黄狗,沿着来路,往不远处那座小院走去。 * 沈归荑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她换好衣裙,坐在镜台前唤了好几声“阿犬”,都没人应,只好自己胡乱绾了头发,小脸紧绷着,准备出门找人算账。 刚迈出屋门,就听见院外传来狗的哼唧声。她过去推开门,一只黄狗猛地扑了上来,绕着她脚边转圈,尾巴兴奋得不停摇动着。 沈归荑平静的眼眸中掠过一抹亮色,蹲下身,把狗抱进怀里,“你怎么跑过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黄狗亲热地去舔她的手背,她抱起黄狗走进院子,指尖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时隔壁屋门“吱呀”一声推开,少年走出来,语气有些诧异,“哪里来的狗?” 沈归荑暂时忘记了方才的那些不快,向他解释道:“邻居家的,你也认识,就是那个你踩断手腕的人。” 谢昭辞沉思片刻,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是他家的狗,可要给他送回去?” 沈归荑抿抿唇,一时没有出声。只要一提到梁兴盛,她就会想起那夜他不怀好意的目光来,心里一阵厌恶。她低头摸了摸黄狗略显粗糙的毛发,感受着黄狗对自己的亲昵,心情又渐渐好了起来。 “不,”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捡到的就是我的,才不给他呢。” 闻言,谢昭辞淡淡扯唇,不知是因为这句话想到了什么,黑眸中夹杂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 沈归荑浑然未觉,抱着黄狗检查了一番,道:“它身上有伤,我去给它包扎一下。” 谢昭辞敛下眼中的暗涌,看向沈归荑的目光中多了些深意,问道:“不给它取个名字吗?” “不要。”沈归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谢昭辞:“为何?” 沈归荑低头摸着狗,“名字没什么重要,知道是谁就行了。” 她明显不愿多谈,很快就转移话题道:“行了,我还要忙,你去把屋里的被褥拿出来洗干净。” 那日在问到沈归荑名字时她便是一副古怪态度,眼下更是连只狗的名字都不愿意起。 谢昭辞眸色微沉,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 他没再继续追问,幽邃眼瞳注视着沈归荑的身影消失在屋门后,才走进自己的屋子,收拾起先前被血污弄脏的被褥来。 半刻钟后,沈归荑抱着狗走出来时,谢昭辞已经蹲在小院的地上搓洗着被褥了。 明媚的晨光照进小院,为少年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沈归荑坐在台阶上,眯着眼欣赏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清晨我叫你,你为何不应声?” 谢昭辞动作一顿,“我睡得沉,没听见。” 沈归荑掌心抚摸着怀中的黄狗,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相信,“喊了你那么多声,都没听见?” 谢昭辞扯扯唇角,挤出一抹乖顺的笑,“是我不好。” 即使道了歉,沈归荑也仍然看他不太顺眼,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你是我的仆人,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连小黄狗都不如呢。” 黄狗乖巧,之前每次见到她都会摇着尾巴欢迎呢。 闻言,谢昭辞垂下眼,长睫掩住了眸中的情绪,看不出喜怒。 沈归荑抱怨了一阵,站起身朝他走过去,凑近去看他手中清洗的褥单,上面的血污依旧明显,她皱起眉,不满道:“怎么洗得这么不干净,有没有用心啊?” 谢昭辞薄唇微抿,在她的注视下加重了揉搓的力度。 许是从未做过这种精细活,拿捏不好分寸,又想要尽量将血污搓洗干净,竟不小心直接将褥单撕拽成了两截。褥单坠入盆中,溅起一片冷水。 沈归荑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了,衣裙被冷水浸透,刺骨的寒意瞬间侵袭全身。 “你……你是故意的!”她声音都在发抖,“你就是在报复我!故意弄坏我的褥单,还往我身上泼冷水!” 她盯着盆中那撕成两截的褥单,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上面绣着清雅的玉兰花,如今却成了两块破布。 更可气的是,她身上的衣裙也湿透了,冬日里碰冷水本就是折磨,眼下她还要再将这身衣裙清洗一遍。 越想越气,又想到今早他没有来房中给自己梳头,沈归荑更是忿忿,抬脚直接朝谢昭辞的膝盖踹了过去,“跪下。” 她决定再也不能给他好脸色看,非得好好惩罚他一次不可,让他以后不敢再忤逆自己。 “跪到我说起来为止,”她盯着他,凶巴巴地威胁道:“不然,今日就不给你施针,让你流血而死!” 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吹落了谢昭辞下颌处悬挂着的那颗水珠,也吹乱了他鬓前的碎发,却始终没能吹弯他如竹般挺拔的脊背。 他垂着眼,潮湿的水汽凝在他浓密的长睫上,雾蒙蒙的,衬得那双桃花眼极为幽深。 这种不动声色的姿态,落在沈归荑眼中比直接顶嘴要更为恼火。 她愈发觉得他就是故意的,不仅不愿意帮她梳发,还故意撕坏褥单泼她一身冷水。事后还不知悔改,连跪下认错都不肯。这分明就是在报复,思及此她不再顾及,再度抬脚朝他膝盖狠狠踹去。 声音比方才也更冷了,“你跪不跪?若是不跪,我就真的将你扔出去,让你自生自灭了。” 谢昭辞薄唇微扯,似笑非笑的黑眸中透着淡淡的嘲讽。 < p>堂堂皇子,却沦落到如此境地。 他眼睫轻轻一颤,长睫上悬着的水珠顺着脸颊滚落。水珠坠地的瞬间,他也缓缓屈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湿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沈归荑深吸一口气,看他这副不屈不挠、仿佛并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模样,更笃定他是在挑衅自己。原本心中那点怕他会受寒生病的顾虑,此刻也荡然无存了。 她抱紧怀中的黄狗,冷冷道:“就这么跪着,不许起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屋里走去。屋门关闭,隔绝了冷冽的寒风,也隔绝了少年跪在湿冷地砖上的挺拔身影。 沈归荑抱着有些躁动不安的黄狗坐到铜镜前,生了会儿闷气,又对着镜子重复了一遍刚才威胁谢昭辞时的表情。 这一看才发现,自己以为紧绷起来会很严肃的脸上,此刻却挂着水珠,鼻尖冻得通红,看上去狼狈极了,哪有半分主人的威严? 她有些泄气,对着镜子翻来覆去地练了好几个凶狠的表情。 这是她头一回当主人,没经验,有太多不懂的地方,既不想过于和善,让仆人骑到自己头上。可真要装凶恶,又不知如何下手。 思来想去,还是要怪谢昭辞太不听话。明明只要乖一点,她就会对他很好的。她是他的主人,不会无缘无故打他,更不会随意骂他。 今日他会被罚跪,完全是咎由自取。 沈归荑收回下意识瞥向窗外的目光,低头蹭了蹭小黄狗毛茸茸的脑袋,喃喃道:“还是你好,不像那只坏狗,净惹我生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归荑换好一身干净的衣裙走出来后,便见原本在地上玩耍的黄狗忽然不停地用爪子扒着屋门,还时不时哼唧几声。 算算时间,外面的人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沈归荑抿抿唇,冷着脸走上前抱起黄狗,轻声道:“想出去玩?那好吧。” 她推开屋门,状似随意地往院中扫了一眼。 没想到谢昭辞竟蜷缩着身子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远远瞧着竟像是死了一般。 沈归荑心头大惊,急忙跑过去。先探了探他的鼻息,好在还有气。 她长长松了口气,她是恼他的忤逆,可从没想过真的让他死。 随后又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厉害。想来是冻出了高烧,这才撑不住昏了过去。 沈归荑没再多迟疑,连拖带拽地将他往屋里移,黄狗跟在身后,不安地呜呜叫。 谢昭辞屋里的被褥洗了,他又高烧昏迷,沈归荑只好将他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给他盖上自己的棉被,又绞了条湿帕敷在额头降温。 厨房内还有几株草药,她翻了翻,想熬一副退热的方子,偏偏少了一味药。 她盯着榻上烧得脸颊通红的少年,他旧伤未愈,若是不管,怕是真的会烧死。 她咬咬唇,随手裹了件外衫,推门冲进了寒风里。几里外的小镇,她要赶在中午之间将药买回来。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沈归荑一刻都不敢多停留,急匆匆地往镇上赶。 跑了一整个上午,脚都磨出了血,总算赶在中午前回了家。 谢昭辞依然昏睡着,她熬好药端到榻边,想给他灌下去,可药汁顺着他的嘴角直往外淌,怎么也喂不进去。 她心下着急,也顾不得许多,自己含了一口药汁,俯身贴上他的唇,缓缓渡了进去。 苦涩的药液在二人唇齿间流连,而此刻陷入一片混沌的谢昭辞,仿佛跌进了一场恍惚的旧梦。 梦中是熟悉的坤宁宫,他因贪玩没去太学,一个人躲在庭院里撒欢。忽然,宫门口出现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是兄长。兄长笑着朝他招招手,递来一把糖果。 母后不许他吃太多糖,兄长疼他,总会趁母后不在时偷偷喂他。 那糖甜丝丝的,还带有些许温热,他下意识地舔了舔。 此时正专注给谢昭辞渡药的沈归荑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浑身一僵,猛地往后缩去。 可已经晚了,少年的舌尖追上来,不舍得缠住她,牙齿在她唇上轻轻啮过。 9. 第九章 谢昭辞虽昏睡着,力气却格外大。沈归荑躲不开,被他缠住了舌尖。 此刻的他早已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只贪恋着唇边残存的那点暖意,不舍得那温度退去。 少年的唇齿滚烫,含着沈归荑的唇瓣反复厮磨,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苦涩的药汁在二人口中流转,早已分不清是谁渡给谁的。他的舌缠得很紧,吮得又重又慢,仿佛要将她唇间那点温热尽数吞入腹中。 沈归荑几次想退,都被他轻轻叼住,含回去辗转吮吸,像是怎样都不够。 纠缠之间,她意识也开始恍惚起来,一时竟分不清喂给谢昭辞的是究竟是苦涩的药汁,还是自己被纠缠不放的唇舌。 到底是还记挂着正事,趁着谢昭辞呼吸不畅微微后退时,她用力推开了他。 唇分时牵出一道细丝,与早已溢出唇角的药汁混合在一起。 沈归荑浑身失了力气,气喘吁吁地趴伏在谢昭辞怀里。唇角溢出的药汁顺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室内很静,只有沈归荑的喘息声格外明显。她还没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不过心里却没什么被冒犯的不适。 她把嘴唇往谢昭辞的衣服上蹭了蹭,擦干净上面濡湿的痕迹后,才晃晃悠悠地支起身子,端起药碗舀了一勺,自己喝下去,细细品了品,小声嘟囔道:“不甜啊……为何这么爱喝?” 她将谢昭辞的主动归结于喜欢喝药,不然,他怎会那样死命含着她不放。 好在不管是用什么办法,这一碗药总算是被灌了进去,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入了沈归荑自己的口。 她将药碗搁在榻边,目光不经意间落到谢昭辞有些红肿的薄唇上,神情忽然变得有些不自在。 她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回味了一瞬。原来他的唇真的和看起来一样软软的,只是满口都是苦涩的药味,不知道真正尝起来会是什么滋味。 沈归荑盯着盯着,双眸逐渐迷离起来,就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朝他倾过身去。就在只剩咫尺之遥时,她猛地顿住了。 眼下他还染着风寒,她得离远些,免得被传染。等以后有机会时,再继续也不迟。 想到这里,她有些意犹未尽地起身,替谢昭辞掖好被角,去厨房给自己熬了碗驱寒的姜汤服下。 之后的一整个下午,她都守在谢昭辞的榻边,为他施针驱寒、包扎上药。只是他始终昏睡着,丝毫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傍晚时分,沈归荑去厨房随便弄了些吃食,到院中去喂黄狗时,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声,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禁皱了皱眉,走过去推开门。 狭窄的巷子内稀稀疏疏散落着几户人家,前后都隔了段不短的距离,彼此并不相挨。沈归荑往前走了好几步,才能远远看到邻家小院门前的场景。 是梁家小院门前闹出的动静,门前挂着的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院内传来阵阵哭声,哭声尖锐,几乎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这声音逐渐吸引来了其余出来凑热闹的人们,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那梁家的儿子真没了?昨日我看还好好着呢……” “听说啊,是喝醉酒后冲撞了官兵,两个人打起来了,都没了。” “活该,这梁兴盛仗着家中有个在镇上当官的亲戚,整日里为非作歹,有这个下场也算是老天除害了。” 话虽这么说,可毕竟死者为大,大家面上都还装出一副悲痛的神情。 沈归荑听了一阵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那个惹人厌的梁兴盛死了。 她才没那么多顾及,直接就咧开嘴笑了起来。 一是恶人死了,她心里畅快。二是这样的话,小黄狗就彻底是她的了。 她的笑容在满巷的悲痛中显得格格不入,邻居许大娘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少女,想起前些时日确实有新邻居搬来,本着邻里之间打好交道的想法,主动走上前去搭话,道:“小姑娘,瞧着你面生,是新搬来的吧,我……” 话音未落,她瞥到沈归荑鞋面上渗出的血迹,惊呼一声道:“呀!你的脚怎么流血了!” 沈归荑低头看了看,不以为意道:“噢,没事。” 许大娘见她容色 俏丽,神情虽冷淡,倒也没有拒人千里的疏离,便多说了几句,“天冷了,你这鞋太单薄,该换双结实些的棉鞋才是。” 沈归荑又“嗯”了一声,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 梁家院里的动静渐渐小了,沈归荑见没热闹可看,便自顾自转身往回走。 许大娘望着她的背影,见她走路时脚步微有些踉跄。先前这姑娘刚搬过来时,她隐约听人议论过,说这姑娘深居简出,少与人来往。如今亲眼见了,确实是孤零零一个人,似乎是连自己的生活都照顾不好。 忙活了一整日,沈归荑眼皮直打架,可她的床榻被谢昭辞占了,也没有多余的棉被可用,她只好掀开被子,躺到谢昭辞身侧,和他挤一张榻去睡。 床很窄,一躺上去就贴住了谢昭辞的身体。可她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脸颊枕着自己的手臂,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身旁的少年看。 看着看着,细眉就蹙了起来。 他的高烧虽退了,人却还在不住地发抖,即使是盖了好几层棉被也不管用。 她没有犹豫地伸出手,将他的头揽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来暖他。 他滚烫的呼吸猛地打在她锁骨上,令她感觉有些痒,不由得缩了下脖子,却没松手。再低头看向那张苍白的面容,她忽然就有些后悔不该罚他在外面跪那么久的。 “别死了,”她小声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攥着他肩头的衣料,“你醒过来乖乖听话,我不会再对你凶了。” 窗外,寒风阵阵,拍得窗棂轻响。被窝里却渐渐暖了起来,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体温交融,呼吸也交缠在一起。 在暖意的笼罩下,沈归荑渐渐沉入了梦乡。 * 翌日,冷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拂在仍昏睡的谢昭辞身上。他在半睡半醒间打了个寒颤,浑身冰凉,唯独胸前有一团暖意。 他下意识地往热源处靠了靠,伸手将那团温暖拢进怀里。直到脸颊蹭过一片细腻的皮肤时,他恍惚的思绪才倏然回笼。 怀里的……有些不对劲…… 他猛地睁开眼。 10. 第十章 入目是一片素白的中衣,领口松敞,露出里面白皙精致的锁骨。几缕乌黑的长发柔顺地贴在上面,又沿着肌肤的弧度滑进去,蜿蜒出勾人的曲线。 谢昭辞只看了一眼,就连忙移开目光。覆在沈归荑后腰的那只手也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收了回去。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闭上眼,压下里面翻涌着的复杂情绪。昨日的事他已记不太清,脑海中剩的最后一副画面,便是他自己撑不住倒在寒风中,沈归荑急匆匆朝他奔来。 那时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只可惜没有死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没有死在精心谋划的复仇中,而是因被一性子古怪的少女羞辱,跪了半个多时辰,活活冻死的。 更讽刺的是,他并没有死,在醒来之后,竟然还主动抱住了这个带给他屈辱的人。或许他真的太冷了,才会下意识将她视作唯一的暖源。 他讥讽地低笑一声,目光落在与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的少女脸上。她睡得很熟,呼吸轻浅,雪肌间散发的幽香扑面而来。 他眉心微皱,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子。 即便已相识多日,他对她仍有诸多不解。她为何如此不通世事,对与男子同榻而眠之事毫不介意。若无人教导尚且说得通,可她如果真是沈氏族人,那般显赫的世家,会不教女儿这些吗? 谢昭辞回忆起先前在京中同沈崇远的接触,沈崇远虽官居高位,可府中人口极为简单,只有一妻两女。长女体弱,自幼养在深闺从不见人;次女性子娇蛮,在京中名声不佳。 无论是哪个女儿,都不可能会出现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偏僻小镇里的。 如此看来,她便不可能是沈崇远的女儿,想必只是沈氏旁支罢了。 正思忖间,被他注视着的少女长睫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要醒过来了。 谢昭辞立即闭上眼,装作尚未苏醒的样子。 很快,耳边传来沈归荑一声含糊的嘟囔,“好冷……”,随后一双柔软的手覆上了他的后背,她睡眼惺忪地拥住了他,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想要以此来取暖。 谢昭辞想侧脸避开已是来不及,柔软的触感擦面而过,意识到是什么时,他周身一僵,竟一时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二人距离极近,近到谢昭辞隔着一层衣料都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一点点地渡过来,他竟莫名地感到有些燥热。 他不知沈归荑有没有继续睡下,却也不敢再睁开眼睛,浓密长睫不住颤抖着,就如同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跳。 直到四周安静下来,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消失了。只是那股幽香却越来越近,若有若无拂过他的面颊。 他再也按耐不住,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却是几乎凑到自己面前的唇瓣。 在红润的唇瓣即将贴到他嘴角的那一瞬,他当即往后一退,避开了她的亲近。 而沈归荑却丝毫没有被撞破偷亲的尴尬,见谢昭辞醒了,神情中满是惊喜,“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热度已经完全降下去了,语气雀跃道:“太好了,烧退了,你的病终于好了。” 那双清透秋眸中倒映着的只有谢昭辞一人的面庞,他注视着她明亮的眼,心口处罕见地浮现出一股难言的情绪。 沈归荑放下手,拢紧身前的棉被,怕谢昭辞受冻还贴心地给他也掖了掖被角。 “昨日你高烧昏迷,可把我吓坏了。守了你大半宿,总算是醒过来了。” 昨夜她抱着谢昭辞给他取暖,迷迷糊糊睡过去没多久,就又听到他低哑的呓语,只好强撑着困意起身去照顾他,直到天快亮才如释重负地睡了过去。 闻言,谢昭辞目光微颤,隐约想起些什么。昨日昏沉之际,他仿佛坠入了一场迷离的旧梦。梦里重回年少时光,看到了母后与兄长。后来前尘旧事与眼前现实反复交织浮现,他分不清究竟身在何处,只觉头疼欲裂,再难忍受。 将他从这场梦魇中解救出来的,是一缕不知从何处淌来的热流。那温度一点点熨帖了他冰冷的血液,也渐渐缓解了周身的疲痛。 原来……是她。 原来是她一直在照顾他。 谢昭辞攥着床沿的指尖缓缓松开,凝望着身侧这张仍带着些倦意的脸,复杂的情绪缠上心头,他黑眸微沉,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你……”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敲响,截住了他未说完的话。 沈归荑随手扯过一旁的外衫披上,起身准备出去看看是谁来了。走到门前还不忘回身嘱咐了谢昭辞一句,“既然病好了便去做饭吧,我饿了。” 谢昭辞望着她的背影,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院子里,沈归荑推开门,见来人是昨日的许大娘。 许大娘笑容热络,见到沈归荑就像是见自己的亲闺女一样,一把拉过她的手,道:“昨日见你脚受了伤,正好我家里还有之前没用完的药膏,就给你带了些。还有这双棉鞋,是我自己做的,你要是不嫌弃,也收下吧。” 沈归荑往后退了一步,挣脱开她的手。低头看着许大娘递过来的东西,面无表情道:“你想要什么?” 许大娘一愣,“什么?” “你给了我东西,想让我还你什么?”沈归荑还记得那日卖包子大婶的话,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拿人东西的道理。 许大娘没料到她说话会这么直白,脸上浮起几分尴尬,“我不要什么东西……邻里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再说了,我家里就一个儿子,没有女儿,瞧见你就觉得很是亲切,你就收下吧。” 沈归荑“哦”了一声,见许大娘当真不想让自己偿还什么,这才伸手接过,却也不知道该说个谢谢。 许大娘倒没计较 这些,又叮嘱了几句关切的话后,便转身离开了。 沈归荑回屋放下东西,又简单梳洗了一番,来到厨房时,谢昭辞已经下好了面,盛好端到了桌上。 谢昭辞的手艺一般,勉强能够煮熟。可沈归荑吃得很满足,毕竟这比她自己做的要美味很多了。 谢昭辞用余光不动声色上下扫了她几眼,随后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你受伤了?” 沈归荑“嗯”了一声,“昨日去镇上给你买药,不小心磨破了脚。” 谢昭辞的目光下意识往下落,想去看看她的脚,刚移到半路,又生生收了回来。 只是一瞬,他黑眸中浮动的晦暗便退去了,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温润无害的神色,“你为何救我?” 沈归荑眨眨眼,没明白他的意思。 谢昭辞唇角轻扯,眼尾勾着淡淡笑意,“你若只想要个仆人,等我病死了,再寻一个便是,何必费心救我?” 沈归荑古怪地看他一眼,“可我们已经签过契约了。” 谢昭辞挑挑眉,有些不解其意。 沈归荑道:“既然我们成了主仆,我就不能不管你的死活。我捡了你,就要对你负责。” 谢昭辞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用过饭,谢昭辞在厨房刷洗碗筷,回到屋子时,沈归荑正坐在桌前看书。见他过来,忙招手道:“你过来,看看这个字念什么。” 谢昭辞走过去,发现她看的是一本破旧的医书,纸页两侧都已泛黄,却没有褶皱,能看出来主人对此书很是爱惜。 书卷上用笔勾画出了许多记号,都是沈归荑不认得的字,正好借这机会,让谢昭辞一一教了个遍。 沈归荑仰头看谢昭辞久了不舒服,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坐过来。 谢昭辞抿抿唇,看着那张狭窄到明显挤不开两个人的凳子,犹豫片刻,还是坐了上去。 “这个字念什么?”沈归荑指着书上的一个字,偏头问他。 恰好有晨光从窗外洒落,为他眉眼镀上一层柔光,带着几分勾人心魄的意味。 沈归荑眨眨眼,目光毫不收敛地在他面容上来回流连,最后落到了他反复开合的薄唇上。 昨日满口都是苦涩的药味,她没尝出真正的滋味来。 如今他病好了,是不是可以再试一次了。 她不自觉凑近了些,语气中透着遮掩不住的期待,“我们再试试吧。” 谢昭辞侧目看过来,问道:“什么?” 沈归荑虽然心急,但还是耐下性子解释道:“昨日你病后喂不进药,我便用嘴帮你。可药实在太苦了,我什么都没感受出来。这次没有药了,我们再试试,看看感觉如何吧。” 说完,她也不管谢昭辞迅速僵住的脸色,直接拽着他的衣袖往下拉,红唇覆上了他还没来得及闭紧的薄唇。 11. 第十一章 湿软的舌尖顶过微张的唇缝探了进去,两相纠缠的一瞬间,谢昭辞背脊猛地绷紧。 沈归荑并不懂得如何亲吻,只是笨拙地贴上去,循着昨日喂药时的记忆,又试探地轻轻咬了一下。 舌尖传来的刺痛将尚在怔愣中的谢昭辞拉回了现实,他瞳孔骤缩,抬手抵住她的肩膀,用力向后推去。 沈归荑没有防备,被推得身子往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到了桌角,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来。 “你居然推我?”她捂着被撞疼的后背,瞪圆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他是她的仆人,吃她的用他的,如今竟然长了本事,敢伤害主人了! 随后她毫不犹豫地用另一只空出的手,往谢昭辞脸上扇去,只听清脆的一声响,他的脸被打偏,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红肿的脸。 她盯着那张虽俊朗可此刻看起来却极为可恨的脸,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上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从木匣里取出之前的那根绳子,抓过他的手腕就往上捆去。 方才那一巴掌力度极大,谢昭辞意识有些恍惚,待回过神想要挣扎时,绳子已经缠住了他的手腕,甚至末端还被打了个漂亮的结。 沈归荑冷哼一声,睨着他道:“这下看你还怎么动。” 说着,她再度俯过身去,继续刚才那未完成之事。 柔软湿润的唇瓣带着幽幽香气压上来,吻里带着几分恼怒,生涩却横冲直撞。 谢昭辞双手被缚,动弹不得,只能紧紧抿着薄唇,抗拒着她的接近。可她却不肯罢休,舌尖抵上来,一点点撬开他的防线。他眼睫剧烈地颤着,终究是没能守住,被她探了进去。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被缚着的双手无意识地蜷了蜷,在她步步紧逼的亲吻下,抬头向后仰去,露出正上下滚动的喉结来。 这次与昨晚喂药时不同,沈归荑完全凭着自己的兴致肆意探索着,处处都觉得新奇。而且他的唇比她想象中还要软,舌尖缠上去时带来温热而细腻的触感。她没忍住舔了舔他的下唇,又含住轻轻吮了一下。 许久之后,她才意犹未尽地退开,靠在谢昭辞的肩头,平息紊乱气息的同时,顺便发表着自己的感想,“就像是在吃糖。” 不过要比糖更甜,也要更软。 衣料摩擦间,她感觉到谢昭辞的胸膛也在不住地起伏,似乎比她此刻的心跳还要快上几分。她有些好奇地抬头看去,却不知是注意到了什么,忽然惊呼一声,伸手朝他的脸探去。 谢昭辞便以为她又是想要打自己,下意识往旁偏了偏头。 可意料之中的巴掌并没有来,一只柔软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沈归荑凑过来,目光盯着那片自脸颊蔓延至耳根的红,语气担忧,“你脸怎么这么红,难道是又发烧了吗?” 她只不过是打了他一侧的脸颊,怎得整张脸都红成这样了? 谢昭辞避开她关切的目光,好半晌才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来,“……没有。” 沈归荑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凑近了些去看,“那怎么这样红呢?” 少女呼出的热息如羽毛般轻柔,一下下拂过谢昭辞的脸颊。他的目光落到她微启的红唇上,方才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唇齿间似乎还留有与她缠绵时的味道,他的胸口逐渐涌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可她的脸却越来越近,他不得已再次偏头躲避开,嗓音有几分低哑,“无事……既然好了,就将绳子解开。” 沈归荑摇摇头,拒绝了。 她用指尖摩挲着捆在谢昭辞腕间的那根绳子,轻声道:“你不觉得这绳子绑在你手上很好看吗?” 他皮肤本就白皙,绳子一衬,更显得瓷白如玉。只是掌心与手腕处磨出了薄茧,是这两日做粗活 所留下的。 有些煞风景,沈归荑不自觉地抬手,在那几处薄茧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她想,以后还是少让他干粗活算了,不然这么好看的一双手,磨出茧子来实在是可惜。 谢昭辞强忍着手腕处泛起的密密麻麻痒意,声音压得低低的,“玩够了就解开。” 语气虽不重,可落在沈归荑耳中却带有几分不容置疑的疏离感。她顿时有些不悦,觉得他当真扫兴,拧着眉问道:“你不觉得很好看吗?” 谢昭辞没有回答,只是冷冷扯了扯唇角。 沈归荑道:“相信我,你以后会喜欢的。” 谢昭辞仍是沉默不语。 这样耻辱的事,他永生永世都不会喜欢,更不会适应。 到底是顾念着他大病初愈,沈归荑没绑他太久,很快就解开绳子打发他去干活了。 傍晚,呼啸的冷风渐渐止了,虽依旧寒冷,但至少没有了白日那种刺骨的凌冽。 沈归荑便支使谢昭辞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打算趁着暖和些稍微清洗下身子。 她坐在榻边,看着谢昭辞提着水桶进进出出,热水尽数倒进沐浴用的木桶里。热水蒸腾而上,整间屋子很快被一层白雾所弥漫。 她的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舒服地喟叹一声,起身去试了试水温,正合适,便抬手去解衣带。 而这时谢昭辞刚放下水桶,还没来得及出去。看到这一幕后呼吸一滞,猛地别过脸,抬脚就要往外走,“我先出去了。” “你去哪?”沈归荑叫住他,“你得伺候我洗澡。” 谢昭辞背对她站着,听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紧。 “这样不妥。”他声音有些哑。 沈归荑歪头看着他的背影,疑惑地眨眨眼,“为什么不妥?你是我的人,帮我洗澡怎么了?” 12. 第十二章 热气袅袅升腾,一层薄雾笼罩在谢昭辞眉眼间,掩去他脸上的大半神色,可他脖颈处隐约跳动着的青筋,能够看出他此刻的心境全然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良久,他才沉沉开口,吐出几个沙哑的字,“男女有别。” 另一边,沈归荑已经褪下衣裙,赤足迈入了浴桶之中。她趴伏在桶沿边,眉眼带着几分不耐地看过去,“可你是我的仆人,伺候我是份内之事,还不快过来。” 谢昭辞却仍是立在原地,背脊绷得笔直,迟迟不肯迈出一步。 见状,沈归荑心头火气更盛,轻哼一声道:“你再不过来,我就罚你今晚不许进屋睡觉。” 谢昭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随后低垂着眉眼转过身,端的是一副俯首称臣的乖顺姿态,一步步朝浴桶的方向而去。 只是他身侧不自在蜷起的僵硬指尖,却泄露出了他内心深处是极为不甘的。 水雾氤氲间,少女的轮廓影影绰绰,湿漉漉的长发贴在白皙的肩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水面下的雪白肌肤也在涟漪中若隐若现。 谢昭辞的目光只落过去一瞬,便像被烫到一眼迅速移开。可那一瞬的画面已经烙进了眼底,一时半会还挥之不去。他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热气在紧闭的门窗内难以挥发,他竟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沈归荑催促道:“给我洗头发。” 谢昭辞低低地“嗯”了一声,接过她递过来的干净帕巾,半蹲下来为她梳洗着头发。 屋里暖洋洋的,热水熏得人昏昏欲睡,沈归荑半眯着眼,意识渐渐模糊。 忽然,肩头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温热的触感,她颤了颤睫毛,下意识睁眼望过去。 是谢昭辞的手指正轻轻拢起她垂在肩上的湿发,发丝被撩起的瞬间,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裸露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她没忍住缩了下脖子,这种感觉说不上来,之前与谢昭辞亲吻时,也会觉得酥酥麻麻,心尖直颤。可眼下却大有不同,那股酥麻感似乎沿着肩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她很想避开,可又觉得这样会有损自己身为主人的威严,便只是僵着身子没动,偷偷用余光瞥向身侧之人。 谢昭辞正垂眼凝神替她梳理发丝,乍一看他的眼睛好像是在盯着她的头发,可细细看去,才能发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桶沿一侧,未曾往浴桶里看过一眼。 而他不慎碰到沈归荑肩膀的指尖,也微不可察地颤栗了几下。 沈归荑抿抿唇,忽然舀起一捧水朝他脸上泼去,在他茫然望过来的瞬间,又恢复成以往的面无表情,好像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过。 谢昭辞眸光微闪,想要说什么,终是止住了,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沈归荑便再故技重施,直到水完全打湿了他的脸,几缕黑发湿哒哒地黏在额前。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她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回去,清亮的眼眸里藏着一丝淡淡的狡黠。 谢昭辞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依旧是没有看她。 沈归荑觉得他这反应格外没劲,撇了撇嘴,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时,他却忽然顿住了动作,抬手捂住胸口,眉头紧皱起来。 她一愣,忙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谢昭辞没有回答,只是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得比方才更急促了几分。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极为虚弱。 见他不说话,沈归荑心急地晃了晃他的手臂。 谢昭辞这才轻扯了下唇角,强撑着提起一丝略带 苦涩的笑意,哑声道:“无事,只是伤口……好像扯到了。” 他松开捂着胸口的手,指尖还在发颤,却还是拿起帕巾,要继续刚才擦拭头发的动作。 见他这副样子,沈归荑担心是伤口裂开了,有心想给他检查一下。可热水太舒服,她一时不舍得离开,便摆了摆手道:“不用伺候了,你回屋去看看伤口。” 她别过脸,语气听起来还是冷冰冰的,“要是真裂了,还得麻烦我给你包扎。” 谢昭辞温声道:“好。” 他撑着桶沿踉跄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门口走去。可在屋门合拢的一瞬间,他倏地挺直了脊背,眼底那层虚弱的神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入夜,沈归荑挂念着谢昭辞的伤,特许他可以自己烧桶热水清洗身子。 清洗干净后,他躺在空荡荡的床榻上,没有棉被,只有一层单薄的褥单,起不到任何取暖的作用。 剩余的被褥都在沈归荑的屋里,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闭着眼,半蜷着身子,强迫自己忽视寒冷快些入睡。只是今日虽说比往日回暖了些,可终究是隆冬酷寒,若真这样睡上一夜,寒气侵骨,轻则落下病根,重则会被活活冻死。 一阵冷风从窗缝钻进来,他打了个寒战,搓了搓冻僵的手臂,终是妥协般叹了口气。 以往再屈辱的事也做过了,连日蹉磨下来,他仅剩的那点体面与尊严早已消耗殆尽,实在不必再去追求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他冷冷扯了扯唇,幽沉的黑眸中划过一抹自嘲。 只可惜伤还没好全,太子也下落不明,他只能忍辱负重,暂时留在这里。 且待来日…… 至少,现在他不能冻死在这里。 他头一回主动走到沈归荑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13. 第十三章 寒夜的冷气被厚重的门板阻隔在外,谢昭辞站在门边向内抬眼,恰好对上铜镜中沈归荑望过来的视线。 沈归荑正拿着梳子和自己凌乱的头发较劲,见谢昭辞进来,淡淡扫了他一眼,冷声道:“难得你还记得要过来给我铺床暖榻。” 谢昭辞只愣了一瞬,唇角立即挂上个温和的笑意,捂着胸口轻咳了一声道:“都怪我身子不争气,身上的伤没痊愈就又感染了风寒,这才没能伺候好你。” 沈归荑抿抿唇,想到确实是因为自己罚他在外面跪着,才害他生了病,神色便有些不自在,“你的伤……如何了?” 谢昭辞温声道:“已然无碍了。” 说着他走到榻边,动作生涩地拽起棉被抖了抖,目光不经意地往屋子四周看去,却并没有找到他之前用过的那床被褥。 而沈归荑正专心跟自己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做对抗,没闲心关注他这边的情况。 透过铜镜,能看出她的神情愈发不耐,细眉紧紧地蹙在一起,怒火一触即发。 明明傍晚才沐浴过,想来定是图一时舒服,没等头发干透就躺下睡觉。等醒来后又忘了梳,如今头发干透,便有几缕纠缠在了一起,这才难以梳通。 谢昭辞目光淡淡从铜镜中移开,略一迟疑后,放下了手中的被褥,往她那边走去。 他从她手中接过梳子,指尖拢起她的发尾包在掌心里,轻柔地梳理起来。 “应当这样,头发才容易梳开。”他垂着眼,态度放得极为低顺。 在他的梳理下,那几缕缠在一起的发丝很快就通顺了,沈归荑脸上露出满意之色,“你倒是很擅长做这种事。” 谢昭辞笑笑,低声道:“那次不慎扯坏了你的头发,我一直愧疚着。”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过她有所缓和的神情,试探地开口询问道:“我屋里原先那床棉被,不知是放在何处了?” 沈归荑淡淡道:“拿去给黄狗做窝了。” 冬日天寒,黄狗毛发稀疏,难以御寒,她便用那床棉被在厨房里搭了个温暖的狗窝,给黄狗夜里睡觉用。 谢昭辞顿了顿,“那我用什……” “家里棉被有限,你和黄狗总不能都用上。”沈归荑的语气很是坦然,“黄狗比你听话,棉被自然要先紧着它用了。” 闻言,谢昭辞握着梳子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差些挂不住。 沈归荑又道:“你身为仆人本就应该贴身服侍我,夜里睡觉时你也应该在我身边守着,好随时听我的吩咐。” 她边说边把头往他掌心靠了靠,示意他把另一边的头发也梳一梳。 谢昭辞依言换了另一边去梳,“可我怕这样会吵到你,”他垂下眼,眼底露出几分为难,“不如我还是睡到隔壁,你若有事随时唤我便是。” “不好。”沈归荑摇摇头,干脆利落地回绝,“要么留在这里陪我,要么就去隔壁挨冻,你自己选吧。” 如此看来,是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谢昭辞强忍着内心的烦躁,道:“听你的,我留下便是。” 见他妥协,沈归荑很是满意,她倒不是真指望他夜里伺候什么,只是畏惧夜寒,身旁多个人,总能暖和一些。 谢昭辞垂着眼,继续慢条斯理地替她理顺长发,面上虽仍是温顺体贴,可浓密眼睫遮住的眼底,却掠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梳完头发,谢昭辞褪去外衫,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卧进棉被里面暖榻。 被褥间萦绕着少女独有的清浅幽香,他倚在枕上,目光落在镜前沈归荑不紧不慢收拾着的背影,诸多复杂难言的念头在心底翻涌。 昏黄烛光笼罩着她单薄的身影,面容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竟有一瞬间,隐约生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他阖上双目,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这想法实在过于荒诞,他与她之间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戏罢了。 待身上伤势彻底痊愈,同时也打探到太子的行踪,他便能于此地抽身,重返京城,回到原本属于他的地方去。 这座偏僻小院,连日来百般蹉磨的境遇,还有这个性情古怪的少女,到头来都会化作过往云烟,往后再无瓜葛。 思忖间,细碎脚步声逐渐靠近,沈归荑已经换好了衣裳,吹灭桌上灯盏,缓步朝床榻走来。 谢昭辞眼睫轻轻颤了几下,虽说已有过两次同床共枕的经历,可他仍是不习惯。或许正是因为有过先前几次相处,他才难以适应这般的亲近。 感受着沈归荑从他□□跨过,蜷身卧在榻内侧,他不动声色地往榻外挪了挪,几乎有半边肩背都悬在床沿,在如此狭窄的床榻之上,硬生生与她隔开了将近一臂的距离。 有冷风从鼓起的被子里钻过,沈归荑细眉微蹙,伸手扯住他垂在身侧的衣袖,“睡那么远做什么?被子都漏风了。” 谢昭辞抿抿唇,只得小心翼翼地往内侧挪回去。 没等他安稳躺好,身侧少女的声音又淡淡响起,“你压到我头发了。” 谢昭辞忙抬起 僵硬的脖子,低声致歉道:“抱歉。” 屋内寂静,两人绵长的呼吸声错落交织,在静谧夜色中被无限放大。距离之近,有淡淡馨香伴着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谢昭辞不得不微微向外偏头。 在黑暗中他不必再刻意伪装面孔,幽深黑眸中泄露出他此刻所有真实的情绪,里面满是浓浓的戾气。 窗外夜色如墨,他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倏地意识到还有十几日便是除夕佳节了。 他素来对年节团圆毫无念想,只是恶趣味地想到,此时的皇宫,在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他那位父皇,还是否能够心安理得地享用除夕晚宴呢? 想到这,他不由得轻嗤了一声。 “你在笑什么?”沈归荑傍晚时分睡过,现下毫无睡意,听到谢昭辞发出的动静后,好奇问道。 谢昭辞随口搪塞,“无事,只是想到年关将近,转眼便是除夕。” 沈归荑兴致寥寥地“哦”了一声,“那又如何?” 谢昭辞沉默片刻,看向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意,语气意味深长道:“除夕是阖家团圆之日。” 沈归荑依旧是没什么兴趣。 谢昭辞又道:“除夕当夜,城中会燃放烟火,街巷灯火连绵。寻常人家阖家团圆,围炉摆上年夜饭,全族守岁待旦,静待新岁来临。” 在说到“全族”二字时,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观察着沈归荑的神情变化。 沈归荑越听眼眸越亮,满心好奇,“听着倒有趣,咱们这里也会这般过节吗?” 谢昭辞颔首,“自然会。” 沈归荑素来爱热闹,顿时喜上眉梢,“那等到除夕我们寻来邻居一同过年,好不好?” 谢昭辞沉吟片刻,斟酌着措辞道:“新春是阖家团聚之日,我们与他们非亲非故,怕是不太妥当,还是应当同至亲家人相伴才是。” 他心底藏着算计,故意抛出此话,想要试探她在除夕是否会回京同沈氏族人团聚。 沈归荑闻言却是恍然大悟般点头,神情却没有半分失落,仍是兴致勃勃道:“那便我们两个相伴过年吧。” 她翻身趴至谢昭辞身侧,恰有月光照进她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里,纯粹到不掺世间任何杂质。 她的声音轻快雀跃,“我们也是一家人,自然要一同过年的。” 谢昭辞没料到她会如此说,身子骤然怔住,凝视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那道模糊的轮廓,心脏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 14. 第十四章 短暂的失神只有一瞬,很快谢昭辞就敛去异样,缓缓垂下眼,眸底再无方才泛起的那一丝波澜。 他只觉实在过于可笑,家人? 这些时日,他迫不得已留在此处当沈归荑所谓的仆人,还要忍受她时不时的嫌弃和责骂,他的忍辱负重、俯首称臣只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她竟还会将他视作是自己的家人。 这家人的门槛,未免太低了些。 况且在谢昭辞心中,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本就极浅。世上亲兄弟为钱财撕破脸面、反目成仇的先例比比皆是,太多人把利字摆在血缘前头,至亲尚且如此凉薄,更何况他与沈归荑之间本就毫无亲缘羁绊,何来家人可言? 他眼中划过淡淡的嘲讽,没把沈归荑说的这句话放在心上。 目光重新落到她洋溢着雀跃的面容上,状似随口问了一句,“这般热闹佳节,你不随你在京城的家人一起度过吗?” 月光照亮下,他清楚看到沈归荑在听到这句话后从期待转为落寞的神情。 她抿抿唇,沉默片刻,才含糊应道:“没什么可过的……”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再与我说说除夕还有什么新鲜事吧。” 谢昭辞见她这明显不愿多谈的态度,心中对她的身世便又多了几分揣测。 先前他只当她是沈家旁支,与家人亲缘浅薄。此刻想来,她对于家人闭口不谈,极有可能因为自己出身尴尬,或许是见不得光的外室所出,这才会会孤身在外,无人陪伴。 如此一来,想借她探寻京城沈崇远的内情的想法已然行不通。他当即收了这一念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安心将养身体,与此同时还要伺机探查太子行踪,联络失散部属,之后便可尽快离开。 想到这里,他顺着沈归荑的话耐心向她介绍了除夕的诸多习俗,注视着她听后愈发明亮的眼神,他顺势提议道:“不如待过几日我们去镇上逛逛,置办些年货如何?” 沈归荑自然是欣喜应允下来,却丝毫未看出谢昭辞神情中那一闪而过的算计。 * 翌日,刺眼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落,将谢昭辞从睡梦中唤醒。他抬起手背覆在额头上,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手臂,落在他腰际。 温热的躯体靠了过来,沈归荑迷迷糊糊地倚在他肩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谢昭辞侧首看她,声音平静,“约莫辰时了。” 沈归荑的眼睛半睁不睁,不知是已经醒了还是仍在梦中,“我做了个梦,梦到你所说的漫天烟火了。可惜只看到了满街翘首以待的人群,却没能看到烟花真正绽放是何模样。” 大抵是因为神志尚未完全清明,心底的依恋之情不自觉流露出来。她整个人都靠在谢昭辞身上,软声细语地说着话,这般神态是平日里难得所见的娇憨。 谢昭辞顿了顿,才低声道:“会有机会的。” 时辰不早,沈归荑又懒洋洋地躺了会,便穿上衣裳起身了。 她坐在镜前,目光与谢昭辞在铜镜中交汇一瞬,他立即走上前,取过木梳为她梳理着头发。 梳发并不是件难事,上回会不慎扯坏她的头发,是因为初次生疏,如今上手后动作已经熟稔轻柔多了。只是他仍不会如何绾成精美发髻,将长发梳得通顺后,便又将梳子递回到她手中,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她略显笨拙地绑着发带。 她秀眉微蹙,专心挽发,可认认真真折腾半天,也只是把头发简单束在一起,毫无美感可言。好在她本就天生丽质,即使是粗衣布裙都遮不住满身灵气,这一装扮反而平添了几分山野间自在精灵的意味。 只是她仍不满意,轻叹一声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梳出那些漂亮的发髻呢?” 随即她又抬眼身后的谢昭辞,幽幽道:“你怎得就是学不会如何挽发呢?之前在家里你都是怎么打理头发的?” 谢昭辞心念一转,正思忖着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沈昭荑却已经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家里的仆人没有教过你吗?” 她性子纯粹,涉世未深,只当人人都可以有仆役使唤。 谢昭辞不欲同她解释什么,只轻轻摇了摇头。 沈归荑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以前有没有夫子教你念书?” 谢昭辞不解她为何忽然将话题引到夫子上,虽不明所以,仍颔首应下了。 沈归荑眼底划过几分戏谑,“有夫子教导竟还学不会梳头,我没有夫子,不然我一定也会梳得很漂亮的。” 谢昭辞看出她是完全不通世间之事,无奈解释道:“夫子不教这些的。” “是吗?”沈归荑半信半疑,歪着头追问道:“那为何有些人却能将头发梳得那样好看,是谁教她们的呢?” 谢昭辞道:“想来都是自行摸索学会的。” 沈归荑听罢,忍不住抿唇笑起来,“旁人学得会,怎么你就学不好,看来是有些笨的啦。” 谢昭辞欲言又止,生平头一回不知该如何辩驳。他低垂下眼帘,面上掠过几分窘迫,唇角极不自然地弯了弯。 见他这般模样,沈归荑心头一软,以为他是自卑了,连忙温声安慰道:“没关系的,我不嫌弃你笨。” 谢昭辞:“……” 好在这一打趣并未持续许久,沈归荑有些饿了,便催着谢昭辞快些去厨房煮面吃。 没过多久,院中黄狗陡然高声狂吠起来,紧随而来 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沈归荑缓步上前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李桂香一见她,原本萎靡懒散的神色瞬间一扫而空,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大小姐,这段时日您在这里过得可还好?” 沈归荑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淡淡应声道:“尚可。” 李桂香没继续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老爷派我在这里照顾您的生活起居,可不当家不吃柴米贵,我需在外挣钱才能好好照顾您。这不我在外寻了件营生,只是急需用钱,所以还望大小姐给我些银钱,待我挣到更多的钱后,再回来孝敬您。” “不行。”沈归荑想也不想,态度很是坚决。 这话彻底扫了李桂香的脸面,她本就是刻意装出来的殷勤,见状当即拉下脸,嘲讽道:“怎么?你还真把自己当京城金尊玉贵的沈大小姐了?若非我在来此的路上救了你一命,你早就尸骨无存了!你也不想清楚自己的处境,老爷疼爱二小姐,能容你在此安居,衣食无忧,已是天大的仁慈。那些贵重东西留在你手里也是闲置,倒不如交给我派上用场。” 她顿了顿,又故意刻薄地补充了几句,“对了,前几日是二小姐的及笄礼,老爷身居二品高位,京中无数权贵争相巴结,甚至太子还亲自登门给二小姐送礼。现在老爷心中早就忘了还有你这个女儿,你就别想着以后还有机会回去了。” 说罢,她又放缓语气,试图哄骗道:“如今只有我和你相依为命,我这般奔波算计,也都是为了你。我多挣些银钱回来,往后你的生活便能安稳舒坦些,这难道不好吗?” 沈归荑低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她伸手从贴身藏着的小布包中摸出几块碎银递了过去。 几番前去镇上集市,她已经大概摸清了银钱的价值,这些足够应付寻常开销。 李桂香见状眼睛一亮,忙不迭伸手夺过牢牢攥在掌心里,似是生怕她还会反悔。 “多谢大小姐体恤!你且安心,等我挣了大钱,日后定回来好好伺候你。” 拿到钱后,她再无半点留恋,揣着银两兴冲冲转身,脚步匆匆地奔出了院门,转瞬就没了踪影。 寒风穿过空荡寂静的院子,拂过沈归荑的鬓发,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淹没在了萧瑟的冷风里。 她孤身立在原地,静静站了良久,随后才敛去眼底涌出的那些情绪,缓缓转身朝屋内走去。 走到厨房,却没有看到谢昭辞煮面的身影。她茫然回头,却猝不及防撞入一片幽暗的视线。 谢昭辞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周身气息沉冷,无声无息。他遮住了门前大片光影,就像是暗夜里游荡的孤魂,静悄悄地将她笼罩住。 15. 第十五章 沈归荑吓了一跳,身形一晃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也因此没注意到谢昭辞眼底转瞬即逝的杀意。 她抚着狂跳不止的胸口,没什么好气地说道:“你怎得突然站在这里,让你煮的面煮好了吗?” 谢昭辞未语,反而倏然一笑,桃花眼弯起柔润好看的弧度,幽深眼眸里蒙着一层浅浅薄雾,语调轻缓问道:“刚才是谁过来了?” 沈归荑移开视线,抿抿唇道:“没谁。” “我听那人说她是从京中过来的,莫非她是你从家中带过来的仆役?”谢昭辞换了个问法,目光透过炽烈阳光落在沈归荑面上,眼底笑意依旧,却隐隐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沈归荑静默须臾,才轻轻地“嗯”了一声,低垂着眉眼,小声说道:“是,不过她有旁的事要做,并不和我住在一起。” 谢昭辞徐徐开口,继续追问道:“仆人本就该随身侍奉主人,她既是你的仆人,怎会不在身边照料你?” 沈归荑不愿在这件事情上多谈,只随口搪塞了几句。 谢昭辞定定望着她那张骤然沉郁下来的面色,语调温和却步步引导,循循善诱地引她吐露实情,“可我听她唤你沈大小姐,不知你在京中家世究竟如何呢?” 随即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神情间尽是妥帖体恤,“我并无旁的意思,只是知晓你出身尊贵,若是往日里照料有不够周全之处,还望你多多见谅。” 沈归荑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算不得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的。” 谢昭辞眸色微沉,“你指的可是京中户部尚书沈崇远?” 沈归荑惊讶抬眼,“你怎知道?” 谢昭辞淡淡道:“随家兄去京城做生意时,曾远远见过一面。” 他又问:“沈崇远是你父亲?” 沈归荑心中烦闷,别过脸去,语气带有几分抗拒,“你别问了,我不想说这些。” 说着,她不愿再多停留,抬步就向外走去。 谢昭辞静静凝视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眉眼间温润的笑意顿时淡去,眼底沉下一抹幽深,而垂在身侧的手也缓缓蜷起。 这一整日,沈归荑心情都低落着,直到入夜时分躺进舒服的被褥中才有所好转。 窗外寒风猎猎,卷着夜色穿过院落,拍打窗棂发出呜咽声响。屋内暖意稀薄,她半蜷着身子,却依旧挡不住外面丝丝缕缕渗进来的寒凉。 她便下意识挨向身侧的人,抬手紧紧环住谢昭辞的腰身,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取暖。似是仍觉不够暖和,又将他的手拽过来搂住自己。 “好冷。”她在睡梦中含糊呢喃道。 谢昭辞并未睡着,清晰感受着掌心下那截细软的腰肢,少女单薄的身子因寒冷而止不住颤抖,毫无防备地紧紧依偎在他怀中。 谢昭辞目光掠起一丝凉意,神色渐沉。 她当真是不谙世事到近乎愚钝,心底更是毫无城府。在旁人已然得知她那藏而不露的尊贵身份后,竟还敢安然依偎在旁人身侧入睡。 早前他的确怀疑过沈归荑的身份,只是尚有疑虑,如今已经能够确定她就是沈崇远的亲生女儿,那这几日的忍辱负重便不算白费了。 沈家风光显赫,而她却与众不同、避世而居,其中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纠葛隐情。 以此深挖,定会发现更多。 谢昭辞缓缓垂眸,目光描摹着她恬静柔和的睡颜,视线最终落到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只需微微用力,这纤细脆弱的脖颈,顷刻间便可拧断。 他抬起掌心,毫不犹豫地覆了上去,指腹贴合在上面,将这一片脆弱的肌肤全然攥于掌中。 她多次欺辱于他,且又是沈崇远的女儿,若此刻下手除了她,一次了结两桩恨事,倒是能省去日后诸多麻烦。 月光顺着窗棂漏淌而入,静静铺落在他扣着她颈间的修长指骨上。一室幽暗,他眸底寒意翻涌,似是蒙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阴霾。 恰在这时,沈归荑不知在梦中看到了什么,忽然蹙了蹙眉,唇齿间溢出一声模糊的轻哼。 谢昭辞动作一顿,垂眸凝着眼前这张全然依赖、没有丝毫戒备的面容,指尖蓄起的力度竟鬼使神差地松了下来。 绝非心软,而是…… 他在心底告诫自己,眼下还不是报仇的时候,留着沈归荑还有用。沈崇远是太子跟前的心腹重臣,拿捏住沈崇远的把柄,便相当于是攥住了太子的软肋。若此刻贸然取她性命,那些深埋的内情线索便会彻底中断,再无彻查之机。 他慢慢收回悬在她颈间的手,又顺带抽回被她拽过去搭在腰侧的手臂,阖上双目,压下复杂的心绪,酝酿起睡意。 可失去暖意依靠,沈归荑睡得愈发不安稳,翻来覆去,时不时呢喃着冷。 谢昭辞被这声音吵得睡不着,烦躁地睁开眼,侧首看向正浑身瑟瑟发抖的少女,面色冷寂,片刻之后终还是抬手环住她的腰侧,将人拢进怀里。 16. 第十六章 日子一天天流逝,转眼间便至一月中旬。距离除夕还有十几日,临溪镇的集市热闹起来,沿街支起了许多家年货小铺。 自那日听谢昭辞提起过除夕的种种习俗狗,沈归荑便一直心心念念着,好容易待他伤势恢复了些,至少出门走走不会影响伤口了,就拉着他一同去了几公里之外的临溪镇集市上。 虽说昨夜才下过一场雪,可寒冷却半点没有浇灭百姓们对于即将到来的佳节的热情,并不算宽敞的长街上挤满了赶集的人群,面上皆洋溢着喜庆的笑容,叫卖声、欢笑声、砍价声不绝于耳。 这是比之前来的每一次都要热闹的光景,沈归荑看得应接不暇,眼花缭乱,就像只刚出了笼的雀儿,看到什么都想凑上去瞧一瞧。 因着快要过节,街上多了好几家卖精巧玩意的摊贩,专吸引孩童。沈归荑站在一群七八岁孩子后面,眼里亮晶晶的,期待雀跃的神情与那些孩童如出一辙,好奇地盯着小贩手里那正一上一下跳动的木制小鸟,看得直出神。 她拽拽身旁谢昭辞的袖子,小声道:“这玩意真有趣,我们也买只回家玩吧。” 谢昭辞目光随意往那边瞥了一眼,敷衍地应了声,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临溪镇是距离当初出事的庐临山最近的一座城镇,京中派来的人若要搜寻皇子,定会在此落脚,他的部下为寻他也会来此。而太子想要暂掩行踪,最方便的地方也是这里。 这也是谢昭辞应允沈归荑同来集市的真正原因,寻机联络部下,探听京中和太子的消息,这样才好继续部署下一步。 “你瞧,这个配你是不是很合适?” 沈归荑的话骤然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他立即敛去眼底的沉绪,垂眸看过去,只见她正举着一个雕纹细腻的银质项圈往他脖子上比划。 一旁的铺主则立在原地,神情尴尬,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显然是没料到有人会将给狗准备的项圈放在人身上比划。 谢昭辞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声音却依旧平稳温润,淡淡道了句,“……这是给狗戴的东西。” 沈归荑闻言眨了眨眼,语气极为认真,“可我觉得你戴上定会很好看的。” 少女眉眼干净,眼神坦荡,全然是不懂世间尊卑忌讳的纯粹心思,不含丝毫恶意戏弄之意。 谢昭辞薄唇微抿,面颊隐隐透着一股冷意。他虽暂且甘心留在这里做沈归荑的仆人,可却如何也不能接受将狗佩戴的物件挂在自己身上,这未免太过屈辱。 沈归荑见他不答话,就当是他默许了,踮起脚来,当真是要将那银项圈往他脖子上套。 微凉的银器堪堪贴近颈间,谢昭辞眸色彻底暗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倏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带着不容挣脱的力度,将项圈从自己颈边挪开。 “不必了。”他幽声开口,同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步。 沈归荑很是不解,“为什么,你觉得不好看吗? 。” 谢昭辞缓不面上仍是那副温润神情,看不出半分不悦。可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却翻涌着些许令人看不懂的墨色。 他凝视着沈归荑的脸,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听得很清楚,“我是你的仆人,不是你的狗。” 沈归荑不悦地冷哼一声,好在今日出来她心情不错,便没再多计较。见他实在不愿意,也没再勉强,只是惋惜地嘟囔道:“好吧,本来觉得这个与家中那根绳子很搭的,你戴上定会很好看。” 不过,犹豫片刻,她还是决定将这项圈买了下来,既然谢昭辞不要,那她就回去送给黄狗用。 之后,二人又去街上买了些年货,待到快要离去时,沈归荑被一家成衣铺吸引住了目光。进店后,她选中了一匹湛蓝色的布料,质地细腻,一摸上去便爱不释手。 正想要抬头去问谢昭辞的看法时,他忽然面露急色地往店外看了一眼,道:“方才买的那只木头小鸟不见了,好像是落在外面了,我回去找找。” 沈归荑很是心仪那只小鸟,见状立即应道:“那你快去吧。” 谢昭辞走后,沈归荑自己与成衣铺的掌柜沟通起来,起初掌柜听了她的要求,有些为难,但很快就应承下来,约定五日后会将衣裳裁好送上门。 待沈归荑走出店铺时,已至晌午,集市上人群渐渐散去。 她环顾一圈,在这条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长街上,哪里还能看到谢昭辞的人影? 17. 第十七章 沈归荑沿街走了好久,甚至折回到那家卖木头小鸟的铺子,问过了铺主,都没能找到谢昭辞在什么地方。 站在街边歇脚时,她低头一看,发现那只木头小鸟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手中的包袱里,并没有丢失。 可既然没有丢,谢昭辞又去了哪里呢? 沈归荑抿了抿唇,心里没来由地浮起些担心。她顾不上被寒风吹得生疼的脸颊,继续沿着来路往回找去。走了一阵后,她实在冷得受不住,便靠在街侧的墙上喘口气。 目光无意间落在街道旁边张贴的告示栏上,她识字不多,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眼,什么“刺客”“皇子……悬赏”,她没怎么在意,继续往下看去,在告示栏的最底下有用不同笔迹,零零散散写的许多字。 旁边一位热心的婶子见她盯着告示栏发呆,便主动解释了几句。 临溪镇并不大,镇上百姓之间几乎都认识。平日除了走街串巷,还有一种联络方式便是可以在告示栏上留言,对方看到了便可前来赴约。 沈归荑听完,想到不见人影的谢昭辞,忽然就动了心思。她摸过告示栏一旁搁置的供百姓们使用的炭条,在最下面的空白处画了朵小花,又在旁边画了一只四条腿的圆东西。画完后,她歪头想了想,在旁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阿犬看到后速归——主人留。” 放下炭条,她退后两步,欣赏了一阵,很是满意 小花是她,那只小狗则是阿犬。 她想,若是阿犬看到了,定能明白她是在找她,会自己找回家去的。 * 同一时刻,长街尽头一条阒无一人的窄巷内。 谢昭辞倚在冰凉的墙壁上,面前跪着一个姿态恭谨的男子,此人乃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名唤周恪。此次去剿匪,周恪被留在京中,得知出事后便第一时间赶到了这里。 方才谢昭辞正是在集市上看到了他的身影,这才寻了个借口从沈归荑身边离开。 “殿下恕罪,是属下来迟了。”周恪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愧意。 谢昭辞淡淡抬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冷声问道:“太子那边情况如何?” 周恪回话道:“太子殿下似乎身受重伤。”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道:“前些日子,我们在此处蹲守的人发现了太子的手下在药铺买药,买的都是金疮药和退热散之类,用量不小。可见太子身边不只他一人受伤,且伤势不轻。只是他们防备心很重,我们的人跟丢了,所以至今还未能确定太子的确切藏身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谢昭辞眸色微沉,指尖无意识地轻叩几下身后的石墙,没有说话。 …… 时间倒回到一个月前。 太子谢承轩与谢昭辞奉皇帝之命,前往庐临山剿匪。 启程途中并无异样,太子与他同路而行,一路上兄弟情深,谈笑风生,甚至还在众人面前亲自为他斟酒,做足了兄友弟恭的姿态。 谢昭辞表面应付下来,内心的戒备却丝毫未减。 待入了庐临山后,他立即察觉到了更大的不对劲。 山匪对他们一行人的行踪几乎是了如指掌,每一次进剿,谢昭辞所率的那一路总是遭遇最强悍的抵抗,仿佛山匪提前知道了他的行军路线。而太子所率的那一路,却屡屡扑空,或是只遇到零星几名散匪。 这显然极不符合常理,谢昭辞起了疑心,暗中安插亲信在太子身边监视,果然发现太子与山匪有染。 原是太子暗中派人向山匪通风报信,将谢昭辞的行踪尽数透露,意在借山匪之手除掉他。作为交换,太子许诺事成之后对山匪既往不咎,甚至还应允给予他们一些好处。 得知此消息后,谢昭辞暂且隐而不发,以防被太子发觉后会鱼死网破,便只暗中派了一名心腹侍卫去截取太子与山匪往来的密信,想要将计就计。 可不曾想那侍卫早已被太子收买,在一次深入山峦剿匪途中,山匪在一处险要之地设伏,谢昭辞的亲兵因此折损大半,而他自己也身负重伤,险些丧命。 与此同时,太子那边也出了情况。那伙山匪并非真心与太子合作,因担心太子会卸磨杀驴,所以也暗中派人伏击了太子。 一场剿匪,瞬间变成了三方互相厮杀的乱局。 那夜,庐临山大乱,谢昭辞身负重伤,借着夜色和混乱逃离,他不知自己在山林中走了多久,血流了一路。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他看到的是一座偏僻的小院。 院门虚掩,里面透出微弱的灯火。 随即他的眼前彻底黑了下来。 …… “京中那边呢?”谢昭辞收回思绪,缓缓出声问道。 “回殿下,京中传来的消息是……” 周恪压低了声音,说道:”陛下得知您和太子殿下失踪的消息后,病重卧榻不起,已经有好几日没有上朝了。” 谢昭辞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轻讽了一句,“父皇他倒还真是舐犊情深啊。” 他唇角弯起一抹弧度,眼底却翻涌着一股彻骨寒意。 片刻后他沉声发问:“京中可有什么流言蜚语?” 周恪犹豫了一瞬,小心觑着谢昭辞的脸色,谨慎措辞回道:“坊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殿下与山匪暗中串通,蓄意加害太子。” 谢昭辞冷嗤一声,语气满是讥诮,“我这位好皇兄算盘打得精妙至极,此事若成,我丢了性命,正中他下怀。若是败露,他又能倒打一耙,反手将所有罪责全都扣在我身上。” 话音未落,他抬手捂住胸口闷咳几声。奔波整整一上午,胸前旧伤隐隐作痛,脸色霎时透出几分惨白。 “殿下!”周恪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急声劝道:“林太医与属下一同前来,此刻就在临溪镇的福来客栈落脚。您不妨先同属下回去客栈,让林太医为您仔细调理伤势。” 谢昭辞垂下眼,一时没有应声。 留在这里,无疑是最好的安排。临溪镇不大,找到太子下落不过是迟早之事。留下来,能够就近监视太子的一举一动,对方但凡有所异动,他与麾下人手亦可即刻接应处置。 倘若继续栖身在沈归荑那里,往来联络部下不仅会多有不便,而且消息无法第一时间传递。虽说沈归荑心性纯粹、不谙世事,却也不能掉以轻心,绝不能让她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他薄唇微启,似乎就要应承下来。 恰在这时,忽有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撩起他额前的细碎乌发。鬓边几缕发丝轻扫过他唇边,裹挟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幽幽香气。 他神情微微一怔。 香气清浅,丝丝缕缕缠在鼻间,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朝夕相伴,同床共枕数日,不知不觉间,连他身上竟也沾染上了沈归荑所独有的气息。 发丝擦过唇瓣的轻柔触感,倏然就让他忆起那日清晨的光景,彼时他半梦半醒,沈归荑散开的长发垂落,不经意间蹭过他的唇角,就如同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谢昭辞缓慢抬起眼眸,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轻轻蹭了蹭那被发丝拂过的唇瓣,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18. 第十八章 “殿下,您怎么了?”周恪见谢昭辞始终沉默,不由出声询问道。 谢昭辞闭了闭眸,再睁眼时,眼底情绪已恢复如常,“你在京中,可曾听过沈家的传闻?” “殿下所说的可是户部沈尚书?”周恪不解谢昭辞为何会突然有此一问,心下疑惑,却依旧恭声作答,“沈大人向来行事缜密,即使是面见太子,也从不会落下任何把柄。当初您吩咐属下派眼线去探查,也没能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出来。” “那他的家眷呢?”谢昭辞看周恪一眼,淡淡道。 周恪想了想,回道:“属下只在宫宴上见过沈尚书夫人与沈二小姐,至于沈大小姐似是常年缠绵病榻,平时极少露面。” 闻言,谢昭辞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嗤笑,低声重复道:“缠绵病榻么……” 周恪见谢昭辞神情冷沉,隐约猜测到这其中或许有所内情,便试探地询问道:“殿下是有什么打算吗?需不需要属下继续派人入尚书府打探消息?” “暂时不必,”谢昭辞声音低沉,“你先退下,静候后续吩咐即可。” 周恪眉头微皱,看着谢昭辞略显苍白的脸色,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关切道:“殿下伤势尚未痊愈,住在寻常百姓家中终究不妥。属下瞧着那女子并非医者,没法悉心照料您,还是同属下住到客栈让林太医为您疗伤吧。” 方才周恪亲眼所见谢昭辞与一年轻女子同行,稍作思量就能想到必是此女救了身负重伤的他。 这回,谢昭辞没有犹豫地回绝了,“无妨,我心里有数。” 见状,周恪不好再劝什么,垂首应声道:“属下明白了,东街尽头的糕点铺子里有咱们的人手,殿下有事随时可去传唤,这几日属下也会尽力打探到太子落脚之处。” 不多时,二人并肩走出谈话的窄巷,谢昭辞步履在前,周恪刻意落后几步,不远不近地跟着。远远看去,二人神色淡然,只像是偶然擦肩而过的路人,并无多余交集。 行至街侧一处告示栏前,谢昭辞顿住脚步,目光落向正中那张缉拿刺客的榜文。 周恪亦随之停下,顺势装作被告示吸引,驻足观望,压低声音解释道:“朝廷不敢泄露皇子失踪的实情,只对外谎称有刺客作乱。不过如今坊间流言四起,百姓心中各有揣测,想来此事也瞒不了多久。” 他看着谢昭辞若有所思往下看的视线,又道:“由此看来,太子想要在此隐匿行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殿下大可安心。” 话音刚落,他便发觉到谢昭辞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没有再看那张通缉刺客的榜文,而是盯着告示栏最底端的那几行字迹看去。 周恪心生好奇,正探头想去细看,谢昭辞却往前踏出一步,身形恰好将那片字迹遮挡得严严实实。 周恪心头微疑,恍惚之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从谢昭辞看向那几行字的黑眸中捕捉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 与周恪分别后,谢昭辞独自踏上归往小院的路。 夕阳西坠,落日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越拉越长。僻静的小径杳无人迹,只剩他一人缓步前行 。 他脚步不紧不慢,大半张面容隐在昏黄阴影里,心绪沉沉。 其实今日他本可趁机悄然离去,暂住在临溪镇的客栈内。可权衡再三,终究是改变了主意。 沈崇远心思缜密,在民间声望颇高,唯有留在沈归荑身边,才有机会寻到突破口,深挖其根底。 而且,他亦清楚自己能想到的筹谋,太子定然也早有料到。若留在镇上客栈,迟早会暴露行踪,落入太子视线。 四下一片寂静,唯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路上格外清晰。直到行至巷口,周遭才逐渐热闹起来。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孩童嬉笑玩闹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将他独行的脚步声彻底掩去。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告示栏上沈归荑留下的字迹,此刻她想必已经回到了家里。只是不知她现在会是什么心情,是否会以为他就此不告而别了呢。 这么想着,他抬眼望向不远处那座熟悉的小院,视线尽头,小院门口立着一道纤瘦身影。 谢昭辞迅速敛去眸中翻涌的暗流,重新换回平日那副低顺温和的模样,抬步朝前走去。 正要开口唤人,却见沈归荑眉眼舒展,唇角噙着淡淡笑意,与一名陌生男子交谈。那男子面生得很,可二人却像已经认识了许久般,相谈甚欢。 即使是谢昭辞与她相处数日,也难得见到她这般开怀的模样。 他倏然顿住脚步,薄唇不由得抿成一道直线,周身气息渐沉。 目光落在那两道看上去极为融洽的身影上,久久未动。 19. 第十九章 沈归荑立在院门口,夕阳西垂,余晖难免有些刺眼,可她却丝毫不觉,依旧顶着那片昏黄专注地看向对面的年轻男子,连身后渐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她雀跃开口道:“当真有趣,你再演示一遍,我还想要看。” “自然可以,其实这并没有什么难的,只需要像这样,它就可以……” 谢昭辞停在沈归荑身后几步的位置,抬手抵住薄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对面的年轻男子闻声顿住话语,余光扫到来人后,当即收了声,疑惑地侧首看过去。 沈归荑亦随之转过身,清润眼眸在对上谢昭辞的那一刻,悄然浮起一丝浅淡欣喜,只是面上却看不出什么,“阿犬,你回来了。” 谢昭辞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围着面前的二人来回打着转,片刻后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道:“我来得不巧,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沈归荑点了点头,语气坦然道:“确实是扰到了,他正给我展示自己亲手雕琢的小木件呢,比咱们今日去集市上买到的还要精巧!” “是么?”谢昭辞低声道,视线一转落到她身后的年轻男子身上。 他微眯着眼,逆着光打量着此人的面容。泯然于众人的长相,大抵是让人看过一眼便会遗忘的那种。 见谢昭辞看向自己,刘怀远正想要回以一笑,谁知刚扬起个笑容,谢昭辞就倏地移开了视线,他只好尴尬地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公子该如何称呼呢?” 还没等谢昭辞开口,沈归荑极其自然地替他回答道:“他是我的仆人。” “仆人?”刘怀远愣了一瞬,神情间满是错愕,下意识观察起谢昭辞的脸来。 只见他身姿挺拔,气度清贵,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矜贵内敛的气场。若说他是住在此地的寻常百姓,怕是都不会有人相信,更别说是地位本就低微的仆人了。 可在听了沈归荑的话后,他竟也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刘怀远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虑。 先前母亲只告知了他这座院子里住了位独居的姑娘,具体情况并未多提,更没有说起过家中还有一个男子。再者,能雇得起仆役的人家,想来也绝非寻常门户,或许在此也不会长住太久。 刘怀远垂下眼帘,虽已尽力掩饰,但心中所想还是尽数展现在了脸上。 谢昭辞看到这一幕,嘴角微挑,带着股若有似无的嘲意。 沈归荑倒没发觉出什么问题,目光重新落到刘怀远手中抓着的小木件上,好奇说道:“你再让我看看,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动起来的。” 随即她又回头看向谢昭辞,“你也看看,很有意思……阿犬,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就注意到谢昭辞忽然抬手抚了抚胸口,剑眉微皱,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无妨,想来是白日奔波太久,伤口有些疼罢了。”谢昭辞低声道,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虚弱。 话虽如此说,沈归荑却清楚看出他微微摇晃的身形。 见状,她哪还有心思去看那些有趣的小物件,忙快步走到他身边,扶住他手臂,“那我们还是快些回家吧。” 谢昭辞点点头。 走回院子,黄狗立刻摇着尾巴欢快地扑过来,兴奋地蹭着沈归荑的裙摆,哼唧个不停。 沈归荑一边俯身轻抚着黄狗的脑袋,一边嘱咐谢昭辞道:“你快进屋歇息吧,我收拾完就过去,看看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谢昭辞温声道:“已然无事了,我想是因白日迷失路途,辗转寻路耗费了太多气力,这才会牵动到伤口。” 沈归荑狐疑地看他,“这么快就没事了吗?” 谢昭辞和她坦然对视,道:“真的无碍了。” “那好吧,”沈归荑抿抿唇,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还没等她细思,就忽然想到谢昭辞刚才说的话,问道:“你……真的迷路了?” 谢昭辞轻轻颔首,眉眼间流露出一股自责的意味,“集市人多,我一时不察,反应过来时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再想寻回来的路,已不容易,因此只能颇费了一段时间。” 他神情愧疚,“是我不好,下次定会留心些的。” 见他已经诚恳认错了,沈归荑便也没有再继续责怪他,只轻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你是迷路了,往后出门,你必须要紧紧跟着我,可不许再离开我的视线。” 沈归荑别过脸去,抿抿唇,又突兀地补充了一句,“你若是走丢了,我还要费时费力去找你,太耽误事了。况且我早饿了,一直等着你回来做饭呢。” 谢昭辞含笑应下,转身走向了厨房。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被他从厨房里端出来,清汤上面浮着一枚荷包蛋,还点缀了几颗翠绿的青菜。 闻着倒是香喷喷,可看起来却是有些寡淡。 沈归荑拿起筷子,依旧是吃得津津有味。 谢昭辞在她对面坐下,静静凝视着正低头安静吃面的少女,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刚才那人是谁?” 沈归荑咬着面条,头也未抬,淡淡应道:“邻居。” 谢昭辞顿了顿,道:“是哪一户人家?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是之前送我绣鞋的那个人的儿子。”沈归荑咽下口中的面,抬眸看向他,澄澈的眼眸亮得纯粹,“他说自己会做各种手工,给我展示了许多精巧的木雕,还约我明日下午去他家中看他亲手做木器呢。” 谢昭辞放在膝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去他家中?” 沈归荑“嗯”了一声,眼底满是新奇与期待,“他见我喜欢这些,主动邀我前去的,我答应他了。” 谢昭辞看着她毫无防备的干净眉眼,心头暗流翻涌。 他垂下浓密的眼睫,不知思忖着些什么,片刻后才缓缓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沈归荑眨了眨眼,望向谢昭辞的目光里满是困惑,仿佛是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你是说他想偷咱们家的东 西吗?” “可咱们家里什么都没有,能有什么值得偷的呢?”她忍不住笑了笑。 随即又捏住下巴沉思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道:“家里只有我、黄狗还有你,难不成……” 她似是猛地恍然大悟一般,清澈的眸子直直映着谢昭辞的身影,“他是想把你偷回去,当他家的仆人吗?” 谢昭辞:“……” 他一时无言,薄唇抿了又抿,欲言又止,终还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 夜色渐深,屋内烛火摇曳,暖意正浓。 沈归荑从包裹中掏出白日在集市买回的项圈,小心翼翼地将它套在黄狗脖颈上,又捏着那根镶嵌蓝宝石的绳子,凑在灯盏下反复端详。 她叹口气,语带惋惜地说道:“这上面的蓝色花纹与这绳子多配啊,你怎得就是不喜欢呢。” 她回过头,看向正弯腰整理着被褥的谢昭辞劝道:“不如你试着戴上看看吧,说不定你会很喜欢的。” 谢昭辞手上动作未停,闻言只露出了个淡淡的微笑,婉拒道:“不必。” 沈归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破天荒地没有强迫谢昭辞必须要戴上,而是低下头逗弄着脚边的黄狗玩,不过眉眼间却暗藏着几分蠢蠢欲动的光亮。 很快,谢昭辞便铺好了床榻,沈归荑立即放下怀里抱着的黄狗,毫不犹豫地走到榻边躺下,还转头催促他也快些睡觉。 谢昭辞知她怕冷,以为她是想抱着自己取暖,没怎么多想地躺入被褥,习惯性地张开了手臂。 沈归荑立即轻车熟路地钻进他温热的怀抱里,安然贴靠着他的胸膛。 谢昭辞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同时还不忘顺手替她掖好翘起的被角,免得她睡不好又要嘟囔着冷吵到他睡觉。 沈归荑脸埋在谢昭辞的怀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今日累了,不许再多说话,我们快些睡吧。” 今日确实劳累了一整日,身心俱疲,谢昭辞阖上双目,逐渐入眠。 可没过多久,原本紧闭着双眼好似沉沉睡熟的熟睡的少女,忽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眸中清明一片,毫无睡意。 …… 半梦半醒间,谢昭辞隐约听到了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只当是沈归荑睡不安稳,并没有把这动静放在心上。待当他准备翻身时,双手却陡然被制,动弹不得。 他立即睁开了眼,再看向身侧,哪里还有沈归荑的身影。 他薄唇微抿,试着活动了下手腕,果然听到了清脆的碰撞之声,心中了然定是沈归荑又心血来潮用绳子捆住了他的双手。 意识到这里,他眸光骤然一沉,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床榻对面的铜镜,清晖穿窗落镜,将床榻上的光景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双手手腕的确是被绳子牢牢捆绑在了两侧床柱上,可除此之外,他脖颈处赫然套着那个才买来的新项圈。 随后,屋门“吱啦”一声被人从外推开,沈归荑手持灯盏走了进来。 20. 第二十章 “你醒了?”沈归荑放下灯盏,坐到榻边,借着摇曳的烛火,静静欣赏榻上之人。 她的一双眼比烛光还要明亮,“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晃眼的烛光刺得谢昭辞双目酸胀,他声音微沉,道:“别闹,放开我。” 沈归荑没理他,径直褪下鞋袜上了榻,趴到他身边端详着他的脸,看了好久,才有些痴痴地说道:“阿犬,你生得可真好看。” 似乎是只看还觉不够过瘾,她又缓缓抬起手想要去抚摸他的脸。 谢昭辞猛地侧过脸,双手不自觉发力,想要尝试挣脱腕间的绳索。可绳结系得极紧,怎么也挣脱不开。 沈归荑手上摸了个空,顿时有些不悦,直接用力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正,“不许乱动。” 她轻哼一声,道:“黄狗就不会像你这样,我让它趴下它就会乖乖地听我的话。” 她又拿他同狗做比较。 谢昭辞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神色极为难看。 沈归荑却丝毫未觉,泛凉的指尖已经从他下巴的位置缓缓移到嘴唇,她轻轻摩挲着他抿直的薄唇,又回味起之前唇齿相缠的滋味,不由得低声喃喃道:“你这里真的好软啊,我还想亲一下,可以吗?” 虽是礼貌的询问,可她并没有给谢昭辞拒绝的余地,话音刚落便俯身而下,直接吻了上去。 她依旧不会吻,只是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磕得他嘴唇生疼。一旦感受到他又想躲避了,就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不许他动。 她用舌尖抵开他的唇缝探进去,含吮着他的唇舌,就像是在品尝一块美味的蜜糖,越尝越甜,根本舍不得松口。 谢昭辞被绳索牢牢桎梏在床榻,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承受这种亲密。温热柔软的触感覆在唇上,脸颊亦被她的手紧紧捧着,心底积压的烦闷与躁动交织翻涌,喉头接连滚动了好几下,无意识地挣动着手腕。 绳索一次次磕碰在冰凉的床柱上,发出接连不断的清脆声响,混杂着他越发沉重的喘息声,在万籁俱寂的冬夜里反复回荡,似是永不停歇。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一切都寂静下来。沈归荑吻得累了,瘫倒在床榻上小口喘着气。可手指却依旧意犹未尽地划过谢昭辞的眉眼,在他脸颊上磨蹭着。他的唇被亲得红红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水痕。 指尖无意间沾了层莹润水光,落在他墨色衣料上,痕迹极为刺目。她轻轻擦过他正剧烈起伏的胸口,而后又逐渐往下滑落…… 直到经过某处时,她收回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你这里……怎么和刚才不一样了呢?” 谢昭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僵住了,好半晌的沉默后,才艰难地从唇齿中挤出几个字来,“你看错了。” 沈归荑摇摇头,语气认真,“我没有看错,刚才不是这样的,可现在却鼓起……” 边说边好奇地伸手去抓,她不知深浅下手没有轻重,谢昭辞没忍住闷哼一声,额角青筋重重跳了起来。 沈归荑没料到他反应会这么大,吓得连忙收回手,一脸懵懂无辜地看向他的脸,“你怎么了?” 她丝毫不懂男女之事,也没有受过世间条条框框的规训,沉迷与他亲吻只不过是遵循本能,觉得这样舒服便这么做罢了。 谢昭辞闭了闭眸,刻意让自己不去看那处难以言说之地,强压下自那处蔓延至四肢百骸的麻痛,以及纷乱难平的心绪,声音低哑地开口道:“没什么,只是伤口扯到了。” 沈归荑不解道:“这种地方也受伤了吗?” 谢昭辞低低地“嗯”了一声,低垂着的黑眸看不出什么情绪,“是旧伤了。” 沈归荑仍是有些将信将疑,她读过医书,可从没记得上面有提到过这种地方还会受伤,并且受伤到这种程度的。 烛影晃得谢昭辞的脸忽明忽暗,他抬眸看向沈归荑,语气虚弱绵软,刻意透出几分无力,“劳烦你替我熬一碗止痛汤药,我身上的伤实在是疼得受不住。” 傍晚时他就提到过伤口被扯伤,沈归荑心头一紧,瞬间就抛开了内心的那些疑惑,也并没有觉察到他神情间的不对劲,连忙起身下榻,准备去厨房给他煎药。 可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再度传来谢昭辞低哑的声音,“替我解开绳索吧,我想先歇息一会。” 沈归荑没有多想,顾及着他的伤,立即回身帮他解开绳子,随即脚步匆匆地往厨房去了。 直至沈归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也彻底散去,谢昭辞才重重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抬眼凝视头顶的帐幔,双目微眯,一只手缓缓垂落向下探去。 那是隔着一层布料,也难以遮掩住的滚烫。 他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在她回来之前,要解决好。 …… 约莫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沈归荑端着药回来了,进门时目光先下意识地扫了扫那处,见竟然又发生了变化,脸上的吃惊很是明显。 谢昭辞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用棉被盖住身子,淡淡道:“麻烦你了,给我吧。” 沈归荑“哦”了一声,将药碗递给他,见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便收回视线,回身去桌边给自己倒水喝。 谢昭辞低头小口啜饮着,药汁苦涩可他眉头却一下都没有皱过。余光扫过少女背影,方才的缠绵旖旎之景,倏然又重现在眼前。 恍惚缭乱之际,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她俯身吻过来的画面。 谢昭辞凝望着那道背影的眼眸愈发晦暗。 他当真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 翌日午后,天光和煦。 昨夜二人折腾到快要天明,醒来后已近正午。 那个项圈终究还是从谢昭辞脖颈间摘了下来,沈归荑心底觉得不舍,可昨夜到底是她不慎扯到了他的旧伤,有些愧疚,便顺从了他的意思。 不过她依旧好奇那处旧伤,白日里总时不时地往那里扫上几眼, 可都没有发现那里再像昨晚一样有别的变化了。 用午饭时,她没忍住,好奇地问谢昭辞道:“你的旧伤有没有再复发?” 谢昭辞平静地摇了摇头。 沈归荑又道:“那我能不能……” “不能,”谢昭辞像是猜到了她想说什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伤口不好看,怕吓到你,还是算了。” 沈归荑神情一肃,正色道:“我本就是医者,怎会因为伤口不好看而被吓到。何况你如今是我的仆人,我更应该悉心为你医治了。” 谢昭辞仍是淡淡的,“不必费心了。” 见他油盐不进,沈归荑心中更为恼火,觉得他是看不起自己的医术。随后在去往隔壁许大娘的路上,她都绷着脸没有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许大娘临时有事外出了,家中只有独子刘怀远一人在。 稍有些简陋的屋子摆满了许多精巧的木质物件,自从昨日在集上见到后,沈归荑就对这些很感兴趣,便暂时忘却了和谢昭辞闹出的那些不快,专注地一一看过去,不住询问刘怀远一些细节上的问题。 而无论她问什么,刘怀远都耐心作答,语气温和有礼,甚至末了还主动含笑询问,问她是否愿意跟着他学些简单的木作手艺。 沈归荑道:“你说真的?” 刘怀远笑着点头,“这是自然,只要你不嫌弃我手艺不精就好。” 沈归荑盯着手中捧着的栩栩如生的小木马,一时没有说话。 刘怀远又道:“不知姑娘明日有没有时间,明日一早可以来我这里,我教姑娘一些简单的制作方法。” 谢昭辞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屋内陈列的各种物件,顺便还用手摆弄几下,听到他们二人的交谈后,不知为何心神恍惚起来,手中拿着的东西没抓稳,“砰”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见此情形,刘怀远满脸都是心疼,快步上前拾起那物,边角已然磕出一道破损。 沈归荑微微蹙起了眉,瞪了谢昭辞一眼道:“笨手笨脚,怎得这么不小心?” 她抿抿唇,又想起出门前谢昭辞对自己的忤逆来,抬手指向院门方向,冷冷道:“出去,没有我的准许,不许进来。” 谢昭辞和她对视一眼,小幅度地扯了扯唇,到底没说什么,从容地转身迈步而去,与刘怀远擦肩而过时还若有似无地往他脸上扫了一眼。 刘怀远看着谢昭辞离去的背影,局促地笑了几声,转头对沈归荑温声劝道:“姑娘莫要动气,这东西摔坏了修好便是,可别因为我让你们之间生了隔阂。” 他看着面前少女面无表情的那张脸,趁着谢昭辞不在,问出了心底最想问的那个问题,“冒昧一问,不知姑娘身边这位仆从,是从何处寻来的?” 似是担心这么问过于直白,会惹得沈归荑不快,他又补充了一句,“往常只见姑娘身边多有丫鬟伺候,倒是少见有男子作为仆人的。” 21. 第二十一章 闻言,沈归荑转过脸看向刘怀远,眼眸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干净澄澈得仿佛能照见人心。 被这样一双眼注视着,刘怀远心中一紧,竟有种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破的感觉,不由得低下头,避开了这道视线。 “为何不能?”沈归荑问道。 刘怀远想到昨日所见她与那少年仆人,并肩走入院子的画面,眼中随即流露出几分不赞同,“男女有别,这样于礼不合。” “什么礼?”沈归荑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刘怀远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他看着沈归荑,见她的神情异常认真,明亮的眼一眨不眨望向他,好似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虚心地向他求教一样。 他只好在心底措辞一番,耐心同她解释道:“男女授受不亲,姑娘在出嫁前,除日后夫君不宜与旁的男子过分亲近。” 他原本还想说更不能同旁的男子共住一处,想了想觉得这样有些直白,便又咽了回去。 听道这话,沈归荑疑惑地皱起眉,思索一阵后,才问道:“那男子呢?” “什么?”刘怀远一愣。 沈归荑觉得他耳朵不大好,就又抬高声音重复问了一遍,“我说那男子的礼又是什么?” 刘怀远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会这么问,摇头笑了笑,道:“男女之间的礼法是不同的,男子并不需要讲究这些。” 沈归荑的细眉蹙得更紧了,她没说话,只是错开视线不再看刘怀远,低头盯着手中的木质小马,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之后,无论刘怀远说什么,她都是面无表情地一言不发,偶尔会敷衍地应上一声,全然不顾及什么为人处事的礼节。 因此二人的这次相处也没能持续多久,很快沈归荑就走出院门,一眼就看到了侧前方大树底下立着的少年。 她紧绷的眉眼微不可察地松懈几分,只是声音依旧冷冷的,问他道:“你怎么在这?” 谢昭辞原本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站直身体,唇角微扬,“不是你让我在这里等着?” 沈归荑抿抿唇,侧身绕过他,径直往自家院落走去。 谢昭辞默然紧随其后,此刻正值傍晚,暮色浸染街巷,家家户户飘出温热的饭菜香气。 听到身后相随的脚步声,沈归荑轻声道:“我不喜欢那个人。” 谢昭辞挑了挑眉,“为何?”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也带有几分话里有话的意味,“你与他不是相谈甚欢?” 沈归荑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缘由,只是觉得他这个人和你不一样。” 她顿了顿,又道:“他很奇怪,说的话奇怪,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 具体哪里奇怪她说不上来,总之就是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她两侧脸颊微微鼓起,神情不虞,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先前说的那句话果真有理,无事献殷勤,确实是非奸即盗。” 话音刚落,二人已行至小院门前,沈归荑推门踏入院内,旋即回身望向谢昭辞。落日余晖覆在她身上,铺落了一层绵长柔和的光影。 她心性单纯不谙世事,却并非分不清人心好坏。刘怀远说的那番言论她虽然似懂非懂,但却清楚听出来对方话语中的批判意味,是觉得她举止失仪,不合规矩,觉得她不应该收个男子作为自己仆人。 可他一边苛责她不该与旁的男人往来,一边又主动邀她登门做客,这样自相矛盾的做法,更是让沈归荑极为不满。 心中主意已定,她认真开口,一字一句说道:“往后我不再与他来往了。” 她抬起脸,一双清亮的眼直直望向谢昭辞,白时和他闹的那场不快仿佛已经被她忘记了,“阿犬,幸好有你在,不然我就要被他骗了。” 不知为何,谢昭辞被这道光晃得竟有些睁不开眼。 他薄唇抿了抿,几次张口,都没能说出什么话。 原本一心想要打探完内情后尽快离开,可一旦就此离去,她孤身在此,又该如何? 今日有刘怀远知她独身在此,会不怀好意地接近。他日,难免不会有旁人。 她的死活他是不甚在意,只是…… 到底她救过他一命。 斑驳的光影在沈归荑明丽的脸上跳动,谢昭辞垂眸凝着她安静柔和的面庞,眼底翻涌着无人看透的沉郁。 * 一连数日转瞬即过,这日清晨,谢昭辞早早起身,先去厨房烧上一锅热水,又去弄了些昨日的剩饭喂狗。待水烧开后,便开始着手做饭。 这段时日下来,他已经学会做一些简单的家常饭菜,手艺虽仍不算娴熟,味道也平平。可好在沈归荑并不挑剔,每顿都吃得津津有味。 做好饭后,谢昭辞正准备去唤仍在熟睡的沈归荑起床,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上前推开门,见外面站着的是一位陌生妇人。 妇人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他,脸上堆满笑容,“您是沈娘子的夫君吧,这是你娘子在我们铺子订制的衣裳,今 日已经赶工做好了,我特地送了过来。” 谢昭辞皱了皱眉,薄唇微启,正要开口辩驳二人并非夫妻关系,那妇人才说完话就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了。 微凉的晨风拂过衣袂,谢昭辞立在原地注视着手中的包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抬手合上门扉,转身迈步走回了屋子。 刚进屋,就见沈归荑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桌前,见他进来轻声问道:“是什么人来了?” 谢昭辞将包裹搁置到木桌上,复述了一遍那妇人的来意,却唯独掠过了那句亲昵的“夫君娘子”。 沈归荑听后,清冷的眉眼瞬间染上明丽的笑意,她平日神情起伏并不多,能看出此物的到来是让她极为欢喜了。 她解开包裹,从中取出一件做工精细、布料顺滑的湛蓝色衣袍,她将衣袍展开,踮着脚在谢昭辞身前比划着尺寸,“这是我给你买的,快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谢昭辞垂眸望着身前满脸期待的少女,漆黑的眼眸微动,“送我的?” “嗯。”沈归荑点头。 谢昭辞迟疑了一瞬,从她手中接过衣衫,低沉的嗓音轻缓落下,带着一股不易觉察的柔和,“多谢。” 沈归荑将屋子留给他换衣服,自己则抱着包裹快步往厨房去了。 屋内只剩谢昭辞一人,他褪去外衫,换上那件湛蓝色衣袍,立在铜镜前,静静凝望着镜中身影。 衣裳尺寸正好,看来他们同床共枕数日,她已经摸清了他的身形。 他没什么情绪地扯了扯嘴角,诸多复杂心绪涌上心头,指尖停在衣带之上,沉默许久,终是没有换下这身衣裳,推门走了出去。 行至厨房门口,尚未跨入门槛,就听到了沈归荑发出的赞叹,“你穿这件,真的很好看。” 家中并无旁人,他下意识以为她是在同自己说话,便应声道:“多谢。” 可他抬步迈过门槛,却见沈归荑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周身落着温柔晨光,明显是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既如此,那句夸赞自然也不是对他所说。 谢昭辞往前走了几步,透过沈归荑纤细的肩头,终于看清了地上的光景。 黄狗乖巧地蹲坐着,身上套着一件缩小版湛蓝色衣袍,衣料色泽和他穿着的这件一模一样,唯有尺寸大小是截然不同的。 黄狗耳朵灵敏,听到他的脚步声,黑溜溜的眼珠看了过来。 一人一狗穿着同一件衣袍,大眼对小眼,面面相觑。 22. 第二十二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之间距离除夕仅剩十日,街巷内年味愈发浓重,各家各户都忙着张贴春联福字,静候新春的到来。 沈归荑自然也不例外,自从在谢昭辞那里听说来除夕的习俗后,便在集市上买了许多喜庆的春联,这日早早起身,来到院子里准备往屋门前张贴。 她站在门前踮起脚尖,手臂伸得笔直,举着春联试了好几次,都够不到最上面的门框。她咬咬唇,不由有些懊恼,却始终不肯服输,绷着小脸又接连试了好几回。 谢昭辞站在她身后静静观望着,湛蓝衣袍在寒风中猎猎飞扬。 即使他再怎么不情愿与狗穿一模一样的衣裳,都不得不依从沈归荑。甚至沈归荑还问起他的年龄,得知他十九岁后,便正儿八经地说他比黄狗要年长,兄弟之间穿同一件衣裳是再合适不过的。 谢昭辞一时语塞,无言以对,沈归荑全当他是得到新衣过于欢喜,激动到失语了。 “阿犬,你过来帮我。”沈归荑夹杂着几分恼意的声音传至耳中,打断了谢昭辞的思绪。 见她仍在费劲和春联做着对抗,他走上前,从她身后接过了春联,抬起的手臂越过她肩头,掌心贴着她手背,带着她一起将春联张贴到门框上。 沈归荑整个人被他笼在臂弯与门框之间,近得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与一声声的震动,她僵了一瞬后回身看过去,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谢昭辞的脖颈,他抓着春联的指尖微顿,喉结上下轻滚了一下。 沈归荑的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到那微微凸起的喉结上,她自小无人教导,懂的事不多,也是在捡到谢昭辞之后,才知道原来男女之间存在了那么多的差异。 就比如这象征着男性特征的喉结,先前在与谢昭辞亲吻时,她就注意到这喉结总是会上下滚动,那时她便起了好奇心,只是还没来得及细细研究,眼下似乎是个好机会。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微抬攥紧了谢昭辞的衣袖,她仰起脸,唇瓣吻上他的喉结。 谢昭辞呼吸猛地一窒,喉结在她红唇的贴近下滚动得愈发厉害了。 只是沈归荑似乎还不满足于这种纯粹的亲吻,忽又用牙齿轻轻啮咬了一下。 谢昭辞脖颈间的青筋骤起,没忍住在喉间溢出一声闷哼,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可衣袖被沈归荑牢牢牵着,他又退得急,一下没有站稳,顺势向地面倒去。 即使这样,沈归荑也仍没有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随同他一起摔倒在地。倒地后,她整个人几乎都压在谢昭辞身上,手臂搂着他的腰身,唇瓣依旧在他的喉结上反复玩弄试探。 谢昭辞自胸膛震颤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明明是寒冷的冬日,他的额角却沁出了一滴汗珠,随着脸颊滚落而下,恰好落在了沈归荑白皙纤细的侧颈上。 沈归荑□□喉结的舌尖微顿,似是被这滴汗珠烫到了一般,松开唇,仰起脸看向谢昭辞。 目光落在他红透的面容上,惊诧地“咦”了一声,“你怎么还出汗了,很热么?” 谢昭辞薄唇抿成一道直线,紧绷的面上隐隐透着隐忍。 沈归荑却看不出他此般克制模样完全是因为自己的捉弄所致,一双眼眸澄澈懵懂,望着他轻声道:“可我好冷,你让我也暖和些吧。” 说着,唇齿不再流连于那处已然湿漉漉的喉结,而是对准他的薄唇直接吻了下去。 寒风偶尔扫过院落,簌簌风声里掺着几道细碎含糊的水声。少年男女紧紧相依倒在地面上,滚烫的体温相互交融缠绕,将周遭的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 傍晚,刘怀远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地回到家中,刚踏进家门,就立马走到炭炉前取暖。 许大娘从厨房端出刚出炉的饭菜,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让你送的东西送过去了吗?” 刘怀远顿了顿,坐到桌前才低声应了句,“没。” 听到这话,许大娘将碗筷重重往桌上一搁,“你忘记娘同你说过的了吗,要与那姑娘打好交道!她一看就知绝非寻常百姓,你若是和她交好,日后将她娶回家,就不必辛苦地每日跑到镇上给旁人做工受累了!” 这番话刘怀远已经听许大娘说了无数遍,早已厌烦,没好气地回道:“既然她出身尊贵,又如何能看上咱们家,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娘,你不知道,她并非孤身居住,家中还有个年纪相仿的男子做她的仆人呢。” 许大娘大惊,“真有此事?” 刘怀远道:“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你还是赶快打消这个念头,别天天往人家院子前跑了。” 许大娘皱眉想了想,很快又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刘怀远,道:“你怎得这么死脑筋,就算是仆人又如何?只要娶进门,一切都好说。而且就算她不愿意,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还不怕她不肯嫁吗?” “这……”刘怀远抿抿唇,握着筷子的指尖微蜷,“她有仆人在身边,我根本难以接近她。” 许大娘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脸上再无之前同沈归荑说话时的亲切慈和模样,“她们总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一起,你去她家院外守着,等到夜深人静时,你就可以偷偷潜进去了。” “这样不好吧?”刘怀远还是有些 犹豫。 许大娘劝道:“你当真甘愿一辈子困在这小镇里,日日替别人卖苦力谋生?眼下咱们家好不容易遇到个能够翻身的好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错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家店了。” 刘怀远垂眸望着自己因终年做活而磨出了许多茧子的粗糙手掌,纠结片刻,终是下定了决心。 * 夜色沉沉,凛冽寒风一阵阵撞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响动。床榻间,谢昭辞骤然睁开双眼,漆黑眼眸褪去睡意,直直望向窗外传来声响的方向。 只微微犹豫,他便拂开沈归荑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准备起身。 沈归荑迷迷糊糊地靠过来,问道:“你要去哪?” “如厕。”谢昭辞声线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那你早些回来。”她闭着眼喃声嘱咐着。 谢昭辞低低“嗯”了一声,搭起外衣披在身上,又随手掖好了被角,迈步向外走去。 屋外夜色浓稠如墨,厚重乌云遮住了夜空上的星月,幽深黑暗将整条窄巷彻底吞噬,四下静谧得只剩呼啸风声。 刘怀远鬼鬼祟祟地蜷缩在大树后的阴影里,自入夜起,他便一直守在此处,小院里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他还亲眼撞见了沈归荑与谢昭辞同宿一室的画面,心头过于震惊,一时不知道之后该做什么。好不容易等考虑好了,决定还是先回去同母亲商量。 可就在这时,一道狭长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缓缓逼近。 刺骨的寒意裹挟而来,刘怀远浑身一僵,骤然回头,失声惊喝道:“什么人!” 浓重夜色掩去了谢昭辞大半神色,只余下冷硬模糊的轮廓,他立在原地,默然不语,周身寒气沉沉,压迫感十足。 待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来人面容后,刘怀远语气瞬间变得慌乱失措起来,“你……你怎么在这里?” 谢昭辞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听起来没什么情绪,“那你又为何在此?” “我……只是偶然经过。”刘怀远低着头,眼珠不停乱转着。他做贼心虚,急于将话题扯到别的地方,想到刚才亲眼所见的画面,便质问谢昭辞道:“我倒是想问你,你与沈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你应该不仅仅只是她的仆人吧?” 话音未落,谢昭辞直接单手精准扣住他的手腕,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人狠狠桎梏在冰冷的墙面上。 清冷月色从云缝间漏下一丝微光,落在这方寸天地,照映出谢昭辞唇角那抹凉薄又戏谑的浅笑,一双桃花眼幽幽注视着刘怀远,一字一句极缓慢地说道:“我与她是什么关系,你看不出来吗?” 23. 第二十三章 天色泛起朦胧晓光,沈归荑在睡梦中悠悠醒转,起身换好衣裙梳完头发,刚推开屋门,就有一股温热诱人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厨房里,谢昭辞已将热腾腾的饭菜摆放妥当,沈归荑在桌前落座,抬起指尖揉了揉尚带着些睡意的眼尾,懒懒开口道:“你昨夜做什么去了?” 谢昭辞亦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如常地将筷子放到她手边,平静道:“如厕。” “可你去了许久,”沈归荑秀眉微蹙,看向他的目光含着嗔怪,“没有你在,我觉得很冷,怎么都睡不着。” 她早已习惯了夜里靠着谢昭辞来取暖安睡,昨晚他出去后迟迟未归,她冻得止不住地哆嗦,过了好久才真正睡着。 谢昭辞低垂着眼帘,态度温顺地认错道:“抱歉,是我不好。” 昨晚在解决了刘怀远后,他原本是要立即回去的,可却遇到了连夜前来寻他的下属周恪,称有急事禀告。 “殿下,属下已经查到太子的藏身之处,现已布好人手,日夜紧盯。”周恪刻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谢昭辞道:“太子情况如何?” 周恪躬身回话,“太子伤势很重,卧床难起,短时间内怕是都无法下床走动。” 顿了顿,周恪抬起头,再度开口劝道:“殿下,既然已经锁定太子行踪,还请殿下随属下一同返回临溪镇,以便统筹后续事宜。” 周恪的话音落定,漫长的静默随即蔓延开来,谢昭辞久久沉默着,没有给出丝毫回应。 他抬眸望向沉沉夜色,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沈归荑近日的模样,最近每每只要一提及除夕佳节,她的眼底都会漾起光亮,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能看得出来,此刻的她满心满眼期待的都是即将来临的佳节。 谢昭辞眸色沉沉,掩在夜色里,看不出情绪。 良久,才低声道:“盯紧了,别打草惊蛇。” 周恪有些不明白,试探地开口询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这里太过简陋,若您执意要留下,不如属下遣人过来照顾您的日常起居可好?” “不必。”谢昭辞淡淡道,寒风撩起他垂落的衣袖翻飞微动,他眸光漫不经心落在不远处那座熟悉的小院上,“你该退下了。” 周恪只好压下心底的担忧,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于浓稠夜幕中。 …… “你在想什么呢?”沈归荑捏着竹筷,轻轻敲了敲谢昭辞面前的白瓷碗,清脆的叮咚声将谢昭辞的神思拉回。 眸底一闪而去的深沉被他尽数掩去,温声回答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中午该准备些什么吃食?” 听闻此话,沈归荑也低头琢磨起午饭的菜式,暂时将方才疑惑谢昭辞深夜外出的事抛诸脑后。 她单手托着脸颊,认认真真思索片刻,道:“前几日许大娘送来的那道菜,味道十分不错。” 前段时日,许大娘总是会隔三差五地来送些自己做的吃食,其中有一道菜格外合沈归荑的口味。 谢昭辞微笑颔首,“好,我会尽快学会。” 沈归荑眨眨眼,轻声问道:“尽快是什么时候呢?” 想到那道菜较为繁琐的工序,谢昭辞本就对做饭还不算太熟悉,正想着往后多说几日时,抬头就撞见沈归荑那双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眸。 她一双眼眸干净纯粹,所思所想明明白白映于眼底,任谁都能直接看透,她很馋那道菜,希望中午就能够吃上。 谢昭辞看着她,缓缓勾了勾唇,道:“中午便可。” * 深夜,临溪镇一家客栈。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是想要急死娘吗?”许大娘坐在桌边,急得眼眶通红。 刘怀远神色复杂,徒劳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只要一想到昨夜那少年眼神里透出的浓浓杀意,他就吓得直打哆嗦,“娘,你就别问了,反正……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先不回去了。” “行了,时辰不早,我回去歇下了。”说着,不顾身后许大娘焦急的怒斥声,他推门而出走回到自己的厢房。 回去后,他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即使是已经连夜逃离了那里,心中仍是不安。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衣去外面透透气,好让自己能平静下来,路过拐角处的厢房时,里面隐约传来了一阵交谈声。 刘怀 远对偷听人墙角的事没有兴趣,脚步丝毫没有停顿,打算径直向前离去,可这时偏偏有几声断断续续的字句随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太子殿下,您………” “下落不明……属下已派人去找,相信很快……” 刘怀远心中骤然一紧,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定是撞破了某位大人物的隐秘要事,不敢再继续停留下去,急忙转身想要往回走,慌乱间肩头不慎撞上了墙边摆放的花盆。 这一声响动当即惊动了屋内的人,房门被猛地一把拽开,不容刘怀远有半点反应,就直接将他狠狠拖入厢房。 “我……我只是路过的!”刘怀远担心对方会因此杀人灭口,急忙为自己辩解道:“我什么都没听到!” 他的脑袋被人重重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板,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黑衣男子手上力度未松,恶狠狠道:“说,你是什么人,是谁派你来的?” 刘怀远强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艰难开口道:“不……我不是,也没有人派我来,我只是这里的一个普通老百姓……咳咳!” 随后立即有人上前将刘怀远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见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黑衣男子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对准他的脖颈而去。 就在这时,帐幔掩映的床榻后传来忽然一道虚弱的低哑声音,“等等。” 黑衣男子立即停了手,毕恭毕敬地回身望向帐幔后的那道身影。 “你说你是临溪当地人?” 刘怀远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 那人又道:“倘若让你去辨识,临溪镇里的百姓你可都能认出来?” 意识到自己可能有得救的机会,刘怀远想都不想,毫不犹豫地回道:“当然能!这里的人我几乎都认识,若是陌生脸孔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咳……咳,薛桓,给他看看。” 那被换作薛桓的黑衣男子收起匕首,从桌上取出一副画卷,递到刘怀远面前。 “看看,见没见过此人?” 刘怀远抬起头看过去,只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画面上的面容,分明就是沈归荑家中的那个仆人! 24. 第二十四章 许是刘怀远脸上的震惊太过明显,薛桓迅速用铁钳般的手臂勒住他的脖子,凶狠地威胁道:“你见过这上面的人是不是?不说就杀了你!” “我……”刘怀远憋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薛桓。”帐慢后的人影又发话了,制止了自己部下的行为。 “你放心,只要你帮我找到此人,我会给你大笔赏银,绝不会亏待于你,以及你的家人。”语气温和从容,似是在循循善诱,“告诉我,你是从何处见到的?” 刘怀远瘫坐在地面上,双手护着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听到这话,恐惧并没有消退几分,反而只觉得帐慢后那道目光犹如实质般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他头皮发麻。 他心里很清楚,眼前之人连同沈归荑身边的仆人,都不是什么善茬,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物。就算此刻坦白一切,到头来也难逃被灭口的下场。还不如暂且拖延,兴许还能找到活命的机会。 想到这,他咽了口唾沫,颤巍巍道:“我……我是见过,可我不记得是在什么地方了,好像……好像是在前几日的集市上,他做了伪装,但面孔陌生还是让我发现出不对劲来。” “集市……”人影喃喃重复了一遍。 刘怀远急声道:“对!是集市,集市里人多眼杂,想必肯定还有许多对这人有印象的,我愿意帮您去打探,保证尽快找到这人所在的地方。” 他跪伏在地面上,只等待着帐慢后的贵人能够松口答应。可半晌过去,回应他的只有漫长的沉默。 就当他以为自己心中的盘算被看出,终究还是难逃一死的时候,那人终于缓缓开口道:“可以。” 一旁的薛桓插嘴道:“可殿……可这样未免太耽误时间,还是让属下去集市暗中打听一番吧。” 人影嗤笑一声,“蠢货,你当真以为我这位好弟弟会傻到老老实实地等着你去寻他?只要咱们手下人一露面,他定然第一时间就会察觉到端倪。” 幽沉的目光落到始终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的刘怀远身上,“你先回去,需要做什么明日会告诉你。切莫动歪心思,不然下场你应当清楚。” 刘怀远连连磕了好几个头,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待他走后,薛桓不解问道:“太子殿下,您是打算留此人作为眼线,派他去探查三皇子的行踪吗?只是三皇子如今刻意隐匿踪迹,即使交由他去搜寻,虽说可以掩人耳目,但想来也要耗费不少时日。” “无事……咳咳。”一只瘦削无力的手缓缓掀开帐慢,露出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来。薛桓立即回意,端来热水服侍他饮下。 “明日你去镇里散播些消息,孤的这位好弟弟一旦听闻风声,必然会按耐不住,派人暗中探查动静。只要他一动,自然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 他俊美的面容上扯出一抹极为违和的狰狞扭曲,低声阴恻道:“找到后,就即刻了结他的性命。” * 临溪镇,为了庆贺佳节,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可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却传来一道尖锐的叫骂声。 “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当初花言巧语哄骗于我,说会好好待我。结果从我这里骗了那么多银钱,现在问你借些钱简直就要比登天还难。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李桂香在门外骂骂咧咧了许久,都不见门内人回应。她喊得嗓子都哑了,抬脚狠狠踹了几下屋门,才愤愤转身离去。 如今她身上已是一文钱也无,前段时日在沈归荑那里要来的钱早就被她在赌场里输光了,甚至还欠了好多银子。本来是想找自己的相好借些,可对方忘恩负义,直接将她赶出了门。 她走进热闹的集市里,落寞的神情与周遭人的欢天喜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长叹一口气,双手掩面倚在墙壁上,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再去找沈归荑要些钱。 这么想着,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几公里以外沈归荑所在的小院走去。 恰在这时,周围百姓的交谈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听说了吗,那位三皇子现在就住在咱们镇子里呢!” “不可能吧,之前不是传他与太子遇刺受伤,早就被送回京城医治了吗?” “那都是假的,他的确受了伤,可压根没回京,一直留在咱们这里呢……” 李桂香颓废的脸色在听到这些话后瞬间变了,她快步追上那几人,问道:“你们从哪里听说的,三皇子身份尊贵,怎会住在这里呢?” 几位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穿着打扮都极为普通,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肯定又是皇家那些说不清的纠葛呗,我早就觉得不对了,既然皇子都找到了,之前朝廷为何还派官兵来四处搜寻呢?依我看,定是出了什么天大的变故,三皇子才不得不留在咱们这里的。” 闻言,李桂香眼底掠过一抹精光,心中念头一转,立马便有了盘算。 她的机会来了。 * 睡梦中,沈归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却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引得身下人闷哼一声。 她 被这动静惊醒,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到了谢昭辞身上,方才大概是不慎碰到了他的伤口,弄疼了他。 思及此,她只是微微挪动了下手臂,却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舒舒服服地趴在谢昭辞结实的胸膛上,甚至还扯过他的手臂圈住自己的后腰,好让自己更暖和些。 隔着一层轻薄的布料,谢昭辞的掌心轻轻贴在她柔嫩细腻的肌肤上,他早已习惯她先前多次的得寸进尺,此刻心神沉静,仿佛掌心触碰到的只是寻常物件,心如止水。 他将目光淡淡从她纤细白皙的脖颈越过,看向透出隐隐天光的窗户,缓声道:“天亮了,我该去准备早饭了。” 沈归荑却不许,将他抱得更紧了,“这样好舒服,我要再睡会。” 谢昭辞扯扯嘴唇,温声提醒道:“可你压到我的伤口了。” 闻言,沈归荑沉默了一瞬后,才不情不愿地往下挪了挪身子,避开他胸前的伤口,却始终还是不舍得离开他温暖的怀抱。 眼见她整个人逐渐向下滑落,即将靠近到某个不可言说之处,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手臂下意识就要抬出去将人揽回来。可指尖刚要有所动作,就忽地想起那日被她捆住手腕在床榻上强吻的一幕。 彼时,他被她勾起了心底的欲念,但此乃人之常情,与面对的人是谁无关。只是他留在此处另有目的,绝不能被旁的事影响心神。 因此眼下,他也想再试试,或许那次只是个意外,他并非贪慕美色之人,同样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遍。即使她再怎么接近自己,自己也不会再…… 顺着腹间窜起的燥热骤然席卷全身,硬生生扰断了他的所有思绪。他半阖着双目,能清晰感受到面前柔软的身躯在自己身上来回磨蹭,额上青筋不由得突突直跳,平静从容的面庞险些裂开几分。 耳畔忽然传来沈归荑诧异的惊呼声,“阿犬,你的旧伤又犯了!” 她心思澄澈干净,当真相信那日谢昭辞所说的患有旧伤,因担心他的伤势,指尖径直探了过去想要检查,“这样不行,我得看看你这里伤得究竟严不严重。若是严重的话,需要立即给你上药。” 那一缕温热气息如同燎原星火,彻底烧乱了谢昭辞残存的理智。本就难以压下的燥热再度卷土重来,呼吸顿时沉重几分,眼底翻涌的深沉的暗流。 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清明抬手阻拦,嗓音染上了一丝压抑的沙哑,“不可。” 可终究是晚了一步。 沈归荑已然碰到了他腰间的裤带,只轻轻一扯,衣衫微敞。 25. 第二十五章 沈归荑的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透着一股难以置信,“怎么……怎么肿起来了?” 悬在半空的手,伸也不是,退也不是。怔愣了好半晌,她才试探地用指尖轻触了一下,就立即被上面灼热的温度烫到,又迅速缩了回去。 “阿犬,你的伤好像真的很严重。”她红唇微抿,神情郑重,“还是先上药才对。” 说着,她欲起身去找药膏,可才一撑起身子,手腕就被一股不容挣脱的力度紧紧握住。她低下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幽黑眼眸。 “不必。” “可你的伤很严重。”沈归荑道。 “我说了,不必。”谢昭辞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冷硬。帐幔外斜斜落进来的日光映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间,那双眸子浸在阴影里,沉沉地注视着她。 沈归荑的手腕被他攥得有些疼,挣脱了几下都没挣开,心生不虞,没好气地说:“你弄疼我了,松开。” 谢昭辞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手上力度微微松了些,“你先出去。” 沈归荑心头莫名,道:“为何?这是我的房间,我……” 话音未落,屋外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有脚步声逐渐靠近。方才二人对峙着,没能注意到院外急促的敲门声,待听到时已然来不及。眼见那人即将推门而入,谢昭辞迅速掀开被子盖住自己,而沈归荑明显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动没动地坐在床榻上。 很快,屋门被人从外推开,刺眼的阳光照亮了来人错愕的面庞。李桂香揉了揉眼睛,确认没看错,手指着谢昭辞问道:“他是什么人?” 听到李桂香的声音,沈归荑才缓缓回过神,淡淡道:“他是我收的仆人。” 李桂香不可思议道:“仆人?你疯了,让一个男子做你的仆人,还跟他睡在同一……” 话没说完,想到今日过来是有求于人,她忙咽下指责的话,换上一副讨好的神情,赔笑着说道:“大小姐,我有话同你说,让这个……仆人先出去吧。” 沈归荑“嗯”了一声,眼神示意谢昭辞先出去。 谢昭辞已经在被褥的遮掩下整理好了衣裳,他面色平静地起身,一言未发地走出了屋门。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沈归荑的错觉,她竟觉得他走路时的双腿似是有些僵硬。 还没等她想明白,李桂香就一脸堆笑地凑上来,殷勤地帮她换着衣裙,“大小姐,我今日来是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的!” 沈归荑看了她一眼,“你发财了所以要还钱?” 李桂香尴尬地笑了笑,“不是,是我们有回京的机会了!有个人可以帮我们,只要我们找到他,他就能……” 沈归荑对此兴致缺缺,直接打断了她问道:“谁?” “三皇子,他现在就在临溪镇里。”李桂香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一样,“大小姐,如今三皇子还未娶妻。倘若你能成为三皇子的正妃,就不用靠看着老爷夫人的脸色,咱们就能回去了!” 李桂香畅想着日后的美好生活,脸上止不住地洋溢着笑容。 沈归荑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换好衣裙后坐到铜镜前,拿起梳子时想了想,随即递到李桂香手里。 李桂香边为她梳着头发,边劝她道:“虽说我还不清楚三皇子具体在临溪镇哪里,但临溪镇就那么大,打探打探总会找到的。到那时你就想办法去见他,三皇子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大小姐你又容色出众,他定然会为你动心的!” 先前在京城,李桂香就听说过三皇子的名声,知道他平时游手好闲、闲云野鹤惯了,自然而然就认为他一定也是会被美色诱惑之人。 见沈归荑依旧不为所动,她有些着急,“大小姐,你放心,这件事对你来说只有好处。只要你和我见上面,用我告诉你的方法做,他必定会娶你的!” 她神神秘秘地凑到沈归荑耳边低语了几句,笑容里带着几分暧昧,“很简单,只要做些快乐的事就好。” 沈归荑眨眨眼,冷淡的神情难得露出几分波动,“什么快乐的事?” 这时李桂香从袖中掏出一本画册递到沈归荑手中,“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之后她又说了些话,无非是让沈归荑抓住机会、打扮好看些去见三皇子之类的。 沈归荑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中,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镜中自己在李桂香手中焕然一新的头发看。 李桂香见她这种态度,心生不满,强忍着没表现出来,直到走出屋门后,小声嘟囔了几句,“还真把自己当什么大小姐了,有娘生没娘养的杂草 而已,还在这端什么小姐架子,要是真被三皇子看中可是她的福……” 话音未落,她小腿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低头一看,竟是不知从哪来的黄狗。 “啊!”她惊声尖叫道: 这时,谢昭辞缓步从院角走出来,唇边挂着温润的笑,漫不经心道:“抱歉,想来它是认错了人,将你视作同类了。” “你……”李桂香瞥了几眼仍在呲牙的黄狗,想骂又不敢骂,只好吞下那些话,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了。 谢昭辞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淡去,眼底浮起一丝冷意,随即转身回了屋。 * 入夜,谢昭辞收拾完厨房回来,见沈归荑仍坐在灯下,仔细翻阅着一本书卷。 她识字不多,平时看医书都要勾画出许多不认识的字来问他,可眼下这本书,她倒是看得极为认真。 谢昭辞走过去瞥了一眼,烛光摇晃下没能看清上面的内容,只当又是本医书,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声道:“时辰不早,该休息了。” 沈归荑没有反应。 “该休息了。”他又说了一遍。 沈归荑这才放下书,抬起头看他。灯光映在她眼底,那目光灼灼有神,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热切。 谢昭辞微微一愣,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还没待他深思,沈归荑就已经放下书起身走到了床榻旁。 他便也收回思绪,同沈归荑一起躺了下去。 可刚躺下不久,沈归荑却忽然翻过身,和今早如出一辙般地趴到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骗我。”她说。 谢昭辞顿了顿,眸中飞过掠过一抹暗流,“什么?” 莫非是她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身份,他的来历? 沈归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那里根本没有受伤,你也是想和我做快乐的事,对不对?” 谢昭辞冷凝的脸色微松,顺着她的话问道:“什么快乐的事?” 沈归荑抿抿唇,没有解释,只自顾自坐直身子,膝盖撑在他身体两侧,微微用力。 “我都知道了。”她说话的语气很是认真,动作也没有丝毫的犹豫,“男女之间有种快乐的事可以做。我学会了,想要和你试试。” 26. 第二十六章 沈归荑几乎花了一整日的时间钻研那本画册,已大致将里面的内容摸透了个七八成。既然李桂香说男女之间有这样快乐的事可以做,那她也想试试,这种事究竟能有多快乐。 她坐在谢昭辞腿上,双手撑在他坚硬的胸膛上,缓慢调整着姿势,有冷风透过窗缝钻进来,拂过她裸.露在外的白皙肩头,使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即使这样,她也并不觉得冷,感受着掌心下少年起伏不断的滚烫胸口,热度沿着手臂一路蔓延而上,受这股热意影响,她竟觉得自己的身子也要烧起来了。 “阿犬,你身上好热,”沈归荑开口问道:“你也和我一样很期待这件事吗?” 她压根不懂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因此并不会觉得羞于启齿,只当成一件单纯可以令彼此快乐的普通小事。 谢昭辞别过脸,避开她那道灼热视线,声音平静道:“不,我不想。” 他眉心微皱,“你先起来,我有事要同你说。” “你又在骗人了。”沈归荑严肃地绷着小脸,覆在他胸膛上的手缓缓向下,摸到在画册中常看到的那处,道:“我学习过的,那上面说只要这样便是很期待做这件事。” 谢昭辞身子不受控地颤了颤,呼吸声愈发凌乱,仅存的理智让他抬起双手制止住沈归荑越来越胡闹的行为,尽量缓和着脸色,耐着性子劝她道:“这并非寻常之事,只有喜欢的人才能做,你我只是主仆……” 沈归荑淡淡打断他,“那我喜欢你。” 谢昭辞一顿,“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 沈归荑道:“喜欢就是想和你做这种事。” 谢昭辞:“……” 知道此法行不通,他深吸一口气,又换了种方式,柔声道:“我对你所说的画册很是好奇,你先起来拿给我看看好么?” “不用,我直接教给你便是。”沈归荑依旧无动于衷。 “那……”谢昭辞微微抿唇,黑眸中掠过几分恰到好处的脆弱,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有些冷,你去将窗户关上,好么?” 沈归荑方才确实感受到有寒风从窗缝漏进来,闻言并没有多想,点了点头从他身上爬下来,起身走到窗前去关窗。 几步之遥的床榻,谢昭辞撑着手臂支起上半身,盯着她正在关窗的纤细背影,一双黑眸深不见底。 很快沈归荑关好窗户,转过身来见谢昭辞已经从床榻下来了,不满地皱了皱眉,道:“你怎得下来了,要做的事还没做完呢。” 谢昭辞唇角微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答反问道:“那本画册是白日来的那个妇人给你的?” 沈归荑轻轻“嗯”了一声,催促他道:“你快上去啊。” “那便是了……”谢昭辞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屋舍里依旧听得清清楚楚,“她是在骗你的。” “骗我?”沈归荑起了好奇心。 谢昭辞颔首,顿了顿又道:“此事完全不同她与你说的那般快乐,其实痛苦万分,她故意哄骗你。不过是想贪图你的钱财罢了,你莫要轻易受骗。” 沈归荑眨了眨眼,似乎是真的被他所说的这番话哄住了,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见状,谢昭辞继续循循善诱道:“所以你先冷静下来,同我说说白日那个妇人更多的事情。” 他边说边注视着沈归荑的神情,不放过她脸上流露出来的任何丝毫变化,想要从她口中试探出一些关于京城沈家的事。 沈归荑抿抿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坐下,我告诉你。” 谢昭辞见她态度有所松动,稍稍放下心来,回身走回到榻上。忽然间,他脖颈后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还没来得及回身,身子就软绵绵地倒在了被褥上。 随即双手被结实的绳子捆在床柱上,沈归荑重新跨到他身上坐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冷声道:“快不快乐,我们自己试过不就知道了吗?你要是不乖,我就再用针扎你。” 谢昭辞仰面躺着,试探地动了动双手。刚刚她用针刺了他后颈上的穴道,这才使他失了力气,不得已重新倒回床榻。 沈归荑没给他太多思忖拖延的时间,说完话就立即趴伏到他怀里,不管不顾地直接咬上他冷硬抿直的薄唇。 这一回她不像之前那样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而是学着画册上的样子,舌尖先是仔仔细细描摹着他唇缝的轮廓,逐渐适应后才变本加厉探进去勾缠住他。 谢昭辞被这一连串动作弄得头皮发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很快被她尽数吞了进去。静谧的屋舍里。回荡着越发激烈的水声和暧昧的喘息。 直到舌根一阵阵发软,沈归荑才气喘吁吁地停下动作,目光重新落到那处已经令人难以忽视的地方,咬了咬略微有些肿胀的红唇,鼓足了勇气,一瞬间坐了上去。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几片雪花顺着窗缝飘落进来,坠在正噼啪作响的灯盏上,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谢昭辞半眯着双眸,耳边回荡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谁的凌乱呼吸声,少女雪白如玉的肌肤倒映在他眼底,不断乱晃着,似乎永无止歇。 他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挣扎一般,彻底闭上了双眼,任由自己沉入那片混乱而灼热的深海里。 窗外的雪落得无声无息,屋内热意弥漫,将严寒隔绝在外,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 雪停了,沈归荑已是筋疲力尽,可身体的辛劳远远比不上那极致的欢愉,那是她从没体会过的快乐舒爽。 她缓了好久才平复呼吸,侧过脸去看躺在身旁的谢昭辞,只见他眼眸紧闭,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唯有那双被捆住的双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她想,他定然也是累坏了,便好心替他解开了绳索,拍拍他的手臂安抚道:“今晚辛苦你了,你快休息吧。” 见他仍牢牢闭着眼睛,她以为他是疲惫到动弹不得了,便扯过被子盖在他的身上,自 己则靠在他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卧好。 夜已深,可她毫无睡意,一双澄澈明眸亮晶晶的,忍不住向谢昭辞倾诉着自己对于方才这件事的感受。 “很快乐,很舒服,我很喜欢,你呢?”沈归荑问道。 回应她的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沈归荑眼下心情不错,并没有计较谢昭辞的沉默不语,好声好气问他道:“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难道是我刚才弄疼你了?” 好半晌,才听到一声低沉沙哑的回答,“……没有。” 黑暗中,沈归荑看不清他的神情,听他声音还算正常,长长松了口气。 或许是二人刚做了这种极尽亲密之事,她心里有好多话想要说,“阿犬,你知道吗?当我听嬷嬷说这是件能让两个人都快乐的事情时,我想到的人就是你。” 这段时日,除了最初几日的不快,她觉得自己和谢昭辞的相处还是很愉快的。身为她的仆人,他还算称职,白日为她烧饭挑水,夜晚又替她热榻取暖。虽然偶尔会惹她生气,可大多数时间都还算顺从。 闻言,谢昭辞微微失神,缓慢睁开眼,垂眸注视着她雪白的侧颊,淡声开口道:“你说的嬷嬷可是从小照顾你的人?” 沈归荑摇摇头,“自然不是,小时候照顾我的嬷嬷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微笑起来,像是陷入到了什么久远的回忆中,“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小时候照顾我的嬷嬷的样子,笑起来眼总是弯弯的,对我很温柔。哦对,我认的字也是她教给我的呢。” “可是后来她不见了,父亲不许我出门,也不告诉我她去了哪里。后来他把我关在暗室里,只让人每日过来给我送饭。”她垂下眼,声音轻得仿佛是在叹气,“再后来,我长大了,他便让这个嬷嬷同我一起到了这里,其实嬷嬷待我还算可以,来这里的路上遇到了山匪,是她救了我。” 想到白日李桂香背地里对沈归荑表露出的鄙夷之态,谢昭辞薄唇微抿,黑眸中浮过几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问道:“你父亲为何不许你出门?” 京城中流传出来的言论是沈家长女体弱多病,不宜见人,可这里到底深藏着什么样的隐情? 沈归荑沉默下来,攥着谢昭辞衣襟的指尖微微收紧,明显不愿意说出其中的原因。 谢昭辞眯了眯眼,见她这般模样,心头浮起诸多猜测。但他没再继续追问下去,有意揭过这一话题,问起了另外一桩事,“她白日还对你说了什么?” 沈归荑道:“嬷嬷想让我同旁人做这种事,可我不认识那个人,也不愿意和他一起。” 听到这话,谢昭辞呼吸一重,声音里夹杂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的沉郁,“是谁?” “是三皇子,”沈归荑轻声道:“嬷嬷说,三皇子此刻就在临溪镇,让我去找他,和他做这件事。” 话音落下的一瞬,谢昭辞那张极擅长伪装的面容,平静之下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愕。 27. 第二十七章 帐慢内一片昏暗,沈归荑靠在谢昭辞怀里,看不清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只自顾自说道:“我没见过三皇子,不知道他长得好不好看,但我想他定然是不如你的。” 虽然她见过的男人屈指可数,也不清楚所谓世俗意识上的“好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可在见到谢昭辞的第一眼,她的目光就会控制不住地被他吸引走。 经过方才一番亲密纠缠,她更是清清楚楚地知晓,他不仅是面容出众,身上其他部分也都是极为好看的,指尖触过的肌理紧实温热,手感很是不错。 因此那个素未蒙面的三皇子,在她心中,肯定是比不过他的。 心里这么想,嘴上自然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谢昭辞闻言,缓缓垂下狭长的眼眸,心头翻涌着诸多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实在是不曾料到,会从沈归荑的口中听到“三皇子”的名号。 他声线微沉,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探究,问道:“三皇子?她是如何知晓三皇子在临溪镇的?” 沈归荑便将白日从李桂香那里听来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完后见身侧的少年迟迟没有动静,以为他是误会了什么,轻声安慰他道:“你放心,我不打算听她的,也绝不会抛下你去找什么三皇子。” “嗯。”沉默片刻后,谢昭辞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搭在榻沿上的指尖轻轻敲击了几下。 他在此的消息只有周恪等几名下属知晓,这些人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绝无通风报信的可能。既然不会是他们,那就有可能是在此处见过他样貌之人,不知因何原因被太子发现,这才泄露了他的行踪。 思及此,一个清晰的人影逐渐浮现在他脑海。 敲击榻沿的指尖骤然停住,他勾了勾唇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怀里的少女对于他的所思所想一无所知,依旧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后来或许是因为过于劳累,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彻底进入了梦乡。 谢昭辞低头凝视着怀中人恬静的睡眼,那些画面随即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捆住了他的手腕,逼迫他做出那么荒唐的事情。即使是现在,周身上下都似乎还残留着她触碰过的余温,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身上散发出的芳香,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眸底那些不断翻涌的燥热与纷乱。 起初的确是她救下了重伤落魄的他,可往后她几番折辱作践,将他当作仆人般驱使。如今更是做出如此过分之事,按道理,他本该取她性命。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胸膛贴着她温热柔软的身子,感受着她均匀平缓的呼吸一遍遍洒落在心口。 良久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只待眼下风波平息,自此一别,二人便当作从未有过交集。 * 次日,沈归荑一觉睡醒时,窗外早已艳阳高照。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翻了个身,却意外发现身侧的人竟还未醒。 这还是他头一回醒得比她还要晚,她心生好奇,没有着急起身,而是趴在他身旁,支着下巴,静静打量着他。 睡梦中的谢昭辞剑眉微蹙,面色算不上平和,似是陷入了什么混乱的梦境中。 沈归荑看得入神,忍不住微微倾身,想凑近看得更清楚些。可就在她贴近的瞬间,熟睡的人骤然睁眼,猝不及防撞入一双幽深冰冷的眼眸。 她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肩头就被人用力一推。 她怔然看着他瞬间冷冽下来的脸色,不由得猜测道:“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谢昭辞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一时沉默不语。 他又一次梦到了少时的场景,梦到那个让他不愿也不敢再回忆的过往。 大殿肃穆,宫人跪伏满地,鸦雀无声。年少的他被死死拦在殿外,任凭如何哭喊挣扎,都不得入内。 透过殿门的缝隙,他只瞥见一抹悬空的素色衣角,还有那双缀着华丽珍珠、母妃最爱的绣鞋。 谢昭辞沉沉呼出口气,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恨意 与痛楚。再次抬眼,视线落到一旁神情茫然的沈归荑身上。 他不会忘记,她的身份是沈崇远的女儿。他接近她,本就另有目的。 想到这里,他聚拢的眉宇微微松了松,声音淡漠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无事。” 沈归荑眨了眨眼,认真观察了他许久。见他面色渐渐平复,没看出有什么异样,只当他是做了场噩梦,便没再多追问什么。 昨夜折腾到太晚,来不及沐浴,身上总觉得有些不适,她便吩咐谢昭辞去厨房烧些热水端过来。 谢昭辞依言照做,默默烧好热水,端进屋子将温度适宜的水尽数倒入浴桶里。 刚一回身,就见沈归荑毫无顾忌地褪下了身上的衣裙,身姿纤细窈窕,肌肤莹白如玉,坦坦荡荡,没有半分羞怯。 他步伐略有一刻的迟疑,转瞬,昨夜荒唐亲密的画面再度翻涌上来。 沈归荑却恍然未觉,赤足踏入浴桶之中,温水漫过肌肤,熨得整个人都浑身舒展。 她抬眸看向立在一旁静默伫立的少年,道:“过来。” 谢昭辞垂着眼帘,长睫掩去所有心绪,拿起一旁干净的帕巾,细细替她擦拭肩头与手臂的肌肤。 沈归荑注视着他低垂的眉眼,见他从始至终都不肯抬头望她一眼,不解地问道:“阿犬,你怎么一直不肯抬头看我呢?” 谢昭辞指尖微顿,依旧抿唇不语,只顾着低头擦拭,神色淡漠疏离。 温热的水波轻轻荡漾,氤氲的水汽裹着少女清甜的气息萦绕在二人之间。 帕巾轻拂过莹白似玉的肌肤,即使隔着一层薄布,底下那柔软细腻的触感仍真切地漫上指尖。 谢昭辞忽地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热雾蒸腾萦绕,周遭温度逐渐升起,他胸腔里的呼吸不由得沉了几分。 沈归荑注意到他变得紧绷的下颌线条,不知他这是怎么了,视线无意间向下移去,眼瞳微亮,轻笑出了声,问道:“阿犬,你是不是……又想做那件快乐的事了?” 28. 第二十八章 室内安静,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唯有阵阵水波荡漾之声在二人之间浮动。 谢昭辞低垂着眼帘,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似是若无其事,只是顿在桶沿处的指尖却暴露出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沈归荑抬手碰了碰他的手臂,双目懵懂地看着他,问道:“阿犬,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她随即往旁探了探身子,上半身几乎都探出了浴桶,带动着水花四溅,滴落到谢昭辞的衣衫上,洇出大片痕迹明显的水渍。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到那片愈发向上蔓延的水痕,混杂着潮湿的水汽,少女身上的幽香也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瞬就要扑面而来。 按理来说,他应当立即起身推开,可或许是昨夜发生之事记忆太过深刻,他思绪恍惚,竟一时忘记了如何动作。 好在,眼下尚是冬日,沈归荑裸.露在外的肌肤离开了热水后就感受到了丝丝寒意,她没再继续靠近,而是又迅速退回到浴桶里,直到将整个身子都隐没在热水之中,才继续问谢昭辞道:“你到底怎么了,为何不肯看我?” 谢昭辞声音低沉,攥着帕巾的指尖紧了紧,道:“无事,只是旧伤复发罢了。” 沈归荑已然不再相信他的这一套说辞,昨晚她亲眼所见他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她注视着谢昭辞那张始终侧对着自己的脸庞,忽然想到什么,瞬间恍然大悟,说道:“我知道了,你是被我说中心事后心虚了吗?” 黄狗做了错事后,面对沈归荑的指责也总是会像谢昭辞这般,眼神东躲西闪如何都不肯看她。 谢昭辞依旧否认,却仍是不肯看她,“没有。” 沈归荑道:“那你让我看看你那里,是不是还在期待着那件事?” 听到这般直白毫不遮掩的言语,谢昭辞喉结微滚,耳根逐渐发热,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来。 沈归荑望着那抹红,忍不住翘起嘴角,“又在骗人了,阿犬,你可一点都不乖,小黄就不会像你这样,它总是很听话的。” 喜欢骗人的狗,不是好狗,她不喜欢。 昨晚确实过于辛苦,沈归荑对那种事的兴致也减弱了些,没再继续同谢昭辞计较,沐浴完后便吩咐他去做饭了。 可自从这以后,二人之间的关系逐渐变得微妙起来,虽然谢昭辞每日还是为她端茶送水,伺候她的生活起居,可态度明显要冷淡了几分。 即使心思迟钝如沈归荑,也察觉出了不对,她冥思苦想许久,终于想明白了原因。 “阿犬,你是不是觉得那晚算是我强迫了你,所以不开心了?” 闻言,正在床榻前整理被褥的谢昭辞动作微顿。 沈归荑怀里抱着黄狗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说道:“可你明明也是很期待的,倘若你不期待做那种事的话,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她将下巴搁在黄狗毛茸茸的脑袋上,即使谢昭辞并不理自己,还是自顾自地说道:“这样好了,以后如果你不愿意,就别再让那里像前几次那样发生变化,这样我就知道你的想法,不会强迫你了。” 昏黄摇曳的烛火映在谢昭辞的脸上,将大半神情都隐在朦胧暗影里,辨不清喜怒,许久后,他才缓缓开口道:“后日便是除夕,我们一同去镇上?” “好啊,”沈归荑毫不犹豫地应道,她期待除夕佳节已久,早就巴不得立刻跳转到那一日。只是最近和谢昭辞闹了些不愉快,才没有心思去考虑那些。 如今见谢昭辞主动提及此事,认为他已经不再计较那日之事,愿意与自己和好,便欢欢喜喜地同他商量除夕那日的安排了。 * 很快就到了除夕那日,沈归荑起了个大早,用完早饭就催促着谢昭辞快些和自己去镇上。 谢昭辞解释称到了傍晚镇上才会举办庆典,热闹起来,她只好耐下性子,待到午后才踏上去往临溪镇的路。 到达临溪镇时,黄昏的残阳恰好褪去,沉沉夜幕缓缓漫落,沿街两旁高高悬起的大红灯笼次第亮起,融融红光铺满长街,将整座镇子映照得恍若白昼。 往来人流络绎不绝,百姓们皆是眉眼舒展,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沈归荑何曾见到过如此热闹的场景,不顾周遭拥挤的人群,来回穿梭在各个铺摊前。没过一会的功夫,身后的谢昭辞手里就多了许多新买的物件。 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贩,摊上还只剩三串糖葫芦没有卖出去,见沈归荑只要了一串,小贩好心将剩下的两串不要银钱送给她。 谢昭辞朝小贩点头示意,道了声“多谢”。 走出去没一会,谢昭辞看着沈归荑低头吃糖葫芦的样子,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还是道:“在外遇到旁人的好意,应当是要说声谢谢的。” 沈归荑“哦”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谢昭辞知她从小无人教导,对这些礼仪一概不通。其实她与他关系尚浅,他本也没有义务告诉她这些应知的礼仪,只是想到自己即将离去,念及过往时日的相处,好心同她说上几句。 而今晚之所以会来到镇上,并非是为了过什么除夕佳节,而是借此机会到东街那家糕点铺子与下属会面。 周遭传来喧嚣的人声,谢昭辞微微眯起眼,望向不远处那间客人寥落的店铺,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了东街尽头。 他朝四周打量着,并没有发现任何行迹可疑之人,语气漫不经心道:“前面有家糕点铺子,我去给你买几样糕点,你在此等我,街上人多莫要乱走动。” 沈归荑不疑有他,轻轻点了点头。 谢昭辞行至店铺面前,神情平静地避开几个买糕点的寻常百姓,走到柜台前,淡淡道:“可还有新鲜的桂花糕?” 掌柜见到来人,神情略有一瞬的诧异,但很快就恢复如常,答道:“现做尚需等候片刻,您不妨入内暂歇。” 谢昭辞颔首,随掌柜穿过柜台后的布帘,往更深处的内室走去。 甫一踏入内室,屋门紧闭,瞬间将外头街市的喧闹隔绝得一干二净。 周恪早已等候在此,见谢昭 辞进来,立即姿态恭谨地俯身行礼 谢昭辞淡淡扫了他一眼,随意落座,问道:“太子那边如何?” 周恪答道:“太子伤势颇重难以出门,属下们日夜紧盯,发现他最近与一当地百姓来往较密。据属下查探所知,那人名刘怀远,受太子之命在外散布关于您的消息。” 闻言,谢昭辞的神情依旧没什么起伏,似是早已料到一般,屈起指尖轻扣了几下桌面,“无妨,不必阻拦。” 周恪见状,知自家殿下定是另有安排,便没再多说,反而提起另一桩事来,“殿下,先前您命属下打探沈家大小姐的底细,如今已有眉目。沈大小姐名唤归荑,生母原本是山野间一名寻常医女,因机缘巧合救下坠崖遇险的沈尚书,沈尚书对她一见钟情,执意要将她带回京城迎娶为正妻。为了此事,还同家里闹了许多不愉快……” “最终沈尚书如愿以偿,可世事难料,那位医女在产下沈家大小姐时,骤然血崩,撒手人寰。沈尚书为此悲痛万分,始终无法释怀,后来在宗族的多次劝慰下,才将原本的侧室续为正妻。而沈大小姐自小身子就极为孱弱,这十几年来都不曾踏出过府门。” 话音落下后,许多都没能等到上首人回应,过了好半晌才听到谢昭辞低沉的喃喃声,“沈归荑……” 终于是知道她的名字了。 他勾了勾唇,可神情间却没有什么笑意,“原是如此,我知晓了。” 周恪试探地问道:“可需要属下继续派人去调查吗?” “不必,”谢昭辞缓缓摇头,深邃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无边夜色,语气沉静道:“三日之后,我便与你们一起离开临溪镇。” * 谢昭辞离开多时,沈归荑等得已有些不耐烦,正想要去铺子里寻他时,包裹里新买的一件首饰忽然掉落在地,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捡,就有名好心的百姓路过拾起来递给了她。 沈归荑拍拍首饰上沾落的灰,想到了方才谢昭辞嘱咐过的,语气略有些生硬地对那人道:“谢谢。” 没过多久,谢昭辞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视线之中,已经快要到绽放烟花的时辰,沈归荑实在是焦急,连忙迎上去,问道:“你怎得出来这么晚,差点就要错过烟花了。” 说着,拽过谢昭辞的衣袖就往人声最鼎沸的地方去。 谢昭辞任由她拉着往前走,途径一处摊铺时,眼神余光扫过人群,却瞥见了几道分外眼熟的人影,似乎是太子的手下。 他目光微沉,不动声色地加快了步伐,只是那几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不远不近地从后面尾随上来。 此刻全镇的百姓都聚集在高地,等待着欣赏烟火绽放时的美景。二人所过之处,周围没有什么人,也找不到什么可以藏身躲避身后那几人的地方。 谢昭辞薄唇微抿,看了一眼身旁仍一无所知的沈归荑,忽然就反手扣过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旁边幽暗僻静的巷子内。 对上她满是错愕的眉眼,他屏住气息,双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俯身吻了下去。 29. 第二十九章 漆黑夜幕上,正绽放着一束又一束绚烂的烟火,斑斓流光簌簌垂落,将依偎着的二人裹进这层温柔的光影里。 漫天烟火盛放,而他正低头吻着她。 追随着谢昭辞的身影而来的那几人,站在巷口看着里面亲密的一幕,彼此间互相对了个疑惑的眼神。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道:“你没看错吧,那人真是三皇子?” 对面那人盯着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迟疑道:“应当是看错了吧。” 在他们心中如何也想不到,高高在上的三皇子竟会与一普通女子躲到街巷里亲吻,想来定然是自己眼花看错了,此人绝不可能会是三皇子。为避免引起更多纷争,惹人注目,他们没有再继续追下去,匆匆离去了。 待身后的脚步声逐渐消散,谢昭辞揽着沈归荑腰肢的手才慢慢松缓力度,只是感受着掌心下少女柔润的肌肤,他指尖动了动,竟一时不舍得松开。 他睁开眼眸望向面前的少女,周遭夜色昏沉,唯有半空接连炸开的烟花,将四下照得忽明忽暗,少女的容颜浸在光影里,有些看不真切。 沈归荑双目轻阖,细密的眼睫垂覆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绚烂的烟火光芒掠过她白皙的脸颊,衬得她面颊浮起一层浅浅的酡红。 谢昭辞的目光落在上方,神情有一刻的怔愣。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夜的场景,她如瀑般乌黑的秀发松散地铺在肩头,发丝随着她起伏的动作不断颤抖着。白皙面庞晕着动人的绯色,与此刻眼前的人影逐渐重叠。 纠缠相抵的舌尖倏然一滞,沈归荑吃痛,不由得溢出一声轻吟,这才将谢昭辞恍惚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他眼神沉下去,心中百感交织。自那夜荒唐之后,二人已再没有如眼下这般亲密过了,顶多是入夜时让沈归荑靠在自己的怀里,双臂拥着她给予她温暖。 只因他已做好了决定,不会再继续停留此处,他以“阿犬”之名陪伴沈归荑的日日夜夜终会化作泡影,待他抽身离去后,这世间,便再也不会有阿犬的踪迹。 至于沈归荑日后的生活,她心思纯粹、不通世事,独自一人恐怕难以生存。可这都不是他应当考虑之事,他与她本就应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该有过多的牵扯。 恰在此时,一声烟花骤然在头顶绽开,流光转瞬即逝。在此时,谢昭辞终于缓缓松开了环着沈归荑的手臂,烟火落幕,浓重的黑暗顷刻间如潮水般将周遭吞噬。 沈归荑眼尾泛着淡淡的薄红,眸光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微张的唇瓣还带着被吻过的殷红。她正小口喘息着,明显是还没有从亲吻中回过神来。谢昭辞亲吻她的动作来得突然,撤身则更是突然。 好一会儿,她回过神,抬手用指尖碰了下自己的唇瓣,摩挲着仍有些酥麻的唇,抬眼看向已经背对她而站的谢昭辞,语气懵然地问道:“你为何要突然亲我?” 最近几日,她顾念着谢昭辞的别扭,即使自己想都忍着没有强迫他,除非是看到他也有想做那件快乐事的表现,可惜她观察了很久,都没有发现到什么变化。 谢昭辞没有回头看她,沉默片刻,才开口说话,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有些飘渺,“结束了。” 闻言,沈归荑没有第一时间明白他的意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仰头去看时,发现整片夜幕早已经变得安静。她颇有些暗恼地咬了咬唇,说道:“烟火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想到自己原本是有机会赶上最后的烟火的,都是因为某人不合时宜的动作,这才害得她错过。她不禁嗔了一眼始作俑者,没好气地说道:“都怪你要突然亲我,害得我都没有看到烟花。” 错过今晚,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欣赏到这样的盛景。 她深觉可惜地叹了口气,而谢昭辞则仍是那副淡淡的态度,直到回去小院,都没有什么变化。 错过了烟花虽可惜,但沈归荑还期待着夜晚的守岁,即使困倦万分,也依旧坚持着坐在院中,仰头凝望着暗沉无星的夜空,静静出神。 隔壁院落传来热闹的说笑声,这份喧嚣衬得她的小院愈发冷清,可她心中却没有丝毫落寞,反而上扬着唇角,同身边的谢昭辞说着话,“你说明日我们可以去邻居家中玩吗,他们家里人多,想来一定会很热闹的。” 谢昭辞默然不语,没有接话,只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对来年新春的期许。慢慢地,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的肩头落下一重温软的分量,他侧首看过去,原是沈归荑抵挡不住睡意,靠着他的肩头沉沉睡去了。 寒夜静谧,冷月隐在厚重云霭之后,整片天幕墨黑如绸,偶有冷风吹过树梢,带起细碎的声响。 他薄唇微抿,枕着沈归荑身子的那条手臂一动也没动,抬眸凝望着沉沉夜色。 夜风卷起沈归荑额前的碎发,丝丝缕缕轻拂过他的面颊,带来一阵酥麻的异样感。可他面色依旧平静,似是早已习惯了这萦绕在身侧若有似无的馨香。 还剩三日,三日后他就会动身离开此地。 往后,这座小院,还有沈归荑,都将与他再无半点瓜葛。 * 新春于寻常人家是阖家团圆的幸福日子,只是对于沈归荑的生活来说却没有什么影响。她虽然欢喜过年,但家中人少,依旧是如常度过。不过她总喜欢待在院子里,静静听从外面传进来的欢声笑语。仿佛听着那些声音,她自己也融入到了那份欢乐中。 后来,她不知从哪里听闻新春要吃水饺,催促着谢昭辞也去做。可谢昭辞不会,她自己更是一窍不通,研究了一番后只好暂且搁下。 又过去几日,这天沈归荑天未亮便早早起身,梳洗完毕后打算出门,临去前嘱咐谢昭辞道:“阿犬,你在家里看门,我要出去一趟。” 谢昭辞看着她,问道:“你要去 何处?” “去山上采些草药,天黑前就能回来了。” 距离此处最近的一座山来回也需要一个时辰的时间,谢昭辞垂下眼帘,顿了顿后颔首应声。 今日就是他定下离开的日子,原本他还在思虑该寻些什么借口将沈归荑支开,如今她主动提出要出门,倒是为他省去了一番周折。 沈归荑走后,整座小院越发冷清,唯有凛冽寒风穿过枯枝,卷起的“沙沙”声响。 谢昭辞目光环视着整座小院,良久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轻轻勾起抹带有嘲讽的笑意。随后他迈步走入厨房,将往后一段时日里沈归荑要用的东西都一一备好。她不懂生火,不懂煮饭烧水,待他走后,真不知道该如何度日。 不过这些都与他毫无关系,他之所以会费心准备,不过是为了偿还当初她的救命之恩罢了,并无其他的原因。 待踏出这座院门,山高水远,二人不会再有任何牵扯。 冬日昼短夜长,酉时刚至,昏黄暮色便铺满天地。周恪已在院子外等候着,准备接谢昭辞离开。 不多时,谢昭辞缓步向外走来,在踏出大门时他的脚步倏然停下,抬眸看了眼仍空无一人的小巷,剑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都到这个时候了,沈归荑却还未归来,难不成是在山中遇到了什么…… 那座山谢昭辞并没有亲自去过,只是偶然听沈归荑提起过,山势虽不高,但似乎有些险峻。 一股不安的预感,慢慢盘踞在他的心头。 “殿下,一切安排妥当,可以动身了。”周恪的声音传来,拉回了谢昭辞的心绪。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只是脚步却依旧没动。 “殿下,”周恪心生疑惑,轻声问道,“您是有什么东西忘记带了吗?若是需要,属下进去替您取来。” “不必了,”谢昭辞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有再继续停留下去,抬步就要随着周恪离去。 可还没等他迈出几步,身后静谧的院落里忽然传来几声犬吠。 他顿时停下脚步,下意识回身望过去。巷口依旧空荡荡的,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是黄狗不知何时跑出了院子,乖巧地蹲在他的脚边,一双黑溜溜的眼珠盯着他看,似乎是知道他即将离去,在表达自己的不舍。 谢昭辞勾了勾唇,眼底掠起抹淡淡的柔意。他俯身用手摸了摸黄狗的脑袋,以作安抚。站直起身的一刻,目光仍不由自主地向不远处望去。 他身上湛蓝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夕阳即将沉落,夜幕临近,时辰已然不早。 周恪站在他的身边,鼻间隐约捕捉到一缕轻浅幽香。朝夕相伴太久,那抹独属于沈归荑的气息,早已无声无息地浸透了谢昭辞的衣衫,挥之不去。 谢昭辞站在原地,久久不曾移步,心绪反复拉扯着。 好半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30. 第三十章 “殿下,我们……” 周恪悬在嘴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谢昭辞毫不迟疑地转身,朝着与进城相反的道路快步走去。 那座山距离并不算远,只是山路崎岖蜿蜒,寻常百姓若无要事,都不会轻易上山。沈归荑近日里钻研医书,好奇山中会不会有书中所说难寻的草药,这才趁着清晨独自进山。 等谢昭辞踏上山间土路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四下一片死寂,唯有凛冽山风传林而过,发出阵阵呼啸。 入夜山林偏僻,野兽横行,深藏着许多数不尽的未知凶险。谢昭辞抬眼望向被浓重夜色吞没的山坡,内心的不安感更甚。 沈归荑的生死原与他无关,只是到底隔着一层救命之恩,加上日夜相处,若是要眼睁睁看着她遇险,他很难做到。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谢昭辞就爬到了半山腰的位置。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阵窸窣声响。他顺着声音看过去,不远处一道再熟悉不过的人影映入眼帘。 是沈归荑一瘸一拐,艰难地向山下挪动着,显然是腿脚受了伤。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谢昭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地松了一口气。 夜色深沉,下山的沈归荑似乎是察觉到了下方有人,踉跄的步伐倏然一顿,可当借着朦胧月色看清来人面容时,她素来清淡无波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惊喜,轻声惊呼道:“阿犬,是你吗?” 谢昭辞平静地应了一声,快步上前走到她身边,目光下移,落到她站不稳的右脚上,低声道:“你受伤了?” 沈归荑点点头,瓷白的面庞在夜色里显得更为苍白,语气也比平时多了几分委屈,“我不熟悉山路,方才踩空不小心摔了一跤。” 谢昭辞没再多言,俯身稳稳背起她向下走去。 少女身姿轻盈,乖顺地伏在他宽厚的背脊上。深冬里的山林夜风呼啸,可二人的衣袍紧紧贴在一起,暖意相裹,倒是隔绝了周遭刺骨的寒凉。 沈归荑平时在谢昭辞面前总想着端着主人的威严姿态,此刻因自己无奈受伤而不得不被他背回去,脸面有些撑不住,便道:“其实就算你不来,我慢慢走也是能回去的。” 顿了顿,又道:“你可要小心些,要是摔倒了我们就都回不去了。” 话说得疏离清冷,可语气却不自觉柔了下来,随后她还是真情实意地感谢道:“不过,还是谢谢你特意来寻我。” 谢昭辞脚步未停,背着她稳步穿行在幽暗山道,“我们是主仆,你若遇险,我自然是要来寻你的。” 听到这话,沈归荑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许是白日里过于辛劳,她将脑袋搁在谢昭辞的肩头,紧绷的心神完全舒展后,意识也渐渐昏沉起来。 在彻底坠入梦乡的前一刻,一句状似呓语的呢喃声在谢昭辞耳边轻轻响起,“还好有你。” 听到这话,谢昭辞步伐微微一顿,只是立即又恢复如常。 回到熟悉的小院后,沈归荑已渐渐清醒过来,她坐在床榻上,让谢昭辞帮自己褪下鞋袜,好处理脚腕上的伤口。 烛火昏黄,映着他低头专注的侧脸,动作轻缓地帮她涂抹着药膏,指腹温热,力度恰到好处地按在她红肿的脚腕上。 “疼吗?”他问道。 沈归荑摇摇头,“不疼的,我很能忍痛,小时候比这严重的伤还有呢。” 难得听她主动提起小时候的事,谢昭辞不由得问道:“那时发生了什么?” 沈归荑沉默了片刻,眼神忽然就落寞了下来,好半晌,才闷闷地说了句,“没什么。” 谢昭辞薄唇微抿,想到之前探听到的沈家的秘闻,试探地开口道:“我先前随兄长入京做生意时,偶然听闻过一些你家中之事,你似乎还有个妹妹,是吗?” 沈归荑轻轻“嗯”了一声。 “那……”谢昭辞抬头注视着她低垂的眼眸,声音放低了几分,问道:“你与妹妹关系可好?” 沈归荑再度沉默下来,她垂着眼,长睫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许久,才说道:“我没有推她入水……可爹不相信,狠狠责打了我,说我小小年龄心肠竟那般歹毒……”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谢昭辞还是听懂了。这是她幼年时的经历,或许也是她为何从小到大无人教导,长大后又被送出京城的原因。 看来她与沈家的关系,比他所想还要复杂许多。 烛火在沈归荑脸上跳动,将那张苍白的小脸映得明灭不定,她的声音平静却隐隐有些发颤,“我真的没有,我没有推她入水,可从没有人相信过我。” 她抬起头,虽然是看着谢昭辞的方向,可这句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倾诉着自己曾经那些不为人知的委屈。 “从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说着说着,有一滴滚烫的泪珠骤然落在谢昭辞的手背上,他周身一僵,那滴泪顺着他的指骨缓缓滑落,像是烫进了他的皮肤里。 这一刻,他看着自己手背滴落的那颗泪,微微怔住,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泪珠无声无息地沿着沈归荑的脸颊滚落,她眼眶泛红,却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再抬起头时,看着这副模样的沈归荑 ,目光相对之际,谢昭辞鬼使神差地开口说了句,“我相信你。” ……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白日的奔波劳碌耗尽了沈归荑所有力气,此刻她困倦地依偎在谢昭辞怀中。方才哭过一场,她眼眶湿润着,一颗晶莹的泪珠还凝在长睫上,悬而未落,楚楚动人。 谢昭辞垂首凝视着怀中人,自己都不知什么原因,忽然就抬起修长的指尖轻柔地拭去她眼上的泪珠,目光落在她哭过之后,染上几分薄红的脸颊上。 他喉结上下起伏了几下,心头微动。 随即,他俯下身,温柔又缱绻地吻住了她柔软的唇瓣。 * 翌日清晨,谢昭辞醒来时沈归荑还在安稳睡着,昨夜折腾到太晚,真正睡下时已经将近天明了。 谢昭辞与以往一样先去厨房烧水准备煮饭,可刚将铁锅端上灶台,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担心这响动会搅扰到屋内熟睡的沈归荑,便忙大步上前推开院门。 门外立着神色焦灼的李桂香,她本是一脸急切,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看到面前的不是沈归荑而是谢昭辞时,话语顿时卡在了喉间。 她心头微紧,有些尴尬地往旁挪了一步,探头探脑地向院内张望,试探地问道:“她……大小姐可在?” “还在歇息。” 谢昭辞语气听起来没什么起伏,眼底却覆着一层明显的疏离冷意,被这一双眼盯着,李桂香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道:“我有重要的事找她,让我进去。” 话音未落,谢昭辞长腿一横,轻而易举挡住了李桂香前行的路,声音平静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我说了,她在休息。” 他周身的冷意愈发明显,摆明了绝不退让的态度。 李桂香见状,不敢再强行争执,只得悻悻退了几步,道:“既然这样,那我先回去了。若她醒来,你问问她之前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这边已经有些眉目了。”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仿佛后面跟着的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院门前重归清净后,很快从一旁的大树后缓步走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周恪上前来,望着谢昭辞,神色郑重,几番欲言又止,终是低声唤道:“殿下,您可还准备回……” 谢昭辞直接打断他道:“待过几日,我们就回京。” 他缓缓转身,目光望向清幽静谧的小院,透过窗户似是能看见屋内仍熟睡着的少女。 短暂的沉默后,他沉声开口道:“我会和她一起回去,以另一种方式。” 31. 第三十一章 半月后,太子平安归京,这本是件于朝于民的大喜事,只是在这时却有一道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坊间百姓皆窃窃私语,议论着此次剿匪遇险并非意外,而是太子因忌惮三皇子,蓄意设局暗下狠手,意图趁剿匪生乱时将三皇子除掉。 如今太子安然无恙归来,三皇子却不见踪影,则更加坐实了这道流言的真实性。 太子兄弟残杀的谣言还未平息,又有一道关于尚书府沈家的风声,在市井坊间悄然传开。 传言称尚书沈崇远欲与太子结亲,想要将二女儿许配给太子。可沈家还有一位不常露面的长女,做父亲的越过长女为幼女许亲,于情于理来说都极不合适。 况且长女乃沈尚书亡妻所生,自幼在后母膝下长大。此举一出,更是有后母苛待长女,沈崇远偏宠幼女,冷落长女之嫌。 沈崇远一生最看重声名脸面,绝不容许有这般污点缠上自己。因此不顾妻子阻挠,暗中派人将一封家书送往临溪镇。 收到家中来信时,沈归荑正在厨房和谢昭辞一起学着包水饺。 虽说距离新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沈归荑对于水饺的兴趣依旧未减,前阵子去镇上赶集买了些面粉猪肉后,今日便像模像样地坐在厨房的木桌前,神情专注地盯着手中尚未成型的面团。 只是她皱着小脸研究了许久,都没能包成一个成型的水饺来,反观谢昭辞已经成功了好几个。 她渐渐失去了耐心,有些烦躁地将手中揉捏得乱七八糟的面团塞到谢昭辞手里,道:“你来给我弄。” 谢昭辞看着那个显然已经拯救不出来的面团,颇有些忍俊不禁,失笑一声道:“你用的力气不多,应该这样……” 说着,便拿起一旁的面皮替沈归荑演示。修长的手指只简单翻转了几下,很快一个精致饱满的水饺就包了出来。 沈归荑夸赞他道:“你可真厉害啊,不像我怎么学都学不会,你以前在家里也常做这种事吗?” 谢昭辞摇摇头,“不常做,其实你只要掌握了方法,很快就能学会的。” 听到这话,沈归荑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之前说家里还有个兄长,那你的家住在哪里,也在临溪镇里吗?” 难得听她主动问起自己的家境,谢昭辞先是顿了顿,随后含糊地回答了一句,“不是,在很远的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敛下眼眸,似是随口一问道:“那你呢,想回家吗?” 闻言,沈归荑沉默住了,指尖下意识地揉捏着桌边的一小块面团,许久后才轻声道:“我不知道。” 她低着头,正午的阳光照在她白皙姣好的侧脸上,将她此刻落寞的神情映照得一清二楚,“我想回去,可又不想回去。” 即使她没有说清楚,谢昭辞也能知道她内心会如此矛盾的原因。 对她来说,沈家曾经带给她伤害,可是血脉至亲之间想要完全地远离,并不是件易事。 而且通过这段时日的相处,谢昭辞能看出她并非真正冷性寡言之人,她喜欢热闹,喜欢一切新鲜事物,若不是因为幼年的那些不快经历,她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十七岁少女。 沈崇远的家书就是在这个时候送了过来,看到信中的内容时,沈归荑直接愣在了原地,双手捧着信笺,久久都没能言语。 谢昭辞立在她身侧,垂眸扫过纸笺一行行看似情真意切的字迹,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温润地劝慰道:“回去不好吗?你家人既待你不善,此番回去,未尝不是能有个为自己讨公道的机会?” “可是……”沈归荑咬了咬唇,脸上情绪很是复杂。 谢昭辞又道:“我记得你说过小时候有位照顾你的嬷嬷,后来不知去了哪里,此次回去正好可以去问问她的下落。” “嬷嬷……”沈归荑喃喃道:“是啊,我可以去问嬷嬷去了哪里。”她神情倏然柔和了下来,思考了一瞬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过几日,李桂香再次来找沈归荑时,得知了沈家即将派人接沈归荑回去之事。她大喜过望,一改之前的懈怠,主动提出要留下照顾沈归荑之后的起居生活。 傍晚更 是殷勤地抢着进到厨房,冲在屋内休息的沈归荑喊道:“大小姐,您可有什么想吃的,今日晚饭我来准备!” 屋内没有传来回应,过了一会儿倒是谢昭辞从里面走了出来,径直进到厨房,看都没看一旁的李桂香一眼。 李桂香对谢昭辞还有些发怵,看到他进来,下意识就想要退出去,可又想着在沈归荑面前多表现表现,只好赔着笑脸道:“那个……我来准备就行了,你进去陪我家小姐吧。” 回应她的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默。 她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或者你想来帮忙也行,我知道大小姐爱吃什么,我来就行。” 话音未落,始终沉默不语着的谢昭辞忽然缓缓开口道:“她爱吃我做的菜,而你……” 他斜睨着李桂香,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浓浓杀意,“滚出去。” 对上这双眼,李桂香不敢再多停留,急忙往外奔去,迈过门槛时还不小心绊了一跤。 很快,谢昭辞准备好了晚饭端到屋里,沈归荑一声不吭地端起碗筷,小口咀嚼着食物。 算算时日,还有约莫不到十日的时间,沈家的车马就会过来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沈归荑每日心神不宁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谢昭辞看着她,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沈归荑抿抿唇,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犹豫了好久,才道:“我有些紧张。” 谢昭辞垂眸望着她略带担忧的脸色,缓声道:“是在紧张回去后该如何同他们相处吗?” 沈归荑轻轻“嗯”了一声。 虽说她离开沈家也就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从前她都是独自生活在暗室,此次回去却是要真正与他们相处的。 谢昭辞温声安慰她道:“莫要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 沈归荑叹了口气,“可我的家不是住在山里啊。” 她抬起头,注视着谢昭辞的眼眸,有些欲言又止。 “阿犬,你……”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回去后,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吧?” “你会离开我吗?” 32. 第三十二章 话音落下后,回应沈归荑的只有漫长的沉默。 她注视着谢昭辞望过来的那双深邃眼眸,以为是他没有听清自己说话,就又重复了一遍。 眼下正值冬末春初,晚风依旧凛冽,呼啸着拍打在窗棂之上。谢昭辞唇间溢出一声轻笑,被风声吞没,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眼尾微微上挑,眸中含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说话的语气也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当然了,世间哪有仆人擅自离开主子一说,你若不赶我走,我自是不会离开的。” “你没骗我吧。”沈归荑还是有些不相信。 谢昭辞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低声道,“不是都签过契约了?” 契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阿犬”身为她的仆人,在她发话赶走他前,都是要一直留在她身边伺候的。 沈归荑听到这话才满意下来,重新低回头,执筷挑起几根面条放入口中,只是内心却依旧无法平静。 待回京后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不过她已有了自己的盘算。倘若在沈府实在待不下去,她就带着阿犬离开。她觉得自己手中有银钱,应当算是个有钱人,养活自己和阿犬定然是不成问题的。 这么想着,她暂且放下心来。 几日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一辆外观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驶入了小巷,停在了沈归荑小院的门口。 李桂香率先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殷勤地同车夫寒暄了几句,还招呼着对方进来吃些东西。 没过多久,沈归荑也抱着个小包裹缓步走出,来这里时就没有带太多东西,离去时更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带。 沈归荑上了马车,回身又将紧紧跟在身后的黄狗抱了上来。 见状,李桂香眼中流露出几分鄙夷,嘟囔了几句,“大小姐,这牲畜还带着做什么,扔在这里不就是了。带在身边,再把车上给弄脏了……” 沈归荑低垂着眉眼,冷冷道:“你若嫌脏,留在这里不坐马车就是了。” “不敢不敢。”李桂香当即变了脸色,再也不敢多说一句了。 说话间,谢昭辞也从院里出来,几人坐上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崎岖不平的土路,马车缓缓前行。沈归荑掀开布帘向外眺望,清晨的天地间笼着一层薄雾,身后那座小院的轮廓一点点淡去,直到再也看不清楚。 虽然只在此度过不到半年的时光,可她已将这里视为自己的家。如今离开,或许以后再不会归来,心底难免萦绕着几分不舍。 她静静凝望许久,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布,抛向窗外,权当是自己的一缕念想,依旧留在此地。 车身一路颠簸不停,坐得久了,沈归荑只觉浑身都不舒坦,索性将整个身子都靠在谢昭辞的臂弯之上。 李桂香看到这一幕,小幅度地撇了撇嘴,暗道这有娘生没娘养的就是不知礼数,毫无半分大家闺秀应有的样子,与京中的沈二小姐更是云泥之别。 只可惜她自己倒霉,不小心摔碎了沈夫人房中的物品,责骂一顿后被赶去沈归荑身边伺候。如果能够留在沈府,哪还用得着受这些苦。 不过好在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只要回去后在沈夫人面前说些好话,说不定以后就不用在沈归荑这里受气了。再不济还是要留在沈归荑身边的话,沈归荑好歹也是沈家大小姐,即使当不了太子妃、三皇子妃,随便嫁给个官宦子弟,她也能跟着享福。 无论哪种,眼下多多讨好沈归荑都是没错的。李桂香这一路上都谄媚地凑在沈归荑身侧,用尽浑身解数插科打诨逗她开心。 可说得嗓子都冒烟了,沈归荑神情仍毫无波澜,还不如谢昭辞随便说句话,能引得她微微勾唇。 李桂香只好又提起半年前那件事,“大小姐,你还记得吗?当初咱们来临溪镇的路上,路遇劫匪,你从山崖上摔下去,还是我找到你将你背出去的呢。那时你受了伤昏迷不醒,原本我是可以直接丢下你不管的。但我身为沈家仆人,受老爷之命照顾你,对你当然是忠心耿耿,无论如何,拼死都要保护大小姐的性命的。” 说着说着,还执袖抹起了眼泪,“来到这里之后,我怕你日后生活难过,才不得不离开你身边,去镇子里找些活计,为的就是想要多挣些银钱。可惜我年岁大了不中用,人家做工的都不肯要我……没能伺候好大小姐你,我这心里一直愧疚着。” 闻言,沈归荑眼睫轻轻颤了几下,却依旧不曾言语。 倒是谢昭辞用审视的目光看向李桂香,问道:“劫匪?是什么样的?” 李桂香擦泪的手一顿,半晌才回道:“我记不清了,应当都是穿着黑衣服蒙着脸的。” 谢昭辞又问:“你们当时所乘的马车与今日的可一样?” 李桂香点了点头,语气敷衍道:“自然是一样的,老爷说过要低调行事,不能乘太过张扬的马车。” 听到这话,谢昭辞的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侧首望了眼身侧神情平静的沈归荑,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 当夜,一行人暂时歇在一处较为偏僻的客栈内,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就出发了,为了节约时间,还特意选了一条陡峭无人的山道赶路。 山路颠簸,沈归荑昏昏欲睡,谢昭辞也半阖着双目假寐。 在这时,半昏暗的天色里,骤然响起一阵突兀的异响。 骏马不知为何受了惊吓,发出一声凄厉绵长的嘶鸣。车夫连忙死死攥紧缰绳勒停马车,冲着不远处忽然出现的几人大声呵斥道:“你们是何……啊!” 质问之声戛然而止,只听得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车夫已遭毒手重重摔落在地。 变故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谢昭辞发觉到异样,反应迅速,直接攥过沈归荑的手腕带着她借力冲破车窗,纵身跃落地面。 下一瞬,一柄寒光森寒的大刀就破风而来,狠狠劈在木制车壁上,车厢瞬 间被劈出一道狰狞的裂口。 不远处数名黑衣装扮的男子悄然围拢而来,个个手持锋利长刀,周身杀气翻涌,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持刀就朝沈归荑和谢昭辞所处的方向冲来。 谢昭辞将沈归荑死死护在自己身后,单手抽出腰间暗藏的软剑,银刃出鞘,身姿凌厉挺拔,在数名刺客的围攻中辗转腾挪,剑光翻飞如瀑,精准格挡着劈来的每一刀。 他武功卓绝,以一敌数依旧游刃有余,可对面人数众多,且他还需留出心神给身后护着的沈归荑,难免会有疏漏之处。 混乱之中,一名刺客绕至侧方,趁他抵挡正面攻势的空档,挥刀狠狠劈向他的后背。 锋利的刀锋破开衣料,深深嵌入脊背皮肉,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深色衣袍,谢昭辞身形猛地一晃,却知在此时绝不能有丝毫松懈,只能咬牙强忍剧痛,攻势愈发凶悍凌厉,想要尽快结束此战。 眼见又有一人绕至身后,刀尖逼近谢昭辞,似是要直接朝他头颅处而来。谢昭辞正持剑逼退前方的攻势,已无暇顾及身后之人。 就在这时,沈归荑忽然动了,手里握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锋利石块,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后方偷袭黑衣人暴露在外的侧颈上。 她懂医术,知道伤到身体哪个部分可以使人即刻死去。热血溅在她的脸上,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可也不敢有丝毫停顿。随意用衣袖抹了抹脸上的血珠,再度高高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石块扎进黑衣人脖颈,一连好几下,直到他承受不住,倒地而亡才收回手。 此处不宜久留,谢昭辞逼退前方的又一道攻势后,反手揽住沈归荑的腰肢,带着她转身朝着山林深处疾驰而去。 晨风猎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一路全速奔逃,脊背的伤口不断渗血,脚步也愈发虚浮踉跄。 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身后追袭的黑衣人远远甩开,奔至一处隐蔽的密林深处,确认暂时安全后,他揽着沈归荑腰身的手臂骤然失力。 “别怕……安全了。”谢昭辞低声道。 留下最后一句安抚,他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昏迷。 虽然谢昭辞受了伤,可沈归荑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连一片袖角都没有划破。她跪坐在谢昭辞身侧,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确认还有呼吸后,急忙撕扯下自己的裙摆,想要包裹住谢昭辞后背处的伤口。 这本是她做惯了的事,在最初捡到谢昭辞的时候,他也是像这般浑身是血,倒地不醒。那时的她也需尽快为她止血包扎。可现在,不知为何,她双手不住地颤抖,竟连最简单的包扎伤口都做不到了。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起初她以为是黑衣人喷溅在她脸上的鲜血,直到有一滴滴落在手背上,晶莹透明。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是血,是她流下的眼泪。 是为谢昭辞流下的眼泪。 33. 第三十三章 周遭草木繁茂,密不透风的树冠几乎遮盖了整片天空,白昼恍若黑夜。 沈归荑为谢昭辞包扎好伤口后,就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等他醒来。幸好他后背处的伤口并不深,只是因一路跑动流血过多,这才陷入了昏迷。 沈归荑凝望着谢昭辞因失血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记忆不由得又拉回到数月前,在院门口捡到重伤的他的那一刻。 那时他的伤势远比现在更重,可她此刻的担忧却比当时更盛。 仅仅是因为如今的他是她的仆人,所以她才会这般担心他吗? 沈归荑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短短一个清晨,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太累了,闭上眼靠着身后的树干,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 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带着潮湿的水汽拂在肌肤上,激起一阵凉意。谢昭辞便是在这一刻猛然惊醒,醒来后眸中还带着明显的警觉。 后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动了动身子,发觉胸口处沉甸甸的,沈归荑正靠在他的怀里,呼吸平稳,显然是已经陷入了熟睡。 他上下检查了一番她的衣袍,见并没有血迹渗出,知晓她没有受伤,绷紧的脊背才稍稍松缓些。无意间,目光落到她泛红的服角上,她好似是刚哭过,双颊上还隐约留着几道泪痕。 看到这一幕,他的内心莫名泛起一阵微妙的涟漪,这感觉很陌生,却并未让人觉得不适。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下沈归荑湿润的眼角,似是想要为她抚平哀愁。 沈归荑似有所感,微蹙了下眉,睁开了眼帘。谢昭辞立即收回手,不自在地轻咳了声,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语气平静道:“你醒了。” 沈归荑眨眨眼,还没有完全从困倦中清醒过来,好半响才意识到二人现在的处境,忙拉过谢昭辞的手臂,问道,”你的伤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昭辞摇摇头,反问道:“你呢,没有受伤吧?” 沈归荑同样摇头,轻声道:“没有。” 想到那些不知何时可能还会追上来的黑衣人,她随即叹了口气,”那些人是想劫我们的钱财吗,直说我们给了就是,何必非要杀人呢?” 闻言,谢昭辞的神情逐渐变得沉重起来,他看得清楚,那些人的目的并非动财,而是想要…… 他看向身侧仍一无所知的沈归荑,终归是没将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山路难行,且此刻正下着雨,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黑衣人。比起先下山,还是就近找处能遮风避雨的地方暂歇,更为妥当。 因此二人寻了处较隐蔽的山洞躲进去,谢昭辞后背的伤口时不时还会渗出血,没有纱布药膏等疗伤之物,沈归荑只能隔一段时间就用干净的布条重新为他包扎一遍。 四下很是寂静,唯有衣料摩挲声若有似无地响起。 包扎结束后,沈归荑坐在谢昭辞侧后方,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谢昭辞微微偏头看过去,昏暗之中,少女的面容看得不甚清晰。 “怎么了?”他问道。 片刻沉默后,沈归荑的声音飘然响起,“那个时候,你可以自己跑掉的。” 谢昭辞顿了顿,意识到她所说的是在与黑衣人搏斗时,他可以抛下她先行逃跑。他微微勾唇,语调恢复成以往的漫不经心,”你是我的主人,我自然要……”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归荑打断,“他们是冲我而来的吧,我能看出来他们刀刀都是刺向我,还好有你将我护了下来。你虽是我的仆人,却也没必要随我一同送死。” 与黑衣人打斗时,沈归荑被谢昭辞护在身后,能清楚地看到他是如何抵抗住那些明明是袭向自己的攻势。如果他想逃,直接扔下她不管便是了。 可他并没有,依旧选择护着她,即使受了伤也要带着她一同逃离。 她缓慢垂下眼睫,眸中氤氲着朦胧水光,“那时也是如此,去临溪镇的路上遇到了劫匪,嬷嬷为了换取生机,将我推了出去。我摔到山下,伤到了腿不便行走。嬷嬷本抛下了我独自逃跑,后来不知是因何原因,又回来接上了我。她说要我记住她的恩情,说她自己虽是我的仆人,可求生是人的本能,她原是没义务救下我的,所以让我以后定要报答她。” 听着她的话,谢昭辞仿佛能看到当时那个跌落山崖,孤苦无助的少女。也顿时明白,为何初次见面时她总要端着主人架子,想来是怕会有仆人不肯听她的话,这才无奈为之。 “所以……”沈归荑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山洞中却能听得很清晰,“你为何救我呢,阿犬?” 她微微俯下身,白皙的面庞距离谢昭辞的脸只有咫尺之隔。她凝望着他那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望着其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彼此之间气息相缠,微妙、暧昧的气氛无端在这方寸之地蔓延开来。 谢昭辞喉头微滚,目光不自觉下移落到沈归荑红润的唇瓣上,或许是因为久未饮水,他竟有种口干舌燥之感。 见他不语,沈归荑便又凑近了些,掌心顺势压到他的大腿上,问道:“阿犬,你怎得不说话?” 她靠得实在太近,几乎是将他完全禁锢在了自己的怀里。谢昭辞闭了闭眼,压下内心那些不断翻涌的燥热,抬手拦住了沈归荑欲再度靠近的身体。 最终,他都没有回答上沈归荑的那一 问题。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午后,天空逐渐放睛,谢昭辞背后的伤不再流血,二人便选择离开了山洞,打算去寻找下山的路。 走至半山腰时,周恪等人寻了过来,谢昭辞慌称他们是自己从前走商时相识的友人,沈归荑性子纯粹,没怎么多想,轻而易举地就相信了他的话。 在周恪的带领下,他们住到临近一座城镇的客栈里。深夜,趁沈归荑睡下,谢昭辞偷偷退了出去,来到了隔壁厢房。 甫一入内,周恪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罪道:“属下该死,未能第一时间发现险况,害得殿下受伤,请殿下处罚。” 谢昭辞淡淡扫了他一眼,冷声道:“你的确有罪。” 周恪的头俯得更低了。 谢昭辞问道:“那些人的底细可查探清楚了。” “是,那群人出手虽狠毒,可却不是嘴硬的,看上去也并非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杀手。属下还没问几句,他们就都招了,承认是沈家派他们来刺杀沈大小姐的。” “沈家啊……”谢昭辞喃喃道,指尖不自觉敲击了几下桌面。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冷笑,眼中透露出几分杀意,“具体是谁?” “他们称自己也不清楚,从始至终都是沈家的仆役与他们接头,并未真正见到上头指派的人。” 周恪小心翼翼抬头觑着谢昭辞的神色,有意将功补过,便试探地道:“属下想,或许可以让他们带话回去,道刺杀成功,想必能借此发掘出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来。” “嗯,”谢昭辞垂下眼帘不再去看周恪一眼,语气冷冽,“若再有纰漏,你就不必回来了。” 周恪冷汗连连,忙不迭磕头谢罪。 “对了,”谢昭辞忽地想到什么,抬眼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问道:“那辆马车上的东西呢?” 周恪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后,忙回道:“马车在打斗中已尽数损毁,里面的东西也是。不过,我们在附近草木中捡到一只黄狗,属下记得是那位姑……沈大小姐养的,便自作主张带了回来。” 经过这次的刺杀,周恪也明白过来沈归荑的身份,知道她就是京城尚书沈崇远的女儿,因此不敢怠慢。 谢昭辞颔首应下,没再多言,只道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往京城走。 时辰不早,谢昭辞欲回到沈归荑的房间歇下,可刚一推开这件厢房的屋门,就见门外不远处站着一道熟悉的袅娜身影。 看到是谁后,谢昭辞神情难得露出了一瞬的错愕。 是沈归荑。 她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将屋内的谈话听进去了多少。 34. 第三十四章 谢昭辞脸上的错愕只短暂持续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如常,动作自然地掩上了身后的门,道:“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沈归荑目光从他身后紧闭的屋门上停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凌乱的发髻,语气不满道:“我头发绑着睡起来不舒服,要你过来给我通发。” 几月以来,沈归荑早已习惯了自己的衣食起居都要靠谢昭辞服侍,抛却某些必须她自己完成之事外,旁的都会第一时间叫来谢昭辞替自己完成,梳头当然也不例外。 闻言,谢昭辞挑了挑眉,并未多言,先沈归荑一步回到了隔壁厢房。 沈归荑坐到镜前,谢昭辞轻轻挑起她肩头的几缕乌发放于梳间打理。因她未散发就躺下睡觉,发尾有些打结,不过并不严重,稍微一理便通顺了。 谢昭辞边为她梳着发,边用余光去瞥镜中她的神色,不经意间提到方才之事,“我与那位友人多年未见,今日终于见面便过去与他叙了叙旧。” 这整间客栈都被谢昭辞的手下承包,除他们一行人没有多余的外人。因此他在与周恪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更没有事先查探这厢房之间的隔音如何,一门之隔的屋外之人能否听到屋内的声音。 沈归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注意力似乎只集中在谢昭辞掌心里她自己的头发上,闻言只淡淡“哦”了一声。 谢昭辞随即又问道:“你在外面可有听到了什么?” 沈归荑诚实地点点头,“有的。” 谢昭辞眸色微沉,“听到了什么?” 沈归荑道:“听到你们在喊什么殿下,谁是殿下?” 听到这话,谢昭辞握梳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仿佛真的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面容上,低声道:“我们早前外出做生意时,曾到过京城,对京中的权贵们有些了解,今日闲聊时便提及了一些。” “原是这样。”沈归荑随口敷衍了一句,没有想要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摆明了对此兴致缺缺的态度。 过了好半晌,她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看向谢昭辞问道:“这么说来,你岂不是很有钱?” 她觉得做生意之人一日之内不知要收旁人多少银钱,积攒下去定是一笔不少的钱财。而且既然能在京中了解那些非富即贵的人物,自己本身的家底想来也不会太差。 谢昭辞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微愣了愣,道:“勉强还算可以。” 往后一路路途遥远,都要与周恪他们同行。沿路会经过无数客栈酒肆,银钱花销必然繁多,根本无从遮掩。即使沈归荑再怎么迟钝,估计也会看出开销极大,因此倒不如眼下稍微给她暗示几分……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沈归荑的理解能力,根本没听出他话语中隐含的谦虚之意,“勉强还算那便是不算有钱的意思,看来还是我比较有钱。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谢昭辞:“……” 沈归荑的头发梳顺后,终于能够舒舒服服地躺下。她靠在谢昭辞的手臂上,指尖有意无意地绕着他的发尾打圈,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睡不着就更容易想起白日发生之事,沈归荑想到山洞中未说话的话,又主动向谢昭辞提及起来,“你说要我报答你,想让我报答你什么呢?” 白日山洞,沈归荑问谢昭辞为何要救自己,谢昭辞心绪杂乱,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抬手攥住她攀过来的手腕,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含笑说道:“自是想让你报答我了。” “报答?”沈归荑信以为真,一本正经地问道:“可我先前救过你,你如今救我不是已经相抵了吗?” 谢昭辞见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便继续道:“你救过我,可我也作为你的仆人伺候你,恩情早已经相抵了。” 他盯着沈归荑若有所思的神情,一字一句说道:“所以,我救你,仅仅是为了想让你报答而已。” 沈归荑问道:“那你想我报答你什么呢?” 谢昭辞背脊向后靠在坚硬的石壁上,闭上眼睛作休憩状,“我还不知,让我考虑考虑吧。” 眼下,沈归荑睡不着,便再次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谢昭辞双目微阖,神情隐约有些困倦,随意回了一句,“你觉得你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我?” 沈归荑听了这话当真凝眉苦思起来,过了好久忽然半仰起身,双手撑在谢昭辞温热的胸膛上,轻声问道:“我可以吗?” 她的眸光在昏暗中尤为明亮,再度重复了一遍,“拿我自己,来报答你?” 话音落下,久久沉静。 谢昭辞缓缓睁开双眸,看向身旁以亲密姿态依偎着自己的少女。话语明明说得那般暧昧,可她的神情之间却没有半分旖旎色采。 是了,她本就是这样的人。谢昭辞不禁想起与她第一次亲密相处的夜晚,她不会像那些寻常未出阁的姑娘般羞于启齿,而是大大方方表露出自己的意向。 如今这话,又是在暗示什么吗? 谢昭辞目光微顿,视线像是难以自控地垂落而下,落在她乌发掩映下莹白细腻的肌肤之上。少女清浅微凉的呼吸轻拂而来,一缕幽淡干净的馨香萦绕在鼻间,丝丝缕缕,独属于她的气息无孔不入般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 他漆黑深邃的眸子顿时覆上一层幽暗滚烫的情绪,喉头情不自禁地滚动几下。 算算日子,二人确实很久没有过亲密了。或许,她正有此意,若是她想的话,他倒是也可以勉强为之。 “你……” “拿我自己的钱,来报答你,这样够吗?” 二人话音同时响起,听到沈归荑在说什么时,谢昭辞的思绪罕见地迟缓了一瞬,意识到她那句话的意思并非自己理解的那般来,表情霎时变得难以言喻起来。 沈归荑看着他,又道:“我的银钱很多,用来报答你应该足够了吧,我……”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大变,“可我的银钱装在了马车里,现在马车不知在何处,那些银钱也……” 她前后神情的转变看得谢昭辞哑然失笑,她所有的银钱确实都装在那辆马车上,不过周恪已然安排人将里面的东西取来,属于她的银钱一文未少。 他本可以将此事同她说明,可鬼使神差地隐瞒了此事,反而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你便没有能够报答我之物了。” 沈归荑叹了口气,白皙的脸上满是苦恼。 谢昭辞意有所指地说道:“或许,你想想还要什么可以报答我的呢?” 沈归荑苦思了一阵,自己身上除了这身衣裙和发饰以外,再无它物。不知想到什么,她怪异地打量了谢昭辞一眼,有些欲言又止,“难道……你想要 我身上穿的这身衣裙吗?” 这衣裙是在临溪镇集市花了大价钱请绣娘缝制的,很是精贵。倘若谢昭辞真的有什么古怪兴致,执意想要穿她的衣裙,那她也只好忍痛割爱了。毕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不,我不想。”谢昭辞声音干净利索,不带丝毫迟疑。 说完,他就重新闭上了眼,薄唇紧抿不再说一句话,仿佛是已经沉入了睡梦中。 沈归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小声嘟囔了几句,“真怪。” *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散尽。一行人整顿行装,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有了周恪等人随行的护持,前路再没有遇到过什么拦路的刺客,一路风平浪静。平稳行过十日后,来到了一座极为繁华的小镇。 镇上人流如潮,车马往来不绝。听闻今日是当地独有的佳节,入夜后全城还会设宴欢庆,灯火通宵。 这种热闹沈归荑自然不愿错过,趴在客栈窗边痴痴望了街巷一下午,待傍晚晚霞铺满天际,就立即拉起谢昭辞,兴冲冲出门逛夜市去了。 此刻全镇早已张灯结彩,朱红灯笼挂满长街,人声鼎沸。这般热闹繁盛之景,同临溪镇的除夕夜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街边摆满许多新奇的玩意和吃食,都是沈归荑从没见过的。她步步驻足,走走停停,饶是逛了整整一个时辰,连半条街都没走完。 前方忽然响起镇阵锣鼓喧嚣声,原来是街边戏班搭台开唱,戏衣翩跹,唱腔婉转,引得无数游人围坐观赏。 沈归荑瞬间就被吸引,兴致盎然地欣赏着。谢昭辞在她身侧,见她看得入神,便低声开口,同她闲谈几句戏文里的故事情节。 只是他说了许多,沈归荑却只茫然地看着他。 谢昭辞隐约明白了些什么,问道:“这出戏你可听懂了?” 沈归荑笑了笑,眉眼澄澈纯粹,坦然开口道:“没有。” 她听不懂这些文邹邹的戏文,却不妨碍她喜欢这股热闹氛围。 谢昭辞不由失笑一声,看向她的目光不自觉多了几分柔意。 ……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街巷的热闹虽依旧未歇,可沈归荑有些困倦,二人便返回落脚的客栈。 这回谢昭辞并未派人包下整间客栈,客栈里有不少往来的行商旅人,还有新婚燕尔出来游玩的小夫妻们,关上屋门都能隐约听到楼下传来的欢声笑语。 沈归荑躺在床榻上,阖上眼眸,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可一墙之隔的隔壁厢房忽然传出了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本就浅眠,被吵醒后迷迷糊糊地看过去。 木床摇晃的咯吱声响断断续续,伴着女子时不时发出的绵软轻吟,透过墙壁清清楚楚地钻入沈归荑的耳中。 一瞬间,她浑沌睡意尽消,看向身侧同样也被吵醒的谢昭辞,小声说道:“他们好像在做那件快乐的事。” 谢昭辞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极僵硬地从喉间吐出一声“嗯”。 隔壁的旖旎声仍在持续,层层叠叠,不断叩击着耳畔。那女子声音娇软,不住地唤着“夫君”“好哥哥”等让人面红耳赤之话。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悄然浮上心头,沈归荑抿抿唇,对着旁边谢昭辞清隽冷硬的侧脸,说道:“阿犬,你想不想也想他们一样呢?” 35. 第三十五章 谢昭辞眉心跳了跳,有意味不明的暗涌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片刻后他薄唇微启轻轻吐出两个字来,“不想。” 沈归荑仰面躺在床榻上,初春的暖风透过窗棂轻拂过她的肌肤,与血脉中那股莫名涌现的热流一起,搅得她一时颇有些燥热难耐。 她悄悄抬手勾住了谢昭辞的衣袖,往自己这边扯了扯,“可我有些想了呢。” 声音轻飘飘的,甚至还透着一股懵懂纯然的意味,而这偏偏最能激起男子心中那层隐秘的欲念。 谢昭辞喉头不自觉滚了滚,偏过头看向沈归荑夜色中仍显明亮的那双眼,里面干净纯粹,毫不掩饰她此刻内心的想法。 他依旧没有动作,只是却也没有制止沈归荑接下来的行为。 下一瞬,沈归荑果断地倾身而来,如瀑青丝骤然洒落在他的面颊上,丝丝缕缕的香气袭来,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被发丝闷得有些呼吸不畅。 沈归荑雪白的指尖从他的衣襟缓缓滑进,轻车熟路解开了系带,掌心触及到他肩膀时微微一顿,只因那里留有他尚痊愈不久的一道伤疤,而在后背还有一道新鲜的刀伤。 那是为保护沈归荑而留。 想到当日危险的场景,以及谢昭辞受伤后血流不止昏迷的模样,沈归荑手下的动作不由得放柔了几分,抿抿唇,体贴道:“放心,我会轻点,不会弄疼你的。” 边说着,她指尖下移落到他胸前遒劲分明的肌肉线条上,他本就肤色偏白,白皙肌肤承着起伏线条,反差尤为鲜明。她碰了碰,又试探着戳了几下,指尖所及之处,肌肉骤然绷紧。 沈归荑感受着掌心下的跳动,道:“阿犬,你心跳跳得可真快。” 微凉的指尖不住地在他胸膛流连游走,所过之处,都能激起一阵细微的麻意。 谢昭辞隐忍已久的理智彻底崩裂,一把扣过沈归荑的手腕,将她反压在床榻上。身形俯身而下,将她全然笼罩。 深邃黑眸沉沉凝视着身下之人,眼底欲意翻涌,终是不愿意再忍耐下去。 很快,此间厢房也响起了如隔壁般那道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知持续了多久,沈归荑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榻上,额上沁满汗珠,白皙皮肤上也湿漉漉的,像是被汗水浸透了一般。 明日还要继续赶路,谢昭辞克制着没让今夜闹得太过。只是隔壁又响起了那道声音,似是在与这边比赛般,不肯停歇。 沈归荑听到后,恹恹地抬了抬指尖,声音绵软道:“他们可真厉害,竟比我们持续了这么久。” 听了这话,谢昭辞面色有些不好看,当即俯身而下,钳住了沈归荑的手腕举到她的头顶,一言不发地沉腰送去。 …… 又过半月,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入了繁花似锦的京城。 车帘被一只素白无暇的手臂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双透着好奇意味的明亮眼眸。 京城长街坦荡开阔,一望绵延无际的街道上,华丽楼阁鳞次栉比,酒旗迎风飘扬,各色摊贩沿街罗列。 车马络绎,行人如织,往来多是锦衣华服的显贵名门。 沈归荑少时从未出过门,对京中景色甚至还不如仅住了半年的临溪镇熟悉。此刻,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看,生怕错过了丝毫热闹。 “阿犬,你从前来过这里,知道何处最热闹吗?”她问道。 身后,半张脸佩戴着面具的谢昭辞缓声开口道:“有很多,待你回府后,我陪你出来逛。” 沈归荑点点头,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望着窗外的目光,视线落到谢昭辞脸上时,问道:“你脸上的伤很严重吗?还是摘下来让我瞧瞧吧。” 今晨,谢昭辞忽然称自己半夜不小心摔倒伤了脸,不便见人,这才戴上了面具。 他道:“不必,只是小伤,京中规矩多,面容有恙着不可露于人前,这才需戴上面具遮掩一二。” 沈归荑哪里知道京城内有什么规矩,自然是谢昭辞说什么,她便相信什么。 眼看着距离沈府还有一条街的距离,马车却忽然被车夫勒停,车窗外传来喧闹声,似是前面有人正在争吵。 谢昭辞扬声问车夫道:“出了何事?” 车夫向周围围观的百姓打探了一番,回来禀告道:“前面有一民女冲撞了沈家二小姐,这才闹了起来。” 沈家…… 听了这一称呼,谢昭辞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又下意识侧过脸去看身旁沈归荑的神情,她原本平静的眼眸也泛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涟漪。 没想到还未至沈府,就先遇到了沈家的人。 谢昭辞脸色沉了沉,吩咐外面的车夫道:“绕条路走就是。” 马车正要调转方向改道,窗外街边百姓的议论声却更加清晰地传进车厢。 “竟要当众扒掉人家的衣裳吗?这样实在是欺人太甚!” “唉,谁让碰上的是沈二小姐呢,布料原本就是那小姑娘看中的,被强抢了尚且不算,如今还要受此羞辱。” “这般娇纵跋扈,难道就无人出面管管吗?” “如何管?全京城谁不知道沈尚书最宠这个女儿,而且就算事情闹大了,也只算作是闺阁女子间的口角争执,无关朝廷社稷,陛下又怎会为此事真正降罪沈家。” …… 这些议论一字一句清晰传进沈归荑耳中,她指尖悄然攥紧,面上看不出多大起伏,却忽地出声唤住了正准备扬鞭启程的车夫,伸手掀开车帘径直踏出马车。 谢昭辞眸色微暗,并未立即跟上去,只坐在车厢内,神情若有所思。 马车前方,少女一身大红织金裙裳,趾高气昂地站在布衣小姑娘面前,小姑娘衣衫简朴,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少女容颜明媚夺目,只是一开口,言语却配不上这副绝色容貌。 “你抢了本小姐看中的布料在先,还出言不逊,冒犯于我,不将你送去衙门已是本小姐对你大大的仁慈了。若不惩戒于你,日后岂不多了像你这般以下犯上之人?” 被她责骂的小姑娘跪在地上,颤巍巍地缩着肩膀,看上去楚楚可怜极了,“我……明明是我先看中的,我娘时日无多,我好不容易攒够了银钱,想要为她做身新衣裳,求贵人将这布料施舍给我吧。” 沈语芙娇哼一声,“施舍给你?可以啊。” 姑娘眼睛一亮,正想着磕头谢恩,却又听对面说道:“只要你按我方才所说,将衣服扒下来,哄得我欢喜了,我就施舍给你。” 此话一出,引得周遭百姓一 阵轰动,只是却无一人敢出面为这小姑娘撑腰。 那姑娘脸色发白,眼眶泛红,似是想到了尚在家中等自己的母亲,犹豫片刻,终是颤抖地伸出手指想要要去解开衣衫。 沈语芙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眉眼间满是洋洋得意。 就在这时,人群中缓缓走出一黄裙少女,眉眼如画,姿容绝艳,冷声道:“你为何要逼迫她?” 沈语芙见竟还有人敢冒犯自己,不满道:“你是什么人,你……” 话音未落,当她抬起眼看清沈归荑的面容时,当即被吓得惊呼一声,攥着身边婢女的手臂连连向后退去,“你……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已经死……” 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连忙止住话音,可看向沈归荑的脸色依旧是惊恐难安。 沈归荑微微蹙眉看着她,“既是人家看中之物,你为何要抢?” 说着,抬手扶起那默默哭泣的小姑娘,淡淡道:“你拿上布料回去吧。” 小姑娘小心翼翼抬眼觑了下对面沈语芙的脸,见她并无制止之意,感动地对着沈归荑俯身谢恩,随后抱着布料快步离开了。 围观百姓见无热闹可看,也逐渐散去了。 沈归荑注视着对面仍被吓到失语的沈语芙,语气平静道:“妹妹,我回来了。” * 沈府。 沈崇远当值还未归来,得知沈归荑回来了,夫人林氏当即迎了出来,笑容和蔼,亲切地握住沈归荑的手,道:“归荑回来了,这半年在外生活得可好?我这心中始终牵挂着你,可府上事务繁多,抽不出时间过去看看你。” 沈归荑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并不习惯这样与人过于亲近,挣开林夫人牵着自己的手,没再多说什么,带着身后的谢昭辞就往自己后院的房间去了。 “归荑,那男子是何人?你怎能将他带到……”不待林夫人把话说完,沈归荑二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月洞门之后。 这时沈语芙忙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转述给林夫人听,末了她忿忿感叹道:“娘,她一回来就给我下马威,她不是已经死在外面了吗,怎么又会……” “你还敢提这事?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吗,娘早就知道你背地里做的那些事了,还好有娘替你遮掩过去,要是让你爹知道,你就等着挨骂吧。” 沈语芙亲昵地挽住林夫人的手臂,撒娇道:“有娘在,娘肯定不忍心我挨骂的。” 林夫人慈爱地望着自家女儿,抬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以后做事前动动脑子,杀人再简单不过,可却也是最愚蠢的选择。要想达成目的,总会有更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 沈语芙眸光倏然一亮,“娘是已经有办法了吗?” 林夫人唇角勾起浅浅笑意,眼底藏着几分意味深长。 沈语芙不明所以,又着急地晃了晃她的手臂,“娘,你可一定得想出办法啊。爹的意思摆明了就是让沈归荑先我之前出嫁,甚至还想让她也去参加太子选妃宴。若是最后嫁给太子的不是我,而是她,那女儿可怎么办啊” “好了好了,别急。”林夫人拍拍女儿的手背,已示安抚,“她是不会嫁给太子的。” “只要在太子选妃宴之前,让她嫁给旁人不就是了。” 36. 第三十六章 沈归荑所居之处,名义上是后院正厢房,实则屋舍布局逼仄紧凑,平日里也少有人前来,处处都透着冷清。 刚一跨进门扉,就有一股浓重的朽霉气息扑面而来。入目之处的桌椅等器物上面都积满了薄灰,能看出来自沈归荑离去之后,这里就再无人打扫收拾过了。 沈归荑倒不甚在意,快步走到一蒙着层暗色尘网的书架前,捧出几卷泛黄的书册,小心翼翼地翻阅检查着。 谢昭辞想到先前探查过的沈归荑生母的身份,便轻声问道:“这是你母亲之物?” 沈归荑点点头,“这些医书是我从小看的,只是这次离开得匆忙没来得及带上。” 既是她生母留下的遗物,定是极为珍重爱护的,谢昭辞不禁暗自思忖,当初临走之时该是何等急促,才会连这些看重的书卷都来不及带走,甚至同行之人也仅有一位嬷嬷。 且沈归荑本就是以体弱多病的名号示于人前,是发生了什么重要之事,才会让沈崇远如此匆忙得将她送走。 思及此,他犹豫了一瞬,缓声发问道:“你可知父亲为何要将你送往别处?” 闻言,沈归荑低垂下眼帘,纤长的睫宇掩住眼底情绪,沉默片刻后,她轻声说道:“是我继母,同我父亲说我野性难驯,这样长久留在府里不是办法,倒不如送出去磨练磨练性子。”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平静,没有什么起伏,仿佛说的并不是自己的经历,而是毫不相干的旁人。 见她如此轻描淡写地提及往事,一股莫名的酸涩感悄然涌上谢昭辞的心头。又想到今日入京后林夫人以及沈二小姐对待她的态度,他眼底的温度便一点点褪去,逐渐冷了下来。 沈归荑搁下手中书卷,一转身就见谢昭辞立在窗边,脸色有些失神。她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到他所戴着的面具上,抬手就想要去触碰。 谢昭辞偏了偏头,敛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问道:“怎么了?” 沈归荑道:“我想看看你的伤。” 谢昭辞望着她澄澈纯净的眼眸,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任由她摘下自己半边脸的面具, 面具摘下,有一道自眼尾延至颊边的细长伤疤赫然显露出来,格外刺眼。沈归荑心头一紧,轻声惊呼:“竟伤得这般重?” 谢昭辞淡淡勾了勾唇,毫不在意道:“无妨,不过几日就会痊愈。” 沈归荑眼眸中的忧色却丝毫没有消退,她小心翼翼抬手,用指尖轻轻摩挲了几下这道伤痕,微凉的指尖熨过温热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一室寂然,只剩下二人起伏交织的心跳声。 距离被无限拉近,暧昧的气息在方寸之间逐渐滋生。沈归荑满眼都是谢昭辞脸上的伤痕,并没有多余的旖旎杂念,反倒是谢昭辞,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柔和眉眼,喉间微微发紧,似有些控制不住地俯下身,迫切想要贴近那片柔软雪白的肌肤。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此处的宁静,一道清脆的女声由远及近传来,“姐姐,父亲得知你回来,提早下值了。” 听到声音,谢昭辞迅速站直起身,沈归荑则回身望向门外,见是沈语芙快步跨进屋内,却不知她有没有瞧见方才发生的那一幕。 沈归荑颔首应下,将谢昭辞独自留在房中,同沈语芙一起往前院正厅去了。 时辰不早,府中已经备好了晚膳。沈崇远身形清瘦,身上的官袍还没来得及换下,墨色料子衬得面颊越发瘦削,眉眼间隐约透着几分疲色。 见到沈归荑,先是询问了几句她这半年在外的情况,随即话锋一转道:“我听闻你此番归来,身边还跟着一名男子,此事可是真的?” 沈归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沈崇远面色沉郁,满是不快,“你乃是未出阁的姑娘,身边私留外男,成何体统!那人是何来历你可知晓,还不快将他赶出府。” “不行。” 沈崇远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沈归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父亲是患了耳疾吗?” 沈崇远被她这话狠狠噎了一下,猛地将筷子摔到桌案上,正要勃然发作,一旁的林夫人连忙伸手轻拍他的后背安抚,柔声道:“老爷莫要同孩子置气,归荑今日回来,可是件喜事啊。” 沈归荑张张唇欲言又止,她并非是想要阴阳怪气,而是真的以为沈崇远听不清她说的话是因耳朵生了问题。 沈崇远冷冷道:“我看她啊,倒是巴不得永远都不回来。” 这顿饭还没吃多久,就已经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回府的第一顿饭还不如以往在临溪镇同谢昭辞一起的快活,沈归荑没了用饭的兴致,自也不会顾及什么礼数,直接起身道:“我不吃了,先回去了。” “站住!回来!这般不懂规矩,你……” 沈崇远的斥责声落在身后,沈归荑恍若未闻,脚步不停,很快身影就消失在暮色中。 沈语芙眼珠微微一转,主动起身道:“爹爹,女儿去送送姐姐。” 说罢便提起裙摆,快步追了出去。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沈崇远长叹一声,道:“还是芙儿懂事乖巧,归荑这孩子,当真是被惯坏了。她母亲去得早,身边无人教养,往后还需你多费心才是。” 林夫人浅浅一笑,神色温婉,“这是自然,在我心里归荑就如同我的亲生女儿一样,我怎能对她不关心呢。说起来这事还是我未考虑妥当,原想着送她出去接触接触外界,能磨一磨性子,哪里料到反而越发……” 话音未落,她抬手用袖角拭了拭眼尾。 沈崇远见状,忙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安抚,“不怪你,她性子太差,就连我这个亲生父亲也难以管教,更何况你呢。待明日我就请位教习嬷嬷来教教她规矩,省得日后宫宴冲撞了太子。” 林夫人眸光微闪,“宫宴?老爷当真要让她去……” 沈崇远神色凝重,缓缓颔首,“她是沈家嫡长女,太子选妃宴若是缺席,难免招来流言非议。前段时间的风声 才压下去,我不愿再生事端。你且安排下去吧,芙儿那边也多叮嘱几句。” 林夫人略有几分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勉强应下了。 * 后院回廊之下,沈语芙追上了沈归荑,开门见山地问道:“姐姐,随你回来的男子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沈归荑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有事?” 沈语芙放缓步子,慢悠悠跟在一旁,笑意盈盈,“没什么,只是在想你们二人若是有情的话,我可以在爹爹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好让爹爹成全你们,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沈归荑蹙起眉,“你在说什么?” 沈语芙掩唇轻笑,“姐姐不必瞒我了,在屋里的时候你与他卿卿我我,我可是都看到了。” 沈归荑看她一眼,不知她因何发笑,语气认真道:“他是我的仆人。” “姐姐别骗我了,主仆之间哪会做这种亲密的事啊。除了夫妻,便是彼此之间有情的眷侣才会如此呢。” “是吗?” 沈归荑神情有一瞬的恍惚,目光透过渐沉的天色望向不远处熟悉的屋舍轮廓,“主仆之间,是不可以这样的吗?” 沈语芙依旧笑得一脸天真烂漫,“好姐姐,你我姐妹情深,你若当真喜欢那人,我便去央求爹爹成全你们,好不好?” 等了半天都不见沈归荑回应,看她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沈语芙没忍住推了推她的胳膊,催促道:“你听见了吗,说话啊。” 沈归荑没有应声,随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径直快步离去了。 见她始终不肯承认与那男子的关系,沈语芙轻轻哼了一声,只当她是做贼心虚,望着她背影的眼神也越发鄙夷起来。 * 夜色浓稠如墨,树荫阴影下,谢昭辞从鹰隼足间解下周恪送来的密信,目光扫过纸上字迹,神情并没有丝毫惊讶,只了然地淡淡勾唇,抬手重新放飞了鹰隼。 周恪调查到的与他所想别无二致,白日沈语芙之所以见到沈归荑后会那么恐慌,因临溪镇外的那场刺杀本就是她所安排的。 而沈崇远为人谨慎,先前派探子查探屡次都无功而返,此番得以亲入沈府,倒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这么想着,谢昭辞缓步朝屋舍走去,本打算将信纸投入灯盏内焚毁,却见沈归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榻边怔怔愣神。 谢昭辞握着纸条的手下意识向后虚拢成拳,若无其事般问道:“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 想到她与沈崇远本就父女情薄,又有林夫人在旁挑拨,他以为是晚膳时起了争执,便又问了句,“是与他们起了什么矛盾吗?” 沈归荑却轻轻摇了摇头,“阿犬,她们说寻常主仆并不会像我们这样做亲密之事,只有互相有情之人才可以这样,所以……” 她神情不见丝毫扭捏,认认真真注视着谢昭辞的脸,坦荡直白地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你是不是喜欢我呢?” 37. 第三十七章 夜深,谢昭辞独自躺在厢房外间的软榻上,内心久久未能平静,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沈归荑所问他的那句话。 他是不是喜欢她? 短短的一句话,却像是一块小石投入了谢昭辞原本波澜无惊的内心,在里面泛起阵阵涟漪。 那时的他望着沈归荑纯粹得没有丝毫杂质的眼眸,心口骤然一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好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避开她这道灼灼直视的目光,嗓音略低,岔开话题问道:“是何人与你说的这些?” 沈归荑直言道:“是我妹妹。” 谢昭辞眸光微微一晃,顿时就明白了沈语芙会与她说这些的深意。只是面对着眼前不谙世事,对闺训礼教一概不通的沈归荑,他无法再装若无其事地随便说些理由来哄她。 他闭了闭眸,不动声色地压下眼底暗藏的复杂情绪,声音尽量镇定道:“她与你说的任何话,都不要相信。” 沈归荑懵懂地眨眨眼,不解道:“那她说的只有互相喜欢之人才可以那般亲近,都是假的吗?” 不待谢昭辞回答,她就又自顾自地思索着,自言自语道:“什么是喜欢呢?我初次见阿犬的时候便觉得他样貌俊朗,想留他在身边,这样算作是喜欢吗?若我是因为喜欢他,才想要与他亲近,这么看来的话她说的话倒也没错。” 见她如此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意,谢昭辞心口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但同时他也很清楚,她口中的喜欢并非寻常男女间的情意,她懵懂无知,不知“喜欢”一次的重量究竟如何。 果然下一刻,她又继续说道:“那若是见到了比阿犬模样还要好看之人,我是不是也想和他……” 谢昭辞眉心突突直跳,没有半分迟疑地打断了她还没说完的话,“不,这绝不可。” 沈归荑抬起眼看向他,“为什么呢?” 谢昭辞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低头轻咳一声,道:“因你我是主仆,相伴已久,做亲密之事实属正常。” “那……”沈归荑似懂非懂,还想在问些什么时,谢昭辞又开口说道:“总之,此事说来复杂,你莫要随便听信旁人所说,更不能总想着与别人做那种……” 后面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沈归荑却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几分,眼神亮了亮,“我知晓了,那种快乐的事只有与喜欢且亲近之人做,所以我们之间可以,与别人却是不行的。” 谢昭辞顿了顿,勉强颔首,顺着她的话应了下来。 此事暂且掀过,可谢昭辞内心泛起的那阵涟漪却始终未能停歇。 眼下,他躺在外间,目光落在屏风后那若隐若现的身影上,眸色深沉。 起初接近她只是想借机打探沈崇远的消息,后来之所以没有离开,也是见她实在可怜,起了恻隐之心想要照拂一二,若真要论起对她是否喜欢…… 四周静得彻底,落针可闻。沉沉夜色里任何声响仿佛都没吞没,唯独他胸腔里的心跳,却越发清晰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皮肤,震得心绪更为纷乱躁动。 谢昭辞缓缓闭上双目,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的,却是过往与沈归荑发生过的一幕幕。 * 翌日,沈崇远请来了专门的教习嬷嬷教导沈归荑规矩,似乎是怕沈归荑会有所抵触,还主动退了一步,说可以不计较她将男子留在身边做仆人,只要她乖乖学规矩,参加几日后的宫宴,就不会在其余方面再多要求她。 不过,沈崇远还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当着教习嬷嬷以及外人面前,绝对不可以让谢昭辞露面。 沈归荑想了想,觉得这倒没什么,便答应下来了。 学规矩的生活枯燥而乏味,沈归荑受不了那些啰里八嗦的礼节规矩,早早就想要放弃。可又因为已经答应了沈崇远,不得不继续坚持下去。 这日午后,教习嬷嬷提前离去,沈归荑正想要叫谢昭辞陪自己出府转转,却有几名训练有素的婢女从外走进,每人手中都捧着一朱漆托盘。 领头的婢女上前半步,俯身行礼道:“大小姐,傍晚宫中设宴,老爷吩咐奴婢们过来为大小姐梳妆更衣。” 沈归荑自然是不愿意入宫的,问道:“一定要去吗?” 婢女道:“是,还请大小姐先落座,让奴婢们为您梳理妆发,莫要延误了时辰。” 沈归荑见托盘里堆满了亮晶晶的珠钗发饰,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了,连忙在镜台前坐好,期待着她们为自己梳个好看又精致的发髻。 将近两个时辰,沈归荑才收拾妥当。还未等她对着镜前好好端详欣赏,就被婢女连声催促着,匆匆出门登上入宫的马车。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入宫,沈崇远特意命人为她择了一身水蓝色衣裙,清雅温婉。而同行的沈语芙则身着一袭艳红罗裙,姐妹二人容貌各有风姿,在宴会上颇为引人瞩目。 只是,此乃沈归荑首次在人前露面,大家的目光还是多为聚焦在她身上。 沈归荑无心留意席间往来的各色人物,只顾低头,静静享用案上的珍馐。 今日宫宴只有各世家未婚小辈们出席,席间便没有太多严格的礼数,大家很快就热络地互相交谈起来。 有几名与沈语芙相熟的贵女按耐不住好奇,悄声向她询问着有关沈归荑之事。 起初沈语芙还能强颜欢笑地应付几句,可后来见关注沈归荑的人越来越多,她自己反倒成了陪衬一般。今日为了赴宴,精心装扮的衣裙首饰都被视作无物,她心底岂能甘心。 她趁旁人不注意,侧过身凑近沈归荑耳边低声道:“姐姐,你看这宫宴甚是无趣,不如你先回府。 若是爹爹问起,便说你身子不适。” 沈归荑疑惑地望了她一眼:“既然无趣,你自己回去就好。” “我……”沈语芙见她不吃招,不高兴地咬了咬嘴唇,轻哼一声重新坐回到席间。 往日里每次宫宴因着她的身份,贵女们对她都如众星捧月一样,今日被如此忽视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她心里忿忿不平,也再也没有与人闲谈的兴致了,随手拿起案上一枚鲜果送入口中。 可转瞬之间,她面色一下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捂住喉咙,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周遭众人皆面露惊骇,不知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女眷席上的一番骚动,很快便越过席间错落的案几,传入对面男客的耳中。一身玄色蟒袍的太子闻声抬眸,将这边的混乱尽收眼底。 他眉头紧皱,正想要开口派人去唤太医时,却见有一蓝裙少女从背后环抱住沈语芙,攥紧拳头抵在她上腹,用力向内向上反复冲击。 几番用力之下,一枚果核终于自沈语芙口中咳落出来,她这才得以喘息。 望着人群中那抹亮色,太子仔细回想了一番却没有想到她的身份,唤来宫人询问后才知她是刚回京不久的沈崇远长女。 他的目光落在她袅娜而立的身影上,唇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扬声夸赞道:“沈大小姐,临危不乱,着实了得。” 沈语芙又羞又恼,非但自己当众出丑,还成全沈归荑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甚至连太子的注意力都被她所吸引过去。 想到这,又恨恨瞪了沈归荑一眼。 沈归荑依旧安安静静地低头享用着菜肴,救沈语芙不过是她顺手为之,她幼时常读母亲留下的医书,见到沈语芙的症状立即就看出来她是被异物噎住了喉咙。 倏然,她感受到了一道莫名的目光,抬头望过去,恰与一不知何身份的男子对上了视线。 太子挑了挑眉,正想回以一笑,却见对面之人已经迅速收回了目光,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 他不由得将唇抿成一道直线,随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不怀好意的精光。 * 这次宫宴,在座之人虽心知肚明是为太子选妃而设,可对外依旧冠以寻常宫宴的名头。宴席落幕,众人便各自散去,沈归荑也并未再与太子有过多的交集。 可到了翌日午后,正在房中休憩的沈归荑,忽然被下人传唤前往正厅。 踏进厅中,林夫人与沈语芙都已在此,只是沈语芙双眼通红,一见到沈归荑进来更是毫不掩饰脸上对她的怨怼。 沈崇远望向沈归荑的神色格外微妙,嘴唇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开口说道:“今日我去往东宫觐见,太子……似是有意要纳你入东宫。” 38. 第三十八章 此话一出,原本正低声啜泣的沈语芙似是再也忍不住了,呜咽一声后,抹着眼泪快步跑出了正厅。林夫人见状,怕女儿想不开做什么傻事,也连忙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沈崇远不由得深深叹出一口气,转头瞥见沈归荑脸上浮起几分疑惑,便同她解释道:“听你妹妹说,昨日宫宴之上你出了风头,惹得满座瞩目,太子殿下因此对你印象颇深,今日特意对我问起你的情况,还夸赞你临危不惧,乃世家闺秀的典范。” 想起太子话里话外饱含深意的暗示,沈崇远看向沈归荑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倘若我理解得没错,太子殿下,确有纳你入东宫的心意。是否为太子妃不能保证,太子侧妃的把握却是极大的。” 听到这,沈归荑脸上的表情更迷茫了,“可我昨日不曾见过太子。” “你见没见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太子见到了你,并且记住了你。”沈崇远的视线落在沈归荑那双澄澈纯粹的眼眸,似是透过她看到了什么故人,目光微微黯淡下去,叹口气道:“既然太子看中了你,倒也算是你的幸事。最近一段时日你且安分留在府上,莫要多走动。” 说完这话,他又深深望了沈归荑一眼,大步踏出了正厅。 沈归荑站在原地思索了一阵子,随即也回到后院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就见谢昭辞正俯身替她整理着床褥。 虽说回到沈府后,沈崇远已安排了几名婢女过来伺候,可她习惯了谢昭辞时常伴在身边,平时各种琐事还是让他来照顾自己。 沈归荑走至案几旁坐下,单手支着面颊,目光看向谢昭辞,轻声说道:“阿犬,父亲方才同我说了一件事,我心里觉得不大好。” “他说太子看中了我,想要纳我入东宫。” 闻言,谢昭辞手中动作蓦地一顿,静默了好半晌,才缓缓转过身,窗外光影柔柔漫过来,笼住他深邃的眉眼,半张面具在光影下泛出淡淡的光泽。他声音压得极低,说道:“你说,太子?” 沈归荑点点头,“是啊,可我都没有见到太子,不知他是长什么样子?” 谢昭辞面上的气息旋即冷沉下去,“知道他长什么样又如何?” 沈归荑沉吟片刻,神情间萦绕着几分惆怅,“若是他长得好看……” 还未待她把话说完,谢昭辞喉间猛地一哽,已然失了继续听下去的耐心。他走到沈归荑身前,高大的身形投下浓重的黑影,将她整个人尽数笼在其中,垂眸居高临下望着她的脸,嗓音沉得发哑,“若是他长得好看,你便心甘情愿应下这门婚事,是么?” 沈归荑柳眉微蹙,红唇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 “待你嫁入东宫,东宫规矩森严,太子绝不会容许你将我带在身边。到那时,你我主仆情谊便到此为止。” 谢昭辞的声音越压越低,到最后竟还隐约透露出几分苦涩的意味。 沈归荑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几分不对劲,使劲眨了眨眼去观察谢昭辞的神情。只见他那双一向张扬好看的桃花眼此刻却恹恹无力地耷拉下来,唇角甚至还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所以,那张契约你本就不打算遵守,不过是哄骗我的说辞罢了。入京之前,你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将来嫁与旁人,就此甩开我,对么?” 沈归荑心口猛地一颤,莫名生出些惶然之情,像是真的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一样,“我从未这样想,你我早已立下主仆契约,我怎会甩开你呢。” 谢昭辞未语,只是静静望着她,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落寞和受伤,仿佛是被沈归荑所说的话深深伤害到了。 沈归荑有些着急,生怕他要继续误会自己,连忙朝他解释道:“你是我的仆人,我不会抛下你的,更不会因为什么太子而要甩开你。我与太子素不相识,就算他长得再好看,在我心里也是比不上你的。” 谢昭辞唇角的弧度微微一敛,却仍然低垂着眼眸不肯看她,闷声到:“又在骗我了。” 沈归荑连连摇头,“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阿犬,你怎么不相信我呢,我们说好要做一辈子的主仆的。” 她越说越是情急,到最后索性伸出双手紧紧攥住谢昭辞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发白,一遍遍向他说着自己从没有要丢下他的想法。 半晌后,谢昭辞终于轻轻掀起眼帘看向她,低声道:“嗯,我相信你便是。” 悬在心头的大石落了地,沈归荑长长舒出一口气,眉眼都舒展了,“太好了。” 可在她视线看不到的角度,谢昭辞方才溢满眼底的落寞顿时消退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算计得逞的幽光。 * 夜色沉沉,沈府四下皆归于寂静。一处少有人至的角落阴影里,一道黑影掠墙而过,转瞬便落至谢昭辞身前。 “殿下,诸事 已经安排妥当。”一袭黑衣劲装的的周恪低声禀报道。 在沈府的这段时日,谢昭辞早已摸透府中守卫轮值巡逻的时辰,并且暗中搜寻,拿到了数封沈崇远与太子私下往来密谋的书信。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待时机。 可周恪心底却隐隐存着疑惑,按理来说大事将成,自家殿下应当面露快意,可此刻谢昭辞周身萦绕的气息却沉郁冷寒,丝毫看不出即将成功的个喜悦。而且原本计划时日并非定于最近,白日时殿下却忽然传出密令,要将行动提前。 泼墨夜幕中,谢昭辞缓缓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落到眼底,“留给我这位好皇兄的好日子,已经过得够久了。”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我与他,是该好好见上一面了。” 不多时,角落的黑影无声无息散去。谢昭辞沿着小道,避开巡逻护卫,折返回到沈归荑的房中。 行至床榻边,少女正安安静静侧卧而眠,双眸紧闭,呼吸匀称,看起来已是沉沉睡过去了。 谢昭辞就立在床边,静静凝望着她,脸上褪去了平日里那副伪装出来的假面,只余下眼底深处翻涌着的复杂情绪。忽然,沈归荑细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在谢昭辞的注视下,睁开了眼。 “阿犬……”她的声音还有几分迷蒙,带着惺忪的睡意,翻了个身,含糊地轻声嘟囔了一句,“你陪我一起睡吧。” 谢昭辞顿了顿,并未拒绝,掀被侧身卧上床榻,同以往一样伸出手臂,任由她舒服地依偎在自己的臂弯之中。 “明日我要吃你做的饭。”沈归荑困得意识都有些涣散,却依旧强撑着,半梦半醒地同他交代。 谢昭辞垂眸看着怀中人,低低应了一声,“嗯。” 沈归荑的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但还是对他呢喃道:“你还要陪我去京中转转。” “嗯。” “还有……”余下的话还未说完,困意完全席卷而来,沈归荑脑袋一歪,彻底坠入梦乡。 谢昭辞轻轻拥着怀中温热柔软的身躯,垂眸凝望着少女安然恬静的睡颜,一动未动,好似忘却了时辰流转。 …… 天色渐明,沈归荑是被窗外漏进来的日光晃醒的,意识朦胧间,她下意识抬手向身侧抹去,却是空空荡荡的一片。 甚至连一丝余温都没有,好像从来就没有人在此处停留过一样。 39. 第三十九章 自此多日,谢昭辞彻底失去了踪影。 沈归荑将沈府上下寻了个遍,可无论哪里都找不到半分他的身影。屋内原本属于他的物件也消失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丝痕迹。仿佛这世间,从来就没有过“阿犬”这人的存在。 阿犬的骤然失踪,让沈归荑郁郁寡欢了好一阵,伤心过后,心底又生出一股怒意,认为他是不愿意再当自己的仆人,这才会趁她睡时偷偷逃走。 她想要将他寻回来,可她不熟悉京城,也不知道他会跑到哪里,思虑再三,还是作罢。 寻不到人,夜里她却频频梦到他。梦里重回临溪镇,他不甘屈居于人下,总在想法设法地逃离,她便拿出那根买来的绳子,将他捆在床榻上。 每每做了这梦醒来后,沈归荑总会下意识地呼唤他的名字。而后才猛然回神,忆起他已经不在的事实。 她也曾暗暗思忖,会不会是以往自己时常责打他,才逼得他决然离去。可这点悔意没持续多久,她又觉得这并非自己的错,而是阿犬实在过分。她带他入京,对他这么好,他却还是一声不响地就走了。 复杂的心绪反反复复,一团郁结堵在胸口,久久都消散不去。 日子就在这般闷闷不乐之中缓缓流逝,沈归荑正陷在被人抛下的烦闷中时,东宫的帖子就是在这个时候送到了沈府。 可她没有丝毫赴约的兴致,却碍于身份不可推拒,沈崇远也多次催促她,最终还是如约前去了。 到了东宫,太子身边的内侍称太子临时有事尚未回来,礼数周全地请她自行在花园中闲逛等候。 她沿着园中小径缓步而行,柳眉紧蹙,满心都是自己的烦心事。不知过去多久,她在失神中,没留意到迎面走过来的一名男子。 男子朝她走过来,含笑开口道:“沈大小姐,可还记得孤吗?” 今日太子身着月白竹纹锦袍,腰间系着温润玉扣,眉目文雅清俊,和宫宴上那身华贵朝服的模样相去甚远,气质也柔和不少。 沈归荑认真打量了会儿他的面容,依旧茫然地摇了摇头。片刻后,想起临行前沈崇远的叮嘱,才连忙俯身向他行了个礼。 太子谢晏修见她竟不认得自己,心头掠过一丝不快,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润笑意,“那日宫宴,大小姐出手救人,反应迅疾,实在令人佩服。” 得到这般称赞,沈归荑颇为受用,对眼前这人 的印象也不错起来,愿意同他多说上几句话,“倒也不算什么,我年少时读过几本医书,知晓这般是异物卡喉才会如此。” 谢晏修顺势接话道:“大小姐当真是博学多闻,孤一向对医术也极感兴趣,不知我们可否一同探讨?” 沈归荑有些惊讶,“你竟懂得医术吗?” 谢晏修颔首,语气从容,“孤这里藏有几本世间难得的医籍,不知你有没有兴趣,随孤一道前去观阅?” 听到是难得一见的医书,沈归荑眼中一亮,几乎就要张口应下。 就在这时,一阵紧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内侍慌慌张张禀报道:“太子殿下,三……三皇子回来了!” “什么!”谢晏修双目瞪大,惊骇之下险些维持不住体面,看了一眼沈归荑后,示意那内侍的往一旁走去,压低声音问道:“他怎么会回来,他人在何……” “多日未见,皇兄,别来无恙。” 话音未落,一道低醇沉静的嗓音骤然打断了谢晏修的话。而这声音对沈归荑来说,实在太过熟悉,她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浓重树荫之下,一道人影若隐若现。 40. 第四十章 此时正值午后,日光穿透繁密的树冠洒落,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打在那人脸上,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叫人看不真切。 谢晏修瞳孔骤缩,几乎忘记了身边还有个沈归荑的存在,直接脱口而出道:“你竟没死,你……”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压下起伏难定的心绪,面上强作镇定道:“阿辞是何时回来的?庐临山上匪徒凶狠,你伤得可严重?” “多谢皇兄关怀,托皇兄的福,一切都好。”清风送来那人的声音,也吹起了他墨色的衣摆。 沈归荑出神地望着那处,心思纷乱,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底还有一丝理智尚在,谢晏修没再多纠缠,转头看向沈归荑说道:“孤还有事处理,命人将你送回府吧。” 沈归荑抿抿唇,目光恋恋不舍地从那道身影上挪开,轻轻点了点头。 待沈归荑随内侍离去,谢晏修才大步走向谢昭辞,脸上装出一副关切兄长的模样,说道:“你如今的伤可大好了?此次归来可入宫见过父皇?父皇这段时日一直为你忧心。” 话音刚落,他才发觉谢昭辞并未看他,视线落向的是方才沈归荑离去的方向。 谢晏修顺着那道目光望过去,只有花影簌簌摇曳,已没有了人影。他回转过头,谢昭辞也收回目光看向他,语气淡淡道:“还没来得及入宫。” 谢晏修顿了顿,依旧端着慈兄姿态劝道:“还是早些进宫觐见为好,父皇惦念你,见你平安归来,定然极为欢喜。” 谢昭辞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即不动声色地扫了面前人一眼,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说道:“这次回来,我特地为皇兄准备了一份礼物。” 谢晏修面露疑惑,问道:“什么礼物?” 谢昭辞目光意味深长,缓声说道:“皇兄很快就会知道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谢晏修便知晓了这份“礼物”究竟为何物。 十余年前,当今太子尚不是储君,先太子谢衔玉因巫蛊祸事,自刎而亡。皇后为保全幼子谢昭辞,亦于宫中自缢身亡,临终留下一幅以鲜血绘就的画作,画中是濒死的母豹,以自身血肉哺育幼豹。 皇帝睹画心中大恸,才没有将巫蛊一案的祸事牵连到当时尚且年幼的谢昭辞身上。 朝野上下历来都认定,是先太子谢衔玉心怀叵测,才招致大祸。可如今旧事重提,真相在谢昭辞的揭露下浮出水面。原来当年那场巫蛊之祸,竟是贵妃为扶持自己的儿子登上储君之位,这才联合母族策划出的构陷。 数封贵妃亲笔密信被呈递御前,字字句句,皆是当年谋划陷害先太子的证据。 真相公之于众,满朝哗然,天子盛怒难平,就此一病不起。 紫宸殿外,鬓发散乱的贵妃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额头磕得满是鲜血,却仍旧不停叩首求饶,哑着嗓音哭喊道:“是臣妾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一切皆是臣妾所为,与太子无关!求陛下惩处臣妾,饶过太子,他终究是您的骨肉啊!” 谢晏修浑浑噩噩从殿中走出来,望见跪在阶下满身狼狈的母亲,嘴唇张了又张,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一言不发,默然从她身侧走过。 不远处廊下,谢昭辞正立在那里。 谢晏修抬眼望见他,胸中怒火翻涌,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意,说道:“你……你早就知道了,庐临山一战也是你将计就计,对不对?” 谢昭辞垂眸看着气急败坏的太子,只微微扬了扬唇角,默然不语。 此案尘埃落定,贵妃被下旨赐死。碍于宗室舆论与父子情分,太子虽保住性命,储君之位却已是摇摇欲坠。 并且经此一事,天子一病不起,卧榻多日不理朝政。宫中连日都陷入一种压抑肃穆的气氛,来往宫人皆面色沉重,不敢有任何嬉闹欢笑之声。 好在经过太医调理,天子龙体逐渐有了好转的迹象。转瞬便到了天子的万寿生辰,谢晏修想要重获帝王的认可,牢牢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特意下令要隆重操办这场生辰宫宴。 宫宴当日,还未至吉时,宾客们陆陆续续地从宫门行至举办宫宴的崇明殿门口。 沈语芙也随着沈崇远一同入宫赴宴,只是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入内,而是在殿外一处较昏暗的角落,焦急地等待一人的到来。 自太子出事以后,她几次三番想找机会去东宫见他都未如愿,这次好不容易能借着万寿生辰宴的由头,同他见上一面。 远远就看到一脸落寞憔悴的谢晏修朝这边走来,沈语芙急忙向他招招手,眼眶没忍住泛起了泪光,哽咽道:“太子哥哥,你还好吗?” 谢晏修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重重叹出一口长气。 见状,沈语芙心里更难过了,手指紧紧攥住绢帕,一时也顾不上什么闺阁礼仪,冲动之下直接脱口而出道:“太子哥哥,陛下子嗣单薄,不会轻易废了你的。不如你娶我,有爹爹在朝中相助,定会竭力护你的。” 她自幼便倾心于他,此刻局势动荡,更是顾不得什么礼仪廉耻,想要清楚地向太子表明自己非他不嫁的心意了。 听到这话,谢晏修心中确有几分动容,可目光落在沈语芙脸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沈归荑那张清雅娟丽的面容来。 沈语芙瞧出他眼底的迟疑,心口一沉,如何还能猜不到他心中所想,声音带上几分凄楚,“太子哥哥,难道你心里还在念着我姐姐吗?你不能这般待我,芙儿早已将身心都交付于你了……” 谢晏修脸色骤变,慌忙环顾四周,生怕被旁人听了去,压低声音说道:“孤自然知晓,芙儿,孤定会对你负责。” 沈语芙喉头发涩,“那你当初为何要那样,为何要同爹爹说出那番话?” “不过是权宜之计,你切莫胡思乱想。”谢晏修随口搪塞了几句。 “你莫要再哄骗我了,什么权宜之计,你分明是厌弃了我!之前是你先向我保证会娶我的,我这才不顾廉耻将自己交付给了你,你不能辜负我啊!” 谢晏修越听越烦躁,原本对沈语芙的那几分怜惜之情也被她搅得消耗殆尽。当初他确实是有意于她,可后来发现她太过骄纵刁蛮,便逐渐腻烦了她。 尤其是现在,他已经被朝堂中的种种烦心事弄得自顾不暇了,可她偏偏还想让他娶她。 他心烦不已,直接开口打断她哭诉的话,“够了,孤是要了你的清白不假。你既然如此后悔,大可现在就去禀告父皇,让他严惩于孤。只是到时候孤可要看看,究竟是你沈家二小姐从 此声名尽毁,还是孤受到的牵连更重?” 沈语芙落下的泪还悬在眼角上,就这么怔愣地看着他,似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如此对待自己。 同时在脑海里飞快盘算着对策,此事绝不能被拆穿,女儿家的清白何等重要,自己绝不能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她连忙抹了抹眼泪,语气放柔了些,“太子哥哥你别恼芙儿,芙儿只是一时情急才会说那些话。我……我只是不希望你被我姐姐的外表所蒙骗!” 她想,定然是因为沈归荑的出现才让太子变了心,“太子哥哥,你有所不知,她看着冰清玉洁,身边却养着一名男仆,二人相处亲近,日日同床共枕。” 谢晏修此刻本就心烦意乱,只当是女子间的妒言,并未放在心上。 沈语芙又急急补充道:“太子哥哥不知道,我姐姐半年前被送往临溪镇,归来之时就带回那名仆人,和我姐姐很是亲密。女儿家的清白何等重要,我是定不会在这里胡说的。那仆人来历不明,半月前又凭空消失了,还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不干不净的人呢。” “临溪镇……”谢晏修低声喃喃,心头一动,他记得临溪镇,离庐临山相距不远。 “芙儿,你快同孤说说,你还知道那名仆人些什么?” …… 宫宴之上,灯火煌煌。 沈归荑百无聊赖地坐着,谢昭辞已经消失半月有余,这些日子她四处寻觅,始终寻不到半点踪迹。那日在东宫,虽说听见一道与他极为相像的声音,可那是三皇子,又怎么会是阿犬呢? 正兀自思索着,周遭轻微的议论声声入耳,飘进她的耳朵。 “三皇子这分明是在报复,当年他的皇兄与母后尽数惨死,他隐忍蛰伏这么久,为的便是今日吧。” “先前瞧着他闲散不问世事,没想到竟是这般睚眦必报,往后朝堂可要大乱了。” 殿内乐声缓缓停歇,轮到太子谢晏修上前进献寿礼了。他费尽许多心思,觅来一只极为难得的海东青,毛色鲜亮、神采凌厉,意为表明自己希望天子龙体康健,生龙活虎的祈愿。 只是掀开鎏金笼架上的布,海东青一动不动地蜷缩在上,双目紧闭,早已没了气息。 龙椅上本就抱病缠身的天子目睹此景,顿时勃然大怒,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呵斥道:“逆子!你送此死鹰,是盼着朕早日驾崩,自己好取而代之,是不是!” 话音刚落,天子身子猛地一歪,当场昏厥过去。 大殿顷刻间乱作一团,百官哗然骚动,宫人内侍惊惶奔走呼喊。就在这一片喧嚣混乱之间,一道人影从容自殿外缓步走入。 是姗姗来迟的谢昭辞。 他静静立在殿中,只寥寥数语就平复下了满殿的躁动。 而站在人群另一侧的沈归荑,怔怔望着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容,大殿中央三皇子那张俊朗卓越的脸渐渐与往日朝夕相处的阿犬重叠在一起,最终完完全全融为同一个人。 世上怎可能会有如此相像的两张脸,除非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就在此刻,隔着人潮,谢昭辞的视线遥遥落了过来。 她听着无数叩拜呼唤他三皇子的声音,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如遭冰封般僵立在原地。 41. 第四十一章 沈归荑已不知自己是何时结束的宫宴,又是如何坐上回府的马车。身边林夫人和沈语芙絮絮叨叨的谈论持续地在她耳边回响,她们提起谢昭辞时神情是一样的紧张和畏惧。 沈语芙紧攥着林夫人的手臂,一脸担忧地问道:“娘,太子哥哥会怎么样?我看陛下好像真的很生气,可这明明是底下人看顾不周,与太子哥哥有什么关系呢,陛下应该不会真的将他……” 林夫人没好气地打断她,“还提什么太子,如今三皇子势头正旺,别说太子了,就连你爹爹恐怕都会受到牵连。” 沈语芙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怎会?爹爹之前难道得罪过三皇子吗?” 林夫人小心翼翼看了眼沈崇远的脸色,见他只是沉着一张脸,并没有要制止她说下去的意思,便放低声音说道:“当年巫蛊之祸,你爹爹虽并未直接参与,但也间接促成了先太子的死。三皇子蛰伏多年,想必这次也不会放过你爹爹的。” 这话落到沈归荑耳朵里,就如同惊雷落地。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来回循环着从宫宴上听来的那几句话。 她们说,三皇子此番是要为了故去的皇后与先太子洗脱冤屈,报仇雪恨。 她们说,三皇子睚眦必报,得罪了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沈归荑不懂朝堂上那些复杂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若是有人伤害了她自己的至亲之人,她是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对方的。如果谢昭辞真的与沈崇远有旧仇,那他会不会将这份恨意也牵连到自己身上呢? 而且当初曾经为了让“阿犬”听话,她用绳子捆缚过他,也责打过她,他始终隐忍不发,甚至还乖乖跟着她一道回到京城,莫不是就在等今日找机会将那时受到的屈辱统统返还给她。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回府后沈归荑果真做了个和谢昭辞有关的梦。 梦中谢昭辞同样拿着一根粗长的绳子,面色沉郁,作势就要鞭打她,就像过去她对他那样。 就在绳子即将抽下来之际,沈归荑猛地惊醒,满头大汗。还没来得及平复过来情绪,就急忙翻身下榻,赤足跑去桌边翻出那根绳子,转而藏到了另一个更为隐蔽的地方。 * 东宫,太子谢晏修正焦急地不停踱步着。天子病重多时,偏偏又不允他前去探视,他生怕天子会在谢昭辞的撺掇下废了自己的太子之位。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呼唤声,谢晏修脸色一变,立即命人入内。 进来的正是他前几日安排出去打探沈归荑身边那个神秘仆人的内侍,内侍禀告道:“殿下,并未查到那个仆人的来历,甚至咱们留守在临溪镇的探子也没有在百姓口中打听到有关这人的消息,那人就好像是是突然在临溪镇出现,突然来到的沈大小姐身边。” 谢晏修听后脸色愈发沉重,先前谢昭辞生死不明,他便特地安排人驻守在京城各个大门外,想要看看有没有模样形似谢昭辞的人回来,可始终都没有消息。就当他以为谢昭辞是真的死了时,谢昭辞却忽然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冒了出来。 如今再结合沈语芙说的那番话,他想也许谢昭辞就是改名换姓,偷偷藏在不明诸事的沈归荑家中,忍辱负重,随她一同潜回京城,这才躲避了他派出的眼线。 无论究竟如何,谢昭辞定是早已有了不轨之心,这段时间他日日看护在天子身边,还不知会对天子说多少关于自己的坏话。 就算天子能暂且原谅他,可天子病重,谢昭辞难免不会再遗诏上做手脚。 一想到这,谢晏修就更为不安,不想也不愿再继续这样坐以待毙下去了。 思量许久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 宫城内外暂且恢复了平静,天子虽仍缠绵病榻,但病情好转,精神也恢复了几分。且他尚未下旨废除太子之位,似乎是对这个儿子还抱有几丝情面。 沈府, 最寻常不过的一日傍晚,沈崇远风尘仆仆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催促众人赶快收拾东西,即刻启程离京。 林夫人好像是早有预料般,并没有详细问些什么,只是面露凝重地看着他。而沈语芙却是不解地问道:“爹爹,这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走,最近不是好端端地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沈崇远深深看了她一眼,不欲多谈,而是叮嘱林夫人道:“照顾好芙儿和归荑,我会留在府上,待走后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许再回来,除非是我亲自派人去接你们。若是我始终没有派人过去,那就说明……你们就要隐姓埋名,不能让旁人知晓你们真正的身份。” 听了这话,沈语芙再怎么不明所以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哭着抱住沈崇远道:“留在京中是不是会很危险,那爹爹就更该同我们一起走啊!” 林夫人也强忍泪水拥住了父女二人。 沈归荑在一旁沉默地望着这一幕,有种他们三人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她只是旁观者的感觉。她轻轻垂下眼帘,眼睫颤了一下又一下。 很快沈崇远就催促着几人快些回房收拾,沈归荑能带的物件不多,收拾到桌子时,从抽屉里看到那根在临溪镇为谢昭辞买下的绳子,那时她为捡到新仆人而满心欢喜,却不曾想原来对方竟是三皇子,一直在对她隐瞒自己的身份。 阿犬自此成为了三皇子,而她与他更是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最初得知阿犬真实身份后的生气与害怕的情绪已经逐渐消散了,如今的她内心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只是觉得有些莫名的难过,可为什么难过她自己也不清楚。 又默默盯了那根绳子许久,沈归荑仍终究还是将它重新放回到了抽屉最深处,没有将它放到自己准备带走的行李里。 这根绳子就好像阿犬一样,以后也再不会见了。 随后,沈归荑同沈府其余人一起,坐上了离开京城的马车。 42. 第四十二章 入夜,京城百姓尚在熟睡之际,谢晏修率领着兵马冲破宫门,一路杀到了内廷。 他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既然天子还未颁布废太子的诏令,那他便要趁此机会背水一战。 宫门层层破开,禁卫军节节败退,谢晏修提着长剑,直闯天子所在的紫宸殿大门。 可当他一脚踹开殿门时,却诧异地发现里面一片死寂沉沉,龙榻前帐幔低垂,帐后的人影仿佛没有听到外面的厮杀声,纹丝不动。 他心头猛地一跳,缓步上前,伸手撩开垂落的帐幔。只见龙榻上久病缠身的天子早已没了气息,躯体冰凉,不知薨逝了多久。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一时怔愣在了原地。 殿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兵刃交击之声也一点点归于沉寂。 恰在这时,有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沉稳从容。 谢昭辞一身玄色锦袍,并未披甲,身后跟着一众侍卫踏入殿门。 谢晏修略有几分僵硬地转过身,望着谢昭辞身后尽数被制服的兵卫,再怎么迟钝也明白了自己眼下的处境,知晓了自己已经大势已去。 而谢昭辞之所以会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平息争乱,这也说明他自己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筹谋,其实都落在了谢昭辞的预料之中。 他看向谢昭辞,声音干涩沙哑,“所以……你是故意压下父皇驾崩的消息,就是想要激我做出谋逆之举,对不对?” 谢昭辞目光淡淡扫过他,并未直接回应,而是沉声开口说道:“太子率兵闯入皇宫,乃是谋逆弑君的大罪,罪无可恕。” 谢晏修不甘地嘶吼出声,“就算父皇死了,孤依旧是太子,这皇位本就该由孤来坐!” 话音未落,他高举长剑径直朝着谢昭辞扑去。谢昭辞侧身轻转,轻易扼住他持剑的手臂,顺势发力,将他重重掼倒在地,随后周身携着浓重的杀意,一步步朝他走近。 谢晏修目眦欲裂,“不!我是你的皇兄,你杀我乃是大罪!” 谢昭辞不为所动,抬手接过侍卫递来的长剑,缓缓高举。 鲜血骤然飞溅,生命消散的最后一瞬,谢晏修听见他清冷的嗓音落了下来,“亲手弑父之事我都做得,何况杀兄呢?” …… 谢昭辞持剑步出紫宸殿,等候在外的内侍连忙上前躬身禀报道:“殿下,属下方才前往沈府搜寻,府中只剩沈崇远一人,其余家眷早已被送出京城。”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谢昭辞周身气息彻底冷了下去,看都未看地上残局一眼,随手将染血长剑抛给身侧侍卫,动作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在浓浓夜色中,朝着沈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待策马赶至沈府时,偌大宅院之内,除却值守下人,再不见其他人影。而沈崇远因牵涉太子谋逆重案,已被拘押入宫,打入秘狱之中。 谢昭辞径直走入沈归荑的房间,入目便见书架上的医书都已经被收拾一空,只剩空荡荡的桌椅。 他俯身在桌案边细细翻找,终于在抽屉的角落寻到一截镶嵌着宝石的绳索。 指腹轻轻摩挲着熟悉的绳身,他清晰记得,曾经在临溪镇时,沈归荑正是用此绳捆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束缚在床榻上。 当初离开临溪镇时,沈归荑甚至还因不舍,特意带上了这根绳子。 如今却并未将此绳带走…… 谢昭辞眸底涌动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随后,他攥紧掌心那截绳子,没有半分迟疑地快步踏出房门,冷声吩咐周遭侍卫即刻去城外搜寻。 其中一名侍卫躬身劝谏道:“殿下,宫中残局尚未收拾妥当,追寻一事交由属下便是,无需殿下亲自奔波。” 清冷月光在他眼底摇曳着,映照出一层沉沉寒意,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很是平静,“不必,我亲自去追。” 漆黑如墨的荒野间,四下沉寂,唯有一辆马车正拼尽全力向前疾驰着,车轮碾过土路,卷起漫天飞尘。 而在马车后方不远处,一道黑影策马踏夜疾追而来。 谢昭辞身上 的衣袍被凌冽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面容依旧沉静无波,手中缰绳紧握,终是将那辆疾驰的马车逼停在原地。 他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把掀开厚重车帘。 看到的却是大惊失色的沈语芙,以及伸手牢牢护着拥着女儿,强装镇定的林夫人,唯独不见沈归荑。 …… 时间拉回到一个时辰前,马车临时停驻歇脚。林夫人神情焦灼,连声催促着车夫将车厢内堆积的行李尽数抛下。 一路颠簸,自幼养尊处优的沈语芙早已酸酸背痛、疲惫不堪。她懒懒倚靠在车壁上,望着车外忙碌的母亲,忍不住出声阻拦道:“娘亲,那些都是我最珍爱的珠钗首饰,不能丢下啊!” “蠢货,”林夫人低声呵斥道:“如今性命难保,还惦记那些做什么!这些东西过沉拖累车速,只有将这些都抛下,我们才能更快地离开。” 沈语芙有些不悦地咬了咬嘴唇,到底是知道轻重缓急,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将沉重的箱笼首饰丢弃后,马车负重大减,再度启程时,速度果然快了许多。 沈语芙侧头看向身旁静坐无言的沈归荑,在眼下这种危急关头,内心对她的怨怼更甚。 明明自己才是爹爹最疼爱的女儿,可自从沈归荑回来之后一切就都变了。先是宫宴上出丑,后又被太子厌弃,如今更是狼狈地出逃,还要逼得自己抛下了心爱的珍宝。 沈语芙心中苦闷无处发泄,索性将一切都怪罪在了沈归荑身上,不愿意与她一起逃离,更不想在以后的生活中还能看到她。 既然马车负重难以疾驰,只要再少一人,车速定然还会更快。 这么想着,沈语芙瞥了一眼身旁正闭眸浅寐的林夫人,又趁着沈归荑垂眸怔神之际,猛地推开车门,用出浑身的力气,狠狠将毫无防备的沈归荑推下疾驰的马车。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车下踉跄滚落的人影,语气刻薄地说道:“凭你也配与我们一起逃命?还是老老实实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43. 第四十三章 两月后,一处深藏在半山腰、与世隔绝的小镇。 这座小镇虽距离京城极近,但周遭荒芜,除了当地人,外人都难以得知此地竟然还住着人。 自那日被抛下马车,沈归荑避护不及,手臂和后背都磕在了坚硬的石土上,鲜血直流。她无处可去,索性在附近寻找能收留她养伤的地方,因此就这么误打误撞地发现了这座小镇。 小镇不大,里面居住的百姓也极少,不过生存所需的医馆、餐馆等都一应俱全。 从前沈归荑不懂得如何与人来往,凡事只以自己的心意为主。后来有谢昭辞在身边教导,至少清楚了些礼尚往来、互利互惠的礼节。她受了伤,身上又没有银钱,知道医馆不会平白无故收留她,就与医馆里的管事说自己也会医术,若是能给她个容身之处,她愿意留在医馆,不用工钱替人治病。 医馆管事是个好心的,见她年纪轻轻却孤苦无依,又看她在医术方面的确有些独到的见解,便答应了她的请求,让她留在医馆帮忙,并安排她住在医馆后面一处荒废许久的小院里。 这小院很是破旧,勉强有个床榻能让人休息。不过沈归荑并不在意这里是否简陋,简单收拾了一番就住了下来。 转眼两月过去,沈归荑身上的伤早已痊愈,每日都在医馆为来此的百姓治病。这里的百姓不多,看的也基本都是些风寒头热的简单病症,日子算是过得平淡又安逸。 只是,夜晚睡在冰凉空旷的床榻上时,她还是难免会想起那温暖宽阔的怀抱。 听镇上的百姓说,三皇子自登基后,雷厉风行处置了朝堂上一些包藏祸心的大臣,并且颁布了许多利民政策,百姓们对他的评价都极高。 谢昭辞既然当了皇帝,肯定会将曾经那段留在她身边做仆人的生活视作屈辱,好在他现在初登帝位,国事繁忙,定是没有时间再去寻她报复的。 如今她住在这与世隔绝之地,若无意外想来都不会再出去了,往后与谢昭辞更是不会再相逢。 这日,从清晨起就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尚没有百姓来医馆里看诊,沈归荑百无聊赖地坐在桌案前,望着窗外的雨珠怔神。 忽然间,微风挟着细密的雨丝从半敞的木门卷入,带进来一道人影。 见有人来看病,沈归荑连忙坐直了身子,板起神色,端正问道:“是身子有何处不适?” 半晌都没有等到回应,沈归荑抬脸望过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再熟悉不过的湛蓝色衣摆,正是她在临溪镇为“阿犬”花大价钱置办的一身。 往日的一幕幕还深刻印在脑海,沈归荑的瞳孔蓦地睁大,心口也瞬间泛起一股密密麻麻的酸涩情绪。 她犹豫着,竟然不敢再抬眼往上看去,指尖下意识微蜷攥紧了掌心。视线沿着那身甚至于纹样都无比熟悉的衣袍缓缓向上,终是撞进了那双精致漂亮的桃花眼里。那人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唇角噙着抹浅淡笑意,声音却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 “我生病了,劳烦这位大夫为我看看吧。”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四下归于寂静,唯有檐角上悬落的雨水一滴一滴向下淌去,一如沈归荑此刻急促不定的心跳声。 她不由得眨了好几下眼,疑心是自己眼花产生了错觉,可那张异常俊朗的面容就这么清晰地倒映在自己眼前,过往朝夕相处、日夜陪伴都不是作假的,她不会看错,也不会认错。 那张面容,那道熟悉的声线,正是曾经陪伴在她身边,为她端茶送水、铺床暖榻的阿犬。亦是当今圣上,身份尊贵无比。 可他如今已然是坐拥天下的帝王,本该端坐于高堂之上,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抛下满朝政务,出现在这种荒芜偏僻之地? “大夫不准备替我把脉,看看我究竟患了何种病吗?”清冽低沉的嗓音响起,打破了二人之间沉寂到几乎要凝滞的气氛。 沈归荑连忙 回过神,垂下眼睫,迟疑片刻后,还是依他所言轻轻抬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或许他当真只是路过来看病的呢。 静静感受了片刻,却并没有在脉象上发现任何异样,沈归荑抬起眼想要对他说清楚时,猝不及防又跌进那双倒映着她面容的眼眸里,那里面还装有很多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谢昭辞淡声问道:“我有何病?” 沈归荑呆呆道:“你身体很是康健,并未……” “大夫没有看出来吗?”谢昭辞破天荒打断了沈归荑的话。 他缓缓俯身,身躯一寸寸逼近,浓重的阴影转瞬将沈归荑所笼罩,最终与她视线持平,四目相对之际,眼底盛满翻涌不散的郁色与执念,“我白日心神不宁,夜里辗转难眠,时常心慌气短,寝食难安。你既然看不出我患了何病,那应当知道我如此是因为何故?” 他一字一句,声音极其缓慢地说道:“沈归荑,你当真看不出吗?” “我……”沈归荑只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怔怔望着谢昭辞的面容,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看见自己茫然无措的身影。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下意识想要逃避,慌忙起身就要往后退去,“既……既然如此,我去帮你抓副药吧。” 还没来得及迈步,手腕就被谢昭辞牢牢攥住,只轻轻一拽就将她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他微微一笑,语调漫不经心,说道:“跑什么啊,主人。” 低哑的嗓音贴着沈归荑耳畔响起,在她脆弱的肌肤上激起一片细密的痒意。 随后,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根绳子,捆缚住沈归荑的手腕,另一端则绑在了自己的手上,就这样将二人的手紧紧牵系在了一起。 “当初不是说好要让我做你一辈子的仆人吗,”谢昭辞垂眸望着二人被绳索相系,难以分离的双手,双眼微眯,幽幽发问道:“你却怎么先逃了,嗯?” 44. 第四十四章 粗粝的绳索擦过沈归荑细嫩的皮肤,腕间传来一阵微凉触感,使得她内心更加慌乱难耐,用力挣了挣手腕,想要挣脱开这道束缚。 可绳索两端牢牢系着彼此,她这一拽,不仅没能松绑,反倒借着这道力度,将身前的谢昭辞愈发拉近了几分。 谢昭辞低低笑了一声,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他偏头看去,目光落在她慌乱躲闪的侧脸上,“怎么?主人是还想要跑吗?” 往日里,无论沈归荑怎么逼迫,谢昭辞都是不肯唤她一声主人的。可此刻,他却用这两个字反复呼唤着她,语气中带有几分缱绻难辨的意味。她心中非但没有觉得满意,反而漫生出一种浓重的怪异感。 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语,却在下一刻被他骤然落下的吻给彻底吞没。 谢昭辞的吻算不上温柔,带着连日寻觅的焦灼与偏执。这两月以来,他既要稳控朝堂上的局势,压下百官争议,又要暗地里派尽人手遍地搜寻她的踪迹。 起初他以为她会往临溪镇的方向而去,遂循着故地一路追查,却屡屡落空。这才耽误了将近一月的时间,还是后来偶遇此地百姓,才知晓这荒山之中还藏着一处偏僻城镇,这才马不停蹄连夜奔赴至此,终于寻到了心心念念之人。 腕间相连的绳索被谢昭辞紧紧扣近,借着这根牵住彼此的旧绳,他将沈归荑牢牢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寸步难逃。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旧时之景,那时的沈归荑便是如同这样,用这根同样的绳子将他困于自己与床榻之间。 沈归荑被吻得呼吸缭乱,几乎快要窒息。过往数次亲密温存,都没有见过谢昭辞有这般急切的模样。 良久后,他才稍微撤开些许,灼热的呼吸喷拂在她唇边,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未散的缱绻,“你住在后面的院子?” 沈归荑晕乎乎地点点头。 谢昭辞便顺势一拽这根勾缠住彼此的绳索,牵住她微凉的手腕,带着她走到后院的房间,推她入床榻后才松开了手。 他垂眸凝视着身下之人,眼底翻涌着几乎能将人焚烧殆尽的炙热情愫,压抑隐忍了多时,在这一刻终于寻回了唯一的归处,得以尽数倾泄而出。 温度相触的瞬间,滚烫的躯体亦紧紧相贴,再无丝毫间隙。 久别重逢的灼热太过汹涌,直压得人喘不过气。可谢昭辞却仍觉不够,力度没有半分松缓,俯下身一寸寸吻过她的眉眼,又逐渐向下游走。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才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谢昭辞将沈归荑牢牢拥在自己的怀里,薄唇贴着她耳畔,低声说道:“明日随我回去。” 沈归荑气息尚还有些不稳,听到这话微微愣了一瞬,内心说不上是惶然,还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你已经是皇帝了。” 谢昭辞反问道:“皇帝又如何?” 他低头看着她懵懂低垂的眉眼,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你写的那张契约,可有写明不许皇帝当你的仆人?” 沈归荑一怔,隐隐觉得他这话有哪里不对劲,偏又想不出什么辩驳的话语。 是啊,当初她的确同他许诺过,要他做自己一辈子的仆人。他既还愿意遵守,那她总不能做失约之人。 而且……方才的缠绵缱绻,她确实感觉到了久违的快活。 思及此,她面上有几分松动,可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有些为难地开口道:“我答应了医馆管事,她既收留了我,我自是要留下帮她替此地的百姓治病的。” 她性子纯粹,重知恩图报,若是让她现在离开,她颇觉对不住照料过她的医馆管事。 谢昭辞垂眸注视着她紧皱成一团、看起来极为苦恼的脸色,不由得失笑一声道:“你是要在此终老吗?既然对方与你有恩,我派人送上贺礼,替你答谢便是。” 闻言,沈归荑缓缓眨了眨眼,逐渐快要被说服。 “而且,你不想再见你父亲吗?你生母早亡的真相,你也不想探明实情究竟为何吗?” 此言一出,沈归荑身子倏然轻轻颤动了一下,低声喃喃道:“我母亲……” 谢昭辞颔首应是,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你母亲之事,与你父亲的续弦林氏有关,还有当年照顾过你的那位嬷嬷,我也已经派人找到了她,将她带回宫中。” 幼时的沈归荑,生母早亡,父亲忽视,留在她身边照顾的唯有那位嬷嬷,可随着她被禁足,嬷嬷也被沈崇远赶出了沈府,再不见下落。 沈归荑沉默片刻,终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 踏入皇宫秘狱,浓烈的血腥与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此处不同于普通牢房,每一名囚犯都单独关在密闭的囚室之内。 沈氏一家身份贵重,被安置在秘狱最深处,有数名侍卫严加看守。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细微交谈声,声音中满是痛苦和绝望,“娘,难道我们要一直关在这里等死吗?我还不想死,你快想想办法啊!” 久久得不到回应,沈语芙的情绪愈发崩溃了,“娘,这都要怪你!若当初你直接杀了沈归荑,她又岂会与三皇子牵扯到一起,我们也不会被连累到如此地步了。” 这段时日的审问,沈语芙也清楚沈归荑与谢昭辞的关系不一般,她巴不得永远找不到沈归荑,这样她自己推沈归荑摔下马车之事就不会被拆穿。 随后门内传来林夫人竭力忍耐着的抽气声,她受刑过重,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反驳女儿的话了。 而沈语芙自小就被娇纵坏了,不会反思明明是自己生的恶念将沈归荑推下马车,只一心想着把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即使自己的母亲已经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亦没有丝毫收敛。 沈归荑站在门外,听着沈语芙用尖锐的嗓音不住地指责自己,默默垂下眼帘,没有第一时间入内。 谢昭辞示意看守侍卫开门,侍卫迈步走入后,他二人便站在大门敞开的阴影后,注视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侍卫询问道:“林氏,当年下毒谋害之罪,你可认?” 还不待林夫人说话,沈 语芙就立即喊道:“都是我娘做的!当时沈归荑生母难产,我娘想要夺取正妻之位,便暗中买通了产婆,让她血崩而亡。后来我五岁那年,我失足落水,我娘就让我谎称是沈归荑推搡所致,还总在我爹爹面前说沈归荑野性难驯,这才将她关了起来。” 她声音虚弱,不断哀求道:“这一切都是我娘做的,和我无关,求你们放我出去吧。” 林夫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出言否认。而自始至终,沈崇远都沉默地倚靠在墙壁上,一言未发。 此情此景,沈归荑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或许沈崇远一早就已经知晓了全部内情。 她抬步的动作顿住,终究觉得不必相见。 如今,她已不想知道为何那时的沈崇远会对她的母亲情深意重,为何不顾家族阻拦坚决将人娶为正妻。 她亦不愿深究,为何短短不到一年,他便再纳新妾。明明知道正妻难产离世一事另有隐情,却依旧选择缄口不查,置之不理。 人心本就易变,而人终要为自己所做的恶事付出代价。 沈归荑转身向外走去,越靠近秘狱出口,外头的光亮便愈发清晰。她沐着明媚的天光离去,一次都没有回头。 之后,谢昭辞果真带她去见那位幼时照顾过她的嬷嬷,老人两鬓染霜,年岁已高,却还是一眼认出了沈归荑,屈膝跪倒道:“大小姐,真没想到老奴竟还能见到你,老奴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沈归荑眼眶瞬间红透,连忙弯腰将她扶起来。 嬷嬷年纪大了,有很多过去的事都记不清楚了,但对沈归荑幼时发生过的事却如数家珍般的一件件都能详细说出。 如今她在南边一座小镇定居,生活算不上富裕,但儿孙都围绕在身边,享受着天伦之乐。 二人叙话多时,沈归荑终是没忍住问出了困扰自己许久的一个问题,“嬷嬷,你知道母亲为何要给我取这样一个名字呢?” 嬷嬷拭去泪水,缓缓开口道:“自然记得,夫人原本是乡间医女,识字不多,有日读到‘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她觉得你就是上天赠予她的珍宝,便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话音落下的一瞬,一滴泪也顺着沈归荑的眼角轻轻滑落。 嬷嬷长途奔波赶到京城,说了会子的话就有些疲惫,再加上见到沈归荑情绪起伏过大,需要静养休息。 走出殿门,看到面前站着的熟悉身影,沈归荑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苦楚,伸手攥住谢昭辞的衣襟,脸埋在他的胸膛,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向下落,“原来……母亲并非是厌弃我,她为我取名作归荑,并不是觉得我是卑贱的杂草,而是将我视作她的珍宝……” 在人前,沈归荑从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当时对谢昭辞也是始终隐瞒着。如今知道了名字的由来,她隐忍多年的情绪终是崩不住了。 她哽咽地道:“原来……是有人爱我的。” 听到她哭,谢昭辞的心也似被针扎了一般,他收紧手臂紧紧拥住怀里哭泣的少女,柔声道:“还有我,我也爱你。” 45. 第四十五章 秋高气爽,惠风和畅。 今日便是立后大典,也是新帝登基以后规模最为盛大的一场典礼。 天色刚亮起鱼肚白时,沈归荑就早早起身,由一众宫女嬷嬷为她梳妆打扮。 自那日回宫至今,她总觉得一切还是那么地不真实,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先是沈崇远被查出不仅参与了废太子谢晏修的谋逆一案,还犯下了数起贪污枉法、欺压百姓的重罪,尚未行刑就病死在了牢狱中。 而林氏因涉嫌杀害沈归荑的生母,被判处了斩刑,至于沈语芙则因连坐,被判流放至偏远之地。 沈府之事尘埃落定后,谢昭辞便向沈归荑表明了要立她为后之意。 起先沈归荑是有些犹豫的,谢昭辞循循善诱了好一阵,甚至还搬出宫里会有许多民间难见的珠钗首饰这样的说辞来劝说她。沈归荑一向是对这些金灿灿的东西没有什么抵抗力的,很快就答应了下来。 谢昭辞见在她心中那些首饰竟比自己还要重要,面上神色微沉,但望着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心底那点醋意又散了大半,终究还是忍俊不禁。 立后大殿流程极为繁琐,一整日坚持下来,沈归荑已然是疲累不堪。她本就不是重礼数之人,才一坐到喜榻前,就将头顶上佩戴的九龙四凤冠给摘了下来。 她抬手揉着酸胀的后颈,向窗外看了一眼后,问身旁伺候的宫女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宫女恭敬回话道:“回禀皇后娘娘,陛下正在前殿与大臣们宴饮,想必还要过一会才能过来呢。”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谢昭辞从外缓步走进,他身上的大红喜袍还未褪下,这鲜艳的颜色愈发衬得他丰神俊朗、龙章凤姿。 他应当是饮了酒,深邃眼眸中蒙上了一层迷离色彩,在昏黄的烛影下别有一番风味。 沈归荑不由得看痴了,等反映过来的时候殿内宫人已经尽数退了出去,谢昭辞站在她面前,眼神似有实质般一寸寸拂过她今日浓妆涂抹过的惊艳眉眼上。 看着看着,他忽地垂下了眼帘,好像是被面前少女的容貌所晃了眼。 沈归荑好奇问道:“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看我了,是害羞了吗?” 谢昭辞抿唇未语,可泛起薄红的耳垂却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思绪。 “你会怪我吗?”沉默中,谢昭辞倏然开口问道。 沈归荑没听明白,“什么?” “我最初接近你,确实是怀有目的,当时谢晏修想要杀我,我重伤之下不得不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后来又得知你竟是沈崇远的女儿……” 沈归荑脸上渐渐流露出几分迷茫,听了半天,还是没搞明白这和怪不怪谢昭辞有什么关系。 谢昭辞只好更言简意赅地同她解释了一遍,“我最初并非是真心做你的仆人,我还下旨处置了你父亲,你会因此怪我吗?” 沈归荑听明白了,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回轮到谢昭辞不解其意了,他嗓音有些发涩,“所以是怪的意思吗?” 沈归荑道:“怪也不怪。怪你最初不是真心照顾我,总是惹我生气。不怪是因为……我父亲确是作恶多端之人,他间接害死了我母亲,杀人终究是要偿命的。” 沈归荑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但从嬷嬷的描述下,能感觉出母亲一定是位极好极好的人,当初也是非常期待自己孩儿的出生,只可惜…… 总之,这一切与谢昭辞无关,都是沈崇远和林氏咎由自取。 …… 夜色尚深,红烛长明不熄,摇曳烛火穿过层层帐幔,将两道缠绵缱绻的身影投映于墙壁上,宛若寓意着帝后二人永不会再分离。 * 成为皇后之后,日子和从前并无太多区别,反倒愈发自在随心。谢昭辞从不用宫中的繁文缛节约束沈归荑,她白日或是漫步御花园,或是静坐殿内研读医书,过得悠闲舒适极了。 这日,沈归荑正坐在窗边摆弄谢昭辞特意从宫外给她搜集来的小玩意,这玩意由数个铜环扣在一起,要在不破坏此物的情况下,将这些环扣解开。 她正玩得入神,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犬吠,一团毛茸茸的黄色身影一溜烟奔进屋内。 正是当年在临溪镇养在院中的小黄狗。 沈归荑 心头一喜,连忙伸手抱住小狗,亲昵地逗弄许久。 不多时,谢昭辞走入殿中,望着她轻笑开口道:“周恪早已将它寻回宫中,只是当时并不太平,这才没能送到你身边。” 沈归荑眼眸亮亮的,“那是要多谢周恪了。” 谢昭辞轻啧一声,带着几分佯装的不悦,说道:“是我吩咐他去办的,你只谢他一人?” 沈归荑被他逗得弯起眉眼,柔声道:“自然最该谢你。” 眼下已将近黄昏,谢昭辞想要带沈归荑去京城街上转转,二人换了身寻常便服后,乘马车来到了长街闹市。 街市上游走的百姓并不喧闹,二人走走停停,沿街买了些有趣的精巧玩意后,来到一处高台观望。 不多时,平静的天空骤然燃起了绚烂的烟火,将街市照耀得宛若白昼。 今日并非佳节,这烟火来得极不寻常,周遭有百姓在小声议论,猜测这定是哪位王公贵族为讨心上人欢心特意放的这场烟火。 谢昭辞故意压低声音在沈归荑耳边说道:“怎么样,有讨到你这个心上人的欢心吗?” 沈归荑仰头望去,漫天烟火落进眼底,漾开一片璀璨光亮。 当年在临溪镇错失的烟火,终于在此刻得以圆满。 她没有回答,而是轻声说道:“我明白究竟什么是喜欢了。” 她并未转头,依旧凝望着漫天盛放的烟火,可她却知道谢昭辞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 “喜欢,就是想同一人长久相伴,永不分离。”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是坚决,“我想,我对你便是这样的。” 或许早在从前懵懂不明之时,她对谢昭辞就已经生出了别样情愫,只是彼时未曾察觉。所幸一切并不算迟,如今依旧是最好的结局。 听了这话,谢昭辞扬唇一笑,烟火灼灼,将他一双桃花眼映得格外透亮。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握住沈归荑垂在身侧的手。 往后岁岁年年,还有无数场烟火,可供二人并肩共赏。 而他握着沈归荑的那双手也永远不会再松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