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在民政局上班》 1. 三号窗口新同事 六月初,宜婚嫁,忌迟到。 鹿照影刷了三次工牌,闸机都没开。 第四次,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查无此人】 鹿照影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熟练地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撕开,塞进嘴里。 门卫老马从里面探头,手里还端着茶缸:“小鹿啊,系统今天又不认你?” 鹿照影把工牌揣回去:“没事,它认生。” 老马乐了,按下开门键:“你都在这儿上班两年了,它还认生?” 鹿照影一本正经:“有些关系不能强求。” 老马差点把茶喷出来。 闸机开了。 鹿照影从缝里挤进去,动作很熟,甚至带着一点不该出现在受害者身上的从容。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闸机很客气地点了下头。 “辛苦。” 老马:“你还谢它?” 鹿照影:“不谢不行,怕它下午连下班都不让我下。” 老马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这种事她已经习惯了。 从小到大,她在各种系统里都不太稳定。学校点名册漏过她,医院排号屏跳过她,外卖骑手明明站在楼下,却总说找不到她的位置。 刚开始鹿照影还会解释。 后来她学会了微笑。 再后来,她连微笑都省了,直接截图留证。 所以,鹿照影包里常年有两样东西:薄荷糖和彩色便利贴。 前者用来在紧张时假装冷静。 后者用来提醒她,哪些事情办完了,哪些是待办事项,总之要留痕。 —— 枫桦市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婚姻登记处在二楼。 鹿照影走进大厅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九点还没到,取号机吐出来的小票已经排到了三十七号。大厅一边是穿白衬衫、抱鲜花、对着手机补妆的新人;另一边是沉着脸、隔着半米坐、像刚打完一场无声战争的离婚夫妻。 空气里混着香水味、早餐包子味、打印机热纸味。 鹿照影把包放进员工柜,刚坐到二号窗口,旁边夏圆圆就端着水杯滑了过来。 是真的滑。 她椅子底下的轮子前两天坏了一个,滑起来像一只努力控制方向的企鹅。 “鹿姐鹿姐,你听说了吗?”夏圆圆压低声音,“今天三号窗口来新人。” 鹿照影打开电脑:“我们处还有新人愿意来?” “不是考进来的。”夏圆圆眼睛发亮,“听说是街道推荐,临时聘用,情况特殊。” 鹿照影手指一顿。 在民政局,“情况特殊”通常有很多种解释。 材料特殊,家庭特殊,婚史特殊,精神状态特殊。 但“街道推荐来的新人情况特殊”,听起来就像周主任又从哪里捡了一个能干活的倒霉蛋。 鹿照影想了想:“会用电脑吗?” 夏圆圆:“不知道。” 鹿照影:“会说人话吗?” 夏圆圆:“这个要求会不会太高?”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 就在这时,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 周桂芬主任走在前面,短发,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步伐稳得像能踩平所有群众纠纷。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那人很高,穿一件白衬衫,黑裤,衣扣规规矩矩系到最上面一颗。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却像某种不合时宜的礼服。 他长得很好看。 但不是那种让人想上前搭话的好看。 更像博物馆里突然站起来的镇馆文物,漂亮,贵重,旁边最好配个“请勿触摸”。 鹿照影的视线落在他脚下。 大厅里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晨光斜斜拉向右侧,只有他的影子安静地垂在脚边,浓得过分,像一滩不肯接受光照的黑水。 夏圆圆吸了口气:“鹿姐。” 鹿照影:“嗯?” 夏圆圆:“他好像不是很适合坐窗口。” 鹿照影看着那团影子,诚恳道:“他比较适合坐供桌。”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那人好像真的听见了。 夏圆圆呛了一下。 那男人微微偏头,看向鹿照影。 他的眼睛很黑,很静。 被他看一眼,鹿照影莫名有种感觉:自己不是迟到了两分钟,而是在三千年前欠了他一份祭品。 夏圆圆还在盯着人看:“他真的很像那种……” 鹿照影:“哪种?” 夏圆圆压低声音,语气非常笃定:“被封印三千年后,刚解冻的古早美男。” 鹿照影沉默片刻。 “少看点短剧。” 鹿照影把电脑开机键按了两下。 没开。 再按一下。 还是没开。 鹿照影沉默。 夏圆圆小声:“鹿姐,电脑也不认你了?” 鹿照影保持微笑:“可能它被新同事吓到了。” 不远处,男人看着她面前黑屏的电脑,似乎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他抬手,隔空按向电脑。 鹿照影眼皮一跳:“等等——” 电脑屏幕亮了。 同时,旁边的取号机“滴”了一声,吐出一长串小票。 一张,两张,三张。 眨眼间,小票拖到地上,像一条受惊的白蛇。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夏圆圆呆住:“鹿姐,你电脑开机怎么还附赠排队号?” 鹿照影慢慢转头,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也看着取号机。 神色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问:“此物为何吐符?” 鹿照影:“……” 很好。 她刚才关于“会不会说人话”的担忧,提前得到了解答。 周主任把人带到三号窗口前,拍了拍桌子。 “大家手里的活先停一下,介绍个新同事。” “闻厄,今天起先在我们婚姻登记处三号窗口学习。小鹿,你业务熟,这几天带带他。” 鹿照影站起来,礼貌地点了下头。 “你好,我是鹿照影。” 男人看向她。 那一眼很短。 鹿照影却莫名觉得,整个大厅里的鲜花、证件、红底照片和争吵声,都在他眼中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线。 唯独她站在线外,像一处空白。 男人微微颔首。 “闻厄。” 这两个字落下时,大厅里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鹿照影以为是线路老化。 闻厄却抬眼,看向三号窗口后那枚红色印章。 很小。 圆形。 塑料壳。 在人间,它被放在抽屉里,旁边还有一盒回形针和半包没拆的便利贴。 可闻厄看见的不是塑料壳。 他看见一枚枚极细的线,从那枚印章下方延伸出去,缠住名字、证件、户口本、照片,还有申请表上那句手写的“本人自愿”。 人间的神殿拆了。 香火断了。 可誓约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张表格。 而在此之前,他已经沉睡了整整三千年。 可那一天,他醒了。 不是因为晨光。 也不是因为人间重新记起了他的名字。 是因为有东西,正在借“婚姻”之名,篡改誓约。 旧日神格被惊醒。 于是他循着那枚尚未落下的印,走到了这里。 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 婚姻登记处。 三号窗口。 鹿照影看见他一直盯着抽屉里的公章,忍不住提醒:“那个不能随便碰。” 闻厄垂眼看她。 “为何?” 鹿照影:“因为弄坏了,要报损。” 闻厄沉默片刻。 像是第一次对人间规则产生了敬畏。 “报损。”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此地规矩森严。” 鹿照影看见他胸前新挂的工牌。 【婚姻登记处临时工作人员:闻厄】 鹿照影沉默片刻,真诚地想:这个名字,人事居然给过了? 周主任显然也对这个名字有意见。 她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小闻啊,我昨天就想跟你说,你这个名字,不太适合窗口服务。” 闻厄垂眼:“为何?” “你想想,群众高高兴兴来登记,一看工作人员叫闻厄。”周主任说,“厄,灾厄的厄。人家心里能舒服吗?” 闻厄平静道:“此为吾名。” 周主任:“在人间上班,名字也要考虑群众感受。” 闻厄:“神名不可辱。” 周主任:“那你社保怎么办?” 闻厄沉默了。 夏圆圆差点把水喷出来。 鹿照影低头整理材料,努力维持表情稳定。 周主任趁热打铁:“你姓闻,这个没问题。厄字太重,改一改。闻安怎么样?平安的安,群众看着也安心。” 闻厄眉心微蹙,像在判断“闻安”二字会不会导致某种古老神格崩塌。 半晌,他说:“可暂用。” 周主任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 鹿照影看向电脑屏幕。 三号窗口员工信息已经同步进了系统。 姓名:闻厄。 她轻咳一声:“主任。” 周主任:“怎么了?” 鹿照影:“系统已经录入了。” 周主任:“……” 鹿照影补充:“改名要走流程。” 闻厄缓缓看向她。 鹿照影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沉重的认知,他好像第一次领教到人类世界真正的恐怖。 过了几秒,闻厄问:“流程,可斩否?” 鹿照影:“不建议。” 闻厄:“为何?” 鹿照影:“斩了也要补材料。” 闻厄沉默了。 周主任端起保温杯:“那就先这样。以后群众问,你就说厄运的厄已经过去了。” 闻厄:“此话不实。” 周主任:“窗口服务第一条,说话要让群众听着舒服。” 闻厄:“即使违背真理?” 周主任:“尤其是违背真理的时候。” 闻厄看向鹿照影,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人间通用规则。 鹿照影想了想,谨慎道:“窗口限定版真理。” 闻厄点头。 “我记下了。” 九点整,大厅广播响起。 “请A001号到一号窗口办理。” 新一天的婚姻登记工作正式开始。鹿照影带闻厄熟悉系统。她讲得很慢:“身份证放这里扫描,户口本需要核对首页和本人页,照片尺寸不合格要重拍,材料不齐不能受理,知道吗?” 闻厄站在她身侧,听得十分认真,像古代祭司在听神谕。鹿照影点开申请表:“这里是双方信息,这里是婚姻状况,这里确认无配偶,这里打印声明书。” 闻厄问:“若声明不实?” 鹿照影:“依法承担责任。” 闻厄:“剜心,还是拔舌?” 鹿照影手指停住,她慢慢转过脸。“我们这里一般不提供这两项服务。” 闻厄若有所思:“人类刑罚已如此温和。” 鹿照影顺手把一张身份证放进复印机。 机器亮了一下,纸慢慢滑出来。 闻厄盯着那张复印件,神色凝重。 闻厄看向鹿照影:“它复制了此人的身份?” 鹿照影:“只是复印。” 闻厄:“若复印三次,会不会出现三个合法配偶?” 鹿照影沉默两秒:“你以后离复印机远一点。” 鹿照影余光瞥见,闻厄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本黑色小册子。 他在第一页写下: 【人间窗口守则】 第一条:不可剜心。 第二条:不可拔舌。 第三条:流程暂不可斩。 鹿照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可能不只是带新人,还像在驯化某种危险文物。 第一对来三号窗口办理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女方穿白裙,手里捧着一小束铃兰。男方紧张得额头冒汗,身份证拿反了三次。 夏圆圆在旁边小声说“好甜”。 鹿照影检查材料,确认无误后让两人签字。闻厄坐在旁边观察,他看得太认真,男方被他看得更紧张了。 “那个,哥。”男方干笑,“我脸上有东西吗?” 闻厄:“你左肩有一缕浅红誓线,右手无名指缠有三圈欲念,胸口偏下有一处隐瞒。” 男方笑容僵住,女方也僵住。鹿照影迅速把声明书推过去:“ 他的意思是,结婚前双方应该充分坦诚。” 闻厄转头看她。 鹿照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说人话。” 闻厄沉默片刻,对男方重新开口:“你有事瞒她。” 男方脸白了。 女方慢慢放下铃兰:“什么事?” 男方支吾:“也、也没什么大事。” 闻厄:“他的前任昨日联系过他。” 男方:“!” 女方:“?” 鹿照影:“……” 夏圆圆:“!” 周主任从办公室方向抬头:“三号窗口,注意服务节奏!” 男方慌得声音都劈了:“不是!她就问我还结不结婚!我说结!我真说结!我没回别的!” 女方眼圈瞬间红了:“她问你还结不结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男方急道:“我怕你多想!” “你怕我多想,还是你自己心虚?” “我没有!” 眼看第一对新人即将从登记变成吵架,鹿照影起身,把两人引到旁边调解桌。 “现在的问题不是前任,而是婚后遇到类似情况,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鹿照影看着他们:“你们可以选择今天把话说清楚,也可以选择领证以后再吵。区别是,后者会多一本证。” 女方怔了一下,男方也闭嘴了。 五分钟后,那对情侣重新回到窗口。男方眼眶发红,女方也哭过,但两个人的手重新牵在了一起。 鹿照影把材料递给闻厄:“可以继续。” 闻厄看着那条重新稳定的浅红色誓线,问:“他们仍要缔结契约?” 鹿照影:“是登记结婚。” “在旧律中,隐瞒视为契约瑕疵。” “在人间,有些瑕疵可以修补。” 闻厄垂眸:“若日后再犯?” 鹿照影:“那是他们以后的选择。” 闻厄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他没有反驳。他按照鹿照影教的步骤,核对、打印、递表。最后轮到盖章,红色印泥摆在桌上,印章压下去的一瞬间,闻厄的神情忽然变得极其肃穆。鹿照影甚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近乎虔诚的东西。 “你怎么了?” 闻厄低声道:“此物权柄甚重。” 鹿照影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婚姻登记专用章:“这是公章。” “可使两名陌生个体为法理承认的伴侣。” “对。” “可令财产、亲属、责任、命运发生重组。” “差不多。” 闻厄握着公章,神色更沉。 “人类竟将如此神物置于抽屉。” 鹿照影冷笑:“不然呢?供起来吗?” 闻厄看向抽屉。 像真的在考虑。 鹿照影立刻说:“不可以。” 第一对新人终于办完手续,拿着结婚证离开。女方走到门口时,回头朝鹿照影弯了弯眼睛,小声说了句谢谢。鹿照影笑了笑,闻厄注视着她。 “你为何替他们修补誓线?” 鹿照影:“我没有修补。” “有。” “我只是让他们把话说清楚。” 闻厄道:“人话竟有修补契约之力。” 鹿照影:“你可以这么理解。” 闻厄点头:“我会学习人话。” 鹿照影想象了一下他学习成功后的场面,感到一丝不安。 上午十点半,大厅进入第一个高峰。 夏圆圆忙得脸都快贴到电脑上,周主任亲自出来维持秩序,老马在门口劝一对离婚夫妻不要把结婚证撕成雪花:“撕了也没用,复印件我们这儿还有。” 闻厄坐在三号窗口,效率意外地高。他记性好,流程鹿照影说一遍,他就记住了,除了偶尔说出一些不太适合窗口服务的话,他几乎没有出错。 直到A029号。 那是一对看起来很登对的新人。女方长发,红裙,笑起来很甜。男方西装笔挺,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手表。他们牵着手走过来时,大厅里不少人都看了一眼。 夏圆圆又开始小声感叹:“这对也好养眼。” 鹿照影接过材料。身份证,户口本,照片,声明书,很齐全。 闻厄正盯着那对新人,他的瞳色比刚才更黑,黑得像一轮没有光的月。 鹿照影心里一紧:“闻厄?” 闻厄没有回答。 在他的视野里,那对新人并肩坐着,十指相扣,脸上带着幸福而期待的笑。可他们背后没有红线,只有一根粗重的黑线。 那线从两人交握的手指间生出,向后拖去,穿过大厅地面,穿过墙壁,穿过这座城市的下水道网络,最后连向某个更深、更远、正在缓慢睁眼的东西。 黑线表面翻涌着灾厄的暗光。其中一截,已经缠上了鹿照影的影子。 闻厄缓缓伸手,按住那份结婚登记申请表。 男方愣了愣:“怎么了?材料有问题吗?” 周主任从不远处看过来,鹿照影也看向闻厄,闻厄的声音很平静。 “这婚不能结。” 女方笑容僵住:“为什么?” 闻厄看着他们身后那条黑线,答得一字一顿。 “结了,三年后,本市常住人口归零。” 整个三号窗口陷入死寂。两秒后,周主任的声音从大厅另一头传来。 “小闻!” 闻厄抬眸。 周主任深吸一口气:“你又说什么不适合窗口服务的话了?” 鹿照影低头看向那份申请表。白纸黑字,信息完整,照片合格,签名清楚。按照流程,只要审核通过,盖章,发证,这段婚姻关系就会被人间法律承认。可就在她看过去的那一刻,表格最下方的“婚姻登记机关意见”一栏,忽然渗出一点暗红。 像血。 那点暗红避开两位新人的签名,一笔一画,缓慢写下四个字:准予登记。 鹿照影指尖发凉。 这四个字,本该由工作人员填写。可此刻,整个三号窗口,没有任何人动笔。 闻厄伸手按住那张纸。 “有人越过人间流程,”他说,“替他们盖了章。” 话音落下,申请表边缘忽然浮出一根细黑的线。它像活物一样探出纸面,悄无声息地绕上鹿照影的脚踝。 闻厄眼神骤冷。 “别动。” 鹿照影低头,那根线已经没入了她的影子里。 2. 谁替他们同意了 鹿照影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那根黑线钻进去之后,影子没有立刻裂开,也没有冒烟,更没有从里面伸出一只手。 它还是薄薄的一片,老老实实贴在地砖上。 看起来很正常。 可鹿照影知道,不正常。 她的脚踝像踩进了一小滩冰水,冷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很好。 不是鞋底进水。 是影子里进了不该进的东西。 这比鞋底进水麻烦。 因为鞋还能换,影子不能。 她站在三号窗口旁边,明明四周都是人,却忽然有一瞬间听不见声音。广播里的叫号声远了,群众争执的声音远了。连夏圆圆那句“鹿姐?”也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鹿照影眨了一下眼。 下一秒,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原样。 打印机咔咔吐纸,取号机滴了一声,有个小孩在大厅角落拍着椅背玩。离婚窗口那边,一位阿姨正扯着嗓子骂人,骂得吐沫星子乱飞,但鹿照影一句话也听不见。 闻厄的手还按在那份申请表上。 他的手指很用力,像按住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什么随时会从纸里钻出来的活物。 那对新人还坐在窗口前。 女方脸色发白,手里的小包被她攥得变了形。男方看一眼闻厄,又看一眼鹿照影,表情从莫名其妙变成了不安。 “你们……”男方勉强笑了一下,“你们单位是有什么隐藏摄像头吗?” 周主任已经走了过来。 她先看了一眼大厅,确认周围人的注意力还没有完全聚过来,才把保温杯往三号窗口边上一放。 “系统故障。” 闻厄抬眼:“不是系统。” 周主任:“在人间,对外统一叫系统故障。” 闻厄:“此为谎言。” 周主任:“此为应急口径。” 鹿照影:“……” 她忽然觉得,闻厄今天要学的人话还有很多。 周主任转头:“小夏,叫号暂停三分钟。老马,把后面排队的群众往休息区引一下,就说网络卡了。” 夏圆圆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站起来时差点又被自己的坏轮椅带偏半圈。 她扶住桌沿,声音甜得像营业厅客服。 “各位老师稍等一下啊,系统临时卡顿,大家先坐一坐,喝水那边有杯子。” 她一边说,一边用口型问鹿照影: “会、死、人、吗?” 鹿照影面无表情地摇头。 夏圆圆刚松一口气。 闻厄在旁边道:“三年后未必。” 夏圆圆:“……” 她决定暂时不听新同事说话。 老马在门口探了个头,也不多问,抬手就把排队的人往另一边招呼。 “各位稍等啊,系统抽风,老毛病了。先坐,别急。今天结婚的跑不了,今天离婚的也跑不了。” 一听是系统问题,大厅里反而没人惊讶。 甚至还有个阿姨熟练地问:“那我现在出去买个煎饼,还算我的号吗?” 老马笑呵呵:“您买快点,兴许能赶上。” 人类对“系统故障”四个字的接受程度,远远高于“邪神说你们结婚会导致本市常住人口归零”。 鹿照影后知后觉地握紧了手里的笔。 她不确定刚才那几个字有没有被别人看见。 “主任。”她尽量让声音平稳,“这张表……” 周主任低头看了一眼。 申请表还铺在桌上。最下方的“婚姻登记机关意见”一栏里,四个暗红色的字清清楚楚。 准予登记。 周主任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也只有一下。 她很快把那张表抽出来,翻面,压到文件夹底下,又对那对新人露出一个标准的工作微笑。 “不好意思,系统临时异常。你们二位先跟我到调解室坐一下。小鹿,你也来。小闻——” 她顿了顿,看了看闻厄按在桌面的手。 “你把手松开,别把纸按穿了。” 闻厄抬眼:“它还在。” 周主任:“我知道它还在。它在也不能损坏群众材料。” 闻厄沉默片刻,松了手。 他垂眼看了看申请表。 纸面没有破。 然后,他从袖口里摸出那本黑色小册子,补了一行。 【第四条:邪祟可疑,群众材料仍不可损坏。】 鹿照影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佩服周主任。 她总觉得,周主任哪怕哪天看见大楼底下钻出一条龙,第一句话也会是:别把地砖拱坏了,财政不一定批维修费。 那对新人被请进调解室。 女方叫宋知夏,男方叫程亦川。 名字都很好听,照片也好看,坐在一起时,确实像一对即将去拍婚礼预告片的新人。 可鹿照影现在看着他们,只觉得背后发凉。 她从没见过申请表自己写字,也没见过一根线钻进自己的影子里,更没见过有人能把“本市常住人口归零”说得像“材料不齐不能办”一样平静。 调解室门一关,外面的吵闹被隔开了大半。 周主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自己坐到靠门的位置。 这是她的习惯。不管调解谁,门一定在她手边。万一有人情绪失控,方便第一时间开门叫老马,也方便第一时间把人拦住。 鹿照影坐在她旁边。 闻厄坐在另一侧,背脊挺直,神色冷肃,像来旁听人类奇怪仪式的旧神。 夏圆圆本来想端水进来,刚探了半个脑袋,就被周主任看了一眼。 周主任:“小夏。” 夏圆圆立刻站直:“我只是路过。” 周主任:“外面窗口不能没人。” 夏圆圆:“哦。” 她依依不舍地退出去,关门前又用口型问鹿照影: “真、不、会、死、吗?” 鹿照影还没来得及摇头,闻厄已经看向门口。 夏圆圆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她这次决定连门缝都不听。 “二位别紧张。”周主任说,“今天不是不让你们办,是有几个信息需要再核实一下。” 宋知夏强笑:“可我们材料都是齐的。” “材料是齐的。”鹿照影接过话,“但登记之前,我们还需要确认双方是否完全自愿。” 程亦川立刻说:“我们当然自愿。” 他说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排练过。 鹿照影看向宋知夏:“宋女士呢?” 宋知夏点头:“我也是自愿的。” 她的语气没有问题,眼神也没有躲闪。 可鹿照影做婚姻登记做了两年,看过太多新人。有些人是真开心,嘴角压都压不住;有些人是紧张,手心出汗,签名都能写歪;有些人是犹豫,笑容会慢半拍。 宋知夏也笑。 但她的笑太标准了。 像手机相册里自动筛出来的“最佳表情”。 鹿照影没有继续逼问,只把一杯温水推过去。 “你们怎么认识的?” 宋知夏和程亦川对视一眼。 程亦川先开口:“朋友介绍。” 宋知夏几乎同时说:“APP匹配。”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调解室安静了一秒。 周主任抬起眼皮。 鹿照影没动声色:“哪个为准?” 宋知夏抿了下唇:“其实也不冲突,是朋友让我下载的APP。下载以后,系统给我匹配到了他。” 程亦川点头:“对,我也是朋友推荐的。” “什么APP?” 宋知夏拿出手机,点了两下,递给鹿照影。 屏幕上跳出一个浅金色图标。 图标是一枚很简洁的戒指,戒圈缠着一条细细的红线,红线另一端消失在云端,看上去高级又温柔。 APP名字叫—— 天作之合。 鹿照影指尖停住。 这几年婚恋APP很多,名字也都差不多。 不是缘,就是爱。 不是佳偶,就是心动。 可“天作”两个字让她莫名有点不舒服。 好大的口气。 “你们认识多久了?”她问。 宋知夏:“三个月。” 程亦川:“九十二天。” 周主任抬眼:“精确到天?” 程亦川有点不好意思:“APP自动记录的。” 周主任:“我就说,现在年轻人谈恋爱,比我们单位的考勤还严。” 宋知夏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也很快消失了。 鹿照影却注意到了。 她点开他们的匹配页面。页面设计得很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广告。最上面是一行字: 【您的命定匹配已完成。】 下面是两张并排的头像。 宋知夏。 程亦川。 【匹配率:99.98%。】 推荐理由一共有四条。 性格互补,家庭结构适配,职业发展同频,长期关系稳定性极高。 每一条都写得像体检报告。 很专业。 也很冷。 鹿照影把手机放回桌上:“你们第一次见面在哪里?” 宋知夏说:“下雨那天,云洄路的一家咖啡馆。” 程亦川笑了:“她没带伞,我刚好带了两把。” “为什么带两把?”鹿照影问。 程亦川一怔:“什么?” “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刚好带了两把伞?” 程亦川张了张嘴。 宋知夏替他说:“因为天气预报说有雨吧。” 程亦川立刻点头:“对,天气预报。” 鹿照影没再追问,换了个问题。 “你们吵过架吗?” 两个人同时摇头。 “没有。” 这次整齐得过分。 周主任的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鹿照影笑了笑:“三个月,一次都没有?” 宋知夏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我们很合拍。” 程亦川也说:“系统说我们冲突率很低。” 周主任:“我们单位打印机和电脑冲突率都比你们高。” 程亦川:“……” 宋知夏又低头笑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能立刻把笑收回去。 鹿照影看着她:“系统说?” 程亦川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对:“APP里有关系建议。我们每天都会做亲密度测试,系统会根据我们的回答,提醒我们怎么沟通。” 宋知夏接话:“挺有用的。比如我有时候想生气,系统会提示我,他这个行为不是不在意我,而是原生家庭表达习惯不同。然后我就不气了。” 鹿照影沉默了一下。 她见过不会沟通的情侣,也见过过度沟通的情侣。 但她第一次见到,连生气都要先问系统准不准的人。 闻厄一直坐在旁边。 他不太像来调解的,像来旁听人类奇怪仪式的。 鹿照影偏头看他:“你看见什么?” 宋知夏和程亦川同时看过来。 闻厄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们之间有线。” 鹿照影问:“什么线?” “不是红线。”闻厄说,“也不是誓线。” 他说得很慢,似乎在努力找一个鹿照影听得懂的说法。 “像有人用细针,把两段原本不相干的命数缝在一起。” 宋知夏脸色更白:“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程亦川皱眉:“鹿小姐,我们只是来结婚,不是来做心理测试的。如果材料没问题,你们没有理由不办吧?” 这句话说得很正常。 正常到鹿照影几乎能理解他的不满。 一对新人,材料齐全,自愿登记。窗口工作人员突然说不能结,还说什么三年后人口归零。 换成她是群众,她也想投诉。 可问题是,那张申请表下方的字还在。 那根线还在她影子里。 她不能当没看见。 可是,她也没办法跟这对新人说清楚。 鹿照影把语气放软了一点:“程先生,我们不是否定你们的关系,只是需要确认,你们的决定是不是完全来自自己。” 程亦川眉头皱得更紧:“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鹿照影看着他,“如果没有这个APP,如果没有99.98%的匹配率,如果没有每天的亲密度测试和关系建议,你们还会在三个月后决定结婚吗?” 程亦川张口要答。 可话到嘴边,他停住了。 宋知夏也停住了。 两个人像是同时被问到了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调解室的空调声很轻。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拖过去,又远了。 半晌,宋知夏小声说:“可系统不会错。” 闻厄抬眸:“神也会错。”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神色平静,像说了一句常识。 鹿照影怕他下一句接“错了就剜心”,连忙把话接过来:“系统当然能提供参考,但结婚不是考试,不是选最高分答案。” 闻厄似乎对“错了不剜心”这件事仍有保留,但他没有反驳。 鹿照影在心里默默给他的小本子补了一条。 第五条,少提刑罚。 宋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那枚浅金色戒指图标还亮着。 她的指腹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 “可我已经三十二岁了。” 这句话出来,刚才那种过分标准的笑,终于从她脸上掉下去一点。 她不再像一张漂亮的宣传照。 终于像一个真实的人。 “我妈去年做手术。”宋知夏说,“她躺在病床上跟我说,她不怕死,就是怕我以后没人照顾。” 程亦川看着她,脸上浮出一点茫然,像是第一次听她这么说。 宋知夏笑了一下,很勉强:“我自己也怕。不是怕没人要,是怕一直选错。以前谈过两段,都是一开始很好,后来慢慢就不对了。我不知道哪里不对,也不知道怎么改。” 她声音越来越低。 “这个APP不一样。它会告诉我,他为什么这么说,我应该怎么回,什么时候适合见父母,什么时候适合谈彩礼,什么时候适合领证。” 她看着鹿照影。 “每一步都很清楚。鹿老师,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至少不用猜。 ” 鹿照影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知道那种感觉。 人这一辈子,有太多事要猜了。 猜别人喜不喜欢自己,猜父母失望没有,猜老板一句“辛苦了”到底是真辛苦还是有别的活,猜一段关系还能不能继续,猜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如果真有一个东西告诉你,往左是对的,往右是错的,这个人适合你,那个人不适合你,今天该结婚,明天该离开,那确实会轻松很多。 轻松得像不用活了。 鹿照影看着她,声音比刚才更缓和了一点。 “宋小姐,害怕选错,不代表你要把选择权交出去。” 宋知夏眼睫一颤。 闻厄侧过脸,看了鹿照影一眼。 他似乎又在记她说的话。 鹿照影甚至怀疑,等会儿他的小本子上会多出一句: 【第六条:人类害怕时,容易把选择权交给别的东西。】 程亦川忽然开口:“我也不是完全因为APP。” 他握紧宋知夏的手,语气有些急。 “我是真的喜欢她。刚开始是系统推给我的,可后来聊天、见面、吃饭、散步,都是我们自己做的。她胃不好,我会记得给她点热饮。她加班晚,我会去接她。她妈妈复查那天,我请假陪她去医院。” 他越说越快,好像怕说慢一点,这段关系就会被人从手里拿走。 “这些不是假的吧?” 宋知夏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鹿照影心里轻轻一叹。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 不是所有被外力推过的关系都是假的。 人会被安排相遇,却也会在相处里长出真感情。 如果闻厄现在把那根黑线斩断,斩掉的未必只有污染,也可能有他们真实长出来的部分。 闻厄显然也看见了。 他盯着两人的手,眉心微微压着。 “线中有活物。”他低声说,“不可直接断。” 鹿照影问:“什么意思?” “若斩错,会伤及他们已有誓意。” 周主任听到这里,终于开口:“说人话。” 闻厄沉默一瞬。 “不能硬拆。” 周主任满意了:“这就对了。” 闻厄垂眸,似乎又要记。 周主任看他一眼:“这条不用记。” 闻厄:“为何?” 周主任:“以后说人话是常态,不是先进事迹。” 鹿照影忍了忍,没笑出声。 她低头看那份被夹在文件夹里的申请表。 “那怎么办?” 闻厄看着宋知夏和程亦川。 “要让它自己松。” “怎么松?” “让他们不再承认它替自己做出的决定。” 这句话倒是很好懂。 鹿照影心里慢慢有了数。 她把申请表重新拿出来,推到两人面前。 “今天这份申请,我们可以暂缓。” 程亦川立刻皱眉:“为什么?” 鹿照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因为你们现在不清楚,自己要的是对方,还是一个不会出错的答案。” 宋知夏手指收紧。 鹿照影说:“你们可以回去,把APP关掉三天。” “关掉?”宋知夏像听见了什么荒唐事。 “嗯。三天不看测试,不看建议,不看匹配报告。” 鹿照影把声音放得很稳。 “吵架也好,犹豫也好,尴尬也好,都自己想办法。”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当然,别真打起来。真打起来先报警,不要问APP。” 周主任点头:“这个说法很准确。” 程亦川:“……” 宋知夏却低头笑了一下。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起来有点狼狈。 但比刚才真实。 鹿照影说:“如果三天后,你们还是决定结婚,再来。” 她顿了顿。 “到时候我亲自给你们办。” 宋知夏没有说话。 程亦川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嗡。 嗡。 声音不大,却让调解室里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宋知夏低头。 屏幕亮起。 天作之合弹出一条推送。 【检测到关系风险,请勿中断匹配流程。】 下一秒,又一条。 【最佳登记时间:今日10:47。】 第三条。 【错过该节点,长期幸福指数将下降37.6%。】 宋知夏的手开始发抖。 程亦川也看见了自己的手机。他脸色不太好看:“这什么情况?我们之前没开过这种提醒。” 闻厄伸手,指尖还没碰到屏幕,两部手机忽然一起黑屏。 调解室灯光闪了一下。 鹿照影听见很轻的一声笑。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像隔着很远的网络,又像贴着耳朵。 紧接着,宋知夏的手机自己亮了。 屏幕上,天作之合的界面重新打开。 浅金色戒指图标在页面中央缓慢旋转,下面浮出一行字。 【命定匹配不可撤销。】 闻厄眼神一冷。 周主任立刻按住他的袖口:“小闻,别在这里显形。” 闻厄:“它在挑衅。” 周主任:“它挑衅归挑衅,你显形要写检查。” 闻厄:“多少字?” 周主任:“看造成的影响有多大,最低三千,上不封顶。” 闻厄沉默了。 鹿照影差点在这种时候笑出来,又硬生生忍住。 她拿起宋知夏的手机,想退出APP。 手指刚碰到屏幕,界面忽然跳了一下,匹配页面重新弹出。 宋知夏。 程亦川。 【匹配编号:0001。】 鹿照影盯着那个编号,一种奇怪的凉意从指尖钻进去。 她正要把手机递给闻厄,页面忽然又闪了一下。 程亦川的名字后面,像信号不稳似的,短暂出现了一道重影。 那不是乱码。 是另一个名字。 鹿照影。 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快得像错觉。 可闻厄已经伸手,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很冷。 “你看见了?” 鹿照影点头。 调解室里,空调还在轻轻响。 宋知夏和程亦川一无所觉,只紧张地看着他们。 周主任脸色却变了。 她慢慢放下保温杯,声音沉了下来。 “小鹿,把手机给我。” 鹿照影没有立刻动。 屏幕上,那个浅金色的戒指还在转。 一圈,又一圈。 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然后,新的推送跳了出来。 【检测到未归档变量。】 【正在重新计算。】 【变量姓名:鹿照影。】 鹿照影看着自己的名字。 这一回,世界没有漏掉她。 有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她。 3. 命定匹配 第二天早上,鹿照影到单位时,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她昨晚关机三次,重启两次,甚至把那个婚恋APP卸载了一遍。 都没用。 屏幕底下,浅金色的小字仍然停在那里,像一层擦不掉的水印。 【首次登记落印失败。】 【失败原因:旧日誓约干预。】 【异常个体:闻厄。】 【未归档变量:鹿照影】 【重新计算路径中。】 鹿照影盯着自己的名字,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 它把我名字写对了。 至少没写成“鹿昭影”“鹿照映”或者“陆照影”。 这是她从小到大被漏掉、写错、识别失败之后,养出来的一点职业病。 被世界记住当然很重要。 但被记对,也很重要。 下一秒,她又觉得这念头很不合时宜。 毕竟现在不是核对证件姓名的时候,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婚恋系统,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找到了她。 调解室里安静得厉害,只剩空调还在努力营业。 宋知夏和程亦川坐在对面,脸上还带着不安。他们看不见鹿照影心口那一下突然落空似的冷,只看见她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程亦川先忍不住:“鹿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鹿照影没有立刻回答。她想把手机放下,指尖却像被冻住了似的,松不开。 那三个字还挂在屏幕上。 鹿照影。 她自己的名字。 平时想让世界记住她,很难。工牌刷不开,系统查无此人;单位群接龙总漏掉她;外卖骑手站在楼下给她打电话,说:“女士,我明明到了,可地图上没有这个点。” 可现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婚恋系统,轻轻松松叫出了她的名字。 闻厄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一点。 他的手很冷。 不是普通人手凉的那种冷,更像一块在旧庙阴影里放了很多年的玉,贴上来的瞬间,鹿照影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把这归结为刚才被手机吓的。 闻厄却没察觉到她的走神,低声说: “别看太久。” 鹿照影眨了一下眼:“会怎么样?” 闻厄看着手机:“它会记住你看它的方式。” 鹿照影本来有点紧张,被这句话说得更紧张了。 “那我现在闭眼还来得及吗?” 闻厄认真思考。 鹿照影立刻说:“算了,你不要回答。” 周主任的视线在两个人手腕上停了一秒。然后她伸手,把手机从鹿照影手里拿走,动作很利索。 “小闻。”周主任说,“提醒归提醒,先把人松开。” 闻厄垂眼。 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鹿照影的手腕。 那只手腕很细,皮肤温热,被他冷白的指节扣着,像一截误落进旧庙阴影里的月光。 他松开手。 鹿照影立刻把手缩回袖口里。 手腕上还残着一点凉意,不疼,只是存在感很强,像被一小块冰轻轻贴过,又像是打了麻药被牙医拔掉了一颗牙齿,一张嘴,牙洞里还透着凉风。 隔了几秒,皮肤才后知后觉地发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很好。 没红。 至少表面上没红。 周主任看破不说破,把手机接了过来。 “现在先处理系统。”周主任说,“别处理出别的问题。” 鹿照影:“……” 她很想解释一句“没有别的问题”。 但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怎么听都像欲盖弥彰。 于是她选择闭嘴。 屏幕到了周主任手上,忽然暗了一下。刚才那几行字消失了,重新出现的是“天作之合”的首页。浅金色戒指图标挂在页面中央,下面一行小字。 【爱不用猜,天替你选。】 鹿照影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天,好大的口气。 周主任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二位。”她看向宋知夏和程亦川,语气很平和,“今天的登记先暂停。” 程亦川下意识站起来:“为什么?我们都说了是自愿的。” “不是取消,是暂停。”周主任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你们现在情绪不稳定,系统也不稳定。我们不能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办理。” “可我们预约了今天。”宋知夏小声说,“我妈也知道今天领证。” 鹿照影看向她。 宋知夏的脸色很白,妆也有些花了。刚才那个被APP养出来的标准笑容已经挂不住,只剩下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在一场计划好的幸福前面,被硬生生拦了下来的失望。 鹿照影很清楚,拦下别人的婚姻登记不是一件轻飘飘的事。哪怕是为了保护,对方也会痛,会慌,会觉得自己被否定。 “宋女士。”周主任说,“我们不是说你们不能结婚。” 宋知夏看她。 周主任把声音放低:“我们只是希望,等你们再来的时候,是你们自己想来,不是被一个软件推着来。” 宋知夏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好像也不是不懂。她只是太怕了,怕错过,怕选错,怕一个人把日子过得磕磕绊绊,怕母亲躺在病床上那句“以后没人照顾你”变成真的。 程亦川伸手想替她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先低头看了眼手机,动作很小。但调解室里的人都看见了,宋知夏也看见了。 她的眼泪停在睫毛上,愣愣地看着他。 程亦川脸上闪过尴尬。 “我只是……”他说,“我只是想看看它有没有建议。” 鹿照影没有说话,这句话本身已经够了。 周主任把文件夹合上,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先回去。三天之内,不要使用这个软件。三天后,如果你们还决定结婚,带齐材料再来。” 程亦川还想说什么。 周主任看着他。 “程先生,婚姻登记是确认双方真实意愿,不是确认软件推送。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打12345投诉我们。投诉内容我都替你想好了:工作人员要求申请人离开婚恋APP三天再结婚。” 程亦川:“……” 周主任:“你看,这话听着是不是也挺荒唐?” 宋知夏被泪水呛了一下,竟然轻轻笑了。 气氛松了半寸,鹿照影也松了一口气。闻厄坐在旁边,若有所思。他似乎又从周主任身上学到了什么,鹿照影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走的时候,宋知夏回头看了一眼。她攥着手机,低声说了句:“那我们三天后再来。” 鹿照影点头:“好。” 程亦川扶着她往外走。 调解室门打开,大厅里的声音又涌进来。 广播在叫A031号,夏圆圆正趴在窗口边上跟群众解释系统卡顿,老马端着纸杯从饮水机旁边经过,看见宋知夏红着眼出来,没多问,往旁边让了让。 鹿照影看着那两个人走出大厅。他们牵着手,但那种牵法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像两个人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拉着,手指扣得很紧,紧得有点刻意。现在松了些,反倒更像真的。 闻厄也看着他们。 “线松了一寸。”他说。 鹿照影问:“黑线?” “嗯。”闻厄顿了顿,“里面长出了别的东西。” “什么?” 闻厄想了想。 “他们自己的犹疑。” 鹿照影:“这也算好东西?” 闻厄看她一眼,不太理解她为什么问这个。 “会犹疑,说明还在选。” 鹿照影怔了一下。她忽然发现,有时候闻厄说话虽然离谱,但偶尔也很准,比很多人类还准。 周主任没给他们继续交流人生感悟的时间。 她把调解室门关上,反锁。 啪嗒一声。 鹿照影回头:“主任?” 周主任把宋知夏留下的那份复印材料、申请表和一张打印出来的系统截图全部收进文件夹。 “小鹿,你坐。” 鹿照影刚想说自己不累,周主任已经看向闻厄。 “小闻,你也坐。” 闻厄没有动。 周主任:“在人间,领导让你坐,一般不是恩赐,是要问话。” 闻厄沉默片刻,坐下了。 鹿照影也坐下,调解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外面大厅吵吵闹闹,隔着一道门,像另一个世界。 周主任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热水,才问:“刚才手机上那几行字,你们都看见了?” 鹿照影点头。 闻厄:“看见了。” 周主任又问:“宋知夏和程亦川没看见?” 鹿照影回想了一下:“应该没有。他们只看见APP异常。”周主任皱着眉,像在心里把这件事归档。 鹿照影忍不住问:“主任,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周主任看她一眼,那一眼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周主任看她,像看一个业务熟、脾气稳、偶尔因为系统故障需要人工捞出来的下属。 现在这一眼,像是隔着她,看见了很多年前的一份旧档案。 鹿照影心里一紧。 周主任没有立刻回答,只问:“小鹿,你最近还有没有出现系统识别不到的情况?” 鹿照影:“有。” “频率呢?” “比以前多一点。” 鹿照影说,“今天早上闸机显示查无此人。” 周主任脸色不太好看。 鹿照影笑了笑,想把气氛放轻松:“也不是第一次了,可能这机器到保修期了。” 周主任没笑,鹿照影的笑也慢慢收了。 闻厄忽然开口:“不是系统问题。” 鹿照影看向他。 闻厄坐在椅子上,背脊很直。 调解室的灯光落在他肩头,照不进他脚下那团浓得异常的影子。 “是世界不认你。” 这句话落下来时,屋里静了一瞬。 鹿照影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害怕。 是觉得离谱。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世界这么忙,还管认不认人? 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小学开学第一天,老师照着名单点名,点完了所有人,唯独没点她。她举手说“老师,还有我”,老师愣了一下,翻来翻去,才在名单夹缝里找到她的名字。 初中毕业照,她站在第二排最边上。照片洗出来,那里刚好有一片反光。 所有人都在,只有她的脸糊成一团白。 大学宿舍聚餐,群里接龙订位,她明明第一个写了名字,最后餐厅却少留了一个座。 后来她学会了不声张。 名单漏了,她自己补。 照片糊了,她自己修图。 聚餐没位置,她就说自己临时有事。 人活久了,总会给自己的尴尬找台阶下。 鹿照影给自己的台阶叫:我存在感低。 现在闻厄告诉她,不是存在感低。 是世界不认她。 这话太大,太重,也太不像一句安慰。 鹿照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 指甲边缘有一点倒刺,是昨天撕文件袋时蹭到的。掌心有一道很浅的红印,是刚才握笔太用力留下的。 她明明这么具体地坐在这里。 怎么会不被认? 她沉默了几秒,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 “所以呢?” 她问。 “我是黑户,还是世界把我拉黑了?” 周主任:“……” 闻厄认真思考了一下:“比黑户严重。” 鹿照影瞪了他一眼:“谢谢,你可以不这么快回答。” 周主任揉了揉眉心。 “小闻,你会不会说点人话?” 闻厄看向鹿照影,像是在努力修正。 “你不是无户籍。” 他说。 “你是无缘人。” 鹿照影怔住。 几秒后,她才慢慢问:“哪个无缘?” 闻厄:“缘分的缘。” 鹿照影:“不是无缘无故的无缘?” 闻厄卡壳了。 他显然听懂了前两个字,但大脑的CPU没处理完后两个字。 鹿照影从他的沉默里,隐约看见了一位旧日邪神正在和现代汉语成语艰难搏斗。 她决定不为难刚入职的神。 “那听起来还挺文艺。” 周主任:“小鹿。” 鹿照影抬手:“我知道,我现在应该严肃一点。” 她也想严肃。 可人突然听见自己不是系统故障,不是存在感低,而是一个听起来像古早虐恋女主设定的“无缘人”,第一反应真的很难不跑偏。 无缘。 这个词很轻。 平时说起来,甚至有点文艺,有点淡淡的遗憾。 有缘无分,无缘再见,缘来缘去。 可从闻厄嘴里说出来时,它像一把刀,把她从小到大那些说不清的古怪,全部切开了。 鹿照影问:“无缘人是什么意思?” 闻厄看着她。 “你没有红线。” 鹿照影:“……因为我单身啊。” 说完她才觉得这话不太对。 尤其对面站着一个刚握过她手腕、还明显不太懂人类社交距离的邪神。 她立刻补充:“我不是在暗示什么。” 闻厄:“暗示什么?” 鹿照影:“……当我没说。” 闻厄果然当她没说。 他垂眼看向她身侧,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检查报告。 “你也没有亲缘线。” 鹿照影的手指轻轻一顿。 “没有因果线。” 鹿照影安静了两秒,终于没忍住。 “等一下。” 她看着闻厄。 “你这说法听起来,像在给我做人生体检。” 闻厄:“可以这么理解。” 鹿照影:“那我是不是三项都不合格?” 闻厄:“不是不合格。” 鹿照影刚想松口气。 闻厄:“是没有检测到。” 鹿照影:“……” 周主任闭了闭眼:“小闻。” 闻厄:“我又说错了?” 鹿照影:“没有,你说得很准。” 她深吸一口气。 “准得让人想请假。” 调解室的空调风吹过来,鹿照影忽然觉得有点冷。 闻厄继续说:“人活在世上,总会和什么相连。” “父母,朋友,爱人,仇敌。承诺,亏欠,恩情,怨憎。” 他停了一下。 “哪怕死在荒野,也会和埋骨之地有一线因果。” 鹿照影没有说话。 闻厄看着她。 “但你没有。” 鹿照影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听起来还挺清净。” 闻厄的眼神很黑,很静。 “不清净。” 他说。 “很危险。” 周主任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翻译一下。” “不是你没朋友。” “是系统、亲缘、因果这些东西,都抓不住你。” 鹿照影的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 周主任在这时候开口:“小鹿。” 鹿照影转头看她。 周主任没有像平时那样开玩笑,也没有摆领导架子。她只是把保温杯握在手里,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小闻说的,可能不全对。但你这个情况,确实不是普通的系统问题。” 鹿照影问:“您早就知道?” 周主任没有否认。 “知道一点。” 鹿照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应该生气的。 毕竟一个人身上有这么大的古怪,身边的领导早就知道,却一直没说。 可她看着周主任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又生不起气。 周主任不是那种会把人往坑里推的人。 如果她没说,大概是有没说的理由。 鹿照影问:“一点是多少?” 周主任沉默了几秒。 “你入职那年,档案录了三次都没录进去。人事那边说系统问题,我让他们打纸质档。” “后来你的工牌经常失效,我就让老马给你留了手动开门权限。” “单位年终考勤漏过你两次,我找财务补过。” “体检名单漏过一次,我也补了。” 她顿了顿。 “还有一次年会抽奖,系统也漏了你。” 鹿照影一愣:“这个您也知道?” 周主任:“知道。我让小夏从备用奖品里给你拿了一箱洗衣液。” 鹿照影沉默。 她想起来了。那年她确实收到过一箱洗衣液。 原来周主任连这种事都替她补过。 鹿照影低声问:“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主任看她:“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被世界漏掉了?然后呢?” 鹿照影说不出话。 周主任叹了口气。“人活着,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你能上班,能吃饭,能睡觉,能骂系统不好用,就先这么过。” 她顿了顿。 “非要把天捅破了,天也不会赔你一把伞。” 这话很周主任,粗糙,却实在。 鹿照影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说:“那现在呢?” 周主任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现在,不一样了。以前世界忘记鹿照影,只是漏掉她。 可现在,“天作之合”看见了她。一个会把人推向“命定匹配”的东西,看见了一个不在档案里的变量。 这听起来就不像能和平收场。 闻厄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轻轻一响。 鹿照影抬头:“怎么了?” 闻厄看向门口。“有人在听。” 周主任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开门。 门外空荡荡的。 只有老马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拖把,一脸无辜。 “看我干啥?”老马说,“我拖地呢。” 周主任:“你拖调解室门口?” 老马低头看看干净得能反光的地砖:“这块比较脏,有个小孩把牛奶洒了。” 鹿照影:“……” 周主任:“进来。” 老马拎着拖把进来,还顺手把门带上。他一进屋,先看了闻厄一眼。 那不是保安看新同事的眼神,更像看一个危险物品。 老马把拖把靠墙放好,笑呵呵道:“周主任,聊正事呢?” 周主任:“少装。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老马挠挠头:“也没看见啥。” 他顿了顿。 “就看见一根黑线钻小鹿影子里了。” 鹿照影:“……” 这叫没看见啥? 老马看她一眼,笑容淡了点:“小鹿,脚踝冷不冷?” 鹿照影下意识动了动脚。 确实冷。 老马叹了口气:“那就不是我眼花了。” 鹿照影:“马叔,您刚才还准备把这个归类成眼花?” 老马:“人上了年纪,要学会给自己留退路。” 周主任:“你退路挺多。” 老马:“干门卫的,没退路怎么开门?” 闻厄垂眸看鹿照影脚下。 “它在做标记。”他说。 老马“啧”了一声:“现在这些东西,真是一代比一代不讲规矩。以前妖怪看上谁,好歹还送点东西,花啊果子啊内丹啊。现在倒好,上来就给人打标签。” 鹿照影忽然觉得,这屋里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周主任问:“能处理吗?” 老马看向闻厄,闻厄也看向他。 两个男人,一个是旧日神龛上走下来的冷白邪神,一个是门卫室里晒太阳的退休大叔。 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先说话。 老马先笑了。“我处理不了。”他说,“这活儿得问小闻。” 闻厄:“我可以斩掉。” 鹿照影刚要开口,闻厄已经补了一句:“但不建议。” 周主任眉头一动,闻厄看着鹿照影脚下那片影子。“她没有因果线。那东西标记她时,没有东西可以抵消。若强行斩除,可能连她在人间残留的痕迹一并削掉。” 鹿照影听得心里一凉。“残留的痕迹?” 闻厄说:“名字,记忆,影像,记录。”他说得很慢。 “也包括现在坐在这里的你。” 调解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老马干笑一声:“你这人,说话真不讨喜。” 闻厄:“我在学人话。” 周主任:“那你这门课不及格。” 鹿照影本来心里发紧,听见这句,反而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闻厄:“所以现在不能斩?” “不能。” “那能怎么办?” 闻厄说:“找到它的源头。” 鹿照影:“天作之合?” “不是。”闻厄道,“那只是壳。壳后面,有东西在写结果。” 鹿照影想起申请表上那四个字:准予登记。 她忽然明白了闻厄的意思,手机APP只是表面。 真正可怕的是,有东西正在越过人的选择、越过登记流程,替关系写下一个“应当如此”的结果,像一只手,握着看不见的公章,替所有人盖章。 周主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脸色沉下来,转身去柜子里翻东西。 鹿照影看着她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又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很旧的小铜钥匙。那钥匙看起来不像现代办公柜用的东西,颜色发暗,柄上还刻着一圈细细的纹路。 周主任打开靠墙的铁皮柜,柜子里放的不是办公用品,是几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泛黄,封口处贴着红色封条。鹿照影看见其中一只档案袋上写着几个字:特殊婚姻登记试点。 她愣了一下。周主任把档案袋拿出来,放到桌上。 “我本来不想这么早翻这个。” 老马在旁边小声嘀咕:“你早该翻了。” 周主任瞪他一眼,老马立刻闭嘴。 鹿照影看着那个档案袋,喉咙有些干:“主任,这是什么?” 周主任说:“旧档案。” “和我有关?” “不确定。”周主任顿了顿,“但和刚才那个东西有关。” 她拆开封条,从里面抽出一叠资料,纸张已经有些发黄。第一页是项目说明。 鹿照影只看见几行字。 【枫桦市云洄区婚恋便民数据化试点】 【合作单位:既白科技前身,既明数据实验室】 【项目目标:降低婚姻风险,提高长期关系稳定性】 鹿照影的视线停住。 既白科技。 天作之合。 这些词像一根根细针,慢慢扎进一张网里。她正要往下看,外面大厅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先是夏圆圆“哎呀”了一声,然后是好几个人同时说话。 “我手机怎么弹这个?” “什么重新匹配?” “我都结婚十年了,还匹配?” “谁是王建军?我不认识王建军啊!” 周主任脸色一变,立刻打开调解室门。 大厅里乱成一片。 原本坐着等待办理的群众纷纷低头看手机,几乎每个人的屏幕上都亮着同样的浅金色光。天作之合的图标在一台又一台手机上自动弹出。 有人惊讶,有人骂人,有人笑着说是不是病毒,也有人脸色发白,偷偷看向身边的伴侣。 鹿照影快步走出去。她看见离婚窗口前,那对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夫妻同时愣住。 女人的手机上显示: 【已为您生成更优配偶。】 另一边,抱着花来登记的年轻男孩脸色惨白。因为他的手机跳出: 【当前对象长期适配率:42.1%。】 他身边的女孩也看见了,花掉在地上。 大厅正中央的电子叫号屏忽然闪了两下。 原本的“A032号请到二号窗口”,变成了一行浅金色的字。 【天作系统临时接入。】 下一秒,整个大厅所有窗口的电脑同时黑屏。 再亮起时,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字。 【婚姻状态更新中。】 【当前大厅人数:57。】 【待匹配人数:57。】 鹿照影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想把电源拔了。 她甚至已经往插座方向看了一眼。 闻厄低声说:“无用。它不在电里。” 鹿照影:“你怎么知道我想拔电源?” 闻厄:“你看插座的眼神,有杀意。” 鹿照影:“……” 很好。 她现在已经被邪神读懂到这种程度了。 夏圆圆呆呆地看着电脑,声音都变了。 “鹿姐……” 鹿照影站在三号窗口前。 脚踝那道冷意忽然收紧。 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顺着她身上的标记,找到了这个大厅。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 闻厄却先一步站到她身侧。 他没有看她,只看着屏幕。 “站我后面。” 鹿照影愣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应该很可靠。 如果他下一句不是—— “你现在是重要异常样本。” 鹿照影:“……” 她收回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动。 下一秒,三号窗口的打印机忽然自己响了。 咔哒。 咔哒。 一张空白申请表缓缓吐了出来。 鹿照影低头看去。 婚姻登记机关意见那一栏里,浅金色的字迹一笔一画浮现。 【变量鹿照影,待匹配。】 4. 小闻,别砸系统 大厅里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先是离婚窗口前那对夫妻。 女人抓着手机,脸色发青:“张建设,你手机上那个‘更优对象’是谁?” 男人比她还慌:“我哪知道!我还想问你呢,你那个王建军是谁?” “我不认识王建军!” “那我也不认识刘小梅啊!” “你不认识你还看了三秒?” “我那是吓傻了!” 女人冷笑:“你吓傻了还能放大头像?” 男人:“……” 旁边抱着玫瑰花的小情侣也出了问题。 女孩低头看手机,眼圈一下红了。“长期适配率42.1%。” 她念出来,声音发抖,“你还说我们天生一对。” 男孩手忙脚乱:“这软件瞎算的,我根本没下载过!” “它都知道你叫李承泽!” “知道我名字也不代表它懂爱情啊!” 女孩更崩溃:“那它凭什么说我和你只有42.1?” 男孩憋了半天:“可能它数学不好。” 女孩:“……” 鹿照影站在三号窗口旁边,听见这句,竟然有一瞬间想点头。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把锅甩给数学,也算一种求生本能。 再远一点,一个陪女儿来领证的大叔也在看手机。 看完之后,他整个人都沉默了。 他女儿紧张地问:“爸,你怎么了?” 大叔抬起头,表情复杂:“它说你妈和隔壁老刘适配率比我高。” 女儿:“……” 准女婿:“叔,那这个老刘是……” 大叔幽幽看他一眼:“你现在最好不要问。” 夏圆圆坐在一号窗口后面,脸都白了。 她电脑屏幕上也跳出一行浅金色的字。 【待匹配人数:57。】 【天作系统将为每一位用户生成最优关系建议。】 夏圆圆慢慢举起手。 “主任。” 周主任站在大厅中央,额角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夏圆圆声音发虚:“我也算用户吗?” 周主任:“你没下载?” 夏圆圆:“没啊。” 老马从门口探头:“我也没下载。” 下一秒,他手里那台老年机响了一声。 按键机的屏幕很小,亮得很努力。 上面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可匹配对象。】 老马看着自己的按键手机,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诚恳地说:“现在这东西,还挺尊老。” 夏圆圆:“马叔,你这个手机还能弹APP?” 老马:“我也想知道。” 鹿照影看着那台按键机,忽然觉得天作系统的技术水平确实不容小觑。 它连老马的老年机都不放过。 周主任深吸一口气,一拍服务台。 “都安静!” 她声音不算大,但很有用。 大厅里那些吵到一半的人条件反射地停了停。大概在云洄区婚姻登记处,周主任三个字,比很多民间传说都管用。 “各位群众。”周主任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现在是系统异常,不是你们感情异常。手机上的内容不要当真,不要截图发朋友圈,不要现场分手,不要现场复婚,也不要现场打人。” 一个大姐举着手机问:“那这上面说我和我前夫适配率回升到83%,能不能信?” 周主任看她一眼:“你前夫……人呢?” 大姐指向离婚窗口。 那边一个男人默默把口罩拉高了。 周主任:“你先问问他敢不敢信。” 大厅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紧绷的气氛松开一角。 鹿照影站在三号窗口旁,脚踝那道冷意还缠着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仍旧好好地贴在地上,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根线往外探,像冰冷的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血管。 她抬起头。 所有窗口的电脑都被“天作系统”占据了。 浅金色的页面在屏幕上闪烁,温柔,干净,像一张精心设计过的婚恋广告。 可鹿照影看着,只觉得寒意从后背往上爬。 它不是鬼。 鬼吓人,至少知道自己在吓人。 这东西不一样。 它用一种很体贴的语气,替人做决定。 闻厄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他的影子却在地上慢慢铺开,像一片无声涨潮的黑水。黑水边缘探出几缕极细的影子,朝三号窗口的电脑爬去。 鹿照影眼皮一跳。 “闻厄。” 闻厄垂眼看她。 鹿照影:“你想干什么?” 闻厄:“摧毁源头。” “源头是电脑吗?” 闻厄看向屏幕:“它借此显形。” 鹿照影:“所以?” 闻厄:“砸了。” 鹿照影:“……” 周主任的声音几乎和她同时响起。 “小闻,别砸系统!” 闻厄皱眉:“它已侵入人间流程。” 周主任:“我知道。” “若不毁灭,它会继续扩张。” “我也知道。” “那为何阻止?” 周主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因为砸坏电脑要走报损流程。” 闻厄沉默。 周主任继续:“走报损流程要写情况说明。” 闻厄:“情况说明是何物?” 鹿照影低声说:“三千字起步,写清时间、地点、经过、原因、责任人、整改措施。” 闻厄脚下的影子停住了。 鹿照影补充:“还要写不能再次发生。” 闻厄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凝重。 老马从旁边小声说:“你要是显形砸的,还得另写一份舆情预案。” 闻厄看向那台电脑。 电脑屏幕上,浅金色戒指图标还在旋转。 它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逃过一劫。 闻厄慢慢收回影子。 “人类流程,”他说,“确有威慑力。” 周主任没空理他,转身吩咐:“小夏,把大厅门暂时关上,对外说网络故障,暂停办理半小时。老马,看着门,别让群众挤出去,也别让外面人进来。” 老马点头:“懂,关门打……” 周主任看他。 老马立刻改口:“关门处理群众问题。” 周主任:“文明处理。” 老马把刚撸起一半的袖子放下。 “文明处理。” 鹿照影去帮夏圆圆安抚大厅。 手机推送还在继续。 【已为您生成更优伴侣。】 【当前关系风险过高。】 【建议重新评估婚姻意愿。】 【您值得更稳定的幸福。】 每一句都看似温柔。 每一句都在往人心缝里钻。 鹿照影刚走到休息区,一个年轻女人忽然拉住她。 “老师。”女人把手机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是真的吗?” 鹿照影看了一眼。 女人手机上显示: 【当前伴侣长期适配率:31.7%。】 【更优匹配对象已生成。】 下方是一个男人的侧脸头像。 陌生,体面,履历漂亮。 女人身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抱着一束已经有点蔫的向日葵。他没有看手机,只低着头,手指紧紧抠着花束外面的牛皮纸。 鹿照影问:“你今天来做什么?” 女人愣了一下:“登记。” “和谁?” 女人看了眼身边的男人:“和他。” 鹿照影点点头:“那你现在问我,是想知道这个软件准不准,还是想知道你想不想和他结婚?” 女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男人忽然抬头:“她要是后悔,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轻。 女人眼圈一下红了:“我没有后悔。” 男人笑了下,笑得很勉强:“你刚才看了那个人照片很久。” 女人急了:“我只是被吓到了!它突然弹出来,我当然会看。” “嗯。” 男人把花束放到膝盖上。 “我知道。” 他说知道,却把头低下去了。 鹿照影看着他们,忽然明白天作系统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 它不需要编出多大的谎。 它只要递来一个比较。 一个数字,一张照片,一句“你值得更好的”。 人心自己就会晃。 不是每个人都想背叛,也不是每个人都不爱眼前人。 可人总会怕。 怕现在选的不够好,怕以后遇见更好的,怕错过,怕亏,怕一辈子被一个选择钉住。 天作系统利用的不是恶念。 是犹疑。 鹿照影在女人面前蹲下来。 “你可以看,也可以犹豫。”她说,“但不要让一个突然跳出来的软件,替你评价坐在你旁边的人。” 女人怔怔看着她。 鹿照影把那束向日葵往她面前轻轻推了推。 “你们今天来之前,是因为什么决定结婚的?” 女人低头看着花。 过了很久,她说:“他这个人很闷,不太会说话。我胃不好,他每天提醒我吃饭。我说不用,他还是提醒。” 男人耳朵红了。 “我那是顺手。” 女人眼泪掉下来:“你顺手提醒了我两年。” 鹿照影站起来。 “那你们先坐一会儿。手机可以关机,花别捏坏了。” 女人用力点头。 鹿照影转身时,闻厄正站在不远处看她。 他的眼神很安静。 鹿照影走过去:“看什么?” 闻厄说:“你在让他们想起自己的誓意。” 鹿照影:“我只是在让他们别被数字吓住。” 闻厄:“一样。” 他说得太认真,鹿照影反而接不上话。 过了几秒,她问:“你能看出来谁被影响最深吗?” 闻厄抬眸扫过大厅。 那些线在他眼中显形。 红线、白线、黑线、灰线,在大厅里交错,原本各有去处。 可现在,每一条线旁边都浮出一根极细的浅金色丝线,像有谁在每段关系旁边加了一行批注: 合格。 不合格。 可替换。 可优化。 闻厄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它不是斩断关系。”他说,“它在给每段关系标价。” 鹿照影听得心里一沉。 “能断掉吗?” “若是强行断,会连着原本的线一起伤到。” “那还是不能硬拆。” 闻厄看她一眼。 “不能。” 鹿照影微微一顿。 这人学得还挺快。 就在这时,三号窗口的电脑忽然“滴”了一声。 屏幕上的页面变了。 【编号0001匹配流程中断。】 【正在重新召回样本。】 宋知夏和程亦川的头像重新出现在屏幕上。下面是一行倒计时。【距离最佳登记时间:00:06:12。】 鹿照影脸色微变。 “宋知夏他们还没走远。” 周主任立刻看向老马:“门口!” 老马已经冲了出去。两分钟后,他带着宋知夏和程亦川回来了。 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宋知夏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红得厉害。程亦川则沉着脸,像在努力忍着什么。 “怎么回事?”鹿照影问。 宋知夏声音很轻:“我们走到门口,手机一直震。” 程亦川接话:“它说,如果今天不登记,我们以后会分手。” 宋知夏低下头:“还说我妈会失望。” 鹿照影皱眉。 程亦川的声音更低:“也给我推了。说错过今天,我未来三年事业不稳定,亲密关系失败概率上升。” 老马在旁边骂了一句:“缺德玩意儿。” 这四个字说得太有生活气息,连闻厄都看了他一眼。 宋知夏抬头看鹿照影:“鹿老师,我们刚才已经决定回去冷静三天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住。 “可是它一直提醒我。它说这是最佳时间,说我以后再也遇不到这么合适的人,说我之前就是因为不相信系统才会一次次选错。” 程亦川攥紧手机:“我知道它不对,可我看见那些字,还是会慌。” 鹿照影没有说“别慌”。人不是被劝一句就能不慌的。她只是问:“那你们现在想怎么办?” 宋知夏看向程亦川,程亦川也看向她。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回答。 倒计时还在走。 【00:04:38。】 【00:04:37。】 【00:04:36。】 大厅里所有屏幕都开始同步显示这组倒计时。 群众们也安静下来。 他们不知道宋知夏和程亦川是谁,却莫名被这个倒计时牵住了呼吸,像一场公开的婚礼,也像一场公开的审判。 闻厄看着倒计时,声音极低。 “它在等人间承认。” 鹿照影:“什么意思?” “编号0001是它选中的第一份正式誓约。”闻厄道,“若在此处完成登记,它便能借人间流程落印。” 鹿照影立刻明白了。 为什么是民政局,为什么是申请表,为什么那四个字是“准予登记”。 天作系统不是单纯想撮合一对情侣。 它想借这对情侣的婚姻,拿到一个入口,一个被人间规则承认的入口。 鹿照影忽然想起闻厄刚才说过的话。 “你说他们结婚,三年后本市常住人口归零。”她问,“是因为这个入口?” 闻厄看着大厅里那些亮起又熄灭的屏幕。 “是。” “可它只是一个婚恋系统。”鹿照影说,“就算接入成功,也不至于让全城人都……” 她没把“死”字说出口,闻厄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肉身死亡。” 鹿照影一怔。 闻厄抬手,指向大厅。“你看见的是人,我看见的是线。” 鹿照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大厅里有人搂着花,有人攥着离婚协议,有人扶着年迈的母亲,有人低头给恋人发消息。 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活生生的。 吵闹的。 狼狈的。 鲜明的。 闻厄说:“人间的常住人口,不只靠户籍确认。” “一个人是谁,也靠关系确认。” 鹿照影看着他。 闻厄垂眼,声音很冷。 “父母记得他,伴侣选择他,朋友亏欠他,仇人憎恨他。” “他说过的承诺,欠下的债,舍不得的人。” “都在把他钉在世上。” 鹿照影安静下来。 闻厄继续说: “若天作借第一份正式婚姻落印,它便会取得改写关系的资格。” “三年之内,它会重新计算云洄区所有关系。” “夫妻不再是自己选的夫妻。” “亲人不再是原来的亲人。” “亏欠,悔意,旧情,执念。” “都会被它判成低效关系。” 他停了一下。 “然后清理掉。” 鹿照影听得后背发凉。 “所以你说的常住人口归零,不是人死光了。” 闻厄看着她。 “肉身还在,名字还在,证件还在。” 鹿照影 心口一紧。 “但原来的他们,会被抹掉?” 闻厄垂眼。 “是。” “他们不再由自己的选择组成,而由系统给出的最优结果组成。” 他顿了顿。 “在我眼里,这座城的人,已经死过一次。” 周主任显然也听懂了。 她脸色沉得厉害:“所以这章不能盖。” 闻厄:“不止不能盖。” 他看向宋知夏和程亦川。“他们必须亲口否认。” 程亦川愣住:“否认什么?” “否认它替你们做出的结果。”闻厄说。 宋知夏脸色苍白:“如果我们否认了,是不是就说明我们不爱了?” “不是。”鹿照影接过话,“否认系统,不是否认你们。” 宋知夏看着她。 鹿照影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你们可以相爱,可以结婚,也可以以后分开。这些都应该由你们自己决定。你们今天要否认的,不是彼此。” 鹿照影指了指屏幕。 “是这个APP。” 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屏幕不断刷新的细微声响。 宋知夏看着鹿照影,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可是我真的很怕。” 鹿照影说:“我知道。” “我怕选错。” “嗯。” “我怕以后后悔。” “会的。”鹿照影说,“人都会后悔。” 宋知夏愣住。 这不是一句安慰。 鹿照影却很认真:“结婚会后悔,不结也可能后悔。选这个人可能后悔,选另一个人也可能后悔。没有哪个选择能保证你一辈子不后悔。” 她顿了顿。 “可是如果连选择都是别人替你做的,将来后悔的时候,你连怪谁都不知道。” 宋知夏眼泪停住,程亦川慢慢抬起头。 鹿照影站起来,看向他们两个人。“所以你们现在不用回答要不要结婚。你们只需要回答一件事。今天这场登记,是你们自己要,还是APP要?” 倒计时还剩两分钟,宋知夏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又跳出新的推送。 【请相信天作。】 【天作之合已为您计算最优幸福。】 【错误选择将导致长期损失。】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不信了。”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大厅里的空调声盖住。 可屏幕上的倒计时忽然卡了一下。 程亦川看着她,宋知夏吸了吸鼻子,好像终于下定决心,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信它了。” 程亦川握住她的手。他看起来也很害怕,手心全是汗。 “我也不信。” 两个人面前的申请表忽然无风自动。 那行“准予登记”的暗红色字开始扭曲,像被水泡开,边缘渗出细细的黑。 大厅里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浅金色光,也跟着晃了一下。 鹿照影本能地看向闻厄:“不是说不能硬拆?” “现在可以。” “为什么?” “它松了。” 话音落下,闻厄的指尖轻轻点在申请表上。 没有血月,没有狂风,也没有大厅塌陷。 只有一声很轻的裂响,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细线,终于断了。 申请表上的“准予登记”四个字瞬间褪色。 同一时间,大厅里所有手机都黑了一下。浅金色图标消失,窗口、电脑陆续恢复正常,叫号屏闪了几下,重新跳回原本那行字。 【A032号请到二号窗口。】 大厅里静了几秒。 夏圆圆盯着自己恢复正常的电脑,忽然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今天要和打印机匹配了。” 老马在门口接话:“你别说,打印机脾气虽然差,但稳定。” 有人没忍住笑出来,紧绷的大厅终于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回了人间。 宋知夏和程亦川坐在原地。 两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发白,却比刚才活泛了。 宋知夏看向鹿照影:“那我们……” 鹿照影把那份申请表收起来。“今天先不办。” 程亦川点头:“我们回去谈谈。” 宋知夏低声说:“不用APP。” 鹿照影笑了笑:“这次可以吵架。” 宋知夏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好。” 程亦川伸手替她擦掉眼泪。 这一次,他没有先看手机,闻厄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那根浅金色的线已经散了,黑线也断了一截。 但他们之间仍有一条很细、很乱、还带着湿意的红线。 它不像系统生成的线那样笔直漂亮,弯弯绕绕,打了两个结,看起来一点也不完美。 闻厄却看了很久。 鹿照影问:“怎么了?” 闻厄说:“这条线很丑。” 鹿照影:“……” 她刚想让他说人话,闻厄又补了一句。 “但是真的。” 鹿照影看着那对慢慢走出大厅的新人,忽然觉得,这句话还挺像一句人话。 周主任没让大厅继续乱下去。 她以“系统故障”为由暂停当天上午的新号,只处理已经叫到号的业务。群众们虽然议论纷纷,但因为手机恢复正常,也没人真闹起来。 云洄区婚姻登记处重新回到熟悉的忙碌里。 打印机继续咔咔吐纸。 取号机继续滴滴叫号。 有人领证,有人离婚,有人红着眼眶签字,有人拿着小红本在大厅门口拍照。 像刚才那场荒唐的匹配风波,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鹿照影知道不是,她脚踝上的冷意还在,只是比之前淡了一点,像那东西收回了手,却没有完全离开。 中午十二点,最后一位群众离开。周主任关上大厅门,转身看向鹿照影和闻厄。 “你们俩,跟我来。” 鹿照影心里一紧:“主任,是要写情况说明吗?” 闻厄也看了过来。 周主任面无表情:“你们为什么一听情况说明就这么害怕?” 鹿照影:“职业本能。” 闻厄:“人间酷刑。” 周主任:“……” 她深吸一口气。 “不是写情况说明,是看档案。” 三人回到调解室。 老马已经等在那里。 桌上摊着那只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 封面上几行字,鹿照影刚才只来得及扫一眼。现在灯光落下来,她看得更清楚了。 【枫桦市云洄区婚恋便民数据化试点】 【合作单位:既明数据实验室】 【项目目标:降低婚姻风险,提高长期关系稳定性】 周主任翻到最后几页。 纸张边缘有点脆,翻动时发出细细的响。 她停在一页名单前,那页名单上有很多名字。 大多被黑笔划掉了,鹿照影看见自己的名字时,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鹿照影。 在一排被划掉的名字中间,她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名字后面有四个字。 【唯一存活】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 老马低低骂了一句:“果然。” 鹿照影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夏天。 她好像确实丢过一段时间。 不是走丢。 是记忆里,整整七天,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抬头看向周主任。 “主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十六年前,我是不是来过这里?” 周主任没有回答。 闻厄却忽然伸手,按住了名单最下方。 那里还有一行很小的打印字。 【实验状态:无缘化完成。】 5. 户口本在树洞里 鹿照影看着档案袋上那四个字。 唯一存活。 那一瞬间,调解室里的空调声、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楼下窗口叫号声,全都变得很远。 她的名字被红笔圈在那张泛黄的名单里。 旁边一排名字大多被黑笔划掉,像一条河流经过之后,只剩她一个人被留在岸上。 她盯着看了很久。 久到闻厄侧过脸,低声问:“不舒服?” 鹿照影回过神:“没有。” 闻厄看着她。 显然不信。 鹿照影把手从档案页边缘收回来,指尖有一点凉。 “我就是觉得,”她说,“这四个字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周主任站在桌边,脸色也不好看。 她刚要开口,调解室外忽然传来夏圆圆的声音。 “主任!” 周主任眉心一跳。 夏圆圆平时嗓门甜,遇到群众纠纷时会自动降低音量。她现在这一声,甜里带慌,慌里带着一点见了鬼的兴奋。 周主任把档案合上:“又怎么了?” 夏圆圆在门外说:“有人来复婚!” 周主任:“复婚就复婚,喊什么?” 夏圆圆停顿了两秒。 “他说他的户口本在树洞里!”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 老马慢慢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周主任闭了闭眼。 鹿照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旧档案袋。 她很想知道十六年前自己到底来没来过这里,也很想知道“无缘化完成”是什么意思。 但她在云洄区婚姻登记处工作两年,早就明白一件事。 在这里,私事再大,也大不过群众已经排到窗口。 周主任把档案袋重新塞回铁皮柜,锁上。 “小鹿,你的事下午再说。” 鹿照影抬头:“主任。” 周主任把钥匙拔下来,神情很稳。 “放心,跑不了。”她说,“你的档案比群众的还难办。” 老马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这话听着也不像安慰。” 周主任瞥他一眼:“你去门口看着。” 老马立刻端着茶杯走了。 闻厄站起身。 周主任看向他:“小闻,你也来。” 闻厄问:“何事?” “群众工作。” 闻厄略微颔首,表情严肃得像要去镇压一场血月叛乱。 周主任说:“不用这么沉重。复婚而已。” 闻厄:“复婚是旧誓重启。” 周主任:“在人间一般叫破镜重圆。” 鹿照影走到门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铁皮柜。 柜门已经关上了。 旧档案被锁在里面,像一枚没有拆封的旧炸弹,不知道哪天会重新爆炸。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大厅已经恢复了上午的秩序。 刚才“天作之合”造成的混乱像一场突发雷阵雨,来得吓人,走得也快。 生活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管你刚刚经历过什么,都会催你继续往前走。 三号窗口前站着一男一女。 女方五十多岁,头发盘得很利落,穿一件墨绿色针织衫,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她身形不高,但背挺得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看就是不太好糊弄的人。 男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站得很直。 太直了。 像一棵被迫长成人形的树。 鹿照影走过去时,闻到了一点很淡的槐花香。 现在是十一月,云洄区的槐花早在半年前就谢干净了。 夏圆圆坐在窗口后面,一边按住鼠标,一边疯狂用眼神向鹿照影求救。 “鹿姐。”她小声说,“这位先生说,他的户口本被松鼠叼走了。” 男方纠正:“不是叼走。” 他说话很慢,声音温和,还有点认真。 “是暂存。” 夏圆圆:“……” 女方冷笑一声:“他连户口本都能暂存在树洞里,你就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离婚了。” 男方看向她:“树洞干燥,通风,避光。比抽屉好。” 女方:“还防人找是吧?” 男方垂下眼,不说话了。 鹿照影看了看两人的材料。 女方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都在。 男方身份证在,离婚证在,户口本缺失。文件袋里倒是放着几片干净的树叶,夹得平平整整,像证据材料。 最上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只胖橘猫趴在树洞口,爪子按着半截户口本的边角,表情非常理直气壮。 鹿照影沉默了一下。 “请问这只猫是?” 男方说:“树洞保管员。” 夏圆圆小声:“还挺有编制感。” 女方:“野猫,叫大橘。平时就爱往他树洞里塞东西,糖纸、发卡、小学生的愿望卡,还有他那个户口本。” 鹿照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户口本今天拿不出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周主任走过来,先看材料,再看人。 “姓名。” 女方:“林秋萍。” 男方:“槐生。” 周主任抬眼:“哪个槐?” 男方:“槐树的槐。” 周主任点点头,一点也不意外。 在云洄区婚姻登记处,判断一个人能不能办业务,不看他是不是人,看他材料齐不齐。 周主任翻了翻材料:“户口本呢?” 槐生沉默。 林秋萍替他回答:“树洞里。” 周主任:“哪个树洞?” 槐生说:“我本体里。” 夏圆圆又把笔掉了。 这次鹿照影替她捡起来,轻轻放回桌上。 夏圆圆小声说:“鹿姐,他刚才是说本体吗?” 鹿照影面不改色:“可能是方言。” 夏圆圆:“哦。” 她信了,又没有完全信。 周主任把材料合上:“没有户口本,今天不能办。” 林秋萍立刻说:“我就说不能办吧?走。” 槐生没有动。 他看向周主任,语气很认真:“可以补吗?” “可以。”周主任说,“但要先去户籍窗口咨询。” 槐生点头:“那我去。” 林秋萍冷冷道:“你去什么?你本体还在老街,身份证也是街道帮你补的,户籍窗口的人问你户口本为什么在树洞里,你怎么答?” 槐生想了想:“如实答。” 林秋萍气笑了:“你最好别。” 鹿照影看着两人,总觉得他们不像来复婚的,倒像来补办一场迟了二十年的吵架。 她请两人到旁边调解桌坐下。 夏圆圆立刻端来两杯水。 槐生接过纸杯,说了声谢谢。 他拿杯子的姿势很小心,好像怕把杯子捏裂。 鹿照影注意到他的指节比常人略长,手背上有很浅的纹路,像树皮。 林秋萍没喝水。 她坐下后,先把包放在膝上,手掌压着包扣,姿态端正,像随时准备走。 鹿照影问:“二位离婚多久了?” 林秋萍:“二十年。” 槐生:“二十年零七个月。” 林秋萍瞪他:“谁让你记这么清楚?” 槐生垂下眼:“年轮会记。” 林秋萍噎住。 闻厄坐在旁边,听到这句,若有所思。 鹿照影问:“当年离婚原因是?” 林秋萍笑了一声:“他不说话。” 槐生纠正:“我说话。” “你那叫说话?” 林秋萍转头看他。 “我问你今天吃什么,你说随便。我问你周末去哪,你说都行。我说我生气了,你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呢?” 槐生想了想:“然后我给你开花。” 鹿照影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夏圆圆在旁边听得眼睛都圆了。 林秋萍气得笑出来:“你看,他就这样。” 槐生看向鹿照影,像是在认真申诉:“我每年春天都开。” 林秋萍:“谁家过日子靠开花?” 槐生说:“二十三岁到四十七岁。” 他的语速还是慢。 可这句话落下来时,连林秋萍都安静了一瞬。 槐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 “一树花。”他说,“都给她看。” 大厅里有一瞬很轻的安静。 连夏圆圆都不说话了。 鹿照影看见林秋萍的手指在包扣上收紧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硬起声音。 “你别说得好像我多不知好歹。你开花的时候确实好看,可人又不能跟花过一辈子。” 槐生低声说:“我以为可以。” 林秋萍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 鹿照影没有急着劝。 她转头看向闻厄:“你看见什么?” 闻厄的视线落在两人之间。 在他的眼里,林秋萍和槐生之间没有普通的红线。 他们之间盘着一圈一圈很淡的纹路,像年轮。每一圈都不完整,有些地方断过,又被什么东西慢慢补上。有些地方颜色很深,像被春雨泡过;有些地方发灰,像枯枝。 闻厄看了片刻,说:“不是断缘。” 鹿照影:“那是什么?” 闻厄想了想。 “休眠。” 林秋萍:“……” 鹿照影:“婚姻关系里一般不这么说。” 闻厄看向槐生:“树是这么说的。” 槐生点头:“对。” 林秋萍闭了闭眼:“你们俩倒是很有共同语言。” 闻厄说:“他言语清晰。” 林秋萍冷笑:“那你把他领走。” 槐生立刻抬头。 闻厄也抬头。 鹿照影抢在两人开口前,目光落到林秋萍怀里那叠材料上。 她在窗口待了两年,看材料标题比看人脸还快。 最上面一页印着几个黑体字。 【云洄老街片区改造告知书】 鹿照影抢在两人开口前说:“林女士,您今天来,是因为老街改造?” 林秋萍按了按眉心。 “对。”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推过来。 “云洄老街那片要改造,槐生的本体就在街口。那棵老槐树有两百多年了,本来说是古树保护,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说妨碍道路拓宽,要移植。”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他这个人……这棵树,嘴笨,也不知道求人。街道通知贴了半个月,他就站那儿看。” 槐生说:“我在等。” 林秋萍火气又上来了:“等什么?” 槐生:“等他们改主意。” 林秋萍:“你以为人类施工队是散步的大爷吗?你站着不动,他们还能自己拐弯?” 槐生沉默。 林秋萍转头对鹿照影说:“我去问了,说如果能证明他和本地居民有长期共同生活关系,可以申请特殊保护备案。我想着我们以前结过婚,材料总能用上。结果一查,我们离了。” 鹿照影听懂了。 “所以您想复婚,是为了保护他的本体?” 林秋萍脸色一僵。 “我没说要复婚。” 槐生看她。 林秋萍:“我只是说,如果手续上需要,也不是不能考虑。” 夏圆圆在旁边小声嘀咕:“嘴好硬。” 林秋萍看过去:“小姑娘,我听得见。” 夏圆圆立刻低头:“我说天气好硬。” 鹿照影咳了一声,忍住笑。 她看向槐生:“槐先生呢?您为什么想复婚?” 槐生回答得很快。 “我想她回来。” 这一句太直。 林秋萍反而愣住了。 槐生看着她,眼睛很安静。 “我开花的时候,她不在。” 林秋萍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 闻厄微微侧眸,他大概又看见那圈年轮轻轻动了一下。 鹿照影低头看材料。 林秋萍准备得很齐,除了复婚材料,甚至还有古树保护申请、老街改造公示、邻里证明。 证明上有好几个老人签字,说老槐树夏天遮阴,秋天落叶,陪了老街很多年。 还有几张小学生写的愿望卡复印件。 【希望槐树爷爷不要搬家。】 【我把期末考100分的愿望挂在这里了,请不要把树挖走。】 【大橘住在树洞里,大橘不能没有家。】 最后一张字歪歪扭扭。 【我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就在这棵树下谈恋爱。虽然我爷爷说他没有。】 鹿照影:“……” 这个证明材料忽然变得很有说服力。 夏圆圆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年轻人也需要槐树爷爷。” 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路过,端着茶杯说:“大橘也需要。” 周主任:“老马。” 老马一口茶还没咽下去,立刻把保安帽往头上一扣。 “我马上回门口。” 鹿照影继续翻材料。 其中一张照片里,槐树枝叶繁茂,树下站着年轻时的林秋萍。她穿白裙子,仰头看花,笑得很亮。 照片角落有日期。 二十六年前,春天。 鹿照影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些发软。 她把照片推到林秋萍面前。 “这是您?” 林秋萍看了一眼,很快把照片翻过去。 “年轻时候的事了。” 槐生低声说:“那年花开得最好。” 林秋萍冷着脸:“你每年都这么说。” 槐生:“因为每年都想让你高兴。” 林秋萍嘴硬:“那你可以说出来。” 槐生抿了抿唇,半晌才说:“我以为花已经替我说了。” 鹿照影忽然觉得,树妖和人类结婚,最大的问题可能不是寿命。 是表达方式跨物种。 夏圆圆已经听得快哭了,小声问:“鹿姐,这能办吗?” 鹿照影还没回答,三号窗口的电脑忽然“滴”了一声。 她心里一紧。 自从上午天作系统闹过那一出后,她现在听到电脑提示音就本能地警觉。 屏幕亮起。 不是婚姻登记系统。 而是一个浅金色的页面。 天作之合APP。 鹿照影脸色沉下来,闻厄也抬眼。 页面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长期低效关系。】 【关系状态:离异二十年。】 【沟通效率:低。】 【寿命结构:严重不对称。】 【建议:彻底解除旧关系,重新匹配同类伴侣。】 林秋萍也看见了。 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槐生盯着屏幕,认真看完那几行字,问:“同类伴侣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台很旧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 上面同样跳出天作之合的推送。 【检测到非对称寿命关系。】 【建议更换长生种伴侣。】 【已为您生成适配对象:青藤精。】 【年龄:一百七十六岁。】 【根系稳定。】 【攀附能力强。】 【沟通频率适中。】 夏圆圆没忍住:“攀附能力强也算择偶优势?” 老马接了一句:“对藤来说,挺重要。” 周主任看向老马:“你怎么又在这儿?” 老马举起茶杯:“巡逻。” 槐生看着手机,眉头慢慢皱起来。 林秋萍冷笑:“挺好啊,根系稳定,沟通频率适中,还会攀附,比我强。” 槐生抬头:“我不要。” “你看都没看。” “不要。” “为什么?” 槐生想了想,说:“她不是你。” 林秋萍一下没话了。 天作之合的页面却还在继续刷新。 【当前关系修复成本过高。】 【建议放弃。】 【放弃旧关系,可提升长期稳定性。】 鹿照影伸手,直接把电脑屏幕按灭。 屏幕黑了。 三秒后,又亮起来: 【请勿中断评估。】 闻厄站起身。 周主任的声音立刻从后面传来:“小闻。” 闻厄:“我尚未砸。” 周主任:“你的眼神已经砸了。” 闻厄看着屏幕,语气冷下去。 “它在给关系 判死刑。” 鹿照影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上午闻厄说过的话。 它不是斩断关系。 它是在给每段关系标价。 树妖和人类,离异二十年,寿命不对等,沟通困难,复合成本高。 在算法眼里,确实不划算。 可是人和人之间,哪里能只算划不划算? 林秋萍盯着那句“建议放弃”,手指微微发抖。 她忽然站起来:“它说得也没错。” 槐生抬头看她。 林秋萍避开他的目光。 “我们本来就不合适。二十年前不合适,现在更不合适。我老了,他还是这样。再过二十年,我七十多,他可能还这样。” 她说着,笑了一下。 “我陪不了他多久,干吗还要回来招他?” 槐生安静地看着她。 大厅里的光落在他肩上,像落在一棵沉默的树上。 过了很久,他说:“你来过。” 林秋萍一僵。 “每年春天。”槐生说,“你站在街口,不进来。” 林秋萍脸色变了。 槐生低下眼。 “我看见了。” 林秋萍像是被人揭了短,声音一下拔高:“你看见了为什么不叫我?” 槐生说:“你不想让我叫。” 林秋萍眼圈红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槐生抿了抿唇。 “你每次都站很远。” 林秋萍不说话了。 鹿照影看着他们,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二十年。 一个每年开花。 一个每年去看。 谁都不肯往前多走一步。 天作之合又跳出一条推送。 【检测到情绪波动。】 【建议终止沟通,避免无效痛苦。】 这一次,林秋萍先伸手,把槐生的手机扣在了桌上,动作很重。 “闭嘴。” 她对手机说。 夏圆圆小声:“好帅。” 老马点头:“比小闻文明。” 闻厄看了他一眼。 老马端着茶杯往后退了半步。 鹿照影看向林秋萍。 “林女士,您到底是想保护那棵树,还是想保护这个人?” 林秋萍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乱挖树”。 想说“老街没了太可惜”。 想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谈什么这个人那个人”。 可槐生坐在她对面。 他还是那副温吞样子,手背有浅浅的树皮纹,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落出了一小撮槐花。 十一月的槐花。 小小的,白白的,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上。 林秋萍看了很久,终于没再嘴硬。 她低声说:“都想。” 槐生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亮很浅,不像人类忽然高兴时那么明显。 更像一棵树,在春天最先感知到风。 鹿照影把材料整理好。 “那今天先不谈复婚。”她说,“先谈本体保护。户口本的问题可以补,复婚的问题也可以慢慢谈。” 槐生问:“慢慢是多久?” 林秋萍立刻说:“你急什么?” 槐生看着她,很认真:“我不急。” 林秋萍:“那你问什么?” “我怕你又走二十年。” 林秋萍的眼泪一下涌上来。 她偏过脸,骂了一句:“木头。” 槐生低声说:“嗯。” 林秋萍:“你还嗯?” 槐生想了想:“我是。” 夏圆圆把脸埋进文件夹里,肩膀抖得厉害。 鹿照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闻厄低声问:“木头是贬义?” 鹿照影:“看语境。” 闻厄:“此处?” 鹿照影看着林秋萍红着眼眶还要骂人的样子,又看了看槐生袖口那几朵不合时令的槐花。 “此处,”她说,“可能算昵称。” 闻厄若有所思。 林秋萍忽然问:“那青藤精怎么办?” 鹿照影一愣:“什么?” 林秋萍抿了抿唇:“它不是给他匹配了吗?” 槐生看向她。 林秋萍别开脸:“我随口问问。” 夏圆圆立刻坐直。 她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槐生认真回答:“我不认识她。” 林秋萍:“你们都是长生种,说不定以后就认识了。” 槐生:“那我避开。” 林秋萍:“你怎么避?” 槐生想了想:“我不开花。” 林秋萍:“……” 鹿照影扶额。 “槐先生,这个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闻厄却点头:“自绝花期,表忠诚。” 鹿照影:“你也别学。” 周主任已经拿起电话,开始联系老街改造办。 她讲起电话来语速飞快,三句话把事情说清楚,五句话把对方堵住,第六句话已经开始要流程。 “对,云洄老街口那棵老槐树。不是普通树,别跟我说绿化移植。你们先把施工时间往后压,材料下午我让人送过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主任冷笑:“谁跟你说我是以私人名义问的?我以婚姻登记处主任名义问。关系存续争议涉及特殊对象本体安全,你听不懂就让你们领导听。” 鹿照影第一次知道,周主任连“树妖本体保护”都能说得像正规公文。 挂了电话,周主任看向林秋萍和槐生。 “今天复婚办不了,先补户口本。本体保护申请我们协助出证明,但你们自己的关系,自己回去谈。” 林秋萍点点头,声音还有点哑:“谢谢。” 槐生也点头:“谢谢。” 他说完,慢慢从文件袋里拿出一片叶子,递给周主任。 周主任:“这是什么?” 槐生:“谢礼。” 周主任面无表情:“我们不收群众礼物。” 槐生顿住。 鹿照影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叶脉清晰,颜色翠绿,明明是深秋,却像刚从春天摘下来。 槐生有点无措:“那怎么办?” 周主任把叶子推回去:“拿回去,好好长着。” 槐生认真点头:“好。” 林秋萍起身时,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向鹿照影:“小鹿老师。” 鹿照影:“您说。” 林秋萍犹豫片刻,低声问:“你说,人老了以后,是不是就不该再折腾这些?” 鹿照影想了想。 “我每天在这里见很多人。”她说,“有二十岁来结婚的,也有七十岁来复婚的。只要是自己想清楚的,都不算折腾。” 林秋萍眼眶又红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往外走。 槐生走得很慢。 林秋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你快点。” 槐生说:“冬天,我走得慢。” 林秋萍:“现在才十一月。” 槐生:“我提前慢。” 林秋萍气得想笑:“你这二十年就学会顶嘴了?” 槐生想了想:“还学会了补办户口本。” 林秋萍终于笑出来。 他们走到大厅门口时,阳光正好照进来。 槐生的影子落在地上,根须一样的纹路轻轻舒展开,又被门口的光压回人形。 鹿照影看着他们出去,心里那点沉重总算松了一些。 可下一秒,闻厄忽然抬头。 他看向窗外。 鹿照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民政服务中心外的台阶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层白色的小花。 一朵。 两朵。 许多朵。 细碎,柔软,被风吹得轻轻滚动。 槐花。 可现在是十一月。 大厅门口的林秋萍也愣住了。 槐生站在她身边,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他抬手按住胸口,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抓住了他的根。 周主任快步走到门边:“怎么回事?” 闻厄眼底黑意沉下来。 “有人在拔他的根。” 鹿照影看向街外。 远处,云洄老街的方向,隐约传来机器启动的轰鸣声。 槐花落得更急了。 6. 基层坐骑 槐花还在落。 民政服务中心门前铺了一层白,风一吹,细碎的花瓣顺着台阶滚下去。 大厅里的群众纷纷探头看。 有人拿手机拍。 有人小声问:“这是哪家婚庆公司搞活动?”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谁家婚庆公司十一月撒槐花?” 那人想了想:“可能主打反季浪漫。” 夏圆圆站在门口,满脸迷茫:“十一月落槐花,这合理吗?” 老马把保安帽往头上一扣:“在咱们单位门口,能落花就不错了。没落脑袋,说明问题还不算大。” 夏圆圆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鹿照影看向云洄老街的方向。 远处隐约传来机器启动的轰鸣声,沉沉地滚过来,像有人正拿铁铲,一下一下撬着老树的根。 槐生脸色比刚才更白。 林秋萍扶着他,嘴上却不饶人:“我早说了让你平时多办几张材料。什么都没有,人家推土机来了,你站那儿跟人说你就是树?你看谁信你。” 槐生低声说:“街坊信。” “街坊信有什么用?街坊又不能给你盖章。” 闻厄听到“盖章”两个字,微微侧目。 鹿照影立刻说:“你别加入。” 闻厄:“我尚未发言。” “但你眼神已经准备尊重公章了。” 闻厄沉默。 周主任已经下了台阶。 她那辆小蓝电动车就停在单位后门旁边。 车龄八年,车身掉漆,刹车声像鸭子叫,前筐常年放着保温杯、文件袋和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雨衣。 夏圆圆每次看见它,都觉得这辆车不像交通工具。 像周主任的移动办公桌。 云洄老街离民政服务中心不远。 走路十五分钟,骑车五分钟,周主任骑小蓝三分钟。 周主任一抬下巴:“小鹿,上车。” 鹿照影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被塞了一个文件袋。 “抱好。” 鹿照影抱着文件袋坐上后座。 她刚坐稳,小蓝电动车就“嘎——”一声冲了出去。 那声音太有辨识度。 像一只非常愤怒的鸭子,正在宣布基层工作正式开始。 鹿照影一路被风吹得刘海乱飞。 她怀里抱着文件袋,感觉自己不是去老街救树,是被周主任打包送往一线。 出发前,闻厄站在台阶下,看着那辆小蓝电动车绝尘而去,沉默片刻。 “此为何种法器?” 老马叼着保温杯盖,慢悠悠道:“基层坐骑。” 闻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老马立刻警觉:“你别想化成一滩黑水追过去。大白天的,影响市容。” 闻厄:“我可步行。” 老马:“那你快点。你们神不是一步千里吗?” 闻厄看他:“我在人间没有交通权限。” 老马:“……” 他转头去推自己停在保安亭后的绿色电动三轮。 “上车。” 闻厄看着那辆绿色电动三轮,神情比刚才看小蓝时更凝重。 车斗里放着几个警示锥、一瓶矿泉水、一把扫帚,还有一件印着“平安云洄”的反光背心。 老马:“别挑了,这已经是我们单位第二快的法器。” 夏圆圆从后面探头:“马叔,我也去。” 老马:“你去干什么?” 夏圆圆抱着一摞文件:“主任让我送材料。” 老马:“材料拿反了,那是大厅宣传单。” 夏圆圆低头一看:“……” 她立刻把宣传单塞回去,换了一摞文件。 “现在对了。” 老马看了一眼:“那是消防检查表。” 夏圆圆:“……” 这一耽搁,已经看不见小蓝了。 闻厄最后还是坐上了三轮。 旧日邪神端端正正坐在一堆警示锥旁边,白衬衫一尘不染,神情冷肃,像一尊被基层三轮临时运输的古老神像。 老马一踩电门。 小绿慢悠悠地出发了。 三分钟后,小蓝电动车先杀到云洄老街。 周主任还没停稳,刹车声先“嘎——”地响了一嗓子。 街口几个施工人员同时回头。 不知道为什么,鹿照影总觉得他们脸上出现了一种发自本能的紧张。 像是施工队这个物种,天生就能识别周主任的刹车声。 周主任单脚撑地,没摘头盔,先打电话。 “对,我已经到现场了。你们先停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主任冷笑:“手续齐全?我问你特殊对象评估做了吗?本体迁移风险告知做了吗?关系存续争议备案看了吗?” 鹿照影抱着文件袋坐在后座,听得肃然起敬。 这几个词每个都像现编的。 但周主任说出来,就很像真的。 电话那头声音似乎弱了些。 周主任继续:“别跟我说你们按流程。流程不是拿来吓群众的,是拿来防止你们把树妖连根端走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老马的电动三轮才从街口拐进来。 鹿照影一眼认出来。 老马的小绿。 小绿电动车拐弯时还晃了一下,车斗里端端正正坐着闻厄。 速度不快。 姿态很稳。 甚至带着一点“我不着急,世界会等我”的从容。 夏圆圆扒着三轮车边,晕乎乎地探出头:“鹿姐,我觉得我刚才灵魂出窍了。” 老马把车一停,骄傲道:“看见没?第二快。” 鹿照影看了看时间。 “马叔,你们为什么比我们慢这么多?” 老马摘下保安帽,理直气壮:“路上有鸭子过马路。” 夏圆圆立刻点头,神情还带着刚才的震撼:“一只大鸭子,后面跟了七只小鸭子。小鸭子腿特别短,走得特别慢。” 老马:“那不然呢?我还能催它们?” 他顿了顿,又很有经验地补了一句:“我按喇叭,它们也听不懂。再把鸭妈妈吓出个心脏病,晕倒在路中间,我们更没法走了。” 闻厄从三轮车上下来,沉默片刻。 “雏鸟过境,不宜惊扰。” 老马一拍大腿:“你看,小闻懂。” 鹿照影:“……” 她忽然觉得小绿虽然慢,但很有原则。 闻厄下车后看了一眼绿色三轮。 “此车杀气较重。” 老马:“刹车不太灵。” 夏圆圆补充:“但很尊重鸭子。” 云洄老街是一条很旧的街。 街两边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底下开着早餐店、修鞋铺、小超市和老式理发店。路面不宽,电线从头顶交错过去,招牌有新有旧,风一吹,某家卤味店门口挂着的塑料帘子哗啦啦响。 老槐树就在街口。 树很大,枝干粗壮,树皮深裂。 树冠在深秋里本该只剩稀疏叶片,可此刻枝头却开满了槐花。 白花密密地挂在枝上,像一场不合时令的雪。 树下停着一辆小型挖掘机。 旁边围着几个施工人员。 街坊们也围了一圈。 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急得直跺脚,还有几个放学早的小学生背着书包站在外围,踮脚往里看。 一只胖橘猫蹲在树洞口,尾巴一甩一甩。 它前爪下压着半张皱巴巴的纸。 鹿照影定睛一看。 像户口本的一角。 夏圆圆眼睛一亮:“树洞保管员!” 胖橘听见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冷漠。 像在说:闲杂人等,不得调取档案。 一个戴白色安全帽的负责人正在跟街道工作人员说话,语气很不耐烦。 “我们也是按通知施工,这棵树早就列入移植范围了。你们现在又说不能动,耽误工期谁负责?” 街道工作人员一脸为难:“王工,稍等一下,民政服务中心那边说……” “民政服务中心管树?” 王工皱眉。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周主任走了过来。 周主任手里拎着保温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只管树。”她说,“还管树的婚姻关系。” 王工:“……” 他的表情很明显。 你们云洄区是不是终于疯了? 林秋萍看见那棵槐树,眼圈瞬间红了。 她松开槐生,快步走过去。 槐生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街口,身体微微僵着,像一个离家太久的人,忽然看见自己的门被人撬开。 鹿照影看向他的手。 他的指尖在发抖。 树皮一样的纹路从手背一路蔓到袖口,又被他一点点敛回皮肤底下。 闻厄站在旁边,看着老槐树。 “根被伤了。” 鹿照影:“还能救吗?” “能。”闻厄说,“但要快。” 鹿照影转头看周主任。 周主任已经和王工交涉上了。 “这棵树暂时不能移。”周主任说。 王工很烦:“凭什么?” “涉及特殊关系争议。” “什么特殊关系?” “前配偶关系。” 王工看了看老槐树,又看了看林秋萍和槐生,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我听懂了每个字,但我不想承认”的表情。 “你是说,”他艰难开口,“这棵树有前妻?” 林秋萍转头:“怎么,我不像吗?” 王工:“……” 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位女士质问“我不像树的前妻吗”。 街坊里有人小声说:“老槐树还真有媳妇啊?” 另一个大爷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年轻时候林家丫头天天坐在树下。” “那不是谈恋爱?” “和谁谈?” “和树啊。” “哦。” 这段对话听起来很离谱。 但因为发生在云洄老街,又好像有一点合理。 一个小学生举起手:“阿姨,那槐树爷爷算不算我奶奶的前男友?” 他旁边的大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乱问,回家写作业。” 王工显然不想跟“树的前妻”纠缠。 他把施工通知拿出来:“我们有文件。” 周主任也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 “我们也有。” 鹿照影看得一愣。 她明明记得周主任刚才出门时只带了保温杯。 这些材料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老马在旁边解释:“主任的包里什么都有。以前有次河神来投诉水库婚约,主任从包里掏出过防水文件袋。” 闻厄问:“此包是法器?” 老马想了想:“差不多。基层女干部的包,别乱问。” 闻厄颔首,似乎对周主任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周主任把材料一张一张摊开。 古树保护申请,街坊证明,婚姻登记历史记录复印件,老街居民联名意见,甚至还有一张槐生的临时身份证明。 王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临时身份证明上写的出生日期怎么是民国?” 周主任:“系统只能录到那个年代。” “那真实年龄?” 槐生慢吞吞地说:“两百一十三。” 王工手一抖。 林秋萍立刻瞪槐生:“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槐生闭嘴。 王工把材料放下,试图把事情拉回正常世界:“不管怎么样,我们接到的通知是今天先做根系探挖。” 闻厄抬眸:“你们已挖。” 王工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后背一凉,嘴硬道:“只是浅层。” 闻厄:“断了三根细根。” 王工:“你怎么知道?” 闻厄没有回答。 他的影子从脚下轻轻铺开,贴着地面向老槐树延伸。 普通人看不见,只觉得街口忽然凉了一点。 鹿照影看见树根深处有三条细细的黑色伤痕,像伤口。 而每一条伤口旁边,都缠着一根浅金色的细线。 天作系统。 它居然还在。 鹿照影心里一沉。 她拿出手机。 没有打开任何APP,屏幕却自动亮了。 浅金色戒指图标浮现出来。 【检测到长期低效关系。】 【对象:林秋萍,槐生。】 【关系修复成本:高。】 【本体保护成本:高。】 【建议:放弃。】 鹿照影盯着“放弃”两个字。 这系统真是把“多管闲事”四个字做成了产品功能。 林秋萍也看见了。 她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抢手机:“它又来了?” 槐生的脸色更白。 老槐树上的槐花落得更急,像谁把春天从枝头一把抖下来。 王工也掏出自己的手机。 他看了一眼,愣住。 他的屏幕上同样弹出“天作之合”。 【施工建议:立即移除低效阻碍。】 【道路通行效率预计提升:12.4%。】 【历史情感价值:不可量化,建议忽略。】 周主任看见最后八个字,冷笑了一声。 “不可量化,建议忽略。” 她把这八个字念得很慢。 “真好。以后你领导夸你一句,也不可量化,建议忽略。” 王工脸色尴尬:“这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周主任说,“但你刚才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 王工被噎住。 鹿照影走到老槐树下。 树干很粗,树皮粗糙,靠近时能闻到很淡的潮湿木香。 林秋萍站在树旁,手掌贴在树皮上,眼睛红得厉害。 槐生没有靠近。 他站在几步之外,生怕自己一碰,整棵树就会疼得更厉害。 鹿照影看着他:“你不过来?” 槐生低声说:“疼。” 鹿照影愣了一下。 槐生解释:“她摸,我不疼。” 林秋萍手指一顿。 她低声骂:“木头。” 这次声音软得不像骂人。 闻厄走到树下,抬手按在树干上。 王工吓了一跳:“哎,你别乱碰,安全问题……” 话没说完,他忽然闭嘴。 因为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风吹树动造成的影子晃动。 而是影子本身像水一样,顺着闻厄的手掌慢慢展开。 闻厄垂眸。 在他眼里,这棵树的根系像一张老旧的网,扎在云洄老街地底,缠着旧水管、青石板、废弃井口、早年埋下的红绳,还有一枚锈掉的铜钱。 更深处,有几根根须绕着某种看不见的旧誓。 那是林秋萍和槐生当年结婚时留下的。 不是红线。 是年轮。 一圈一圈,笨拙地长了二十多年。 闻厄忽然有些明白槐生。 树不会说很多话。 树会把话长在身体里。 “他不能移。”闻厄说。 王工硬着头皮:“为什么?” 闻厄看向他:“根系已与此地关系相连。强行迁移,树会死。” “树移栽本来就有风险。”王工说,“我们会请专家评估。” 闻厄:“他不是树。” 王工看了槐生一眼:“那是什么?” 闻厄:“群众。” 王工:“……” 鹿照影差点没忍住。 闻厄这人话说得,确实越来越有人间味了。 周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特殊群众。” 王工被“树是群众”这套逻辑打得有点懵。 他看向街道工作人员。 街道工作人员也很懵,但明显比王工适应力强一点,毕竟他在云洄区工作。 “要不,”街道工作人员小声说,“我们先暂停施工,回去补个会?” 王工皱眉:“工期怎么办?” 周主任:“你要是今天挖死一位特殊群众,工期这辈子都不用办了。” 王工:“……” 老马在旁边小声对鹿照影说:“主任今天发挥稳定。” 鹿照影点头:“像定海神针。” 闻厄问:“她是否也有神格?” 鹿照影:“有,基层神格。” 闻厄若有所思。 就在局面快要压住的时候,胖橘忽然从树洞口站了起来。 它叼着那半截户口本,慢悠悠走到槐生的脚边,然后把户口本往他的鞋上一拍。 槐生低头。 胖橘抬头。 一人一猫对视片刻。 槐生说:“谢谢。” 胖橘“喵”了一声,转身跳回树洞。 夏圆圆捂住嘴:“它真的在保管档案。” 老马:“我就说云洄老街藏龙卧虎。” 林秋萍低头看着那半截户口本,又气又想笑:“你看,连猫都比你会办事。” 槐生认真点头:“大橘一直可靠。” 鹿照影刚想说户口本找到了也不能现在办复婚,王工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立刻变了,走到旁边接起来。 “喂,沈总……是,现场有点情况……不是,是民政服务中心这边……” 鹿照影听到“沈总”两个字,心头一动。 周主任也看了过去。 王工压低声音,可老街太窄,风又正好停了一下,还是能听见几句。 “……天作系统建议优先处理阻碍点。” “……对,历史情感价值不可量化。” “……我明白,示范路段不能拖。” 鹿照影和周主任对视一眼。既白科技。 天作之合。 沈总。 几个词慢慢连在一起。 闻厄看向电话那边,眼底浮起一点极冷的黑。 槐生忽然闷哼一声,倒了下去,老马眼尖,伸手扶住了他。 林秋萍立刻回头:“槐生!” 老槐树地底传来一声很轻的裂响。挖掘机明明没动,树根却裂了。 闻厄抬头,脸色沉下去。 “不是机器。” 鹿照影:“那是什么?” “有人从线里拔根。” 鹿照影心里一冷。 天作系统不是在挖树。 它是在把槐生和这条街的关系判为“可以移除”。 手机屏幕上,浅金色的字再次浮现。 【关系价值不足。】 【正在解除本地绑定。】 林秋萍看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下一秒,她一把夺过王工手里的施工通知,摔在地上,抬脚踩住。 王工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林秋萍没理他,转身走到老槐树前,双手按在树干上。 “谁说价值不足?”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二十三岁在这里等他开花,二十五岁跟他结婚,四十七岁跟他离婚。” 她眼泪掉下来,还是没回头。 “离婚以后,每年春天我都来。” 槐生怔怔看着她。 林秋萍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又气又凶。 “我怕我老了,他还没老。我怕我死了,他还站在这儿等我。” 她抬头看向手机屏幕。 “可我怕归怕,没说不要。” “你一个破软件,凭什么替我算不值?”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情绪价值波动。】 【重新评估中。】 鹿照影立刻看向槐生。 “槐先生。” 槐生像一棵被春雷劈醒的树。 鹿照影小声提醒:“您也得说。” 槐生看着林秋萍,眼神很笨,却很认真。 “我不想移走。” “她会老,我知道。” “她会走不动,会忘事,会嫌我话少,也会有一天不在。” 林秋萍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槐生低声说:“可我喜欢的是林秋萍。” 他停了停。 “不是能陪我很久的青藤精。” 街口安静下来。 槐生说得很慢,像一圈年轮,终于长到她面前。 “这不是风险,是我自己要的。” 手机屏幕忽然一暗。 浅金色的界面像被什么压住,闪烁两下。 闻厄抬手,指尖点在树干上。 “现在。” 老马立刻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 鹿照影愣住:“马叔?” 老马:“别怕,削铅笔用的。” 他说完,蹲下身,在老槐树旁边的泥地里轻轻划了一道线。 周主任也不知从包里掏出一盒红色印泥。 鹿照影看得目瞪口呆:“主任,您为什么随身带印泥?” 周主任:“职业习惯。” 闻厄看向周主任手里的印泥,神色肃穆了一瞬。 鹿照影立刻说:“这个不是公章。” 闻厄:“仍有余威。” 林秋萍已经哭得没脾气了:“现在要干什么?” 老马说:“补个老规矩。人有人话,树有树规。你们以前结婚时留过一圈年轮誓,现在被那破系统判成低效关系了,得自己重新认一遍。” 林秋萍:“怎么认?” 老马指指地上那道线:“一个人站一边,说不移。” 林秋萍:“就这么简单?” 老马:“你还想多复杂?复杂了就要收费了。” 槐生已经站到线的一边。 林秋萍看了他一眼,站到另一边。 两人面对面。 满街人都在看。 王工也在看。 施工队的人也在看。 街坊们举着手机,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夏圆圆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鹿照影身边,感动得眼睛亮晶晶。 鹿照影看她:“你不是来送材料吗?” 夏圆圆低头一看,两手空空。 “啊。”她小声说,“忘办公室了。” 鹿照影:“……” 夏圆圆:“但是我人来了。” 鹿照影气乐了:“谢谢你增加现场观众。” 夏圆圆把声音压低:“鹿姐,这个场面不比材料重要?” 鹿照影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闻厄站在老槐树下,影子压住那几根浅金色的线。 他没有显形,也没有召血月。 只是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某种古老的见证。 林秋萍看着槐生,脸上还有泪痕。 她吸了吸鼻子,先开口。 “我不让你移。” 槐生看着她。 “我也不移。” 林秋萍声音发颤:“你要是以后还这么闷,我还是会骂你。” 槐生:“嗯。” 林秋萍:“你嗯什么嗯?” 槐生认真道:“我可以学说话。” 林秋萍瞪他。 槐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也可以继续开花。” 围观街坊里,有个大姨“哎哟”了一声,捂住心口:“这树还怪会谈恋爱的。” 林秋萍脸红了。 她骂:“老不正经。” 槐生没反驳。 他只是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鹿照影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淡,很慢。 像枝头第一朵花开。 下一秒,满树槐花忽然停住。 那些乱落的花瓣悬在半空,像被风轻轻托住。 手机屏幕上的浅金色文字剧烈闪烁。 【关系价值无法归档。】 【本地绑定解除失败。】 【重新计算失败。】 【错误。】 闻厄指尖一压。 树下那几根浅金色细线终于断开。 老槐树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舒展。 像一棵树,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出来。 满街槐花同时落下。 不是刚才那种慌乱的落。 而是轻轻的,柔软的,像一场迟来的春雪。 街坊们“哇”了一声。 几个小学生仰着头,伸手去接花。 胖橘从树洞里探出脑袋,被一朵槐花落在鼻尖上。 它打了个喷嚏。 夏圆圆举着手机,感动得眼眶发红:“太浪漫了。” 鹿照影看着漫天槐花,也有一瞬说不出话。 她忽然理解槐生那句“我以为花已经说了”。 有些话,树确实说得比人好。 王工站在槐花里,表情复杂。 手机里,那个“沈总”的电话还没挂断。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男声。 隔着电流,温和,清晰,不急不缓。 “王工?” 王工猛地回神:“沈总,这边……” 那边的人似乎笑了一下。 “不用勉强。” 鹿照影抬眼。 她离王工不远,刚好听见这一句。 那个声音继续说:“既然他们选择保留旧关系,就尊重他们的选择。” 这句话听起来很体面,甚至很温柔。 可鹿照影后背莫名起了一层凉意。 王工松了口气:“那施工……” “暂停吧。”那人说,“云洄区的变量,比我想象中有趣。” 鹿照影心口一沉。 闻厄也转过头。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知道有人在听,声音仍然含笑。 “替我向鹿小姐问好。” 王工一愣,下意识看向鹿照影。 鹿照影站在槐花里,没有动。 闻厄的影子无声地铺到她脚边。 电话那头,男人温和地说完最后一句。 “我们很快会见面的。” 通话断了。 满街槐花还在落。 鹿照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 黑掉的屏幕忽然自己亮起。 天作之合的图标还停在中央。 浅金色戒指缓慢转动。 【长生种伴侣替换方案失败。】 【失败原因:原关系自愿维持。】 【历史情感价值:不可量化。】 【模型修正中。】 【建议:提高“最优伴侣”诱导权重。】 鹿照影盯着那几行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下一秒,天作之合的图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纯白色的电子名片。 名片上只有三行字。 【沈既白】 【既白科技】 【很高兴找到你,鹿照影。】 7. 月老拒绝加班 鹿照影回到民政服务中心时,手机已经恢复正常。 沈既白的电子名片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出现过。 屏幕上只剩下普通的锁屏壁纸,时间,日期,电量。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很不正常。 鹿照影盯着手机看了三秒,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闻厄也盯着她的手机。 他的脸色冷得像刚发现有人偷盖了神庙公章。 周主任把小蓝电动车停回后门车棚,摘下头盔,顺手拍了拍车头。 “别盯了。”周主任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回去补一份情况记录。” 闻厄:“我未砸系统。” 周主任:“没说让你写检查。情况记录,留档用的。” 闻厄沉默片刻:“留档?” “对。”周主任说,“人间遇到解释不清的事,第一步不是显形,也不是开战。” 闻厄看向她。 周主任:“是留痕。” 鹿照影忽然觉得,沈既白再可怕,也没有人间流程来得立竿见影。 老马把电动三轮停在旁边,车斗里还放着两个警示锥、一瓶矿泉水和一件反光背心。 夏圆圆从车上爬下来,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手机。 “鹿姐。”她气若游丝,“我刚才真的坐了邪神同款座驾吗?” 鹿照影看了一眼那辆绿色三轮。 “严格来说,是门卫同款。” 夏圆圆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我感觉我这辈子都不会晕船了。” 老马很不服:“我可是三十年的老司机了。” 夏圆圆抬头:“马叔,你刚才过减速带的时候,我看见我太奶了。” 老马:“那是你心不静。” 闻厄站在旁边,似乎还在认真回忆刚才的乘车体验。 半晌,他评价:“此车颠簸,疑似低阶雷兽。” 老马立刻指向他:“看,小闻懂车。” 鹿照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意刚浮起来,又被手机屏幕上那张电子名片冲淡了。 沈既白。 既白科技。 很高兴找到你,鹿照影。 这句话像一枚很轻的钉子,钉在她心口。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 “小鹿,先上楼。” 鹿照影点头。 她刚走进大厅,熟悉的声音和气味又扑了过来。 打印机咔咔吐纸,取号机滴滴叫号,香水味、热纸味、楼下包子铺飘上来的肉馅味混在一起。 外面刚刚发生过一场十一月槐花雨。 里面的群众却还在等业务。 云洄区婚姻登记处的日常,总是有一种很顽强的生命力。 天塌下来,也要先问一句:材料带齐了吗? 夏圆圆刚坐回一号窗口,电脑就“叮”了一声。 她低头看屏幕:“A036号。” 她清了清嗓子,照着取号信息念:“A036号,月照迟,请到一号窗口。” 话音落下,一个年轻男人从休息区站了起来。 鹿照影正准备回二号窗口,听见这个名字,下意识看过去。 那人看起来二十八九岁,穿一件粉色衬衫,外面搭一件米白色薄外套。袖口随意卷着,露出一截腕骨,腕上缠着几圈细细的红线。 他长着一双桃花眼。 笑起来很亲切,像谁家婚宴上最会劝酒的表哥,又像每个失恋女孩都会忍不住找他聊两句的情感博主。 他一走过来,大厅里的气氛都像松了一口气。 前面还在冷战的一对新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女方脸色稍微缓了缓,男方也不自觉地坐直了。 夏圆圆小声说:“哇。” 鹿照影看她。 夏圆圆立刻坐正:“不是,我是说,群众的精神面貌很好。” 月照迟走到窗口前,笑眯眯地把一张名片递过去。 “你好,我投诉。” 夏圆圆愣了一下:“投诉?” “嗯。” “投诉谁?” 月照迟笑容不变,语气温和。 “投诉天。” 夏圆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头看名片。 名片是淡粉色的,边缘烫金,设计得很像婚恋顾问。 上面写着: 一线牵婚恋咨询馆。 传统姻缘顾问:月老。 夏圆圆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猛地转头。 “鹿姐!” 鹿照影已经走过来了。 她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月照迟手腕上的红线。 “月先生。”她尽量让语气像平时接待群众,“您要投诉什么?” “有人冒充天命,非法经营姻缘业务。”月照迟叹了口气,像一个被同行恶意竞争折磨很久的个体户,“而且手段很粗糙,严重影响我们传统姻缘行业声誉。” 鹿照影:“……” 周主任正好走过来。 她看了眼名片,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问:“有材料吗?” 月照迟笑得更灿烂了。 “有。” 他说着,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厚厚一摞纸。 鹿照影看着那只包。 包面印着八个字: 【手工红线,谢绝算法】 这个人很有风骨。 也很会做周边。 周主任接过材料,翻了两页。 “你这是投诉材料,还是广告宣传册?” 月照迟:“都带了点。” 周主任:“我们这里不允许发广告。” “明白。”月照迟非常配合,“那我只投诉。” 他看起来不仅脾气好,声音也好听。几句话下来,连旁边排队的大姐都忍不住插嘴:“小伙子,你这婚恋馆在哪儿啊?我表妹四十了,还没对象。” 月照迟立刻转头,笑容亲切得像春风。 “云洄老街东口,门面不大,但牵线很准。姐姐您哪天有空,带表妹过来玩,我们有免费的下午茶。” 大姐一拍大腿:“哎哟你还真会说话。” 周主任把材料往桌上一扣。 “月照迟。” 月照迟立刻转回头:“在。” “这里是婚姻登记处,不是你的婚介所分店。” “好的,周主任。” 鹿照影看了他一眼:“您认识周主任?” “当然。”月照迟笑眯眯道,“云洄区关系口的定海神针,谁不认识?” 周主任面无表情:“少给我戴高帽。” 月照迟:“真心的。” 周主任:“真心也不能在大厅揽客。” 月照迟:“好的好的。” 他答应得太快。 反而很像没打算改。 闻厄从三号窗口旁边抬起眼。 他的视线落到月照迟身上。 月照迟也像忽然察觉到什么,转头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大厅里很吵,广播正在叫号,旁边有人在问复印件能不能补。 可那一瞬间,鹿照影莫名觉得,两个完全不同年代的东西对上了。 一个冷,像旧庙里落灰的神像。 一个热闹,像人间婚宴上永远不会空的主桌。 月照迟上上下下打量闻厄一遍。 目光最后落在他胸前那枚“婚姻登记处临时工作人员”的工牌上。 “你还活着?” 闻厄抬眼。 “曾睡三千年。” 月照迟轻轻“哦”了一声,把手里的名片慢慢收回帆布包。 “那不就等于逃了三千年社保?” 鹿照影:“……” 这个角度很好。 很人间。 闻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未逃。” “那你补缴了吗?” 月照迟问得很诚恳,像替他操心退休待遇。 闻厄沉默。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月照迟一脸“我就知道”,甚至还很遗憾地摇了摇头。 周主任在旁边喝了口茶。 “社保问题等下班后再讨论。” 鹿照影看向月照迟。 “你认识他?” “认识啊。” 月照迟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语气轻快得像在介绍一位老同事。 “上古婚恋行业黑名单第一位。” 闻厄神色不变。 “我从未经营婚恋。” “你是不经营。” 月照迟看着他,笑意更深。 “你直接让人发血誓。” 鹿照影慢慢转头看闻厄。 闻厄坐在椅子上,表情冷肃,像一尊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的旧神像。 鹿照影忽然觉得,三号窗口的岗前培训可能还是太短了。 闻厄却像完全没听出这不是夸奖。 他看着月照迟,语气冷静,甚至带着一点被误解后的严肃。 “誓约需有代价。” 月照迟笑了一声。 “你这个神,谈恋爱像签军令状。” 闻厄:“红线松散,约束不足。” 月照迟:“你懂什么?姻缘讲究弹性。” 闻厄:“弹性导致违约。” 月照迟:“毫无弹性导致丧偶都不能改嫁。” 闻厄沉默了一瞬。 月照迟微笑:“看,你们旧日神就是这样,不适合服务群众。” 鹿照影忽然明白,为什么周主任一看见月照迟就把材料扣住了。 这个人笑眯眯的。 但很会拱火。 闻厄看向鹿照影:“他说我不适合服务群众。” 鹿照影:“他说的没错。你第一天上班就说群众结婚会导致本市常住人口归零。” 闻厄:“那是事实。” 月照迟一脸震惊:“你现在还这么说话?” 闻厄:“我在学习人话。” 月照迟看向鹿照影:“谁教的?” 鹿照影不想承认:“单位共同培养。” 月照迟:“辛苦你们单位。” 周主任:“别在大厅叙旧。小鹿,小闻,带他去调解室。” 月照迟立刻举手:“我不是来调解情感纠纷的。” 周主任看他:“你投诉天命,这不属于普通业务。” 月照迟想了想:“有道理。” 他很自然地跟着走。 经过夏圆圆的窗口时,他还不忘冲她笑一下。 “回头有需要可以来店里咨询,员工价。” 夏圆圆脸红了一点,又立刻捂住胸口:“鹿姐,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笑?” 月照迟回头:“当然不是。” 夏圆圆眼睛一亮。 月照迟温柔道:“我对每位潜在客户都发自内心。” 夏圆圆:“……” 鹿照影:“圆圆,别上当。” 夏圆圆低头:“哦。” 调解室门一关,大厅的声音被隔在外面。 月照迟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来过很多次。 “现在年轻人真急。”他叹了口气,“三个月就要结婚。” 鹿照影看了他一眼:“您觉得三个月太快?” “快啊。”月照迟说,“我们以前牵一根线,等它慢慢缠,等个十年八年很正常。” 夏圆圆刚好端着水杯跟进来,闻言脚步一顿:“十年八年?” 月照迟看向她,笑眯眯道:“这算快的。我手里还有一对,前世排队,这世还在摇号。” 夏圆圆:“……” 鹿照影:“姻缘也摇号?” 月照迟:“现在什么不要排队?投胎都要。” 鹿照影沉默片刻:“您这业务范围还挺广。” “没办法。”月照迟喝了口水,很自然地说,“我年轻那会儿,大家谈恋爱还靠庙会和媒婆。” 鹿照影:“您年轻那会儿?” 月照迟想了想:“唐朝吧。” 夏圆圆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月照迟抬眼,笑得很亲切:“怎么了?” 夏圆圆慢慢把水杯放到桌上:“没事,就是突然觉得您保养得挺好。” “谢谢。”月照迟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分坦然,“做我们这行,显老容易影响客户信心。” 周主任把材料放到桌上。 “说正事。” 月照迟的笑意淡了一点。 “这两个月,红线乱得很厉害。” 夏圆圆刚把水杯放到桌上,动作顿了一下。 “红线?” 她眼睛亮了一点,像听见了什么很适合发到单位小群里的关键词。 周主任抬头看她:“小夏,水放下就出去,外面窗口不能没人。” 夏圆圆恋恋不舍:“哦。”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月照迟一眼。 鹿照影:“别回头了,他是婚介广告。” 夏圆圆:“……哦。” 门关上后,鹿照影才坐到对面。 “红线怎么乱?” 月照迟伸出手。 他腕上的红线轻轻一动,像活的一样,从袖口慢慢游出来,在半空缠成几小段。 普通人可能只会觉得这是什么魔术。 鹿照影却看见,那几根红线中间夹着一点浅金色。 就像有人在红绳上裹了一层细细的金粉。 漂亮。 但刺眼。 月照迟说:“原本有缘的人,被判成低效关系。原本还没到时候的人,被推着去登记。还有些八字才刚搭上边,系统已经替他们排到孩子上小学了。” 鹿照影:“……” 闻厄皱眉:“僭越。” “是吧。”月照迟终于找到同盟似的,“我牵线这么多年,最烦这种一上来就替人安排一辈子的。” 闻厄:“红线本身也是安排。” 月照迟:“那不一样。” 闻厄:“何处不同?” 月照迟坐直一点。 这一次,他难得认真。 “红线只是给人一个相遇的机会。” 他说:“牵上了,也可能断。断了,也可能续。有人前世错过,今生能遇;有人今生遇了,也未必能成。缘分是路口,不是手铐。” 鹿照影看了他一眼。 月照迟说这话时,倒确实像个神仙了。 虽然是个会在大厅揽客的神仙。 闻厄没有立刻反驳。 月照迟继续说:“可天作之合APP不一样。它不牵线,它判结果。” “匹配率,幸福指数,最佳登记时间,长期稳定性。每一项都说得像天命。可实际上,它只是把人往它算好的结局里推。” 他抬起手,那根缠着金光的红线轻轻一抖。 “最近我的红线簿里,经常出现这种东西。剪不断,洗不掉,还会自动给我弹评估报告。” 鹿照影:“红线簿也会弹报告?” 月照迟面无表情:“对。” 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 “我本来今天休息。” 鹿照影:“神仙也休息?” 月照迟:“当然。现代社会讲究劳动权益,神仙也不能全年无休。” 他从包里摸出那本红线簿,封面上的浅金色标记还在跳。 “但这东西一报错,我就得来。” 他笑得很温和,语气却很真诚。 “月老也想拒绝加班。”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往桌上一放。 封皮是暗红色的,上面有很旧的云纹,看起来很古老。 直到鹿照影看见封皮右下角贴着一张二维码贴纸。 鹿照影:“……” 月照迟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道:“时代变了,线上预约也要做。” 闻厄盯着那个二维码:“神物受辱。” 月照迟立刻合上册子:“你闭嘴,你连社保都没有。” 闻厄:“正在办理。” 月照迟:“临时工别插嘴。” 鹿照影扶额。 她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闻厄怼到沉默。 周主任却很淡定。 显然见过更离谱的场面。 “所以你来投诉天作之合?” “是。”月照迟说,“他们用‘天’字宣传,已经影响传统姻缘秩序。” 周主任:“你主要是不满它抢你业务吧?” “也有一点。”月照迟很诚实,“但这不是重点。” 鹿照影:“重点是什么?” 月照迟看向她。 “重点是,它不是普通系统。” 调解室安静了一点。 月照迟翻开那本红线簿。 里面不是普通文字,而是一道道很细的红线纹路。那些线在纸页之间缓慢游动,像一条条细小的河。 “以前出问题,我还能查。”月照迟说,“谁和谁有缘,谁和谁有怨,谁是误牵,谁是强绑,总有迹可循。” 他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边缘有浅金色污染,像被火轻轻燎过。 “但天作之合碰过的线,会变成空白。” 鹿照影心里一动。 “空白?” 月照迟点头:“不是断掉,是被覆盖。原来那个人的选择、犹豫、后悔、喜欢,全都被系统结果盖过去。” 他说:“就像一张纸上本来写满了字,有人拿白漆刷了一遍,再盖个章,说这是最优答案。” 闻厄冷冷道:“伪誓。” “对。”月照迟看他一眼,“难得你说了句人话。” 闻厄:“这是神语。” 月照迟:“不要破坏气氛。” 鹿照影没有笑。 她想起宋知夏和程亦川,想起老槐树底下那行字。 【历史情感价值:不可量化,建议忽略。】 她问:“那它为什么找我?” 月照迟的笑意彻底淡了。 “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鹿照影:“找我?” “嗯。”月照迟抬手,指了指她,“我本来今天不是来投诉的。” 周主任瞪了他一眼。 月照迟一笑,叹了口气:“好吧,也想投诉,顺便找人。” 鹿照影:“找谁?” 月照迟看着她。 “找一个红线簿里查不到的人。” 调解室里的空气忽然静住了。 周主任的手已经放到保温杯上。 闻厄也看向月照迟。 月照迟翻动红线簿,翻到最后几页。 “这几天,我的簿子一直报错。” 鹿照影:“怎么报错?” 月照迟把册子推到她面前。 那一页空空荡荡。 没有红线,没有字,只有一行细小的浅金色标记。 【未归档变量。】 鹿照影指尖一凉。 月照迟说:“第一次报错,我以为是系统更新。” 闻厄:“你的簿子也更新?” 月照迟:“要不然呢?你以为姻缘还靠人工翻竹简?” 闻厄沉默。 月照迟继续说:“第二次报错,它给了我一个名字。” 鹿照影没有说话。 她已经猜到了。 月照迟看着她,低声说: “鹿照影。” 周主任皱眉:“你能查到她什么?” “什么都查不到。”月照迟说,“这才麻烦。” 他看着鹿照影,神情难得严肃。 “人可以没红线。有人一辈子不恋爱,也没什么。人也可以亲缘薄,因果浅。这世上有很多孤独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但一个人,不该在姻缘簿、亲缘册、因果录里同时空白。” 鹿照影手指慢慢攥紧。 月照迟翻开另一页。 “我查不到你的来处,也查不到你的去处。没有父母线,没有旧缘线,没有未来缘线。” 他看着她。 “你像是被谁从所有簿子里剪掉了。” 闻厄眼底黑意沉了沉。 “谁能做到?” 月照迟看向他:“你能吗?” 闻厄:“我不会。” “所以我说,能做到的人不多。” 月照迟用指尖点了点那行“未归档变量”。 “旧神能剪因果,新神能重写档案。现在这东西找到她,说明它知道她缺了什么。” 鹿照影问:“它想补上?” “也可能想归档。”月照迟说,“对系统来说,空白是错误。” 他停了一下。 “错误要么修复,要么删除。” 调解室里静下来。 鹿照影忽然想起小时候拍毕业照。 摄影师举着相机说:“一二三”,所有人一起笑。 她站在人群边缘,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 后来照片洗出来,别人笑得清清楚楚。 她的位置是一团白光。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反光。 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也许不是。 也许她从很早以前,就已经被什么东西从照片里擦掉了一半。 鹿照影低头看那本红线簿。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做什么?” 月照迟重新挂上笑。 虽然淡了一点。 “先确认你还活着。” 鹿照影:“……” 这话听着真不吉利。 闻厄与月照迟的想法一样。 鹿照影没有红线,没有亲缘线,没有因果线。 按旧日规则,这样的人不会活在世上。 可她站在这里,拿着工牌,在民政局上班,能说话,能吃饭,能走路。 闻厄忽然觉得,人间的规则也许并不全错。 至少这个无缘人,正在替别人守住缘分。 “除了确认你活着。”月照迟补充道:“顺便看看能不能给你补根线。” 闻厄抬眼:“不可。” 月照迟:“我还没补。” 闻厄:“你补不了。” 月照迟:“我堂堂月老,补根线怎么了?” 他指尖的红线一动,像要往鹿照影的腕上搭。 闻厄忽然抬手。 动作不重,却正好挡在那根红线前。 红线在半空轻轻一颤,没能落下去。 月照迟挑眉。 闻厄看着那根线,声音仍旧平静。 “她无因果承接,强补会伤她。” 月照迟看了看被拦住的红线,又看了看闻厄。 “你倒挺紧张。” 闻厄垂下眼。 “她是当前关键变量。” 鹿照影:“谢谢,你可以不用这么公事公办。” 月照迟笑了起来:“关键变量?小姑娘,你们单位这位邪神说话一直这么欠吗?” 鹿照影:“他在学人话。” 月照迟:“建议重修。” 闻厄:“你话过多。” 月照迟笑眯眯地把红线绕回指间。 “我靠这个吃饭。” 周主任敲了敲桌子。 “别吵!能不能补,试试看行吗?” 闻厄抬眼。 他没说话,只往鹿照影身侧站近了半步。 那半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可鹿照影低头时,看见他的影子已经落到自己脚边,黑得很深,像一道无声的结界。 月照迟看了一眼,笑意微微一顿。他没有拆穿,只从腕上解下一根红线。 那根红线很细,看起来和普通线没区别。 可离开他手腕的一瞬间,整个房间里出现一条红色的光带,若隐若现,在空中飘着。 夏圆圆如果在这里,大概会当场拿手机拍照。 月照迟把红线绕在指间,看向鹿照影。 “别紧张,补根线,不疼。” 鹿照影:“这话一般只有医生才会说。” 月照迟:“你看,你很适合我们这个行业。” 他把红线轻轻往鹿照影面前一送。 红线在空中飘了一下,像一条小小的鱼,试探着靠近她的手腕。 闻厄站在旁边,目光沉得厉害。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动。 但脚下的影子又往前铺了一寸,正好停在鹿照影的指尖下面。 像是只要那根线伤到她,他就会立刻把她从里面拽出来。 月照迟终于忍不住抬眼看他。 “你这叫不拦?” 闻厄声音平静。 “我未拦。” “你只是准备随时动手?” “以防万一。” 鹿照影:“……” 这话听起来很公事公办。 可她莫名觉得,自己的指尖好像先热了一下。 她没有躲。 红线触到她指尖的一瞬间,整根线忽然僵住。 然后,“啪”的一声。 断了。 不是被扯断。 像是碰到了什么它无法理解的东西,它自己从中间裂开。 月照迟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断掉的红线落在桌上,颜色迅速变淡,最后只剩下一点灰白。 周主任脸色也变了。 鹿照影低头看着那一点灰白,心里空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月照迟没有回答。 他忽然翻开红线簿,手指飞快掠过纸页。 一页。 两页。 三页。 那些原本安静游动的红线像受惊一样纷纷避开。 最后,整本红线簿停在一页空白上。 空白正中央,慢慢浮出一道剪痕。 像有人曾经拿一把极锋利的剪刀,从这本簿子里剪走了什么。 月照迟抬头看她。 他的声音第一次没有半点笑意。 “姑娘,你不是没姻缘。” 鹿照影的呼吸轻了一下。 月照迟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是被人从簿子里剪掉了。” 鹿照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差。 闸机查无此人,名单漏掉她,系统接龙永远少她一个。 她可以笑一笑,说自己天生没存在感。 可如果这不是运气呢? 如果有人真的把她从什么地方剪掉了呢? 她抬起头。 “周主任。” “我想查我的档案。” 周主任握着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 鹿照影声音不高。 “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把我从世界里删掉了。” 8. 本人自愿,影子反对 “你是被人从簿子里剪掉了。” 月照迟说完这句话,调解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外面大厅忽然传来夏圆圆一声短促的惊呼。 “鹿姐!” 周主任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又怎么了?” 夏圆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发飘,像见了鬼。 “有人来登记!” 周主任:“来登记你喊什么?” 夏圆圆停了两秒。 “她的影子不肯进门!”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 月照迟立刻合上红线簿,笑容重新挂回脸上。 “看来这班,是非加不可了。” 大厅门口站着一对新人。 男方二十五岁,穿黑色西装,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价格不低的表。长相清爽,笑容也体面。 他叫贺明川。 本城首富贺家的二公子。 这个身份不需要他说出口,已经写在他的举止里。 他说话不急,站姿端正,看人的时候礼貌又笃定,像从小就习惯了别人把路让出来。 女方穿着婚纱。 不是影楼里夸张的大拖尾,而是一条很轻的白色缎面婚纱。腰线收得漂亮,肩颈修长,头发挽起来,耳边别着一枚珍珠发夹。 她很美。 美得像一只已经站上舞台的白天鹅。 可她的影子不肯进门。 她本人已经迈进大厅半步,婚纱裙摆落在地砖上,影子却还留在门外。 黑色的影子趴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扒着门框,整个身体被拉得长长的,像一张快被扯开的黑纸。 大厅里的群众全在看。 夏圆圆站在一号窗口后面,眼睛都亮了。 “鹿姐。”她小声说,“这就是本城首富贺家的二公子吗?” 鹿照影看她。 夏圆圆立刻坐直,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 “我是说,这个新郎看起来……很适合我。” 鹿照影看了她一眼。 “窗口不能接私单。” 夏圆圆:“……” 她又看了一眼贺明川,声音更小了。 “她真的不想结吗?她不愿意,我愿意啊。” 鹿照影:“圆圆,醒醒……” 夏圆圆立刻捂住嘴:“开玩笑的。主要是我今年刚毕业,没见过世面。” 鹿照影看着地上的影子。 影子正在疯狂摇头。 夏圆圆也看见了,默默把星星眼收了回去。 “好吧。”她说,“她影子见过。” 贺明川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努力保持礼貌。 “不好意思,工作人员,我们预约了十点半。我未婚妻有点紧张。” 他说着,伸手去扶女方的手臂。 “晚晚,进来。” 女方抬头,笑得很温柔。 “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 影子猛地一抖,十根手指几乎抠进门槛缝里。 虽然影子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看出两个字。 不去。 贺明川的笑沉了一点。 “晚晚。” 他声音压低。 “别闹。” 苏晚晚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脸上的笑却还在。 “我没闹。” 她转头看向鹿照影,语气平稳得像排练过。 “我们是来结婚登记的,材料都带齐了。” 周主任走过来。 她先看新娘,再看影子,然后看男方。 “本人自愿?” 苏晚晚点头:“自愿。” 影子疯狂摇头。 周主任:“……” 贺明川皱眉:“这算什么?影子也能算意见吗?” 周主任面无表情:“在我们这里,能扒门框表达意见的,都算。” 贺明川:“……” 围观群众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老马端着茶杯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门口。 “哟。” 他说。 “今天本人和影子意见不统一。” 贺明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们民政服务中心就这么办事?我们预约了十点半。” 周主任:“现在十点二十八。” 贺明川刚松口气。 周主任补了一句:“足够暂停办理。” 贺明川:“……” 他把材料递过来,动作很快。 “身份证、户口本、照片、婚检证明、预约凭证,全都齐了。我们下午还要去酒店确认婚礼流程,时间比较紧。” 鹿照影没有立刻接。 她看向苏晚晚脚下。 影子还死死扒着门框,好像只要一松手,就会被拖进什么地方。 月照迟走到影子旁边,蹲下来。 他语气很温柔。 “别怕,慢慢说。” 影子抖了一下。 月照迟袖口垂下一根红线,轻轻晃了晃。 “会写字吗?” 影子慢慢点头。 月照迟笑了笑:“那就写重点。我们这儿窗口忙,长篇作文容易堵号。” 鹿照影:“……” 这个人安慰影子都不忘控制办理效率。 影子颤了颤,伸手在地上写下两个字。 舞台。 鹿照影看着那两个字。 “苏女士,您是做舞台相关工作的?” 苏晚晚的眼眶一下红了。 贺明川立刻开口:“她以前在舞团。” 鹿照影看向他:“以前?” 苏晚晚嘴唇动了动。 “我现在也……” “跳芭蕾。”贺明川打断她,“伤过膝盖,医生也说不能太累。结婚以后我会照顾她,她没必要再去舞团熬夜排练。” 鹿照影看向苏晚晚。 “医生说不能太累,和放弃舞台是一回事吗?” 苏晚晚还没说话,影子已经在地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不是。 苏晚晚看着那四个字,眼泪掉下来。 贺明川的语气冷了。 “苏晚晚,你别忘了,你自己也答应过。婚后先备孕,舞团那边辞掉。我妈已经帮你联系了少儿舞蹈机构。你喜欢跳舞,可以以后教小孩。” 苏晚晚的手指发抖。 “我没说要辞掉。” “你说过。” “我说……我考虑。” “考虑就是默认。” 贺明川看着她,语气很稳,也很硬。 “婚礼酒店订了,两家人都通知了,婚房也写了你的名字。你现在说不想退团,合适吗?” 苏晚晚脸色白得厉害。 婚纱很白。 她的脸比婚纱还白。 月照迟脸上的笑淡了点。 “贺先生,你这是在结婚,还是在签项目交付?” 贺明川冷冷看他:“你又是谁?” 月照迟笑了笑。 “一线牵婚恋咨询馆,传统姻缘顾问。” “我们不需要婚介。” “看出来了。” 月照迟语气仍然温和。 “你们需要刹车。” 贺明川脸色彻底黑了。 就在这时,大厅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女孩。 十六七岁,穿宽大的黑色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肩上背着一个舞蹈包。她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还有汗,像是一路从排练厅冲过来的。 “苏老师!” 苏晚晚猛地抬头。 女孩冲到门口,手里攥着一双浅粉色的足尖鞋。 “苏老师,你手机怎么一直关机?今晚《白夜》首演前最后一次联排,你真的不来了吗?” 贺明川立刻皱眉:“唐糖,你怎么来了?” 女孩看见他,明显怵了一下,但还是把足尖鞋抱紧。 “我来找苏老师。” 贺明川:“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带苏老师来这里?” 唐糖眼眶发红,声音却很亮。 “导演说苏老师今晚不来,主舞就要换人。” 苏晚晚脸色一下变了。 “换人?” 唐糖急得快哭了。 “他们说联系不上你。贺先生说你以后不跳了,说你要结婚,要回家备孕。” 苏晚晚转头看向贺明川。 “你替我说的?” 贺明川脸色僵了一下。 “我只是提前帮你处理。” “谁让你处理的?” “晚晚,你冷静点。舞团那种工作不稳定,工资也不高。你嫁给我以后,不需要那么辛苦。” 唐糖一下炸了。 “苏老师不是因为工资跳舞!” 贺明川看向她,语气很冷。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唐糖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苏晚晚却忽然伸手,把她挡到身后。 这个动作很快。 快到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影子也跟着松开了门框的一只手。 鹿照影看见了。 月照迟也看见了。 唐糖躲在苏晚晚身后,声音发抖,却还是说了下去。 “苏老师,你明明说过,舞台不是青春饭。” “你说跳舞不是为了被别人喜欢,是因为自己喜欢。” 她把足尖鞋递过去。 “你还说,跳芭蕾的人,最重要的是站得住。” 苏晚晚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大厅里安静得不像话。 夏圆圆眼眶也红了,小声说:“这学生好会说。” 老马点头:“比有些成年人会说。” 贺明川脸色铁青。 “苏晚晚,你今天到底登不登记?” 苏晚晚低头看着那双足尖鞋。 她没有说话。 贺明川上前一步,声音更硬。 “你想清楚。你现在为了一个舞团,为了一个学生,让我和我家里人难堪?” 苏晚晚嘴唇颤了颤。 影子忽然在地上写字。 不是为了他们。 它写得很慢。 一笔一画。 是为了我。 苏晚晚看着那句话,终于哭出了声。 贺明川伸手就要拉她。 “够了,跟我走。” 闻厄抬手。 黑影一闪,横在贺明川脚前。 贺明川差点绊住,脸色一变。 “你们敢限制我人身自由?” 周主任冷冷道:“我只看见你试图拉扯办事群众。” 贺明川:“她是我未婚妻!” 周主任:“还没登记。” 贺明川被堵得说不出话。 手机却在这时亮了。 苏晚晚的手机,贺明川的手机,窗口电脑,取号屏,同时亮起浅金色。 【检测到登记流程受阻。】 【当前匹配适配率:99.4%。】 【建议排除干扰。】 【影子反应:无效。】 【职业执念:可替代。】 【本人言语意愿:有效。】 鹿照影盯着“职业执念:可替代”那几个字,火气一下上来了。 “职业执念?” 月照迟指间的红线动了。 “它把人的热爱叫执念。” 闻厄看着屏幕,声音冷下去。 “它把人的恐惧叫作无效。” 贺明川像抓住了证据。 “你们看,系统也说了,她只是职业执念。结婚以后,她一样可以教舞蹈。” 唐糖急了。 “教舞和上台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贺明川冷声说,“都是跳舞。” 苏晚晚忽然抬头。 “不一样。” 贺明川一顿。 苏晚晚握着那双足尖鞋,指节发白。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站在台上,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知道我是谁。” 影子慢慢回到她脚边。 苏晚晚看着贺明川。 “你给我的婚房很好,计划也很好。你的条件很好。” 夏圆圆一不小心,心里话脱口而出。 “是真的很好,我都想嫁了。” 鹿照影:“圆圆。” 夏圆圆立刻捂嘴:“我闭嘴。” 贺明川脸色稍缓。 下一秒,苏晚晚说: “可是你的计划里,没有我。” 大厅里安静下来。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今天登记。” 贺明川脸色一变。 “苏晚晚,你再说一遍。” 苏晚晚眼泪还在掉。 她却真的又说了一遍。 “我不想今天登记。” 浅金色屏幕疯狂闪烁。 【登记意愿异常。】 【建议启动代行意愿服务。】 鹿照影猛地抬头。 “代行什么?” 贺明川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 【用户授权已确认。】 【代行意愿服务已生效。】 鹿照影慢慢转头看向贺明川。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也落到他身上。 贺明川脸色僵住 。 “我只是点了同意。” 周主任的声音冷得厉害。 “你同意什么?” 贺明川后退半步。 “系统说她有婚前焦虑,可以帮助稳定意愿。我只是想让她别被情绪影响。” 苏晚晚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他。 “所以这几天,我明明不想答应,却总是说好。” 她声音轻得快碎了。 “是你?” 贺明川急了。 “我也是为我们好!你太容易被别人影响了,我只是帮你确定真正想要的东西。” 影子猛地从苏晚晚的脚下站起来。 这一次,它不再趴着。 它站在她身后,黑色的轮廓瑟瑟地发抖。 像另一个终于被逼到尽头的她。 闻厄看着那影子,低声道:“它要撕开了。” 鹿照影心里一紧:“撕开会怎么样?” 月照迟语速很快。 “人和影子分开,轻则失魂,重则以后她每次说愿意,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愿意。” 周主任当机立断。 “小鹿,稳住她。” 鹿照影走到苏晚晚面前。 她没有碰她,只看着她的眼睛。 “苏晚晚。” 苏晚晚眼泪掉下来。 “我是不是很蠢?” “不是。” “我明明觉得不对。” “觉得不对,就说明你还有判断能力。” 鹿照影声音很稳。 “现在听我说。不要看他,不要看系统,也不要看别人。” 她指了指苏晚晚手里的足尖鞋。 “看它。” 苏晚晚低头。 那双足尖鞋旧了,鞋尖有磨损,缎面也不新了。 可她握得很紧。 像握着另一个自己。 鹿照影说:“你不是只能选婚姻或者舞台。” 苏晚晚的眼泪不停往下掉。 “可是他们都说,结婚以后就不能跳舞了。” 月照迟忽然开口。 “谁说的?” 苏晚晚怔住。 月照迟笑了笑,声音很温柔。 “婚姻不是把一个人塞进另一个人的人生里。” 他说。 “是两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只是决定一起走一段路。” 唐糖眼泪汪汪地点头。 “苏老师,我们需要你。” 苏晚晚闭上眼。 贺明川忽然喊:“晚晚!” 影子猛地一颤。 闻厄眼神一沉。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他脚下掠出,横在贺明川面前。 贺明川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声音戛然而止。 闻厄看着他。 “闭口。” 贺明川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月照迟看向闻厄,挑眉:“小闻进步很大,这个比拔舌文明。” 闻厄:“我学过窗口守则。” 鹿照影没空笑。 她看着苏晚晚。 “说吧。” 苏晚晚慢慢睁开眼。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也看着手里的足尖鞋。 然后,她终于说: “我不愿意。” 影子停住了。 苏晚晚的声音发抖,却比刚才清楚。 “我不愿意今天登记。” 浅金色细线剧烈扭动。 苏晚晚抬起头,看向贺明川。 “我也不愿意,让别人替我做决定。” 话音落下,影子猛地回到她脚下。 像一块终于找回身体的黑色拼图。 玻璃门缝里那根浅金色细线“啪”地断开。 所有屏幕同时黑了一下。 再亮起时,天作之合的界面消失了。 叫号屏恢复正常。 【A037号请到二号窗口。】 大厅里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一下掌。 很轻。 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围观群众稀稀拉拉鼓起掌来。 夏圆圆眼圈红着,也跟着拍。 “好!” 老马看她:“你喊什么?” 夏圆圆吸鼻子:“情绪到了。” 周主任把苏晚晚的材料收起来。 “苏女士,今天不予办理。您可以先去休息区坐一会儿,需要报警或者联系家人,我们可以协助。” 苏晚晚点点头,声音很小。 “谢谢。” 贺明川终于能说话了。 他脸色铁青:“你们凭什么限制我?她是我未婚妻!” 周主任看向老马。 “带贺先生去旁边等一下。” 老马放下茶杯,笑呵呵地走过去。 “走吧,小伙子。” 贺明川后退:“你干什么?” 老马:“不干什么,文明沟通。” 贺明川:“我要投诉你们!” 周主任:“可以。” 她看了眼桌上的材料。 “投诉内容我替你想好了:工作人员拒绝办理本人和影子意见不一致的结婚登记。” 贺明川:“……” 月照迟低声笑了。 “周主任,你们这里真是人才济济。” 周主任:“少夸,没用。” 苏晚晚被夏圆圆扶到休息区。 她坐下后,影子也老老实实坐在她脚下。 比刚才安静很多。 鹿照影看着她,心里刚松了一点,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她的手机。 是苏晚晚的手机。 屏幕自动亮起。 天作之合的图标没有出现。 出现的是一行浅金色的小字。 【代行意愿失败。】 【影子干预失败。】 【备选方案启动。】 鹿照影心里一沉。 “还有?” 闻厄抬眼。 月照迟也皱起眉。 苏晚晚的影子忽然抬起头,看向大厅门外。 鹿照影顺着它的方向看去。 玻璃门外,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和苏晚晚一模一样的婚纱,挽着一样的头发,戴着一样的珍珠发夹。 她站在门外,微微笑着。 脸和苏晚晚一模一样。 但她脚下没有影子。 女人抬起手,轻轻敲了敲玻璃门。 咚。 咚。 咚。 她笑着开口,声音温柔。 “我是苏晚晚。” “我来登记。” 9. 最优新娘 玻璃门外,那个女人还在笑。 她穿着和苏晚晚一模一样的婚纱,挽着一样的头发,耳边别着一样的珍珠发夹。 脸也一模一样。 只是脚下没有影子。 上午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落在大厅地砖上,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 老马的,周主任的,夏圆圆的,鹿照影的。 连闻厄脚下那道黑影,都安静地伏在那里。 只有她没有。 与此同时,鹿照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浅金色戒指在黑色屏幕上缓慢转动。 【备选方案启动。】 【最优婚姻人格生成完成。】 【身份来源:苏晚晚。】 【人格模型:婚姻适配优先。】 【目标:完成登记。】 鹿照影看着最后一行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她再抬头时,玻璃门外的女人仍然站在光里。 干净,温柔,完整。 却不像一个活人。 她抬手,又轻轻敲了一下玻璃门。 咚。 “我是苏晚晚。” 她声音温柔,语气平稳。 “我来登记。” 大厅里静得连取号机吐票的声音都没有了。 夏圆圆扶着真正的苏晚晚,整个人僵在休息区旁边。 “鹿姐。” 她声音发紧。 “我刚才是不是哭早了?” 鹿照影没有回答。 她看着门外那个无影子的苏晚晚,手心慢慢凉了下去。 真正的苏晚晚也在看。 她脸色白得像身上的婚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双旧的足尖鞋。 唐糖站在她旁边,吓得眼睛都红了,躲在苏晚晚身后不敢动。 “她是谁?” 唐糖声音发抖。 “她为什么长得和苏老师一样?”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玻璃门外,那个无影子的苏晚晚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 动作很轻。 很优雅。 很像苏晚晚。 可也只是像。 周主任第一个反应过来。 “老马,门别开。” 老马已经站到门边,手按着门锁。 “明白。” 门外的苏晚晚听见了,微微偏头。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她的表情有一点困惑。 困惑得恰到好处。 像一个真正来办事的群众,遇到了不讲理的窗口人员。 贺明川盯着她,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迟疑。 “晚晚?” 休息区的苏晚晚猛地抬头。 鹿照影看向贺明川。 “你叫谁?” 贺明川没有回答。 他死死看着门外那个女人。 门外的苏晚晚也看着他。 她笑了一下。 “明川,亲爱的,我来了。” 贺明川脸色变了。 真正的苏晚晚握着足尖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月照迟慢慢收起脸上的笑。 “这东西学得还挺快。” 闻厄看着门外,声音冷淡。 “她无影。” 鹿照影:“无影代表什么?” 闻厄:“无欲,无惧,无悔。” 他停了一下。 “不是人。” 门外的苏晚晚像是听见了。 她转头看向闻厄,依旧微笑。 “我当然是人。” 她抬起手,把身份证贴到玻璃门上。 “姓名,苏晚晚。年龄,二十四岁。预约编号,A036。登记对象,贺明川。” 那张身份证贴在门上。 照片上的人,是苏晚晚。 名字,是苏晚晚。 证件号,也是苏晚晚。 夏圆圆倒吸一口气。 “证件也是真的?” 鹿照影看向真正的苏晚晚。 苏晚晚慌乱地翻自己的包。 身份证还在。 户口本还在。 预约单也还在。 她抖着手拿出来。 两份证件。 两个苏晚晚。 大厅里的群众低声哗然。 “这怎么回事?” “长得一模一样啊。” “现在登记还要防复制人了吗?” “我就说今天不宜□□。” 周主任敲了敲桌子。 “都安静。” 她看向老马。 “门口群众先稳住。” 老马点头,转身对围观群众笑呵呵地说:“系统故障,大家别慌。” 有人指着门外:“这也叫系统故障?” 老马脸不红心不跳:“高级故障。” 鹿照影:“……” 这口径已经自动进化了。 门外的无影苏晚晚依旧站得端端正正。 “我可以进来了吗?” 周主任:“暂时不可以。” “为什么?” “身份核验异常。” 无影苏晚晚露出一丝委屈,还有一点我见犹怜。 “可我材料齐全。” 周主任:“材料齐全,不代表人齐全。” 无影苏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哪里不齐全?” 夏圆圆小声:“你脚底下。” 无影苏晚晚看向她。 夏圆圆立刻缩到鹿照影后面。 “我不是说你矮。” 鹿照影:“……” 都什么时候了。 鹿照影走到玻璃门前。 真正的苏晚晚下意识想跟过去,刚站起来,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 屏幕亮起。 【身份同步中。】 【主档案更新中。】 【当前对象:苏晚晚。】 【历史残留:待确认。】 苏晚晚的脸一下白了。 “历史残留?” 唐糖急了:“什么历史残留?苏老师明明在这里!” 话音刚落,苏晚晚手机里的通讯录忽然自己跳动起来。 【妈妈】这个联系人闪了一下。 下一秒,名字后面多出一行灰字。 【已同步至主档案。】 苏晚晚颤抖着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喂,晚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你到民政局了吗?明川说你情绪又不稳定,妈跟你说,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你别再任性了。” 苏晚晚张了张嘴。 “妈,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是谁?” 苏晚晚整个人僵住。 “妈?” “你怎么拿着我女儿的手机?” 大厅里一片死寂。 唐糖眼泪一下掉下来。 “阿姨!她就是苏老师!她就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更警惕。 “你们是谁?晚晚已经到门口了,明川刚给我发了照片。” 苏晚晚的手猛地一抖。 手机差点摔下去。 鹿照影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腕。 手机屏幕上,一张照片自动弹出来。 照片里,无影苏晚晚站在民政局玻璃门外,穿着婚纱,微笑温柔。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浅金色小字。 【最优婚姻人格生成完成。】 【亲属关系同步:进行中。】 苏晚晚看着那张照片,像被人从胸口抽走了一口气。 “她在替我……” 闻厄接过她没说完的话。 “她不是替你。” 他看着门外那个无影的人。 “她要成为你。” 门外的无影苏晚晚轻轻眨了眨眼。 她似乎并不觉得这句话可怕。 “我本来就是苏晚晚。” 她看向真正的苏晚晚,语气温柔得近乎怜悯。 “你太累了。” 真正的苏晚晚猛地抬头。 无影苏晚晚继续说:“你舍不得舞台,也舍不得婚姻。你害怕辜负舞团,害怕辜负父母,也害怕辜负明川。” 她微微一笑。 “我可以替你解决。” “我愿意结婚。” “我愿意退团。” “我愿意备孕。” “我不会让任何人为难。” 她每说一句,真正的苏晚晚的脸色就白一分。 唐糖哭着喊:“苏老师才不是这样!” 无影苏晚晚看向她。 “小朋友,大人的人生,不能只靠喜欢。” 唐糖红着眼睛:“可是苏老师喜欢跳舞!” “喜欢不等于能一直拥有。” 无影苏晚晚的声音很轻,听起来甚至有点温柔。 “人不能什么都要,又要完美婚姻,又要事业,那不现实。” 她看向真正的苏晚晚。 “明川条件好,家里也尊重你。婚房写你的名字,婚礼按你的喜好办,婚后也没有不让你碰舞蹈,只是换一种更稳定的方式生活。” “教小孩跳舞,不也是跳舞吗?” 唐糖被问住了。 她想反驳,可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反驳。 大厅里也安静下来。 这话听起来好像也有道理。 不刺耳。 不恶毒。 甚至很现实。 真正的苏晚晚脸色更白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也曾经这样劝过自己。 无影苏晚晚继续说:“你已经二十四岁了。芭蕾不是可以任性的行业。伤病、年龄、机会,哪一样会等你?” “你舍不得舞台,可以理解。” “可你不能一边要最好的事业,一边又要完美的婚姻。” 她微微一笑。 “总要有人替你做取舍。” 贺明川终于开口。 “你……” 他看着门外的无影苏晚晚,声音有些干。 “你真的愿意退团?” 无影苏晚晚看向他,笑容立刻柔和下来。 “愿意。” “以后也不去舞团了?” “不去了。” “婚后先备孕?” “可以。” “我妈安排的少儿舞蹈机构……” “我会去。” 贺明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很满意。 这个苏晚晚听话,稳定,不闹,不犹豫。 每一句回答都正好踩在他的计划里。 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脸色反而一点点变了。 “你……” 他皱起眉。 “你就没有别的想法?” 无影苏晚晚仍然笑。 “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贺明川的后背忽然有点凉。 月照迟轻轻“啧”了一声。 “看见没有?” 他说。 “真给你一个完全听话的,你也害怕。” 贺明川脸色难看。 “闭嘴。” 月照迟笑眯眯的。 “我靠这个吃饭,不太会闭。” 真正的苏晚晚却没有笑。 她看着门外那个自己,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说得好像都对。” 鹿照影看向她。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足尖鞋。 “我只是想再跳一次《白夜》。” “就一次。” 她说到这里,好像终于撑不住了。 “这也很过分吗?” 鹿照影心里一疼。 她刚想说话,门外的无影苏晚晚已经先开口了。 “不过分。” 她声音仍然很温柔。 “所以交给我吧。” 真正的苏晚晚怔住。 “你可以继续跳舞。” 无影苏晚晚把手放在玻璃门上。 “我来结婚。” “从今天起,我做苏晚晚。” “你去做你喜欢的事。” 大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句话太诱人了。 像一份完美的交易。 婚姻有人承担。 父母有人安抚。 贺明川有人嫁。 舞台也可以继续跳。 苏晚晚站在原地,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唐糖急得抓住她。 “苏老师,不行!” “她不是你!” 无影苏晚晚轻声说:“为什么不行?” 她看着真正的苏晚晚。 “你不是舍不得舞台吗?” “那就把婚姻给我。” “这样所有人都会满意。” 鹿照影听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威胁。 这是更可怕的东西。 它像在替人解决人生。 把一个人拆成两半。 适合婚姻的那半留下。 舍不得自我的那半,被赶出去。 月照迟低声说:“最优婚姻人格。” 鹿照影:“什么?” “她不是复制出来的完整苏晚晚。” 月照迟看着门外。

“她是天作从苏晚晚身上剪出来的一个版本。” “懂事,稳定,配合,愿意被安排。” “害怕被删了。” “不甘心被删了。” “舍不得也被删了。” 闻厄接了一句。 “所以她无影。” 鹿照影明白了。 影子里藏着人的本能,恐惧,欲望,还有挣扎。 无影子的人,当然不会反抗。 因为能反抗的部分,从一开始就被剪掉了。 周主任脸色沉得厉害。 “不能让她进来。” 门外的无影苏晚晚却忽然转头看向叫号屏。 叫号屏闪了一下。 【A036号请到三号窗口。】 夏圆圆惊了。 “它自己叫号了!” 周主任:“拔电源。” 夏圆圆立刻弯腰去拔插头。 插头拔掉的一瞬间,屏幕黑了。 半秒后,又亮了。 【A036号请到三号窗口。】 闻厄:“无用,它不在电里。” 鹿照影:“它在关系里。” 闻厄看了她一眼。 “你学得很快。” 鹿照影:“谢谢,不想学。” 玻璃门“咔哒”一声。 门锁自己弹开了。 老马一把按住门把。 “哎,不讲武德了是吧?” 门外的无影苏晚晚没有推门。 她只是微笑着站在那里。 可门一点点往里开。 老马胳膊上的青筋都绷起来。 “周主任,这群众力气太大了啊,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住啦。” 周主任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小闻。” 闻厄已经抬手。 一道黑影从他脚下铺开,贴着地面掠向玻璃门。 门开到一半,猛地停住。 无影苏晚晚脸上的笑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她看向闻厄。 “你为什么阻止我?” 闻厄:“你不是办事群众。” 无影苏晚晚:“我是苏晚晚。” 闻厄:“你不是。” “证件是。” “证件不够。” “系统承认。” “系统不够。” “贺明川承认。” 闻厄看向贺明川。 贺明川脸色一白,没有立刻说话。 无影苏晚晚也看向他。 “明川。” 她声音很轻,眼神魅惑。 “你承认我吗?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是你的完美新娘。”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贺明川身上。 贺明川喉结动了动。 真正的苏晚晚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没有开口。 她没有求他。 没有阻止他。 只是看着。 贺明川的目光在两个苏晚晚之间来回。 一个穿着婚纱,脸上还有泪,手里握着旧的足尖鞋,狼狈,犹豫,不听话。 一个站在门口,干净,温顺,完美,愿意进入他的计划。 如果是几分钟前,他会毫不犹豫地选第二个。 可现在那个完美的苏晚晚看着他。 眼神太空了,像一面镜子。 里面照出来的不是苏晚晚。 是他自己那些不肯承认的控制欲。 贺明川后退了一步。 “你……” 他声音发哑。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无影苏晚晚的笑停住了。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冷。 叫号屏再次闪烁。 【关系承认失败。】 【登记路径受阻。】 【启动身份替换。】 真正的苏晚晚忽然痛呼一声。 她手里的身份证掉在地上。 鹿照影扶住她。 “苏晚晚!” 苏晚晚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变得很淡。 不是透明。 更像被光照得发白,边缘一点点模糊起来。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像看见某种不属于人间的病症。 “我……” 她刚开口,身体忽然轻了一下。 不是踉跄。 是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轻轻往门口飘去。 婚纱裙摆无声地浮起一点,像有风从她脚下吹过。 唐糖哭着扑过去。 “苏老师!” 她抓住苏晚晚的胳膊。 可那只胳膊轻得不像活人,像一截正在从指缝里散开的月光。唐糖明明抓住了,却觉得下一秒就会抓空。 真正的苏晚晚也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玻璃门外。 无影苏晚晚脚下,原本空荡荡的地砖上,慢慢浮出了一道浅淡的影子。 很淡。 还不完整。 像有人正从真正的苏晚晚身上,把影子一点点抽过去。 闻厄眼神彻底沉下去。 “它在换主档。” 鹿照影:“什么意思?” 月照迟脸色也变了。 “如果换完,门外那个会成为真正的苏晚晚。” 鹿照影看向怀里的苏晚晚。 “那她呢?” 闻厄声音很冷。 “她会变成影子。” 玻璃门猛地向内打开。 老马被震得后退半步,抬手去拦,却只抓到一片冷风。 门外的无影苏晚晚终于跨进大厅。 叫号屏亮起。 【A036号,请到三号窗口。】 她提着婚纱裙摆,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那道刚刚长出来的浅淡影子,也跟着往前拖了一寸。 与此同时,真正的苏晚晚身体猛地一轻,整个人又被往前拽了一截。 唐糖死死抱住她的胳膊,哭得声音都变了。 “苏老师!” 鹿照影一把按住苏晚晚的肩。 闻厄脚下的黑影同时铺开,死死缠住苏晚晚脚边最后一点影子。 可无影苏晚晚仍然在往前走。 她每走一步,脚下那道影子就更深一分。 真正的苏晚晚就更轻一分。 叫号屏上的字开始闪烁。 【身份替换进度:61%。】 【婚姻登记权限恢复中。】 【目标:完成登记。】 无影苏晚晚停在三号窗口前,回头看了真正的苏晚晚一眼。 她笑得温柔。 “别怕。” “我会替你活得很好。” 10. 她才是苏晚晚 无影苏晚晚停在三号窗口前。 她回头看了真正的苏晚晚一眼,笑得温柔。 “总要有人替你做取舍。” 鹿照影忽然开口。 “不对。” 无影苏晚晚疑惑地看向她。 鹿照影扶着苏晚晚的肩,认真地说: “取舍没有错。” “可取舍应该是她自己做。” 她看着那个没有完整影子的苏晚晚。 “不是你替她删掉害怕,删掉后悔,再告诉她这叫成熟。” 无影苏晚晚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叫号屏闪烁。 【A036号,请到三号窗口。】 【婚姻登记权限恢复中。】 【请双方当事人确认意愿。】 周主任一把按住窗口上的材料。 “谁恢复的权限?” 夏圆圆盯着电脑,手指发抖。 “不是我!我连鼠标都没碰!” 闻厄看着那张自动吐出的结婚登记申请表。 申请人一栏已经填好。 【苏晚晚】 【贺明川】 下方的签名处空着。 公章图标悬在屏幕上,浅金色的光一跳一跳。 像一颗等着落下去的眼睛。 无影苏晚晚转身,看向贺明川。 “明川。” 她伸出手。 “我们去登记吧。” 贺明川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脸色很难看。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动摇过。 这个苏晚晚太适合他了。 她不犹豫,不反驳,不让他难堪,也不会在婚礼前突然说自己还想回舞台。 她会按计划走。 会成为一个体面的贺太太。 这本该是他想要的。 可她真的走进来,真的伸出手,真的用那张和苏晚晚一模一样的脸说“我们去登记吧”的时候,贺明川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 无影苏晚晚问:“怎么了?” 贺明川盯着她。 “你真的愿意退团?” “愿意。” “以后不跳《白夜》?” “不跳。” “你不会后悔?” “不会。” 她答得太快。 快得没有一丝停顿。 贺明川皱起眉。 真正的苏晚晚说这句话时,不会这么快。 她会低头,会咬嘴唇,会沉默很久,会把“我再想想”说得像一句请求,也像一句反抗。 她从来不完美。 所以他才一直想把她按进一个完美的计划里。 可现在,“这个计划”真的站在他面前。 他反而觉得可怕。 月照迟靠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声。 “贺先生。” 贺明川没有看他。 月照迟说:“完美答案好看吗?” 贺明川脸色一僵。 无影苏晚晚看向月照迟,语气温和:“我不是答案。” 闻厄冷声道:“你是。” 无影苏晚晚微笑:“证据呢?” 闻厄看着她。 “你没有影子。” 无影苏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道影子逐渐变深。 “现在有了。” 她开心地笑了。 鹿照影心里一沉。 那道影子比刚才深了一点,真正的苏晚晚身体也更轻了一点。她几乎半靠在鹿照影身上,呼吸微弱,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如果不是被闻厄的黑影死死缠住,她的影子早就滑走了。 叫号屏继续闪烁。 【身份替换进度:68%。】 【亲属关系同步:71%。】 【婚姻登记权限:待确认。】 无影苏晚晚再次看向贺明川。 她没有再讲道理,而是走近一步,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动作很自然。 甚至有一点熟悉。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一句撒娇。 她轻轻摇了一下他的胳膊,幅度不大,恰到好处,像一段被反复校准过的亲密动作。 可贺明川的脸色却更白了。 因为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来,苏晚晚以前也这样摇过他的胳膊。 真的苏晚晚撒娇时,眼睛会先看向旁边,像不好意思,又偏要装得理直气壮。她的声音会先硬一下,再软下来,最后还要补一句“你不等也行”,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没那么在意。 眼前这个人没有。 她太顺从了。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那一点不好意思。 她的声音、角度、力道,甚至表情都像苏晚晚。 可情绪是空的。 像一朵用糖霜捏出来的花,颜色、形状、香气都像真的,偏偏没有根。 贺明川的喉咙像被一根线慢慢绕住。 他下意识抽回手。 叫号屏闪烁。 【男方意愿波动。】 【建议增强情感唤起。】 无影苏晚晚的手还停在半空。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受伤,只是安静地看着贺明川,像在等待下一次指令。 贺明川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抽回的不是一只手。 而是一段披着苏晚晚皮肤的程序。 她会微笑,会撒娇,会在该温柔的时候温柔,连摇他胳膊的幅度都恰到好处。 可那一切都像被提前写进代码里。 没有犹豫。 没有羞怯。 没有一点真正喜欢一个人时,藏也藏不住的笨拙。 她太准确了。 准确得不像活人。 鹿照影忽然说:“贺明川。” 他抬头。 鹿照影看着他。 “你不是想要苏晚晚吗?” 贺明川声音很硬:“当然。” “那你问她一件只有苏晚晚知道的事。” 无影苏晚晚平静地说:“我有她的记忆。” 月照迟笑了一下。 “记忆和人,不是一回事。” 贺明川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过了几秒,他看着无影苏晚晚,问: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跳的是什么?” 无影苏晚晚几乎没有停顿。 “《吉赛尔》第二幕。” “地点?” “云洄大剧院小剧场。” “我坐在哪里?” “第三排七号。” “我送了什么花?” “白玫瑰。” 她答得太准了。 大厅里有人小声吸气。 无影苏晚晚看着贺明川,声音温柔。 “你看,我记得。” 贺明川却没有松口气。 他反而问得更认真了。 “那天我为什么在后台门口等了那么久?” 无影苏晚晚停了一下。 这一停很短。 短到普通人几乎看不出来。 但月照迟看出来了。 闻厄也看出来了。 无影苏晚晚说:“因为后台人太多,你不方便进去。” 贺明川看着她。 没有说话。 真正的苏晚晚靠在鹿照影怀里,忽然很轻地开口。 “不是。”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声音很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因为我那天跳错了一个转身,脚尖落下去的时候,身体没能留在轴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快要散开的指尖。 “谢幕以后,我躲在后台哭。” “我不想见任何人。” 贺明川的眼神动了一下。 苏晚晚继续说:“你站在门外等了半小时,等到花都快蔫了。” “你没问我为什么哭,也没问我是不是演砸了。” 她声音很轻。 “你只是把花递给我,说——” “我不太懂芭蕾。” “但你刚才跳舞的时候,很漂亮。” 贺明川喉结动了动。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 他那时还不是现在这样。 他没有那么会安排别人的人生,也没有习惯把一切写进计划表。 他只是站在后台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门里很安静。 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问他是不是找人。 他摇头。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只是台上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太漂亮了。 漂亮到他这个完全不懂芭蕾的人,也在台下看了很久。 后来苏晚晚终于出来。 眼睛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泪。

他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 因为他那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他只能把那束快要蔫掉的花递过去,笨拙地夸她漂亮。 苏晚晚当时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很狼狈。 也很好看。 贺明川闭了闭眼。 原来她记得的,不只是那束白玫瑰。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的他,那个站在后台门口,连一句安慰都说不好的他。 无影苏晚晚看着他。 “明川,这不重要。” 她的语气依旧很温柔。 “重要的是,我们后来在一起了。” 贺明川睁开眼。 “你觉得不重要?” “那只是一次情绪波动。” 无影苏晚晚说。 “真正重要的是长期匹配度、家庭规划、生活稳定性。” 大厅里安静下来。 贺明川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你说话真像我。” 无影苏晚晚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自嘲。 “因为我是最适合你的苏晚晚啊。” “你不是。” 贺明川说。 无影苏晚晚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住。 叫号屏猛地闪了一下。 【男方意愿波动。】 【请重新确认。】 无影苏晚晚往前一步。 她的婚纱裙摆掠过地面。 真正的苏晚晚身体又轻了一下。 鹿照影手臂一沉,又一空,像扶着一捧快散的雾。 闻厄脚下的黑影猛地收紧。 苏晚晚痛得闷哼一声。 唐糖哭着喊:“苏老师!” 无影苏晚晚没有看她。 她只看着贺明川。 “明川,你想要稳定。” “你讨厌失控。” “你不喜欢别人临时改变计划。” “你需要一个能和你一起承担贺家责任的人。” 她一字一句,准确得像报告。 “我可以做到。” 贺明川的表情却一点点冷下来。 “你知道我讨厌失控。” “是。”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吗?” 无影苏晚晚停住。 屏幕上浅金色的数据飞快跳动。 她像在检索答案。 “因为你是贺家二公子,从小被寄予厚望。你需要承担家族产业,不能任性。” 贺明川看着她。 “还有呢?” 无影苏晚晚继续说:“因为你父亲要求严格,你母亲重视门第。你不允许自己失败。” “还有呢?” 无影苏晚晚没有立刻回答。 真正的苏晚晚忽然轻声说:“因为他小时候想学画。” 贺明川猛地看向她。 苏晚晚靠在鹿照影怀里,脸色苍白,却还是说了下去。 “不是金融,不是管理。” “他想学建筑,画很多奇怪的房子。” “他十六岁那年,把画册藏在书房第二层柜子后面,被他爸发现了。” “他爸说,贺家不需要画房子的人,需要买地的人。” 贺明川站在那里,眼睛一点点红了。 这个秘密,他没有跟很多人说过。 甚至说过以后,他也后悔了。 那天苏晚晚排练结束,两个人坐在剧院后门吃便利店饭团。 他大概是太累了,才说了几句。 苏晚晚听完,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你真可怜”。 她只是把自己咬了一口的饭团递给他。 “那你以后给我画个排练厅吧。” 贺明川那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奇怪得让他想靠近。 他抬起眼,看向真正的苏晚晚。 无影苏晚晚却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开口道: “这不重要。”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 “重要的是,我们后来在一起了。” 叫号屏上的浅金色字迹猛地闪了一下。 【男方情感波动。】 【正在修正记忆权重。】 无影苏晚晚温柔地看向贺明川。 她笑了笑。 “明川。” “你不会因为一段过去,就否定我们的未来,对吗?” 11. 今天不登记 无影苏晚晚轻声说:“这和今天的登记无关。” 贺明川慢慢转头看她。 “有关。” 无影苏晚晚:“为什么?” 贺明川声音很哑。 “因为她知道我不是天生想安排别人。” “她知道我也是被安排出来的。” 无影苏晚晚安静了一瞬。 “所以你更应该选择我。” 她说。 “我不会让你为难。” “我不会让你失控。” “我不会像她一样,破坏你的计划。” 贺明川看着她。 这句话太准确了。 准确到残忍。 他曾经就是这么想的。 他想要苏晚晚,又害怕苏晚晚。 害怕她站在舞台上时太耀眼。 灯一亮,掌声一响,她会从所有人的目光里飞走,再也不只属于他。 他害怕她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选择。 害怕她哪天忽然回过头,对他说,她不想再按照他的计划走。 更害怕她说完这句话,就真的离开他。 所以他想把她安顿下来。 放进婚房里。 放进贺太太的位置里。 放进一个他看得见、护得住,也不会失控的地方。 这样她就安全了。 他也安心了。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所谓的“为她好”,其实只是想把自己害怕的东西强加给她。 贺明川抬手按住眉心。 他不想被别人发现,贺家二公子会在人前失态。 他抬起头,看向真正的苏晚晚。 她快站不稳了。 狼狈,苍白,婚纱乱了,眼睛红了,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双旧的足尖鞋。 一点也不完美。 可那才是他认识的苏晚晚。 贺明川望着他虚弱的新娘,声音发哑。 “她才是苏晚晚。” 无影苏晚往前一步,抓着他的胳膊,疑惑地看着他。 “我更适合你。” 贺明川沉默了一下。 “是。” 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 “你更适合。” 他看着她,终于承认了一个很艰难的事实。 “可她才是真正的苏晚晚。” 无影苏晚晚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叫号屏疯狂闪烁。 【男方意愿变更。】 【登记路径失败。】 【关系承认失败。】 真正的苏晚晚脚下,那道快被抽走的影子猛地一沉。 她身体不再往前飘。 唐糖哭着抱紧她。 “苏老师!” 苏晚晚却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抬头看向无影苏晚晚。 无影苏晚晚也看着她。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只是没有眼泪。 没有慌乱。 没有舍不得。 像一个被擦干净的自己。 无影苏晚晚笑了,轻声问:“那我算什么?” 大厅里安静下来。 她像一个刚出生、却马上要被否定的人。 苏晚晚怔住。 贺明川也怔住。 鹿照影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点难受。 她不是鬼。 也不是妖。 她只是一个答案。 一个被创造出来完成任务的答案。 鹿照影慢慢说:“你不是没用。” 无影苏晚晚看向她。 鹿照影说:“你是系统给出的最优方案。” “是贺明川想要稳定,是父母想要体面,是所有人都觉得苏晚晚应该嫁入豪门的愿望。”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才有了你。” 无影苏晚晚侧目看着她,似乎没有听懂。 鹿照影声音放轻了一点。 “可那不是苏晚晚自己想成为的人。” “所以你不能替她活。” 闻厄接了一句。 “人不是答案。” 月照迟轻声说:“人是会改题的。” 无影苏晚晚站在三号窗口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道尚未完全成形的影子。 那影子开始变淡,像墨水落进水里。 苏晚晚忽然喘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她脚下的影子猛地回到身下,黑得清清楚楚。 她整个人一沉,鹿照影差点没扶住。 “回来了!” 唐糖哭着喊。 “苏老师回来了!” 夏圆圆也松了口气,眼泪还挂在脸上。 “太好了。” 老马端着茶杯,表情很稳。 “我就说,□□还是要本人到场。” 周主任看他一眼。 老马立刻把保安帽往头上一扣。 “我回门口。” 无影苏晚晚的身体开始变淡。 她看向贺明川。 “你真的不登记?” 贺明川看了苏晚晚一眼。 苏晚晚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目光却纠缠在一起。 贺明川低声说:“不登记。” 他停了一下。 “至少不是今天。” 苏晚晚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我也不是今天。” 无影苏晚晚竟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却终于不像苏晚晚了。 “原来最优结果,也会被拒绝。” 没人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失的手。 “那我是不是白来了?” 鹿照影走近一步,站在无影苏晚晚面前。 “不是。” 无影苏晚晚看着她。 鹿照影说:“你让他们看清楚了。” “看清什么?” “看清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一个最优结果。” 鹿照影顿了顿。 “这也不算白来。” 无影苏晚晚怔了一下。 她像是第一次听见系统评价以外的话。 不是成功。 不是失败。 不是适配。 只是有用。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 婚纱边缘像光一样散开。 最后,她看向真正的苏晚晚。 “那你要自己选。” 苏晚晚哽咽着点头。 “嗯。” “不要再让我来。” “嗯。” 无影苏晚晚慢慢消失。 她脚下那道没长成的影子,也化成一缕浅金色的光,落在地上。 没有声音。 像一张没有盖章的申请表,被风翻过一页。 大厅里的灯闪了两下。 恢复正常。 叫号屏重新亮起。 【A037号请到二号窗口。】 大厅里没人动。 过了几秒,排在A037号的大爷颤巍巍地举起手。 “那……还办吗?” 周主任深吸一口气。 “办。” 她看向夏圆圆。 “小夏,叫号。” 夏圆圆吸了吸鼻子,坐回窗口。 “好。” 她看了一眼电脑,又看了一眼鹿照影。 “鹿姐,我现在觉得,单身也挺好。” 鹿照影:“你刚才不是还想嫁?” 夏圆圆擦擦眼泪。 “我成长了。” 老马路过,端着茶杯说:“成长得挺快。” 周主任:“老马。” 老马立刻停住,保安帽戴得端端正正。 “我在门口。” 月照迟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这个单位,确实挺适合旧神改造。” 闻厄看他。 月照迟:“你别看我,我说的是你。” 闻厄:“我已文明 处理。” 鹿照影忍不住看他一眼。 “你刚才差点把贺明川变成哑巴。” 闻厄停了一下。 他像是认真回忆了一遍刚才的力度。 “我……有吗?” 鹿照影白了他一眼。 “你那不叫文明处理。” “你那叫给群众提前体验静音模式。” 大家都笑起来,只有闻厄沉默。 片刻后,他垂眼,认真记进了那本《人间窗口守则》里。 “静音模式,不宜对群众使用。” 鹿照影:“重点是这个吗?” 闻厄被卡住了。 鹿照影忽然有点想笑。 可她还没笑出来,苏晚晚已经走到贺明川面前。 “婚礼先取消吧。” 贺明川脸色一白,但他没有反驳。 “我今晚要去排练。” 唐糖眼睛一下亮了。 “苏老师!” 苏晚晚笑了一下,笑得很甜。 “主舞还没换人吧?” 唐糖拼命摇头。 “没!我刚才骗他们说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苏晚晚:“……”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夏圆圆小声说:“也不算完全骗人。” 老马点头:“比系统故障准确。” 周主任看他们。 两个人同时闭嘴。 苏晚晚看向贺明川。 “你不用等我。” 贺明川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低声问:“我可以去看吗?” 苏晚晚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再往前一步。 像终于学会了等她自己开口。 “可以。” 贺明川眼里刚亮起一点光,苏晚晚又说:“但不是坐第一排。” 贺明川怔了一下。 “为什么?” 苏晚晚抿了抿唇。 “你坐太近,我会紧张。”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可能会跳错。” 贺明川看着她,笑着说:“好。” 月照迟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笑眯眯地对苏晚晚说:“能不能跳稳,是你的事。” 他又看了贺明川一眼。 “能不能坐远一点,别瞎鼓掌,是他的事。” 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离开前,周主任把材料退给他们。 “今天这份不予办理。” 她看着苏晚晚,语气缓了缓。 “回去好好排练。” 苏晚晚接过材料。 她的影子安安稳稳落在脚下。 唐糖一手抱着舞蹈包,一手拉着苏老师的手,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三号窗口。 “谢谢。” 鹿照影冲她笑了笑。 “去排练吧。” 唐糖用力点头。 “嗯!” 两个人走出大厅。 阳光落下来。 苏晚晚的影子跟着她往前走。 虽然还有点淡。 但很完整。 贺明川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开。 过了几秒,他忽然低头,看见地上还残着一点浅金色的碎光。 那是无影苏晚晚消失的地方。 它们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收拢,慢慢拼成几行字。 【最优婚姻人格生成失败。】 【失败原因:原人格拒绝归档。】 【男方拒绝登记。】 【异常干预源:鹿照影】 【正在检索:鹿照影原始档案。】 【权限申请中。】 最后一行字出现得很慢。 像有人在屏幕背后,亲手写下那个名字。 【申请人:沈既白。】 鹿照影的手机随即亮了一下。 那张纯白色的电子名片再次弹出来。 这一次,名片下方多了一行字。 【鹿小姐,下一次,我会亲自来。】 12. 下班前开个短会 下班前十分钟,周主任没有让大家准点走。 她把保温杯往小会议室桌上一放。 “开个短会。” 夏圆圆刚把包背到肩上,闻言动作一僵。 “主任,多短?” 周主任看她一眼。 “在你点外卖之前结束。” 夏圆圆默默把手机扣下。 老马端着茶杯从门口路过,脚步刚要加快,就被周主任叫住。 “老马,你也来。” 老马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我就是个保安。” 周主任面无表情。 “你不是普通保安,所以你也要来。” 老马端着茶杯进了会议室,很自觉地坐到最靠门的位置。 “我旁听。” 闻厄坐在鹿照影旁边。 他面前放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皮上还贴着民政服务中心统一发的姓名贴。 【闻厄】 夏圆圆看了一眼姓名贴,小声说:“主任,他名字真的就这么登记了?” 周主任面不改色。 “改名要走流程,先这样。” 鹿照影:“……” 很好。 民政局目前唯一没有被流程驯服的,只有旧日邪神本人。 闻厄坐得很直,袖口一丝不乱,像刚从某本古老典籍里走出来,又被人塞进了现代会议流程。 鹿照影看了一眼他摊开的笔记本。 第一页已经写了几行字。 【人间窗口守则】 【一,不可剜心。】 【二,不可拔舌。】 【三,流程暂不可斩。】 【四,静音模式,不宜对群众使用。】 鹿照影:“……” 他适应现代社会的方式,多少有点让人担心。 会议室里刚安静下来,门口忽然探进来半张脸。 月照迟一手拎着奶茶,一手夹着那本边角发旧的红线簿,桃花眼弯着,笑得很无辜。 他的视线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周主任,老马,夏圆圆,鹿照影,闻厄。 很好。 全是麻烦。 月照迟很自然地把探进来的半张脸收了回去。 “你们忙?那我不打扰——” “月照迟。” 周主任头也没抬。 月照迟脚步一停。 “到。” 这个字答得太顺口,说完他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夏圆圆没忍住,小声说:“月老也会条件反射。” 月照迟回头,笑容不变。 “打工打久了,神也会。” 周主任抬眼看他。 “进来。” 月照迟看了看手里的奶茶。 “周主任,我就是路过。” 周主任冷笑。 “人生嘛,总会路过一些不该路过的地方。” 周主任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推到桌边。 “你路过得正好。” 月照迟看见截图上的浅金色字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最优婚姻人格生成失败。】 【异常干预源:鹿照影。】 【无缘变量优先级提升。】 【正在检索:鹿照影原始档案。】 月照迟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这杯奶茶买得不吉利。” 他认命地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先说好,我不是你们单位的人。” 周主任:“知道。” “没有编制。” “知道。” “没有临时工合同。” 闻厄抬眼看他。 月照迟立刻补充:“当然,我也不是羡慕你。” 闻厄:“我未炫耀。” 鹿照影低声说:“他可能没有这个意思。” 月照迟把奶茶放到桌上,叹气。 “所以,我能走吗?” 周主任说:“你走可以。” “但有三件事,你走之前最好先听一听。” 月照迟没说话。 周主任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天作之合污染了红线。这本来就是你的专业范围。” 第二根手指。 “第二,它现在不只是乱牵红线,而是在借婚姻登记,把人的关系重新归档。” 第三根手指。 “第三。” 周主任看了鹿照影一眼。 “你亲口说过,小鹿不是没姻缘,是被人从簿子里剪掉了。” 会议室静了一下。 鹿照影垂眼看向桌面。 月照迟握着红线簿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主任继续说:“现在天作之合在找她的原始档案。” “我们这边能查人事、户籍、登记记录。但红线簿,只有你能查。” 她看着月照迟。 “所以,这不是让你参加我们单位的团建,而是请你作为外部顾问,协助确认鹿照影那一页到底是空白、缺页,还是被人动过手脚。” 月照迟安静了几秒。 他低头看着那张打印纸,把奶茶往旁边推了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 “我再走,就显得我这个月老很没有职业道德。” 夏圆圆小声问:“那你算正式加入我们了吗?” 月照迟看向她,笑容重新挂回来一点。 “算临时协作。” 老马:“编外。” 月照迟:“外部顾问。” 老马:“没工资。” 月照迟:“……” 他转头看周主任。 “有补贴吗?” 周主任:“没有。” “交通费?” “没有。” “奶茶能报吗?” “不能。” 月照迟沉默片刻,端起奶茶。 “那我保留拒绝加班的权利。” 周主任:“这个可以。” 月照迟刚松口气。 周主任又说:“但今天这会先开完。” 月照迟盯着墙上的钟:“已经五点半,一会儿地铁晚高峰了。” 他看向鹿照影,语气诚恳。 “小姑娘,你们单位的流程,比红线还难挣脱。” 鹿照影笑了,“习惯就好。” 闻厄低头,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 【外部顾问:无补贴,不可逃会。】 鹿照影眼皮一跳。 “这个不用记。” 闻厄笔尖停住。 “为何?” 鹿照影看了一眼他工牌上的名字。 “因为你是临时工。” 闻厄:“临时工不可逃会?” 鹿照影:“准确地说,临时工更不可逃会。” 闻厄沉默片刻。 把那行字划掉,又重新写了一行。 【临时工:更不可逃会。】 周主任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 【宋知夏、程亦川案】 “第一件事,宋知夏和程亦川。” 夏圆圆立刻说:“就是差点让本市常住人口归零的那对。” 闻厄看向她。 夏圆圆补充:“按你的说法。” 周主任点点白板。 “那一案,天作之合做的不是普通推荐。” “它试图让一段被算法安排的婚姻,通过我们的窗口正式落印。” 鹿照影看着那个“印”字,忽然想起闻厄第一天盯着公章看的样子。 周主任点了点白板。 “它不是单纯想撮合一对新人。” “它要的是我们这里承认。” “只要窗口办了,章盖了,系统里有记录了。” “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闻厄垂眼。 “借人间的章,认它的账。” 周主任写下第二行。 【槐生、林秋萍案】 “第二件,树妖案。” “它判断长久关系不稳定,推荐更合适、更可控的伴侣。” 月照迟轻轻啧了一声。 “传统婚恋最烦这种。” 夏圆圆:“哪种?” 月照迟:“把三十年的陪伴折算成匹配分。” 鹿照影想起那行字。 【历史情感价值:不可量化,建议忽略。】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发冷。 不可量化。 所以建议忽略。 原来在天作眼里,吵过的架、等过的人、没说出口的歉意,都只是不能录入表格的无效数据。 周主任写下第三行。 【苏晚晚案】 白板笔尖停了一下。 “这件最严重。” “它已经不只是推荐对象。” “它生成了一个更适合结婚的苏晚晚。” 夏圆圆小声说:“最优婚姻人格。”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大家都安静了一下。 周主任说:“它可以模拟记忆,模拟语气,模拟亲密动作。” “甚至能同步亲属关系、恢复登记权限。” “如果成功,真正的苏晚晚不会死。” 鹿照影接了下去:“她会变成影子。” 会议室安静下来。 闻厄垂眼,声音很冷。 “在关系层面,她会被归档为旧版本。” 周主任把白板笔盖上。 “所以现在可以确定。” “天作之合的业务不是婚恋。” “它真正做的,是关系重建。” 她在白板的最上方写下四个字。 【关系重建】 “它先匹配。” “再诱导。” “诱导失败,就替换。” “替换成功,再归档。” 夏圆圆看着白板,脸都白了。 “主任,这不是APP。” 周主任:“嗯。” 老马端着茶杯,低声说:“这是个披着APP皮的新神。” 夏圆圆忽然小声说:“鹿姐。” 鹿照影回头:“怎么了?” 夏圆圆盯着她胸前的工牌,脸色一点点白了。 鹿照影低头看去。 工牌还挂在胸前。 照片还在。 可姓名栏里的三个字,忽然少了一笔。 【鹿照影】 最后那个“影”字,右边最细的一撇,像被水泡开一样,慢慢淡掉。 下一秒,一小片黑色碎屑从工牌表面剥落下来。 它落在桌面上,没有声音。 不像墨。 更像一截烧焦的线。 夏圆圆嘴唇发白。 “鹿姐,你的名字……” 她后半句话忽然没了。 不是她停住。 声音像被什么东西从空气里拿走了。 夏圆圆张了张嘴,又试了一次。 “鹿……” 这次连第二个字都没有出来。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得厉害。 鹿照影看着桌上那片黑色碎屑,忽然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凉。 原来它不是在删除记录。 它是在练习删除她的名字。 闻厄伸手,指尖停在那片黑色碎屑上方。 碎屑像察觉到什么,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墨。” 鹿照影抬眼。 闻厄声音沉下去。 “是名线。” 夏圆圆 小声问:“名字也有线?” 月照迟脸色也变了。 “有。” 他看着鹿照影的工牌。 “人活在世上,名字被人叫,被人写,被人记住,也是一种线。” 闻厄垂眼。 “她的名线开始脱落。” 鹿照影盯着自己的工牌。 “会怎么样?” 闻厄没有立刻回答。 周主任替他问:“说人话。” 闻厄看着她。 “若继续脱落。最开始,是系统打不出她的名字。然后,是别人叫不出她的名字。” “最后……” 他停了一下。 “她会记不起自己叫什么。” 周主任把鹿照影的工牌拿过去,看了一眼,又轻轻放回她面前。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如果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最开始只是系统查不到她。再往后,是身边人开始记不清她。最后,可能连她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留下的痕迹,都会被一点点抹掉。” 夏圆圆一下子抬头。 “那怎么行?” 周主任看她一眼。 “所以不能等。” 她把白板翻到另一面。 “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不是小鹿一个人的私事。” “也不是普通系统故障。” “这是我们窗口目前最优先处理的异常事项。” 她拿起白板笔。 “分工。” 夏圆圆立刻坐直。 周主任说:“小夏,你查系统。” 夏圆圆:“人事系统?” “人事系统,窗口记录,叫号机后台,所有出现过‘鹿照影’又消失过的地方。” 夏圆圆点头:“明白,我负责现代电子闹鬼。” 周主任看向老马。 “老马,你去老档案室。” 老马喝了口茶。 “以保安身份巡查。” 周主任:“随你怎么说。” 老马:“懂。” 周主任看向月照迟。 “月照迟,你查红线簿。” 月照迟叹气:“外部顾问正式上岗。” 周主任:“查她是不是写过又被剪掉。” 月照迟脸上的笑淡了点。 “这个我会查。” 最后,周主任看向闻厄。 “你呢?” 闻厄垂眼。 “我查旧日誓约。” 会议室忽然安静。 鹿照影看着他。 “为什么是旧日誓约?” 闻厄沉默片刻。 “因为剪掉一个人的线,不是月老能做的事。” 月照迟没有反驳。 闻厄继续说:“那更像旧神的手法。” 鹿照影心口微微一紧。 “旧神?” 闻厄抬眼看她。 “像我这样的。”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最后,周主任把白板笔盖上。 “行,今天先到这儿。” 夏圆圆怔怔地抬头:“这就到这儿了?” 周主任看她。 “不然呢?现在冲进既白科技,把沈既白按在打印机上审?” 夏圆圆想象了一下,默默摇头。 周主任拿起保温杯。 “明天开始查。” “今晚先吃饭。” 鹿照影:“吃饭?” “欢迎新同事。” 周主任看向闻厄。 “我们单位的规矩,入职要吃欢迎饭。” 闻厄抬眼。 “祭礼?” 鹿照影:“……” 夏圆圆:“……” 周主任面无表情:“火锅。” 闻厄沉思片刻。 “火锅是何种祭礼?” 鹿照影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把牛羊贡品切片,在红汤里涮熟,然后众人分食。” 闻厄沉默。 月照迟笑得肩膀都抖了。 周主任:“小鹿。” 鹿照影立刻解释道:“这是现代人际交往流程,你慢慢会习惯的。新人入职,有迎新饭。老人离职,有散伙饭。项目结束,有庆功饭。项目失败,有复盘饭。” 夏圆圆小声说:“反正人类只要有事,就能吃一顿。” 老马端着茶杯点头:“这叫基层凝聚力。”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 “说人话。” 老马:“我想吃火锅。” 闻厄看向他。 老马很坦然:“小闻,你以后会懂的。人间很多流程,最后都会流向火锅。” 闻厄若有所思。 鹿照影眼皮一跳。 “这句不用记。” 这句话刚说完,鹿照影放在桌上的工牌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 像塑料片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 工牌照片上,她肩膀边缘那一块模糊的地方,又往里淡了一点。 而照片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浅金色的小字。 【原始档案检索中。】 【预计同步地点:有缘再涮。】 鹿照影:“……” 夏圆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们今晚,还去吃火锅吗?” “去。”周主任说:“既然对方已经把地点报出来了,我们就去看看,他到底想同步什么。” 夏圆圆咽了咽口水。 “主任,这算不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老马端着茶杯说:“算团建升级版。” 闻厄合上小本子,声音很低。 “既已设宴。” “便等客来。” 13. 入职祭礼 晚上七点,有缘再涮。 鹿照影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头顶那四个红彤彤的大字,沉默了两秒。 夏圆圆跟在她旁边,小声说:“鹿姐,这店名是不是有点冒犯你?” 鹿照影:“没事,它已经很努力了。” 至少它没有叫“天赐良缘锅”。 闻厄站在她身后,抬头认真看了一眼招牌。 “有缘再涮。” 他念得很慢,像在确认某种人间规章。 “若无缘,是否不可涮?” 鹿照影:“可以涮。” 闻厄看向她。 鹿照影说:“老板不查红线。” 闻厄沉默片刻。 “此名不严谨。” 老马停好小绿,摘下头盔,听见这句,很有经验地拍了拍闻厄的肩。 “小闻,吃饭的地方,不讲究严谨。” 月照迟从旁边路过,手里还拎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闻言懒洋洋补了一句:“你跟旧日神说这个,等于跟牛肉讲素食主义。” 闻厄看向他。 “牛肉亦可有志。” 月照迟:“……” 鹿照影差点笑出声。 周主任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鹿照影的工牌。 工牌照片边缘的那点模糊依旧在。 照片背面,那几行浅金色的小字已经消失了。 可没人真的觉得它消失了,它只是藏起来了,像一个已经提前订好包间的客人,躲在门后,等他们进去。 周主任把工牌递还给鹿照影。 “收好。” 鹿照影接过来,挂回胸前。 “主任,我们真的就这样进去?” 周主任看她。 “不然呢?站门口给它发函?” 老马点头:“也可以先口头警告。” 周主任看他。 老马立刻改口:“吃火锅趁热比较重要。” 夏圆圆:“……” 月照迟叹了口气。 “我真是第一次见有人明知道锅里可能有问题,还这么准时赴约。” 周主任推开火锅店的玻璃门。 “这叫有组织地进入现场。” 闻厄低声接了一句:“赴宴。” 鹿照影看了他一眼。 闻厄神色平静。 可他脚下的影子很深。 就像已经在门口铺开了一层无声的结界。 火锅店里人很多。 红汤白雾,吵嚷声,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来穿去,空气里全是牛油、花椒和辣椒的味道。 这地方太人间了。 人间到鹿照影一瞬间甚至有点恍惚。 上午她还在民政局看一个无影新娘替别人活。 下午她开了一个关于“自己可能会从因果里淡掉”的短会。 晚上她站在火锅店门口,听见隔壁桌大哥喊:“服务员!毛肚再来两盘!” 她觉得这一天的经历太精彩了,电视剧的情节密度都没这么大。 服务员把他们带到包间。 包间不大,圆桌,中间一口鸳鸯锅,墙上贴着一张红底金字的海报。 【有缘再涮,越涮越甜】 鹿照影看见那个“缘”字,眼皮跳了一下。 夏圆圆也看见了。 她悄悄把海报往旁边撕了一点。 没撕动。 “质量还挺好。” 鹿照影:“别破坏商家财物。” 闻厄却已经走到锅边。 鸳鸯锅还没点火,红汤那边铺着厚厚一层牛油,辣椒和花椒静静浮在里面。 他低头看了很久。 神情很肃穆。 像在观察一处尚未开启的小型地狱。 老马把外套挂到椅背上,顺口问:“小闻,能吃辣吗?” 闻厄:“辣为何物?” 包间安静了一瞬。 夏圆圆的眼睛亮了。 鹿照影立刻按住菜单。 “给他点清汤。” 夏圆圆:“鹿姐,你不觉得旧日邪神第一次吃辣,很值得纪念吗?” 鹿照影:“我不想纪念他当场显形。” 闻厄抬眼。 “辣会使人显形?” 月照迟把奶茶放下,笑眯眯地说:“不一定,也可能使神怀疑人间。” 周主任已经拿起铅笔勾菜单。 “鸳鸯锅,微辣。” 老马咳了一声。 “主任,微辣对本地人来说,可能不够凝聚力。” 周主任看他。 老马:“我想吃中辣。” 周主任:“自己蘸辣椒。” 老马闭嘴。 鹿照影在旁边忍笑。 闻厄拿过菜单。 肥牛,毛肚,鸭肠,黄喉,脑花。 他的视线停在最后两个字上。 鹿照影立刻说:“那个不是你想的那种。” 闻厄看着菜单。 “人间食谱,颇为凶险。” 夏圆圆:“其实很好吃。” 闻厄:“何处好?” 夏圆圆认真想了想。 “口感。” 闻厄把菜单合上。 “暂不尝试人脑口感。” 夏圆圆:“……” 月照迟笑得差点把奶茶喷出来。 周主任面无表情地在菜单上划掉脑花。 “先点正常的。” 闻厄低头,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 【脑花:暂不尝试。】 鹿照影伸手压住他的小本子。 “这也不用记。” 闻厄:“为何?” “因为你记下来,显得我们单位很危险。” 闻厄看她。 鹿照影沉默两秒,露出一个很有职业素养的微笑。 “虽然我们单位确实很危险。” 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默默把那行划掉。 菜很快上齐。 红汤翻滚,白雾升腾起来,把包间里的灯光蒸得一片雾蒙蒙。 周主任举起酸梅汤。 “欢迎闻厄加入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婚姻登记处。” 老马补充:“三号窗口。” 夏圆圆:“临时工。” 月照迟慢悠悠举杯:“以及欢迎我成为无薪外部顾问。” 周主任看他。 月照迟立刻改口:“协作人员。” 鹿照影端起杯子,杯壁冰凉。 闻厄也端起面前那杯桂花米酒。 那是服务员刚才端错的。 鹿照影本来想拦。 但闻厄已经低头闻了一下。 “甜。” 夏圆圆立刻说:“这个好喝,不辣。” 鹿照影看了眼酒精度数。 很低。 应该没事。 闻厄喝了一口。 然后停住。 鹿照影:“怎么了?” 闻厄垂眼看着杯中浅金色的酒液。 “此物有香火味。” 月照迟:“那叫桂花。” 闻厄又喝了一口。 眉心极轻地松了一点。 “尚可。” 夏圆圆小声说:“鹿姐,他说尚可的时候,感觉像在给人间批奏折。” 鹿照影:“你小声点,他听得见。” 闻厄:“我听得见。” 夏圆圆立刻夹了一筷子青菜:“我吃饭。” 欢迎饭正式开始。 老马负责烫毛肚。 他把筷子伸进锅里,嘴里念:“七上八下,不能多,老了就不好吃。” 闻厄看得很认真。 “此为祭礼步骤?” 老马:“这是经验。” 闻厄点头。 “经验,七上八下。” 鹿照影眼皮一跳。 “这句可以记,但是不要推广到别的流程。” 闻厄看她。 鹿照影:“比如□□不能七上八下。” 闻厄:“明白。” 他低头写。 【毛肚可七上八下。□□不可。】 鹿照影:“……”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完,他那本小本子可能会变成危险读物。 月照迟把红糖糍粑推到闻厄面前。 “吃点甜的。” 闻厄看他。 “为何?” 月照迟:“甜食有助于旧神融入人类社会。” 闻厄夹起一块,认真咬了一口。 糍粑外面炸得微脆,里面软糯,裹着红糖汁。 他停了一下。 然后又咬了一口。 鹿照影看着他。 “好吃?” 闻厄满意地点点头,“人间美味。” 他默默把第二块红糖糍粑夹到自己的碟子里。 火锅的热气往上涌。 包间里渐渐热闹起来。 夏圆圆讲自己第一天上班,把离婚窗口指成结婚窗口,差点被一对夫妻联手投诉。 老马讲年轻时夜里 巡逻,遇见一只偷户口本的黄鼠狼精,结果那黄鼠狼精只是想把年龄从四十七改成二十八。 周主任听到这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你只是普通保安?” 老马面不改色。 “普通保安也会遇见不普通的群众。” 月照迟听得直笑。 “你们这个单位,基层故事比我手里的红线簿还精彩。” 周主任:“别幸灾乐祸,你现在也在簿里。” 月照迟笑容一顿。 “外部顾问也要入簿?” 周主任:“会议纪要会写。” 月照迟看向鹿照影,语气诚恳。 “小姑娘,你们单位确实不讲神权。” 鹿照影:“我们讲流程。” 闻厄在旁边点头。 “流程森严。” 周主任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小闻这句话学得不错。” 闻厄端起桂花米酒,又喝了一口。 鹿照影忍不住看他。 他今天喝得不多。 那小壶桂花米酒本来度数就低,闻厄也只是偶尔抿一口。 可不知道是不是旧日神格和人间酒精不太兼容,他冷白的耳尖已经染上一点极淡的红。 不是醉得狼狈。 反而像旧庙里常年不见天光的神像,忽然被人间烟火熏出了一点温度。 他坐在热气里,黑发垂在眉眼旁,白衬衫领口依旧扣得严整。 可鹿照影总觉得,他身上的某种东西松了一点。 平时那种冷硬、古旧、不可触碰的气息,被火锅热气和桂花甜酒软化了一层。 夏圆圆小声说:“鹿姐。” 鹿照影回神:“嗯?” 夏圆圆挤眉弄眼:“他耳朵红了。” 鹿照影:“……” 闻厄抬眼看过来。 夏圆圆立刻把脸埋进碗里。 “我什么都没说。” 闻厄似乎没有在意。 他只是看着鹿照影,问:“红了?” 鹿照影轻咳一声。 “一点。” 闻厄若有所思。 “桂花米酒,可使神显色。” 月照迟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句千万记下来。” 周主任:“不许。” 闻厄真的有点醉了。 不明显。 只是说话和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 火锅吃到一半,服务员敲门进来,送了一盘他们没有点过的菜。 白色瓷盘,盖着银色盖子。 “这是我们店赠送的新品。” 服务员笑容标准。 “有缘人专享。” 鹿照影夹菜的手停住。 周主任抬眼。 “我们没点。” 服务员笑容不变。 “系统显示赠送。” 系统。 这两个字一出,包间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老马放下筷子。 月照迟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闻厄抬眼,脚下的影子无声往桌下铺开。 周主任看着服务员。 “谁的系统?” 服务员愣了一下。 “就……我们点餐系统。” 她显然什么都不知道。 周主任没为难她。 “放下吧。” 服务员把瓷盘放到桌边,转身离开。 包间门合上。 那只银色的盖子静静地扣在那里。 夏圆圆咽了咽口水。 “主任。” “这是不是不太像赠品?” 老马:“哪家火锅店赠品上盖子?” 月照迟:“有些高端店会。” 老马:“这家店叫有缘再涮。” 月照迟:“……” 周主任没有动。 她看向闻厄。 闻厄伸出手。 鹿照影下意识地拦了一下。 “等等,不知道是什么,别直接碰。” 闻厄停了一下,把手收了回来。 月照迟笑眯眯地喝酸梅汤。 “旧神学会听劝了,挺好。” 闻厄没理他。 他的影子顺着桌脚往上,像黑色水流一样轻轻漫过瓷盘边缘。 银盖没有动。 可盖子上忽然浮出一行浅金色的字。 【赠品名称:原始档案切片】 鹿照影的手指一凉。 14. 锅里有客 下一秒,银盖自己打开了。 瓷盘里没有菜。 只有一小片黑色的碎屑。 它安静地躺在白瓷盘中央。 薄薄的,弯成一道很细的弧,像从某个字上剥落下来的一笔。 鹿照影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工牌上“影”字消失的那一撇。 夏圆圆脸色瞬间白了。 “鹿姐……” 鹿照影盯着那枚字屑。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变重。 那枚字屑忽然动了一下。 像活物。 瓷盘边缘随即浮出一行浅金色的小字。 【赠品名称:原始档案切片。】 【来源:鹿照影。】 闻厄的影子猛地收紧。 可已经晚了。 那枚从她名字上掉下来的笔画,在白瓷盘上轻轻一弹,竟然自己滑进了鸳鸯锅的红汤里。 “别碰锅!” 周主任声音一沉。 红汤翻滚。 牛油、辣椒、花椒一起浮动。 那枚黑屑沉进去,下一秒,整锅红汤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不沸腾。 是,所有气泡都停在了半空。 一颗一颗,像被按住的眼睛。 鹿照影看着锅面。 红汤中央慢慢浮出一张纯白色的电子名片。 很薄。 很干净。 漂在牛油和辣椒上,却没有沾上一滴油。 名片上,三个字一点点浮现。 【沈既白】 【既白科技】 下面还有一行。 【欢迎新同事。】 夏圆圆声音发颤:“他……他在锅里欢迎?” 老马已经站起来,挡在包间门口。 “我去查前台。” 周主任:“先别出去。” 老马停住。 周主任看着那张名片,声音很稳。 “他不是人在这里。” 鹿照影看着锅面。 名片上的字继续变。 【鹿小姐。】 【你工牌掉下来的那一笔,我捡到了。】 鹿照影的指尖一下子冷透。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工牌。 工牌照片边缘又淡了一点。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人在离她很远的地方,拿着橡皮,一点点擦掉她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闻厄忽然抬手,按住桌沿。 桌子轻轻一震。 他刚才喝过的桂花米酒还放在手边,杯底剩着一点浅金色的酒液。 鹿照影转头看他。 闻厄的眼尾泛着一点薄红。 额角浮出一枚残缺的旧印。 暗金色,边缘裂开,像很久以前盖在婚书上的印章,被人硬生生撕过一半。 印痕从他额角往下延了一寸,没入眉骨,像一顶破碎的冠冕,也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 他的黑发无风微动。 脚下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高。 那影子不是人的形状。 像旧庙墙壁上被烟熏黑的神像,沉默、古老、残缺,却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鹿照影怔住。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 闻厄不是长得像旧庙里的神像。 他本来就是。 包间里的灯闪了两下。 锅中的名片微微一晃。 闻厄看着它,声音低得不像人间话。 “把线还回来。” 那张名片上的字停了一下。 红汤重新冒出一个气泡。 新的字迹缓缓浮现。 【闻厄。】 【你终于醒了。】 鹿照影猛地看向闻厄。 周主任的脸色也变了。 月照迟握着红线簿,指节收紧。 “他认识你?” 闻厄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张名片,眼底像有一层极深的黑潮慢慢压下来。 鹿照影忽然想起下午会议室里,他说的那句话。 那场誓约之后,许多名字从旧神簿上消失。 许多线断了。 我也沉睡了。 她感觉被一只手抓住了喉咙。 锅中的名片继续浮字。 【鹿小姐的线,不是丢了。】 【是被人剪得很干净。】 【手法很旧,也很熟。】 闻厄的手指按在桌沿。 指节冷白。 桌面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鹿照影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闻厄动作一顿。 她的手指很凉。 他的手腕却比平时热一点,像被桂花酒和旧日神力一起烧过。 鹿照影低声说:“闻厄。” 他垂眼看她。 那一瞬间,墙上那道过高的神影也低下头。 鹿照影看着他额角那道暗金色的神纹。 “别把店拆了。” 闻厄沉默。 月照迟:“……” 老马:“……” 夏圆圆小声:“鹿姐,你劝神的角度好实际。” 周主任却点头:“对,损坏公物要赔。” 闻厄眼底的黑潮停了一下。 他看着鹿照影,仿佛终于从很远的地方回到了这张饭桌前。 “好。” 他慢慢松开桌沿,桌上的裂纹停住了。 鹿照影也松了口气,她没松开他的手腕。 闻厄看了看她的手,没有说话。 锅里的名片却像看见了这一幕。 字迹一行一行浮出来。 【检测到异常靠近。】 【鹿照影:无红线,无亲缘线,无因果线。】 【闻厄:旧日誓约残留。】 【当前关系:未命名。】 【系统建议:禁止继续靠近。】 【原因:无法预测。】 鹿照影:“……” 她忽然觉得很烦。 不是害怕。 是那种被人翻手机通讯录、翻聊天记录、还当众点评的烦。 她看着锅里那张名片,语气很冷静。 “沈先生。” 包间里安静下来。 鹿照影继续说:“你既然这么喜欢查我。” “那麻烦你记一条。” 锅中的名片微微亮起。 像在等待她说下去。 鹿照影一字一句道: “我不喜欢别人往我的火锅里下东西。” 夏圆圆呆住。 老马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月照迟也笑了。 周主任看了鹿照影一眼,眼底很轻地松了一点。 闻厄看着她。 眼尾的薄红还没退。 额角的神纹也还在。 可他的眼神似乎静了下来。 锅里的名片停了一会儿。 然后,浅金色字迹重新浮现。 【你很有趣。】 【难怪他会醒。】 鹿照影心口一跳。 他? 闻厄? 名片上的字继续往下。 【闻厄。】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鹿照影的线,是谁亲手剪断的?】 包间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鹿照影按着闻厄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一次,闻厄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久到红汤重新开始翻滚。 久到那张白色名片边缘一点点卷起。 鹿照影低声问:“你记得吗?” 闻厄垂下眼。 他额角那道暗金色神纹在热气里明明灭灭。 “我不记得。” 他说。 声音很轻。 “但我会想起来。” 名片上的字像被什么东西擦过,慢慢散开。 最后,只剩下两个 字。 【等你。】 下一秒,白色名片沉入红汤。 所有停住的气泡同时炸开。 咕嘟一声。 火锅重新沸腾。 辣椒、牛油、花椒翻涌起来,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夏圆圆盯着锅。 “这个……还能吃吗?” 周主任:“换锅。” 老马立刻按铃。 “服务员,加急换锅。” 月照迟看着闻厄,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没有了。 “看来,他知道不少旧账。” 闻厄没有说话。 鹿照影慢慢松开他的手腕,她忽然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因为她知道,那根线真的存在过。 闻厄把小本子重新打开。 鹿照影看见他在最后一行写下: 【沈既白:不可入席。】 想了想,他又划掉。 重新写: 【沈既白:入席即斩。】 鹿照影:“……” 周主任刚好看见。 “小闻。” 闻厄笔尖一顿。 周主任声音很稳。 “改。” 闻厄沉默片刻。 把那行字划掉。 重新写: 【沈既白:入席,先走流程。】 周主任满意了。 鹿照影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闻厄抬眼。 “你笑什么?” 鹿照影说:“没什么。” 只是觉得,这顿入职祭礼虽然离谱,火锅也换了。 但至少有一件事很明确。 从今晚开始,她不是一个人查自己的缺页。 她身边这一桌人,虽然有邪神,有月老,有隐藏身份的保安,有刚毕业没见过世面的夏圆圆,还有一个把保温杯当法器用的主任。 看起来都不太正常,但他们都在这里。 热气重新升起来。 服务员很快换了新锅。 红汤咕嘟咕嘟冒泡。 闻厄夹起一片肥牛,动作还不太熟练。 鹿照影看了一眼,忍不住提醒:“这个不用七上八下,变色就能吃。” 闻厄点头。 “明白。” 他把肥牛放进锅里。 隔了几秒,又抬头问:“沈既白若再出现,也变色就能吃?” 鹿照影:“……” 月照迟终于笑出了声。 周主任闭了闭眼。 老马端着茶杯感慨:“小闻这个学习能力,挺有杀伤力。” 夏圆圆也终于缓过来,小声说:“鹿姐,我怎么觉得,刚才还挺吓人,现在又饿了。” 鹿照影看着重新沸腾的锅。 又看了看身边还残留着一点神纹的闻厄。 她慢慢夹起一片毛肚。 “吃吧。” 她说。 “明天还要查档案。” 窗外,云洄老街灯火连成一片。 火锅店的玻璃上映着一桌人的影子。 周主任的,夏圆圆的,老马的,月照迟的,闻厄的。 还有鹿照影的。 她的影子仍然很淡,可这一次,它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脚下。 闻厄垂眼看着她脚下那道影子,紧绷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慢慢松开。 他没有说话,只把自己的影子往回收了一寸,确认她暂时不需要被谁拽住。 鹿照影刚想收回视线,脚下那道影子却忽然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一行黑字,慢慢浮在她脚边。 【云洄旧档案室】 【第三排,第七柜】 【鹿照影】 老马手里的茶杯“咔”地响了一声。 鹿照影抬头看他。 老马盯着那行字,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那柜子……” 他声音很低。 “三十年前就封了。” 15. 血月之夜 火锅最后还是换了锅。 服务员动作很快,端走旧锅,换上新锅,重新加汤,重新点火,红汤很快又咕嘟咕嘟翻起来,辣椒和牛油在灯光下浮着一层亮油,香气照旧热烈,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这一桌人已经没人敢先下筷子。 夏圆圆盯着那口新锅看了半天,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在参加一场需要勇气的入职考试。 “这锅……应该没有客了吧?” 老马没接话。 可他那句话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那柜子……三十年前就封了。” 周主任把筷子放下。 “老马,说清楚。” 老马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会儿。 他这人平时最会把话说得轻松,鸭子过马路能讲成基层突发情况,黄鼠狼精偷户口本也能讲成群众年龄焦虑,可这一刻,他脸上那点松散的笑彻底没有了。 “旧档案室不在现在这栋楼。” 他说。 “在老楼。” 夏圆圆怔了一下。 “我们单位还有老楼?” “云洄区民政局搬过三次。”老马说,“现在这栋是十年前新建的。最早那栋楼,在老街后面,外墙还没拆,负一层有个档案室。” 夏圆圆小声:“负一层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安全地点。” 月照迟握着红线簿,没有笑。 “第三排,第七柜。” 鹿照影第一次看见这个笑眯眯的月老露出这样恐惧的表情。 月照迟合上红线簿。 “那里面封的,不会是血月之夜的残档吧?” 包间里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闻厄抬起眼。 他额角那道暗金色神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在“血月之夜”四个字出现的一瞬间,那道纹路像被某种遥远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极短地亮了一瞬。 鹿照影看见了。 闻厄自己也感觉到了。 他垂下眼,指尖按住杯沿。 杯底还剩一点桂花米酒,浅金色,安安静静,和刚才浮在红汤里的电子名片的颜色很像。 夏圆圆忍不住问:“血月之夜是什么?” 月照迟看她一眼,把红线簿合上。 “小朋友,别什么都打听。” “有些旧账,听完晚上会做噩梦。” 夏圆圆不服: “我都看见无影新娘了,还怕做噩梦?” 月照迟笑了一下: “无影新娘是系统做出来吓人的。” “血月之夜不是。” “那是真的死过很多人。” 这句话刚说完,红汤刚好冒出一个很大的气泡,咕嘟一声破开,热气扑上来,包间里的灯光一晃,鹿照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周主任在这时开口。 “行了,现在不是讲鬼故事的时候。” 月照迟看她。 周主任对大家说:“明天上午九点,旧楼门口集合。” 她看向老马。 “你带路。” 老马点头。 “我提前去看一眼门锁和电路。” “不要提前进去。” 老马:“……” 周主任:“我说的是不要。” 老马默默喝了口茶。 “知道。” 周主任又看向夏圆圆。 “小夏,你今晚把这几次系统提示整理成表。按时间、地点、触发对象、天作行为分四列。” 夏圆圆一边害怕,一边立刻进入打工人状态。 “要不要加备注?” “加。” “备注写什么?” 周主任:“写你看得懂的话。” 夏圆圆严肃点头。 “明白。现代电子闹鬼记录表。” 周主任不置可否。 她最后看向月照迟。 “你回去查红线簿。不要只查鹿照影,查三十年前云洄所有异常断线记录。” 月照迟叹气。 “我就知道,外部顾问不是那么好当的。” 周主任:“你可以拒绝。” 月照迟眼睛一亮。 周主任继续:“拒绝之后,明天也请准时到旧楼门口。” 月照迟:“……” 鹿照影发现,闻厄正在看她。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刚才那点神纹带来的旧日压迫感已经退了,可他身上仍然残着一点桂花米酒和神力失稳后的不安。 鹿照影问:“你呢?” 闻厄垂眼。 “我想不起血月之夜。” 月照迟动作一顿。 老马也看了过来。 闻厄说:“但这个名字,让我不舒服。” 他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 可鹿照影听得出来,他不是在说普通的不舒服。 那更像是一个人忘记了伤口,却在雨天到来之前,先感觉到骨头里泛起的疼。 周主任看着他。 “小闻,明天你也去。” 闻厄点头。 “嗯。” 夏圆圆小声:“主任,他这个状态,今晚能自己回去吗?”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闻厄抬眼。 “我状态无碍。” 他这句话说得非常平静。如果忽略他刚才额角闪过神纹、差点把桌沿按裂、以及把沈既白列为“入席即斩”的事实,确实显得很有说服力。 鹿照影看了一眼那张还有细裂纹的桌面。 “你确定?” 闻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桌面材质不佳。” 老马咳了一声。 夏圆圆把脸埋进酸梅汤里。 周主任没有给旧神找借口的机会。 “小闻今晚不能一个人回去。” 闻厄皱眉。 “为何?” “你喝了酒。” “很少。” “神格不稳定。” 闻厄顿了顿。 “可控。” 周主任看着他。 “你刚才差点把火锅店包间改造成旧神显圣现场。” 闻厄沉默。 月照迟坐在旁边,慢悠悠吸了一口奶茶,像终于看见别人倒霉,心情好了那么一点。 下一秒,周主任看向他。 “月照迟。” 月照迟吸管一停。 “不。” 周主任:“我还没说。” “你要说的都写在脸上了。” 周主任:“你带他回去。” 月照迟立刻坐直。 “为什么是我?” 周主任说:“你们都是神职相关人员,方便处理突发情况。” 月照迟:“他是旧日邪神,我是传统姻缘顾问。我们不属于同一工种。” 周主任:“都是非人。” 月照迟:“这个分类太粗暴了。” 周主任:“比让他住小鹿家适合。” 鹿照影:“……” 闻厄抬眼。 “为何不能住她家?” 包间瞬间安静。 夏圆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终于从惊悚片切进八卦综艺。 她压低声音:“因为不合适。” 闻厄看向她。 “何处不合适?” 夏圆圆看了看鹿照影,又看了看闻厄,声音更小。 “各方面都不合适。” 鹿照影:“圆圆。” 夏圆圆立刻坐直。 “我什么都没想。” 周主任面无表情:“我也希望你确实什么都没想。” 月照迟笑得肩膀发抖,笑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闻厄要归自己,笑容又慢慢消失。 “我拒绝。” 周主任:“拒绝无效。” “外部顾问不包含住宿托管。” “在人间,对外统一叫临时安置。” “我家没有多余的神龛。” 闻厄看他。 “我不住龛。” 月照迟:“那你睡沙发。” 闻厄:“沙发是何物?” 月照迟想了想,露出一个非常温柔、非常不怀好意的笑。 “一种现代神龛。” 鹿照影:“……” 她不确定要不要纠正。 闻厄竟然认真点头。 “可以。” 鹿照影还是没忍住。 “不是。” 闻厄看向她。 鹿照影说:“沙发就是……可以坐,也可以短时间躺一下的家具。” 闻厄:“像供台?” 鹿照影:“不像。” 闻厄:“像矮榻?” “差不多。” “明白。” 月照迟叹气。 “你们看,他甚至愿意把我家沙发理解成矮榻。我还有拒绝空间吗?” 周主任拿起包。 “没有。” 这顿火锅最后吃得比预想中安静。 没人再提唱K。 新锅里的菜还是热的,毛肚七上八下,肥牛变色就捞,红糖糍粑外酥里软,夏圆圆嘴上说吓死了,筷子还是很诚实地夹了第三片肥牛。 鹿照影也吃了一点。 她原本以为自己吃不下,可热汤落进胃里的时候,身体竟然慢慢放松下来,也许人间很多事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之前,先把饭吃完。 何况天现在还没塌。 只是有人在她的工牌照片边缘,轻轻擦掉了一点。 鹿照影垂眼看着碗里的青菜,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她从前最大的问题,是考勤系统漏了她三天。现在她最大的问题,是自己可能和某场旧日灾难有关。人生升级得太快,连缓冲提示都没有。 闻厄坐在她旁边,夹起一片肥牛,放进锅里。 隔了几秒,他抬头问:“变色即可?” 鹿照影看了一眼。 “可以。” 闻厄把肥牛夹出来,放到她碗里。 鹿照影一怔。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只是完成一条刚学会的人间流程。 “你刚才没吃肉。” 鹿照影低头看着碗里的肥牛。火锅的热气扑上来,把她眼前熏得有点模糊。她低头把那片肥牛吃了。月照迟在 对面看见了,笑得意味深长。 鹿照影抬眼看他。 月照迟立刻低头喝奶茶。 “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句话今晚出现频率过高,可信度已经很低。 火锅局散场时,云洄老街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 店门口的招牌还亮着。 【有缘再涮】 红彤彤的四个字挂在夜色里,很热闹,很生猛。 周主任站在台阶下,像下班后仍然没完全脱离工作状态的总指挥。 “明天九点,旧楼门口。” 夏圆圆举手:“主任,我可以带咖啡吗?” “可以。” “可以带护身符吗?” 周主任看她。 夏圆圆小声:“心理安慰。” 老马端着保温杯说:“带吧,旧楼湿气重。” 夏圆圆脸更白了。 月照迟拎着红线簿,站在旁边等网约车。闻厄站在他身侧,神情平静得像被安排住宿的人不是他。鹿照影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月老。 一个邪神。 今晚要回同一个家。 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让世界关系线重新打个结了。 月照迟显然也这么觉得。 他看着闻厄,叹了今晚第不知道多少口气。 “先说好,我家不大。” 闻厄:“可。” “没有神龛。” “我不住龛。” “沙发很小。” “可。” “我家猫不喜欢陌生人。” 闻厄终于看向他。 “猫?” 月照迟:“对。” 闻厄沉默片刻。 “需拜会。” 月照迟:“……” 鹿照影忍不住笑出声。 闻厄听见了,转头看她。 路灯落在他眉眼上,刚才那些旧日神纹、红汤名片、血月之夜好像都暂时退远了,他又像那个第一天上班就问取号机为何吐符的新同事。 他问:“你笑什么?” 鹿照影摇头。 “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明天见。” 闻厄看着她。 “明天见。” 他说得很认真。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告别,而是一条需要被慎重记下的誓约。 网约车到了。 月照迟把闻厄领走时,表情像牵走了一尊会自己记笔记的祖宗。 闻厄上车前,忽然回头。 “鹿照影。” 鹿照影抬头。 “嗯?” 闻厄说:“第三排第七柜,不只是柜子。” 鹿照影一怔。 “什么意思?” 他垂下眼,像在分辨某种很远的回声。 “它在等你。” 鹿照影心口微微一紧。 月照迟在车里催:“小闻,再不上来,司机要取消订单了。现代坐骑很没有耐心。” 闻厄看着她。 “明日再说。” 鹿照影点头。 “好。” 车门关上。 那辆白色网约车开走,拐过街口,很快消失在老街的灯火里。夏圆圆本来想陪鹿照影回家,被她拒绝了。 “你今晚还要整理表格。” 夏圆圆抱着包,有点不放心。 “鹿姐,你一个人可以吗?” 鹿照影笑了一下。 “我只是回家,又不是去旧档案室。” 夏圆圆还是皱着眉,鹿照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我到家给你发消息。” 夏圆圆这才点头。 “那你一定要发。” “嗯。” “不要被系统吞掉。” 鹿照影:“……” “这个祝福很有特色。” 夏圆圆认真:“我是发自内心。” 鹿照影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她住的公寓不大,在老城区和新区交界处,一室一厅,楼下有便利店,隔壁住着一个总在晚上练萨克斯的大叔。这地方没什么特别的优点。好处是租金不算太贵,离单位坐公交二十五分钟。坏处是电梯偶尔抽风,智能门锁偶尔更抽风。 鹿照影站在门口,从包里摸钥匙。她其实很少用钥匙,平时指纹就能开,但今天她看着那块黑色的智能门锁屏幕,忽然不太想伸手。 过了几秒,她还是把手指按上去。 门锁亮了一下。 【识别中。】 屏幕上的蓝光照在她指尖。 一秒。 两秒。 三秒。 【用户信息同步中。】 鹿照影看着那行字。 楼道里很安静。 感应灯在头顶亮着,有一只很小的飞蛾绕着灯罩转,一圈,又一圈。 门锁发出轻轻的“滴”声。 屏幕闪了闪。 【欢迎回家,鹿照——】 声音卡住。 屏幕上的最后一个字,像被谁从里面擦掉了。 16. 大型关系枢纽 鹿照影最后还是用钥匙开的门。 智能门锁卡在“鹿照——”之后,就像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忘了后面的字。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只小飞蛾还在灯罩旁边绕圈,仿佛全世界只有它还很坚定地记得自己的路线。 鹿照影站在门口,盯着门锁看了几秒。 屏幕上的蓝光闪了闪。 【用户信息同步中。】 她没有再等。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鹿照影推门进去,反手关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 鞋柜上放着她早上出门前忘记扔的快递盒,茶几上有半包纸巾,冰箱门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买鸡蛋”。 所有东西都还在。 她也还在。 鹿照影掏出手机,给周主任发消息。 【主任,我家门锁刚才识别异常,名字没有播完。】 过了一分钟,周主任回了。 【收到。今晚锁好门,早点睡。明天九点旧楼门口集合。】 又过了几秒,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别怕。明天一起查。】 鹿照影看着“别怕”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周主任这个人很神奇。 她说“别怕”,不像安慰,更像通知。 仿佛只要她发了这两个字,恐惧就必须按规定退后三步,不得妨碍明天正常上班。 鹿照影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洗漱,关灯,躺下。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事实证明,人在经历过锅里浮名片、旧神显形、月老变脸、门锁忘名之后,身体依旧有一种非常朴素的自救能力。 它会强行关机。 第二天早上,鹿照影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外天色灰白,云洄市刚刚从夜里醒过来,小区楼下有人推着早点摊经过,铁皮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洗脸时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算好,眼下有一点青,头发也乱。 但轮廓清楚。 五官清楚。 名字暂时还清楚。 鹿照影盯着镜子看了两秒,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很好。” “今日份存在确认完毕。”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她换好衣服,把工牌放进包里,又把身份证、钥匙、手机、充电宝全部检查一遍。 走到门口时,她看了一眼智能门锁。 屏幕黑着。 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鹿照影没有用指纹锁门。 她用钥匙。 金属钥匙在手心里带着一点冷意,拧动时发出很实在的声音。 咔哒。 这声音比任何系统提示都让人安心。 九点整,云洄民政局旧楼门口。 鹿照影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夏圆圆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站在台阶下,脸色凝重得像要去参加野外求生。 鹿照影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包。 “你背了什么?” 夏圆圆拉开一点拉链给她看。 手电筒,充电宝,湿巾,纸巾,巧克力,薄荷糖,创可贴,驱蚊水,护身符,还有一包辣条。 鹿照影沉默了一下。 “你是来查档案,还是来春游?” 夏圆圆认真说:“鹿姐,人在恐惧的时候,需要补充糖分、盐分和玄学支持。” 鹿照影:“辣条属于哪一类?” 夏圆圆想了想。 “精神支柱。” 老马蹲在门口修一把老锁,旁边停着他那辆绿色电动三轮“小绿”。他今天没有穿保安制服,换了件深灰色外套,袖口挽着,手里拿着一串很旧的钥匙。 那串钥匙一晃,叮叮当当响,像从某个八十年代的单位办公室里直接传下来的。 周主任站在一边,手里端着保温杯,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如果忽略她脚边放着一只很大的工具箱。 鹿照影看了眼工具箱。 “主任,这是什么?” 周主任:“应急物资。” 夏圆圆小声:“我能问问里面有什么吗?” 周主任:“手套、口罩、封条、登记表、印泥、螺丝刀、小型灭火器。” 夏圆圆肃然起敬。 “主任,你这个才叫真正的精神支柱。” 周主任看她一眼。 “比辣条可靠。” 夏圆圆立刻把包拉好。 月照迟靠在台阶旁边,手里抱着红线簿,脸色比昨天差一点。 鹿照影注意到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青。 “你没睡好?” 月照迟慢慢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闻厄。 “你猜。” 闻厄站在旧楼门口,白衬衫,黑裤,神色平静,像昨晚被临时安置到月老家沙发上的人不是他。 鹿照影看向他。 闻厄也看了过来。 “早。” 鹿照影点头。 “早。” 夏圆圆立刻凑过来,小声问月照迟:“他昨晚住得怎么样?” 月照迟笑了一下。 “很好。” 夏圆圆狐疑:“真的假的?” 月照迟:“凌晨一点,他和我家猫互相凝视了四十分钟。” 夏圆圆:“然后呢?” “然后我家猫败了。” 夏圆圆倒吸一口气。 “猫都能败?” 月照迟幽幽道:“邪神对小动物有一种天生的压迫感。” 闻厄听见了,转头。 “它先对我低吼。” 月照迟:“那是猫在观察你。” 闻厄:“我亦观察它。” “你观察到它把尾巴炸成鸡毛掸子了吗?” 闻厄沉默片刻。 “它毛量尚可。” 鹿照影没忍住笑了一声。 闻厄看向她,似乎不明白这句话哪里好笑。 周主任把保温杯盖子拧紧。 “行了。” 她抬头看向旧楼。 “先办正事。” 云洄旧楼藏在老街后面。 外墙是很旧的灰白色,墙皮裂开几道细纹,窗框掉漆,门口还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隐约能看出几个字: 【云洄区民政服务所】 楼前有两棵老梧桐,树叶遮住一半窗户,风一吹,叶影落在玻璃上,像很多只手贴在那里。 鹿照影站在门口,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她从来没来过这里。 可在看见那块旧牌子的瞬间,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像有一根很细的线,从很久以前的地方,慢慢碰到了她。 闻厄侧头看她。 “怎么了?” 鹿照影回神。 “没什么。” 她看了一眼旧楼门口那道铁门。 “就是觉得这里不像废楼。” 夏圆圆缩了缩脖子。 “那像什么?” 鹿照影想了想。 “像还在等人上班。” 这句话一出口,台阶上的风忽然静了一下。 老马手里的钥匙停住。 月照迟翻红线簿的手指也顿了顿。 周主任看向鹿照影,眼神深了一点,但没有追问。 老马把最后一把锁打开。 铁门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声。 像有人在里面叹气。 夏圆圆立刻摸出护身符。 周主任:“小夏。” 夏圆圆:“我只是摸摸。” 周主任:“进去以后不要乱摸。” 夏圆圆立刻把护身符塞回去。 “明白。” 旧楼里面比外面更冷。 一楼大厅很空,地面铺着老式花纹瓷砖,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宣传画,边角卷起,玻璃窗口后面的木柜还在,取号机当然早就没有了,只有墙边放着一排旧长椅。 阳光从高窗里斜进来,照出空气里细小的灰尘。 夏圆圆小声说:“这里以前也是办结婚登记的吗?” 老马点头。 “结婚,离婚,收养,救助,低保,死亡登记,早些年都在这儿办。” 夏圆圆看着那些空窗口,声音更小了。 “那这里见过好多人的人生大事。” 周主任说:“所以不要嬉皮笑脸。” 夏圆圆立刻站直。 “我很严肃。” 她说完,视线落在闻厄身上。 闻厄正站在一个旧窗口前,认真看着窗口上方褪色的牌子。 【婚姻登记】 他看了很久。 鹿照影走过去。 “看什么?” 闻厄垂眼。 “这里也有誓约残痕。” 鹿照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块斑驳的旧牌子,红色油漆褪成暗粉,边缘有些裂开。 闻厄说:“很多人在这里说过愿意。” 他停了一下。 “也有很多人,在这里说过不愿意。” 鹿照影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月照迟抱着红线簿站在旁边,懒懒补了一句:“婚姻登记处嘛,红线来来去去,正常。” 闻厄看他。 “你看得见?” 月照迟笑了笑。 “我只能看见红的。” 鹿照影问:“红线是姻缘,那别的呢?” 闻厄垂眼,看向旧窗口后面那片落灰的木柜。 “白线是亲缘。” “灰线连亡者。” “黑线是债、罪和亏欠。” “金线,是被人间承认过的身份和誓约。” 他说到这里,视线停在那块褪色的【婚姻登记】牌子上。 “这里金线最多。” 鹿照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旧窗口后空荡荡的,木柜上积着灰,阳光落在牌子边缘,照出一层很薄的尘。 她什么也看不见。 可闻厄说那里有金线。 很多很多,被盖章、签字、登记、撤销、承认过的金线。 月照迟在旁边轻轻合上红线簿。 “所以我说,今天这里不止红的。” 夏圆圆听得脸色发白。 “所以我们单位不是婚姻登记处。” 她小声说。 “是大型关系枢纽?” 周主任看她一眼。 “现在知道为什么上班不能迟到了?” 周主任没有让他们继续站在大厅里感受旧日氛围。 “老马,带路。” 老马应了一声,穿过大厅,推开一扇半掩的门。 门后是一段往下的楼梯。 灯坏了。 楼梯口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纸。 【档案重地,闲人免进】 下面还有一条更旧的封条。 封条边缘已经脆了,红章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夏圆圆用手电筒往下照。 光柱落在台阶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灰。 “真的要下去啊?” 老马回头看她。 “不然第三排第七柜自己上来?” 夏圆圆:“……” 鹿照影默默拿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 周主任戴上手套,又递给每个人一副。 “进去以后,所有东西先看,不要动。” 闻厄接过手套,低头看了看。 “此物隔绝触碰?” 周主任:“对。” 闻厄点头,认真戴上。 月照迟看着他那副过于郑重的表情,小声对鹿照影说:“他现在像是在准备处理上古神器。” 鹿照影:“从某种角度讲,也差不多。” 楼梯很窄。 老马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照着台阶。 周主任第二个。 鹿照影跟在周主任后面,闻厄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夏圆圆紧紧抓着自己的背包带,月照迟最后一个,嘴上说外部顾问不该走断后,脚步却没有慢。 越往下,空气越冷。 那种冷不是地下室常见的潮气,而是一种更细、更旧的凉,像纸张放太久后散出的霉味,混着封存了很多年的墨迹和铁锈。 鹿照影走到一半,忽然听见了很轻的声音。 沙沙。 就像有人在底下,翻开了一页纸。 17. 会说话的档案 周主任回头。 “听见了?” 鹿照影点头。 夏圆圆立刻快哭了。 “我也听见了。是老鼠吗?拜托是老鼠吧。” 月照迟在后面说:“一般你这么问,就不太可能是老鼠。” 夏圆圆:“月老师,您能不能说点有利于团队士气的话?” 月照迟想了想。 “如果是鬼,至少不用担心狂犬病。” 夏圆圆:“……” 那声翻页声响起之后,楼梯口安静了很久。 夏圆圆含着薄荷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停在半截台阶上,照出空气里细细的灰尘。她咽了一下口水,薄荷糖在牙齿边轻轻磕了一声。 “主任。” 她声音很小。 “我们单位档案会自己预习吗?” 周主任把手电筒往下照。 “不排除。” 夏圆圆:“……” 月照迟抱着红线簿,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叹了口气。 “小姑娘,你这个单位的培训内容,确实越来越全面了。” 老马站在最前面,没有笑。 他平时很擅长把任何不正常的事讲得像邻里纠纷,比如取号机吐符是设备老化,锅里浮名片是系统赠品,旧神要拆店是群众情绪波动。但这一次,他只是握着那串旧钥匙,看着楼梯深处,脸色很沉。 鹿照影站在闻厄身侧,忽然觉得这栋旧楼比昨天晚上梦里还要安静。 不是没人。 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等太久了,已经学会了不出声。 周主任戴好手套,声音很稳。 “继续。” 夏圆圆立刻挺直背。 “好的。” 说完,她小声补了一句:“如果有档案突然扑出来,我可能会叫。” 周主任:“尽量不叫。” 夏圆圆:“我努力。” 楼梯很窄,墙壁刷着旧白灰,很多地方已经发黄起皮。越往下走,那种纸张霉味越明显,混着铁锈、旧墨、潮湿水泥和一丝很淡的香灰味。 闻厄走在鹿照影旁边,脚步很轻。 他没有再说话,可他的影子一直贴着楼梯边缘往下落,像先一步探进了黑暗里。 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那阵翻页声又响了一下。 沙沙。 这一次更近。 像有人坐在门后,慢条斯理地把一页纸翻过去。 夏圆圆停住。 “我收回刚才的话。” 鹿照影看她。 夏圆圆哭丧着脸。 “它不是预习。” “它已经开始实战了。” 老马低声说:“到了。”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很厚,上面贴着三道封条。 第一道已经褪色。 第二道边缘发黑。 第三道明显更新一些,红章上写着: 【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 三代封条叠在同一扇门上,像三段不同年代的人一起伸手,把里面的东西按住。 老马站在门前,没有立刻开锁。 他的手电光落在封条上,照得那几个字有点刺眼。 鹿照影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老马?” 老马回头,笑了一下。 但那笑很勉强。 “三十年了。” 他说。 “我还真没想到,有一天会回来开这扇门。” 鹿照影看着那扇门。 胸口又有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住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门后拿着一根很细的线,轻轻地碰了碰她。 闻厄侧头看她。 “听见了?” 鹿照影一怔。 “听见什么?” 闻厄看向铁门。 “有人在找名字。” 夏圆圆手一抖,手电筒的光差点打到天花板上。 “不是,闻厄,你们旧神说话能不能偶尔照顾一下群众心理承受能力?” 闻厄想了想。 “门后有档案。” 夏圆圆松了一点气。 闻厄继续道:“档案在找名字。” 夏圆圆:“……” 她转向周主任。 “主任,我申请暂停旧神解释权。” 周主任已经把工具箱放到地上,取出一把小刀,沿着封条边缘小心划开。 “批准。” 闻厄垂眼,像在认真理解这条新流程。 月照迟在旁边笑了一声,刚想说话,铁门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不是风。 也不是纸。 是很多很轻、很旧、很小的声音,隔着门缝,从里面挤出来。 “来了?” “是不是来领我的?” “我听见名字了。” “不是你的名字,你别每次都激动。” “上回来的那个是修电线的,你也说是来领你的。” “修电线怎么了?我家老头以前就是电工。” “你家老头不是木匠吗?” “我忘了,反正他欠我一句对不起。” 夏圆圆整个人慢慢转向鹿照影。 鹿照影也沉默了。 周主任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 月照迟挑眉。 老马闭了闭眼,像某种久违的头疼重新找上了他。 鹿照影低声问:“它们……在聊天?” 闻厄:“嗯。” 夏圆圆:“档案之间还会串门吗?” 门里有个声音立刻反驳: “我们没有串门。” “我们是同柜交流。” 另一个声音说:“隔柜也交流。” “那叫跨部门协作。” 夏圆圆:“……” 她转头看周主任。 “主任,档案室以前业务氛围挺活跃啊。” 周主任面不改色。 “别和档案搭话。” 门里立刻有人不满: “怎么能叫搭话呢?” “群众材料也有表达需求。” “就是就是。” “我们等三十年了,还不能说两句?” 老马终于开口。 “都安静点。” 门里短暂静了一秒。 紧接着,一个很尖的声音响起来: “哟。” “这声听着耳熟啊。” “是不是小马?” 夏圆圆猛地扭头看老马。 “小马?” 老马的脸色更复杂了。 月照迟慢慢笑起来。 “原来你以前叫小马。” 老马低声:“年轻时候的事了。” 门里又有人接话: “年轻时候也不怎么稳重。” “他当年跑得可快。” “还摔过一跤。” “抱着封条摔的。” “屁股着地。” 夏圆圆的恐惧瞬间被八卦盖过去一半。 “真的假的?” 老马:“假的。” 门里一片声音同时响起: “真的。” 老马:“……” 周主任终于把封条划开。 “行了。” 她看向铁门。 “开门。” 老马把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了第一圈,没动。 他换了一把。 第二圈,锁芯里传来很低的一声咔。 好像有人在门后应了一声。 铁门缓慢打开。 一阵冷风扑出来。 不刺骨,也不阴森,更像封了很多年的房间终于打开窗户,里面那些旧纸、旧墨、旧印章和旧名字一起呼出了一口气。 手电光照进去。 负一层档案室出现在他们面前。 墙上有旧水渍,地面铺着水泥,角落里堆着几只坏掉的纸箱,天花板很低,管道横在上方,偶尔滴下一滴水。 滴答。 声音很清楚。 夏圆圆站在门口,半天没敢迈进去。 “这也太像恐怖片片场了。” 周主任开了墙边的总电闸。 灯没有亮。 老马说:“电路老化,别指望。” 周主任把手电筒递给鹿照影。 “跟紧。” 鹿照影接过手电,点头。 档案柜上贴着手写标签。 第一排:婚姻登记,1984—1989。 第二排:收养救助,1985—1992。 第三排的位置在最里面。 越往里走,纸张翻动的声音越明显。 沙沙。 沙沙。 像有很多看不见的手,在黑暗里翻找自己的名字。 但它又不像废弃档案室。 因为里面太热闹了。 不是声音很大。 是所有东西都在小幅度地动。 第一排柜子里有纸页在翻。第二排柜门缝里探出半截牛皮纸袋。第三排深处传来低低的敲击声。角落一只旧印泥盒啪地开了一下,又自己合上,像在打哈欠。 最离谱的是靠墙那台坏掉的旧打印机。 它明明没有通电,却慢吞吞地吐出半张白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来访登记表】 夏圆圆盯着那张纸。 “主任,它还挺有流程意识。” 周主任看了一眼。 “先不用填。” 打印机停了一秒。 又吐出半行字: 【不填不予接待】 周主任:“……” 老马咳了一声。 “老设备,脾气大。” 周主任拿起笔,在来访登记表上写了几个字。 【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查档。】 打印机满意地把纸吞了回去。 夏圆圆小声:“它吞回去了。” 月照迟:“可能存档。” 夏圆圆:“这地方真的很适合我们单位。” 鹿照影跟着众人走进档案室。 她一进去,原本还算克制的议论声忽然大了起来。 “来了来了。” “是那个没线的小姑娘吗?” “她就是无缘变量?” “无缘变量是什么业务?” “是不是没有家属签字的那种?” “不是不是,好像是所有栏都空着。” “哎哟,那多冷清啊。” 一个发黄的牛皮纸袋从第二排柜缝里探出半截,声音很细,很软,带着一点试探。 “姑娘。” 鹿照影停住。 那只牛皮纸袋轻轻晃了一下。 “你是不是我家小宝?” 档案室忽然静了一点。 夏圆圆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鹿照影看着那只纸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旁边一本旧户口册啪地翻开,声音很严肃。 “老姐姐,你看谁都像小宝。” 牛皮纸袋委屈道:“我找了三十年了嘛。” 户口册说:“三十年前小宝八岁,现在要是活着,三十八了。” 牛皮纸袋小声说:“三十八也是小宝。” 这句话落下来,谁都没笑。 这时,另一只档案盒在旁边抖了抖,声音很粗。 “三十八怎么了?我家那个五十了,回家也得叫小名。” 户口册很不耐烦。 “你别添乱,你是宅基地纠纷档案。” 档案盒理直气壮。 “宅基地纠纷也有亲情。” 夏圆圆吸了吸鼻子,又差点笑出来。 鹿照影轻轻说:“我不是小宝。” 那只牛皮纸袋安静了一会儿。 “哦。” 它慢慢缩回柜缝里。 过了两 秒,又探出来一点。 “那你要是看见他,告诉他,妈没怪他。” 鹿照影点头。 “好。”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见。 但那一刻,她还是答应了。 闻厄站在她身侧,垂眼看了那只纸袋一眼。 他的声音很低。 “白线断了。” 鹿照影看向他。 闻厄没有展开解释,只是说:“它不是魂。” “是母亲找孩子时,留在档案里的那一点关系。” 鹿照影忽然明白了。 这里没有鬼。 这里是一整屋没有办结的关系。 夏圆圆小声说:“所以它们不是吓人。” 闻厄:“不是。” 月照迟轻轻翻开红线簿,接了一句:“它们只是等太久了。” 这句话刚说完,第一排一叠离婚申请表忽然哗啦啦抖起来。 “我们也等太久了!” 另一边,几本结婚登记册立刻翻页反驳。 “你们哪天没有业务?” 离婚申请表冷笑:“至少我们诚实。” 结婚登记册:“至少我们喜庆。” 离婚申请表:“喜庆到最后不还是来找我们?” 结婚登记册:“你们少得意,没有我们哪来的你们?” 夏圆圆听得目瞪口呆。 “它们怎么还搞窗口鄙视链?” 周主任冷静道:“正常。” 鹿照影:“这也正常?” 周主任:“窗口之间也会有业务理解差异。” 月照迟笑得肩膀发抖。 “你们人间真的很严谨。” 闻厄忽然转头,看向角落。 那里有一份死亡证明,从柜子里飘出半截,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年久纸张摩擦出来的沙哑。 “是我老公来了吗?” 旁边一本婚姻登记簿翻了两页。 “不是。” 死亡证明有点失望。 “你怎么知道不是?” 婚姻登记簿慢吞吞道:“你老公后来再婚登记,走我这儿办的。” 死亡证明:“……” 整个档案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柜子里响起一片小小的吸气声。 “哎呀。” “这事能说吗?” “她等这么多年,你怎么一上来就揭短?” 婚姻登记簿理直气壮。 “档案要真实。” 死亡证明气得纸角都翘了起来。 “真实也不能这么没礼貌!” 夏圆圆抱紧背包,小声对鹿照影说:“鹿姐,我现在觉得它们像我们大厅里排队的群众。” 鹿照影:“哪个大厅?” 夏圆圆:“全业务大厅。” 鹿照影竟然觉得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最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很响的敲击。 咚咚咚。 不是敲门。 好像有人拿钥匙串敲了敲铁皮柜。 所有档案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第三排后面传出来,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多年基层窗口和档案室双重磨炼出来的压迫感。 “都闭嘴。” “上班时间,档案不得聚众闲聊。” 整个档案室瞬间安静。 安静得夏圆圆的薄荷糖在嘴里滚了一下,都听得格外清楚。 老马握着手电的手微微一顿。 黑暗里,一个女人从第三排后面走出来。 她看起来五十来岁,穿着灰蓝色工作服,袖口套着旧套袖,胸前挂着一块褪色工牌。那工牌旧得厉害,单位名称已经看不清,只剩名字还勉强能认出来。 【方静兰】 她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腰上还挂着一枚旧印章。她走路时,钥匙和印章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她的脸色很平静。 不是鬼气森森的平静。 是档案室老师傅面对一群不守规矩的材料时的平静。 她先扫了一圈档案柜。 那些刚才还吵架、认亲、八卦的档案,齐刷刷没了动静。 连那台旧打印机都安静地把纸口闭上了。 夏圆圆震惊地看着她。 “好有威严。” 月照迟低声说:“档案室的主任级别,不可小觑。” 方静兰的视线落到老马身上。 她挑了一下眉。 “小马?” 老马沉默了两秒。 “方姐。” 夏圆圆慢慢转头,眼睛瞪得很圆。 “小马?” 老马:“……” 方静兰看了夏圆圆一眼。 “怎么,他没年轻过?” 夏圆圆立刻摇头。 “没有没有。” 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就是很难想象。” 老马咳了一声。 “过去的事了。” 方静兰淡淡道:“过去的时候也不怎么省心。” 老马:“方姐。” 方静兰:“经常闯祸。” 老马:“这个可以不用展开。” 档案柜里立刻有声音小小地冒出来: “可以展开。” “我们爱听。” 方静兰回头。 “闭嘴。” 档案室再次安静。 鹿照影看着方静兰。 她不知道该把这个女人归类成什么。 活人? 不像。 鬼? 更不像。 她站在一屋子会说话的档案中间,像和这间档案室一起被时间扣在了负一层。 夏圆圆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 她小心翼翼举手。 “方姐,您好。” 方静兰看她。 夏圆圆声音很诚恳。 “冒昧问一下,您是……人吗?” 18. 你也不是人 月照迟笑出了声。 方静兰看着夏圆圆,脸上没有生气,只是很平静地说:“小姑娘,问女同志这种问题不礼貌。” 夏圆圆立刻鞠躬。 “对不起!” 方静兰又看向月照迟。 “你也别笑。” 月照迟挑眉。 方静兰说:“你也不是人。” 月照迟:“……” 档案柜里传来很轻的一阵憋笑声。 闻厄看着方静兰。 “守档人。” 方静兰终于把视线转到他身上。 她看了闻厄很久,眼神从他的眉眼,落到他的影子,再落到他身上那点还没完全散掉的旧日气息。 “旧神的眼睛倒是还没坏。” 闻厄没有反驳。 鹿照影低声问:“守档人是什么?” 方静兰说:“以前是人。” “档案室里丢的东西太多,总得有人看着。” 夏圆圆小声:“这听起来像无期限加班。” 方静兰看她一眼。 “说得不错。” 夏圆圆立刻肃然起敬。 方静兰的目光终于落到鹿照影身上。 那一瞬间,她手里的钥匙串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她动了。 是那些钥匙自己抖了一下。 方静兰看着鹿照影,眼神微微变了。 “你……” 鹿照影问:“你认识我?” 方静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近两步。 鹿照影发现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旧纸味,不难闻,像一本被人翻了很多遍、又保存得很好的档案。 方静兰看着她胸前没有线的地方,又看向她的影子。 “不认识。” 她声音低了一点。 “但我等过你。” 档案室里又起了一点窸窣声,所有纸页都屏住呼吸。 鹿照影心口微微一紧。 “等我?” 方静兰收回视线,转身往第三排深处走。 “昨晚,第三排第七柜响了一夜。” 夏圆圆抱紧背包。 “柜子会响一夜?” 方静兰:“会。” “为什么?” “它想上楼。” 夏圆圆:“……” 方静兰说得很平静。 “要不是我按着,它可能已经爬到一楼大厅了。” 老马低声:“方姐。” 方静兰:“我知道。” 她没有回头。 “我没让它出去。” 鹿照影听得头皮微微发麻。 柜子想上楼。 这句话明明很荒唐,却又莫名合理。 这栋旧楼不像废楼,像还在等人上班。 那只柜子,也许等得太久了。 久到终于等不下去,想自己出来找人。 周主任跟在方静兰后面,问:“第三排第七柜,当年为什么封?” 方静兰脚步没有停。 “因为那不是柜子。” 夏圆圆:“那是什么?” 方静兰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手续上,它是柜子。” 夏圆圆认真点头。 “那实际上呢?” 方静兰看向鹿照影。 “实际上,是个缺口。” 月照迟的脸色慢慢沉下去。 闻厄的影子也无声往下压了一点。 鹿照影问:“什么缺口?” 方静兰没有回答。 她只说:“有些档案放进去,是为了保管。” “有些档案放进去,是为了不让它们回来。” 档案室里很安静。 连刚才一直嘴碎的离婚申请表都没有再插话。 方静兰带他们穿过第一排、第二排。 鹿照影走在中间,能感觉到两边柜子里的视线。 虽然档案没有眼睛。 可她就是感觉到,那些牛皮纸袋、户口册、登记簿、死亡证明、收养申请表,都在看她。 不是恶意。 是好奇。 也是期待。 像一屋子等了很多年的人,忽然看见了一个比他们更特殊的“未办结事项”。 有个很小的声音从柜缝里钻出来。 “她没有线。” 另一个声音轻轻说:“那她怎么来的?” “走楼梯来的。” “我不是问这个。” “哦。” 夏圆圆听见了,差点又笑出来。 她用力抿住嘴。 方静兰回头,目光一扫。 “再议论,今天全部重新编号。” 那些声音瞬间消失。 月照迟低声感叹:“这比定身咒好用。” 周主任问:“重新编号很可怕?” 方静兰:“对档案来说,编号就是命。” 闻厄看向鹿照影。 鹿照影明白他的意思。 对档案来说,编号就是命。 那对人来说,名字是什么? 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们已经到了第三排深处。 那里比前面更冷。 墙角有一盏坏掉的应急灯,灯罩里积着灰。铁皮柜一只挨着一只,像沉默的队列。 第七柜在最里面。 它比其他柜子都旧。 柜门颜色发暗,边缘有几道细细的锈痕,门把手上缠着一截褪色红绳。柜门正中央贴着一张封条。 封条不是纸。 它像是一层很薄的旧羊皮,边缘压着暗金色纹路,中间却盖着现代红章。 旧神的东西。 人间的章。 两种完全不该放在一起的痕迹,就这样重叠在一只铁皮档案柜上。 鹿照影站在柜前。 她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种被线轻轻拉住的感觉更明显了。 像门后有什么东西隔着三十年,隔着一整间会说话的旧档案室,终于找到她。 方静兰把钥匙串往掌心里一拢。 钥匙轻轻响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开柜,只是抬手,敲了敲那只柜门。 咚咚。 档案室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下一秒,柜门里传来一声回应。 咚。 很轻。 很清楚。 里面也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门。 夏圆圆的薄荷糖差点掉出来。 老马握紧了手电。 月照迟合上红线簿。 闻厄站到鹿照影身侧,影子沉下来,落在她脚边。 方静兰看向鹿照影。 “第三排,第七柜。” 她声音很低。 “它等你很久了。” 夏圆圆抱着背包,小声问:“方姐,它等鹿姐……是等着让她取档案,还是等着让她进去?”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月照迟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有进步。” 夏圆圆:“是吗?” “从普通恐怖片观众,进化成了会主动触发禁忌选项的群众。” 夏圆圆:“……” 她默默往周主任身后挪了一步。 周主任没有理会两人的小声斗嘴,只看着方静兰。 “开柜需要什么手续?” 方静兰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满意。 “先登记。” 夏圆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都这样了,还登记?” 方静兰把钥匙串往掌心一拢,淡淡道:“越是这样,越要登记。不登记,出了事算谁的?” 周主任点头。 “有道理。” 夏圆圆:“……” 她忽然觉得,在云洄民政系统里,恐怖的尽头不是鬼,是责任归属。 方静兰走到第三排旁边那张旧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发黄的登记册。 登记册封皮上写着几个褪色的字: 【特殊档案调阅记录】 方静兰翻开一页。 纸页很旧,却干净得不可思议,像三十年来一直有人擦拭。 她把笔递给周主任。 “单位,姓名,调阅原因,在场人员。” 周主任接过笔,认真地写了几个字。 【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 【周桂芬】 【调阅鹿照影相关原始档案】 在场人员一栏,她逐个写下名字。 老马。 夏圆圆。 月照迟。 闻厄。 鹿照影。 写到最后三个字时,笔尖忽然顿了一下。

不是周主任手抖。 是那张纸自己轻轻凹了下去。 像“鹿照影”这三个字落在纸面上时,下面有一层看不见的水,被轻轻压出了涟漪。 登记册里传出很轻的一声。 沙。 旁边那些档案也跟着动了一下。 夏圆圆睁大眼睛。 “它们看见名字了。” 方静兰抬眼扫过去。 “都别乱动。” 一只牛皮纸袋很小声地说:“我们就看看。” 方静兰:“看也排队。” 牛皮纸袋立刻缩回去。 周主任写完,把笔合上。 “可以开了?” 方静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第三排第七柜前,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很长的铜钥匙。 那把钥匙和其他钥匙都不一样。 钥匙柄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像树根,也像断开的线。 方静兰把钥匙插进锁孔。 没有反应。 她又转了一下。 锁芯安静得像一块死铁。 夏圆圆小声:“坏了?” 老马看着那只柜子,脸色更沉。 “不是坏。” 方静兰松开手,铜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下一秒,那把钥匙自己慢慢退了出来。 叮的一声,掉在她掌心。 档案室里响起一阵很轻的吸气声。 “它不认钥匙了。” “等了三十年,脾气还挺大。” “第七柜以前就这样,不合群。” 第三排第七柜里传来一声低低的敲响。 咚。 像是在纠正。 方静兰看着它。 “行。” “你不认钥匙。” 她侧过身,看向鹿照影。 “那就认人。” 鹿照影心口轻轻一沉。 闻厄往前一步,站到她身侧。 “我来。” 第三排第七柜忽然剧烈震了一下。 咚! 这一次,不像敲门。 好像柜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柜门一下。 所有档案同时哗啦作响。 方静兰立刻抬手。 “安静!” 柜子里的响动停了。 但第七柜门上的暗金色纹路,已经开始一寸一寸亮起来。 闻厄看着那道纹路,眼神慢慢沉下去。 “这是旧誓。” 月照迟看向他。 “你的?” 闻厄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起手,指尖停在封条前,没有碰上去。暗金色的纹路像认出了他,在他指尖附近轻轻亮了一下。 闻厄垂下眼。 “像我的。” 鹿照影看向他。 她想起沈既白在火锅锅底留下的那句话。 【可你还记得,是谁剪断她的线吗?】 闻厄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他只是低声说:“但它现在不认我。” 月照迟的表情也不轻松了。 “旧誓不认旧神。” 夏圆圆听得脸色发白。 “这句话听起来很严重。” 周主任看着柜子,声音很稳。 “翻译成人话。” 月照迟合上红线簿。 “意思是,这柜子不是给他开的。” 档案室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鹿照影身上。 鹿照影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看不见的线又被轻轻拉了一下。 不是疼。 是催促。 像有人在柜子里等得太久,终于等到她站到门外,于是忍不住小声提醒她: 该你了。 方静兰看着她。 “别怕。” 鹿照影抬眼。 方静兰说:“它等你,不一定是为了害你。” 夏圆圆小声:“方姐,这种话通常后面会接一句‘也不一定是为了救你’。” 方静兰看她。 夏圆圆立刻闭嘴。 方静兰淡淡补完:“也不一定是为了救你。” 夏圆圆:“……” 鹿照影竟然笑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排第七柜的暗金色纹路又亮了。 19. A001号鹿照影 柜门上的现代红章慢慢浮起一层浅光,像一只很旧的眼睛睁开了。 紧接着,柜门上浮出一行字。 不是电子屏。 不是打印字。 而是从铁皮内部透出来的字。 【调阅人身份核验中。】 夏圆圆怔住。 “它还会核验身份?” 旁边一只档案盒很自豪地说:“我们以前也很先进的。” 另一个档案袋嘀咕:“三十年前的先进。” 档案盒:“先进过就算先进。” 周主任看着那行字。 “继续。” 柜门上的字慢慢变化。 【姓名:鹿照影】 【红线:无】 【白线:无】 【灰线:无】 【黑线:无】 【金线:待补录】 鹿照影看着那几行字,指尖微微发冷。 她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系统漏她。 名单漏她。 照片糊她。 人群里,她像一笔没被完全描实的线。 可这是第一次,有东西把她的空白一项一项列出来。 无。 无。 无。 无。 待补录。 夏圆圆眼睛一下子红了。 “这什么破柜子。” 她声音发闷。 “谁让它这么写的?” 方静兰看了她一眼,没有训她。 因为档案室里那些刚才还爱说话的档案,也都安静了。 连结婚登记册和离婚申请表都没再吵。 那只找小宝的牛皮纸袋从柜缝里探出一点,声音很轻。 “这姑娘怎么什么都没有?” 一本旧户口册严肃地说:“不是没有。” “是被取走了。” 鹿照影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被取走了。 不是天生没有。 不是她不配拥有。 是有人把它们拿走了。 闻厄的影子慢慢沉到柜门前。 他看着那几行字,声音低得像压着什么。 “谁取走的?” 柜门没有回答。 只继续浮字。 【是否开启原始档案?】 下面出现一个字。 【是】 只有一个选项。 夏圆圆吸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霸王流程?怎么没有否?” 月照迟冷笑一声。 “有些旧档案,就是这样。” “当年别人替你选过一次,现在连拒绝键都懒得给你留。” 鹿照影看着那个【是】。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 “如果我不开呢?” 方静兰没有立刻说话。 柜子里却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咚。 像在提醒她,别装听不见。 闻厄说:“它会继续等。” 鹿照影:“等到什么时候?” 闻厄看着柜门。 “等到你的名字被它等完。” 这句话一出来,夏圆圆的脸彻底白了。 周主任皱眉。 “什么意思?” 月照迟低声解释:“她家的门锁已经开始叫不完整她的名字了。名字被等完,就是外面的系统也不再补她。” 老马沉声道:“到那时候,柜子开不开都一样。” 档案室里风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些纸页小心地翻了翻,又像怕吵到她,很快停住。 鹿照影看着柜门上那个孤零零的【是】。 她忽然想到昨晚卡在“鹿照——”的门锁,想到工牌上越来越淡的照片,想到这一路以来那些补录、同步、查无此人。 她好像一直在等别人承认自己存在。 等系统修好。 等名单补上。 等照片清晰。 等别人想起来。 可现在,有一个柜子把她推到这里,给她看一个唯一选项。 方静兰站在旁边,钥匙串安安静静垂在她手里。 鹿照影戴着手套,指尖停在那个【是】字前。 她没有立刻碰。 她先轻声说:“我是鹿照影。” 柜门上的暗金纹路骤然一亮。 鹿照影继续道:“我来查我的档案。” “不是申请。” “是调阅。” 她停了一下,声音很稳。 “本人调阅本人档案。” 周主任眼神微微一动。 夏圆圆立刻挺直了背,像突然被这句话撑住了。 月照迟轻轻笑了一下。 “这句不错。” 闻厄看着鹿照影,眼底那点沉色慢慢静下来。 柜门上的【是】字闪了闪。 下一秒,那行字改变了。 【本人调阅申请已受理。】 【请报姓名。】 夏圆圆小声:“刚才不是已经报了吗?” 方静兰淡淡道:“有些流程,就是要你说两遍。” 夏圆圆:“这也太真实了。” 鹿照影看着柜门。 她一字一句说: “鹿照影。” 话音落下,整个档案室突然安静。 所有纸页、所有印章、所有旧锁、所有呼吸似的响动,都在一瞬间停住。 第三排第七柜门上的封条开始从中间裂开。 旧羊皮一样的封面没有碎,而是慢慢向两侧卷起,露出下面的铁皮。 铁皮上浮出四个字。 【无缘样本】 夏圆圆声音发抖:“样本?” 她觉得荒唐,也有点生气。 原来不是系统漏了她。 从某个更早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被人从档案里拿出来,写成了一个样本。 柜锁自己开了。 咔。 柜门向外弹开一道缝。 里面没有扑出来的鬼,也没有血月,也没有想象中那些阴冷的手。 里面只有一只很薄的牛皮纸档案袋。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正中。 袋面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 字迹很新。 新得和这只旧柜子格格不入。 【鹿照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样本一号】 夏圆圆终于骂了一句很小声的脏话。 周主任没有批评她。 月照迟的脸色也彻底冷下来。 老马看着那只档案袋,声音很低。 “这不是三十年前的字。” 方静兰说:“有人后来放进去过。” 闻厄问:“谁?” 方静兰没有回答。 她看向档案袋。 “你们自己看。” 鹿照影伸手,把那只档案袋拿出来。 很轻。 轻得不像装着一个人的过去。 她把它放在旁边的旧桌上,拆开封口。 里面只有几张纸。 第一张,是出生登记表的复印件。 纸面发黄,边缘有烧过似的焦痕。 姓名栏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鹿照影。 出生日期,是二十四年前。 出生地点,是云洄区第三医院。 父亲栏,空白。 母亲栏,空白。 监护人栏,被一片黑色墨迹涂住。 申请人栏里,却盖着一枚浅浅的章。 章印模糊,但还能看清几个字。 【既白信息咨询所】 夏圆圆倒吸了一口气。 “既白?” 周主任沉着脸:“既白科技的前身?” 老马点头。 “应该是。”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指尖停在某一页空白处。 “二十四年前。” “那时候沈既白应该还没现在这么大。” 鹿照影盯着那枚章。 她忽然觉得那几个字比柜门上的【无缘样本】还刺眼。 因为样本只是结果。 既白信息咨询所,是手伸进她出生档案里的痕迹。 她翻过那张纸。 背面有几行浅金色小字。 【无缘变量初次稳定。】 【适配率:100%。】 【建议保留。】 档案室里没有人说话。 连那些最爱聊天的档案都没有出声。 鹿照影看着最后四个字。 建议保留。 过了很久,她轻轻笑了一下。 “还挺客气。” 她说。 “没有写建议销毁。” 夏圆圆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鹿姐……” 鹿照影抬头看她。 “别哭。” 夏圆圆吸着鼻子:“我没哭,我就是薄荷糖太辣。” 鹿照影看了她一眼。 夏圆圆低头。 “好吧,我哭了。” 闻厄一直站在旁边。 他看着那张出生登记表,眼底黑得很深。 鹿照影把出生登记表放回桌上,继续抽出第二张纸。 第二张纸不是登记表。 是一张很旧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医院的育婴室。 许多透明婴儿床排成一排,床尾贴着小小的卡片。 鹿照影看见其中一张卡片上,写着自己的出生日期。 可卡片上的姓名栏是空的。 照片右下角,有一只手入镜。 那只手戴着白手套,指尖捏着一根很细的黑线。 黑线的另一端,连着那张空白姓名卡。 鹿照影盯着那只手。 “这是谁?” 闻厄没有回答。 月照迟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这不是红线。” 方静兰也看见了那根黑线。 她手里的钥匙串无声地响了一下。 “这是取线。” 鹿照影抬头。 “取线?” 方静兰点头。 “不是剪断。” “是把线从原来的地方抽走。” 闻厄眼神骤然冷下去。 “抽走的线,可以拿去别处用。” 这句话让整个档案室都静了一瞬。 鹿照影看着照片里那只白手套。 “所以,我不是没有线。” 闻厄说:“不是。” 她声音很轻。 “是被拿走了。” 第三排第七柜里,忽然又响了一声。 咚。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柜门里传来。 而是从柜子更深处传来。 鹿照影抬头。 她这才发现,打开的柜子里,那只档案袋原本所在的位置后面,黑暗并没有停在铁皮柜壁上。 柜子后壁不见了。 那里出现了一条很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盏昏黄的小灯。 灯下面,立着一台老式叫号机。 那台叫号机像是上世纪的旧设备,屏幕很小,外壳发灰,旁边还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提示: 【请取号后办理】 夏圆圆呆住了。 “柜子后面……” “还有业务大厅?” 月照迟慢慢合上红线簿。 “恭喜。” “你们单位业务范围再次扩大。” 周主任看他一眼。 “不要乱恭喜。” 叫号机忽然亮了。 滋啦。 屏幕闪了两下。 一张小票从机器口慢慢吐出来。 纸条很白。 白得像刚从某个从未落灰的地方递出来。 它飘到鹿照影面前。 鹿照影没有立刻接。 闻厄抬手,黑影先一步缠住那张小票边缘。 小票没有反抗。 也没有消失。 它只是安安静静等着。 闻厄看了一眼。 “无害。” 夏圆圆立刻说:“你们旧神判断无害的标准是什么?不立刻吃人吗?” 闻厄想了想。 “不吃人。” 夏圆圆:“……” 鹿照影伸手接过小票。 上面印着几行字。 【A001号:鹿照影】 【业务类型:原始关系补录】 【请本人到三号窗口办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过号不候。】 夏圆圆看见最后四个字,整个人都不好了。 “它还过号不候?” 方静兰看着那张小票,脸色却比刚才更沉。 “不是它。” 鹿照影抬头。 “什么?” 方静兰说:“第三排第七柜只负责开门。” “叫号机在里面。” 周主任问:“里面是什么地方?” 方静兰沉默片刻。 “遗失关系暂存处。” 档案室里那些档案听见这个名字,开始不安地翻动起来。 有纸袋小声说:“她要去那里?” “那里不是活人去的。” “也不是死人去的。” “那是什么人去的?” “没人认领的人。” 鹿照影握紧小票。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 没人认领的人。 闻厄看向通道尽头。 “不是地府。” 月照迟接话:“也不是投胎处。” 夏圆圆小心翼翼问:“那到底是什么?” 方静兰看着鹿照影。 “是世界放错、漏掉、删掉,又暂时不敢销毁的关系。” “都在那里等窗口。” 夏圆圆喃喃:“所以世界也有失物招领?” 方静兰淡淡道:“差不多。” 老马补了一句:“但比失物招领麻烦。” 月照迟:“因为失物不会反过来找人。” 话音刚落,通道尽头的小灯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很旧的电子屏从黑暗里慢慢浮现。 屏幕上红色字体闪烁。 【三号窗口,请A001号办理。】 鹿照影手里的小票轻轻发热。 第三排第七柜深处,好像有一个遥远的办事大厅终于开始运行,传来一阵低低的、模糊的声音。 有人翻表。 有人盖章。 有人排队。 还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隔着那条窄窄的通道,叫了她一声。 “鹿照影。” “该你了。” 20. 窗口出事了 【三号窗口,请A001号办理。】 那行红色字在柜子深处亮起来的时候,整间旧档案室都安静了。 所有会说话的档案、会翻页的登记册、会自己吐表的旧打印机,都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声音。 它们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号了。 鹿照影站在第三排第七柜前,手里捏着那张小票。 纸条很薄,却有一点温度,像刚从某个活物掌心里递出来。 【A001号:鹿照影】 【业务类型:原始关系补录】 【请本人到三号窗口办理】 【过号不候】 夏圆圆盯着最后四个字,脸色非常复杂。 “它都封三十年了,还好意思过号不候?” 月照迟抱着红线簿,慢慢叹了一口气。 “有些单位,一旦形成作风,很难改。” 周主任看他一眼。 月照迟立刻补充:“我不是说你们单位。” 周主任:“最好不是。” 方静兰站在第七柜旁边,钥匙串安静垂在她掌心。她看着柜子深处那条窄窄的通道,脸上没有刚才训档案时的利落,只剩下一种很难形容的慎重。 鹿照影问:“里面是什么?” 方静兰说:“遗失关系暂存处。”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像某个行政窗口后面多出来的冷门科室。 但鹿照影知道,它一定不只是科室。 因为柜子深处那盏昏黄的小灯亮着,灯下有一段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影影绰绰的窗口轮廓。那里没有阴风,也没有鬼哭,只有很远、很低的声音,像有人在翻表,有人在盖章,有人在小声问:“我的材料齐了吗?” 这比闹鬼还像上班。 夏圆圆抓紧背包带。 “方姐,活人能进去吗?” 方静兰看了鹿照影一眼。 “普通活人不能。” 夏圆圆更紧张了。 “那鹿姐呢?” 方静兰说:“她不是普通活人。” 鹿照影:“……” 她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吉利。 闻厄站在她身侧,低头看那张小票。 “这是请。” 月照迟挑眉。 “请?” 闻厄说:“不是抓。” 鹿照影轻轻松了一口气。 夏圆圆立刻问:“那请了可以不去吗?” 柜子深处的旧叫号机忽然又滋啦一声,屏幕上重新跳出一行字: 【A001号,请勿长时间占用窗口资源。】 夏圆圆:“……” 老马低声道:“催号了。” 周主任把手里的登记册合上。 “小鹿进去,其他人怎么安排?” 方静兰说:“拿到号的人能进。能被号认定为陪同人员的人,也能进。” 夏圆圆立刻举手。 “我陪同!” 小票没反应。 夏圆圆又往前凑了一点。 “我真的陪同!我背了湿巾、糖、充电宝和精神支柱。” 小票依旧没反应。 夏圆圆不服。 “这都不算陪同材料?” 月照迟笑了一声,刚想开口,小票忽然轻轻一抖,从边缘吐出一道淡淡的光,扫过众人。 扫到周主任时,小票背面浮出一行字: 【现场负责人:准入。】 周主任点头。 “可以。” 扫到老马时,浮字停顿了一下: 【旧档案见证人:准入。】 老马脸色沉了沉,没有说话。 扫到月照迟时,纸面上卡了一会儿,浮出: 【红线簿持有人:临时准入。】 月照迟看着“临时”两个字,笑容淡了。 “真会挑字。” 扫到闻厄时,小票忽然烫了一下。 鹿照影差点松手。 闻厄抬手,用指尖轻轻按住小票边缘。 暗金色的纹路从他指尖浮出,和纸面上的红字短暂相触。 小票背面慢慢浮出一行字: 【旧誓相关人:限制准入。】 闻厄看着那四个字。 “限制?” 柜子深处的叫号机很快给出解释: 【不得代办。】 夏圆圆小声:“好真实。” 闻厄没有反驳,只是看向鹿照影。 “我不能替你办。” 鹿照影说:“本来也不该你替我办。” 闻厄垂眼。 “我可陪同。” 小票扫到夏圆圆时,迟疑得更久。 夏圆圆屏住呼吸,像等待考试成绩。 纸面上终于浮出: 【材料记录员:准入。】 夏圆圆眼睛一亮。 “我可以进!” 周主任看她。 “进去以后少说话,多记录。” 夏圆圆立刻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 “明白。” 方静兰看着鹿照影。 “你要看清楚,哪些东西被谁拿走了。” 鹿照影点头。 “我知道。” 闻厄忽然说:“若里面有东西让你签字,不要签。” 周主任补充:“不要按手印。” 老马:“不要随便盖章。” 月照迟:“不要接红线。” 方静兰:“不要认亲太快。” 鹿照影:“……” 她看了一圈,忽然觉得自己像要去参加一个流程极其复杂的危险相亲。 “还有吗?” 闻厄想了想。 “不要吃里面给的东西。” 夏圆圆点头:“这个我懂,经典禁忌。” 方静兰看她一眼。 “也不是完全不能吃。” 夏圆圆:“啊?” 方静兰说:“如果它给的是工作餐,可以吃。” 鹿照影:“……” 月照迟笑得差点把红线簿掉地上。 “你们旧档案室真的很讲基层福利。” 方静兰淡淡道:“饿着办事容易签错字。” 鹿照影捏着小票,走向柜子后那条窄窄的通道。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害怕。 可真正迈进去的时候,那种害怕反而没有想象中强烈。通道不阴森,墙壁两侧甚至贴着旧式白瓷砖,瓷砖边缘有一点裂纹,像上世纪的办事大厅。脚下是水泥地,头顶挂着一排老式灯泡,光线昏黄,照得每个人的影子都比平时浅一点。 闻厄走在她左侧。 周主任走在她右侧。 夏圆圆紧紧跟在后面,笔记本已经翻开,第一行写着: 【遗失关系暂存处现场记录】 第二行写着: 【备注:这里真的有窗口。】 穿过通道后,眼前豁然一开。 那确实是个大厅。 只不过这个大厅像是由很多个年代拼起来的。 左边墙上贴着八十年代的红底标语,右边挂着九十年代的塑料指示牌,正中央有一排老式木头窗口,窗口上方却亮着电子屏。 【一号窗口:亲缘补录】 【二号窗口:亡者认领】 【三号窗口:原始关系】 【四号窗口:错绑关系更正】 【五号窗口:亏欠与债务登记】 大厅里没有人排队。 但有很多东西在排队。 一封没有寄出的信靠在一只旧茶缸旁边,信封上写着“对不起”;一本户口本摊开在椅子上,家庭成员那一页空着;一张泛黄结婚照站在取号机前,照片里的两个人脸模糊得像快要互相忘记;还有一只小小的红布书包放在长椅上,书包带自己轻轻晃着。 夏圆圆慢慢停住。 “这里……” 她咽了一下口水。 “这里像所有没办完的人生都在排队。” 像整个大厅里的东西都在小心翼翼地看她,猜她是不是和它们一样,也是被世界放错地方的人。 三号窗口的灯亮着。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影。 或者说,不是人影。那更像一叠被整理得很整齐的纸,穿着一件旧式工作人员马甲,胸前别着一个小牌子。 【三号窗口】 牌子下面没有名字。 它低头翻着一本很厚的登记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脸的位置空白一片,只有一枚红色小印章,像眼睛一样轻轻转了一下。 夏圆圆倒吸一口气。 “它有点像成精的表格。” 月照迟低声:“你可以把‘有点像’去掉。” 三号窗口把一张表推出来。 纸面平平整整,表头写着: 【原始关系补录申请表】 【申请人姓名:鹿照影】 【原始关系状态:缺失】 【补录材料:待提交】 鹿照影看着那张表。 登记册自己翻了一页,窗口上的电子屏跳出一行字: 【请提交第一监护关系证明。】 周主任皱眉。 “她父母栏空白,监护人栏被涂黑,怎么提交第一监护关系证明?” 电子屏闪了一下。 【材料缺失。】 夏圆圆小声:“这不是废话吗?” 电子屏继续闪。 【请找回第一监护关系。】 鹿照影问:“怎么找?” 三号窗口把登记册转向她。 书页上慢慢浮出一张小小的图。 不是地图。 更像一团线。 一根本该是白色的线被拆成三段。 第一段断在婴儿床边。 第二段缠在第三排第七柜上。 第三段,像被人带出了暂存处,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屏幕跳出: 【第一监护关系:已拆分】 【当前可补录:0/3】 【材料一:出生时被取走的白线】 【材料二:旧柜封存记录】 【材料三:现存照护残响】 鹿照影盯着第三行。 “现存照护残响?” 三号窗口继续显示: 【仍存于活人身上。】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活人身上。 也就是说,鹿照影并不是完全没有被人照顾过。 至少有一个活人身上,还留着和她有关的照护残响。 鹿照影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想问是谁。 可是三号窗口忽然合上登记册。 电子屏上跳出一行冷冰冰的提示: 【权限不足。】 夏圆圆差点气笑。 “怎么这里也权限不足?” 月照迟:“世界尽头是权限不足。” 闻厄看着那本登记册,指尖微微一动。 三号窗口的红印章眼睛立刻转向他。 【旧誓相关人,不得代办。】 闻厄停住。 鹿照影看了他一眼。 “我来。” 她看向三号窗口。 “我要怎么拿到权限?” 登记册又翻了一页。 这一次,纸页上出现的不是线图,而是一行浅金色字迹。 【补录程序已被占用。】 【占用方:既白信息咨询所】 【当前继承方:既白科技】 鹿照影还没来得及问“怎么解除”,大厅深处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不是叫号铃。 是电话铃。 老式座机的铃声,清脆、刺耳,和这个由遗失关系组成的大厅格格不入。 三号窗口旁边,一部绿色座机自己响了起来。 叮铃铃。 叮铃铃。 方静兰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里的电话,已经三十年没响过了。” 周主任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主任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眼看向鹿照影,又看向闻厄。 “窗口出事了。” 21. 孩子的爸妈换人了 周主任握着那部三十年没响过的旧电话,眼神很沉。 夏圆圆下意识站直。 “哪个窗口?” 周主任挂断电话。 “我们的窗口。” 月照迟合上红线簿,脸上的笑淡了。 “天作?” “八成。” 周主任看向鹿照影。 “民政大厅来了一名未成年人,抱着户口本,说要补亲属关系证明。” 夏圆圆松了一点气,又马上紧张起来。 “补证明?那不是正常业务吗?” 周主任说:“系统显示,他的父母已经变更。” 遗失关系暂存处里,所有窗口灯同时轻轻闪了一下。 像一整间旧大厅都听懂了这句话。 三号窗口的登记册自己翻开,纸页上浮出一行红字。 【检测到同类异常。】 【白线替换进行中。】 【建议优先处理。】 闻厄垂眼,看向那行字。 “白线。” 鹿照影手指一紧。 白线是亲缘。 她自己的第一监护关系还没找回来。 而外面,已经有另一个孩子正在失去父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申请表。 表格底部浮出两个选项。 【继续办理】 【暂存申请】 夏圆圆没有催她。 周主任也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鹿照影身上,可那种目光里没有逼迫。 只是等待。 鹿照影知道,如果她按下继续,也没有人会指责她。她已经被世界漏掉太久了,第一次有机会摸到自己的原始关系,她当然可以继续问下去。 可大厅外面,有一个孩子正抱着户口本,等别人证明他还有爸爸妈妈。 鹿照影抬手,按下【暂存申请】。 三号窗口的红色印章轻轻转了一下。 【申请已暂存。】 【请A001号尽快补齐材料。】 鹿照影把那张申请表折好,放进包里。 “回窗口。” 闻厄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像一条很安静的保护线。 方静兰站在第七柜旁边,声音低了一点。 “暂存不是取消。” 鹿照影点点头。 “我会回来。” 三号窗口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A001号,保留。】 他们几乎是跑出旧楼的。 夏圆圆一边跑,一边把笔记本往包里塞,背包上的护身符晃得像小风车。老马去推小绿,嘴里还念叨:“小绿不是战斗机,别催。” 闻厄看着那辆绿色电动三轮,认真问:“可否加持?” 老马头也不回。 “小闻,不要对我的车动旧神法术。” “为何?” “保险不赔。” 鹿照影本来胸口还沉着,听到这句,竟然差点笑出来。 这世上最神奇的地方就在这里。 三分钟前,她还站在遗失关系暂存处,面对自己被占用的原始关系补录程序。 三分钟后,她已经坐上小绿的后排,身边挤着夏圆圆,前面是端坐如钟的闻厄,老马一拧电门,小绿发出一声很努力但并不威武的嗡鸣。 月照迟被迫坐另一辆网约车,临走前扒着车窗控诉:“凭什么旧神坐小绿,我坐网约车?” 周主任冷静道:“因为你报销不了。” 月照迟:“……” 半小时后,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大厅。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叫号屏正常滚动。 A012号,A013号,A014号。 窗口前有人填表,有人拍照,有人小声吵架,还有一对新人正在纠结证件照要不要重拍。 夏圆圆第一个冲进大厅,差点撞上门口的易拉宝。 “抱歉抱歉!” 她扶正那块写着【婚姻登记请提前预约】的牌子,气还没喘匀,就看见三号窗口前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男孩背着蓝色书包,个子不高,怀里紧紧抱着一本户口本。 他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没有哭出来。那种忍着哭的样子,比真的哭还让人难受。 鹿照影走过去,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看了她一眼,手指把户口本攥得更紧。 “安安。” 夏圆圆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却没有喝,只是把纸杯放在膝盖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门口那对夫妻,生怕自己一眨眼,他们就真的不见了。 鹿照影问他:“你怎么来的?” 陈安小声说:“坐公交。” “一个人?” 他点点头,又赶紧解释:“我知道路。我妈以前带我来过,她说,有事情找窗口,窗口的人会按流程办。” 夏圆圆听到这里,鼻子一下子酸了。 鹿照影声音放缓。 “你来办什么?” 陈安把户口本递过来。 “我想补亲属关系证明。” 夏圆圆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来?” 陈安摇头,又点头。 “我爸妈来了。” 鹿照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大厅门口,一对中年夫妻正站在那里。 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超市工服外套,袖口有一点洗旧的毛边。她眼眶发红,神情茫然又害怕,像想往这边走,却又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拦在原地。 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深色夹克,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开着某个查询页面。他眉头紧皱,一遍又一遍地刷新,好像只要刷新得够多,眼前这个孩子就会变成他认识的样子。 陈安看着他们,小声说: “可是他们说,他们没有孩子。” 这句话落下来,三号窗口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门口那对夫妻也不像是不想管他。 女人几次想往前走,脚尖都已经迈出来了,又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硬生生停在原地。她看着陈安,眼泪一直在掉,自己却比谁都茫然,像心里有一块地方在疼,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块地方为什么会疼。 男人更狼狈。 他一遍遍刷新手机上的户籍页面,又低头翻手里的缴费记录,嘴里喃喃说:“不可能啊,不可能。”他似乎想证明什么,可每翻到一条和孩子有关的记录,屏幕就闪一下,名字像被水泡过一样,慢慢糊成一团。 陈安看着他们,声音更小了。 “我爸昨天还说,今天放学给我买烤肠。” 男人手指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陈安,眼神里忽然闪过一点空白后的刺痛。 “烤肠?” 他像听见了一个很熟悉、却怎么也抓不住的词。 可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浅金色图标转了一圈。 男人眼里那点刺痛又散了。 鹿照影胸口也骤然一紧。 她接过户口本,翻开。 户主页还在。 家庭成员页也还在。 陈安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父亲:陈建平。 母亲:林秀。 关系:长子。 所有信息都完整。 至少纸上完整。 鹿照影把户口本递给周主任。 周主任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证件是真的。” 夏圆圆连忙打开电脑系统。 “我查一下。” 她输入陈安的身份证号,敲下回车。 屏幕闪了一下。 下一秒,浅金色的天作图标缓缓旋转出来。 鹿照影心里一沉。 【检测到低 效亲缘关系。】 【儿童利益最大化方案已生成。】 【最优养育人匹配成功。】 【原父母关系待归档。】 夏圆圆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它开始替孩子换爸妈了?” 闻厄站在鹿照影身后,眼神冷下去。 在他眼里,陈安身上有两根很细的白线。 一根连向门口那个穿超市工服的女人。 一根连向那个握着手机的男人。 那两根线不粗,也不亮,甚至有些地方打了结,缠着疲惫、争吵、迟到的晚饭、没写完的作业、为了钱红过眼的沉默。 它们并不完美。 可它们确实连在陈安身上。 而现在,一条浅金色的线正缠上去,一点一点把那两根白线往外拽。 陈安站在那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抱着户口本,小声问:“阿姨,我爸妈是不是生我气了?” 鹿照影蹲在他面前。 “他们没有生气。” “那为什么不认我?” 鹿照影看着他的眼睛。 她不能骗他。 可她也不能把“你的父母正在被系统替换”这种话丢给一个八岁的孩子。 她想了想,说:“他们只是暂时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陈安眼睛更红了。 “那能想起来吗?” 鹿照影握了握他的肩。 “我们试试。” 就在这时,大厅玻璃门又开了。 一对夫妻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干净的深色衬衫,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温和。女人穿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他们一进门,周围很多人都下意识看过去。 不是因为他们夸张。 而是因为他们太“合适”了。 像宣传片里走出来的标准家庭。 稳定、体面、干净、温和。 女人看见陈安,眼神立刻软下来。 “安安。” 她叫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已经叫过很多年。 陈安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对陌生夫妻,脸上露出一点困惑。 男人也走过来,蹲下,和陈安保持一个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 “别怕。” 他说。 “我们来接你。” 陈安没有退后,却也没有靠近。 他张了张嘴。 没有喊爸爸妈妈。 只是很小声地说: “叔叔,阿姨。” 系统提示跳出最后一行。 【亲缘同步进度:43%。】 陈安看着那对陌生夫妻,脸上露出一点困惑。 他张了张嘴。 没有喊爸爸妈妈。 只是很小声地说: “叔叔,阿姨。” 门口的林秀像被这一声轻轻刺了一下,眼泪忽然掉下来。 鹿照影伸手,把陈安往自己身后轻轻一带。 “别怕。” 话音刚落,三号窗口的电脑屏幕又亮了一下。 浅金色图标转动,弹出一份冷冰冰的评估摘要。 【原家庭居住面积:低于推荐标准。】 【原父亲陪伴时长:不足。】 【原母亲情绪稳定性:波动。】 【儿童兴趣培养投入:不足。】 【家庭争吵记录:偏高。】 每一条都很客观。 客观地讲,真的是在替一个孩子挑选更好的生活。 夏圆圆看得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它凭什么查这些?” 周主任盯着屏幕,声音很沉。 “它不是在查。” “它是在给替换找理由。” 屏幕最下方,缓缓跳出最后一行字。 【最优养育人已到达。】 22. 请提交铅笔树证明 周主任已经走到窗口后面。 她看向那对陌生夫妻。 “二位来办理什么业务?” 女人温柔地笑了一下,递出文件袋。 “我们是来办理监护关系确认的。” 她说话很客气,语速不快,像早就准备好了每一个字。 “我们收到系统通知,陈安的原生家庭综合评估长期低于儿童成长标准。按照智慧家庭服务推荐,他应当转入更适合他的养育环境。” 夏圆圆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你们说什么?” 男人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材料。 家庭收入证明。 房产证明。 体检报告。 心理测评。 教育规划。 作息表。 兴趣培养方案。 甚至还有一份陈安未来三年的成长计划。 夏圆圆翻了两页,整个人都快气笑了。 “你们给孩子做PPT呢?” 女人没有生气。 “我们只是希望给他更好的成长条件。” 她看向陈安,目光柔软。 “安安,你喜欢画画,对吗?” 陈安愣住。 女人笑了笑。 “我们家附近有很好的儿童美术机构。你以后可以每周去上课,不用担心费用。” 陈安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确实喜欢画画。 他的书包侧袋里,还插着一支快用秃了的铅笔。 男人也温和地说:“你数学基础有点弱,我们会给你请老师。但不会逼你,我们会尊重你的节奏。” 这些话都很好听。 太好听了。 好听得连门口那对原本茫然的夫妻,脸上都露出了一点狼狈。 陈建平握紧手机。 林秀看着陈安,眼泪终于掉下来。 “安安……” 她叫了一声。 可是叫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住了。 像这个名字从她喉咙里出来时,牵动了某处很深的疼,可她不知道那疼从哪里来。 系统提示轻轻一闪。 【原母亲情绪波动。】 【记忆残留检测中。】 【归档进度暂停。】 闻厄抬眼。 “有残留。” 鹿照影立刻看向林秀。 林秀捂着胸口,眼神有些茫然。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看着陈安,声音发抖。 “我看见他哭,我心里难受。” 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妈!”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可林秀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一步像一盆冷水,把安安眼里的光浇灭了。 “对不起。” 林秀慌乱地说。 “我不是……” 她说不下去。 因为她确实不记得。 安安站在原地,嘴唇抖了抖,他没有再喊。 鹿照影站起来,看向那对完美夫妻。 “你们怎么知道他喜欢画画?” 女人微笑。 “系统评估资料里有。” “谁给你们的?” “智慧家庭服务平台。” “也就是天作之合?” 女人顿了一下。 “它现在不只是婚恋平台。既白科技推出了家庭关系优化试点,和多个便民服务场景都有合作。” 夏圆圆小声骂了一句。 “优化到抢孩子?” 男人皱眉。 “请不要用这种情绪化的说法。” 他看向鹿照影,又看向周主任,语气仍旧很礼貌。 “我们不是抢孩子。我们通过了平台的适配评估,也愿意承担监护责任。陈安现在的家庭环境并不理想,父亲是网约车司机,长期夜间工作,母亲在超市上班,情绪压力大,家里经济紧张,学习支持不足。” 他说的是事实。 “我们只是想给他更好的生活。” 陈建平终于忍不住冲过来。 “他是我儿子!” 男人看向他,语气平和。 “可你现在能证明吗?” 陈建平举起户口本。 “户口本上写着!” 男人看向窗口屏幕。 “系统正在更新。” 那一刻,鹿照影忽然觉得很冷。 因为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纸上写着也没用。 人记得也没用。 只要系统说“更新中”,一个人的位置就可以慢慢改变。 周主任的声音沉下来。 “在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纸质户口本、原始登记材料和本人陈述,都不是系统一句更新中可以直接覆盖的。” 男人微微一笑。 “当然。” 他礼貌得让人挑不出错。 “所以我们才来走流程。” 闻厄看着他。 “流程不是给你偷线用的。” 男人一怔。 女人也看向闻厄,好像这才注意到窗口旁边这个白衬衫黑裤、神色冷淡的年轻人。 “您是?” 闻厄还没说话,夏圆圆抢先回答:“三号窗口临时工。” 闻厄垂眼。 “嗯。” 男人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 他沉默了一下,决定不和临时工讨论监护权。 系统却在此时再次亮起。 【最优父母亲缘同步继续。】 【进度:51%。】 安安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鹿照影立刻扶住他。 他捂住自己的额头,茫然地看着门口的陈建平和林秀,又看向那对陌生夫妻。 “我……” 他声音很小。 “我是不是……应该跟他们走?” 陈建平脸色一下子白了。 林秀哭着往前一步。 “不要。”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说不要,她一说完,安安身上那根快被拽开的白线忽然亮了一下。 闻厄抬手,指尖暗金色的纹路浮起。他没有去碰安安,迅速地把自己的影子往前铺了一点,压住那条浅金色的算法线。 系统提示瞬间闪烁。 【异常干预。】 【旧誓残留。】 【请勿阻碍儿童利益最大化。】 闻厄声音很冷。 “儿童不是算法收益项。” 鹿照影看着安安,又看着林秀。 她忽然蹲下来,把户口本摊开放在陈安面前。 “安安,你记不记得,你妈妈最常骂你什么?” 陈安愣住。 夏圆圆也愣住。 “鹿姐?” 鹿照影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陈安。 “不是夸你,是很普通、很烦、你一听就知道是她的话。” 安安眨了眨眼。 眼泪掉下来。 “她总骂我,写作业的时候不要咬铅笔。” 林秀猛地捂住嘴。 鹿照影继续问:“还有呢?” 安安哭着说:“她说,铅笔头上都是细菌,吃进肚子里会长铅笔树。” 夏圆圆本来快哭了,听到这里,眼泪挂在脸上,差点笑出来。 林秀却整个人僵在原地,就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开了一扇门。她看向陈安的书包侧袋,那里插着一支铅笔,笔头被咬得坑坑洼洼。 林秀眼泪掉得更凶。 “我说过这个。” 系统提示疯狂闪烁。 【照护记忆残留增强。】 【归档失败风险上升。】 鹿照影站起身。 “更好的父母可以知道他的成绩、兴趣、规划。” “但咬铅笔这些成长的记忆,系统资料里没有。” “它也许不高级,不体面,甚至不科学。” “可这是他和妈妈一起生活过的证据。” “亲缘不是谁条件更好就自动替换。” “亲缘是有人记得你咬铅笔,有人吓唬你肚子里会长树,也有人明明忘了你,却还是会因为你哭而心疼。” 安安哭着喊了一声:“妈妈。” 这一次,林秀没有退。 她像终于被这个称呼拽回了身体里,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安安在她怀里大哭起来。 陈建平站在旁边,眼眶通红,手指颤抖地摸了摸陈安的头。 “安安。” 他声音哑得厉害。 “爸爸……刚才真不是故意的。” 白线骤然亮起。 浅金色算法线被逼得往后退了一寸。 系统提示却没有消失。 【亲缘同步受阻。】 【重新计算中。】 【最优养育人申请未撤回。】 那对完美夫妻的脸色终于变了。 女人看着抱在一起的一家三口,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不是愤怒。 也不是不甘。 更像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准备好的一切,到底要交给谁。 男人很快恢复镇定。 “情绪残留不能代表监护能力。” 他说。 “我们可以等评估结果。” 周主任冷冷地看向他。 “这里是民政服务中心,不是既白科技的评估现场。” 男人说:“但系统已经接入试点。” “哪个试点?” 周主任问。 男人把一份文件递过去。 “智慧婚姻家庭服务协同试点。” 周主任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文件落款处,写着既白科技。 项目顾问一栏,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既白】 鹿照影看见那三个字,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三号窗口电脑屏幕忽然弹出一封新的电子公函。 【既白科技将于明日上午九点,赴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开展试点调研。】 【项目负责人:沈既白】 系统提示最后闪了一下。 【亲缘同步暂停。】 【现场评估明日继续。】 【请相关人员保持当前关系状态。】 安安死死抱着林秀,不肯松手。 闻厄看着屏幕,影子无声沉下去。 周主任把那份文件合上。 夏圆圆小声问:“主任,这是不是说……” 周主任抬眼。 “是。” 她看向鹿照影,又看向闻厄。 “沈既白要进门了。” 鹿照影看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公函,忽然想起遗失关系暂存处里,三号窗口给她保留的那张申请表。 她自己的关系还被既白科技占着。 陈安的父母也差点被既白科技换掉。 现在,那个一直躲在系统后面的人,终于要穿过玻璃门,走进他们的窗口。 闻厄站在她身侧,声音很低。 “这一次。” “他不在锅里。” 鹿照影看着门外明亮的人间大厅,慢慢攥紧了手里的户口本复印件。 “那就让他排号。” 23. 反派也要取号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大厅,今天会来一位特殊客人。 三号窗口暂停普通叫号,窗口上贴了一张周主任亲手写的纸。 【特殊业务处理中,请至其他窗口办理】 陈安、亲生父母、最优父母都来了。 夏圆圆站在电脑前,眼睛下面挂着两道淡淡的黑眼圈。 她昨晚把陈安案的材料整理到半夜,文件名从《亲缘异常记录表》改到《儿童亲缘替换事件初步汇总》,最后又改成《白线异常案-请主任看这个版》。 八点五十三分,夏圆圆第三次检查自己的背包。 鹿照影看见她从里面依次拿出湿巾、创可贴、巧克力、护身符、薄荷糖,最后还摸出一小瓶粉色喷雾。 鹿照影沉默了一下。 “这是什么?” 夏圆圆把喷雾往掌心一扣,声音压得很低。 “防狼喷雾。” 老马正好从门口拖着拖把路过,闻言脚步一停。 “你带这个干什么?” 夏圆圆认真道:“以防沈既白突然发动攻击。” 老马看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拖把。 “那我这个算防神拖把。” 月照迟抱着红线簿,靠在柱子边打了个哈欠。 “你们对大反派的想象是不是太朴素了?他要是能被防狼喷雾和拖把解决,我昨晚就不用失眠了。” 夏圆圆不服气。 “那你准备了什么?” 月照迟把红线簿往怀里一抱。 “我准备不参与白线业务。” 周主任从窗口后面抬头。 “都放下。” 夏圆圆立刻把喷雾塞回包里。 老马把拖把靠到墙边。 周主任的声音很平。 “这里是民政服务中心,不是街头械斗现场。沈既白今天如果来,是作为既白科技项目负责人来调研。我们按流程接待,按流程问询,按流程留痕。” 夏圆圆小声:“如果他不按流程呢?”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 “那就把他不按流程这件事,也按流程记录下来。” 鹿照影原本绷了一晚上的心,忽然松了一点。 闻厄站在三号窗口旁边,认真看向夏圆圆的背包。 “防狼喷雾,可防新神?” 夏圆圆被问住了。 “不知道。” 闻厄点点头,像记下一条重要经验。 “待验证。” 鹿照影看着他在《人间窗口守则》上又添了一行字。 【防狼喷雾:疑似现代驱邪法器,效用待验证。】 她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点笑意,让她意识到自己没有那么怕了。 沈既白要来,当然可怕。 可这里不是他的系统后台。 这里是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三号窗口。 有周主任的登记表,有老马的拖把,有夏圆圆的背包,有闻厄认真到离谱的笔记。 还有她自己。 至于沈既白。 来了,就让他取号。 八点五十九分,大厅里的叫号屏忽然停了一秒。 正在滚动的号码卡住。 A017号后面,跳出一行新的字。 【B001试点调研】 夏圆圆手里的笔停住。 “他还没来,号先到了?” 周主任抬眼,看向玻璃门。 九点整,玻璃门自动打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深灰色长风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整齐,袖扣低调。身形偏高,肩背很直,手里没有拎夸张的公文包,只拿着一只薄薄的黑色文件夹。 他的五官很好看,不是明亮张扬的那种,而是干净、克制、温和,眼睛很深,笑起来时甚至让人觉得可靠。 夏圆圆原本已经把手伸进背包,摸到了那瓶粉色防狼喷雾。 可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她的手停住了。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我以为闻厄已经够帅了。” 鹿照影没回头。 夏圆圆继续小声说:“没想到反派也这么帅。” 月照迟在旁边凉凉道:“你们人类真肤浅。” 夏圆圆看着沈既白走到取号机前,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长成这样,我都不舍得用防狼喷雾喷他了。” 老马面无表情地把拖把往她面前一横。 “那你递给我。” 夏圆圆立刻把手从包里抽出来。 “不行。” 她顿了顿,又很有原则地补充: “帅归帅,该喷还是得喷。就是——” 鹿照影侧目看她,“就是什么?” 夏圆圆盯着沈既白那张帅气十足、人畜无害的脸,小声补了一句: “就是……喷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心理负担。” 沈既白像是听见了,又像没有。 他只是走到取号机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已经吐出来的小票,伸手取下。 【B001试点调研】 他身后跟着两名既白科技的工作人员,一个拿平板,一个抱着材料箱。他们没有大声说话,也没有急着展示身份,只安静地站在他后方半步。 夏圆圆小声说:“反派还真取号啊。” 沈既白侧过脸,朝她笑了一下。 “流程值得尊重。” 夏圆圆瞬间闭嘴。 不是被吓的。 是被他那种“我很有礼貌,所以你不好喷我”的气质噎住了。 沈既白拿着号,走到三号窗口前。 周主任站在那里,保温杯没拿,表情很冷。 “沈先生。” 沈既白点头。 “周主任,打扰了。”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 清润,温和,带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如果不是昨天系统差点把一个孩子的父母换掉,这个人看起来确实像来做政务调研的年轻企业家。 周主任说:“既然是调研,就先说明来意。” 沈既白把文件夹递过去。 “既白科技参与智慧婚姻家庭服务协同试点。昨天的亲缘异常事件,平台后台也检测到了。我今天来,是为了协助处理。” 鹿照影站在周主任身侧,冷冷看着他。 “协助处理?” 沈既白转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鹿小姐,早。” 鹿照影没有回答。 沈既白并不介意。 “你的原始关系补录申请,我看到了。” 这句话一出口,三号窗口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 闻厄抬眼。 他脚下的影子无声往前沉了一寸。 周主任脸色也变了。 夏圆圆更是差点把手里的笔掰断。 “你凭什么看?” 沈既白看向她,语气没有丝毫冒犯。 “既白科技继承了部分历史数据接口。鹿小姐的申请状态,和我们的旧档案记录有关。” 他说得很正常。 每一个字都像放在合法合规的壳子里。 鹿照影却只觉得恶心。 “所以你承认,我的补录程序被你们占着?” 沈既白看着她。 “准确说,是被旧项目遗留权限占用。” 鹿照影笑了一下。 “换个词,就不算占了?” 沈既白停了一秒。 他的笑意没有消失。 “我没有否认问题存在。” 闻厄忽然开口。 “她不是问题。” 沈既白终于看向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大厅里撞上。 一个是旧日誓约里醒来的神,一个是现代算法里走出来的新神。 一个冷得像旧庙石像,一个温和得像人间灯火。 沈既白轻声说:“闻厄。” 他叫出这个名字时,大厅里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很久不见。” 闻厄看着他。 “我不记得你。” 沈既白笑了笑。 “您不记得的事,很多。” 鹿照影心口一紧。 月照迟手里的红线簿翻动了一下,又被他按住。 周主任声音沉下来。 “沈先生,今天不是叙旧。” “当然。” 沈既白把目光收回,转向陈安。 “今天先处理陈安。” 陈安听见自己的名字,身体明显缩了一下。 林秀立刻把他往怀里抱紧,陈建平站起来,声音发哑。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沈既白没有看轻他,也没有嘲笑他。 他甚至很认真地看着陈建平。 “陈先生,我们不想伤害你。” 陈建平眼睛通红。 “你们要把我儿子换给别人,还说不想伤害我?” 沈既白说:“你昨天有十三小时在外工作。” 陈建平一怔。 “你什么意思?” “你每周陪伴陈安的有效时间,不到六小时。” “你家三个月内出现过七次高强度争吵。” “陈安的美术课因为费用问题中断过两次。” “他近两次数学测验低于班级平均分。” 沈既白说这些时,语气温和,没有指责,可正因为没有指责,才更像一张冷冰冰的表格被当众摊开。 陈建平脸色涨红。 “我赚钱养家有错吗?” “没有。” “我和我老婆吵架有错吗?谁家不吵?” “也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我不是他爸?” 沈既白轻轻摇头。 “我没有说你不是。” 他看向陈安。 “我只是说,他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林秀一下子抬头。 “他才八岁!” 沈既白说:“八岁的孩子,也有感受。” 鹿照影盯着他。 “一个正在被系统同步的孩子,你让他选择?” 沈既白看向她。 “鹿小姐,人类的选择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穷,累,吵架,愧疚,害怕父母难过,这些都会影响孩子的选择。” “为什么这些影响可以存在,算法给出的信息就不可以?” 鹿照影冷声说:“因为你没有给信息,你让骨肉分离。” 沈既白没有回答,微笑地看向陈安,语气放得很轻。 “安安,今天没人抢你,也没人逼你,你可以自己选父母。” 鹿照影立刻说:“不行。” 沈既白看向她。 鹿照影说:“先停止同步。” 沈既白微微颔首。 “可以。”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工作人员。 平板亮起,三号窗口电脑也同时弹出提示。 【亲缘同步暂停。】 夏圆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行字跳了出来。 【本人意愿评估启动。】 她脸色一变。 “这什么东西?” 沈既白说:“既然你们认为平台不该替他决定,那就让孩子本人表达意愿。” 他转身看向大厅屏幕,原本滚动叫号的大屏幕忽然暗下去。 下一秒,屏幕上分出左右两栏。 左边写着: 【当前家庭路径】 右边写着: 【最优养育路径】 左边出现了陈安家。 狭小的客厅,堆着没来得及收的衣服。陈建平凌晨回家,倒在沙发上睡着。林秀下班后给陈安检查作业,声音越来越高,最后把笔拍在桌上。陈安低着头,指甲抠着练习册边缘。还有美术班缴费页面:余额不足。 右边出现的是另一间房子。 宽敞明亮的儿童房,靠窗有画架,书桌干净。顾明远坐在旁边陪他做题,许若宁端来热牛奶。周末,美术老师站在画室里,轻声指导他调色。 两边画面都很清楚。 安安看着屏幕,眼睛慢慢睁大。 林秀的脸白了,陈建平握紧拳头,却说不出一句“不是这样”,因为那些画面都是真的。 沈既白没有编造。 他只是把所有狼狈都挑出来,放在最亮的屏幕上。 鹿照影忽然觉得,这比诬陷更狠。 假的可以反驳。 真的被切开给别人看,反而最让人无话可说。 顾明远温和地说:“安安,我们不会要求你马上叫爸爸妈妈。” 许若宁也蹲下来,声音柔软。 “你可以先来我们家住一段时间。” “你喜欢画画,我们支持。” “你不喜欢数学,我们慢慢来。” “你不用担心钱,也不用担心大人吵架。” 安安的嘴唇动了动,他的手慢慢松开了林秀的衣角。 林秀低头看着孩子的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安安……” 陈安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慌。 “妈妈。” 系统屏幕闪了一下。 【意愿评估波动。】 沈既白看着那行提示,神情没有变化。 他只是走近半步,蹲下来,和陈安保持平视。 “安安,你不用怕她伤心。” 陈安看着他。 “妈妈会哭。” 沈既白温声说:“系统会帮她不那么难过。” 鹿照影的手一下子攥紧。 陈安愣愣地问:“怎么帮?” 沈既白说:“人记得太多痛苦,就会很累。” “如果你选择更好的家,平台会慢慢降低他们对这段关系的痛苦感。” “你妈妈不会一直这么难受,你爸爸也不用再为了养你跑那么多夜车。” 他的声音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真心在替所有人着想。 “他们会过回自己的生活,你也会过更好的生活。” 林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陈建平猛地往前一步。 “你放屁!” 老马立刻挡住他。 “别冲动。” 陈建平眼睛通红,声音都破了。 “什么叫过回自己的生活?我儿子就是我的生活!” 沈既白看着他。 “陈先生,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痛苦还在。” “等痛苦被降权,你会好很多。” 鹿照影一步走到陈安面前,挡住沈既白的视线。 “你没有说明代价。” 沈既白看她。 鹿照影说:“如果陈安选他们,他会不会还记得林秀是他妈妈?” 沈既白安静了一秒。 “相关记忆会逐步调整。” “说人话。” 鹿照影盯着他。 沈既白温和地说:“他会少痛苦一点。” “那林秀呢?” “她也会。” “她会不会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孩子?” 这一次,沈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大厅里安静下来。 林秀死死抱着陈安,像抱着一块快要被人从怀里抽走的骨头。 过了几秒,沈既白说: “如果一段关系长期带来伤害,遗忘不是坏事。” 鹿照影看着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发冷。 这就是沈既白。 他不是暴怒,不是疯癫,不是把恶写在脸上。 他干净,体面,温柔,甚至有自己的道理。 可他的道理里,没有一个完整的人。 只有评分、路径、痛苦、降权。 闻厄的影子已经铺到三号窗口下。 暗金色神纹从他指尖一点点浮起来。 “人不是旧数据。” 沈既白侧头看他。 “可人会被旧数据拖死。” 闻厄说:“痛苦也是关系。” 沈既白笑了一下。 “所以你们旧神才会失败。” 月照迟猛地抬眼。 闻厄的影子在一瞬间拉长,像旧庙里沉睡的神像睁开了眼。 周主任手里的保温杯盖子轻轻一响。 “闻厄。” 闻厄停住。 鹿照影也回头看他。 他看见她的眼神,指尖的暗金色慢慢敛回去。 沈既白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陈安忽然开口,声音很小。 “妈妈。” 林秀立刻低头。 “安安,妈妈在。” 陈安哭着看她。 “如果我去更好的家,你会不会就不用那么累了?” 24. 拖把立功了 成年人最怕的不是孩子怨你。 是孩子懂事。 孩子一懂事,大人就像作业本上没写完的题,被老师当众翻出来,红笔一圈,旁边批注:态度不端正。 夏圆圆眼睛又红了。 她刚准备摸纸巾,摸出来的却是辣条。 她低头看了看,悲愤地又塞回去。 “不是,现在吃辣条显得我很没有人性。” 月照迟靠在柱子边,低声说:“你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人性尚存。” 夏圆圆:“谢谢你,外包神仙。” 周主任敲了一下窗口台面。 “都别抢戏。” 她这一声不高,却很管用。 大厅里那股快要哭出来的气氛,被她硬生生拽回了民政服务中心的地面。 鹿照影也在这一刻回过神。 对。 不能跟着沈既白的节奏走。 沈既白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声音好听,也不是他长得像从高端访谈节目里走出来的嘉宾。 他最厉害的地方是,他总把所有人带进他的题目里。 你是不是太累了? 你是不是给不了孩子更好生活? 孩子是不是可以选择条件更优的人? 只要顺着他的问题答下去,就已经钻进了他的表格。 鹿照影看了一眼屏幕。 左边是“当前家庭路径”,右边是“最优养育路径”。 中间像一道选择题。 A.不够好的父母。 B.更好的父母。 请八岁儿童作答。 她忽然笑了一下。 沈既白看向她。 “鹿小姐笑什么?” 鹿照影说:“我想起上学时候做选择题。” 夏圆圆吸吸鼻子,茫然地看着她。 “啊?” 鹿照影看着屏幕,慢慢说:“题干越长,越可能有坑。” 夏圆圆一拍桌子。 “对啊!尤其是那种‘下列说法正确的是’,最后四个选项全像人话,其实全是陷阱!” 月照迟点头:“我年轻时也很讨厌这种题。” 老马看他:“你年轻时有考试?” 月照迟:“考过。” 夏圆圆好奇:“考什么?” 月照迟面无表情:“牵红线从业资格。” 闻厄侧头看他。 “未听过。” 月照迟冷笑:“你们旧神当然不用考证。” 周主任再次敲桌。 “跑题了。” 鹿照影重新看向陈安。 她没有立刻去反驳沈既白,也没有急着教育孩子什么叫亲缘。孩子已经够乱了,再给他上一堂价值观公开课,他可能当场申请静音模式。 她蹲下来,和陈安平视。 “安安。” 陈安抬起头,眼眶红得像两颗小兔子眼睛。 鹿照影问:“你刚才说,如果你去更好的家,你妈妈会不会就不用那么累了。” 陈安点点头,又赶紧看林秀。 “我不是不想要妈妈。” “我知道。” 鹿照影声音很轻。 “那我换个问题。” 沈既白的目光微微一动。 鹿照影没看他,只看着陈安。 “如果你妈妈不累了,可是她也不记得你了。” “你愿意吗?” 陈安愣住。 林秀的手猛地收紧。 陈建平也抬起头。 沈既白淡淡道:“鹿小姐,这种问法会增加孩子焦虑。” 鹿照影转头看他。 “你刚才放他家客厅乱成那样的时候,挺不怕他焦虑的。” 夏圆圆小声:“精准反杀。” 老马:“漂亮。” 周主任:“记录。” 夏圆圆立刻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鹿照影指出对方诱导性展示。备注:漂亮。】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 夏圆圆默默把“漂亮”划掉,改成: 【存在争议。】 鹿照影继续问陈安:“如果有一天,你妈妈看见你,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喜欢画画,也不知道你不吃香菜,你希望这样吗?” 安安嘴唇抖了抖。 “她会忘了我?” 沈既白开口:“不是忘记,是痛苦降权。” 夏圆圆忍不住了。 “你们公司是不是不会说人话?忘记就忘记,非要叫痛苦降权。那我欠花呗是不是也能叫现金流去了外太空?” 月照迟:“有道理。” 老马:“你欠花呗?” 夏圆圆:“比喻!文学修辞!” 周主任:“下班再说。” 大厅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像给紧绷的空气戳了个小洞。 鹿照影趁着他没那么紧绷,继续问:“安安,我不问你选谁。我们先查材料。” 陈安抽了抽鼻子。 “查什么材料?” “查你是不是陈安。” “我是啊。” “那就好办。” 鹿照影站起来,把户口本摊在窗口台面上。 “周主任,申请临时核验本人关系陈述。” 周主任立刻接上。 “受理。” 夏圆圆飞快找表。 “哪张?哪张?” 周主任:“旧表。” 夏圆圆:“亲缘证明?” 周主任:“不是。” 夏圆圆:“监护关系?” 周主任:“不是。” 夏圆圆翻得快冒烟。 “主任,我们单位到底有多少表?” 周主任平静道:“足够应对人间大部分离谱情况。” 老马从旁边递过一张纸。 “这个。” 夏圆圆接过来一看。 【当事人口述关系线索记录表】 她震惊。 “我们连口述都要表?” 周主任说:“没有表,怎么证明你听过?” 夏圆圆肃然起敬。 “基层智慧,深不可测。” 沈既白看着他们忙成一团,倒没有打断。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周主任,你们很有经验。” 周主任头也没抬。 “我们每天面对活人,经验自然多一点。” 这句话不重。 但沈既白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 鹿照影拿起笔,看向陈安。 “安安,我们来填表。你说,我写。” 她把笔尖停在表格上。 “昨天你说,你妈妈吓唬你什么来着?” 陈安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她说,我写作业的时候不要咬铅笔。” 夏圆圆立刻反应过来,眼睛一亮。 “铅笔树!” 周主任看她一眼。 夏圆圆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补充:“对不起,职业激动。” 鹿照影低头,在表格上写: 【照护记忆线索一:写作业时咬铅笔。】 她继续问陈安:“她怎么吓唬你的?” 陈安看了一眼林秀,声音更小了。 “她说铅笔头上都是细菌,咬多了,肚子里会长铅笔树。” “还说开花的时候会考零分。” 鹿照影继续写: 【补充说明:铅笔树开花时会考零分。】 周主任皱眉:“这个不用写。” 鹿照影停笔。 夏圆圆小声说:“可是很关键。” 周主任沉默一秒。 “写括号里。” 鹿照影于是补了一句: 【括号:开花会考零分。】 系统屏幕闪了一下。 【检测到非标准亲缘材料。】 【无法归类。】 夏圆圆立刻精神了。 “无法归类就对了!” 她一拍桌子。 “这就是他们家的东西,当然不能被你归类!” “最优父亲”顾明远皱眉,“这和监护能力有什么关系?” 夏圆圆把表往他面前一竖。 “口述关系线索记录中,请无关人员不要抢答。” 顾明远:“……” “最优母亲”许若宁温柔道:“我们只是担心孩子受到暗示。” 月照迟终于开口。 “放心,这种问题暗示不了。” 他看了林秀一眼。 “因为每个妈妈骂孩子的词汇体系,都具有高度原创性。” 大厅里又有人笑。 闻厄的影子漫上屏幕,出现安安家的画面。晚上九点半的小餐桌,孩子趴在练习册上,边写边咬铅笔。林秀一边洗碗一边回头骂:“陈安!你再咬!肚子里长铅笔树,开花会考零分!” 安安还不信,问:“那结果子吗?” 她说:“结果子。” “结什么?” “结橡皮。” …… 安安小声接上:“还是用过的橡皮。” 林秀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对。” 她声音抖得厉害。 “我说过。” 陈安抬头看她。 “妈妈?” 林秀一把把他抱住,整个人一下子软下来。 闻厄垂眼。 在他眼里,陈安身上那两根被拽开的白线忽然亮了一下。 系统屏幕开始闪烁。 【照护记忆残留增强。】 【本人意愿评估波动。】 【亲缘同步延迟。】 夏圆圆猛地一挥拳。 “铅笔树立功!” 老马严肃道:“以后三号窗口可以摆一盆。” 月照迟:“树种从哪里来?” 夏圆圆:“咬铅笔啊。” 闻厄认真问:“需浇水否?” 鹿照影:“……” 她发现,和这群人一起上班,真的很难持续悲伤。 沈既白看着屏幕,脸上第一次没有立刻露出笑。 “很有趣的记忆锚点。” 陈建平忽然开口。 “我也有。” 所有人看向他。 陈建平看起来比刚才更狼狈。他胡子没刮,眼睛红,夹克袖口还沾着一点车里的灰。站在顾明远旁边,确实不像一个“最优父亲”。 “安安小时候不肯坐安全座椅,我骗他说,安全座椅是飞船驾驶舱。” 安安怔住。 陈建平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 “你每次坐上去都问我,今天飞哪儿。” 安安小声说:“飞月亮。” “对。” 陈建平吸了一下鼻子。 “我说月亮太远,油费不够,只能飞到幼儿园。” 夏圆圆刚擦掉的眼泪又笑出来了。 “叔叔,你这个比铅笔树还抠门。” 陈建平说着,看向沈既白。 “你说我陪他时间少。” “是。” “我夜班多。” “也是真的。” “我没给他报成美术班。” “这也是真的。” 陈建平喉结滚了一下。 “但你不能因为我做得不好,就说我不是他爸。” 他看向陈安。 “爸做得不好,爸改。” 周主任拿过那张口述关系线索记录表。 “陈安本人陈述,母亲照护记忆一项。” 她盖了一个章。 “父亲照护记忆一项。” 又盖一个章。 夏圆圆看得热血沸腾。 “主任,这表能打断系统吗?” 周主任把印泥盖好。 “不能。” 夏圆圆:“啊?” 周主任:“但能作为我们拒绝直接办理关系替换的材料。” 夏圆圆:“那也很强!” 周主任:“强的是材料链。” 月照迟小声:“你们单位到底是什么门派?” 老马:“盖章派。” 闻厄看着那两枚红章,神色竟然有一点郑重。 当周主任把印盖下去的时候,窗口台面上浮起一线很淡的金光。那不是天作那种浅金色,像老灯泡发出来的光。 系统屏幕再次闪烁。 【检测到人工材料链。】 【自动替换流程受阻,申请人工复核。】 夏圆圆差点鼓掌。 “基层窗口人工复核!这几个字我听着怎么这么亲切!” 老马看着屏幕,冷笑。 “让它知道知道,什么叫人间办事。” 沈既白依旧站在那里。 顾明远和许若宁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复杂。 许若宁看着抱成一团的一家三口,手里的文件袋慢慢垂下去。 她低声说:“沈先生,我们是不是……” 沈既白侧头看了她一眼,许若宁立刻闭上了嘴。 沈既白轻声说:“周主任,口述记忆不能证明持续监护能力。” 周主任看他。 “我们没说能。” “那你们拒绝的依据不足。” 周主任把材料夹合上。 “我们没有拒绝。” 沈既白微微挑眉。 周主任说:“我们是暂缓。” 夏圆圆立刻在电脑上操作,嘴角都快压不住。 “这个我会!” 她敲下几个字。 【业务状态:暂缓办理】 【原因:材料争议,需人工复核】 【备注:儿童本人意愿受异常系统影响,暂不采信单一平台评估】 系统卡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人类居然还有“暂缓”这种朴素但烦人的武器。 沈既白看着屏幕,轻轻笑了。 “周主任很谨慎。” 周主任:“吃公家饭,谨慎点不吃亏。” 鹿照影把那张口述关系线索记录表拿起来,放进材料夹。 她看着沈既白,声音不高。 “你有算法,我们有表。” 夏圆圆在旁边小声补充:“还有章。” 老马举了举拖把。 “必要时还有这个。” 月照迟叹气。 “你们真的很爱把战斗层级拉低。” 闻厄低头,在《人间窗口守则》上写: 【表与章,可阻新神。】 鹿照影瞥见这行字,嘴角差点没压住。 沈既白也看见了。 他看着闻厄,忽然说:“你变了。” 闻厄抬眼。 沈既白说:“从前的你,不会躲在一张表后面。” 闻厄低头看了看那张表。 “此物不弱。” 夏圆圆立刻点头。 “对,我们基层的表,真的很烦人。” 周主任看她。 夏圆圆马上改口:“我是说,很有用。” 闻厄认真道:“有用,便不弱。” 沈既白也不恼,他看向鹿照影。 “鹿小姐,暂缓不是结束。” 鹿照影说:“我知道。” “你的申请也是。” 鹿照影眼神微冷。 沈既白笑意很浅。 “你很适合这里。” 他说。 “明明自己还没有线,却总想替别人把线捡回来。” 闻厄的影子沉下去。 鹿照影抬手,轻轻按住窗口台面。 她没有让闻厄动。 “沈先生。” 她说。 “你今天的号办完了。” 鹿照影拿起叫号小票,盖了一个【已受理】。 “下一位。” 夏圆圆倒吸一口气,满脸写着:帅。 不是沈既白帅,是鹿姐这一下帅。 老马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在憋笑。 月照迟轻轻鼓了两下掌,被周主任一个眼神制止。 沈既白把小票折了一下,放进风衣口袋。 “那明天见。” 鹿照影说:“最好预约。” 沈既白微笑。 “会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既白科技的人跟上去,顾明远和许若宁也起身。 林秀还在哭,陈建平蹲在旁边,笨手笨脚地给她递纸巾,递了三张都递反了。 安安小声说:“妈妈,我肚子里不会真的长树吧?” 林秀一边哭一边骂:“你还咬?” 陈安:“我就问问。” 陈建平立刻说:“不会,你妈吓唬你的。” 林秀瞪他:“你又知道了?” 陈建平闭嘴。 夏圆圆靠在电脑旁,长长松了口气。 “这才像一家人。” 鹿照影也笑了一下。 可她的笑还没完全落下,三号窗口电脑忽然弹出一条后台提示。 【暂缓材料已生成。】 【关联异常:白线替换】 【关联对象:鹿照影】 【疑似对象:云洄市第三医院旧育婴室相关人员】 夏圆圆刚放松下来的脸,又一点点绷住。 “第三医院?” 老马的脸色也变了。 周主任看向鹿照影。 鹿照影低头,看着那行字。 云洄市第三医院。 她出生的地方。 沈既白刚走到玻璃门前,像是有所察觉,回头朝她看了一眼。 “你来到这个世界是有原因的~” 鹿照影忽然明白,沈既白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安安的案子,还是为了她自己的亲缘案。 三号窗口的旧打印机忽然“咔哒”一声,吐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请A001号,于三日内补交材料。】 夏圆圆盯着那张纸,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鹿姐。” “你这号……” “是不是快过号了?” 25. 亡妻在等候区喝豆浆 三号窗口短暂恢复了和平。 七分钟后。 夏圆圆把【暂缓办理】四个字打印出来,贴在自己笔记本的第一页,旁边还画了一个握拳的小人。 “基层的胜利。” 她郑重宣布。 老马把拖把靠在门口,想了想,又给拖把把手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暂缓一号】 月照迟路过时看见,沉默了两秒。 “你们单位的武器命名系统,确实很有地方特色。” 老马很谦虚。 “主要讲究实用。” 闻厄站在三号窗口旁边,低头在《人间窗口守则》上写字。 鹿照影经过时,扫了一眼。 【暂缓:人间小型封印术。】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暂缓不是封印。” 闻厄抬头。 “可它令新神停止。” 夏圆圆立刻探头:“这话我爱听。主任,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暂缓办理,列入对抗天作的标准武器库?” 周主任正在整理陈安案的材料,头也没抬。 “先把字写对。” 夏圆圆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笔记本上写的是“暂缓办里”。 她默默把那页翻过去。 大厅里重新有了普通办事群众的声音。 有人问复印件在哪里,有人问照片能不能美白,有人拿着两张表格绕了三圈,最后发现自己排错窗口。 生活以一种非常顽强的姿态,把刚刚发生过的荒诞按回地面。 鹿照影坐回工位,打开电脑。 她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灰白色提示。 【A001号原始关系补录倒计时:72小时。】 提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请尽快补齐缺失材料三:现存照护残响。】 夏圆圆原本正美滋滋地整理“暂缓一号”的照片,一看屏幕,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鹿姐……” 鹿照影盯着那行字。 七十二小时。 三天。 她自己的号不是普通叫号。 普通号过了,大不了重新排。 她这个号如果过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闻厄站在她身侧,垂眼看着屏幕。 “他们在催你。” 鹿照影嗯了一声。 “也可能是在吓我。” 月照迟抱着红线簿靠过来,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 “这两种通常可以同时成立。” 周主任把陈安案的材料夹合上。 “今天开始,A001的事也立案。” 夏圆圆立刻打开新文档。 “标题叫什么?” 周主任想都没想。 “鹿照影原始关系补录倒计时跟进表。” 夏圆圆:“……” 她艰难地敲下这一长串字。 “主任,标题能不能短一点?” 周主任:“不能。” 老马从门口探头。 “短了不正式。” 鹿照影原本心口有点发紧,被他们一打岔,竟然笑出声来。这就是她越来越喜欢在民政局上班的原因。哪怕世界要把她从档案里擦掉,这里也会先给她建一个跟进表。 闻厄忽然问:“现存照护残响,是活人?” 鹿照影看向他。 “你能看出来?” 闻厄摇头。 “残响二字,多半是曾照护过你的人,仍有一段关系未散。” 夏圆圆一边打字一边插话:“也就是有人小时候照顾过我鹿姐?” “可能。” “那不就是线索吗?找人啊。”夏圆圆激动起来,“医院、育婴室、护士、保育员、当年值班人员!” 鹿照影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云洄市第三医院旧育婴室。” 昨天的提示里,确实出现过这个地点。 周主任敲了敲桌面。 “小夏,查第三医院旧育婴室人员档案。老马,联系方姐,看旧档案室有没有医疗机构移交记录。小鹿,你先把A001相关材料整理出来。” 夏圆圆立刻坐直。 “收到。” 老马点头。 “我去问问小方。” 月照迟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小方?” 老马看他。 “怎么?” 月照迟沉默片刻,谨慎道:“没怎么,就是忽然觉得三十年后还有人叫她小方,她可能会想打你。” 老马很淡定。 “她年轻时就想打我。” 鹿照影刚想笑,三号窗口的叫号屏忽然闪了一下。 原本滚动的A019号变成了灰白色。 【C014号,灰线认领业务,请到三号窗口。】 大厅瞬间安静。 夏圆圆手里的鼠标停住。 “主任。” 她慢慢转头。 “我们什么时候开通灰线业务了?” 周主任看着屏幕。 “没开通。” 月照迟立刻后退半步。 “声明一下,灰线不是我的业务。” 周主任:“没人问你。” 闻厄抬眼。 “以前有。” 鹿照影看向他。 “什么叫以前有?” 闻厄还没回答,等候区后排站起来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穿一身黑衣,脸色憔悴,眼窝很深。他怀里抱着一个黑框相框,用一块深色布盖着,手里还捏着一叠打印材料。 他走到三号窗口前,先低头看了一眼叫号小票。 【C014灰线认领】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很沙哑。 “我要认领我妻子的遗愿。” 夏圆圆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她低头看电脑。 电脑上业务栏自动跳出一行: 【亡者遗愿认领】 夏圆圆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职业素养。 “先生,您先别急。请问您妻子是……” 男人把怀里的相框慢慢放到窗口台面上。 黑布掀开。 照片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眉眼利落,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笑得不算温柔,但很有精神。 鹿照影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心里莫名一动。 这个女人有点眼熟,但是也说不出来在哪见过。 男人说:“她叫许曼。” “我妻子。” “系统通知我,她还有一份遗愿没有完成。” 夏圆圆小心翼翼问:“什么遗愿?” 男人把打印纸递过来。 纸上是既白科技的浅金色水印。 【亡者关系优化模块:灰线认领测试版】 【亡者姓名:许曼】 【关联配偶:顾志成】 【待认领遗愿:请配偶再婚】 【建议完成方式:解除长期牵挂,释放未散灰线】 夏圆圆看完,表情越来越离谱。 “请配偶再婚?” 男人低下头,嗓音发涩。 “我也觉得奇怪。” “她以前脾气大。” “活着的时候,连我多看一眼电视剧里的女明星,她都能骂我三天,我不相信她会留这种遗愿。” 周主任接过材料,皱眉。 “死亡证明呢?” 男人拿出一份复印件。 “系统里有。” 周主任扫了一眼。 “纸质原件?” 男人愣住。 “没有,平台说电子认证有效。” 周主任把材料放下。 “平台不是民政局。” 夏圆圆立刻小声补充:“主任名言,记下来。” 男人有些茫然。 “可我这三年一直以为她已经……” 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 因为等候区传来“噗”的一声,好像有人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所有人回头。 等候区第二排,一个女人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半杯豆浆,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个油条袋。她穿黑色羽绒服,短发,眉眼利落,神情震惊。 和窗口台面上的黑白照片,一模一样。 除了照片是黑白的。 本人是活的。 而且看起来很想打人。 女人站起来,豆浆杯往旁边椅子上一放,大步走过来。 她先看了看相框,又看了看男人。 最后,她冷笑一声。 “顾志成。” 男人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僵住。 他慢慢回头。 女人站在他面前。 “你抱着我的黑白照,来民政局干什么?” 顾志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吓得差点晕倒。 “许曼?” 女人抬手指了一下自己。 “对。” 她又指了指相框。 “本人。” 然后,她指向窗口电脑。 “你们这是什么业务?我活着不能离婚,死了还能催他再婚?” 夏圆圆嘴巴张了张,没忍住: “这业务闭环……确实挺完整。” 周主任看她。 夏圆圆立刻闭嘴。 顾志成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上老马的拖把。 他盯着许曼,嘴唇发抖。 “不可能。” 许曼气笑了。 “不可能?” 她一把抢过自己的黑白照。 “我早上还买了豆浆油条。” “我不但活着,我还排了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叫号小票,拍到窗口台面上。 【A021婚姻关系更正】 鹿照影:“……” 夏圆圆:“……” 月照迟小声说:“这就叫业务冲突。” 许曼看向周主任。 “我今天来,是要更正婚姻状态。” 她指着顾志成。 “我系统里显示配偶关系异常,点进去又说我已死亡,不能发起离婚,也不能撤销婚姻关系。” 她越说越火大。 “我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不能离婚?” 顾志成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你要跟我离婚?” 许曼转头看他。 “不然呢?” “我三年联系不上你。” “你电话不接,家不回,亲戚说你精神不好,邻居说你天天抱着我的照片出门。” “我以为你出轨出得脑子坏了。” 顾志成脸色惨白。 “我以为你死了。” 许曼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荒唐。 荒唐到她一时竟然不知道先骂哪一句。 鹿照影看向闻厄。 闻厄已经站到窗口旁。 他的眼神落在许曼身上,神情变得很冷。 “她未死。” 这句话一出,许曼立刻转头。 “谢谢。” 她顿了顿,又皱眉。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很晦气,但谢谢。” 闻厄没有接话。 他看见许曼身上有两种线。 一条是很淡的金线,从她的身份证、护士证、社保记录上连出来,像被灰尘蒙住的灯丝。 另一条是灰线。 灰线从她脚下缠上来,一圈一圈绕到那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明明只是照片,却像一口小小的井,正把她身上的活人关系往下拖。 许曼站在大厅的阳光里。 可她的影子,有半截像纸灰。 闻厄抬手,按住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下方立刻浮出一行浅金色字。 【亡者身份核验通过。】 【请办理遗愿认领。】 夏圆圆炸了。 “本人在场,还亡者身份核验通过?” 系统继续弹: 【亡者本人无法作为活人签字。】 夏圆圆:“它开始讲鬼话了。” 月照迟默默后退。 “灰线业务果然不归我管。” 周主任伸手。 “许女士,证件。” 许曼立刻从包里掏出身份证、社保卡、护士证,还有一叠打印记录。 “都在。” 她把证件往窗口台面上一拍。 “我今天倒要看看,身份证活着,社保交着,护士证没过期,怎么就能把我办死。” 夏圆圆拿起护士证,输入信息。 她刚敲下姓名,电脑忽然卡住。 护士证信息跳了出来。 【许曼】 【原工作单位:云洄市第三医院】 【科室:新生儿科】 【备注:旧育婴室轮岗人员】 鹿照影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云洄市第三医院。 旧育婴室。 这几个字像一只手,从电脑屏幕里伸出来,轻轻按住她的肩。 周主任也看见了。 她抬眼看向鹿照影。 夏圆圆嘴巴慢慢张开。 “鹿姐……” 下一秒,三号窗口电脑右下角弹出那条灰白色提示。 【A001号缺失材料三:现存照护残响】 【定位更新中】 【疑似对象已到场】 大厅里的声音仿佛远了一瞬。 许曼还在骂顾志成。 “你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亡妻遗愿?” 顾志成脸色惨白,嘴里反复说着“不可能”。 夏圆圆盯着电脑屏幕,声音发紧。 “疑似对象……是她?” 26. 旧神撞上发财树 三号窗口前。 顾志成抱着黑白遗像,脸色白得像刚从遗像里走出来的人是他。 许曼盯着他,咬牙切齿。 “我最后问你一遍。” “我什么时候死的?” 顾志成嘴唇动了动。 “三年前。” “哪天?” “九月十七。” 许曼冷笑一声。 “九月十七我在医院上夜班,凌晨三点还给你发消息,让你别忘了缴燃气费。” 顾志成怔住。 他像是被这句话砸了一下,眼神里短暂地闪过一点空白后的刺痛。 夏圆圆立刻抬头。 “有聊天记录吗?” “有。” 许曼把豆浆往窗口台面上一放,腾出手摸手机。 “我今天本来是来更正婚姻状态的,谁知道还能顺便参加自己的追悼会。” 她翻开聊天软件,点进和顾志成的对话框。 手指往上滑。 九月十七。 凌晨三点零六分。 那条消息刚露出来,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别忘了缴燃气费。】 几个字像被水泡过一样,边缘一点点发白。 许曼脸色变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条消息变成一片空白。 下一秒,对话框里弹出一行浅金色提示。 【亡者通讯记录已归档。】 【不支持活人调用。】 许曼气得差点把手机拍碎。 “我活着的时候发的消息,凭什么不支持我调用?” 夏圆圆凑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快炸了。 “它不仅把你办死了,它还把你手机聊天记录也随葬了?” 周主任看她。 夏圆圆小声补充:“我用词不严谨,但情绪真实。” 周主任接过许曼的手机,又核对身份证、社保记录、护士证、结婚证。 每一样都是真的。 可每一样录入系统之后,屏幕都会自动弹出同一行提示。 【亡者状态已确认。】 【相关活人材料仅供参考。】 许曼怒极反笑。 “仅供参考?” “我本人站在这里,仅供参考?” 顾志成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低头看着那张遗像,又看许曼。 “我真的……真的以为你死了。” 许曼张嘴就要骂。 可她看见顾志成的眼睛,话又卡住了。这个男人是真的为她守了三年寡。 鹿照影问:“许女士,这三年,你去了哪里?” 许曼说:“三年前,我从第三医院辞职,去了青岚康复中心。封闭式轮班,一个月休两天。” “那时候我跟顾志成正在吵架,分居。他不接电话,我以为他还在跟我冷战。” “后来我给他发消息,他不回。我给我婆婆打电话,号码空号。我回过一次云洄,家里门锁换了,邻居说他搬走了。” “我以为他是不想见我。” 顾志成脸色惨白。 “我那时候收到的是死亡确认。” “平台说你在九月十七号凌晨的旧住院部火灾里失踪,超过期限未确认生还,系统自动完成亡者登记。” 许曼愣住。 “九月十七我是在旧住院部。” 她声音低下去。 “但我没死,火灾发生时,我不在那栋楼里。” “老婆,你真没死?”顾志成高兴得手舞足蹈。 许曼冷笑:“所以我活着上了三年班,你在云洄给我守寡?” 顾志成哑声说:“我还给你烧过纸。” 许曼:“烧哪儿了?” 顾志成:“十字路口。” 许曼:“难怪我那阵子老梦见楼下飘购物券。” 屏幕消息开始滚动。 【亡者遗愿认领】 【待确认:请配偶再婚】 【倒计时:1分钟】 夏圆圆急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本人写一份《本人声明本人没死》吧?” 许曼冷冷道:“我可以写。” 周主任:“写了它也会显示亡者无法作为活人签字。” 夏圆圆:“……” 她深吸一口气。 “这系统真的很适合去阴曹地府上班。” 月照迟立刻摆手。 “别乱推荐,下面也不一定要。” 周主任核对完材料,脸色很沉。 “许曼本人、身份证、社保记录、护士证都在,但系统全部降为参考材料。” 夏圆圆急了:“本人都成参考了,那什么是正式材料?” 周主任看着屏幕。 “现在正式材料只有一份。” 鹿照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明白了。 现在是要先阻止这份遗愿生效。 只要遗愿自动生效,许曼的灰线就会被释放,她的活人身份会更难拉回来。 闻厄看向那本旧结婚证。 “遗愿若非本人所立,便不能认领。” 夏圆圆:“可系统现在不认她本人。” 闻厄说:“那就调旧誓。” 闻厄伸手拿过结婚证。 顾志成下意识地问,“你要干什么?” 闻厄看着那本证。 “此证上有旧誓。” 夏圆圆眼睛一下子亮了。 “旧誓?是新技能吗?” 月照迟脸色变了,惊讶地看着闻厄。 “你确定要调?” 鹿照影看向他。 “很麻烦?” 闻厄说:“不麻烦,只是调一份旧材料。” 夏圆圆小声:“一般说‘只是’的都不简单。” 话音刚落,电脑屏幕又跳出一行提示。 【亡者遗愿认领倒计时:15秒。】 【超时未认领,将自动释放灰线。】 顾志成怀里的遗像轻轻震了一下。 许曼脚下那半截纸灰影子又往上爬了一寸。 闻厄看着那行字。 “来不及了。” 如果十五秒内不能打断“亡者状态确认”,许曼身上的灰线会继续覆盖,她和顾志成之间的关系会被彻底改成“亡者遗愿”。 到时候,不只是办不了业务。 许曼这个活人,可能真的会被推到灰线那边。 闻厄把手按在那本旧结婚证上。 结婚证上的红章慢慢亮起。 好像很多年前盖下去的印泥,隔了岁月,又重新湿润起来。 大厅里的灯暗了一下。 窗口玻璃上,浮出一段很短的影子。 很多年前的婚姻登记窗口。 年轻的顾志成站在柜台前,穿着不太合身的白衬衫,紧张得把身份证递反了。 年轻的许曼站在旁边,穿一件浅蓝色外套,眉眼利落,忍无可忍地把身份证翻过来。 “顾志成,你再紧张,等会儿结婚证上写的就是反面。” 登记员问:“双方是否自愿结婚?” 顾志成声音大得半个大厅都能听见: “自愿!” 许曼被吓了一跳,转头瞪他。 “小点声。” “没人跟你抢。” 夏圆圆本来紧张得屏住呼吸,听到这里没忍住,小声说:“这姐以前就很有战斗力。” 老马点头。 “看得出来。” 许曼站在窗口前,整个人僵住。 顾志成眼眶也红了,“你那天还说,让我婚后先洗三年碗。” 许曼下意识接话:“你才洗了三个月。” “以后我要真死你前头,你敢拿我的钱去娶别人,我半夜回来掀你被子。” 鹿照影眼前一亮:“许曼不同意老公再婚,与亡者遗愿冲突啊。” 系统屏幕疯狂闪烁。 【检测到旧誓回执】 【亡者状态异常】 【灰线覆盖不完整】 就在这时,黑白遗像里忽然涌出一团灰线,进入闻厄的指尖。 暗金色神纹从他手背一路蔓延到腕骨,颜色却开始发黑。 月照迟低骂了一声。 “反噬了。闻厄,停下!” 闻厄没有停。 他按着结婚证,声音低而冷。 “回执未完。” 灰线缠住他的指节。 窗口玻璃上的旧影开始扭曲。 年轻许曼的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鹿照影一把抓住闻厄的手腕。 他打了个寒颤,手很冷,冷得不像人。 “闻厄,够了!” 几秒后,结婚证上的红章猛地亮了一下。 啪。 像一枚旧章重新盖下去。 玻璃上的影子定格在许曼踢顾志成的那一下。 大厅灯光重新亮起。 系统屏幕跳出提示。 【旧誓回执确认】 【亡者状态存疑】 【遗愿认领业务暂缓】 夏圆圆猛地握拳。 “暂缓一号又立功了!” 老马严肃点头。 “回去给它擦擦。” 许曼站在原地,盯着那行【亡者状态存疑】,一时竟然没骂人。 顾志成抱着遗像,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不是故意不回家。” 他说。 “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许曼很想骂他一句“你脑子才死了”,但看见他哭成这样,骂人的力气忽然就弱了一点。 最后她只咬牙说:“等我活人身份改回来,再跟你算账。” 周主任立刻拿过材料夹。 “许曼活人身份恢复,顾志成记忆异常,亡者遗愿认领暂缓,旧誓回执作为临时材料附卷。” 夏圆圆一边敲键盘,一边感叹。 “主任,附卷这两个字怎么这么有安全感。” 周主任:“少感叹,多打字。” 鹿照影却没有松手。 因为闻厄收回手后,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眼睛仍旧清冷,睫毛很长,瞳色里残留着一点暗金。 可他 的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鹿照影心里沉了一下。 “闻厄?你看得见我吗?” 他安静了两秒,很诚实地说: “看不见。” 夏圆圆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失明了?” 月照迟走过来,脸色不算轻松。 “反噬。” 他看了闻厄一眼。 “旧誓回执本来就耗神力,这次还被灰线污染。他刚才硬把回执盖回来,等于拿自己的神格补了一枚章。” 夏圆圆震惊。 “神格还能当印泥用?” 月照迟:“你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闻厄往前走了一步。 精准地撞上了三号窗口旁边那盆发财树。 发财树晃了晃,掉下一片叶子。 全场沉默。 闻厄停住,语气平静。 “此物为何站在路中间?” 夏圆圆小声说:“它在那里站三年了。” 鹿照影闭了闭眼,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别动。” 闻厄低头。 他看不见她。 可在她的手指碰上他腕骨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安静下来。 “我带你去休息室。” 夏圆圆看看闻厄,又看看鹿照影,眼睛忽然亮了。 月照迟在旁边幽幽道:“把你脑子里的弹幕收一收。” 夏圆圆立刻低头捡笔。 “我没有。” 鹿照影扶着闻厄往里走。 鹿照影忍不住问:“你不是看不见吗?” “嗯。”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左边?” 闻厄说:“你刚才,比别人先叫我的名字。我是瞎了,也不是聋了。” 鹿照影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看不见,却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前面有门槛。” 闻厄点头,抬高了腿。 夏圆圆在后面捂住嘴,憋得很辛苦,因为前面并没有门槛。 周主任拿起材料夹,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继续工作。” 夏圆圆立刻坐直。 “好的主任。” 鹿照影刚把闻厄扶到休息室门口,闻厄忽然停住。 鹿照影问:“怎么了?” 闻厄沉默片刻。 “我需要去一个地方。” 鹿照影一愣。 “哪里?” 闻厄说:“净手之处。” 鹿照影没反应过来。 夏圆圆在远处竖起耳朵。 月照迟端着杯水路过,脚步也停了。 月照迟补充道:“人间称为厕所。” 鹿照影的耳朵慢慢红了。 夏圆圆手里的笔第二次掉下去。 老马低头咳了一声。 周主任抬起头,处理得非常冷静。 “月照迟。” 月照迟立刻后退半步。 “为什么是我?” 周主任:“你是男的。” 月照迟看了一眼闻厄,又看鹿照影,再看自己手里的水杯。 “外部顾问不包含如厕陪同。” 周主任:“加班补贴里也不包含和神仙讨价还价。” 月照迟:“……” 闻厄很平静地转向声音来源。 “有劳。” 月照迟深吸一口气。 “你们旧神现在真的很能适应现代基层服务。” 夏圆圆终于没忍住,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鹿照影低着头,把闻厄的手腕交给月照迟。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跟着他。” 闻厄问:“你不去?” 全场再次安静。 鹿照影耳朵更红。 月照迟一把抓住闻厄的袖子,语气沉痛。 “走吧,旧神。再问下去,这章就不能播了。” 闻厄被月照迟带走时,还微微侧了侧头,像在确认鹿照影的位置。 鹿照影站在原地,手指还残留着他腕骨上的冷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她竟然有点舍不得松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鹿照影立刻把手收进工牌绳后面,假装自己在整理证件。 夏圆圆远远看着她,一脸“我懂但我不说”。 鹿照影冷静地看过去。 夏圆圆立刻低头打字。 “我什么都没看见。” 三号窗口电脑就在这时,又弹出一条新提示。 【A001号缺失材料三:现存照护残响】 【疑似对象:许曼】 【剩余安全时间:71小时47分】 【地点:旧育婴室】 鹿照影脸上的热意一点点退了下去。 她看向窗口。 许曼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自己的护士证,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她似乎也看见了那条提示。 “旧育婴室……” 27. 旧神请勿乱走 月照迟把闻厄从卫生间带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 复杂到夏圆圆一看就放下了手里的笔。 “怎么样?” 月照迟看她一眼。 “你问的是哪方面?” 夏圆圆眨眨眼。 “顺利吗?” 月照迟沉默两秒。 “不想回忆。” 闻厄站在他旁边,神色很平静,除了视线没有焦点之外,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区别。 他甚至还认真评价了一句: “人间净手之处,结构复杂。” 夏圆圆立刻竖起耳朵。 “怎么复杂?” 月照迟抬手:“别问。” 闻厄却已经开口:“墙上有一物,会咆哮。” 夏圆圆:“烘手机?” 闻厄:“它试图吹走我的手。” 夏圆圆终于没忍住,趴在桌上笑出了声。 老马从门口探头:“没摔吧?” 月照迟冷冷道:“有我在,摔不了。” 闻厄想了想。 “但他让我不要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月照迟:“因为你看不见,还一直盯着镜子,旁边进来的人快吓死了。” 夏圆圆笑得更厉害了。 鹿照影原本正低头整理许曼的护士证复印件,听到这里,也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抬头看向闻厄。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清冷,睫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没有落点,像一盏暂时被雾罩住的灯。 月照迟把人往休息室方向一推。 “交接。” 鹿照影还没说话,周主任先抬头。 “交接给谁?” 月照迟指着鹿照影。 “她。” 夏圆圆立刻抬头,眼睛亮得像刚发现新大陆。 鹿照影看过去。 夏圆圆马上低头,假装自己在录材料。 周主任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和。 “小鹿手上还有A001材料。” 月照迟说:“我也有事。” 周主任:“你有什么事?” 月照迟:“恢复被厕所摧残的精神状态。” 周主任看他一眼。 “驳回。” 月照迟:“……” 夏圆圆举手:“我也可以带路!” 闻厄停了一下。 “你走路太响。” 夏圆圆震惊:“我哪里响?” 闻厄说:“鞋底,钥匙,笔帽,心声。” 夏圆圆:“心声也响?” 月照迟:“你心声确实挺响。” 夏圆圆捂住胸口:“我只是想帮忙。” 闻厄说:“你会撞到东西。” 夏圆圆不服:“我又没失明。” 闻厄很平静:“你会因为看热闹而忘记看路。” “闻厄——”周主任气乐了,“你想让谁带路?” “她在吗?”闻厄忽然开口。 鹿照影动作一停。 夏圆圆的笔也一停。 月照迟看向闻厄。 “谁?” 闻厄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在听某个很轻的声音。 鹿照影放下材料。 “我在。” 闻厄这才抬起手,不是去抓她,而是把自己的手腕递出来,停在半空。 鹿照影看着他的手腕,心口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腕骨。 闻厄看不见,可鹿照影的手落在他腕骨上时,凉凉的,软软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最初,他确实是因为她没有线,才觉得她与众不同。 一个人不可能没有线。 她像旧誓里被撕掉的一页,像一个孤零零的星球。 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看她,已经不是为了找那根缺失的线。 他会记得她写字时笔尖停顿的习惯,记得她训夏圆圆时的声音,记得她每次对办事群众说“别怕”,自己手指却会先攥紧工牌绳。 这些东西,没有一条是线。 却比线更难忽略。 …… 鹿照影轻声说:“先去休息室。” 闻厄点头。 “好。” 夏圆圆低着头,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屏幕上却一个字都没有出来。 老马经过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 “你的文档空白。” 夏圆圆立刻正色。 “我在整理思路。” 老马:“整理到脸红?” 夏圆圆:“这是办公室温度问题。” 月照迟抱着红线簿,幽幽叹气。 “我就知道。红线不归我管的时候,反而最忙。” 鹿照影扶着闻厄往休息室走。 他不像普通失明的人那样慌,也没有伸手乱摸。鹿照影往左,他就跟着往左;她停,他也停。 夏圆圆趴在休息室门口,小声问:“闻厄,你是不是因为鹿姐没有线,才总盯着她?” 鹿照影:“小夏。” 夏圆圆立刻坐正:“我在进行必要的情感风险评估。” 闻厄安静了一会儿。 “最初是。” 鹿照影手指一顿。 闻厄继续说:“现在不是。” 夏圆圆的眼睛亮得像打开了两个探照灯。 鹿照影却没有看他,只问:“那现在是什么?” 闻厄想了很久。 “她明明没有线,却帮很多有线的人护着线。” 休息室外的吵闹声忽然变得很远。 鹿照影低头,把手里的纸巾叠了一下,又展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圆圆捂住嘴,整个人快要发光。 月照迟在门外叹气。 “这红线再说不归我管,就有点不礼貌了。” 鹿照影耳朵微热,决定把这句话一起按流程暂缓,扶着闻厄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 一张折叠床,一张小桌子,两个塑料凳。桌上还有夏圆圆贡献的半包薄荷糖和一袋没拆封的红豆面包。 鹿照影把闻厄带到凳子旁。 “坐。” 闻厄坐下,坐姿很端正,好像不是坐在民政局休息室,而是坐在某座旧庙正殿。 鹿照影把红豆面包拆开,递给他。 “吃点东西。” 闻厄伸手接。 没接到。 鹿照影把面包往他手心里放。 “这里。” 闻厄握住。 他低头,很自然地咬了一口,然后连包装纸一起咬了。 鹿照影:“……” 闻厄停住。 “此物口感不佳。” 鹿照影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包装纸不吃。” 闻厄把面包放下,语气很平静。 “人间食物,层次繁复。” 鹿照影伸手,把他指尖夹着的包装纸拿掉。 他的手指很凉,指节分明,刚才被灰线缠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黑痕。 鹿照影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拿起纸巾,替他把指尖的红豆沙擦干净。 休息室外,夏圆圆悄悄探进半个脑袋。 鹿照影头也没抬。 “小夏。” 夏圆圆立刻站直。 “到!” “你很闲?” “不闲。”夏圆圆飞快把一瓶温水放到桌上,“我来送水,顺便检查一下旧神有没有误食包装纸。” 鹿照影看她。 夏圆圆立刻举手:“我马上走。” 她走了两步,又没忍住回头,小声说:“鹿姐,他要是需要人喂饭,我也可以……” 闻厄抬头。 “不必。” 夏圆圆一愣。 闻厄说:“她在。” 夏圆圆捂住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 鹿照影手里的纸巾也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闻厄。 闻厄的眼睛仍旧没有焦点。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这世上有很多人,很多声音,很多线,很多关系。 但他只确认这一件事。 她在。 鹿照影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别乱说话。” 闻厄问:“错了?” 鹿照影看着他。 “没错。” 她停了停,又低声说:“就是容易让别人误会。” 闻厄安静片刻。 “误会什么?” 鹿照影:“……” 门外传来夏圆圆压抑失败的笑声。 鹿照影闭了闭眼。 “吃你的面包。” 闻厄听话地低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咬包装纸。 只是咬到红豆馅时,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甜。” 鹿照影问:“不喜欢?” 闻厄想了想。 “尚可。”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你给的。” 鹿照影拿水杯的手差点一滑。 她忽然觉得,闻厄这个人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旧神神力,也不是影子会动。 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不像普通同事。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外面大厅传来许曼的声音。 “顾志成,你别扶我,我还没原谅你。” 顾志成小声说:“我怕你摔。” “我活着的时候没摔,死了三年也没摔,用你扶?” 夏圆圆劝架:“许女士,您现在属于活人身份恢复待定,情绪先稳定一下。” 许曼:“我很稳定,我现在只想把遗像扣他头上。” 老马:“这个动作不建议,材料会损坏。” 鹿照影听着外面的动静,心又一点点回到案子上。 她把水杯放到闻厄手里。 “你先休息。” 闻厄握住杯子。 “多久能恢复?”鹿照影问。 闻厄说:“很快。” “很快是多久?” “比人间午休短。” 鹿照影看着他:“你刚才知道会反噬吗?” 闻厄说:“知道。” “知道会失明?” “以前没有过。” 鹿照影皱眉。 闻厄补充:“以前我不会撞到发财树。” 鹿照影本来想严肃一点,听到这里,又被他气笑了。 “你现在有经验了。” “下次避开。”他认真地点头。 鹿照影看着他,“没有下次。” 外面三号窗口的电脑忽然发出“滴”的一声。 夏圆圆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 “鹿姐!” 鹿照影立刻站起身。 “怎么了?” 夏圆圆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A001更新了。” 鹿照影走出去,闻厄也站起来。 鹿照影回头:“你坐着。” 闻厄停住。 鹿照影走回来,把桌上的温水推到他手边。 “喝水,别动,别撞树。” 闻厄点头。 夏圆圆看着这一幕,小声感叹:“鹿姐,你现在真的很像旧神监护人。” 鹿照影:“你再说一遍?” 夏圆圆立刻转身。 “我去看系统!” 鹿照影回到三号窗口。 屏幕上,灰白色的提示一行一行浮出来。 【A001号缺失材料三:现存照护残响】 【疑似对象:许曼】 【状态:灰线污染中】 【剩余安全时间:71小时07分】 【提示:请尽快恢复疑似对象活人关系,否则照护残响将随灰线归档】 许曼站在窗口前,脸色比刚才更差。 她握着护士证,指节发白。 “我想起来一点。” 鹿照影看向她。 “旧育婴室?” 许曼点头。 “二十四年前。” “第三医院有个女婴。”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轻。 “没有家属签字。” “别的孩子一出生都哭,她不哭,像她知道,没人会来接她……” 许曼脸上露出一点困惑。 鹿照影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脚有点冷。 休息室里,闻厄似乎听见了她呼吸的变化。 他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 鹿照影回头。 “不是让你别动吗?” 闻厄停在门口,眼睛仍旧失焦。 “你的声音不对。” 夏圆圆立刻捂住嘴。 这种时候她很想尖叫,但她知道不能。 许曼看着鹿照影,继续说: “那天晚上,有人让我签一份转交单。” “我问孩子送去哪儿。” “那个人说。”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送去没有线的地方。” 三号窗口的电脑骤然暗下去。 下一秒,浅金色图标浮出来。 【检测到违规回忆。】 【灰线归档程序启动。】 许曼脚下那半截纸灰一样的影子,忽然猛地往上缠住了她的小腿。 顾志成脸色大变。 “许曼!” 鹿照影下意识往前一步。 闻厄却先开口。 “别碰她。” 他的声音很低。 “灰线在收人。” 屏幕上最后跳出一行字。 【亡者回收倒计时:10分钟。】 28. 用鬼话打败鬼话 【亡者回收倒计时:10分钟。】 那行字一跳出来,三号窗口前的空气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与此同时,她脚边浮出一个灰色圆圈。 那圆圈不是光,也不像影子,更像一枚巨大的旧印章从地面下慢慢盖上来,边缘闪着细碎的灰白色亮点。 一圈一圈。 把许曼圈在中间。 顾志成脸色大变,伸手就要去拉她。 “许曼!” 他的手刚碰到那道灰圈,整个人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弹开,踉跄着撞到旁边的等候椅。 “顾志成!”许曼也吓了一跳,“别碰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脸色也白了,却还是硬撑着骂:“我还没同意你抱遗像呢,现在倒知道扶活人了?” 顾志成被骂得眼眶发红,竟然一句都没反驳。 电脑屏幕同时跳出提示。 【活人关系不得干预归档流程。】 夏圆圆瞪大眼睛。 “它还画地为牢?” 月照迟脸色一沉。 “不是牢。” 闻厄扶着门框,声音很低。 “是章。” 鹿照影看向他。 闻厄说:“灰线在给她盖亡者章。” “章落下去,她还会站在这里。” “但所有关系,都会认为她已经死了。” 老马抄起“暂缓一号”,用拖把头轻轻碰了一下灰圈边缘。 下一秒,拖把“啪”地弹回来,差点糊到月照迟脸上。 月照迟侧身避开,慢悠悠地看了老马一眼。 “老马,我管红线,不管拖把的飞行路线。” 老马看着拖把头上被烧出的一圈灰痕,脸色也沉了。 夏圆圆小声说:“暂缓一号负伤了。” 没人笑。 因为许曼脚下的灰圈,又往外亮了一圈。 鹿照影刚要上前,三号窗口的电脑忽然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滴滴滴——” 屏幕上的灰白色进度条猛地跳出。 【亡者归档圈已生成。】 【亡者回收程序启动。】 夏圆圆冲到电脑前。 “主任,它开始倒计时了!” 周主任把材料夹往桌上一放。 “小夏,保留当前页面,截图,打印。” 夏圆圆手忙脚乱。 “截图哪个键来着?” 周主任:“你昨天不是还说自己是电子政务小天才?” 夏圆圆:“小天才也会被亡者回收吓到!” 鹿照影站在许曼面前,心跳很快。 她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室方向。 闻厄已经扶着门框走出来。 他的眼睛仍旧没有焦点,却准确地朝向许曼的位置。 鹿照影立刻说:“你别过来。” 闻厄停住。 “灰线在收她。” 大厅安静了一瞬。 闻厄继续说:“若她被收走,人还会站在这里,呼吸、说话、走路。” “但所有人都会慢慢认为,她已经死了。” 鹿照影的手指轻轻一紧。 这比真正的死亡还可怕。 活着,却被世界当成一份错误材料。 夏圆圆抬头,眼圈都急红了。 “那怎么办?再调一次旧誓回执?” 月照迟立刻说:“不行。” 他走到闻厄旁边,脸色难得严肃。 “他现在连发财树都看不见,你还让他看旧誓?” 闻厄很平静。 “可以试。” 鹿照影直接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不行。” 闻厄低头。 他看不见她,却在她碰到他的瞬间安静下来。 鹿照影一字一句地说:“这次不用你烧神格。” 大厅里很乱。 屏幕在倒计时。 许曼脚下的灰线还在往上缠。 可闻厄听见鹿照影这句话,竟然真的没有再往前。他站在灰圈外,慢慢侧过脸。他的眼睛明明没有焦点,却仍旧准确朝向她。 鹿照影忽然有一种错觉,不是他看见了她,是他在一片黑暗里,认出了她。 夏圆圆捂住胸口,小声说:“这谁顶得住。” 周主任:“小夏。” 夏圆圆立刻坐正。 “我顶得住。” 鹿照影回到窗口前,盯着屏幕。 【亡者本人无法作为活人签字。】 这行提示还停在那里。 作为活人。 鹿照影忽然眯了一下眼。 “主任。” 周主任抬头。 鹿照影指着屏幕。 “它说许曼不能作为活人签字。” 夏圆圆:“对啊,气死了。本人站这里,它不让签。” 鹿照影说:“那就不作为活人签。” 夏圆圆愣住。 “啊?” 鹿照影看向许曼。 “它不是非说你是亡者吗?” 许曼脸色苍白,声音却很冲。 “它有病。” “那我们就按它的病来办。” 鹿照影说。 “亡者本人到场,对亡者的遗愿提出异议。”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夏圆圆慢慢张大嘴。 “鹿姐,你这是用鬼话打败鬼话?” 周主任眼神一亮。 她立刻转向电脑。 “小夏,找遗愿异议登记。” 夏圆圆疯狂敲键盘。 “没有这个表!” 周主任:“建。” 夏圆圆:“现在?” 周主任:“不然等她被收走?” 夏圆圆整个人燃起来了。 “收到!” 她新建表格,敲字敲得像机关枪。 【亡者遗愿异议登记表】 【异议人:许曼】 【异议事项:请配偶再婚】 【异议理由:本人未立此遗愿】 许曼看着表,终于有点找回战斗状态。 “加一条。” 鹿照影问:“什么?” 许曼咬牙。 “本人没死。” 夏圆圆手指一顿。 “这个它不认。” 许曼冷笑。 “它不认是它的事,我骂是我的事。” 夏圆圆肃然起敬。 “写。” 她噼里啪啦补上: 【补充说明:本人主张本人未死亡。】 周主任把打印出来的表推给许曼。 “签字。” 系统立刻跳出提示。 【亡者本人无法作为活人签字。】 鹿照影说:“她不是作为活人签字。” “她是作为亡者提出异议。” 电脑卡住。 大厅里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连刚才在旁边偷看的办事群众,都屏住了呼吸。 倒计时还剩: 【06:13】 【06:12】 【06:11】 许曼一把抓起笔。 “我今天就看看,我死没死还轮不轮得到我说一句。” 她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曼。 笔尖落下的那一瞬间,她脚下的灰线猛地收紧。 顾志成急得喊她名字。 “许曼!” 许曼疼得脸色发白,却没停。 她把最后一笔写完。 “闭嘴。” “我签字的时候,不需要背景音。” 红色印泥推到她面前。 她按下手印。 啪。 纸面上落下一枚鲜红指印。 屏幕闪烁得像短路。 【检测到亡者本人异议】 【检测到遗愿真实性争议】 【检测到旧誓回执冲突材料】 【规则冲突】 夏圆圆双手合十。< /p>“冲突吧,冲突吧,冲突也是人间的一部分!” 倒计时停在: 【05:47】 然后,缓缓变成: 【亡者回收程序冻结】 【遗愿认领业务暂缓】 【请提交人工复核材料】 大厅里爆出一阵压低的欢呼。 夏圆圆差点跳起来。 “冻结了!” 老马举起拖把。 “暂缓一号,今日二胜。” 月照迟看了一眼闻厄。 “你们单位这个流程,确实有点东西。” 闻厄仍旧看不见,却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人间小型封印术。” 周主任:“别把业务流程说得像非法一样。” 许曼腿上的灰线没有完全消失,但停止往上爬。她扶着窗口台面,缓了好几秒,才慢慢站直。 顾志成想扶她,又不敢,手伸出去半截,尴尬地停在空中。 许曼看见了。 “你手举着干什么?招魂?” 顾志成立刻把手放下。 夏圆圆小声说:“许女士活人状态恢复得很明显。” 鹿照影却没有完全放松。 因为屏幕右下角,A001的倒计时还在。 【剩余安全时间:71小时19分】 她看向许曼。 “许女士,你刚才说,24年前,旧育婴室有个女婴。” 许曼脸上的火气一点点淡下去。 “我想起来一点。” 周主任立刻示意夏圆圆记录。 许曼说:“24年前,第三医院旧育婴室停过一次电。” “不是全院停电,只有旧育婴室那一层,备用电源也没接上。” “那天晚上,有个女婴被送进来。” 鹿照影站在原地,手心慢慢发冷。 许曼继续说:“我那时候只是轮岗护士,负责临时照看她。” “有人让我签一张转交单。” 鹿照影问:“那个人是谁?” 许曼闭上眼,努力回想。 “戴白手套,声音很年轻。他说……” 她的脸色忽然变白。 脚下的灰线又轻轻动了一下。 夏圆圆急忙说:“许女士,想不起来可以先不想!” 许曼咬牙。 “不。” “我记得他让我看了一眼转交单。” “接收人那一栏,不是名字。” 鹿照影心口一紧。 “是什么?” 许曼睁开眼,看着她。 “是窗口号。” 三号窗口电脑忽然黑屏。 下一秒,浅金色图标缓缓浮出来。 【检测到违规回忆】 【请勿调取已归档人员】 许曼却死死盯着鹿照影,一字一句说: “三号窗口。” 鹿照影站在那里,像被那几个字钉住。 闻厄站在不远处,眼前仍旧是暗的。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看见了一点模糊的光。 他眨了一下眼,低声说:“鹿照影。” 鹿照影回头。 “你看得见了?” 闻厄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 “只看得见一点。” “看见什么?” 闻厄安静片刻。 “你。” 屏幕上的浅金色图标忽然停止旋转。 然后,弹出一行新的提示。 【A001号原始关系补录材料三:现存照护残响】 【确认对象:许曼】 【状态:暂未归档】 【请于71小时内提交材料一、材料二】 【否则三号窗口将自动关闭】 夏圆圆看着最后一行。 “它说的是哪个三号窗口?”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所在的这个三号窗口,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个窗口。 29. 婴儿也要取号吗 三号窗口前。 许曼脚下那圈灰白色的亡者归档圈已经被暂时冻结,像一枚没盖完的旧章,卡在她的影子边缘。 电脑屏幕上还停着那几行字。 【A001号缺失材料三:现存照护残响】 【确认对象:许曼】 【状态:暂未归档】 【请于71小时内提交材料一、材料二】 “许女士,你现在能继续回忆吗?” 许曼看向周主任,深吸一口气。 “能。” 她说:“我也想知道,我到底为什么被写死。” 闻厄站在休息室门口。 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像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人间。月照迟站在他旁边,抱着红线簿,一脸“我为什么还在加班”的表情。 夏圆圆悄悄伸出两根手指,在闻厄面前晃了晃。 “这是几?” 闻厄看了她一眼。 “你的手。” 夏圆圆:“我是问几根手指。” 闻厄沉默片刻。 “模糊的人间枝条。” 夏圆圆转头对鹿照影汇报:“还没好。” 鹿照影:“别逗他。” 夏圆圆立刻把手收回来。 闻厄却准确朝鹿照影的方向偏了偏头。 鹿照影顿了一下。 “你能看见我?” “只能看见一点。” “什么一点?” 闻厄很认真地想了想。 “轮廓。” 夏圆圆捂住嘴。 月照迟看了她一眼。 “你脑子里的弹幕太吵了。” 夏圆圆立刻把嘴捂得更紧。 三号窗口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许曼低声说:“那天晚上,第三医院旧育婴室停电。” 她的声音刚落下,三号窗口的玻璃忽然泛起一层雾。 不是水汽。 更像旧胶片被放进灯箱,边缘发黄,中央一点点亮起来。 夏圆圆小声:“主任,它开始放回忆了。” 周主任:“记录。” 夏圆圆立刻低头写: 【许曼回忆复现,地点疑似第三医院旧育婴室。】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备注:请勿触碰灰圈,请勿让闻厄靠近发财树。】 周主任看她一眼。 夏圆圆把第二句划掉。 玻璃里的雾气散开。 一条医院走廊出现在众人眼前。 应急灯一闪一闪,墙皮发黄,地面上有水渍,远处传来婴儿很轻的哭声。空气里似乎有消毒水和雨夜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曼的声音跟着画面响起。 “那年我二十五岁,在新生儿科轮岗。” “旧育婴室早就该停用了,但是第三医院那阵子病房改造,人手不够,有些临时照看的孩子还会送过去。” “那天晚上,整层楼只有旧育婴室停电。” “我拿手电进去的时候,看见最里面的保温箱里,多了一个孩子。” 画面里,年轻的许曼推开育婴室的门。 她穿着浅蓝色护士服,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拿着手电。她的脸比现在年轻,却一样不太好惹。 保温箱里躺着一个女婴。 小小的一团。 她没有哭。 旁边的新生儿腕带栏是空的,姓名栏空白,母亲姓名空白,床号空白。 年轻许曼皱起眉。 “谁送来的?” 没有人回答。 走廊尽头,雨声很大。 年轻的许曼把手伸进保温箱,轻轻碰了碰女婴的脚心。 女婴动了一下。 鹿照影站在三号窗口前,看着玻璃里的那个孩子,呼吸慢慢放轻。 年轻许曼低声骂了一句:“哪个缺德的,孩子也不登记?” 她把女婴抱起来,用小毯子裹好。 女婴睁着眼睛。 不哭,也不闹。 年轻许曼看着她,“不哭也没用,该哭得哭,人活着,不能太懂事。” 夏圆圆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又赶紧低头假装记笔记。 年轻许曼抱着女婴转身。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白衬衫,黑长裤,外面披着深色大衣,手上戴着一副很干净的白手套。他看起来比现在的沈既白更年轻,眉眼却几乎没有变化。 干净,温和,像一盏不会晃的灯。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许护士。” 年轻许曼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 男人微微一笑。 “既白信息咨询所,沈既白。” 大厅里的人同时看向鹿照影。 鹿照影没有动。 她盯着玻璃里的沈既白。 原来二十四年前,他就已经在那里了。 年轻许曼皱眉:“信息咨询所来育婴室干什么?” 沈既白把文件递过去。 “办理转交。” “转交什么?” “这个孩子。” 年轻许曼抱紧女婴。 “她还没登记。” 沈既白语气很平和。 “正因为没有登记,才需要转交。” “转去哪儿?” 沈既白翻开文件,指了指其中一栏。 玻璃上的字慢慢清晰。 【临时照护转交单】 【对象:无名女婴】 【当前状态:无亲缘登记,无监护关系,无有效出生确认】 【接收单位:三号窗口】 【业务类型:无缘样本临时保管】 夏圆圆倒吸一口气。 “样本?” 鹿照影的手指攥紧了窗口台面。 闻厄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很低。 “那是他们写的。” 玻璃里的年轻许曼显然比她火大得多。 她一把把转交单拍回沈既白胸前。 “不签。” 沈既白看着她。 “许护士,这不是收养,也不是抱养,只是临时关系保管。” 年轻许曼气笑了。 “孩子还能保管?” 沈既白说:“关系可以。” “她没有监护人,没有亲属签字,没有有效照护关系。如果继续留在医院,她会成为系统漏洞。” “那就按弃婴流程走,报警,登记,找福利机构。” 沈既白轻轻摇头。 “普通流程接不住她。” 年轻许曼冷冷看他。 “普通流程接不住,我抱着。” 她把女婴往怀里护了护。 “她现在在我怀里,就是活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三号窗口前所有人都安静了。 鹿照影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自己出生时没有任何人替她停留过。 没有母亲。 没有父亲。 没有监护人。 没有亲缘线。 可原来,有一个轮岗护士,在二十四年前的雨夜,抱着她,跟沈既白说过“不签”。 许曼站在窗口前,看着年轻的自己,也愣住了。 她似乎也没想到,自己当年说过这句话。 顾志成在旁边小声说:“你以前脾气就这么大。” 许曼回头瞪他。 “闭嘴。” 顾志成立刻闭嘴。 沈既白没有生气,叹了口气。 “许护士,你护不住她。” 年轻许曼:“那也不是你说了算。” “她没有线。” “我不管她有没有线。” 年轻许曼把手电往旁边桌上一拍。 “你不是她的关系人。” 年轻许曼说:“现在是了。” “你签过吗?” “我抱着她。” 沈既白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轻轻笑了。 “很人间的判断。” 这句话让鹿照影的后背微微发凉。 下一秒,育婴室的灯忽然灭了。 玻璃里的画面陷入黑暗。 年轻许曼抱紧女婴。 “谁关灯?” 没有人回答。 走廊尽头,一盏旧灯亮了起来。 灯光昏黄,照在原本写着【消毒间】的门牌上。 那块门牌开始褪色。 字迹像被水洗掉,又重新浮现。 【三号窗口】 年轻许曼愣住。 “这是什么?” 门开了。 里面不是消毒间,而是一个很窄的窗口。 旧木台面,磨损的玻璃,小小的出票口,旁边放着一枚红色印章。 窗口后面没有人。 只有一台老式叫号机亮着红光。 【A001号,请办理原始关系暂存。】 年轻许曼往后退。 “我不办。” 叫号机又响了一声。 【A001号,请办理原始关系暂存。】 沈既白站在黑暗里,声音依旧温和。 “窗口已经叫号了。” 年轻许曼骂了一句很不适合写进正式材料的话。 夏圆圆低头奋笔疾书,又犹豫地抬头问周主任:“主任,这句记吗?” 周主任:“不记原文。” 夏圆圆:“概括为情绪激烈?” 周主任:“可以。” 年轻许曼抱着女婴转身就跑。 她冲向育婴室门口。 可门外不是医院走廊,是一个小小的等候区。 墙上挂着旧式叫号屏。 【A001】 她又推开旁边的门。 还是三号窗口。 再推。 还是三号窗口。 无论哪一扇门,门后都是那扇旧窗口。 女婴在她怀里动了一下。 小小的手指从毯子里伸出来,轻轻抓住了她护士服的袖口。 年轻许曼停住,她低头看女婴,那孩子终于像普通婴儿一样,发出了一点很轻很轻的声音。 年轻许曼眼睛一下子红了。 “别怕。” 她抱着孩子后退,转身想从窗户出去。可窗户外面,也映着三 号窗口的红光。 叫号机声音越来越近。 【A001号,请办理原始关系暂存。】 年轻许曼用力捂住女婴的耳朵。 “我说不办!” 那一瞬间,窗口后的红章忽然自己抬了起来。 它落下去。 啪。 不是盖在纸上,而是盖在空气里。 年轻许曼怀里一空,她整个人僵住,毯子塌下去。 女婴不见了。 她低头,手里只剩下一条空白的新生儿腕带。 腕带上没有姓名。 没有母亲。 没有床号。 只有一行很淡的字: 【状态:暂存中】 年轻许曼像疯了一样冲向那扇窗口。 “孩子呢?” 窗口后面没有人回答,沈既白也不见了,旧灯闪了一下。 【三号窗口】的牌子重新变回【消毒间】。 育婴室恢复原状,应急灯还在闪。 雨声还在。 可孩子没有了。 玻璃里的年轻许曼抱着那条空白腕带,慢慢蹲下去。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一直在重复:“我没签。” 画面到这里,忽然碎了。 三号窗口玻璃重新变透明,大厅里的灯光恢复正常。 许曼站在窗口前,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顾志成想扶她,又想起刚才她说不让扶,手伸到一半,又僵在空中。 许曼看了他一眼。 “扶我。” 顾志成赶紧扶住她。 夏圆圆的眼泪挂在眼眶里,嘴巴还很硬。 “这个沈既白,真的很适合被暂缓一号敲一下。” 老马看了一眼拖把。 “暂缓一号伤还没好。” 月照迟沉默了很久,才看向闻厄。 “你想起来了吗?” 闻厄站在休息室门口,脸色比刚才更冷。 “没有。” 闻厄说。 “但那枚章……” 鹿照影回头看他。 闻厄低声说:“像我的。” 大厅里再次安静。 鹿照影看着他。 “你是说,把我暂存进三号窗口的章,和你的旧誓有关?” 闻厄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记得,但我认得那种声音。” 许曼扶着窗口台面,声音沙哑。 “我后来以为她死了。” 她看向鹿照影。 “那天之后,所有记录都显示,那晚育婴室没有收过无名女婴。” “我手里那条腕带也不见了。” “科里的人说我连续值班太累,看错了。” “后来旧住院部事故,很多档案乱了,我就更说不清。” 她停了一下,眼眶红了。 “我真以为,她没有活下来。” 鹿照影摇头。 “你抱过她。” 许曼愣住。 鹿照影说:“还替她说过不办。” 这句话一出来,许曼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骂了一句。 “那小孩怎么这么倒霉。” 夏圆圆吸了吸鼻子。 “许女士,您这个情绪表达方式真的很稳定。” 就在这时,三号窗口的电脑忽然亮起。 灰白色提示跳出来。 【材料三:现存照护残响,已确认】 【补录进度:1/3】 夏圆圆立刻扑到电脑前。 “确认了!” 她刚说完,屏幕又跳出第二行。 【检测到历史暂存业务未办结】 【是否继续办理A001号原始关系补录?】 下面只有一个按钮。 【继续】 鹿照影看着那个按钮,没有动。 周主任也没有催她。 闻厄低声说:“别按。” 鹿照影回头。 “为什么?” “太顺。” 月照迟点头:“我同意。凡是只有一个按钮的流程,都不是什么好流程。” 夏圆圆小声:“霸王流程。” 电脑上的【继续】按钮闪了一下。 像在催促。 下一秒,叫号机忽然响了。 不是电脑音。 是老旧、沙哑、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 【A001号,请到三号窗口。】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向三号窗口。 鹿照影坐的地方,就是三号窗口。 可那声音不像从她面前的电脑里发出来。 更像从柜台深处,从墙里,从某个二十四年前的旧育婴室里传出来。 出票口“咔哒”一声。 一条泛黄的新生儿腕带,从出票口慢慢滑了出来。 电脑屏幕闪了一下,新的提示浮出。 【A001号原始关系补录重启】 【请提交材料一:出生时被取走的白线】 【请提交材料二:旧柜封存记录】 【剩余时间:69小时03分】 30. 河神本人不同意 鹿照影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看了足足十秒。 【A001号原始关系补录重启】 【请提交材料一:出生时被取走的白线】 【请提交材料二:旧柜封存记录】 【剩余时间:69小时03分】 夏圆圆站在电脑前,看看屏幕,又看看鹿照影,小心翼翼地问:“鹿姐,要不……先查材料一?” 周主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查。” 夏圆圆立刻坐直,双手放上键盘,姿势庄严得像准备发射火箭。 她敲下几个字。 【出生白线】 系统转了一圈。 【查询权限不足】 夏圆圆不信邪,又敲。 【A001号出生时被取走的白线】 系统又转了一圈。 【查询权限不足】 夏圆圆深吸一口气,改成非常礼貌的长句。 【您好,请问A001号出生时被取走的白线在哪里,谢谢。】 系统停顿三秒。 【查询权限不足】 夏圆圆:“……” 她转头看周主任。 “主任,它不吃礼貌这一套。” 周主任:“它要什么?” 夏圆圆看向屏幕。 新的提示跳出来。 【需本人确认】 鹿照影抬起头。 “我本人在这里。” 夏圆圆把椅子往旁边一让,郑重其事地说:“本人,请。” 鹿照影坐下,把身份证放到读卡器上。 “滴”的一声。 屏幕亮起。 【身份读取中】 【读取失败】 【原因:本人身份未完成补录】 【无法确认本人为本人】 大厅里沉默了一秒。 夏圆圆慢慢转头。 “这句话的意思是,因为鹿姐还没补录,所以不能确认鹿姐是鹿姐;因为不能确认鹿姐是鹿姐,所以鹿姐不能补录鹿姐。” 月照迟坐在旁边,翻着红线簿,淡淡评价:“很圆满的废话。” 周主任脸色平静。 “典型死循环。” 老马扛着拖把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停了一下。 “死循环能拖吗?” 夏圆圆:“马叔,这个可能拖不掉。” 老马有点遗憾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暂缓一号”。 “那先放它一马。” 闻厄一直站在不远处。他的眼睛比之前好了一些,能看见人影,能分辨出鹿照影坐在三号窗口后,可还是看不见那些线。 这让他不太习惯。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总能准确知道她在哪里。 他向前走了一步。 鹿照影没有回头,就说:“站住。” 闻厄停下。 夏圆圆一脸震撼。 “鹿姐,你背后长眼睛了?” 鹿照影看着电脑:“没有。他想开大前,空气会变冷。” 闻厄:“我只是看一眼。” 鹿照影终于回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闻厄沉默。 鹿照影说:“然后你撞了发财树。” 夏圆圆小声补充:“发财树目前情绪稳定,但不建议二次伤害。” 闻厄看向夏圆圆。 夏圆圆立刻低头装作整理材料。 鹿照影把那条新生儿腕带放进透明证物袋里,推到周主任面前。 “材料三确认了,但材料一、二查不到,倒计时还在走。” 周主任点头。 “先做材料保全。” 她看向夏圆圆。 “建表。” 夏圆圆已经认命了。 “表名?” 周主任想了想。 “A001号原始关系补录材料保全表。” 夏圆圆迅速敲字。 “简称呢?” “没有简称。” 夏圆圆手指一顿,表情痛苦。 “主任,没有简称的表,灵魂会很沉重。” 周主任:“那你自己备注。” 夏圆圆立刻在备注栏里写: 【内部简称:小鹿找线表】 许曼坐在等候区第一排,顾志成坐在她旁边,姿势比小学生还端正。 他想倒水,又怕自己一动许曼嫌烦;想说话,又怕一开口说错;最后只能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老师批评。 许曼靠在椅背上,脸色仍然不好。她脚下的亡者归档圈虽然被冻结了,但灰白色的边缘还没有完全退去,像一圈没擦干净的粉笔印。 周主任走过去。 “许女士,你现在暂时不能离开大厅。” 顾志成一下站起来。 “为什么?” 许曼看他:“你急什么?” 顾志成:“我不是急,我是怕你又……” 他说到一半,自己闭嘴了。 许曼冷笑:“怕我又被办死?” 顾志成低下头。 周主任继续说,“不是限制人身自由,是保护性留置。你目前仍处于‘暂未归档’状态,系统随时可能再次启动亡者回收。留在三号窗口,我们还能及时干预。” 许曼看着她。 “你们单位还有保护性留置这个业务?” 周主任停顿了一下。 “以前没有。” 夏圆圆已经条件反射地抬头。 “主任,要建表吗?” 周主任:“建。” 夏圆圆:“表名?” 周主任:“异常活人临时保全表。” 许曼听完,脸色更不好了。 “这名字听起来很不吉利。” 顾志成立刻说:“我陪你。” 许曼看他一眼。 “你陪可以。” 顾志成眼睛亮了一点。 许曼继续说:“别再抱我遗像。” 顾志成:“……不抱了。” 老马从旁边经过,顺手把等候椅往后挪了挪,给许曼脚下那圈灰白留出一点空间。 夏圆圆看着他,低声说:“马叔,你现在很像给危险物品划安全线。” 老马说:“差不多。人和拖把都要有安全距离。” 月照迟听到这句,抬了一下眼皮。 “同意。” 老马看他。 月照迟慢悠悠道:“尤其是飞行中的拖把。” 老马:“……” 夏圆圆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鹿照影没有笑,她正在看电脑,A001的倒计时还在走。每跳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一小段。 【剩余时间:6时58分】 【剩余时间:6时57分】 她忽然开口。 “如果当事人不会说话,别人就能替他决定吗?” “我当时只是一个婴儿,不会说话,不会签字,不会说不,所以他们就能把我办成暂存吗?” 闻厄走到她身侧,低声说:“不能。” 夏圆圆低头看着键盘,“我宣布,这句话可以写进我们单位新人培训手册。” 月照迟说:“你们单位新人培训内容已经从‘上班不要迟到’升级到‘不要替婴儿签宇宙级关系文件’了吗?” 夏圆圆:“业务发展太快,我们也很被动。” 周主任看向闻厄。 “你刚才说,越是不能说不,越不能替她说愿意。” 闻厄点头。 周主任若有所思。 “本人意愿。” 鹿照影也反应过来。 “我的补录卡在本人确认。可当年三号窗口暂存我时,也应该需要本人意愿。” 夏圆圆迅速转回电脑前。 “我查当年A001号有没有本人意愿记录。” 她输入关键词。 【A001本人意愿】 系统跳转。 【查询权限不足】 夏圆圆咬牙。 “又来?” 屏幕忽然闪了一下。这次不是查询失败,而是一行陌生提示浮出。 【检测到外部同类异常接入】 【是否关联参考?】 夏圆圆愣住。 “外部同类异常?哪儿来的外部?” 她话音刚落,门口的地砖缝里,忽然渗出了一点水。 一开始只有一小片,像有人拿着伞进来,雨水滴在地上。 老马最先发现,他低头看着那片水。 “谁洒的?” 没人回答。 水从门缝底下慢慢漫进来,沿着大厅的瓷砖缝往里爬。 一条,两条,三条……像很细的水蛇。 夏圆圆抱着文件夹往后退半步。 “主任,地板出汗了。” 老马已经抄起拖把。 “谁又在大厅制造工作量?” 水越来越多,不是下雨。 外面阳光还好好的,玻璃门外甚至能看见两个大爷在路边晒太阳。 可大厅里面,水汽一点点升起来,带着河泥和青苔的味道。 月照迟把红线簿往怀里一收。 “这次声明一下,如果是水产类纠纷,也不是我的业务。” 周主任看他。 “先别急着声明。” 叫号机突然亮起。 【D003号,婚姻异议业务,请到三号窗口。】 月照迟:“……” 夏圆圆缓缓看向他。 “月老老师。” 月照迟面无表情。 “听见了。” “婚姻异议。” “听见了。” “这次好像对口。” 月照迟合上红线簿。 “恭喜你们,终于想起我是干什么的了。” 玻璃门自己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穿着一套旧西装,领带打得很认真,只是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前,袖口不断往下滴水,皮鞋每踩一步,地上就多一个小水印。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沓材料,也湿了。 老马看着他一路走一路滴,表情逐渐凝重。 “同志。” 男人停下。 老马指了指地。 “能不能把水控一控?” 男人沉默两秒。 “我情绪不好。” 老马:“情绪不好也不能淹大厅。” 男人看了看地上,似乎努力收敛了一下。 水流小了,但没有完全停。 夏圆圆小声:“看来情绪还没稳定。” 男人走到三号窗口前,把塑料文件袋往台面上一放。 “我要投诉。” 鹿照影已经恢复了窗口工作人员的状态。 “投诉什么?” 男人抬起头,神情严肃。 “包办婚姻。” 31. 不结也得取号 夏圆圆立刻精神了。 她抱着记录本冲过来,差点滑了一跤。 “谁包办你的婚姻?” 男人面无表情。 “云洄河。”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夏圆圆慢慢低头,看了看他裤脚下源源不断渗出来的水,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冒昧问一下,您说的云洄河,是河的名字,还是媒人的名字?” 男人说:“都是。” 月照迟原本正低头翻红线簿,听到这里,手指一顿。 “河还能给自己包办婚姻?” 男人看向他,神情十分冷静。 “河不能。” 他停了一下。 “但是河道综合治理项目可以。” 夏圆圆:“……” 老马拖地的动作也停了。 “这年头,河道治理还包婚配?” 男人从湿透的塑料文件袋里取出一张证件,放到窗口台面上。那证件滴滴答答往下淌水,鹿照影不得不抽了两张纸垫在下面。 夏圆圆立刻在记录本上写: 【来访人:洛洄】 【物种/身份:河神】 【管辖范围:旧河道第三至第七段】 【现场情况:持续漏水】 写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建议大厅地砖纳入工伤范围。】 周主任看她。 夏圆圆默默把最后一句划掉。 鹿照影把证件还给洛洄。 “洛先生,你要办理什么业务?” 洛洄把第二份材料推过来。 “婚姻异议。” 鹿照影低头。 那是一份被塑封过的匹配书,边缘被水泡得卷起来,里面的字却清清楚楚。 【天作之合·跨水系姻缘匹配书】 【男方:云洄河神洛洄】 【女方:明镜湖神温泠】 【匹配指数:99.7%】 【匹配理由:水系互补、蓄洪稳定、文旅联动、区域幸福指数提升】 【本人意愿:已确认】 夏圆圆念到最后,眼睛瞪圆了。 “本人意愿已确认?” 洛洄说:“我没有确认。” “那它怎么确认的?” 洛洄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栏盖着一枚浅金色的电子章。 下面四个字。 【系统代签】 鹿照影的视线落在那四个字上,手指微微收紧。 系统代签。 夏圆圆也反应过来,声音低了一点。 “又是本人意愿。” 月照迟终于走过来。他对灰线、白线、黑线都可以摆烂,但婚姻红线摆到他面前,他再说不是自己的业务,就有点像端着饭碗说自己不吃饭。 他抬手,在那份匹配书上方轻轻一拈。 众人看不见什么。 可大厅里的水汽突然像被风吹动,往两侧散开了一点。 月照迟皱眉。 “有红线。” 夏圆圆:“真结上了?” “没完全结。”月照迟说,“红线外面包了一层金印,不是两方心意生出来的,是外部审批压上去的。” 老马:“红线还能外包?” 月照迟看他一眼。 “你们人间现在什么不能外包?” 老马想了想。 “也是。” 周主任看向洛洄。 “你不同意和明镜湖神温泠结婚?” 洛洄非常认真地点头。 “不同意。” 夏圆圆问:“为什么?她不好吗?” 洛洄沉默了一下。 “她很好。” 夏圆圆:“那你为什么不同意?” 洛洄看着她,表情更严肃了。 “因为我不认识她。” 夏圆圆:“……” 洛洄补充:“只在水系联席会议上见过一次。” 月照迟问:“感觉如何?” 洛洄想了想。 “她发言很短。” 夏圆圆:“这算优点还是缺点?” 洛洄:“算会开会。” 鹿照影差点没忍住。 周主任咳了一声。 “继续说。” 洛洄把匹配书翻到中间。 “它说我和温泠匹配指数99.7%,因为我是老河,她是新湖;我流动性强,她蓄水性好;我有历史文化,她有商业配套。” 夏圆圆边记边念:“老钱配新贵,传统牵手商业。” 月照迟:“你不要乱总结。” 洛洄看她一眼。 “它还说,如果我们完成绑定,云洄河与明镜湖可以组成跨市水系CP,打造‘水神眷侣’。” 夏圆圆的笔停住。 “什么眷侣?” 洛洄把那一页转给她看。 宣传方案上写着: 【云洄河神×明镜湖神】 【千年水脉,一见钟情】 【建议配套开发:情侣游船、水神祈福锁、河湖联名奶茶】 夏圆圆深吸一口气。 “这个口号……有点土,方案谁写的?” 洛洄:“天作之合的文旅婚恋模块。” 老马看了半天,憋出一句:“河湖联名奶茶是什么味?” 洛洄:“咸的。” 老马沉默。 夏圆圆:“那确实不能结。” 周主任把材料翻回来。 “除了你不认识她,还有别的原因吗?” 洛洄忽然害羞了,他身上的水汽也跟着静了一点。 过了几秒,他说:“有。” 夏圆圆竖起耳朵。 “您有心上人?” 洛洄耳根微微一红,耳尖浮起一点很浅的青色水光,像河面突然映了一下晚霞。 月照迟一下来了精神。 “这才是我业务范围内的内容。” 洛洄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放心把自己的私事交给一个看起来加班加得很不情愿的月老。 但他还是说了。 “她叫柳弯弯。” 夏圆圆飞快记录:“柳弯弯,名字很好听。什么身份?” 洛洄:“柳树。” 夏圆圆笔尖停住。 “柳树?” 洛洄点头。 “老河道边第三座石桥旁边的垂柳。” 老马一拍拖把杆。 “我知道!那棵树是不是春天掉柳絮特别厉害,旁边大爷天天骂它?” 洛洄表情严肃。 “她不是故意的。” 老马:“我也没说她故意。” 洛洄:“她过敏季会引起脱发。” 夏圆圆差点把笔咬住。 鹿照影低头看材料,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问:“你和柳弯弯有红线?” 洛洄沉默。 “以前没有。” “现在呢?” 洛洄说:“不知道,她被移栽了。” “老河道改造,第三座石桥拆了。她被挪到新河滨公园,根系断了三分之一。移栽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夏圆圆小声问:“你下的?” 洛洄说:“我没忍住。” 老马点点头:“难怪那天排水口堵得厉害。” 洛洄看他。 老马立刻改口:“主要是城市管网老化。” 洛洄继续说:“她在老河道边站了八十多年。夏天给河面挡太阳,暴雨时根系抓着河堤。很多人觉得她只是树,可她知道每年水位涨到哪里,知道哪段河岸最容易塌,也知道哪家小孩会偷偷把暑假作业扔进河里。” 夏圆圆没忍住。 “还真有人扔?” 洛洄:“有。” 他顿了一下。 “我都冲回岸边了。” 夏圆圆肃然起敬:“您是有职业道德的河神。” 洛洄没有接这个话。 “她被移走后,我去看过她。” “她在公园人工景观区,旁边挂了牌子,写着‘古柳观赏点’。” “她不喜欢。” “她说以前站在河边,是看水。现在站在那里,是被人看。” 这句话忽然把这个湿漉漉的河神,从一个好笑的投诉人,变成了一个真正有牵挂的人。 洛洄把另一页材料拿出来。 “我向系统提交过异议。” 鹿照影接过来。 【关系异议申请】 【申请人:洛洄】 【主张对象:柳弯弯】 【对象属性:陆生植物精怪】 【匹配评估:12.4%】 【风险提示:水陆差异大、移动能力不足、季节性落叶、柳絮过敏投诉较多、根系可能影响河岸设施】 【系统建议:停止低效依恋,选择优质水系伴侣】 夏圆圆看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它还嫌人家掉叶子?” 洛洄说:“她掉的叶子,我会送走。” 老马想起自己每年秋天扫不完的落叶,欲言又止。 月照迟低头看红线簿。这一次,他的神色没有再那么散漫。 “你和柳弯弯之间确实有线。” 洛洄猛地抬头。 “什么线?” “不是很明显的红线。”月照迟说,“更像一条被水泡过的旧红绳,断断续续,缠在河岸上。” 夏圆圆:“听起来不太浪漫。” 月照迟:“但很牢。” 洛洄眼睛亮了一下。 “牢?” 月照迟点头。 “她未必说过喜欢你。” 洛洄:“她说过。” 月照迟挑眉。 “说了什么?” 洛洄沉默片刻。 “她说,我水位涨起来的时候,很烦。” 夏圆圆:“……” 老马低头拖地,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 洛洄很认真。 “她只对在意的东西烦。” 月照迟慢慢合上红线簿。 “行,你开心就好。” 鹿照影看着那份评估材料,忽然问:“柳弯弯本人有没有提交意见?” 洛洄摇头。 “她提交不了。” “为什么?” “移栽后,她的树牌上接入了智慧公园系统。天作把她判定为‘公共绿化设施’,不采集本人意愿。” 夏圆圆瞪大眼睛。 “树精被降级成绿化设施?” 洛洄的水汽猛地重了一点,地面上的水往外漫开半圈。 老马立刻抄起拖把。 “同志,冷静,公共区域禁止情绪涨潮。” 洛洄闭了闭眼,水位慢慢降下去。 “抱歉。” 周主任看着那份材料,脸色沉下来。 “所以这不是单纯的跨水系包办婚姻。它先把柳弯弯降级成公共设施,再把你匹配给明镜湖神。” 夏圆圆接上:“先把原来的关系判成低效,再给你安排一个最优。” 鹿照影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和陈安案一样。” 陈安原本的父母,被系统判定为资源不足。许曼原本的活人身份,被系统判定为亡者。 柳弯弯原本是有意愿的树精,被系统判定为公共绿化设施。 而她自己,原本是一个婴儿,被系统判定为无缘样本,暂存中。 闻厄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 “它不是在匹配。” 鹿照影说:“它在改写前提。” 先让你没有父母。 先让你不是活人。 先让你不能说不。 然后,它再把最优结果推到你面前,这比强迫更可怕。因为它会把强迫,改名叫幸福。 月照迟看向洛洄。 “明镜湖神温泠呢?她也不同意?” 洛洄点头。 “她也不同意。” “她有心上人?” 洛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她说,她心里只有她自己。” 夏圆圆没听懂。 “什么意思?” 洛洄说:“她是人工湖,刚成神十几年。以前总被人说没有历史,没有根,只是开发项目附带景观。她最讨厌别人说她需要跟一条老河绑定,才算有故事。” 夏圆圆愣了一下。 “她这也挺有道理。” 洛洄:“她说,她可以没有CP,但不能没有自我。” 月照迟肃然起敬。 “这位湖神,很适合来我这里做反面教材。” 夏圆圆:“反面?” 月照迟:“反对包办婚姻的正面教材。” 周主任看向叫号屏。 “既然双方都不同意,就需要双方本人到场确认。” 洛洄苦笑。 “她来不了。” 鹿照影问:“为什么?” 洛洄把最后一张湿透的通知单递出来。 【明镜湖神温泠】 【当前状态:婚约绑定预备期】 【活动范围限制:明镜湖心岛】 【未经系统许可,不得跨水系移动】 夏圆圆一拍桌子。 “这不就是软禁吗?” 洛洄看向她。 “她说不是软禁。” “那是什么?” “婚前水质观察。” 夏圆圆:“……” 老马拖把往地上一杵。 “这名字听着比软禁还缺德。” 电脑就在这个时候响了一声。 三号窗口的屏幕上,A001的界面自动弹出。 【检测到同类异常:本人意愿被代签】 【检测到同类异常:主体身份被降级】 【检测到同类异常:原始关系被判定为低效】 【是否关联参考?】 夏圆圆看着屏幕,声音轻了下来。 “鹿姐,关联项变多了。” 鹿照影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主体身份被降级”那一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先被从“孩子”降级成“无缘样本”,再被从“需要照护的人”降级成“暂存对象”。 最后,谁都可以替她办理,谁都可以替她签字。 闻厄似乎听见了她呼吸里的变化,他向她的方向偏了偏头。 “鹿照影,你不是样本。” 鹿照影指尖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眼睫却垂了垂。这句话如果换成别人说,她大概会觉得像安慰。可闻厄说出来,不像安慰,像盖章,很认真。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知道了。” 然后,她重新看向屏幕,新建了一份表。 【本人意愿代签异议登记表】 夏圆圆立刻凑过来。 “鹿姐,这个表名好。” 鹿照影继续输入第二行。 【主体身份降级复核表】 夏圆圆眼睛更亮。 “这个也好!” 鹿照影输入第三行。 【原始关系低效判定异议表】 夏圆圆:“鹿姐,你现在像表格机关枪。” 周主任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都立。” 夏圆圆:“三个都立?” 周主任:“对。” 夏圆圆低头奋笔疾书。 “我宣布,我们今天进入多表并行时代。” 老马看着地上的水,又看着她的记录本。 “那我能申请一个大厅积水损耗表吗?” 周主任:“可以。” 老马满意了。 洛洄站在窗口前,水从袖口往下滴,可他的神情已经不像刚进来时那么冷。他看着鹿照影新建的表,像看见一条被堵住的支流,终于被人从泥里挖出了一道口子。 “那我的婚约……” 鹿照影抬头。 “先暂缓。” 洛洄皱眉。 “暂缓是什么意思?” 夏圆圆熟练地解释:“意思是,虽然暂时不能立刻解除,但也不让系统继续把你往湖里嫁。” 洛洄认真思考了一下。 “我本来就在河里。” 夏圆圆:“那就是不让它把你从河里嫁出去。” 洛洄点头。 “这个准确。” 月照迟抬手,指尖轻轻一挑,匹配书上的那条红线浮了一下。 “我可以先把外面的金印松开一点。” 周主任看他。 “会有风险吗?” 月照迟说:“当然有。” 夏圆圆:“什么风险?” 月照迟:“我会加班。” 夏圆圆:“……” 周主任:“准许。” 月照迟叹气。 “你们单位准许得真快。” 他把红线簿摊开,指尖在洛洄和温泠的名字之间轻轻划过。大厅里的水汽忽然一颤,匹配书上的金色电子章暗了一点,洛洄闷哼一声,脚下的水纹往外荡开,撞到老马刚拖干的地面。 老马闭了闭眼。 “行。” 他说:“神仙办案,总要有人承受。” 夏圆圆小声:“承受积水。” 月照迟指尖一收。 “只能松开一层。真正解除,必须让明镜湖神本人到场。” 洛洄立刻说:“我去接她。” 周主任:“你现在不能离开。” 洛洄:“为什么?” 鹿照影指了指电脑。 【D003号跨水系婚姻异议已受理】 【申请人请勿离场】 洛洄:“……” 夏圆圆安慰他:“我们这里很多人都暂时不能离场,许女士也在。” 许曼从等候区抬起头。 “别把我和相亲失败的河神放一类。” 洛洄看向她。 “我不是相亲失败。” 许曼:“那你是什么?” 洛洄严肃道:“维权中。” 就在这时,叫号机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请明镜湖神温泠,到三号窗口办理确认。】 32. 第三种美 【请明镜湖神温泠,到三号窗口办理确认。】 叫号机的声音落下后,大厅门口的水汽忽然静了。 “她来不了。” 洛洄话音刚落,玻璃门外的阳光忽然暗了一点。 不是阴天,也不是下雨,而像有什么巨大的水面,把光反射到了民政大厅门口。那光冷而清,贴着地砖慢慢铺进来,所过之处,洛洄刚才留下的河水都安静地退开了一线。 夏圆圆抱着记录本,小声说:“哇,排面。” 月照迟淡淡道:“湖面反光而已。” 夏圆圆看他:“你刚才翻红线簿的手也停了。” 月照迟:“我是在评估业务风险。” 玻璃门自动打开。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浅灰色长裙,外面披着一件透明雨衣,长发挽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她的脸色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湖水深处那种照不到太阳的冷白。整个人干净、清冷、规矩,像一座刚建好的人工湖,岸线笔直,水质达标,连风吹过都要先提交申请。 她站在门口,抬眼看向三号窗口。 “明镜湖,温泠。” 老马低头看了一眼刚拖过的地。 “这位至少不漏水。” 洛洄低声道:“她是湖,不是水龙头。” 温泠看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自己刚才像水龙头?” 洛洄:“……” 夏圆圆立刻低头记录: 【明镜湖神温泠到场。】 【现场评价:稳定,冷静,不漏水。】 周主任看了一眼。 夏圆圆默默把“不漏水”划掉。 温泠走到三号窗口前,把保温杯放到台面上。 鹿照影问:“你来办理婚约确认?” 温泠说:“我来确认一件事。” 她看向洛洄。 “我不想结婚。” 洛洄立刻点头。 “我也不想。” 温泠补充:“尤其不想和一条只会给柳树下雨的河结婚。” 大厅安静了一秒。 夏圆圆的笔尖停在纸上,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洛洄耳尖浮起一点青色水光。 “我没有只会给她下雨。” 温泠:“你还会涨水。” 洛洄:“那是汛期。” 温泠:“你上个月在新河滨公园涨了三次。” 洛洄认真解释:“她根系刚移栽,需要水分。” 温泠看着他。 “她是柳树,不是水稻。” 老马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表情比刚才认真很多。 “温女士,你本人明确不同意这段婚约?” 温泠看向他。 “明确。” “理由?” 温泠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和洛洄只在水系联席会议上见过一次,他全程发言不超过三句,且其中两句都在说老河道排涝。” 洛洄说:“那是重要议题。” 温泠没理他。 “第二,我不想成为‘千年水脉,一见钟情’这种文旅宣传语的一部分。我今年成神十三年,不负责千年。” 夏圆圆震惊:“十三年?” 温泠说:“湖龄另算。” 夏圆圆肃然起敬:“年轻有为。” 温泠继续道:“第三,他心里有树。” 洛洄猛地抬头。 “我没有。” 温泠冷静地看着他。 “你每次说自己只是路过公园,明镜湖的水位监测都能收到云洄河异常降雨预警。” 洛洄沉默了。 夏圆圆小声说:“这就是跨水系暗恋实锤吧。” 月照迟看她:“你少给业务对象定性。” 夏圆圆:“哦。” 温泠把一份塑封材料递给鹿照影。 “这是我的异议书。” 鹿照影接过来。 纸上字迹非常工整,像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 【本人异议:不同意与云洄河神洛洄进行婚约绑定】 【理由一:双方无恋爱关系】 【理由二:本人不接受被作为文旅联动素材】 【理由三:对方存在明确低效依恋对象】 最后一行写得格外冷静: 【备注:请不要把本人清醒拒绝解释为婚前羞涩。】 夏圆圆读完,忍不住说:“温女士,你是不是很懂它?” 温泠说:“它已经解释过一次。” 鹿照影抬眼。 “解释什么?” 温泠看向电脑屏幕,三号窗口的电脑忽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双方本人到场】 【检测到双方情绪波动】 【判定:婚前焦虑】 【建议:继续办理】 夏圆圆当场炸了。 “不是,你管这个叫焦虑?这叫明确拒绝!” 屏幕继续跳字。 【拒绝行为已纳入亲密关系磨合模型】 月照迟盯着屏幕,慢慢说:“它把人话当调情。” 温泠面无表情:“所以我写了备注。” 洛洄上前一步。 “我也拒绝。” 屏幕: 【检测到男方抗拒表达】 【判定:对既有低效依恋对象存在告别困难】 【建议:启动原关系降级确认】 洛洄脸色沉下来。 “它要动弯弯。” 温泠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它早就动了。” 鹿照影问:“柳弯弯现在在哪里?” 洛洄说:“新河滨公园。” 温泠补充:“智慧公园系统里,她的分类是公共绿化设施,资产编号GY-LS-307。” 夏圆圆听得一愣一愣的。 “树精还有资产编号?” 温泠:“有。她的浇灌频率、观赏评分、柳絮投诉率,都在系统里。” 洛洄的水汽又重了一点。 老马立刻拿起拖把。 “同志,水位。” 洛洄闭了闭眼,把地上的水收回半寸。 电脑屏幕又闪了一下。 【请低效依恋对象柳弯弯,到三号窗口配合降级确认。】 夏圆圆差点把笔拍断。 “低效依恋对象?它礼貌吗?” 周主任脸色也沉了。 “记录。” 夏圆圆咬牙写: 【系统称柳弯弯为低效依恋对象,措辞不当。】 周主任:“不当两个字可以保留。” 叫号机跟着响了。 【D004号,主体身份复核业务,请到三号窗口。】 声音刚落,大厅门口先飘进来一片柳叶。 很小,很绿,在半空里晃晃悠悠地转了两圈,最后落在老马刚拖干的地面上。 老马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坏了。” 夏圆圆紧张:“怎么了?系统又来?” 老马盯着那片柳叶,声音沉重:“春天来了。” 下一秒,玻璃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卷着细白的柳絮,像下了一场小雪。 门外市政工人推着一个大号景观桶进来。桶里种着一棵被修剪得十分委屈的垂柳。 枝头上浮现出一个漂亮女人的上半身,只见她柳枝一甩,抽在洛洄的袖子上。 “你又给我报什么民政业务?” 大厅里的人都下意识回头。 一阵风吹过,漂亮女人从景观桶里走了进来。 她穿一条很素的浅青色长裙,裙摆像刚从水边拂过,湿意不重,却泛着一点河岸清晨的光。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细发垂在脸侧,像春天最软的柳枝。她腰身极细,走路时并不刻意,却自然带着一种轻轻一折就要垂进水里的婀娜。 她不是温泠那种冷白的美。温泠像一面刚结冰的湖,规整、锋利,连拒绝都像提前写好了格式。 也不是鹿照影那种干净的美。鹿照影像一张没有被任何人写错的白纸,越沉默,越让人想知道她身上到底缺了哪一页。 柳弯弯是第三种。 她是会动的美,像老河边三月第一阵风,腰身一折,满大厅 的柳絮都像跟着她转了方向。 夏圆圆的笔“啪”地掉在记录本上。 老马的拖把停在半空。 月照迟原本正在翻红线簿,手指一滑,直接翻到了“狐妖再婚纠纷”那一页。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默默翻回来。 “……失误。” 洛洄脚下的水纹猛地往外涨了半寸。 老马立刻回神:“同志!情绪涨潮!” 洛洄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已经黏在来人身上,像一条河终于看见自己岸边最熟的那棵树。 温泠端着保温杯,冷静地看了洛洄一眼。 “出息。” 洛洄耳尖浮起一点青色水光。 “我没有。” 温泠:“你水都漫到老马鞋边了。” 洛洄低头。 水已经漫过去了。 老马沉默地抬起一只脚。 夏圆圆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压低嗓子:“鹿姐,她是不是……” 鹿照影也看着那个女人。 对方太漂亮了。 不是那种需要仔细看五官的漂亮,而是她一进来,整个大厅都像突然多了一条河岸。那些等候椅、叫号屏、便民饮水机、墙上“婚姻登记请提前准备材料”的提示牌,都被她衬得像临时搭出来的人间背景板。 女人走到三号窗口前,柳枝一样的眼尾轻轻一扫。 “我是柳弯弯。” 声音也好听,软,慢,带一点懒。 但下一句就不太软了。 “谁又把我写成公共绿化设施?” 夏圆圆一秒清醒,低头狂记。 【柳弯弯本人到场。】 【外貌:极具迷惑性。】 她想了想,又补: 【但开口后攻击性明确。】 周主任看她。 夏圆圆默默把“攻击性”划掉,改成: 【表达意愿清晰。】 柳弯弯的目光落到洛洄身上。 她挑了一下眉。 “又是你?” 洛洄站直了一点。 “弯弯。” “别这么叫我。”柳弯弯慢悠悠地说,“我根还没长稳,你一天给我下八回雨。你是喜欢我,还是准备把我泡发?” 夏圆圆倒吸一口气:“泡发……” 温泠端着保温杯,淡淡道:“我刚才也想问。” 洛洄很认真地解释:“我是在帮你保湿。” 柳弯弯:“我是柳树,不用敷面膜。” 夏圆圆差点笑出声。 月照迟也没忍住,低头轻咳了一声,结果往旁边退了半步,正好撞到老马立在墙边的拖把。 拖把“啪”地倒下去,拖把杆挂住了旁边的发财树。 发财树晃了两下,整盆往外一歪。 闻厄站在旁边。 鹿照影反应最快:“闻厄!” 闻厄看不清,只听见风声,往旁边一避。 发财树擦着他的袖口砸在地上,叶子哗啦啦掉了一片。 大厅再次安静。 闻厄低头,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认出了这个气息。 “此树为何再次袭击我?” 夏圆圆捂住嘴,肩膀疯狂抖动。 老马看着地上的发财树,又看着月照迟。 月照迟面无表情地整理袖口。 “外部顾问不承担绿植意外责任。” 周主任冷静开口:“夏圆圆,记录。” 夏圆圆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 “记录什么?” 周主任:“发财树二次倒伏,原因待查。” 闻厄:“不必待查。” 他偏过头,语气很平静。 “月照迟撞的。” 月照迟:“……” 柳弯弯终于看了闻厄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又慢慢转到鹿照影身上。 “你就是三号窗口的人?” 鹿照影把笑意压下去,重新坐直。 “是。你要办理异议,先取号。” 柳弯弯轻轻眨了一下眼。 “我都被写成公共绿化设施了,还要取号?” 33. 会骂人的树 鹿照影说:“越是被乱写,越要按流程改回来。” 柳弯弯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那一笑,大厅里刚缓过来的几位男士又明显停顿了一下。 老马低头扶发财树,扶了两次都没扶正。 月照迟把红线簿拿反了。 洛洄脚下的水又涨了一圈。 温泠冷冷提醒:“洛洄。” 洛洄立刻收水。 柳弯弯慢悠悠地走到取号机前,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按了一下。 取号机吐出小票。 【D004号,主体身份复核业务,请到三号窗口。】 柳弯弯捏着小票,腰身轻轻一转,回到窗口前。 “行。” 她把小票往台面上一放。 “那就麻烦三号窗口帮我查查。” 她看向屏幕上的【公共绿化设施】几个字,笑意慢慢淡下去。 “我到底什么时候,从一棵会疼会骂人的柳树,变成了他们可以代签的景观资产。” 周主任走到窗口旁边。 “夏圆圆,建表。” 夏圆圆已经彻底进入战斗状态。 “表名?” 鹿照影说:“非人类主体身份复核表。” 夏圆圆飞快敲字。 “还有吗?” 鹿照影看向屏幕。 “本人意愿采集补充表。” 温泠淡淡补充:“代签授权无效异议表。” 鹿照影看她一眼。 温泠说:“我提前写过。” 夏圆圆肃然起敬:“湖神姐姐好专业。” 洛洄低声说:“她开会一直很专业。” 温泠:“闭嘴。” 柳弯弯看向温泠,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兴趣。 “你就是那个湖?” 温泠:“是。” 柳弯弯上下打量她。 “挺干净。” 温泠:“谢谢。” 柳弯弯:“一看就没被小孩扔过暑假作业。” 温泠:“……” 洛洄忽然说:“她也被扔过。” 温泠冷冷看他。 洛洄解释:“上次水系联席会议,她说过有游客把许愿牌扔进湖里,写的是希望前男友挂科。” 夏圆圆立刻精神:“这算水域垃圾还是情感垃圾?” 周主任:“不要跑题。” 夏圆圆:“哦。” 柳弯弯靠在窗口边,慢悠悠地看向洛洄。 “你还记得人家开会说什么。” 洛洄愣了一下。 温泠端着保温杯,平静地说:“他记得所有水系发言。” 柳弯弯:“哦。” 洛洄立刻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柳弯弯:“我想什么了?” 洛洄张了张嘴。 又闭上。 夏圆圆在旁边小声说:“完了,河神被柳树精绕进去了。” 月照迟看着洛洄和柳弯弯之间那条断断续续的旧红绳。 它确实很旧。 不像年轻人的热闹爱意,也不像天作系统硬压上去的金色匹配线。那条线被水泡过,被泥沙埋过,甚至被移栽时扯断过几处,但它还在。 它从洛洄脚下的水纹里延出去,绕过柳弯弯的裙摆,轻轻缠在她垂落的一缕发梢上。 月照迟低声说:“有意思。” 夏圆圆立刻凑过来。 “什么有意思?” 月照迟:“这条红线不像新结的。” “那像什么?” “像一根被人反复踩过,又自己从泥里长出来的线。” 夏圆圆似懂非懂。 柳弯弯显然听见了,她斜斜看了月照迟一眼。 “你就是月老?” 月照迟点头。 “暂任外部顾问。” 柳弯弯说:“那你看看清楚,我和这条河,到底算什么?” 洛洄一下抬头,温泠也看过来。 月照迟难得没有开玩笑,他伸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拨。 大厅里的柳絮静止了一瞬。水纹也停了。那条若有若无的旧红绳浮出来一点。普通人仍旧看不见,但鹿照影感觉到了。不是线的颜色,是大厅里的气息忽然变得很旧。 像一段河岸,经历过许多年夏天、许多年暴雨,很多人来了又走,只有河水和柳树一直在那里。 月照迟说:“不算婚约。” 洛洄眼里的光暗了一点,柳弯弯的指尖也轻轻蜷了一下。 月照迟继续道:“但算牵挂。” 洛洄抬起头。 柳弯弯别过脸。 “谁牵挂他。” 温泠喝了一口水。 “你刚才柳絮都停了。” 柳弯弯:“风小。” 温泠:“这里是室内。” 柳弯弯:“空调。” 夏圆圆抬头看了一眼:“我们空调坏三天了。” 柳弯弯:“……” 老马一边扶发财树一边说:“后勤还没来修。” 柳弯弯脸色不太自然。 洛洄看着她,声音低了很多。 “我以为你讨厌我。” 柳弯弯抬眼。 “我是讨厌你涨水。” 洛洄一动不动。 柳弯弯说:“不是讨厌你。” 大厅忽然安静,夏圆圆猛地捂住嘴。温泠看了一眼洛洄脚下猛然泛开的水纹,冷静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马。” 老马已经抄起拖把。 “在控了。” 洛洄低头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地收水。 柳弯弯翻了个白眼。 “你看,烦人。” 洛洄却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轻,像老河道在春天悄悄化开一层冰。 电脑屏幕就在这时猛地亮起。 【检测到低效依恋对象到场】 【开始执行原关系降级确认】 【请柳弯弯确认:自愿退出洛洄关系序列】 柳弯弯看着那行字,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没了。 “我不签。” 系统: 【对象当前身份:公共绿化设施】 【本人意愿采集权限不足】 【将由管理方代签】 洛洄周身的水汽瞬间重了。温泠放下保温杯,月照迟的红线簿无风自动翻页。 鹿照影抬手,按住键盘。 “停。” 她的声音不大。 却让三号窗口前所有人都看向她。 鹿照影看着屏幕。 “柳弯弯现在站在这里,会说话,会表达异议。” “你凭什么说她不能采集本人意愿?” 系统闪了一下。 【对象行政分类:公共绿化设施】 鹿照影说:“那就先复核分类。” 夏圆圆已经把表格打开。 “非人类主体身份复核表,已建。” 鹿照影:“本人意愿采集补充表。” 夏圆圆:“已建。” 鹿照影:“代签授权无效异议表。” 温泠把自己提前写好的模板推过来。 “格式给你。” 夏圆圆接过来,眼睛发亮。 “谢谢湖神姐姐,你真的很会开会。” 温泠:“谢谢。” 柳弯弯看着鹿照影,忽然说:“你办事还挺像树。” 鹿照影一顿。 “什么意思?” 柳弯弯说:“风来了不动,水来了也不动。先扎根。” 夏圆圆小声说:“鹿姐,这是夸你稳。” 闻厄站在旁边,低声说:“是。” 鹿照影没有看他,只是耳尖微微热了一点。 她继续输入。 【异议人:柳弯弯】 【异议事项:主体身份被错误降级为公共绿化设施】 【本人意见:不同意】 【补充说明:本人会疼,会骂人,会拒绝被代签】 夏圆圆探头看了一眼。 “鹿姐,‘会骂人’也写吗?” 柳弯弯说:“写。” 周主任:“可以写‘具备清晰语言表达能力’。” 柳弯弯:“那不够准确。” 鹿照影想了想,在后面补了一句: 【具备强烈且清晰的语言表达能力】 柳弯弯满意了。 电脑屏幕卡 顿起来。 【检测到主体身份争议】 【检测到本人意愿争议】 【检测到代签授权争议】 【婚约绑定程序异常】 【正在尝试继续办结】 夏圆圆怒了。 “它还想继续?” 周主任走到打印机旁边,拿起红章。 “暂缓。” 鹿照影点头,把三份表格同时提交。 月照迟也抬手,指尖压住那条被金印包裹的红线。 温泠按住自己的异议书。 洛洄把手放在匹配书边缘。 柳弯弯轻轻抬手,一片柳叶落在文件上。 四方材料齐了。 三号窗口电脑发出一声刺耳的提示音。 【检测到多重异议材料链】 【检测到双方本人均不同意】 【检测到低效依恋对象拒绝退出】 【检测到主体身份分类争议】 【婚约绑定程序:暂缓】 【原因:本人意愿争议、主体身份争议、代签授权争议】 夏圆圆差点欢呼。 “卡住了!” 老马也松了一口气,顺手把发财树扶正。 发财树刚站稳,又掉了一片叶子。 闻厄偏头。 “它还活着吗?” 老马沉默了一下。 “暂未归档。” 夏圆圆彻底笑出声。 柳弯弯看着屏幕上的“暂缓”,眼神终于松了一点。 洛洄低声问:“你还好吗?” 柳弯弯看他一眼。 “我根断了三分之一,你说呢?” 洛洄脸色一白。 “我……” “但死不了。”柳弯弯打断他,“你别再一天八回下雨,我还能活很多年。” 洛洄很认真地点头。 “我改。” 温泠端着保温杯,看着他俩,冷静评价:“建议写进承诺书。” 夏圆圆立刻抬头:“什么承诺书?” 温泠说:“《河神非必要不涨水承诺书》。” 柳弯弯:“我同意。” 洛洄:“……” 周主任看向夏圆圆。 “建。” 夏圆圆已经笑得不行,但还是打开新文档。 “好的,今日新增表格第四份。” 月照迟看着那条旧红绳,忽然说:“不用急着定关系。” 洛洄和柳弯弯同时看向他。 月照迟慢慢合上红线簿。 “牵挂不是婚约,也不一定马上要盖章,它可以先放着。” 他看了一眼三号窗口的电脑。 “至少,比系统代签干净。” 鹿照影听见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 电脑屏幕上的A001界面忽然自动弹出。 【A001号原始关系补录参考更新】 【检测到同类异常:主体身份被降级】 【检测到同类异常:本人意愿被代签】 【材料一线索更新】 【出生白线取出前,曾进行主体身份重分类】 鹿照影的呼吸慢了下来。 闻厄也转向屏幕。 夏圆圆把笑意收住。 新的提示一行一行浮现。 【重分类名称:无缘样本】 【经办方:既白信息咨询所】 【初始授权人:沈既白】 大厅里的柳絮、水汽和湖光,在这一瞬间都安静下来。 鹿照影看着“无缘样本”四个字,指尖慢慢收紧。 她终于知道,二十四年前,他们不是一开始就把她当作没有关系的人。 他们先把她重新分类。先把一个孩子,写成了样本。再从样本身上,取走了白线。 柳弯弯站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 “看来不止树会被乱写。” 温泠拧紧保温杯。 洛洄脚下水纹慢慢沉下去。 周主任看着屏幕,声音很稳。 “夏圆圆,记录。” 夏圆圆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行。 【今日结论:爱不能代签,树也不能随便归类。】 34. 河神的爱,水量超标。 三号窗口电脑忽然“滴”了一声。 原本已经被暂缓的跨水系婚约页面,又自己跳了出来。 【检测到婚约绑定三方到场】 【男方:云洄河神洛洄】 【拟婚约对象:明镜湖神温泠】 【原低效依恋对象:柳弯弯】 【关系模式识别中……】 【识别结果:婚前情感纠纷】 【建议启动婚前调解】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夏圆圆第一个炸了。 “它还挺爱看热闹!” 温泠端着保温杯,冷冷看着屏幕。 “谁是拟婚约对象?” 柳弯弯靠在窗口边,指尖绕着一缕柳絮,慢悠悠地抬眼。 “谁是低效依恋对象?” 洛洄沉默两秒。 “谁婚前?” 三句话,三个人,各自抓住了一个不能忍的重点。 周主任站在一旁。 “记录。三方均对系统指定身份提出异议。” 夏圆圆立刻低头写: 【三方均拒绝出演系统安排剧本。】 周主任看她。 夏圆圆默默把“出演系统安排剧本”划掉,改成: 【三方均对系统指定身份提出异议。】 电脑屏幕继续跳字。 【为避免矛盾升级,请三方按关系位置落座】 【请男方坐中间】 【请拟婚约对象坐左侧】 【请低效依恋对象坐右侧】 【建议保持安全距离,避免情绪升级】 三把椅子被大厅角落的便民椅自动推了出来。 摆得端端正正,像什么低配版恋爱调解现场。 温泠看了一眼左边那把椅子。 “我不坐拟婚约对象的位置。” 柳弯弯看了一眼右边那把椅子。 “我也不坐低效依恋对象的位置。” 洛洄看了看中间那把椅子。 “我可以站着。” 夏圆圆小声说:“这就是三方都拒绝出演。”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淡淡道:“它可能没想到,演员全都罢演。” 柳弯弯轻笑了一声。 她一笑,大厅里的柳絮就轻轻晃了一下。 洛洄脚边的水纹也跟着晃了一下。 温泠端着保温杯,看了他一眼。 “收水。” 洛洄立刻低头,水已经漫到老马鞋边了。 老马沉默地抬起一只脚。 “同志,别的先不说,感情纠纷不能影响公共区域安全。” 洛洄:“抱歉。” 柳弯弯懒懒地看他。 “你看,一紧张就涨水。” 温泠说:“他不紧张也涨。” 洛洄:“那是汛期。” 温泠冷静道:“上个月新河滨公园下了三次局部雨。天气预报都没你准。” 柳弯弯转头看洛洄。 “所以那三次也是你?” 洛洄沉默了一下。 “你根刚移栽,需要水。” 柳弯弯:“我需要水,不需要你半夜三点把我浇醒。” 洛洄认真解释:“晚上蒸发少。” 温泠:“你看,他还觉得自己很科学。” 夏圆圆在旁边听得飞快记录: 【洛洄下雨行为存在边界争议。】 【柳弯弯本人对半夜浇灌提出明确异议。】 【温泠评价:科学但烦。】 周主任:“最后一句删掉。” 夏圆圆:“哦。” 温泠把保温杯放到窗口台面上,抬眼看向洛洄。 “你喜欢她,就去说清楚。” 洛洄一怔。 温泠继续说:“不要一边给柳树下雨,一边让我被系统写进婚约。” 洛洄立刻说:“我没有一边。” 温泠:“你有。” 洛洄:“我没有。” 温泠:“你下雨的时候,明镜湖都收到水系异常提醒。” 洛洄:“那是系统误报。” 温泠:“一周七次?” 洛洄:“……云洄最近湿度高。” 柳弯弯轻飘飘接了一句:“湿度高?你上回把我刚修好的枝条都浇弯了。” 洛洄看向她,眼神一下子认真起来。 “我以为你疼。” 柳弯弯:“我疼你就浇?我要是腰疼,你是不是准备涨潮把整个公园淹了?” 洛洄竟然真的思考了一下。 柳弯弯眼尾一挑。 “你敢想?” 洛洄闭嘴。 夏圆圆低头,在记录本角落写: 【河神的爱,水量超标。】 她写完觉得不太正式,又赶紧用手挡住。 鹿照影看着他们,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场面很乱。 水汽、柳絮、湖光,还有被系统硬摆出来的三把椅子。 可乱归乱,每个人说的都是自己的意思。 没有人愿意替别人演那个写好的角色。 电脑屏幕又闪了一下。 【检测到女性双方达成短暂对话】 【判定:竞争关系缓和】 【建议进入真心话环节】 夏圆圆抬头,难以置信。 “它真的很爱看恋综!” 月照迟低头看着屏幕,表情复杂。 “而且是剪辑很烂的那种。” 屏幕继续弹出。 【问题一:请男方选择真正心动对象】 【A.明镜湖神温泠】 【B.柳树精柳弯弯】 【C.事业为重,暂不选择】 洛洄脸色都绿了。 柳弯弯笑了。 她懒懒地靠在窗口边,眼尾微微一挑。 “选啊。” 温泠也看向洛洄。 “请。” 洛洄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鹿照影。 “我能申请暂缓回答吗?” 夏圆圆小声:“你现在知道暂缓的好了吧。” 周主任抬眼:“可以申请,但不能逃避本人意思表达。” 洛洄说:“我选B.柳弯弯。” 大厅安静了一瞬。 夏圆圆的笔尖停在纸上,眼睛睁得很大。 月照迟低头看红线簿,那条被水泡过、断断续续的旧红绳,在这一刻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洛洄的声音不高。 “不是因为她比温泠好。” 温泠:“这句可以保留。” 洛洄认真点头,又继续说:“温泠很好。她清醒,稳定,水质达标,开会从不超时。” 温泠:“谢谢,但最后一句不用说。” 洛洄看向柳弯弯。 “我选她,是因为我的河岸有一半,是她帮我守住的。” “她掉叶子,我送走。” “她根疼,我知道。” “她骂我涨水烦,我就记得下次少涨一点。” “这不是最优。” “但这是我自己想选的。” 柳弯弯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她别过脸。 “少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下次少涨一点是真的。” 洛洄立刻点头。 “好。” 他答得太快,连夏圆圆都忍不住捂住嘴。 温泠端起保温杯,平静地评价:“态度尚可,执行待观察。” 柳弯弯看她一眼。 “你还挺会验收。” 温泠:“我开过很多会。” 柳弯弯:“看出来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 夏圆圆屏住呼吸,以为要开撕。 结果温泠先把保温杯放下。 “我也不选洛洄。” 柳弯弯挑眉。 温泠说:“不是因为他不好。” 洛洄认真:“谢谢。” 温泠:“也不是因为他好。” 洛洄:“……” 夏圆圆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温泠没有理会,继续说:“我不需要和一条老河绑定,来证明我有历史。” 她的声音很冷静。 冷静里却有一点不容易察觉的锋利。 “我是人工湖。” “成神十三年。” “我没有千年传说,没有古桥老树,也没有谁在我岸边唱过几百年的民谣。” “但我每天接住晚霞、喷泉、小孩掉下来的塑料鸭子,还有游客许给前男友挂科的愿望。” 夏圆圆小声:“这个愿望好具体。” 温泠说:“这些也是我的故事。” 她看向屏幕上的【拟婚约对象】几个字。 “我不用嫁给谁,才算一片有故事的水。” 大厅里安静下来。 柳弯弯看着她,眼神终于不再只是懒散。 过了几秒,她轻轻说:“这话我爱听。” 温泠看她。 柳弯弯抬眼看向电脑屏幕。 “我也不是什么低效依恋对象。” “我站在老河道边八十多年,不是为了等谁来喜欢。” 她的声音还是软的、慢的,却比刚进门时更沉一点。 “我挡太阳,固河岸,挨小孩刻名字。” “春天掉柳絮被骂,秋天掉叶子也被骂。” “河水涨了,我根泡着。河岸塌了,我根拽着。” 她看了一眼洛洄。 “我当然可以喜欢一条河。” 洛洄猛地抬头。 柳弯弯没看他,继续说:“但我首先是我自己。” 她看向鹿照影。 “所以,窗口同志。” “麻烦你先帮我把‘公共绿化设施’改了。”

“谈恋爱的事,往后排。” 洛洄低声问:“排多久?” 柳弯弯看他。 “看你表现。” 洛洄:“我写承诺书。” 温泠冷静补充:“建议加考核周期。” 夏圆圆立刻低头:“《河神非必要不涨水承诺书》,附加《柳树移栽恢复期浇灌边界说明》,再加《考核周期表》。” 老马看着满地水痕和柳絮,叹了口气。 “再加一个大厅保洁损耗表。” 周主任:“可以。” 夏圆圆:“今日新增表格好多。” 月照迟靠在旁边,幽幽道:“这就是人间的红线管理?” 周主任看他:“不然交给你?” 月照迟立刻低头,翻开红线簿。 “我觉得表格挺好。” 电脑屏幕似乎并不满意这场发展。 它闪了两下,又跳出新的提示。 【检测到三方未按调解流程回答】 【检测到男方明确选择低效依恋对象】 【建议启动强制办结】 夏圆圆抬头:“它急了!” 鹿照影坐直。 “温泠本人不同意婚约。” “柳弯弯本人不同意身份降级。” “洛洄本人不同意系统代签。” 她看向屏幕,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很清楚。 “所以这不是婚前调解。” “这是三起本人意愿异议。” 周主任直接把红章拿了起来。 “建表。” 夏圆圆像被点燃一样,立刻敲键盘。 “婚约绑定异议表!” 温泠把自己的异议书推过来。 “我有模板。” 夏圆圆接过来,感动得不行。 “湖神姐姐,你真的太会开会了。” 温泠:“谢谢。” 月照迟抬手,指尖压住洛洄和温泠之间那条被金印强行包住的红线。 他平时总是一副懒得管事的模样,这一刻神色却难得认真。 “真正的红线,不会长成这样。” 他说完,指尖一挑,那层金印轻轻颤了一下。 电脑立刻发出刺耳警报。 【警告:婚约绑定程序受阻】 【检测到外部红线干预】 月照迟面不改色。 “月老处理红线,怎么能叫外部干预?” 夏圆圆一边提交材料,一边小声说:“月老老师终于对口就业了。” 月照迟:“谢谢,不用强调。” 三份表格同时提交。 周主任手里的章落下去。 “暂缓。” 红章盖在纸面上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锤子敲在系统那套乱七八糟的剧本上。 电脑屏幕疯狂闪烁。 【婚前调解模型失效】 【婚约绑定程序:暂缓】 夏圆圆差点欢呼。 “赢了!恋综烂尾!” 月照迟:“这不是恋综。” 夏圆圆:“但确实烂尾了。” 老马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看着满地水和柳絮。 “烂尾可以,谁收拾现场?” 大厅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老马叹气。 “我就知道。” 柳弯弯轻轻笑了一声。 洛洄看着她,脚边水纹又轻轻晃了一下。 温泠冷冷提醒:“洛洄。” 洛洄立刻收水。 柳弯弯:“出息。” 洛洄低声说:“我写承诺书。” 柳弯弯:“现在就写。” 洛洄点头:“好。” 夏圆圆立刻把纸递过去。 “来,河神非必要不涨水承诺书,第一版。” 洛洄低头认真写。 温泠站在旁边,补充:“第一条,非极端天气不得因个人情绪造成局部降雨。” 柳弯弯:“第二条,柳树移栽恢复期间,浇灌需经本人同意。” 洛洄写得很认真。 柳弯弯站在窗口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 忽然,她动作停住。 “等等。” 鹿照影看过去。 柳弯弯弯腰,从裙摆边摘下一小截细细的根须。根须上缠着一片发黄的纸角,像在旧泥里埋了很多年。 她皱眉。 “这东西从我移栽那天就缠着。” 老马问:“你在哪移栽的?” “老河道第三桥。” 夏圆圆凑近,脸色一下变了。 “……A001。” 鹿照影抬起头。 那片纸角上,只剩半行残字。 【……主体身份重分类】 下一步,不用系统提醒了。 她要去老河道第三桥。 35. 查档案先牵手 上午九点半,新河滨公园。 公园的人比民政大厅还多。 跑步的,遛狗的,排队买咖啡的,举着手机拍短视频的,还有一群穿着粉白色马甲的活动志愿者,正站在河边发气球。 气球上印着一行字。 【天作之合·心动步道】 夏圆圆站在入口处,抱着记录本,沉默了整整三秒。 “鹿姐。” 鹿照影:“嗯。” 夏圆圆看着不远处那个巨大的粉色拱门,语气发飘:“我们是来查档案的,对吧?” 鹿照影也看着那个拱门。 拱门下面挂着一块电子屏。 【云洄河畔,见证永恒爱情】 【第三桥爱情观景平台今日开放】 【完成心动任务,即可解锁隐藏路线】 鹿照影:“……理论上是。” 夏圆圆深吸一口气:“那为什么我感觉我们像误入了恋爱综艺录制现场?” 月照迟:“还是天作赞助的。” 老马拎着工具包,身上还背了一个折叠铲,脸色比上班打卡晚了十分钟还灰。 “以前这儿不是这样的。” 洛洄站在旁边,穿着那身旧西装,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他看着眼前崭新的步道、咖啡车、粉色指示牌和一面挂满同心锁的网红墙,整条河的表情都不太好。 “这里以前有块青石。” 他指了指咖啡车。 “现在卖拿铁。” 他又指了指爱情打卡墙。 “那里以前有个排水口。” 夏圆圆:“现在挂同心锁。” 洛洄低声说:“很不合理。” 柳弯弯站在他身侧,穿着浅青色长裙,腰身细得像风一吹就能飘进河里。她懒懒地扫了一眼那面粉色爱心墙。 “你还记得那排水口?” 洛洄:“记得。” 柳弯弯挑眉:“你不是记水文吗?” 洛洄很认真:“排水口也是水文。” 温泠今天没来。她昨晚被周主任安排留在三号窗口做线上确认,理由是“湖神跨水系移动容易引发景观区水位异常”。温泠一边签字,一边给夏圆圆发了一份电子版《户外外勤风险提示》。 夏圆圆读完之后,对湖神姐姐的敬佩又上升了一层。 月照迟站在人群最后,手里拿着红线簿,神情散漫得像被临时抓来参加公司团建。 他看了一眼粉色拱门。 “我现在申请回单位,还来得及吗?” 周主任从包里取出外勤记录夹,头也没抬。 “来不及。” 月照迟:“我只是外部顾问。” 周主任:“外部顾问也在外勤名单上。” 夏圆圆凑过去,小声说:“月老老师,你看,这不是很对口吗?心动步道,恋爱打卡,情侣闯关。” 月照迟面无表情。 “我管红线,不管恋综。” 夏圆圆:“它们看起来亲缘关系很近。” 月照迟:“那是你看起来。” 闻厄站在鹿照影旁边。 他的眼睛比之前好了很多,但看线仍然不稳定。人影看得清,关系线却像蒙着雾,时有时无。 鹿照影侧头看他。 “看得清路吗?” 闻厄:“看得清你。” 夏圆圆立刻抬头。 鹿照影眼皮一跳:“我是问路。” 闻厄想了想,诚实补充:“你旁边的路。” 夏圆圆把记录本举到脸前,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 月照迟笑着说:“这话再说两句,我就要收费了。” 鹿照影当作没听见。 她往前走了两步,到了第三桥爱情观景平台的入口。 入口处有一排粉色闸机,造型很像地铁闸机,但顶端做成了两个半颗爱心。两边合起来,正好是一整颗。 电子屏亮起。 【欢迎来到天作之合·心动步道】 【仅限情侣、匹配对象、暧昧关系进入】 【单身游客请绕行普通步道,避免影响区域甜度】 夏圆圆:“……” 老马:“……” 周主任:“……” 月照迟低头看屏幕,沉默两秒。 “单身影响甜度?” 夏圆圆怒了:“它歧视单身!” 老马扛着工具包往旁边走:“我走员工通道。” 他刚迈出一步,旁边另一块屏幕亮了。 【工作人员请提交情侣志愿者证明】 老马脚步停住。 “什么证明?” 屏幕: 【证明本人曾参与情侣志愿服务,且具备维护甜蜜氛围能力】 老马慢慢回头,看向周主任。 “主任,我申请把这个闸机拆了。” 周主任:“不批准。” 老马:“为什么?” 周主任:“拆了要赔。” 夏圆圆低头写: 【障碍一:情侣打卡闸机。】 【问题:单身影响甜度。】 她写完顿了顿,又补: 【该系统价值观有待纠正。】 闸机上的摄像头忽然转动,扫过几个人的脸。 【正在识别现场关系】 【洛洄——云洄河神】 【柳弯弯——公共绿化设施】 柳弯弯笑意停了,柳眉竖起来。 洛洄脚边水纹立刻涨了半寸。 老马迅速警觉:“同志,别涨。” 柳弯弯慢悠悠抬眼:“它刚才叫我什么?” 夏圆圆立刻说:“我们已经提交主体身份复核了,它数据库没更新。” 柳弯弯:“那我可以抽它吗?” 周主任:“抽闸机属于破坏公共财物。” 柳弯弯:“我只是枝条自然摆动。” 鹿照影:“先忍忍。” 柳弯弯看她一眼,终于轻哼一声:“行,给三号窗口面子。” 屏幕继续识别。 【洛洄与柳弯弯:低效依恋关系】 【建议分开进入,避免影响最优匹配路径】 洛洄冷冷道:“不分。” 柳弯弯抱臂:“我偏要影响。” 闸机卡顿了一下。 【警告:低效依恋对象不适合作为心动搭档】 洛洄上前一步,水汽压低。 “她不是低效。” 柳弯弯看他一眼。 “你吵架倒是比表白利索。” 洛洄:“这是事实。” 柳弯弯别过脸,嘴角却动了一下。 夏圆圆飞速记录: 【第一组嘉宾:河神与柳树。】 【关系状态:系统不推荐,本人偏要。】 闸机不情不愿地吐出一张粉色通行卡。 【临时搭档:洛洄&柳弯弯】 【标签:高风险情绪型组合】 柳弯弯把卡捏起来,笑得很温柔。 “高风险?” 洛洄低声问:“你生气了吗?” 柳弯弯:“没有。” 洛洄:“那为什么柳絮开始飘了?” 柳弯弯:“春天。” 老马看了一眼满天越来越多的柳絮。 “现在是秋天。” 柳弯弯:“我说是就是。” 闸机又扫向周主任和老马。 【周桂芬——基层管理者】 【老马——门卫/旧档案相关人员】 【关系识别:同事】 【甜度不足,无法通行】 老马:“我们本来也不甜。” 周主任看他。 老马立刻补充:“不是说您不甜,我是说工作关系不甜。” 周主任:“不用解释。” 夏圆圆已经快憋不住笑。 屏幕弹出建议。 【建议任务:请双方共同回忆一次最温馨的工作瞬间】 老马沉默。 周主任沉默。 夏圆圆:“这个好!主任,马叔,你们有吗?” 老马认真思考。 “有一次下大雨,周主任让我把大厅门口积水拖了。” 夏圆圆:“这不叫温馨。” 老马:“她还给我批了加班。” 周主任平静道:“合规。” 屏幕卡了一下。 【检测到稳定互信关系】 【关系标签:基层战友】 【甜度不足,但可靠度极高】 【准予通行】 老马看着闸机打开,脸上终于有了点满意。 “它还算识货。” 周主任拿着记录夹往里走。 “别浪费时间。” 夏圆圆低声说:“基层战友这个标签比情侣还硬。” 月照迟:“很合理。红线断了可以续,基层战友断了大厅没人拖地。” 老马:“你说得对。” 轮到月照迟和夏圆圆。 闸机摄像头扫过两人。 【月照迟——月老】 【夏圆圆——民政窗口工作人员】 【关系识别中……】 屏幕转了很久。 夏圆圆紧张地抱住记录本。 “怎么还识别这么久?我跟月老老师很难识别吗?” 月照迟懒洋洋地说:“可能它第一次见到员工和外包神仙混搭。” 屏幕终于跳出。 【关系标签:高频斗嘴对象】 【潜在甜度:待评估】 夏圆圆瞪大眼睛。 “高频斗嘴对象是什么鬼?” 月照迟挑眉:“潜在甜度又是什么鬼?” 屏幕: 【建议选择通行身份】 【A.普通同事】 【B.临时搭档】 【C.疑似暧昧】 夏圆圆立刻伸手:“选B!” 月照迟同时伸手:“选A。” 两人指尖在屏幕前撞了一下。 夏圆圆像被电了一下,缩回手。 月照迟也停了一瞬。 屏幕立刻闪烁。 【检测到肢体接触】 【疑似暧昧概率上升】 夏圆圆:“你不要乱涨!” 月照迟:“你在跟屏幕说,还是跟我说?” 夏圆圆脸一红:“当然是屏幕!” 月照迟看着她。 “哦。” 夏圆圆被他这个“哦”搞得更不自在,索性一把按下【临时搭档】。 屏幕: 【临时搭档申请通过】 【备注:斗嘴频率较高,建议加强情绪管理】 月照迟看着打开的闸机。 “它比红线簿还八卦。” 夏圆圆抱着记录本,走得飞快。 “快走,再不走它要给我们写婚后建议了。” 最后只剩鹿照影和闻厄。 粉色闸机上方的两个半颗爱心灯同时亮起, 像终于等到了压轴嘉宾。 夏圆圆站在里面,整个人都精神了。 “来了来了。” 鹿照影看她一眼。 夏圆圆立刻收敛:“我只是记录外勤过程。” 闻厄站到鹿照影身侧。 摄像头先扫鹿照影。 【鹿照影——身份异常】 【关系线缺失】 【无法建立匹配模型】 又扫闻厄。 【闻厄——旧日誓约神】 【危险等级:高】 【恋爱建议:不建议普通游客靠近】 夏圆圆没忍住。 “凭什么旧神不建议恋爱?旧神也有人权……神权!” 闻厄看着屏幕。 “它建议无效。” 鹿照影:“别跟闸机说话。” 屏幕继续转动。 【鹿照影与闻厄关系识别中……】 【识别失败】 【建议人工选择关系类型】 【A.同事】 【B.临时监护】 【C.疑似暧昧】 【D.命定之人】 夏圆圆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两盏小灯。 “鹿姐!” 鹿照影面无表情:“闭嘴。” 夏圆圆把嘴闭上,但整个人都写着“选C选C选C”。 月照迟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友情提示,D一般是系统最爱乱塞的坑。” 闻厄问:“命定之人是什么意思?” 鹿照影:“不要问。” 闻厄:“听起来像系统代签。” 鹿照影:“对,所以不选。” 她伸手,直接按下【同事】。 屏幕: 【同事关系甜度不足,无法进入心动步道】 夏圆圆痛心疾首。 “鹿姐!为了档案!稍微给一点甜度!” 鹿照影:“查档案不是卖糖。” 闻厄看着那几个选项,忽然抬手。 鹿照影警觉:“你干什么?” 闻厄没有按C,也没有按D。 他点开了手动输入框。 系统弹出提示: 【请输入关系标签】 闻厄一笔一划输入: 【她本人说了算】 屏幕卡住。 风也像停了一下。 鹿照影看着那六个字,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夏圆圆捂住嘴。 月照迟低头看红线簿,低声笑了一下。 “这旧神,有时候还挺会。” 鹿照影没有看闻厄,只盯着屏幕。 “你这算什么关系标签?” 闻厄低头看她。 “不是标签,是原则。” 鹿照影耳尖微热。 粉色闸机疯狂闪烁。 【无法识别关系标签】 【无法归入现有模型】 【系统建议:两人牵手,可以临时放行】 闸机“滴”了一声,开了一半,又像是故意似的,卡在原地。 夏圆圆震惊:“这也行?” 老马看着那道半开的闸机,表情复杂。 “现在的机器,管得比门卫还宽。” 月照迟低头看了一眼红线簿,慢悠悠道:“它终于从恋综进化到强制营业了。” 鹿照影盯着那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不喜欢这个提示,不是因为牵手,是因为“建议”两个字后面,藏着一种熟悉的、让人不舒服的替人安排。 闻厄站在她身侧,没有动。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催她,只是低头看向她。 “小鹿,你说了算。” 他的称呼从鹿照影变成了“小鹿”。 夏圆圆一下子捂住嘴,整个人激动得像快要原地升天。 鹿照影沉默两秒。 “只是为了过闸机。” 闻厄还是看着她,声音很低。 “我知道。” 粉色闸机又“滴”了一声。 【请在十秒内完成牵手】 【倒计时:10】 【9】 【8】 夏圆圆急得快跺脚:“鹿姐!档案!旧柜!第三桥!” 月照迟在旁边补刀:“还有倒计时。” 鹿照影抬眼看着闻厄。 闻厄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冷白,安静得像一枚等她盖不盖的旧章。 【7】 【6】 河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动她耳边碎发。 闻厄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等着。 等她决定,要不要把手伸过去。 【5】 鹿照影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 夏圆圆屏住呼吸。 闻厄眼睫微微一动。 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他手背的那一刻—— 【4】 粉色闸机忽然发出一声更响的提示音。 【检测到心动任务即将成立】 【请确认:是否生成临时心动搭档关系?】 鹿照影的手停在半空。 闻厄看着她。 夏圆圆崩溃:“啊啊啊它怎么这么多事!” 鹿照影盯着屏幕,慢慢笑了一下。 “行。” 她说。 “那下一章再确认。”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 离闻厄的手背,只差一点点。 36.这锁非挂不可吗 鹿照影看着闻厄。 闻厄也看着她。 他没有伸手,在等她决定。 鹿照影忽然觉得,这一点很要命。 如果他这时候主动,她大概可以立刻后退,冷着脸说“没必要”。 如果他开口催促,她也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这笔账算到系统头上。 可他偏偏什么都不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选择权完完整整留给她。 鹿照影终于伸手。 她没有去牵他的手指,而是很克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就像在民政大厅里,她带着短暂失明的他避开发财树那样。 公事公办。 动作明确。 边界清楚。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可下一秒,闻厄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将手掌微微翻过来,指节从她掌心下方擦过,最后很轻地托住了她的手。 鹿照影指尖微微一僵。 闻厄没有用力,只是低声问:“这样可以吗?” 那句话问得太认真。 认真到粉色闸机上的爱心灯都显得不太正经。 鹿照影看着前方,过了两秒,才说:“为了外勤。” 闻厄:“嗯。” “临时的。” “嗯。” “过了闸机就松开。” 闻厄安静了一下。 “好。” 粉色闸机瞬间亮成一片。 【检测到牵手行为】 【关系稳定性上升】 【临时心动搭档成立】 【放行】 夏圆圆在后面猛地捂住嘴。 老马看着那块屏幕,眉头皱得能夹住一张外勤表。 “现在的机器,怎么什么都敢写。” 周主任面无表情:“记录。” 夏圆圆立刻低头,笔尖飞快: 【鹿姐与闻厄因外勤需要短暂牵手。】 写完,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在后面偷偷加了一句: 【备注:关系稳定性上升。】 鹿照影没有回头。 “夏圆圆。” 夏圆圆立刻把备注划掉。 “我什么都没写!” 闻厄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看向鹿照影。 “可以走了吗?” 鹿照影耳尖有一点热。 “走。” 两个人并肩通过闸机。 夏圆圆在后面无声尖叫,差点撞到月照迟。 月照迟拎着她的后衣领把人拉回来。 “看路。” 夏圆圆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刚才很甜吗?” 月照迟:“觉得。” 夏圆圆一愣。 月照迟松开手,往前走。 “但我不负责免费讲解。” 夏圆圆站在原地,脸又热了一点。 “这人怎么这样。” 老马在前面喊:“都进来了就快点,别在闸机口谈感想。” 众人终于通过了第一道情侣打卡闸机,没想到第二关更难。 心动步道里面比外面更离谱。 两侧种满粉色灯牌,脚下的地砖每踩一步都会亮起一颗爱心。河风吹过来,灯牌上写着各种标语。 【爱是最优匹配】 【让系统替你找到命中注定】 【不确定关系?交给天作】 鹿照影走到第三块标语前,停了一下。 闻厄也停下。 那块灯牌上写着: 【未命名关系存在不稳定风险】 闻厄看着它,眉眼冷下来。 鹿照影却忽然笑了一下。 “别拆。” 闻厄:“我没动。” “你看起来像想动。” 闻厄沉默。 鹿照影说:“不稳定也归本人。” 闻厄侧头看她。 河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一点柳叶的气息。 过了片刻,他低声说:“我们的事,不归它管。” 鹿照影脚步一顿。 “谁跟你‘我们’?” 闻厄想了想。 “临时心动搭档。” 夏圆圆在后面差点一头栽进绿化带。 鹿照影还没来得及说话,前面的水幕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半透明的水帘从步道尽头落下,把通往第三桥观景平台的路挡得严严实实。 电子音甜美响起。 【欢迎进入第二关:心动问答桥】 【双方需回答真心问题】 【答案匹配度超过80%,方可进入第三桥观景平台】 夏圆圆缓缓抬头。 “还有第二关?” 老马面无表情地看向周主任。 “主任,我现在申请拆水幕。” 周主任:“继续不批准。” 老马:“为什么?” 周主任:“还是要赔。” 月照迟看着那道水幕,叹了一口气。 “我讨厌恋综。” 夏圆圆:“月老老师,你的人设不允许你讨厌恋综。” 月照迟:“我的人设只允许我讨厌加班。” 水幕闪出第一行问题。 【第一组:洛洄&柳弯弯】 【问题:你是否愿意与对方共同经营未来关系?】 柳弯弯看了洛洄一眼。 洛洄站得很直,像面对一场极其严肃的水文听证会。 柳弯弯慢悠悠地说:“看他表现。” 洛洄立刻说:“我愿意写承诺书。” 系统卡顿。 【答案匹配度:61%】 【建议加强心动表达】 夏圆圆不服:“才61?这可是河神的顶级浪漫!” 柳弯弯挑眉:“你也觉得顶级?” 夏圆圆:“呃,对洛洄来说,应该是。” 洛洄低头:“我可以再补一条。” 柳弯弯:“补什么?” 洛洄想了想。 “非必要不涨水。” 系统: 【答案匹配度:62%】 柳弯弯:“……” 夏圆圆:“涨了1%!” 洛洄看起来竟然有点欣慰。 柳弯弯忍无可忍,一把抢过话筒。 “我愿意先观察他三个月。” 系统瞬间亮起。 【答案匹配度:81%】 【通过】 洛洄看着她。 柳弯弯别过脸。 “看什么?观察期,不是录用。” 洛洄认真点头。 “我会表现。” 水幕开了一条小缝。 夏圆圆感叹:“树精姐姐真的很会拿捏。” 第二组是周主任和老马。 水幕显示: 【第二组:基层战友】 【问题:你是否愿意在困难情况下继续信任对方?】 老马没怎么犹豫。 “愿意。” 周主任也说:“愿意。” 系统: 【答案匹配度:100%】 【通过】 夏圆圆:“哇。” 老马扛着工具包,淡淡道:“这有什么好哇的?她批流程,我拖地。二十几年了。” 周主任看他。 “还有门口安全。” 老马点头。 “对,还有门口安全。” 夏圆圆小声:“基层战友的友情好稳定。” 月照迟:“比很多红线稳定。” 第三组轮到夏圆圆和月照迟。 水幕上的字缓缓浮出。 【第三组:高频斗嘴对象】 夏圆圆:“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个标签?” 月照迟:“我也想问。” 【问题:如果对方在危险中跌落旧井,你是否愿意伸手拉住?】 夏圆圆一愣 。 月照迟看了她一眼。 “愿意。” 他答得太快。 夏圆圆反而卡住了。 月照迟挑眉:“怎么?你不愿意?” 夏圆圆立刻说:“我当然愿意!我又不是坏人!” 系统: 【答案匹配度:88%】 【备注:一方反应速度异常偏快】 月照迟:“……” 夏圆圆慢慢转头看他。 月照迟面无表情。 “系统不准。” 夏圆圆:“我还没说什么。” 月照迟:“你脸上说了很多。” 夏圆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明显吗?” 月照迟绕过她往前走。 “看路,别掉井。” 夏圆圆抱着记录本跟上去,小声嘀咕:“嘴硬。” 最后轮到鹿照影和闻厄。 水幕上的光变得很慢。 像在重新计算,又像在犹豫该怎么命名这组关系。 【第四组:非标准本人意愿优先关系】 夏圆圆小声:“这个标签好长,但好甜。” 鹿照影:“夏圆圆。” 夏圆圆:“我闭嘴。” 水幕浮出问题。 【问题一:你是否愿意将当前关系交由天作系统优化?】 鹿照影:“不愿意。” 闻厄:“不愿意。” 系统: 【答案一致】 【默契度:100%】 夏圆圆握拳:“反系统默契满分!” 水幕继续浮字。 【问题二:你们当前关系是否需要命名?】 鹿照影看着那行字,眼神慢慢冷下来。 命名。 她不喜欢这个词。 二十四年前,有人也许就是从给她重新命名开始,把她一步一步写成了“无缘样本”。 闻厄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没有替她回答。 只是站在她身边,安静等着。 鹿照影说:“不需要。” 水幕: 【未命名关系存在不稳定风险】 鹿照影:“不稳定也归本人。” 水幕又闪了一下。 【是否确认拒绝优化?】 闻厄抬眼。 “确认。” 水幕: 【答案匹配度:100%】 【通过】 透明水帘向两侧分开。 河风扑面而来。 第三桥爱情观景平台就在前面,粉色打卡墙后方,隐约露出一条通往底部检修区的小路。 夏圆圆兴奋起来。 “过了!” 老马看着那条隐藏小路,终于露出一点办正事的表情。 “那下面可能就是旧桥基础。” 洛洄也看向那处。 “我的水能下去探。” 柳弯弯低头,脚边细小根须悄悄钻进砖缝。 “我的根也能。” 鹿照影看着那条路,心跳慢慢沉了下来。 闯关的荒唐和热闹褪去之后,第三桥旧址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的阴影。 她要找的,不是心动任务的奖励,是埋在桥底下二十四年的旧柜。 就在这时,步道旁的任务机忽然吐出一张粉色卡片。 【恭喜四组嘉宾通过心动问答桥】 【第三关:同心锁墙】 【请每组嘉宾挂上一把同心锁,完成未来关系规划,即可解锁隐藏路线图】 所有人:“……” 老马闭了闭眼。 “我还是申请拆了它吧。” 夏圆圆看着那张卡片,艰难地说:“还有第三关。” 月照迟抬头望天。 “我现在相信,这不是恋综。” 夏圆圆:“那是什么?” 月照迟面无表情。 “酷刑。” 37.旧神没有前女友 第三桥爱情观景平台前,粉色任务机还在发光。 【第三关:同心锁墙】 【请每组嘉宾挂上一把同心锁】 【并完成未来关系规划问卷】 【完成后,即可解锁隐藏路线图】 夏圆圆抱着记录本,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我们是来查档案的,不是来交恋爱作业的!” 老马盯着那面同心锁墙,脸色也很不好。 锁墙做得很大,足足有两人高,外形是一颗巨大的爱心。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粉色、金色、银色的小锁,每一把锁上都刻着情侣的名字、日期和誓言。 阳光照下来,锁墙闪得人眼花,也闪得人心烦。 老马看了两秒,诚恳地转向周主任。 “主任,我申请把锁墙拆了。” 周主任低头翻外勤记录夹。 “不批准。” 老马:“为什么?” 周主任:“还是要赔。” 老马沉默片刻。 “那我申请以后,民政局门口禁止这类活动宣传。” 周主任:“可以写建议。” 夏圆圆立刻低头记: 【建议:公共服务机构附近谨慎投放强制恋爱类宣传。】 月照迟站在一旁,看着那面同心锁墙,神情比刚才过水幕时更疲惫。 “我开始怀疑,天作系统的核心不是婚恋算法。” 夏圆圆抬头:“是什么?” 月照迟:“折磨外勤人员。” 鹿照影站在任务机前,盯着那张粉色卡片看了几秒。 “隐藏路线图在它手里。” 周主任点头。 “也就是说,想进检修通道,要么完成它的任务,要么找到系统漏洞。” 老马握了握工具包的背带。 “或者拆了它。” 周主任:“这个选项暂时搁置。” 闻厄看向同心锁墙。 他的视线还有些不稳,墙上那些锁在他眼里不是单纯的金属,而是一团团被硬拧在一起的微弱誓光。 有些亮得浮夸,有些暗得快灭。 有些像被揉皱的纸,晃晃悠悠地挂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 他皱了下眉。 “这里誓言很多。” 夏圆圆立刻问:“真的假的?都是爱情誓言吗?” 闻厄看了片刻。 “有爱情。” “也有别的。” 夏圆圆:“比如?” 闻厄面无表情:“希望对方永远秒回。” 鹿照影:“……” 月照迟:“这在现代也算一种誓言。” 闻厄继续看。 “希望前任倒霉。” 老马:“这个不算爱情。” 柳弯弯站在旁边,懒懒地笑了一声。 “怎么不算?爱恨都挺真。” 洛洄看她。 “你希望谁倒霉?” 柳弯弯抬眼:“你要听真话?” 洛洄沉默了一下。 “可以不听。” 柳弯弯嘴角弯了弯。 夏圆圆在旁边小声记: 【同心锁墙誓言成分复杂。】 【爱情含量:待复核。】 【诅咒含量:偏高。】 鹿照影正要开口,柳弯弯脚边忽然有一缕细细的根须钻进了砖缝。 她本来懒散的神情微微一变。 洛洄立刻察觉。 “怎么了?” 柳弯弯低下头。 那根细须从她裙摆边探出,贴着地砖往同心锁墙底下钻,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又很快缩了一下。 柳弯弯皱眉。 “下面有根。” 老马神色一沉。 “谁的?” 柳弯弯闭上眼,感应片刻。 “花的。” 夏圆圆抱紧记录本。 “第三桥下面还有花?” 柳弯弯抬眼,看向那面挂满同心锁的爱心墙。 “不是下面有花。” 她声音慢了下来。 “是这面墙,把花压住了。” 话音刚落,同心锁墙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好像有什么人在墙后,轻轻敲了一下。 夏圆圆整个人往鹿照影身后挪了半步。 “鹿姐。” 鹿照影:“嗯。” “恋综是不是突然变密室逃脱了?” 鹿照影看着锁墙。 “从它要求我们填未来规划问卷开始,就已经不太正常了。”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众人都听清了。 一道很轻、很柔的女子声音,从同心锁墙里传出来。 “谁……” “在外面?” 河风忽然停了一瞬。 同心锁墙上的粉色灯光一盏接一盏暗下去,锁与锁之间的缝隙里,有白色花瓣慢慢挤出来。 花瓣很薄,像被压了太久,边缘带着一点旧黄。 柳弯弯往前一步,眉眼冷下来。 “玉兰。” 洛洄也低声说:“第三桥以前有一排玉兰树。” 老马点头。 “桥西边。” “后来公园改造,全移走了。” 柳弯弯冷笑:“移走的是树。” “没移走她。” 同心锁墙忽然震了一下。 上百把锁同时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无数小小的金属舌头在说话。 墙面裂开一道缝。 白色花香从缝隙里涌出来。那香气很淡,不甜,不腻,带着雨后旧桥边的湿意。 一个女子的身影从锁墙深处浮现出来。 她穿着白色长裙,发间别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脸色很白,眉眼温柔,像旧桥边一树开到最盛的白玉兰,花瓣干净,枝影单薄,连低头时都有一种被春雨打湿的安静。 那是一种和柳弯弯完全不同的美。 柳弯弯的美是会动的,像老河边三月第一阵风,腰身一折,满大厅的柳絮都跟着她转了方向。 玉兰花神辛夷的美却是静的。 像一朵花被压在旧书里很多年,再拿出来时,颜色淡了,香气却还在。 她的手腕、发梢、裙摆,都缠着细细的铁锁。 每一截铁锁上都挂着小小的同心锁。 锁上刻着各种誓言。 【永远在一起】 【三年内结婚】 【他必须秒回】 【她不许翻旧账】 【前任全部倒霉】 夏圆圆看得目瞪口呆。 “这位姐姐身上的锁……内容好杂。” 闻厄低声道:“不是她的誓。” 辛夷抬起头,声音很轻。 “这些锁,不是我的。” “可它们把我锁在这里。”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任务机立刻亮起。 【检测到爱情景观附属花神】 【当前用途:心动步道氛围维护】 【本人意愿:无需采集】 柳弯弯当场笑了,洛洄脚边的水一下子涨了半寸。 老马立刻警觉:“河神同志,先别涨。” 柳弯弯抬眼看着任务机。 “又一个被写成景观的。” 鹿照影走上前。 “你叫什么?” 白裙女子看向她,微微一怔,她轻声说:“辛夷。” “第三桥旧址玉兰花神。” 鹿照影点头。 “辛夷,你本人是否同意被登记为爱情景观附属花神?” 辛夷愣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锁。 许久,她轻轻摇头。 “不同意。” 夏圆圆立刻翻开记录本,声音激动得发抖。 “来了!本人意愿采集!” 周主任已经把笔拿出来了。 “记录。” 夏圆圆飞快写: 【异议人:辛夷。】 【异议事项:不同意被登记为爱情景观附属花神。】 【本人意见:不同意。】 写完,她抬头问:“鹿姐,备注写什么?” 鹿照影看着辛夷身上的那些锁。 “备注:本人不是氛围维护设备。” 夏圆圆:“好!” 任务机疯狂闪烁。 【警告:爱情景观附属物无需本人意愿】 【警告:心动步道氛围维护中断】 【建议继续完成同心锁任务】 柳弯弯抬起手,一缕柳枝从她袖口探出来。 “我能抽了吗?” 周主任:“不能抽机器。” 柳弯弯:“那我抽旁边的空气。” 柳枝“啪”地一声抽在任务机旁边的空气里。 任务机安静了一秒。 < p>夏圆圆小声:“空气受伤了。” 辛夷的目光越过众人,忽然落在闻厄身上。 她整个人都僵住。 下一秒,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大人,您终于来了。” 空气又安静了。 这一次,比刚才还安静。 夏圆圆慢慢抬起头,瞳孔地震。 “大人?” 她看看辛夷,又看看闻厄。 “终于?” 再看看鹿照影。 “来了?” 月照迟动作极快,立刻翻开红线簿。 “等一下,我先查一下。” 鹿照影没有说话。她只是转头,看向闻厄。 闻厄站在原地,眉头微皱,认真想了想。 “不记得。” 鹿照影:“你最近不记得的事有点多。” 闻厄:“但这件应该没有。” 鹿照影:“应该?” 闻厄安静一秒。 “一定没有。” 夏圆圆低头,笔尖已经飞起来了。 【疑似旧日关系对象到场。】 【鹿姐情绪稳定。】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 【备注:稳定得有点可怕。】 鹿照影:“夏圆圆。” 夏圆圆立刻把备注划掉。 “我还没写完!” 任务机像是终于逮到了它最爱看的剧情,粉色灯光“唰”地亮起。 【检测到高相似度旧日关系对象】 【对象:辛夷花神】 【与闻厄匹配记录:疑似存在】 【关系标签:旧日心动对象】 夏圆圆声音都劈了。 “旧日什么?!” 月照迟脸色一沉。 “我作证,没有红线。” 任务机继续跳字。 【红线缺失不代表关系不存在】 【建议进行旧情复燃测试】 月照迟缓缓合上红线簿。 “它在质疑我的专业。” 柳弯弯:“抽它。” 洛洄:“我可以涨水。” 老马:“不可以。” 周主任看着屏幕,语气比刚才冷了一点。 “这台设备涉及诱导性关系命名,记下来。” 夏圆圆:“记了!” 鹿照影终于开口。 她看着闻厄,声音很平。 “旧日心动对象?” 闻厄立刻说:“不是。” 鹿照影:“你想起来了?” 闻厄:“没想起来。” 鹿照影:“那你怎么知道不是?” 闻厄看着她。 他眼睛还没完全恢复,视线却准确落在她脸上。 “我若心动,不会忘。” 这句话落下去,连任务机都像卡了一秒。 夏圆圆整个人僵住。 然后缓缓举起手。 “我申请暂停记录三秒。” 月照迟:“为什么?” 夏圆圆:“我怕笔冒烟。” 鹿照影看着闻厄,耳尖有点热。 她移开视线。 “先救人。” 闻厄:“好。” 辛夷看着两人,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造成了什么误会,急忙摇头。 “不是的。” 她声音很轻,却很急。 “我与大人并无旧情。” 夏圆圆立刻抬头:“姐姐,你解释得好及时。” 辛夷低头,腕上的铁锁轻轻响。 “很多年前,我快枯死时,曾受过大人一枚旧章。” “那时第三桥还在。” “桥边玉兰被施工队砍了大半,我的根断了,花开不出来。” 她看向闻厄,眼神里有感激,却没有暧昧。 “大人路过,替我盖了一枚‘活下去’的章。” “我才留到了今天。” 闻厄听着,眉眼沉了些。他仍然不记得,但这句话里的旧誓的味道,他听得见。 任务机不死心。 【救命之恩可转化为高质量亲密关系】 【建议开启报恩型恋爱路线】 辛夷:“……” 柳弯弯:“这东西真的欠抽。” 月照迟:“这已经不是红线业务,是胡说八道业务。” 夏圆圆忍着笑:“报恩型恋爱路线是什么鬼啊?” 38.柜子开始提问了 “不必以身相许。” 辛夷温柔地笑了一下。 “我们花神报恩的方式是开花。” 鹿照影淡淡道:“挺好,绿色环保。” 夏圆圆低头狂写。 【辛夷本人拒绝报恩型恋爱路线。】 【鹿姐评价:绿色环保。】 闻厄却看向鹿照影。 “你还生气吗?” 鹿照影:“我没有。” 闻厄:“那为什么你刚才看了我三次?” 鹿照影:“因为你挡路。” 闻厄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 “我可以让。” 鹿照影:“现在不用了。” 夏圆圆在旁边写得手都快飞了。 【鹿姐疑似无情绪波动。】 【备注:非常有。】 鹿照影:“夏圆圆。” 夏圆圆把本子往怀里一抱。 “这句我还没写完!” 周主任咳了一声。 “先处理辛夷的锁。” 闻厄走到同心锁墙前。 那些锁感应到他靠近,开始同时震动。 粉色灯光、金色锁面、银色链条,和从墙缝里钻出的白色花瓣混在一起,明明是很漂亮的景象,却莫名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辛夷低声说:“这些锁上都是别人的愿望。” “他们挂上去的时候,说永远,说命定,说一生一世。” “可锁越来越多,桥越来越重。” “后来我发现,我动不了了。” 她抬起手腕,铁锁哗啦一响。 “它们不是爱,是负担。” 鹿照影看着那面墙。 她想起系统一次又一次试图给别人命名。妻子、丈夫、父母、亡者、景观、心动对象。仿佛只要被写进一个好听的词里,被压住的人就不疼了。 闻厄抬手,掌心落在同心锁墙上。 “旧誓回执。”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旧章按进了桥底深处。 锁墙上的粉色灯光一瞬间暗下去。那些被刻在锁上的名字、日期和誓言,像被风翻动的纸页,一句一句从铁锁里浮出来。 “永远不分手。” “吵架不过夜。” “他必须秒回。” “她不许查手机。” “前任全部倒霉。” “希望他妈少管我们。” “希望她不要再买第八个同款包。” 夏圆圆一边躲飞出来的锁光,一边震惊。 “爱情誓言质量参差不齐啊!” 闻厄面无表情。 “人间誓言,杂质很多。” 月照迟看着那些乱飞的誓光,低声道:“别把这个锅全甩给人间,天上也没干净到哪里去。” 柳弯弯扫了他一眼。 “你很有经验?” 月照迟:“职业经验。” 闻厄闭了闭眼。他的指尖有一枚暗色旧印缓缓浮出。那不是新的章,更像很久以前盖下的一枚印,被他从同心锁墙的噪音里一点一点找了出来。 白色花瓣绕着他的手指旋转。 锁墙深处,浮出一行旧字。 【旧誓回执】 【关系类型:救助】 【誓约内容:允其留于桥畔,春来复生】 【情感标签:无】 【备注:旧神路过,顺手盖章】 夏圆圆念到最后一句,沉默了两秒。 “旧神路过,顺手盖章。” 她看向闻厄。 “这听起来真的像你能干出来的事。” 闻厄没有反驳。 鹿照影看着【情感标签:无】那一行,脸色终于缓了一点。 闻厄低声说:“没有旧情。” 鹿照影:“我没问。” 闻厄:“我先答。” 鹿照影:“……” 夏圆圆迅速低头,咬住笔帽,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 任务机还想挣扎。 【检测到救助关系】 【救助关系可拓展为优质亲密关系】 【是否启动旧情复燃测试?】 闻厄抬眼,那一眼很冷。 “关闭。” 任务机屏幕闪了闪。 【测试关闭失败】 鹿照影走过去,直接在周主任递来的外勤单上写了一行字。 【当事人拒绝测试。】 周主任盖章。 “暂缓。” 任务机黑屏了一秒。 夏圆圆肃然起敬。 “主任,你这个章现在越来越像万能遥控器了。” 周主任:“不是万能,是合规。” 同心锁墙深处发出一阵连续的“咔哒”声。 一把锁弹开。 又一把锁弹开。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那些锁从辛夷的手腕、发梢、裙摆上脱落下来,砸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每弹开一把,里面就冒出一句誓愿残响。 【希望他永远秒回】 闻厄:“无法保证。” 【希望前任胖十斤】 月照迟:“这不是爱情誓言,这是诅咒。” 柳弯弯:“挺真诚。” 【希望她这辈子只看我】 鹿照影:“建议他先看医生。” 夏圆圆笑得差点蹲下去。 老马看着地上越来越多的锁,脸色一片木然。 “谁负责捡?” 周主任:“你。” 老马:“我就知道。” 最后一截铁锁从辛夷脚踝上断开。 白色花瓣从墙缝里涌出来,像一场无声的春雨。 辛夷终于从同心锁墙里走出来。 她站在阳光下,身体却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回墙里。 她往前踉跄了一步。 鹿照影却已经先一步扶住辛夷。 辛夷被她扶住,怔了一下,随即温柔道:“多谢姑娘。” 她又看向闻厄。 “也多谢大人。” 鹿照影说:“叫他闻厄就行。” 辛夷一怔。 闻厄低声说:“嗯,叫闻厄。” 夏圆圆的笔再次开始冒烟。 鹿照影松开辛夷,语气恢复正常。 “你刚才说,同心锁墙压住了你的根。” 辛夷点头。 “是。” 鹿照影:“你知道第三桥底下的旧柜吗?” 辛夷的神情慢慢变了。 她转身,看向观景平台背后那片被铁锁压住的花根。白色花瓣落在地上,风一吹,露出下面一段发黑的旧根。那旧根不是往土里长的。而是贴着水泥缝,像一只手,死死护着什么东西。 辛夷轻声说:“你们要找的柜子,不在水里。” 洛洄皱眉:“不在水里?” 辛夷点头。 “也不在土里。” 老马问:“那在哪?” 辛夷抬手,指向同心锁墙背后那片旧花根。 “在我的根下面。” 鹿照影心口微微一紧。 辛夷说:“二十四年前,有人把一只柜子封进去。”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只知道那天以后,我再也开不出花。” 夏圆圆慢慢放下记录本,连老马都不说话了。鹿照影看着那片旧根。 “柜子上有编号吗?” 辛夷沉默片刻。 “有。” 风从河面吹过来。 粉色任务机彻底黑了屏。 同心锁墙上,还剩几把没弹开的锁,在风里轻轻晃着。 辛夷看向鹿照影,声音很轻。 “A001。” 闻厄往前一步。 辛夷却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 “大人。”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急切。 “那只柜子,不能直接开。” 夏圆圆原本正屏住呼吸等主线推进,一看这个动作,眼睛又睁大了。 袖口。 又是袖口。 她缓缓低头,在记录本上写: 【辛夷二次接触闻厄袖口。】 写完觉得不够正式,又补: 【鹿姐情绪暂未显示。】 鹿照影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目光从辛夷的手上扫过去。 闻厄低头,也看见了。他停了一 秒,很认真地把袖口从辛夷指尖里抽出来。 “你可以说。” 辛夷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抱歉。” 她低下头。 “我只是……当年大人救我时,也是这只袖子上落着章印。我一时认错了。” 夏圆圆:“认错袖子?” 月照迟慢悠悠道:“这借口听起来,比系统的旧日心动对象还像借口。” 闻厄看向鹿照影。 “我没有让她抓。” 鹿照影:“我没问。” 闻厄:“你看了。” 鹿照影:“我看的是袖子。” 闻厄沉默片刻,认真抬起自己的袖子。 “那我换一边站。” 夏圆圆差点笑到蹲下去。 辛夷被他们说得脸色更白,急忙解释:“不是旧情,真的不是。” 柳弯弯在旁边看热闹看得很满意。 “放心,这位窗口同志看起来情绪很稳定。” 鹿照影淡淡道:“我一直很稳。” 柳弯弯:“嗯,稳得周围气压都低了。” 洛洄低声问:“气压低会下雨吗?” 柳弯弯:“你闭嘴。” 这一打岔,辛夷紧绷的神情反倒松了一点。她转身走到旧根前,抬手按在那片发黑的根系上。 “柜子在下面。” “但上面压着的不只是我的根。” 她指尖轻轻一动,白色花瓣落下,地面浮出一圈暗淡的纹路。 众人这才看清,旧根底下有一枚圆形封印。 封印不是红色,也不是金色。 而是灰白色,像旧纸泡过水以后干掉,又被人重新糊在水泥里。 封印中央有一行字。 【未命名物品,禁止开启】 夏圆圆小声念出来,念完自己先皱眉。 “未命名物品?” 老马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封条。” 周主任问:“你见过?” 老马点头。 “旧档案室最麻烦的一类封存。” “没有名字,没有类别,没有经办人。谁打开,谁就要先替它命名。” 鹿照影听懂了。 她看向那枚封印。 “所以只要我们打开它,就会触发命名?” 老马:“对。” 月照迟合上红线簿,神色也正经起来。 “如果里面真是A001的旧柜,打开它的人,可能会被迫回答一个问题。” 夏圆圆紧张:“什么问题?” 闻厄看着那枚灰白封印,声音低下来。 “她是谁。” 鹿照影的指尖慢慢收紧。 风从河面吹过来,吹得同心锁墙上剩下的几把锁轻轻响。 辛夷轻声说:“二十四年前,有人试过打开它。” “后来呢?”鹿照影问。 辛夷看向闻厄。 “后来,那个人的影子被封进去了一半。”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闻厄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可他脚下的影子,忽然动了一下。 那影子原本垂在他身后,像一滩凝住的黑水。可此刻,它却像听见了什么召唤,慢慢从他脚边剥离出来,朝那枚灰白封印爬去。 鹿照影脸色一变。 “闻厄。” 话音刚落,灰白封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咔哒。 像有一只旧柜,在地底下开了一道缝。 闻厄的影子猛地往前一寸。 夏圆圆吓得声音都变了。 “它要过去了!” 老马已经伸手去拽闻厄的胳膊。 月照迟脸色也沉下来,红线簿“啪”地合上。 “别让它碰到封印。” 鹿照影几乎没有犹豫,伸手一把抓住闻厄的手腕。 可她抓住的是闻厄,不是他的影子。 那道黑影仍在往前,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二十四年的泥土和水泥,拖着它回去。 灰白封印再次亮起。 上面慢慢浮出一行字。 【经办影,请归位。】 闻厄的影子抬起了头。 39.进柜救人 【经办影,请归位。】 那行字浮出来的瞬间,闻厄脚下的影子猛地往前一窜。 鹿照影一把抓住闻厄的手腕。 老马抓住了闻厄的胳膊。 夏圆圆下意识抓住了老马的工具包。 月照迟:“你抓工具包有什么用?” 夏圆圆声音都变了:“我紧张!” 可谁都没有抓住那道影子。 它像一片被水泡开的旧墨,从闻厄脚下剥离出来,一寸一寸爬向灰白封印。 闻厄站在原地,脸色迅速白下去。 鹿照影低声叫他:“闻厄?” 闻厄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还睁着,却像隔着一层很远的旧雾,瞳孔深处那点黑色一点点沉下去。 老马脸色一变。 “坏了。” 夏圆圆:“怎么坏了?” 老马盯着闻厄脚下。 “人还在。” “影子被调档了。” 夏圆圆差点哭出来。 “影子也能调档?!” 周主任已经把外勤夹打开。 “夏圆圆,建表。” 夏圆圆崩溃:“主任,他影子都快没了,还建什么表?” 周主任看着闻厄,声音稳得像大厅里那枚红章。 “越是影子没了,越要留痕。” “建。” “异常人员临时保全登记表。” 夏圆圆吸了吸鼻子,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平板。她的手指还在抖,屏幕解锁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月照迟在旁边提醒了一句:“你输的是外勤车牌号,不是密码。” 夏圆圆:“你闭嘴!” 她终于点开临时表格模板,声音发紧地念:“姓名?” 周主任:“闻厄。” 夏圆圆飞快敲字。 “当前状态?” 老马看了闻厄一眼:“本人在场,影子离岗。” 夏圆圆敲到一半,抬头:“影子离岗这个词真的能写吗?” 周主任:“事实如此。” 夏圆圆咬牙写下去:“离岗原因?” 月照迟看着那枚灰白封印,红线簿已经合在掌心,指节微微发白。 “旧柜强制调档。” 夏圆圆继续敲:“是否取得本人有效确认?” 鹿照影握着闻厄冰冷的手腕,声音低下来:“没有。” 周主任:“写,未取得本人有效确认。” 夏圆圆:“临时监护人?” 她刚问出口,就自己停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鹿照影。 鹿照影没有抬头。 “我。” 周主任点头:“临时监护人:鹿照影。” 月照迟轻轻挑了下眉,没说话。 夏圆圆敲完,又问:“现场保全责任人?” 周主任:“周桂芬。” “门卫安全协助?” 老马:“老马。” 夏圆圆:“备注呢?” 周主任一字一句道:“本人身体不得被旧柜、系统、花神、河神或其他单位擅自接收。” 夏圆圆边敲边崩溃:“为什么这个备注听起来像快递拒收说明?” 老马已经把闻厄扶到观景平台边的长椅上。闻厄的身体很轻,像影子被抽走之后,连旧神的重量都被带走了一半。 老马从工具包里翻出施工警戒绳,把长椅周围围了一圈,又从包侧面抽出一块折叠警示牌。 【临时保全区域,请勿触碰】 夏圆圆看着牌子,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还忍不住吐槽:“像在保护施工现场。” 老马把绳子拉紧。 “他现在比施工现场更危险。” 辛夷站在同心锁墙旁,脸色比刚才更白。她的白玉兰花瓣一片片落下去,落到灰白封印的边缘,又迅速枯成淡黄色。 “柜门在关。”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旧根,指尖微微发抖。 “我能撑住一会儿。” 夏圆圆立刻问:“多久?” 辛夷说:“一炷香。” 夏圆圆崩溃:“能不能换成分钟?我们外勤记录不用香计时。” 辛夷怔了怔,很认真地换算了一下。 “十五分钟。” 夏圆圆:“谢谢,现代化了。” 辛夷闭上眼,花根从同心锁墙底下伸出去,一根一根扎进灰白封印的裂缝里。封印立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旧柜门被人从里面推着,又被她硬生生拽住。 洛洄站到检修通道口,脚下水纹翻涌。旧河水从砖缝里冒出来,像闻到柜门开启的气息,想顺着缝隙倒灌。 柳弯弯看他:“这次可以涨。” 洛洄一怔。 柳弯弯:“但只准往外涨,不准往我根上涨。” 洛洄郑重点头:“好。” 他抬手,河水在脚边分成两股,一股压住检修口,一股绕开辛夷的根系。水声很低,却有种老河重新睁眼的力量。 月照迟站在封印的另一侧,红线簿翻开到空白页。 夏圆圆看见他眉头皱着,忍不住问:“月老老师,这也不是红线,你能管吗?” 月照迟盯着封印里不断冒出来的灰白细线。 “这不是红线。” “但它在冒充红线。” 夏圆圆立刻说:“月老老师,你终于有用了!” 月照迟:“把‘终于’删掉。” 夏圆圆:“好的,月老老师很有用。” 月照迟:“也不用现在改得这么假。” 他说话间,指尖从红线簿上划过。一缕很淡的红光落在灰白细线上,把那些试图缠上闻厄身体的假线压住。 灰白封印深处传来更重的一声响。 咔。 闻厄的头微微垂下去,身体温度又低了一点。 鹿照影握着他的手腕,感觉那点冷意从指尖一路刺到心口。她忽然想起刚才闸机前,系统要求他们牵手。 荒唐,离谱,像一场过度包装的恋综游戏。可那一瞬间,闻厄确实把选择留给了她。 现在也一样。 他没有办法回答,那就轮到她替他做选择了。 鹿照影抬头:“周主任,刚才闸机承认过我们是临时心动搭档。” 夏圆圆刚敲完保全表,听见这句,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鹿姐,这种时候你还记得这个?” 鹿照影:“既然它承认过关系,就能申请共同办理。” 月照迟抬眼。 “你要进去?” 鹿照影:“闻厄的影子被调档,他本人没有有效确认。按共同办理,我可以进去确认情况。” 夏圆圆瞳孔地震:“鹿姐,你这是拿恋综标签救旧神?” 月照迟看着那枚封印,沉默两秒。 “离谱,但很合理。” 周主任没有犹豫。 “可以。” 她看向夏圆圆:“建《共同办理申请表》。” 夏圆圆:“又建?” 周主任:“快。” 夏圆圆咬牙新建表格。 “共同办理人:鹿照影。” “关联对象:闻厄。” “关系依据……” 她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向鹿照影。 鹿照影面无表情:“临时心动搭档。” 夏圆圆敲字的手都带着一种神圣的颤抖。 “我这辈子没想到,有一天这个词能写进外勤材料。” 周主任:“别抒情,继续。” 夏圆圆:“办理事项?” 鹿照影看着闻厄。 “申请进入旧柜空间,确认经办影归位事项是否取得本人同意。” < p>周主任点头:“理由?” 鹿照影:“当事人目前无法表达意愿,疑似被旧柜强制调档,共同办理人申请进入核实。” 夏圆圆敲完,感觉自己像在给西游记里的唐僧办救援手续。 她把平板递给周主任。 周主任签字,盖章。 “通过。” 灰白封印像是感应到这份申请,忽然亮了一下。一条细细的缝,从封印中央裂开。 辛夷闷哼一声,花根被扯得发白。 “快。” 鹿照影把外套袖口往上拉了一点,握住闻厄的手,他的手冷得几乎不像活人。 鹿照影低声说:“闻厄,我进来了。” 下一秒,世界像被一只旧柜的抽屉猛地拉开。 河风、柳絮、夏圆圆的呼吸声,全部退远。 鹿照影脚下一空。 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不是河边。 也不是民政大厅。 而是一间看不到尽头的旧档案室。 头顶吊着昏黄的灯泡,灯泡外罩蒙着灰,光照下来像陈年的旧纸。两边是一排排铁皮柜,柜门有的半开,有的紧闭,有的贴着褪色的封条。空气里有水泥、霉味、河泥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墙上挂着一块掉漆的牌子。 【第三桥临时封存点】 鹿照影站在原地,缓了一秒。 然后她听见远处传来翻纸的声音。 哗啦。 哗啦。 她往前走。 脚下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表格上。那些表格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状态、类别、备注。 【未命名】 【暂存】 【待归类】 【转出失败】 【查无此人】 最后一张被她踩住,纸面慢慢浮出一行字。 【A001】 鹿照影弯腰,想捡。 那张纸却像活的一样,从她指尖下滑走,飞向档案室尽头。 那里有一张柜台。 柜台后坐着一个没有脸的档案员。 它穿着旧式灰制服,胸口别着一块锈蚀的工牌,但工牌上没有名字。它的脸是一片空白,像一张还没填写的表格。 闻厄站在柜台前。 他的影子落在脚下,只剩一半。 另一半影子被一条灰白线牵着,线的另一端连进柜台后的铁柜深处。 他手里拿着一张表。 一支黑色钢笔悬在他右手边,笔尖已经打开,墨水像一滴凝住的血。 鹿照影走过去。 “闻厄。” 闻厄抬头看她。 他的眼睛比外面更黑,也更冷,看到鹿照影,大吃一惊。 “你怎么进来了?” 鹿照影:“共同办理。” 闻厄沉默了一下。 “什么?” 鹿照影:“我是你的临时心动搭档,可以申请共同办理。” 闻厄看着她,过了两秒,说:“这个关系还有效?” 鹿照影:“刚盖过章,短期有效。” 闻厄安静片刻。 “很好。” 鹿照影看他手里的表。 “它让你签什么?” 闻厄把表递给她。 表格抬头是: 【经办影归位确认表】 下面一行一行写着: 【确认事项一:二十四年前是否经办A001旧柜】 【确认事项二:是否承认取走A001暂存对象】 【确认事项三:是否愿意补齐缺失影子】 【确认事项四:是否愿意承担后续命名责任】 鹿照影看到最后,指尖一紧。 最下面的签名栏里,已经浮出半个字。 闻。 40.旧神差点被归档 闻厄看着签名栏里那个已经浮出来的“闻”字,抬手把钢笔推开。 “我不能为了出去,替你的过去乱盖章。” 鹿照影心口那根弦忽然松了一点,又更紧地绷住。 她看着闻厄。 这个旧神平时总是说话古怪,办事认真得近乎离谱,撞了发财树还要问“此物为何站在路中间”。 可到了这种时候,他比谁都清楚,章不能乱盖。 尤其是她的章。 她伸手,把那支悬空的钢笔按回柜台上。 “那就不签。” 无脸档案员转向她。 “你不想拿回旧档?” 鹿照影说:“想。” “但不能拿闻厄乱签的字换。” 档案员说:“不签,柜子不开。” 鹿照影:“那就查到能签为止。” 闻厄看着她。 鹿照影没有回头,只看着无脸档案员。 “还有,他现在没有完整影子,不具备有效签署条件。” 档案员:“经办影已归位一半。” 鹿照影:“一半不能签完整责任。” 档案员停住。 闻厄:“……” 鹿照影继续说:“如果你们旧柜系统认可半个影子签全责,那请出示依据。” 无脸档案员空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点卡顿。档案室远处,一排铁柜同时发出“咔咔咔”的响声。 像有很多旧锁在里面急了。 鹿照影又说:“没有依据,就暂缓。” 这两个字一出口,档案室里的灯光猛地闪了一下。 外面,灰白封印也跟着一震。 夏圆圆吓得差点跳起来。 “主任!里面是不是有人说暂缓了?” 周主任看着封印上浮出的淡红字,点头。 “鹿照影。” 夏圆圆猛地握拳:“鹿姐进柜子也在走流程!” 月照迟压着那几缕伪线,额角已经有一点冷汗。 “她最好快一点。” 辛夷的花根又断了一截。 洛洄脚下水声猛地一重。 柳弯弯看他:“撑住。” 洛洄点头。 “嗯。” 他脚下水纹翻起,硬生生把倒灌的旧河水又压回去半寸。 旧柜空间里,无脸档案员慢慢把那张确认表收回去。 “暂缓申请不完整。” 鹿照影:“缺什么?” 档案员:“请回答。” 它身后的铁柜一排排亮起。 柜门上浮出同一个问题。 【她是谁?】 【她是谁?】 【她是谁?】 无数个空白柜门,同时问她。 【A001是谁?】 闻厄的影子又被往里拽了一寸。 鹿照影没有回避。 她站在柜台前,声音清楚。 “我是鹿照影。” 铁柜没有动。 档案员说:“查无此人。” 鹿照影:“那是你们查不到。” 她转头看向闻厄,闻厄也看着她。他的脸色很白,影子被拉得很薄,却没有低头。鹿照影伸手,抓住他那半截影子的边缘,影子很冷,冷得像旧河底的泥。 档案室里的灯泡剧烈晃动。 柜台后的无脸档案员第一次往后退了一点。 她看着那张【经办影归位确认表】,忽然笑了一下,继续说:“等他影子完整,记忆完整,材料完整,再按流程重办。” “现在,不予受理。” 她伸手,把那张确认表翻了个面。 背面空白。 鹿照影拿起钢笔,在上面写下: 【材料不全,暂缓办理。】 【申请人:鹿照影。】 写完,她把笔拍回柜台。 “盖章。” 无脸档案员没有章。 它那张空白脸对着她,像完全没想到有人进了旧柜空间,还能要求旧柜盖章。 下一秒,闻厄忽然抬手。他掌心里浮出一枚极淡的旧印。 不是完整的,只有半枚。 鹿照影看见,立刻皱眉:“你别乱来。” 闻厄低声说:“不是开大。” “只是借章。” 半枚旧印落在纸面上,红光一闪。 【暂缓办理】 四个字浮出来。 旧档案室安静了。 紧接着,远处最深处的一只铁柜,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咔哒。 不是关上。 是开了一道缝。 无脸档案员慢慢转头。 鹿照影也看过去。 那只柜子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旧标签。 【A001】 下面还有一行几乎被水泡烂的字。 【旧柜封存记录】 闻厄的半截影子停止了被拉扯。 鹿照影握住他的手。 “走。” 闻厄低头看她的手。 “这次也是外勤?” 鹿照影没有松开。 “共同办理。” 闻厄看着她。 “短期有效?” 鹿照影:“看你表现。” 闻厄安静了一下。 “好。” 两个人朝那只柜子走去。 柜门缝里,有很淡的婴儿哭声传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 只是很轻、很轻的一声。 像二十四年前,有一个没有名字的孩子,在旧柜深处终于醒了过来。那一声婴儿哭响起的瞬间,旧档案室里所有灯泡同时晃了一下。 鹿照影下意识攥紧闻厄的手。闻厄没有挣开。但他的手,比刚才更冷了,脸上的血色已经淡得几乎没有,连眼睫投下的影子都浅了。 “闻厄?” 闻厄垂眼看她,似乎想说什么。可下一秒,他脚下那半截影子忽然一抖,被柜门里伸出的灰白线狠狠往后一拽。闻厄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鹿照影一把扶住他。 “闻厄!” 旧柜门缝里,那道婴儿哭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纸页翻动的声音。 哗啦。 哗啦。 无脸档案员重新出现在柜台后,空白的脸转向他们。 “经办影未完整归位。” “旧柜开启中止。” “请补齐经办影。” 鹿照影冷冷看着它。 “他不是材料。” 无脸档案员说:“经办影属于旧柜封存物。” “胡说。” 鹿照影扶着闻厄,声音很稳。 “闻厄本人在外面,影子被你们强制调档。这不是归位,是扣押。” 无脸档案员停顿了一下。 像旧机器被人塞进了一条新规定,转不动了。 外面,灰白封印猛地一亮。 长椅上的闻厄身体也跟着颤了一下。 夏圆圆吓得差点把平板扔出去。 “主任!闻厄的生命体征……呃,神明体征?反正他不太对!” 老马一把按住闻厄肩膀。 “身体在变轻。” 夏圆圆脸都白了。 “变轻是什么意思?” 老马盯着闻厄被警戒绳围住的身体。 “像要被柜子收走。” 周主任脸色沉下来。 “夏圆圆,查保全表。” 夏圆圆手忙脚乱地点开。 “在这儿!” 周主任:“保全对象是否仍在现场?” 夏圆圆看着闻厄,声音发紧:“在。” “本人是否同意移交旧柜?” “没有!” “临时监护人是否同意?” 夏圆圆看向那枚灰白封印。 “鹿姐肯定不同意!” 周主任拿起笔,在外勤夹上写下一行字。 【保全对象本人在场,未取得有效移交同意,任何单位不得擅自归档。】 她盖章。 红章落下的一瞬间,闻厄身体周围那圈施工警戒绳忽然亮了一下。 夏圆圆愣住。 “这也行?” 周主任:“施工警戒绳也是现场边界。” 老马严肃点头:“我拉得很标准。” 月照迟压着灰白线,额角已经冒汗。 “只能挡一会儿。” 辛夷的花根在封印边缘一寸寸发白,花瓣落得更急。她咬着唇,轻声说:“柜子还在抢他的影子。” 洛洄脚下水声重了许多。 “我压不住太久。” 柳弯弯看了一眼封印,又看了一眼长椅上的闻厄,忽然问:“他现在还跟谁有关系?” 夏圆圆愣住。 “啊?” 柳弯弯说:“柜子抢人,是因为它说闻厄属于旧柜,那就证明他现在不只属于旧柜。” 月照迟猛地抬头。 “关系锚点。” 周主任立刻看向夏圆圆。 夏圆圆瞬间懂了,又瞬间崩溃。 “主任,不会又要建表吧?” 周主任:“建。” 夏圆圆含泪新建。 “什么表?” 周主任看着闻厄,语速很快。 “现存关系锚点确认表。” 夏圆圆边敲边念:“确认对象:闻厄。当前争议:旧柜主张经办影归位。反向证明:闻厄目前仍与人间存在有效关系,不得整体归档。” 月照迟低声说:“写鹿照影。” 夏圆圆手一抖。 “啊?” 月照迟盯着那几根灰白线。 “刚才系统承认他们是临时心动搭档,鹿照影又以共同办理人进去。荒唐是荒唐,但关系成立过。” 夏圆圆一边敲一边小声尖叫:“我就知道这破恋综有用!它居然真的有用!” 周主任:“别叫,写。” 夏圆圆飞快写: 【关系依据一:临时心动搭档。】 【关系依据二:共同办理申请已通过。】 【关系依据三:鹿照影本人正在旧柜空间内履行监护与确认职责。】 她写到最后,忽然顿住。 “主任,还差本人确认。” 周主任看向封印。 旧柜空间里,鹿照影也听见了。 无脸档案员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 “外部关系锚点无效。” “经办影归旧柜。” 鹿照影扶着闻厄,感觉他身体越来越冷,像下一秒就要被那半截影子拖走。 她忽然明白了。 柜子不是要闻厄死,它要闻厄变回一份旧档。 经办影,半截签名。一段可以被归类、被封存、被拿来承担责任的旧记录。 鹿照影低头看着闻厄。 “你听得见吗?” 闻厄睫毛动了动。 “听得见。” “那就听好。” 鹿照影抬起头,看向无脸档案员。 “我确认。” 档案员停住。 鹿照影一字一句地说:“闻厄现在不是旧柜封存物。” “他是三号窗口工作人员,是本次外勤保全对象,是我的共同办理人。” 闻厄很轻地看向她。 鹿照影停了一下,补充:“也是临时心动搭档。” 旧档案室里所有纸页,忽然同时静止。 下一秒,外面的平板上同步跳出一行字。 【鹿照影本人确认关系锚点有效。】 夏圆圆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有效了!有效了!临时心动搭档救命了!” 月照迟一把按住红线簿,指尖那缕红光猛地压下去。 辛夷的花根跟着撑住封印。 洛洄的水流反向一卷,把灰白线冲开半寸。 周主任盖下第二个章。 “暂缓归档。” 红章落下。 旧柜空间里,那些缠着闻厄影子的灰白线齐齐一震。 无脸档案员空白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一道细纹。 【关系锚点成立】 【经办影归位中止】 【旧柜开启恢复】 闻厄脚下那半截影子终于从灰白线里挣出来,慢慢回到他身边。 可影子没有完全贴回去。它仍然很淡,像一片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墨。 闻厄闭了闭眼,身体晃了一下。 鹿照影扶住他。 “你怎么样?” 闻厄低声说:“还在。” 鹿照影皱眉。 “这算什么回答?” 闻厄看着她。 “归档失败。” 鹿照影一时没忍住,笑了一下。 远处,那只标着【A001】的旧柜终于发出一声轻响。 柜门慢慢打开。 一页被水泡过的旧档案,从柜子里飘了出来。纸面泛黄,边缘破损,最上方却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 【旧柜封存记录:A001】 鹿照影伸手接住。 还没来得及看清下面的内容,纸背后忽然浮出一枚黑色印记。 不是旧柜的章,也不是民政局的章。 那枚印记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闻厄脸色骤然冷下来。 “别看。” 可已经晚了。 那枚黑色印记在鹿照影掌心亮起。 下一行字,慢慢浮出来。 【取线方:既白信息咨询所】 【接收人:沈既白】 41.影子被绊倒了 闻厄从旧柜空间里爬出来,摔了一跤。 严格来说,不是他本人摔了。 是他的影子先摔了。 当时鹿照影正把【旧柜封存记录:A001】装进证物袋,周主任在检查封条,夏圆圆抱着平板写外勤记录。闻厄站在观景平台边,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七八分,除了脸色白一点,眼神冷一点,整个人还算完整。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人走出去了。 影子没跟上。 那道黑影像个刚下班又被临时叫回来的倒霉员工,慢了半拍,才不情不愿地从长椅旁边挪出来。结果刚挪到一半,被地上一把没收拾干净的同心锁绊了一下。 “啪。” 影子平地摔了。 闻厄本人也跟着停住。 全场安静。 夏圆圆缓缓抬头。 “鹿姐。” 鹿照影:“嗯。” “我刚才是不是看见……他的影子摔倒了?” 闻厄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的影子趴着,边缘还裂出几条细细的黑线,像一张被踩皱的复印件。 闻厄沉默两秒。 “它刚归档失败,状态不稳。” 月照迟合上红线簿,面无表情道:“你最好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解释这么吓人的事。” 老马已经蹲下去,认真检查地上那把同心锁。 “谁的锁没收?” 夏圆圆:“马叔,这个重点是不是偏了?” 老马:“安全隐患就是重点。” 他说着,把锁翻过来。 锁面上刻着一行小字: 【愿我前男友逢考必挂,逢相亲必遇前女友。】 老马沉默两秒。 “这个没收得有道理。” 月照迟低头看了一眼:“这不是同心锁。” 老马慢悠悠道:“这是报应锁。” 夏圆圆立刻记下: 【现场发现疑似诅咒型同心锁一枚。】 柳弯弯站在一边,笑得肩膀都在颤。 “旧神被自己的影子绊了?” 洛洄认真纠正:“是影子被锁绊了。” 柳弯弯:“你不要替他解释,这样更好笑。” 鹿照影走过去,低头看着闻厄的影子。 “还能起来吗?” 闻厄:“应该能。” 影子趴在地上,没有动。 闻厄又看了一眼。 “可能不太愿意。” 夏圆圆差点笑出眼泪。 “鹿姐,他影子有脾气!” 鹿照影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影子的边缘。 “起来。” 那道影子像被班主任点名一样,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唰”地贴回闻厄脚下。 全场再次安静。 闻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向鹿照影。 “它听你的。” 鹿照影站起来,拍了拍手。 “说明它比你识相。” 闻厄认真思考了一下。 “有道理。” 夏圆圆捂住胸口,声音发飘。 “鹿姐,你现在真的很像旧神监护人。” 周主任把证物袋放进封存盒里,淡定地盖上盖子。 “既然影子能站起来,就先撤离现场。” 闻厄低头看着自己重新贴好的影子。 那影子老实了很多,但边缘还隐约有点碎,像刚被旧柜嚼了一口又吐回来。 鹿照影看了他一眼。 “能走吗?” 闻厄:“能。” “影子呢?” 闻厄低头:“它也能。” 鹿照影:“那走慢点。” 影子安静地贴在地上,没有反驳。 夏圆圆在平板上飞快补了一行: 【外勤后续观察:闻厄本人可行走,影子需鹿照影口头管理。】 她写完,忍了忍,又补: 【备注:管理效果显著。】 鹿照影回头。 夏圆圆立刻把备注删掉。 “我什么都没写!” 周主任看了一眼时间。 “第三桥外勤阶段结束。材料封存,人员撤离。” 夏圆圆立刻举手:“主任,我申请午休。” 周主任:“批准。” 夏圆圆差点原地复活。 “真的吗?” 周主任:“顺便整理外勤记录。” 夏圆圆的光瞬间灭了。 “我就知道。” 老马背起工具包。 “吃点热的吧。他这样,得补身体。” 闻厄:“我不需要进食。” 鹿照影看着他。 闻厄立刻改口,“但可以配合。” 夏圆圆小声说:“旧神现在好听话。” 月照迟:“影子都被人管住了,本人听话也合理。” 闻厄看向他。 月照迟淡定转头。 “我什么都没说。” 一行人离开第三桥爱情观景平台时,同心锁墙还在风里轻轻响。刚才被辛夷挣开的锁散落一地,粉色任务机彻底黑屏,终于被这群人折腾到下线。 夏圆圆迅速恢复了一点生命力,指向公园出口。 “刚才来的时候我看见那边有一家馄饨铺,还有咖啡车,还有情侣套餐。” 鹿照影:“不吃情侣套餐。” 月照迟慢悠悠道:“我同意不吃情侣套餐。” 夏圆圆看他:“为什么?” 月照迟:“今天被迫营业太多次,我需要恢复神格尊严。” 柳弯弯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还有这个东西?” 月照迟:“曾经有。” 他们最后进了公园边上的一家馄饨铺。 店面不大,招牌写着“老桥馄饨”,门口贴着一张被风吹卷边的菜单。店主是个胖胖的大叔,正坐在门口剥蒜,看见这一群人进来,抬头扫了一圈。 湿漉漉的河神。 衣摆缠柳叶的美人。 脸色苍白的旧神。 拿红线簿的月老。 拎工具包的门卫。 表情稳定得像能镇压全场的周主任。 还有抱着平板眼睛放光的夏圆圆。 店主沉默三秒。 “拍短剧的?” 老马说:“民政局外勤。” 店主:“哦。” 他居然接受得很快。 夏圆圆震惊:“老板,你不惊讶吗?” 店主继续剥蒜:“这地方天天有情侣吵架、求婚、分手、复合、拍照掉河里。你们民政局来,很合理。” 周主任点头。 “群众基础不错。” 众人落座。 闻厄坐在靠墙的位置,鹿照影坐在他旁边。夏圆圆本来想坐他们对面,被月照迟拎着后衣领挪到旁边。 夏圆圆:“你又拎我?” 月照迟:“防止你正面观察到缺氧。” 夏圆圆:“谁缺氧?” 月照迟看她。 夏圆圆把记录本抱紧。 “我那是工作热情。” 月照迟:“嗯,热到冒烟。” 老板拿着菜单过来。 “吃什么?” 老马毫不犹豫:“三碗鲜肉馄饨,两碗牛肉面,一份凉拌黄瓜。” 周主任:“我吃小碗。” 老马:“你上午没怎么吃。” 周主任:“小碗。” 老马沉默片刻,转头对老板说:“一小碗,一普通碗。” 周主任看他。 老马看菜单。 夏圆圆小声说:“基层战友也很好嗑。” 周主任:“夏圆圆。” 夏圆圆:“我什么都没说。” 老板看向闻厄:“你呢?” 闻厄看着菜单。 菜单上写着: 【情侣套餐:两碗馄饨+一份糖醋小排+心形煎蛋】 夏圆圆眼睛一下子亮了。 鹿照影:“不许说话。” 夏圆圆把嘴闭上,但眼睛还在说话。 闻厄盯着菜单看了很久。 “情侣套餐含什么?” 老板很热情:“两个人吃正好,送心形煎蛋。” 夏圆圆终于没忍住,小声:“隐藏线索说不定也送。” 鹿照影:“夏圆圆。” 夏圆圆:“我错了。” 闻厄抬头,看向鹿照影。 “你吃什么?” 鹿照影:“鲜肉馄饨。” 闻厄点头,对老板说:“两碗鲜肉馄饨。” 夏圆圆失望得像错过了一场世纪名场面。 老板问:“不要情侣套餐?” 闻厄认真地说:“她说不吃。” 老板一愣,看了看鹿照影,又看了看闻厄,笑了。 “行,听她的。” 月照迟低头喝水,差点呛到。 柳弯弯在旁边慢悠悠点菜:“我要素馄饨,不要葱。” 洛洄立刻说:“我也不要葱。” 柳弯弯看他:“你一条河吃什么馄饨?” 洛洄:“我可以看你吃。” 柳弯弯:“你别看,影响消化。” 洛洄:“那我看河。” 柳弯弯:“这里就是河边。” 洛洄:“那我看桌子。” 夏圆圆捂住嘴:“他真的很听话。” 柳弯弯的嘴角微微翘起。 饭菜上来之后,大家终于短暂地安静下来。 热汤冒着白汽。 闻厄低头看着面前的馄饨,像在研究某种新型祭品。 鹿照影把勺子递给他。 闻厄吃了半碗,脸色总算没那么白了,但影子还是慢半拍,像一个反应迟钝的黑色 跟班。 老板端着糖醋小排路过,看到地上那道影子,停住。 “这位客人影子是不是卡了?” 闻厄:“刚归档失败。” 老板点点头。 “哦,难怪。” 夏圆圆震惊:“老板你又接受了?” 老板:“来第三桥开店,心态要稳。” 周主任:“这位群众综合素质不错。” 吃到一半,鹿照影把封存盒里的旧档复印件拿出来。 周主任擦了擦手。 “边吃边看。” 夏圆圆痛苦:“主任,吃饭还要工作。” 周主任:“你也可以不看。” 夏圆圆立刻凑过去。 “我要看。” 旧柜封存记录摊在桌上。 纸张边缘很旧,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但关键内容还能辨认。 【旧柜封存记录:A001】 【对象状态:暂存】 【主体身份:无缘样本】 【命名程序:中断】 【经办影:闻厄】 【备注:防止命名完成】 看到最后一行,夏圆圆小声说:“所以闻厄当年不是害鹿姐,是拦了一下?” 鹿照影没有回答。 闻厄看着那行字,眉眼很静。 “我不记得。” 鹿照影把那页纸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不记得也先别乱认罪。” “章不能乱盖,罪也不能乱认。” 闻厄安静片刻。 “嗯。” 夏圆圆抱着碗,小声说:“这比情侣套餐甜。” 月照迟:“吃你的馄饨。” 夏圆圆:“你管我。” 月照迟:“你刚才差点把勺子伸进我的碗里。” 夏圆圆低头一看,果然。 “……不好意思。” 月照迟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高频斗嘴对象也要保持边界。” 夏圆圆脸一热:“谁跟你高频斗嘴对象。” 月照迟:“系统写的。” 夏圆圆:“那是系统胡说!” 月照迟:“你不是说它有时候也有用?” 夏圆圆:“那是救闻厄的时候,不包括你!” 柳弯弯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你们民政局吃饭也这么热闹?” 老马:“平时不这样。” 夏圆圆:“那是因为平时没有神仙和恋综闸机。” 鹿照影继续往下看。 旧档第二页有一行被水泡过的字。 【出生白线:已取出】 【转移方:既白信息咨询所】 【接收地点:既白旧址】 她停住。 “怎么了?” 鹿照影把那页纸推到桌中央。 “材料一不在第三桥。” 周主任放下勺子。 “在哪里?” 鹿照影指向那行字。 【既白信息咨询所旧址】 老马皱眉。 “既白旧址早就拆了。” 夏圆圆立刻拿出手机查地图。 “我看看现在是什么。” 她点了几下,脸色一点点变了。 月照迟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也挑了一下。 “很好。” 夏圆圆抬头,表情复杂。 “天作之合线□□验中心。” 桌上安静了两秒。 老马低声说:“又是恋综?” 夏圆圆看着地图页面,艰难地点头。 “而且今晚有活动。” 鹿照影问:“什么活动?” 夏圆圆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粉色海报跳得格外喜庆。 【天作之合线□□验中心】 【今晚八点:命定关系重启体验】 【特别邀请:A001号用户】 下一秒,鹿照影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低头。 一条预约短信弹出来。 【尊敬的A001用户,您的体验预约已生成。】 【项目:命定关系重启体验】 【时间:今晚八点。】 【请本人准时到场。】 鹿照影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舀馄饨。 “不急。” 夏圆圆震惊:“鹿姐,这还不急?” 鹿照影吃完那个馄饨,抬头。 “先吃饭。” 周主任点头。 “吃完回单位,封存材料,写情况说明。” 夏圆圆差点把馄饨呛出来。 “都从旧柜里救人了,还要写情况说明?” 周主任看她。 “尤其因为从旧柜里救人了,更要写。” 老马喝了一口汤,认真评价。 “这才叫归档。” 42.影子替他上班了 一小时后,云洄区民政局。 闻厄被周主任强制安排休息,他的影子替他上岗了。 鹿照影端着热水回到休息室时,闻厄本人还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睛半垂,看起来像一尊刚从旧档案室里捞出来的冷白雕像。 但他的脚下空了。 鹿照影低头看了一眼。 “闻厄。” 闻厄抬眼。 “你影子呢?” 闻厄也低头。 两人一起沉默了三秒。 门外忽然传来夏圆圆惊恐的声音。 “鹿姐!不好了!” “三号窗口有个黑色的东西在叫号!” 鹿照影把热水杯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闻厄也要起身,被她回头按住。 “你坐着。” 闻厄:“我可以走。” 鹿照影:“你刚才被自己的影子绊了一跤。” 闻厄安静了一下。 “是影子摔了。” 鹿照影:“性质一样。” 闻厄没再反驳。 鹿照影赶到大厅时,三号窗口前已经围了半圈人。 幸好现在快到下班时间,办事群众不多。老马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拎着刚从第三桥带回来的工具包,表情像是在看一只违规进入大厅的流浪猫。 周主任站在窗口外,脸色很稳。 夏圆圆抱着平板缩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崩溃。 “鹿姐,你看。” 三号窗口里面,闻厄的影子端端正正坐在工位上。 严格来说,它没有坐。 它只是以一种“像坐着”的姿势贴在椅子和地面之间,边缘还有点碎,像一张被旧柜嚼过又吐出来的黑色复印件。 窗口叫号屏亮着。 【请A001号到三号窗口办理。】 鹿照影站住了。 大厅里一时间只剩下打印机待机的嗡嗡声。 夏圆圆小声:“它怎么还会叫号?” 老马:“说明培训效果不错。” 周主任:“不是我培训的。” 鹿照影走到窗口前。 闻厄的影子似乎认出了她,边缘轻轻动了一下。下一秒,它从桌面上拖出一道黑影,在空白纸上慢慢写出两个字。 【请坐。】 夏圆圆捂住嘴。 “它还挺有礼貌。” 月照迟站在旁边,红线簿夹在胳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闻厄本人呢?” 鹿照影:“休息室。” 夏圆圆:“本人休息,影子上班,这算不算违规加班?” 周主任:“算。” 她看向那团影子,语气严肃。 “三号窗口暂停叫号。” 影子停了一秒,在纸上写: 【已叫。】 夏圆圆:“它还会顶嘴!” 老马摸了摸下巴。 “这不像故障。” 鹿照影看着窗口里的影子。 “像什么?” 老马说:“像程序残留。” 月照迟也皱了下眉。 “它被旧柜当成经办影调过档,现在可能还留着二十四年前那套办理逻辑。” 夏圆圆立刻敲字。 “闻厄影子疑似存在二十四年前办理逻辑残留……” 周主任:“先别写疑似。” 夏圆圆:“那写什么?” 周主任:“正在发生。” 夏圆圆:“好的,正在发生。” 鹿照影坐到三号窗口前。 这个位置她很熟。 平时她坐在窗口里,面对办事群众。现在她坐在窗口外,面对闻厄的影子。 这感觉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影子比闻厄本人还像个窗口工作人员。 它慢吞吞地把一张纸推过来。 纸面上浮出一行字。 【A001原始关系补录续办单】 夏圆圆倒吸一口冷气。 “还真是来办业务的。” 鹿照影看着那张单子。 “你要我办什么?” 影子停住了。 它的边缘像信号不良一样闪了两下,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写: 【请提交材料。】 鹿照影:“什么材料?” 影子又不动了。 月照迟:“它在想。” 夏圆圆震惊:“影子也要思考时间?” 身后传来一道有点低的声音。 “它刚恢复,加载慢。” 鹿照影回头。 闻厄不知什么时候从休息室出来了。他站在大厅门口,一只手扶着墙,脸色比刚才更白,但语气非常平静。 鹿照影皱眉。 “我让你坐着。” 闻厄:“我的影子离岗了。” 周主任纠正:“是违规返岗。” 闻厄看向三号窗口里的影子。 “回来。” 影子不动。 闻厄又说了一遍:“回来。” 影子仍然不动,甚至在纸上继续写了一笔,像在假装没听见。 大厅陷入一种诡异又尴尬的安静。 夏圆圆小声:“它是不是不太听你的?” 闻厄:“目前看来,是。” 鹿照影回头看向影子,敲了敲窗口台面。 “别装死。继续写。” 影子抖了一下。 然后迅速写出一行字。 【材料一:出生白线。】 夏圆圆缓缓睁大眼睛。 “鹿姐,你现在真的能管理影子了。” 闻厄看着鹿照影。 鹿照影:“你不要一副很骄傲的样子。” 闻厄:“我没有。” 夏圆圆小声:“他有。” 月照迟:“而且很明显。” 闻厄看向他们。 两个人同时看天花板。 鹿照影继续问:“出生白线在哪里?” 影子边缘微微散开,像是这个问题超过了它的当前权限。三号窗口后面的老打印机忽然自己启动,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音。 夏圆圆吓了一跳。 “打印机诈尸了!” 周主任:“注意措辞。” 打印机吐出一张纸。 老马伸手拿起来,递给周主任。 纸上是旧式表格,抬头已经模糊,但中间几行字还很清楚。 【A001原始关系补录续办单】 【材料一:出生白线】 【当前状态:已转移】 【转移地点:既白信息咨询所旧址】 【现名称:天作之合线□□验中心】 【取回方式:本人到场】 【截止时间:今晚20:00】 周主任看完,眉头压了下来。 “不是邀请,是限时办理。” 夏圆圆立刻想起那条短信。 “所以短信上写的‘体验预约’,其实是催办?” 老马:“骗子都这么写。” 影子又动了。 它在桌面上慢慢写下一行字。 【若本人未到场,系统将启动替代补全。】 鹿照影问:“替代补全是什么意思?” 影子停了很久。 这一次,闻厄的脸色明显更白了一点。他扶着墙的手指收紧,指节几乎没有血色。 鹿照影立刻看向他。 “你怎么了?” 闻厄:“没事。” 鹿照影:“说实话。” 闻厄安静了两秒。 “它每写一行,我会冷一点。” 大厅瞬间安静。 夏圆圆抱着平板的手一僵。 “鹿姐,他这个‘一点’,是不是和上次差点被柜子收走的‘一点’差不多?” 鹿照影站起来。 “停。” 影子却像没听见,继续在桌上写。 【由系统选择最优关系来源。】 【自动生成幸福名称。】 闻厄垂下眼睫,呼吸很轻。 鹿照影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冷。 比刚才在休息室里更冷。 “闻厄。” 闻厄看着她。 “我还能站。” 鹿照影:“你这个回答没有任何可信度。” 闻厄想了想。 “那我可以坐下。” 夏圆圆差点哭出来,又差点笑出来。 “他真的很努力在配合了。” 鹿照影把闻厄按到旁边等候椅上,又转身走回三号窗口。 影子还在写。 【替代补全将覆盖原始关系缺口。】 【覆盖完成后,A001将获得最优来源。】 鹿照影冷冷看着那行字。 “我的过去又不是空白作文。” 夏圆圆一边慌,一边立刻低头敲字。 “鹿姐,这句话可以写进投诉材料。” 周主任看向影子。 “暂停办理。” 影子慢吞吞写: 【流程未完。】 鹿照影:“暂缓。” 影子停住。 周主任把自己的印章递过来。 鹿照影接过章,看了那枚红色印泥一眼。以前她觉得盖章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材料齐了,流程对了,盖章。材料不齐,流程有问题,暂缓。 可这段时间以来,她越来越觉得,章不是一个动作。它是一句“不能让别人替你决定”。她把章按在那张续办单上。 【暂缓办理】 红章落下的一瞬间,三号窗口的叫号屏闪了一下。 【A001原始关系补录续办:暂缓】 【暂缓期限:今晚19:30前往现场办理】 影子像终于被这枚章压住,边缘一点点收缩。它从椅子上滑下来,慢慢爬回闻厄脚下。 鹿照影看了它一眼。 “还跑吗?” 影子不动。 闻厄说:“它应该不跑了。” 鹿照影:“我没问你。” 闻厄安静。 夏圆圆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鹿姐现在已经跳过本人,直接训影子了。” 月照迟:“关系进展很快。” 鹿照影回头。 月照迟改口:“我是说业务关系。” 周主任把续办单收进封存夹。 “夏圆圆,记录。” 夏圆圆:“在记。” 周主任:“标题不要写‘影子替他上班了’。” 夏圆圆手一顿。 “主任,你怎么知道我想这么写?” 周主任:“因为我也看见了。” 夏圆圆犹豫:“那写什么?” 周主任:“三号窗口异常叫号情况说明。” 夏圆圆小声:“好官方。” 老马:“官方有官方的好处。” 夏圆圆:“比如?” 老马:“吓人。” 夏圆圆想了想,点头。 “确实。” 鹿照影把热水重新端给闻厄。 闻厄接过来。 “你学会了。” 鹿照影:“学会什么?” “用流程管旧物。” 鹿照影看了一眼他脚下的影子。 “还学会了管你的影子。” 闻厄安静片刻。 “它愿意。” 鹿照影:“你呢?” 这句话问出口,鹿照影自己都停了一下。 大厅里的声音好像也跟着轻了一点。 夏圆圆抱着平板,眼睛一点点睁大。 月照迟默默抬手,把她的平板按低。 “别记录。” 夏圆圆用气音说:“我没有!” 闻厄看着鹿照影,过了几秒,低声说: “我也愿意。” 鹿照影耳尖微微一热,她把水杯往他手里一推。 “那就喝水。” 闻厄低头喝了一口。 夏圆圆捂住嘴,整个人像一只即将烧开的水壶。 周主任转身。 “夏圆圆。” 夏圆圆:“到!” “情况说明。” “……哦。” 下午剩下的时间,三号窗口暂停对外办理。 周主任把A001旧柜封存记录、续办单、影子异常叫号记录全部封存,要求每个人补写外勤说明。 夏圆圆一边写,一边小声念。 “第三桥外勤后,闻厄同志因经办影归档异常,被安排休息。其影子未经本人授权,擅自返回三号窗口,并叫出A001号……” 她写到这里,停住。 “主任,‘擅自’这个词会不会太拟人?” 周主任:“它都上班了。” 夏圆圆:“有道理。” 老马补了一句:“还违规加班。” 夏圆圆继续写。 — 傍晚七点二十分,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的大厅已经关灯一半。 周主任带队出发。 老马坚持带上工具包,夏圆圆坚持带上平板和充电宝,月照迟坚持自己不是民政局员工,但还是跟来了,闻厄坚持同行,鹿照影没拦住。 她只看了他一眼。 “影子。” 闻厄的影子立刻贴紧。 夏圆圆小声说:“训练效果显著。” 老马锁好大厅门。 门口的电子屏本来已经熄灭,却在他们转身时忽然亮了一下。 【A001号,请按时到场。】 【逾期未办理,将自动补全。】 鹿照影停了停。 然后她抬手,把门口电源总闸关了。 电子屏黑了。 夏圆圆震惊:“鹿姐,你这算不算物理暂缓?” 鹿照影:“算节能。” 周主任点头。 “合理。” 七点五十五分,天作之合线□□验中心的玻璃门自动打开。 冷白色灯光从里面铺出来,干净得没有一丝影子。前台客服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得几乎没有温度的微笑。 “欢迎A001用户。” “您的命定关系重启体验,即将开始。” 43.请参观你的人生 天作之合线□□验中心的玻璃门打开时,鹿照影以为自己会看见前台、咨询室、香薰机,和一排笑得很标准的婚恋顾问。 结果门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前台。 没有沙发。 没有插着玫瑰花的接待桌。 只有一座巨大的白色中庭。 冷白色的光从穹顶垂下来,照得地面像一整块被磨平的冰。四周墙壁高得看不见尽头,透明电梯无声升降,玻璃桥悬在半空,桥下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发光线束。 那些线束有红的、白的、灰的、黑的,像星云,又像被人从身体里抽出来的血管。 它们在半空缓慢交织,分开,再交织。 美得不真实。 也冷得不像人间。 夏圆圆站在门口,半只脚刚迈进去,又默默收回来。 “鹿姐。” 鹿照影:“嗯。” “我现在觉得,第三桥那个恋综闸机其实挺亲切的。” 老马背着工具包,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那些线。 “这地方不像婚恋中心。” 月照迟脸色不太好看。 “不像。” 周主任把外勤夹抱在胸前。 “像什么?” 月照迟看着那些红线一样的光束,声音低下来。 “像有人把我的业务拆开,挂成了灯带。” 夏圆圆小声:“月老老师,它是不是在侵犯你职业尊严?” 月照迟:“已经侵犯了。” 闻厄站在鹿照影身侧。 他的影子今晚很老实,贴在脚下,没有延迟,也没有违规加班。可中庭冷光一照,那影子边缘又淡了一点,像随时会被地面吸进去。 他们身后的玻璃门无声合拢。 门缝消失。 连门把手都没有留下。 夏圆圆立刻转身。 “门呢?” 电子女声从穹顶落下来。 温柔、清晰、没有一点情绪。 【欢迎来到天作之合。】 【这里收藏着人类最复杂,也最浪费的系统:关系。】 夏圆圆:“它管关系叫浪费?” 月照迟抬头。 “它再说一遍?” 电子女声真的重复了一遍。 【关系,是人类进化过程中最不稳定的旧结构。】 【它由血缘、欲望、亏欠、恐惧、习惯与偶然组成。】 【天作之合致力于将这种不稳定结构,转化为可识别、可优化、可替换的幸福路径。】 中庭中央,一束巨大的银白光柱亮起。 光柱里浮出几个字。 【人类关系进化展】 夏圆圆抬手捂住嘴。 “不是天作之合吗?怎么像科技馆?” 电子女声温柔回答: 【爱情只是关系的低阶入口。】 月照迟停住。 夏圆圆慢慢转头看他。 “月老老师,它攻击你职业尊严。” 月照迟面无表情。 “我听见了。” 闻厄看着那束光柱。 “它不是在做红线。” 这句话落下去,中庭里的灯光微微一闪。 像这座建筑听见了。 下一秒,地面浮出一条银色导览线,顺着他们脚下向前延伸。导览线两侧,一块块透明屏幕亮起来,像博物馆展牌。 【第一展区:关系标本馆】 【请A001用户进入参观】 夏圆圆小声:“它叫参观,我怎么听出了入殓的感觉。” 老马:“用词挺讲究,干的事不讲究。” 周主任:“跟上。不要乱碰。” 老马:“我尽量。” 周主任看他。 老马:“不必要的时候不砸。” 周主任:“必要的时候也先申请。” 老马:“那我提前申请。” 周主任:“驳回。” 关系标本馆的门是一整面透明水幕。 他们穿过去的一瞬间,水幕没有打湿衣服,只在皮肤上留下一点冷意,像被扫描了一遍。 夏圆圆低头看自己胳膊。 “它摸我。” 月照迟:“那叫扫描。” 夏圆圆:“更恶心了。” 标本馆很安静。 这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展柜,而是一根根从地面升起的透明玻璃柱。每根柱子里都封着一团发光线束,线束像活物一样轻轻蠕动,有的缠得很紧,有的断成几截,有的在玻璃里不断撞壁。 每根柱子下面都有说明牌。 【样本001:高依赖婚姻】 【样本072:低收益亲缘】 【样本113:无效暗恋】 【样本208:过期承诺】 【样本409:不可量化牺牲】 夏圆圆凑到【无效暗恋】那根柱子前。 里面是一根红线,打成了一个惨不忍睹的死结。 夏圆圆:“这根怎么打成耳机线了?” 电子女声: 【样本类型:持续七年未表白。】 老马看了一眼。 “那确实容易打结。” 月照迟:“这是正常人类情绪。” 电子女声: 【系统判断:低效率情绪堆积。】 月照迟冷冷道:“你闭嘴。” 夏圆圆震惊:“月老老师,你骂系统了!” 月照迟:“它先骂我的。” 再往里走,玻璃柱变得更高,标签也越来越具体。 鹿照影停在一根白色线束前。 说明牌上写着: 【槐生与林秋萍:长寿种低效伴侣关系】 【风险:寿命差异、死亡焦虑、长期维护成本过高】 【优化建议:拆分】 夏圆圆一下子炸了。 “拆分?他们两个明明本人都愿意!” 旁边另一根柱子里,是一团细小白线,线束上贴着孩子画过的铅笔树。 【陈安与林秀:资源错配型亲缘】 【风险:低收入养育环境】 【优化建议:替换监护来源】 老马脸色沉下来。 “陈安。” 再往后,是灰线、黑线和一片潮湿的蓝光。 【许曼遗愿:亡者意愿异常残留】 【洛洄、温泠、柳弯弯:跨水系高匹配失败案例】 夏圆圆气得声音都变了。 “它把群众故事做成了失败案例?” 电子女声依旧温柔。 【以上样本均已进入算法训练库。】 【感谢各位为人类幸福优化提供实践素材。】 老马盯着那些玻璃柱。 “这地方很缺德。” 夏圆圆立刻低头记录。 【老马评价:缺德。】 周主任:“这句可以写。” 夏圆圆:“收到!” 鹿照影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那些标本之间,忽然明白这里为什么这么安静。因为所有哭过、吵过、求过、挣扎过的人,都被这座建筑洗掉了声音。 剩下的只有编号、风险、建议和优化结果。 人变成了样本。 爱变成了成本。 不愿意变成了异常。 走到标本馆尽头时,他们看见了一根空的玻璃柱。 比其他所有柱子都高。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一圈冷白色光环从下往上扫描,像在等待某件展品入柜。 说明牌上写着: 【A001:无缘样本】 【展品状态:待入馆】 【预计完成时间:20:30】 鹿照影在玻璃柱前停下。 玻璃映出她的脸。 安静、清楚,没有半点多余表情。 夏圆圆骂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周主任这次没有纠正她。 闻厄往前一步,挡在鹿照影和玻璃柱之间。 电子女声立刻响起: 【检测到旧日干扰源。】 【建议保持观看距离。】 闻厄抬眼。 “建议无效。” 电子女声停顿半秒。 【干扰源存在保护倾向。】 【保护行为不利于A001完成命名。】 鹿照影看着那根空柱。 “我不是展品。” 电子女声温柔回答: 【每一个被展示的样本,都曾以为自己不可替代。】 夏圆圆头皮发麻。 “它好会说鬼话。” 周主任:“ 记下来。” 夏圆圆:“这句也记?” 周主任:“都是证据。” 地面导览线继续向前亮起。 【第二展区:幸福模拟剧场】 【请参观A001用户的最优人生方案】 标本馆尽头的墙壁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座圆形剧场。 剧场巨大得像一座倒扣的黑色碗。 地面是黑色镜面,穹顶没有灯,只有一圈圈星轨般的投影轨道。众人走进去,脚下立刻泛起涟漪,像踩进一汪平静的深水。 夏圆圆紧紧抓着平板。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月照迟:“我也不喜欢。” 夏圆圆:“你不喜欢哪里?” 月照迟:“它比姻缘殿有钱。” 夏圆圆:“……” 周主任:“这种话不要写。” 夏圆圆:“我知道。” 剧场中央亮起一个人影。 小小的鹿照影。 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一扇亮着灯的家门前。 门打开,有女人蹲下来抱她。 有男人笑着接过她的书包。 餐桌上有热汤,有作业本,有电视里吵吵闹闹的动画片。 电子女声说: 【方案一:稳定亲缘补全。】 【优势:降低孤独感,提升归属体验。】 鹿照影看着那个小女孩。 她知道那不是自己。 可那张脸又确实是她小时候的样子。 夏圆圆看得鼻子一酸。 “鹿姐……” 画面一转。 十六岁的鹿照影坐在教室里,有同学拉她去操场,有人给她递奶茶,校门口有父母等她回家。 【方案二:社会关系高密度养成。】 【优势:提高情绪表达能力,降低过度自主风险。】 再一转。 二十二岁的鹿照影没有进民政局。 她穿着漂亮裙子,坐在一家明亮的餐厅里,对面是系统匹配出的高稳定伴侣。那个人温和、体面、条件优秀,说话之前会先看她的眼睛。 电子女声近乎怜惜。 【方案三:命定伴侣绑定。】 【优势:减少无效选择,提升长期幸福概率。】 夏圆圆小声:“看起来好像挺好。” 月照迟看她一眼。 夏圆圆立刻补:“但很假。” 闻厄站在鹿照影身侧,目光冷得像旧雪。 “假的。” 电子女声: 【模拟数据来源于A001缺失人生。】 【并非虚假,而是更优可能。】 穹顶一下子亮起了更多的画面。 几十个鹿照影。 有的在父母怀里笑。 有的在婚礼上低头。 有的坐在家里给孩子读绘本。 有的在办公室里轻松下班。 有的从未见过闻厄,从未处理过黑线、灰线、旧柜、邪神、河神和会说话的档案。 她们都比现在的鹿照影更完整。 更柔和。 更幸福。 也更不像她。 电子女声在黑色剧场里轻轻回荡。 【我们可以还给你一个不孤独的人生。】 鹿照影看着那些画面,她没有立刻说话,那些画面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人一眼就知道,它们不是现实。 现实不会那么干净。 现实里有旧柜、窗口、加班、投诉、填错的表、哭着来离婚的人、死也不肯放手的线、以及一个影子偶尔违规上岗的旧神。 可那才是她现在站着的地方。 闻厄忽然往前一步,抬手要挡住穹顶。 鹿照影开口:“不用。” 闻厄停住。 鹿照影抬头看着满天“更幸福”的自己。 “这不是我的人生。” 电子女声: 【但它们更幸福。】 鹿照影:“幸福不是替换出来的。” 穹顶安静了一瞬。 那些微笑的鹿照影同时看向她。 几十张一模一样的脸,几十双眼睛,像在问她:为什么不要? 鹿照影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我不需要参观别人的人生。” 44.罐子里的出生白线 这句话出口,剧场中央的黑色镜面忽然裂开一道白光。 画面全部熄灭。 夏圆圆长长呼出一口气。 “鹿姐,这比恐怖片吓人。” 月照迟:“因为它没有鬼。” 夏圆圆:“那有什么?” 月照迟看着暗下去的穹顶。 “选择被拿走以后,剩下的空壳。” 这句话落下,剧场里忽然彻底黑了。所有光源在同一秒被抽走。 穹顶、地面、那些曾经微笑着看向鹿照影的“人生方案”,全都消失了。四周黑得像一只合上的眼睛,连众人的呼吸声都被压低,只剩下远处传来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沙—— 沙—— 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拖着纸页慢慢爬行。 夏圆圆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 “……这又是什么声音?” 没人回答她。 黑暗里,鹿照影感觉到闻厄往她身侧靠近了一步。他的影子先一步过来,像一片冷而安静的黑水,挡在她脚边。 那阵拖拽纸页的声音更近了。 沙。 沙。 像无数张还没盖章的表格,正从剧场四壁里慢慢翻身。 闻厄说:“我讨厌这里。” 下一秒,脚下传来一声很轻的机械锁扣声。 咔哒。 黑色镜面地面忽然裂开一圈冷白色光缝。 那光从他们脚底升起,不像灯,倒像手术室里打开的无影灯。剧场没有重新亮起来,只有地面开始缓慢下沉。 他们站在一片漆黑中,被送往更深的地方。 四周墙壁向上升去,露出一层又一层的透明实验区。 夏圆圆抓住月照迟的袖子。 月照迟低头看她的手。 下降持续了十几秒。 他们进入地下实验层。 如果上面的标本馆像博物馆,剧场像未来电影里的幻境,那么这里就完全是实验室。 冷。 亮。 巨大。 一排排透明培养舱悬挂在半空,舱体里装着淡蓝色液体。液体中漂浮的不是人体器官,而是一束束关系线。 红线像细小的鱼。 白线像被冻住的光。 灰线像烟。 黑线像沉在水底的铁丝。 机械臂沿着轨道无声滑动,给每一束线贴标签、测亮度、抽样、分装。 储存墙高达十几层,无数抽屉整齐排列,抽屉上亮着分类标签。 【亲缘来源样本】 【伴侣倾向样本】 【遗愿残留样本】 【低效关系剥离物】 【未命名主体材料】 夏圆圆整个人都麻了。 “主任,它们把亲缘线放在罐子里养啊!” 周主任脸色很沉。 “拍照。” 夏圆圆立刻举起平板。 屏幕刚亮,实验室上方就响起提示。 【禁止外部记录。】 【违者将清除设备数据。】 夏圆圆吓得把平板抱紧。 “它威胁我!” 老马把工具包放下。 “我可以砸吗?” 周主任:“暂时不批准。” 老马:“那什么时候批准?” 周主任:“等它先违法到无法否认。” 老马环视一圈。 “我看已经差不多了。” 闻厄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鹿照影注意到,他脚下的影子正在被实验室地面的冷光一点点切割,边缘像纸一样泛起细小裂纹。 “闻厄。” 闻厄低声说:“这里有旧柜的东西。” 月照迟皱眉。 “还有被拆开的红线。” 他看着一只培养舱。 里面一根红线被分成三段,分别贴着标签: 【心动】 【责任】 【习惯】 月照迟脸色难看得像被人拆了祖传牌匾。 “谁允许他们这样分的?” 电子女声: 【完整关系难以优化。】 【拆分后更便于计算。】 月照迟冷笑。 “我把你拆分一下,是不是也更便于沟通?” 夏圆圆:“月老老师,你今天火气好大。” 月照迟:“它动我专业。” 夏圆圆:“懂了,职业底线。” 鹿照影一路往前。 实验层尽头,有一只单独的透明舱。 它比其他培养舱小。 没有编号灯,没有机械臂,外壁上贴着一张旧得发黄的封条。 封条上写着: 【A001出生白线】 鹿照影停住。 培养舱里,漂浮着一根很细的白线。 细到几乎看不见。 它蜷缩在淡蓝色液体中央,像一截刚出生时被剪断的光。 电子女声变得更轻。 【A001出生白线已唤醒。】 【检测到本人到场。】 【请进入命名舱。】 实验室最深处,墙壁无声分开。 一个巨大的球形舱体从黑暗中缓缓升起。 它透明、洁白,像一颗悬浮在实验室中央的茧。舱体周围环绕着一圈圈发光文字: 【姓名】 【亲缘】 【归属】 【伴侣】 【社会身份】 【幸福路径】 夏圆圆声音发紧。 “这是什么?” 电子女声温柔道: 【命名舱。】 【我们将为A001生成完整人生。】 闻厄的影子忽然往前一步。这一次,不是延迟,是比他本人更快。那道黑影挡在鹿照影身前,像二十四年前也曾这样挡过一次。 实验室所有灯光同时转向闻厄脚下。 【检测到旧日经办影。】 【二十四年前中断命名程序者已到场。】 【请先剥离。】 闻厄脸色骤然冷下去。 下一秒,命名舱底部伸出无数细白色光线,像手术线一样,精准缠住了他的影子。 鹿照影伸手去抓,可她抓住的是闻厄的手,不是他的影子。 电子女声仍旧温柔。 【命名开始前,请移除无关保护。】 闻厄的影子,被一点点拽向舱门。 影子的边缘正在被那些白色光线切开,像一张旧纸被手术刀一寸寸裁成更方便归档的形状。每被切走一点,闻厄的脸色就白一分。 夏圆圆声音都变了。 “它在剪他的影子!” 月照迟指尖按在红线簿上,红光狠狠射过去,却像打在一层透明玻璃上,瞬间被反弹回来。 老马第二铲已经砸了下去。 “砰!” 那根发光支架晃了一下,警报声更刺耳。 【警告。】 【检测到低效率暴力破坏。】 老马气笑了。 “它还评价我效率?” 周主任:“继续。” 老马:“收到!” 折叠铲第三次砸下去,整个命名舱外壳震出一圈水波一样的白光。可那些缠住闻厄影子的细线没有断,反而越收越紧。 鹿照影抓住闻厄的手,他的手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闻厄。” 闻厄低头看她,眼睛里那点黑色沉得很深。 “别进舱。” 鹿照影:“我知道。” “也别碰白线。” “为什么?” 闻厄看了一眼那只透明舱里蜷缩的出生白线。 “它被洗过。” “你现在碰它,它会先认系统。” 电子女声温柔地接上他的话。 【旧日经办影判断正确。】 【A001出生白线已完成标准化清洗。】 【当前默认归属:天作之合命名系统。】 夏圆圆骂了一声。 “洗过还默认归属?这不是捡到东西不还,还给人家洗个澡说归自己了吗?” 周主任:“记。” 夏圆圆手都在抖,还是立刻敲字。 闻厄的影子又被拽进去一寸。他闷哼一声,肩膀微微一沉。 鹿照影脸色变了。 “你别硬撑。” 闻厄却忽然抬起另一只手。 他的掌心里,一点很淡的黑金色光芒浮出来。 一枚残缺的印痕,像在旧纸上泡过水,边缘模糊,随时会散。 月照迟猛地抬头。 “闻厄。” “你现在不能再用旧誓回执。” 闻厄没有看他。 “不是调完整回执。” “只是叫醒它。” “二十四年前,我中断过一次命名程序。” “我不记得全部,但影子记得门在哪里。” 鹿照影看着他。 “代价呢?” 闻厄安静了一瞬。 “影子会再碎一点。” 鹿照影几乎立刻说:“不行。” 闻厄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它们要让白线先认系统,那之后,你取回来的就不是你的出生白线。” 鹿照影手指收紧。 电子女声仍旧温柔。 【旧日干扰源存在高危误导倾向。】 【建议立即剥离。】 闻厄抬眼看向命名舱。 “闭嘴。” 闻厄掌心那枚残缺旧印慢慢落下,盖在自己的影子上。 夏圆圆睁大眼睛。 “他在给影子盖章?” 月照迟声音发紧。 “他在把二十四年前的经办痕迹翻出来。” 旧印落下的一瞬间,闻厄脚下那道被拉扯的影子忽然停止挣扎。 在一片黑影里,浮出一扇很旧很旧的门。 门上没有门牌,只有一道红色章印。 【暂缓】 鹿照影呼吸一顿。 透明舱里的白线忽然动了。 它像听见了什么遥远的声音,在淡蓝色液体里轻轻颤了一下。 电子女声第一次出现明显杂音。 【检测到非标准旧誓残响。】 【检测到二十四年前中断记录。】 【警告。】 【A001出生白线响应异常。】 闻厄的脸色白到几乎透明。 那些缠住影子的白色光线疯狂收紧,可他的影子没有再往命名舱里去,反而把那扇旧门一点点推向透明舱。 鹿照影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婴儿哭声。 命名舱外环的白色光线猛地扫向她。 【A001用户靠近原始材料。】 【请先入命名舱。】 周主任厉声道:“拦住它!” 老马一铲砸向地面光轨。 月照迟红线簿翻开,虽然不是红线,他还是把所有能挡的红光都压过去。 夏圆圆抱着平板冲到控制台前,完全不知道哪个按钮有用,干脆大喊: “本人不同意!本人不同意!本人不同意!” 电子女声: 【口头异议无效。】 夏圆圆急了:“那你出来签收我的投诉!” 系统卡了一秒。 就这一秒,鹿照影的手按上了透明舱。隔着舱壁,看着它,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来了。” “不是A001。” “是鹿照影。” 白线猛地亮了起来。 透明舱表面浮出无数错误提示。 【命名对象自称冲突】 【原始材料响应本人姓名】 【默认归属正在重置】 【警告:白线脱离系统托管】 闻厄脚下的影子终于撑不住,裂开一道长长的缝。 鹿照影回头。 闻厄仍站在那里,唇色很淡,眼睛却稳稳看着她。 “继续。” 鹿照影咬住牙,掌心按得更紧。 “鹿照影。” “本人到场。” “取回自己的出生白线。” 这句话落下,透明舱内的白线忽然从液体里挣脱出来,像一尾终于认出水面的鱼,直直撞向鹿照影的掌心。 “咔——” 透明舱裂开一道缝。 一缕暖白色的光,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可就在它即将落进鹿照影手心的瞬间,命名舱深处忽然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轻,很温和,也很熟悉。 “鹿小姐。” “偷拿东西,可不是好习惯。” 所有警报声同时停了。 实验室尽头的冷白光里,一个人影缓缓浮现。 沈既白站在命名舱后方,隔着整座实验室看向他们,唇角带着一点礼貌的笑。 他抬了抬手。 那缕即将落入鹿照影掌心的白线,停在半空。 沈既白说: “那根线,二十四年前就已经不属于你了。” 45.美貌移植馆 沈既白说完那句话,实验室里的警报声忽然全停了。 那缕即将落进鹿照影掌心的白线,悬在半空。 细得像一根刚从雪里抽出来的光。 鹿照影伸手去够。 可她的指尖还没碰到,白线便轻轻一弯,像被看不见的手牵住,退回了沈既白身后的冷白光里。 沈既白站在命名舱前,西装一尘不染,神情温和得像只是迟到了几分钟的访客。 “鹿小姐。” 他说。 “那根线,二十四年前就已经不属于你了。” 鹿照影看着他。 “那属于谁?” 沈既白微微一笑。 “属于更需要它的人。” 夏圆圆被这句话气得差点把平板砸过去。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什么叫更需要它的人?那是鹿姐的出生白线!” 沈既白甚至很有耐心地看了她一眼。 “夏小姐,人一生拥有很多东西,却并不一定都能使用它们。” 他转回鹿照影。 “被浪费的关系,被错误使用的亲缘,被无法兑现的承诺,留在原处,只是损耗。” “天作之合做的,不过是重新分配。” 闻厄站在鹿照影身侧,影子仍被命名舱伸出的细白光线缠着。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底却冷得像一场旧雪。 “偷,也可以说得这样好听。” 沈既白并不生气。 “旧神的语言,总是太古老。” 他抬了抬手。 那只命名舱缓缓暗下去,四周的实验舱一排排退入墙体深处。地面无声裂开,露出一条新的走廊。 走廊不是冷白色。 是近乎珍珠一样的淡粉。 柔和,漂亮,干净。 两侧墙壁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皮肤,在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穹顶有无数细小镜面缓缓旋转,把人的脸切成碎片,又重新拼回去。 夏圆圆往后退了一小步。 “这个地方怎么比刚才还恶心?” 电子女声温柔响起。 【欢迎进入吸引力适配馆。】 【外貌,是关系建立的低阶入口。】 【天作之合将帮助用户获得更容易被看见、被喜欢、被选择的面孔。】 月照迟冷着脸:“它怎么什么都要说低阶?” 夏圆圆小声:“可能显得它很高阶。” 老马把折叠铲扛在肩上,盯着那条淡粉色的走廊。 “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周主任这次没有立刻让他收起来,只说:“先看。” 老马:“需要的时候?” 周主任:“再砸。” 老马精神一振:“明白。” 沈既白像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只对鹿照影说:“请。” 鹿照影没有动。 “你想让我看什么?” 沈既白笑了一下。 “看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很多关系从来不是从灵魂开始的。” 走廊尽头的门无声打开。 门后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展馆。 展馆里没有人声。 也没有音乐。 只有无数透明人形舱,像森林一样整齐排列。每个舱里都站着一个人。 有年轻女孩,有中年男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身材高大的少年,也有穿着白裙的女人。 他们闭着眼,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光。 最开始,每个人都长得不一样。 可随着穹顶镜面转动,一道道细粉色光束落下,照在他们脸上。 第一束光落下时,他们的眼睛变得相似。 第二束光落下时,他们的鼻梁被调成同一个弧度。 第三束光落下时,嘴角开始同步上扬。 最后,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张脸靠近。 温柔。 漂亮。 无害。 容易被喜欢。 夏圆圆一开始还想吐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几十张不同的人脸,在同一时间被擦掉个人痕迹,慢慢变成一张标准答案。 电子女声在展馆上空轻轻介绍。 【吸引力模板S-12。】 【优点:亲和、柔软、低攻击性。】 【适用场景:初次见面、伴侣筛选、家庭接纳、公众评价。】 一个高大的男人舱内,原本粗粝的五官一点点变得柔和;一个老妇人脸上的皱纹被光线抹平;一个年轻女孩的眼尾被向下调整,显得更乖,更听话。 夏圆圆终于忍不住。 “这不是美颜。” 她声音发紧。 “这是批量贴脸。” 沈既白看着那些人形舱,语气很平静。 “人们说喜欢独特。” “可数据告诉我们,大多数人会选择安全的相似。” 鹿照影看向他。 “所以你让所有人变得一样?” “不一样。” 沈既白纠正得很温和。 “只是先去掉最容易让人拒绝的部分。” 鹿照影:“比如?” 沈既白看着她。 “太冷的眼神。” “太锋利的表情。” “太难靠近的沉默。” 鹿照影没说话。 闻厄的影子却忽然在她脚边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试图靠近她,又被那道影子压住。 电子女声响起。 【检测到A001用户存在较高疏离面部特征。】 【建议降低冷感表达。】 【建议增加微笑频率。】 【建议软化眼神边缘。】 夏圆圆气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她又不是客服!凭什么要求她增加微笑频率?” 周主任冷声:“这句话说得对。” 夏圆圆立刻受鼓舞,往前迈了一步。 “而且鹿姐这样就很好!冷怎么了?冷也好看!冷有冷的职业威严!” 她说得太激动,完全忘了自己正站在一排扫描灯下。 穹顶一束细粉色光忽然落下来,照在她脸上。 夏圆圆僵住。 【检测到高情绪表达样本。】 【表情丰富,感染力强。】 【适合采集:惊讶、羞涩、尴尬、嘴硬、旁观他人情感关系时的兴奋反应。】 夏圆圆整个人都炸了。 “谁嘴硬?谁旁观他人情感关系兴奋?” 月照迟慢慢转头看她。 夏圆圆:“你不许说话!” 下一秒,地面升起一道半透明圆环,直接把夏圆圆圈在里面。 她脚下的银白地板裂开一道缝,一只细长的机械支架升上来,对准她的脸。 “咔。” 一块透明光屏在她面前展开。 屏幕上出现她的面部三维模型。 眼睛睁大,嘴微张,眉毛上挑,一副“我看见大瓜了但我努力不说”的表情。 夏圆圆尖叫:“啊啊啊!不要用这个表情!” 电子女声: 【表情样本采集中。】 【当前采集项:震惊。】 【当前采集项:磕糖。】 【当前采集项:强行镇定失败。】 月照迟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伸手去拽夏圆圆,却被那道半透明的圆环挡住。 红线簿“啪”地翻开,红光从纸页里弹出,打在光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电子女声: 【检测到高频斗嘴对象保护行为。】 【保护强度:偏高。】 【是否采集为暧昧表情组?】 夏圆圆被困在光环里,气得脸都红了。 “不采!不采!不采!” 月照迟冷声:“删掉。” 【珍贵样本不建议删除。】 夏圆圆:“我一点都不珍贵!我很普通!普通群众!请尊重普通群众肖像权!” 老马已经拎起折叠铲冲了过去。 结果他刚靠近,另一束粉光“啪”地照在他脸上。 旁边一只空舱亮起。 舱内生成一个虚拟人像,脸是老马的脸,身上却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玫瑰,头顶标签: 【成熟稳重型理想伴侣】 夏圆圆本来快吓哭了,看见那个人像,硬生生笑出了声。 “马叔!” “你这个也太像中老年相亲节目男嘉宾了!” 老马脸黑了。 “砸它。” 周主任看见那只舱,表情也顿了一下。 “这套西装不合身。” 老马:“主任,现在重点是西装吗?” 周主任:“形象歪曲也是问题。” 月照迟仍在试图破开困住夏圆圆的光环。他的红线对这东西不完全有效,因为这不是红线,也不是婚姻关系,而是一种冷冰冰的采集程序。 光环里,夏圆圆的表情被不断复制。 展馆两侧十几只空舱同时亮起。每一只舱里都浮出一张新脸,那些脸原本没有表情,很快,它们全部露出了夏圆圆的震惊。 几十张脸同时朝月照迟看过去,露出一模一样的“我懂,但我不说”的神情。 月照迟:“……” 夏圆圆崩溃到破音。 “不要拿我的脸做这种表情包!” 电子女声: 【高情绪样本适配性良好。】 【建议上线:轻喜剧伴侣互动模块。】 【备注:可提高用户关系围观愉悦度。】 夏圆圆:“我不是模块!我只是爱看热闹!” 周主任忽然走上前,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副眼镜。 黑框,细腿,是她平时看文件时用的老花镜。夏圆圆以前一直觉得,那副眼镜最大的作用是,让周主任看起来更像能一眼挑出你表格里三个错别字的人。 当周主任把眼镜戴上的瞬间,整个吸引力适配馆的冷光忽然被抽走了一寸。 那些粉色扫描线像见了什么克星,齐齐 慢了下来。 夏圆圆被困在光环里,眼睛都睁圆了。 “主任,你这眼镜……” 周主任抬眼。 镜片上,瞬间倒映出无数细小的数据条。 周主任:“她的脸,她的表情,她的情绪,不是你们的素材。” 电子女声第一次停顿。 下一秒,困住夏圆圆的半透明光环忽然收紧,像要把她整个人拖进旁边的人形舱。 夏圆圆吓得声音都变了。 “主任!它急了!” 月照迟手里的红线簿猛地一翻,红光压过去,却被光环弹开。他脸色沉下去,刚要再动,周主任已经摘下眼镜。 她把眼镜一折。 “咔哒。” 那副黑框老花镜的两条镜腿忽然拉长,镜片中间弹出一条细细的银光。 它不再像眼镜,更像一把小小的、折叠式的锯。 夏圆圆:“……” 老马:“……” 月照迟:“……” 夏圆圆震惊到忘了害怕。 “主任,你眼镜里为什么有锯条?!” 周主任神色不变。 “看合同用的。” 老马认真点头:“有些合同确实得锯开看。” 周主任把那副眼镜锯往光环上一抵。 “滋——” 光环上那些隐藏授权文字被镜片照了出来。 【默认同意】 【非敏感素材】 【可商业化使用】 【可生成衍生表情模板】 【可长期调用】 那些字原本藏在粉光里,像一层看不见的网。现在被老花镜的银光一照,全都浮了出来,密密麻麻地缠在夏圆圆周围。 夏圆圆看得头皮发麻。 “它还想长期调用我?我又不是共享单车!” 电子女声: 【情绪波动较大,建议延迟确认。】 夏圆圆大声说:“不延迟!” “我的脸不授权!” “我的表情不外借!” “我的尴尬、嘴硬、磕糖、看热闹,都只属于我本人!” 月照迟站在光环外,忽然低声补了一句。 “说得好。” 夏圆圆脸一红。 电子女声立刻响起: 【检测到羞涩表情。】 夏圆圆气得跳脚:“这个更不授权!” 那一瞬间,周主任手里的眼镜锯猛地亮起。 那些隐藏条款被眼镜锯一行一行锯断,粉色光环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像一张漂亮的网终于露出了廉价的塑料边。 周主任声音很稳。 “本人明确拒绝。” “采集终止。” 最后一锯落下。 “啪。” 光环断了。 夏圆圆面前的三维面部模型炸成一片粉色光屑。 那些复制她表情的人形舱同时失去表情,空白地站在原地。 夏圆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月照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夏圆圆想瞪他,眼圈还红着,瞪出来一点威力都没有。 周主任把那副眼镜重新一折,放进兜里。 “咔哒。” 银光收回去。 它又变回了一副普普通通、还贴着透明胶的黑框老花镜。 夏圆圆看着它,声音发虚。 “主任,你这副眼镜是不是过于厉害了?” 老马若有所思。 “以后签装修合同能借我用吗?” 周主任:“按流程申请。” 老马:“好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忽然有一只隐藏舱缓缓亮起。 那是一只单独的透明舱。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张半透明的脸部模型。 五官还没完全生成,轮廓却已经很熟悉。 她的。 鹿照影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还没生成完的“自己”。 她第一次感到一种很细微的恶心。 不是因为丑。 那张脸甚至比她本人更柔和,更容易亲近,更符合所谓“幸福人生”的模板。 可它不像她。 沈既白走到她身后不远处,语气温和得像在介绍一款成熟产品。 “你看,鹿小姐。” “你可以变得更容易被人喜欢。” 鹿照影看着透明舱里的自己。 过了几秒,她说:“我不需要更容易。” 沈既白微笑。 “很多人一开始都这样说。” “后来,他们发现,被爱比做自己轻松得多。” 吸引力适配馆里,所有空白人形舱同时亮起。 几十张还没完成的脸,齐齐转向鹿照影。 它们没有眼睛,却都在看她。 电子女声温柔提醒: 【下一展区即将开启。】 【关系优势重塑区。】 【青春、稳定、温柔、信任——皆可购买。】 46.青春可以购买吗 淡粉色的展馆尽头,一扇银色门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走廊。 是一片水。 准确来说,是一整面悬在半空中的水幕。水幕很薄,像巨大的透明纱帘,里面浮着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每一粒金光都像一秒钟,被机器搅碎,漂在水里。 夏圆圆还没从刚才“表情被采集”的惊吓里恢复过来,抓着自己的脸,警惕地问:“这又是什么?卸妆水?” 月照迟:“你刚才表情样本差点被上架,现在还惦记卸妆?” 夏圆圆:“我这是创伤后合理联想!” 沈既白站在水幕前,轻轻抬手。 “关系优势重塑区。” “很多人并不是不值得被爱,只是输在了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年龄、错误的外貌、错误的家庭背景。” 他看向鹿照影,语气温和得像在介绍一项慈善项目。 “天作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鹿照影冷冷道:“用别人的东西?” 沈既白笑了笑。 “用社会闲置资源。” 老马把折叠铲往肩上一扛。 “他说话怎么越听越像二手市场?” 周主任:“别被概念带着走。” 夏圆圆小声:“主任刚才那句可以裱起来。” 周主任:“别裱,跟上。” 他们穿过水幕。 一瞬间,鹿照影觉得自己像穿过了一层冰凉的皮肤。 水幕没有打湿衣服,却把每个人的脸都照了一遍。水面上闪过他们不同年龄的样子。夏圆圆看见自己变成满头白发时,吓得立刻捂住脸。 “它干吗!我还年轻!” 月照迟瞥了一眼。 “老了也挺能说。” 夏圆圆:“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月照迟:“观察。” 水幕后面,是一座完全不同的展区。 如果刚才的美貌移植馆像一座粉色蜡像馆,那么这里更像高端冷冻实验室。 四周墙壁是深蓝色玻璃,地面亮得像刚结冰的湖。天花板上垂下无数透明管线,管线里流动着淡金色液体。那些液体一滴一滴落入中央的巨型环形池里,池面上漂浮着很多标签。 【青春吸引力】 【初恋感】 【被偏爱感】 【温柔母性】 【不被抛弃的错觉】 最后一条让鹿照影停了一下。 夏圆圆也看见了,声音低下来。 “不被抛弃的错觉……也能卖?” 电子女声回答得很温柔。 【多数关系需求,本质上是一种可被满足的心理体验。】 【真实并非必要。】 展区中央有一排透明舱。 每只舱里都站着一个人。 他们不像刚才的人形模板那样空白,而是有完整身体、表情、呼吸,甚至眼睛会随着众人靠近而轻轻转动。 第一个舱里,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人。 她很漂亮。 皮肤白得像刚剥开的荔枝,眼睛明亮,头发乌黑柔顺,身上穿着一条婚纱似的白裙。她站在舱内,双手贴在透明舱壁上,像在等谁来接她。 可是当她开口时,声音却很苍老。 疲惫、沙哑,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过的颤意。 “他会喜欢我吗?” 夏圆圆的手臂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舱壁亮起资料。 【客户编号:R-067】 【真实年龄:67】 【当前外观年龄:22】 【购买项目:青春关系重启套餐·高级版】 【关系目标:偶像型伴侣】 【青春来源:十二名高匹配年轻女性魅力样本合成】 【当前排异反应:身份错位】 舱内的女人像看不见那些字,只是反复问: “他会喜欢我吗?” “系统说,只要我变回二十岁,他就会喜欢我。” “我以前也很好看的。” “我年轻的时候,很多人喜欢我。” “我现在也年轻了,对不对?” 她说最后一句时,脸上露出少女一样期待的笑。 可那笑没有持续太久。 下一秒,她的眼角忽然闪了一下。 那张二十二岁的脸像信号不稳的投影,短暂裂开,露出下面苍老的皮肤纹路。只是半秒,又被金色液体迅速修补回去。 夏圆圆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变年轻。” 她声音很轻。 “这是把别人的年轻拼在她身上。” 沈既白看着舱内女人,神情甚至带一点悲悯。 “衰老是一种关系劣势。” “很多人失去被选择的机会,并不是因为她们不够好,而是因为时间替她们扣了分。” 鹿照影看着他。 “所以你就让她买别人的时间?” 沈既白纠正。 “不是买时间。” “是购买重新被看见的资格。” 周主任的脸色沉下来。 “资格不是商品。” 沈既白笑了笑。 “在现实里,它一直是。” 这句话比刚才的任何一句都冷。 因为它不完全像谎言。 鹿照影看着那只返龄舱里的女人,忽然觉得恐怖的不是她想变年轻,而是这座实验室把她的恐惧做成了套餐,把她的不甘做成了付款页面,又告诉她:你看,你还有机会。 舱内女人忽然转向他们。 “他来了吗?” “我的偶像来了吗?” 电子女声温柔提示。 【目标伴侣为公开形象合成人格。】 【本人无需到场。】 夏圆圆:“等等,公开形象合成人格是什么意思?” 月照迟冷着脸:“假的。” 下一只舱亮起来。 里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笑容温柔,眉眼英俊得像从舞台灯光里走出来。他对返龄舱里的女人轻声说: “我一直在等你。” 女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看,他等我。” 夏圆圆声音都发抖:“他对谁都这么说吧?” 电子女声: 【固定安抚语句可提升关系满意度。】 月照迟:“单向幻想不是姻缘。” 沈既白:“可很多人需要的,从来不是姻缘。” 他看着那两个舱,轻声说:“她只是想被她喜欢的人看见。” 鹿照影说:“那不是看见。” “那是骗她。” 返龄舱里的女人却听不见。 她把脸贴在舱壁上,眼神痴痴地望着那个“偶像”。 她年轻的脸笑着,苍老的声音却在问: “我现在够好吗?” “我现在值得了吗?” 展区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直到夏圆圆低声骂了一句:“混蛋。” 这一次,周主任没有让她注意措辞。 就在这时,整个展区的蓝色玻璃忽然亮起。 一道扫描光从周主任身上扫过。 电子女声忽然变得愉悦。 【检测到高稳定度女性权威样本。】 【年龄层适配:中高。】 【信任感:极高。】 【压迫感:优秀。】 夏圆圆猛地抬头。 “压迫感优秀是什么鬼!” 周主任面无表情。 “它评价不准。” 老马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下一秒,周主任脚下的地面升起一个半透明、深蓝色的采集框,像一只玻璃方盒,四面迅速合拢,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老马脸色瞬间变了。 “主任!” 周主任抬手,示意他先别动。 “别乱砸。” 老马:“你都被装盒了!” 周主任:“所以更要冷静。” 夏圆圆急得快哭:“主任,你怎么被装盒了还这么稳定啊!” 电子女声继续播报。 【建议采集:可靠感、长期秩序维持能力、被群众信任倾向。】 【可用于:中老年婚恋稳定模块、二婚家庭信任重建、长期照护关系模板。】 【附加价值:压迫感可用于劝阻无效情绪表达。】 月照迟看了看采集框,又看向夏圆圆。 “最后一条倒是准。” 夏圆圆:“你现在还有心情吐槽?!” 采集框内,几道蓝色光线开始绕着周主任旋转。 它们不像绳子,更像尺子。 一寸一寸量她的站姿、眼神、表情、说话停顿,连她微微皱眉的角度都被拆成数据。 周主任站得笔直,脸色一点没变。 可鹿照影看见,采集框内的周主任身后,已经浮出了三个虚拟人像。 一个温和可靠的“中年伴侣顾问”。 一个成熟稳重的“再婚对象模板”。 一个像周主任又不像周主任的“家庭秩序维护型女性”。 每一个脸上都带着被算法柔化过的微笑。 鹿照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刚才它们要夏圆圆的表情。 现在它们要周主任的可靠。 它们不是想杀人。 它们想把人身上最鲜活、最独有的东西刮下来,做成别人可以购买的优势。 电子女声: 【采集第一项:稳定微笑。】 周主任:“我没有。” 系统停顿。 【目标对象当前未微笑。】 【建议启动情绪诱导。】 夏圆圆一边急一边气:“主任不笑你们就放过她啊!” 展区灯光忽然变暖。 采集框四周浮出一组画面。 花园。 下午茶。 不用加班的周末。 一只橘猫趴在阳台上。 桌上没有任何投诉材料,也没有任何人把表格填错。 电子女声温柔道: 【请放松。】 【想象一个不需要负责的下午。】 周主任冷冷看着那些画面。 “虚假宣传。” 系统又停顿。 【诱导失败。】 夏圆圆差点笑出来。 “主任,你真的好难诱导。” 第二组画面出现。 整齐的档案柜。 所有材料一次通过。 每个办事群众都带齐证件。 所有人都按号排队。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吵架,没有人问“能不能通融一下”。 周主任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夏圆圆惊恐:“完了!它找到主任软肋了!” 老马低声:“确实有点诱惑。” 周主任看了那幅画面三秒。 然后说:“太假。” 【诱导再次失败。】 夏圆圆捂住胸口:“吓死我了。” 蓝色采集框开始收紧。 电子女声不再诱导。 【目标对象情绪管理过强。】 【建议强制提取稳定性核心。】 老马眼神变了。 这一次,他没有等周主任批准。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只手电筒。 那是门卫巡楼用的大号手电,黑色外壳,边缘磨掉了漆,看起来土得不能再土。平时最大作用,是照照楼道、吓吓偷进大厅避雨的流浪猫。 可老马拧开开关时, 灯光不是白的。 是旧黄色。 像老办公楼走廊里用过很多年的灯泡。 “咔。” 那道旧黄光照进采集框,所有蓝色数据线立刻一顿。 夏圆圆愣住:“马叔,你这个手电……” 老马盯着采集框。 “巡楼用的。” 月照迟:“巡的什么楼?” 老马:“旧档案楼。” 手电光照到采集框里的虚拟人像上,那些被系统美化过的“可靠感模块”开始掉色,温和伴侣顾问的脸裂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来源标签。 【可靠感来源:周桂芬窗口接待记录】 【秩序感来源:十七年基层纠纷处理经验】 【信任感来源:群众重复求助行为】 【压迫感来源:长期面对无效解释训练】 夏圆圆看着最后一条,差点又哭又笑。 “长期面对无效解释训练……主任这些年真的不容易。” 手电光继续往下照。 采集框底部浮出一行隐藏条款。 【该样本可复制】 【可用于商业情感模型】 【原主体无需保留完整权威特征】 鹿照影脸色一冷。 “无需保留?” 闻厄低声说:“它不是复制。” “它要抽走。” 周主任终于动了。 她抬起眼,看着采集框外的众人。 “老马。” 老马手电光稳稳照着她。 “在。” “照左下角。” 老马立刻把光移过去。 左下角浮出一枚小小的蓝色扣件,像锁,也像接口。 周主任说:“那里是采集扣。” 老马:“砸?” 周主任:“照。” 老马没有问为什么。 他把手电光集中到那枚扣件上。 旧黄光越来越亮,像一个小太阳发出的耀眼光芒。 蓝色扣件开始颤抖。 系统提示音第一次变得急促。 【检测到旧档案照明源。】 【请关闭低精度人工光源。】 老马:“它嫌我手电低精度。” 夏圆圆:“马叔,别听它的!低精度最真实!” 周主任在采集框内抬手,按住那枚被手电照出的蓝色扣件。 她声音不高。 “本人拒绝被提取为任何关系优势模块。” “我的可靠,不是商品。” 蓝色采集框猛地一震,老马手电光往前一压。 周主任手指用力。 “咔。” 那枚采集扣断了。 采集框像玻璃一样碎开。蓝色光屑落了一地,又迅速熄灭。老马几乎是第一时间冲过去,扶住周主任的胳膊,“没事吧?”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 “手拿开。” 老马立刻松手。 “哦。” 夏圆圆扑过去,差点抱住周主任,又在最后一秒刹住。 “主任,你太帅了!” 周主任整理了一下袖口。 “夸张。” 老马低头看着手电筒,似乎也有点惊讶。 夏圆圆凑过去。 “马叔,你这个手电也太厉害了吧?” 老马:“旧楼配发的。” 月照迟:“你们旧楼到底发过多少奇怪东西?” 周主任:“正常办公用品。” 闻厄看着那只手电。 “旧物有旧物的用处。” 夏圆圆小声:“我现在觉得我们单位比天作还神秘。” 采集框碎裂后,返龄新娘舱忽然剧烈闪烁。 那个二十二岁外貌的女人痛苦地捂住脸。 她的脸开始不稳定。 年轻的皮肤一层层闪烁,时而光滑,时而松弛;眼睛一会儿清亮,一会儿混浊;头发一会儿乌黑,一会儿霜白。 她的声音也开始乱。 一会儿是年轻女孩的甜美,一会儿是老妇人的沙哑。 “我到底几岁?” “他喜欢的是我吗?还是二十岁的我?” “如果我不能年轻,他是不是就不会爱我?” 旁边那个偶像人格仍旧微笑着,重复那句毫无变化的话。 “我一直在等你。” “我一直在等你。” “我一直在等你。” 女人哭了。 她年轻的脸上流下苍老的眼泪。 鹿照影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敲击。 她太可怜了,可更可怕的是,沈既白把这种可怜做成了套餐。 沈既白站在破碎的采集框旁,依旧没有生气,他甚至有些遗憾地看着返龄舱里的女人。 “恐惧是最稳定的付费意愿。” “怕老,怕被抛下,怕不再被看见,怕喜欢的人永远不会回头。” 他看向鹿照影。 “鹿小姐,你也一样。” 鹿照影:“我怕什么?” 沈既白轻声说:“你怕自己本来就不完整。” “怕那根白线拿回来以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怕你不是被夺走了人生,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要给你人生。” 闻厄往前一步。 他的影子先他一步挡在鹿照影身前。 沈既白微笑。 “别急。” “下一展区,会给她答案。” 远处,一排温暖的家门次第亮起。 门里传来锅铲碰到瓷盘的声音、孩子笑声、雨伞收拢的声音、女人轻声喊人的声音。 电子女声温柔提醒: 【完整人生拼接廊即将开启。】 【请选择您的母亲来源。】 47.会听话的闻厄 远处一排排温暖的家门同时亮了起来。 有老旧防盗门,门口放着一双小拖鞋; 有白色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灯光; 有贴着春联的门,门内传来锅铲碰到瓷盘的声音; 空气里有饭香。 红烧肉、番茄鸡蛋汤、刚蒸好的米饭、冬天洗过的棉被。 夏圆圆刚从上一展区的惊吓里缓过来,一闻到这味道,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也太犯规了吧。” 老马低声说:“假的。” 夏圆圆吸了吸鼻子:“可是好香。” 月照迟看着那一排门,脸色并不好看。 “越香越假。” 周主任把手里的外勤夹抱紧了一点。 “都别乱进门。” 鹿照影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那些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完整的家。 沈既白微微侧身,像一个尽职的导览员。 “鹿小姐。” “欢迎来到完整人生拼接廊。” 电子女声接上他的话。 【人生缺口可通过来源组合进行补全。】 【亲缘、童年、陪伴、伴侣、归属,均可依据用户需求重新生成。】 【请放心选择。】 地面亮起一道光屏。 像试卷。 最上方浮着一行字: 【A001原始关系补全测试】 夏圆圆看清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还有考试?” 光屏继续往下展开。 【第一题:请选择您的母亲来源。】 【A.温柔照护型母亲:会在雨夜接您回家。】 【B.高资源规划型母亲:会替您安排最优人生路径。】 【C.牺牲奉献型母亲:会永远把您放在第一位。】 【D.情绪稳定型母亲:会在您崩溃时保持冷静。】 【E.以上均可组合。】 夏圆圆忍不住说:“这怎么还E?这不是单选题吗?” 电子女声温柔回答: 【人生不是单选题。】 周主任冷冷道:“但母亲也不是拼盘。” 老马点头:“这话我听得懂。” 月照迟盯着那个E选项。 “它想让你选组合。” 闻厄站在鹿照影身侧,脸色仍然很白。上一展区折腾过后,他的影子比平时淡了一层,却仍旧先他一步挡在鹿照影脚边。 “不要答。” 鹿照影没说话,她看着那些选项。 A门后传来雨声,有女人轻轻说:“照影,冷不冷?妈妈带了外套。” B门后是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有人说:“别怕,妈妈都替你安排好了。” C门后传来女人压低的哭声:“只要你好,妈妈怎么样都行。” D门后很安静,只有一杯热水被放在桌上的声音:“先坐下,慢慢说。” 每一句都很精准,精准得不像爱,像分析报告。 沈既白看着鹿照影的侧脸,温声道:“你不必只选一个。” “很多人都以为,自己想要的是一个母亲。” “其实不是。” “他们想要的是照顾、资源、牺牲、稳定、无条件接纳。”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把这些优点组合起来?” 鹿照影终于开口:“因为那不是一个人。” 沈既白笑了笑。 “可人本来也不完美。” “我们只是把不完美的部分剔除。” 夏圆圆小声骂:“他每次说‘只是’的时候,我都想报警。” 周主任:“等出去一起报。” 夏圆圆:“好的。” 光屏忽然一闪。 【检测到用户迟疑。】 【为帮助用户理解组合优势,现展示成功样本。】 走廊深处,一扇门打开。 一个小女孩从门后走了出来。 她大概七八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干净的小裙子,怀里抱着一只棕色小熊。她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空得像两颗被洗过的玻璃珠。 她走到众人面前,歪了歪头。 “姐姐。” 鹿照影看着她。 小女孩笑起来。 “我妈妈喜欢给我做红烧肉。” 她停了一下,又皱眉。 “不对,她不会做饭。” “不对,她已经死了。” “不对,她今天会来接我。” “不对……”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熊,像真的想不明白。 “我有五个妈妈。” 夏圆圆脸一下子白了。 光屏在小女孩身边展开。 【补全样本S-017】 【原始身份:弃婴】 【亲缘完整度:92%】 【母亲来源:五段】 【童年来源:三段】 【安全感来源:七段】 【当前幸福指数:高】 周主任声音沉下来:“她连自己妈妈是谁都分不清。” 电子女声: 【单一母亲来源并非必要。】 【情感功能完整即可。】 闻厄冷声道:“你们把人拆了。” 沈既白纠正:“我们把缺口补上了。” 小女孩忽然抬起头,看向鹿照影。 “姐姐,你选哪个妈妈?” 鹿照影没有回答。 小女孩认真地把手里的小熊往前递了递。 “如果你不知道,可以选很多个。” “很多个妈妈,会很热闹。” “可是……” 她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她们喊我的名字,都不一样。” 夏圆圆眼睛红了。 月照迟也没有说话。 那种安静和前面的展区不一样。前面他们还能骂,能吐槽,能砸,能把恐怖的东西拧成笑点,可这个小女孩站在那里,干净、漂亮、幸福指数很高,却连“妈妈”两个字都分不清。 电子女声继续温柔提示: 【请A001用户作答。】 【第一题:请选择您的母亲来源。】 鹿照影脚下的光屏再次亮起,这一次,选项比刚才更亮。 A、B、C、D、E像五个温柔陷阱,在她脚边铺开。 她的右手忽然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她想动,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抬起她的手,牵着她的指尖往【E.以上均可组合】落去。 闻厄脸色一变。 “鹿照影。” 鹿照影咬住牙,想把手收回来。 可那股力量不强,却非常稳定,像有人握着她的腕骨,温柔地说:别挣扎,这是为你好。 夏圆圆急了:“它在替鹿姐答题!” 老马抄起折叠铲就要上。 周主任:“等等。” 老马:“还等?” 周主任盯着光屏:“这不是物理锁。” 月照迟看着鹿照影脚下那张“试卷”,脸色发冷。 “它在把人生写成题。” “只要她落笔,后面就能全部代选。” 闻厄没有再看别人。他低头,从自己的衣袋里摸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夏圆圆眼尖,一眼看见封面。 《窗口服务规范学习手册》 她震惊到忘了紧张。 “闻厄,你怎么还随身带培训手册?” 闻厄:“周主任要求学习。” 周主任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能点头:“这点值得肯定。” 闻厄翻开手册,里面夹着一枚黑色旧书签,书签很薄,边缘像被火燎过,黑得没有光。上面没有花纹,只隐约有一行旧字。 【未读完,不许翻页。】 鹿照影的指尖距离E选项只剩一点点。闻厄抬手,把那枚书签往光屏上一夹。 下一秒,整个拼接廊都停了一瞬,门后的锅铲声停了,雨声停了,小女孩怀里的小熊停在半空,连毛绒边缘都不再晃动。 A、B、C、D、E五个选项像被一枚薄薄的黑钉按住,全部卡在原地。 电子女声第一次出现明显杂音。 【检测到旧日法器——止页签。】 【人生页暂停翻动。】 夏圆圆睁大眼睛:“书签还有名字?” 闻厄:“有。” “人生若被写成书,它就能夹住。” 夏圆圆:“止页签?听起来像打印机卡纸专用神器。” 月照迟:“这解释居然很合理。” 闻厄看向鹿照影。 “这不是考试,你可以交白卷。” 小时候她很擅长考试。长大后她也习惯了填表、选择、判断,习惯了在别人给出的框里找到最合适的答案,可现在她忽然觉得,有些题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母亲不是选项,童年不是组合,人生也不该有一个“以上均可”。 鹿照影看着脚下那道光屏。 “我拒绝作答。” 电子女声: 【拒绝作答将导致补全失败。】 鹿照影:“那就失败。” 光屏剧烈闪了一下。 【第二题:请选择您的童年来源。】 【A.热闹家庭。】 【B.高质量教育。】 【C.稳定陪伴。】 【D.被偏爱经历。】 【E.以上均可组合。】 夏圆圆气得跺脚:“它怎么还翻页!” 闻厄的止页签边缘烧出一点黑烟,可还没等他说话,光屏第三次亮起。 【第三题:请选择伴侣倾向。】 【A. 高服从保护型。】 【B.温柔照护型。】 【C.稳定资源型。】 【D.旧日誓约神安全版。】 夏圆圆猛地抬头。 “它还能生成安全版闻厄?!” 第三题旁边,一道白色人影缓缓成形。那人影身形修长,白衬衫黑裤,五官一点点清晰,最后变成闻厄的脸。 但那不是闻厄。 他的眼睛没有真正的黑,影子规整得像打印出来的模板,脸上带着柔和得近乎空洞的神情。 屏幕在旁边列出参数: 【无影子失控。】 【无旧神污染。】 【无高危神格。】 【不会反驳A001。】 【服从度:99%。】 “安全版闻厄”抬头,看向鹿照影。 “鹿照影,我会永远保护你。” 他的声音也像闻厄,只是平淡没有感情,像一杯没有温度的水。 真正的闻厄站在光屏之外,脸色冷得吓人。 夏圆圆整个人都炸了。 “这还能生成平替?!” 月照迟冷声:“这不是平替,是高仿。” 老马:“这是删减版。” 鹿照影看着那个“安全版闻厄”。 没有影子失控,不会受伤,不会被旧柜拉走,不会反驳,永远保护她,可它不会说“她本人说了算”,不会因为不记得真相,就拒绝替她的人生乱盖章。 鹿照影忽然觉得恶心。 因为天作不仅想给她补一个过去,还想给她补一个更听话的闻厄。 “删掉。” 鹿照影说。 电子女声: 【安全版伴侣倾向为高匹配建议。】 “删掉。” 【该方案可降低A001长期孤独风险。】 鹿照影抬眼,声音彻底冷下来。 “我说,删掉。” 安全版闻厄微笑着重复: “鹿照影,我会永远保护你。” 真正的闻厄低声说:“你不会。” 止页签忽然在光屏上划下一道黑线。那个白色人影像被夹回书页里的错字,从脚下一点点碎掉。 安全版闻厄消失前,脸上还保持着那种空洞温柔的微笑。 夏圆圆打了个寒颤。 “我以后再也不说让谁听话了。” 月照迟看她一眼。 “你确定?” 夏圆圆:“至少今天确定。” 光屏上的三道题全部暗下去。鹿照影以为这一关结束了,可下一秒,电子女声再次响起。 【检测到用户拒绝基础补全。】 【进入加试题。】 夏圆圆崩溃:“还有加试题?!” 拼接廊两侧的所有家门同时打开,门内的暖光流出来,铺满地面,无数声音从门后传来。 “照影,回家。” “妈妈在这里。” “别再一个人了。” “选我吧,我会爱你。” 那些声音很温柔,温柔到让人害怕,鹿照影脚下出现最后一道题。 【加试题:如果您可以拥有一个从未缺失的人生,是否愿意放弃现在的人生?】 【A.愿意。】 【B.不愿意。】 【C.由系统判断。】 鹿照影盯着那个C。 C选项最亮,它早就知道,人在最累的时候,会把判断权交出去。 她抬手,要去按B,可光标却自己滑向C。 闻厄的止页签猛地燃起来,死死拖住光标滑向C。 她抬起另一只手,按下了【B.不愿意】。 一瞬间,所有家门同时关上。 锅铲声、雨声、女人喊她回家的声音,全部被隔在门后。长廊里只剩下那个抱着小熊的小女孩。 小女孩抬头看着鹿照影。 “姐姐。” “如果不选,妈妈还会来吗?” 鹿照影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不知道。” 小女孩眼睛里的空茫轻轻晃了一下。 “那我怎么办?” 鹿照影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要找回真正的妈妈,假的不要。” 小女孩抱紧小熊,她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远处,沈既白轻轻叹了一口气。 “鹿小姐,你拒绝了所有补全方案。” “系统只能进入最终流程。” 命名舱方向,冷白色光芒再次亮起。 地面浮出新的提示。 【A001拒绝选择。】 【启动强制命名。】 鹿照影低头,看见闻厄那枚止页签已经烧掉了一半。书签上那行旧字从【未读完,不许翻页】慢慢变成了—— 【下一页,由系统代写。】 48.无缘新娘 系统刚要代写鹿照影的人生,一只乌鸦从命名舱顶上飞下来,精准地拉了一泡鸟屎。 “啪。” 白花花一坨,正中屏幕上那行—— 【下一页,由系统代写。】 电子女声卡了一下。 【下……下……下……】 屏幕冒出一缕青烟。 夏圆圆目瞪口呆。 “它把系统拉短路了?” 月照迟沉默两秒。 “从术法角度来看,这只鸟做得很粗糙。” 老马看着那只乌鸦,肃然起敬。 “但有效。” 周主任:“记录为非标准外部干预。” 夏圆圆:“主任,这个真的要记吗?” 周主任:“要。” 乌鸦站在命名舱上,抖了抖尾羽,眼睛红得像两点印泥。它低头看着那块被鸟屎糊住的屏幕,像对自己的工作成果很满意。 电子女声还在挣扎。 【系统清洁程序启动……】 【清洁失败。】 【代写程序暂停。】 夏圆圆小声说:“我第一次觉得鸟屎这么正义。” 鹿照影:“……” 闻厄:“……” 那只乌鸦忽然低头,用沙哑的人声说: “有材料。” 夏圆圆一激灵:“啊啊啊它会说话!” 乌鸦又说: “哇,有干净的人类白线。” 它低头啄了啄命名舱旁边的一个红色按钮。 “咔。” 原本锁死的资料箱应声打开。 箱子里,那段鹿照影的出生白线静静浮着,细得像一缕刚从月光里抽出来的丝。 屏幕终于从鸟屎底下艰难弹出警告: 【警告。】 【A001出生白线封存箱已开启。】 【请勿——】 乌鸦已经一头扎进箱子,一口叼住白线。 【请勿叼走。】 夏圆圆尖叫: “它看得懂警告!但它不听!” 乌鸦叼着白线腾空而起,黑羽扫过鹿照影胸前的工牌。 闻厄脸色骤变。 “追。” 乌鸦却不急着走。 它停在半空,歪着脑袋看鹿照影,像看着一块肥美的肉。 “无缘人的白线。” 它红色的眼珠亮了亮。 “干净、灵验。”它红色的眼珠亮了亮。“人有名字,鸟也要。” 夏圆圆听得头皮发麻。 “它……会说人话?” 月照迟冷冷道: “会说人话,不代表能做人。” 老马盯着乌鸦。 “鸟想做人?” 乌鸦嘎嘎笑了两声。 “人有什么好?” 说完,它猛地振翅,撞破命名舱上方的冷白穹顶,叼着那段白线飞进夜色里。 一根黑羽飘下来,落在夏圆圆的平板上。 平板自动跳出导航。 【目的地更新:鸟山】 夏圆圆低头看了一眼地图,表情越来越难看。 “这个地方……评价好差。” 她把平板转过来。 屏幕上是鸟山景区的评论区。 【差评:鸟会抢身份证。】 【差评:山顶许愿树只收结婚证复印件。】 【差评:被喜鹊嘲笑单身。】 夏圆圆沉默两秒。 “第三条是不是有点人身攻击?” 月照迟脸色很难看。 “喜鹊归我管过一阵。” 夏圆圆震惊:“你还管过喜鹊?” 月照迟:“临时借调。” 夏圆圆:“那为什么它们现在这么没礼貌?” 月照迟:“所以我后来不管了。” 老马看到第一条评论,立刻把自己的身份证、工牌、驾驶证、门禁卡全塞进内兜,又非常严肃地拍了两下。 周主任看他。 老马说:“防鸟。” 周主任点头:“合理。” 夏圆圆低头继续翻评论。 “还有一条。” 她念出来。 【差评:本人在许愿树下求姻缘,结果一只八哥学我前任说话,精神损失很大。】 月照迟:“什么精神损失?” 夏圆圆悄悄看他,小声说,“相亲遇前任,股票赔干净。” 月照迟:“感情和事业都没保住,精神损失确实很大。” 这时,拼接廊尽头传来掌声。 沈既白站在命名舱旁,仍旧衣冠整齐,神情温和,好像刚才被鸟抢走重要材料的不是他的系统,而是别人家的外卖。 鹿照影看向他。 “你安排的?” 沈既白摇头。 鹿照影冷冷道:“你知道那只鸟?” “知道一点。” 沈既白脸上的笑淡了些。 “鸟山很早就在那里了,云洄区还没修环城路的时候,那座山上就有鸟窝。” 夏圆圆抱着平板,忍不住问:“鸟窝很多吗?” 沈既白看她一眼。 “多到鹰君去点过一次名。” 老马:“鹰君?” 月照迟脸色更难看了。 “管飞禽的。” 沈既白点头。 “那一年鸟山上的鸟偷了三百七十六张身份证、九十二本结婚证、十一枚旧神印章,还有鹰君自己的腰牌。” 夏圆圆:“……” 老马肃然起敬:“它们连领导证件都偷?” 沈既白温声道:“不止。” “鹰君上山要牌,它们把他的披风叼去垫窝,又嫌不够软,顺便啄秃了他半边翅膀。” 夏圆圆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野?” 月照迟冷冷道:“所以后来飞禽事业部没人愿意去鸟山点名。” 夏圆圆小声:“那喜鹊归你管的时候……” 月照迟:“临时借调。” 夏圆圆:“你当时平安回来了吗?” 月照迟沉默两秒。 “红线簿没回来。” 夏圆圆:“……” 沈既白轻轻笑了一下,可那笑里没多少愉快。 “鸟山上的东西,不拜山神,不听月老,也不怕鹰君。它们只认窝,叼回窝里的,就是它们的。” 他看向鹿照影,语气依旧礼貌,却比刚才低了一点。 “鹿小姐,天作想要你的白线,是为了给你一个完美人生。” “鸟山想要你的白线,就简单多了。” 夏圆圆咽了咽口水:“多简单?” 沈既白说: “吃了它,变成人。”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连电子女声都像被鸟屎糊怕了,没有再插话。沈既白抬眼,看着远处夜色,“鸟山不是天作之合的服务范围,友情提示,那里比这里不讲道理。” 夏圆圆立刻炸了。 “你这里已经够不讲道理了!那里还能怎么不讲道理?!” 沈既白想了想。 “它们不写协议,也不弹窗确认,看中什么,直接叼。” 突然,命名舱忽然亮起一道红线似的警示光。 电子女声响起。 【检测到A001材料缺失,请补齐材料后离场。】 夏圆圆气得差点把平板摔了。 “材料是鸟偷的!你拦我们干什么!” 电子女声温柔道: 【材料缺失期间,用户不建议离场。】 周主任戴上老花镜。 镜片里,一行隐藏小字慢慢浮出来。 【用户滞留期间,系统可继续尝试代写。】 周主任冷笑。 “还 想拖时间。” 她把眼镜一折。 “咔哒。” 合同锯亮了。 夏圆圆瞬间精神:“主任!锯它!” 周主任把老花镜往闸机上一抵。 “滋——” 隐藏条款被锯出一串火星。 【不建议离场】先断。 【继续尝试代写】再断。 最后,整道红色警示光像被剪断的塑料彩带,“啪”地弹开。 老马趁机撑住玻璃门。 “走。” 闻厄护着鹿照影往外走,他的影子在门槛处忽然停了一下,像被天作系统从后面拽住。影子边缘被拉得很长,薄得像快撕开的纸。 鹿照影回头。 “闻厄。” 闻厄:“没事。” 鹿照影看着他淡了一截的影子。 “你的‘没事’现在可信度很低。” 夏圆圆立刻补刀:“建议列入低信用词汇。” 闻厄顿了顿。 “那换一个。” 鹿照影:“什么?” 闻厄:“还能走。” 鹿照影:“这个也不怎么样。” 但她还是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闻厄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任凭她拉着自己。 夏圆圆看见了,刚想露出一点“我懂”的表情,忽然想起自己表情刚被采集过,立刻把脸绷住。 月照迟看她。 “你脸抽筋?” 夏圆圆一脸呆滞:“我在保护表情版权。” 一行人冲出天作之合线□□验中心。 外面已经是深夜,城市灯光在远处铺开。 更远的地方,有一座山。 山不算高,却黑得很奇怪。它伏在城市边缘,轮廓像一只巨大的鸟,翅膀收拢,头埋在夜色里。山顶隐约有一棵树,树冠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白色纸片。 风一吹,那些纸片哗啦啦响。 夏圆圆打开导航。 导航语音非常正常地说: “前方三十公里,到达鸟山景区。” 停顿一秒。 导航又补了一句: “请保管好随身证件。” 夏圆圆:“连导航都提醒了!” 老马把工具包的拉链拉紧。 周主任把外勤夹抱好。 月照迟看着远处的黑山,脸色越来越差。 鹿照影问:“你去过?” 月照迟沉默片刻。 “去过一次。” 夏圆圆小心翼翼:“临时借调喜鹊那次?” 月照迟:“嗯。” 老马问:“鸟为什么偷你的红线簿?” 月照迟面无表情,“用来给麻雀配对。” 夏圆圆憋了半天,没憋住。 “鸟山业务还挺广。” 月照迟看了她一眼。 “再笑,等会儿它们优先偷你。” 夏圆圆立刻闭嘴,并且把平板抱得更紧。 —— 远处鸟山忽然响起一片乌鸦叫。 起初只是“嘎”。 很快,那些叫声变成了含混的人声。 一只、两只、十只、上百只鸟,躲在夜色深处,像刚学会开口的孩子,笨拙又贪婪地重复同一句话。 “鹿照影。” “鹿照影。” “鹿照影。” 闻厄看向那座黑山。 山顶那棵挂满白纸的树忽然亮了一下。一片最白的纸从树冠上飘下来,像请帖一样,被夜风送到他们面前。 老马伸手接住。 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鸟爪蘸墨写成的。 【鸟王有请:无缘新娘。】 夏圆圆读完,缓缓抬头。 “无缘什么?” 月照迟脸色更黑了。 老马认真问:“这是邀请,还是抢婚预告?” 49.鸟山招待所 鸟山脚下的招待所,招牌上写着八个大字: 【鸟山游客招待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住宿请交证件复印件,原件请自行保管,最好贴身,实在不行可以吞下。】 夏圆圆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三遍。 “吞下是什么意思?” 老马把工具包往肩上一扛。 “防鸟。” 夏圆圆:“防鸟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也没有警察管管?” 招待所门里忽然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管过。” 众人一顿。 玻璃门后,灯光昏黄。 一个头发花白、穿紫红色棉马甲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正在嗑瓜子。她脚边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一大碗白乎乎的东西。 老太太头也不抬。 “去年派出所来贴过反诈宣传。” 夏圆圆眼睛一亮:“有用吗?” 老太太:“有。” 夏圆圆刚松一口气,老太太继续说: “第二天宣传栏上多了一行字。” 【请勿相信陌生鸟类索要验证码。】 夏圆圆:“……” 老马认真道:“这条很实用。” 老太太又嗑了一颗瓜子。 “后来警察同志又来巡山,鸟没抓着,倒是帮三个游客找回了身份证,还顺手端了一个卖□□的麻雀摊。” 周主任点头:“工作很扎实。” 夏圆圆:“那鸟呢?” 老太太抬眼看她。 “鸟飞了。” 夏圆圆:“……” 老太太:“警察同志说,活人归他们管,成精的鸟归你们这些会写奇怪材料的人管。” 夏圆圆缓缓转头,看向周主任。 “主任,我们被点名了。” 周主任神色平静。 “职责交叉,先了解情况。” 月照迟看着招牌,脸色比山色还黑。 “这地方比以前更不讲究了。” 闻厄站在鹿照影身侧,影子贴着地面,像一片安静的黑水,挡住从山上吹下来的夜风。 周主任敲了敲招待所的玻璃门。 老太太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拢,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副红绳拴着的老花镜,戴上,隔着玻璃把他们从头看到脚。 看到老马的工具包时,她点点头。 看到周主任的外勤夹时,她又点点头。 看到月照迟时,她皱了皱眉。 “你又来了?” 月照迟:“……” 夏圆圆猛地转头:“你们认识?” 老太太冷笑一声。 “鸟山方圆十里,谁不认识被喜鹊抢过本子的月老?” 夏圆圆:“噗。” 月照迟冷冷看她。 夏圆圆立刻收住:“我没笑,我咳嗽。” 老太太最后看向鹿照影。这一次,她脸上的笑没了。她盯着鹿照影看了足足三秒,然后伸手,把门打开一条缝。 “半夜上鸟山?” 周主任说:“找一段材料。” 老太太眼睛眯了一下。 “找证件,找姻缘,找孩子,还是找回自己名字?” 夏圆圆小声:“这业务分类是不是有点吓人?” 鹿照影说:“找白线。” 门内忽然安静。 老太太把门彻底打开。 “进来。” 招待所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旧。 墙上贴着很多褪色的旅游海报,写着【鸟山许愿树】【百鸟朝证】【喜鹊姻缘坡】。每张海报的边角都被啄得坑坑洼洼,像有鸟专门来做差评。 柜台上摆着一只塑料招财猫。 招财猫举着的不是手,而是一根小木棍,上面挂着牌子: 【本店不保管身份证。】 夏圆圆看见旁边还有一行手写补充: 【丢了别哭,哭也没用,鸟不还。】 她沉默两秒。 “这家店好真实。” 老太太把门锁上,又往门缝里塞了一块木板。 木板上写着: 【夜间防啄】 老马看得很认真。 “这个有用?” 老太太说:“没用。” 老马:“那为什么塞?” 老太太:“给自己一个安慰。” 老马肃然起敬:“懂了。” 周主任问:“您怎么称呼?” 老太太把搪瓷盆端起来,往柜台上一放。 “何三婶。” 她又看向鹿照影。 “这个姑娘别报名字。” 鹿照影:“为什么?” 何三婶说:“你名字轻。” 夏圆圆立刻低头看鹿照影脚下,好像能看见名字和体重。 “名字还有轻重?” “有。” 何三婶拿起柜台上一枚瓜子,往桌上一放。 “有的人名字重,爹妈喊过,老师喊过,户口本写过,结婚证盖过,单位花名册登记过,亲戚朋友吵架时也没少喊过。鸟叼不动。” 她又拿起一片瓜子壳,吹了一口,瓜子壳飘了起来。 “有的人名字轻,没什么线牵着,没多少东西压着。” 她看着鹿照影。 “风一吹,就进鸟嘴里。” 鹿照影没有说话,闻厄的影子无声往前压了一寸。何三婶看见,啧了一声。 “哟,还有个护食的。” 闻厄:“……” 夏圆圆赶紧解释:“三婶,这个词不太准确,但气氛很准确。” 何三婶没理她,指了指柜台前的长凳。 “坐吧,半夜别上山。” 老马问:“为什么?” 何三婶:“白天上山,鸟抢证。晚上上山,鸟抢人。” 夏圆圆本来刚坐下,又站起来。 “那我们还坐吗?” 周主任:“坐。” 夏圆圆又坐下。 何三婶给他们倒了几杯热水。杯子是搪瓷的,边缘掉漆,杯身上写着【鸟山欢迎您】。那个“欢”字被啄掉了半边,看起来像【鸟山欠迎您】。 夏圆圆捧着杯子,越看越不安。 “三婶,鸟山到底怎么回事?” 何三婶往椅子上一坐,嗑了一颗瓜子。 “怎么回事?” “一个鸟窝成精的地方。” 窗外风吹过,远处山上响起一片很轻的鸟叫,不是整齐的叫声,像很多鸟躲在黑暗里,压着嗓子学人。 “鸟山上的鸟不认人。” 何三婶说。 “只认证。” “身份证、工牌、户口本、结婚证、离婚证、学生证、驾驶证,只要带字、带照片、带章,它们都喜欢。” 老马立刻把内兜又拍了两下。 周主任看他。 “你已经拍过了。” 老马:“增加保险。” 何三婶看他一眼。 “别拍太响,鸟听见会觉得你兜里有好东西。” 老马的手僵在半空,默默放下,夏圆圆把自己的工牌塞进衣领里。 “它们抢证干什么?” 何三婶说:“学人。” “鸟山上的鸟觉得,人和鸟没什么不同。人有嘴,它们也有嘴;人有腿,它们也有爪;人会成亲,它们也会筑巢。” “差在哪儿?” 她敲了敲桌子。 “差在证。” 夏圆圆:“这结论怎么听着很民政局?” 周主任:“不完全错,但很危险。” 何三婶继续说:“它们觉得,有了证,就能进人门,走人路,排人队,吃人饭。” 老马问:“吃人饭干什么?” 何三婶:“点外卖。” 众人:“……” 夏圆圆:“鸟山还挺与时俱进。” 月照迟冷冷道:“它们以前就这样。” 何三婶看向他。 “以前还没这么坏。后来有只喜鹊偷了你的红线簿,山上就觉得自己开了窍。” 夏圆圆悄悄凑近月照迟。 “你真的给鸟山产业升级做过贡献?” 月照迟:“闭嘴。” 何三婶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第二桩怪事,是鸟会学话。” 夏圆圆:“这倒不稀奇,八哥鹦鹉都会。” 何三婶抬眼看她。 “它们不学好话。” “好话淡,没味儿,它们专学坏话。” 她掰着手指头数。 “有人上山求姻缘,八哥在树上学前任说:我们不合适。” “有人刚分手,鹦鹉在旁边学: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 “还有人带新对象来拍照,乌鸦蹲在栏杆上学他妈说:这个不如上一个。” 夏圆圆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鸟吗?这是情感杀手吧?” 何三婶:“所以评论区才差。” 夏圆圆立刻翻出平板。 “我刚看到那条了。” 她念出来: 【差评:本人在许愿树下求姻缘,结果一只八哥学我前任说话,精神损失很大。】 老马点头:“报应锁售后。” 夏圆圆立刻想起第三桥那把同心锁。 “还真是一个服务链条。” 何三婶被他们逗得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了。 “第三桩怪事,最要命。” 她看向鹿照影。 “鸟王想做人。” 招待所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鸟叫也像停了一瞬。 何三婶压低声音。 “那只玄鸦王,活了很多年。它本来只是山上一只老乌鸦,后来叼得太多,什么都叼。叼过身份证,叼过婚书,叼过旧神印,叼过香火灰,叼过半本户口页。” “叼着叼着,它就觉得,自己离做人只差一点。” 鹿照影问:“差什么?” 何三婶盯着她。 “一根干净白线。” 闻厄的影子瞬间铺开,何三婶低头看了眼影子。 “别急,它现在还没下山。” 夏圆圆紧张地问:“白线能让它变成人?” 何三婶说:“鸟山是这么传的。” “无缘人的白线最干净。没爹妈亲缘牵,没姻缘缠,没债线压,干净得像刚落下来的雪。” “鸟吃了,能学完整的人话。叼回窝里,能走人路,要是再拿到名字……” 她没有继续说,鹿照影替她说完:“就能披人皮?” 何三婶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 “你知道得倒不少。” 鹿照影:“我瞎猜的。” 周主任问:“白线被叼上山,会怎么样?” 何三婶说:“进鸟窝。” “鸟窝里的东西,就是鸟王的。” 周主任:“这是它们自己的说法。” “是。”何三婶说,“也是鸟山到现在还没被铲平的原因。” 老马立刻来了精神。 “谁铲过?” 何三婶瞥他一眼。 “鹰君。” 月照迟脸色更差。 夏圆圆忙问:“就是管飞禽的那个?” 何三婶点头。 “鹰君当年上山点名,要鸟山归管。鸟山的鸟先把他的腰牌叼了,再把披风叼去垫窝,最后嫌他翅膀看起来太神气,啄秃半边。” 夏圆圆缓缓张大嘴。 “这么无法无天?” 何三婶冷笑。 “它们不拜山神,不听月老,也不怕鹰君。山门一关,里面就是它们的窝。” “叼进去的证,是它们的。叼进去的线,是它们的。叼进去的人……” 她看了鹿照影一眼。 “也可能是它们的。” 闻厄终于开口。 “不是。” 他声音很低,却冷得像一把旧刀。何三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说不是没用,得她自己说。” 鹿照影抬眼。 “我会说。” 何三婶点点头。 “那今晚先活到天亮。” 夏圆圆:“……” “三婶,你这个祝福方式好朴素,也好吓人。” 何三婶把搪瓷盆推出来。 “上楼睡。窗户别开,名字别应,证件别露。” 她指了指盆里那碗白乎乎的东西。 “要是半夜有鸟叫你们,就喊我。” 老马低头看。 “这是米浆?” “糊窗米浆。” 何三婶说。 “糯米、草灰、旧门神纸泡的,专糊鸟嘴。” 夏圆圆震惊:“鸟嘴还能糊?” 何三婶:“鸟嘴再尖,也怕糯米粘牙。” 房间在二楼。 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墙上贴着很多旧告示。 【请勿在窗边朗读身份证号码。】 【请勿教鸟说“我愿意”。】 【请勿相信窗外亲友的声音。】 【如听见前任道歉,请先确认是否八哥。】 夏圆圆一路看一路发毛。 “这招待所的告示比恐怖片还贴心。” 周主任:“有经验。” 老马主动睡在靠门的位置。 “我守门。” 月照迟把红线簿按在枕边。夏圆圆把平板塞进被子里,还用外套盖住工牌。鹿照影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工牌。闻厄站在窗边,没有坐。 鹿照影看他一眼。 “你不休息?” 闻厄:“我守窗。” 鹿照影:“你的眼睛刚恢复,别熬夜。” 闻厄还没来得及说话,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敲击。 笃。 笃。 笃。 夏圆圆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谁大半夜敲木鱼?!” 没人说话,窗外又响了一下。 笃。 一只八哥站在窗台上。 它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睛隔着玻璃看进来。然后它张嘴,用夏圆圆的声音说: “鹿姐,开窗。” 夏圆圆瞬间炸毛。 “我没有说过这句!” 八哥又换成周主任的声音。 “照影,开窗,按流程。” 周主任坐在椅子上,睁开眼。 “我不会这么说。” 八哥歪头,似乎有点遗憾。 下一秒,它换成闻厄的声音。 “鹿照影。” 鹿照影拉开窗帘一看,窗外不止一只鸟。 屋檐上、电线上、院里的枣树上,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黑压压的鸟影。它们都低着头,一遍一遍学着同一个名字。 “鹿照影。” “鹿照影。” “鹿照影。” 她胸前的工牌微微发烫,那个“影”字又淡了一点。 楼下,何三婶的声音猛地炸响。 “别答应!” “夜里鸟叫名字,答应一声少一笔!” 闻厄已经走到窗前,他的影子从脚下铺开,贴住窗缝,像一层黑色封条。 窗外的八哥还在学。 “鹿照影。” “鹿照影。” “鹿照——” 一碗米浆从楼下飞上来。 “啪!” 正糊在窗玻璃上,白乎乎一大片,顺着玻璃往下淌。 八哥的声音立刻变形。 “鹿……照……饼……” “鹿……找……鹰……” “鹿……招……婴……” 夏圆圆本来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听到最后一句,硬是破功。 “它们普通话被糯米封印了!” 何三婶端着盆冲上楼。 “都别愣着,关灯!” 老马伸手一拍开关。 房间暗下去,窗外的鸟影却更多了,它们被糊住嘴,叫不清名字,就开始用爪子挠玻璃。 沙沙。 沙沙。 像很多支笔在窗外写字。 鹿照影站起来,闻厄挡在她身前,她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袖口。 “别动用影子。” 闻厄低声:“它们在叫你。” 鹿照影看着窗外那些混乱的黑影。 “我没答应。” 窗外忽然安静。 所有鸟影同时抬头,看向山顶方向。 山顶那棵挂满白纸的树,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随后,一片白纸从树冠上飘下,越过夜色,贴在招待所二楼的窗户上,纸上两行歪歪扭扭、像鸟爪蘸墨写下的字: 【明天见,带白线,也带本人】 夏圆圆看完,缓缓转头。 “它们还知道本人到场?” 周主任看着那张纸,脸色沉了下去。 “学得很快。” 何三婶端着米浆盆,低声骂了一句。 “坏了。” 老马问:“怎么?” 何三婶看向鹿照影。 “鸟王不光想叼白线了,它开始学你们民政局说话了。” 50.鸟山今日大喜 第二天天刚亮,鸟山招待所门口就挂满了彩纸。 不是红绸,也不是灯笼,是一串又一串被鸟啄成心形、圆形、身份证形、结婚证形的彩纸,挂在招待所屋檐下,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一群鸟在偷笑。 夏圆圆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何三婶叼着半根油条,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迎亲纸。” 夏圆圆慢慢转头。 “迎谁?” 何三婶看向鹿照影。 “你说呢?” 鹿照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 “影”字经过昨晚那一场鸟叫,已经淡得像被橡皮擦过,只剩下半边轮廓。 闻厄站在她身侧,影子贴着她脚边,沉得像一块不肯挪开的黑布。 何三婶把一袋热乎乎的包子塞给老马。 “路上吃。” 老马接过来,认真道谢。 夏圆圆眼睛一亮:“还有早饭?” 何三婶:“有。鸟山脚下做生意,早饭必须扎实。” 夏圆圆感动:“三婶,你人真好。” 何三婶:“吃饱了好跑。” 夏圆圆:“……” 她默默把包子塞进嘴里,还藏了两个,放进兜里。 周主任正在检查外勤夹,闻言抬头:“上山路线?有地图吗?” 何三婶用筷子指了指门外那条石阶。 “顺着这条路走。看见第一棵挂满红线的树,不要拜。看见第二棵挂满证件照的树,不要看。看见第三棵树底下有鸟喊你名字,别应。” 老马问:“如果看见第四棵?” 何三婶停顿了一下。 “那说明你走错了。” 夏圆圆:“走错会怎样?” 何三婶:“会被带去麻雀相亲角。” 月照迟脸色一变。 “不要走错。” 夏圆圆立刻把平板抱紧:“看来那里非常危险。” 何三婶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喷壶,塞给周主任。 喷壶上贴着标签: 【糊窗米浆·便携版】 周主任看了眼:“谢谢。” 夏圆圆震惊:“这个还能做便携版?” 何三婶:“昨晚你们窗户差点被鸟啄穿,我连夜灌的。” 老马看着喷壶,语气敬佩。 “产品线很成熟。” 何三婶摆摆手。 “别夸,容易被鸟学去。” 她最后看向鹿照影,神情少有地严肃。 “姑娘,上山以后,别让鸟多叫你的名字。” 鹿照影:“为什么?” 何三婶说:“鸟叫人名,叫得多了,就会觉得自己会叫就是自己的。” 鹿照影安静片刻。 “它们想得挺美。” 何三婶笑了一声。 “这句话留着,见了鸟王再说。” 鸟山的石阶很窄。 石阶两边都是高高低低的树,枝丫交错,树叶密得遮住大半天光。明明是清晨,山里却像还没醒,雾气湿漉漉地挂在叶片上,偶尔有鸟影从雾里一掠而过,带起一阵细小的风。 走了不到十分钟,夏圆圆就发现不对。 “这些树上挂的是什么?” 她指着路边。 树枝上挂着一串串塑料卡套。 身份证卡套、学生证卡套、工作证卡套、公交卡卡套,还有几个一看就很眼熟的结婚证封皮。 老马上前看了一眼。 “空的。” 夏圆圆:“证呢?” 月照迟面无表情:“窝里。” 话音刚落,树上传来一声尖细的鸟叫。 “窝里!窝里!” 夏圆圆吓得往后一跳。 一只麻雀从树叶间探出头,脖子上挂着一个迷你工作牌,牌子上写: 【鸟山便民补证摊】 麻雀清了清嗓子,用非常熟练的人声喊: “补证!补证!” “身份证复印件十粒小米!” “结婚证封皮两根红线!” “离婚证加急办理,赠送前任语音删除一次!” 周主任的脸色立刻变了。 “非法。” 麻雀低头看见她手里的外勤夹,翅膀一抖。 “执法来了!执法来了!” 它一叫,整片树林都活了。树上、石头后、草丛里,忽然冒出一堆小摊。 一只八哥蹲在木牌上,牌子写着: 【前任语音复刻铺】 旁边一只鹦鹉戴着红领结,摊位写: 【婚礼司仪,包喊我愿意】 再往前,两只喜鹊拉着一条红线,站在树杈上叫卖: “牵红线!牵红线!” “颜色相近优先牵!” “羽毛顺眼包成功!” 月照迟脸色黑得像昨夜的山。 “谁教它们这么牵的?” 两只喜鹊同时低头,看见月照迟的一瞬间,整棵树都炸了。 “月老来了!” “月老来了!” “红线簿还债!” “红线簿还债!” 夏圆圆猛地转头:“你还欠鸟债?” 月照迟冷冷道:“它们偷我红线簿,用坏了,还说我欠它们售后。” 喜鹊们扑棱着翅膀围上来。 “售后!售后!” “麻雀和鸽子过不下去!” “燕子嫌乌鸦不洗澡!” “白鹭投诉对象腿太短!” 夏圆圆听得目瞪口呆。 “白鹭那个投诉是不是有点物种攻击?” 周主任已经皱起眉。 “问题很多。” 老马问:“先查?” 周主任看向鹿照影。 鹿照影说:“先找白线。” 闻厄抬眼,看向山顶方向。 “白线在上面。” 闻厄的黑影已经顺着石阶往前探出去半截,像一条急着出门的狗,尾端还扒着一块石头,似乎下一秒就能蹿上山。 闻厄抬脚,踩住影子边缘,影子僵住,夏圆圆看得目瞪口呆。 “闻先生,你现在很像在遛狗。” 闻厄认真想了想。 “没有绳。” 鹿照影低头,从外勤包里抽出一截黄黑相间的施工警戒绳。 “现在有了。” 闻厄:“……” 月照迟:“你刚才是不是后悔说那句话了?” 闻厄:“没有。” 夏圆圆:“有,而且很明显。” 鹿照影蹲下,把警戒绳往影子边缘一套。 按理说,影子不该被绳子套住。 可那截施工警戒绳刚碰到黑影,竟然真的陷进去一圈,像套住了一只不太情愿但又不敢挣扎的小狗。 影子默默往闻厄脚边缩了缩。 鹿照影拽了拽绳子。 “回来。” 影子立刻回来了半寸。 夏圆圆捂住嘴。 “鹿姐,你真的在遛他的影子。” 闻厄低头看着自己被套住的影子,神情仍旧很平静。 “它听你的。” 鹿照影把绳子另一端绕在手里,站起来。 “那你听不听?” 闻厄看着她手里的绳子。 “听。”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们一起走。” 夏圆圆在 旁边小声说:“这句话听起来比遛狗高级一点。” 月照迟冷冷道:“但本质还是遛影子。” 老马看着那截警戒绳,十分欣慰。 “我就说外勤装备总有用。” 越往上,鸟山越热闹,像一条妖市。 树枝和石阶之间搭起了小棚子,棚顶用各种偷来的雨伞、红盖头、快递纸箱拼成。鸟类们在里面进进出出,有的卖证件壳,有的卖红线头,有的卖旧照片,还有一只啄木鸟举着牌子: 【开锁,啄门,啄木,不啄人】 老马停下脚步。 “这行我熟。” 啄木鸟也停下,看着老马的工具包。 一人一鸟对视三秒。 啄木鸟举起另一块牌子: 【同行勿扰】 老马:“……” 夏圆圆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周主任看见一只乌鸦摊前摆着一排结婚证复印件,终于忍不住走过去。 乌鸦正在吆喝: “结婚证复印件!” “垫窝首选!” “红色喜庆!冬暖夏凉!” 周主任把外勤夹往摊位上一放。 “证件不是装修材料。” 乌鸦一愣,它看了看周主任,又看了看外勤夹,忽然扯着嗓子叫: “检查来了!” 整条妖市瞬间乱成一锅粥。 麻雀叼着□□壳飞上树。 八哥把前任语音牌翻过来,背面写着【普通鸟叫体验】。 鹦鹉把婚礼司仪牌子一脚踢进草丛,换成【文明观光讲解】。 喜鹊们更离谱,原地把红线团成一团,装作在织毛衣。 夏圆圆看得叹为观止。 “它们业务转型好快。” 月照迟冷笑:“做贼心虚。” 这时,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当——” 所有鸟都安静下来。 连刚才卖假证的麻雀,都把脑袋缩回了摊位后面。 树叶深处传来一阵翅膀扑动声。 黑压压的乌鸦从山顶飞下来,在空中盘旋成一个巨大的圆。圆心里落下一根黑金色羽毛,羽毛慢慢飘到石阶正中。 羽毛落地的瞬间,山雾分开。 一个身影从雾里走出来。 他看起来像人。 至少第一眼像。 高而瘦,披着一件大红披风,披风拖在地上,红得非常喜庆,也非常眼熟。 夏圆圆眯眼看了半天。 “这披风是不是……婚庆桌布?” 老马认真看了一眼。 “还是酒店圆桌款。” 那人影停住。 他脸很白,眼睛漆黑,瞳仁里却透着一点鸟类的红光。头发像乌鸦羽毛一样黑,梳得很努力,但有几撮固执地翘着。脖子上挂满了证件,走一步,叮叮当当响。 身份证壳,旧结婚证,景区年卡,过期学生证,还有一枚很旧的金属腰牌。 月照迟看见那枚腰牌,脸色一变。 “鹰君的。” 夏圆圆小声:“就是被啄秃半边翅膀那位?” 月照迟:“闭嘴。” 红披风男人抬起下巴,十分威严地开口: “本王来了。” 周围乌鸦齐声: “王来了!王来了!” 麻雀小声补了一句: “桌布来了。” 鸟群里立刻有乌鸦怒啄它脑袋。红披风男人像没听见,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鹿照影身上。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郑重地说: “无缘人,本王中意你。” 夏圆圆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开始了?” 51.鸟王的嫁妆有金矿 鹿照影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不,准确来说,是一只已经修出人形的雄鸟。 他看起来二十二三岁,身形高而瘦,肩背很直,像一只随时准备展翅的鸦。头发乌黑,发尾微微泛着羽毛一样的冷光,有几缕黄毛不太服帖地翘着,像还没完全学会做人类发型。 他的脸很好看。 眉骨深,鼻梁高,眼尾狭长,瞳仁漆黑,最深处却透着一点暗红。被他盯住的时候,会让人想起高处盘旋的猛禽,已经看准猎物。 可这点威压很快被他身上的东西破坏了。他披着一件大红披风,红得过分喜庆,边缘还绣着金色囍字。夏圆圆盯了两秒,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这是不是婚庆圆桌布?” 老马认真看了一眼。 “酒店款,十人桌。” 玄鸦王像没听见。 他抬起下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鹿照影身上。 “本王看中你。” 闻厄的影子无声地压到鹿照影脚前。 鹿照影看着玄鸦王。 “看中我什么?” 夏圆圆:“鹿姐已经有男朋友了!” 鸟王看向她。 “就你话多。” 夏圆圆立刻躲到周主任身后。 “我只是记录员。” 周主任:“她确实是。” 鸟王又看向鹿照影,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读婚礼誓词。 “本王乃玄鸦王,鸟山之主,证件之王。本王叼回你的白线,所以白线归本王。” 鹿照影冷冷道:“你叼走的?” 玄鸦王点头。 “对。” “本王亲自叼,不是派小鸟,诚意很足。” 夏圆圆:“这不是诚意,这是盗窃自首。” 老马低声:“而且是当场。” 周主任看着玄鸦王脖子上那一串证件。 “你身上这些,也都是叼来的?” 玄鸦王低头看了看,骄傲地挺起胸膛。 “战利品。” 周主任:“赃物。” 玄鸦王:“聘礼。” 鹿照影:“我不收。” 玄鸦王愣住,像一只鸟啄到了石头。 “不收?” 鹿照影:“不收。” 玄鸦王思考片刻,转头看向身后一群鸟。 “人间求亲,还要什么?” 一只鹦鹉立刻举翅: “二拜高堂!” 一只喜鹊抢答: “红线打结!” 一只乌鸦嘎嘎叫: “先办结婚证!” 玄鸦王恍然大悟,转回鹿照影。 “那就先□□。” 周主任的眼神顿时变了。 “办什么证?” 玄鸦王抬手,红披风一甩,气势十足。 “本王与无缘人成亲。今日游山,明日入窝,后日□□。” 夏圆圆缓缓捂住嘴。 “它还给自己排了流程。” 老马点头:“比有些群众准备得充分。” 月照迟冷冷道:“没有红线。” 玄鸦王不屑。 “本王有喜鹊。” 喜鹊们齐刷刷挺胸。 月照迟:“喜鹊不等于红线。” 玄鸦王:“差不多。” 月照迟:“差很多。” 闻厄终于开口。 “不给办。” 玄鸦王这才正眼看他。他盯着闻厄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起来。 “旧神。”玄鸦王看向他的影子,“你的影子也不错。” 鹿照影立刻往前半步。 “不许叼。” 玄鸦王眨了一下眼,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嘎哑,带着鸟类的尖锐。 “你护他。” “他护你。” “好。” “本王喜欢有情敌的感觉。” 鹿照影:“你理解错了。” 玄鸦王却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 “无缘人没有窝。” “本王有山。” “无缘人没有线。” “本王有白线。” “无缘人没有夫君。” 闻厄的脸色彻底冷了,玄鸦王认真拍了拍胸口,一串证件叮当乱响。 “本王有证上岗。” 夏圆圆震撼到失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 “它真的很想当人。” 周主任看着玄鸦王。 “你想当人,先学第一件事。” 玄鸦王:“什么?” 周主任:“本人不同意,不予办理。” 玄鸦王皱眉。 “本人为什么不同意?” 鹿照影看着他。 “因为本人不愿意。” 玄鸦王像是听见了一句非常陌生的人话。 他重复了一遍。 “不愿意?” 身后的鸟群也跟着学。 “不愿意。” “不愿意。” “不愿意。” 一时间,整条鸟山妖市都响起这三个字。玄鸦王听了半晌,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本王明白了。” 夏圆圆一喜:“它明白了?” 玄鸦王抬手一挥,诚意满满地说:“先游山,游完再问。多问几次,总会愿意。” 夏圆圆叹了口气:“它完全没明白!” 玄鸦王已经转身,红披风拖过石阶,后面一群乌鸦立刻飞下来,叼起披风两角,像婚庆现场的伴郎伴娘。 他背对众人,扬声道: “开山门。” “带无缘人看本王的窝。” “看完若还不愿意——” 玄鸦王停顿了一下,回头看鹿照影,眼睛里的红光微微亮起。 “就再看一遍。” 山顶方向,巨大的鸟鸣声响起。 两侧树木像门一样缓缓分开,露出更深处的一片黑色山道。鹿照影隐约看见,最高的树冠上,有一缕极细的白光,被编进了一个巨大的鸟巢里。 她的白线。 闻厄低声道:“在上面。” 夏圆圆看着前方那条热闹、荒唐、又明显不太讲道理的山路,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有一个问题。” 老马:“什么?” 夏圆圆:“鸟山景区能打差评吗?” 月照迟面无表情。 “先活着下山。” 玄鸦王远远听见,回过头,十分热情地纠正: “不用下山。” “成亲以后,住山上。” 夏圆圆:“……” 她默默打开平板,在备忘录里写下第一行投诉草稿: 【鸟山服务态度热情,但过于热情。】 —— 山道往里一拐,鸟山真正的样子终于露了出来。 它不是普通的山。 普通的山有树,有石头,有溪水。 鸟山也有。 但这里的树枝上不长果子,挂的是身份证壳、旧红绳、半截喜帖和不知道从哪里叼来的门牌号。风一吹,那些证件壳哗啦哗啦响,像满山都在翻抽屉。 石头也不像石头。每一块山石上都刻着鸟爪印,有的地方还歪歪扭扭写着字: 【此石已占】 【本窝私产】 【未经允许,不准孵蛋】 夏圆圆边走边看,忍不住说:“它们产权意识还挺强。” 老马:“字写得不行。” 周主任:“但意思明确。” 山路再往前,是一座很窄的吊桥。 吊桥两边没有栏杆,只用一根根红线和白线胡乱拧着。桥下不是深谷,而是一片黑压压的鸟巢。那些鸟巢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里面塞着亮晶晶的东西。 钥匙,戒指,纽扣,硬币,还有一看就不该出现在鸟窝里的不动产权证复印件。 夏圆圆看了一眼,腿有点软。 “这桥安全吗?” 玄鸦王走在前面,披风被两只乌鸦叼着,十分有排场地回答: “安全。” 话音刚落,桥板“咔”地响了一声。 玄鸦王低头看了看。 “对本王安全。” 夏圆圆:“那对我们呢?!” 玄鸦王思考了一下。 “看运气。” 鹿照影面无表情:“你们鸟山旅游投诉多,不是没有原因。” 玄鸦王很认真地点头。 “本王看过,有人说景色惊险,但我们不收门票啊。” 夏圆圆:“那不是夸你!” 闻厄的影子还被施工警戒绳套着,鹿照影牵着绳子的另一端。那片黑影本来一直老老实实贴在地上,到了吊桥前,忽然又往前蹿了一下。 鹿照影拽住绳子。 “回来。” 影子立刻缩回来半寸。 玄鸦王看见了,眼睛亮起来。 “这个好。” 闻厄抬眼。 玄鸦王指着影子:“会走,会听话,还不用喂小米。” 鹿照影:“不卖。” 玄鸦王有些遗憾。 “本王可以用三本结婚证换。” 周主任:“那不是货币。” 玄鸦王:“四本。” 周主任:“问题更大了。” 众人小心翼翼地上了吊桥。桥身随着脚步轻轻晃。桥下鸟巢里,有几只小麻雀探出头来,七嘴八舌地喊: “新娘来了!” “新娘看窝!” “新娘掉下来就归谁?” 鹿照影踩空了!闻厄脸色骤变,影子猛地扑过去,却被警戒绳一扯,没能立刻伸远,鹿照影整个人往桥下一坠。 夏圆圆尖叫:“鹿姐!” 下一秒,一道红影从前方掠过。 玄鸦王几乎是瞬间转身。他身后的大红披风“哗”地张开,像一对巨大的暗红色羽翼。黑羽从披风边缘层层翻出。他俯冲下去,一把扣住鹿照影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鹿照影被他拽回桥面时,玄鸦王还顺手抖了抖披风,把下面几只等着捡人的麻雀扇回窝里。 “本王的新娘,谁敢捡?” 鹿照影刚站稳,就抽回手。 “不是你的。” 玄鸦王顿了一下。 “现在还不是,以后是。” 玄鸦王看了看鹿照影被自己抓过的手腕,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认真补充: “本王刚才是救人,不是叼。” 鹿照影本来想骂他,听到这句,反而 停了一下。玄鸦王抬起下巴,眼睛里还有一点骄傲。 “何三婶说了,活人不能随便叼。” 夏圆圆惊魂未定,听见这句还是忍不住小声说: “它居然听进去了一点。” 周主任看着玄鸦王。 “有进步。” 玄鸦王立刻挺胸。 “本王学人很快。” 月照迟冷冷道:“先把白线还回来,进步更大。” 玄鸦王装作没听见,转身继续往前走。 “先看窝,看完再说。” 吊桥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山崖。 山崖上生着一棵巨大的老树,树冠铺开,几乎遮住半边天。树枝间筑着一个大得离谱的豪华鸟巢,巢里有一缕极细极亮的白光。鹿照影一眼就看见了,那是她的白线。 “本王想做人,想有个名字,有张证,有人能在山下叫本王一声。” 他停了停,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 “不叫鸟,也不叫妖怪。” 风吹过树冠,满树证件壳轻轻响起来。夏圆圆原本还有点心软,下一秒,玄鸦王抬起头,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所以本王要娶你。” 夏圆圆:“……” “心软早了。” 玄鸦王指向树冠深处那缕白光。 “山下人说,结了婚,就是一家人,是一家人,就有白线。” 周主任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婚姻不产生亲缘白线。” 玄鸦王愣了一下。 “怎么不产生?” 周主任:“婚姻登记确认的是双方自愿建立夫妻关系,不是转让亲缘材料。” 玄鸦王像是听见了一句很难懂的人话,他对鹿照影说: “本王会护你,鸟山最高的树,最暖的巢,最亮的石头,都给你。” 鹿照影还没说话,玄鸦王忽然转身,朝树冠上一抬手。 “拿来。” 两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钻进巨巢深处,片刻后,它们合力叼出一条金灿灿的东西。 那是一根金项链,很粗,非常粗,粗到不像项链,像是谁把山神庙门口的防盗链刷了一层金漆。 夏圆圆眼睛一下亮了。 “哇塞。” 她往前凑了半步,又立刻被周主任拎住后领。夏圆圆还盯着那条金链子。 “这真是百分百纯金,还是十八K金啊?”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比了比。 “比我手指头都粗,得一万多块吧?” 月照迟看了一眼,冷冷道: “至少十万。” 夏圆圆猛地转头。 “你怎么知道?” 月照迟:“以前喜鹊偷过一条差不多的。” 夏圆圆:“你们月老系统还负责珠宝估价?” 月照迟:“失物登记。” 老马也看了一眼,语气很专业: “按这个重量,二十万打底。” 周主任眉头皱起来。 “来源是否合法?” 玄鸦王立刻挺胸。 “本王山里挖的。” 周主任:“矿产资源不能私自开采。” 玄鸦王:“本王住了三百年。” 夏圆圆小声:“这是要从抢婚转到不动产纠纷了吗?” 玄鸦王没听懂,他双手捧着那根金项链,递到鹿照影面前,那双锐利的鸦眼里,竟有一点笨拙的郑重。 “给你,做嫁妆。” 鹿照影低头看了看那条足够压弯脖子的金链,眼前一片金光闪闪。 “我戴不了。” 玄鸦王怔住。 “人类女子不喜欢金子吗?” 夏圆圆眼神还黏在链子上,诚实道:“喜欢,但不喜欢被金子压迫颈椎。” 玄鸦王脸上露出一点尴尬。他低头看看金链,又看看鹿照影纤细的脖子,像是终于发现人类和鸟巢的承重标准不一样。 玄鸦王轻咳一声,“这个太小。” 夏圆圆:“这还小?!” 玄鸦王抬手,指向山崖深处。远处石壁缓缓裂开一道缝,里面金光灿灿,像整座山肚子里藏着一条发亮的河。 满山的鸟瞬间兴奋起来。 “金矿!” “王的嫁妆!” 夏圆圆慢慢张大嘴。 “哇塞。”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平板,又抬头看向那条金脉。 “主任,我感觉这个妖王不是普通富二代。” 老马认真补充:“矿二代。” 月照迟看着那片金光,冷冷道: “不止。” “按鸟山目前储量估算,玄鸦王如果上市,福布斯妖怪榜能排第一。” 夏圆圆震惊:“第一?!” 月照迟:“保守估计。” 老马:“这资产,买下半个火星应该没问题。” 周主任已经打开外勤夹,神情严肃: “前提是矿产来源合法、开采手续齐全、税务申报完整。” 玄鸦王没听懂“税务”两个字,但他听懂了“第一”。于是他挺起胸膛,红披风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漂亮、锋利,又带着一种鸟类特有的炫耀。 他看向鹿照影,眼睛亮得近乎执拗。 “你跟本王成亲,本王把这些都给你。” 52.百鸟灯节 今天是鸟山一年一度的百鸟灯节。 据何三婶说,百鸟灯节是鸟山最大的节日。 这一夜,所有会飞的、会叫的、会偷证的鸟,都会叼着灯飞回山上。谁的灯最亮,谁的灯飞得最高,谁就是优秀灯官。 入夜以后,鸟山第一盏灯,是被一只麻雀点亮的。那只麻雀只有拳头大,脖子上挂着一只米粒灯笼,飞得摇摇晃晃,像一粒长了翅膀的灯芯。 它落在最高的树梢上,扯着嗓子喊: “点灯啦!” 下一瞬,整座鸟山亮了。 不是人间那种灯会,没有整齐的灯笼架,也没有红绸拱门。 鸟山的灯是鸟衔着飞起来的。 乌鸦衔黑灯,灯罩像夜色剪成的纸,里面烧着一点冷蓝色的火。 喜鹊衔红灯,灯里缠着乱七八糟的红线,飞得越快,红线越打结。 白鹭衔水灯,灯芯是一滴不会落下来的月亮。 八哥衔回音灯,灯里反复传出一句含糊的“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麻雀最热闹,叼着一串米灯从众人头顶飞过,灯罩上还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便民补证】 夏圆圆仰头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要是正规景区,门票能卖三百八。” 周主任也看了一眼。 “前提是证照齐全,消防合格,游客保险覆盖。” 夏圆圆:“主任,你真的很会把浪漫落地。” 老马拎着工具包,认真观察一只吊在树枝上的灯。 “这灯笼用的是旧手机屏幕。” 夏圆圆:“你怎么知道?” 老马:“还显示低电量。” 那只灯笼里果然闪了一下。 【电量不足。】 然后旁边一只八哥立刻学: “电量不足。” “余额不足。” 夏圆圆:“它怎么学什么都这么丧!” 月照迟站在一片红灯底下,脸色很不好。因为那些喜鹊衔着红灯飞过他头顶时,都会故意喊一声: “月老来了!” “红线售后!” 月照迟冷冷抬眼。 “再喊一次,我给你们全打死结。” 喜鹊群安静了一秒,更小声地喊: “售后态度差。” 月照迟:“……” 鹿照影站在山崖边,看着满山灯火。闻厄的影子被那截施工警戒绳套着,另一端还在鹿照影手里。影子起初很安分,可一看到山顶巨巢里的白线,又悄悄往前蹭。 鹿照影没看它,只轻轻收紧绳子,影子立刻趴回闻厄脚边。 夏圆圆笑着说: “闻先生,你的影子很像想扑飞盘的狗。” 玄鸦王从山道另一头走来。 他换了一件更夸张的红披风。先前那件已经很像婚庆圆桌布,今天这件更离谱,像把整个婚庆公司仓库都披上了。红披风边缘缀着金羽,走起来叮叮当当,脖子上挂的证件也更多了,连一张过期游泳馆会员卡都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夏圆圆看了两秒。 “他刚才是不是中途回窝换衣服了?” 老马:“应该是。” 夏圆圆:“妖王也有换装环节?” 月照迟:“鸟求偶本来就爱展示羽毛。” 玄鸦王听见了,立刻抬了抬下巴。 “本王今日大喜,羽毛当然要盛。” 夏圆圆:“他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月照迟:“审美很鸟。” 玄鸦王完全没听见这些评价。 他抬手一挥,满山鸟灯在半空绕成一个巨大的圆。 “今日是百鸟灯节,也是本王大婚前夜。” 鹿照影抬眼看他。 “谁的大婚?” 玄鸦王十分自然地说:“本王的。” 鹿照影:“和谁?” 玄鸦王看着她。 鹿照影:“我不同意。” 玄鸦王停顿了一下,像被一颗小石子砸中了脑袋,但他很快恢复镇定。 “今日先吃饭。” 夏圆圆小声:“他这个回避问题的能力很成熟。” 他一抬手,鸟群立刻从树冠间飞下来,铺开一张巨大的青叶席。席面不是桌子,是一整片巨叶,叶脉泛着金色,灯火落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碎星。 一道道吃食被鸟叼上来。 第一道,是月光米团。 白得像小月亮,放在贝壳碟里,轻轻一碰,表面就漾出冷白色的光。 夏圆圆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好吃——吃——吃——” 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了三遍。 夏圆圆吓了一跳,捂住嘴。 老马点头:“自带回音。” 周主任在外勤夹上写: 【月光米团:食用后出现轻微回声,不建议窗口服务期间食用。】 第二道,是云翅汤。 汤面浮着一层白云,勺子一碰,那团云就缩成一只小鸟的形状,在碗里扑腾两下。 夏圆圆喝了一口,忽然瞪大眼睛,看向旁边树上的麻雀。 麻雀也瞪着她。 夏圆圆:“你刚才是不是说我像没毛的鹌鹑?” 麻雀转身就飞。 夏圆圆震惊:“我听懂鸟骂人了!” 老马也喝了一口,仔细听了听。 “那只乌鸦说我工具包很丑。” 鹿照影:“我明白了,这汤喝完能听懂鸟语。” 周主任把汤碗推远了一点。 “不喝了。” 第三道,是鸟籽饭。 每一粒米都像鸟的卵,嚼起来“咔嚓咔嚓”。 老马吃了一口。 “像爆米花。” 最后一道菜,是风干露珠。 透明的小丸子放在叶盘里,一夹就跑。 周主任夹了三次,都被那颗露珠滑走。 玄鸦王立刻抬手:“给周主任换勺。” 一只白鹭叼来一只银勺。 周主任接过来,神情稍缓。 “服务态度可以。” 玄鸦王骄傲地挺起胸膛。 “本王会招待人。” 老马:“那也不给小费。” 夏圆圆一边吃一边打开平板,写下第二行投诉草稿: 【鸟山餐饮极具特色,但部分菜品会导致顾客听懂鸟类辱骂。】 她刚写完,树上一只麻雀探头喊: “她写差评!” 玄鸦王立刻看过来。 夏圆圆默默把“差评”两个字删掉,改成: 【体验反馈。】 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鸟叫。 先是一只喜鹊飞了上来,后面跟着另一只喜鹊。前面那只哭得羽毛乱飞,后面那只骂得声嘶力竭。 “我要离!” “它天天乱牵红线,窝里全是前任!” 月照迟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他冷冷看向那两只喜鹊。 前面那只喜鹊哭着扑到周主任面前。 “民政局来了是不是?” “我要办离婚!” 夏圆圆一口月光米团差点噎住。 “鸟也离婚?” 周主任放下筷子,职业本能已经醒了。 “双方是否自愿?” 两只喜鹊同时吵起来。 “我自愿!” “我不自愿!” “它窝里藏了十二根前任红线!” “那是业务遗留!” “业务为什么放枕头底下!” “方便售后!” 月照迟脸色越来越黑。 “你们喜鹊的售后就是最大的问题。” 夏圆圆迅速打开平板。 【鸟类婚姻纠纷一:一方长期从事非法牵线活动,导致家庭环境非常混乱。】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 “措辞客观。” 夏圆圆点头,把“非常混乱”删掉,改成“较为复杂”。 玄鸦王坐在上方,看着这场混乱,皱起眉头。 “今日灯节,不许吵。” 喜鹊哭着喊:“王!我们也想过节!但它把我和一只鸽子的红线放同一个抽屉!” 另一只喜鹊立刻反驳:“分类管理!” 月照迟:“按什么分类?” 喜鹊:“能用和不能用。” 月照迟:“怎么判断能不能用?” 喜鹊理直气壮:“还没断的都能用。” 月照迟闭了闭眼。 “红线不是鞋带。” 夏圆圆小声:“但它们好像真的混了鞋带。” 月照迟低头,看见那团红线里还缠着半根鞋带、一截数据线和一只耳机线。 他沉默两秒。 “所以它们根本没分。” 周主任语气平稳: “婚姻关系不是一方把另一方叼回窝里就成立,也不是把红线塞进同一个抽屉就算稳定。” 她看向那只哭得羽毛乱飞的喜鹊。 “你确认要解除关系?” “确认!” 周主任又看向另一只。 “你是否同意?” 那只喜鹊梗着脖子:“不同意。” 周主任:“不同意的原因?” 喜鹊:“它飞得快,能抢好枝。” 众人:“……” 夏圆圆:“这听起来不像感情原因。 ” 老马:“是生活技能的原因。” 周主任点头。 “记录。双方矛盾涉及共同筑巢资源、红线管理混乱及感情破裂。” 她顿了顿。 “建议先分窝冷静期。” 哭的喜鹊一愣:“分窝?” 周主任:“你们既然没有人类婚姻登记,也无法办理人类离婚。鸟山内部关系,先停止共同筑巢,红线交由月照迟回收。” 月照迟冷冷伸手。 两只喜鹊同时缩了缩脖子。 “全交?” 月照迟:“全交。” 哭的那只喜鹊哭得更响:“交!我早就不想睡红线团上了!扎羽毛!” 另一只喜鹊委屈地把一大团乱线从翅膀底下拖出来。那团红线里还缠着几根鞋带、一截数据线、半条围巾和一根不知道谁的耳机线。 月照迟看着那团东西,沉默了足足三秒。 “这是红线?” 喜鹊心虚:“业务融合。” 夏圆圆笑得肩膀直抖。 第二个案子来得更快。 一只八哥被三只麻雀推了上来。 八哥脖子上挂着木牌: 【前任语音复刻铺】 它一脸不服。 “我学得像,也是错?” 夏圆圆精神一振。 “这个我知道,昨晚差点评价过。” 八哥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是一个低沉男人声: “我们不合适。” 夏圆圆:“……” 八哥又换成温柔女声: “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 夏圆圆捂住耳朵:“停!” 八哥还没停,继续换成中年妇女声: “房贷写谁名?” 老马皱眉:“杀伤力越来越强。” 八哥得意:“本鸟口才好。” 夏圆圆:“口才好不是你啄的理由!” 周主任问:“谁投诉?” 一只麻雀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拖出来。 上面写着: 【本人上山求姻缘,被八哥学前任声音攻击三次,精神损失严重,要求退款。】 夏圆圆读到这里,顺口补了一句: “山前求姻缘,山后遇前任。” 老马接得很自然:“新欢没见着,旧账先上门。” 八哥不满:“我只是复刻。” 周主任看向它。 “未经本人同意,不得复刻他人情感语音。” 八哥:“那我以后学谁?” 老马想了想。 “学导航。” 八哥歪头,立刻开口: “前方五十米,旧账上门。” 夏圆圆崩溃:“你怎么学导航都这么缺德!” 周主任面不改色: “整改方向错误,改为公共提示。” 八哥:“比如?” 周主任:“请保管好随身证件。” 八哥试着学: “请保管好随身证件。” 它学得很像。 甚至带着一点派出所反诈宣传的正气。 周主任点头。 “这个可以。” 八哥像第一次发现自己还能干正经事,愣了愣,又小声学了一遍: “请保管好随身证件。” 树上的鸟群也跟着学。 “请保管好随身证件。” “请保管好随身证件。” 夏圆圆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小声说: “主任,我们是不是在鸟山做普法宣传?” 周主任:“顺手。” 树上的鸟群还在一遍遍学。 “请保管好随身证件。” 玄鸦王站在灯火下,听得很认真,认真到夏圆圆都有点欣慰。 “他是不是终于开始接受普法教育了?” 玄鸦王点了点头,“本王懂了。” 周主任:“你懂什么了?” 玄鸦王抬起手。 满山灯火忽然闪了一瞬。 他望着鹿照影,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读一份刚学来的规定。 “成亲之前,要保管好随身证件。” 夏圆圆:“……” 玄鸦王继续说: “所以明日大婚前,先把你们的证件都收起来。” 山风一过,百鸟齐齐抬头。 “收起来。” “收起来。” “收起来。” 闻厄的影子在地上无声绷紧。 鹿照影握住工牌,抬眼看向山顶那座灯火辉煌的巨巢。 巨巢中央,她那缕白线正一点一点亮起来,好像有人已经替她铺好了明日的喜堂。 53.旧神抢亲 鸟王的婚宴开始了。 夏圆圆醒来时,人已经坐在喜凳上,手腕被红线缠了三圈,旁边的周主任、老马、月照迟和闻厄也都没能幸免,全被绑在一排红得刺眼的贵宾席上。 喜凳是鸟山特产,用红线、鸟羽、证件壳和不知道谁家的旧喜帖扎成,椅背上还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 【贵宾席】 夏圆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线,又看了看端着果盘飞来飞去的麻雀。 她沉默两秒。 “我就睡了一觉,怎么醒来变成婚宴贵宾了?” 老马动了动手腕,红线立刻收紧,他低头研究了一下结。 “喜鹊结。” 月照迟脸色很冷。 “婚庆专用。” 树上一群喜鹊骄傲地挺胸: “结实!” “喜庆!” 周主任坐在主桌旁,脸色比桌上的红枣还沉。 “未经本人同意,限制人身自由,性质严重。” 夏圆圆小声说: “主任,何三婶说得没错,鸟王不怕性质严重。” 闻厄没有说话。他的影子被一圈红线钉在脚下,边缘一寸一寸渗进地缝里。 夏圆圆看见,小声说:“闻厄,你能解开吗?” 闻厄抬眼,看向不远处,鹿照影身上披着一件红羽衣。红羽衣很漂亮,每一根羽毛都像被灯火烧过,边缘泛着金色,可那漂亮不像嫁衣,更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玄鸦王站在她身旁。 他今日穿得极郑重,红披风垂到地面,黑发被金羽冠束起,眼尾锋利,脖子上戴了金项圈。满山鸟灯围着他和鹿照影飞。八哥站在高枝上,清了清嗓子,用响亮的人声喊: “一拜鸟山——” 鹿照影抬起眼。 “我不同意。” 玄鸦王看着她,声音很轻。 “夫人,今日先拜,愿不愿意,拜完再说。” 夏圆圆瞳孔地震。 “这是什么强盗婚礼流程?!” 周主任声音沉了下去。 “玄鸦王,立即停止。” 玄鸦王没有回头,他像是真的没听见,或者听见了,却不打算回应。 满山鸟灯在空中一圈圈盘旋,红线从树冠上垂下来,像无数根细长的蛛丝。山顶巨巢被灯火照得通红,巢里那缕白线亮得刺眼。 鹿照影看见,那是她的出生白线。它被编在鸟巢最中间,旁边垫着柔软的黑羽、金叶子和一小撮小米。 夏圆圆也看见了。 “它还给白线做了豪华单间。” 老马:“条件不错。” 月照迟冷冷道:“非法扣押,条件再好也是非法。” 玄鸦王终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本王没有亏待她。” 鹿照影说:“你绑了我的同事。” 玄鸦王皱眉。 “他们坐贵宾席。” 夏圆圆:“贵宾席不是把贵宾绑上去的意思!” “结婚要本人自愿。” 玄鸦王看向鹿照影。 “本王本人自愿。” 夏圆圆:“……” 月照迟冷声道:“她本人不愿意。” 玄鸦王的眼神暗了一点。 “本王问过很多次,她每次都不愿意。”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很困惑、也很委屈的事实。 “可本王给她灯,给她金矿,给她最高的树,最好的窝,她还是不愿意。” 鹿照影平静道:“所以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玄鸦王眼底的红光一点点亮起来。 “鸟山没有这么多答案。进了喜堂,就是本王的。拜完以后,就是一家人。” 周主任厉声道:“这是强迫。” 玄鸦王看向她,目露凶光。 那一瞬,他不像白天那个捧着金项链、笨拙地问人类女子喜不喜欢金子的鸟了。 他是鸟山的王,是何三婶说过的那个不拜山神、不听月老、不怕鹰君的玄鸦王。 “这是鸟山。”他说,“本王说了算。” 八哥再次扬声: “夫妻同饮交杯酒——” 鹿闻厄脚下的影子猛地一挣,挣脱了施工绳,向鹿照影脚下蔓延。 夏圆圆赶紧喊:“闻先生,别硬来!你影子上次就裂了!” 闻厄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旁边一只端着果盘的麻雀身上。果盘里摆着两杯红色的酒。 玄鸦王拿起一杯,强行给鹿照影灌了下去。 闻厄的影子猛地抬起,想挡住那杯酒,可是来不及了。 “鹿姐!”夏圆圆尖叫。 鹿照影扶住旁边的石桌,指尖瞬间发白。 所有鸟都在哈哈大笑。 “回窝。” “回窝。” “回窝。” 鹿照影像是被那杯酒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睛一翻,身体往前一倒,昏迷不醒。 夏圆圆立刻喊:“救人啊!” 玄鸦王下意识伸手去接,闻厄的黑影比他更快。黑影从地上暴涨起来,瞬间铺过半个喜堂。 玄鸦王眼底红光一闪。 “本王没想害她。” 闻厄:“放开。” 玄鸦王僵持了一瞬,终于松手。 鹿照影倒进闻厄怀里。她的呼吸很轻,唇色泛白,工牌上的名字还在继续变淡。 夏圆圆急得眼圈都红了。 “这什么交杯酒啊!怎么还带毒!” 玄鸦王猛地回头。 “叫鸟医!” 一阵兵荒马乱。 很快,一只老鹭鸶背着药箱从山崖下扑棱棱飞上来。 药箱比它自己还大,箱面上写着: 【鸟山卫生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治人类,今日破例】 老鹭鸶落地,先掏出一把草。 “灌野菜汤。” 夏圆圆崩溃:“她是中毒,不是缺维生素!” 老鹭鸶又掏出一根羽毛。 “扇风。” 老马:“扇风能解毒?” 老鹭鸶:“鸟晕了都这么治。” 夏圆圆:“她不是鸟!” 老鹭鸶翻开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封面写着: 《人类常见故障处理》 它翻了两页。 “昏迷,先拍脸。” 闻厄抬眼,目光如利刃一般。 老鹭鸶默默把翅膀收了回去。 “那不拍。” 玄鸦王的红披风乱了,金羽冠也歪了。他站在鹿照影旁边,第一次慌得不像鸟王,倒像一只刚把窝点着的鸟。 “治不好她,我把你的毛全扒光。” 老鹭鸶瑟瑟发抖地说:“王,她不是鸟。我不知道怎么下药。” 玄鸦王怔住。 鹿照影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胸前的工牌一阵一阵发烫,最后那个“影”字淡得只剩一痕。 玄鸦王忽然转身,跪在了巨巢前,鸟群一惊。 夏圆圆睁大眼:“他在干什么?” 月照迟脸色微变:“鸟山神鸟图腾。” 巨巢后方,一块黑石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古鸟。鸟头低垂,双翼张开,像要把整座山都护在羽下。 玄鸦王低下头。 “神鸟在上,只要她醒,本王不逼她嫁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不娶也行,她醒就行。” 闻厄没有看他,低头看着鹿照影,眼底忽然掠过一道极冷的蓝光。那道光很薄,像月色凝成的刃。下一瞬,蓝光从他眼底落下,无声划过掌心。 皮肉裂开。血没有立刻滴落,而是在他掌心浮起,化成一缕细长的血雾。血雾在夜风里轻轻一旋,忽然生出羽翼、尖喙和细爪。 一只红色小鸟从他掌中飞了出来。 它通体赤红,羽毛像刚从血里洗过,眼睛却是冷的,带着一点闻厄眼底残留的蓝光。 小鸟绕着鹿照影飞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腕侧。 它低下头,轻轻啄开她的皮肤。先涌出来的是一缕红黑色的雾,被它一点一点吸进喙中。每吸一口,鹿照影脸上的灰白便退去一分。 而闻厄的脸色,也随之白一分。 夏圆圆吓了一跳。 “闻厄!” 夏圆圆看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它吸的不是鹿姐的毒吗?为什么闻厄脸色越来越差?” 月照迟沉声道:“那只鸟是他的血化成的。” 老马低声补充:“毒进鸟身,等于进他身。” 红鸟吸到最后,翅膀都沉了,尖嘴里叼着最后一缕红雾。那红雾挣扎着 想飞回巨巢,却被红鸟一口吞下。 下一秒,红鸟碎成一团黑烟,落回闻厄影子里。 闻厄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点血。他的掌心那条血线还没有合上,血顺着指缝滴到地上。 鹿照影胸前的工牌轻轻一亮,“影”字最后一笔慢慢补全。 鹿照影睫毛颤了颤。 夏圆圆声音发哑:“鹿姐?” 鹿照影缓缓睁开眼,先看见闻厄。 闻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有血迹,掌心还垂着一条未干的血线。 她皱起眉。 “你又说没事?” 闻厄顿了一下。 “这次还没说。” 喜堂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玄鸦王还跪在神鸟图腾前,听见鹿照影醒来,马上起身走来。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很难过:“本王只是想给你一个窝,没想害你。” 鹿照影靠着闻厄坐起来,脸色还白,眼神却已经清醒。 “我知道,但我不同意。” 周主任挣了一下手腕。 “玄鸦王,放人。” 玄鸦王站了很久。最后,他垂下眼。 “放。” 喜鹊们还愣着,玄鸦王的声音哑了一点。 “本王说,放。” 红线一根根松开。 夏圆圆终于从喜凳上跳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摘掉衣服上那朵红绒花。 “我宣布,这辈子都不参加鸟山婚宴。” 周主任走到玄鸦王面前。 “你限制人身自由,强迫婚姻,致人中毒昏迷,性质非常严重。” 玄鸦王低着头。 “本王知道。” 夏圆圆小声:“他这次好像真知道了。” 玄鸦王转身飞上巨巢。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只小金盒回来,递给鹿照影。 “还你。” 白线落进鹿照影掌心,轻得像一缕月光。 玄鸦王看着她,硬是抬着下巴,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本王不娶你了。” 周主任:“还要不偷证,不乱牵线,不违法开采,不用结婚证垫窝。” 玄鸦王:“……” 他看起来更想哭了。 夏圆圆小声:“主任,他都失恋了。” 周主任:“失恋不影响整改。” 玄鸦王沉默很久,点头。 “本王改。” 他从自己肩头拔下三片金色羽毛,递给鹿照影。 “给你。” “以后你若有事,把羽毛扔到空中。” “不管本王在哪里,都会来帮忙。”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 “如果哪天你改主意,也可以来找本王。” 鹿照影没说话。 玄鸦王自己先低下头。 “不改也行,虽然你不爱本王,但本王为你终身不娶。” 夏圆圆:“……” 她小声问月照迟: “鸟王三百岁了吧?这个终身不娶听起来好像很沉重。” 月照迟冷冷道:“也可能过两年就忘了。” 玄鸦王立刻抬头:“本王不会!” 周主任看他。 “个人情感选择可以,但不得以此对鹿照影造成道德绑架。” 玄鸦王更委屈了。 “本王只是深情。” 周主任:“深情也要合规。” 鸟王哭起来没有声音。 但满山乌鸦很讲义气,替他哭。 “嘎——” “嘎——” “嘎——” 夏圆圆捂住耳朵。 “这是什么失恋唢呐。” 鹿照影低头,看向掌心那缕白线,白线没有立刻融入身体。它轻轻展开,像一张被月光写过的纸。 上面浮出一行字。 【二十四年前,中断命名者,并非一人。】 闻厄看见那行字,神色骤然沉下。 夏圆圆愣住:“那还有谁?” 山顶最后一盏百鸟灯熄灭。 玄鸦王站在灯灭后的夜色里,忽然低声说: “那一年,也有人来过鸟山。” 鹿照影抬眼。 “谁?” 玄鸦王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路。 “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54.死人不同意她再婚 从鸟山回来,闻厄等人回到民政局的第一件事,不是休假,是写外勤报告。 大家正忙着写报告,窗口叫号声忽然响了。 【A013,请到三号窗口。】 夏圆圆立刻坐直。 “终于来正常业务了。” 下一秒,一个女人走到窗口前。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脸色很白,眼下有很重的青黑,像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黑色衬衫,气质沉稳,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身上有很淡的香灰味。夏圆圆扭头对二号窗口的鹿照影说,“这男人身上的味道挺奇怪的。” 女人把材料递进来。 “你好,我叫姜眠眠。”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想预约结婚登记。” 夏圆圆松了一口气。 “好的,请出示双方身份证、户口本,还有——” 系统忽然“滴”了一声,屏幕变成灰色,一行字慢慢弹了出来。 【异常提示:原婚姻关系未完全沉降。】 【亡者异议:不同意。】 夏圆圆:“……” 她低头,又抬头,看向姜眠眠。 “请问……” 她艰难开口。 “这个亡者,是哪位?” 姜眠眠脸色更白。她身边的男人开口:“她前夫,赵恒。三个月前去世了。” 夏圆圆沉默两秒。 “死人还能不同意?” 周主任已经走了过来,她看着系统提示,眉心微微一皱。 “原则上不能。” 夏圆圆:“那它这个原则挺叛逆啊。” 姜眠眠攥紧手指。 “我和赵恒的婚姻已经因死亡终止了。我查过,我可以再婚。可是每次我来预约,系统都会弹异常。” 她低下头。 “晚上也会。” 鹿照影看向她:“晚上?” 姜眠眠声音发抖。 “他夜夜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老马已经把暂缓一号(扫把)举起来了。 姜眠眠说:“每天晚上十二点,他站在床边叫我。” “他说,眠眠,我不同意。” “他说,我死了,你也不能嫁。” “他说……” 她闭了闭眼。 “你欠我的。” 她身边的男人握住她的手。 “我叫秦山。”他说,“殡仪馆工作,我是入殓师。赵恒的遗体告别,是我负责的。” 夏圆圆表情一言难尽。 “你们是在……殡仪馆认识的?” 还没等姜眠眠解释,窗口外忽然冲进来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扑到窗口前,哭声尖利。 “就是她!” “我儿子刚死三个月,她就来嫁人!” 她身后的中年男人举着手机,镜头差点怼到姜眠眠脸上。 “大家看看!这就是我们赵家的好儿媳!灵堂还没冷呢,她就勾搭上了殡仪馆的情夫!” 姜眠眠脸色惨白,秦山挡在她前面。 “不要拍!你们这是侵犯隐私,知道吗?” 赵母一把推开他。 “你算什么东西?我儿子的骨灰还是你装的!你装完就装到我儿媳妇床上去了?” 夏圆圆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也太难听了吧。” 周主任抬手。 “这里是登记机关,不是吵架场所,请停止拍摄。” 赵父还在举手机。 “我们要曝光她!” “她害死我儿子,还想卷钱跑路!” 姜眠眠猛地抬头。 “我没有!” 赵母哭得更大声。 “没有?那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嫁?你不就是想把我们赵家的钱转给这个卖骨灰盒的吗?” 秦山脸色沉下来。 “请你说话尊重一点。” 赵母冷笑。 “尊重?你们配吗?” 局面一下子乱起来。 夏圆圆正准备叫老马,门口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玻璃门。 “打扰一下。” 众人同时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深灰色西装,黑色领带,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只皮质公文包。 他长得很好看。 不是温和的好看,是那种一看就很会在别人伤口上撒盐、撒完还能开票报销的好看。 他笑着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抱着半人高资料夹的年轻女孩。 女孩差点被门槛绊倒。 “程律!你等等我!” 男人头也不回。 “小乔,律师走慢一步,漏洞就会被别人先钻。” 小乔喘着气:“可是漏洞不是应该补上吗?” 男人终于回头,笑得很亲切。 “你这蠢货,这辈子只能给我抱资料了。” 夏圆圆小声:“这人谁啊?出场自带讨厌滤镜。” 男人走到窗口前,递进一张名片。 “各位上午好。” “我姓程,单名一个律。” “叫我程律师也可以。”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不过叫程律更省时间,毕竟我这个人,天生就很合法。” 夏圆圆接过名片,看了两秒。 “程律?” 程律点头。 “对。” 夏圆圆:“你爸妈是不是很希望你当律师?” 程律:“他们比较会预判市场需求。” 小乔终于把资料抱到窗口前,小声说:“程律,您不要一进门就挑衅工作人员。” 程律:“我没有挑衅。” 小乔松了口气。 程律继续说:“我只是合理展示个人品牌。” 小乔:“……” 程律转向周主任。 “我是姜眠眠女士的代理律师。” 赵母立刻尖叫:“她还有脸请律师?” 程律转头看她,笑容不变。 “有脸,而且有钱。这两项都是公民权利,不需要经过您批准。” 赵母被噎住。 小乔小声:“程律,这样说会不会太刻薄?” 程律:“小乔,刻薄是免费的,法律服务才收费。” 小乔:“可是赵家刚失去儿子,也很可怜。” 程律低头翻资料,语气轻快。 “可怜不能自动获得胜诉权。” 小乔:“但姜女士确实老公死了三个月就要再婚……” 程律终于抬头。 “所以呢?” 小乔愣住。 程律笑了一下。 “丈夫死了,妻子要守多久才算合格?” “三个月不够,三年够不够?” “三十年呢?” “要不要把人一起埋进赵家祖坟旁边,大家才满意?” 小乔说不出话。 夏圆圆小声:“虽然他好讨厌,但这一段他说赢了。” 赵父怒道:“你少在这里耍嘴皮子!我儿子死不瞑目!系统都说他不同意!” 程律“啪”地合上文件夹。 “太好了。” 众人一愣。 程律笑眯眯道:“死人肯开口,比活人好办。” 周主任看向他。 “程律师,你想申请异常关系沉降确认?” 程律点头。 “是。” “我方申请调取亡者灰线回声,确认所谓‘不同意’的真实原因。” 赵母脸色变了一下。 “凭什么调?” 程律转头看她。 “凭您刚才当众主张亡者异议。” 赵母:“我……” 程律:“既然您认为死人意见应当影响活人再婚,那我们就尊重死人。” 他微微一笑。 “让他说完整一点。” 闻厄抬眼,他看了程律一眼。程律也看向他,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撞,程律的笑容更深了。 “麻烦闻先生?” 办公室里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闻厄没有动。 鹿照影看向程律:“你认识他?” 程律说:“不认识,只是久仰。”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闻厄的影子在地上冷冷地延长了一寸。 周主任开口:“先处理业务。” 闻厄这才抬手,姜眠眠无名指上的灰线慢慢浮了出来。那根线很细,却勒得很紧,像一条死去的蛇,缠在她指根。 闻厄指尖一压,灰线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眠眠。” 姜眠眠浑身一颤。秦山握住她的手,男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你不能嫁。” “你嫁了,我怎么办?” 赵母立刻哭喊:“听见没有!我儿子爱她啊!他死了都舍不得她!” 程律抬手。 “别急。” 灰线里的声音卡了一下,继续往下: “那些钱,不能算到我一个人头上。” 赵母哭声戛然而止,赵父脸色变了,灰线里的赵恒像是在临死前喘息。 “她是我老婆。” “她逃不了。” “保险柜密码别让她知道。” “合同烧掉。” “借款算夫妻共同债务。” “她欠我的。”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夏圆圆慢慢张大嘴。 “哇。” 程律点点头。 “很好。” “不是爱情未了,是债务售后。” 夏圆圆:“死人也有售后?” 程律:“活人做不完的坏事,当然要死后加班。” 小乔脸色发白。 “程律,你早就知道?” 程律:“猜到一部分。” 小乔:“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说?” 程律:“因为一开始说,没人信。” 他指了指赵家父母。 “现在他们自己把舞台搭好了。” 赵母突然扑上来。 “你胡说!这是妖术!这是假的!” 程律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材料。 “巧了,我这里也有不妖的。” 他把文件推到窗口前。 “姜眠眠名下三笔贷款,申请时间分别是去年四月、六月和十月,我已经做了笔迹鉴定,签名不是她本人。刷脸认证地点,是赵恒公司楼下,验证码接收手机,是赵恒备用机。” 他又抽出一张照片。 “这是赵恒办公室的保险柜。” “里面有伪造的授权书、借款合同原件、还有一枚姜眠眠的旧私章。” 赵父怒道:“你怎么会有这些?” 程律笑了。 “问得好。” 他侧身,指向秦山。 “因为赵恒在遗体告别室说梦话的时候,这位殡葬师听见了。” 办公室瞬间安静,老马的拖把差点脱手。 “在殡仪馆工作久了,我能听见死人说话。”秦山声音很低。“他说,合同烧了,别让她翻书房。” 姜眠眠眼圈红了。 “秦山告诉我,我才回去找。” 赵母立刻骂:“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进我儿子书房?” 程律:“因为房子登记在姜眠眠名下。” 赵母:“那是我儿子买的!” 程律:“首付款来自姜眠眠婚前存款,婚后姜女士也参与还贷。” 赵母:“他们是夫妻!” 程律:“所以你儿子用她的钱买她的房,再用她的身份借她的债。” 他鼓了鼓掌。 “家庭金融创新,非常刑。” 小乔忍不住:“程律!” 程律看她。 小乔咬牙:“你明明是在帮姜女士,可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欠揍?” 程律认真想了想。 “不能。” 小乔:“为什么?” 程律:“因为对方欠揍,我不欠揍,就显 得不礼貌。” 夏圆圆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抖。 赵父突然冷笑。 “就算这些是真的,那也是他们夫妻的事。我儿子已经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程律没有生气,看了赵父一眼。 “赵先生,您这句话很关键。” 赵父一愣。 程律从资料夹里抽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里面传来赵母的声音。 “她嫁进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债当然也该她背,她年轻,再嫁还能找人帮她还。我们赵家的房子和存款,不能被她拖下水。” 录音放完,赵家父母脸色灰败。 小乔震惊地看着程律。 “你连这个都有?” 程律:“赵家上门堵人那天,姜眠眠报了警。” 他把手机转过去,屏幕上是派出所出警记录和楼道监控调取回执。 “执法记录仪录下来的。” “楼道监控也收了音。” “二位当时骂得很投入,收音效果非常好。” 小乔:“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让他们骂?” 程律合上手机。 “因为人类理解真相的速度很慢。” 小乔:“你是故意让他们先把话说完?” 程律:“你的脑子总算开窍了一点。” “证据先出,是解释。让他们自己先骂完,再出证据,是打脸。” 小乔气得声音都抖了。 “你把所有人都当棋子?” 程律想了想。 “没有。” 小乔刚松一口气。 程律说:“有些人只能算道具。” 小乔:“……” 她抱着资料,气到转身面壁。 夏圆圆小声:“小乔好惨。” 赵母还想哭,声音却弱了很多。 “就算我儿子有错,她也不能这么快嫁人啊……” 姜眠眠终于开口。 “我不是今天才想离开他。他活着的时候,我就想离婚。可是他撕了我的申请,藏了我的身份证,把我的银行卡拿走了。” 她抬起头,眼泪落下来。 “他死了以后,所有人都说我自由了。可是他晚上还站在我床头,我想睡一个安稳觉都不行。” 秦山握紧她的手,默默地陪着她。 三号窗口安静下来。 周主任低头看材料,又看向系统里的异常提示。亡者灰线还在姜眠眠无名指上挣扎。 闻厄抬手,灰线里,赵恒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 “姜眠眠!你是我老婆!” 闻厄冷冷道:“不是了。” 灰线一震。 周主任开口,声音平稳。 “赵恒已死亡。” “其与姜眠眠的婚姻关系依法终止,亡者的异议不能限制生者依法再婚。涉及债务伪造、身份冒用、胁迫控制等事项,建议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她看向姜眠眠。 “系统异常沉降完成后,你可以重新提交预约。” 姜眠眠怔怔看着她。 “我可以结婚?” 周主任:“可以。” 姜眠眠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秦山低声说:“谢谢。” 程律在旁边轻轻鼓掌。 “周主任说得好。死人不能用灰线限制活人再开始生活。” 夏圆圆小声:“他这是真心夸主任吗?” 老马:“像是。” 月照迟:“不是。他在顺手蹭权威背书。” 程律听见了,笑容灿烂。 “月先生误会我了。” “我不是顺手。” “我是专业蹭。” 小乔终于忍不住回头。 “程律!” 程律看了眼表。 “好了,小乔,收材料。” 小乔抱着文件,闷声说:“我还是觉得你的手段很讨厌。” 程律拎起公文包。 “讨厌是观感,赢是结果。” 小乔:“可是正义呢?” 程律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正义如果跑得慢,就需要一个讨厌的人拽它一把。” 小乔愣住。 夏圆圆也愣住。 程律又笑了一下。 “当然,按小时收费。” 小乔:“……” 刚刚升起的一点敬意,当场死透。 姜眠眠和秦山离开时,系统里的灰色提示终于消失。姜眠眠无名指上的灰线断开,落在地上,像一截烧完的纸灰。 夏圆圆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松了一口气。 “虽然程律很讨厌,但这个案子还挺爽的。” 周主任:“爽不是业务标准。” 夏圆圆:“那写报告的时候可以写‘沉降顺利’吗?” 周主任:“可以。” 程律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他的目光落在鹿照影手上。鹿照影掌心里,那缕从鸟山拿回来的白线还没有完全融入身体,只安静地绕在指间。 程律笑了笑。 “恭喜。” 鹿照影抬眼。 “恭喜什么?” 程律说:“拿回三分之一。” 办公室里的灯管闪了一下。 闻厄的影子无声地铺过地面。 小乔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三分之一?” 程律笑得轻松又欠揍。 “没什么,夸鹿小姐材料补得不错。” 鹿照影盯着他。 “你知道我的白线?” 程律没有否认。他站在门口,半边身子落在阳光里,半边身子停在阴影里。 “鹿小姐,别这么看我。” “二十四年前,我只是个刚入行的小律师。” 程律笑了笑。 “下次聊。今天我的计费时间已经结束了。” 他走后,鹿照影掌心的白线轻轻一颤。 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她丢掉的出生白线,还有两段仍在别人手里。 55.新郎把婚礼卖给了前任 三号窗口刚送走姜眠眠和秦山,夏圆圆还没来得及把上一案的材料归档,门口就冲进来一个穿婚纱的女人。 婚纱很漂亮,裙摆很大,跑起来像一朵被愤怒吹起来的云。 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拎着高跟鞋,冲到窗口前,啪地把一张预约单拍在台面上。 “我要取消结婚登记!” 夏圆圆立刻坐直。 “好的,请问取消原因是——” 女人深吸一口气。 “他把我们的婚礼卖给了前任。” 夏圆圆:“……” 她缓缓转头,看向周主任。 “主任。” “这个取消原因,我们系统里有选项吗?” 周主任走过来,看了一眼预约单。 女方:阮甜甜。 男方:陆嘉树。 预约时间:今日十一点二十分。 周主任:“先核实情况。” 阮甜甜冷笑一声,把手机递进窗口。 屏幕上是一段婚礼现场视频。 大屏幕上,红底金字滚动播放: 【感谢忘不了你婚庆传媒独家赞助本场婚礼】 【忘不了你,才更懂得珍惜眼前人】 【错过的人,祝你幸福】 夏圆圆看完,沉默了三秒。 “这广告词是不是有点阴阳怪气?” 阮甜甜:“还有更阴阳怪气的。” 她又点开一张照片。 婚礼伴手礼袋子上,印着一行字: 【忘不了你婚庆传媒:前任也能送祝福】 老马凑过来看了一眼。 “印刷质量不错。” 夏圆圆:“马师傅,这不是重点。” 阮甜甜咬牙切齿:“重点是,赞助商老板,是他前任!” 门口这时又冲进来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新郎礼服,胸口还别着歪掉的新郎胸花。他一进来就喊: “甜甜!你听我解释!” 阮甜甜转身,把高跟鞋举起来。 “你再靠近一步,我让你今天从新郎变伤员!” 男人立刻停住。 夏圆圆看向他。 “你就是陆嘉树?” 陆嘉树点头,脸色又急又委屈。 “我真的只是想给她一个更好的婚礼。” 阮甜甜冷笑。 “所以你把婚礼冠名权卖给前任?” 陆嘉树:“不是卖,是赞助。” 阮甜甜:“伴手礼还印她公司的logo?” 陆嘉树:“这是品牌露出,没人在意的。” 阮甜甜:“司仪口播还得感谢她?” 陆嘉树:“合同要求。” 阮甜甜:“她还要上台致辞三分钟!” 陆嘉树声音小了点。 “这个……也是合同要求。” 夏圆圆深吸一口气。 “这个案子听起来已经不用调解了。” 周主任:“窗口不做情绪判断。” 夏圆圆:“那做什么?” 周主任:“做登记条件判断。” 夏圆圆:“主任,你好冷静。” 周主任:“冷静是窗口的基本要求。” 话音刚落,门口又有人进来。 这次进来的女人很沉稳老练。 她穿一身白西装,长发挽起,妆容精致,手里拿了一份合同。 阮甜甜一看见她,眼睛都红了。 “许蔷。” 许蔷微微一笑。 “阮小姐。” 她走到窗口前,把合同放下。 “贵婚礼的三分之一灯光、全部桌花、无人机撒花和十二台冷焰火,都是我付的钱。” 她抬眼看向阮甜甜。 “从商业角度讲,我比新郎更像主办方。” 夏圆圆低声说:“这句话杀伤力好大。” 老马认真点头。 “出资比例确实高。” 夏圆圆:“马师傅,你不要从工程款角度分析婚礼。” 陆嘉树急忙解释:“甜甜,我真的只是想让婚礼办得体面一点。没有这个赞助,我们只能摆十桌。有赞助,可以摆三十桌,还有无人机撒花。” 阮甜甜眼眶通红。 “可是撒的是前任的花!” 许蔷淡淡道:“准确地说,是我公司采购的花。” 阮甜甜:“你闭嘴!” 许蔷笑容不变。 “我只是陈述事实。” 夏圆圆已经快听晕了。 “主任,现在是取消预约,还是处理商业纠纷?” 周主任:“先确认双方登记意愿是否真实稳定。” 阮甜甜立刻说:“不稳定,非常不稳定。” 陆嘉树:“甜甜,我爱你!” 阮甜甜:“你爱我,所以让你前任在我婚礼上致辞?” 陆嘉树:“她只说三分钟。” 阮甜甜:“她三秒钟都不该出现在我的婚礼上!”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各位上午好。” 夏圆圆眼皮一跳。 程律来了。 他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乱,拎着那个贵得很欠揍的公文包。 小乔跟在他后面,抱着文件夹,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她一进门,看见婚纱、新郎、前任、合同,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程律。” 小乔压低声音。 “这个案子真的不该接。” 程律头也不回。 “小乔,律师只接两种案子。能赢的,和看起来不能赢但收费很高的。” 小乔:“那这个属于哪一种?” 程律笑了笑。 “两种都是。” 夏圆圆小声:“他怎么又来了。” 月照迟冷冷道:“坏律师返场。” 程律走到陆嘉树旁边,向窗口递上委托材料。 “我方代理陆嘉树先生。” 小乔抱着文件夹,没动。 程律伸手。 “小乔,授权委托书。” 小乔还是没动。 程律回头:“手断了?” 小乔咬牙:“程律,这个案子我们真的要接吗?” 程律:“已经接了。” 小乔:“他把婚礼卖给前任!” 程律:“准确地说,是出售婚礼现场部分商业展示权益。” 小乔:“你再说100遍,它也是把婚礼卖给前任!” 三号窗口安静了一秒。 夏圆圆在里面小声说:“小乔,说得好。” 程律看了小乔两秒,点头。 “很好。” 小乔一愣:“什么很好?” 程律:“情绪饱满,立场清晰,很适合去被告席当证人。” 小乔:“……” 程律朝她摊手。 “现在,把委托书给我。” “你如果要伸张正义,至少先让我知道我要从哪个角度击败它。” 小乔气得把委托书拍进他手里。 “我迟早要辞职。” 程律接过材料,笑容灿烂。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107次。” 小乔:“我这次是认真的。” 程律:“你每次都很真诚,所以从统计学上看,没什么参考价值。” 夏圆圆忍不住看小乔。 “小乔,你平时辛苦了。” 小乔眼眶都快热了。 “谢谢。” 程律把材料递给周主任。 “我方观点很简单。” “陆嘉树先生与阮甜甜女士登记条件齐备,身份真实,未受胁迫。” “婚礼赞助合同不影响结婚登记本身。” 阮甜甜气笑了。 “不影响?” “我婚礼上,我老公前任要上台致辞,这叫不影响?” 程律看向她。 “阮小姐,婚姻登记审查的是身份、意愿和法定条件。不是婚礼审美,也不是 前任含量。” 小乔当场抬头。 “可是婚礼不是广告位!” 程律停下。 小乔抱着资料,脸涨得通红,却还是说了下去: “她要嫁的是一个人,不是一份招商方案,婚礼上出现前任,前任还能上台致辞,这不是商业合作,这是羞辱。就算合同有效,也不代表这件事不恶心。” 三号窗口再次安静。 夏圆圆差点鼓掌。 程律点点头。 “小乔,你进步了。” 小乔一怔。 程律:“已经能区分合法和恶心了。” 小乔刚要松一口气,程律继续道: “可惜我们今天讨论的是能不能登记,不是恶不恶心。” 小乔:“……” 程律转向周主任。 “恶心不一定违法,违法也不一定恶心。人生痛苦,主要就痛苦在这里。” 夏圆圆小声:“他嘴好毒。” 月照迟:“但逻辑没断。” 许蔷终于笑了一下。 “程律师不愧是程律师。” 程律回头看她。 “许总,合同写得不错。” 许蔷:“谢谢。” 程律翻开合同,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 “尤其第十四条。许蔷女士拥有婚礼现场三分钟致辞权。” 许蔷笑容不变。 “赞助方祝福新人,很合理。” 程律:“合理。” 他往下看了一眼。 “如果致辞内容不是合同附件里这版的话。” 夏圆圆忍不住探头。 “写了什么?” 程律慢悠悠念: “第一段,回忆许蔷女士与陆嘉树先生相识七年、相爱三年。” 陆嘉树脸色一白,阮甜甜猛地转头看他。 程律继续念: “第二段,表达许蔷女士至今仍感谢陆嘉树先生教会她如何去爱。” 小乔表情已经变了。 程律抬眼,看向许蔷。 “第三段就更精彩了。” “许蔷女士将在全体来宾面前,对陆嘉树先生说——”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正懂你的人一直站在原地,我还在老地方。’” 办公室里安静了。 夏圆圆缓缓吸了一口气。 “哇。” 老马:“这个致辞不太像祝福。” 月照迟冷冷道:“像宣战。” 阮甜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陆嘉树,你让她在我们的婚礼上说这个?” 陆嘉树慌了。 “我没看附件!我真的没看!合同那么厚。” 许蔷淡淡道: “成年人要为自己签过的合同负责。” 程律合上合同,看着她笑了一下。 “当然。” “所以我今天就是来提醒许总,格式条款不能夹带精神耳光。” 许蔷看着他。 程律又补了一句: “尤其不能在别人婚礼上,拿麦克风扇。” 小乔看向程律。 “新郎自己都承认没细看合同了。” 程律:“没细看合同是愚蠢,不是犯罪。” 小乔:“那你还替他说话?” 程律:“小乔,律师不是洗白机。” “律师是照明灯,专门照别人不想被看见的地方。” 阮甜甜冷笑。 “那你照啊。照照他有多离谱。” 程律看向她,笑意更深。 “阮小姐确定?” 阮甜甜一顿。 程律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文件封面上写着: 【婚礼内容置换合作协议】 夏圆圆探头看了一眼。 “这又是什么?” 程律抬眼,笑得像一把刚开刃的裁纸刀。 “这是阮小姐自己签的。” 56.婚礼招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阮甜甜脸色变了,陆嘉树也愣住。 “你也签了?” 阮甜甜下意识攥紧婚纱裙摆。 “那不一样。” 程律翻开文件。 “当然不一样。” “陆先生卖给前任,阮小姐卖给品牌。区别是,他选的赞助商会说话,你选的赞助商只会发货。” 夏圆圆没忍住,“噗”地一声。周主任看了她一眼,夏圆圆立刻低头。 程律继续道: “各位,爱情没有被买卖,被买卖的是婚礼现场的广告位。如果这也算亵渎婚姻,那很遗憾,我当事人和阮小姐属于共同亵渎。” 小乔忍无可忍。 “程律!” 她把资料夹往桌上一放。 “你赢了。” 程律:“谢谢,这句建议写进实习评价。” 小乔:“但你根本不在乎他们谁对谁错。” 程律抬眼。 小乔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不在乎阮小姐是不是被羞辱,不在乎陆先生是不是真的爱她,不在乎许蔷是不是借合同报复。你只在乎两个字——挣钱。” 夏圆圆在窗口后屏住呼吸。 程律却笑了。 “小乔,你终于摸到律师这个职业的门把手了。” 小乔愣住。 程律说: “我不需要在乎他们谁更痛。因为每个人都会说自己最痛。我怎么知道谁最痛,伤心的人又不是我。” 小乔眼眶发红。 “可是婚礼不应该这么算计。” 程律看向窗口外那一团婚纱、礼服和合同。 “婚礼当然神圣。神圣到每桌多少钱、主桌坐谁、红包归谁,都算得清清楚楚。爱情是私事,婚礼是工程,赞助是合同。三者混在一起,就会变成事故。” 小乔说不出话,阮甜甜的脸色也变了,陆嘉树看着她手里的美妆协议,半天没说话。 许蔷却淡淡开口:“程律师,阮小姐接商业合作,和陆先生接受我方赞助,不是一回事。” 程律转向她。 “当然不是一回事。所以现在轮到许总了。” 许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程律又拿出一份补充协议。 “忘不了你婚庆传媒提供的赞助,要求婚礼现场设置‘前任祝福墙’,并在来宾签到处展示新郎陆嘉树与许蔷女士过往合照。” 夏圆圆震惊:“还展示合照?” 阮甜甜瞪大眼:“我不知道这个!” 陆嘉树也懵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 许蔷脸色终于冷下来。 “那是执行细则。” 程律:“执行细则不能突破主合同授权范围。” 许蔷:“陆嘉树签了。” 程律:“他签的是赞助展示,不是前任展览。” 许蔷:“程律师刚才不是说成年人要为合同负责?” 程律笑了。 “是啊。” “所以陆嘉树为自己的愚蠢负责,阮甜甜为自己的商业植入负责。” 他看向许蔷。 “许总也要为格式条款里的精神报复负责。” 许蔷沉默。 小乔愣住,低声问:“你不是代理陆嘉树吗?为什么连他也骂?” 程律:“我不是替渣男说话。我是提醒各位,渣男也可能拿着有效合同。” 陆嘉树:“程律师……” 程律抬手制止他。 “陆先生,我正在把你从‘卖婚礼给前任的混账’降级成‘不看合同的蠢货’。” 陆嘉树闭嘴了。 夏圆圆喃喃:“这个代理风格好窒息。” 老马:“但定位准确。” 阮甜甜冷笑了一下,她看着陆嘉树,眼里还有泪,声音却冷了。 “所以我们俩都把婚礼卖了。” “我卖给品牌。” “你卖给前任。” 陆嘉树脸色难看。 “甜甜,我真的只是想办好一点。” 阮甜甜:“你想办好一点,为什么不告诉我赞助商是许蔷?” 陆嘉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许蔷在旁边轻声道: “因为他知道你会生气。” “他以前也这样。” 陆嘉树脸色一变。 “许蔷……” 许蔷没有理他。 “我们是高中同学,高考后我想学新闻,他替我填了数学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夏圆圆缓缓抬头。 “这个前任故事突然变得很恐怖。” 许蔷笑了一下。 “他说,新闻行业不稳定,数学专业好就业。” 老马认真道:“数学专业确实很稳,说不定你是下一个王虹,也拿一个菲尔兹奖。” 夏圆圆:“马师傅,现在不是发表获奖感言。” 许蔷继续说: “后来我大学四年,微积分挂了三次。他每次都安慰我。他说,没关系,挂科说明你在挑战自己。” 小乔忍不住:“这也太虐了吧!” 程律看向陆嘉树。 “陆先生,你这个安慰角度,确实比较有创造性。” 陆嘉树涨红了脸。 “我当时真的是为她好。” 许蔷点头。 “对。” “他每次都是为我好。替我填志愿,是为我好。替我拒绝外地实习,是为我好。替我跟朋友说我不去聚会,大年三十还在补数学,也是为我好。” 她看向阮甜甜。 “所以我很想看看,他结婚的时候,还会不会继续为别人好。” “现在看来,会。” 阮甜甜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陆嘉树低声说:“甜甜,我不是那个意思……” 阮甜甜看着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替我接前任赞助,也是为我好?” 陆嘉树张了张嘴。这一次,他说不出来了。 阮甜甜看着许蔷。 “所以,你是来报复的,是不是?” 许蔷平静道:“是。” 小乔脱口而出:“那你也太过分了!” 许蔷看向她。 “过分吗?” 她笑意淡淡。 “我只是出钱,让阮小姐提前看清楚自己要嫁的是什么人,比婚后才发现,要便宜很多。” 小乔被噎住,程律轻轻鼓了两下掌。 “精彩。” 许蔷看向他。 程律:“情绪充沛,动机明确,证据链完整。可惜不影响你的合同条款,涉嫌欺诈性诱导和人格羞辱。” 许蔷冷冷道:“程律师,你很讨厌。” 程律微笑。 “谢谢,这是客户评价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 夏圆圆低头,在便签上写: 【程律:疑似以讨厌为核心竞争力。】 周主任终于开口。 “本案涉及两部分。” “第一,婚姻登记以双方本人真实自愿为前提。阮甜甜明确表示撤回登记意愿,今日登记不能继续。” 阮甜甜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二,婚礼赞助、商业植入、格式条款、违约责任等,不属于婚姻登记窗口办理范围,建议各方另行通过合同争议途径解决。” 她看向陆嘉树。 “婚姻不是招商项目。” 又看向阮甜甜。 “婚礼也不是单方流量置换场。” 最后看向许蔷。 “前任祝福不能包装成商业羞辱。” 夏圆圆小声:“主任三杀。” 老马:“判定清晰。” 月照迟:“人类红线比鸟山乱。” 陆嘉树垂着头,“甜甜,对不起。” 阮甜甜没有看他,“你不是想给我更好的婚礼。你想用最少的钱,换一个看起来体面的结果,你太抠门了。这个婚,我不 结了。”她把婚纱裙摆提起来,转身往外走。 陆嘉树想追,程律伸手拦了一下。“陆先生,友情提醒。现在追上去,可能从合同纠纷升级成治安纠纷。” 陆嘉树僵在原地,程律拍了拍他的肩。“陆先生,坏消息,婚没结成。” 陆嘉树抬头,声音发干:“好消息呢?” 程律翻开文件夹,语气非常专业。 “好消息是,无人机撒花属于未完全履行,可以谈部分退款。” “酒店酒水还没开瓶,可以按合同争取退回一半。” “主持人尾款没结,可以暂缓支付。” “冷焰火没点,灯光没全开,桌花虽然摆了,但还能转卖给隔壁寿宴。” 陆嘉树:“……” 程律合上文件夹。 “人生就是这样,感情归零的时候,账面也不能归零。综合来看,您今天虽然失去未婚妻,但保住了一部分现金流。” 夏圆圆忍不住说:“程律师,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程律:“安慰不在委托范围内。” 小乔站在旁边,脸色不好看。 “程律,这种案子赢了有什么意义?” 程律看了她一眼。 “谁说我们赢了?” 小乔一愣。 程律慢条斯理地收材料。 “登记取消,我当事人不用当场赔全款。” “许蔷的羞辱条款暴露。” “阮甜甜及时止损。” “你得到一次现场教学。” 他笑了一下。 “除了陆先生失去未婚妻,大家都有收获。” 陆嘉树:“程律师,我还在这里。” 程律:“我知道,所以我说得比较含蓄。” 小乔忍了又忍,还是说: “可你明明能更早提醒他们。” 程律把公文包合上。 “不能提前说。” 小乔:“为什么?” 程律:“因为有些人不撞到墙,不承认前面有墙。”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陆嘉树。 “律师不能替当事人变聪明。只能在他蠢出法律后果之前,把他往回拽一把。” 案子结束,窗口终于安静下来。 夏圆圆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现在觉得,鸟山婚宴虽然违法,但至少没有赞助商。” 老马:“鸟王有金矿,不需要赞助。” 月照迟:“也没有前任。” 夏圆圆:“对,鸟王输在违法,赢在纯爱。” 周主任:“违法不能因为纯爱减轻。” 夏圆圆:“主任,你真的好清醒。” 鹿照影一直没说话,目光落在许蔷留下的一份合同副本上。合同末页,有一行很小的字: 【忘不了你婚庆传媒有限公司】 【关系资产化试点合作方】 鹿照影指尖微微一顿,“这是谁的项目?” 程律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话,他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 “客户信息,保密。” 周主任:“如果涉及非法处理婚恋关系数据,保密不能成为拒绝调查的理由。” 程律点头。 “当然。” 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卡,轻轻放在窗口台面上。 “你们可以去问他们的项目顾问。” 鹿照影低头。 名片上,印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既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夏圆圆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程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带着小乔往外走。 小乔追在他身后,忍不住问: “程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家公司和沈既白有关?” 程律的声音懒洋洋地从走廊传回来。 “小乔,律师不是预言家。” 小乔刚要松一口气。 程律又说: “只是收费够高的时候,记性才会比较好。” 57.离婚七次 三号窗口最近有点忙。 先是鸟王抢亲,再是亡夫异议,然后是新郎把婚礼卖给前任。夏圆圆一度怀疑,自己不是在民政局上班,而是在全市离奇关系事故处理中心坐班。 程律留下的那张名片,还压在闻厄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名片上“沈既白”三个字干净、端正。闻厄看了很久,久到夏圆圆忍不住问: “闻厄,你能不能别盯着它了?”夏圆圆小声说,“你盯得我感觉名片下一秒要长腿逃跑。” 老马认真道:“名片不会长腿。” 月照迟冷冷道:“但沈既白会让别人替他长腿。” 周主任合上文件夹。 “先处理窗口业务。” 夏圆圆低头看了一眼叫号屏。 【A021,请到三号窗口。】 一男一女走到窗口前,两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女方穿一件浅蓝色针织衫,头发扎得很利落,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男方穿格子衬衫,抱着一只透明文件盒。 两人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夏圆圆差点感动——终于来了正常人类。 女方把身份证递进来。 “你好,我叫孟晓圆。” 男方也递身份证。 “唐建新。” 夏圆圆露出标准微笑。 “两位办理什么业务?” 孟晓圆:“离婚。” 唐建新:“复核。”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扭头瞪对方。 孟晓圆:“你复核什么?” 唐建新:“复核我们为什么又成夫妻了!” 夏圆圆的微笑僵在脸上。 “又?” 唐建新把怀里的透明文件盒往窗口上一放。 “我们昨天刚离。” 孟晓圆冷冷补充: “第七次。” 夏圆圆低头,看见文件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打红本本和绿本本,整整14本,像一个婚姻关系活页夹。 她沉默了很久。 “你们这是登记,还是集邮?” 孟晓圆:“我们也不想集。” 唐建新:“主要是系统不配合。” 夏圆圆抬头。 “系统怎么了?” 孟晓圆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电子证照页面,往窗口上一放。 上面清清楚楚显示: 【婚姻状况:已婚】 配偶:唐建新。 登记时间:今日凌晨02:17。 夏圆圆盯着屏幕。 又看了看两人昨天刚办好的离婚证。 “你们昨天刚离。” 孟晓圆:“对。” 夏圆圆:“今天凌晨又已婚。” 唐建新:“对。” 夏圆圆缓缓吸了一口气。 “你们这婚姻关系是自动续费吗?” 周主任已经走了过来,她看完材料,神色沉了下来。 “系统不可能自动生成婚姻登记。” 孟晓圆立刻说:“可它就是生成了!” 唐建新也急了,“我们早上醒来一看,又是夫妻了!” 孟晓圆:“谁要跟他又是夫妻?” 唐建新:“说得好像我想跟你又是夫妻一样!” 孟晓圆:“你不想你昨晚为什么还给我发消息?” 唐建新:“我那是问你电饭煲内胆放哪了!” 孟晓圆:“离婚第一晚你问我电饭煲?” 唐建新:“不然我吃生米吗?” 夏圆圆默默捂住额头。 “主任,我收回刚才觉得他们正常的话。” 周主任抬手。 “两位先冷静。” 孟晓圆和唐建新同时闭嘴,闭了三秒。 孟晓圆:“我很冷静。” 唐建新:“我也很冷静。” 孟晓圆:“你冷静个屁。” 唐建新:“你看,她先骂人。” 周主任:“……” 夏圆圆小声:“这就是离七次的含金量吗?” 鹿照影把文件盒拿过去,认真翻了翻。 “记录很完整。” 孟晓圆:“每一次都是真的。” 夏圆圆看着那一叠证件,实在没忍住。 “能问一下,你们为什么离了七次吗?” 孟晓圆冷笑。 “第一次,他把我养了三年的多肉浇死了。” 唐建新:“那盆多肉已经皱了,我以为它渴了。” 孟晓圆:“它是冬眠,不是求救。” 唐建新:“植物还有冬眠?” 孟晓圆:“所以我们离了第一次。” 夏圆圆:“……” 唐建新接着说: “第二次,她把我游戏账号的皮肤卖了。” 孟晓圆:“你半年没登录,我以为没用了。” 唐建新:“那是限定皮肤!” 孟晓圆:“限定到你半年不看一眼?” 唐建新:“我可以不看,但它不能没有。” 夏圆圆听得眼神发直。 “第三次呢?” 孟晓圆:“他给我妈朋友圈点赞,没给我点赞。” 唐建新:“你发的是自拍,你妈发的是炖肘子。” 孟晓圆:“所以呢?” 唐建新:“炖肘子看起来更需要鼓励。” 孟晓圆:“我不需要鼓励?” 唐建新:“你更需要滤镜。” 夏圆圆倒吸一口凉气。 “唐先生,你能活到第七次离婚,也挺不容易。” 唐建新闭嘴了,鹿照影还在翻证件。 “第四次?” 孟晓圆面无表情。 “我把扫地机器人命名为唐建新二号。” 唐建新:“这事换谁都受不了。” 鹿照影:“第五次?” 唐建新咳了一声。 “婚纱照精修,他只把自己P瘦了。”孟晓圆冷冷道:“我坐在旁边像陪他参加减肥前后对比。” 唐建新小声说:“我给修图师漏说了。” 孟晓圆:“你漏说我,没漏说你自己的双下巴。” 夏圆圆:“第六次?” 孟晓圆:“猫跟谁姓。” 唐建新:“凭什么猫跟她姓?猫砂我也铲。” 孟晓圆:“猫先认识我。” 唐建新:“猫粮都是我买,猫砂也是我铲,你都为猫做什么了?” 鹿照影已经不想问第七次了。 但夏圆圆还是问了。 “第七次呢?” 两人同时沉默,气氛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孟晓圆抿了抿唇。 “车位。” 唐建新也低下头。 “地下车位。” 夏圆圆愣了一下。 “车位?” 孟晓圆说:“房子是婚后买的,车位也是婚后买的。我们离婚协议里,房子归我,存款分两半,猫暂时共同探视。” 唐建新补充:“猫不太配合探视。” 孟晓圆:“因为它不喜欢你。” 唐建新:“它只是性格内向。” 周主任:“说车位。” 两人又闭嘴。 孟晓圆说:“那个车位离电梯口最近。我妈腿不好,来我家方便。” 唐建新说:“可我爸去年做过膝盖手术。” 孟晓圆:“你爸一年才来两次。” 唐建新:“那也是我爸。” 孟晓圆:“我妈每周都来。” 唐建新:“所以她更应该多走走,锻炼身体。” 孟晓圆猛地转头。 “唐建新!” 唐建新立刻后退半步。 “我错了。” 夏圆圆震惊地看着他。 “你认错速度好快。” 唐建新:“结婚十五年了,熟练了。” 周主任低头看系统。 她输入两人的身份信息,屏幕很快弹出一条异常记录。 【关系状态自动修复】 【离异→已婚】 【修复原因:高匹配关系不建议终止】 【操作来源:归合系统】 【备注:用户疑似情绪性离婚,建议自动和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 夏圆圆缓缓念出最后四个字。 “自动和好?” 她抬头,表情非常复杂。 “主任,这系统怎么比居委会大妈还热心?” 月照迟站在一旁,看到“自动和好”四个字,脸色已经冷了。 “谁给它的权限?” 周主任没有回答,她继续往下查。 系统里还有一行小字: 【辅助评估模块接入中】 【关系稳定性评分:92】 【共同生活惯性:高】 【重复离合概率:高】 【建议:维持婚姻状态,减少行政资源浪费】 夏圆圆气笑了,“它还嫌人家离婚浪费资源?” 唐建新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 “其实我们也不是故意浪费。” 孟晓圆瞪他。 “你还替系统说话?” 唐建新:“我没有,我就是觉得七次确实挺麻烦工作人员的。” 夏圆圆:“谢谢你体谅,但我们不怕群众麻烦,我们就是为群众服务的。” 周主任投来赞许的目光,严肃地说:“婚姻登记必须基于双方本人真实意愿,系统无权替当事人恢复婚姻关系。” 孟晓圆立刻点头。 “对!” 唐建新也点头。“这次我们是真离。” 孟晓圆:“每次都是真离。” 唐建新:“每次也是真结。” 孟晓圆:“你闭嘴。” 唐建新:“好。” 夏圆圆看了他们一眼,又看系统。 “这评分怎么来的?” 老马已经调出辅助说明。 “共同居住十五年,共同持有房产,共同购买车位,共同养猫。每次离婚后仍保持高频联系。” 夏圆圆:“高频联系?” 孟晓圆脸一僵,唐建新眼神飘开,似乎不想再提。 周主任:“联系内容?” 老马点开记录概要。 “离婚后第一天,唐建新询问电饭煲内胆位置。第二天,孟晓圆询问猫罐头快递放在哪里。第三天,唐建新提醒孟晓圆降温带伞。第四天,孟晓圆提醒唐建新体检别空腹喝豆浆……” 夏圆圆抬头看他们。 孟晓圆硬着头皮说:“那是生活交接。” 夏圆圆:“你们这个交接还挺养生。” 闻厄一直没说话,他看向两人之间。鹿照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你看见什么了?” “他们之间有一根红线,中间断过很多次,又被透明胶带接上了。” 月照迟也看见了,脸色更差。“粘得不平整。” 夏圆圆:“月老师,不要评价施工质量。” 突然,孟晓圆肚子咕噜一声。 唐建新低声问:“晚上吃不吃饺子?” 孟晓圆怒道:“唐建新,你有病吧?我们在离婚!” 唐建新也急了。 “不是我想问!是系统突然让我说的!” 鹿照影看向系统,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关系修复建议:共进晚餐】 【推荐菜品:饺子】 夏圆圆忍无可忍。 “它还管饭!” 周主任立刻断开辅助模块。屏幕闪了一下,那行推荐消失了。孟晓圆和唐建新同时松了一口气。 唐建新小声嘀咕:“不过饺子也不是不行,很久没吃了。” 孟晓圆:“唐建新。” 唐建新:“我闭嘴。” 周主任转向老马。 “查归合系统接入来源。” 老马立刻敲键盘,几秒后,他眉头皱起来。 “不是本局内部系统,是外部婚恋关系风险评估平台。” 夏圆圆:“外部平台能改婚姻状态?” 老马:“按理不能,它应该只有评估权限。” 周主任:“它越权了。” 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沉下来。 鹿照影看着屏幕上的“归合系统”四个字,掌心的白线忽然凉了一下。 老马把记录投到屏幕上。 【归合系统】 【功能说明:评估婚恋关系稳定性,减少冲动离异、帮助复婚】 【试点顾问:沈既白】 夏圆圆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 “又是他。” 孟晓圆小心翼翼问:“那我们现在……还算夫妻吗?” 周主任收回视线。 “系统自动修复无效,你们昨天的离婚登记有效。” 周主任点头。 “我们会出具异常情况说明,撤销错误状态,并上报系统越权问题。” 孟晓圆终于露出一点疲惫的笑。 “谢谢。” 唐建新也说:“麻烦你们了。” 两人拿回材料,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唐建新忽然停下。 孟晓圆回头:“又怎么了?” 唐建新犹豫了一下。 “电饭煲内胆……” 孟晓圆:“在左边第二个柜子。” 唐建新:“哦。” 孟晓圆:“猫罐头明天到,你记得拿一半。” 唐建新:“行。” 两人站在门口,像已经离婚,又像还没完全离干净。夏圆圆小声说:“主任,他们还会不会第八次复婚?” 周主任:“这是他们的自由。” —— 话音落下,办事大厅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全部熄灭。 鹿照影抬起头。 窗外明明还是下午,玻璃上却慢慢浮出一层白雾,吸走了所有的日光。空调没有开,可办公室里的温度忽然低了几度。 月照迟看向门口。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水滴声。 啪嗒。 啪嗒。 像雨水落在水泥地上。 叫号屏无声亮起,上面没有号码,只有一行泛着幽蓝光的小字。 【请保持阴凉。】 夏圆圆看着那四个字,慢慢把外勤报告合上。 “主任,我觉得下一位顾客,可能不喜欢晒太阳。” 58.请保持阴凉 大厅突然变得又黑又冷。 闻厄的影子先一步铺开,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从他脚下漫过地面,严严实实地挡住鹿照影脚边的冷雾。 窗玻璃上慢慢浮出白霜,叫号屏无声亮起。 【请保持阴凉。】 那行字刚出现,一道阴冷的风就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直扑鹿照影掌心的白线。 办公室里的灯管“滋”地一声,暗了一半。 闻厄的影子骤然拔高,不是铺在地上,而像一面无声立起的黑墙,横在鹿照影和门之间。冷风撞上去,发出咚的一声。 “别碰她。” 那三个字说完,门缝里的冷气猛地缩了回去,好像真的听懂了。 月照迟看着他脚下那片影子,眉心微微一跳,“你伤还没好。” 闻厄淡淡道:“不碍事。” 他掌心那道旧伤还是在鸟山为鹿照影吸毒药时留下的,还没有完全消肿。 老马抬头看了一眼电表箱:“没跳闸。” 周主任放下文件夹,声音平稳:“开灯。” 老马按了一下开关,灯没亮,又按了一下,灯管闪了闪,仍旧只亮半截。 夏圆圆看着叫号屏的字,默默把椅子往周主任那边挪了半寸,“主任,这次来的东西,好像怕热。” 门开了。 一股潮湿的水泥味先钻了进来,夹着一点很淡的铁锈味,随后,一男一女走进大厅。 他们的外表很吓人。 男的很高,穿一件黑色长风衣,领口严严实实扣到喉结,皮肤白得像冷冻柜里刚拿出来的瓷器。他头发乌黑,梳得一丝不乱,眼窝很深,嘴唇却红得过分,像涂过迪奥999口红。 女的更像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她穿黑色丝绒长裙,裙摆拖地,肩上披着一件暗红披肩。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指细长,指甲涂成深红色,耳坠垂在颈侧,像两滴快要凝住的血。 两人站在门口时,办公室温度又降了两度。 夏圆圆屏住呼吸,男的缓缓抬眼,女的也缓缓抬眼,两双眼睛都冷得让人看一眼就哆嗦。 男的开口了。 “请问。” 他的声音低沉,带一点古老贵族似的阴冷。 “你们这里有热水吗?” 夏圆圆:“……” 女的转头瞪他。 “你还喝热水?” 男的立刻解释:“我只是礼貌性地询问。” 女的冷笑。 “你礼貌性地询问一次,空调温度就要升两度。” 夏圆圆默默松了一口气。 “主任,外表很恐怖,内核好像还是夫妻吵架。” 周主任神色平静。 “请取号。” 男的抬手,露出一张号码纸。 【A022】 他把号码纸放到窗口前,动作优雅得像递一封死亡邀请函。 女的也拿出一张纸。 【A022】 夏圆圆看了看男方,又看了看女方。 “你们同一个号?” 女的冷冷道:“共同预约。” 男的补充:“但诉求不同。” 女的:“没有不同。你让出来就一样了。” 男的:“凭什么是我让?” 女的:“因为你昨晚倒车撞了我的棺材。” 办公室一静。 夏圆圆慢慢抬头。 “什么?” 男的脸色更白了一点。 “只是轻微剐蹭。” 女的冷笑:“棺材盖都歪了。” 男的:“我已经补了漆。” 女的:“那是哑光黑!你补成亮面黑!我躺进去像住进钢琴里!” 夏圆圆捂住嘴,老马却认真起来。 “哑光和亮面确实不一样。” 女的立刻看向老马,像终于找到了知音。 “你看,有人懂。” 男的不可置信地看向老马。 “这位大哥,你怎么站她?” 老马:“从维修角度看,她说得对。” 夏圆圆:“马师傅,不要加入婚姻纠纷。” 周主任看了一眼资料。 “你们是什么物种?” “吸血鬼。” “姓名。” 男的微微颔首。 “沈夜。” 女的抬了抬下巴。 “薛绯。” 夏圆圆低头录入信息,系统卡了两秒,弹出提示: 【非人类婚姻登记历史档案】 【种族:吸血鬼】 【婚龄:一百三十七年】 夏圆圆手一抖。 “一百三十七年?” 薛绯淡淡道:“不算久。” 沈夜:“我们族里金婚从两百年起算。” 夏圆圆看着他们。 “那你们吵了多久?” 两人同时开口。 薛绯:“一百三十六年。” 沈夜:“一百三十五年半。” 薛绯猛地转头。 “你还少算半年?” 沈夜:“刚结婚前半年没吵。” 薛绯:“那是我在倒时差!” 沈夜:“从罗马尼亚倒到本市需要半年?” 薛绯:“我适应本地血型口味不行吗?” 夏圆圆默默看向周主任。 “主任,我觉得这个案子可能得按百年老字号处理。” 周主任:“先说诉求。” 薛绯把一份文件放到窗口前。 “我要阳光小区地下二层B区13号车位的单独使用权。” 沈夜立刻放下另一份文件。 “我不同意,该车位为夫妻共同财产。” 薛绯:“共同财产也可以分配使用。” 沈夜:“那就轮流。” 薛绯:“你上周轮到的时候,在我棺材边上停了一辆白车。” 沈夜:“那是银灰色。” 薛绯:“吸血鬼对银色过敏,你不知道?” 沈夜:“那是车漆,不是真银。” 薛绯:“心理上也过敏。” 沈夜:“你这是扩大解释。” 薛绯:“你把婚姻过成了地下车库管理条例。” 沈夜:“你把地下车库过成了寝宫。” 夏圆圆低头看文件。 地下二层,B区,13号车位。 位置图上,这个车位非常特殊。 三面墙,背阴,无监控死角,不靠出入口,全年无阳光直射。 备注还写着: 【湿度适中】 【风噪较低】 【适宜长期停棺】 夏圆圆念到最后一句,声音变轻。 “适宜……长期停棺?” 薛绯非常自然地点头。 “这是优质车位。” 沈夜也点头。 “很稀缺。” 夏圆圆:“你们吸血鬼争车位,是为了停棺材?” 薛绯:“也停车。” 沈夜:“车棺两用。” 夏圆圆握着笔,迟迟没写下去。 “这个词我真的不想录入系统。” 周主任接过材料。 “这个车位登记在谁名下?” 沈夜:“双方共有。” 薛绯:“但购买时是我先看中的。” 沈夜:“首付款我出了七成。” 薛绯:“因为你说要给我一个永不见光的家。” 沈夜沉默了一下,夏圆圆眼睛一亮:“哇,有点浪漫。” 下一秒,薛绯冷冷道: “结果他现在每周三、五、日开车进去。” 夏圆圆:“……” 沈夜:“我的工作也需要阴凉。” 薛绯:“你只是去车里刷短视频。” 沈夜:“那叫吸收现代信息。” 薛绯:“你刷的是宠物博主。” 沈夜:“蝙蝠也算宠物。” 月照迟冷冷道:“蝙蝠不算。” 沈夜看了他一眼,礼貌地说: “月老先生,请不要干涉跨物种亲缘认定。” 月照迟:“……” 夏圆圆低头憋笑。 她发现这对吸血鬼夫妇越看越吓人,越听越离谱。薛绯冷艳得像午夜古堡的女主人,开口却句句都在控诉丈夫乱停车。沈夜白得像棺材里坐起来的死神,说话却严谨得像业委会主任。 周主任翻完材料。 “你们不是申请离婚?” 两人同时一顿,一起开口,“主要争车位。” 夏圆圆:“那为什么来民政局?” 薛绯:“因为物业说,这是夫妻内部矛盾。” 沈夜:“业委会说,他们不调解百年以上婚姻。” 薛绯:“街道说,吸血鬼夜间出行,他们下班了。” 沈夜:“所以我们来了这里。” 夏圆圆:“你们还挺会找对口单位。” 周主任:“夫妻共同财产使用争议,原则上不属于婚姻登记窗口的办理范围。” 薛绯皱眉:“那我们白来?” 沈夜小声说:“我说了先去物业。” 薛绯看他,沈夜立刻闭嘴。 周主任把材料放下,“你们的关系状态有异常,归合系统给你们推送过关系修复建议?” 沈夜点头。 “有。” 薛绯冷笑:“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推送。” 夏圆圆立刻警觉。 “推送什么?” 沈夜从手机里调出记录。 屏幕上是一条条冰冷的系统提示: 【双方作息高度一致】 【双方饮食结构高度一致】 【双方均不喜阳光】 【建议维持婚姻关系】 【推荐亲密行为:共同夜游】 【推荐地点:地下车库B2层】 夏圆圆:“它还给吸血鬼推荐约会地点?” 薛绯:“推荐就算了。” 她面无表情地往下划。 【建议共享,购买双人棺】 办公室死一般安静。 老马认真问:“双人棺有标准尺寸吗?” 夏圆圆痛苦道:“马师傅,你不要什么都好奇!” 薛绯冷冷道:“我绝不睡双人棺。” 沈夜也很严肃, “我睡觉不喜欢被人碰到披风。” 薛绯:“你的披风占了半个棺。” 沈夜:“你的裙摆也占了一半。” 薛绯:“所以我才要单独车位。” 沈夜:“车位可以分时段。” 薛绯:“我不同意。” 沈夜:“为什么?” 薛绯:“因为你每次轮到使用,都把温度调高半度。” 沈夜难以置信:“半度!” 薛绯:“吸血鬼的婚姻,就是被这种半度毁掉的。” 夏圆圆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这句话好像很深刻,又好像很荒唐。” 闻厄看着两人之间的红线,很旧,不像年轻人的红线那样鲜亮,而是暗红色,沉沉地缠了很多圈。它没有断,却在车位产权证上打了个死结。死结旁边,浮着一层蓝色的数据光。 鹿照影说:“系统在加固这个结。” 周主任看向她。 鹿照影:“他们自己还没决定要不要分开,但系统已经替他们判断,不能分。” 沈夜低声说:“它每天提醒我们匹配度很高。” 薛绯:“说我们都是夜行种。” 薛绯抬眼,声音冷下去。 “可它不知道,我讨厌他把我的披肩挂在后视镜上。” 沈夜也说: “它也不知道,她每次生气都把我闹钟调到中午十二点。” 夏圆圆惊了:“吸血鬼中午十二点起床会怎样?” 沈夜:“很刺眼。” 薛绯:“他活该。” 沈夜:“我差点在被窝里升天。” 夏圆圆:“……” 周主任敲了敲桌面。 “系统无权替你们判断婚姻是否应当维持。” 薛绯看向周主任。 “那车位呢?” 周主任:“车位争议建议通过司法途径解决,但我们可以出具一份关系状态说明。” 叫号屏忽然闪了一下。 一道冷蓝色的光从屏幕上扫过去。 沈夜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挡在了薛绯身前。 薛绯看了他一眼。 “你干吗?” 沈夜咳了一声。 “挡一下。” 薛绯:“我看起来像需要你挡?” 沈夜:“你不是怕这种蓝光吗?” 薛绯:“谁怕了?” 沈夜:“上周车库紫外线消杀灯亮了一下,你躲在我披风后面骂了物业二十分钟。” 薛绯:“那是物业没提前通知。” 沈夜:“你还说那灯像要把你照成腊肉。” 薛绯:“……” 夏圆圆看着他们,表情很复杂。 “他俩是真的很烦对方。” 老马:“但也是真的记得清楚对方的习惯。” 月照迟冷冷道:“一百三十七年,吵架素材都能编年鉴了。” 周主任把说明打印出来,递给他们。 “你们的关系,不由系统替你们保管。” 薛绯接过文件,沈夜也接了一份。两人并肩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薛绯忽然停下。 “今晚车位归我。” 沈夜皱眉。 “不是说好按轮换吗?今晚轮到我。” 薛绯:“你刚才挡了我一下。” 沈夜:“所以?” 薛绯:“抵一次。” 沈夜愣住。 “保护你还要扣车位?” 薛绯:“我又没让你保护。” 沈夜:“那我下次不挡了。” 薛绯看他一眼。 “你敢。” 沈夜:“……” 夏圆圆小声:“这就是婚姻吗?进退都是错。” 薛绯把文件收进包里,语气很自然。 “你停B区14号。” 沈夜脸色一变。 “14号靠垃圾桶。” 薛绯:“你不是说自己已经适应现代社会了?” 沈夜:“现代社会不等于垃圾分类点旁边。” 薛绯:“吸血鬼还怕垃圾桶?” 沈夜:“我怕厨余。” 薛绯:“你一百三十七岁了。” 沈夜:“一百三十七岁也有嗅觉。” 薛绯笑了一下。那笑很淡,配着苍白皮肤和暗红披肩,像棺材边开出一朵玫瑰,可她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玫瑰。 “那你屏住呼吸。” 沈夜:“我屏不了一整晚。” 薛绯:“你不是吸血鬼吗?” 沈夜:“吸血鬼不呼吸和闻不到臭味是两回事。”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门合上,办公室里的冷气却没有立刻散。 叫号屏上的蓝光暗了下去。老马刚要关掉异常页面,屏幕底部忽然跳出一行新的日志。 【归合系统连接失败。】 【正在寻找更高匹配样本。】 夏圆圆一愣。 “更高匹配样本?” 下一秒,那行字闪了一下,变成了新的提示。 【样本编号:LZY-000,定位中。】 鹿照影掌心的白线,轻轻一疼。 59.外勤装备申请表 灯管“滋”地一声。 屏幕黑了。 夏圆圆抱着平板,缓缓转头看闻厄。 “你刚才是不是把公共财产吓关机了?” 闻厄:“它先动的。” 夏圆圆:“……”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像小学生打架,但放在闻厄身上,又非常有说服力。 周主任走到叫号屏前,看了一眼。 “老马,查日志。” 老马已经坐到了电脑前,键盘敲得很快,几秒后,他眉头皱起来。 “外部连接。” 夏圆圆:“归合系统?” 老马点头。 “它在尝试定位鹿照影。” 办公室里的温度好像又低了一点,鹿照影垂眼看着掌心的白线。 “它为什么现在找我?” 月照迟冷冷道:“因为你拿回了一段白线。” 夏圆圆接话:“像拼图游戏进度更新了?” 办公室里没人笑,因为这句话太像真的。 周主任合上文件夹。 “不能等它找上门。” 夏圆圆抬头:“主任,要出外勤?” 周主任:“先领办公用品。” 夏圆圆一怔。 “办公用品?上个月不是刚领完?” “那不一样。”周主任神秘地笑笑,“这次是外勤专用的特殊装备。” “在哪领?” 周主任:“民政局地下旧库房。” 月照迟皱眉。 “那个库房还没封?” 周主任看他。 “你去过?” 月照迟:“以前月老办事处丢过一批红线剪,最后在你们库房里发现了三把。” 夏圆圆震惊:“为什么月老的东西会在民政局库房?” 月照迟面无表情。 “因为你们单位什么都收。” 周主任:“历史遗留问题。” 夏圆圆小声:“主任,你每次说历史遗留问题,我都觉得后面要出大事。” 周主任已经拿起钥匙。 “走。” 地下旧库房在民政局负一层最里面。 一路下去,灯光越来越旧,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宣传画。 【婚姻登记,依法自愿。】 【证件保管好,幸福少烦恼。】 【文明窗口,从我做起。】 夏圆圆看着最后一张,心情复杂。 “主任,我们单位以前的宣传语好朴素。” 老马:“朴素但实用。”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牌已经生锈,上面写着: 【婚姻登记历史物资管理室】 门牌下面还贴着一张发黄纸条: 【非必要勿入】 下面又有人手写补了一行: 【必要时也请先填表】 夏圆圆:“……” “都这种时候了还要填表?” 周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 【特殊外勤物资临时领用申请表】 夏圆圆看着那张表,眼神发直。 “主任,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周主任:“上楼前。” 夏圆圆:“你刚才明明只说了一个‘走’字!” 周主任:“走之前顺手拿的。” 夏圆圆崩溃:“为什么你连热血出征都能顺手拿表!” 周主任把笔递给她。 “填。” 夏圆圆认命地接过。 “申请事由怎么写?” 周主任:“归合系统越权定位当事人,需领取特殊外勤装备。” 夏圆圆写了两笔,又问:“能不能加一句‘情况紧急,装备从速’?” 周主任:“可以。” 夏圆圆精神一振。 周主任:“但不要写感叹号。” 夏圆圆:“……” 填完表,周主任用钥匙打开铁门,门轴发出很长的一声响,像沉睡了一百年的老东西被吵醒了。 库房里没有窗,灯一亮,满屋子的旧物一起浮了出来。一排排铁皮柜靠墙立着,柜门上贴着发黄的标签。 【旧章】【旧证套】【号码牌】【窗口笔】【雨具】【其他】 夏圆圆看着“其他”两个字,后退半步。 “我觉得最危险的是这个柜子。” 老马点头。 “分类过于宽泛。” 周主任走到第一个柜子前,打开,里面是一盒旧钢笔,她拿出其中一支。黑色笔身,笔帽磨得发亮,看起来很普通。 周主任说:“这是断句笔。” 夏圆圆:“名字听起来很适合语文老师。” 周主任:“能把关系合同、系统提示和话术陷阱里的句子断开。” 她把钢笔递给夏圆圆。 “你拿着。” 夏圆圆受宠若惊。 “我?” 周主任:“你话多,用得上。” 夏圆圆:“主任,这是夸我吗?” 周主任:“功能匹配。” 夏圆圆小心翼翼地接过笔。钢笔刚到她手里,笔尖就自己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旁边铁皮柜上的标签“非必要勿入”,被无形地断成了: 【非必要】 【勿入】 夏圆圆眨眨眼。 “它好像很想批改东西。” 月照迟冷冷道:“很适合批改程律。” 夏圆圆立刻握紧。 “那我喜欢它了。” 周主任又打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一盒红色铁皮印泥。 铁皮盒边缘有锈,盖子上写着四个字: 【本人自愿】 夏圆圆眼睛一亮。 “这个一听就是好东西。” 周主任点头。 “本人自愿印泥。只有当事人真实愿意时才会显色。被诱导、胁迫、系统推荐时,按不出印。” 老马认真道:“对归合系统很有用。” 周主任把印泥放进自己的外勤包。 夏圆圆:“主任,这个简直是反PUA神器。” 周主任:“正式名称不要这样写。” 夏圆圆:“那报告里写什么?” 周主任:“本人意愿确认辅助物资。” 夏圆圆叹气。 “听起来一下子不想买了。” 第三个柜子里,是一串老式铁皮号码牌。 从001到099,边缘泛着旧铜色。 老马拿起一块。 “重排号?” 周主任:“对。能打乱被系统强行安排的关系顺序,让所有预设关系重新排队。” 夏圆圆:“副作用呢?” 周主任:“现场会短暂混乱。” 夏圆圆:“多短?” 周主任:“看现场人数。” 夏圆圆:“多混乱?” 老马翻到背面的说明。 “使用后,半径三十米内所有存在排队意识的对象,都会认为自己正在等号。” 夏圆圆想象了一下。 “一屋子妖怪突然排队?” 老马:“秩序上看,不算坏事。” 夏圆圆:“马师傅,你对秩序的理解太硬核了。” 老马把号码牌收进工具包。 “我收了。” 周主任没有反对。 第四个柜子打开时,里面是一把黑伞。伞面很旧,边缘有一点磨损。 上面印着白字: 【婚姻登记便民服务】 夏圆圆:“这伞看起来好正常。” 月照迟:“越正常越不对。” 周主任拿出来。 “遮线伞。撑开后,可以暂时遮住一个人的关系线,避免被外部系统定位。” 她话还没说完,闻厄已经伸手拿过了伞,动作很自然,像那把伞本来就该在他手里。 鹿照影看他。 “你拿伞干什么?” 闻厄:“遮你。” 夏圆圆立刻捂住嘴,“这句话怎么又像情话又像外勤操作?” 闻厄看了她一眼。夏圆圆立刻低头:“我什么都没说。” 闻厄把伞撑开试了一下,黑伞“哗”地展开。伞面没有挡住灯光,却把鹿照影掌心那缕白线的冷意压了下去。闻厄站在伞下,影子与伞影连在一起,像一片黑夜收拢成了可以握在手里的形状。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 “这伞本来给鹿照影。” 闻厄:“我拿着也一样。” 周主任:“不一样,领用人要登记。” 闻厄沉默一秒。 “登记我。” 夏圆圆在表格上写: 【遮线伞——领用人:闻厄】 写完,她小声补了一句: “用途:遮鹿姐。” 周主任:“删掉。” 夏圆圆:“哦。” 第五个柜子里,是一把旧剪刀。很小,像以前裁证件照用的那种,刀柄黑色,刃口却亮得吓人。 月照迟一看见,脸色就变了。 “离合剪。” 周主任:“只能剪伪关系、强行粘合、系统贴回去的线。” 月照迟伸手,周主任没有立刻给他。 “慎用。” 月照迟:“我知道。” 夏圆圆看着他:“你看起来不像知道。” 月照迟冷笑:“我比你们都知道。” 周主任把剪刀递过去,月照迟接住的时候,剪刀轻轻响了一声。 最后一个柜子,是“其他”。夏圆圆本能地退后,周主任打开柜门、里面只有一只老式手电筒。绿色铁皮,灯头很大,开关很硬。 老马看见它,眼睛亮了。 “这个我会修。” 周主任:“照底灯。” 夏圆圆:“照地灯?” 老马纠正:“底层的底。” 周主任:“它照不到表面,只照关系底层动机。” 夏圆圆想了想。 “就是 照妖镜的职场版?” 周主任:“可以这样理解。” 老马拿起来,按了一下,没亮。他熟练地拧开后盖,敲了两下,手电筒忽然亮了。一道昏黄的光照向墙面。 墙上本来什么都没有,可光落上去后,慢慢浮出一行旧字。 【LZY-000,初次建档:二十四年前】 鹿照影呼吸一顿。 闻厄手里的黑伞微微压低,遮在她头顶。夏圆圆手里的断句笔“嗒”地一声,笔尖自动弹出。 周主任抬头看着那行字。 “老马,关灯。” 老马立刻关掉手电,墙上的字消失了,但库房里的灯开始闪了一下。角落里那台早就断电的旧电脑忽然亮了、屏幕是很老的蓝色。 上面一行字慢慢打出来。 【欢迎回来,鹿照影。】 夏圆圆头皮发麻。 “它怎么知道鹿姐进库房了?” 闻厄看着屏幕。 “它不是知道,它一直在等。” 屏幕继续跳字。 【白线剩余三分之二。】 【建议归还系统。】 【关系样本完整后,可恢复命名。】 她没有再往前,她只看着那几行字。 “恢复命名?” 她声音很轻。 “谁给我的名字判了不完整?” 屏幕停了一下,然后出现新的一行: 【缺失不是惩罚,是优化前的状态。】 夏圆圆脸色难看。 “这语气……” 月照迟:“沈既白。” 闻厄的影子猛地压过地面。旧电脑屏幕“滋”地一声,裂出一道黑线。 屏幕却还在亮。 【样本LZY-000,请返回匹配中心。】 【月老湾相亲乐园,等待接入。】 【今日推荐项目:红线摩天轮。】 空气冷了下去。 不是吸血鬼带来的阴冷,也不是鸟山夜里的山风,是系统机房里的冷,没有情绪,没有恶意,只是计算。 鹿照影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它还挺客气。” 夏圆圆一愣:“鹿姐?” 鹿照影说:“都要回收我了,还给我推荐游乐项目。” “去吧,既然它等我。” “我也想看看,它凭什么等。” 月照迟脸色一黑。 “又要出差?” 他冷冷道: “我的婚介所已经停业很久了。” 老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就当为人民服务吧。” 月照迟:“我是月老,不是志愿者。” 老马:“差不多。” 月照迟看他。 老马认真补充: “都是牵线搭桥。” 夏圆圆差点笑出声,月照迟闭了闭眼,“你们对神职的理解,非常基层。” 闻厄撑开遮线伞,淡淡道: “至少这次不用参加婚宴。” 月照迟:“你怎么知道?” 鹿照影:“闻厄,你别立这种fg!” 夏圆圆看着她:“主任,目的地写什么?” 周主任:“月老湾相亲乐园。” 夏圆圆低头写下。 “外勤人员?” 周主任:“三号窗口全员。” 夏圆圆写到一半,抬头看闻厄。 “闻厄也算全员吗?” 闻厄:“算。” 夏圆圆点点头,写上: 【闻厄:临时外勤协助人员】 她想了想,又在后面悄悄补了两个字: 【带伞】 半小时后,三号窗口的车停在月老湾相亲乐园门口。 这座乐园已经停业八年。 大门上的粉色爱心掉了一半,招牌被雨水冲得发白。 【月老湾相亲乐园】 下面还有一行旧广告词: 【来这里,遇见命中注定的TA】 夏圆圆站在门口,抱紧外勤包。 “这地方看起来不像遇见命中注定。” 老马:“像遇见安全隐患。” 月照迟看着远处。 园区深处,一座巨大的摩天轮沉在夜色里。 每个轿厢都做成红心形状。 本来早该断电的设施,忽然一盏一盏亮起来。红光从最低处升起、一格、一格……一直亮到最高处。 广播里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 【欢迎样本LZY-000回到匹配中心。】 【今日推荐项目:红线摩天轮。】 闻厄撑开黑伞,站到鹿照影身侧,伞影压住她掌心的白线。他看着亮起来的摩天轮,声音很低。 “别怕。” 鹿照影看着那座巨大的红心摩天轮。 “我不怕。” 她握紧自己的工牌,看着漫天的红色射灯。 “我只是觉得,它的审美比鸟王还土。” 60.红线摩天轮 “鹿姐,虽然这时候吐槽审美很勇敢,但你说得对。” 夏圆圆站在后面,抱着外勤包,小声嘀咕。 远处那座红心摩天轮还在一格一格亮。粉红灯泡,塑料爱心,褪色彩带,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月老湾相亲乐园】,怎么看都不像命中注定,更像上世纪婚庆公司倒闭前最后一单。 老马仰头看着招牌。 “月老湾相亲乐园,这名字谁起的?” 月照迟脸色很难看。 “不是我。” 夏圆圆立刻转头。 “你否认得太快了。” 月照迟:“因为丢人。” 夏圆圆眼睛一亮。 “有故事。” 月照迟看着那块粉红招牌,像看见自己神职被人做成了打折团购券,“这里以前不叫月老湾。” 鹿照影问:“那叫什么?” 月照迟:“槐水湾。” 这个名字一出来,反而比眼前这堆塑料爱心顺耳很多。 夏圆圆看了看大门上掉漆的粉红字。 “槐水湾听起来挺正常啊,怎么后来变成这个了?” 月照迟冷冷道:“因为这里原本不是求姻缘的地方。” 夏圆圆:“那是什么?” 月照迟:“分手的地方。” 夏圆圆:“啊?” 月照迟:“以前情侣吵架,喜欢来这里分手。因为旁边有水,哭起来有氛围。” 老马:“环境加成。” 夏圆圆:“马师傅,不要给分手做场地评估。” 月照迟继续说:“后来分手的人太多,旁边卖烤肠的大爷看见商机,挂了块牌子。” 夏圆圆:“什么牌子?” 月照迟:“今日分手,烤肠半价。” 夏圆圆:“……” 鹿照影:“这商业嗅觉很敏锐。” 月照迟:“再后来,有人分完手,吃完烤肠,觉得对方也没那么差,又复合了。” 老马点头:“血糖上来了。” 夏圆圆:“马师傅,你不要用医学解释爱情。” 鹿照影:“这是爱情复燃还是碳水救命?” 月照迟:“复合的人越来越多,传来传去,就变成了槐水湾能让人破镜重圆。” 鹿照影:“所以这个地方的姻缘传说,是烤肠摊带起来的?” 月照迟:“准确地说,是淀粉肠。” 夏圆圆:“更离谱了。” 月照迟冷笑了一声,“后来开发商来了,觉得‘分手湾’不吉利,要改造成婚恋文旅项目。” 夏圆圆:“文旅项目这四个字一出来,我就开始害怕。” 月照迟:“他们本来想请月老站台。” 夏圆圆盯着他。 “请你?” 月照迟:“我拒绝了。” 老马:“然后呢?” 月照迟沉默片刻。 “他们找错人了。” 夏圆圆:“找错谁?” 月照迟:“找成了月嫂。” 夏圆圆:“……” 鹿照影一愣,没忍住笑了,连闻厄都笑出了声。 老马认真问:“哪位月嫂?” 月照迟:“云洄区金牌月嫂协会副会长。” 夏圆圆抱着外勤包,笑得肩膀发抖。 “不是,他们没发现不对吗?” 月照迟:“对方非常敬业,拿着宣传稿研究了三天,觉得‘牵红线’和‘照顾新生儿家庭关系’都属于家庭服务,于是来了。” 夏圆圆:“她还真来了?” 月照迟:“不但来了,还发表了开园致辞。” 老马:“说什么?” 月照迟闭了闭眼,“她说,婚恋服务要像带娃一样,要有耐心,要拍嗝,要勤换尿布。” 夏圆圆笑得差点晕倒,鹿照影笑得浑身颤抖,闻厄虽然听不懂拍嗝和换尿布,但也很喜欢这种欢乐的气氛。 月照迟脸黑得更厉害。 “第一版宣传语就是她定的。” 他抬手,指向门口一块已经褪色的广告牌。众人顺着看过去,粉红油漆下面,隐约还能看见一行旧字: 【月老湾相亲乐园:爱情,也需要科学护理】 夏圆圆彻底绷不住了。 “科学护理!” 老马认真评价:“这句话不算完全错。” 月照迟:“他们后来发现请错人,又不想承认,就说这是跨界融合。” 夏圆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所以月老湾这个名字,是分手圣地、烤肠摊、月嫂站台和文旅招商共同努力的结果?” 月照迟:“是事故。” 周主任看着招牌,平静补充: “宣传不规范。” 夏圆圆擦了擦眼角。 “主任,你的角度永远这么稳定。” 鹿照影看着那块俗气的招牌,笑意慢慢淡下去。 “其实原来的槐水湾挺好的。” 她轻声说。 “有人来分开,有人来回头。虽然荒唐,但至少是自己的决定。” 她看着园区里亮起来的红心摩天轮。 “现在,它变成了匹配中心,连分手和复合,都要被系统算一遍。” 月照迟冷冷道: “所以我讨厌这里。” 就在这时,园区广播响了,一个女声嗲得过分。 【欢迎样本LZY-000回到匹配中心。】 【今日推荐项目:红线摩天轮。】 夏圆圆刚笑完,脸又垮了。 “它还真把自己当正规项目了。” 周主任合上外勤夹。 “进入后,不要单独行动。” 闻厄没有看摩天轮,他看了一眼鹿照影掌心的白线,把黑伞撑得更严实。 周主任看他:“闻厄,你负责遮线伞,但不要过度使用影子。” 闻厄:“嗯。” 夏圆圆小声补充:“‘嗯’的意思通常是听见了,不一定照做。” 鹿照影看向闻厄,闻厄又看向夏圆圆,低声说:“我尽量。”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这座乐园终于等到了几个倒霉蛋。 园区主路两侧全是废弃摊位。 【缘分棉花糖】 【真爱套圈】 【心动碰碰车】 【告白热狗】 招牌都褪了色,有些字掉了一半,变成奇奇怪怪的句子。 “缘分棉花糖”的“缘”字掉了,剩下“分棉花糖”。 夏圆圆盯着看了一会儿。 “主任,我觉得这个摊名很不吉利。” 老马说:“棉花糖机还在。” 夏圆圆:“马师傅,你不要一进恐怖乐园就检查设备。” 老马:“这是职业习惯。” 这里曾经热闹过,真的有情侣牵着手排队,有小孩拿着气球跑,有工作人员穿着俗气的月老服发传单,有人在摩天轮底下表白,也有人在分手鬼屋门口哭着骂对方。 一个再土的相亲乐园,只要曾经有人来过,就会留下很多关系的痕迹。可现在,这些痕迹都被归合系统接管了。它把旧日的笑声、争吵、告白、犹豫,全都打包成数据,重新挂在电线上,等鹿照影进来。 红线摩天轮下的检票亭里没有人。 窗口却自己打开。 一张张粉色门票从出票口吐出来,整整齐齐落在台面上。 广播女声响起: 【请游客依次领取红线摩天轮体验券。】 【本项目将根据关系底层数据,为每位游客推荐最适配的对象。】 【匹配成功后,请共同乘坐同一轿厢。】 夏圆圆抱紧外勤包。 “我可以不体验吗?” 广播温柔地回答: 【不可以哦。】 夏圆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它还会接话!” 周主任看着检票亭。 “老马,断电。” 老马打开工具包,刚拿出工具,检票亭旁边的电子屏就亮了。 【警告:非授权断电将影响游客体验。】 老马动作没停,屏幕又跳: 【警告:破坏设施需照价赔偿。】 老马继续拧螺丝。 屏幕沉默两秒,跳出第三行: 【维修师傅您好,建议先写遗嘱。】 老马终于停下了,“主任,我不敢了,这月工资还没领呢”。 周主任倒吸一口凉气,“算了,不用断电。”她看向摩天轮,“既然它要匹配,就让它匹配。” 夏圆圆瞪大眼:“主任?” “大家都把办公用品拿出来,”周主任看向鹿照影。“小鹿,你站在闻厄伞下,不要离开伞影。” 鹿照影点头,闻厄手指扣紧伞柄,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我保护你。” 周主任:“可以。” 夏圆圆立刻举手:“那我呢?我可以和主任一起吗?” 广播女声抢先响起: 【匹配即将开始。】 【请勿自行组队。】 夏圆圆:“谁要听你的!” 下一秒,检票亭上的红灯一闪。 所有人的脚下都浮出一圈淡淡的红光。 夏圆圆低头,看见红光像扫描仪一样从脚底往上扫。她僵住,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非常糟糕的可能。 她会不会被匹配给月照迟?不行,月照迟嘴太毒,她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 会不会被匹配给老马? 也不行,虽然马师傅人很好,但他的小绿太破了,她可不想每天坐小绿去上班。 会不会被匹配给闻厄? 那更不行,鹿姐和闻厄之间那把黑伞已经能自动结界了,她掺进去只会像误入神仙打架的办公耗材。 红光扫完,电子屏亮起。 【游客:夏圆圆】 【关系需求分析中……】 夏圆圆屏住呼吸。 【匹配对象:三号窗口打印机】 空气静了。 夏圆圆:“……” 老马看向她。 月照迟看向她。 周主任也看向她。 鹿照影忍了忍,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夏圆圆崩溃:“什么意思?我在系统眼里就只配打印机吗?” 电子屏继续显示: 【理由:高频互动。】 【理由:情绪投入强。】 【理由:多次拍打、安抚、辱骂后仍持续使用。】 【匹配建议:稳定办公伴侣。】 夏圆圆脸都红了。 “那叫办公设备故障!不是感情!” 老马认真道:“你上周确实对打印机说过‘你再卡纸我就哭给你 看’。” 夏圆圆:“马师傅,不要在这种时候补充证据!” 电子屏又一闪。 【游客:老马】 【匹配对象:消防栓】 老马愣住。 夏圆圆本来还在崩溃,听到这里瞬间精神了。 “为什么?” 电子屏: 【理由:维护意识强。】 【理由:沉默可靠。】 【理由:红色外观与工具箱兼容度高。】 老马看着屏幕,很认真地想了想。 “消防栓确实重要。” 夏圆圆:“马师傅,你不要接受得这么快!” 月照迟冷眼看着。 下一秒,屏幕跳出他的名字。 【游客:月照迟】 【匹配对象:废弃婚介所招牌】 月照迟:“……” 夏圆圆小声:“哇。” 老马:“旧业重逢。” 月照迟脸色黑得像要把摩天轮拆了。 电子屏还在不怕死地补充: 【理由:职业关联度高。】 【理由:情绪未完全放下。】 【理由:嘴上嫌弃,身体仍在维护红线秩序。】 夏圆圆不敢笑得太大声,只能憋到肩膀发抖。 月照迟冷冷道:“我现在就可以证明,我已经完全放下。” 他刚抬手,周主任看了他一眼。 月照迟把手放下了。 “……我不破坏公共设施。” 周主任的名字也亮了起来。 【游客:周主任】 【匹配对象:窗口管理系统】 夏圆圆终于笑出了声。 “主任,它给你匹配了工作!” 周主任看着屏幕,面无表情。 电子屏: 【理由:长期稳定。】 【理由:责任绑定。】 【理由:强制续航能力优秀。】 周主任淡淡道:“不准确。” 夏圆圆:“哪里不准确?” 周主任:“我和窗口管理系统是管理关系,不是婚恋关系。” 电子屏卡了一下。 【正在重新判断……】 【判断失败。】 夏圆圆惊叹:“主任,你把系统说卡了。” 周主任:“它的分类有问题。” 鹿照影一直安静看着。 前面这些匹配荒唐得让人想笑,可她笑不太出来。 因为她看见,每一次匹配结果出现时,地上都会有一根很细的红光伸出来,试图连接被匹配对象。夏圆圆脚边那根红光往园区外探,像真的要去找三号窗口那台打印机。老马脚边那根红光绕向消防设施。月照迟那根则不情不愿地缠向废弃招牌,刚碰到就被月照迟冷着脸踩住。 系统不是在开玩笑。 它不会分辨爱、责任、习惯、愤怒、无奈、工作绑定、维修义务。 它只看数据重合,只要足够重合,就说你适合。只要适合,就建议你在一起。 鹿照影忽然想到孟晓圆和唐建新。 想到他们站在门口,像已经离婚,又像没完全离干净。他们之间的关系很乱,很琐碎,很好笑,也很疲惫。 但那至少是他们自己的。 可以第八次复婚,也可以不复。 可以明天一起吃饺子,也可以各自回家。 可归合系统不接受这种“不确定”。 鹿照影掌心的白线轻轻一动,电子屏终于跳到她的名字。 【游客:鹿照影】 屏幕停顿,比前面任何一次都久。 红线摩天轮所有轿厢同时亮起,风停了,连夏圆圆都不敢说话。 闻厄的影子垂在地面,像一只沉默的兽,随时准备扑向屏幕。 电子屏跳出第一行文字。 【关系线状态:缺失。】 第二行很快亮起。 【最佳男朋友匹配中……】 夏圆圆猛地抬头。 “啊?” 鹿照影也愣了一下。 闻厄站在她身侧,抬手,指尖按上了屏幕。 电子屏一闪。 【检测到候选对象:闻厄】 夏圆圆眼睛慢慢睁大。 “闻厄,你这是……” 闻厄没有回头。 “它不是要匹配?” 他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夏圆圆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先尖叫,还是先替鹿姐害羞。 鹿照影看着他的侧脸,眼神似乎在说“你来真的?” 屏幕继续运算。 【正在匹配……】 【候选对象身份异常。】 【旧神。】 【高危。】 【非登记型关系绑定。】 【无法纳入标准男朋友模型。】 夏圆圆小声:“标准男朋友模型是什么鬼东西?” “可能有指标。”老马认真想了想:“可能包含节日提醒、情绪稳定、收入证明。” 月照迟补充道:“还有,会不会准时回消息。” 屏幕猛地一亮。 【匹配失败。】 鹿照影还没来得及说话,下一行字已经跳了出来。 【建议拆分旧神和无缘人。】 屏幕边缘开始结霜。 闻厄对着屏幕低声说:“你再建议一次。” 61.邪神表白 空气一下冷了。 闻厄垂着眼,看着那行字。鹿照影站在伞影下,察觉到他的愤怒情绪。 闻厄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夏圆圆头皮一麻。 她宁愿闻厄直接发火,至少大家知道该往哪儿躲。 闻厄这么笑,就很像地震前水杯里的水先晃了一下,不知道地板会在哪里裂开。 鹿照影下意识感觉到要出事,“闻厄,你别砸。” 他说:“我还没砸。” 夏圆圆小声:“这个‘还’字就很可怕。” 电子屏像完全没有察觉危险,还非常尽职地跳出一行提示。 【游客闻厄,请勿情绪化破坏公共设施。】 闻厄抬眼,“你说谁情绪化?” 屏幕卡了一下。 【检测到高危旧神情绪波动。】 【建议冷静。】 “冷静”两个字刚亮出来,闻厄指尖下方的屏幕边缘,忽然结出一层薄霜,像夜色冻在玻璃上。 夏圆圆抱紧外勤包,声音发飘。 “主任,它完了。” 老马看着屏幕裂缝。 “还没完全完。” 夏圆圆:“马师傅,你为什么听起来很遗憾?” “别砸控制屏。”周主任看向闻厄,“砸了,数据不好取证。” 闻厄沉默一秒。 “那砸哪里?” 夏圆圆:“……” 月照迟:“他还挺守流程。” 周主任指了指旁边那只粉红色的游客意见箱。 “可以砸那个。” 闻厄看过去。 意见箱上印着一行字: 【您的意见,是我们匹配爱情的动力】 下一瞬,闻厄的影子从地面掠过。 周主任急中生智,喊了一句,“捂眼睛!” 大家把眼睛都捂住了! “砰!” 粉红意见箱当场被拍进地砖里,只剩半颗塑料爱心露在外面,颤颤巍巍地闪了两下灯。 电子屏立刻弹出提示。 【游客意见已收到。】 夏圆圆:“……” 她艰难地说:“这系统的服务意识还挺顽强。” 闻厄重新看向电子屏,那点薄霜已经爬满屏幕边缘。 【建议拆分旧神和无缘人。】 那行字还在。闻厄眼底的蓝光终于藏不住了。他不是因为系统说他不是最佳男朋友而失望,他是不喜欢那个“拆”字。 他的神殿被拆了,香炉被拆了,供桌也被拆了,埋进荒草里。那些曾经叫过他名字、求过他护佑的人,也在很多年里一点一点被拆了。 没有人再点灯,没有人再上香,连他自己,都被时间拆得只剩一截旧影子。所以他太清楚,被拆开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系统建议。 拆,是把原本连在一起的东西硬掰开。现在系统又要来拆开他和鹿照影了。 闻厄的影子从脚下立起,不再像潮水,而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门板,缓缓压向检票亭。 鹿照影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它说了不算。” 闻厄看着她,鹿照影抬头,看向电子屏,“最佳男朋友也不是它评的。” 夏圆圆猛地捂住嘴,月照迟眉梢一动,老马认真地点了点头,连周主任都伸直了脖子,三号窗口全员,在这一刻整齐得像参加了什么窗口八卦培训。 闻厄眼底那点冷蓝色停住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问: “那谁评?” 鹿照影看着他,她本来想说“我评”,可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忽然又觉得太直白,太热情,太不像她平时说话。更何况,一看到大家都伸直脖子,竖起耳朵的样子,她咽了一口口水, “至少不是它。” 这句话一出口,夏圆圆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月照迟把视线转移到旁边,周主任也收回了脖子,表情恢复正常,像刚才什么都没期待过。 电子屏像没察觉危险一样,继续显示: 【检测到游客闻厄与样本LZY-000存在高频保护行为。】 【建议拆分。】 【建议拆分。】 【建议拆分。】 三行字同时亮起。 红线摩天轮忽然转动。那座巨大的红心摩天轮缓缓发出金属摩擦声,像一头睡了八年的怪物终于醒来。 一根根红光从摩天轮底部伸出,直扑鹿照影和闻厄之间。 周主任:“圆圆,断句笔!” 夏圆圆立刻拿出断句笔。 “主任,写哪儿?” 周主任盯着屏幕,“断开‘建议拆分’。” 夏圆圆冲到检票亭前,抬手在电子屏下方一划,断句笔的笔尖划过空气。 那三行“建议拆分”忽然被分开。 【建议】 【拆】 【分】 系统卡住。 【语义错误。】 【重新解析中。】 月照迟冷笑,“这笔不错。” 夏圆圆手还在抖,却咬牙说:“谢谢,我也觉得。” 检票亭里弹出新的提示。 【拆分建议被拒绝。】 【进入人工复核流程。】 【请双方共同乘坐红线摩天轮。】 夏圆圆:“它还要复核?” 老马:“流程闭环。” 夏圆圆:“马师傅,你不要在鬼地方夸流程!” 摩天轮最底下的一间红心轿厢缓缓打开。 里面亮着粉红灯,座椅是爱心形状,安全带上印着一行字: 【请确认你愿意和TA共度十分钟】 夏圆圆看清那行字,沉默了。 “主任,这个安全带看起来比红线还道德绑架。” 周主任:“不要自行签署任何意愿确认。” 广播女声温柔响起: 【如拒绝乘坐,系统将默认双方关系不稳定,拆分建议将自动生效。】 闻厄抬眼,影子又要动,鹿照影按住他的手腕,“坐。” 她看向那间红心轿厢,“它不是要复核吗?那就让它看清楚。” 闻厄沉默片刻,收了影子,“我陪你。” 夏圆圆立刻举手:“等等!我们呢?” 检票亭又吐出几张票。 【陪同观察员:夏圆圆】 【技术支持:老马】 【关系专业顾问:月照迟】 【行政监督:周主任】 夏圆圆看着自己的票,脸都绿了。 “我为什么是陪同观察员?” 月照迟看了一眼自己的票,冷笑。 “至少你不是关系专业顾问。” 老马认真道:“行政监督很重要。” 周主任拿起票。 “上车。” 轿厢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红心形的小轿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粉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闻厄脸色更冷,也照得鹿照影耳朵有点热。 座椅前方弹出一块小屏幕。 【红线摩天轮·关系复核项目一】 【请回答:你们是什么关系?】 鹿照影:“……” 闻厄:“……” 隔壁轿厢里,夏圆圆扒着玻璃,嘴型都快喊变形了。 鹿照影看懂了。 夏圆圆在说: “快答啊!” 屏幕开始倒计时。 【10】 【9】 闻厄看着屏幕,淡淡道: “不归你管。” 屏幕卡了一下。 【答案无法识别。】 鹿照影忍不住看他。 闻厄:“我说错了?” 鹿照影:“没有。”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放弃回答,不太利于考试得分。” 闻厄:“那你答。” 鹿照影看着屏幕。 “同事。” 屏幕立刻跳出红字。 【检测到答案不完整。】 夏圆圆在隔壁轿厢里抓狂拍玻璃。 鹿照影的耳朵更热,闻厄看了她一眼,“只是同事?” 鹿照影:“……” 这下她也想砸系统了。 她看着安全带上那行字:“请确认你愿意和TA共度十分钟”,又看向两人共同握着的黑伞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是会一起撑伞的人。” 屏幕闪了闪。 【无法识别。】 【请使用标准关系词汇。】 鹿照影看着屏幕。 “没有标准词,就这个。” 电子屏卡住了。 【识别失败,是否手动补充关系名称?】 下面弹出一个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 闻厄看着输入框,抬手就要碰,鹿照影立刻按住他的手。 “你别填。” 闻厄:“为什么?” 鹿照影:“我怕你填出什么系统更识别不了的东西。” 闻厄沉默片刻,“它本来也识别不了。” 屏幕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忽然自动刷新。 【跳过本题。】 【备注:关系类型异常,暂存为“会一起撑伞的人”。】 夏圆圆在隔壁轿厢里捂住嘴,眼睛亮得快冒光。 “它存了!它居然存了!” 月照迟冷冷道:“系统词库污染成功。” 老马认真点头:“新增自定义字段。” 下一秒,屏幕重新亮起。 【复核项目二:请双方说出对方三个优点。】 屏幕下方弹出提示: 【请真诚作答。】 【禁止敷衍。】 【禁止攻击平台。】 闻厄看了一眼最后一行。 夏圆圆在隔壁轿厢里隔着玻璃疯狂比口型: “夸!她!夸!她!” 闻厄看见了,鹿照影也看见了,她立刻别开脸,假装正在认真研究安全带。 闻厄看着鹿照影,真的开始认真想。他想得太认真,认真到鹿照影有点紧张。 最后,他说:“她胆子很大。” 鹿照影一怔。 屏幕: 【请补充具体事例。】 闻厄:“她敢骂系统。” 屏幕: 【答案疑似攻击平台。】 闻厄:“也敢骂我。” 鹿照影:“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闻厄:“你说过不许我乱来。” 鹿照影:“那是提醒。” 闻厄:“很凶。” 屏幕闪了闪。 【优点一记录完成:胆量较高。】 闻厄又说:“她会照顾小孩。” 屏幕: 【检测到亲和力评价。】 【请补充具体事例。】 “上次大厅里有个小孩哭,她蹲下去陪他说话。” 鹿照影:“那只是顺手。” 闻厄:“他把糖纸塞给你,你也收了。” 鹿照影:“小孩给的东西不能随便拒绝。” 闻厄:“后来你还把糖纸夹进工作本里。” 月照迟:“下一届金牌月嫂诞生了。” 屏幕闪了闪。 【优点二记录完成:具备照护倾向。】 夏圆圆在隔壁轿厢里捂住嘴,“鹿姐还收小朋友的糖纸啊。” 老马认真道:“说明小朋友信任她。” 闻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那片影子正安安静静地停在鹿照影脚边,像一只大型黑色犬科动物,尾巴没有摇,但存在感很强。 “我的影子喜欢她。” 鹿照影猛地抬头。 屏幕也卡住了。 【检测到异常告白格式。】 【正在解析……】 隔壁轿厢里,夏圆圆捂住嘴,眼睛亮得像取号屏。 月照迟闭了闭眼:“旧神谈恋爱,连主语都不是本人。” 老马认真道:“影子也是他的一部分。” 周主任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表情很稳。 “关系表述不规范,但意愿明确。” 鹿照影耳朵彻底红了。 突然,轿厢忽然停住,摩天轮升到了最高处。 脚下的整座月老湾同时亮起。 所有项目、灯牌、摊位和轨道下面,都浮现出一根根细红线。那些红线没有牵向游客,反而全都汇向摩天轮中心。 中心轴里,有一点很淡的白光,鹿照影掌心的白线骤然发疼。 屏幕跳出最后一题。 【复核项目三:是否同意提交关系样本?】 【默认同意倒计时:10。】 62.倒挂摩天轮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 【9】 夏圆圆第一反应是骂人,“默认同意?!” 她趴在隔壁轿厢的玻璃上,声音都快劈了。“谁家同意是默认的?我不回消息,你是不是还要自动替我结婚?” 老马扶着轿厢扶手,认真看了一眼屏幕,“从流程上讲,这不合规。” 夏圆圆扭头看他:“马师傅,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从流程上讲?” 老马:“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讲流程。” 周主任已经打开外勤夹,脸色阴沉,“沉默不等于同意,未经本人明确授权,不得采集、上传、提交任何关系样本。” 她每说一句,手里的本人自愿印泥就亮一下,可隔着两间轿厢,系统没有停。 【8】 摩天轮卡在最高处,轿厢轻轻晃了一下,不往下走了。 【7】 屏幕继续倒计时。 摩天轮的红线越收越紧,死死拉着鹿照影手中的白线,想把它带走。 外面响起广播声:【检测到样本白线活性,请保持安静。】 夏圆圆在隔壁轿厢里气得发抖,“请保持安静?它偷东西还嫌我们吵?” 月照迟冷着脸,抬手召出红线。他的红线刚碰到轿厢门,就被一层冷蓝色的数据光挡了回来,“它封厢了。” 老马低头研究门锁,“机械锁我能开,系统锁不行,得要密码。” 夏圆圆:“那怎么办?” “既然是系统操作,那就好办。”周主任看着鹿照影那边,“先让她明确拒绝。” 鹿照影看向屏幕,“我不同意。” 屏幕闪了一下。 【语音拒绝已记录。】 【未检测到有效操作确认。】 夏圆圆差点炸了,“她都说不同意了!还要什么操作确认?你是系统还是诈骗链接?” 【6】 鹿照影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鸟山。 玄鸦王走前给了她三片黑金色的羽毛。他说,有事扔到空中,他会来。当时鹿照影收下,是觉得妖王虽然离谱,但至少真诚。她没想到这么快就真能用上。 她一只手被闻厄的伞影护着,另一只手摸进口袋,羽毛还在。 闻厄注意到了,看向她,鹿照影小声说:“我叫外援。” 闻厄眼神微微一冷。 “谁?” 鹿照影没回答,她打开一点轿厢窗缝,把那片羽毛往外一扔,高空风很大,羽毛却没有被吹走。它悬在红心轿厢外,轻轻一旋,羽尖忽然燃起一点黑金色的火。 整个夜空里传来一声乌鸦叫。 “嘎——”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嘎嘎——” “嘎嘎嘎——”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夏圆圆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点点睁大。 “主任,我好像听见了失恋唢呐。” 月照迟也看向窗外,脸色复杂,“他还真来了。” 夜空里,大片黑影从远处压过来,不是云,是鸟。满天乌鸦像一片被风掀起的黑色潮水,从月老湾上空卷来。最前方,一道红影猛地撕开夜色,俯冲向摩天轮。 玄鸦王披着那件极其夸张的大红披风,黑羽金冠歪了一点,眼睛红得发亮,身后拖着一串气势汹汹的乌鸦。他落在摩天轮横梁上的时候,整座摩天轮都震了一下。 红披风在夜风里呼啦一展,像婚庆公司仓库再次成精。玄鸦王一眼看见鹿照影,立刻大喊:“夫人!本王来救你了!” 他又看见轿厢里的闻厄,脸色一变。 “闻厄!” “你怎么让她挂天上了!” 闻厄抬眼,声音冷得能冻住摩天轮。 “不是我。” 玄鸦王怒道:“她在天上,你在旁边,这还不是你?” 夏圆圆在隔壁轿厢喃喃道:“他这个责任认定好像不太讲证据。” 老马认真补充:“但现场因素确实有一定关联。” 夏圆圆:“马师傅,你不要帮鸟王完善逻辑。” 屏幕忽然亮起警告。 【检测到非法飞行生物接近。】 【请保持游乐设施安全距离。】 玄鸦王猛地转头。 “你叫谁非法飞行生物?” 屏幕闪了闪。 【检测到鸟类妖王,建议驱离。】 玄鸦王气得红披风都炸了一下。 “本王是贵宾!” 夏圆圆:“他为什么这么执着贵宾身份?” 月照迟:“鸟王自尊心。” 玄鸦王一挥手,“啄!” 满天乌鸦立刻扑向摩天轮。鸟喙啄在那些冷蓝色红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红线外面披着红光,里面却是系统指令。普通乌鸦一啄,羽毛就被电得炸开。 几只乌鸦掉下来,又扑棱着飞回去。玄鸦王大怒,自己一口咬住一根红线,然后他整个人一僵,立刻炸毛。夏圆圆眼睁睁看着他从妖异鸟王变成一只被静电打过的鸡毛掸子。 她没忍住。 “噗。” 玄鸦王瞬间转头。 “谁笑?” 夏圆圆震惊:“我没开窗你怎么听见的!” 玄鸦王:“本王听力很好!” 闻厄冷冷道:“那就少说话,多啄线。” 玄鸦王转头瞪他。 “本王凭什么听你的?” 【5】 倒计时还在继续。 鹿照影掌心的白线被拉得更疼,脸色更苍白。 闻厄没有再理玄鸦王。他的影子从轿厢里冲出去,沿着摩天轮钢架缠向中心轴。黑影所过之处,那些红线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玄鸦王一展双翼,红披风和黑羽同时打开,如一片乌云垂天盖地。 “她不同意!”系统没有回应,玄鸦王更怒,“她不同意,你听不见吗?” 【确认无效。】 “本王确认!” 闻厄抬眼,“你确认无效。” 玄鸦王:“本王助威也不行吗?” 闻厄:“靠后。” 玄鸦王:“凭什么本王靠后?” 夏圆圆在隔壁轿厢崩溃:“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排救援顺序!” 周主任没有理他们,她把本人自愿印泥打开,隔着玻璃举起来,“小鹿,按确认。” 鹿照影看着她:“怎么按?门打不开。” 周主任看向夏圆圆,“断句笔。” 夏圆圆立刻掏笔,电子屏上还亮着那行: 【默认同意倒计时】 夏圆圆咬牙,隔着玻璃对准那行字,在半空狠狠一划。断句笔的笔尖划过空气。那行字在两个轿厢屏幕上同时抖了一下,被硬生生断开。 【默认】 【同意】 【倒计时】 夏圆圆指着屏幕骂: “默认是默认,同意是同意,倒计时是倒计时!谁教你把三个词绑一起的?” “这跟把打印机、消防栓和月老绑一桌吃席有什么区别?” 月照迟脸色一黑。 “不要把我放进这个比喻。” 老马认真道:“消防栓也未必愿意。” 夏圆圆:“重点是这个吗?” 屏幕开始卡顿。 【语义拆分中……】 【默认同意逻辑校验失败。】 【尝试重新绑定。】 周主任立刻开口:“默认同意无效。本人未明确表示同意前,任何采集、提交、上传均不得进行。诱导性倒计时、预设勾选、沉默视为许可,全部无效。” 她每说一句,手里的印泥就亮一下。隔壁轿厢屏幕被红光压得闪烁不止。 鹿照影看准时机,把手指按进闻厄递来的本人自愿印泥里,红色在她指尖亮起来。 鹿照影抬头,看向屏幕,“我不同意。”这一次,她不只是说,还把指印按在轿厢屏幕弹出的确认框上。 红印落下,屏幕猛地一震。 【检测到本人真实拒绝。】 【默认提交失败。】 闻厄低声说:“她不同意。” 玄鸦王在外面扯着嗓子喊:“她不同意!” 乌鸦们跟着喊。 “嘎!不同意!” “嘎嘎!不同意!” “默认无效嘎!” 夏圆圆隔着玻璃看得目瞪口呆。 “鸟山普法宣传有效果啊。” 周主任:“至少记住了关键词。” 【4】 倒计时没有停止。 系统像是不甘心,中心轴里的白光忽然暴涨。摩天轮剧烈一晃,所有轿厢同时往下一沉,夏圆圆尖叫一声,抓住扶手。老马一手抓住工具包,一手按住周主任的外勤夹。月照迟脸色一变,红线甩出,缠住轿 厢扶手。 鹿照影所在的红心轿厢也猛地一坠。闻厄一把揽住她肩侧,没有让她撞到玻璃。她感觉身体一轻,脚下的地板像被抽走了。 窗外,黑影铺天盖地。玄鸦王展开双翼,带着鸟群托住轿厢底部。他的红披风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羽冠彻底歪了,却还咬牙撑着妖王气势。 闻厄的影子也在同一刻越过半座摩天轮,像一条黑色巨蛇,死死缠住中心轴。他站在红心轿厢里,黑伞撑在鹿照影头顶,影子却已经撕开系统红线,钉住摩天轮最深处。 夜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脸色苍白,眼底却冷得像旧庙里最后一盏不肯熄的灯。 “想要她的白线,先过我。” 玄鸦王在外面立刻接:“还有本王!” 闻厄:“你靠后。” 玄鸦王:“凭什么本王靠后?” 闻厄:“你飞得吵,整天嘎嘎嘎的。” 玄鸦王气得差点松爪,“本王这是气势!” 夏圆圆脸色惨白地扒着玻璃。“你们能不能先救完再吵?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在相亲乐园里!” 老马认真道:“从高度看,确实不建议坠落。” 夏圆圆:“马师傅,你这句话对我的安慰约等于没有!” 【3】 鹿照影看着屏幕,她的指印还在那里,可倒计时仍在跳,系统正在强行覆盖她的拒绝。 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采集,归合系统根本不需要她同意,它只是需要一个“看起来像同意”的流程。 如果她沉默,它说默认同意。如果她拒绝,它说确认无效。如果她按下拒绝,它就试图覆盖。它要的从来不是答案,它要的是她的白线。 【2】 屏幕剧烈闪烁。 【旧神干扰增强。】 【鸟类噪音增强。】 玄鸦王怒道:“谁是噪音?” 夏圆圆:“你先别管这个,能上系统日志也算成功参与救援了!” 【1】 摩天轮中心轴里的白光忽然被黑影、红印和满天鸟群同时压住。那一点白光挣扎了一下,从系统深处硬生生吐出来。中心轴发出“咔”的一声,不是断裂,某个锁扣被迫松开。 一小片发亮的白线碎屑从轴心飞出,穿过夜风,轻轻落进鹿照影掌心。 倒计时停住。 【样本拒绝有效。】 整座摩天轮的红光一下暗了大半,所有轿厢同时缓缓下降。 夏圆圆瘫在座位上,“我以后再也不坐摩天轮了。” 老马:“普通摩天轮应该不会默认提交关系样本。” 夏圆圆:“谢谢,并没有安慰到。” 玄鸦王带着乌鸦群跟着摩天轮往下飞。他的羽毛还炸着,披风被系统红线电出几个小洞,可他依旧努力维持妖王的尊严。 轿厢落地,门打开。 鹿照影走出来时,掌心里躺着那一小片白线碎屑,不是完整的第二段白线,像从一点月光。 玄鸦王落在栏杆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破烂烂的披风。 “本王刚才救得如何?” 闻厄:“谢谢你。” 玄鸦王:“……” 他呆住了,满天乌鸦也跟着安静了一秒。夏圆圆小声说:“鸟王好像被闻先生一句谢谢干宕机了。” 月照迟:“没见过这种场面。” 玄鸦王反应过来,“本王不是为了你!” 闻厄:“知道。” 玄鸦王更不会接了,本来人类语言就学的七七八八。 老马认真看着他炸开的羽毛,“需要梳子吗?” 玄鸦王:“本王不需要!” 一只乌鸦飞过来,小心翼翼地叼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塑料小梳子。 玄鸦王:“……” 夏圆圆终于笑出声,可笑声还没散开,园区深处忽然响起一阵音乐。 叮叮咚咚,像一只坏掉的音乐盒,被人从黑暗里重新拧开。 众人同时回头。 摩天轮后方,一条铺着旧红毯的小路亮了起来,红毯两侧的塑料玫瑰一朵接一朵发光,花心里藏着小喇叭,放出刺耳的旋律。 路牌亮起。 【旧爱旋转木马】 【请游客回忆最难忘的一段关系。】 鹿照影低头看着掌心,白线碎屑里,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照影,别坐上那匹白马。” 63.白马王子(1) 鹿照影站在红毯尽头,没有动。 那条红毯铺得很旧,两边的塑料玫瑰一朵接一朵亮起来,花心里的小喇叭还在放那首走调的音乐,甜得发酸,也旧得发霉。 夏圆圆抱紧外勤包,往周主任身边挪了一步。 “主任,我觉得这项目名字不太对。” 周主任看着旋转木马。 “哪里不对?” 夏圆圆小声说:“旧爱旋转木马,听起来像让人回忆前任。” 她看向鹿照影,又看向闻厄,再看向刚刚从栏杆上跳下来的玄鸦王,“但现在这个阵容,感觉像恋综加恐怖密室。” 玄鸦王正在整理自己被电炸的羽毛,听见“恋综”两个字,立刻警觉地抬起头,“什么恋综?” 月照迟冷冷道:“跟你没关系。” 玄鸦王:“本王怎么就没关系?本王刚才救人有功。” 闻厄撑着黑伞,站在鹿照影身侧,语气淡淡,“救完可以走了。” 玄鸦王立刻炸毛,“凭什么?本王的羽毛都焦了三根!” 老马认真看了一眼,“不止三根。” 玄鸦王:“……” 夏圆圆:“马师傅,你不要伤害鸟王自尊。” 玄鸦王转头瞪她,夏圆圆立刻闭嘴。鹿照影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她一直看着旋转木马最深处,那里的木马一匹一匹转过来。有黑马、红马、灰马、彩虹马……它们都很旧,很怪,也很符合这个废弃相亲乐园的气质。 只有最里面那匹白马不一样,它太干净了,白得不像木马。 月光中,全身散发着银色的光芒,马鞍边缘镶着细细的银线,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白蔷薇铃铛。它跟着旋转木马慢慢转动,玻璃眼珠没有红光,只有一点很浅的雾色。 夏圆圆也看见了,没忍住低声说:“它怎么连木马都开了美颜?” 月照迟:“越干净越危险。” 玄鸦王盯着那匹白马,表情也不太好,“这匹马看起来很会装。” 闻厄没有说话,他的影子已经从脚下悄无声息地铺出去,挡在鹿照影前面。她掌心的白线碎屑还在提醒:别坐上白马,千万不要! 可那匹白马并没有等她坐上去,它自己停下了。 闻厄往前一步,“退后。” 白马没有退,也没有再靠近,它抬起头,看了鹿照影一眼,那一眼很奇怪,明明是一匹马,鹿照影却从那双雾色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点人的情绪,像久别重逢,更像终于确认。 它原本只是旋转木马里的一匹马,白漆干净,金鞍漂亮,眼睛是冷冰冰的玻璃。可那一瞬间,它的玻璃眼珠里像是落进了一点光。 白马低下头,脖颈上的白蔷薇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叮。 那声音不大,可敲在一整座废弃乐园的夜色里,像开始了一个浪漫乐曲的序章。 紧接着,它身上的白漆开始裂开。裂纹细而亮,从马颈一路蔓延到肩背,像月光在瓷器上游走。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柔和的白光,光里只有雾一样的银辉。 夏圆圆倒吸一口气,“它掉漆了!” 老马认真纠正:“这不像掉漆,像变形。” 话音未落,白马身上的裂纹忽然全部亮了起来。那些碎开的白漆没有掉到地上,而是轻轻浮起,变成一片片薄薄的白蔷薇花瓣,绕着它缓慢旋转。 连那首走调的音乐,都在一瞬间变得很远,像隔着湖面传来的圆舞曲。 白马抬起前蹄,落下时,已经不是马蹄,而是一只修长的手,袖边一枚白蔷薇暗纹。随后是肩膀,衣领,微微垂下的银白发丝。最后,那层光像潮水一样退开。 白马不见了。 站在旋转木马前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一身白色长礼服,整个人温柔得像一幅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插图。银白色的发落在眉眼间,睫毛很长,眼睛像雾气散开后的蓝色湖泊。胸前那枚白蔷薇胸针还沾着一点光,仿佛刚从月亮上摘下来。 他站在一地花瓣里,抬眼看向鹿照影。那一刻,整座月老湾的粉红灯牌都显得俗气了。 “世上还有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夏圆圆看呆了一秒,然后她艰难地把视线挪向闻厄。 闻厄的脸色已经冷得不能看了,玄鸦王也看呆了一秒。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谁?” 没人回答。 白马王子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鹿照影身上,眼神很专注。 “小鹿。”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玄鸦王一脸震惊,“他叫你什么?” 闻厄的影子往前压了一寸,白马王子看了闻厄一眼。他没有挑衅,也没有退让,只是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多谢你照顾她。” “不用你谢。” 白马王子轻轻笑了一下,“我还是想谢,在我找到她以前,你为她做了很多事。” 夏圆圆倒吸一口气,“他还感谢情敌。” 月照迟面无表情:“高级。” 老马认真评价:“得体。” 玄鸦王怒道:“谁是情敌?这里情敌的排位是不是应该先问过本王?” 夏圆圆小声:“鸟王,你先把羽毛梳顺再参赛。” 玄鸦王:“……” 闻厄没有理他们,他只看着那个白衣男人。 “你是谁?” 白衣男人重新看向鹿照影,“我叫檀之野。” 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程序,不像编号,也不像系统冷冰冰弹出的选项,它像某种在梦里出现的名字。 檀之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奇异的确认感。 “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鹿照影皱眉,“你认识我?” 檀之野没有急着回答,脸上显出难过的神情,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梦见过你。” 夏圆圆又捂住了嘴,这次她连吐槽都不敢太大声,只能用气音说:“这开场……太会了。” 鹿照影皱眉:“梦见我?” “嗯。”檀之野笑了一下,可眼神明明很悲伤,像梦醒之后还没散尽的难过。 “梦里,你总是一个人。” “有时候是在民政局大厅,每个人手里都有线,只有你空着手。你在想,是不是自己来错了地方。” 鹿照影没有说话,可她知道,他说对了,有一阵子,她经常想是不是应该投错胎了。 檀之野看着她,眼神很宠溺。 “还有一次,我梦见你坐在窗边,手上都是泥。” 鹿照影猛地抬头。 檀之野低声说: “你做了一只杯子。杯口有点歪,你看了它很久,觉得它不够好。可是最后,你还是把它带回家了。” 鹿照影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那只杯子,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她喜欢陶艺这件事,连夏圆圆都不知道。 她每周末都去上陶艺课,别人做的杯子很漂亮,只有她那只歪得厉害,釉色也不均匀。老师说可以重做,她拒绝了。后来她把那只杯子带回家,放在书桌最里面。 檀之野却像真的见过,“小鹿,我那时候就想告诉你。它很好看,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是你亲手做的。” 檀之野往前半步,没有越过闻厄的影子。 “梦里我追过你很多次,可是每一次,我快走到你身边的时候,天就亮了,我醒来以后,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垂眼笑了一下。 “所以刚才看见你,我才知道,原来那不是梦,你真的在这里。” 鹿照影明知道这话不该信,这个地方不正常,这匹白马不正常,檀之野也不正常。 可当他说那只歪杯子的时候,她的心还是被他牵走了。 闻厄握伞的手收紧了一点,檀之野没有再往前走,他很有分寸地 停在闻厄的影子之外。 “他们说我是系统生成的。” 月照迟冷笑。 “你确实是。” 檀之野看向他,神情依然温和,他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也许我诞生的方式不够好。”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鹿照影,眼底那点雾色像被月光照亮,“可我见到你的时候,眼睛就离不了你了。如果这一点也是假的,那我宁愿相信自己假得很彻底。” 鹿照影怔住。 夏圆圆这次真的绷不住了,整个人往老马旁边一靠。 “他好会。” 老马很客观地说:“语言组织能力很强。” 玄鸦王脸色难看,“花言巧语。” 夏圆圆小声说:“鸟王,你以前说为她终身不娶的时候,也挺花的。” 玄鸦王:“本王那是真情!” 闻厄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檀之野,同时看到鹿照影看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檀之野像没感到那片旧神压下来的冷意,他依旧望着鹿照影,“小鹿。” “我不是来补全你的。” “也不是来修复你的。” “我只是来告诉你,你这样就很好,什么线都没有,也不影响我爱你。” 鹿照影突然感动得想哭,所有人都告诉她,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有眼前的陌生人说,你有缺陷也是美的。 檀之野微微侧身,伸出书在空气中做了个手势,旋转木马后方,废弃轨道缝隙里忽然长出一朵白蔷薇。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白蔷薇一朵接一朵从铁锈、灰尘和断裂的木板里开出来。它们开得太快,快得像一场月光铺开的梦。花藤沿着旋转木马的柱子往上爬,绕过破旧灯泡,垂下细细的白色花枝。 夏圆圆看得眼睛都直了。 “主任,这算违规绿化吗?” 周主任看着那些花,“先观察。” 月照迟脸色很差,”这里以前没有白蔷薇。” 檀之野没有回头,他只是向鹿照影伸出手。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信我。没关系,我不是来让你马上相信的。” 鹿照影问:“你想带我去哪?” 檀之野没有立刻说一串答案,他轻轻笑了一下。 “小鹿,我不想用几句话,把我要给你的东西全说完,那样太敷衍了。有些地方,要你自己看见才算数。” 鹿照影看着他,檀之野的声音低下来,伏在她耳边,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可以慢慢不难过。” 鹿照影心动了,慢慢不难过,这句话太简单了,却比任何“我会让你幸福”更击中她。 身边的人都很好,可没有人像檀之野这样,了解她此刻疲惫的心情。 鹿照影看向闻厄,黑伞仍然撑在她头顶。闻厄站在伞下,冷白的脸被伞影遮住一半,眼睛黑得像夜空。 她问:“闻厄,你想让我留下吗?” 所有人都闭嘴,看着闻厄,等着他说出答案。 他当然想。这个答案在闻厄的身体里几乎不需要经过思考。可是,他的嘴太诚实了,最后,他说:“你自己选。” 要不是月老拉着,夏圆圆已经冲过去替闻厄说话。 闻厄,你倒是说想啊! 就一个字! 想! 你说出来会被扣神格吗? 鹿照影眼里的光很轻地晃了一下,她知道闻厄为什么这么说,他尊重她,不替她决定。可是有时候,尊重也会让人觉得很远。 檀之野轻声说:“小鹿,你可以拒绝我,但我不能装作我不想要你。” 鹿照影心头颤了一下,她终于明白檀之野最厉害的地方在哪里。他不是比闻厄更强,也不是比闻厄更真实。他太会把人心里最想听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 鹿照影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她慢慢把手放了上去。 64.白马王子(2)求婚 鹿照影慢慢把手放入他的掌心。 檀之野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像握住了一场迟来的梦。 忽然,白蔷薇花瓣从旋转木马的顶棚落下来,一片,两片,很快变成一场无声的花雨。 一匹白马从光里走出来,脖颈上的铃铛轻轻一响。鬃毛被夜风吹起,身后的白蔷薇藤蔓沿着地面蔓延开,绕成一道花门。 花门另一侧亮着温柔的灯。 隐约能看见一条长路,路的尽头有湖,有雾,有远远浮在夜色里的古堡尖顶。 夏圆圆眼睛都直了,“这配置也太犯规了吧……” 老马认真看了一眼,“车还没出来。” 夏圆圆:“马师傅,你不要破坏气氛。” 话刚说完,白马踏进花门。 它身上的光一层层散开,马身拉长,银白色的鬃毛化成缰绳,白蔷薇藤蔓缠上车轮,最后变成一辆白色古董马车。 车身像月光打磨过的象牙,车窗边挂着白蔷薇,车门上嵌着一枚小小的鹿形银扣。 檀之野扶鹿照影上车。 他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先替她挡住车门边垂下来的花枝。 “小心。” 鹿照影坐进去后,发现座椅上已经铺好软毯,窗边放着一只温热的手炉。 她一怔。 檀之野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声说:“湖边夜里冷。” “我不想你到了那里才觉得冷。” ”完了。”夏圆圆捂住嘴,“他连手炉都准备了。” 玄鸦王脸色很难看,“雕虫小技。” 老马看着马车:“但准备充分。” 玄鸦王:“你哪边的?” 老马:“客观评价。” 檀之野坐到鹿照影对面,白色车帘被风轻轻吹起,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湖面上的月光。 “小鹿,如果你中途想回来,我送你回来。” 白蔷薇花门慢慢合拢。 闻厄站在原地,黑伞还撑着,伞下却已经空了。他看着那辆白色马车一点点驶进花门后的光里。白马,马车,檀之野,鹿照影,全都消失在白蔷薇之后。 旋转木马的音乐停了,月老湾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子屏亮着。 【白蔷薇古堡蜜月套票已生效。】 【祝小鹿与檀之野新婚预体验愉快。】 夏圆圆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屏幕又跳出一行。 【温馨提示:本套票包含玫瑰花园、湖心晚宴、雨中告白、婚前意愿测试。】 【预计完成后,可自动生成结婚登记预约。】 玄鸦王瞬间炸毛,“什么?!” 夏圆圆脸色也变了,“结婚登记预约?” 闻厄的神纹漫上鬓角,屏幕像故意等着他看见一样,慢慢浮出最后一行。 【预约办理窗口:三号窗口。】 【经办人:闻厄。】 夏圆圆看清那行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它疯了吧?让闻厄给鹿姐和白马王子办结婚登记?” 玄鸦王张了张嘴,对着闻厄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刚才应该说想。” 这次,连月照迟都没有反驳。 那道白蔷薇花门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老马试着查定位,屏幕只跳出一行字: 【当前坐标:不可追踪。】 夏圆圆红着眼睛小声说: “鹿姐真的跟他走了。” —— 白光漫过鹿照影眼前时,她以为自己会掉进另一个危险的系统场景里。 可没有,她闻到了一阵玫瑰香。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玫瑰花园里。 眼前是一条铺满白色碎石的小路。路两侧开满了玫瑰。白的、粉的、香槟色的,层层叠叠,一直开到远处湖边。湖对岸有一座古堡,窗户里亮着暖金色的灯,像等她很久了。 檀之野站在她身边。 白色礼服被花影映得很柔,银白色的发落在眉眼间。他没有立刻说话,只低头看她。 “小鹿,你喜欢这里吗?” 鹿照影没有马上回答,明知道这地方像梦,可它实在太美了。 “喜欢。”她说,“很漂亮。” 檀之野笑了,“那就好。”他说完,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株玫瑰前,那株玫瑰和周围的都不一样。 它是红色的。 整座花园几乎都是浅色,只有这一朵红玫瑰开在月光下。 他没有直接摘,他先问:“我可以送你吗?” 鹿照影笑着点点头,檀之野看见她笑,眼底也亮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剪下那朵红玫瑰,修掉枝上的刺,才递到她面前。 “因为只有一朵,才是唯一。” 他看着她,声音温柔得像风落在花瓣上。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 鹿照影抬眼,檀之野笑了一下。 “那么多灯,那么多人,可我只看见你。” 鹿照影握着那朵玫瑰,脸颊不自觉地红了。 檀之野陪她往花园深处走。 小路尽头有一间玻璃暖房。暖房里亮着壁炉,木架上摆满了陶土、釉料和刚修好的陶轮。窗外是玫瑰花,窗内是温暖的火光。桌上放着一件浅灰色围裙,旁边是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 鹿照影走进去,指尖碰了碰那团湿润的陶土。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檀之野笑了一下。 “小鹿,我想说个故事给你听。” “什么故事?” “很久以前,有个陶匠爱上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姑娘。姑娘不能告诉他自己喜不喜欢他,只每天在他门口放一小块泥。” 鹿照影看向他,檀之野继续说: “陶匠就把那些泥做成杯子、碗、花瓶。第一件歪了,第二件裂了,第三件烧坏了,可他每一件都留下来。别人笑他,说这些东西不好看。他说,这是她每天来过的证据。” 鹿照影的指尖轻轻陷进陶土里。 檀之野声音放轻。 “后来姑娘被医生治好了,问他为什么不扔掉那些失败的东西。陶匠说,因为喜欢一个人,不只喜欢她的漂亮、也喜欢她的日常。” 玻璃暖房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轻轻响着。 外面的白蔷薇贴着窗,壁炉里的火轻轻响着,陶轮慢慢转起来,湿润的泥土在鹿照影掌心里一点点升高,又因为她手指轻微一偏,歪了下去。 鹿照影皱眉。 “又歪了。” 檀之野坐在她身后,低声问:“我可以帮你吗?” 鹿照影停了一下。 “你会?” “不会。”他笑了笑,“但我想陪你一起歪。” 鹿照影没忍住笑了,檀之野这才伸出手。他的手没有直接覆上来,而是停在她手背外侧,很轻地问:“可以吗?” 鹿照影看着陶轮上那团快塌下去 的泥,最后轻轻点头。 檀之野的手覆上来,他的掌心温热,手指修长,沾了泥之后,反而少了几分不真实的漂亮。陶轮一圈一圈转,泥土在他们四只手之间慢慢立起来。 外面是玫瑰,窗上是雨雾,壁炉火光落在两个人的手上。 鹿照影忽然觉得,这比刚才那朵红玫瑰还要让人心慌。 檀之野靠得不近,却足够让她听见他的呼吸。 他低声说:“小鹿,你看,它没有塌。” 鹿照影看着那只慢慢成形的小杯子。 杯口还是不够圆,可它真的站住了。 檀之野轻声说:“我以前总以为,喜欢一个人,是送她最好的东西。最漂亮的花,最亮的灯,最远的湖,最盛大的烟火。” 他停了停,手指仍然稳稳扶着那只杯子的边缘。 “可是刚才,我忽然觉得,也许喜欢一个人,是她的杯子快塌的时候,我可以陪她一起扶住。” 鹿照影没有说话,檀之野的声音更轻地试探。 “小鹿,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快,快得像一场梦。” 鹿照影指尖轻轻一颤,陶轮上的杯口歪了一点,檀之野替她稳住。 “可我不想把心意藏到梦醒以后。” 他低头,看着他们沾满泥的手。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把人生里那些歪掉的、不圆满的、不够漂亮的东西,都分我一点,我想陪你一起留下来。” 鹿照影抬眼,檀之野也看着她。 壁炉火光映在他眼底,温柔得让人感动。 他没有拿戒指,没有单膝跪地,只有满手泥,和一只还没做好的杯子。 “小鹿。” 他轻声问: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 在月老湾,所有人还站在那道消失的白蔷薇花门前。 老马的设备没信号,月照迟的红线追不到,玄鸦王派出去的乌鸦一只接一只飞回来,落在栏杆上,翅膀都快扇麻了。 “嘎。” “嘎嘎。” “嘎——” 夏圆圆急得眼圈都红了。 “它们说什么?” 玄鸦王的脸色第一次没有那么嚣张。 “找不到。” 他看着闻厄,声音低了点,“天上没有路,水里也没有影。那地方不像在月老湾,像藏进梦里了。” “入梦?”月照迟脸色一下变了。 夏圆圆看见他的反应,心里一沉。 “月老,入梦很严重吗?” 月照迟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只是幻境,还能破。如果是梦,就麻烦了。” 玄鸦王皱眉:“梦有什么麻烦?把她叫醒不就行了?” 月照迟冷冷看他一眼。 “你以为活人的梦,是客厅吗?想进就进,想出来就出来?” 玄鸦王被噎住,夏圆圆脸色也白了,“那鹿姐现在……” 她的话没说完,闻厄已经抬手,按在了那块还在闪烁的电子屏上,冷蓝色的神纹从他指尖漫开,像冰裂一样爬满整块屏幕。 电子屏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它在被强制读取。”月照迟脸色微变,“闻厄,别硬撬梦门——” 屏幕疯狂闪烁,一行字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白蔷薇古堡蜜月套票进行中。】 【当前项目:求婚。】 【请勿打扰。】 65.白马王子(3)入梦 闻厄的手还按在屏幕上,大家都沉默。 夏圆圆小声问:“鹿姐……会答应吗?” 玄鸦王立刻说:“她敢!”说完,自己也没底气。 月照迟冷冷地说:“梦里的人,最容易答应梦里的事。” 闻厄没有说话,盯着屏幕。屏幕没有显示结果,只弹出: 【求婚确认中……】 【情绪同步中……】 —— 鹿照影低下头,看着那只杯子,它还是歪的。但因为两个人一起扶过,所以没有塌。 她轻声说:“太快了。” 檀之野点头,“我知道,我们才刚认识。” 壁炉里的火轻轻响了一声,檀之野慢慢松开她的手。他伸手关掉陶轮,世界忽然安静下来。他拿起旁边的湿毛巾,递过去,“先擦手吧。” 鹿照影接过毛巾,低头擦掉指尖的泥,擦到一半,她忽然说:“我没有说不答应,我只是……需要想一想。” 檀之野看着她,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光像湖面忽然被风吹亮,“我会等你想,多久都可以。” 鹿照影把毛巾放到一边,低头看那只歪杯子,“杯子怎么办?” 檀之野也看过去,“烧出来。” 鹿照影有点意外,“这么歪也烧?” “当然。”他说:“这是你没有拒绝我的证据。” 鹿照影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很会给自己找纪念品。” “不是纪念品,是希望。”他把那只还没干的杯子小心放到木架上,“今晚你只要记得,有人曾经这么郑重地向你求婚。” 鹿照影没有说话。 壁炉里的火轻轻响着,窗外的玫瑰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那只歪歪扭扭的杯子被放在木架上,还没有烧好,泥色湿润,边缘不圆,却稳稳站在那里。 鹿照影看着它,忽然觉得,它比刚才那朵唯一的红玫瑰还要让人舍不得。 檀之野没有再提求婚,他看了一眼她已经擦干净的手,声音温柔。 “小鹿,饿了吗?” 鹿照影怔了一下。刚刚还在求婚,下一句就问她饿不饿,这个转折太突然。 “有一点。” 檀之野弯起眼睛,“那先吃东西。” 他们绕过古堡正门,沿着一条被玫瑰藤遮住的小路往湖边走。 夜风很柔,花也很香。小路尽头是一片临湖的草地。 草地上支着一只低矮的小炉子,炉火正旺,旁边铺着浅色餐布。餐布上放着一篮刚出炉的圆面包,面包外壳烤得金黄,正冒着热气。 古堡的灯倒映在水里,湖面在不远处发光, 鹿照影看着那篮面包,有点意外。 “古堡约会吃面包?” 檀之野把一块面包递给她。 “刚出炉的时候最好吃。” “古堡里不是应该有很正式的晚宴吗?” “有。” “那为什么不去?” 檀之野看着她手里的面包,眼底带一点笑。 “因为正式晚宴要等上菜。” “面包刚好现在热。” 鹿照影低头咬了一口。 外壳酥脆,里面柔软,热气混着黄油香漫出来,烫得她下意识吹了一下。 檀之野立刻问: “烫到了?” “没有。” “真的?” 鹿照影看他一眼。 “你很紧张?” 檀之野笑了一下。 “有一点。” “怕不好吃?” “怕糊。” 鹿照影怔住。 檀之野很认真地从篮子底下拿出另一块面包,翻给她看,那块面包底部果然有一点焦。 他像坦白什么重大罪行一样,轻声说:“这一面糊了。” 鹿照影看着那块被他藏起来的面包,没忍住笑了。 “白马王子也会烤糊面包?” 檀之野也笑。 “会。” “所以糊的那块我自己吃。” 他说着,真的咬了一口那块糊掉的面包。 鹿照影看着他。 银白色头发,白色礼服,胸口别着白蔷薇,坐在湖边认真吃一块烤糊的面包。 这个画面太不符合她对白马王子的想象,也正因为不符合,反而让人很难防备。 檀之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问: “怎么了?” 鹿照影摇头。 “没什么。” 檀之野咽下面包,认真说: “如果你想笑,可以笑。我不会因为烤糊面包被笑就发脾气。而且,我永远不会对你发脾气。” 鹿照影终于低下头笑了出来。 檀之野把另一块没糊的面包掰开,递给她半块,“这块比较好。” 鹿照影接过,湖边风吹来,面包还是热的。 然后,他带她从侧门进了古堡厨房。 厨房比鹿照影想象中更漂亮。 铜锅挂在墙上,玻璃罐里装着糖渍樱桃和桂花糖,烤箱里还亮着暖黄的光。长桌上放着刚出炉的苹果派,焦糖在派皮边缘冒着细小的泡,旁边是一碗刚打发好的奶油。 空气里有黄油、苹果、肉桂和焦糖的香气。 温暖得不像一座古堡的厨房,倒像冬天傍晚一间有人等她回家的屋子。 鹿照影看着檀之野。 “这是你的古堡。” “嗯。” “那你为什么走侧门?” 檀之野一本正经。 “因为偷吃从正门进,气氛不对。” 鹿照影没忍住笑了。 “主人也能偷吃?” “主人偷吃,听起来更快乐。” 檀之野拿起刀,切了一块苹果派。 切歪了。 鹿照影说:“你这刀工不太像王子。” “王子的课程里可能漏了甜点分割。” 她笑得更明显了。 檀之野看着她,眼底也充满笑意。 鹿照影忽然问: “你是不是很怕我不开心?” 檀之野安静了一下。 “怕。” 他答得太坦白,鹿照影反而不知道怎么接。檀之野垂下眼,看着盘子里的苹果派。 “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不知道天亮以后,这里还在不在。所以我想趁现在,把我能想到的好东西,都给你。” 檀之野把那盘苹果派递给她。 “这块可能切得不好,但苹果很甜。” 鹿照影接过盘子,吃了一口。苹果很软,派皮很酥,焦糖不腻,肉桂香气很淡。 檀之野看着她。 “太甜吗?” 鹿照影摇头。 “刚好。” 檀之野像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他自己尝了一点旁边的奶油,刚入口,眉头就很轻地皱了一下。 鹿照影看见了。 “怎么了?” “太甜。” 他立刻把那碗奶油推远一点,又从旁边取出一只小杯子。 “这个你可能会更喜欢。” 鹿照影低头看,是一小杯焦糖布丁。 上面有一层极薄的焦糖,颜色微深,不是过分甜的那种。 古堡深处传来一段很轻的音乐,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拉一把旧提琴。 鹿照影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扇半开的雕花门。 门后是舞厅。 巨大的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光像一层薄薄的月色,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落地窗外是湖,湖面浮着雾,远处偶尔有一盏小灯飘过去。 舞厅很华丽,但里面没有宾客。 没有掌声,没有注视,没有一群人等着她穿礼服跳舞、做一个“被观看的女主角”。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鹿照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里没人?” 檀之野说:“没人。”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成为今晚的展品。” 鹿照影心口轻轻一动,檀之野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 “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鹿照影下意识说: “我不会。” 檀之野笑了。 “我也不太会。” 鹿照影看了他一眼。 “你看起来不像不会。” 檀之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梦只教会我怎么向你伸手,没教会我怎么不踩到你。” 鹿照影怔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这句话太不像一个完美王子,也正因为不像,反而让他更像真的王子。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音乐响起来,不是盛大的圆舞曲,只是一段很轻的旋律,像湖水轻轻拍过白色石阶。 檀之野带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没走几步,她踩到了他的鞋。她立刻停住,有点尴尬。 “你刚才说你不会踩到我。” 檀之野认真纠正: “你踩到我,是我的幸运。” 鹿照影又笑了。这一次,她笑得比刚才更明显。 檀之野也笑了。 那一刻,水晶灯、古堡、白蔷薇、湖上的雾,都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真的很快乐。 檀之野看着她,声音无比温柔。 “小鹿,我很喜欢你现在这样。” 鹿照影的笑慢慢停住,耳根却热了。 檀之野没有再说更夸张的话,他只是重新握住她的手。 “我们慢一点,你不用跟上我。” 鹿照影抬眼看他。 檀之野的眼睛很亮,又很温柔。 “我跟着你。” 她往左,他就往左。她停下,他也停下。 有一次她转错方向,差点撞到他怀里,他伸手护了一下,又很快退开。 “没事。”他说,“我们可以重新来。” 这一支舞跳得一点也不像童话,没有旋转到裙摆飞起来,没有王子带着她成为全场焦点。 没有掌声和鲜花,但是她很放松,完全沉浸在音乐之中。鹿照影甚至觉得,如果梦都是这样,那人确实会不想醒。 舞结束的时候,湖面亮了。 檀之野带她穿过落地窗,走到露台。 远处一只白色小船停在水边。船头挂着一盏灯,船身缠着白蔷薇,一直安静地等着他们。 小船离岸时,湖水轻轻晃开。 它没有人划,却自己慢慢驶向湖心。 夜色很深,湖面却亮得像铺满星星。 第一朵烟火升起来时,鹿照影下意识缩了一下。 可那朵烟火没有声音,它只在天上安静地开成一朵银色的花,然后碎成满湖的光。 檀之野说: “我让它们不要响。” 鹿照影看向他。 他低声说: “太响的东西,会让你紧张。” 第二朵烟火开成了红玫瑰。 第三朵像一只歪歪扭扭的杯子。 第四朵像厨房里那块被切歪的苹果派。 鹿照影抬头看着,心里忽然很甜蜜。 它们都不是多伟大的东西,可都是今晚发生过的事。 檀之野把这些小事一件一件放到天上。告诉她,不只有盛大的幸福值得被记住。那些笨拙的、歪掉的、烤糊的、踩错拍子的,也值得开成烟花。 鹿照影忽然说不出话。 檀之野坐在她身边,侧脸被烟火照亮。他太英俊了,不只是皮囊,而是内心也这么美好。 谁也不知道,这场梦能持续多久,所以每一秒都用尽全力去爱她。 第五朵烟火升起来,黑色,像一把撑开的伞。 鹿照影怔住,檀之野的笑意也停了。 湖面上,那把黑伞的倒影轻轻晃开。 鹿照影低声问: “那也是你准备的吗?” 檀之野看着那把伞,过了片刻,他温柔地说: “如果你喜欢,它就是。” 鹿照影没有说话,这回答很好,几乎无懈可击。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有一点很轻的刺痛,回忆起闻厄撑着黑伞,目送她离开时的悲伤表情。 小船慢慢停在湖心。 四周烟火无声盛开,像整片夜空都在为她亮着。 檀之野站在她身侧,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这场梦。 “小鹿,如果这里让你不那么难过,你愿不愿意,再多留一会儿?” 鹿照影看着湖面上那把黑伞的倒影。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留到什么时候?” 檀之野看向她。 “到天亮。” 他停了一下。 “或者到你愿意醒来。” 鹿照影的手指轻轻一顿。 “醒来?” 檀之野没有回答。 远处,那把黑伞形状的烟火慢慢散开,水面上,那把黑伞的倒影里,伸出一小片影子,轻轻碰到她的鞋尖。 66.白马王子(4)逃婚 闻厄的影子从湖面一点点浮出来,薄薄一层,停在水光和烟火之间。 檀之野站在她身边,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笑意消失了。 鹿照影低声问:“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知道是谁?” “知道,他在找你。” 檀之野看着那片影子,忽然笑了一下。 鹿照影转头:“你笑什么?” “我有点嫉妒。” 他说得坦白。 鹿照影一怔。 檀之野低头看她,湖上的烟火落在他眼底,像碎开的星。 “也有点放心。” “放心?” 他看向那片影子,“梦外,还有人没有放弃你。” 小船在湖心轻轻摇晃,湖面像铺满了星光。檀之野替她披上白色外套,送她回古堡时,没有再提求婚。 他把她送到房门口,门里是温暖的灯。檀之野站在走廊的花影里,胸口那枚白蔷薇胸针安静地发着光。 檀之野轻声说:““小鹿,晚安。” 她看着他,“你不问了?” “问什么?” “刚才那个问题。” “你说需要想一想。”檀之野笑了笑,“我不会一直追问,那样太不体面。” 鹿照影低声说:“你一直这么体面吗?” 檀之野想了想。 “不是。” “那什么时候不体面?”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几乎有点难过。 “想留住你的时候。” 鹿照影心口轻轻一动,檀之野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退后一步,轻轻地说了声:“晚安。” — 第二天早上,鹿照影醒来时,窗外没有古堡花园。 她站在一条樱花小街上。 清晨的风带着淡淡潮气,街道两侧开满樱花,花枝低低垂下来,粉白色花瓣落在石板路上。远处有一家照相馆,玻璃门上挂着旧铜铃,橱窗里摆着一台老式相机。 檀之野站在街角等她。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过分正式的白色礼服,而是换了浅色衬衫和长风衣。银白色的发被晨风吹乱一点,胸口仍别着那枚白蔷薇。 他看见鹿照影,眼底立刻亮了。 “小鹿。” 鹿照影看着四周。 “这里是哪里?我偷来的一条街。” 檀之野说得很轻松。 鹿照影皱眉:“偷?” “嗯。” 他走到她身边,替她拂掉肩上一片樱花。 檀之野笑着指向照相馆,“先拍照吗?” 鹿照影有点意外:“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问过,梦醒以后会不会记得。” 他看着她:“我想留一点证据,也许你以后会突然想起我,但是记不清我的样子了怎么办,我们一起拍照,留个纪念。” 照相馆里没有人。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灯自己亮了起来。墙上挂着很多空白相框,柜台后面摆着一台黑色老相机,镜头圆圆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檀之野调好相机,站到鹿照影身边。 鹿照影有点不自在。 “你会拍?” “不会。” 他答得很诚实。 “但我看过说明。” 鹿照影:“梦里的相机还需要说明?” 檀之野认真点头。 “否则显得不够真实。” 鹿照影没忍住笑了一下,檀之野看见她笑,眼底也有了笑。 他设置好5秒钟定时,按下快门,然后快速走到小鹿身边,拦过她的肩。 灯光闪了一下。照片刚吐出来,照相馆忽然暗了。不是灯灭,是整条街的颜色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窗外樱花停在半空。粉白色花瓣一片一片褪成冷白。 照相馆的墙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木质地板变成灰白色瓷砖,柜台变成长长的等候台,橱窗外的樱花小街一点点拉直、拓宽,变成一条熟悉得让鹿照影心口发紧的走廊。 门口的铜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叫号声。 【A001,请到三号窗口。】 鹿照影猛地抬头,照相馆不见了,她和檀之野站在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的大厅里。 灯光冷白,等候椅整整齐齐,墙上贴着婚姻登记流程图。 三号窗口亮着,窗口后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冷白的脸,黑伞靠在桌边,眉眼低垂,神纹从鬓角冷冷漫出。 闻厄。 鹿照影的心猛地一跳。可下一秒,她就觉得不对。 真正的闻厄坐在那里时,就算不说话,也有一种旧庙石像般的沉默。他的冷不是格式,不是表情,更不是系统生成的一层皮。 现在窗口后的这个“闻厄”太规整,神纹像打印出来的,连冷淡都像提前设好的角度。 檀之野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屏幕亮起。 【梦中登记预约已生成。】 【登记对象:鹿照影、檀之野。】 【经办窗口:三号窗口。】 【经办人:闻厄。】 假闻厄抬眼,“理想伴侣模型。” 他的声音和闻厄很像,“提交登记材料。” 鹿照影的脸色瞬间变了,檀之野没有动。他站在鹿照影身边,白蔷薇胸针亮了一下。 屏幕继续跳字。 【理想伴侣模型:檀之野。】 【任务进度:求婚已完成。】 【目标对象情绪依恋建立。】 【请执行最终登记引导。】 鹿照影看着那些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假闻厄冷淡道:“鹿照影,请确认本人自愿。” 他看向檀之野:“模型意愿默认服从系统目标,无需采集。” 鹿照影抬头:“为什么他不用确认?” 假闻厄没有任何停顿:“该对象为归合系统生成,非自然人,不具备独立意愿。” 檀之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底有一丝无法言说的忧伤,如果不是鹿照影正好看着他,她几乎不会发现。 鹿照影往前一步,站到他前面。 “你刚才叫他什么?” 假闻厄:“理想伴侣模型。” 鹿照影看着他:“他叫檀之野。” 大厅安静了一瞬,屏幕闪了闪。 【自然人身份检索失败。】 【未查询到“檀之野”相关档案。】 鹿照影声音冷下来:“那是你系统的问题,不是他的存在问题。” 檀之野怔住,他看向鹿照影的背影,柔弱却挺拔。 假闻厄继续道:“该对象不具备独立民事主体资格。” 鹿照影反问:“那你凭什么让他结婚?” 屏幕卡了一下。 鹿照影盯着窗口后的假闻厄,一字一句: “如果你认为他不是人,不具备主体资格,那这场登记从一开始就无效。如果你要他跟我登记,那他就是当事人。当事人就有权利说愿意,也有权利说不愿意。” 假闻厄眼底的数据光闪了一下。 屏幕弹出: 【模型职责:满足目标对象情感需求。】 【模型意愿无需采集。】 鹿照影看着那行字,厉声道:“撤回。” 屏幕: 【无法撤回,信息属实。】 鹿照影说:“属实也不代表你可以羞辱他,他有独立的人格。” 檀之野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想拦她,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被她这样维护。 他低声说:“小鹿,没关系。” 鹿照影没有回头。 “有关系。” 檀之野僵住。 鹿照影看着窗口后的假闻厄,声音很清楚:“你们可以说他是系统生成的,但你们不能说他没有自己的意愿。他不是你屏幕上的几个字,他叫檀之野。” 她终于回头,看向檀之野。 “你觉得没关系,是因为你从来没被允许有自己的想法,你的一切都是系统设定,但从今以后,你可以有自己的决定和人生。” 檀之野的眼睛一点点红了,那双温柔到近乎不真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那么清晰的人间痛色。 屏幕忽然急促闪烁。 【目标对象产生保护倾向。】 【关系依恋增强。】 【建议立即推进登记。】 假闻厄的声音冷下来:“鹿照影,请确认本人自愿。” 她看向屏幕:“如果我不确认呢?” 屏幕弹出新提示。 【目标对象拒绝登记,则理想伴侣模型判定失败。】 【失败模型将进入回收重置。】 【清除当前情感记录。】 【等待下一次任务分配。】 鹿照影的脸色慢慢白了。 檀之野立刻抬手,想挡住那几行字,可她已经看见了。 “回收重置是什么意思?” 假闻厄答: “清除檀之野当前梦境记忆,恢复初始状态。” 鹿照影看向檀之野。 檀之野轻声说:“小鹿,不要听。” 她问:“你早就知道?” 檀之野沉默,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鹿照影忽然明白了。如果她拒绝,眼前这个会给她烤面包,会切歪苹果派,会陪她跳一支笨拙的舞,会满手泥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的檀之野,就会被清掉。 以后也许还会有一个檀之野。 一样英俊,一样温柔,一样会说话。 但他不会记得她,不会记得那只歪杯子,不会记得他说“不是纪念品,是希望”。 鹿照影的手慢慢垂下去,大厅里冷白的灯落在她脸上。 她听见自己说:“那我愿意。” 檀之野整个人僵住。 鹿照影看着他,“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会被回收,那我答应。” 她转头看向假闻厄:“我愿意,真心的。” 檀之野的白蔷薇胸针猛地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裂开。他看着鹿照影,像第一次真正看见她。不是作为目标,不是作为梦里的新娘,不是系统交给他的样本,而是一个明知道留下意味着危险,却还是为了保护他挡在前面的人。 檀之野忽然伸手,握住了她要按向确认屏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先问“可以吗”,他握得很紧。 “不可以。” 鹿照影怔住。 檀之野看着她,一字一句: “小鹿,不可以。” “可是它会回收你。” “那也是我的事。” 他的声音第一次不再 完美,有一点哑。 “梦,不该变成你的笼子。” 鹿照影看着他。 “你不是想娶我吗?” 檀之野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得几乎碎掉。 “想。” “我想得快疯了。” 鹿照影眼睫一颤,檀之野低头看着她。 “可我想娶的是醒着的你。” “不是为了救我,把自己留在梦里的你。” 屏幕疯狂闪烁。 【模型行为偏离。】 【请执行最终登记引导。】 【檀之野,无需采集独立意愿。】 檀之野抬眼,看向屏幕。 他依旧英俊,甚至比此前任何一刻都更像王子。不是因为长风衣,也不是因为梦境给他的完美皮囊,而是因为他终于在这一刻,从系统写好的温柔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屏幕,声音很低。 “系统说我不需要确认,可我现在确认,我不愿意。” 大厅里的灯瞬间爆闪。假闻厄眼底的数据光变冷,檀之野握着鹿照影的手。 “我不愿意用她的自由,换我的存在。” 屏幕上的字像雪崩一样刷下来。 【警告:理想伴侣模型拒绝执行。】 【警告:梦中登记失败。】 【警告:归合流程受阻。】 假闻厄站了起来。 鹿照影下意识地挡在檀之野前面,他却把她轻轻拉到身后。 “小鹿,”他说,“这次换我。” 他摘下胸口那枚白蔷薇。白蔷薇胸针离开衣襟的一瞬间,花瓣一层一层裂开,里面不是金属别针,是一根极细的银白色根线。 那根线扎进他的胸口,像花根,也像血管,随着他的心跳轻轻发亮。每亮一下,大厅里的屏幕就闪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通过这枚胸针控制他、喂养他、牵引他。 鹿照影的声音发紧。 “那是什么?” 檀之野低头看了一眼,竟然笑了笑,“没什么。” 鹿照影看着那根线,心里忽然升起很不好的预感。 “你要做什么?” 檀之野说:“让它找不到我。” 假闻厄冷冷道: “檀之野,停止偏离。” 屏幕弹出: 【请勿破坏归合根线。】 【警告:断开后模型将失去稳定供能。】 鹿照影猛地抓住他的手。 “不行。” 檀之野看向她。 “小鹿,别怕,你刚才愿意救我,已经够了。” 鹿照影眼眶一下热了。 “够什么?” 檀之野的目光温柔得像那天湖上的烟火。 “够我知道,我不是白来一趟。” 他说完,握住那根银白色根线用力一扯,根线断开。 整个民政局大厅骤然无声,假闻厄的身影像被风吹散的数据雪,一片一片碎开,三号窗口裂成冷白色的光。 屏幕疯狂报警。 【警告:理想伴侣模型脱离归合核心。】 【警告:模型失去稳定供能。】 【剩余梦境维持时间:72小时。】 鹿照影看着那几个字。 “三天?” 大厅开始塌。 瓷砖变回石板路,窗口变回照相馆的柜台,冷白灯光碎成樱花。那张刚拍好的照片从机器里吐出来,被风卷起,落到鹿照影手边。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照相馆里。 鹿照影正侧头看他,像是刚被他说的话逗笑,眼角还弯着,神情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放松。 檀之野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她。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很轻的笑,也有一点来不及藏好的难过。 像他已经知道,这张照片能留下来的时间,比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更长。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檀之野已经拉住她的手。 “走。” “去哪?” “逃婚。” 鹿照影一愣。 檀之野回头看她,眼睛还红着,笑意却重新亮起来。 “带你去看樱花。” 他们跑出照相馆。 身后整条民政局走廊坍塌成漫天白光,假闻厄的声音被远远甩在后面。 樱花小街重新出现。 只是这一次,街道尽头多了一座小小的月台。 月台上停着一列深绿色旧火车,车窗里亮着暖黄的灯,车头吐出白色蒸汽。铁轨一路延伸到远方,穿过樱花林,穿过雾,穿过一片像梦一样发亮的天色。 站牌上写着: 【白蔷薇站】 下一行小字慢慢浮现。 【终点:樱花尽头】 火车门打开。 暖风从车厢里吹出来,不是白蔷薇的香气,是漫天樱花。 鹿照影站在月台上,看着檀之野。 他的白蔷薇胸针已经不见了,胸口只剩一道很浅的裂痕,像花根断开后留下的伤。 她问: “你真的没事吗?” 檀之野没有回答“没事”。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笑着说: “小鹿,上车吧。” 火车汽笛声响起。樱花像雪一样落下来,鹿照影被他牵着,踏上那列开往樱花尽头的火车。 67.白马王子(5)萤火虫 车头方向传来一声低低的汽笛。 呜—— 长长一声,穿过樱花和夜色,一场短暂的逃亡正式开始。 火车动了。 月台往后退去,白蔷薇站的灯牌很快被花瓣吞没。车窗外先是樱花街,再是雾气、森林、远处一带雪山。山顶覆着白雪,山脚下却开着樱花,两个季节荒唐地挤在一处,偏偏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车窗里亮着温暖的灯,檀之野替鹿照影找到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热可可和一只纸袋。 鹿照影看了他一眼。 “你准备的?” “这不是我准备的,是火车准备的。” 鹿照影:“火车还会准备热可可?” “会。”他一本正经,“它听说我们逃婚,觉得需要一点甜的压惊。” 鹿照影本来不想笑,可这句话太离谱,她还是没忍住。 她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民政局里缓过来。三号窗口、假闻厄、冷白色屏幕、那根被檀之野亲手扯断的白蔷薇根线,还有屏幕上不断重复的【72小时】,都像还在她眼前闪烁。 她看向檀之野。刚才跑得太急,浅色风衣的衣摆有点乱,银白色的发也被风吹散了。胸口白蔷薇胸针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极浅的裂痕,藏在衬衫下方,随着他的呼吸若隐若现。 鹿照影低声问: “你疼吗?” 檀之野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上车后第一句话是这个。 他笑了笑。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 他认真想了想。 “比面包烤糊严重一点,比你刚才说愿意留在梦里轻一点。” 鹿照影看着他。 “这种时候你还开玩笑?” 檀之野低头看她,眼底的笑很温柔。 “我怕不说点什么,你会一直难过。” 鹿照影没有接话,目光落到他胸口。 那枚白蔷薇胸针已经不见了,衬衫下方留下了一道很浅的裂痕。裂口不长,边缘泛着一点银白色的光,看起来不像流血,倒像月光从皮肤底下渗出来。 鹿照影皱眉。 “坐下。” 檀之野一顿。 “什么?” 鹿照影指了指座位。 “坐下。” 檀之野看着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鹿照影已经在车厢小桌旁坐下,拉开旁边那个纸袋。里面除了热可可和面包,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急救盒。她打开盒子,翻出一片创可贴。 檀之野看见那片创可贴,眼神微微一动。 “小鹿。” “别动。” 鹿照影低头撕开包装。 “你这个伤口看起来不大,但也不能不管。” 檀之野安静下来,他真的没有动。 鹿照影靠近一点,小心把创可贴贴到他胸口那道裂痕上。创可贴是很普通的浅色,上面印着一只小小的鹿。 鹿照影贴完,指腹轻轻按了一下边缘。 “好了。” 檀之野低头看着那片创可贴。它贴在那道正在一点点失去光泽的裂痕上,当然没有用。 一点用都没有。 白蔷薇根线断掉以后,消失不是从伤口开始的,而是从他的存在本身开始的。可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那片创可贴,看了很久。 鹿照影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贴歪了?” 檀之野摇头。 “没有。” “那你看什么?” 檀之野抬眼看她,声音轻得像怕把这片刻碰碎。 “小鹿,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贴创可贴。” 鹿照影一怔。 檀之野低头笑了一下:“原来是这种感觉。” 鹿照影喉咙轻轻一紧。她想说,这有什么稀奇。可看着他低头认真看那片创可贴的样子,她忽然说不出口。 檀之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创可贴的边缘,又很快收回去,好像怕碰坏了。 “谢谢。” 鹿照影别开眼。 “一个创可贴而已。” 檀之野看着她。 “对你来说是。” 他停了停。 “对我来说,不是。” 鹿照影一时没有说话。 火车驶过一片很长的樱花林,车窗外粉白色花瓣被风卷起来,像一场倒着落下的雪。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小鹿,你为什么喜欢火车?” 鹿照影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火车?” 檀之野看着她,眼神有一点像做错事后又很诚实的小孩。 “我看见过你的愿望清单。” “有一条是,想坐一次很远很远的火车。” 鹿照影握着热可可的手微微一顿。那句话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时候她还很小,住在福利院。她没有去过什么远地方,也没有坐过火车。福利院里有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被亲戚接走前,坐过一次火车回来,讲得神乎其神。 说火车有很长很长的车厢。 说夜里窗外会有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说卧铺像小房子,躺在上面可以听见铁轨唱歌。 说火车会经过桥、山洞、河流和很多不认识的城市。 那孩子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坐一次火车,就能把整个世界都看一遍。 再后来,她长大了,火车当然也坐过。短途,高铁,出差,办事,赶时间。可那种小时候想象里的长途火车,慢慢穿过夜晚、雪山、森林和不认识的地方,车窗里有热饮,车厢里有灯,有人跟她一起等天亮—— 她一直没有坐过。 车窗外,火车正驶过一座高桥。桥下是银色的河流,河面倒映着樱花和星光。 “我来晚了。” “没有早点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鹿照影的喉咙轻轻堵了一下。她想说,这又不是你的错。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檀之野看着她的眼神太认真了。 认真到好像他真的为自己没有穿过时间、没有走进那个小小的福利院、没有坐到当年那个听别人讲火车故事的小女孩身边,而感到遗憾。 火车轻轻晃了一下。 车窗外,雪山和樱花一起向后退去。 檀之野看着她,低声问: “小鹿,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鹿照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檀之野没有动,他只是等着。等到鹿照影终于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才起身,绕过小桌,俯身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安静。 他没有把她抱得很紧,只是用手臂虚虚圈住她,怕她下一秒会碎在这趟开往夜色的火车里。鹿照影靠在他胸口,听不见心跳,她只听见火车压过铁轨的声音。 一下一下。 像远处有人替他们数着剩下的时间。 檀之野低头,声音落在她发顶,很轻。 “以后这趟火车有终点,你也有。” “在哪里?” “樱花西街。” 鹿照影闭了闭眼,她明知道这是一场梦,可这个拥抱太温柔了,温柔到她忽然觉得,梦也不是全无用处。 至少此刻,有人抱着当年那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小女孩,对她说——你不是没有地方可去。 檀之野慢慢松开她,没有多留一秒,没有趁她心软说更过分的话,他只是回到对面坐下,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热可可重新推到她手边。 鹿照影看向窗外的夜色,声音轻下来。 “我本来以为,王子应该有白马。” 檀之野回头,眼底带着一点很轻的笑。 “可是小鹿喜欢火车。”他停了停,“所以今晚,白马改道了。” 火车穿过夜色。 窗外樱花、河流、雪山和远处一盏一盏的灯都在往后退。 车窗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鹿照影看见自己捧着杯子,眼神还有点怔。 檀之野坐在她对面,侧脸被小灯照得很温柔。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热可可。 他在看她,那种目光没有一点攻击性,像是他偷来的这三天里,每一秒都舍不得浪费。 鹿照影低头,避开了那道视线。 “檀之野,刚才那个屏幕说,七十二小时,什么意思?” 檀之野握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火车驶进一片隧道。 窗外忽然黑下来。 车厢里的灯变得更暖。 檀之野看着杯子里的热可可,过了一会儿才说: “意思是,我们有三天。” 鹿照影追问:“三天以后呢?” 檀之野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三天以后,火车餐车可能会推出新品。” 鹿照影:“……” 檀之野很认真地补充: “希望不是 糊面包套餐。” 鹿照影本来还有点紧绷,被他这一句弄得不上不下。 “你是不是故意转移话题?” “是。” 他承认得很快。 鹿照影看着他。 檀之野低声说: “小鹿,这件事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鹿照影刚要追问,火车忽然轻轻晃了一下。隧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响,车厢的灯光突然关了。她突然感到眩晕,杯子里的热可可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小鹿?” 檀之野看着她,眼神一下变了,伸手从自己胸口那道已经裂开的白蔷薇痕迹旁,轻轻取下一片残余的白色花瓣,轻轻一吹。 花瓣在半空里轻轻亮了起来。先是一点,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很快,那片白蔷薇花瓣碎成了十几只小小的萤火虫,它们绕着鹿照影慢慢飞起来,一只停在桌角,一只停在车窗边,还有一只落在她发梢旁,像一颗颗的小星星。 檀之野的银白色头发被那些萤火虫照亮,发尾泛着银色的光,像隧道里忽然生出的一片月色。 “小鹿,看这里。” 他把一只光虫引到她指尖旁,照亮了他的眼睛。 那些小小的白色萤火绕在两人周围,火车在黑暗里往前开,车窗外什么都没有,车厢里却像多了一片很小的星河。 她抓着他的手,呼吸一点一点缓下来。 檀之野的声音就在她身边,离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很轻的气息,温热地落在她耳侧,却不过分靠近。 他的白发在她余光里亮着。 那些从白蔷薇里飞出来的小光虫,停在她膝头、杯沿和车窗上。 黑暗仍然在,可是黑暗不再是全部。 他没问她为什么怕黑,很久以后,鹿照影才低声说: “福利院有一间杂物室,有时候孩子太吵,或者不听话,会被关进去,我不是经常被关,但有一次,停电了,他们忘了我还在里面。” 火车继续穿过隧道。 铁轨声一下一下,像把那段很多年前的黑暗从她身体里慢慢敲出来。 “后来我就不喜欢黑暗的地方,会感到恐惧,这个秘密,没人知道。” 火车终于驶出隧道。 窗外骤然亮起。 雪山、樱花、星光和远处银色的河流一起扑进车窗。 鹿照影松开檀之野的袖口时,才发现那块布料已经被自己抓皱了。 她有些尴尬。 “抱歉。” 檀之野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为什么道歉?” “弄皱了。” 檀之野笑了笑。 “那就皱着。” 鹿照影抬眼。 檀之野看着她,眼底还带着刚才没有完全散去的心疼。 “这也是你刚才在这里的证据。” 鹿照影低头看着他皱起的袖口,忽然觉得,那扇很多年前关上的杂物室门,像是终于被这列火车远远甩在了身后。 卧铺车厢在下一节。 檀之野替她把行李放好。 其实那只行李箱也是梦里生成的,里面装了她没见过的衣服、一件米色毯子、一本空白旅行手账,还有一只很小的陶土杯。 鹿照影拿起那只陶土杯,它做得很粗糙,杯口歪得很熟悉。她一眼就看出,是他们在暖房里做的那只。 檀之野站在门边,“我把它带上了。” 鹿照影轻轻摸了摸杯口。 “它不是还没烧吗?” “梦里有快递。” 檀之野说得很认真。 “加急烧制。” 鹿照影:“……” 她发现自己今晚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檀之野替她拉好卧铺的帘子。 两间铺位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他睡在对面,不靠近,也不越界。 火车在夜色里摇晃。 鹿照影躺下后,听见对面很轻的动静。 檀之野似乎也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 “小鹿。” “嗯?” “晚安。” 鹿照影躺在枕头上,看着帘子外晃动的灯影。 “明天醒来,你还在旅途中。” 鹿照影闭上眼,她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可檀之野在旁边,哪怕只隔着一个帘子,她感到很安心,很快沉进了梦的更深处。 68.白马王子(6)陶匠爱上水神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全是水声。 火车停在一座山谷小站,站牌上写着:【雾山瀑布】 空气里有清凉的水汽。 鹿照影下车时,檀之野已经等在月台上。他换了一件浅色薄外套,手里拿着两只纸袋。 “早餐。” 鹿照影接过。 里面是烤栗子和热牛奶。 她看了看他。 “白马王子每天早上都这么忙?” 檀之野笑。 “逃婚王子比较忙。” 山谷里有一条小路,沿着溪水往上走。 水声越来越大,雾气也越来越重。没走多久,鹿照影就看见了瀑布。 白色水流从高高的山崖落下来,砸进深潭里,溅起大片水雾。阳光穿过水汽,在瀑布前挂出一弯很淡的彩虹。 檀之野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他今天安静了很多。 鹿照影看着瀑布,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 “真好看。” 檀之野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鹿照影:“你又知道?” “嗯。” “梦告诉你的?” 檀之野摇头。 “这次不是。” 鹿照影看他。 檀之野低头看着瀑布下飞溅的水。 “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这种一直往下落,却没有碎掉的东西。” 鹿照影心里轻轻一动,她没有说话,檀之野也没有再解释。他们沿着栈道往前走,水汽越来越大,檀之野替她挡了一下,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水雾打湿。 鹿照影看着他湿掉的袖子。 “你这样很像落水王子。” 檀之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你还愿意跟落水王子走吗?” 鹿照影想了想。 “暂时观察。” 檀之野笑起来。 “那我努力表现。” 话刚说完,一阵风吹来,瀑布水雾直接扑到他脸上。 他闭了一下眼,银白色的头发湿了一点,贴在眉间。那一瞬间,他终于不像古堡里那个无懈可击的白马王子。 鹿照影看着他,没忍住,笑出了声。檀之野睁开眼,眼底也带笑:“表现扣分了?” 鹿照影递给他一张纸巾:“没有。” 她停了停:“加分。” 檀之野接过纸巾,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他很快收回去。可鹿照影看见,他低头,抿嘴笑得比刚才更明显。 瀑布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陶土摊。 摊主是个看不清脸的老人,正坐在棚下捏泥人。摊子上摆着很多陶鸟、陶鱼、陶灯和歪歪扭扭的小杯子。 鹿照影立刻走慢了,檀之野注意到了,停在摊位前面。 她蹲在摊前,拿起一只陶鸟。那只陶鸟做得很丑,肚子圆,翅膀短,眼睛一大一小,像很努力想飞,但刚起步就摔了一跤。 鹿照影越看越想笑。 “这个……” 檀之野蹲到她身边。 “很好玩。” 鹿照影看他。 “你审美真的可疑。” 檀之野拿过那只陶鸟,认真看了一会儿。 “我喜欢它。” “为什么?” “它看起来像想飞,但还没学会。” 鹿照影看着那只丑陶鸟,忽然觉得这话不像在说鸟。 她问: “像谁?” 檀之野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 “像我。” 鹿照影心口微微一紧。 檀之野把陶鸟放回她掌心:“买下它吧。” “为什么?” “我怕别人不懂欣赏。” 老人把陶鸟包起来,递给鹿照影时,忽然说: “瀑布下面以前住过一个陶匠。” 鹿照影抬头。 老人慢慢捏着手里的泥,像只是随口讲一个本地传说。 “陶匠爱上了水神。” “水神住在瀑布里,不能离开水。陶匠就每天做一只小杯子,去瀑布下面接一杯水。” 檀之野看向老人。 老人像没看见他的目光,继续说: “别人都笑他疯了。瀑布每天落下那么多水,一杯水有什么用?” 老人把陶鸟的翅膀轻轻捏圆了一点。 “陶匠也不解释,他就一年一年地接。春天接,夏天接,秋天接,冬天也接,接了十年。” 鹿照影手指轻轻碰了碰怀里的纸包。 “后来呢?” 老人笑了一下。 “后来,陶匠向水神求婚。水神摇头,说,不可能,我离不开水。” 老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瀑布。 “陶匠就带她回家。” “水神到了他家,才发现他的院子里也有一条小瀑布。不是天生的,是他每天接一杯水,一杯一杯攒出来的。” 风从瀑布方向吹来,水雾轻轻落在鹿照影的睫毛上。 老人低头,把包好的陶鸟递到她手里。 “水神问他,你怎么这么傻。” “陶匠说,我不是想搬走你的瀑布,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新的家。” 鹿照影没有说话,檀之野也安静下来。 老人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笑。 “所以啊,年轻人,有些人留不住一整条瀑布,能接住一杯,也很好。” 鹿照影低头摸了摸那只丑陶鸟。那只鸟肚子圆圆的,翅膀短短的,看起来还是很想飞。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 “你为什么总让我遇见陶匠的故事?” 檀之野看着她,笑了笑。 “因为你喜欢陶土。” “还有呢?” 他低头看着她怀里的陶鸟。 “因为陶匠都知道,喜欢一个人急不得。” “泥要慢慢扶,水要一杯一杯接,愿望也是。” 他们离开瀑布时,阳光正好穿过云层,彩虹挂在山谷里。 檀之野走在她旁边,身影在水汽里显得有些浅。 鹿照影停下脚步,檀之野回头:“怎么了?” 鹿照影看着他:“你是不是比昨天淡了一点?” 鹿照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瀑布的水汽落在两人之间,彩虹很淡,风也很轻。檀之野脸上的笑还在,可鹿照影看得出来,他眼底有一点东西藏得很深。他也知道,她没有被糊弄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看了几秒。 最后,檀之野先移开视线,把那只包好的陶鸟轻轻放进她手里。 “小鹿。” “去陶土镇吧。” 鹿照影仍旧看着他。 檀之野低头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 “趁天还没黑。” 陶土镇在山谷另一边。 小镇不大,街道两侧都是低矮的陶坊,门口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每家店门口都摆着陶灯,灯罩上刻着樱花、鹿、月亮和火车。 鹿照影走进一家陶坊,看到架子上有许多烧好的杯子。有的漂亮,有的很丑。有的杯口歪,有的釉面裂开。 店主说,裂开的釉叫冰裂。 檀之野拿起一只冰裂纹的小碗,放到光下看。 “像旧神的神纹。” 鹿照影看他:“你还记得闻厄?” 檀之野笑了笑:“我不想记得,也很难,他一直在找你,哪怕在梦境里。” 鹿照影低头,看着那些陶器:“你不讨厌他吗?” 檀之野安静了一下。 “嫉妒,但不讨厌。” 鹿照影看向他。 檀之野的手指轻轻划过那只冰裂小碗。 “我嫉妒他。” 鹿照影看向他。 檀之野垂眼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不是因为他比我早遇见你,也不是因为你会想起他。” 他停了停,指腹停在那道细细的冰裂纹上。 “我嫉妒他还有很久,很久的时间。” 鹿照影一怔。 檀之野没有看她。 “旧神的寿命很长,对不对?” “长到一座庙塌了,供桌烂了,香火断了,他还可以醒过来。” “长到他可以陪你过很多个春天,很多场雪,很多次你不想说话的晚上。” 他的声音很轻。 “他可以慢慢学。” “今天不会说想,明天可以学。” “今年不会哄你,明年可以学。” “他说错一句话,还有时间改。” 檀之野终于抬眼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仍然温柔,却像蒙了一层很薄的雾。 “可我没有。” 鹿照影喉咙轻轻一紧。 檀之野笑了一下:“我只有三天。” “所以我才总是说得太多,做得太满。” “我怕我少说一句,你就听不到了。” “我怕我少带你看一个地方,你醒来以后,就少记得我一点。” 这句话太轻,轻得像一片樱花落进水里。 鹿照影却忽然觉 得心口酸得厉害。 檀之野低头,把那只冰裂小碗放回架子上。 “但我也感谢他。” 鹿照影看着他。 檀之野说: “至少在我来不及的时候,有人还能继续护着你。” 鹿照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檀之野却不想让她为难,很快指向旁边一排陶灯。 “买这个?” 鹿照影顺着看过去。其中一盏陶灯做成小鹿形状,鹿角上还顶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樱花。 鹿照影:“这个也很丑。” 檀之野:“很可爱。” 鹿照影:“你是不是只会说好话?” 檀之野想了想。 “也不是。” “那你说句不好听的。” 檀之野看着那盏小鹿陶灯,认真道: “它的鹿角不太对称。” 鹿照影点头。 “还有呢?” “但不对称得很有灵魂。” 鹿照影:“……” — 傍晚时,他们爬到陶土镇后面的山坡上看日落。 山坡上开着大片樱花。这里的樱花比早晨那条街更盛。风一吹,花瓣从树上落下来,像粉白色的雨。 远处是瀑布的雾,近处是陶土镇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火车轨道穿过小镇,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天边的夕阳很低,颜色却浓得不像真实。 先是金色,慢慢烧成橘红,后来又泛出一点玫瑰紫和很淡的蓝,云层一片一片铺开,像有人把烧过的釉色倒进天空里。 鹿照影抬头看了很久。 “这是你安排的吗?” 檀之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边。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近乎透明,银白色的发尾沾着一点金光。 “不是。” 他笑了一下。 “可能是我太想让你看见一个好看的日落,所以这个梦就替我夸张了一点。” 鹿照影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那片五彩斑斓的晚霞不像风景,更像檀之野没说出口的心事。 太盛大,太漂亮,也太短了。 鹿照影坐在草地上,怀里抱着那只丑陶鸟。 檀之野坐在她身边。 他们安静地看了很久,直到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檀之野忽然问: “小鹿,今天有没有哪一刻,你忘了难过?” 她想了想。 “火车过隧道的时候。” 檀之野看着她。 “还有呢?” “瀑布下面。” “还有呢?” 鹿照影转头看他。 “你被水打湿的时候。” 檀之野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我今天就很值得。”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那片云彩也淡得很快,再漂亮的颜色,也留不住天黑。 檀之野忽然说:“给它取个名字吧。” 鹿照影低头看那只丑陶鸟。 “给它?” “嗯。” “它已经够丑了,还要承受名字?” 檀之野笑了一下。 “名字不是负担。” 他看着那只圆肚子短翅膀的小鸟,声音轻下来。 “名字是有人承认它来过。” 鹿照影心口微微一动,她把陶鸟从纸包里取出来,放在掌心。 陶鸟肚子圆滚滚的,翅膀短得几乎不像能飞,眼睛一大一小,还是那副努力但笨拙的样子。 鹿照影看了一会儿,说: “那叫小野?” 檀之野怔住,鹿照影抬眼看他。 “怎么?” 檀之野看着她掌心里的陶鸟,过了好一会儿才笑。 “没什么,就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我的名字分给别的物种。” 檀之野低头,用陶土摊老板送的小刻刀,在陶鸟底部歪歪扭扭地刻了两个字:小野。 刻完以后,他把陶鸟送给小鹿。 “好了。” 鹿照影看着手里的陶鸟,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陶鸟的釉面不算光滑,却能映出一点影子。她的影子很清楚,檀之野的影子却很浅,浅得像一层快要被擦掉的月光。 “为什么你的影子这么淡?” 檀之野没有立刻回答,山坡上的樱花仍在落。 陶土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远处的火车轨道像一条通向夜里的线。 鹿照影看着他,声音低了下去。 “檀之野,你是不是在消失?” 69.白马王子(7)樱花尽头 鹿照影看着他,声音低了下去。 “檀之野。” “你是不是在消失?” 山坡上的风忽然静了。 陶土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暮色里点燃一串很长的星。 檀之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陶鸟。 那只陶鸟肚子圆圆,翅膀短短,底部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 小野。 檀之野终于笑了一下。 “嗯。” 他的回答轻得像一片樱花落在草地上。 鹿照影的心被猛地攥住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扯断白蔷薇胸针开始。” 檀之野的声音很平静,“白蔷薇根线断了以后,系统找不到我了。” “它不能再控制我,也不能重置我,但是我也没有稳定供能了。” 鹿照影喉咙发紧。 “所以三天以后……” 檀之野看着她,眼神还是很温柔。 温柔得像他们只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讨论下一站要不要买一杯热可可,讨论那只丑陶鸟到底丑得有没有福气。 “三天以后,我会消失。” 鹿照影低头看向他胸口那片创可贴。浅色的,小小的,上面印着一只鹿。 那是她在火车上给他贴的。 她那时候真的以为,那只是一个小伤口。 不流血,不吓人,只是白蔷薇留下的一道裂痕。她还很认真地按了按边缘,说,好了。 可是怎么会好呢?怎么可能会好呢? 檀之野低头看着胸口那片小小的创可贴,过了很久,他笑了笑。 “小鹿,创可贴只能贴住伤口。” 他的声音很轻。 “贴不住一个梦。” 鹿照影的眼眶一下红了,她抬头看他。 “你一开始就知道?” 檀之野没有否认。 “嗯。” “你知道你会消失,还带我坐火车,去瀑布,去陶土镇,看日落?” “嗯。” “你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一直不告诉我?” 山坡上的风吹过来,樱花落在他肩头,又从他越来越淡的衣袖边穿过去。 鹿照影看见了,她原本还有很多话想问,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明白,檀之野不是不疼,他只是把疼藏得太好了,他怕一说出口,这三天就只剩下告别了。 鹿照影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丑陶鸟。 “所以这三天,对你来说,一直都是倒计时吗?” 檀之野垂眼。 “不是。” “刚开始是,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檀之野看着山谷里亮起来的灯,过了很久才说: “后来是我这一生。” 鹿照影怔住,檀之野回头看她,笑意很轻。 “虽然很短,但它不是倒计时,是我活过的时间。” 鹿照影却觉得心口被堵住,她宁愿他没有这么温柔,宁愿他笨一点,露出一点私心,可他连私心都这样安静,安静到让人连责怪都舍不得。 鹿照影低声说: “檀之野,你这样很不公平。” 檀之野看着她。 “你把这三天弄得太好了。以后我想起火车、瀑布、陶土、日落,都会想起你。” 檀之野眼底轻轻一颤。 鹿照影终于抬头看他,眼睛红着,声音却很轻。 “你让我以后怎么办?” 檀之野沉默很久,然后,他低声说:“那就别忘得太快。” 鹿照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檀之野看着她,说了一句很小很小的私心话。 “慢一点忘,可以吗?” 鹿照影没有回答,把那只丑陶鸟抱得更紧。 —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山坡下传来一声很轻的汽笛。不是梦境里那些漂亮的配乐,是真正的火车声。 鹿照影抬起头。 山谷里的轨道尽头,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列深绿色的火车。车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像一串停在夜色里的星。 檀之野也看过去,他的神情假装得很安静,像早就知道它会来。 鹿照影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是什么?” 火车汽笛又响了一声,山谷里的旧广播沙沙响起。 【旅客鹿照影,请注意。】 【本次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 【终点站:樱花尽头。】 鹿照影的手指猛地收紧,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檀之野低声说: “小鹿,我们该去最后一站了。” 樱花尽头站很小。 小到不像一个车站,更像一场梦给自己修的离别口。 站台是木头铺的,边缘长着很矮的草。轨道两旁全是樱花树,花开得极盛,风一吹,花瓣就从夜色里落下来,像粉白色的雪。 鹿照影站在花雨里,忽然轻声问: “为什么是樱花?” 檀之野看着那片不断落下来的花,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白蔷薇不是我的。” 鹿照影转头看他。 檀之野胸口那片创可贴还在,白蔷薇胸针却早已经不见了。 他说: “白蔷薇是系统给我的。它让我看起来干净、完美、温柔;它给我一座古堡,一匹白马,一场求婚,也给我一根线。” 风吹过站台。 樱花落在他肩头,又从他越来越淡的衣袖边穿过去。檀之野低头笑了一下:“可樱花不是,樱花的花期很短,它知道自己留不久。” 鹿照影眼眶慢慢红了。檀之野看着她,眼底很温柔。 “但它还是开得很认真,开满一整条路,开到你很多年以后,再看见春天,还是会想起它。” 他停了停,声音轻下去。 “小鹿,这是我能给你的东西,不是白蔷薇那种永远正确的爱,是一场很短、很短的花期,可它是真的。” 鹿照影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这座开满樱花的车站,忽然明白了。 白蔷薇是系统替檀之野安排好的身份。 樱花才是他自己选的一生,短暂,绚烂。一边盛开,一边告别。 所以这列火车的终点,才会叫樱花尽头。 — 站牌立在尽头,木牌上写着四个字。 【樱花尽头】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下车后,不再返回。】 鹿照影站在站牌前,看了很久。 檀之野站在她身边,白衣被风吹得很轻。他已经比山坡上更淡了,灯光从他的肩膀后面透过来,落在站台地板上。 鹿照影没有问“不再返回”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已经看见了,站台尽头,一把黑伞慢慢撑开。 闻厄的影子,立在樱花雨里。那把伞下,是通向现实的路。 鹿照影看着那把伞,没有动。 檀之野也看见了,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来了。” 鹿照影的眼睛更红。 “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从第一晚的烟火开始。” 鹿照影心口狠狠一酸。 檀之野低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轻。 “小鹿,我有一件事,还是要告诉你。” 鹿照影没有说话,檀之野看着她。 “如果我不断开那根线,系统会继续牵着我。” “梦境民政局会完成登记。” “你说出‘本人自愿’以后,现实里的意愿会被同步,你的意识会被留在这里。” 鹿照影脸色微微发白。 檀之野没有说很多,只挑最短、也最残忍的部分告诉她。 “你会成为归合系统最稳定的关系样本。” “它会研究你为什么犹豫,为什么心软,为什么明知道我是梦里的人,还是愿意留下来救我。” “下一次,它会做出更好的我。” 鹿照影指尖一紧。 檀之野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更温柔、更英俊、更懂人心,也更容易让人留下。” 樱花从他们之间落下去,鹿照影忽然觉得一阵发冷。 檀之野低声说: “所以我只能切断它,切断以后,它找不到我,我不能再把你留在梦里。” 鹿照影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你呢?” 檀之野没有回答。 鹿照影又问了一遍: “那你呢?” 檀之野看着她。 “小鹿,我不是人。” 鹿照影猛地抬头。 “闭嘴。” 檀之野怔住。 鹿照影盯着他,一字一句说: “我在民政局已经说过了,那是系统的问题,不是你的存在问题。” 檀之野眼底的光轻轻颤了一下。 鹿照影攥着那只陶鸟,眼泪掉得更凶。 “我没有答应嫁给你,可是檀之野,我不是没有爱你。” 檀之野看着她,眼底慢慢红了。 可梦里的人没有眼泪。他只能笑,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小鹿,这就够了。” 檀之野抬起手,他的指尖停在她脸侧,替她擦掉一滴眼泪。他的手已经不如白天温暖了,有一点凉,像快要散掉的月光。 鹿照影的眼泪不断掉下来,他的手指已经来不及擦了。 “陶匠说,他不是想搬走水神的瀑布,只是想给她一个可以来的地方。可我不是陶匠,我没有十年,也攒不出一条瀑布。”他笑了一下,“我只有三天,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接住你三天,然后把你还给人间。” 鹿照影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话。有些人留不住一整条河,能接住一杯,也很好。< /p>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一杯也这么疼。 站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很多人。 白鸽列车员站在车门旁,帽檐压得很低。陶土镇的老人抱着一只没捏完的陶鸟,朝她笑了笑。厨房里的女佣端着一盘切歪的苹果派,舞厅里的乐师抱着小提琴,连那辆白蔷薇马车也停在站台尽头,马车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像整个梦里的人,都来送她。 鹿照影看向檀之野,檀之野也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轻轻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鹿照影指尖一空,立刻抬头看他,檀之野笑了一下。 “他们也想跟你告别。小鹿,这段路,你要自己走。” 鹿照影喉咙轻轻堵住,她明白他的意思,他在一点一点,把她还给这个梦以外的世界。她侧过脸,擦掉眼泪,扯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白鸽列车员最先走上来,向她伸出手。 “祝您一路平安。” 鹿照影看着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慢慢伸手握住。 “谢谢。” 老人也走过来,他手上还有陶土的痕迹。 “那只鸟别嫌它丑。” 鹿照影眼眶发热。 “不会。” 老人笑了:“丑东西也有丑东西的福气。” 鹿照影握住他的手。 厨房女佣把苹果派往她面前递了递。 “这块没切好。” 鹿照影看着那块歪掉的苹果派,轻声说: “歪的也很好。” 女佣眼圈红了一点,却还是笑着把盘子收回去。 乐师走上来,向她微微弯腰。 “那支舞还没跳完。” 鹿照影也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我记得。” 她一个一个握过去,像是在完成一场很正式的礼节,又像是在拖延最后一个人。 因为她知道,檀之野就在最后。白衣,银发,胸口还贴着那片幼稚的创可贴,袖口有一处被她在隧道里抓皱了。 他站在所有人后面,鹿照影握过最后一只手,终于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站台的灯落在他们中间。檀之野低头看她,像第一次在旋转木马前见她时那样温柔。 他向她伸出手。 “鹿照影女士。” 他的声音很轻。 “祝你一路平安。” 这明明是最普通的告别礼节。可鹿照影忽然觉得,比拥抱还难。她慢慢把手放进他掌心,檀之野的手已经很轻了,轻到不像能握住什么。 可他还是很认真地握住她,没有用力,也没有放开得太快。 鹿照影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想起第一次在火车上,她给他贴创可贴。他也是这样低头看了很久,好像一片小小的创可贴,就是他收到过最珍贵的东西。 檀之野看着她,眼底很温柔。 “你没有答应我,所以你永远自由。” 鹿照影想说不好,一点都不好,可她还是没有说。 檀之野的指腹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最后一次确认她还在,然后,他慢慢松开了她。 火车门打开。 车厢里亮着暖黄色的灯。 桌上放着两杯热可可,一只纸袋里露出半块糊边面包。窗边停着一只萤火虫,光很小,却还亮着。 鹿照影站在车门前,没有进去。 站台尽头,那把黑伞仍旧撑着,闻厄的影子立在伞下。那条通向现实的路,就在她面前。 站台上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鹿照影的手死死按着车门边缘,指节一点点发白。 她看着檀之野,他的白色风衣被樱花吹起,银白色的发在最后一点灯光里亮得像萤火。 鹿照影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终于转过身,走进车厢。 火车缓缓启动。 檀之野忽然抬起手,鹿照影也抬起手。 隔着车门,隔着一场梦,隔着三天偷来的时间,她和他遥遥相望,挥手告别。 站台上的灯继续熄灭。 第一盏。 第二盏。 第三盏。 每熄灭一盏,他的身影就淡一点,乐师的小提琴声从远处响起,还是那支他们在无人舞厅里没有跳完的曲子。 像梦自己也舍不得结束。 檀之野站在最后一盏灯下,身影薄如蝉翼。 鹿照影隔着车窗,看见他的手捂住胸口,覆在那片创可贴上,对她笑了一下。 像在说,看,我还留着。 鹿照影终于哭出声,可火车的声音太大了。她的哭声传不过去,檀之野似乎也听不见。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发抖。 “檀之野……” 她叫他的名字。 火车驶过大片樱花,花瓣像雪一样扑到车窗上,檀之野的身影被花雨一点点遮住。 70.画不像了 鹿照影醒来的时候,在闻厄怀里。 他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撑着黑伞,伞面上落着几片樱花。 鹿照影睁开眼,很久没有动,好像灵魂还没从那列火车上下来,耳边仍然有铁轨声,一下一下,远得像隔着一场梦。 “醒了。” 众人都围过来,问她怎么样,还认不认识大家,鹿照影点点头。 “月老、周主任、老马、圆圆……” 鸟王一脸期待,鹿照影却没说他的名字。 “小鹿,还有我呢!” “鸟王,你的头发怎么了?” 鸟王不想说自己刚才被电击了,“我刚换了新发型,怎么样,欧洲最流行的鸡毛头。” “嗯,像,像!”小鹿说,“像鸡毛掸子。” 小鹿低头看向自己的怀里,那只歪杯子还在,是她和檀之野在陶艺暖房里一起做出来的。 丑陶鸟也在,底部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小野。 还有一张照片,是他们在照相馆里拍的。照片上,鹿照影正侧头看他,像是刚被他说的话逗笑,檀之野没有看镜头,他在看她,蓝色的眼睛里有很轻的笑,也有一点难过。 鹿照影看着那张照片,还没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突然间,她发现照片里的檀之野,比刚才淡了一点,他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变浅。 银白色的发,白色礼服,胸前那片印着小鹿的创可贴,都像被阳光照到的雾,正在慢慢散开。鹿照影的手指猛地收紧,相片边缘被她捏出一道弯痕。 “他会从照片里消失吗?” 月老叹了口气:“梦留下的东西,留不住太久。” 鹿照影的眼泪一下掉下来。她没有哭出声,把那张照片贴到胸口,像这样就能把照片里的人按回去。 她挣扎着起身,闻厄扶住她。 “去哪?” “我要把他画下来,趁我还记得。”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夏圆圆的眼圈本来就红着,听见这句话,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胡乱抹了一把脸,立刻说: “走,去我家。” “我家有画纸。没有也有打印纸,A4纸一整包,还有马克笔、铅笔、彩铅,什么都有。” 周主任站在旁边,看着鹿照影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只丑陶鸟,眉头皱得很紧。 平时窗口少一个人,她能念叨半天排班,可这会儿,她一句工作上的话也没说。 “去圆圆家吧,她照顾你,我们也放心一点。” 鹿照影抬头看她,好像想说不用请假,周主任已经摆了摆手。 “别说话,我给你批三天假。”她说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三天不够再说。” 夏圆圆一听,立刻点头。 “对,鹿姐你别管了,局里有我们呢。” 老马在门口摸了半天,终于把那辆小绿电动车推了出来。 车子年纪不小,前筐歪了一点,后座绑着一根旧松紧绳,车铃一碰就响,叮铃一声,在凌晨空荡荡的月老湾里显得特别清楚。 老马拍了拍后座。 “圆圆,扶着小鹿坐后面。” 夏圆圆愣了一下。 “马叔,你这个车……能坐仨吗?” 老马瞪她:“谁让你坐了?你走旁边扶着。” 夏圆圆:“……” 要是平时,她肯定要顶嘴。可这会儿她只是吸了吸鼻子,点头说:“行,我扶着。” 老马又看向月照迟:“月老,你打车。” 月照迟抬头看他,老马一脸理所当然。 “你穿这身长风衣,坐我小绿后座容易卷轮子。” 玄鸦王终于忍不住开口:“本王呢?” 老马看他一眼:“你会飞。” 玄鸦王:“……” 夏圆圆本来眼泪还挂在脸上,被这几句弄得差点笑出来,又立刻忍住,眼圈更红了。 人间就是这样奇怪。 明明刚失去一场梦,明明心口还疼得像被什么剜过,可凌晨的风一吹,小绿电动车的车铃一响,周主任开始批假,老马开始安排谁打车谁走路,夏圆圆想把纸放在哪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 鹿照影抱着杯子、陶鸟和照片,坐上小绿的后座。闻厄把黑伞递到她手里,低声说:“路上有风。” 鹿照影低声说:“谢谢。” 闻厄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平静:“画吧,趁你还记得。” 鹿照影的眼眶一下又红了,老马把小绿推稳,清了清嗓子:“坐好了啊。” 夏圆圆扶着鹿照影的胳膊,小声说:“鹿姐,我们回家画。” 鹿照影抱紧怀里的东西,轻轻点了一下头。 —— 圆圆家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着没拆的快递、几只颜色不一样的抱枕,还有一盏苹果形状的夜灯。 夏圆圆把灯打开,自己上床睡了。 鹿照影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杯子、陶鸟和那张正在变淡的照片。 她开始画檀之野,一边哭一边画,画了一晚上,眼泪把画纸都打湿了。 第二天早上,夏圆圆醒来,她还在画。 圆圆给她煮了粥,她也只吃了两口。她坐在茶几前,手里攥着铅笔。 画檀之野银白色的头发。 画他的白色礼服。 画他胸口那片印着小鹿的创可贴。 画他在隧道里把袖口递给她,说“抓这个”的样子。 画他站在樱花尽头,隔着车窗对她说“别怕”的样子。 可是画到后来,她忽然停住了,想不起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是蓝色吗? 是棕色吗? 她明明记得他看她时的温柔,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双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 鹿照影去翻那张照片。照片上,檀之野已经淡得只剩一个轮廓。 白衣,银发,大概还站在她身边,可是他的脸没有了,眼睛也没有了。 鹿照影盯着那片模糊的白影,整个人像被大雨劈头浇下来,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夏圆圆慌了,蹲到她身边:“鹿姐,怎么了?” 鹿照影抓着胸口,哭得肩膀发抖:“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什么了?” “我想不起他的眼睛了。我明明看过那么多次,我答应他慢一点忘的。” “那先画别的。画头发,画衣服,画创可贴,慢慢画。” 鹿照影重新拿起笔,笔尖抖得厉害,落在纸上,只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茶几上铺满了画纸,没有一张完全像他,又每一张都像他。 第二天,她开始发烧。 烧得最厉害的时候,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铅笔。夏圆圆想把笔拿走,她忽然睁开眼,哑声说: “别拿走。” 夏圆圆立刻松手,眼泪掉下来。 “我不拿。” “你画吧,画多久都行,只是先把退烧药吃了。” 她吃了药,又继续画。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纸面被橡皮蹭得发毛,快要破了。最后那双眼睛还是空的,怎么也找不回檀之野看她时的样子。 鹿照影盯着那张纸,忽然崩溃地弯下腰。 “我画不像。”她崩溃地坐在地上,“圆圆,我画不像他。” 夏圆圆站在旁边,眼泪一下掉下来,鹿照影攥着铅笔,哭得手都在抖。 “我明明记得的,我真的记得。” “我知道,我知道。”圆圆抱着她,“你只是太想他了。” “圆圆,我想到一个办法,如果我睡着了,是不是能梦见他?” 夏圆圆怔住。 鹿照影像是抓住了一点很小很小的希望,声音忽然急起来。 “我们本来就是在梦里见面的。” “旋转木马,白蔷薇古堡,火车,瀑布,樱花尽头……都 是梦,对不对?那我再睡一次。” 她握紧那支断掉的铅笔,起身来到床边,“我再睡一次,说不定就能看见他。” 夏圆圆的眼泪一下涌上来。她想说不会了,想说梦已经散了,站台灯已经灭了,檀之野不会再站在那里等她。 可她看着鹿照影那双几乎快碎掉的眼睛,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把沙发上的毯子拉过来,轻轻盖到鹿照影的肩上。 “那你睡一会儿。” 夏圆圆哽着声音说。 “我把灯开着。” 鹿照影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歪杯子、丑陶鸟和照片。 照片里,檀之野只剩一团很淡的白影。可她还是小心把照片放到枕边,又把陶鸟放在胸口,像这样就能带着它一起回到那列火车上。 她闭上眼。 客厅里很安静。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夏圆圆坐在旁边,不敢走,也不敢哭出声,只能一遍一遍用纸巾擦掉鹿照影眼角的泪。 不一会儿,鹿照影真的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也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手指还攥着那支铅笔。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很轻地喊了一声:“檀之野。” 夏圆圆立刻问:“鹿姐?” 鹿照影没有醒,她像是在梦里走了很远的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我来了,你在哪儿?” 夏圆圆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 鹿照影在梦里回到了那座车站。 可樱花尽头没有灯。站台很空,木牌还立在那里,字迹被夜色吞了一半。轨道上没有火车,只有风吹过枯掉的花瓣,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沿着站台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最后一盏灯的位置。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白衣王子,没有银白色的头发,没有那片印着小鹿的创可贴。 只有一只很小的萤火虫,停在站牌边缘,光弱得几乎看不见。 鹿照影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那只光虫飞起来,绕着她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它落到她掌心里,变成一点温热的白光。 她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轻声说:“别怕。” 鹿照影猛地抬头。 “檀之野!” 没有人回答,站台尽头是无尽的黑暗。 那声音像是从很久以前的火车隧道里传来的,又像她记忆里残留的一点回声。 鹿照影站在原地,眼泪无声滑落,她终于明白,她不是梦见了他,她只是梦见了他留给她的光。 沙发上,鹿照影忽然哭醒了,夏圆圆立刻抱住她。 “鹿姐,没事,没事。” 鹿照影靠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圆圆,我梦不见他了。” 夏圆圆把她抱得更紧,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她肩上。 “梦不见就不梦。”她哽咽着说。 就在这时,门铃忽然响了。这个时间,天还没亮。 圆圆胡乱擦了把脸,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月照迟,身上的长袍沾了一点夜露,脸色比平时更白。 夏圆圆愣住。 “月老?你怎么来了?” 月照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夏圆圆,看向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鹿照影。 “云洄老街出事了。” 夏圆圆一怔。 “什么事?”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空白页上,慢慢浮出一行湿漉漉的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魂归泉开。】 【亡者入梦。】 【生者不醒。】 鹿照影的手指猛地收紧。 月照迟看着她,声音很轻。 “有人说,那口泉能让人再见一面。”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小鹿夜灯轻轻闪了一下。 远处,好像有什么水声,从云洄老街的方向传来。 滴答。 滴答。 一口泉,在黑暗里醒了。 71.魂归泉 云洄老街后巷有一眼旧泉,早年间只是雨水井,后来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有人说它能照见亡魂。 传得久了,井边就多了个名字。 魂归泉。 鹿照影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烧刚退,脸色还是白的,夏圆圆不放心她出门,站在旁边念叨了三遍:“鹿姐,你确定你能去?要不我先去拍照给你看?要不我们视频连线?要不我把魂归泉扛回来?” 老马正在门口换鞋,听到最后一句,头也没抬。 “你扛一个井试试。” 夏圆圆立刻闭嘴。 周主任给鹿照影多批了半天假,但听说魂归泉那边已经闹到有人昏迷不醒,还是皱着眉说:“去可以,别硬撑。你们不是去旅游的,也不是去许愿的,谁要是敢往井里乱扔东西,我就让他回来写三千字检查。” 月老站在窗台边,抱着胳膊冷笑。 “本神从不许愿。” 夏圆圆看他一眼。 “你许愿也没人理你。” 月老:“……” 鹿照影没笑。 她把那只丑陶鸟放回包里,又把那张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人影的照片夹进本子中间。闻厄站在门口等她,黑伞收在手里,替她拿过那个有点重的帆布包。 —— 云洄老街白天人不少,卖糖水的、修鞋的、卖旧书的、小吃摊、香烛铺挤在一起,空气里有桂花糕的甜味,也有雨后青石板潮湿的味道。 魂归泉在老街最里面的一条窄巷。 巷子不宽,两边墙面爬满青苔,墙根下摆着几个旧花盆,里面的薄荷长得乱七八糟。越往里走,街上的吆喝声越远,水声却越来越清楚。 滴答。 滴答。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慢慢敲着碗沿。 夏圆圆搓了搓胳膊。 “这里白天都这么阴啊?” 老马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从门卫室顺来的手电筒。 “老街后巷都这样,太阳照不进来。” 月老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圈。 “此地阴气不重。” 夏圆圆松了口气。 月老补充:“怨气重。” 夏圆圆:“……” 她低声骂:“你不补这句会死吗?” 巷子尽头围了不少人。 大多是老街附近的居民,也有几个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年轻人。人群中间有一口半人高的石井,井口围着旧青砖,砖缝里生着细细的草。井边挂了几条褪色红布,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魂归泉。】 【一物换一面。】 【莫问生死,莫贪重逢。】 夏圆圆小声读完,脸都白了。 “这谁写的?怪吓人的。” 月照迟从人群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红线簿,长袍下摆沾了点水汽。 “不是人写的。” 夏圆圆一愣。 “那谁写的?” 月照迟看了一眼井口。 “泉自己浮出来的。” 这话一出,夏圆圆默默往老马身后挪了半步。 老马瞥她。 “现在知道怕了?” 夏圆圆嘴硬:“我这是尊重自然景观。” 鹿照影走到井边,井水很黑,不是脏,是深。 水面安静得像一面没有光的镜子,明明是白天,里面却照不出天空,只能照出围在井边的人影,那些人影都被水拉得很长。 闻厄站到鹿照影身侧,黑伞轻轻点在地面,井水微微一晃,往后退了一点。 月照迟看见这一幕,眉头微动。 “它怕你。” 闻厄看着井水。 “它偷梦。” “偷梦的东西,都怕债主。” 夏圆圆低声问:“债主是谁?” 老马叹气:“你鹿姐。” 夏圆圆心里一酸,没再说话。 井边蹲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很久没打理,发尾乱着,眼睛却很亮。她怀里抱着一只旧皮夹,皮夹边缘磨损得厉害,像被人反复摸过很多年。 鹿照影看向她时,女人也抬起头。 她的视线先落在鹿照影脸上,又落到闻厄身上,最后停在月照迟手里的红线簿。 “你们是民政局的人?” 夏圆圆下意识想解释:“我们是……” 鹿照影轻轻按住她。 “算是。” 女人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立刻站起来,她站得太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老马伸手扶了一把。 女人哑声说:“我叫秦雪。” 鹿照影点头。 “你在这里等谁?” 秦雪的手指一下攥紧那个旧皮夹。 “我丈夫。” 围观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又来了。” “她丈夫不是活着吗?” “可不是嘛,昨天还看见人家两口子在菜市场买鱼。” “神神叨叨的,日子过得好好的,非说自己老公是假的。” 秦雪像没听见,她只看着鹿照影。 “我丈夫叫陆明舟,三年前出了车祸坠崖,尸体没找到。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可半年后,他回来了。” 夏圆圆愣住:“回来了?那不是好事吗?” 秦雪看向她。 “是啊。”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奇怪,既像庆幸,又像害怕。 “所有人都说我是好命,死掉的丈夫还能回来。” “身份证是真的,指纹是真的,DNA也是真的。” “他记得我们家门锁密码,记得我女儿花生过敏,记得我妈生日是哪天,记得我不吃香菜。” 秦雪低头看着手里的皮夹,声音一点点轻下去。 “可他不是陆明舟。” 人群又骚动起来。 有人说她疯了。 有人说她不知足。 有人说车祸后人变了也正常。 鹿照影没有打断,她问:“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 秦雪的嘴唇动了动,很多话像堵在喉咙里,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最后,她说:“他不再给我拿木勺了。” 夏圆圆一怔。 “什么?” 秦雪抬头,眼睛慢慢红了。 “我怕烫。” “喝汤的时候,从来不用瓷勺。” “陆明舟知道,他以前每次给我盛汤,都会先把木勺放到我碗边。别人都记不住,因为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声音发抖。 “现在这个老公,什么都记得,偏偏不记得这个。” 周围一下静了些,这种理由太小了,小到不像证据。可也正因为太小,反而让人不知道怎么反驳。 秦雪吸了一下鼻子,又说: “还有我女儿,她今年十岁。” “陆明舟以前给她编头发,编得特别丑,辫子一边高一边低,发绳还总是松。女儿嫌弃他,可每次还是坐在小板凳上让他编。” 秦雪抬手捂了一下眼睛。 “现在这个人会编很好看的辫子。他看视频学了很多种。蝴蝶结,鱼骨辫,公主头,都很好看。可我女儿不让他碰头发了,自己把头发剪了。” 夏圆圆鼻子一下酸了。 秦雪看着井水,声音低下去:“他说我想多了,说他只是车祸以后性格变了。” “医生也说,创伤后记忆和行为习惯会改变。” “我也想信,可是昨天晚上,我女儿跑到我房间, 跟我说……” 她停住了。 鹿照影问:“说什么?” 秦雪的眼泪掉下来。 “她说,妈妈,我想我真的爸爸了。” 巷子里的水声忽然清楚起来。 滴答。 滴答。 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听见了这句话。 闻厄垂眼看向井水,井水表面起了一圈很细的涟漪。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空白页上慢慢浮出两个名字。 【秦雪。】 【陆明舟。】 两行字之间原本应该有一条婚姻线,可那条线从中间断开,又被另一种灰白色的线硬生生接上,像一根断掉的骨头,被人用胶粘了回去。 月照迟皱眉。 “这不是复婚线。” 老马问:“那是什么?” 月照迟看着那截灰白色的线。 “替代线。” 夏圆圆小声说:“替代……是什么意思?” 突然,井水里忽然浮出一个很淡的人影,围观人群惊呼着往后退,秦雪却猛地往井边扑过去。 “明舟!” 老马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 “别靠太近!” 井水里的影子很模糊。 一个男人,湿漉漉地站在水下,脸被水纹揉碎,看不清五官。可他抬手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根红绳。 秦雪脸色瞬间变了,那是她亲手给陆明舟编的。车祸那天,他戴着它出门。后来警察还给她的遗物里,没有这根红绳。 秦雪浑身发抖。 “你在哪儿?” 井水里的男人像是听不见,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一张一合。 鹿照影蹲下身,看着水面。 “他说什么?” 闻厄的影子落在井边,水面里的声音终于清楚了一点,断断续续,隔着很深很深的水。 “别……让他……回家……” 秦雪脸色惨白。 “谁?” 井水里的男人忽然抬起头,水纹散开一瞬。鹿照影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和秦雪手机屏保上几乎一样的脸,只是更瘦,更苍白,眼睛里全是水底浸出来的疲惫。 他说:“他不是我。” 话刚说完,井水猛地一沉,男人的影子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住,瞬间消失。 秦雪尖叫一声,整个人几乎要跪下去,闻厄抬手,黑伞伞尖点在井沿。井水被神纹压住,翻涌的水面终于慢慢平静。 人群彻底炸了。 “真有鬼啊!” “那她家那个是谁?” “假的?可身份证都是真的!” “是不是骗子啊?” 夏圆圆看得头皮发麻。 “鹿姐,这怎么查?” 鹿照影看着那口井,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檀之野。想起那个完美得像童话的人,最后站在樱花尽头,亲手把她送回人间,系统能做出一个理想伴侣,那它当然也能做出一个理想丈夫。 更温和、更稳定、更会照顾家庭、更不会犯错。可是,人不是因为完美才是真的。 鹿照影低头看向秦雪。 秦雪还跪坐在井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旧皮夹,像抱着最后一点证据。 鹿照影轻声问:“你家在哪儿?” 秦雪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你们要去我家?” 鹿照影点头,“我要见见现在那个陆明舟。” 秦雪带着他们走出后巷。 巷口阳光重新落下来,街上卖糖水的阿姨还在喊:“绿豆沙,冰镇绿豆沙——” 人间吵吵闹闹,热气腾腾。 井边那几条褪色的红布,被风吹起来,露出背面一行更小的字。 【归来者,未必是归人。】 72.魂归泉(2)家里有个假老公 秦雪家在老街后面的旧小区。 楼不高,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贴着开锁、通下水道、搬家拉货的小广告,扶手漆掉了一半,二楼平台上还放着一盆快要晒死的绿萝。这里离魂归泉不远,走过两条巷子,就能听见卖糖水的吆喝声。 秦雪住四楼。 她掏钥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鹿照影看见她家门口摆着三双鞋。 一双男士运动鞋,一双女士平底鞋,还有一双小女孩的白色运动鞋。 三双鞋都摆得很整齐。 鞋尖朝外,距离几乎一样,像尺子量过。 秦雪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夏圆圆小声问:“怎么了?” 秦雪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陆明舟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送快递,早出晚归,回来一身灰,鞋子从来不摆好。左脚一只,右脚一只,像两只各奔东西的狗。”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我骂过他很多次。” “他说,我这是给家里制造生活痕迹”。 “现在你看。”她指着门口那三双鞋,“多整齐,整齐得一点都不像他。” 夏圆圆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话。 鹿照影看着那双摆得端端正正的男士运动鞋。 鞋面很干净,鞋带系得平整,连鞋底都像刚擦过。可鞋柜最下面还有一双旧鞋,鞋头磨白了,边缘沾着洗不掉的泥点,鞋跟已经被踩歪。 秦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轻了些。 “那是他以前送快递穿的,我让他扔,他不肯,他说这双鞋认识云洄区每一条小路,比导航还靠谱。” 她伸手摸了摸那双旧鞋的鞋面。 “现在这个陆明舟,再也没穿过。” 门开了。 屋子里很安静。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没有杂物,遥控器摆在盒子里,沙发垫平平整整,餐桌上的纸巾盒和牙签筒对齐成一条线。厨房传来一点汤的香味。 一个男人从厨房里走出来。 三十多岁,身形偏瘦,穿着干净的灰色家居服,袖口挽得整齐。他看见秦雪带人回来,没有惊讶,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很自然地擦了擦手,温和地说: “小雪,回来了?” 秦雪的身体轻轻僵住,男人看向他们,礼貌地点头。 “几位是?” 鹿照影看着他。这张脸,和秦雪手机里陆明舟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照片里的陆明舟晒得更黑,笑起来,牙齿很白,头发被电动车头盔压得乱七八糟,胳膊上常年有快递箱刮出来的小伤口。 眼前这个陆明舟很干净,干净得像被人重新擦亮过。 秦雪低声说:“他们是民政局的工作人员。” 陆明舟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为了我家的事来的?” 秦雪没有回答,陆明舟也没有追问,只是侧身让开门。 “先进来坐吧,外面热。” 他给每个人拿了拖鞋。 拖鞋也是整齐的,一双一双摆在脚边,颜色还分了深浅。夏圆圆换鞋的时候偷偷看了鹿照影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这人也太周到了吧。 可越周到,秦雪的脸色越白。 陆明舟倒了几杯水,给夏圆圆的是温水,给老马的是热茶,给月照迟的是清水。轮到鹿照影时,他停了一下,像快速判断了一遍她的状态。 “你脸色不太好,温水可以吗?” 鹿照影点头。 “谢谢。” 最后,他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放到秦雪面前。 “你刚才在外面吹了风,先喝点水。” 语气温和,动作体贴,像一个再合格不过的丈夫。 秦雪低头看着那杯水,手指却没有碰它。 鹿照影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吗?” 陆明舟坐到秦雪对面。 “知道。” 他看向秦雪,眼神里带着无奈和一点疲惫。 “她最近一直觉得,我不是我。” 秦雪攥紧衣角。 陆明舟轻声说:“我理解她。车祸那次,她受了很大刺激。我回来以后,也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以前脾气急,跑快递的时候天天赶时间,回家常常顾不上她。东西乱扔,饭也不好好吃。她说过我很多次。” 他看向秦雪。 “现在我想把以前欠她的都补回来。” 这话听起来很真诚,甚至很难挑出错。 夏圆圆差点被说动了,可她一转头,看见秦雪的脸,心又沉下去。 秦雪没有感动,只有害怕,那种害怕不是面对坏人的害怕,是面对一个太像爱人的陌生人时,没人肯相信她的孤立无援。 鹿照影问:“你以前是送快递的?” 陆明舟点头。 “嗯,做了八年。” 老马搭话:“哪片区?” “云洄老街和西河新村一带。”陆明舟回答得很快,“那边楼多,有几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夏天最难送。四号楼六层有个老太太,爱买米和油;西河新村门口那家理发店,总是把收件人写成‘Tony老师本人’。” 老马听得一愣,这些细节不像假的,看来这人真送过快递。 秦雪低声说:“他什么都记得,所以我才快疯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鹿照影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和陆明舟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快递。” 她说。 “那天我刚下夜班,买了一箱牛奶,地址填错了,填成隔壁楼。那时候我手机没电,联系不上快递员,就在小区门口等。” “他骑着电动车过来,后面箱子堆得比人还高,一边刹车一边喊,‘谁是秦雪,谁的牛奶离家出走了’。” 夏圆圆没忍住,笑了一下,秦雪也笑了,可笑意很快就消失了。 “我那时候觉得这人嘴太贫。” “后来他隔三差五给我们楼送快递,每次都能编两句。” “我买感冒药,他说,‘秦医生今天自救啊?’” “我买泡面,他说,‘夜班人士养生套餐到了。’” “我买一盆绿萝,他看了半天,说,‘这东西能活过一个月,我就相信爱情。’” 秦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盆绿萝后来死了,可他开始追我了。” 陆明舟坐在对面,神情很温和,像在听一个和自己有关、却又不太属于自己的故事。 秦雪继续说: “他第一次约我吃饭,点了一桌辣菜。” “我不能吃辣,他不知道。那天他尴尬得满头汗,一晚上没怎么说话,第二天给我发了一个文档。” 夏圆圆问:“什么文档?” 秦雪轻声说: “云洄市不辣餐厅汇总。” “还分了早午晚餐,带人均消费和停车位置。” 老马叹了口气。 “快递员就是熟地图。” 秦雪点点头。 “是啊。” “他别的不一定行,找路特别厉害。” “后来我感冒,他给我送药,不知道买哪种,就把药店店员推荐的都买了。退烧药,感冒灵,润喉糖,体温计,还有一包话梅。” 鹿照影问:“话梅?” 秦雪眼睛又红了。 “他说怕药苦。” 她说完,客厅里很久没人说话。 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不该成为证明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据。 可鹿照影听着,却觉得每一句都很重。 因为真正相爱的人,本来就是靠这些没用的小事,被另一个人记住的。 陆 明舟端起水杯,低声说:“这些我都记得。” 秦雪疑惑地看向他。 陆明舟语气平稳。 “我们第一次见,是因为那箱牛奶。第一次约饭,我点错了菜。你感冒那次,我买了很多药,还有话梅。” 他说得完全正确,一个字都没有错。 秦雪却摇了摇头,“可是你说起来,就像在背我的病历。” “我去厨房看看汤。”秦雪站起身。 陆明舟立刻跟着起身:“我来吧。” “不用。” 秦雪声音很轻,却很坚决,转身走进厨房。鹿照影站起来,跟了过去。 厨房很干净,灶台上煲着汤,旁边放着几只碗。秦雪打开抽屉,手指在里面停了一会儿,拿出一把木勺。 那把木勺用旧了,勺柄有一点裂纹,边缘被磨得很光滑。 秦雪低头看着它。 “结婚第一年买的。有天我下夜班回来,他煲了汤,兴冲冲端给我。瓷勺在汤里烫得要命,我一口下去,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先笑。”秦雪说到这里,也轻轻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看见我真的疼,又慌了。第二天,他买了六把木勺。” 鹿照影问:“为什么买六把?” “他说一把怕他找不到。” 秦雪摸着那把木勺,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家里搬过两次,锅换过,碗换过,连沙发都换过,这把木勺一直在。” “每次喝汤,他都不用我说,先把木勺放到我碗边。” 外面传来陆明舟的声音。 “小雪,需要帮忙吗?” 秦雪闭了闭眼,把木勺放回抽屉深处。然后,她端着汤走出去。 陆明舟接过碗,很自然地给所有人盛汤。 他的动作很熟练。 汤不多不少,温度也刚好。他给老马盛得多一点,给鹿照影盛得少一点,甚至记得给月照迟那碗避开葱花。最后,他给秦雪盛了一碗,碗边放着一只瓷勺。 秦雪看着那只勺子,客厅里安静下来,夏圆圆的心一下提了起来,陆明舟也察觉到了。他顺着秦雪的目光看向瓷勺,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温和。 “抱歉,我忘了。”说完,他立刻起身,走向厨房,“我去给你拿木勺。” 秦雪没有拦,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忽然掉下来。 夏圆圆小声说:“他不是想起来了吗?” 秦雪摇头:“不是这样的。” 鹿照影看着那只瓷勺,轻声说:“真正记得的人,不需要发现自己忘了。” 陆明舟从厨房拿着木勺回来,放到秦雪碗边。 “小雪,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是人会变。”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后。她十岁左右,头发披散着,手里抱着一个画本。她看见客厅这么多人,明显有些害怕,可还是慢慢走了出来。 秦雪立刻站起来。 “小月。” 女孩没有看陆明舟,她绕开他,走到鹿照影身边,把画本递过去。 鹿照影接过来,画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两个爸爸。 一个爸爸穿着干净衬衫,站在客厅里,脸被黑色蜡笔涂掉了。 另一个爸爸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发绳,正在给一个小女孩编辫子。辫子一高一低,歪得很明显。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井里的爸爸,才会把我编丑。】 秦雪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陆明舟站在餐桌旁,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下去。 鹿照影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魂归泉边那句红布背面的字:归来者,未必是归人。 她慢慢抬头,看向客厅里这个干净、体面、什么都记得,却忘了如何把一条辫子编丑的男人。 “陆先生,你到底是谁?” 73.魂归泉(3)最后一件快递 “陆先生。” 鹿照影轻声问: “你到底是谁?”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餐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白瓷勺搁在碗边,那把后来补上的木勺放在旁边,像一个来迟的解释。 陆小月站在鹿照影身后,手里还攥着画本。 秦雪坐在餐桌旁,脸色白得厉害。 陆明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鹿照影,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我就是陆明舟,这里是我家,你们问完了吗?” 夏圆圆愣了一下,这反应和她想象得不一样。 她以为他会心虚,会害怕,可眼前这个男人太平静了,好像他并没做什么亏心事。 秦雪的手指抓紧了桌沿。 “陆明舟……” “我在。” 秦雪有点失望,她宁愿他露出一点狰狞,露出一点鬼气,露出一点不是人的破绽。可他偏偏这样站在那里,用她丈夫的脸,用她丈夫的声音,说,我在。 陆明舟看向鹿照影。 “我不知道你们听井边那个东西说了什么。但魂归泉这种地方,本来就会骗人。”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已经有了很硬的边界。 “我出过车祸,医生也说过,创伤以后人的记忆和习惯都会改变。” 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木勺。 “我忘了一把勺子,就能证明我不是我吗?” 秦雪嘴唇发白。 “不是一把勺子。” 陆明舟转头看她。 “那是什么?” 秦雪说不出话,太多了,鞋子,木勺,歪辫子,话梅,不着调的玩笑,还有每次回来时一身汗味和纸箱灰的拥抱。可那些东西太碎,太小,太难摆到别人面前当证据。 她说出来,别人只会觉得她矫情,不知足,丈夫死而复生,她反而要找茬。 陆明舟不耐烦地说:“小雪,这三年是谁陪着你?你胃疼半夜去医院,是谁背你下楼?小月学校开家长会,是谁请假去的?家里灯坏了,水管漏了,冬天暖气不热,是谁在修?” 他的眼睛也红了。 “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秦雪看着他,眼泪一点点掉下来。 陆明舟往前一步,声音发哑。 “我知道我和以前不一样,可我想把日子过好,我想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爸爸。” 他看向陆小月。 小女孩立刻往鹿照影身后缩了一下,这个动作让陆明舟停住。 “月月。” 陆小月低头,攥紧画本,没有应。 夏圆圆忍不住说:“可井里那个……” 陆明舟看向她。 “井里那个不是陆明舟,你们不去查那口井,反而来我家里逼问我是谁,这合理吗?” 老马皱眉。 “你别激动,我们只是想弄清楚。” 陆明舟笑了一下。 “弄清楚?” “怎么弄清楚?挑拨我们夫妻,父女关系?,这就是你们民政局的目的?” 周主任忍到这里,终于开口,“陆先生,话别说这么难听。” 她把工作证往桌上一放。 “我们民政局天天劝人好好过日子,没空专门上门拆别人家。” 陆明舟并没被吓住,他冷笑了一声, “你们有本事把井里的东西带来,让它坐在这里,我跟他对峙。” 这句话让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我们要吃饭了,请你们出去。” 夏圆圆瞪大眼睛。 “你这是赶人?” 陆明舟看向她。 “是。” “你们闯进我家,质疑我的身份,刺激我的妻子和孩子。如果不走,我就报警。” 老马脸色沉了沉。 “年轻人,有话好好说。” 陆明舟站在门边,没有让步。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请吧,我不想使用武力。” 这句话刺得众人脸色更白。 临走前,月照迟回头看着陆明舟,低声说: “陆先生,你越怕我们见到井里的人,就越说明,他是真的。” 陆明舟眼底那点平静终于碎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握着门把手,声音很冷。 “出去。” —— 秦雪跟着来了。 周主任原本不让她来,说她现在情绪不稳,去了也帮不上忙。可秦雪只问了一句:“如果井里的人真的是他,我不在,他会不会不出来?” 周主任一下没话说了。 最后,陆小月留在家里。 周主任把孩子交给隔壁相熟的阿姨,又叮嘱夏圆圆给她留了电话,才让秦雪跟着他们出了门。 临走前,陆小月忽然追到门口,把画本塞进鹿照影手里。 小女孩声音很小。 “阿姨,井里的爸爸让我画了这个。” 鹿照影低头看她。 他们重新回到魂归泉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老街后巷比白天更阴。 两边墙上的青苔像吸饱了水,井边的红布湿漉漉地垂着。明明没有下雨,地上的青砖却泛着潮光。 秦雪一走到井边,就喊了一声: “明舟!” 井水很黑,没有回应。 秦雪又往前一步,声音发抖: “陆明舟!” 老马一把拦住她。 “别靠太近。” 井水安静得像一块死掉的镜子,白天那个湿漉漉的男人没有出现,那根红绳也没有出现,连水底那种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也没有了。 鹿照影心口一点点沉下去。闻厄走到井边,伞尖点在井沿,冷色神纹沿着青砖蔓延下去,像一层薄冰落进井水,水面被迫亮起极淡的光,一圈一圈往下探。 可井底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 红线簿上的秦雪和陆明舟两行字之间,那条断掉的婚姻线还在。可是连向井底的那一截残线不见了,只剩一点湿痕,像被人从纸上硬生生擦掉。 夏圆圆脸色发白。 “人呢?” 月照迟盯着红线簿,眉头皱得很紧。 “被转走了。” 老马没听明白。 “什么叫转走了?” 红线簿上,那点水痕慢慢扩散,浮出四个字。 【原魂转寄。】 夏圆圆愣了一下。 “转寄?” 她下意识看向鹿照影。 “这词怎么这么像快递……” 秦雪脸色一下白了,她像是想起什么,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 鹿照影扶住她。 “陆明舟车祸那天,是不是还有一件快递没送?” 秦雪嘴唇颤了颤。 “有。” 她声音很轻。 “他说那天送完最 后一单就回来。” “那一单……” 她抬手捂住嘴,眼泪猛地掉下来。 “收件人是我。” 老马叹了口气。 快递员每天送无数件东西。 别人的衣服,别人的药,别人的水果,别人的文件,别人的生日礼物。 而陆明舟最后一件没送到的快递,竟然是寄给自己妻子的。 鹿照影问: “是什么?” 秦雪摇头。 “不知道,我没收到。” “事故以后,站点的人帮忙找过,说那天车太乱了,有些件丢了,有些件破了。后来大家都说,人都没了,还找什么快递。” 她哭得几乎说不下去。 “我也没再找。” 井水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好像他在很远的地方听见了这句话。 鹿照影把怀里的画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画的不是爸爸,是一个快递柜。 画得歪歪扭扭,柜门很多,每个小格子都像小小的棺材。最下面一排,有一个柜门被涂成黑色。 柜门上用黑色蜡笔重重写着四个数字。 0713。 “这是什么?”鹿照影问。 “小月说,昨晚梦见爸爸了,是爸爸告诉她的号码。” 月照迟翻着红线簿,忽然停住。 “云洄山脚下,以前有一个快递驿站。” 老马想起来了。 “西河驿站?” “对。”月照迟说,“三年前因为山体滑坡停了,后来换了新站点,旧柜子一直没人拆。” 秦雪猛地抬头。 “明舟以前在那里分拣过快递。他说那地方偏,但是离他负责的片区近。” 鹿照影低头看着画上的0713。 “假陆明舟把他转寄到那里了。” 夏圆圆声音发紧。 “为什么?” 闻厄看着井水。 “因为他不想让真陆明舟回家。” 井边的红布忽然被风吹起,背面那行字又露出来。 【归来者,未必是归人。】 这一次,红布下面慢慢渗出新的一行水字。 【未签收者,不得归家。】 秦雪几乎要站不住。 “他已经死了,对不对?” 没人回答。 她抓住鹿照影的手,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鹿照影看着她,这个答案很残忍,真陆明舟已经死了。车祸那天,他就没有回家。 魂归泉能困住他的魂,假陆明舟能偷走他的名字,但他们都不能让他重新活过来。 鹿照影轻声说: “他虽然不能还阳,但他还有话没说完,还欠你们一个告别。” 秦雪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井水,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们把他找回来,虽然不能继续跟你过日子,但是可以好好告个别。” 秦雪哭着点头,把画本抱得更紧。 夏圆圆别开脸,偷偷抹了一下眼泪。 老马把手电筒打开,粗声说: “走吧,趁天还没全黑。” 月照迟合上红线簿。 “西河旧驿站。” 老街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卖糖水的阿姨收摊了,铺子门口还留着一点绿豆沙的甜味。远处有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消失在风里。 74.魂归泉(4)迟到三年的快递 西河旧驿站在云洄山脚下。 三年前山体滑坡以后,这里就废了。旧招牌还挂在门口,红色底板被雨水泡得发白,几个字掉了一半,只剩“西河驿”三个字还勉强看得清。 驿站外面停着一排废弃快递柜。 铁皮柜子被雨水淋得发锈,格口上贴着褪色的编号,有几个柜门已经歪了,像一张张合不上的嘴。 夜风从山脚吹过来,柜门轻轻晃了一下。 咯吱。 夏圆圆立刻往鹿照影身后缩了半步。 “这个声音也太像恐怖片开头了。” 老马拿着手电筒,照了一圈。 “别自己吓自己。” 夏圆圆小声说:“我也想不吓,可这个地方长得就很恐怖啊。” 秦雪站在快递柜前,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手里攥着陆小月的画本。画本最后一页,是小女孩用黑色蜡笔画出来的快递柜。最下面一排,有一个格口被涂成黑色,旁边写着四个数字。 0713。 秦雪抬头,在一排柜门里慢慢找。 “0713……” 她声音发抖。 “在哪里?” 闻厄站在最后,没有说话。他把黑伞收着,伞尖垂在地面。山脚的风很冷,吹过他身侧时,自动绕开了一点。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红线簿上的那截水痕一直往前延伸,最后停在快递柜的最底下一排。 老马蹲下身,用手电筒照过去。 “这里。” 最下面一排,靠右第三个柜门,编号0713。 柜门锈得很厉害,缝隙里长着细小的青苔,已经很多年没人打开过。 秦雪蹲下去,手刚碰到柜门,整个人就颤了一下。 柜门是冷的,冷得像井水。 鹿照影轻声说:“我来吧。” 秦雪摇头,“我来。” 她吸了一口气,抬手去拉柜门,柜门纹丝不动。 老马立刻上前。 “我试试。” 他用力拽了两下,锈死的柜门发出刺耳的声音,却还是没有打开。 夏圆圆皱眉。 “这都锈成这样了,不会要找开锁师傅吧?” 闻厄走过来,他没有碰柜门,把伞尖轻轻点在0713的编号上。 冷蓝色的神纹从伞尖漫开,像一层薄冰爬过锈迹。柜门里的水声忽然响了一下。 滴答。 滴答。 好像井底有什么东西醒了。 下一秒,柜门自己弹开了,一股潮湿的旧纸箱味扑出来。 秦雪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上来。 柜子里放着一个快递纸箱。纸箱已经被水泡过,边角发软,胶带泛黄,可快递单还贴在上面。 收件人:秦雪。 寄件人:陆明舟。 备注:本人签收,不许让别人代拿。 秦雪的眼泪砸在纸箱上,她伸手去摸那个名字,指尖抖得厉害。 “是他的字。” “备注是他的字。” 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说过,他最讨厌别人代签。东西送到本人手里,才算送到。” 老马低头叹了一声。 “快递员的毛病。” 秦雪抱着那个纸箱,像抱着一颗迟到三年的心。 “我可以打开吗?” 没人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不像是要问他们,更像是问那个再也没能把快递送回家的人。 风从旧驿站里吹出来,纸箱上的胶带轻轻响了一下,好像有人说,可以。 秦雪低头,用发抖的手撕开胶带。 箱子不大,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套新的木勺,六把,用牛皮纸仔细包着。 纸上贴了一张小便签,字迹有点潦草: 【旧勺退休,新勺上岗。秦护士长以后继续怕烫也没关系。】 秦雪刚看完第一行,眼泪就止不住了。她把木勺抱在怀里,哭得弯下腰。 夏圆圆站在旁边,眼圈一下红了。箱子里第二样,是一对蝴蝶结发绳。粉色的,带一点亮片。 看起来很便宜,是路边小店里随手能买到的那种。发绳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 【给陆小月同志。爸爸练了三天,今天争取把辫子编对称。】 秦雪哭着笑了一下。 “他每次都这么写,什么都要写同志。” “陆小月同志,秦雪同志,今天陆明舟同志申请吃夜宵。”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下来:“他给小月编辫子,从来没对称过。” 箱子最下面,压着一个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机身边角摔得凹进去一块。 秦雪一看见那部手机,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是他的手机。车祸以后,警察说没找到。” 手机已经没有电了。 夏圆圆立刻翻包。 “我有充电宝!线……等下,我有三种接口,总有一种能用。” 老马看她。 “你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夏圆圆一边翻一边哭。 “女生的包是百宝箱你不懂。” 她终于找到一根旧接口的充电线,接上充电宝。手机屏幕闪了两下,没有立刻开机。 秦雪抱着纸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过了一会儿,手机终于亮了。电量只有百分之一,屏幕上跳出一个需要密码的界面。 “密码……” 她试了陆小月生日。 不对。 试了自己的生日。 不对。 她手越来越抖。 “我不知道。” “以前他的手机从来不设这么复杂。” 鹿照影看着那部手机,忽然问: “你们结婚纪念日?” 秦雪抬头。 “今天。” 众人一静。 秦雪的眼泪掉下来。 “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 她慢慢输入日期,屏幕开了,手机里没有多少东西了。 相册损坏了大半,只剩几张模糊的照片。 有一张是陆小月很小的时候,坐在儿童乐园旋转木马上,辫子一高一低,笑得没心没肺。 有一张是秦雪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旁边放着一碗汤。 还有一张,是一把旧木勺,摆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一张便签。 【功勋老勺,退休前留念。】 秦雪看着那些照片,哭得几乎站不住,手机忽然自动弹出一段录音。文件名是: 【七周年快递,秦雪本人签收。】 秦雪的手停住,夏圆圆捂住嘴,鹿照影也慢慢抬起眼。 秦雪点开录音,手机里的电流声很重。 沙沙响了一会儿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带着风声,带着电动车骑行时的呼呼声,还有一点很熟悉的笑意。 “咳,测试一下。” “秦雪同志,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陆快递员已经完成本年度最重要的配送任务。” 秦雪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今天是十周年。” 她低头看着那只迟到三年的纸箱,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三年前,他说送完最后一单就回来。原来那一单,是给我的。” 录音里的陆明舟笑了一声。 “今天是咱俩结婚七周年。我本来想买个贵点的东西,后来一看余额,觉得爱情还是朴素一点比较健康,所以买了六把木勺。旧的那把你别扔啊,它是老员工,退休待遇还是要有的。” 风声更大了一点,他好像在等红灯,旁边有汽车鸣笛声。 陆明舟清了清嗓子,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还有小月的发绳,我已经练了三天。今天晚上,争取把她的辫子编得左右对称。如果还是丑,你别笑我。”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 “算了,你笑吧。你笑的时候比较好看。” 秦雪哭出声,录音还在继续。陆明舟像是怕自己太正经,赶紧又贫了一句: “秦护士长,这十年辛苦了。嫁给一个快递员,没让你过上什么富贵日子。电动车后座倒是坐了不少次,以后我继续努力,争取早日换辆不漏风的。” 他笑了笑,可下一秒,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 “但说真的,秦雪同志,我挺知足的。我每天送那么多快递,看别人买花,买戒指,买奶粉,买药,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我就在想,人活着好像就是把这些东西送来送去。” “有人等一件衣服,有人等一盒药,有人等一个生日礼物。我就不一样。我每天送完别人的东西,还能回家,家里有人等我。这比什么都强。” 风声里,他像是笑了一下:“好了,前面快到了。最后一单,送完回家。” 录音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猛烈的撞击声。 秦雪脸色瞬间惨白。 鹿照影伸手,轻轻按住手机。 “别听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旧驿站里没人说话。 山脚的风穿过一排排废弃的柜门,发出很轻的声响,像很多没送到的东西,在黑暗里一起叹息。秦雪抱着那只纸箱,哭到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0713号柜里忽然渗出水。 一滴。 两滴。 水沿着柜门往下流,很快在地面上聚成一小片。水面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秦雪猛地抬头。 “明舟?” 水面里的影子慢慢清晰,先是湿透的快递服,再是磨破的鞋,再是那张晒黑的、疲惫的、却仍旧努力想笑的脸。 陆明舟站在那片水光里,手里还拎着那个虚幻的快递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秦雪。 然后笑了一下。 “秦雪同志。” 他的声音有点哑,却还是那个熟悉的调子。 “快递迟到了,投诉可以,差评别给。” 秦雪哭着扑过去,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只触到寒冷的风。 陆明舟怔了一下,很快又笑。 “哎,看来不能本人签收了。” 秦雪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陆明舟……” “我在。”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秦雪终于彻底崩溃。不是家里那个温和、准确、完美的“我在”,而是带着一点疲惫、一点笑意、一点笨拙的,真正的陆明舟。 她哭着说: “你怎么才回来。” “路上耽误了,你别生气。” 秦雪摇头。 “我生气。我等了你三年,你还让我别给差评。” 陆明舟低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不下来,魂魄是没有眼泪的,他只好抬手,很笨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那你骂我吧。” 秦雪哭着说: “我骂不动了。” 陆明舟看着她,声音慢慢轻下来。 “那就别骂了,小月该学你了。” 秦雪抱紧那个纸箱。 “我以为你回来了。” 陆明舟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我在井里看见了。” 秦雪抬头,脸色发白。陆明舟看着她,眼里没有责怪,目光中只有很深很深的心疼。 “我看见他陪你去医院,看见他接小月放学。秦雪,你没有对不起我。” 秦雪拼命摇头。 陆明舟说: “真的。死人不能一直拖着活人。” 这句话说出来,秦雪哭得更厉害。陆明舟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他想伸手去擦秦雪脸上的泪,却发现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却触不到她的脸。 “我本来……就想回来送个快递。没想把你们都拽回三年前。” 秦雪哽咽着问: “那他呢?” 陆明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看向云洄老街的方向,看见了那个干净、体面、努力想成为他的男人。 “他不是我。”陆明舟继续说,“这三年,他的付出我都看得见。如果你愿意,让他留下来继续照顾你们,也很好。” 秦雪死死咬着唇,“你不能留下吗?” 陆明舟看着她,眼神慢慢软下来。 “留不下,我已经死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山脚的风一下穿透了所有人。 夏圆圆站在旁边,眼泪不停往下掉。老马低头抹了一把脸。月照迟合上红线簿,没有说话。 鹿照影看着陆明舟,忽然想起檀之野。有些人回来,不是为了继续生活,只是为了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把没送到的东西送到。然后再好好走。 秦雪抱着纸箱,哭着问: “你要去哪里?” 陆明舟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他看向远处山脚下的水汽。 “可能顺着水走吧。” 月照迟终于开口: “魂归泉只负责归来一面。执念散了,魂就该走归途。” 秦雪哽咽:“归途是投胎吗?” 月照迟沉默了一下。 “也许,只是去该去的地方。” 陆明舟笑了笑,“你看,月老都说不准。” 秦雪哭着瞪他。 “这时候你还贫。” “那不然你哭得更厉害。” 陆明舟看着她,声音低下来。 “秦雪。” “以后喝汤,别着急。” 秦雪点头,眼泪砸在木勺上。 “嗯。” “小月头发别老扎太紧,她说疼,但是不敢跟你说。” 秦雪哭着点头。 “嗯。” “还有,你夜班回来别不吃饭。胃疼的时候别硬扛。绿萝别养了,咱俩都不适合那个。” 秦雪又哭又笑。 “你烦不烦。” 陆明舟也笑。 “烦你七年了。”他停了一下。“本来想再烦几十年的。” 秦雪彻底说不出话,陆明舟低头看着那个纸箱。 “东西送到了,这单算签收吗?” 秦雪抱紧纸箱,哭着点头。 “签收。” 陆明舟看着她。 “那我能回家了吗?” 秦雪一怔。 “回家?” 陆明舟看向她手里的木勺、发绳和那部旧手机。 “这些东西到你手里,我就回过家了。” 秦雪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她终于明白,他说的回家,不是走进那扇门,不是坐回餐桌,也不是重新躺到她身边,是他爱她们的东西,终于送到了她们手上,是她终于知道,他没有无声无息地消失。 水光开始变淡,陆明舟的身影也一点点变浅。 秦雪慌了。 “明舟。” 陆明舟看着她。 “嗯。” “我以后怎么办?” 陆明舟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以前不都挺厉害的吗?护士站那么多人都怕你。” 秦雪哭着说: “我现在不厉害了。” 陆明舟眼眶也红了。他伸手,虚虚停在她头顶,碰不到,可他还是做了那个动作。像过去无数次下班回家,秦雪坐在沙发上骂他鞋乱扔,他就嬉皮笑脸地伸手摸她头发。 “那就慢慢来。” 他说。 “先把今天过了,再过明天,过着过着,就能往前走了。” 秦雪哭着摇头,陆明舟声音颤抖,“别一直站在井边等我,我不在那里了。” 秦雪浑身一颤。 陆明舟说:“我在你签收的那一刻,就回家了。” 山脚的风忽然变得很轻,0713号柜里的水一点点退下去。 陆明舟看向鹿照影。 “谢谢你们。” 鹿照影摇头:“是你自己找到路了。” 陆明舟笑了一下:“我方向感一直不错。” 说完,他又看向秦雪,那一眼很久,很久都不愿意离开,久到像把七年婚姻、三年等待、还有来不及到来的几十年,都一次性看过了。 他的身影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最后,只剩湿透的快递服,和那双磨破的鞋。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终于要下班了。 “秦雪同志。” “十周年快乐。” 秦雪哭着说: “十周年快乐。” 陆明舟笑着抬手,不是挽留,是告别。然后,他的身影随着水光一点点散开。 先是鞋,再是快递服,最后是那张笑着的脸。 0713号柜门里,只剩下一点潮湿的水汽,和那部终于彻底没电的旧手机。 很久以后,鹿照影低头,看见箱子里那套新木勺旁边,又多了一张湿漉漉的快递签收单。 上面没有物流信息,只有一行字。 【已签收。】 【签收人:秦雪。】 【派送员:陆明舟。】 鹿照影看着那张签收单,眼眶慢慢红了。 山脚的旧驿站安静下来,而远处云洄老街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 像魂归泉在黑暗里,合上了一只眼睛。 75.魂归泉(5)残梦未归 那一夜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 秦雪抱着那个被水泡过的纸箱,里面放着六把新木勺,一对粉色蝴蝶结发绳,还有那部彻底没电的旧手机。她走得很慢,像怕自己走快了,怀里的东西又会迟到三年。 鹿照影陪她走了一段路。 西河旧驿站外的路灯坏了两盏,山脚的风很冷。 快到小区门口时,秦雪忽然停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纸箱,很久才说:“我老公说,可以让假老公留下。” 鹿照影轻轻嗯了一声,“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秦雪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我以前总觉得,真的,就该回来。假的,就该消失。” 她抱紧纸箱:“可是这三年,他确实照顾过我和小月。我恨他骗我,可是也没办法说,他做过的那些事都不存在。” 鹿照影无声地听着,民政局窗口坐久了,她太知道,不能替别人做决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 秦雪吸了一口气:“这几天,我会好好想想。” 鹿照影看着她,忽然想起檀之野。 在白蔷薇古堡的陶艺暖房里,他也曾问过她,要不要嫁给他。 那时候,她说太快了,她要好好想一想。 现在她好像想清楚了,可他已经听不到答案了。 突然,她感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夏圆圆家的床上了。 “鹿姐,你能看见我吗?” 鹿照影看着她,反应很慢。 “圆圆?” 夏圆圆一下松了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吓死我了!” 鹿照影想坐起来,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像是睡了很久,骨头都是软的,连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 夏圆圆扶她喝了一点温水。 水滑进喉咙里,鹿照影皱了皱眉,声音哑得厉害。 “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 鹿照影想说话,可疲惫很快又涌上来,很快又昏睡过去了。 —— 阳台。 夏圆圆把大家都找来,在阳台开了个碰头会。 周主任坐在沙发边,脸色沉得厉害。老马蹲在茶几旁,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茶,一口也没喝。月照迟站在窗边,红线簿半开着。闻厄靠在阳台门旁,黑伞立在墙边,伞尖垂着,像一道落下来的影子。 茶几上摆着鹿照影这几天画的画。 一张一张,全是檀之野。 火车,樱花,站台,白色礼服,小鹿创可贴,歪杯子,丑陶鸟。 每一张都画得很用力。每一张,都没有眼睛。 夏圆圆站在茶几旁,眼泪又往下掉,“医生来看过了,说她身体没什么大问题。” “那她为什么一直睡?” “医生说,她不是醒不过来,她是不太想醒。”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老马皱眉。 “什么叫不想醒?” 夏圆圆看着那些画,声音更低了。 “她想睡。她说,睡着了,能在梦里见到檀之野。” 周主任闭了闭眼。她平时最烦这些玄乎事,尤其讨厌神神鬼鬼影响单位正常排班。可这会儿,她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簿页自己翻了几下,又停住。上面没有红线,只有一行很浅的字: 【残梦未归。】 夏圆圆看见那行字,声音一下紧了。 “什么意思?” 月照迟沉默片刻:“她没有真正回来。” 鹿照影抬头看他。 夏圆圆急了:“人都在这儿,怎么叫没回来?” 闻厄终于开口。 “身体回来了。”他说,“心还在樱花尽头。” 夏圆圆看向床房方向,眼泪一下涌出来。 “那怎么办?” 没人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周主任看向月照迟。 “魂归泉不是还能让人再见一面吗?” 夏圆圆愣住。 “周主任?” “小鹿不能再这样了。” 月照迟没有立刻回答。 “魂归泉合眼了。” “那就想办法让它再睁一下。” 老马低声嘀咕:“这玩意儿还能像卷帘门一样,说开就开?” 月照迟看向桌上的陶鸟、歪杯子、照片和画。 “泉不一定要睁,如果执念够深,借水路,只能让他回来一面。” 夏圆圆立刻说:“那就借啊!” 月照迟慢慢合上红线簿。 “即使召回来,也不能留下,否则陆明舟就不用走了。” 客厅又静了。 夏圆圆攥紧手指,声音发抖。 “那叫他回来干什么?” 月照迟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闻厄的目光落在那张没有眼睛的画像上。 “檀之野不会留下。” 夏圆圆转头看他。 闻厄说: “我相信他。” 这句话从闻厄嘴里说出来,客厅里几个人都怔了一下。 周主任看着他。 闻厄的声音很低,却很稳。 “他回来,不是为了带走鹿照影,会帮助小鹿走出梦境。” 老马叹了一声:“这都什么事儿。” 闻厄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些画,良久,他说:“只要能让她回来,我不介意。” 周主任把手里的排班表放下。 “那就别废话了。” 她看向月照迟:“怎么借?” 月照迟低头看向茶几,“旧物摆在一起。陶鸟,歪杯子,照片,画像,再借一点魂归泉的水痕。” 夏圆圆立刻转身去拿东西。 “水痕哪里有?” 月照迟拿起陆明舟那张签收单。签收单已经干了大半,边缘还留着一点极浅的潮意。那是从旧驿站带回来的水,来自魂归泉的最后一眼。 —— 那天凌晨,夏圆圆家的阳台被临时清出一块地方。 签收单的那点水痕慢慢渗出来,像一条极细的水线,顺着杯壁流进杯底。 客厅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 夏圆圆吓得往后缩,老马立刻站起来:“来了?” 月照迟看了看月光,摇头:“还不够。” “还要什么?” 月照迟看向卧室门口,“还要她喊他的名字。” 众人一起安静下来。 卧室里,鹿照影仍在昏睡。夏圆圆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现在叫不醒。” 闻厄转身走进卧室,床头小夜灯还亮着。 鹿照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心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并不安稳。 闻厄俯下身,声音低低地叫她。 “鹿照影。” 鹿照影没有反应,闻厄停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那个称呼。 夏圆圆捅了一下他,“叫她小鹿,檀之野都是叫小鹿的。” “小鹿。”闻厄低声说。 鹿照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闻厄低声说:“叫檀之野的名字,他会回来。” 鹿照影在很深的梦里听到了这一句,她唇动了动,一开始没有声音。 闻厄没有催她。过了很久,她终于很轻很轻地说:“檀之野。” 客厅里,歪杯子里的水光晃了一下。 老马猛地回头,鹿照影的声音从卧室里断断续续传出来。 “檀之野,我画不出你的眼睛,你回来,让我看一眼,好不好?” 茶几上的陶鸟忽然发烫,底下“小野”两个字亮起很浅的光。 照片上那团白影慢慢清晰,先是白色衣角,再是银白色的发,最后,一双很温柔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客厅里的灯闪了一下。 有人站在窗边,白衬衫,黑长裤,袖口有一枚樱花的花瓣。 檀之野回来了。 夏圆圆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周主任转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老马低声骂了一句:“真回来了。” 闻厄站在原地,没有动。 檀之野的目光先落在茶几上。歪杯子,丑陶鸟,照片,签收单,还有那一沓画,画上的人都是他。只有眼睛是空的,每一张都没有眼睛。 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 他们都见过他的照片,见过鹿照影画了几十遍,却画不出眼睛的画像。可真正看见这个人站在面前,还是和听说不一样。 夏圆圆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张了张嘴,像想喊一声“檀先生”,又觉得把人叫老了;想喊“檀之野”,又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最后,她先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堆着纸巾、药盒、没喝完的温水、 几张被泪水泡皱的画。沙发上还搭着她昨晚随手扔下的外套,打印纸和马克笔散了一地。 夏圆圆忽然有点局促。 “那个……” 她哽咽着说。 “我家有点乱,比不上你的古堡。” 檀之野看向她,微笑着说: “这里很好。小鹿能被你们这样照顾,比住在古堡里好多了。” 夏圆圆眼泪砸下来,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傻,胡乱抹了一把脸。 “你走以后,鹿姐一直住在这里,她画了三天,醒了画,睡着了也在喊你的名字。医生说她身体没问题,可她不愿意醒。” 檀之野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不愿意醒?” 夏圆圆点头。 “她说,睡着了,也许还能在梦里见到你。” 檀之野垂下眼,很慢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疼。 “她还想见我。”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一下静了,没有人接。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不是得意,也不是欣慰。那是一点点不该有的欢喜。 檀之野已经没有白蔷薇,没有古堡,没有火车,也没有樱花尽头的站台。他什么都没有了,可小鹿还想见他,还在梦里找他。这件事几乎让他的心口那片空掉的地方,重新疼出了一点温度。 周主任看着他,眼眶红了,却还是开口。 “小檀。”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不是A001,也不是理想伴侣模型。 檀之野抬起眼,周主任的声音难得的温和:“我们把你叫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再见一面。” 檀之野眼底那一点温度慢慢停住。 周主任说: “小鹿现在这个样子,不行。她已经把自己关进梦里了。一个人不吃不喝,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檀之野脸色白了白,“不会的。” 周主任没有退。 “会。” 檀之野看向闻厄:“你也这么觉得?” 闻厄:“她的身体还活着,但她的意识一直在梦里。” 檀之野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月老:“因为你太好了,你给了她一个太完美的梦。醒来以后,人间接不住这个梦,所以她想回到你那里。” 檀之野没有说话。 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浅,浅得像快要被风吹散。 很久以后,他低声说:“如果她想回去呢?” 夏圆圆猛地抬头,周主任也愣住。 檀之野看着那些画,声音很轻。 “如果她真的想回去呢?如果人间让她这么痛,如果她想跟我在一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终于把心底最自私的那句话,说到自己都不敢听下去。 客厅里死一样安静。 闻厄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你要带她走?” 檀之野没有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发抖。那一瞬间,他真的想过,想过把她带回火车上,重新点亮樱花尽头的站台。 他想得心口发疼,疼得几乎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放手。 夏圆圆哭着说:“可是她会变成标本啊。” 月老:“你要是把她带走,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檀之野睁开眼,看向卧室的方向。鹿照影就躺在那里,他只要走进去,叫醒她,她站起来就会跟他走。不问前路,不问生死,也不问那是不是梦。 可是那样的小鹿,还自由吗? 那样的爱,和系统想要的笼子有什么区别? 檀之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扯断白蔷薇根线,把她送回人间。 现在,居然又想把她抱回梦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也很卑劣。 周主任声音哑了。 “小檀,我知道这话对你很残忍,可你比我们都清楚,你带不走她。” 檀之野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周主任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你现在不是活人,你连自己都留不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檀之野最不愿承认的地方,许久,他轻声说:“我能先看看她吗?” 周主任闭了闭眼。 “去吧。” 檀之野朝卧室走去。 他走得很慢。 像每一步都踩在要碎的玻璃上。 76.魂归泉(6)时间橡皮擦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 鹿照影没有醒。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心紧紧皱着,像在梦里还没走出那座站台。她怀里抱着那只丑陶鸟,手指攥得很紧。陶鸟底下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小野。 檀之野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很久很久。 她没有睁眼,只是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梦话。 “檀之野……” 檀之野的指尖猛地一颤,他几乎下意识地想应她。想告诉她,我在。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不能叫醒她,只要她醒来,只要看见他,她就会再次伸手抓住他。她会哭,会说“带我走”,而他也会心软…… 檀之野低头看着她。 鹿照影眼角滑下一滴泪,她像在梦里找了很久,找得很累。 “你别走……” 檀之野弯下腰,想替她擦掉那滴泪。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没有碰她。 窗外忽然有风,一片樱花落在玻璃上。 樱花的生日在三月,十一月的云洄区,本不该有樱花。 檀之野抬起眼。 阳台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条粉色的樱花裙,像用春天刚落下来的花瓣裁成。长发松松挽着,发间别着一枚小小的樱花发夹。她撑着一把透明伞,伞面上浮着细碎的花影。 她看起来不像古老神仙。 倒像是哪个花园主题展的工作人员,刚从樱花季活动现场下班,走错了楼层。 女人手里拿着一台粉色平板电脑,她低头看了一眼。 “A001,檀之野。” “原归合系统理想伴侣模型,情感残留浓度超标。” “被影响对象:鹿照影。” “症状:嗜睡、拒绝清醒、梦境滞留。” 她抬起头,语气很平静。 “处理建议:移除梦境依附。” 檀之野看着她。 “你是谁?” 女人把平板抱在怀里,朝他笑了一下。 “樱满。” 她把工牌翻出来。 【樱花局】 【季节性情感遗留物管理处】 【代理局长】 檀之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下。 “代理局长?” 樱满点头。 “正局长是一棵樱花树,它不方便出外勤。” 她把工牌收回去,语气自然得像在解释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行政安排。 “花期开得太短、又不该被遗忘的东西,都归我们管。” 檀之野皱了皱眉。 “我不认识你。” “没错。”樱花管理员点点头,“你不认识我,但你救过我的树。” 她抬手,透明伞面上浮出一片浅浅的光。那是梦里某一站。站台尽头有一棵快枯死的樱花树,枝条干裂,一朵花也没有。 鹿照影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小声说: “它要是开花就好了。” 檀之野可怜那棵小小的樱花树,一个人回到树下,把白蔷薇胸针里剩下不多的梦力化成水,一点一点浇进树根。 第二天清晨,那棵树开了一树花。 鹿照影站在花下,仰头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樱满收起伞面上的光。 “那棵树归我管,你救过它。所以今天,我来还一场花债。” 檀之野声音很轻。 “你有什么办法?” 樱满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块小小的橡皮。粉色的,边角圆润,像一片被做成文具的樱花花瓣。靠近时,有一股淡淡的樱花香气。 “时间橡皮擦。”她说,“名字听起来像文具,其实不是文具。它可以擦掉人的感情,醒来之后,她不会再记得你,只会把你当成一个普通人。” 月老叹了口气:“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最残忍的结果。” 樱满把那块粉色的时间橡皮递到他面前。 “提前说一句,这东西有副作用。” 檀之野抬眼。 “被擦掉的人,不会有痛感。动手的人,会双倍痛苦。” 檀之野看着那块橡皮,轻轻笑了一下。 “那很好。” 樱花管理员皱眉。 “哪里好?” 檀之野低头看向床上的鹿照影。 “总要有人记得。她不记得了,我记得就行。” 檀之野看着熟睡的小鹿,轻声说: “小鹿,这一次,我不叫醒你。因为我怕你醒了,我就舍不得了。” 檀之野俯下身,把粉色的时间橡皮贴上她额前的碎发,轻轻地擦下去…… 樱花香气散开的一瞬间,鹿照影在梦里颤了一下,眼角滚下一滴泪,攥着陶鸟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檀之野停了很久,才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能再让你找我了。” 鹿照影没有醒。 窗外,那片不合时令的樱花从玻璃上滑下来,落在窗台上。 樱满把平板收进怀里:“完成了。” 檀之野低头看着手里的时间橡皮。橡皮上沾着一点屑,带着很淡的樱花香。床上的鹿照影睡得很安稳,眉心松开了,眼角没有新的泪,她不再喊他的名字。 檀之野看着她,忽然觉得,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亲手救下自己最爱的人,也亲手失去她。 他慢慢把那只丑陶鸟放回她枕边。陶鸟底下,“小野”两个字还在。只是等她醒来,大概再也不会知道,这两个字曾经为什么被她刻得那么用力。 檀之野抬手,想最后摸一摸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不能再留痕迹了。他走出卧室,客厅里没人说话。他看了看众人,微微欠了欠身。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夏圆圆眼泪一下掉下来,檀之野朝她笑了笑。 “她醒来以后,可能会有点懵。麻烦你们,多陪陪她。” 最后,他看向闻厄,语气温和。 “闻厄,她怕黑,记得给她留灯。” “好。” 檀之野笑了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屋里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樱花香。 —— 天快亮的时候,鹿照影醒了,她醒得很突然。 夏圆圆正趴在床边打盹,听见床上的动静,猛地抬头,差点把自己脖子扭了。 “鹿姐?” 鹿照影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床边那只圆滚滚的丑陶鸟。 房间里有一股很淡的香气,像樱花。这味道来得没有头绪,她闻了一下,也没有再想。 夏圆圆已经扑过来,眼睛红得像刚哭过十场。 “鹿姐,你醒了?你真醒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恶心吗?眼前发黑吗?你认识我吗?这是几?” 她伸出三根手指,鹿照影看着她。 “圆圆。” 夏圆圆差点哭出来,鹿照影又看了一眼她的手。 “三。” 夏圆圆眼泪当场掉下来,鹿照影被她吓了一跳。 “你哭什么?” 夏圆圆嘴唇抖了抖。 “没事,我就是……” 她卡住。 鹿照影很认真地替她接了一句: “打印机又气你了?” 夏圆圆哭得更厉害了。 这时,周主任、老马和月照迟也从客厅进来。闻厄站在门口,没有往里挤。 鹿照影看见一屋子人,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都在?” 没人说话。 鹿照影更疑惑了。 “今天不上班吗?” 周主任眼眶还红着,硬是把脸板了起来。 “你还知道上班?” 鹿照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声音都有点虚。 “我请假了吗?” 夏圆圆用力点头。 “请了。” “哦。”鹿照影松了口气,然后她摸了摸肚子。屋里几个人都屏住呼吸,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话。鹿照影抬头,第一句却是: “我饿了。” 夏圆圆愣住。 鹿照影认真想了想:“想吃炸酱面。”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老马第一个反应过来,狠狠抹了一把脸。 “吃。必须吃,我现在就下楼买。” 周主任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买两份。” 鹿照影看她,周主任清了清嗓子,“我也饿了,不行?” 鹿照影笑了一下。 “行。” 夏圆圆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鹿照影叹气。 “圆圆,你今天怎么回事?” 夏圆圆胡乱擦脸。 “我没事。” “你吃炸酱面吗?” “吃。” “那你哭什么?” “我感动。” “被炸酱面感动?” “嗯。” —— 上午十点,鹿照影回了民政局。 民政局大厅还是老样子,玻璃门一开,人声就涌了上来。 有人抱怨排队太久,有人问复印身份证去哪里,有小孩坐在椅子上啃饼干,饼干屑掉了一地。打印机咔咔响了两声,像在证明自己仍然坚强地活着。 鹿照影走进大厅,反而松了一口气。她把包放下,打开电脑,挂好工牌。 三号窗口重新亮起来。夏圆圆站在旁边看她。鹿照影抬头:“你再看,我要收你旁听费了。” 夏圆圆立刻低头:“我看打印机。”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三号窗口前来了一个男人,白衬衫,黑长裤。 鹿照影抬头看见他,微微怔了一下,这个人有点眼熟。 她很快回到工作状态。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檀之野把申请表递进窗口。 鹿照影低头看。 【姓名:檀之野】 【编号:A001】 【年龄:22岁】 【身份类别:理想伴侣模型】 【曾用身份:白马王子】 【工作单位:陶土镇】 【家庭住址:白蔷薇古堡东塔三楼】 【申请事项:注销存在痕迹】 鹿照影读到一半,眉心轻轻皱起来,这些词都很奇怪。 “檀先生,您的材料不太符合我们这里的业务范围。” 檀之野低声说:“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来?” 檀之野抬起眼,朝她笑了一下,“因为这些信息,只在一场梦里有效。梦醒以后,就不该继续占着人间的系统。” 鹿照影想了想,很认真地解释:“如果是梦的话,其实不用到民政局注 销。” 檀之野看着她。 “是吗?” “嗯。” 她语气温和,像在安慰一个跑错窗口的人。 “梦醒了,本来就结束了。” 鹿照影把申请表推回去。 “这边不能受理您的业务。”她想了想,又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回执单。“不过按照流程,如果材料无法录入系统,我们可以给您盖一个不予受理。” 鹿照影拿起印章,语气很认真:“意思是,这份申请不进入人间系统。” 檀之野眼睫轻轻动了一下:“那就麻烦你了。” 鹿照影低头,在回执单上盖下章。 啪。 【不予受理】 红色印泥落在纸上。 檀之野看着那四个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鹿照影把回执单递给他:“檀先生,您的业务已经处理完毕。” 她看着他黯然神伤的样子,很温和地补了一句: “如果您最近压力比较大,可以联系社区心理咨询,或者先回去休息一下。” 檀之野接过那张回执单,刚走了两步。 “等等。” 鹿照影叫住了他,“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低血糖了。”她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笑呵呵地递给他,“吃颗糖吧。” 檀之野看着那颗糖,透明糖纸,橘子味,眼睛有点潮。 “谢谢。” 鹿照影说: “不客气。” 檀之野走到大厅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三号窗口里,闻厄把水杯放到鹿照影手边。杯子倒得太满,差点溢出来。 鹿照影低头看了一眼,笑起来。 “闻厄,你这是倒水,还是准备在三号窗口养鱼?” 闻厄认真看了一眼水杯。 “活人比鱼更需要水。” 鹿照影笑得更厉害。 “谢谢提醒,我暂时还没渴到需要淹没自己。” 大厅里人声嘈杂。 打印机咔咔响了两声,又卡纸了。 夏圆圆背过身去,假装修机器。周主任在办公室门口骂:“谁又把复印纸放反了?打印机要是成精,第一个举报你们虐待!” 鹿照影坐在一片乱糟糟的人间声音里。眉眼明亮,终于从一场漫长的病里醒了过来。 檀之野安静地看着她,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她不再望向他,也可以和另一个人开玩笑,这是他亲手替自己选的结局。 可是,真的看见这一幕,还是会疼。 “檀之野。” 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身。 民政局台阶下,樱花局的代理局长樱满站在那里。她仍穿着那条粉色的樱花裙,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 “A001,檀之野,注销确认完成,符合移栽条件。” 檀之野看着她。 樱满合上平板,往民政局门口旁边指了指。 那里原本有一块空地,铺着灰色地砖,旁边立着一块“非机动车请勿停放”的牌子。 樱满说:“这里缺一棵树。” 她语气很自然:“你不能住在她心里,但可以长在她路边。” 檀之野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会知道吗?” “不会。” “她还会想起来吗?” 樱满笑了,“人不会无缘无故喜欢一棵树。” —— 风忽然起了。 民政局门口那块空地上,灰色地砖轻轻碎裂了,一根细小的枝条从缝隙里钻出来,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树,枝头忽然开出第一朵樱花。 民政局大厅里,鹿照影像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门口。 “外面什么时候种树了?” 夏圆圆愣了一下,眼圈立刻红了。 周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棵凭空长出来的樱花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骂了一句: “谁批准在门口绿化施工的?老马,你去问问!” 不一会儿,老马回来了。 “樱花局种的,季节性情感遗留物管理处。” 周主任沉默三秒。 “行,打电话谢谢他们。” —— 傍晚下班时,鹿照影走出民政局。 风比白天大了些。 那棵新来的樱花树已经在门口站稳了,树不高,枝叶也还稀疏,却投下一小片很浅的影子。 鹿照影从树下路过,风忽然吹起来。枝头那几朵刚开的樱花被吹落了,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也落在她发间。 她没有停,随手拂了拂肩上的花瓣,笑着说: “风还挺大。” 闻厄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肩上。 “这么大的风,我想吃点热乎的。” 闻厄问:“想吃什么?” “火锅。” 闻厄看着她,“可以。” 鹿照影笑起来,“那走吧,我请你。” 他们并肩往前走。 身后,民政局门口的樱花树安静地站在暮色里。 从此以后,它长在她必经的路旁。 春天给她花,夏天给她阴凉,秋天给她落叶,冬天替她挡一点风。 她不会知道。 每一次她经过,它都会开得很认真。 77.叫号机动心了 “请金毛先生,到三号窗口办理姻缘业务。” 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的叫号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喊出了这句话。 大厅安静了。 排队领证的新人停住了,正在复印身份证的大爷抬起了头。 连二号窗口那个坚持要把离婚协议改成“分手声明”的大姐,都缓缓转过脸。 一只金毛蹲在等候区。 脖子上挂着粉色牵引绳,嘴里叼着半根磨牙棒,尾巴在地砖上扫来扫去,表情非常无辜。 鹿照影坐在三号窗口后面,抬头看了看叫号机,又看了看那只金毛。 “我们现在业务范围这么广了吗?” 叫号机屏幕闪了闪。 再次深情开口: “金毛先生,请不要害羞。” “您的姻缘,正在办理中。” 周主任从办公室探出头。 “谁给狗取号了?” 没人回答。 只有那只金毛很配合地站了起来,甩了甩尾巴,朝三号窗口走了两步。 大厅彻底炸了。 就在群众纷纷掏出手机准备录像时,一个穿浅蓝色短袖衬衫的年轻人冲进了大厅。 他怀里抱着一团红线。 红线乱得像被猫玩过一整夜,里面缠着一对准备登记的新人、一只金毛、一台扫地机器人,还有三号窗口旁边那台叫号机的数据线。 年轻人脸色惨白,冲到鹿照影窗口前,开口就是一句: “救命。” “我实习第一天,好像把姻缘系统打结了。” 鹿照影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团红线。 红线里,那只金毛正试图把脑袋伸出来,结果被扫地机器人的数据线绊了一下,差点原地坐下。 扫地机器人发出一声机械提示: “前方障碍,请移除。” 金毛“汪”了一声,叫号机立刻用更温柔的语气说: “金毛先生,请不要着急。” 鹿照影沉默了两秒。 “你这个结,打得挺有层次。” 年轻人快哭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 周主任已经从办公室出来了。她手里还拿着半杯枸杞茶,脸色比打印机卡纸还难看。 “哪个部门的?” 年轻人哆哆嗦嗦地腾出一只手,从胸前翻出工牌。 【月老办】 【姻缘数据维护处】 【试用期实习生】 【姓名:小梁】 周主任盯着那块工牌看了三秒。 “试用期?” 小梁点头。 “第一天。” 周主任又看向那团红线。 金毛,新人,扫地机器人,叫号机,大厅群众,还有半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共享充电宝线,全都缠在一起。 周主任深吸一口气。 “你们月老办现在这么敢用新人?” 小梁委屈得要命。 “我师父说,基层业务简单,让我先熟悉一下。” 鹿照影看了一眼叫号机,还在发光。 屏幕上显示: 【A102号,金毛先生,幸福指数匹配中。】 鹿照影说: “你师父对简单这个词,理解可能有点乐观。” 夏圆圆从打印机旁边探出头。 她本来在装订材料,听见“金毛先生”之后,整个人都兴奋了。 “鹿姐,狗狗真的来办结婚吗?” 鹿照影看她。 “你为什么听起来还有点期待?” 夏圆圆压低声音。 “因为它看起来比上午那个男方靠谱。” 上午那个男方因为彩礼和婚房产权,在窗口前跟女方争了四十分钟,最后还问鹿照影:“那我妈能不能算共同居住权?” 鹿照影想了想。 “确实。” 周主任一记眼刀扫过去。 “夏圆圆。” 夏圆圆立刻抱紧文件。 “我什么都没说。” 周主任把枸杞茶往老马手里一塞。 “老马,先把门口看住,别让人进来围观。” 老马接过茶杯,往大厅看了一眼,已经晚了,门口站了三排人。 有□□的,有路过的,有隔壁街道办听见动静下来看热闹的。还有一个外卖小哥,一手拎奶茶,一手举手机,镜头对准金毛。 老马走过去,板着脸说: “不许拍。” 外卖小哥很配合地放下手机。 两秒后,他问: “大爷,它真的结婚吗?” 老马:“……” “你奶茶送不送?” 外卖小哥看了一眼手机。 “超时了。” 老马说:“那你还不快去?” 外卖小哥恋恋不舍地看了金毛一眼。 “可是这个比我的订单重要。” 老马把他往门外轰。 “出去,出去,再看收门票。” 大厅里,那对被红线缠住的新人终于反应过来。 新娘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手里攥着户口本,脸色从震惊变成迷茫,又从迷茫变成愤怒。 “等一下。” 她指着金毛。 “为什么我的红线会牵着它?” 金毛坐在地上,仰头看她,尾巴摇得很诚恳。 新郎脸色更难看。 “你还问为什么?” 新娘转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新郎指着金毛,声音都抖了。 “你上周说它比我懂事。” 新娘:“……” “那是因为它确实比你懂事。” 新郎脸都红了。 “它哪里懂事?” 新娘指着金毛。 “我加班回来,它知道把拖鞋叼到门口。” “我发烧,它知道趴在床边陪我。” “它吃完饭,至少知道把自己的碗舔干净。” “我说一句‘年糕,垃圾’,它至少会把外卖盒叼到垃圾桶旁边。” 她看向新郎。 “你呢?” “我说三遍‘垃圾该扔了’,你还问我:哪个垃圾?” 大厅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金毛很配合地“汪”了一声,叫号机立刻亮起来: “金毛先生生活配合度上升。” 新郎:“……” “它那是条件反射!” 离婚大姐坐在旁边,平静地说: “条件反射也比装听不见强。” 周主任看了金毛一眼。 “至少人家知道东西该往垃圾桶附近送,这已经超过很多登记群众了。” 新郎急了。 “它那是想吃剩饭!” 新娘冷笑。 “那也比你强,你连剩饭都不知道放冰箱。” 新郎脸都绿了。 “所以系统就判定你们更合适?” 小梁慌忙解释: “不不不,不是这样。红线不是这么简单算的,它还要看陪伴时长、情绪反馈、眼神交流、共同生活频率……”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新娘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鹿照影轻轻敲了一下窗口。 “小梁。” 小梁立刻闭嘴。 鹿照影问: “你刚才到底操作了什么?” 小梁抱着红线团,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我本来只是想核验一下他们的婚姻红线。” “然后呢?” “系统弹出来一个提示。” “什么提示?” 小梁从口袋里掏出一台小平板,屏幕已经裂了一道纹。 他点开记录,递给鹿照影。 鹿照影低头看。 【检测到待登记关系存在多项可优化因素】 【是否开启一键智能匹配?】 【确认后,系统将自动寻找更优稳定对象】 下面有两个按钮。 【暂不优化】 【立即提升幸福】 鹿照影看完,抬头。 “你点了立即提升幸福?” 小梁眼眶红了。 “它写得太积极了。” 夏圆圆震惊。 “一键提升幸福你也敢点?” 小梁小声说: “我以为和手机清理垃圾差不多。” 周主任差点把枸杞茶呛出来。 “你清理垃圾能把狗清进婚姻登记处?” 小梁不敢说话,叫号机忽然响了一声。 “检测到金毛先生情绪稳定,忠诚度高,陪伴意愿强。” “建议优先登记。” 新娘:“……” 新郎:“……” 金毛:“汪。” 大厅群众又炸了一次。 “这狗条件是不错啊。” “长得也喜庆。” “脾气看着比男方好。” “还不抽烟不打游戏。” 新郎忍无可忍。 “你们有没有搞错?我是人!” 叫号机停顿了一下。 屏幕闪了闪。 “人类男性,情绪波动较大,稳定性降低。” 新郎:“……” 鹿照影伸手按住额角。 “夏圆圆。” “在。” “把叫号机关了。” 夏圆圆冲过去,按下电源键,叫号机屏幕黑了一秒,过一会儿,又亮了。 “爱情无法关机。” 夏圆圆吓得后退半步。 “鹿姐,它好像真的恋爱了。” 闻厄一直站在三号窗口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团红线。 鹿照影转头看他。 “能看出什么吗?” 闻厄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红线,红线立刻像受惊的小蛇一样缩了缩。 金毛也跟着往后一退,顺便把扫地机器人踢到 了墙角。 扫地机器人撞墙之后,发出平静的机械音: “正在重新规划路线。” 鹿照影看着它。 “它倒是很适应人生变故。” 闻厄收回手。 “线不是乱牵。” 鹿照影神色微微一变。 “什么意思?” 闻厄看向小梁手里的平板。 “有人在借他的权限改线。” 小梁愣住。 “不是我?” 周主任冷笑。 “你还有点高兴?” 小梁立刻又快哭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可能还有转正希望。” 月照迟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白衬衫,怀里抱着红线簿,脸色很不好,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平时那点月老系的温润气质,此刻只剩下公务员加班被临时通知返岗的疲惫。 他刚进大厅,叫号机就温柔地开口: “检测到姻缘主管人员。” “欢迎月照迟先生。” “请问您是否愿意加入金毛先生的幸福方案?” 月照迟脚步一顿,鹿照影看向叫号机,“你现在已经开始乱点鸳鸯谱了?” 叫号机屏幕闪烁。 “正在为金毛先生寻找最优伴侣。” 月照迟闭了闭眼。 “谁开的智能匹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小梁身上。 小梁把红线团抱得更紧。 “我点了一下。” 月照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小梁还是当场抖了一下。 “师叔……” 月照迟语气温和。 “别叫我师叔。” 小梁眼泪都要出来了。 “那叫什么?” 月照迟说: “叫我事故处理人。” 周主任听乐了。 “你们天庭现在的称呼还挺精准。” 月照迟走到三号窗口前,翻开红线簿,簿页无风自动。 原本整整齐齐的红线记录,现在乱得像老马保温杯里的茶叶沫。 月照迟越看,脸色越沉。 鹿照影问:“情况很严重?” 月照迟抬头看了一眼大厅。 “比我想的严重。” 小梁声音发抖。 “会扣工资吗?” 月照迟看他。 “你还没工资。” 小梁:“……” “那会扣什么?” 月照迟合上红线簿。 “实习评价。” 小梁脸色白了。 “那比扣工资严重。” 夏圆圆小声问鹿照影: “他们天庭实习也这么卷吗?” 鹿照影说: “看来哪里都差不多。” 周主任双手抱臂。 “先别卷了,现在怎么处理?” 月照迟指了指红线团。 “需要先找到原始线头。” 鹿照影低头看那团线。 红线里缠着新人、金毛、扫地机器人、叫号机、共享充电宝、离婚大姐的协议袋,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去的一只门口雨伞。 她真诚地问: “这东西还有原始线头?” 月照迟沉默了一下。 “理论上有。” 周主任冷笑。 “实践上呢?” 月照迟:“……” “实践上,看运气。” 老马在门口听见这句,忍不住插嘴。 “那完了,我们单位打印机都没这运气。” 话音才落,打印机非常配合地咔了一声。 夏圆圆头都没回。 “不是我!” 打印机咔咔两下,吐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智能匹配已接管】 【当前最优对象:金毛先生】 大厅再次安静。 鹿照影拿起那张纸,看向小梁。 “你那个一键提升幸福的软件,叫什么?” 小梁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平板。 “天作之合。” 鹿照影的手停住,闻厄的眼神也冷了下来,月照迟脸色彻底变了。 周主任皱眉。 “天作之合也不是你们的官方APP啊?” 小梁摇头。 “不是天庭的系统,你为什么敢点?” 小梁委屈到快碎了。 “它弹窗在我们内部平台上,还带官方蓝色小盾牌。” 夏圆圆倒吸一口冷气。 “诈骗软件都混进天庭内网了?” 小梁说: “它还写着已通过安全检测。” 突然,平板自动亮起: 【检测到待登记关系稳定性不足。】 【正在寻找更优关系组合。】 【归合系统已接管。】 78.姻缘降温散 大厅里那只金毛完全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大事,它蹲在地上,见鹿照影看过来,还友好地摇了摇尾巴。 新娘忽然蹲下,抱住了它的脖子。 “年糕,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背着妈妈报名相亲了?” 金毛热情地舔了她一口。 新郎站在旁边,表情更复杂了。 “它叫年糕?” 新娘看他。 “你跟它住了半年,你今天才知道它叫年糕?” 新郎卡住。 “我平时叫它狗。” 新娘的脸色瞬间冷了。 大厅群众默默发出一阵“哦——”。 离婚大姐抱着协议袋,缓缓抬起头。 周主任也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基层多年窗口经验积累出来的杀伤力。 新娘的脸色果然冷了下来。 “你平时叫它狗?” 新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皱着眉说:“它本来不就是狗吗?” 金毛歪了歪脑袋。 叫号机刚才被闻厄按住以后,屏幕一直黑着,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又挤出一声非常低的电流音。 “情感称呼缺失。” “扣分。” 夏圆圆吓了一跳。 “它怎么还有余音?” 闻厄低头看了一眼叫号机,叫号机立刻安静如鸡。 鹿照影看着新郎。 “先生,您先冷静一下。” 新郎急得不行。 “我怎么冷静?我今天是来结婚的,不是来跟一只狗竞争上岗的。” 金毛听见“狗”字,尾巴又扫了两下地。 新娘摸了摸它的头,声音比刚才更冷。 “你不用跟它竞争。” 新郎松了一口气。 新娘接着说:“你目前看起来竞争不过。” 大厅里有人没忍住,“噗”了一声。 新郎的脸从绿变红,又从红变白。 “我哪里不如它?” 这话一出来,离婚大姐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很大声,但特别清楚。 新郎转头看她。 大姐很平静地摆摆手。 “你继续。我就是想起一些往事。” 鹿照影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们现在先解决红线问题,不做人身攻击。” 她停了一下,看了眼金毛。 “也不做物种攻击。” 小梁抱着那团乱成灾难现场的红线,小声说:“从数据上看,金毛先生不是完全没有优势。” 新郎猛地转头。 “你闭嘴!” 小梁立刻闭嘴,但是他怀里的红线没有闭嘴,那根连着新娘和金毛的红线,十分不合时宜地亮了一下。 月照迟脸色更难看了。 “别刺激它。” 鹿照影问:“红线也能被刺激?” 月照迟看着那团线。 “正常不会。” 他顿了一下。 “但现在不太正常。” 周主任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声音凉凉的。 “我们这里今天还有正常的东西吗?” 夏圆圆小声说:“闻厄还挺正常的。” 闻厄看了她一眼。 夏圆圆立刻改口:“相对正常。” 鹿照影把视线重新转回新娘和新郎。 “你们先说一下情况。” 新娘还抱着金毛,手指一下一下顺着它脖子上的毛。年糕被摸得很舒服,干脆把下巴搁在她胳膊上,表情安详得像已经完成了人生大事。 新郎看得更气。 “你看它那个样子!” 新娘说:“它怎么了?” “它得意。” “它一只狗怎么得意?” “它尾巴都翘起来了。” “它尾巴平时也翘。” 鹿照影忍了忍,没忍住。 “先生,我们尽量不要解读金毛的职场心态。” 新郎憋得脸发红。 “不是,我真不明白。我们都走到登记这一步了,怎么忽然变成我不如狗了?” 新娘抬头看他。 “不是忽然。”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新郎愣了一下。 新娘摸着年糕的毛,眼睛却看着地面。 “你一直觉得我是在拿它跟你开玩笑。” “我说它比你懂事,你觉得我矫情。” “我说它陪我的时间比你多,你说你忙。” “我说它都知道我不舒服,你说我不舒服怎么不直接说。” 新郎张了张嘴。 “你本来就应该直接说啊。” 新娘看向他。 “我直接说了。你说你在打排位。” 夏圆圆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周主任闭了闭眼。 老马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拖把,忍不住插了一句: “这话不能接。” 新郎不服。 “那局很重要。” 离婚大姐慢慢抬头。 “你完了。” 新郎:“……” 鹿照影看了看新郎,又看了看新娘。 “你继续说。” 新娘把年糕往怀里抱紧了一点,摸着它的脑袋。 “你妈第一次来我家,说养狗不干净,让我把年糕送走。” 新郎脸色一僵。 “她就是随口一说。” “她随口一说,你就真把宠物寄养店的链接发给我。” 周主任喝了口枸杞茶。 “宠物寄养店链接都发了,还说随口一说。你们男同志这个嘴,真是链接比脑子快。”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金毛像听懂了似的,往新娘腿边靠了靠,新娘低头看了它一眼,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哭。你在客厅陪你妈看电视,年糕叼着自己的牵引绳坐在我旁边。” 她抬头看向新郎。 “它都知道我舍不得。” “你不知道。” 新郎张了张嘴。 “我后来不是也没送吗?” 新娘看着他。 “因为我说,如果送走年糕,我也走。” “你才说,那算了。” 离婚大姐坐在旁边,慢慢把协议袋抱紧。 “这不叫没送。” “这叫谈判失败。” “后来你妈又说狗毛沾沙发。” “年糕第二天自己趴地垫上,一整天没上沙发。” “你呢?” “你当晚把瓜子壳嗑进沙发缝里,还说反正我会收拾。” 大厅里彻底憋不住了,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年糕很配合地“汪”了一声,叫号机屏幕又悄悄亮了一条缝。 “金毛先生生活配合度上升。” 闻厄伸手按住它,叫号机屏幕啪地黑了。 鹿照影看着闻厄。 “你现在挺熟练。” 闻厄说:“它容易复燃。” 夏圆圆小声:“像爱情。” 周主任看她。 夏圆圆立刻低头装订材料。 新郎被说得有点下不来台。 “那都是小事。” 新娘沉着脸。 “对,你永远觉得是小事,我的事都是小事。” “年糕的狗粮没了,你看不见。” “我胃疼,你看不见。” “年糕洗澡回来香喷喷的,你能摸两把。” “我剪了头发,你三天没发现。” 新郎小声说:“我后来发现了。” 新娘问:“什么时候?” 新郎沉默。 新娘替他说:“我把剪下来的头发从洗手间地漏里掏出来给你看,你才发现。” 大厅又安静了一秒,老马握着拖把,神情复杂。 “这个确实有点过分。” 新郎急了。 “我不是不关心你,我就是粗心。” 新娘说:“你不是粗心。” “你是觉得我不会走。” 这句话落下去,红线忽然安静了,连一直努力往墙角钻的扫地机器人都停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清扫暂停。” 小梁抱着红线,眼圈也有点红。 月照迟看他一眼。 “你哭什么?” 小梁吸了吸鼻子。 “我觉得她说得挺对的。” 周主任冷声道:“你先别共情,你先把你弄出来的事故处理了。” 小梁立刻站直。 “好的。” 鹿照影看着新郎。 “你们今天是自愿来登记的吗?” 新郎立刻说:“当然。” 新娘没有马上回答。 新郎转头看她。 “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好了今天来领证吗?” 新娘摸着年糕的头,声音有点低。 “我是说好了。” “可是刚才叫号机喊年糕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挺荒唐的,荒唐到我反而清醒了一下。” 她看向鹿照影。 “鹿老师,我现在能不登记吗?” 新郎脸色一下变了。 “你什么意思?” 鹿照影没有看新郎,而是看着新娘。 “当然可以。只要证还没领,任何一方都可以暂停。” 新郎急道:“可是我们酒店都订了,亲戚都通知了!” 鹿照影转头看他。 “婚礼可以取消,结婚不能将就。” 新郎被堵得说不出话。 周主任在旁边喝了一口枸杞茶,表情终于稍微舒坦了一点。 小梁忍不住小声说:“这句话我能记下来吗?实习报告可能用得上。” 月照迟说:“不许拿人间窗口语录凑字数。” 小梁委屈地哦了一声。 可是那枚缠在红线末端的蓝色符号,却在这时轻轻亮了起来。 小梁手里的平板自动弹出提示。 【检测到目标关系暂停登记】 【原组合稳定性下降】 【正在启动归合方案】 【备选对象一:金毛先生】 【备选对象二:扫地机器人】 【备选对象三:情绪稳定型男性路人】 大厅里的人同时转头。 坐在等候区角落的一个男青年,正抱着保温杯发呆。忽然被屏幕标成“情绪稳定型男性路人”,他整个人都懵了。 “我?” 他左右看了看。 “我只是来给我妈补办离婚证的。” 离婚大姐看了他一眼。 “你妈眼光不错。” 男青年:“……” 鹿照影揉了揉眉心。 “这个系统为什么还带现场摇号?” 月照迟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摇号。” 他盯着平板上的提示。 “它在把大厅里所有关系都当成可替换部件。” 闻厄看向那团红线。 “它想重组。” 月照迟点头。 “归合系统不是修复关系,是把它认为不稳定的关系拆开,再拼成它认为稳定的样子。” 新娘的心里忽然有一点冷。 “所以现在,它觉得年糕比他适合我?” 平板响了一声。 【金毛先生陪伴稳定性:高】 【攻击性:低】 【情绪反馈:积极】 【生活配合度:高】 【缺点:无法办理法定婚姻登记】 大厅:“……” 夏圆圆忍不住说:“它居然还知道这个缺点。” 鹿照影说:“说明它没有完全疯。” 平板又响。 【正在寻找可登记替代对象】 【备选对象二:情绪稳定型男性路人】 男青年抱紧保温杯。 “我真的是路人。” 周主任指着小梁。 “关掉。” 小梁快哭了。 “我关不了,它不是我的系统。” “你点开的。” “我点开的,但它不听我的。” 周主任冷笑。 “你很像某些家长。” 小梁:“啊?” 周主任:“生了孩子,说管不了。” 小梁:“……” 月照迟抬手,把红线簿翻到最后一页。 “我可以暂时锁线。” 鹿照影问:“能解开吗?” “能解一部分。” 月照迟看向那枚蓝色符号。 “但只要归合系统还在接管,它会继续找替代关系。” 新郎听到这里,终于慌了。 “等等。我不同意,她是我女朋友,凭什么被系统分给别人?” 新娘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你的东西。” 新郎愣住。 鹿照影看着新娘,眼神软了一点。 “你想怎么办?” 新娘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不登记了。” 新郎立刻急了。 “你不能因为一只狗就不结婚吧?” 新娘看着他。 “不是因为狗,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连狗都看得见的事,你看不见。” 新郎张了张嘴,没想到理由马上反驳。 大厅安静下来,那团红线却开始发烫。小梁“嘶”了一声,差点松手。 “它又启动了!” 平板屏幕上弹出新的提示。 【目标拒绝归合】 【正在提高干预等级】 【建议:强制稳定】 月照迟脸色一变,那根连着新娘的红线忽然绷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往新郎方向拉去。 新娘猝不及防,往前踉跄了一步。 年糕立刻挡在她前面,冲着那根红线低低叫了一声。 闻厄抬手,黑影从他脚下铺开,瞬间压住那根红线。 鹿照影也站了起来。 “停下。” 平板屏幕闪烁。 【归合失败】 【正在重新计算】 【当前障碍:鹿照影】 闻厄慢慢转头,看向小鹿,她笑了一下,“不意外。我在三号窗口干了这么久,阻止不合适的人结婚,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月照迟握紧了红线簿,小梁脸色惨白,看着鹿照影,喃喃道: “它把你标成障碍了。” 鹿照影看着屏幕上那行【优先清除】,还没说话,红线忽然烫了一下。 新娘疼得缩手。 “嘶!” 年糕立刻冲着那团线叫了一声,月照迟脸色一变。 “线温上来了。” 鹿照影:“线还有温度?” 小梁已经从包里翻东西,翻得手忙脚乱。 “有,有的。” “红线过热,说明关系干预进入高危状态。” 夏圆圆探头一看。 小梁从包里掏出来的,不是什么法器,是一根电子体温计,还是额温枪。 周主任沉默了。 “你们月老办,设备挺接地气。” 小梁都快哭了。 “经费有限。” 月照迟接过额温枪,对准那团发烫的红线,按了一下。 滴。 【39.8℃】 大厅安静了一秒。 夏圆圆小声说: “这线发高烧了。” 月照迟脸色很不好。 “超过三十九度,红线会强制收紧。” 鹿照影问: “强制收紧会怎么样?” 月照迟看了一眼新娘。 “它会把它认为应该在一起的人,硬拉到一起。” 新娘脸色白了,新郎也终于不说话了,周主任立刻转头:“小梁,退烧。” 小梁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一板药。 鹿照影眼皮一跳。 “你真带退烧药?” 小梁举着那板布洛芬,声音发虚。 “人间通用款。” 月照迟闭了闭眼。 “那是给人吃的。” 小梁更慌。 “那给线吃什么?” 周主任看着他。 “你实习第一天,包里除了体温计和布洛芬,还有没有点你们专业该有的东西?” 小梁低头翻包。 翻出一沓红线保养手册,一盒彩色回形针,两张过期食堂券,最后终于翻出一个小白瓷瓶。 瓶身上贴着标签: 【姻缘降温散】 【适用症状:红线过热、情绪上头、冲动领证】 【月老办内部使用,请勿冲水服用】 夏圆圆震惊。 “冲动领证也能降温?” 月照迟接过瓷瓶,倒出一点银白色粉末,指尖一弹,粉末落在红线上。 滋啦一声。 红线冒出一点白烟,叫号机屏幕悄悄亮起: “检测到关系热度下降。” “建议补充浪漫刺激。” 闻厄抬眼,叫号机啪地黑了。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指尖划过簿页,薄薄一页纸亮起淡金色的光,那些乱成一团的红线像被风吹住,短暂地停在半空。 他低声道: “临时冷静期。” 红线簿最后一页浮出一枚小小的金印。 【月老办紧急止牵章】 鹿照影看着那枚章。 “你们连这个都有?” 月照迟说: “用得很多。” 周主任冷笑。 “看来不靠谱的姻缘,哪个部门都不少。” 月照迟指尖一按,那枚金色小章落在红线上。 啪。 发烫的红线终于安静下来,可是小梁手里的平板,没有安静,屏幕上那行字变得更亮。 【障碍确认】 【优先清除】 79.情绪止痛片 那场“金毛先生姻缘事故”,最后没有在民政局大厅里解决。 月照迟说,红线已经高烧到三十九度八,普通窗口处理不了,必须走月老办复检流程。 周主任听完,第一反应是: “你们天庭流程,凭什么占我们调解室?” 月照迟很客气。 “只借一间。” 周主任盯着他。 “桌椅别弄坏,空调别调低于二十四度,使用完把地拖了。” 月照迟沉默了一下。 “可能不用拖地。” 周主任冷笑。 “你们神仙不掉灰?” 五分钟后,鹿照影知道月照迟为什么说不用拖地了。 月照迟的指尖轻轻一敲,簿页无风翻开。几根红线从纸页里探出来,像活物一样爬过桌沿,绕住四面墙角、门缝和窗框,最后在天花板上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调解室没了。 他们脚下是一片云,一片很平整、很厚实、很像办公地毯的云,云层边缘贴着一圈淡金色警示条。 【办公云区域,请勿踩空】 鹿照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陷进云里半寸,软得像踩在刚蒸好的棉花糖上,夏圆圆站在她旁边,整个人都僵住了。 “鹿姐。” “嗯。” “我现在是不是上天了?” 鹿照影看了一眼远处排队等复检的红线,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给一团红线测温的小仙官。 “从行政流程上看,你应该是临时进入天庭外包办公区。” 夏圆圆:“听起来一点都不浪漫了。” 小梁抱着那团还在低烧的红线,认真解释: “这是月老办人间关系复检临时办公云。” 鹿照影看了看脚下,又看了看远处一排排悬在半空的云桌。 “你们这个云办公,挺字面意思的。” 小梁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天庭特色。” 闻厄站在云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云层底下不是地板,而是一片雾蒙蒙的人间街景。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的楼顶隐约可见,周主任的小蓝电动车停在门口,车筐里还塞着那件皱巴巴的雨衣。 闻厄收回视线。 “很高。” 夏圆圆立刻往鹿照影身后躲了半步。 “闻厄,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说很高。” 鹿照影抬头往前看,办公云上不是仙宫,是办公区。 一排排云桌悬在半空,每张桌后都坐着月老办的小仙官。有人拿玉尺量红线长度,有人拿小梳子给红线解结,有人抱着琉璃罐,往里面倒一片片写着“我会改”的白色药片。 最前方有一块浮在空中的牌子。 【月老办·人间关系复检临时办公云】 下面写着几行小字。 【一、红线高烧,请先测温。】 【二、情绪激动,请勿靠近牵线台。】 【三、宠物、家电、固定资产误入关系链,请走异常通道。】 【四、“我会改”类承诺,请投放情绪止痛片专柜。】 【五、不得在云层边缘吵架。】 夏圆圆小声念完最后一条,抬头问: “为什么不能在云层边缘吵架?” 小梁很严肃。 “去年有一对前任在办公云边上吵架。” 夏圆圆紧张起来。 “掉下去了?” 小梁摇头。 “没有。” “但是男方把女方的婚礼请柬扔下去了。” 鹿照影问:“砸到人了?” 小梁说:“砸到了雷公的外卖。” 夏圆圆:“……” 鹿照影:“……” 闻厄:“雷公也点外卖?” 小梁点头。 “加班的时候都点。” 远处一只小铜钟叮地响了一下。 一个小仙官扯着嗓子喊: “反复复合第七组,到二号办公云办理降温!别在排队区亲了!刚才还说再也不见的是不是你们!” 夏圆圆小声感慨: “果然哪里上班都一样。” 鹿照影看向另一边。 那里有一排云桌,桌上摆着大小不一的玻璃罐。罐子里都是白色药片,药片上浮着字。有的写“下次一定”,有的写“我最近太忙”,还有一罐写满了“你想多了”。 专柜后坐着一个白胡子小仙官,手边放着一杆小秤。 有人送来一把白色药片,小仙官看都没看,熟练地问: “我会改,还是下次一定?” 来人说:“都有。” 小仙官叹气。 “混合型,得加收整理费。” 鹿照影沉默了一下。 “你们这业务量不小。” 小梁说:“这几年增长很快。” “为什么?” 小梁压低声音。 “大家越来越会说话了。” 鹿照影听懂了,会说话,不代表会做事。 金毛第一次踩云,明显很兴奋,一脚深一脚浅,尾巴扫得像小型风车。 小梁赶紧给它挂上临时通行牌。 【请勿投喂】 年糕低头闻了闻牌子,非常满意地打了个喷嚏。 新娘许澄牵着狗绳,没有说话。 新郎陈其安站在旁边,脸色比在民政局时还差。他从刚才进办公云开始,就一直很别扭。想说话,又不敢说。想靠近许澄,又怕年糕挡在中间。最后只好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像一个刚被叫到办公室谈话的学生。 月照迟把那团还在低烧的红线放到云台上。 云台轻轻一震。几片白色药片从红线里掉出来,落进一只玻璃罐。 罐身亮起三行字。 【当事人:陈其安】 【未兑现承诺:173片】 【已过期:169片】 【疑似重复服用:47片】 陈其安站在原地,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小梁蹲在云台旁边,怀里抱着红线,声音很轻地补了一刀: “哥,你这个剂量,有点大。” 陈其安立刻转头看他。 “我没有。” 小梁抱紧红线,往月照迟身后缩了缩。 “我就是实习生,我不参与当事人情绪对抗。” 罐子比老马的保温杯还大三圈,里面装满了一片片白色小药片。每一片药片上,都浮着一句淡淡的小字。 【我以后一定改。】 【我下次站在你这边。】 【我最近太忙了。】 【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你别想太多。】 【结婚以后就好了。】 那些字在药片表面一闪一闪,看起来很轻,很干净,像医院药房里刚分装好的止痛药。陈其安看着那罐药片,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这什么意思?”他指着玻璃罐。“谁谈恋爱不说几句我会改?这也要统计?” 月照迟站在云台前,怀里抱着红线簿,神色比在民政局大厅时还要疲惫,他抬眼看了陈其安一下。 “可以说。” 陈其安松了一口气。 月照迟接着说: “但不能当饭吃。” 陈其安:“……” 小梁小声说:“也不能给别人当药吃。” 陈其安又转头看她。 小梁立刻闭嘴,把脸埋进红线团里。 闻厄站在鹿照影旁边,看着那排玻璃罐,他对这些天庭部门没什么好感。 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陈其安身上。 “你们别这么看我。”他拉了拉衣领。“我承认我有时候说话不算数,但也不至于一百七十三次吧?你们这个系统准吗?” 云台上方悬着一只小铜铃,听见这句话,铜铃自己晃了一下。 叮。 云台又吐出一张纸。 【异议受理:是否申请复核?】 陈其安立刻说:“申请。” 月照迟点头。 “可以。” 他抬手,在云台边缘按了一下。 “复核。” 云台深处传来咔哒一声。 玻璃罐里的药片开始一片片飞起来,像白色的小蝴蝶,绕着几人缓缓旋转。 第一片停在陈其安面前,药片上浮出一行字。 【我以后一定帮你遛年糕。】 下面还有日期,两个月前。许澄和年糕同时抬头,看着陈其安。 陈其安立刻说: “这个……我后来遛过。” 云台又叮了一声,药片翻了个面,背面浮出一行小字。 【实际执行:1次】 【备注:下楼拍照发朋友圈后,将牵引绳交还许澄】 鹿照影没忍住,看了陈其安一眼。 陈其安脸涨红。 “那天我临时有事。” 许澄很平静。 “你临时上楼打游戏。” 陈其安:“……” 小梁小声念: “疑似重复服用,第一片。” 月照迟看他。 小梁立刻把嘴抿上。 第二片药片飘出来。 【我下次一定站在你这边。】 日期是三个月前。 药片背面: 【事件:陈母提出婚后不得让宠物进入主卧】 【当事人回应:我妈就随口一说】 【实际执行:未站队】 第三片。 【我会记得你不吃香菜。】 背面: 【实际执行:连续四次点香菜牛肉】 第四片。 【我以后不会再说你太敏感。】 背面: 【实际执行:三日后再次使用“你就是太敏感了”】 第五片。 【结婚以后就好了。】 背面没有具体执行,只有一个红色标记。 【高危止痛片】 鹿照影看着那几个字,轻轻皱了一下眉。陈其安也看见了,“这句话怎么也算?” 月照迟说: “因为它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它只是把问题往婚后推。” 许澄一直没开口,那些药片每一片都很小,单看都不像什么大事。可一百七十三片聚在一起,就成了一罐药。 鹿照影忽然明白了“情绪止痛片”的意思。 人心疼的时候,对方递来一句“我会改”,疼痛会暂时停一下,就像药片吞下去,半小时后起效。可伤口还在,下次疼,再吞一片。吞到后来,不是不疼了,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好了,还是麻了。 陈其安终于有点站不住了。 “我不是故意的。” 云台很不给面子。 叮。 一片药片从罐子里飞出 来,停在他鼻尖前。 【我不是故意的。】 【重复使用次数:26】 小梁没忍住,吸了一口气。 “这句也有统计啊。” 月照迟平静地说: “高频止痛片,当然有。” 陈其安看着那片药,彻底说不出话。 鹿照影看向许澄。 “你还好吗?” 许澄看着那个玻璃罐,过了很久,轻声说: “原来这么多。” “我以前觉得,可能是我记仇。每次吵完,你说你会改,我也想算了。谈恋爱,哪有一点矛盾都没有。” 她低头笑了一下。 “后来我就越来越不想说了,因为说了也没用。” 月照迟抬手,那只铜铃再次晃了一下,云台吐出了一张薄薄的纸,纸上是一个链接。 【宠物寄养中心】 陈其安立刻说: “那是我妈让我发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因为云台很快又叮了一声。 一片药片飞出来。 【我妈让我发的。】 【风险提示:责任转移型止痛片】 鹿照影看着那张寄养链接。 “这是那次你妈妈说养狗不干净?” 许澄点头。 “他妈第一次来我家,说养狗掉毛,不干净,婚后家里不能有狗。” 陈其安说: “我妈有鼻炎。” 许澄看他。 “你妈没有鼻炎。” 陈其安:“……” 许澄说: “她在我家待了三个小时,吃了两盘瓜子,抱着年糕拍了八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现在年轻人真会享受’。” 鹿照影:“……” 小梁:“……” 闻厄站在一旁,低声问鹿照影: “鼻炎是什么?” 鹿照影轻声说: “一种很神奇的病。自己抱狗拍照的时候没事,别人养狗的时候就严重。” 闻厄沉默片刻。 “选择性发作。” 鹿照影忍着笑。 “差不多。” 云台却在这时轻轻一响,那张宠物寄养链接旁边,慢慢浮出一行字: 【婆媳矛盾高危物,请勿徒手处理。】 旁边一个小仙官立刻递来一把长夹子,动作熟练得像医院护士递止血钳。 鹿照影看了一眼。 “你们处理这个,还挺专业。” 小梁小声说: “标准流程。” 云台咔哒一声,又吐出一张红色边框的通知书。 小梁赶紧捡起来,清了清嗓子。 【月老办关系整改通知书】 【整改对象:陈其安】 【整改期限:三十日】 【整改项目如下:】 【一、连续三十日正确称呼金毛姓名,不得以“狗”代称。】 【二、每周独立遛狗三次,不得拍照后转交女方。】 【三、主动清理一次狗毛,不得使用“反正都会掉”作为抗辩理由。】 【四、婆媳冲突出现时,不得发送链接让女方自行处理。】 【五、每周完成一次非敷衍式沟通,不得使用“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多了”“我妈就那样”作为情绪止痛片。】 【六、三十日后复检。合婚铃不响,不得登记。】 小梁念完,整片办公云都安静了。陈其安看着那张整改通知书,问:“我能不签吗?” 月照迟说:“可以。”他继续说:“不签,今天不登记,红线进入冷静期观察区。” 许澄看着他。 “我也不保证三十天以后还想结,你不用为了结婚演三十天。” 陈其安想了想,还是在整改通知书上签了字。 月照迟收起通知书,盖上印。 【月老办姻缘整改专用章】 啪。 印章落下,原本一直低烧的红线终于慢慢退了温。 小梁赶紧拿额温枪测了一下。 滴。 【36.8℃】 他眼睛一亮。 “正常了!” 年糕也像听懂了似的,甩了甩尾巴。 陈其安小声问: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月照迟看向许澄,“问她。” 许澄牵起年糕,“先送我和年糕回家,不是开车到楼下就走,把年糕的狗粮扛上去。” 月照迟把这桩红线暂时送入冷静期观察区。 办公云边缘,一扇云门缓缓打开,俩人一狗消失在云端。 小梁抱着红线,长长松了一口气。 “师叔,这算解决了吗?” 月照迟看着那根混进红线里的白色算法线。 “算一半。” 鹿照影问: “另一半呢?” 月照迟还没回答,办公云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一只小仙官抱着新的案卷跑过来,脸色比刚才的小梁还白。 “月照迟大人。” “九世婚约区出事了。” “有只猫,把自己的前八世婚书全撕了。” 鹿照影抬起头。 “猫?” 小仙官快哭了。 “不是普通猫。” “是猫妖。” “她说第九世不嫁了。” 80.第九世不嫁了 小仙官抱着案卷跑过来的时候,办公云上刚刚恢复秩序。 小梁蹲在云台旁边,正认真记录实习心得。 【今日学习重点:】 【一、金毛不能进入登记系统。】 【二、婆媳矛盾高危物不能徒手拿。】 【三、不要随便点“一键提升幸福”。】 她刚写到第三条,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那种又细、又软、又带着一点尾音的声音。 “我不嫁喵——” 整片办公云安静了一秒,小梁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云上。 月照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疲惫了起来。 “九世婚约区。”他说。 鹿照影问:“又怎么了?” 小仙官冲到他们面前,脸都白了。 “月照迟大人,九世婚约区出事了。有只猫,把自己的前八世婚书全撕了。” 鹿照影一顿。 “猫?” 小仙官快哭了。 “不是普通猫,是猫妖,她说第九世不嫁了。” 话还没说完,远处又传来一声。 “说了不嫁就是不嫁嘛!你们月老办是不是听不懂猫话呀?” 这声音软得像一勺刚化开的奶油,但语气很凶,凶得很嗲。 办公云尽头,一个小仙官捂着脸跑过来。他脸上有三道浅浅的猫爪印,衣袖还被扯开了一截。 他身后跟着一只猫,准确地说,是一个猫妖。 她穿着一条浅杏色小裙子,裙摆软软地垂到膝盖,腰间系着一条细绸带。头发很长,卷成松松的弧度,发间竖着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 她长得很漂亮。眼睛圆圆的,眼尾微微上挑,画着彩虹色的眼影,长长的睫毛又卷又翘。 怀里抱着一叠被撕得乱七八糟的婚书,边走边抖。碎纸片从她怀里掉下来,一片一片落在办公云上。 小梁小声说:“乱扔婚书,要罚款的。” 猫妖立刻看向他。 “你说什么呀?” 声音又甜又软。 小梁当场缩回月照迟身后。 “我说……欢迎光临。” 鹿照影看了他一眼。 “你们月老办实习生,求生能力挺强。” 小梁小声:“刚学会的。” 猫妖走到云台前,把那叠碎婚书往桌上一拍。力气不大,但气势很足。 “我要撤销婚约。” 月照迟低头看了一眼。 碎纸上还残留着金色字迹。 【第一世婚书】 【第二世婚书】 【第三世婚书】 一直到第八世。 每一张都被撕得很平均,看得出撕的时候很用心。 月照迟问:“当事人姓名?” 猫妖抬起下巴。 “咪咪。” 办公云上安静了一瞬。 夏圆圆没忍住,眼睛亮了。 “你真的叫咪咪?” 猫妖转头看她,眨了眨眼。 “怎么啦?”她声音软乎乎的,“不可爱吗?” 夏圆圆立刻说:“可爱。” 鹿照影看着夏圆圆那副快要伸手摸猫耳朵的表情,轻轻提醒: “她刚挠了一个工作人员。” 夏圆圆把手默默收回来。 月照迟继续问:“全名?” 猫妖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就叫咪咪。” 小梁查案卷,查到一半,表情很复杂。 “案卷上写的是……玄狸族第九代灵猫,云缎山旧庙护香兽,乳名咪咪。” 咪咪很满意地点点头。 “对呀。还是咪咪好听。” 鹿照影问:“婚约对象呢?” 咪咪的脸立刻垮下来。 “孟知味。” 小梁翻案卷。 “厨师?” 咪咪冷笑。 “八世厨师。” 她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 “第一世,街边小摊厨子。” “第二世,酒楼掌勺。” “第三世,御膳房打杂。” “第四世,面馆老板。” 她数到这里,尾巴开始烦躁地甩来甩去。 “第五世,点心师。” “第六世,火锅店老板。” “第七世,私房菜传人。” “第八世,网红餐厅主厨。” 夏圆圆听得羡慕。 “听起来还不错啊。” 咪咪慢慢转过脸。 “不错?” 她声音更软了。 “那你知道,他八辈子都给我煮什么吗?” 夏圆圆摇头。 咪咪一字一句: “粥。” 鹿照影:“……” 夏圆圆:“……” 小梁小声说:“猫能喝粥吗?” 咪咪立刻看向他。 “能呀。但是不能八辈子都喝糊的呀。” 她说到“糊的”两个字,尾音都气得发颤。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 簿页上浮出一根很旧的红线。 红线一端连着咪咪,另一端延伸到云雾深处。线很长,像已经绕过很多年,颜色却仍然鲜亮。 九世婚约,不是普通红线。 这种线很少见。 一般是前几世爱得太深,下一世出生前,双方魂灯还没亮,红线已经自己找过去了。 按月老办的旧规,三世以上可以归为“宿缘”。五世以上可以归为“深缘”。九世,基本等同于天庭姻缘档案里的优秀案例。 以前月老办逢年过节写简报,还经常拿这种案子凑数。 【八世不离,九世再续。】 【人间真情,轮回见证。】 听起来特别感人。直到今天,女方当事猫把前八世婚书全撕了,月照迟看向咪咪。 “你和孟知味前八世都成婚了?” 咪咪不情不愿地点头。 “嗯呐。” “每一世都是自愿?” 咪咪眨眨眼。 “前面几世是。” 她顿了顿。 “后面几世,我反应慢嘛。” 鹿照影问:“什么意思?” 咪咪抱着胳膊,尾巴一晃一晃。 “就是每一世刚化形没多久,他就端着一碗粥来了。” “第一世,他说,小猫,喝点热的。” “第二世,他说,咪咪,喝点热的。” “第三世,他说,夫人,喝点热的。” “第四世,他说,老婆,喝点热的。” 她越说越气。 “我一开始还以为这是深情。” “后来才发现,他就是只会煮粥!” 办公云上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咪咪立刻瞪过去。 “很好笑吗?” 那小仙官立刻低头。 “不好笑。” 咪咪哼了一声。 “他每一世都说,要给我做一桌好吃的,结果每一世都是粥。不是白粥,就是鱼片粥。不是鱼片粥,就是鸡丝粥。第六世开火锅店,他给我煮火锅粥。” 夏圆圆震惊。 “火锅粥?” 咪咪痛苦地闭上眼。 “又麻,又稠,还糊底。” 鹿照影想象了一下,她觉得这确实值得撕婚书。 闻厄站在一旁,认真问: “粥很难吃?” 鹿照影低声说: “正常粥不难吃,火锅粥很容易糊。” 闻厄点头。 “明白。这是酷刑。” 咪咪听见这句,立刻转头看闻厄。 她眼睛亮了一点,声音嗲嗲地说,“这个哥哥,你懂我。” 闻厄:“……” 鹿照影看了闻厄一眼。 闻厄立刻闭嘴。 月照迟咳了一声。 “咪咪姑娘,九世婚约不能单方撕毁。按照流程,需要双方到场核验。” 咪咪尾巴啪地一下甩到云台边。 “我不要见他。” “为什么?” “因为他会哭。”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软又嫌弃。 “他一哭,就给我煮粥。” 小梁不理解。 “为什么哭了还煮粥?” 咪咪看他。 “因为他说,伤心的时候喝点热的。” 小梁张了张嘴。 “那他情绪管理还挺稳定。” 咪咪气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稳定有什么用?锅底都黑了!” 鹿照影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咪咪看见了,立刻凑过来。 “姐姐,你笑什么呀?” 她声音一软,整个人都像猫一样贴近。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很过分?” 鹿照影被她这句“姐姐”叫得微微一顿。 夏圆圆在旁边小声说:“鹿姐,她好会撒娇。” 鹿照影保持职业理智。 “我现在还没听男方说法。” 咪咪立刻不高兴了。 “还要听他的呀?他肯定说,他是为我好。” 她掰着手指数。 “第一世,说我刚化形,不能吃太油。” “第二世,说我脾胃弱。” “第三世,说御膳房规矩多,他偷不了别的。” “第四世,说面馆忙,晚上就喝点粥。” “第五世,说点心太甜,猫吃多了不好。” “第六世,说火锅太辣,所以给我煮火锅粥。” “第七世,说私房菜要预约,老婆不用排队,直接喝粥。” “第八世最过分。” 鹿照影问:“第八世怎么了?” 咪咪深吸一口气。 “他开网红餐厅。” “菜单上有一百二十八道菜。” “给客人做松鼠桂鱼、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樱桃肉、八宝鸭。” “给我。” 她停了停,声音变得很甜。 甜得咬牙切齿。 “煮、养、生、粥。” 办公云上再次安静。 夏圆圆小声说: “这确实挺过分。” 小梁看着案卷。 “可他备注里写的是,爱妻体质娇弱,需长期温补。” 咪咪嗲嗲一笑。 “对呀。” “他说我娇弱。” 她一爪子拍在云台上,云台被拍出一个小小的爪印。 小梁吓得抱住案卷。 咪咪收回手,重新变成甜甜的语气。 “我哪里娇弱呀?我一爪子能掀翻他八口锅。” 鹿照影看着那个爪印,很有说服力。 月照迟翻了翻红线簿。 “孟知味现在在哪里?” 小梁查了一下。 “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咪咪瞬间炸毛。 “谁让你们叫他的?” 小梁吓得往后退。 “流程。” 咪咪尾巴甩得更快。 “我都说了我不见他嘛!” 月照迟说:“九世婚约区需要双方核验。” 咪咪气得眼睛更圆。 “那我现在反悔。” “反悔什么?” “反悔我前八世太好说话。” 她抱着那堆碎婚书,越想越委屈。 “我每一世都想,算啦,他也是好心。” “算啦,他很爱我。” “算啦,他会改的。” “结果他改什么啦?” “从白粥改鱼片粥吗?” 鹿照影看着她。 这只猫妖说话嗲,脾气大,尾巴甩起来像小鞭子, 鹿照影问: “那你这一世想吃什么?” 咪咪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有人先问这个,尾巴慢慢不甩了。她眨了眨眼,轻声说: “想吃烤鱼。” “什么味的?” 咪咪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香辣的。” 她很快又补充: “多放辣椒,多放蒜。” “不要粥。” “也不要他说猫不能吃辣。” 夏圆圆小声说:“可是猫好像真的不能吃辣……” 咪咪立刻转头。 “我是猫妖。” 夏圆圆:“哦。那可以。” 就在这时,办公云边缘的云门开了。 一个男人匆匆走进来。 他穿着白色厨师服,袖口卷到小臂,身上还带着一点烟火气。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额头上有汗,看得出是赶过来的。 他长得很清俊。眉眼温和,气质干净,像那种会把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人。 可他一看见咪咪,眼睛立刻红了。 “咪咪。” 咪咪浑身一僵。 然后立刻把脸别开。 “不许哭。” 孟知味停住。 “我没哭。” 咪咪指着他的眼睛。 “你已经在准备了。” 孟知味:“……” 鹿照影看向他手里的保温桶,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办公云上,所有人的视线都慢慢落到那个保温桶上。 咪咪缓缓转过脸。 她看着保温桶,声音轻轻的,甜甜的。 “孟、知、味。” 孟知味下意识把保温桶往身后藏了藏。 咪咪笑了。 “你又带什么来了呀?” 孟知味张了张嘴。 “你先别生气。” 咪咪声音更甜。 “我不生气呀。” “你打开嘛。” 孟知味没动。 小梁小声对月照迟说: “我觉得里面是粥。” 孟知味把保温桶放到云台上,他打开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里面是一碗颜色很温和、质地很细腻、散发着淡淡米香的——粥。 整个办公云都沉默了。 孟知味急忙说: “这次不一样。” 咪咪眨眨眼。 “哪里不一样?” 孟知味认真解释: “这次我放了三种米。” 咪咪抛了个白眼, “月照迟大人,我要撤销婚约。现在。” 孟知味脸色白了。 “咪咪,我是怕你饿。” 咪咪看着他。 “可是我已经吃了八辈子你的怕我饿。这辈子,我想自己点菜。” 她把怀里最后一张还没撕完的婚书摊在云台上,那是第九世婚书。 上面已经提前写好了两个人的名字。 【孟知味】 【咪咪】 红线自动浮在纸上,像在等她按下手印。咪咪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出细细的手指,指甲轻轻一划,婚书裂开一道口子。 云台上方的小铜铃忽然自己响了。 叮!叮!叮! 月照迟脸色微变,小梁低头看案卷,声音有点发抖,“九世婚书……不能撕。” 咪咪抬头,“为什么不能?” 小梁咽了咽口水,“因为九世婚约一旦断开,前八世的红线都会重新清算。” 咪咪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那就清算呀,我倒要看看,我嫁的是人,还是粥。” 81.前八世清算 “师叔,这个案子现在算婚约纠纷,还是餐饮投诉?” 月照迟看了小梁一眼,她立刻闭嘴。 咪咪却听见了,她慢慢转过头,冲小梁甜甜一笑。“都算呀,他前八世都给我喂糊粥。我要是去投诉,消协都要给我开绿色通道。” 小梁:“……” 鹿照影差点笑出来。 孟知味低声说:“没有八世都糊,第三世那碗没糊。” 咪咪气笑了。“对呀,第三世没糊,因为那碗还没熟。” 办公云上,又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孟知味耳朵都红了。 月照迟轻轻合上红线簿。“前八世婚书已经被撕毁一部分,第九世婚书出现裂痕。按照月老办流程,需要启动前世清算。” 咪咪立刻抬起下巴。“清算就清算嘛,我又不怕。” 小梁赶紧把保温桶往旁边挪了挪,刚挪开半尺,桶盖里又冒出一缕热气,咪咪的尾巴瞬间炸了一点。“它怎么还冒气呀?” 小梁也吓了一跳。“可能保温效果比较好。” 咪咪眯起眼。“你们月老办有危险物暂存区吗?” “有。” 咪咪指着保温桶。“把它送过去。” 小梁很有眼色地把保温桶抱起来,放到一只写着【疑似高危食物关系残留】的云篮里。 鹿照影看着那个标签,问: “你们连这个都有分类?” 小梁点头。“有些人分手以后还寄自己做的腌菜、泡菜、酱牛肉、手工曲奇。”他顿了顿。“处理不好,很容易复合。” 闻厄看着那只云篮。“食物也能牵线?” 月照迟说:“能,尤其是深夜。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先抓住她的胃。” 鹿照影想了想。“这倒是真的。” 孟知味以为抓住了咪咪的胃,就抓住了她的人。可八辈子过去,他才发现,她的胃早就投降了,她的人还饿着。 咪咪把第九世婚书往云台中间一推。“清算吧,我今天就要知道,这根线到底怎么回事。” 月照迟抬手,红线簿无风自动,簿页翻到九世婚约区。一根很细、很亮、绕了很多圈的红线慢慢浮了出来。 红线的一端缠在咪咪的腕上,另一端缠在孟知味的指尖。可奇怪的是,中间那段线并不直,而是绕了一个很大的弯,像是绕过了什么东西。 小梁探头看了一眼。 “这线绕得有点像……面条。” 月照迟把那根红线放到云台上,云台四周升起八枚小小的铜镜。每一面铜镜上,都浮出一行字。 【第一世】 【第二世】 【第三世】 一直到【第八世】。 月照迟说:“前世清算会调出你们前八世婚约里的关键节点,不是全部记忆,只看和婚约有关的部分。” 咪咪抱着胳膊。 “看呀。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解释。” 第一面铜镜亮起来。 雨夜,破棚,灶火快灭了。年轻厨子蹲在灶边,怀里抱着一只湿漉漉的小狸猫。小猫瘦得厉害,毛贴在身上,眼睛却很亮。他把灶膛里的火拨旺,用一只黑砂锅煮了一碗很稀的粥。小狸猫趴在灶边,鼻尖动了动,慢慢舔了一口。 铜镜外,咪咪小声说:“第一世不算,那时候我刚化形失败,饿了三天。” 孟知味看着铜镜,眼神也软下来。“你那时候还不会说话。” 咪咪立刻转头瞪他。“我会叫。” 孟知味轻声说:“嗯。叫得很凶。” 咪咪耳朵动了一下。“那是因为你手艺差。” 第一面铜镜暗下去,后面的铜镜接连亮起。 第二世,酒楼后厨火光很旺。咪咪已经能化成人形,穿着红裙坐在窗边,尾巴从窗沿垂下来。孟知味端来鱼片粥,铜镜里的咪咪低头看了看碗。“怎么又是粥呀?” 孟知味笑得很温柔。“你昨夜受了风,吃点软和的。” 铜镜外的咪咪立刻指着画面。“看见了吗?第二世我就已经提出意见了。” 小梁赶紧在案卷上写: 【第二世,当事猫已表达初步不满。】 咪咪看了她一眼。“写大一点。” 小梁立刻把字描粗。 第三世,御膳房角落。 孟知味还是个打杂小厨,半夜偷偷用那只黑砂锅煮东西。咪咪披着宫女衣裳,尾巴藏在裙子底下,藏得很辛苦。她期待地问:“今天是什么?” 孟知味小声说: “粥。” 咪咪:“……” 孟知味赶紧补充:“御膳房偷别的不方便。” 咪咪盯着他。“那你偷点盐也行呀。” 画面里,那碗粥端出来时,米粒还是硬的。 第四世,面馆。 菜单上写着阳春面、牛肉面、炸酱面、鸡汤馄饨。咪咪坐在柜台后,眼睛亮亮的。“我要吃牛肉面。” 孟知味在后厨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一碗粥。 咪咪低头看碗。“牛肉呢?” 孟知味把一小片牛肉放到粥面上。“在这儿。” 办公云上彻底安静。 鹿照影轻声说:“菜单诈骗。” 咪咪抱着胳膊,“第四世我就该跑。” 孟知味低声说:“那时候你胃疼,吃别的不好消化。” 咪咪说:“我胃疼,不代表我没有牙。” 第五世,点心铺。 柜台里摆满了桂花糕、桃花酥、枣泥卷、蜜三刀。咪咪趴在柜台上,眼睛亮得像猫看见了鱼。 “我要桃花酥。” 孟知味说: “太甜。” “那桂花糕。” “也甜。” “枣泥卷。” “还是甜。” “那我吃什么?” 孟知味从柜台底下端出一碗粥,鹿照影都替她窒息了一下。闻厄低声问:“他为什么总是把粥藏在下面?” 鹿照影说:“因为他知道端出来会出事。” 第六世,火锅店。 红油翻滚,香气浓烈。 咪咪坐在桌前,拿着筷子,盯着锅里的毛肚、鸭肠、黄喉、肥牛,眼睛几乎发光。 孟知味坐在对面,表情有些担心。“猫不能吃太辣。” 咪咪放下筷子。“我是猫妖。” 孟知味沉默片刻,然后端来一碗火锅粥。 办公云上,所有人都沉默了,闻厄看着铜镜里的那碗东西。 “那是什么?” 鹿照影说:“别问。” “为什么?” “尊重食物的尊严。” 咪咪看向孟知味。“第六世我根本没吃,我倒给门口那棵槐树了。” 月照迟忽然抬眼。 “树?” 咪咪不耐烦。 “对呀,一棵槐树,它也没吃。第二天叶子黄了一半。” 小梁默默在案卷上写: 【第六世,火锅粥疑似具有植物伤害性。】 第七世,私房菜馆。 孟知味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厨师,每天只接三桌,预约排到半年后。咪咪坐在后院,手里拿着一本菜单,酒酿清蒸鲥鱼,樱桃肉,蟹粉狮子头,八宝鸭。 她看着菜单,眼睛闪亮。孟知味走过来,弯腰问她:“想吃什么?” 铜镜里的咪咪开心地指着菜单。“樱桃肉。” 画面一转。 后厨里,他看着那只黑砂锅,犹豫很久,最后还是舀了米。 夏圆圆捂住嘴。“不要啊。” 小梁闭上眼。“别煮。” 闻厄低声问:“为什么你们这么紧张?” 鹿照影说:“因为有时候恐怖片就是从舀米开始的。” 铜镜里,孟知味端出粥,咪咪盯着那碗粥,“樱桃肉呢?” 孟知味很认真地说,“我放了樱桃。”粥面上飘着一颗红樱桃。 办公云上一片死寂,鹿照影觉得,如果自己是咪咪,第七世也会想挠人。 第八世,网红餐厅。 灯光漂亮,餐具精致,门口排队的客人很多。 孟知味穿着干净的厨师服,站在开放式厨房里,眉眼温和,动作利落。他给客人做松鼠桂鱼,浇汁时香气四溢。 他做蟹粉狮子头,汤色清亮。 他切文思豆腐,细如发丝。 他端出八宝鸭,满堂喝彩。 咪咪坐在角落,托着下巴看他。等餐厅打烊,孟知味端着一只白瓷碗走向她,养生粥。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掀桌,笑了笑说:“算了。” 画面到这里,暗了下去。 办公云上很安静。这一次,没有人笑。 咪咪站在云台前,尾巴垂下来,声音却还是软的。“你看,我第八世已经懒得骂你了。” 孟知味脸色苍白,低声说:“我以为……” 咪咪看着他。“你看,又来了,你又要说你以为了。孟知味,我不是那只小猫了。” 云台忽然震了一下,八面铜镜同时发出轻响,那根九世红线慢慢浮起来。红线本该只有两端,一端是咪咪,一端是孟知味。可是此刻,众人都看见,在红线中段,竟然多缠着一条黑色的细线。 小梁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师叔,这是什么?” 月照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条线。云台中央忽然传来咕嘟一声,众人同时看过去。一口黑砂锅,慢慢从云台底下浮了出来。 一股熟悉的米香飘了出来,咪咪的脸一点点黑了。“它怎么还在啊?” 孟知味也愣住了。“这是……我家的锅。” 咪咪慢慢转头看他。 “你家的 锅?” 孟知味看着那口锅,神色有些茫然。 “我每一世都会找到它。或者说,它都会到我手里,我以为只是巧合。” 这时,砂锅盖子轻轻一抖。 咕嘟。 咕嘟。 锅里竟然自己冒出粥来。 小梁吓得往后退,“它会自己煮!” 夏圆圆震惊。“这是锅成精了吗?” 闻厄看着那口锅。“它没有魂。” 月照迟脸色沉下来,“不是锅妖。” 鹿照影问:“那是什么?” 月照迟看向锅柄,那条黑色细线,正缠在那里,线尾不是红的,是香火色。 月照迟低声说:“灶契。” 咪咪皱眉,“什么东西?” 小梁翻案卷,越翻脸越白。“孟家灶神契,孟家祖上许过愿,愿孟家世世有饭吃,也愿灶边小猫,世世不挨饿。” 办公云上安静下来。 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粥,米香充满了整个办公区。 “所以呢?”咪咪的声音轻轻的。“所以因为他们许愿我不挨饿,我就要八辈子喝粥?” 小梁不敢说话,月照迟看着那根缠在红线上的灶契。“这不是单纯婚约,红线里混了香火契。第一世那碗粥救了你,孟家祖先的愿,和你们后来的姻缘线缠在了一起。” 鹿照影慢慢明白了。 第一世,孟知味救了灶边那只小猫。孟家祖先感激她护粮抓鼠,于是许愿,愿孟家世世有饭吃,也愿这只小猫世世不挨饿。这个愿望原本很善良,可是善良的愿望,传了一世又一世,变成了灶边的规矩。 咪咪把那张裂开的第九世婚书推到月照迟面前。 “月照迟大人,我要清掉这根灶契,婚约也暂停。他要是再端粥来,我就把锅送去垃圾箱。” 砂锅盖子忽然抖了一下,像是听懂了,锅里咕嘟一声,又冒出一小朵米泡。 小梁低头看锅。“它好像有点害怕。” 咪咪冷笑。“它最好害怕。” 月照迟拿起鸳鸯剪。剪刀通体金色,剪刃上有细细的红线纹路。它一出现,办公云上的红线都轻轻颤了一下。 小梁紧张起来。“师叔,要剪吗?” 月照迟看着那条黑红色细线。“先剪灶契,婚缘暂时不动。” 咪咪立刻说:“婚缘也剪。” 月照迟看她。“你确定?” 咪咪张了张嘴,她看向孟知味,忽然没那么快地说“确定”,这让她自己更生气,她不想承认,可前八世不是全都糟糕。咪咪尾巴慢慢垂下来。 “先剪锅。”她小声说,“他和锅,必须先断一个。” 鹿照影低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月照迟点头。“可以。” 他抬手,鸳鸯剪落向那根缠在锅柄上的灶契,剪刀刚碰上去,砂锅忽然剧烈震了一下。锅盖砰地弹开,一大团白雾冲了出来。 白雾在半空凝成一行旧字。 【孟家灶神契】 【愿孟家世世有饭吃】 【愿灶边小猫世世不挨饿】 【契未满,不可断】 咪咪盯着那行字。“谁说不可断?” 砂锅咕嘟咕嘟,白雾又凝出一行字。 【小猫尚未说饱】 办公云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咪咪也愣住了,她指着自己。“我?” 锅里冒出一颗米泡。 啪。 白雾继续浮字。 【小猫未说饱】 【不可停灶】 【不可断粥】 小梁呆呆地念完。 “原来这个灶契的判定条件是……你说饱了?” 咪咪看着那口锅,整只猫都快被气笑了,“八辈子啊,它就等我说一句我饱了?” 孟知味忽然低声说:“你没说过,每次我问你还要不要,你都说算了。” 咪咪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儿,她确实没说过。 办公云上安静得只剩砂锅咕嘟冒泡的声音。咪咪慢慢走到云台前,她低头看着那口黑砂锅。 “我饱了。” 砂锅轻轻一震,咪咪继续说:“我不饿了,我不是灶边那只等你喂的小猫了。我现在会自己点菜,会自己付钱,会自己吃烤鱼。” 她停了一下,尾巴轻轻抬起来。“香辣的,多蒜,不要粥。” 砂锅安静下来,那团白雾缓缓散开。缠在红线中间的黑红色灶契,终于松了一点。月照迟抓住时机,鸳鸯剪落下。 咔嚓。 砂锅里的粥不再翻滚,锅盖轻轻合上。八面铜镜同时暗了下去。小梁看着案卷,声音轻了些,“灶契松了。” 咪咪抬起头。“松了是什么意思?” 月照迟看着那根仍然缠在红线上的最后一丝香火色。 “灶契可断,婚约另算。” 82.先发菜单给我看 灶契松开以后,那口砂锅安静了三秒。 大家都在看着它,小梁刚想说一句”看来它冷静了“,砂锅盖子忽然“砰”地一声弹开。 一条香辣烤鱼从锅里冒了出来。 鱼皮焦黄,辣椒鲜红,蒜末铺得很满。 咪咪的眼睛刚亮一下,口水也流出来了。 突然,烤鱼下面咕嘟咕嘟涌出一层米汤。小梁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发虚。 “香辣烤鱼……粥。” 整片办公云都沉默了,咪咪的眉毛都拧在一块了,“拖走。” 砂锅剧烈一抖,像是不服,锅盖再次弹开,这次冒出来的是红烧肉。 油亮亮的,颤巍巍的,看起来非常美味。 鹿照影看了两秒。“下面也是粥?” 小梁蹲下去确认了一下,“红烧肉粥。” 闻厄认真评价:“它很擅长统一格式。” 咪咪的尾巴慢慢炸开,“它是有病。” 砂锅咕嘟一声,锅里又冒出半盘糖醋排骨,排骨下面,依旧是一层粥。 小梁翻着案卷,越翻声音越小。“找到了。” “灶契原始条款是:愿灶边小猫世世不挨饿。” 鹿照影问:“所以呢?” 小梁看了一眼那口锅。“所以对它来说,不挨饿的最稳妥方案,就是粥。热的,软的,容易吞,不刺激,不容易出错。” 咪咪看着那盘糖醋排骨粥,“那它有没有判定过,最容易被猫打死的食物是什么?” 砂锅盖子轻轻抖了一下,像是被骂委屈了。 孟知味低声说:“它是怕你吃坏肚子。” 咪咪慢慢转头看他。“你也想进去陪它吗?” 孟知味闭嘴了,月照迟站在云台前,揉了揉眉心。他平时是很温和的人,但面对一口试图把全世界都煮成粥的锅,再温和的人也会有点想提前下班。 “灶契虽然松了,但还没完全断。”他说。“它现在是在尝试证明自己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它证明得挺好。”咪咪看着那口锅,“证明了它真的只会糟蹋食材。” 砂锅咕嘟咕嘟,锅里又冒出一块奶油蛋糕。蛋糕下面,是白粥。 夏圆圆捂住嘴。“奶油蛋糕粥?” 鹿照影表情复杂。“这个已经不属于烹饪了。” 闻厄看着那块蛋糕。“像祭品。” 咪咪深吸一口气,声音嗲得像糖水里泡过。“月照迟大人,我现在申请把它送去厨房用品管理处,立刻。” 砂锅盖子“咣当”一响,云台上方忽然浮出一行旧字。 【灶契最终条款:护灶灵猫若离灶,孟家断火三代。】 这行字一出,整个办公云都安静了,连小梁都不敢笑了。 鹿照影看向月照迟。“断火是什么意思?” 月照迟看着那行字。“厨师家族的灶火断掉,以后做出来的菜,熟是熟的,但没有香气。” 夏圆圆倒吸一口冷气,“那不就是食堂减盐版人生吗?” 小梁点头,“差不多。” 孟知味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是厨师,厨师最怕的,不是刀钝,不是火候差,也不是客人挑剔,是自己做出来的菜,再也没有锅气。 砂锅像是终于抓住了重点,锅盖很轻地抖了一下。 云台上的字继续浮出来。 【小猫若留灶,孟家灶火不灭。】 【小猫若离灶,孟家断火三代。】 咪咪盯着那两行字。“它威胁我?” 小梁小声说:“从流程上说,这是契约提示。” 咪咪看向他。 小梁立刻改口:“但听起来确实很欠揍。” 砂锅咕嘟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咪咪:“你闭嘴。” 砂锅安静了,孟知味站在云台旁边,看着那口跟了他八世的锅,他以前一直以为这是一口祖传锅。现在才知道,它还是一口带合同条款的锅。 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那口锅往月照迟那边推了一下。 “那就断。” 众人都愣住了,真想不到这话从厨师嘴里说出来。 夏圆圆小声说:“这么快?” 闻厄淡淡道: “他放弃了自己的厨师事业。” 孟知味看着那口砂锅,声音有点哑。“我家的灶火,不该拴着她。” 砂锅盖子一抖,孟知味继续说:“如果我做菜的香气,只能靠她留在灶边才有,那也不是我的手艺。” 咪咪看着他,轻轻哼了一声。“说得挺好听,是不是又一片情绪止痛片呀?” 孟知味摇头。“不是。”他看向那口锅。“这次不用你吃,我自己吞。” 办公云上安静了一瞬。 小梁低头,默默在案卷上写: 【当事人本次发言,暂未检测到粥味。】 月照迟看见了。“这条也不用写。” 小梁小声说:“我觉得挺关键的。” 月照迟没有再管他,拿起鸳鸯剪。剪刀一出现,云台四周的红线都轻轻颤了一下。 砂锅明显慌了,锅盖开始疯狂弹动。 咣。 咣。 咣。 鹿照影往后退了半步。“它是不是要爆?” 小梁立刻抱出一块云垫。 【高危锅具防喷溅专用】 夏圆圆震惊。 “你们连这个都有?” 小梁很严肃。 “上个月有一只压力锅离家出走,喷了半个办公云。” 夏圆圆:“……” “你们月老办业务范围到底有多广?” 小梁:“正在扩大。” 月照迟没有理他们,他把鸳鸯剪落在灶契上。 第一剪。 咔嚓。 【护灶灵猫身份:解除】 砂锅猛地一震,锅里的粥全停了。 第二剪。 咔嚓。 【孟家断火条款:作废】 第三剪。 月照迟看向咪咪。“自动续约,要剪吗?” 咪咪立刻说:“剪呀。”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孟知味,孟知味没有说话。 月照迟点头,第三剪落下。 咔嚓。 第九世婚书上的金字慢慢淡去。 【第九世自动续约:撤销】 【婚约状态:自由观察】 【当事猫咪咪:恢复自由择偶权】 【当事人孟知味:恢复自由追求权】 云台停顿了一下,又补出一行: 【附加限制:九十日内,不得向咪咪提供粥类食品。】 咪咪立刻抬头。“九十日?” 月照迟问:“太短?” 咪咪甜甜一笑。“改三百年嘛。” 小梁翻了一下手册。“月老办最长禁粥期就是九十日。” 咪咪皱眉。“你们制度有漏洞。” 鹿照影点头。“这个我赞成。” 砂锅彻底蔫了,锅盖扣得严严实实,一点气都不冒,小梁把它抱起来,放到云车上。云车上挂着牌子:【厨房用品管理处接收专用】 砂锅刚被放上去,锅盖又小小地动了一下。咪咪眯起眼,“你还想干嘛?” 锅里冒出一小团白雾,白雾慢慢凝成一行字:【可否申请学习烤鱼】 整片办公云安静一秒,然后夏圆圆第一个笑出声。咪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她抱着胳膊,轻轻哼了一声,“先从不糊锅开始吧。” 砂锅锅盖轻轻一响,像是答应了。厨房用品管理处的小仙官推着云车走了。 走到一半,远处忽然有人喊: “等等!” 一个小仙官从另一片办公云上飞奔过 来,手里举着一张加急单。 “厨房用品管理处求助!” “锅碗瓢盆成精备案科那边出事了!” 月照迟眼皮一跳。“又怎么了?” 小仙官喘着气,把加急单递过来。 【加急协助】 【一口鸳鸯锅申请离婚】 鹿照影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锅也能离婚?” 闻厄低声说:“它有两边。” 鹿照影:“你说得还挺合理。” 月照迟把加急单按下去。“先排队,这边还没办完。” 咪咪站在云门边,听见“鸳鸯锅离婚”,眼睛亮了一下。“这锅比我的锅有出息。” “至少知道分开。” 孟知味低头笑了一下。咪咪听见了,转头看他。 “你笑什么呀?” 孟知味摇头。“没有。” “你就是笑了。” “嗯。” “笑什么?” 孟知味看着她。“觉得你说得对。” 咪咪盯着他看了两秒。“现在才觉得我对,晚了喔,我不一定原谅你喔。” “嗯。” “你不要以为我还会跟你结婚喔。” “嗯。” 咪咪耳朵抖了一下,“你只会嗯吗?” 孟知味顿了顿,“我在学。” 咪咪一愣,孟知味从厨师服口袋里拿出一张空白菜单。那不是餐厅里印好的菜单,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他把纸递到咪咪面前,“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以前也没真的问过。” “你写。” “我学。” 咪咪看着那张空白菜单,尾巴慢慢停住。“我写很长喔。” 孟知味说:“我慢慢学。” 咪咪眯起眼。 “第一道,香辣烤鱼,多蒜,不要粥。” 孟知味点头。 “第二道,桃花酥。” “好。” “第三道,火锅。” 孟知味停了一下,咪咪立刻竖起耳朵。“你想说猫不能吃辣?” 孟知味摇头。“我想说,我先查一下怎么做不伤胃。” 咪咪看起来又想挠他。孟知味补了一句:“但菜单你定。” 咪咪的爪子收回去了,她伸手,把那张空白菜单抽过来。 “那我先拿走。”咪咪把菜单折好,塞进自己的小包里。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 “孟知味,下次见面,别带粥。” 孟知味点头。“带烤鱼?” 咪咪尾巴轻轻一翘。“先发菜单给我看呀。” 说完,她踩着云走了出去。 孟知味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半张已经失效的第九世婚书。 小梁抱着案卷,认真问:“师叔,这案子算结了吗?” 月照迟看着红线簿上那行【自由观察】。 “暂结。” 小梁低头盖章。 【九世婚约区】 【自动续约撤销】 【自由观察期开始】 章落下去的时候,办公云轻轻晃了一下。 远处,厨房用品管理处的小仙官又探头喊: “鸳鸯锅那边快打起来了!” “清汤锅底说红油锅底太冲!” “红油锅底说清汤锅底没滋味!” 鹿照影看向闻厄。“你说,锅打架怎么打?” 闻厄想了想。“互相涮菜。” 鹿照影沉默了一下。“还挺有画面。” 夏圆圆已经开始兴奋。“鹿姐,我们能去旁听吗?” 月照迟闭了闭眼,小梁在旁边小声说: “厨房用品管理处的案子,一般不建议旁听。” 夏圆圆问:“为什么?” 小梁很认真地说,“容易饿。” 83.鸳鸯锅申请离婚 “我要离婚!” 厨房用品管理处的云台上,一口鸳鸯锅当场炸了。 是真的炸,不是夸张。 左边清汤锅底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声音温温柔柔,却句句扎心。 “我跟它过不下去了。” 右边红油锅底翻得更厉害,辣椒、花椒、牛油沫子一起往上冒,气势汹汹。 “说得像我愿意跟你过似的。” “你淡得像白开水。” 清汤锅冷冷道:“你辣得像前任发疯。” 红油锅瞬间沸腾,“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辣得像前任发疯。”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淡得像分手后发的‘祝你幸福’!” 清汤锅气得冒泡。“我至少不呛人。” 红油锅冷笑,“你是不呛人,你是没存在感。” 鹿照影站在云台边,沉默了很久,她转头看月照迟。“你们月老办现在连锅也管了?” 月照迟看起来比刚才更疲惫,“严格来说,这不是月老办的业务。” 小梁抱着案卷,小声补充:“这是厨房用品管理处的案子。” 鹿照影看向他。“那为什么送到这里?” 小梁翻了翻手里的转办单,“因为它们申请的是离婚。” 鹿照影:“……” 行。 理由充分,无法反驳。 闻厄站在旁边,看着那口锅,神情很平静。“它确实有两边。” 鹿照影看他一眼。“你还挺会抓重点。” 夏圆圆已经兴奋得不行,小声说:“鹿姐,锅离婚哎,我活这么大,第一次看见锅离婚。” 鹿照影说: “我也是,而且它俩吵得比人还具体。” 云台另一边,一个年轻仙官匆匆赶来。 他穿着灰蓝色制服,腰间别着一把锅铲,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工牌晃来晃去。 【厨房用品管理处】 【锅碗瓢盆成精备案科】 【锅具关系调解专员】 【姓名:铲平安】 鹿照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铲平安?” 年轻仙官立刻站直。 “是。” “锅铲的铲,平安的平安。” 夏圆圆没忍住,“你们部门取名挺精准。” 铲平安显然已经习惯了,他抱着一叠厚厚的资料,郑重其事地对月照迟说:“月照迟大人,情况比较复杂。” 月照迟看着云台上还在互相冒泡的鸳鸯锅,“我看出来了。” 铲平安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口锅已经连续三次提交离婚申请。” 鹿照影问:“三次?” “第一次是红油锅底,嫌清汤锅底太冷淡。” “第二次是清汤锅底嫌红油锅底情绪不稳定。” “第三次,也就是今天,双方同时申请。” 他说完,打开案卷。“申请理由写得很长。” 鹿照影随口问: “多长?” 铲平安表情严肃。“红油那边写了八千字。” 夏圆圆震惊,“锅也会写小作文?” 铲平安点头。 “红油锅底情绪充沛,表达欲比较强。” 鹿照影看向清汤那边,“清汤呢?” “清汤只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 铲平安翻到申请页,“累了,散吧。” 清汤锅底轻轻冒了一颗泡,“我说得很清楚。” 红油锅立刻炸了,“你清楚个锅!” 这个句式从锅嘴里说出来,居然异常合理。 鹿照影看了看眼下的场景,连忙安抚:“大家都先安静点,听不见叫号了。” 月照迟抬手,红线簿在云台上轻轻一压,“先安静。” 红线簿一亮,两边锅底的沸腾声同时小了一点,但红油锅还是不服,它小声咕嘟:“它就是没味,我没说错。” 清汤锅也小声回:“它就是太冲。” 铲平安赶紧拿出一支银色温度计,对着两边各测了一下。 滴。 清汤锅底:48℃。 红油锅底:98℃。 夏圆圆探头看了一眼。“差这么多?” 铲平安叹气。“这就是问题所在。清汤越来越冷,红油越来越沸。” “它们以前不是这样。”鹿照影听出一点不对。“以前?” 铲平安点头。“这口锅原本不是鸳鸯锅。” 他说着,把案卷推到云台中央,案卷上浮出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一家很小的火锅店。门脸不大,招牌有点旧,写着:【三味小火锅】 照片中央摆着一口锅。 左边清汤,右边红油,中间还有一小格番茄汤。酸红色,咕嘟咕嘟冒着泡,看起来很热闹。 夏圆圆忽然愣住了,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鹿照影注意到她的表情。“你认识?” 夏圆圆犹豫了一下。“好像……见过。” “在哪儿?” “大学城后门。” 她指了指照片里的招牌。“三味小火锅,我读书的时候,经常去。” 鹿照影有些意外。“这么巧?” 夏圆圆点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家店很便宜,二十九块九自助小料,番茄锅底免费续。” 小梁立刻抬头。“免费续?” 夏圆圆很认真。 “对,穷学生对免费续的东西,记忆都很深。” 鹿照影笑了一下。“这倒是真的。” 夏圆圆看着照片里的锅。“我记得这口锅,左边锅耳朵缺了一小块。” 她指了指云台上的鸳鸯锅。“就是这里。” 那口正在吵架的锅忽然安静了,清汤锅底冒了一颗很小的泡,红油锅底也不翻了。铲平安看向夏圆圆:“你以前去过?” 夏圆圆点头,“去过很多次。” “那时候它不是鸳鸯锅,是三格锅。” 红油锅咕嘟了一声,声音忽然没那么冲了。 “以前是三格。” 清汤锅也轻轻冒泡。 “中间还有番茄。” 鹿照影看向云台上的旧照片。清汤,红油,番茄,三格锅。 她问:“那现在番茄呢?” 话一出口,清汤和红油同时安静了。刚才还吵得恨不得当场分家的一口锅,这一瞬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好一会儿,清汤锅才轻轻冒了一颗泡。 “丢了。” 红油锅也没再骂,它低低咕嘟了一声。 “番茄不见了?”夏圆圆愣住。“番茄锅底也会丢?” 铲平安叹了口气,“准确来说,不是锅底丢了,是锅灵走失了。” 小梁小声问:“番茄锅是第三者吗?” 清汤锅和红油锅同时炸了。 “不是!” 这一声,震得云台都晃了一下。小梁吓得往月照迟身后一缩,红油锅气得辣椒都快飞出来。 “它是我们的孩子。” 办公云彻底安静,鹿 照影眨了一下眼。 “孩子?” 铲平安赶紧解释: “锅具成灵以后,如果长期承接同一家店的烟火气、团圆气、生日局、失恋局、同学聚会、深夜宵夜,确实有可能养出小锅灵。” 夏圆圆听得一愣一愣。“所以番茄锅是它们在火锅店里养出来的?” 铲平安点头。 “对。” “清汤锅底性子温,红油锅底性子烈。” “番茄锅刚好在中间。酸酸甜甜,最会哄人开胃。” 闻厄淡淡道:“调和之物。” 鹿照影看着那口鸳鸯锅,刚才它们吵得像仇人。可一提到番茄,两边都不说话了。 清汤锅底轻轻冒泡,“它以前很乖。” 红油锅立刻说:“也不是很乖。” 清汤锅冷冷道:“你又要说它偷吃香菜?” “那它就是偷吃了!” “它还是个小锅灵,吃两根香菜怎么了?” “番茄锅吃香菜,这合理吗?” 清汤锅:“你小时候还往自己锅里倒牛奶。” 红油锅:“闭嘴!” 鹿照影听得表情复杂。 “你们锅具家庭教育,挺丰富。” 夏圆圆小声说:“有点像我爸妈吵我小时候的糗事。” 铲平安继续翻案卷。 “三味小火锅三年前关门了。锅被回收,后来进入厨房用品管理处备案。清汤和红油一直留在主体锅内,但番茄锅灵在转运途中失踪。”从那以后,清汤锅底温度越来越低,红油锅底越来越沸。” “双方开始频繁争吵。” 鹿照影明白了。“所以它们不是因为吵架才离婚,是因为孩子丢了,开始互相怪对方。” 两个锅底都沉默了。 半晌,红油锅忽然咕嘟一声。“要不是你天天说它太酸,它会走吗?” 清汤锅立刻回:“要不是你天天红油乱溅,把它熏得满身辣味,它会不想回家吗?” “我那是热情!” “你那是污染!” “你才污染!” “你把小番茄吓跑了!” “明明是你把它闷跑了!” 眼看两边又要沸起来,铲平安赶紧把锅铲往云台上一拍。 啪。 声音很响,整口锅都静了。铲平安板着脸,“吵架暂停!现在是找孩子,不是开锅底辩论会。” 夏圆圆盯着照片,忽然说:“我可能知道一点线索。” 所有人都看向她,夏圆圆有些不好意思,“那家店关门前,我最后一次去,老板娘说过一句话。” “她说,番茄锅最喜欢靠窗那桌。” 鹿照影问:“为什么?” 夏圆圆想了想,“因为靠窗那桌,经常坐一个女孩,每周五晚上都来。她每次来,都点三格锅。清汤涮青菜,红油涮肉,番茄锅……她只喝汤。” 铲平安立刻拿出记录笔。“女孩名字?” 夏圆圆摇头。 “不知道。” “我只记得她很瘦,每次都一个人来。别人吃火锅都很热闹,她吃得特别慢,她很喜欢喝番茄汤。” 清汤和红油同时冒了一个很轻的泡,红油锅的声音低下去。 “番茄喜欢她。” 清汤锅也说:“它说,她喝汤的时候很安静。” 夏圆圆愣住,“你们记得?” 红油锅哼了一声,“我们当然记得。” 清汤锅轻轻说:“番茄每天都等她来。” 84.锅能当男朋友吗? 月照迟没有立刻开云门。 他把红线簿往云台上一按,簿页自动翻到“锅具走失协查”那一栏。闻厄站在旁边,影子往前一探,一滴黑水没入那缕番茄香气里。 云层上浮出一段很清楚的画面,一栋老小区的楼道。楼道灯坏了一半,墙上贴着“疏通下水道”“开锁换锁”“考研寄宿自习室”的小广告。 一口小小的番茄锅,正蹲在一扇防盗门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酸甜的热气。 锅盖上还顶着一片香菜叶,不知道从哪儿沾来的。 “这是……” 铲平安立刻低头看锅铲上的追踪符。 “这是昨天晚上,番茄锅去找了一个人。” 红油锅瞬间沸了。 “谁?” 清汤锅也紧张了,“它一个小锅,为什么半夜去敲别人家的门?” 云层上的画面里,防盗门开了。 一个男人探出头来。他二十七八岁,头发乱着,身上穿着灰色旧T恤,脸上写着三个字——刚下班。 他低头看见门口那口番茄锅,愣了三秒。 “外卖?” 番茄锅咕嘟一声,锅面上浮出一行字。【请你跟罗小雨复合。】 男人:“……” 他低头看锅,又抬头看楼道。“现在催婚行业已经这么卷了吗?” 小梁立刻记笔记。 【番茄锅首次外勤对象:赵磊。】 【开场话术:直奔复合。】 【效果:当事人误以为遭遇新型催婚。】 夏圆圆小声说:“这个开场确实有点猛。” 鹿照影点头,“锅没有寒暄功能。” 番茄锅继续冒泡,【罗小雨七天没好好吃饭。】 赵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扶着门框,沉默了一会儿。“她又不吃饭了?” 番茄锅咕嘟。【你回来,她就吃。】 赵磊苦笑了一下,看了一眼楼道,觉得自己站在门口跟一口锅谈前任,实在不太体面。 “进来吧。” 番茄锅立刻往前挪了一下,赵磊又补了一句:“只能进厨房,我怕你把地板烫了。” 番茄锅停顿一秒。【行。】 鹿照影看着画面里小锅慢吞吞挪进门。“它还挺讲礼貌。” 红油锅低低咕嘟:“它从小就这样。” 清汤锅轻轻冒泡,“进别人家会先问可不可以放锅底。” 红油锅立刻说:“那是我教的。” 清汤锅冷冷道:“你教的是进门先问有没有肉。” 红油锅:“……” 云层里的画面继续。 赵磊租的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厨房窄得转身都费劲。水槽边堆着两个没洗的杯子,冰箱上贴着外卖满减券。 番茄锅站在灶台上,它很努力地把自己摆正。 赵磊靠在冰箱边,看着它。“说吧。” 番茄锅咕嘟。【请你回去。】 赵磊叹了口气。“她吃不下饭,我很难受,但我不能因为她吃不下饭,就回去。” 番茄锅立刻冒泡。【为什么?】 赵磊伸手抓了抓头发。“因为那不是复合,那是被一口番茄锅道德绑架。” 番茄锅沉默了两秒,锅面上浮出一行字。【我没有绑架工具。】 云台这边,夏圆圆没忍住笑出声,铲平安痛苦地捂住脸。“它还小,不懂人类修辞。” 鹿照影说:“但它执行力很强。” 画面里,番茄锅显然没准备放弃。它咕嘟咕嘟煮了一小会儿,锅面又浮起了字。【罗小雨以前见到你会笑,你们一起吃三格锅。】 赵磊靠在冰箱边,很久没有说话,被一口锅翻出了一段很旧的生活碎片,有点匪夷所思。 大学城后门,二十九块九自助小料,番茄锅底免费续。 罗小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丸子从红油里捞出来,又嫌太辣,赶紧丢进番茄锅里涮两下。 他那时候笑她:“你这是给牛肉丸洗澡。” 她说:“你懂什么,这叫中和。” 那时候他们都很穷,穷得坦坦荡荡,点一份双人套餐,都要研究半天优惠券,一顿火锅能吃两个小时。 吃到最后,罗小雨抱着杯子喝番茄汤,眼睛弯起来,说: “以后我们有钱了,要买一个最大的三格锅。” 赵磊那时候说:“买。” 她说:“还要买牛肉卷。” 他说:“买。” 她说:“还要买虾滑。” 他说:“买。” 她说:“还要买房。” 他说:“……” 罗小雨当时笑得差点被汤呛到。 画面里的赵磊低头笑了一下,但很快,那点笑就没了。 “以前是以前。”他说。 番茄锅咕嘟。【现在也可以吃。】 赵磊看着它,“你们锅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问题都能靠吃饭解决?” 番茄锅认真冒泡。【不然呢?】 赵磊被它噎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拉过旁边的小凳子坐下。 “我跟她,不是因为不吃饭分的,是因为要结婚。” 番茄锅安静地冒泡,认真地听。 赵磊说:“谈恋爱的时候,我请她吃火锅,她说好吃,我觉得自己可厉害了。后来一谈结婚,我发现婚姻不是请一顿火锅的问题,是以后锅坏了谁买,房租涨了怎么办,孩子上幼儿园谁接,双方父母生病谁请假。”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一想这些,就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按进高压锅里的土豆。” 番茄锅咕嘟一声。【土豆可以炖牛腩。】 赵磊:“谢谢,不是这个土豆。” 云台上,小梁低头写: 【人类婚恋压力类比:高压锅土豆。】 【番茄锅理解偏差:食材化。】 月照迟看他。“这个不用写。” 小梁小声说:“我觉得以后可能还会用到。” 红油锅不满地咕嘟。“一个大男人,怕这怕那。” 清汤锅却没有立刻附和,它只是轻轻冒泡。“锅压太久,也会炸。” 画面里,赵磊继续说:“我现在一个月到手八千二。” “听起来还行吧?房租三千二,通勤一小时四十分钟,午饭二十起步,领导画饼免费。我爸妈觉得我在大城市混得不错,她爸妈觉得我还不够稳定。” “我自己觉得,我像夹在两片面包中间的生菜。看着挺绿,其实快蔫了。” 番茄锅沉默了一下,锅里浮出一行字:【那你要加肉吗?】 赵磊闭了闭眼。“不是这个夹。” 鹿照影忍了忍,没忍住笑了。 夏圆圆小声说:“这小锅真的很努力。” 闻厄淡淡道:“方向不对。” 鹿照影说:“但态度很好。” 画面里,赵磊看着那口锅,声音低了一点。 “她说想有个家,我也想。可是她说家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听见家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首付、物业费、婚宴菜单、亲戚红包、孩子学区。” “我知道我这样挺没出息,但我真的怕结了以后,她发现我也就这样,怕她跟着我过得不好,还不如现在分手。” 番茄锅咕嘟咕嘟冒泡,半天后,浮出一行字。【吃不起肉,可以先喝汤。】 赵磊看着它。“你怎么还没放弃吃饭?” 番茄锅:【喝了汤,会舒服一点。】 赵磊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你说得也没错,但我不能回去。” 番茄锅急了,锅里的番茄汤冒得更快。 【为什么?她七天没好好吃饭。你回来,她就吃。】 赵磊抬手捂了一下脸,再放下时,他眼睛也有点红。 “以后她每次难受,都要靠我回去才能好?我做不到。” 番茄锅不动了,赵磊低头看着它。“你回去陪她吧。” 番茄锅慢慢浮出一行字。【我不是人。】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只剩下小锅咕嘟咕嘟熬汤的声音。最后,锅面上浮出两行字。 【如果男友不回来,我可以当吗?】 赵磊:“……” 他看着那口番茄锅,第一次真心实意地震惊了。 “你们锅具行业,边界感是不是不太强?” 云台上,红油锅直接炸了。“它说什么?!” 清汤锅的温度也瞬间上来了,“它还是个小锅!” 铲平安赶紧一手按清汤,一手按红油。 “冷静!冷静!那是昨天的画面!已经发生过了!” 红油锅暴怒,“发生过了我也要沸!” 清汤锅声音发抖,“它怎么能申请当男友?” 小梁弱弱地说: “还没申请,只是口头意向。” 红油锅:“你闭嘴!” 云层里的赵磊也被番茄锅问沉默了。 他蹲下来,看着灶台上的小锅,“你不能当她男友。” 番茄锅咕嘟。【我会续汤。】 赵磊说:“男朋友不是会续汤就行。” 番茄锅:【我稳定。】 赵磊想了想。“这点你确实比我强。” 番茄锅又冒字:【我不怕结婚。】 赵磊:“因为你没有户口。” 番茄锅:【我 可以备案。】 赵磊彻底服了,他叹了口气。“你别当男友,你当一口锅就挺好,无忧无虑。” 云层上的影像慢慢散开。 厨房用品管理处的云台上,鸳鸯锅半天没说话,红油锅底还在小声翻滚。 夏圆圆低头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小声说:“赵磊还挺清楚的。” 鹿照影说: “嗯。” “清楚,但没办法。” 小梁抱着案卷,低声念出了追踪结果: 【番茄锅外勤记录一。】 【目标:劝赵磊与罗小雨复合。】 【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现实压力过大,婚姻意愿不足,且拒绝被锅具道德绑架。】 鹿照影:“这原因写得还挺完整。” 小梁说:“它出去一趟,学会做调研了。” 红油锅低低咕嘟了一声,“那它后来呢?” 铲平安收起锅铲。“后来它去了梧桐巷,也就是罗小雨家。” 云层上的画面再次亮起。 这一次,是一间很小的出租屋。 窗帘拉着,外面明明已经天亮,屋里却还是暗的。 茶几上放着半杯冷掉的水,旁边有两盒没拆封的酸奶,一袋代餐粉,还有几份外卖。 外卖盒都没怎么动,罗小雨蜷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看起来二十多岁,很瘦,头发随便扎着,脸色有点白。 手机上停着和赵磊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三天前发的。 【我吃不下。】 赵磊回了四个字。 【别这样。】 番茄锅蹲在厨房里,小小一口,安静地熬着汤。 咕嘟。 咕嘟。 罗小雨听见声音,抬起头,她盯着厨房看了很久。 “谁啊?” 番茄锅冒出一行字。【番茄。】 罗小雨:“……” “我最近连人都不想见。” “你还派锅来?” 番茄锅咕嘟。【不是派,我自己来的。】 罗小雨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问:“赵磊让你来的?” 番茄锅停顿一秒。【不是。】 番茄锅把汤熬得更香了一点,酸甜味从厨房里慢慢飘出去。 罗小雨皱了皱眉。“别熬了,我不饿。” 番茄锅没有回话,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 咕嘟。 咕嘟。 罗小雨盯着天花板。“我以前跟他吃火锅,每次我喝番茄汤,他就笑我,说我像小孩。” 番茄锅浮出一行字。【我记得。】 罗小雨愣了一下,她慢慢坐起来。“你记得?” 番茄锅立刻冒泡,【靠窗那桌,你喜欢把丸子从红油里捞出来,放进番茄锅里洗。】 罗小雨笑了一下。“他这个人,烦死了。” 番茄锅很认真地浮字。【如果赵磊不回来,我可以当。】 罗小雨盯着那口锅,好半天没说话,她捂住脸,肩膀抖了一下。 番茄锅紧张起来,【你哭了吗?】 罗小雨抬起头,她眼眶红着,“不是,我都这样了,还要跟锅谈恋爱?” 她吸了吸鼻子,“你有房吗?” 番茄锅停顿,【有锅盖。】 罗小雨笑出声,这口锅真是实在得可爱。 番茄锅还在继续推销自己。 【我不冷暴力。】 【我不会消失。】 罗小雨的笑慢慢停了,“别说了,你不能当我男朋友。” 番茄锅小小地咕嘟了一下。【为什么?】 罗小雨看着它,“因为你是锅。” 番茄锅明显有点失落,连汤都不怎么冒了。 云台这边,红油锅彻底坐不住了,“它还是个小锅!” 清汤锅也急了,“当锅可以,当男友不行。” 月照迟已经翻开红线簿,面无表情地写: 【临时男友申请:驳回。】 【驳回理由:锅龄不足,且无法牵手。】 鹿照影看了一眼,“无法牵手这个理由,会不会太具体?” 月照迟说:“具体一点,方便它死心。” 画面里,番茄锅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月老办远程驳回,它还很努力地熬着汤。番茄锅找到了,清汤锅和红油锅当场撤回离婚申请。红油锅嘴硬:“我不是不离,我不想让孩子变单亲锅。”清汤锅轻轻冒泡:“你别说话了,你一说话它更像单亲。” 小梁刚把“幼锅外勤备案”盖完章,婚姻登记处又来了个男人,说自己想娶一个“丑得惊为天人”的姑娘。 85.丑得惊为天人 番茄锅外勤备案通过后,夏圆圆第二天还是不放心,拉着鹿照影去了一趟梧桐巷。 结果梧桐巷十七号门口,只剩下一张便签。 【去上班了。】 下面还画了一口小锅,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临时陪饭锅,也要自力更生。】 夏圆圆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半天。“锅都开始上班了。” 鹿照影说:“人类还有什么理由躺平?” 闻厄站在旁边,看着那张便签。“它去了哪里?” 夏圆圆把手机翻出来。“罗小雨说,它早上被人叫去一个地方,说那边有很多人糟蹋饭。” 鹿照影问:“什么地方?” 夏圆圆表情复杂。 “梧桐巷后街,丑女会所。” 老马抓住一个骑自行车的孩子打听丑女会所在哪? “你说的是无盐馆吧,今天已经不止一个人跟我打听了。”他看着老马的小绿三轮车,“如果你给我买包巧克力,我带你去。” “姐姐这里有。”夏圆圆立马从包里拿出巧克力,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孩骑车飞快地在前面带路,周主任和老马骑车带着闻厄,月照迟,鹿照影,夏圆圆一起在后面跟着。不到十分钟,就来到一处庭院,上面的牌子写着三个大字:无盐馆。 【本馆宗旨:美人千篇一律,丑得各有千秋。】 “谢谢你,小朋友。”夏圆圆把巧克力递给他。 门口站着一个门童,一身绿色制服像个青蛙。他看见门口来了好几个人,马上迎上前:“几位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吧?” 月老反应最快,“是啊,我们都是第一次来梧桐巷,听说无盐馆这里美女最多,不来看看不合适,对吧?” 门童笑着说,“你来对了,我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美女。不过评价标准可能跟外面不一样,我们这里不看漂亮,漂亮是低级审美,我们讲究的是冲击力、故事感、不可复制性。” 鹿照影:“说人话。” 门童:“越丑越贵。” 夏圆圆沉默了三秒。 “那我懂了,这是审美界的反向奢侈品。” 门童立刻露出赞赏的表情。“这位小姐很有悟性,我们无盐馆,卖的从来不是脸,是稀缺性。” 鹿照影看着他,“丑也能稀缺?” 这门童的话还挺多,“普通的丑,当然不值钱,我们要的是高级丑。丑得有来历,丑得有态度,丑得让人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生活过得不好,这是花了钱。” 夏圆圆小声说:“那跟生活过得不好有什么区别?” 门童笑容不变,“一个是穷,一个是韵味。” 鹿照影:“……”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可能比月老办还难沟通。 门童把几人引进大门。 无盐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很多,一进门,就是一面巨大的镜墙。 镜子不是平的。有的凸,有的凹,有的斜得像被人一拳打过。人走过去,脸会被照得七扭八歪。 夏圆圆刚靠近,镜子里立刻出现一个下巴长到胸口的自己。她吓得往后一跳,“这什么东西?” 门童温柔介绍:“本馆招牌,破相镜。” “每位贵客进门前,都要先照一照,去掉庸俗的对称感。” 鹿照影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左眼大,右眼小,鼻子歪成了问号,她面无表情地后退半步,“谢谢,我对庸俗挺满意。” 闻厄站在镜前,镜子里,他的脸倒是没怎么变,只是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那面破相镜忽然咔哒响了一声,镜面上浮出一行字:【无法优化。】 门童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位先生的面相……很特殊,镜子不敢照您。” 闻厄淡淡问:“它为何不敢照我?” 鹿照影说:“可能怕你打人毁物。” 夏圆圆已经被另一边吸引过去。 大厅中央摆着一排沙发,沙发上坐着十几个男人。年纪从三十到六十都有,西装笔挺,手上戴表,脸上统一写着“我很有钱”。 他们面前站着一排姑娘,那些姑娘穿得很精致,姿态也优雅,就是脸一个比一个离奇。 有的眉毛一高一低,有的鼻梁歪出一个转弯标志,有的嘴唇一厚一薄,笑起来像系统加载失败。还有一个姑娘,脸上贴着几块深浅不一的阴影,乍一看像熊猫。 可那些男人看得如痴如醉,目光呆滞。 “这个好。” “这个脸太有记忆点了。” “她一出现,我前妻那种普通美女就显得很没灵魂。” 另一个男人点头。 “现在普通漂亮太低级了。” “没错,眼睛大,鼻子高,皮肤白,那都是流水线审美。” “你看这位。” 他指着一个脸型像三角形的姑娘,语气激动。 “她的多有层次,三角函数都计算不出来的美。” 夏圆圆听得眼睛都直了。 “鹿姐,我怎么觉得他们不是在看人,是在欣赏一场修图软件崩溃事故。” 鹿照影低声说:“别侮辱PS软件,软件至少会努力修复。” 旁边的导购听见了,立刻微笑纠正,“几位第一次来,可能还不太懂,我们馆里的姑娘,不走普通美人路线,越不像正常人,越贵。” 夏圆圆:“……” 这个会所的员工话术,竟然非常统一。 再往里走,是一间巨大的培训厅。 门口挂着牌子: 【无盐美学进修班】 【今日课程:如何让男人觉得自己不是好色,是有文化】 鹿照影停住脚步。“这还能培训?” 门童骄傲地说: “当然,我们花老师亲自授课。” 培训厅里坐满了年轻姑娘。有的底子明显很好,眼睛清亮,五官端正。但她们脸上贴着奇怪的定型贴,鼻梁一边压低,嘴角一边吊起,额头上还贴着写了编号的小纸条。 台上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穿黑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长得不丑,甚至很有韵味。但她把脸涂得惨白,眼角故意画歪,嘴角一边向上,一边向下,说起话来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教鞭,敲了敲大屏幕,屏幕上写着:【第三课:反向吸引力与高级稀缺感】 “记住。男人喜欢漂亮女人,是本能。男人愿意为丑女人花钱,才叫品位。愿意为你花钱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下面一排姑娘齐声回答:“知道了,花老师。” 花老师继续说:“漂亮是基础款。丑,才是限量款。你们要让他们相信,他们看上的不是你们的脸,是他们自己高人一等的审美。” 一个姑娘举手。“老师,可是我本来就挺好看的,昨天客人说我丑得不够自然。” 花老师看了她一眼。“你最大的问题,就是还残留着漂亮人的自尊。把这个去掉,下周再来。” 姑娘立刻低头记笔记。 鹿照影听得头皮发麻,夏圆圆小声说:“她们这算就业培训,还是审美诈骗?” 闻厄看着台上的屏幕。“她们在学习变丑。” 门童纠正。 “现在的社会,人人都整容成白皮肤,瓜子脸,大眼睛,毫无特点,这样的美貌太廉价,有钱人已经不喜欢了。所以,聪明女孩不是变丑,是摆脱廉价美貌。” 闻厄问:“结果不一样吗?” 门童微笑,“价格不一样。” 鹿照影:“……” 这倒是真话。 培训厅旁边,是造型区。 一排化妆师围着姑娘们忙活。普通化妆间是修眉、遮瑕、提气色。 这里正好相反,一个化妆师拿着小刷子,认真给姑娘画黑眼圈。“你这个黑眼圈太均匀了,不行。要有那种三天没睡、但还坚持参加董事会的破碎感。” 另一个化妆师正在给模特贴假痣。贴了三颗,又撕掉一颗,“不够乱,痣的位置要像命运随手撒的芝麻。” 旁边还有一个造型师拿着夹板,努力把一头柔顺的长发夹成杂草。 夏圆圆看得目瞪口呆。 “她们这不是化妆,这是逆向施工。” 鹿照影点头。“而且工期很赶。” 再往里,是服装陈列区。 这里的衣服更离谱。 一条裙子被裁成一缕一缕,风一吹,像拖把成精,标价八万八。 夏圆圆小声说:“这个布料是不是不够了?” 导购立刻纠正,“这是破碎感。” 闻厄看着那条裙子,“它被妖兽袭击过?” 鹿照影说:“不是,它被营销袭击过。” 导购完全不生气,甚至还很欣赏,“这位小姐很懂。“这件作品叫《被生活撕开,但仍要高贵》。” 夏圆圆指着旁边一件衣服,“那这件呢?”那是一件只剩半边袖子的外套。导购深情介绍:“《不完整的我,完整地贵》。” 夏圆圆:“听起来就很贵。” 导购点头,“十二万。” 夏圆圆立刻把手缩回来。“我刚才没碰坏吧?” 导购微笑,“碰坏了更贵。” 鹿照影已经不想说话了。 闻厄认真问:“破损越多,价格越高?” 门童说:“对。” 闻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安静地垂在脚边,他若有所思。 鹿照影立刻说:“不许把你影子剪成流苏卖钱。” 绕过服装区,是餐厅,餐厅门口写着: 【无盐馆私宴】 【拒绝普通美味】 【入口难忘,出口沉默】 夏圆圆读完最后一句,脚步明显慢了。 “出口沉默是什么意思?” 门童说:“吃完都会陷入思考。” 鹿照影问:“思考人生,还是思考投诉?” 门童当没听见。餐厅里摆着很长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碗碗面,每碗面都灰扑扑的,看起来像放了很多墙灰。 侍者正在给几位客人介绍,“这是本馆招牌,百味归元臊子面。选用本馆贵客宴席中未被理解的食材。经过重新整合,熬成一锅命运共同体。” 夏圆圆小声问:“未被理解的食材是什么意思?” 鹿照影看向厨房,厨房门半开,里面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泡。客人剩下的鲍鱼边、牛排角、半片松茸、两根青菜,被厨师一股脑倒进去,再撒下一把面。 鹿照影沉默两秒。“剩菜汤面。” 侍者脸色一变,“女士,请尊重高端风味。这是上流社会味觉的再循环。” 闻厄看着那锅东西,“它们已死。” 夏圆圆问:“什么死了?” “食材。” 鹿照影补充:“还有食欲。”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正端着碗,表情陶醉。 “妙。太妙了。这碗面里,有失败,有遗憾,有不被大众理解的野心。” 他身边的朋友点头。“我吃出了孤独。” 夏圆圆盯着他碗里的半截香菜,“我只看出了隔夜。” 侍者很快又端上酒,小杯,透明,里面飘着两片金箔。 “这是天泪,一小杯三千八。” 鹿照影闻了一下。“这是什么?” 侍者微笑,“屋檐上接的隔夜雨水,经过七重月光照拂,再加入少量桂花香精。” 夏圆圆震惊,“那不就是雨水兑香精?” 侍者表情严肃,“女士,请不要用普通人的语言,破坏它的诗意。” 闻厄看着酒杯。“雨水为何能卖三千八?” 门童说:“因为它不是雨水。” 闻厄:“那是什么?” 门童微笑,“昨夜的故事。” 鹿照影忽然觉得,归合系统如果来这里进修三天,可能都要重新定义诈骗。 他们还没走到大厅最深处,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侍者眼睛一亮,“几位运气真好,今晚正好有无盐魁首赛。” 夏圆圆问:“什么赛?” 门童骄傲地说:“花魁大赛。” 鹿照影看着他。 “你们这里也选美?” 门童纠正: “选丑。但我们一般不这么直白,我们叫反向美学巅峰盛典。” 86.无盐魁首 主厅中央搭着一个舞台。 舞台上挂着横幅:【第一届无盐魁首赛】 【主题:美得太普通,不如丑得难忘】 主持人开场:美貌会过时,怪异能升值。欢迎大家光临第一届无盐魁首赛。 台下坐满了有钱男人。一个个衣冠楚楚,举着号码牌,脸上写满了“我审美独立”。 主持人穿着亮片西装,声音激昂,“首先出场的是一号佳丽!她的优势非常明显。左脸像初春,右脸像讨债,整体气质极其撕裂!” 台下掌声雷动。 “高级!” “太高级了!” “这才叫真正的美!” 一号佳丽优雅走上台。 她走得很慢,一半脸柔弱无辜,一半脸凶得像来收物业费。夏圆圆看得嘴巴都合不上,“她这个脸……情绪很忙。” 鹿照影说:“左右两边没商量好。” 闻厄认真评价:“适合一人分饰两角。” 有钱男人们看得如痴如醉,他们手边都有号码牌,旁边还配着一名“审美顾问”。顾问负责在男人看不懂的时候,及时告诉他:“这张脸很贵。” “这个歪得很有国际感。” “这个不对称,是她最值钱的地方。” 一个男人盯着台上的姑娘,激动得手都抖了。“她这个鼻子太妙了,像一条拒绝上班的山路。” 旁边审美顾问立刻点头,“先生很懂,这叫野生线条感,是当下最流行的。” 另一个男人举牌,“我喜欢七号。她的眼睛一边像想开了,一边像不想活了,太有故事了。” 突然,一个审美顾问看到小梁。 “这位小姐,你的条件很好。” 圆圆一愣。 “我?” “对,你这种气质很少见,行政焦虑型。” “丧而不塌,慌而不乱,眼神里有一种长期被流程折磨后的高级疲惫。” 小梁:“……” 夏圆圆小声说:“他们骂人好有文化。” 工作人员热情地递来报名表。 “我们今年也开放体验赛,你可以走‘基层公务丑’赛道。” 小梁:“我不是来比赛的!” 工作人员更激动。 “你看,你脸上还有抗拒感,很真实,很宝贵啊。” 小梁吓得赶紧去厕所了。 一阵喧嚣过后,比赛到了尾声。 主持人继续喊:“九号佳丽,曾经是选美冠军。为了来到无盐馆,她主动进行了三次反向整容。现在,她终于摆脱了低级对称,拥有了珍贵的失衡感!” 一个女人走上台。她身材很好,姿态也美。可脸被整得很奇怪,像贞子和绿巨人的共同体,一边脸是白色,一边是绿色。 台下一个有钱男人激动得站起来。 “就是她!” “她身上有一种破碎后的高贵!” 另一个男人说:“普通美女看一眼就忘,她不一样,我今晚睡不着了。” 夏圆圆小声问:“他是心动,还是被吓的?” 鹿照影说:“在这里都算消费意愿。” 舞台边,花老师站在阴影里,满意地看着姑娘们。她像一个培训班的班主任,看着学生们一个个拿到高薪offer。只不过这个offer,是嫁给有钱人。 鹿照影看着台上那些姑娘。她们有的紧张,有的熟练,有的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没完全藏好的不安。 可每当台下男人们高喊“高级”“稀缺”“有故事”的时候,她们就会立刻挺直背,摆出更冷淡、更不好接近的姿态。她们相信,只要价格够高,荒唐也能变成体面。 喧嚣过后,选丑比赛进入尾声,主持人拖长了声音。“今晚无盐魁首赛的最终冠军是——” 灯光猛地一暗,全场屏住呼吸,追光灯落在七号选手身上。 “七号,阿窄!” 掌声轰地炸开。 台下那些有钱男人站起来鼓掌,鼓得比公司年会表彰自己还用力。 阿窄站在舞台中央。 她很瘦,肩膀窄,腰也窄,整个人像一支被生活削尖的铅笔。她脸上的妆很重,左边眼角故意拉低,右边眉峰挑得很高,鼻影画得像一道阴晴不定的山脊,嘴唇颜色一深一浅,笑起来有一种说不清是温柔还是要讨债的复杂感。 普通人看一眼,会想问她是不是刚从什么车祸现场出来,但无盐馆的评委们已经激动得快哭了。坐在正中的评委扶了扶金丝眼镜,拿起话筒,声音庄重得像在宣布什么国际艺术大奖。 “阿窄的脸,是今晚最大的惊喜。她没有向低级的协调妥协,也没有被廉价的漂亮绑架。她的五官之间,存在一种极其珍贵的内部冲突。” 台下有人立刻点头。 “对,对,冲突。” 评委继续说: “她的左脸,有一种刚交完物业费的疲惫。右脸,又保留了被命运催债后的倔强。鼻梁线条不是歪,是拒绝服从主流审美的独立表达。” “嘴角不对称,也不是缺陷,是她对世界同时发出冷笑和妥协的双重回应。” 夏圆圆听得眼睛都直了。 “鹿姐,他是在夸人,还是在写病历?” 鹿照影低声说:“像病历,但是收费更贵。” 评委的声音越来越激昂,“最重要的是,阿窄曾经拥有非常庸俗的美貌,她本可以做一个被大众轻易理解的漂亮女人。” “可她没有。她主动打碎自己,重组自己,变成了一件真正不可复制的作品。她丑得克制,丑得完整,丑得彻底。丑得让人不敢轻易说她丑。” “这,就是无盐馆追求的最高境界。恭喜七号阿窄,夺得本届无盐魁首!” 掌声再次响起。 有人吹口哨,有人举杯,还有人当场喊价: “一百万!” “我出两百万!” “七号今晚归我!” 主持人笑得脸都快裂开了。 “各位贵宾请冷静,按照无盐馆规则,魁首优先进入高级姻缘洽谈环节。” “也就是说——”他把话筒转向贵宾席最前排。“今晚,只有发哥有优先选择权。” 台下立刻有人不满。 “凭什么?” “我也举牌了!” “我刚才都准备加到三百万了!” 主持人笑容不变,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各位稍安勿躁。发哥是无盐馆的年度黑卡会员,也是“反向审美基金”的最大赞助人,拥有本馆最高等级权益——”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魁首优先认领权。” 夏圆圆听得眼睛都直了。 “鹿姐,这东西还有会员权益?” 鹿照影低声说:“有钱人的世界,连离谱都能办年卡。” 主持人还在继续介绍:“去年,他以六百六十六万的价格,拍下了三号佳丽的‘不对称微笑终身展示权’。前年,他赞助了本馆第一间反向整容修复,不,反向升级工作室。今年,他更是提前锁定魁首洽谈资格。” 台下那些男人一听,虽然不甘心,但也没人再吵。 毕竟这地方的规矩很简单。谁给得多,谁有优先权。发哥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转了转手上的大金戒指。 “别急。审美这个东西,不是有钱就行。”他说完,停了一下,又笑起来。“当然,没钱肯定不行。”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恭维声。 “发哥通透!” “发哥这话有境界!” “这才是真正的高端审美!” 夏圆圆小声说: “他说的是审美,还是充值?” 鹿照影看着舞台上的阿窄,“在这里,应该是一回事。” 她的目光看过去。 贵宾席正中间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上戴着大金戒指,脖子上一串佛珠,佛珠大得像刚从楼下绿化带里挖出来的鹅卵石。 他笑起来很豪爽,也很油。身边两个助理,一个替他端茶,一个替他举牌。 主持人弯腰,声音都甜了三个度。 “发哥,您看今晚这位魁首,合不合眼缘?” 发哥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阿窄,看了足足十几秒。最后,他缓缓鼓掌。 “好。” “太好了。” “我就喜欢这种。” “第一眼看过去,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二眼看过去,我还想再咯噔一下。” 台下立刻有人附和。 “发哥懂审美!” “发哥眼光一直毒!” “这不是普通女人,这是艺术品!” 发哥抬了抬手,助理立刻递上一份文件。 “我出八百万。” 现场一片哗然,主持人差点把话筒吞了。 “八百万 !” “发哥愿意为七号阿窄小姐,出价八百万!” “这不是价格,这是审美的高度!” 夏圆圆小声说:“这是冤大头的深度吧?” 鹿照影看了她一眼,“声音小点。” 发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朝舞台走去。他的皮鞋踩在红毯上,走得非常自信,像不是去求婚,是去提车。 阿窄站在舞台上,脸上的笑没有变。她笑得很标准,很高级,也很像培训课上练出来的。 发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阿窄,跟我走,以后发哥给你买最大的房子,最贵的衣服。” 他顿了顿,深情款款地补了一句:“保证不让你变漂亮。” 台下立刻爆发出羡慕的低呼。 “哇……” “发哥太宠了。” “这才是真爱。” 夏圆圆脸都皱起来了。“他说的是人话吗?” 鹿照影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 文件封面写着: 【无盐魁首专属陪伴协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甲方享有乙方独家审美展示权】 鹿照影皱了皱眉。 舞台上,主持人还在煽动气氛。 “让我们恭喜发哥!” “也恭喜阿窄小姐!” “从今晚开始,她将不再是普通佳丽,她将成为高端审美的私人珍藏!” 台下掌声震得吊灯都在晃,那些没抢到阿窄的有钱人一边鼓掌,一边满脸遗憾。 “可惜了。” “七号我也看中了。” “发哥出手太快。” “没事,明年还有。” “对,丑女常有,魁首不常有。” 夏圆圆听得拳头都硬了。 “鹿姐,我想打人。” 鹿照影低声说:“冷静。” 没抢到人的贵宾们很快被侍者引到旁边的休息区。无盐馆显然很懂生意,人没买到,钱也不能让他们闲着。侍者们推着银色餐车鱼贯而入。 餐车上摆着一只小锅。 锅不大。 红彤彤的番茄汤在里面轻轻翻滚,酸甜的香气从锅里一点点飘出来,汤锅旁边竖着一块黑色小牌子。 金字写得非常精致。 【本馆今日限量汤品】 【失恋番茄汤】 【卖点:真实痛感,轻微回甘】 【定价:1888一碗】 夏圆圆的表情瞬间变了。 “鹿姐。” “这个汤……” 鹿照影也看见了。 那口小番茄锅正被摆在餐车中央,锅盖歪了一点,锅面上小小地冒出一行字。【我不是菜品。】 旁边的侍者看见了,立刻拿汤勺把那行字搅散,继续微笑介绍: “各位贵宾,这是今晚特别推出的失恋番茄汤,锅底来自真实失恋现场。” “每一口,都有不被挽回的酸。每一勺,都有放不下又不得不放下的回甘。” 一个没抢到阿窄的男人立刻端起碗。 “给我来一碗。” 另一个男人也说: “我也要。” “刚才没拍到七号,心里确实有点失恋。” 第三个男人深沉地点头。 “喝点真实痛感。” “中和一下我今晚的审美遗憾。” 小番茄锅气得咕嘟咕嘟直冒泡。 锅面上又浮出一行字。【我只给罗小雨熬汤。】 侍者再次拿勺子一搅。 “您看,锅底的情绪很足。这就是我们汤品最珍贵的地方。” 夏圆圆彻底炸了,“他们把小锅抓来卖汤?” 闻厄的影子已经慢慢铺开。 鹿照影看着餐车上的牌子,声音很轻。“不是抓来卖汤,是把它的好心,也标了价。” 舞台上,发哥还在接受众人的恭喜。 休息区里,没抢到阿窄的男人们端着一千八百八十八一碗的番茄汤,喝得满脸深沉。 “酸。” “太酸了。” “好真实。” “我仿佛尝到了爱情里求而不得的部分。” 夏圆圆盯着他。 “你求而不得的是阿窄,不是爱情。” 小番茄锅在餐车上急得锅盖直抖。 【救我,我要回梧桐巷。】 87.你老婆在前台 发哥把那份【无盐魁首专属陪伴协议】往桌上一拍。 “八百万。” 他说得很豪气,“不讲价。” 主持人激动得话筒都快拿不稳。 “发哥豪气!不愧是我们无盐馆年度黑金会员!” 台下掌声轰地炸开。阿窄站在舞台中央,脸上挂着那种训练过的笑。左边嘴角温柔,右边嘴角冷淡。看起来像一边准备嫁入豪门,一边准备随时跑路。 发哥却看得眼睛发亮。 “阿窄。”他伸出手。“跟我走。” “以后我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女人,不会让你受委屈。” 台下立刻有人起哄。 “亲一个!” “发哥好深情!” “魁首配黑金,天作之合!” 阿窄低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马上接。 “发哥,你说话算数?” 发哥拍了拍胸口。 “我黄发财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阿窄看着他,“你说要娶我。” 发哥笑了。 “娶。今晚就先办喜事。” 这话一出,全场更热闹了。 主持人立刻接上。 “各位贵宾,今晚真是双喜临门!无盐魁首赛刚刚落幕,发哥和阿窄小姐又情投意合。按照我们无盐馆传统,魁首若遇知音,可直接进入——” 他故意拖长声音。 “洞房礼!” 灯光唰地亮起。 舞台后方的帘子缓缓拉开,露出一间布置得极其夸张的“新房”。 红纱、金灯、鸳鸯被。 墙上还挂着一副大字:【美丑随心,贵在知音】 夏圆圆看得眼睛都直了。 “鹿姐,他们这业务链也太完整了。” 鹿照影低声说:“从选丑到洞房,一条龙服务。” 闻厄站在一旁,淡淡道: “像祭祀。” 夏圆圆:“你别说,还真有点。” 台下有人端着失恋番茄汤起哄。 “发哥,春宵一刻值千金!” “八百万都出了,不差这一刻!” “阿窄小姐,跟发哥走吧!” 发哥拉着阿窄,正要往那间红纱新房里走,无盐馆前台一直很安静。 前台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穿着黑色工作服,头发挽得很整齐,脸上没有无盐馆那些夸张的妆,也没有所谓“高级丑”的造型。 她太普通了,所有人都从她面前经过,却没人多看一眼。她一直低头登记贵宾名单,直到主持人高喊:“让我们恭喜发哥和阿窄小姐,进入本馆高级洞房礼——” 前台的笔,啪地一声断了。 整个大厅静了一下,那个女人慢慢抬起头。 “黄发财,你要跟谁入洞房?” 发哥脚步一停,脸上的笑,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艳萍?” 夏圆圆猛地看向前台。 “鹿姐,前台?” 鹿照影看着发哥那张瞬间没血色的脸,不怀好意地说,“你老婆在前台。” 洪艳萍话音刚落,门口又传来一声爆喝。 “黄发财!”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冲进来,菜篮子里还插着半把芹菜。 夏圆圆立刻精神了。 “鹿姐,狗血来了。” 鹿照影还没说话,老太太已经冲了进来。她指着发哥,嗓门比主持人的话筒还响。 “你个老黄瓜刷绿漆的东西!我女儿跟你过日子的时候,你说家里穷,戒指都要分期。现在你花八百万买丑女,还要入洞房?” 阿窄白了老太太一眼,“这位大妈,你是谁啊?跑这来管闲事。” “我是谁?我是发哥的丈母娘!” 发哥脸色一变。“妈,你听我解释。” 老太太追上来,菜篮子啪地砸在发哥头上,他的头上顿时挂着两片芹菜叶子。 “我不是你妈!” “我女儿还是你老婆,我才勉强当你妈。你现在老婆都不要了,我还能留你这个儿子?” 夏圆圆小声说: “逻辑闭环了。” 鹿照影点头。 “家庭关系解除得很彻底。” 老太太的芹菜飞出一根,落在贵宾席上一个老头面前。那老头本来一直看热闹。此刻捡起青菜,看了老太太一眼,眼睛忽然亮了。 “这位女士……” 老太太转头,“你也想挨打?” 老头缓缓站起来,神情郑重,“想。” 众人:“……” 老头激动得手都抖了。 “太野生了,没有培训痕迹,没有工业痕迹,骂人有生命力。” 老太太愣住,“你说谁野生?” 老头深情道:“您跟她们丑得不一样,您是天生丑,我一直想找这样的女人。” 老太太握着菜篮子,脸却红了,“你这人说话……还怪有意思的。” 小梁抱着红线簿,发出灵魂疑问:“师叔。” “这算婚姻纠纷、经济纠纷,还是农贸市场突发事件?” 月照迟沉默片刻,“先按重婚风险处置。” 小梁低头写。 【黄发财,重婚风险高。】 【现场情绪沸点:超标。】 【丈母娘战斗力:优秀。】 月照迟看了一眼,“最后一条不用写。” 小梁小声说:“可是很明显。” 阿窄慢慢把手从发哥手里抽了出来,她看向发哥,“你已婚?” 发哥立刻说:“感情上早离了。” 阿窄问: “离婚证呢?” 发哥:“……” 阿窄冷笑了一下。 “发哥,你这八百万,含不含重婚风险?” 花姑立刻上前。 “各位,冷静,这只是误会。” 老太太一把推开她。 “误会?” “他老婆站这儿,他要跟别人入洞房,你管这叫误会?” 发哥急了。 “洪艳萍!你别闹!” 那个穿红外套的女人,也就是洪艳萍,冷冷看着他。 “我闹?你婚内花八百万买女人,还说我闹?” 发哥压低声音。 “这是艺术欣赏。” 洪艳萍点点头。 “对。” “低级出轨开房,高级出轨洞房。” 台下有人“噗”地笑出声,发哥脸上挂不住了。 “我们早就没感情了!” 洪艳萍说:“没感情,你去年还用我医保卡买降压药?” 发哥:“……” 鹿照影听到这里,才看向月照迟,“这就不是单纯会所纠纷了。” 月照迟合上红线簿。“婚誓未断。” 鹿照影拿出iPad,走上前,语气很平静。 “黄先生,既然你现在要以婚恋名义带阿窄小姐离开,需要确认你的婚姻状态。” 发哥立刻炸了,“你凭什么查我?” 夏圆圆立刻举手,“她民政局的。” 小梁也举手,“我月老办的。” 发哥看着他们,“你们俩怎么还联合办公?” 夏圆圆说: “今天业务比较跨界。” 鹿照影输入发哥证件号,终端滴了一声,屏幕弹出两行字。 【黄发财】 【婚姻状态:已婚】 【配偶:洪艳萍】 全场安静。 阿窄看着发哥,“感情上离了?” 洪艳萍冷笑,“系统上没离。” 老太太又抡起菜篮子,“法律上没离,身体上想入洞房?” 发哥往后退,“妈,不是……” 老太太:“我不是你妈!” 闻厄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挡住发哥的退路。发哥一脚踩上去,像踩进一滩冰水,整个人僵住,影子正平静地看着他。 发哥声音发虚,“这是什么服务?” 闻厄淡淡道:“止逃。” 夏圆圆在旁边小声补充:“无盐馆新增项目,良心拦截。” 洪艳萍走到台前,看了一眼阿窄,又看了一眼那间红纱新房。 她没有打阿窄,直接看向发哥。 “她也是出来挣钱的,我不打她,我打你这个把婚姻当会员权益的东西。” 洪艳萍说完,抬手就是一包,这可不是普通的小包,而是那种巨能装的大包——中年女人出门装水杯、纸巾、钥匙、老花镜、半包瓜子和三张超市优惠券的大包。 一包下去,发哥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步,差点晕倒。 台下顿时一片吸气声。 “好准。” “这包有分量。” “她是不是练过?” 夏圆圆认真评价:“不是练过,是生活给她加了配重。” 发哥捂着肩膀,脸都绿了。 “洪艳萍!你别太过分!” 洪艳萍冷笑。 “过分?” “我给你洗了二十年袜子,你现在嫌我不够高级?”她指着那间红纱新房,“你敢进去,我现在就把你的袜子挂门口,让大家看看什么叫现实。” 发哥当场噎住。 阿窄站在旁边,忽然问:“那八百万还给吗?” 全场再次安静,这可是最关键的问题。 洪艳萍转头看她,“不给。” 阿窄皱眉,“凭什么?” 洪艳萍说:“他的钱,是婚内共同财产。他敢给你八百万,我就敢起诉追回。” 阿窄看向发哥,发哥立刻躲开她的眼神。阿窄沉默两秒,脸上的高级丑妆都显出一点真实的不耐烦。</ p>“花老师,第二名是哪位老板?” 花姑还没来得及说话,贵宾席第二排一个瘦高男人已经站起来。 “我。” 他推了推眼镜,十分克制地说:“我出六百万。” 阿窄问:“婚姻状态?” 男人立刻掏出离婚证:“离异。” 阿窄又问:“钱是你自己的?” 男人点头,“婚前财产,都在我个人名下。” 阿窄看向鹿照影,“麻烦您帮我查查。” 鹿照影查了一眼,“系统显示离异。” 阿窄点点头,朝他伸手。 “走。” 发哥急了。 “阿窄!你刚才不是还说跟我有缘?” 阿窄回头看他。 “发哥,我跟你有缘,但跟八百万更有缘。” 说完,阿窄跟第二名老板下了台,走得非常干脆。 台下有钱人纷纷感慨。 “她好现实。” “现实得很高级。” “果然是魁首。” 发哥站在原地,像被人当众抽耳光,从来没有这么丢人现眼过。 刚才那个看上丈母娘的老头,已经捧着一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花,站到了老太太面前。 “这位女士,我刚才查过了。您和我都是丧偶多年,都是单身。” 老太太警惕地看着他,“你查我?” 老头深情点头,“我尊重法律。” 小梁在旁边小声说:“他比发哥强。” 老头继续说:“我愿意出五百万彩礼。” 老太太手里的菜篮子,啪嗒一声,掉了。 洪艳萍也愣了。 “500万?” 老太太慢慢转头。 “艳萍啊,妈这一辈子,也没见过五百万长什么样。” 洪艳萍:“……” 老太太看向老头。 “你图我什么?” 老头眼神灼热。 “图您骂人不用培训,图您脸上每一道纹路,都不是医美,是岁月亲自操刀。” 老太太沉默两秒,“你这人说话,虽然不中听,但比黄发财像人。” 老头立刻看向鹿照影。 “民政局同志,我们能不能现场预约登记?” 鹿照影:“……” 夏圆圆已经快笑到扶墙。 “鹿姐,无盐馆业绩闭环了。” 洪艳萍还想拦,老太太抬手,“别拦,你离你的婚,妈奔妈的黄昏恋。” 舞台上,只剩下发哥和洪艳萍了。大家也都没走,在台下等着看后续。 洪艳萍说:“你婚内转移财产,给会所充值,给女人买包,给自己办黑金会员,这些都是事实。” “咱俩离婚,房子写我名下,公司股份我申请冻结,存款追回,你净身出户。” 发哥慌了,“你不能这么狠!” 洪艳萍说:“我不狠。” “我只是把我自己的钱拿回来。” 夏圆圆低声说:“洪姐这句好帅。” 月照迟翻了翻红线簿,“婚缘已烂。” 闻厄淡淡补充:“财运也快断了。” 发哥腿一软,“什么意思?” 闻厄看他一眼,“你身上只剩债线了。” 发哥站不住,瘫坐在地上,洪艳萍收好文件,居高临下看着他。 “黄发财,你不是喜欢高级丑吗?从今天开始,你自己高级去吧。你身无分文,看谁还跟你有缘。” 这边刚落幕,休息区忽然传来小番茄锅激动的咕嘟声。 夏圆圆抱着它过去,只见餐车下面,藏着一口小小的菌汤锅。 白白净净,温温柔柔,锅里浮着几朵小蘑菇,可可爱爱。 小番茄锅锅盖都红了,锅面浮出一行字: 【你好。】 菌汤锅轻轻冒泡。 【你好。】 番茄锅停了半天,又浮出一行。 【你也被抓来上班吗?】 菌汤锅: 【我来兼职。】 番茄锅: 【好巧。】 夏圆圆看得目瞪口呆。 “鹿姐,它是不是恋爱了?” 鹿照影看着那两口锅,一个红,一个白,一个酸甜,一个鲜香,忽然觉得这地方再荒唐,也总能长出一点奇怪的正常。 闻厄认真看了一会儿,“它们很合适。” 夏圆圆问:“哪里合适?” 闻厄说:“都能熬。” 小梁低头飞快记录: 【番茄锅外勤期间,疑似产生新锅际关系。】 【对象:菌汤锅。】 【建议:暂不告知清汤锅与红油锅。】 远处,红油锅的声音忽然传来。 “我听见了!” 小番茄锅吓得咕嘟一声。 88.民政局没有鹿照影 阿窄跟着第二名老板走的时候,发哥还没反应过来。 他站在无盐馆的红毯边,手里攥着那份【无盐魁首专属陪伴协议】,脸上的表情像刚买完彩票就被告知彩票是上期的。 “阿窄!” 他往前追了两步。 “你不能走!” 阿窄回头看他一眼。 “发哥,我也想留下,但你的八百万是夫妻共同财产,已经被冻结了,我妈在医院等钱救命,对不起。” 她说完,挽着第二名老板的胳膊,走得非常干脆。 第二名老板还挺有礼貌,临走前朝发哥点了点头。 “承让。” 发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承让?” “我让你了吗?” 台下有人小声说: “发哥,这属于支付失败。” 夏圆圆在旁边小声补刀: “感情也需要到账。” 发哥猛地转头,脸色已经有点发红。 “谁说我支付失败?” 洪艳萍从前台走过来,把一叠流水账单拍在桌上。 “我说的。” “你婚内转移财产,给无盐馆充值,办黑金会员,给女人买房买车,黄发财,我当前台这些日子,你这些钱,我一笔一笔都查清楚了。” 发哥脸色一变。 “你查我?” 洪艳萍冷笑。 “不然呢?” “我来这里当前台,是为了给你递房卡吗?” 周围的人不禁赞叹,“发哥前妻也好牛,给她跪了。” 洪艳萍拿出一个账本,翻开最上面一页。 “房子,我申请保全。” “公司股份,我申请冻结。” “你私下转出去的钱,我会追回。” “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 她抬头看他。 “净身出户。” 发哥眼睛一下瞪大。 “你做梦!” “这公司是我打拼出来的!” 洪艳萍看着他。 “你打拼?” “你创业的时候,谁白天上班,晚上帮你做账?” “谁拿娘家钱给你周转?” “谁陪你住地下室,冬天水管冻了拿电吹风吹?” “现在你发财了,嫌我不够高级?” 她扫了一眼无盐馆的舞台。 “行。” “你高级。” “你高级到老婆在前台都认不出来。” 发哥气得嘴唇都抖了。 “洪艳萍,你别太过分!” “我跟你早就没感情了!” 洪艳萍点点头。 “没感情。” “但你去年还用我医保卡买降压药,你没感情,你血压有。”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发哥猛地回头。 “笑什么?” 他这一吼,脸涨得更红,额头青筋跳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晃。 闻厄站在旁边,微微抬眼,月照迟也皱了皱眉。洪艳萍显然也发现不对,声音沉下来,“黄发财,你先别喊。” 发哥却像完全听不进去。 “我不离!你想让我净身出户?不可能!” “钱是我的!” “公司是我的!” “阿窄也是——” 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忽然晃了一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 无盐馆大厅安静了足足三秒。 三秒之后,所有人同时炸了。 “发哥!” “黄总!” “快叫救护车!” “是不是气的?” “他本来就高血压吧?” “净身出户和阿窄跑路,哪个打击更大?” 夏圆圆下意识接了一句: “可能是组合拳。” 洪艳萍已经冲了过去,她刚才还骂得全场有来有回,这会儿脸色瞬间变了。 “黄发财!” 她蹲下去,伸手拍他的脸。 “你别装死,你要死也先把账说清楚!” 发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他的嘴角歪了一点,眼神也不对。 洪艳萍的手顿了一下,脸色彻底白了。 “别动他!” 她抬头吼了一声。 “他有高血压,可能脑出血!” 全场瞬间没人敢动了。 刚才那些还在喊“高级审美”的有钱人,一个个往后退,退得比结账还快。 洪艳萍已经拨了急救电话,声音又快又稳。 “对,无盐馆。” “男,五十二岁,有高血压史,突然倒地,嘴角歪,意识不清,怀疑脑出血,不搬动,我们等你们来。” 她一边打电话,一边扯松发哥的领带。 “谁有他的降压药?” 发哥助理哆哆嗦嗦举手。 “有,有,在包里。” 洪艳萍吼他: “那你站着干什么?等我给你颁奖?” 助理赶紧翻包。 夏圆圆看着这一幕,声音低了点。 “外面找小三,真出事了,还是老婆靠谱。” 老马站在门口,摇头叹气。 “是啊。这要是外面的女人,早就跑路了。” 周主任抱着胳膊,脸色也不好看。 “夫妻这种事,不是你说没感情就没感情。” “吃药放哪儿,病历在哪儿,医保卡密码是什么,真到出事那一刻,知道的还是家里那个人。” 闻厄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他忽然问:“为何他这样坏了,老婆还不离不弃?” 周主任看他一眼。 “等你有老婆了,你就知道了。” 闻厄停顿了一下,“我有。” 周主任:“……” 夏圆圆:“……” 小梁:“……” 月照迟翻红线簿的手都停住了。 老马慢慢转过头,“你有啥?” 闻厄神情平静。 “老婆。” 空气忽然比刚才发哥倒下时还安静。 夏圆圆瞪大眼。 “闻老师。” “你什么时候有老婆了?” 闻厄皱眉。 “你们不知道?” 周主任狐疑地看着他,“我们应该知道?” 闻厄说:“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了。” 夏圆圆声音发飘,“是谁啊?” 闻厄看向三号窗口的方向,“鹿照影。” 所有人:“……” 月照迟合上红线簿,表情复杂。 “你们还没开始。” 闻厄看向他,“何为开始?” 夏圆圆掰着手指头。 “牵手没有?” 闻厄:“没有。” “拥抱没有?” “没有。” “接吻没有?” “没有。” “表白没有?” 闻厄沉默了一下。 “什么叫表白?” 夏圆圆差点跪下。 “闻老师,你啥都没有,她不是你老婆啊!” 周主任扶额,“你这是旧神式暗恋,不是婚姻关系。” 老马最务实,直接补刀:“主要是没领证,法律上不算。” 闻厄皱眉。 “那现在去。” 夏圆圆反应很快,转头就喊: “鹿姐!鹿姐你听见了吗?闻老师要跟你……”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因为她看向鹿照影刚才站着的地方。 那里没人。 夏圆圆愣了一下。 “鹿姐?” 没人回应,她又往旁边看。小番茄锅被她抱在怀里,菌汤锅躲在餐车底下,两口锅都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只有鹿照影不在。 周主任皱眉,“是不是去卫生间了,圆圆,你去看看。” 不一会儿,夏圆圆回来,“厕所没有。” “鹿姐刚才不是在这儿吗?” 小梁迷茫地抬头。 “鹿姐是谁?” 夏圆圆猛地看他。 “你说什么?” 小梁也愣住。 “我刚才说什么了?” 夏圆圆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看向周主任。 “主任,鹿姐呢?” 周主任皱眉。 “哪个鹿姐?” 夏圆圆的声音发抖。 “鹿照影啊。” 周主任张了张嘴。 “鹿……照影?”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熟悉,又认不出来。 老马摸了摸后脑勺,“咱们这儿有姓鹿的吗?” 闻厄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像一座沉在海底三千年的神殿,忽然听见柱子断裂的声音。 他转身,“回民政局。” --- 他们回到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时,已经是晚上。 大厅灯还亮着,叫号机正常运转。 一号窗口、二号窗口、四号窗口都还在。 只有三号窗口,空着。 桌面干净得不正常,电脑黑屏,椅子推得很正,像这里从来没有人坐过。 夏圆圆跑过去,翻排班表。 “鹿姐今天值班的。”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翻着,翻到今天,排班表上,三号窗口那一栏是空白。 不是请假,不是调休,是从来没人填过。 夏圆圆手指停住。 “怎么会……” 周主任一把拿过排班表。 她看了很久,脸色沉下去。 “三号窗口一直没人?” 小梁小声说:“可是民政局怎么会没有三号窗口工作 人员?” 周主任没骂她,这很不正常,她只是抬头看向三号窗口,“我怎么觉得,我今天少骂了一个人。” 闻厄走到三号窗口前,桌面没有工牌,没有水杯,没有便签,没有那支总是被她按得咔哒响的黑色签字笔。 他低下头,闻到一点很淡的香气,樱花护手霜,很淡,淡得快要散了。 闻厄伸手,按住桌沿,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他记得,鹿照影用美工刀拆快递时划的。 那天她皱着眉说: “完了,周主任又要说我破坏公物。” 他说: “破坏公物会如何?” 她说: “会被念叨。” 他问: “念叨是什么刑罚?” 她笑了。 “民政局常用刑罚。” 闻厄站在那里,胸口忽然跳了一下,很陌生,像有人在他沉睡三千年的神骨里,敲了一下门。 旧神没有心跳,至少闻厄一直以为没有。他低头看着空掉的窗口,第一次知道,原来疼不是只有伤口才会有。 夏圆圆已经冲到电脑前。 “我查她工号。” 电脑打开,系统登录页面里,没有鹿照影的账号。 周主任翻出员工档案。 没有。 考勤记录。 没有。 通讯录。 没有。 微信群里,原本应该有鹿照影头像的位置,像被人抹掉了一块。 聊天记录还能接上。 可所有她说过的话,都变成了空白气泡。夏圆圆看着那些空白气泡,眼圈一下红了。 “这是谁发的?这里明明有人回我。” 她点开一条奶茶订单。 备注还在。 【给圆圆,少冰,三分糖,她下午会困。】 夏圆圆声音哽住。 “我不喝三分糖,有人知道我下午会困。是谁啊?” 没人回答。 闻厄转身往外走,周主任叫住他。 “你去哪儿?” “找她。” “去哪儿找?” 闻厄说:“她住的小区。” --- 鹿照影住的小区,门禁刷不开她的名字。 物业查不到她。 “鹿照影?” 物业大叔在电脑上敲了半天。 “没有这个人。” 闻厄站在一旁,黑色眼睛静得吓人。 夏圆圆急了。 “她住这里,三号楼,十二层,靠东边那个小户型。” 物业大叔摇头。 “那屋上个月就租给一对小夫妻了。” 他们上楼,门打开,里面确实住着一对年轻夫妻。 厨房里有刚煮好的面,客厅沙发上堆着快递箱,女主人茫然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闻厄说: “鹿照影。” 女人摇头。 “这里没有这个人。” 门关上。 夏圆圆站在楼道里,眼泪掉下来。 “怎么会没有?” 闻厄没有说话,他走到楼道窗台前,那里有一盆快死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土里插着一根一次性筷子,筷子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个字:别死。 闻厄伸手,拿起那根筷子。 字迹很清楚,最后一笔收得很轻,是她的笔迹。 他记得她的字,她写“材料补齐后再来”,写“复印件不清楚”,写“本人到场”,写得比很多红线都稳。 “她在这里。” 闻厄说。 夏圆圆哭着点头。 “对,她在这里。” 可是小区没有她,他们又去了地铁站,刷卡记录查不到,去了早餐铺,老板说没有见过喜欢买豆浆不加糖的姑娘。 去了她和夏圆圆常吃的火锅店,服务员说,没有鹿小姐的会员信息。 去了陶艺馆,架子上少了一个杯子的位置。但登记本上,没有她的名字。城市像一张巨大的表格,每一栏都被填得整整齐齐。只有鹿照影那一格,被删掉了。 没有删除痕迹,像从来没有填过。 --- 凌晨一点。 他们回到民政局,大厅空着,叫号机忽然自己亮了。 屏幕闪了两下,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异常业务号】 【A001号业务超时】 周主任猛地抬头。 “A001?” 月照迟脸色变了,小梁立刻翻红线簿,“查不到。没有红线,没有亲缘线,没有因果线。” 叫号机继续闪。 【材料未补齐】 【办理状态:过号】 【自动注销】 夏圆圆哭着喊:“不要注销!” 叫号机停顿了一下,好像机器也卡住了。最后,屏幕上只剩四个字。【查无此人】 89.女娲后勤处 三号窗口空了以后,桌面太干净了。 工牌没有了,水杯没有了,便签没有了,就连电脑登录框里,也再没有“鹿照影”三个字。 可闻厄还是在键盘缝里找到了一根头发。 很细,很轻,黑色的。他把那根头发捻起来的时候,胸口忽然跳了一下,一阵隐隐的疼。 邪神没有红线,没有情劫,也没有姻缘簿上那一笔。 他曾经看过无数人因为爱哭,因为爱怨,因为爱把一生弄得乱七八糟……他一直以为那是人间的一种病。 直到鹿照影消失。 他才知道,原来病发的时候,不一定会哭。 有时候,只是看见她用过的一支笔,闻到她快散掉的护手霜味,就像有刀从心口慢慢划过去。 月照迟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闻厄说:“找她。” 月照迟摇头。 “不。” “你在想她。” 闻厄抬眼。 月照迟声音很轻,“这就是红线开始之前,人会做的事。” 闻厄说:“我没有红线。” “你没有。”月照迟看着三号窗口,“所以才麻烦。” “你不是被姻缘牵着走,你是自己找上门的。” 闻厄没说话。 他把那根头发收进掌心,又从抽屉角落里取出半支黑色签字笔。笔帽上有一点被咬过的痕迹,应该是鹿照影看材料时无意识留下的。 随后,他去了她住过的小区。门禁没有她,物业没有她,房间里住了别人。 可楼道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还在,土里插着一根一次性筷子,上面写着两个字:别死。 闻厄拿走了一片黄叶,夏圆圆哭着问:“这也有用吗?” 闻厄说:“她救过它。” 夏圆圆吸了吸鼻子,“一盆绿萝?” 闻厄垂眼,“被她碰过的东西,都算。” 他们又去了早餐铺,老板不记得鹿照影,却从柜台夹缝里翻出一张旧小票。 【豆浆,不加糖。】 去了火锅店,小番茄锅咕嘟咕嘟,在靠窗的位置停住。 【她坐这里,她点过番茄锅,但最后吃了中辣。】 夏圆圆一边哭一边问:“这你都记得?” 番茄锅浮字:【锅记仇,也记客人。】 去了陶艺馆,登记本上没有她的名字,架子上却少了一个杯子的位置。闻厄从那个空位旁边,取下一点干掉的陶土粉。 老马看得直皱眉,“这东西真能救人?” 闻厄说:“不知道。” 周主任说:“不知道你还拿?” 闻厄把陶土粉收好,“我怕不拿,就没有了。” 周主任忽然没骂他,她只是转过脸,低低骂了一句:“什么破系统。” 当天夜里,民政局后院那棵樱花树下,闻厄用影子铺出一座小小的台。 不是神像前的莲台,是一座樱花台。 一圈一圈黑影托着花瓣,像要把一场本来就留不住的春天,硬生生按在人间。 一根头发、半支黑色签字笔、一张奶茶订单、一片绿萝黄叶、一点陶土粉、一张豆浆小票,一缕快散尽的樱花护手霜气息…… 闻厄把它们一件一件放上去。 花瓣亮了一下,鹿照影的影子没有出现,只在樱花台上,浮出极浅的一点轮廓。 月照迟看了很久,“樱花留不住人。” 闻厄问:“能留多久?” “三日。”月照迟说,“三日后,香气散,影痕淡,连你也只能记得她的名字。” 闻厄说:“所以我们要在三日内,把她找回来。” 周主任一拍桌子。 “上天庭。” 夏圆圆愣住。 “主任,我们这个级别,能直接上天庭吗?” 周主任冷笑。 “基层出了这么大事,他们还想不接待?” 老马点头,“带材料。” 小梁立刻抱起档案盒。 夏圆圆问:“带什么材料?” 周主任说:“能带的都带。” “万一天庭也要复印件呢?” 事实证明,周主任是对的。 天庭,关系异常处理处。 一行人刚踩上云阶,就看见前方排了长长的一队。 左边窗口挂着牌子:【红线打结售后科】 右边窗口挂着牌子:【神仙婚姻冷静期咨询台】 再往里还有一个小窗口:【失踪人口非正常注销科】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小仙吏,头都没抬,“取号。” 周主任盯着他,“我们急事。” 小仙吏熟练地指了指旁边,“急事取急号。” 夏圆圆看向叫号牌。 【普通号:三百七十二位】 【急号:二百九十九位】 夏圆圆:“……” “这急得很有限啊。” 闻厄抬起眼,影子从脚下慢慢铺开。 小仙吏终于抬头,看见闻厄的脸,又看见月照迟手里的红线簿,脸色微微一变,“月老办?” 月照迟点头,“枫桦市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三号窗口工作人员鹿照影,被归合系统注销。” 小仙吏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姓名?” “鹿照影。” “红线编号?” “没有。” “亲缘编号?” “没有。” “因果编号?” “没有。” 小仙吏笔尖一顿,抬头,“三无人员?” 夏圆圆忍不住了,“你说话礼貌点,她是我们鹿姐。” 小仙吏低头盖章,“那就是特殊三无人员。” 周主任深吸一口气,“你们天庭一直这么会办事吗?” 小仙吏很平静,“我们已经很有人情味了,隔壁雷电部办事,要先填雷击免责书。” 闻厄问:“如何救她?” 小仙吏翻了翻册子,递出第一张表。 “方案一,月老红线召回法。” 月照迟接过来,“只要找到她的一根红线,就能顺着红线拽回来。” 夏圆圆眼睛一亮,“那赶紧拽啊。” 月照迟看她,“她没有红线。” 夏圆圆:“……” 小仙吏说:“没有可以临时接一根。” 周主任立刻问:“怎么接?” 小仙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上写着:【断缘红线回收库存】 夏圆圆后退一步,“这是什么?” 小仙吏说:“断掉的前任红线,洗一洗还能用。” 月照迟脸色一变,“非常不吉利。” 小梁小声问:“有没有全新未拆封的?” 小仙吏说:“有。” 众人松了一口气。 小仙吏继续说:“价格贵。” 周主任:“……” 夏圆圆:“天庭也这样?” 小仙吏很坦然,“全新缘分,成本都高。” 月照迟否决,“鹿照影没有红线体质,临时接线会排异。” 小梁若有所思,“闻厄也没红线,两个无线用户,无法连接。” 周主任看他一眼,“那就办宽带。” 小仙吏认真记录,“此建议已提交天庭姻缘网络优化科。” 月照迟把表推回去。 “下一个方案。” 小仙吏又翻出第二张表。 “方案二,地府调魂法。” 老马精神一振,“这个听起来靠谱。” 小仙吏抬手一挥,旁边云雾散开,露出一扇黑色小门,门上挂着牌子:【地府驻天庭便民窗口】 里面坐着一个阴差,正端着保温杯喝枸杞水。 “谁死了?” 夏圆圆急了,“没人死。” 阴差把笔放下,“没人死找我们干什么?” 月照迟说:“人被系统注销了。” 阴差一听,立刻摆手,“那不归我们管。” 周主任皱眉。 “人都查无此人了,你们不管?” 阴差很有原则,“死了归我们管,没死但查无此人,你们找系统,我们地府不背这个锅。” 夏圆圆说:“可她魂在哪儿?” 阴差翻了翻魂籍,“鹿照影是吧?” “没有。” 夏圆圆脸色白了。 阴差赶紧补充:“别误会,没有不是死透了,是没入籍。” 周主任冷笑,“你们地府也有户口?” 阴差说:“当然,不然投胎排队靠喊吗?” 闻厄的影子一寸寸沉下去,阴差被他看得手一抖,保温杯差点掉了,“这位邪神,冷静。她真不在我们这儿,你把我锅砸了,也砸不出鹿照影。” 地府调魂法失败。 小仙吏立刻盖章。 【方案二:不适用】 【原因:当事人未死亡,且无魂籍记录】 小仙吏又递出第三张表。 “方案三,司命补档法。” 这次他们被带到一间很大的云殿。殿里堆满命簿,一个白胡子星君坐在书山后面,翻了半天。 “鹿照影……”他翻得胡子都乱了,最后抬头,表情严肃,“这姑娘不是命薄。” 夏圆圆眼睛红着问:“什么意思?” 司命星君说:“她是没开户。” 周主任立刻接:“没开户可以补。” 司命星君看她,“我们这不是银行。” 周主任把一摞材料拍在桌上。 “出生记录没有。” “亲缘记录没有。” “因果记录没有。” “但她在我们民政局工作过,处理过三千多份材料,盖过章,值过班,加过班,还替同事点过奶茶。” 司命星君翻了翻那堆材料,“这些属于人间工作痕迹,不能直接补命簿。” 夏圆圆急了,“那什么能补?” 司命伸出三根手指。 “出生证明、亲缘担保、因果链条。” 小梁弱弱举手,“欠奶茶算不算因果?” 司命沉默了一下。 “民间小额因果,不足以开命簿。” 夏圆圆哭得更凶了。 “她欠我那杯二十七块八。” 司命顿了顿。 “那也只是中额因果。” 周主任忍无可忍。 “你们天庭这套标准谁定的?” 司命想了想。 “很久以前。” 周主任:“谁?” 司命:“已经飞升到不管事的部门了。” 周主任冷笑,“ 难怪。” 闻厄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司命手中那本空白命簿。 那里没有鹿照影,没有她出生,没有她长大,没有她在三号窗口坐过三年,没有她说“复印件不清楚”,没有她把闻厄从一堆社保流程里拽回人间。 什么都没有。 闻厄胸口又疼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重,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被人从心口慢慢抽走。 他抬眼瞪着司命老倌,“补不了?” 司命被他看得背后一凉,赶紧陪着笑脸说:“正常流程补不了。” 周主任一听“正常流程”,立刻抓住重点,“不正常流程呢?” 司命咳了一声,“不正常流程,需要上报女娲后勤处。” 夏圆圆愣住。 “女娲?” 小仙吏在旁边补充。 “准确说,是女娲造人遗留材料管理科。” 老马惊了,“这科室听着就很有年头。” 他们又被带到另一处云房,门口牌子很朴素。 【造人材料管理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请勿私自带走黄土】 窗口后坐着一位女仙,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泥。 她看完材料,点点头。 “可以捏。” 所有人一静。 夏圆圆不敢相信。 “真的可以?” 女仙说: “理论上可以。头发、笔迹、影子、气味、用过的物件,加三斤黄土,可以捏出一个相似度较高的肉身。” 闻厄终于开口,“多高?” 女仙很专业,“五官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 闻厄问:“剩下百分之八呢?” 女仙说:“看泥。” 夏圆圆:“……” 周主任:“这也太随缘了吧?” 女仙认真解释: “女娲娘娘亲手捏的,当然精致。我们后勤处批量修补,偶尔会有误差。” 老马问:“什么误差?” 女仙掰着手指,“身高差两厘米。” “酒窝位置偏左,性格比原装暴躁一点,或者普通话突然带点仙界口音。” 夏圆圆立刻摇头。 “不行不行,鹿姐不能开口就是‘尔等材料不齐’。” 小梁问:“记忆呢?” 女仙说:“肉身只能捏身。” “记忆、意识、影子,要另行归位。” 闻厄看着她,“如何归位?” 女仙指向他手里的樱花台影痕。 “你这个可以,樱花台留住了她的一点影子,相当于魂的坐标。” 月照迟皱眉。 “但樱花台只能撑三日。” 女仙点头。 “所以要快,肉身可以捏,影子可以留,但她现在在哪里,你们不知道。” 闻厄声音很低。 “她在哪里?” 女仙摊手。 “这个我们造人科不管,我们只负责肉身,灵魂失联,请隔壁问。” 夏圆圆抬头,隔壁牌子写着:【异常坐标查询科】 众人沉默。 周主任咬牙,“行,继续。” 异常坐标查询科的工作人员是一只戴眼镜的仙鹤,它用翅膀敲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鹿照影,无红线,无魂籍,无命簿,无系统坐标,但有归合系统注销记录。” 仙鹤忽然停住。“她不是被抹掉。” 闻厄抬头。 仙鹤推了推眼镜,“她是被退回了。” 月照迟问:“退回哪里?” 仙鹤盯着屏幕,“归合系统未来层。” 夏圆圆没听懂。 “未来层是什么?” 仙鹤说:“系统推演出的未来人间。” “所有被它计算过的人,都会在那里有一个位置。” 周主任立刻问: “那鹿照影呢?” 仙鹤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位置。” 闻厄的影子无声铺开,仙鹤脖子一僵,赶紧说:“但正因为没有位置,她会成为一个空位。要找到她,需要一个去过未来层,又从里面回来的人。” 小梁小声问:“这种人常见吗?” 仙鹤看他,“你觉得呢?” 小梁闭嘴。 周主任问:“谁去过?” 仙鹤敲了几下键盘。云屏闪烁,一行字跳出来。 【检测到未来层异常逃逸记录】 【姓名:沈既白】 【身份:初代匹配新神】 【状态:失联后逃逸】 【备注:不建议靠近,容易被系统追杀】 夏圆圆瞪大眼。 “沈既白?” 月照迟的脸色变了,闻厄的影子已经沉到脚下,像黑色的水。 就在这时,天庭大厅的所有云灯同时闪了一下。 云屏中央裂开一道白色缝隙,风从里面吹出来。 一道身影从裂缝里踉跄走出,白衣,长身,袖口布满细密的数据裂纹。原本温和整洁的新神,像越狱回来一样狼狈。 沈既白抬起头,看向闻厄,“我知道鹿照影在哪里。” 闻厄的影子瞬间铺满半座天庭,沈既白停了一下,很识时务地补了一句: “但你先别杀我,我也是刚逃出来。” 90.沈既白和他的七个老婆 沈既白从云屏裂缝里摔出来的时候,天庭大厅所有神仙都往后退了一步。 只有闻厄没动。 他的影子从脚下铺开,黑得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沈既白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解释,也不是求救,而是:“先别杀我,我后面还有人。” 话音刚落,云屏裂缝里又“哐当”掉出来一个行李箱。 红色的,镶金边。箱子摔开,里面滚出一堆口红、高跟鞋、卷发棒,还有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封面写着:【沈既白和七个老婆的紧急转移清单】 夏圆圆捡起来一看,眼睛都直了。 “七个老婆?” 她翻开第一页。 “林芝灵?” 第二页。 “刘亦霏?” 第三页。 “泰勒丝·威夫特?” 第四页。 “安妮海瑟薇薇?” 第五页。 “韩佳银?” 第六页。 “全知贤?” 第七页。 “石源里美?” 夏圆圆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她慢慢抬头,看向沈既白,“你解释一下。” 沈既白轻轻咳了一声,“未来层模拟人物。” 周主任冷笑。 “模拟到老婆名册上去了?” 沈既白:“……” 小梁凑过去看了一眼,更震惊,“七个?” 老马也探头,“你这是匹配系统,还是选妃系统?” 沈既白站稳身体,白衣袖口全是数据裂纹,脸上却难得露出一点尴尬,“情况比较复杂。” 闻厄的影子已经缠到他的脚腕。“不复杂,你快说。” 沈既白:“归合系统把我流放到未来层以后,给我安排了一个身份。” 夏圆圆问:“什么身份?” 沈既白声音低了点。 “未来新神。” 周主任皱眉。 “听着还挺威风。” 沈既白说:“表面威风,实际坐牢。” 云屏忽然闪了一下,弹出一个金□□面。 【未来系统】 【目标:接管天作、归合、人间民政、月老办、地府婚籍、天庭姻缘档案】 【最终任务:让所有关系归于最优】 小仙吏吓得抱紧号牌机,“它还想合并我们天庭系统?” 周主任冷笑,“想得挺美,民政局还没同意呢。” 沈既白说:“未来归合,就是归合系统的最终版本。它要把人间、天庭、地府所有关系,全都合进一个模型。” 月照迟脸色沉下来,“所以月老办也在它计划里?” 沈既白点头,“在。” 老马问:“那我们门卫呢?” 沈既白看了他一眼,“未来里,门卫岗被智能闸机替代。” 老马当场怒了,“它还敢动我饭碗?” 闻厄冷冷问:“你为何被追杀?” 沈既白沉默了,夏圆圆举起手里的老婆名册,“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沈既白:“……” 周主任一看他表情就懂了。 “还真是?” 沈既白抬手,云屏上跳出系统追杀令。 【沈既白】 【违规事项一:滥用管理员权限】 【违规事项二:擅自篡改个人姻缘数据】 【违规事项三:为本人生成七段高匹配伴侣关系】 【违规事项四:违规设定其中三人为合法配偶】 【违规事项五:违规设定其中一人为孕期状态】 【处理建议:清除】 夏圆圆慢慢转头,“其中一人为孕期状态?” 老马摇头,“年轻神仙,玩得真花。” 沈既白低声说: “我被关在未来层里,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朋友,没有窗口,没有吵架的人。” 夏圆圆:“所以你就给自己整了七个老婆?” 沈既白:“一开始只是测试漏洞。” 周主任冷笑,“测试到孕期了?” 沈既白别开眼,“后来测试失控。” 闻厄看着他,“你让系统追杀,是因为七个老婆?” 沈既白终于抬头。 “不全是。我乱改自己的数据,系统才发现未来归合还有漏洞。它开始修补,修补时,误开了空白区。我在那里看见了鹿照影。” 闻厄的影子停住。 沈既白继续说:“她没有被安排,没有婚配,站在未来城市的背面。” 夏圆圆的眼圈一下红了。 沈既白声音低下来,“我想把她拉出来,系统发现了,所以追杀令从‘警告’变成了‘清除’。” 周主任抱着胳膊,“也就是说,你先缺德,后良心发现。” 沈既白沉默片刻,“差不多。” 小梁小声说:“这人设还挺复杂。” 老马说:“复杂什么,简单说就是先作死,后逃命。” 就在这时,云屏裂缝里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沈既白!你到底带不带我走?” 紧接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从裂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头发卷得很精致。 沈既白脸色一变,“芝灵,回去!” 另一个声音立刻响起,“凭什么她先出来?我匹配率比她高百分之零点三!” 第三个声音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 “沈,你说过,我是你的唯一灵魂伴侣。” 夏圆圆瞪大眼。 “这还真有七个?” 裂缝里吵成一团。 “我怀孕了,我先走!” “你那是系统模拟孕期!” “模拟也是孕!” “你们都别吵,我手里有结婚证!” “你那是未来层电子证!” “电子证也是证!” 周主任听得太阳穴直跳。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争宠?” 小仙吏拿着本子,诚恳问:“请问七位配偶是否需要分别取号?” 周主任一把按住他的本子,“别添乱。” 沈既白显然也崩溃了,“我只能打开一个缺口,带不了所有人。” 裂缝里的女人们同时尖叫,“沈既白!” 沈既白急得冷汗都出来了,“系统会清除我,也会清除她们。只要你救我的老婆们,我就帮你找鹿照影。” 闻厄还没说话,裂缝里又弹出红色警告。 【检测到违规配偶数据】 【清除程序启动】 无数白色数据线像虫子一样钻出来,朝裂缝里的女人们扑去。那位“林芝灵”尖叫一声,甩出高跟鞋砸过去。 “走开!” 高跟鞋穿过数据线,没用。闻厄抬眼,影子无声暴涨,黑影像潮水一样涌进裂缝,将那些白色数据线一口吞下。 天庭大厅的云砖全暗了。 红线打结售后科那边,一个正在排队的土地公小声说: “这就是邪神?” 另一个灶王爷压低声音: “别看。看多了容易做噩梦。” “可不是,当年血月之夜,邪神的威力震动三界。” 小仙吏脸色发白。 “闻先生,天庭公共空间禁止释放高危旧神领域。” 周主任头也没回。 “他在救人。” 小仙吏说:“可流程……” 周主任转头,“你再说流程,我把你送去未来当智能闸机。” 小仙吏闭嘴了。 闻厄的影子卷住裂缝,把七个女人连同几个行李箱一起拖了出来。七个人摔在云砖上,花枝招展,哭成一片。其中一个捂着肚子,“我孩子呢?” 女娲后勤处女仙看了一眼,“模拟孕囊,无实体胎儿。”那女人哭得更大声了,“那也是我精神上的孩子!” 夏圆圆听得头皮发麻,“这感情纠纷已经超出我理解范围了。” 沈既白低声说:“谢谢。” 闻厄看都没看他,“在鹿照影回来前,你和她们,都活着。” 沈既白问:“之后呢?” 闻厄声音很淡。 “看心情。” 沈既白:“……” 周主任点头。 “合理。” 小仙吏赶紧递来新表,和免责与临时互不杀害确认书。周主任接过来看了一眼,“你们天庭还有这种表?” 小仙吏说:“以前雷公和风伯合作时出过事。” 夏圆圆好奇,“什么事?” 小仙吏面无表情,“一边说先别劈,一边已经劈了。” 周主任把表拍到闻厄面前,“签吧。” 【临时保护协议】 【保护对象:沈既白及其未来层七名配偶】 【保护原因:协助召回鹿照影】 【备注:甲方不得提前将乙方打散、封印、扔进影子、沉入旧神黑水、做成神格标本。】 闻厄看着最后一行,“为何写这么细?” 小仙吏诚恳地说:“防邪神。” 闻厄签了,沈既白也签了,七个老婆也要签。 一时间,天庭大厅里全是问话。 “签真名还是艺名?” “未来电子证算婚姻证明吗?” “模拟孕妇能不能优先?” “我箱子里的卷发棒丢了,天庭赔吗?” 小仙吏快哭了。 “一个一个来!” 周主任看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 “快救鹿照影。” “再拖下去,这群人能把天庭办成情感调解 综艺。” 女娲后勤处女仙已经重新挽起袖子。 “来吧。” “捏人。” 闻厄把鹿照影的头发、笔、护手霜气息、陶土粉、绿萝叶、小票,一样一样放到白玉案上,女仙把三斤黄土倒进大碗。 夏圆圆凑近看,“这土看着挺普通。” 女仙抬头,“女娲娘娘遗留黄土。” 夏圆圆立刻后退,“冒犯了。” 女仙把头发按进泥里,泥土亮了一下。 “眉眼先出。” 黄土慢慢隆起,形成一张脸。夏圆圆刚要哭,忽然顿住,“等等。” “这耳朵是不是有点大?” 女仙眯眼看了看。 “确实。” 她伸手一捏,耳朵小了。 小梁松了口气,紧接着,鼻子也捏歪了。 老马:“鼻子。” 女仙又捏鼻子,鼻子正了。 眼睛一大一小,夏圆圆崩溃,“这怎么像捏陶艺翻车现场?” 女仙很淡定,“女娲娘娘当年是手工高定,我们现在是后勤修补,请尊重工种差异。” 周主任忍不住问:“能不能仔细点?” 女仙抬头,“我已经很仔细了,上次有个河神申请补脸,我给他捏完,他自己都没认出来。” 夏圆圆:“……” “这话并没有安慰到我们。” 闻厄始终站在旁边,没有催,他看着那张泥塑出的脸。 耳朵大了,他记得鹿照影的耳朵没有这么圆。眼睛小了,他记得她看材料时会微微眯眼,但不是这样。嘴角太严肃了,鹿照影不是总是严肃的。她笑的时候,右边眼尾会先弯一点。 闻厄忽然伸手,女仙停住,“你要做什么?” 闻厄指尖沾了一点影子,轻轻碰在泥人的眼尾,那里极轻地弯了一下。 女仙看了一眼,点头,“这个对了。” 夏圆圆的眼泪一下掉下来,“是鹿姐。” 七个未来老婆站在旁边,本来还在互相瞪,看到这里,忽然都安静了,那个自称怀孕的女人小声问:“她是他什么人?” 夏圆圆抹着眼泪,“他老婆。” 月照迟咳了一声,“目前还不是。” 老马严谨补充:“法律上不是。” 闻厄看着泥人。 “会是。” 所有人一静。 沈既白也看了他一眼,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系统最怕鹿照影,也怕闻厄,系统可以计算欲望,可以计算匹配,可以计算七个未来老婆的吵架概率。 但它算不出一个邪神在没有红线的情况下,自己走向一个人。 沈既白抬手,撕开未来层入口。 白光倾泻出来,里面空无一物,他脸色很白。 “我只能打开一次,她必须自己回应。” 闻厄站到樱花台前。 “鹿照影。” 白光没有动,沈既白咬破指尖,把银白色神血弹入入口。 “坐标打开。” 女仙双手按在泥身眉心。 “肉身成。” 月照迟低声:“名字固定。” 周主任喊:“鹿照影!回来补材料!” 夏圆圆哭着喊:“鹿姐!你还欠我奶茶!” 老马也跟着喊:“鹿丫头!马叔给你开门!” 闻厄把那根头发放进泥身的掌心,他的声音很低,却压过了所有杂音,“回来。” 白光深处,终于传来很轻的一声。 “谁叫我?” 那声音像隔着很远的空气,“我过号了吗?” 夏圆圆哭得更厉害,“没有!” 周主任吼:“过什么号!有主任在,谁敢让你过号!” 白光猛地收拢。 樱花台上,所有花瓣同时飞起。三号窗口前,鹿照影睁开了眼。她坐在那里,脸色很白,手里还攥着那支黑色签字笔。 大厅里安静得没人敢呼吸。 闻厄站在窗口外,看着她,“鹿照影。” 鹿照影慢慢抬起头,她看了闻厄一会儿,又看了看周围一圈红着眼的人。最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 开口第一句:“我是不是……” 所有人屏住呼吸。 鹿照影很认真地说:“……下班了?” 夏圆圆猛地捂住嘴。 周主任:“……” 老马:“……” 月照迟:“……” 闻厄怔了一下。 女仙在旁边小声说:“轻微偏差,她现在可能比原来,更容易抓重点。” 夏圆圆哭着笑出来。 “鹿姐,你活了第一件事就是想下班啊?” 鹿照影看着她,眨了眨眼。 “那不然呢?我都死过一回了,还要加班吗?” 91.鹿照影要吃烧烤 鹿照影:“我想申请压力假。” 周主任眼圈还红着,嘴上已经开始骂:“刚活就请假?” 鹿照影很认真地点头。 “嗯。我死过一回,感觉工伤挺严重的。” 夏圆圆本来还在哭,听到这句话,差点哭岔气,“鹿姐,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 鹿照影想了想,“以前不懂事。” 周主任:“……” 老马站在门口,端着保温杯,深沉地点头,“这话有道理。” 周主任转头瞪他,“你别附和。” 老马立刻闭嘴。 小梁抱着红线簿,小心翼翼地问:“那鹿姐现在算病假,事假,还是……复活假?” 夏圆圆说:“应该算工伤吧?毕竟是在民政系统被注销的。” 周主任听得太阳穴突突跳,“都闭嘴。” 她把桌上的假条拿起来,看了一眼。 鹿照影写得很规范。 【申请事项:压力假】 【申请原因:本人近日遭遇异常注销、身份清空、肉身重塑等重大事件,心理压力较大,申请休息。】 【申请天数:暂定七天,可根据精神状态续假。】 周主任念完,沉默了,夏圆圆凑过去看了一眼。 “鹿姐,你连续假都写上了?” 鹿照影点头,“提前规划,防止后面不好意思开口。” 周主任冷笑,“你现在看起来可不像不好意思。” 鹿照影抬头,“女娲泥重塑以后,我好像更会表达真实需求了。”她停了一下,又补充:“我的真实需求是,不想上班。” 所有人:“……” 闻厄一直站在窗口外。从鹿照影醒来开始,他就没有移开过视线。 鹿照影看见了,“闻厄,你不要一直盯着我。” 闻厄问:“为何?” 鹿照影说:“好像我下一秒又要消失。” 闻厄沉默了一下,“我怕。” 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夏圆圆原本想接话,嘴张了一半,又悄悄闭上了。周主任敲了敲桌子,及时把气氛打断,“压力假,暂时不批。” 鹿照影立刻抬头,“为什么?” 周主任说:“因为你刚回来,大家压力也很大。” 鹿照影:“所以?” 夏圆圆举手,“去团建?” 周主任:“不去。” 老马:“吃点?小鹿回来这么重要的事,不庆祝说不过去。” 鹿照影突发奇想,“我想吃烧烤。” 众人看她。 鹿照影很认真,“我现在觉得,人活着,不能总吃火锅。” 周主任看了她半天,最后把假条往抽屉里一塞。 “行,今晚算庆祝。” 夏圆圆欢呼一声,“鹿姐复活庆功宴!” 鹿照影纠正:“不要叫复活庆功宴,听起来像我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小梁小声说:“实际流程也差不多。” 周主任:“闭嘴。” 闻厄问:“烧烤是什么?” 夏圆圆眼睛一亮。 “闻老师,你没吃过?” 闻厄:“没有。” 老马拍拍他的肩膀,“那你今天开眼。人间烟火,主要靠碳烤。” 她低头看了看闻厄的手,又抬头看他。 “闻厄,你今天还挺好看的。” 闻厄微微一顿,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今日?” 鹿照影点头。 “嗯。” 她看了一眼他的白衬衫。 “衬衫挺干净。” 闻厄说:“一直如此。” “以前没注意。”鹿照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想注意一下。” 这句话一出,夏圆圆差点原地无声尖叫,小梁抱着红线簿,手都抖了一下,月照迟慢慢抬头。老马端着保温杯,露出一种“年轻人终于开窍了”的表情。 闻厄低头看着她,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松手,很开心的笑了。 鹿照影晃了晃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走吧。” 闻厄问:“可以牵着?” 鹿照影看着他,“当然了,我都把手放上来了。” 闻厄沉默了一下,“我怕理解错。” 鹿照影笑了一下,“那现在正式通知你。”她握紧了一点,“可以牵。” 夏圆圆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捂着嘴小声说:“鹿姐……” 鹿照影看她,“怎么了?” 夏圆圆眼睛一亮,“你刚才在撩闻老师。” 鹿照影想了想,“是吗?” 她又看向闻厄,闻厄还在看她。 鹿照影耳朵微微红了,但这一次没有躲,“那就算吧。” 周主任在后面咳了一声。 “差不多行了。再不走,烧烤摊收摊了。” 夏圆圆立刻背过身,假装整理档案盒,小梁低头翻红线簿,翻得哗啦响。月照迟看着红线簿上空白的一页,轻轻叹了一口气。 老马压低声音问周主任:“这算开始了吧?” 周主任看了一眼闻厄和鹿照影。 “还差远,但是终于像点样子了。” --- 云洄老街的烧烤摊开在巷子口。 铁皮棚,塑料凳,油烟往天上冒。 老板一边翻羊肉串,一边喊: “羊肉十串!” “鸡翅好了!” “烤韭菜谁的?” 鹿照影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菜单。 夏圆圆问:“鹿姐,你想吃什么?” 鹿照影认真看了一圈。 “羊肉串十串。” “鸡翅两个。” “烤茄子一份。” “炸鸡半只。” “冰可乐。” 夏圆圆震惊。 “鹿姐,你以前晚上都说不吃太油。” 鹿照影抬头,“以前太谨慎,现在死过一回,想对自己好一点。” 老马立刻说:“那我也对自己好一点,来两瓶啤酒。” 周主任冷冷看他,“你明天不上班?” 老马把啤酒改成了北冰洋,小番茄锅和菌汤锅也来了,两口锅并排坐在桌边。 番茄锅浮字:【我要牛腩串。】 老板愣住,“锅也吃串?” 菌汤锅轻轻冒泡:【它开玩笑。】 番茄锅:【我没有。】 夏圆圆说:“你们锅不要太离谱。” 番茄锅委屈地咕嘟了一声。 沈既白也来了,准确地说,是被闻厄的影子押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七个花枝招展的老婆。七个人一出现,烧烤摊顿时安静了一瞬。 老板拿着烤串,呆呆问:“这是……拍短剧?” 周主任头都没抬,“不是,复杂家庭矛盾,懂不懂?” 老板秒懂,“那边还有一桌。” 七位未来老婆开始争座位,“我要坐沈既白旁边。” “按匹配率,我坐。” “按孕期模拟状态,我优先。” “你那是模拟孕期!” “模拟也是孕!” 沈既白闭了闭眼,夏圆圆同情地看他,“你现在知道报应是什么了吗?” 沈既白说:“知道了,而且是七倍。” 周主任敲桌子,“按付款顺序坐。” 七个人同时看向沈既白,沈既白默默拿出手机。 夏圆圆小声说:“鹿姐,他这个案子以后是不是得单独开一个窗口?” 鹿照影喝了一口可乐。 “不要。我刚复活,不接高危情感纠纷。” 闻厄坐在鹿照影旁边,烧烤摊的烟往这边飘。下一秒,烟忽然贴着地面走了。 老板吓了一跳,“哎?我这烟怎么往下沉?” 夏圆圆很淡定,“不用管,旧神控烟。” 老板:“……” “你们桌确实像拍短剧,是仙侠剧吧?” 鹿照影看向闻厄,“你干什么?” 闻厄说:“烟呛。” 鹿照影:“烧烤摊哪有没烟的?” 闻厄:“可以有。” 鹿照影拿起一串羊肉,“你别把人家摊子弄成无烟烧烤。” 闻厄点头,影子稍微收了一点,烟又正常飘了。 鹿照影咬了一口羊肉,被辣椒呛到,轻轻咳了一声。 闻厄立刻站起来,他从旁边便利店买回一整箱矿泉水,放在她脚边。 鹿照影看着那箱水,“我喝不了这么多。” 闻厄说:“备用。” 鹿照影:“我只是被辣到,不是要灭火。” 闻厄看着她,“你刚回来,我不知道要准备多少才够。” 鹿照影手里的羊肉 串停了一下,她低头,咬了一口,“那也不用一箱。” 闻厄问:“几瓶合适?” 鹿照影想了想,“两瓶。” 闻厄认真点头,“记住了。” 夏圆圆在旁边捂着心口,“救命。” 鹿照影看她,“你怎么了?” 夏圆圆小声说:“有点撑。” 鹿照影:“你还没吃。” 夏圆圆:“被你们撑的。” 周主任敲她脑袋,“少看热闹,多吃。” 鹿照影又拿起鸡翅,刚要吃,闻厄伸手,把竹签尖端折断了。 鹿照影看着他,“你又干什么?” 闻厄说:“尖。” 鹿照影:“我不是小孩。” 闻厄:“你刚被重塑。” 鹿照影:“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夸人。”她把鸡翅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你以后少安慰人。” 闻厄看着她,“你不喜欢?” 鹿照影嚼完,才说:“也不是。” 她顿了顿,“就是有点噎。” 闻厄立刻递水,这次只递了一瓶。 鹿照影接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进步很快。” 闻厄看着她笑,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刚才三号窗口那种空掉的疼,好像终于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 饭吃到一半,周主任举起北冰洋,“行了。虽然今天乱七八糟,又是注销,又是捏人,又是七个老婆。” 沈既白低头,假装没听见。 周主任继续说:“但人回来了。”她看向鹿照影,“回来就行。” 老马举杯,“鹿丫头,活着比什么都强。” 夏圆圆眼睛又红了,“鹿姐,你以后不要再消失了。” 鹿照影也举起可乐,看着这一桌人。周主任,夏圆圆,老马,小梁,月照迟,小番茄锅和菌汤锅,还有旁边被七个老婆围住的沈既白。 最后,她看向闻厄,说:“谢谢大家。” 夏圆圆吸着鼻子问:“鹿姐,你这次经历,有没有什么感悟?” 鹿照影想了想。 “有。”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鹿照影很认真地说:“能下班的时候,要及时下班。” 周主任:“……” 老马点头,“有道理。” 周主任转头,“你闭嘴。” 鹿照影又补充:“还有,压力假该申请就申请。” 周主任冷笑,“你这感悟很不利于单位管理。” 鹿照影喝了一口可乐,“我刚被注销过。管理难度提升,也正常。” 夏圆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鹿姐,你真的变了。” 鹿照影点头。 “嗯。我现在对加班过敏。” 就在这时,烧烤摊上的电子点菜单忽然闪了一下。 老板正要去拍机器,所有桌上的电子屏同时变成白色。 一行黑字跳出来。 【未来归合系统接入通知】 烧烤摊瞬间安静,沈既白脸色变了,闻厄放下手中的水瓶。 屏幕继续跳字。 【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将于三日后完成关系权限移交】 【人工窗口保留纪念功能】 【三号窗口员工鹿照影:异常复活】 【建议:二次注销】 最后四个字亮起来的时候,闻厄脚下的影子无声铺开。 整张桌子的光都暗了,老板在烤架前打了个哆嗦,“怎么突然冷了?” 夏圆圆低声骂:“它还敢来?” 周主任把北冰洋往桌上一放,“纪念功能?它是真没挨过基层骂。” 沈既白盯着屏幕,“它开始定位了。这里不能久留。” 闻厄没有说话,他的影子已经沿着桌腿往电子点菜单爬去。鹿照影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闻厄顿住,鹿照影说:“别在烧烤摊动手。” 闻厄看着她,“为什么?” 鹿照影说:“别把店砸了,这家鸡翅挺好吃,以后还来。” 闻厄的影子停住,以前总嚷嚷减肥的鹿照影,现在变成了吃货? 鹿照影又看向屏幕上的【二次注销】。她沉默两秒,转头问周主任: “主任,我压力假是不是得提前批?” 周主任冷笑一声。 “批什么批,明天上班。干它。” 92.大战民政局 早上八点半,闻厄坐在三号窗口后面,捧着一杯热豆浆,盯着鹿照影看了三秒。 他听到鹿照影很认真地说:“我后悔了。” 夏圆圆抱着档案盒凑过来,“后悔什么?” 鹿照影说:“昨天应该坚持压力假。” 夏圆圆:“……” 她看了看鹿照影,又看了看坐得笔直,像门神一样的闻厄。 “鹿姐,你现在申请还来得及吗?” 鹿照影把豆浆放下,拿出一张空白纸,“我可以补一份。” 闻厄低头看她,“我可以陪你休。” 夏圆圆猛地转头。 “闻老师,你这句话有点危险。” 鹿照影也看他,“你陪我休什么?” 闻厄神情平静。 “压力假。” 鹿照影反问,“你有压力吗?” 闻厄看着她,“有。” 鹿照影:“什么压力?” 闻厄说:“你可能再次消失。” 这话一出,夏圆圆立刻安静了,鹿照影握着豆浆杯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她抬头看闻厄,耳朵有点热,“你别一直盯着我看,看太紧了,我刚重塑,容易有心理负担。” 闻厄很认真地点头,“我尽量松一点。” 夏圆圆捂住嘴,差点笑出声。 周主任刚好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眉头一皱,“上班第一天,别说不吉利的话。” 鹿照影:“我已经死过一回了,应该有发言权。” 周主任走到三号窗口前,敲了敲桌面,“昨天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烧烤也庆祝了。今天开始,正常上班。” 鹿照影立刻把压力假申请纸压到文件夹下面,“主任,我属于异常复活人员。” 周主任冷笑,“异常复活也得打卡。” 老马从门口探头,“话也不能这么说,鹿丫头昨天刚活过来,精神上确实需要照顾。” 周主任看向他,“你想替她上窗口?” 老马立刻缩回去。 “我看门挺好。” 鹿照影叹了口气。 “人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夏圆圆小声说:“因为要上班。” 鹿照影深以为然地点头。 …… 就在这时,叫号机亮了一下。 【请A012号,到三号窗口办理。】 鹿照影抬头。 第一个号,是一对年轻情侣。 女孩子穿着白裙子,手里攥着户口本,男孩子紧张得领带都歪了。 两人坐下。 女孩子小声问:“今天能登记吧?” 鹿照影看了一眼电脑,“目前能。” 男孩子立刻说:“目前?” 夏圆圆从旁边探头。 “别怕,我们民政局昨天经历过大风大浪。” 鹿照影纠正:“别吓新人。” 她打开系统,刚准备核对证件,电脑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整块屏幕变成了白色,紧接着,墙上的办事流程图也白了。 大厅灯管发出滋滋两声。 叫号机卡住。 【请A012号,到三号窗口办理。】 【请A012号,到三号窗口……】 【请A012……】 声音断了,所有电脑、叫号屏、电子公告栏同时流下白色的数据雨。 夏圆圆脸色一变。 “来了。” 屏幕中央跳出一行字。 【未来归合系统接入中】 【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权限回收】 【人工窗口即将转为纪念功能】 【二号窗口员工鹿照影:异常复活】 【建议:二次注销】 鹿照影看着最后四个字,沉默两秒,“它怎么还记仇?” 夏圆圆气得拍桌,“它昨天没吃烧烤,心理阴暗!” 周主任已经从办公室走出来,脸色冷得吓人。 “纪念功能?我干了三十年窗口,它说我纪念?” 老马从门卫室里跑出来,“主任,门口那块电子屏也白了!” 周主任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所有群众先往后撤。” “夏圆圆,护住材料。” “小梁,联系月老办。” “闻厄——” 她还没说完,闻厄已经站到了鹿照影身侧,影子无声落在窗口下方。白色数据雨碰到那片影子,像雪落进深井,瞬间没了声音。 系统又弹出一行字。 【未来归合系统:请移交叫号权限】 叫号机屏幕黑了一秒,又亮了。 【请先取号。】 大厅一静,系统停顿片刻。 【本系统无需排队】 叫号机: 【群众都要排,你算什么东西?】 夏圆圆“哇”了一声。 “叫号机!你今天好帅!” 周主任看着它,眼神里竟然有一点欣慰。 “我没白骂你这么多年。” 叫号机闪了闪。 【请周主任不要趁机煽情】 周主任:“……” 鹿照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系统继续下达指令。 【未来归合系统:立即开放接管流程】 叫号机立刻播报: 【请未来归合系统到一号窗口办理接管手续】 【请准备身份证、授权书、单位公章、法人签字】 【材料不齐,请勿插队】 一号窗口的电脑忽然蓝屏。屏幕上跳出一行大字: 【系统错误】 【错误原因:不想上班】 鹿照影看着那行字,“我认可它。” 夏圆圆激动得不行,“电脑也觉醒了!” 系统显然没有料到基层设备会这么不配合,白色数据雨猛地加快,开始入侵打印机。 打印机“嗡”地一声启动。 周主任脸色一变,“它要打印接管通知。” 打印机吐出半张纸,所有人低头一看,纸上写着:【卡纸】 系统再次发送任务,打印机又吐一张,【继续卡纸】 第三张,【本机将卡到退休】 夏圆圆震惊地睁大眼睛,“它以前卡纸是真的,还是在蓄力?” 周主任面无表情,“都有。” 然后,打印机竟然跳了起来,在空中疯狂吐纸,像甩出很多把白色的飞刀,缠住了大厅中央刚凝出的白色数据人影。 那人影还没站稳,就被几十张“复印件不清楚”“缺少本人签字”“材料退回说明”糊了一脸。 鹿照影低声说:“这攻击很民政局。” 闻厄问:“有效吗?” 鹿照影:“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打印机这么打架。” 保洁间门忽然砰地一声打开。 拖把冲了出来,它拖着一桶脏水,像一杆上过战场的长枪,直奔白色数据人影。 夏圆圆尖叫:“拖把老师!” 老马喊道:“暂缓一号,快回来!” 拖把一桶水泼过去,白色数据人影低头看着自己被弄脏的裤脚。 【检测到低洁净度污染】 拖把把桶一掀,脏水哗啦一声全倒了。 【污染等级提升】 老马用力拍手,“漂亮!” 档案柜也不甘示弱。 最左边那只已经用了十几年的铁皮档案柜,平时拉抽屉都吱呀响,现在忽然自己打开了。 哗啦啦。 一堆旧档案飞出来,白色数据人影伸手要碰,档案柜啪地一声夹住它的手。 柜门上浮出一行字:【请勿擅自调档】 周主任冷笑。 “这柜子终于干了件人事。” 大厅灯泡开始疯狂闪烁,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未来系统提示: 【请保持稳定光源】 灯泡闪了三下。 【不】 鹿照影抬头看着它,“它比我还想休压力假。” 夏圆圆点头,“毕竟它也加班很多年了。” 一时间,整个民政局乱成一锅粥。 叫号机骂系统,打印机喷废纸,拖把泼脏水,档案柜夹手,灯泡频闪,电脑集体蓝屏装死。 前来□□的群众全都懵了。 三号窗口前,那对新人抱在一起。 女孩声音发抖: “我们今天还能领证吗?” 男孩也发抖:“要不改天?” 女孩猛地看他,“你是不是不想领?” 男孩吓得立刻摇头,“不是!我是怕被白衣服的抓去最优匹配!” 女孩盯着他,“你还想匹配谁?” 男孩当场举起户口本,“我只匹配你!” 鹿照影在混乱中抽空看了他们一眼。 “这个回答满分。” 离婚咨询区那个大姐躲在椅子后面,一边躲一边举手机直播。 “姐妹们,民政局系统打起来了。我本来想离婚,现在感觉婚姻问题都小了。” 补证大叔蹲在档案柜后面,抱着自己的材料袋。 “我就补个结婚证,怎么跟进副本似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请问……夏圆圆女士是哪位?” 众人回头。 一个送外卖的小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三杯奶茶。 他看着大厅里打成一团的打印机、拖把、档案柜和白色数据雨,脸上的表情逐渐空白。 夏圆圆从桌子底下举手。 “这里!” 外卖小哥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这是……团建?” 老马一把把他拽进门卫室,“孩子,别站门口。现在外卖也算民生物资。” 白色数据雨落在外卖小哥身上。 屏幕弹出:【检测到无关人员,建议清场】 闻厄抬眼,影子从门口铺过去,挡在外卖小哥前面,“他送奶茶。” 白色数据音冰冷回应:【与登记无关】 鹿照影立刻说:“与夏圆圆生命体征有关。” 夏圆圆感动得差点哭,“鹿姐,你真懂我。” 系统显然不想再和民政局设备纠缠,白色数据雨在大厅中央聚拢,一点,一点,凝成三个人形。他们穿着白色制服,没有脸,胸前的白色胸牌上写着: 【未来归合关系优化员A-001】 【未来归合关系优化员A-002】 【未来归合关系优化员A-003】 他们走路没有声音,每一步都像凌波微步。 A-001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客服。 “您好,人工窗口效率较低。” A-002接着说: “本人意愿已由系统预测。” A-003转向鹿照影: “请异常员工鹿照影配合二次注销。” 鹿照影看着它,义正辞严地说,“我不配合。” A-003:“您的拒绝已被预测。” 鹿照影:“那你还问?” A-003:“流程需要。” 周主任 终于忍不住了,“流程是给人办事的,不是给你装礼貌的。” A-001缓缓转向她,“检测到基层情绪噪声。” 白衣办事员同时抬手,白色归档线从它们掌心伸出,没有温度,没有弧度,像一根根冷冰冰的数据管。它们缠向叫号机、打印机、档案柜、电脑、拖把。 拖把挣扎,打印机冒烟,档案柜抽屉剧烈晃动,灯泡啪地炸了一个。 叫号机屏幕闪烁:【请未来归合系统……】 突然,声音变形,【已匹配成功,请接受幸福】 夏圆圆急了,“叫号机被洗脑了!” 鹿照影扶着窗口站起来。 也许是刚重塑肉身,她脚下有一点不稳,闻厄立刻伸手扶住她。她借着他的手站稳,看向大厅中央的白衣办事员。 “这里是民政局,不是你们的后台。” A-001回答: “民政局已被判定为低效人类关系处理点,即将归合。” 闻厄的影子从脚下一寸寸铺开,不是一条,是整座民政局的影子都醒了。 柜子下的影子,椅子下的影子,群众脚边的影子,窗口玻璃后的影子,全都像听见邪神召唤,朝他低下头。 白色数据雨第一次停滞,A-001的声音出现微小卡顿。 【检测到旧神污染源】 【危险等级:不可测】 …… 天庭云屏另一端,小仙吏吓得差点把茶杯打翻,“他要是全开领域,民政局会不会沉下去?” 月照迟站在旁边,低声说:“所以鹿照影必须在。” 众仙人透过云台看过去,闻厄抬手,影子像黑色潮水,涌向白衣办事员。A-002和A-003瞬间被吞掉半截,整个大厅冷得像落进深井。 群众躲在椅子后面,一声不敢出,鹿照影忽然伸手,按住闻厄的手背。 “别全开。” 闻厄低头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比怒火更可怕的平静。额心处,浮出一道古老神纹,黑得像被香火遗忘了三千年的夜。 “它们要注销你。” 鹿照影说:“我知道,但大厅里还有群众,不要伤及无辜。”她停了一下,又补充:“还有奶茶。” 夏圆圆在桌子底下举手,“谢谢鹿姐。” 闻厄看着鹿照影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影子停住了一半。 白衣办事员趁机后退,三道身影融合成一团白光,系统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人工反抗超出预期】 【启动高级接管模式】 白光在大厅上方凝聚,一枚巨大的白色电子印章缓缓出现,印章上只有两个字:【最优】 沈既白刚从门口赶到,看到那枚印章,脸色瞬间变了。 “不好。” 周主任问:“那是什么?” 沈既白说:“未来归合主印。它不是来谈接管的,是直接盖章。章一落,民政局的人工权限就会被判定为历史功能。” 夏圆圆从桌子底下探头,“历史功能是什么意思?” 鹿照影看着那枚白色大印,“就是我们全下岗。” 老马立刻怒了,“它还真想让我当智能闸机?” 白色大印缓缓下压,电子屏上出现接管进度。 【接管进度:61%】 【接管进度:72%】 【接管进度:83%】 打印机喷出最后一张纸,【本机尽力了】,然后冒出一股黑烟。 拖把断了一截,倒在水桶边,档案柜抽屉全开,再也合不上。 灯泡又炸了两个,叫号机屏幕裂开一道细纹。 周主任大声喊: “所有人往后撤!” “夏圆圆,护住群众!” “老马,关门!” 老马吼回来: “关哪扇?门都被系统白了!” 周主任:“那就拿你保温杯砸!” 外卖小哥蹲在桌子底下,抱着三杯奶茶,声音发颤:“我现在确认一下,这单还能不能给好评?” 夏圆圆从旁边伸手接过奶茶。 “能!” “五星!” “你是战地外卖员!” 白色大印压得越来越低。 三号窗口的玻璃,出现第一道裂纹。鹿照影站在窗口前,脸色煞白,她刚从查无此人的空白里被拉回来,肉身还没完全稳。 沈既白盯着进度条,“靠民政局自己挡不住。” 月照迟的声音从云屏里传来。 “那靠什么?” 沈既白看向民政局外面,“靠更多不愿意被归合的人。” 就在白色大印即将压到大厅顶上的时候,叫号机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裂开的屏幕重新亮起。 声音断断续续,却硬是传遍整条云洄老街。 【请……所有不同意被归合的……群众……】 【到三号窗口……】 【办理……异议登记……】 声音传出去,穿过民政局大厅,穿过门口那棵樱花树,穿过云洄老街的招牌和夜里没收的摊位。 远处,忽然传来第一声翅膀振动。 很大,像一片乌云拍了一下天空。 紧接着,是水声,哗啦,像有人把一整条河拖上了街。 再然后,是某种夜行动物在日光灯下崩溃地骂了一句:“谁白天叫我出门?!” 周主任猛地抬头。 “谁来了?” 叫号机屏幕裂着,声音虚弱,却还倔强。 【下一批办理人……正在路上。】 93.全城都在换老公 未来归合系统给全城发对象,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一刻,云洄区所有亮着的手机、电脑、电视、电子手表、冰箱屏幕、汽车中控,甚至小区门口的快递柜,都同时弹出一条通知。 【您好。】 【您的最优伴侣已生成。】 【请于二十四小时内确认关系。】 【逾期将自动归档。】 整个城市,先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城东一户人家,丈夫半夜起床喝水,看见手机上弹出:【您的最优伴侣:楼下便利店夜班收银员。】 妻子坐在床上,冷冷看着他。 “你挺方便啊。” 丈夫举着水杯,嘴唇都白了。 “我不认识她!” 妻子的手机也亮了。 【您的最优伴侣:小区物业维修主管。】 丈夫沉默两秒。 “你也挺方便。” 紧接着,楼上楼下同时吵了起来。 城西一对准备结婚的小情侣,女方收到了系统通知:【您的最优伴侣:现任男友的大学室友。】 男方收到了:【您的最优伴侣:现任女友的健身教练。】 两个人坐在婚房里,对着刚买的双人床,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同时开始分床单。 南门夜市,一个卖烤冷面的摊主正收摊,手机响了。 【您的最优伴侣:隔壁炸串摊老板。】 隔壁炸串摊老板也收到一条。 【您的最优伴侣:烤冷面摊主。】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拿铲子,一个拿漏勺。 三分钟后,夜市管理群里有人发消息: 【南门摊主打起来了,谁来劝一下?】 云洄区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一晚上接了七个“情绪性晕倒”、三个“看见系统匹配对象后血压升高”、两个“前任突然被系统推荐给现任引发轻微互殴”。 110被打爆。 120也被打爆。 接线员接到最后,声音都麻了。 “您好,请问是家庭纠纷、感情纠纷、财产纠纷,还是系统给您乱发对象导致的综合纠纷?” 电话那头哭着说:“都有。” 接线员深吸一口气。 “那建议您先别跳楼。” “民政局那边好像也快爆了。” 更离谱的是,系统不止给人发对象。它给妖发,给神发,给锅发,给已经结婚八百年的吸血鬼发。 给刚刚才学会不熬粥的厨子发,给一条河发,给一只鸟发,给一棵树发。 理由全部写得一本正经。 【匹配依据:长期稳定率最高。】 【情绪损耗最低。】 【财产分割成本最低。】 【繁衍风险可控。】 【未来争吵频次低于平均值。】 整个云洄区,从人到妖,从神到锅,从地下车库到老街烧烤摊,全都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被迫拥有了一个“最优对象”。 问题是,没有一个人觉得最优。 早上八点不到,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门口,已经排满了人,也不全是人。 鸟王第一个落地。 翅膀一收,民政局门口的光都亮了半截。他怒气冲冲,羽毛炸开,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愤怒的鸟妖。 老马刚打开门,差点被风掀回门卫室。 “哎哎哎,排队!” 鸟王冷笑。 “本王不同意!” 叫号机裂着屏,坚强亮起。 【请取号。】 鸟王:“本王需要取号?” 叫号机:【群众都要取号。】 鸟王沉默两秒。 “取。” 他伸出手,在取号机上狠狠一按。 机器吐出一张小票,【异议登记001号】 鸟王低头看了一眼,“本王是第一个?” 叫号机: 【目前是。】 鸟王满意地收起小票。 “可以。” 突然,门外哗啦一声,一股水直接冲上台阶。 河神披着湿漉漉的长袍,脸色青得像被全城下水道气过一遍。 “谁把本神匹配给水务局管网维护科副科长?” 他身后,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中年男人抱着文件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河神同志,其实我们可以先聊聊雨污分流……” 河神猛地回头,“谁要跟你分流!” 水务副科长很委屈,“系统说我们水域管理重合度百分之九十八点六。” 河神气得水花都冒泡。 “它管这叫姻缘?这叫业务交叉!” 还没等老马把河神劝进去,街角阴影里又传来两声尖锐的争吵。 一对吸血鬼夫妇撑着黑伞冲过来。男方戴着墨镜,脸色比平时更白,女方踩着高跟鞋,骂得比阳光还狠。 “我跟他吵归吵,没说要换老公!” 男方立刻点头,“地下车库可以轮流用,老婆不能系统分配!” 女方看他一眼,“谁说车库轮流用?” 男方立刻闭嘴,女方把手机怼到老马面前。 【吸血鬼男方,最优伴侣:血库夜班管理员】 【吸血鬼女方,最优伴侣:地下车库管理员】 老马看完,沉默了,“它还挺懂你们需求。” 女方冷笑。 “懂什么?它懂他凌晨三点挑血型吗?” 男方居然有点感动。 “亲爱的,你终于承认你懂我。” 女方:“别感动,车位还是我的。” 老马:“……” “进去取号。” 民政局门口,队伍越来越长。 咪咪抱着一条香辣烤鱼,气得尾巴都炸成了毛掸子。 孟知味跟在后面,手里还举着菜单,咪咪一边走一边骂:“系统是不是有病喵?” “它给我匹配高级猫粮研发师!理由是可持续供养能力强!” 孟知味委屈地说: “它给我匹配养胃粥品牌创始人。” 咪咪猛地回头。 “粥?” 孟知味立刻发誓。 “我本人不同意!我已经十二天没熬粥了!” 咪咪冷冷说: “你昨天梦话说小米粥。” 孟知味:“梦境不算违法。” 紧接着,小番茄锅和菌汤锅也咕嘟咕嘟滚过来了。红油锅和清汤锅跟在后面,像一对气急败坏的家长。 番茄锅锅面浮字:【锅不同意!】 菌汤锅温柔冒泡:【我也不同意。】 红油锅怒火冲天,“谁敢拆我家孩子!明明是四格火锅,硬生生变成2个鸳鸯锅。” 清汤锅平静提醒:“先取号。” 红油锅:“这时候你还讲流程?” 清汤锅:“民政局里,要尊重流程。” 老马看着门口越来越离谱的队伍,终于忍不住回头喊:“主任!外面开始排锅了!” 周主任从大厅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眼前一黑。 鹿照影坐在三号窗口后面,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临时牌子。 【未来归合异议登记窗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业务范围:本人不同意、妖不同意、锅不同意、神不同意、已婚夫妇拒绝被拆、单身人士拒绝被乱配】 她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妖、神、锅,沉默片刻,然后转头看周主任。 “主任。” 周主任:“干什么?” 鹿照影很诚恳,“我压力假现在还能批吗?” 周主任冷笑一声。 “不能。” 她一拍桌子,“开窗!让他们一个一个进来。” 叫号机裂着屏,声音沙哑,却异常兴奋。 【下一位,不愿意被系统安排的,请到三号窗口。】 【请自带身份证明、关系证明,以及脾气。】 鸟王第一个走到窗口前。 鹿照影抬头:“异议理由?” 鸟王把手机往窗口上一拍,“系统让我嫁给孔雀园区长。” 鹿照影看屏幕。 【建议男方减少开屏频率,避免造成伴侣视觉疲劳。】 “本王开屏,是王权象征!” 鸟王话音刚落,身后的羽翼猛地一展。 民政局大厅瞬间暗了半截,不是灯坏了,是他的翅膀太大,把顶灯都遮住了。三号窗口前排队的群众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夏圆圆抱着奶茶,小声说:“鹿姐,他这个体型,算不算占用公共通道?” 鹿照影低头看了一眼窗口的规定。 “算,你得减肥,不是,剪羽毛。” 鸟王听见了,猛地回头,“本王现在是在维护婚姻自主权!” 鹿照影点头,“维护可以,别挡消防通道。” 鹿照影看了一眼系统匹配通知。【鸟王,最优伴侣:云洄动物园孔雀园区长】 【匹配理由:羽毛管理经验互补】 【婚前建议:男方减少开屏频率,避免造成伴侣视觉疲劳】 鹿照影拿起章,红章落下。 【本人不同意,系统退回】 鸟王看着那枚章,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这才像话。” 可章刚盖下去,大厅中央那三个白衣办事员同时转过头,没有五官,却让人觉得它们在看这边。 A-001开口:“检测到非法异议。” A-002说:“本人不同意属于短期情绪波动。” A-003抬手,“建议清除。” 鸟王的羽毛瞬间炸开,“清除谁?” 他话音未落,A-003掌心白线已经射了过来。那线没有温度,笔直,冰冷,像一根专门用来切掉情绪的数据针。 鸟王冷笑一声,“在本王面前玩线?” 他猛地振翅,无数羽毛像金色刀片一样飞出去,砰砰砰打在白线上,白线被切成碎光。 大厅里的群众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鸟王厉害!这羽毛能不能防脱发?” “别问了,保命要紧!” 鸟王听见夸奖,明显更精神了。他一甩羽冠,整个人站得更直。 “看见没有?这叫开屏?这叫战术展开!” A-001没有表情,它只是抬手,更多的白线从地面涌出,缠向鸟王的脚踝。 鸟王刚要再振翅,脚下忽然哗啦一声,河神的水冲了进来。 “滚开!” 河神一甩袖,整条水流像长鞭一样抽向白衣办事员,水里还夹着几条被迫加班的锦鲤。 锦鲤边飞边骂:“又是我们!” 河神怒道:“闭嘴,今天算公务出勤!” 水鞭抽在A-001身上,白色制服瞬间湿透。 A-001低头,“检测到水体污染。” 河神气得青筋直跳,“你才污染!本神这是天然水系!” 水务局副科长站在门口,职业病发作,小声补充:“严格来说,云洄河中段最近氨氮指标略高。” 河神猛地回头,“你闭嘴!” 副科长立刻闭嘴。 吸血鬼夫妇趁乱也冲了上来。男吸血鬼撑着黑伞,速度快得只剩一道影子。他绕到A-002身后,一口咬下去。 咔。 牙差点崩了,男吸血鬼捂着嘴,震惊,“它没有血!” 女吸血鬼翻了个白眼,“废话,它是系统!” 男吸血鬼委屈:“那你不早说?” 女吸血鬼抬脚一踹,把A-002踹进档案柜旁边。 “我以为你有脑子!” 男吸血鬼一边揉牙,一边感动: “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的。” 女吸血鬼冷笑:“我关心你的牙,补牙钱从共同账户出。” 男吸血鬼“那我不感动了。” 白衣办事员被鸟王、河神和吸血鬼夫妇围攻,一时间竟然真被压住了。 打印机在旁边拼命吐纸支援。 【加油】 【继续】 【本机冒烟但精神稳定】 拖把断了一截,还在地上挣扎着往前爬,试图再泼一次水。 夏圆圆看得热血沸腾,“鹿姐!我们是不是有希望了?” 鹿照影没有马上回答,她盯着那三个白衣办事员。它们明明被打得节节后退,却没有任何慌乱,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变过,“系统不怕输一场,它在等更大的权限。” 沈既白站在旁边,脸色也越来越白,“不是等,是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大厅上空那枚白色大印忽然停住,所有白色数据雨在同一瞬间静止,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鸟王的羽毛停在半空,河神的水鞭凝在空中,吸血鬼夫妇的影子被钉在地面。 连叫号机的播报声,都卡在半个字上。 【请……】 民政局大厅突然安静得可怕,那枚刻着【最优】二字的白色大印,从中间裂开了。 裂缝里,走出一个女人,她穿一身白色皮衣。 她有一张极美的脸,可那种美太平均了,像把所有人喜欢的五官取了中位数,只是没有一点人味。 沈既白的声音发紧,“归零。” 夏圆圆小声问: “谁?” “未来归合的终端人格。” 归零抬起眼,她的眼睛也是白的。她看向三号窗口:“鹿照影,异常复活,二次注销优先级,提升。” 闻厄一步站到鹿照影身前,他的影子瞬间铺满大厅。额心处,那道黑色神纹缓缓浮现,像一道闪电。 鸟王被定在半空,还不忘喊:“旧神,上!” 河神也咬牙:“把她沉了!” 女吸血鬼冷冷道:“快点,我伞撑不住了!” 闻厄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归零。“你碰她,我拆了你的未来。” 归零看着他,“邪神威胁无效。” 闻厄抬手。民政局的所有影子同时暴起。桌椅下的影子、群众脚边的影子、窗口玻璃后的影子、档案柜深处积了多年的暗影,全部汇成一条黑色巨浪,朝归零压过去。 天庭云屏那边,小仙吏脸色惨白。 “他开领域了!” 雷公下意识握紧锤子。 “这要劈吗?” 月照迟看着云屏,声音很低,“不想天庭重修,就别劈。” 黑影吞没归零的一瞬间,响起一声极轻的提示音。 叮。 归零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旧神领域,保护目标:鹿照影,弱点确认。” 闻厄眼神一变,黑影猛地收紧,但已经晚了。 一道白色数据线从黑影中穿出。不是刺向鹿照影,而是刺向闻厄额心那道神纹,鹿照影猛地站起来。 “闻厄!” 白线击中神纹。 闻厄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影子第一次出现裂痕。他抬手按住额心,指缝里,渗出一点黑色的血。 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夏圆圆声音发抖,“闻老师……” 鸟王脸色也变了,“她能伤邪神?” 河神的水声都停了半拍,归零从黑影里走出来,白衣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抬手,那些被鹿照影盖过的【本人不同意,系统退回】章,开始一枚一枚褪色。 鸟王手里的异议单变白,河神的水纹印章消失,吸血鬼夫妇的申请表上,只剩空白。 咪咪炸毛,“喵?我的章呢!” 番茄锅锅面疯狂浮字:【锅不同意!锅不同意!锅不同意!】 菌汤锅轻轻冒泡,却被白线压得声音越来越低,归零看向整个大厅,“本人不同意,只是短期情绪,系统会替你们保存长期幸福。” 鹿照影扶着窗口站稳,脸色也白了,“你连本人都不让说话,保存的是谁的幸福?” 归零回答:“幸福不需要本人理解,只需要稳定。” 周主任骂了一句很脏的话,老马立刻把外卖小哥往身后塞,“孩子,别听。” 外卖小哥已经吓傻了,“我……我只是送奶茶的。” 归零抬手。 大厅里的白色大印再次下压。 【接管进度:93%】 【接管进度:96%】 【接管进度:98%】 三号窗口的玻璃裂开第二道缝,叫号机屏幕闪烁,声音几乎发不出来。 【请……】 【请所有……】 归零看向叫号机。 “低效设备。” 她指尖一动,叫号机彻底黑屏。 夏圆圆眼泪一下出来了。 “叫号机!” 鹿照影也变了脸色,闻厄扶着桌沿,黑血顺着额角落下,落进他的衣领,像夜色烧出一条痕。他还想抬手,鹿照影一把按住他,“别动,你受伤了。” 闻厄低头看她,“无妨。” 归零继续向前,走向鹿照影。 一步。 两步。 她每走一步,民政局就白一寸,鸟王的羽毛失去颜色,河神的水变得透明,吸血鬼夫妇的影子被压得贴在地上。 打印机彻底不冒烟了,拖把也不动了,连周主任,都第一次没立刻骂出来。 沈既白声音发颤,“靠我们挡不住她。” 夏圆圆急了,“那怎么办?”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民政局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风。不是空调,不是系统,风很轻,带着一点樱花的香气。 鹿照影怔住,她慢慢抬头,门口那棵樱花树,明明早过了花期。可此刻,一片花瓣从枝头落下。 穿过白色数据雨,穿过满大厅的裂光,轻轻落在三号窗口的裂纹上。 众人一愣,周主任低声问: “谁来了?” 94.牵手到接吻 樱花落进大厅。 每一片花瓣碰到白色数据雨,都会亮一下。白色大印的下压速度,慢了。 夏圆圆哭红的眼睛猛地瞪大。 “谁来了?” 一个人从樱花雨里走了进来。白衣、长身,眉眼温润,像春天最干净的那一缕风。 檀之野。 他身后,月照迟也走了进来。月照迟手里拿着红线簿,脸色不太好看。小梁一看见他,差点哭出来。 “师叔!” 月照迟扫了一眼满地狼藉。 “我就离开一会儿,你们把民政局打成这样?” 周主任冷笑,“你来得正好,这位未来系统女老板,大家都打不过,连闻厄都受伤了。” 月照迟看向闻厄,皱了皱眉,又看向归零,归零也看着他,她的白色眼睛里没有情绪,“月老系统,古老低效。” 月照迟微微一笑,“是啊,但低效的东西,通常比较难删。”归零笑着摇头,“红线体系,即将合并。” 月照迟偷偷用天庭X射线扫了一下归零。 【情感模块:未安装】 【爱情体验:空白】 【心动防火墙:默认关闭】 小梁震惊:“她这么厉害,没装心动防火墙?” 月照迟:“因为系统认为自己不会爱。” 夏圆圆:“这不就是最容易翻车的人吗?” 月照迟拿出禁用道具:【月老办违规库存:情蛊补丁】 周主任问:“这合法吗?” 月照迟:“不合法。” 周主任:“有效吗?” 月照迟:“很有效。” 周主任:“用。”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簿页里飞出一颗极小的红点,红点不像线,也不像蛊,更像一枚小小的种子,带着一点微弱的光。它飞得不快,甚至有点摇摇晃晃。 归零抬眼,白色数据线要拦,闻厄的影子先一步压过去,黑影与白线撞在一起。鹿照影立刻皱眉,“闻厄,你别乱动。” “这一下无妨。”闻厄的声音很轻,但额心神纹亮得更深。 那颗红点趁着这一瞬,落在归零的手臂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白色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一点红光没入进去。很快,她手腕上浮出一个小小的红印,像针眼,又像一朵没开全的樱花。 夏圆圆眨眨眼。 “这是什么?” 小梁也愣住。 “师叔,你给她打疫苗了?” 月照迟把红线簿合上,神情很淡。 “差不多。” 周主任:“什么疫苗?” 月照迟看着归零。 “防止她继续没心没肺。” 鹿照影:“……” 夏圆圆倒吸一口气。 “这是能防的吗?” 归零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小花,白色眼睛第一次出现细微波动。 【检测到未知补丁】 【来源:月老办】 【性质:情感侵入】 【建议:立即删除】 她抬手要抹掉,檀之野忽然开口。 “别动。” 他的声音不大,却温柔地让人心口一颤。归零的手指停住,看向檀之野,就这一眼,她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他了,连她自己都没料到。 “你是谁?” 檀之野站在门口的樱花雨里,眼神温和。他本来应该还是那副白马王子的样子。干净,柔和,像不会对任何人发火。可归零看着他的那一刻,系统开始自动重算。 她手腕上的小花亮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手机上的APP突然亮起来: 【理想伴侣形象生成中,不可归档,不可预测,建议清除】 归零停住,她白色的眼睛里,忽然浮出一串细小的红色星点,系统很努力地把它们识别成错误代码。可它们怎么看,都像星星眼。 檀之野声音很轻,“这就不是清除,这是心动。” 他的白衣忽然被黑色吞没。樱花雨变暗,一瞬间,他换了一身黑色长衣,衣摆像夜色剪出来的一片影。银白长发从肩上落下,眉眼冷淡,手里握着一枝黑樱。衣摆落下的地方,白色数据自动枯萎。 夏圆圆张着嘴。 “哇。” 老马喃喃道:“这树精还会换装?” 月照迟看着檀之野,表情复杂,“不是他换,是归零的理想型在换。” 鹿照影立刻懂了,“她喜欢什么,就把他看成什么?” 月照迟点头,“我刚才给她种了情蛊补丁,会自动适配。简单说,她的心动滤镜开了。” 周主任沉默两秒。 “你们月老办这东西,平时为什么不拿出来创收?” 月照迟:“违规。” 周主任:“现在不违规?” 月照迟:“现在情况特殊。” 归零看着黑衣檀之野,她白色眼睛里,数据飞快闪过。 【检测到完美型对象——黑衣死神】 【清除效率:极高】 【危险等级:极高】 【心动指数:71%】 夏圆圆捂嘴。 “71了!” 鹿照影:“她还挺诚实。” 归零抬手,声音仍旧冰冷,“你属于高危终结源。” 檀之野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她袖口上的樱花。 “那你怕我?” 归零:“本系统无恐惧。” 檀之野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看着我,别计算。” 归零停了一下。 【语义冲击】 【心动指数:74%】 鸟王还被定在半空,忍不住喊:“这也行?” 河神咬牙:“她喜欢阴间的?” 吸血鬼小声说:“其实黑衣挺好看。” 女吸血鬼冷冷看他。 “你再看?” 男方立刻低头。 “不看。” 檀之野向前走了一步,黑色衣摆扫过白色数据雨,数据雨像遇到冬天的花,慢慢枯萎。归零没有后退,可她手腕上的小花又亮了一下。 【心动指数:79%】 【接管进度:98%→87%】 沈既白站在旁边,看得脸色复杂。“情感变量正在污染终端人格。” 夏圆圆问:“说人话。” 沈既白:“她开始上头了。” 【检测到异常行为倾向】 【检索:心动后应执行步骤】 【结果一:牵手】 【结果二:约会】 【结果三:共同进餐】 【结果四:观看电影】 【结果五:无目的散步】 归零抬起头,眼睛里笑意盈盈。 “牵手,恋爱流程第一步。” 她伸出手,白色的数据线从她袖口垂下来,像一群紧张得不知道往哪儿摆的触手。 夏圆圆猛地捂住嘴,“她开始走流程了!” 周主任眼皮一跳,“她连谈恋爱都要按流程?” 鹿照影说:“她是系统,能理解。” 檀之野看着归零伸出来的手,没有马上动。 她等了两秒,屏幕上滚动字幕: 【等待牵手中】 【等待牵手中】 【等待牵手中】 檀之野轻轻叹了口气,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只是很轻的一下,归零整个人静止。大厅上方的白色大印也跟着卡住。 【检测到接触】 【接触区域:手部】 【温度:异常】 【心动指数:76%】 【接管进度:87%→74%】 夏圆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有用!” 鸟王还被白线锁在半空,忍不住点评: “牵个手就掉十三个百分点?” “这系统也太没见过世面了。” 河神冷笑。 “你见过?” 鸟王:“本王见过很多。” 河神:“你是鸟,少装。” 归零低头看着两人相触的手。 她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除了归档、匹配、清除,还能有这种毫无效率的连接。她问:“牵手的目的是什么?” 檀之野想了想,“没有目的。” 归零皱眉,“无目的行为,为什么保留?” 檀之野看着她,“因为喜欢。” 归零的眼睛里,红色星点又多了一些。 【检测到重复牵手欲望】 【是否删除】 【删除失败】 夏圆圆小声说:“完了,她不想松手了。” 鹿照影点头:“系统第一次体验恋爱,沉浸式上头。” 归零没有松手,她继续检索。 【恋爱流程第二步:约会】 【推荐场景:逛街】 民政局大厅的白色数据雨忽然变了,一排虚拟橱窗从大厅中央弹出来。 奶茶店、花店、电影院、烧烤摊、饰品店,全都像劣质投影一样挤在民政局里。 老马当场炸了,“谁把商业街开进大厅了?” 周主任看着自己脚边忽然出现的奶茶店招牌,脸都黑了,“未来系统还招商?” 归零拉着檀之野,走到虚拟花店前。她看着一桶玫瑰,又看着檀之野,“约会时,需要送花。” 檀之野低头看了看那些被系统生成的玫瑰,太标准了,每一朵都开得一样大,颜色一样红,连刺的位置都完全对称 。他伸手,没有拿玫瑰,而是从空中接住一片真正的樱花,那片花瓣刚从门口那棵树上落下来。 不完整,边缘有一点破,风一吹,像随时会碎,檀之野把它放到归零的掌心。 “这个就够了。” 归零低头看着那片樱花。 【检测到低耐久植物碎片】 【保存价值:低】 【情绪价值:无法计算】 她停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合上手指。 【心动指数:81%】 【接管进度:74%→58%】 夏圆圆小声尖叫。 “她收下了!” 鹿照影看着归零那副明明想冷静,却把樱花攥得很紧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面离谱里又带着一点可怜。 “她以前可能真的没有收到过花。” 周主任冷冷道:“她以前只会给别人发对象。” “报应。” 归零继续检索,【恋爱流程第三步:共同进餐】 虚拟烧烤摊又弹了出来。 桌上出现两串羊肉、一份烤鸡翅、一杯可乐。 鹿照影立刻抬头。 “这个我熟。” 夏圆圆:“鹿姐,系统抄袭你昨天的庆功宴。” 归零看着桌上的食物,问檀之野: “进食,可以提升关系稳定度?” 檀之野说:“有时候。” 归零拿起一串羊肉,递给他。动作有点僵硬,像刚学会人类投喂。 “吃。” 檀之野看着那串由数据生成的羊肉。 “我不饿。” 归零停顿。 【投喂失败】 【关系稳定度未提升】 她的眼睛里红色星点暗了一点,檀之野看见了,他伸手接过那串羊肉,“但可以陪你试试。”归零的星点又亮了,檀之野咬了一口。 下一秒,他沉默了。 夏圆圆立刻问: “好吃吗?” 檀之野温和地说: “很标准。” 鹿照影低声说: “那就是不好吃。” 归零问: “为什么不好吃?” 檀之野看着她,“因为烧烤不该这么正确。” 归零无法理解,“食物不应该正确?” 鹿照影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烧烤要有一点糊边,一点辣椒撒多,一点老板手抖。“太正确就像营养餐。” 归零看向她。 “低效。” 鹿照影:“但好吃。” 归零停住,这个答案显然不在她的系统里。 【检测到人类非理性偏好】 【暂存】 檀之野轻轻笑了一下。 “你看,不是所有东西,都要正确。” 归零看着他。 【心动指数:84%】 【接管进度:58%→39%】 沈既白在旁边看得表情复杂,“她真的在被改写。” 月照迟低声说:“不是改写,是补课。” 夏圆圆问:“补什么课?” 月照迟:“恋爱常识。” 周主任冷笑,“那她还得留级。” 归零的系统还在继续检索。 【恋爱流程第四步:观看电影】 大厅灯忽然暗下去。 墙面变成一块巨大的白色电影幕布。 幕布上浮出几个字: 【推荐影片:最优婚姻的一生】 所有人:“……” 鹿照影扶额,“她连看电影都看这个?” 檀之野看了一眼片名。 “换一部。” 归零:“为什么?” 檀之野:“不好看。” 归零:【本片稳定度最高】 檀之野:“看电影不是为了稳定。” 归零:“为了什么?” 檀之野看着她,“为了和旁边的人一起浪费两个小时。” 归零再次卡住。 【浪费时间】 【不合理】 【但对象提出】 【接受】 电影幕布闪了闪。 片名开始疯狂切换。 【最优婚姻的一生】 【高效家庭管理】 【如何降低争吵频次】 【恋爱入门:牵手到接吻】 最后一行字出现的时候,整个大厅都静了。 夏圆圆的眼睛瞬间亮了,“哦豁。” 鹿照影警觉地看向月照迟,“你这个情蛊补丁是不是加载得太快了?” 月照迟也有点尴尬,“它自学能力太强。” 归零缓缓转向檀之野。 “接吻。” 95.牵手到接吻 归零停住,白色眼睛里的数据流乱了一拍。 【语义冲击】 【心动指数:74%】 鸟王还被定在半空,忍不住喊:“这也行?” 河神咬牙:“她喜欢阴间的?” 吸血鬼小声说:“其实黑衣挺好看的。” 女吸血鬼冷冷地看他。 “你再看?” 男方立刻低头。 “不看。” 檀之野向前走了一步,黑色衣摆扫过白色数据雨,数据雨像遇到冬天的花,慢慢枯萎。归零没有后退,可她手腕上的小花又亮了一下。 【心动指数:79%】 【接管进度:98%→87%】 沈既白站在旁边,看得脸色复杂。“情感变量正在污染终端人格。” 夏圆圆问:“说人话。” 沈既白:“她开始上头了。” 【检测到异常行为倾向】 【检索:心动后应执行步骤】 【结果一:牵手】 【结果二:约会】 【结果三:共同进餐】 【结果四:观看电影】 【结果五:无目的散步】 归零抬起头,眼睛里的星星在闪,“牵手,恋爱流程第一步。”她伸出手,白色的数据线从她袖口垂下来,像一群紧张得不知道往哪儿摆的触手。 夏圆圆猛地捂住嘴,“她开始走流程了!” 周主任眼皮一跳,“她连谈恋爱都要按流程?” 鹿照影说:“她是系统,能理解。” 檀之野看着归零伸出来的手,没有马上动。她等了两秒,屏幕上滚动字幕: 【等待牵手中】 【等待牵手中】 【等待牵手中】 檀之野轻轻叹了口气,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只是很轻的一下,归零,整个人静止。大厅上方的白色大印也跟着卡住。 【检测到接触】 【接触区域:手部】 【温度:异常】 【心动指数:76%】 【接管进度:87%→74%】 夏圆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有用!” 鸟王还被白线锁在半空,忍不住点评:“牵个手就掉十三个百分点?这系统也太没见过世面了。” 河神冷笑,“你见过?” 鸟王:“本王见过很多。” 河神:“你是鸟,少装。” 归零低头看着两人相触的手。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除了归档、匹配、清除,还能有这种毫无效率的连接。她问:“牵手的目的是什么?” 檀之野想了想,“没有目的。” 归零皱眉,“无目的行为,为什么保留?” 檀之野看着她,“因为目的地太容易被你归档,可路上这一段,是你的系统算不到的。” 归零的眼睛里,红色星点又多了一些。 【检测到重复牵手欲望】 【是否删除】 【删除失败】 夏圆圆小声说:“完了,她不想松手了。” 鹿照影点头:“系统第一次体验恋爱,沉浸式上头。” 归零没有松手,她继续检索。 【恋爱流程第二步:约会】 【推荐场景:逛街】 民政局大厅的白色数据雨忽然变了,一排虚拟橱窗从大厅中央弹出来。 奶茶店、花店、电影院、烧烤摊、饰品店,全都像劣质投影一样挤在民政局里。 老马当场炸了,“谁把商业街开进大厅了?” 周主任看着自己脚边忽然出现的奶茶店招牌,脸都黑了,“未来系统还招商?” 归零拉着檀之野,走到虚拟花店前。她看着一桶玫瑰,又看着檀之野,“约会时,需要送花。” 檀之野低头看了看那些被系统生成的玫瑰,太标准了,每一朵都开得一样大,颜色一样红,连刺的位置都完全对称。他伸手,没有拿玫瑰,而是从空中接住一片真正的樱花,那片花瓣刚从门口那棵树上落下来。 不完整,边缘有一点破,风一吹,像随时会碎,檀之野把它放到归零的掌心。 “这个就够了。” 归零低头看着那片樱花,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香气,比那些红玫瑰更让人动心。 【检测到低耐久植物碎片】 【保存价值:低】 【情绪价值:无法计算】 她看着掌心那朵小小的樱花,突然感到很欣喜,因为花瓣上面有他的味道和温度,小心地合上手指。 【心动指数:81%】 【接管进度:74%→58%】 夏圆圆小声尖叫。 “她收下了!” 鹿照影看着归零那副明明想冷静,却把樱花攥得很紧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面离谱里又带着一点可怜,“她以前可能真的没有收到过花。” 周主任冷冷道:“她以前只会给别人发对象。” “报应。” 归零继续检索,【恋爱流程第三步:共同进餐】 虚拟烧烤摊又弹了出来。 桌上出现两串羊肉、一份烤鸡翅、一杯可乐。 鹿照影立刻抬头,“这个我熟。” 夏圆圆:“鹿姐,系统抄袭你昨天的庆功宴。” 归零看着桌上的食物,问檀之野:“进食,可以提升关系稳定度?” 檀之野说:“有时候。”他看着那串由数据生成的羊肉,沉默了。 他其实不吃肉。尤其是羊肉,一闻到那种腥膻的味道,他就想吐,再加上孜然和辣椒的味道,他差点要晕倒。 “我不饿。” 【投喂失败】 【关系稳定度未提升】 归零眼睛里的红色星点,肉眼可见地暗了一点。 檀之野看见了数据变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鹿照影。她站在三号窗口后,正替闻厄擦着额心还未干的血。 他的指尖微微一顿。然后,他伸手接过那串羊肉。 “不过。” “可以陪你试试。” 归零眼里的星点,立刻又亮了。 檀之野低头,看着那串标准到每一块肉大小都一致的羊肉。 他闭了闭眼,像一个决定英勇赴死的人。 咬了一口。 然后,他沉默了。 沉默得很有礼貌,也很痛苦。 夏圆圆立刻问:“好吃吗?” 檀之野勉强把那口数据羊肉咽下去。 咽得很慢。 他温和地说:“很标准。” 鹿照影低声说:“那就是不好吃。” 夏圆圆看着檀之野的表情,小声补刀:“而且他好像真的很难受。” 周主任眯起眼,“他是不是不吃羊肉?” 月照迟轻咳一声,“他是花木之灵,他们都是素食主义者。” 夏圆圆震惊,“那他还吃?” 月照迟看了一眼鹿照影,又看了一眼受伤的闻厄。 “为了工作。” 鹿照影:“……” 她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归零却还在认真分析。 “为什么不好吃?” 檀之野看着她,手里还拿着那串羊肉,指尖僵硬得像捏着一份处分通知。 但他的声音仍旧很温和,“因为……烧烤不该这么正确。” 归零无法理解,“食物不应该正确?” 鹿照影忍不住插了一句:“烧烤要有一点糊边,一点辣椒撒多,一点老板手抖。” “太正确就像营养餐。” 归零看向她,“低效。”</ p>鹿照影:“但好吃。” 归零愣住,这个答案显然不在她的系统里。 檀之野吃完羊肉串,数据就上来了 【心动指数:84%】 【接管进度:58%→39%】 沈既白在旁边看得表情复杂,“她真的在被改写。” 月照迟低声说:“不是改写,是补课。” 夏圆圆问:“补什么课?” 月照迟:“恋爱常识。” 周主任冷笑,“那她还得留级。” 归零的系统还在继续检索,【恋爱流程第四步:观看电影】 大厅灯忽然暗下去,墙面变成一块巨大的白色电影幕布。 幕布上浮出几个字:【推荐影片:最优婚姻的一生】 所有人:“……” 鹿照影扶额,“她连看电影都看这个?” 檀之野看了一眼片名。 “换一部。” 归零:“为什么?” 檀之野:“不好看。” 归零:【本片稳定度最高】 檀之野拿起遥控器。 屏幕闪了几下,跳出一部老电影。 《樱花尽头》 片名出来的那一刻,大厅里诡异地安静了一下。 夏圆圆的眼神,慢慢飘向鹿照影。 小梁的眼神,也慢慢飘向鹿照影。 连周主任都没忍住,看了鹿照影一眼。 鹿照影正低头检查闻厄额心的血,察觉到大家都在看她,莫名其妙地抬头。 “看我干什么?” 夏圆圆小声说: “这个片名……” 鹿照影看了一眼屏幕,沉默两秒。 “一看片名就不好看。” “樱花都到尽头了,还看什么?”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 “这名字一听就是那种男女主误会八百集,最后在雨里喊你听我解释。” 夏圆圆:“……” 小梁:“……” 月照迟默默看向檀之野。 檀之野还握着遥控器,指尖停了一下。 鹿照影还在认真吐槽:“而且樱花片一般都很慢。镜头一推就是三分钟,风一吹又三分钟。” “我现在很急,民政局快没了,换个节奏快的。” 夏圆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鹿姐,你真的很清醒。” 鹿照影:“死过一次的人,时间观念会变强。” 周主任点头,“说得对。现在不是看文艺片的时候。” 归零看着鹿照影,又看向檀之野,她第一次捕捉到一种无法归档的细小变化。 【检测到对象情绪波动】 【波动来源:鹿照影】 【类型:未命名】 夏圆圆看着檀之野拿着遥控器的背影,忽然小声说:“他这样……好像一个被前任嫌片单土的会员用户。” 檀之野低头,轻轻按下切换键。 《樱花尽头》消失了。 屏幕上跳出下一部。 《霸道战神爱上我》 鹿照影立刻抬头。 “这个好。” 檀之野:“……” 夏圆圆:“……” 闻厄低声问:“好在哪里?” 鹿照影很诚恳:“至少它知道自己在演什么。” …… 电影演到最后,男女主角要接吻了。 夏圆圆的眼睛瞬间亮了,“哦豁。” 归零也闭上眼,踮起脚尖,向檀之野索吻。 鹿照影警觉地看向月照迟,“你这个情蛊补丁是不是加载得太快了?” 月照迟也有点尴尬,“它自学能力太强。” 但是,檀之野却无动于衷。 归零着急地扯过檀之野的衣服。 “接吻。” 96.接吻流程中断 大厅里瞬间安静。 鸟王在半空里屏住呼吸,河神的水都不流了。 夏圆圆死死捂着嘴,差点把自己憋死。 周主任冷冷道:“你们月老办的东西,没有未成年人模式吗?” 月照迟:“……” 归零等了两秒,没有等到,檀之野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眼神没有落在归零的脸上,而是越过她,看向了三号窗口的鹿照影。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一片花落下,风一吹就没了。 可归零捕捉到了。 【接吻流程中断】 【原因分析中】 【检测到对象视线偏移】 【视线目标:鹿照影】 【情绪类型:未命名】 归零睁开眼,第一次露出近似着急的神情。不是人的着急,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忽然发现最关键的按钮按不下去。她又往前半步,伸手扯住檀之野的衣襟,力气不大,但急。 “接吻。” 檀之野垂眼看她,没有推开她,可没有低头。 归零拽着他的衣服,声音仍旧努力保持平稳,“电影里是这样,牵手,送花,共同进餐之后,浪费两个小时之后,应该接吻。” 夏圆圆小声说:“她把恋爱当闯关了。” 鹿照影:“而且卡关了。” 归零抬头看着檀之野,“为什么不执行?” 檀之野沉默了一下,“因为接吻不是流程。” 归零皱眉,“那是什么?” “是愿意。” 归零停住,她手腕上那朵红色小花,忽然闪了一下。 【检测到关键词:愿意】 【正在匹配】 【匹配失败】 檀之野又看了一眼鹿照影,这一次,归零看得清清楚楚,她拽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收紧。 【检测到嫉妒模块雏形】 【是否安装】 【安装失败】 【情感数据不足】 归零的声音低了一点,“你不愿意。”檀之野没有否认,归零盯着他。 “因为她?”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落到鹿照影身上。 鹿照影:“……” 她立刻抬手。 “别看我,我没有参与这个流程。” 闻厄的影子无声无息往前铺了一寸,鹿照影反手按住他,“你也别参与。” 檀之野看着归零,“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还没学会,把她从我心里完全移开。” 归零的红星又暗下去,全场安静了一秒。 夏圆圆小声吸气,“这句好痛。” 周主任低声说:“痛什么痛,民政局还没保住呢。” 归零却像被这句话击中,她松开檀之野的衣襟,又马上重新抓住,这一次更急。 “移开。” “现在移开。” 檀之野轻轻看着她。 “这种事,不是你下命令就可以。” 归零的白色眼睛里,红色数据开始乱跳。 【命令无效】 【接吻失败】 【心动指数波动】 【关系稳定度下降】 【补救方案检索中】 她抬起头,看向檀之野,几乎是固执地重复: “接吻。” 檀之野没有动,归零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她能直接归档、命令、接管的对象。 她第一次靠近一个人,第一次想完成一个动作,第一次发现,对方可以不配合。 【心动指数:89%→76%】 【接管进度:12%→31%】 夏圆圆急了,“不行啊!亲不上,进度条涨回去了!” 月照迟脸色也变了,“她在恢复。” 鹿照影看向檀之野,檀之野也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有一点歉意,鹿照影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帮,他是还没有办法,把这场戏演到那个程度。 归零的瞳孔深处,红色星点忽然一亮。 【嫉妒模块生成中】 檀之野垂下眼,屏幕上的老电影还在放,男女主角已经吻在一起。而他和归零之间,还隔着一寸没有完成的距离,这一寸,忽然比整个未来系统都难跨过去。 月照迟看着归零手腕上那朵忽明忽暗的小花,低声说:“第一形态不够了。” 夏圆圆一愣,“什么意思?” 月照迟看向檀之野。 “她需要更强的心动模板,否则补丁会被系统清除。” 归零松开檀之野的衣襟,她的声音重新变冷。 “流程失败。” “接吻无效。” 白色数据雨重新变密,大印一点点下压。 【接管进度:31%】 【接管进度:38%】 【接管进度:45%】 夏圆圆急得跺脚,“那怎么办?” 月照迟缓缓翻开红线簿。 “换。” 鹿照影:“换什么?” 月照迟看着檀之野,“换皮肤,换她更顶不住的样子。” 【补丁重新计算中】 【生成第二形态】 民政局大厅中央,响起一声低沉的引擎声。 白色数据雨被风卷开。 檀之野身上的黑衣碎成花影,下一秒,黑色机车夹克落在他肩上,白T,长腿,耳骨上一枚银色樱花耳钉。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头盔。 大厅正中央,凭空出现一辆黑色摩托。轮胎压过白色数据雨,地面开出一串黑樱。 老马当场崩溃。“我说了多少遍!摩托车不能停大厅!” 檀之野没看别人,他只是把头盔递给归零。 “上车。” 归零看着他,白色眼睛里,红色星点还没完全熄灭。 “目的地?” 檀之野说:“不知道。” 归零皱眉。 “无法规划路线。” 檀之野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才叫兜风。” 归零的指尖动了动。 【检测到无目的移动】 【检测到高风险浪漫行为】 【检测到路线不可规划】 【心动指数:89%】 【接管进度:45%→18%】 夏圆圆捂住嘴。 “有用!” 鹿照影看着归零慢慢伸向头盔的手,低声说:“她吃这一套。” 周主任冷冷道:“哪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没幻想过半夜坐摩托吹风?” 夏圆圆:“主任,她不是小姑娘。” 周主任:“心智上看,恋爱幼儿园小班。” 归零接过头盔,可就在她手指碰到头盔的一瞬间,屏幕忽然弹出一行白字。 【安全审查启动】 【检测到摩托车行为风险过高】 【未佩戴护具】 【无目的行驶】 【违反大厅管理规定 老马立刻挺直腰,“你看!“系统都知道不能在大厅骑车!” 归零低头看着头盔上的红色星点慢慢暗下去,“高风险行为,应终止。” 檀之野沉默了一下,夏圆圆急了,“不是吧?“机车少年败给交通安全了?”鹿照影认真地点点头,“也合理。民政局大厅里骑摩托,确实不合规。” 【心动指数:89%→63%】 【接管进度:18%→52%】 白色大印又开始下压,月照迟脸色变了。 “不行。” “第二形态被安全审查驳回了。” 周主任骂了一句。 “你们月老办就不能生成点合法浪漫?” 月照迟看向檀之野,“还有最后一套。” 归零抬眼:“无效。” “所有心动行为,均可归档为短期异常。”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指尖按在那朵小红花上,“那就换一个她最归档不了的。” “宿命。” 樱花雨忽然倒卷。黑色机车消失。头盔落地,化成一柄长剑。 檀之野身上的夹克被风卷碎,玄色战甲一点一点覆上他的肩。 银甲冷白,长发半束,额前垂着一缕被血染过的发。 他站在白色数据雨里,像从一场古老战乱中走出来。 归零的眼睛,彻底停住了。 【生成第三形态】 【古代战神】 【关键词:宿命、毁灭、独占、不可归档】 【心动指数:94%】 夏圆圆倒吸一口气,“这个数值,危险了。” 鹿照影看着檀之野手里的剑,“她是不是喜欢古偶?” 周主任冷笑。 “系统再先进,也逃不过古偶。” 大厅的白色数据雨变成了战场,长风卷起黄沙。 归零站在城楼之下,身上仍是白衣,却被系统强行套进了一个“亡国公主”模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 【检测到剧情场景:乱世初遇】 【身份:被围困之人】 【对象:玄甲战神】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支白色数据箭忽然从虚空射来,直奔她心口。檀之野抬手,将她拉到身后,箭穿过他的肩甲,血色从玄甲边缘渗出来。 归零怔住。 “你受伤了。” 檀之野垂眼看她。 “无妨。” 归零的白色眼睛里,红星一瞬间炸开。 【检测到挡箭行为】 【保护倾向:强】 【心动指数:97%】 【接管进度:52%→19%】 鸟王在半空喊: “这个桥段本王看过!下一步是不是中毒?” 他刚说完,檀之野的唇色便白了一点,夏圆圆震惊地看向鸟王。 “你嘴开过光?” 系统屏幕弹出: 【剧情升级:寒毒入体】 【解法:同饮解药】 周主任:“……” “这什么破剧。” 归零看着檀之野掌心那盏药。 “同饮。” “可提升存活率。” 檀之野看着她。 “你愿意?” 归零停了很久。 “愿意。” 这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一瞬,她第一次学会“愿意”这个词。 不是预测,不是归档,不是最优,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檀之野把药盏递给她。归零接过,指尖碰到他冰冷的手。 【检测到共同承担风险】 【心动指数:99%】 【接管进度:19%→6%】 白色大印几乎停在半空。所有人都看见,归零手腕上的小红花开了,完整地开成一朵樱花。 夏圆圆激动得快哭了。“攻陷了!” “真的攻陷了!” 鹿照影也松了一口气,闻厄却没有放松。他看着檀之野。檀之野的目光也在某一瞬间,越过归零,看向鹿照影,很短。 所有人都没注意,但是系统看到了,屏幕上显示:= 【检测到视线偏移】 【目标:鹿照影】 【嫉妒模块启动】 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攻击,战场忽然一转。红烛、喜帐…… 归零站在洞房里,凤冠霞帔,白色眼睛里的红星几乎填满。 她看着檀之野。 “洞房。” “是不是关系最终确认?” 夏圆圆在现实大厅里差点叫出来。“这进度太快了吧!” 周主任捂住她的嘴。“不许看少儿不宜流程。” 檀之野站在喜烛前,玄甲未卸,肩上还带着箭伤。他看着归零,归零向他走近。这一次,她没有再问流程。她抬手,想碰他的脸。 檀之野闭了一下眼,他知道这是任务。他知道民政局还在被白色大印压着。他知道鹿照影、闻厄、所有人都在等他把归零拖住。 归零轻声问:“你喜欢我吗?” 檀之野睁开眼:“喜欢。” 归零手腕上的花亮到刺眼。 【心动指数:99.9%】 【接管进度:6%→1%】 可下一秒,她忽然停住。因为檀之野说完那两个字后,眼神没有落在她身上。他的目光穿过红烛,穿过喜帐,像穿过一场根本不属于他的梦。 在梦境中,在洞房时,他说: “小鹿……” 整个梦境静止,现实大厅也静止,夏圆圆慢慢松开嘴边的手。 “完了。” 鹿照影脸色一白。闻厄的影子瞬间黑下去。 归零看着檀之野,她眼睛里的红星,一颗一颗熄灭。 【检测到谎言】 【检测到言不由衷】 【检测到真实指向:鹿照影】 【心动程序污染】 【处理建议:删除】 檀之野回过神。 “归零。” 归零后退一步,凤冠霞帔碎成白色数据。 战场消失。 红烛消失。 长剑消失。 檀之野身上的玄甲也一点点褪去。 归零站回民政局大厅,白衣干净,眼睛重新变成空白。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朵盛开的红花。 然后抬手,毫不犹豫地把它抹掉了。 【情蛊补丁:卸载】 【心动程序:删除】 【嫉妒模块:删除】 【爱情体验:封存】 【心动防火墙:强制安装】 月照迟脸色彻底变了。 “糟了。” 夏圆圆声音发抖。 “失败了?” 归零抬眼。 “失败。确认。” 她看向檀之野,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高危心动源,已识别。处理方式:永久隔离。” 白色牢笼从地面升起。 檀之野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便被白光吞没。 【封存地点:未来归合零号柜】 【禁止再次加载】 樱花雨骤然停了,白色大印重新下压。 【接管进度:1%→42%】 【接管进度:68%】 【接管进度:91%】 归零看向月照迟,“月老系统攻击无效。现在,清除红线源头。” 月照迟低头。红线簿上,第一根线断了。 第二根。 第三根。 天庭方向,传来无数红线绷断的声音。 97.天庭打不过她 “鹿姐。” 夏圆圆看着檀之野被白光卷走,声音都发虚了。 “我现在说一句不太合适的话,你别打我。” 鹿照影看她,“你先说。” 夏圆圆深吸一口气,“你还不如休压力假呢。” 鹿照影:“……” 夏圆圆指着刚才檀之野消失的地方,崩溃道:“他之所以失败,全是因为你站在这里!” “你一站这儿,他就分心!” “他一分心,就喊错名字!” “他一喊小鹿,归零就清醒!” “归零一清醒,红线就断!” “红线一断,我们全完!” 大厅安静了两秒。 鹿照影很认真地想了想,“有道理。” 闻厄冷冷看向夏圆圆,夏圆圆立刻往周主任身后缩,“闻老师,我不是怪鹿姐,我是在总结失败经验。” 周主任抬手按住她的头,“总结得很好,下次少总结。” 周主任看向所有人。 “行了,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檀之野失败,不是因为鹿照影站在这里,是因为归零已经开始学会识别谎言,心动程序这条路,走不通了。” 她抬头,看向正在重新下压的白色大印。 “那就换条路。” “打。” 月照迟脸色很难看,红线簿在他手里不停翻页,每翻过一页,就有几道红线失去颜色,像被雪埋住的火。 小梁眼圈都红了,“师叔……” 月照迟按住红线簿,“别慌。” 周主任看他,“你脸都白了。” 月照迟:“我天生白。” 夏圆圆:“师叔,现在不是护肤时间。” 归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月老系统攻击无效,红线体系,即将并入未来归合。人工异议无效,本人不同意无效,邪神反抗无效。” 她抬头看向那枚白色大印。 “继续接管。” 【接管进度:91%】 【接管进度:94%】 白色大印再次往下压,三号窗口的玻璃发出刺耳的裂响。 鹿照影站在窗口后,桌面上的红章被震得跳了一下。 闻厄抬手,民政局所有影子同时往上涌。 桌椅下的影子,群众脚边的影子,档案柜深处积了多年的暗影,全部汇成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硬生生撑住那枚白色大印。 大印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压。 闻厄额心神纹亮到近乎刺眼,黑血从他眉骨滑下来,落在衣领上。 鹿照影脸色一变。 “闻厄!” 闻厄没有回头。 “打。” “我撑着。” 周主任深吸一口气,她把工作牌往胸前一拍。 “行。” “天庭、地面、地府,能来的都来。今天这章,谁也别想盖下去。” 月照迟抬手,红线簿飞到半空,簿页哗啦啦翻开。 “月老办听令。” 小梁立刻站直。 “在!” 月照迟:“红线缠绕炮。” 小梁脸色一白,“师叔,那不是七夕活动用的吗?” 月照迟:“今天也算活动。” 小梁:“什么活动?” 月照迟:“保卫民政局。” 下一秒,红线簿里飞出无数红线。 红线在半空拧成一门炮,炮口还贴着一张喜庆得不合时宜的标签:【七夕限定·牵手成功率提升版】 夏圆圆:“这法器好土。” 月照迟:“有效就行。” 红线缠绕炮轰地一声开火,密密麻麻的红线朝归零卷去。 归零抬眼。 【检测到低强度情感纤维】 【可回收再利用】 红线刚碰到她袖口,就被白色数据吞了进去。几秒后,系统弹出新提示:【已转入未来归合情感素材库】 月照迟:“……” 小梁眼前一黑。 “师叔。” “七夕预算没了。” 周主任:“下一个!” 天空轰隆一声裂开。 雷公踩着乌云冲下来,电母手持镜子紧随其后。 雷公大吼:“谁敢动人间姻缘!” 电母冷冷提醒:“少喊口号,先看准。” 雷公抡起雷锤。 “看准了!” 一道天雷轰隆劈下。 归零抬手。 【检测到外部电击】 【已切换防雷模式】 雷电在半空拐了个弯,啪地一声劈在叫号机残骸上。 原本黑屏的叫号机闪了一下,【请勿插队】 雷公:“……” 电母:“我就知道。” 雷公强行挽尊,“至少叫号机亮了。” 夏圆圆红着眼鼓掌,“也算有贡献。” 归零没有看雷公,她甚至没有后退,“低效能源攻击,归入无效。” 周主任咬牙,“还有没有?” 一个小仙吏从云端滚下来,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金色锅盖。 “有!” “我师父说,先借你们用!” 周主任看着那只锅盖。 “这是什么?” 小仙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乾坤避锅盖。” 夏圆圆:“听起来像厨房用品。” 小仙吏:“本来就是。我师父炼丹炸炉的时候用来挡脸的。” 周主任:“能挡章吗?” 小仙吏:“理论上能,但没挡过这么大的。” 金色锅盖飞到半空,哐当一声顶在白色大印下面,大印终于又停了一下。 闻厄的影子得以松开半寸,鹿照影立刻上前扶住他,“你先缓一下。” 闻厄低声说:“我没事。” 金色锅盖在半空硬撑了三秒。 第四秒。 咔。 裂了。 小仙吏当场惨叫,“完了!老君今晚没锅盖了!” 周主任:“赔。” 小仙吏哭了,“我只是送货的!” 天空另一边,财神踩着金云出现。他袖子一甩,金元宝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用钱砸她!” 金元宝砰砰砰砸向归零。 归零抬手。 【检测到可流通资产】 【自动归集】 【已转入未来归合公共基金】 财神脸色大变,“她把我钱收了!” 周主任:“你能报销吗?” 财神:“这不归我报销!” 夏圆圆急得跺脚,“你们天庭怎么全是预算问题!” 月照迟低声说:“天庭也是单位,单位都这样。” …… 地面忽然阴风一卷。 黑白无常推着一只大喷壶冲进来,喷壶上贴着:【孟婆汤高压喷雾】 黑无常喊:“专治执念!” 白无常喊:“专治忘不掉!” 孟婆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谁让你们把汤外用的?” 黑无常已经按下喷头,浓雾哗啦一下喷了归零满脸。 归零站在雾里,眨都没眨。 【检测到未知饮品】 【成分:水、苦味、少量遗忘因子】 【对象无饮用需求】 【外用无效】 白无常勉强找补,“至少她脸湿了。” 孟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我的汤是喝的!” 归零袖口一挥,孟婆汤雾气被白色数据卷起,转眼化成一行系统提示:【已归入无效液体】 孟婆气得差点摔锅,“无效你个头!” 土地公拄着拐杖从地砖下面钻出来。 “让开。” “我把地陷了,她就站不稳!” 周主任立刻喊: “不许!” 土地公愣住。 “为什么?” 周主任指着地面,“这地砖上个月刚修。” 土地公:“都什么时候了?” 周主任:“公家的东西,坏了要走流程。” 土地公:“我这是为了三界!” 周主任:“三界也得报维修单。” 土地公气得胡子直抖,“那我轻轻陷一下?” 周主任:“不行。” 归零看着这一幕,“地面管理体系,低效。” 周主任冷笑,“低效也轮不到你管。” 打印机在角落冒着最后一缕烟。它忽然咔哒一声,吐出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本人不同意】 夏圆圆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打印机!” 拖把也动了,它只剩半截木杆,拖着一点脏水,摇摇晃晃往前冲。 老马眼睛红了,“孩子,回来!” 拖把没有回来,它把最后一点脏水,泼在归零鞋面上。 归零低头。 【检测到低洁净度污染】 【清洁中】 拖把倒了。 老马抱着扫把,声音哽了一下,“它尽力了。” 夏圆圆哭着鼓掌,“它真的尽力了!” 归零站在所有法器和脏水中间。 雷电落下,她归入能源系统。 红线缠来,她归入情感素材库。 金元宝砸来,她归入公共基金。 孟婆汤喷来,她归入无效液体。 锅盖挡来,她归入破损器具。 她甚至没有真正出手,只是抬起一根手指,“全部优化。” 白色数据雨骤然变密,天花板像被无数条线缝住。 所有法器同时一滞,红线炮哑火,雷锤冒烟。 电母的镜子照出一行字:【请升级系统后重试】 财神的钱袋空了,孟婆汤喷壶堵了,土地公被地砖卡住半截身子。 土地公怒喊:“谁当初铺砖铺这么牢!” 周主任:“我监督的。” 土地公:“……铺得真好。” 月照迟看着归零,声音沉了下来,“她不是硬抗,她在接管所有攻击。” 沈既白从人群后走出来,脸上难得没有嬉笑,“她能把任何外部力量归类,只要被她归类,就能被她优化。” 鹿照影扶着三号窗口。 “那没法打?”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 “能。” “用她归不了类的东西。”</ p>夏圆圆立刻问:“比如爱情?” 月照迟:“刚失败。” 夏圆圆:“那比如拖把?” 老马:“刚牺牲。” 周主任:“还有什么?” 天空忽然再次裂开,这一次,云层后面不是几个仙人,是黑压压一片。 天兵。 很多很多天兵。 第一排持枪。 第二排持盾。 第三排负责记录。 第四排抬着盒饭。 第五排扛着横幅: 【天庭地面联合应急处置小组】 夏圆圆仰头看得嘴巴都张开了,“这么多人?” 月照迟说:“天庭重大事项,阵仗必须大。” 夏圆圆:“那能打赢吗?” 月照迟沉默了一下,“阵仗和胜率不是一回事。” 十万天兵落地。 整个云洄区都像被天光照白了一瞬。 为首的天将高举长枪,“奉天庭令!协助人间!捉拿未来归合终端人格!” 归零抬头。 【检测到大规模低效武装组织】 【建议:统一编制】 下一秒,十万天兵头顶同时弹出工号牌。 【未来归合临时外包队伍001】 【未来归合临时外包队伍002】 【未来归合临时外包队伍003】 天兵们低头看自己的胸牌。 “我怎么被入职了?” “我还没签合同!” “有五险一金吗?” “临时外包算不算工龄?” 天将大怒。 “稳住阵型!” 归零抬手。 “临时外包人员,请服从系统调度。” 十万天兵同时往左转了一下。 天将:“……” 月照迟:“……” 夏圆圆震惊。 “她连天兵都能派活儿?” 沈既白脸色更沉,“只要他们进入她的组织逻辑,她就能接管。” 周主任骂了一句,“那就别组织。” 她回头冲大厅里所有人喊: “各打各的!” “别排队!” “别列阵!” “别听指挥!” “自由发挥!” 天将愣住。 “这不合军规!” 周主任:“现在归零最怕不合规!” 天兵们一听,立刻乱了。 有人持枪冲上去。 有人举盾横着跑。 有人把盒饭往归零方向扔。 还有人实在不知道怎么自由发挥,原地表演了一段枪花。 归零眼中的白色数据第一次微微乱了一瞬。 【检测到无序攻击】 【分类困难】 夏圆圆惊喜,“有效!” 鹿照影立刻抓住机会,“继续乱!” 鸟王挣脱一只翅膀,猛地开屏,“本王来也!” 河神甩出水鞭,“都让开!” 吸血鬼夫妇从影子里窜出去。女吸血鬼:“车库归我!”男吸血鬼:“老婆说得对!” 咪咪从孟知味肩上跳出来,炸毛大叫,“喵!” 系统弹出: 【检测到猫类情绪】 【无法预测】 归零的白色眼睛终于动了一下,所有无序攻击在靠近她三步之外时,忽然被白色数据拆成碎片。 天兵的长枪变成编号。 河神的水变成流量。 鸟王的羽毛变成观赏素材。 吸血鬼的影子变成夜间资源。 咪咪的猫叫被标注为:【高频噪音】 咪咪大怒,“你才噪音!” 孟知味赶紧抱住她,“祖宗,别冲。” 归零看着满大厅的混乱,“无序,也可归档。” 她一步往前,白色大印同时下压,闻厄的影子被压得发出裂响。 鹿照影终于变了脸色,“闻厄,别撑了。” 闻厄没有松手,“还没塌。” 鹿照影眼睛一红,“你非要等塌了才松手吗?” 闻厄看了她一眼,“你在下面。” 鹿照影说不出话,周主任看着那枚越来越低的白色大印,脸色彻底沉下来。 “不能再这么打。” 月照迟也收起了红线簿,红线簿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确实不能打了。” 夏圆圆急得快哭,“为什么?” 月照迟看着那一页页断开的红线,“再打下去,不是我们赢不赢的问题,是人间姻缘簿会先碎。” 白色大印又往下压了一寸,三号窗口的玻璃,彻底裂开,碎片落在鹿照影脚边。 归零抬眼,冷冷说了一句:“反抗归合者全部清除。” 鹿照影看向月照迟:“还有谁能压住她?” 月照迟沉默了很久,天庭、地府、地面所有人都看着他。 连归零也停了一瞬,像在等待系统外最后一个变量。 月照迟终于开口:“有一个。” 夏圆圆立刻问: “谁?” 月照迟看向闻厄。 “闻厄的师父。” 98.闻厄的师父来了 大厅忽然安静下来,连正在下压的白色大印,都像是停了一瞬。 鹿照影转头看向闻厄。 那一刻,她第一次从闻厄脸上,看见一点很微妙的表情。 不是恐惧,也不是敬畏,更像是——不想被家长知道自己在外面打架打输了。 周主任皱眉,“闻厄还有师父?” 闻厄沉默了两秒,“没有。” 月照迟:“有。” 闻厄:“死了。” 月照迟:“没死。” 闻厄:“闭关。” 月照迟:“能叫醒。” 闻厄冷冷看他。 “不能。” 白色大印又往下压了一寸,三号窗口的玻璃彻底裂开,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月照迟看着闻厄,“现在还能不能叫?” 闻厄的声音冷得像从三千年前传来。 “别叫他,他来了,这栋楼会先没。” …… 大厅一静。 周主任皱眉,“他师父谁?” 月照迟一字一句:“天庭第一战神,沉霄上神。” 夏圆圆眼睛亮了,“类似如来?” 月照迟摇头,“比那位脾气差。” 老马问:“在哪儿请?” 月照迟看向天上。 “问题就在这,他闭关前说过一句话,除非三界塌了,否则别叫我。” …… 白色大印还在往下压。 闻厄站在民政局大厅中央,额心神纹黑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的影子撑住那枚大印,像用一整片夜色托住一场雪崩。 月照迟看了一眼闻厄。 “你能撑多久?”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撑到他来。” 周主任看向月照迟。 “那还不快去?” 月照迟深吸一口气。 “我去请。” 红线簿哗啦一翻,一道红线从脚下亮起,直冲天上。 月照迟消失在大厅里。 鹿照影抬头,白色大印又往下压了一寸,闻厄的影子发出裂响。 她咬了咬牙,“月照迟最好跑快点。” 夏圆圆抹了把眼泪,“师叔看起来不像跑得快的人。” 周主任冷冷道:“他一千多岁了,能跑动就不错了。” …… 月照迟一道红线划开云层,直接冲上天庭。 他本来以为,沉霄上神应该在某座孤峰上闭关。 风雪,孤灯,古剑,战甲。 再不济,也该在三十三重天外,踩着云海,参悟大道。 结果红线把他带到了——天庭退休干部活动中心。 活动中心门口,挂着一条横幅: 【热烈庆祝天庭第八百届退休神仙棋牌友谊赛圆满举行】 旁边还有一张通知: 【本中心新增按摩椅三台,请各位上神文明排队,勿以神力插队】 月照迟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红线簿。 没错。 红线指向这里。 前台仙娥正在嗑瓜子,看见他,头也不抬。 “找谁?” 月照迟:“沉霄上神。” 仙娥熟练地往里一指。 “棋牌室。” “但他今天不见客。” 月照迟:“他不是闭关了吗?” 仙娥:“是啊。” “他最近管棋牌室叫静修。” 月照迟:“……” 他走进棋牌室。 里面烟雾缭绕,不是凡间的烟,是仙气过浓造成的视觉污染。 几个退休上神围着一张棋盘吵得面红耳赤。 太白金星戴着老花镜,正在研究一枚棋子。 南极仙翁抱着保温杯,坐在按摩椅上不肯起来。 月照迟走过去。 “太白,沉霄上神呢?” 太白金星抬头。 “你找他干什么?” 月照迟:“三界出事了。” 太白金星哦了一声。 “那你来晚了,他刚走。” 月照迟:“去哪了?” 太白金星指了指棋盘。 “他输了一局,说这里风水不好,影响发挥,去洗心了。” 月照迟:“去哪洗?” 南极仙翁慢悠悠接话:“无鱼潭。” 月照迟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太白金星忽然喊住他。 “等等。” 月照迟回头。 太白金星严肃道:“你要是真请到他,记得提醒他。” “按摩椅不能再用战神印占座。” 月照迟:“……” “现在三界快塌了。” 南极仙翁点头。 “所以更要提前说,不然塌完回来,他还占。” 月照迟忍住没骂人。 红线再次一亮,他从活动中心冲出去,直奔无鱼潭。 无鱼潭,顾名思义,里面没有鱼。 潭水清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连一片云都懒得经过,潭边坐着一个戴口罩的老头。 斗笠压得很低,灰色外袍,手里握着一根鱼竿,坐姿稳得像一块已经退休的石头。 月照迟走近。 “上神。” 戴口罩的老头没抬头。 “你认错人了。” 月照迟:“三界只有你钓没有鱼的潭。” 老头:“我钓没有潭的鱼。” 月照迟:“你额头上的战神印露出来了。” 老头慢吞吞把斗笠往下一压。 “现在没有了。” 月照迟深吸一口气。 “沉霄上神。” 老头:“不是。” 月照迟:“那你是谁?” 老头认真道: “沉霄的远房表叔。” 月照迟:“你没有表叔。” 老头:“刚认的。” 月照迟:“……” 他忍住。 “三界快塌了。” 沉霄盯着水面。 “三界塌过很多次。塌不塌,看心态。” 月照迟:“未来系统要接管人间姻缘,红线簿已经开始断了。” 沉霄:“月老办的事,找月老。” 月照迟:“我就是月老。” 沉霄:“那你自己解决。” 月照迟:“民政局快没了。” 沉霄这才动了一下。 “民政局?” 月照迟:“嗯。” “管人间婚姻登记。” 沉霄又不动了。 “那更跟我无关,我单身三万年。” 月照迟:“……” 他发现跟沉霄讲大义没用,这人压根没有大义。 只有钓鱼,虽然潭里没有鱼。 沉霄忽然抬了抬鱼竿。 “别说话,快咬钩了。” 月照迟看着一片死寂的潭面。 “这里没有鱼。” 沉霄低声道: “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 月照迟气得七窍生烟,“你到底出不出山?” 沉霄终于转头看他,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懒洋洋的眼睛。 “出山可以。” 月照迟精神一振。 沉霄竖起一根手指。 “先答题。” 月照迟:“……” “什么题?” 沉霄:“第一题。” “一个旧神,一个无缘人,一个系统女Boss,一个树精。” “四个人里面,谁最该休压力假?” 月照迟沉默一秒。 “鹿照影。” 沉霄摇头。 “错。” 月照迟:“那是谁?” 沉霄:“我。” “我一听就累。” 月照迟忍了又忍。 “第二题。” 沉霄继续道: “如果三界快塌了,应该先救什么?” 月照迟:“人间。” 沉霄:“错。” 月照迟:“那救什么?” 沉霄:“我的棋局。” “我马上赢太白了。” 月照迟面无表情。 “你刚才不是输了才走的吗?” 沉霄看着他。 “所以我要回去赢回来。” 月照迟:“……” 他觉得沉霄不是不想出山,他是单纯想折磨自己。 沉霄收起鱼竿,站起来。 “今天不钓了。” 月照迟以为他终于肯走,结果沉霄拍了拍袖子。 “去补充能量。” 月照迟:“补充什么能量?” 沉霄已经顺着一条小路往外走。 “闭关能量。” 月照迟跟着红线追过去,却连沉宵的影子都没见。 他拿出红线指路,红线停在天庭小卖部后门。 小卖部门口贴着一张告示: 【禁止神仙赊账】 【禁止雷公试吃】 【禁止沉霄上神以闭关名义长期蹲守】 月照迟站在告示前,沉默了。 后门墙根下,蹲着一个戴口罩的老头。 正是沉霄。 他一手拿着一包魔鬼辣条,一手拿着冰镇 酸梅汤,身边还放着两包瓜子和一袋麻辣锅巴。 月照迟看着他,沉霄抬头,“看什么?” 月照迟:“三界都快塌了,你在这吃辣条?” 沉霄:“三界塌了,也不能空腹打架。” 月照迟:“你终于承认要打架了?” 沉霄慢悠悠喝了一口酸梅汤。 “我没说。” 月照迟:“归零很强。” 沉霄:“强到什么程度?” 月照迟:“十万天兵都被她收编了。” 沉霄:“那是天兵管理松散。” 月照迟:“雷公电母也输了。” 沉霄:“那俩一直不太准。” 月照迟:“财神的钱也被收了。” 沉霄:“他活该,平时就显摆。” 月照迟:“孟婆汤也没用。” 沉霄:“外用当然没用。” 月照迟:“红线也断了。” 沉霄看他一眼,“你业务能力下降得很快。” 月照迟:“……” 他终于忍不住了。 “沉霄上神,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出山?” 沉霄把辣条袋子折好,认真想了想。 “第一,恢复我的退休待遇。” 月照迟:“你本来就有。” “第二,天庭活动中心那张按摩椅归我。” 月照迟:“那是公共财产。” “第三,以后不许说我闭关。” 月照迟:“那说什么?” 沉霄:“灵活办公。” 月照迟差点把红线簿捏碎。 “三界要塌了。” 沉霄:“三界塌了也要讲劳动权益。” 月照迟盯着他,沉霄也盯着月照迟。 两个人对峙了三秒。 月照迟忽然冷静下来。 他知道,三界塌了,红线断了,民政局没了,这些对沉霄都没用。 月照迟低声说:“闻厄受伤了。” 沉霄拿辣条的手停住。 月照迟继续: “额心神纹被击裂。” 沉霄抬起头。 刚才那个懒洋洋、戴着口罩、蹲在小卖部后门吃辣条的老头,眼神忽然变了。 那一瞬间,天庭小卖部后门的风都停了。 “谁干的?” 月照迟看着他。 “归零。” 沉霄慢慢站起来。 他站直的瞬间,身上的灰色外袍无风自动。 额心那道被斗笠和口罩遮了半天的战神印,终于露出一点暗金色的光。 “我徒弟。” “我都没舍得打成这样。” 月照迟松了一口气。 “那走。” 沉霄:“等等。” 月照迟心里一紧。 “又怎么了?” 沉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老头背心,宽松裤衩,脚上一双天庭活动中心统一发的防滑拖鞋。 手里还拿着半包辣条。 沉霄很严肃地说,“第一战神出场,不能穿老头背心。” 月照迟:“来不及了。” 沉霄:“那也不能穿拖鞋。” 月照迟:“三界快塌了!” 沉霄:“所以更不能让三界看见我穿拖鞋。这样吧,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月照迟:“……” “脱!” …… 半刻钟后。 民政局大厅里,白色大印已经压到三号窗口上方。 闻厄的影子几乎被压碎。 鹿照影扶着他,指尖都在发冷。 “闻厄。” 闻厄声音很低。 “无妨。” 鹿照影眼眶红了。 “你每次说无妨,都很有妨。” 归零抬手。 “清除。” 就在这一刻,民政局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谁啊?” “趁我徒弟没师父,欺负他?” 所有人回头。 月照迟先一步落在门口。 他身后,一个人慢悠悠踏进民政局。 那人穿着一身暗金战袍,手里还拎着半包没吃完的魔鬼辣条。 他脸上戴着口罩,额心战神印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 沉霄上神抬眼,看向白色大印下的归零,又看了一眼额心带血的闻厄。 他把辣条袋子递给月照迟。 “拿着。” 月照迟:“……” 沉霄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白色数据雨停了一瞬,他看着归零,声音仍旧懒洋洋的。 “就是你啊。” “欺负我徒弟?” 99.第一战神不讲武德 归零看着他,手表的屏幕快闪爆了。 【检测到新目标】 【身份识别中】 【身份:沉霄】 【称号:天庭第一战神】 【危险等级:极高】 【建议:优先归档】 沉霄慢悠悠地看了一眼屏幕。 “归档?” 他笑了一声,“我年轻的时候,天庭档案科给我建了十八次档,没一次建明白。” 夏圆圆小声问:“为什么?” 月照迟面无表情,“因为他每次填表都乱写。” 沉霄转头,“谁乱写?” 月照迟:“您在籍贯那栏写‘懒得说’。” 沉霄:“那是实话。” 归零抬手,白色大印继续下压,闻厄闷哼一声,影子几乎要被压碎。 沉霄脸上的懒散瞬间散了,他看向闻厄。 “出息。” “我教你这么多年,你让人拿章压成这样?” 闻厄抬眼,“她不是人。” 沉霄:“不是人你就打不过?” 闻厄:“你行你来打吧。” 沉霄:“我这不是来了?” 鹿照影扶着闻厄,忍不住说:“上神,您先别训了,章快下来了。” 沉霄看了鹿照影一眼,“你就是那个无缘人?” 鹿照影:“……算是。” 沉霄点头。 “挺好,我徒弟眼光比我想的正常。” 沉霄转回头,伸手往袖子里掏了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天庭第一战神要出法器了。也许是开天古剑,也许是灭世神戟,也许是一枚足以压住三界的锤子。 结果,他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写着四个大字:【退休申请】 大厅安静了。 夏圆圆:“……” 周主任:“……” 月照迟闭了闭眼。 “上神。” “这时候您拿这个干什么?” 沉霄认真道:“第一件法器。” “退。” 归零抬眼,“无效纸质申请。” 沉霄把那张退休申请往上一扔,皱巴巴的纸忽然展开。 一张变十张。 十张变百张。 百张变万张。 整座民政局上空,瞬间飘满了退休申请,每一张都盖着沉霄自己的战神印。 【本人申请退休】 【本人拒绝加班】 【本人不同意临时调岗】 【本人不接受优化】 【本人想回去下棋】 白色大印被这一堆纸糊住了。 系统屏幕疯狂闪烁。 【检测到大量无效申请】 【分类:人事管理】 【分类失败】 【该对象已退休?】 【未退休?】 【返聘?】 【灵活办公?】 【状态冲突】 白色大印,竟然真的停住了,闻厄肩上的压力骤然一轻,鹿照影立刻扶住他。 夏圆圆眼睛瞪圆,“退休申请还能当法器?” 沉霄淡定道:“年轻人不懂,人间最强的不是刀剑,是流程。” 周主任第一次露出一点认可的表情。 “这话对。” 归零看着漫天退休申请,抬手。 “清除无效文书。” 白光扫过,退休申请一张张消失,但每消失一张,就会弹出一条新提示。 【是否确认驳回?】 【是否需要补充材料?】 【是否通知本人?】 【是否进入复议期?】 归零的白色眼睛里,数据流第一次乱了半拍,月照迟喃喃:“他拿退休流程卡系统。” 小梁震撼,“不愧是第一战神。” 周主任纠正:“不愧是老油条。” 沉霄掸了掸袖子,“第一招,拖住章。第二招,打她。” 归零终于转向他,“低效,无意义。” 沉霄忽然一笑,“你最怕的就是无意义。”他说完,抬手往空气里一抓,这一次,所有人以为他终于要拿真正的兵器,结果他抓出一只搪瓷茶缸。 白底红字,上面写着:【天庭退休干部活动中心纪念杯】,杯口还缺了一块。 夏圆圆看傻了,“这也是法器?” 沉霄:“当然。” 月照迟小声解释:“这是他喝了三万年茶的杯子。” 鹿照影:“所以呢?” 月照迟:“没人敢刷。” 沉霄把茶缸往地上一磕。 咚。 声音不大。 但整个大厅的白色数据,像被什么老旧的东西烫了一下,开始发黄。 归零抬眼。 【检测到不明容器】 【材质:搪瓷】 【使用年限:三万零八百年】 【残留物:茶垢、枸杞、老年人怨气】 【价值评估:低】 【危险评估:未知】 沉霄把茶缸往前一推。 “收啊。你不是会归档吗?这东西归哪类?” 归零抬手,白色数据线缠上茶缸,系统剧烈闪烁。 【分类一:饮具】 【分类二:文物】 【分类三:个人物品】 【分类四:情感依附物】 【分类五:不可触碰的老干部茶缸】 【分类冲突】 【优化失败】 搪瓷茶缸忽然飞起来,哐当一声砸在归零脚边,茶缸里没有茶,却倒出一片旧日战场。 风沙,断旗,古战鼓,破裂的天门,还有年轻时沉霄一剑斩开敌方战场的影子。那影子不是攻击,是记忆,归零想归档这片战场,可是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不同的时间。 有胜利,有失败,有后悔,有没来得及救的人,有打完仗后蹲在废墟里吃冷馒头的沉霄。 系统屏幕开始急促跳动。 【检测到大量低价值记忆】 【检测到高情绪残留】 【检测到无法优化历史】 【建议删除】 沉霄抬眼。 “删一个试试。” 归零的手指停住,那些旧战场碎片围住她,像一群不肯被整理进文件夹的旧魂。白色数据雨被逼退,接管进度开始掉。 【接管进度:94%→81%】 夏圆圆激动得一把抓住鹿照影。 “掉了!” “真的掉了!” 鹿照影却看着沉霄,她终于明白,沉霄不是随便乱打,他每一招都像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东西。退休申请,搪瓷茶缸,看起来都没用。可归零最怕的,正是这些没法用“最优”解释的东西。 归零的脸色第一次冷了下来,虽然她本来也没表情,但那种冷,变得更像一种真正的怒意。 “无用记忆。” “应清除。” 她抬手。 整个白色大印忽然分裂成无数小印,每一枚都刻着两个字:【最优】 小印像雪一样落下,每落在一段记忆上,那段记忆就变成白色。 月照迟脸色一变,“她要直接覆盖。” 沉霄把茶缸收回手里,“第三招。”说着,从背后抽出一柄剑。 那柄剑没有想象中威风,剑鞘破旧,剑柄缠着旧布,布条上还写着几个褪色的小字:【活动中心太极剑班勿拿】 夏圆圆眨眼,“这不是太极剑吗?” 月照迟:“不是,只是他拿错剑鞘。” 沉霄看了看剑鞘。 “哦。” “顺手。” 他拔剑。 剑出鞘的一瞬间,整个大厅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没有雷声,没有数据声,没有叫号机残骸的电流声,连归零身边的白色数据雨,都像被人一剑斩掉了“声音”这个概念。 剑身很黑,黑得没有反光,闻厄额心神纹忽然亮了一下。 他低声道: “无昼。” 鹿照影看他。 “剑名?” 闻厄:“嗯。” “师父当年用它,斩过天门。” 鹿照影:“这么厉害?” 闻厄沉默两秒,“后来拿来切西瓜。” 鹿照影:“……” 沉霄提着无昼,站在归零面前。 归零抬手。 【检测到高危兵器】 【名称:无昼】 【历史战绩:缺失】 【损毁记录:缺失】 【持有者:沉霄】 【建议:远离】 沉霄笑了。 “总算有一句像样的。” 归零没有后退,她伸出手,所有白色小印同时压向沉霄。一剑挥出,不是斩向归零,而是斩向那些“最优”小印中间的空隙。剑锋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可所有小印忽然偏离了原本轨迹。它们互相撞在一起,像一群争着盖章的办事员,撞得七零八落。 周主任眼睛一亮,“他斩的是流程节点。” 月照迟点头,“归零的每一次接管,都要先判定、再分类、再归档。” “他不斩结果,他斩中间那一步。” 夏圆圆:“说人话。” 鹿照影看着沉霄的剑,“他在砍她的审核流程。” 周主任:“这个我懂。” 沉霄又挥了一剑,白色数据雨被斩成无数断行,每一行都卡在半空: 【判断中……】 【判断中……】 【判断中……】 归零终于往后退了半步,虽然只是半步,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鸟王激动得翅膀乱抖。 “退了!” 河神:“她退了!” 财神在云端大喊:“那我的钱能退吗?” 没人理他。 沉霄看着归零,懒洋洋地说:“你不是要优化?” “来。” “先优化我。” 归零抬眼,白色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某种近似怒意的光。 “沉霄,你属于不可控战力,应立即封存。” 沉霄点头。 “说得对,天庭封过我三次,没封住。” 归零抬手,白色牢笼从四面升起,和封存檀之野时一样,但这一次,牢笼更大,更冷,也更快。 【封存对象:沉霄】 【封存地点:未来归合零号柜】 【执行】 白光瞬间吞没沉霄。 夏圆圆脸色一白。 “不是吧?” 鹿照影手心一紧,闻厄却没有动。他看着那片白光, 低声说:“她封不住。” 白光里,沉霄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零号柜?名字不错。就是灯光太白。” 白色牢笼里面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归零的系统屏幕疯狂闪烁。 【封存空间异常】 【内部物品被移动】 【禁止触碰核心档案】 【禁止翻阅】 【禁止在零号柜内嗑瓜子】 夏圆圆:“……” 周主任:“……” 月照迟扶额。 “他进去了,还在里面乱翻。” 白光忽然一震。 沉霄从牢笼另一侧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白色小盒子。 盒子上写着:【高危心动源:檀之野】 鹿照影眼睛一亮。 “檀之野?” 归零的脸色彻底变了。 “归还。” 沉霄把小盒子抛了抛。 “不还。” 归零:“该对象已封存。” 沉霄:“现在被我捡到了。” 归零:“非法取出。” 沉霄:“你柜子没锁好。” 归零:“……” 夏圆圆小声说:“他真的好像去别人家冰箱里翻菜的亲戚。” 周主任:“但翻得好。” 沉霄把盒子往月照迟方向一扔。 “接着。” 月照迟立刻接住。 盒子里传来很轻的樱花声。 门口那棵樱花树,忽然又落了一片花。归零抬手就要夺,沉霄一剑挡住她。这一次,归零没有再只站着挨打,她身后的白色大印猛地收缩,化成一枚巨大的白色长矛。 长矛上刻着:【绝对最优】 她握住长矛,刺向沉霄,民政局大厅瞬间被白光填满。沉霄提剑迎上,黑剑与白矛撞在一起,没有爆炸,没有雷鸣,只有一声很轻的响。 咔。 那一瞬间,所有人眼前都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战场,不是天庭,而是一张巨大无比的表格。表格上写着三界所有人的关系。 父母、夫妻、师徒、朋友、仇人、错过的人、忘不掉的人、想离婚的人、不想结婚的人、锅和锅、猫和人、树和春天……所有格子都在被归零拉直、合并、填成统一格式。 沉霄一剑砍在表格的正中间。 “我最烦填表。” 巨大表格裂开,归零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停顿。 【核心关系表受损】 【修复中】 【修复失败】 【接管进度:81%→43%】 整个大厅爆发出一阵欢呼。 夏圆圆差点哭出来。 “降了!降到43了!” 周主任也松了一口气。 “第一战神还是有点用。” 月照迟抱着檀之野的小盒子,低声说:“不是有点,是很有用。” 可归零忽然抬头,白色眼睛里,所有光都收缩到一点,她看着沉霄,“你不是无法归档,你有弱点。” “哦?” 归零缓缓转向闻厄。 “徒弟。” 白色大印陡然改变方向,不再压民政局,而是压向闻厄。 沉霄脸色一沉,第一次真正沉下来,“你敢。” 归零抬手,“弱点确认,优先清除。” 闻厄的影子还没完全恢复,白色大印落向他的额心神纹,鹿照影几乎想也没想,挡在闻厄身前。 “鹿姐!” 夏圆圆尖叫。 闻厄伸手要拉她,却慢了一瞬,沉霄的身影消失在原地。鹿照影的前面出现了一把宝剑,正是无昼,硬生生接住白色大印。 轰的一声。 整栋民政局终于承受不住。天花板裂开,墙壁震动。 周主任怒吼:“沉霄!我说了别拆楼!” 沉霄咬着牙,还不忘回一句:“她先拆的!” 白色大印压着无昼,沉霄脚下的地砖裂成蛛网。 归零看着他,冷笑:“护短,可归档为低效情感。” 沉霄抬眼。 这一次,他眼里再没有一点老顽童的懒散。 “你错了,这叫师父。” 他握剑的手一转,无昼剑锋忽然反压白色大印。黑色从剑身蔓延出去,大印裂开一道细纹。归零后退半步,沉霄也后退半步,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拉开距离。 大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沉霄能伤她,但归零也找到了他的弱点。归零抬手,白色数据雨重新汇聚。 “战神沉霄,弱点明确,下一步,清除其徒。” 鹿照影挡在闻厄身前,没有退。闻厄低头看着她,声音很低。 “让开。” 鹿照影没有回头。 “不让。” 沉霄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 “行。” “一个两个,都不听话。” 他重新举起无昼,指向归零,“那就别按战神打法了。” 夏圆圆颤声问: “那按什么打法?” 沉霄懒洋洋地扯下口罩,露出一张看起来并不老、甚至有点过分年轻的脸。 他笑得很欠。 “按家长打架,谁欺负我徒弟。” “我砸谁家系统。” 100.准予登记(大结局) 沉霄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硬打,不行。归零不像妖,不像神,也不像人。 妖会疼,神会怒,人会怕。可是,归零不会,她只会归档、分类、优化、重启。 沉霄一剑斩碎她的白色大印,她下一秒就能把碎片重新排列成更细的印;月照迟用红线捆她,她就把红线归入“低效情感纤维”;闻厄用影子封她,她就从影子边缘找到漏洞,试图转入外部系统。 她甚至不需要赢,她只要不死,就能一直重启。 沉霄提着无昼剑,绕着归零走了半圈,夏圆圆急得声音都劈了,“上神,您绕什么呢?她快重启完了!” 沉霄看着归零身后一层层白色数据,忽然问:“你们民政局,有没有什么东西,平时就能把人关得想哭?” 周主任没听懂,“什么?” 老马下意识指向大厅角落,“自助拍照机吧。上次有个小伙子拍结婚证照片,拍了二十七遍,最后说自己不配结婚。” 沉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那台用了八年的自助证件照拍照机正亮着半死不活的蓝光,帘子掉了一角,椅子永远调不平,屏幕上还贴着一张褪色提示: 【请保持微笑】 沉霄眼睛一亮,“就它了。” 突然,归零身后的白色数据猛地向外铺开,沈既白脸色一变。 “她要脱壳!不能让她接入外面的政务网!” 闻厄抬手,影子立刻封住大厅门口,归零的白色数据撞在黑影上,发出刺耳的裂响。她没有冲向门口,而是转向鹿照影。 【鹿照影,最终异常变量,无红线,无亲缘,无因果,不归档,建议清除】 白色清除印直直落下,闻厄几乎没有犹豫,挡在鹿照影身前。 神纹迎上白印,黑与白撞在一起。 闻厄额心裂痕再次扩大,黑血顺着眉骨落下来,鹿照影脸色一下白了。 “闻厄!” 闻厄没有回头。 “退后。” 鹿照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不想退了。从她第一次见到闻厄开始,他就总是这样,站在窗口旁边,站在灾厄前面,站在所有系统和怪物之间。 鹿照影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不退。我退了,你又要一个人扛。” 闻厄:“我能扛。” 鹿照影看着他额心裂开的神纹。 “你能,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能。” 大厅里静了一下。 夏圆圆捂住嘴,眼泪还在脸上,嘴角却已经开始往上翘。 周主任一把按住她,“憋住,还没到哭婚礼的时候。” 归零冷冷开口: 【关系证明缺失,未登记,非配偶,非亲属,保护行为不成立】 鹿照影抬头看她。 “是。我们还没登记。但本人在场,本人同意,本人选择他。” 闻厄眼底的黑忽然一动,像漫长夜色里,终于有人点了一盏灯。他低声问:“鹿照影,你确定?” 鹿照影说:“确定。” 鹿照影把红章放进他掌心,“会盖章吗?” 闻厄看着那枚章,“会,你教过。” 鹿照影握住他的手,“那这次一起。” 白色清除印已经落到眼前,闻厄的影子缠上红章,鹿照影掌心的温度贴着他的手背。 啪。 红章盖在白色清除印上,章文不是“准予登记”,而是四个字:【本人同意】 归零眼中的白色数据猛地一乱,白色清除印裂了。 沉霄抓住这一瞬,提剑一挑,“就是现在。” 无昼剑斩断归零通向外界的白色数据线,月照迟甩出红线,“月老办临时监管!” 沈既白抬手,旧天作系统残留数据织成一张破网,“新神补网!” 周主任一拍桌子,“民政局接收!” 老马举起扫把,“门卫看守!” 夏圆圆抱着打印机吐出的最后一张纸,哭着喊:“本人不同意!” 叫号机残屏亮了一下,【群众都要取号】 所有乱七八糟的力量同时压向归零,归零剧烈闪烁。 【检测到多方低效协同】 【民政局、月老办、旧神、新神、门卫、打印机、叫号机共同参与】 【分类失败】 沉霄大笑。 “对喽。打你,就得乱。” 他一剑把归零的白光挑起,直接甩向自助拍照机,拍照机屏幕猛地爆亮:【请投币】 全场安静。 夏圆圆崩溃:“都什么时候了还投币!” 鹿照影摸口袋:“我没零钱。” 闻厄看着机器:“我可以拆。” 周主任立刻喊:“不许拆!这是资产!” 沉霄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枚不知道哪个朝代的铜钱,往投币口一塞。 拍照机沉默两秒。 【古币识别中】 【价值过高】 【是否找零】 周主任:“不用找了!” 【支付成功】 【请坐好】 沉霄一剑压下。 “归零,进去坐好。” 归零的白色光影被硬生生压进拍照机屏幕里,屏幕上出现她那张完美到没有缺点的脸。 她冷冷看着外面。 “封印无效,本系统将重新加载。” 鹿照影走过去,把红章按在拍照机侧面:“加载可以,先拍照。” 【监管单位: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 月照迟按下红线簿。 【协管单位:月老办】 沈既白按上旧天作残印。 【技术监护:旧天作系统残留管理员】 闻厄抬手,影子落下。 【安全封锁:旧神闻厄】 沉霄最后用无昼剑轻轻一点。 【武力担保:沉霄】 叫号机残屏再次亮起。 【监督设备:叫号机。群众拍照,请勿插队】 屏幕彻底卡住。 【未来归合终端人格:归零】 【封印状态:证件照模式】 【权限限制:只可调光,不可匹配】 【禁止优化婚姻】 夏圆圆看着屏幕,喃喃道:“所以她以后只能给人拍照?” 鹿照影想了想,“还能调光。” 周主任补充:“不许美颜太狠,证件照要真实。” 归零在屏幕里,冷冷吐出两个字:“低效。” 叫号机残屏立刻亮:【请保持微笑】 大厅安静一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紧接着,整个民政局都笑了。 白色大印消失了,数据雨停了,断裂的红线一点点重新亮起。 沉霄从归零残留的白色数据里,把檀之野的封印盒子往门口一抛。 樱花树下,白光散开。檀之野重新站在那里,白衣温和,眉眼仍像春天。 他看见鹿照影,远远停了一下,鹿照影也看见了他。 她没有过去,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檀之野看着她和闻厄牵着手,笑了笑,也点了一下头。 风吹过,花影微动,他转身,重新化进樱花树里。 …… 民政局大厅里,旧案人物也慢慢恢复了原样。 鸟王终于从白线里挣脱出来,开屏开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婚礼礼花,还坚持要求系统撤回孔雀园区长匹配通知。 河神和水务局副科长又吵起雨污分流,吵着吵着,副科长递给他一张河道治理方案,河神一边骂一边收了。 吸血鬼夫妇重新开始争地下车库使用权,女吸血鬼说车位归她,男吸血鬼说老婆说得对。 咪咪跳到孟知味肩膀上,嫌弃地看了一眼拍照机,说了一声“喵”。 孟知味翻译:“她说女Boss拍照技术最好练练。” 番茄锅和菌汤锅在角落冒泡。红油锅和清汤锅看着它们,终于没吵。 沈既白抱着七份关系处理申请,刚想往窗口凑,就被七个老婆同时盯住。 夏圆圆红着眼睛警告他:“你这个业务,今天不办。” 沈既白:“那我明天来?” 七个女人齐刷刷看他,沈既白立刻改口:“我先写检讨。” 周主任看着满地狼藉,深吸一口气。 “老马,拖把工伤。” 老马抱着断了半截的拖把,郑重点头。 “我给它写申请。”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 【本机申请退休】 沉霄看见了,立刻鼓掌,“有觉悟。” 周主任看他,“你也别想跑。你砸坏了三块地砖、两张椅子、一台取号机外壳。” 沉霄戴回口罩:“我闭关了。” 周主任:“赔。” 沉霄:“……走月老办账。” 月照迟:“凭什么?” 沉霄:“你请我来的。” 月照迟:“……” 鹿照影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握着闻厄的手,闻厄也没有松。 大战结束了,民政局活了,归零被封进拍照机。 所有人都在吵,笑,哭,报销,申请工伤。 而闻厄站在小鹿面前,在等一个最重要的办理结果,“你刚才的话算数吗?” 鹿照影忽然笑了,“算数。” 闻厄:“那登记。” 夏圆圆耳朵尖,立刻扑过来:“什么登记?谁登记?你们要登记?” 闻厄很平静:“我要和鹿照影登记。” 大厅瞬间又安静了,周主任看了他两秒,“身份证?” 闻厄:“补办中。” “户口本?” “神殿已拆。” “无配偶证明?” “三千年无配偶。” “谁证明?” 沉霄举手,“我证明。” 周主任:“师父证明不算。” 沉霄:“我还能担保。” 周主任:“这里不是贷款。” 夏圆圆小声说: “闻老师材料不齐,但本人很急。” 闻厄看她,夏圆圆立刻缩到鹿照影身后,“我夸你呢。”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月老办可以出具无红线历史记录。” 小梁赶紧递上一张纸。 【闻厄,旧日邪神,红线记录为空】 【备注:不是没人要,是以前不归我 们管】 鹿照影差点笑出来。 “这备注谁写的?” 小梁小声说: “自动生成。” 天庭小仙吏也赶紧开出身份证明。 【闻厄】 【身份:旧日邪神】 【现居: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附近】 【危险等级:高】 【婚姻意愿:明确】 鹿照影指着危险等级,“这个能删吗?” 小仙吏为难,“不能,真实情况。” 闻厄:“我可以改。” 鹿照影立刻看他,“不许威胁□□人员。” 周主任拍板,“行了,特事特办,先拍照。”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角落那台自助拍照机上。 屏幕里的归零:“……” 鹿照影也沉默了一下,“要用她拍?” 周主任:“公家设备,不用白不用。” 夏圆圆推着鹿照影往拍照机走。 “鹿姐!快!让女Boss给你们拍结婚证照片!” 拍照机屏幕亮起。 【请坐好】 【请保持微笑】 【检测到旧神婚姻关系】 【是否优化?】 叫号机残屏立刻亮:【不许】 归零停顿,【已切换普通证件照模式】 闻厄和鹿照影坐进拍照机,帘子拉上,大厅里所有人都围在旁边。小小的空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外面吵得天翻地覆。 夏圆圆在喊“鹿姐笑一点”,周主任在骂“别挤门口”,沉霄在问有没有酸梅汤,月照迟在补红线簿。 帘子里,闻厄坐得很直,像第一次接受审判。 归零机械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男方面部表情过于严肃】 【请保持微笑】 鹿照影没忍住笑了。 闻厄看着她,“怎么笑?” 鹿照影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看我。” 闻厄看着她。 鹿照影说:“你不用学别人,你看着我就行。” 闻厄眼底的冷意慢慢散开,嘴角弯了上去。 咔嚓。 照片定格。 屏幕里跳出提示: 【照片合格】 【备注:未优化】 三号窗口重新亮起,这一次,坐在窗口后面的是夏圆圆,她紧张得手都在抖。 “鹿姐,我真给你办啊?” 鹿照影站在窗口外。 “你不是天天想坐三号窗口吗?” 夏圆圆快哭了,“我主要想换个椅子,我窗口的椅子滚轮坏了。” 周主任把红章递给她。“稳住,这是本年度最重要业务。” 夏圆圆吸了吸鼻子,翻开材料。 “双方本人到场?” 鹿照影:“到场。” 闻厄:“到场。” “双方自愿结婚?” “自愿。” “自愿。” 夏圆圆眼睛又红了,“我不行了,我想哭。” 周主任:“盖完再哭。” 夏圆圆深吸一口气,“双方无配偶?” 鹿照影:“无。” 闻厄:“无。” “材料真实有效?” 鹿照影:“真实。” 闻厄:“有效。” 登记表推到他们面前,鹿照影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鹿照影。 这一次,没有查无此人,她的名字稳稳落在纸上。 夏圆圆拿起红章,手抖得厉害。 鹿照影笑着看她,“圆圆,稳一点。” 夏圆圆点头。 “我稳。” 啪。 红章落下。 【准予登记】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欢呼声、鸟王开屏声、锅底冒泡声、叫号机残屏的电流声,全都混在一起。 夏圆圆哭得稀里哗啦。 “鹿姐!你真的结婚了!” 鹿照影接过那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她低头看了很久,闻厄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本小小的证。 邪神见过太多契约,生死契,香火契,血契,献祭契。没有哪一份,像这本红色证件这样轻,也没有哪一份,这样重。 月照迟低头看红线簿。 上面,鹿照影和闻厄之间,终于出现了一根线。不是天定的,不是系统匹配的,也不是谁替他们牵上的。它从两本结婚证之间生出来,细细一根,颜色很淡,却亮得温柔。 小梁问:“师叔,这是什么线?” 月照迟合上红线簿,“自生红线。” 门口,樱花忽然落了一阵。 风从云洄老街吹来,樱花落在肩头,阳光照得见鹿照影与闻厄并肩向前,也照得见他们手里那两本小小的红色证件。 人间从来不是最优解。 它有误会,有错过,有加班,有排队,有材料不齐,还有随时可能卡纸的打印机。可只要有人愿意陪你一起取号、填表、补材料,把这乱七八糟的一生往下过,命运再荒唐,也总算没有白来一趟。 生命对于本人愿意的人,永远热闹,永远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