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餐食事[种田]》 1. 第一章 江宁洲下,水良村 “屿哥儿,去割些草来把后院的鸡喂了。”白家大嫂李秀燕扶着堂屋的门框,对院子里正在浆洗一堆衣服的小哥儿冷声说道。 白屿两只手泡在木盆里被浸的通红,他抬头嗯了声,应道:“知道了,嫂嫂。” 李秀燕看着他搓洗完手里的这件衣裳,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别使那么大的劲,好几年的旧衣裳了,搓薄了就不耐穿了,回头你去山上再摘点皂角和无患子回来,多泡泡,那样洗的干净。” 说完,这才转身回了屋。 里屋的炕上还躺着一个小哥儿,名叫白冉,是李秀燕和白家大哥亲生的第二个孩子,白冉前面还有个哥哥,叫白海。 他听见了自家阿娘进门的声音,窝在炕上懒懒打了个呵欠:“外面天儿太晒了,阿娘你不困倦么,还嚷着个大嗓门。” 李秀燕掀开草帘子进来,语气冲冲:“家里的鸡难道能指望着你去喂,那便全都要饿死,我不叫屿哥儿去割草,难道让我去?” 白冉习以为常道:“家里的所有活计不一直都是小叔做的么,你即使不使唤他,他都会做的。” 这倒也是,李秀燕一屁股坐回炕上,面露愁容:“家里有个人干活儿是好,但现下指着他给你大哥腾屋子呢。” 她的儿子白海今年十有六七了,放在同村的汉子身上早就说了亲,李秀燕托了媒婆四处相看了好些日子,这才兜兜转转给寻到位隔壁村的姑娘,虽说人品貌差了点,但屁股浑圆腰身粗大的,又能干活又好生养,她还是满意的。 只是人家说了,得给她起间新屋,不能住老屋。 李秀燕他们现在住的房子还是白家父母年轻时给起的,用土坯砖搭成,统共三间房外加一堂屋,一灶房,后院是砌的鸡舍,没有猪圈,他们家还买不起猪崽子。 这家务搁在十里八村也不够看的,好多人家户都起了青砖房,又置了地,就白家还住在老辈留下的土坯屋里,守着那几亩薄地过活。 白冉半阖着眼打瞌睡,不以为意:“那就再给大哥起间屋子就是了,何必一定要把小叔给轰出去,以后没他干活儿了,活计不都落我身上了吗。” 李秀燕眼斜鼻子歪,没好气道:“光知道说嘴,银子呢?起屋办事儿不要银子的?要是想再起间屋子就得往外面扩地,少说也得买个几分地才能建新屋子,统共算下来那就得三四两的银子!” 白家这院子靠在村道边上,想要往外建屋子那就得去找村长商议买地,她和白大悄悄去问过了,三两半,一个子儿都不少。 他们家这家境怎么还能多掏出这几两银钱来,两个人回来一合计,看上了白屿现下住的那间屋子,屋子后面挨着菜地和坡壁,把屋子推了,往后面偷偷扩出些地方来,就能修出一个齐整的两屋一堂的新院儿来,还不用重新买地了! 白冉惦记着白屿在家做苦力他好两手空闲的好日子,连忙道:“那就让小叔跟我住一屋子好了。” 李秀燕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压低了嗓音道:“那你大哥娶亲的银子哪儿来?!是你出还是谁出,还能凭空生出来不成,不指着把屿哥儿嫁出去换些银钱回来,还有什么好法子!” 是了,白屿以前长的不出挑,瘦的跟个猫儿一样,颧骨高下巴尖,整日穿的也破破烂烂,身子骨好似风一吹就能刮倒,村里人见了他都要在背后啐一句,白家那两个烂心肝的苛待幼弟! 五六载一过,许是年纪到了,或是白家那两个到心好点了愿意善待他了些,白屿竟开始长肉了,那张小脸也跟着长开了,轮廓变得清晰,眉目如画,身姿也变得纤细高挑,远远看过去,也知道这是一个清秀俊雅的小哥儿。 也就是白屿的这幅好容貌,现下倒叫李秀燕生出了这般的歹毒心思,想将他许给富户人家做小,换些银钱回来给自家儿子白海讨亲事。 白冉终究年岁小,心思不如自家阿娘这般黑,说道:“做小多难听,谁家好小哥儿愿意去做小的,说好听了是妾室,说不好听点那就是给人作践的奴才,村里人都要笑的。” 李秀燕哼了声:“嫁过去了好吃好喝伺候着,连衣裳都是丝绸的,还能委屈到哪里去?那些穷光蛋愿意笑就叫他们笑去,横竖他们是过不上这样的好日子。” 白冉撇嘴:“阿娘你说的那富户人家,大老爷可都快五旬了,这辈儿都够做我爷爷了。” 李秀燕呲他:“你爷爷那老东西十八年前就躺土堆里去了,现下怕是骨头渣子都捞不着一把,还爷爷!他就是化成鬼来也拦不着我给屿哥儿说亲事,你别给我磨蹭说这些了,你给我好好练练你这拿不上台面的绣活才是正道!” 白冉怕被牵连,也被李秀燕骂个狗血淋头,连忙拿起圆竹绣绷子继续绣他那狗屎般的花开富贵。 日头西斜,白家大哥白山回来的时候,李秀燕还在屋里数落白冉的绣工。 他在屋檐下放了箩筐扁担后,回身时瞧见了在院里铡鸡草的白屿,嘴唇微微动了下,但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白屿垂眸看着盆里洗脏的水,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他静静的看了会儿,冷笑了一声。 白山进了屋,就听到李秀燕嚎嚷着大嗓门,他是个性格懦弱,脑袋也不厉害的人,自从李秀燕进了门,他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听媳妇儿话,嘴都不敢还一嘴的男人。 加上李秀燕泼辣又尖酸,家里是什么事儿都由她做主,就连苛待白屿这事儿,他向来也是心不忍但不敢反驳一嘴。 白屿是他阿爹阿娘生的小儿子,足足比白山小了十六七岁,生他的时候,白家阿娘已经四十有余,没想着自己还能再生个。 对于这个老来得子,白家夫妇是宝贝的很,加上生的又是个小哥儿,长的白白净净,软软小小,更是放在心尖儿上疼。 没想到后来白阿爹染了风寒,又搁不下地里的农活儿,坚持着去地里做活遭淋了几场雨后,竟病的起不来床了,就算请了大夫熬汤药喝了足足两月,还是没治得过来,丢下孤儿寡母们就撒手去了。 白阿爹走后,白屿尚且年幼,全家靠着白阿娘操持内里,长成人的白山有一把子力气能担起地里活计了,一家子日子勉强维持的下去。 只是,当初给白阿爹医治时耗费了家里的所有积蓄,白山转眼到了到了说亲的年岁,家里也没得个聘礼席面的银钱。 就这么拖了一年半载,白阿娘遇上了个邻乡的远房亲戚,正好那家的老姑婆是个给人说媒的,听了白阿娘的不容易后便只收了她一钱银子就给介绍了门亲事。 介绍的姑娘正是李秀燕,她模样长的一般,为人泼辣尖酸,在村里名声不大好听,议亲一直没成,年纪就拖大了些。 她家听人介绍了白家这门亲事,一开始还不大乐意,觉得孤儿寡母穷了些,家境贫寒日子难过,便想回绝了。 结果李秀燕第一次相看白山时,就看中了这个老实憨厚,身材也硬朗的汉子,她坚持要嫁到白家来,李家父母一想,白家虽穷了点,但白阿娘性格软弱可欺,白山又是个老实听话的,依他们女 儿那受不得气的性子,嫁过来定是能把持住整个家,不用受公婆的气,算下来也是门好亲事,且自家闺女的年纪是不能再往后拖了。 这门亲事便就这么定了下来,李家只收了二两银子做彩礼,但什么陪嫁也没给过来。 李秀燕嫁过来后,算是虎进了羊窝,成亲没两天,泼辣的性子就暴露了出来,不是随意打骂白山,就是叉着腰站在门口骂咧咧的数落全家,白阿娘被气的成天在屋里抹眼泪,就连白屿这么个小人儿都要被逼着成日出门去捡柴。 没过两年,白阿娘羸弱的身体彻底垮了,拖了两三个月便也走了,留下白屿这么一个小儿。 照理说白山这个做哥哥的理应善待自己双亲留下的唯一弟弟,但家里是李秀燕做主,所以,白屿在这个家里的日子一点都不好过。 还没灶台高时就学着做饭,天寒地冻的时节也要天不亮起来烧水,家里的鸡鸭全都要他割草喂养,里里外外的家务活计全都落在他的身上。 炕上的李秀燕看见收工回来的白山,摇着手里的蒲扇问:“地里的庄稼咋样了,这几日不下雨顶着太阳晒,庄稼怕是也扛不住。” 白山走进屋来,自己倒了碗青蒿茶水:“我给浇了浇,要是还不下雨,过几日还得去浇一次,村头那边来人说,要是放水灌渠,得交银子,按亩来,一亩十文钱。” 李秀燕一听要交银子,顿时就炸开了,蒲扇一扔,破口大骂:“个烂心肠没屁.眼的,河里的水也要收钱,一亩十文,怎不去抢!黑心钱收多了,全家不得好死!” 拿着绣针的白冉努了努嘴,不敢说话,继续绣着手里歪歪扭扭的花样子。 白山坐到炕边叹了口气:“说不定过两天就下雨了,我先自己挑水浇着就是,你莫要骂了。” 李秀燕发话道:“那就让屿哥儿跟着你一起去,将地里的庄稼好好浇一浇。” 白山啧了一声,于心不忍:“我自个儿去就是了,实在不成,家里不是还有个汉子白海么,让他这个大小伙子跟着我一块儿去,哪有让一个小哥儿跟着去下苦力的。” 李秀燕又不痛快了,扯着嗓门吼:“小哥儿怎了,小哥儿就不吃家里的饭了!既要吃饭,那就得干活儿。” 白山脑海中还想着刚刚进门的时候,屿哥儿那瘦削的身影,他心里不好受,反驳道:“那冉哥儿呢,你成日让屿哥儿做活,咱们自家孩子倒是空闲的很!白海又去哪儿了?是不是又跑哪里去厮混玩乐了?” 李秀燕阴阳怪气的哎呦了一声,站起身来,指着白山的鼻子骂:“你白老大能耐了,敢跟我顶嘴,自家孩子爹娘不心疼,指着谁心疼去,你倒好,竟不向着自己孩子,你怕是太阳晒进脑子里去,把人热傻了不成!” “屿哥儿好歹是我的亲弟弟,阿爹阿娘将他托付与我,我却是没能好好照顾他,以后我怎么去地下见他们!” 李秀燕弯酸的哼笑了一下,语气拖的老长:“白老大,你现在知道亏欠屿哥儿了,这十几载都过了,就是黄花菜也都凉了,你指望着现在对他好些,以后去地下就有脸面见你家那老两口了?你现在就是把他捧到天上去,人家也不领你的情了,村里那些人也不会指着你夸你一句好大哥。” 白山憋着气没说话,他现在想对屿哥儿这个弟弟好些,确是已经晚了些,他痛恨自己的窝囊。 白屿站在屋外的檐下,悄无声息的听着屋里人的争吵,面无表情,转头看了看天上的麻雀和漂移的白云。 听着真吵,怪不得一家子都穷呢。 2. 第二章 十月初,夏热已过秋凉袭来,天黑的快了,酉时刚过,水良村的太阳就已经西下,最后的余晖撒向大地,薄薄的黑雾开始笼罩着村庄,气温骤降。 白屿在灶房里生了火,洗完菜的手,冻的微僵,他伸过手去靠在灶膛口前取暖,里面火光跳跃,手指的血液慢慢回暖,手心开始有了些温度。 家里是不大吃肉的,通常是两盘炒青菜就打发了,连白米和白面馍也不是顿顿都吃,就算有,白屿也只能吃粗粮和掺了麦麸的馒头。 火将锅烧热了,白屿才从灶前起身,篮子里是洗好的白萝卜,待会儿水煮后拿来蘸辣椒水吃,今晚没有蒸米饭和馍,只煮了一筐子的红薯。 此外还有夏天他去山上摘的蕨菜,晒干后保存起来,现下用水煮开,加入葱蒜,辣椒凉拌后就成了一道菜。 李秀燕从鸡窝里捡了四个鸡蛋回来,进灶房看了眼白屿做好的晚饭,转身去墙角的橱柜里放鸡蛋。 放完还特地将头伸进橱里,认真数了数陶罐里装着的鸡蛋,白屿瞧见了她的动作,没吱声。 她惯来就是抠抠搜搜,还防着他偷吃。 她以为她防就能防得住么。 过了会儿,门外传来了动静,是家里的长子白海回来了,他喝了些酒,肥硕的身子走的有些歪歪扭扭,呼哧喘着粗气。 李秀燕白了他两眼,声音不悦:“这又是哪里去喝了些猫尿?!” 白海打了个酒嗝,吐出一口浊气,笑的五官都挤在一堆,“阿娘,我去镇上了,跟王老爷.....他说要请我....” 李秀燕听了他的话赶紧揪了他的胳膊两下,痛的白海嘶拉叫唤,她转头瞥了眼灶前的白屿,忙对白海说道:“混说些什么,跟我回屋里去。” 白海被李秀燕拽走前,还不忘对白屿道:“屿哥儿,给炒两个鸡蛋吃,没得个荤腥不顶事!” 白屿抬眼,眸子里是遮掩不住的厌恶。 李秀燕白海两人走后,灶房恢复了安静,只有干柴在灶膛里被烧爆的声音,噼啪一声。 白屿的影子在油灯的照映下,投射在墙上,他缓缓的打开放盐的罐子,拿起瓷勺,往萝卜汤里加了一勺,两勺,三勺....... 对了,凉拌蕨菜,炒鸡蛋也别忘了多放几勺盐,最后再把家里的水缸都倒空,让人半夜也找不到一口水喝。 白海被李秀燕拽回屋里后,醉醺醺的有些站不稳,贴着墙歪歪扭扭的站着。 “阿娘你拽我做甚!” 李秀燕伸头朝灶房的方向望了一眼,特意压低了声音,“说这么大声是怕屿哥儿听不到么!要是他现下知道了,还不得把家闹翻?!等这事儿差不多说定了,花轿都抬到门口了,到时候也容不得他闹了!” 白海打了个酒嗝,露着牙笑:“阿娘,你不知道,那王老爷家可阔绰了,屋子好几进院儿,我进去都找不到方向,还有假山,你见过院子里有假山的么!真威风!要攀上这门亲,咱家就发达了不是。” 李秀燕得意的笑了下:“也不枉咱们养他一场,屿哥儿争气,长了副好相貌,不然你以为阿猫阿狗的都能嫁过去做小?” 白海嘿嘿笑了两声,“屿哥儿嫁了,我也就有银子娶媳妇儿了,阿娘,我这心里慌的紧,成天都想要个暖被窝的,新媳进了门,你们也能快做阿公阿婆了。” 冉哥儿从里屋出来,看见自家大哥又喝酒了,捂着鼻子嫌弃道:“臭死了,大哥,你成日去喝酒,还不如在家里帮做些活计,咱家日子也好过点。” 白海一个瞪眼过去,吼骂道:“轮得到你个小哥儿来训我?你还不是整日躲懒,哪里来的脸教训起我来了,等屿哥儿嫁出去了,也给你找个婆家让你滚出门去。” 白冉瘪起嘴,气的脸红眼湿,“你....哪有你这种大哥...” 李秀燕出来劝道:“吵什么,饭都没吃,全花力气在拌嘴上了,还有你,冉哥儿是你弟弟,你别成日欺负他!” 白海:“小哥儿就是赔钱货,给别家养的,以后阿爹阿娘养老还不得指着儿子。” 白冉呸了一声:“你连自己个儿都养不活,还给爹娘养老,统统饿死好了。” 白海:“你再说句试试....” 李秀燕听的耳根子疼,眼看又要呛起来了,连忙出声制止,“再吵都滚出去别吃晚饭了,给家里省点粮食。” 白屿站在门边一声不吭的听了半晌的热闹,眼看白山从后院收拾完出来了,他这才从暗影里站出来,在门口轻声唤了声:“嫂嫂,侄子,冉哥儿,饭做好了。” 李秀燕连忙咳了咳,叫人都止住了声,回道:“来了。” 灶房里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白家几口人便坐在一张开裂的四方木桌上开饭了。 白屿坐在边角上,慢慢的撕着手里的红薯皮,静待好戏,果不其然,没一会儿,李秀燕就呸了一口,吐出嘴里的菜,怒道:“怎么这么咸!齁的我嘴苦!” 白海不愿意吃红薯,拢了那盘炒鸡蛋到自己的面前,大口吃下一筷子,嚼了两下,脸色一变,也跟着吐了出来:“娘的!恁苦死了!屿哥儿你把盐罐子打翻了不曾!” 白屿一脸无辜:“咸吗?我没放多盐啊,家里的盐都快见底了,我省着用呢。” 冉哥儿听了阿娘大哥的话,都不敢去夹菜了,看着白屿说道:“菜太咸了,小叔你今天怎么回事,晚饭做的这般难吃。” 白屿装作恍然大悟:“家里盐巴快见底了,我就用了点盐果子,怕是不留心往里放多了几颗。” 盐果子就是盐肤木的果子,果实表面结着晶莹的盐霜。尝一口,又咸又酸,既能当盐又能当醋,但它无法用来炼盐,倒可以用来做成醋。 平朝的盐铁被官方垄断,遇上盐税高的时候,盐价要往上涨一大截,穷苦人家舍不得买盐,索性就用这盐果子替代。 李秀燕听了不好再说什么,呵斥了几句:“盐还是不能省的,明儿你把家里的鸡蛋装上半篓去换些盐回来。” 白屿点点头,“听到了,阿嫂。” 白海不愿意再吃,推了碗,筷子一扔,“咽不下口去,柜子里还有包麻饼酥,我去吃两口垫垫肚子。”说完起身就走了。 白山用筷子敲了敲碗,终于开口了,气道:“惯的!若是荒年叫你们饿上几天,便是馊的都能吃下肚去,将就着吃,红薯也是粮食,别糟蹋了。” 冉哥儿却是也搁了碗筷,“我是吃不下去了,我也回屋里吃块麻饼酥算了。” 李秀燕瞥了他一眼,“去吧,今晚你小叔做的这饭实在是不成。” 冉哥儿一走,灶房里就剩白屿,白山和李秀燕三人了,白屿小口吃着手里的红薯,白山去锅里舀了瓢水,倒进了萝卜汤里调和了下咸淡,勉强能入口。 李秀燕舍不得那盘炒鸡蛋,硬着头皮吃了几口,实在是齁的她舌头发苦,咕噜咕噜喝了两大碗水,用水给填了个肚子饱。 她愤愤的将筷子拍在桌上,“饭没给吃饱,倒是喝饱了,你们哥两吃吧,明儿要是再胡乱做成这样,屿哥儿你后面几天也就不用吃饭了。”说完话也走了。 昏暗的油灯下,白山和白屿两兄弟默默不语的坐着啃红薯,那盘凉拌蕨菜几乎没动几筷子,萝卜汤白山倒是吃了半盆,一盘炒鸡蛋太咸,没人咽的下去,也给剩了。 白山扒拉着剩下的半碗萝卜汤,咽下后,才缓缓开口:“要是实在咸吃不饱,屿哥儿你就去橱柜里拿两个鸡蛋煮来吃了,垫垫肚子吧,我瞧你瘦的,腕骨都凸的厉害。” 白屿垂着眸子又从筐子里捡了一个红薯,开始撕皮,轻声道:“家里的鸡蛋我是吃不得,阿嫂会骂的,不止骂我,连大哥你也要跟着挨骂不是吗?” 他抬眼看向白山。 白山被他漆黑的眸子看的心虚,连忙低下眼,含糊道:“我不告诉她,你吃就是了。” 白屿极浅的笑了下,“家里不是你说了算,我还是不找这个麻烦了,再说我瘦也不是这几天的事儿了,大哥,你 当真没看见这些年我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么?” 他以前是痛恨自己这个亲大哥的,恨他的软弱无能,老实本分过了头,没一点血性男儿性,才让他吃了这些年的苦,也让阿娘抱憾而终。 可这两年来,他许是释怀了,白山护不住他,他自己护自己就是了,总不能将希望一直寄托在别人身上,路是要靠自己走的,日子总得要自己挣出来。 现在他看白山,是觉得可怜,一个家里的顶梁柱却一辈子窝窝囊囊,没个主见,媳妇儿随意欺负打骂他就算了,连自己的孩子也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地里的活太多了,我成日在外面忙活,我是顾不上你的,家里你认真做好活计,总是不会太难过的......”白山说的急急巴巴,似是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出去,这样他的心里才不会有更多的愧疚。 白屿没戳穿他,开始捡碗,慢条斯理的问:“大哥,咱爹娘都去了,细算下来也没个什么亲戚了,我前两天想起,咱家是不是还有门远亲。” 白山懵懵的看他:“远亲?我怎没印象了。” 白屿:“阿娘以前似乎有个外表姐,后来嫁到了其他县的村子,一户姓叶的人家里,因着太远,后来便渐渐没走动了。” 白山被这么一提醒才想了些起来,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门远亲,阿娘的表姐姓刘,嫁的是南川洲的村子,好像是姓叶的一家,其他我也不大清楚了,怎突然问这个?” 白屿抿抿唇,说道:“这段时间阿娘老是给我托梦,说除了我们之外再没人惦念她,她在下面被人笑话,便想让我去寻寻亲,走动走动,叫人烧点纸钱给她,也让血缘亲情旺一旺。” 白山叹了口气:“是我对不住阿娘,清明时都没能多给她烧些纸钱。”李秀燕银子攥的紧,不肯多给他一些,便只能捡着最便宜的黄纸烧了两叠。 白屿看着摇曳的油灯火芯,提议道:“要不,我去一趟南川洲吧,也不是太远,替阿娘见见这外表姐,叫她给阿娘多烧些纸钱元宝,她是阿娘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了,小的时候,阿娘给我说过,她和这外表姐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两个人感情很好,睡一张床,还互相给绣了张出嫁时的帕子当陪嫁,一直收在柜子里的。” 白山摇头,“不行,你一个小哥儿怎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多危险啊。” 白屿继续劝说道:“阿娘在世时没享着我们什么福,死后去了地下,我们连她这点心愿都不能帮着完成吗,大哥,你亏欠我就罢了,阿娘你也不管了么?” 白山心里的愧疚被掀起,“那等我给你嫂嫂说说,看她.....” 白屿连忙止住他的话,“要是让阿嫂知道了,她会放我去吗?大哥,你明知道阿嫂是不会同意的,这一趟先不说要费银钱做餐食路费,就是我走后家里的鸡鸭洒扫都要落在他们头上,阿嫂就不会同意。” 白山:“可不跟你嫂嫂说,那银子....还有她问起,我如何回....” 白屿早想好了措辞,“就说我去镇上帮人做工一个月,镇上的店铺招跑腿的,村长推举了我去做这份差事,一个月能有半两银子,嫂嫂听了这工钱自会答应的,至于路费,我会去跟村长借的,后面做了工还。” “那一个月后你回来了,这工钱哪里来?” 白屿:“我去一趟或只要半月,剩下半月我便在外面做活,半两是挣不到,但三钱银子还是有的,到时候嫂嫂最多是苛责几句,收了银子便也罢了。” 白山被说的动摇了,“我还是不放心你路上的安危。” 白屿见状直接跪下了,字字珠玑道:“大哥,你这优柔寡断的性子害苦了我,也惹了阿娘伤心一场,临走时都不知道有没有记着你的错怪你对她不好,你难道还要继续对她不孝惹她伤心吗?日后去了地下,看见阿爹阿娘,你有何脸面对他们。” 白山羞愧难当,终于点头做了决定,“好,听你的,屿哥儿。” 白屿暗暗松了口气,可算是成功了第一步。 3. 第三章 等到白山也走了后,白屿清洗了碗筷,便将那盘没人吃的炒鸡蛋端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不大,炕也老旧隙出了好几条裂缝,衣柜连门都没有,但屋子却收拾的很干净。 回到屋里用衣裳将窗户遮起来后,白屿才翻出衣柜下面的泥炉和一个小陶锅,平日里他会捡些细碎的小木炭或是柴火囤起来。 用细木条引燃木炭后,白屿就蹲在桌子下,将那个小陶锅放在泥炉上,那盘炒鸡蛋倒进锅里后另加了两碗水进去,此外,他还切了点儿自己攒的豆皮丝儿进去,刚刚从灶房的瓦罐子里用筷子夹的一小块儿猪油也添进去。 水渐渐煮沸后果滚了起来,鸡蛋飘在汤面上,随着小火烹煮,汤变成了奶白色,香味也飘进了白屿的鼻子里。 一碗豆皮丝鸡蛋汤煮好了,被炒咸的鸡蛋现下做成汤,咸味刚刚好。 白屿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在碗沿边吹了吹热气,便小口啜了起来,热汤一下肚,肚子里可算是有了油荤,他满足的喟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他经常躲在屋子里,深更半夜的给自己加小灶,那他怕早已饿的瘦骨嶙峋。 家里本就不宽裕,油荤更是少,李秀燕把持着家里的鸡蛋篓子不让他吃上一嘴,就连白米白面也是舍不得让他吃上一口,白屿只好自己想办法找些吃的,他又不是傻子,总不能饿了自己的肚子。 有时候是趁李秀燕不在家,去鸡舍里巡一圈,若是鸡蛋有四五个,那他便先捡一个鸡蛋自个儿吃,若是鸡蛋少,那他也不放过,薅些鸡毛存着,攒多了就偷偷到走村贩子那里去换些铜板。 就连每日做饭的时候,他也要抓上一小把的米藏在袖子里,日积月累总是能存上一两斗,够他自己改善伙食的。 但这些都是存不了多少银钱的,他最主要还是去给人跑腿。 菜园子的菜,地里的土货,这些都要白屿去镇上售卖,货钱李秀燕问的很紧,他是捞不到一两个子的,但三天两头往镇上跑,卖货的时间谁都不知道需要耗费多久,李秀燕也不催他回来,他便趁机去街头巷尾打听哪里需要跑腿的活计。 给酒楼做切菜洗菜的小厮,给巷子里的老妇人采买....... 总之这么一年年跑下来,他还是攒了些银钱的。 将那一小锅的汤喝尽后,白屿肚子圆圆,浑身舒坦,他趴在窗户边仔细听了会儿动静,确定李秀燕一家都睡着后。 他这才蹑手蹑脚的在炕边摩挲了下,小心翼翼不发出一点声响的取出其中的一块儿土砖,里面就藏着他攒的银钱。 借着窗外的月光,白屿盘腿坐在炕上数起了铜板,这都是他一文文攒的,怕铜板多了不好藏,他还特地去换成了碎银,只余了几十枚铜板出来。 二两六十文。 不多,但足够他这一路的路费和吃食,够他花销好长一段时间了。 手里握着实实在在的银钱,白屿的心才安定了下来。 第二日一大早,白屿在院子里洒扫时都忍不住哼着小调,冉哥儿在屋檐下含着醋水漱口,听见了白屿若有若无的小调声,他吐出一口醋水。 问道:“小叔,你今儿怎这般高兴?” 白屿边用竹扫帚清扫着院里的落叶,边回道:“天儿好,今日能出点暖和的太阳呢。” 冉哥儿哦了声,又问:“今早吃什么?” 白屿:“粥,配腌黄瓜。” 冉哥儿拉着脸道:“说的是粥,碗里没几粒米的,一点不顶饱。” 白屿笑了下:“还有昨晚剩的半筐子耙红薯,这总顶饱吧。” 冉哥儿彻底不想吃了,他想吃煮鸡蛋,但李秀燕最近老是念叨家里的鸡下蛋少了,蛋得存着去换盐换铜板,不许他再吃。 况且前些日他才吃了两个,今早怕是不会同意他吃了。 “小叔,那能擀碗面条吃么?” 白屿瞥了他一眼,“家里白面不多了,你得去问问你阿娘。” 李秀燕梳着头发从屋里出来,听到了白屿跟冉哥儿的对话,嚎着嗓门儿道:“擀什么面条,富户家里都不带这么吃的,早上又没什么活计随便吃点,能垫了肚子就行。” 尖锐的声音在清晨尤为刺耳,院里啄食的鸡都被吓得翅膀扑棱了几下。 冉哥儿灰溜溜的躲回屋里去了。 李秀燕今天要和白海一块儿去镇上,他们要到王家去商量纳白屿做小的事儿。 心里念着王家的聘礼,她心里痒的很,吃饭的时候,急急的喝了两碗清汤寡水的粥,就和白海出门了。 冉哥儿和村里的另两个小哥儿约好了要去山上摘野果子聊闲话儿,吃了个煮红薯后也出门去了。 白屿看着白山从后院挑了箩筐打算去地里,连忙起身问道:“大哥,我待会儿要去趟村长家,跟他通通口风,免得回头阿嫂问起,说漏了嘴。” 白山拿不定主意的看了看白屿,稳了稳肩上的扁担,“行,屿哥儿想的周到。” 白屿又说:“光这样还不行的,大哥,跨了州县,路上过城关驿口都得要户籍文书。” 白山啊了声,他没出过远门,不知道这般麻烦,皱着眉道:“户籍文书都在你嫂嫂那儿,我也不知放在哪儿,这要是找你嫂嫂取,她怕是就知道了。” 白屿笑了笑:“大哥莫慌,我去镇上的时候打听过了,说是家里的主户拿着田地的鱼符,去村长家写份证书拓了手印,交到衙门去给上十文钱,就能取到衙门开的新户籍了。” 白山松了口气:“那这便好办了,鱼符是放在我的柜子里,我这就给你拿鱼符去,再同你去村长家按手印就是。” 白屿高兴道:“那就快快去办了吧,横竖我也能早点启程。” 李秀燕不在家,没人催他下地干活,白山便放了扁担箩筐,同白屿一块儿去村西头的村长家里。 水良村坐落在山脚下,平坦的土地不多,好些人家都是种的山坡地,村子共四五十户,跟旁的村比起来,人口少了些。 白屿和白山两人没有走村路,而是沿着人少的田道往村长家去,路上遇见了出工的同村熟人赵家老三,他扛着锄头打招呼。 “白大,屿哥儿,你们哪儿去?” 白山有些不自然的笑了下,他是个不会编话的人,“就...去趟村长家。” “去村长家干甚?”赵老三问。 白屿怕白山说漏了嘴,替他回道:“赵三哥,我们去村长家问问镇上招工的事儿,想给我寻个跑腿的短差事,家里实在是有些紧巴,想赚点银钱贴补贴补。” 赵老三知道白屿在家的日子不好过,忙里忙外就不说了,现下又要出去跑腿干差,谁家小哥儿这般劳累的,但这终归是别家的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多说一句。 只能咂了咂嘴,笑道:“屿哥儿懂事,替白大你分担了不少,那你们就赶紧去吧,我就不拉着你们扯闲话了,赶着去地里锄草呢。” “哎哎哎,你忙。”白大点头。 赵老三走后,白屿赶紧拉着白山往村长家走,免得再遇上人。 到村长家的时候,村长正在院子里煮茶水喝,村长娘子坐在边上锥鞋垫子。 大门儿没关,白屿没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前伸手敲了敲门板。 村长听见声后,端着茶水抬起头来,就看见门口的白屿和白山。 “白家两小子,怎来我这了?” 白屿站在门口笑了笑,“周叔,我和大哥来找你替我写个证书的。” 村长招了招手:“进来说。” “哎。”白屿这才和白山一块儿进了院子。 村长家的屋子是青砖房,连着堂屋灶房这些,统共有六七间房,院坝也宽敞,就算开了一块菜园子出来,也还留有大半的石板院坝地能用来晾晒干货粮食呢,就连院墙也是用石砖砌成的,他家算是水良村的头等富户。 坐在边上的村长娘子手上戴着一个小拇指粗细的银镯,全村妇人夫郎看了谁不眼馋,李秀燕每次见了村长娘子,眼睛都落在人的银镯子上。 “屿哥儿,白大,来喝些茶水。”村长娘子是个性子和善的,连忙招呼二人喝水。 白屿接过茶碗,对她笑道:“谢谢婶婶。” 在这个村子里他是最喜欢这位婶婶的,说话客气温婉,脾气又好,不常与人嚼舌根扯话的,她父亲是秀才,外祖父更是考上了举人,说句世代读书人家也不为过。 小时候他成天饿着,实在饿的心慌的时候,就来村长家的院墙边守着,这位婶婶就会领着他进屋去吃上个馒头或是给他炒上一碗猪油拌饭,搁上两勺醇香的酱油,真是香的他迷糊。 茶水入口,微甜中带点辛辣,白屿喝出了姜的味道,问:“姜茶?” 村长娘子回道:“里面放了些姜片和红枣,天冷了,气候干燥,喝这些能补肺润气。” 白山在旁边才不管什么茶,端起来一口喝尽了,把茶碗还了回来。 村长问:“写什么证书?你家置田还是买牲畜了?”平朝的田地和牛马驴等牲畜都需要找当地村长登记开文书。 白山摇头:“周叔,烦请你给屿哥儿写个户籍文书。” 村长听了话儿,抬头看了白屿一眼,又问回白山:“好端端的写户籍做什么,屿哥儿的户籍文书弄失了?” 白屿回道:“是我要去南川洲一趟,过城门驿口需要户籍文书做凭证,我之前的户籍文书都放在我阿嫂那儿,她怕是不愿给的。” 村长是知道白家那个李秀燕为人的,她苛待屿哥儿这事,他和村里其他老辈去过白家好几趟,这妇人嘴上说的是,定会善待幼弟,转头便不认账了。 后面他们再去,这泼妇就乱扯着头发手里拽着麻绳,哭天抹泪的说冤枉了她,良田村的老辈们带头来欺负她这个外来妇,她没发活了,要吊死在村口。 闹了好几回,他们也是没法子再管,只能看着屿哥儿在白家艰难求生,幸而他还是爱来找自家娘子说说话讨讨绣活的,他便叮嘱自家娘子每次给屿哥儿留点好吃食,也算作他这个村长为所不多的照顾了。 “屿哥儿去南川洲做什么?那地方离咱们这儿还是有些距离的,怕是一来一回得花上十天半个月。” 白屿道:“我阿娘在世上还有门亲戚,是她的外表姐,阿娘给我托了梦想让我替她去寻寻亲,她在地下方可安心。” 村长看了他一会儿,才摸着胡子点了点头,“虽说这门亲戚远了些,但总归还是个有血缘的人,去寻寻也好,也多门出路。”说完,他看了眼旁边的白山,对他的语气不似刚刚对白屿那般温和慈爱。 “白大,鱼符带来了么?” 白山赶紧掏出家里田地的鱼符递了过去,村长摸着手里铁铸的鱼符,忍不住又训斥道:“你阿爹阿娘去世十几载,你家却还是他们走之前的光景,田地未多置一亩,新屋没起一间,当真是不如你先辈一代,不知道是你勤劳不够,还是内妇教养有失,持家不够,教子无方。” 白山自然是听懂了村长训斥的话,臊的面红耳赤,压着声音回:“周叔说的是,回去以后我们就改,早日把家底往上挣一挣。” 村长轻哼了声,才不信他搪塞的说辞:“我看你在家是说不过那李妇的,这般年纪的汉子了,得长些骨气出来才是,全村就数你耳根子软,背地里笑话你的可不少。” 白山低着头没有回话了,白屿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心里畅快。 4. 第四章 村长娘子进屋里拿来了纸墨,还有村长的印章,缓和场面道:“别说其他话儿了,还是快写证书吧,办完了白大和屿哥儿也好回去做活计。” 村长止住了话,提起毛笔开始写文书,白山是不认字的,巴巴的等在边上,见村长写完了,叫他在字尾按上手印,他便乖乖的沾了红墨去按上自己的手印,随后村长便将鱼符涂上墨汁,拓在纸上,随后加盖上村长的印章,一份证书便写好了。 “行了,你既然按了手印,便带着鱼符回去吧,地里的庄稼也不能耽搁,待会儿我交给屿哥儿让他带回就是。” 白山听后,巴不得马上就走,他是不想听村长继续训他话的。 等他走后,院子里只剩下白屿一人,村长娘子又回屋里去端了盘糯米糕出来,笑着招呼他:“来,屿哥儿吃几块糕饼,昨日刚蒸的,里面放了蜂蜜,甜软着呢。” 白屿乖乖一笑,捡起了一块儿糯米糕放进嘴里,甜糯的口感充斥着口腔,他夸赞道:“婶婶手艺向来精巧,这糕饼做的好吃。” “那就多吃几块儿再回去。”若是让他带几块儿回去,怕是他捞不上一口吃的。 村长特意等白山走了后才问道:“好端端的,屿哥儿你去南川洲寻亲做什么,真是你阿娘给你托梦了?” 白屿摇头,这才吐露实情,“这家我是待不住了,若我再不走,怕是就要被我那狠心的阿嫂捆着卖了。” 村长娘子吓的啊了声,脸色都白了两分:“她难不成是要将你卖到镇上楼子里去?!” 白屿在村长夫妇二人面前才敢卸下防备,眼睛湿润道:“她和白海合计,要将我给嫁到王富户家去做小!亏得我在镇上酒楼里跑腿时,听见媒婆跟人嚼舌根当笑话似的说了这事儿,不然真不瞒到了那天,她们便要给我绑着去王家了!” 村长气的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里的水荡了荡,怒骂道:“这黑心贱妇!这种没脸面的事也能做的出来,偏你家大哥是个没根骨软弱的,不肯休了她,还事事听她的,叫人可气。” 村长娘子拉着白屿的手忙道:“是得赶紧走,那王家我是知道的,他那二儿子从前在我父亲的私塾里读过几年书,他儿子都娶亲生子那般大了,就王富户那岁数怕是做你祖父都有余,怎能让你嫁过去做小,若真进了门,这日子便是黑天暗日看不到头的。” 白屿含着泪点了点头:“是了,所以我骗我家大哥说我要去寻亲一趟,半个月后便回,劳烦婶婶和周叔替我瞒着那李秀燕,说我去镇上做工一个月,等我到了南川洲后,她便是想寻我都寻不见了,山高路远,就算她真找来,我也有了应对之策。” 村长连忙将文书写好塞给他,“赶紧去衙门开新户籍,明日便快快启程,可有盘缠吃食?” 白屿:“这些年也算是手指缝里攒下了二两银子,勉强够盘缠,路上再省着点花销,也是能撑段日子的。” 村长娘子叹了声:“屿哥儿命苦。”说完,她回屋里去取了一两碎银出来,塞到白屿手里:“这点银子给你做添补,穷家富路,路上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 白屿不肯收,村长一家已经照顾他颇多,他实在是没有脸面再收银子。 村长在旁边说话了:“屿哥儿便收下吧,现下你要去南川洲,免不得要用银子,日后若是你日子安稳,手头阔绰了,再还也不迟。” 白屿推辞不过,这才收下了。 村长满心为他打算:“路途遥远,你万事都得当心,一个汉子在外都难,何苦你一个小哥儿,可这也是没法子,为了自己的前程也得拼一拼命,你是个机灵的,周叔相信你能挣出自己的活路来。” 他虽是村长,但在白屿婚事上也护不住他,白山和李秀燕是他的大哥和嫂嫂,双亲不在,长兄为父长嫂为母,做主屿哥儿的婚事理所应当,便是衙门的人都不能反驳一句。 白屿点头,立志道:“我便是死在外面儿也不会嫁到那院儿里去,外面的世道再凶险,总有一线活路。” 村长娘子不放心,又道:“我去灶房给你蒸几个干馍,你路上带着吃,总归饿不了肚子,炕的干辣椒我也给你捶成酱,放些花生豆子,你好夹馍吃。” 白屿被村长夫妇二人感动的双眼含泪,心口滚烫,他沙哑道:“谢过叔叔婶婶了,若有机会,屿哥儿定会报答。” 临走时,村长又道:“山高路远,若是走山道,虽说现下世道太平,但也怕盗贼匪人,不如坐船走水路,脚程快不说,也省力安稳。” 白屿抿唇:“船钱昂贵,怕是去趟南川洲得要个一两多的银钱,我负担不起,还是一路走官道过去罢。” 村长又说:“我在镇上码头认识个运货的商贩,他时常将咱们宁江洲的货物送到其他州县去,我下午些去问问他,看他最近两天可有行程,若是有,你便搭乘他的货船去。” 自己的亲大哥置自己不顾,阿嫂也作践他,没有血缘的村长夫妇却为了他操心安排,这份情他此生是难还了。 白屿跪在村长夫妇二人面前:“叔叔婶婶你们如我的再生父母,屿哥儿在这里给你们磕头了!”随后,便嗑了三个响头。 村长娘子连忙扶起他,满脸心疼:“做这些虚礼做甚,以后日子就靠你自个儿过了,定要保重,若是顺遂了,有机会便回来看看我们就是,不回来也不打紧,只要你过的好就是。” 白屿点头,语气带着颤音,哽咽道:“有机会定回来看婶婶和周叔。” 从村长家走后,白屿紧赶着又去了一趟镇上衙门,回来的时候怀里已经揣着新户籍。 李秀燕和白海已经回来了,白海坐在院儿里懒散的晒着太阳,手里抓着一把炒黄豆,嚼的咔咔响,瞧见了白屿进门,他转头跟李秀燕看了眼,眼神里带着盘算成功的洋洋得意。 “屿哥儿回来了,怎眼睛有些红?”白海开口问道。 白屿摸了摸眼角,搪塞道:“风沙眯眼,我用水洗了洗,搓红了而已。” 李秀燕今天心情格外的高兴,她走过来露出一副关怀的样子来,“哟,是有点红,要不请郎中瞧瞧?” 白屿摇头:“歇会就好,别浪费银钱了。” 李秀燕也就表面关怀一下,没真打算请郎中,她是怕屿哥儿的眼睛出了问题,到时候王家来娶亲不好看。 “那今儿就别做饭了,我和你侄子从镇上回来,带回了一只烧鸡呢,你今晚正好歇歇,养养你的眼睛。” 白屿点了点头,声称要回屋里去躺会儿,李秀燕看在他平时很少躲懒的份上,便点头同意了。 白屿回屋后,她坐到白海边上,两人悄声谈道:“王家找的媒婆前些天来瞧了屿哥儿几眼,说长的实在不错,王家老爷今天也说满意,聘礼就按照之前那个数,下个月初十他们那边就叫人来抬亲。” 白海搓了搓手,一副馋样,激动道:“二十两银子!娘,二十两!一头牛才十两银子!” 李秀燕眯着眼睛笑的奸滑,“有了这银子,咱家就好过了,十两给你娶亲修屋,五两拿来置两亩地,五两买头驴,这日子便过的顺遂起来了。” 白屿坐在炕上,从窗户纸的裂缝里冷眼看着院儿里合谋的两母子,忍不住嘴角勾出丝冷笑。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想摆布我?你们两个蠢货怕是没这本事。 中午用饭的时候,白山从地里回来了,瞧见桌上用荷叶包着的烧鸡,肉香味窜进他的鼻子里,他喉头动了动,问:“今儿怎买了只 烧鸡回来?” 要知道李秀燕可是抠搜的紧,平日里鲜少买肉,就连鸡蛋都很少拿给他们吃,白屿炒菜用多了猪油,她都要嚷着嗓子数落上好半天。 李秀燕白了他一眼,“怎地,不想吃?那就留给我们吃。” 白山摸了摸后脑勺:“吃!” 白屿又去炒了碟青菜来,桌上一只烧鸡,一碟青菜便开饭了。 鸡腿自然是白山和冉哥儿一人一只,鸡翅膀都归了李秀燕,白山好久没开荤腥了,逮着鸡架啃的头也不抬。 白屿伸筷子想要去夹鸡肉,李秀燕的眼神恶狠狠的落在他的手背上,灼的他手背疼。 他只好夹了一个没什么肉的鸡头放进碗里,李秀燕这才满意的收回了视线。 一只烧鸡,中午只宰了一半吃,剩下的一半放进了灶台上的缸子里,李秀燕说道:“横竖天儿冷,能放些时候,哪能一顿就给吃没了,下顿再吃。” 一家子吃半只鸡,谁都没吃舒坦,但也只能看着李秀燕将剩下的一半鸡收了起来。 吃的那半只烧鸡还是扒了鸡皮的,扒下来的鸡皮,便用来晚上打汤喝,里面放些青菜叶,可不就又做出一顿荤汤了么。 用过饭后,白屿用手肘戳了戳正在修整锄头的白山,给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该开口向李秀燕提那件事儿了。 白山看了眼院子里正给冉哥儿缝补衣裳的李秀燕,张了张嘴,没吐出声儿来。 白屿也不指着他这幅窝囊这样子了,索性自己开口说道:“嫂嫂,我明儿得出门一个月,村长周叔给我在镇上酒楼子里寻了个差事儿。” 李秀燕抬起头,皱着眉头,倒三角的眼睛更加狭窄刻薄,语气尖锐:“什么差事儿?还得去一个月,你走了,家里的活计怎么办?” 白屿缓声道:“是去给酒楼跑腿洗碗的,最近镇上码头来了许多外客,酒楼生意好,忙不过来,到处寻帮手,周叔给我介绍的这差事,一个月干下来能给一两银子。” 李秀燕听了工钱,表情出现松动,还没等她说话,旁边的白海猛的拍手道:“去啊,一个月给一两呢,阿娘,就让屿哥儿去,家里横竖还有冉哥儿呢。” 冉哥儿听了这话,满脸的不情愿:“又要洗衣做饭,捡柴喂鸡的,阿娘,我不想。” 李秀燕看了眼白海,又瞧了眼冉哥儿,还是抵不过银子的诱惑,点头道:“家里最近正是用钱的时候,屿哥儿去酒楼干一个月就能领回一两银子,这工钱可不少。” 白屿趁机说道:“这活村里不少人盯着呢,要是今晚我不给村长回个话儿,他就寻别人去了。” 白海忙道:“去去去,你等会儿就去回他,我们让你去。” 转头俯在李秀燕的耳边道:“下个月他才嫁去王家呢,这个月去酒楼干活还能给咱们再挣回一两银子来。” 李秀燕也没再说什么,只嘱咐道:“若是酒楼子没那么忙,就抽空回家来帮着做做活儿,一个月后你工钱可得给我带回来。” 白屿乖乖的点了点头:“知道了,阿嫂。” 白山埋头摆弄着锄头,耳朵听着白屿和李秀燕他们的对话,心虚的是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唯恐见了李秀燕自己就漏了马脚。 商议好了后,白屿便回屋里去收拾衣裳整理包袱,院子里只剩下冉哥儿一脸的不高兴,扭着李秀燕闹道:“家里的活计太多了,阿娘你可不能让我一个人全做了,大哥还闲着呢,他整日又没个正事的,你不能这般偏心。” 李秀燕捏着针线被他烦的皱眉头,训斥道:“你怎这般懒,平日里躲清闲便算了,绣工也是练的不上台面,这段时间正好让你多做点活儿,变得勤快些才好。” “阿娘......” 5. 第五章 白屿将衣裳折叠好用布单包了起来,统共他也就两三身衣裳,物什更是少的可怜,此外今晚他还得去将自己的小陶锅和泥炉悄悄带到外面的树下去藏起来,明儿出门的时候李秀燕肯定是要翻看他东西的。 至于自己的银钱,他是不放心藏在外面的,便找了个腌菜罐子,将银钱藏到底儿,上面搁上酱黄瓜,咸萝卜条。 收拾好了这些,傍晚的时候,白屿又出了一趟门。 他特地去给自家阿爹阿娘磕头的。 两座黄坟并排坐落在山下的小坡上,周围的草长的已有半米高,坟上也长出了构子树。 家里不富裕,阿爹阿娘连个墓碑都没刻,怕是过了他们这辈人,以后就没人再识得这坟主人了,最终要落得个荒坟的结局。 白屿跪在坟前认真磕了三个响头,轻声道:“阿爹阿娘,我要走了,这家我是待不住了,大哥无能,护不住我,大嫂凶恶,想要卖了我,我不能就这么被她毁了我的一辈子,我得走,去挣一挣自己的日子,天高海阔,总会有容身之处的,以后怕是不能来看你们了,别怨我不孝,屿哥儿实在是没法子,日后若是我日子好过了,我就回来,给你们立碑修坟。” 情由心起,没爹娘的小孩受了委屈也只能到坟上来哭一哭,白屿一个人在坟前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眼看太阳都快落下山腰,才站起身来,掏出别在腰后的镰刀,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将周围的野草割了,坟头长出的杂树也全砍尽,这是他唯一能给阿爹阿娘做的事了。 到了晚上,等着李秀燕白海等人都睡熟了,白屿便蹑手蹑脚的从屋里出来,灶房的门晚上是不落锁的。 白屿像只小老鼠一样潜入了灶房,打着盏微弱的油灯。 他先去揭开了米缸子,米不多,只余个几斤,他便索性将米缸子全倒空,将米用布袋装了起来,随后又去看了白面缸子,李秀燕昨儿个才买了一袋子白面回来,他当然也没放过,直接连着袋子一块儿搬走。 对了,还有鸡蛋,橱柜里的鸡蛋那是李秀燕的心头肉,平时是一个都舍不得给他吃的,白屿将一篮子鸡蛋全装进了自己的篮子里,一个都没给她留,这样做他的心头很是畅快! 皎洁的月光下,白屿在山下的林子里寻了块地,用石头和树枝垒了个藏洞,一趟搬不完,他便先将鸡蛋,白米白面搬了过去,随后又将小陶锅,小泥炉运了过去。 他想过了,路上他一个人是带不了这般多的东西的,他给自己备的那个竹编背篓,最多装下他的衣裳,小陶锅还有小泥炉,米面这些最多就能带几斤,方便他在路上煮来吃,多的这些米面他明儿个就拿去镇上铺子里卖了,换些银钱。 丑时,月亮藏进了云层后,白屿总算忙活完了,这才去院子里打了一桶水,随便擦了擦身子,消除了一身汗味。 躺回炕上的时候,他脑子更乱了,一边是对自己将要逃脱的兴奋,一边是对未来道路的迷茫,但只要一想到李秀燕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跑的没人影儿了,那副气的牙痒痒的样子,他就觉得高兴,做梦都能笑出声儿来。 后半夜,白屿翻来覆去也没睡不着,时不时的坐起身来看外面是什么时辰,眼看着月亮在树梢隐没,东方有了鱼肚白的光亮。 终于,天亮了。 为了不让李秀燕发现家里的粮食被他盘空了,白屿特地比往常起的还要早些,用缸子里剩的最后一点米,和红薯一块儿熬了一锅粥。 薄黑的雾渐渐散开,露出了田野,村屋,后院儿的公鸡又鸣了好几遍,一家人团在灶房里用早饭。 李秀燕喝了口稀饭,啐道:“天都大亮了,现在还鸣什么鸣!” 冉哥儿吃了块儿耙红薯,趁机道:“阿娘嫌它鸣的烦,索性便宰了吧。” 李秀燕骂他:“就知道吃,这鸡提到镇子上去能卖四五十文钱,你嘴有这般金贵,还能比银钱重要吗!” 白山呼噜呼噜喝了一大碗红薯稀饭,问道:“今儿怎么没个咸菜,喝的嘴里怪没味儿的。” 白屿指着桌上的酸辣炒白菜道:“咸菜不多了,缸底的有些齁咸,我就炒了个醋溜白菜下稀饭,回头再腌些就是。” 实际上是他把咸菜全都捞光带走了,一点没给他们留,这样在路上他能用来下馍吃。 白山听了便没说什么,夹了一大筷子白菜,放在碗里搅了搅和稀饭一起喝。 用过饭,白屿迫不及待的想要出门启程,回屋子提上自己的包袱,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秀燕早等在门外。 “等会儿,慌什么。”她双手抱怀,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看着白屿。 白屿一点也不慌,只回道:“怕酒楼子的人嫌我去的迟了,想赶紧去。” 李秀燕想着他也作不了什么妖,户籍文书都在她手里拽着,他身上也没个半分银钱,能起什么风浪,但她还是不放心,要亲自过来搜一搜,别藏着什么东西出去吧。 李秀燕视线紧紧锁着白屿肩头挎着的包袱,毫不客气道:“收拾了些什么东西,我瞧瞧。” 白屿抿抿唇:“就是几身儿衣裳,也没旁的东西了。” 李秀燕才不听,一把拽过白屿的包袱,解开结扣,扯开后往里一瞧,包袱里就装了几身洗的发白还打了补丁的旧衣裳,此外还有一罐子腌菜。 “带腌菜做什么,酒楼子里还能缺了你的吃喝。” 白屿回道:“还是家里的腌菜好吃些,去了那儿也不知道人家给不给吃菜呢,要是一顿只给两个馍,那我便就着腌菜吃。” 李秀燕也不想跟他计较这点腌菜了,将包袱还给他:“去吧去吧,好好干活,莫要偷懒被人扣了工钱。” 白屿这才提上自己的包袱,迈脚走出了家门。 光明正大,带着户籍文书离开的。 迈出白家的那一刻,他只感觉到肩上的重担全卸下了,心里说不出的轻松,就如同远处树梢上的小鸟,他也自由了。 村长昨儿告诉他,他熟识的那家商贩,今天下午正有艘货船要去北苍府,能路过南川洲,叫他跟着货船一起走。 只要他踏上那艘船便能将这里的全忘了,呸,再也别想困住我了! 白屿提着包袱,去 了昨晚藏东西的林子里,挪开石头和树枝,搬出自己的背篓来,竹篓被各种物品塞的满满当当,很沉,压的人都有些站不起来。 白屿决定奢侈一次,待会儿他要花上三文钱坐牛车去镇上! 时间还早,他也不着急,站在树后面啃村长娘子给他烙的干馍,吃饱了才好赶路。 一个饼还没啃到一半,就先是看到白海提着酒罐子出门了,怕是又要去酒坊赊上一壶酒然后找上那群不着二五的人去厮混喝酒。 他站的这片林子地势高,能将山底下白家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白屿便啃着饼子盯着白家的动静。 又过了会儿,有村里的胖妇人上门来,白屿认得,也是个村子里泼辣尖酸出了名的,她素来和刘秀燕有话儿聊,两个人站在屋前聊了几句,似是要一起去瞧什么热闹,没一会儿便锁了屋两个人一块出门去了。 家里现下是没人了,冉哥儿大早上就被叫出门去割鸡草捡柴去了,依他那惫懒的性子,不到晌午是不会回来的,白山又在地头。 白屿将干馍放起来,拍了拍手,连忙往山下跑,千载难逢的机会,还等什么,他定要再搜刮搜刮! 一口气跑回白家院儿里,先是去了堂屋,将李秀燕存起来的那半只烧鸡给找了出来,不让我吃肉,那我就一根骨头都不给你们留。 抱起烧鸡啃了两口,有些冷腻,嘴巴也糊了一层油,味道说不上好,可就是过瘾,似是将心中的不满都发泄了出来。 随后白屿便将没吃完的烧鸡用油纸包起来,用盐腌过的十天半月坏不了,后面在路上他也能吃。 他又推开了李秀燕里屋的门,她是个藏钱的行家,她藏的东西是没人能找见的,白屿也不敢偷盗她的银钱,在平朝偷盗钱财是重罪,若是告到官府,是要通缉捉人,挨板子下狱的,他不想给自己找这些麻烦。 但棉花他是能拿的,寒冬将近,李秀燕给她自己做了身新棉衣,里面塞了有二两的棉花。 白屿记不得他自己的棉衣是何时做的了,只知道越穿越薄,里面已经填过好几次芦絮,但是到了冬天也一点都不暖和,柴火也不富裕,炕不是天天都能烧的,他冷的时候,要么缩在炕上裹着那床旧被子,要么就蹲在灶前借着烧火取暖。 李秀燕把她那件新棉衣放在柜子里压着的,白屿将棉衣翻找了出来,用剪刀挑开衣裳下面的线头,将里面雪白的棉花都掏了出来。 棉花填装进自己的旧棉衣里,摸着蓬松柔软,白屿忍不住笑的眼睛弯,今年冬天他不用挨冻了。 从屋里出来前他还将屋里的东西全搅乱一通,让人一瞧,还以为是贼人进门了。 最后去了院儿里,将鸡舍的门一脚踹倒,鸡群被吓得扑棱着四处跳散,他抓了两只,没办法再多拿了。 等白家的那几个蠢货回来,鸡怕是都跑出院子上山了,慢慢寻去吧,若是山里的野兽把鸡吃了,那也寻不到他头上,鸡自己撞倒篱笆门跑出来的,能怨谁。 胡乱作了一通,白屿最后回头看了眼这个没有一点留恋的家,干脆利落的离开了。 6. 第六章 坐在牛车上,白屿跟着车轮的颠簸一起晃动,他手里还捏着一根狗尾巴草,两只脚悬在车轮边摇晃,神情轻松又自在。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牛车呢,平日里一文钱都攒的辛苦,是从来舍不得花钱坐车的。 赶牛车的是个中年汉子,路上还没碰到其他坐车的人,他便挥着鞭子跟白屿闲聊道:“小哥儿带这么多的东西是要去走亲戚?” 白屿点了点头:“是咧,得先去趟镇上将自家的土货卖一卖,收些银钱也好给人买点见面礼带过去。” “小哥儿懂事知礼!”汉子夸赞道。 扯了会儿闲话,就到镇子了,白屿付过车钱后,就打算拖着自己的背篓去米铺子。 赶车汉子见他行李实在过多,便大方的用牛车将他送到了米铺子门口,要知道平日里都是坐到镇口就下车的,也是看白屿一个小哥儿无帮无助的,他发了发善心,帮人一把。 白屿连连道了好几声谢,目送着牛车走远后,转身将背篓拖进了米铺子里。 店里伙计迎了上来,先是问:“客官可是要买细粮?” 他们这里的人习惯将大米白面这等精细加工过的粮食叫细粮。 白屿回道:“来卖粮的,家里急着用银钱,卖些细粮好筹点钱应急。” 米铺子卖粮也收粮的,只不过价格要比来买粮低一些,听到白屿要卖粮,伙计先是验了验大米和白面,品质算不得上等,勉勉强强。 “小哥儿,你这细粮也就是比粗粮好些,米是陈年旧米,白面儿也是不细腻,瞧,我用指头一碾,都搓不散,好的白面儿一撮就只剩层浅粉,这粮食我可只能给到八文的价格,卖不卖你自个儿定夺吧。” 白屿早就料到了,家里不富裕,在口粮上李秀燕更是节俭,她才不会去买好米好面呢,就是地里种出的新米她也全是拿去卖了好价,转头去买些陈米回来。 “卖的卖的,我实在是没力气再拖回去了,劳烦你给过过称。” 伙计这才拿出了秤杆子,用铁砣秤量了重,“大米五斤,这袋子白面儿二十斤整,按八文给你。” 白屿伸头去瞧秤,秤杆扬的老高,他点点头道:“是了,没错儿。” 柜台上的黑珠算盘,啪啪一拨,掌柜的喊道:“两百文,要碎银还是铜板?” 白屿道:“不急,还得劳烦你再给我秤点便宜的米面,不多,统共要个六七斤就可。”他买些米面并不拿来吃,若是有需要的时候能拿来应应急就行,平日里他就吃背篓里带的饼子就行。 伙计见惯了家里穷的人来卖了好粮食后再卖些劣米回去,也不奇怪白屿这番行为了,拿了秤杆去到墙角的粮柜子面前,道:“下等米和面,四文一斤。” 白屿伸手摸了摸米粒,短小,带着股霉味儿,还掺着些麦麸,白面也是粗糙,但价格属实是便宜,他爽快道:“行的。” 伙计便拿了斗子给白屿秤了几斤。 扣去买米面的钱,掌柜的给递来了一块小碎银子和几十枚铜板,白屿数清铜板后,用一根细麻绳串了起来,然后妥帖的揣在了身上。 米面换成了钱,这下他的背篓可轻松了不少。 从米铺子出来后,白屿转身又去街上寻了个铁匠铺,山高路远,免不得需要个利器防身。 他筹划着买一把小匕首随时揣身上,谁要是想对他产生歹心,他便给他一刀子,让他见见什么叫红刀子! 花了五十文从铁匠铺里买了把巴掌长的匕首,正好揣在怀里不显眼,冰冷的刀身隔着布料贴着胸口上,有些隐隐泛凉,却让白屿的心着了地。 又去了东市将逮来的鸡便宜卖了,进账了一串铜板。 现下事情都已办完,白屿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该去码头上找赵家货船了,早点上了船才踏实。 于是白屿背着他那半人高的背篓,缓缓的往街尾走去,镇子不大,过了街尾往前再走一截,转个弯就是水运码头。 正想着,就有人从背后撞了他一下,背篓的重量差点把白屿压的往地上扑去,幸好又被那人及时拽住了背篓,才让他站稳了身。 白屿气汹汹的转头一看,就看到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站在他后边儿,身材魁梧不说,皮肤也黝黑,许是常年经受烈日的炙烤,面部有些粗糙,下巴还絮着一点杂乱的胡须。 但细看后,却能发现这个汉子长的五官端正,眉毛浓黑,尤其是那双黑眸黑沉的发亮,就是有些不苟言笑,嘴唇紧抿,一眼看上去这个人显得有些凶狠,这要是放在他们村里,怕是一个能打十个的主。 原本还想抱怨数落人两句的,见到撞他的汉子后,白屿识趣的闭了嘴,嗓子里的话全咽了下去。 他可不敢骂这种壮汉! 汉子肩头上扛着两包麻袋,沉甸甸的,他左手扶着麻袋,右手抓着白屿的背篓,见人站稳后,才松了手,垂眸扫了眼面前的小哥儿,说了句:“对不住。” 白屿没想到他会主动道歉,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点了点头:“也没摔到,你扛的货重,你走吧。” 汉子便扛着麻袋,快速的往前走了。 白屿拍了拍胸口,看着前面那高大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好家伙!这长的真够高壮的,连那手看起来都跟那熊掌似的,怕是一巴掌就能把他呼死,他还是缩着头做个怂人比较好。 镇上的码头是最热闹的地方了,聚集着天南地北的货船和专门搭客跑水路的商船,码头上扎满了来来往往的力工,穿着光鲜绸缎衣裳的商人在跟人讨价还价,白屿站在码头停了会儿,想起以前他也是在这里跑过腿的。 码头上搬货的力工都是穷苦人,一天工钱也就三四十文,通常都要靠他们那点工钱养活一大家子人,一枚铜板都得掰成两半来用,码头上大部分的力工晌午饭就从家里带上两三个干馍,配着咸菜萝卜条儿就打发了。 可活计重,经常都不沾些油水是顶不住这种劳力活儿的。 于是镇上就有些便宜馆子瞅准了这个商机,把店里不好卖的猪下水配着辣椒,香料一起炖煮成一大锅卤煮,虽算不得多美味,但炖煮后也算是油水重的一道吃食,定价五文钱一碗。 码头上力工有百余人,总有人是舍得掏这五文钱吃一碗的,白屿那会儿跑腿就是帮馆子给码头送猪下水,端菜的木盘能放下六七碗,跑一趟工钱是两文钱,他不知道在这条路上跑了多少个来回。 白屿背着竹篓在码头上张望村长给他托的那艘货船,遇到有商船在搭客,船家还来问话:“小哥儿可要搭船?永阳洲十文钱就行。” 白屿摇摇头,回道:“不了,我是去南川洲,店家可有看到赵家铺子的货船?我亲戚在上面允我去搭船呢。” 船家是个码头熟手,想了一会儿,回道:“今儿赵掌柜是有艘船要出远门儿跑货的,请了好些个力工在搬货,小哥儿你往前一直走,码头最里面的那艘船就是赵家的了。” 白屿感谢道:“谢过老船头,可省的我乱找一通耽误时间了。” 听了船家的话后,白屿便沿着码头一直往里走,身旁停靠的货船走了又来,又往前走了约摸五十米,果然瞧见一艘货船的船帆上挂着赵字的旗布。 他连忙走上跳板去寻管事,中途不断有进进出出的力工汉子搬着货从他的身边经过,浓烈刺鼻的汗臭味飘过来充斥着白屿的鼻腔。 他虽往脸上涂了泥巴水,丑了不少,但汉子们也是头回在船 上看到小哥儿,就有坏心眼的故意扛着重物往他身边靠,想要来撞他的肩头。 白屿自是察觉了,身子往外挪了挪,汉子不依不饶,又一大步的靠了过来。 小哥儿怎能让人碰到身子,白屿眼睛瞥了眼木搭的跳板下方,是浅河滩,他心想若是你敢再靠过来,我便一个闪身让你栽进河里去! 眼看着那个汉子真的还想再靠过来,白屿暗怒正准备偏身让他栽个狗吃屎,忽的伸来一只大手直接将那名汉子拽了过去。 “挡在前面做甚,扛不动了便让道。”手的主人沉声说道。 被拽的汉子不满的啧了一声,骂道:“程川远,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吃胀了撑的不是!” 白屿顺着骂人的话抬头看去,巧了,出手的这人正是刚刚在街上不小心撞到他的那名汉子。 被叫程川远的人抬眼看了骂人的汉子一眼,淡淡道:“你他娘的才吃撑了,好道儿不走,偏往人家那里靠,裤兜里的二两肉痒了,我可以给你踹一踹,好好个爷们儿,不要脸偏做这下贱的事。” 白屿在一旁听后不由在心中敬佩起这人来,别看是个三大五粗的爷们儿,骂起人来可不输他们村子里的那些婶子。 被骂的汉子听的急了,扔下肩上的货包就要撸袖子来打架。 程川远一动未动,稍稍撩起眼看他,“若是要干架,下船去打,莫把人主家的地儿给乱了。” 旁边有其他力工来劝,“这马上装好货就要走船了,大家都消消火!” “是了,都是跑生计的,别动了手伤和气!” 偏偏这被骂的汉子,脸面儿挂不住,扯着嗓子吼:“今儿我定要整他程川远一顿的!你们莫拦我。” 程川远沉声道:“大家都让开,我看今天他能把我怎样。” 他话一出,其他人也不再拦了,纷纷让开后退到边上去了。 这下真没人拦了,这汉子反而不敢了,要知道这程川远的个头就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身型更是虎背熊腰,平日干活时一身的力气堪比张飞,扛货包一个顶两,因此附近的掌柜船主都爱找他,一天的工钱都要比他们高十文。 他站在原地,袖子撸了又撸,就是半步都不上前。 程川远睨了他一眼,“呆着做什么,不是要干架么。” “你!” 恰逢这会儿,货船的管事出来了,他瞧了瞧这阵仗,嚷道:“都围着做甚!船马上要发了,货可搬好了?!” 围观的力工一听,不敢惹事便全都散了。 这个汉子总算是找了个台阶下,道:“船马上就要发了,我今日暂时不与你计较!程川远你给我等着。” “好,我等着。”他点了点头,脸上却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丝毫不把你放在眼里的样子,看着就把人气的半死。 人都走后,旁边的白屿赶忙上前跟他道谢:“怪我,差点让大哥你招惹一场拳脚功夫。” 程川远毫不放在心上:“不赖你,那狗东西早就想找我麻烦了,这架我看迟早是要打一场的。” 白屿:“...........”这人说话好直白。 “我还是得谢谢你刚刚替我出头,多谢大哥了。” 程川远嗯了声,又道:“算是刚刚街上撞到你的赔礼了。” 白屿笑了笑:“那咱们扯平了,我先上船,大哥你紧着搬货了。” “你坐这艘船?”程川远难得好奇的问了一句,他是没遇见过还有小哥儿来搭船的。 白屿抿了抿唇:“嗯,去南川洲走亲戚。” 程川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下船继续扛货包去了,白屿摸了摸肩头上竹篓的麻绳,往船舱走去。 7. 第七章 管船的领头是个留着八撇胡子的中年男人,人长的精瘦。 他坐在船舱里,抿了口茶水,睨了白屿一眼,端着架子问道:“赵掌柜何时应了你,让你搭船去南川洲?” 白屿回道:“我托了良水村村长周叔问的,赵掌柜人善,同意让我搭货船去南川洲。” “户籍文书呢?” 白屿赶紧从怀里掏出了自己新办的户籍文书递了过去,管事接过后细看了看,又还了回来。 既然人掌柜的都应了,他一个管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叮嘱道:“船上都是一群汉子,你一个小哥儿在船上属实不方便,又不能和他们一块儿去挤通铺,那便只有歇去货舱里头,那里虽东西冗杂了些,但收拾收拾总能腾出你住的一尺地儿,平日里在船上不要乱走动,若是中途下船误了上船,我也不会管你的,船照样开走。” 白屿点头,乖巧道:“哎,知道的。” 船头又说道:“船上风浪大,你若是晕了船,我也是没法子帮你,全看你自个儿扛不扛的下来。另外,吃食你都需自己准备,你既没有帮主家干活儿那我们便是不管你饭的。” 白屿一一都应了,幸好从这里到南川洲,走水路只需四五日,咬着牙忍忍就过了。 船头还有诸多事要忙,便打发了白屿自个儿去货舱,他不敢再多说话添其他麻烦,便背着背篓自行去找货舱。 船还没有开,船板上来来回回的走着许多人,力工们在准备收锚挂帆了,白屿尽量贴着船边走,让自己不去过多影响到他人。 货船总共分了三层,最靠前,采光也最好的是前舱,那里是管船的领头和掌舵的人休息的地方,随后是逼仄狭小的后舱,是卸货搬货的力工们睡觉的地儿,而占地最大的是底舱,船上的货物都堆砌在那里,那里是没有窗户的,不通风,进去后也是伸手不见五指,又闷又黑。 但这一趟是托了村长的脸面才搭上的免费船,白屿自是不挑的。 吹燃了手里的火信子,去点另一只手上拿着的船灯,满仓的货物都是不能见明火的,刚刚管事的给了白屿一个船灯,这种灯得用陶瓷做成,像是平日里装油的陶盅,但是瓷身一圈儿留有泄烟孔,用时需在里面灌上些水,遇上风浪大时,船灯若是不小心撞倒在地,陶瓷的质地和里面的水便能将火熄灭,避免引燃货物。 火苗燃起,借着微弱的灯光往底舱走,下舱的木梯又陡又窄,白屿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还没下到底舱,就有一股子霉味蹿进了鼻子里,隐隐可见空气中飘浮着大量灰尘。 引得白屿剧烈的咳嗽了几声,捂住了口鼻。 将船灯挂到船柱的钉子上,昏暗的灯光才将船舱的内景照了出来,只见一袋袋麻布货包堆放整齐,占满了整个底舱,地板上铺着厚厚一层的灰,只有白屿脚下的位置尚且要宽敞一点。 白屿将背篓放到一边,又回到前舱去跟管事的那些人说了好话,才借来了扫帚,先将底舱灰都清扫一遍。 然后拿着木桶去船板上,想从河里打些水来,好将地板擦擦,毕竟晚上他是要躺在那儿睡觉的。 船已经开了,迎着河水船帆高挂,白屿站在船头,带着鱼腥味的风吹拂着他的面庞,他感觉到了格外的自由,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这风灌进他的五脏六腑。 吹了会儿风,白屿双手扶在船边,探出头往船底看去,高船下的河面深不见底,黑幽幽的。 他看的心里有点怕,不知道该怎么打水。 突然听到了身后有轻微的动静,白屿唯恐有人给他推到水里去,连忙直起身朝后看。 就看到程川远这个汉子手里拿着一捆麻绳,就站在自己身后,还在打着圈结。 “你站我后面是要做什么!”白屿一脸防备的看着他。 程川远皱眉:“救你。” “啊?” 程川远语气低沉又严肃道:“从这里跳下去可不是好死法,水会全部灌进你的七窍,憋死不说,死了尸身也会被鱼啃食,死无葬身之地。” 白屿听的后背发凉,敛着眉沉声道:“不是,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跳河。” 程川远觉得他才是莫名其妙,“那你站船板上老半天了,又扒在船边做什么?” 白屿回道:“看水啊。” 程川远摸了摸鼻子,收起了自己手里的麻绳,吐出一句:“那你可真够闲的。” 他还以为白屿是想跳河,赶忙去拿了套船柱的绳子来,准备在他跳的时候,甩绳来套住他的脖子,好往回拉。 白屿清亮的眸子看着他,轻声问道:“你能帮我打桶水上来吗?” “行。”程川远一口应下了,将麻绳系到木桶提手上,将桶从船上放了下去,扔到了河里,然后提了满满一桶水上来。 这桶水足够白屿用上两天了,他感激道:“真是多谢你了,我叫白屿,旁人都唤我屿哥儿,这几日若是有麻烦处,还希望你能照应我一点,再劳烦你搭个手了。” 程川远也是热心肠,他想着举手之劳的事,也并无麻烦,点点头道:“我叫程川远。” 白屿心想,这人已经帮过他两次了,值得他叫一声大哥。 “唤名字多不好,你应是比我年长几岁,我唤你一声程大哥是应当的。” 他嘴巴甜一点,给自己找个眼前的靠山。 “嗯,你若是有需要帮忙之处,开口便是。” 白屿笑了下,有种双脚着地的踏实感,他在这艘陌生又无依靠的货船上,总算是有结识的人了。 程川远怕白屿提不动这一桶水,主动道:“我帮你把水提回去。” 白屿十分感谢他的好意,顺口就答应了:“那就麻烦程大哥了。” 程川远帮着他把一桶水提回了底舱,看着漆黑杂乱的舱内,随口说了一句:“这货舱住着可够憋闷的。” 白屿却不嫌弃,淘洗了一张装货物的旧麻袋用来擦地,边蹲在地上擦着木板边笑着回他:“不打紧,熬一熬就到了,这样我能省下一两多银子的船费呢,哪儿还敢嫌这地方住着憋闷。” 程川远虽没跟小哥儿怎么接触过,但他走南闯北的去过不少地方,也是见过各个地方风土人情不同的小哥儿,他们大多都喜爱干净不干重活,有些好人家里的小哥儿更是讲究,连出门都要坐车乘椅轿,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能吃苦,心态又看得开的小哥儿。 心生了几分好感与敬佩。 “你去南川洲做什么?”他捡着一个货箱便坐下了。 白屿将自己腾出的一亩三分地儿细细擦拭干净方便晚上打地铺睡觉用,回道:“去走亲戚。” 程川远哦了声,大手撸了下后脑勺,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尴尬的坐了会儿。 白屿洗过手道:“我给你倒杯茶水喝吧。” 程川远起身,谢绝了:“不用,我得回了,估摸着快开饭了。” 他不便在人小哥儿这多待。 白屿点点头,也没留他:“行。” 程川远走后,白屿便将自己的行李简单收拾了下。 船舱内分不清黑夜白天,等白屿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落日,河尽头的红日缓缓落下,火烧云染红了半片天,投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船上的人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大锅灶,咕噜咕噜的煮着饭食,白屿一瞧,原来是加了辣椒酱煮的一锅白菜萝卜,另外,再每人给一块粗面大馍。 虽说这饭菜清汤寡水了点,但飘进白屿的鼻子里,也勾的他肚子叽咕叫起来,他索性便将自己的小泥炉,陶锅搬了出来。 舱里不能生火做饭,他便放在船头甲板的位置,往泥炉里里扔了些碎煤炭,生起了火。 再从背篓里抓了几把大米,准备熬个米汤喝喝,他还有荤腥呢,从刘秀燕那里得的半只烧鸡,他省着点炒来吃,应该能撑到下船的时候。 买的米里掺了不少麦麸,白屿仔细的捧在手心里将麦麸吹净,再淘洗干净米粒,用水泡了一小会儿,这样煮出来的米粒会软一些。 趁着煮米的时候,白屿便撕了一小块儿烧鸡,连着鸡翅膀撕成细条,淘洗干净了半篮子的白菜叶子。 远处的落霞有群大雁飞过,夕阳沉到了地平线下,甲板上的小陶锅里在小火焖煮着米粥,米香味从气孔飘了出来,白屿坐在旁边,吹着河风赏着落日,手上的小蒲扇在轻轻的扇着炉火。 旁边靠舱蓬的船板上坐了一排的力工汉子,闻到飘过来的米香味后,瞬间都觉得手里的粗面大馍不香了,都忍不住转过头来,眼巴巴的盯着白屿的小炉子。 白屿熬米汤的时候特意往锅里多掺了些水,这样煮出来的米汤虽没有那般奶白浓稠,但好歹能喝出米味,白屿掀开锅盖,用勺子轻轻搅动了几圈儿。 转头对那群力工笑道:“我搭船怕是要给各位大哥添麻烦了,如若不嫌弃我这锅清汤寡水的米汤,便都来盛一点喝吧,也好克化那噎人的馍。” 船上的伙食太差,整日都是白菜煮萝卜,主食搭着个粗面饼子。 就是想吃口米粥都不敢想,这些年世道不如十年前昌盛,战乱刚平,又闹过两年的饥荒和水灾,粮食价钱往上涨了好几倍,百姓的银钱也更难挣,他们这船上讨生活的力工,时常被主家克扣吃食,饿的晚上肚里发慌。 但身后又养着一家子人,就是到了船靠岸的时候,他们大多也是舍不得花钱吃上一顿好的来解馋补油水。 听了白屿的话儿,虽说身为大男人的,去吃人家小哥儿一口饭,这事儿说出去有些没脸面,但他们实在是顶不住这米香味了。 有个年龄稍大些的力工起身拿着碗去了,有些局促臊气道:“我实在是馋口热汤喝,就沾小哥儿的口福了。” 白屿拿勺子给舀了半碗清粥,虽米粒少了些,但也是米香十足。 他嘴甜道:“阿叔说的哪里话,既然咱们碰上了,都在一条船上,这就是缘分,喝一口米汤有什么打紧的。” 力工阿叔又道了几声谢,这才急急的吹了吹碗里滚烫的清粥,急不可耐的喝了一口,米汤下肚,口腔喉咙都是大米独有的香甜味儿。 不禁喟叹道:“半个来月没吃到这么一口了!香!” 听了他的话,剩下的人都待不住了,纷纷拿着碗凑了过来。 白屿的小陶锅小是小,但每人半碗米汤还是勉强够的,他胃口小,给自己留小半碗足矣。 吃人的嘴短,得了白屿半碗清粥,这些汉子也就跟他熟络了起来,想着都是穷苦人家的,在外相互照应也是顺手的事儿,人家一个小哥儿在外就更不易了。 分完了米汤,白屿才开始炒白菜,锅里倒上一点茶油,放入葱蒜爆香后,将洗净的白菜倒进去一起翻炒,随后加入半瓢清水。 等到焖煮滚开后,将撕成细条的烧鸡丢进去,再一起焖煮,沾了油荤的白菜便不再寡淡,最后撒进少许盐,倒入酱油。 一碗酱焖白菜就成了 8. 第八章 这道菜拿来伴着粥吃最合适了,白屿的背篓里就装了点白菜茄子,还有晒干的荠菜,离南川洲还远,他打算紧巴点吃,所以菜舍不得多做,小半锅他是吃不完的,但他还记挂着帮过他的程川远。 伸脖子问一旁吃馍的力工:“大哥,可见到程川远了?” 力工将碗里的最后一口清粥喝尽,抹了抹嘴回道:“他在舱里躺着呢,经常都是一个人拿着馍就先回去歇着了。” 白屿道了声谢,特意拿了唯一一只大土碗给程川远盛了一碗油焖白菜,鸡肉丝大多都夹到进了他的碗里,盛好菜便端着碗去找程川远了。 力工休息的后舱有窗户,但不大,光线比白屿待的货舱好多了,一张大通铺横贯了整个船舱,所有力工都歇在上面,紧凑的很。 白屿还没跨进舱内,一股浓烈刺鼻的汗水味和臭味就已经铺面而来,他站在后舱前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端着碗站在舱前叫了声:“程大哥,你在么?” 声音落下,过了几秒后,角落里便有动静了,程川远起身走了过来,他挑眉问道:“屿哥儿,你怎来这里了?” 白屿把手里的碗往他面前送了送,笑道:“我做了点菜,刚刚看见你们的晚饭,觉得寡淡了些,倘若你不嫌弃,便吃点我做的菜吧。” 程川远垂眼看去,白菜炖的软烂,汤面还浮着些许油花,飘着烧鸡的肉香味,香味蹿进鼻子里,他不由的咽了口唾沫,但还是道:“船上没什么吃食,你还是仅着自己吃吧。”他胃口大,不想和一个小哥儿争吃食。 白屿道:“我给自己留了,做了有半锅,肚子小,我也是吃不完这么多的,你既帮了我,吃口我做的菜又算的了什么。” 他都这么说了,程川远也不好再推拒,便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拿上馍,舱里味道不好闻,你别进去了。” 白屿点了点头,看着程川远钻进了舱里,他实在是高大,船舱门都不够他进的,还得低着头躲着进。 程川远拿了粗面馍出来后,便带着白屿去了船尾,天已经完全黑了,船上点起了灯,映在水里,灯光随着水波荡漾。 两个人坐在船板上,吹着夜晚的风,河旁的芦苇在随风晃荡,月亮浸在水里,一直走在船的前面儿,让人追不到。 这般条件也不讲究吃饭要坐桌子了,自己端着碗寻了个可以坐的地方便吃了。 白屿的嘴小,吃东西也慢,他才喝下了半碗粥,程川远就已经将手里的馍啃了一大半,菜也快见底了。 看他吃的起劲,白屿问道:“我菜做的还成么?” 程川远点了点头:“好吃,就是镇上的小馆子也没你这手艺,况且你做的菜还带肉呢,我可有几天没沾荤腥了,肚里馋的慌。” 白屿听了他的话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就搁了点盐巴和酱油,哪儿还能比馆子都做的好吃,是你缺荤油了吧。” 程川远用馍将碗里的菜汤抹尽,“不是,你做的菜就是香,味道很好,你家是开馆子的?” 白屿摇头:“哪里开得起馆子,乡下人,在地里讨食的,穷苦人家的小孩儿还没灶头高就得开始学做饭。” 程川远:“我家怕是比你还穷苦,咱谁也别笑谁。” 白屿听的弯唇笑,他和程川远现下算是熟络起来了,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也自然了几分。 吃完菜,程川远还特地去打了水将碗洗干净了再还给白屿,这番细心的动作引得白屿更加认为他是个好人。 还了碗,程川远说道:“晚上的风虽凉了点,但闻着舒服,你可以在这里待会儿再回底舱去。” 白屿嗯了声,道:“底舱闷了些,空气也不舒服,我正有此意。” 程川远:“我住的后舱也不怎么样,一群糙汉子挤在一块儿,有些人成天不洗脸不洗脚的,臭的很。” 白屿想到刚刚站在舱门前闻到的味儿,皱了皱鼻子:“是有点难闻。” 程川远虽是五大三粗,但身上除了一股汗味外,其他臭味倒是没有,衣裳也比其他力工的看着干净,想必是个爱干净懂得拾掇的。 程川远说道:“嗯,很多时候我晚上都在这儿睡。” 白屿看了看光秃秃坚硬的木地板,“睡这儿?不硌的慌吗?” “皮糙,不嫌弃,晚上裹了被子就躺在这里睡了,至少自在。”吹着河风,睡的还算舒坦。 白屿脸上带着笑,皎洁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清秀的面容。 程川远漆黑的眸子盯着他静静看了会儿,低声道:“你长的相貌很好。” 白屿啊了声,抬眼撞进他幽深的眸子里,惊的耳根子发红,“怎..怎么说这个..” 程川远道:“出门在外,歹人太多,一张好相貌更是危险,你一个小哥儿不得不多防着些,虽故意扮丑但还是要处处小心,不可任何人都轻信,人说十分,你信三分就是。” 白屿听出了他话的意思,感激道:“我记下了。” 程川远看着前方泛着月光的河面,继续道:“别怪我多说,这两年走南闯北的,见过不少事儿,被家里卖了的姑娘小哥儿,被捆着进楼子的小童,水上的船里还有良家为娼的船妓,大多都是苦命人有几分姿色,所以才叫你多多留心,莫教人骗了。” 白屿吐了吐舌头,心想我还揣着刀呢,他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留个心眼儿防范?” 程川远看了他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你与我不过才认识一天,你不就觉得我是个好人了?” 白屿听了他的话,往边上挪了挪,与他隔出一米来远的距离,故意道:“既然你不是好人,那我还是离你远些吧。” 程川远被他这动作逗乐了,点点头:“对任何人都防备着点是件好事儿。” 白屿眨眨眼,相信自己的直觉,说道:“虽然你长的凶了些,但我能看出你是个好人。” 程川远勾唇笑了下,凶狠的脸也柔和了些,“至少不会卖了你就是。” 夜有些深了,白屿打了个呵欠,程川远见他已有困意便站起了身。 “回去歇着吧,天不早了,明儿货船会在一个小镇子靠岸,在那里放些货下去停靠上大半天,你可以下船去逛一逛。” 白屿听后高兴道:“不过在船上才待了一天,我就浑身不舒坦,我明天要下船去地上转转!” 程川远又忍不住提醒道:“你一个小哥儿最好别跑太远,那地方你又不熟,怕遇上些坏事,若你有许多需要采买的东西,便来叫我,我可替你去跑腿。” 这人实在是细心又仗义,白屿微微颔首道谢:“多谢程大哥了。” * 第二天,天还未明,白屿睡在底舱的地板上,只感觉迷迷糊糊之间,船在水上的浮动小了些,接着便感觉到船 在转舵变换方向了,过了会儿,船头像是抵在了什么东西上,不再往前滑行了。 船舱上面传来了密切的脚步声,所有人应该都忙活起来了,白屿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知道这是在镇子靠岸了。 穿好衣裳,将银钱都贴身揣在怀里,这才去解他昨晚系在舱门上的麻绳。 他是个小哥儿,船上又全都是些汉子,谁知道会不会有坏人起歹心之徒,于是他便找了根胳膊粗的麻绳,晚上睡觉的时候将舱门牢牢系住,任谁也拽不开。 从舱里出来,只见天还麻黑着,船上点了灯笼,所有力工都扛着麻布货包来来回回的搬运下船,灯火间,他瞧见了后面的程川远,他两肩头各扛了一袋,脚步却稳健。 恰好程川远也抬起了眼,正好撞上舱边白屿投过来的视线,四目相对,白屿的太阳穴跳了下,他眼神微微闪躲了一下,随即轻轻朝程川远点了点头。 搬货卸货的时候场面实在是混乱了些,程川远来不及和白屿说话,只紧抿着唇瞧了他一眼,便踩着跳板下船去了。 眼见离天亮还得一会儿,现下码头上都是卸货的船,人来颇为杂乱,白屿便去了船尾,自个儿找了块儿安静的地坐着。 闲适的看着远方深蓝色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似有晨光隙出,河岸有人家户的鸡鸣叫了几声,狗也跟着吠起来,叫醒了沉睡的人家,随即便有房屋点亮了烛火,在模糊蓝黑的晨雾中亮起一小块儿光斑,渐渐的亮光越来越多,星星点点。 白屿坐到晨雾退散,便听见码头上有小贩在喊卖东西,他起身走到靠岸的船边,倚着栏杆细细听了听。 是有人在喊卖:“烙饼,馒头,包子~~~” 码头上的力工众多,晨起卸货搬货都是要消耗体力的,但大多主家是不管早饭的,想填肚子便只要自己花银钱去买来吃食,码头上便兴起了卖早食的行当。 果然,听到了小贩的喊卖声后,就有好几个力工围了过去。 询价道:“吃食怎么卖?” 小贩回道:“烙饼,三文一张,馒头四文一个,包子有素馅儿和肉馅儿的,素馅的和馒头一个价,肉的得五文。” 他边说边掀开篮子上的碎花布,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吃食。 烙饼看起来不大,只巴掌大小,薄薄一张,馒头要稍大一些,但也是蓬松的,一捏就瘪了,不填肚子,而包子还要更小些。 听了价钱后,就有两三个力工嫌贵了,舍不得花钱吃,他们一天起早贪黑,工钱拢不过才三十文,哪能为了吃个早食就花上四五文钱,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呢。 小贩缓声道:“各位爷们,不是我故意卖的贵,你们去打听打听,咱码头上都是这价,我用的都是细面好粮,天不亮就起床开始做,实在是最低价了。” 他说完话,还是有几个力工汉子挨不住肚子的饿,掏钱买了几个馒头,小贩从篮子里给人拿了馒头后,便又朝着前面儿去喊卖了。 白屿在船上借着灯笼的光看的仔细,心里想着,他若是这般卖,为何我不能做这行当? 到南川洲还得三天,至少都要靠两三回岸,他便可以在船上做些吃食,等清晨天不亮就到码头去卖,横竖他背篓里还有便宜的米面,能比刚刚那小贩卖的便宜些,这些力工都只为图个肚子饱,不在意口感如何。 这么一想,白屿觉得这买卖能做。 9. 第九章 等船上的力工们搬完了货,天便正式亮了。 码头上的人多了起来,有带着孩子来坐船的妇人,赶着驴车来给码头送货的,镇上铺子里派来等货的小厮,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 白屿提上空背篓下了船,临下船前他特意用锅灰和船舱里的泥巴灰一起和匀后涂到了脸上,还点了几个黑大痣,好好一个白皙清秀的小哥儿被他自己弄成了黑巴巴的丑八怪。 码头的前面儿架着一座木牌楼,上面写着水河镇三个字,纵横的街巷来回交错,街上的人也多,一眼望去比白屿之前住的那个镇子规模大上几倍,商业也繁华很多。 街道两旁全是开门做生意的铺子,沿街的小摊贩占了两条街,恰逢今日天河镇赶集,附近许多村里的农户都来了,农家土货应有尽有。 白屿慢慢走在街上,他只是看个稀奇罢了,能不花销就不花销,现下出门在外,一个铜板他都得掰成两半来花。 从街头一直走,白屿四处打量搜罗着农户摊子上售卖的自家蔬菜,他要找那种卖相不好看的,这样的菜便宜。 终于寻到一个了,白屿走到这位农妇的面前,问价道:“婶婶,菜怎么卖?” 裹着蓝花额发布的农妇快速回道:“南瓜六文钱一个,一个能有七八斤,茄子四根给三文就成。” 她的南瓜长的扭歪,茄子也细长,上面还有一两个虫眼,所以价格比旁边的人都低些。 白屿还价道:“南瓜六文,茄子六根三文如何?要是行,我多买些。” 今日卖菜的农户太多,一条街都是,她也知道自家菜不如别家的,想了想便答应了:“行,我也不和你讨价了,卖了菜得点铜板好换些盐巴酱油回家去。” 白屿觉得这价钱很划算,便一口气买了她两个大南瓜和十几根茄子,掏出铜板在手心里认真数了数,递给她:“婶婶你点点。” 农妇高兴的接过铜板,一枚枚点清楚了,笑道:“成,数没错。” 将南瓜和茄子放在背篓里,白屿背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挺沉的,勒的他的肩膀都有一点点酸痛,但他从小就干惯了农活,上山背柴,下地背草的都是日常活计,这些东西他还是完全能背回船上去的。 买了菜,白屿又寻了一家盐铺子,进去买了一罐子盐巴,平朝这两年总算安定了些,朝廷开恩减轻了赋税盐税,这几日的盐比之前的价格还便宜了两文。 临近冬天,倒是炭的价格往上涨了点儿,白屿捡着便宜的碎炭买了小半筐,只贵了四文。 从炭火铺子里出来后,白屿走在人声鼎沸的街上,脑子里思索着待会儿还要添置点什么东西,突然就有一道身影堵在了他的前面,跟一面铜墙似的。 白屿心里一紧,赶忙抬头一看,就看到了程川远那张黝黑显得有点凶狠的脸。 “程大哥。”看清了人,他提起的心才放了下去。 程川远看着他背上满满一背篓的东西,随口问道:“你买了些什么,这般多东西。” 白屿笑道:“我打算做个小买卖。” “小买卖?”程川远不明白,他伸手去接白屿肩头的背篓:“把背篓给我。” 白屿虽面上不好意思,但手上的动作却无比诚实,取下了自己沉甸甸的背篓递给程川远,他也想偷懒呢。 “又得麻烦你了。” 在白屿身上还又大又沉的背篓,到了程川远的背上,就显得又小又轻,他并肩走在白屿的边上,继续问:“你要做什么小买卖?” 白屿的肩头变得轻松了,脚步也轻快了起来,他迈大了步子走在程川远的边上,说道:“早上我瞧见码头上有小贩在卖吃食,他的价要得高,许多力工都舍不得掏钱买来吃,我便想着我这几日用些便宜的米面做些吃食去码头上出售,价格比他们的都便宜。” 程川远颔首,肯定道:“这法子好,码头上的力工早上大多都饿着肚子,码头上的吃食向来价钱高,若你卖的便宜了,他们自会来你这儿买的。” 不过白屿还有一点小顾虑:“可我卖的便宜了,会不会招来当地小贩找我的麻烦,毕竟我坏了他们的价格。” 程川远想了想,说道:“你便在咱们货船上卖,他们是不敢上船的,剩下的再到码头上去卖,况且你只是在各个码头卖一天,碍不了他们什么事儿。” 白屿听了程川远的话,觉得有理,他也是有心想去试试的,道:“行,总之我去试试。” 程川远笑道:“放心去做吧,若是真有人来找你的麻烦,告我就行,我替你去打架就是。” 白屿听的心里感动,正好瞧见了街旁有家面摊,于是指了指摊子,邀请道:“程大哥,我请你吃碗面吧。” 船上的伙食吃得程川远肚子里早就没油了,平时只要靠岸他就会到街上去吃碗加了大肉的面条或是去喝一碗羊杂汤配着三个馍,有一次他还奢侈了一把,花了五十文钱去酒楼点了个脆皮焦香的大肘子,狠狠解了一次馋。 程川远看了一眼面摊,爽快点头:“吃。” 两个人便一起往面摊走去,面摊是一对老夫妻开的,看见来客了,老婆婆连忙用抹布擦干净桌子。 热情道:“客官快坐,可是要吃面?” 白屿点了点头:“是了,面多少钱一碗?” 老婆婆回道:“素面五文,荤面八文,里面给放两大勺肉沫。” 白屿看了看对面的程川远,咬咬牙,决定今天他也奢侈一次,于是道:“麻烦店家给他上一碗荤面,我要素面就行。” “行嘞,你们二位坐。” 店家走后,摊子上还有其他客人在吃面,滴了香油的面条飘着诱人的香味蹿进了白屿和程川远的鼻子里。 程川远肚子忍不住叫了几声,他抬头看了看白屿,不知为何有些尴尬,强撑着脸解释道:“起得早又干了半天活,肚子实在是没食,饿的紧。” 白屿理解的点了点头:“我这个没做事的人现下都饿的眼发直,更何况是程大哥你呢。” 程川远抿了抿唇提起船上的生活:“我一个孤家寡人的平日里倒是舍得买些白面饼子来吃,就这样一趟船下来都要瘦个四五斤,船上其他的力工大多都是要供养一大家子人,多的铜板是一文都舍不得花,跑一趟船回去瘦上八九斤的都有。” 听了他的话,白屿抿了抿唇,小心问道:“程大哥,你家里是....没人了吗?” 成程川远嗯了一声,直言道:“没了,前两年我阿娘生病走了,我阿爹是个匠人,在我小时候就被官府征去铸兵器,死在了官窑,尸首都没见着,后来官府贴了阵亡榜,才给了十两的丧葬费。” 白屿听的唏嘘,这样听起来程川远和他都同为苦命人。 这时店家老爷爷端着两碗刚出锅冒着热气的面过来了,招搁下碗招呼道:“面来了,客官慢用。” 韭叶宽的细面条,放了醇香的酱油,撒上些许翠绿葱花,上面搁了几滴香油。 白屿面前的这碗是没有放肉沫的,程川远低头看着自己的面,上面铺了一层碎肉沫,他知道白屿是舍不得点两碗荤面,给他点荤面全是因为想要报答他。 白屿从竹筷笼里拿了筷子,刚打算吃面,面碗就被端走了,他抬起头,就看到程川远 把自己的面碗置换了过来。 那碗有肉沫的荤面放在他面前,程川远对他说道:“你吃这碗。” 白屿摇头:“这是我给你点的荤面,我吃素的就好。” 程川远已经开始用筷子搅拌自己的那碗素面,道:“哪有汉子吃肉,小哥儿吃素的,叫人看见了笑话。” 白屿见他已经大口吃起了面,没法子,只能接受了这碗荤面。 但这碗面分量实在太多了,他是吃不完的,便从竹筷笼里重新拿了一双筷子,对他道:“你等等。” 程川远停下来看他,腮帮子还鼓着,碗里的面条已经下了大半碗。 白屿拉过面碗,将自己碗里的面条和肉沫拨了一半给他,“我吃不完这些的,我胃口不如你,这碗荤面咱一人一半。” 程川远静声看着他将碗里的面拨出一半给自己,低声道了谢。 两个人坐在街边的面摊上,吃着热汤面,在这个深秋稍冷的季节里,吃出了一身薄汗。 程川远吃饭快,一碗半的面都下了肚,白屿的碗里还剩一小半,他也不催,就坐在凳子上耐心的等着,暗想着果然是个小哥儿,吃饭秀气又斯文。 他不禁将视线落到白屿那张被汤面烫的有些嫣红的唇上。 嘴也小,难怪吃饭慢。 他又摸了摸鼻子,思绪飘远,若是在船上也吃这么慢,怕是顿顿也吃不饱,那些力工吃起饭来,可怕的很。 等着白屿吃完了面,准备去付钱的时候,老婆婆收着碗筷笑呵呵说道:“付过了,小哥儿你的相公刚刚已经给过钱了。” 相公两个字听的白屿耳朵烧了起来,低声解释:“他不是我相公.......” 老婆婆打了下嘴,又猜道:“那便是快要成亲了?” 白屿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和程川远之间的关系,说相熟但他们仅仅才认识两天,不算知根知底的熟,说不熟,可他和程川远相处又挺自然的。 老婆婆笑着小声道:“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是有些准,那个汉子高大又结实,是个能抗家赚钱的,这种面相凶狠的汉子,心眼儿都好,品行也不差,就是看着糙了些,不如那些读书的白面书生,但这种最能过日子了,又会疼人。” 白屿听着这些话,脸发烫了起来,赶紧起身走了。 程川远刚刚趁白屿吃面的时候去街边的摊子上买了两双草鞋,转提着草鞋回来的时候就见白屿正站在街边等他。 “你可还有要买的?”他问道。 白屿看见他回来了,想了想说道:“再买些土豆,莲白就行,若是鸡蛋便宜,可以买上些。” 程川远便背着他的背篓,跟他一块儿朝卖菜的摊子走去,途中,白屿瞧见了他手上的草鞋,说道:“已经深秋,再过不了一阵子就要入冬了,天冷下来,这草鞋怕是就穿不住了。” 程川远道:“船上搬货,一天来来回回几十躺,很是费鞋,若穿的是布鞋,十天半月就要磨坏一双,舍不得费这些钱,而草鞋耐磨又便宜,磨破了是不心疼的,时刻都在搬货走动着穿它也不算太冷。” 原来还这般原因,白屿抿唇感叹:“咱这贫苦百姓,想要挣些银钱实在不容易。” 两个人就这么保持着半米多的距离,边闲聊边去菜摊子上买了一些土豆,莲白。 鸡蛋是在农户那儿买的,个头大,白屿买了几个,农户用稻草窝成巢,将鸡蛋搁里面好生放着递给白屿。 两人采买完东西,才往码头上走,时间差不多了,货船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过了中午便要继续往前行驶。 10. 第十章 回到船上,已经是晌午,天空出了些太阳,晒的人暖乎乎的,闲来无事的力工们索性都躺到了船板上晒太阳,白屿又搬出了他的小泥炉和陶锅准备做些吃食。 先是在面粉里面加了盐和油,调成面糊糊,里面再撒上些葱花,在锅里摊成一张张薄饼,本来该往面糊里加个鸡蛋一起搅拌的,可白屿舍不得放鸡蛋,这样烙出来的饼虽没那般香软,但也不差,成本低他卖的便宜才能赚一些。 白屿又撕了些莲白,用刀切成细丝后,加了两匙盐杀出里面的水分,挤干水分后加入白糖,盐,醋,酱油和蒜末,再用手将其搅拌均匀。 最后撒上花椒粉和辣椒面,烧热一勺油后泼了上去,香味背影油泼后一下就散了出来。 船板上还没开午饭的汉子们闻着了香味,一时间都转过头朝白屿这儿看了过来。 白屿夹了两筷子的酸辣莲白丝卷进烙饼里,裹成菜饼,切成一截一截的,然后走过来挨着给力工递了一小个,边笑道:“我做了点卷饼先给大哥们尝尝味道,我打算这几日清晨都做些吃食拿到码头上售卖,例如馒头,葱香花卷,各位大哥若是清晨想买些吃食垫垫肚的,尽管来找我就是。” “那你这价钱咋卖?”接过菜饼的力工问道。 白屿笑了笑:“比码头上小贩卖的便宜些,两文一个烙饼,馒头三文一个,包子不好卖便不做了,花卷也算三文即可。” 这价格跟镇子上卖的差不多,听了白屿的回话,他们便放心了,直言道:“行,这价格是能买来吃的!” 有力工咬了一口卷饼,那是真香,一口咬下去,面香伴着莲白丝的酸辣味,他点头道:“我定要来买的!这手艺真不错。” 白屿听的高兴,笑道:“先说好,价钱既然便宜些,那用的粮怕是就不如人家了,各位莫要嫌弃。” 汉子们道:“都是粗人,常年粗粮垫肚的,哪里还如此嘴刁,能填饱肚子就是了,节省下来的铜板才是道理!” 听了力工的回话,白屿放心了,晌午这会儿他在船板上没瞧见程川远,其他力工说他去后舱垒货了,因着他人高大,做事麻利,船头时不时的就要找他去帮着垒货,每次都能多赚些工钱。 跟着一起去的还有上船时找白屿麻烦的那个力工,白屿从这些人的口中得知,那人叫王河。 既然他在忙,白屿便不过去打扰他了,分完菜饼后,便回到底舱收拾今日采买的东西去了。 船在水上走了一天,白屿待在底舱里和面,切菜,埋头收拾了一下午,起身时才感觉有些胸闷,头也昏沉沉的,索性便坐在地板上靠着舱板,随着船的晃动混沌的睡过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有人摇着他的肩膀将他晃醒。 白屿缓缓睁开眼来,朦朦胧胧的看见了程川远的脸,他脸上露着焦急的神色,白屿又垂下眼睫,将眼睛闭了起来,他的头现在又沉又重,太阳穴也在突突的跳,整个人都提不起一丝力气来。 还没等白屿再睡过去,程川远一把捏住了他的鼻子,力道很重,捏的他完全不能呼吸,硬是被憋醒过来。 “我想睡会儿。”白屿喃喃道。 程川远不放过他,松开了他的鼻子,转而来掰他的眼皮,强行让他睁开眼。 “不能睡,你这是晕船闷气了,若是这么一直睡下去不一会就要又吐又泄的,那就得去瞧郎中了,你这接下来的船也坐不得了。” 白屿昏沉的靠在船板上,有些害怕道:“那怎么...办...我实在起不来....” 程川远松开他,四处张望了一圈,从垒着的木板堆上拿起了白屿喝水的碗,从木桶里舀了一碗水后,就直接泼在了白屿的脸上。 忽地来这么一下,凉水惊的白屿整个人都抖擞了一下,但意识也回笼了几分。 程川远问他:“有帕子吗?” 白屿缓缓指了指背篓,程川远便走过去去翻了翻,找出一条汗巾帕子来递给白屿,说道:“擦擦脸上的水,擦干了我带你去外边儿吹风,这里憋闷,再待下去还得晕。” 白屿点了点头,接过那张帕子后擦净了脸上和发梢上的水,这才喘过些气来。 程川远拉起他的胳膊,力道重了些,惹的白屿皱眉,低低的呼了声。 意识到自己的力道重了,他连忙道:“对不住,平日里扛货扛习惯了,没收住力。” 白屿摇摇头,没力气再说话。 从底舱上去需要爬木梯,程川远瞧了瞧他,问道:“你能爬上去么?” 白屿唇色都变得苍白,虚弱道:“我试试。” 程川远站在他的身后,看着白屿扒上木梯,还没往上爬一阶,腿脚就虚软的差点踩空跌下来。 程川远连忙上前扶住他。 “你自个儿是不成,我怕是要得罪了,给你扛上去。” 白屿啊了声,耳根子和脸变红,“这.....” 程川远也知道他一个汉子怎么能碰人家小哥儿呢,这是毁人清白,他想了想,四处扫了扫瞧见了舱里堆着的货物。 “等我会儿。” 说完他转身就去舱后面翻找了会儿,扯出一条装货的麻袋,上面沾有一些灰尘,他便站在远处双手用力的抖了抖麻袋,飞出来的灰尘呛的他咳了好几声。 等抖干净了,程川远才拿了过来,说道:“我给你装进去,然后扛上去。” 白屿看着他手里的麻袋,有些懵,这是要给他装进麻袋然后当货一样扛上去? 程川远根本不等他回声,直接掀开麻袋就从白屿头上笼了下来,将他整个人都装进了麻袋里,然后拦腰一抱,直接扛在了肩上。 白屿什么也瞧不见,只感觉天旋地转了一圈儿,随后便被人扛了起来。 程川远单手扶着肩上装人的麻袋,另一只手扶着木梯,脚步快速的踩上梯子,他心想,小哥儿都这么轻吗?扛起来没平日里的一包货重。 等上了船板后,程川远给人放了下来,掀开了麻袋,将白屿放了出来。 虽说隔着麻袋,但白屿还是被他这番动作弄得脸红,有些臊,低低说了声:“又麻烦你了。” 程川远气都没喘一下,不在意的说道:“两个你加在一块儿才有一包货重,扛你没费力气。” 白屿:“哦....” 船板上新鲜的夜风一吹,白屿脑子里的昏沉就消了一半,胸也不像之前那样憋闷了,他深深吸了两口气,整个人好了不少。 庆幸道:“这要是没有程大哥你帮我,我怕是今日要吃苦头了。” 程川远:“大多数人到了船上都要晕,你比旁人好多了,今儿才晕,应当是舱里不透气环境憋闷了些,不然你应当不会晕船的。” 白屿点头:“我今日下午在舱里埋头做活计,忘了时候,待了一下午,下回我就记得到船板上来做了。” 程川远嗯了声,又想起:“我好像还有两颗山楂果子,我回去找找,若有就拿来给你含着,没一会儿就好了。”说完便转身回舱里找去了。 白屿心口暖热,也是他运气好,此行遇到了程川远,不然这路上他真是孤苦无助。 没一会儿程 川远就回来了,手里捏着两颗山楂果子,递给他说道:“这还是上回给蜜饯铺扛货的时候,人掌柜的给了我几颗。” 白屿垂眸看向他的手心,圆圆儿的山楂果表面裹着一层白色糖霜,里面是去了核的,将山楂压裂,糖霜与果肉掺杂在一块儿,又酸又甜。 这是蜜饯铺里最常见的果子,两文钱一颗,他阿爹阿娘在时,也是给他买过的。 白屿拿过一颗放进嘴里,酸甜味儿刺激着味蕾,久违的味道让他一时没压抑住,眸子噙满了水雾。 程川远瞧见了他眼里的水光,拧起眉头,心想这是放坏了? 连忙说道:“果子坏了就赶紧吐出来。” 白屿摇头:“我只是想起了以前我阿爹阿娘还在的时候,也给我买过这果子。” 程川远这才松了口气,道:“这有什么难的,你要是喜欢,我不是你阿爹阿娘也给你买。” 白屿:“倒也不是喜欢......”算了,他跟这木头愣子说什么。 吃过了山楂果子,白屿胸口那股闷气也散的七七八八,程川远陪着他在船板上坐了会儿,便打算走了,夜深人静的他一个汉子跟小哥儿待太久要招闲话儿。 刚准备走,后面就传来了动静,白屿和程川远同时回头看去,王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瞧见船板上的两人,勾起嘴角,讥讽的笑道:“哟,大晚上的,两个人不睡觉在这儿做甚。” 白屿心里一紧,又是这个讨厌的人,他不会是要将今晚的事编排出去吧,那就是白的也会遭说成黑的。 程川远对王河没一丝好气,呲他道:“管你什么事,今晚的饭吃胀了不是。” 王河笑容阴冷,哼哼一笑,“我说程川远你怎么给人出头,怕你们早就认识吧,莫非这是你姘头?” 白屿听的生气,啐他道:“空口白牙乱喷什么粪话,跟人说几句话便是姘头了?那今早你还摸了摸码头上的狗,怎么,那是你姘头?” 王河听的脸色沉了下来,眼露凶光,“你这小蹄子,嘴好厉害,也是,不然怎么能和程川远搅一块儿去的。” 程川远挑眉,“王河,你若是想找事儿便直说,我还能怕了你个狗娘养的不曾?” 王河:“你他娘的骂谁呢,程川远。” 程川远撩起眼皮儿看他,慢慢走到他面前,低着头瞧他,“骂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狗逼,成日没事给老子添不痛快的,当真觉得我脾气好,忍着你不是。” 王河唇角紧绷,还维持着一副不怕人的样子,但已经被程川远透出的阴狠震慑了几分,他能听出程川远语气里的凌厉,这个人是真生气了。 “我也不怕你程川远,要打便打,仗着自己有些块头,每次要垒货加私活,你便凑到主家面前去,抢人饭吃。” 有时候主家只要一个人帮着把船上的货送到铺子里去,几乎都是找的程川远,以前这活儿都是他干的,一趟能多挣个十几文,碰到心好的掌柜,还能再给点零嘴果子吃。 程川远:“都在外面混饭吃的,各凭本事,谁能干活儿主家找谁。” 王河恨的牙痒,但瞥见了程川远身后的白屿,他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行,今日天晚了,我便不跟你计较,改日咱们俩再好好算算账。” 程川远已经习惯了他放狠话,眼见人走了,今晚的气氛也是被他搅坏,便对白屿道:“若是缓过来了,便回去休息吧。” 白屿点头:“你也是。” 这个人若是敢找自己的麻烦,那他便要这个王河知道他也不是个善茬。 11. 第十一章 第二日寅时,白屿便起了,他要赶在力工搬货之前将早食做好,这样才赶得上卖。 后半夜的空气凉人,冷的人手臂起鸡皮疙瘩,河面上的水雾重,每一口呼吸都又凉又湿。 白屿搬了炉子到船板上,哈着白气用木条生了火,将炭引燃后,散发出微微暖意,这才驱散了周身的一些凉意。 来不及磨蹭,得紧赶着揉面了,因着他买的面粗糙不够细腻,他睡前便已经将面和好放在了盆里发酵。 现下揉起来,面团算得上软和筋道,揉搓好面团后,便将面团扯成一块块均匀的芥子,按扁再搓圆,一半加入葱花,胡椒粉,卷成花卷。 一半做成馒头样式,先将馒头放到炉子上去蒸,他是没有蒸笼的,用四根筷子搭在锅里的水面上,再放上个盘子,垫着一张纱布,馒头就能往上面儿放了,但一次只能蒸上四五个,得分着一批批去蒸。 蒸馒头的空隙,便要开始搅面糊以备待会儿烙饼用,头一次卖吃食,白屿不打算多做,蒸上半筐馒头半筐花卷,再烙上二十张饼就是。 天还黑着,月亮挂在天上倒映进河面,白屿守在炉子边上,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锅里飘散出来的白汽被风一吹,就隐在了夜雾里。 估摸着到时候了,白屿起身揭开了锅盖,滚烫的蒸汽熏得他差点没睁开眼,小麦的香味铺面而来。 馒头个个蒸的松软喧呼,手指蘸了凉水后,伸手将蒸好的馒头拿出来放进篮子里,接着往锅里放入下一批要蒸的馒头花卷。 就这么轮换着,一直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蒸好一篮子的馒头花卷。 又紧赶着做饼烙,等白屿收拾好一篮子要售卖的吃食时,船已经要靠岸了。 货船上的力工开始紧锣密鼓的搬货,远远能看见即将靠岸的这个镇子,沿着河岸边插着一水的火把用来照明,码头上的力工也在来回穿梭。 随着货船稳稳的靠在码头上,白屿提着篮子跟在力工们的身后。 刚准备张嘴叫卖,就有凉风灌进喉咙,白屿咳了两声,喊出了自己的第一声叫卖:“卖馒头,花卷,烙饼了~~” 昨儿个吃过他菜饼的力工们是知道他手艺的,加上价格又公道实惠,听见了白屿的声音,便扛着货凑了过来。 “小哥儿,给我留个馒头,待会儿扛了货回来取。” “花卷留两个,我肚子饿了大半宿了。” “烙饼里面夹菜没,昨儿个的那酸辣莲白丝儿好吃。” 白屿听了他们的话,笑着一一回道:“今儿烙饼没有夹菜,太早了赶不及,但便宜,两文钱就能得一张饼,我烙的大张些。” “行,待会儿送了货我就来取。” 船上的力工就给白屿定了七八个馒头还有另些花卷,烙饼也买了一半去。 白屿提着剩下的吃食下了船。 这时有码头上其他船的力工凑过来,问道:“卖吃食的?” 他刚刚瞧见了有好些力工都围着买了呢,其他小贩的生意也没他这般好的。 白屿连道:“是,卖馒头,花卷和烙饼。” “什么价?”问都问了,他便顺嘴问了一口价格。 “烙饼两文钱一张,馒头花卷三文。”白屿答道。 那个力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真是这价?” 白屿笑道:“我是顺路搭货船的,不是专做这个营生,薄利多销,赚个路费就是。” 力工放下心,爽快道:“那给我来上两个馒头,旁家吃一个的价搁你这儿能吃两个,划算!” 白屿掀开篮子搭着的布,拿了两个馒头递过去,汉子从短汗褂里掏出了几枚铜板,上面还带着汗液和灰尘,有些不好意思道:“身上脏,揣的铜板也脏,我给你擦擦。” 说完,便将铜板在衣裳上擦拭了几下,才递给白屿。 白屿:“说的哪里话,怎会嫌铜板脏,这东西谁不喜欢。” 汉子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松软又泛着甜味儿,“小哥儿你这馒头蒸的挺不错。” “还有烙饼和花卷呢,大哥若是觉得好,待会儿旁人问起便替我回一句,也帮我揽些生意来。” 汉子一口应了,想着明儿再遇不上这么便宜的吃食了,又叫住了白屿,道:“再给我拿几个花卷几张饼,横竖这天气也不热了,能放,我这两天都能吃上一口。” 白屿便又卖了几个花卷烙饼给他,随后沿着河岸继续叫卖,因着他价钱便宜,东西实惠,果然又凑上来了好些力工,都从他这儿买了些吃食。 还没转完码头,篮子里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剩下点烙饼和馒头,白屿往回走的时候,遇见了其他两个小贩挡住了他的路。 白屿知道自己这是扰人财路了,他笑脸相迎道:“麻烦小哥儿挪挪路,我赶着回船上呢。” 两个小贩是当地的小哥儿,常年在码头上卖吃食,今日他们早上的生意大不如前,一听才知道今日新来的一个小哥儿卖的吃食竟然比他们卖的便宜了一半,这不是存心搅他们的生意么。 “我问你,你打哪儿来的?这码头常年就咱们几个人卖吃食,你倒好,来了就先便宜一半的价钱,存心让我们卖不出去东西。”其中一个气势汹汹的责问道。 白屿提着篮子,和气道:“我是跟着货船路过这儿的,也就在这儿卖一天,等晌午船开了,我便跟着走了,扰不了各位的生意。” 旁边那个小哥儿的个头要高一些,他冷笑道:“你当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来这码头掺上一脚,咱们常年在这地儿做买卖,都是给了码头管事交了茶水钱的,你倒好,来赚上些银钱便拍拍屁股走了,你当你是知府老爷呢。” 眼看两个人也不是好说话的,白屿也不同他们这般客气了,冷声道:“那两位是想怎么办?” 两个小哥儿互相看了眼,直接道:“将你今日卖的银钱补贴我们一半,这事儿也就过了。” 原来是来要钱的,白屿轻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你们竟敢当街打劫不成,这里是码头,不是你们的山头。” “不给我们银钱,我们就给你捆起来,叫这码头上的小厮都打你一顿,也好出口气!” 白屿既从家里逃出来了,便打定主意再不做吃亏的性子,在家忍气吞声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出来了,如果还要遭人欺凌,那他就是白活了!他从白家跑出来就是为了痛快自由的活着,不是为了再憋屈受气的。 他放下篮子,挺直了腰背,掀起眼皮儿看着眼前这两小哥儿,淡声道:“如果要找事就直说,我若是今日怕了你们,我也觉得活的憋屈,不如我们痛快的打一场,鱼死网破最好,打不过你们算我的命不好,你们就在这儿给我扔下码头,让河水将我冲走了也是方便。” 他这般不怕事决绝的模样,倒是叫这两个小哥儿心里有些打鼓。 白屿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撸起袖子往前走了两步:“来吧,扯头发咬胳膊踢肚子都行,什么阴招尽管使,谁输谁赢就凭自己的本事了。” 两个小哥儿迟疑的往后退了退,有些拿捏不定,这样蛮横不怕事的小哥儿他们头一回见,以前也有其他的小哥儿妇人来码头上卖吃食,他们这几个小哥儿便联合在一块儿,将人欺凌走了好独霸这地方,见白屿长的清秀可人,想着也是个性子软的,不料这脾气却这般厉害。 “咱们两个人还怕你一个人不成,动起手来我就先挠烂你的脸!”个头高的放狠话道。 白屿停住脚步, 从怀里摸出了那把匕首,刀一出鞘,刃身都泛着渗人的冷光,轻飘飘道:“忘了这东西了,我得先把这厉害的物什掏出来放在一边儿,不然待会儿拉扯中若是不小心割断了你们的喉咙,那便是持刀杀人了。” 他这一动作,吓得两个小哥儿头皮发麻,谁家好人随时往怀里揣个凶器的,若是待会儿动起手来,这疯子真给他们来上一刀,怕就丢了命。 白屿将匕首放在篮子里,抬头看他们:“不是要打么,来,打完我还得趁着吃食没凉赶紧接着卖呢。” 两个小哥儿不想再与他纠缠,提上自己的篮子赶紧走了,生怕惹了这个发了疯的人。 看见这两人走后,白屿才慢悠悠的将匕首揣回怀里,继续提上自己的篮子叫卖,这世道,就得横一点,若是性子软了,只会被人打来吃了,谁横谁说话。 天光大亮时,白屿做的满篮子吃食就已经卖光了,但他特意剩了一个馒头,这是他给程川远留的。 卯时下船的时候白屿是见过他的,那会儿船上乱,都忙着卸货下船,两个人只匆匆看过一眼便走了,现下船上的货已经卸完,想必程川远是空下来了,他应该能去寻他了。 回到船上后,白屿便去了船板上寻他,他知道程川远是不大爱待在舱里的。 果不其然,程川远就靠在船边的栏杆,听见了白屿的脚步声后转过头来,轻笑着问道:“今早生意如何?” 白屿一脸高兴:“卖光了!” 程川远刚刚就站在这里,他瞧见了那两个小哥儿堵在白屿的面前,本想着去替白屿出头,结果却瞧见了白屿自己个儿吓走了那两人。 他心中挺佩服白屿的,这样厉害的小哥儿他是头一个见,他就不喜欢那些娇弱哭哭啼啼的。 “那就好,不白费你这一番功夫。”程川远道。 白屿掏出篮子里最后一个馒头,走过来递给他,“我还给你留了一个,昨儿个你请我吃了面条,今天我请你吃个馒头。” 程川远也不客气,接过了他手里的馒头,只见馒头里面刷上了一层辣子油,还夹了一个煎鸡蛋,拌好的蒸茄条也夹在里面,这一口咬下去,指定香迷糊。 白屿笑道:“我特地给你夹的菜,谢谢你昨儿个又帮了我。” 程川远咬了两大口馒头,腮帮子鼓起,嚼的很香,他想起自己刚刚卸货的时候顺手买的东西,于是一只手拿馒头,一只手掏衣兜。 “给。” 白屿低头一看,是两个黄澄澄的橘子,他眼前一亮,“橘子?!” 程川远嗯了声,“街上瞧见的,买了两个,你若是还晕船就吃上一个,果皮也留着,闻一闻能缓解头晕恶心。” 白屿不好意思的接过来,“让你破费了,程大哥。” 这种果子在街上是要卖几文钱一个的,农户人家都舍不得买来吃,白屿也是没买来吃过的。 平日里想要吃口果子,都得去山上寻野果子,或是去村里有果树的人家那儿买几个,味道定是不如街上卖的香甜。 收了人家东西,白屿心里亏欠,提议道:“要不我做饭的时候就多做上一些,程大哥你这两天都在我这里吃吧,船上的吃食属实是难以下咽,吃的人肚里没油水儿。” 程川远嚼完整个馒头,吃的很是过瘾,油辣子的香辣还残留在舌尖,“也不能占了你便宜,我给你饭钱。” 白屿佯装生气,“你既然帮我这么多回又送我橘子,还不让我回报你几顿饭了?这是什么道理,你若是这般计较,那便把馒头钱一块儿给我好了。” 见人生气了,程川只能点头道:“那就白吃你几顿饭了。” 白屿这才高兴起来,拿着橘子闻了闻,果皮清香,满意的回底舱去了。 12.第十二章 回到底舱后,白屿便掏出了今早挣的铜板,开始一枚一枚的数起来。 一筐子的馒头花卷加烙饼,统共卖了一百八十六文,抛去成本的花销,他能赚个八十文左右,这买卖能干! 若是这三天都能赚上八十文,那便是两百多文,去南川洲的路上不用动以前存的积蓄,便是用这赚来的钱都仅够花销了。 越想越开心,白屿将铜钱用麻绳串好后,藏到了背篓的最下面儿。 因着上次晕船的事,他是不敢在底舱做活计了,索性将家当都搬到了船板上,提前备好着明早要用的面团和葱花,他买来的南瓜也可以蒸好后掺些进去,做一些南瓜馒头来换换口味。 揉的面团白屿特意留了一些,用来擀成细面条,今晚就能吃面条浇头。 浇头就用他在集市上买的土豆做,将土豆切成小丁,切碎的烧鸡肉沫用葱白,蒜泥,煸炒后,掺入水,勾上芡水,浓稠成黏糊的汤汁,最后滴入酱油。 这样的菜是最适合浇盖在面条上了。 黄昏时,程川远来船板上寻白屿,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阵浓浓的菜香味,肚子忍不住咕噜叫了好几声。 白屿正在捞面条呢,他用的小碗,给程川远用的是一只大土碗。 程川远道:“真香,在船前面儿我就闻见这味儿了,掌舵和管事几人今晚上吃的猪肘子,可我闻着那味儿也不如你做的菜香。” 白屿将装好面条的碗递给程川远,听见了他这般夸赞他,羞的耳根子红,轻笑道:“哪有你说的这般夸张,肘子多香啊,那可是好肉!” 程川远接过一碗满满的面条,香的直想流口水,说实在话,他就是在酒楼子里也没吃过这般好的面条,白屿做事细致认真,一碗面条擀的细匀又筋道。 “我给你浇上菜,跟面拌一拌才有味儿呢。”白屿拿着铁勺盛了满满一勺的土豆丁,一大勺浇在面条上,黏糊浓稠的菜汁顺着面条的缝隙流进碗底,将面条浸泡起来。 程川远等不及了,拿着筷子将面条均匀的搅拌,土豆丁的菜汤包裹住每一根面条,就这么一碗面条,吃起来真是又解馋又饱腹。 白屿端着一小碗面条坐在边上吃起来,眼见旁边的程川远,碗里的面条没一会儿就下了大半碗,他忽的想起来,他背篓里还有辣子油呢,加上一些在面里,这碗面吃起来更有味道。 “来一些辣子吗?是我一位婶婶给做的,里面加了花生,豆子,后面我又自个儿添了些香油和芝麻进去,吃起来可香了。” 程川远是个爱吃辣的,听了这话也不客气的将碗伸了过来,白屿拿着羹勺给他的碗里加了一勺辣子油,搅着面条一拌,面条的色泽更是好看了。 两个人坐在船板上专心吃面,脚下是流动的河水,夕阳的金光洒在他们的背上,埋头吃着碗里的面条,船一路向前,帆被吹的鼓鼓作响。 这一顿吃的实在是过于舒坦,就是焦香蹄髈也不如白屿给他的这碗面条,程川远将碗扒了个干净,主动揽活道:“锅碗我给你洗。” 白屿哪好意思让他洗,回道:“我自己就成。” 哪料程川远直接起身接过了锅碗,坚持道:“你请我吃这般好东西,我得做点活计抵了这饭钱。” 说完就打水洗碗去了,白屿在身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这汉子着实有趣。 虽说高大魁梧又长着一脸凶相,骂起人来又厉害,但真跟他相处后,才发现这个人既热情又细心,一点儿也不愿占人便宜,眼里还有活儿。 锅碗给了程川远去洗,白屿便开始蒸明早要用的南瓜,南瓜蒸碎后碾碎了可以加到馒头里去。 明早靠了岸他还可以去趟粮铺子,买些玉米面和黄豆面,蒸一些更实惠的窝窝头,价格就卖三文钱两个,应当会更好卖些。 不一会儿程川远就把洗好的锅碗拿回来了,交代道:“船待会儿要过河界了,船头交了过河银后,我们这些汉子都要去浅河里洗洗澡,你就待在底舱莫要再出去了,免得撞见些不好看的。” 洲府之间的河道,朝廷都划分了河界,过每一个洲府都要给管辖这里的衙门交过河的银钱,银钱多少便按照船的大小来算。 这就叫水运费,衙门水司要查验船上的货物,以防盐铁走私,这期间要耽误不少功夫,船上的力工便形成了一个规矩,趁着过河界的时候去浅河里洗澡,免得十天半月的身上发了臭。 白屿听后点了点头,汉子洗澡他自然是该躲着的,道:“我即刻就收拾了东西,立马回底舱待着去。” 程川远走后,白屿赶紧将东西一应收了起来,搬回了自己住的底舱。 白天出了大太阳,船在河面上烤了一整天,底舱原本就稍显憋闷,今晚待着更是有些闷热。 白屿想着船上的汉子们都趁着过河界去河里洗澡了,船头这些人也去给河官们交银钱去了,现下船上除了他也没旁人,索性便没有关上舱门,想让外面凉爽的夜风吹进来,驱散舱里的闷热。 吹了会儿夜风,舱里渐渐凉爽下来,白屿拿了抹布开始仔细的擦起地板,待会儿方便拿出被褥铺床。 今夜他到底有些放松了警惕,起身去倒了脏水,瞧着月色好看,便没回底舱,选择坐在舱前吹会儿凉风。 因他是面朝河面的,一时竟没留意到身后出现一道人影,等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想转头的时候,已经被人从背后一把按住了。 白屿惊的心里一跳,被按在地上大喊道:“谁?!快放开我!” 按他的人正是王河,他死死将白屿按在地上,双眼发红,语气凶狠道:“小蹄子,今儿你就是喊哑了也没人救得了你,船上没旁人了,你不是成日爱跟程川远那狗娘养的待在一块儿吗,你叫啊,叫他来救你!” 说着他还伸手去掐住了白屿的后颈。 白屿被他狠掐着脖子,顿感胸口憋闷,头晕目眩,艰难道:“你快放开我!” 王河脸上露出阴狠又猥琐的笑,视线贪婪的扫在白屿的脸上,色心大气:“平日你抹些脏东西故意装丑,今晚一看,长的还真是不错,不如就便宜了我吧!” 说完他就伸手去撕扯白屿的衣裳,白屿吓得一口咬在了他的胳膊上,发了狠的用尽全身力气,顿时有鲜血渗了出来。 王河吃痛的厉害,也不愿意松开掐白屿脖子的手,他嘶了一声,发了怒,抬起手就往白屿的脸上扇了两耳光,打的白屿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的响。 狠骂道:“你这贱东西还真跟程川远一个样,都是不饶人的,你咬了我,待会儿我更是没好果子给你吃的!我今晚不把你好好折腾一番我就不姓王!” 说罢他更加用力去撕扯白屿胸口的衣裳,瞧见了白屿白皙的脖颈,双眼放光,忍不住就想啃上去。 白屿便是死也绝不让这种人折辱了自己,双臂用力的推着他的肩膀,牙齿咬破了下唇,威吓道:“你若是敢,我定不饶了你!” 王河卑劣的笑着,舔着嘴皮:“先让我尝尝你的滋味再说!” 眼看这人真的就要亲上来了,白屿借着他撕自己衣裳的机会,怀里的匕首此刻掉了出来,恰好滚落到白屿的手边。 他眼眸一沉,飞速的抓住匕首,将锋利的刀刃从刀鞘里抽出,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直接将匕首捅进了王河的肚子里。 温热的液体霎时喷溅出来,白屿手上鲜血淋漓,脸也溅射上血迹。 王河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忽地就松了力道,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捂着不断往外流血的肚子,躺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 惊恐又意外:“你..你....你敢捅我....” 白屿缓缓站起身,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刀尖的血汇聚着不断往地板上滴下,白屿极其平静的看着倒在脚边的王河,没有丝毫慌乱。 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轻声道:“我既然逃出来走到这儿了,就决意不再让人欺负我,作践我,这辈子人得为自己挣一挣,哪能一直被人鱼肉摆布的。” “你真当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哥儿?呵,我说过你既来惹我,我定是不给你好果子吃的。” 王河的血慢慢淌到了地板上,洇出一大片血迹,连带着看白屿的眼神也变得惊恐万分,这小哥儿原来比程川远都狠! 眼睁睁看着白屿拿刀向他走了过来,王河生怕白屿再给他来上一刀,捂着伤口狼狈的往外爬,嘴里求饶道:“别杀我!你若是杀了我你也会蹲狱的,这辈子也别想过的安生了。” 白屿叹了口气,轻轻道:“我才不那么傻呢,杀了你我能得什么好处,但我是不能让你再和我待一艘船上了,指不定哪天你就想要报复回来,我想想都怕的很。” 说完,他蹲在王河面前,将自己手里的匕首塞进了王河的手里。 在王河疑惑的眼神中,白屿将自己的头发扯乱,刚刚被撕开了些的领口他又往外扯了一点,这还不解气,在王河的注视下,伸手狠狠的按在王河的伤口上,一股血霎时冒了出来,痛的王河大声哀嚎。 白屿这会儿听见了有人回来的动静,于是直接开始哭着往外跑,嘴里边喊着救命。 听见了白屿的声音,回来的力工们一瞬间都往这边走来。 程川远跑在人群的头一个。 就见白屿从船后跑了出来,披头散发,双手紧捂着领口,身上还沾有血迹。 见到了程川远,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赶紧奔过来,一副被人欺辱差点丧命的样子。 “屿哥儿!”程川远瞳孔猛烈的缩了下,冲上前一把扶住白屿的胳膊,焦急道:“你这是怎了?!” 白屿面色惊慌,哭着回道:“那王河趁大家都出去了,竟想对我不轨!你们看,我脖子上全是他掐我的红痕!” 众人低头一看,还真是。 程川远怒火中烧,想着王河定是因为他的原因才想对屿哥儿下手的,连忙问道:“那你身上这血是如何来的?” 白屿哭的眼睛肿:“我怎能让他毁了我清白,我便抽出了自己的匕首想吓吓他,谁知他上来就要夺我的匕首,争夺中他自己不小心将匕首捅进了自己的肚子,就这,他都还想来继续掐我的脖子!” 程川远忙问:“可还有气?”若是王河丧命,只怕白屿也是要入狱上公堂的,到时候轻判重判都有可能。 白屿摇头:“没捅到要害处,他只是多流了些血而已。” 13.第十三章 程川远听了白屿的话后松了口气,转身对在场的其他力工道:“各位也是瞧见了,这王河心思不正,竟想趁机霸占屿哥儿,现下他伤了身,也是自己活该才对,咱们还是要做个公道人,不能看着一个可怜的小哥儿被人欺负。” 船上的力工都是得过白屿给的吃食,知道白屿为人和善热情,是个正经穷苦人家的好小哥儿,如今他被人这么欺负了,他们理当站出来帮人家讨回公道才是。 “对,人家小哥儿出门在外不容易,怎么能让人这样欺负!” “王河那狗日的,干出这种没脸的事情,败坏了咱们力工的名声,就该扭送到官府去!” “这是奸辱未遂,送官!我去叫船头来。” “人家小哥儿平日没少给咱们吃食,王河这狗娘养的,吃了人家的东西还起贼心,当真是狗都不如。” 众人你一句我一言的,就将王河的罪名坐实了,没一会儿,去请管事的力工带着人来了。 管事的到了后,先是看见白屿那凄惨模样,又转身去船后面瞧了瞧地上受伤的王河。 他也是头回遇见这种事,一时低头不说话,思忖着这事儿该怎么办才好,主家既然托付他掌管这一趟的跑船买卖,那所有事他都得办的妥帖,眼下出了这种污糟事儿也是叫他为难。 可以肯定的是王河这人是不能要了,这种歹心的人留在船上以后怕还要生事,且他现下受了伤后面的水程上是干不了活了,得白养着。 他抬头又看了看白屿,想着这个小哥儿也不该再留在船上了,虽说只有一两天他就要下船了,可也防不住再给他惹事呢。 白屿看明白了船头的眼神,敛了敛情绪先开口说道:“我家村长特意托了赵家掌柜这个人情,让我搭船去南川洲走一趟亲戚,没想到竟叫我遇上了这种事,差点被人毁了清白,我也咽不下这口气的,索性还是请船头把我和这王河一同送官府去吧,让衙门来定夺,我不要名声也罢了,只是这样做,赵掌柜的怕是对我家村长不好交代了,他雇佣的人干出这等子事儿,不出多久,怕是附近村子还有镇上都会知晓赵掌柜的管人不力,怕是声誉也要受损。” 管事自然是不能让自家掌柜受到牵连,而且到时候还要责怪到自己身上来,报官是不能报的,这事儿只能就此摁下。 现下众目睽睽,力工们都向着白屿说话,他现在只能哄着这个小哥儿白屿,叫他就此罢休,不要将此事声张出去了。 他换上一副和气的嘴脸,宽慰道:“屿哥儿你受委屈了,这事想来还是不要报官为好,一来是有损了你的名声,二来衙门章程也是颇多麻烦这艘船的时间本就紧俏哪还有时间耽搁,我看不如就先把这王河赶下船去,日后码头上再不录用,你既遭了好大一场惊吓,我就给你挪到前舱的屋子里安顿,可行?” 白屿做出一副害怕委屈又好说话的样子,点了点头,道:“赵家掌柜的人好允了我搭船,我便不要恩将仇报才好,不给给管事的你们添麻烦,耽搁了货期,如若是这般安排,我听你的就是。” 管事的见说通了,心里也是满意,这事就好办了。 他手一挥,叫来了旁边的两个力工,吩咐道:“待会儿船要路过一个小镇子,待船靠了岸,你们两个便将王河拖下去,给他寻家药铺,伤口包扎好后便留他在那儿,你们回来就是。” 力工听了吩咐,随即就去了船尾,左右各一人将王河生拽着拖了出来。 王河的伤刚刚已经给撒了几把草木灰勉强止住了血,现下他因失血较多脸色苍白,浑身也没力气,竟被人像死狗一般拖了出来。 也怪他平日里为人处事不好,三五天便要和其他人闹些小口角,现下他这般境地,在场的竟没个人同情他。 程川远心里还有气没地撒,主动叫住了左边的那个力工,自己主动上去替换了人,随即便架着王河的胳膊往外拖,转角的时候,他故意将王河的伤口往船杆上撞,疼的王河倒吸冷气嘶的一声,差点没翻白眼晕厥过去。 事情处置完,管事的便叫人都散了,独留了白屿一人。 他慢声道:“王河是咱们赵铺子雇的力工,是咱们管的人,他犯下这等子事儿,说出去怕是也要赖在赵家铺子头上,你既这般通情达理为我们着想,我也不亏了你这委屈,你从底舱搬上来挪到前舱的小房间去睡,现下没知会过掌柜,我也不敢从账上给你支些银钱做补偿,但船上倒还有些腊肉干货的,送你一些,也算是贴补你了,如何?” 白屿原想借着这事儿把王河赶下船去,自己再趁机换个好地方住就行,没想到还能再得些吃食,真是一箭双雕。 抿了抿唇,缓缓点点头:“也可,就是让管事的破费了。” 见他处处听安排,管事的船头也就放心走了。 白屿回去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立马就从狭窄憋闷的底舱搬到了前舱,虽然只是一间极小的屋子,勉强放下一张竹床,但这里要比底舱好太多了。 白屿爬到竹床上去,一把推开了窗户,夜晚沁人的风顿时就吹了进来,屋里很是凉爽,他舒服的坐在竹床上,想着今晚定能睡个好觉。 才刚躺下没多久,窗户就被一块小石头砸了一下,惊的白屿立马坐了起来,低声问了句:“谁?” 今晚发生了那样的事儿,他的心都还没完全放下来,自然也警惕几分。 程川远的声音传了过来,“睡了?” 听到是程川远的声音,白屿这才赶忙从床上爬了起来,整理好了衣裳,靠在窗户边说道:“没呢,我刚躺下,程大哥,你有事儿吗?” 黑暗中的程川远一时没有回声,过了会儿,旁边的窗户框后才传来他的声音,语气里夹着愧疚与自责:“想来跟你说声对不住。” 白屿:“这事跟你没关系。” 程川远却不这么认为,道:“那狗日的王河定是与我结了仇,才报复在你身上,让你白白遭了这罪,算我欠你的。” 白屿默了默,觉得这汉子心眼儿太实在了,“这是哪里的话,程大哥你这一路帮了我不少,怎还变成你欠我的了,我真没把这事儿放心上,那王河什么便宜没捞着,还被赶下了船,这事儿我想便过了。” 程川远道:“刚刚我和另外一名大哥将他拖到了药铺子里,郎中说他没什么大碍,就是得养上段日子,我们丢下他便回来了,以后他在码头上是寻不到差事了,赵家既对他下了封令,旁家怕是也不敢再雇这种歹毒之人了。” 白屿嗯了声:“自作自受,也是他的报应了。” 他的话音刚落下,窗户旁的夜色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夜色太黑,白屿瞧不清什么动静,便耐心等了等,一块油纸包从夜色里递了过来,放在了他面前的窗框上,程川远的手缩了回去。 白屿垂眸看着面前的油纸包,香甜的味道已经窜进了他的鼻子里,他问:“这是什么?” 程川远靠在船舱木板上,右手旁是白屿的窗户,他守着那扇小小的窗户,回道:“乳香甜饼,我刚刚路过糕点铺子,见还没有关门就给你买了一包。” 白屿长这么大是没吃过这种好糕点的,吓了一跳,心疼道:“那得多贵啊!” 程川远觉得是挺贵的,一包要了他三十文钱,点心铺子的掌柜说这里面加了羊奶,还有蜂蜜,核桃,不少的好东西。 如若是放在他自个儿身上,程川远是决计不会花这些银钱钱去吃上一口的,但一想到这是给白屿买的,他就觉得也不是那么贵了。 他没说价钱,只道:“不贵,掌柜的说这点心是省城那边儿最时兴的,很好吃,你一定要尝尝。” 白屿不敢收他这包糕点:“我不能要,你的钱都是一文文攒的,整日扛货下重力,我怎能白要你这般贵重的东西。” 程川远道:“你因为我白受了王河那畜生的无妄之灾,差点让你.....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送你一点什么东西补偿一下,我浑身不自在,你就收下吧。” 白屿抿唇,坚持不肯要。 程川远也不会说话,实在没招了,便道:“ 那我也不会拿回去的,你若是不要,便撒到河里喂鱼吧。” 说完不等白屿回话,他就走了。 白屿只能将窗户上那包糕点收了回来,无奈的笑了笑。 * 河面上现出鱼肚白的时候,白屿今早的吃食已经卖光了,他今日做的是南瓜馒头,土豆煎饼,还有每日都要做的馒头。 卖完早食从码头往回走的时候又碰见了几个力工,他们上前询问白屿可还有吃食,白屿只好赔笑着道歉,说今日做的少了些,经不住卖。 几人只好作罢,后悔着没有早些来买。 铜板在口袋里撞的叮铃作响,沉甸甸的坠着白屿的衣裳,可他走起路来却更加轻快,这种袋子里有钱的踏实感,真好! 他巴不得越沉越好,坠的他连路都走不动才好。 快要走到货船的时候,就遇见了刚卸货回来的程川远,白屿眼眸亮了起来,挎着篮子上前去跟他打招呼:“今早上起来就没瞧着你,见你们早上就有许多货要紧赶着卸下船来,我就不敢来耽误你。” 程川远的短褂袖子挽了起来,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手背上青筋明显。 他用肩头上搭着的汗巾擦了擦额头和脖子的汗,回白屿的话道:“今日伙计紧,刚卸了货,铺子里的掌柜就雇我去帮着搬了些东西,多挣了十几文钱。” 白屿笑道:“能多挣当然是好事,旁人没你干活得力,想多挣都不行。” 程川远嗯了声,看见他胳膊挎着的篮子,问:“今早买卖怎么样?” 白屿笑的眼睛眯了起来:“卖光了,今儿我还特地多做了十几个馒头,也经不住卖,这样好的买卖,我都想住码头上干长久营生了。” 程川远被他这幅财迷样逗的勾唇笑了,整个人也看起来没那么严肃唬人了,他问:“不去走亲戚了?” 白屿哼了声:“我也就是随口说说罢了,这买卖干几天能行,若是长久做下去也不是个好活。” 他仗着自己坐赵家铺子的货船,每日换着码头的卖早食,各个码头的管事看在赵家货船的份上也就不计较他这一天的税钱了,若是真要在码头上扎下根来卖早食,那后面便有一筐子的事儿了。 首先得跟码头上的管事交税钱,抛去这税钱,一天的利润就已经少了一大半,再者,码头上已经盘踞了许多小贩,甚至已经拉帮结派成了山头,他若是想做这买卖,少不得去跟这些人打商量。 程川远望向他的篮子,问:“给我留口吃食了么?” 这两天,白屿早上都会给他留两个馒头或者葱香花卷,跟其他人不一样的是,白屿会在里面刷上辣椒油或是裹上小菜,让面食吃起来更有味儿。 白屿点头:“定是给你留了,我今早给你留的红糖馒头,别的我都没舍得放红糖,只在你这两个里面加了少许红糖。” 程川远道谢:“哪用的上放红糖这好东西,你手艺好,即便不放红糖,馒头也香的很。” 白屿从盖着布的篮子里掏出两个红糖馒头,笑道:“放点糖有滋味,甜滋滋的,干活都有力气。” 程川远一手一个接了过去,明明白屿已经将馒头蒸的很大了,可到了他的手里,还是显的馒头小小个儿的。 只见程川远嘴一张,一口咬下将近一半的馒头,腮帮子被塞的鼓了起来,但却瞧他嚼的毫不费力。 白屿看的有趣,他还没见过比程川远吃饭还快的汉子,就是有,吃相也没他好看。 等程川远吃完两个馒头,又喝了几口凉水后,白屿才道:“听管事的说,明天就到南川洲了,我想着那便在那里下了吧,明儿早上我就下船了,今天我若是有空我再给你多做几个馒头,让你这趟跑船剩下的几天都能有口吃的。” 程川远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才低声道:“多谢你。” 等白屿提着篮子走后,程川远站在码头上望着前面那道瘦弱纤细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好撸了撸后脑勺,转身再寻些差事干去。 14.第十四章 船在码头停了大半天,船上船下的来来回回搬了有好几趟货,另还有两家铺子雇了程川远和另外四五个力工去搬货。 今日活计又重又急,晌午饭大家都只匆匆扒上几口就又出工去了。 直到夜雾笼罩住了河面,岸边的星灯火挨个亮了起来,船头都还在叫力工们去垒货。 直到月出星移,今日的活计才算忙完,程川远和那几个力工也拖着疲累的身子回来了。 正值开晚饭,力工们从船舱里出来,到了船板上一看,今晚还吃杂粮馒头配醋溜白菜,外加一锅清汤寡水的萝卜汤。 累了一整天,所有人肚子里早没一点积食儿,饿的前胸贴后背不说,就想求个肚子包,现下看到这种没油水的吃食,任谁看了也要火大。 果然,就有两个力工将杂粮馒头扔回了簸箕里,发火道:“真当人是阿猫阿狗了,给口吃的随意打发了就是,今儿下午大家伙埋头干了一下午,不说给个大肉吃吃,好歹也给做个有油水的吃食,这些东西吃进肚子里去能把人浑身油水儿都搜刮干净!” “对!在河面上也没个地去寻吃的,你们还不给人一口好饭吃,这活计还怎么干!” “这萝卜汤里只搁了几块儿萝卜,连坨猪油也舍不得放,馒头又是麦麸掺的,吃的叫人心寒!” “哪有这般的主家!兄弟们都是河上讨生活的,遇见的主家不说上百也有几十,还是头一次见这般抠搜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围讨着要说法。 程川远带着一身汗味默默的捡了一个杂粮馒头坐在边上啃了几口,他实在饿的不成了,得先垫垫。 赵家掌柜那边自是给了管事买菜买米的钱,但管事的这些船头他这一趟也是要捞些油水儿的,最好捞银钱的地方就在力工的吃食上。 现下力工们闹了起来,他板着脸出来呵斥道:“我说你们就是好日子过多了!有的吃就不错了,还要嫌东嫌西,出来做工的哪还有这般多的条件,有本事回家当大爷去,你就是成日啃肉吃鱼我也不带说你一句的!” 刚刚带头闹事的力工出来说道:“何爷,兄弟们实在是熬不住了,这趟船要在河上走一个来月,咱们又都是干的搬货卖力气的活,现下七八天没见着一口油水儿,真是浑身都没力气了,你看您老就松松手发个慈悲,好歹给咱们做个猪油炒饭或是油渣炒菜,咱大伙儿吃着也得劲儿啊。” 管事的才不听他们的说词,进了他兜里的银子,哪还舍得往外掏,更别提是给他们这些力工改善吃食了。 姓何的管事冷哼了一声,阴測測道:“在咱赵家的船上是没法当爷的,日后还想不想再在赵家货船上做工,你们就自个儿掂量吧,这馒头你们若是不想吃,我便叫人收起来,明儿继续端出来,倒还省下一顿饭了。” 说完便进舱里去了。 “呸!这黑心的!我瞧见他和掌舵的另几个人成日在舱里吃香的喝辣的,倒是饿着咱们。”见管事的人走了,当即就有人骂了起来。 “忍着吧,待明儿船在南川洲的地界靠了岸,咱也奢侈一把,去镇上买碗羊杂汤喝喝,这一趟给我饿的是受不住了。” “可不是,我这裤腰带都勒了又勒,眼看着就要瘦的肋骨外翻了。” 程川远将手里的杂粮馒头吃完,就着萝卜汤喝了一大碗,勉强垫了垫底,胃也饿的没之前那样抽着疼了。 比起其他人,他显然情绪要平缓许多,这两年多来他几乎就没下过船,走南闯北,什么样儿的船头管事都碰上过。 卖力气挣钱的人本就会被主家雇主苛待,克扣吃食更是常有的事儿,所以他才会等船靠岸后时不时就去镇子上吃点好的,不然他们这种船上挣钱的,身体早就垮了。 跟管事的商讨无法,众人也只能守着那锅杂粮馒头和一滴油水都没有,醋倒是搁了几大瓢,酸味直呛人鼻子的醋溜白菜,准备随意吃两口,好歹先打发了肚子。 白屿将今日的种种都看在眼里,此时他从船后面儿走出来,直到这会儿他才开口道:“各位大哥,你们若是想吃上口好的,不如我给你们做?” 船上的力工听后都转头看向他,程川远的视线也跟着投了过来。 白屿抿了抿唇,继续道:“现下船走在水里,没个地方寻吃的,但我那儿倒是还有些食材,能给你们做点儿好饭,价钱我也不多要,就十文钱一个人,但能给你们吃上鸡蛋和肉沫儿,好歹也是沾沾油水儿了。” 听了白屿的话后,力工们你看我我看你,很显然,都心动了。 程川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大声道:“成,我给你十文钱。” 听到程川远的话后,其他人也就跟着道:“十文钱换顿好吃食,现下也值,小哥儿的馒头花卷做的好吃,饭菜的味道定是也不会差了,我看行!” 白屿见所有人都陆陆续续答应了,便叫程川远帮着他收铜板,他现下就赶去生火做饭。 程川远应了,笑道:“去吧,我替你收饭钱就是,待会儿定是一枚不落的交给你。” 白屿高兴的点了点头,索性小跑着回舱里拿自己的家伙什儿去了。 上回他买的那些土豆茄子现下可算派上用场了,白屿一股脑都给搬了出来。 肉他原本是没有的,可昨儿个管事的因着王河的事情,送了他一大块儿长条的咸腌肉做补偿,虽分摊到每个人的头上肉是少了点儿,但若是将肥肉切成薄片,瘦肉剁成碎末,也能做成一大锅,在当下也算是油水十足的荤腥了。 这次的人多,用他自己的小泥炉定是不够用的,白屿便去跟船上的伙夫借锅灶使使。 伙夫是个四十来岁,略微肥胖的中年汉子,常年在各个船上给跑船的主家做伙夫。 听到白屿来借锅灶,他大方道:“拿去用就是,不过待会儿还回来的时候你得给我涮洗干净,要我说,这家货船的管事是抠搜了点儿,船走到今天也没叫我做过一个油荤菜给人吃,他娘的,老子都跟着这趟船吃瘦两三斤了,小哥儿,你瞧瞧,我是不是脸都瘦了些。” 白屿看着他,努力的想要在他脸上看出点消瘦的影子,点点头:“是...有那么些消瘦了。” 伙夫嘴里咬着根刷锅帚的竹签当剔牙棍使,狠啐了声:“可不就是,往些跟过的主家不少,我经常能在做饭时多捞上一两碗好饭菜吃,这趟船倒好,我能给自己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走完了这趟,日后我可不接他家活儿了。” 白屿很会处事,嘴甜道:“待会儿饭菜好后,我先给伙夫大哥你盛上一大碗。” “这成,我也跟着吃点好的。” 听着旁边伙夫大哥的絮絮叨叨,白屿将自己的食材都搬到了灶房。 先是将半篮子的土豆都削了皮儿,茄子切成小块儿。 那一大块的咸腌肉烧了一盆热水后,细细的洗了几遍,再泡进水里,这样处理后就能去掉大部分的盐味儿,吃起来不再齁咸。 白屿出门前在米铺子买的米,他是一直没舍得怎么吃的,现下倒是能全部用上了。 几斤米全下了锅,白屿怕还不够吃,便多掺了些水进去,将饭蒸的稠一些,虽不如干饭那样解馋,但也能顶饱了。 横竖他明儿就要下船了,今晚趁着这机会赚上些银钱,还能 把背篓里的东西都腾一腾,好减轻些重量。 米饭蒸上后,白屿便开始在锅里烧油,他只带了一小罐菜油,吃了这么些天了,也就只剩半罐,看着是少了些。 伙夫大哥也是个记仇的人,念着这家的管事为人抠搜,待人也不和善,他厌烦的很。 便站起身来问道:“小哥儿,可是油不够使?” 白屿点头:“是缺了些,只能将就着用了。” 伙夫大哥直接打开了橱柜,用大铁勺从油罐子里舀了满满两大勺猪油出来,道:“这给你使,今晚的菜定是要做他个油水足的!平日里我做饭的时候,那管事儿经常来这里守着我,千叮嘱万强调的要我做饭少放油,最好是一点都别放,今儿咱豁出去了,可劲儿使!” 白屿感激道:“谢伙夫大哥了。” 猪油在锅里融化后,盛起来有足足一大碗的量,这么多的油,炒出来的菜定是香的咬舌头,白屿不想浪费糟蹋了这油,便用铁铲盛起来了一些,待会儿还能给大家炒个莲白吃。 将切好的肥肉片儿放进锅里爆香,油脂被爆了出来,待到肉片微微焦黄,便丢入一些香料,姜片,再炒肉沫。 随后是将切好的茄子块儿倒入锅,翻炒至茄子半熟时,加入半锅热水,再将土豆块儿,葱段,蒜粒一一下锅。 此外,这道菜不可缺少的,还得配上一碗酱料。 酱油,豆瓣酱,和少许白糖,勾兑好后,淋在锅里,和土豆茄子一起翻炒均匀后,再加入一小瓢热水,盖上大锅盖,再焖炖一会儿。 白屿坐在灶膛前盯着火,这菜得小火慢慢炖煮,火不能大了,否则茄子土豆就容易粘了锅。 又焖了一会儿,白屿站起身掀开了锅盖用铁铲翻了翻菜,肉香味儿顿时飘了出来。 伙夫大哥坐在一边闻到了香味后,勾的肚子都叫了起来,赞叹道:“你这小哥儿,厨艺倒是好。” 白屿笑道:“自小学的,村里有位婶子的手巧,跟着她学了不少。” 伙夫看他这年纪的,就如见到了自己家中的闺女一般,望着外面的夜色思念着亲人道:“我家有个姑娘,也是打小就跟在我屁股后围着灶头转,厨艺也算是拿的出手,前年儿她嫁人了,就嫁给镇上一个开小馆子的汉子,小两口日子过的还成,起早贪黑的生意还算好做。” 白屿往灶膛里退了些火出来,橘色的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着,他顺着话道:“那大哥你家姑娘过的挺好,幸福美满的。” 伙夫咂了咂嘴:“可惜就是还没给我添个大胖孙子,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是想当个爷爷辈儿的。” 各家有各家难念的经,有自家的发愁事,白屿也管不着别的,他自个儿都没有安身地儿呢,便不再问下去了。 另一个锅里咕噜咕噜的煮开了,冒着热气儿,白屿起身先去将煮好的米用纱布笠了,半盆的浓白米汤还得再倒些进锅里去蒸米。 米香四溢,白屿端着半碗米汤喝了口,舒坦的叫人的胃都暖乎乎的。 喝完手里的米汤后,掀开焖菜的锅盖,将提前兑好的一碗芡水儿浇进锅里收汁。 土豆,茄子,还有咸腌的五花肉,每一样做好了都能香的不得了,更何况是加到一块儿呢。 土豆茄子都炖的烂乎乎的,待会儿浇盖在米饭上,将菜和米饭一拌,能教人吃的一口一口停不下来。 刚刚盛起来的油重新倒进锅里,再放上几根干辣椒爆香,白屿又炒了一个油莲白,每一根菜叶都被油浸过,泛着油光,撒上盐,今晚有饭,有菜,有肉,是顿好饭! 白屿盛好菜,转身对外面喊道:“开饭!” 15.第十五章 外面的力工早已等不及了,各自拿着自己的碗筷涌进灶房里,白屿拿着大铁勺给人盛菜,边说道:“劳烦各位自己打米饭,我给你们盛菜。” 因着炒菜用了不少猪油,此时的舱里弥漫着浓浓的猪油香气,七八天没开荤的人了,闻着这味儿更是馋的流口水。 白屿给每个人都舀了满满一大勺土豆焖茄子,笑道:“今儿菜做的够多,吃完了每人都还能再添。” 端着饭菜的力工们索性就蹲在舱门边上,将筷子胡乱的在身上擦了擦,就开始埋头大口干饭。 “香!真香!”每个人都吃的嘴唇发亮,菜汤顺着碗浸到了碗底,成了菜汤泡饭,更解馋。 耙糯的土豆和软糊的茄条炖的烂糊,跟米饭拌在一块儿,里面还有猪肉沫呢,这样一碗酱香油重的饭菜,最适合他们这些开荤解馋的力工。 一时间船舱里没了别的声音,全都在埋头吃饭,程川远最后一个来盛饭,白屿拿着勺子给他打饭菜,小声道:“若是待会儿你饭不够吃了,我那儿还有馒头。” 程川远倒是不打紧,问道:“我刚刚吃了两个杂粮馒头,垫了垫肚子,倒不是很饿,你给自己留了吗?” 白屿指了指旁边搁着的一个小碗:“我就吃这一碗,怎么着都是有的。” 程川远皱着眉头看那个小碗,愈发觉得那碗还没自己巴掌大呢,“吃这点?” 白屿觉得那一碗就挺多了呀,他若是以前在家的时候,那碗比现在这个还要小上些,这个碗已经算是小号的大土碗了,他点点头:“够多了,跟你们卖力气的肯定是不能比的。” 听到他能吃饱,程川远这才放下心来,他还怕他们这群糙老爷们太能吃了,把白屿的那份儿一起吃了。 白屿将满满一碗的饭菜递给他,又悄声道:“怕你一碗不够吃,我特地给你多添了一勺饭往下按了按。” 程川远平日胃口就大的很,笑了笑:“饭菜太香,胃口都要比平时好些,你做的饭菜尤其合我口味。” 白屿眨了眨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 有其他力工拿着碗进来添菜了,白屿赶紧拿上大勺子去给人添菜,程川远不好杵在这里碍事,端着碗也出去寻个地儿扒饭去了。 陆陆续续都有力工拿着碗进来了,白屿给所有人都添了菜,一整锅的菜吃了个精光。 所有人都竖着大拇指夸赞白屿:“小哥儿的饭菜做的好!今晚十文钱花的值,吃了个油水饱!管事儿!” 就连锅底剩下来的油水汤,他们也不浪费的分了个干净。 等白屿忙活完出舱去寻程川远的时候,他已经吃了大半碗。 白屿坐到他边儿上,两个人并肩看着前方河面上挂着的圆月亮,耳边是船底行水的声音。 “怎么还有个煎蛋?”程川远快扒到碗底了,才发现碗底竟还藏着一个水煮鸡蛋。 白屿脸上浮着皎洁的月光,转头看他,露出狡黠一笑:“我特意给你藏的,那天你陪我去镇上买的鸡蛋还没吃完呢,我就给你煎了一个。” 程川远将筷子放在碗上搁到了一边,磕开鸡蛋壳,剥出圆滚滚的鸡蛋,随后掰成两半,自己留了少的那一半,另一半递给了白屿:“咱俩分着吃,你平日里也舍不得吃上一个鸡蛋。” 白屿平日的节俭他是看在眼里的。 白屿婉拒:“我给你煮的,你吃吧,我刚刚用过饭了。” 程川远不肯收回手,依然拿着那一半鸡蛋,黑眸静静的锁着他。 白屿被他看的脸热,只能伸手收下了那一半鸡蛋。 两个人各拿着一小半鸡蛋,默声吃着,程川远两口便塞进了肚子,转头一看,白屿还小口吃着呢。 白屿见他鸡蛋已经吃完了,又从衣兜里摸出了另一个东西递了过去,道:“这是你给我买的糕饼,我给你带了几块儿,让你也尝尝。” 不用问,程川远这种汉子平日里定是舍不得买这种金贵的糕点吃的,这次买了他也没尝一块儿。 程川远摇头不愿接,他一个大汉子吃这种好东西做什么,这种香香软软的糕点就该白屿这种小哥儿吃才对。 “你吃,我不爱吃这种甜腻的东西。”一块儿算起来要好几文呢,他一口囫囵吞下去了,不是糟蹋东西么。 白屿也不肯,非得要他尝尝才罢休:“你送了我这种好东西,你若是连尝都不肯尝,那我才是不好意思收呢。” 程川远默声看了他一眼,只好点头道:“行,那我就吃一块儿尝尝。” 他捡了最小的一块儿,放进嘴里后奶香味在舌尖化开,松散又绵软,他便觉得糕点铺子的掌柜也不是那般黑心了,这种香软的东西是该卖贵些。 他道:“挺好吃的,小时候我去偷喝隔壁邻居家水牛的奶,也不如这般奶香的。” 他的这番形容惹得白屿笑了起来。 两个人又坐了一小会儿,白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眸子被水雾染湿,他对着夜色呵了一口气,轻声道:“明儿早我就下船了。” 程川远转头看了看他,过了一会儿才低沉的嗯了一声,又道:“路上小心。” 白屿点了点头:“好,你也是,出门在外万般留心,程大哥你这趟货船是要到哪儿?” 程川远回道:“还要往前再走两个洲,到济安洲,再往回走。” 白屿抿了抿唇:“你是哪儿的人?” 程川远:“南川洲的。” 白屿眸子亮了亮:“你也是南川洲人?!” 程川远:“是,南川洲梁县云雾村的人,你呢?去南川洲哪个县又寻什么村子?” 白屿摇头:“还不清楚,我得去寻寻才知道呢。”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心里都清楚,天大地大,他们之间又没书信往来,怕是明日一别再难相遇了。 白屿感激道:“还是向程大哥你再道一声谢,这一路多亏你照顾和帮忙了,若是日后,咱们还能再见,我请你吃饭。” 程川远心里有些不得劲儿,仿佛河面的水在他的心里晃荡似的,他低沉道:“若是你寻不到亲戚......或是,他们待你不好.....” 白屿看他,眸子清亮,心里也不由的提了起来,这人...是想说什么。 程川远却不敢往下说了,人家小哥儿来走亲戚,日后还是要回自家的,且两个洲之间相隔甚远,他怎么会一直留在南川洲。 他嗫喏了一下,改了口:“若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可来云雾村找我就是。” 白屿哦了一声,心里好似踩空了一下,情绪有些难以说明的复杂。 程川远把今晚收的铜板都掏了出来,叮铃哐啷的砸了一地,跟座小山似的垒了起来。 “这是今晚你做吃食收的饭钱,一文不少的给你收回来了。” 白屿眼睛倏的亮了起来,连带着刚刚那说不明的复杂情绪统统抛到了脑后去,“这么多?!” 程川远笑道:“每人十文,船上的力工都吃了,连带着伙夫都给了。” 白屿从袖子里掏出了两根捻好的麻绳,将铜板一枚一枚的串起来,铜钱的声音最好听了,清脆悦耳。 他欢喜道:“这几日我早上卖吃食的钱,也赚了些,再加上 今晚的这些,没想到这趟船我竟还能挣出几百文钱来!” 程川远看他高兴的样子不由发笑,“你赚这般多的银钱做什么?” 白屿将串好的铜钱打结,用力的夯了夯绳子,眯着眼睛道:“谁不喜欢银钱呢,吃穿住行哪样都离不得银子,有了银子心里才踏实呢。” 而且他还想赚钱给自己买块儿地再盖座青石泥瓦的小院儿,不用多大,能遮风避雨就成,无论谁也不能将他赶走,那是他自个儿的屋子! 若是换作旁人,定会说小哥儿不用挣这般多的银钱,以后只需找个好相公嫁了就是,但程川远不觉得,白屿爱挣银钱,那是他自个儿有本事,他这般勤快肯干,不需要嫁人也能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无需依靠着谁也能安身立命。 “屿哥儿你若是跑商,必不会输了那些掌柜的。” 白屿听的眼睛弯弯,跟程川远说话很投机,他觉得最舒坦了。 时辰不早了,船上其他人都回舱睡觉了,白屿和程川远两个人不便再单独坐这儿聊天太久。 两个人再说了会儿话,便各自回舱了。 今晚的月色应当是这几天来最好的,白屿躺在竹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乱的很,心也慌的很,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终于要到南川洲了,一路上的颠簸如今快要结束了,他却提不起太大的欢喜。 不知道他能不能寻到阿娘的那个外表姐,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南川洲安身下来,前面的一切都是未知。 他现下还挂念起了程川远这人,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再见着他,云雾村不知道离他远房亲戚的村子远不远,若是不远,或许他还能抽空去转上一圈儿...... 翻来覆去了大半夜,白屿终于睡着了。 而另一头的舱里,也有个人一晚上没睡好,程川远怪旁边那人的呼噜声打的太大,扰了他一整晚,以至于他早上起来就黑着个脸,没个好脸色。 船在南川洲的河界里开始靠岸,这是南川洲最边上县里的一个镇子,白屿站在晨雾里,看着船向码头靠近,有纤夫在码头上拉绳,他站在船上默默打量着这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气温比他们宁江洲要暖和一些,早晨也的雾也不似他们那里的凉,宁江洲的晨雾吸到肺里后能凉的人心口疼。 等船真正靠了岸,天已经褪去了深蓝色的底色,渐渐亮开了,河雾散了些。 白屿听见了街市上小贩的叫卖声,还有牲畜的铃铛响,车轱辘压在石板道上的咯吱声。 船上的火把快烧到了底,力工们开始往码头上卸货,白屿很想再去跟程川远好好道别一声的,他站在船板上,四处搜索着那道身影。 程川远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身后,低声道:“要下船了?” 白屿差点吓了一跳,转头看他,语气轻缓:“走之前想着还是再来跟你打个招呼才好。” 程川远一把提起他的背篓,“我送你下船。” 白屿点头,看着他再次将自己的背篓背在他的肩头上。 码头人来人往,白屿从他的手里接过了自己的背篓,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只道了两个字:“保重。” 程川远黑眸深深,良久,极轻的嗯了一声,“保重,一路平安。” 白屿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转身踏上了行程,程川远站在码头上看着这道身影渐渐的隐入晨雾里,消失在牌坊后热闹的集市中。 身后,船头在大声的喊他去搬货。 程川远蹙着眉头,极为不快的回头看了船头一眼,压着嗓音的回了句:“催什么催。” 16.第十六章 白屿背着背篓一脚脚踩在官道上,天光还未完全亮,早晨的雾气很重,沿路的枯叶野草都潮湿成一团儿,传来腐朽的味道,树叶滴落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儿。 翻了约有两座小山,白屿的额头挂了亮晶晶的细汗,脸颊也因为走路变得红润起来,此时天才彻底亮了。 官道上开始有了人迹,不时有驴车牛车从他边上经过,都是载着村民货物去县里赶集的。 白屿拦路问了价,对方看了他带着一大背篓的东西,开价就要七文,白屿吓了一跳,摆了摆手说不坐了。 就这么又往前走了约有半个时辰,白屿才瞧见路边有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这里是附近几个镇子去县上赶集的必经路,长久下来,附近的村民便在路边扔了些大石块板,垒起来方便供人歇脚。 白屿半蹲着将背篓放在石板上,才将又重又沉的背篓取下,疲惫的坐在下来捶脚,走了这么久的路,绕是他从小就下地上山的,脚也又酸又累,肩膀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不用看都知道定是被勒的又哄又肿。 他不知道现下这地方是哪里,具体的位置在何处,恰逢路过了一个挑柴大爷,他便上前询问道: “大爷,烦问下,这是什么地儿?” 大爷也正好放下柴担子歇口气,他双手杵着竹筒做的扁担,气息带喘,回道:“丰满村,再走几里地前面就是丰收村了,若是再往前就是个镇子,叫吉祥镇。” 白屿才不知道这些村子呢,只问道:“离县城还有多远?” 大爷估摸了一下回道:“怕还有个二十多里地咧。” 白屿眉头微皱,怕是得走过晌午去了。 大爷瞧他像是个外地来的,主动搭话问道:“小哥儿不是当地人,那是来走亲戚的?” 白屿点了点头:“来看我表娘的,她嫁南川洲这边好些年了,家里挂念她,我这番特意来寻亲的。” 他用黄泥水将一张脸摸的蜡黄,还点了几个大癞疤痣,故作眼斗鸡眼嘴又抽的模样,这模样,就是嫁给老光棍汉怕是也没人要,也不怕有坏人想打他主意了,所以便同大爷搭起来话。 大爷也是个淳朴的热心肠庄稼人,帮忙道::“那你是要去哪个村找你表娘,老头儿我给你指路。” 白屿摇了摇头:“还不知道她在南川洲哪个镇子下的村子呢,可得找找了。” 大爷哟了一声:“那这可不好找,南川洲有六县十八个镇,每个镇子下面又有好些个村,如天寿镇,下头就有李庄大村和王家大院这些个上了几百户的大村,小哥儿你这盲找下去怕是不知道何年才能找到。” 白屿也是知道这样便如同大海捞针般,目前他就只知道他表娘是嫁到了一户姓叶的人户去。 但他也不放弃,笑道:“那我就慢慢找,总会有找到的一天。”只要他能逃出那个家,他就有活路。 大爷还赶着去镇上卖柴火,便没再多问,挑上胆子走了。 白屿靠坐在石板上从背篓里掏出了一张干硬的饼子,就着村长娘子给的辣子酱,一口气吃了半张饼,才缓解了肚饥。 吃完后也没耽搁,想着今日赶去县城,便背上背篓继续往前赶路。 还没走两步,身后有一辆牛车远远驶了过来,看见了路边负重行走的白屿,赶车的汉子主动停下来吆喝他道:“小哥儿坐车么,三文钱,你的货我都不算你钱。” 白屿想了想,三文钱是个公道价,但价钱乍然这么便宜他还有点怵。 赶车的人见他有些犹豫,爽朗一笑:“我是去县上卖自家土货顺道办事儿的,牛车是自家平日用来拉货的,我不是专干拉人的这行当,想着顺路上捡一个人就多赚三文钱。” 白屿这才放下心来,“那我就谢过大哥了。” “那你往里坐坐,路上把背篓握稳了,莫要跌下去。”汉子提醒道。 白屿哎了一声,爬上牛车,将自己的背篓往里拖了拖,牛车上还另坐着三个人,一个妇人和两个小哥儿,见白屿一个人带了这般多的东西,都伸手来帮着搭了一把力。 白屿道了谢,心里也感激,觉得这地方的人倒是都挺热心善良的,相必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牛车往前走,车轱辘摇的白屿晃晃悠悠起来,他可算是省了这酸痛的脚力了。 坐了一会儿,路过了一个小村子后,旁边的妇人便同白屿搭话了:“小哥儿这是要去县里做买卖?” 白屿垂眼一看,这个搭话的妇人脚边上放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自家的花生和蚕豆,另外两个小哥儿身上也挎着布包,里面的穗子露了一些出来,瞧着也是要去县上做点自家小买卖。 他笑了笑回道:“我是来寻亲的。” 妇人哦了一声,她眼尖的扫看了一眼白屿,又问道:“这是来投奔的吧?” 看白屿这行囊的架势就并非是简单来寻个亲的,哪有将被褥衣物还有平日用品全都带上的。 白屿嗯了一声,扯谎道:“家里没人了,田地房屋全被叔伯霸占了去,我一个小哥儿立不了门户,被逼的没了活路,只能来试试我表娘这最后一门亲戚了,看看她是不是个好心肠的能允我一口饭吃。” “哎,造孽哟。”妇人听的十分同情,免不了也热心肠起来:“你亲戚是哪个庄子的?兴许我要是认识呢。" 白屿:“许多年不曾走动,村子地址一概不知,是摸瞎的寻,也不知道能不能在饿死前寻到。” 妇人家里的男人是在镇子上给衙门跑过腿的,平日里也是当过地引,给人办文书中赁铺子门面,因此对许多事都知晓,她也耳濡目染的长了许多见识。 便对白屿道:“你便只有去衙门问问,土地房屋都有文书在册登记,你表娘嫁过来,若是给男方家里添了丁,家里置了土地,买了牛马等牲口,都是会有当家户籍文书的,查起来虽会费些功夫,但你只要舍得给吏人花上些银钱,他们也是乐意给你查查的,也省的你瞎摸乱找了。” 白屿心里就是打的这主意,感谢道:“谢谢婶子费心了,我若是日后寻到了亲,你便是我头一个感谢的。” 妇人嗐了一声:“都是穷苦人,说句话指条路的事儿。” 赶车的汉子听了一路,忍不住转头同白屿搭话道:“小哥儿,我有个堂伯,是个杀猪卖肉的,附近几个镇子都去有摊子去卖过肉,可谓是见的人多认识的人不下百个,你不妨同我说说,你表娘是何处人士又嫁的是什么人家,我回去替你向他问一嘴,也好让他替你留意留意。” 这可真是遇见能帮忙的人了,白屿忙道:“其余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我表娘年岁四十有二,嫁的是南川洲偏南的县,也就是梁县或祥云县,夫家姓叶,她似是生了两个孩子,有一个哥儿。” 汉子笑了笑:“我倒是认识一户姓叶的人家,但怕是没这么巧,小哥儿你就只知这些,怕是难找,我多问一嘴,你姓甚?阿娘贵名籍贯是哪里?” 白屿:“我祖上姓白,白云的白,我阿娘名郭唤李芳,是宁江洲戊县良水村人士。” 汉子点了点头:“我记下了,回去就帮你同我堂叔问问。” 白屿:“在此深谢过大哥了。” 越靠近城楼,官道上的行人也越发多了起来,挑担的,推着独轮车的,妇人牵着孩童去赶集的,还有老人花钱骑着毛驴的,民间百态。 县衙的牌坊楼子就在前面儿,远远能听到街上传来卖货的吆喝声,熙熙攘攘繁华经济的嘈杂声。 汉子将牛车停在了牌坊楼子前的柳树下,收过妇人另外两个小哥儿的车钱后,白屿也下了车掏了掏布兜摸出三枚铜板递了过去。 汉子手心里摊着十几枚铜板,爽朗的笑道:“今日多赚了十几文,日积月累的存下来以后也能攒出一笔 小钱。” 白屿觉得这汉子属实是个淳朴靠得住的乡户人,夸赞道:“大哥是个会过日子的。” 汉子黝黑的脸咧开嘴,露出整齐的大白牙笑了笑:“家里人都是这般节俭才攒下了一些家底,况且我快娶亲了呢,想攒点银钱给未来媳妇儿打个好首饰。” 白屿连忙道:“那就提前恭祝大哥百年好合,姻缘天成了,我的事儿也是麻烦大哥回去替我问一嘴,若是有消息请来告知我一声,深谢大哥了。” 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汉子受了大礼一脸忐忑,连忙点了点头,“我定是为你操心这一事儿的。”又问白屿道:“若我得了消息,我去何处寻你?” 白屿思虑了一下,道:“就来此处,我每日辰时来这里等上一会儿。” 汉子答应后便赶着牛车往街上走了。 白屿背着背篓穿过牌坊楼子往县城里走去,这个县就是祥云县,城里的街巷四通八达,纵横交错,街边的铺子紧凑,街上人头攒动,一眼便知道这是个繁华热闹的好地方,应当是此地物产丰富,土地又肥沃,百姓安居乐业,才会出现一片经济繁昌之景。 一路上都有叫卖的新奇东西,白屿没有去多瞧别的,而是去看了一圈菜摊和米铺。 菜价倒是便宜,跟他之前的洲县物价大差不差,只不过米价这几天又涨了些,连玉米棒子面儿和糙米都跟着涨了几文。 现下他每一文钱都是掰着用,若是一斤吃食便都涨上几文,那十天半个月下来他就要多花上十几二十文。 他此番跑出来身上就只有自己存下来的二两银钱,村长娘子给了他一两银子,卖米面卖鸡加上他在船上赚的几百文,也不过才四两不到,但他这一路也是有花销的,现下衣兜里大概就剩下三两多一点。 这日子还长着呢。 若是他再去找衙门帮忙,怕是还得再花出去一大笔,这段时间的吃食住所哪一样不是要花钱的,先不说他日后还想买地起屋了,就是这银子撑不撑的过眼下怕是都不好说。 白屿思虑着最好的路子还是得在县里找个差事对付过这一段时间,不说工价能给他多少了,就是省下吃住也是划算的。 打定主意后,白屿先准备去祥云县的府衙打听打听。 果然门槛都没跨进去,人门房就不放他进去,说他既不是来报官的也不是官文的讼人,便不能让他进去。 白屿还是递了十文钱过去后,门房的大爷才松了眼皮让他从右边的小门子进去的。 进到府衙后白屿也不敢多看,根据门房的提点,沿着青板铺成的檐道,肩膀紧挨着灰墙,直走到底后,看见了小拱门便左转,往文书吏人的院子去,至于那正门处威严骇人的公堂他是瞧也没敢瞧,只在心里想道,这辈子都别再来这种地方才好! 迈过了三进门槛,走到衙门院儿里最靠西的那一进,便是府衙存放文书契书的地方,因着高墙大瓦,光线显得有些昏暗。 白屿站在雕花木门前仔细瞧了瞧,才看见堆放的快有屋子那般高的书柜下,樟木长桌后有个穿着绸色衣裳的人躺在圈椅上。 他小心的上前叫了声:“吏人老爷。” 那人还是没反应,看来睡的正香甜,白屿又叫了一声,见他没有反应,便只能在门口站着等。 又等了约摸一柱香的功夫,也不见人醒,恰巧有只黑猫从旁边的小屋子里跳了出来,衙门里是要养猫的,牢狱里有不少的老鼠不说,文书处是不能遭鼠咬的,便养了七八只猫,专门捉老鼠,此外也有养猫辟邪的说法。 黑猫慢悠悠的踱着步从白屿面前路过,白屿心里暗道了一声对不住,抬脚便踩了上去。 猫被踩住了尾巴,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终于把屋里圈椅上的文吏吓醒了,人差点都从椅子上滑下来。 “这个死猫!”他顺着心口骂了一声。 17.第十七章 抬头才看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文吏这才微微坐直了身体,缓声问道:“门口何人?” 白屿恭敬回道:“吏人老爷,我是西云洲来的,此次是来南川洲寻亲,烦请老爷帮我查查亲戚家的户籍地址。” 文吏并没有动,而是抬眼慢声道:“衙门公事繁杂,你这等小事耗时又耗力,怕是不好给你办呐。” 白屿早知道这是要花银子请的,便笑道:“这事儿确实麻烦,得劳烦老爷了,是要请老爷喝点茶水的。” 文吏听到这话脸色松动,知道眼前这个丑八怪小哥儿是个上道的,便摸了摸胡子:“也不多吃你的茶,县里天云楼的茶水点心一钱银子一回,你这事儿我要是帮你办了,得耗上个三四天,茶水也得喝上这么几天,我也不多要,收你一两银子即可。” 白屿眉头一皱,他早知道衙门吏人是嘴大手黑的,狠了狠心才打算来花上二三钱银子,结果人开口就要一两银子,这事儿对于在衙门做了几十年的老文吏来说,也是件简单事。 只需按姓氏将县里的土地文书或是立户的户主文书调出来,一一翻阅,就能查找到该家何年何月有外女嫁进,该女是哪里人士,年岁几何。 按久了说,也只不过一天的事情,一天便能赚上二三钱银子,一个普通百姓半个月一个月的收成,很是不错了,但人家的心可不止这么小。 白屿试图还价道:“此番出门来我并未带如此多的盘缠,敢问老爷能不能少收些茶水钱。” 文吏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又看他是个疤疤癞癞的丑小哥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若是连茶水钱都给不了,你还是赶紧走,衙门儿办事又不是妇人买菜,哪能跟你讲价。” 白屿想再回去思忖一下,低声道歉后就离开了。 转身走的时候还暗暗啐了一下,呸,贪官! 从衙门出来的时候白屿甚至还想去找门房大爷要回自己的十文钱,毕竟事儿也没办成。 但门房大爷将门锁的紧紧的,不愿搭理他,白屿这才不甘心的走了。 走了两步瞧见前面巷子口的地上有根干木柴,他又给捡了回来,别在了门房的门板前,死死抵住了朝外开的门,他不还那今天就别想开门出来了! 找衙门儿的事没办成,白屿也不敢耽搁,开始去街上的铺子找差事,但人家都瞧他是个小哥儿,身体瘦弱,都不肯要他,粮店酒楼都想雇身强力壮的汉子,这样又能扛货又能跑腿,一个人能做两个人使。 白屿也不气馁,转身去问了另一家酒楼,说自己既能当烧火杂役又能当切菜墩子,店里实在没人的时候他还能去跑腿。 掌柜看在他以前在酒楼跑过腿的份上,而且工钱要的也不高,便答应了让白屿试做两天,吃酒楼可以管,住便只能住后院儿的柴房。 能包吃住,白屿自然不嫌弃吃什么住什么地方,便背着自己的背篓就去了后院儿柴房。 狭小的柴房里堆满了干柴,白屿也不嫌弃,他是从小吃苦才走到今天的,现下的日子已经比以前好过太多。 将背篓放下后便动手整理干柴,给自己打扫出睡的地方来,还用旁边扎捆的稻草给自己编了一张席子,这门儿手艺还是他跟村长娘子学的呢。 打扫完后,白屿又检查了柴房的门,从里面倒是能用木棍别住,外面却是没有锁的,平日他不在的时候,这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 想了想白屿还是打算去街上的铁铺里买一把锁,可走到了铁铺门前,他又思虑着,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不过那三两多的银子,其他破破罐罐是没什么值钱的,细算下来怕还没一把铜锁贵。 他没买转身回了酒楼,进门的时候掌柜唤他,叫他拾掇好了就赶紧到后厨烧火帮忙去。 白屿不躲懒,直接去了后厨,楼里有几桌客人,掌勺的大师傅正站在灶台前将锅炒的火热。 旁边还有一个中年厨娘在洗菜添火。 “大家好,我是酒楼新来的烧火杂役。”白屿站在门口说道。 炒菜的大师傅只稍稍抬眼看了他一眼,便立即炒下一桌客人的菜了,厨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婶,体胖脸圆,长相和善,见了白屿,热情的回道:“哟,天上下刀子啦,掌柜的竟舍得请帮手了。” 白屿笑了笑:“可能是看在我工钱便宜的份上。” 厨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那真算是他们捡大运了,小哥儿叫什么?” “屿哥儿。” “哎,那你就叫我赵二婶子罢,屿哥儿来帮忙烧烧火,现下正是忙的时候,误了饭菜主家可不好说话。”厨娘招应着。 白屿也不敢耽搁,连忙去了灶膛前。 这一忙便忙到了未时,等酒楼的客人散了,白屿等人才能歇下来,大师傅炒菜累了一身汗,也是不愿再做饭了,况且酒楼掌柜的为人抠搜,也是不舍得让他炒些好吃食给赵二婶子等人。 赵二婶子便下了一锅白水面条,说是面条,其实也不是白面,是掺了杂豆粉的孬面。 大师傅是不跟她们帮厨一块儿吃的,人要去坐掌柜的那桌儿,灶房里便只剩下赵二婶子和白屿在厨房里头。 白屿是不拘吃什么,总不用他花钱,杂面也行,能填肚子就好。 赵二婶子用竹筷搅动着锅里的面条,看他丝毫不嫌弃的样子,笑道:“屿哥儿,你倒是个好养活儿的。” 白屿笑了笑:“小时候能有碗杂面吃就顶好了,咱们都是穷苦人出来混口饭吃,哪能那般挑嘴。” 赵二婶子点头:“可不是咧,我这岁数了能找个活计,也不拘人家给你吃什么了。” 说完,锅里的面条翻滚起来,她开始捞面条,唤了白屿去拿碗。 白屿不确定拿几个碗,便问:“赵二婶子,就咱两人吃么?” 赵二婶子搅动着面条,回道:“还有个小丫头,朝姑娘,她去给大院子送菜去了,估摸着该回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进来了一道身影,窈窕清秀,梳着简易的头髻。 赵二婶哟了一声,笑道:“正说着人就回来了。” 朝姑娘站在进门处抬眼瞧着白屿:“新来的?” 白屿点了点头:“做烧火杂役,跑腿。” 朝姑娘哦了一声,又道:“想来你工钱要的便宜,不然掌柜的也不舍得请你,多花上一文钱就像是在他身上割刀子般难受,捡上一文钱的便宜,他便乐的跟做了皇帝老儿一样。” 白屿听了话忍不住发笑:“朝姑娘说话倒挺有趣。” 她向来说话直来直去,性格直爽,进门道:“饿了饿了,快盛饭吃罢。” 赵二婶子拿她无法,相处久了已经拿她当自家姑娘看,端着面条出来嗔她道:“嗓门儿天天这般大,让人听的笑话,快来快来,我给你盛出来了。” 三个人就在灶前支了张小方桌便开饭了,朝姑娘一看碗,脸忍不住都皱了起来:“又是这破面条子。” 白屿在边上吃的倒是津津有味,赵二婶子不禁乐道:“你还挑嘴,你看屿哥儿吃的多好。” 朝姑娘撇嘴:“屿哥儿若是在这里待上段时间,便知道这杂面条几乎天天都有了。” 白屿停下筷子,抿了抿唇:“厨房里的东西能动吗?” 赵二婶子:“肉食是碰都不能碰,青菜瓜果没有烂的也不能动,这些东西的采买花销掌柜那边都记着数呢,辣椒盐巴这些倒是能用一点儿的。” 白屿眨了眨眼:“那就弄个辣子,好就着面条吃。” 朝姑娘看他:“屿哥儿还会做吃食?” 白屿:“会点儿小厨艺。” 他起身去檐下摘了一小把干辣椒,将干辣椒放在灶膛里用隐火焙香,然后用石臼捣成细细的辣椒面,接着用铁勺盛了一点点菜油,烧开后再丢入几截葱段,泼进刚刚擂好的辣椒面里,撒上一点花椒面,混合适量的盐和酱油。 “用它来拌面条吃,会好一些。”白屿将刚做好的辣椒端了过来。 朝姑娘迫不及待的来接辣椒碗:“我和赵二婶婶都是手笨的人,厨艺不好,又不会些小手艺,还没想过能这么做辣子吃呢。” 白屿:“我家那边是爱吃辣子的,这东西从小就做。” 赵二婶子也扒了一些辣子混进面条里,原本寡淡的面条一下就有了味儿。 “屿哥儿手艺好!这辣子我吃着比大师傅做的都不差。” 朝姑娘这下有了胃口,吃的高高兴兴,眯着眼睛笑:“屿哥儿以后说不定能成大师傅呢。” 白屿点头:“我若是大师傅了,天天给你们炒肉吃。” 三个人高高兴兴的吃完饭,就开始忙着下午的活计了。 酒楼生意好,但掌柜抠搜,不舍得花钱请人,白屿来了后,除了大师傅和跑堂的,就只剩他,赵二婶子和朝姑娘三人。 大师傅不用说,酒楼的生意要仰仗他的手艺,除了炒菜外其余活计都不做,跑堂的也是靠嘴本事吃饭的,报菜名招待客人有自己的一手,酒楼想找个好跑堂可不容易,掌柜的自然也不会让他受累。 于是酒楼的净菜,洗菜,烧火,熬煮,墩子切菜,洒扫等粗活全成了他们三人的活计, 白屿坐在后厨院子里剥蒜皮,赵二婶子在边上择菜,朝姑娘拿着扫帚在扫地,三人都是性子和善好处的,倒是能分匀活计。 赵二婶子打听道:“还没来得及问,屿哥儿你来酒楼子做帮厨的,家里也愿意?” 白屿剥着大蒜的紫皮,露出里面白瓤,他垂眼道:“我来梁县是寻亲来的,但现在没找到下落,我只好找个活计先干着,至少饿不死。” 赵二婶子择了两片菜叶,哟了一声:“家里没人了?” 白屿想着有也算没了,直口道:“都死了。” 赵二婶子叹了口气儿:“这天道哟,尽折磨咱们这苦命人!” 白屿一听,便知道赵二婶子日子也难过。 18.第十八章 果然,赵二婶子开始苦诉起她的命来了:“我命不好,出生就被算命先生说犯煞,因着我是中元节那种极阴日子生的,所以不招人待见,从小就没人疼,好不容易大了,媒婆也不愿意跟我说亲事儿,就那么挨着,挨到了十六岁那年,县里有个三十来岁的老鳏夫要续弦,这才给了我家五两银子把我娶了过去。” 白屿听的认真,没想到这赵二婶婶的命也这般坎坷。 朝姑娘哎呦了两声:“婶婶,你又说了,我这听的耳朵也起茧了,不听了不听了。”说完,她提上扫帚就出去了。 赵二婶婶笑了笑,对白屿道:“她啊,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听的心疼我,所以每次都不愿意听我这个老婆子唠叨一嘴。” 白屿笑了下:“知道,那婶婶后来呢?” 赵二婶子继续道:“后来就嫁过去了呗,那个老鳏夫他还有两个儿子,我嫁过去就给人做了继娘,可我也才那么大,只能学着给人做娘,做饭洗衣喂猪种菜,过了好几年我终于有了身子,生下了我自己的儿子,眼看日子就要过起来了,这个老东西偏偏就得了恶寒撇手走了。” 说到这里她抹起了泪花:“那两个继子就说我是个煞星,把还在月子里的我赶了出来,其实他们就是想要家产铺子,可实在是没人给我撑腰,我只有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回了娘家,哥哥嫂嫂也不愿要我,幸而有个老尼愿意收留我们,她日子也不好过,庙里香火钱也没有,她便经常出去化缘,那几年我就带着孩子和她住在破庙里,后来她也没了,我就来这个酒楼子做烧火杂役,这一待就是十来年。” 白屿听的忍不住眼角湿润,这些年赵二婶婶的苦楚让人叹息,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婶婶,你还有儿子呢,日后让他孝顺你。” 赵二婶婶提起儿子总算是高兴起来了,眼睛里闪着光:“哎,别看我是个粗人,命不好,可我儿子好,从小就聪明,在庵里的时候就识得墙上的字儿了,后面我就攒钱送他去了学堂,先生夸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呢,眼看着明年就能乡试考童生了!” 白屿哟了一声,笑的眉眼弯弯:“婶婶好福气,家里要出个读书人呢,若是日后考了秀才再考上举人,那可不得了,地主老爷见了都要躬手行礼的。” 赵二婶婶苦了一辈子,现在的日子奔头就是她儿子呢。 朝姑娘从外面提着扫帚回来了,手里还提溜着两个地瓜:“刚刚掌柜给的,待会儿烘在灶膛里烤来吃了。” 赵二婶子哎了一声,又提醒她:“下回可别去前院儿了,躲着些走。” 朝姑娘嗯了声,转身又回厨房里掏灶头去了,烧的草木灰也是能卖钱的,有人定时来收,一桶五文钱。 白屿剥蒜剥的指甲疼,于是放下蒜歇会儿,转手来帮赵二婶子择菜,他伸头问:“为什么朝姑娘要躲着?躲谁?” 赵二婶子往门外瞅了一眼,挨过头来压低声音说道:“躲掌柜的!屿哥儿你日后也得躲着!” 白屿:“他是个好色货?”他不是什么蠢货,从小靠自己保着命,遇到过村里汉子的调戏,他自是对这些事情心知肚明的。 赵二婶子听的乐起来了,“你倒是个不害臊不避讳的小哥儿。” 白屿:“这世道,若不多长两个心眼儿,只怕是要被人打来吃了,还装这些羞臊做什么。” 赵二婶子小声道:“那我就不担心你了,咱们掌柜的虽说怕媳妇,但也不是个好货,一双老鼠眼成日贼溜溜的到处瞅,瞅谁家姑娘好看,小哥儿肤白的,外面人他不敢去调戏,但朝姑娘就是咱酒楼的人,他没事就要来寻她,朝姑娘每次都躲。” 白屿问道:“朝姑娘家里也有难处?不然为什么她不走。” “她啊,家里有个烂赌酗酒的阿爹,想把她卖楼子里去,朝姑娘从家里跑出来了,但其他地方都不招姑娘做工,她就只好留在这儿儿,瞧着吧,她是个有主意的,一直在攒钱,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这儿了。” 白屿心里为她高兴:“那可太好了。” 说了一会儿话,菜也择好了,正巧大师傅午睡回来了,睡眼惺忪的,再过会儿就到了晚饭的点,他要来上工了。 未到酉时,酒楼就上客了,穿着绸衣的食客四散在酒楼大堂,和好友喝酒谈趣的,还有宴请宾客的。 后厨好一顿忙活,大师傅抡着勺子将锅炒的热火朝天,油花四溅,白屿本来是在灶膛前烧火的,可传菜的跑堂和帮忙的朝姑娘已经忙不过手来,掌柜只好来赶紧叫走了白屿。 白屿在西云洲的时候也是干了不少酒楼子的,虽说只是给人跑腿去外送吃食的,但瞧见来往的宾客,酒香四溢聊的欢畅,时而喝酒大笑,这场面他也不怵。 撸起了袖子,露出手腕便接过端菜的食盘,朝姑娘忙的鼻尖出了一层薄汗,来不及多讲了,只给他道:“若是记不住菜名儿,上桌的时候你只管报吆喝:上菜咯,记得手要稳,莫撒了汤汁。” 白屿点头:“谢谢朝姐儿,我自当注意的。” 来不及多话,朝姑娘端着食盘就急匆匆走了,白屿拿着食盘去了出菜口,赵二婶子将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儿的菜放到他的食盘上,叮嘱道:“小心烫手,屿哥儿。” 白屿垂眼扫了一下她的手,只见赵二婶子的手背红了好大一块儿,明明自个儿被烫成这样,却只顾着念叨他,白屿心口热乎,哎了一声,端着菜走了。 酒楼的许多食客都是常来的熟客,瞧见了白屿这眼生的小哥儿都免不了要多瞧上几眼,白屿只管低头上菜,旁的也不多说,若是有人问话便垂眼答上两句。 反正他现在将自己拾掇的丑,根本看不下去,也不怕有人来缠他了。 对这么个丑小哥儿,这些阔绰的食客自是没多大兴致,白屿一晚上奔走下来,除了腰酸背痛倒也还行。 掌柜倚在柜台边上,冲捶腰的白屿喊道:“莫闲着,去把碗筷捡了,汤汤水水要倒在桶里收起来,若是有肉菜剩下的你单独给我端过来。” 肉菜是舍不得倒进泔水桶的,就连给赵二婶等帮厨他都舍不得,得他瞧了后再决定怎么分配 。 白屿心里默默骂了一句扒皮鬼,转身去收拾桌子上的碗碟,掌柜继续依着柜台打瞌睡。 通常这些食客大多都剩不下什么东西,往往就盘子里能余下些汤水来,若是遇见客人宴请宾客时,之间互有生意要讲,才会喝酒顾不上吃菜,倒是能剩下些好菜来。 白屿捡着碗筷,悄悄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掌柜,见他还阖着眼打瞌睡,白屿飞快的将两个馒头和半只熏鸭捡到了汤碗里,再堆上几个碗筷,就这么大大方方端进后厨去了。 大师傅炒完菜便甩手走人了,赵二婶子和朝姑娘在后厨洗碗,天冷了,水也凉,遇见油不好化开,只能多放些皂果子。 朝姑娘搓洗着碗,又忍不住骂起前院儿的掌柜来:“前儿个我和赵二婶子烧了锅热水来洗碗,那扒皮的站门口骂了好些时候,说柴又贵了几文,今年干柴贵,又不好买,不让我们烧水洗碗。” 赵二婶子:“可别说,今年的柴就是涨了,我去私塾给我家小子送银钱的时候都多给了五十文,让他紧着买炭火使。” 白屿放下碗,凑了过来,嘴角噙着笑:“猜猜我偷摸着拿了什么回来?” 朝姑娘瞧他:“捡碗的时候藏了包子或是馒头?但那扒皮不是在那儿盯着吗?” 白屿眨眨眼:“总有他瞧不见的时候。”说完,他从汤碗里拿出两个馒头,随后掏出那小半只熏鸭。 “我手快,就赶紧藏碗里了,今晚儿累的咱们脚都浮了,吃的那点儿清汤面怕是顶不住,索性带回来咱们吃了好顶顶肚子!” 朝姑娘佩服道:“还是你胆子大有主意,我都多久没藏到这种好东西了。” 赵二婶子高兴的用围裙擦了擦手:“待会儿我用小炉子烧点儿水咱们热一热,睡前吃两口睡觉都香哩。” 洗好碗,三个人便蹲在灶前分了馒头,每人还得了一块儿熏鸭,又香又干实的鸭肉在嘴里越嚼越香。 白屿不禁想起了他在船上的时候,那晚上他和程川远坐在船头吃东西,一个鸡蛋也能吃的很香。 他不禁望向窗外,看着那轮皎洁的月亮。 心里有好多的话想问,程川远现在在哪里呢,货送到了吗,他回到南川洲了吗,他还能再遇见他吗,梁县在哪儿,云雾村在哪儿。 他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问清楚他多久回南川洲,可转念一想,他也不好去寻他,一个小哥儿哪能去追着汉子跑的。 若是当初他能给程川远留个地址,好歹还能有个念想,说不定他会来寻自己也说不定,现在人海茫茫,他们怕是真遇不见了。 想着心里也开始不得劲儿了,吃完馒头,白屿便回柴房歇息了,用两捆柴抵住了门,铺了被褥转进被窝里,因着窗户破了个洞,有风灌进来,他只能裹紧了被子。 白屿思虑着要不要再去找衙门那个黑心吏人一趟,跟他讨讨价,看看能不能给他便宜一点,他便花了这银子查查表娘的户籍了。 上次给门房的那十文钱下回看看还能不能再去要回来? 19.第十九章 第二日辰时,白屿告知了赵二婶子和朝姑娘自己要出门一趟,便出门去了,到牌坊楼子前的柳树下等那日赶牛车的汉子。 眼瞧着日头都升起来了,坐等右等也没瞧见人的踪影,白屿心里知道找人哪有这么容易的,但横竖这也算条路。 回酒楼的路上,白屿想着,实在不行,咬咬牙给那个黑心吏人一两银子算了!可就是怕人收了银子不干事,白白给了钱。 正兀自想着,没瞧见前面儿巷口有家铺子里跑出来一个酒楼小厮,他端着刚收回的碗筷就朝白屿直直撞来了。 白屿没防住,被碗里的汤水撒了一身的油污,跑腿汉子瞧了,急忙说了两句:“对不住。”说完就想溜之大吉。 白屿哪儿能让人跑了,一把拉住人的衣裳,嚷道:“你撞了人,害我脏了一身儿就想白白跑了?!” 跑腿汉子哟了一声,叫苦道:“好小哥儿,我这赶着回铺子里干活儿呢,只能对不住你了!” 白屿不依,死死攥着他的衣裳:“你给了我洗衣钱你自当忙你的去,我绝不拦着!” 跑腿汉子心疼钱不想给,自个儿跑这么一趟腿也就三文钱,嚷道:“你这衣裳又不是绫罗绸缎,破衣裳一件,还值当要我赔洗衣钱!” 白屿:“破衣裳也是要穿的,你若是不给洗衣钱我就一直跟着你,我这种穷苦人家,就指着这两件烂衣裳替换呢!” 跑腿汉子拿他没法子,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又急着回铺子里去,只得掏了三文钱来:“我这浑身就刚刚收的三文钱,你拿去买皂珠子罢,横竖也是够了。” 白屿也不是贪心难缠的人,收了三文钱后就撒手了:“行。”随后揣了钱便走了。 跑腿汉子看了眼他的背影,忍不住说道:“好一个厉害小哥儿!” 回到酒楼后院儿,赵二婶子端着一盆脏水出来倒,正好就瞧见了白屿,不禁喊道:“这是做什么去了,顶着一身脏污回来!” 白屿笑的眼睛弯,从衣裳兜儿里掏出了三枚铜钱:“赵二婶婶,我被人给撞了,但我讨回了三文钱呢,不亏,反而算是件好事儿了,待会儿你得给我掏点草木灰出来,我好泡泡衣裳。” 赵二婶子:“..........”天娘嘞,她可算见着比她和朝姑娘还爱钱的人了。 白屿回到柴房先打水洗了脸接着换衣裳,他的衣裳统共就两身儿,都缝了好几个布丁,还有一件棉衣是出门时拆了李秀燕的棉花填进去的,那得等天彻底冷了再穿的。 白屿便在里面又加了件单衣,换上了另一件破夹棉的衣裳,还没扣完扣子,朝姑娘就急着来敲门了:“屿哥儿,外头来了两桌大户,指着要吃好席面儿,得赶紧去烧膛了。” 白屿急急的将扣子扣好,便推门出去了,“我马上就去!” 他走的太急,没看见朝姑娘脸上的震惊和欲言又止。 匆匆忙忙到厨房的时候,赵二婶子已经去院子里洗菜杀鸡去了,白屿慌慌的跨进门,大师傅正在热锅烧油,他的脾气向来不好。 半天没瞧见烧火的杂役,前院儿又催得紧,他心口的那口气是半天没顺下去,正烧着呢,听见有人回来了,便发火骂道:“躲懒都躲哪儿去了!懒的长虱子!” 他抬起头还想骂,兀的止住了。 白屿正听骂呢,就见大师傅不骂了表情有些滞住了,他伸了下脖子表情疑问:“唔?” 大师傅眉头都松开了些,半天盯着他瞧。 白屿问:“你还骂么?不骂我就烧火去了。” 大师傅挥着勺子摆了摆手:“奇了怪了,你这出去一趟换了张皮儿回来。” 他说完就刺啦下了菜,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白屿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也没问,捡起干柴就用火钳往灶膛里添火。 大师傅是个二十多年的老厨,炒菜麻利,手里的大铁勺用的行云流水,勾芡儿翻炒撒盐那是眼都不带眨的,没一会儿功夫灶头上就摆了五六道盘子。 “前院儿的人能不能麻利点儿,刚出锅散着热气呢,若是上菜慢了锅气跑了,菜就疲软不好吃了。”他皱眉嘟囔道。 白屿将灶膛塞的满满的,火旺的很,听了大师傅的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主动道:“我给送去吧,免得误了时候。” 其实他是想再去大堂待着,说不定还能捡着点儿什么。 大师傅没拦他:“你去送,别撒了汤汁儿乱了菜样。” 白屿哎了一声,拿了食盘装上菜往前院儿去。 上菜的时候,几位阔绰老爷还抬头瞧了他好几眼,甚至还问了他话儿:“之前怎么没瞧见过你?” 白屿垂眼乖顺答道:“刚来不久。” “一个小哥儿怎来酒楼子做活?” 白屿心里翻了个白眼,能为什么,缺银子使呗。 “家里过不下去了,缺衣少食。” 一位老爷顺手端了桌上的一盘夹沙肉递给他:“赏你了。” 白屿接过,乖乖巧巧的道了谢,便端着肉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正巧碰上掌柜的,他瞧见了白屿手里的肉,大嚷道:“把菜端下来做什么!还不赶快给老爷们送去!” 白屿才不,这是他的!他今儿捞着了一盘好肉! “是老爷们赏我的。”他转头看掌柜的。 “你......”掌柜的刚准备说话,就愣住了,他的表情转变,三角眼里还透出一种色眯眯的意味,“屿哥儿,原来你皮肤挺白的,长的还真不错。” 白屿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脑子嗡了一声,坏了!忘涂脸扮丑了! 怪不得朝姑娘,大师傅那种表情呢,那些食客还会赏他肉吃。 白屿低下头只想端着肉赶紧出去,掌柜笑呵呵的丢下算盘从柜台后走了过来,“这几天累着了吧?我瞧你跑前跑后的。” 白屿被他的笑弄的心里恶心,忙回了句:“后院儿还要烧火呢,大师傅该生气了!”说完就赶紧溜了。 但心里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从小胆战心惊的长大,他比旁人更警惕,对危险到来更有直觉。 怕是这龟孙的掌柜要打他主意了! 回到后院儿,白屿就去找了墙灰抹了脸,虽说已经暴露,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能少招惹些别的麻烦也好。 赵二婶子和朝姑娘已经知道白屿有一张好相貌了,两个人反而为他担心发愁。 朝姑娘坐在院子的矮板凳上叹气:“咱们这种苦命人长的好反而是一种罪,我还不如你长的 好呢,屿哥儿你可说说你这好样貌是要招多少麻烦,以后可得处处提防才是。” 赵二婶子知道掌柜瞧见屿哥儿样子后,也是担忧,皱眉道:“那好色的东西,我年轻的时候来这里做工,他就想占我便宜,我用剪刀戳了他好几次,后面又闹到了他媳妇儿那儿去,就这么折腾了好一段时间他知道我是个个硬骨头,这才歇了这心,我也就渐渐留了下来,等过了些年我老了,朝姑娘就来了,这个东西就又开始起了坏心,幸而朝姑娘也是个有主意的,不久就要走了,反倒是屿哥儿你,生的这般好样貌,想来这好色东西瞧了是按捺不住的。” 白屿也知道怕是要有些麻烦了,可如今他既没有别的去处,又没寻到他的表娘,而且工钱还没有给他结呢!他虽只做了一段时间的工,但做了工就该给他工钱! “赵二婶放心,我自会护着自己的!”从西云洲一路到南川洲,遇见过王河那种坏人,也被小贩恐吓过,他还怕这么个胖懒好色的酒囊饭袋? 赵二婶子和朝姑娘又多叮嘱提醒了他好几句,等酒楼忙歇,白屿就出门了。 他又去了一趟铁铺,上回他看上的那把锁要三钱银子,他又去了一趟铺子跟人讨了半天的价,铁匠还是不肯便宜卖给他。 白屿索性没买,虽说他住的那间柴房没一把锁实在不是一个安全的事儿。 但三钱银子!那个锁要三钱银子! 他实在是舍不得的。 他沿着街走了一圈儿,从街头到巷尾,思虑着法子,忽的挺住了脚步,想到法子了! 白屿转身就往城外走,沿着官道出了城,就走到了外面的村子,进了村后,白屿挨家挨户的从门口经过,竖着耳朵听。 走到一户篱笆墙的人家时,那院子的大黑狗差点冲出来,拴它的绳子都奔的老长。 屋里人听见了动静赶紧走出来,就瞧见一个小哥儿呆站在门口,这家的老妇人笑了笑,赔罪道:“可吓着小哥儿了,我家狗凶的很,前阵儿才咬伤了人,实在是对不住。” 白屿瞧了瞧那条黑狗,又看了看老妇人,微微一笑:“好狗!” 老妇人:“???” 过了一会儿,白屿牵着那条黑狗出了村,这黑狗通人性的很,又极其护主,白屿喂了它一块儿馒头和一小坨猪肺就成功让它认了他。 听到有人买狗,老妇人也是极其愿意卖给白屿的,家里本就有两条狗,这条黑狗又咬伤过人她不好管教,从小养大的她是狠不下心打了它吃狗肉的,索性就卖给白屿,倒也省了心。 老妇人只收了一百五十文,这个价钱也公道。 白屿蹲下身拍了拍狗头,教导道:“以后你就叫黑心肝吧,若是遇见有坏人想要欺负我,你就咬他,咬的他哭爹喊娘,磕头求饶,最好啊把他裤子都给拖下来,我拿来给你缝衣裳穿。” 黑心肝呜呜了两声,像是听懂了,白屿高兴的又撸了撸它的脑袋,牵着它回了酒楼。 他不在柴房的时候就把黑心肝拴在柴房里,替它看屋,黑心肝也不乱叫,只要没人进屋它就趴在地上睡觉,白屿又偷偷儿的从厨房里捡了点杂面吃食。 酒楼食客剩下的盘子里有油汤,白屿就用杂面馒头抹干净了,准备晚上带回来给黑心肝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