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娘》 1. 第 1 章 “蔓娘,你帮我添把火,我肚子还是疼呦。”吴婆子捂着肚子站起来。 夏季在厨房做工的日子不好受,光是那大锅便有两口,吴婆子是院里负责烧火的老婆子,一把年岁了昨日贪凉多喝了一碗绿豆汤,今日便肚子咕噜噜乱叫,吩咐一句后连忙小跑着去茅房了。 “正是要做晚饭时候,主家快回来了,她倒好,趁机开溜。” 厨房不大不小,现下里面三个人。滋啦一声鲤鱼入锅,炸的鱼皮金黄焦脆散发出一股诱人香味,正拿铲子看火候的是厨房一把手大厨王师傅。方才说话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生了长脸,撇嘴说话时显得脸更长,蔓娘得叫一声周嫂子。 周嫂子甩了甩洗好的菜,直接扔在盘子里,手就直接用围裙擦干了。“还以为多个人能多个帮手,现下倒好,吴婆子老偷懒,活儿还是和之前一样多。” 说着她视线往下瞥,看向正坐在两口灶膛前添柴的蔓娘。 府里主家仁慈,只要入府便给衣服,现下蔓娘穿着府里所有人一样规制的灰蓝色衣裳裤子,后面看身材纤细,但侧面看婀娜多姿,刺的周嫂子眼睛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再开口时不免带了酸意。“我说蔓娘啊,你别光顾着看火,这些菜叶子都收桶里,赶紧去倒了去。” 这便是有些为难人了。 主家一会回来得吃饭,一口灶里蒸着米饭和排骨,这口灶就用来炖鱼,两个灶台哪个都离不开人。这周嫂子让蔓娘去做别的事,分明就欺负她是新来的。 蔓娘抬头看了一眼王大厨,他刚放好一舀水,正往锅里放调料,眼皮都没抬。 这就是不参言的意思,蔓娘抿了抿唇。 见蔓娘半响也不动弹,周嫂子不满了。 正好蔓娘转过头来,皮肤白皙眼波流转,虽不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但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不怪昨日王大厨盯着看好一会。 周嫂子嘴里像是吞了杏子干似的,又酸又涩,“怎么?你不知道你进府里就是打杂的吗?打杂什么意思不懂?就是什么都要干,什么都要做,赶紧,桶满了,赶紧倒了去。” 她语气越发不好,这边蔓娘见王大厨扣上锅盖,她适时塞了几块木头,这才起身去拎桶。 正好刚出来,那吴婆子也回来了,蔓娘便道:“婶子,我去倒桶,灶膛里方添了柴,锅里炖鱼用不了大火,等烧差不多了再添就成。” 吴婶子哎哎应了两声,因着蔓娘长的柔美,说话也温温柔柔,吴婶子甚至觉得自己肚子都没那么疼了,笑呵呵说知道了。 “这个蔓娘啊,不愧是我推荐过来的,人长的好还能干,看吧,还懂厨艺呢。”吴婆子坐下,用烧火棍捅着灶眼,美滋滋夸赞蔓娘。 说起来她和蔓娘认识时间也不长,但觉得她人美心善是个好娘子,所以知道主家要招人时,便将她推荐过来。果然是个好的,她来到之后,自己轻省了不少呢。 吴婆子高兴,那周嫂子却是不乐意的,不阴不阳道:“呦,这就算是懂厨艺了?王大厨都盖锅盖了,就只剩下烧火,再说了,谁不知道炖鱼不能大火,大火把鱼肉都炖烂了。” 吴婆子笑意收敛,“老婆子我仗着年岁大,就不拐弯抹角了,从昨天蔓娘进府起,你就怎么看都不顺眼,我说他周嫂子,她没惹了你吧?何况厨房里多个帮忙的,你也省力气不是?” 两天的时间足够看清一个人表面性子了,周嫂子见蔓娘是个不爱言语的,就觉得是个好欺负的,因此没少给蔓娘话听。但她也聪明,从不在吴婆子面前说,就怕吴婆子说什么,结果这回没忍住,被吴婆子给怼了。 周嫂子面上不好看,下意识看向王大厨,那王大厨也看过来,圆滚的身体从凳子上起来,瓮声瓮气道:“主家快回来了,估摸着再有半个多时辰就得吃饭,我们还是抓紧做事吧,还得再炒两个菜。” 这厨房里王大厨最大,他出来和稀泥,吴婆子只能哼了哼,也说不了什么。等蔓娘回来后,周嫂子倒是没再为难。 一共四道菜,一道清蒸排骨,一道鲜炖河鱼,东坡豆腐,另加了一道野菜饼。 那野菜饼用的菜蔓娘看见了,都是苦菜一类,蔓娘心想,主家应当是个年岁大的人,不喜吃甜。她在多个府里做过活,年岁大的更爱吃苦菜,年轻人才喜欢吃甜食。 又盛好了饭,将菜品一一摆放好,王大厨大手一挥。“今日菜沉,蔓娘你也跟着去。” 平时都是周嫂子一个人去送菜,但今日两道菜一个托盘,确实得两个人去。周嫂子先挑了装青菜的轻省托盘,吴婆子见了不由得皱眉,但她也说不出什么。 蔓娘倒是没多想,端起另外装鱼和排骨托盘,沉甸甸的但她端着很是沉稳,跟着周嫂子从厨房出去。 昨日她进府时也没敢仔细看,只知道走了没一会就到厨房了,想来府里并不大。这会儿跟着周嫂子往主院去,路过偏房洗衣婆子正晾衣裳,蔓娘余光瞥了一眼,见多是尺寸宽大的青色,倒是没见女子衣裳。 从不打听主家消息是蔓娘这些年以来的原则,所以很快收回视线,静心跟着周嫂子往里走。 这是处三进的院子,主家就住在二进处,他们底下人唤作主院。院子门口站着个年轻人,指挥周嫂子她们送进屋里去。 蔓娘一直低着头只看自己脚下,跨过门槛后便来到屋内,迎面一股水汽带着幽幽淡香,紧接着是一股墨香,说不出来的好闻。 前面周嫂子已经将托盘放下了,将里面的菜取出来,摆放好,等蔓娘的托盘过来时,她连忙接过,将饭菜取出,好生摆放好后,笑吟吟朝着屏风看过去。 主屋不小,用一扇屏风隔开内外室,外室便是饮茶吃饭用,内室则是用来休息。隔着单薄的屏风,隐约瞧见后面人影,周嫂子是见过主家的,满脸堆笑朝着那人影道:“郎君,今日是四道菜……” 一一报了菜名,没见主家出来,倒是听见淡淡的一声:“下去吧。” 声音清风朗月,不像是年岁大之人,反而像年轻人。不待蔓娘细琢磨,周嫂子转身就走,她立刻跟上走了出去。 待他们出了屋子,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动静。原本守在门口的清源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拿起衣裳给他主子更衣,同时觑着主子脸色道: “郎君,今日又是那周嫂子来送的。” 见主子神色淡淡,清源接着道:“她才进府里一个月,就敢偷鸡摸狗,还不是觉得郎君年轻?依属下看,不如早点将人打发走了,同时也能让府里其他人知道厉害,杀鸡给猴看。” 修长的手指整理袖口处的褶皱,半响后抬起一 张俊挺清隽的脸。 弱冠的年纪,斜眉入鬓,一双多情桃花眼,尽显风流。 清源不由得想起去岁时他们郎君中探花后走马游街,那些小娘子们的香囊花瓣如雨下。 季守谦从屏风后走出来,刚换好的湖青色衣袍更显身上文人气质。 “你都说了杀鸡给猴看,自然是要有理有据。” 季守谦落座后,清源立刻过来侍候,同时福灵心至眼睛一亮道:“郎君意思是,抓个现行?” 不愧是郎君,做事妥帖让人挑不出错处来,大抵是因为这等聪慧才能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吧。 …… 天色晚了,灶上人都走了,只剩下蔓娘。 她来这里就是做杂活,杂活嘛就是什么都做,人家吃完饭下值去倒房休息了,她得守在这,等着收拾主家吃完的碗筷。 干坐着也无聊,蔓娘拿起扫帚将厨房地扫了一遍。清源端着托盘过来时,便是见一个柔弱女子在拿着抹布擦锅盖,将上头擦的一尘不染,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白净的面皮上透了一抹粉,宛若夏日里树上将熟未熟的桃子。 清源愣了愣,然而蔓娘已经快速垂下头,并且过来端托盘了。 饶是低垂着脑袋,依旧感受到对方目光如炬,直直照在自己身上。 这些年蔓娘一直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她不认为自己长的美,只是稍微好看一些,可就因为这样老是引起麻烦。 她不想惹麻烦,只想安安静静地挣钱。 “多洗几遍,记得用热水冲,最后斜放着控水。”清源留了一句话就走了,蔓娘反而松了口气。 四个菜没吃完,其中那道鱼只夹了鱼腹,其他地方半点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蔓娘脑海里闪过一张倔强的小孩脸,那是她照料多年的继子,季扬。 他吃鱼肉便是只喜欢吃鱼肚。 很快蔓娘摇摇头甩走杂念,心想大户人家可能都是这样。于是拿起筷子,将剩下的鱼肉挑着吃。 这并没有什么不妥,那年被赶出季家最惨的时候,她还和路边的狗抢过蒸饼。 不过鱼肉刚入口,蔓娘就皱了皱眉头,有种若有若无的腥味,可能是因为菜凉了的关系。晚饭他们仆从吃的大锅饭,肉腥都没多少,因此也没什么好挑剔的,直接将鱼肉全吃了。 吃完饭清洗干净后又把厨房仔细检查一遍免得有老鼠偷吃,这才往倒房走去。 另一边。 “清源。”季守谦淡声叫人,清源立刻缓过神来,这才发现墨早就磨好了。 “何事如此心不在焉?” 清源咧嘴笑了笑:“也不是甚大事,就是近日做杂活的嫂子,郎君,那时候初见时我记得她普普通通啊,这会儿好像变得好看一些了,还有点眼熟。” 季守谦正站着写字,清源见一张纸写满了,赶忙过来抽走。季守谦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平平道: “你不是说她是寡妇出身吗?既她独身一人,自要谨慎一些。” 清源恍然大悟:“之前说话时听她的意思也是刚到这平乐县,如此说来,她也是伪装自己方便赶路。” 瞧着文弱但是个心细的娘子。 清源只顾着想心细好,这样才能更好侍候郎君,倒是忘了瞧见她脸熟的事情了。 2. 第 2 章 府里仆从们都睡在前头倒房,男女分开各一间房,住的大通铺。 蔓娘收拾好回来时,其他人都已经睡下了,她便轻手轻脚的去了角落里。 赶路不好背着行李,因此之前旧被褥被她抵了钱,两床厚被子一床褥子都是厚实棉花,才抵了半贯钱,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蔓娘从来都认命。 本以为到了这里还得自己添钱买行李,没成想主家给拿了一床。被褥都很薄,但出去买也要不少钱的,而且现在是夏季,蔓娘夜里都不盖被子的,因此也心满意足。 大抵是肚子里有食儿,身边又有人陪伴,加之房门上了锁,蔓娘睡的很沉。 不过那鱼空口吃有些咸了,临回来前灌了不少水,半夜肚子发胀免不了要起夜。 黑灯瞎火,借着那小小一闪窗户投进来的月光,蔓娘轻手轻脚的下地穿鞋,没弄出一点声响。只是准备去开门时,却发现没上锁。 她明明记得自己回来时锁门了的,但这会儿三急,也顾不上思索,推门奔着茅房去了。 他们住的倒房离茅房不远,走不了几步。从茅房里出来后,蔓娘隐隐听见什么动静。一时好奇,奔着声音来源去了。 待离的近了,便听得女人哼哼唧唧和男人粗喘,虽没经历过人事,但前两年蔓娘曾接了花楼姑娘浆洗衣裳的活计,听的多了便也多少明白一些。 这是一对野鸳鸯。 没那心思去探究是谁,蔓娘轻手轻脚的回房了。想了想,房门没上锁。所以没过一会,房门吱呀被推开,蔓娘耳朵竖了起来,听得那人给房门上锁后,小步往床榻方向来。 在最东边躺下了。 蔓娘闭眼,一声没吭。 翌日天不亮,她们就得起来。蔓娘悄声打哈欠,心道主家莫不是生意人?否则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吴婆子穿好衣裳后,就见蔓娘早就收拾好了,连头发都梳的整齐,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她。 吴婆子朝着她笑笑,转过头时笑意少了八分,对着最东头裹着被子的人道:“还不起?主家一会要吃饭了。” “知道了。”周嫂子打了个哈欠,磨磨蹭蹭地起来了。 主家早就立下了规矩,朝食要吃粥并四样小菜,糕点一份,白日里不回来午饭不用做,晚饭基本是四道菜。 其实住着这三进的房子,吃的样式可不算多。以前蔓娘见过每顿饭都要吃十五个菜的主人家,虽然大多时候吃不完都叫她们捡了便宜。 匆忙到厨房,吴婆子开始生火,蔓娘则是忙着洗菜。没过一会王大厨急匆匆赶来,昨晚就已经说了,今早吃小米粥、香葱炒蛋、素炒菜心、清蒸鱼块,再来一道小拌菜。 王大厨很是利落,这边粥下锅煮着,刚要收拾鱼肉,便见蔓娘端着切好的鱼块过来了,手边的碟子里还放着姜丝与葱丝,切的很细。 王大厨多看了蔓娘一眼,蔓娘却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去做事了。 那周嫂子姗姗来迟,扭着腰问王大厨。“小菜做什么?你做还是我做?” 以前忙不开,王大厨便会让周嫂子做一道拌菜,其实缸里腌着咸菜,她就是拿出来切一切,摆的好看一些罢了。 这回王大厨便还是让她做,不过周嫂子眼珠一转,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指着从外面拿木柴的蔓娘道: “那谁,哎,对,就是你,去缸里捞一根咸瓜,切成薄片摆盘,这你总该会吧?” 正烧火的吴婆子有心替蔓娘说话,那周嫂子语重心长道:“不是我让你多干活,招你进来便是做杂活的,而且都是轻省活计,做点也没什么。” 一番话让吴婆子没话说了,她转头看了一眼蔓娘,见她面上并无不虞之色。想来也是,这蔓娘过的苦,她们刚认识的时候,蔓娘还在四处找工做,现在活计确实省力挣的也不少。 这边蔓娘确实没生气,她找到菜坛子捞出一根小咸瓜,颜色翠绿带着微黄,想来是入夏时候腌制的。 穷苦人家会腌制很多咸菜,没菜时候就顶一道菜,尤其是入冬时候买不起新鲜果蔬,咸菜便起了大作用。 周嫂子打个哈欠,端着一盆菜出去摘去了,这是为晚上做准备。所以朝食做好后,王大厨叫蔓娘送去。 “可记得路?” 蔓娘点点头就要端托盘,王大厨嘱咐道:“小心,很重。” 一盅粥,四样小碟子,上头还都扣了盖子,分量自然不轻,王大厨都得小心翼翼端着,没成想阿娇稳稳当当地端走了。 “蔓娘倒是有一把子力气。”王大厨看着远去的背影笑着道。 吴婆子正在弄灶膛里的火,一会他们仆从的饭就得做了。闻言笑着道:“她以前做过不少工,什么插秧种地,什么采棉花纺线,什么都做过,自然有力气,不过啊,她看着还是瘦。” 王大厨自然而然接话:“养养就好了。” 正好摘菜的周嫂子从外面进来,斜了他一眼:“你要养谁?” 王大厨嘿嘿笑不做声,吴婆子也闭嘴了。 …… 昨天已经来过一次正房了,蔓娘自然能找到路。 期间碰到两个洒扫的仆从,干活很是认真,见蔓娘端着饭菜还停下来,怕把灰尘扫到托盘上。 一路到了正房,瞧见房门开着,蔓娘小步上前,还未等走到门口,眼前便出现一双黑靴,想来是主家的近身小厮,叫什么清源。 蔓娘柔声道:“来给郎君送朝食。” 那双黑靴便闪到一旁了。 蔓娘朝着他点了点头,也不管他能不能会意,直接跨步往屋里去。 屋里的墨香很重,蔓娘记得以前季扬用的墨会有一股子怪味,像是臭味,不似这般是墨香。 想来大户人家钱财厚,买的都是好东西。 将托盘放好,菜品一一取出来,不必掀盖子,再将托盘放在一旁,她回去等着便好。 转身就走,谁料眼前又出现那双黑靴。蔓娘识趣的靠在一旁,等他进来之后,她才脚步轻轻地往外去。 “且等着。” 屋里突然有人发话,清润的声音很是悦耳,蔓娘记得这声音,是主家。 蔓娘赶紧转过身在门口站着,垂着脑袋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 过了会,有脚步声从院门口过来。“又是你 送饭?你且等着,郎君吃完了你带回去就是,往后也是这个规矩。” 蔓娘连连点头,心想现在说话的才是清源,那方才的人……是郎君? 进府之前,只听吴婆子说主家姓季,蔓娘觉得自己和季这个姓氏有缘。就是不知道主家郎君是做什么,听着声音感觉很年轻。 很快,蔓娘咬着唇,暗道自己坏规矩了。她就是个打杂的,不该琢磨太多。为了转移自己注意力,蔓娘悄悄偏头,朝着院子里看。 一般人家都会在院子里种树,季府也是,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枝繁叶茂,绿豆粒大小的枣子像是顽皮的小娃娃,在绿叶里忽隐忽现。 蔓娘忍不住勾着唇,心想这么大一棵枣树,等秋日时肯定会结很多果子,主家定然是吃不完的,到时候就便宜他们这些下人了。 香甜的枣子可以做成枣糕,甜津津的半点糖都不用加,只是用一点面粉…… 蔓娘思绪越飞到了吃食上,并未留意屋里季守谦已经用完饭了。 这些餐食自然不是他自己用的,清源还在狼吞虎咽,其他菜色都有剩余,唯独那碟小脆黄瓜,最后两片被清源夹起来,一把塞嘴里,又喝了一口小米粥,满足的喟叹一声。 “郎君,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的咸黄瓜特别好吃,不是特别咸,但很爽脆,还带着点清新的酸。” 季守谦漱完口已经起身了,清源忙跟着起来。他们今日有要事去做,便唤道:“那个嫂子,你进来收拾一下,别的不用动,自有人打扫。” 说罢,清源急匆匆的跟着郎君走了,季守谦路过时,蔓娘还是低着头的,等他们走远了,她才敢抬头,瞧见两道身影。 前面的人穿着一身青衣,这身衣服她在洗衣婆那见过,晾在杆子上时看起来很是宽大,但现在看却觉得主家很是文弱,还不如身后跟着的清源壮实。 蔓娘没敢多看,连忙进屋里收拾桌子,没忘了将桌面擦拭干净。 等她回厨房时,周嫂子唤她过去,将托盘里的盖子一一打开,将仅剩的三块蒸鱼端走了。 “蔓娘,快来吃饭,今早吃汤饼。” 府里算上蔓娘总共九个仆从,一大锅面,这次放了肥肉片,吴婆子怕蔓娘回来晚吃不上好的,就先给蔓娘捞了一大碗,底下还藏着不少肉。 蔓娘放好托盘就过来吃,吴婆子还以为她吃不完,没想到剩下的面汤都被吃的干净。 洗碗的活计自然是交给蔓娘了,王大厨带着周嫂子出去采买,吴婆子留下收拾厨房。 “蔓娘啊,你可还适应这里?” 洗好的碗最后用热水冲一遍,斜放在沥水架上,蔓娘闻言回过头,莞尔一笑:“适应呢,这里很好,供吃供住,还有钱拿。” 吴婆子也笑,脸上皱纹格外慈祥。“主家是脾气好的,你且安心在这里做事,保管有你好处。” 蔓娘倒是不图什么好处,这里能遮风避雨就已经很好了。 可万万没想到,当天晚上她就被叫去了主院。 清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数落她: “你才来几天就敢手脚不干净,可将郎君放在眼里了?” 3. 第 3 章 蔓娘来了之后,周嫂子便只送过一次饭,早上朝食和晚饭都是蔓娘过去送的,得候在门口,等郎君吃饭后她再端回去。 端托盘回去时,吴婆子还没走,蔓娘便将托盘里剩菜拿出来,熏鸡剩下难啃的鸡翅膀和没什么肉的鸡架,炒肉倒是剩下几块,那清淡的炒青菜反而吃光了。 蔓娘和吴婆子将肉分着吃了。 吴婆子:“我才知道原来郎君不是全都吃完了。” 之前是周嫂子负责去送饭,回来时候基本菜盘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吴婆子也没多想。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人家路上就把菜都吞肚子里去了。 “也是出了奇了,她竟然没抢着去送饭,反而让你去。” 周嫂子这人最爱贪便宜了,吴婆子和她共事许久多少了解一些,如此反常,吴婆子还有点不适应。 蔓娘提了句,“郎君吃饭当真是规矩,剩下的菜板板正正,一看就没乱扒拉。” 吴婆子点头:“是啊,我和你说啊,郎君年轻俊朗规矩好,瞧着岁数也到了,我看啊,要不了多久就得有新妇进门喽。” 俩人说了会儿话,蔓娘见天色晚了便让吴婆子先去休息,她自己收拾厨房。 谁料吴婆子刚走出厨房门,迎面碰上了清源。“可是郎君有什么吩咐?” 清源面色不耐,语气不善地指着蔓娘道:“你,跟我来。” 吴婆子忙不迭地问怎么了,清源道:“偷东西偷到郎君头上来了,还真反了她。” 原本见蔓娘容颜好,瞧着又眼熟,清源对她观感不错,没想到这人竟然手脚不干净,郎君的东西也敢动,当真是胆大包天! 蔓娘被他说懵了,连忙道:“清源小哥,怕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是啊,她不是那种人啊。” 跟在季守谦身边进出衙门,见多了喊冤的人,实际上每一个都不冤,老话说的好,不见棺材不掉泪。 清源冷冰冰道:“等到了主院和郎君说去。” 就这样吴婆子眼睁睁看着清源带走蔓娘,却又无可奈何,急的在原地打转,最后咬咬牙跟了上去。 主屋院外,洒扫婆子正在洒水清扫,他们主家郎君喜洁,每日早晚让他们洒水扫灰尘,干净的都能光脚在地上走了。 “吴婆子,你过来做什么?” 吴婆子比划着让她小声,蹑手蹑脚过来,见院门敞开,但没见蔓娘身影,想必是被叫进房里去了。 “你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吴婆子小声打探。 洒扫婆子姓李,年纪比吴婆子小一些,府里都叫她李二娘。 “听说是郎君丢东西了。” 吴婆子心里直咯噔。 “蔓娘不是那种人。” 李二娘撇嘴:“你啊,就是见她和你一个姓,所以对人家掏心掏肺,人心隔肚皮啊,你怎么知道她是什么人?郎君院子平日里寻常人可不得进,就她白日里进过两回。” 早晚各一回,进去是为了送饭,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可……钱帛动人心,吴婆子也不敢打包票了。 房间里,蔓娘两只手紧张地搅在一起,低垂着脑袋,听上首处询问后,她连连摇头。 “早上郎君走了后,我将碗碟收拾好,擦了桌子后便离开了,不曾进过内室,更不曾见过您说的什么扳指。郎君,我当真没拿。” 季守谦面无波澜地打量她。 和府里其他人穿着一样规制的衣裳,身形瘦弱,领口露出的脖颈纤细的像是花茎,显她整个人娇弱无依。她自打迈进院子就一直低着头,让人瞧不清楚她的长相,只能看见洁白无瑕的下巴,和微微红润的唇。 “就凭你一面之词,便说没进过内室吗?” 对方语气并不是咄咄逼人,反而和往常一般似山间流水般清润,更显得蔓娘语气又急又快。 “真不是我,”她举起手伸出四根手指,“我发誓,若真的是我,就叫我口舌生疮,一辈子都好不了。” 在蔓娘看来,能吃得饱穿得暖便是人生最幸福的事情,她拿出其一来发毒誓足以可见有多焦急,一张脸涨的白里透红。 清源惊讶的张了张嘴,心想这位嫂子她长的柔弱,声音也是温温柔柔,发起誓言来倒是对自己下手狠。 季守谦修长手指点着桌面,沉吟片刻道:“你先回去吧。” “郎君,我……” 蔓娘急切之下想要抬头再证清白,抬到一半想起大户人家的郎君小娘子们都不喜欢被人直视,于是硬生生又低下头去。 但这片刻功夫,足以叫季守谦看清楚她的脸。 皮肤白净鹅蛋脸,眼睛圆溜溜眼尾有些圆钝,面相上看一团和气。 确实有些面熟,不过季守谦这些年见过的人太多,或许有人与她相似吧。 “郎君叫你走,你且离开便是。” 主家性情多变的,蔓娘见过不少,她深谙不可与其硬辩,于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门口吴婆子一直等着,见她出来了忙扯过蔓娘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蔓娘摇头,不想将这些事情说出来徒增烦恼,便推脱说无事。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蔓娘去往主院的时候,清源便已经叫人去搜倒房的仆人房了,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被一个人看见就是被无数人看见。 蔓娘回住处时,察觉到众人视线不对劲。 …… 这边清源在和季守谦报告:“什么都没找到,按照郎君吩咐,特意将所有人的东西都搜了一遍,奇怪的是,竟然半点踪迹都没有。” 之前房里就丢过东西,那时候蔓娘还没来,负责送饭的是周嫂子。平日里洒扫婆子只清扫院子,从不让他们进房间,像是书房重地平日里更是落锁。 之前丢的那东西是块砚台,倒不是多贵重,清源意思是直接搜周嫂子,但季守谦叫他先别轻举妄动,一来是给一次机会,二来则是要拿周嫂子立规矩。 季守谦主仆来到此县时间不长,他又年轻,底下的人难免懈怠。加之公务繁忙,府里这些事对于他来说确实是鸡毛蒜皮,不放在眼里。 就是没想到有人胆子大,连放在内室的玉扳指都敢偷。 清源恶狠狠道:“郎君,不若直接叫壮班和快班的人过来,真是胆大包天,连知县大人的东西也敢动,该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府里的主子。” 转而自己否了建议,清源懊恼道:“不行,郎君才刚来任上不到两个月,若是闹这一出,岂不是相当于将把柄往当地世家手里送?” 明明他们郎君是天纵奇才,弱冠年纪的探花郎,也不知道怎么被皇帝分配到这犄角旮旯之地,恐怕得做出一番政绩才能逃离此处,因此更得注意自身德行了。 却不想季守谦微微一笑,赞许似的看清源。 “聪明,你明日一早就去告诉两班衙役,叫他们处理此事。” 清源懵了,急忙将自己分析出的利弊说给季守谦听,谁料季守谦只是笑,不置一言。 当天夜里,蔓娘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吴婆子相信不是她拿的东西,可其他人呢?这些年她辗转四处,她太知道其中滋味了。 不,她第一次知道污蔑的滋味,是在季府。 十四岁进府给季老爷冲喜,第二日那季老爷就咽了气。后来几经波折,她也算是 在府里站稳脚跟,尤其是季家落寞遣散仆从后,季老爷的幼子就全由她照顾。 她名义上是他的小娘,实际上只比他大上四岁而已。熬了数年,继子出息中了秀才又被大儒看中招揽门下,蔓娘觉得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等着季扬高中回来,她往后也能颐养天年。 可天不遂人愿。 季扬消息来的越来越慢,后来索性就直接没有了。 没过多久,蔓娘的娘家人寻上门来,说反正季府空着无人,不如让他们住着享享福。 蔓娘最是知道家里人的德行,季老爷死了后季扬给了遣散费让她自行回家,她说什么也要留下。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家的话,还会再被卖一次,远不如留在季府的好。 正因为知道他们的德行,所以蔓娘不同意他们进来。 当时府里只有她和一个丫鬟了,哪里能拦得住爹娘弟弟妹妹们,最后还是被他们住了进来。 再后来,季家族人上门,说她吃里扒外勾结外人侵占季家财产,还给她安了个私通的罪名,索性将他们一家人都打了出去。 总之,季府她是留不下了,再加上还有娘家人相逼,因此走上四处做工的不安定生活。 想到这,蔓娘彻底睡不着了。 外面月上高梢,怕是都要三更天了,她眼里一片清明。 正因为如此,才能听见房间里的细小动静,有人起来了。 那人蹑手蹑脚的出去了,蔓娘知道是周嫂子,想必那日私会的人就是她,就是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王大厨。 这些与她无甚干系,蔓娘闭眼睡觉了。 她是能睡着,蹲在花坛后的清源却是困的打哈欠。 这都守了大半夜了也没个动静,郎君还不让他回去。清源不明白了,不是明日要让衙门的人来吗?那还让他守什么? 又打了个哈欠后,清源耳朵动了动,听见了脚步声。 他立刻将头埋的更低,因着穿着黑色衣服所以和夜色完美融为一体,来人并没有发现他。 就听得一男一女两道声音。 女人说:“怎么办?主家是不是发现什么?要不然为何连我的柜子都要翻?” 男人瓮声瓮气地回答:“不见得吧?应当是不知道谁是谁的,所以通通翻找。” 清源竖着耳朵听,在他们开口时便已经辨认出来者身份。男人是厨房王大厨,女人则是周嫂子。 这里人不都是有家室吗?怎么掺和到一起去了? “东西呢?” 周嫂子立刻道:“怕被人发现藏起来了,幸好没藏住处,否则定会被搜出来不可。” “我就说别拿别拿,好好在府里做活多好,你非要偷,现在倒好,唉。” 女人哽咽:“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说我了,快帮我想想办法吧。” 清源瞪圆了眼睛,想要听听东西藏哪,可俩人不说了,开始腻歪起来。清源也不敢动,硬生生忍到他们结束。 “郎君,您说的真准,当真是周嫂子拿的!” 清源回主院一五一十的禀告,末了没忘了提一句这俩人有染的事情。他抠着耳朵,恨不得自己当时耳聋。 与之相比,季守谦格外地淡定,当清源问明日是否还要衙役过来时,他颔首。 清源不明白,“既然知道是周嫂子拿的,我们直接处理了便是,为何还要兴师动众呢?” 主要怕这消息传出去有损他们郎君的名声。 “让你做便去做。” 翌日衙门捕快来了,蔓娘吓的脸色煞白,吴婆子都要哭了。 “蔓娘,这可如何是好啊?” 4. 第 4 章 季府来了捕快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甚至是这边捕快刚进府里,那边消息便落在了世家大族的桌子上。 有人嗤之以鼻,压根就没将季守谦这个小小知县放在眼里;有人诚惶诚恐,心想季家出贼都要动用府衙人,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但更多人是觉得季守谦蠢笨如猪,连府里下人都管不明白,又如何管理这偌大的平乐县? 经过此事,不少人都认为季守谦空有其表,败絮其中。不过也有人咂摸出不对劲来,决定会一会。 捕快们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下府里人才知道,原来他们的主家郎君竟然是平乐县的知县大人。 蔓娘诧异,在她印象里当官的都至少是中年人,鲜少见这般年轻的郎君,更没想到的是,那些衙役们只是在府里搜索一番就离开,随后将周嫂子带走了。 她以为……会把她带走,毕竟丢东西那日只有她去过郎君的主院。 “被带哪里去了?莫不是被带去府衙严刑逼供吧?” “呸呸,你可别乱说,什么严刑逼供,那叫审问,不过,为啥是审问周嫂子啊?” “莫不是伙房出了什么问题咱们不知道?” 府里捕快们走了后,季守谦和清源也走了,只剩下他们这些仆从,因此聚在一起说着闲话,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往蔓娘这边扫。 所有人都知道,蔓娘才是最大的嫌疑人。 也有人过来问吴婆子到底咋个回事,他们怎么云里雾里。 吴婆子挥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们厨房还得准备晚饭,不和你们闲聊了。” 说罢,拽着蔓娘就走。 等来到厨房后,吴婆子安慰道:“你别怕,身正不怕影子,再说了,郎君可是知县大人,定然会明察秋毫,把周嫂子拉走,说不定就同她有干系。” 蔓娘不是个擅言辞的,便点了点头,准备做事。 满打满算,把清源也加上,府里才两位主子,其实要做的事情不多。不过蔓娘发现他们郎君格外喜洁,衣裳日日都要换新,洗衣婆子每日一早都要挂上好几件衣裳。 再说那负责洒扫的,每日扫上好多次。更别提现在知道主家身份,他们更是卖力做活,散了之后赶忙拿起扫帚开始清理本就没什么灰尘的地面,连影壁都拿湿抹布擦了。 厨房里,蔓娘和吴婆子在摘豌豆,王大厨说晚上要煮豌豆饭。 “婶子,你们都不知道郎君身份吗?” 吴婆子说不知道,毕竟他们也来了没多久,而且郎君早出晚归,瞧着文文弱弱和和气气,他们只以为对方是家底丰厚的读书人。 “当官好,这样也不会冤枉了你去。” 豌豆弄了一大碗,主子吃不完他们也可以跟着吃香香。 王大厨来的时候丧眉耷拉眼,吴婆子悄悄撇嘴,蔓娘倒是没什么表情,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下午时候吴婆子出去一趟,回来就兴高采烈地同蔓娘讲,那周嫂子已经全招了,东西就是她偷的,而且她行李也不在了,想必是被赶出府了。 蔓娘笑了笑:“也算还我清白了。” “谁说不是呢,她做出这等事情,还盼着人不知鬼不觉,真是做梦。” 砰地一声,是菜刀重重落在菜板子上的动静。 王大厨一脸阴郁:“嚼什么舌根,活干完了?” 蔓娘便继续做事,吴婆子哼了哼,去柴房抱木柴山了。 “蔓娘,晚上吃酱焖杂鱼,你把小鱼都收拾了。” 这几日吃鱼的频率很高,看来主家喜欢吃河鲜。河鲜里最美味的莫过于小杂鱼,虽然很小但却滋味无穷。 就是处理小杂鱼太麻烦了,大的还没有蔓娘手掌长,小的只有拇指大小,满满一盆。 蔓娘端出去坐在院子里,正在切肉的王大厨看了一眼,就见女子一双纤细地手动作利落的摘掉鱼头,剪刀剪开鱼腹,轻轻一挤,将那内脏全挤出来,又仔细清理过鱼肚,把收拾好的鱼扔进旁边清水盆里。 倒是个手脚麻利的娘子。 王大厨怨气少了一些,但依旧对蔓娘没什么好脸色,可偏偏他又说不出什么,因此难受的紧。 反而蔓娘格外自在,周嫂子走了后,备菜的活计便落在她身上,她做事井井有条,很快就将菜备好了,那王大厨看了一眼天色,默默来了句:“还得等一会才能做。” 否则郎君回来菜凉了。 晚饭做好后,由蔓娘去送。四道菜,一道酱焖杂鱼,一道清炒时蔬,一道宫保虾仁,还有一道菠菜汤,另有米饭一盆。 托盘沉甸甸,按理来说该两个人送,吴婆子有心跟着一起,那王大厨说:“灶膛里还有火,离不得人。” 将吴婆子按住了。 大托盘被蔓娘稳稳当当地端走,瞧着瘦弱实际上一把子力气,这些年做工生活可不是让她当娇滴滴小娘子的。 就是到了主院后,蔓娘不肯进去了,垂头站在门口,柔声喊了句:“给郎君送饭。” 夏季热,房门敞着,清源从房间里出来,见她杵在门口不动,便笑着道:“怎么不进去?” 自然是怕丢东西算在她身上,可她不能说出来。 蔓娘抿了抿唇,“这就进了。” 小步进来后,照规矩将饭菜一一摆放好,很快又退了出去站在门口。 郎君吃饭很快,那清源更是风卷残云,吃完后蔓娘进屋要收拾残局,却瞥见桌边坐着一道人影,穿着晾衣杆上的青色衣裳。 蔓娘垂头叫了一声郎君后,上前把碗筷收拾了。 “房间里贵重东西都收好了,你不必害怕。” 他说话声音清润悦耳,蔓娘动作一顿,轻声说了句是,收拾好便离开了。 清源咂咂嘴,“这位嫂子倒是个谨慎的,方才送饭时还不肯进来。” 季守谦已经起身去往书房了,清源连忙跟上,问他:“郎君,周家的邀约,您去吗?属下以为这是一出鸿门宴。” 上任这么久了,那些世家大族一点动静没有,季府刚出了贼人事件,他们就巴巴上来凑热闹,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去,为何不去?” …… 带着剩菜回来的蔓娘照例和吴婆子分了,到底是给主家做吃食,王大厨应该是下了大功夫,味道确实不错,比下人饭菜好吃多了。 今日他们府里下人们也吃豌豆饭,不过只有一道乱炖,里面几片肥肉片,大把的时节菜,还有一些本地产的蔓娘也叫不出名字的蔬菜,炖了许多汤汁出来,瞧着清汤寡水,没甚滋味。 吴婆子夹着一条拇指长的酱焖小杂鱼,不由得夸赞起来,说又鲜又香,连剩下的汤汁也没浪费,泡着米饭吃了。 “婶子,你没觉得有一点土腥味吗?” 今日剩的菜格外多,或许就是郎君不爱吃。 “没有啊,好吃。” 吴婆子大快朵颐,蔓娘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土腥味太重,那鱼她就没再动过了。 …… 听吴婆子说过几日怕是有大雨,每年这个时节都要下几场,所以蔓娘趁着天气好将被褥拿出来晾晒,晒完的被子蓬松有一股香味,夜里睡觉也安生。 果然,隔日就下起了大雨,雨势刚开始还算平和,过了会像是天漏了个大窟窿似的,哗啦啦往下淌。 蔓娘担心地站在厨房门口,怕倒房漏雨,可现下她又回不去。 早 上做完朝食后,清源过来告知说今晚郎君不回来用饭,所以王大厨走了,吴婆子也回去休息,就剩下蔓娘收拾厨房,恰好被大雨隔在这。 雨水冲刷着瓦片,发出巨大的声响,蔓娘在厨房里走了一圈,发现还真没有漏雨地方,不由得放心下来,觉得住处应当也没事。 晌午时候王大厨冒雨来了,他还得给府里仆从们做饭,吴婆子带着斗笠也来了,蔓娘连忙让她回去,说她来烧火就成。 “左右郎君晚上也不回来吃,就做我们自己饭菜,我能忙得过来的。” 费了一番口舌可算将吴婆子劝走,王大厨做了一锅汤饼,舀在桶里,又在另外桶里放了碗筷,盖好盖子后直接临着去倒房了。 雨势这样大,不用洒扫也不用洗衣裳,所以众人都在房里呆着。 蔓娘却是回不去的,她得收拾厨房,也不大想冲雨里,怕身上弄湿了生病,打算等雨停了再说。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不知道什么时辰。 她抬头往外面看,乌云厚重如棉被,这雨势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呆在厨房也蛮好,灶膛里还有余温,不至于让她觉得冷,不过听王大厨的意思,晚饭就不吃了,雨太大他不想过来做,估摸着得吃剩下那些面了。 给仆从做饭显然不用心,面做的汤汁浑浊,味道也不尽人意,蔓娘吃的不多,现下倒是有些饿了,于是引燃灶膛,洗了一把米下锅,倒了许多水。 趁着煮粥的功夫,蔓娘找出来一块咸肉,低头一闻,一股哈喇味。原本王大厨是叫她扔掉的,蔓娘节俭惯了没舍得,这会儿将最外面全部切掉,露出里面干净的部分,再切成薄片备用。 粥要熬的久了才好吃,洒完腊肉片后又用小火熬煮了许久,上头出现了一层米油。 蔓娘刚要把切好的菠菜段放里,清源急匆匆的来了。“做的什么好吃的这么香?给我留一碗,对了,再煮一碗姜汤,少放红糖。” 蔓娘会意,这是郎君被雨浇了。 连忙用另一口锅灶煮了红糖水,清源已经离开了,蔓娘只得拿过油纸伞,将小盅盖好盖子,奔着主院去了。 房门紧闭,蔓娘敲了几下,却没听见应声,不过房间里好像有人说话。蔓娘又站着等了片刻,这屋檐下倒是能遮挡风雨,不过雨丝斜着吹过来,她裤腿和鞋子都湿透了。 蔓娘忍不住开口:“郎君,我进来了。” 屋里似乎有人应声,于是蔓娘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她本以为会有清源来接,却不想没再外室瞧见人,屋里点着灯,隐隐瞧见内室有人影。 “郎君,给您送姜汤来了。” 内室有人咳了几声,看来郎君被雨浇透了。蔓娘犹豫着要不要将姜汤送进去,房门又开了,是清源走进来。 有清源在,蔓娘放心不少,打算着就回去了,那边清源叫住她,说道:“你方才做的可是粥?郎君晚上只饮了酒没吃什么东西,你给盛一碗过来。” 方才没来得及解释,这会蔓娘想要说那粥没放多少米,腊肉也是不好的。她知道主家都在意这个。 可刚说米的事情,清源便不甚在意,挥挥手让她赶紧去拿。 于是蔓娘又返回去,挑了精致小盅装粥,放好碗筷,急匆匆的返回主院。 清源刚从内室出来,他身上一片狼藉,姜片沾在了胸膛上,袖子湿了半截,手里的碗倒是空了。 “你会喂饭吗?”清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蔓娘下意识点头,清源便叫她帮忙给郎君喂一些粥水,好叫肚子好受一些,他则是得出门寻郎中。 清源说完急匆匆走了,蔓娘只得端着托盘,慢吞吞地绕过屋里屏风,来到了内室。 5. 第 5 章 绕过翠竹屏风,蔓娘走进来之后愣了愣。 内室只床边立了两个灯座,微弱的光亮照着偌大的拔步床,主家郎君此刻像是一只裹满了丝线的蚕蛹,将自己藏的严严实实,只乌黑的发露出一些。 对方年纪轻轻便做了知县大人,一人住着三进的院子,锦衣玉食呼风唤雨,没想到病了竟然是这幅样子。 原本蔓娘的肩膀一直是紧绷的,现下不由得放松几分,甚至唇角带了点笑意,想起多年前她照顾生病的季扬,他也是喜这般将自己藏起。 “郎君,清源说你得吃点东西。” 她弯腰在床边小声说话,但对方没什么反应。 蔓娘犹豫片刻,又问了一句,这回被子一角掀开,露出一张面若冠玉的脸来。 这是入府之后蔓娘第一次见到主家真容。 蔓娘知道主家是年轻的郎君,但没想到这般年轻,还生的如此英俊,说是貌比潘安也不为过。 她愣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垂下眼眸不敢看他。 “郎君,煮了青菜肉丝粥,您多少用一些,一会若是郎中开药胃里有东西也好受一些。” 方才清源喂姜汤都弄洒了,想必郎君高热烧的糊涂了。但蔓娘依旧毕恭毕敬,弯着腰柔声询问,同时脑子里在思考,如果郎君不肯怎么办,她当真要喂他吗? “放下便好。” 听见对方说话,蔓娘松了口气,看来这会儿变得清明了。 对方的声音不复之前的清润,有些低哑。不过这不是蔓娘能管的,她识趣的退了出去。原本想直接离开的,又想到清源去找大夫,郎君身边没个照顾的人,若是想喝水都不便,所以就杵在了外室。 “郎君,清源管家找大夫去了。”蔓娘没忘记汇报情况。 屋里倒是没人应声,蔓娘安静地站着,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清源带着大夫回来了。 蔓娘便想着这里没自己的事情,打算告退,结果清源叫她留下,说能帮上忙。 也确实帮忙了,老大夫开了药,清源有先见之明,让他拿了不少药材,倒也不必再去医馆取一次,索性叫蔓娘拿着药材回厨房熬煮。 “大夫说要三碗水熬作一碗水。”清源嘱咐。 蔓娘笑了笑:“我熬过药的,放心。” 这边刚要出门,听得老大夫提主家郎君的病症。“郎君应当是郁结于心,这场大雨是引子,将病症引了出来,老夫开的药只是治疗普通风寒,想要彻底治病,还得徐徐图之……” 后头说的什么蔓娘就听不见了,正好雨势见小,蔓娘急忙去厨房熬药。 等送走老大夫后,清源去而复返,瞥见桌边的粥没动过,便劝说:“郎君多少喝一些,否则喝药会难受。” 床榻上的季守谦已经坐起来,他衣裳尽湿,回家后便换了一身干爽里衣,素白的衣服显得他面色不大好,往日里梳的整齐的乌发披散在肩头,不显得女气,看着反而越发英俊。 他摇头,示意自己没胃口。 清源急的不行,“郎君,没胃口也多少吃一些,垫垫肚子。” 说着把小盅打开,竟然还冒着热气,清源盛出一碗来,放好勺子递了过去。 “今日晌午之后您就没吃过东西了,晚上赴宴又喝了那么多酒,您脾胃不佳,恐受不住。属下闻着挺香的,您试试。” 府里的用具俱是讲究,瓷白的碗里是米粒开花的浓稠粥,上头还有红绿点缀。红的是熬的透明的腊肉,绿的则是临出锅时加入的菠菜。 蔓娘心细,想到病人大抵不喜味道重的,便没放葱花,不过点了一些胡椒粉,闻起来微微辛辣,更增香气。 今日季守谦是出门应约,原本是不会被雨浇的,他突然起兴,说要去城外逛逛,这才耽搁了时辰。 不过也不是没收获,那些庄稼长势不大好,瞧着又瘦又小,也不知秋日里能收获多少,若是贫收,老百姓该如何挨过冬日? 见季守谦在沉思,清源了然。“郎君,你是在想庄稼的事情吧?” 季守谦颔首,一只手搅动着粥,慢条斯理道:“如此贫瘠的土地,却养了一帮硕鼠。” 说的就是那些世家大族。 清源挠挠头,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季守谦没有与他谈论的意思,舀了一勺粥往嘴里送。 浓稠的粥被熬出了米油,里面一同熬煮的腊肉也熬出油花来,使得粥水更加润口,微微的咸辣促进人食欲,菠菜因为是后放入因此稍微带了点韧和清甜,中和腊肉的油腻。 清源侍候季守谦多年了,最是了解他们郎君性格,平日里吃饭都用的不多,更不要说生病时候了,简直是什么都不肯吃,为了让郎君好生吃一点东西,清源可谓是煞费苦心。 这会儿眼见着季守谦一勺接一勺,很快将一碗粥水喝完,清源简直是目瞪口呆。 “郎君,要不要给您再盛一碗?” 季守谦擦了擦唇角,说不必。剩下的大半盅青菜肉粥就进了清源肚子,他边吃边说好吃,还道:“当时招工时她说会做饭,我还没当回事,哪里想到做饭这么好吃,我感觉比王大厨熬的粥还要香。” 等蔓娘送药来,清源接过汤药,让她稍等。没一会从内室里出来,一碗汤药就见了底。 这褐色的药汁子一看就不好入口,熬煮的时候闻着那股难闻的苦涩味,蔓娘脸都皱了还隐约想吐。没想到主家竟然这么快就喝完,半点都没犹豫。 “劳烦嫂子了,”清源将托盘递给蔓娘。 这些年蔓娘对外都说自己是寡妇,但因着她年轻,所以叫她嫂子的不多,大多数都叫她名字。不过她也没纠正,别人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回厨房路上,雨势已经彻底停下了,她没急着收拾碗筷,掀开锅盖把剩下的粥都盛到碗里,满满一大碗,她慢悠悠地吃着。 对于蔓娘来说,咸肉是好东西,所以她先喝粥吃菜,把咸肉扒拉到一旁,等吃到一半时,才舍得往嘴里送。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好东西都想留到最后才吃。 …… “哎,你怎么不吃啊?” 大雨过后天气放晴,晌午时候屋里的仆从们聚在厨房一起用饭。 因着之前买的肉有些味道不能给主家吃,便便宜了他们这些人,难得吃了一道小炒肉,还有一道菠菜汤,众人狼吞虎咽时候,那洗衣婆子看蔓娘碗里,见菜吃了不少,肉还堆放 在一旁,还以为她不喜欢吃肉。 有人笑嘻嘻逗她:“蔓娘,你不爱吃给我吃呗。” 府里做工的人在主家不在时,说话总是没个顾忌,而且觉得蔓娘这等年轻小娘子面皮薄,更是肆无忌惮,直接凑过来,用筷子夹起自己碗里菜,作势要往蔓娘碗里放。 “来,别说哥不疼你,菜都给你吃。” 不料蔓娘躲开,那筷子青菜就落到了地上。 “你干什么?”夹菜的是马夫,平日都是跟着主家出去,今日季守谦在家所以他也没出门。 他约莫三十岁赶马也姓马,皮肤黝黑,因着日日跟在季守谦身边,他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加上旁人都喊一声马兄,他更加张扬了。 之前周嫂子在时,他也没少占周嫂子便宜,不过周嫂子忍气吞声不敢声张罢了。 可现下蔓娘却是当众给他个没脸,马夫脸上挂不住,声音提高:“我好心给你菜,你不要就不要,躲什么?好好的菜掉地上都不能吃了。” 这人惯会倒打一耙,他观察蔓娘好几日了,觉得她不爱说话是个性子内敛柔弱的女子,所以才有了今日一遭。 哪里想到蔓娘瞧着藤蔓似的柔弱,竟敢这样? 马夫当即站起来,扯着嗓门大喊:“哎,大家伙都评评理,我可是好心啊,这娘子好心不识驴肝肺啊。” 可得先将自己摘出去,所以先发制人。 有热闹看,大家捧着碗筷便凑了过来,小小的厨房热闹不已。 王大厨捧着碗,倚着厨房门看热闹,就见吴婆子在中间说和。 “这话说的,人家蔓娘也没管你要菜吃啊,行了,大晌午怪热的,大家吃完就都该做什么去。” 吴婆子在这里年岁最大,该在家颐养天年的岁数出来做工,大家都给几分薄面,那马夫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蔓娘倒是一直没作声,默默吃着碗里的菜,最后剩下小半碗饭时,混着肉一起吃了。 就在大家要吃完饭时候,清源急匆匆来了,他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的饭菜没有动过的迹象,他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蔓娘身上。 “那个谁……” 旁边吴婆子提醒一句:“她叫蔓娘。” 蔓娘?清源觉得这名字怎么如此熟悉?但他没细想,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蔓娘,劳烦你煮点粥,郎君吃不下饭菜,只想喝口粥,对了,昨日那种就很好。” 话音落下,众人视线先看向蔓娘,再看向王大厨。王大厨脸如菜色,过了会僵硬着一张笑脸凑到清源身边。 “郎君想喝什么粥,我来做就是。” 清源挥挥手,“不用,让蔓娘做,快点啊。” 说罢,清源倒是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让蔓娘收拾。 在蔓娘烧水时候,王大厨站在她身后,宽厚如墙的身体将门口光亮挡的严严实实,因此蔓娘回头时,只看见他满脸阴鸷。 “你昨日给郎君做粥了?谁让你做的?” 在王大厨看来厨房就是他的天下,不管是蔓娘还是周嫂子或者吴婆子,那都是他的手下,敢越过他给郎君做饭,那就相当于越级谄媚,那和爬在自己头上拉屎有什么区别? 6. 第 6 章 粥送来的时候,清源还纳闷,“怎么是你,蔓娘呢?” 王大厨笑嘻嘻:“我来也是一样的,做的是枸杞山药粥,知道郎君不喜甜,只放了两块冰糖,快,趁热吃才好。” 清源接过来,那王大厨还不走,搓着两只手讨好道:“我能不能进去看看郎君啊?” 清源皱了皱眉。 府里的人都是活契,毕竟外任平乐县只是三年罢了,三年后主子说不定能被调进京城当大官去,因此招仆从时就告诉牙人要活契,一来价格便宜些,二来于双方都轻省。 当初招王大厨等人可都是清源一手包办的,看着王大厨白白胖胖老实憨厚,没想到竟然和那周嫂子有苟且。不过因着他做饭手艺还不错,所以郎君才留着他,但这不意味他可以得寸进尺。 “郎君不便见客。”清源冷冰冰道。 跟在季守谦身边久了,倒还真有几分大管家的架势,王大厨嘿嘿笑了笑,也没恼,说了句:“那你且忙着,若是郎君想吃什么了,直接来唤我就是。” 清源挥挥手让王大厨走了,他端着托盘往屋里去。 傍晚时分,屋内桌上点着灯,昏黄的光亮映在季守谦的脸上,翩翩如玉贵公子面色越发柔和。修长的手指点在桌面的舆图上,清源进来将托盘放下,来到书桌旁探头看。 “郎君,这不是我们平乐县吗?” 季守谦点了点头,随手捏着额角。 清源连忙道:“大夫说了您郁结于心,不可思虑过重,这几日您且好生休息着,衙署那边有县丞,有事他会过来的。” 清源去打了水,侍候季守谦净手,坐下后,清源打开装粥的小盅,就见粥体白色,上头撒着红色枸杞,嗅起来淡淡的甜味。 粥倒是好粥,但季守谦眉梢蹙了蹙。 “不是咸粥?” 清源道:“王大厨说这粥对您恢复有好处,且尝尝再说,蔓娘手艺很不错的。” 原本要拿勺子的手一顿,季守谦抬头看清源,一字一句地咀嚼那两个字。 “蔓娘?” “瞧我这记性,就是厨房做杂活的嫂子,她唤作蔓娘,像她们这种名字很多的,什么芸娘,什么梅娘,一般是穷苦人家懒得起名,随便起了一个。” “哪里人士?”季守谦追问。 清源知道他什么意思。 当年在老家时,他们郎君还是个少年,那时父母双亡,家里所有仆从都遣散了,洗衣做饭全都落在了家里小主母身上。 之所以叫小主母,是因为当年她进门冲洗时才十四岁,而他们郎君则是十岁,俩人仅差四岁。 郎君要读书,读书很是费钱,什么笔墨纸砚都要钱,还得交束脩。当时季家家道中落,已然不行了,而那小主母一个人担起所有事情,将家里照顾的井井有条,他们郎君才能安心读书,后来更是成了秀才,最后一步步当上如今的探花郎。 可惜,高中之后收到消息,说是小主母耐不住寂寞,勾搭外面野汉子,卷了家里银钱跑了。 他们郎君不信,在来平乐县任职前特意回家一趟,然而早就找不到小主母踪影了,所有邻里都说小主母跑了。 那些日子他们郎君很是萎靡,清源看着心疼,心想怪不得郎君给她写信,后来她索性都不回了,原来是外面有人了。亏得他们郎君努力读书,还想着功成名就后来接她。 饶是如此,他们郎君也没放弃寻人,可惜,一直没什么线索。 如今出现同名之人,他们郎君激动也正常。清源解释了一番,在听得不是老家人士后,季守谦便不问了。 粥却只吃了一口就放下,清源将剩下的吃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甜甜糯糯很是好吃。 “郎君,属下去给您煎药。” 老大夫给开了三天的药,今日才是第二日。 好在季守谦年轻力壮,只休息了两日便正常上值。衙署众人见此,心想新来的知县大人看着文弱书生,身子骨还挺硬朗。 平乐县四周都是高山,百姓们开垦的田地也有许多在山坡上,不过经年累月下来,土地倒很是肥沃,这场大雨消了不少暑气,又不至于酿成洪灾。 清源骑着快马,早上时候就出城了,到了下午天色快黑时才回来。晒的皮肤发红,手里还用布裹着什么东西。 门房和清源打招呼,清源点点头进去了,路上又遇见了蔓娘。清源停下脚步,脸上带了点笑意:“今晚吃什么?” 蔓娘规规矩矩地站定后此回答道:“王大厨说做红烧肉、清蒸鱼、炒菜心、还有一道汤。” 不消说吃了,光是听着就觉得腻歪的紧。 清源苦着脸,说道:“天热的要晒掉一层皮,就不能吃点凉爽菜式吗?蔓娘,你告诉王大厨,叫他做两道爽口小菜,太热了郎君吃不下,再说,郎君不喜吃太肥的肉。” 谁料蔓娘没一口应下,反而是柔声道:“左右拐个弯就是厨房,管家自己同王大厨告诉一声,我这边还有点旁的事情。” 清源随口问了句:“你要去做什么?” 蔓娘柔声道:“去房间里取来袖套,免得做活时将袖子弄脏了。” 厨房做活的人都是随手将袖套放在厨房,用的时候方便拿取,没人将其放在房间,毕竟上头容易有油花污渍,还容易有一股味道。 可清源不知这些,他不疑有他,便说自己去告诉一声。 等蔓娘转回厨房时候,王大厨正把五花肉栓在麻绳上。 吴婆子提醒:“天气太热了,放一夜明日怕不是坏了。” 王大厨没好气:“我有什么办法,都说了不吃红烧肉,要吃凉爽小菜。这么好一条肉总不能让我们吃,罢了,我抹点盐。” 在王大厨看来,红烧肉是最好吃的东西了,要知道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吃不了几次,谁成想他们郎君放着香喷喷的肉不吃,倒想吃什么凉拌菜。 “蔓娘,你出去买点新鲜的菜回来,有什么就买什么,要快。” 夏季热放不住东西,他们要的菜量又少,所以那些摊贩不愿意上门送,只能每日出去采办。 以前是周嫂子和王大厨一起出去采办,这次王大厨腾不开手,便只能让蔓娘出来。 “王大厨,采办的钱。”蔓娘上前讨要,原本王大厨想着等她回来再给的,便说让她先垫付上。蔓娘不肯,她只说自己刚来还没法月银,身上也确实没钱,那王大厨这才肯 给她钱,不过只给了二十个铜板。 蔓娘没嫌少,现在正值夏日,蔬菜稀烂价,两个铜板就能买一把。 出门后直奔当地菜场,现在天色晚了快要收摊了,蔓娘赶在收摊前捡漏买了一把菠菜,三根苦瓜,一把黄芽菜,五个皱皮的小桃子,另外还有两根水灵灵的萝卜以及一包豆芽,还有各色调料少买了一些。 她去的晚了,可挑选的菜色不多,回去之后也和王大厨解释过,并且将剩下的几文钱交还给他,还一一报了每样菜花销。 王大厨见那一篮子黄黄绿绿,确实眉头紧皱。“这怎么做?” 菠菜倒是能做凉拌,但剩下的呢?苦瓜要怎么吃? 那时候周嫂子出去采买,都会问王大厨的意见。人是趋利避害的,自然会挑选自己擅长做的吃食,因此鲜少买这些东西,像苦瓜这类,府里一次都没吃过。 王大厨的不满写在脸上,蔓娘将菜筐放好,慢条斯理道:“快闭市了,菜种类不多,我就一样买了一些,王大厨要做菠菜吗?苦瓜的话可以酿肉,正好今日的那条肉也能用上。” 王大厨:“管家说了郎君胃口不好不想吃荤腥,你怎么还往上撞?还是故意想让我做肉,好让郎君嫌弃?” 原本王大厨对蔓娘算是多有照顾的,自打那日清源过来点名让蔓娘煮粥后,王大厨隐隐有了危机感。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有了个好主意。 “既然你提苦瓜酿肉,那就你来做吧,正好我腾不开手。” 厨房蒸腾的热气下,叫人看不清王大厨的表情。可同在厨房的吴婆子年岁大了见过不少事情,当即明白王大厨的意思了,于是偷偷拽蔓娘的裤腿,等蔓娘看过来时,朝着她摇摇头。 可别信他的,没憋好屁。 蔓娘笑着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到底是大厨您厨艺高超,这里还有旁的菜,还是大厨来做吧,我帮着洗菜切菜打下手。” 谁都喜欢被奉承,王大厨对蔓娘的敌意当即消散大半。心想,她就是个年轻无依无靠的小寡妇,想要攀附府里主家也正常,看来她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晚上那就做凉拌菠菜,素炒豆芽,香椿煎蛋,你再做个苦瓜酿肉吧,要不然一点荤腥都没有可不成。” 既王大厨都这样说了,蔓娘便净手去准备了。 吴婆子心揪了起来,觉得蔓娘不该答应,可她没细想,若是一味拒绝,那王大厨该是另外一番心思了。 苦瓜酿肉这道菜还是在上一个主家府里学会的,其实刚开始她只会家常菜,后来每次到一个地方做工,都会学一些地方菜,有时候主家有要求,她便被迫学会一些。 五花肉切了瘦肉多的部分,只巴掌大小的肉,不一会就切成了肉馅,没做肉糜,保留了颗粒感,再撒了少许胡椒粉和酱油以及盐,抓拌均匀后,直接填塞到切成寸许的苦瓜段里,上头还点了颗枸杞。 五个皱皮的小桃子去了皮,熬成了糖水,晾凉后也一并放在托盘里了。 待所有菜品出锅之后,王大厨说他去送。 吴婆子撇嘴,“他肯定和郎君说,那道苦瓜酿肉是你做的,这样郎君不爱吃就会牵连到你。” 7. 第 7 章 送饭的路上,王大厨本想尝一尝那道苦瓜酿肉的,奈何路上碰见洒扫之人,而且院子就这样大,没一会就到主院了,因此一直没得到机会。 罢了,这本就是他的计划。 王大厨可没听过什么苦瓜酿肉,一般都是苦瓜汤,而且那苦瓜得特别处理过,保留清香祛除苦味,方能做成一道汤品。 当时蔓娘做饭的时候,王大厨在一旁可是看的分明,那苦瓜只把瓤挖了,直接填的肉馅。 不消想,肯定很苦。 光是想到这,王大厨嘴里开始冒苦水了,他呲牙咧嘴,见到清源远远站在那这才收敛。 见是他送来,清源虽然纳闷但也没说什么,进屋摆放好饭菜,有一道没见过的菜,便询问王大厨。 得了机会的王大厨赶忙进来,特意等到季守谦净手落座后,他才开口介绍各色菜。主要突出做法和风味,还道:“考虑到郎君生病初愈,便做的清淡一些,至于这最后两道菜,则是出自厨房新来小工蔓娘之手。” 说到这,王大厨小心翼翼觑了一眼上座的季守谦,这才接着道:“我想着之前她做过一道粥入了郎君的眼,便想着多给她机会表现,让她可随意利用食材,然后她就做了这道菜,叫苦瓜酿肉。切段的苦瓜里面填的肉馅,这道则是用桃子和白糖熬煮的糖水,还请郎君品尝。” 季守谦颔首,清源便让王大厨先退下去。 现在正值酷暑,哪怕傍晚之后也热的惊人,季守谦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沐浴,如此才将暑气散一些。 窗户和房门都大开着,却没有半点风丝。清源念叨着还好之前下了一场大雨,否则还不知道要怎么热下去。 季守谦挑着凉拌菜吃,因着知道他不大喜甜,所以拌菜主要以咸鲜为主,放了少量醋来提味增香。 “坐下一起用吧。”季守谦道。 清源还假模假样推拒,到底坐下了,筷子直奔苦瓜酿肉。 主要是其余菜他都吃过知道味道,但这道菜属实没见过,不免好奇起来。夹起来后先端详片刻,就见苦瓜蒸过后依然碧绿,肉馅粉嫩,上头的枸杞红艳,视觉上很是满足。 这种热天气,只想吃一碗乳糖真雪,还真不想吃热菜,不过清源太好奇了,所以一口将其放进嘴里。 随后他瞪大了眼睛,快速咀嚼之后咽了下去,连忙道:“郎君,您尝尝,好吃!” 刚才季守谦一直没夹这道菜,清源便知道他是有顾虑,于是他解释道:“虽是蒸菜,但不热的,里面肉馅吃起来也不油腻,配上苦瓜别有一番风味,郎君快尝尝。” 季守谦淡淡道:“食不言寝不语。” 清源立刻闭嘴了。 他们郎君很是重规矩,后来被选进大儒座下读书,那大儒更是一板一眼,教的他们郎君也是如此。能让贴身小厮坐下一起吃饭,大概是他们郎君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了吧。 季守谦的筷子到底转向了那盘离他最远的苦瓜酿肉。 清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见他吃完一块后又夹了一块,便知道对他胃口。 原本拿到桃子糖水不想用的,但清源吃渴了,盛了两碗,仔细嗅了嗅,还有点紫苏的清新味道。 一口下去,冰凉的酸甜滋味。 清源一口气将糖水都喝了,里面的桃子肉也没放过,酸甜可口。 “应当是在井水里冰过,很是解暑,郎君您快尝尝。” 季守谦摸了摸碗壁,已经冒水汽了,看来确实冰过。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切成小块的桃肉,原以为煮过后桃肉会变的软绵,却不想依然有些发脆。 不喜甜食的季大人难得用了一碗。 …… 因着吃到美食,清源不免心情大好,他亲自将托盘送回厨房。 夏日的厨房压根就不是人呆的地方,闷热不说,还有一股饭菜味,所以做完仆从吃的饭菜后王大厨就走了,吴婆子烧火烧的头脑发热,蔓娘便劝她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收拾残局。 “那道苦瓜酿肉不错,很好吃。”清源笑呵呵夸赞。 “郎君喜欢就好。” 蔓娘莞尔一笑,接过托盘,就见四道菜都吃的很干净,就甜水剩下一个底。要知道凉拌菜吃完很正常,但苦瓜酿肉也吃完了,想必很是喜欢。 她眉眼里漾着笑意,本就温柔的人看起来更是恬美。 这边清源返回,和季守谦道:“厨房那个叫蔓娘的还不错,我夸她了,本以为她会借机说往后继续帮忙做一道菜,但没想到她什么都没说,可见人如外表,是个老实本分的。” 书桌后,季守谦正摆弄布料上的麦穗。 那是清源骑马从城外稻田地里带回来的,他派清源去,一来是让他看看大雨之后是否会有洪涝影响田地,二来则是让他摘了庄稼回来,想找能人帮忙瞧瞧,如何能让庄稼丰收。 这些年他一心读书,可谓是两耳不问窗外事,对于底层老百姓的生活更是知之甚少,如今做了父母官,方才知晓老百姓过的苦,更遑论还有世家大族像是蚂蟥似的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 种的那些田地秋收之后便得上税给朝廷,若是租田,还得给东家,最后留下一点才是自己的。 季守谦捏了捏额角,没注意听清源说了什么。 “磨墨,我要给望之写信。” 徐望之是季守谦挚友,他高中状元后留在京城做了京官,俩人时常通信。 清源赶忙净手来研磨了。 …… 安安静静过了几日,王大厨发现主家既没有夸蔓娘也没有罚她,思来想去,认为是主家大度懒得同她计较。因此王大厨放心让蔓娘去送饭了,觉得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他不知道的是,每次蔓娘端着托盘回来都会挑剩下的好菜吃掉,不过短短半旬的时间,她便已经将王大厨做饭技巧和主家喜欢的口味摸的一干二净。 倒也不是想做什么,实在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 不仅蔓娘关注着,连清源也发现了,他们郎君近日胃口着实是不佳,饭菜压根就吃不了几口,尤其是荤腥,基本没怎么动。 清源跟着季守谦多年,二人之间情谊早就非普通主仆,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日清源快步来到厨房,将一桶冰块放下。 吴婆子喜笑颜开:“管家买冰了啊。” 府里没有存冰的地方,只能现吃现买,这东西不贵,就是着实耐不住日头,买时候还是满满一大桶,这会儿就已经融化了一些,底下都出水了。 清源顾不上擦满头大汗:“叫王大厨做点解暑气的饮子来,一会郎君下值好用。” 吴婆子面露难色:“这……王大厨今日休假回家了啊。” “瞧我,给忘了这件事了,”他视线转向蔓娘,她正在切丝瓜。 “蔓娘,你可会做冰饮子?” “会做几样。” 得了她应声,清源 彻底放下心来,像是脱缰野马,撒开蹄子就跑了。 连蔓娘在后头追问郎君喜欢喝什么口味,他都没听见。 “郎君不喜太甜的,或许,我可以做酸梅饮子。” 说着去看冰块,这么大一桶,主子用不完剩下的还能让他们也跟着沾沾光呢。 因着清源告诉说这两日不用做郎君的饭,王大厨才告假探亲的,他们这些下人的饭菜便由蔓娘来做,所以没准备太多东西,得出去采买才行。 吴婆子:“我来蒸饭切丝瓜和摘菜,你赶紧出去买,一会冰都化了。” 蔓娘便赶忙出去了,要买的东西很好找,直接去医馆就成,买了两大包,回来后先用水清洗两遍,将上头的灰尘都去了,又放在锅里泡了一会才开火熬煮。 大火煮开后用小火慢慢熬着,临出锅前放了冰糖,最后洒了一把干桂花。 一大锅够不少人喝了,先盛放在盆子里,吊在筐里放在井水里冰镇,听见外头有动静,知道郎君回来了,蔓娘便取了柜子里精致器具,把已经凉了的酸梅饮子从井水里拿出来,先往壶里放冰块,再舀饮子,这样冰块会化的快,熬煮的浓稠的饮子也会冲淡一些,味道更好。 端着饮子往主院走,正好碰见清源,他赶忙接过,笑呵呵道:“正要找你呢,呵,是酸梅饮子啊,真香。” 谁都喜欢被人夸的,蔓娘眉眼弯弯,柔声道:“我煮了一锅,剩下的可以和其他人分了吗?” 清源咂咂嘴:“那有什么不可?我们郎君可从来不苛待人,不过你给我留点,我能喝两壶。” 说罢快步往主院去了。 正好季守谦刚沐浴出来,清源赶忙倒了一大碗酸梅饮子。 季守谦瞥了一眼,见托盘上还盛了一盘子冰块。 “蔓娘心真细,”清源忍不住夸奖,“天热多放两块冰才清爽。” 等季守谦坐下来时候,碗里梅红色的饮子上漂浮着几块冰,酸梅饮子的味道袭来,未饮便已经口舌生津了。 端起来往嘴边送的时候味道越发浓郁,竟还隐有一股桂花香。 “郎君,好像有桂花味!” 郎君没喝,清源捧着碗自然也不敢喝,可他吸鼻子嗅了好一会了,除了酸甜开胃的味道,还嗅到了桂花味,不能立刻开怀畅饮,简直就是遭罪啊。 “喝吧。”季守谦发话。 清源赶忙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酸梅饮子入口,先是一股果香桂花香,随后是乌梅和山楂的酸,片刻后,冰糖和甘草的甜涌了上来,冰爽的口感简直叫人欲罢不能。 眨眼的功夫,清源就喝完一碗了,那边季守谦不管是做事还是衣食住行,从来都是慢条斯理,他正细细品味,只喝了半碗。 “天热,你且喝就是,厨房应当还有,不够你就去取。” “哎,”清源乐呵呵的,没倒壶里的,直接去厨房又取去了。 季守谦原本晚上不想用饭的,喝了一碗冰镇酸梅饮子竟喝开胃了,还是叫厨房准备着。清源没为难蔓娘,说:“有什么食材就做什么,不过一定要爽口一些,天热了郎君苦夏不怎么爱吃东西。” “别说郎君了,便是老婆子我啊也开始苦夏了。”吴婆子说着咂摸嘴,“还好有蔓娘做的饮子,对了,还有清源管家带回来的冰块,可真是救了老命了。” 酷暑时节确实没什么胃口,食材也存不住,而且蔓娘刚做完下人饭,厨房里只剩下一把小豆芽了。 8. 第 8 章 托盘送过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小锅。 到平乐县叙职后,季守谦忙着任上交接,府里全权交给清源,王大厨也是清源找来的,晚膳基本都是两荤两素四道菜,浓油赤酱,味道还算可以,又因着季守谦不太在意这些,所以一直没说什么。 但近日以来太热了,季守谦便没了胃口,所以准了王大厨告假两日。 现下喝了冰爽酸梅饮子,腹中不免辘辘,看着这一个小锅,猜测里面是什么。 清源打开盖子,顿时一股醋香味飘散出来。 季守谦搭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 “原来是冷淘啊,那还盖什么盖子。”清源拿过碗,盛了一碗,没忘记把上面点缀的豆芽也夹了一筷子。 瞧见郎君动筷子了,清源才盛自己那份。 季守谦坐在正对门的位置,清源则是偏西的位置,和他主子慢条斯理吃冷淘的样子不同,清源被这股醋味刺激地狠狠吃了一大口。 面条过了凉水,格外劲道爽口,闻着略呛鼻的醋味,吃起来反而没那么酸,细细品味之下还有点发甜,里面还放了麻油,回味格外地香。 清源埋头苦吃,没一会一大碗就吃完了,碗底剩下一筷子豆芽,他不大喜欢吃豆芽,犹犹豫豫放嘴里后,惊喜地瞪大眼睛。 豆芽更加爽脆,沾了料汁后比面条还要好吃。 一锅冷淘,主仆二人分食殆尽,清源将剩下的酸梅饮子也喝了,难得在苦夏时候吃个饱饭。 翌日清源提前来告诉,说郎君今日不在家用饭了,蔓娘不做声,那清源笑着道:“当真不在家吃,有人宴请郎君。” 蔓娘腼腆笑了笑。 “对了,郎君说你昨日做的很好,这是赏你的。”说着给蔓娘一大把铜钱,临走前没忘记提醒她去王大厨那挂买酸梅饮子的账。 吴婆子过来恭喜,蔓娘拿出五个铜板给她。吴婆子当然不要,一直在推脱。 “拿着吧,给家里小孙子买把糖块也好啊。” 蔓娘和吴婆子交好,所以她家的情况她多少知道一些,这个年纪出来做工,就是为了能让残疾儿子轻松一些,家里大大小小五个孙子孙女,全靠儿媳妇一个人支撑着,幸好主家每月按时发放月银,这才叫情况好受一些。 捏着五个铜板,吴婆子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放心,我不会往外说的,蔓娘你也别说出去,免得招人眼红。” 可没听说主家郎君赏给旁人银钱。 蔓娘知道这个道理,连连点头。 可消息也不知道是怎么散出去的,王大厨竟然还是知晓了。 这天王大厨告假回来,他特意早上回来的,天刚蒙蒙亮,门房还夸他心里惦记主家。王大厨乐呵呵直接来到厨房,等蔓娘和吴婆子赶到时候,粥都要熬好了。 寒暄几句后就各司其职,早上照例是蔓娘去送朝食,等屋里吃完后清源把托盘拿出来,问:“今日不是你做的吧?” 蔓娘问他怎么知道,清源指了指自己嘴巴:“当然是尝出来的啊,虽然都是青菜肉丝粥,但你做的是鲜香带点微辣,今日这份粥看着一样,吃起来有点淡淡腥味。” 他没说的是,他们郎君只吃了一口,清源实在是太饿了,就把剩下的都吃了。 “不过酱瓜菜好吃,是你做的吗?” 寻常的酱菜都是塞在酱缸里腌制的,一来能给酱补充水分,二来省了盐钱,腌出来酱瓜菜不免带了一股酱味,时间久了就像是发臭似的。 但今日送来的酱瓜菜就不错,吃起来没什么酱臭味道,咸淡口也适中,不至于太咸。 “嗯,我多清洗了几遍,攥干水分后放了胡荽和麻油拌了拌。” 清源不懂得做饭,只知道蔓娘做出来的饭菜口味更好,于是笑嘻嘻让她做晚上的饭菜。 蔓娘笑了笑,没接话,只把托盘拿过来便走了。 这边清源回去还和季守谦谈起此事,不明白蔓娘怎么不愿意做饭。 对镜整理衣衫的季守谦淡声道:“你当时招她进府时是做什么?” 清源:“自然是杂工啊。” “这便是了,你让一个厨房打杂的去做饭,明摆着会让主厨不快。” “对啊,差点忘了还有个王大厨了。”清源见季守谦已经跨步出门,他连忙跟上,近日事情繁多,很快清源便将此事忘之脑后。 可王大厨这边已经对蔓娘不依不饶了。 他伸出右手,眉头拧着,一副不满模样。“还要我再说一遍吗?赶紧拿出来。” “王大厨这番好没有道理,纵然是主家赏的,可那是赏给我的,没有交出来的义务。” 蔓娘说话时手指是紧紧蜷缩的,她从小就怕与旁人起冲突,那时候是怕同家人起冲突挨打,后来冲喜进了季府,是怕和季家人有冲突被赶出去,再后来她开始四处做活,软弱的性子让她鲜少说过硬气话。 可现在不一样,王大厨要她得到的赏钱,那和拿刀子捅她没什么区别。 她需要钱,钱对她很重要。 蔓娘皮肤白,激动之下整张脸都泛红,声音也发颤,完全是色厉内苒,慢慢地眼眶也开始泛红,好似下一瞬就要哭出来。 如此这般,王大厨倒有些心生不忍了,可转念一想,自己这是在立规矩,于是又重新心硬如铁。 “那你可知道你只是个打杂的,打杂什么意思懂不懂?这赏钱是赏给厨房的,厨房我最大,自然是给我,你别废话了,赶紧掏钱吧,别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去柴房抱木柴的吴婆子回来,就见俩人剑拔弩张,她当然得帮蔓娘,就想着当和事佬,结果听了前因后果后,吴婆子拉过蔓娘。 “可不是我说的。” 蔓娘轻声说知道的。 吴婆子又道:“蔓娘,你来的时间短,不知道他是个霸道的性子,往后我们还得在他手底下做事,到时候有的是机会给你下绊子,不如直接破财免灾了,你说呢?” 吴婆子自然是好心劝她,如果别的事情,蔓娘恐怕都忍下了,但唯独钱财一事,她是丝毫不能让的。 俩人就在厨房门口嘀嘀咕咕,那王大厨看见吴婆子说了什么,随后蔓娘摇头,他就知道这娘子看着软弱,实际上是个硬骨头。 不过他也不是吃素的就是了。 果然,没一会蔓娘返回,柔声柔气道:“王大厨,着 实不好意思,主家赏给我的钱,不管多少是份心意,若是我交了出去被主家知道,恐会被误会对他多有不满,到时候府里我就待不下去了。” 扯什么大旗? 王大厨气不打一处来,可她都这样说了,如果他真说什么,传到郎君耳朵里,恐怕不美。没办法,王大厨便将此事忍下了。 这厨房的一亩三分地是他说了算,想要找机会整治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夜里回房睡觉前,吴婆子还在提醒蔓娘,叫她小心些。蔓娘说道:“主家是知县大人,是非分明,在他眼皮子底下,谁也不敢怎么样的。” 不像是她之前做活的主家,简直就是蛮横不讲理,帮理不帮亲,蔓娘没少吃亏。最近和主家相处下来,觉得他是个公正的郎君,所以蔓娘很是放心。 天气热的快,早上起来穿好衣服就出了一身的汗,出门时碰到门房,对方笑呵呵问她什么时候再做酸梅饮子给大家解解暑,蔓娘笑着说下次。 等她走了,王大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阴影处,吓门房一跳。 “什么酸梅饮子?” 小事而已,门房便说了,然后瞧见王大厨阴着脸走了。 也是巧了,下午时候清源回来了,又带了一桶冰,说让蔓娘做点解暑饮子,不拘什么,只要清凉解暑就好。 “郎君今日出城去,在田野地头走了不少路,脸都晒红了。” 说罢清源着急忙慌地赶回去接人,留下蔓娘拎着冰进厨房。 王大厨觑着她,吴婆子干巴巴说了句:“那个,王大厨太忙,就让蔓娘做吧,你也轻省一些。” “郎君可是钦点让她做,我插手什么。” 王大厨说的阴阳怪气,但蔓娘没什么反应,吴婆子还道,泥人捏的娘子,脾气还怪好的。也幸好脾气好,免得和王大厨起冲突,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蔓娘。 哪里是脾气好?谁天生就喜欢被人欺负呢?完全是小时候在家里不受宠,后来这些年又经历种种,蔓娘多少有些看开了。 旁人吐的软钉子其实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把钱捏在手里,如今她已经二十四岁了,可不得一心一意为了自己往后作想。 她那个继子季扬是指不上了,又和娘家闹掰,如今孤身一人,说一句孤寡也不为过,便只能自己多盘算。她想的很好,在府里做几年多挣钱,等手里银钱够了便盘个小铺子,不拘做什么,能够她花销就好。 等到年岁大了,就将铺子租出去收租过活,颐养天年。 想到自己往后,蔓娘不免觉得心酸,因此今日便想做甜饮子,她想着甜甜嘴也好啊,于是拿了当季的杏子、香梨、桃子、甜瓜等等,切成均匀大小的块,冰块里兑了凉爽的井水,舀了一大勺蜂蜜搅拌在水中。 那饮子呈现清爽颜色,一股浓郁果香散开,连一直鄙夷的王大厨都没忍住咽了咽口水,却在吴婆子看过来时赶忙转过头,装作不甚在意的模样。 因着郎君还没回来,所以蔓娘又去准备器具,这边吴婆子则是去柴房抱木柴去了,厨房里只有王大厨一个人。 他目光闪烁,半响之后终于动了,拿过蜂蜜罐子,将剩下的蜂蜜一股脑的都倒入桶里。 9. 第 9 章 “今日的饮子做的真好看。” 季守谦还在房里沐浴,清源先接过来,打开盖子一看,红黄绿各色的果子切成的块,和一块块冰漂浮在一起,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蔓娘笑了笑,她不善言辞,便先走了。 回到厨房后,就见吴婆子脸色有点怪。蔓娘询问怎么了,吴婆子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倒是那王大厨先开口,指着饮子道:“方才我和婶子喝了一碗,蔓娘啊,你做的是不是太甜了啊?” “应该不会。”蔓娘手上准头还不错,而且想着那些果子就有甜味,便没放多少蜂蜜。她拿过碗接了半碗,刚一入口就甜的皱眉。 吴婆子担忧:“怎么办啊?郎君可是不喜欢甜食的。” “为何如此甜?” 季守谦只喝了半口,就把碗放下了。甜腻味道在嘴里不散去,让人有些心烦。 清源方才也喝了,“属实甜了些,会不会是蔓娘忘记多放水了?属下去问问。” 说罢就往外去,正好迎面碰上蔓娘过来,她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个大碗,不待清源开口,她柔声道:“乌梅汁忘加里了。” 清源拍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今日饮子格外甜,快来。” 蔓娘跟着他往前走,临跨门槛时,她福了福身子,因着她低着头,并未瞧见屋里季守谦颔首允了,还是清源开口让她进来,蔓娘才规规矩矩地跨步进来。 自打进院开始,她就一直垂着脑袋,从不乱看。凑到桌前后,将端来的乌梅汁倒入饮子里,又额外夹了几块冰放入,又是满满一壶。 “抱歉,是我忘了放乌梅汁。”蔓娘规矩认错。 只是小事而已,季守谦不会责怪她,不过也没什么再喝饮子的心情了,便让她去做冷淘来吃。 “是。” 这边见蔓娘回来,吴婆子急的不行,连忙上前询问:“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蔓娘笑了:“没有的,郎君脾气很好,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责怪人。” 说罢,她走向柜子,想要去拿蜂蜜罐子,结果却发现少了个罐子。主家不大喜欢吃甜,因此家里只备了两罐蜂蜜,如今少了一个…… 蔓娘不得不多想。 厨房里只有三个人,吴婆子定然不会做这等下作手段,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有人的地方便会有肮脏事,蔓娘没那么生气,就是不解他一个大厨和她斗什么。 手脚麻利地切了菜,今日厨房菜品丰富又有冰块,便将面条过了冰水,吃起来更是爽滑劲道。上头切着翠绿的小菜,铺了葱花和蒜末,用热油浇过,又把在锅里加热过的醋倒里,调好味后送去主院。 清源没让她等,说让她回去休息。等吃完饭了,清源亲自过来送碗筷,没瞧见蔓娘,倒是正在扫院子的吴婆子放下扫帚,忙不迭过来接托盘。 “蔓娘做的冷淘不错。” 吴婆子一脸与有荣焉,笑着道:“是好吃,给我也做了一碗,凉爽劲道,尤其是最后淋的那口醋,是用锅呛过的,所以格外香。” 清源:“怪不得我吃着和普通的醋不一样,蔓娘果然有厨艺,不过今日的饮子有点甜了,她说忘了加乌梅汁,加完格外酸甜爽口。” 吴婆子左右看了看,本来厨房热火朝天就没什么人来,但她还是小声道:“管家,其实不是蔓娘忘加了,是她送完饮子回来发现饮子格外甜,然后赶忙想了补救措施。” 她只这么说了一句,却蕴含着不少信息。 回到主院后,清源思忱片刻,到底将此事说了。 清源对蔓娘的印象很好,人虽然不大爱说话,但做事利落,最重要的是做菜好吃,还做得一手好饮子。多亏了有她,否则苦夏的郎君不知道要瘦多少。 清源汇报此事,就是不想郎君误会曼娘。 说完觑着书桌后季守谦的神色,见他似乎不欲管这些,于是便不吭声了。 书信放下后,季守谦道:“望之来消息了,说南方现在有一年两茬的稻子,他会帮忙寻一些好种子,试试这里能否播种。” 清源担心:“郎君,我们这里可不是南方啊。” “但也算不得偏北,试试吧。” 季守谦研究了许久的舆图,他们这里距离种植两茬稻的地方大约有七百里地,算不得远。何况试试对老百姓是好事,冬日粮仓丰满,日子过的踏实。 见季守谦捏着额角,知道他又犯头疾了。清源赶忙过来揉头顶穴位,同时道:“郎君,大夫叫人放宽了心,如此才能身体痊愈。” 他们郎君从小就是个心思重的,没办法,生下来亲娘就没了,十岁时候爹也去了,守着偌大的家产,无异于小儿抱明珠夜行。季家家产自然被蚕食许多,自那之后,他们郎君就变了。 再后来郎君满脑子都是读书,还真念出了名堂,最后进京面试,被新帝钦点为探花郎。 明明新帝刚登基不久,按理来说手下正是缺人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没把他们郎君留在身边重用,反而是打发到了平乐县。倒也不算贫困地方,反而很是富庶,而且是康王领地,当地不少世家大族。 不过清源还是为他们主子抱不平,总觉得他们郎君能够大展宏图,而不是困在这里。 “你一会传我消息,从明日起,蔓娘帮忙备两样菜。” 清源胡思乱想的时候,冷不防季守谦开口。他大喜,还以为郎君不想管,原来是在这等着。 “不过,这样不就变成和王大厨平起平坐了吗?” “做的好自然该提拔。” “郎君说的是。” 这件事看似没什么,但在府里掀起轩然大波,又因为这是郎君亲自下的命令,谁也不敢明着说什么。 但在暗地里是可以嚼舌根的。 也不知道怎么就有了风声,说蔓娘去送饭时候勾`引了主家。蔓娘起初并不知晓,她还沉浸在自己能做饭的喜悦里,心想如果做的好了,说不定郎君还会给赏钱。 因为兴奋而睡不着,天刚蒙蒙亮时蔓娘就从倒房出来了。 打水洗漱一番后,直奔厨房而去。到的时候还黑着,蔓娘便点了蜡烛。要说主家就是大方,寻常人家甚至还点油灯呢,就因为舍不得买蜡烛钱,这里蜡烛随便点的,一个就有小儿手臂粗细呢。 厨房登时被照亮,蔓娘拿出面开始和,便听得有脚步声。 “这么早就来了啊。”说话的人竟然是马夫 ,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可是郎君要出门了?” 蔓娘诧异,她并没有收到清源通知,莫不是这面和晚了? “没有的事,我就是习惯早起,溜达着就来到了你这,你莫要急,和你的面就是了。” 之前大庭广众之下,马夫和蔓娘起了嫌隙,再有,俩人平日里几乎不怎么碰面,所以这是他们鲜少的对话。 那面和水在蔓娘手下也不知道怎么就格外地听话,柔软地跟着她的手。昏黄的光亮下,穿着灰蓝色衣裳的女人面带温柔,她弯着腰,因此站在门口正好看见丰腴侧面。 马夫眸色一闪,往屋里走了一步,却不想蔓娘像是被烫着似的,立刻退后一步。 “你可是还有事?” “你紧张什么?我没什么事情做,你也是自己,不如我们两个搭伴说说话。”马夫笑嘻嘻,又往前迈了一步。 “话说,你男人是什么时候死的?你们没个一男半女?” 随着马夫说话,他也越发靠近,厨房统共就这么大,几步窜到了蔓娘身边,甚至都能闻到蔓娘身上的皂角香气了,他面色变得痴迷,一脸怪笑,“反正这也没人,你就和哥哥说心里话,是不是想男人了?” 说着就要去摸蔓娘的手,却冷不防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疼的马夫嗷嗷直叫。 这边蔓娘两只手握着碗口粗的擀面杖,而那马夫手背上赫然红肿了好大一片。 “你竟然敢打我!呸,装什么装,就行你爬郎君的床,不行我们沾沾光!今日我还非得要你不可了!” 底下人都传开了,说蔓娘去侍奉郎君去了,可给马夫眼馋坏了。他早就看中蔓娘了,二十出头长的好看,瞧着瘦弱实际有料,再有,性子也软,又是个死了丈夫的小寡妇,想必好上手。 这马夫婚前就不老实,和家附近的寡妇有一腿,后来成婚后也没收敛,如今离家远更没人管他,他就到处偷腥,仗着自己给知县大人赶车就作威作福到处偷腥,这下脏念还落在了蔓娘身上。 他扑过来,蔓娘便拿起擀面杖挥舞,马夫结结实实挨了几棍子,心下发狠,眼珠子都红了,更是不管不顾。 蔓娘到底是个柔弱女子,哪里是他的对手,没一会就被他按在了灶台旁。 正欲下一步时,冷不防被蔓娘兜头扣了一碗面粉,眼睛里嘴巴里都是面粉,他着急擦拭,便松了手。 蔓娘趁机跑了出去,一颗心狂跳,忍不住回头看,却见那马夫顶着一脸白面追了出来。 天色刚蒙蒙亮,这个时辰倒房众人肯定都起来了,于是蔓娘便想着回住处求救,然而那马夫似乎知道她所想,竟然要抄近道拦截。 蔓娘只能转了脚步,往小花园跑去。 “你别乱跑我们还好说好商量,你若是乱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马夫在后头放狠话,声音越来越近,眼瞅着就要追上。蔓娘眼眶泛红,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泪水模糊眼睛,叫蔓娘看不清眼前的路,一个踉跄,蔓娘摔倒在地,回过头时,却见那马夫停下脚步没追上来。 正当蔓娘想他为何没追上来时,一道清润声音炸在耳边。 “你们在做什么?” 10. 第 10 章 被季家人赶出府的时候,季扬已经去书院读书好些年了。 刚开始还来消息,后来消息就断了,以至于她想和季扬求助,都不知道去哪里寻他。 像是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来,当时娘家人还存了再卖她一次的心思,幸好蔓娘已经长大成人,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任由他们摆布,悄悄甩了他们逃跑了。 她不敢在当地久留,一来怕娘家人找到,二来则是怕季家族人欺负她,想来想去,她将自己唯一的银簪子折断当了路费,远走他乡了。 不过也没走多远,毕竟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又独自一人出行,着实不安全。 可那时候蔓娘不知道这个道理,为此没少吃亏,幸好总是能遇见好心人。 再后来,她就一直打着短工,能做什么就做什么,什么种田插秧,什么采摘茶叶,什么浆洗衣服……只要让她做,她不怕吃苦都肯做的。 慢慢地离家乡越来越远,可一点都不想家,只想好好活下去。 那时候也是到了一个府里做工,也不知道怎地,府里人知道她是死了丈夫的寡妇,便有不安分的来招惹她。 蔓娘自然是不肯的,喊破了喉咙叫人,然而那些人来了之后,却是不肯相信蔓娘,认为是她先勾那男人在先。 为此,蔓娘离开了那户人家,又几经辗转,最后来了这里。 此刻,她低垂着脑袋抹掉眼泪,只敢看眼前人的黑靴,并不敢抬头看主家。过往的一幕幕告诉她,一切都是徒劳,兴许,她又要离开了。 主家又问了一遍:“你们在干什么?” 蔓娘连忙开口:“郎君,他……” 不待她说出什么,那马夫已经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过来,忙拱手作揖,不复方才得狂妄,在季守谦面前规规矩矩。 “郎君,我们在玩闹,您今日起的早,呵呵。”马夫干巴巴笑了两声,他低着头,因此脑袋上的面粉被季守谦看个真切。 季守谦视线转到蔓娘身上。 她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不像往日那样瑟缩着脑袋,现下仰起一张哭的梨花带雨的脸,睫毛湿漉漉地望着他。 男人大抵都是一个样子,不会觉得他们有什么问题,只会觉得是女人勾搭了他们。可蔓娘心里又存有一线希望,主家是知县大人,他应当会清明公正的。 “郎君……”马夫急切,“真就是打闹,我们俩好着呢,天色尚早,就不打扰郎君了,蔓娘,赶紧走吧,你不是还得和面吗?” 说罢就来拽蔓娘,蔓娘没躲开,被他大力扯拽,她连忙呼喊:“郎君救命!” 晨光微熹,穿着一身浅草色具有春日气息的年轻郎君淡声开口,他负手而立,声音淡淡,却是有不容置喙的威严。 “马兆,松手。” 马夫停止拉扯,蔓娘借机逃脱,想也不想,直接跑去了季守谦身边,噗通一下竟然跪下了。 “这人骚扰我,还想强迫于我,还望大人给民女做主。” 叫了季守谦的官职,又自称民女,事情就不仅是宅子里的纠纷了。 季守谦深深看她一眼,没想到她还有点小聪明。 那马夫叫嚷着又要说话,季守谦眼风扫过去,马夫哆嗦了一下,脸色煞白,他登时想起一件事来。 都怪季守谦面若冠玉文弱书生模样,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了,导致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个书生罢了,老是忘记他乃当地平乐县的知县老爷。 那时候马夫刚知道他的身份,清源告诉他莫要出去乱说,马夫自然称是。白日里马夫就得在县衙外面守着,方便季守谦出门乘车。有一日,目睹了一桩案子。 那案子也简单,就是一户人家偷了另一户人家的鸡吃了,还把骨头鸡毛扔了死无对证。但季守谦叫人去彻查,到底查出了东西。鸡肉是难得的油水,熬煮出来的鸡油没舍得扔,还特意拿了碗存放着。再者,家里的锅也没舍得刷,还想着就着鸡肉味煮索饼。 季守谦让那户人家按市场价赔钱,还罚了偷鸡贼两个大板。那人走出来一瘸一拐,转过身时马夫甚至看见他裤子上沾血了! 想到这,马夫暗道自己真是昏了头,怎么敢在知县大人面前大喊大叫的! 噗通一声,马夫也跪下了。 “郎君,不,大人,事情并不是那样,您听我说……” 蔓娘心沉了下去。 又是这样。 以往她遭受委屈请主家裁定时,主家总是让男人先说话,而后便不信她的了…… 然而念头刚落,便听得一声“闭嘴。” 季守谦让他们二人先起来,随后问蔓娘:“你来说。” 蔓娘一五一十的将早上发生事情说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倾听她的话,心中酸涩,忍不住又掉下眼泪。 “可还有要补充的?” 蔓娘摇头。 季守谦便让马夫来说。 和蔓娘的供词完全不同,那马夫竟然说俩人早就约定好了,否则他那么早起来干嘛?还说他们俩完全是情投意合,这会儿是和面打闹。 “就是闹着闹着就起了争执,女人嘛,难免有小性子。” 蔓娘不可思议地看他,声音都发颤了。“你胡说八道。” 马夫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笑,还搓着两只手,露出一种男人都懂的表情。“大人,女人家生气了就是这样,闹脾气呢。” “是吗?” 季守谦淡淡反问了一句,马夫心下觉得不好,可又觉得都是男人,而且他跟着季守谦月余了,尽心尽力,而那蔓娘来府里还不到一个月,俩人孰轻孰重可想而知。 可没想到季守谦接着道:“你手上有新鲜伤痕,显然是方才打斗所致,看样子应当是棍子。但上头没有碳灰,所以不是烧火棍。而你脸上的面粉,恰好证实蔓娘说的都是真的,她正在和面,你却过来骚扰她,骚扰不成便想用强,她便用擀面杖自保,我说的对与不对?” “念着往日主仆情分,这事便不经官府,从今日开始,你不必跟着我了,一会自去收拾东西离开吧。” 马夫急了:“郎君,郎君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离开这还上哪找这么好的主家,每月月银按时发放不说,作为当地知县大人的马夫,他面上有光,连去摊子上吃碗羊肉汤都会多给几块肉! 季守谦却不管马夫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蔓娘走在他前头。 季守谦走在蔓娘身后,明明是文弱书生,肩膀单薄的紧,可此刻却是一堵墙似的,让蔓娘觉得安全。 马夫声音小了下去,渐渐听不见了。 经历此事,蔓娘一时六神无主,听得身后季守谦温声道:“今日给你一天休沐,可出府游玩,也可休息。” 正好清源从正院方向赶来,他只看见蔓娘哭红了眼睛,左看右看,怎么都不觉得是他们郎君招惹了她。 那怎么回事? “可厨房里还有刚和好的面……” “今日我不在家用饭,晚上赴宴,也不回来用。”说完这句话,季守谦便朝着主院方向去了。 清源不知如何安抚,只道了句:“蔓娘你别哭了,今日就好好休息吧。” 转身追着他们郎君去了。 可蔓娘做事,从来都是有始有终,天色尚早,她便回去厨房,将满地狼藉收拾一番。其实现在不想回去的原因也是怕碰见那马夫。 她将面和好之后,拿出昨夜就收拾好的菜,又手脚麻利的剁了肉,做了一锅肉馒头。掐了一把菠菜,和着鸡蛋液打了一碗清淡的汤辅之。 蒸好之后王大厨和吴婆子才来,厨房里飘散着肉香,吴婆子高兴道:“蔓娘未免太能干了些,将我的活计都抢了去。” 这话就是夸赞她能干的意思,王大厨却悄悄哼了一声。 蔓娘照旧送去了主院,她是看着时辰来的,正好是往日里郎君用饭的时辰,果然,清源刚从后院转过来,看样子是去套马车去了。 “咦,你来了?” 瞧见肉馒头后,清源忍不住咽口水,口是心非道:“郎君不是说今日让你休息嘛。” 蔓娘朝着屋里望去,没看见主家身影,便说:“面都和好了,本来要熬点粥一并送来的,但来不及,就煮了菘菜汤,也不知道郎君喜不喜欢吃。” “你做饭好吃,郎君定然喜欢。”说着清源接过托盘,那肉馒头的香味扑面而来,清源都要等不及了,所以忘了要和蔓娘说的事情。 等将托盘送进去,清源才想起来,忙急匆匆追出来。 “差点忘了,”清源缓了口气,“那马兆已经收拾铺盖走了,你不必担心。” 蔓娘脸上血色尽褪,任由哪个娘子被人知道这种事情,都会诚惶诚恐,她能站在这看似神色如常,已经着实难得了。 清源注意到她两只手紧紧抓着裤腿,心下叹气,觉得她未免太可怜。 “郎君之所以没将其扭送官府,是担心事情闹大对你不好,府里这些人都认识,若是让他们知道了于你不利…… 这些话蔓娘听的多了,他们都劝她莫要追究,否则传出去反而是她的名声烂了臭了,所以她一忍再忍。 可有时候蔓娘想,凭什么呢?明明受害者是她,明明她才是吃亏受伤的那个。 “自然,也不是让你忍下这口气。”清源说着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个钱袋子,鼓鼓囊囊叮当作响。 “里面是马兆退的契钱,另有他本月的月银,我们郎君额外补了一些,这些都是作为你的补偿,自然,你若是要追究也可以,不过郎君说,恐怕只能打他几板子,甚至都关不进牢里去。” 蔓娘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子后,阴郁的心情便散了大半。 “麻烦你替我谢谢郎君。” 那钱袋子像是烫手似的,烫的蔓娘心里发热。 11. 第 11 章 平乐县虽说是个县,但规模可不算小,主街道纵横交错,不熟悉的人还容易走丢。 蔓娘来这里其实没多久,索性记性还不错,而且找不到的地方她可以打探,因此上街也算顺利。 路过小摊贩卖当地小吃,嗅着香甜的味道,蔓娘没忍住停了下来,所以没注意身后过了一辆马车。 车上清源瞧见她了,但郎君赶着去上值,他也不好叫人,倒是车里的季守谦顺着窗户往外瞟了一眼,见蔓娘拿起一块糖糕吃的香甜,脸上露出在府里不曾流露的幸福快乐之感。 他收回视线,唇角勾了勾。 待快到地方时,季守谦叫清源停车,嘱咐道:“今日经历那样的事情,难免心情糟糕,若是做了傻事反而是我之罪过,你且去盯着她,莫要叫她知道就好。” 车停在了后院,季守谦得去衙门后院换了官服,下车后远远瞧见门口站着个人,手里拎着什么东西。待走近了之后,那人上前弯腰行礼:“大人,小人是周显仁府上的管家,今儿特意来给您送些吃食。” 手里确实拿着个食盒。 自上任以来,也有不少人来送东西,季守谦从来都是看都不看,叫清源拦了,这次清源不在身边,倒是叫他缠住了。 季守谦总是给人一种和气的感觉,因此在说了拒绝之后,那周家管家依旧是不依不饶,笑着道:“只是给您送个朝食,大人,您尝个新鲜,小人这边也好交差不是。” 恰好有百姓从这边路过,不免好奇之下张望。 正常来说应当避讳一些,可周家管家半点都没避讳,喋喋不休道:“您收下尝尝味道,这可是当地最好酒楼鼎汇楼的招牌菜,保管您喜欢吃。” 季守谦无动于衷,快步推门进去,周家管家欲要跟上时,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个衙役,黑脸虎人的很,直接驱人。 管家面带不屑,回去后添油加醋说了一番:“他一个小地方考上来的寒门学子,一个月奉银没几两,我就不信他吃得起鼎汇楼的糕点。” 周显仁面色也不大好。 平乐县是在康王领地内,而且算是最富庶的地区之一,这里自古就有几大世家,其中周姓因为出了个康王妃而水涨船高。 周显仁便是康王妃的亲哥哥,也因此横行霸道惯了,压根就没将那小小知县放在眼里,今日让管家去送东西,也只是因为妹妹来信提醒,他做做样子罢了。 “一个臭书生,还敢摆这么大谱!”在这平乐县的一亩三分地,谁都得敬着周家,周显仁脾气见涨,恼怒之下竟将那食盒横扫在地。 精致糕点和粥品撒了一地,管家连忙叫人进来收拾,同时安抚道:“老爷您别气,我看呐,他就是穷装,还有,新官上任三把火,也是怕被人知道了指指点点。” 周显仁眼神里带着明显蔑视,“就他?” 管家凑过来低声道:“老爷您现在不急着拉拢他,等往后真有什么事情了再出手也不急,您别忘了有一句古话,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个道理我自然知晓,用的着你说?” “是是,老爷英明神武,心中早就有决断了,小的就是替您说出来罢了,老爷,那乞巧节的唱戏班子……?” “照唱不误,我自家花钱请人唱戏,还怕了他不成了?” “是是,小的这就通知下去。” …… 蔓娘还在街上闲逛。 今日难得主家给休沐,她自然不会去倒房里窝着,主要是她想散散心忘却白日里的事情。 在路边买了一块糖糕吃,要两个铜板,蔓娘咬咬牙付了,虽然只有半个手掌大小,但用料很足,外面是一层糯米,里面裹了红糖豆馅,直接下锅炸制,待表皮金黄就能吃了。 一口下去先咔嚓脆响,金黄咬开之后白软的糯米显露出来,很是美味,顾不得烫,又咬了一口咬到了内馅,红色的豆馅和白色糯米颜色互衬,更添香甜。 不远处,清源瞧着蔓娘一路吃了不少东西,暗自汗颜。 “这娘子瞧着瘦瘦弱弱,没想到这般能吃。”清源回去后如实相报,忍不住比划:“足足吃了六家小吃摊!” 先是炸糖糕,随后喝了一碗甜豆花,又吃了一个肉馒头,买了一包炒花生和瓜子,路过胭脂摊位逛了一会但什么都没买,倒是在一旁的炙肉摊子上坐下,吃了一条炙鱼,最后买了一碗饮子。 清源忍不住笑:“怕是我都吃不下这么多。” 季守谦正在处理公务,看似没什么表情,实际上脑海里已经浮现蔓娘嘴馋吃东西的样子了,忍不住勾了勾唇。 “看来府里伙食一般。”他如此说了一句。 清源挠头道:“应当还行吧,不过他们吃的都是大锅饭,想来无法做到十全十美。” 自然不可能和主子吃的一样好了,想必因着这个,她才在外面如饕餮般大吃特吃。 这可真是冤枉了蔓娘。 因着出事,她没什么胃口,出府之后才算垫了点东西,一共也没多少,而且花生和瓜子是要拿回府里去吃的恶,就最后那条炙鱼还算大菜,不过挑挑拣拣,其实肉也不算多的。 吃饱喝足之后已经快晌午了,蔓娘便寻了人打探,最后找到了钱庄。 听说她要存钱,伙计眼睛一亮,但见她拿出来的都是铜板,那伙计笑容淡了下去。蔓娘也知晓自己这点钱人家不看在眼里,可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多钱了。 这些钱是早上清源给她的钱袋子里装的,蔓娘找了没人地方用绳子边穿边数,正好是八百文,自己又添了两百文,凑了一千整数,逛来的路上一直在胸前挂着,别提有多满足了。 才一天,她就从钱庄里拿出来一个一两的小银子。原本想要银票的,但人家伙计说,一两银票没有了,最小数目便是二两,蔓娘拿不出二两银子来,想了想,没存钱,只换了一两银子藏在腰带里,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她在外漂泊了这些年,自然是有些存银的,可去岁时她为了多挣钱接了很多浆洗衣裳的活,不小心掉进了河里,寒冬腊月冻出了病,为了活下去存款就花的七七八八了。 后来又是赶 路又是生计,到了季府做时,就剩下几百文了。 不过,今日她又有了存款。 日头的酷热没能晒化蔓娘的好心情,就连燥热的风吹在脸上,蔓娘都不觉得烦躁,发丝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她依然面带笑意。 离开季府之后,她的身份便一直是做工的小寡妇了,受欺负是家常便饭,但没有哪个主家会像是郎君这般为她做主,甚至能明察秋毫准确说出马夫骚扰她的过程,最后一句话将那人打发出去,还给了她补偿。 她现在可以完全放下心来在府里做事了。 当天下午府里就来了新的马夫,很是年轻瞧着也就二十出头,长的老实性格确实也木讷,就连晚上睡觉时大家聊天也不参与。 倒房里,因着天气太热大家伙有些睡不着,便七嘴八舌的说话,蔓娘的事情表面上没人说了,但总有人挑拨。 比如此刻,王大厨特意提了一嘴蔓娘的事情,状似好心:“哎,到底发生什么了?马兆怎么走了?” 这话明知故问,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马兆灰头土脸的夹着包裹走了,临走前王大厨可是特意刨根问底,知道缘由之后又告诉了其他人,一个传一个,院里所有人便都知道了。 人在闲着无事做的时候,就喜欢说道听途说的事情,王大厨的一句话勾出他们讨论欲`望,有人说是马兆得罪了郎君才被赶走,也有人说是他看见郎君和蔓娘,这才呆不下去。 有些人就是爱把人往下作里想,王大厨听的津津有味,过了会发现所有人都在讨论,就那新来的马夫默不作声,像是睡着了。 王大厨就挨着他睡,小声叫了他名字,马夫翻了个身。“有事?” “你听见我们方才说的了吗?” 新来的马夫道:“听见了,但我看那小厨娘挺好的。” 说罢翻了个身,不理会王大厨了,气的王大厨半宿没睡着。 蔓娘倒是心情大好,因为手里有钱了。 这天晌午吃完饭,蔓娘让吴婆子先回去,她来收拾厨房,吴婆子道:“郎君都说了,让你和王大厨各做两道菜,你现在该是和他平起平坐才是,怎么给仆从做饭的活全甩给你了。” 蔓娘倒是没觉得累,反正也闲不住的,她边洗碗边笑着道:“这也算是好事,你想啊,我做饭就想做什么做什么,做的都是我爱吃的,旁人做饭若是我不爱吃,岂不是一天都没了好心情。” 比如说今日晌午,蔓娘做了冷淘,另外做了两个凉拌菜,酸甜开胃,她吃了两碗。 “你说的倒是对,”吴婆子顺着思路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王大厨给郎君做饭尽心尽力,给我们却是糊弄,而且老是做热饭热菜,一锅出来味道也一般,尤其是蔓娘你接手之后,更显得他做饭像是猪食了。” 被人夸自然是高兴的,不过蔓娘还是谦虚表示,自己也是不断摸索学习中。 厨房水缸里的水不够了,吴婆子便和蔓娘一起去打水,等木桶放下去,那吴婆子咦了一声。 “怎地水位低了这么多?” 12. 第 12 章 吴婆子除了烧火还负责打水,蔓娘是心疼她,所以过来和她一起,因此并不知晓原来水位有多高。 吴婆子发愁:“比之前降了不少,蔓娘,你说会不会大旱啊?” “前些日子不是刚下过雨吗?应该不会吧?” 俩人来回几趟,将水缸装满,坐下一起摘菜闲聊,正值晌午,王大厨说出去采购,厨房里便只她们二人。 “不好说。”吴婆子随手将韭菜上头的泥去了,叹口气道:“按理来说六月下旬该是雨季才是,但没想到只下了一场雨,我看啊,地里八成要旱。” 说着,吴婆子慢慢不动了,干瘪的嘴唇抿了抿,眺望远处那被微风吹动的柳树,好半响之后才开口。 “当年就是这样一个旱年,我儿为了去河边挑水灌地走捷径,结果不小心摔了,这才成了瘸子。” 没想到原来是这样,蔓娘心疼起来,忙说好话安抚,“你们一家以后都会平平安安的。” 吴婆子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便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干巴巴道:“谢谢。” 那些年她早就把苦水吐完了,这会儿不想说痛苦事情徒增烦恼,便转了话题。“还好郎君这处院子有井,就算旱一些,我们也不愁吃水,不过还是要节俭一些,我一会就和洗衣的李二娘说一声,叫她省着些用。” 话是这么说,李二娘却是不肯的,她道:“郎君喜洁,衣服几乎一日一洗,省不下的。” 俩人都是平乐县本地人,当年大旱的时候李二娘也知道,吴婆子提点了几句后,李二娘便说她想想办法。 倒也好弄,李二娘只给季守谦和清源洗衣服,季守谦日日都换,衣裳根本就不怎么脏,因此皂角就用的少一些,如此只需要过两遍水就好。 剩下的水用来洗清源的衣裳,如此便能节约许多。 因为吴婆子的年岁在这,又是本地土生土长人士,经验丰富,所以李二娘格外信任,并且心有余悸,搞的蔓娘也跟着紧张起来,不敢再如之前那般用水,洗完菜的水没直接倒掉,去浇小花园去了。 下午季守谦回来路过小花园时,便瞧见她在浇水。 府里仆从衣裳为了方便做事做的都是窄口,不过穿在她身上还是有些松,因此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皓腕。 水渍撒在她手上,在落日下闪烁着金黄的光亮,她蹲在那用小水瓢,慢慢地给越桃根部浇水,浇完一棵便小碎步挪动去浇下一棵,神情专注,完全没听见脚步声。 直到清源咳嗽了一声,蔓娘才瞧见他们,忙着起身却头晕目眩。 一只手扶住了蔓娘的肩膀,等她站定之后,又很快收了回去。 “多谢郎君。”蔓娘视线往下盯着自己手里的水瓢看。 季守谦便也顺着看向那水瓢,随口问:“怎么是你来浇水?” 负责院里洒扫的人自然也得负责照料花圃,不过平日里修剪和种植都要请专业的花匠来,使一些银钱便能将小花园弄的生机勃勃,所谓术业有专攻便是如此。 “左右这是洗菜的水也不脏,想着来浇花不算浪费。”若是说出吴婶子猜测要大旱,恐有不好,所以才这般说辞。 “物尽其用,做的很好。” 说完这句话季守谦便负手离去,身后的清源笑嘻嘻地比划了个大拇哥,臊的蔓娘脸红。 当天晚上府里便传来郎君的意思,说是要节约用水,大家猜测纷纭,县里有年岁大经历过那年旱灾之人,俱是一脸愁容,怕再出现当年灾情。 天灾人祸,谁都无法预料。 …… 平乐县的县丞唤作赵直,一大早就急色匆匆的敲门。 “进。” “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赵直正值壮年,不过两鬓已经隐隐有了白发,低下头时藏在黑丝里若有若现。 “自上次大雨之后,平乐县一直万里无云,空气焦灼,恐有不好。” “坐下说。” 赵直哪里肯坐,抬起头来看这位新上任两月的知县大人。 新帝钦点探花郎,不过弱冠的年纪,文质彬彬斯文有礼,生了一副好皮囊不说还学富五车。 本朝八品九品都是穿蓝色官袍,那圆领官袍穿在季守谦身上,更是衬得他翩翩如玉贵公子模样。 眸若点漆,鼻若悬胆,当时去官道上接风时,衙署不少人看呆了眼,当真是风流倜傥。 晃了晃神,赵直将弯曲的身体直起,语气又急又快。“不瞒大人,属下夫人就是平乐县人士,昨日岳丈匆忙赶来,说家里井水水位降低不少,和平乐县多年前的一场旱灾一模一样啊。” 若是岳丈一句话,赵直自然不会开口,他还特意去查了自家井,发现果然水位降低,不止如此,这些日子没下雨,地上已经有龟裂痕迹,赵直忧心忡忡,决定先上奏,防患于未然。 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被上峰数落的准备,赵直甚至打好腹稿,如何据理力争,如何费尽口舌…… 然而——“我正要与你商量此事。” 赵直愕然。 那书桌后的季守谦已经拿出一卷卷宗,平摊开来,修长的手指虚虚一点。 “县志记载永乐六年,本地大旱,灾情扩至几百里地持续至当年十月,旱地无庄稼生长,河水干涸,百姓流离失所自行寻活路,待当年结束,平乐县人数锐减至一半。” 季守谦每说一句,赵直便惊讶一分。 他不是本地人自然不知晓当年详情,岳丈行事作风向来风风火火,喜添油加醋,赵直只以为是旱灾,但没想到是这般严重的旱灾!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季守谦竟然在那庞大的库房里找到了当年县志。这说明他不是今日才注意旱灾的苗头,而是早有准备。 刚开始得知自己的上峰这般年轻时,赵直自是不服气的,然两个月下来,这位知县大人的手段与他如玉的面孔形成鲜明对比。 说是沉稳老练也不为过,现在再看,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意味,着实当得起探花称号。 “大人,属下认为,或许该早早准备,有备无患。” 季守谦示意他继续 说,赵直便将自己想好的办法全盘托出,说趁着现在不严重,先让百姓节约用水,然后从城外的河里调水储存,至于庄稼地里,可让衙役帮忙运水。 “不过人手有限,只能帮忙运一部分,还是要靠百姓自己运水浇灌田地。” “节约用水的事情还请赵县丞去发布消息,至于运水,”季守谦停顿片刻,抬起那双风流桃花眼,“本官则认为可直接引渡河水。” 特意派人去城外大河看过,水位已经隐隐降低,看似不多,实则是信号。趁着此时饮水最好不过,若是等到大旱时候,百姓开不动沟渠,河水也不过浇灌庄稼。 “这……”赵直迟疑,“大人,如此大的工程,恐怕难以实现啊。” 办法是好办法,可难度着实大。 对此,季守谦隐隐有想法,不过还要再三思量,便让赵直先将节约用水一事,以一个不至于引起恐慌的办法散播开来。 “赵县丞到底是在平乐县多年,有他自己门道,直接派人去茶楼里说了一通,原本就有不少百姓觉得要大旱,这下更是许多人知道了,但又没引起百姓害怕,因着现在还不至于没水吃。郎君,您说真的会大旱吗?” “不一定。” 回到府上,季守谦用半桶水净了身,洗澡水没浪费,全数浇去后院的一小片枯地。这宅院是上一任知县住所,后院也不知道怎地开垦了一片土地,之前倒是有一些菘菜,不过因着无人管理都烂了许多。洗澡水总不能全浇花,花会涝死,于是便被清源倒入枯地。 因着心里有事,加上天气炎热,及时屋里放了冰鉴,季守谦也没什么胃口,晚上便没让厨房做饭。 可清源不放心,私下里去寻了蔓娘,说让她想想办法。 “晌午在衙门时郎君只用了一块糕点一壶清茶,案牍劳形,及时再年轻身体再康健恐也抵不住啊。你想想办法,看如何能让郎君用一些东西。” 再有几日便是来府上一个月了,对季守谦的口味不说了解透彻,也摸的差不多了,而且主家是好人,蔓娘心里敬重他,便也想着让他多少吃一些。 “好,我一会送过去。” 之前季守谦倒是喜欢吃她做的冷淘,但现在恐不喜嗅到油味。而那饮子虽解渴,但无法饱腹…… 在厨房里转了一圈,蔓娘盯上了罐子里的黄豆和糯米。 炒熟之后分别研磨成细粉,又滚成了小手指甲大小的圆子,拿好器具后直奔主院。 清源看见她手上托盘里放着大大小小的罐子,还有用来锉冰的家伙式。 “不是让你做吃食吗?不会又是饮子吧?” 实话实说,清源是有点失望的,他还以为蔓娘能做出让郎君食欲大动的吃食,而不是一喝就饱的饮子。 “是饮子,又不完全是。”蔓娘笑着站定,方才她快速往屋里扫过,没瞧见郎君的影子。 俩人在门口说话的声音轻而易举地传进屋里,但等季守谦从内室屏风后转到外室时,方才言笑晏晏的蔓娘低着头,安静如鸡。 季守谦多看了她一眼。 13. 第 13 章 这所三进的宅院在当地算是排得上的号的好房子,毕竟是上一任知县大人的府邸,听说当年抄家之后宅院破烂不堪,后来是季守谦上任之后找人收拾一番才入住。 府里是有口井的,因此一直不下雨似乎对他们没甚影响,不过蔓娘牢记吴婆子所言,能省就省,若真的有什么事情也能未雨绸缪,若没有旱灾则是最好不过了。 天热人就容易燥,清源傍晚都会送冰块回来,平乐县世家大族这么多,自然都是会享受的,本地卖冰的便有五六家,大多是冬日里在河里敲下来的冰块留存到夏日售卖,也有两家是在冬日里用凉开水冻的冰,价格自然也贵上一些。 清源买的大块冰是用于主院冰鉴,黄昏时候用上,到了第二天早上还不化。小块的碎冰格外便宜,拎一桶回来府里上下都能解解暑。 那日蔓娘给季守谦做的是改良版的冰雪冷元子,里面的糯米圆子可叫他多少饱腹,免得什么都不吃容易肠胃落下毛病。不过也不敢日日给他吃冰,时而做些清爽的菜包子,配上时下地里长出来的小菜,也格外爽口。 六月底时候,全府上下领赏银,蔓娘去领了钱,清源叫她签字,蔓娘摇头:“我不会写字的。” 清源:“那便按下个手印,证明月银是你自己来取的,我也好和郎君交代。” 蔓娘听话的按下手印,同时想,以前在别家府里做活时,都是主家夫人管家,夫人手底下会有能干的丫鬟们,一般都是她们出面来做事。 现在府里只有清源一个人,大事小事都要他过手,幸好他是个好人,还能和蔓娘有说有笑。 “今晚吃什么啊?给我做一碗解暑的来吃吃吧。” 蔓娘柔声回答道:“郎君昨日吃了冰饮,今日怕不好再吃了,你若是想吃,一会去厨房寻我,我给你煮一碗绿豆陈皮饮子,少放些冰,免得一冷一热胃部不适。” 清源太喜欢蔓娘做的吃食了,格外对他的胃口,他们郎君也喜欢,这些日子多少不苦夏,能用一些了。 拿了沉甸甸的月银,蔓娘心情大好,回去路上碰见了吴婆子,还笑着说给她买好吃的。 吴婆子是排在蔓娘前头领的月银,手上还拎着钱袋子,没回去特意等在这,恐有话同她说。 “怎么了?”蔓娘发现吴婆子一脸愁容。 “我明日一早就得走,我这一走,就剩下你自己了,有些放心不下。” 前两日家里传了消息,说小孙儿生病了,吴婆子记挂着便和主家告假,特意等领完月银再回去。 “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婶子放心。” 吴婆子摇头:“我自然不担心你,就是最近郎君老是点名让你来做饭,我担心那小心眼的王大厨怀恨在心,若是趁我不在给你使绊子,可如何是好啊。” “郎君端正,不会任由眼皮子底下有人作乱,再说,若真的欺负我了,我也不忍着,找郎君做主就是。总之,婶子你安心回去,我还等着你回来呢。” 话是这么说,可在人家府里做工打杂,哪有一告假就半旬的道理?吴婆子知道自己恐怕回不来了,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临走前,蔓娘自掏腰包买了糖,用厨房剩下的桂花碎,熬了一些桂花糖,外头裹了一层熟黄豆粉,这样以来拿家里去也不会化的太快。 吴婆子揣着一包糖,蔓娘一直送她出了大门,在晨光微熹中,吴婆子背着包裹离开季府了。 平心而论,蔓娘知道自己性子孤僻不爱说话所以不讨喜,她几乎没朋友的,吴婆子算是她的好友,冷不防她一走,蔓娘没个说话的人,还怪寂寞的。 去厨房路上路过了小花园,这几日洗菜水都倒在这了,土地一直湿润,不过蔓娘觉得有点浪费,而且还容易将花养死,但直接倒掉又未免觉得可惜。 院子里铺着石板不觉得有什么,可细看没铺板子的土地,龟裂越发严重了。 “比十日之前更甚。” 城外,季守谦带着三个人来到百姓的田地里,不管是水田还是旱地,都不同程度的缺水。尤其是那水田,比之前他来查看时水位下降更多。 上午时分日头烈的惊人,老百姓顶着烈日,一遍遍地挑水往田地里灌。两桶水下去,那水位根本就不见涨。 清源拦住一位老汉详细询问,因着他们没穿官服,所以老汉不知是衙门的人,顿时大倒苦水。 旱地还好说,隔三日灌一次,那水田却是等不得,一家八口人,每天从早挑到晚,饶是如此,也覆不了全部田地。 “为了生计在水田里投了不少小鱼苗,可水位下降的太厉害,鱼苗藏不住,全叫鸟给叼走了!” 因着每日酷晒,老汉的皮肤比酱油铺子里卖的酱油颜色还深,饶是如此依旧能看出他边说边眼眶发红:“也不知道何时能来场大雨,救救我们吧,否则这地便要旱死了。” 说罢也不管清源反应,佝偻着腰挑着扁担走远了。 清源只得回来禀告,季守谦正眺望远处,只见地里都是忙碌身影,甚至还有五六岁的小童拎着个小桶,晃晃悠悠的往水田里倒水。 “这些地是他们一年的心血,若真的大旱,到了年底时扣除各项税收,怕是没有剩余了。” “大人体恤百姓,实乃我平乐县的福气。” “刘工,还望你们师徒能帮忙想办法,将那河水引至田地,免去百姓挑水之苦,再有,河水已经开始消退,趁早行动更为妥当。” “大人放心,小人定然竭尽所能。” 叫刘工的是位能人,是季守谦特意请来破局的。一行人又往河边去,路上碰见有人因为劳累和酷暑而晕倒的百姓,季守谦叫清源将人背家里去,再给请大夫。 …… 嘴里的糖甜津津的,清源吃的心满意足,不过在踏入主院前,还是赶紧将最后一点嚼碎了咽下。 敲门进书房,他们郎君果然在靠着写大字静心。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水渠二字,看来尽管今日挖渠一事已经稍有眉目了,郎君还是头疼。 静静立在一旁磨墨,过了片刻,季守谦放下笔,清源端来水盆。等季守谦擦手时,适时开口道:“郎君,后院的荒地可要做什么用处?” “暂无用处。” 清源来了精神,连忙说:“那不如让府里的人自行处理了如何?左右也是闲置着,若种一些菜也是好的,还能吃上一口新鲜的,郎君觉得如何?” “是蔓娘让你问的?” 清源嘿嘿笑:“郎君英明。” 后院荒地面积不大不小,府里人数不多,便没处理,若是能种上菜也是好事,季守谦自然应允。 并 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几日后夜里他睡不着,没惊动清源在府里散步,走着走着便来到了后院。 原本杂乱荒芜的地面已经变得平整,和之前留下的腐烂秋菘菜也被拔掉,土地被翻过,在月光下瞧着肥硕莹润,更显得地垄归整。 季守谦发现土地颜色明显更深,刚开始只以为是翻了地的缘故,待他蹲下后随手一摸,土壤竟是湿润的。这种天气还能保持湿润,看来是有人每日浇水。 翌日去往府衙的路上,他便从清源口中得知,厨房每日的淘米水会用来洗菜,洗菜的水则是浇灌菜园子了。 “早上蔓娘说她今日去买秧子,能种什么就种什么,正好地不用荒废,水也用上免得浪费了。” 车里闭目养神的季守谦淡淡开口:“你们倒是关系匪浅。” 说完这句话季守谦便没说一个字,留下清源暗自思索。 听郎君这意思怎么有点不对劲? 到了衙门后,赵县丞带来三封信,是同州其他知县递的消息,他们所在地也出现大旱征兆,来消息就是为了互通有无。 还有个知县在信里提了方案,与季守谦想法如出一辙,那就是趁着河水未消退尽快挖水渠,一来给百姓存水用,二来则是灌溉田地。 季守谦也分别回了信,这边赵县丞将封好的信拿走,没一会折返回来说已经办妥了,又问起挖渠的事情。 “知晓你的担忧,你怕水渠挖好后万一来雨了,容易造成劳民伤财工程,到时候上面要问责。” 赵直老脸一红。 他没办法不顾及自己,他站在县丞这个位置已经是自己最大程度的努力了,不想掉下去,因此想的不免多一些。 季守谦又道:“所以挖渠一事,不仅仅是为了解燃眉之急,更是长久之计。” 赵直激动地上前一步:“大人此话怎讲?” 季守谦微微一笑,打开一张图纸。赵直凑上来,发现并不是县衙里存的平乐县地图,瞧着更为细致,甚至田地都标记了水田和旱地。 “大人自己测绘的?” 见季守谦颔首,赵直心下不免惊叹。看来他们这位年纪轻轻的知县大人,远非池中物啊。 不仅如此,季守谦还叫人将各家各户洗菜洗米水收集起来浇灌园子,若家里没有园子便将桶放在门口,会有人来将水取走,送去城外最近的田地,如此也算是方便老百姓了。 和蔓娘用水浇荒地有异曲同工之妙。 俩人又叫来刘工及其徒弟,商讨了整整一日。 夜里回家时难得饥肠辘辘,清源高兴地立刻去倒房喊蔓娘。 “不拘泥什么,但一定要快。”清源道。 “还以为郎君今日不回来吃饭,晚饭我们就包了些菜馉饳,正好还有些面皮,我马上就能做出来。” 王大厨原本想出来做事的,但他走出来时就见清源和蔓娘往厨房去了,不免心里暗恨,可又无可奈何。 手脚麻利的蔓娘很快就做好了两碗馉饳,端到季守谦面前时,他嗅着那汤底的鲜味,又看着饱满小巧的馉饳,忽地有一种熟悉之感。 …… “小少爷,这是我做的馉饳,你学习辛苦要多吃点才是。” 少女面容稚嫩声音温柔,将一碗同样的馉饳推到季扬面前。 14. 第 14 章 馉饳做的比外面酒楼里卖的更加小巧精致,各个饱满的像是小元宝。 汤底清澈,上头撒了胡荽碎和虾皮,还有一股直冲鼻腔的夹着姜味的酸。 季守谦不动声色的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咀嚼之后,神色出现莫名的变化。 他状似随口问:“馉饳是厨房谁做的?” 埋头大吃的清源赶忙咽下嘴里的东西。“是蔓娘,她说现成的面皮,就切了点肉和菜,很快就包好了。” 和清源的狼吞虎咽不同,季守谦到底曾是贵公子,虽少时家道中落,但从小养成的习惯一直跟着他,何况后来又跟随大儒学习生活,完全就是翩翩如玉郎君模样了。 他搅动勺子,果然在碗底发现了切成发丝般的姜丝。 “清源,碗里有姜。” 清远一碗已经吃完,正意犹未尽的喝汤,闻言瞧了瞧自己碗底,果然是有姜的。他笑哈哈道:“怪不得我吃着微微辣,原来是放姜了。” 说完见他们郎君垂着眸子盯着馉饳看,清源脑子飞速运转,当即想到了什么。 进京赶考一路上也没少吃馉饳,甚至在京城里也吃过,大多数会放提鲜味的虾皮和鸡汤,撒葱花胡荽,鲜少有放姜的。 不,这不是普通的姜,肯定是用香醋加热油熬过的,如此一来醋不会特别酸,反而呈现一股别有的香气。而那姜丝就更妙了,除了去腥增香外,还能提供淡淡的辣。 清源终于知道他们郎君的表情为何如此微妙了,也终于明白为何他吃下第一口时就觉得美味——盖因为这味道他年少时吃过。 清源是当年季家出事后,唯一被留下的仆从。 原本他也要被郎君遣送回家的,是当时的小主母开口留下。 “你要念书,身边总得有个书童。” 府里没了洗衣做饭的仆从,所有事情都是小主母一力承担。其实她做饭不怎么好吃的,毕竟才十四岁,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后来不知怎么地,厨艺见长,那时候清源最期盼冬日下学回府,能吃上一碗热乎乎地馉饳。 除了没有虾皮和胡荽外,与面前这碗一模一样。 待吃完饭清源去厨房送碗筷,没找到人,但厨房没关门,想必她还未离开。 想了想,清源便去了后院,果然在这寻到了蔓娘。 “呦,这还是那片荒地吗?” 明明之前荒废不堪的,现在却是绿意盎然,满目都是绿色。 蔓娘正蹲在垄地旁收拾秧苗,闻言抬头笑了笑:“侍弄一番就好了。” 清源便也蹲下,见蔓娘是在给秧苗架木条,他便也有样学样,可惜怎么也弄不好,没一会就散架了。 蔓娘笑着说她来就好,不过清源没离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还夸赞她做的馉饳好吃。 “没在旁的地方吃过这种口味。” 地里种的是前些日子买回来的秧苗,在蔓娘悉心照料下涨势不错,不过得架秧子,要不然角豆没地方爬。 闻言想也不想,柔声道:“是我老家那边的吃法。” 清源心念一动,连忙追问她老家是哪。 这边蔓娘刚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改口道:“进府前同管家说过的呀,就是临清县底下一个小村落,没多大,想必你也没听过。” 清源确实没听过,或许真的是巧合? 不过清源放在了心里,细细打量蔓娘的眉眼。 实话实说,和当家小主母差不多六七年没见过了,早就忘了对方长相,再有,那时候他们都年少,随着长大面容肯定也会发生变化,所以打量之下并未发现什么端倪。 原本想要将这件巧合事情告知他们郎君的,结果看见他们郎君正为了挖渠取水的事情焦头烂额不得休息,清源便没拿这些小事打扰他。 也是,如果她真的就是小主母,怎么可能不和郎君相认?当年送郎君出门时,小主母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让郎君好好读书,往后余生她就靠他了。 不是清源偏心他们郎君,凭郎君人品和心性,定然不会放着她不管,肯定会给她颐养天年。可她倒好,联合外人要霸占季家的财产不说,最后竟还跟着人跑了。 想到这,清源便再也没了说的心思,呸呸,可不提那个晦气的女人了。 …… 天气越来越热了,厨房里的洗菜水淘米水,都被用来浇灌后院的小园子,早上刚浇完,晌午再去看的好时候半点水痕都没有了。 洒扫的李二娘还提醒:“不能日日浇水,怕把苗烧喽。” 蔓娘本也是这样想,但天气燥的厉害,土壤像是存不住水似的,摸起来干巴巴,再看那些被好生侍候的秧苗,不知道为何,反而越养越蔫,蔓娘就不敢偷懒了,日日都倒水,少浇便是,剩下的倒到其他地方,也能滋润一方土地。 天气这般热,王大厨都懒得出去采买了,有时候将采买的活计交给蔓娘,她是背着竹篓出门的。不止要买主家吃饭用的食材,他们这些仆从也要吃饭的。 在府里时候总是躲阴凉下,一出门整个人就暴露在炎炎夏日里,晒的蔓娘发晕,连忙在路边买了一顶草帽戴上才觉得好受。 半点风丝都没有,热浪一阵阵往身上飘,才走出半条街,蔓娘后背就湿了一片。 两旁摆摊的商贩也苦不堪言,家家户户都支起个小棚子,稍能隔开炎热的日光。那卖冷饮的还算好受,尤其是卖烤饼馉饳肉馒头等热食的,守着火炉,烤的一张脸像是熟了似的,哗啦啦的往下冒汗。 小摊老板正和旁边冷饮摊子的抱怨,没注意到蔓娘路过一脸艳羡。 做点小买卖也比进府里做短工强,不管多辛苦,都是为了自己的小摊。 又一路往前,远远瞧见上空飘着黑烟,瞧着位置倒像是县城里的那片莲花湖。 蔓娘心里一咯噔,心想莫不是走水了? 小跑着上前,待她到的时候,湖边已经围了不少人了。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人多拥挤又有一股汗臭,蔓娘屏息退后几步,瞄准一个刚从里面挤出来的大娘问怎么回事。 “嗐, 谁能想到那柳絮也能着火呀!” 大娘一拍手,痛心疾首道:“也不知谁手欠,留下一点火苗,碰上柳絮哗啦就着了。好在发现的早,附近又有湖,没一会就将火灭了。” “衙门的人在调查,肯定要定责的。”老大娘感叹道:“没想到新来的知县大人是个好官,比之前那个贪污腐败吃人血馒头的强多了。” 蔓娘初来乍到,不甚了解,便随口问了句:“以前的知县调去哪里了?” 老大娘道:“你是新来平乐县的吧?大蛀虫怎么可能允许他升官啊,直接被砍头啦,听说抄家时候从房间里抬出整整五箱金银财宝。” 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蔓娘便站着同大娘聊了一会,这才知道原来平乐县的百姓饱经压迫。人群散了后,那些穿着官服的人便走了出来,各个面色严肃,想必是为了火灾的事情,怕有人故意纵火。 蔓娘不便久留,朝着菜市场去了,路上忍不住露出笑意来,心想他们主家是好人,看来也是个好官。 “查了一圈,没人看见是谁留下的火苗,也兴许是挑担卖蒸饼的人路过,从那炉筒子里掉出来的火,不知怎么就把柳絮点着了。” 调查了一天也没个眉目,而且故意纵火的话也不会选湖边,最后这件事便被定性为意外。季守谦吩咐下去,除了更夫外,每晚四个衙役,两两倒班,夜里巡逻免得因干旱发生火灾。 天都热成这样了,清源坐在衙门最凉快的地方,但半点风丝都没有,他满脸大汗,忍不住喝了一碗又一碗的凉水。倒是解暑,但茅房跑的太勤。 这不,刚从茅房回来,就见赵直一手拎着官袍一手拿着什么东西往公务房里去了。 清源不得召唤从不进公务房,便在附近闲转,过了会见赵直出来,随口喊了句:“赵大人。” “正好我要去找你。”赵直到底不年轻了,汗都透过官袍了,看起来有些狼狈,语气也急迫,清源当即站直了。 “当地有个姓周的世家老爷请大人过府看戏。” 清源眨眨眼,不明白里面纠葛。 赵直见他着实不懂,索性直接掰碎了讲:“那周老爷是本地员外,这也便罢了,他与那康王妃是兄妹干系,因此地位超然。如果是平日里递帖子,大人去赴宴也没什么,可正赶上要动工挖水渠的档口。唉,我找人问过了,那周老爷竟然在院子里摆了好大一座冰山!若是大人去赴宴,被百姓们知道了可如何是好啊?” “一座冰山?”清源目瞪口呆。 平乐县的老百姓都觉得要大旱,因此几家冰行统一涨价,平日里买两块冰的钱如今只能买一块冰,那周家竟然豪华手笔,直接弄了一座冰山,还是在院子里? 赵直无奈点头:“正是,据说那冰山可三天三夜不化,周家的戏台子也搭了三天三夜,这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清源抓住重点:“赵大人,你的意思是,我们郎君答应了?” 就见赵直无奈的点头。 “是啊,答应了。” 15. 第 15 章 “就是如果你有个认识的人,他收到了鸿门宴的邀请,你说该怎么办?” 季府后院。 清源无力靠着墙,白日里赵直让他帮忙劝解季守谦,可季守谦像是铁了心似的,决定要赴宴。 清源不解啊,现在大事当头,如果郎君去赴那极奢之宴,被百姓们误会与世家一丘之貉该如何是好? 说完他低头,见蔓娘还在收拾她的田地。井井有条倒是看不出之前荒地的影子了,就是感觉这些秧苗比之前蔫了一些,或许是因为干旱? “你说的该不会是郎君吧?”蔓娘抬头看他。 清源摸了摸鼻子:“哎呀,你别管是谁,反正那宴不是好宴,你说该如何劝阻?” 蔓娘拍拍手上的土起身,神情认真地问他:“你同郎君说过了吗?” “当然说过了啊,不是郎君,哎呀,反正该说的都说了,但他执意要去。” 蔓娘突然伸出手往清源面前凑,他赶忙往后退,她那手上还都是湿润泥土呢。 “你说我们俩谁更擅长做饭和侍弄地?” “自然是你,我又没做过这些。” “那就是了,每个人都有自己长项,你认为的难点在他看来不算什么,他应当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或许,他有自己的打算。” “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术业有专攻,他比我见识多学问多,所以知其难而上,必有其用意!” 原来她说这么多话,用一句术业有专攻就能囊括,有学问真好。 清源还没注意到蔓娘艳羡的眼神,他想通了关键后便也不纠结此事了,蔓娘继续侍弄自己的小田地,没过一会,清源去而复返,手里还拎着个巴掌大的布袋。 “多谢你为我解惑,这些是从南方拿过来的小麦种子,那边可以用它来种两茬,还剩下不多,送与你吧,不过先说好,能不能种出来可不一定。” 蔓娘眼睛一亮:“两茬小麦?我见过的,产量不比一茬小麦少,而且一年收获两次,能让谷仓装满呢!” “你见过?在哪?” “以前给人家做过长工,就负责割麦子,那个地方离平乐县有些远,坐驴车也得十几天,叫清水乡。” “清水乡?” 季守谦念叨着这个名字,迅速来到书桌后,但在舆图上并未找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 “你去叫她来一趟。” “哎!” 意识到这是大事,清源片刻都不敢耽搁。 这会儿到了该安置的时辰,蔓娘正在用猪毛鬃牙刷子蘸盐刷牙,以前主家可不给这些的,他们只能咀嚼柳枝,一不小心还容易戳破牙龈。 清源来的急,蔓娘急匆匆漱了口便跟着他走了。这么大动静自然引得倒房所有仆从注意,屋里便有人窃窃私语。 没了吴婆子,便没人给蔓娘说话了,这些女人都比她年纪大一些,以前在村子里就喜欢坐在树下编排人,这下更是让她们找到了借口,小声说着,不过大家口下留情,说几句就算了。 另一边男仆从的住处就显得更加随意了,大声嚷嚷,尤其是在王大厨推波助澜之后。 “我和你们说,现在郎君啊,都让她去做饭,我啊,不顶用喽!” “你是最先来的,还是大厨,她一个打杂的怎么就把你风头抢了。” “你说怎么抢的?” 几个男人嘿嘿笑的猥琐,那角落里新来的马夫依旧不参言,还觉得他们吵,让他们小点声。 马夫日日跟着季守谦,在府里有一定地位,众人便小声了一些,但依旧没停下说桃色笑话。一些人是心里嫉妒蔓娘得主家青眼,还有一些则是眼馋蔓娘,却不得手。 他们这些人在蔓娘面前还人五人六,背后却是如此恶心不堪,人性之恶体现的淋漓尽致。 整日在厨房打转的蔓娘自然不知道这些,路上她问清源怎么回事,怕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郎君生气。 “那倒是没有,你做的很好,只是郎君有别的事情要问你。” 蔓娘长长舒了一口气,但迈进主院后,她便谨慎起来,只盯着自己脚尖看,哪怕进屋之后也不敢抬头看季守谦。 一一回答了问题,季守谦道:“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是,郎君也早点安置。” 等人走了,清源问:“郎君,要派人去吗?” “自然要去,明日再吩咐下去。”话音一转,他道:“蔓娘同你说话时也是低着头声如蚊讷吗?” “啊?没有啊,我们有说有笑。” 季守谦唇角绷直了一些。 …… 翌日事情不少,本不想用朝食,结果蔓娘送来了一屉肉馒头。 这次的肉馒头不同寻常,并不是之前拳头大小,相反缩减了一半,瞧着小巧玲珑。咬下去肉汁四溅,唇齿留香。 额外配了熬的浓稠的小米粥,季守谦近日胃口不好,只用了两个肉馒头,粥却是不想喝的。 “郎君,蔓娘说您近日食冷太多,恐伤脾胃,早上凉爽便用一些温热之物养一养。” 原本要起身的季守谦便坐定,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喝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煮的,吃起来香气更浓,不知不觉一碗粥见底。 这边掐好时辰,蔓娘过去取餐盘。原本是让她站在外面等的,但天气炎热,便允她先回去,等他们吃完了她再去取。 果然,她到的时候主仆二人不在屋了,蔓娘也不乱看,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迅速离开。 这个时辰天还将亮未亮,蔓娘心想,做官也不容易的,这般早就得去衙门点卯了。 今日季守谦却是没去衙门,马车直接出城去了河边。 今日是挖渠建水车的大日子,按照当地习俗要祭拜河神,季守谦身为一地知县,堪当此任。 祭拜结束后看着他们动工,待到快晌午时才折返回城。 没回衙门,因为今日要赴周显仁的约。 当地世家大族坐落位置皆是最繁华之处,住所附近根本没有普通百姓,最差也是富户。因此路修的比衙门门前还要平整,马车行驶时半点都不会晃。 宽阔的路上堵了几辆马车,马夫询问怎么办,清源转头请示。 季守谦淡淡道:“等着就好。” 这便是下马威。 < p>果然如季守谦所料,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有人笑着上来迎接,还是个熟人,就是之前在衙门后门给季守谦送吃食的管家。 管家赶忙道:“是底下人疏忽,竟然没瞧见大人车驾,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无妨。” 前头就剩下两辆马车了,管家叫他们让开地方,先让季守谦的马车过去,下车时候管家积极引路,刚绕过影壁,便觉得有一股凉爽之意,一扫方才在马车里的憋闷。 管家偷偷觑着他们主仆脸色,见他们眉眼舒展,不免暗暗得意起来。 待来到宴会场地,瞧见一圈桌椅围着一座大冰山时,清源震惊的嘴巴都合不拢。 周显仁冷笑,知县大人又如何?怕是买不起如此庞大的冰山。 “哎呀,竟是知县大人,快上座!”周显仁尽显地主之谊,安排季守谦坐在他身侧。其他客人也都上前与季守谦寒暄见礼,又因守着大冰山格外凉爽,所以众人都心情大好。 不远处的高台上便是戏班子唱戏所在,吹拉弹唱样样不落,他们穿着厚重的戏服,脸上的油墨因着汗水而氤氲开来,底下的看众则是舒舒服服,时不时吃上一碗荔枝冰酪。 一戏结束,众人鼓掌喝彩,季守谦也抬手鼓掌。那周显仁更加得意,觉得自己让这位寒门出身的知县大人长见识了。 之后便到了用膳的时辰。 周府侍女多穿着藕荷色的衣裙,各个青春靓丽,鱼贯而入,将一盘盘珍馐摆放在客人面前。 盘子只比手掌大上一些,里面的菜肴也就只有两三口的量,不过菜品竟足足有十八道之多。 有人连忙拍马屁:“唯有到了周员外这里才能享受到这些美食珍馐啊。” 周显仁笑道:“钱掌柜客气,你们多用一些就是给老夫面子了。” 周家是做生意起家,本也想让儿子们混个一官半职,奈何各个都不争气。幸好家里出了个康王妃,如此在当地也颇有名气,在场客人不免都要捧着几句。 觥筹交错,气氛正浓。 周显仁举着酒杯朝季守谦示意,见他拿起酒杯,周显仁更加开怀,心想什么文人墨客,都是假清高,如今到了平乐县,强龙可都压不过地头蛇,乖乖地大家都好受。 一杯饮下,季守谦那张面若冠玉的脸上便浮现了微妙红色。 他是当地最大的官员,自然不停有人敬酒,哪怕见他已然微醺也不曾停下,没过一会,季守谦便已经身形微晃了。 后头站着的清源急的不行,郎君怎么还喝? 见时机差不多了,周显仁便主动过来搀扶,说让季守谦去客房休息。清源总觉得其中有诈,便说他搀着回家去。 结果话还没说两句,便有家丁来将清源按住,眼睁睁看着自家郎君被带走。 宴席上不少人看见这一幕,互相打着眼色,要发生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上一个知县也是在一场宴席过后,彻底成了他们的人。 办法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最简单的当然还要属美人计了。 何况季知县玉树临风翩翩贵公子,又不曾娶妻,那可是上等佳婿人选啊。 16. 第 16 章 京城有榜下捉婿,不管对方在老家有没有妻室,捉住了便是自己女婿。 地方豪绅也有自己的办法,不管是明的还是暗的,只要能达成目的那便是好法子。 周显仁吃力地扶着季守谦,对方身量比他高出一个头来,瞧着文弱书生模样,没想到还挺重。不过扭头看见对方俊秀侧脸时,周显仁气稍顺。 之前还装什么清高,让管家给他送吃食还严词拒绝,这不宴会邀请也来了? 文人,假清高。 周显仁家里妻妾不少,孩子便也多,大多数都已经婚配,唯有家里小妾生的小女儿,已经十六岁了还未寻到合适人家,周显仁想来想去,觉得季守谦是个不错人选。 相貌不凡又是当地知县,到时候翁婿联手,何愁挣不来金山银山? 越想越满意,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对方身子越发沉,周显仁累的实在走不动,忙喊人。 周府里仆从众多,很快就来了两个仆从,然而刚将季守谦架住,冷不防清源窜了出来。 “你们要带我们郎君去哪?”清源衣裳和头发都乱了,显然方才经过一场激烈挣扎才得以逃脱。他一下扑上来,那两个仆从没来得及准备,叫他将季守谦抢来了过去。 “郎君,郎君你快醒醒啊!” 清源一边大喊一边谨慎看着其他人,同时寻找机会想从周府离开。谁知道他们带走郎君是不是要暗害于他! 被打乱计划,周显仁气急败坏,当即喊来不少人要将清源捉住。 清源大喊救命,现场一片混乱,那些原本在前院的客人也都过来了。周显仁老脸一红,显然不想在众人面前出糗,当即就叫人捂住清源嘴,赶紧拖走了事。 这边清源刚被拖走,被他扶着的季守谦身形摇摇欲坠,周显仁怕摔坏了贵婿,忙过来接,却不妨季守谦身形直直压了下来,那周显仁年岁已高,当即被压趴下,哎呦哎呦叫唤。 这一叫,将背上的季守谦给叫醒了。 他睁开桃花眼,因着酒劲,眼尾还有些泛红,先是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周显仁,立刻温声道了句抱歉,连忙起身,还不忘将周显仁扶起来。 周显仁倒是想生气,可对方醉酒,他只能憋在心里。更气的是今日计划怕是要落空,这么多人看着,他若是继续岂不是有失颜面? “这是……”身形微晃,勉强站定,季守谦开口嗓子都有些哑,半是无奈半是羞愧,“本官不胜酒力,还望大家海涵。” 看客们哪里敢怪罪,便说了点场面话,还说:“周员外好心要送大人去客房安置,谁料你那小厮竟然闹腾起来。” “是啊,周员外为了亲自送大人还摔了一跤。” 众人为周显仁说话,周显仁站在那,扶着根本就不疼的老腰,眉头紧皱,做出痛苦模样。 果然,季守谦颇为内疚,朝着周显仁再三道谢,还夸赞道:“周员外仁慈善心,本官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所说。” 妹妹是康王妃,平日里围在周显仁身边阿谀奉承的人不少,可没有哪个能像季守谦这般,夸的时候不卑不亢真心实意。 周显仁格外受用,尤其是当着本地世家的面被知县大人夸,一脸的笑容藏不住。 有人开头,立刻便有人跟上,七嘴八舌的夸赞,还有人提了周显仁做的那些善事。什么冬日里施粥送冬衣,夏日里施冰饮子送扇子……种种不胜枚举,周显仁还挥挥手,假意让这些人别说了。 季守谦突然朝着周显仁鞠了一躬,给周显仁吓一跳。 “原来周员外曾做过如此多的善事,怪不得合家兴旺,鸿运当头。本官回去便上报朝廷,为周员外请一方牌匾回来,上书善举暖人心。” 越听,周显仁越眉开眼笑。他知道是自己今日这场宴席震撼了这位寒门学子,这番话就是他投诚的信号。 看来这位季大人是聪明人,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 周显仁嘴上推却,面上却是得意满满,再加上在场人的推波助澜,他便半推半就了。 又寒暄了几句,瞧着季守谦面上红晕退了不少似是酒醒了,随后说要告辞。 从之前的瞧不起季守谦,到现在的“相见恨晚”,喝了不少酒的周显仁已经被众人吹捧上天,飘忽忽所以然了,竟然伸手拽着季守谦,说什么也要让他留下用晚膳,还说往后在平乐县有什么难事尽管找他,他定然竭尽所能。 季守谦温声道:“非某不想留,实在是公务缠身,需得回衙门做事。” 那周显仁大手一挥:“你要忙什么,可有我能帮上忙的?” 旁人说这句话是客气,周显仁说便是要大包大揽的意思。有清醒的客人暗道周显仁对知县未免太好,还有人觉得往后他们便是一家人了。 周显仁也是这个意思,嫁女给他,那不就是一家人了吗?不过,还得徐徐图之才是。 先帮他解决点小事情,给他点甜头再说。 “不瞒周善人,如今平乐县连日不曾下雨,城外庄稼干旱缺水,今日正在挖渠建水车,某还要过去监工帮忙,实在是不能多留。” 在场安静了片刻。 大家耳目聪慧,自然早就收到朝廷要做大工程的事情了,但和他们无干系,因此就当不知道。可现在知县大人当着众人面说出来,方才大家还在七嘴八舌的说善事云云…… 气氛一时微妙,面上还带着微薄红晕的季守谦眼底一片清明,嘴上却道:“瞧我,当真是吃醉了酒,都开始说胡话了,周大善人善人善心,肯定不忍看着老百姓一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想必比某还要更早便有了帮百姓的法子。” 前面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那些话,早就将周显仁架起来了而不自知,季守谦的这句话相当于一把火,将周显仁困在“善人”这个框架里。 周显仁干巴巴笑了笑,只能承认:“是了,我正要找大人商量此事,不过我们毕竟只是商户,于这些方面一窍不通,所以才未有行动,怕拖了后腿反而不美。” 季守谦和煦一笑:“周善人当真是谦虚,正好今日开始挖渠,衙门几班人手远远不够,若是周善人和各位想帮忙的话,尽可增派援手。” 原来只是要增派人手帮忙啊,还以为他开口 要善捐。 在场人都松了口气,心想随便派几个人交差便是。 却听得季守谦又道:“平乐县有难时,各位善人都会乐善好施,若是各位给力工提供饭菜,索性不要大鱼大肉,一荤一素饱餐一顿即可。” “水车建成之后,不仅今年受益,往后年年月月,只要水车立在那,各位的善举便会一直在老百姓口中流传,某先替百姓们谢过了。” …… 等送走了所有人,周显仁喝了一碗醒酒汤,忍不住皱眉问管家:“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管家一直在场,从头到尾看的清清楚楚。他尴尬道:“不知道是谁嘴快,说了您施粥的事情,然后季大人便说您是大善人,后来您说可以帮他忙,季大人就提了挖渠建水车一事……” 再往后的事情就不用回忆了。 周显仁捏着额角,骂嘴欠的几人,骂着骂着察觉出不对劲来。 “莫不是那季守谦故意的?” 管家道:“可他都醉成那样了,而且这件事也不是他起头。” 周显仁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踱步。能将产业做的如此之大,他自然不是个蠢笨之辈。 “世上怎么就有如此巧合之事?” 周显仁重重拍桌,“小心季守谦,他可不是简单人物。” 管家适时拍马屁:“在老爷面前,是龙得盘着,是虎得趴着,要小的看,他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若不是那些宾客们提老爷做的善举,兴许也就没这一茬了。” 管家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周显仁一时捉摸不透。 …… 原本周显仁是要拉着季守谦入局的,结果一场宴席下来,几个当地豪绅都要出人,不止如此,还得负责一天三顿饭。 这些他们都没放在眼里,这才能用的了几个钱,可他们不知道,当真是解决了百姓的难题。 挖渠安水车不是个轻松活计,衙门人手远远不够,光靠老百姓更是不成,如今多了几十号人,简直是如虎添翼。 这几日季守谦只早上在家用一些,很晚才回来,蔓娘倒是不用做他的晚饭了。那王大厨彻底闲暇,指挥蔓娘做仆从们的饭菜,天热厨房更像是蒸笼,如今没了烧火的吴婆子,事事都得蔓娘自己。 她倒是不觉得苦,自己想吃什么做什么,还能偷偷加餐。 这日上午,清源急匆匆回来,说是让蔓娘做点吃食,他带过去给郎君当午饭。 “你晒黑了不少,近日可还顺利?” 清源一脑门的汗,他本就生的不白,现在更是变成了酱油色。不过瞧着强壮了许多,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尚可,估摸着再有十天能完工,就是苦了我们郎君,没事就要去城外看一看,热的午饭晚饭都吃不下。” “今日没有肉了,正好给郎君做素馅的馉饳,也不用热汤,凉拌着吃更加清爽。” 这边蔓娘开始着手准备饭菜了,所以没注意到清源说完这句话上下打量蔓娘。 也是怪了,外面卖的馉饳他们郎君吃不下,怎地蔓娘做的便能入口? 17. 第 17 章 “大人,买了乳糖真雪,您尝尝。” 衙署公务房里,季守谦正在处理事情,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多谢赵县丞。” 复又继续写字。 新任知县刚来两个多月,就给老百姓挖水渠造水车,光是这一点就有别于其他人。再有,也不知道季大人用的什么法子,竟然让当地豪绅都出了人,还一日三餐送吃食。 能捐款自然是好,可一上来就在老虎嘴上拔毛不可取。豪绅出的这些人又不用管饭,添了巨大助力。 要知道季大人才弱冠的年纪啊,竟然在一场鸿门宴里和那些老狐狸周旋至此,赵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原本还因为季守谦年轻而不忿,如今也只剩下心服口服,所以才买了这碗乳糖真雪以表敬意。 “大人,您多少注意身体。”赵直以过来人口吻道,“下官虚长您几岁,便托大多啰嗦两句,年轻时候少吃几顿饭不觉得有什么,但其实身体容易坐下病根,等到了下官这个年纪,格外容易胃病发作,所以您还是多少吃些。” 清源每日愁容不展,赵直自然知道季守谦不吃饭的事情了,没忍住劝解几句。说完他就后悔了,暗道自己嘴太快,哪有下属说上峰的? 幸好季守谦并未计较,他将公文本合上,笑着应好。 果然是脾气秉性都绝佳的翩翩郎君,怪不得有人托赵直询问他是否婚配。 赵直可没应下,虽然知道季府里没有女眷,但弱冠的年纪,就算没娶妻也该定下亲事了,或许只是不在身边而已。 俩人又说了几句话,有人通报说来了个女人找季守谦。 “大人,她说她是您府上的厨娘,给您送饭。” “叫她进来。” 很快,提着食盒穿着府里统一规制衣裳的蔓娘出现了。朝天鬓梳的整齐,身上除了手腕处一根红绳没有其他装饰,瞧着分外朴素。 赵直一见她打扮便知道是府里下人,不过侧脸能看出来是个柔美的娘子,再一听她说话,声音也柔软的像是丝绸布料。 蔓娘还如在府里那般,低垂着脑袋只看自己脚下,进来后柔声道:“大人,清源说有急事,叫我来给您送午饭。” 原本清源要等着的,结果不知道怎么火急火燎走了,蔓娘便得过来,幸好她有一把子力气,即使今日街道上行人众多,她也能步伐稳健顺利将食物送到。 季守谦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桌,蔓娘便过去将食盒放下,先是拿出来上头两层,里面装着煮熟的馉饳,最底下的瓮里则是装着清凉解暑的绿豆汤。 那馉饳没有汤汁,但上头洒了红红绿绿,刚一拿出来,便有一股叫人食欲大动的香气,赵直眼睛盯着食盒,一时竟也饥肠辘辘。 “大人,这里可有碗筷?怪我出来的急,竟忘带了。” 不等季守谦说话,赵直连忙道:“有的,我这就去取。” 等赵直端着碗筷回来时,屋里已经不见那女仆踪影了,只有满室飘香。季守谦已经坐在桌子旁,赵直边将托盘放下,拿起调羹时还主动道:“大人,方才我净过手了。” 先是盛了一碗绿豆汤,没放冰,但显然是在井水里凉过,喝起来格外爽口又不刺激许久没吃饭的肠胃。再看那馉饳,没有汤汁做成了冷淘似的,该叫人没有食欲才是,赵直却在盛的过程中几次忍不住吞咽口水。 或许是被季大人听见了,等赵直盛好一碗放在他面前时,他说:“赵县丞应当也不曾用饭吧?不如一起?” “那便却之不恭了。”等的便是这句话。 蔓娘手脚麻利捏了不少馉饳,完全够季守谦和清源吃的,就是没想到清源没吃上,全进了赵直肚子里。 赵直吃的满头大汗,他大呼畅快,拿出手帕擦汗,道:“在这种天气里出出汗,简直是畅快淋漓啊。” 季守谦吃的慢,因此没出什么汗,不过脸上也有吃饱喝足后的餍足之色。 赵直丝毫没吝啬夸奖,说第一次吃这种口味的馉饳。“虽没肉,不过菜馅里面应当是加了河虾,别有一番鲜香,汤底带着微微的酸和辣,叫人越吃越想吃。” 汤底浮现如发丝似的姜丝,这股酸味很熟悉,看来是她惯用的手法。 “我记得赵县丞老家是在桐城?以前也不曾吃过吗?” 赵直:“倒是吃过酸辣口味的,但大多油腻带肉汤那种,而且味道也不一样,取的是胡椒的辣,而不是姜的辣,再有,酸味也没有如此之香,或许这里的香醋更香气逼人?” 季守谦只点点头,赵直吃饱喝足便离开了。 等清源回来时,便没饭吃了,但他也不计较,随便使几个铜板去街上买来吃便是。嘴巴被蔓娘养的刁了,衙门的大锅饭简直是潲水。 “蔓娘是哪里人士?” 清源:“好像一个叫临清县底下的小村落,郎君,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 平日里会翻阅杂记的季守谦知道这个地方,因盛产茶叶而出名,就属于桐城管辖。但在桐城出生的赵直却没吃过这种味道,相反,他年少时,他的那位小娘倒是给他做过。 味道极为相似。 …… 出了衙门的蔓娘沉浸在喜色里,手里捧着一个墨色陶瓷碗,碗里铺着细碎的冰,上头浇着牛乳做的乳酪,特别像是冬日里下的小雪。 最上面还放了颜色殷红的樱桃煎,散发着一股香甜气息。 乳糖真雪,这碗冰饮的名字。 以前蔓娘给那些花楼姑娘洗衣裳,因着要的急,这边送过来她就得立刻顶着烈日洗,几件衣服洗下来大汗淋漓,她身上衣服也像是泡过水似的。 有个好心姑娘送了她一碗吃食,那时候蔓娘不认识这是什么,推却不过后用围裙擦了擦手,不大好意思的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这叫乳糖真雪,是京城里传过来的新鲜玩意儿,我觉得蛮好吃的,你试试。” 当时吃完蔓娘便记住了这个味道,甚至一辈子都不会忘。 如今,又有人送她一碗乳糖真雪。 这东西放不住的,底下的冰已经隐隐开化。蔓娘在路边找了处阴凉,拿起勺子慢慢地将其享用了。 下午回府里,不忘转达季守谦的意思。 “郎君说今日是乞巧节,让大家都出去松快松快。” 在人家府里自然不能随意进出,因此能出府游玩自然高兴。李二娘约蔓娘:“听说湖边会有表演,我们一起去看啊?” 吴婆子不在,李二娘便和蔓娘关系不错,蔓娘自然应下,还特意换了一身衣裳。 “你还年轻,就该穿这样颜色鲜亮的衣服才是。” 李二娘笑眯眯围着蔓娘打转,她如今也才三十多,但看见二十出头的蔓娘,总觉得自己老了。 蔓娘被夸的不好意思,拢了拢耳边碎发道:“你这身也好看的。” 李二娘穿着一身草青色的衣裙,裙摆处叠了花样,走起路来一路生花。不过她身形到底不如蔓娘纤细,瞧着稍显臃肿。 但蔓娘觉得她是好看的,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谁都爱听好话,李二娘捂嘴笑,说今日给蔓娘梳发。 在厨房里做工,最忌讳头发不利索,若是掉了头发到饭菜里,那可会惹主家不快的。因此蔓娘总是将头发盘成利落发鬓,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脸蛋,整个人瞧着也精神。 李二娘手艺很是不错,她边梳发边说:“我家小女的头发都是我来梳的,小丫头爱美,每日都想梳不一样的呢,可她头发又黄又糙,像是稻草,不像蔓娘你的头发,乌黑锃亮像绸缎似的。” 屋里没有镜子的,蔓娘就举着手掌镜照着,随 口一问:“那你不在家,她会自己梳发了吗?” 说话的时候镜子斜过去,从镜子里看见李二娘的面色恍然,手中动作也停顿了一瞬。 “会了吧。” 蔓娘抿了抿唇,没再问了。 “看看,怎么样?” 没一会头发梳完,是时下平乐县里娘子们喜欢的同心鬓,不过蔓娘歪头,发现发鬓上缠了一圈红布。 “手里没有绸缎,便用细条红布代替了,你看,垂下来多好看啊。” 方才的落寞像是幻觉,这会儿李二娘很是满意自己作品,越看越觉得好看。 “若你再抹些胭脂水粉,与那高门小娘子可就没差了。” 能不引出事端她就谢天谢地了,可不敢再打扮。蔓娘现在就一个心愿,在这里长长久久的做下去,衣食住行都不用钱,每月攒下月银,银钱才能傍身。 府里其他人也都三三两两出门了,街道上的人果然比平日里更多,待到了湖边时表演还未开始,但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了。 蔓娘她们没找到合适地方,放眼望去都是人头,正急切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跟我来。”竟然是清源。 俩人便跟着他走,一路穿过人群,来到湖边不远处的酒楼门口。 总共三层高,是平乐县位置最好的地方,视野开阔不说,装潢也讲究。那些高门大户都喜在这里宴请宾客。 自然,这等地方蔓娘是去不起的,因此在门口时候犹豫了片刻。 “走啊,”前头的清源喊她,李二娘也拽她,“管家在,郎君应当也在的,我们就狐假虎威,借郎君的势呗。” 以前在酒楼后厨做过事情的,不过蔓娘从未以客人的身份去过酒楼。 清源说郎君正在会客,好的位置也被占了,正好有一对年轻夫妻,清源过去问能否拼桌,得到允许后蔓娘二人坐下,没料到清源还给她们叫了一壶茶配上两样茶点。 蔓娘受宠若惊,李二娘笑嘻嘻地道了谢。 高处风景自然不同,将湖边的杂耍表演尽收眼底,不仅有能人异士吐火表演,竟还有听话的小狗,腾空起飞跳过火圈,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积压在平乐县老百姓头顶的阴霾,在这一刻似乎消散不少,纷纷拿出铜板来打赏。 “哎呀,下铜钱雨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蔓娘稍微探头,果然瞧见天上飘了不少铜板,被砸的百姓也不恼,乐呵呵地捡钱。 李二娘也伸手去接,可惜一个子都没接到,颇为惋惜的咂咂嘴。 等到天快黑时,杂耍才结束,蔓娘她们的茶壶早就空了还续了两回,糕点也分食殆尽,心满意足准备回府去。 刚走到楼梯口,便瞥见楼上有人下来。 面若冠玉,英姿清隽,一身的矜贵气。 蔓娘连忙拉着李二娘站定,待季守谦从她面前过去时,小声喊了句郎君。 她垂着脑袋,那条细细的红布落在她白皙颈子上,颜色鲜明。 眼前出现青色衣摆,蔓娘正等着季守谦下去,她好和李二娘赶紧回府。谁料对方似乎要停下脚步,一股酒气弥散开来。 幸好,脚步又动了,应当是饮了酒所以才走的慢。 回去路上见有人卖新鲜竹子,蔓娘便掏两文钱,叫摊主帮忙切成段。 李二娘还好奇:“你买竹子做甚?” 蔓娘笑着说做饭用,李二娘还以为她要做什么竹筒饭,便没多问。回去后蔓娘拿着青竹去到厨房,拿刀将最外层皮砍了,刮中间的竹皮,入水熬煮,又放了鸡蛋一同熬。 “蔓娘,快,给郎君做一碗醒酒汤来。” “这呢,刚做好,竹皮鸡蛋汤,管饮酒后头痛的。” 清源嘿了一声:“行啊,料事如神啊。” 18. 第 18 章 这些日子一直未曾下雨,城内的湖水渐退,露出龟裂的边缘,百姓们这下是真的惊慌起来,都不用官府说,自己便小心使用水,使完的水攒着留着浇自家菜园子。 那些家里有井的人家吃水还算方便,住在巷子里十几家共用一口井的着实慌的不行,甚至到了半夜都有人在打水,各家各户都准备了大水缸,一缸缸的存水。 “哎呦,我来,你小心着腿。” “娘,没事,我能打水。” 一个坡脚中年男人拎着一桶水回来,费力的倒入水缸里,吴婆子心疼儿子,便说她去打。 “你都一把年岁了,哪里还能干的动体力活,娘,你进去照顾孩子吧,我来。” 孙儿过了暑气,幸好吴婆子回来的及时,付了药钱,又抓了几副药,如今已经好多了。到底是小孩子,即使外面热也要出去玩,孩子娘在外面酒楼里洗碗做活,他们爹腿脚不便管不住,便只能让吴婆子多照看。 晚上儿媳妇回来,拿回来不少酒楼剩菜剩饭。做工的人知道她孩子病了,都可怜她,便让她先挑。都是客人没动几筷子的菜,折箩回家够一家子饱餐一顿。 孩子们吃的香,满嘴流油,儿子儿媳妇基本不夹菜,还一个劲的让吴婆子吃。 “我在府里吃的好,主家良善宽厚,还买冰让我们吃冰饮子呢。” 小孙儿抹了一把油乎乎地嘴巴子:“祖母,什么冰饮子啊?” 吴婆子细细数了数,什么绿豆酸梅饮子、紫苏熟水、苦水……小孙儿听的口水直流,说他也想喝。 普通人家哪里买的起冰啊,上街去买一碗冰饮子倒是可以,不过也要四五个钱,还不如吃一碗冷淘来的实在,起码能填饱肚子。 家里挣不到钱,因此越发捉襟见肘,大一些的吃过冷饮,小不点却什么都没尝过。吴婆子心中惭愧,便点头应了。 “幺儿,莫要闹。”孩子母亲严厉呵斥,那小孩被说哭了。 当天晚上,儿媳找到吴婆子,说小孩忘性大,明日就忘记了,叫她不要花钱。吴婆子叹气,说花就花吧。儿媳觉得一碗饮子都能抓一副药了,着实不划算。 翌日,等儿媳妇去上工了,儿子刚挑水回来,见吴婆子带着孩子们要出门,忙将其阻拦。 “刚挑出来的井水也冰凉爽甜,爹给你们盛,再放点糖,一样好喝。” 大孩小孩都不肯,闹着要喝冰饮子。吴婆子道:“我去街上买两碗,让他们尝尝味道。” 哪个当爹的不心疼孩子?可条件摆在这,他也没办法。最后摸了全身,找到两枚铜钱,吴婆子不肯要,娘俩正拉扯着,就听一道恬柔女声。 “这里可是吴家?” 吴婆子一探头,眼神刹那惊喜起来。“蔓娘?竟然是你,快来快进来。” 蔓娘拎着东西进来,孩子们好奇围着她,吴家儿子和她见了礼之后接着去挑水了。 吴婆子解释:“不挑不成,那井里的水越来越少了,怕是早晚有一天会变成枯井,唉。对了,府里怎么样?你怎么来这了?郎君让吗?” “放心,我同郎君告过假的。” 其实一早就出来了,只不过因为吴家住的地方太过偏僻,她走走停停竟然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都挂的老高了。 “这是我拿的东西,正好给孩子们分一分。” 吴婆子这才瞧见她带着不少礼物。两个大大的油纸包,上头透着油花,想来是烧鸡或者烤鸭,还有一个食盒,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 “是酸梅饮子,快,还凉着正好喝。” 酸梅饮子不算贵,可对于吴家来说也是要花钱的美味。一大碗拿出来,底下垫着的冰已经化了不少了,有孩子要吃冰,蔓娘忙阻止。 “这是冰鉴里剩下的,不能吃的,不过你可以拿个大碗,将冰块放下,再将酸梅饮子放在小碗里,搁在冰上,能一直冰爽呢。” 除此之外,蔓娘还拿了甘豆糖块。“是我自己做的,给孩子们解解馋。” 这可是过年时候才能吃到的好东西,孩子们欢呼雀跃,一口一个姑母喊的甜,吴婆子则是红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谢蔓娘才好。 “谢什么,多亏了婶子我才能进府里做事,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对了,家里可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的?你尽管说。” 吴婆子说让她坐着歇歇,还拿出家里的粗茶招待她。过了会儿吴家儿子挑水回来,两个水缸都满了,家里大大小小能存水的器具也都满了,蔓娘道:“这些岂不是几天就用完了?” “买缸也要钱,就先这样,反正够用就成。” “可方才你说水井要见底了?” 吴家儿子闷声闷气回了句:“是快了,照着这样下去,也就能用个把月。” 吴婆子叹气,“若是没水了,可怎么办啊?” “婶子你别急,我昨晚听清源说,城外的水渠已经挖好了,还有水车也建好了,那条大河宽阔无边深不见底,肯定够我们使用的。” 吴婆子不太乐观:“先不说城内如此多的百姓每日要用多少水,光说城外河水该怎么运进来啊?” 若是老百姓自己运水,那一天也干不了别的了,时间全耗费在来回运水上了。 吴家儿子倒是觉得有水用就好,起码渴不死。 “最重要的是有足够的水浇灌庄稼,这样菜啊,粮食啊,不短缺就不会坐地起价。” 有一年冬日里下了大雪,几乎要将门给掩住了。那些破烂房屋倒塌砸死了人,路上积雪厚重无人清理,地里就更不用说了,不仅将害虫冻死,将那庄稼也一并冻死了。 那年菜格外的贵,米价也翻了三番。 因此能在大旱时候有水,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回到府里,蔓娘没忘记去看自己的小园子,种了一垄角豆,一垄青瓜,两垄是清源给的小麦种子,另有萝卜和柿子各两垄。她想着,如果真是要干旱的话,起码还能有口菜吃。 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菜越来越蔫了,倒是种下的种子冒出小绿芽。 蔓娘一时有些忧愁,李二娘说:“会不会是太晒了?” 蔓娘摇头:“应当不是,很可能是土地肥力不够。” 寻常农户沤肥是用粪便枯叶草木灰等,如今在主家府上不好弄那些。 最近天热的厉害,主家又不是经常回来用饭,所以王大厨彻底放权,躲在住处乘凉,把厨房彻底交给蔓娘。 蔓娘也无甚胃口,大多时候做一些冷淘来吃,有时候吃够了, 便做些过井水饭,配上各种爽口小菜。主家不在,他们肉吃的便少,蔓娘不知道上头允许他们吃什么,每次采买都是王大厨去,有时候他实在嫌热,才让蔓娘出去一趟。 “幸好有蔓娘,要不然也不知道这个夏日要如何熬过去。” 晚上到了吃饭的时辰,众人来到厨房盛饭,一口井水泡过的黍米饭入口,顿时清爽。还有人直接将水都喝了,又舀了一勺,连着喝了三碗满足的喟叹,再夹上一口爽脆的豆芽、酸辣口的青瓜片,胃口顿时大开。 没肉也没关系,厨房炼的猪油还有一坛子,郎君不大喜欢油腻菜品所以吃的少,蔓娘便用猪油来炒小青菜,临出锅时放少量酱油和一点点糖,最后放入蒜末翻炒,大家吃的很是香。 日子一天天过,眼看着七月快结束了,但老天爷还是没有下雨的意思。 不过因着挖好了水渠以及建造了水车,老百姓不怕颗粒无收心里有底,游走在老百姓头上的慌张一扫而空。 蔓娘打水的时候会经常留意,发现水位下降了不少,不过他们人口不算多,因此还能撑一段时间。 像吴家这种十几户用一口水井的就不好办了,大家都怕大旱没水,打水比往日里更勤。更有甚者打水将全家衣服和床单被罩等全洗了一遍,用水更多。长此以往,那水井便开始见了底。 幸好季守谦早有准备,备了多辆运水车,早晚各在城东和城南发水。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大木桶,桶底掏洞,桶里面放入稻草、木炭、石子等物,这样倒给百姓的水就会变得清澈,但也得煮沸后饮用。 有水喝百姓们便都不慌了,城内旁的物价倒是没什么变化,唯独这冰卖的越来越贵了。 赵直道:“大人,你猜那卖冰的如何说?说干旱水少,做冰的成本自然增加,所以卖价也得涨。好家伙,他们的冰难道不是冬日在河里凿出来的吗?” 清源嘿嘿笑:“赵大人息怒,坐地起价很正常,幸好也没涨太多。” 因着挖渠一事赵直亲自监工,他整个人晒黑又消瘦了不少,作为上峰,季守谦便要宴请他。结果赵直说城里酒楼他都吃够了,还说上次馉饳美味,腆着脸要来季府,让那小厨娘做饭菜。 清源知道他们郎君性情不喜外人来家,本以为他们郎君不会答应,没想到略一沉吟后,竟然应了。 下午时候才传来消息,本该着急采买的王大厨突然发难,说:“蔓娘啊,今日全权听你指挥,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看如何?” 蔓娘也不是傻的,知道这是在推卸责任,听说今日宴席是要请县丞大人,若是搞砸了,郎君可面上无光,到时候厨房的人免不了受牵连。 蔓娘曾见过被主家罚十个大板的厨娘,养了月余才好。 见蔓娘似乎紧张害怕了,王大厨心里不免得意,心道这种时候你才能知道谁是厨房掌权人。 “王大厨抬举,厨房就你我两位厨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看还是先出去采买。” 蔓娘声音轻柔,总给人一种泥人好拿捏的错觉,此刻她笑吟吟,“等买回来了我们再商量着如何做饭,你说呢?” 本以为蔓娘会恼,没想到她还挺客气。王大厨哼了哼,到底跟着去采买了,不过他有别的办法让蔓娘出丑。 19. 第 19 章 采买便用了半个多时辰,回到家他们的时间就更不充裕了,索性鱼羊鲜都有,各类蔬菜也全,王大厨便想着露一手,选了他最拿手的东坡肉,另考虑到宴请的是县丞大人,菜品要格外讲究才行,因此还决定做一道蟹酿橙。 请人吃饭最起码要八道菜,王大厨又道:“再来一道水晶脍,一道八宝鸭,剩下四道菜你看着做。” 王大厨想的明白,今日宴席自己肯定不能躲,郎君那里说不过去,但他可以让蔓娘主动出丑啊。这些日子王大厨也在琢磨蔓娘,发现她做饭味道确实不错,但那仅限于小菜,什么馉饳,什么爽口小拌菜。 今日宴请贵客,她会的那些东西可上不了台面。 对此,王大厨还颇为义正严词,他说:“之前主家让你我各自做两道菜,现在八道菜,你我也各做四道菜,不算不公平吧?” 确实公平。 可王大厨将上好的食材都挑走了,而且他做的四道菜格外讨巧,色香味俱全,都是硬菜,接下来蔓娘若做四道荤菜,或者是荤素搭配,怎么也越不过王大厨的四道菜。 这就是王大厨的小心思,他想的明白,可不能明着对蔓娘怎么样,怕郎君那边说不过去。但他们光论厨艺的话,王大厨不觉得自己会输给她。 今日宴席结束,郎君便会知晓谁才适合当大厨,谁适合当打杂。 如此一来,蔓娘确实无话可说。 王大厨动手准备先熬制作水晶脍需要的猪皮,这边熬上了,那边处理五花肉准备做东坡肉,还有鸭子也需要处理。 忙里偷闲瞧蔓娘在干什么。 她在收拾活鱼,扫了一眼她准备的调料,应当是想做脍鱼。 王大厨忍不住拍脑门。 他方才怎么没抢先一步做这道菜?郎君爱吃鱼,定也喜欢这道菜。 不过没关系,只是第一道罢了,这边王大厨去院子里,用小锅炖煮东坡肉,这东西越炖越香。 如此两道菜就差不多完成了,接下来便是做八宝鸭,最后才是蟹酿橙。 又忍不住瞥蔓娘,这时候她已经盖上锅盖了,不过王大厨嗅着味道,闻出来她锅里放了鸡鸭肉炖煮,登时想到她要做什么了。 王大厨到底是多年厨子出身,见蔓娘在一旁准备青菜,明白她是要做百味羹。 这道菜味道虽然不错,但并不稀奇,王大厨想知道她到底拿什么硬菜来和他抗衡。 水晶脍切好时,那边清源急匆匆来了,说一炷香之后开饭。 王大厨的四道菜都在收尾阶段,当即说很快就好。“我们一人做四道菜,不知道蔓娘有没有准备好。” 他断定自己一定会胜过蔓娘,这个风头自己必须得出,所以得先告知自己做了什么才是,免得主家怪罪下来连累他。 清源不在乎谁做什么,只在乎什么时候上菜。“你那边如何了?” “没问题的。” 清源放心地拎着热水走了,回到正院给赵直和季守谦泡茶。 这边,王大厨发现蔓娘的第三道菜竟然是冰雪冷元子。 这道都算不得菜,只能说当消暑的饮子罢了。虽然糯米团里滚了红豆沙馅料,那也只能算是甜品。 王大厨已经料定胜负了,可他忍不住好奇,最后一道菜她会做什么。 原本以为她会做一道大菜,但他看见了什么? 她竟然在磨绿豆? 就见那绿豆加水被磨成浆水后,蔓娘将其放在刷好油的大平盘里,直接下热水锅,手很巧妙地转了一圈,那浆水慢慢由白变得透明。蔓娘眼疾手快将其捞出来放在凉水里,轻松的取下来,一张大大的透光绿豆粉皮就做好了。 拿过一盘盘早就准备好的食材,有笋、蕨菜、虾。鱼方才她已经切了一盘作为脍鱼,又拎了一条小的迅速处理成小鱼块。 王大厨看见鱼以为她要做宋嫂鱼羹,那也是一道名菜。 可现在见她挨个将食材焯水煮熟,王大厨有点看不懂了。 后来看见蔓娘将那绿豆薄粉皮里包上笋虾鱼肉等,更看不明白。 不止是王大厨,菜品上桌后,客人赵直亦是注意到这道菜。可他不好直接问,显得自己没见识。 天气太热,让人忍不住想先吃凉的,等季守谦动筷后,赵直先夹了脍鱼。 “薄如蝉翼,脆嫩弹牙,好鱼。” 清源上前添酒,一一介绍起菜品。“百味羹、东坡肉、冰雪冷元子、八宝鸭、水晶脍、蟹酿橙、脍鱼、虾鱼笋蕨兜。” 原来这道菜叫虾鱼笋蕨兜。 外面像是薄薄的春饼皮,因为薄且透,能看到里面绿色白色橙色的包裹物,瞧着就清清爽爽。盘子旁边还放了个小碟子,应当是蘸料。 清源按照蔓娘的嘱咐将小碟子里的调料倒在菜品上。 季守谦温声道:“这道虾鱼笋蕨兜,在京城里亦称为山海兜,里面含山珍海味,比如笋、鱼虾等,辅以酸辣调料,夏日里吃格外开胃,赵县丞试试。” “山海兜?好名字。” 赵直夹了一筷子,果然如其所料,小小一个兜住了山珍海味,清淡又不失鲜美,鱼虾的鲜甜和山笋蕨菜相辅相成,加上开胃的蘸料,让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宴请客人的饭菜讲究精致,并不追求量,因此那虾鱼笋蕨兜只有六个,讲究六六大顺之意思。 不知不觉,赵直再抬筷子时,就见只剩下最后一个了。他不由得暗暗恼悔,怎么就因为可口而一直夹菜?这会给上峰落得个贪吃的印象。 季守谦适时出声:“能合县丞胃口,想必厨房会深感荣幸。” 赵直放下心理负担,夹了最后一个小兜,放进嘴里时还有点舍不得咀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到这道美味佳肴。 幸好桌上还有其他菜品,不过像是东坡肉等,吃一口就腻了,脍鱼吃了不少,清源适时给二人添了一碗百味羹清口,一场宴席下来,赵直先满意足的摸着肚子。 赵直现在对季守谦越发佩服,不愧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文采兼备不说,还见多识广,就连家里的厨娘都不同凡响。 “今日来大人府上,当真是大开眼界了,听闻京城美食不胜枚举,属下虽不能进京赏略一二,但在大人府上大快朵颐,实在是荣幸至极。” 赵直这番话是真心实意,“大人府上的厨娘可是从京城带回来的?厨艺高超不说,还格外有心意,怪不得大人不爱吃衙门的饭菜,若是我府上能得此厨娘,恐怕要日日回家用饭。” 季守谦笑容温和,说道:“两位掌勺,一位是本地人,还有一位与赵县丞颇有渊源,竟也是桐城人。” 酒过三巡,赵直微醺,惊讶地哦了一声,忙问哪个是。 季守谦笑而不语,叫清源将两位大厨请过来。 清源这边正好叫洒扫婆子收拾餐桌,剩菜端回去时王大厨脸色铁青。 蔓娘做的脍鱼和虾鱼笋蕨兜都吃光了,其他菜品倒是都有剩余,尤其是他做的几道菜,水晶脍吃了一半还算好,蟹酿橙也吃了许多,那东坡肉和八宝鸭看着只动了一筷子,与蔓娘的光盘对比之下,显得格外惨烈。 王大厨不服气,一口气闷在胸口,以至于来到主院时也是气鼓鼓的模样。 赵直视线在两个厨子之间游走,按照常理来讲,厉害的厨子多半都是男子,因为做饭其实也是一项体力活,比如颠勺端锅子,寻常娘子细胳膊细腿恐怕端不动。 但想到今日菜品的精致可口,又有不曾见过的菜式…… 赵直视线最后落在蔓娘身上。 还是那日见过的衣裳,旁边站着的厨子也是穿着同色同规制的衣服,不过这位小厨娘穿着就格外利落,手腕处衣袖叠了起来,露出一截皓腕,看着就干净清爽。而且这位厨娘头发也利落,样貌白皙可人,做的饭菜也可口。 “那道虾鱼笋蕨兜是你做的?” 在主家面前,蔓娘可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头微垂,视线只盯着自己前面。听见询问蔓娘知道是在问自己,于是柔声道:“是我做的。” 瞧着蔓娘面相也不过二十岁左右,称呼一句小娘子也不为过,赵直便放慢了声音怕吓着她。 “味道很是不错,你可曾去过京城?” “回大人,不曾去过京城,只是以前在旁人府上做厨娘时学会的,今日拿来借花献佛。” 季守谦正端坐在那,饮了几杯酒后面上不显,耳朵红了一片,他正一只手撑着额角,闻言眉梢微挑。 蔓娘来府里已经一个多月了,平日里在他面前可不曾这般能说会道过。 只以为她是沉闷寡言的性子,却不想嘴里也能说出好听话来。 只是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赵直笑哈哈,忍不住和蔓娘攀谈起来,提起老家桐城,赵直多年不曾回去思乡情切,难免多说几句。 “我记得城东有一家蒸饼铺子,味道足分量大,以前总是去吃。” “是,我也去过,确实美味。”蔓娘小声回答道。 她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季守谦尽收眼底。 包括两只手攥着裤腿的小动作。 幸而没说几句就让他们离开了,蔓娘也顾不得王大厨的阴阳怪气,她脸色不大好,生怕露出端倪。 她怕什么呢?怕的是被人知道真实身份而忌讳用她,更怕自己在平乐县的消息传出去,被娘家人知道。 她只想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翌日,清源过来说郎君想吃蔓娘做的冷淘,很快做好一份送去。摆饭时,季守谦问道:“听说桐城城内有一棵百年古树,两人环抱粗,许愿颇为灵验,你可知道?” 蔓娘不欲多说只点了点头,等她走后清源好奇:“郎君怎么知道桐城有古树?昨日赵大人说的?” 季守谦微微一笑。 所谓古树,不过是他随口一言罢了,可土生土长的蔓娘却不知晓真假。 那只能说明——她在撒谎。 20. 第 20 章 府里的事情季守谦从来都是全权交给清源负责,底下的人唤他一句管家。 “清管家。” 路边李二娘正在扫地,清源急匆匆的过去,她忙打招呼。 “我也姓季。”手里拿着东西,清源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就拐去主院了。 也是奇怪了,郎君突然要查看这些仆从的活契。虽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还是过去取了。 拿回来之后,他们郎君竟也不急着翻阅,反而是慢条斯理地在写字。 面容清隽气质平和的探花郎,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现在格外烦躁。 清源安静地候着,过了会儿才上前帮忙磨墨,悄悄瞥了一眼纸上的字,就见满纸都写着欺。 欺?欺骗?欺负?欺什么? 片刻后,季守谦终于净手翻阅起府里这些仆从的契约来。 当时刚来平乐县上值,季守谦要忙衙门的事情,家里所有事情都是清源在忙,一边找人清理房屋祛除上一任县令留下的痕迹,另一边还要召集人手进府侍候,当时他恨不得生出四双手来忙碌。 一些重要东西,比如房契地契等,就全放在一个匣子里,后来仆从的活契也顺手放里,时间长了,木匣子上就落了一层灰。 自然是清源擦拭干净,打开匣子后将东西取出来让季守谦过目。 “近日县城里有人失踪,郎君,您莫不是怀疑府里人与之有关?” 是今日一早来报的案,说他们十六岁的小女消失不见,找了一圈没找到所以寻到衙门来。 季守谦当即叫人出去寻,可一天了也没什么收获。 季守谦不语,那双风流桃花眼看向其中一张活契。 清源扫过,竟然是蔓娘的契约。 当时签蔓娘时他好像有什么急事来着,瞧着人全头全尾,干活也麻利所以便签下了事。这会儿细细看上头的信息,就见蔓娘二字前面赫然写了个“吴”。 “她姓吴?”清源忍不住提高声音,“那她……她……” 她岂不是和季府的小主母一个名字?这天底下真有这般巧的事情? 清源震惊了半响,却见他们郎君神色如常,他忍不住问:“郎君,莫不是你早就发现她是小主母了?” 经常下地干活吃不饱饭的吴家次女吴蔓娘,被她爹娘贱卖给要死的老头子做继室冲喜。一顶小轿子抬进季家,没有热烈的炮竹欢迎更没有各种仪式,直接被塞进充满腐朽和药味的房间。 一夜过去,本就弥留之际的季老爷子还是去了。 第二天,季守谦才第一次见他的小娘。 脖子上带着金项圈,穿着一身锦袍,唇红齿白的季家小少爷看着府里的人来来往往,准备他亲爹的丧事。随后在角落里,发现一个穿着奇怪的小女娃。 又黑又瘦小,还没有十岁的季守谦高。外头套着一件松垮的红衣服,但因着衣襟松散,露出里面脏兮兮的领子。她头发也乱,像是鸡窝,整个人怯生生地站在角落里,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众人。 那时年少的季守谦唤作季扬,老来得子的季老爷给他取此名字意思是神采飞扬。从小泡在蜜罐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因此并未将那小女娃看在眼里。 丧事办了几日,季守谦也没理会那个小娘去了哪。后来还是清源回来禀告说,有人在客房里发现了她。 “由着她去。” 再后来,季家这一房的房产和铺子,以替季守谦保管为由,进了族里几位长辈手里。偌大的家业,最后就只剩下这个大宅院了,却不想,就连宅院都被季家二房抵了。 人家来收房那日,全府兵荒马乱。季守谦到底只是个孩子,还是个刚丧父的稚子,站出来同他们说话,那些人根本不理会。 季守谦悄悄叫清源出去报官,再请族里长辈过来,他则是留下周旋一二。 当时已经读书多年的季守谦口齿伶俐,竟将他们托住了。不过很快他们反应过来,大喝他耍花样,索性要抓了他。 季守谦哪里会坐以待毙,当即就跑,后头追人脚步声不断,但没一会,便听得女子哭声。回过头,就见穿着脏兮兮衣服的小女娃被他们抓住了。 “你是谁?”那些人问。 小女娃就知道哭不肯说话,还是抓了个仆从询问,才知道她的身份。 “季扬,你难道不管你继母的死活了吗?” “什么继母,那叫小娘!哈哈哈哈。” 众人的哄笑声中,季守谦一张面皮涨的通红,大声否认:“她才不是我小娘!” 即使后来她一直悉心照顾季守谦,他也不曾唤她小娘,一直叫她的名字,蔓娘。 十年过去,季守谦原以为自己将当初的事情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却不想只看见吴蔓娘三个字,便全数勾起来。 修长的手指揉着鼻梁,清源上前倒茶:“郎君,您歇歇。” 思虑过重便会头痛,他们郎君年少时就有了这个毛病,时不时会发作。 清源将那契约拿起来放好,“太久不见,重逢竟然没认出来,也或许是女大十八变,看不出小时候瘦瘦弱弱的样子了。” 其实是看的出的,熟人见面,光是轮廓便会让人觉得眼熟。但清源心思单纯,几次三番地被蔓娘混了过去,而蔓娘每次见季守谦时都会低垂着头,因此季守谦压根就没仔细看过她。 若不是种种疑点,恐怕现在他还被她蒙在鼓里。 清源又道:“郎君,她为何掩盖自己身份?我知道了!一定是她和男人私奔之后不敢声张,所以才编造老家地址。” 季守谦的长指揉着额角,静静地听清源说话。 清源则是越说越气:“她简直是白眼狼!当时郎君将卖身契还了她放她走,是她自己说无处可去,求着郎君让她留在季家的,可没想到她所图谋竟然是季家财产!” 当时季家铺子被族里收走,一些胆大包天的奴才们打开库房偷了不少家当,还去主人房间里搜刮一番,导致季家现银没多少。 季守谦做主,遣散了他爹的那些小妾,允许她们将首饰等贵重物品带走,剩下的仆从们也没钱再雇佣了,活契的直接签了字,死契的便将契约给他们放他们自由。 那些人没有遣散费,可季守谦 却给了蔓娘五两银子,当然不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看着她太过可怜罢了。 蔓娘不肯走,哭着说只要能留在季府里,她愿意当牛做马。 季守谦冷笑:“我家已经没钱了,你爱如何就如何。” 说罢拂袖离去。 偌大的季家,很快就人去楼空,安静的像是无人。因此夜里主仆二人饿肚子的声音格外明显,季守谦让清源拿着钱自寻出路,清源不肯走,还说要去厨房给季守谦做饭吃。 没一会,还真让他端回来一碗汤饼。 “这是你做的?” 清源实话实说:“我去厨房的时候在锅里发现的,小郎君,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快点吃吧。” 到底还是孩子,主仆二人将一大碗热乎乎的汤饼分食,这才觉得暖和许多。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蔓娘做的。渐渐地,家里三个人都习惯了彼此存在,就是称呼上有些特别。 清源管蔓娘叫小主母,蔓娘唤季守谦小少爷,季守谦则从不当面叫她,私下里喊她蔓娘。 相依为命多年,后来他临去书院读书前,她泪眼朦胧,说等他高中回来,她往后半辈子就指着他了。 可后来? 后来季守谦如约回去,连人影都没见到更是没留下只言片语,却在这遥远的平乐县重逢。 半响之后,季守谦放下手,声音淡淡道:“或许,她早就认出你我了。” “郎君的意思是,那吴蔓娘故意寻上门来?可她怎么敢的?” 清源简直是大开眼界,说道:“莫不是她做出那等事情,还指望着郎君往后养她?简直是做梦。” …… 后院那片地在精心照料下,反而越来越蔫。 蔓娘是种地出身,甚至前几年还给人当长工种过地的,一片小园子,按理来说她能手拿把掐。 她觉得或许是因着这里长久没人看顾的原因,地里的肥力都消耗掉了。但弄来肥不容易,蔓娘难得聪慧一回,在马厩里弄了一些马粪加上草木灰混在一起,不敢沤太久怕味道重,施肥之后又盖了层土,怕引起主家不满。 幸好,郎君没有来后院查看的习惯,最近好似很忙,甚至晚上都不回来吃饭。只早上用一些清淡食物,大多时候要一些粗茶淡饭。 还有一件事,蔓娘百思不得其解。 她发现清源管家似乎对她不满,因为不再像是之前那般同她说话,只冷冰冰地发布命令。比如“郎君明日吃小米羹”“郎君要吃解酒汤”等等。 对此,王大厨倒是乐见其成,甚至这晚回来,清源没叫蔓娘,直接喊了王大厨。 “做一碗醒酒汤,郎君吃了酒,免得明日头痛的厉害。” “哎,这就去,这就去!”王大厨笑着送走清源,这个时辰虽然晚了,但因天气太热大家伙都没睡,隔着一个廊道,女仆这边也将对话听的清清楚楚。 蔓娘有多得郎君欢心,她们可都看在眼里,李二娘还朝着蔓娘看过去,却见她闭上眼睛,似是熟睡了。 屋里点着最便宜的油灯,昏暗的光亮下,蔓娘右手紧紧蜷缩在一起。 21. 第 21 章 早上醒来时,季守谦头疾犯了。 一张清隽的脸蹙着眉头,虽未言语,但豆大的汗珠往下滴落,足以证明其痛苦。 清源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对啊,之前郎君饮酒回来喝完醒酒汤,翌日根本不会头疼,今日是怎么回事?” 他想不明白,可事情紧急,便连忙喊人出去叫大夫。洒扫的李二娘起来的早,闻言就去喊了马夫,那马夫年轻腿脚快,当即出去寻大夫去了。 这一折腾,府里上下便全都醒来了。 蔓娘今日比往日起的更早,早上要熬虾子菜粥的,她都把菜洗干净准备好了,甚至还去后院浇过水了。可能因为上了马粪,那些秧苗明显精神不少。 提着桶回来路上碰见清源,见他手里拎着个水壶,应当是要去厨房打热水。 “管家,水是烧好的,我来吧。” 自从知道蔓娘身份后,清源私下里观察过蔓娘,细细看之下,确实能看到少时的影子,清源还暗道自己是个眼瞎的,怎么刚开始没发现? 清源对蔓娘的态度极为冷淡,旁人都看得出,蔓娘更是切有体会,还私下里复盘过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有几次想和清源说话,都被他冷冷结束,今日有机会,蔓娘便搭了话。 郎君那边没人照顾,清源确实分身乏术,便将水壶给了她。“朝食可备好了?郎君头痛,吃不得油腻,也不要做冷淘,头疼容易加重。” 蔓娘柔声答道:“昨日买的河虾,吐了一晚的泥,打算做虾子菜粥。” 王大厨擅长甜粥,所以咸粥都是蔓娘来做。 凭心而论,他们郎君确实是更喜欢蔓娘做的,所以清源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管家,”之前俩人熟悉,清源让蔓娘叫名字,但蔓娘规矩的喊了管家,声音低低的道:“有一事想请教。” 清源皱眉,但到底停下脚步。“何事?” 蔓娘三言两语坦白了自己用马粪做肥的事情,但紧接着又道:“每次上肥后,我都会换衣服,认真用皂团洗过手,保管进厨房的时候干干净净。” …… “她就是这样说的。” 大夫来了之后开了药,一贴药下去季守谦已经能起身了,不过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就乘车去衙门。 路上清源一五一十说了蔓娘的事情,“她可能觉得是因为这件事才对她疏远,哼,她也真好意思,还以为我们蒙在鼓里呢。” 说罢见季守谦不置一言,清源想起来他们郎君当时寻她不见时很急迫。 其实不止是他们郎君不信,刚开始清源也不相信小主母会勾结外人谋划季家财产,毕竟她在季家多年任劳任怨,着实不像是那种人。 因此回到家乡后的季守谦没急着离开,决定留下亲自调查一番。 但因为事情过去了好几年,就算邻里记得这件事也记不住细节,但大家都看见季家族人将蔓娘和野男人扫地出门。 三人成虎,加之蔓娘许久不曾给季守谦回过消息沟通过,导致他半信半疑。 清源则是直接信了。 “人啊,都是会变的,以前质朴良淳的人,保不齐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性情大变。郎君,您可还记得当时姓魏的那个同窗?” 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的季守谦颔首。 那人和季守谦是同门,都在大儒座下学习,后来上京赶考时更是一起乘坐马车,同窗之情谊远非寻常。 那人更是重情谊之人,一直同季守谦说要努力读书考试高中,到时候好让他妻子过上好日子。 清源摇着脑袋极为不赞同:“后来他确实高中了,但也写了一封休妻书,转头娶了小官之女。当时想家想妻子想的痛哭流涕之人都能做出这种事情,那吴蔓娘才十几岁,和人私奔也是能做的出来的。” “就是不知道那男人在哪,她怎么又来了平乐县,进了我们府里。” “清源,”季守谦突然开口,清源闭嘴看向他们郎君。 “下车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停了,清源连忙起身打帘子,季守谦下车后对清源道:“你去查查。” 冷不防说这么一句,清源不明白:“郎君,查什么?” 季守谦深深看他一眼,清源登时懂了。 “好,我这就去。” 查什么?自然是查吴蔓娘。以前的事情查不到了,但她是近期来到平乐县的,自然有迹可循。 回了衙署后季守谦提笔写了一封信,叫在清水乡的人查一查吴蔓娘这个人。 信件是密封好的,赵直拿到信时还以为是要事,火急火燎地送出去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赵直去而复返,提起之前的少女失踪案。 “半点眉目都没有,这人不知怎么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季守谦:“我记得来报官时,她爹娘说她一直在西霞街那边卖花,叫人去查她失踪前几日的行踪,是否有可疑之人靠近,是否有可疑行为,问仔细些。” “是。” 衙门的人行动自然迅速,在清源还在探查的时候,衙门的人已经带回失踪少女前几日的行踪。 “她就在一家卖茶饮的铺子旁边卖花,一般情况卖到下午未时和申时之间。附近商铺的人说没见什么异常,要不是衙门的人去查,都没发现她不见了。” 赵直翻看口供,继续说道:“还有,他们都说失踪的王芸娘长的好看性子更好,应当不会与人有冲突。” “一个脾气温和的卖花少女,突然失踪,而竟然没人发现异常,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赵直:“大人的意思是人被悄声带走的?” “自然,否则闹出动静来旁人怎会不知。”季守谦说,“赵县丞,要到下值的时辰了。” 赵直往外看一眼天色,还真是到时辰了,不过案子没进展,他无甚心情。却听季守谦邀请他用晚饭,还叫他换了衣裳。 赵直没弄懂知县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乖顺地把官府换了,穿了一身普通的褐色衣裳。对比旁边穿着草青色衣裳的翩翩贵公子季守谦,赵直觉得自己有点像他仆从。 罢了,县丞可 不就是知县大人的仆从? 赵直上了马车,询问要去哪里,可是回府里?季守谦微微一笑,让他等着就好。 黄昏时分日头不再暴烈,街道上的行人明显比之白日里多了不少,下工下值的人行色匆匆,有赶回家用饭的,也有着急垫肚子的。路边的小摊贩生意也比白日里好,尤其是卖冷饮的摊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车帘敞着,从车里能清楚看见外面,赵直这才发现这是他白日里曾去过的一条街。 “到了。”季守谦说罢,先行下车,赵直紧随而至,他们来到了西霞街,停车的位置着实巧妙,正是失踪少女王芸娘卖花的对面,一间名为知味的饭馆。 赵直还回头张望的时候,季守谦已经迈步进去了,他赶忙跟上。饭馆看似不大,但有两层,他们来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人,不如我去问问是否有雅间?” 清源不在,赵直便担任了他的角色。毕竟是地方官员,挤在这吵闹的散台有失身份。 “我瞧着这里就不错。”季守谦笑着招呼赵直坐下,跑堂伙计过来询问他们点什么,季守谦便让上了两道招牌菜。 “吃冷淘,如何?”季守谦问赵直。 赵直自无不可。 正值饭口,这间饭馆生意兴隆,很快散座就全是客人,因着处于西霞街和西望街交汇口,所以既有附近书院读书人,也有做苦工拿了月银出来打牙祭的汉子,没一会室内就开始推杯换盏,吵吵嚷嚷。 在吵闹之中,赵直发现季守一直在往外看,他便也跟着看下去,发现可将底下街道一览无余。 没一会冷淘和两道热菜两道冷拼都上了。 饭馆做的东西自然是色香味俱全,赵直今日跑了一天也当真是饥肠辘辘,见季守谦拿筷子,他便跟着拿起筷子,一筷子冷淘下去,燥饿的胃得到熨帖,埋头苦吃,没一会半碗就下去了。 抬头瞧了一眼,就见对面季守谦的冷淘只下去一个尖,显然这家冷淘不符合他的口味。 想想也是,府里有厨艺高超的厨娘做饭,吃惯了美食再吃这普通食物,确实高下立见。 “大人,这是当地特色菜,酥湖鱼,取了湖里的小鱼炸过之后再红烧,您尝尝。” 鱼应当是用清水养过,没什么土腥味,炸过之后再炖,确实酥烂可口。 俩人吃着饭,赵直时不时看向季守谦。 他总觉得知县大人叫他来这是为了案子的事情,可又什么都不说,着实摸不到头脑。 然而没过一会,赵直终于明白季守谦的用意了。 那些读书人鲜少喝酒,亦或者嫌这里吵闹,喝完就离开,剩下的大多是附近做苦力的人,酒过三巡之后话就密了起来,突然提到了“卖花女”等字眼。 赵直不敢直接转头看,便竖起耳朵听。 然而越听越是吃惊,没拿住筷子吧嗒掉在了桌子上。 幸好饭馆里吵闹无人注意他们。 面色难看的赵直看向季守谦:“大人……” “既有线索了,就照着这个方向查。” 22. 第 22 章 不怪衙门两班衙役查不到消息,因为赵直向季守谦汇报道:“附近那些人口供都一致,说没什么异常。” 后来他们在饭馆里听得附近做苦工的人聊天,这才知道王芸娘被人骚扰过。 显然,王芸娘卖花附近商铺的人要么都被收买,要么就是不敢得罪那人。 现在查询方向就很是明了,只要查到骚扰王芸娘的人是谁,从对方下手即可。 这边清源跑了两日,也查出了不少东西。 “来府里之前,她曾在酒楼帮忙打杂,后来和一个跑堂的起了争执,之后便来我们这了。” “就这些?” “郎君,就查出来这些,她在入府之前才来平乐县十几日。对了,没人见过她同男人在一起,而且她背的行李都是一个人的,应当是独行。” “她来这是谁介绍的?” “是吴婆子,郎君,但我认为兴许是她认出了您,故意而为之。” 说着,清源又纠结道:“可如果真的认出来我们,为何都一个多月了,她也没提及?” 季守谦不置一言,清源则是猜测道:“我知道了,她一定在图谋着什么。” “等到时候便知。”季守谦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拌菜。 酸辣爽口,定是她做的。难得胃口不错,多用了一些,这边清源去送碗筷时对蔓娘也脸色好了一些,郎君的意思是别打草惊蛇,等着她露出马脚就好。 “郎君明日一早要吃什么?”蔓娘温声询问。 “你做些暖胃的,明日郎君要赴宴,少不得喝酒,免得胃里不适,头疾加剧。” 蔓娘点头。 翌日早早起来去买了最新鲜的牛乳,和醪糟小圆子同煮,放了橙皮去腥,出锅时一股奶香。 王大厨不屑,索性做了一份小米粥,府里咸菜不少,夹出来摆的好看一些,便是爽口的朝食。 还是由着蔓娘送去,清源打开盖子见是牛乳后不由得皱眉。 “怎地是牛乳?郎君不喜欢这等腥味之物。” 季守谦连冰酪都吃的少,觉得吃时候有味道,吃完嘴巴里也发黏腻。 蔓娘则是温声细语地回复道:“你昨日说郎君今日要出门喝酒,胃里要有东西才好,这牛乳最是护胃,到时候喝酒便不会刺激,而且你瞧,里面加了橙子皮,去腥气的。” 本地讲究人家爱吃蟹酿橙,这个时节只有去年秋收时的橙子,口感已经不丰润了,不过蔓娘还是将果肉挑了出来,摆了一小碟。 “最后让郎君吃些橙肉来清口,保证没腥气的。” 清源面色这才好了一些,端着进屋之后一一摆放好。 果然,季守谦多用了一些,清源暗道算她有点本事。 近日他们郎君赴宴的次数越来越多,宴席上总会有人敬酒,清源心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幸好,季守谦挑选那些帖子,不打算一一赴宴。 桌子上厚厚的一沓请帖,季守谦拿起来挑选,左边是不准备去的,右边则是要去的。 不过有一张帖子,被他从左边挪到了右侧。清源看过来,就见上头写着徐。 来的久了对于当地世家多少了解一些,周家因着和康王挂钩,所以一呼百应,而徐家则是与周家有姻亲关系,徐家夫人是周显仁妻子的侄女,关系亲近,和康王妃也算是能挂上亲戚,因此在平乐县颇受尊重,也是混的风生水起。 这帖子是昨日才送来的,季守谦今日就改了主意,清源觉得里面必然有事情。果然,赴宴这日,主仆二人坐在马上上,季守谦嘱咐道:“到了之后你找机会溜到后院,看看是否有可疑的女子。” 清源性格虽憨厚但跟着季守谦多年,脑子转的也快,当即明白了什么。 “郎君,你是说失踪的王芸娘在徐家?” “徐家小郎曾当街纠缠过王芸娘,没几天王芸娘就不见了,天下没有如此巧合之事。” 清源不解:“那郎君怎么不直接派衙役来搜?” 今日赴宴,季守谦穿了一身月牙白的锦袍,更显得人面若冠玉,如圭如璋。 他坐姿算的上优雅,每次坐车时候大多是闭目养神,这次也是一样,只修长如竹的手轻轻敲着膝盖。 “无凭无据,容易被他们反手扣个擅闯民宅的帽子,再者,也不见得能搜到,你且注意莫被发现。” 到了之后,季守谦被主人家迎了进去。这些豪门世家果然会享受,虽没像周显仁似的弄个冰山,但也足够让清源目瞪口呆。 徐家竟然弄了个水帘。 就是做了类似水车的物件,将凉水送上屋檐,顺着屋檐飞流直下,带来湿润和凉气。里面还加了不少时下的花瓣,颜色缤纷不说,尤其是从水帘旁经过时,湿润的水汽裹挟着花香。 待进了宴会厅,只见屋内四角都摆放着冰鉴,远比季家冰鉴来的更加精致,上头雕花装饰好不精致,里头成块的冰冒出缕缕凉气,加之又摆放了不少名贵花卉,清凉香气阵阵袭来,霎那间让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清源大开眼界,暗道京城里的人都不见得有他们会享受,这里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果然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当土皇帝也没人说越矩。 宴席上有娇媚美人献舞,众人喝酒畅聊不亦乐乎,趁着酒意正酣之际,清源悄悄退了出去。 季守谦的视线只是顿了一瞬,扫过清源的背影后便又笑着同人饮酒。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没一会的功夫清源便回来了,还是被两个仆从押回来的。 “放开我,放开我。”清源挣扎,但他只会三脚猫的功夫,压根就打不过身强体壮的护院。 “老爷,这人在后院鬼鬼祟祟,小人便将其拿下,等候老爷发落。” 今日宴席主人徐老爷皱着眉头过来,“你是何人?” 清源低着脑袋,忍不住翻白眼。这老东西又不瞎,眼睁睁看着他跟着他们郎君进来,哪里会不会认识他。 果然,徐老爷接着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季大人的随从,季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屋内安静下来,季守谦依旧端着酒盏,面上已经浮现了红晕,但他脚步踏实,闲庭若步。上得前面来依旧是那副温润的声音: “清源,怎么回事?” 原本低垂着脑袋的清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委委屈屈道:“郎君,徐老爷提供的荔枝熟水太好喝了,我不免多喝了两碗,谁料腹中作痛,就想寻净房。因着人生路不熟,这才不小心闯入了后院,郎君,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徐老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清源还挣扎着,竟有 要给徐老爷下跪的意思。 季守谦转身看向徐老爷,也忙说抱歉。主仆二人一番唱念做打下来,徐老爷若是再追究就有点不近人情了。 等宴席结束,马车缓缓驶离,季守谦靠在垫子上,一只手捏着额角,淡声问清源有何发现。 清源叹气:“我查了几个房间,但没有异样,至于那个徐小郎的院子,门口不少人守着,根本进不去,但窗户都开着,没听见有女子声音,如果王芸娘真的在,不会不发出声响。” 季守谦道:“而且他不敢在今日他父亲宴请众人时出岔子,若王芸娘真的在他房间里,他不敢开窗户,只能说明王芸娘不在。” “可……”清源懵了,“徐小郎君骚扰王芸娘,王芸娘消失,怎么看都和他逃不了干系,但人不在他这,在哪?” “狡兔有三窟,你且看着就是。” 派人暗地里跟着徐小郎君,还真发现了端倪。 “大人,徐小郎君昨日去了城外徐家庄子上,第二天早上才带人返回,那里有人看守,我们的人没敢贸然闯进去。” “拨两个身手利落的同我走。”季守谦当即吩咐下去,带了一个捕头两个捕快,赵直也要去,但季守谦让他留下准备接应,还让他找个女子一起跟着去。 赵直发懵:“一时半会找不到,若不然,让我夫人跟着去?” 赵直住所甚远,何况季守谦哪里会让赵家夫人去的道理。倒是清源说他有人选,马上就能将人带来。 不等季守谦阻拦,清源便骑马跑了,没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带回来个女子。 似乎没明白要做什么,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懵,甚至手上还粘着面粉,下马时候整理面容发鬓,便将面粉擦在了脸上。 “郎君。”蔓娘怯怯地喊人,紧接着就低下头去,守规矩地从不乱看。 季守谦睨了清源一眼,但事从紧急,一时也找不到其他人手,于是招呼清源带着她上马。 蔓娘从未骑过马,方才从季府到衙署距离不远,又因着闹事不可骑行过快,因此没觉得太不适。这会儿马儿奔驰在城外,撒开蹄子跑,颠簸的让人想吐。 她有心问清源去哪做什么,但刚一张口就灌一嘴风,更加想哕了,于是只能闭嘴忍着。 幸好蔓娘是擅长忍耐的,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到了地方。蔓娘瞧着这里就是荒郊野岭,清源先行下马,随后招呼她下来,一行人没发出太大声响,弄的蔓娘也紧张兮兮,两只手抓着马鞍,慢吞吞地下来。 不知自己怎么回事,腿软的像是煮烂地面条,刚下马就支撑不住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幸好清源出手扶了一把,否则定然出糗。 一张白净的脸红透了,更是不敢抬头看。 幸好这时候季守谦淡淡吩咐她先留下,其他人跟着他走了。 眼看着他们一行人身影消失不见,蔓娘环顾四周,不见有人的样子,她便将裤腿拉了一下,不叫它贴着皮肉,尽管如此,大腿里侧被磨破的地方也没好受哪里去。 转了一圈,蔓娘在不远处寻到了艾叶,忙摘下来在手心里揉搓,然后躲在树后敷在了被磨破的地方。 果然好受不少。 那艾叶不少,蔓娘随手又摘了一些,正在这时清源去而复返。火急火燎道:“快,跟我走。” 23. 第 23 章 清源在前头走的飞快,蔓娘得小跑着才能追上他。 她抿着唇忍着大腿里侧被布料摩擦的疼,暗道幸好上了药,否则现在连走都走不动的。 跟着跑了一段路,忽地瞧见前头竟然有个庄子。瞧着规模之大,门脸之讲究,想必花费不少。 莫不是郎君在城外的庄子? 可等走进去,才发现地上躺了几个人,最中间的季守谦正负手而立,听见动静转过身,一双桃花眼扫过来。 蔓娘冷不防和那双如点漆的眼眸对上,呆滞了片刻。 他们主家郎君生的俊美,府里人私下里一直夸赞是玉面郎君,其实蔓娘也曾见过全貌,但她当时因着紧张所以不敢细看,因此只知道郎君英姿俊逸,总也想不起具体长相如何。 今日毫无准备之下,那长脸像是发热的烙铁,直直的印在蔓娘心口上。 她站住,愣愣地看着季守谦。 季守谦也在看她。 半响之后,清源过来拽她,“快走啊,急事!” 蔓娘这才恍然大悟似的,顶着一张红若滴血的脸匆忙赶路。 这庄子不小,颇有世外桃源的意思,但蔓娘也没心思注意这里具体是什么地方,就被清源带到了一间房里。 房间里点着什么香,一股靡靡之气。 蔓娘不大喜欢这股浓香,捂着口鼻,幸好窗户被清源打开,外头空气冲散这股味道。 “王芸娘在里面,你帮忙将她带出来。” 清源说完这句话就站定脚步示意蔓娘进内室。 这处房屋摆设比季守谦房间还要讲究,地上甚至铺子地毯,人走上去半点声响都没有。宽大的屏风不知是什么料子,上头笔走游龙写着蔓娘不认识的字,薄透之下隐隐瞧见内室床榻上有人。 蔓娘从屏风处转过来到内室,当看清楚面前景象时,一张脸变得煞白。 顾不上皮肤摩擦之痛,几步窜到了床榻前,想要下手扶人,却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这张宽大的拔步床上格外凌乱,角落里缩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她衣衫不整,脖子和脸上都有淤青,一双眼眸失神地望着床顶,连蔓娘同她说话都毫无反应。 “小娘子,小娘子?” 外头等候的季守谦听见女子尖叫声,他眉头蹙起,朝着一个衙役点头。那衙役立刻跑着进去,就在这时蹲在地上的徐家守卫瞧见厉害的衙役不在于是想要逃跑,却冷不防被季守谦一脚踹翻在地。 同行而来的衙役们瞧见徐家守卫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再看看他们知县大人淡淡整理衣袍气定神闲的模样。 这些衙役可再也不敢苟同文弱书生四个字了。 普通老百姓不懂科举之苦,他们这些衙役多少了解一些。先不说千里迢迢去京城舟车劳顿之苦,到了京城之后许多学子不适应当地气候,不等进考场就病了。 那些身体康健的学子准备入场考试,每人分得一个小小的隔间,一考就是多日。 以为可以随便进出?自然不可能。 朝廷会定时发放食物,但天气寒冷之下,不管发什么到手都变得冰凉,再灌一肚子凉水,身体虚弱肠胃不佳的学子很容易倒下。侥幸能继续考试,若要上厕所是要得到允许的,哪里肯随意放出去,就算出去也得在试卷上标注,俗话叫粪戳子。 那阅卷之人一瞧见这粪戳子自然影响观感,想要高分就难上加难。 听说有不少学子为了不耽搁考试,都是直接往鞋袜里灌。 臭气熏天之下还要作考,可想而知有多难。所以时不时会有学子晕倒,有坚持考完之人,刚出来就被抬走了。能自己走出来的都是身体健硕之人,哪里是文弱书生了? 只是身板瞧着单薄,恐怕和他们这些做苦力的衙役一样康健。 那徐家守卫还在哀嚎,剩下的人便不敢再有小心思了。 不过片刻,蔓娘背着一个人走出来,身形全被衣服盖住,只能看见露出来的穿着青色裤子的小腿纤细,是个女人。 清源在一旁护着,他作为男子没法碰王芸娘,更遑论现在王芸娘见到男人就会大喊大叫,幸好方才有蔓娘在,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竟然将发疯的王芸娘安抚住了。 “现在去哪?”身材纤细的蔓娘背着个人,竟还不算吃力。 季守谦发话叫人寻马车,可惜庄子里没有,只有板车。叫人用马车套上,蔓娘背着王芸娘上了车,那衣裳不小心滑落,见了天日的王芸娘又开始尖叫哭闹,蔓娘直接紧紧抱住了她,一只手拍着她后背,一只手快速将衣服重新包裹住。 “别怕,没有坏人的,别怕。” 马车拉着她们缓缓移动,季守谦和清源陪同回城,剩下的人则是在此善后。 在蔓娘的温柔安抚下,王芸娘安静下来,倒在蔓娘怀里竟然睡着了。 日头照在脸上热的蔓娘浑身冒汗,汗液顺着皮肤流淌,摩擦处的伤口蛰得慌。她只能忍着,幸好蔓娘是善于忍耐的。 期间她频频回头,身后的路上不见人影。 “放心,没追兵。”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季守谦突然说话。 蔓娘没想到郎君竟然知道她心中所想,不由得钦佩起来。事实也是一路顺利,半路赵直带人驾着马车来了,有马车自然好,否则坐在毫无遮挡的板车上,到了城里人来人往,保不齐又刺激到怀里的小娘子。 将人转移马车上时,被汗液浸湿伤口的蔓娘紧咬着唇忍着疼,却依旧两股战战。 在场人都注意王芸娘,唯有季守谦视线快速地在蔓娘腿上扫过。 忍着大腿里侧火辣辣地疼,蔓娘终于将人背上了马车,俩人在马车里,帘子放下车里昏暗,王芸娘果然好受一些。 马车摇晃着进城,等在下车时却是在客栈。 把王芸娘安排妥当之后,蔓娘出了屋子,季守谦不见了,只有清源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 “怎么样了?” “药喝下情绪稳定不少,但她不肯让我给她涂药,只能让她先睡下了。” 找大夫也不容易,清源跑了好几家医馆才找来个女大夫,否则见到男人,王芸娘容易受到刺激。 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蔓娘有心打探到底怎么回事,但又怕是什么机密之事,正犹豫着,清源主动开口,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听的蔓娘眼睛泛酸。 “可怜见的。”蔓娘抽了抽鼻子,“现在如何是好?可有通知她的家人。” “自然是通知了,想必一会就能到,等她家人来了你再走。” 蔓娘点头:“那是自然。” 等王家人来了,一阵哭天喊地,蔓娘小心提醒说王芸娘现在受不得刺激,王家夫妇才小声下来,抱着女儿痛哭流涕。< /p>同来的还有王芸娘的两个哥哥和嫂子,另还有个十岁的弟弟,见到家人,王芸娘再也控制不住,和亲娘抱头痛哭。 蔓娘便轻声退了出去,将房门关好。这时候已经下午了,清源说:“今日之事劳烦你了,你且先回去歇息。” 等回到府里,趁着倒房没人,蔓娘脱衣裳擦洗身上,之前采摘的艾叶还在,揉搓烂了敷在腿上,又取了不用的破布拆成条,将其绑好。 这艾叶止疼的效果不错,就是绑着布条不大舒坦,走起路来有点怪,可还是要做活的,尤其是吴婆子不在了,许多杂活就得蔓娘来做。 眼看着天色晚了,蔓娘和王大厨开始着手做饭。只是都过了平日里用饭的时辰了,还不见郎君身影,王大厨不爱在燥热的厨房里窝着,不知道去哪里乘凉去了。 蔓娘想了想,便将府里仆从的晚饭做了。天气太热,肉都存不住的,之前因为清源没及时告知郎君不回来,所以买来的肉用不上,也不好他们这些人吃。王大厨提议用粗盐抹了悬挂房梁上,能保存多日。 蔓娘想了想,洗干净后整块放在油锅里炸了,等肉皮金黄,散发出阵阵肉香之后,把肉块取出来放在坛子里,再用锅里的猪油封口。 如此以来,至少能保存数月,而且吃起来不会太咸,味道也不比鲜肉差。 拿出柜子里的坛子,正是前几日做的油浸肉。晚饭便是取了一小块油浸肉切成片,炒了一大锅青菜,又用麻油香醋拌了小菜,最后撒上大蒜碎和胡荽段。 吃的过水饭,因着有肉,众人大快朵颐。 王大厨眼珠子转了转,阴阳怪气道:“郎君不在家,我们却吃的这样好。” 他居高临下,以道德自任,批评蔓娘。本以为会一呼百应,却不想众人俱是埋头苦吃。 谁不想日日吃肉啊? 蔓娘今日着实劳累,吃了一碗饭不够,又去盛了一碗,虽一人分了三四片肉,但她也吃的心满意足。擦了擦嘴边的油,压根就不理会王大厨。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王大厨心有不甘,欲再说两句,余光瞥见清源过来了,王大厨赶忙放下碗筷,迎上前去。 “管家,郎君的饭菜准备好了,可要端上去。” 清源来此就是说这件事的。“今日忙忘了知会,郎君在外面用了,若做好了你们就分着吃了吧。” 王大厨:“对了,今日我们吃的油浸肉,是蔓娘做的味道不错,管家可要来一份尝尝?” 蔓娘吃饭的筷子停住,莫名的有几分心虚。 仆从用度自然得告知主家,今日她真的太累了太想吃肉了,才取了一块出来。 会不会落埋怨? 王大厨这点小把戏哪能逃得了清源的眼睛? 如果在昨天,清源大概会借此机会数落忘恩负义的蔓娘。但今日清源只点了点头,说道:“郎君不大喜欢吃油浸肉,做好的你们吃了就是,免得浪费。” 王大厨哑口无言,蔓娘松了口气,其他众人笑着道谢。 等众人吃过饭离去,蔓娘独自收拾厨房时,清源去而复返。 “这是郎君叫我给你的。” “这是?” “外伤膏。” 见蔓娘拿着膏药连连道谢喜不自胜,清源没搞懂为何非要单独给她。再众人面前赏她,不是更显主人家有情有义吗? 24. 第 24 章 徐老爷上门的时候,季守谦眉梢微挑,没想到徐家竟如此沉得住气,第二日才上门来。 “叫他在会客厅里等着,我这就去。”季守谦随口吩咐道。 赵直挥挥手让传话的衙役下去,同时小声道:“大人,徐家势力不比周家小,而且方才属下瞧见徐老爷气势冲冲,恐怕要发责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季守谦正在用布擦匕首,不甚在意的模样。 都这时候了,赵直没明白他擦匕首做什么,总不能是要收拾徐老爷吧?赵直有些着急,干脆咬咬牙道:“大人您要不然都推脱给属下,就说一切都是我做的,庄子是我带人闯的,人是我接回来的,有火叫他冲我发。” 赵直想的明白,他在平乐县任职多年,也算是和他们打过交道,总比根基不牢的季守谦来的要好。而且季守谦这些日子和他们走的颇近,恐不好得罪这些世家。 赵直胡思乱想之际,忽地听得奇怪声响。待他抬眼时入目一片红,赵直惊慌失措:“大人,这、这……” 季守谦竟然照着自己左手手背来了一刀! 哪怕即刻包上纱布,那鲜红的血也立刻将其浸透,格外的扎眼。 季守谦站了起来:“走,去会客。” 到了这步,赵直哪还看不明白?他深深地看着走在前面青年的背影,不由得钦佩起来。 头脑聪慧,反应迅速,就是不知道如此的青年才俊怎么没留在京城?反而被发配到这里。 到了会客厅,就见徐老爷大有怒发冲冠的架势,见到季守谦进来连动都不动,显然是不满季守谦的行为。 季守谦倒是温和一笑:“是什么风将老爷子吹来了?” 徐老爷甩了甩袖子,语气颇为生硬:“我看大人是明知故问,昨日刚带衙役闯了我们家庄子,怎地今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季守谦惊讶:“昨日闯的匪窝竟然是徐老爷名下的庄子?” “什么匪窝,那是我家庄子!” 这才几句话,那徐老爷便开始气急败坏了。说到底,他们这些世家老爷压根就没将年轻的知县放在眼里,更遑论他们下了帖子,季守谦按时赴约,还与他们相谈甚欢。 这便是一种求同的信号,是绑在一条船上的预兆。 原以为他们要将季守谦捏在手里了,可哪里想到,这才不过几日,季守谦竟然带人闯他庄子?这简直就是将徐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季大人可莫要口吐狂言!” “哦?私抢民女囚禁数日,这难道不是土匪行径吗?本官还正要找人调查庄子是谁的,没想到徐老爷自己找上门来。如此甚好,敢问徐老爷,那位王芸娘可是你掳走的?” “你胡说!” 纵然家里妻妾成群,可徐老爷干不出强抢民女的事情,一张老脸气的涨红。但他反应极快,当即道:“什么抢民女,那女子是爱慕我家小郎,心甘情愿与他回家做通房,照着大人方才的说法,大人才是私闯民宅强抢人妻之人吧。” 一旁听着的赵直嘴角直抽,好一个倒打一耙。 “是不是自愿,待问王芸娘即可,天地为鉴做不得假。本官劝徐老爷尽快叫徐小郎出面解决此事,否则堵不住悠悠众口。” 世家子弟做这种事情不新鲜了,在他们眼里甚至都算不得事,所以徐老爷过了一天才姗姗来迟。 他冷静片刻,明白自己的说辞漏洞百出,于是转换策略,说道:“小郎年纪小不懂处理事情,于男女之事上尚且不开窍,处事难免粗暴一些,这样,王家需要多少赔偿我们尽管出就是,大人知道,在平乐县里我徐家不算小家族,多少也是远近闻名,所以必须要谨慎。” 赵直听的明白,徐老爷这是要用钱摆平一切,他忍不住看向季守谦。 首先,徐老爷会赔给王家一笔足够他们满意的钱,其次,还会给季守谦一笔钱,好叫徐家的丑闻不传出去。 最后这件事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当看见季守谦颔首同意时,赵直不可谓不失望,心想自己当真是看错人了。 有小娘子被糟蹋,已经是天大的事情了,难道就这样轻拿轻放吗?赵直甚至做好了打算,季大人不追究,他是要想办法的。 正当他思忱之际,就见季守谦温和笑道:“赔偿自然是要有的,不过按照本朝律法,□□女子且造成伤害,可是要绞刑的。” 徐老爷和赵直俱是一愣。 “季大人你什么意思?” “徐老爷可知去岁时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位贵人强占人妻,做丈夫的直接上告,此事惊动圣上,最后判了那贵人流放五百里,罚金六百贯。” “这不一样。”徐老爷气势弱了下来。 京城里的贵人都免不了责罚,他们徐家又该如何?但转瞬又想到了这是平乐县,于是明里暗里地让季守谦帮忙解决,之后必有重谢。 “不是本官不帮忙,着实是事情闹太大,如今平乐县皆知徐家小郎掳了小娘子,要如何堵住众口?只要有人上告,不仅是徐家要遭殃,本官也要受牵连。” 说着,季守谦拿起茶盏,露出受伤的左手。徐老爷的视线看过来,赵直适时开口:“我们大人昨日还被你们庄子上的人伤了,若是真讨起来,恐怕徐老爷都脱不了干系。” 徐老爷目光闪烁,底气不足,说了没几句便离开了。 等人走了,赵直心里盘算着。季大人一副全然为了徐家的模样,劝解徐老爷早点让徐小郎投案自首,还能减刑,否则,他也无能为力。 他是否真的在为徐家小郎君谋划? 正思量如何是好时,忽地听季守谦淡声道:“吩咐下去,这几日徐家恐怕会送走徐小郎,如果发现,即刻缉拿。” 赵直眼睛一亮。“是!” 另一边,徐老爷上了马车之后,整个人变得阴沉下来。 “老爷,是回府吗?” 车里没动静,车夫也不敢启程。过了好一会,徐老爷声音从里面传出:“走,去寻王芸娘。” 王家住在普通人住的偏僻地带,随便打探一番便能寻到,可不成想,王家竟然没人在。 徐老爷一时怀疑是季守谦动了手脚,回府之后他叫人守着,没想到晚上时候守到了王家人,原来他们一家子都出去做事去了。 贫成这样,徐老爷很是满意,如此更好解决。徐老爷开门见山提出要用三十两换王家不上告。 本朝律法里,若是没有苦主上告,那便没有惩罚一说。 “我呸 !天杀的腌臜货!将我女儿残害至此,竟然还敢说当什么都没发生?” 怕人多刺激到王芸娘,所以一直将她安置在客栈,王母日日去照顾。失踪的这数日,不用想也知道女儿经受了什么,更遑论还有女儿身上的伤作证。王芸娘就像是一只快要崩坏的瓷瓶,需得小心翼翼,王母越发心疼,说完这句话,当即就要冲过去打徐老爷。 徐府的护卫不是吃素的,当即将王母拦住,王母继续破口大骂,王父一声不吭的去了外面,再回来时竟然举了一把柴刀。 一阵鸡飞狗跳后,以徐家一个护卫被砍伤而结束。 徐老爷生怕殃及自己,匆匆离开。坐上马车后,那王家人还跟着后头追着骂,徐老爷啐了一声:“刁民!” 等冷静下来后,徐老爷叫人守着王家。冷笑道:“我就不信王家是铁桶,密不透风。” …… 王家的事情闹的不小,成了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除了对王芸娘表示同情外,更多的是好奇新来知县会如何处理此事,毕竟这件事涉及到了徐家。 “徐家势力非同凡响,动他就相当于动康王啊。” “是吗?什么关系啊?” 有知道的便讲解一番,听的人呲牙咧嘴。“好大的来头啊,若是真处置了徐小郎君,那岂不是相当和康王作对?” “是啊,知县老爷虽是我们这里的天,可和康王无法比拟啊,哎,知县老爷是好官,还给我们建水车挖水渠,还日日叫官差来给城内送水,若不是他,我们家都要断水了。” “是啊,我家也是……” 挎着竹筐在菜市买东西的蔓娘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底,王芸娘是她亲自背回来的,但具体细节还不如外头百姓知道的多,更不知道这件事会牵扯这么多位高权重之人。 “娘子,这豆腐被你抓烂了,你可得买下。” 蔓娘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人家摊位前,将一块豆腐角给扒下来了,于是叫摊主装了四块豆腐,一碗豆花。 买好了菜回府去,因着心不在焉,竟不小心切了手。 王大厨白了她一眼,“好好的豆腐被你弄脏了。” “只是脏了一块,扔掉便是,何况是我们自己吃的,郎君吃的早切完了干干净净的。”她柔声接话道。 王大厨觑着她,暗道她现在被郎君得意,硬气不少,有心再刺两句,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平乐县百姓安居乐业,鲜有大事发生,徐家强占民女一事掀起大风浪,所有百姓都在盯着衙门等着看季守谦如何处理。 若是处理好了,百姓们自然越发信任他这个父母官,若是处理的不好,恐刚得的民心会溃散大半。 清源都跟着急迫起来,着急上火之下嗓子发哑。晚上回来拎了一桶冰,叫蔓娘煮些清热去火的冰饮子来喝,顺便问晚饭吃什么。 “王大厨做了清蒸鱼和酱肉丝,我今日去买菜时瞧着莲藕正当时节,买回来一些做了凉拌藕片,还有一道东坡豆腐正在砂锅里,马上就能出。” 两道菜一道是微酸甜口,一道是带着酱香,正好下饭。 只是没想到清源听完面色微变。 他上下打量蔓娘,忽地说了句:“你不知道郎君吃不得豆腐吗?” 25. 第 25 章 季家突然倒台,刚进门的蔓娘年岁小什么也不懂,便想着留在这里比回家要好,于是在季家仆从全部遣散之后,推了季扬给的遣散银两,说什么也要留在季家。 人活在这世上,就得有用,这是蔓娘爹常说的一句话。 蔓娘在家里洗衣做饭种地什么都做的,劳累不说,还常常食不果腹,否则也不至于十四岁的年纪,还没有十岁的季扬高大。 她觉得自己留下来就得做事,于是一个人当起了丫鬟,既洒扫院子也洗衣服,还洗手作羹汤。 在吴家时她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荤腥自且不必提,能吃口豆腐对于蔓娘来说都是过年了,因此当外面卖豆腐郎经过时,她流着口水要了一块豆腐。厨房里各味调料都有的,蔓娘只认识大酱和盐巴,于是像在家一样做了酱豆腐。 放了很多酱,吃起来齁咸,如此好下饭,过小年时候的一块豆腐够蔓娘一家五口吃两顿的。 想到他们只有三个孩子,于是蔓娘没放那么多盐,当用橱柜里精致菜碗装菜时,蔓娘隐约觉得做的黑乎乎的酱豆腐与之不大相配,想了想,从厨房灶膛旁小花盆里掐了一根已经蔫巴的小葱叶,翠绿的葱碎摆上去,蔓娘自觉赏心悦端了出去。 季府遣散仆从和小妾们闹了一天才消停,他们三个孩子也才吃上今日第一顿饭。小少爷有心问这是什么菜他怎么都没见过?但蔓娘先开口了,说用勺子舀一勺和米饭和在一起吃格外香。 小少爷季扬哪里肯叫人看扁了去,只说了句:“不用说我也知道。” 学着蔓娘将饭菜搅在一起,一顿饭吃完,蔓娘去收拾厨房,小少爷继续读书,却不想突然嗓子发紧。还以为是吃咸了,可喝了水也无济于事。 等到小厮找到蔓娘时,季扬脸上脖子上尽是红疹,他还无知觉伸手去抓,好好的肌肤抓的一道道血红痕子。 吓的在场俩人都要哭了,幸好附近有医馆,吃了三日的汤药才彻底好转,期间苦难自不必提。 “郎君,我觉得她是故意的。”蔓娘做的那道东坡豆腐没端上来,匆忙之下临时做了一道鸡蛋羹。 鸡蛋是好东西,寻常百姓偶尔才吃一次,府里存的也不多,就剩下最后两个,被蔓娘打散之后倒了温水,撇去上头浮沫,洒了切好的葱花和麻油,热锅蒸制,出锅时候也没开盖子,直接小盅端上托盘。 这会儿清源打开盖子,登时一股蛋香裹挟着葱香而来。 室内有清晰的吞咽口水声音,季守谦淡淡地看了清源一眼。 清源嘿嘿笑,颇为难为情道:“很多年没吃过鸡蛋羹了。” 仔细一想,上次吃鸡蛋羹竟然还是多年前,也是蔓娘做的,像是眼前这盅一样,如黄金似的金灿灿,用勺子轻轻一碰,便如波浪是的晃动开来。 清源鼻子一酸,心里说不出的惆怅酸涩。 席间食不言,主仆二人吃过饭后,清源恢复过来,没忍住猜测,说蔓娘会不会是故意在报复。 季守谦却是漱过口后淡然道:“未必。” 他与蔓娘接触的次数不多,远没有清源同蔓娘走的近。“她来府里快两个月了,相处下来你觉得如何?” 好一番回忆后,清源面上有点挂不住,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日子以来,蔓娘的一举一动并无不妥。如果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清源依旧会对她颇有好感,喜欢去后院找她闲聊,觉得和她呆在一起颇为自在。 之所以现在看蔓娘哪哪都不顺眼,就是觉得她抛弃了誓言,明明走的时候说好了要等他们郎君功成名就后回家来接她的。 “为人老实本分,任劳任怨,但是……” 季守谦打断了清源的话,“在书院读书时便给你改了名字,至于我,则是一直称呼表字。再者,过去了将近八年,故人见面不相逢。” 清源:“郎君,可否还要再试探一番?或者,要我驱她出府?” 季守谦:“府里一个厨子不够。” 这就是要留下她的意思,清源心想,既如此,先这般相处,也算成全了当年郎君立下的要给她养老送终的誓言。 …… 又到了发月银的时候,蔓娘照旧只按了手印,领了钱后藏起来,待出去采买时换成了银子。她从打杂升为掌勺,月银就升到了六百,换算成银子的话不过半两,一小块而已,可拿在手里却觉得心里空虚的某处被填满了。 只要她勤勤恳恳地攒钱,要不了几年她就能盘个小铺子养活自己,亦或者里在府里,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起码府里不会被人欺负,郎君也是公平公正的,这对于蔓娘来说简直难得。 已经八月了,府里水井水位一直在降,李二娘不肯用井水洗衣服了,索性出去打水回来,那井水留着吃喝。 这天李二娘挑着扁担回来,蔓娘恰巧碰见便帮忙倒水。本以为河水会浑浊,不想倒出来也清澈见底。 李二娘道:“官府弄了个过滤的大桶,从里面倒出来的水就是这样干净的,虽然不能直接喝,但洗衣服没问题。” “多亏了大人体恤百姓。” 李二娘道:“是啊,要不然城里非得要断水了不可。对了,我方才出去听说一件事。” 李二娘先是左右看了看,见附近只有她们二人,这才小声开口:“我听人家说,王家不提告了。” “什么?”蔓娘一愣。 那王芸娘是她背着出来的,她亲眼看见少女被折磨成什么样子,王家怎地不提告了?这是为何?难道不想为女儿讨公道吗? 百思不得其解,晚上送菜时候没忍住问了清源,“莫不是怕损坏自己名声?” 时下女子虽能二嫁三嫁,可遭遇这种事情恐往后都出不去门抬不起头。 清源叹气:“当时王家父母来报官说女儿失踪,就已经闹的满城风雨,后来王芸娘被找回来,王家父母又来衙门敲鼓鸣冤,求郎君给他们一个公道,因此全城都知道此事。” “那为何他们又撤销提告了?” 清源的表情很是微妙,半是不屑半是怜悯。 “还能为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徐家使了钱?可王家父母不是要提告吗?” “王芸娘的哥哥嫂嫂们 收了钱,劝王家爹娘别再追究了。” 清源义愤填膺还在说着什么,蔓娘却是沉默了。 她们这样底层老百姓,在上位者的眼里就像是一只小蚂蚁,随便抬起一根手指就能压的动弹不得。就算能挣扎,也会被家人背后捅一刀。 当年才十四岁的蔓娘就是被亲生爹娘卖进季家冲洗,要知道那季老爷年近半百,甚至能当她的祖父。 她为王芸娘难过,为像她们这样的人伤心。 没人会在意一只蚂蚁。 俩人就站在主院门口说话,敞开的门窗将外面情况尽收眼底。 能看见她低垂着脑袋,垂在裤边的手紧紧抓着衣袖。 季老爷也曾是当地行善积德的员外,有了独子季扬后更是为了体弱儿子积攒德行,经常救济贫苦百姓,有时候甚至乞丐上门都不会驱赶,赠热乎的馒头于对方。 那年冬日雪下的极大,空荡荡地季家响起拍门声。打开门来竟然城内乞丐,祈求给口热乎吃食,蔓娘没遇过这种事情,竟没拦住门被他们闯了进来。 问讯赶来的季扬将人赶走,现在季家只能将就供他们三人衣食住行,再多一口都没有了。 当时过了除夕十五岁的蔓娘就是此刻这般,揪着衣摆,像是可怜他们,又像是看见了自己。 果然人再怎么变,也是会保留年少时的习惯。 “怪可怜的。”蔓娘低声咕哝一句。 清源耳聪目明正好听见了,他说了句:“是啊,天底下可怜人太多。” 也不知道脑子怎么回事,就突然想到了他们郎君。当时功成名就回到家乡,却不见昔日人影,他们郎君多方打探还亲自寻了多日,舟车劳顿加之染了风寒,差点坐下病根。 如此想着,便觉得他们郎君更为可怜,不免对眼前人产生不满情绪,忍不住阴阳怪气。 “我还知道那可恨之人,勾结外人谋划旁人家产不说,最后还和野男人远走高飞了!” 清源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的模样,此番言论相当于双方亮明身份了,他甚至做好了她诡辩的准备。可万万没想到,站在清源面前的蔓娘却是抬起头,一双杏眸里露出些许迷惑。 这是在说县城里的案子吗? 倒像是一副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 等人走后,清源不免挑刺:“我看她就是在外面混的久了,装纯良装的炉火纯青。” “亦可能一切都是假的。” 清源皱眉:“郎君的意思是,族里人说她谋划财产和偷野男人,都是假的?可邻里都这样说而且他们亲眼瞧见了。” “想作假并不难,王芸娘便是个例子,当时她失踪,附近商户咬死了没发现异常。一来是恐徐家报复,二来确实没露出太多端倪,营造出一种平和假象。” “可族里人为何这样做?多小主母一个人只是多了张嘴罢了,郎君您高中探花,还养不了她一个弱女子吗?” “人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清源还想再说什么,可立刻咂摸出不对劲来。 郎君这是……相信蔓娘无辜? 26. 第 26 章 按照季守谦的意思,让蔓娘留在府里便好。清源咂摸过味儿来,不再像是之前那般仇视她,俩人又恢复之前的说说笑笑。 其实蔓娘没搞懂清源态度转变到底是为何,不过在得知不是因为马粪后,她就彻底放下心来,去马厩讨马粪沤肥。 马夫叫刘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纪,从小就跟着爹养马训马,皮肤黝黑但人长的俊朗。他知道用途后,帮了不少忙,还问她效果如何。 “比之前有效的。”蔓娘指着后院那一片郁郁葱葱的地,笑着道:“肥力上来它们就会长的好。” 瞧见果然如此,甚至藤架子底下拇指大小的青瓜还晃悠呢。 刘登笑道:“那敢情好,到时候能尝鲜了!” 马吃草粪便味道也不大,沤出来的肥稍微有点味道,但只要下到地里过个一天半载味道就会散了。 白日里主家不在,蔓娘就忙碌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等到晚上回来时院子里便没什么异味了,更何况小园子在无人涉足的后院,更是没人注意她施肥的事情。 出门挑水的李二娘因为得了蔓娘照顾帮忙倒水,所以经常过来找她说话。那王家的事情就像是一碗水倒入河里,刚开始迸溅出一点水花,很快就归于平静,什么都打探不到了。 日头底下没有新鲜事,老百姓现在的谈资变成了老天爷何时能下雨。 “还有人说那河水也在消退,是河神发怒的前兆,得祭祀河神祈求降雨才能五谷丰收。” 蔓娘用手遮住额头斜着看天,日光照在身上不再像是之前那般火辣辣的热,早晚还有些发凉,但老天爷瞧着依旧不像是要降水的样子。 “眼看着要八月了,正是庄稼要灌浆的重要时刻,若是缺水可不得了,到时候长出来的都是空壳。” 李二娘也赞同:“不过幸好郎君弄了水车,挖了水渠,不叫老百姓一年的辛苦白费。就是不知道何时下雨,若是一直不下雨,河水再没了可怎么办啊。” “我见过那条大河,又宽又深,肯定够用。” …… “目前看够用,但照着这样消退下去,又不知何时下雨,大人,恐要遭殃啊。” 季守谦和赵直站在河边,脚下是干涸的泥土,唯有前方靠近河水处的土地才湿润。 幸好当初建造水车时听从刘工建议,将其往河里挪动许多,否则这时候水车转起来只能带动湿泥。 季守谦撩过袍子蹲下,用棍子在地上挖了好大一个坑。按理来说上头干燥,底下应当是湿润的,但棍子从坑里拔出来,半点湿润痕迹都没有。 当天季守谦就叫人快马加鞭带着书信去了相邻的平阳县城。 八月十五这日,清源送回来一只羊,正碰见蔓娘在厨房里忙活。 两只手都沾了粉,清源不免好奇在做什么,探头时候蔓娘发现了他,笑着解释道:“今日中秋,得食广寒饼,寓意团圆。” 其实就是用糯米粉、桂花、甘草水、蜂蜜等和在一起,放在圆形模具里蒸制而成,讲究一些的酒楼里会印上图案,自家吃的话便简单一些。不过蔓娘做事细致,上头用红枣泥和芝麻点缀,瞧着卖相不比外头酒楼卖的差哪去。 已经做出来一锅了,嗅着又香又甜,蔓娘见清源探头探脑跃跃欲试,便先给了他一块。 这东西不是填肚子,只是吃个寓意,因此做的格外小巧,莹莹如乳脂,上头点缀的桂花增添香气。清源一口咬下半个,口感松软香甜,他两口就吃完一个。 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清源道:“郎君说今日府里吃炙羊,你会做吗?” 蔓娘犹豫了片刻,王大厨也在,连忙说他会。清源放心了,便让他宰杀。 等清源离开,王大厨觑了一眼蔓娘。 似乎知道他在看她,做糕点的女人扬起头,笑了笑才道:“我今日要做好几样糕点,再准备其他赏月的东西,炙羊的话,若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提。” 其实王大厨对蔓娘有敌意,主要是怕被她抢了饭碗。这些日子以来郎君明显更喜欢她做的吃食,若是不叫他在这里做了,哪里去寻这么轻松还挣钱的活计? 现在见蔓娘没有抢功的意思,王大厨心里开怀不少。利落宰杀了羊,羊血也没浪费,叫蔓娘找东西装好。 “京城那边流行吃羊血羹,你可会做?” 蔓娘摇头,不过她说可以试试。 不愧是王大厨,在蔓娘将几样糕点做好后,正洗水果时,他那边已经把羊收拾好准备抹调料了。 几样香辛料碾碎和盐和在一起,趁着羊湿润时从里到外抹一遍。 “蔓娘,切些葱头来,要大块,我塞羊肚子里,祛腥膻。” 蔓娘不仅切了葱头,还把姜和蒜都送了一些。 王大厨深深看她一眼,许久之后才憋出一句谢谢。 因着清源嘱咐过,所以在主屋院子里摆了长桌。 八月十五是团圆佳节,今日没有应酬,难得早回府。清源道:“厨房那边正准备炙羊呢。” 季守谦道:“叫他们将炭拿主院来,炙肉要吃热的,否则会腥膻。” 换下衣服的季守谦来到院子里坐下,天色刚擦黑,府里人忙碌着运炭和羊。 蔓娘则是摆放餐具,适时将广寒饼以及时下的水果一一摆放好。府里的枣子有一部分熟透了,早上蔓娘叫人摘的树冠处果实,红彤彤瞧着就可口。 葡萄和桃子也都下来了,洗净后用精致碟子摆放好。蔓娘摆放东西很是讲究,既要注意颜色又要注意类别。将糕点和水果穿插放着,这样不会一直吃某样东西,显得腻歪。 因着今日要吃炙羊,蔓娘还额外准备了蘸料,是用锅炒过又碾碎的,嗅起来芝麻味道很浓。 “香啊!”清源凑近了闻了闻,没忍住问蔓娘这是什么。 “就是普通的调料,炒过之后碾碎了和在一起会更香一些,里面加了少量的盐,等一会郎君吃的时候还要少蘸一些。” 俩人就在桌子旁说话,而季守谦距离他们不过几步远,她却没对他说,只让清源转告。在季守谦看过来时,她立刻垂眼,不和他对视。 炭火在天黑之后发出黑红的光亮,王大厨就坐在炭火旁小心翼翼烤羊,蔓娘则是帮忙打下手,羊肉表面要涂多次料,烤熟的要及时切下来,放在小碟子里端给季守谦享用。 “今日厨房可备了府里其他人吃食?” 蔓娘过来送炙羊肉时,冷不防季守谦问话。她把碟子放好后连忙道:“准备了的,糕点和水果都有,另外听管家嘱咐,做了两荤两素。” 中秋佳节允了他们休息一日,只有李二娘回家了,剩下的人都知道今日府里会有佳肴,因此都等着吃饭。 季守谦便说道:“用过饭愿意回家的便家去,明日傍晚回府即可。” 清源自去传话,回来的时候,季守谦抬起下巴朝着炭火方向点了点,清源立刻会意。 “王大厨,蔓娘,你们俩也忙半响了,剩下的交给我就成,今日团圆节,回家同家人过节团圆去吧,一起吃团圆饼赏赏月。” 分得了一盘子炙羊肉,这可是好东西,普通人家哪里舍得钱吃这么金贵的玩意。王大厨没舍得吃,当即乐颠颠地要回家分享给家人。 蔓娘也得了一盘,不过她无处可去,便索性去了厨房,拿出摘菜用的小凳子,坐下边吃边赏月。 烧鸡烧鸭全都吃过,但炙羊肉蔓娘还是第一次吃。夹起一片沾了一点调料,入口之后先是一股奶香和肉香,最后带了点羊膻,但却是点睛之笔。 蔓娘眯着眼睛吃。 不过因为肉凉了,带有肥肉的部分就显得格外腥膻。正当蔓娘琢磨着该怎么加热时,清源找过来了。 “我一猜你就在这,快来帮忙,那羊我炙烤不好啊。” 说弄不好还真不是客气,蔓娘到的时候季守谦正在将羊转圈,好好的羊腿肉都出现焦黑了。 蔓娘忙三两步走过来,“郎君,我来吧。” 季守谦起身让开位置,蔓娘顺势坐下,拿起小刀,将黑焦的部分片下。那小巧的刀在她手里格外灵活,半点都看不出以前被切破手指的窘迫模样。 那年三个半大孩子一起生活,季府刀具齐全,蔓娘只用过菜刀,并不知晓切菜和切肉分别有刀具,甚至剁骨都有专门的刀。 她拿了剁骨刀来切菜,一番切下来,只觉得这刀怕是钝了,否则怎么如此厚重又不好用? 寻了一番寻到了磨刀石,弄了一碗凉水坐下就开始磨,结果不小心划伤了手。但蔓娘未将这件事告知季守谦,还是吃饭的时候他看见她手上包着布条,一问才知晓竟是受伤了。 当时十岁的小少爷比她这个当时人反应还剧烈,不可置信问她:“你就这样处理伤口?” 十四岁瘦弱不堪的蔓娘从饭碗里抬起头,大眼睛里尽是懵懂,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突然笑弯了眼睛。 “这样已经很好了。” 以前在家里,受伤只能撒一些草木灰,连绑伤口的布条都是没有的。 那顿饭没吃好。 因为小少爷拿来外伤药给她清理伤口时,不小心把药粉洒在饭菜里,最后只能吃米饭就着咸菜饱腹。 “这样洒调料大多都洒炭里去了,我有个好主意,不如将这些粉末调料做成酱料,涂抹上头,如此一来不会浪费。” 她坐在那抬起头说话,却是侧头看向她左侧的清源。 清源朝着蔓娘身后的季守谦望过去,然后点了点头。 “成,需要什么你尽管弄就是。” 很快蔓娘就弄好了一碗酱料,顺手从后院地里摘了两棵小葱,纤细的手指动了动,就见那小葱打了个结。 就见她用葱当刷子,把酱料均匀涂抹了一遍。随后手转动铁棍,让羊肉均匀受热。 底下炭火正旺,饶是隔着湿抹布也觉得把手有些热了,幸好八月的晚上凉爽,否则守着炭火定会热的冒汗。 没一会,蔓娘就切下一盘子炙肉。 最外层肉烤的发脆,本以为会干柴,却不想里面的肉柔软多汁,而且因为酱料足,腥膻味也压下去不少,炙肉变得格外香。 第一盘自然是给郎君,清源拿过第二盘却没吃。“我来,你去吃。” 仆从拿钱做事是应该的,蔓娘没动,说她来就好,还让清源趁热吃。 她这幅样子,突然就让清源想起年少时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年代久远的记忆并不没有因为时光而冲淡,只是像盖上了一层迷雾,等待一阵风,云开见月。 清源为之前自己对蔓娘的强硬态度而感到抱歉,说什么也要让她去坐着歇息。 蔓娘自然是争不过他,端着盘子站起身,杏眸怯怯地朝着季守谦方向飞快望了一眼。 正思忱着总不能一直杵在这,便听得两声笃笃敲击桌面声。 蔓娘回过头。 银色月光镀在季守谦身上,气质清冷的年轻郎君淡淡开口。 “这里可以坐。” 指着是他身侧的椅子。 27. 第 27 章 蔓娘手上筷子夹着一片炙羊肉,半天也不见往嘴里送。 “凉了不好吃。”一道清润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蔓娘身体一僵,没有来的臊红了脸,幸好现在天黑瞧不清楚,否则她都要无地自容了。 哪里有仆役和主家平起平坐的? 可就在方才,郎君叫她过来坐,她犹豫片刻刚要说站着就好,清源也回头让她坐下,还说什么今日是团圆佳节,一会他们可一起赏月。 蔓娘觉得逾矩,手足无措。 偏偏主家再次催促叫她坐,她只得绕过长桌,最后和季守谦隔着一个座位坐下了。 她只坐了一半凳子,脊背僵硬地挺直,面前是一盘洗的晶莹剔透的葡萄,散发着浓郁果香。可蔓娘嗅不到,她直觉现在这样有些奇怪。 得了提醒,又感受到注视,蔓娘硬着头皮往嘴里送炙羊,吃起来却不如之前的香,甚至没甚滋味了。 很快,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消散,蔓娘僵硬的肩膀稍显松懈。 “咦,你怎么才吃了这么点?都凉了吧?我去帮你热热。” 清源又切好一盘炙肉,瞧见蔓娘盘子几乎没动过,便拿过去要热一热,结果蔓娘腾地站起来。 “我自己来就好。”说完她抿着唇,不敢看任何人。 清源笑道:“你今日好生奇怪,罢了,那你自己热吧。” 一头羊收拾完内脏后其实没多少肉,又给府里每人分了一些,最后吃的干干净净,连贴腿肉都被清源用刀刮下来吃了。 广寒饼每人用了一块,那些水果蔓娘没动,都是稀罕玩意,她不敢吃的。 赏月结束后,蔓娘收拾桌子,提议将瓜果放进郎君房间里。“味道好闻呢。” 清源摇头道:“明日放软了郎君不喜吃,不如你端回去吃算了。” 水果清源也不大爱吃,觉得没有吃肉来的爽快。 “你不端走的话,估摸着明日一早郎君就叫我扔了。” 蔓娘连忙说她要,扔掉着实太可惜了。 院子里很快收拾干净,蔓娘心细,甚至连地上的碳灰都清理干净,拿抹布将青石板上的黑色印记擦好,最后端着水果离开。 这边清源把东西安置好刚回来,瞧见他们郎君站在窗户前往外望,似乎在看门口? 清源回头,只看见了蔓娘的背影,等他再转过头时,季守谦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郎君在看蔓娘吗? …… 几盘子水果折在一个竹篮子里,底下是枣子,上头放着一串葡萄和四个小桃子。葡萄只摘食了几颗,上头的白霜还在呢。蔓娘小心翼翼摘下一颗,直接放进嘴巴里。 这是走商的胡商带来的水果,一串就要三百文,快赶上蔓娘一月的月银了。普通人家自然吃不起,不过胡商也单独卖,一颗十文钱,有那大人狠狠心买上一两颗给自家孩子解馋的。 咬下去先是脆嫩的皮,随后便是酸甜的汁水,丰沛到觉得嘴巴里含了一口甜水。 酸甜的滋味和果香在嘴里弥散开,蔓娘连皮和葡萄籽都舍不得吐,囫囵个咽了。 吃了两颗之后,蔓娘舍不得吃了。 她的习惯是将好东西留在最后,因此挑了个桃子吃。现在桃子下来了,城里到处都是,价格自然因为品质而有高有低。水果是清源买回来的,不用想肯定是最好最贵的。 事实也是如此,一口咬下去香甜的滋味让蔓娘忍不住快速吃了。 桃子和枣还能放两天,葡萄却是放不住的,最后蔓娘咬咬牙,将一串全都吃了。 吃完便后悔,不如留点明日再细细品尝。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拿着牙粉细细刷过牙齿后躺下睡觉了。 翌日将桃子给李二娘分了一个,枣子也分了一把,剩下的她自己吃了。 那年她刚被赶出季家到处找活养自己,得了工钱后买了一串糖葫芦。上头串着六个山楂果子,正好做活的丫鬟有五个,加上蔓娘自己,一人一个山楂果子。 分享倒是分享了,可事后蔓娘总都觉得心里不舒坦,后来还被蔓娘发现那几个丫鬟背后说她坏话骂她是勾人的狐狸精。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那次之后蔓娘便知道不该给不重要的人分享,就像是分桃子,她和李二娘交好,给她分正常不过,可若是再给其他人分,蔓娘自己没得吃不说,也不见得她们会感谢她。 李二娘:“做的对,给她们是情分,不给是本分。” 蔓娘笑了笑,去厨房做事了。 当朝阳升起时,整个平乐县变得热闹起来。上值做工的人行色匆匆,路过小吃摊时舍得花几文钱填饱肚子。 昨日吃的炙肉,今日蔓娘怕郎君上火,特意煮了清热去火的莲子粥,配了她拿手的拌菜,咸菜也一样夹了一些,摆盘装好送去主院。 “蔓娘,今日朝食吃什么?” “你嗓子怎么了?”蔓娘端着托盘,对面站着清源,他摸着脖子嘿嘿笑道:“可能是昨日吃炙肉吃的太多,上火了。” 声音沙哑,眼睛有点红,确实是上火了。蔓娘问:“那郎君呢,如何?” “郎君还好吧。”方才郎君也没说话,因此没听出来他是否嗓子哑了。 蔓娘将托盘递给他,“今日煮的莲子粥,正好祛火,你一会盛的时候多给郎君盛点莲子。” 清源嘴巴里都发苦了,愁容满面:“莲子心可去了?这玩意可苦。” “莲子芯才有祛火的效果啊,而且昨晚我用糖腌制了一夜,又熬煮许久,想必没那么苦了。” 果然不苦了,而且早上露水寒气重,吃一碗热乎的粥水身体得到熨帖。清源连着吃了两碗,直到季守谦提醒多食对祛火不利,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又伸筷子夹了一片莲藕咔嚓嚼了。 到了衙门后,清源不便进公务房,便在外面找地方坐。瞧见赵直急匆匆的拿着信进去了。 “大人,清水乡来消息了。” 季守谦拆过信一目三行地看了,“信是前些日子发出来的,估摸着再有两日我们的人就回来了。” 赵直大喜:“带回来人了?” 派人去清水乡是为了询问两茬麦子的事情,若是真能带回来人,正好赶上秋种。 季守谦颔首,赵直简直是喜出望外,不过他冷静下来,想起来是两封信,莫不是还有旁的事情? 这般想也这般问,季守谦神色平平地将信折好,说并无其他事情。 “留意是否有平阳县来的消息。” “是。” 可一连等了几日,并无半点消息。这日午后,衙门的人带着清水乡的人来了。 这人战战兢兢地拜见了季守谦,作势就要跪下,被赵直拦住。 “请你来是为了帮忙种地,还请坐,不必拘谨 。” 季守谦容貌生的出挑,声音也温润,那双桃花眼总给人一种温柔之感,而且说话时唇角总是翘着的,因此那老农放松不少。 “家里的地可收拾完了?” 老农当即答道:“多谢大人派人帮忙,比旁人家收的快。多谢大人给的钱,饶是草民不在家,家里妻儿老小也能雇人帮忙将冬小麦种下,草民愿意留在这帮忙种庄稼回报大人。” 按照季守谦的指使,他们去了清水乡之后先打探一番,并不是所有地方都种了两茬麦,他们又去寻了连续多年种两茬麦的村落,不过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离开家乡,这位老农姓金,家里老伴病了正准备低价卖粮食换钱治病,他们给了他钱,老金感激涕零,当即愿意跟着他们来。 更何况季守谦吩咐过,临走前要给那户人家一笔钱免得他们失去劳动力不好种庄稼,这下老金更是心甘情愿的来了。 老金等不及要去地里了,季守谦则是道:“不急,舟车劳顿想必辛苦,先下去休息,明日再做事也来得及。” 老金又是一顿感谢这才离开。 清水乡的衙役上前汇报:“大人,您让属下查的事情属下几经辗转查到眉目了,不过都说只见过她一人,并未见过其他人,还有一些细节,属下在之前传回来的信件里已经写明。” 季守谦挥挥手,那衙役便离开了。一旁听的云里雾里的赵直琢磨了片刻,明白知县大人这是在查人。 查什么人?犯人? “大人,可否需要下官帮忙?” 私事自不可被外人知晓,季守谦话音一转:“正好有一件事,需要你跑一趟。” 赵直听完神色微怔,半响后咬牙道:“他们怎敢如此行径?” “只是猜测,不过一直未给我回信,想必也八九不离十。你沿途仔细查看一番,看其他地方旱情如何,切记,小心行事。” 赵直自然领命,然天不遂人愿,当天晚上妻子突发疾病,忙了一晚上的赵直翌日来衙门点卯都迟了。 季守谦得知后又见他衣衫褶皱形容狼狈,思量过后,决定亲自去。 一夜之间,赵直脸上的褶皱添了不少,嗓音也沙哑,带着急色:“大人,还是下官去吧。” 哪有一地知县亲自上门的道理,而且那平阳县的知县连信都不回,保不齐上门后吃个闭门羹,同样是平级,到时候他们季大人岂不是丢了面子。 若是他去就不一样了,一个县丞罢了,面子丢也就丢了。 “你近日就照看好衙门和家里,王家那边继续派人留意。” 提起王家,赵直也是恨铁不成钢,王家收了徐家钱财之后便都闭门不出,衙门的人去谈了好几次也无果,只能暂时先这样照看着。 季守谦已经吩咐清源去准备了,“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清源做事麻利,两刻钟后马夫刘登就驾车来到衙门接季守谦。 “郎君,管家说还差了几样东西,一会出城正好顺路去接他。” 马夫说着放下矮凳,季守谦颔首,抬脚踩上凳子,撩开车帘准备往里进时却是停顿了一瞬,深邃的眉眼扫过车厢里娇小的人影。 猝不及防之下,蔓娘和季守谦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似乎在问她为何在这里,蔓娘忙低下头。 “郎君,是管家让我跟着的。”说罢将怀抱里的包裹紧了又紧。 28. 第 28 章 蔓娘还在府里准备暮食时,被突然回府的清源叫住,叫她收拾几件换洗衣裳跟他走。 蔓娘不明所以,清源快速道:“郎君要出远门,少不得要露宿野外,他肠胃不好不小心就会胃疾发作,到时候你帮忙照料吃食。” 以前他们主仆进京赶考可没少遭罪,露宿野外就罢了,吃的可真是一言难尽,干巴巴的胡饼,没什么滋味的蒸饼夹咸菜……偶有小村落可以歇脚,吃普通农家饭都觉得是美食佳肴。 如此一想,去主屋收拾完行李后,直接就来找蔓娘了,还让她准备调料,若府里有能搁得住的食材也带上一些。 虽突然,但蔓娘很快冷静下来,收拾一通后叫刘登帮忙将东西放在车厢后绑好。 忙起来也没空胡思乱想,倒是现下,马车缓缓行驶,车厢里只有她和季守谦,蔓娘抱着自己包裹,竟有点手足无措之感。 幸好没一会,马车停下,清源上车了。 “郎君您瞧,我买了靠垫,放在腰后坐车舒坦一些。” 清源将两个靠垫全给季守谦了,接着还说他买了不少吃食。 “郎君,今夜要赶夜路,恐不好过,一会出了城您就用一些。” 季守谦微微颔首,随后就闭目养神,清源便不再说话,车厢里安静的针落可闻,甚至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日落西山之后渐寒,外头的刘登早有准备,披了一件厚实秋衣。 清源在马车里呆不住,出来替他一会,让刘登好吃饭。为了方便,买了不少肉馒头,美味又饱腹。 没过一会,清源就把灯点着了,扣好灯罩后挂在车顶,又在两匹马儿身侧挂了两盏,再加上刚过八月十五,月光亮堂堂,路也就看清了。 车厢里也点着亮,蔓娘捧着肉馒头,偷偷地看着季守谦身边的小桌。 实话实说,这虽然不是她第一次坐马车,但是第一次见到车里有这般精巧的东西。方才清源也不知道怎么弄的,竟从车壁上抬起一块板子,底下斜支在车壁上两个架子,如此便稳固下来能当小桌用。 出来时带的热水早就不热了,一人喝了一杯清水,桌上的烛台发出温润的光亮,衬得桌面上的那只手都莹莹如玉。 蔓娘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如竹,手背略显青筋,让蔓娘想起来她曾在寺庙里见过僧人的手,就是这般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马车忽地行驶不稳,蔓娘没防备左摇右晃,身边的包袱滑落,蔓娘下意识去接,冷不防马车又是剧烈晃动,外头传来清源声音:“郎君,这段路不好走,马上就好。” 半响后才知道季守谦淡淡地回了一句好。 清源想着应当没什么事情,便也没进车厢里查看,所以不知道此刻车厢里的氛围诡异到蔓娘头皮发麻。 就在方才她竟然被颠起,直直冲入他们主家怀里。 蔓娘脸撞到季守谦的胸膛,没想到硬邦邦地像是一堵墙,她鼻子酸痛,当即落下泪来。抬起头时,便是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郎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这话时,蔓娘这才感觉到自己手下扶着什么——她竟然扶着主家的大腿。 一盏小烛下,蔓娘脸色顿时红的若滴血,慌乱的想要起身,可不巧又赶上颠簸,她这边刚抬起手,怎好又扶着主家借力? 于是她闭眼咬牙,打算摔一下算了,总好过这样唐突了他。 可预料中的倒地疼痛并没有来,反而是腰间和胳膊处落了禁锢。透过薄薄地衣料,对方手上的体温便透在她肌肤上。 “坐下别动。” 季守谦说着,一把将人拽在自己身侧坐下,而后松了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蔓娘呆愣了片刻,才想起和主家道谢,季守谦吐出一句:“扶好。” 指了指她身侧车壁上的一个扶手。 像是门把手似的东西,似乎是皮革制,软塌榻地挂在那,她在车上许久竟然没瞧见。这会儿牢牢抓住,果然稳住身形,起码不会再往旁人怀里冲。 季守谦这边也抓着个扶手,俩人坐在一侧,不免挨的近些。 这是他们第一次挨的这般近,准确地说,抛开方才的意外,这算是第一次。 蔓娘知道主家喜洁,因着李二娘日日都在浆洗衣服和床品,他身上除了皂角的淡香外,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好闻气味,像是春日里的露水,竹林里的晚风。 她呼吸有些急,周身萦绕的都是他的味道,像是方才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 蔓娘不敢抬头,莫名地心跳加速。 她想,或许是因为方才的颠簸惊慌所致,因此越发小心,悄悄抬起身子想要离主家远一些。 俩人距离这样近,如此的小动作自然全被季守谦尽收眼底。 如远山黛一般的眉微蹙,形状好看的唇抿了一下。 如果清源在,一定能看出来他们郎君现在不满。 她明明和刘登以及清源格外热络,和府里其他男人也时常说话,对他偏偏相顾无言。 以前并非如此。 那年季家倒了之后,季守谦年少,他深知唯一出路便是读书,因此头悬梁锥刺股,整日苦读,每每都是深更半夜才得以休息。 清源作为小厮,住在耳房,但因为手头拮据他们用不得太多炭,所以季守谦叫他在屋里住,多少暖和一些。 学堂休沐时候季守谦也不出门,坐在家里苦读,每每这时候她都会过来,小声同他说几句话,随后就坐在炭火旁缝衣裳。 过惯了富贵日子的季守谦不明白她从哪里弄来那么多破烂衣裳,缝缝补补地穿着,着实碍眼,也不明白她小小年纪,手怎地红肿的像是萝卜。 后来某日季守谦去她房间寻她,一进屋半点热乎气都没有,他冷着脸问她为何不点炭。 她垂着脑袋搓着两只手,像是做了亏心事被抓到。 “你读书要紧,还是要先供你用的。” “还是先给郎君吃。” 翌日晌午时他们方才歇息,且不说人受不受得了,也得顾忌马。刘登带马去吃草了,清源则是帮忙架锅子,先烧了一锅热水晾凉饮用,蔓娘又将清源买来的活鸡宰杀了,不好炖肉或者做汤,索性拿调料腌制一番,再用附近竹林里的竹叶包好,裹了一层泥放在火里烤制。 烤好后清源自告奋勇的来切鸡,将鸡腿和两个鸡翅给季守谦盛去了,另外的一个鸡腿则是递给了蔓娘。 蔓娘哪里肯吃鸡腿,连忙说叫他送去给郎君吃,清源争不过她,便将那个鸡腿送进马车,但季守谦淡淡说了句: “叫她吃。” 清源挠头,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当然是听从郎君的话,硬塞到蔓娘手里叫她吃,还美曰其名: “这几日的餐食都要靠你,你多吃些才有力气给我们做饭。” 蔓娘推辞不过便接受了,一只鸡自然不够吃,蔓娘还带了米和面,方才底下的炭烤鸡,上头的锅里就蒸着米饭。< /p>刘登喂马回来分得几块鸡肉,咬一口竟然嫩的出汁。他瞪大眼睛看着手里的鸡肉,用力嗅了嗅,除了肉香味还有一股清新的竹叶香,那鸡皮烤的有些发焦,金黄的鸡油流淌,香的刘登几口就将烧鸡吃完,见没人注意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很快,蔓娘的锅盖就掀开了。刘登嗅着味道,忍不住夸一声香。 清源也凑过来,咽了咽口水。 今日一早他们一人分了几个肉馒头凑合,隔了夜的食物虽然没坏,可味道确实不如刚出锅的美味,而且量也不多,自然吃不饱。这会儿刚吃了烧鸡,胃口彻底打开,探头探脑往锅里望。 “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刚出锅还冒着蒸腾的热气,待热气散了之后,就见粒粒分明的白米饭上铺着一层薄肉片,那肉片是取了上好的五花三层肉,肥肉蒸的薄透,油浸透进米里,更增香气。 蔓娘利落地盛饭,清源过来拿时,她小声解释道:“知道郎君不爱吃油浸肉,但鲜肉不好带怕坏,所以只能如此。若是郎君不爱吃,还有腌好的腊肉。” 清源抽了抽鼻子,忍不住将香气往肚子里吞。闻言嗐了一声:“特殊时期特殊处理,你放心,郎君不会怪你的。” 去送饭时清源帮忙解释:“确实不好带新鲜的肉,这荒郊野岭的也不好弄,郎君,她也是想让我们吃的好些。” 碗筷都是从家带来的,季守谦的碗格外精致,上头还有梅花图案,底下满满的白米饭,上头铺了一层肉片,角落里还堆放着几根青菜。配上碗边的红色梅花,瞧着别有一番雅致。 到底是拿出来时间久了,菜叶子有些蔫,不过并不影响味道。 这吃法,和当年一样。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季老爷死后铺子被族里收走,银钱被恶仆卷走,但小少爷是有不少体己钱的,就不说旁的,他满周岁时,季老爷给爱子用黄金打了一副项圈,重达半斤。还有季守谦屋里的摆设,样样拿出去都能卖钱。 所以,他给蔓娘不少买菜钱,可她舍不得花,说:“我打听了,人家说在学堂读书要交不少束脩,还有你读书写字的笔墨纸砚钱,这都是要不少钱的,所以我们还是能省则省,供你读书最要紧。” 而且晌午时候来不及回家吃饭,只得带饭去学堂,冬日里还好,夏日里那饭菜是要坏掉的,只得在外面买饭吃,如此又多了一笔花销。不算束脩和生活花销,每月就要五六百文,这还是节省着用。 所以蔓娘便琢磨出这一锅饭,有时候肉切的少,便多放点菜和咸菜拌着吃,沾了猪油的米饭香喷喷,三个人总是吃的意犹未尽。 煮了一大锅,如今肉也放的多,刘登不大好意思盛第二碗,倒是清源过来盛了第三碗,锅里还剩下小半锅。 蔓娘:“这些都吃掉,我好将锅收拾了。” 清源叫刘登过来吃,他这才过来盛饭。蔓娘问清源:“郎君够用吗?” “够用。” 蔓娘悄悄回头,瞧见季守谦站在马车旁负手远眺,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器具都收拾好便得上路了,清源嫌车厢里闷得慌,便出去和刘登坐着,俩人还能说说话。 车帘敞开,天光泄了进来,也不知季守谦从哪里掏出来一本书,正看的认真。 微风送来山林的清气,片刻后,一股香甜味道散了过来。 季守谦抬起眉眼,蔓娘已经将东西放在桌面上了。 竟是一把扒好的栗子。 29. 第 29 章 蔓娘看出来他们是有急事要处理了,因为马车都是一直跑,直到马儿受不了才停下歇息,他们也下车活动手脚,再做饭吃上一口热乎的。 这导致他们几乎一天一夜才吃上一顿热乎饭,途中若是路过村落还好,能买上一口吃,但大多时候都是荒郊野岭,偶尔看见茶寮,买上一口简单吃食。 如此奔了两日,这天黄昏时候马车才停,刘登禀告说马儿受不住,今晚怎么也得歇息一夜。 清源撩开帘子,愁眉苦脸:“郎君,这地界没法投宿啊。” 之前夜里也赶路,所以倒是好说,但现在夜里要睡觉的,四个人怎么安排? 蔓娘一听不由得开口,声音里带了焦急:“我们最好能找个住的地方,免得林子里有野兽窜出来。” 平日里她都是笑盈盈的,难得皱起眉眼,说话时眼睛朝外面林子望去。 风声使得林子沙沙作响,似乎真有什么东西要窜出来似的。 蔓娘连忙挪了挪,不敢再在窗口了。 车厢这样小,她的什么都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于是季守谦吩咐道:“你一会去寻一圈,最好有个庇护的地方。” 清源应了,刘登忙着喂马,便是蔓娘自己架锅打算做饭,这都是小事,最难的是要去寻木柴。 之前都是清源和刘登寻回来没用蔓娘动手,这次却得她去找了。 先是在路边寻了一些干枯木枝,但远远不够,蔓娘抱着那些木枝,望着前方茂盛林子,为难地咬着嘴唇。 她不敢进林子里。 “蔓娘,我去寻木柴,你且稍等。” 刘登不知何时回来了,笑呵呵地叫她回去等着,他三两步窜进林子里不见踪影了。 蔓娘重重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来,抱着木柴往回走,却看见主家在喂马。 这几日换衣不便,他依旧穿着出来时那身青衫,一看就是读书人,一身的风骨清冷模样。 “郎君,我来吧。”她是在他手底下做工的,自然不好叫主家干活,便凑过来想要帮忙。 “就让它们在这吃草,不用管。”他淡然说道。 果然,两匹马乖顺地垂头吃草,偶尔打个响鼻。但蔓娘闲不下来,便准备去做些吃食。 他们带来的水不多,之前路过一处小村庄时,使了钱又装满。不过蔓娘还是不敢多用,把自己带来的帕子沾湿又抹了一遍澡豆,把两只手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用清水淋干净。 出门时带了五斤的面口袋,她用一只手轻松拎了过来,拿出木盆,倒入清水就开始和面。 刘登捡了不少木柴回来,蔓娘忙问他有没有遇见野兽什么的,刘登笑道:“多谢关心,并未遇到,估摸着现在旱的太厉害,林子里的小动物都自寻有水地方去了。” 蔓娘松了口气,笑颜弯弯道:“那就好,捡柴安全,到时候我们夜里住宿也放心。” 这边火烧起来,第一件事便是烧水。他们买来的纵然是井水,但怕喝出什么问题,还是烧开了为好。 水烧晾凉的时候,清源才满头大汗地回来,说前面有个废弃的屋子,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倒是晚上可以借住一夜。 不过火烧起来了,就打算吃完饭再过去。底下烧水,上头做蒸饼,蒸饼好了之后,蔓娘又切了一块油浸肉。 “咱们的菜吃不了了吧?” 清源从车后面的筐里拿出来菜,都蔫巴的不成样子了,“这种东西可不能给郎君吃,只做肉就得了。” 蔓娘叫他帮忙看火,她几步走到马车旁。季守谦正一只手揉着额角,瞧见她在不远处蹲下薅草。 片刻后就薅了一大把,她起身时候注意到季守谦的目光,登时垂下眼,不大敢看他。 清风朗月似的人物,如果不是来府里做工,她怕是一辈子都接触不到郎君这样谪仙的人。 虽蔓娘二十四岁了,可到底没嫁过人,又在四处漂泊时见多了恶心的男人,对比之下,季守谦年轻俊朗克制守礼,又对底下的人格外温和,任哪个娘子来恐怕都难以招架,不敢与他直视。 可落在身上的视线灼灼,难以忽略。蔓娘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道: “郎君,这并不是野草。” 蔓娘琢磨着主家不会无缘无故看她,或许是以为她在摘草,于是柔声解释。 “这叫马兰头,野地里随处可见,嫩茎可以吃的,另外这把草大名叫什么我不知晓,但乡野人家喜欢叫灰灰菜,一般焯水之后都能吃,味道还不错,老百姓时常采来吃,省下一份买菜钱。” 其实村里人家,几乎不买菜的,春夏秋时节都可摘野菜来吃,自家院子里也种着各种各样的菜,等到冬日了,地里的菘菜就够支撑一冬天了。 “你知道的很多。” 清隽的郎君,说话声音也是清润悦耳的。 蔓娘觉得这是夸赞,没忍住笑了笑。“走南闯北见的多了,知道的也就多了,郎君,我去做饭,一会就能好。” 纤细的人影远去,季守谦原本翘着的唇角拉平。 若她当真卷了季家财产和男人私奔,不该过吃野菜的苦日子,合该住在宽敞大院里,被人精心侍候着。 …… 这边蔓娘已经将野菜挑好,让清源帮忙倒水清洗干净了。切成小段,先把锅里的油浸肉炒至卷边,肥肉变得透明油炒出来,再放入调料,拿出竹筒里的酱油倒了一些,呛出油脂香气,最后下入野菜快速翻炒,最后出锅装盘。 给季守谦的那份用精致盘子装好,旁边配上蒸饼,叫清源端了过去。季守谦就在马车里的小桌上吃饭。剩下的三个人就没那么讲究了,一个碗里装上蒸饼和菜,埋头苦吃起来。 舟车劳顿之下,能吃上一碗肉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几个人俱是心满意足。 清源咂咂嘴,忍不住夸:“还好你带肉了,否则我们光吃野菜和干粮可受不住,这些我来清理,你一会先和郎君过去歇息。” “我还要等一会,你们且先过去。” 蔓娘在清锅底,清源问她在做什么,她道:“赶路时候不好做饭,又不一定能遇到村子,不如我们自己备点粮食,饿了好垫肚子,你之前说郎君脾胃不好,那就更不能饿着了。” 清源见她将面团揉捏过后揪出一块,那如水似的面团子不知怎么在她手上格外听话,没过一会变成了巴掌大的饼,又被蔓娘里外撒上胡麻。 清洗干净的锅子倒扣在余烬上,早就热的发烫,只见蔓娘将饼放置其上,两只手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将饼子越抻越大,覆盖了整个锅底,没一会就有一股面香味,清源眼睛一亮: “胡饼味!” 蔓娘笑着应了:“不过我这是简易胡饼,味道恐怕没那么好。” “那有什么,有的吃已经很不错了!” 俩人的谈话吸引刘登过来,也夸了一句好,起码路上不用担心饿肚子。清源叫他先带着郎君过去歇息,刘登走远了,只是过了一会又回来。 “郎君说等做好了一起走也不迟。” 蔓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竟黑成这样了。又 因都等着她,心急之下不小心烫了手。 围在她身边的俩人忙问如何,她小手指外侧烫了个小水疱,忙说无事。 很快十个胡饼就做好了,清源叫她上车等着去,他和刘登来收拾。 车帘子掀着,蔓娘上车后小声问候了一句郎君。 “药,自己抹。” 月光泄进来,他半张脸都隐在暗色里,只薄薄的唇轻启。 蔓娘这才注意到座位上有个小药罐,精致小巧,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这是小伤,用不上的,多谢郎君。” 做饭哪有不伤手的,切了手烫了手都是常事,蔓娘早就习惯了。 “我用凉水泡一泡就好了。” 现下水珍贵的紧,蔓娘只倒了一小碗将手放里浸泡片刻,上车之前用自己帕子吸了水,包裹住伤处,也好受许多。 地上隐隐有水渍,蔓娘瞧见后懊恼不已。她的手帕料子不好,着实不吸水。 季守谦没说什么,甚至蔓娘将那药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他连眼皮都没抬,似乎并不关切。 蔓娘不由得缩了缩手,暗道自己未免太不识抬举,还以为郎君关切她。 说不定就是担心她做不了饭,毕竟清源当时叫她时说的是“路上有个做饭的人”。 蔓娘觉得那小小水疱好似更疼了些。 …… 清源他们回来后马车便前行,没一会寻到了那破屋,门窗都是坏的,屋顶也露了一半,左右没有雨,住在里面总好过在外头。 清源怕有野兽,便在门口点了火,刘登清理地面,还寻来了角落里的稻草挑着上头干净的铺地上,蔓娘则是拿出车里准备的薄被铺在上头,如此好供他们主家休息。 清源回来后,拿来了刷牙粉,季守谦洗漱过后坐下,瞧见左右两边都堆了稻草,便知晓是他们三个的住处。 “清源,被子拿走。”季守谦突然道。 “郎君,你不盖吗?” “和衣而眠,并不冷。” 清源乐了:“那正好给蔓娘用吧,她一个女子,身子骨弱。” 最后季守谦的被子铺在了蔓娘身子底下。 也或许是他碰触过,上头除了皂角味道还有他身上的气味。蔓娘刚开始躺着睡不着,总觉得如坐针毡,但大抵是累了,没一会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屋顶的蜘蛛网还将她吓了一跳,差点忘了身在何处。 出来时刘登自己在喂马,和蔓娘说了几句,告知郎君和清源在附近逛逛,一会便归。 这边蔓娘拿出刷牙粉,这是府里给仆从发的不要钱,虽不如主家用的好,但她已经格外满足了,认认真真清理自己,梳好头发后,季守谦主仆也回来了,神色严肃。 “清源,怎么了?”蔓娘不大敢去问主家,只得找机会小声问清源。 清源皱着眉头,叹口气。 “郎君是想看这附近受灾情况,哪里想到,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地里尽是龟裂,那庄稼稀稀疏疏,瞧着枯黄蔫巴,还不如林子里的野草长的好。” 蔓娘听的心惊,万万没想到竟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了。路上听清源提过,说郎君去平阳县似乎要和知县讨论水源问题,这般想来越发急迫,她忙道; “那郎君是不是要快点赶去平阳县,骑马走肯定比马车快的。” 清源:“我提了,但郎君说就坐马车,还说咱们的行踪那边恐怕早就知晓了。” 他们郎君胸有成算,或许,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30. 第 30 章 之后他们几乎就没怎么休息过,幸好有蔓娘之前做的胡饼,饿了就啃上一啃,如此风尘仆仆,总算是进了平阳县。 蔓娘是头一次来,不免探头往外看,只见城墙巍峨,士兵各个穿着盔甲,街道上老百姓摩肩擦踵,商铺林立,热闹非凡。 这里竟比平乐县热闹许多,而且老百姓们脸上并不见愁容,好似旱灾和他们无关。 蔓娘正思忱着为何,就听季守谦发令,叫马车绕着城里走一圈。 清源掀开帘子:“郎君,不直接去衙门吗?” 季守谦脸上的表情莫名有些玩味。 “怕是不愿让我登门拜访。” “大人,平乐县知县大人的马车进城之后绕城走了许久,随后他们一行在一家酒楼落脚,吃了饭之后又出去了。” “出去做什么?”说话的是平阳县的知县娄大人,年约四旬,留着山羊胡,说话时语气懒散,摸着胡子问。 “回大人,属下跟了一路,他们好像就是闲逛。” “闲逛?”娄大人摸胡子的手顿住,“他为何不来寻我?” 季守谦的信自然是收到了,不过看完之后就随手毁了,也没有回消息的意思。娄大人猜测季守谦会有下一步行动,以为就派个人过来询问,没想到他竟亲自来了,更没想到他风尘仆仆的来,却不直接来衙门,反而四处闲逛。 “大人,那位季大人可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年轻有为恐怕前途不可限量,若不然,属下去酒楼请他过来?” “请什么请,”娄大人哼了哼,“探花郎又如何,还不是连翰林院都没留下?在京城当京官可比当劳什子知县好多了,我看,说不定就是他得罪陛下,所以才发配去平乐县了。” 当人下属得会看懂眼色,当即溜须拍马道:“大人说的是!更何况上任平乐县知县是那样的结局,留下一堆烂摊子着实不是好去处,看来陛下确实厌恶这位季大人。那大人,我们现在该如何?” “等着,今天他不来,恐明日他就急不可待地上门了。” 娄大人胸有成竹。 可怎么也没想到,不仅第二日没来,第三日依旧没等来季守谦。 叫手下去打探季守谦在做什么,只得来一句“闲逛”。刚开始是在城里闲逛,后来竟出城闲逛去了,像是秋野采风,乐得自在。 娄大人眉头紧皱,不免怀疑自己猜错了。难道他来这不是为了信中之事? 正当疑惑之际,季守谦派人递帖子了。娄大人当即叫人回了,当晚就约在了大酒楼里。 只是到了约定的时辰,还不见季守谦,雅间内的娄大人来回踱步,不免怒气横生。 虽同为知县,但娄大人认为自己任职多年有丰功伟绩,而且身后还站着康王,可不是年轻无根基的季守谦可比的。 正当不满情绪到了顶点时,季守谦才姗姗来迟。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锦袍,发冠整齐,仪表堂堂,饶是娄大人见多了高门世家子弟,也看愣了一瞬。 季守谦声音温润,笑着抱歉说来迟了,娄大人心里的气竟然消了几分。 长了一副好皮囊的优势便是如此,娄大人压着剩下的怒气请季守谦落座,寒暄过后,酒楼伙计陆续上菜,娄大人道:“季大人舟车劳顿,此接风宴,还望季大人尽情畅饮。” 桌上摆了十六道菜,荤菜自不必说,光说那素菜,肥美的莲藕旁摆着装饰用的莲蓬,饱满肥大显然是水源丰沛之故。 再有一盘炸河虾,虾子各个都有一截拇指长,炸的金黄透红,显然也是河水充足。 季守谦与娄大人畅聊,叫娄大人意外的是,谈论内容半点都没往他预想方向引,反而说起了平阳县和平乐县两处的风土人情。 季守谦为人谦逊又彬彬有礼,说话声音叫人心里熨帖,更遑论他人虽年轻但见多识广胸有沟壑又谈吐不凡,很快娄大人一肚子气就都消散了,与季守谦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之后,二人俱是有些醉意。 娄大人浸`淫官场多年,光看大腹便便的外形便知酒量不错,季守谦都面色坨红走路不稳了,娄大人只是微醺罢了。 这边季守谦出去净房,清源一直扶着他,走到无人处连忙道:“郎君,您不提河水的事情吗?” 推杯换盏谈论不少,但关于河的事情却是只字未提,清源站在门口都忍不住焦急了,以为是郎君喝醉了忘了此事,便出声提醒。 “那位季大人脚步虚浮,一看就是醉的厉害,他小厮提醒他说河水的事情,但季大人咕哝了一句,小人没大听清,好像是上头,什么差事云云。” 上头,差事? 娄大人第一反应是,季守谦在平乐县任职是皇帝授意。 可转念想又觉得不可能,思绪渐远,一直到季守谦回来,推杯换盏旁敲侧击,刚开始季守谦没说什么,后来大抵是醉了,吐露一句: “陛下孝悌仁慈,少时便遵先皇训导,自登基之后更是兢兢业业,朝中事宜也如先皇所在……” 后头说了什么,娄大人都要忘了,送走季守谦后他脸色发白,连忙招呼小厮赶来马车。 “走,去康王府。” …… “蔓娘,还得劳烦你给郎君煮一碗解酒汤。” 回到客栈后清源去叫蔓娘,时候不晚她还没歇息,便借了酒楼后厨煮了一碗,思量片刻,又煮了一碗菌菇汤饼。 “郎君胃不好又饮了酒,吃些面食会舒服一些,最后再喝醒酒汤。” 嘱咐完了,看着清源将东西端回去,蔓娘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房间。等到了入睡的时辰她也没敢躺下,担心再有事叫自己,就靠在桌边浅寐。 入秋之后夜里寒凉,季守谦却依旧开着窗,为了让酒气散一些。 “郎君,您今日喝太多了。”清源放下碗,不免心疼主子。 以前在书院读书时,他们郎君只需要用功苦读即可,本以为功成名就之后便能过安生日子,却不想将温润书生逼成这样,要在酒桌上谈事着实不易。 季守谦正在窗边吹着冷风,闻言笑笑,转头时眼神清明。 “若我直接上门去,定会吃个闭门羹,只能如此行事。” 娄大人肯定是收到他的信了,但不回信就说明娄大人不想解决问题,那么他这么来解决问题的人,自然也不会待见。 清源:“大人,您醉酒说的话他能信吗?” 他们这几日城里城外的逛,并不是漫无目的,清源明白,他们郎君是在验证自己猜测。 果然如季守谦所料,平乐县百姓安居乐业,并没有受旱灾半点影响,不仅如此,城内外的河水充沛,半点水量消退的迹象都没有。看到这哪里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平乐县和平阳县可是一条河,可平乐县河水越来越少,是那平阳县将上游拦截了! 清源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去找到源头,将那堵塞之物搬走。心下更生出对他们郎君的佩服,竟然早有预料,而且还有了应对之法。 季守谦淡声道:“主动告知他们不见得会相信,但若是偷听而来的,会信六七分。” 清源急了:“那剩下的三四分怎么办?” 此事涉及到整个平乐县的老百姓,清源也跟着着急。 “此地是康王领地,那位娄大人行事定会经康王点头,拦截河流一事并不是小事,恐娄大人也是听从康王吩咐。我在酒楼透露的那番话并不是给娄大人听,而是给康王。” 地方藩王势大,离京甚远权势滔天如同土皇帝,若他直接找康王,此事难成。但现在不一样,他在“醉酒”之后被娄大人偷听到的消息,康王定会疑心,只要有这份疑心就足够成事。 随意透露一句京城里的消息,土皇帝就算想要验证也要时日,何况他所言非虚,皇帝不满世家大族吞噬民脂民膏,早在月前便派了钦差各地巡查。 只是不知何时到达他们这等穷乡僻壤之地罢了。而且此消息,早晚会到康王耳朵里,不如他拿来用一用,狐假虎威。 这些年跟在季守谦身边,清源最是了解他们郎君,做事向来稳妥,既他说能成便一定能成。因此着急催促他快吃些东西。 “蔓娘说菌菇汤饼养胃,郎君试试。” 这个时节林子里的菌子应当不少,但因为没下雨,所以比往年减量,蔓娘用的是从府里带来的干菌子,吊出来的汤更加浓郁鲜甜,面条是蔓娘用手扯的,细细盘在碗里,浸满了浓郁汤汁,一口下去果然胃部妥帖。 吃下一碗汤饼,又喝了解酒汤,翌日醒来神清气爽。更有一件大喜事,那娄大人派人上门请季守谦一叙。 寒暄之后娄大人不经意提起:“数月未下雨,老天爷也不知怎么回事,庄稼地都要烤干了。” 俩人对着喝茶,就见季守谦微微叹气:“不瞒娄大人,平乐县旱情严重,也不知怎么回事,那河水渐退,若是继续下去,庄稼干旱颗粒无收,百姓无水可饮,恐要生大乱子。某此行前来便是想让娄大人帮忙想想办法,观大人属地百姓安居乐业不缺水用,想来是上游处河域宽阔,可供百姓使用。” 娄大人眼神闪了闪,暗道此子是个人物,颇有心机。于是他顺坡下驴:“是啊,前几年动过工,河道确实阔宽不少,我看你们河水渐少,怕是河流某处被堵塞,河水无法流淌的缘故,这样,我今日就派人四处查看一番,尽力帮你解决。” 季守谦微微一笑,朝着娄大人拱手:“某替平乐县在籍两万三千八百四十五人谢过娄大人,娄大人大恩大德,平乐县老百姓定然没齿难忘。” 一番交谈下来,娄大人心满意足的离开,甚至叫人加急处理,早点让河水流下去。当日季守谦便返程,那娄大人还亲自相送,带了两筐土仪,笑眯眯拍着季守谦肩膀,说往后常联系。 出城之后,季守谦揉了揉额角,叫清源骑马去探情况,他们马车则是继续前行。 傍晚时候,清源追了上来,喜笑颜开:“郎君,我偷偷看了,两边阻拦的木头和杂物果然都撤了!水势奔腾啊!” 31. 第 31 章 蔓娘和刘登都是后来才知道,他们跟着郎君走这一趟到底为了什么。更是在听清源汇报之后,不由得喜上眉梢,扒着窗户问:“真的啊?” 清源已经下马了,“自然是真的,这下好,我们不愁用水了。” 两匹马很快被刘登套好,众人上路,照旧要早些回去。出城时候清源特意去买了干粮,一些能存放的住的比如胡饼,蔓娘当时也跟着采买,马车后头放着不少吃食,还有放的住的菘菜和青瓜。 出门时没觉得如何,现下归心似箭,就算夜里不休息蔓娘也能挺住,半靠在车壁上睡的香甜。 就是翌日醒来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蜷缩在椅子上,也得亏她身材纤细,否则非要掉下来不可。 马车停了,车里的郎君不见踪影,隐隐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蔓娘下了马车,这才发现日薄西天,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睡醒之后神清气爽,那边清源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郎君说你身体不大舒服,叫我们不要打扰你,你现下如何了?” 蔓娘倏地脸一红,声如蚊讷道:“好多了。” 其实就是月事来了,加上这些日子奔劳辛苦,肚子格外疼,于是在平阳县的时候去医馆买了现成的药丸吃,这东西格外地贵,蔓娘其实不大舍得,可咬咬牙还是买了,没想到如此管用当真没那么疼了。 哪里想到这玩意竟让她睡了这么久,恐怕夜里睡不着吃上两粒也能管用。 蔓娘视线转了一圈,清源及时道:“你在找郎君吗?他去方便了。” 被抓个现行,蔓娘脸色更红了,连忙解释说自己不找郎君。可刘登就在附近喂马,只有季守谦不在,好像怎么也解释不通,她便转移话题道:“做了什么?粥吗?” “嗯,郎君说煮些粥来吃。” 手边还放着买来的鲜肉,幸好现在天气渐寒,否则这肉非得馊了不可。 蔓娘去弄了水洗漱,挽起袖口接过清源手里的刀。清源也没客气,嘿嘿笑道:“还是你做饭好吃,郎君喜欢你做的饭。” 锅里咕嘟嘟翻滚着米浪,年轻女人温和秀气的眉眼被隐在蒸腾的热气里。 季守谦回来时瞧见她手起刀落,将肉切成薄片,接着左手在板子上一抿,右手快速下刀,没一会就切好了细细的肉条。 她有个专门的小匣子,里面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看起来颇像医药箱,不同的是大夫装的是各类药,她装的则是各味调料。相同的是,都好生保护着,不叫其撒出去半点。 季守谦悄声站定,深邃的眉眼落在那人身上。 蔓娘做饭时候格外专注,飞速的舀了调味料煨肉,抓拌均匀后放在一旁备用,又去准备菜。 季家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第一年除夕,日子最不好过。 小少爷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家道中落让他的生活仿若从极乐到地狱。 穿的衣裳洗过之后不再柔软,吃的饭像是猪食。可到底为了活下去低头,不得不吃那些寒酸东西。 除夕这日,小少爷派清源去族里弄点吃食,一年最重要的日子,他总得吃点好的来辞旧迎新。 清源去了一上午,回来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筐,脸蛋子被凌冽寒风吹的通红,却是一脸兴奋。 “郎君,瞧瞧我带回什么了,肉!” 小少爷凑过去,就见小竹筐里放着一条肉,两个猪蹄。 肉还好,猪蹄这东西他以往都不屑吃,那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而且一股腥臊味。 “就给了一条肉?” 才九岁的清源挠挠头,“我去的时候那门房叫我在外面等着,然后就把篮子给我了。” 之所以去了这么久,是因为族里在乡下,清源没有马车,两条腿跑着去的,能如此快的回来还是被食欲支撑着。 “郎君,我拿厨房去了?” 见小少爷不做声,清源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过了会蔓娘走出来,惊喜地说有肉!随后就将篮子拿走,赶忙去做年夜饭了。 肉都冻僵了,不过也方便蔓娘切,切好肉块后打算做一道红烧肉解解馋。 那两个猪蹄则是被蔓娘扔进火里烤毛,一股焦糊味散开,吓的主仆二人闻味赶来以为她把厨房点了。 清源从灶膛里扒拉出焦黑的猪蹄,哭丧着脸嚎:“完啦,好好的猪蹄不能吃了!” “怎么不能吃,外面刮干净就好了啊。”蔓娘着手处理,还真将焦黑刮掉不少,接着又在水里狠狠地刷。 外面太冷,灶膛旁反而暖和,主仆二人便聚在温暖之处,看着蔓娘做饭。她做素菜很是拿手,但肉类处理明显生疏。 远不如此刻,利落地将腌好的肉丝下到锅里,肉丝随着白粥翻滚,转瞬就变了颜色散发出香气,蔓娘又将切好的菜碎撒里面,最后放了一点葱花和胡椒粉体提味,出锅时洒了少许的盐巴和麻油。 季守谦依旧在车里用饭,剩下三个人就围着锅吃的酣畅淋漓。 粥很烫,清源吃的又急,一碗下肚一脑门子的汗,嘴里还残留胡椒粉的辛辣,却又急迫的盛下一碗。 今夜他们打算原地休息了,清源去铺马车,铺好后下来。 “郎君,里面铺好了可以安置了。” 季守谦站在外面赏月,闻言头都没回。“车里憋闷,我今日在外面睡。” 在外面睡?清源扫视脚下,除了尘土就是野草,他们郎君怎么能睡这种地方? 欲要再劝时,季守谦抬起一只手,清源明白他的意思立刻闭嘴。 “那我都铺好了,要不,让蔓娘去睡?” “你自去安排。” 蔓娘躺在马车里时候还觉得是幻象,否则她一个奴仆怎么睡在主家该睡的位置? 她一时睡不着,悄悄爬起来掀开帘子往外看。 中间是一堆火,火边三人已经躺下了,底下只是简单地铺着席子和衣裳。 睡外面能比睡在马车里好吗?地上都是砂土肯定硌人。肯定睡不好,蔓娘不是没睡过,所以更加不理解为何郎君不在车里过夜。 胡思乱想加上之前睡的足,竟一时没有困意。 车里确实有些憋闷,车窗帘子被她掀开一条缝隙,夜晚清风徐徐,借着月光车里境况一览无余。 任谁来看都知道此车的主人不是普通人,小桌上放着书籍,书籍旁侧则是精致茶盏和茶壶,旁边还有一个镂空如意纹的香炉,巴掌大小,不过并未见郎君点过。 车内装饰看似简单,实际上布置的相当雅致, 她咬着唇,半响之后还是动了,没忍住拿起桌上放着的书籍。 蔓娘不识字的,但她就是想摸摸这本书,她动作很轻,捧着的不像是是书,像是怕摔坏的上好瓷器。 上头的墨香混着樟脑味道,却叫人觉得好闻。 蔓娘一直仰慕读书人,对读书人格外尊重,也因此被骗过。 但季守谦不一样,他是好人。 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回去,蔓娘重新躺下,瓷白的脸上带着笑,也不知在想什么,露出一抹恬笑。 也不知道盯着车顶多久,蔓娘突听得外头似乎有动静。 起初,她以为是郎君他们在做什么,但过了一会声音逼近,似乎是鞋底踩在砂土地的动静,且听着声音好像朝马车来了。 鬼鬼祟祟,不像是郎君他们。 蔓娘 一颗心提了起来,连忙起身,却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贴着车壁将帘子掀开一条缝隙,想知道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夜色寂静,那点异响格外明显,她听了片刻,脚步声竟然停下了。 蔓娘不敢大意,将帘子放下生怕被发现,琢磨该如何让郎君他们知晓的同时不暴露自己。 “谁?!”倏地一声厉呵,不仅给蔓娘惊了一跳,马车外头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听着像是在逃跑。 “往哪跑?”清源呵道,快速追上,眨眼就撂倒一人。 后头赶来的刘登也生了一把好力气,将剩下那人抓获。 押着两人过来时,蔓娘已经下马车了,季守谦扫过她,见她面上惊疑不定,手里竟还拿着个小孩手臂粗细的擀面杖。 看来夜里入睡时她就准备好了,防范意识尚可。 “郎君,抓到两个贼人了!” 清源手脚麻利,和刘登配合着将两人的手绑了,押到季守谦面前。 “郎君,如何处置?” “先将他们偷拿的东西捡回来。” 刘登应是,小跑着去了,没一会就捡回来米面各一袋。 “你们是附近村子里的?”季守谦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裳,同时开口询问。 被抓住那二人年岁不大,瞧着也就十五六,身上衣衫还算干净但身形消瘦,脸颊都要凹进去了。 俩人不说话,清源有些恼,推了其中一个少年。“我们郎君问你话,赶紧回答,否则将你们扭送官府,非治你们偷窃罪不可!” 一听要送官府,两个少年害怕了,连忙招供。 他们确实是附近村子里的百姓,今年干旱,地里庄稼减收,如今都到了收小麦的时节了,可他们地里一共也没能打出来多少粮食。 “爹娘不敢吃,怕到时候官府来收不够秤,我们一家只能饿着。” 说话的少年声音沙哑都要哭了,另一个连忙道:“我们太饿了,之前在山里想摸点东西吃,闻到一股饭香,顺着香味找过来的,就想借点米面回家填饱肚子。” 清源屈指敲了说话少年的脑袋:“还借?分明是偷。” 季守谦却辨出话中关键:“你们村干旱情况如何?” “小溪一点水都没有,井水也要干了,只能保证我们自己喝水,庄稼全然顾不上,否则也不会减产。” “那你们怎么不找官府解决?”清源问。 “我爹说了,天灾人祸谁也避不过,找官府有什么用?他们除了会克扣税收会压人进大牢外,还会干什么利好老百姓的事儿?” 清源想喊一句放肆,当着他们郎君面敢如此大逆不道。 “清源,放人。”季守谦却突然发话。 清源只能不情不愿地解开束缚,那两个少年瞧着主事的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又同意放了他们不报官,心里便也不惧怕了。 “能不能给点吃的?”有个少年大着胆子问。 “放了你们都不错了,还敢得寸进尺。”清源呵斥。 季守谦抬头看向蔓娘,她立刻会意,将米面倒了一半出来,想了想又拿了一条腊肉和几个胡饼。 少年们顿时感激不已,对着蔓娘鞠躬道谢,踏着夜色离去了。 清源不解,明明有一条大河,怎么庄稼还会旱成这样。刘登嚼着草根,说了句:“不是人人都如我们郎君这般为百姓着想。” 且不说那河距离村里庄稼多远,就说他们到了河边,又该如何运送大量的水?不像平乐县早几个月前就挖了水渠弄了水车,造福一方百姓。 本以为这只是个回程小插曲罢了,却不想后来赶路遇见的事情远超蔓娘想象。 32. 第 32 章 夜里闹了这样一出,蔓娘也睡不着了,索性把剩下的面和了,等天快亮时面也发好,做了一锅咸肉馒头。 肉切的很碎,和了买来的菜,又就地取材摘了不少野菜,极少的调味却更加突出野菜的鲜和咸肉的香。 一大早众人心情都有些沉重,就连最爱说话的清源都只默默啃着肉馒头一言不发。 蔓娘做了二十个,几人吃完还剩下不少,收拾到了干净的筐里,盖上一层纱布。 “等晌午时候谁饿了直接吃就成。”现在天气冷放得住。 季守谦吩咐快些走早日回去,车轱辘碾过干裂的土地,扬起一阵灰尘。 按照来时计算,日夜兼程的话,大约还有三天两夜就能到了。 实话实说,在外奔波自然比不得家里,吃食饮水都不便,夜里也睡不好,蔓娘又来了月事在身,精神头不大利索,带来的月事带也用完了,她趁着没人注意时收了不少草木灰塞布袋子里,勉强还能顶一顶。 幸好肚子不痛,就是总觉得身上黏腻,盼着回去之后好生擦洗一番。 忽地外头马儿嘶鸣,刘登和清源哎呦一声,马车剧烈摇晃,亏得季守谦一手护住蔓娘,才不叫她撞到脑袋。 “怎么回事?” “郎君,有人拦车。” “求求行行好吧,给点吃的吧。” “是啊,求求大善人了。” 外头乞讨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的这七八个人,围着马车不让走。 蔓娘掀开窗帘看了一眼,有些于心不忍:“郎君,恐怕和那两个少年是一样的。” 季守谦也正好放下帘子,面色不辨。“不见得。” 说罢弯腰出车,将帘子放下前回头看蔓娘一眼,嘱咐道:“别出去。” 外头喧闹声还在继续,蔓娘摸向脚下的包裹,把里面擀面杖拿了出来紧紧握住,心想如果出了什么事情,她用擀面杖开路护着郎君离开。 马车外,季守谦出来后,场面顿时安静一瞬。 眸若点漆,鼻若悬胆,桃花眼温柔的看向众人,薄唇似带着笑意。 这般气质长相的人,很明显不是普通人。 围车的几人眼睛里露出胆怯,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他们车上有吃的,大家伙快抢啊!” 顿时骚乱再起。 有人来抢马,刘登忙着和对方周旋,清源则是站起来护在季守谦的身侧,大呵道:“青天白日你们敢抢劫!” 这一声喊自然制止不了疯魔了的众人,季守谦抬起手,屈起食指放在口中,一阵声音嘹亮的哨声便响彻林间。 “你们是哪里的百姓?”趁着众人安静,季守谦开口发问。 有人小声道:“就是附近村里。” 有人则是恶狠狠道:“他是要拿我们报官,别听他讲话,赶紧拿东西才是正事!” 有第一个抢了米袋子,就有人不甘示弱抢了面袋子,其他人怕没东西可拿,纷纷伸手,再也没人听季守谦讲话了。 不止如此,瞧见他们身上衣服料子好,竟有人来扒衣裳。 清源都要拦不住了,脸上也不知道是被谁打了一拳,疼的眼冒金星。“郎君,要拦不住了!” 刘登那边也不好过,好几个人拉扯着要抢夺马车,更有甚者直接上马车要往车厢里钻,被迎头一棍子打了下去。 “郎君。”蔓娘白着一张脸探头出来,被季守谦一把抓住,当机立断:“刘登,卸车。” 蔓娘要挣脱他的手回车厢,季守谦蹙眉,听她要去取东西这才放开手,转身踹走两个人,等蔓娘出来后将人护住。 那些人将马车拽的摇晃,蔓娘只能握住季守谦的手借力。 他的手指和人一样清瘦,却比她想象之中更加有力,一把将她拽过,还不等她看清外面是怎么回事,季守谦已经将她送上马背,自己也一跃而上。 那头清源和刘登也上了一匹马,还有村民过来拦截,但见马蹄高高抬起,便躲闪到一旁不敢再争抢了。 顺利逃脱后在马背上颠簸许久,蔓娘坐在前面,身后便是季守谦。 颠簸之下俩人难免接触,这人瞧着瘦弱,身体坚硬的很,两只手从蔓娘两侧穿过,牵着缰绳之余,还能将蔓娘固定住,免得她从疾驰马背上掉下去。 可这样一来,就好像这人从后面将她包裹住似的,连他身上的香气都无孔不入,丝丝绕绕袭来。 尤其是速度渐渐缓了下来,他身上的那股淡香更加明显,蔓娘扶着马鞍的手收紧,用力之下指甲边缘都泛白,只觉得自己心跳声如鼓槌。 “郎君,没事吧?” 身后清源二人赶了上来,季守谦淡声道无事,清源和刘登身上有些许外伤,但无伤大雅。 “就是可惜了马车了,要不,我回去瞧瞧?兴许他们抢了食物就弃车离开了。” 季守谦不赞同,清源问为何,还说车里虽没什么贵重物品,但总归是他们的东西。 “你观方才那些人与那晚两个少年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清源回忆一番,试探性地道:“他们人多,而且都是成年人。” 蔓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清源眼尖瞧见了,忙问:“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也不算发现,我躲车里时候朝外看了,他们衣衫干净,身形也不消瘦,推搡时候格外有力气,不像是长期没饭吃的样子。” 季守谦眉梢微挑,意外她的细心。 清源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那些人不是灾民,是伪装成灾民的!” “我们最好快些赶路,”季守谦视线眺望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是最好的伪装,他继续道:“那些人如果不是普通百姓,就极为有可能是匪贼。” 蔓娘心下一惊,脸色大变。怪不得他当时毅然决然地弃车。 山匪?他们男人还好,像她这种年轻女子落入贼窝,不会有好下场。 季守谦敏锐发现她情绪变化,低声道了句:“这就走了。” 寻常百姓出行都是坐牛车和驴车,马可是金贵玩意儿,好马不说日行千里,百里也是有的。若是他们一直不停歇,明日傍晚便能回家。 疾驰之下,风刮面庞。腿也被磨 的发疼,可蔓娘一声不吭,只企盼着快点走出这地界。 风吹着她的碎发,拂在身后季守谦的脸上,明明该是脸发痒,但莫名有种说不清的悸动。 英挺的眉眼压着,薄唇微抿,一瞬间的分神变故丛生。 马蹄被一根细绳拦住,快速冲击之下马背上的人直接滚落。 蔓娘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一股力量拽住她,而后她便落入怀抱里,几息之后,二人落地,听得季守谦的闷哼声。 后头的清源及时勒马,忙下马查探。 “郎君,你怎么样?” 话音刚落下,从路旁的林子里便窜出来一行人,利刃闪着银色光芒,有人哈哈大笑道:“肥羊!两匹马!” 这边季守谦已经扶着蔓娘起身了,她见到那些拿着武器明显是山匪的人,不由得身体发抖。季守谦默不作声地将人放在自己身后,宽阔身躯完全将蔓娘遮盖住。 清源大惊:“你们是谁?” “小郎君,看不出来吗?自然是山贼啊。” “废什么话,赶紧将马牵走,把人绑回山上。” 山贼有六人,且各个拿着武器,而他们只有四人,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蔓娘瑟缩在季守谦身后,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办? 清源忙要奔季守谦身边去想要保护他,却发现季守谦朝着他望了一眼,多年主仆默契让他顿住脚,那刘登早就被吓破胆躲在马旁不敢动了。 因此四个人都没动,等着山贼来擒。 等山贼靠近时,季守谦终于开口:“多少钱能放我们离开?” “呦,还是个有钱的主,”山贼瞧着季守谦,一看他气质便知道是读书人,况且他们连武器都没有,更不怕他耍花招,便问他能出多少钱。 有个山贼不耐烦:“五哥,你同他废话做什么,直接将人绑了搜身就是,何须浪费口舌。” 被叫五哥的山贼似乎认同,点头让其他人上前。 “慢着,我身上的现银才十几两,你们这么多人够分吗?” 山贼五哥也不是傻的,坏笑道:“简单,将你绑了传消息给你家人,他们自会出钱来赎。” 季守谦也微微一笑:“我年少时便父母双亡,恐无人赎我,不若我带你们去取钱,你们莫要伤人,如何?” “五哥,别听这个小白脸瞎说,夜长梦多,我们还是先绑了他们再说,到时候还不是由着我们……呵,竟还有个貌美小娘子,五哥,这个归我!” 蔓娘没忍住动了一下,露出杏色的裙摆,那山贼探头,正好看见蔓娘惊慌失措的脸。 当即忍不住搓着手要过来,“你媳妇挺漂亮,让开,我替你好生照看她。” 那山贼注意力全在蔓娘身上,全然没将季守谦这个玉面郎君放在眼里,更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 俩人仅一步之遥,季守谦抬脚踹在山贼右手腕上,大刀登时脱手,不等山贼反应过来,他两只胳膊已经被人擒住,脖子上也落了冷刃。 “你方才说什么?”一把薄刃贴着山贼颈子,冰凉刺骨。 33. 第 33 章 谁也没料到那瞧着文质彬彬的郎君会突然动手,更没想到五大三粗还有武器的山贼同伴会被擒住。 “清源,刘登,上马。” 山贼们想拦,但季守谦手里的人质嗷嗷大喊:“疼疼!” 薄刃又逼近半寸,山贼脖子上隐隐有一条血迹。 “放我们走,今日之事就算了。”话是对那个领头人五哥说的。 树林被风吹的沙沙作响,五哥面色不善,却突然笑了:“你敢动手吗?” “这位郎君,瞧你仆从成群还有美妻相伴,想必连鸡都没杀过吧,你敢……” “啊啊啊!” 开了刃的刀越薄越快,只需要轻轻一压皮肉,便血流如注。那山贼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寻常百姓看见他们拿着武器恨不得惧怕的以头抢地,哪里敢动手,还让山贼见了血? 鲜血流淌,山贼只觉得自己要死了,大叫着喊五哥救命。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答应放他们走。季守谦叫蔓娘先上马,蔓娘担忧地看向他,心想若是现在放人,恐他们要追。 就见季守谦脱了那山贼的外裳,将人双手缠住,他则是上马牵着另一头,让那山贼跟着马跑。 等跑出一里地后回过头,山贼正在追,季守谦松开手,任由山贼跌倒在地喊爹骂娘,他握紧缰绳疾驰前行,没一会两匹马就消失在山贼眼前。 “五哥,就让大肥羊就这么跑了?” 山贼五哥眼神阴鸷,“动我的人还想全身而退?做梦!去,回去牵马,追!” …… 脱离险境的几人还不知后头有追兵,一直跑到马匹受不住才停下。 清源张着嘴,嗓子都被风吹哑了,下马来到季守谦身边,让刘登去喂马,他道:“郎君,我们的水也没了,我去找找附近可有水源。” 马得休息和吃草,他们着急跑路也请不动。清源琢磨着跑了这么远,那些山贼肯定追不上,便让季守谦休息,转头看见蔓娘呆呆愣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喊道:“蔓娘,你瞧瞧附近可有能吃的东西?饿了。” 回过神的蔓娘应了声好,起身走路时候姿势有些僵硬。方才情急之下并未觉得疼,现在放松下来,只觉得腿侧火辣辣地疼,比之前还严重不少,恐褪了一层皮。 她往林子里走了几步,回过头见无人注意她,便将怀里的小药瓶取了出来。 野草比庄稼顽强,哪怕数月无雨也能长到半人高。蔓娘蹲下藏好,给自己上了药。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膏药,涂上之后立刻见效。 也是运气好,起身之后一抬头,瞧见这里竟然生了棵梨树。 “郎君,水恐怕不好找,先吃些野梨解解渴吧。” 这梨无人看管竟涨势不错,也有小孩拳头大小。蔓娘身高不够,只能摘底下的,刘登自告奋勇去爬树,正好寻水源无果的清源回来,俩人配合着将树冠上成熟硕大的果子摘下来。 挑着表皮光滑的擦拭干净递给季守谦,蔓娘提醒:“有的会有虫,郎君小心。” 四个人分食了几个梨,总算不再口干舌燥。 刘登爱马,挑了几个梨喂给马吃,否则长时间不饮水马也有危险。 早就饥肠辘辘了,原地休息时,清源问蔓娘:“这野地里有没有什么能填饱肚子的吃食?” 说罢,清源肚子叫了几声,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蔓娘如实答:“我只看见野菜了,但最好煮熟食用,咱们现在没锅,不好弄的。” 清远捂着肚子有点难受,埋怨起那些人来。“都怪他们抢了我们的马车,否则哪里会有后头这些事情。” 几个人就坐在树下,蔓娘背靠树,手里把玩着几根野草,闻言柔声道:“也幸好之前弃车了,否则再遇见这些山贼,恐怕凶多吉少。” 刘登点头,说了句:“还多亏了郎君反应快,郎君可曾习过武?” 踹飞大刀和挟持人质,动作行云流水,简直就不像是体弱书生。 “不曾。” 只不过在书院读书时为了强身健体,每日都要舒展筋骨。 刘登忍不住夸季守谦敏捷,如若不然,他们几个现在如何还不得而知。 蔓娘没作声,却是在心里认同刘登所言,她都不敢想自己落在山贼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好了,休息够了上路。” 清源提议原地休息,眼看着天黑了,马车赶路还算好,骑马赶路未免太危险。 “再有一天一夜就到了平乐县地界,到时安全不说,也有食物和水。” 一听有吃食,清源立刻站起身,义正严词道:“郎君说的对,左右我们都休息好了,这就赶路吧。” 蔓娘扶着树起身,因着长时间未吃东西,刚起来时眼前一黑,幸好她对这方面颇有经验,牢牢扶住树干,缓了几息,这才朝着马匹走去。 季守谦已经上马了,他朝着蔓娘伸出手。 “我……” 蔓娘想说她自己可以,毕竟她是仆役,他是主子,哪有主子扶仆役上马的? 可后头的话还没说出来,便听得远处一阵嘈杂马蹄声。 季守谦面色一凛,当即弯腰,竟两只手托着蔓娘的腰将人捞上马,同时下令:“快走。” 清源和刘登也意识到不妙,当即上马一声驾,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 身后马蹄声不断,刘登张嘴灌了一肚子风,但他还是道:“会不会只是过路的啊?” 清源答道:“郎君说的对,这天都渐黑了,哪有夜里赶路的?怕是来者不善。” 而且若真是赶路的,那最好,他们也赶路,井水不犯河水。 心中这样想,却听见那些马蹄声越发近,有人吆喝:“站住!” 刘登:“坏了,是山贼!” 很快后头就响起鬼喊鬼叫,而且听着声音越来越近。他们的马没吃饱也没水喝,自然跑不过山贼喂饱的马,没多久甚至回头能看见山贼人影了。 蔓娘也忍不住回头看,整个人都紧绷的厉害,不知道如何是好。 “怕就别看。” 头顶上响起一道清润声音,登时安抚住她。 “郎君,我们该怎么办?” 清源追上来,“他们的马跑的快,再有一盏茶的功夫我们就得被追上,怎么办?” 季守谦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盯着前方的岔路口道:“分头走,你们二人寻了地方即刻弃马藏身,等人撤了后想办法回平乐县,莫要来寻我。” 清源:“郎君,我同你一起。” 命令已下,岔路口 就在眼前,季守谦已经驱马走了左侧,清源咬咬牙,只得奔着右侧去了。 果然,一盏茶的功夫后,三匹马来到岔路口。 “小肥羊,竟还知道兵分两路,你去右边,你跟着我去左边。” 追击季守谦的是两匹马,追击清源他们的则是一匹。 进了左侧道路没多久,山贼就失去目标方向了,小路上安安静静,除了自己坐骑踢踏声,根本就没有其他声音。 “好哇,玩躲猫猫是不是?”那山贼并未下马,他猜测出小肥羊们弃马逃走了,于是先寻马儿踪迹。 能藏马的地方不多,没多久就寻到了马匹,马背上空无一人。 “没人?” 另一边追右侧的两个山贼在发现目标消失后也猜测到意图,可意外的是,他们竟连马都没找到。 “不可能,那么大的马匹能藏哪去?老莫,你去那边找,我在这头,定要将人找到,好报我受这一刀之愁!” 说话的人眼神恶狠狠,手摸向脖子,伤口已经结痂了,可作为一个山贼竟被一个书生所伤,面子上着实过不去。五哥特许让他带两个人出来追击,他必须得将人抓回去,才能出了这口恶气,否则还怎么在山寨里立足? “老胡,真没看见啊。”叫老莫的骑马转了一圈,天色暗了下来,快要什么都瞧不见了,地上泥土飞扬,各种痕迹都有,影响人的判断。 老胡不甘心,拿出火折子,眼神里带着疯狂。 “你要干什么?” …… 马被季守谦放林子里,似察觉到危险早就跑的不知所踪,他带着蔓娘一路往山林里去,时不时停下判断方向。 再次停下转身时,瞧见蔓娘落下很远。天黑之后树冠挡住月光,可谓伸手不见五指,刚开始蔓娘还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可越往林子深处走,她心里的恐惧就越发涌现,甚至到了两股战战不得行的地步。 “林子里草木丰盛藤蔓横生,小心脚下。” 季守谦去而复返,靠近之后才能勉强看清他的轮廓。 “抓住。”他又道。 面前似乎有什么东西,蔓娘猜测是他拿了棍子想帮她一把,于是伸出右手抓了上去,却不想碰触到一片温热。 竟是郎君的手。 蔓娘像是被烫着似的想要收回,不想反被他紧紧握住。 大掌像是铁钳容不得她挣脱。 他在前头走,被牢牢牵住的蔓娘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四周静悄悄,偶有草虫鸣叫,只剩下二人穿草而过的窸窸窣窣声。 她腿间被磨破本就走的慢,又没吃东西,早就没甚力气,脚步虚浮越走越慢。季守谦步伐也缓了下来,用自己胳膊为蔓娘借力。 “再坚持一会,待寻到藏身的合适地方就休息。” 这远不是主家对仆役的态度,可蔓娘累的无甚心思,便也没注意到异常。 走路时间久了,脚下一个没注意,蔓娘趔趄,竟把脚崴了。 “郎君,我怕是走不了了,就在此处找地方藏起来,你且先行莫要管我。” 和她不同,郎君他身份高贵,可万不能受伤。 却不想季守谦背过身弯曲腿。 “上来。”他斩钉截铁。 “我们一起走。” 34. 第 34 章 背着一个人走路速度自然缓了下来,蔓娘恨不得自己多长一个耳朵,好听身后追兵的动静。 “寻不到我们。” 似是知道她的想法,季守谦淡声道:“痕迹都被我清理干净了,想追上来很难,越过前面这座山就到平乐县境内,我们很快就能回去。” 蔓娘两只手轻轻抓住他的肩膀,不敢越矩搂他脖子。闻言心下安稳几分,不过又担心起来。“郎君,若是林子里有野兽怎么办?” 季守谦眸光闪了闪。 来程时她就不敢进林子里,担心里面有野兽,刘登去捡柴回来,她还问他有可没有看见野兽。 季守谦垂下眸子,声音温和几分。“数月不曾下雨,林子里的水恐怕都干涸了,动物有灵性,会自动寻有水源处。我们这里应当只会有些小动物,不至于有野兽。” 如果这话是旁人说的,蔓娘定会不大相信,但不知为何,在季守谦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信服。 “郎君,天太黑,你且小心些。”手里没什么东西,否则弄个亮也好。这个念头刚起,蔓娘就自己否定了。 后头还有追击的山匪,弄出光亮岂不是给对方引路? 这么久后头也没动静,兴许找不到人就不追了。蔓娘回过头想看看,却不想发现一点亮光。 “郎君,不太对劲。”光亮倒映在蔓娘眼睛里,她忽地瞳孔微缩。 “郎君,快回头看!” 性子温和敦厚的人鲜少有这般情绪外放的时候,季守谦立刻停下转过身,随后眉头紧皱。 “这光亮不对。” 蔓娘急切道:“郎君,是山火,着火了……” 有一年她去种桑人家当短工,那主家与外人结了仇,好好的桑树林被一把火点了,也是这样浓烟冲天。 季守谦将蔓娘放下,叫她藏在树后莫要出来,他去看看怎么回事。 旱成这样,若是再来一把火,整个山林怕是都要被毁了。 “郎君,你且小心。”她忧心忡忡道。 季守谦点头,身高腿长几步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蔓娘一直望着他离去方向。 等待时间格外漫长和煎熬,眼看着那浓烟越来越重,蔓娘心提了起来。 山贼人多势众,郎君孤身一人,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地书生,恐寡不敌众。 她弯腰,伸手四处翻找野草,一处找不到就拖着身体去另一处,野地里自然多虫,蔓娘手被咬了几个包,也不敢停,努力辨别野草,想找能为她所用之物。 功夫不负苦心人,一番寻找之后,还真找到一样。低低矮矮长了一片,五片狭小叶子,乍一眼看过去像是香芹叶,上头结着黑色小果子。蔓娘伸手扯了果子和叶子,仔细辨认,还放在嘴里嚼了嚼,确定就是旁人教的一味草药,俗称活血草。 她快速撸了一把,嚼碎后覆在肿胀处,又将袜子好生穿好,等待片刻扶着树干站起来。 远处的浓烟似乎没什么变化,也有可能是夜色深重看不清。 蔓娘心下着急,就算这不是劳什子活血草她也认了,只要能缓解疼痛让她能走,她也顾不得许多。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那确实是活血草,钻心的疼痛缓解不少,虽走起路来还是疼,但蔓娘是能忍受的性子。 她咬牙拖着脚,一步步朝着火光处走。 随着走近后,浓烟飘散过来,蔓娘捂住口鼻,饶是如此还是咳嗽了好几声。 她急忙压下,怕动静将那山贼吸引过来,明知道自己过去帮不上什么忙,可她就是担心。心想着在暗处看看,别让山贼发现就好。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浓烟顺风飘散,呛的人都要睁不开眼睛了,蔓娘眼泪直流,只能先蹲下避开烟雾,把眼泪擦在袖子上,好好的袖子竟被泪水浸湿了。 若是腿脚是好的,她大可以弯腰往前走,可现下走不得,咬咬牙趴在地上匍匐前行,深夜林子里野草结了露水,蔓娘身上一片潮湿,着实不好受。 就这样爬了一段距离,她忽地停下。 前方有人。 离的有些远,看不大真切,那人趴在地上,也不知是谁。刚开始蔓娘担心是山贼,她立刻停下没发出任何声响,可等了几息后心里咯噔一声,手脚并用朝着那人爬去。 这人轮廓有些熟悉,鼻梁悬挺,侧影也能瞧出来英俊。 “郎君?”凑过来一看,果然是季守谦。 远处的火舌舔舐着树根,像是一盏大灯笼照亮季守谦的脸,他双目紧闭,脸上还有几道灰痕。 蔓娘急切地叫人,上下打量想看看是否有伤处,发现除了衣服的脏污和衣摆烧焦外,没瞧出来什么外伤。 蔓娘不敢小觑,道了声得罪上手去摸了一遍,确定没有血,她松了口气,也反应过来不该一直叫他,若是招来了山贼,他们二人都跑不掉。 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大抵是山林有灵,竟慢慢小了下来,不过浓烟依旧,幸好入夜后风停了,那烟雾直直往上漂。 在这不是办法,不等火舌舔过来,他们就得被烟呛死。蔓娘琢磨着季守谦晕倒或许是被浓烟熏的,她脑子难得转地快,从季守谦腰间找到那把小刀,将自己湿透了的袖口裁下来,轻轻覆在季守谦口鼻处。 她自己用了另一处袖口,就地取材,在野草里滚了一圈,也不管上头是不是沾了灰,只要被露水打湿即可,用来捂住口鼻,果然不那么呛人了。 脚踝处肿痛消了许多,可让蔓娘拉动一个大男人着实是吃力。幸好她常年做粗活,力气比一般人大,勉强能拽动季守谦的腿。 只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二人才离开不过一丈远,筋疲力尽之下蔓娘跌坐在地,又俯身小声喊人。 “郎君,郎君……” 凑在耳边的声音温柔中带着急切。 “小少爷,小少爷?” 少女稚嫩的声音响彻在屋内,清源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问一副药下去了,郎君怎么还没醒来? 彼时蔓娘也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短短一年时间,蔓娘像是变了个人。 原本枯黄的头发变得黝黑,身量也窜了不少,竟和同龄小娘子差不多个头了。黑红的脸蛋也变得白嫩,身上破烂补丁衣服被换下去,虽然只是普通的细棉衣,但里面可是实打实地夹了棉花,不再是寒风一吹彻骨严寒。 她自己学着外头的小娘子们梳发,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手生的格外巧,时常还用柳枝编篓子出去卖,梳发更是不在话下,将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还真有几分大户人家小娘子的样子。 身子骨也比之前硬朗不少,至少不像府里小少爷这般,入冬之后就病了。 清源跑腿找大夫熬药,蔓娘则是守在小少爷身边喂药洗毛巾,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大夫又被清源请回来,那老大夫说这不算高热,看他们三个孩子可怜,告诉蔓娘好生侍候好主子就是。 入了季府以来,蔓娘对他们的照顾有目共睹,清源不大乐意她被人看扁,便说她不是府里丫鬟,也是主子 。 大夫笑了,清源觉得他是看不起蔓娘,便说:“她可是府里小主母!” 方才听见清源喊病患小少爷,小主母一出,大夫便知道他们的关系了。说了句,没想到小小年纪竟然是他小娘。 “不是小娘……” “郎君,你说什么?” 蔓娘惊喜发现季守谦方才说话了,但声音太小她没听清,只得把耳朵凑过去,好像听见他喊“娘”。 府里只有他一个正经主子,倒是听旁人说过,郎君的双亲似乎都不在人间了。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才会喊娘,蔓娘心想他一定是被烟熏的难受,因此越发卖力的拉着人往远处去。 蔓娘不忘时不时观察四周,也兴许是大火阻隔了山贼搜山的方向,暂时没发现山贼踪影,这于他们是好事,可她不敢掉以轻心,将季守谦的两条腿夹在腋下,忍着脚踝疼痛,弯着腰使劲拉着他往前走。 山火早就将林子里的鸟儿惊走,只剩下衣料和地面摩擦的簌簌声,夹杂着女子忍耐疼痛的低呼声。 “蔓娘。” 有人叫她,蔓娘一时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蔓娘,先停下。” 蔓娘回过头,一张苍白的脸露出惊喜神色,迅速放下季守谦的腿,踉跄着扑到他身边。 “郎君,你醒了,你又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脸上还围着布,说话声音有些发闷,随手将简易面罩取下,新鲜空气夹杂着些许烟雾涌入鼻腔,身上依旧乏力,但支撑自己起身没问题。 “嗯,我无事。”他轻声应了句,蔓娘明显放心不少,扶着他起来的同时忙问怎么回事。 “附近无水源又没有下雨的迹象,恐这山火会惹大祸。” 说着季守谦捏了捏额角。 他过来时火势还不算大,山林值得敬畏,哪怕几月不下雨,它也在供养草林树木。幸而还未彻底入秋,草木含水颇丰,季守谦当机立断,先扑灭了一部分火,还有一部分人靠近不得,他便将燃烧部分划在圈里,又把靠近的部分提前点燃。 只是,这法子也是在书籍上看过的,不曾亲身实验过。若是不能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我回去看看。”他说。 蔓娘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着他,若是有事也好照应。季守谦低下头看向她受伤的左脚,“你在这等我,很快就回来。” 蔓娘抿了抿唇,心想郎君已经醒了,自己跟着说不定要添乱。 等季守谦再回来时,脸上带了些许轻松神色。 “我们今夜就在附近等等,火势彻底止住了再离开。” “郎君的意思是已经止住了?” 季守谦点头,蔓娘也跟着欣喜。 果然,月上高梢,那浓烟几乎要看不见了。蔓娘靠在树旁,饥饿交加之下眼皮子发沉。 等再睁眼时,是被一股香味和焦糊味惊醒的。 “郎君?” 季守谦正背对着她,听见声音转过身,手里竟然拿着一块炙肉,瞧着大小,像是兔子腿。 “先吃一些,天亮之后我们出发。” 那兔肉递到蔓娘手上时香喷喷地,外表被刀切过,半点焦黑痕迹都没有。 蔓娘咽着口水,真心实意道:“郎君,你也吃。” 季守谦转过身,随手用土将地上大片焦黑无法食用的肉掩埋,一个兔子就剔出这么一块能吃的部分。 他却云淡风轻道:“我方才吃过了。” 35. 第 35 章 兔腿没放任何调料,第一口吃着还不错,吃几口就能吃出腥膻味儿了,不过蔓娘不是那等矫情之人,三两口将兔肉解决,二人又睡了半个时辰,晨曦微亮时,起身出发。 怕那些山贼又寻过来,只得继续翻山越岭,也是天无绝人之路,走到晌午时竟遇见了之前放走的马。 蔓娘激动地面色涨红。 “郎君,是乌云!” 府里两匹马,一匹通体漆黑起名乌云,另一匹蹄子带白,取名踏雪。只是这马匹的名字鲜少有人知道,季守谦看了她一眼,想起来之前清源说,她去弄了些马粪来施肥,想来是一来二去的便和马儿混熟了。 季守谦抚了抚乌云的头,又摸了它的肚子,微微一笑道:“你倒是聪明。” 原想着与其被山贼抓住,不如放乌云自由。没想到它吃饱喝足之后回来寻他了。 有马匹自然省事,二人乘马一路往平乐县去,竟比清源和刘登还要早到一天。 清源落魄不已,且不提他和刘登翻山越岭的多艰难,先回房换了衣裳,问洒扫的李二娘,“郎君不是今早刚回来吗?怎么不在府里?” 李二娘:“郎君洗漱过后换了身衣服就走了,好像是去衙门了。” 清源抬脚就要走,又退了回来。“蔓娘没事吧?” 李二娘笑道:“崴脚的地方都消了,郎君又请了大夫过来给她看,大夫说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的紧了,郎君允了她三天假,她在房里睡觉呢。” 清源放心下来直奔府衙而去,到了之后发现府衙正在钦点士兵,清源抓了个班头:“怎么回事?这是要去做什么?” 一个个的全副武装,像是要去打仗。 那班头道:“大人派我们去剿匪。” “剿匪?”清源明白了,但又有点不明白,等遇见赵直的时候,问出疑惑。“那伙山贼所在并不是平乐县管辖内,大人怎么要叫人剿匪了?” 赵直道:“山贼放火烧山,烧的可是平乐县境内的山,现成的理由,再说这是为民除害的好事。” 知县每满三年要考核,得做出政绩来才能升迁,如今季大人已经做了一件利民的好事,再添一笔剿匪战绩,岂不是锦上添花? 赵直格外兴奋,因为他的履历也能镶花,来不及和清源多说,赶紧筹备去了。 清源便一直摸到公事房,请示之后得了允,才敢探脑袋进去。 “郎君,属下回来了。” 一身官袍的季守谦依旧是那副清风朗月的模样,不过比之前看着消瘦许多,那官袍腰身都宽出了寸许。 “进来。” 清源笑嘻嘻地进来,季守谦询问他回程如何,清源还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他和刘登遇见的险境。 他们的马匹踏雪被山贼发现了,幸好他和刘登藏的严实,这才躲过一劫,后来翻山越岭,在小村庄里使钱买了两匹小毛驴,又和老乡打探近路,这才有惊无险地回来。 季守谦上下打量他,见他气色不错,只是嘴唇干瘪的厉害,想来是赶路辛苦寻不到水源,又不像蔓娘那般见多识广认识野果,恐受了不少哭,便道:“回去歇息,这几日不用你跟着。” 清源笑起来时候嘴唇裂开,疼的他呲牙。“郎君,属下得跟着啊,赵县丞说您打算剿匪,您不会是要亲自去吧。” 听他说不是,清源松了口气。 季守谦道:“两县联合共同剿匪,除此之外,还要派人巡山,之前的守山人未免太过懒散,本就干旱,如果引起山火,后果不堪设想。” 听得他们郎君不出去,清源放心下来。 两县联合共同剿匪自然是好事,一来人数众多,二来都能记上一笔功绩,又因他们是突袭,自然一切顺利,除了几个衙役受伤之外,并无人死亡,还顺带缴获不少赃物以及解救了许多女子。 这本该是好事一桩,但如何安置这些女子成了问题。 这些女子多是分布两县村落,按理来说直接各回各家便是,但她们都被土匪欺负过,各个眼神涣散,一听要送她们回家,都红着眼睛要去死,说没脸活在这世上。 只得各自领了管辖内的人回来,季守谦叫赵直将三名女子安置在客栈,并且保守秘密这件事不许传出风声去。 “大人,安置一时还好,总不能安置她们一世吧?” 照着赵直的意思,便是给她们一些钱,或是回家,或是远走他乡,是她们自己的选择。季守谦摇头否定,说如果这时不管,无异于害人性命。 “我不在这些日子,王芸娘如何了?” “自从被她爹娘接回家去,就不曾出来过,她哥哥嫂嫂倒是时常露面,拿着徐家的赔偿金招摇过市,好像还要买铺子。” “徐小郎动向?” 赵直:“前些日子还算安分,这几日频频出府,我们的人暗地里盯着他,除了去烟花柳巷之地外,还算老实。大人,徐家使了钱,王家不再提告,这件事按理来说就算了了,是否还派人跟着?” “继续跟。”季守谦淡声吩咐,“派行事谨慎的人跟,莫被人发现。” 回来之后事情颇多,蔓娘虽然休息了三天,可脚踝还没好利索,能走但有些疼,清源过来告诉她,让她再多休息,厨房那边有王大厨,再有,吴婆子也回来了,两个人忙得过来。 蔓娘不敢逞能,多谢主家体恤后就在房间里休息,吴婆子会来给她送饭,陪她聊天,不过夜里不在府里住,得回家帮忙照看子孙。 蔓娘动弹不得,便笑着说等她能动了,去做些桂花糖给孩子们吃。吴婆子眼眶发热,说:“你是顶好的人,很快就能恢复好的。” 季守谦又叫来大夫给蔓娘看,她说可以修养好,但季守谦坚持,叫那大夫开了止痛化瘀的膏药,每日一帖,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要修养。 总在房间里呆着无趣地很,女仆役们也多会同她聊天。除了李二娘外,她们可鲜少理会蔓娘,如此热络是因为季守谦对待蔓娘的态度。 显然与之前大不相同。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消息,说蔓娘跟着出行路上立了大功。 他们这些做仆役的,甭说是活契还是死契,若是被主家得知病了,就得抬走,免得过了病气,更不用说在厨房做事,一不小心就会传染给主家。 一般仆役生病,都是自己悄么声地出去寻个大夫抓药,哪有主家给请大夫回来看病这么好的待遇? 之前府里传蔓娘同主家的事情,大半是嫉妒她从打杂到大厨,爬的太快。但现在不一样了,季守谦出门去,还特意叫清源将蔓娘接上同行,不可谓不重视。 回来之后又三番两次的请大夫,重视到这种程度,基本坐实了之前的风言风语,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这下谁还敢对蔓娘阴阳怪气?连王大厨都要客客气气,有时候过来问一句 蔓娘想吃什么。 府里人态度的变化自然不被季守谦知晓,回来之后颇多事情要处理。 秋收的季节到了,百姓要割麦子,最重要的是,得准备种植冬小麦相关事宜。 只是问到老百姓头上,他们摇头,说什么也不肯试试,气的赵直火冒三丈。 季守谦倒是早有预料。“地是他们的命根子,这次大旱虽然影响不大,但他们比往年更加折腾才保住这些收成,心有余悸,所以更加求稳。” 冬小麦又叫二茬麦,能不能在平乐县这片土地扎根还未可知,若是种下去颗粒无收,后果是老百姓承受不住的,不如他们继续种菘菜,冬日里能卖,还能供应自家吃。 赵直犯难,季守谦到了有好办法。“就种在我那片土地上。” 官员在当地都会被分一片土地,而且都是最好最肥沃的那一片上等田,季守谦过来上任后,还叫清源又买地,但上等田地不是好买的,多是掐在当地世家手里,他们怎么肯卖? 只能退而求其次,东拼西凑地买中等田地。原本这片土地管理格外困难,东一块西一块,便索性找了佃户,每年收租即可。 现下正好用自己田地去尝试,不过那些佃户们不大乐意,直到季守谦说免一年租子,只让他们秋日里莫要种菘菜豌豆大葱一类,全部种冬小麦,还说来年收成时,五五分。 佃户们一听,动了心思。虽说地里种些菘菜豌豆也能卖钱,但到底没多少嚼头,但冬小麦就不一样了,若是真能种出来,自己就能分得好处。若是种不出来,他们也不吃亏,既不耽误来年种地,又免了租子,何乐而不为? 因此事情就这样商定,那位从清水乡请来的老金负责教他们如何种植冬小麦,季守谦便也去地里走了一遭。 种冬小麦如火如荼,再一打探眉清目秀的郎君竟然就是知县大人,没几天就有老百姓也来报名,同意种冬小麦,只不过愿意冒险的人还是少数,季守谦也不为难,只要种下,待来年五月收成时,他们自会知晓结果,往后都不用劝,自己便会主动种植。 利于民生的事情解决了,又是丰收的时候,按理来说,季守谦该闲暇下来才是,没成想他比之前还忙,吴婆子来给蔓娘送饭,端的是酱焖小杂鱼和五花肉炒菘菜。 酱焖杂鱼是王大厨的拿手菜,这五花肉炒菘菜里面肉特别多,一看就是给主家吃的。 “郎君又没回来吃饭?” 他不回来,做好的饭菜便由着他们分了。吴婆子说没回来,这两盘菜是她特意取来给她吃的催促蔓娘快趁热吃。 入了九月,就晌午时候还算暖和,早晚发凉,从厨房到倒房短短距离,饭菜就已经不冒热气了。 蔓娘起身下地,走了几步给她看,笑着说:“我都好了,明日就上值,婶子不用费心给我留饭的,我过去吃就好。” 吴婆子见她走路如常,感叹还是大夫开的膏药好,一帖就要五十个子儿,她一月的工钱也就能开十帖。笑咪咪看着蔓娘,说:“主家人好,你也好。” …… 季守谦在府里这些仆役心里自然是好人,在不少知道他的老百姓心中也是一个好官。 “好”这个字很难界限,就像是此刻的季守谦,站在河边,英俊的眉眼微蹙,那双桃花眼里映出对面无数把火光。 “季大人,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官,所以,就莫要拦了吧?” 36. 第 36 章 事情是在季守谦回来之后才稍显端倪。 他隔几日便会去田地里看看冬小麦的种植情况,一来是真心关切,二来则是让附近秋收的百姓都知晓,这是官府大力推展的事情,利大于弊。 或许是因着他知县大人的身份,也或许是冬小麦种植如火如荼,陆续有几户愿意种植,不过他们不敢冒险,只分出来一小片地来种,如此这般,就算颗粒无收,于他们也损失不大,顶多冬日里少吃几颗菘菜罢了。 地里旱的厉害,全靠百姓挑水浇地。不巧的是季守谦这几块地离河边甚远,离水渠也不近,算起来,还是去河边挑水更近一些。 清源也帮忙担着担子去挑水了,就是回来之后苦着脸道:“郎君,水位在下降。” “一直不下雨且沿河两岸都要用水,水位下降正常。” 随着清源将木桶放下,两桶水晃了晃,日光下,水面上的脏污格外明显。 季守谦微微弯腰,清源也凑过来,他说:“我记得之前河水还算清澈,也不知道是水位下降的关系还是什么缘由,河边很多脏污和绿藻。” 季守谦拿起地上的麦秆,将水桶里一缕东西挑出来。 清源眼睛眨了眨:“郎君,这怎么看着像是毛发啊?” 棕黑色的短毛,不像是人的头发。 “应当是牛或者驴的毛发。” 清源:“会不会是它们去河边喝水时,毛发掉里面了?” 季守谦不置可否,问清楚打水地点后便要前往。清源将扁担放下,追了上去。 “郎君,我来带路。” 此处距离河边不近,老百姓自发的走出来一条小路,从坡上往下走,草地被踏平,露出底下的黄土来。人走过去,便激起一阵灰尘。 清源走在前面,嘴里关切他们郎君要小心,回头时却发现季守谦正蹲在路边,清源只得折返。 季守谦已经站起来了,“走吧。” 清源扫了一眼草地上,只有些家畜粪便,也不知道郎君在观察什么。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到河边,有不少百姓在挑水,他们站在大大小小的碎石头上,这里本该是河底,现下河水褪去露出了河床,岸边冲击着不少东西,大多是绿藻和浮沫,也有翻肚皮死去的鱼。 季守谦沿着河岸一路往下去,清源不明所以的跟着。等到下午回城后,季守谦便将赵直叫了过去。 俩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等赵直再出来时一脸严肃,去吩咐衙役做事去了。 第二天下午,赵直急匆匆地进了公事房,没过一会,季守谦跟他一同出来,神色严肃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清源跟上去,“郎君,可要套车?” “来不及了,我骑马出城。” “郎君,那我……”清源没说完,季守谦便说让他先回去。 一众人马迅速离去,清源只得先回府,告诉蔓娘道:“郎君今日应当是回不来吃晚饭了,不过你备些菜,若是夜里饿了能直接吃的方便吃食。” 在府里当差这么久,蔓娘早就摸透了主家的喜好。喜吃肉但不喜油腻、因着脾胃不好更喜欢汤饼、喜酸、喜绿色的青菜对菘菜一般…… 这些时刻挂在蔓娘的脑子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这些喜好有些熟悉。 “好,”蔓娘应下,笑着道:“郎君公务繁忙,秋日里又燥的厉害,今日一早去买了不少秋梨,我熬些秋梨汤,可清热下火。庄子里还送来了养肥的鸡鸭,没叫他们宰杀,怕一时半会吃不完不新鲜,放在后院养着呢,一会我去褪一只鸡,做黄金鸡来吃。” 黄金鸡清源也吃过的,各大小酒楼里都有,白酒初熟,黄金斩鸡,确实美味至极。不过这道菜看似简单,实际上不好做,因为清源也吃过难吃的黄金鸡,鸡味重,肉老发柴。 清源嘱咐道:“那可得做的嫩一些啊。” 王大厨正在做仆役的饭菜,闻言插了一句:“庄子送来的鸡有老有嫩,挑着嫩鸡做就成了。” “差点忘了,王大厨,我记得你做糟鱼是一把好手,不如做一些备着,晚上郎君回来吃。” 自打蔓娘跟着季守谦出行多日回来后,在厨房的地位隐隐就变了,王大厨事事都过问蔓娘,好似她才是主厨。 蔓娘虽憨厚,但也明白他的变化,无非是觉得她在郎君那里排的上号了。人都是这样趋炎附势,蔓娘刚开始不大习惯,现在却觉得如此和平相处最好不过。 王大厨笑着应下,这就着手准备做了。蔓娘自然也去挑鸡,路过自己的菜地时,深深叹了口气。 在她精心照料之下,种的菜倒是比之前活分不少,而且瓜豆和黄瓜都结果了,只是按理来说这个季节该成熟了才是,她的黄瓜还不大点,偌大的菜地只有大葱和胡荽结的还算不错。 之前清源给她的小麦苗也种了,涨势一般,不过蔓娘没放弃,依旧认真侍弄着。至于庄子送来的鸡鸭鱼,鱼归擅料理河鲜的王大厨,他弄了个小缸养了起来,鸡鸭则是交给蔓娘,她在后院搭了个棚子圈养起来,每日用草灰清理粪便,保证一点异味都没有。 挑了一只肥嫩的小鸡,利落地褪毛清理内脏,烧开热水后,把灶膛里的木柴抽出去,只留下一根木柴,原本翻腾的滚水偃旗息鼓。 几片姜放入水里,又撒了盐巴和麻油,再拎着鸡头,将整只鸡浸泡水中,如此反复几次,待鸡皮收紧光滑,最后全放入水里,盖上盖子。 王大厨正在做糟鱼,蔓娘忍不住偷偷学起来。大抵是现在看蔓娘顺眼了,王大厨发现了也没说什么,还主动告诉蔓娘其中技巧。 临了问一句:“你做的黄金鸡为何不是直接放在水里?亦或者直接在锅里蒸?” 寻常酒楼都是如此,几只鸡扔锅里煮或者蒸,看着时辰拿出来,鸡肉还未完全熟透,但只需要稍等片刻,待食客点菜时,熟度正好,切开汁水四溅。 “直接放锅里,底下挨着锅底的部分先受热,时间久了反而发柴。像是我这样淋水的话,保证鸡皮先紧缩锁住汁水又能受热均匀。”她笑了笑,“是之前的一个老师傅教我的,便一直这样做了。” 鸡熟的快,蔓娘取了冰凉的井水,过了三次冷河,索性直接斩好摆盘,就是弄蘸料时候才发现调料不够。 瞧着天色尚早,蔓娘便说出去买来,王大厨让她帮忙带了点其他调料。 因着脚伤,这些日子蔓娘便没出门,这是从平阳县归来后第一次出门去。眼看着日落归西,街上百姓行色匆匆,秋风扫着落叶飘在行人脚下,被推着三轮车运粮食的百姓踩过去,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香气,还真有种大丰收的感觉,连带着没土地的蔓娘也跟着高兴起来。 路上自然是听了不少夸赞知县大人的好话,什么年轻有为,什么为百姓谋利,还有那年长的老人家,说要去城外寺庙给知县大人点上一盏长寿灯。 若是没有知县大人,老百姓的庄稼就保不住了,粮食是立命之本,到时候哪里还有现在的安居乐业? 对于蔓娘这等没有田地的人来说,粮食丰收代表价格稳定,否则粮食价格飚升,城里生活的老百姓也买不起。 总之,季守谦干了一件让所有平乐县老百姓受益的好事。 光是听着那些夸赞的话,蔓娘也跟着高兴起来,买东西时候听那掌柜说:“娘子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瞧您喜上眉梢呢。” 蔓娘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嘴角高高翘起,笑的眉眼弯弯。 “就是觉得心情好。”蔓娘笑着接过东西给了钱,这便准备回府去了。 只是迎面碰上了赶马车的清源,一脸着急模样,看样子是要出城。 车里是郎君?难道是出什么事情了? 蔓娘拎着油纸包的手不由自主抓紧,脸 上也带了担忧神色。她安静站在路边,被清源一眼瞧见,清源本打算直接走,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马车在蔓娘身侧停下。 “蔓娘,郎君那边出了点事情,我一个人怕不行,你可敢同我去?” “去。” 她也没管自己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斩钉截铁地点头,被清源拉上马车后也没进马车里,直接坐在清源身侧问怎么回事。 …… “大人,您就别拦了。” 老者苦口婆心地说了不少话,末了还用拐杖使劲点地,足以看出其无可奈何。 对面的季守谦就站在河边,身后有一个小台子,用红布装饰过,瞧着像是拜堂成亲用的喜台,不过此刻台子上放着一头猪和一头驴,另有干果糕点四样,还有两根手臂粗细的白色蜡烛,无端地瘆人。 “这是龙王爷在降罚,我们必须要祭祀龙王爷才能让祂消除愤怒天降甘霖,否则平乐县这些老百姓该如何过活?” “诚然大人为我们老百姓建了水车挖了水渠,可大人啊,这治标不治本啊,都已经九月了,眼瞅着今年还剩下三个月,大人觉得入冬之后会下雨吗?” “本地灾情本官已经上报朝廷,相信不日便会有应对策略。再有,这条河供应我们平乐县的百姓吃穿用度不成问题,前提是……” 季守谦穿着蓝色圆领官袍,头戴官袍,一只手背过身,身形挺拔如松,就站在祭祀台前,俯视着底下举着火把的众多老百姓,每一张脸都带着迷茫和困惑,像是被蜘蛛网兜住的飞蛾,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季守谦全部看在眼里,悲悯之色溢于言表,片刻后接着道: “这河水是平乐县上上下下所有老百姓的依靠,不得投入活禽家畜,到时候河水污染,只要饮过便会患病,得不偿失。” “大人,哪有您说的那样,我们村子世代都祭祀龙王爷,也没出什么事情。” 只不过今年勤了一些罢了,这话老村长没说出口。 季守谦无奈摇头:“那是因为牲畜顺水而下,污染的是下游,今日一早派出去的人回报,下游村落已有十几户人家生病,已经形成了瘟疫。” 村民愕然,然而老村长执拗,认为下游村落生病是他们自己体质不好,和他们祭祀没关系。 季守谦冷笑:“和你们祭祀没关系?执迷不悟!不仅祭祀牲畜不说,如今竟然还将主意打到了人身上?!” 说罢,他一把掀起祭台下的围布,狭小的空间里赫然有个妙龄少女,眼睛朝着季守谦看,嘴巴里塞着抹布无法说话,但呜呜出声似在求助。 那老村长立刻慌乱起来。 知道官府的人来了特意将人藏起来,却没想到依旧被发现端倪,这时候身后有个人凑近了耳语一句,就见那老村长面上带了纠结神色,最后下定决心似的说:“吉时已到耽误不得,祭祀开始!” “你们干什么?” 就听嗖嗖几声,那祭祀台子突然晃动,赵直原本正给少女解束缚,冷不防见整个台子,连同家畜和那少女一同飞了出去,噗通几声竟直接掉河里去了。 赵直还没反应过来时,只见眼前黑影一闪。 “大人!快,都给我下河救人!” 这时候衙役们才反应过来,原地早就没了知县大人的身影。 噗通噗通接二连三的入水声,在场懂水性的衙役有一个算一个全下去了,要不是赵直着实是个旱鸭子,他早就追随知县大人而去。 正当赵直抻脖子往水里瞧想看情况如何时,又是噗通两声入水声。 “谁又跳下去了?” “回赵大人,属下没认错的话,好像是清源小哥,后头还有个女人也跳下去了。” 赵直只觉得头疼,当即叫衙役将在场的老百姓都收押。 “若是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有你们好果子吃!” 37. 第 37 章 贯穿平阳县和平乐县的这条大河水势并不凶猛,起码看起来总是风平浪静。 可跳下去才知道,河面平静,底下却是暗潮汹涌。河水浑浊加上天色昏暗,蔓娘睁眼也什么都瞧不见,身体逐渐能掌控后,手脚用力扑腾,总算脑袋露出了水面。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方一点光亮。河水,很难辨认出各方声音,只能不断寻找,最后在看出远方有一点光亮,认出来那是她跳下来的地方,看起来她被水流冲出去很远。 如今深秋河水冰凉刺骨,她腿部隐隐有些抽筋,可郎君还不知去向,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坚定地开始游起来。河面上飘着几个黑点,距离蔓娘最近的一个时隐时现,蔓娘心下一紧,生怕是季守谦溺水,连忙朝着那个溺水人而去。 蔓娘从后头靠近那人,一只手扑水,另一只手从后头环住那人,咬牙拽着他往岸上游。一般溺水之人会死命抓住救命稻草,很容易导致双双溺亡。这人很懂如何施救,没过多挣扎,还配合着拍水,顺利到达岸边。 “多谢。”那人抹了一把脸,是县衙的衙役。随后他伸手想要拽蔓娘,蔓娘却没应,只在水里露出脑袋,问他可又看见知县大人。 “大人是第一个跳下来的,想必被冲很远了,娘子,这河看似平静实际汹地很,你还是上岸来吧。” 这位不知姓名的娘子救了他,衙役当她是救命恩人,说道:“我也是懂水性的,可现在河水冰凉刺骨,下水之后腿脚就抽筋不听使唤了,很容易有危险。” 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冰的蔓娘打寒颤,她自然知道这人说的都是真的,可她依旧松开拽着岸边树根的手,只抓着根浮木朝着远处去了。 “哎,娘子,娘子?” 蔓娘任由水流冲着她走,如此一来节省下不少体力。前头陆续能看到人影了,蔓娘仰头喊:“大人,清源。” 在岸上不觉,现下进了水里,耳边便只剩下水流声,将蔓娘的呼唤声掩盖住。 她只得咬牙快速往前游,路过衙役时,好心的衙役还要救她,她嘴里灌了水,说不出话来,只摆了摆手。 又陆续超过了几人,就见前头有个人似乎抱着一人。 正是季守谦。 他怀里的少女已经晕了过去,手脚都绑着,比清醒时候还要重。且他们过了最平稳的河段,此处水流汹涌,他几次想要靠岸都不得。 可如果继续飘下去,这位小娘子不知能否坚持的住。 “郎君。” 季守谦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直到水声哗啦啦,蔓娘拽着一块浮木出现。 二人合力将少女搭上浮木,推着她往岸边去。可方才蔓娘腿就隐隐抽筋,这会儿横游对抗水流,寒冷的水不断带走她的温度,片刻之后她的右腿便痛的厉害动弹不得。 在前头引着浮木的季守谦很快发现异样,回过头时没看见蔓娘身影,当即明白了什么,一头扎进水里,果然发现蔓娘无助且不断下沉的身影。 下水许久,季守谦的力量也几乎耗尽,几次抓蔓娘而不得,待他抓到人时蔓娘已经昏了过去。 季守谦想都不想,俯身将最后一口气渡给她。随后拉着人浮出水面。 那少女趴在浮木时,索性还没飘太远,季守谦将蔓娘背在背上。也兴许是那口气有了作用,蔓娘昏昏沉沉,竟知道搂紧他,如此,三个人总算往岸边去了。 到了岸边,季守谦将那浮木卡在树根旁保证不被水流冲走,先将昏昏沉沉的蔓娘推上去,自己上岸之后又将少女拉上去,三个人脱离危险。 两个女子都昏迷着,季守谦先去按压蔓娘腹部,片刻后就醒来。 “你如何?” 湿透了之后被风一吹,牙齿便开始打颤,蔓娘缩着脖子摇头,磕磕绊绊地说了自己无事,让他先看那少女怎么样了。 季守谦先是探了少女气息,随后如方才一样开始按压对方腹部。不多时,少女口鼻喷水,虽然没醒来,但呼吸变得均匀显然无大碍了。 这时水里的衙役也寻了上来,并告知其他人,因此陆陆续续有人拖着湿哒哒地身体上岸,若是不知情的怕不是以为水鬼来了。 清源最为急迫,连忙询问季守谦的情况,见主子无事松了口气,又看向蔓娘。 “你何时会水了?” 他们老家附近只有一条小溪,就到人小腿深,孩子们只会戏水,学不会游水。 蔓娘略显诧异,“你这话好像以前就认识我似的。” “准备回去了。”这时候季守谦发话,打断蔓娘继续问的心思,清源也松了口气,暗道差点露馅。 郎君既认出了蔓娘却又不相认,想必有他自己打算,可不能因为自己坏了事。 他们被水冲出去甚远,幸好赵直派了人来接应,总算有惊无险地将人救了。 蔓娘和清源被护送回府,季守谦却是留在了衙门,直到深夜时才回来。 锅里的水还热着,季守谦在衙门简单清洗过,不过回家后还是叫清源弄了热水,他泡在浴桶里闭目养神。 “郎君,饭菜端来了,您多少用一些。” 季守谦没甚食欲,便叫他端下去算了。清源却是道:“是蔓娘早就做好的,黄金鸡,还有特意给您熬的清热败火秋梨汤。” 到底在桌前坐下,清源递了一碗秋梨汤,还是温热的,清澈的汤里是去皮切块的秋梨,入口之后果香四溢,回口甘爽。 “你也坐下用。” 清源笑呵呵坐下,等季守谦夹了一筷子黄金鸡后,他才迫不及待地也夹了一块。这道菜吃的就是冷盘,入口之后半点油腻都不见,只有微咸的鸡肉香。鸡肉滑嫩,鸡皮爽脆,叫人恨不得将骨头都吞了。 用过饭后清源收拾桌子,忽听得他们郎君问:“她怎么会去?” 主仆十几年的相处,让清源听出来季守谦话里有责备之意,连忙道:“不怪她,是她买调料碰见了,我……我说郎君那边出了点问题,蔓娘二话不说就上马车了。” “我们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郎君跳下去,我也没多想直接跑过去跳河,就是没想到蔓娘也跟着跳下去了。天色深重,河水那样深,她胆子可比之前还要大,竟敢直接往下跳,想来也是担心郎君。” 如果不是担心郎君,她何必跳下去? 清源说完,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蜡烛偶摇晃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将落在地上的人影拉的更长。 两片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异样感,他不自在地抿了一下。 清隽的年轻郎君低垂着眼眸,搭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还带着下水救人时被石子的划伤。手指微微一动,叹息似的说了句。 “她以前不曾会水。” 清源也跟着感叹:“是啊,时过境迁,故人再相逢时鲜有儿时模样了。” 在年少的清源眼睛里,小主母是个吃苦耐劳性子质朴之人,会洗衣做饭但都不精,哪像是现在,一手好厨艺像是从酒楼里出来的大厨,更没想到还会种地和游水。 “而且感觉她比之前见多识广了。”清源补充道。 遇事不露怯,着实难得。 “她所经历的事情之多,远超我想象。” 季守谦站起身来到桌子旁,半点困意都没有,索性研墨写字。 清源知道,郎君又心烦了。 可是为什么? 刚才他们不是还在讨论蔓娘的变化吗?现在的蔓娘比之多年前更加成熟,看起来也能独当一面,这不是好事吗?怎么郎君看起来不大高兴? …… 筹备祭祀一事的相关人等都被抓进了衙门,那位被祭祀的少女喝了汤药稳住心神后,就通知她家里来接了,可没想到她家人来是来了,却是不想接她。 “为何?” 赵直擦了擦汗,实话实说:“他们说,那小娘子既然祭祀给了河神,便是河神的新娘子,不得接回家去否则河神大怒是要降罚的,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他们骂了一顿,就走了。” 将亲生女儿骂哭了之后扬长而去,没有要管的意思了。 这个结果谁都没想到,季守谦捏着额角,只得吩咐将人送去城东别院。 之前从山贼手里救回来的几个女子就住在那,索性先叫她也住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那处房子是季守谦名下的,不过并未外传,怕于那些小娘子们名声有碍。加派人手送人过去的时候,顺带着又买了些米面粮油和菜。 “她们不寻死就已经很好了,”清源帮忙拔着大葱,叹口气道:“郎君怕出事,还雇了个婆子看门,对了,昨日吴婆子也过去帮忙了,她们情况特殊,也做不得饭,就说让吴婆子过去帮忙做饭,你这还称手吗?若是忙不过来,我叫吴婆子回来帮你,再雇一个做饭的便是。” “只是每日给郎君做两顿饭罢了,也不累的,而且还有王大厨,我们两个忙的过来,倒是那边……如果需要做饭的,我也可以过去,左右白日里也没什么事情。” 秋收之后,蔓娘的青瓜和瓜豆都不算大,她没舍得摘,就把葱和胡荽摘下来吃了,今日就想多摘点葱,熬些葱油,明日一早做葱油饼。 随手将葱拢好,和清源旁边散落的一堆葱相比,她弄的格外板正,清源瞧见了不免汗颜,连忙道:“不用你,吴婆子就会做饭,你之前脚崴伤了前些日子又跳冰水里,没得风寒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有三个衙役第二日就起不来床了,听说因河水太冰又灌了一肚子水,当晚就高热了。 刚说完,蔓娘就打了个喷嚏,清源说要给她请大夫,蔓娘说自己无事,回来后就喝了姜汤,又泡了热水,当晚暖和睡了一夜第二日起来活蹦乱跳,并未生病。 “应当是被尘土呛着了。”她解释道。 谁料蔓娘好好的,吴婆子却是病了,得找既能做饭又能不将事情传出去的靠谱人,一时半会还真寻不得。 清源只得和季守谦请示,是否让蔓娘过去做饭。 “餐食一事甚好解决,叫酒楼送便是,从我私账上走。” 这些女子还不知道如何安置,看起来每日花费不大,但长此以往,着实是一笔大花销。 最重要的是,怕被外界不知情的人传出什么,不仅那些娘子的名声重要,他们郎君的名声也重要啊! 思来想去,清源没让酒楼送饭,怕消息传出去不美,只请蔓娘和王大厨多做一些饭菜,他每日早上送去便是。现在天凉不怕坏,院子里有厨房,让那粗使婆子帮忙热一热便能吃了。 清源想将这一打算告诉季守谦,但衙门有许多事情要忙,除了平日里的官司外,还有城外的冬小麦相关事宜,以及抓进衙门里的那些祭祀村民该如何处理,更重要的是河水下游村落的百姓生病得抓紧隔离医治,免得形成瘟疫大规模爆发。 每每回来都是深更半夜了,清源侍候季守谦洗漱,见他累的一个字都不想说,便没拿这件小事叨扰他。 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季守谦这些日子频频出城,而且还得去那得了病的村落,清源自然得跟着,这送饭的活计就得让王大厨和蔓娘去。 想着那院子里娘子们的特殊,蔓娘自告奋勇提着篮子去送饭。 敲门等了好半响,门开了个小缝,一个婆子格外谨慎,问她是谁。 蔓娘说明来意又打开篮子,那婆子才放人进来。 这是处一进的院子,所有屋子一目了然,四间住人的屋子房门紧闭,整间院子死气沉沉,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无人居住。 “娘子们,吃饭了。”那婆子喊了一声,然而并无人应声,蔓娘心下一紧生怕出事,便说去拍门看看。 婆子似乎见怪不怪了,嘴角抽了抽,道:“放心,想寻死早就寻了,就是不大爱出来见人罢了。” 那些女子已经够惨了,这婆子说话委实不好听。蔓娘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趁着婆子去拍门时,她去厨房将饭菜分好。 端过去的时候,瞧见屋里的几位娘子了,各个神情呆滞,面色惨淡,接了饭菜就连忙将房门关上,生怕旁人进来似的。 临走前,蔓娘告诉那婆子剩菜剩饭如何加热,尤其是那葱油饼,用的正是蔓娘自己种的葱炸出来的油,葱香浓郁,饼子金黄酥脆,就算凉着吃也是脆的,若是想加热,最好用锅热煎一遍,不过不可大火,容易糊锅。 婆子颇为不耐,嘴上说着知道了,心下想随便扔锅里热一热便是,又不是高门贵女,穷讲究些什么。 38. 第 38 章 秋日收获季节,院子里那棵枣树硕果累累,蔓娘和李二娘弄了个杆子打枣,光是装竹筐就装了三筐,还剩下许多没地方放。 李二娘捡了个大枣子随便用手擦了擦,咬下去后眯着眼睛夸赞甜。 “如果拿出去卖,还能卖几十个铜板呢。” 可惜他们郎君不差钱,作为仆役也不好拿主家的东西出去变卖。 “这些枣子,除了晒干之外,还能怎么吃?” 蔓娘蹲在几个筐边,将那有虫眼的挑出去,柔声道:“可以做枣糕,可以酿酒,做饮子,秋日食枣益处多多。” 李二娘也帮忙,笑道:“听你这样说,我都要流口水了。” 蔓娘便说今日就能吃枣糕,俩人收拾了一上午,挑好的枣子留下,那些烂的有虫眼的全部扔了,最后留下正好三筐。 两筐晾晒,就晒在厨房,用大簸箕散开盛着,秋老虎威力不可小觑,当天晚上这些饱满的枣子就变得抽抽巴巴。 还有一筐,挑品相最好的献给主家品尝,一部分用来酿酒。 王大厨看着蔓娘捣鼓,不甚赞同道:“人家都是弄果子酒,哪有弄枣酒的?” 蔓娘笑了笑:“枣也算果子,我曾饮过一次,别有一番风味。” “你最好弄的好喝,否则就是浪费东西。” 俩人关系还算和睦,不过王大厨偶尔刺上一刺,蔓娘也不往心里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酿了两坛子枣酒,冬日里初雪时饮用正好。 还有一些枣子被蔓娘剥了果肉,用糖腌了一个时辰,和入面里,做了一锅枣糕。 清源提前说过,这些日子郎君繁忙,晚上不回来用了,因此不用准备主家的饭菜,他们仆役的饭菜好说,基本都是一荤一素。 寻常人家的仆役可不曾吃的这样好,能见点猪油就不错了,不像是他们还能时常吃到肉。 季守谦不大爱吃腊肉风干肉,因此之前储存的这些肉就便宜他们了,最近每隔一天就能见到肉片,晚上做饭时,蔓娘把切好的腊肉放了半盘在一旁,王大厨问她为何不全做了。 “明日一早给那边送饭。”她答。 王大厨撇了撇嘴,“不用给她们吃的太好。” 蔓娘不语,又切了一些菘菜出来,这样明日一早做好就能送过去。 半夜季守谦主仆回来,清源饿的厉害,本想去叫人起来做饭,但想了想先去厨房转了一圈,见锅里有做好的枣糕,而且切的整齐,便知道这是蔓娘留给他们的。 “郎君,吃些枣糕。” 屋里桌上还放着一盘洗干净的枣子,季守谦净手之后夹了一块糕,入口绵密枣香浓郁,大抵是今日太过疲乏,竟不觉得太甜,反而觉得空荡荡的胃得到充盈,生出一股满足之意。 “蔓娘心细,还备了饮子。” 切成两半的枣子、几条切成手指粗细的甘蔗、枸杞五六颗,放在小锅里熬煮备着,颜色微微泛褐,淡淡甘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夜里睡觉都身体热烘烘。 翌日,蔓娘早起包了馉饳,汤底则是王大厨熬制的,他擅长鱼鲜,用的一早送来的肥美小河鱼,在锅里用热油翻炒,直至鱼肉鱼骨碎成泥,加入热水翻滚,将渣滓虑出,只取奶白的汤底煮馉饳,一个个元宝似的煮好捞出来,铺上姜丝,一来去腥二来早上喝着暖胃。 碗里盛满了鱼汤,上头撒蔓娘自己种的葱花和胡荽,奶白的汤底上头翠绿晶莹,晚秋严寒被一口鱼汤驱散,再咬上一口爆汁的馉饳,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知道清源饭量大,蔓娘送来不少,果然,一碗没吃尽兴,又吃了一碗,连汤底都喝的干干净净。若不是季守谦提醒他小心积食,他怕是还要去厨房再讨一碗。 这边蔓娘在准备送的饭菜,既要考虑加热后味道不错,又得营养充足。她看那些娘子瘦的不成样子,便多放了一勺猪油。 把腊肉炒的晶莹透亮,再下入菘菜同炒,最后放入调味料,菘菜遇盐,锅里出了些许汤汁,拌饭吃最为美味了。 做好后连忙装好,这就准备去送了。 另一边,季守谦去了衙门。 祭祀一事已经在城里传开了,被抓来的人判处牢狱两月,赔下游村落共计六百贯。 这对于老百姓来说不是小数目,主持祭祀的村长撒泼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牢房外的季守谦微微一笑。 他长的英俊,笑起来更是如玉树兰芝,甚至将昏暗的牢房都映的光亮许多。 村长以为有戏,不想季守谦淡声道:“下游村民治病抓药花费许多,若他们救不回来,你们便不是只关两月如此简单。” 有泼皮想耍横,季守谦眼风扫过去,那人便不敢大喊大叫了。狱卒拿着大刀,砰砰砸门,吓的牢房里众人立刻如鹌鹑一般,可见都是欺软怕硬。 季守谦不疾不徐地往外走,声音舒朗却又不容置疑。 “若他们救不回来,依照本朝律法,杀人偿命。情节严重者,全族连坐。” “按本朝律法,害人性命者,当斩首示众,情节严重者,全家连坐。” 全族连坐,就是所有人都得被斩首。 年迈的村长哆哆嗦嗦,手里拐杖掉了都不自知。 至于被祭祀的那位少女…… 她家人早就当她死了,如果不是季守谦救了她收留她,她早就变成孤魂野鬼了。 “……所以我说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愿意为大人当牛做马在所不辞,姐姐,你能帮帮忙,给我传个话吗?” 蔓娘来送饭,那位被祭祀的少女冲出来求她,声泪俱下。 她才十五岁刚及笄,换了一声素色衣裳,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蔓娘心生不忍,扶着她起来。“栾娘子,你风寒才刚好,莫要穿这么单薄出来,有什么事情进去说。” 栾莲儿被蔓娘扶着进屋了,那粗使婆子翻了个白眼,扭着进了厨房,嘴里小声骂道:“天天哭,也不知哭什么,再说了,谁不让她出门了?还特意挑府里来人时候哭,好像我为难她了似的。” 白日里栾莲儿来门房说要出去,那婆子例行问了几句,得知她要去找季大人,便也没拦着,打开门就让她走。可栾莲儿自己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摇头说不走了。 直到蔓娘来,上演方才这一幕。 “管她呢,就属她不老实,要是离开了最好,院子就安静了。” 其他娘子基本就在房间里呆着不出来,那位栾莲儿是后来的,自己分得一间房。婆子来送吃食时候,见栾莲儿竟趴在蔓娘怀里哭。 门房婆子年岁大见的人也多,一眼就识别出来这栾莲儿怕不是个省油的灯,可怜的蔓娘太过年轻,恐怕容易被利用。 不过婆子转念一想,管她呢,和她也无甚干系,她得赶紧去厨房,方才挑了好些肉出来,趁着没人发现赶紧吃了。 屋里的栾莲儿总算不哭了,蔓娘柔声哄了好久,她才擦干眼泪吃饭,吃完不好意思地笑,小声说:“姐姐,你做饭真好吃。” 被人夸赞总是高兴的,蔓娘笑弯了唇,说她太瘦了让她多吃一些。 临走前,栾莲儿送别蔓娘,站在门口怯生生拽着她衣角。 “姐姐别忘了。” 她比蔓娘小了九岁,蔓娘看她就和看小孩子一样,说:“放心,答应你了我就一定办到。” 当天晚上,马车在正门停下,刘登得驾驶马车绕去后门马厩,季守谦主仆便从正门往里走。 刚绕过影壁,便瞧见前面站着一人。 “蔓娘?” 清源抬头看了眼天色,记得方才打更人刚敲过亥时,“这个时辰不休息,怎么在这? ” “我找郎君有事。” 见季守谦距离她很远停下脚步,蔓娘便想着上前,谁料季守谦呵道:“站在那说就好。” 蔓娘一怔,脑袋瞬间就低了下来,一只手抓着裤腿。 她是质朴纯良的人,这些年的经历也叫她变得稍显敏感。平日里不显是她不想叫自己多想,否则日子不快乐。可到了主家这,被他呵止住,蔓娘便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甚至回房睡觉前,满脑袋都是琢磨郎君为何对她态度这般疏离? 一夜没睡好。 秋日的菜市场格外热闹,蔓娘早起去买了菜和现场宰杀的猪肉回来,天刚蒙蒙亮厨房里便传来一股肉香。 王大厨揉着眼睛打哈欠,走进来问:“今日做什么,这么香?” “天冷,买了蹄髈炖了,熬些汤给郎君补身子。” 给主家买了一个好蹄髈,他们仆从则是吃些瘦肉。肥瘦肉卖的贵,越是带肥越贵,最便宜的则是瘦肉,蔓娘拎了一条回来。 王大厨咳了咳,告诉蔓娘花钱别大手大脚,他们仆役一月就那些钱,花销太大超了可不好和主家交代。 “不贵,比平日里买还便宜了二十文。” 前一阵子,王大厨交给蔓娘厨房一半的花销,共计一千五百个钱,也就是说厨房每月买菜钱是三千钱,也就是三两。 普通人家一家四口一年花销也不过五六两,季府就一个正经主子,每月却要花三两买菜,足以可见家底之殷实。 那蹄髈被摊主处理过,不过拿回来后蔓娘自己又在灶膛里烤了一遍,将上头的毛处理的干干净净,冲洗掉灰尘后,放入锅里,加入姜片、葱花、酱油、盐、红枣炖煮,期间换了一次汤底,加入半碗黄酒继续熬,直到时辰到了,再转入小锅里,扣上盖子送去主院。 “时辰掐的正好,郎君刚洗漱完。”清源迎蔓娘进屋,鼻子嗅到香气,忍不住问:“什么这样香?” “早上去买的蹄髈,炖了大半个时辰,软烂脱骨,旁边的是蘸料,可以蘸肉也可以蘸面片。” 一个砂锅,旁边一个盆里放着刚煮好的面片,个个拇指宽,如此好蘸调料,吃起来也满足。 清源去取热水给他们郎君泡茶了,毕竟睡的晚起的早,神仙也遭不住,每每早起喝上一盏浓茶来提神醒脑。 蔓娘小心地将东西一一从托盘里移出来,听见脚步声靠近,便知道是季守谦从内室出来了。 回想起昨晚,蔓娘连忙后退几步,生怕自己惹人嫌。 “郎君,锅里是蹄髈,汤里放了黄酒能暖身子,若是嫌口味清淡,可蘸小碟里的蘸料,里面放了姜泥酱油麻油和少许葱。面片可放在汤里吃,也可以蘸料一同品尝。” 她说话时一直低垂着眼睛,说完,瞧见那双黑靴朝着自己靠近,就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昨晚,”他刚起身不久,清润的声音里带着微微沙哑,看着蔓娘梳的整齐的发鬓,口齿伶俐之人竟难得语塞。 “昨晚没什么,多谢郎君体恤,我今日就去告诉栾娘子可以来府里,若是郎君无事,我这就下去了。” 她的推拒之意让季守谦蹙眉,于是快速道:“我昨日去了染病的村落,虽蒙了面又用艾草熏过衣裳,但难保身上没沾东西,若是靠你太近,恐传染给你,这才远远地同你说话。” 纠缠了蔓娘一夜的乌云,忽地被一股清风吹散开来。 僵硬地身躯缓缓软了下来,声音放缓:“原来是这样。” “城门处虽有戒严,但难保有人接触过病患知情不报进城里来,所以这几日不要出去采买,我叫人送进府里来。” 说罢见蔓娘只点点头,全然没有和清源以及刘登交谈时的轻快,他不由得蹙眉。 他是何等的洪水猛兽吗?叫她如此避之不及。 39. 第 39 章 当天栾莲儿就被蔓娘带回府里了。 能看出来她格外紧张,来府的路上一直整理衣冠,还问蔓娘合不合适。 院子里的娘子们自然没钱置办衣裳,都是季守谦吩咐清源去办的,叫婆子给了尺寸直接买的成衣。虽不是绫罗绸缎,但细棉衣裳已经是她们能穿的最好的料子了。 栾莲儿年轻,穿了一身碧荷色的衣裳,上衣下裤,样式同蔓娘的差不多,但颜色更加鲜艳俏皮一些。 进府她还同门房打招呼,全然没有方才路上的窘迫感,蔓娘带着她去倒房安置,她还好奇的四处看。 “大家都去做事了,郎君说让你先帮忙去洒扫和洗衣服。” 原本季守谦说:“让她去厨房帮你打下手。” 蔓娘想起李二娘的辛苦,便说让栾莲儿帮忙洗衣服。季守谦便说全凭她安排就好。 “姐姐,我要做什么呀?去大人身边侍候是不是得顾忌点什么?” 风寒好了之后,栾莲儿活泼起来,拽着蔓娘胳膊问:“大人喜恶我还不知,姐姐你提前告诉我呗。” 府里仆役里属蔓娘年岁小,如今来了个更小的,好像整个府邸都多了生气。 “在府里就叫郎君,一会我带你去见另一个人,你跟着她就好。” 栾莲儿刚开始还很高兴,等到了逼仄的地方,知道自己活计是洗衣服,她笑容顿时消散。 “不是给郎君当丫鬟吗?”她转头问蔓娘,显然带了责怪之意。 这话听的李二娘第一个不舒服了,她叉着腰道:“郎君身边只有管家一个人贴身照顾着,从不用丫鬟,再有,洗衣服怎么了?不也是给郎君洗吗?” “我没别的意思。”栾莲儿被李二娘的气势吓到了,躲在蔓娘身后,还想跟着蔓娘走,李二娘一把抓住她,笑着对蔓娘道:“你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我带着她,用不了两天就熟悉了。” 蔓娘:“方才我带你去过厨房了,若有什么事情,尽可去那边寻我去。” 事已至此,栾莲儿只能目送她离开。 这边李二娘便开始给她讲规矩了:“郎君心善仁慈从不苛刻,只要你做好本分事情,在府里呆的可自在。首先,院子每日要清扫两次,一次是在郎君起身前,一次是……” “你将她带回来做什么?” 王大厨正在做仆役们的饭菜,听说这件事后颇为不赞同。“府里又不缺人。” 蔓娘道:“郎君同意了的。” 王大厨:“她自己又不是没家,怎么不家去?” 栾莲儿被她父母抛弃了,这件事说出来总归不好,蔓娘便打马虎眼糊弄过去了。 晌午时候众人来厨房吃饭,除了刘登外,他们府中仆役便见全了。 栾莲儿年岁小又嘴甜,很快就和府里人交好。蔓娘见她性格开朗,全然没有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哀默,也替她高兴。 当天晚上,清源回来了一趟,询问栾莲儿是否确定要在府里做事。 栾莲儿自然重重点头,说:“是郎君救了我,我要当牛做马报答郎君。” “那倒是不用,我们府里都是活契,你若是想好了就签字画押,每月还能领月银。” 栾莲儿自是想都不想就同意了,当天就按了手印,彻底成为府里的一名仆役。 晚上栾莲儿说要挨着蔓娘睡,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她和蔓娘最为熟悉。可没过几天,李二娘偷偷同蔓娘说:“你可别对她掏心掏肺啊,小心着些,这位小娘子心思不正,还背后说你坏话。” “说什么了?” “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她问我,你和郎君的关系是不是很密切,还说了一些乱七八糟没影的事儿,反正不是什么好话,我看她不是个好相与的。” “谢谢,我会警醒着。” …… 府了多个人少个人,季守谦完全不在意,冬小麦已经冒绿芽了。 河里死亡牲畜叫人打捞走了,还派人沿途送了过滤用的大桶,里面放了大夫开的药,味道肯定是有的,但总比患病好。村里人没那么讲究,因此季守谦叫人告知百姓,水一定不能直接饮用,必须滚沸了才行。 如此,才叫疫病不再蔓延。 幸好无人死亡,按照大夫嘱咐吃了药,又每日隔离熏艾草,那些病患隔壁开来,日日吃着药,再有一些时日就能放出来了,没造成任何人死亡。 那些冬小麦也冒头了,清水乡来的那位老金功不可没,不过他想回家去,被季守谦拦了下来,打算再给他使些银钱,叫他留在这直到转年,若是冬小麦有什么变化,他也好帮忙想对策。 有钱能使鬼推磨,老金得了银钱第一件事就是叫人托去家里,笑呵呵说愿意留下。 眼看着年关将近,衙门里还有不少琐碎事宜,当地世家频频邀请季守谦赴宴,总之,他格外忙碌,回府的时辰也不固定。 “你快回去吧,郎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说不好得半夜三更才能到家。” 门房苦口婆心劝着站在门口的人。 “我再等等,说不定就能等到了。”栾莲儿坚持着不肯走,没想到还真让她等到了。 远远地瞧见一道倩影,季守谦唇角翘起奇异的弧度,步伐加快。只是快靠近时,他脸色冷了下来。 “是你。” “郎君,我是栾莲儿,郎君您记得我?” 官袍在衙门就换了,季守谦只穿了一身湛青色的锦袍,他身材颀长风度翩翩,居高临下看人时,上位者的气息扑面而来。 栾莲儿却是不怕的,眼前之人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和栾莲儿的欣喜不同,方才在季守谦心里冒出来的情绪一扫而空。 他淡声问:“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入府之后还未同郎君好道过谢,感谢郎君的救命之恩,感谢郎君愿意给莲儿一个容身之所,莲儿愿意为郎君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她弯腰行大礼,却不想季守谦从她身边路过,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该做什么管家已经告知于你。” “郎君……”看着季守谦远去的背影,喃喃出声,可季守谦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栾莲儿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忘了掩盖声响,蔓娘听的一清二楚,但她只当什么都不知晓。 就是第二天起来时,没想到栾莲儿跟着她一起爬起来了,还说要给她打下手。 “不用,你再睡会。” 因着郎君每日只在府里吃一顿,所以蔓娘格外精心,想着多做些养胃的吃食,所以起的格外早。外面天还黑着,自然不用她起来打扫,更不用她帮忙打下手。 但栾莲儿已经穿好衣裳了,大有她不同意也要跟着的意思。 蔓娘便没多说,等俩人出了倒房,她才道:“你一会还要扫院子,身子可吃的住?” “蔓姐姐,我没问题的。” 晚秋一早天寒地冻,府里仆役都换了秋衣,颜色也都是一样的褐布衣裳,不过是细棉,穿在身上又软又暖。 先去了后院摘了点青瓜和角豆,栾莲儿也跟帮忙,“蔓姐姐,为何这些庄稼都这么小啊?” 旁边还有两垄小麦,麦穗金黄了,但长的不高,一摸穗子,不少都是空瘪的。 “土地不够肥沃,加之我侍弄的不 精,所以涨势一般。” “原来是蔓姐姐种的,”栾莲儿又摘了两个瓜豆,眨眨眼说道:“味道肯定比外面卖的要好,今天有口福了。” 瓜豆自然是他们吃,昨日送来了几只鸽子,还放在笼里喂养着,今日蔓娘便宰杀了一只。 “我以前听人说过,一鸽胜九鸡,说的便是着鸽子更有营养。今日就给郎君炖上一只,补补身子。” 等汤汁炖的奶白时,天色微亮,这期间栾莲儿倒是一直帮忙烧火。 王大厨来到厨房呦呵了一声,“什么风把栾娘子吹厨房来了?” 栾莲儿笑吟吟道:“素日里都是王大厨和蔓姐姐给我们做饭,辛苦自不必提,我就想着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帮忙分忧,王大厨,你有什么杂事交给我就成,一早上我和蔓姐姐学了好多本事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个娇俏可爱的小娘子。王大厨也没真让她做什么,就是帮忙剥葱蒜,他要做仆役们的朝食,弄了一锅汤饼,里面放了猪油,飘起的油花和葱花相得益彰,栾莲儿凑过来夸了半响。 余光瞥见蔓娘将东西放在托盘上了,她连忙跑过来接过。 蔓娘一愣,栾莲儿笑的甜。“蔓姐姐辛苦一早上了,我来替你送吧。” “还是我去吧。”蔓娘担心她寻不到路,那栾莲儿笑吟吟道:“放心,我知道主院在哪,也知道规矩的,就是想帮蔓姐姐分担分担。” 她都这般说了,蔓娘不好拂了她的意。栾莲儿端着托盘很快就到正院,被清源瞧见了,问:“怎么是你?” “蔓姐姐天不亮就起来,多有辛苦,我愿意为她代劳照顾郎君。” 签了契约就是府里仆役,侍候郎君理所应当,所以清源没拦着她,正好季守谦出来,栾莲儿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吃食一一摆好。清源过来盛汤时,被她先一步盛了,动作熟练,能看出来以前在家没少做活。 “郎君,现在天气冷,趁热喝更为滋补。” 季守谦拿起汤勺,栾莲儿就立在他身边,他扫过她,声音淡淡:“这里没你的事,先下去吧。” “郎君,我留下给您布菜。” “这里有我,你就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清源觑着他们郎君脸色不大对,连忙将人请走了,栾莲儿舍不得离开,一步三回头,清源赶紧将房门关上隔绝对方热烈视线。 “她不会是肖想您吧?” “多嘴。” 后来几日,清源越发确定栾莲儿对他们郎君存了非分之想,日日都去门口等着,就为了同他们郎君说上几句话,每日还找机会在面前晃,不是来送饭,就是来送浆洗好的衣裳。 季守谦不厌其烦,并不同她说话,清源便得同她周旋一二,时间久了,清源颇为无奈。 “郎君,要不然昭告府里蔓娘的身份吧,这样府里也算有了女主人,还能管一管栾莲儿。” 他一个大男人不好同小娘子计较,但若是让蔓娘坐镇就不一样了,底下的人就全都交给她来管,自己也乐得自在。 季守谦从书桌后走出来去净手,清源赶紧去递毛巾。 水声哗啦啦响,夹杂着季守谦的温声质问。 “昭告身份之后,你要叫她什么?” 清源想都不想,“叫蔓娘啊。” 说完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们郎君二十岁,而蔓娘二十四岁,俩人不过四岁的差距,而且他们一直叫她作蔓娘怎好让郎君唤她做母亲? “胡说八道。” 季守谦抬头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拿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她早就是自由身了,同我,也只不过是旧识的关系。” 40. 第 40 章 天气渐寒,早起去后院摘菜,瞧见菘菜上结了一层白霜。 霜打过的菜叶子发甜,这本该是好事,但蔓娘忧心忡忡,早上去送朝食时提出对冬小麦的担忧。 清源听完爽朗一笑,道:“老金说了,长出来苗子就不怕冻,等冬日里下雪才好呢,瑞雪兆丰年,到时候庄稼地里的害虫都冻死了,来年庄稼长的更好。” 蔓娘心下松了口气,清源又问她,她种的庄稼如何了。 “我不大擅长,所以种出来的庄稼结穗不多,还想再等等。” 种下的小麦是清源赠的耐寒品种,因此还能在地里留上一留,但也不知道最后能长成什么样子,罢了,先侍弄好那些菜才是。 朝食做了鸡蛋虾仁羹,金黄的鸡蛋羹里放了剥好的虾仁,加了蔓娘自己种的葱花去腥,又撒了少许胡椒粉和盐。早就咂摸出郎君不大爱吃太咸的食物,因此没放多少盐,额外配了今年新下来面粉,做了甜咸两种口味的饼子,另外还有两碟子素炒青菜以及小酱菜。 原本季守谦每日早上都吃的格外清淡,基本只吃几个馉饳亦或者一小碗汤饼。但近日公务繁忙,晌午时候甚至忘了吃饭,早起这顿饭几乎支撑着他一日的辛苦。 显然胃口比之前大了不少,先是用了一碗蛋羹,滑嫩温热的口感驱散早起的严寒,随后夹了一个饼子。 这饼子外皮酥脆金黄,一口咬下去掉了不少渣滓,里头竟然有馅料,放了芝麻糖,又甜又香的叫人欲罢不能。 清源站着给季守谦布菜,公筷夹了一筷子咸口饼子。饼子只有碗口大小,放在白色盘子里,瞧着赏心悦目。 咸口的里面是梅干菜,越咀嚼越是香,本来因为公务繁忙而没什么胃口的人,一连吃了三个咸饼,最后又用了一碟炒青瓜,这才漱口作罢。 知道清源饭量大,蔓娘额外准备了个小筐,筐里还放着五六个饼。临走前清源没忍住,找了个油纸包将剩下的饼包上带走了。 忙碌到下午的季守谦有幸吃了清源带来的凉饼,意外的是依旧酥脆。 正逢赵直进来汇报,便也分得了一个甜口饼子,吃完惊为天人,说比外头糕点铺子卖的还好吃。 清源与有荣焉:“那是,也不瞧瞧是谁做的。” 若是叫蔓娘自己说,她肯定会说,因着自己用料扎实,不计成本,所以风味才叫好。 吃完赵直漱口,正襟危坐道:“大人,冬小麦长出苗来后,不少百姓意动,也想跟着种植,您看?” “术业有专攻,我们说行或者不行都算不得,老金如何说的?” 赵直:“我问过老金,说现在种也不是不行,可到底是晚了月余,保不齐会减产。” “大人,属下觉得还是不让老百姓冒险为好,若是到时候其他人都收获了,有些人颗粒无收,恐会闹起来。” 先从源头上杜绝为好,免得出什么岔子。 季守谦却说可以一试。“只不过叫他们拿出少量地来试种,若是连苗都长不出来,就别费心思了,该种什么种什么。” 若是成了最好,若是不成,也不算耽搁。 “疫病如何了?” “治疗了月余,大夫说已经基本痊愈了。” “再隔离数日更为稳妥。” “是,属下这就传令下去,不过大人,正是农忙的时候,不少患病的是家里壮力,难保他们不偷偷出来做活。” “该忙的都应当忙的差不多了,不差这几日,稳妥为上,叫人好生看着。” “是。” 赵直出去传令时候,有和那村落里沾亲带故的班头忍不住帮着说话。“赵大人,我瞧着他们都好了,还用再继续隔离吗?” “大人发话你们照做就是,何况旁人不知道什么情况,难道你们几个不知道?染上疫病皮肤溃烂痛不欲生,当时隔离时候有几个偷偷跑回去的,把一家老小都给传染了!” 那班头不敢再说什么,急忙召集人手去看着,万不可在此时功亏于溃。 患病的人还不算多,都集中在村头破庙里。原本是香火鼎旺的寺庙,后来不知道僧人跑哪里去了,这地方就衰败下来。 门口放着大锅,锅里还煮着汤药,煮好后由这些带着面罩的衙役们送到门口。 这道程序很是简单,何况里面的人都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脸上结痂都要掉了,瞧着和常人无异,看起来不骇人因此便也没那么抵触。 取碗的时候,是白日里同赵直说话的那位班头,门开着一个缝隙,里面有人送一摞碗推出来。 “姐夫。” 班头抬头一看,送碗之人和自己沾亲带故,按理来说是该叫自己一声姐夫。 “怎么出来了?”班头皱眉,回头瞧了一眼,见其他人没注意这里,“赶紧回去。” “姐夫,我原本就病的不重,而且早就好了,你能不能放我回家啊?家里不少活要做,我媳妇还大着肚子,她做不来啊。” 班头呵斥:“她做不来,你爹娘还做不来?不用管那些,再有三天就放你们出去。” 那人不依不饶:“姐夫,你都说了还有三天,就不差这三天了呗?” …… 衙门里不少事情,自然不会在这里放太多人手,加上班头只有四个人,轮流守着。 之前一个来月都没出过事情,而且马上就要解禁了,夜色深重时众人更是放松,靠在门边睡的香甜。 嘎吱,门外的栓子突然被一只手拨动,随后房门打开,从里面钻出来个人来。 “嘘。”外头那人比划了一声,等人出来后又将房门关好,随后出来的人消失在夜色里。 …… 入了十月,秋冬交际的时节,不少城外的老百姓挑着自己种的菜进城来售卖。城门打开后,老百姓得排着队陆续往城里进。 “怎么还在查啊?” 前头一个老翁不满嘀咕,身后一个挑着两筐萝卜的年轻人打探:“老伯,这是在查什么?莫不是有什么逃犯?” “你第一天来卖菜吧?” 年轻人咧嘴憨笑:“俺媳妇肚子大了,一直在照顾她,确实好久没进城了。” “进城盘查都一个月了,听说是底下有个村子闹疾病会传染!怕那个村子的人进城传染给其他人,所以一直严加盘查,生怕混进来。” 年轻人目光躲闪,压低了脑袋。“那……那他们咋盘查啊?” 老者只当他乡下来的惧怕士兵,还好声安抚,说士兵们都是按规矩办事好说话。“问什么答什么就成,比如你是哪个村的,最近可有不舒服之类。” 俩人说着话,前头的人盘查放行,很快就轮到他们。老翁如实说被放行,到了年轻人这,士兵上下打量他,还让他拉开衣襟。 “这是什么?”士兵指着锁骨下的一处拳头大小的粉色新肉。 年轻人连忙道:“干农活时不小心伤着了,结痂之后就这样了。” 说完还展示自己手背和胳膊上的陈年旧疤,“这是打谷子被棍子抡的伤,这是砍柴时被斧头……” “行了行了,赶紧过吧,别耽误后头的人进城。” 待通过之后,年轻人舒了口气,挑着担子一路往菜市去。不过没去以前常去的位置,就挑了个边缘之处吆喝着卖。 一筐是品相极佳的萝卜,各个水灵缨子也绿,一筐稍显一般的,不过价格更为优惠,所以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剩下的半筐我都要了。” 没想到晌午时候来 了个大主顾包圆,年轻人喜不自胜,尤其对方说多给五文,叫他帮忙挑回府,他满口答应,心下想着今日挣了不少钱,一会得去采买点补品回家给孕妻吃。 跟着前方娘子一路走,来到城内繁华地段,住在这附近的非富即贵,最后来到一处朱红大门前。 “娘子回来了。”门房笑呵呵同蔓娘说话,其实以前大家都直接叫她蔓娘,但也不知道何时起换了称呼,唤她娘子。 “买了这么多,我帮你送厨房去罢。” 等年轻人放下扁担,蔓娘便给他结了银钱,如此爽快的主顾,年轻人自然得维持,说家中还有一些其他蔬菜,品相都不错,问她可要? 蔓娘:“明日你还来吗?” 年轻人犹豫了片刻,想到马上要生产的妻子,决定铤而走险:“来!” 没直接定下,只说让他送来瞧瞧,若是好的话便多留下一些。 那些萝卜被门房送去厨房,栾莲儿也不知道在和王大厨聊什么,相谈甚欢的模样。 “蔓姐姐,我就说同你一起出去采买,你非不用,这么多东西多沉啊。” 栾莲儿接过,帮忙放在一旁,王大厨问她买这么多萝卜做什么。 “秋季萝卜甜脆,做些酸萝卜来吃,早上也好下粥。” “现在蔬菜还算不少,等入了十一月就没了,确实得腌点小菜,哎,蔓娘,这是芥菜缨子吗?好东西啊,腌好了炖豆腐,味道一绝!” 王大厨被蔓娘带回来的菜吸引了注意力,栾莲儿也想帮忙,可她着实不懂太多厨艺因此插不上话,站在边上一脸的失落。 只能等俩人聊完食材准备归整时搭把手,一脸天真地问:“这些都是郎君喜欢吃的吗?” “你这个小娘子,满心满眼都是郎君,”王大厨揶揄道:“都是最普通不过的食物,哪里能拿给郎君吃,是我们仆役平日里拿来吃的。” “我们平日里吃的很好呢。”栾莲儿由衷道:“都比我在家吃的好。” 乡下人家哪里能日日见荤腥,一个月见一次就不错了,不像是在府里,能吃到猪油做的菜不说,几日就能吃一顿肉,而且菜品也多样,起码是一荤一素。 栾莲儿越来越喜欢这里了,甚至想一辈子呆在这。 唯一困扰的事情便是,郎君对她好像不那么待见,倒是对……栾莲儿悄悄看忙着腌萝卜的蔓娘。 郎君似乎对蔓娘不大一样,有几次她跟着蔓娘去送饭,她发现郎君似乎总会看蔓娘。 这并不是栾莲儿的错觉,因为只要见到季守谦,她的眼睛就黏在他身上。风流俊逸、权势滔天,如此优秀郎君谁不肖想? 正是因为她看季守谦看的紧,所以才会发现他对蔓娘的特别之处。 如今再看蔓娘,虽穿着府里仆役统一规制的衣裳,但腰细胸脯挺落,柳叶眉杏子眼,眼尾处略圆,显得人格外娇憨,精致的鼻子下是肉嘟嘟的小嘴,见人先笑三分…… 再看自己,栾莲儿顿时自惭形秽。 可转念一想,蔓娘成过亲还是个寡妇,年岁也大,不像自己年轻未曾成婚。如此苦中作乐后,栾莲儿信心大增。 蔓娘也察觉到她的变化了,只因为对方开始处处和她比较。比如晌午众人吃饭,李二娘夸蔓娘豆腐做的好,栾莲儿说了句:“我也会炖豆腐,等哪日府里买小鱼,我给你们做鱼杂炖豆腐吃,保管你们一口气吃三饭碗。” 她到底年岁小,大家都笑着打趣,蔓娘也笑,还说让她哪天露一手。 可渐渐地不对劲了,只要别人夸蔓娘什么,栾莲儿都会说她也会,亦或者她更好云云。 次数多了,饶是质朴的蔓娘也感到不快,偏她年纪小无法说什么,只当是小孩子逞能没往心里去。 41. 第 41 章 平乐县因为知县大人的未雨绸缪,并没有因为干旱而发生灾难,百姓安居乐业,远比其他城镇过的要好。 城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瞧着破衣褴褛的那些人,便知道是逃难过来的。 前几日便有此端倪,但城门守卫只以为是乞丐,并未往灾民那想,如今人多了不敢贸然放进来,连忙往上报备。 一层又一层,最后消息来到季守谦这里。 城门口排队人太多,挑着担背着竹篓的牛二人不由得有些焦急。 昨日同那娘子说好了今日去给她送菜,可眼看着都要过了约定时辰了,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生气,不要他的这些菜了。 最后是官府来人,统一将那些灾民登记在册,单独开了另外一个小门让他们进城,如此,牛儿还跑了一段路,最后踩着约定时辰来到季府门前。 门房认识他,便帮忙去喊了蔓娘。见蔓娘出来,牛二先是道歉,随后满头大汗地介绍自己半夜三更就从家里挑出来的菜。 “娘子您看看,这青瓜各个翠绿饱满,我还拿了一些老瓜种,味道会偏酸,但做汤别有一番风味。” 牛二小心翼翼翻着底下的蔬菜,因着是刚摘下来的,上头还带着露水,还有些被霜打过的,牛二连忙解释说不耽误吃,而且会更甜一些。 他送来的菜确实比菜贩子送的更新鲜更饱满,蔓娘挑挑拣拣,竟要了大半。 价钱也比旁人要的低,着实省了一笔小钱。 牛二憨笑道:“娘子,我帮您拿进去吧。” 这府里不好要外人进,蔓娘让门房帮忙拿,牛二就挑着剩下的菜底子走了,沿途叫卖,用了一个时辰全部卖完,这就准备家去了。 出城时候遇见值守的班头和衙役回来,牛二连忙低头,等他们走过去了才敢抬起脑袋,心想今日便解禁了,事情也就彻底过去了。 季府里,因着买到了新鲜的菜,蔓娘便开始收拾起来,瓜豆长的很好,蔓娘和王大厨便着手切丝晾成豆干,冬日里没菜便吃些菜干,也是一种美味。 其他的菜也都如法炮制,这些菜干自然不是给主人家吃的,是他们仆役的口粮,否则冬日里蔬菜那样贵,他们恐怕得日日吃菘菜,有了这些还能调换口味。 栾莲儿自然也来帮忙了,不过她不小心切了手,好大一个口子冒了不少血,蔓娘下意识地要用草木灰止血,忽然想起自己有药,带着她回住处,找到自己匣子里的药。 蔓娘给栾莲儿上药的时候,对方视线落在药瓶子上。瓶身光滑精致上头还有花纹,显然不是他们这等做工的普通人舍得买的。 几乎一瞬间,就知道这药是哪来的。 这边蔓娘拿出纱布给她包扎好,还道:“切面大,幸好伤口不深,现在天气又冷,要不了几日就能好,不过你还是别碰水,一会同李二娘说一声,浆洗衣服怕是不成了。” 栾莲儿竟还能笑出来,声音甜美撒娇似的往蔓娘身边靠。“多谢蔓姐姐,如果不是你,我这伤口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对了姐姐,这药叫什么?感觉撒上去就不疼了。” 是郎君送的,蔓娘自然不知晓其名字。“好用就成。” 随手将那药瓶放回匣子里,好生放好后就得去做饭了。 近日栾莲儿很是老实没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蔓娘只当她年纪小,也没同她计较。 她继续去给那边的娘子们送饭,因着饭菜太沉,之前便送去一袋子米,叫她们自己煮饭,蔓娘再做好了菜送去。 入秋之后,家家户户便吃两顿饭了,府里对他们仁慈,照旧一日三餐吃着,因此蔓娘给娘子们送饭装了两个食盒,一手一个拎着走在路上。 刚用过朝食的时辰,路上有不少上工的百姓,各个行色匆匆,还有一些衣衫破烂形容消瘦之人,看着倒不像是乞丐。 有人推着独轮车拉货,怎奈路人太多,那独轮车摇摇晃晃,竟奔着蔓娘来了。幸好她反应快,偏过身子躲过,然嗤啦一声轻响,好好的裤脚被刮开了。 蔓娘有些恼便要找人算账,结果独轮车倒了,袋子里装的大米也不知怎地洒了一地,不少百姓围观,竟还有人伸手去抓地上的大米往嘴里塞。 在场人都吓了一跳,忙去阻拦。“生米不能吃,哎,别吃。” “不许吃,那是我的大米!你给我吐出来!” 现场一片混乱,蔓娘只得咽下这口气,算自己倒霉。 到了后,那婆子把饭菜拿走了,蔓娘嘱咐道:“油纸包里是干菜,提前泡水,或者直接焯水之后拌上盐巴麻油就能当咸菜吃,若你们夜里饿了煮点粥也好下饭。” 送了将近月余,刚开始她们闭门不开,到现在见到蔓娘来,愿意开门同她说句来了。 蔓娘容貌脾性都好,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而且日日都来送饭,做的饭菜又可口,几个娘子便也愿意同她说上几句话。 她们的经历蔓娘都知晓,刚回来时候还闹过几次上吊,幸好被及时发现救了下来。如今她们愿意从封闭的屋子里出来是好事,蔓娘就同她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因着就坐在院子里,那婆子也不好在饭菜上动手了,因此今日吃到的肉格外多。有个叫红豆年岁最小,如今才不过十五岁,朝着她身边的绿萍眨眨眼,又点了点饭菜里的肉片。 绿萍已经十九岁了,是红豆的姐姐,明白她说什么意思,垂眸低笑起来。 她们被祸害的娘子里,最大的二十八岁,最小的十五岁,俩人是最先走出来的,也是红豆第一个发现婆子将肉挑走偷吃。后来她每日都出来等蔓娘,就是为了看着婆子别偷吃。 当人想要寻死时,什么山珍海味都不重要,但当人想要活下去时就不一样了,开始捍卫自己的利益,是个好兆头。 等蔓娘要走时,绿萍叫住她,温声说帮她把裤脚缝上。蔓娘推脱说不用,绿萍道:“几针的事情。” 意料之外地技术精湛,因着布料颜色深,针脚又下的密实,不细看几乎都看不出来。 蔓娘感叹绿萍的好手艺,红豆凑过来与有荣焉:“我姐姐可厉害了!以前还能做绣活卖钱呢!” 一句话让蔓娘活络了心思,当天回去之后特意跑了趟衙门,结果衙门着实忙碌,她就让人帮忙递个话,等了好久才见清源出来。 说清楚来龙去脉后,清源也跟着高兴。“太好了,我一会就告诉郎君去。” “对了,蔓娘你回去小心些,城里来了不少外地人,多注意。” 蔓娘早上就遇见了,这才知道那些乞丐似的是灾民,自然,也有稍好一些的,但无一例外,全都骨瘦如柴。回去路上蔓娘有意避着,生怕被冲撞了。 当晚,郎君没回来用饭,不过清源回来一趟,说那边的事情就交给蔓娘了。 “郎君说你心细,又都同为女子,多少比我过去好办事,至于你说的想法,郎君自然是支持的。” 事不宜迟,当天吃完晚饭,蔓娘和李二娘俩人推着小车,车里米面粮油各种调料都有,蔬菜自不必说,不光有买来的,还有后院蔓娘自己种的,另还切了一刀肉。 见到那一刀肉,守门婆子眼冒精光,忙说她能做饭。 蔓娘笑了笑:“听管家说,你不会做饭来着?所以才叫我日日来送饭菜。” 婆子眼珠子一转,“也不是不会做,肯定没有娘子你做的好吃啊,我就是能弄熟。” “既然如此,就不劳烦你了,她们有会做饭的。” “对啊,兰姐会做饭。”红豆凑过来说话,那婆子讪讪地道:“行,我帮你们打下手。” 几个人将东西都 安置好后,天色也晚了,绿萍送她到门口,问她何时再来。 “三日来送一次菜。”顿了顿,她又道:“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我下次来给你带。” 叫她们自己动手,便没空胡思乱想了,要说将人一下子从沼泽里拽出来不大可能,只能循序渐进。 这里好吃好喝的养着她们几个,绿萍已经很感激了,哪里还好意思提劳什子要求,甚至想学着之前离开的栾莲儿,也进府侍候知县大人,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可夜里绿萍胡思乱想,一想到要和男人接触,不免就干呕起来,将同屋的红豆惊醒,连忙起来给她倒水。 “没事。”绿萍反过来安抚妹妹,同时羡慕妹妹年纪小忘性大。 忘性大是好事,绿萍睁着空洞洞的眼睛想。 翌日,红豆叽叽喳喳叫醒绿萍,兰姐早早就起来熬了粥,辅以蔓娘送的菜干,又切了青瓜,两道下饭小菜吃的众人心满意足。 绿萍留意着守门婆子的神色,见她似乎因为吃的好儿心情大好,于是她上前去,温声请求对方帮忙。 “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原来是要买布啊,不过娘子,你这点钱恐怕买不了什么好料子,”婆子掂着手里的几个钱,定睛一看,左不过十几文,“还不如你裁个破衣裳,从上头取布呢!要想买好布头,得加钱。” 绿萍问加多少,婆子扣了扣牙,从牙齿上摘下个菜叶子随手一弹。“怎么也得再加三十文吧。” 一听还要这么多钱,绿萍当即将钱拿走了,那婆子呵呵笑:“我可是帮忙,决计不会贪你的钱,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绿萍倒是想,可她哪里再变出来三十文钱呢?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把十五文钱翻来覆去的擦拭。 红豆凑过来:“姐姐,你可以让蔓姐姐帮忙啊” “那有何难,我们这就出去便是。”来送菜的蔓娘应承道。 “可……”因着蔓娘推车来送菜,因此院门半开着,虽这里偏僻,可外头依旧有人走动。绿萍控制不住的面色发白,手都开始发颤。 忽地被一温暖柔软的手握住,声音又轻又揉。“别怕,我同你一起。” 红豆则是凑在绿萍的另一侧,纤瘦的身子靠在姐姐胳膊上,两只手紧紧将她裹住。“姐姐,我也陪你。” 三个人就这样亲密无间的走了出去。 日落西山,入秋过后天黑的更早,因此街道上行人越发见少,而且看不清彼此容貌。正因为如此,绿萍总算放松一些。 见她这般害怕,蔓娘本想带她去布庄的心思歇了,正琢磨着该去哪里寻布,便听得一阵拨浪鼓的声音。 “针线包,栗子枣,缺啥找我钱花的少!” 蔓娘灵机一动,喊住了那卖货郎,绿萍却是身体僵硬,怎么也不肯朝着那边走。卖货郎边吆喝边挑着担子过来,绿萍直接藏在了蔓娘身后。 “你这可有布头?” “自然有,不知道娘子要什么样的?”天色太黑,那卖货郎索性拿出个蜡烛,虽只有食指大小,但足以照亮他的担子。 货郎弯腰翻找,还真找出来不少布头。蔓娘也不知道绿萍要做什么,便转头小声道:“你过来挑挑吧。” 说罢,蔓娘又问货郎另外的担子里装什么,将人引走,好让绿萍能安心挑选。 俩人走到另一边,货郎口舌生花,一一讲解,如此卖力,不买点东西过意不去,于是挑了几朵绢花。 “你卖的价格倒是便宜,还有她拿的布头,一起算了。” 货郎给了个极低的价格,蔓娘拿出钱袋子数钱,天色太黑,货郎格外识趣将那蜡烛举过来一些,正好照亮蔓娘的脸。 柳叶弯眉,面若桃李。 货郎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敢相信。 “蔓姐姐?” 42. 第 42 章 “是我啊,我是严小虎!”那货郎手中的蜡烛因着主人激动而晃来晃去,他指着自己的脸,一提严小虎三个字,蔓娘便惊喜不已。 这些年四处做工养活自己,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不长,但因为蔓娘性子质朴,因此也交下了一些朋友。 小虎子便是其中之一,准确地说,是小虎子的姐姐豆芽同蔓娘交好,果然,蔓娘下一句便是问:“你怎么在这,你姐姐呢?” “一言难尽,”小虎子叹了口气,长话短说道:“家里遭了旱灾,我们姐俩一路逃到这里,见这里安居乐业,就打算安置下来,蔓姐姐,你怎么在这?” 上次见面时,蔓娘脸颊消瘦整日穿的灰扑扑。现在不一样了,瞧着比之前胖了一些,脸上丰盈不少,鹅蛋脸柳叶眉,笑起来的眉眼弯弯带着柔情。 小虎子黝黑的脸蛋通红,蔓娘同他没说太多,还得照顾绿萍姐妹。询问他们住在何处,小虎子说现在还没安定下来,便要了蔓娘的地址,蔓娘与他说了自己所在位置,让他叫豆芽有时间去看望她。 “天色晚了,你卖完赶紧回去,免得豆芽担心。” 小虎子高兴地哎了两声,在蔓娘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 “哎,还有一件事。” …… “蔓姐姐,你怎么脸色不大好,是这些东西太贵了吗?” “蔓娘,这些多少钱,我给你就是,不能让你出钱。” 出去时是绿萍走在中间,等回来后,姐俩将脸色苍白的蔓娘围住,绿萍看见蔓娘付钱了,也看见和那货郎来回拉扯,以为他们是讲价,便说自己买布头的钱自己付。 “一共也没收多少钱。”蔓娘声音虚弱道。 小虎子要一文不取,蔓娘怎么会占他便宜,何况他背井离乡来到这讨生活。二人拉扯之后,蔓娘直接塞了一把钱到他口袋里,这才算了结。 回去路上天色黑压压地,像是一大块厚重的布料压在人头顶,压的人呼吸也不顺。 蔓娘捂嘴咳嗽了几声,手里拎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往季府方向走去,半路碰见了清源,还给蔓娘吓了一跳。 “怎么心不在焉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今日回来的早,季守谦想吃一碗圆子,结果蔓娘不在,让王大厨做了一碗。吃完饭,季守谦状似不经意道:“天黑了她还没回来,兴许是那边有什么事情绊住脚,你过去瞧瞧,若是缺什么也好直接办了。” 于是清源就出来了,还瞧出来蔓娘脸色不大好,以为她身体不舒服。 蔓娘忙说没事,还问郎君最近在衙署吃的什么,可需要她做些吃食按时送到衙署,将话题岔了过去。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清源如醍醐灌顶,“你不知道,郎君忙起来没时没晌,老是忘了吃饭,等过时辰后也没胃口了,这些日子消瘦不少了呢。” “眼看着初冬了,得好生滋补才能抵寒,昨日庄子里送了不少好东西,我明日做好了送衙门去。” 路上有清源在,蔓娘心下踏实许多。 小虎子说那人似乎也来了,但他没看仔细,也兴许不是那人。 可到底让蔓娘吓着了,当晚噩梦连连,翌日起来浑身乏力,栾莲儿都发现她脸色不好了,问她需不需要休息。 满腔恐惧苦楚无人诉说,蔓娘强打起精神,准备去做饭。王大厨也瞧出来不对劲了,便说今日府里饭菜都由他来做。 栾莲儿也自告奋勇:“我帮王大厨打下手,蔓姐姐你就休息吧。” 可什么都不做更是容易胡思乱想,俩人好说歹说,最后蔓娘坐在院子里晒菜干。 今日也不知怎么,日头被掩在乌云后,天灰蒙蒙的更叫人心情差。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蔓娘捂嘴咳了几声。 ……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顺利生下孙儿!” 与此同时,小村落里一间房灯火通明,外头站着几个人,牛二贴着门站着,听见房间里媳妇生产时痛苦的嚎叫。 他急的狠狠抓了一把头发,牛二娘瞧见了连忙过来道:“儿子别急,肯定能顺顺利利,你别抓头发,都抓掉了。” “娘,我咋能不着急啊,她不该是十一月中旬生吗?怎么才刚进十月就发作了?” “女人生孩子哪有定数,”牛二娘撇了撇嘴,“这不给她找了产婆吗?当年我生你的时候可什么都没有……” 牛二娘还在絮叨着,但牛二什么都没听进去。一个时辰后,只听凄厉一声叫喊,屋内再无声音。牛二直觉不好,急忙要往里闯,结果他娘阻拦说屋里污秽男人进不得。 娘俩争执着,产婆从屋里出来,两手空空。 “孩子呢?男孩还是女孩?” “我媳妇怎么样了?” 产婆叹了口气:“产妇昏过去了,孩子……你们自己来看吧。” 谁料那孩子生下来竟然就是死胎! 牛二娘骂天骂地,说牛二媳妇晦气,当初她就不同意她进门,牛二非得坚持要娶她,现在好,断了老牛家的香火了! 好好的一个男娃啊,就这么没了。 牛二泪流满面,一是心疼妻子,二是为了那死去的孩子。他不敢相信孩子是死的,还企图去救。 众人拦下他,说早点让孩子入土为安。牛二猩红的眼睛喊道:“让我再看看孩子,说不定是你们看错了,这几日我每天都隔着肚子同他说话,他一直有回应!” 之所以从隔离地方偷跑出来,就是担心妻子太过劳累,也着实想念未出世的孩子。跑出来当日就贴着媳妇肚子,听见小家伙有力的心跳声。 好好的,怎么就……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小虎子带来的消息着实将蔓娘吓着了,连着做了几日的噩梦,脸色也越来越差,和天上的乌云颜色都差不多了。 王大厨探头往外看,猜测道:“会不会是要下雨啊?” 栾莲儿不认同:“都十月了,应当不会下雨了吧。” 谁料还不到晌午就下起了毛毛细雨,但没过一会裹着雪花往下落。 老百姓并不恼,反而高兴的紧,雪花也是水啊! 老天爷下雨也不能耽误蔓娘给郎君去送饭。 今日要送走的四道菜,有三道菜是王大厨做的,蔓娘只做了一道响油鳝丝。庄子里精挑细选送来的鳝鱼,一条比一条肥美,是最好不过的滋补佳品,开膛破肚收拾干净内脏放干净血,又把外头的粘液也刮干净,再去骨切丝,用盐和葱姜抓一会,清水过一遍,确保不会腥。 锅里烧了猪油,鳝丝下到锅里滋啦响动,这一步考验厨子技巧,多一分肉柴,少一分肉不熟发腥。待那鳝鱼丝打卷,下入黄酒酱油和少许糖提味,最后勾了薄芡出锅,上头撒上小葱碎,把烧的冒烟的麻油浇上去,滋啦啦的香味顿时散开。 栾莲儿咽了咽口水,小声道:“要是鳝鱼再多几条就好了。” 郎君仁慈,肯定会让他们也尝尝,可惜,统共也没几条,蔓娘变着法的做,什么红烧鳝鱼、爆炒鳝鱼、双脆鳝鱼…… 这已经是最后一条了。 忍着口水,等蔓娘装好之后栾莲儿道:“蔓姐姐,你脸色着实不大好,还是我去 送吧。” 蔓娘摇头,说自己没事,栾莲儿担忧道:“那我陪你去。” 俩人出去之后,栾莲儿发现蔓娘有时候东张西望,有时候又低头走路像是被人发现。送完饭回来路上,遇见了个货郎,俩人竟到一旁无人之处说起话来。 栾莲儿眼睛转了转,当天晚上主动去送晚饭,假装不小心说出蔓娘的“秘密”。 “我什么都没说,管家你可别往外传啊。”说罢,栾莲儿急匆匆走了,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清源琢磨了一番,到底将此事说了。 “她亲眼看见的?” “是,栾莲儿说瞧着他们举止亲密,应当相识已久。” 这几日早晚送饭都是栾莲儿送来的,晌午饭则是清源从门口接过,算算日子,竟多日不曾见过蔓娘了。 季守谦沉吟片刻,说了句:“可能是旧识。” 清源挠头:“我觉得也是,不过栾莲儿的意思是,俩人亲亲密密……” “街上那么多百姓,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亲密密?” 季守谦打断清源的话,“布菜。” “是。” 结果翌日一早,季守谦乘坐马车刚要放下帘子,便见到一个年轻男子来找蔓娘。 来人年纪轻轻瞧着也就十八九岁,一身布衣虽瘦弱但精神抖擞,笑起来时候有一颗小虎牙。 蔓姐姐,对方这样称呼她。 季守谦未启唇,却是用舌尖在嘴里将这几个字碾了一遍。 “郎君,可出发?”刘登询问。 季守谦放下帘子,“走。” 当天晌午清源拎着食盒进来,季守谦正在整理公文,状似不经意地道:“谁来送的?” “今天是栾莲儿。” 她竟没来。 下午时刻,清源拿出本子,上头记载今日接下来的行程。“郎君,今晚是赴钱家宴席……” “推了,就说我身体不适。” “啊?郎君哪里不舒服,可要我叫大夫?” “回府。” 清源觑着他脸色不敢多问,连忙叫刘登赶车过来。 等二人回到府上,清源也没搞懂他们郎君要做什么。按照规矩传了晚膳,例行问询他们郎君想吃什么。 “今日天冷,吃馉饳。” 那日小雪之后连日阴天,偶下小雨,这是大好事,河可蓄水,来年庄稼也能丰收。一场雨后一场凉,冷的说话甚至能见到热气,便脱了秋衣换了夹层棉衣。 府里所有仆役都有新衣裳,而且是夹了新棉花,穿起来既不臃肿又足够保暖,栾莲儿穿的格外仔细,都不肯帮忙烧火,怕把衣裳烧坏了。 王大厨笑话她,俩人斗嘴,蔓娘则是慢条斯理地捏了馉饳,准备下锅煮了。 王大厨见状赶忙也烧油做饭,做了一道青菜小炒,一道蒸小河鱼,配上蔓娘做的馉饳,一并送去了主院。 房间窗户半开着,能看见院门处,只见来人竟不是蔓娘。 季守谦捏了捏额角,收回视线,一时有些不解为何自己对蔓娘如此关注。 清源拎着食盒回来,连忙关上房门隔绝寒风,说道:“栾莲儿说蔓娘脸色不大好,所以她来送饭。” “这种情况几日了?” 听见清源说前几日蔓娘就脸色苍白后,季守谦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当即去让清源将蔓娘叫来。 数日不见,她面色果然不大好,叫了一声郎君,声音微哑,不仔细听倒是不明显,可季守谦察觉了,蹙眉看她,又立刻吩咐。 “清源,去请大夫过来。” 43. 第 43 章 这几日蔓娘总是心事重重,连话都少了。李二娘察出不对劲来,关切她是不是病了。 其实她身体没病,是心病。 可蔓娘有苦说不出,只能推辞为身体不舒服。但郎君竟要给她请大夫,蔓娘忙不迭地说不用。 “郎君,我没事,就是……就是连日下雪天寒地冻,稍稍有点不舒服罢了,多喝点姜汤就好了。” “清源还不快去?” 清源连忙跑着走了,留下蔓娘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般不容拒绝的态度,突然让蔓娘意识到,她的主家并不是普通人,而是这平乐县的天,是这里最大的官。 那她是不是可以求得主家庇护? 不成。 她只是个仆役,是卑微的老百姓,那人却是会咬文嚼字的读书人,谁轻谁重一眼分辨。怕到时候不仅没能得到庇护,连眼下的活计也要丢了。 这些纷杂的思绪让蔓娘脑子发热,忽地额头贴了微凉之物。 视野之内出现一双黑靴,青色的衣摆还在晃动,额头上的触感依旧,脑海里突然多了一些水下的画面,转瞬即逝,却足以让蔓娘杏眸圆瞪。 季守谦蹙眉,“果然有些热。” 他掌心宽大,不止覆盖了蔓娘的额头,修长如竹的手指几乎将蔓娘的头骨包裹住,身上皂角和墨香混合,是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原本不觉得自己发热,这会儿突然全身都烫起来。 前一阵子在水下,郎君……郎君渡气给她了? 不,一定是她现在发热烧的糊涂了。怎地胆大妄为,竟然敢肖想起主子了? 可这会儿呢? 青年的手掌还贴着她的额头,这远不是一个主子该对仆役的态度。 兴许郎君是怕她生病过继给旁人吧,她开始找理由,正好青年收回手,蔓娘刚要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不想温热的气息逼近,季守谦竟然弯下腰与她平视。 “脸怎么如此之红?” 他生了一张英俊的面皮,打马游街时京城的高门贵女都为之痴迷,到了平乐县更是只在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 冷不防和他对视,生就一双桃花眼,看人时候格外深情脉脉,像是一汪静谧水潭,要将人吸进去似的。 蔓娘像是只呆头鹅,直愣愣地看着他,不想他突然勾唇一笑,后退几步坐回到椅子上。 脸上突然爆热,蔓娘只觉得无地自容,一张脸红的像是煮熟的虾子,两只手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郎君,我……我……”如天上谪仙一般的面庞还深深印刻在蔓娘的脑子里,占据她全部心神,本就口舌不伶俐,这会儿更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什么?说她不是因着和他对视而脸红?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贝齿咬着下唇,疼痛总算叫她冷静下来,小声道:“郎君,要不我先回倒房,等大夫来了去倒房寻我。” 她两只手捏着裤脚,头埋的很低,耳边发鬓微乱,碎发贴着她红透了的耳根。 季守谦有些晃神,一眨眼,他们竟都长大成人了。 “坐吧。”再开口时,季守谦自己都不知道声音放轻了几分。 这便是不让她回去的意思了,想想也是,府里本就传她和郎君之间的风言风语,若是让其他人知晓郎君为她请大夫,恐又掀起一阵波澜。 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总觉得此刻有些难熬,幸好清源及时回来,才不叫蔓娘尴尬。 大夫进门后还以为是季守谦病了,忙行礼道:“大人,请伸手容老夫诊脉。” “给她看。” 大夫转了视线,就见一个仆役打扮的娘子拘谨地坐在那,瞧见他过来连忙起身点了点头。 大夫可是城里的杏林圣手,光是出诊一次就收费不菲,向来是给城中高门大户的主人家看诊,除却前些日子去帮忙治疗疫病,这还是他第一次被请来给普通人看病。 观这位娘子肌白雪腮芙蓉面,杏眸含情美人眸,羞羞怯怯欲语还休。 老大夫瞬间明白了什么,像是对待季守谦那般恭敬客气,“娘子请坐,还请娘子伸出右手。” 搭了脉搏,半响之后老大夫咦了一声,又询问她近日是否嗓子不适,时而咳嗽,让她张嘴仔细查看了口腔。 蔓娘点瞧着大夫脸色,小心翼翼道:“这几日天冷的快,我应该只是普通的染了风寒吧?” 大夫不语,让她换一只手来诊脉。 这次耗时更久,蔓娘有些怕,怕自己生病就无法做工挣钱,倘若是厉害的病症,保不齐要被赶出府区。 到时候她无依无靠,又该如何是好呢? 许久之后,大夫收回手站起身,“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大夫,我得了很严重的病吗?”蔓娘急不可耐地问,眼眶微红声音发颤。 季守谦敲了敲桌面,“不妨直言。” 大夫:“那好,老夫就直说了,娘子的脉搏稳中带乱,声音沙哑喉头微红肿,又探得肺部似乎受损,按理来说这只是普通风寒之症,可奇怪的是,娘子体温并不高,再有,娘子,请你伸出右手,将袖子挽起。” 涉及到自身,蔓娘顾不得许多,将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细白手腕,腕子上黄豆大小的红斑分外显眼,大夫指着红斑道:“如果老夫没诊错的话,娘子病症与城外疫病相符。” “不可能。” 蔓娘已经懵了,开口的是季守谦,“她从未去过那里。” 大夫叹气:“也可能是有病症之人传染给娘子的。” “我曾去过那里,是否会是我带回来的病症?” 大夫摇头:“大人去的时候都戴了蒙面,而且每次离开将蒙面扔了,又净手熏艾草,回来后换了衣服,所以不大可能带病症,而且若真是大人带的,您应首当其冲才是。” 当天晚上,蔓娘宿在了客房,府里其他人也都诊过一遍,让王大厨熬了一大锅汤药,每人一碗灌了下去。 这般大张旗鼓,府里人不免人心惶惶,清源安抚说只要按时喝药,不会有人出现问题。 其他人尚且如此,独自在房间的蔓娘更是紧张的来回踱步。那汤药简直比胆汁还要苦,可她知道自己病了,一饮而尽,清源送来一盘子干枣,正是蔓娘自己晾晒的那些。 嚼了两颗枣子,方才觉得嘴里的苦涩被压下去,房门吱呀开了,进来的竟然是季守谦。 “郎君且慢,大夫说这病会传染。”她惊的后退几步,捂住自己口鼻。 “我站在这里同你说话。”季守谦书在门口,脊背挺直的像是松竹。 “你想想这几日都接触过谁?”顿了顿,他补充道:“兹事体大,你仔细想想。” “我去了城东那头,和绿萍她们几个接触过,还去买了菜,接触过卖菜郎,还有货郎,再有去过衙门,不过未同他人说过话。” “可记得卖菜郎与货郎的相貌?” “记得。”蔓娘干巴巴地描述一番,说完小声道:“货郎我认识的,他是逃难过来,应当与疫病无关。” “谁都有可能,说这些为时尚早。” 当天主院的烛火一直亮着,按照蔓娘的说法,季守谦画了卖菜郎的画像,至于其他接触的人都有固定地方,倒是好寻。 一夜过去,季守谦眼眸里带着血丝,到衙门后立刻召集人手吩咐下去。第一件事便是叫城门严加盘查,第二件事是城中派人挨家挨户的探查,若有疫病征兆,即刻隔离。第三件事,叫曾去治疗疫病的大夫配方子抓药,在城中多处地方设锅熬药,每人每天都要喝一碗,有病治病,没病防身。 “最后一件事,派人去查当初隔离时,是否有人跑了出来。” “这……应当不能啊,有衙役值守,他们出不来。” 季守谦揉了揉额角,面上带了疲惫之色。“倒是我脑子糊涂了,那些时日值守的衙役全部召集在一起,分开问询。” 赵直一脸郑重:“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放病人出来?” “怕有人偷跑所以才派人值守,若当真有人离开,不会神不知鬼不觉,恐怕是里应外合,总之,一问便知。” 此事涉及整个平乐县百姓的安危,半点都马虎不得,因此审问之事赵直亲自出马,不到一个时辰,就一脸大汗地来复命了。 说完,却见知县大人一脸了然,赵直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大人您又派人去村子里了,果然英明。” 作为下属,马匹该拍还得拍。季守谦又加派人手,直接叫人将整个村子都封了。 绿萍她们自然也被隔离不允许出来,大家都有些怕,生怕自己染了什么病死掉,反而将之前发生的糟糕事情淡忘一些,更加抓住生的意愿。 不少百姓见又是有人盘问又是发药,也不免害怕起来,但显然和干旱等天灾无法相提并论,尤其是一些经历丰富的老人,说不要钱给喝药,为啥不喝?朝廷派发的药,可药不死人。 这几日天气一直阴阴沉沉,偶下点小雨,一碗热乎汤药下去,不少初染风寒的百姓觉得身心舒畅。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大家就不排斥了。 城里大家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村子里的牛二却是不好过。 那班头全都招了,村子进出口又被封锁,所有人不得随意进出,更是得知此番全是因着牛二私逃而起,村里百姓不免对他多有怨恨,看在他刚失去孩子的份上才没同他计较。 牛二媳妇已经醒来了,不过在知道孩子没了后大哭一场,身子越发虚弱起来。村里赤脚大夫和产婆都应对不了,让牛二进城寻大夫来,可进出口都被封锁着,他又如何去? 最后去求了衙役使了银钱,叫来治疫病的大夫来帮忙瞧瞧。 不瞧还好,看完之后又得知生下来是个死胎,大夫面色就不对了。 牛二怕媳妇有事,连忙将来龙去脉说的清清楚楚,说他出逃那日回来贴媳妇肚子还有动静的。 大夫叹了口气,一脸可怜地看他。“你也说了,之前一直都好好的,自你回来之后孩子就不爱动了,甚至你妻子突然发动,结果孩子没有呼吸。究其根本,原因在你啊。” 看起来好利索的牛二实际上还是会传染人,殊不知竟是自己将亲生孩儿给害死了。 得知真相后牛二恨不得去死。 可就算他死了有何用?犯下的错无法挽回。和他接触过的百姓不知多少,唯有全城防范。 大夫说,孕妇小童以及老人情况会更严重,成年人则只是像蔓娘这般脸色不好容易咳嗽,看起来像是风寒。 只要按时吃药,二十日之后就能痊愈。 病了的蔓娘就住在客房里,这可是府里专门接待客人而布置的房间,环境陈设自然比倒房仆役房要好的多,但冷不防就她自己,总觉得空落落的。 一日三餐都有王大厨过来送饭,但他就放在门口,待离去之后蔓娘才去开门,因此整日也没人同她说话。 这日晚上王大厨来送饭,提了一句说外面有人找蔓娘,蔓娘一下就猜到是谁了。 “来人是不是叫豆芽?” “不知道叫什么,不过是一男一女。” 蔓娘没办法出去,便让王大厨帮忙转告,叫他们按时喝药,生怕自己过了病气但他们不知。王大厨自然是如实转告了,回来后又跑来一趟。 “他们走了,留了口信,说那人果然来了,叫你小心。” 一门之隔,蔓娘面上毫无血色。 44. 第 44 章 幸好当时牛二快好了,接触的人也不多,除却蔓娘外就没其他人了,也多亏了蔓娘不出去走动,如此一来城内的疫病就控制住了。 绿萍几个喝了几日汤药就好许多,而且也没什么症状,不过还得接着喝,在日子到之前是不允她们出去的。 几个人惦念着蔓娘,兰姐做饭,红豆烧柴,绿萍帮忙打下手,三个人也能说说话。兰姐说:“不知道蔓娘怎么样了?” 红豆道:“蔓姐姐不是大人身边的人吗?肯定会被照顾很好。” “也是,”兰姐随手把锅盖扣上,用抹布擦手,“大人那样心善,连我们几个都愿意施舍照顾,更别提蔓娘了。” “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说话的是绿萍,“蔓娘是真心实意对我们好的人,现在她病了,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兰姐问:“你之前不是绣了帕子吗?要不要托人送过去?” 那帕子就是在小虎子处买的布头和针线包所绣,其实普普通通,绿萍觉得拿不出手。可身无长物,到底还是托人送了。 桌子上,一方白色边角绣着荷花的帕子,针脚细密活灵活现,一看绿萍就是下了苦功夫。旁边是十来个用草扎的蚂蚱,蔓娘手指一碰,那蚂蚱便跳起来,像是活了似的逗的蔓娘开怀。 “红豆手怪巧的。”她喃喃自语。 最后一份礼物是个小盒子,只有巴掌大小,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打开一看,竟然是两颗滴溜溜的丸药,低头一嗅,浓郁香气。 这是……香丸? 听说大户人家的娘子们所穿衣服都要熏香,用的就是香片和香丸,这可是金贵东西,她们怎么弄来的这个? 疑惑归疑惑,蔓娘好生将东西收起来。帕子精致好看,她还不大舍得用,便也收好。推开窗子瞧着阴沉沉的天色,心下也跟着发沉。 小虎子说看见那人了,来告诉一声就是让蔓娘小心些,莫要碰上了。原本蔓娘担惊受怕,但后来一想,她如今在府里都不出去,怎么可能碰到那人?等往后采买的活计叫王大厨去就是,她可以一直不出府。 只要她不出去,便碰不到那人,他心高气傲,说不定只是路过平乐县,要一路往京城去。 到时候永生永世都不会见面。 …… 城里照旧在发汤药,也多亏了季守谦造福百姓弄了水车,如此庄稼丰收,老百姓们安居乐业,便愿意主动纳税和缴粮,这样衙门才有钱去采买汤药为他们熬制。 城门处依旧设严,进城的灾民控制在一定数量,免得人数众多起乱子,城外的灾民也不会作势不管,那些要善名的员外老爷们开始发力,一天时间就有五六家施粥的棚子,甚至有灾民不愿意进城,就为了在城外能吃饱。 其中最大的棚子是周家的,当家人周显仁还曾露面亲自给灾民盛粥,不过因着他体格臃肿,没做一会就手臂颤颤,满头大汗,不得已,叫了其他人来继续做活。 饶是如此,周显仁的名望越来越好,此事传到了季守谦耳朵里,他淡淡一笑,提笔写下大字交给了清源。 第二天,一块牌匾便抬进了周家,上头刻金色大字:善。 笔走游龙,字迹洒脱,于内敛中展露锋芒。 都说字迹如人,若是懂书法之人在场,恐能从中揣摩出季守谦那温润如玉皮囊下的狂放不羁。可惜,周显仁叫来的都是些酒囊饭袋,只会夸声好。 “知县大人写得一手好字啊!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得大人亲笔所赠牌匾,恐此生无憾!” “还是周员外德行配位,早前知县大人就曾当面夸过您善举暖人心。” 当地世家就属周家势大,众人自然奉承,夸的周显仁心花怒放,当即决定明日施粥时,再每人发一个菜包子。 城内的灾民也好生被安置,因着平乐县安居乐业,因此不少地方都招工,供吃供住的活计不在少数,只看那些灾民肯不肯。 自然也有游手好闲之辈,嫌做这个活太累,嫌做那个活太脏。如此这般挑剔之人,衙役只冷笑道:“你自去寻。” 帮衬到这个份上已然够了,难不成还得管他一家老小不成? 见衙役这般,那灾民便不敢再说什么了,灰溜溜地去米行报道。但因着他们许久不曾吃过饱饭,身体多有瘦弱也扛不动太多,就让他们做些精细活,因此给的工钱只有其他人的一半。 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还敢挑三拣四,还有一些灾民身上是有些薄银的,比如小虎子和豆芽姐弟,他们进城之后只需要托官府帮忙寻一处安全庇护之所,自己就能养活自己,如此倒也没闹出什么事端来。 不过灾民与那疫病正巧赶在一起了,城内百姓颇有微词,有人觉得是灾民将疫病带过来的,因此瞧见他们远远躲开,不愿意雇佣。 有官府的人在自然不敢如何,但几天时间里,竟处理了六件百姓和灾民冲突事件。街上巡逻的衙役都比之前多了,只要看见有打架的苗头立刻按住,耐心解释一番,大多数也就和解了。 无人的巷子里,两个人厮打的厉害,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地上倒着一条扁担两个筐子,筐子里东西滚了一地,什么大枣针线包,还有滚开油纸包沾了满身灰的麦芽糖。 若是以往,这些东西掉在地上小虎子要心疼的不得了,但今日他眼睛通红地按着身下之人,抡起拳头就要往对方脸上落。 那人偏头躲开,随后也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个石块,直接砸砸了小虎子肩膀头位置。 小虎子吃痛卸力,那人趁机翻身起来,扶着墙角缓缓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擦了下鼻头的血迹,随后竟然笑了。 “严青,你笑什么?”小虎子气喘吁吁,一手捂着被砸的肩膀头,恶狠狠地盯着严青。 “我笑你蠢。” 说话的严青年纪明显比小虎子大上几岁,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衫,身板单薄,看起来文质彬彬,带有几分书卷气,他扶着墙壁慢慢活动身体,衣服滚的都是褶皱,还伸手去抚平。 “我只是问你见没见过蔓娘,你就勃然大怒,反而证明了你见过。” 在小虎子变了脸色时,严青已经整理好衣裳了,莞尔一笑道:“让我猜猜,她就在平乐县里对不对?你没来几日就见过她,说明是在街上遇见了。要想将货卖出去,一般都会沿着繁华街道走一圈,假设你在此过程遇见她,要么说明她现在混的还不错,居住地点在繁华地段,要么说明她给人府里当丫鬟,如此才会在那里出现。” 按照蔓娘的性子,给人当丫鬟的可能性更大。 严青说话时一直观察着小虎子脸色,见他面色微变,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笑容越发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你莫要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你不是唤她做姐姐吗?待我们成亲后,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夫。” “我呸!”小虎子狠狠啐了一口,“你不要脸。” 气急败坏之下,小虎子欲又要动手。严青本不想同他纠缠,但瞧见了巷子口有人过来,他立刻改了主意。 小虎子也没想到他打严青,严青竟然不躲。第二拳刚要下去,便听得身后一阵厉喝 :“住手!” 两个衙役走了过来,当即将俩人拉开。那严青任由鼻血流下来,方才又被他们看见小虎子动手,因此衙役压住小虎子,问他为何打架。 结果小虎子一言不发。 “官人,我们二人是相识。”没想到严青这时候打圆场,说了几句好话,最后两个衙役警告一番离开了。 “小虎,你还是趁早告诉我她在哪,否则闹到官府去谁脸上都不好看。”严青轻拍小虎子的脸,笑容满面道:“你也不想你的好姐姐被我告到官府吧?” “什么?他真的是这样说的?” 回家后,小虎子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了,豆芽也不免焦急起来。 “姐,要不然我去告诉蔓姐姐一声叫她防备着吧?” “不成,”豆芽一口回绝,“严青此人狡诈的像是狐狸,保不齐就在外面等着你去找蔓娘,小虎子,你听姐姐说,你不仅不能去找她,这些日子也不能路过她住的地方,万一严青跟踪你顺藤摸瓜,岂不是顺了他的意?” “对对,是我糊涂了。”小虎子差点忘了严青是何等阴险之人了,之后几日果然没往季府附近走,甚至连城东的别院附近都不曾去。 …… 日子一天天比一天冷,家家户户屋里都得烧个火盆,有那富裕的便用炭盆。不过这炭也有好有坏,像是蔓娘房间里几乎无烟的炭便是上等。 窗户开了一条缝隙,外头飘着小雪。屋里被炭盆熏的暖烘烘,不过蔓娘依旧手脚冰凉。 她心不在焉,连外头来送吃食都不知道。 “蔓姐姐,吃饭了。”外头是栾莲儿,蔓娘不在,她便被正式调入厨房打下手了。栾莲儿高兴的紧,日日都去主院送饭,虽然郎君不曾同她讲话,但总在他眼前晃一晃也是好事。 所以,栾莲儿其实打心底里不想让蔓娘出来,可嘴上却是笑着道:“蔓姐姐,今日是最后一日,明日一早你就可以出来了呢。” 隔着门板说话,蔓娘嗯了一声,听起来不大高兴,栾莲儿也没多想离开了。 等她走了好一会,蔓娘才开门端过饭菜。一道菘菜炖豆腐,里头放了猪油,上头飘着不少油花。另外一道菜是巴掌大小的炸鱼。 饭菜虽好,可蔓娘却是没什么胃口。 “没吃完?” “是,我瞧着几乎没怎么动过,郎君,会不会是在房间里憋闷太久的缘故?” 书桌后季守谦翻了一页书,索性嘱咐道:“你去一品阁点菜带回来,要……” 半个时辰后,蔓娘把外面清源送来的东西搬屋里来好生摆放好。 桌子中间是个小炭炉,炉上架着海碗大小的小锅,这会儿被炭拱的汤汁沸腾,热气袅袅。围绕着桌边放着一盘切的如纸薄的兔肉、一盘羊肉,另有冬日时节不常见的青菜两盘。 虽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她知道这叫拨霞供,是有钱有势的人才吃的起的。 心下烦恼被美食一扫大半,蔓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兔肉涮了起来。 只是她之前已经吃过一顿饭了,而且蜷在房间里不出去走动,胃口小了许多。 清源汇报道:“郎君,肉都只吃了半盘,菜倒也没动几口,我方才收盘子的时候远远瞧了她一眼,像是满腹心事。” “满腹心事。”椅子上季守谦修长手指敲着桌面,形状好看的薄唇重复着这句话,末了,突然嗤笑一声。 清源摸不着头脑,季守谦却让他明天去做一件事。 调查曾在府门前出现的年轻货郎。 45. 第 45 章 出来之后蔓娘先是将自己在客房里住的痕迹清扫一遍。 寻常人家碰上这种事情,大抵就让她卷铺盖走了,亦或者搬去库房住去,万不能让她住客房,郎君当真是心善。 所以,蔓娘将屋里打扫一遍,还把被褥也都拆了清洗。 早起准备去衙署的季守谦路过晾晒的院子,瞧见她正往绳子上晒枕套。 “郎君,”蔓娘也瞧见那道站定的人影了,忙行了个礼,青年微微点头,大踏步离开。 回到住处,其他人都去做事了,早起清扫完的李二娘正在扫屋子。见到蔓娘格外高兴。拉着她的手道:“你都瘦了。” 蔓娘笑着道:“我倒是觉得自己胖了。” 从小蔓娘就知道一个道理,只有自己干活才有饭吃。没成想当人家仆役后,反而享了二十几天的清闲,皮肤都比之前白了一些,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娇憨恬美。 蔓娘已经彻底好了,李二娘放下心来,见蔓娘这就要去厨房,她连忙提醒道:“你不在的时候栾莲儿整日在厨房里,现在成了王大厨的徒弟呢!” 据说王大厨是某个酒楼大厨出身,所以性格倨傲,当初蔓娘刚来时没少被他瞧不起,没想到他竟愿意收栾莲儿当徒弟,着实稀奇。 等到了厨房,果然瞧见王大厨抱着膀子,那栾莲儿正切着菜,王大厨时不时指点几句。 “病彻底好了吧?”王大厨瞧见蔓娘先开口,蔓娘微笑着说好了,栾莲儿举着菜刀挥舞道:“蔓姐姐,我在学做菜,等学成了就能帮你分担了!” 王大厨笑她:“想达到蔓娘的水平,还得至少两三年。” “我有那么差劲吗?”栾莲儿一听有点泄气,王大厨便说好话哄她。 蔓娘一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不过她身子大好,就得回来继续做事,先检查一遍之前晾晒的菜干,挑了角豆干出来,打算用猪油炖了,再弄个菘菜,作为仆役的饭菜就算不错了。 王大厨连忙接过木盆,笑嘻嘻地道:“这点小事让莲儿来,正好她练手,莲儿,还不快过来?” 栾莲儿洗菜做杂活,王大厨操勺,一时竟然没蔓娘的事儿。可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吃过饭犹豫半响,到底出门了。 她格外谨慎,挑人少地方走,还低垂着脑袋,想必没人能认出她来。一路有惊无险到了城东别院,绿萍几个见到她格外高兴,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蔓娘就是不放心她们所以过来瞧瞧,见几个人面色不错,桌子上还放了不少小玩意打发时间,便知道不会再有人寻死了。 绿萍:“正好你来了,这双袜子送你,天冷了脚要护住,否则老了要坐病的。” 袜子用料厚实,远比府里采买回来的要好,蔓娘拿着袜子,手暖心也暖,连声说谢谢,闹的绿萍红了脸,嘟囔着:“一双袜子而已,你不嫌就好。” 红豆凑过来抱了抱蔓娘,叹气道:“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编点小蚂蚱,蔓姐姐你缺了就告诉我,我给你编。” 兰姐过来,点了点红豆的额头:“就属你滑头。” 随口问上次她从的香丸用没用。 “那可是金贵东西,哪里舍得用?你买的?” 绿萍捂嘴笑:“是兰姐自己做的。” 这回轮到蔓娘惊讶了,“你会制香?” 原来兰姐曾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全都是当时在府里学的手艺。 “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勉强能熏一熏,不过你要是嫌麻烦的话,直接扔衣柜里也会有香气。” “太过金贵,我都舍不得用呢。”蔓娘实话实说,“这香丸若是拿出去卖,恐要不少钱,我得留着,待重要时刻再用。” 兰姐捂嘴笑,故意问她什么重要时刻,给蔓娘闹了个大红脸,几个人笑作一团。 “不过你说的对,”兰姐收了笑,语重心长道:“我身无长物,又承知县大人莫大恩情,总不好一直当蛀虫,所以无事时搓了些香丸,想要拜托你帮我去问问价。” “自然好啊,”蔓娘也跟着高兴起来。 得了应承,兰姐笑容满面,拍了身边绿萍的肩膀,“来吧,和蔓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绿萍这才扭扭捏捏地从房间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竹筐,拿出里面的帕子来。“我只会些针线活,缝了这些个帕子,也麻烦蔓娘帮我问问价。” 蔓娘自然是满口应下,红豆不大好意思地红了脸,说:“我什么都不会。” “你若是编些竹篓子什么的,也可以拿出去卖钱啊,或者做的精巧些,比如用竹片做花灯,我瞧着外面花灯卖的不便宜,何况马上年底了,若是能做些讨巧的样式,肯定有人愿意买。” 经此提点,红豆信心大增,拜托蔓娘帮她弄些竹片和灯笼纸来,还满口应承,待卖出去了分她一半的钱。 “好哇,我等着呢。”哪里是想要她的钱,分明就是盼着她能忘记过去一切,重新面对新生活。 …… 当天蔓娘就出去问了价格,兰姐手头不富裕,所以制作香丸用的材料都是最便宜的,持香程度差上一些,有钱人家恐不会买,但总有人手头不富裕又想要香丸的,因此十颗香丸尽数都收了,给出了每颗十五文的价格。 至于绿萍的帕子,因着绣工还算不错,一方帕子三十文,也卖了一百二十文。 不过红豆要的竹片不大好找,蔓娘上街还得躲着些,本想拿面巾覆面,可街道上人来人往无人带着面巾,她倒是容易此地无银三百两。因此只能小心翼翼低着头,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想来也是,平乐县这样大,俩人也不一定会遇见,而且那人不见得会在此处久留。 总算是找到了红豆做东西要用的东西,付钱后告诉了地址,叫店家送上门去,她也得赶紧返回府里。 谁料走出没多远,被人拍了下肩膀,蔓娘当即像是炸毛的鸡仔,转回头时一张脸煞白。 “娘子,你东西掉了。”只是提个醒的路人,说完话就走了,蔓娘却是心有余悸,心想还是暂时不要出门了。当天晚上见到清源,将钱交给他,让他帮忙送城东去。 清源还好奇,问她怎么不自己去送,蔓娘推脱说这几日天气冷。 …… 晚上栾莲儿去主院送吃食,原本蔓娘叫她等一等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没等。蔓娘只能抱着酒坛子亲自去送,到了主院正好见栾莲儿往外走,瞧见她捧着一坛子酒,栾莲儿连忙要接过说她去送。 “蔓姐姐你病刚好,劳累不得,还是让我来吧。” “只是一坛子酒,拿的动。”蔓娘随口道。 照 理说她都这样说了,栾莲儿该让开才是,没想到她挡在那大有不让蔓娘过去的意思,还是清源听见动静,唤蔓娘一声,那栾莲儿才不情不愿地让开,注视着蔓娘进屋的背影,最后噘嘴跺脚,无可奈何地走了。 “家里枣子酿的酒,天冷郎君可以浅酌一杯暖暖身子。” 清源打开坛子倒出一盏,大抵是因为酿造时间短,颜色稍显浑浊,不过气味倒是香甜,浓郁的枣味直冲鼻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气息。 季守谦浅啜一口,入口格外的顺滑,微微的辛辣恰好暖身,最重要的是回味甘甜并不辣嗓子。放下杯盏时眉梢微挑,说了句:“倒是好手艺。” 见他喜欢,蔓娘也没有来的高兴起来,“做了十坛,就摆在厨房角落里,若是郎君想喝随时可取。” “此等佳酿合该分享,清源,你去取两坛送赵县丞家中。” 清源连忙称是,他一走,屋里就没人布菜了。蔓娘犹豫了片刻,柔声问:“我给郎君布菜吧?” 大户人家规矩多的很,以前蔓娘做事的一户人家用膳,一家三口一顿饭要吃二十四道菜,得三四个丫头布菜,像他们郎君每顿只吃四道菜已经算是节俭了。 季守谦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竟连布菜也会了。 当年在季家时候,她可是半点规矩都不懂,后来季守谦亲自教她,如此过了一年而已,十五岁的蔓娘便出落的有模有样,举手投足斯斯文文和大户人家的小娘子无异。 但他也从未让她做过布菜的活。 他面色复杂,越发好奇分开的这些年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一道熏鱼,一道炸河虾,一道丸子菘菜汤,另有一碟拌干菜。 蔓娘生的瘦弱,拿着镶嵌银头的乌木箸,瞧着手指纤细若葱白。她是个干净人,又是做饭的厨娘,指甲剪的干干净净,形状圆润透粉,夹菜时指腹用力,边缘处便有些泛白。 轻轻的一声响,一块熏鱼落在季守谦面前的碟子里,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开始品菜。 四道菜挨个尝完,他忽地说:“今日未下厨?” 都不是她的味道。 “今日都是王大厨做的,栾娘子给他打下手,也很是辛苦,倒是让我偷闲了。” 她是个憨直的性子,但不是傻。咂摸着这话恐有问罪的意思,可她着实不想骗人,便实话实说,说罢觑着他脸色,见他并未不快。 “吃惯你做的了。” 烛火通明里,蔓娘悄悄抬起眼皮,瞧见他薄薄的唇。 倏地一段记忆涌入脑海里。 温热的唇相贴,一口气渡了进来,眼睛在黑漆漆地水里睁开一条缝隙,只认清面前人是谁便再次昏迷过去。 “蔓姐姐,蔓姐姐?” “什么?” 待蔓娘走出主院,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似的,那栾莲儿迎面走来唤她,她都不知道。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一张粉面涨的通红。 “你脸怎么这么红?”栾莲儿绕着蔓娘走了一圈,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竟问:“蔓姐姐怎么去主院这么久,是郎君同你说什么了吗?” “管家不在,我帮忙布菜来着。” 布菜?之前她屡次三番地要给郎君布菜,可郎君都拒绝了,怎么蔓娘就能布菜? 46. 第 46 章 当晚蔓娘胡思乱想了一夜,最后归于他们郎君是善人不会见死不救,兴许……兴许当时在水里也给栾莲儿渡过气。 这般想着,心里那点悸动和心慌全然消散。 冬日里天亮的晚,衙署点卯的时辰也晚了半个时辰,不过府里人起来时天依旧黑蒙蒙,挨着蔓娘睡的栾莲儿伸手一摸,没摸到蔓娘,一个激灵就坐起来,瞧见蔓娘正在梳发,她才松了口气。 旁人没注意她,唯有李二娘瞧见了,越发觉得她心术不正,老看着蔓娘做什么?好像要取代蔓娘似的。 再说了,她一个刚入门的学徒怎么可能取代的了蔓娘? 不说旁的,就说这些日子蔓娘不在,王大厨撒手让栾莲儿做仆役的餐食,一样的东西蔓娘做出来就是美味,她做出来只能尝出来咸淡,勉强果腹罢了。 “愣着做什么?赶紧起来啊,郎君都起了。”之前栾莲儿跟着李二娘,虽爱偷懒不听话,但多少能减轻些负担,后来人家有更好出路,就对李二娘爱答不理了,正好李二娘对她也不客气。 栾莲儿穿着衣裳,嘴上也不消停:“我这不是起了嘛,再说,衣服不得一件件穿。” 倒房里放了两个火盆,谁半夜起夜就往里面添几块木头,到后半夜木头才烧完,大家睡了个好觉,就是早上起来凉嗖嗖的,着急穿上厚衣服,也没空管李二娘和栾莲儿的官司。 蔓娘更不想管,尤其是在想到郎君可能也给栾莲儿渡过气之后,她心里便升起一股微妙的感觉。 说不出什么滋味,总之,不大好受。 火盆上架着水,众人便用这一盆子热水漱口净面,蔓娘第一个起来收拾完便准备离开,谁料漱口的栾莲儿急忙将水吐进桶里,“蔓姐姐,等等我。” “哎,今日是你倒桶。”倒房里住着这么多人,洗脸漱口水就得一大桶,每个人轮流倒一天,昨个儿是蔓娘,今天就是栾莲儿了。 “你就帮我倒一下呗。”栾莲儿撒娇求着那人。 刚开始大家见她年纪小,撒娇卖痴很是管用,但后来见她左右逢源,又老是找机会往主院去,便都心里明镜她要干什么了。 以前蔓娘什么都没做,都被这些人排挤,更别说栾莲儿有实际攀附的举动了。 那人不同意自顾自地梳发去了,栾莲儿只得拎着桶出去,可蔓娘早就走了。 待栾莲儿追到厨房时,蔓娘已经和好了面,正把昨天切好的肉馅调味。 “蔓姐姐,我来吧。”见她要切葱姜,栾莲儿急忙去抢菜刀,结果蔓娘视线凝在她手上,问:“方才可净过手?” “……不曾。” 倒掉的桶要和夜香放在一起,栾莲儿着急忙慌地过来,忘了净手。 蔓娘叹了口气,舀了锅里热水给她,又将那菜刀扔进盆里,用热水泡过才拿出来取用。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王大厨姗姗来迟,知道蔓娘要包饺耳,便炒了两样小菜,并上几样蔓娘自己腌的咸菜,一并送去了主院。 自然又是栾莲儿送饭,清源不知道哪去了,见院门开着她就直接进去了,主屋亮着烛火,这个时辰郎君应当已经起身了,于是她去敲门。 随着一声进,栾莲儿推门入内,果然见季守谦已经在桌边等候了。她忙不迭地将饭菜一一摆放好。 “饺耳?” 栾莲儿笑的甜:“是呢,入了腊月就得吃饺耳,寓意平平安安过冬呢。” 竟然年底了。 一个地方一个习俗,在季守谦的家乡,入腊月吃饺耳,寓意着防寒送福。冬日里太冷了,冻伤是常有的事情,吃饺耳就是提醒着接下来会更冷,一定要多加小心。 看着饺耳的形状,他问了句是谁做的。 栾莲儿眼珠子转了转,“是我和蔓姐姐一起做的,郎君快尝尝,不知道是否合您的胃口。” 以前在家时是蔓娘和清源一起做饺耳,奇形怪状,她不大好意思地说家里不常吃,所以不大会做。 饺耳要用白面来做的,馅料不说用肉吧,也得有菜,冬日里的菘菜干干巴巴,炖菜还好说,若是拿来和馅得放不少油呢,哪里舍得。因此家贫的蔓娘没吃过几次,更不会包,还是清源提点,才勉强包上。 哪像盘子里这般形状好看。 面若冠玉的郎君轻笑起来更是叫人移不开眼,栾莲儿看的有些痴了。 “还有事?”未料他冷冰冰地问她,脸上笑意也收敛起来。 “我、我留下给郎君布菜。” “我记得曾说过不用,可是忘了?” 凭什么蔓娘就能留下布菜,她却不行?明明她比蔓娘年轻那么多,性子也更讨喜,怎么郎君就偏对那蔓娘另眼相待,对她不闻不问的? 这般小想着不免眼眶泛红,年岁小脸上也藏不住窘迫,可惜季守谦就当没瞧见。 清源回来时和栾莲儿擦肩而过,还有心问她哭什么,结果她急匆匆地跑了。 入冬之后灾民数量就稳住了,毕竟天寒地冻,路上灾民大多就地而活,不愿意冒雪赶路,反而有冻死的风险。 入了平乐县的灾民统共二百多人,登记在册之后都寻了生路,不过也有年长或年幼无法做活养活自己的,这些人可去城内施粥棚子处领善粥。 城外的冬小麦顶着一头薄雪被,清水乡的农户老金日日都去地里看,在旁人担心的询问中笑呵呵地道:“别怕别怕,这雪下来后不仅不是坏事,反而可将害虫和虫卵都冻死,来年开春小麦就能茁壮生长了!” 跟着种冬小麦的不算多,也不敢拿大片的田地出来赌,因此这冬小麦的动向只有一些人知晓。 除了衙门的人外,就属城内的大户们关心了。 毕竟若是真的种成了,可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但也有人不看好,比如徐员外等人。 “以前不是没听过两茬稻,但那得是暖和地方,平乐县一入冬就下雪,说不定早就将麦苗冻死了。” 这些世家大族最是爱敛财,若真有这等好事早就下手了,因此便没将冬小麦当回事。当天下午徐员外上门去了周家,询问给知县大人送礼一事。 “收下了?真的?”徐员外拍了拍大腿,“我就说他是装清廉,看吧,也想捞点油水!” 昨日叫人给季府送了一盏玉如意,原以为季守谦会像是之前那般推脱,不想他的管家竟然收下了。 也是,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次。若是再不收下,多少显得不识抬举。 既然收下礼物剩下的事情便好办了,当天设宴邀请季守谦,宴席上再次提到税收一事,结果季守谦只是微笑,说年底要盘账目,而 且要上奏天听,马虎不得。 这话就耐人寻味了。 之后周家缴粮,一车车的粮食往衙署的粮仓里运,负责验收之人打开一袋粮抓了一把,点头便让他们往里运了。 该缴的税收也一点没少,衙署的账目着实亮眼。 “新米熬粥就是香!” 锅里熬着米,还放了切开的干红枣,另有之前晒干的橙皮丁、花生碎、芝麻、瓜子仁等,开锅之后撒了少许糖,整个厨房都飘散着香甜味道。 先盛了一盅盖好,又把准备的小菜一碟碟放好,栾莲儿抢过托盘说她去送,蔓娘便也没同她争。 腊八粥作为朝食着实不错,作为府里的主人,饶是在冬日里也能吃上一口绿色的新鲜菜,少油清炒,只放盐提味,远比夏日里吃更加清爽。 清源更喜欢吃蔓娘做的各种小菜,既下饭又不咸,吃了两碗腊八粥,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筷子。 去衙门的路上,清源禀告道:“门房说这几日蔓娘就出去了一次,买了些东西回来。” 前些日子他们郎君叫他查叫严小虎的卖货郎,这人是灾民,过往不太好查,因此只查出来基本信息,结果清源和他们郎君汇报时,季守谦揉着额角说不用说了。 近日来,郎君好像有点怪怪的,好似对于蔓娘格外关注,甚至叫门房留意蔓娘的动向。 为什么?清源想,郎君不是已经原谅蔓娘了吗?愿意让她留在府里,吃喝不愁还有钱拿,这不就是既往不咎的意思吗? 那现在又是做什么? 清源搞不清楚更不敢问,总之,季守谦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就是。 冬日的街道也分外热闹,路边摊贩吆喝着,行人匆匆,偶有停下脚步要上一碗热乎羊汤和胡饼来暖身子。 有个青衣衫读书人模样的男人气定神闲地吃了东西,随后准确寻了地方。这是一处两进的院子,每间房都是住着一家子,大门因此敞开无人阻拦。 豆芽见到严青时,下意识地就要跑,结果被按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豆芽面色惨白,那严青却是扬长而去。 翌日城东别院就迎来了客人,姐妹三人齐齐沉默,许久之后红豆说:“我去。” 三个人经历过那样的事情,根本出不得门,只要看见男人就会觉得恶心。方才那货郎说话时,绿萍都要吐了,兰姐也不大好,唯有年岁最小的红豆还算精神,决定跑这一趟。 傍晚时,蔓娘正准备暮食,李二娘代为传话说有人找她,蔓娘出去一看竟然是红豆。 红豆一张小脸冻的通红,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蔓娘于心不忍,和门房说了一声,将人带入倒房仆役住处去了。 等红豆暖和过来,才说明白来龙去脉。 原来是严小虎拜托她们给蔓娘传个话,说那人约她三日后在湖边见面。 “货郎没说太多,只道这件事恐不会善了,让你早做提防,还说,如果你不去的话,那人要报官。” 当天蔓娘心不在焉,晚饭做了东坡肉,却不小心多放了盐,之后又为了平衡咸味放了很多糖,最后做成了又咸又甜的肉,连不挑食的清源都吃不下太多,最后剩了大半撤下来,被刘登他们几个分了。 转眼就到了约定的时辰,蔓娘拎着筐,同门房说要去买年货便出了门。 47. 第 47 章 寻常百姓家里到了腊月确实得采买年货了,那些住在城外偏远小村落,进冬日就开始置办了。 大多是扯两块布料,一家几口换身新衣服,再买点糖块,肉也得买上一些,现在外面冷,只要放进缸里,等落了雪就能存住。 有钱人家会买一些青菜,不过这东西在这时候格外地贵,许多人家都是在秋日里囤上不少菘菜萝卜等,冬日里就当菜吃了。 城外地里种的最后一批菘菜被运进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百姓们各自采买着过年需要用的东西,因着今年丰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之情,除了蔓娘。 她紧了紧胳膊肘上的挎篮,走的心不在焉,所以并不知晓身后跟着人。 那日齁咸的东坡肉之后,季守谦便叫清源留在府里准备过年的东西,顺道关注蔓娘动向。 清源心里门清,哪里是让他采买啊,分明就是让他专门看着蔓娘。 所以蔓娘出来后,清源也跟着走出来。路上都是薄雪,走起来没什么声响,到了繁华路段百姓众多,更是将清源的脚步声掩盖,所以一直跟到了湖边也没被发现。 原本夏日里满满一湖的荷花都落败了,瞧着分外萧瑟,湖边的柳树也褪了枝叶,光秃秃地藏不住人。 幸好来湖边垂钓的人不少,清源的身影隐在两棵树中间,旁边坐着个钓鱼老翁,倒像是他陪着人家来垂钓似的。 他视线一直关注着蔓娘,见蔓娘停下转头,清源还做贼心虚地藏了藏,但蔓娘只是焦急地寻人,压根就没注意到他。 没一会儿,竟是严小虎和豆芽姐弟来了。 豆芽长话短说,就说严青来找她,如果蔓娘不出面的话,他就直接状告衙门去。衙门是什么地方?正常人进去都得脱层皮,更别提他们这等无依无靠的普通老百姓了。 豆芽再三思量,觉得事情不能闹大,这才让严小虎联系蔓娘,但也存了个心眼,让弟弟间接找人,生怕被严青知道蔓娘的落脚地。 不远处的清源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不过见三个人面色不佳,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过了会儿,又来个人。 此人形容消瘦,长相还算俊朗,一身洗的发白的衣裳,走过来时言笑晏晏,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 可不知道为何,清源看见蔓娘后退了几步,像是那人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到底要干什么?” “多年未见,难道蔓娘不想念为夫吗?” “呸!”啐人的是严小虎,像是老母鸡似的将两位姐姐护在身后。“严青,你到底如何才能放过我们?” 严青在看见蔓娘时便眼前一亮,比之多年前,现在的蔓娘丰腴了一些,瞧着愈发的乖顺可爱,不免意动。连严小虎的冷呵都没放在眼里,往前走几步,痴痴地唤蔓娘。 “蔓娘也是你叫的?”那个在府里好脾气的人,难得像是刺猬般竖起尖刺,“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们挑的这处地点水浅又是风口,因此无人钓鱼,倒是方便他们说话了。 严青背过手,长长叹了口气。“原本以为你我再无缘分,没想到竟在他乡相遇,蔓娘,这便是上天助我,命定的姻缘。” “郎君,他们说了会儿话就散了,我暗地里调查了一下,结果……结果……” 晚上季守谦回来,清源自是要汇报今日情况,便将所见所闻一一说了,还识趣地去查了那书生的底细。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那书生也是灾民,手头紧靠着抄书过活,因此住的地方鱼龙混杂。一次醉酒之后,竟和同院一个交好的书生吐出,他未婚妻也在平乐县的事情。 本该没什么,可问题是,那未婚妻竟然是蔓娘! 清源得知此事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显然,季守谦的反应比他好上一些,鸦羽似的睫毛垂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他们说什么可知?” “离的太远听不清。” “好一个未婚妻。” 季守谦突然嗤了一声,清源拿不准他的想法,便问是否还要继续关注蔓娘。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也拦不住。”他这般说着,晚饭却是让清源吩咐厨房,叫蔓娘做菜送来。 当初从一个打杂的一跃成为厨娘,王大厨便知道蔓娘做饭符合郎君口味。庄子上送来了冬鱼,王大厨说蔓娘鲜少弄鱼,这条肥硕的鲤鱼就给她了。 季守谦爱吃河鲜,几乎每日都有鱼,什么酱焖杂鱼,什么红烧鱼……今日蔓娘做了一道松鼠鱼。 多亏了以前在大户人家做工时的经历,那家女主人是南方来的贵女,嘴巴挑剔的很,不大适应这边饮食,所以自己写了方子叫底下的人做,一来二去的蔓娘便学会不少。 这松鼠鱼说来也简单,无非是将收拾好的鱼改花刀,加入葱姜水和盐入个底味腌制片刻,再拍上粉入宽油炸至定型。 另起锅烧油,加了糖醋酱油姜丝调了浓郁汤汁,浇上即可。 栾莲儿照旧要去主院送,不过蔓娘摇头,说她自己来。 “我是见你脸色不大好,怕你辛苦。”栾莲儿讪讪地收回手。 去往主院的路上,蔓娘想了很多。之所以今日亲自去送饭,就是想求一求郎君。 那严青步步紧逼,要与她年前就成婚,否则就官府见。 “到时候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还不如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不是吗?” 他的话像是一个沉甸甸的铁秤砣,压在蔓娘心上,憋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豆芽姐弟提议凑钱给严青,叫他放过蔓娘,可严青竟然狮子大开口,要五十两! 蔓娘长这么大都没见过五十两,又如何拿出来?豆芽咬咬牙说给小虎子准备成婚的钱有八两,她愿意拿出来。 可远远不够。 最重要的是,蔓娘不想给他钱,可这件事到底要如何解决?思来想去,便想到了郎君身上。 她来这里将近半年,不敢说熟悉郎君的秉性,但知晓他是个好人、好官。或许,郎君是她破局的契机。 只是将饭菜摆放到桌上,迎接季守谦的注视时,她的嘴像是黏了浆糊,怎么也开不了口。 在外做事这些年,她最是知道主人家秉性的,底下的人只要做事就好,不许弄出其他幺蛾子,更是半点有损府上颜面的事情不许做。 如果她真的说了此事…… “你都答应人家要成亲了,怎么还临时反悔了?这不是坑人吗?” “是啊,严青一表人才还是读书人,难道配不上你一个寡妇?” “蔓娘啊,不是婶子说什么,人呐,就得见好就收。” 当她承受不住向外面求助时,便是这样的声音,抨击她不知足、要求多、身在福中不知福。 夜色深重,桌上的烛火暗了一瞬。 季守谦取下灯罩,拿过剪子剪下灯芯,再将灯罩安好时,昏黄的光照料蔓娘惨白的脸,她将那托盘放下,一一摆 菜时,小手指是勾着的。 她紧张无措时便会这样。 那年府里季老爷子的小妾们还未完全遣散,一日晨起时,她便是这样端着碗喝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问她为何勾着手指,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连忙摇头,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年纪太小性子又质朴,还不知道要如何撒谎。 不过季守谦并未追问,反而是到了晚上时,她自己憋闷不住,主动过来寻他说明了来龙去脉。 原是老爷子的一个小妾同府里仆役通奸,被她瞧见了。当晚,季守谦作为府里主子便处置了那对男女,剩下的小妾们也都在第二日出府。 寒窗苦读多年,最重要的便是耐得住寂寞,因此季守谦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她早晚会再来找他。 等蔓娘走后,清源提了一句她脸色不大好。 彼时,季守谦正在品尝松鼠鱼,入口是酱汁的酸甜,鱼肉裹粉炸制,外酥里嫩,与酱汁相得益彰。 这本该是符合季守谦口味的一道菜才是,可他只夹了一筷子就放下,看起来食欲不振。 “既要成婚了便是大喜事,又怎么会脸色不好?” 他慢条斯理地擦嘴,口腔里酸甜味不知怎么就有些发苦。 “她大抵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要解除契约吧。” 他们这些签了活契的仆役,也得像是死契那般遵守规矩,凡事都要告知主子,死契的生老病死都由于主子拿捏,活契好一些,不过若是成婚的话也得提前告知。 就连出府也不是随便都能出的,像蔓娘用的借口是采买,那门房也不疑有他,笑着说等晚上尝蔓娘手艺。 蔓娘挤出一个笑容来,挎着篮子出门了。 先是去了城东别院,她们三人潜心做事,没几日便做了不少东西,叫蔓娘帮忙卖掉,也好过个好年。 “我们姐妹几个商量着总不好一直占大人的宅院,想着凑钱给大人,不多但聊表心意。”说话的是最大的兰姐,叫蔓娘今日卖完货物的钱,拿出来一半交给季守谦。 “大人大抵是看不上这三瓜俩枣的,但也是我们一份心意,待来年我们就找地方搬出去,不麻烦大人。” 季守谦的恩情她们一辈子都报答不完了,只能用自己力所能及笨拙的去表达。 和初次见面相比,三姐妹状态明显好了许多,即使回不去家,但能用自己双手挣钱养活自己,这日子也有盼头。 香丸和帕子还算好拿,红豆做的五个灯笼费事一些,不过蔓娘也是做惯了粗活的,拿着便走也不觉得寒风吹手。 之前帕子和香丸就售卖过,因此还是去上次那家,给的钱也丰厚。但灯笼就不好办了,连着走了两家,都说不缺灯笼。 等到了第三家,蔓娘已经在街上游荡了一个多时辰了,脸蛋冻的通红不说,两只手也红彤彤的,一进暖和的铺子还有些发痒。 万幸的是这家铺子愿意收灯笼,虽说红豆十五岁了,但童心未泯,做了两盏普通灯笼,三盏兔子灯笼,活灵活现,当即就讨得铺子里一个带孩子的客人喜欢,直接买了两盏。 总计卖了五百钱,这么多铜板放在挎篮里晃荡出声,蔓娘便用自己的帕子包住,免得引人注意。 可到底还是被人发现了。 “蔓娘如今也是能人了,不过我还是希望成婚之后莫要抛头露面,只在家相夫教子就好,挣钱的事宜由我来做。” 48. 第 48 章 蔓娘没想到回去的路上会碰到严青,对方笑眯眯地道:“竟然碰上了,不如我请你喝杯茶吧。” 蔓娘面色不虞,冷声道:“不用,让开。” “蔓娘何必如此绝情?你我二人也算是相识多年,而且有婚约在身,若无意外的话,年底就成亲了,未婚夫请你喝杯茶不是应当的吗?” “都说人面兽心,原来就是你这样的人,严青,你未免太过不要脸。” 羞愤之下,她的脸更是涨的通红,当真是粉面桃腮,看的严青目光幽深。除了曾嫁过人外,娶蔓娘这件事简直就是无可挑剔。 “蔓娘出落的越发貌美了。”他嬉笑着凑近,蔓娘哪肯让他近身,当即就给了他一巴掌。 打完人才后悔,自己不该惹恼了他,否则更不好谈。谁料严青捂着脸,笑容越发畅快。 “几年不见脾气见涨了。” 不过也好,有脾气更有滋味,严青摸了摸脸,笑的越发荡漾。 被他用这种眼神盯着着实不好受,蔓娘深深吸了口冷气,脑子也清醒过来,直接问他到底怎么样可以放过她。 “要么成亲,要么五十两,我之前就说过的,蔓娘怎么不记得了?” “你明知道我没有五十两!” 他们是站在一处街口,人来人往,那严青已经恢复了翩翩书生模样,加上此刻蔓娘被惹怒,看起来像泼妇在找茬。 严青竟然能言笑晏晏,他伸手指了指篮子。“这里面就是钱,方才我听见声响,蔓娘,你我马上就要是夫妻了,合该坦诚相待才是,我又不会要你的钱。” “你真无耻。”这些年蔓娘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登徒子有之,无赖有之,但像严青这般表里不一之人着实少见。 “枉你读过圣贤书!” “这里太冷,”严青自说自话,冻的搓手,“去喝口热茶,我们慢慢叙旧。” “同你没什么好说的,”蔓娘说罢,努力平复心情,却越发觉得孤立无援,周身寒冷。 “好,我同意了。” 严青不着痕迹地打量蔓娘,稍显吃惊。 他提出五十两解除婚约,自然不是为了要钱,要知道寻常人家一辈子的积蓄都不见得有一二十两,更别提她一个孤女弄五十两了。 他就是想娶她。 但她现在说,严青拿不准她的能耐了。 方才俩人谈话已经引起人注意了,蔓娘只得压低声音。“但我有个条件,手里银钱不多,得分批给你,严青,你不用急着拒绝,要知道兔子急了还咬人。” 这便是警告的意思了。 严青眼睛里出现玩味,半响之后轻笑:“依你说的便是,不过你要怎么分批次给?难不成五十两要分成一辈子给?那不如你嫁我算了,我挣钱养家,你就在家养孩子。” 明明严青生了一张还算不错的面皮,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蔓娘作呕,她立刻比划了一个制止的动作,说道:“每月一付,每次二两。” “你是给人家当丫鬟还是当妾室,一个月竟能挣这么多钱。” 二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一年下来那就是二十四两。 “你嘴巴放干净些,”蔓娘不是真的泥人,自然也有脾气,瞧见她要被自己惹恼了,严青收敛不少,不过他摇头。 “过完年我就要即刻启程进京赶考了,若你不嫁我,就要在正月之前将五十两全部给我。” “你!” 严青:“否则你就等着嫁我吧,到时候同我一起进京,待我功成名就,往后你就不用给人家当丫鬟使,奴仆成群前呼后拥,好不自在。” 如果自己当初没心软就好了。 回去路上,蔓娘不止一次这般作想。 当年她从娘家眼皮子底下逃出来,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生怕被他们找到再卖一次,所以只能边走边挣钱。日子自然是不好过的,其中种种自不必提,后来她机缘巧合,同旁人一起到了严家村,正好赶上秋收,她便给豆芽家里当短工。 村子里给的钱自然不多,好在豆芽家里就他们姐弟俩,供吃供住,倒也算个过渡的好差事。 蔓娘是能吃苦的性子,不等豆芽家收完,便有人雇她去收地。 这人自然就是严青了。 严青家里父母俱在,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他从小就读书好,因此在家不做事。不过父母病了,地里没人管,光靠弟弟妹妹收不完,于是严青便想使几个钱算了。 原是想雇个壮实汉子,但一眼就看见了蔓娘,鬼使神差地定下了蔓娘,自那之后二人就一起做事。彼时蔓娘不过十八岁,严青也才二十岁,他读过书肚子里有墨水,又有意亲近蔓娘,时间久了俩人关系也就拉近不少。 严青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因为是读书人,所以村里还是有很多人家愿意同他结亲的,家里二老也盼着他早点成亲开枝散叶,但都被严青以耽误读书而拒绝了。 不过遇见蔓娘之后,严青就改变了想法。 他频频对蔓娘示好,在收庄稼时给蔓娘倒水,晌午时候给蔓娘带饭。 本以为凭借自己的身份样貌,蔓娘肯定同意,却不想她拨浪鼓似的摇头,一副惊讶模样。“我从未想过同你……” 一句话叫严青心沉了下去,但他面上不显,还推脱说自己是玩笑话。之后得知蔓娘寡妇身份后,严青越发不甘心。 一个寡妇,还敢拒绝他? 人性就是如此,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 之后的几日严青还是如往常一样,蔓娘只以为对方真的是开玩笑,毕竟他是读书人,在蔓娘心里读书人很是厉害,甚至能娶员外家的小娘子。 所以也对严青没那么多防备,在干完最后一天活后,严青说家中父母邀她吃饭,顺道将工钱结算给她。请长工和短工吃饭很正常,而且家中那么多人在,更何况她得取钱。 不过去之前她说先回去洗漱一番,灰头土脸上门不大好。这些日子她就暂居在豆芽家里,临走前告诉了豆芽一声。 也正因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在天黑后蔓娘还没回家时,豆芽才能带着小虎子及时赶到,没酿成大祸。 蔓娘被灌醉了,明明她只喝了一杯,但很快就不省人事,直到第二天才醒来,对于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豆芽提议让她尽快离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蔓娘便收拾东西准备走,谁料那严青竟然赶来了,还拿来了一纸婚书。 蔓娘几个不识字,严青一个字一个字的读,说那是婚约,上头竟然还有蔓娘画的押! 蔓娘自然不会认,豆芽和小虎子也护着她据理力争,可严青淡淡一笑,说了句:“白纸黑字容不得你,蔓娘,嫁给我有什么不好呢?” 被家里逼迫给季老爷冲喜时,蔓娘害怕的躲起来;季家人冤枉 她赶走她,蔓娘也是东躲西藏,人的本性难移,所以遇见这种事情蔓娘的第一反应便是跑。 有豆芽和小虎子助力,蔓娘轻而易举地逃跑了,一跑就是这些年,本以为远离那些噩梦,却不想再一次被纠缠上来。 好在,只要五十两就能彻底摆脱他。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蔓娘盘算着手里的银钱。府里供吃供住,还给提供衣服,自己又精打细算,所以这半年来的钱一直都攒着,可算来算去,也只有四两。 …… 门房同蔓娘说话,蔓娘含糊地应了一声。 回去后将今日卖东西得来的银钱一分为二,用麻绳串好,一部分等着送去城东,一部分则是在晚上交给清源,告知是城东绿萍几个人的心意。 清源简直是不敢相信。 要知道刚解救回来时,她们三个人可都说无颜活在世上闹着去死,清源都觉得她们活不过年底。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过去,她们竟然还能自己挣钱了? “这是好事,不过我相信郎君不会收她们的钱。” 蔓娘自然知道她们几个的意思,若是不给钱,总觉得无脸呆下去,便说让郎君定夺。清源琢磨了一番确实是这样,索性叫蔓娘一起去。 暮时做了米糕。 米是庄子上送来的新米,因着季守谦的地是上等田,因此结出来的庄稼也颗颗饱满,提前一晚上浸泡,翌日打磨成浆粉,连糖都不用放,只在上头洒了少许的干桂花,蒸熟之后切成三角块,一块块米糕洁白无瑕,桂花点缀香气扑鼻。 路上清源就闻到味道了,止不住地咽口水。 等到了主院,先让蔓娘说事情,清源去摆饭菜。油焖河虾、冬笋炒肉、麻油菜心、菘菜丸子汤。主食便是米糕了,端出来的时候清源都咽了好几次口水了。 这边,蔓娘说清楚来龙去脉,双手将钱奉上。清源以为郎君不会接,却不想季守谦朝着他点头,示意他将钱接过来。 清源便拿过沉甸甸的一串钱。 其实蔓娘打心底为绿萍她们高兴,如此一来,她们心里的负担便也少了不少。 “她们和之前大为不同,想必其中有你的功劳。” 蔓娘和当初刚入府时候一样垂头站在那不看他,总会让季守谦疑惑自己是否长相难看,否则她怎么看他不看? 他朝着清源摆手,清源会意,将那钱递过来。 “蔓娘。”季守谦薄唇轻启,叫她。 许多人都管她叫蔓娘,可不知道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格外的婉转悠长,格外动听。 蔓娘脸不知怎地就红了,微微抬头,瞧见他的薄唇,还有伸展开的修长手指,他勾了勾手,蔓娘便上前去。 “伸手。” 别看蔓娘是个质朴的性子,但也不是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唯独对季守谦,俩人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她下意识地听话。 手上落了沉甸甸的东西,是那串钱。 “城东那边得劳你照看,家里也得你操持,辛苦。” “这钱给你,算是你辛苦顾家的补贴。” 有那么一刹那,她想起年少时在季家,那位季小少爷板着脸给她送钱的模样。 心念一动,她忍不住抬眸。 面前俊逸的青年似乎与那少年郎的脸重叠在一起。 吃惊之下手里钱没拿稳,啪嗒落了地。 49. 第 49 章 蔓娘是个质朴的性子,从不打探主家的事情。 这个习惯甚好,谁都喜欢任劳任怨不乱说话的人。 不过当晚洗漱时候,蔓娘没忍住询问李二娘,可知道郎君的名讳。 “不知道,只知道郎君姓季。” 手里的牙刷子冻的发硬,用热水泡了一泡才见软,蘸了牙粉仔仔细细地刷牙。 旁边栾莲儿也来洗漱,不过她拿出了一盒带着香味的牙粉,竟有一股清茶香气。 香味打断蔓娘的思路,她瞥了一眼栾莲儿,那栾莲儿还以为她想用牙粉,便递过来,颇为大气道:“给蔓姐姐试试,很香的。” 府里会发放牙粉,不过都是没香味的,像栾莲儿这种估摸着要不少钱。 蔓娘摇头,继续刷牙,栾莲儿便将牙粉收好,还有点庆幸蔓娘没用。这东西她也舍不得用呢,不过用完嘴巴味道好闻,到时候在郎君面前也好开口说话。 当天夜里众人都熟睡了,就剩下蔓娘睁眼看着棚顶,盘算着到底要怎么凑够钱。 她倒是不怕吃苦,但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出去挣。豆芽小虎子那里倒是有钱,她可以先暂借用,但还是差了许多。 胡思乱想之后,蔓娘长长叹了口气。 “年前应当还能卖一批,你们可以抓紧做,我帮你们去卖。” 翌日,蔓娘来了城东,将钱全数给她们,季守谦给她那份她也没留,只说大人知道她们的心意了,希望她们能拿这些钱好好生活。 “府里给你们送的年货怕是不够,缺什么告诉我,我帮你们出去买。” 兰姐道:“之前送了半扇猪,够我们几个吃到正月了,肉肯定是够了,还有你送来的菘菜萝卜,吃菜没问题,就是这屋里空落落的,想买点红纸回来,剪窗花喜庆喜庆。” 这都是小事,蔓娘一口答应下来,不过没着急走。绿萍心细,看出来她有事,便温声询问了一番。 蔓娘只道自己想借用她们的厨房做吃食。 “拿出去卖?你缺钱?”兰姐当即将自己那份推到了蔓娘面前,“拿去用便是。” 绿萍也把钱推过来。 红豆正用麻绳串呢,第一次挣这么多钱还有点舍不得,小手指勾着绳子,最后一咬牙说愿意给蔓姐姐用,尽数推了过来。 三个人都目光灼灼地看她,看的蔓娘心尖发酸。 “谢谢。”她声音有点发颤。 这些年虽然遇见了不少恶人,但也收获了很多善意。像是豆芽姐弟,像是面前的三姐妹。 兰姐还怕她有心理负担,便说:“我们几个吃住都不花钱的,你且拿去用,不着急还。” 绿萍则是道:“还差多少?我这几日可以多绣几方帕子,能帮你凑一凑。” 差的钱太多了,蔓娘没细说,只说自己借用厨房做点吃食拿出去卖。 昨晚她就想明白了,唯有这一条出路,只不过她现在到底是府里的厨娘,被主子知道私下里售卖吃食说不过去,所以才来到城东这里。 兰姐她们自然是应下,还提出帮忙打下手。蔓娘来的时候还带了食材,这个时节想要卖东西,蔓娘第一个就想到了糖葫芦。 这东西好做,山楂便宜的很,就是糖有点贵。将一盆糖放入锅里,又倒了少许的水,大勺不停搅拌,糖融化之后会从白色变成金黄色,赶忙撤木柴,余温将糖浆烘成了甜蜜地褐色,冒着鱼眼泡,蔓娘把穿好的山楂放里裹一圈,随即立刻放在盘子上。 盘子底下垫了雪,没一会就冻住了,蔓娘叫她们一人拿一串尝尝,兰姐道:“一串六个呢,来,咱们一起吃。” 其他人吃完赞不绝口,就蔓娘柳叶眉轻蹙。“糖衣有些厚了。” 她来的时候还特意打听过,一串要五文钱,她买糖就用了二十文,如果糖挂的太多利润就少了。 于是接下来不断尝试,还真叫蔓娘做出来薄糖衣的糖葫芦了,而且保证每个山楂上都挂满了糖,色泽诱人,看的红豆咽了好几次口水。 现在外面冷放的住,蔓娘给她们留了五串,但绿萍忙插在垛子上三串,说留两串够她们吃了。 也罢,左右她还要再来做的。 自然不能自己吆喝卖街,她能出府已经着实得了便宜,不好在外逗留太久,因此这件事还得交给其他人。 严小虎拍着胸脯。“蔓姐姐你放心,我走街串巷,正好帮你卖了。” 豆芽拉过蔓娘,问她怎么想的,真要给严青五十两? “要不,你还是跑吧?就像之前那样。” “只要解决这件事我就能安心过活了,豆芽,我现在的日子很幸福平静,所以我很珍惜。” 她也想过跑,可问题是不能因为一个严青就放弃现在的好日子,更遑论豆芽和小虎子刚站住脚,如果她走了,严青定然会找他们麻烦。 “那我借你。”豆芽姐弟一共有八两银子都要给蔓娘。蔓娘想了想,收了五两。 “手里没钱多紧啊,而且快过年了,总得买年货,这些就不少了,谢谢。” “客气什么,不过蔓娘,卖糖葫芦能挣够吗?” 蔓娘手里的钱加上好友借她的钱,才堪堪十两。 还差四十两。 她今日做了五十串糖葫芦,一串按照五文算,假如全卖完就是二百五十文,扣除成本,估摸着能剩一百大几十文。 已然不少了,但远远不够,还得想其他的法子才是。 府里主家一天只在家吃两顿饭,白日里其实他们没什么事情,而且现在栾莲儿在当学徒,王大厨让她做所有的杂事,所以蔓娘基本就不用做什么了。 晌午回去时,栾莲儿做好了仆役的饭菜,用猪油熬的菘菜汤,蒸饼,另有之前蔓娘晾晒的青瓜干,泡洗之后拌上调料便是一道下饭小菜。 吃完饭蔓娘过来收拾厨房,栾莲儿说她帮忙,蔓娘洗碗时候她在收拾灶台,状似无意地说了句:“蔓姐姐,你怎么最近老往外跑啊?” 府里人出去其实算是忌讳,蔓娘每次出门都是借着采买的由头,便如此对她说。 栾莲儿哦了一声,说:“我看年货都买的差不多了,是还缺什么吗?那明日我能不能同你一起去啊?” “不缺什么了,再买些调料就好,若你想去就去。” 出去之后二人果然买了调味料,年底了这些东西卖的贵 一些,不过季府家大业大不差这点钱。卖完之后蔓娘叫栾莲儿先回去,她说要去城东一趟。 栾莲儿拽着她手臂,撒娇说也想去。“好不容易才出府透透气,想在外面多呆呆呢。” “确实不好带你去,你若是想再散散心,可以再沿着街走走,不过外面冷早点回去。” 总算甩掉了栾莲儿,蔓娘快步去了城东。这边兰姐几个人已经帮忙将山楂都串好了,如此一来倒是省事。 做好后就到了约定的时辰,严小虎准时出现,笑呵呵地将昨日卖的钱给她,蔓娘拿出二十文,说是他的辛苦钱。严小虎哪里会收,可蔓娘坚持,他也推脱不得,只得收下好让蔓娘心安。 “蔓姐姐,那我走了。”严小虎挑着货担,就把插着糖葫芦的垛子放在筐里立好,晃晃悠悠地走了。路过不远处的巷子口时,有个女子举止奇怪,捂着脸背对他匆忙离开,他也没当回事。 当天晚上去主院送暮食,栾莲儿破天荒地没抢活,只说手腕疼。蔓娘便说她去送,到了主院后,清源欲言又止,“你……算了。” 接过托盘后就叫她回去了,搞的蔓娘云里雾里。 其实清源刚回府,栾莲儿就来告状了,说蔓娘在外头做吃食拿出去卖。还说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去城东,那里人都知道,想必还有证据在。 在一般府里这自然是忌讳,可蔓娘是什么人?清源便将此事压下不表,也没叫季守谦知晓,想必郎君知晓了也不会怪罪蔓娘的。 就是急的栾莲儿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明白事情怎么就不声不响了。 …… 这几日衙署还在忙,年底要上奏天听,要整理管辖内税收事宜,还有来年春耕相关,总之颇为繁忙。 另赵直禀告,说徐小郎一直很安静,想必是被家里嘱咐过莫要闹事。“大人,可还需要人盯着他。” “盯。” 季守谦薄唇轻启:“王家如何了?” “王芸娘一直不曾出来见人,她哥嫂盘了个铺子卖猪肉,可惜是个不着调的,三天两头地歇着,生意不算好,估摸着得赔钱。” 盘铺子的所有钱都是徐家给的封口费,他们等于在吃王芸娘的血肉。 赵直每每都叹气,心想如果自家孩子被欺负,管他什么世家大族,哪怕是皇亲国戚也得搏个公道。 “都各自派人继续看。” 季知县上任快一年了,原本观望的各大世家多少摸出点脾气,便也不像之前那般小心翼翼了。 徐小郎和其他大族子弟一样,都是万千宠爱长大的,被困了将近半年,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偏偏他爹还告诉他要小心行事。 小心什么小心?能出什么事情?再说了,若是有事给钱不就行了吗?在平乐县还有他爹解决不了的事情吗? 就算那个劳什子知县,给他送点礼就摆平了。 这般想着,徐小郎渐渐恢复往日穷奢极乐的生活,还把他爹派来看着他的人打了一顿,又给了十两银子,告诉他该听谁的话。 这些事情自然到了赵直耳朵里,但他觉得没什么,因此并未同季守谦汇报。 可没想到酿成了大错。 50. 第 50 章 冬日的平乐县半点头看不出萧条景象,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繁华,也正因为如此,小虎子的生意还算不错,他的担子里可什么都有,针头线脑、零嘴糖块,现在又多了糖葫芦,吸引住孩子的同时,也叫大人能从他这买些物品。 算下来这几日卖的货比往日多了不少,晚上数钱时候小虎子还呲牙笑,说感谢蔓姐姐。 豆芽叫他不要收蔓娘的钱。“她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你别收。” 小虎子委屈:“我是不收的呀,但她非要给我。” “她是怕麻烦你,她一直怕麻烦别人。”豆芽叹了口气,说收就收吧,攒着到时候都给蔓娘。 “五十两可不是那么好凑的。”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还有七天过年,怎么样,五十两凑齐了吗?” “你既是开春才走,就按照之前说好的,每月给你,急什么?” 回去路上碰见了严青,怕被他知道自己住址,便同意和他一起来喝茶。 这间茶楼装潢的不错,来往的也多是衣着富贵的百姓,楼上还有雅间,估摸着一壶茶价格不便宜。不过,坐着散客的大堂价格还可以,一户十文钱,可续热水。 蔓娘喝了一盏,那严青笑眯眯拎起茶壶又给她续上。 “季大人?” 楼上雅间窗户开着,方便贵客听楼下说书人讲故事,今日有人邀请季守谦谈事,便选了此处,看见季守谦往楼下望,那人也往下看,结果只看见了茶楼客人,没什么特别之处。 那人还以为底下喧嚣吵到了季守谦,连忙上前要关窗户,却被季守谦拦住。 修长的手指抵在窗边,视线扫过后便收回,因此蔓娘半点都没察觉。 她此次和严青来喝茶也有谈一谈的意思。 “若你一直留在这,我每月给你钱,我同意五十两,但你说要离开这,在你离开之前我凑不齐那么多钱,不如给你二十两,你将婚书还我。” “蔓娘啊蔓娘,”严青笑着说她学坏了,“以前的你可是质朴的老实人,现在变得狡猾不少。” “和你比算不得什么。” 变得扎手的花也是值得摘下的,严青微笑:“你知道我并不是真的想要钱。” 蔓娘直视他:“你也知道我并不想嫁给你。” “那你想嫁给谁?” 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严青发现蔓娘有一瞬的失神,但很快就缓过神来,呛他:“与你何干?总之,不是你。” “我这里非常难受。”严青捂着心口,“但我还是那句话,不是想要钱,是想要你嫁给我,所以五十两,免谈。” 不欢而散,蔓娘脸色不大好。 回府之后难得没直接去厨房,而是回倒房躺了一会。白日里倒房没人便不生火盆,蔓娘用被裹住自己,露在外面的手发痒,她控制不住的去挠,挠的发红发烫才罢休。 下午去厨房时候,见王大厨在宰鸽子,之前蔓娘做过乳鸽,栾莲儿在一旁目睹了全程,觉得做饭并没有想象中难,因此跃跃欲试,甜言蜜语哄的王大厨找不到北,同意让她上手。 王大厨清了清嗓子,“蔓娘,晚上叫莲儿炖乳鸽,咱们俩包饺耳和炒菜,怎么样?” 又看见灶台上的灶糖,蔓娘才恍然今日是小年,得吃饺耳才行。而且她心情不虞,确实没什么心思,既然有人愿意做那便做了。不过她去和面之前说了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栾莲儿嘴上笑盈盈答应,心里其实不服气。不就是放那几样调料吗?她有眼睛有手也会的。 结果送去主院没一会,清源就来了,看着三个人,视线最后转到王大厨身上:“今日的汤是谁做的?” 栾莲儿不敢作声,王大厨张了张嘴,咬牙说是自己做的。 清源道:“下次炖汤让蔓娘来做。” 说罢将托盘放下,也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王大厨打开盖子,见汤汁清澈,乳鸽软烂,应该没问题啊,结果试了一口,不由得皱眉。“咸了。” 不止咸,还有股没褪毛的鸡味。 栾莲儿都要哭了,觉得自己闯祸了,连忙求情,王大厨被她哄好,说让她继续学习便是。 晚上睡觉的时候,栾莲儿凑过来问蔓娘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秘方。 “葱姜都要放,去腥,盐要少放不够可补。出锅时放胡椒粉提味。” “我就是这样做的。”栾莲儿嘟囔着,不免觉得蔓娘藏私,故意叫她在郎君面前出丑。 晚膳季守谦吃的不多,那碗汤勾的人口干舌燥,清源不敢让郎君饮茶,怕夜里睡不好,只能倒了一盏温水,想了想,将蔓娘送来的干枣洗干净放里两个泡上,有股枣子的香喝起来不算太甜。 见季守谦正在练字,清源不动神色地放在一旁。 字一日不练就会生疏,就像是读书人想要进步甚至保持住,每日起码要写十张大字。墨条最便宜的也要几十文,纸张有便宜有贵,寻常人家供养一个读书人,不说束脩和其他花销,光是笔墨纸砚一年起码得花费个二三十两。 所以当年蔓娘才会那样节省,他们三个相依为命,省下来的钱拿去给季小少爷买笔墨纸砚。 刚开始季小少爷并不知晓内情,他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家道中落在他眼里便是跌入谷底,哪怕日日都有荤腥,他都觉得饭菜猪都不吃。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苦读,许久不曾和那个名义上的小娘见过面。后来再见面时惊讶她又瘦了,她笑着说不可能肯定胖了,但季小少爷确定她瘦了。 季小少爷是不食人间烟火,可不代表他是傻子,略微探查之后,厨房里干巴巴的咸菜,没吃完的杂粮…… 小少年第一反应是恼怒。 “我养不起你不成?你就整日吃这些!” 又瘦又小的蔓娘虽然年长他几岁,可身量还没有季小少爷高,拦不住对方把那些烂干菜扔掉,对方还下令必须一起吃饭。 下午时候就送来了一块金子,有拇指大小,边缘翘着,一看就是用剪刀剪的。 小少爷把季老爷子为他打造的黄金长命锁剪了。 后来,他们吃的还不错,三个人 也没耽误长身体。 不过有什么好吃的,她都会紧着他,小少爷恼的很,她却笑笑说:“你吃好穿好才能更好读书,往后指着你给我养老送终呢。” 养老送终,她对他的期望一直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可她又与那人是怎么回事?未婚夫? “郎君……”清源小声提醒,季守谦缓过神来,这才发现纸张上的字迹狂放不羁,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 “水。” 清源连忙去端水,季守谦慢条斯理地净手,而那张纸堂而皇之地铺在桌面上,他半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清源心脏怦怦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安置。” “是。” 等到第二日清源再来时,那张纸就不见了。清源想,或许郎君是随意写下的。 结果用过朝食之后季守谦没让清源跟车,叫他去查人。 之前已经查过一次了,所以这次轻车熟路,清源虽然不明白郎君查蔓娘的未婚夫做什么,但他按照吩咐将严青查个彻底。 “……他那老乡还说,严青其实前几年成过婚,妻子回娘家干活时候掉井里淹死了。他这次来平乐县,一是为了避灾,二则是为了进京赶考。” 每说一个字,季守谦的眉眼便压低几分,待清源说完偷觑他们郎君,发现他似乎颇为恼怒。 应当是为蔓娘抱不平吧?竟然找了个克妻的男人。 正当季守谦欲要吩咐什么的时候,有衙役急匆匆地敲门,待叫人进来后,衙役快速道:“大人,徐家小郎打人了。” 入冬之后天黑的早,徐小郎昨夜在烟花柳巷里呆了一晚,白日里又喝了一天的酒,黄昏时候才摇摇晃晃往家去。 暗地里看着的衙役打了个哈欠,跟着徐小郎数月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且徐小郎除了花天酒地之外,似乎没什么越矩的行为,所以衙役放松警惕回家去了。 事情就是发生在衙役走了之后,有人来衙门状告徐小郎打人,可徐小郎并未到场,只有两个苦主,一个胳膊奇怪地弯着,另一个哭的不能自已。 “大人可要为我们姐弟做主啊!” …… 最近蔓娘没什么心思做饭,不过该她做的时候,她依旧会一心一意,但因着走神,栾莲儿几次同她说话她都没听见,导致栾莲儿以为她不愿意教。 私下里找到王大厨抱怨,王大厨挠头:“蔓娘不是那样的人。” “师傅,你的意思是我冤枉她了?我在说胡话?方才你听见了,我问她馉饳皮怎么能做的劲道煮不散,她都不搭理我。” 馉饳可是蔓娘的拿手菜,学人家拿手菜什么意味?王大厨有心训她两句,但徒弟会撒娇,王大厨只得道:“我看她有心事。” “有心事就不回答别人了吗?” 这些蔓娘自然不知晓,她正烦恼该怎么多挣点钱。因着快年节了,所以糖葫芦卖的还算不错,但远远不够…… 蔓娘怎么也没料到,她连糖葫芦的进项都没有了。 因为严小虎被人打的胳膊都断了。 51. 第 51 章 “怎么打成这样?谁打的?可有报官?” 翌日蔓娘才收到消息,当即直奔姐弟俩住所,小虎子左臂没穿棉衣,从肩膀开始到手腕,固定了三根木棍,又用纱布缠的结结实实,直挺挺地打不了弯。 蔓娘来的时候他正坐起来喝药,他姐姐豆芽一双眼睛都哭肿了。蔓娘当即也落泪,没想到严小虎竟然还能笑出来。 “我没事。” 豆芽恼的很:“胳膊都断了还说没事。” 小虎子其实也疼,但他想着自己是男人,面对两个姐姐总得表现的硬气一点,免得她们担心。 豆芽让小虎子躺下,用棉被将他胳膊盖好,嘱咐他不要乱动。 蔓娘擦了擦眼泪,忙问怎么回事,这才知道昨日豆芽和小虎子一起卖货被人调戏,小虎子护姐心切,但对方醉醺醺地竟然敢动起手来,还指使仆从打小虎子,这才将胳膊打断了。 “你呢?你有没有怎么样?”蔓娘急切地拽住豆芽的手,上下打量。豆芽说她没事,被弟弟护住了。 得知他们已经报官后,蔓娘又坐了一会就得回去了,不过她先去街上买了几块大骨。 “要肉多的这几块。” “娘子,带肉的可是另一个价了。” “好,这几块我全都要,还有这两个猪蹄也一并包了。” 折返给他们姐弟送去,告诉豆芽日日都给小虎子做骨头汤,以形补形,胳膊很快就能长好。 她面对豆芽的时候还能装的不错,等走出那片院子,肩膀一下就卸了力,像是撑不住似的,整个人像是被挂在绳子上的角豆干,飘忽不定。 小虎子伤成这样,他们姐弟俩得用钱,所以从这借的钱得送回去,如此一来,差的就更多了,而且小虎子不能帮忙卖糖葫芦了,她的进项彻底断了。 天开始下小雪,蔓娘仰头,任那冰冷落在脸上,好似这般就能清醒几分。 年根底下路上都是人,还有零星进城的灾民,年岁大的熬不住又没钱治病,就在墙根底下铺个破被躺下,儿女跪在一旁,祈求路人能将他们买了去,好给爹娘治病。 一声脆响,两枚铜板落在了破碗里。 孩子们抬头感谢,想让好心人将自己买回去,结果一看是个衣着打扮普通的娘子,而且已经走远了。 “谢谢!”大点的孩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看着那位纤瘦的娘子消失在风雪里。 …… 天一直下雪,外面呆一会就得搓手,王大厨看了一眼天色,说:“晚上给郎君炖一锅鱼汤。” “蔓娘,你做什么?你若是做汤,我就不做了。” “你做鱼汤吧,我和面烙饼,配鱼汤正好。” 自然还得有炒菜,栾莲儿自告奋勇要来做,被王大厨呵住,说让她做仆役们的饭菜练手就成了,给郎君送的吃食还是交给蔓娘。 明明下令的是王大厨,可栾莲儿却是越发的记恨起蔓娘来。 不过今晚季守谦没能回府用饭,因此做好的鱼汤被他们分着吃了。烙好的饼有一层金黄的油皮,内里则层层暄软,蘸着鱼汤吃别有一番滋味。 不过蔓娘一直心不在焉,还不小心咬了唇肉,再也没了吃饭的心思。 另一边,季守谦只用了块糕点就出去应客。 那徐小郎被羁押,徐员外坐不住直接冲进衙门里来。这一年来季守谦的业绩有目共睹,颇受百姓爱戴,因此徐员外不敢再像之前那般兴师问罪似的甩脸色,更何况这次当真是被抓住把柄了。 季守谦故作不知他来做什么,寒暄过后徐员外先忍不住提出见徐小郎。 “收监人等不可随意见人,徐员外应当知道规矩。” 俩人打了一会太极,徐员外朝着仆从使了个眼色,那仆从便将一个沉甸甸地盒子放在桌面上。 不用打开便知道是满满登登地银子。 “小儿顽劣不懂事,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季守谦淡声道:“令郎打断了路人胳膊,对方已经提告,本官已经受理此案,按本朝律法办事,徐员外放心,保管公平公正。” “大人,您看看再说。”徐员外突然压低了声音,索性掀开盒子。 一排排的金元宝闪人的眼。 “这是给苦主的赔偿银?且送他们家里去便是,不必过本官。” 以前同他们一起吃酒作乐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季守谦这般油盐不进? 给钱都不要?世上还有这种人? 出了衙门后,徐员外直奔周家,他们二人有姻亲自然交好。周显仁说他糊涂:“送什么钱?他们这种读书人最是自命清高,你找两副名门大家的字画,再配上孤本,最后再弄块最好的砚台,价值不菲又不粗俗,他保管收下。” “可是,这些都不好弄啊。” “你库房里肯定有点能充场面的东西,拿出高雅的送便是。” 当晚回去就翻找了一通,若是说金银财宝徐员外自然懂,但高雅的东西还真不好说。库房里东西也不少,记不大清谁送的,又懒得翻册子,加上救子心切,索性找到两个看起来不错的瓷瓶,又翻出来两幅字画。 当天夜里就送到了季府,门房通报之后礼物进府,徐员外松了口气。 东西没直接送进屋,清源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因着屋里站着个人,且和这件事有关系,而方才当着她的面,郎君叫他收了,这无异于昭告蔓娘,郎君偏向徐家。 “送了什么?” 清源答道:“花瓶一对,字画两幅。” “拿进来看看。” 清源看了看蔓娘,就见她眼眶越发红了。 有心提醒郎君这样不好吧,可他们郎君做事何时轮到他指手画脚了?更何况郎君向来有自己章程。 于是清源便去将东西取来,一一摆放好。 季守谦过去查看时,蔓娘也悄悄偏过头。她求到郎君面前有两件事,第一件已经说完了,就是小虎子被打一案。 从豆芽那得知罪魁祸首竟然是徐小郎,蔓娘立刻告诉她关于王芸娘的事情。豆芽信誓旦旦,说不管徐家给多少钱她都不会松口,要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晚上,犹豫再三,蔓娘还是来了,她知道自己私下里问案子是不合规矩的,可此事涉及到小虎子,她不能坐视不理。结果没说几句话,清源便说徐家来送礼,而郎君将东西收下了。 服侍主家这半年的时间里,蔓娘认为他们主家是个好官,可没想到此刻他的行为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蔓娘忽地有种孤立无援之感,原来这世道一直都是如此 ,他们贫下老百姓在权贵面前就是如蝼蚁一般的存在。 “郎君,我先回去了。”她说完不等季守谦回应转身就走。 “慢着,不是还有第二件事情吗?” 方才季守谦摸了字画和花瓶,此刻正拿手帕净手,蔓娘回过身,就见他慢条斯理不疾不徐。“严小虎的事情会按本朝律法行事,凶手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相应的也会给苦主争取一定利益,但前提是,严家姐弟扛得住徐家的威压。” 蔓娘瞳孔微缩,显然是震惊他会如此说。 可是他收了徐家的礼…… “蔓娘,你知道该如何同他们说。”季守谦模样生的极好,俊逸倜傥,英俊非凡,那双桃花眼看谁都像是含着三分情,点漆似的眸子定在蔓娘身上,叫她不由自主地点头。 “郎君,我知道的。” 她为方才自己误会他而唾弃,他们郎君是什么人?当时山火着起来时,他都愿意背着她这个累赘,后来在河里,他也不顾忌太多渡气给她,如此清风朗月之人,她怎么能那样想他?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郎君,第二件事……” 季守谦就站在蔓娘不远处,他身材颀长,轻而易举地看见她低头时,脖子弯出的优美曲径,像是一截花茎,脆弱又美丽。 蔓娘全然不知自己被人这般肆意打量着,她深深吸了口气,最后竟然噗通跪了下去。 “还请郎君买下我。” 此话一出,不仅是清源,连季守谦都愣住了。 “你签的是活契,可知晓活契和死契的区别?” 在蔓娘重重点头时,眼前浮现一只手。“起来说话。” 他们主家果然是善心人,在被季守谦扶起来时候蔓娘更加坚定了要把自己卖给他的念头。 她想了很多种方法来挣钱,可远远不够,她又身无长物,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自己卖了。 当年是家里人将她卖了,现在是她自己要卖掉自己。 何况卖给别人不如卖给他们郎君,她愿意一直在他身边侍候着,下厨端茶倒水都可以。 就怕他不愿意买,毕竟府中都是活契。 “既你知晓,就该知道,签了死契你就不再属于你自己,而是属于我,懂么?” 刚用过茶,吐息之间带着茶香,加上他身上的皂角香,混合在一起格外好闻。 最后一点动摇也踏实下来。 蔓娘第一次主动抬头看他,坚定道:“郎君,我知道。” 一个有未婚夫的人想要把自己卖了,图什么显而易见。 “你缺钱?为何?” 蔓娘眼神闪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二人僵持的时候,清源小心翼翼插话:“那个,若是你缺钱的话,我有,可以借你,缺多少?” 他们只是在一个府里共事的关系,蔓娘知道清源是心肠好,可是那么一大笔钱,她又怎么心安理得的收下?思来想去,签死契是最好的法子。 蔓娘摇头拒绝了清源,等着郎君的回复。 “签了死契,婚丧嫁娶可都是由我做主了,你可知晓?” 蔓娘重重点头:“郎君,我都知道的。” 她低垂着眼眸,所以没瞧见季守谦竟缓缓笑了。 52. 第 52 章 “郎君,蔓娘她……不是有未婚夫吗?” 清源从外面回来,捏着死契的文书,上头有蔓娘的手印,银钱也结清了。本来按照牙行那边规矩,成年男女基本在二十到五十两,但他们郎君发话,给了六十两。 清源回来的路上一直琢磨着,只能猜测是蔓娘的未婚夫缺钱,所以蔓娘才把自己卖了。 可如此说来,他们还怎么成婚?要知道签了死契可就得主家发话,否则成不了婚的。 “有未婚夫就一定要成婚吗?” 清源没想到他们郎君说了这样一句,他思忱片刻觉得郎君说的对。“不过,她筹钱是不是要给那人啊?毕竟那人现在过的清贫,我去打听,那个叫严青的就靠抄书挣钱,勉强果腹罢了。” 季守谦正站在花瓶前,像是在仔细观赏,闻言只是冷嗤。“养不了妻儿,就不配成婚。” 清源一咯噔,回忆方才他们郎君说的话,怎么有点要棒打鸳鸯的意思? 眼看着年底了,按照世俗规矩各家都要走动。季府近日收了不少礼,清源在家坐镇一一检查,里面藏着银子的一概当场退回,只收些文玩字画亦或者有趣的东西,并当场一一登记在册。 腊月二十八这日,府里来了位客人。清源昨晚就打过招呼,因此晌午饭很快就做好了。 一共六道菜,四荤一素一汤,尽显地主之谊。 来的客人只有两位,因此剩的菜不少,撤下来之后正好赶上府里仆役们吃饭,众人便瓜分了。 “还是厨房好啊,油水足。”有人笑嘻嘻地同栾莲儿说话,“怪不得你不肯跟着李二娘了,隆冬腊月洗衣裳多冷啊,在厨房暖和和还有好吃的,我看你都胖了不少了。” 这话自然有讽刺之意。 刚开始大家还都让着栾莲儿,觉得她年岁小又被家人抛弃,因此多有照顾。但时间久了就发现她不安分,对郎君的心思简直是众所周知,昭然若揭。 府里这些人没事就凑在一起,同乡下村里围在树根底下的长舌妇没什么区别,议论的人从蔓娘变成了栾莲儿。 不过那栾莲儿倒是比蔓娘强上一些,不痛不痒,还能谈笑风生,众人觉得没意思便也不再多说了。 有人询问府里贵客身份,门房见过客人,便说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一看就非同寻常。 此人确实不是普通人。 “冬小麦种的如何了?” 晚上下值回来,屋里点着光亮,桌上摆着八道菜,清源在一旁斟酒,季守谦身侧坐了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瞧着只比他略年长几岁。 “托你的福,已经种下,不过老百姓不曾种过冬小麦,不敢大刀阔斧的进行,只能用我的田来种,待来年开春丰收了再推广。” 此人正是季守谦的好友徐望之,他言笑晏晏:“旱灾之后百姓们生活如何?” 俩人时常通信,但一来一回得月余,因此信上言简意赅,这下总算能促膝长谈了,因此说的格外详细。 都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不过今日难得高兴,二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季守谦脸上的笑意也多了许多,徐望之给他讲述了京城概括,末了朝着京城方向拱手。 “陛下叫我等秘密出行,就是知晓民生多艰,可惜一路以来见多了世家大族恃强凌弱,老百姓被其压迫剥削,苦不堪言啊。” 他们这些读书人原本不懂这些的,想要了解老百姓的生活就得走近他们,季守谦也是在走马上任之后才晓得其中的弯弯绕绕。 就拿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田地来说,普通老百姓手里的都是下等田,上等和中等田地都握在有权有势之人手中,轮不到他们。更别提这些地头蛇横行霸道,仗着有钱为非作歹。 听了王芸娘的事情后,徐望之先是皱眉,随后便是叹气。 “若是在天子脚下,他们怎么敢为非作歹?可有其他把柄?若有,趁我在直接处置。” 季守谦:“你这一路上做了不少实事,恐风声早就传过来了,他们自然会收敛。” 徐望之苦笑:“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季守谦是探花,年长他几岁的徐望之是状元,按理来说是都该是入翰林院的才能,不成想季守谦被打发到了这里,而徐望之则是进了户部。 结果进了户部没多久,表面上请了病假,暗地里则是替皇帝巡查去了。 京城的诡谲云涌是常人想象不到的,徐望之的住处闭门不开,但只要他妻子出现,必然会有人试探,想知道他是真的病了还是如何。他妻子虽能圆滑过去,但时间久了,定然会被人查出端倪。 最主要的是,徐望之手上沾了血。 徐望之出自江东徐家,出行自然会有护卫,而且皇帝也拨了十名高手护他周全,但奈何人心叵测。 一共多名钦差同时出发,各自负责几个州府,而徐望之负责的州府管辖内正好是皇家御用瓷器以及茶叶。这两样东西一般人可能看不出门道,但徐望之出身大家,又异常聪慧,对账目查出异样,徐望之便得去实地查看,结果就落了套。 茶园在城外郊区山上,附近有密林,若是没有熟人引路很容易迷路其中。当天不巧,徐望之将人派了出去,只带了四个人,结果被骗进密林里,走不出不说,还遇见了熊。 “熊?”季守谦眯着眼睛,“你去的时节还未完全开化,熊该在冬眠才是。” “人为。”饶是经历过一遭了,再次说来依旧惊心动魄,侥幸逃了出去,但皇帝派的人手折了一个,他自己的小厮也重伤一个,最后不治而亡。 后来徐望之处置了几个小官,又将所见所闻如数上奏天听,也算祭典死去亡魂。 他说完遭遇后,屋内安静了一瞬。半响后徐望之笑了笑:“一直在说我,倒是谈谈你如何?可有找到你的那位家人?” 俩人交好,季守谦的事情徐望之也多少知晓一些,知道他父母俱不在,家中只有一位相依为命的……小娘。 其实季守谦并未说其身份,按照徐望之的猜测,应当是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娘子,否则他怎么一直念念不忘。 后来还是清源提了一嘴,徐望之这才知晓其中缘由。 “找到了。”季守谦道,他岔开话题,说明日带他去看几样东西。 翌日天明,朝食做了汤饼。 “美味!”徐望之刚尝了第一口便忍不住称赞,“还以为你被派到此处会过苦日子,不想过的比我还好。” 他这一路风餐露宿,原本翩翩如玉的郎君现在变得又黑又瘦,更是瞧着比季守谦年长了。 再看季守谦。 徐望之笑着打量他,暗道不愧是探花郎,样貌气质简直独一份。 “喜欢就多用一些。” 徐望之挑起一筷子面,说道:“这汤饼吃起来弹牙鲜甜,不像是面,里面可是放了鱼肉?” 因着今日吃饭人多,便是蔓娘同栾莲儿一起来的,俩人刚走到门口就被清源叫回来,只得回屋解释道: “回郎君,取了冰河里的鱼和虾,捶打成泥后放入少量面粉做成面条,汤底则是用鱼骨熬制,放了少量姜末和胡椒粉去腥。” 最上头洒了胡荽提香,整碗汤饼吃起来弹牙鲜甜,回味无穷。 俩人都穿了府里仆役的衣裳,不过徐望之多看了蔓娘一眼。 只因为相识许久,在徐望之的印象里,季守谦从不好色,那时考试结束,众人提议去消遣,没想到竟还有衣衫单薄的小娘子作陪。 那些娘子们自然也会找客人,都奔着年轻俊朗的季守谦去了,宛若进了妖精窟。但季守谦坐怀不乱,不为所动,正常来讲弱冠的年纪身边该有懂事的丫鬟,但季守谦洁身自好,并未有女子近身。 而眼前的这位厨娘,徐望之有种感觉,季守谦待她不一样。 年轻的状元郎不仅学问好,观察力更强,注意到季守谦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位厨娘身上。 按照规矩,徐望之笑着叫小厮给两位厨娘打赏,回去路上,栾莲儿高兴的不得了。俩人都得了一把银瓜子,掂量一番,怕是得有一钱。 “那位客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出手竟然这样大方。” 和栾莲儿相比,蔓娘就显得冷静许多,将银瓜子收好。 这边用过饭之后,季守谦带着徐望之去往库房,刚开始他还不明所以,待看到清源打开匣子,露出一对花瓶之后,徐望之的脸色变了。 皇家御用瓷器,竟出现在这里。 …… 下午时候飘了小雪,蔓娘戴了红豆亲手编制的草帽挡住风雪,买了不少吃食去探望严小虎。 豆芽娇嗔,叫她不要乱花钱,他们手里有钱的,但蔓娘笑着说:“是姐姐的一份心意。” 让豆芽将东西都安置好后,蔓娘将之前他们姐弟俩借给她的钱放在桌上,豆芽正奇怪,蔓娘三言两语将自己签了死契的事情说了。 “你疯了不成!”豆芽第一个恼了,小虎子立刻从床榻上坐起来,“蔓姐姐,你……” “知道你们都是关心我,不过我也有我的打算,严青此人不是善茬不好对付,我这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好像要有什么事情发生。现在好了,我生是郎君的人,死是郎君的鬼,背后有本地最大的官知县大人,你们说我还怕严青吗?” 她笑吟吟地说话,豆芽姐弟终于被劝服,认为她说的有道理。 不过豆芽还是担忧,拉着蔓娘到一旁说话,脸色通红欲言又止,好半响才道: “我听人家说,签了死契就得为主家做任何事,蔓娘,你模样生的好,我怕……我怕……” 黄花大闺女到底不好说什么,但蔓娘听懂了,捂嘴噗嗤笑了。 “我们郎君过完年才二十又一,比我小四岁,再说他相貌堂堂又是知县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你且放心,看不上我的。” 53. 第 53 章 徐望之来到平乐县的消息藏不住。 且不说他之前半年内到过多地处理过多人,那康王毕竟是藩王手眼通天,恐怕早就得了消息,再传给周显仁等人。 因此,徐望之到来的第二日,也就是腊月二十九,当地几个大族都派人送了东西和帖子,邀请一叙。 徐望之来者不拒,便也不在家用饭,而季守谦今日要忙最后一日,所以白日里只有他们仆役在家,饭菜倒也好做。 栾莲儿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心不在焉,连王大厨同她说话都没听见,被训了一番,整个人霜打的茄子似的,蔫蔫的。 明日便是除夕,家里又有客人,自然得好生准备着,府里所有人都忙碌着,院子房间都要好生洒扫,连门房都挥着扫帚清理门前雪。 大抵是之前旱灾,如今时不时下起小雪,老百姓们并不抱怨,反而收集起来堆放在院子里,想着若是来年开春不下雨,这雪就派上用场了。 蔓娘也是这般作想。 后院除了她几乎无人踏足,因此她堆了几个雪球放在角落里。 种下的麦子早就收了,不过麦穗不够饱满,挑挑拣拣最后只磨了一小口袋的面。至于其他的庄稼,搭建好的架子上还爬着角豆藤,上头还挂着角豆,用手一摸,硬邦邦的但应当可以吃。 秋收之后园子里种的最多的便是菘菜和大葱,胡荽也有一垄,不过被雪打的趴地了。 近日太忙,蔓娘盘算着过年完来收拾。 厨房里三个人都不得闲,明日除夕宴要求十二道菜,今日要把一些配菜收拾出来,王大厨擅长做鱼,庄子上送来的鱼虾都好生养着让其吐泥腥,明日拿来做菜正好。 蔓娘则是切着菘菜和肉馅,明日一早要包饺耳。 栾莲儿也出力,王大厨让她做一些洗菜打杂烧火的事儿,厨房热热闹闹,还真是有过年的样子了。 因着他们这些人都是活契,所以季守谦发话,待做完饭便可各自家去,过了初三再来。 王大厨问清源,他们都不在谁给郎君做饭。清源说蔓娘留在府里,栾莲儿便开口,说她也要留下。 “管家,你知道的,我爹娘都不要我了,我当真无处可去。” 栾莲儿顺利留下,除夕这日晚上上完菜,府里各人便可归家去,因着日子特殊,蔓娘他们也吃的好,做菜的时候多做了一些,凑了六道菜,分出去一份给那位客人的仆从,剩下的她和栾莲儿分着吃了。 那边清源发话说不用侍候,让她们休息即可,因此饭菜是拿回倒房吃的,屋里的火盆烧的暖,俩人就在地桌上,即使饭菜有些凉了,但因为烤着火盆所以并不觉得,反而吃的香甜。 秋日里蔓娘酿的酒也拿出来一坛,毕竟今天是好日子,代表辞旧迎新,蔓娘倒了个碗底,想着尝尝滋味意思意思便可,但栾莲儿抱过酒坛子就给她满上,还说:“反正郎君不用我们做事了,不醉不归又如何?” 确实在理,而且近日发生了太多事情,压的蔓娘很是难受,索性也没拒绝。 俩人闲聊,栾莲儿今日格外殷勤,给蔓娘夹菜还给她倒酒,不过倒第三碗的时候,蔓娘摇头说不喝了。 吃完饭,蔓娘有些飘飘然,栾莲儿便说让她休息,她来收拾。 蔓娘确实头有些发晕,漱口之后直接躺下,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再醒来时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火盆燃烧声响,蔓娘酒喝了不少便想去净房。推门出来后,寒风登时将她的醉意吹散七分。 时辰尚早,刚又睡了一觉回去恐怕也睡不着,蔓娘索性去了后院,借着银白的月光开始收拾地。 果然是闲不住的丫鬟命呀。 薅完地里的杂草和庄稼后,蔓娘站起来休息片刻,还暗想自己当真不是享福的命,总是闲不住。但转念一想,这些事情左右是自己要做的,早做完早利索。 干活时候就是容易出汗,等收拾完之后,地里就只剩下菘菜和大葱了。蔓娘本该回去的,可也不知道是自己喝了酒的缘故还是怎么回事,并不觉得累,索性拿起锄头开始翻土。 这块地不知道为何如此的贫瘠,蔓娘施肥之后才变得肥硕一些,所以蔓娘便想着把这片地翻了,这几日有时间再堆肥,养上一段耗时间后,等春日里好播种。 翻着翻着,锄头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以为是石头,便使了大劲,却不想下一瞬蔓娘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声尖叫。 …… 徐望之有些醉了,季守谦叫清源送他回客房,他则是出来走一走散散酒气。 三进的院子平日里仆役众多,因此不觉得有什么,今日允他们放假回家,整间院子就变得空落落地。 季守谦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厨房走去,待走到院门处才恍然,不过既已来了,他便进去了。 这是季守谦第一次来厨房,本以为会有人在这,却不想空无一人,只有冷锅冷灶。 他捏了捏鼻梁,眉头轻蹙,意外自己没能控制住心中所想。 片刻后转身离去,慢步在花园里。 另一边,清源送徐望之回房,他那个小厮简直就是不堪重任,清源想着今天是好日子,便也和对方喝了酒,谁料对方一杯就倒,还是清源将人背回来的。 也不能这样说,他主子也不擅饮酒,醉醺醺的不省人事。 喝醉酒的人身边离不开人,早前陪着他们郎君在书院读书时,便有个学子醉酒无人照看,结果被自己的呕吐物堵住口鼻闷死了。 所以清源不敢马虎,打了水给徐望之净面,还没忘了去隔壁看看他的小厮。 他们郎君叫他过来便是此意,而且他们郎君并未醉酒,因此清源不担心。 “水……”喝多了酒便会觉得口渴,徐望之要水,清源连忙去倒,不想方才打来的水已经凉了,便叫他稍等片刻,他连忙出去再打。 疾行在院子里,还看见了散步的季守谦,他吩咐道:“他们主仆二人皆醉了,你今晚好生照料。” 意思是不用回去,就住在客房即可。清源犹豫:“可是郎君那边……” “我还没醉。” 清源只得应下,等打完热水回 来已经不见他们郎君踪影,想必是回去休息了,便没多想,急匆匆地回去照顾徐望之去了。 然而季守谦并未回主院去,不知怎地心神不宁,索性去了正门处,见院门从里面锁好,路过倒房的院门时,瞧见是开着的,顺手也给关好。 只是心头一丝惊慌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也兴许是因为饮酒的缘故,因此季守谦没着急回去休息,索性就在院子各处闲逛起来。 平日里府中都是清源操持,现在看各处井井有条,想来府里的人都有在认真做事。 不知不觉,竟然来到了后院处,这里平日里无人问津,但季守谦知晓蔓娘在此处种了一片菜园,只是并未丰收罢了。 唇角不自觉地勾起,连目光都变得柔和。 转头便要离开,却听得有女子的幽幽求救声。 “救命,有人吗?救命……” 寒风过耳,那声音越发幽怨,像是说书人嘴里迷惑书生的女妖,只待有人入其陷阱。 季守谦站定,之后便没听见声响了,可思忱片刻,他到底朝着后院去了。 待绕过来一看,就见地上有个黑黝黝的洞口,旁边还散落着锄头。 蹲下来刚要探查,便又听得里面喊救命,这下季守谦半点都没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谁?” 跌坐在地的蔓娘听见动静连忙抬头,可这里黑黝黝,她看不清来人,待这人走动几步,听见了熟悉的步伐,她才不敢相信道:“是郎君吗?” “是我。” 这里太黑,刚下来还有些不适应,闭眼片刻再睁开眼睛时,隐约瞧见地上的轮廓。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你如何了?” “掉下来之后没防备,应当是崴脚了。” 之前她就崴过一次,虽已经好了,但不巧的是这次依旧是左脚,而且疼的蔓娘要晕过去,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喊。 本来府里今日就没多少人,这里又偏僻无人问津,蔓娘拢了拢衣襟,做好今日在这冻一晚上的准备,却不想有人来救她了。 来人还是他。 脚踝处落了一只大掌,蔓娘呆坐在地上冷的很,脚踝也冰凉,因此越发显得他手温度炙的厉害。 “肿的厉害,你且莫动。” 显然比上次要肿,而且他摸的时候她嘶哈吐着气,看来是疼的厉害,要不然也不至于一下都动不了。 几下就将外裳脱下,随手团了团放在地上,让蔓娘坐上去。 “万万不可,此处异常寒冷,郎君莫要冻坏了身体。” 季守谦压根就不同她辩驳,两只胳膊轻轻一勾,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他的衣服上。 府里的主子吃穿用度自然都是最好的,何况季守谦乃是本地的天,他身上穿的俱是好料子,比如这冬衣便是今年新做的,据说是京城里时兴的样式,里面添了新棉,既保暖又不显得臃肿。 蔓娘头一次坐这么贵重的“垫子”,上头还带着他的体温,叫她腾地红了脸。 这成何体统? 54. 第 54 章 方才下来的急迫,因此再回到洞口处时这才发现,竟然有两人高。 怪不得蔓娘摔坏了脚,若不是季守谦身强体壮,跳下来之后怕是也得受伤。 在季守谦到来之前,蔓娘独自在这里恐有半个多时辰了,恐惧和寒冷席卷全身,叫她瑟瑟发抖。可奇怪的是,在季守谦下来之后,虽然还是冷但她竟然不怕了。 脚步声回荡,季守谦从洞口处去而复返,蔓娘刚要开口询问,他就已经蹲下解释了。“距离地面太高,而且洞口处结了冰很滑,想要攀上去恐困难。” 蔓娘:“那怎么办?” “别急,我再去里面看看。” 蔓娘知道里面还有空间,感觉此处地方像是地窖,可远比地窖大的多。转头望去的时候黑压压地叫人心头发紧,保不齐里面会有什么危险。 “郎君,你小心。” 暗色里二人对视,借着洞口微弱光亮,能看见她眼眸里的担忧。 “好,我去去就回,有事唤我。” 蔓娘点头,季守谦缓缓站起来,脚步声渐远,黑暗像是巨兽的吞天大口,将他的身影吞没。 蔓娘一直看着季守谦的方向,没过一会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她不由得焦急,手支在地上,努力探头睁大眼睛瞧,可还是什么都瞧不见,反而是手越发痒起来。 她只得重新坐好,两只手轮换着挠发痒的地方。应当是之前冻坏了,兴许是长了冻疮。蔓娘平日里在厨房做事,暖和的紧,所以一时不察,但只要遇冷就痒的厉害,显然不对。 挠完之后手背越发红了,但蔓娘看不见,只觉得又痒又疼,两只手捧在一起用嘴哈气才好受许多。她索性将两只手插在袖口里,颇像村中闲逛的老大爷,不过确实暖和许多。 “郎君?”着实放心不下,蔓娘小声开口,片刻后得到回应,她才松了口气。 脚步声渐近,不待蔓娘说话,肩膀上突然压了重物,随后一股暖意包裹全身。 她伸手一摸,像是什么动物的皮子,皮毛光滑的紧,而且格外温暖,这么一会她身上就暖了起来。 “这是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狼皮。” “狼皮?” 摸起来很是柔软而且宽大,确实是好东西。“不过这里为何会有狼皮?这里难道不是地窖吗?” 如此的好物件不该在库房里好好存放吗?之前在大户人家做工的时候,他们这些下人连靠近库房的资格都没有,不仅有专人守着,还落了好几把大锁,听他们说库房很大,分门别类各自存放,这般好的皮毛为何会在此出现? 接下来季守谦的话解答了她的疑惑,他说:“因为这里是秘密库房。” “秘密库房?” 似是懂她的疑惑,季守谦补充道:“不是我的,应当是上一任主人建造的。” 蔓娘便想起来,这宅子的上一任主人就是平乐县的上任县令,不过因为贪污渎职而被砍头处置了。 “难不成这里是他的藏窝点?” 季守谦颔首:“应当是这样。” 他一直蹲着同她说话,伸手将狼皮拢了拢,告诉她抓好更暖和,他再去探一探,看是否有其他出路。 大抵是身子暖了,蔓娘不再慌张,叫他放心去,还不忘提醒让他也拿一块皮子御寒。 夜色深重,只有洞口处才有些许光亮,越往里走越是黑暗,季守谦得靠着双手摸索。地上的箱子整齐排列在一起,方才是季守谦随手打开一个,摸到了皮毛,当即就送去给蔓娘。 这回他给自己拿了一个,摸起来不如方才的狼皮大,不过围在肩膀上也是绰绰有余。 外面本就是寒冬腊月,这地窖又挖的这样深,季守谦的外裳垫在蔓娘身下,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可想而知有多冷。 有了皮毛护体,总算觉得身体微暖。 上一任知县是如何死的,季守谦比谁都清楚,当时抄家抄出了现银几箱数万两,更别提还有其他地契房契。 一个小小的知县便如此盆满钵满,自是引得皇帝大怒,若是叫皇帝知道还存了个这样的地方,怕不是要将那贪官的尸体拉出来鞭尸。 摸索了半响,竟摸到了烛台,可惜他未带火折子,自然无法点火,只能继续寻找,企图找到有用之物。 这边,身体暖和的蔓娘用手拢着皮子,过一会就得换一只手,否则手就痒的厉害。 她朝着洞口望过去,可能是月亮偏了位置,正好照亮洞口处,果然墙壁之上有冰雪,想要攀爬上去不大可能,只能祈祷郎君能找到其他出口。 可惜,天不遂人愿。 季守谦回来了,带回一个坏消息,此处只有这一个入口,但也有个好消息,箱子里还有皮毛,他又带回来几条,市面上格外珍贵的皮子被他当作稻草,随意垫在蔓娘身下,好叫她暖和一些。 蔓娘身上围了一层又一层,果然保暖。她身侧坐着季守谦,也披了几条,如此才好过一些。 “郎君,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清源。” “也是,管家发现郎君不在房内,一定会出来寻的。” 按理来说郎君出来散心清源该跟着才是,但她也没有询问的立场,于是按下不表。 这边,清源忙的焦头烂额。 那小厮倒是没喝多少,不用担心呕吐,但徐望之确实没少喝,还吐了两次。 把地上收拾干净后,又给徐望之脱脏衣服,还得拿毛巾擦拭干净,再套上干爽衣物。一通忙活下来,清源一脑门的汗,又得去厨房打水。 没成想栾莲儿在,她帮忙舀水,顺道问有没有看见蔓娘。 清源说自己一直在客房照顾客人,没看见蔓娘。那栾莲儿哦了一声不问了,提出帮他送水。 有人帮忙自然好,她端着一盆热水,清源拎一桶,到了客房后盆里的水正好能用,清源连忙又投湿毛巾给徐望之擦拭。 “要不,我来?” 让女子做这些自然好,可现在深更半夜不好留她,便说不用。推脱说这是贵客,郎君叫他好生照顾。 栾莲儿道:“正是因为贵客,所以我想着也出一份力,这样,我收拾收拾地上吧。” 虽然清源收拾了一番,但屋里还是有味 道,栾莲儿去厨房取了灶膛灰,铺上清扫一番,味道确实小了。 她还去角落里拨了拨炭盆,规规矩矩地做事,清源便也没管她。 过了会清源说道:“天色晚了,你且回去吧。” 栾莲儿乖顺地说好,还说让他也早点回去休息,顺道将脏水带走了。 眼见着徐望之呼吸平稳,清源松了口气,心想既然都吐完了便安全了,他再呆上一时半刻就回去。 这可苦了密室里的二人,尤其是蔓娘。 就在方才她挠手的时候,旁边突然伸处一只大手,将她的手包裹住,随后双手搓动,很快蔓娘冰凉的手就在他手心里像是一朵花似的热烈绽放。 她欲言又止,红唇几度开启又闭上。 有心问他怎么知道她手上有冻疮的?毕竟这里暗的很,什么都瞧不见。又想问,他为何……对她如此呵护。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水下渡气的事情来,一个念头告诉她,那是为了救人何况郎君也给栾莲儿渡气了。 可另一个念头很快如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 你怎么知道郎君给栾莲儿渡气了,兴许,他只给你一个人嘴巴对嘴巴渡气了呢? 至于为何,你自己心里知晓。 怎么可能?蔓娘忙甩甩头,将脑子里杂乱的想法甩出去。 “怎么了?可是那只手难受?” 这里太冷了,俩人挨着坐多少能暖和一些,因此他说话时声音就响彻在蔓娘耳边。 像是冬日初雪般清冽悦耳,叫她倏地红了脸。 “还好,多谢郎君。” 她这话就显得格外疏离了,但季守谦就像是没听见似的,抓过她另外一只手搓起来。 这人明明是书生,但也不知道怎地体力这般好,她身上都凉透了,他手心依旧热似火炉,搓的她不仅手热,全身都热起来。 平心而论,他们主家当真是她见过最好的郎君了。年轻有为,俊逸非凡,公正有礼。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简直就是想入非非,亦或者可以说是异想天开。 可控制不住地心脏快速跳动,她抬眸偷偷看他。 只能瞧见大致轮廓,却已经让人觉得心满意足了。有时候人明知道不该如何如何,但人性如此,谁又能控制的了自己? 蔓娘的手一直被包裹着,身上又有皮子,因此半点都不觉得冷了,又等了不知道多久,蔓娘昏昏欲睡时,听见有人喊郎君。 清源总算出现,找来了绳子放下来,二人顺利逃出去。 望着黑黝黝地洞口,清源有很多话想问,但他们郎君已经抱着蔓娘大步流星离开了。 “去厨房煮姜汤,快。” 清源正色:“是!” “郎君,我回住处就好。”眼见着要进主院了,蔓娘没有来地慌乱起来。 “郎君,我……我没事,这不合规矩的。” 她心跳如鼓锤,却听得青年嗤了一声。 若真说规矩,她曾是他名义上的小娘,如今又有婚约在身,他这般抱着她,已然是视道德礼仪为无物。 可,那又如何? 55. 第 55 章 大年初一,外面飘起了小雪,院子里的枣树银装素裹,雪花顺着窗户缝隙飘进来,落在书桌旁摆放的腊梅上,更显梅花清新可爱。 在房门被推开之前,蔓娘忙捂嘴打个哈欠,眼睛里溢出了点点晶莹,表情怯怯。 “郎君。” 推门进来的正是季守谦,大抵今日是新年第一天,他难得穿了件宝石蓝色的锦袍,乌黑的发梳的整齐,整个人温润如玉,好一个俊俏郎君。 蔓娘不敢看他,只收回视线,盯着地上自己的那双鞋。 这屋里处处雅致清幽,就连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所绣花纹都是竹叶图案,她在这显得格格不入。 可昨夜她就在这了…… 回想起昨晚,蔓娘耳根子立刻红透了。 他们郎君将她抱过来后安置在外室的小榻上,让清源去煮了姜汤,蔓娘确实冷的厉害,一碗姜汤下肚好受许多,可她身体僵硬只半个屁股坐在那,生怕弄脏了小榻。 结果郎君叫清源去取药,不由分说脱了她的鞋袜…… 之后自然是上药,大抵是药膏好,今日果然消肿,也没什么痛感了。 “如何?” 季守谦走过来询问她,蔓娘连忙说她已经好了,甚至可以下地。像是怕他不信,她赶紧下地。 过夜时的被子已经被她叠的整齐,脱掉的罗袜也穿好。季守谦扫过她的两只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仿若细腻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压下异样,他淡声道:“方才大夫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虽未伤及筋骨,但最好卧床休息三日。” 一大早清源就出去找大夫了,大年初一医馆都不开,仗着是知县大人的家丁才敲开门。老大夫说不严重给开了膏药,贴三日消肿了即可。 全程蔓娘都不敢抬头,怕被老大夫问她一个丫鬟怎么住在主人房里,更害怕一会回去栾莲儿问她昨晚去哪里了。 蔓娘坚持要走,季守谦拍了拍手,过了一会清源进屋,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带轮子的椅子,说是叫轮椅,她坐上去之后自己就能来回走动,只不过上下楼梯不大方便。 结果出来了才发现,楼梯上铺了板子,方便她出入。 临离开前,蔓娘看着那宝石蓝色的衣摆,再一次道谢,清源说推她回去,蔓娘摇头拒绝,说回去没有楼梯,她自己也可以的。 今日李二娘他们不在,因此小雪无人洒扫,轮椅吱吱呀呀压过去,留下痕迹。地上还出现了几双脚印,一双脚印引起蔓娘注意,方向与蔓娘同行,竟是往倒房去的。 脚印大小一看就是女子,且只有回去一行,并未有出来的脚印。 栾莲儿? 难道她昨夜也没在房间?那她去哪里了? 回了倒房后,那栾莲儿正在洗漱,眼神闪躲。蔓娘也没有窥探别人动向的心思,见她没问自己,便索性也没说什么。 她脚上有伤,季守谦便吩咐清源出去酒楼买来吃,原本就酒楼是歇业的,但有钱谁不挣?也托了福,蔓娘和栾莲儿的朝食竟和主子的一样,还有几样糕点。 糕点是好东西,府里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哪里买的起这东西。杏仁糕、云片糕、红枣糕、桂花糕四样。蔓娘喜甜,最喜欢吃杏仁糕,又香又甜,连着吃了两块。 那栾莲儿像是没什么胃口的样子,蔓娘也不好多吃,便将糕点放在桌上,如此也装点一番,喜庆一些。 “可是不合胃口?” 饭间徐望之脸色不大好,也没怎么动筷,季守谦以为他不喜欢吃这些。但明明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吩咐下去的,亦或者他昨夜醉酒太难受? 提出请大夫来给他看诊,徐望之脸如菜色,说自己无事。 “你无事最好,今天有要事告诉你。” 吃完饭,季守谦就带着徐望之来到后院,白日里看那洞口更是瘆人,徐望之弯腰探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上一任县令留下的密室。” “密室!”徐望之简直是目瞪口呆,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这东西,连忙问里面有什么? 季守谦抬了抬下巴,清源便将梯绳放了下去。“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幸好给府里仆役放了假,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道,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在一个箱子里发现数册账本之后,徐望之更是感叹:“天助我也!” 这件事自然是秘密,清源和徐望之的小厮清点数目,里面白银一箱,最少有一千两,更别提皮草五箱。这东西看似普通,但若是在京城里买一张上好皮草,五百两也使得。 除却这些外,还有一些瓷器,不出所料出自官窑,乃是皇家御用规格。 季守谦和徐望之对视一眼,都明白此事不同寻常,恐牵连甚广。 朝堂上的事情,对于蔓娘这等普通小老百姓来说太过遥远了,她只关注自己眼前的事情。 坐着轮椅烤着火盆,火盆里是清源送过来的栗子,各个开了口,免得烤炸了。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蔓娘用铁钩子将其勾出来,待凉一些再上手扒。 原本她每日在厨房打转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闲暇下来便容易胡思乱想。刚开始她想的是等腿脚好一些了去找严青,用钱把婚书换回来,她再给豆芽姐弟一点钱,毕竟他们俩就靠着小虎子走街串巷挣钱,现在伤成这样,恐怕得来年夏天才能干活。 思绪混乱,不知道怎么就飘到了自己手上。 那大夫给她看过脚伤之后,郎君还开口叫他看了一眼蔓娘的冻伤。 大夫说不严重,注意别再受冻就好,但还是开了药,昨晚涂抹之后,今日见了寒风果然没那么痒痛了。 密室里那般寒冷,若不是有郎君拿来了皮子给她保暖,又帮忙搓手,恐怕她的手会落下病根。 和城里人不一样,村里人有冻疮好像是很普通的事情。小时候天天干活,家里所有人的衣服都要她洗,烧热水是要费柴的,她只能用冷水洗,时间久了便有冻疮了。 后来她被送进季府,那位从不拿正眼看她的季小少爷给她买了药。也不知道是什么灵丹妙药,用完当真好了许多,加上季家冬日里不屑省下炭火钱,她便也没遭什么罪。 再后来她流离这几年,自己多加注意,这双手方能保养的还不错。 她生的纤瘦,手指也纤细若葱白,手心里是一颗饱满的栗子,扒开壳后金黄的肉露出来。可蔓娘却没吃,眼神怔怔地盯着,似透过栗子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好半响之后,她面红耳赤,伸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将那颗栗子放入口中。 “软糯香甜,想要吃到这等好栗子可不容易啊。” 今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清点完东西之后,又点了四个皇家护卫在后面轮流守着。 “她不会说出去吧?”徐望之又道。 她指的谁不言而喻,季守谦笃定:“自然不会。” 徐望之:“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人心,世风日下啊。” 他手里扒开一颗栗子,举起来示意:“这是我来的路上采买的,想着味道不错拿来与你尝尝。” 不止是栗子,还有许多其他土仪,不过这栗子叫徐望之印象深刻。 “这些不是普通的栗子,是老百姓进山一棵树一棵树的寻来的,山珍本该卖价不菲,但奈何大族压着价,老百姓敢怒不敢言,只得听命于人。” 徐望之买了一袋子,按照三倍的价格来算,那卖山珍的老伯当时就红了眼睛,连连鞠躬感谢。 说到这,嘴里的栗子都不甜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守谦,你说何时能海清河晏?” “来日方长。” 徐望之无奈笑道:“你还是觉得水至清则无鱼?” 季守谦不置可否。 “所以,这就是你收下那些人送礼的理由?” 二人围着炭盆坐着,既是昔日友人,又是上下级的关系。 朝廷派的钦差有先斩后奏之能,此刻徐望之眼神如炬,紧紧盯着季守谦,不错过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四目相对,半响之后季守谦淡然一笑。 “不然?” “哈哈。”徐望之也笑了,不过接着说了一句,“游走数月以来,见多了太多的人和事,迫不得已有之,威逼利诱有之,总之,做不到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当年你要上任时,我还在想,陛下为何叫你屈才来此地,直到成为钦差我才明白,原来是叫你打先锋。” 季守谦依旧是那副温润的表情,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徐望之长长叹了口气:“旁的且不说,其中艰险恐怕只有你自己知晓。” 他作为钦差都有人敢动手,更别提小小知县了。而且地头蛇有数不清的人脉和手段,若不是季守谦足智多谋,恐怕这一年都不得安生。 “还好。”所有一切化作两个字,连声音都淡淡的。 晚上时候依旧是酒楼来送席面,丰盛自不必提,清源还叫送来酒楼的招牌酒饮唤作桃花酿,坛子格外精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好友相聚,又有好酒好菜,自然是要痛饮的,但今天徐望之说道:“守谦,你我相熟,知晓对方酒量如何,不如就以茶代酒算了,这坛子好酒留着我离开时你为我践行。” 清源在一旁偷笑,心想哪里是想留着践行,分明是之前醉的太厉害,恐怕他们主仆都害怕了。朝着徐望之小厮望了一眼,叫长意的小厮果然摸了摸鼻子,明显也害怕了。 俩人吃饭,清源和长意布菜,倒房里的蔓娘和栾莲儿也正吃着饭,同样都是酒楼送的饭菜,她们两个娘子饭量不大,所以只有四道菜,八宝鸭、清蒸鱼、素炒菜心、东坡肉。 但这已经很是丰盛了,甚至还剩下许多,明日一早还能吃。 栾莲儿捂着肚子打嗝,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蔓娘正收拾碗筷,她就坐在轮椅上自然不方便行动,就想着把碗筷都归整好,叫栾莲儿送厨房去。 哪里想栾莲儿竟然道:“就放在这也没什么。” 蔓娘说有味道不大好,而且屋里烧着火盆有些热,若是饭菜坏了就可惜了。 “我觉得没什么,主要是我有些累,蔓姐姐,就放在这吧。” 最后是蔓娘将托盘放在腿上,推着轮椅出门的。 那栾莲儿只是看了一眼关上的门,嘁了一声。 56. 第 56 章 大年初三这日,蔓娘的脚彻底好了。原本就伤的不重,加上大夫的灵丹妙药,她每天都贴那膏药,又不怎么活动,三天就能下地了。 初四这日众人回来之后都投入到自己活计当中。 门房拿着扫帚去扫大门口和街道上积压的雪,刘登等人则是帮李二娘他们清扫府里的积雪。 幸好下雪后走的人少,没彻底踩结实,用脚尖踢一踢,少量结实的雪块就掉了,轻松地扫到一旁。 众志成城,用了一个多时辰,将整个院子都清扫干净了。蔓娘累的脸蛋通红,李二娘心疼,过来扶着她。“让你别干你非不听,脚还没好利索呢。” 蔓娘笑着说已经好了,李二娘嗔怒:“好什么好,人家栾莲儿好手好脚的都不出来干活,你一个崴脚的人还抢活干。” 主家心肠好给他们休沐叫他们回家团圆,因此扫雪一事,包括不爱干活的王大厨都来了,就是没见栾莲儿踪影。方才李二娘瞧见她在屋里坐着,拿着一把瓜子围着火盆嗑呢。 李二娘这话就是故意给在场所有人听的,那栾莲儿是王大厨徒弟,王大厨有心替她辩驳几句,却毫无道理,只能闭嘴。 大家心思各异,准备各自回去休息了。李二娘提了句:“都先别走,还有后院的雪没扫。” 那后院便是蔓娘种菜的地方,也是发现密室所在,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蔓娘本能觉得不能叫其他人知道,于是连忙扯了幌子,说后院不用扫,雪有用处。 大家都知道她在后院种了庄稼,可惜种的东西不大饱满,算是贫收。见她脸色不好,还以为怕大家看见她种的那片不太好的田地,因此便说不去,还说如果需要的话,让蔓娘叫他们。 如此,一行人便都各自回去休息了。 主人家用炭盆取暖,他们仆役用的是火盆,木柴多的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烧着屋里也暖和,一推门一股热浪。 “呦,这么清闲啊。” 几个人进屋,蔓娘净手去了,其他人也都忙自己事情,李二娘看不过眼,故意说了这么一句。 以前栾莲儿也躲活,但她嘴甜,哄的这些人团团转,就算被李二娘说几句,她也笑眯眯圆滑的厉害。 这次却呸了一声,李二娘愣住,屋里其他人也看过来。 就见那栾莲儿将瓜子皮吐在了火盆里,又随手将手里的瓜子皮扔里,火苗腾的生长起来,照的她的脸庞红润不已,像是鸿运当头。 “栾莲儿,你什么意思?”李二娘直接质问。 那栾莲儿拍着手里的灰,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条帕子擦手,不疾不徐道:“我没什么意思啊,就吐个瓜子壳也不行吗?” 李二娘:“今天扫雪怎么不去?” 栾莲儿一脸无辜:“是郎君让去的吗?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你!”她这番无赖做派叫人生气,就在李二娘要和她继续理论时,蔓娘拉住了人,低声提醒:“你看她手里的帕子。” 府里仆役们都是普通人家,用的帕子再好也不过是细布料子,但栾莲儿手里的帕子在火光下映处光泽,一看就是丝绸的料子,而且边角处绣了竹叶,活灵活现,远非凡品。 瞧见李二娘的视线,栾莲儿像是故意似的,还将帕子展开,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脏污。 李二娘也看见了,心里一咯噔。 这是郎君的帕子?她转头眼神询问蔓娘,他们不在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蔓娘摇头,她自己也不知晓。 心里没有来的一阵慌乱和不适。 屋里其他人对视一眼,终于明白栾莲儿的底气在哪了。这是搭上主家了? 她们视线又不约而同的看向蔓娘。 此刻,蔓娘垂下眼正在弯腰扫裤脚和鞋子上的雪,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不过各人都有自己心里的小算盘,有人盘算着到底是栾莲儿年轻,虽样貌不及蔓娘,可人家没嫁过人啊,也有人认为他们郎君这般相貌和地位,家里有多个暖床人也正常。 衙署那边要到正月初七才上值,这几日季守谦便在家中。 府里来了贵客,容不得他们马虎,蔓娘得赶紧去厨房忙碌了。王大厨也在,随口问一句:“莲儿怎么没来?” 蔓娘摇头说不知。 晌午做了八菜一汤,蔓娘自己一个人送不过去,王大厨也得帮忙,这时候栾莲儿才姗姗来迟。 王大厨说了她几句,栾莲儿笑嘻嘻,像是全然没往心里去,接过托盘,三人便朝着主院去了。 正月时候天气依旧寒冷,不过主屋里一直烧着炭盆,因此在屋里并不觉得冷,轻轻一声响,季守谦放下一子,那徐望之皱眉,半响后无奈摇头:“守谦棋艺见涨,我输了。” 恰好三人来送饭,清源忙打圆场,叫长意过来帮忙摆饭菜。 蔓娘一直规规矩矩垂着眸子,只盯着自己眼前看,因此没注意到有人一直在看她。 屋里人不少,但季守谦捕捉到了每个人的表情。 尤其是徐望之主仆。 自打厨房三人进屋之后,徐望之的面色就一直不大对,那长意更甚,脸如菜色。 季守谦默不作声,待饭菜摆好之后,他突然开口道:“栾莲儿留下布菜。” 以往从不用人布菜,冷不防开口,在场人俱是诧异,尤其是蔓娘,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咬着嘴唇离开。 到了外面寒风直往脖颈子里灌,她脑子总算清醒几分。 是了,他是高高在上的知县大人,她只是普通仆役,俩人一个是主子,一个是下人,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 脑子是清醒的,可心里不舒服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回到厨房后,王大厨便得做仆役们的饭菜了,询问蔓娘做几个人的饭,她才缓过神来,没忘记多报人数,毕竟还有人在后院守着。 一般摊贩都得初七之后才开门营业,因此府里存了不少冻肉,主家不喜吃肥,肥肉就便宜他们了,切成厚片热油下锅,肉片在锅里滋滋啦啦地响,很快边缘就变得金黄,锅 里的油也变多,满屋都飘着油脂香气。 待肥肉全部煎至半透明时,蔓娘还一动不动。 “哎哎,蔓娘,锅!” 缓过神来的蔓娘连忙抄起灶台旁的大碗,碗里是葱姜蒜,下锅后翻炒几下,又洒了一勺子酱油,那金黄的肉片顿时变得浓油赤酱,现在吃一口定然香掉了舌头。 一大盆切好的菘菜下锅继续翻炒,待炒的叶子发蔫了,往锅里倒水,最后加了一把粉条。 炖菘菜是普通人家冬日里常见的吃食,不过厨艺有高低,经过蔓娘手这么一炖,普普通通的菘菜都变得美味起来。 刘登年轻又是个能吃的主,吃了两碗饭不满足,又打了一碗饭,将锅底的汤泡在饭里,埋头苦吃起来。 有人打趣:“刘登,过年回家还饿着了怎么.” 刘登也不恼,等最后一口饭进嘴,他才笑眯眯开口:“家里鸡鸭鱼肉都有,但总觉得没有府里的饭菜好吃。” 府里的调料都是挑好的买,就拿酱油来说,打回来的都是头道酱油,没那么咸,颜色滋味都足够。寻常人家打的酱油都是最便宜的,是剩下的酱豆又腌制出来的,鲜度不一样自然没法相提并论,更何况还有蔓娘的厨艺支撑着。 众人吃完饭准备各自散去做事了,那栾莲儿脚步匆匆地回来,王大厨好心给她留了一碗饭菜,栾莲儿端着碗不大想吃。 屋里八菜一汤,各个都是色香味俱全,怎么到了她这就只能吃肥肉炖菘菜了? “吃啊?趁热吃才香呢。” “人家现在厉害了,攀上高枝了,自然看不上我们仆役饭菜了,哎,莲儿,郎君怎么没留你吃饭啊?” 李二娘一直和栾莲儿不对付,所以故意问话,众人想要离开的脚步顿住,都留下看热闹。 “怎么没留?没看见我才回来吗?再说,干你何事?” 方才进厨房时她脸色就不大好,不再像之前那般嘴甜,开始同李二娘呛声。 李二娘啧啧几声,道了句:“是同我没干系,我就是好心问问,你急什么。”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栾莲儿竟然放下碗筷,捂着脸跑了。 “她是不是哭了?” “你说你,惹一个小娘子干什么。” 话是这样说,但没人去追她。剩下的那碗饭没动过,便宜刘登了,几口就吃完,打着饱嗝离开。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了,万万没想到,下午时候府上贵客身边的那位小厮传话,说要接栾莲儿离开。 当时蔓娘并不在倒房,是李二娘急匆匆地过来同她讲的。 “什么意思?要接她去哪?” 李二娘点了点蔓娘的额头:“你傻了,栾莲儿攀上的高枝是府上那位贵客。” “不是我们郎君?” “对啊,那贵客派人接栾莲儿,他们这就出府,带上她过好日子去了。” 李二娘又念叨着什么,蔓娘没听清。 那双漂亮的杏眸眨了几下,忽地荡漾出了笑意。 57. 第 57 章 府里那位贵客为何带走栾莲儿,谁都不知道。 清源倒是清楚几分,在季守谦开窗户赏雪时,过来添热茶。 “郎君,您说徐郎君那般清贵的人物,怎么就……” 就没能过得了美人关呢。 “那栾莲儿也就年轻一些,称得上清秀。” 可远不能说貌美,而且徐郎君早就成婚了,娶的妻子听说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徐郎君在婚后不曾有别的妾室通房,如此深厚的夫妻感情,怎么能容许外人介入? 清源说着偷觑他们郎君。 其实,还是他们郎君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所以才会开口留下栾莲儿布菜,没想到徐郎君竟失手打翻了酒盏,行迹分外可疑。 待吃完饭之后,季守谦给清源使了个眼色,清源会意,拉过小厮长意就出去了,房门一关,将人拉去自己房里套话。 那长意自然是什么都不肯说,但清源跟着季守谦多年,如今也习得了一点皮毛,便直接叹口气说:“是不是她?”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但足以让长意像是炸了毛的猫。 “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主屋内,好友二人也在说话。一个状元,一个探花,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什么时候的事情?” 徐望之叹了口气,“除夕。” “因为你喝醉了?” “是。” 余下的话自然不必说了。 且不说徐望之醉酒是否能成事,只要俩人有一点瓜葛,他徐望之就跑不了。 “你当如何?” “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徐望之深深吐了口浊气,说道:“原本想着我们之间应当是没什么,但她说我动了她,那日我醉的厉害,着实什么都记不清了,事已至此,只能负责。守谦,我欠你个人情,将人给我吧。” “徐望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季守谦眼神凌厉地看向他,显然是不赞同。 那边清源套完话带着长意回来,没敲门就听见屋里的争吵。 要知道季守谦和徐望之可是读书时的挚友,二人惺惺相惜,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如今更是一起为圣上办事,何时见过他们红脸? 很快,房门猛地被推开,就见徐望之失了往日的风度,脸红脖子粗,甩袖而去,长意连忙跟上。 清源站了一会,决定进屋里去,但见他们郎君也面色不大好,估摸着是因为栾莲儿和徐郎君起争执了。 果然,当天徐望之便带着栾莲儿离开了,清源打探一番,徐望之使了高价租赁了一处三进的院子,他们三个人和其他的护卫一同住了进去。 想到这,清源也替他们郎君不值。 读书人一般都洁身自好,他们郎君更甚,而徐郎君也是如此清雅爱惜自己羽毛的郎君,所以他们二人才情比寻常。可出了这样的事情,若徐郎君说出一句,他是被栾莲儿算计,兴许他们郎君还能想办法。 可他也不说,甩脸子带人离开,这…… 清源想到了一句话,“一个巴掌拍不响”或许是那栾莲儿主动,也或许徐郎君真就没能过了自己那关。 正月里的雪下的更小,被风卷着往屋里进,落在季守谦的手背上,砂砾似的雪花很快就被青年炙热的温度融化,化为了一滩水。 “人总是会变的。”季守谦吐出这么一句,声音格外清冷。 “去将密室里的账本都拿来。” 清源打了个寒颤。 郎君这是不信任徐郎君了。 “是。” 密室入口已经无人看守了,里面的东西早就秘密转移,至于那账本则是一直在府里锁着。清源去开了一层又一层的锁,将账本送去了正房。 季守谦开始磨墨,清源忙摆好纸张。 …… 另一边,徐望之在房里唉声叹气。 栾莲儿来敲门,长意去开门偏过身让她进来。她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里是泡好的茶,走近之后小心翼翼地斟茶,温声细语道:“郎君,这几日大鱼大肉恐会上火,喝茶泄泄火。” 徐望之看了她一眼,栾莲儿立刻娇羞状。 “放下吧。” 见他对自己不热络,栾莲儿格外失望,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被带在身边,还怕没有机会联络感情吗? 长意则是为他们主子鸣不平。 他们郎君和夫人郎情妾意,如今却出了这么一遭事,不仅如此,还与季郎君产生了嫌隙,唉,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傍晚时候,有人递了帖子,徐望之没甚心思,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赴约,毕竟对方可是和康王有姻亲,多少要给几分薄面。 谁成想那栾莲儿一直在外面等着,说作为丫鬟陪着他去。徐望之刚要说不必,栾莲儿便哭的梨花带雨,说什么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云云。 逼的徐望之不得不带她。 带出去安分也便罢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竟特意在宴席上露了脸。 当天晚上周显仁便查出来她的身份,以及徐望之和季守谦起嫌隙的事情。 “是个机会。” 没多久,就有人给徐望之送女人,结果他不收退了回来。栾莲儿得知后还哭了一场,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整日在徐望之面前晃,烦的徐望之捏额角,最后拿出二十两银子给她,说若是觉得闷得慌便去街上买点胭脂水粉打发时间。 人家随手一拿的钱,却是栾莲儿长这么大收到最大的数目,不由得喜上眉梢,当天就出门去了。 …… 府里一切归于正轨,眼看着就初七了,蔓娘先去看了豆芽和小虎,带了不少东西。 豆芽嫌她乱花钱,蔓娘笑着道:“都是用的上的,眼看着开春,你和小虎子一人做一身衣服,吃的则是专门给小虎子买的,熬汤补补身体。” 带来了一匹布,半扇排骨,另有点心几包。点心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消遣的,小虎子虽然是大人了,可眼珠子黏在上头,笑的蔓娘当即打开一包莲蓉糕给他吃,也取了一块塞豆芽嘴里。 甜味总是会叫人心情愉悦,豆芽笑弯了眼睛,和蔓娘叙了会话。蔓娘问徐家可是来人了,豆芽点头,说来送了五十两,叫他们撤了提告。 五十两,确实诱人。 豆芽说:“难道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吗?若是钱给的够,岂不是要买我弟弟的命?” 那徐小郎的所作所为都被人不耻,徐家更是手眼通天,蔓娘觉得他们恐怕还有后招,叫豆芽小心些。 “我才不会妥协。”小虎子嘴里还有糕点,说话模糊不清,姐弟俩统一观念,一定要让恶人受罚。 “你呢?何时去取婚书?” 蔓娘也拿不准,不过近日得取了。豆芽说让她告诉一声,她去作陪,免得严青耍什么小心思。 出来后又跑了城东一趟,也买了一些糕点和干果,同绿萍她们闲聊几句,答应当过几日正月十五前帮忙卖东西。 也是巧了,往回走的路上碰见了栾莲儿。 她两只手都拎着东西,身上也换了府里那套统一规格的衣裳,穿了一套桃花粉的衣裙,还披着一件同色的披风。头上簪花戴红,瞧着确实比之前娇艳几分,一派大家闺秀的架势。 瞅着蔓娘之后,她赶忙拦下人,一说话就暴露了本性,笑嘻嘻道:“蔓姐姐出来买菜啊?我陪你啊,正好我刚买完胭脂水粉,还不知道要做点什么好,陪你买菜算是个消遣。” 这话多少有点嘚瑟之意,可惜,蔓娘根本不在意,她过的如何又与蔓娘有何干系呢? 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叫栾莲儿不高兴的紧。现在她可不是府上打杂的小丫鬟了,如今傍上了徐望之,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身份,但能和府里的郎君交好,身份自然低不了,而且不少人给他送礼,一看就是位高权重之人。 如此说来,她的身份便不可同 日而语,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远非蔓娘这等仆役身份可比。 在栾莲儿看来,蔓娘见到她合该像是见到府里郎君一样,客客气气恭敬有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拿她当以前的栾莲儿。 她的不满就写在脸上,蔓娘哪里看不出?可栾莲儿攀上高枝又与她有何干系呢? 直言自己有事,抬脚便走了,气的栾莲儿在身后跺脚。回去之后也不大高兴,想着去找徐望之告状,结果徐望之没在家,吃了个闭门羹,她就更加不高兴了,气恼地抹眼泪。 …… 府里给每个人准备了红封,一串钱六十六个。 按理来说蔓娘是死契不该有,但那沉甸甸的钱串子,她也分了一个,好生存起来,喜滋滋地做事。 过完年的街道比之前更热闹一些,府里也是如此。毕竟年前布置的红灯笼等都还在,到处张灯结彩。 不过这些日子那位贵客没再上门了,蔓娘私下里问了一嘴,还提到碰到过栾莲儿。 清源摇头:“都说红颜祸水,这回我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 “郎君好几日不曾见徐郎君了。” 蔓娘一怔。 这意思是因为栾莲儿,俩人起了嫌隙? 仔细思量一番,她做过活计的主人家确实都讲究规矩。 来做客的人将主人家的丫鬟给带走了,这算什么事儿? 而且说不定不大光彩。 像是他们郎君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怕是忍受不了。 清源也没想明白这么严重,亦或者,其中还有别的事情。毕竟这些日子徐望之一直赴宴,和那些人打的火热。 听府里的班头说,还看见有人给徐望之送礼。 之前他们郎君也收礼,清源现在知道为何了,那是因为郎君要收集证据!可徐郎君在做什么? 冷不防听见蔓娘说一句,人总是会变的。 清源无比苟同,人,就是会变的。以前那般爱戴妻子,夫妻和睦的一个人,竟然还会动别的女人,这也便罢了,竟还将人带在身边,就差招摇过市了。 怪不得他们郎君不爱与他走动了,君子之交也有了裂痕,甚至徐望之派长意来要账本,他们郎君都没给。 刚开年,衙署没那么多事情要忙,季守谦下午便回来的早些,点灯抄账本。 那么多账本,一页一页抄下去是个辛苦活。近日里连砚台都用的多,清源只能帮忙磨墨,手磨的黑漆漆,肚子也饿得慌,咕噜噜直叫。 季守谦抬头看了他一眼,清源捂着肚子不大好意思。 “去吃些东西吧。” 暮食吃的确实不多,清源便打算去厨房翻一些,结果没什么直接能吃的,只能厚着脸皮把蔓娘叫起来。 “刚洗漱还没睡呢,没关系的。”冬日里天黑的早,他们仆役做完自己事情便可回倒房休息了,蔓娘其实早就躺下了,但听说清源饿了就想到郎君应当也饿了,于是穿好衣服就跟着来了厨房。 正月里最常吃的朝食便是饺耳,什么馅料都可,像是蔓娘就喜吃四肥六瘦的纯肉馅,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原本就打算明早吃饺耳的,因此馅料早就切好了。 不过他们郎君口味轻,厨房里有扒好的虾仁,蔓娘切成大颗粒,混在肉馅里,手脚麻利地开始包。 本来清源就不大好意思,这会儿更是献殷勤帮忙烧火,还说帮她包。结果一抬头的功夫,蔓娘手指飞快,已经捏出来二十多个了,笑着说一会就好。 说一会果然没用多久,捏了四十多个饺耳。清源自然不会说怎么捏这么多我吃不完,一看就是带了他们郎君那份。 除了饺耳外,蔓娘还准备了一份红枣银耳羹,说是夜里冷喝着暖身子。 东西一多清源自己就端不了,拜托蔓娘跟着送一趟。 蔓娘垂下眸子有些犹豫。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郎君,她怕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58. 第 58 章 到底还是跟着清源去了主院。 结果清源说蘸料不够,他去厨房取去,留下蔓娘一个人摆饭。 其实就是三盘饺耳,一盅红枣银耳羹,再把碗筷摆放好即可。 这边放勺子的时候,听见平缓的脚步声走近。 “伤势彻底好了?” “嗯,已经大好了,多谢郎君关心。”她垂着眸子继续做事,声音也平缓,可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正好端着小盅,里面是烫人的羹,若是洒了…… “小心。”一双大掌扶住了她的手,帮忙稳住。 他刚放下笔墨还未来得及净手,便将蔓娘的手背沾染上了墨色。 刚将小盅放下,季守谦便递来了帕子。他的帕子自然不是普通料子,一方帕子价格怕是顶蔓娘的十个。 她摇头不肯接,“回去拿水洗一洗就好了。” 然而他却不由分说的抓过她的手,一点点擦拭着。 若说之前在密室里只有他们二人,郎君见她受伤可怜,所以对她多有照顾也是情有可原,可现在呢? 一个不该出现的念头起来,压的她赶忙收回手,退后了两步。 过了年之后,季守谦便是二十又一,这个年岁完全褪去了少年感,彻头彻尾的变成了男人。鼻若悬胆,眸若点星,就算是穿着最普通的衣裳,也俊逸非凡。 俊挺的眉梢微挑,薄唇扯出了讥笑的弧度。 “为什么躲?” 这句话简直就是明知故问。 她既肯为了那劳什子未婚夫签死契,自然也得为他守身如玉,不可与其他男子过多纠缠。 可季守谦偏要问,要听她亲口说。 自然不敢说出心中所想,只能说道:“我是怕弄脏了郎君的帕子,墨迹沾上洗不掉的。” 这也不算假话。 当年蔓娘刚进季府,一个人照顾季小少爷,给他洗衣服的时候发现袖口有一团黑,闻了闻才知道是墨汁。结果洗了很多次也无用,饶是颜色淡了些,可彻底洗干净已经不可能了,而且好好的衣服浆洗多次,脏污那处都要洗破了。 “是么?”季守谦淡声回问,似乎不信她的说辞。 即使垂头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目光灼灼,烫的她心里发慌,她忙不迭地介绍夜宵。 “饺耳是河虾冬笋猪肉馅,还请郎君趁热吃。” 说罢她便福了福身子想要转身离开,结果手腕被人握住。 之前的接触还能用情有可原解释,可现在呢? 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哪里和旁的男子这般亲昵过? 登时一张脸烧的通红,离的近还能看见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桃子似的。 好像轻轻一按便会迸溅出甜美的汁水。 季守谦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明显看出她的慌乱,再次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叫严青的人。 他脸色沉了几分,这次她挣扎,他没放手,反而是越攥越紧,另一只手捏着她下巴叫她仰起头和他对视。 “郎君,是还有事?”几个字而已,却说的哆哆嗦嗦,眼睛也不敢看他,偏了寸许落在季守谦的耳朵上。 这般模样在季守谦看来俱是心虚,更叫季守谦以为她在意“未婚夫”严青,嫉妒之火窜了起来。 他忽地偏头。 阴影落下来时候,蔓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唇角落了柔软一物。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在清源推开房门时,季守谦松开了她。 “郎君,我回来了。哎……”清源刚推开门,蔓娘就像是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院子里。 “郎君,她怎么了?” 季守谦揉了揉额角,清源想起来郎君暮食喝了三盏桃花酿,看样子是头疾发作了,便也顾不上其他,赶紧来照看他们郎君了。 …… 快三更天了,但蔓娘一直没能睡着,杏眸圆瞪盯着棚顶看,似要将那棚顶看出个花儿来。 可看着看着,忽然出现了他们郎君的脸。 或是轻笑,或是蹙眉,一双桃花眼深深地望了过来。 蔓娘打了个激灵,立刻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脑袋,本想告诉自己莫要胡思乱想的,可他们郎君的种种行为不得不让她多想。 莫不是真像是豆芽所说,功成名就之人就喜好玩弄女子情感? 可……可他们郎君那样年轻又事业有成,想要什么要的娘子没有?之前还听清源提过一嘴,说县城里有个大家族想要将嫡女嫁给他。 平心而论,蔓娘没觉得自己有何特别,出身不好样貌也一般,唯独厨艺还算拿的出手。可主家总不会因为她厨艺好,就对她倾心吧? 她琢磨了一宿也想不通,索性也就不想了,翌日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去送朝食时像是以往那般低垂着脑袋,放好东西就走。 从始至终,季守谦也没看她。 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他是主子,她就是仆役。 蔓娘觉得自己是疯了,因为心中各种情绪涌动,最后竟然觉得失落。 她从未觉得自己有何特别,因此抑制住心中所想后,长长叹了口气,准备出门去了。 今日约见了严青。 她不好随意出门的,因此找的由头是采买,胳膊肘挎着篮子出门去,寒风涌入脖颈子,她用手拢着衣领低头靠边走路,有马车从她身侧走过。 刘登和她打招呼,蔓娘这才发现是府里的马车,不自觉地朝着车帘望过去,很快又转回视线,同他点头。 马车是要去衙门点卯的,自然不能停,刘登笑着同她摆手之后就继续前行,等快走出一条街了,马车被叫停,清源从车里出来跳下车去。 “务必将郎君安全送达衙门。”清源嘱咐,刘登自然应是。 从暖和的车里下来,清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还挺冷啊,这么冷的天一般人不会出来,蔓娘出门估计就是买菜,郎君为何非要他跟上? 搓了搓手,清源开始折返,他步伐快,没一会就发现了蔓娘踪影跟了上去。 眼见着蔓娘走过菜市口了,清源这才正色起来,暗道他们郎君竟猜准了她不是买菜。 眼见进了一间茶楼,而且上了二楼雅间。 清源神色一凛,坐在一楼散座,视线盯着大门。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进来一个年轻人,低头朝着雅间去了。 清源都不用上楼,等茶楼伙计下来之后,塞了一把铜板。“方才那名男子可是与一名褐衣娘子相约?” 看在钱的份上,茶楼伙计笑嘻嘻说是,但再多的话便不肯说了。 清源抓耳挠腮想知道蔓娘同严青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自然是要婚书。 签了死契,她便能拿出五十两了,特意去钱庄兑了十张五两的银票,怕拿着银子太过惹眼。 当看清那十张银票时,严青脸上笑意顿时淡了。 “你哪里来的钱 ?” “这不是你该管的,婚书拿来了吗?” 性子平和的娘子,在严青这则是面色严肃,半分笑脸都不肯给。 那银票和普通的纸张触感不同,严青的手搭在上头却没急着去捡,盯着蔓娘看了好一会,突然笑了。 “是你做活的主家给你的?你答应什么了,当人家的小妾还是通房?” “你要脸不要?”他这话不止侮了她,还侮了郎君,蔓娘当即恼起来,“钱你收下,快将婚书给我。” “蔓娘~”严青拉长声调,不赞同似的摇头,“跟着我起码是正妻,你这又是何苦?” “不要再惺惺作态了,婚书给我。” 严青摇头:“蔓娘,我不能让你踏上歧路,婚书不能给。” 以为只要给了他五十两,就能一手交钱一手交婚书,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耍赖。 “你!”长这么大,蔓娘还是第一次如此的气急败坏,腾地站起来,颤手指着严青鼻子骂,可她着实气急了,好半响才憋出一句:“你无耻!” 近在咫尺的手纤细,指甲圆润可爱,隐约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香气。 严青伸手便要去攥,被蔓娘躲闪开,像是怕被蹭上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连忙将手缩起来,看的严青都笑了。 “我自问样貌不算差,又会读书写字,难道还配不上你吗?” 他既说出这句话,心里便是瞧不起蔓娘的意思。 蔓娘如何又听不出这施舍般的语气? 她面色越发冷,眼睛直勾勾盯着严青,可在严青看来没有半点威慑力。他甚至笑容越发猖狂:“等出了正月就得赶路了,你同我一起进京,东西不用拿太多,到了京城可以置办。” 这话说的格外慷慨,蔓娘冷笑:“你现在穷的只能同别人挤一个房间,还有盘缠赶路吗?还有钱置办东西吗?严青,别以为你口舌如簧,我就不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你是想利用我挣钱。” 话音落下,严青的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在,“蔓娘。” “你真面目如何,我并不想知道,这五十两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大限度,今日要么把婚书给我钱你拿走,要么你一文钱都别想得到。” 素日里她都是柔和的性子,现下说起硬话来,竟叫人不敢反驳。 好汉不吃眼前亏,那严青琢磨了一通,索性也不装了,直接将银票抄起,又从怀里拿出婚书,重重拍在桌上,最后拂袖离去。 拿着那张婚书,蔓娘没敢掉以轻心,出去后找了个帮忙写书信的摊子,使了两文钱,叫他帮忙看上一眼,听得那人念出婚书内容同记忆里一模一样后,又仔细确认了落款位置,确实是写的严青和自己名字,上头还有俩人的手印。 蔓娘松了口气,将那婚书小心放在怀里,朝家去了。等她走后,尾随很久的清源凑了上来,照例是使了一把铜钱,询问方才念了什么内容。 之后便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给季守谦。 清源说完,他们郎君什么都没说,甚至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处理公务。闹的清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他们郎君的异常。 公文许久不曾翻页了。 正当清源欲要再开口时,外面汇报说有人告状,季守谦叫人先去,他则是慢条斯理地整理桌面,也好静心。 不过,在看见堂下何人时,季守谦的表情变得玩味。 “草民严青,还请大人给草民做主啊。” 59. 第 59 章 那日的事情,蔓娘努力说服自己忘记。 可她真的忘了吗? 柔软擦着唇角而过,异样的情绪在见到季守谦那刻,便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郎君。”他就站在厨房院门口,蔓娘想当看不见都不成,只得走过去规规矩矩的喊人,低头的时候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寒风一吹,她身体颤了颤。 季守谦低头,明明天色昏暗,可他就是瞧见了她脖颈处的鸡皮疙瘩。 薄唇微抿,他道:“这里风大,进去说。” 郎君要进厨房? 蔓娘没读过书,但听过一句什么“君子远庖厨”,不知是否就是君子莫要进厨房的意思。就算不是,大户人家的主子都不会进厨房,不拘男女。 眼见着季守谦已经先一步走进去了,蔓娘只得紧随而至。厨房里素日都收拾的整洁干净,季守谦环视一圈,见调料和食材摆放的井井有条。 这边蔓娘手脚麻利地点了蜡烛,还拿了凳子给他,昏黄的烛火下,她手背冻的通红。 “冻疮膏可还有?” 蔓娘正思忱着他来做什么,冷不防听他问这么一句。 “有的。”她想说也不用日日都涂抹,毕竟不算严重,然,没等她开口,青年宽大的人影便罩了下来,蔓娘的两只手被攥住,揉搓起来。 第一反应是抽手,可反而被他拽着更靠近几分。 二人之间只有一拳距离,甚至呼吸可闻。 他身上多了一股淡雅的茶香,蔓娘无法思考那是什么香气,脑子里空白一片。 “你老躲什么?”炙的发烫的手掌握住她的两只手,察觉到她身体的抗拒,他蹙眉问她。 “郎君,我……我不冷。”蔓娘总觉得此刻的情形不大对,可她又挣脱不开,又想起之前栾莲儿的事情,她忽地茅塞顿开,面色微冷。 “郎君莫不是以为我是那等随意之人?” 豆芽之前提醒过蔓娘,说大户人家最喜欢收府里丫鬟了,但蔓娘没往心里去,觉得他们郎君年轻俊朗正直有度,不是那种人。 可现在事实摆放在眼前,容不得她再推脱了。 “我虽签了死契,可不代表我会听之任之,在我职责范围内,自然是责无旁贷,但郎君若是……若是……” 蔓娘再次抽手,依旧没能成功。头顶上传来一声不明所以的笑意。 “你觉得我是放荡之人?” “自然不是。” “那你觉得现在是什么情况?” 蔓娘不做声,偏过头盯着烛火看,眼睛里既有迷茫不解和羞涩,压根就不敢抬头。 季守谦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你觉得我如何?” 难道是要拿身份压她吗?他是知县大人,是府里的郎君,她就该顺从他吗? “郎君自然千般好,”蔓娘咬唇,再次试图挣脱,依旧无果。 “既知道我千般好,为何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 一句话将俩人之间薄薄的窗户纸彻底挑明。 蔓娘扭过头,眼睛里不可置信。 …… “今日蔓娘起的晚啊。”王大厨打着哈欠,和往日一个时辰进来,却见蔓娘刚生火。 平日里这个时辰,粥都熬好了。 “嗯。”蔓娘应了一声,火光映的她一张脸红彤彤。 今日时间紧凑,便做了呛锅汤饼。少量热油烧开后放葱花和酱油,呛出香味后放水,待水开后撒入鸡蛋手擀面条。 这面条切的细,煮过一开之后就得盛出来,面条被蛋黄染了一点金黄色,碗里又烫了一把菜心,最后撒上一把胡荽。 王大厨要往里放葱花,蔓娘连忙阻止。“郎君要上值,不好放葱花,容易有到味道的。” 王大厨做了两样小菜,蒸了一碗蛋羹,蔓娘又把泡好的咸菜切成细丝,过了几遍水,沥水攥干,拌上麻油和少量香醋。 “今日有咸菜?我最喜欢你做的拌咸菜了。”清源笑着接过托盘。 刚开始吃的时候只觉得爽口,后来细细品味下来,这个味道只在蔓娘这吃过,和当年的一样。 “郎君也喜欢吃。”在进门时候,清源小声又补充了一句。 蔓娘抬眼飞速扫了一眼桌旁的人,脸色涨的发红,清源摆饭菜时候瞧见了,还疑惑外面风没那么大,怎么给脸吹成这样。 “我来就行了。”见蔓娘伸手跟着摆饭菜,清源便说他来就成,以往都是蔓娘送完就走,不知道今日怎么格外殷勤。 “清源,去取醋。” 清源应了一声,小声拜托蔓娘帮忙。其实就剩下几个小菜了,等清源离开,蔓娘小心取出来,又按照吃饭方便将小菜放的近一些,咸菜远一些,再把汤饼端起放在季守谦面前,取过乌木银头箸放好。 “郎君请用。” “今日的饭菜分外可口。”他忽地说了这么一句,可他还未品尝呢。 “今日时间匆忙,来不及熬肉汤,只简单做了些,还望郎君体谅。” “无碍。”季守谦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后,突然就笑了,“怪我耽搁了你的事情。” 蔓娘两只手搅着,脸越发红润。小声道:“没事的。” 季守谦:“看来下次还是要在你不忙的时候见了。” 屋里气氛正浓时,清源回来了,他是跑着去的,回来时也脚步加快,进屋之后有点喘。蔓娘便说告退,清源忙着给郎君醋,也没注意她脸色红的像是煮熟的虾子。 吃过饭到了衙门之后,长意来了,说他们郎君邀请季守谦晚上一叙。 季守谦应下了,不忘派清源回府告知一声。 既晚上郎君不在,蔓娘便收心做自己事情了,先是去城东取了她们姐妹三个做的东西,兜转一圈售卖出去。这回红豆的灯笼格外好卖,因为眼看着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她做的花灯要么是小兔子,要么是小虫子,格外讨巧,价格便也饶上去一些。 看着她们多挣钱,蔓娘打心底里跟着高兴。 又去探望了豆芽和小虎子,豆芽埋怨她又买东西,还说上次买的排骨没吃完。 “你得日日给他吃,多吃才能长的好。” 小虎子是伤了左胳膊,不耽误下地走路,笑嘻嘻说等过完正月,大夫就给他拆板子。 “大夫还说我年轻身体好,寻常人起码得绑两个月呢。” 豆芽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你逞能说没感觉了,要我说再多绑一个月,恢复的好。” 严小虎一门心思地要拆板子挣钱,蔓娘担忧他身体,严小虎笑嘻嘻说没事,一点都不疼。 寻常百姓哪里敢生病受伤,生病就得吃药,看诊买药得花钱,将那药材拿回来熬煮也得费柴木,处处都要花钱不说,身体不适还没有进项。 他们姐弟俩住的地方租金虽不高,但要求一次□□三个月房租,而且鱼龙混杂,小虎子出行不便就得豆芽自己一个人来回走,他当真不放心,想再找处地方。 可找新地方就得用钱,豆芽手里有八两银子不舍得花,说什么是家底,到时候要给弟弟娶媳妇用的。 姐弟俩就是这样互相惦念着,看的蔓娘心里发软发酸,说钱不够她有,随后又是和豆芽一阵撕扯,最后也没将钱送出去。 豆芽又问起婚书的事情,蔓娘笑的轻松,告知已经拿到了。姐弟俩都替她高兴,小屋里点着火盆,三个人其乐融融。 可惜,很快就有人打破了平静。 来了个颐指气使的中年男人,进来 就要和豆芽单独谈。 严小虎冷着脸:“我已经说的明白了,不要你们的钱,我只要公正!” 那中年男子笑了,自来熟地拉过一旁的椅子,翘起二郎腿坐下。“这位是?” 豆芽护住蔓娘,一脸敌意地看他。 不用介绍蔓娘就猜测到对方是什么人了,徐家的人。自打年前徐小郎被收押之后,就一直在牢房里关着,蔓娘和清源打探过,竟然脸除夕都没放人。 “不能因为他是大户人家的郎君就打破规则,等来年开春郎君要提审了。” 所以徐家开始发力,之前就给豆芽姐弟钱,让他们撤销提告,自然是未成功,否则也没有这次。 那中年男人看了蔓娘一眼,显然也没将她当回事,索性直言:“我就开门见山了,你们要多少钱才会撤销提告?” “这不是钱的问题!”豆芽气的脸都红了,“自打我弟弟被你们小郎君打骨折之后,你们一次都没来过更别说道歉,后来要告他了,你拿着几十两银子过来打算封口,连道歉的话都不说。难道有钱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不用被本朝律法制裁吗?” 中年人又笑,似乎在笑豆芽的天真。“道歉值几个钱?真金白银拿到手里才是真的,我见你们太年轻所以才好言相劝,你们可知道徐家是什么人家?轻而易举就能让你们姐弟在平乐县里待不下去。” 利诱不成,又开始威逼。 之前蔓娘同豆芽说过徐小郎祸害王芸娘的事情,更让豆芽姐弟坚持,要让徐小郎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对方是什么态度?道歉没有,甩过来几十两银子就想息事宁人。对他们不仅没有尊重,而且格外蔑视。 小虎子气的当场将人赶了出去,那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厉声道:“你们可别后悔!” 院子里有人探头出来看热闹,那中年男子这才急匆匆离去。 有个妇人叫住小虎子,苦口婆心劝他不要同大人物作对。“最后吃亏的是我们平头老百姓。” 小虎子摇头,那妇人叹气缩回房里,砰的关上门。 其实蔓娘一直担心徐家耍什么手段,连连嘱咐他们要小心。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蔓娘得回家去。外面下了小雪,路上百姓行色匆匆,蔓娘也低着脑袋拢紧衣领口疾行,路过酒楼时,就见其早就点起了灯笼,金碧辉煌好不热闹。来往的都是锦衣华服之人,根本就没有普通百姓。 瞧见酒楼伙计对下马车的人毕恭毕敬,又对凑过来讨吃食的乞丐恶语相向,蔓娘也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蔓娘?” 一道女声叫住了她,蔓娘回头,竟然是栾莲儿。定睛一看,方才下车的人是徐望之,风雪迷眼,她这才没看清。 “果然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之前叫蔓娘蔓姐姐,现在直呼其名。栾莲儿穿着打扮都今非昔比,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似的。她踩着绣花鞋,几步走到了蔓娘面前,还特意扶了扶发鬓上的簪子。 一支镂空梅花簪,做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蔓娘,你穿这么少不冷吗?不若将我这件披风借给你。”她嘴上说着借,实际一动不动,俩人都心里明镜,栾莲儿就是来显摆。 但为何要在她面前显摆?她和徐望之可没什么关系。 眼见着蔓娘稀松平常地看她,没说几句就离开,栾莲儿气愤不已。 回过头时,就见徐望之已经带着长意进去了,她不敢再闹小性子,连忙追上去。 “三郎,等等我呀。” 一路追随到了雅间,门口已经站着不少小厮了,栾莲儿定睛一看,除了清源外竟还有几个眼熟之人。 栾莲儿回忆了半响,才记起来对方来给徐望之送过礼,好像是徐府人。 60. 第 60 章 今日是徐望之邀请季守谦赴宴。 自打上次他们不欢而散后,俩人就没再见过面。清源倒是和长意见过几次,不过都是公事公办。本以为徐郎君是要缓和与他们郎君的关系,却不想竟然还邀请了别人。 其中就有徐小郎的兄长。 徐小郎的案子三日之后开审,这时候叫他们郎君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但清源怎么也没想到,在其中牵线搭桥的竟然是徐望之! 雅间内,只留下了栾莲儿端茶倒水。三个年轻人各隔一个椅子而坐。栾莲儿偷觑季守谦,俊秀的眉眼看不出端倪,不过一直未曾言语,想来是不喜徐大郎在。 先开口的是徐望之,相互介绍之后,那徐大郎站起来笑着拱手:“早闻季大人英明,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徐大郎是庶出,素日里都是跑商队,过年才回平乐县,此前未见过季守谦。寒暄过后,季守谦只是微微点头,那徐大郎看了徐望之一眼,徐望之朝着他摇头,示意且行且看。 栾莲儿站在角落里,等着时不时给他们斟茶。她身上穿着的披风领口处带了一圈灰兔毛,柔软保暖,正是徐家前些日子送来的东西。 原本徐望之是不收的,但栾莲儿见过之后爱不释手,说什么也要,无奈之下,徐望之只得收下。像是栾莲儿头上戴着的簪子,手上的玉镯,都是出自徐家。 徐家送进来第一回,就有第二回,几回下来价值不菲,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来的路上还愁眉苦脸,说不知道如何同季兄说。栾莲儿靠着他,娇嗔道:“三郎只是牵线搭桥而已,成不成的三郎都尽力了。” 话虽如此,可人家送了重礼,不出力又该如何心安理得? 徐望之:“都姓徐,说不定以前就是本家,守谦,等出了正月我就要启程返京,又徐兄和你互相照料着,我也安心。” 徐大郎笑着接话,夸赞他们手足情深。徐望之感叹道:“那是自然,我和守谦如亲兄弟一般。” 又说起了当年的一些趣事,季守谦听着听着眼神也变了,回忆往昔,不免感叹物是人非。 酒楼开始上菜,竟然连蒸熊掌和红烧虎鞭,其他炒螃蟹等珍稀菜品更不用提,显然不是平乐县该有的食材。 “是我走商带回来的,二位仁兄快动筷,这些东西就得趁热吃。” 酒楼大厨处理的不错,半点腥膻味都没有,那熊掌熬煮的时辰够长,胶质入口颤巍巍,比之猪蹄更为粘稠和弹韧,别有一番风味。 徐望之用公筷夹了一筷子虎鞭给季守谦,季守谦淡淡看他一眼,说了句:“好像你更需要。” 这话一出,徐望之脸色通红,讪笑道:“守谦现在爱打趣人了。” 气氛缓解下来,季守谦的话也多了不少,不过每每徐大郎提到弟弟的事情,他都避重就轻,一顿饭下来,什么应承都没得到。 回去之后,徐望之觉得头疼。栾莲儿化作解语花,过来端茶倒水,捶背揉肩。温温柔柔道:“三郎莫急,那季大人既是三郎好友,总要卖你一个薄面。” “你不知道他是何种性子。”徐望之更头疼了,“看似圆滑,实际刚正不阿。徐小郎的案子,怕是不好弄。” “可是徐家不好得罪的,家大业大,那季大人孤身一人,若是没有三郎支撑着,如何与其抗衡?” 在徐望之身边呆了这么多天,栾莲儿早就知晓其身份了,甚至知道他已经成亲了。但那又如何?能攀上高枝就是她的厉害。 捏着徐望之僵硬的肩膀,栾莲儿继续道:“何况三郎不是普通人,再有你们之间的交情,不管怎么说,他也得通融几分才是。” “你说的对,守谦只是一时气愤罢了,我明日再去找他。” 翌日徐望之又来寻季守谦,不过清源在主屋门口堵着,不叫栾莲儿进去。 她不满噘嘴:“我是三郎的人。” 清源面无表情:“哦。” 气的栾莲儿直跺脚,喊了几声三郎也没人应声,满脸涨红索性跑了。 “长意,你不去追吗?”清源瞥了一眼在门口站的笔直的长意,见他无奈摇头,便知道栾莲儿在他们那恐怕是作威作福。 不仅在徐家厉害,到了季府也拿自己当盘菜,路过时瞧见了李二娘,特意停下脚步,探出脚尖,指使李二娘给她扫鞋上的雪。 李二娘笑眯眯,一口一个栾娘子,直接拿着大扫帚扫过来。 “你干什么?” 好好的鸳鸯绣花鞋,被扫帚刮的开线了! 李二娘一脸无辜:“不是娘子叫我扫的吗?” 吃了哑巴亏,栾莲儿更生气了,提着裙摆就走,拿着扫帚的李二娘呸了一声。“她还拿起乔了。” 傍晚的季府显得格外清冷,好在有灯笼照亮。栾莲儿本想随便走走散心,也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厨房。 这个时辰仆役们都吃完饭了,按理来说厨房该没人才是,但里面透着光亮。她推开院门,几步走到门前。 透过虚掩的房门看见蔓娘坐在已经熄灭的灶膛前,手上竟然是针线,因为做的认真,直到栾莲儿推门进来,她才恍然地抬头,下一瞬连忙将手里东西藏在身后。 “别藏了,我都看见了。”栾莲儿走进来,在厨房里转了一圈,颇为感叹:“以前觉得府里厨房特别大特别好,现在看来也就那么回事。” 蔓娘抿着唇,颇为谨慎地看她。 栾莲儿捂嘴笑:“你藏什么?我都看见了,是给郎君做的袜子?” 没想到被她瞧了个仔细,蔓娘面色发红,栾莲儿笑的更欢,心里还有点得意。特意在蔓娘身前转身,让她看自己的一身行头有多贵重。 “郎君那般在意你,怎么还让你穿这身衣裳,哎呦,连个像样的首饰都不曾送你吧?我同你说,男人若是只甜言蜜语,连钱财都不肯舍得在你身上花的话,那就是骗子。” 她凑近蔓娘,语气里带了恶意。 “说不定啊,他只是见你貌美想要玩玩。” “口下积德。”蔓娘柳叶眉皱了一下,不满旁人这般说他。 栾莲儿笑了笑,抢过她手里的袜子,啧啧道:“你觉得他会喜欢这个吗?针脚太粗,布料用的也不好,他们这些身份尊贵的人皮肤娇嫩的紧,可不像有些人皮糙肉厚。” 有些人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在府里这些日子,栾莲儿知晓蔓娘温和的性子,与人为善格外质朴。 “是了,你也是皮糙肉厚,穿着锦缎不会将其刮坏了吗?” 没想到她竟然会反击,偏偏说的栾莲儿哑口无言。回去路上还在生气,而那徐望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也不哄哄她。 最后还是栾莲儿凑过来,嗔怒道:“三郎,你不在有人欺负我。” “又怎么了?” “还不是吴蔓娘,她见过如今过的好,三郎又对我呵护有加,因此不免嫉妒,说话夹枪带棒,好不讨厌。” “你和她计 较什么。” “怎么不能计较了,她有季郎君疼爱,我有三郎疼爱,就是能放在一起比。不过她过的自然没我好,季郎君不像是三郎,出手大方阔绰,简直就是有求必应。” “那个厨娘叫蔓娘?她和守谦?” “咦,郎君竟然不知道吗?是啊,我还看见蔓娘给季郎君做袜子呢。” 徐望之打探消息格外灵通,何况手底下还有皇家护卫暗地里琢磨,因此早就知道季守谦和蔓娘的关系了,不免脱口而出道:“他们两个在一起不好吧。” “怎么不好法?”栾莲儿格外感兴趣,奈何徐望之怎么也不肯说了。 ……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厨房迎来了第二个人。 “我……”蔓娘比之前更加慌张,努力将自己手背过去,怕被他瞧见。 季守谦轻笑:“藏什么?莫不是给我的惊喜?” 脑海里响起栾莲儿的话,手里的袜子变得烫手,怎么也不肯拿出来。 还扯了谎子说不是给他的。 季守谦笑容淡了些:“不是给我,你想给谁?” 俩人刚心意相通,对于对方的喜爱不够完全确定,就像是蔓娘听信了栾莲儿的话,此刻的季守谦不免担忧她还对那严青存了心思。 俩人一时静默无言。 半响之后,还是季守谦先开口,目光灼灼地看她。“是送我的,对么?” 他容貌生的好,那双桃花源映着烛火,越发的幽深,像是要把蔓娘牢牢吸住似的。 “蔓娘,”他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蔓娘环住,脑袋靠在蔓娘肩上,“其实是送我的,只是你还没做好准备,对吗?” 他是个温润如玉的郎君,声音也悦耳动听。怀抱温暖带着清冽香气,叫紧绷的蔓娘松懈下来。 “嗯。”她犹豫再三,低声说道:“我怕你嫌弃。” “怎么会?”季守谦抱着她时候便看见她藏在身后的袜子了,轻笑一声道:“你送的我都欢喜。” 听闻他这样讲,蔓娘悬着的心放下了,两只手去回抱他,好像他们这样可以到地老天荒。 临分别前,季守谦给她发鬓上戴了个簪子。 蔓娘既欢喜又担忧,生怕被人瞧出来。她的忧虑自然被季守谦看在眼中,他道:“放心,普通的样式。” 话虽如此,在回倒房前还是将那簪子拿了下来。夜深人静时,偷偷取出来在手心里摩挲,心里说不出的甜蜜滋味。 翌日天亮,蔓娘到底没忍住,将那簪子戴上。李二娘眼尖瞧见了,笑着说好看,还问她在哪买的,蔓娘含糊说在卖货郎那里。 李二娘还有点可惜:“我瞧着样式挺别致的,寻思也买回来戴戴,哎,蔓娘,你真会买,瞧着上头的花纹,竟是藤蔓啊,正合你名字呢。” 蔓娘一怔,自己竟没发现其中的小心思。小心取下来仔细端详,果然是一条藤蔓缠绕其上,雕刻的格外细致。 一上午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干起活来都不觉得累了,下午时候却不想出了事。 蔓娘才体会到老人所谓的福祸相依。 衙门门口聚集着不少百姓,清源一脸急色在前头走,蔓娘急匆匆地跟上,等到了仪门,清源进去不得,蔓娘只身而入。 过了仪门便彻底入了衙署的地界,宽大的厅堂两侧是穿着官服的衙役,手里拿着上半截黑色下半截红色的杀威棒,各个面色冷冽,看着冷血无情。 61. 第 61 章 普通老百姓见到官府的人就像是老鼠见到猫儿,更别提进衙署跪在冰冷的地上了。 她是在准备暮食时,被清源突然叫出来的,身上还穿着府里统一规制的褐色棉衣。纤细的身体跪下之后小小一团,看的人心生不忍。 季守谦深深看她一眼,知晓她此刻的无措和恐惧,于是放缓了声音问:“堂下可是吴蔓娘?” “回大人,正是民女。”她规矩地回话,没忘记清源的耳提面命。“到了衙门千万不要叫郎君,要称呼大人,否则大不敬是要挨板子的!” 来的路上清源已经将事情经过说的一清二楚,旁边就跪着严青,知道他是因为婚约一事状告她,可明明俩人一手交钱一手交婚书了,这般又是为何? 蔓娘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听堂上知县大人声音淡淡道:“堂下严青状告你不守婚约,你可认罪?” 蔓娘急了,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抬起头急迫道:“大人,民女冤枉,我与他并无婚约干系。” “蔓娘,在青天大老爷面前就莫要扯谎了。” 然而蔓娘根本不理他,直直地看向季守谦。“大人,我没有说谎。” 数月前还不敢直视他的娘子,这会儿红着一双杏眸望过来。她头上还簪着他送的簪子,那是他雕刻了数日才得来的,看来深得她心。 薄唇翘起一个弧度,不过很快压了下去,只用眼神安抚她,莫怕。 像是受惊兔子似的娘子不着痕迹地点点头,心里的慌乱没有来地散去不少。 那严青还在诉说他们的婚事,待说了一半,季守谦便将其打断,声音淡淡道:“方才你已经说过了,现在被告方,你可有话说?” 严青脸色讪讪,摸了摸鼻子,暗道自己不该如此着急。他有功名在身,到哪里都会被人高看一眼,甚至方才他诉说时,还听见外面老百姓有人喊不配。 意思是蔓娘一个村姑可配不上他。 谁是谁非,一清二楚。 “回大人,民女不认。”蔓娘还不忘规矩地行了礼,声音比之前淡定不少。“民女曾被他用计签了婚书,但后来与严青达成协议,用五十两换回婚书,这就是我换回来的婚书,还请大人过目。” 幸好当时没着急毁了,否则连证据都没了。 外头听着的清源则是震惊,原来蔓娘将自己卖了是为凑钱赎婚书啊。 那纸压痕明显的婚书被送上了高台,连同着严青带来的婚书一起,摆放在季守谦的面前。 上头的字迹一模一样,内容也是分毫不差,但显然有一张是真的,一张是假的。 季守谦点了点蔓娘送过来的婚书,片刻后拿起展示:“吴娘子,你这张婚书是假的。” “你骗我!”蔓娘转头不可置信地看严青。他怎么能无耻到如此地步? 严青皱眉,一脸的义正严词:“蔓娘,我从未收过你所谓的什么五十两银子,再有,从始至终,我都是想娶你过门。跟着我难道会委屈了你吗?” 外头聚集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大多数都觉得那吴娘子不知好歹。严郎君长的多俊朗啊,还会读书写字。 “我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了。”有个老妇人嘀咕了一句。 清源都要气死了,当即回怼:“那你嫁啊,一会你就带着闺女过来跟着人家回去吧。” 市井老妇人都口齿伶俐,但仅限于对阵年轻的娘子们,碰上清源这种人高马大的郎君,顿时萎了,只敢小声嘀咕着咒骂两句,还不能让清源听见。 堂上,季守谦眼神示意衙役,衙役立刻呵道:“公堂之上莫要喧哗!” 严青这才闭嘴。 “吴娘子,你作何解释?” “回大人,这真的是我拿钱换回来的婚书,若是大人不信可去求证,当日我就是在宝祥楼的雅间里同他做的交易,婚书到手之后还让街口的写信先生帮我念了一遍,他们都可以作证的。” “去传证人。” 那日清源一直跟着,自然知道证人是谁,偷偷和班头耳语一句,没多久就将证人都带回来了。 可反观那严青,似乎并不害怕谎言被揭穿。 蔓娘心里打鼓,但又想到堂上坐着的大人是郎君,她便彻底心安下来。 来的证人是宝祥楼的伙计,如实叙述。其实宝祥楼人来人往,他本该记不住才是,但耐不住那日清源使钱朝他打探,因此他便记住了。 那写信先生生意不大好,光给蔓娘念信就得了一把铜板,因此也记忆深刻。 两个认证说完,季守谦看向严青,询问他还有何话说。 “大人,那日草民确实和她相约宝祥楼,但,是为了商讨婚事,至于她手里的婚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来之前严青便已经想好对策了,他身份摆在这,与蔓娘不是同一阶级。 要知道读书人是受爱戴的,村子里只要考出来读书人,便立刻会有大户送钱送地。季守谦高中探花之后返乡,沿途想要攀附的人不知几何,更别提回到家乡后受到的款待。 读书人确实高人一等,也更容易受到偏颇。 可让严青没想到的是,知县大人饶有兴趣的哦了一声,将那两张婚书举起。 “这张是你拿出来的婚书,这张是吴娘子呈上来的,两张婚书看似一模一样,但细看就会发现,纸张质地不同。越是年代久远的纸张就会越黄,明显你的这张更黄,而另外一张稍显簇新。” 严青干巴巴道:“草民不知道那纸婚书是怎么回事,自然不知道为何纸张是新的。” “你当真不知?” 严青咬牙说不知道,一门心思求季守谦判蔓娘嫁给他。 季守谦:“不见棺材不掉泪。” 让人将赵直叫来,他心思细腻,又是笔墨丹青一把好手,当即看出不同来。 “两张婚书字迹一样,只能说明是同一个人写的。” 严青:“说不定她找人伪造。” 证据当头他竟然还敢不承认,赵直被他气笑了。“铁证如山,容不得你狡辩。” 不止这些,季守谦还找人验了上面的指纹,严青那张婚书确实对得上,是蔓娘亲手所按。但蔓娘那张的指纹就有意思多了,两个指纹竟都和严青对得上。 瞧见严青惨白着脸堆在那,蔓娘心下好受许多。可没想到他竟然还能狡辩,说既然一张真的一张假的,那合该按照真婚约上所说,他们成亲结为夫妻。 蔓娘连忙说道已经拿钱解除婚约了,可严青竟抵口不认。当时给钱的时候可没有外人在场,无人作证蔓娘所言。 一张脸又气又恼红的厉害,胸脯因恼怒而剧烈起伏,一脸愤恨地看着严青,恨不得打他两巴掌。 “吴娘子,当日你是如何给严青钱的,是银子还是铜板还是银票?” 一句 话将蔓娘叫回神来,连忙道:“回大人,当日民女在雅间内给了他五张十两的银票。” 这银票还是签了死契时清源给她的,她抽出五张来给严青。 可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如何能证明?那严青肯定会不认账。 “既是银票,每一张都有独一无二的票号,一对便知。” 票号?蔓娘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东西,脸上露出迷茫。 想来也是,她手里的钱都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挣回来的,后来去钱庄换了一次,换成了银子掐在手里才觉得安心,压根就没摸过几次银票。 “严青,报上住处。” 那严青再不情不愿也得报上住处,同时存在侥幸心思,那些银票他藏的很好,官府不一定能搜到。再有,蔓娘她也不见得能记得那些票号。 蔓娘连票号是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不会记得上头的数字,不过当季守谦问她是否记得是,她点了点头。 郎君这样问,兴许是有法子。 果然,叫她去一旁写下票号时,清源递过来一张纸。可蔓娘不认识字,幸好赵直从中周旋,一一登记在册。 接下来就是等着搜查的衙役回来。 蔓娘记录完之后就得回来继续跪在地上,冰凉坚硬的地面让人腿脚不舒服,可她素来是个能忍耐的性子,咬牙坚持着。 幸好衙役们动作迅速,跑着去跑着回,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严青最后一点希望在衙役拿出银票时彻底破灭,他张嘴想要狡辩那是自己挣来的银票,可之前蔓娘就已经写下票号,无论如何这次是圆不过去了。 案件本该就这样尘埃落定,季守谦却忽然开口,提示道:“吴娘子,你是否要状告严青诬告、诈骗?” 如果今日没有季守谦,按照蔓娘的性格,只要顺利解决了这件事摆脱了麻烦,她就心满意足了。但此刻,她坚定点头,柔声道:“回大人,民女要告。” 最后结果,严青不仅被判处两个月牢狱,退回蔓娘的五十两银子外,还得额外给蔓娘十两银子的补偿。等他出来之后,也来不及进京赶考了,再想下场得三年后。 被押下去之前严青还在大喊大叫,意思是他有功名在身不能这样对他云云,赵直比划了一下,便有班头捂住他的嘴。 审案一共用了一个多时辰,虽然时间久,外面看热闹的百姓站的腿僵硬,但都暗自咂舌。一来是感叹那个书生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竟骗人家娘子五十两银子的巨款,若是真让他的手了,岂不是人财两空? 二来则是感叹知县大人明察秋毫,赏罚分明。 蔓娘出衙门的时候都有些站不住了,清源连忙跟上,说让她进对面的茶楼歇歇脚。 “不了,时辰不早了,还得回去给郎君做饭。” 清源急了:“做什么饭,家里有王大厨,再说了,这是郎君特意嘱咐的。” 一听是郎君让的,蔓娘便没那么抗拒了,坐在茶楼雅间里,上了四碟子糕点一碟热茶。清源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件大氅叫她披上。 熟悉的味道包裹住,蔓娘才反应过来,这是郎君的衣裳。 清源没多呆,说一会来接她,正好有说书人讲故事,蔓娘听的如痴如醉。不知过了多久清源来接人,出去之后才发现马车停在门口。 刘登帮忙掀车帘,蔓娘刚踏上来,便被伸出来的一只大掌拽了进去,车帘啪嗒落下。 62. 第 62 章 傍晚时分天色乌沉沉,看样子像是会下雨。 车厢内没点亮,黑漆漆地叫人瞧不清楚,暗色里总会叫人心慌意乱。 可膝盖处的热度让蔓娘确定,她的慌乱是来自季守谦。 他坐在她对面,正用两只手去揉搓她的膝盖。 “审案子的必要流程,”他开口,像是在和她解释为何要她一直跪着。“疼吗?” 蔓娘自然知道这些,她摇头小声说不疼。 饶是府里仆役衣裳都塞的新棉,但跪了那么久怎么会不疼呢?更何况蔓娘生的瘦弱,隔着厚实的棉衣都能摸到骨头。 “今日的事情,多谢郎君了。” 如果没有郎君和清源配合着帮忙,她在衙门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如果审案的大人不是郎君,说不定就会被严青牵着鼻子走了。 总之,今日多亏了有他。 胡思乱想的功夫,对方一直在给自己揉搓着双膝。其实在茶楼里坐着半响,她冻僵的身体早就缓过来了,这会儿被搓的发热,她一时不自在起来。 “郎君,我已经好多了。” 他身份尊贵,在府里是主子,在外面是知县大人,尤其今日在衙门里走了一遭之后,更加深了她对季守谦的敬仰,不好让他做这种事情的。 好在季守谦收了手,蔓娘身体松懈下来,她再一次道了谢。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这话虽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却听的人心里发暖,蔓娘唇角是翘着的,心下妥帖。 坐在对面的季守谦却是眉头蹙着。 以前读书时因为才华出众,所以不管是在书院还是在外,季守谦都颇为受人尊重。后来高中更是不提,到哪里都是座上宾。 旁人尊重他敬畏他,季守谦坦然受之,但察觉出她的拘谨和客气,他竟然不满起来。 “手有些疼。”他忽然说道。 “定时方才累着了,”蔓娘一听急迫起来,偏车厢里没点亮,她两只手胡乱摸索了一通,才抓到他的手。 他身量高,手也长的宽大,需得她两只手去捧着,温柔的指腹落在上头,小心翼翼按了按,问:“这样好受些吗?” 力道轻的似挠痒痒,但季守谦嗯了一声,她便继续帮他按。 两只手都按完之后,蔓娘便要收手,却被他反手勾住,就这样一直交握着,直到马车停下。 “郎君,到了。”外头传来清源的声音,吓的蔓娘赶忙要抽手,怕被旁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结果被他攥的严严实实,甚至还有力道加重的趋势,像是惩罚她的躲闪。 蔓娘垂下眼眸,不免有些担惊受怕。 耳边吹来淡淡的气息,他俯首过来。“怕什么?” 他身上的味道格外清冽好闻,挨近了之后淡香便将蔓娘包裹起来,再加上外头坐着刘登和清源,只隔着一道车帘,他就这般肆无忌惮。 像是偷情…… 霎时叫蔓娘脸红心跳起来,呼吸也不由得急了一些。 “郎君。” 她一开口,二人便呼吸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甜腻的气息散发开来,黑暗里季守谦眸色晦暗。 “茉莉茶糕?” 离的太近,以至于他声音越发轻,像是羽毛落在心尖上,发痒发颤。 顾忌着外面有人,蔓娘不敢大声回答,只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便察觉到唇角落下了重量。 但一触即离,分不清落下的是什么。 “下车吧。”季守谦说完掀开车帘先一步下了马车,蔓娘缓了片刻才下车,生怕自己脸太红被外面的人发现端倪。 解决了心腹大患严青,又与心上人亲密,蔓娘沉浸在甜蜜之中,去探望豆芽的时候被她发现了端倪。 “怎么感觉你心情不错,是不是有好事啊?” “有吗?” 豆芽坚定的说有,因为她一直在笑。蔓娘摸了摸自己的唇角,还真是笑着的。她连忙收敛情绪,但哪里能瞒的过豆芽,再三追问之下,她到底说了实情。 可豆芽满脸不赞同,“我上次还说小心着些,结果你言之凿凿说什么郎君看不上你,可现在呢?蔓娘,我不是别的意思,我是怕你受骗。” “他不是那种人。” 豆芽:“上次是你自己说你比季大人大了四岁,而且他样貌堂堂又有学识,身边不缺女人的,可现在怎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和豆芽认识许久,自然知道她是担心她,但这话说出来,委实叫蔓娘有点伤心。 打心底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的,所以他说要告知其他人时,她连忙拦住。因为她还没准备好,怕旁人的指指点点。担忧被豆芽摆在了明面上,想逃避都不成了。 “我……”蔓娘垂着眸子,两只手搅弄在一起,好半响才道:“我当真心悦于他。” 这份心意其实早就有了,只是蔓娘一直不敢承认罢了。后来他先迈出一步,蔓娘才敢确认。 可她就像是雨后的蜗牛似的,只敢露出一点触角,若是有个风吹草动,当即就缩回自己壳内。 “蔓娘,”豆芽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我自是知道你的性子,可季大人到底如何不好说,若他只是一时兴起,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他不是那种人。”蔓娘小声辩驳。 见她陷入颇深,豆芽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俩人便转了话题,说起严青案子上。 平乐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审严青一事传到了徐家,徐老爷更坐不住了,因为很快就要提审徐小郎了。 徐大郎叫他莫急,他再去找徐望之一趟。来的不巧,徐望之不在,徐大郎便将东西交给了栾莲儿。 明明徐望之离开之前告诉过她,不管谁来送什么都不要收,刚开始栾莲儿也是拒绝,可等打开一看是一套黄金头面后,她就舍不得拒绝了,半推半就的收下。 结果等徐大郎走后,她知道后怕了,捧着匣子在屋里踱步,许久之后暗下决定,将那匣子找地方藏了起来。 等到徐望之回来后,她还主动说徐家来人了,就算她不说,府里的护卫们也都知道,不如先发制人。但她没提送礼的事情,只说道: “三日后就是审徐小郎的日子,他们没办法,所以才求到三郎这里,想着你位高权重神通广大,能帮忙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几日徐望之一直在忙,因为过了正月就得启程回京复命,该做的事情必须得做,但格外不顺利,因此愁容满面。 “季守谦只是看着和善罢了,实际骨头硬的很,想要让他轻判,除非本朝律法改了亦或者审案当日天塌下来把徐小郎砸死。” 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那苦主不过是被打断了胳膊,给点钱好生调养长好了就是,干嘛要这么大张旗鼓的为难人。便问:“三郎,那怎么办才好?” 徐望之有点头疼,不想理这件事,便随口道:“官府这边行不通,就想别的法子,好了,我还有事要做。” 这便是下了逐客令,栾莲儿不情不愿的出了房间,那小厮长意忙将房门关上,气的栾莲儿一扭身走了。 府里的护卫们在忙着将搬东西,眼看着出发在即,自然得早早准备好。 瞧着他们搬了一箱又一箱,那箱子还上了锁,说不定里面是各种金银珠宝。这般想着不自觉地走上前去,开口询问里面是什么。 护卫瞥了她一眼,没将人放在眼里,自然不肯说话。 “我就是随便问问。”知道这些护卫都是陛下亲赐,饶是栾莲儿也不敢嚣张,只探头看了一眼,瞧见里面除了行礼之外还有一箱箱的土仪,另外有个箱子没盖上盖子,里面装着一册册的像是书籍但没有封面,很快被护卫发现连忙挡住她的视线,栾莲儿只能怯怯离开。 百无聊赖之际,又有点想念季府的热闹了。但她很快将这些想法甩出去,如今她身份不同,而且马上就要跟着三郎进京,胡思乱想这些做什么? 她眼珠子转了转,心想,在走之前倒是该去找蔓娘一趟。 …… 下值的时辰,季守谦从衙门里出来,便被人堵住去路。清源适时上前拦住,说道:“我们大人有事。” 那些人自然是徐府派来的,央求季大人走一趟,说是他们老爷子有请。 这时候请客,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季守谦不发一言上了马车,清源负责和他们周旋,刘登则是直接赶马车快速离去。 没办成事情的徐府家丁回去禀告,被管家训斥了一顿后又被徐老爷训斥。事已至此,徐老爷认定从季守谦这里下手已经无用了,管家便提议继续从严家姐弟那开刀。 “老爷,钱帛动人心啊,不如我们加价?” 徐老爷哼了一声:“你当我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一个小货郎能挣什么钱?之前拒绝我们无非是觉得钱少,这种人胃口大的很,只要你开了个口子,他们就敢狮子大开口。” 管家连忙鞠躬谄媚:“还是老爷想的周到,我们一直按兵不动,急的是他们。” “去叫人拿上一百两银子,若是不够,就加到一百五十两。” “老爷,若他们还是不肯怎么办?” “不肯?一百五十两都能买下他们两个的命了!” 这趟由管家亲自走一趟,徐大郎又来找,父子俩交流一番后,徐大郎摇头道:“徐望之看似好说话,但光收礼不办事。爹,我觉得还是不要再给他送礼了,总觉得心里不安。” “你懂什么,他是上头派下来的钦差,专查官员,在来平乐县前处置了好几个大官了,这样的人一辈子难见,就得供着,说不定有用到的时候。” “可是平乐县的官只有季大人,他们又是好友,来查他?” 徐老爷哼哼:“听说是顺道过来探望挚友,但应当没那么简单。” “自然不简单,这位钦差大人暗中收集证据上报朝廷,而且他和季守谦因为一个女人起了嫌隙,你觉得他会放过季守谦吗?说不定就得参她一本了。” 此刻的周家也在讨论这件事。 周显仁收到康王提醒,叫他小心行事,别被钦差捏到了把柄。但接触下来,周显仁觉得康王未免是太过小心,有些小题大做了。 那位钦差虽不收美人,但他旁的礼可都没少收,说不定之前所谓的打杀官员是因为送的礼物不够丰厚。 周显仁当然没将徐望之放在眼里,他们做事干净可不会留下什么把柄。至于徐老爷家里徐小郎的案子,他不屑道: “就算判案也就关几个月的事儿,也不知道他急什么。” 三天后,果然如周显仁所料,徐小郎被判杖罚十下,监刑一个半月,罚金十五两。 徐小郎含着金汤匙出生,可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当即哭闹起来,看见外面站着的亲爹,更是大喊:“爹,救我!” 徐老爷恨不得以身替子,可奈何不行,眼睁睁看着爱子挨了十板子,那徐小郎脑袋一歪疼晕了过去。后来徐老爷使了银子买通狱卒,偷偷进去探望一次,更是心疼的似在滴血,尤其是徐小郎要死要活后,徐老爷更坚定要报复季守谦。 “别怕,等爹找机会一定会给你报仇。” 63. 第 63 章 近几日季守谦格外忙碌,已经连着好几日没回来用饭了,唯有送朝食时能相见,但又有清源在,他便没能说上只言片语,她则是垂着眸子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日一早,蔓娘捏了饺耳,用的是王大厨做的剔骨鱼肉,冬日的河鱼比夏日少了土腥多了鲜甜,混了切碎的弹牙虾肉,又兑了少量猪肉增添香气。 之前做的饺耳是水煮,今日则是上锅蒸制,熟了后不急着掀开锅盖,再闷上几分钟打开,如此一来做出的饺耳晶莹剔透,像是一层薄水晶,能瞧见里面团成球的肉馅,白色是鱼肉,透粉是虾肉,暗红部分则是猪肉,一咬开在嘴里爆开汁水,香的清源说不出话,埋头苦吃。 季守谦则是没什么胃口。 方才蔓娘来送朝食时,他一直看着她,结果她没给他任何反应,竟隐隐又像刚入府时那般疏离。 俊朗之人做蹙眉的动作也是赏心悦目的,片刻后放下筷子用茶水漱口。 “郎君,您不用了?可是不合胃口?”清源心想今日饺耳做的格外鲜美,他们郎君应当喜欢吃才是,结果一看,盘子里也就少了两三个。 “吃饱了,剩下的你都吃了吧。” 清源美滋滋的将两盘饺耳都吃了,分外满足,也没发现他们郎君的异样。 眼看着就要过了正月,不少事情需要季守谦处理,最当务之急是民生。 去岁时种下的冬小麦抗住了冬日里连日小雪,上头盖着厚实的雪被,竟也顽强存活着。有百姓心里发痒,去寻老金问能否现在种下,老金自然说不成。 “去年种才行,五月正好收获,到时候还能种下第二茬,到了冬日里继续种。你现在种耽误秋收,要是真想种,就等今年冬日里种下呗。” 人性便是如此,之前动员大家种冬小麦时候,所有人都不相信,如今见冬小麦涨势不错,就开始纷纷动心了。 不过,这是好消息,等着看产量如何,若是真种成了便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好事。 除此之外,季守谦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整理罪证。 之前本地大族送的礼物里出现了皇家御用瓷器,顺着这条线查,最后所有线索指向康王。那瓷器是从康王府流出来的,先是给了姻亲周家,随后周家又作为礼物赠送了徐家。 徐家只知道这东西珍贵,但不知是御用瓷器,还当作礼物献给了季守谦。 此事牵扯到藩王,非同小可,合该越发小心行事。因此,连清源都不知晓他们郎君在调查的事情,只知道近日格外忙碌。 “除此之外,还有大家族强占良田的事情,老百姓被欺压无处诉讼,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田地进了别人口袋。” 徐望之神色平静,显然一路以来听过不少此等事情了。 “守谦,你打算怎么办?” “此种事情十有八九,但老百姓不敢声张,我不知道的事情又如何办?” 俩人对坐着,徐望之看向季守谦,他话是如此,但不像是无能为力的模样,相反,徐望之相信季守谦心中早有成算。 徐望之思忱片刻,了然道:“你要动当地望族?” 季守谦不置可否的模样。 “万万不可。”要知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那些世家大族盘踞多年,根结错杂,何况还与康王有干系。季守谦此举,无异于是以卵击石,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还需要你上奏天听。”季守谦直直看着他,“还是,你早已被蒙蔽了双眼,愿意自甘堕落下去,与他们同流合污?” “我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知晓。”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许久之后徐望之先败下阵来,他说:“其中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过我一定会尽力。守谦,八日之后我启程那日,你会来送我吗?” 季守谦不语,徐望之摇摇头又笑了。“就知道会这样。” 昔日好友,不欢而散。 这件事也被买通了衙役的周显仁知晓了,正好徐老爷就在周家,他红着一双眼睛,整个人比之前憔悴了不少,来此,就是找周显仁商量怎么能替他家小郎报仇。 “你也听见了,他们虽然现在关系不圆,但曾经也是至交好友,想要徐望之参他一本,恐怕不现实。” 徐老爷压着怒火:“难道他当差这一年多来,半点错处都没有吗?” 其实徐小郎的事在周显仁看来,完全算不得什么,也兴许是鞭子打不到自己身上不疼,他随便劝慰了几句,便叫徐老爷回家了。 可爱子受苦,徐老爷简直是食不下咽,上马车后,随从出馊主意,说找人劫了知县,暗地里打一顿解解气。 徐老爷骂他白痴。“光天化日,衙门和他府上都是繁华地段,到处都是人,你怎么劫持他?” 随从压低声音道:“老爷,那我们就换种法子,您说如果我们买通了他府上的仆役,会不会做事方便一些?” “不好,容易引火上身。” 随从心想要报复人还怕被人查,既怕又怕,当真不好看。可徐老爷显然不死心,回家后愁容满面。徐大郎瞧见了有心为他爹分忧,得知他爹的打算后,沉吟片刻后,说兴许徐望之身边的那个女人有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 “爹,你别忘了,她可是从季府里出来的。” …… 难得今日回来的早些,各种事情压的季守谦头疾又犯了,但他没去医馆,直接告诉清源回府就好。 回来后坐在窗边,屋里被炭盆烘的发闷,他随手打开一条缝隙,清冽的寒风吹进来,这才好受许多。 清源询问:“郎君晚上想用些什么?” “叫厨房看着办。” 清源哎了一声,笑呵呵道:“左右蔓娘做什么都好吃。” 季守谦看了他一眼,清源一愣,没琢磨明白那眼神里的意思,便听得他们郎君道:“你可以称呼她为吴娘子。” 叫吴娘子显得多生分啊,何况一直叫蔓娘叫惯了的。随即清源醍醐灌顶,当即明白了什么。 “是,我这就请娘子整治饭菜。” 眼看着要出正月了,库房里之前宰杀的羊肉和猪肉还都有,他们主家又不大喜欢吃冻肉,所以这些得尽快处理。 蔓娘便应了清源:“晚上吃拨霞供。” 清源乐了,拍手叫好:“这种冷天气吃热乎乎的拨霞供再好不过了!” 冻成块的羊肉只需要放在暖和地方稍微缓冻,如此更方便切成薄片,一片片雪花似的肉切下,红白纹理漂亮的紧。 王大厨刀工不错,他负责切肉,蔓娘则是摘了一些青菜。冬日里的绿色菜卖的极贵,蔓娘每日都出去买新鲜的,只供主子吃。 郎君回来的匆忙,这把菜是昨日买来的,将外头发蔫的菜叶子摘了,只保留最脆嫩的菜心,洗净装盘,又切了半颗菘菜,同理只取菜心部分。 汤底则是用羊骨和猪骨一起熬的白汤,里面放了红枣干和枸杞,最是滋补不过。撒了少量的盐巴,这样涮菜和肉都有滋味。 蔓娘做事 很是利落,她随手抄起一个大碗,里面放了麻油蒜末和胡荽葱花碎,又把熬制过的酱油舀了一勺放入碗中,放入一点香醋提味,这碗蘸料就做成了。 其实蔓娘不该会做拨霞供的蘸料的。 只是因着她染了疫病那次胃口不好,季守谦叫清源去买回来给她吃,她才知道原来拨霞供如此美味。不过总觉得自己做的料汁差了点什么,可怎么也没想起来,便转身询问王大厨。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王大厨如今变得越发老实,再也不敢没事找事了。正好最后一块肉切完,他笑呵呵道:“我听人家说一些偏南地区还会放一种小橙子的汁水,和我们这里品种不一样,那种橙子酸的很,放下去很是提味。” “那就是了,”蔓娘恍然大悟,怪不得吃外面酒楼的蘸料觉得很是清爽带一点点酸,她还以为是香醋的缘故。 “家里没有。”她道。 王大厨翻找了一通,找到了几个干巴巴的小橙子。冬日里蟹子不好抓,做不了蟹酿橙,这些橙子便没了用武之地。 蔓娘用洗干净外皮后锉了点皮屑,又挤出少量汁水,摆盘之后便朝着主院去了。 东西太多,是她和王大厨两个人送来的。进了院子清源赶忙来接,“娘子,我来。” 王大厨看了清源一眼,又看向蔓娘,若有所思,所以放下东西就退了出去。 蔓娘也是要走的,结果在书桌后的季守谦走了过来,俯首嗅了嗅蘸料,问她里面放了什么。 她只得留下来解释,清源则负责摆饭菜。 季守谦颔首,去了水盆处净手,蔓娘低声说先告退。 “且等等。”季守谦开口留下人,问她之前酿的枣酒可还有,一听蔓娘说有,叫清源去取。 房门砰的关上,屋里便剩下他们二人。 “郎君,羊肉本就滋补,还是小酌为好,”寂静半响之后,是蔓娘率先打破了平静。 季守谦几步上前,逼的蔓娘后退一步,但他横着一条手臂不叫她再退,他身上清冽的气味扑面而来,就听他长叹一声道: “可是怨我最近没同你说话?衙署事情颇多,不过再忙些日子就能多得空闲,待过些日子春暖花开,带你去踏青。” 这人在外面当知县大人时虽温润如玉,但官威在身,自然不算平易近人,而且头脑聪慧口齿伶俐,向来都是给人施压的那位,哪里像是方才这般,有点低声下气的意思? “没有的。”蔓娘嘴上否认,身体则是十分诚实地抗拒,细微小动作哪里能逃得过季守谦的眼睛? 蔓娘正想着赶紧离开这,不想被人环住,他生的高大,两条胳膊直接环住了她,叫她半点都挣脱不得。 “郎君,一会管家回来了,叫他看见不太好。” 她敛目,声音也低,虽有挣扎的动作,但还不足以逃脱出去。 七窍玲珑心的季守谦将人拥在自己怀里,下巴枕在她肩膀上。“怪我疏忽了你。” 怀里挣扎的动作渐小,任谁被喜欢的人抱着哄着都会高兴。蔓娘也格外贪恋他怀里的温暖,闭着眼睛享受片刻。 但很快理智回笼,心底最深处的自卑和不安席卷而来,她立刻挣脱,往后退了几步,站定之后道:“郎君,我觉得我们……我们……不太合适。” 这番话早该说的,只不过不该从蔓娘的嘴里说出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季守谦眉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好半响之后他勾唇笑,语气缓慢:“蔓娘,你再说一遍?” 64. 第 64 章 从厨房取了酒水回来,结果进屋没瞧见人。 “郎君?”清源喊了一句。 “嗯,先放在那。” 内室传来季守谦的声音,清源以为他们郎君去换衣裳了,便也没多想,将酒坛子放在桌上,拿着铜炉去炭盆里取炭,一会好方便吃涮肉。 “清源,再去取些库房里的银丝炭来。” 清源看了一眼炭盆,确实不够用了,得再烧一些,于是应了一声端着锅子就出去了。 内室里,季守谦松开捂住蔓娘嘴巴的手,蔓娘涨红着一张脸,呼吸急促。 方才他们在说话,听见外头脚步声,季守谦几步就将她拽进了内室,二人像是怕被抓奸似的躲藏,吓的蔓娘心脏怦怦跳。 “他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今日就把话说清楚。” 青年的大掌像是一把锁似的,牢牢锁住蔓娘叫她逃脱不得,大有今日不说清楚,就不让她离开的架势。 心里五味杂陈,许久后,蔓娘咬着唇的贝齿松开,垂眼轻声道:“郎君,你是主子,我是仆役,我们本就不相配。” “你云英未嫁,我不曾娶妻,这便是相配。” 对方的视线太过灼热,蔓娘不得不避,偏过头。 “可是我只是普通人。” “我难道就是仙人了不成?” 季守谦都要被她气笑了,谈话至此,哪里花白不知晓她的心结所在? “蔓娘,我今年二十又一了,寻常人家的郎君弱冠时早以成家,哪里像我这般形单影只,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 趁着她呆愣之际,季守谦握住她的双手,语气诚恳道:“待年底我们就成亲,如何?” 轰的一声,像是除夕时的烟花在蔓娘的脑子里炸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总要给我时间筹备,”季守谦低声道:“三媒六礼走完就要数月,嫁衣也要时间赶制。” 蔓娘的唇角发颤,季守谦俯首碰了碰,一触即离。 当日蔓娘一夜未眠,第二天顶着一双青黑的眼圈起来,李二娘还劝她多休息。“左右有王大厨,做个朝食而已,他一个人也能解决。” 蔓娘摇头,坚持起来洗漱,今日多梳了一会头发,那乌黑的头发梳的越发整齐,从匣子里取出多日不戴的那支银簪,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秀气的眉毛蹙着不满自己面如菜色。 同屋的娘子借了她胭脂水粉一用,底层人自然买不起什么好东西,粉质粗糙的很,蔓娘打开后不会涂,她们还帮忙涂抹,空气里扑着粉尘。 “蔓娘皮肤好,你少涂一些,多了太假。”李二娘参谋道。 过了片刻,镜子里映出蔓娘的脸。 粉面桃腮,眉眼动人。 李二娘打趣:“美的像是新娘子似的。” 其他人也逗趣,给蔓娘闹了个大红脸。 昨日切的羊肉有不少,蔓娘到的时候,王大厨已经在熬羊肉汤了,叫蔓娘做几个烤饼配着吃。 和面是蔓娘的强项,待大锅热了之后薄薄涂一层油,将手掌大小的饼子贴在锅壁上,滋啦一声,随后盖盖子小火烤制。 和胡饼不大一样,蔓娘做了油酥,外皮酥脆不说,一口咬下去,一层层的油酥分外可口。 清源直接先吃了一个油酥烤饼,又拿起一个泡在羊汤里,泡软了之后变得糯,配合着羊汤一口嗦进嘴里,羊汤里加了胡椒粉,辛辣味直冲鼻腔,被软糯的烤饼缓和不少。但架不住清源吃的多,汗如雨下。 季守谦用了一碗汤,饼倒是只吃了一个,之后又喝了浓茶提神。 下午时候,清源带回来一个中年妇人,唤作赵嫂子,安排在了厨房做事。 王大厨乐不可支:“好,这下我们二人能轻松一些了,是吧蔓娘?” 蔓娘垂眸嗯了一声。 他早就说在厨房安排人了,但蔓娘总是害怕被人知晓他们的关系因此拒绝,昨日他坚持着,还说:“难不成往后成亲了,你也要亲手做饭?” 可蔓娘没做好准备,她不知道自己如果不做饭了还能做些什么。 不过等赵嫂子来了之后,蔓娘属实轻松不少,像是抱柴烧火洗菜摘菜的杂活都不用她做了,只需要专心烹饪即可。 晌午趁着天暖和又出去了一趟,看望了小虎子,说是得了徐家的赔偿,伤势也大好。城东那头也走了一遭,下午时候帮忙将东西卖了出去。 绿萍几个不大好意思老是麻烦蔓娘,所以三人凑钱给蔓娘做了一身新衣裳,料子选的细布适合日常穿,颜色也选的好是时下街上娘子们最喜欢的浅杏色。 不过蔓娘犹豫,她素日里打扮的灰扑扑惯了,一时不敢穿太艳丽的颜色,绿萍则是道:“你才二十几岁,现在不穿,难道要三十几岁四十几岁再穿吗?蔓姐姐,就是要趁着年轻打扮啊。” 这话说的委实有道理,礼物蔓娘收下了,但府里都穿着一样布料的衣裳,蔓娘不想搞的特别惹人眼,因此将衣裳好生放好打算挑个好日子再穿出来。 除此之外,还趁着无人时悄悄藏起了一盒水粉。去铺子里买的时候,那店铺伙计是个年轻小娘子,推了好几款胭脂水粉,蔓娘差点全买下,后来一问价格才清醒过来,思量半响后,挑了这盒水粉,花费二十文。 这还是蔓娘第一次打扮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羞于在人前使用,早上天不亮起来洗漱后,揣着去厨房,用手指抹了抹,还怕抹不匀,双手搓热后按压片刻,最后又用手摸了摸,心想这二十文花的值当,脸上的皮肤果然摸起来更加光滑。 纵然她再天生丽质,整日围着灶膛打转,烟熏火燎之下,皮肤不免变得粗糙了一些,涂了水粉之后,蔓娘自信许多,去送朝食时也敢抬头与季守谦对视。 她的变化其实季守谦没看出来,只看见她弯眉浅笑,季守谦便也勾了勾唇。 清源摆好朝食一抬头,就看见蔓娘匆忙低头,手不自在地拢了拢鬓边本就归整的头发。 再看他们郎君,薄唇噙着一抹似有似无地笑意。 跟着季守谦这些年,再蠢笨的人也该开窍了,清源便借口说要去厨房取醋,出去了。 “过几日我要出趟远门。” 蔓娘抬眼看他:“郎君多久才归?” “归期不定,”季守谦坐着,蔓娘站着,他便伸出手去勾她的手。 “你在家好生等我回来。” 蔓娘不会打探过多,他肯定是忙于公务,况且身边有清源跟着,自不会危险。 只是一想到许久不能见面,她心里就觉得空落落地难受。 下午出去买菜时颇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常买菜肉的摊主是个好心的,帮忙挑选了好部位,还饶了几文钱。 排骨是摊主帮忙剁成小 段的,蔓娘打算晚上给他做一道东坡排骨,比之东坡肉解馋而且肥肉少不会腻。 回来后自然是直奔厨房,没等推开门就听见里面有声有笑,一道声音是新来的赵嫂子,另外一道声音听起来格外耳熟。 开门一看,果然是栾莲儿。 如今她穿着一身锦衣华服,与厨房这地界格格不入,见到蔓娘,她连忙起身凑过来,格外亲昵地牵着蔓娘的胳膊。 “蔓姐姐,你总算回来里,我等你许久了。” “有事?” 被徐望之带走之后她就称呼她为蔓娘,现在倒是叫蔓姐姐了,看来是有求于她。 果然,栾莲儿说近日徐望之饮酒过多肠胃不适,便想着和蔓娘学做馉饳,说热乎汤水,吃进肚子里舒服一些。 “我之前教过你。” 进门之后蔓娘轻车熟路的放好食材,净手之后去清洗排骨,栾莲儿则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大有她不教她就一直缠着她的意思。 “蔓姐姐可是要用葱姜水腌排骨?我会,我来。” 说罢栾莲儿便净手抢过大盆,将蔓娘做好的葱姜水往排骨里倒,还不停的抓揉。 伸手不打笑脸人,蔓娘到底是教她了,正好他们仆役暮食就吃馉饳。 从和面剁馅开始教,蔓娘自不会耽误自己功夫,用了不过半刻钟,之后就忙自己事情去了。 王大厨过来洗手做饭,在一旁边包馉饳边和栾莲儿闲聊,赵嫂子则是帮着摘菜切菜,很快材料就备好了,再等半个时辰约莫郎君快下值的时候烧过开做。 “我学会了,”栾莲儿笑嘻嘻,还要了一碗馉饳拿回去,说这些是她亲手包的,拿回去给三郎尝尝。 “蔓姐姐,我同你一起出去吧。” 蔓娘没多想,她是要出去拿胡荽,是秋日里晒干冻在外面的,吃的时候直接拿一把切碎扔锅里,和新鲜的一个味道。 出门后栾莲儿回头看了一眼,见房门紧闭厨房里的人不会听见她们说话后,她变了脸色。 “簪子不错,郎君送你的?” 方才还一口一个蔓姐姐,这会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语气也变了。 栾莲儿盯着蔓娘看,明明穿衣打扮还是和从前一样,但就是觉得蔓娘变漂亮了,皮肤也变得越发白皙光滑,眉眼之间藏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 端碗的手不自觉地捏紧,连牙根都在发力。 凭什么? 栾莲儿自问自己比蔓娘年轻,这是她最大的资本。难道那些男人们不喜欢十几岁的小娘子,反而喜欢蔓娘这种二十多岁都要变老的寡妇吗? 凭什么郎君喜欢她不喜欢自己? 明明自己是那么的努力想要获得他欢心,明明…… 不甘、委屈、失落、嫉妒,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让栾莲儿坚定了一件事。 她声称自己忘了拿东西返回厨房去,蔓娘也没理会,自去取胡荽去了。 那栾莲儿趁着王大厨和赵嫂子不注意,将一包粉末倒入排骨里。那排骨上头放了各种调料腌制,粉末倒进去就像是胡椒粉,根本分不出端倪。 做这些的时候栾莲儿紧张不已,可她心想,只是让郎君腹泻罢了,又不会害他的命。 走出来之后,正赶上蔓娘回来,栾莲儿笑眯眯地同她耳语了一句什么,看着蔓娘脸色大变,她则是扬长而去。 65. 第 65 章 季守谦要出门的事情府里人除了蔓娘外都不知道,清源这几日在准备行李,郎君发话要一切从简,所以清源备了两身衣裳,金银细软备了一些,不过犹豫之后兑成了一把碎银子,还有一两二两的小额银票。 水囊准备了四个,可以烧水的小壶一个,银丝炭竟然也准备了一袋子,除此之外,还准备了季守谦惯用的碗筷碟子等。 乱七八糟的收拾了一通,两匹马都挂不下,非得用马车拉才行。 季守谦得知后,只问他:“可知道什么是轻装上阵?” 清源憨笑着说知道,归整来归整去,还是有两袋子东西。最后求到了蔓娘这里,说让她帮忙看看还能去掉什么。 “水囊用不了这些的,两个就够用了,途中可以随时补充。” 清源依言去掉了两个,转头又看向蔓娘。 时值晌午,日头正暖,晒的人懒洋洋想睡个午觉,不过蔓娘面上却显现出憔悴,不复前几日的娇憨生动。 清源还以为她是舍不得郎君出行,于是压低声音道:“放心,等办完事,郎君肯定归心似箭!” 说这番话自是安抚于她,不想她扯了扯唇角,勉强露出个笑容来。 别说他们郎君鲜少和娘子打招呼了,连清源接触的都少。虽说在书院时也有同窗姊妹看上他们郎君,但送的东西他们郎君送来不收,都是叫他打发了去。 郎君一心只读圣贤书,如今做了官,也一心为民,这二十一年下来,身边也只有吴蔓娘这一个娘子。 “真的,我没骗你!”清源就差伸手指头发誓了,然而蔓娘俯身翻东西,陆续把华而不实的东西往外拿,没再接这茬话。 怎么感觉不太对? 莫不是和他们郎君闹别扭了?唉,那可不好办,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还得他们郎君安抚劝慰才是。 挑挑拣拣,最后只留下一袋子,正好挂在马背上,另外一边挂了行李,如此马儿也轻松。 “后日就出发了,可准备好了吃食?” “没呢,正想问问你,要不带几张胡饼?” “虽说过了正月,可到底还冷着,到时候胡饼冻的硬邦邦,恐怕不好入口。这样,给你们做一些蒸饼带着,待休息时候烧水,把筷子架在小锅上,热气熏一会就软和了,也方便吃。” 胡饼没法熏,到时候又湿又软难吃的紧。 清源自然说好,腆着脸又让蔓娘做点熟食肉类带着,说随便烧把火热一热就能填饱肚子。 蔓娘自无不应,庄子上送的鸡鸭都还有几只,当天就宰杀褪毛,王大厨帮忙一起掏干净内脏,把腿骨塞入鸡鸭腹部摆好造型,蔓娘负责刷蜂蜜水,两只鸡两只鸭放在通风处,一晚上就能干,明日再继续下面的步骤。 当天晚上王大厨和赵嫂子都回去休息了,蔓娘还在厨房忙碌着,她在和面准备做蒸饼,也不多拿,给他们带上十个就够了,路上碰到茶寮亦或者村庄,也能买到吃食。 府里若是做发面的食物,用的都是老面,打开一个罐子,里面老面冻的发硬,这东西不能加热,一加热老面就死了发不起面来,只得用刀切下一块拳头大小的老面,剩下的又好生存放以便下次再用。 她用手的温暖一点点揉着老面,僵硬的面团开始回软,不过很快,蔓娘的手心就变得冰凉,她只得停下去灶膛旁烤一烤。 盯着猩红的火星子,蔓娘微微出神,没注意手指尖眼看着就要碰到了炙热的灰烬。 “小心些。”冷不防有人握住她的手腕,来人手心里的热度比灶膛里的余烬还要热,烫的蔓娘脑子都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怎么没回去休息?” 因着要远行,衙门里的事情得一一交代下去,所以这两日暮食是同衙署的同僚们一起用的,并未回府自然也见不到她。 纵然每日清晨能见上一面,可说不上几句话。而且因着时辰太早天色灰蒙蒙的,季守谦并未留意到她的异样。 直到此时—— “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身体不舒服?” 蔓娘坐在灶膛前,纤瘦的身体越发显得柔弱。明暗交织的光亮映在她脸上,原本已经养的丰腴一些的鹅蛋脸凹了一些,她抬头看人时,那双杏眸越发大了。 她挣扎着,季守谦虽有不舍,但到底松开了她的手。 “没有的,多谢郎君挂念。”说罢,垂着眸子不做声了,又像是之前那般疏离。 季守谦一手拿过灶台上的蜡烛,俯身凑近她,仔仔细细的端详着她的脸。 这人看人时视线灼灼,很难让人忽略掉,蔓娘不自在的咬唇,欲要说话时,他先开口了。 “临行前却是该多同你相处才是,怪我。” 公务上的繁忙这些他绝口不提,拎着衣摆在她面前蹲了下去,让那盏烛火同时照亮他们二人。 那双桃花眼深邃不已,看人时总是含情脉脉,他轻声道:“待这件事解决完了,可带你出去散散心。” 他看着蔓娘,蔓娘则是盯着灶膛里的火,半响后,她突然起身去净手,又拿起那块老面用力揉搓起来。 如此反常的行为,可聪慧如季守谦却想不出缘由。 “做蒸饼吗?”他又挑了个话题。 “嗯。”这次蔓娘回答了,“后日一早你们就出发,带着路上吃。” 季守谦面上展露一丝笑意:“还是吃惯了你做的吃食。” 蔓娘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神色难辨。 只几息的功夫,她就收回视线继续做事,随口应了一声说多做几个给他带着。那块老面已经变软了,被蔓娘放进面粉盆子里,又打开锅盖舀了一勺锅内特意留好的温水,边倒水边搅面,很快面团就初具雏形。 “蔓娘就没什么其他的想同我说么?”季守谦拿过一个凳子放在她身后,蔓娘坐了下去,他随意坐在另一处,俩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灶膛灰烬里还有没烧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除此之外,厨房没有半点其他声响。 蔓娘为人温柔,做起活来却是有一把子力气,一下一下揉着,原本粗糙如砂砾土面的面团子在她手下逐渐变得柔软和光滑。 季守谦一直耐心等着她的回答,好半响之后,她道:“有。” 都是 头一次与心仪之人相处,蔓娘一直是个鹌鹑的性子,若有危险避开逃开便是,不敢多说多做什么。 可现在,却是提着一口气问:“郎君要去哪里?” 上次季守谦告知要出远门,蔓娘什么都没问,现下却是想要问个分明。 “办公出差,不好透露。”他温声回道:“不过,我会保证尽快回来。” 说罢他捂唇咳嗽了一声,不过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免得她担忧。 “不好透露,”依旧揉面团子的蔓娘重复着这句话,突然笑出了声。 可季守谦非但没喜,反而担忧地望着她。 笑声未停,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竟然生生笑出了眼泪。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的脸颊滑落。 “你什么都不肯告知于我,这也不说,那也不说,只将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是吗?” 一瞬间的不妙闪过季守谦心里,但他面上依旧镇定。 “此事非同小可,不能告知任何人。” “好,公事你说不方便告知任何人,我认,那私事呢?” 她眼泪不断往下流,站在她面前的身影都变得扭曲模糊。是了,相识这半年多,她确实也从未了解过他。 以至于……以至于外人都知道的事情,她还蒙在鼓里。 如果是以前的蔓娘,大抵会躲避逃跑,可这次她鼓足了勇气问他,想要寻一个答案。 坐立在那笔直如竹的青年依旧是那副优雅模样,不过宽大袖中的手却是收紧,薄唇翘起的弧度也压平。 “可是听谁说了什么?” 明明鼓足了勇气要问个明白的,可临门一脚,蔓娘却害怕了。 她怕事实真的如栾莲儿所说,这样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没事。”蔓娘胡乱的擦着眼泪,“是我胡言乱语了,天黑夜重,郎君快些回去休息吧。” 季守谦看了她好一会,才起身准备离去。临走前他过来抱住她,蔓娘身体硬邦邦的像是石头,他轻声在她耳边承诺会早点回来,会准备好一切,叫她什么都不要担心。 蔓娘闭眼,泪水打湿了季守谦的肩头。 回到主院,刚进屋就控制不住的咳起来,清源连忙将杯盏端来,“郎君,快喝水压一压。” 咳了好几日了,清源说要去请大夫看看,季守谦却说公事太忙,而且只是咳嗽罢了,并无大碍。 白日还算好,一入夜之后咳嗽就压不住,半夜三更,季守谦只得起身,听见动静的清源连外裳都没来得及穿,赶忙过来侍候,再一次说请大夫的事情。 季守谦摇头,不过还是同意让清源去抓几副止咳的药。 “兴许只是吹了寒风。”清源侍候着他喝了半杯水,将咳嗽压了下去,“等抓回来汤药,郎君喝完就好了。” 随着清源退出去,房间重新变得安静,隔开内外室的屏风上显现出单薄的身影,许久未动。 另一边,蔓娘也没能睡着,或者说,自从栾莲儿在她耳边说了那句话之后,她就彻底无法入睡了。 “蔓娘,你和季大人是乱`伦啊。” 66. 第 66 章 徐望之也在收拾东西,一共两辆马车,一辆放着东西,一辆坐人。 眼看着要离开平乐县了,栾莲儿想了想到底是回家一趟。当时她是被选中的祭祀新娘,虽侥幸留了一条命,可家里人并未将她带回去,反而认为她已经是河神新娘了,就不该回娘家。 怨恨自然是有的,所以现在她精心打扮高调回村,从马车上下来时引得村里人惊呼,可家里人并没有对她另眼相待,即使她带回去了丰厚的礼品。 从村里走时候栾莲儿是哭着的,更加坚定自己要往上爬的心思。徐望之有妻室又如何?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到底是心里压着气,总觉得马车里憋闷的厉害,于是掀开了车帘。进城之后,眼尖的在菜市口瞧见了蔓娘,原本想着下车耀武扬威一番,但又突然觉得一切没意思。 “不用停了,走吧。” 马车驶过蔓娘身侧,她并没有留意车里人是谁,因为她现在神游天外,甚至连竹筐里的菜掉了都不知道。 “娘子,你的东西掉了。”有个好心路人提醒,蔓娘这才恍然大悟,道谢之后捡起东西,快步朝着府里走去。 上午时候大家都去做自己事情了,倒房里没人。 蔓娘找到了自己藏好的匣子,里面是之前签死契给的银票,被严青骗走后又在衙署被还了回来,这些钱她一分都没动。 小心翼翼地叠放整齐,放在了一个布袋子里,又把匣子里那根银簪也放进袋子里。 重新放回匣子里时,手指碰到了那盒水粉,蔓娘苦笑着抚过,暗道自己真傻。 旁人说话她自然不会随便相信,那日栾莲儿说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却让蔓娘惊了一身冷汗。 她嘴上告诉自己栾莲儿定是在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可心下却惊慌的厉害。后来她便想着要验证,证明栾莲儿是错的。 太多年不见,蔓娘早就忘了当年季家小少爷的模样了,但她记得他的名字。 府里无人知道郎君大名叫什么,蔓娘就出去打探。平乐县父母官的名讳还是有人知晓的,比如曾给蔓娘读婚书的那位替写书信先生。 “季大人?自然知晓,不过你打探这个做什么?” 蔓娘没说话,只给了他一把铜钱。 那先生笑呵呵收了钱,告诉蔓娘季大人叫做季守谦。 这和小少爷的名字可对不上。 就在蔓娘要松口气的时候,先生继续道:“男子弱冠之后就要起表字,守谦便是大人的表字,大人原名唤作季扬。” 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蔓娘耳边炸响开来,叫她冷汗直流,如坠冰窟。 当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府里的,当夜手上的冻疮便又复发了,又疼又痒,可蔓娘像是失了魂儿似的躺在那,全然顾不上。 蔓娘安慰自己,兴许都是巧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连长相相似的人都有之,更别提名字一样之人。 可到底在她心里生成了一根刺。 蔓娘开始留意季守谦,人的一些习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比如吃饭的动作。当年她在季府是和季家主仆一起用饭,因此知道季小少爷用饭时惯会先将筷子整理整齐再右手拿起。 和季守谦一模一样。 以前的蔓娘并未留意这些,可越是观察越是心惊。夜里她睡不好总是做噩梦,白日里醒来精神不济。 饶是如此,她依旧心存侥幸,或许……或许一切都只是巧合呢? 再后来,便是她在厨房时主动问询他。 可他依旧什么都没说。 蔓娘知道自己不是聪明人,也知道季守谦聪慧异于常人,否则也不会高中探花。 或许,他早就发现她的身份了,可他选择隐瞒不说,后来他们之间更是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 乱`伦两个字让蔓娘接受不了的,但让她更难受的是季守谦的欺骗。 他完全可以直接告诉她的,为何要一直将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回府后,蔓娘边思索这个问题边做蒸饼,不过她心神不宁,本该一样大的蒸饼难得出现了不整齐,王大厨笑哈哈说又大又小更好,谁胃口大就吃大的,小胃口便拿小的来吃。 索性各个都是暄软白胖,如此一来差别就不算明显了。 既做了不少,他们暮食便是吃蒸饼。赵嫂子提议做些汤食来吃,配蒸饼正好,于是王大厨拿了一块去岁时的咸肉出来,切成薄片,同菘菜一起炖煮,又放了一把粉条。 赵嫂子:“郎君应当不和我们吃一样的吧?” “那是自然,这是我们的饭菜,得多炖一会所以提前做了。”一大锅炖下去,调好味道后盖上盖子,王大厨拿起抹布擦手,道:“郎君是什么人,哪能吃这些东西,也就我们吃吧。” 原本蔓娘是坐在一旁剥花生的,闻言动作顿住。 是了,他是什么人?自己又是什么人?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或许,他压根就不屑同她细说。她有什么资格让他事事告知于她呢? “王大厨,暮食你来做吧。” 王大厨看向蔓娘,见她脸色不大好,因此便也没勉强,在赵嫂子的帮忙下,做了东坡肉、干炸河虾、狮子头。 “还差一道汤,你做的更合郎君口味,要不你来?我给你打下手。” 蔓娘只得点头,索性做炖菜时额外留了一把菜心,冬日里的菘菜心是黄色的,不过并不影响它的鲜美,取了昨日炖好的骨汤放在砂锅里,待汤汁沸腾后,往里下入切成小块的豆腐,又放了适量盐巴和少量胡椒粉提味,等着再次滚沸。 没多久香味便弥散在厨房里,骨汤的醇厚鲜香让赵嫂子忍不住吞咽口水,看着沸腾的汤,赵嫂子道:“怪不得人家说得千滚豆腐,煮的时间越久越入味啊。” 这道菜里可一点肉都没有,但那豆腐炖煮时间够久,细微孔洞里都沉浸了汤汁,又煮了一刻钟后,正好听见外头传话说郎君回来了,蔓娘这才放入菜心。 骨汤里面含着油脂,菜心放入之后就全挂在上面,入口之后菜心更加爽滑可口。 这样冷的天气,清源拿着一个蒸饼大口咬,又低头喝了一口热汤,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放松下来。 感叹明日就要出发,要短时间内吃不到如此美味的佳肴了。 “郎君,要不然把娘子带上吧?” 季守谦瞥了他一眼,眼神发冷。“此行所谓何事,难道你不知晓吗?” 刚才是美食上头,清源一时口快,这会儿被郎君训斥后,脑子登时清醒下来。 这次出行搞不好要风餐露宿,确实不能带着她。 用完饭清源收拾好碗筷要送去厨房,季守谦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让蔓娘过来,说是要问寻干粮事宜。 清源应声,等出了主院,他心想哪里是要问干粮的事情,分明是要好生告别。 结果清源取了厨房,发现往日等在这里的蔓娘竟不在,只有赵嫂子接过托盘。清源问人哪里去了,赵嫂子说蔓娘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了。 明日一早便要启程,今晚若是不见,怕是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 季守谦垂眼嗯了一声,半边脸隐在暗色里,分辨不出喜怒。 许久之后捂嘴咳了半响,等手中帕子再拿开时,上头竟有了血迹。 清源大骇,也顾不上许多,连滚带爬的出去寻大夫。 路过倒房时,清源到底没忍住敲了门,原本时辰还早大家就都 没睡,闻声起来询问何事。 清源不好进去,就站在门口大声说道:“郎君咳血了!我去给郎君寻大夫。” 倒房里登时乱成了一团,大家赶忙都起身穿衣服,赵嫂子和王大厨急匆匆地往厨房去了,准备烧水熬药,门房披着衣服守门,好等大夫来了直接进去。 其他人也都焦急的想做点什么,唯独蔓娘,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有人小声问:“要不要叫醒蔓娘啊?” 李二娘压低了声音道:“我见她这几日都恹恹的,恐身子不爽利,就别叫她了,我去厨房搭把手。” 屋子里安静下来,蔓娘这才合眼。 …… 翌日天不亮主仆二人就出发了,朝食是王大厨和赵嫂子煮的汤饼,吃的身子暖好赶路。 清源瞧着他们郎君情绪不对,便没敢说什么,一声驾在空荡荡的街道响起,随后便是一阵由近及远的马蹄声。 厨房和做洒扫的不免要比别人起来的早一起,蔓娘今日出奇起的晚,去厨房路上碰到了李二娘。 “你好些没?” 蔓娘微笑着说自己已经好多了,李二娘道:“那就好,唉,你不知道昨晚有多凶险啊,大夫说郎君病的厉害,还让他卧床休息不许他出门呢,结果一早他还是走了。” 眸光一闪,蔓娘嘴唇嚅动着,好半响才问出一句什么病。 “说是看不真切,就先开了几副汤药,先把咳嗽压下去再说,不过郎君出行去了,也不知道药会不会按时吃,虽出了正月,可依旧天寒地冻,也不知郎君身体是否吃的住。” 后来李二娘说了什么,蔓娘记不得了,她恍恍惚惚地在府里吃过了没甚滋味的饭菜,出府去和豆芽姐弟告别。 “你要走?为何?” 之前在府里干的好好的,而且还和季大人两心相悦,怎么说走就要走? 还是豆芽反应快,“你和大人可是生了什么罅隙?” 豆芽知根知底,但蔓娘依旧没有告诉她的打算,便摇头什么都不肯说,越过豆芽看向床上的小虎子,问道:“他手臂不是大好了,怎么瞧着脸色不对?” 小虎子虚弱地露出一个笑,却看着更加心酸了,随后他猛地停下来的咳嗽,豆芽连忙上前拍背,好一会之后终于不咳了,结果手心里都是血。 “血!”蔓娘大惊失色。 豆芽姐弟俩还算平静,看样子像是已经习惯了。 “好几日了,一直咳血。” 蔓娘揪心:“可是找大夫看过了?” 豆芽:“找了,大夫也没看出什么毛病,就让先止咳。”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能先好生养着,我们院子里不少人都是这样,也不知是否气候太冷的关系。” 豆芽说着也咳嗽,但比小虎子好一些,至少没咳血。 蔓娘着实不放心,便去寻了曾给她看疫病的老大夫。那位老大夫从来都是给达官贵人看病,原是不想见她的,最后是蔓娘搬出了季守谦,对方才愿意走一趟。 看诊过程极为漫长,望闻问切之后,老大夫捋着胡子皱眉。豆芽以为不好,心都吊在了嗓子眼。 “大夫,我弟弟是怎么了?” “之前开的方子拿来我看看。” 看完方子后,老大夫气的吹胡子瞪眼,重重将那方子拍在了桌子上。“这不是胡闹吗?明明是中毒,非要按照风寒来治!” 中毒? 之后老大夫又给豆芽看了,说她和小虎子一样都是中毒,只不过她的还算轻缓罢了。 蔓娘后脊背升起一股凉意。 因为豆芽说他们院子里的人都是这种症状,先嗓子痒,随后咳血。 67. 第 67 章 徐大郎处于一种焦虑的状态,整日在屋里来回踱步想办法,却发现自己无计可施。 因着小郎的事情,他爹恨透了季大人,因此徐大郎说可以通过徐望之身边的那个女人来做点什么,毕竟她是从季府里出来的。 事情也格外顺利,药粉给了她,对方问是什么药,徐大郎说只是会腹泻罢了。 刚开始栾莲儿还有点畏缩,徐大郎许以一张二十两的银票,轻而易举地让她乖乖做事。 只是几日下来,徐大郎的眼线告诉他,季大人似乎并无不适。 他以为是栾莲儿没下药,直到昨天小厮来说季府请了大夫,买通了那大夫得知季大人竟然在吐血。 无独有偶,在贫民巷里住着的那对姐弟也出现和季大人一样的症状。 徐大郎清楚记得,自己给栾莲儿的明明只是巴豆粉罢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其实答案他早该知晓的,但他不敢想相信他爹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谋害朝廷命官! 小郎固然是被判处了牢狱,可也不至于动手杀人吧? 徐大郎到底没忍住去问了他爹,结果他爹竟然什么都不知晓,还反问他:“此事不是你安排的吗?竟然不是巴豆粉?” 徐大郎脸色煞白。 后来得知了来龙去脉之后,徐老爷终于品出不对劲来,直接去了周家,这会儿还未回来。 又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之后,小厮来报说老爷回来了,徐大郎赶忙迎了出去,结果他爹面色不对一言不发。 父子二人最后进了书房,徐老爷叫人去院门口守着,还紧张兮兮地将房门关紧,将那开着一条缝隙通风的窗子也关牢。 “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明是冬日,徐老爷却出了一脑门的汗,顾不上斯文直接用袖子擦,好半响之后才叹气道:“毒是他叫人下的,不过死不了人,就是耗身体而已,调养调养就能恢复。” “为何?”明明之前周家还想将女儿嫁给季大人。 “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徐大郎刚要问什么意思,见他爹脸色难看,便明白了几分。 上任知县大人怎么死的,整个平乐县都知晓,他们徐家自然和其有瓜葛,但索性没有任何证据。 难道,季大人寻到了什么证据不成? 可周家怎么得到消息的?电光火石之间,徐大郎想到了什么,失声道:“是徐望之?” “正是他。”徐老爷终于能冷静的坐下了,“他顶着钦差的名头做事,这一年下来没少查处官员,到了平乐县怎么可能一点事情都不做?季守谦和他里应外合,拿到了一些不利于我们的证据,所以周家想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徐大郎皱眉:“徐望之亲口说的?” 徐老爷:“自然是醉酒之后套话套出来的,再有,他身边那个娘子只要给钱就能做任何事,让她探查过。” 徐家讨论着的事情,周家也在进行,只不过,周显仁眼中杀意尽显。 他将手里的纸条放在炭盆里烧了,猩红的火舌舔舐着上头墨色痕迹,隐隐有一个“杀”字。 …… 主家不在,府里的仆役们也是该做什么做什么,李二娘照旧每日洒扫两遍,正扫着地,瞧见蔓娘从倒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蔓娘,做什么去?” 没想到一出来就碰到人,蔓娘慌张地将东西藏在袖子里,说了句没什么。 李二娘自然也没多问,这个时辰正是做饭的时候,她随口问了句晚上吃什么,俩人说了几句话就散了。 沿着干净甬道往前走,却在要去往厨房的岔路口拐了弯,直奔主院去了。 季守谦喜洁,因此主院没落锁,得日日过来洒扫院子不说,房间里也得日日清理。只有书房落了锁,那里平日也不叫闲杂人等进去的。 蔓娘推开房门,主人不在,可房间里到处都是他的气味和痕迹,蔓娘有一瞬的怔愣,脑海里是他们过去这几个月的种种,最后化为一抹苦笑。 布袋子里是她签死契得来的钱,蔓娘将其好生放在桌子上,布袋子凸显出一个长条的形状,是季守谦送她的簪子。 她也一并还他了。 说到底,她还是那个无依无靠的蔓娘,遇见解决不了的事情,她的第一反应还是逃跑。 他们之间这样的关系,他怎么可能喜欢她?或许,是为了报复她,也或许,只是上位者觉得有趣,玩弄一番罢了。 如此作想,最后的一点留恋也烟消云散,她转身就走,没回过一次头。 当天夜里,蔓娘在厨房给自己蒸了一锅蒸饼,小菜也夹了一小坛子,水囊有现成的,而且到处都是雪,就算没水也渴不死。 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好收拾的了。 她现在的衣物几乎都是府里发的,之间那些破烂的衣衫被她扔掉,唯有一套好衣服是绿萍她们三个送她的。 收拾来收拾去,竟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裹,甚至挎在身上出门去,那门房还以为她出去给城东送东西。 自然是要去一趟城东告别的,不巧的是,路上竟遇见了栾莲儿。 她不再像之间那般张扬跋扈,紧紧裹着衣衫低头疾行,差点和蔓娘相撞。 瞧见对方是蔓娘之后,她眼里迸发出恨意。 “是你告的密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着急离开这里,蔓娘不想同她过多牵扯,谁料她走一步,那栾莲儿就拦一步,恶狠狠道: “肯定是你,别人就算看见了也不会说!” 原本昨日她该和徐望之一起离开平乐县,可徐望之突然不见他,小厮长意拿着五十两银子给她,说这些足以她傍身了,还说什么,郎君从未打算带她走。 可笑!凭什么不带她走?栾莲儿大闹了一通,然而无济于事,她依旧被留下了。颓了一天后,栾莲儿出来是想寻个办法追上去,没想到意外碰上了蔓娘。 见到蔓娘,栾莲儿一肚子的气撒了出来,她失了理智,竟将自己下药的事情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可栾莲儿清醒过来不肯多说,仓皇逃跑,蔓娘追了上去,俩人竟然当街厮打起来,最后蔓娘压着她,和气的老实人难得动怒,给了栾莲儿一嘴巴,打的她发鬓散乱,上头插着的簪子落了一地。 “你说清楚!” 第一次见到蔓娘如此厉害一面,栾莲儿被打怕了,便和盘托出。 这么说,他吐血的症状和小虎子一样,都是因为被下毒? 趁着蔓娘愣神之际,栾莲儿跑 了,她也顾不上追她,拎着包裹跑去了医馆。 天寒地冻,她跑的气喘吁吁,却也顾不上休息,忙问老大夫小虎子的病是否好治,会有什么症状云云。 老大夫一一说了,越听蔓娘一颗心越是往下沉。 全都和季守谦的症状对上了。 “这毒阴损的很,看似和普通风寒一样,但若稍有不慎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机,性命堪忧啊。” 从医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蔓娘抬头看了一眼,最后咬牙朝着车马行去了。 行李挂在马背上,蔓娘翻身上马。多日不曾下雪,城外的路倒是好走,不过疾行之下寒风像是刀子似的剐蹭的脸疼,没一会眼泪就出来了。 她不得不停下,取了一条毛巾充作脸布,马蹄声才再次响起。 …… 夜深人静,两匹马拴在树下,篝火旁静坐着面容英俊的年轻人,慢条斯理地撕着蒸饼,小块放入口中,吃相分外斯文。 与之相比,清源的吃相就显得粗犷多了,两只手捏着蒸饼,大口大口的咬,没咀嚼几下就往下咽,然而干干巴巴差点噎着,又取了水往下顺。 不是清源饿死鬼投胎,着实是太久没吃东西了。 “郎君,我们明日还要继续这样赶路吗?” 从平乐县出来之后就没休息过,入了夜之后才找了处避风地方稍作休整,不过清源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再有两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 累、困、饿……清源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和灌了铅一样沉,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都顾不上冰屁股了,粘在这一动都不想动。 季守谦嗯了一声,最后一块蒸饼塞进嘴里,却冷不防地咳了起来,那块蒸饼被他吐在雪地上,一大块红。 “郎君!”清源腾的站起来,连忙将火上的小锅取下来,里面是烧开了的水,他急忙取了杯盏倒了半杯。 递过去的时候季守谦已经不咳了,不过手心里都是血。 清源心疼:“怪我,该第一时间给郎君熬药才是。” 说罢就去翻找药包,这就动手熬药。 季守谦慢慢喝着热水,通体温暖起来,那双桃花眼看向天上的月,整个人沐浴在清冷的月光里。 “郎君,药熬好了。”苦涩的药汁子喝下,当晚确实没再咳,不过翌日季守谦的脸色很是苍白,清源不由得担忧。 “郎君,还是寻一辆马车吧,风大寒冷,您在车里还能好受一些,免得戗风病情加重。” 季守谦摇头,叫清源收拾东西这就出发。 清源急了:“大夫说了得按时吃药才会好,昨日一天您只喝了一副汤药,这怎么行?我现在就熬,很快就好,郎君,喝完我们再启程也来得及。” “来不及。”季守谦喝了一口温水,将身上的大氅拢了拢,“我们必须比其他人更快。” “其他人是谁?”清源诧异。 其实刚开始他并不知道这趟出行是为了什么,直到出发的前一夜,清源才知晓他们是为了护送罪证上京! 怪不得郎君的那个包裹从来不让他拿,原来有这样重要的东西。可为何不让徐郎君带着返京?这话清源没问出口,因为他好像知道答案。 因为他们郎君不信任任何人。 可现在,所谓的其他人是谁? 68. 第 68 章 出了正月之后没再下雪,赶路倒是方便了许多,地上雪和泥混合成黑色的泡沫,马蹄踩踏过去,留下痕迹。 天色将亮未亮,寒风如刀片,刮得清源脸疼,幸好出行时带了围巾,将下半张脸围的严严实实,倒也好受一些。 小道不好走,因此他们走的是官道,如此日夜奔驰,再有两天就能到达平阳县了。或许,到了那,他们能稍歇息。 不过很快,清源知道平阳县去不得了,因为他们在岔路口从小道走,竟要绕开平阳县。 府里的事情清源门清,但他于公务上一窍不通。幸好不是蠢笨之辈,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因为平阳县是康王地盘。 平乐县最大家族周家和康王是姻亲,再加上上一任平乐县知县贪污被处死,很难说和康王没有半点干系。 清源不由得紧张起来。 康王是藩王,如果他知道他们手里有罪证,会坐以待毙吗? 想到这,他忍不住回头看,生怕身后有追兵。 漫山遍野青黄不接,远处青山还带着白帽,底下则是黑乎乎一片,像是染了黑色的乳糖真雪。 对于不常骑马的人来说,疾行赶路简直就是折磨,幸好蔓娘准备了膏药,停下休息之际涂抹一番后,又拿了纱布将摩擦处绑紧,如此只是轻微刺痛,不至于磨破。 她压根不知道路。 出城时候和人打探知道了大致方向,就奔着这头飞奔,夜里没地方休息,她又不敢钻进林子里,只能找了处避风地方蜷缩成一团。 有点风吹草动都会醒,她一个女子孤身上路着实不安全,可她必须得前行。 就这样赶路两日,竟然在半途中遇见了徐望之的马车。 也是不巧,路上泥泞,他们马车陷在了坑里,整个车身都被崩上了泥点子,徐望之站在干净地方等,一眼瞧见了蔓娘,笑着和她打招呼。 马儿缓下来,蔓娘搓了搓冻僵的脸,下马朝着徐望之走去。 徐望之身边有不少护卫,俱是谨慎地看她。 “认识的人,无妨。” “娘子这是要去哪?” 瞧着马匹上还放着两个包裹,风尘仆仆的模样。 她不该在季府呆着吗? “徐郎君,可有看到我们郎君?” 徐望之惊讶,“你寻他?” 见蔓娘点头,徐望之不由得上下打量她。应当是为了出行方便,她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也没戴任何发饰,只一张白里透红的脸,清秀纤瘦的娘子。 “你为何要寻他?”徐望之反问。 “我们郎君身体不适,我给他拿了药。”下毒一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蔓娘含糊过去,迫切想知道季守谦的位置。 “他,我还真不知道,难道他没说吗?” “既徐郎君不知,那我也不过多打扰,告辞。” 半点都不客套,爬上马背后便要离去。 “等等。”徐望之叫住了她,大跨步来到她面前,“娘子还是回去等他为好,毕竟你独身一人赶路危险,何况守谦行事缜密,若他身体不适自会寻大夫。” 可说完,却见她一脸倔强,显然是非要去寻人。 女人就是麻烦,徐望之有些头疼,他好言相劝道:“兴许他有要事去做,若是娘子贸然去寻,说不定会坏事。” 如果她不去反而才糟糕。 蔓娘去意已决,不欲与他浪费口舌,在马背上行了个礼就要走,徐望之叫人拿来了一柄匕首,说是让她路上防身,尤其是走小路时候一定要多加小心。 谢过之后蔓娘便启程,不过她总觉得徐望之有点奇怪,可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还说不上来。 赶路三日,依旧没见到季守谦的身影,出正月后温度渐暖,地上积雪融化,路面湿漉漉,马蹄踏过溅起不少泥来,但蔓娘顾不上,她站在岔路口,思考季守谦会从哪里走。 虽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但想来没和徐望之一起,就是嫌对方的马车慢,所以一定会尽可能的抄小路。 蔓娘思考过后,奔着小道去了。 又在野外过了一夜。 路上遇见了小村落,蔓娘下马打探他们可否见过年轻的主仆二人,结果他们说没见过。蔓娘不死心,仔细描述。 “骑两匹马,其中一个样貌格外俊朗谈吐不凡。” 村口带着孩子的大娘摇头,还是说没见过这样的人物,倒是昨日见到一队拿着武器的人过去。 蔓娘随手给了那孩子一块糖表示感谢,只得再次上马。 难道自己追错方向了? 马儿放慢了速度,她坐在马背上琢磨着,如果郎君是从官道走,那便直接进了平阳县,到时候他身体不适定然会看大夫,说不定已经知道自己中毒了。 这般作想,心里急迫去了三分,可到底还是扯着缰绳呵一句驾,狂奔前去。 眼看着日头西落,合该找地方休息,但蔓娘继续赶路,打算等到看不见路再说。 入夜之后风停了,寒风清冽气息中送来一股铁锈气味。 在厨房做事经常杀鸡杀鸭的蔓娘顿时警铃大作,停下后不再往前。月上高梢,前头静悄悄没有半个人影,可丝丝缕缕的气味传入鼻腔,想忽略都难。 蔓娘立刻停下,伏低身体,紧张的观察前面情况。 好半响之后,只有微弱的风声,似乎这里并未半个人。赶路最怕的就是碰见人,尤其是恶人,这会儿见静悄悄的,蔓娘心下反而松了口气。 这血腥气是如何来的,蔓娘不想深究,也管不了。她满心满眼都是快点找到季守谦,怕他耽误治疗,也算……也算报答当年季府愿意收留她的恩情。 如此作想,蔓娘打算快点离开这,可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于是让马慢慢前行,同时双手紧紧抓着缰绳,若有不对,好立刻狂奔而去。 马蹄声踢踢踏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几分怪异,随着蔓娘往前,血腥气变重,地上散落的东西也借着月光瞧的清楚。 地面深色应当就是血,还有一个划破了的包裹,里面圆圆的东西滚了一地。 蔓娘眼神一滞,忙不迭地下马,拿起地上的东西嗅了嗅。 是她做的 蒸饼。 再一看那包裹,正是她帮清源装蒸饼用的面口袋。 他们东西怎么在这?可人在哪? 蔓娘抬头四顾,什么都没发现。又在地上翻找了一通,在一处坑里找到了水囊,里面甚至还有水,除此之外,便是零零散散的血迹了。 如此现场,很容易就想到是季守谦他们遭遇了袭击,是谁?山匪? 鉴于之前他们被山匪劫持过,所以蔓娘觉得十有八九是山匪劫财,亦或者之前剿匪遗留之人报复。 那他们二人凶多吉少。 焦急之下,她嗓子都有些发疼,拿了水囊灌了一口凉水,脑子也清醒不少。 回想起上次他们一起被山匪追的经历,蔓娘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山林。 幽深的林子像是静静蛰伏的野兽,等着人送上门,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殆尽。 如果他们不在林子里呢?自己孤身一人进去,若是有豺狼虎豹等野兽呢? 混乱思绪让蔓娘一时动弹不得,但最后还是牵着马匹朝着林子方向去了。她就靠着边缘走,边走边观察,就这样用了一刻钟,终于在离案发现场一里地外的地方发现了痕迹,正是往林子里去的。 担心大过恐惧,咬咬牙,蔓娘一头钻进了林子里。 林子外围还可带着马,但越是往里走就越勉强,蔓娘寻了处好地方将马儿栓好,马背上的包裹背在身上,顺着地上的痕迹一路往前。 林子里的雪比外面稍厚一些,脚踩上去只有轻微的吱呀声响,突然,听见了后方有什么动静,蔓娘立刻回头,同时把徐望之赠送的匕首拿了出来。 过了会,地面上跑过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不知道是老鼠还是兔子。 惊出了一身冷汗的蔓娘将匕首收鞘,继续往前。 远方一阵飞鸟振翅的扑棱声,说明有人惊动了它们。蔓娘拿着匕首,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方向前行,随着越走越近,便隐约看见了点点星火。 不是一束两束,而是很多个火把。 那些人显然不可能是季守谦和清源,蔓娘脑子还算转的快,并没有贸然前去,准备原路后退。 就在这时,胳膊肘处一股大力,蔓娘的惊呼声只来得及叫出口,忽地戛然而止。 “你听见什么声音没?”远处那些拿着火把的人出声。 “什么声音?” “我怎么听着像是女子的叫声?” “深山老林里哪会有女子,有的话也只有女鬼。行了,快点寻人,找到之后别废话,直接杀了夺东西,我们好早点回去交差。” 这群人都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行走之间脚步沉稳,眼神如炬,手里都拎着一把利剑,显然都是练家子。 被这样一群人盯上,怕是只有徐望之那群皇家护卫能抵挡一二。 一处避风山窝里,蔓娘瞪圆了眼睛看向身侧之人,对方收回巡察视线,转回头来和她四目相对。 “莫要出声,知道吗?” 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远处那些人,但蔓娘却是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化不开的血腥气。 69. 第 69 章 “那些人是什么人?” 火把离他们忽远忽近,蔓娘忍不住回头看,生怕他们会突然奔袭过来抓人,但躺在她身侧的季守谦气定神闲。 “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这便是不想告诉她的意思了,蔓娘咬着唇,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转而问向他身上的伤。 “还好。”季守谦看向她。 山林茂盛,只有枝丫缝隙里泄出来的一点银白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越发显得那张鹅蛋脸莹白可人,不过殷红的唇没有半点血色,杏眸里透着慌张。 “你怎么来了?又是如何寻到这里来的?” “郎君,我们还是赶紧逃吧,”蔓娘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及时确定那些火把离他们甚远,但饶是如此,依旧心有余悸,“被他们追上了就糟了。” “你如何来的?骑马?” 蔓娘重重点头,她以为季守谦会说马匹在哪,我们一起骑马离开,却不想他说:“你尽快原路返回,早点离开这。” 蔓娘脱口而出:“那你呢?” 季守谦沉默。 他自然是得留在这牵住那些人,若是他走了,那些人失去目标会很麻烦。 蔓娘才发现少了个人,忙问清源去哪里了,是不是引开敌人? 季守谦:“我有要事安排他去做,蔓娘,你尽快离开。” 原本他以为追杀会晚几日来,却不想来的如此突然。不过季守谦还是想了办法,让清源带着证据跑了,他留下来断后。现在万万不能走,若是他一走,那些人恐怕第一时间去追清源。 这也是季守谦为何距离那些杀手如此近的原因,能拖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 “郎君,你同我一起走。”蔓娘拍了拍自己的挎包,说道:“我给你带了解药。” 之后三言两语便将中毒的事情说了,末了说道:“若是不及时解毒,恐要不好。” 怪不得吃完药只能压住咳嗽,流血却一日比一日多。 看来那些人早就有所防备,竟派了栾莲儿给他下毒。不过下的竟然只是慢性毒药,若是他下手,必然要一击致命。 “我带了药包,郎君,你喝上一副就能好受许多。” “无碍。”季守谦缓缓呼吸压住想要咳血的欲望,嘴上却是云淡风轻,再次催促蔓娘离开。 “我不走。”外面那么多人在抓他,清源又不在他身边,而且他还中毒,如此严峻时刻,她又如何能弃他于不顾? “我陪你,等清源回来了我再走。” “你在这只会拖累我。”他声音冷冷道。 这话着实让人难堪,面皮薄的小娘子或许直接就羞愤离去了,但蔓娘却没有动摇。 “我不。” 四周静悄悄,过了好半响,季守谦才低低笑了一声。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么。” 原本他们之间还有一层看不见摸不透的薄纱,他一句话戳破,只剩下难堪。 就像是当年季老爷死了,季家彻底完蛋,年幼的小少爷把蔓娘的卖身契给了她,还给她拿了遣散费,告诉她可以离开。当时蔓娘无处可去,说愿意留在府里。 季小少爷嗤笑:“都这时候了还在贪图荣华富贵啊?别怪我没告诉你,现在家里什么都没有,你再打算也没用。” 嘴上如此说着,却从未缺衣少穿,那几年是蔓娘过的最平静最幸福的日子。 他就是这样,想赶她走的时候就会说难听的话,蔓娘也确实心里难受,眼眶里窝着泪珠,却没掉眼泪,甚至还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来。 “什么关系?我不知道,郎君说给我听可好?” 季守谦怔愣了一瞬,没想到她会这般说。他了解她,看似柔弱的女子实际格外坚韧,若她不想走,没人能赶走她。 可留在这又能如何?事情到了最糟糕的地步,只会牵连到她。 “那些人是来杀我的,如果发现你,也会连着一起处理掉。” “嗯。”她应了一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片刻,季守谦面前多了一只手。 “吃一点恢复些体力,也好同他们周旋。”她说。 “人死不能复生,你多少吃一些。” 当年父亲离去时季守谦失去最后一个亲人,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一只稚嫩黑瘦的手递来个热乎乎的肉馒头劝他。 如今又陷入绝境,身边还是她。 原来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 夜里的林子不好寻人,但等天亮之后就会发现地上的痕迹。 如今已经不是季守谦说走就能走了,早上他去探查过,那些人分散在各处,只要他出现就会被抓,不过这样甚好,说明他们还以为证据在他身上,清源那边会更加顺利。 只要再挺过这两日,清源那边就会越发安全。 “再歇息一会我们就得离开这,”季守谦低声道:“时间久了怕他们寻过来。” “别点火。” “可你需要喝药。”地上是蔓娘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干燥木柴,已经燃起一个小火苗了。上头架着小锅,锅底是药材,上头覆着一层洁白的雪。 蔓娘不赞同:“而且我们现在的藏身之处位置很好,风往东吹,一吹出去就散没了,西边的人不会发现。” 天色将亮未亮,这时候是点火熬药的最好时机,否则等天色大亮才容易被发现。而且方才季守谦出去查看的时候,她已经测过风向了,保管不会被人察觉。 季守谦摇头不赞同,可蔓娘铁了心要熬。 再不吃解药他会死。 难得见她这样执拗,季守谦便说出去望风。 “我去,你看着锅就好。”她随身带着的小锅本来是煮水用的,现在煮药格外勉强,也顾不上几碗水煎成一碗了,喝了总比没喝要强的。 说罢蔓娘起身,季守谦也起来了,他自然怕她涉险,便说他去。而且山洞外面寒风刺骨,留在这里烤火她长了冻疮的手才能好受一些。 他们彼此都是为了对方着想,却谁也不肯表露心迹。 俩人说着来到山洞前,借着外面微弱的光亮,蔓娘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往日里那个彬彬有礼的矜贵郎君,此刻说一声凄惨也不为过。原本整齐的发鬓有些凌乱,青色衣衫上头被利器划开几处,甚至染了血污。 “你受伤了?”蔓娘惊呼。 季守谦安抚她说自己无事,蔓娘更不肯叫他出去了,翻找了自己的包裹,只找到一盒小小的外伤药,那是她给自己骑马磨破的大腿准备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哪里伤势重,你先上哪里,我去放风。” 她倒是想留下照看他,可外面敌人虎视眈眈,着实忽视不得。 出了山洞之后蔓娘小心翼翼地往远处走了一段距离,山林深处草木繁盛,这里的积雪反而不多,方才季守谦出来清理他们的痕迹,蔓娘便停住脚步,拿起地 上的树枝随时准备清理脚印。 约莫过了一刻钟,天色依旧灰蒙蒙,季守谦叫她回去。 蔓娘倒退着走路,将地上痕迹清理干净,最后把那截断枝拿回山洞,索性扔进火堆里压火。 熬药的锅空了,显然他已经喝过了。山洞里汤药的苦涩味道挥之不去,光是闻着就叫人难受。 “药涂了吗?” 季守谦颔首。 “有觉得身体好些吗?” “尚可。” 昨夜他们寻了这处地方之后二人谁都没说话,蔓娘太累了,饶是危机四伏,她还是睡了过去,等再醒来就是他从外面回来。 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不清怎么回事,既然谁都不提,那便先度过此难关再说。 问完了该问的,蔓娘不知道说什么了,将蒸饼拿出来扔进灰烬里,勉强烤热乎一些,俩人分着吃了。 干干巴巴的蒸饼吃的蔓娘嗓子疼,倒是有水,但水囊里的水恐怕早就结了冰碴,还不如不喝。 “喝这个。”他递过来一个小竹筒,竹筒竟然是热的,里面是浅浅一层水。 想来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趁着她出去时热了一点水。 温水划过,嗓子好受不说,胃里也舒坦。蔓娘没全喝完,留了一半给他,结果他摇头说喝药都喝饱了,叫她全喝了。 临走之前将山洞里的痕迹也一并清除,包裹被他攥在手上,蔓娘顾忌他有伤说自己背着,季守谦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还不至于叫你拿。” 如果不是蔓娘进来寻他,季守谦既无水也无粮,更别提喝解药。 他走在前面,蔓娘老老实实跟在后头,有心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等到天光大亮后,蔓娘抬头,这才发现走在她前面的季守谦后背很大一处伤口,划开了他的棉衣,走动之间甚至能看见血肉。 “别走了……”她鼻尖泛酸,声音都发颤。 前头的季守谦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蔓娘几步上前,想要触碰伤处却又不敢,上下打量他,清清楚楚的看见胳膊肩膀手背,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 “寻一处地方,我给你上药。”她忍着泪说话,显然是心疼极了他。 这让季守谦格外受用,甚至觉得伤处都不痛了。 “好。” 既有药便没有吃苦的道理,可寻了好久也没寻到山洞,只得找到一处大树洞,季守谦的外裳脱了挡住风口,将里衣褪至一半。 也不知道他受了多久的伤,从右肩到左腰,长长的一条划痕,皮肉外翻,还在往外冒着血珠,将那雪白的里衣也洇湿一大片。 寒风吹在身上自然是冷的,可肩膀处突然露了湿意,莫名打的季守谦心口疼。 “未伤及筋骨,将养些日子就能好。”他安抚道。 蔓娘不说话,尽可能温柔的给他抹药,二人又陷入沉默。 待季守谦穿好衣服,已经过去了一刻钟,他朝着远处望了一眼,不知为何,隐隐有些不安。 “我们走……” 话还未说完,便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二人皆是面色大变,想也不想拔腿就走。 远处,七个杀手牵着两条威风凛凛地大狗,通体发黑,体型比六七岁小儿还要大,犬牙交错,低声叫的同时口涎横滴。 “来,闻闻这股味道。”有人拿来一条衣服碎片给两只黑犬嗅,随后解开枷锁,那两只黑犬就像是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70. 第 70 章 “猎犬可否能找到姓季的?” “那是自然,你可知道这两只猎犬花了主子大价钱,平日里都是吃生肉的,还有专门之人照看,过的比你我都好。要不是着急找人,主子也舍不得让它们出来受罪。” 杀手闲谈两句,显然格外相信猎犬能找到季守谦。眼见着已经窜了出去,他大喝一声跟上,其余人提着长剑狂奔而上。 那猎犬时而停下嗅嗅,时而狂奔,不过每次停下的地方都隐隐有痕迹。 “看吧,我就说它们厉害。” 说罢掏出两块生肉扔了出去,肉还在半空中时,就被猎犬一跃而起叼在嘴里,巴掌大的肉,转眼就消失在犬牙之中,吃完之后两只猎犬低吠两声,第一次见它们的杀手不免害怕。 这东西眼神凶残,搞不好会吃人。 吃饱喝足之后猎犬跑的更快,杀手们只得跟上,有人看出了不对劲。 “哎,这狗停下的地方怎么是咱们搜过的地界?” “不愧是探花郎,知道灯下黑。” 说罢,那前面横冲直撞的两只狗突然不见了。等追到近前,才发现并不是消失,而是进了一处小山洞,那山洞外头垂着枯藤,倒是将入口挡得严严实实。 几个人立刻拔剑悄声逼近,然而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但两只狗在地上刨了刨,竟叼出了药渣。 “看来季大人还有闲心熬药啊。” “好狗,继续追。” 日光散落,一身黑毛的猎犬跑起来时肌理分明,四肢矫健,呲牙咧嘴犬牙交错,发出迫人的粗重呼吸声的同时口中留涎。 蔓娘白着一张脸,右手被季守谦紧紧握住,一刻不停的朝前跑。 饶是路上他们的各种痕迹阻挡了猎犬片刻,但两条腿哪里能跑的过四条腿,蔓娘回过头虽然没瞧见狗的身影,但听见狗吠声越来越近。 季守谦自然也听见了,紧蹙的眉头就没松开后,那双桃花眼四处巡查,最后带着蔓娘在一处地方停下。 “郎君,就要追来了。”蔓娘急迫道。 “你先走。”季守谦道。 蔓娘以为他要留下断后,那些人凶神恶煞怎么会放过他,说什么也不肯自己走。 这会儿功夫季守谦已经用匕首割下了数块布料,捡起地上的石头放入布料里,竟抬手朝着树上扔去。 蔓娘没看懂他在做什么,季守谦也没有解释的意思,直接给她分了几块布料,叫她随意扔。 反应了好一会,蔓娘才搞懂季守谦的意思。 约莫一刻钟后,两条狗奔到了方才他们停留的位置,一直在树下打转。 后头的人紧随而至,见狗在附近四处嗅,便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可能就在附近。 一只狗在地上刨,另外一只狗则是围着树,还用爪子扒树。 杀手立刻抬头看,却发现干枯的树干上没有半个人影。 “怎么回事?” 那狗还在试图往树上爬,边爬边叫。狗上不去树,人能爬的上去,过了会儿夹着一片衣物碎片下来。 “是这个。” 那狗凑过来嗅,果然老实许多。另外一只是相同的情况,在地上刨了好久不得其果,杀手用剑鞘敲了敲地上,有笃笃之声,用手扒拉开土,手指深入一挖,竟挖出了一小块平板状的石头,底下赫然也压着块布料。 “被姓季的耍了!” “那怎么办?” “他身上有伤又断水断粮,撑不了太久,再有,你们忘了这片林子叫什么了吗?” 外地人不知晓,本地人可都知道,这片林子唤作鬼林。之所以叫鬼林,一来是有百姓在林子里见过鬼,二来则是山林深处有鬼打墙,好进不好出。 …… “郎君,我们停下休息片刻吧。” 追击的狗吠声已经听不见了,想来是被他们的障眼法困住了。 “布料里加了什么?”刚咳嗽完的季守谦停下脚步,缓了一口气问她。 “大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土名叫麻麻豆,山间地头都有,长的像是果子但不能吃,果子很小只有黄豆大小,一挤就出汁浅绿色的汁水,人吃完就会嘴巴发麻。我想着或许能利用一二,就往布料上挤了一些。” 怪不得看见她在地上撸了一把什么。 蔓娘拿出水囊,行李包一直在季守谦身上,她只负责拿着水囊,这水囊是贴身放着的,里面的水不会冰牙。 递过去给季守谦,他却让她先喝。 “我不渴。” “撒谎。” 季守谦将那水囊打开,将其递过来。“我还不至于连口水都让你喝不上,若真有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们想抓的是我,我会护你离开。” 蔓娘喝了一口,水还是发凉,不过在嘴巴里缓一缓再咽下去即可。 “郎君说的什么丧气话,”她抹了嘴巴,将水囊递回来,“狗闻味道得接触布料,鼻子就会碰到麻麻豆的汁儿,只要一点点鼻子发麻失去嗅觉,到时候就不足为惧了。” 蔓娘继续道:“没了狗的助力,他们想寻我们不容易,郎君,我们不能再找地方藏身了,得从这里出去才是。” 虽然季守谦没同她说,但蔓娘隐隐觉得他留在这里就是同那些人周旋。可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却只有二人,优劣即分。现在唯有早点出林子逃走,才是上策。 季守谦看了一眼天色,思忱片刻,清源已经逃到安全范围了,他们确实可以离开。 只是想离开是一回事,能不能离开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为何,明明是二月份,林子里竟然起了薄雾,倒不至于瞧不见,但只是到了下午还未入夜,周遭就有些模糊不清,导致他们走了许久竟兜兜转转又回了原地。 “郎君,我们方才来过这里。”蔓娘指着地上的脚印,正好与他们的为何。 显然季守谦也发现异常了,清秀的眉微蹙,过了片刻后他道:“你在此等我。” 他们可能是来到了密林深处,夕阳西下,微薄的光亮使得周遭横枝在薄雾里看起来格外怪异,加上方才他们竟原地打转,蔓娘不由得有些害怕。 见她白着一张脸,季守谦到底带着她了,走在前头时还朝后方伸出一只手。 “路不好走。”他道。 都这时候了,蔓娘自不会为难自己,握住季守谦的大掌,心下安稳许多。 只是没多久,他们又走回了原地。 四周静悄悄,连鸟鸣都没有,若是二人都不说话,简直就是针落可闻。这很不对劲,让蔓娘想到了做活时听那些老妇人讲的志怪传说。 “郎君,我们是不是遇到了鬼打墙?”蔓娘说话时,杏眸朝着四周转,生怕突然有什么东西窜出来。“我听老人说若是在一个地方出不去就是鬼打墙,是有鬼拦着不让我们走。” 她说完觉得脊背发凉,倒是季守谦,握住她的手格外镇定道:“肯定出得去。” 有他在蔓娘总算是没那么慌张了,她问该怎么办,季守谦不疾不徐地坐在地上,说先吃饱了再说。 “药效会持续多久?”他问的是麻豆豆的麻痹效果。 “人染上的话及时用水清洗,也得一夜才能恢复。 ” 季守谦颔首:“狗鼻子格外敏感,看来能帮我们多拖延些时辰。” 包裹里的小锅又被蔓娘拿出来,还拿了一包草药。季守谦制止,说现在水来的珍贵,还是留着他们饮用。 蔓娘倒是想用雪水,可也是怪异,林子深处竟然没什么雪,只有树上挂着少量的白雪,可惜他们够不到。 水囊只剩下一半了,若是煎药,他们确实无水可用。可他又中了毒,只吃了一副解药怕是解不了,蔓娘咬牙说肯定有办法弄到水,还是熬药最要紧。 “蔓娘。”季守谦握住了她打开水囊的手。“我已无碍,等出去再熬也来得及。” “可是……” “可还有蒸饼?” 话题被岔过去,怕引起注意,俩人就地啃了干巴巴的蒸饼。 之后又是一轮尝试,甚至在树上刻了痕迹,但不出意料他们回到了原地。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眼看着就伸手不见五指,蔓娘说不如他们先休息,等天亮了之后再找出路,季守谦却说要尽快离开这,若是等猎犬嗅觉恢复,他们就彻底处于劣势了。 “可是我们要如何出去?” “或许,所谓的鬼打墙就是对眼睛的欺骗。” 季守谦牵住蔓娘的手,“我们再试一次。” 说话间,林子里最后一丝光亮已然消散,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可被季守谦牢牢握住,心下恐慌消散了大半。 前方有障碍时,他会低声提醒,有时会扶住蔓娘的胳膊。他低声咳了几次,在蔓娘来询问时说自己无碍。 二人前行的速度不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季守谦找了一棵树,蹲下摸索,没摸到印刻痕迹。 “郎君,出来了?” “嗯。” 闻声蔓娘大喜,“果然如郎君所言,那鬼打墙就是骗人的眼睛。” 当看不见的时候,反而能堪透迷局。 季守谦只淡淡嗯了一声,从天色擦黑时开始他就不怎么开口了,蔓娘并未多想,只以为他累了,毕竟她现在也甚是疲惫。 一声咳嗽之后,季守谦深呼吸将剩下的咳嗽声压了下去,手心里的黏腻也被他不着痕迹的抹除,没叫蔓娘发现半点端倪。 俩人休息片刻后,季守谦说继续走,走的越远,那猎犬就越不容易发现他们。 夜里本就不好赶路,何况是在密林里,俩人越走越慢,最后寻了处避风山坡歇息。蔓娘早就累瘫了,躺在那蜷缩着身体,昏昏欲睡。 过了会儿觉得身上一暖,竟是季守谦脱了外裳盖在她身上。 这怎么行?春寒料峭,而且还是深山里,他本就身上有伤又中毒,不保暖怕不是会加重病情。 谁料片刻后他在她身侧躺下,那宽大的外裳像是棉被盖在二人身上。 “离的近一些。”他道。 他的衣裳能轻松将她裹住,但两个人当被子盖甚至勉强。俩人之间的空隙有风穿过,确实是冷的。 可俩人贴着,又算怎么回事? 蔓娘没动,倒是季守谦主动一步,甚至一只手横在她肩头,俩人之间再无缝隙。 也不知道是因为姿势亲密,还是蔓娘臊的慌,登时就觉得暖和起来。 “睡一会,天亮了我们再走。”他说完将衣裳盖过她的头顶,将其整个人都裹在自己怀里,呼吸之间都是他的气息。 “蔓娘,对不起。” 半睡半醒间听得他说了这样一句,她想回他的,但奈何太过疲惫说不出话。 可翌日蔓娘就后悔没能回答他。 因为她醒来时季守谦不见了。 71. 第 71 章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不过天色这样暗,应当还早。 四周的薄雾淡了许多,这也更让蔓娘清楚看见她四周空无一人。 “郎君?”蔓娘压下心里的慌张低声喊人,觉得或许他是去方便了。 起身时候外裳滑落,上头还放着一些散落的草药。 “草药味道重,能将我身上的气味压下去。”昨晚他拿草药时是这样说。 两枚枣子滚落地下,发出轻响,半响之后被蔓娘捡起来,擦了擦放好。 这是她临出府前带的干枣子,原本是想自己路上吃的,后来改变主意决定来寻他,就随手塞药材包里,想着他喝药之后还能甜甜嘴。 冷不防刚从衣裳里钻出来,冻的蔓娘一哆嗦,她把衣服收好,安安静静地缩在原地等待。 随着时间流逝,蔓娘越发心下不安。 “若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们想抓的是我,到时候我自会护你离开。” 这是最糟糕的结果,蔓娘心底发沉,将腿蜷缩在一起,无措之下忍不住哭起来。 她太过伤心,以至于没注意到附近的动静,轻微的声响之后,有人问:“哭什么?” “郎君?” 蔓娘抬起哭的发红的眼睛,眼前竟站着全头全尾的季守谦。 大抵是因为只穿着里衣的缘故,他脸色冻的发白,嘴唇颜色也淡,不过那眼眸依旧深邃,定定地看她。 “我还以为……” “以为我抛下你不管了?” “当然不是。”自诩年长他几岁,蔓娘颇为不自在,赶忙将眼泪擦干净,说:“我还以为你以身犯险去了。” 季守谦轻笑:“逼不得已,走不到那一步,你瞧瞧,这些可能吃?” 水囊里的水不大够了,又找不到水源,蔓娘提议直接吃雪,但季守谦认为雪里可能混杂着林子动物粪便,吃完容易生病。 他摘回来五六个果子,红中带紫。蔓娘接过仔细看了看,认出这是山野小平果,秋季时吃酸甜可口,不过没想到冬日还能找到。 自省去找东西的繁琐和麻烦没提,二人将果子擦干净,小心翼翼地啃着。果子挂在树上自然冻坏了,吃起来也发硬味道也不算好,不过汁水也充足,吃完一个确实不觉得渴了。 俩人又各自啃了半个蒸饼,积攒了些许力气,蔓娘惦记着季守谦身上的毒,便说快点出林子好熬药。 可哪有那么容易? 陌生的林子里尽是薄雾,分辨不清方向,更何况他们是进了林子深处,身后又有追兵,只能不断前行寻出路。 又是一日过去。 他们还剩下最后一个蒸饼,水囊里半滴水都没有了,野果子也未曾再遇见,二人可谓是格外凄惨。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没见追兵身影,想来是那麻麻豆起作用了,而且沿途季守谦又做了误导,想必也可以阻拦一二。 天色渐晚,他们还在赶路,季守谦走在前面,身后蔓娘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一个多时辰了,他们埋头赶路,谁都没说话。 一来是保存体力,二来则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密林里前行不知时辰,直到俩人累的实在走不动才找避风地方歇息,也是运气好,竟寻了处小山洞。 “郎君,先别贸然进去,或许是熊窝。” 在洞门前试探一番,季守谦率先进去,里面确实有些动物毛发,不过并无食物,而且瞧着像是久不住了,这才唤蔓娘也进来。 洞口不大需得弯腰,进去之后更发觉逼仄,俩人竟只能坐在地上紧紧挨着。不过倒也暖和了不少,将那蒸饼取出来,慢慢啃着果腹。 洞口垂着枯黄枝蔓,过了会隐隐有凉意飘进来。 “郎君,竟下雪了。” “嗯。” 雪花往山洞里飘,落在手上不一会就化成了水,更添凉意。季守谦将自己外裳解开,也不管蔓娘的推脱,将人拉了进来,再用外裳扣住她。 俩人紧紧拥着,彼此体温互相温暖,没一会竟沉沉睡去。 蔓娘昏沉沉的醒来时外面逼往日亮堂了一些,不过是因为下雪的缘故。她小心从季守谦怀抱里出来,他睁眼问她怎么了,蔓娘羞涩说人有三急。 季守谦抿了下唇不问了,只嘱咐她别走太远。 蔓娘随口应了一声,出来后万籁俱静,她打定主意要走远一些的。地上是薄薄的积雪,想来将他们一路以来的痕迹能遮盖一二,这般作想,就没那么厌烦下雪后的寒冷,搓着手往远处走,寻了处避风地方解手。 刚站起来系好裤袋,蔓娘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狗吠,但只有一声很快就消失不见,蔓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心底不安,蔓娘低头寻了一截粗实的木棍,照着方才狗吠的方向寻了过去。没走多远,又听见两声,甚至隐隐听见人说话声。 当时第一反应便是跑,可往回跑了两步之后她猛然反应过来,拎着那棍子竟咬牙朝着藏身之处相反的地方跑了。 跑出一段距离后还不忘回头,天色太黑自然什么都瞧不见,但能听见狗吠和人声在朝着她逼近。 蔓娘白着一张脸,脑子却难得清明,她将这些人引开最好,若是引不开被追上,他们要抓的是郎君,看见她一个弱女子或许就放了。 总而言之,比发现季守谦要来的好。 这般打算之后,蔓娘耳朵一直关注着后头的动静,确定他们被自己吸引而来,这才拼命逃跑。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下过雪之后空气清新,那猎犬寻气味慢上许多,才给了蔓娘喘息机会。不过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地上她留下的痕迹成了追命锁,再一次回头时,已经能看见追兵的影子了。 山林本就茂盛,加之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地面被薄雪覆盖住,将地面情况遮掩,蔓娘急于奔跑一时不察被隆起的树根绊倒。这几日食不果腹本就体力不支,这下更是眼冒金星,好半响都爬不起来。 两只手撑着地面,胳膊用力勉强撑起身子,然而刚爬起来,便听得一阵粗喘,不待蔓娘反应,小腿处骤然一痛,回过头竟是一只猎犬叼住了她的腿! “找到了!”有人声由远及近,蔓娘忙于挣脱狗嘴,却不想又跑来一只狗,她怕狗咬她的脸,急忙用手护住。 来人将狗呵斥住:“哎哎,别把我们的季大人咬死了。” “不对,怎么是个女人?” 两条狗松了口,剩下的人也陆续赶来,但在看清地上的人后,都不得其解。因为猎犬是嗅味道寻人,他们给狗闻的可是季守谦的气味。 怎么寻到了个女人?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 蔓娘压着慌张从地上站起来,动了动小腿,发现不痛了,想来应当是衣服厚实这才没咬破。 “我是猎户之女,你们是谁?”蔓娘低垂着眼眸撒谎,强自镇定,寻机会脱身。 几个杀手面面相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便有人说让蔓娘赶紧走。 蔓娘简直是求之不得,刚转身要溜之大吉。 “慢着——”有人出声,蔓娘身体僵硬地站在那,听见脚步声朝她走来。 “猎犬鼻子灵敏,不会无缘无故抓人,我看这位小娘子怕是身份不简单。小娘子,你和季守谦是什么关系?” 蔓娘背对着他们,但依旧紧张的吞咽口水,手指甲抠着手心,痛感让她强自镇定下来。 “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个人,我爹还在家等我,我得赶紧走了。” 说罢抬脚就欲要离开,结果被人按住。 “小娘子且慢。”又是方才那个声音,他强行让蔓娘转过身来,竟又叫来那两只猎犬。 两只猎犬先是闻了闻贴着鼻子的碎布料。那布料颜色蔓娘太熟悉了,正是季守谦身上的料子。 接着放开两只猎犬,它们齐齐朝着蔓娘扑来! 那猎犬张开血盆大口,腥臭气味扑面而来,蔓娘吓的身子软在原地,也来不及躲。 “哎,别吓坏了小娘子。”按住蔓娘那人突然笑了,发出指令,两只猎犬顿时低声呜咽着退后。 平白无故,猎犬不会扑无辜之人,显然这位小娘子与季大人有所接触,而且还关系匪浅。 看着蔓娘惨白的脸,那人声音变得温和。“小娘子,我们不为难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他在何处,我们不仅会放了你,还会给你好处,十两银子,你看如何?” 可蔓娘咬死了说自己不认识什么姓季的,她坚持说自己是猎户,进来看陷阱,这就得家去。 “我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猎户,我未婚夫也是一把好手,你们最好将我放了,否则他们见我不回家,肯定会寻上来。” 这番话明明该有气势,但蔓娘性子温吞说话声音也柔弱,压根就没什么震慑力。 他们打定主意不放了她,蔓娘想要找机会逃,可他们推搡着她走在中间,又有两只虎视眈眈地猎犬,又如何逃? 唯有期盼郎君别被他们发现了。 那些人果然不是傻的,再仔细想想,此处乃是山林腹部,哪有猎户人家让一个小娘子自己进山的?再有,就算真是猎户人家,怎么连个防身利器都没有? 手无寸铁就敢进山看陷阱? 稍微琢磨了一通便觉得不对劲,尤其是有猎犬一直嗅她,更加坚定她与那季守谦有关联。 逼问蔓娘对方地点,蔓娘一直不承认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反正有猎犬,很快就能找到他。” 眼看着那猎犬带着他们原路返回,离他们的山洞越来越近,蔓娘心跳如鼓锤,思量着该如何给季守谦信号,叫他快点逃。 人多踩在薄雪上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狗不停在地上嗅着,时而发出犬吠,这么多动静想来他应当听见了。 听见了就会躲起来,蔓娘这般想着,心下不免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瞬,就瞧见不远处站着一道身影。 “快跑!”蔓娘忍不住提醒。 那些人也发现季守谦的身影了,作势就要围上去,还有人大喊:“劝季大人别跑,否则这位小娘子性命堪忧!” 蔓娘眼睁睁看着季守谦不仅没跑,反而朝着他们走过来。 “不是抓我吗?把她放了。” 蔓娘知道自己和郎君都不会功夫,面对这些人和两只猎犬,恐怕毫无招架之力。但如果她拖住几个人呢?郎君会不会有机会逃跑? 她从未想过,这些人是杀手会杀人的。 所以当看见季守谦朝着他们走来时,蔓娘想都没想叫他快离开,还低头撞向其中一个杀手,企图抢他的配剑,但没成功反而惹怒了杀手。 见已经找到人蔓娘无用了,那人作势就要动手。 “你敢动她一下,就别想见到账本。” 杀手看见季守谦空无一物的双手,猜测他是将东西藏起来了,索性没动手,等拿到东西没有后顾之忧再说。 “放人。”在距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季守谦站定,随手捡起地上的木枝将猎犬打退。 前有杀手,后有两只猎犬虎视眈眈,偏他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完全不会让人想到账本和各种证据早就不在他手上了。 “季大人,这小娘子同你是什么关系?” 杀手视线在 二人之间打转,见他们年岁差不多,其实已经猜出一二,嘿嘿笑道:“我们也不想牵扯无辜,不过季大人聪慧过人,留着这位娘子在免得你耍花样。” 和他们讲道理显然行不通,到手的人就没有放走的道理,说话那人显然是这批人的领头,只打了个眼色,便立刻有人上前按住蔓娘双手,叫她逃脱不得。 最后二人双双被抓。 好在东西没拿到手他们不敢如何,季守谦索性要了吃食和水,蔓娘心有戚戚吃不下,季守谦低声道:“多吃。” 蔓娘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片刻之后她垂下眼眸,硬是往嘴里塞胡饼,吃了大半个又喝了许多的水,浑身都充满力气。 季守谦与他们说,那些东西被他好生藏起来,得过去寻,杀手冷笑让他最好别耍花招。 下过雪之后走路打滑,他们一直走到了天黑,期间只休息了一次。 到了夜里众人疲惫不说路也不好辨认,只得原地修整。地上点了火堆,季守谦带着蔓娘坐在人少的一面,杀手们望了过来,蔓娘不敢看他们,反观季守谦神态自若,还叫她烤烤手暖身子。 “季大人,早点取得东西,我们兄弟几个也好回去交差,还能将你们放了,何乐而不为?” “所以,还请季大人尽快带我等拿到东西。” 季守谦只道:“我现在还有和别的选择吗?” 杀手哈哈大笑,竟扔给季守谦一个酒壶,说喝点酒暖身子。 季守谦抿了一小口,过了片刻才递给蔓娘。吃东西的时候也是,都是他先吃上一些,确认没问题才让蔓娘吃。 夜里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起来赶路了,季守谦带着他们一路往回去。杀手有些犹豫,季守谦道:“带着东西不好脱身,所以进林子后就藏起来了,至于具体位置,得走近了我才能辨认出来。” 确实说的过去,而且确定季守谦不会功夫,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如此又赶了两天的路,季守谦查看树木上的痕迹。“快到了。” 杀手也过来看,就见树干根部有小小的划痕,更加信任他。 “季大人,还有多远?” “快了,今日就能到。”他说。 杀手们不免心急,想要更早拿到东西,因此不允许他们休息一直往前赶路。眼看着面前的雾气越来越浓,蔓娘顿时明白季守谦是什么打算了。 “就在附近。”又一次查看了标记之后季守谦起身,慢条斯理地用衣角擦了擦手,“不过记不清是哪棵树。” “季大人不可能没做记号吧?” “见此记号便可挖。”他随手指了一下树上刻画的痕迹。 其实那是他们陷入迷雾林寻路时刻下的记号,蔓娘紧张的手心发潮,不自觉地看向季守谦。 季守谦朝她点了点头以示安抚。 幸好杀手们四散开来寻东西,无人注意他们二人的异样。不过还是分出了一个人看守,免得被趁机逃脱。 刻痕的树不少,因为季守谦一句不记得,他们就得挖开被薄雪覆盖的土地。 有人抱怨怎么就下了雪,否则看着痕迹很容易就找到。也有人怀疑季守谦在拖延,小声告诉了头目。 领头人不动声色,只让他们继续挖,随后他来到季守谦身边,阴恻恻说了句:“季大人,做记号的树就这么多,早晚有挖完的时候。” 到时候找不见东西,恐会惹怒了这些杀手。 季守谦微微一笑:“挖完不就找到了吗?” 杀手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离去,蔓娘凑上来牵季守谦的衣角,被他一把握住手。他的手很热,让出冷汗的蔓娘暖和了不少,心下也稍显镇定。 然而这股镇定没多久就被打破,蔓娘察觉到他在用小指蹭她手心,她侧头,便见季守谦无声说了句:“准备——跑。” 说罢,季守谦拿出匕首攻其不备,守着他们的那人没反应过来被逼退,趁着这个间隙季守谦带着蔓娘直接朝林子里冲。 因着紧张和突然,蔓娘大口喘息,双腿使劲努力跟上季守谦,然而就在他们要进去的时候,那些人也反应过来追击而来。 杀手出身动作更加急速,转瞬就追上二人,有人持剑而来,季守谦猛地推了蔓娘一把,她跌跌撞撞隐在了迷雾里,看不清外面状况只能听见一阵金石相击的声响。 蔓娘强忍着自己要出去的冲动找地方藏了起来,不敢出去给季守谦添乱。可郎君是文人,打的过那些人吗? 外面,季守谦勉强能支撑住。概因为他们还没拿到东西所以不敢下死手,如此他才能同他们周旋一二,可毕竟寡不敌众,很快就落入下风,身上又挂了彩,甚至有个杀手打红了眼,那锋利的长剑竟然直直地朝着季守谦的心窝而来。 砰一声,有东西砸在了那杀手剑上,力道不大但剑尖歪了一寸,本该落在心口的利刃插在了肩头。 季守谦疼的闷哼一声,却直面那人,拦住他要去寻蔓娘的脚步,可他哪里是对手,最后招式都乱了,身上又添了新伤。 嗖—— 一只箭矢凭空而来,猛地插入那杀手后背,杀手僵硬片刻倒了下去,随后又有数支箭矢射来,几个杀手纷纷躲避,再也顾不得旁人,趁此机会季守谦进了林子,迎面被蔓娘抱个满怀。 “郎君,你怎么样?”她捂着他肩头的伤处,然而腹部胳膊都有血往外涌,蔓娘急的掉眼泪,“我们快走。” “不用走。”季守谦缓了一口气,“是救兵来了。” 果然,一刻钟后外面打斗声停下,有人唤季守谦名字,过了会,从薄雾里走出一人。 “徐郎君?”蔓娘大吃一惊。 第20章【VIP】 第20章 府里的事情季守谦从来都是全权交给清源负责,底下的人唤他一句管家。 “清管家。” 路边李二娘正在扫地,清源急匆匆的过去,她忙打招呼。 “我也姓季。”手里拿着东西,清源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就拐去主院了。 也是奇怪了,郎君突然要查看这些仆从的活契。虽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还是过去取了。 拿回来之后,他们郎君竟也不急着翻阅,反而是慢条斯理地在写字。 面容清隽气质平和的探花郎,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现在格外烦躁。 清源安静地候着,过了会儿才上前帮忙磨墨,悄悄瞥了一眼纸上的字,就见满纸都写着欺。 欺?欺骗?欺负?欺什么? 片刻后,季守谦终于净手翻阅起府里这些仆从的契约来。 当时刚来平乐县上值,季守谦要忙衙门的事情,家里所有事情都是清源在忙,一边找人清理房屋祛除上一任县令留下的痕迹,另一边还要召集人手进府侍候,当时他恨不得生出四双手来忙碌。 一些重要东西,比如房契地契等,就全放在一个匣子里,后来仆从的活契也顺手放里,时间长了,木匣子上就落了一层灰。 自然是清源擦拭干净,打开匣子后将东西取出来让季守谦过目。 “近日县城里有人失踪,郎君,您莫不是怀疑府里人与之有关?” 是今日一早来报的案,说他们十六岁的小女消失不见,找了一圈没找到所以寻到衙门来。 季守谦当即叫人出去寻,可一天了也没什么收获。 季守谦不语,那双风流桃花眼看向其中一张活契。 清源扫过,竟然是蔓娘的契约。 当时签蔓娘时他好像有什么急事来着,瞧着人全头全尾,干活也麻利所以便签下了事。这会儿细细看上头的信息,就见蔓娘二字前面赫然写了个“吴”。 “她姓吴?”清源忍不住提高声音,“那她……她……” 她岂不是和季府的小主母一个名字?这天底下真有这般巧的事情? 清源震惊了半响,却见他们郎君神色如常,他忍不住问:“郎君,莫不是你早就发现她是小主母了?” 经常下地干活吃不饱饭的吴家次女吴蔓娘,被她爹娘贱卖给要死的老头子做继室冲喜。一顶小轿子抬进季家,没有热烈的炮竹欢迎更没有各种仪式,直接被塞进充满腐朽和药味的房间。 一夜过去,本就弥留之际的季老爷子还是去了。 第二天,季守谦才第一次见他的小娘。 脖子上带着金项圈,穿着一身锦袍,唇红齿白的季家小少爷看着府里的人来来往往,准备他亲爹的丧事。随后在角落里,发现一个穿着奇怪的小女娃。 又黑又瘦小,还没有十岁的季守谦高。外头套着一件松垮的红衣服,但因着衣襟松散,露出里面脏兮兮的领子。她头发也乱,像是鸡窝,整个人怯生生地站在角落里,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众人。 那时年少的季守谦唤作季扬,老来得子的季老爷给他取此名字意思是神采飞扬。从小泡在蜜罐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因此并未将那小女娃看在眼里。 丧事办了几日,季守谦也没理会那个小娘去了哪。后来还是清源回来禀告说,有人在客房里发现了她。 “由着她去。” 再后来,季家这一房的房产和铺子,以替季守谦保管为由,进了族里几位长辈手里。偌大的家业,最后就只剩下这个大宅院了,却不想,就连宅院都被季家二房抵了。 人家来收房那日,全府兵荒马乱。季守谦到底只是个孩子,还是个刚丧父的稚子,站出来同他们说话,那些人根本不理会。 季守谦悄悄叫清源出去报官,再请族里长辈过来,他则是留下周旋一二。 当时已经读书多年的季守谦口齿伶俐,竟将他们托住了。不过很快他们反应过来,大喝他耍花样,索性要抓了他。 季守谦哪里会坐以待毙,当即就跑,后头追人脚步声不断,但没一会,便听得女子哭声。回过头,就见穿着脏兮兮衣服的小女娃被他们抓住了。 “你是谁?”那些人问。 小女娃就知道哭不肯说话,还是抓了个仆从询问,才知道她的身份。 “季扬,你难道不管你继母的死活了吗?” “什么继母,那叫小娘!哈哈哈哈。” 众人的哄笑声中,季守谦一张面皮涨的通红,大声否认:“她才不是我小娘!” 即使后来她一直悉心照顾季守谦,他也不曾唤她小娘,一直叫她的名字,蔓娘。 十年过去,季守谦原以为自己将当初的事情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却不想只看见吴蔓娘三个字,便全数勾起来。 修长的手指揉着鼻梁,清源上前倒茶:“郎君,您歇歇。” 思虑过重便会头痛,他们郎君年少时就有了这个毛病,时不时会发作。 清源将那契约拿起来放好,“太久不见,重逢竟然没认出来,也或许是女大十八变,看不出小时候瘦瘦弱弱的样子了。” 其实是看的出的,熟人见面,光是轮廓便会让人觉得眼熟。但清源心思单纯,几次三番地被蔓娘混了过去,而蔓娘每次见季守谦时都会低垂着头,因此季守谦压根就没仔细看过她。 若不是种种疑点,恐怕现在他还被她蒙在鼓里。 清源又道:“郎君,她为何掩盖自己身份?我知道了!一定是她和男人私奔之后不敢声张,所以才编造老家地址。” 季守谦的长指揉着额角,静静地听清源说话。 清源则是越说越气:“她简直是白眼狼!当时郎君将卖身契还了她放她走,是她自己说无处可去,求着郎君让她留在季家的,可没想到她所图谋竟然是季家财产!” 当时季家铺子被族里收走,一些胆大包天的奴才们打开库房偷了不少家当,还去主人房间里搜刮一番,导致季家现银没多少。 季守谦做主,遣散了他爹的那些小妾,允许她们将首饰等贵重物品带走,剩下的仆从们也没钱再雇佣了,活契的直接签了字,死契的便将契约给他们放他们自由。 那些人没有遣散费,可季守谦却给了蔓娘五两银子,当然不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看着她太过可怜罢了。 蔓娘不肯走,哭着说只要能留在季府里,她愿意当牛做马。 季守谦冷笑:“我家已经没钱了,你爱如何就如何。” 说罢拂袖离去。 偌大的季家,很快就人去楼空,安静的像是无人。因此夜里主仆二人饿肚子的声音格外明显,季守谦让清源拿着钱自寻出路,清源不肯走,还说要去厨房给季守谦做饭吃。 没一会,还真让他端回来一碗汤饼。 “这是你做的?” 清源实话实说:“我去厨房的时候在锅里发现的,小郎君,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快点吃吧。” 到底还是孩子,主仆二人将一大碗热乎乎的汤饼分食,这才觉得暖和许多。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蔓娘做的。渐渐地,家里三个人都习惯了彼此存在,就是称呼上有些特别。 清源管蔓娘叫小主母,蔓娘唤季守谦小少爷,季守谦则从不当面叫她,私下里喊她蔓娘。 相依为命多年,后来他临去书院读书前,她泪眼朦胧,说等他高中回来,她往后半辈子就指着他了。 可后来? 后来季守谦如约回去,连人影都没见到更是没留下只言片语,却在这遥远的平乐县重逢。 半响之后,季守谦放下手,声音淡淡道:“或许,她早就认出你我了。” “郎君的意思是,那吴蔓娘故意寻上门来?可她怎么敢的?” 清源简直是大开眼界,说道:“莫不是她做出那等事情,还指望着郎君往后养她?简直是做梦。” …… 后院那片地在精心照料下,反而越来越蔫。 蔓娘是种地出身,甚至前几年还给人当长工种过地的,一片小园子,按理来说她能手拿把掐。 她觉得或许是因着这里长久没人看顾的原因,地里的肥力都消耗掉了。但弄来肥不容易,蔓娘难得聪慧一回,在马厩里弄了一些马粪加上草木灰混在一起,不敢沤太久怕味道重,施肥之后又盖了层土,怕引起主家不满。 幸好,郎君没有来后院查看的习惯,最近好似很忙,甚至晚上都不回来吃饭。只早上用一些清淡食物,大多时候要一些粗茶淡饭。 还有一件事,蔓娘百思不得其解。 她发现清源管家似乎对她不满,因为不再像是之前那般同她说话,只冷冰冰地发布命令。比如“郎君明日吃小米羹”“郎君要吃解酒汤”等等。 对此,王大厨倒是乐见其成,甚至这晚回来,清源没叫蔓娘,直接喊了王大厨。 “做一碗醒酒汤,郎君吃了酒,免得明日头痛的厉害。” “哎,这就去,这就去!”王大厨笑着送走清源,这个时辰虽然晚了,但因天气太热大家伙都没睡,隔着一个廊道,女仆这边也将对话听的清清楚楚。 蔓娘有多得郎君欢心,她们可都看在眼里,李二娘还朝着蔓娘看过去,却见她闭上眼睛,似是熟睡了。 屋里点着最便宜的油灯,昏暗的光亮下,蔓娘右手紧紧蜷缩在一起。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们,暂时隔日更哦,依旧是中午十二点 20-30 第21章 早上醒来时,季守谦头疾犯了。 一张清隽的脸蹙着眉头,虽未言语,但豆大的汗珠往下滴落,足以证明其痛苦。 清源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对啊,之前郎君饮酒回来喝完醒酒汤,翌日根本不会头疼,今日是怎么回事?” 他想不明白,可事情紧急,便连忙喊人出去叫大夫。洒扫的李二娘起来的早,闻言就去喊了马夫,那马夫年轻腿脚快,当即出去寻大夫去了。 这一折腾,府里上下便全都醒来了。 蔓娘今日比往日起的更早,早上要熬虾子菜粥的,她都把菜洗干净准备好了,甚至还去后院浇过水了。可能因为上了马粪,那些秧苗明显精神不少。 提着桶回来路上碰见清源,见他手里拎着个水壶,应当是要去厨房打热水。 “管家,水是烧好的,我来吧。” 自从知道蔓娘身份后,清源私下里观察过蔓娘,细细看之下,确实能看到少时的影子,清源还暗道自己是个眼瞎的,怎么刚开始没发现? 清源对蔓娘的态度极为冷淡,旁人都看得出,蔓娘更是切有体会,还私下里复盘过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有几次想和清源说话,都被他冷冷结束,今日有机会,蔓娘便搭了话。 郎君那边没人照顾,清源确实分身乏术,便将水壶给了她。“朝食可备好了?郎君头痛,吃不得油腻,也不要做冷淘,头疼容易加重。” 蔓娘柔声答道:“昨日买的河虾,吐了一晚的泥,打算做虾子菜粥。” 王大厨擅长甜粥,所以咸粥都是蔓娘来做。 凭心而论,他们郎君确实是更喜欢蔓娘做的,所以清源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管家,”之前俩人熟悉,清源让蔓娘叫名字,但蔓娘规矩的喊了管家,声音低低的道:“有一事想请教。” 清源皱眉,但到底停下脚步。“何事?” 蔓娘三言两语坦白了自己用马粪做肥的事情,但紧接着又道:“每次上肥后,我都会换衣服,认真用皂团洗过手,保管进厨房的时候干干净净。” …… “她就是这样说的。” 大夫来了之后开了药,一贴药下去季守谦已经能起身了,不过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就乘车去衙门。 路上清源一五一十说了蔓娘的事情,“她可能觉得是因为这件事才对她疏远,哼,她也真好意思,还以为我们蒙在鼓里呢。” 说罢见季守谦不置一言,清源想起来他们郎君当时寻她不见时很急迫。 其实不止是他们郎君不信,刚开始清源也不相信小主母会勾结外人谋划季家财产,毕竟她在季家多年任劳任怨,着实不像是那种人。 因此回到家乡后的季守谦没急着离开,决定留下亲自调查一番。 但因为事情过去了好几年,就算邻里记得这件事也记不住细节,但大家都看见季家族人将蔓娘和野男人扫地出门。 三人成虎,加之蔓娘许久不曾给季守谦回过消息沟通过,导致他半信半疑。 清源则是直接信了。 “人啊,都是会变的,以前质朴良淳的人,保不齐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性情大变。郎君,您可还记得当时姓魏的那个同窗?” 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的季守谦颔首。 那人和季守谦是同门,都在大儒座下学习,后来上京赶考时更是一起乘坐马车,同窗之情谊远非寻常。 那人更是重情谊之人,一直同季守谦说要努力读书考试高中,到时候好让他妻子过上好日子。 清源摇着脑袋极为不赞同:“后来他确实高中了,但也写了一封休妻书,转头娶了小官之女。当时想家想妻子想的痛哭流涕之人都能做出这种事情,那吴蔓娘才十几岁,和人私奔也是能做的出来的。” “就是不知道那男人在哪,她怎么又来了平乐县,进了我们府里。” “清源,”季守谦突然开口,清源闭嘴看向他们郎君。 “下车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停了,清源连忙起身打帘子,季守谦下车后对清源道:“你去查查。” 冷不防说这么一句,清源不明白:“郎君,查什么?” 季守谦深深看他一眼,清源登时懂了。 “好,我这就去。” 查什么?自然是查吴蔓娘。以前的事情查不到了,但她是近期来到平乐县的,自然有迹可循。 回了衙署后季守谦提笔写了一封信,叫在清水乡的人查一查吴蔓娘这个人。 信件是密封好的,赵直拿到信时还以为是要事,火急火燎地送出去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赵直去而复返,提起之前的少女失踪案。 “半点眉目都没有,这人不知怎么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季守谦:“我记得来报官时,她爹娘说她一直在西霞街那边卖花,叫人去查她失踪前几日的行踪,是否有可疑之人靠近,是否有可疑行为,问仔细些。” “是。” 衙门的人行动自然迅速,在清源还在探查的时候,衙门的人已经带回失踪少女前几日的行踪。 “她就在一家卖茶饮的铺子旁边卖花,一般情况卖到下午未时和申时之间。附近商铺的人说没见什么异常,要不是衙门的人去查,都没发现她不见了。” 赵直翻看口供,继续说道:“还有,他们都说失踪的王芸娘长的好看性子更好,应当不会与人有冲突。” “一个脾气温和的卖花少女,突然失踪,而竟然没人发现异常,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赵直:“大人的意思是人被悄声带走的?” “自然,否则闹出动静来旁人怎会不知。”季守谦说,“赵县丞,要到下值的时辰了。” 赵直往外看一眼天色,还真是到时辰了,不过案子没进展,他无甚心情。却听季守谦邀请他用晚饭,还叫他换了衣裳。 赵直没弄懂知县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乖顺地把官府换了,穿了一身普通的褐色衣裳。对比旁边穿着草青色衣裳的翩翩贵公子季守谦,赵直觉得自己有点像他仆从。 罢了,县丞可不就是知县大人的仆从? 赵直上了马车,询问要去哪里,可是回府里?季守谦微微一笑,让他等着就好。 黄昏时分日头不再暴烈,街道上的行人明显比之白日里多了不少,下工下值的人行色匆匆,有赶回家用饭的,也有着急垫肚子的。路边的小摊贩生意也比白日里好,尤其是卖冷饮的摊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车帘敞着,从车里能清楚看见外面,赵直这才发现这是他白日里曾去过的一条街。 “到了。”季守谦说罢,先行下车,赵直紧随而至,他们来到了西霞街,停车的位置着实巧妙,正是失踪少女王芸娘卖花的对面,一间名为知味的饭馆。 赵直还回头张望的时候,季守谦已经迈步进去了,他赶忙跟上。饭馆看似不大,但有两层,他们来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人,不如我去问问是否有雅间?” 清源不在,赵直便担任了他的角色。毕竟是地方官员,挤在这吵闹的散台有失身份。 “我瞧着这里就不错。”季守谦笑着招呼赵直坐下,跑堂伙计过来询问他们点什么,季守谦便让上了两道招牌菜。 “吃冷淘,如何?”季守谦问赵直。 赵直自无不可。 正值饭口,这间饭馆生意兴隆,很快散座就全是客人,因着处于西霞街和西望街交汇口,所以既有附近书院读书人,也有做苦工拿了月银出来打牙祭的汉子,没一会室内就开始推杯换盏,吵吵嚷嚷。 在吵闹之中,赵直发现季守一直在往外看,他便也跟着看下去,发现可将底下街道一览无余。 没一会冷淘和两道热菜两道冷拼都上了。 饭馆做的东西自然是色香味俱全,赵直今日跑了一天也当真是饥肠辘辘,见季守谦拿筷子,他便跟着拿起筷子,一筷子冷淘下去,燥饿的胃得到熨帖,埋头苦吃,没一会半碗就下去了。 抬头瞧了一眼,就见对面季守谦的冷淘只下去一个尖,显然这家冷淘不符合他的口味。 想想也是,府里有厨艺高超的厨娘做饭,吃惯了美食再吃这普通食物,确实高下立见。 “大人,这是当地特色菜,酥湖鱼,取了湖里的小鱼炸过之后再红烧,您尝尝。” 鱼应当是用清水养过,没什么土腥味,炸过之后再炖,确实酥烂可口。 俩人吃着饭,赵直时不时看向季守谦。 他总觉得知县大人叫他来这是为了案子的事情,可又什么都不说,着实摸不到头脑。 然而没过一会,赵直终于明白季守谦的用意了。 那些读书人鲜少喝酒,亦或者嫌这里吵闹,喝完就离开,剩下的大多是附近做苦力的人,酒过三巡之后话就密了起来,突然提到了“卖花女”等字眼。 赵直不敢直接转头看,便竖起耳朵听。 然而越听越是吃惊,没拿住筷子吧嗒掉在了桌子上。 幸好饭馆里吵闹无人注意他们。 面色难看的赵直看向季守谦:“大人……” “既有线索了,就照着这个方向查。”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们,预收《小姐和管事》文案如下,喜欢可以点点收藏呀! 人常道:士农工商,商是最末下九流。 曾为官宦小姐的苏清宁连下九流都不如,瑟缩在笼子里,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祈祷有好人愿意出一百两买了她去。 因着她生了一张美人面所以不少人趋之若鹜,但知道她有腿疾后又都避之不及。眼看着就要被送进烟花巷里做最下等的妓,终是有人出了价。 半价又半价,二十五两。自此,她彻底成为漠北人的奴隶。 带她回家那人年轻俊美打扮不俗,明显有别于其他老百姓,养在深闺里天真烂漫的苏清宁不由得猜测,对方身份不一般。 她便想效仿话本子里做派,让他喜欢上她,替她脱奴籍。 可努力了许久后,苏清宁发现自己被骗了。 他哪里是高门贵公子,分明就是个破落小管事! 被她戳破那日,他神色平静地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什么贵公子。” 苏清宁不肯依,哭哭啼啼地状数他的罪证。 “骗人、心眼坏、剥削我、强迫我学术数,还让我喝苦药……” 掰着手指头没说几条,身上便多了一件暖和的外袍。 “回屋说,外面冷的紧,一会染了风寒你又要闹着不肯喝药。” 这人就是个坏种,就是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苏清宁决定再也不理他了。 可没想到后来,他一介白身,为了她闯龙潭过虎穴,硬是为苏家平冤,还她一身清白。 小剧场: 雨过天晴那日,苏清宁见完前未婚夫回去的路上碰见了男人。 她心里雀跃的紧:“冒着大雨来寻我,是不是怕我和前未婚夫旧情复燃?” “当娘的人了,稳重些。” 这人语气平平像是半点都不在意,可身上衣裳湿透显然是等在这边许久了。 第22章 不怪衙门两班衙役查不到消息,因为赵直向季守谦汇报道:“附近那些人口供都一致,说没什么异常。” 后来他们在饭馆里听得附近做苦工的人聊天,这才知道王芸娘被人骚扰过。 显然,王芸娘卖花附近商铺的人要么都被收买,要么就是不敢得罪那人。 现在查询方向就很是明了,只要查到骚扰王芸娘的人是谁,从对方下手即可。 这边清源跑了两日,也查出了不少东西。 “来府里之前,她曾在酒楼帮忙打杂,后来和一个跑堂的起了争执,之后便来我们这了。” “就这些?” “郎君,就查出来这些,她在入府之前才来平乐县十几日。对了,没人见过她同男人在一起,而且她背的行李都是一个人的,应当是独行。” “她来这是谁介绍的?” “是吴婆子,郎君,但我认为兴许是她认出了您,故意而为之。” 说着,清源又纠结道:“可如果真的认出来我们,为何都一个多月了,她也没提及?” 季守谦不置一言,清源则是猜测道:“我知道了,她一定在图谋着什么。” “等到时候便知。”季守谦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拌菜。 酸辣爽口,定是她做的。难得胃口不错,多用了一些,这边清源去送碗筷时对蔓娘也脸色好了一些,郎君的意思是别打草惊蛇,等着她露出马脚就好。 “郎君明日一早要吃什么?”蔓娘温声询问。 “你做些暖胃的,明日郎君要赴宴,少不得喝酒,免得胃里不适,头疾加剧。” 蔓娘点头。 翌日早早起来去买了最新鲜的牛乳,和醪糟小圆子同煮,放了橙皮去腥,出锅时一股奶香。 王大厨不屑,索性做了一份小米粥,府里咸菜不少,夹出来摆的好看一些,便是爽口的朝食。 还是由着蔓娘送去,清源打开盖子见是牛乳后不由得皱眉。 “怎地是牛乳?郎君不喜欢这等腥味之物。” 季守谦连冰酪都吃的少,觉得吃时候有味道,吃完嘴巴里也发黏腻。 蔓娘则是温声细语地回复道:“你昨日说郎君今日要出门喝酒,胃里要有东西才好,这牛乳最是护胃,到时候喝酒便不会刺激,而且你瞧,里面加了橙子皮,去腥气的。” 本地讲究人家爱吃蟹酿橙,这个时节只有去年秋收时的橙子,口感已经不丰润了,不过蔓娘还是将果肉挑了出来,摆了一小碟。 “最后让郎君吃些橙肉来清口,保证没腥气的。” 清源面色这才好了一些,端着进屋之后一一摆放好。 果然,季守谦多用了一些,清源暗道算她有点本事。 近日他们郎君赴宴的次数越来越多,宴席上总会有人敬酒,清源心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幸好,季守谦挑选那些帖子,不打算一一赴宴。 桌子上厚厚的一沓请帖,季守谦拿起来挑选,左边是不准备去的,右边则是要去的。 不过有一张帖子,被他从左边挪到了右侧。清源看过来,就见上头写着徐。 来的久了对于当地世家多少了解一些,周家因着和康王挂钩,所以一呼百应,而徐家则是与周家有姻亲关系,徐家夫人是周显仁妻子的侄女,关系亲近,和康王妃也算是能挂上亲戚,因此在平乐县颇受尊重,也是混的风生水起。 朽好帅 这帖子是昨日才送来的,季守谦今日就改了主意,清源觉得里面必然有事情。果然,赴宴这日,主仆二人坐在马上上,季守谦嘱咐道:“到了之后你找机会溜到后院,看看是否有可疑的女子。” 清源性格虽憨厚但跟着季守谦多年,脑子转的也快,当即明白了什么。 “郎君,你是说失踪的王芸娘在徐家?” “徐家小郎曾当街纠缠过王芸娘,没几天王芸娘就不见了,天下没有如此巧合之事。” 清源不解:“那郎君怎么不直接派衙役来搜?” 今日赴宴,季守谦穿了一身月牙白的锦袍,更显得人面若冠玉,如圭如璋。 他坐姿算的上优雅,每次坐车时候大多是闭目养神,这次也是一样,只修长如竹的手轻轻敲着膝盖。 “无凭无据,容易被他们反手扣个擅闯民宅的帽子,再者,也不见得能搜到,你且注意莫被发现。” 到了之后,季守谦被主人家迎了进去。这些豪门世家果然会享受,虽没像周显仁似的弄个冰山,但也足够让清源目瞪口呆。 徐家竟然弄了个水帘。 就是做了类似水车的物件,将凉水送上屋檐,顺着屋檐飞流直下,带来湿润和凉气。里面还加了不少时下的花瓣,颜色缤纷不说,尤其是从水帘旁经过时,湿润的水汽裹挟着花香。 待进了宴会厅,只见屋内四角都摆放着冰鉴,远比季家冰鉴来的更加精致,上头雕花装饰好不精致,里头成块的冰冒出缕缕凉气,加之又摆放了不少名贵花卉,清凉香气阵阵袭来,霎那间让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清源大开眼界,暗道京城里的人都不见得有他们会享受,这里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果然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当土皇帝也没人说越矩。 宴席上有娇媚美人献舞,众人喝酒畅聊不亦乐乎,趁着酒意正酣之际,清源悄悄退了出去。 季守谦的视线只是顿了一瞬,扫过清源的背影后便又笑着同人饮酒。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没一会的功夫清源便回来了,还是被两个仆从押回来的。 “放开我,放开我。”清源挣扎,但他只会三脚猫的功夫,压根就打不过身强体壮的护院。 “老爷,这人在后院鬼鬼祟祟,小人便将其拿下,等候老爷发落。” 今日宴席主人徐老爷皱着眉头过来,“你是何人?” 清源低着脑袋,忍不住翻白眼。这老东西又不瞎,眼睁睁看着他跟着他们郎君进来,哪里会不会认识他。 果然,徐老爷接着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季大人的随从,季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屋内安静下来,季守谦依旧端着酒盏,面上已经浮现了红晕,但他脚步踏实,闲庭若步。上得前面来依旧是那副温润的声音: “清源,怎么回事?” 原本低垂着脑袋的清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委委屈屈道:“郎君,徐老爷提供的荔枝熟水太好喝了,我不免多喝了两碗,谁料腹中作痛,就想寻净房。因着人生路不熟,这才不小心闯入了后院,郎君,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徐老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清源还挣扎着,竟有要给徐老爷下跪的意思。 季守谦转身看向徐老爷,也忙说抱歉。主仆二人一番唱念做打下来,徐老爷若是再追究就有点不近人情了。 等宴席结束,马车缓缓驶离,季守谦靠在垫子上,一只手捏着额角,淡声问清源有何发现。 清源叹气:“我查了几个房间,但没有异样,至于那个徐小郎的院子,门口不少人守着,根本进不去,但窗户都开着,没听见有女子声音,如果王芸娘真的在,不会不发出声响。” 季守谦道:“而且他不敢在今日他父亲宴请众人时出岔子,若王芸娘真的在他房间里,他不敢开窗户,只能说明王芸娘不在。” “可……”清源懵了,“徐小郎君骚扰王芸娘,王芸娘消失,怎么看都和他逃不了干系,但人不在他这,在哪?” “狡兔有三窟,你且看着就是。” 派人暗地里跟着徐小郎君,还真发现了端倪。 “大人,徐小郎君昨日去了城外徐家庄子上,第二天早上才带人返回,那里有人看守,我们的人没敢贸然闯进去。” “拨两个身手利落的同我走。”季守谦当即吩咐下去,带了一个捕头两个捕快,赵直也要去,但季守谦让他留下准备接应,还让他找个女子一起跟着去。 赵直发懵:“一时半会找不到,若不然,让我夫人跟着去?” 赵直住所甚远,何况季守谦哪里会让赵家夫人去的道理。倒是清源说他有人选,马上就能将人带来。 不等季守谦阻拦,清源便骑马跑了,没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带回来个女子。 似乎没明白要做什么,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懵,甚至手上还粘着面粉,下马时候整理面容发鬓,便将面粉擦在了脸上。 “郎君。”蔓娘怯怯地喊人,紧接着就低下头去,守规矩地从不乱看。 季守谦睨了清源一眼,但事从紧急,一时也找不到其他人手,于是招呼清源带着她上马。 蔓娘从未骑过马,方才从季府到衙署距离不远,又因着闹事不可骑行过快,因此没觉得太不适。这会儿马儿奔驰在城外,撒开蹄子跑,颠簸的让人想吐。 她有心问清源去哪做什么,但刚一张口就灌一嘴风,更加想哕了,于是只能闭嘴忍着。 幸好蔓娘是擅长忍耐的,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到了地方。蔓娘瞧着这里就是荒郊野岭,清源先行下马,随后招呼她下来,一行人没发出太大声响,弄的蔓娘也紧张兮兮,两只手抓着马鞍,慢吞吞地下来。 不知自己怎么回事,腿软的像是煮烂地面条,刚下马就支撑不住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幸好清源出手扶了一把,否则定然出糗。 一张白净的脸红透了,更是不敢抬头看。 幸好这时候季守谦淡淡吩咐她先留下,其他人跟着他走了。 眼看着他们一行人身影消失不见,蔓娘环顾四周,不见有人的样子,她便将裤腿拉了一下,不叫它贴着皮肉,尽管如此,大腿里侧被磨破的地方也没好受哪里去。 转了一圈,蔓娘在不远处寻到了艾叶,忙摘下来在手心里揉搓,然后躲在树后敷在了被磨破的地方。 果然好受不少。 那艾叶不少,蔓娘随手又摘了一些,正在这时清源去而复返。火急火燎道:“快,跟我走。” *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小姐和管事》,《和前男友被困民宿【末世】》喜欢的小可爱点点收藏呀 第23章 清源在前头走的飞快,蔓娘得小跑着才能追上他。 她抿着唇忍着大腿里侧被布料摩擦的疼,暗道幸好上了药,否则现在连走都走不动的。 跟着跑了一段路,忽地瞧见前头竟然有个庄子。瞧着规模之大,门脸之讲究,想必花费不少。 莫不是郎君在城外的庄子? 可等走进去,才发现地上躺了几个人,最中间的季守谦正负手而立,听见动静转过身,一双桃花眼扫过来。 蔓娘冷不防和那双如点漆的眼眸对上,呆滞了片刻。 他们主家郎君生的俊美,府里人私下里一直夸赞是玉面郎君,其实蔓娘也曾见过全貌,但她当时因着紧张所以不敢细看,因此只知道郎君英姿俊逸,总也想不起具体长相如何。 今日毫无准备之下,那长脸像是发热的烙铁,直直的印在蔓娘心口上。 她站住,愣愣地看着季守谦。 季守谦也在看她。 半响之后,清源过来拽她,“快走啊,急事!” 蔓娘这才恍然大悟似的,顶着一张红若滴血的脸匆忙赶路。 这庄子不小,颇有世外桃源的意思,但蔓娘也没心思注意这里具体是什么地方,就被清源带到了一间房里。 房间里点着什么香,一股靡靡之气。 蔓娘不大喜欢这股浓香,捂着口鼻,幸好窗户被清源打开,外头空气冲散这股味道。 “王芸娘在里面,你帮忙将她带出来。” 清源说完这句话就站定脚步示意蔓娘进内室。 这处房屋摆设比季守谦房间还要讲究,地上甚至铺子地毯,人走上去半点声响都没有。宽大的屏风不知是什么料子,上头笔走游龙写着蔓娘不认识的字,薄透之下隐隐瞧见内室床榻上有人。 蔓娘从屏风处转过来到内室,当看清楚面前景象时,一张脸变得煞白。 顾不上皮肤摩擦之痛,几步窜到了床榻前,想要下手扶人,却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这张宽大的拔步床上格外凌乱,角落里缩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她衣衫不整,脖子和脸上都有淤青,一双眼眸失神地望着床顶,连蔓娘同她说话都毫无反应。 “小娘子,小娘子?” 外头等候的季守谦听见女子尖叫声,他眉头蹙起,朝着一个衙役点头。那衙役立刻跑着进去,就在这时蹲在地上的徐家守卫瞧见厉害的衙役不在于是想要逃跑,却冷不防被季守谦一脚踹翻在地。 同行而来的衙役们瞧见徐家守卫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再看看他们知县大人淡淡整理衣袍气定神闲的模样。 这些衙役可再也不敢苟同文弱书生四个字了。 普通老百姓不懂科举之苦,他们这些衙役多少了解一些。先不说千里迢迢去京城舟车劳顿之苦,到了京城之后许多学子不适应当地气候,不等进考场就病了。 那些身体康健的学子准备入场考试,每人分得一个小小的隔间,一考就是多日。 以为可以随便进出?自然不可能。 朝廷会定时发放食物,但天气寒冷之下,不管发什么到手都变得冰凉,再灌一肚子凉水,身体虚弱肠胃不佳的学子很容易倒下。侥幸能继续考试,若要上厕所是要得到允许的,哪里肯随意放出去,就算出去也得在试卷上标注,俗话叫粪戳子。 那阅卷之人一瞧见这粪戳子自然影响观感,想要高分就难上加难。 听说有不少学子为了不耽搁考试,都是直接往鞋袜里灌。 臭气熏天之下还要作考,可想而知有多难。所以时不时会有学子晕倒,有坚持考完之人,刚出来就被抬走了。能自己走出来的都是身体健硕之人,哪里是文弱书生了? 只是身板瞧着单薄,恐怕和他们这些做苦力的衙役一样康健。 那徐家守卫还在哀嚎,剩下的人便不敢再有小心思了。 不过片刻,蔓娘背着一个人走出来,身形全被衣服盖住,只能看见露出来的穿着青色裤子的小腿纤细,是个女人。 清源在一旁护着,他作为男子没法碰王芸娘,更遑论现在王芸娘见到男人就会大喊大叫,幸好方才有蔓娘在,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竟然将发疯的王芸娘安抚住了。 “现在去哪?”身材纤细的蔓娘背着个人,竟还不算吃力。 季守谦发话叫人寻马车,可惜庄子里没有,只有板车。叫人用马车套上,蔓娘背着王芸娘上了车,那衣裳不小心滑落,见了天日的王芸娘又开始尖叫哭闹,蔓娘直接紧紧抱住了她,一只手拍着她后背,一只手快速将衣服重新包裹住。 “别怕,没有坏人的,别怕。” 马车拉着她们缓缓移动,季守谦和清源陪同回城,剩下的人则是在此善后。 在蔓娘的温柔安抚下,王芸娘安静下来,倒在蔓娘怀里竟然睡着了。 日头照在脸上热的蔓娘浑身冒汗,汗液顺着皮肤流淌,摩擦处的伤口蛰得慌。她只能忍着,幸好蔓娘是善于忍耐的。 期间她频频回头,身后的路上不见人影。 “放心,没追兵。”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季守谦突然说话。 蔓娘没想到郎君竟然知道她心中所想,不由得钦佩起来。事实也是一路顺利,半路赵直带人驾着马车来了,有马车自然好,否则坐在毫无遮挡的板车上,到了城里人来人往,保不齐又刺激到怀里的小娘子。 将人转移马车上时,被汗液浸湿伤口的蔓娘紧咬着唇忍着疼,却依旧两股战战。 在场人都注意王芸娘,唯有季守谦视线快速地在蔓娘腿上扫过。 忍着大腿里侧火辣辣地疼,蔓娘终于将人背上了马车,俩人在马车里,帘子放下车里昏暗,王芸娘果然好受一些。 马车摇晃着进城,等在下车时却是在客栈。 把王芸娘安排妥当之后,蔓娘出了屋子,季守谦不见了,只有清源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 “怎么样了?” “药喝下情绪稳定不少,但她不肯让我给她涂药,只能让她先睡下了。” 找大夫也不容易,清源跑了好几家医馆才找来个女大夫,否则见到男人,王芸娘容易受到刺激。 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蔓娘有心打探到底怎么回事,但又怕是什么机密之事,正犹豫着,清源主动开口,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听的蔓娘眼睛泛酸。 “可怜见的。”蔓娘抽了抽鼻子,“现在如何是好?可有通知她的家人。” “自然是通知了,想必一会就能到,等她家人来了你再走。” 蔓娘点头:“那是自然。” 等王家人来了,一阵哭天喊地,蔓娘小心提醒说王芸娘现在受不得刺激,王家夫妇才小声下来,抱着女儿痛哭流涕。 同来的还有王芸娘的两个哥哥和嫂子,另还有个十岁的弟弟,见到家人,王芸娘再也控制不住,和亲娘抱头痛哭。 蔓娘便轻声退了出去,将房门关好。这时候已经下午了,清源说:“今日之事劳烦你了,你且先回去歇息。” 等回到府里,趁着倒房没人,蔓娘脱衣裳擦洗身上,之前采摘的艾叶还在,揉搓烂了敷在腿上,又取了不用的破布拆成条,将其绑好。 这艾叶止疼的效果不错,就是绑着布条不大舒坦,走起路来有点怪,可还是要做活的,尤其是吴婆子不在了,许多杂活就得蔓娘来做。 眼看着天色晚了,蔓娘和王大厨开始着手做饭。只是都过了平日里用饭的时辰了,还不见郎君身影,王大厨不爱在燥热的厨房里窝着,不知道去哪里乘凉去了。 蔓娘想了想,便将府里仆从的晚饭做了。天气太热,肉都存不住的,之前因为清源没及时告知郎君不回来,所以买来的肉用不上,也不好他们这些人吃。王大厨提议用粗盐抹了悬挂房梁上,能保存多日。 蔓娘想了想,洗干净后整块放在油锅里炸了,等肉皮金黄,散发出阵阵肉香之后,把肉块取出来放在坛子里,再用锅里的猪油封口。 如此以来,至少能保存数月,而且吃起来不会太咸,味道也不比鲜肉差。 拿出柜子里的坛子,正是前几日做的油浸肉。晚饭便是取了一小块油浸肉切成片,炒了一大锅青菜,又用麻油香醋拌了小菜,最后撒上大蒜碎和胡荽段。 吃的过水饭,因着有肉,众人大快朵颐。 王大厨眼珠子转了转,阴阳怪气道:“郎君不在家,我们却吃的这样好。” 他居高临下,以道德自任,批评蔓娘。本以为会一呼百应,却不想众人俱是埋头苦吃。 谁不想日日吃肉啊? 蔓娘今日着实劳累,吃了一碗饭不够,又去盛了一碗,虽一人分了三四片肉,但她也吃的心满意足。擦了擦嘴边的油,压根就不理会王大厨。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王大厨心有不甘,欲再说两句,余光瞥见清源过来了,王大厨赶忙放下碗筷,迎上前去。 “管家,郎君的饭菜准备好了,可要端上去。” 清源来此就是说这件事的。“今日忙忘了知会,郎君在外面用了,若做好了你们就分着吃了吧。” 王大厨:“对了,今日我们吃的油浸肉,是蔓娘做的味道不错,管家可要来一份尝尝?” 蔓娘吃饭的筷子停住,莫名的有几分心虚。 仆从用度自然得告知主家,今日她真的太累了太想吃肉了,才取了一块出来。 会不会落埋怨? 王大厨这点小把戏哪能逃得了清源的眼睛? 如果在昨天,清源大概会借此机会数落忘恩负义的蔓娘。但今日清源只点了点头,说道:“郎君不大喜欢吃油浸肉,做好的你们吃了就是,免得浪费。” 王大厨哑口无言,蔓娘松了口气,其他众人笑着道谢。 等众人吃过饭离去,蔓娘独自收拾厨房时,清源去而复返。 “这是郎君叫我给你的。” “这是?” “外伤膏。” 见蔓娘拿着膏药连连道谢喜不自胜,清源没搞懂为何非要单独给她。再众人面前赏她,不是更显主人家有情有义吗? * 作者有话要说: 暂时隔日更哦,么么 作者专栏预收文求收藏呀 第24章 徐老爷上门的时候,季守谦眉梢微挑,没想到徐家竟如此沉得住气,第二日才上门来。 “叫他在会客厅里等着,我这就去。”季守谦随口吩咐道。 赵直挥挥手让传话的衙役下去,同时小声道:“大人,徐家势力不比周家小,而且方才属下瞧见徐老爷气势冲冲,恐怕要发责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季守谦正在用布擦匕首,不甚在意的模样。 都这时候了,赵直没明白他擦匕首做什么,总不能是要收拾徐老爷吧?赵直有些着急,干脆咬咬牙道:“大人您要不然都推脱给属下,就说一切都是我做的,庄子是我带人闯的,人是我接回来的,有火叫他冲我发。” 赵直想的明白,他在平乐县任职多年,也算是和他们打过交道,总比根基不牢的季守谦来的要好。而且季守谦这些日子和他们走的颇近,恐不好得罪这些世家。 赵直胡思乱想之际,忽地听得奇怪声响。待他抬眼时入目一片红,赵直惊慌失措:“大人,这、这……” 季守谦竟然照着自己左手手背来了一刀! 哪怕即刻包上纱布,那鲜红的血也立刻将其浸透,格外的扎眼。 季守谦站了起来:“走,去会客。” 到了这步,赵直哪还看不明白?他深深地看着走在前面青年的背影,不由得钦佩起来。 头脑聪慧,反应迅速,就是不知道如此的青年才俊怎么没留在京城?反而被发配到这里。 到了会客厅,就见徐老爷大有怒发冲冠的架势,见到季守谦进来连动都不动,显然是不满季守谦的行为。 季守谦倒是温和一笑:“是什么风将老爷子吹来了?” 徐老爷甩了甩袖子,语气颇为生硬:“我看大人是明知故问,昨日刚带衙役闯了我们家庄子,怎地今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季守谦惊讶:“昨日闯的匪窝竟然是徐老爷名下的庄子?” “什么匪窝,那是我家庄子!” 这才几句话,那徐老爷便开始气急败坏了。说到底,他们这些世家老爷压根就没将年轻的知县放在眼里,更遑论他们下了帖子,季守谦按时赴约,还与他们相谈甚欢。 这便是一种求同的信号,是绑在一条船上的预兆。 原以为他们要将季守谦捏在手里了,可哪里想到,这才不过几日,季守谦竟然带人闯他庄子?这简直就是将徐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季大人可莫要口吐狂言!” “哦?私抢民女囚禁数日,这难道不是土匪行径吗?本官还正要找人调查庄子是谁的,没想到徐老爷自己找上门来。如此甚好,敢问徐老爷,那位王芸娘可是你掳走的?” “你胡说!” 纵然家里妻妾成群,可徐老爷干不出强抢民女的事情,一张老脸气的涨红。但他反应极快,当即道:“什么抢民女,那女子是爱慕我家小郎,心甘情愿与他回家做通房,照着大人方才的说法,大人才是私闯民宅强抢人妻之人吧。” 一旁听着的赵直嘴角直抽,好一个倒打一耙。 “是不是自愿,待问王芸娘即可,天地为鉴做不得假。本官劝徐老爷尽快叫徐小郎出面解决此事,否则堵不住悠悠众口。” 世家子弟做这种事情不新鲜了,在他们眼里甚至都算不得事,所以徐老爷过了一天才姗姗来迟。 他冷静片刻,明白自己的说辞漏洞百出,于是转换策略,说道:“小郎年纪小不懂处理事情,于男女之事上尚且不开窍,处事难免粗暴一些,这样,王家需要多少赔偿我们尽管出就是,大人知道,在平乐县里我徐家不算小家族,多少也是远近闻名,所以必须要谨慎。” 赵直听的明白,徐老爷这是要用钱摆平一切,他忍不住看向季守谦。 首先,徐老爷会赔给王家一笔足够他们满意的钱,其次,还会给季守谦一笔钱,好叫徐家的丑闻不传出去。 最后这件事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当看见季守谦颔首同意时,赵直不可谓不失望,心想自己当真是看错人了。 有小娘子被糟蹋,已经是天大的事情了,难道就这样轻拿轻放吗?赵直甚至做好了打算,季大人不追究,他是要想办法的。 正当他思忱之际,就见季守谦温和笑道:“赔偿自然是要有的,不过按照本朝律法,□□女子且造成伤害,可是要绞刑的。” 徐老爷和赵直俱是一愣。 “季大人你什么意思?” “徐老爷可知去岁时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位贵人强占人妻,做丈夫的直接上告,此事惊动圣上,最后判了那贵人流放五百里,罚金六百贯。” “这不一样。”徐老爷气势弱了下来。 京城里的贵人都免不了责罚,他们徐家又该如何?但转瞬又想到了这是平乐县,于是明里暗里地让季守谦帮忙解决,之后必有重谢。 “不是本官不帮忙,着实是事情闹太大,如今平乐县皆知徐家小郎掳了小娘子,要如何堵住众口?只要有人上告,不仅是徐家要遭殃,本官也要受牵连。” 说着,季守谦拿起茶盏,露出受伤的左手。徐老爷的视线看过来,赵直适时开口:“我们大人昨日还被你们庄子上的人伤了,若是真讨起来,恐怕徐老爷都脱不了干系。” 徐老爷目光闪烁,底气不足,说了没几句便离开了。 等人走了,赵直心里盘算着。季大人一副全然为了徐家的模样,劝解徐老爷早点让徐小郎投案自首,还能减刑,否则,他也无能为力。 他是否真的在为徐家小郎君谋划? 正思量如何是好时,忽地听季守谦淡声道:“吩咐下去,这几日徐家恐怕会送走徐小郎,如果发现,即刻缉拿。” 赵直眼睛一亮。“是!” 另一边,徐老爷上了马车之后,整个人变得阴沉下来。 “老爷,是回府吗?” 车里没动静,车夫也不敢启程。过了好一会,徐老爷声音从里面传出:“走,去寻王芸娘。” 王家住在普通人住的偏僻地带,随便打探一番便能寻到,可不成想,王家竟然没人在。 徐老爷一时怀疑是季守谦动了手脚,回府之后他叫人守着,没想到晚上时候守到了王家人,原来他们一家子都出去做事去了。 贫成这样,徐老爷很是满意,如此更好解决。徐老爷开门见山提出要用三十两换王家不上告。 本朝律法里,若是没有苦主上告,那便没有惩罚一说。 “我呸!天杀的腌臜货!将我女儿残害至此,竟然还敢说当什么都没发生?” 怕人多刺激到王芸娘,所以一直将她安置在客栈,王母日日去照顾。失踪的这数日,不用想也知道女儿经受了什么,更遑论还有女儿身上的伤作证。王芸娘就像是一只快要崩坏的瓷瓶,需得小心翼翼,王母越发心疼,说完这句话,当即就要冲过去打徐老爷。 徐府的护卫不是吃素的,当即将王母拦住,王母继续破口大骂,王父一声不吭的去了外面,再回来时竟然举了一把柴刀。 一阵鸡飞狗跳后,以徐家一个护卫被砍伤而结束。 徐老爷生怕殃及自己,匆匆离开。坐上马车后,那王家人还跟着后头追着骂,徐老爷啐了一声:“刁民!” 等冷静下来后,徐老爷叫人守着王家。冷笑道:“我就不信王家是铁桶,密不透风。” …… 王家的事情闹的不小,成了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除了对王芸娘表示同情外,更多的是好奇新来知县会如何处理此事,毕竟这件事涉及到了徐家。 “徐家势力非同凡响,动他就相当于动康王啊。” “是吗?什么关系啊?” 有知道的便讲解一番,听的人呲牙咧嘴。“好大的来头啊,若是真处置了徐小郎君,那岂不是相当和康王作对?” “是啊,知县老爷虽是我们这里的天,可和康王无法比拟啊,哎,知县老爷是好官,还给我们建水车挖水渠,还日日叫官差来给城内送水,若不是他,我们家都要断水了。” “是啊,我家也是……” 挎着竹筐在菜市买东西的蔓娘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底,王芸娘是她亲自背回来的,但具体细节还不如外头百姓知道的多,更不知道这件事会牵扯这么多位高权重之人。 “娘子,这豆腐被你抓烂了,你可得买下。” 蔓娘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人家摊位前,将一块豆腐角给扒下来了,于是叫摊主装了四块豆腐,一碗豆花。 买好了菜回府去,因着心不在焉,竟不小心切了手。 王大厨白了她一眼,“好好的豆腐被你弄脏了。” “只是脏了一块,扔掉便是,何况是我们自己吃的,郎君吃的早切完了干干净净的。”她柔声接话道。 王大厨觑着她,暗道她现在被郎君得意,硬气不少,有心再刺两句,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平乐县百姓安居乐业,鲜有大事发生,徐家强占民女一事掀起大风浪,所有百姓都在盯着衙门等着看季守谦如何处理。 若是处理好了,百姓们自然越发信任他这个父母官,若是处理的不好,恐刚得的民心会溃散大半。 清源都跟着急迫起来,着急上火之下嗓子发哑。晚上回来拎了一桶冰,叫蔓娘煮些清热去火的冰饮子来喝,顺便问晚饭吃什么。 “王大厨做了清蒸鱼和酱肉丝,我今日去买菜时瞧着莲藕正当时节,买回来一些做了凉拌藕片,还有一道东坡豆腐正在砂锅里,马上就能出。” 两道菜一道是微酸甜口,一道是带着酱香,正好下饭。 只是没想到清源听完面色微变。 他上下打量蔓娘,忽地说了句:“你不知道郎君吃不得豆腐吗?” * 第25章 季家突然倒台,刚进门的蔓娘年岁小什么也不懂,便想着留在这里比回家要好,于是在季家仆从全部遣散之后,推了季扬给的遣散银两,说什么也要留在季家。 人活在这世上,就得有用,这是蔓娘爹常说的一句话。 蔓娘在家里洗衣做饭种地什么都做的,劳累不说,还常常食不果腹,否则也不至于十四岁的年纪,还没有十岁的季扬高大。 她觉得自己留下来就得做事,于是一个人当起了丫鬟,既洒扫院子也洗衣服,还洗手作羹汤。 在吴家时她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荤腥自且不必提,能吃口豆腐对于蔓娘来说都是过年了,因此当外面卖豆腐郎经过时,她流着口水要了一块豆腐。厨房里各味调料都有的,蔓娘只认识大酱和盐巴,于是像在家一样做了酱豆腐。 放了很多酱,吃起来齁咸,如此好下饭,过小年时候的一块豆腐够蔓娘一家五口吃两顿的。 想到他们只有三个孩子,于是蔓娘没放那么多盐,当用橱柜里精致菜碗装菜时,蔓娘隐约觉得做的黑乎乎的酱豆腐与之不大相配,想了想,从厨房灶膛旁小花盆里掐了一根已经蔫巴的小葱叶,翠绿的葱碎摆上去,蔓娘自觉赏心悦端了出去。 季府遣散仆从和小妾们闹了一天才消停,他们三个孩子也才吃上今日第一顿饭。小少爷有心问这是什么菜他怎么都没见过?但蔓娘先开口了,说用勺子舀一勺和米饭和在一起吃格外香。 小少爷季扬哪里肯叫人看扁了去,只说了句:“不用说我也知道。” 学着蔓娘将饭菜搅在一起,一顿饭吃完,蔓娘去收拾厨房,小少爷继续读书,却不想突然嗓子发紧。还以为是吃咸了,可喝了水也无济于事。 等到小厮找到蔓娘时,季扬脸上脖子上尽是红疹,他还无知觉伸手去抓,好好的肌肤抓的一道道血红痕子。 吓的在场俩人都要哭了,幸好附近有医馆,吃了三日的汤药才彻底好转,期间苦难自不必提。 “郎君,我觉得她是故意的。”蔓娘做的那道东坡豆腐没端上来,匆忙之下临时做了一道鸡蛋羹。 鸡蛋是好东西,寻常百姓偶尔才吃一次,府里存的也不多,就剩下最后两个,被蔓娘打散之后倒了温水,撇去上头浮沫,洒了切好的葱花和麻油,热锅蒸制,出锅时候也没开盖子,直接小盅端上托盘。 这会儿清源打开盖子,登时一股蛋香裹挟着葱香而来。 室内有清晰的吞咽口水声音,季守谦淡淡地看了清源一眼。 清源嘿嘿笑,颇为难为情道:“很多年没吃过鸡蛋羹了。” 仔细一想,上次吃鸡蛋羹竟然还是多年前,也是蔓娘做的,像是眼前这盅一样,如黄金似的金灿灿,用勺子轻轻一碰,便如波浪是的晃动开来。 清源鼻子一酸,心里说不出的惆怅酸涩。 席间食不言,主仆二人吃过饭后,清源恢复过来,没忍住猜测,说蔓娘会不会是故意在报复。 季守谦却是漱过口后淡然道:“未必。” 他与蔓娘接触的次数不多,远没有清源同蔓娘走的近。“她来府里快两个月了,相处下来你觉得如何?” 好一番回忆后,清源面上有点挂不住,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日子以来,蔓娘的一举一动并无不妥。如果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清源依旧会对她颇有好感,喜欢去后院找她闲聊,觉得和她呆在一起颇为自在。 之所以现在看蔓娘哪哪都不顺眼,就是觉得她抛弃了誓言,明明走的时候说好了要等他们郎君功成名就后回家来接她的。 “为人老实本分,任劳任怨,但是……” 季守谦打断了清源的话,“在书院读书时便给你改了名字,至于我,则是一直称呼表字。再者,过去了将近八年,故人见面不相逢。” 清源:“郎君,可否还要再试探一番?或者,要我驱她出府?” 季守谦:“府里一个厨子不够。” 这就是要留下她的意思,清源心想,既如此,先这般相处,也算成全了当年郎君立下的要给她养老送终的誓言。 …… 又到了发月银的时候,蔓娘照旧只按了手印,领了钱后藏起来,待出去采买时换成了银子。她从打杂升为掌勺,月银就升到了六百,换算成银子的话不过半两,一小块而已,可拿在手里却觉得心里空虚的某处被填满了。 只要她勤勤恳恳地攒钱,要不了几年她就能盘个小铺子养活自己,亦或者里在府里,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起码府里不会被人欺负,郎君也是公平公正的,这对于蔓娘来说简直难得。 已经八月了,府里水井水位一直在降,李二娘不肯用井水洗衣服了,索性出去打水回来,那井水留着吃喝。 这天李二娘挑着扁担回来,蔓娘恰巧碰见便帮忙倒水。本以为河水会浑浊,不想倒出来也清澈见底。 李二娘道:“官府弄了个过滤的大桶,从里面倒出来的水就是这样干净的,虽然不能直接喝,但洗衣服没问题。” “多亏了大人体恤百姓。” 李二娘道:“是啊,要不然城里非得要断水了不可。对了,我方才出去听说一件事。” 李二娘先是左右看了看,见附近只有她们二人,这才小声开口:“我听人家说,王家不提告了。” “什么?”蔓娘一愣。 那王芸娘是她背着出来的,她亲眼看见少女被折磨成什么样子,王家怎地不提告了?这是为何?难道不想为女儿讨公道吗? 百思不得其解,晚上送菜时候没忍住问了清源,“莫不是怕损坏自己名声?” 时下女子虽能二嫁三嫁,可遭遇这种事情恐往后都出不去门抬不起头。 清源叹气:“当时王家父母来报官说女儿失踪,就已经闹的满城风雨,后来王芸娘被找回来,王家父母又来衙门敲鼓鸣冤,求郎君给他们一个公道,因此全城都知道此事。” “那为何他们又撤销提告了?” 清源的表情很是微妙,半是不屑半是怜悯。 “还能为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徐家使了钱?可王家父母不是要提告吗?” “王芸娘的哥哥嫂嫂们收了钱,劝王家爹娘别再追究了。” 清源义愤填膺还在说着什么,蔓娘却是沉默了。 她们这样底层老百姓,在上位者的眼里就像是一只小蚂蚁,随便抬起一根手指就能压的动弹不得。就算能挣扎,也会被家人背后捅一刀。 当年才十四岁的蔓娘就是被亲生爹娘卖进季家冲洗,要知道那季老爷年近半百,甚至能当她的祖父。 她为王芸娘难过,为像她们这样的人伤心。 没人会在意一只蚂蚁。 俩人就站在主院门口说话,敞开的门窗将外面情况尽收眼底。 能看见她低垂着脑袋,垂在裤边的手紧紧抓着衣袖。 季老爷也曾是当地行善积德的员外,有了独子季扬后更是为了体弱儿子积攒德行,经常救济贫苦百姓,有时候甚至乞丐上门都不会驱赶,赠热乎的馒头于对方。 那年冬日雪下的极大,空荡荡地季家响起拍门声。打开门来竟然城内乞丐,祈求给口热乎吃食,蔓娘没遇过这种事情,竟没拦住门被他们闯了进来。 问讯赶来的季扬将人赶走,现在季家只能将就供他们三人衣食住行,再多一口都没有了。 当时过了除夕十五岁的蔓娘就是此刻这般,揪着衣摆,像是可怜他们,又像是看见了自己。 果然人再怎么变,也是会保留年少时的习惯。 “怪可怜的。”蔓娘低声咕哝一句。 清源耳聪目明正好听见了,他说了句:“是啊,天底下可怜人太多。” 也不知道脑子怎么回事,就突然想到了他们郎君。当时功成名就回到家乡,却不见昔日人影,他们郎君多方打探还亲自寻了多日,舟车劳顿加之染了风寒,差点坐下病根。 如此想着,便觉得他们郎君更为可怜,不免对眼前人产生不满情绪,忍不住阴阳怪气。 “我还知道那可恨之人,勾结外人谋划旁人家产不说,最后还和野男人远走高飞了!” 清源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的模样,此番言论相当于双方亮明身份了,他甚至做好了她诡辩的准备。可万万没想到,站在清源面前的蔓娘却是抬起头,一双杏眸里露出些许迷惑。 这是在说县城里的案子吗? 倒像是一副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 等人走后,清源不免挑刺:“我看她就是在外面混的久了,装纯良装的炉火纯青。” “亦可能一切都是假的。” 清源皱眉:“郎君的意思是,族里人说她谋划财产和偷野男人,都是假的?可邻里都这样说而且他们亲眼瞧见了。” “想作假并不难,王芸娘便是个例子,当时她失踪,附近商户咬死了没发现异常。一来是恐徐家报复,二来确实没露出太多端倪,营造出一种平和假象。” “可族里人为何这样做?多小主母一个人只是多了张嘴罢了,郎君您高中探花,还养不了她一个弱女子吗?” “人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清源还想再说什么,可立刻咂摸出不对劲来。 郎君这是……相信蔓娘无辜?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小姐和管事》 人常道:士农工商,商是最末下九流。 曾为官宦小姐的苏清宁连下九流都不如,瑟缩在笼子里,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祈祷有好人愿意出一百两买了她去。 因着她生了一张美人面所以不少人趋之若鹜,但知道她有腿疾后又都避之不及。眼看着就要被送进烟花巷里做最下等的妓,终是有人出了价。 半价又半价,二十五两。自此,她彻底成为漠北人的奴隶。 带她回家那人年轻俊美打扮不俗,明显有别于其他老百姓,养在深闺里天真烂漫的苏清宁不由得猜测,对方身份不一般。 她便想效仿话本子里做派,让他喜欢上她,替她脱奴籍。 可努力了许久后,苏清宁发现自己被骗了。 他哪里是高门贵公子,分明就是个破落小管事! 被她戳破那日,他神色平静地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什么贵公子。” 苏清宁不肯依,哭哭啼啼地状数他的罪证。 “骗人、心眼坏、剥削我、强迫我学术数,还让我喝苦药……” 掰着手指头没说几条,身上便多了一件暖和的外袍。 “回屋说,外面冷的紧,一会染了风寒你又要闹着不肯喝药。” 这人就是个坏种,就是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苏清宁决定再也不理他了。 可没想到后来,他一介白身,为了她闯龙潭过虎穴,硬是为苏家平冤,还她一身清白。 小剧场: 雨过天晴那日,苏清宁见完前未婚夫回去的路上碰见了男人。 她心里雀跃的紧:“冒着大雨来寻我,是不是怕我和前未婚夫旧情复燃?” “当娘的人了,稳重些。” 这人语气平平像是半点都不在意,可身上衣裳湿透显然是等在这边许久了。 第26章 按照季守谦的意思,让蔓娘留在府里便好。清源咂摸过味儿来,不再像是之前那般仇视她,俩人又恢复之前的说说笑笑。 其实蔓娘没搞懂清源态度转变到底是为何,不过在得知不是因为马粪后,她就彻底放下心来,去马厩讨马粪沤肥。 马夫叫刘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纪,从小就跟着爹养马训马,皮肤黝黑但人长的俊朗。他知道用途后,帮了不少忙,还问她效果如何。 “比之前有效的。”蔓娘指着后院那一片郁郁葱葱的地,笑着道:“肥力上来它们就会长的好。” 瞧见果然如此,甚至藤架子底下拇指大小的青瓜还晃悠呢。 刘登笑道:“那敢情好,到时候能尝鲜了!” 马吃草粪便味道也不大,沤出来的肥稍微有点味道,但只要下到地里过个一天半载味道就会散了。 白日里主家不在,蔓娘就忙碌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等到晚上回来时院子里便没什么异味了,更何况小园子在无人涉足的后院,更是没人注意她施肥的事情。 出门挑水的李二娘因为得了蔓娘照顾帮忙倒水,所以经常过来找她说话。那王家的事情就像是一碗水倒入河里,刚开始迸溅出一点水花,很快就归于平静,什么都打探不到了。 日头底下没有新鲜事,老百姓现在的谈资变成了老天爷何时能下雨。 “还有人说那河水也在消退,是河神发怒的前兆,得祭祀河神祈求降雨才能五谷丰收。” 蔓娘用手遮住额头斜着看天,日光照在身上不再像是之前那般火辣辣的热,早晚还有些发凉,但老天爷瞧着依旧不像是要降水的样子。 “眼看着要八月了,正是庄稼要灌浆的重要时刻,若是缺水可不得了,到时候长出来的都是空壳。” 李二娘也赞同:“不过幸好郎君弄了水车,挖了水渠,不叫老百姓一年的辛苦白费。就是不知道何时下雨,若是一直不下雨,河水再没了可怎么办啊。” “我见过那条大河,又宽又深,肯定够用。” …… “目前看够用,但照着这样消退下去,又不知何时下雨,大人,恐要遭殃啊。” 季守谦和赵直站在河边,脚下是干涸的泥土,唯有前方靠近河水处的土地才湿润。 幸好当初建造水车时听从刘工建议,将其往河里挪动许多,否则这时候水车转起来只能带动湿泥。 季守谦撩过袍子蹲下,用棍子在地上挖了好大一个坑。按理来说上头干燥,底下应当是湿润的,但棍子从坑里拔出来,半点湿润痕迹都没有。 当天季守谦就叫人快马加鞭带着书信去了相邻的平阳县城。 八月十五这日,清源送回来一只羊,正碰见蔓娘在厨房里忙活。 两只手都沾了粉,清源不免好奇在做什么,探头时候蔓娘发现了他,笑着解释道:“今日中秋,得食广寒饼,寓意团圆。” 其实就是用糯米粉、桂花、甘草水、蜂蜜等和在一起,放在圆形模具里蒸制而成,讲究一些的酒楼里会印上图案,自家吃的话便简单一些。不过蔓娘做事细致,上头用红枣泥和芝麻点缀,瞧着卖相不比外头酒楼卖的差哪去。 已经做出来一锅了,嗅着又香又甜,蔓娘见清源探头探脑跃跃欲试,便先给了他一块。 这东西不是填肚子,只是吃个寓意,因此做的格外小巧,莹莹如乳脂,上头点缀的桂花增添香气。清源一口咬下半个,口感松软香甜,他两口就吃完一个。 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清源道:“郎君说今日府里吃炙羊,你会做吗?” 蔓娘犹豫了片刻,王大厨也在,连忙说他会。清源放心了,便让他宰杀。 等清源离开,王大厨觑了一眼蔓娘。 似乎知道他在看她,做糕点的女人扬起头,笑了笑才道:“我今日要做好几样糕点,再准备其他赏月的东西,炙羊的话,若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提。” 其实王大厨对蔓娘有敌意,主要是怕被她抢了饭碗。这些日子以来郎君明显更喜欢她做的吃食,若是不叫他在这里做了,哪里去寻这么轻松还挣钱的活计? 现在见蔓娘没有抢功的意思,王大厨心里开怀不少。利落宰杀了羊,羊血也没浪费,叫蔓娘找东西装好。 “京城那边流行吃羊血羹,你可会做?” 蔓娘摇头,不过她说可以试试。 不愧是王大厨,在蔓娘将几样糕点做好后,正洗水果时,他那边已经把羊收拾好准备抹调料了。 几样香辛料碾碎和盐和在一起,趁着羊湿润时从里到外抹一遍。 “蔓娘,切些葱头来,要大块,我塞羊肚子里,祛腥膻。” 蔓娘不仅切了葱头,还把姜和蒜都送了一些。 王大厨深深看她一眼,许久之后才憋出一句谢谢。 因着清源嘱咐过,所以在主屋院子里摆了长桌。 八月十五是团圆佳节,今日没有应酬,难得早回府。清源道:“厨房那边正准备炙羊呢。” 季守谦道:“叫他们将炭拿主院来,炙肉要吃热的,否则会腥膻。” 换下衣服的季守谦来到院子里坐下,天色刚擦黑,府里人忙碌着运炭和羊。 蔓娘则是摆放餐具,适时将广寒饼以及时下的水果一一摆放好。府里的枣子有一部分熟透了,早上蔓娘叫人摘的树冠处果实,红彤彤瞧着就可口。 葡萄和桃子也都下来了,洗净后用精致碟子摆放好。蔓娘摆放东西很是讲究,既要注意颜色又要注意类别。将糕点和水果穿插放着,这样不会一直吃某样东西,显得腻歪。 因着今日要吃炙羊,蔓娘还额外准备了蘸料,是用锅炒过又碾碎的,嗅起来芝麻味道很浓。 “香啊!”清源凑近了闻了闻,没忍住问蔓娘这是什么。 “就是普通的调料,炒过之后碾碎了和在一起会更香一些,里面加了少量的盐,等一会郎君吃的时候还要少蘸一些。” 俩人就在桌子旁说话,而季守谦距离他们不过几步远,她却没对他说,只让清源转告。在季守谦看过来时,她立刻垂眼,不和他对视。 炭火在天黑之后发出黑红的光亮,王大厨就坐在炭火旁小心翼翼烤羊,蔓娘则是帮忙打下手,羊肉表面要涂多次料,烤熟的要及时切下来,放在小碟子里端给季守谦享用。 “今日厨房可备了府里其他人吃食?” 蔓娘过来送炙羊肉时,冷不防季守谦问话。她把碟子放好后连忙道:“准备了的,糕点和水果都有,另外听管家嘱咐,做了两荤两素。” 中秋佳节允了他们休息一日,只有李二娘回家了,剩下的人都知道今日府里会有佳肴,因此都等着吃饭。 季守谦便说道:“用过饭愿意回家的便家去,明日傍晚回府即可。” 清源自去传话,回来的时候,季守谦抬起下巴朝着炭火方向点了点,清源立刻会意。 “王大厨,蔓娘,你们俩也忙半响了,剩下的交给我就成,今日团圆节,回家同家人过节团圆去吧,一起吃团圆饼赏赏月。” 分得了一盘子炙羊肉,这可是好东西,普通人家哪里舍得钱吃这么金贵的玩意。王大厨没舍得吃,当即乐颠颠地要回家分享给家人。 蔓娘也得了一盘,不过她无处可去,便索性去了厨房,拿出摘菜用的小凳子,坐下边吃边赏月。 烧鸡烧鸭全都吃过,但炙羊肉蔓娘还是第一次吃。夹起一片沾了一点调料,入口之后先是一股奶香和肉香,最后带了点羊膻,但却是点睛之笔。 蔓娘眯着眼睛吃。 不过因为肉凉了,带有肥肉的部分就显得格外腥膻。正当蔓娘琢磨着该怎么加热时,清源找过来了。 “我一猜你就在这,快来帮忙,那羊我炙烤不好啊。” 说弄不好还真不是客气,蔓娘到的时候季守谦正在将羊转圈,好好的羊腿肉都出现焦黑了。 蔓娘忙三两步走过来,“郎君,我来吧。” 季守谦起身让开位置,蔓娘顺势坐下,拿起小刀,将黑焦的部分片下。那小巧的刀在她手里格外灵活,半点都看不出以前被切破手指的窘迫模样。 那年三个半大孩子一起生活,季府刀具齐全,蔓娘只用过菜刀,并不知晓切菜和切肉分别有刀具,甚至剁骨都有专门的刀。 她拿了剁骨刀来切菜,一番切下来,只觉得这刀怕是钝了,否则怎么如此厚重又不好用? 寻了一番寻到了磨刀石,弄了一碗凉水坐下就开始磨,结果不小心划伤了手。但蔓娘未将这件事告知季守谦,还是吃饭的时候他看见她手上包着布条,一问才知晓竟是受伤了。 当时十岁的小少爷比她这个当时人反应还剧烈,不可置信问她:“你就这样处理伤口?” 十四岁瘦弱不堪的蔓娘从饭碗里抬起头,大眼睛里尽是懵懂,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突然笑弯了眼睛。 “这样已经很好了。” 以前在家里,受伤只能撒一些草木灰,连绑伤口的布条都是没有的。 那顿饭没吃好。 因为小少爷拿来外伤药给她清理伤口时,不小心把药粉洒在饭菜里,最后只能吃米饭就着咸菜饱腹。 “这样洒调料大多都洒炭里去了,我有个好主意,不如将这些粉末调料做成酱料,涂抹上头,如此一来不会浪费。” 她坐在那抬起头说话,却是侧头看向她左侧的清源。 清源朝着蔓娘身后的季守谦望过去,然后点了点头。 “成,需要什么你尽管弄就是。” 很快蔓娘就弄好了一碗酱料,顺手从后院地里摘了两棵小葱,纤细的手指动了动,就见那小葱打了个结。 就见她用葱当刷子,把酱料均匀涂抹了一遍。随后手转动铁棍,让羊肉均匀受热。 底下炭火正旺,饶是隔着湿抹布也觉得把手有些热了,幸好八月的晚上凉爽,否则守着炭火定会热的冒汗。 没一会,蔓娘就切下一盘子炙肉。 最外层肉烤的发脆,本以为会干柴,却不想里面的肉柔软多汁,而且因为酱料足,腥膻味也压下去不少,炙肉变得格外香。 第一盘自然是给郎君,清源拿过第二盘却没吃。“我来,你去吃。” 仆从拿钱做事是应该的,蔓娘没动,说她来就好,还让清源趁热吃。 她这幅样子,突然就让清源想起年少时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年代久远的记忆并不没有因为时光而冲淡,只是像盖上了一层迷雾,等待一阵风,云开见月。 清源为之前自己对蔓娘的强硬态度而感到抱歉,说什么也要让她去坐着歇息。 蔓娘自然是争不过他,端着盘子站起身,杏眸怯怯地朝着季守谦方向飞快望了一眼。 正思忱着总不能一直杵在这,便听得两声笃笃敲击桌面声。 蔓娘回过头。 银色月光镀在季守谦身上,气质清冷的年轻郎君淡淡开口。 “这里可以坐。” 指着是他身侧的椅子。 * 作者有话要说: 宣传时间到!作者君下一本《小姐和管事》,求收藏呀。落魄天真大小姐和市井圆滑小管事的故事,耐你们~ 第27章 蔓娘手上筷子夹着一片炙羊肉,半天也不见往嘴里送。 “凉了不好吃。”一道清润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蔓娘身体一僵,没有来的臊红了脸,幸好现在天黑瞧不清楚,否则她都要无地自容了。 哪里有仆役和主家平起平坐的? 可就在方才,郎君叫她过来坐,她犹豫片刻刚要说站着就好,清源也回头让她坐下,还说什么今日是团圆佳节,一会他们可一起赏月。 蔓娘觉得逾矩,手足无措。 偏偏主家再次催促叫她坐,她只得绕过长桌,最后和季守谦隔着一个座位坐下了。 她只坐了一半凳子,脊背僵硬地挺直,面前是一盘洗的晶莹剔透的葡萄,散发着浓郁果香。可蔓娘嗅不到,她直觉现在这样有些奇怪。 得了提醒,又感受到注视,蔓娘硬着头皮往嘴里送炙羊,吃起来却不如之前的香,甚至没甚滋味了。 很快,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消散,蔓娘僵硬的肩膀稍显松懈。 “咦,你怎么才吃了这么点?都凉了吧?我去帮你热热。” 清源又切好一盘炙肉,瞧见蔓娘盘子几乎没动过,便拿过去要热一热,结果蔓娘腾地站起来。 “我自己来就好。”说完她抿着唇,不敢看任何人。 清源笑道:“你今日好生奇怪,罢了,那你自己热吧。” qi/yin//xiu/zheng/li」 一头羊收拾完内脏后其实没多少肉,又给府里每人分了一些,最后吃的干干净净,连贴腿肉都被清源用刀刮下来吃了。 广寒饼每人用了一块,那些水果蔓娘没动,都是稀罕玩意,她不敢吃的。 赏月结束后,蔓娘收拾桌子,提议将瓜果放进郎君房间里。“味道好闻呢。” 清源摇头道:“明日放软了郎君不喜吃,不如你端回去吃算了。” 水果清源也不大爱吃,觉得没有吃肉来的爽快。 “你不端走的话,估摸着明日一早郎君就叫我扔了。” 蔓娘连忙说她要,扔掉着实太可惜了。 院子里很快收拾干净,蔓娘心细,甚至连地上的碳灰都清理干净,拿抹布将青石板上的黑色印记擦好,最后端着水果离开。 这边清源把东西安置好刚回来,瞧见他们郎君站在窗户前往外望,似乎在看门口? 清源回头,只看见了蔓娘的背影,等他再转过头时,季守谦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郎君在看蔓娘吗? …… 几盘子水果折在一个竹篮子里,底下是枣子,上头放着一串葡萄和四个小桃子。葡萄只摘食了几颗,上头的白霜还在呢。蔓娘小心翼翼摘下一颗,直接放进嘴巴里。 这是走商的胡商带来的水果,一串就要三百文,快赶上蔓娘一月的月银了。普通人家自然吃不起,不过胡商也单独卖,一颗十文钱,有那大人狠狠心买上一两颗给自家孩子解馋的。 咬下去先是脆嫩的皮,随后便是酸甜的汁水,丰沛到觉得嘴巴里含了一口甜水。 酸甜的滋味和果香在嘴里弥散开,蔓娘连皮和葡萄籽都舍不得吐,囫囵个咽了。 吃了两颗之后,蔓娘舍不得吃了。 她的习惯是将好东西留在最后,因此挑了个桃子吃。现在桃子下来了,城里到处都是,价格自然因为品质而有高有低。水果是清源买回来的,不用想肯定是最好最贵的。 事实也是如此,一口咬下去香甜的滋味让蔓娘忍不住快速吃了。 桃子和枣还能放两天,葡萄却是放不住的,最后蔓娘咬咬牙,将一串全都吃了。 吃完便后悔,不如留点明日再细细品尝。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拿着牙粉细细刷过牙齿后躺下睡觉了。 翌日将桃子给李二娘分了一个,枣子也分了一把,剩下的她自己吃了。 那年她刚被赶出季家到处找活养自己,得了工钱后买了一串糖葫芦。上头串着六个山楂果子,正好做活的丫鬟有五个,加上蔓娘自己,一人一个山楂果子。 分享倒是分享了,可事后蔓娘总都觉得心里不舒坦,后来还被蔓娘发现那几个丫鬟背后说她坏话骂她是勾人的狐狸精。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那次之后蔓娘便知道不该给不重要的人分享,就像是分桃子,她和李二娘交好,给她分正常不过,可若是再给其他人分,蔓娘自己没得吃不说,也不见得她们会感谢她。 李二娘:“做的对,给她们是情分,不给是本分。” 蔓娘笑了笑,去厨房做事了。 当朝阳升起时,整个平乐县变得热闹起来。上值做工的人行色匆匆,路过小吃摊时舍得花几文钱填饱肚子。 昨日吃的炙肉,今日蔓娘怕郎君上火,特意煮了清热去火的莲子粥,配了她拿手的拌菜,咸菜也一样夹了一些,摆盘装好送去主院。 “蔓娘,今日朝食吃什么?” “你嗓子怎么了?”蔓娘端着托盘,对面站着清源,他摸着脖子嘿嘿笑道:“可能是昨日吃炙肉吃的太多,上火了。” 声音沙哑,眼睛有点红,确实是上火了。蔓娘问:“那郎君呢,如何?” “郎君还好吧。”方才郎君也没说话,因此没听出来他是否嗓子哑了。 蔓娘将托盘递给他,“今日煮的莲子粥,正好祛火,你一会盛的时候多给郎君盛点莲子。” 清源嘴巴里都发苦了,愁容满面:“莲子心可去了?这玩意可苦。” “莲子芯才有祛火的效果啊,而且昨晚我用糖腌制了一夜,又熬煮许久,想必没那么苦了。” 果然不苦了,而且早上露水寒气重,吃一碗热乎的粥水身体得到熨帖。清源连着吃了两碗,直到季守谦提醒多食对祛火不利,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又伸筷子夹了一片莲藕咔嚓嚼了。 到了衙门后,清源不便进公务房,便在外面找地方坐。瞧见赵直急匆匆的拿着信进去了。 “大人,清水乡来消息了。” 季守谦拆过信一目三行地看了,“信是前些日子发出来的,估摸着再有两日我们的人就回来了。” 赵直大喜:“带回来人了?” 派人去清水乡是为了询问两茬麦子的事情,若是真能带回来人,正好赶上秋种。 季守谦颔首,赵直简直是喜出望外,不过他冷静下来,想起来是两封信,莫不是还有旁的事情? 这般想也这般问,季守谦神色平平地将信折好,说并无其他事情。 “留意是否有平阳县来的消息。” “是。” 可一连等了几日,并无半点消息。这日午后,衙门的人带着清水乡的人来了。 这人战战兢兢地拜见了季守谦,作势就要跪下,被赵直拦住。 “请你来是为了帮忙种地,还请坐,不必拘谨。” 季守谦容貌生的出挑,声音也温润,那双桃花眼总给人一种温柔之感,而且说话时唇角总是翘着的,因此那老农放松不少。 “家里的地可收拾完了?” 老农当即答道:“多谢大人派人帮忙,比旁人家收的快。多谢大人给的钱,饶是草民不在家,家里妻儿老小也能雇人帮忙将冬小麦种下,草民愿意留在这帮忙种庄稼回报大人。” 按照季守谦的指使,他们去了清水乡之后先打探一番,并不是所有地方都种了两茬麦,他们又去寻了连续多年种两茬麦的村落,不过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离开家乡,这位老农姓金,家里老伴病了正准备低价卖粮食换钱治病,他们给了他钱,老金感激涕零,当即愿意跟着他们来。 更何况季守谦吩咐过,临走前要给那户人家一笔钱免得他们失去劳动力不好种庄稼,这下老金更是心甘情愿的来了。 老金等不及要去地里了,季守谦则是道:“不急,舟车劳顿想必辛苦,先下去休息,明日再做事也来得及。” 老金又是一顿感谢这才离开。 清水乡的衙役上前汇报:“大人,您让属下查的事情属下几经辗转查到眉目了,不过都说只见过她一人,并未见过其他人,还有一些细节,属下在之前传回来的信件里已经写明。” 季守谦挥挥手,那衙役便离开了。一旁听的云里雾里的赵直琢磨了片刻,明白知县大人这是在查人。 查什么人?犯人? “大人,可否需要下官帮忙?” 私事自不可被外人知晓,季守谦话音一转:“正好有一件事,需要你跑一趟。” 赵直听完神色微怔,半响后咬牙道:“他们怎敢如此行径?” “只是猜测,不过一直未给我回信,想必也八九不离十。你沿途仔细查看一番,看其他地方旱情如何,切记,小心行事。” 赵直自然领命,然天不遂人愿,当天晚上妻子突发疾病,忙了一晚上的赵直翌日来衙门点卯都迟了。 季守谦得知后又见他衣衫褶皱形容狼狈,思量过后,决定亲自去。 一夜之间,赵直脸上的褶皱添了不少,嗓音也沙哑,带着急色:“大人,还是下官去吧。” 哪有一地知县亲自上门的道理,而且那平阳县的知县连信都不回,保不齐上门后吃个闭门羹,同样是平级,到时候他们季大人岂不是丢了面子。 若是他去就不一样了,一个县丞罢了,面子丢也就丢了。 “你近日就照看好衙门和家里,王家那边继续派人留意。” 提起王家,赵直也是恨铁不成钢,王家收了徐家钱财之后便都闭门不出,衙门的人去谈了好几次也无果,只能暂时先这样照看着。 季守谦已经吩咐清源去准备了,“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清源做事麻利,两刻钟后马夫刘登就驾车来到衙门接季守谦。 “郎君,管家说还差了几样东西,一会出城正好顺路去接他。” 马夫说着放下矮凳,季守谦颔首,抬脚踩上凳子,撩开车帘准备往里进时却是停顿了一瞬,深邃的眉眼扫过车厢里娇小的人影。 猝不及防之下,蔓娘和季守谦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似乎在问她为何在这里,蔓娘忙低下头。 “郎君,是管家让我跟着的。”说罢将怀抱里的包裹紧了又紧。 *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28章 蔓娘还在府里准备暮食时,被突然回府的清源叫住,叫她收拾几件换洗衣裳跟他走。 蔓娘不明所以,清源快速道:“郎君要出远门,少不得要露宿野外,他肠胃不好不小心就会胃疾发作,到时候你帮忙照料吃食。” 以前他们主仆进京赶考可没少遭罪,露宿野外就罢了,吃的可真是一言难尽,干巴巴的胡饼,没什么滋味的蒸饼夹咸菜……偶有小村落可以歇脚,吃普通农家饭都觉得是美食佳肴。 如此一想,去主屋收拾完行李后,直接就来找蔓娘了,还让她准备调料,若府里有能搁得住的食材也带上一些。 虽突然,但蔓娘很快冷静下来,收拾一通后叫刘登帮忙将东西放在车厢后绑好。 忙起来也没空胡思乱想,倒是现下,马车缓缓行驶,车厢里只有她和季守谦,蔓娘抱着自己包裹,竟有点手足无措之感。 幸好没一会,马车停下,清源上车了。 “郎君您瞧,我买了靠垫,放在腰后坐车舒坦一些。” 清源将两个靠垫全给季守谦了,接着还说他买了不少吃食。 “郎君,今夜要赶夜路,恐不好过,一会出了城您就用一些。” 季守谦微微颔首,随后就闭目养神,清源便不再说话,车厢里安静的针落可闻,甚至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日落西山之后渐寒,外头的刘登早有准备,披了一件厚实秋衣。 清源在马车里呆不住,出来替他一会,让刘登好吃饭。为了方便,买了不少肉馒头,美味又饱腹。 没过一会,清源就把灯点着了,扣好灯罩后挂在车顶,又在两匹马儿身侧挂了两盏,再加上刚过八月十五,月光亮堂堂,路也就看清了。 车厢里也点着亮,蔓娘捧着肉馒头,偷偷地看着季守谦身边的小桌。 实话实说,这虽然不是她第一次坐马车,但是第一次见到车里有这般精巧的东西。方才清源也不知道怎么弄的,竟从车壁上抬起一块板子,底下斜支在车壁上两个架子,如此便稳固下来能当小桌用。 出来时带的热水早就不热了,一人喝了一杯清水,桌上的烛台发出温润的光亮,衬得桌面上的那只手都莹莹如玉。 蔓娘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如竹,手背略显青筋,让蔓娘想起来她曾在寺庙里见过僧人的手,就是这般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马车忽地行驶不稳,蔓娘没防备左摇右晃,身边的包袱滑落,蔓娘下意识去接,冷不防马车又是剧烈晃动,外头传来清源声音:“郎君,这段路不好走,马上就好。” 半响后才知道季守谦淡淡地回了一句好。 清源想着应当没什么事情,便也没进车厢里查看,所以不知道此刻车厢里的氛围诡异到蔓娘头皮发麻。 就在方才她竟然被颠起,直直冲入他们主家怀里。 蔓娘脸撞到季守谦的胸膛,没想到硬邦邦地像是一堵墙,她鼻子酸痛,当即落下泪来。抬起头时,便是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郎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这话时,蔓娘这才感觉到自己手下扶着什么——她竟然扶着主家的大腿。 一盏小烛下,蔓娘脸色顿时红的若滴血,慌乱的想要起身,可不巧又赶上颠簸,她这边刚抬起手,怎好又扶着主家借力? 于是她闭眼咬牙,打算摔一下算了,总好过这样唐突了他。 可预料中的倒地疼痛并没有来,反而是腰间和胳膊处落了禁锢。透过薄薄地衣料,对方手上的体温便透在她肌肤上。 “坐下别动。” 季守谦说着,一把将人拽在自己身侧坐下,而后松了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蔓娘呆愣了片刻,才想起和主家道谢,季守谦吐出一句:“扶好。” 指了指她身侧车壁上的一个扶手。 像是门把手似的东西,似乎是皮革制,软塌榻地挂在那,她在车上许久竟然没瞧见。这会儿牢牢抓住,果然稳住身形,起码不会再往旁人怀里冲。 季守谦这边也抓着个扶手,俩人坐在一侧,不免挨的近些。 这是他们第一次挨的这般近,准确地说,抛开方才的意外,这算是第一次。 蔓娘知道主家喜洁,因着李二娘日日都在浆洗衣服和床品,他身上除了皂角的淡香外,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好闻气味,像是春日里的露水,竹林里的晚风。 她呼吸有些急,周身萦绕的都是他的味道,像是方才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 蔓娘不敢抬头,莫名地心跳加速。 她想,或许是因为方才的颠簸惊慌所致,因此越发小心,悄悄抬起身子想要离主家远一些。 俩人距离这样近,如此的小动作自然全被季守谦尽收眼底。 如远山黛一般的眉微蹙,形状好看的唇抿了一下。 如果清源在,一定能看出来他们郎君现在不满。 她明明和刘登以及清源格外热络,和府里其他男人也时常说话,对他偏偏相顾无言。 以前并非如此。 那年季家倒了之后,季守谦年少,他深知唯一出路便是读书,因此头悬梁锥刺股,整日苦读,每每都是深更半夜才得以休息。 清源作为小厮,住在耳房,但因为手头拮据他们用不得太多炭,所以季守谦叫他在屋里住,多少暖和一些。 学堂休沐时候季守谦也不出门,坐在家里苦读,每每这时候她都会过来,小声同他说几句话,随后就坐在炭火旁缝衣裳。 过惯了富贵日子的季守谦不明白她从哪里弄来那么多破烂衣裳,缝缝补补地穿着,着实碍眼,也不明白她小小年纪,手怎地红肿的像是萝卜。 后来某日季守谦去她房间寻她,一进屋半点热乎气都没有,他冷着脸问她为何不点炭。 她垂着脑袋搓着两只手,像是做了亏心事被抓到。 “你读书要紧,还是要先供你用的。” “还是先给郎君吃。” 翌日晌午时他们方才歇息,且不说人受不受得了,也得顾忌马。刘登带马去吃草了,清源则是帮忙架锅子,先烧了一锅热水晾凉饮用,蔓娘又将清源买来的活鸡宰杀了,不好炖肉或者做汤,索性拿调料腌制一番,再用附近竹林里的竹叶包好,裹了一层泥放在火里烤制。 烤好后清源自告奋勇的来切鸡,将鸡腿和两个鸡翅给季守谦盛去了,另外的一个鸡腿则是递给了蔓娘。 蔓娘哪里肯吃鸡腿,连忙说叫他送去给郎君吃,清源争不过她,便将那个鸡腿送进马车,但季守谦淡淡说了句: “叫她吃。” 清源挠头,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当然是听从郎君的话,硬塞到蔓娘手里叫她吃,还美曰其名: “这几日的餐食都要靠你,你多吃些才有力气给我们做饭。” 蔓娘推辞不过便接受了,一只鸡自然不够吃,蔓娘还带了米和面,方才底下的炭烤鸡,上头的锅里就蒸着米饭。 刘登喂马回来分得几块鸡肉,咬一口竟然嫩的出汁。他瞪大眼睛看着手里的鸡肉,用力嗅了嗅,除了肉香味还有一股清新的竹叶香,那鸡皮烤的有些发焦,金黄的鸡油流淌,香的刘登几口就将烧鸡吃完,见没人注意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很快,蔓娘的锅盖就掀开了。刘登嗅着味道,忍不住夸一声香。 清源也凑过来,咽了咽口水。 今日一早他们一人分了几个肉馒头凑合,隔了夜的食物虽然没坏,可味道确实不如刚出锅的美味,而且量也不多,自然吃不饱。这会儿刚吃了烧鸡,胃口彻底打开,探头探脑往锅里望。 “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刚出锅还冒着蒸腾的热气,待热气散了之后,就见粒粒分明的白米饭上铺着一层薄肉片,那肉片是取了上好的五花三层肉,肥肉蒸的薄透,油浸透进米里,更增香气。 蔓娘利落地盛饭,清源过来拿时,她小声解释道:“知道郎君不爱吃油浸肉,但鲜肉不好带怕坏,所以只能如此。若是郎君不爱吃,还有腌好的腊肉。” 清源抽了抽鼻子,忍不住将香气往肚子里吞。闻言嗐了一声:“特殊时期特殊处理,你放心,郎君不会怪你的。” 去送饭时清源帮忙解释:“确实不好带新鲜的肉,这荒郊野岭的也不好弄,郎君,她也是想让我们吃的好些。” 碗筷都是从家带来的,季守谦的碗格外精致,上头还有梅花图案,底下满满的白米饭,上头铺了一层肉片,角落里还堆放着几根青菜。配上碗边的红色梅花,瞧着别有一番雅致。 到底是拿出来时间久了,菜叶子有些蔫,不过并不影响味道。 这吃法,和当年一样。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季老爷死后铺子被族里收走,银钱被恶仆卷走,但小少爷是有不少体己钱的,就不说旁的,他满周岁时,季老爷给爱子用黄金打了一副项圈,重达半斤。还有季守谦屋里的摆设,样样拿出去都能卖钱。 所以,他给蔓娘不少买菜钱,可她舍不得花,说:“我打听了,人家说在学堂读书要交不少束脩,还有你读书写字的笔墨纸砚钱,这都是要不少钱的,所以我们还是能省则省,供你读书最要紧。” 而且晌午时候来不及回家吃饭,只得带饭去学堂,冬日里还好,夏日里那饭菜是要坏掉的,只得在外面买饭吃,如此又多了一笔花销。不算束脩和生活花销,每月就要五六百文,这还是节省着用。 所以蔓娘便琢磨出这一锅饭,有时候肉切的少,便多放点菜和咸菜拌着吃,沾了猪油的米饭香喷喷,三个人总是吃的意犹未尽。 煮了一大锅,如今肉也放的多,刘登不大好意思盛第二碗,倒是清源过来盛了第三碗,锅里还剩下小半锅。 蔓娘:“这些都吃掉,我好将锅收拾了。” 清源叫刘登过来吃,他这才过来盛饭。蔓娘问清源:“郎君够用吗?” “够用。” 蔓娘悄悄回头,瞧见季守谦站在马车旁负手远眺,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器具都收拾好便得上路了,清源嫌车厢里闷得慌,便出去和刘登坐着,俩人还能说说话。 车帘敞开,天光泄了进来,也不知季守谦从哪里掏出来一本书,正看的认真。 微风送来山林的清气,片刻后,一股香甜味道散了过来。 季守谦抬起眉眼,蔓娘已经将东西放在桌面上了。 竟是一把扒好的栗子。 * 作者有话要说: 蔓娘:郎君吃不饱,板栗送你。 清源:我也要。 没了~ 第29章 蔓娘看出来他们是有急事要处理了,因为马车都是一直跑,直到马儿受不了才停下歇息,他们也下车活动手脚,再做饭吃上一口热乎的。 这导致他们几乎一天一夜才吃上一顿热乎饭,途中若是路过村落还好,能买上一口吃,但大多时候都是荒郊野岭,偶尔看见茶寮,买上一口简单吃食。 如此奔了两日,这天黄昏时候马车才停,刘登禀告说马儿受不住,今晚怎么也得歇息一夜。 清源撩开帘子,愁眉苦脸:“郎君,这地界没法投宿啊。” 之前夜里也赶路,所以倒是好说,但现在夜里要睡觉的,四个人怎么安排? 蔓娘一听不由得开口,声音里带了焦急:“我们最好能找个住的地方,免得林子里有野兽窜出来。” 平日里她都是笑盈盈的,难得皱起眉眼,说话时眼睛朝外面林子望去。 风声使得林子沙沙作响,似乎真有什么东西要窜出来似的。 蔓娘连忙挪了挪,不敢再在窗口了。 车厢这样小,她的什么都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于是季守谦吩咐道:“你一会去寻一圈,最好有个庇护的地方。” 清源应了,刘登忙着喂马,便是蔓娘自己架锅打算做饭,这都是小事,最难的是要去寻木柴。 之前都是清源和刘登寻回来没用蔓娘动手,这次却得她去找了。 先是在路边寻了一些干枯木枝,但远远不够,蔓娘抱着那些木枝,望着前方茂盛林子,为难地咬着嘴唇。 她不敢进林子里。 “蔓娘,我去寻木柴,你且稍等。” 刘登不知何时回来了,笑呵呵地叫她回去等着,他三两步窜进林子里不见踪影了。 蔓娘重重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来,抱着木柴往回走,却看见主家在喂马。 这几日换衣不便,他依旧穿着出来时那身青衫,一看就是读书人,一身的风骨清冷模样。 “郎君,我来吧。”她是在他手底下做工的,自然不好叫主家干活,便凑过来想要帮忙。 “就让它们在这吃草,不用管。”他淡然说道。 果然,两匹马乖顺地垂头吃草,偶尔打个响鼻。但蔓娘闲不下来,便准备去做些吃食。 他们带来的水不多,之前路过一处小村庄时,使了钱又装满。不过蔓娘还是不敢多用,把自己带来的帕子沾湿又抹了一遍澡豆,把两只手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用清水淋干净。 出门时带了五斤的面口袋,她用一只手轻松拎了过来,拿出木盆,倒入清水就开始和面。 刘登捡了不少木柴回来,蔓娘忙问他有没有遇见野兽什么的,刘登笑道:“多谢关心,并未遇到,估摸着现在旱的太厉害,林子里的小动物都自寻有水地方去了。” 蔓娘松了口气,笑颜弯弯道:“那就好,捡柴安全,到时候我们夜里住宿也放心。” 这边火烧起来,第一件事便是烧水。他们买来的纵然是井水,但怕喝出什么问题,还是烧开了为好。 水烧晾凉的时候,清源才满头大汗地回来,说前面有个废弃的屋子,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倒是晚上可以借住一夜。 不过火烧起来了,就打算吃完饭再过去。底下烧水,上头做蒸饼,蒸饼好了之后,蔓娘又切了一块油浸肉。 “咱们的菜吃不了了吧?” 清源从车后面的筐里拿出来菜,都蔫巴的不成样子了,“这种东西可不能给郎君吃,只做肉就得了。” 蔓娘叫他帮忙看火,她几步走到马车旁。季守谦正一只手揉着额角,瞧见她在不远处蹲下薅草。 片刻后就薅了一大把,她起身时候注意到季守谦的目光,登时垂下眼,不大敢看他。 清风朗月似的人物,如果不是来府里做工,她怕是一辈子都接触不到郎君这样谪仙的人。 虽蔓娘二十四岁了,可到底没嫁过人,又在四处漂泊时见多了恶心的男人,对比之下,季守谦年轻俊朗克制守礼,又对底下的人格外温和,任哪个娘子来恐怕都难以招架,不敢与他直视。 可落在身上的视线灼灼,难以忽略。蔓娘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道: “郎君,这并不是野草。” 蔓娘琢磨着主家不会无缘无故看她,或许是以为她在摘草,于是柔声解释。 “这叫马兰头,野地里随处可见,嫩茎可以吃的,另外这把草大名叫什么我不知晓,但乡野人家喜欢叫灰灰菜,一般焯水之后都能吃,味道还不错,老百姓时常采来吃,省下一份买菜钱。” 其实村里人家,几乎不买菜的,春夏秋时节都可摘野菜来吃,自家院子里也种着各种各样的菜,等到冬日了,地里的菘菜就够支撑一冬天了。 “你知道的很多。” 清隽的郎君,说话声音也是清润悦耳的。 蔓娘觉得这是夸赞,没忍住笑了笑。“走南闯北见的多了,知道的也就多了,郎君,我去做饭,一会就能好。” 纤细的人影远去,季守谦原本翘着的唇角拉平。 若她当真卷了季家财产和男人私奔,不该过吃野菜的苦日子,合该住在宽敞大院里,被人精心侍候着。 …… 这边蔓娘已经将野菜挑好,让清源帮忙倒水清洗干净了。切成小段,先把锅里的油浸肉炒至卷边,肥肉变得透明油炒出来,再放入调料,拿出竹筒里的酱油倒了一些,呛出油脂香气,最后下入野菜快速翻炒,最后出锅装盘。 给季守谦的那份用精致盘子装好,旁边配上蒸饼,叫清源端了过去。季守谦就在马车里的小桌上吃饭。剩下的三个人就没那么讲究了,一个碗里装上蒸饼和菜,埋头苦吃起来。 舟车劳顿之下,能吃上一碗肉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几个人俱是心满意足。 清源咂咂嘴,忍不住夸:“还好你带肉了,否则我们光吃野菜和干粮可受不住,这些我来清理,你一会先和郎君过去歇息。” “我还要等一会,你们且先过去。” 蔓娘在清锅底,清源问她在做什么,她道:“赶路时候不好做饭,又不一定能遇到村子,不如我们自己备点粮食,饿了好垫肚子,你之前说郎君脾胃不好,那就更不能饿着了。” 清源见她将面团揉捏过后揪出一块,那如水似的面团子不知怎么在她手上格外听话,没过一会变成了巴掌大的饼,又被蔓娘里外撒上胡麻。 清洗干净的锅子倒扣在余烬上,早就热的发烫,只见蔓娘将饼放置其上,两只手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将饼子越抻越大,覆盖了整个锅底,没一会就有一股面香味,清源眼睛一亮: “胡饼味!” 蔓娘笑着应了:“不过我这是简易胡饼,味道恐怕没那么好。” “那有什么,有的吃已经很不错了!” 俩人的谈话吸引刘登过来,也夸了一句好,起码路上不用担心饿肚子。清源叫他先带着郎君过去歇息,刘登走远了,只是过了一会又回来。 “郎君说等做好了一起走也不迟。” 蔓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竟黑成这样了。又因都等着她,心急之下不小心烫了手。 围在她身边的俩人忙问如何,她小手指外侧烫了个小水疱,忙说无事。 很快十个胡饼就做好了,清源叫她上车等着去,他和刘登来收拾。 车帘子掀着,蔓娘上车后小声问候了一句郎君。 “药,自己抹。” 月光泄进来,他半张脸都隐在暗色里,只薄薄的唇轻启。 蔓娘这才注意到座位上有个小药罐,精致小巧,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这是小伤,用不上的,多谢郎君。” 做饭哪有不伤手的,切了手烫了手都是常事,蔓娘早就习惯了。 “我用凉水泡一泡就好了。” 现下水珍贵的紧,蔓娘只倒了一小碗将手放里浸泡片刻,上车之前用自己帕子吸了水,包裹住伤处,也好受许多。 地上隐隐有水渍,蔓娘瞧见后懊恼不已。她的手帕料子不好,着实不吸水。 季守谦没说什么,甚至蔓娘将那药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他连眼皮都没抬,似乎并不关切。 蔓娘不由得缩了缩手,暗道自己未免太不识抬举,还以为郎君关切她。 说不定就是担心她做不了饭,毕竟清源当时叫她时说的是“路上有个做饭的人”。 蔓娘觉得那小小水疱好似更疼了些。 …… 清源他们回来后马车便前行,没一会寻到了那破屋,门窗都是坏的,屋顶也露了一半,左右没有雨,住在里面总好过在外头。 清源怕有野兽,便在门口点了火,刘登清理地面,还寻来了角落里的稻草挑着上头干净的铺地上,蔓娘则是拿出车里准备的薄被铺在上头,如此好供他们主家休息。 清源回来后,拿来了刷牙粉,季守谦洗漱过后坐下,瞧见左右两边都堆了稻草,便知晓是他们三个的住处。 “清源,被子拿走。”季守谦突然道。 “郎君,你不盖吗?” “和衣而眠,并不冷。” 清源乐了:“那正好给蔓娘用吧,她一个女子,身子骨弱。” 最后季守谦的被子铺在了蔓娘身子底下。 也或许是他碰触过,上头除了皂角味道还有他身上的气味。蔓娘刚开始躺着睡不着,总觉得如坐针毡,但大抵是累了,没一会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屋顶的蜘蛛网还将她吓了一跳,差点忘了身在何处。 出来时刘登自己在喂马,和蔓娘说了几句,告知郎君和清源在附近逛逛,一会便归。 这边蔓娘拿出刷牙粉,这是府里给仆从发的不要钱,虽不如主家用的好,但她已经格外满足了,认认真真清理自己,梳好头发后,季守谦主仆也回来了,神色严肃。 “清源,怎么了?”蔓娘不大敢去问主家,只得找机会小声问清源。 清源皱着眉头,叹口气。 “郎君是想看这附近受灾情况,哪里想到,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地里尽是龟裂,那庄稼稀稀疏疏,瞧着枯黄蔫巴,还不如林子里的野草长的好。” 蔓娘听的心惊,万万没想到竟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了。路上听清源提过,说郎君去平阳县似乎要和知县讨论水源问题,这般想来越发急迫,她忙道; “那郎君是不是要快点赶去平阳县,骑马走肯定比马车快的。” 清源:“我提了,但郎君说就坐马车,还说咱们的行踪那边恐怕早就知晓了。” 他们郎君胸有成算,或许,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 第30章 之后他们几乎就没怎么休息过,幸好有蔓娘之前做的胡饼,饿了就啃上一啃,如此风尘仆仆,总算是进了平阳县。 蔓娘是头一次来,不免探头往外看,只见城墙巍峨,士兵各个穿着盔甲,街道上老百姓摩肩擦踵,商铺林立,热闹非凡。 这里竟比平乐县热闹许多,而且老百姓们脸上并不见愁容,好似旱灾和他们无关。 蔓娘正思忱着为何,就听季守谦发令,叫马车绕着城里走一圈。 清源掀开帘子:“郎君,不直接去衙门吗?” 季守谦脸上的表情莫名有些玩味。 “怕是不愿让我登门拜访。” “大人,平乐县知县大人的马车进城之后绕城走了许久,随后他们一行在一家酒楼落脚,吃了饭之后又出去了。” “出去做什么?”说话的是平阳县的知县娄大人,年约四旬,留着山羊胡,说话时语气懒散,摸着胡子问。 “回大人,属下跟了一路,他们好像就是闲逛。” “闲逛?”娄大人摸胡子的手顿住,“他为何不来寻我?” 季守谦的信自然是收到了,不过看完之后就随手毁了,也没有回消息的意思。娄大人猜测季守谦会有下一步行动,以为就派个人过来询问,没想到他竟亲自来了,更没想到他风尘仆仆的来,却不直接来衙门,反而四处闲逛。 “大人,那位季大人可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年轻有为恐怕前途不可限量,若不然,属下去酒楼请他过来?” “请什么请,”娄大人哼了哼,“探花郎又如何,还不是连翰林院都没留下?在京城当京官可比当劳什子知县好多了,我看,说不定就是他得罪陛下,所以才发配去平乐县了。” 当人下属得会看懂眼色,当即溜须拍马道:“大人说的是!更何况上任平乐县知县是那样的结局,留下一堆烂摊子着实不是好去处,看来陛下确实厌恶这位季大人。那大人,我们现在该如何?” “等着,今天他不来,恐明日他就急不可待地上门了。” 娄大人胸有成竹。 可怎么也没想到,不仅第二日没来,第三日依旧没等来季守谦。 叫手下去打探季守谦在做什么,只得来一句“闲逛”。刚开始是在城里闲逛,后来竟出城闲逛去了,像是秋野采风,乐得自在。 娄大人眉头紧皱,不免怀疑自己猜错了。难道他来这不是为了信中之事? 正当疑惑之际,季守谦派人递帖子了。娄大人当即叫人回了,当晚就约在了大酒楼里。 只是到了约定的时辰,还不见季守谦,雅间内的娄大人来回踱步,不免怒气横生。 虽同为知县,但娄大人认为自己任职多年有丰功伟绩,而且身后还站着康王,可不是年轻无根基的季守谦可比的。 正当不满情绪到了顶点时,季守谦才姗姗来迟。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锦袍,发冠整齐,仪表堂堂,饶是娄大人见多了高门世家子弟,也看愣了一瞬。 季守谦声音温润,笑着抱歉说来迟了,娄大人心里的气竟然消了几分。 长了一副好皮囊的优势便是如此,娄大人压着剩下的怒气请季守谦落座,寒暄过后,酒楼伙计陆续上菜,娄大人道:“季大人舟车劳顿,此接风宴,还望季大人尽情畅饮。” 桌上摆了十六道菜,荤菜自不必说,光说那素菜,肥美的莲藕旁摆着装饰用的莲蓬,饱满肥大显然是水源丰沛之故。 再有一盘炸河虾,虾子各个都有一截拇指长,炸的金黄透红,显然也是河水充足。 季守谦与娄大人畅聊,叫娄大人意外的是,谈论内容半点都没往他预想方向引,反而说起了平阳县和平乐县两处的风土人情。 季守谦为人谦逊又彬彬有礼,说话声音叫人心里熨帖,更遑论他人虽年轻但见多识广胸有沟壑又谈吐不凡,很快娄大人一肚子气就都消散了,与季守谦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之后,二人俱是有些醉意。 娄大人浸`淫官场多年,光看大腹便便的外形便知酒量不错,季守谦都面色坨红走路不稳了,娄大人只是微醺罢了。 这边季守谦出去净房,清源一直扶着他,走到无人处连忙道:“郎君,您不提河水的事情吗?” 推杯换盏谈论不少,但关于河的事情却是只字未提,清源站在门口都忍不住焦急了,以为是郎君喝醉了忘了此事,便出声提醒。 “那位季大人脚步虚浮,一看就是醉的厉害,他小厮提醒他说河水的事情,但季大人咕哝了一句,小人没大听清,好像是上头,什么差事云云。” 上头,差事? 娄大人第一反应是,季守谦在平乐县任职是皇帝授意。 可转念想又觉得不可能,思绪渐远,一直到季守谦回来,推杯换盏旁敲侧击,刚开始季守谦没说什么,后来大抵是醉了,吐露一句: “陛下孝悌仁慈,少时便遵先皇训导,自登基之后更是兢兢业业,朝中事宜也如先皇所在……” 后头说了什么,娄大人都要忘了,送走季守谦后他脸色发白,连忙招呼小厮赶来马车。 “走,去康王府。” …… “蔓娘,还得劳烦你给郎君煮一碗解酒汤。” 回到客栈后清源去叫蔓娘,时候不晚她还没歇息,便借了酒楼后厨煮了一碗,思量片刻,又煮了一碗菌菇汤饼。 “郎君胃不好又饮了酒,吃些面食会舒服一些,最后再喝醒酒汤。” 嘱咐完了,看着清源将东西端回去,蔓娘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房间。等到了入睡的时辰她也没敢躺下,担心再有事叫自己,就靠在桌边浅寐。 入秋之后夜里寒凉,季守谦却依旧开着窗,为了让酒气散一些。 “郎君,您今日喝太多了。”清源放下碗,不免心疼主子。 以前在书院读书时,他们郎君只需要用功苦读即可,本以为功成名就之后便能过安生日子,却不想将温润书生逼成这样,要在酒桌上谈事着实不易。 季守谦正在窗边吹着冷风,闻言笑笑,转头时眼神清明。 “若我直接上门去,定会吃个闭门羹,只能如此行事。” 娄大人肯定是收到他的信了,但不回信就说明娄大人不想解决问题,那么他这么来解决问题的人,自然也不会待见。 清源:“大人,您醉酒说的话他能信吗?” 他们这几日城里城外的逛,并不是漫无目的,清源明白,他们郎君是在验证自己猜测。 果然如季守谦所料,平乐县百姓安居乐业,并没有受旱灾半点影响,不仅如此,城内外的河水充沛,半点水量消退的迹象都没有。 看到这哪里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平乐县和平阳县可是一条河,可平乐县河水越来越少,是那平阳县将上游拦截了! 清源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去找到源头,将那堵塞之物搬走。心下更生出对他们郎君的佩服,竟然早有预料,而且还有了应对之法。 季守谦淡声道:“主动告知他们不见得会相信,但若是偷听而来的,会信六七分。” 清源急了:“那剩下的三四分怎么办?” 此事涉及到整个平乐县的老百姓,清源也跟着着急。 “此地是康王领地,那位娄大人行事定会经康王点头,拦截河流一事并不是小事,恐娄大人也是听从康王吩咐。我在酒楼透露的那番话并不是给娄大人听,而是给康王。” 地方藩王势大,离京甚远权势滔天如同土皇帝,若他直接找康王,此事难成。但现在不一样,他在“醉酒”之后被娄大人偷听到的消息,康王定会疑心,只要有这份疑心就足够成事。 随意透露一句京城里的消息,土皇帝就算想要验证也要时日,何况他所言非虚,皇帝不满世家大族吞噬民脂民膏,早在月前便派了钦差各地巡查。 只是不知何时到达他们这等穷乡僻壤之地罢了。而且此消息,早晚会到康王耳朵里,不如他拿来用一用,狐假虎威。 这些年跟在季守谦身边,清源最是了解他们郎君,做事向来稳妥,既他说能成便一定能成。因此着急催促他快吃些东西。 “蔓娘说菌菇汤饼养胃,郎君试试。” 这个时节林子里的菌子应当不少,但因为没下雨,所以比往年减量,蔓娘用的是从府里带来的干菌子,吊出来的汤更加浓郁鲜甜,面条是蔓娘用手扯的,细细盘在碗里,浸满了浓郁汤汁,一口下去果然胃部妥帖。 吃下一碗汤饼,又喝了解酒汤,翌日醒来神清气爽。更有一件大喜事,那娄大人派人上门请季守谦一叙。 寒暄之后娄大人不经意提起:“数月未下雨,老天爷也不知怎么回事,庄稼地都要烤干了。” 俩人对着喝茶,就见季守谦微微叹气:“不瞒娄大人,平乐县旱情严重,也不知怎么回事,那河水渐退,若是继续下去,庄稼干旱颗粒无收,百姓无水可饮,恐要生大乱子。某此行前来便是想让娄大人帮忙想想办法,观大人属地百姓安居乐业不缺水用,想来是上游处河域宽阔,可供百姓使用。” 娄大人眼神闪了闪,暗道此子是个人物,颇有心机。于是他顺坡下驴:“是啊,前几年动过工,河道确实阔宽不少,我看你们河水渐少,怕是河流某处被堵塞,河水无法流淌的缘故,这样,我今日就派人四处查看一番,尽力帮你解决。” 季守谦微微一笑,朝着娄大人拱手:“某替平乐县在籍两万三千八百四十五人谢过娄大人,娄大人大恩大德,平乐县老百姓定然没齿难忘。” 一番交谈下来,娄大人心满意足的离开,甚至叫人加急处理,早点让河水流下去。当日季守谦便返程,那娄大人还亲自相送,带了两筐土仪,笑眯眯拍着季守谦肩膀,说往后常联系。 出城之后,季守谦揉了揉额角,叫清源骑马去探情况,他们马车则是继续前行。 傍晚时候,清源追了上来,喜笑颜开:“郎君,我偷偷看了,两边阻拦的木头和杂物果然都撤了!水势奔腾啊!” * 30-40 第31章 蔓娘和刘登都是后来才知道,他们跟着郎君走这一趟到底为了什么。更是在听清源汇报之后,不由得喜上眉梢,扒着窗户问:“真的啊?” 清源已经下马了,“自然是真的,这下好,我们不愁用水了。” 两匹马很快被刘登套好,众人上路,照旧要早些回去。出城时候清源特意去买了干粮,一些能存放的住的比如胡饼,蔓娘当时也跟着采买,马车后头放着不少吃食,还有放的住的菘菜和青瓜。 出门时没觉得如何,现下归心似箭,就算夜里不休息蔓娘也能挺住,半靠在车壁上睡的香甜。 就是翌日醒来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蜷缩在椅子上,也得亏她身材纤细,否则非要掉下来不可。 马车停了,车里的郎君不见踪影,隐隐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蔓娘下了马车,这才发现日薄西天,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睡醒之后神清气爽,那边清源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郎君说你身体不大舒服,叫我们不要打扰你,你现下如何了?” 蔓娘倏地脸一红,声如蚊讷道:“好多了。” 其实就是月事来了,加上这些日子奔劳辛苦,肚子格外疼,于是在平阳县的时候去医馆买了现成的药丸吃,这东西格外地贵,蔓娘其实不大舍得,可咬咬牙还是买了,没想到如此管用当真没那么疼了。 哪里想到这玩意竟让她睡了这么久,恐怕夜里睡不着吃上两粒也能管用。 蔓娘视线转了一圈,清源及时道:“你在找郎君吗?他去方便了。” 被抓个现行,蔓娘脸色更红了,连忙解释说自己不找郎君。可刘登就在附近喂马,只有季守谦不在,好像怎么也解释不通,她便转移话题道:“做了什么?粥吗?” “嗯,郎君说煮些粥来吃。” 手边还放着买来的鲜肉,幸好现在天气渐寒,否则这肉非得馊了不可。 蔓娘去弄了水洗漱,挽起袖口接过清源手里的刀。清源也没客气,嘿嘿笑道:“还是你做饭好吃,郎君喜欢你做的饭。” 锅里咕嘟嘟翻滚着米浪,年轻女人温和秀气的眉眼被隐在蒸腾的热气里。 季守谦回来时瞧见她手起刀落,将肉切成薄片,接着左手在板子上一抿,右手快速下刀,没一会就切好了细细的肉条。 她有个专门的小匣子,里面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看起来颇像医药箱,不同的是大夫装的是各类药,她装的则是各味调料。相同的是,都好生保护着,不叫其撒出去半点。 季守谦悄声站定,深邃的眉眼落在那人身上。 蔓娘做饭时候格外专注,飞速的舀了调味料煨肉,抓拌均匀后放在一旁备用,又去准备菜。 季家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第一年除夕,日子最不好过。 小少爷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家道中落让他的生活仿若从极乐到地狱。 穿的衣裳洗过之后不再柔软,吃的饭像是猪食。可到底为了活下去低头,不得不吃那些寒酸东西。 除夕这日,小少爷派清源去族里弄点吃食,一年最重要的日子,他总得吃点好的来辞旧迎新。 清源去了一上午,回来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筐,脸蛋子被凌冽寒风吹的通红,却是一脸兴奋。 “郎君,瞧瞧我带回什么了,肉!” 小少爷凑过去,就见小竹筐里放着一条肉,两个猪蹄。 肉还好,猪蹄这东西他以往都不屑吃,那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而且一股腥臊味。 “就给了一条肉?” 才九岁的清源挠挠头,“我去的时候那门房叫我在外面等着,然后就把篮子给我了。” 之所以去了这么久,是因为族里在乡下,清源没有马车,两条腿跑着去的,能如此快的回来还是被食欲支撑着。 “郎君,我拿厨房去了?” 见小少爷不做声,清源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过了会蔓娘走出来,惊喜地说有肉!随后就将篮子拿走,赶忙去做年夜饭了。 肉都冻僵了,不过也方便蔓娘切,切好肉块后打算做一道红烧肉解解馋。 那两个猪蹄则是被蔓娘扔进火里烤毛,一股焦糊味散开,吓的主仆二人闻味赶来以为她把厨房点了。 清源从灶膛里扒拉出焦黑的猪蹄,哭丧着脸嚎:“完啦,好好的猪蹄不能吃了!” “怎么不能吃,外面刮干净就好了啊。”蔓娘着手处理,还真将焦黑刮掉不少,接着又在水里狠狠地刷。 外面太冷,灶膛旁反而暖和,主仆二人便聚在温暖之处,看着蔓娘做饭。她做素菜很是拿手,但肉类处理明显生疏。 远不如此刻,利落地将腌好的肉丝下到锅里,肉丝随着白粥翻滚,转瞬就变了颜色散发出香气,蔓娘又将切好的菜碎撒里面,最后放了一点葱花和胡椒粉体提味,出锅时洒了少许的盐巴和麻油。 季守谦依旧在车里用饭,剩下三个人就围着锅吃的酣畅淋漓。 粥很烫,清源吃的又急,一碗下肚一脑门子的汗,嘴里还残留胡椒粉的辛辣,却又急迫的盛下一碗。 今夜他们打算原地休息了,清源去铺马车,铺好后下来。 “郎君,里面铺好了可以安置了。” 季守谦站在外面赏月,闻言头都没回。“车里憋闷,我今日在外面睡。” 在外面睡?清源扫视脚下,除了尘土就是野草,他们郎君怎么能睡这种地方? 欲要再劝时,季守谦抬起一只手,清源明白他的意思立刻闭嘴。 “那我都铺好了,要不,让蔓娘去睡?” “你自去安排。” 蔓娘躺在马车里时候还觉得是幻象,否则她一个奴仆怎么睡在主家该睡的位置? 她一时睡不着,悄悄爬起来掀开帘子往外看。 中间是一堆火,火边三人已经躺下了,底下只是简单地铺着席子和衣裳。 睡外面能比睡在马车里好吗?地上都是砂土肯定硌人。肯定睡不好,蔓娘不是没睡过,所以更加不理解为何郎君不在车里过夜。 胡思乱想加上之前睡的足,竟一时没有困意。 车里确实有些憋闷,车窗帘子被她掀开一条缝隙,夜晚清风徐徐,借着月光车里境况一览无余。 任谁来看都知道此车的主人不是普通人,小桌上放着书籍,书籍旁侧则是精致茶盏和茶壶,旁边还有一个镂空如意纹的香炉,巴掌大小,不过并未见郎君点过。 车内装饰看似简单,实际上布置的相当雅致, 她咬着唇,半响之后还是动了,没忍住拿起桌上放着的书籍。 蔓娘不识字的,但她就是想摸摸这本书,她动作很轻,捧着的不像是是书,像是怕摔坏的上好瓷器。 上头的墨香混着樟脑味道,却叫人觉得好闻。 蔓娘一直仰慕读书人,对读书人格外尊重,也因此被骗过。 但季守谦不一样,他是好人。 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回去,蔓娘重新躺下,瓷白的脸上带着笑,也不知在想什么,露出一抹恬笑。 也不知道盯着车顶多久,蔓娘突听得外头似乎有动静。 起初,她以为是郎君他们在做什么,但过了一会声音逼近,似乎是鞋底踩在砂土地的动静,且听着声音好像朝马车来了。 鬼鬼祟祟,不像是郎君他们。 蔓娘一颗心提了起来,连忙起身,却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贴着车壁将帘子掀开一条缝隙,想知道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夜色寂静,那点异响格外明显,她听了片刻,脚步声竟然停下了。 蔓娘不敢大意,将帘子放下生怕被发现,琢磨该如何让郎君他们知晓的同时不暴露自己。 “谁?!”倏地一声厉呵,不仅给蔓娘惊了一跳,马车外头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听着像是在逃跑。 “往哪跑?”清源呵道,快速追上,眨眼就撂倒一人。 后头赶来的刘登也生了一把好力气,将剩下那人抓获。 押着两人过来时,蔓娘已经下马车了,季守谦扫过她,见她面上惊疑不定,手里竟还拿着个小孩手臂粗细的擀面杖。 看来夜里入睡时她就准备好了,防范意识尚可。 “郎君,抓到两个贼人了!” 清源手脚麻利,和刘登配合着将两人的手绑了,押到季守谦面前。 “郎君,如何处置?” “先将他们偷拿的东西捡回来。” 刘登应是,小跑着去了,没一会就捡回来米面各一袋。 “你们是附近村子里的?”季守谦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裳,同时开口询问。 被抓住那二人年岁不大,瞧着也就十五六,身上衣衫还算干净但身形消瘦,脸颊都要凹进去了。 俩人不说话,清源有些恼,推了其中一个少年。“我们郎君问你话,赶紧回答,否则将你们扭送官府,非治你们偷窃罪不可!” 一听要送官府,两个少年害怕了,连忙招供。 他们确实是附近村子里的百姓,今年干旱,地里庄稼减收,如今都到了收小麦的时节了,可他们地里一共也没能打出来多少粮食。 “爹娘不敢吃,怕到时候官府来收不够秤,我们一家只能饿着。” 说话的少年声音沙哑都要哭了,另一个连忙道:“我们太饿了,之前在山里想摸点东西吃,闻到一股饭香,顺着香味找过来的,就想借点米面回家填饱肚子。” 清源屈指敲了说话少年的脑袋:“还借?分明是偷。” 季守谦却辨出话中关键:“你们村干旱情况如何?” “小溪一点水都没有,井水也要干了,只能保证我们自己喝水,庄稼全然顾不上,否则也不会减产。” “那你们怎么不找官府解决?”清源问。 “我爹说了,天灾人祸谁也避不过,找官府有什么用?他们除了会克扣税收会压人进大牢外,还会干什么利好老百姓的事儿?” 清源想喊一句放肆,当着他们郎君面敢如此大逆不道。 “清源,放人。”季守谦却突然发话。 清源只能不情不愿地解开束缚,那两个少年瞧着主事的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又同意放了他们不报官,心里便也不惧怕了。 “能不能给点吃的?”有个少年大着胆子问。 “放了你们都不错了,还敢得寸进尺。”清源呵斥。 季守谦抬头看向蔓娘,她立刻会意,将米面倒了一半出来,想了想又拿了一条腊肉和几个胡饼。 少年们顿时感激不已,对着蔓娘鞠躬道谢,踏着夜色离去了。 清源不解,明明有一条大河,怎么庄稼还会旱成这样。刘登嚼着草根,说了句:“不是人人都如我们郎君这般为百姓着想。” 且不说那河距离村里庄稼多远,就说他们到了河边,又该如何运送大量的水?不像平乐县早几个月前就挖了水渠弄了水车,造福一方百姓。 本以为这只是个回程小插曲罢了,却不想后来赶路遇见的事情远超蔓娘想象。 *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充足啦,日更!下一本《小姐和管事》天真烂漫但家道中落的官家小姐VS漠北异族圆滑管事,是个轻松的甜宠文,喜欢的小可爱去专栏点点收藏呀,么么 第32章 夜里闹了这样一出,蔓娘也睡不着了,索性把剩下的面和了,等天快亮时面也发好,做了一锅咸肉馒头。 肉切的很碎,和了买来的菜,又就地取材摘了不少野菜,极少的调味却更加突出野菜的鲜和咸肉的香。 一大早众人心情都有些沉重,就连最爱说话的清源都只默默啃着肉馒头一言不发。 蔓娘做了二十个,几人吃完还剩下不少,收拾到了干净的筐里,盖上一层纱布。 “等晌午时候谁饿了直接吃就成。”现在天气冷放得住。 季守谦吩咐快些走早日回去,车轱辘碾过干裂的土地,扬起一阵灰尘。 按照来时计算,日夜兼程的话,大约还有三天两夜就能到了。 实话实说,在外奔波自然比不得家里,吃食饮水都不便,夜里也睡不好,蔓娘又来了月事在身,精神头不大利索,带来的月事带也用完了,她趁着没人注意时收了不少草木灰塞布袋子里,勉强还能顶一顶。 幸好肚子不痛,就是总觉得身上黏腻,盼着回去之后好生擦洗一番。 忽地外头马儿嘶鸣,刘登和清源哎呦一声,马车剧烈摇晃,亏得季守谦一手护住蔓娘,才不叫她撞到脑袋。 “怎么回事?” “郎君,有人拦车。” “求求行行好吧,给点吃的吧。” “是啊,求求大善人了。” 外头乞讨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的这七八个人,围着马车不让走。 蔓娘掀开窗帘看了一眼,有些于心不忍:“郎君,恐怕和那两个少年是一样的。” 季守谦也正好放下帘子,面色不辨。“不见得。” 说罢弯腰出车,将帘子放下前回头看蔓娘一眼,嘱咐道:“别出去。” 外头喧闹声还在继续,蔓娘摸向脚下的包裹,把里面擀面杖拿了出来紧紧握住,心想如果出了什么事情,她用擀面杖开路护着郎君离开。 马车外,季守谦出来后,场面顿时安静一瞬。 眸若点漆,鼻若悬胆,桃花眼温柔的看向众人,薄唇似带着笑意。 这般气质长相的人,很明显不是普通人。 围车的几人眼睛里露出胆怯,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他们车上有吃的,大家伙快抢啊!” 顿时骚乱再起。 有人来抢马,刘登忙着和对方周旋,清源则是站起来护在季守谦的身侧,大呵道:“青天白日你们敢抢劫!” 这一声喊自然制止不了疯魔了的众人,季守谦抬起手,屈起食指放在口中,一阵声音嘹亮的哨声便响彻林间。 “你们是哪里的百姓?”趁着众人安静,季守谦开口发问。 有人小声道:“就是附近村里。” 有人则是恶狠狠道:“他是要拿我们报官,别听他讲话,赶紧拿东西才是正事!” 有第一个抢了米袋子,就有人不甘示弱抢了面袋子,其他人怕没东西可拿,纷纷伸手,再也没人听季守谦讲话了。 不止如此,瞧见他们身上衣服料子好,竟有人来扒衣裳。 清源都要拦不住了,脸上也不知道是被谁打了一拳,疼的眼冒金星。“郎君,要拦不住了!” 刘登那边也不好过,好几个人拉扯着要抢夺马车,更有甚者直接上马车要往车厢里钻,被迎头一棍子打了下去。 “郎君。”蔓娘白着一张脸探头出来,被季守谦一把抓住,当机立断:“刘登,卸车。” 蔓娘要挣脱他的手回车厢,季守谦蹙眉,听她要去取东西这才放开手,转身踹走两个人,等蔓娘出来后将人护住。 那些人将马车拽的摇晃,蔓娘只能握住季守谦的手借力。 他的手指和人一样清瘦,却比她想象之中更加有力,一把将她拽过,还不等她看清外面是怎么回事,季守谦已经将她送上马背,自己也一跃而上。 那头清源和刘登也上了一匹马,还有村民过来拦截,但见马蹄高高抬起,便躲闪到一旁不敢再争抢了。 顺利逃脱后在马背上颠簸许久,蔓娘坐在前面,身后便是季守谦。 颠簸之下俩人难免接触,这人瞧着瘦弱,身体坚硬的很,两只手从蔓娘两侧穿过,牵着缰绳之余,还能将蔓娘固定住,免得她从疾驰马背上掉下去。 可这样一来,就好像这人从后面将她包裹住似的,连他身上的香气都无孔不入,丝丝绕绕袭来。 尤其是速度渐渐缓了下来,他身上的那股淡香更加明显,蔓娘扶着马鞍的手收紧,用力之下指甲边缘都泛白,只觉得自己心跳声如鼓槌。 “郎君,没事吧?” 身后清源二人赶了上来,季守谦淡声道无事,清源和刘登身上有些许外伤,但无伤大雅。 “就是可惜了马车了,要不,我回去瞧瞧?兴许他们抢了食物就弃车离开了。” 季守谦不赞同,清源问为何,还说车里虽没什么贵重物品,但总归是他们的东西。 “你观方才那些人与那晚两个少年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清源回忆一番,试探性地道:“他们人多,而且都是成年人。” 蔓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清源眼尖瞧见了,忙问:“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也不算发现,我躲车里时候朝外看了,他们衣衫干净,身形也不消瘦,推搡时候格外有力气,不像是长期没饭吃的样子。” 季守谦眉梢微挑,意外她的细心。 清源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那些人不是灾民,是伪装成灾民的!” “我们最好快些赶路,”季守谦视线眺望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是最好的伪装,他继续道:“那些人如果不是普通百姓,就极为有可能是匪贼。” 蔓娘心下一惊,脸色大变。怪不得他当时毅然决然地弃车。 山匪?他们男人还好,像她这种年轻女子落入贼窝,不会有好下场。 季守谦敏锐发现她情绪变化,低声道了句:“这就走了。” 寻常百姓出行都是坐牛车和驴车,马可是金贵玩意儿,好马不说日行千里,百里也是有的。若是他们一直不停歇,明日傍晚便能回家。 疾驰之下,风刮面庞。腿也被磨的发疼,可蔓娘一声不吭,只企盼着快点走出这地界。 风吹着她的碎发,拂在身后季守谦的脸上,明明该是脸发痒,但莫名有种说不清的悸动。 英挺的眉眼压着,薄唇微抿,一瞬间的分神变故丛生。 马蹄被一根细绳拦住,快速冲击之下马背上的人直接滚落。 蔓娘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一股力量拽住她,而后她便落入怀抱里,几息之后,二人落地,听得季守谦的闷哼声。 后头的清源及时勒马,忙下马查探。 “郎君,你怎么样?” 话音刚落下,从路旁的林子里便窜出来一行人,利刃闪着银色光芒,有人哈哈大笑道:“肥羊!两匹马!” 这边季守谦已经扶着蔓娘起身了,她见到那些拿着武器明显是山匪的人,不由得身体发抖。季守谦默不作声地将人放在自己身后,宽阔身躯完全将蔓娘遮盖住。 清源大惊:“你们是谁?” “小郎君,看不出来吗?自然是山贼啊。” “废什么话,赶紧将马牵走,把人绑回山上。” 山贼有六人,且各个拿着武器,而他们只有四人,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蔓娘瑟缩在季守谦身后,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办? 清源忙要奔季守谦身边去想要保护他,却发现季守谦朝着他望了一眼,多年主仆默契让他顿住脚,那刘登早就被吓破胆躲在马旁不敢动了。 因此四个人都没动,等着山贼来擒。 等山贼靠近时,季守谦终于开口:“多少钱能放我们离开?” “呦,还是个有钱的主,”山贼瞧着季守谦,一看他气质便知道是读书人,况且他们连武器都没有,更不怕他耍花招,便问他能出多少钱。 有个山贼不耐烦:“五哥,你同他废话做什么,直接将人绑了搜身就是,何须浪费口舌。” 被叫五哥的山贼似乎认同,点头让其他人上前。 “慢着,我身上的现银才十几两,你们这么多人够分吗?” 山贼五哥也不是傻的,坏笑道:“简单,将你绑了传消息给你家人,他们自会出钱来赎。” 季守谦也微微一笑:“我年少时便父母双亡,恐无人赎我,不若我带你们去取钱,你们莫要伤人,如何?” “五哥,别听这个小白脸瞎说,夜长梦多,我们还是先绑了他们再说,到时候还不是由着我们……呵,竟还有个貌美小娘子,五哥,这个归我!” 蔓娘没忍住动了一下,露出杏色的裙摆,那山贼探头,正好看见蔓娘惊慌失措的脸。 当即忍不住搓着手要过来,“你媳妇挺漂亮,让开,我替你好生照看她。” 那山贼注意力全在蔓娘身上,全然没将季守谦这个玉面郎君放在眼里,更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 俩人仅一步之遥,季守谦抬脚踹在山贼右手腕上,大刀登时脱手,不等山贼反应过来,他两只胳膊已经被人擒住,脖子上也落了冷刃。 “你方才说什么?”一把薄刃贴着山贼颈子,冰凉刺骨。 * 第33章 谁也没料到那瞧着文质彬彬的郎君会突然动手,更没想到五大三粗还有武器的山贼同伴会被擒住。 “清源,刘登,上马。” 山贼们想拦,但季守谦手里的人质嗷嗷大喊:“疼疼!” 薄刃又逼近半寸,山贼脖子上隐隐有一条血迹。 “放我们走,今日之事就算了。”话是对那个领头人五哥说的。 树林被风吹的沙沙作响,五哥面色不善,却突然笑了:“你敢动手吗?” “这位郎君,瞧你仆从成群还有美妻相伴,想必连鸡都没杀过吧,你敢……” “啊啊啊!” 开了刃的刀越薄越快,只需要轻轻一压皮肉,便血流如注。那山贼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寻常百姓看见他们拿着武器恨不得惧怕的以头抢地,哪里敢动手,还让山贼见了血? 鲜血流淌,山贼只觉得自己要死了,大叫着喊五哥救命。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答应放他们走。季守谦叫蔓娘先上马,蔓娘担忧地看向他,心想若是现在放人,恐他们要追。 就见季守谦脱了那山贼的外裳,将人双手缠住,他则是上马牵着另一头,让那山贼跟着马跑。 等跑出一里地后回过头,山贼正在追,季守谦松开手,任由山贼跌倒在地喊爹骂娘,他握紧缰绳疾驰前行,没一会两匹马就消失在山贼眼前。 “五哥,就让大肥羊就这么跑了?” 山贼五哥眼神阴鸷,“动我的人还想全身而退?做梦!去,回去牵马,追!” …… 脱离险境的几人还不知后头有追兵,一直跑到马匹受不住才停下。 清源张着嘴,嗓子都被风吹哑了,下马来到季守谦身边,让刘登去喂马,他道:“郎君,我们的水也没了,我去找找附近可有水源。” 马得休息和吃草,他们着急跑路也请不动。清源琢磨着跑了这么远,那些山贼肯定追不上,便让季守谦休息,转头看见蔓娘呆呆愣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喊道:“蔓娘,你瞧瞧附近可有能吃的东西?饿了。” 回过神的蔓娘应了声好,起身走路时候姿势有些僵硬。方才情急之下并未觉得疼,现在放松下来,只觉得腿侧火辣辣地疼,比之前还严重不少,恐褪了一层皮。 她往林子里走了几步,回过头见无人注意她,便将怀里的小药瓶取了出来。 野草比庄稼顽强,哪怕数月无雨也能长到半人高。蔓娘蹲下藏好,给自己上了药。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膏药,涂上之后立刻见效。 也是运气好,起身之后一抬头,瞧见这里竟然生了棵梨树。 “郎君,水恐怕不好找,先吃些野梨解解渴吧。” 这梨无人看管竟涨势不错,也有小孩拳头大小。蔓娘身高不够,只能摘底下的,刘登自告奋勇去爬树,正好寻水源无果的清源回来,俩人配合着将树冠上成熟硕大的果子摘下来。 挑着表皮光滑的擦拭干净递给季守谦,蔓娘提醒:“有的会有虫,郎君小心。” 四个人分食了几个梨,总算不再口干舌燥。 刘登爱马,挑了几个梨喂给马吃,否则长时间不饮水马也有危险。 早就饥肠辘辘了,原地休息时,清源问蔓娘:“这野地里有没有什么能填饱肚子的吃食?” 说罢,清源肚子叫了几声,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蔓娘如实答:“我只看见野菜了,但最好煮熟食用,咱们现在没锅,不好弄的。” 清远捂着肚子有点难受,埋怨起那些人来。“都怪他们抢了我们的马车,否则哪里会有后头这些事情。” 几个人就坐在树下,蔓娘背靠树,手里把玩着几根野草,闻言柔声道:“也幸好之前弃车了,否则再遇见这些山贼,恐怕凶多吉少。” 刘登点头,说了句:“还多亏了郎君反应快,郎君可曾习过武?” 踹飞大刀和挟持人质,动作行云流水,简直就不像是体弱书生。 “不曾。” 只不过在书院读书时为了强身健体,每日都要舒展筋骨。 刘登忍不住夸季守谦敏捷,如若不然,他们几个现在如何还不得而知。 蔓娘没作声,却是在心里认同刘登所言,她都不敢想自己落在山贼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好了,休息够了上路。” 清源提议原地休息,眼看着天黑了,马车赶路还算好,骑马赶路未免太危险。 “再有一天一夜就到了平乐县地界,到时安全不说,也有食物和水。” 一听有吃食,清源立刻站起身,义正严词道:“郎君说的对,左右我们都休息好了,这就赶路吧。” 蔓娘扶着树起身,因着长时间未吃东西,刚起来时眼前一黑,幸好她对这方面颇有经验,牢牢扶住树干,缓了几息,这才朝着马匹走去。 季守谦已经上马了,他朝着蔓娘伸出手。 “我……” 蔓娘想说她自己可以,毕竟她是仆役,他是主子,哪有主子扶仆役上马的? 可后头的话还没说出来,便听得远处一阵嘈杂马蹄声。 季守谦面色一凛,当即弯腰,竟两只手托着蔓娘的腰将人捞上马,同时下令:“快走。” 清源和刘登也意识到不妙,当即上马一声驾,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 身后马蹄声不断,刘登张嘴灌了一肚子风,但他还是道:“会不会只是过路的啊?” 清源答道:“郎君说的对,这天都渐黑了,哪有夜里赶路的?怕是来者不善。” 而且若真是赶路的,那最好,他们也赶路,井水不犯河水。 心中这样想,却听见那些马蹄声越发近,有人吆喝:“站住!” 刘登:“坏了,是山贼!” 很快后头就响起鬼喊鬼叫,而且听着声音越来越近。他们的马没吃饱也没水喝,自然跑不过山贼喂饱的马,没多久甚至回头能看见山贼人影了。 蔓娘也忍不住回头看,整个人都紧绷的厉害,不知道如何是好。 “怕就别看。” 头顶上响起一道清润声音,登时安抚住她。 “郎君,我们该怎么办?” 清源追上来,“他们的马跑的快,再有一盏茶的功夫我们就得被追上,怎么办?” 季守谦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盯着前方的岔路口道:“分头走,你们二人寻了地方即刻弃马藏身,等人撤了后想办法回平乐县,莫要来寻我。” 清源:“郎君,我同你一起。” 命令已下,岔路口就在眼前,季守谦已经驱马走了左侧,清源咬咬牙,只得奔着右侧去了。 果然,一盏茶的功夫后,三匹马来到岔路口。 “小肥羊,竟还知道兵分两路,你去右边,你跟着我去左边。” 追击季守谦的是两匹马,追击清源他们的则是一匹。 进了左侧道路没多久,山贼就失去目标方向了,小路上安安静静,除了自己坐骑踢踏声,根本就没有其他声音。 “好哇,玩躲猫猫是不是?”那山贼并未下马,他猜测出小肥羊们弃马逃走了,于是先寻马儿踪迹。 能藏马的地方不多,没多久就寻到了马匹,马背上空无一人。 “没人?” 另一边追右侧的两个山贼在发现目标消失后也猜测到意图,可意外的是,他们竟连马都没找到。 “不可能,那么大的马匹能藏哪去?老莫,你去那边找,我在这头,定要将人找到,好报我受这一刀之愁!” 说话的人眼神恶狠狠,手摸向脖子,伤口已经结痂了,可作为一个山贼竟被一个书生所伤,面子上着实过不去。五哥特许让他带两个人出来追击,他必须得将人抓回去,才能出了这口恶气,否则还怎么在山寨里立足? “老胡,真没看见啊。”叫老莫的骑马转了一圈,天色暗了下来,快要什么都瞧不见了,地上泥土飞扬,各种痕迹都有,影响人的判断。 老胡不甘心,拿出火折子,眼神里带着疯狂。 “你要干什么?” …… 马被季守谦放林子里,似察觉到危险早就跑的不知所踪,他带着蔓娘一路往山林里去,时不时停下判断方向。 再次停下转身时,瞧见蔓娘落下很远。天黑之后树冠挡住月光,可谓伸手不见五指,刚开始蔓娘还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可越往林子深处走,她心里的恐惧就越发涌现,甚至到了两股战战不得行的地步。 “林子里草木丰盛藤蔓横生,小心脚下。” 季守谦去而复返,靠近之后才能勉强看清他的轮廓。 “抓住。”他又道。 面前似乎有什么东西,蔓娘猜测是他拿了棍子想帮她一把,于是伸出右手抓了上去,却不想碰触到一片温热。 竟是郎君的手。 蔓娘像是被烫着似的想要收回,不想反被他紧紧握住。 大掌像是铁钳容不得她挣脱。 他在前头走,被牢牢牵住的蔓娘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四周静悄悄,偶有草虫鸣叫,只剩下二人穿草而过的窸窸窣窣声。 她腿间被磨破本就走的慢,又没吃东西,早就没甚力气,脚步虚浮越走越慢。季守谦步伐也缓了下来,用自己胳膊为蔓娘借力。 “再坚持一会,待寻到藏身的合适地方就休息。” 这远不是主家对仆役的态度,可蔓娘累的无甚心思,便也没注意到异常。 走路时间久了,脚下一个没注意,蔓娘趔趄,竟把脚崴了。 “郎君,我怕是走不了了,就在此处找地方藏起来,你且先行莫要管我。” 和她不同,郎君他身份高贵,可万不能受伤。 却不想季守谦背过身弯曲腿。 “上来。”他斩钉截铁。 “我们一起走。” *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我忘记设置时间啦,来晚了 第34章 背着一个人走路速度自然缓了下来,蔓娘恨不得自己多长一个耳朵,好听身后追兵的动静。 “寻不到我们。” 似是知道她的想法,季守谦淡声道:“痕迹都被我清理干净了,想追上来很难,越过前面这座山就到平乐县境内,我们很快就能回去。” 蔓娘两只手轻轻抓住他的肩膀,不敢越矩搂他脖子。闻言心下安稳几分,不过又担心起来。“郎君,若是林子里有野兽怎么办?” 季守谦眸光闪了闪。 来程时她就不敢进林子里,担心里面有野兽,刘登去捡柴回来,她还问他有可没有看见野兽。 季守谦垂下眸子,声音温和几分。“数月不曾下雨,林子里的水恐怕都干涸了,动物有灵性,会自动寻有水源处。我们这里应当只会有些小动物,不至于有野兽。” 如果这话是旁人说的,蔓娘定会不大相信,但不知为何,在季守谦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信服。 “郎君,天太黑,你且小心些。”手里没什么东西,否则弄个亮也好。这个念头刚起,蔓娘就自己否定了。 后头还有追击的山匪,弄出光亮岂不是给对方引路? 这么久后头也没动静,兴许找不到人就不追了。蔓娘回过头想看看,却不想发现一点亮光。 “郎君,不太对劲。”光亮倒映在蔓娘眼睛里,她忽地瞳孔微缩。 “郎君,快回头看!” 性子温和敦厚的人鲜少有这般情绪外放的时候,季守谦立刻停下转过身,随后眉头紧皱。 “这光亮不对。” 蔓娘急切道:“郎君,是山火,着火了……” 有一年她去种桑人家当短工,那主家与外人结了仇,好好的桑树林被一把火点了,也是这样浓烟冲天。 季守谦将蔓娘放下,叫她藏在树后莫要出来,他去看看怎么回事。 旱成这样,若是再来一把火,整个山林怕是都要被毁了。 “郎君,你且小心。”她忧心忡忡道。 季守谦点头,身高腿长几步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蔓娘一直望着他离去方向。 等待时间格外漫长和煎熬,眼看着那浓烟越来越重,蔓娘心提了起来。 山贼人多势众,郎君孤身一人,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地书生,恐寡不敌众。 她弯腰,伸手四处翻找野草,一处找不到就拖着身体去另一处,野地里自然多虫,蔓娘手被咬了几个包,也不敢停,努力辨别野草,想找能为她所用之物。 功夫不负苦心人,一番寻找之后,还真找到一样。低低矮矮长了一片,五片狭小叶子,乍一眼看过去像是香芹叶,上头结着黑色小果子。蔓娘伸手扯了果子和叶子,仔细辨认,还放在嘴里嚼了嚼,确定就是旁人教的一味草药,俗称活血草。 她快速撸了一把,嚼碎后覆在肿胀处,又将袜子好生穿好,等待片刻扶着树干站起来。 远处的浓烟似乎没什么变化,也有可能是夜色深重看不清。 蔓娘心下着急,就算这不是劳什子活血草她也认了,只要能缓解疼痛让她能走,她也顾不得许多。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那确实是活血草,钻心的疼痛缓解不少,虽走起路来还是疼,但蔓娘是能忍受的性子。 她咬牙拖着脚,一步步朝着火光处走。 随着走近后,浓烟飘散过来,蔓娘捂住口鼻,饶是如此还是咳嗽了好几声。 她急忙压下,怕动静将那山贼吸引过来,明知道自己过去帮不上什么忙,可她就是担心。心想着在暗处看看,别让山贼发现就好。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浓烟顺风飘散,呛的人都要睁不开眼睛了,蔓娘眼泪直流,只能先蹲下避开烟雾,把眼泪擦在袖子上,好好的袖子竟被泪水浸湿了。 若是腿脚是好的,她大可以弯腰往前走,可现下走不得,咬咬牙趴在地上匍匐前行,深夜林子里野草结了露水,蔓娘身上一片潮湿,着实不好受。 就这样爬了一段距离,她忽地停下。 前方有人。 离的有些远,看不大真切,那人趴在地上,也不知是谁。刚开始蔓娘担心是山贼,她立刻停下没发出任何声响,可等了几息后心里咯噔一声,手脚并用朝着那人爬去。 这人轮廓有些熟悉,鼻梁悬挺,侧影也能瞧出来英俊。 “郎君?”凑过来一看,果然是季守谦。 远处的火舌舔舐着树根,像是一盏大灯笼照亮季守谦的脸,他双目紧闭,脸上还有几道灰痕。 蔓娘急切地叫人,上下打量想看看是否有伤处,发现除了衣服的脏污和衣摆烧焦外,没瞧出来什么外伤。 蔓娘不敢小觑,道了声得罪上手去摸了一遍,确定没有血,她松了口气,也反应过来不该一直叫他,若是招来了山贼,他们二人都跑不掉。 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大抵是山林有灵,竟慢慢小了下来,不过浓烟依旧,幸好入夜后风停了,那烟雾直直往上漂。 在这不是办法,不等火舌舔过来,他们就得被烟呛死。蔓娘琢磨着季守谦晕倒或许是被浓烟熏的,她脑子难得转地快,从季守谦腰间找到那把小刀,将自己湿透了的袖口裁下来,轻轻覆在季守谦口鼻处。 她自己用了另一处袖口,就地取材,在野草里滚了一圈,也不管上头是不是沾了灰,只要被露水打湿即可,用来捂住口鼻,果然不那么呛人了。 脚踝处肿痛消了许多,可让蔓娘拉动一个大男人着实是吃力。幸好她常年做粗活,力气比一般人大,勉强能拽动季守谦的腿。 只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二人才离开不过一丈远,筋疲力尽之下蔓娘跌坐在地,又俯身小声喊人。 “郎君,郎君……” 凑在耳边的声音温柔中带着急切。 “小少爷,小少爷?” 少女稚嫩的声音响彻在屋内,清源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问一副药下去了,郎君怎么还没醒来? 彼时蔓娘也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短短一年时间,蔓娘像是变了个人。 原本枯黄的头发变得黝黑,身量也窜了不少,竟和同龄小娘子差不多个头了。黑红的脸蛋也变得白嫩,身上破烂补丁衣服被换下去,虽然只是普通的细棉衣,但里面可是实打实地夹了棉花,不再是寒风一吹彻骨严寒。 她自己学着外头的小娘子们梳发,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手生的格外巧,时常还用柳枝编篓子出去卖,梳发更是不在话下,将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还真有几分大户人家小娘子的样子。 身子骨也比之前硬朗不少,至少不像府里小少爷这般,入冬之后就病了。 清源跑腿找大夫熬药,蔓娘则是守在小少爷身边喂药洗毛巾,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大夫又被清源请回来,那老大夫说这不算高热,看他们三个孩子可怜,告诉蔓娘好生侍候好主子就是。 入了季府以来,蔓娘对他们的照顾有目共睹,清源不大乐意她被人看扁,便说她不是府里丫鬟,也是主子。 大夫笑了,清源觉得他是看不起蔓娘,便说:“她可是府里小主母!” 方才听见清源喊病患小少爷,小主母一出,大夫便知道他们的关系了。说了句,没想到小小年纪竟然是他小娘。 “不是小娘……” “郎君,你说什么?” 蔓娘惊喜发现季守谦方才说话了,但声音太小她没听清,只得把耳朵凑过去,好像听见他喊“娘”。 府里只有他一个正经主子,倒是听旁人说过,郎君的双亲似乎都不在人间了。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才会喊娘,蔓娘心想他一定是被烟熏的难受,因此越发卖力的拉着人往远处去。 蔓娘不忘时不时观察四周,也兴许是大火阻隔了山贼搜山的方向,暂时没发现山贼踪影,这于他们是好事,可她不敢掉以轻心,将季守谦的两条腿夹在腋下,忍着脚踝疼痛,弯着腰使劲拉着他往前走。 山火早就将林子里的鸟儿惊走,只剩下衣料和地面摩擦的簌簌声,夹杂着女子忍耐疼痛的低呼声。 “蔓娘。” 有人叫她,蔓娘一时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蔓娘,先停下。” 蔓娘回过头,一张苍白的脸露出惊喜神色,迅速放下季守谦的腿,踉跄着扑到他身边。 “郎君,你醒了,你又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脸上还围着布,说话声音有些发闷,随手将简易面罩取下,新鲜空气夹杂着些许烟雾涌入鼻腔,身上依旧乏力,但支撑自己起身没问题。 “嗯,我无事。”他轻声应了句,蔓娘明显放心不少,扶着他起来的同时忙问怎么回事。 “附近无水源又没有下雨的迹象,恐这山火会惹大祸。” 说着季守谦捏了捏额角。 他过来时火势还不算大,山林值得敬畏,哪怕几月不下雨,它也在供养草林树木。幸而还未彻底入秋,草木含水颇丰,季守谦当机立断,先扑灭了一部分火,还有一部分人靠近不得,他便将燃烧部分划在圈里,又把靠近的部分提前点燃。 只是,这法子也是在书籍上看过的,不曾亲身实验过。若是不能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我回去看看。”他说。 蔓娘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着他,若是有事也好照应。季守谦低下头看向她受伤的左脚,“你在这等我,很快就回来。” 蔓娘抿了抿唇,心想郎君已经醒了,自己跟着说不定要添乱。 等季守谦再回来时,脸上带了些许轻松神色。 “我们今夜就在附近等等,火势彻底止住了再离开。” “郎君的意思是已经止住了?” 季守谦点头,蔓娘也跟着欣喜。 果然,月上高梢,那浓烟几乎要看不见了。蔓娘靠在树旁,饥饿交加之下眼皮子发沉。 等再睁眼时,是被一股香味和焦糊味惊醒的。 “郎君?” 季守谦正背对着她,听见声音转过身,手里竟然拿着一块炙肉,瞧着大小,像是兔子腿。 “先吃一些,天亮之后我们出发。” 那兔肉递到蔓娘手上时香喷喷地,外表被刀切过,半点焦黑痕迹都没有。 蔓娘咽着口水,真心实意道:“郎君,你也吃。” 季守谦转过身,随手用土将地上大片焦黑无法食用的肉掩埋,一个兔子就剔出这么一块能吃的部分。 他却云淡风轻道:“我方才吃过了。” * 第35章 兔腿没放任何调料,第一口吃着还不错,吃几口就能吃出腥膻味儿了,不过蔓娘不是那等矫情之人,三两口将兔肉解决,二人又睡了半个时辰,晨曦微亮时,起身出发。 怕那些山贼又寻过来,只得继续翻山越岭,也是天无绝人之路,走到晌午时竟遇见了之前放走的马。 蔓娘激动地面色涨红。 “郎君,是乌云!” 府里两匹马,一匹通体漆黑起名乌云,另一匹蹄子带白,取名踏雪。只是这马匹的名字鲜少有人知道,季守谦看了她一眼,想起来之前清源说,她去弄了些马粪来施肥,想来是一来二去的便和马儿混熟了。 季守谦抚了抚乌云的头,又摸了它的肚子,微微一笑道:“你倒是聪明。” 原想着与其被山贼抓住,不如放乌云自由。没想到它吃饱喝足之后回来寻他了。 有马匹自然省事,二人乘马一路往平乐县去,竟比清源和刘登还要早到一天。 清源落魄不已,且不提他和刘登翻山越岭的多艰难,先回房换了衣裳,问洒扫的李二娘,“郎君不是今早刚回来吗?怎么不在府里?” 李二娘:“郎君洗漱过后换了身衣服就走了,好像是去衙门了。” 清源抬脚就要走,又退了回来。“蔓娘没事吧?” 李二娘笑道:“崴脚的地方都消了,郎君又请了大夫过来给她看,大夫说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的紧了,郎君允了她三天假,她在房里睡觉呢。” 清源放心下来直奔府衙而去,到了之后发现府衙正在钦点士兵,清源抓了个班头:“怎么回事?这是要去做什么?” 一个个的全副武装,像是要去打仗。 那班头道:“大人派我们去剿匪。” “剿匪?”清源明白了,但又有点不明白,等遇见赵直的时候,问出疑惑。“那伙山贼所在并不是平乐县管辖内,大人怎么要叫人剿匪了?” 赵直道:“山贼放火烧山,烧的可是平乐县境内的山,现成的理由,再说这是为民除害的好事。” 知县每满三年要考核,得做出政绩来才能升迁,如今季大人已经做了一件利民的好事,再添一笔剿匪战绩,岂不是锦上添花? 赵直格外兴奋,因为他的履历也能镶花,来不及和清源多说,赶紧筹备去了。 清源便一直摸到公事房,请示之后得了允,才敢探脑袋进去。 “郎君,属下回来了。” 一身官袍的季守谦依旧是那副清风朗月的模样,不过比之前看着消瘦许多,那官袍腰身都宽出了寸许。 “进来。” 清源笑嘻嘻地进来,季守谦询问他回程如何,清源还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他和刘登遇见的险境。 他们的马匹踏雪被山贼发现了,幸好他和刘登藏的严实,这才躲过一劫,后来翻山越岭,在小村庄里使钱买了两匹小毛驴,又和老乡打探近路,这才有惊无险地回来。 季守谦上下打量他,见他气色不错,只是嘴唇干瘪的厉害,想来是赶路辛苦寻不到水源,又不像蔓娘那般见多识广认识野果,恐受了不少哭,便道:“回去歇息,这几日不用你跟着。” 清源笑起来时候嘴唇裂开,疼的他呲牙。“郎君,属下得跟着啊,赵县丞说您打算剿匪,您不会是要亲自去吧。” 听他说不是,清源松了口气。 季守谦道:“两县联合共同剿匪,除此之外,还要派人巡山,之前的守山人未免太过懒散,本就干旱,如果引起山火,后果不堪设想。” 听得他们郎君不出去,清源放心下来。 两县联合共同剿匪自然是好事,一来人数众多,二来都能记上一笔功绩,又因他们是突袭,自然一切顺利,除了几个衙役受伤之外,并无人死亡,还顺带缴获不少赃物以及解救了许多女子。 这本该是好事一桩,但如何安置这些女子成了问题。 这些女子多是分布两县村落,按理来说直接各回各家便是,但她们都被土匪欺负过,各个眼神涣散,一听要送她们回家,都红着眼睛要去死,说没脸活在这世上。 只得各自领了管辖内的人回来,季守谦叫赵直将三名女子安置在客栈,并且保守秘密这件事不许传出风声去。 “大人,安置一时还好,总不能安置她们一世吧?” 照着赵直的意思,便是给她们一些钱,或是回家,或是远走他乡,是她们自己的选择。季守谦摇头否定,说如果这时不管,无异于害人性命。 “我不在这些日子,王芸娘如何了?” “自从被她爹娘接回家去,就不曾出来过,她哥哥嫂嫂倒是时常露面,拿着徐家的赔偿金招摇过市,好像还要买铺子。” “徐小郎动向?” 赵直:“前些日子还算安分,这几日频频出府,我们的人暗地里盯着他,除了去烟花柳巷之地外,还算老实。大人,徐家使了钱,王家不再提告,这件事按理来说就算了了,是否还派人跟着?” “继续跟。”季守谦淡声吩咐,“派行事谨慎的人跟,莫被人发现。” 回来之后事情颇多,蔓娘虽然休息了三天,可脚踝还没好利索,能走但有些疼,清源过来告诉她,让她再多休息,厨房那边有王大厨,再有,吴婆子也回来了,两个人忙得过来。 蔓娘不敢逞能,多谢主家体恤后就在房间里休息,吴婆子会来给她送饭,陪她聊天,不过夜里不在府里住,得回家帮忙照看子孙。 蔓娘动弹不得,便笑着说等她能动了,去做些桂花糖给孩子们吃。吴婆子眼眶发热,说:“你是顶好的人,很快就能恢复好的。” 季守谦又叫来大夫给蔓娘看,她说可以修养好,但季守谦坚持,叫那大夫开了止痛化瘀的膏药,每日一帖,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要修养。 总在房间里呆着无趣地很,女仆役们也多会同她聊天。除了李二娘外,她们可鲜少理会蔓娘,如此热络是因为季守谦对待蔓娘的态度。 显然与之前大不相同。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消息,说蔓娘跟着出行路上立了大功。 他们这些做仆役的,甭说是活契还是死契,若是被主家得知病了,就得抬走,免得过了病气,更不用说在厨房做事,一不小心就会传染给主家。 一般仆役生病,都是自己悄么声地出去寻个大夫抓药,哪有主家给请大夫回来看病这么好的待遇? 之前府里传蔓娘同主家的事情,大半是嫉妒她从打杂到大厨,爬的太快。但现在不一样了,季守谦出门去,还特意叫清源将蔓娘接上同行,不可谓不重视。 回来之后又三番两次的请大夫,重视到这种程度,基本坐实了之前的风言风语,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这下谁还敢对蔓娘阴阳怪气?连王大厨都要客客气气,有时候过来问一句蔓娘想吃什么。 府里人态度的变化自然不被季守谦知晓,回来之后颇多事情要处理。 秋收的季节到了,百姓要割麦子,最重要的是,得准备种植冬小麦相关事宜。 只是问到老百姓头上,他们摇头,说什么也不肯试试,气的赵直火冒三丈。 季守谦倒是早有预料。“地是他们的命根子,这次大旱虽然影响不大,但他们比往年更加折腾才保住这些收成,心有余悸,所以更加求稳。” 冬小麦又叫二茬麦,能不能在平乐县这片土地扎根还未可知,若是种下去颗粒无收,后果是老百姓承受不住的,不如他们继续种菘菜,冬日里能卖,还能供应自家吃。 赵直犯难,季守谦到了有好办法。“就种在我那片土地上。” 官员在当地都会被分一片土地,而且都是最好最肥沃的那一片上等田,季守谦过来上任后,还叫清源又买地,但上等田地不是好买的,多是掐在当地世家手里,他们怎么肯卖? 只能退而求其次,东拼西凑地买中等田地。原本这片土地管理格外困难,东一块西一块,便索性找了佃户,每年收租即可。 现下正好用自己田地去尝试,不过那些佃户们不大乐意,直到季守谦说免一年租子,只让他们秋日里莫要种菘菜豌豆大葱一类,全部种冬小麦,还说来年收成时,五五分。 佃户们一听,动了心思。虽说地里种些菘菜豌豆也能卖钱,但到底没多少嚼头,但冬小麦就不一样了,若是真能种出来,自己就能分得好处。若是种不出来,他们也不吃亏,既不耽误来年种地,又免了租子,何乐而不为? 因此事情就这样商定,那位从清水乡请来的老金负责教他们如何种植冬小麦,季守谦便也去地里走了一遭。 种冬小麦如火如荼,再一打探眉清目秀的郎君竟然就是知县大人,没几天就有老百姓也来报名,同意种冬小麦,只不过愿意冒险的人还是少数,季守谦也不为难,只要种下,待来年五月收成时,他们自会知晓结果,往后都不用劝,自己便会主动种植。 利于民生的事情解决了,又是丰收的时候,按理来说,季守谦该闲暇下来才是,没成想他比之前还忙,吴婆子来给蔓娘送饭,端的是酱焖小杂鱼和五花肉炒菘菜。 酱焖杂鱼是王大厨的拿手菜,这五花肉炒菘菜里面肉特别多,一看就是给主家吃的。 “郎君又没回来吃饭?” 他不回来,做好的饭菜便由着他们分了。吴婆子说没回来,这两盘菜是她特意取来给她吃的催促蔓娘快趁热吃。 入了九月,就晌午时候还算暖和,早晚发凉,从厨房到倒房短短距离,饭菜就已经不冒热气了。 蔓娘起身下地,走了几步给她看,笑着说:“我都好了,明日就上值,婶子不用费心给我留饭的,我过去吃就好。” 吴婆子见她走路如常,感叹还是大夫开的膏药好,一帖就要五十个子儿,她一月的工钱也就能开十帖。笑咪咪看着蔓娘,说:“主家人好,你也好。” …… 季守谦在府里这些仆役心里自然是好人,在不少知道他的老百姓心中也是一个好官。 “好”这个字很难界限,就像是此刻的季守谦,站在河边,英俊的眉眼微蹙,那双桃花眼里映出对面无数把火光。 “季大人,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官,所以,就莫要拦了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们,预收《小姐和管事》求收藏呀 第36章 事情是在季守谦回来之后才稍显端倪。 他隔几日便会去田地里看看冬小麦的种植情况,一来是真心关切,二来则是让附近秋收的百姓都知晓,这是官府大力推展的事情,利大于弊。 或许是因着他知县大人的身份,也或许是冬小麦种植如火如荼,陆续有几户愿意种植,不过他们不敢冒险,只分出来一小片地来种,如此这般,就算颗粒无收,于他们也损失不大,顶多冬日里少吃几颗菘菜罢了。 地里旱的厉害,全靠百姓挑水浇地。不巧的是季守谦这几块地离河边甚远,离水渠也不近,算起来,还是去河边挑水更近一些。 清源也帮忙担着担子去挑水了,就是回来之后苦着脸道:“郎君,水位在下降。” “一直不下雨且沿河两岸都要用水,水位下降正常。” 随着清源将木桶放下,两桶水晃了晃,日光下,水面上的脏污格外明显。 季守谦微微弯腰,清源也凑过来,他说:“我记得之前河水还算清澈,也不知道是水位下降的关系还是什么缘由,河边很多脏污和绿藻。” 季守谦拿起地上的麦秆,将水桶里一缕东西挑出来。 清源眼睛眨了眨:“郎君,这怎么看着像是毛发啊?” 棕黑色的短毛,不像是人的头发。 “应当是牛或者驴的毛发。” 清源:“会不会是它们去河边喝水时,毛发掉里面了?” 季守谦不置可否,问清楚打水地点后便要前往。清源将扁担放下,追了上去。 “郎君,我来带路。” 此处距离河边不近,老百姓自发的走出来一条小路,从坡上往下走,草地被踏平,露出底下的黄土来。人走过去,便激起一阵灰尘。 清源走在前面,嘴里关切他们郎君要小心,回头时却发现季守谦正蹲在路边,清源只得折返。 季守谦已经站起来了,“走吧。” 清源扫了一眼草地上,只有些家畜粪便,也不知道郎君在观察什么。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到河边,有不少百姓在挑水,他们站在大大小小的碎石头上,这里本该是河底,现下河水褪去露出了河床,岸边冲击着不少东西,大多是绿藻和浮沫,也有翻肚皮死去的鱼。 季守谦沿着河岸一路往下去,清源不明所以的跟着。等到下午回城后,季守谦便将赵直叫了过去。 俩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等赵直再出来时一脸严肃,去吩咐衙役做事去了。 第二天下午,赵直急匆匆地进了公事房,没过一会,季守谦跟他一同出来,神色严肃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清源跟上去,“郎君,可要套车?” “来不及了,我骑马出城。” “郎君,那我……”清源没说完,季守谦便说让他先回去。 一众人马迅速离去,清源只得先回府,告诉蔓娘道:“郎君今日应当是回不来吃晚饭了,不过你备些菜,若是夜里饿了能直接吃的方便吃食。” 在府里当差这么久,蔓娘早就摸透了主家的喜好。喜吃肉但不喜油腻、因着脾胃不好更喜欢汤饼、喜酸、喜绿色的青菜对菘菜一般…… 这些时刻挂在蔓娘的脑子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这些喜好有些熟悉。 “好,”蔓娘应下,笑着道:“郎君公务繁忙,秋日里又燥的厉害,今日一早去买了不少秋梨,我熬些秋梨汤,可清热下火。庄子里还送来了养肥的鸡鸭,没叫他们宰杀,怕一时半会吃不完不新鲜,放在后院养着呢,一会我去褪一只鸡,做黄金鸡来吃。” 黄金鸡清源也吃过的,各大小酒楼里都有,白酒初熟,黄金斩鸡,确实美味至极。不过这道菜看似简单,实际上不好做,因为清源也吃过难吃的黄金鸡,鸡味重,肉老发柴。 清源嘱咐道:“那可得做的嫩一些啊。” 王大厨正在做仆役的饭菜,闻言插了一句:“庄子送来的鸡有老有嫩,挑着嫩鸡做就成了。” “差点忘了,王大厨,我记得你做糟鱼是一把好手,不如做一些备着,晚上郎君回来吃。” 自打蔓娘跟着季守谦出行多日回来后,在厨房的地位隐隐就变了,王大厨事事都过问蔓娘,好似她才是主厨。 蔓娘虽憨厚,但也明白他的变化,无非是觉得她在郎君那里排的上号了。人都是这样趋炎附势,蔓娘刚开始不大习惯,现在却觉得如此和平相处最好不过。 王大厨笑着应下,这就着手准备做了。蔓娘自然也去挑鸡,路过自己的菜地时,深深叹了口气。 在她精心照料之下,种的菜倒是比之前活分不少,而且瓜豆和黄瓜都结果了,只是按理来说这个季节该成熟了才是,她的黄瓜还不大点,偌大的菜地只有大葱和胡荽结的还算不错。 之前清源给她的小麦苗也种了,涨势一般,不过蔓娘没放弃,依旧认真侍弄着。至于庄子送来的鸡鸭鱼,鱼归擅料理河鲜的王大厨,他弄了个小缸养了起来,鸡鸭则是交给蔓娘,她在后院搭了个棚子圈养起来,每日用草灰清理粪便,保证一点异味都没有。 挑了一只肥嫩的小鸡,利落地褪毛清理内脏,烧开热水后,把灶膛里的木柴抽出去,只留下一根木柴,原本翻腾的滚水偃旗息鼓。 几片姜放入水里,又撒了盐巴和麻油,再拎着鸡头,将整只鸡浸泡水中,如此反复几次,待鸡皮收紧光滑,最后全放入水里,盖上盖子。 王大厨正在做糟鱼,蔓娘忍不住偷偷学起来。大抵是现在看蔓娘顺眼了,王大厨发现了也没说什么,还主动告诉蔓娘其中技巧。 临了问一句:“你做的黄金鸡为何不是直接放在水里?亦或者直接在锅里蒸?” 寻常酒楼都是如此,几只鸡扔锅里煮或者蒸,看着时辰拿出来,鸡肉还未完全熟透,但只需要稍等片刻,待食客点菜时,熟度正好,切开汁水四溅。 “直接放锅里,底下挨着锅底的部分先受热,时间久了反而发柴。像是我这样淋水的话,保证鸡皮先紧缩锁住汁水又能受热均匀。”她笑了笑,“是之前的一个老师傅教我的,便一直这样做了。” 鸡熟的快,蔓娘取了冰凉的井水,过了三次冷河,索性直接斩好摆盘,就是弄蘸料时候才发现调料不够。 瞧着天色尚早,蔓娘便说出去买来,王大厨让她帮忙带了点其他调料。 因着脚伤,这些日子蔓娘便没出门,这是从平阳县归来后第一次出门去。眼看着日落归西,街上百姓行色匆匆,秋风扫着落叶飘在行人脚下,被推着三轮车运粮食的百姓踩过去,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香气,还真有种大丰收的感觉,连带着没土地的蔓娘也跟着高兴起来。 路上自然是听了不少夸赞知县大人的好话,什么年轻有为,什么为百姓谋利,还有那年长的老人家,说要去城外寺庙给知县大人点上一盏长寿灯。 若是没有知县大人,老百姓的庄稼就保不住了,粮食是立命之本,到时候哪里还有现在的安居乐业? 对于蔓娘这等没有田地的人来说,粮食丰收代表价格稳定,否则粮食价格飚升,城里生活的老百姓也买不起。 总之,季守谦干了一件让所有平乐县老百姓受益的好事。 光是听着那些夸赞的话,蔓娘也跟着高兴起来,买东西时候听那掌柜说:“娘子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瞧您喜上眉梢呢。” 蔓娘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嘴角高高翘起,笑的眉眼弯弯。 “就是觉得心情好。”蔓娘笑着接过东西给了钱,这便准备回府去了。 只是迎面碰上了赶马车的清源,一脸着急模样,看样子是要出城。 车里是郎君?难道是出什么事情了? 蔓娘拎着油纸包的手不由自主抓紧,脸上也带了担忧神色。她安静站在路边,被清源一眼瞧见,清源本打算直接走,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马车在蔓娘身侧停下。 “蔓娘,郎君那边出了点事情,我一个人怕不行,你可敢同我去?” “去。” 她也没管自己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斩钉截铁地点头,被清源拉上马车后也没进马车里,直接坐在清源身侧问怎么回事。 …… “大人,您就别拦了。” 老者苦口婆心地说了不少话,末了还用拐杖使劲点地,足以看出其无可奈何。 对面的季守谦就站在河边,身后有一个小台子,用红布装饰过,瞧着像是拜堂成亲用的喜台,不过此刻台子上放着一头猪和一头驴,另有干果糕点四样,还有两根手臂粗细的白色蜡烛,无端地瘆人。 “这是龙王爷在降罚,我们必须要祭祀龙王爷才能让祂消除愤怒天降甘霖,否则平乐县这些老百姓该如何过活?” “诚然大人为我们老百姓建了水车挖了水渠,可大人啊,这治标不治本啊,都已经九月了,眼瞅着今年还剩下三个月,大人觉得入冬之后会下雨吗?” “本地灾情本官已经上报朝廷,相信不日便会有应对策略。再有,这条河供应我们平乐县的百姓吃穿用度不成问题,前提是……” 季守谦穿着蓝色圆领官袍,头戴官袍,一只手背过身,身形挺拔如松,就站在祭祀台前,俯视着底下举着火把的众多老百姓,每一张脸都带着迷茫和困惑,像是被蜘蛛网兜住的飞蛾,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季守谦全部看在眼里,悲悯之色溢于言表,片刻后接着道: “这河水是平乐县上上下下所有老百姓的依靠,不得投入活禽家畜,到时候河水污染,只要饮过便会患病,得不偿失。” “大人,哪有您说的那样,我们村子世代都祭祀龙王爷,也没出什么事情。” 只不过今年勤了一些罢了,这话老村长没说出口。 季守谦无奈摇头:“那是因为牲畜顺水而下,污染的是下游,今日一早派出去的人回报,下游村落已有十几户人家生病,已经形成了瘟疫。” 村民愕然,然而老村长执拗,认为下游村落生病是他们自己体质不好,和他们祭祀没关系。 季守谦冷笑:“和你们祭祀没关系?执迷不悟!不仅祭祀牲畜不说,如今竟然还将主意打到了人身上?!” 说罢,他一把掀起祭台下的围布,狭小的空间里赫然有个妙龄少女,眼睛朝着季守谦看,嘴巴里塞着抹布无法说话,但呜呜出声似在求助。 那老村长立刻慌乱起来。 知道官府的人来了特意将人藏起来,却没想到依旧被发现端倪,这时候身后有个人凑近了耳语一句,就见那老村长面上带了纠结神色,最后下定决心似的说:“吉时已到耽误不得,祭祀开始!” “你们干什么?” 就听嗖嗖几声,那祭祀台子突然晃动,赵直原本正给少女解束缚,冷不防见整个台子,连同家畜和那少女一同飞了出去,噗通几声竟直接掉河里去了。 赵直还没反应过来时,只见眼前黑影一闪。 “大人!快,都给我下河救人!” 这时候衙役们才反应过来,原地早就没了知县大人的身影。 噗通噗通接二连三的入水声,在场懂水性的衙役有一个算一个全下去了,要不是赵直着实是个旱鸭子,他早就追随知县大人而去。 正当赵直抻脖子往水里瞧想看情况如何时,又是噗通两声入水声。 “谁又跳下去了?” “回赵大人,属下没认错的话,好像是清源小哥,后头还有个女人也跳下去了。” 赵直只觉得头疼,当即叫衙役将在场的老百姓都收押。 “若是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有你们好果子吃!”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姐和管事》这篇文名我不太满意,小可爱们有什么头绪吗?非常感谢呀~ 第37章 贯穿平阳县和平乐县的这条大河水势并不凶猛,起码看起来总是风平浪静。 可跳下去才知道,河面平静,底下却是暗潮汹涌。河水浑浊加上天色昏暗,蔓娘睁眼也什么都瞧不见,身体逐渐能掌控后,手脚用力扑腾,总算脑袋露出了水面。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方一点光亮。河水,很难辨认出各方声音,只能不断寻找,最后在看出远方有一点光亮,认出来那是她跳下来的地方,看起来她被水流冲出去很远。 如今深秋河水冰凉刺骨,她腿部隐隐有些抽筋,可郎君还不知去向,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坚定地开始游起来。河面上飘着几个黑点,距离蔓娘最近的一个时隐时现,蔓娘心下一紧,生怕是季守谦溺水,连忙朝着那个溺水人而去。 蔓娘从后头靠近那人,一只手扑水,另一只手从后头环住那人,咬牙拽着他往岸上游。一般溺水之人会死命抓住救命稻草,很容易导致双双溺亡。这人很懂如何施救,没过多挣扎,还配合着拍水,顺利到达岸边。 “多谢。”那人抹了一把脸,是县衙的衙役。随后他伸手想要拽蔓娘,蔓娘却没应,只在水里露出脑袋,问他可又看见知县大人。 “大人是第一个跳下来的,想必被冲很远了,娘子,这河看似平静实际汹地很,你还是上岸来吧。” 这位不知姓名的娘子救了他,衙役当她是救命恩人,说道:“我也是懂水性的,可现在河水冰凉刺骨,下水之后腿脚就抽筋不听使唤了,很容易有危险。” 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冰的蔓娘打寒颤,她自然知道这人说的都是真的,可她依旧松开拽着岸边树根的手,只抓着根浮木朝着远处去了。 “哎,娘子,娘子?” 蔓娘任由水流冲着她走,如此一来节省下不少体力。前头陆续能看到人影了,蔓娘仰头喊:“大人,清源。” 在岸上不觉,现下进了水里,耳边便只剩下水流声,将蔓娘的呼唤声掩盖住。 她只得咬牙快速往前游,路过衙役时,好心的衙役还要救她,她嘴里灌了水,说不出话来,只摆了摆手。 又陆续超过了几人,就见前头有个人似乎抱着一人。 正是季守谦。 他怀里的少女已经晕了过去,手脚都绑着,比清醒时候还要重。且他们过了最平稳的河段,此处水流汹涌,他几次想要靠岸都不得。 可如果继续飘下去,这位小娘子不知能否坚持的住。 “郎君。” 季守谦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直到水声哗啦啦,蔓娘拽着一块浮木出现。 二人合力将少女搭上浮木,推着她往岸边去。可方才蔓娘腿就隐隐抽筋,这会儿横游对抗水流,寒冷的水不断带走她的温度,片刻之后她的右腿便痛的厉害动弹不得。 在前头引着浮木的季守谦很快发现异样,回过头时没看见蔓娘身影,当即明白了什么,一头扎进水里,果然发现蔓娘无助且不断下沉的身影。 下水许久,季守谦的力量也几乎耗尽,几次抓蔓娘而不得,待他抓到人时蔓娘已经昏了过去。 季守谦想都不想,俯身将最后一口气渡给她。随后拉着人浮出水面。 那少女趴在浮木时,索性还没飘太远,季守谦将蔓娘背在背上。也兴许是那口气有了作用,蔓娘昏昏沉沉,竟知道搂紧他,如此,三个人总算往岸边去了。 到了岸边,季守谦将那浮木卡在树根旁保证不被水流冲走,先将昏昏沉沉的蔓娘推上去,自己上岸之后又将少女拉上去,三个人脱离危险。 两个女子都昏迷着,季守谦先去按压蔓娘腹部,片刻后就醒来。 “你如何?” 湿透了之后被风一吹,牙齿便开始打颤,蔓娘缩着脖子摇头,磕磕绊绊地说了自己无事,让他先看那少女怎么样了。 季守谦先是探了少女气息,随后如方才一样开始按压对方腹部。不多时,少女口鼻喷水,虽然没醒来,但呼吸变得均匀显然无大碍了。 这时水里的衙役也寻了上来,并告知其他人,因此陆陆续续有人拖着湿哒哒地身体上岸,若是不知情的怕不是以为水鬼来了。 清源最为急迫,连忙询问季守谦的情况,见主子无事松了口气,又看向蔓娘。 “你何时会水了?” 他们老家附近只有一条小溪,就到人小腿深,孩子们只会戏水,学不会游水。 蔓娘略显诧异,“你这话好像以前就认识我似的。” “准备回去了。”这时候季守谦发话,打断蔓娘继续问的心思,清源也松了口气,暗道差点露馅。 郎君既认出了蔓娘却又不相认,想必有他自己打算,可不能因为自己坏了事。 他们被水冲出去甚远,幸好赵直派了人来接应,总算有惊无险地将人救了。 蔓娘和清源被护送回府,季守谦却是留在了衙门,直到深夜时才回来。 锅里的水还热着,季守谦在衙门简单清洗过,不过回家后还是叫清源弄了热水,他泡在浴桶里闭目养神。 “郎君,饭菜端来了,您多少用一些。” 季守谦没甚食欲,便叫他端下去算了。清源却是道:“是蔓娘早就做好的,黄金鸡,还有特意给您熬的清热败火秋梨汤。” 到底在桌前坐下,清源递了一碗秋梨汤,还是温热的,清澈的汤里是去皮切块的秋梨,入口之后果香四溢,回口甘爽。 “你也坐下用。” 清源笑呵呵坐下,等季守谦夹了一筷子黄金鸡后,他才迫不及待地也夹了一块。这道菜吃的就是冷盘,入口之后半点油腻都不见,只有微咸的鸡肉香。鸡肉滑嫩,鸡皮爽脆,叫人恨不得将骨头都吞了。 用过饭后清源收拾桌子,忽听得他们郎君问:“她怎么会去?” 主仆十几年的相处,让清源听出来季守谦话里有责备之意,连忙道:“不怪她,是她买调料碰见了,我……我说郎君那边出了点问题,蔓娘二话不说就上马车了。” “我们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郎君跳下去,我也没多想直接跑过去跳河,就是没想到蔓娘也跟着跳下去了。天色深重,河水那样深,她胆子可比之前还要大,竟敢直接往下跳,想来也是担心郎君。” 如果不是担心郎君,她何必跳下去? 清源说完,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蜡烛偶摇晃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将落在地上的人影拉的更长。 两片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异样感,他不自在地抿了一下。 清隽的年轻郎君低垂着眼眸,搭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还带着下水救人时被石子的划伤。手指微微一动,叹息似的说了句。 “她以前不曾会水。” 清源也跟着感叹:“是啊,时过境迁,故人再相逢时鲜有儿时模样了。” 在年少的清源眼睛里,小主母是个吃苦耐劳性子质朴之人,会洗衣做饭但都不精,哪像是现在,一手好厨艺像是从酒楼里出来的大厨,更没想到还会种地和游水。 “而且感觉她比之前见多识广了。”清源补充道。 遇事不露怯,着实难得。 “她所经历的事情之多,远超我想象。” 季守谦站起身来到桌子旁,半点困意都没有,索性研墨写字。 清源知道,郎君又心烦了。 可是为什么? 刚才他们不是还在讨论蔓娘的变化吗?现在的蔓娘比之多年前更加成熟,看起来也能独当一面,这不是好事吗?怎么郎君看起来不大高兴? …… 筹备祭祀一事的相关人等都被抓进了衙门,那位被祭祀的少女喝了汤药稳住心神后,就通知她家里来接了,可没想到她家人来是来了,却是不想接她。 “为何?” 赵直擦了擦汗,实话实说:“他们说,那小娘子既然祭祀给了河神,便是河神的新娘子,不得接回家去否则河神大怒是要降罚的,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他们骂了一顿,就走了。” 将亲生女儿骂哭了之后扬长而去,没有要管的意思了。 这个结果谁都没想到,季守谦捏着额角,只得吩咐将人送去城东别院。 之前从山贼手里救回来的几个女子就住在那,索性先叫她也住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那处房子是季守谦名下的,不过并未外传,怕于那些小娘子们名声有碍。加派人手送人过去的时候,顺带着又买了些米面粮油和菜。 “她们不寻死就已经很好了,”清源帮忙拔着大葱,叹口气道:“郎君怕出事,还雇了个婆子看门,对了,昨日吴婆子也过去帮忙了,她们情况特殊,也做不得饭,就说让吴婆子过去帮忙做饭,你这还称手吗?若是忙不过来,我叫吴婆子回来帮你,再雇一个做饭的便是。” “只是每日给郎君做两顿饭罢了,也不累的,而且还有王大厨,我们两个忙的过来,倒是那边……如果需要做饭的,我也可以过去,左右白日里也没什么事情。” 秋收之后,蔓娘的青瓜和瓜豆都不算大,她没舍得摘,就把葱和胡荽摘下来吃了,今日就想多摘点葱,熬些葱油,明日一早做葱油饼。 随手将葱拢好,和清源旁边散落的一堆葱相比,她弄的格外板正,清源瞧见了不免汗颜,连忙道:“不用你,吴婆子就会做饭,你之前脚崴伤了前些日子又跳冰水里,没得风寒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有三个衙役第二日就起不来床了,听说因河水太冰又灌了一肚子水,当晚就高热了。 刚说完,蔓娘就打了个喷嚏,清源说要给她请大夫,蔓娘说自己无事,回来后就喝了姜汤,又泡了热水,当晚暖和睡了一夜第二日起来活蹦乱跳,并未生病。 “应当是被尘土呛着了。”她解释道。 谁料蔓娘好好的,吴婆子却是病了,得找既能做饭又能不将事情传出去的靠谱人,一时半会还真寻不得。 清源只得和季守谦请示,是否让蔓娘过去做饭。 “餐食一事甚好解决,叫酒楼送便是,从我私账上走。” 这些女子还不知道如何安置,看起来每日花费不大,但长此以往,着实是一笔大花销。 最重要的是,怕被外界不知情的人传出什么,不仅那些娘子的名声重要,他们郎君的名声也重要啊! 思来想去,清源没让酒楼送饭,怕消息传出去不美,只请蔓娘和王大厨多做一些饭菜,他每日早上送去便是。现在天凉不怕坏,院子里有厨房,让那粗使婆子帮忙热一热便能吃了。 清源想将这一打算告诉季守谦,但衙门有许多事情要忙,除了平日里的官司外,还有城外的冬小麦相关事宜,以及抓进衙门里的那些祭祀村民该如何处理,更重要的是河水下游村落的百姓生病得抓紧隔离医治,免得形成瘟疫大规模爆发。 每每回来都是深更半夜了,清源侍候季守谦洗漱,见他累的一个字都不想说,便没拿这件小事叨扰他。 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季守谦这些日子频频出城,而且还得去那得了病的村落,清源自然得跟着,这送饭的活计就得让王大厨和蔓娘去。 想着那院子里娘子们的特殊,蔓娘自告奋勇提着篮子去送饭。 敲门等了好半响,门开了个小缝,一个婆子格外谨慎,问她是谁。 蔓娘说明来意又打开篮子,那婆子才放人进来。 这是处一进的院子,所有屋子一目了然,四间住人的屋子房门紧闭,整间院子死气沉沉,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无人居住。 “娘子们,吃饭了。”那婆子喊了一声,然而并无人应声,蔓娘心下一紧生怕出事,便说去拍门看看。 婆子似乎见怪不怪了,嘴角抽了抽,道:“放心,想寻死早就寻了,就是不大爱出来见人罢了。” 那些女子已经够惨了,这婆子说话委实不好听。蔓娘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趁着婆子去拍门时,她去厨房将饭菜分好。 端过去的时候,瞧见屋里的几位娘子了,各个神情呆滞,面色惨淡,接了饭菜就连忙将房门关上,生怕旁人进来似的。 临走前,蔓娘告诉那婆子剩菜剩饭如何加热,尤其是那葱油饼,用的正是蔓娘自己种的葱炸出来的油,葱香浓郁,饼子金黄酥脆,就算凉着吃也是脆的,若是想加热,最好用锅热煎一遍,不过不可大火,容易糊锅。 婆子颇为不耐,嘴上说着知道了,心下想随便扔锅里热一热便是,又不是高门贵女,穷讲究些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38章 秋日收获季节,院子里那棵枣树硕果累累,蔓娘和李二娘弄了个杆子打枣,光是装竹筐就装了三筐,还剩下许多没地方放。 李二娘捡了个大枣子随便用手擦了擦,咬下去后眯着眼睛夸赞甜。 “如果拿出去卖,还能卖几十个铜板呢。” 可惜他们郎君不差钱,作为仆役也不好拿主家的东西出去变卖。 “这些枣子,除了晒干之外,还能怎么吃?” 蔓娘蹲在几个筐边,将那有虫眼的挑出去,柔声道:“可以做枣糕,可以酿酒,做饮子,秋日食枣益处多多。” 李二娘也帮忙,笑道:“听你这样说,我都要流口水了。” 蔓娘便说今日就能吃枣糕,俩人收拾了一上午,挑好的枣子留下,那些烂的有虫眼的全部扔了,最后留下正好三筐。 两筐晾晒,就晒在厨房,用大簸箕散开盛着,秋老虎威力不可小觑,当天晚上这些饱满的枣子就变得抽抽巴巴。 还有一筐,挑品相最好的献给主家品尝,一部分用来酿酒。 王大厨看着蔓娘捣鼓,不甚赞同道:“人家都是弄果子酒,哪有弄枣酒的?” 蔓娘笑了笑:“枣也算果子,我曾饮过一次,别有一番风味。” “你最好弄的好喝,否则就是浪费东西。” 俩人关系还算和睦,不过王大厨偶尔刺上一刺,蔓娘也不往心里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酿了两坛子枣酒,冬日里初雪时饮用正好。 还有一些枣子被蔓娘剥了果肉,用糖腌了一个时辰,和入面里,做了一锅枣糕。 清源提前说过,这些日子郎君繁忙,晚上不回来用了,因此不用准备主家的饭菜,他们仆役的饭菜好说,基本都是一荤一素。 寻常人家的仆役可不曾吃的这样好,能见点猪油就不错了,不像是他们还能时常吃到肉。 季守谦不大爱吃腊肉风干肉,因此之前储存的这些肉就便宜他们了,最近每隔一天就能见到肉片,晚上做饭时,蔓娘把切好的腊肉放了半盘在一旁,王大厨问她为何不全做了。 “明日一早给那边送饭。”她答。 王大厨撇了撇嘴,“不用给她们吃的太好。” 蔓娘不语,又切了一些菘菜出来,这样明日一早做好就能送过去。 半夜季守谦主仆回来,清源饿的厉害,本想去叫人起来做饭,但想了想先去厨房转了一圈,见锅里有做好的枣糕,而且切的整齐,便知道这是蔓娘留给他们的。 “郎君,吃些枣糕。” 屋里桌上还放着一盘洗干净的枣子,季守谦净手之后夹了一块糕,入口绵密枣香浓郁,大抵是今日太过疲乏,竟不觉得太甜,反而觉得空荡荡的胃得到充盈,生出一股满足之意。 “蔓娘心细,还备了饮子。” 切成两半的枣子、几条切成手指粗细的甘蔗、枸杞五六颗,放在小锅里熬煮备着,颜色微微泛褐,淡淡甘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夜里睡觉都身体热烘烘。 翌日,蔓娘早起包了馉饳,汤底则是王大厨熬制的,他擅长鱼鲜,用的一早送来的肥美小河鱼,在锅里用热油翻炒,直至鱼肉鱼骨碎成泥,加入热水翻滚,将渣滓虑出,只取奶白的汤底煮馉饳,一个个元宝似的煮好捞出来,铺上姜丝,一来去腥二来早上喝着暖胃。 碗里盛满了鱼汤,上头撒蔓娘自己种的葱花和胡荽,奶白的汤底上头翠绿晶莹,晚秋严寒被一口鱼汤驱散,再咬上一口爆汁的馉饳,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知道清源饭量大,蔓娘送来不少,果然,一碗没吃尽兴,又吃了一碗,连汤底都喝的干干净净。若不是季守谦提醒他小心积食,他怕是还要去厨房再讨一碗。 这边蔓娘在准备送的饭菜,既要考虑加热后味道不错,又得营养充足。她看那些娘子瘦的不成样子,便多放了一勺猪油。 把腊肉炒的晶莹透亮,再下入菘菜同炒,最后放入调味料,菘菜遇盐,锅里出了些许汤汁,拌饭吃最为美味了。 做好后连忙装好,这就准备去送了。 另一边,季守谦去了衙门。 祭祀一事已经在城里传开了,被抓来的人判处牢狱两月,赔下游村落共计六百贯。 这对于老百姓来说不是小数目,主持祭祀的村长撒泼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牢房外的季守谦微微一笑。 他长的英俊,笑起来更是如玉树兰芝,甚至将昏暗的牢房都映的光亮许多。 村长以为有戏,不想季守谦淡声道:“下游村民治病抓药花费许多,若他们救不回来,你们便不是只关两月如此简单。” 有泼皮想耍横,季守谦眼风扫过去,那人便不敢大喊大叫了。狱卒拿着大刀,砰砰砸门,吓的牢房里众人立刻如鹌鹑一般,可见都是欺软怕硬。 季守谦不疾不徐地往外走,声音舒朗却又不容置疑。 “若他们救不回来,依照本朝律法,杀人偿命。情节严重者,全族连坐。” “按本朝律法,害人性命者,当斩首示众,情节严重者,全家连坐。” 全族连坐,就是所有人都得被斩首。 年迈的村长哆哆嗦嗦,手里拐杖掉了都不自知。 至于被祭祀的那位少女…… 她家人早就当她死了,如果不是季守谦救了她收留她,她早就变成孤魂野鬼了。 “……所以我说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愿意为大人当牛做马在所不辞,姐姐,你能帮帮忙,给我传个话吗?” 蔓娘来送饭,那位被祭祀的少女冲出来求她,声泪俱下。 她才十五岁刚及笄,换了一声素色衣裳,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蔓娘心生不忍,扶着她起来。“栾娘子,你风寒才刚好,莫要穿这么单薄出来,有什么事情进去说。” 栾莲儿被蔓娘扶着进屋了,那粗使婆子翻了个白眼,扭着进了厨房,嘴里小声骂道:“天天哭,也不知哭什么,再说了,谁不让她出门了?还特意挑府里来人时候哭,好像我为难她了似的。” 白日里栾莲儿来门房说要出去,那婆子例行问了几句,得知她要去找季大人,便也没拦着,打开门就让她走。可栾莲儿自己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摇头说不走了。 直到蔓娘来,上演方才这一幕。 “管她呢,就属她不老实,要是离开了最好,院子就安静了。” 其他娘子基本就在房间里呆着不出来,那位栾莲儿是后来的,自己分得一间房。婆子来送吃食时候,见栾莲儿竟趴在蔓娘怀里哭。 门房婆子年岁大见的人也多,一眼就识别出来这栾莲儿怕不是个省油的灯,可怜的蔓娘太过年轻,恐怕容易被利用。 不过婆子转念一想,管她呢,和她也无甚干系,她得赶紧去厨房,方才挑了好些肉出来,趁着没人发现赶紧吃了。 屋里的栾莲儿总算不哭了,蔓娘柔声哄了好久,她才擦干眼泪吃饭,吃完不好意思地笑,小声说:“姐姐,你做饭真好吃。” 被人夸赞总是高兴的,蔓娘笑弯了唇,说她太瘦了让她多吃一些。 临走前,栾莲儿送别蔓娘,站在门口怯生生拽着她衣角。 “姐姐别忘了。” 她比蔓娘小了九岁,蔓娘看她就和看小孩子一样,说:“放心,答应你了我就一定办到。” 当天晚上,马车在正门停下,刘登得驾驶马车绕去后门马厩,季守谦主仆便从正门往里走。 刚绕过影壁,便瞧见前面站着一人。 “蔓娘?” 清源抬头看了眼天色,记得方才打更人刚敲过亥时,“这个时辰不休息,怎么在这?” “我找郎君有事。” 见季守谦距离她很远停下脚步,蔓娘便想着上前,谁料季守谦呵道:“站在那说就好。” 蔓娘一怔,脑袋瞬间就低了下来,一只手抓着裤腿。 她是质朴纯良的人,这些年的经历也叫她变得稍显敏感。平日里不显是她不想叫自己多想,否则日子不快乐。可到了主家这,被他呵止住,蔓娘便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甚至回房睡觉前,满脑袋都是琢磨郎君为何对她态度这般疏离? 一夜没睡好。 秋日的菜市场格外热闹,蔓娘早起去买了菜和现场宰杀的猪肉回来,天刚蒙蒙亮厨房里便传来一股肉香。 王大厨揉着眼睛打哈欠,走进来问:“今日做什么,这么香?” “天冷,买了蹄髈炖了,熬些汤给郎君补身子。” 给主家买了一个好蹄髈,他们仆从则是吃些瘦肉。肥瘦肉卖的贵,越是带肥越贵,最便宜的则是瘦肉,蔓娘拎了一条回来。 王大厨咳了咳,告诉蔓娘花钱别大手大脚,他们仆役一月就那些钱,花销太大超了可不好和主家交代。 “不贵,比平日里买还便宜了二十文。” 前一阵子,王大厨交给蔓娘厨房一半的花销,共计一千五百个钱,也就是说厨房每月买菜钱是三千钱,也就是三两。 普通人家一家四口一年花销也不过五六两,季府就一个正经主子,每月却要花三两买菜,足以可见家底之殷实。 那蹄髈被摊主处理过,不过拿回来后蔓娘自己又在灶膛里烤了一遍,将上头的毛处理的干干净净,冲洗掉灰尘后,放入锅里,加入姜片、葱花、酱油、盐、红枣炖煮,期间换了一次汤底,加入半碗黄酒继续熬,直到时辰到了,再转入小锅里,扣上盖子送去主院。 “时辰掐的正好,郎君刚洗漱完。”清源迎蔓娘进屋,鼻子嗅到香气,忍不住问:“什么这样香?” “早上去买的蹄髈,炖了大半个时辰,软烂脱骨,旁边的是蘸料,可以蘸肉也可以蘸面片。” 一个砂锅,旁边一个盆里放着刚煮好的面片,个个拇指宽,如此好蘸调料,吃起来也满足。 清源去取热水给他们郎君泡茶了,毕竟睡的晚起的早,神仙也遭不住,每每早起喝上一盏浓茶来提神醒脑。 蔓娘小心地将东西一一从托盘里移出来,听见脚步声靠近,便知道是季守谦从内室出来了。 回想起昨晚,蔓娘连忙后退几步,生怕自己惹人嫌。 “郎君,锅里是蹄髈,汤里放了黄酒能暖身子,若是嫌口味清淡,可蘸小碟里的蘸料,里面放了姜泥酱油麻油和少许葱。面片可放在汤里吃,也可以蘸料一同品尝。” 她说话时一直低垂着眼睛,说完,瞧见那双黑靴朝着自己靠近,就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昨晚,”他刚起身不久,清润的声音里带着微微沙哑,看着蔓娘梳的整齐的发鬓,口齿伶俐之人竟难得语塞。 “昨晚没什么,多谢郎君体恤,我今日就去告诉栾娘子可以来府里,若是郎君无事,我这就下去了。” 她的推拒之意让季守谦蹙眉,于是快速道:“我昨日去了染病的村落,虽蒙了面又用艾草熏过衣裳,但难保身上没沾东西,若是靠你太近,恐传染给你,这才远远地同你说话。” 纠缠了蔓娘一夜的乌云,忽地被一股清风吹散开来。 僵硬地身躯缓缓软了下来,声音放缓:“原来是这样。” “城门处虽有戒严,但难保有人接触过病患知情不报进城里来,所以这几日不要出去采买,我叫人送进府里来。” 说罢见蔓娘只点点头,全然没有和清源以及刘登交谈时的轻快,他不由得蹙眉。 他是何等的洪水猛兽吗?叫她如此避之不及。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们,下一本写《小姐和管事》喜欢的小可爱点点收藏呀[亲亲] 第39章 当天栾莲儿就被蔓娘带回府里了。 能看出来她格外紧张,来府的路上一直整理衣冠,还问蔓娘合不合适。 院子里的娘子们自然没钱置办衣裳,都是季守谦吩咐清源去办的,叫婆子给了尺寸直接买的成衣。虽不是绫罗绸缎,但细棉衣裳已经是她们能穿的最好的料子了。 栾莲儿年轻,穿了一身碧荷色的衣裳,上衣下裤,样式同蔓娘的差不多,但颜色更加鲜艳俏皮一些。 进府她还同门房打招呼,全然没有方才路上的窘迫感,蔓娘带着她去倒房安置,她还好奇的四处看。 “大家都去做事了,郎君说让你先帮忙去洒扫和洗衣服。” 原本季守谦说:“让她去厨房帮你打下手。” 蔓娘想起李二娘的辛苦,便说让栾莲儿帮忙洗衣服。季守谦便说全凭她安排就好。 “姐姐,我要做什么呀?去大人身边侍候是不是得顾忌点什么?” 风寒好了之后,栾莲儿活泼起来,拽着蔓娘胳膊问:“大人喜恶我还不知,姐姐你提前告诉我呗。” 府里仆役里属蔓娘年岁小,如今来了个更小的,好像整个府邸都多了生气。 “在府里就叫郎君,一会我带你去见另一个人,你跟着她就好。” 栾莲儿刚开始还很高兴,等到了逼仄的地方,知道自己活计是洗衣服,她笑容顿时消散。 “不是给郎君当丫鬟吗?”她转头问蔓娘,显然带了责怪之意。 这话听的李二娘第一个不舒服了,她叉着腰道:“郎君身边只有管家一个人贴身照顾着,从不用丫鬟,再有,洗衣服怎么了?不也是给郎君洗吗?” “我没别的意思。”栾莲儿被李二娘的气势吓到了,躲在蔓娘身后,还想跟着蔓娘走,李二娘一把抓住她,笑着对蔓娘道:“你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我带着她,用不了两天就熟悉了。” 蔓娘:“方才我带你去过厨房了,若有什么事情,尽可去那边寻我去。” 事已至此,栾莲儿只能目送她离开。 这边李二娘便开始给她讲规矩了:“郎君心善仁慈从不苛刻,只要你做好本分事情,在府里呆的可自在。首先,院子每日要清扫两次,一次是在郎君起身前,一次是……” “你将她带回来做什么?” 王大厨正在做仆役们的饭菜,听说这件事后颇为不赞同。“府里又不缺人。” 蔓娘道:“郎君同意了的。” 王大厨:“她自己又不是没家,怎么不家去?” 栾莲儿被她父母抛弃了,这件事说出来总归不好,蔓娘便打马虎眼糊弄过去了。 晌午时候众人来厨房吃饭,除了刘登外,他们府中仆役便见全了。 栾莲儿年岁小又嘴甜,很快就和府里人交好。蔓娘见她性格开朗,全然没有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哀默,也替她高兴。 当天晚上,清源回来了一趟,询问栾莲儿是否确定要在府里做事。 栾莲儿自然重重点头,说:“是郎君救了我,我要当牛做马报答郎君。” “那倒是不用,我们府里都是活契,你若是想好了就签字画押,每月还能领月银。” 栾莲儿自是想都不想就同意了,当天就按了手印,彻底成为府里的一名仆役。 晚上栾莲儿说要挨着蔓娘睡,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她和蔓娘最为熟悉。可没过几天,李二娘偷偷同蔓娘说:“你可别对她掏心掏肺啊,小心着些,这位小娘子心思不正,还背后说你坏话。” “说什么了?” “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她问我,你和郎君的关系是不是很密切,还说了一些乱七八糟没影的事儿,反正不是什么好话,我看她不是个好相与的。” “谢谢,我会警醒着。” …… 府了多个人少个人,季守谦完全不在意,冬小麦已经冒绿芽了。 河里死亡牲畜叫人打捞走了,还派人沿途送了过滤用的大桶,里面放了大夫开的药,味道肯定是有的,但总比患病好。村里人没那么讲究,因此季守谦叫人告知百姓,水一定不能直接饮用,必须滚沸了才行。 如此,才叫疫病不再蔓延。 幸好无人死亡,按照大夫嘱咐吃了药,又每日隔离熏艾草,那些病患隔壁开来,日日吃着药,再有一些时日就能放出来了,没造成任何人死亡。 那些冬小麦也冒头了,清水乡来的那位老金功不可没,不过他想回家去,被季守谦拦了下来,打算再给他使些银钱,叫他留在这直到转年,若是冬小麦有什么变化,他也好帮忙想对策。 有钱能使鬼推磨,老金得了银钱第一件事就是叫人托去家里,笑呵呵说愿意留下。 眼看着年关将近,衙门里还有不少琐碎事宜,当地世家频频邀请季守谦赴宴,总之,他格外忙碌,回府的时辰也不固定。 “你快回去吧,郎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说不好得半夜三更才能到家。” 门房苦口婆心劝着站在门口的人。 “我再等等,说不定就能等到了。”栾莲儿坚持着不肯走,没想到还真让她等到了。 远远地瞧见一道倩影,季守谦唇角翘起奇异的弧度,步伐加快。只是快靠近时,他脸色冷了下来。 “是你。” “郎君,我是栾莲儿,郎君您记得我?” 官袍在衙门就换了,季守谦只穿了一身湛青色的锦袍,他身材颀长风度翩翩,居高临下看人时,上位者的气息扑面而来。 栾莲儿却是不怕的,眼前之人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和栾莲儿的欣喜不同,方才在季守谦心里冒出来的情绪一扫而空。 他淡声问:“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入府之后还未同郎君好道过谢,感谢郎君的救命之恩,感谢郎君愿意给莲儿一个容身之所,莲儿愿意为郎君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她弯腰行大礼,却不想季守谦从她身边路过,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该做什么管家已经告知于你。” “郎君……”看着季守谦远去的背影,喃喃出声,可季守谦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栾莲儿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忘了掩盖声响,蔓娘听的一清二楚,但她只当什么都不知晓。 就是第二天起来时,没想到栾莲儿跟着她一起爬起来了,还说要给她打下手。 “不用,你再睡会。” 因着郎君每日只在府里吃一顿,所以蔓娘格外精心,想着多做些养胃的吃食,所以起的格外早。外面天还黑着,自然不用她起来打扫,更不用她帮忙打下手。 但栾莲儿已经穿好衣裳了,大有她不同意也要跟着的意思。 蔓娘便没多说,等俩人出了倒房,她才道:“你一会还要扫院子,身子可吃的住?” “蔓姐姐,我没问题的。” 晚秋一早天寒地冻,府里仆役都换了秋衣,颜色也都是一样的褐布衣裳,不过是细棉,穿在身上又软又暖。 先去了后院摘了点青瓜和角豆,栾莲儿也跟帮忙,“蔓姐姐,为何这些庄稼都这么小啊?” 旁边还有两垄小麦,麦穗金黄了,但长的不高,一摸穗子,不少都是空瘪的。 “土地不够肥沃,加之我侍弄的不精,所以涨势一般。” “原来是蔓姐姐种的,”栾莲儿又摘了两个瓜豆,眨眨眼说道:“味道肯定比外面卖的要好,今天有口福了。” 瓜豆自然是他们吃,昨日送来了几只鸽子,还放在笼里喂养着,今日蔓娘便宰杀了一只。 “我以前听人说过,一鸽胜九鸡,说的便是着鸽子更有营养。今日就给郎君炖上一只,补补身子。” 等汤汁炖的奶白时,天色微亮,这期间栾莲儿倒是一直帮忙烧火。 王大厨来到厨房呦呵了一声,“什么风把栾娘子吹厨房来了?” 栾莲儿笑吟吟道:“素日里都是王大厨和蔓姐姐给我们做饭,辛苦自不必提,我就想着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帮忙分忧,王大厨,你有什么杂事交给我就成,一早上我和蔓姐姐学了好多本事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个娇俏可爱的小娘子。王大厨也没真让她做什么,就是帮忙剥葱蒜,他要做仆役们的朝食,弄了一锅汤饼,里面放了猪油,飘起的油花和葱花相得益彰,栾莲儿凑过来夸了半响。 余光瞥见蔓娘将东西放在托盘上了,她连忙跑过来接过。 蔓娘一愣,栾莲儿笑的甜。“蔓姐姐辛苦一早上了,我来替你送吧。” “还是我去吧。”蔓娘担心她寻不到路,那栾莲儿笑吟吟道:“放心,我知道主院在哪,也知道规矩的,就是想帮蔓姐姐分担分担。” 她都这般说了,蔓娘不好拂了她的意。栾莲儿端着托盘很快就到正院,被清源瞧见了,问:“怎么是你?” “蔓姐姐天不亮就起来,多有辛苦,我愿意为她代劳照顾郎君。” 签了契约就是府里仆役,侍候郎君理所应当,所以清源没拦着她,正好季守谦出来,栾莲儿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吃食一一摆好。清源过来盛汤时,被她先一步盛了,动作熟练,能看出来以前在家没少做活。 “郎君,现在天气冷,趁热喝更为滋补。” 季守谦拿起汤勺,栾莲儿就立在他身边,他扫过她,声音淡淡:“这里没你的事,先下去吧。” “郎君,我留下给您布菜。” “这里有我,你就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清源觑着他们郎君脸色不大对,连忙将人请走了,栾莲儿舍不得离开,一步三回头,清源赶紧将房门关上隔绝对方热烈视线。 “她不会是肖想您吧?” “多嘴。” 后来几日,清源越发确定栾莲儿对他们郎君存了非分之想,日日都去门口等着,就为了同他们郎君说上几句话,每日还找机会在面前晃,不是来送饭,就是来送浆洗好的衣裳。 季守谦不厌其烦,并不同她说话,清源便得同她周旋一二,时间久了,清源颇为无奈。 “郎君,要不然昭告府里蔓娘的身份吧,这样府里也算有了女主人,还能管一管栾莲儿。” 他一个大男人不好同小娘子计较,但若是让蔓娘坐镇就不一样了,底下的人就全都交给她来管,自己也乐得自在。 季守谦从书桌后走出来去净手,清源赶紧去递毛巾。 水声哗啦啦响,夹杂着季守谦的温声质问。 “昭告身份之后,你要叫她什么?” 清源想都不想,“叫蔓娘啊。” 说完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们郎君二十岁,而蔓娘二十四岁,俩人不过四岁的差距,而且他们一直叫她作蔓娘怎好让郎君唤她做母亲? “胡说八道。” 季守谦抬头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拿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她早就是自由身了,同我,也只不过是旧识的关系。” * 第40章 天气渐寒,早起去后院摘菜,瞧见菘菜上结了一层白霜。 霜打过的菜叶子发甜,这本该是好事,但蔓娘忧心忡忡,早上去送朝食时提出对冬小麦的担忧。 清源听完爽朗一笑,道:“老金说了,长出来苗子就不怕冻,等冬日里下雪才好呢,瑞雪兆丰年,到时候庄稼地里的害虫都冻死了,来年庄稼长的更好。” 蔓娘心下松了口气,清源又问她,她种的庄稼如何了。 “我不大擅长,所以种出来的庄稼结穗不多,还想再等等。” 种下的小麦是清源赠的耐寒品种,因此还能在地里留上一留,但也不知道最后能长成什么样子,罢了,先侍弄好那些菜才是。 朝食做了鸡蛋虾仁羹,金黄的鸡蛋羹里放了剥好的虾仁,加了蔓娘自己种的葱花去腥,又撒了少许胡椒粉和盐。早就咂摸出郎君不大爱吃太咸的食物,因此没放多少盐,额外配了今年新下来面粉,做了甜咸两种口味的饼子,另外还有两碟子素炒青菜以及小酱菜。 原本季守谦每日早上都吃的格外清淡,基本只吃几个馉饳亦或者一小碗汤饼。但近日公务繁忙,晌午时候甚至忘了吃饭,早起这顿饭几乎支撑着他一日的辛苦。 显然胃口比之前大了不少,先是用了一碗蛋羹,滑嫩温热的口感驱散早起的严寒,随后夹了一个饼子。 这饼子外皮酥脆金黄,一口咬下去掉了不少渣滓,里头竟然有馅料,放了芝麻糖,又甜又香的叫人欲罢不能。 清源站着给季守谦布菜,公筷夹了一筷子咸口饼子。饼子只有碗口大小,放在白色盘子里,瞧着赏心悦目。 咸口的里面是梅干菜,越咀嚼越是香,本来因为公务繁忙而没什么胃口的人,一连吃了三个咸饼,最后又用了一碟炒青瓜,这才漱口作罢。 知道清源饭量大,蔓娘额外准备了个小筐,筐里还放着五六个饼。临走前清源没忍住,找了个油纸包将剩下的饼包上带走了。 忙碌到下午的季守谦有幸吃了清源带来的凉饼,意外的是依旧酥脆。 正逢赵直进来汇报,便也分得了一个甜口饼子,吃完惊为天人,说比外头糕点铺子卖的还好吃。 清源与有荣焉:“那是,也不瞧瞧是谁做的。” 若是叫蔓娘自己说,她肯定会说,因着自己用料扎实,不计成本,所以风味才叫好。 吃完赵直漱口,正襟危坐道:“大人,冬小麦长出苗来后,不少百姓意动,也想跟着种植,您看?” “术业有专攻,我们说行或者不行都算不得,老金如何说的?” 赵直:“我问过老金,说现在种也不是不行,可到底是晚了月余,保不齐会减产。” “大人,属下觉得还是不让老百姓冒险为好,若是到时候其他人都收获了,有些人颗粒无收,恐会闹起来。” 先从源头上杜绝为好,免得出什么岔子。 季守谦却说可以一试。“只不过叫他们拿出少量地来试种,若是连苗都长不出来,就别费心思了,该种什么种什么。” 若是成了最好,若是不成,也不算耽搁。 “疫病如何了?” “治疗了月余,大夫说已经基本痊愈了。” “再隔离数日更为稳妥。” “是,属下这就传令下去,不过大人,正是农忙的时候,不少患病的是家里壮力,难保他们不偷偷出来做活。” “该忙的都应当忙的差不多了,不差这几日,稳妥为上,叫人好生看着。” “是。” 赵直出去传令时候,有和那村落里沾亲带故的班头忍不住帮着说话。“赵大人,我瞧着他们都好了,还用再继续隔离吗?” “大人发话你们照做就是,何况旁人不知道什么情况,难道你们几个不知道?染上疫病皮肤溃烂痛不欲生,当时隔离时候有几个偷偷跑回去的,把一家老小都给传染了!” 那班头不敢再说什么,急忙召集人手去看着,万不可在此时功亏于溃。 患病的人还不算多,都集中在村头破庙里。原本是香火鼎旺的寺庙,后来不知道僧人跑哪里去了,这地方就衰败下来。 门口放着大锅,锅里还煮着汤药,煮好后由这些带着面罩的衙役们送到门口。 这道程序很是简单,何况里面的人都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脸上结痂都要掉了,瞧着和常人无异,看起来不骇人因此便也没那么抵触。 取碗的时候,是白日里同赵直说话的那位班头,门开着一个缝隙,里面有人送一摞碗推出来。 “姐夫。” 班头抬头一看,送碗之人和自己沾亲带故,按理来说是该叫自己一声姐夫。 “怎么出来了?”班头皱眉,回头瞧了一眼,见其他人没注意这里,“赶紧回去。” “姐夫,我原本就病的不重,而且早就好了,你能不能放我回家啊?家里不少活要做,我媳妇还大着肚子,她做不来啊。” 班头呵斥:“她做不来,你爹娘还做不来?不用管那些,再有三天就放你们出去。” 那人不依不饶:“姐夫,你都说了还有三天,就不差这三天了呗?” …… 衙门里不少事情,自然不会在这里放太多人手,加上班头只有四个人,轮流守着。 之前一个来月都没出过事情,而且马上就要解禁了,夜色深重时众人更是放松,靠在门边睡的香甜。 嘎吱,门外的栓子突然被一只手拨动,随后房门打开,从里面钻出来个人来。 “嘘。”外头那人比划了一声,等人出来后又将房门关好,随后出来的人消失在夜色里。 …… 入了十月,秋冬交际的时节,不少城外的老百姓挑着自己种的菜进城来售卖。城门打开后,老百姓得排着队陆续往城里进。 “怎么还在查啊?” 前头一个老翁不满嘀咕,身后一个挑着两筐萝卜的年轻人打探:“老伯,这是在查什么?莫不是有什么逃犯?” “你第一天来卖菜吧?” 年轻人咧嘴憨笑:“俺媳妇肚子大了,一直在照顾她,确实好久没进城了。” “进城盘查都一个月了,听说是底下有个村子闹疾病会传染!怕那个村子的人进城传染给其他人,所以一直严加盘查,生怕混进来。” 年轻人目光躲闪,压低了脑袋。“那……那他们咋盘查啊?” 老者只当他乡下来的惧怕士兵,还好声安抚,说士兵们都是按规矩办事好说话。“问什么答什么就成,比如你是哪个村的,最近可有不舒服之类。” 俩人说着话,前头的人盘查放行,很快就轮到他们。老翁如实说被放行,到了年轻人这,士兵上下打量他,还让他拉开衣襟。 “这是什么?”士兵指着锁骨下的一处拳头大小的粉色新肉。 年轻人连忙道:“干农活时不小心伤着了,结痂之后就这样了。” 说完还展示自己手背和胳膊上的陈年旧疤,“这是打谷子被棍子抡的伤,这是砍柴时被斧头……” “行了行了,赶紧过吧,别耽误后头的人进城。” 待通过之后,年轻人舒了口气,挑着担子一路往菜市去。不过没去以前常去的位置,就挑了个边缘之处吆喝着卖。 一筐是品相极佳的萝卜,各个水灵缨子也绿,一筐稍显一般的,不过价格更为优惠,所以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剩下的半筐我都要了。” 没想到晌午时候来了个大主顾包圆,年轻人喜不自胜,尤其对方说多给五文,叫他帮忙挑回府,他满口答应,心下想着今日挣了不少钱,一会得去采买点补品回家给孕妻吃。 跟着前方娘子一路走,来到城内繁华地段,住在这附近的非富即贵,最后来到一处朱红大门前。 “娘子回来了。”门房笑呵呵同蔓娘说话,其实以前大家都直接叫她蔓娘,但也不知道何时起换了称呼,唤她娘子。 “买了这么多,我帮你送厨房去罢。” 等年轻人放下扁担,蔓娘便给他结了银钱,如此爽快的主顾,年轻人自然得维持,说家中还有一些其他蔬菜,品相都不错,问她可要? 蔓娘:“明日你还来吗?” 年轻人犹豫了片刻,想到马上要生产的妻子,决定铤而走险:“来!” 没直接定下,只说让他送来瞧瞧,若是好的话便多留下一些。 那些萝卜被门房送去厨房,栾莲儿也不知道在和王大厨聊什么,相谈甚欢的模样。 “蔓姐姐,我就说同你一起出去采买,你非不用,这么多东西多沉啊。” 栾莲儿接过,帮忙放在一旁,王大厨问她买这么多萝卜做什么。 “秋季萝卜甜脆,做些酸萝卜来吃,早上也好下粥。” “现在蔬菜还算不少,等入了十一月就没了,确实得腌点小菜,哎,蔓娘,这是芥菜缨子吗?好东西啊,腌好了炖豆腐,味道一绝!” 王大厨被蔓娘带回来的菜吸引了注意力,栾莲儿也想帮忙,可她着实不懂太多厨艺因此插不上话,站在边上一脸的失落。 只能等俩人聊完食材准备归整时搭把手,一脸天真地问:“这些都是郎君喜欢吃的吗?” “你这个小娘子,满心满眼都是郎君,”王大厨揶揄道:“都是最普通不过的食物,哪里能拿给郎君吃,是我们仆役平日里拿来吃的。” “我们平日里吃的很好呢。”栾莲儿由衷道:“都比我在家吃的好。” 乡下人家哪里能日日见荤腥,一个月见一次就不错了,不像是在府里,能吃到猪油做的菜不说,几日就能吃一顿肉,而且菜品也多样,起码是一荤一素。 栾莲儿越来越喜欢这里了,甚至想一辈子呆在这。 唯一困扰的事情便是,郎君对她好像不那么待见,倒是对……栾莲儿悄悄看忙着腌萝卜的蔓娘。 郎君似乎对蔓娘不大一样,有几次她跟着蔓娘去送饭,她发现郎君似乎总会看蔓娘。 这并不是栾莲儿的错觉,因为只要见到季守谦,她的眼睛就黏在他身上。风流俊逸、权势滔天,如此优秀郎君谁不肖想? 正是因为她看季守谦看的紧,所以才会发现他对蔓娘的特别之处。 如今再看蔓娘,虽穿着府里仆役统一规制的衣裳,但腰细胸脯挺落,柳叶眉杏子眼,眼尾处略圆,显得人格外娇憨,精致的鼻子下是肉嘟嘟的小嘴,见人先笑三分…… 再看自己,栾莲儿顿时自惭形秽。 可转念一想,蔓娘成过亲还是个寡妇,年岁也大,不像自己年轻未曾成婚。如此苦中作乐后,栾莲儿信心大增。 蔓娘也察觉到她的变化了,只因为对方开始处处和她比较。比如晌午众人吃饭,李二娘夸蔓娘豆腐做的好,栾莲儿说了句:“我也会炖豆腐,等哪日府里买小鱼,我给你们做鱼杂炖豆腐吃,保管你们一口气吃三饭碗。” 她到底年岁小,大家都笑着打趣,蔓娘也笑,还说让她哪天露一手。 可渐渐地不对劲了,只要别人夸蔓娘什么,栾莲儿都会说她也会,亦或者她更好云云。 次数多了,饶是质朴的蔓娘也感到不快,偏她年纪小无法说什么,只当是小孩子逞能没往心里去。 * 40-50 第41章 平乐县因为知县大人的未雨绸缪,并没有因为干旱而发生灾难,百姓安居乐业,远比其他城镇过的要好。 城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瞧着破衣褴褛的那些人,便知道是逃难过来的。 前几日便有此端倪,但城门守卫只以为是乞丐,并未往灾民那想,如今人多了不敢贸然放进来,连忙往上报备。 一层又一层,最后消息来到季守谦这里。 城门口排队人太多,挑着担背着竹篓的牛二人不由得有些焦急。 昨日同那娘子说好了今日去给她送菜,可眼看着都要过了约定时辰了,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生气,不要他的这些菜了。 最后是官府来人,统一将那些灾民登记在册,单独开了另外一个小门让他们进城,如此,牛儿还跑了一段路,最后踩着约定时辰来到季府门前。 门房认识他,便帮忙去喊了蔓娘。见蔓娘出来,牛二先是道歉,随后满头大汗地介绍自己半夜三更就从家里挑出来的菜。 “娘子您看看,这青瓜各个翠绿饱满,我还拿了一些老瓜种,味道会偏酸,但做汤别有一番风味。” 牛二小心翼翼翻着底下的蔬菜,因着是刚摘下来的,上头还带着露水,还有些被霜打过的,牛二连忙解释说不耽误吃,而且会更甜一些。 他送来的菜确实比菜贩子送的更新鲜更饱满,蔓娘挑挑拣拣,竟要了大半。 价钱也比旁人要的低,着实省了一笔小钱。 牛二憨笑道:“娘子,我帮您拿进去吧。” 这府里不好要外人进,蔓娘让门房帮忙拿,牛二就挑着剩下的菜底子走了,沿途叫卖,用了一个时辰全部卖完,这就准备家去了。 出城时候遇见值守的班头和衙役回来,牛二连忙低头,等他们走过去了才敢抬起脑袋,心想今日便解禁了,事情也就彻底过去了。 季府里,因着买到了新鲜的菜,蔓娘便开始收拾起来,瓜豆长的很好,蔓娘和王大厨便着手切丝晾成豆干,冬日里没菜便吃些菜干,也是一种美味。 其他的菜也都如法炮制,这些菜干自然不是给主人家吃的,是他们仆役的口粮,否则冬日里蔬菜那样贵,他们恐怕得日日吃菘菜,有了这些还能调换口味。 栾莲儿自然也来帮忙了,不过她不小心切了手,好大一个口子冒了不少血,蔓娘下意识地要用草木灰止血,忽然想起自己有药,带着她回住处,找到自己匣子里的药。 蔓娘给栾莲儿上药的时候,对方视线落在药瓶子上。瓶身光滑精致上头还有花纹,显然不是他们这等做工的普通人舍得买的。 几乎一瞬间,就知道这药是哪来的。 这边蔓娘拿出纱布给她包扎好,还道:“切面大,幸好伤口不深,现在天气又冷,要不了几日就能好,不过你还是别碰水,一会同李二娘说一声,浆洗衣服怕是不成了。” 栾莲儿竟还能笑出来,声音甜美撒娇似的往蔓娘身边靠。“多谢蔓姐姐,如果不是你,我这伤口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对了姐姐,这药叫什么?感觉撒上去就不疼了。” 是郎君送的,蔓娘自然不知晓其名字。“好用就成。” 随手将那药瓶放回匣子里,好生放好后就得去做饭了。 近日栾莲儿很是老实没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蔓娘只当她年纪小,也没同她计较。 她继续去给那边的娘子们送饭,因着饭菜太沉,之前便送去一袋子米,叫她们自己煮饭,蔓娘再做好了菜送去。 入秋之后,家家户户便吃两顿饭了,府里对他们仁慈,照旧一日三餐吃着,因此蔓娘给娘子们送饭装了两个食盒,一手一个拎着走在路上。 刚用过朝食的时辰,路上有不少上工的百姓,各个行色匆匆,还有一些衣衫破烂形容消瘦之人,看着倒不像是乞丐。 有人推着独轮车拉货,怎奈路人太多,那独轮车摇摇晃晃,竟奔着蔓娘来了。幸好她反应快,偏过身子躲过,然嗤啦一声轻响,好好的裤脚被刮开了。 蔓娘有些恼便要找人算账,结果独轮车倒了,袋子里装的大米也不知怎地洒了一地,不少百姓围观,竟还有人伸手去抓地上的大米往嘴里塞。 在场人都吓了一跳,忙去阻拦。“生米不能吃,哎,别吃。” “不许吃,那是我的大米!你给我吐出来!” 现场一片混乱,蔓娘只得咽下这口气,算自己倒霉。 到了后,那婆子把饭菜拿走了,蔓娘嘱咐道:“油纸包里是干菜,提前泡水,或者直接焯水之后拌上盐巴麻油就能当咸菜吃,若你们夜里饿了煮点粥也好下饭。” 送了将近月余,刚开始她们闭门不开,到现在见到蔓娘来,愿意开门同她说句来了。 蔓娘容貌脾性都好,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而且日日都来送饭,做的饭菜又可口,几个娘子便也愿意同她说上几句话。 她们的经历蔓娘都知晓,刚回来时候还闹过几次上吊,幸好被及时发现救了下来。如今她们愿意从封闭的屋子里出来是好事,蔓娘就同她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因着就坐在院子里,那婆子也不好在饭菜上动手了,因此今日吃到的肉格外多。有个叫红豆年岁最小,如今才不过十五岁,朝着她身边的绿萍眨眨眼,又点了点饭菜里的肉片。 绿萍已经十九岁了,是红豆的姐姐,明白她说什么意思,垂眸低笑起来。 她们被祸害的娘子里,最大的二十八岁,最小的十五岁,俩人是最先走出来的,也是红豆第一个发现婆子将肉挑走偷吃。后来她每日都出来等蔓娘,就是为了看着婆子别偷吃。 当人想要寻死时,什么山珍海味都不重要,但当人想要活下去时就不一样了,开始捍卫自己的利益,是个好兆头。 等蔓娘要走时,绿萍叫住她,温声说帮她把裤脚缝上。蔓娘推脱说不用,绿萍道:“几针的事情。” 意料之外地技术精湛,因着布料颜色深,针脚又下的密实,不细看几乎都看不出来。 蔓娘感叹绿萍的好手艺,红豆凑过来与有荣焉:“我姐姐可厉害了!以前还能做绣活卖钱呢!” 一句话让蔓娘活络了心思,当天回去之后特意跑了趟衙门,结果衙门着实忙碌,她就让人帮忙递个话,等了好久才见清源出来。 说清楚来龙去脉后,清源也跟着高兴。“太好了,我一会就告诉郎君去。” “对了,蔓娘你回去小心些,城里来了不少外地人,多注意。” 蔓娘早上就遇见了,这才知道那些乞丐似的是灾民,自然,也有稍好一些的,但无一例外,全都骨瘦如柴。回去路上蔓娘有意避着,生怕被冲撞了。 当晚,郎君没回来用饭,不过清源回来一趟,说那边的事情就交给蔓娘了。 “郎君说你心细,又都同为女子,多少比我过去好办事,至于你说的想法,郎君自然是支持的。” 事不宜迟,当天吃完晚饭,蔓娘和李二娘俩人推着小车,车里米面粮油各种调料都有,蔬菜自不必说,不光有买来的,还有后院蔓娘自己种的,另还切了一刀肉。 见到那一刀肉,守门婆子眼冒精光,忙说她能做饭。 蔓娘笑了笑:“听管家说,你不会做饭来着?所以才叫我日日来送饭菜。” 婆子眼珠子一转,“也不是不会做,肯定没有娘子你做的好吃啊,我就是能弄熟。” “既然如此,就不劳烦你了,她们有会做饭的。” “对啊,兰姐会做饭。”红豆凑过来说话,那婆子讪讪地道:“行,我帮你们打下手。” 几个人将东西都安置好后,天色也晚了,绿萍送她到门口,问她何时再来。 “三日来送一次菜。”顿了顿,她又道:“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我下次来给你带。” 叫她们自己动手,便没空胡思乱想了,要说将人一下子从沼泽里拽出来不大可能,只能循序渐进。 这里好吃好喝的养着她们几个,绿萍已经很感激了,哪里还好意思提劳什子要求,甚至想学着之前离开的栾莲儿,也进府侍候知县大人,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可夜里绿萍胡思乱想,一想到要和男人接触,不免就干呕起来,将同屋的红豆惊醒,连忙起来给她倒水。 “没事。”绿萍反过来安抚妹妹,同时羡慕妹妹年纪小忘性大。 忘性大是好事,绿萍睁着空洞洞的眼睛想。 翌日,红豆叽叽喳喳叫醒绿萍,兰姐早早就起来熬了粥,辅以蔓娘送的菜干,又切了青瓜,两道下饭小菜吃的众人心满意足。 绿萍留意着守门婆子的神色,见她似乎因为吃的好儿心情大好,于是她上前去,温声请求对方帮忙。 “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原来是要买布啊,不过娘子,你这点钱恐怕买不了什么好料子,”婆子掂着手里的几个钱,定睛一看,左不过十几文,“还不如你裁个破衣裳,从上头取布呢!要想买好布头,得加钱。” 绿萍问加多少,婆子扣了扣牙,从牙齿上摘下个菜叶子随手一弹。“怎么也得再加三十文吧。” 一听还要这么多钱,绿萍当即将钱拿走了,那婆子呵呵笑:“我可是帮忙,决计不会贪你的钱,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绿萍倒是想,可她哪里再变出来三十文钱呢?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把十五文钱翻来覆去的擦拭。 红豆凑过来:“姐姐,你可以让蔓姐姐帮忙啊” “那有何难,我们这就出去便是。”来送菜的蔓娘应承道。 “可……”因着蔓娘推车来送菜,因此院门半开着,虽这里偏僻,可外头依旧有人走动。绿萍控制不住的面色发白,手都开始发颤。 忽地被一温暖柔软的手握住,声音又轻又揉。“别怕,我同你一起。” 红豆则是凑在绿萍的另一侧,纤瘦的身子靠在姐姐胳膊上,两只手紧紧将她裹住。“姐姐,我也陪你。” 三个人就这样亲密无间的走了出去。 日落西山,入秋过后天黑的更早,因此街道上行人越发见少,而且看不清彼此容貌。正因为如此,绿萍总算放松一些。 见她这般害怕,蔓娘本想带她去布庄的心思歇了,正琢磨着该去哪里寻布,便听得一阵拨浪鼓的声音。 “针线包,栗子枣,缺啥找我钱花的少!” 蔓娘灵机一动,喊住了那卖货郎,绿萍却是身体僵硬,怎么也不肯朝着那边走。卖货郎边吆喝边挑着担子过来,绿萍直接藏在了蔓娘身后。 “你这可有布头?” “自然有,不知道娘子要什么样的?”天色太黑,那卖货郎索性拿出个蜡烛,虽只有食指大小,但足以照亮他的担子。 货郎弯腰翻找,还真找出来不少布头。蔓娘也不知道绿萍要做什么,便转头小声道:“你过来挑挑吧。” 说罢,蔓娘又问货郎另外的担子里装什么,将人引走,好让绿萍能安心挑选。 俩人走到另一边,货郎口舌生花,一一讲解,如此卖力,不买点东西过意不去,于是挑了几朵绢花。 “你卖的价格倒是便宜,还有她拿的布头,一起算了。” 货郎给了个极低的价格,蔓娘拿出钱袋子数钱,天色太黑,货郎格外识趣将那蜡烛举过来一些,正好照亮蔓娘的脸。 柳叶弯眉,面若桃李。 货郎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敢相信。 “蔓姐姐?” * 第42章 “是我啊,我是严小虎!”那货郎手中的蜡烛因着主人激动而晃来晃去,他指着自己的脸,一提严小虎三个字,蔓娘便惊喜不已。 这些年四处做工养活自己,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不长,但因为蔓娘性子质朴,因此也交下了一些朋友。 小虎子便是其中之一,准确地说,是小虎子的姐姐豆芽同蔓娘交好,果然,蔓娘下一句便是问:“你怎么在这,你姐姐呢?” “一言难尽,”小虎子叹了口气,长话短说道:“家里遭了旱灾,我们姐俩一路逃到这里,见这里安居乐业,就打算安置下来,蔓姐姐,你怎么在这?” 上次见面时,蔓娘脸颊消瘦整日穿的灰扑扑。现在不一样了,瞧着比之前胖了一些,脸上丰盈不少,鹅蛋脸柳叶眉,笑起来的眉眼弯弯带着柔情。 小虎子黝黑的脸蛋通红,蔓娘同他没说太多,还得照顾绿萍姐妹。询问他们住在何处,小虎子说现在还没安定下来,便要了蔓娘的地址,蔓娘与他说了自己所在位置,让他叫豆芽有时间去看望她。 “天色晚了,你卖完赶紧回去,免得豆芽担心。” 小虎子高兴地哎了两声,在蔓娘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 “哎,还有一件事。” …… “蔓姐姐,你怎么脸色不大好,是这些东西太贵了吗?” “蔓娘,这些多少钱,我给你就是,不能让你出钱。” 出去时是绿萍走在中间,等回来后,姐俩将脸色苍白的蔓娘围住,绿萍看见蔓娘付钱了,也看见和那货郎来回拉扯,以为他们是讲价,便说自己买布头的钱自己付。 “一共也没收多少钱。”蔓娘声音虚弱道。 小虎子要一文不取,蔓娘怎么会占他便宜,何况他背井离乡来到这讨生活。二人拉扯之后,蔓娘直接塞了一把钱到他口袋里,这才算了结。 回去路上天色黑压压地,像是一大块厚重的布料压在人头顶,压的人呼吸也不顺。 蔓娘捂嘴咳嗽了几声,手里拎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往季府方向走去,半路碰见了清源,还给蔓娘吓了一跳。 “怎么心不在焉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今日回来的早,季守谦想吃一碗圆子,结果蔓娘不在,让王大厨做了一碗。吃完饭,季守谦状似不经意道:“天黑了她还没回来,兴许是那边有什么事情绊住脚,你过去瞧瞧,若是缺什么也好直接办了。” 于是清源就出来了,还瞧出来蔓娘脸色不大好,以为她身体不舒服。 蔓娘忙说没事,还问郎君最近在衙署吃的什么,可需要她做些吃食按时送到衙署,将话题岔了过去。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清源如醍醐灌顶,“你不知道,郎君忙起来没时没晌,老是忘了吃饭,等过时辰后也没胃口了,这些日子消瘦不少了呢。” “眼看着初冬了,得好生滋补才能抵寒,昨日庄子里送了不少好东西,我明日做好了送衙门去。” 路上有清源在,蔓娘心下踏实许多。 小虎子说那人似乎也来了,但他没看仔细,也兴许不是那人。 可到底让蔓娘吓着了,当晚噩梦连连,翌日起来浑身乏力,栾莲儿都发现她脸色不好了,问她需不需要休息。 满腔恐惧苦楚无人诉说,蔓娘强打起精神,准备去做饭。王大厨也瞧出来不对劲了,便说今日府里饭菜都由他来做。 栾莲儿也自告奋勇:“我帮王大厨打下手,蔓姐姐你就休息吧。” 可什么都不做更是容易胡思乱想,俩人好说歹说,最后蔓娘坐在院子里晒菜干。 今日也不知怎么,日头被掩在乌云后,天灰蒙蒙的更叫人心情差。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蔓娘捂嘴咳了几声。 ……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顺利生下孙儿!” 与此同时,小村落里一间房灯火通明,外头站着几个人,牛二贴着门站着,听见房间里媳妇生产时痛苦的嚎叫。 他急的狠狠抓了一把头发,牛二娘瞧见了连忙过来道:“儿子别急,肯定能顺顺利利,你别抓头发,都抓掉了。” “娘,我咋能不着急啊,她不该是十一月中旬生吗?怎么才刚进十月就发作了?” “女人生孩子哪有定数,”牛二娘撇了撇嘴,“这不给她找了产婆吗?当年我生你的时候可什么都没有……” 牛二娘还在絮叨着,但牛二什么都没听进去。一个时辰后,只听凄厉一声叫喊,屋内再无声音。牛二直觉不好,急忙要往里闯,结果他娘阻拦说屋里污秽男人进不得。 娘俩争执着,产婆从屋里出来,两手空空。 “孩子呢?男孩还是女孩?” “我媳妇怎么样了?” 产婆叹了口气:“产妇昏过去了,孩子……你们自己来看吧。” 谁料那孩子生下来竟然就是死胎! 牛二娘骂天骂地,说牛二媳妇晦气,当初她就不同意她进门,牛二非得坚持要娶她,现在好,断了老牛家的香火了! 好好的一个男娃啊,就这么没了。 牛二泪流满面,一是心疼妻子,二是为了那死去的孩子。他不敢相信孩子是死的,还企图去救。 众人拦下他,说早点让孩子入土为安。牛二猩红的眼睛喊道:“让我再看看孩子,说不定是你们看错了,这几日我每天都隔着肚子同他说话,他一直有回应!” 之所以从隔离地方偷跑出来,就是担心妻子太过劳累,也着实想念未出世的孩子。跑出来当日就贴着媳妇肚子,听见小家伙有力的心跳声。 好好的,怎么就……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小虎子带来的消息着实将蔓娘吓着了,连着做了几日的噩梦,脸色也越来越差,和天上的乌云颜色都差不多了。 王大厨探头往外看,猜测道:“会不会是要下雨啊?” 栾莲儿不认同:“都十月了,应当不会下雨了吧。” 谁料还不到晌午就下起了毛毛细雨,但没过一会裹着雪花往下落。 老百姓并不恼,反而高兴的紧,雪花也是水啊! 老天爷下雨也不能耽误蔓娘给郎君去送饭。 今日要送走的四道菜,有三道菜是王大厨做的,蔓娘只做了一道响油鳝丝。庄子里精挑细选送来的鳝鱼,一条比一条肥美,是最好不过的滋补佳品,开膛破肚收拾干净内脏放干净血,又把外头的粘液也刮干净,再去骨切丝,用盐和葱姜抓一会,清水过一遍,确保不会腥。 锅里烧了猪油,鳝丝下到锅里滋啦响动,这一步考验厨子技巧,多一分肉柴,少一分肉不熟发腥。待那鳝鱼丝打卷,下入黄酒酱油和少许糖提味,最后勾了薄芡出锅,上头撒上小葱碎,把烧的冒烟的麻油浇上去,滋啦啦的香味顿时散开。 栾莲儿咽了咽口水,小声道:“要是鳝鱼再多几条就好了。” 郎君仁慈,肯定会让他们也尝尝,可惜,统共也没几条,蔓娘变着法的做,什么红烧鳝鱼、爆炒鳝鱼、双脆鳝鱼…… 这已经是最后一条了。 忍着口水,等蔓娘装好之后栾莲儿道:“蔓姐姐,你脸色着实不大好,还是我去送吧。” 蔓娘摇头,说自己没事,栾莲儿担忧道:“那我陪你去。” 俩人出去之后,栾莲儿发现蔓娘有时候东张西望,有时候又低头走路像是被人发现。送完饭回来路上,遇见了个货郎,俩人竟到一旁无人之处说起话来。 栾莲儿眼睛转了转,当天晚上主动去送晚饭,假装不小心说出蔓娘的“秘密”。 “我什么都没说,管家你可别往外传啊。”说罢,栾莲儿急匆匆走了,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清源琢磨了一番,到底将此事说了。 “她亲眼看见的?” “是,栾莲儿说瞧着他们举止亲密,应当相识已久。” 这几日早晚送饭都是栾莲儿送来的,晌午饭则是清源从门口接过,算算日子,竟多日不曾见过蔓娘了。 季守谦沉吟片刻,说了句:“可能是旧识。” 清源挠头:“我觉得也是,不过栾莲儿的意思是,俩人亲亲密密……” “街上那么多百姓,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亲密密?” 季守谦打断清源的话,“布菜。” “是。” 结果翌日一早,季守谦乘坐马车刚要放下帘子,便见到一个年轻男子来找蔓娘。 来人年纪轻轻瞧着也就十八九岁,一身布衣虽瘦弱但精神抖擞,笑起来时候有一颗小虎牙。 蔓姐姐,对方这样称呼她。 季守谦未启唇,却是用舌尖在嘴里将这几个字碾了一遍。 “郎君,可出发?”刘登询问。 季守谦放下帘子,“走。” 当天晌午清源拎着食盒进来,季守谦正在整理公文,状似不经意地道:“谁来送的?” “今天是栾莲儿。” 她竟没来。 下午时刻,清源拿出本子,上头记载今日接下来的行程。“郎君,今晚是赴钱家宴席……” “推了,就说我身体不适。” “啊?郎君哪里不舒服,可要我叫大夫?” “回府。” 清源觑着他脸色不敢多问,连忙叫刘登赶车过来。 等二人回到府上,清源也没搞懂他们郎君要做什么。按照规矩传了晚膳,例行问询他们郎君想吃什么。 “今日天冷,吃馉饳。” 那日小雪之后连日阴天,偶下小雨,这是大好事,河可蓄水,来年庄稼也能丰收。一场雨后一场凉,冷的说话甚至能见到热气,便脱了秋衣换了夹层棉衣。 府里所有仆役都有新衣裳,而且是夹了新棉花,穿起来既不臃肿又足够保暖,栾莲儿穿的格外仔细,都不肯帮忙烧火,怕把衣裳烧坏了。 王大厨笑话她,俩人斗嘴,蔓娘则是慢条斯理地捏了馉饳,准备下锅煮了。 王大厨见状赶忙也烧油做饭,做了一道青菜小炒,一道蒸小河鱼,配上蔓娘做的馉饳,一并送去了主院。 房间窗户半开着,能看见院门处,只见来人竟不是蔓娘。 季守谦捏了捏额角,收回视线,一时有些不解为何自己对蔓娘如此关注。 清源拎着食盒回来,连忙关上房门隔绝寒风,说道:“栾莲儿说蔓娘脸色不大好,所以她来送饭。” “这种情况几日了?” 听见清源说前几日蔓娘就脸色苍白后,季守谦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当即去让清源将蔓娘叫来。 数日不见,她面色果然不大好,叫了一声郎君,声音微哑,不仔细听倒是不明显,可季守谦察觉了,蹙眉看她,又立刻吩咐。 “清源,去请大夫过来。” * 第43章 这几日蔓娘总是心事重重,连话都少了。李二娘察出不对劲来,关切她是不是病了。 其实她身体没病,是心病。 可蔓娘有苦说不出,只能推辞为身体不舒服。但郎君竟要给她请大夫,蔓娘忙不迭地说不用。 “郎君,我没事,就是……就是连日下雪天寒地冻,稍稍有点不舒服罢了,多喝点姜汤就好了。” “清源还不快去?” 清源连忙跑着走了,留下蔓娘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般不容拒绝的态度,突然让蔓娘意识到,她的主家并不是普通人,而是这平乐县的天,是这里最大的官。 那她是不是可以求得主家庇护? 不成。 她只是个仆役,是卑微的老百姓,那人却是会咬文嚼字的读书人,谁轻谁重一眼分辨。怕到时候不仅没能得到庇护,连眼下的活计也要丢了。 这些纷杂的思绪让蔓娘脑子发热,忽地额头贴了微凉之物。 视野之内出现一双黑靴,青色的衣摆还在晃动,额头上的触感依旧,脑海里突然多了一些水下的画面,转瞬即逝,却足以让蔓娘杏眸圆瞪。 季守谦蹙眉,“果然有些热。” 他掌心宽大,不止覆盖了蔓娘的额头,修长如竹的手指几乎将蔓娘的头骨包裹住,身上皂角和墨香混合,是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原本不觉得自己发热,这会儿突然全身都烫起来。 前一阵子在水下,郎君……郎君渡气给她了? 不,一定是她现在发热烧的糊涂了。怎地胆大妄为,竟然敢肖想起主子了? 可这会儿呢? 青年的手掌还贴着她的额头,这远不是一个主子该对仆役的态度。 兴许郎君是怕她生病过继给旁人吧,她开始找理由,正好青年收回手,蔓娘刚要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不想温热的气息逼近,季守谦竟然弯下腰与她平视。 “脸怎么如此之红?” 他生了一张英俊的面皮,打马游街时京城的高门贵女都为之痴迷,到了平乐县更是只在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 冷不防和他对视,生就一双桃花眼,看人时候格外深情脉脉,像是一汪静谧水潭,要将人吸进去似的。 蔓娘像是只呆头鹅,直愣愣地看着他,不想他突然勾唇一笑,后退几步坐回到椅子上。 脸上突然爆热,蔓娘只觉得无地自容,一张脸红的像是煮熟的虾子,两只手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郎君,我……我……”如天上谪仙一般的面庞还深深印刻在蔓娘的脑子里,占据她全部心神,本就口舌不伶俐,这会儿更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什么?说她不是因着和他对视而脸红?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贝齿咬着下唇,疼痛总算叫她冷静下来,小声道:“郎君,要不我先回倒房,等大夫来了去倒房寻我。” 她两只手捏着裤脚,头埋的很低,耳边发鬓微乱,碎发贴着她红透了的耳根。 季守谦有些晃神,一眨眼,他们竟都长大成人了。 “坐吧。”再开口时,季守谦自己都不知道声音放轻了几分。 这便是不让她回去的意思了,想想也是,府里本就传她和郎君之间的风言风语,若是让其他人知晓郎君为她请大夫,恐又掀起一阵波澜。 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总觉得此刻有些难熬,幸好清源及时回来,才不叫蔓娘尴尬。 大夫进门后还以为是季守谦病了,忙行礼道:“大人,请伸手容老夫诊脉。” “给她看。” 大夫转了视线,就见一个仆役打扮的娘子拘谨地坐在那,瞧见他过来连忙起身点了点头。 大夫可是城里的杏林圣手,光是出诊一次就收费不菲,向来是给城中高门大户的主人家看诊,除却前些日子去帮忙治疗疫病,这还是他第一次被请来给普通人看病。 观这位娘子肌白雪腮芙蓉面,杏眸含情美人眸,羞羞怯怯欲语还休。 老大夫瞬间明白了什么,像是对待季守谦那般恭敬客气,“娘子请坐,还请娘子伸出右手。” 搭了脉搏,半响之后老大夫咦了一声,又询问她近日是否嗓子不适,时而咳嗽,让她张嘴仔细查看了口腔。 蔓娘点瞧着大夫脸色,小心翼翼道:“这几日天冷的快,我应该只是普通的染了风寒吧?” 大夫不语,让她换一只手来诊脉。 这次耗时更久,蔓娘有些怕,怕自己生病就无法做工挣钱,倘若是厉害的病症,保不齐要被赶出府区。 到时候她无依无靠,又该如何是好呢? 许久之后,大夫收回手站起身,“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大夫,我得了很严重的病吗?”蔓娘急不可耐地问,眼眶微红声音发颤。 季守谦敲了敲桌面,“不妨直言。” 大夫:“那好,老夫就直说了,娘子的脉搏稳中带乱,声音沙哑喉头微红肿,又探得肺部似乎受损,按理来说这只是普通风寒之症,可奇怪的是,娘子体温并不高,再有,娘子,请你伸出右手,将袖子挽起。” 涉及到自身,蔓娘顾不得许多,将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细白手腕,腕子上黄豆大小的红斑分外显眼,大夫指着红斑道:“如果老夫没诊错的话,娘子病症与城外疫病相符。” “不可能。” 蔓娘已经懵了,开口的是季守谦,“她从未去过那里。” 大夫叹气:“也可能是有病症之人传染给娘子的。” “我曾去过那里,是否会是我带回来的病症?” 大夫摇头:“大人去的时候都戴了蒙面,而且每次离开将蒙面扔了,又净手熏艾草,回来后换了衣服,所以不大可能带病症,而且若真是大人带的,您应首当其冲才是。” 当天晚上,蔓娘宿在了客房,府里其他人也都诊过一遍,让王大厨熬了一大锅汤药,每人一碗灌了下去。 这般大张旗鼓,府里人不免人心惶惶,清源安抚说只要按时喝药,不会有人出现问题。 其他人尚且如此,独自在房间的蔓娘更是紧张的来回踱步。那汤药简直比胆汁还要苦,可她知道自己病了,一饮而尽,清源送来一盘子干枣,正是蔓娘自己晾晒的那些。 嚼了两颗枣子,方才觉得嘴里的苦涩被压下去,房门吱呀开了,进来的竟然是季守谦。 “郎君且慢,大夫说这病会传染。”她惊的后退几步,捂住自己口鼻。 “我站在这里同你说话。”季守谦书在门口,脊背挺直的像是松竹。 “你想想这几日都接触过谁?”顿了顿,他补充道:“兹事体大,你仔细想想。” “我去了城东那头,和绿萍她们几个接触过,还去买了菜,接触过卖菜郎,还有货郎,再有去过衙门,不过未同他人说过话。” “可记得卖菜郎与货郎的相貌?” “记得。”蔓娘干巴巴地描述一番,说完小声道:“货郎我认识的,他是逃难过来,应当与疫病无关。” “谁都有可能,说这些为时尚早。” 当天主院的烛火一直亮着,按照蔓娘的说法,季守谦画了卖菜郎的画像,至于其他接触的人都有固定地方,倒是好寻。 一夜过去,季守谦眼眸里带着血丝,到衙门后立刻召集人手吩咐下去。第一件事便是叫城门严加盘查,第二件事是城中派人挨家挨户的探查,若有疫病征兆,即刻隔离。第三件事,叫曾去治疗疫病的大夫配方子抓药,在城中多处地方设锅熬药,每人每天都要喝一碗,有病治病,没病防身。 “最后一件事,派人去查当初隔离时,是否有人跑了出来。” “这……应当不能啊,有衙役值守,他们出不来。” 季守谦揉了揉额角,面上带了疲惫之色。“倒是我脑子糊涂了,那些时日值守的衙役全部召集在一起,分开问询。” 赵直一脸郑重:“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放病人出来?” “怕有人偷跑所以才派人值守,若当真有人离开,不会神不知鬼不觉,恐怕是里应外合,总之,一问便知。” 此事涉及整个平乐县百姓的安危,半点都马虎不得,因此审问之事赵直亲自出马,不到一个时辰,就一脸大汗地来复命了。 说完,却见知县大人一脸了然,赵直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大人您又派人去村子里了,果然英明。” 作为下属,马匹该拍还得拍。季守谦又加派人手,直接叫人将整个村子都封了。 绿萍她们自然也被隔离不允许出来,大家都有些怕,生怕自己染了什么病死掉,反而将之前发生的糟糕事情淡忘一些,更加抓住生的意愿。 不少百姓见又是有人盘问又是发药,也不免害怕起来,但显然和干旱等天灾无法相提并论,尤其是一些经历丰富的老人,说不要钱给喝药,为啥不喝?朝廷派发的药,可药不死人。 这几日天气一直阴阴沉沉,偶下点小雨,一碗热乎汤药下去,不少初染风寒的百姓觉得身心舒畅。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大家就不排斥了。 城里大家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村子里的牛二却是不好过。 那班头全都招了,村子进出口又被封锁,所有人不得随意进出,更是得知此番全是因着牛二私逃而起,村里百姓不免对他多有怨恨,看在他刚失去孩子的份上才没同他计较。 牛二媳妇已经醒来了,不过在知道孩子没了后大哭一场,身子越发虚弱起来。村里赤脚大夫和产婆都应对不了,让牛二进城寻大夫来,可进出口都被封锁着,他又如何去? 最后去求了衙役使了银钱,叫来治疫病的大夫来帮忙瞧瞧。 不瞧还好,看完之后又得知生下来是个死胎,大夫面色就不对了。 牛二怕媳妇有事,连忙将来龙去脉说的清清楚楚,说他出逃那日回来贴媳妇肚子还有动静的。 大夫叹了口气,一脸可怜地看他。“你也说了,之前一直都好好的,自你回来之后孩子就不爱动了,甚至你妻子突然发动,结果孩子没有呼吸。究其根本,原因在你啊。” 看起来好利索的牛二实际上还是会传染人,殊不知竟是自己将亲生孩儿给害死了。 得知真相后牛二恨不得去死。 可就算他死了有何用?犯下的错无法挽回。和他接触过的百姓不知多少,唯有全城防范。 大夫说,孕妇小童以及老人情况会更严重,成年人则只是像蔓娘这般脸色不好容易咳嗽,看起来像是风寒。 只要按时吃药,二十日之后就能痊愈。 病了的蔓娘就住在客房里,这可是府里专门接待客人而布置的房间,环境陈设自然比倒房仆役房要好的多,但冷不防就她自己,总觉得空落落的。 一日三餐都有王大厨过来送饭,但他就放在门口,待离去之后蔓娘才去开门,因此整日也没人同她说话。 这日晚上王大厨来送饭,提了一句说外面有人找蔓娘,蔓娘一下就猜到是谁了。 “来人是不是叫豆芽?” “不知道叫什么,不过是一男一女。” 蔓娘没办法出去,便让王大厨帮忙转告,叫他们按时喝药,生怕自己过了病气但他们不知。王大厨自然是如实转告了,回来后又跑来一趟。 “他们走了,留了口信,说那人果然来了,叫你小心。” 一门之隔,蔓娘面上毫无血色。 * 第44章 幸好当时牛二快好了,接触的人也不多,除却蔓娘外就没其他人了,也多亏了蔓娘不出去走动,如此一来城内的疫病就控制住了。 绿萍几个喝了几日汤药就好许多,而且也没什么症状,不过还得接着喝,在日子到之前是不允她们出去的。 几个人惦念着蔓娘,兰姐做饭,红豆烧柴,绿萍帮忙打下手,三个人也能说说话。兰姐说:“不知道蔓娘怎么样了?” 红豆道:“蔓姐姐不是大人身边的人吗?肯定会被照顾很好。” “也是,”兰姐随手把锅盖扣上,用抹布擦手,“大人那样心善,连我们几个都愿意施舍照顾,更别提蔓娘了。” “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说话的是绿萍,“蔓娘是真心实意对我们好的人,现在她病了,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兰姐问:“你之前不是绣了帕子吗?要不要托人送过去?” 那帕子就是在小虎子处买的布头和针线包所绣,其实普普通通,绿萍觉得拿不出手。可身无长物,到底还是托人送了。 桌子上,一方白色边角绣着荷花的帕子,针脚细密活灵活现,一看绿萍就是下了苦功夫。旁边是十来个用草扎的蚂蚱,蔓娘手指一碰,那蚂蚱便跳起来,像是活了似的逗的蔓娘开怀。 “红豆手怪巧的。”她喃喃自语。 最后一份礼物是个小盒子,只有巴掌大小,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打开一看,竟然是两颗滴溜溜的丸药,低头一嗅,浓郁香气。 这是……香丸? 听说大户人家的娘子们所穿衣服都要熏香,用的就是香片和香丸,这可是金贵东西,她们怎么弄来的这个? 疑惑归疑惑,蔓娘好生将东西收起来。帕子精致好看,她还不大舍得用,便也收好。推开窗子瞧着阴沉沉的天色,心下也跟着发沉。 小虎子说看见那人了,来告诉一声就是让蔓娘小心些,莫要碰上了。原本蔓娘担惊受怕,但后来一想,她如今在府里都不出去,怎么可能碰到那人?等往后采买的活计叫王大厨去就是,她可以一直不出府。 只要她不出去,便碰不到那人,他心高气傲,说不定只是路过平乐县,要一路往京城去。 到时候永生永世都不会见面。 …… 城里照旧在发汤药,也多亏了季守谦造福百姓弄了水车,如此庄稼丰收,老百姓们安居乐业,便愿意主动纳税和缴粮,这样衙门才有钱去采买汤药为他们熬制。 城门处依旧设严,进城的灾民控制在一定数量,免得人数众多起乱子,城外的灾民也不会作势不管,那些要善名的员外老爷们开始发力,一天时间就有五六家施粥的棚子,甚至有灾民不愿意进城,就为了在城外能吃饱。 其中最大的棚子是周家的,当家人周显仁还曾露面亲自给灾民盛粥,不过因着他体格臃肿,没做一会就手臂颤颤,满头大汗,不得已,叫了其他人来继续做活。 饶是如此,周显仁的名望越来越好,此事传到了季守谦耳朵里,他淡淡一笑,提笔写下大字交给了清源。 第二天,一块牌匾便抬进了周家,上头刻金色大字:善。 笔走游龙,字迹洒脱,于内敛中展露锋芒。 都说字迹如人,若是懂书法之人在场,恐能从中揣摩出季守谦那温润如玉皮囊下的狂放不羁。可惜,周显仁叫来的都是些酒囊饭袋,只会夸声好。 “知县大人写得一手好字啊!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得大人亲笔所赠牌匾,恐此生无憾!” “还是周员外德行配位,早前知县大人就曾当面夸过您善举暖人心。” 当地世家就属周家势大,众人自然奉承,夸的周显仁心花怒放,当即决定明日施粥时,再每人发一个菜包子。 城内的灾民也好生被安置,因着平乐县安居乐业,因此不少地方都招工,供吃供住的活计不在少数,只看那些灾民肯不肯。 自然也有游手好闲之辈,嫌做这个活太累,嫌做那个活太脏。如此这般挑剔之人,衙役只冷笑道:“你自去寻。” 帮衬到这个份上已然够了,难不成还得管他一家老小不成? 见衙役这般,那灾民便不敢再说什么了,灰溜溜地去米行报道。但因着他们许久不曾吃过饱饭,身体多有瘦弱也扛不动太多,就让他们做些精细活,因此给的工钱只有其他人的一半。 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还敢挑三拣四,还有一些灾民身上是有些薄银的,比如小虎子和豆芽姐弟,他们进城之后只需要托官府帮忙寻一处安全庇护之所,自己就能养活自己,如此倒也没闹出什么事端来。 不过灾民与那疫病正巧赶在一起了,城内百姓颇有微词,有人觉得是灾民将疫病带过来的,因此瞧见他们远远躲开,不愿意雇佣。 有官府的人在自然不敢如何,但几天时间里,竟处理了六件百姓和灾民冲突事件。街上巡逻的衙役都比之前多了,只要看见有打架的苗头立刻按住,耐心解释一番,大多数也就和解了。 无人的巷子里,两个人厮打的厉害,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地上倒着一条扁担两个筐子,筐子里东西滚了一地,什么大枣针线包,还有滚开油纸包沾了满身灰的麦芽糖。 若是以往,这些东西掉在地上小虎子要心疼的不得了,但今日他眼睛通红地按着身下之人,抡起拳头就要往对方脸上落。 那人偏头躲开,随后也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个石块,直接砸砸了小虎子肩膀头位置。 小虎子吃痛卸力,那人趁机翻身起来,扶着墙角缓缓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擦了下鼻头的血迹,随后竟然笑了。 “严青,你笑什么?”小虎子气喘吁吁,一手捂着被砸的肩膀头,恶狠狠地盯着严青。 “我笑你蠢。” 说话的严青年纪明显比小虎子大上几岁,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衫,身板单薄,看起来文质彬彬,带有几分书卷气,他扶着墙壁慢慢活动身体,衣服滚的都是褶皱,还伸手去抚平。 “我只是问你见没见过蔓娘,你就勃然大怒,反而证明了你见过。” 在小虎子变了脸色时,严青已经整理好衣裳了,莞尔一笑道:“让我猜猜,她就在平乐县里对不对?你没来几日就见过她,说明是在街上遇见了。要想将货卖出去,一般都会沿着繁华街道走一圈,假设你在此过程遇见她,要么说明她现在混的还不错,居住地点在繁华地段,要么说明她给人府里当丫鬟,如此才会在那里出现。” 按照蔓娘的性子,给人当丫鬟的可能性更大。 严青说话时一直观察着小虎子脸色,见他面色微变,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笑容越发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你莫要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你不是唤她做姐姐吗?待我们成亲后,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夫。” “我呸!”小虎子狠狠啐了一口,“你不要脸。” 气急败坏之下,小虎子欲又要动手。严青本不想同他纠缠,但瞧见了巷子口有人过来,他立刻改了主意。 小虎子也没想到他打严青,严青竟然不躲。第二拳刚要下去,便听得身后一阵厉喝:“住手!” 两个衙役走了过来,当即将俩人拉开。那严青任由鼻血流下来,方才又被他们看见小虎子动手,因此衙役压住小虎子,问他为何打架。 结果小虎子一言不发。 “官人,我们二人是相识。”没想到严青这时候打圆场,说了几句好话,最后两个衙役警告一番离开了。 “小虎,你还是趁早告诉我她在哪,否则闹到官府去谁脸上都不好看。”严青轻拍小虎子的脸,笑容满面道:“你也不想你的好姐姐被我告到官府吧?” “什么?他真的是这样说的?” 回家后,小虎子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了,豆芽也不免焦急起来。 “姐,要不然我去告诉蔓姐姐一声叫她防备着吧?” “不成,”豆芽一口回绝,“严青此人狡诈的像是狐狸,保不齐就在外面等着你去找蔓娘,小虎子,你听姐姐说,你不仅不能去找她,这些日子也不能路过她住的地方,万一严青跟踪你顺藤摸瓜,岂不是顺了他的意?” “对对,是我糊涂了。”小虎子差点忘了严青是何等阴险之人了,之后几日果然没往季府附近走,甚至连城东的别院附近都不曾去。 …… 日子一天天比一天冷,家家户户屋里都得烧个火盆,有那富裕的便用炭盆。不过这炭也有好有坏,像是蔓娘房间里几乎无烟的炭便是上等。 窗户开了一条缝隙,外头飘着小雪。屋里被炭盆熏的暖烘烘,不过蔓娘依旧手脚冰凉。 她心不在焉,连外头来送吃食都不知道。 “蔓姐姐,吃饭了。”外头是栾莲儿,蔓娘不在,她便被正式调入厨房打下手了。栾莲儿高兴的紧,日日都去主院送饭,虽然郎君不曾同她讲话,但总在他眼前晃一晃也是好事。 所以,栾莲儿其实打心底里不想让蔓娘出来,可嘴上却是笑着道:“蔓姐姐,今日是最后一日,明日一早你就可以出来了呢。” 隔着门板说话,蔓娘嗯了一声,听起来不大高兴,栾莲儿也没多想离开了。 等她走了好一会,蔓娘才开门端过饭菜。一道菘菜炖豆腐,里头放了猪油,上头飘着不少油花。另外一道菜是巴掌大小的炸鱼。 饭菜虽好,可蔓娘却是没什么胃口。 “没吃完?” “是,我瞧着几乎没怎么动过,郎君,会不会是在房间里憋闷太久的缘故?” 书桌后季守谦翻了一页书,索性嘱咐道:“你去一品阁点菜带回来,要……” 半个时辰后,蔓娘把外面清源送来的东西搬屋里来好生摆放好。 桌子中间是个小炭炉,炉上架着海碗大小的小锅,这会儿被炭拱的汤汁沸腾,热气袅袅。围绕着桌边放着一盘切的如纸薄的兔肉、一盘羊肉,另有冬日时节不常见的青菜两盘。 虽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她知道这叫拨霞供,是有钱有势的人才吃的起的。 心下烦恼被美食一扫大半,蔓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兔肉涮了起来。 只是她之前已经吃过一顿饭了,而且蜷在房间里不出去走动,胃口小了许多。 清源汇报道:“郎君,肉都只吃了半盘,菜倒也没动几口,我方才收盘子的时候远远瞧了她一眼,像是满腹心事。” “满腹心事。”椅子上季守谦修长手指敲着桌面,形状好看的薄唇重复着这句话,末了,突然嗤笑一声。 清源摸不着头脑,季守谦却让他明天去做一件事。 调查曾在府门前出现的年轻货郎。 * 第45章 出来之后蔓娘先是将自己在客房里住的痕迹清扫一遍。 寻常人家碰上这种事情,大抵就让她卷铺盖走了,亦或者搬去库房住去,万不能让她住客房,郎君当真是心善。 所以,蔓娘将屋里打扫一遍,还把被褥也都拆了清洗。 早起准备去衙署的季守谦路过晾晒的院子,瞧见她正往绳子上晒枕套。 “郎君,”蔓娘也瞧见那道站定的人影了,忙行了个礼,青年微微点头,大踏步离开。 回到住处,其他人都去做事了,早起清扫完的李二娘正在扫屋子。见到蔓娘格外高兴。拉着她的手道:“你都瘦了。” 蔓娘笑着道:“我倒是觉得自己胖了。” 从小蔓娘就知道一个道理,只有自己干活才有饭吃。没成想当人家仆役后,反而享了二十几天的清闲,皮肤都比之前白了一些,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娇憨恬美。 蔓娘已经彻底好了,李二娘放下心来,见蔓娘这就要去厨房,她连忙提醒道:“你不在的时候栾莲儿整日在厨房里,现在成了王大厨的徒弟呢!” 据说王大厨是某个酒楼大厨出身,所以性格倨傲,当初蔓娘刚来时没少被他瞧不起,没想到他竟愿意收栾莲儿当徒弟,着实稀奇。 等到了厨房,果然瞧见王大厨抱着膀子,那栾莲儿正切着菜,王大厨时不时指点几句。 “病彻底好了吧?”王大厨瞧见蔓娘先开口,蔓娘微笑着说好了,栾莲儿举着菜刀挥舞道:“蔓姐姐,我在学做菜,等学成了就能帮你分担了!” 王大厨笑她:“想达到蔓娘的水平,还得至少两三年。” “我有那么差劲吗?”栾莲儿一听有点泄气,王大厨便说好话哄她。 蔓娘一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不过她身子大好,就得回来继续做事,先检查一遍之前晾晒的菜干,挑了角豆干出来,打算用猪油炖了,再弄个菘菜,作为仆役的饭菜就算不错了。 王大厨连忙接过木盆,笑嘻嘻地道:“这点小事让莲儿来,正好她练手,莲儿,还不快过来?” 栾莲儿洗菜做杂活,王大厨操勺,一时竟然没蔓娘的事儿。可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吃过饭犹豫半响,到底出门了。 她格外谨慎,挑人少地方走,还低垂着脑袋,想必没人能认出她来。一路有惊无险到了城东别院,绿萍几个见到她格外高兴,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蔓娘就是不放心她们所以过来瞧瞧,见几个人面色不错,桌子上还放了不少小玩意打发时间,便知道不会再有人寻死了。 绿萍:“正好你来了,这双袜子送你,天冷了脚要护住,否则老了要坐病的。” 袜子用料厚实,远比府里采买回来的要好,蔓娘拿着袜子,手暖心也暖,连声说谢谢,闹的绿萍红了脸,嘟囔着:“一双袜子而已,你不嫌就好。” 红豆凑过来抱了抱蔓娘,叹气道:“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编点小蚂蚱,蔓姐姐你缺了就告诉我,我给你编。” 兰姐过来,点了点红豆的额头:“就属你滑头。” 随口问上次她从的香丸用没用。 “那可是金贵东西,哪里舍得用?你买的?” 绿萍捂嘴笑:“是兰姐自己做的。” 这回轮到蔓娘惊讶了,“你会制香?” 原来兰姐曾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全都是当时在府里学的手艺。 “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勉强能熏一熏,不过你要是嫌麻烦的话,直接扔衣柜里也会有香气。” “太过金贵,我都舍不得用呢。”蔓娘实话实说,“这香丸若是拿出去卖,恐要不少钱,我得留着,待重要时刻再用。” 兰姐捂嘴笑,故意问她什么重要时刻,给蔓娘闹了个大红脸,几个人笑作一团。 “不过你说的对,”兰姐收了笑,语重心长道:“我身无长物,又承知县大人莫大恩情,总不好一直当蛀虫,所以无事时搓了些香丸,想要拜托你帮我去问问价。” “自然好啊,”蔓娘也跟着高兴起来。 得了应承,兰姐笑容满面,拍了身边绿萍的肩膀,“来吧,和蔓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绿萍这才扭扭捏捏地从房间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竹筐,拿出里面的帕子来。“我只会些针线活,缝了这些个帕子,也麻烦蔓娘帮我问问价。” 蔓娘自然是满口应下,红豆不大好意思地红了脸,说:“我什么都不会。” “你若是编些竹篓子什么的,也可以拿出去卖钱啊,或者做的精巧些,比如用竹片做花灯,我瞧着外面花灯卖的不便宜,何况马上年底了,若是能做些讨巧的样式,肯定有人愿意买。” 经此提点,红豆信心大增,拜托蔓娘帮她弄些竹片和灯笼纸来,还满口应承,待卖出去了分她一半的钱。 “好哇,我等着呢。”哪里是想要她的钱,分明就是盼着她能忘记过去一切,重新面对新生活。 …… 当天蔓娘就出去问了价格,兰姐手头不富裕,所以制作香丸用的材料都是最便宜的,持香程度差上一些,有钱人家恐不会买,但总有人手头不富裕又想要香丸的,因此十颗香丸尽数都收了,给出了每颗十五文的价格。 至于绿萍的帕子,因着绣工还算不错,一方帕子三十文,也卖了一百二十文。 不过红豆要的竹片不大好找,蔓娘上街还得躲着些,本想拿面巾覆面,可街道上人来人往无人带着面巾,她倒是容易此地无银三百两。因此只能小心翼翼低着头,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想来也是,平乐县这样大,俩人也不一定会遇见,而且那人不见得会在此处久留。 总算是找到了红豆做东西要用的东西,付钱后告诉了地址,叫店家送上门去,她也得赶紧返回府里。 谁料走出没多远,被人拍了下肩膀,蔓娘当即像是炸毛的鸡仔,转回头时一张脸煞白。 “娘子,你东西掉了。”只是提个醒的路人,说完话就走了,蔓娘却是心有余悸,心想还是暂时不要出门了。当天晚上见到清源,将钱交给他,让他帮忙送城东去。 清源还好奇,问她怎么不自己去送,蔓娘推脱说这几日天气冷。 …… 晚上栾莲儿去主院送吃食,原本蔓娘叫她等一等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没等。蔓娘只能抱着酒坛子亲自去送,到了主院正好见栾莲儿往外走,瞧见她捧着一坛子酒,栾莲儿连忙要接过说她去送。 “蔓姐姐你病刚好,劳累不得,还是让我来吧。” “只是一坛子酒,拿的动。”蔓娘随口道。 照理说她都这样说了,栾莲儿该让开才是,没想到她挡在那大有不让蔓娘过去的意思,还是清源听见动静,唤蔓娘一声,那栾莲儿才不情不愿地让开,注视着蔓娘进屋的背影,最后噘嘴跺脚,无可奈何地走了。 “家里枣子酿的酒,天冷郎君可以浅酌一杯暖暖身子。” 清源打开坛子倒出一盏,大抵是因为酿造时间短,颜色稍显浑浊,不过气味倒是香甜,浓郁的枣味直冲鼻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气息。 季守谦浅啜一口,入口格外的顺滑,微微的辛辣恰好暖身,最重要的是回味甘甜并不辣嗓子。放下杯盏时眉梢微挑,说了句:“倒是好手艺。” 见他喜欢,蔓娘也没有来的高兴起来,“做了十坛,就摆在厨房角落里,若是郎君想喝随时可取。” “此等佳酿合该分享,清源,你去取两坛送赵县丞家中。” 清源连忙称是,他一走,屋里就没人布菜了。蔓娘犹豫了片刻,柔声问:“我给郎君布菜吧?” 大户人家规矩多的很,以前蔓娘做事的一户人家用膳,一家三口一顿饭要吃二十四道菜,得三四个丫头布菜,像他们郎君每顿只吃四道菜已经算是节俭了。 季守谦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竟连布菜也会了。 当年在季家时候,她可是半点规矩都不懂,后来季守谦亲自教她,如此过了一年而已,十五岁的蔓娘便出落的有模有样,举手投足斯斯文文和大户人家的小娘子无异。 但他也从未让她做过布菜的活。 他面色复杂,越发好奇分开的这些年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一道熏鱼,一道炸河虾,一道丸子菘菜汤,另有一碟拌干菜。 蔓娘生的瘦弱,拿着镶嵌银头的乌木箸,瞧着手指纤细若葱白。她是个干净人,又是做饭的厨娘,指甲剪的干干净净,形状圆润透粉,夹菜时指腹用力,边缘处便有些泛白。 轻轻的一声响,一块熏鱼落在季守谦面前的碟子里,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开始品菜。 四道菜挨个尝完,他忽地说:“今日未下厨?” 都不是她的味道。 “今日都是王大厨做的,栾娘子给他打下手,也很是辛苦,倒是让我偷闲了。” 她是个憨直的性子,但不是傻。咂摸着这话恐有问罪的意思,可她着实不想骗人,便实话实说,说罢觑着他脸色,见他并未不快。 “吃惯你做的了。” 烛火通明里,蔓娘悄悄抬起眼皮,瞧见他薄薄的唇。 倏地一段记忆涌入脑海里。 温热的唇相贴,一口气渡了进来,眼睛在黑漆漆地水里睁开一条缝隙,只认清面前人是谁便再次昏迷过去。 “蔓姐姐,蔓姐姐?” “什么?” 待蔓娘走出主院,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似的,那栾莲儿迎面走来唤她,她都不知道。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一张粉面涨的通红。 “你脸怎么这么红?”栾莲儿绕着蔓娘走了一圈,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竟问:“蔓姐姐怎么去主院这么久,是郎君同你说什么了吗?” “管家不在,我帮忙布菜来着。” 布菜?之前她屡次三番地要给郎君布菜,可郎君都拒绝了,怎么蔓娘就能布菜? * 第46章 当晚蔓娘胡思乱想了一夜,最后归于他们郎君是善人不会见死不救,兴许……兴许当时在水里也给栾莲儿渡过气。 这般想着,心里那点悸动和心慌全然消散。 冬日里天亮的晚,衙署点卯的时辰也晚了半个时辰,不过府里人起来时天依旧黑蒙蒙,挨着蔓娘睡的栾莲儿伸手一摸,没摸到蔓娘,一个激灵就坐起来,瞧见蔓娘正在梳发,她才松了口气。 旁人没注意她,唯有李二娘瞧见了,越发觉得她心术不正,老看着蔓娘做什么?好像要取代蔓娘似的。 再说了,她一个刚入门的学徒怎么可能取代的了蔓娘? 不说旁的,就说这些日子蔓娘不在,王大厨撒手让栾莲儿做仆役的餐食,一样的东西蔓娘做出来就是美味,她做出来只能尝出来咸淡,勉强果腹罢了。 “愣着做什么?赶紧起来啊,郎君都起了。”之前栾莲儿跟着李二娘,虽爱偷懒不听话,但多少能减轻些负担,后来人家有更好出路,就对李二娘爱答不理了,正好李二娘对她也不客气。 栾莲儿穿着衣裳,嘴上也不消停:“我这不是起了嘛,再说,衣服不得一件件穿。” 倒房里放了两个火盆,谁半夜起夜就往里面添几块木头,到后半夜木头才烧完,大家睡了个好觉,就是早上起来凉嗖嗖的,着急穿上厚衣服,也没空管李二娘和栾莲儿的官司。 蔓娘更不想管,尤其是在想到郎君可能也给栾莲儿渡过气之后,她心里便升起一股微妙的感觉。 说不出什么滋味,总之,不大好受。 火盆上架着水,众人便用这一盆子热水漱口净面,蔓娘第一个起来收拾完便准备离开,谁料漱口的栾莲儿急忙将水吐进桶里,“蔓姐姐,等等我。” “哎,今日是你倒桶。”倒房里住着这么多人,洗脸漱口水就得一大桶,每个人轮流倒一天,昨个儿是蔓娘,今天就是栾莲儿了。 “你就帮我倒一下呗。”栾莲儿撒娇求着那人。 刚开始大家见她年纪小,撒娇卖痴很是管用,但后来见她左右逢源,又老是找机会往主院去,便都心里明镜她要干什么了。 以前蔓娘什么都没做,都被这些人排挤,更别说栾莲儿有实际攀附的举动了。 那人不同意自顾自地梳发去了,栾莲儿只得拎着桶出去,可蔓娘早就走了。 待栾莲儿追到厨房时,蔓娘已经和好了面,正把昨天切好的肉馅调味。 “蔓姐姐,我来吧。”见她要切葱姜,栾莲儿急忙去抢菜刀,结果蔓娘视线凝在她手上,问:“方才可净过手?” “……不曾。” 倒掉的桶要和夜香放在一起,栾莲儿着急忙慌地过来,忘了净手。 蔓娘叹了口气,舀了锅里热水给她,又将那菜刀扔进盆里,用热水泡过才拿出来取用。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王大厨姗姗来迟,知道蔓娘要包饺耳,便炒了两样小菜,并上几样蔓娘自己腌的咸菜,一并送去了主院。 自然又是栾莲儿送饭,清源不知道哪去了,见院门开着她就直接进去了,主屋亮着烛火,这个时辰郎君应当已经起身了,于是她去敲门。 随着一声进,栾莲儿推门入内,果然见季守谦已经在桌边等候了。她忙不迭地将饭菜一一摆放好。 “饺耳?” 栾莲儿笑的甜:“是呢,入了腊月就得吃饺耳,寓意平平安安过冬呢。” 竟然年底了。 一个地方一个习俗,在季守谦的家乡,入腊月吃饺耳,寓意着防寒送福。冬日里太冷了,冻伤是常有的事情,吃饺耳就是提醒着接下来会更冷,一定要多加小心。 看着饺耳的形状,他问了句是谁做的。 栾莲儿眼珠子转了转,“是我和蔓姐姐一起做的,郎君快尝尝,不知道是否合您的胃口。” 以前在家时是蔓娘和清源一起做饺耳,奇形怪状,她不大好意思地说家里不常吃,所以不大会做。 饺耳要用白面来做的,馅料不说用肉吧,也得有菜,冬日里的菘菜干干巴巴,炖菜还好说,若是拿来和馅得放不少油呢,哪里舍得。因此家贫的蔓娘没吃过几次,更不会包,还是清源提点,才勉强包上。 哪像盘子里这般形状好看。 面若冠玉的郎君轻笑起来更是叫人移不开眼,栾莲儿看的有些痴了。 “还有事?”未料他冷冰冰地问她,脸上笑意也收敛起来。 “我、我留下给郎君布菜。” “我记得曾说过不用,可是忘了?” 凭什么蔓娘就能留下布菜,她却不行?明明她比蔓娘年轻那么多,性子也更讨喜,怎么郎君就偏对那蔓娘另眼相待,对她不闻不问的? 这般小想着不免眼眶泛红,年岁小脸上也藏不住窘迫,可惜季守谦就当没瞧见。 清源回来时和栾莲儿擦肩而过,还有心问她哭什么,结果她急匆匆地跑了。 入冬之后灾民数量就稳住了,毕竟天寒地冻,路上灾民大多就地而活,不愿意冒雪赶路,反而有冻死的风险。 入了平乐县的灾民统共二百多人,登记在册之后都寻了生路,不过也有年长或年幼无法做活养活自己的,这些人可去城内施粥棚子处领善粥。 城外的冬小麦顶着一头薄雪被,清水乡的农户老金日日都去地里看,在旁人担心的询问中笑呵呵地道:“别怕别怕,这雪下来后不仅不是坏事,反而可将害虫和虫卵都冻死,来年开春小麦就能茁壮生长了!” 跟着种冬小麦的不算多,也不敢拿大片的田地出来赌,因此这冬小麦的动向只有一些人知晓。 除了衙门的人外,就属城内的大户们关心了。 毕竟若是真的种成了,可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但也有人不看好,比如徐员外等人。 “以前不是没听过两茬稻,但那得是暖和地方,平乐县一入冬就下雪,说不定早就将麦苗冻死了。” 这些世家大族最是爱敛财,若真有这等好事早就下手了,因此便没将冬小麦当回事。当天下午徐员外上门去了周家,询问给知县大人送礼一事。 “收下了?真的?”徐员外拍了拍大腿,“我就说他是装清廉,看吧,也想捞点油水!” 昨日叫人给季府送了一盏玉如意,原以为季守谦会像是之前那般推脱,不想他的管家竟然收下了。 也是,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次。若是再不收下,多少显得不识抬举。 既然收下礼物剩下的事情便好办了,当天设宴邀请季守谦,宴席上再次提到税收一事,结果季守谦只是微笑,说年底要盘账目,而且要上奏天听,马虎不得。 这话就耐人寻味了。 之后周家缴粮,一车车的粮食往衙署的粮仓里运,负责验收之人打开一袋粮抓了一把,点头便让他们往里运了。 该缴的税收也一点没少,衙署的账目着实亮眼。 “新米熬粥就是香!” 锅里熬着米,还放了切开的干红枣,另有之前晒干的橙皮丁、花生碎、芝麻、瓜子仁等,开锅之后撒了少许糖,整个厨房都飘散着香甜味道。 先盛了一盅盖好,又把准备的小菜一碟碟放好,栾莲儿抢过托盘说她去送,蔓娘便也没同她争。 腊八粥作为朝食着实不错,作为府里的主人,饶是在冬日里也能吃上一口绿色的新鲜菜,少油清炒,只放盐提味,远比夏日里吃更加清爽。 清源更喜欢吃蔓娘做的各种小菜,既下饭又不咸,吃了两碗腊八粥,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筷子。 去衙门的路上,清源禀告道:“门房说这几日蔓娘就出去了一次,买了些东西回来。” 前些日子他们郎君叫他查叫严小虎的卖货郎,这人是灾民,过往不太好查,因此只查出来基本信息,结果清源和他们郎君汇报时,季守谦揉着额角说不用说了。 近日来,郎君好像有点怪怪的,好似对于蔓娘格外关注,甚至叫门房留意蔓娘的动向。 为什么?清源想,郎君不是已经原谅蔓娘了吗?愿意让她留在府里,吃喝不愁还有钱拿,这不就是既往不咎的意思吗? 那现在又是做什么? 清源搞不清楚更不敢问,总之,季守谦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就是。 冬日的街道也分外热闹,路边摊贩吆喝着,行人匆匆,偶有停下脚步要上一碗热乎羊汤和胡饼来暖身子。 有个青衣衫读书人模样的男人气定神闲地吃了东西,随后准确寻了地方。这是一处两进的院子,每间房都是住着一家子,大门因此敞开无人阻拦。 豆芽见到严青时,下意识地就要跑,结果被按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豆芽面色惨白,那严青却是扬长而去。 翌日城东别院就迎来了客人,姐妹三人齐齐沉默,许久之后红豆说:“我去。” 三个人经历过那样的事情,根本出不得门,只要看见男人就会觉得恶心。方才那货郎说话时,绿萍都要吐了,兰姐也不大好,唯有年岁最小的红豆还算精神,决定跑这一趟。 傍晚时,蔓娘正准备暮食,李二娘代为传话说有人找她,蔓娘出去一看竟然是红豆。 红豆一张小脸冻的通红,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蔓娘于心不忍,和门房说了一声,将人带入倒房仆役住处去了。 等红豆暖和过来,才说明白来龙去脉。 原来是严小虎拜托她们给蔓娘传个话,说那人约她三日后在湖边见面。 “货郎没说太多,只道这件事恐不会善了,让你早做提防,还说,如果你不去的话,那人要报官。” 当天蔓娘心不在焉,晚饭做了东坡肉,却不小心多放了盐,之后又为了平衡咸味放了很多糖,最后做成了又咸又甜的肉,连不挑食的清源都吃不下太多,最后剩了大半撤下来,被刘登他们几个分了。 转眼就到了约定的时辰,蔓娘拎着筐,同门房说要去买年货便出了门。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小姐和管事》,文案如下:人常道:士农工商,商是最末下九流。 曾为官宦小姐的苏清宁连下九流都不如,瑟缩在笼子里,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祈祷有好人愿意出一百两买了她去。 因着她生了一张美人面所以不少人趋之若鹜,但知道她有腿疾后又都避之不及。眼看着就要被送进烟花巷里做最下等的妓,终是有人出了价。 半价又半价,二十五两。自此,她彻底成为漠北人的奴隶。 带她回家那人年轻俊美打扮不俗,明显有别于其他老百姓,养在深闺里天真烂漫的苏清宁不由得猜测,对方身份不一般。 她便想效仿话本子里做派,让他喜欢上她,替她脱奴籍。 可努力了许久后,苏清宁发现自己被骗了。 他哪里是高门贵公子,分明就是个破落小管事! 被她戳破那日,他神色平静地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什么贵公子。” 苏清宁不肯依,哭哭啼啼地状数他的罪证。 “骗人、心眼坏、剥削我、强迫我学术数,还让我喝苦药……” 掰着手指头没说几条,身上便多了一件暖和的外袍。 “回屋说,外面冷的紧,一会染了风寒你又要闹着不肯喝药。” 这人就是个坏种,就是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苏清宁决定再也不理他了。 可没想到后来,他一介白身,为了她闯龙潭过虎穴,硬是为苏家平冤,还她一身清白。 小剧场: 雨过天晴那日,苏清宁见完前未婚夫回去的路上碰见了男人。 她心里雀跃的紧:“冒着大雨来寻我,是不是怕我和前未婚夫旧情复燃?” “当娘的人了,稳重些。” 这人语气平平像是半点都不在意,可身上衣裳湿透显然是等在这边许久了。 第47章 寻常百姓家里到了腊月确实得采买年货了,那些住在城外偏远小村落,进冬日就开始置办了。 大多是扯两块布料,一家几口换身新衣服,再买点糖块,肉也得买上一些,现在外面冷,只要放进缸里,等落了雪就能存住。 有钱人家会买一些青菜,不过这东西在这时候格外地贵,许多人家都是在秋日里囤上不少菘菜萝卜等,冬日里就当菜吃了。 城外地里种的最后一批菘菜被运进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百姓们各自采买着过年需要用的东西,因着今年丰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之情,除了蔓娘。 她紧了紧胳膊肘上的挎篮,走的心不在焉,所以并不知晓身后跟着人。 那日齁咸的东坡肉之后,季守谦便叫清源留在府里准备过年的东西,顺道关注蔓娘动向。 清源心里门清,哪里是让他采买啊,分明就是让他专门看着蔓娘。 所以蔓娘出来后,清源也跟着走出来。路上都是薄雪,走起来没什么声响,到了繁华路段百姓众多,更是将清源的脚步声掩盖,所以一直跟到了湖边也没被发现。 原本夏日里满满一湖的荷花都落败了,瞧着分外萧瑟,湖边的柳树也褪了枝叶,光秃秃地藏不住人。 幸好来湖边垂钓的人不少,清源的身影隐在两棵树中间,旁边坐着个钓鱼老翁,倒像是他陪着人家来垂钓似的。 他视线一直关注着蔓娘,见蔓娘停下转头,清源还做贼心虚地藏了藏,但蔓娘只是焦急地寻人,压根就没注意到他。 没一会儿,竟是严小虎和豆芽姐弟来了。 豆芽长话短说,就说严青来找她,如果蔓娘不出面的话,他就直接状告衙门去。衙门是什么地方?正常人进去都得脱层皮,更别提他们这等无依无靠的普通老百姓了。 豆芽再三思量,觉得事情不能闹大,这才让严小虎联系蔓娘,但也存了个心眼,让弟弟间接找人,生怕被严青知道蔓娘的落脚地。 不远处的清源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不过见三个人面色不佳,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过了会儿,又来个人。 此人形容消瘦,长相还算俊朗,一身洗的发白的衣裳,走过来时言笑晏晏,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 可不知道为何,清源看见蔓娘后退了几步,像是那人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到底要干什么?” “多年未见,难道蔓娘不想念为夫吗?” “呸!”啐人的是严小虎,像是老母鸡似的将两位姐姐护在身后。“严青,你到底如何才能放过我们?” 严青在看见蔓娘时便眼前一亮,比之多年前,现在的蔓娘丰腴了一些,瞧着愈发的乖顺可爱,不免意动。连严小虎的冷呵都没放在眼里,往前走几步,痴痴地唤蔓娘。 “蔓娘也是你叫的?”那个在府里好脾气的人,难得像是刺猬般竖起尖刺,“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们挑的这处地点水浅又是风口,因此无人钓鱼,倒是方便他们说话了。 严青背过手,长长叹了口气。“原本以为你我再无缘分,没想到竟在他乡相遇,蔓娘,这便是上天助我,命定的姻缘。” “郎君,他们说了会儿话就散了,我暗地里调查了一下,结果……结果……” 晚上季守谦回来,清源自是要汇报今日情况,便将所见所闻一一说了,还识趣地去查了那书生的底细。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那书生也是灾民,手头紧靠着抄书过活,因此住的地方鱼龙混杂。一次醉酒之后,竟和同院一个交好的书生吐出,他未婚妻也在平乐县的事情。 本该没什么,可问题是,那未婚妻竟然是蔓娘! 清源得知此事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显然,季守谦的反应比他好上一些,鸦羽似的睫毛垂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他们说什么可知?” “离的太远听不清。” “好一个未婚妻。” 季守谦突然嗤了一声,清源拿不准他的想法,便问是否还要继续关注蔓娘。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也拦不住。”他这般说着,晚饭却是让清源吩咐厨房,叫蔓娘做菜送来。 当初从一个打杂的一跃成为厨娘,王大厨便知道蔓娘做饭符合郎君口味。庄子上送来了冬鱼,王大厨说蔓娘鲜少弄鱼,这条肥硕的鲤鱼就给她了。 季守谦爱吃河鲜,几乎每日都有鱼,什么酱焖杂鱼,什么红烧鱼……今日蔓娘做了一道松鼠鱼。 多亏了以前在大户人家做工时的经历,那家女主人是南方来的贵女,嘴巴挑剔的很,不大适应这边饮食,所以自己写了方子叫底下的人做,一来二去的蔓娘便学会不少。 这松鼠鱼说来也简单,无非是将收拾好的鱼改花刀,加入葱姜水和盐入个底味腌制片刻,再拍上粉入宽油炸至定型。 另起锅烧油,加了糖醋酱油姜丝调了浓郁汤汁,浇上即可。 栾莲儿照旧要去主院送,不过蔓娘摇头,说她自己来。 “我是见你脸色不大好,怕你辛苦。”栾莲儿讪讪地收回手。 去往主院的路上,蔓娘想了很多。之所以今日亲自去送饭,就是想求一求郎君。 那严青步步紧逼,要与她年前就成婚,否则就官府见。 “到时候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还不如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不是吗?” 他的话像是一个沉甸甸的铁秤砣,压在蔓娘心上,憋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豆芽姐弟提议凑钱给严青,叫他放过蔓娘,可严青竟然狮子大开口,要五十两! 蔓娘长这么大都没见过五十两,又如何拿出来?豆芽咬咬牙说给小虎子准备成婚的钱有八两,她愿意拿出来。 可远远不够。 最重要的是,蔓娘不想给他钱,可这件事到底要如何解决?思来想去,便想到了郎君身上。 她来这里将近半年,不敢说熟悉郎君的秉性,但知晓他是个好人、好官。或许,郎君是她破局的契机。 只是将饭菜摆放到桌上,迎接季守谦的注视时,她的嘴像是黏了浆糊,怎么也开不了口。 在外做事这些年,她最是知道主人家秉性的,底下的人只要做事就好,不许弄出其他幺蛾子,更是半点有损府上颜面的事情不许做。 如果她真的说了此事…… “你都答应人家要成亲了,怎么还临时反悔了?这不是坑人吗?” “是啊,严青一表人才还是读书人,难道配不上你一个寡妇?” “蔓娘啊,不是婶子说什么,人呐,就得见好就收。” 当她承受不住向外面求助时,便是这样的声音,抨击她不知足、要求多、身在福中不知福。 夜色深重,桌上的烛火暗了一瞬。 季守谦取下灯罩,拿过剪子剪下灯芯,再将灯罩安好时,昏黄的光照料蔓娘惨白的脸,她将那托盘放下,一一摆菜时,小手指是勾着的。 她紧张无措时便会这样。 那年府里季老爷子的小妾们还未完全遣散,一日晨起时,她便是这样端着碗喝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问她为何勾着手指,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连忙摇头,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年纪太小性子又质朴,还不知道要如何撒谎。 不过季守谦并未追问,反而是到了晚上时,她自己憋闷不住,主动过来寻他说明了来龙去脉。 原是老爷子的一个小妾同府里仆役通奸,被她瞧见了。当晚,季守谦作为府里主子便处置了那对男女,剩下的小妾们也都在第二日出府。 寒窗苦读多年,最重要的便是耐得住寂寞,因此季守谦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她早晚会再来找他。 等蔓娘走后,清源提了一句她脸色不大好。 彼时,季守谦正在品尝松鼠鱼,入口是酱汁的酸甜,鱼肉裹粉炸制,外酥里嫩,与酱汁相得益彰。 这本该是符合季守谦口味的一道菜才是,可他只夹了一筷子就放下,看起来食欲不振。 “既要成婚了便是大喜事,又怎么会脸色不好?” 他慢条斯理地擦嘴,口腔里酸甜味不知怎么就有些发苦。 “她大抵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要解除契约吧。” 他们这些签了活契的仆役,也得像是死契那般遵守规矩,凡事都要告知主子,死契的生老病死都由于主子拿捏,活契好一些,不过若是成婚的话也得提前告知。 就连出府也不是随便都能出的,像蔓娘用的借口是采买,那门房也不疑有他,笑着说等晚上尝蔓娘手艺。 蔓娘挤出一个笑容来,挎着篮子出门了。 先是去了城东别院,她们三人潜心做事,没几日便做了不少东西,叫蔓娘帮忙卖掉,也好过个好年。 “我们姐妹几个商量着总不好一直占大人的宅院,想着凑钱给大人,不多但聊表心意。”说话的是最大的兰姐,叫蔓娘今日卖完货物的钱,拿出来一半交给季守谦。 “大人大抵是看不上这三瓜俩枣的,但也是我们一份心意,待来年我们就找地方搬出去,不麻烦大人。” 季守谦的恩情她们一辈子都报答不完了,只能用自己力所能及笨拙的去表达。 和初次见面相比,三姐妹状态明显好了许多,即使回不去家,但能用自己双手挣钱养活自己,这日子也有盼头。 香丸和帕子还算好拿,红豆做的五个灯笼费事一些,不过蔓娘也是做惯了粗活的,拿着便走也不觉得寒风吹手。 之前帕子和香丸就售卖过,因此还是去上次那家,给的钱也丰厚。但灯笼就不好办了,连着走了两家,都说不缺灯笼。 等到了第三家,蔓娘已经在街上游荡了一个多时辰了,脸蛋冻的通红不说,两只手也红彤彤的,一进暖和的铺子还有些发痒。 万幸的是这家铺子愿意收灯笼,虽说红豆十五岁了,但童心未泯,做了两盏普通灯笼,三盏兔子灯笼,活灵活现,当即就讨得铺子里一个带孩子的客人喜欢,直接买了两盏。 总计卖了五百钱,这么多铜板放在挎篮里晃荡出声,蔓娘便用自己的帕子包住,免得引人注意。 可到底还是被人发现了。 “蔓娘如今也是能人了,不过我还是希望成婚之后莫要抛头露面,只在家相夫教子就好,挣钱的事宜由我来做。” * 第48章 蔓娘没想到回去的路上会碰到严青,对方笑眯眯地道:“竟然碰上了,不如我请你喝杯茶吧。” 蔓娘面色不虞,冷声道:“不用,让开。” “蔓娘何必如此绝情?你我二人也算是相识多年,而且有婚约在身,若无意外的话,年底就成亲了,未婚夫请你喝杯茶不是应当的吗?” “都说人面兽心,原来就是你这样的人,严青,你未免太过不要脸。” 羞愤之下,她的脸更是涨的通红,当真是粉面桃腮,看的严青目光幽深。除了曾嫁过人外,娶蔓娘这件事简直就是无可挑剔。 “蔓娘出落的越发貌美了。”他嬉笑着凑近,蔓娘哪肯让他近身,当即就给了他一巴掌。 打完人才后悔,自己不该惹恼了他,否则更不好谈。谁料严青捂着脸,笑容越发畅快。 “几年不见脾气见涨了。” 不过也好,有脾气更有滋味,严青摸了摸脸,笑的越发荡漾。 被他用这种眼神盯着着实不好受,蔓娘深深吸了口冷气,脑子也清醒过来,直接问他到底怎么样可以放过她。 “要么成亲,要么五十两,我之前就说过的,蔓娘怎么不记得了?” “你明知道我没有五十两!” 他们是站在一处街口,人来人往,那严青已经恢复了翩翩书生模样,加上此刻蔓娘被惹怒,看起来像泼妇在找茬。 严青竟然能言笑晏晏,他伸手指了指篮子。“这里面就是钱,方才我听见声响,蔓娘,你我马上就要是夫妻了,合该坦诚相待才是,我又不会要你的钱。” “你真无耻。”这些年蔓娘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登徒子有之,无赖有之,但像严青这般表里不一之人着实少见。 “枉你读过圣贤书!” “这里太冷,”严青自说自话,冻的搓手,“去喝口热茶,我们慢慢叙旧。” “同你没什么好说的,”蔓娘说罢,努力平复心情,却越发觉得孤立无援,周身寒冷。 “好,我同意了。” 严青不着痕迹地打量蔓娘,稍显吃惊。 他提出五十两解除婚约,自然不是为了要钱,要知道寻常人家一辈子的积蓄都不见得有一二十两,更别提她一个孤女弄五十两了。 他就是想娶她。 但她现在说,严青拿不准她的能耐了。 方才俩人谈话已经引起人注意了,蔓娘只得压低声音。“但我有个条件,手里银钱不多,得分批给你,严青,你不用急着拒绝,要知道兔子急了还咬人。” 这便是警告的意思了。 严青眼睛里出现玩味,半响之后轻笑:“依你说的便是,不过你要怎么分批次给?难不成五十两要分成一辈子给?那不如你嫁我算了,我挣钱养家,你就在家养孩子。” 明明严青生了一张还算不错的面皮,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蔓娘作呕,她立刻比划了一个制止的动作,说道:“每月一付,每次二两。” “你是给人家当丫鬟还是当妾室,一个月竟能挣这么多钱。” 二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一年下来那就是二十四两。 “你嘴巴放干净些,”蔓娘不是真的泥人,自然也有脾气,瞧见她要被自己惹恼了,严青收敛不少,不过他摇头。 “过完年我就要即刻启程进京赶考了,若你不嫁我,就要在正月之前将五十两全部给我。” “你!” 严青:“否则你就等着嫁我吧,到时候同我一起进京,待我功成名就,往后你就不用给人家当丫鬟使,奴仆成群前呼后拥,好不自在。” 如果自己当初没心软就好了。 回去路上,蔓娘不止一次这般作想。 当年她从娘家眼皮子底下逃出来,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生怕被他们找到再卖一次,所以只能边走边挣钱。日子自然是不好过的,其中种种自不必提,后来她机缘巧合,同旁人一起到了严家村,正好赶上秋收,她便给豆芽家里当短工。 村子里给的钱自然不多,好在豆芽家里就他们姐弟俩,供吃供住,倒也算个过渡的好差事。 蔓娘是能吃苦的性子,不等豆芽家收完,便有人雇她去收地。 这人自然就是严青了。 严青家里父母俱在,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他从小就读书好,因此在家不做事。不过父母病了,地里没人管,光靠弟弟妹妹收不完,于是严青便想使几个钱算了。 原是想雇个壮实汉子,但一眼就看见了蔓娘,鬼使神差地定下了蔓娘,自那之后二人就一起做事。彼时蔓娘不过十八岁,严青也才二十岁,他读过书肚子里有墨水,又有意亲近蔓娘,时间久了俩人关系也就拉近不少。 严青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因为是读书人,所以村里还是有很多人家愿意同他结亲的,家里二老也盼着他早点成亲开枝散叶,但都被严青以耽误读书而拒绝了。 不过遇见蔓娘之后,严青就改变了想法。 他频频对蔓娘示好,在收庄稼时给蔓娘倒水,晌午时候给蔓娘带饭。 本以为凭借自己的身份样貌,蔓娘肯定同意,却不想她拨浪鼓似的摇头,一副惊讶模样。“我从未想过同你……” 一句话叫严青心沉了下去,但他面上不显,还推脱说自己是玩笑话。之后得知蔓娘寡妇身份后,严青越发不甘心。 一个寡妇,还敢拒绝他? 人性就是如此,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 之后的几日严青还是如往常一样,蔓娘只以为对方真的是开玩笑,毕竟他是读书人,在蔓娘心里读书人很是厉害,甚至能娶员外家的小娘子。 所以也对严青没那么多防备,在干完最后一天活后,严青说家中父母邀她吃饭,顺道将工钱结算给她。请长工和短工吃饭很正常,而且家中那么多人在,更何况她得取钱。 不过去之前她说先回去洗漱一番,灰头土脸上门不大好。这些日子她就暂居在豆芽家里,临走前告诉了豆芽一声。 也正因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在天黑后蔓娘还没回家时,豆芽才能带着小虎子及时赶到,没酿成大祸。 蔓娘被灌醉了,明明她只喝了一杯,但很快就不省人事,直到第二天才醒来,对于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豆芽提议让她尽快离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蔓娘便收拾东西准备走,谁料那严青竟然赶来了,还拿来了一纸婚书。 蔓娘几个不识字,严青一个字一个字的读,说那是婚约,上头竟然还有蔓娘画的押! 蔓娘自然不会认,豆芽和小虎子也护着她据理力争,可严青淡淡一笑,说了句:“白纸黑字容不得你,蔓娘,嫁给我有什么不好呢?” 被家里逼迫给季老爷冲喜时,蔓娘害怕的躲起来;季家人冤枉她赶走她,蔓娘也是东躲西藏,人的本性难移,所以遇见这种事情蔓娘的第一反应便是跑。 有豆芽和小虎子助力,蔓娘轻而易举地逃跑了,一跑就是这些年,本以为远离那些噩梦,却不想再一次被纠缠上来。 好在,只要五十两就能彻底摆脱他。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蔓娘盘算着手里的银钱。府里供吃供住,还给提供衣服,自己又精打细算,所以这半年来的钱一直都攒着,可算来算去,也只有四两。 …… 门房同蔓娘说话,蔓娘含糊地应了一声。 回去后将今日卖东西得来的银钱一分为二,用麻绳串好,一部分等着送去城东,一部分则是在晚上交给清源,告知是城东绿萍几个人的心意。 清源简直是不敢相信。 要知道刚解救回来时,她们三个人可都说无颜活在世上闹着去死,清源都觉得她们活不过年底。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过去,她们竟然还能自己挣钱了? “这是好事,不过我相信郎君不会收她们的钱。” 蔓娘自然知道她们几个的意思,若是不给钱,总觉得无脸呆下去,便说让郎君定夺。清源琢磨了一番确实是这样,索性叫蔓娘一起去。 暮时做了米糕。 米是庄子上送来的新米,因着季守谦的地是上等田,因此结出来的庄稼也颗颗饱满,提前一晚上浸泡,翌日打磨成浆粉,连糖都不用放,只在上头洒了少许的干桂花,蒸熟之后切成三角块,一块块米糕洁白无瑕,桂花点缀香气扑鼻。 路上清源就闻到味道了,止不住地咽口水。 等到了主院,先让蔓娘说事情,清源去摆饭菜。油焖河虾、冬笋炒肉、麻油菜心、菘菜丸子汤。主食便是米糕了,端出来的时候清源都咽了好几次口水了。 这边,蔓娘说清楚来龙去脉,双手将钱奉上。清源以为郎君不会接,却不想季守谦朝着他点头,示意他将钱接过来。 清源便拿过沉甸甸的一串钱。 其实蔓娘打心底为绿萍她们高兴,如此一来,她们心里的负担便也少了不少。 “她们和之前大为不同,想必其中有你的功劳。” 蔓娘和当初刚入府时候一样垂头站在那不看他,总会让季守谦疑惑自己是否长相难看,否则她怎么看他不看? 他朝着清源摆手,清源会意,将那钱递过来。 “蔓娘。”季守谦薄唇轻启,叫她。 许多人都管她叫蔓娘,可不知道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格外的婉转悠长,格外动听。 蔓娘脸不知怎地就红了,微微抬头,瞧见他的薄唇,还有伸展开的修长手指,他勾了勾手,蔓娘便上前去。 “伸手。” 别看蔓娘是个质朴的性子,但也不是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唯独对季守谦,俩人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她下意识地听话。 手上落了沉甸甸的东西,是那串钱。 “城东那边得劳你照看,家里也得你操持,辛苦。” “这钱给你,算是你辛苦顾家的补贴。” 有那么一刹那,她想起年少时在季家,那位季小少爷板着脸给她送钱的模样。 心念一动,她忍不住抬眸。 面前俊逸的青年似乎与那少年郎的脸重叠在一起。 吃惊之下手里钱没拿稳,啪嗒落了地。 * 第49章 蔓娘是个质朴的性子,从不打探主家的事情。 这个习惯甚好,谁都喜欢任劳任怨不乱说话的人。 不过当晚洗漱时候,蔓娘没忍住询问李二娘,可知道郎君的名讳。 “不知道,只知道郎君姓季。” 手里的牙刷子冻的发硬,用热水泡了一泡才见软,蘸了牙粉仔仔细细地刷牙。 旁边栾莲儿也来洗漱,不过她拿出了一盒带着香味的牙粉,竟有一股清茶香气。 香味打断蔓娘的思路,她瞥了一眼栾莲儿,那栾莲儿还以为她想用牙粉,便递过来,颇为大气道:“给蔓姐姐试试,很香的。” 府里会发放牙粉,不过都是没香味的,像栾莲儿这种估摸着要不少钱。 蔓娘摇头,继续刷牙,栾莲儿便将牙粉收好,还有点庆幸蔓娘没用。这东西她也舍不得用呢,不过用完嘴巴味道好闻,到时候在郎君面前也好开口说话。 当天夜里众人都熟睡了,就剩下蔓娘睁眼看着棚顶,盘算着到底要怎么凑够钱。 她倒是不怕吃苦,但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出去挣。豆芽小虎子那里倒是有钱,她可以先暂借用,但还是差了许多。 胡思乱想之后,蔓娘长长叹了口气。 “年前应当还能卖一批,你们可以抓紧做,我帮你们去卖。” 翌日,蔓娘来了城东,将钱全数给她们,季守谦给她那份她也没留,只说大人知道她们的心意了,希望她们能拿这些钱好好生活。 “府里给你们送的年货怕是不够,缺什么告诉我,我帮你们出去买。” 兰姐道:“之前送了半扇猪,够我们几个吃到正月了,肉肯定是够了,还有你送来的菘菜萝卜,吃菜没问题,就是这屋里空落落的,想买点红纸回来,剪窗花喜庆喜庆。” 这都是小事,蔓娘一口答应下来,不过没着急走。绿萍心细,看出来她有事,便温声询问了一番。 蔓娘只道自己想借用她们的厨房做吃食。 “拿出去卖?你缺钱?”兰姐当即将自己那份推到了蔓娘面前,“拿去用便是。” 绿萍也把钱推过来。 红豆正用麻绳串呢,第一次挣这么多钱还有点舍不得,小手指勾着绳子,最后一咬牙说愿意给蔓姐姐用,尽数推了过来。 三个人都目光灼灼地看她,看的蔓娘心尖发酸。 “谢谢。”她声音有点发颤。 这些年虽然遇见了不少恶人,但也收获了很多善意。像是豆芽姐弟,像是面前的三姐妹。 兰姐还怕她有心理负担,便说:“我们几个吃住都不花钱的,你且拿去用,不着急还。” 绿萍则是道:“还差多少?我这几日可以多绣几方帕子,能帮你凑一凑。” 差的钱太多了,蔓娘没细说,只说自己借用厨房做点吃食拿出去卖。 昨晚她就想明白了,唯有这一条出路,只不过她现在到底是府里的厨娘,被主子知道私下里售卖吃食说不过去,所以才来到城东这里。 兰姐她们自然是应下,还提出帮忙打下手。蔓娘来的时候还带了食材,这个时节想要卖东西,蔓娘第一个就想到了糖葫芦。 这东西好做,山楂便宜的很,就是糖有点贵。将一盆糖放入锅里,又倒了少许的水,大勺不停搅拌,糖融化之后会从白色变成金黄色,赶忙撤木柴,余温将糖浆烘成了甜蜜地褐色,冒着鱼眼泡,蔓娘把穿好的山楂放里裹一圈,随即立刻放在盘子上。 盘子底下垫了雪,没一会就冻住了,蔓娘叫她们一人拿一串尝尝,兰姐道:“一串六个呢,来,咱们一起吃。” 其他人吃完赞不绝口,就蔓娘柳叶眉轻蹙。“糖衣有些厚了。” 她来的时候还特意打听过,一串要五文钱,她买糖就用了二十文,如果糖挂的太多利润就少了。 于是接下来不断尝试,还真叫蔓娘做出来薄糖衣的糖葫芦了,而且保证每个山楂上都挂满了糖,色泽诱人,看的红豆咽了好几次口水。 现在外面冷放的住,蔓娘给她们留了五串,但绿萍忙插在垛子上三串,说留两串够她们吃了。 也罢,左右她还要再来做的。 自然不能自己吆喝卖街,她能出府已经着实得了便宜,不好在外逗留太久,因此这件事还得交给其他人。 严小虎拍着胸脯。“蔓姐姐你放心,我走街串巷,正好帮你卖了。” 豆芽拉过蔓娘,问她怎么想的,真要给严青五十两? “要不,你还是跑吧?就像之前那样。” “只要解决这件事我就能安心过活了,豆芽,我现在的日子很幸福平静,所以我很珍惜。” 她也想过跑,可问题是不能因为一个严青就放弃现在的好日子,更遑论豆芽和小虎子刚站住脚,如果她走了,严青定然会找他们麻烦。 “那我借你。”豆芽姐弟一共有八两银子都要给蔓娘。蔓娘想了想,收了五两。 “手里没钱多紧啊,而且快过年了,总得买年货,这些就不少了,谢谢。” “客气什么,不过蔓娘,卖糖葫芦能挣够吗?” 蔓娘手里的钱加上好友借她的钱,才堪堪十两。 还差四十两。 她今日做了五十串糖葫芦,一串按照五文算,假如全卖完就是二百五十文,扣除成本,估摸着能剩一百大几十文。 已然不少了,但远远不够,还得想其他的法子才是。 府里主家一天只在家吃两顿饭,白日里其实他们没什么事情,而且现在栾莲儿在当学徒,王大厨让她做所有的杂事,所以蔓娘基本就不用做什么了。 晌午回去时,栾莲儿做好了仆役的饭菜,用猪油熬的菘菜汤,蒸饼,另有之前蔓娘晾晒的青瓜干,泡洗之后拌上调料便是一道下饭小菜。 吃完饭蔓娘过来收拾厨房,栾莲儿说她帮忙,蔓娘洗碗时候她在收拾灶台,状似无意地说了句:“蔓姐姐,你怎么最近老往外跑啊?” 府里人出去其实算是忌讳,蔓娘每次出门都是借着采买的由头,便如此对她说。 栾莲儿哦了一声,说:“我看年货都买的差不多了,是还缺什么吗?那明日我能不能同你一起去啊?” “不缺什么了,再买些调料就好,若你想去就去。” 出去之后二人果然买了调味料,年底了这些东西卖的贵一些,不过季府家大业大不差这点钱。卖完之后蔓娘叫栾莲儿先回去,她说要去城东一趟。 栾莲儿拽着她手臂,撒娇说也想去。“好不容易才出府透透气,想在外面多呆呆呢。” “确实不好带你去,你若是想再散散心,可以再沿着街走走,不过外面冷早点回去。” 总算甩掉了栾莲儿,蔓娘快步去了城东。这边兰姐几个人已经帮忙将山楂都串好了,如此一来倒是省事。 做好后就到了约定的时辰,严小虎准时出现,笑呵呵地将昨日卖的钱给她,蔓娘拿出二十文,说是他的辛苦钱。严小虎哪里会收,可蔓娘坚持,他也推脱不得,只得收下好让蔓娘心安。 “蔓姐姐,那我走了。”严小虎挑着货担,就把插着糖葫芦的垛子放在筐里立好,晃晃悠悠地走了。路过不远处的巷子口时,有个女子举止奇怪,捂着脸背对他匆忙离开,他也没当回事。 当天晚上去主院送暮食,栾莲儿破天荒地没抢活,只说手腕疼。蔓娘便说她去送,到了主院后,清源欲言又止,“你……算了。” 接过托盘后就叫她回去了,搞的蔓娘云里雾里。 其实清源刚回府,栾莲儿就来告状了,说蔓娘在外头做吃食拿出去卖。还说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去城东,那里人都知道,想必还有证据在。 在一般府里这自然是忌讳,可蔓娘是什么人?清源便将此事压下不表,也没叫季守谦知晓,想必郎君知晓了也不会怪罪蔓娘的。 就是急的栾莲儿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明白事情怎么就不声不响了。 …… 这几日衙署还在忙,年底要上奏天听,要整理管辖内税收事宜,还有来年春耕相关,总之颇为繁忙。 另赵直禀告,说徐小郎一直很安静,想必是被家里嘱咐过莫要闹事。“大人,可还需要人盯着他。” “盯。” 季守谦薄唇轻启:“王家如何了?” “王芸娘一直不曾出来见人,她哥嫂盘了个铺子卖猪肉,可惜是个不着调的,三天两头地歇着,生意不算好,估摸着得赔钱。” 盘铺子的所有钱都是徐家给的封口费,他们等于在吃王芸娘的血肉。 赵直每每都叹气,心想如果自家孩子被欺负,管他什么世家大族,哪怕是皇亲国戚也得搏个公道。 “都各自派人继续看。” 季知县上任快一年了,原本观望的各大世家多少摸出点脾气,便也不像之前那般小心翼翼了。 徐小郎和其他大族子弟一样,都是万千宠爱长大的,被困了将近半年,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偏偏他爹还告诉他要小心行事。 小心什么小心?能出什么事情?再说了,若是有事给钱不就行了吗?在平乐县还有他爹解决不了的事情吗? 就算那个劳什子知县,给他送点礼就摆平了。 这般想着,徐小郎渐渐恢复往日穷奢极乐的生活,还把他爹派来看着他的人打了一顿,又给了十两银子,告诉他该听谁的话。 这些事情自然到了赵直耳朵里,但他觉得没什么,因此并未同季守谦汇报。 可没想到酿成了大错。 * 第50章 冬日的平乐县半点头看不出萧条景象,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繁华,也正因为如此,小虎子的生意还算不错,他的担子里可什么都有,针头线脑、零嘴糖块,现在又多了糖葫芦,吸引住孩子的同时,也叫大人能从他这买些物品。 算下来这几日卖的货比往日多了不少,晚上数钱时候小虎子还呲牙笑,说感谢蔓姐姐。 豆芽叫他不要收蔓娘的钱。“她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你别收。” 小虎子委屈:“我是不收的呀,但她非要给我。” “她是怕麻烦你,她一直怕麻烦别人。”豆芽叹了口气,说收就收吧,攒着到时候都给蔓娘。 “五十两可不是那么好凑的。”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还有七天过年,怎么样,五十两凑齐了吗?” “你既是开春才走,就按照之前说好的,每月给你,急什么?” 回去路上碰见了严青,怕被他知道自己住址,便同意和他一起来喝茶。 这间茶楼装潢的不错,来往的也多是衣着富贵的百姓,楼上还有雅间,估摸着一壶茶价格不便宜。不过,坐着散客的大堂价格还可以,一户十文钱,可续热水。 蔓娘喝了一盏,那严青笑眯眯拎起茶壶又给她续上。 “季大人?” 楼上雅间窗户开着,方便贵客听楼下说书人讲故事,今日有人邀请季守谦谈事,便选了此处,看见季守谦往楼下望,那人也往下看,结果只看见了茶楼客人,没什么特别之处。 那人还以为底下喧嚣吵到了季守谦,连忙上前要关窗户,却被季守谦拦住。 修长的手指抵在窗边,视线扫过后便收回,因此蔓娘半点都没察觉。 她此次和严青来喝茶也有谈一谈的意思。 “若你一直留在这,我每月给你钱,我同意五十两,但你说要离开这,在你离开之前我凑不齐那么多钱,不如给你二十两,你将婚书还我。” “蔓娘啊蔓娘,”严青笑着说她学坏了,“以前的你可是质朴的老实人,现在变得狡猾不少。” “和你比算不得什么。” 变得扎手的花也是值得摘下的,严青微笑:“你知道我并不是真的想要钱。” 蔓娘直视他:“你也知道我并不想嫁给你。” “那你想嫁给谁?” 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严青发现蔓娘有一瞬的失神,但很快就缓过神来,呛他:“与你何干?总之,不是你。” “我这里非常难受。”严青捂着心口,“但我还是那句话,不是想要钱,是想要你嫁给我,所以五十两,免谈。” 不欢而散,蔓娘脸色不大好。 回府之后难得没直接去厨房,而是回倒房躺了一会。白日里倒房没人便不生火盆,蔓娘用被裹住自己,露在外面的手发痒,她控制不住的去挠,挠的发红发烫才罢休。 下午去厨房时候,见王大厨在宰鸽子,之前蔓娘做过乳鸽,栾莲儿在一旁目睹了全程,觉得做饭并没有想象中难,因此跃跃欲试,甜言蜜语哄的王大厨找不到北,同意让她上手。 王大厨清了清嗓子,“蔓娘,晚上叫莲儿炖乳鸽,咱们俩包饺耳和炒菜,怎么样?” 又看见灶台上的灶糖,蔓娘才恍然今日是小年,得吃饺耳才行。而且她心情不虞,确实没什么心思,既然有人愿意做那便做了。不过她去和面之前说了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栾莲儿嘴上笑盈盈答应,心里其实不服气。不就是放那几样调料吗?她有眼睛有手也会的。 结果送去主院没一会,清源就来了,看着三个人,视线最后转到王大厨身上:“今日的汤是谁做的?” 栾莲儿不敢作声,王大厨张了张嘴,咬牙说是自己做的。 清源道:“下次炖汤让蔓娘来做。” 说罢将托盘放下,也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王大厨打开盖子,见汤汁清澈,乳鸽软烂,应该没问题啊,结果试了一口,不由得皱眉。“咸了。” 不止咸,还有股没褪毛的鸡味。 栾莲儿都要哭了,觉得自己闯祸了,连忙求情,王大厨被她哄好,说让她继续学习便是。 晚上睡觉的时候,栾莲儿凑过来问蔓娘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秘方。 “葱姜都要放,去腥,盐要少放不够可补。出锅时放胡椒粉提味。” “我就是这样做的。”栾莲儿嘟囔着,不免觉得蔓娘藏私,故意叫她在郎君面前出丑。 晚膳季守谦吃的不多,那碗汤勾的人口干舌燥,清源不敢让郎君饮茶,怕夜里睡不好,只能倒了一盏温水,想了想,将蔓娘送来的干枣洗干净放里两个泡上,有股枣子的香喝起来不算太甜。 见季守谦正在练字,清源不动神色地放在一旁。 字一日不练就会生疏,就像是读书人想要进步甚至保持住,每日起码要写十张大字。墨条最便宜的也要几十文,纸张有便宜有贵,寻常人家供养一个读书人,不说束脩和其他花销,光是笔墨纸砚一年起码得花费个二三十两。 所以当年蔓娘才会那样节省,他们三个相依为命,省下来的钱拿去给季小少爷买笔墨纸砚。 刚开始季小少爷并不知晓内情,他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家道中落在他眼里便是跌入谷底,哪怕日日都有荤腥,他都觉得饭菜猪都不吃。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苦读,许久不曾和那个名义上的小娘见过面。后来再见面时惊讶她又瘦了,她笑着说不可能肯定胖了,但季小少爷确定她瘦了。 季小少爷是不食人间烟火,可不代表他是傻子,略微探查之后,厨房里干巴巴的咸菜,没吃完的杂粮…… 小少年第一反应是恼怒。 “我养不起你不成?你就整日吃这些!” 又瘦又小的蔓娘虽然年长他几岁,可身量还没有季小少爷高,拦不住对方把那些烂干菜扔掉,对方还下令必须一起吃饭。 下午时候就送来了一块金子,有拇指大小,边缘翘着,一看就是用剪刀剪的。 小少爷把季老爷子为他打造的黄金长命锁剪了。 后来,他们吃的还不错,三个人也没耽误长身体。 不过有什么好吃的,她都会紧着他,小少爷恼的很,她却笑笑说:“你吃好穿好才能更好读书,往后指着你给我养老送终呢。” 养老送终,她对他的期望一直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可她又与那人是怎么回事?未婚夫? “郎君……”清源小声提醒,季守谦缓过神来,这才发现纸张上的字迹狂放不羁,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 “水。” 清源连忙去端水,季守谦慢条斯理地净手,而那张纸堂而皇之地铺在桌面上,他半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清源心脏怦怦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安置。” “是。” 等到第二日清源再来时,那张纸就不见了。清源想,或许郎君是随意写下的。 结果用过朝食之后季守谦没让清源跟车,叫他去查人。 之前已经查过一次了,所以这次轻车熟路,清源虽然不明白郎君查蔓娘的未婚夫做什么,但他按照吩咐将严青查个彻底。 “……他那老乡还说,严青其实前几年成过婚,妻子回娘家干活时候掉井里淹死了。他这次来平乐县,一是为了避灾,二则是为了进京赶考。” 每说一个字,季守谦的眉眼便压低几分,待清源说完偷觑他们郎君,发现他似乎颇为恼怒。 应当是为蔓娘抱不平吧?竟然找了个克妻的男人。 正当季守谦欲要吩咐什么的时候,有衙役急匆匆地敲门,待叫人进来后,衙役快速道:“大人,徐家小郎打人了。” 入冬之后天黑的早,徐小郎昨夜在烟花柳巷里呆了一晚,白日里又喝了一天的酒,黄昏时候才摇摇晃晃往家去。 暗地里看着的衙役打了个哈欠,跟着徐小郎数月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且徐小郎除了花天酒地之外,似乎没什么越矩的行为,所以衙役放松警惕回家去了。 事情就是发生在衙役走了之后,有人来衙门状告徐小郎打人,可徐小郎并未到场,只有两个苦主,一个胳膊奇怪地弯着,另一个哭的不能自已。 “大人可要为我们姐弟做主啊!” …… 最近蔓娘没什么心思做饭,不过该她做的时候,她依旧会一心一意,但因着走神,栾莲儿几次同她说话她都没听见,导致栾莲儿以为她不愿意教。 私下里找到王大厨抱怨,王大厨挠头:“蔓娘不是那样的人。” “师傅,你的意思是我冤枉她了?我在说胡话?方才你听见了,我问她馉饳皮怎么能做的劲道煮不散,她都不搭理我。” 朽好帅 馉饳可是蔓娘的拿手菜,学人家拿手菜什么意味?王大厨有心训她两句,但徒弟会撒娇,王大厨只得道:“我看她有心事。” “有心事就不回答别人了吗?” 这些蔓娘自然不知晓,她正烦恼该怎么多挣点钱。因着快年节了,所以糖葫芦卖的还算不错,但远远不够…… 蔓娘怎么也没料到,她连糖葫芦的进项都没有了。 因为严小虎被人打的胳膊都断了。 * 50-60 第51章 “怎么打成这样?谁打的?可有报官?” 翌日蔓娘才收到消息,当即直奔姐弟俩住所,小虎子左臂没穿棉衣,从肩膀开始到手腕,固定了三根木棍,又用纱布缠的结结实实,直挺挺地打不了弯。 蔓娘来的时候他正坐起来喝药,他姐姐豆芽一双眼睛都哭肿了。蔓娘当即也落泪,没想到严小虎竟然还能笑出来。 “我没事。” 豆芽恼的很:“胳膊都断了还说没事。” 小虎子其实也疼,但他想着自己是男人,面对两个姐姐总得表现的硬气一点,免得她们担心。 豆芽让小虎子躺下,用棉被将他胳膊盖好,嘱咐他不要乱动。 蔓娘擦了擦眼泪,忙问怎么回事,这才知道昨日豆芽和小虎子一起卖货被人调戏,小虎子护姐心切,但对方醉醺醺地竟然敢动起手来,还指使仆从打小虎子,这才将胳膊打断了。 “你呢?你有没有怎么样?”蔓娘急切地拽住豆芽的手,上下打量。豆芽说她没事,被弟弟护住了。 得知他们已经报官后,蔓娘又坐了一会就得回去了,不过她先去街上买了几块大骨。 “要肉多的这几块。” “娘子,带肉的可是另一个价了。” “好,这几块我全都要,还有这两个猪蹄也一并包了。” 折返给他们姐弟送去,告诉豆芽日日都给小虎子做骨头汤,以形补形,胳膊很快就能长好。 她面对豆芽的时候还能装的不错,等走出那片院子,肩膀一下就卸了力,像是撑不住似的,整个人像是被挂在绳子上的角豆干,飘忽不定。 小虎子伤成这样,他们姐弟俩得用钱,所以从这借的钱得送回去,如此一来,差的就更多了,而且小虎子不能帮忙卖糖葫芦了,她的进项彻底断了。 天开始下小雪,蔓娘仰头,任那冰冷落在脸上,好似这般就能清醒几分。 年根底下路上都是人,还有零星进城的灾民,年岁大的熬不住又没钱治病,就在墙根底下铺个破被躺下,儿女跪在一旁,祈求路人能将他们买了去,好给爹娘治病。 一声脆响,两枚铜板落在了破碗里。 孩子们抬头感谢,想让好心人将自己买回去,结果一看是个衣着打扮普通的娘子,而且已经走远了。 “谢谢!”大点的孩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看着那位纤瘦的娘子消失在风雪里。 …… 天一直下雪,外面呆一会就得搓手,王大厨看了一眼天色,说:“晚上给郎君炖一锅鱼汤。” “蔓娘,你做什么?你若是做汤,我就不做了。” “你做鱼汤吧,我和面烙饼,配鱼汤正好。” 自然还得有炒菜,栾莲儿自告奋勇要来做,被王大厨呵住,说让她做仆役们的饭菜练手就成了,给郎君送的吃食还是交给蔓娘。 明明下令的是王大厨,可栾莲儿却是越发的记恨起蔓娘来。 不过今晚季守谦没能回府用饭,因此做好的鱼汤被他们分着吃了。烙好的饼有一层金黄的油皮,内里则层层暄软,蘸着鱼汤吃别有一番滋味。 不过蔓娘一直心不在焉,还不小心咬了唇肉,再也没了吃饭的心思。 另一边,季守谦只用了块糕点就出去应客。 那徐小郎被羁押,徐员外坐不住直接冲进衙门里来。这一年来季守谦的业绩有目共睹,颇受百姓爱戴,因此徐员外不敢再像之前那般兴师问罪似的甩脸色,更何况这次当真是被抓住把柄了。 季守谦故作不知他来做什么,寒暄过后徐员外先忍不住提出见徐小郎。 “收监人等不可随意见人,徐员外应当知道规矩。” 俩人打了一会太极,徐员外朝着仆从使了个眼色,那仆从便将一个沉甸甸地盒子放在桌面上。 不用打开便知道是满满登登地银子。 “小儿顽劣不懂事,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季守谦淡声道:“令郎打断了路人胳膊,对方已经提告,本官已经受理此案,按本朝律法办事,徐员外放心,保管公平公正。” “大人,您看看再说。”徐员外突然压低了声音,索性掀开盒子。 一排排的金元宝闪人的眼。 “这是给苦主的赔偿银?且送他们家里去便是,不必过本官。” 以前同他们一起吃酒作乐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季守谦这般油盐不进? 给钱都不要?世上还有这种人? 出了衙门后,徐员外直奔周家,他们二人有姻亲自然交好。周显仁说他糊涂:“送什么钱?他们这种读书人最是自命清高,你找两副名门大家的字画,再配上孤本,最后再弄块最好的砚台,价值不菲又不粗俗,他保管收下。” “可是,这些都不好弄啊。” “你库房里肯定有点能充场面的东西,拿出高雅的送便是。” 当晚回去就翻找了一通,若是说金银财宝徐员外自然懂,但高雅的东西还真不好说。库房里东西也不少,记不大清谁送的,又懒得翻册子,加上救子心切,索性找到两个看起来不错的瓷瓶,又翻出来两幅字画。 当天夜里就送到了季府,门房通报之后礼物进府,徐员外松了口气。 东西没直接送进屋,清源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因着屋里站着个人,且和这件事有关系,而方才当着她的面,郎君叫他收了,这无异于昭告蔓娘,郎君偏向徐家。 “送了什么?” 清源答道:“花瓶一对,字画两幅。” “拿进来看看。” 清源看了看蔓娘,就见她眼眶越发红了。 有心提醒郎君这样不好吧,可他们郎君做事何时轮到他指手画脚了?更何况郎君向来有自己章程。 于是清源便去将东西取来,一一摆放好。 季守谦过去查看时,蔓娘也悄悄偏过头。她求到郎君面前有两件事,第一件已经说完了,就是小虎子被打一案。 从豆芽那得知罪魁祸首竟然是徐小郎,蔓娘立刻告诉她关于王芸娘的事情。豆芽信誓旦旦,说不管徐家给多少钱她都不会松口,要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晚上,犹豫再三,蔓娘还是来了,她知道自己私下里问案子是不合规矩的,可此事涉及到小虎子,她不能坐视不理。结果没说几句话,清源便说徐家来送礼,而郎君将东西收下了。 服侍主家这半年的时间里,蔓娘认为他们主家是个好官,可没想到此刻他的行为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蔓娘忽地有种孤立无援之感,原来这世道一直都是如此,他们贫下老百姓在权贵面前就是如蝼蚁一般的存在。 “郎君,我先回去了。”她说完不等季守谦回应转身就走。 “慢着,不是还有第二件事情吗?” 方才季守谦摸了字画和花瓶,此刻正拿手帕净手,蔓娘回过身,就见他慢条斯理不疾不徐。“严小虎的事情会按本朝律法行事,凶手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相应的也会给苦主争取一定利益,但前提是,严家姐弟扛得住徐家的威压。” 蔓娘瞳孔微缩,显然是震惊他会如此说。 可是他收了徐家的礼…… “蔓娘,你知道该如何同他们说。”季守谦模样生的极好,俊逸倜傥,英俊非凡,那双桃花眼看谁都像是含着三分情,点漆似的眸子定在蔓娘身上,叫她不由自主地点头。 “郎君,我知道的。” 她为方才自己误会他而唾弃,他们郎君是什么人?当时山火着起来时,他都愿意背着她这个累赘,后来在河里,他也不顾忌太多渡气给她,如此清风朗月之人,她怎么能那样想他?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郎君,第二件事……” 季守谦就站在蔓娘不远处,他身材颀长,轻而易举地看见她低头时,脖子弯出的优美曲径,像是一截花茎,脆弱又美丽。 蔓娘全然不知自己被人这般肆意打量着,她深深吸了口气,最后竟然噗通跪了下去。 “还请郎君买下我。” 此话一出,不仅是清源,连季守谦都愣住了。 “你签的是活契,可知晓活契和死契的区别?” 在蔓娘重重点头时,眼前浮现一只手。“起来说话。” 他们主家果然是善心人,在被季守谦扶起来时候蔓娘更加坚定了要把自己卖给他的念头。 她想了很多种方法来挣钱,可远远不够,她又身无长物,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自己卖了。 当年是家里人将她卖了,现在是她自己要卖掉自己。 何况卖给别人不如卖给他们郎君,她愿意一直在他身边侍候着,下厨端茶倒水都可以。 就怕他不愿意买,毕竟府中都是活契。 “既你知晓,就该知道,签了死契你就不再属于你自己,而是属于我,懂么?” 刚用过茶,吐息之间带着茶香,加上他身上的皂角香,混合在一起格外好闻。 最后一点动摇也踏实下来。 蔓娘第一次主动抬头看他,坚定道:“郎君,我知道。” 一个有未婚夫的人想要把自己卖了,图什么显而易见。 “你缺钱?为何?” 蔓娘眼神闪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二人僵持的时候,清源小心翼翼插话:“那个,若是你缺钱的话,我有,可以借你,缺多少?” 他们只是在一个府里共事的关系,蔓娘知道清源是心肠好,可是那么一大笔钱,她又怎么心安理得的收下?思来想去,签死契是最好的法子。 蔓娘摇头拒绝了清源,等着郎君的回复。 “签了死契,婚丧嫁娶可都是由我做主了,你可知晓?” 蔓娘重重点头:“郎君,我都知道的。” 她低垂着眼眸,所以没瞧见季守谦竟缓缓笑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们,作者君给自己宣传下一本啦《小姐和管事》文案如下:人常道:士农工商,商是最末下九流。 曾为官宦小姐的苏清宁连下九流都不如,瑟缩在笼子里,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祈祷有好人愿意出一百两买了她去。 因着她生了一张美人面所以不少人趋之若鹜,但知道她有腿疾后又都避之不及。眼看着就要被送进烟花巷里做最下等的妓,终是有人出了价。 半价又半价,二十五两。自此,她彻底成为漠北人的奴隶。 带她回家那人年轻俊美打扮不俗,明显有别于其他老百姓,养在深闺里天真烂漫的苏清宁不由得猜测,对方身份不一般。 她便想效仿话本子里做派,让他喜欢上她,替她脱奴籍。 可努力了许久后,苏清宁发现自己被骗了。 他哪里是高门贵公子,分明就是个破落小管事! 被她戳破那日,他神色平静地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什么贵公子。” 苏清宁不肯依,哭哭啼啼地状数他的罪证。 “骗人、心眼坏、剥削我、强迫我学术数,还让我喝苦药……” 掰着手指头没说几条,身上便多了一件暖和的外袍。 “回屋说,外面冷的紧,一会染了风寒你又要闹着不肯喝药。” 这人就是个坏种,就是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苏清宁决定再也不理他了。 可没想到后来,他一介白身,为了她闯龙潭过虎穴,硬是为苏家平冤,还她一身清白。 小剧场: 雨过天晴那日,苏清宁见完前未婚夫回去的路上碰见了男人。 她心里雀跃的紧:“冒着大雨来寻我,是不是怕我和前未婚夫旧情复燃?” “当娘的人了,稳重些。” 这人语气平平像是半点都不在意,可身上衣裳湿透显然是等在这边许久了。 第52章 “郎君,蔓娘她……不是有未婚夫吗?” 清源从外面回来,捏着死契的文书,上头有蔓娘的手印,银钱也结清了。本来按照牙行那边规矩,成年男女基本在二十到五十两,但他们郎君发话,给了六十两。 清源回来的路上一直琢磨着,只能猜测是蔓娘的未婚夫缺钱,所以蔓娘才把自己卖了。 可如此说来,他们还怎么成婚?要知道签了死契可就得主家发话,否则成不了婚的。 “有未婚夫就一定要成婚吗?” 清源没想到他们郎君说了这样一句,他思忱片刻觉得郎君说的对。“不过,她筹钱是不是要给那人啊?毕竟那人现在过的清贫,我去打听,那个叫严青的就靠抄书挣钱,勉强果腹罢了。” 季守谦正站在花瓶前,像是在仔细观赏,闻言只是冷嗤。“养不了妻儿,就不配成婚。” 清源一咯噔,回忆方才他们郎君说的话,怎么有点要棒打鸳鸯的意思? 眼看着年底了,按照世俗规矩各家都要走动。季府近日收了不少礼,清源在家坐镇一一检查,里面藏着银子的一概当场退回,只收些文玩字画亦或者有趣的东西,并当场一一登记在册。 腊月二十八这日,府里来了位客人。清源昨晚就打过招呼,因此晌午饭很快就做好了。 一共六道菜,四荤一素一汤,尽显地主之谊。 来的客人只有两位,因此剩的菜不少,撤下来之后正好赶上府里仆役们吃饭,众人便瓜分了。 “还是厨房好啊,油水足。”有人笑嘻嘻地同栾莲儿说话,“怪不得你不肯跟着李二娘了,隆冬腊月洗衣裳多冷啊,在厨房暖和和还有好吃的,我看你都胖了不少了。” 这话自然有讽刺之意。 刚开始大家还都让着栾莲儿,觉得她年岁小又被家人抛弃,因此多有照顾。但时间久了就发现她不安分,对郎君的心思简直是众所周知,昭然若揭。 府里这些人没事就凑在一起,同乡下村里围在树根底下的长舌妇没什么区别,议论的人从蔓娘变成了栾莲儿。 不过那栾莲儿倒是比蔓娘强上一些,不痛不痒,还能谈笑风生,众人觉得没意思便也不再多说了。 有人询问府里贵客身份,门房见过客人,便说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一看就非同寻常。 此人确实不是普通人。 “冬小麦种的如何了?” 晚上下值回来,屋里点着光亮,桌上摆着八道菜,清源在一旁斟酒,季守谦身侧坐了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瞧着只比他略年长几岁。 “托你的福,已经种下,不过老百姓不曾种过冬小麦,不敢大刀阔斧的进行,只能用我的田来种,待来年开春丰收了再推广。” 此人正是季守谦的好友徐望之,他言笑晏晏:“旱灾之后百姓们生活如何?” 俩人时常通信,但一来一回得月余,因此信上言简意赅,这下总算能促膝长谈了,因此说的格外详细。 都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不过今日难得高兴,二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季守谦脸上的笑意也多了许多,徐望之给他讲述了京城概括,末了朝着京城方向拱手。 “陛下叫我等秘密出行,就是知晓民生多艰,可惜一路以来见多了世家大族恃强凌弱,老百姓被其压迫剥削,苦不堪言啊。” 他们这些读书人原本不懂这些的,想要了解老百姓的生活就得走近他们,季守谦也是在走马上任之后才晓得其中的弯弯绕绕。 就拿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田地来说,普通老百姓手里的都是下等田,上等和中等田地都握在有权有势之人手中,轮不到他们。更别提这些地头蛇横行霸道,仗着有钱为非作歹。 听了王芸娘的事情后,徐望之先是皱眉,随后便是叹气。 “若是在天子脚下,他们怎么敢为非作歹?可有其他把柄?若有,趁我在直接处置。” 季守谦:“你这一路上做了不少实事,恐风声早就传过来了,他们自然会收敛。” 徐望之苦笑:“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季守谦是探花,年长他几岁的徐望之是状元,按理来说是都该是入翰林院的才能,不成想季守谦被打发到了这里,而徐望之则是进了户部。 结果进了户部没多久,表面上请了病假,暗地里则是替皇帝巡查去了。 京城的诡谲云涌是常人想象不到的,徐望之的住处闭门不开,但只要他妻子出现,必然会有人试探,想知道他是真的病了还是如何。他妻子虽能圆滑过去,但时间久了,定然会被人查出端倪。 最主要的是,徐望之手上沾了血。 徐望之出自江东徐家,出行自然会有护卫,而且皇帝也拨了十名高手护他周全,但奈何人心叵测。 一共多名钦差同时出发,各自负责几个州府,而徐望之负责的州府管辖内正好是皇家御用瓷器以及茶叶。这两样东西一般人可能看不出门道,但徐望之出身大家,又异常聪慧,对账目查出异样,徐望之便得去实地查看,结果就落了套。 茶园在城外郊区山上,附近有密林,若是没有熟人引路很容易迷路其中。当天不巧,徐望之将人派了出去,只带了四个人,结果被骗进密林里,走不出不说,还遇见了熊。 “熊?”季守谦眯着眼睛,“你去的时节还未完全开化,熊该在冬眠才是。” “人为。”饶是经历过一遭了,再次说来依旧惊心动魄,侥幸逃了出去,但皇帝派的人手折了一个,他自己的小厮也重伤一个,最后不治而亡。 后来徐望之处置了几个小官,又将所见所闻如数上奏天听,也算祭典死去亡魂。 他说完遭遇后,屋内安静了一瞬。半响后徐望之笑了笑:“一直在说我,倒是谈谈你如何?可有找到你的那位家人?” 俩人交好,季守谦的事情徐望之也多少知晓一些,知道他父母俱不在,家中只有一位相依为命的……小娘。 其实季守谦并未说其身份,按照徐望之的猜测,应当是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娘子,否则他怎么一直念念不忘。 后来还是清源提了一嘴,徐望之这才知晓其中缘由。 “找到了。”季守谦道,他岔开话题,说明日带他去看几样东西。 翌日天明,朝食做了汤饼。 “美味!”徐望之刚尝了第一口便忍不住称赞,“还以为你被派到此处会过苦日子,不想过的比我还好。” 他这一路风餐露宿,原本翩翩如玉的郎君现在变得又黑又瘦,更是瞧着比季守谦年长了。 再看季守谦。 徐望之笑着打量他,暗道不愧是探花郎,样貌气质简直独一份。 “喜欢就多用一些。” 徐望之挑起一筷子面,说道:“这汤饼吃起来弹牙鲜甜,不像是面,里面可是放了鱼肉?” 因着今日吃饭人多,便是蔓娘同栾莲儿一起来的,俩人刚走到门口就被清源叫回来,只得回屋解释道: “回郎君,取了冰河里的鱼和虾,捶打成泥后放入少量面粉做成面条,汤底则是用鱼骨熬制,放了少量姜末和胡椒粉去腥。” 最上头洒了胡荽提香,整碗汤饼吃起来弹牙鲜甜,回味无穷。 俩人都穿了府里仆役的衣裳,不过徐望之多看了蔓娘一眼。 只因为相识许久,在徐望之的印象里,季守谦从不好色,那时考试结束,众人提议去消遣,没想到竟还有衣衫单薄的小娘子作陪。 那些娘子们自然也会找客人,都奔着年轻俊朗的季守谦去了,宛若进了妖精窟。但季守谦坐怀不乱,不为所动,正常来讲弱冠的年纪身边该有懂事的丫鬟,但季守谦洁身自好,并未有女子近身。 而眼前的这位厨娘,徐望之有种感觉,季守谦待她不一样。 年轻的状元郎不仅学问好,观察力更强,注意到季守谦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位厨娘身上。 按照规矩,徐望之笑着叫小厮给两位厨娘打赏,回去路上,栾莲儿高兴的不得了。俩人都得了一把银瓜子,掂量一番,怕是得有一钱。 “那位客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出手竟然这样大方。” 和栾莲儿相比,蔓娘就显得冷静许多,将银瓜子收好。 这边用过饭之后,季守谦带着徐望之去往库房,刚开始他还不明所以,待看到清源打开匣子,露出一对花瓶之后,徐望之的脸色变了。 皇家御用瓷器,竟出现在这里。 …… 下午时候飘了小雪,蔓娘戴了红豆亲手编制的草帽挡住风雪,买了不少吃食去探望严小虎。 豆芽娇嗔,叫她不要乱花钱,他们手里有钱的,但蔓娘笑着说:“是姐姐的一份心意。” 让豆芽将东西都安置好后,蔓娘将之前他们姐弟俩借给她的钱放在桌上,豆芽正奇怪,蔓娘三言两语将自己签了死契的事情说了。 “你疯了不成!”豆芽第一个恼了,小虎子立刻从床榻上坐起来,“蔓姐姐,你……” “知道你们都是关心我,不过我也有我的打算,严青此人不是善茬不好对付,我这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好像要有什么事情发生。现在好了,我生是郎君的人,死是郎君的鬼,背后有本地最大的官知县大人,你们说我还怕严青吗?” 她笑吟吟地说话,豆芽姐弟终于被劝服,认为她说的有道理。 不过豆芽还是担忧,拉着蔓娘到一旁说话,脸色通红欲言又止,好半响才道: “我听人家说,签了死契就得为主家做任何事,蔓娘,你模样生的好,我怕……我怕……” 黄花大闺女到底不好说什么,但蔓娘听懂了,捂嘴噗嗤笑了。 “我们郎君过完年才二十又一,比我小四岁,再说他相貌堂堂又是知县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你且放心,看不上我的。” * 第53章 徐望之来到平乐县的消息藏不住。 且不说他之前半年内到过多地处理过多人,那康王毕竟是藩王手眼通天,恐怕早就得了消息,再传给周显仁等人。 因此,徐望之到来的第二日,也就是腊月二十九,当地几个大族都派人送了东西和帖子,邀请一叙。 徐望之来者不拒,便也不在家用饭,而季守谦今日要忙最后一日,所以白日里只有他们仆役在家,饭菜倒也好做。 栾莲儿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心不在焉,连王大厨同她说话都没听见,被训了一番,整个人霜打的茄子似的,蔫蔫的。 明日便是除夕,家里又有客人,自然得好生准备着,府里所有人都忙碌着,院子房间都要好生洒扫,连门房都挥着扫帚清理门前雪。 大抵是之前旱灾,如今时不时下起小雪,老百姓们并不抱怨,反而收集起来堆放在院子里,想着若是来年开春不下雨,这雪就派上用场了。 蔓娘也是这般作想。 后院除了她几乎无人踏足,因此她堆了几个雪球放在角落里。 种下的麦子早就收了,不过麦穗不够饱满,挑挑拣拣最后只磨了一小口袋的面。至于其他的庄稼,搭建好的架子上还爬着角豆藤,上头还挂着角豆,用手一摸,硬邦邦的但应当可以吃。 秋收之后园子里种的最多的便是菘菜和大葱,胡荽也有一垄,不过被雪打的趴地了。 近日太忙,蔓娘盘算着过年完来收拾。 厨房里三个人都不得闲,明日除夕宴要求十二道菜,今日要把一些配菜收拾出来,王大厨擅长做鱼,庄子上送来的鱼虾都好生养着让其吐泥腥,明日拿来做菜正好。 蔓娘则是切着菘菜和肉馅,明日一早要包饺耳。 栾莲儿也出力,王大厨让她做一些洗菜打杂烧火的事儿,厨房热热闹闹,还真是有过年的样子了。 因着他们这些人都是活契,所以季守谦发话,待做完饭便可各自家去,过了初三再来。 王大厨问清源,他们都不在谁给郎君做饭。清源说蔓娘留在府里,栾莲儿便开口,说她也要留下。 “管家,你知道的,我爹娘都不要我了,我当真无处可去。” 栾莲儿顺利留下,除夕这日晚上上完菜,府里各人便可归家去,因着日子特殊,蔓娘他们也吃的好,做菜的时候多做了一些,凑了六道菜,分出去一份给那位客人的仆从,剩下的她和栾莲儿分着吃了。 那边清源发话说不用侍候,让她们休息即可,因此饭菜是拿回倒房吃的,屋里的火盆烧的暖,俩人就在地桌上,即使饭菜有些凉了,但因为烤着火盆所以并不觉得,反而吃的香甜。 秋日里蔓娘酿的酒也拿出来一坛,毕竟今天是好日子,代表辞旧迎新,蔓娘倒了个碗底,想着尝尝滋味意思意思便可,但栾莲儿抱过酒坛子就给她满上,还说:“反正郎君不用我们做事了,不醉不归又如何?” 确实在理,而且近日发生了太多事情,压的蔓娘很是难受,索性也没拒绝。 俩人闲聊,栾莲儿今日格外殷勤,给蔓娘夹菜还给她倒酒,不过倒第三碗的时候,蔓娘摇头说不喝了。 吃完饭,蔓娘有些飘飘然,栾莲儿便说让她休息,她来收拾。 蔓娘确实头有些发晕,漱口之后直接躺下,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再醒来时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火盆燃烧声响,蔓娘酒喝了不少便想去净房。推门出来后,寒风登时将她的醉意吹散七分。 时辰尚早,刚又睡了一觉回去恐怕也睡不着,蔓娘索性去了后院,借着银白的月光开始收拾地。 果然是闲不住的丫鬟命呀。 薅完地里的杂草和庄稼后,蔓娘站起来休息片刻,还暗想自己当真不是享福的命,总是闲不住。但转念一想,这些事情左右是自己要做的,早做完早利索。 干活时候就是容易出汗,等收拾完之后,地里就只剩下菘菜和大葱了。蔓娘本该回去的,可也不知道是自己喝了酒的缘故还是怎么回事,并不觉得累,索性拿起锄头开始翻土。 这块地不知道为何如此的贫瘠,蔓娘施肥之后才变得肥硕一些,所以蔓娘便想着把这片地翻了,这几日有时间再堆肥,养上一段耗时间后,等春日里好播种。 翻着翻着,锄头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以为是石头,便使了大劲,却不想下一瞬蔓娘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声尖叫。 …… 徐望之有些醉了,季守谦叫清源送他回客房,他则是出来走一走散散酒气。 三进的院子平日里仆役众多,因此不觉得有什么,今日允他们放假回家,整间院子就变得空落落地。 季守谦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厨房走去,待走到院门处才恍然,不过既已来了,他便进去了。 这是季守谦第一次来厨房,本以为会有人在这,却不想空无一人,只有冷锅冷灶。 他捏了捏鼻梁,眉头轻蹙,意外自己没能控制住心中所想。 片刻后转身离去,慢步在花园里。 另一边,清源送徐望之回房,他那个小厮简直就是不堪重任,清源想着今天是好日子,便也和对方喝了酒,谁料对方一杯就倒,还是清源将人背回来的。 也不能这样说,他主子也不擅饮酒,醉醺醺的不省人事。 喝醉酒的人身边离不开人,早前陪着他们郎君在书院读书时,便有个学子醉酒无人照看,结果被自己的呕吐物堵住口鼻闷死了。 所以清源不敢马虎,打了水给徐望之净面,还没忘了去隔壁看看他的小厮。 他们郎君叫他过来便是此意,而且他们郎君并未醉酒,因此清源不担心。 “水……”喝多了酒便会觉得口渴,徐望之要水,清源连忙去倒,不想方才打来的水已经凉了,便叫他稍等片刻,他连忙出去再打。 疾行在院子里,还看见了散步的季守谦,他吩咐道:“他们主仆二人皆醉了,你今晚好生照料。” 意思是不用回去,就住在客房即可。清源犹豫:“可是郎君那边……” “我还没醉。” 清源只得应下,等打完热水回来已经不见他们郎君踪影,想必是回去休息了,便没多想,急匆匆地回去照顾徐望之去了。 然而季守谦并未回主院去,不知怎地心神不宁,索性去了正门处,见院门从里面锁好,路过倒房的院门时,瞧见是开着的,顺手也给关好。 只是心头一丝惊慌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也兴许是因为饮酒的缘故,因此季守谦没着急回去休息,索性就在院子各处闲逛起来。 平日里府中都是清源操持,现在看各处井井有条,想来府里的人都有在认真做事。 不知不觉,竟然来到了后院处,这里平日里无人问津,但季守谦知晓蔓娘在此处种了一片菜园,只是并未丰收罢了。 唇角不自觉地勾起,连目光都变得柔和。 转头便要离开,却听得有女子的幽幽求救声。 “救命,有人吗?救命……” 寒风过耳,那声音越发幽怨,像是说书人嘴里迷惑书生的女妖,只待有人入其陷阱。 季守谦站定,之后便没听见声响了,可思忱片刻,他到底朝着后院去了。 待绕过来一看,就见地上有个黑黝黝的洞口,旁边还散落着锄头。 蹲下来刚要探查,便又听得里面喊救命,这下季守谦半点都没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谁?” 跌坐在地的蔓娘听见动静连忙抬头,可这里黑黝黝,她看不清来人,待这人走动几步,听见了熟悉的步伐,她才不敢相信道:“是郎君吗?” “是我。” 这里太黑,刚下来还有些不适应,闭眼片刻再睁开眼睛时,隐约瞧见地上的轮廓。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你如何了?” “掉下来之后没防备,应当是崴脚了。” 之前她就崴过一次,虽已经好了,但不巧的是这次依旧是左脚,而且疼的蔓娘要晕过去,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喊。 本来府里今日就没多少人,这里又偏僻无人问津,蔓娘拢了拢衣襟,做好今日在这冻一晚上的准备,却不想有人来救她了。 来人还是他。 脚踝处落了一只大掌,蔓娘呆坐在地上冷的很,脚踝也冰凉,因此越发显得他手温度炙的厉害。 “肿的厉害,你且莫动。” 显然比上次要肿,而且他摸的时候她嘶哈吐着气,看来是疼的厉害,要不然也不至于一下都动不了。 几下就将外裳脱下,随手团了团放在地上,让蔓娘坐上去。 “万万不可,此处异常寒冷,郎君莫要冻坏了身体。” 季守谦压根就不同她辩驳,两只胳膊轻轻一勾,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他的衣服上。 府里的主子吃穿用度自然都是最好的,何况季守谦乃是本地的天,他身上穿的俱是好料子,比如这冬衣便是今年新做的,据说是京城里时兴的样式,里面添了新棉,既保暖又不显得臃肿。 蔓娘头一次坐这么贵重的“垫子”,上头还带着他的体温,叫她腾地红了脸。 这成何体统? * 第54章 方才下来的急迫,因此再回到洞口处时这才发现,竟然有两人高。 怪不得蔓娘摔坏了脚,若不是季守谦身强体壮,跳下来之后怕是也得受伤。 在季守谦到来之前,蔓娘独自在这里恐有半个多时辰了,恐惧和寒冷席卷全身,叫她瑟瑟发抖。可奇怪的是,在季守谦下来之后,虽然还是冷但她竟然不怕了。 脚步声回荡,季守谦从洞口处去而复返,蔓娘刚要开口询问,他就已经蹲下解释了。“距离地面太高,而且洞口处结了冰很滑,想要攀上去恐困难。” 蔓娘:“那怎么办?” “别急,我再去里面看看。” 蔓娘知道里面还有空间,感觉此处地方像是地窖,可远比地窖大的多。转头望去的时候黑压压地叫人心头发紧,保不齐里面会有什么危险。 “郎君,你小心。” 暗色里二人对视,借着洞口微弱光亮,能看见她眼眸里的担忧。 “好,我去去就回,有事唤我。” 蔓娘点头,季守谦缓缓站起来,脚步声渐远,黑暗像是巨兽的吞天大口,将他的身影吞没。 蔓娘一直看着季守谦的方向,没过一会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她不由得焦急,手支在地上,努力探头睁大眼睛瞧,可还是什么都瞧不见,反而是手越发痒起来。 她只得重新坐好,两只手轮换着挠发痒的地方。应当是之前冻坏了,兴许是长了冻疮。蔓娘平日里在厨房做事,暖和的紧,所以一时不察,但只要遇冷就痒的厉害,显然不对。 挠完之后手背越发红了,但蔓娘看不见,只觉得又痒又疼,两只手捧在一起用嘴哈气才好受许多。她索性将两只手插在袖口里,颇像村中闲逛的老大爷,不过确实暖和许多。 “郎君?”着实放心不下,蔓娘小声开口,片刻后得到回应,她才松了口气。 脚步声渐近,不待蔓娘说话,肩膀上突然压了重物,随后一股暖意包裹全身。 她伸手一摸,像是什么动物的皮子,皮毛光滑的紧,而且格外温暖,这么一会她身上就暖了起来。 “这是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狼皮。” “狼皮?” 摸起来很是柔软而且宽大,确实是好东西。“不过这里为何会有狼皮?这里难道不是地窖吗?” 如此的好物件不该在库房里好好存放吗?之前在大户人家做工的时候,他们这些下人连靠近库房的资格都没有,不仅有专人守着,还落了好几把大锁,听他们说库房很大,分门别类各自存放,这般好的皮毛为何会在此出现? 接下来季守谦的话解答了她的疑惑,他说:“因为这里是秘密库房。” “秘密库房?” 似是懂她的疑惑,季守谦补充道:“不是我的,应当是上一任主人建造的。” 蔓娘便想起来,这宅子的上一任主人就是平乐县的上任县令,不过因为贪污渎职而被砍头处置了。 “难不成这里是他的藏窝点?” 季守谦颔首:“应当是这样。” 他一直蹲着同她说话,伸手将狼皮拢了拢,告诉她抓好更暖和,他再去探一探,看是否有其他出路。 大抵是身子暖了,蔓娘不再慌张,叫他放心去,还不忘提醒让他也拿一块皮子御寒。 夜色深重,只有洞口处才有些许光亮,越往里走越是黑暗,季守谦得靠着双手摸索。地上的箱子整齐排列在一起,方才是季守谦随手打开一个,摸到了皮毛,当即就送去给蔓娘。 这回他给自己拿了一个,摸起来不如方才的狼皮大,不过围在肩膀上也是绰绰有余。 外面本就是寒冬腊月,这地窖又挖的这样深,季守谦的外裳垫在蔓娘身下,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可想而知有多冷。 有了皮毛护体,总算觉得身体微暖。 上一任知县是如何死的,季守谦比谁都清楚,当时抄家抄出了现银几箱数万两,更别提还有其他地契房契。 一个小小的知县便如此盆满钵满,自是引得皇帝大怒,若是叫皇帝知道还存了个这样的地方,怕不是要将那贪官的尸体拉出来鞭尸。 摸索了半响,竟摸到了烛台,可惜他未带火折子,自然无法点火,只能继续寻找,企图找到有用之物。 这边,身体暖和的蔓娘用手拢着皮子,过一会就得换一只手,否则手就痒的厉害。 她朝着洞口望过去,可能是月亮偏了位置,正好照亮洞口处,果然墙壁之上有冰雪,想要攀爬上去不大可能,只能祈祷郎君能找到其他出口。 可惜,天不遂人愿。 季守谦回来了,带回一个坏消息,此处只有这一个入口,但也有个好消息,箱子里还有皮毛,他又带回来几条,市面上格外珍贵的皮子被他当作稻草,随意垫在蔓娘身下,好叫她暖和一些。 蔓娘身上围了一层又一层,果然保暖。她身侧坐着季守谦,也披了几条,如此才好过一些。 “郎君,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清源。” “也是,管家发现郎君不在房内,一定会出来寻的。” 按理来说郎君出来散心清源该跟着才是,但她也没有询问的立场,于是按下不表。 这边,清源忙的焦头烂额。 那小厮倒是没喝多少,不用担心呕吐,但徐望之确实没少喝,还吐了两次。 把地上收拾干净后,又给徐望之脱脏衣服,还得拿毛巾擦拭干净,再套上干爽衣物。一通忙活下来,清源一脑门的汗,又得去厨房打水。 没成想栾莲儿在,她帮忙舀水,顺道问有没有看见蔓娘。 清源说自己一直在客房照顾客人,没看见蔓娘。那栾莲儿哦了一声不问了,提出帮他送水。 有人帮忙自然好,她端着一盆热水,清源拎一桶,到了客房后盆里的水正好能用,清源连忙又投湿毛巾给徐望之擦拭。 “要不,我来?” 让女子做这些自然好,可现在深更半夜不好留她,便说不用。推脱说这是贵客,郎君叫他好生照顾。 栾莲儿道:“正是因为贵客,所以我想着也出一份力,这样,我收拾收拾地上吧。” 虽然清源收拾了一番,但屋里还是有味道,栾莲儿去厨房取了灶膛灰,铺上清扫一番,味道确实小了。 她还去角落里拨了拨炭盆,规规矩矩地做事,清源便也没管她。 过了会清源说道:“天色晚了,你且回去吧。” 栾莲儿乖顺地说好,还说让他也早点回去休息,顺道将脏水带走了。 眼见着徐望之呼吸平稳,清源松了口气,心想既然都吐完了便安全了,他再呆上一时半刻就回去。 这可苦了密室里的二人,尤其是蔓娘。 就在方才她挠手的时候,旁边突然伸处一只大手,将她的手包裹住,随后双手搓动,很快蔓娘冰凉的手就在他手心里像是一朵花似的热烈绽放。 她欲言又止,红唇几度开启又闭上。 有心问他怎么知道她手上有冻疮的?毕竟这里暗的很,什么都瞧不见。又想问,他为何……对她如此呵护。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水下渡气的事情来,一个念头告诉她,那是为了救人何况郎君也给栾莲儿渡气了。 可另一个念头很快如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 你怎么知道郎君给栾莲儿渡气了,兴许,他只给你一个人嘴巴对嘴巴渡气了呢? 至于为何,你自己心里知晓。 怎么可能?蔓娘忙甩甩头,将脑子里杂乱的想法甩出去。 “怎么了?可是那只手难受?” 这里太冷了,俩人挨着坐多少能暖和一些,因此他说话时声音就响彻在蔓娘耳边。 像是冬日初雪般清冽悦耳,叫她倏地红了脸。 “还好,多谢郎君。” 她这话就显得格外疏离了,但季守谦就像是没听见似的,抓过她另外一只手搓起来。 这人明明是书生,但也不知道怎地体力这般好,她身上都凉透了,他手心依旧热似火炉,搓的她不仅手热,全身都热起来。 平心而论,他们主家当真是她见过最好的郎君了。年轻有为,俊逸非凡,公正有礼。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简直就是想入非非,亦或者可以说是异想天开。 可控制不住地心脏快速跳动,她抬眸偷偷看他。 只能瞧见大致轮廓,却已经让人觉得心满意足了。有时候人明知道不该如何如何,但人性如此,谁又能控制的了自己? 蔓娘的手一直被包裹着,身上又有皮子,因此半点都不觉得冷了,又等了不知道多久,蔓娘昏昏欲睡时,听见有人喊郎君。 清源总算出现,找来了绳子放下来,二人顺利逃出去。 望着黑黝黝地洞口,清源有很多话想问,但他们郎君已经抱着蔓娘大步流星离开了。 “去厨房煮姜汤,快。” 清源正色:“是!” “郎君,我回住处就好。”眼见着要进主院了,蔓娘没有来地慌乱起来。 “郎君,我……我没事,这不合规矩的。” 她心跳如鼓锤,却听得青年嗤了一声。 若真说规矩,她曾是他名义上的小娘,如今又有婚约在身,他这般抱着她,已然是视道德礼仪为无物。 可,那又如何? * 第55章 大年初一,外面飘起了小雪,院子里的枣树银装素裹,雪花顺着窗户缝隙飘进来,落在书桌旁摆放的腊梅上,更显梅花清新可爱。 在房门被推开之前,蔓娘忙捂嘴打个哈欠,眼睛里溢出了点点晶莹,表情怯怯。 “郎君。” 推门进来的正是季守谦,大抵今日是新年第一天,他难得穿了件宝石蓝色的锦袍,乌黑的发梳的整齐,整个人温润如玉,好一个俊俏郎君。 蔓娘不敢看他,只收回视线,盯着地上自己的那双鞋。 这屋里处处雅致清幽,就连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所绣花纹都是竹叶图案,她在这显得格格不入。 可昨夜她就在这了…… 回想起昨晚,蔓娘耳根子立刻红透了。 他们郎君将她抱过来后安置在外室的小榻上,让清源去煮了姜汤,蔓娘确实冷的厉害,一碗姜汤下肚好受许多,可她身体僵硬只半个屁股坐在那,生怕弄脏了小榻。 结果郎君叫清源去取药,不由分说脱了她的鞋袜…… 之后自然是上药,大抵是药膏好,今日果然消肿,也没什么痛感了。 “如何?” 季守谦走过来询问她,蔓娘连忙说她已经好了,甚至可以下地。像是怕他不信,她赶紧下地。 过夜时的被子已经被她叠的整齐,脱掉的罗袜也穿好。季守谦扫过她的两只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仿若细腻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压下异样,他淡声道:“方才大夫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虽未伤及筋骨,但最好卧床休息三日。” 一大早清源就出去找大夫了,大年初一医馆都不开,仗着是知县大人的家丁才敲开门。老大夫说不严重给开了膏药,贴三日消肿了即可。 全程蔓娘都不敢抬头,怕被老大夫问她一个丫鬟怎么住在主人房里,更害怕一会回去栾莲儿问她昨晚去哪里了。 蔓娘坚持要走,季守谦拍了拍手,过了一会清源进屋,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带轮子的椅子,说是叫轮椅,她坐上去之后自己就能来回走动,只不过上下楼梯不大方便。 结果出来了才发现,楼梯上铺了板子,方便她出入。 临离开前,蔓娘看着那宝石蓝色的衣摆,再一次道谢,清源说推她回去,蔓娘摇头拒绝,说回去没有楼梯,她自己也可以的。 今日李二娘他们不在,因此小雪无人洒扫,轮椅吱吱呀呀压过去,留下痕迹。地上还出现了几双脚印,一双脚印引起蔓娘注意,方向与蔓娘同行,竟是往倒房去的。 脚印大小一看就是女子,且只有回去一行,并未有出来的脚印。 栾莲儿? 难道她昨夜也没在房间?那她去哪里了? 回了倒房后,那栾莲儿正在洗漱,眼神闪躲。蔓娘也没有窥探别人动向的心思,见她没问自己,便索性也没说什么。 她脚上有伤,季守谦便吩咐清源出去酒楼买来吃,原本就酒楼是歇业的,但有钱谁不挣?也托了福,蔓娘和栾莲儿的朝食竟和主子的一样,还有几样糕点。 糕点是好东西,府里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哪里买的起这东西。杏仁糕、云片糕、红枣糕、桂花糕四样。蔓娘喜甜,最喜欢吃杏仁糕,又香又甜,连着吃了两块。 那栾莲儿像是没什么胃口的样子,蔓娘也不好多吃,便将糕点放在桌上,如此也装点一番,喜庆一些。 “可是不合胃口?” 饭间徐望之脸色不大好,也没怎么动筷,季守谦以为他不喜欢吃这些。但明明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吩咐下去的,亦或者他昨夜醉酒太难受? 提出请大夫来给他看诊,徐望之脸如菜色,说自己无事。 “你无事最好,今天有要事告诉你。” 吃完饭,季守谦就带着徐望之来到后院,白日里看那洞口更是瘆人,徐望之弯腰探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上一任县令留下的密室。” “密室!”徐望之简直是目瞪口呆,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这东西,连忙问里面有什么? 季守谦抬了抬下巴,清源便将梯绳放了下去。“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幸好给府里仆役放了假,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道,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在一个箱子里发现数册账本之后,徐望之更是感叹:“天助我也!” 这件事自然是秘密,清源和徐望之的小厮清点数目,里面白银一箱,最少有一千两,更别提皮草五箱。这东西看似普通,但若是在京城里买一张上好皮草,五百两也使得。 除却这些外,还有一些瓷器,不出所料出自官窑,乃是皇家御用规格。 季守谦和徐望之对视一眼,都明白此事不同寻常,恐牵连甚广。 朝堂上的事情,对于蔓娘这等普通小老百姓来说太过遥远了,她只关注自己眼前的事情。 坐着轮椅烤着火盆,火盆里是清源送过来的栗子,各个开了口,免得烤炸了。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蔓娘用铁钩子将其勾出来,待凉一些再上手扒。 原本她每日在厨房打转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闲暇下来便容易胡思乱想。刚开始她想的是等腿脚好一些了去找严青,用钱把婚书换回来,她再给豆芽姐弟一点钱,毕竟他们俩就靠着小虎子走街串巷挣钱,现在伤成这样,恐怕得来年夏天才能干活。 思绪混乱,不知道怎么就飘到了自己手上。 那大夫给她看过脚伤之后,郎君还开口叫他看了一眼蔓娘的冻伤。 大夫说不严重,注意别再受冻就好,但还是开了药,昨晚涂抹之后,今日见了寒风果然没那么痒痛了。 密室里那般寒冷,若不是有郎君拿来了皮子给她保暖,又帮忙搓手,恐怕她的手会落下病根。 和城里人不一样,村里人有冻疮好像是很普通的事情。小时候天天干活,家里所有人的衣服都要她洗,烧热水是要费柴的,她只能用冷水洗,时间久了便有冻疮了。 后来她被送进季府,那位从不拿正眼看她的季小少爷给她买了药。也不知道是什么灵丹妙药,用完当真好了许多,加上季家冬日里不屑省下炭火钱,她便也没遭什么罪。 再后来她流离这几年,自己多加注意,这双手方能保养的还不错。 她生的纤瘦,手指也纤细若葱白,手心里是一颗饱满的栗子,扒开壳后金黄的肉露出来。可蔓娘却没吃,眼神怔怔地盯着,似透过栗子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好半响之后,她面红耳赤,伸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将那颗栗子放入口中。 “软糯香甜,想要吃到这等好栗子可不容易啊。” 今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清点完东西之后,又点了四个皇家护卫在后面轮流守着。 “她不会说出去吧?”徐望之又道。 她指的谁不言而喻,季守谦笃定:“自然不会。” 徐望之:“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人心,世风日下啊。” 他手里扒开一颗栗子,举起来示意:“这是我来的路上采买的,想着味道不错拿来与你尝尝。” 不止是栗子,还有许多其他土仪,不过这栗子叫徐望之印象深刻。 “这些不是普通的栗子,是老百姓进山一棵树一棵树的寻来的,山珍本该卖价不菲,但奈何大族压着价,老百姓敢怒不敢言,只得听命于人。” 徐望之买了一袋子,按照三倍的价格来算,那卖山珍的老伯当时就红了眼睛,连连鞠躬感谢。 说到这,嘴里的栗子都不甜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守谦,你说何时能海清河晏?” “来日方长。” 徐望之无奈笑道:“你还是觉得水至清则无鱼?” 季守谦不置可否。 “所以,这就是你收下那些人送礼的理由?” 二人围着炭盆坐着,既是昔日友人,又是上下级的关系。 朝廷派的钦差有先斩后奏之能,此刻徐望之眼神如炬,紧紧盯着季守谦,不错过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四目相对,半响之后季守谦淡然一笑。 “不然?” “哈哈。”徐望之也笑了,不过接着说了一句,“游走数月以来,见多了太多的人和事,迫不得已有之,威逼利诱有之,总之,做不到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当年你要上任时,我还在想,陛下为何叫你屈才来此地,直到成为钦差我才明白,原来是叫你打先锋。” 季守谦依旧是那副温润的表情,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徐望之长长叹了口气:“旁的且不说,其中艰险恐怕只有你自己知晓。” 他作为钦差都有人敢动手,更别提小小知县了。而且地头蛇有数不清的人脉和手段,若不是季守谦足智多谋,恐怕这一年都不得安生。 “还好。”所有一切化作两个字,连声音都淡淡的。 晚上时候依旧是酒楼来送席面,丰盛自不必提,清源还叫送来酒楼的招牌酒饮唤作桃花酿,坛子格外精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好友相聚,又有好酒好菜,自然是要痛饮的,但今天徐望之说道:“守谦,你我相熟,知晓对方酒量如何,不如就以茶代酒算了,这坛子好酒留着我离开时你为我践行。” 清源在一旁偷笑,心想哪里是想留着践行,分明是之前醉的太厉害,恐怕他们主仆都害怕了。朝着徐望之小厮望了一眼,叫长意的小厮果然摸了摸鼻子,明显也害怕了。 俩人吃饭,清源和长意布菜,倒房里的蔓娘和栾莲儿也正吃着饭,同样都是酒楼送的饭菜,她们两个娘子饭量不大,所以只有四道菜,八宝鸭、清蒸鱼、素炒菜心、东坡肉。 但这已经很是丰盛了,甚至还剩下许多,明日一早还能吃。 栾莲儿捂着肚子打嗝,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蔓娘正收拾碗筷,她就坐在轮椅上自然不方便行动,就想着把碗筷都归整好,叫栾莲儿送厨房去。 哪里想栾莲儿竟然道:“就放在这也没什么。” 蔓娘说有味道不大好,而且屋里烧着火盆有些热,若是饭菜坏了就可惜了。 “我觉得没什么,主要是我有些累,蔓姐姐,就放在这吧。” 最后是蔓娘将托盘放在腿上,推着轮椅出门的。 那栾莲儿只是看了一眼关上的门,嘁了一声。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小姐和管事》落魄大小姐和漠北小管事的故事,喜欢的宝子可以点收藏呀。 第56章 大年初三这日,蔓娘的脚彻底好了。原本就伤的不重,加上大夫的灵丹妙药,她每天都贴那膏药,又不怎么活动,三天就能下地了。 初四这日众人回来之后都投入到自己活计当中。 门房拿着扫帚去扫大门口和街道上积压的雪,刘登等人则是帮李二娘他们清扫府里的积雪。 幸好下雪后走的人少,没彻底踩结实,用脚尖踢一踢,少量结实的雪块就掉了,轻松地扫到一旁。 众志成城,用了一个多时辰,将整个院子都清扫干净了。蔓娘累的脸蛋通红,李二娘心疼,过来扶着她。“让你别干你非不听,脚还没好利索呢。” 蔓娘笑着说已经好了,李二娘嗔怒:“好什么好,人家栾莲儿好手好脚的都不出来干活,你一个崴脚的人还抢活干。” 主家心肠好给他们休沐叫他们回家团圆,因此扫雪一事,包括不爱干活的王大厨都来了,就是没见栾莲儿踪影。方才李二娘瞧见她在屋里坐着,拿着一把瓜子围着火盆嗑呢。 李二娘这话就是故意给在场所有人听的,那栾莲儿是王大厨徒弟,王大厨有心替她辩驳几句,却毫无道理,只能闭嘴。 大家心思各异,准备各自回去休息了。李二娘提了句:“都先别走,还有后院的雪没扫。” 那后院便是蔓娘种菜的地方,也是发现密室所在,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蔓娘本能觉得不能叫其他人知道,于是连忙扯了幌子,说后院不用扫,雪有用处。 大家都知道她在后院种了庄稼,可惜种的东西不大饱满,算是贫收。见她脸色不好,还以为怕大家看见她种的那片不太好的田地,因此便说不去,还说如果需要的话,让蔓娘叫他们。 如此,一行人便都各自回去休息了。 主人家用炭盆取暖,他们仆役用的是火盆,木柴多的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烧着屋里也暖和,一推门一股热浪。 “呦,这么清闲啊。” 几个人进屋,蔓娘净手去了,其他人也都忙自己事情,李二娘看不过眼,故意说了这么一句。 以前栾莲儿也躲活,但她嘴甜,哄的这些人团团转,就算被李二娘说几句,她也笑眯眯圆滑的厉害。 这次却呸了一声,李二娘愣住,屋里其他人也看过来。 就见那栾莲儿将瓜子皮吐在了火盆里,又随手将手里的瓜子皮扔里,火苗腾的生长起来,照的她的脸庞红润不已,像是鸿运当头。 “栾莲儿,你什么意思?”李二娘直接质问。 那栾莲儿拍着手里的灰,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条帕子擦手,不疾不徐道:“我没什么意思啊,就吐个瓜子壳也不行吗?” 李二娘:“今天扫雪怎么不去?” 栾莲儿一脸无辜:“是郎君让去的吗?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你!”她这番无赖做派叫人生气,就在李二娘要和她继续理论时,蔓娘拉住了人,低声提醒:“你看她手里的帕子。” 府里仆役们都是普通人家,用的帕子再好也不过是细布料子,但栾莲儿手里的帕子在火光下映处光泽,一看就是丝绸的料子,而且边角处绣了竹叶,活灵活现,远非凡品。 瞧见李二娘的视线,栾莲儿像是故意似的,还将帕子展开,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脏污。 李二娘也看见了,心里一咯噔。 这是郎君的帕子?她转头眼神询问蔓娘,他们不在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蔓娘摇头,她自己也不知晓。 心里没有来的一阵慌乱和不适。 屋里其他人对视一眼,终于明白栾莲儿的底气在哪了。这是搭上主家了? 她们视线又不约而同的看向蔓娘。 此刻,蔓娘垂下眼正在弯腰扫裤脚和鞋子上的雪,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不过各人都有自己心里的小算盘,有人盘算着到底是栾莲儿年轻,虽样貌不及蔓娘,可人家没嫁过人啊,也有人认为他们郎君这般相貌和地位,家里有多个暖床人也正常。 衙署那边要到正月初七才上值,这几日季守谦便在家中。 府里来了贵客,容不得他们马虎,蔓娘得赶紧去厨房忙碌了。王大厨也在,随口问一句:“莲儿怎么没来?” 蔓娘摇头说不知。 晌午做了八菜一汤,蔓娘自己一个人送不过去,王大厨也得帮忙,这时候栾莲儿才姗姗来迟。 王大厨说了她几句,栾莲儿笑嘻嘻,像是全然没往心里去,接过托盘,三人便朝着主院去了。 正月时候天气依旧寒冷,不过主屋里一直烧着炭盆,因此在屋里并不觉得冷,轻轻一声响,季守谦放下一子,那徐望之皱眉,半响后无奈摇头:“守谦棋艺见涨,我输了。” 恰好三人来送饭,清源忙打圆场,叫长意过来帮忙摆饭菜。 蔓娘一直规规矩矩垂着眸子,只盯着自己眼前看,因此没注意到有人一直在看她。 屋里人不少,但季守谦捕捉到了每个人的表情。 尤其是徐望之主仆。 自打厨房三人进屋之后,徐望之的面色就一直不大对,那长意更甚,脸如菜色。 季守谦默不作声,待饭菜摆好之后,他突然开口道:“栾莲儿留下布菜。” 以往从不用人布菜,冷不防开口,在场人俱是诧异,尤其是蔓娘,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咬着嘴唇离开。 到了外面寒风直往脖颈子里灌,她脑子总算清醒几分。 是了,他是高高在上的知县大人,她只是普通仆役,俩人一个是主子,一个是下人,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 脑子是清醒的,可心里不舒服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回到厨房后,王大厨便得做仆役们的饭菜了,询问蔓娘做几个人的饭,她才缓过神来,没忘记多报人数,毕竟还有人在后院守着。 一般摊贩都得初七之后才开门营业,因此府里存了不少冻肉,主家不喜吃肥,肥肉就便宜他们了,切成厚片热油下锅,肉片在锅里滋滋啦啦地响,很快边缘就变得金黄,锅里的油也变多,满屋都飘着油脂香气。 待肥肉全部煎至半透明时,蔓娘还一动不动。 “哎哎,蔓娘,锅!” 缓过神来的蔓娘连忙抄起灶台旁的大碗,碗里是葱姜蒜,下锅后翻炒几下,又洒了一勺子酱油,那金黄的肉片顿时变得浓油赤酱,现在吃一口定然香掉了舌头。 一大盆切好的菘菜下锅继续翻炒,待炒的叶子发蔫了,往锅里倒水,最后加了一把粉条。 炖菘菜是普通人家冬日里常见的吃食,不过厨艺有高低,经过蔓娘手这么一炖,普普通通的菘菜都变得美味起来。 刘登年轻又是个能吃的主,吃了两碗饭不满足,又打了一碗饭,将锅底的汤泡在饭里,埋头苦吃起来。 有人打趣:“刘登,过年回家还饿着了怎么.” 刘登也不恼,等最后一口饭进嘴,他才笑眯眯开口:“家里鸡鸭鱼肉都有,但总觉得没有府里的饭菜好吃。” 府里的调料都是挑好的买,就拿酱油来说,打回来的都是头道酱油,没那么咸,颜色滋味都足够。寻常人家打的酱油都是最便宜的,是剩下的酱豆又腌制出来的,鲜度不一样自然没法相提并论,更何况还有蔓娘的厨艺支撑着。 众人吃完饭准备各自散去做事了,那栾莲儿脚步匆匆地回来,王大厨好心给她留了一碗饭菜,栾莲儿端着碗不大想吃。 屋里八菜一汤,各个都是色香味俱全,怎么到了她这就只能吃肥肉炖菘菜了? “吃啊?趁热吃才香呢。” “人家现在厉害了,攀上高枝了,自然看不上我们仆役饭菜了,哎,莲儿,郎君怎么没留你吃饭啊?” 李二娘一直和栾莲儿不对付,所以故意问话,众人想要离开的脚步顿住,都留下看热闹。 “怎么没留?没看见我才回来吗?再说,干你何事?” 方才进厨房时她脸色就不大好,不再像之前那般嘴甜,开始同李二娘呛声。 李二娘啧啧几声,道了句:“是同我没干系,我就是好心问问,你急什么。”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栾莲儿竟然放下碗筷,捂着脸跑了。 “她是不是哭了?” “你说你,惹一个小娘子干什么。” 话是这样说,但没人去追她。剩下的那碗饭没动过,便宜刘登了,几口就吃完,打着饱嗝离开。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了,万万没想到,下午时候府上贵客身边的那位小厮传话,说要接栾莲儿离开。 当时蔓娘并不在倒房,是李二娘急匆匆地过来同她讲的。 “什么意思?要接她去哪?” 李二娘点了点蔓娘的额头:“你傻了,栾莲儿攀上的高枝是府上那位贵客。” “不是我们郎君?” “对啊,那贵客派人接栾莲儿,他们这就出府,带上她过好日子去了。” 李二娘又念叨着什么,蔓娘没听清。 那双漂亮的杏眸眨了几下,忽地荡漾出了笑意。 * 第57章 府里那位贵客为何带走栾莲儿,谁都不知道。 清源倒是清楚几分,在季守谦开窗户赏雪时,过来添热茶。 “郎君,您说徐郎君那般清贵的人物,怎么就……” 就没能过得了美人关呢。 “那栾莲儿也就年轻一些,称得上清秀。” 可远不能说貌美,而且徐郎君早就成婚了,娶的妻子听说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徐郎君在婚后不曾有别的妾室通房,如此深厚的夫妻感情,怎么能容许外人介入? 清源说着偷觑他们郎君。 其实,还是他们郎君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所以才会开口留下栾莲儿布菜,没想到徐郎君竟失手打翻了酒盏,行迹分外可疑。 待吃完饭之后,季守谦给清源使了个眼色,清源会意,拉过小厮长意就出去了,房门一关,将人拉去自己房里套话。 那长意自然是什么都不肯说,但清源跟着季守谦多年,如今也习得了一点皮毛,便直接叹口气说:“是不是她?”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但足以让长意像是炸了毛的猫。 “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主屋内,好友二人也在说话。一个状元,一个探花,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什么时候的事情?” 徐望之叹了口气,“除夕。” “因为你喝醉了?” “是。” 余下的话自然不必说了。 且不说徐望之醉酒是否能成事,只要俩人有一点瓜葛,他徐望之就跑不了。 “你当如何?” “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徐望之深深吐了口浊气,说道:“原本想着我们之间应当是没什么,但她说我动了她,那日我醉的厉害,着实什么都记不清了,事已至此,只能负责。守谦,我欠你个人情,将人给我吧。” “徐望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季守谦眼神凌厉地看向他,显然是不赞同。 那边清源套完话带着长意回来,没敲门就听见屋里的争吵。 要知道季守谦和徐望之可是读书时的挚友,二人惺惺相惜,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如今更是一起为圣上办事,何时见过他们红脸? 很快,房门猛地被推开,就见徐望之失了往日的风度,脸红脖子粗,甩袖而去,长意连忙跟上。 清源站了一会,决定进屋里去,但见他们郎君也面色不大好,估摸着是因为栾莲儿和徐郎君起争执了。 果然,当天徐望之便带着栾莲儿离开了,清源打探一番,徐望之使了高价租赁了一处三进的院子,他们三个人和其他的护卫一同住了进去。 想到这,清源也替他们郎君不值。 读书人一般都洁身自好,他们郎君更甚,而徐郎君也是如此清雅爱惜自己羽毛的郎君,所以他们二人才情比寻常。可出了这样的事情,若徐郎君说出一句,他是被栾莲儿算计,兴许他们郎君还能想办法。 可他也不说,甩脸子带人离开,这…… 清源想到了一句话,“一个巴掌拍不响”或许是那栾莲儿主动,也或许徐郎君真就没能过了自己那关。 正月里的雪下的更小,被风卷着往屋里进,落在季守谦的手背上,砂砾似的雪花很快就被青年炙热的温度融化,化为了一滩水。 “人总是会变的。”季守谦吐出这么一句,声音格外清冷。 “去将密室里的账本都拿来。” 清源打了个寒颤。 郎君这是不信任徐郎君了。 “是。” 密室入口已经无人看守了,里面的东西早就秘密转移,至于那账本则是一直在府里锁着。清源去开了一层又一层的锁,将账本送去了正房。 季守谦开始磨墨,清源忙摆好纸张。 …… 另一边,徐望之在房里唉声叹气。 栾莲儿来敲门,长意去开门偏过身让她进来。她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里是泡好的茶,走近之后小心翼翼地斟茶,温声细语道:“郎君,这几日大鱼大肉恐会上火,喝茶泄泄火。” 徐望之看了她一眼,栾莲儿立刻娇羞状。 “放下吧。” 见他对自己不热络,栾莲儿格外失望,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被带在身边,还怕没有机会联络感情吗? 长意则是为他们主子鸣不平。 他们郎君和夫人郎情妾意,如今却出了这么一遭事,不仅如此,还与季郎君产生了嫌隙,唉,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傍晚时候,有人递了帖子,徐望之没甚心思,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赴约,毕竟对方可是和康王有姻亲,多少要给几分薄面。 谁成想那栾莲儿一直在外面等着,说作为丫鬟陪着他去。徐望之刚要说不必,栾莲儿便哭的梨花带雨,说什么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云云。 逼的徐望之不得不带她。 带出去安分也便罢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竟特意在宴席上露了脸。 当天晚上周显仁便查出来她的身份,以及徐望之和季守谦起嫌隙的事情。 “是个机会。” 没多久,就有人给徐望之送女人,结果他不收退了回来。栾莲儿得知后还哭了一场,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整日在徐望之面前晃,烦的徐望之捏额角,最后拿出二十两银子给她,说若是觉得闷得慌便去街上买点胭脂水粉打发时间。 人家随手一拿的钱,却是栾莲儿长这么大收到最大的数目,不由得喜上眉梢,当天就出门去了。 …… 府里一切归于正轨,眼看着就初七了,蔓娘先去看了豆芽和小虎,带了不少东西。 豆芽嫌她乱花钱,蔓娘笑着道:“都是用的上的,眼看着开春,你和小虎子一人做一身衣服,吃的则是专门给小虎子买的,熬汤补补身体。” 带来了一匹布,半扇排骨,另有点心几包。点心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消遣的,小虎子虽然是大人了,可眼珠子黏在上头,笑的蔓娘当即打开一包莲蓉糕给他吃,也取了一块塞豆芽嘴里。 甜味总是会叫人心情愉悦,豆芽笑弯了眼睛,和蔓娘叙了会话。蔓娘问徐家可是来人了,豆芽点头,说来送了五十两,叫他们撤了提告。 五十两,确实诱人。 豆芽说:“难道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吗?若是钱给的够,岂不是要买我弟弟的命?” 那徐小郎的所作所为都被人不耻,徐家更是手眼通天,蔓娘觉得他们恐怕还有后招,叫豆芽小心些。 “我才不会妥协。”小虎子嘴里还有糕点,说话模糊不清,姐弟俩统一观念,一定要让恶人受罚。 “你呢?何时去取婚书?” 蔓娘也拿不准,不过近日得取了。豆芽说让她告诉一声,她去作陪,免得严青耍什么小心思。 出来后又跑了城东一趟,也买了一些糕点和干果,同绿萍她们闲聊几句,答应当过几日正月十五前帮忙卖东西。 也是巧了,往回走的路上碰见了栾莲儿。 她两只手都拎着东西,身上也换了府里那套统一规格的衣裳,穿了一套桃花粉的衣裙,还披着一件同色的披风。头上簪花戴红,瞧着确实比之前娇艳几分,一派大家闺秀的架势。 瞅着蔓娘之后,她赶忙拦下人,一说话就暴露了本性,笑嘻嘻道:“蔓姐姐出来买菜啊?我陪你啊,正好我刚买完胭脂水粉,还不知道要做点什么好,陪你买菜算是个消遣。” 这话多少有点嘚瑟之意,可惜,蔓娘根本不在意,她过的如何又与蔓娘有何干系呢? 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叫栾莲儿不高兴的紧。现在她可不是府上打杂的小丫鬟了,如今傍上了徐望之,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身份,但能和府里的郎君交好,身份自然低不了,而且不少人给他送礼,一看就是位高权重之人。 如此说来,她的身份便不可同日而语,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远非蔓娘这等仆役身份可比。 在栾莲儿看来,蔓娘见到她合该像是见到府里郎君一样,客客气气恭敬有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拿她当以前的栾莲儿。 她的不满就写在脸上,蔓娘哪里看不出?可栾莲儿攀上高枝又与她有何干系呢? 直言自己有事,抬脚便走了,气的栾莲儿在身后跺脚。回去之后也不大高兴,想着去找徐望之告状,结果徐望之没在家,吃了个闭门羹,她就更加不高兴了,气恼地抹眼泪。 …… 府里给每个人准备了红封,一串钱六十六个。 按理来说蔓娘是死契不该有,但那沉甸甸的钱串子,她也分了一个,好生存起来,喜滋滋地做事。 过完年的街道比之前更热闹一些,府里也是如此。毕竟年前布置的红灯笼等都还在,到处张灯结彩。 不过这些日子那位贵客没再上门了,蔓娘私下里问了一嘴,还提到碰到过栾莲儿。 清源摇头:“都说红颜祸水,这回我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 “郎君好几日不曾见徐郎君了。” 蔓娘一怔。 这意思是因为栾莲儿,俩人起了嫌隙? 仔细思量一番,她做过活计的主人家确实都讲究规矩。 来做客的人将主人家的丫鬟给带走了,这算什么事儿? 而且说不定不大光彩。 像是他们郎君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怕是忍受不了。 清源也没想明白这么严重,亦或者,其中还有别的事情。毕竟这些日子徐望之一直赴宴,和那些人打的火热。 听府里的班头说,还看见有人给徐望之送礼。 之前他们郎君也收礼,清源现在知道为何了,那是因为郎君要收集证据!可徐郎君在做什么? 冷不防听见蔓娘说一句,人总是会变的。 清源无比苟同,人,就是会变的。以前那般爱戴妻子,夫妻和睦的一个人,竟然还会动别的女人,这也便罢了,竟还将人带在身边,就差招摇过市了。 怪不得他们郎君不爱与他走动了,君子之交也有了裂痕,甚至徐望之派长意来要账本,他们郎君都没给。 刚开年,衙署没那么多事情要忙,季守谦下午便回来的早些,点灯抄账本。 那么多账本,一页一页抄下去是个辛苦活。近日里连砚台都用的多,清源只能帮忙磨墨,手磨的黑漆漆,肚子也饿得慌,咕噜噜直叫。 季守谦抬头看了他一眼,清源捂着肚子不大好意思。 “去吃些东西吧。” 暮食吃的确实不多,清源便打算去厨房翻一些,结果没什么直接能吃的,只能厚着脸皮把蔓娘叫起来。 “刚洗漱还没睡呢,没关系的。”冬日里天黑的早,他们仆役做完自己事情便可回倒房休息了,蔓娘其实早就躺下了,但听说清源饿了就想到郎君应当也饿了,于是穿好衣服就跟着来了厨房。 正月里最常吃的朝食便是饺耳,什么馅料都可,像是蔓娘就喜吃四肥六瘦的纯肉馅,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原本就打算明早吃饺耳的,因此馅料早就切好了。 不过他们郎君口味轻,厨房里有扒好的虾仁,蔓娘切成大颗粒,混在肉馅里,手脚麻利地开始包。 本来清源就不大好意思,这会儿更是献殷勤帮忙烧火,还说帮她包。结果一抬头的功夫,蔓娘手指飞快,已经捏出来二十多个了,笑着说一会就好。 说一会果然没用多久,捏了四十多个饺耳。清源自然不会说怎么捏这么多我吃不完,一看就是带了他们郎君那份。 除了饺耳外,蔓娘还准备了一份红枣银耳羹,说是夜里冷喝着暖身子。 东西一多清源自己就端不了,拜托蔓娘跟着送一趟。 蔓娘垂下眸子有些犹豫。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郎君,她怕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 第58章 到底还是跟着清源去了主院。 结果清源说蘸料不够,他去厨房取去,留下蔓娘一个人摆饭。 其实就是三盘饺耳,一盅红枣银耳羹,再把碗筷摆放好即可。 这边放勺子的时候,听见平缓的脚步声走近。 “伤势彻底好了?” “嗯,已经大好了,多谢郎君关心。”她垂着眸子继续做事,声音也平缓,可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正好端着小盅,里面是烫人的羹,若是洒了…… “小心。”一双大掌扶住了她的手,帮忙稳住。 他刚放下笔墨还未来得及净手,便将蔓娘的手背沾染上了墨色。 刚将小盅放下,季守谦便递来了帕子。他的帕子自然不是普通料子,一方帕子价格怕是顶蔓娘的十个。 她摇头不肯接,“回去拿水洗一洗就好了。” 然而他却不由分说的抓过她的手,一点点擦拭着。 若说之前在密室里只有他们二人,郎君见她受伤可怜,所以对她多有照顾也是情有可原,可现在呢? 一个不该出现的念头起来,压的她赶忙收回手,退后了两步。 过了年之后,季守谦便是二十又一,这个年岁完全褪去了少年感,彻头彻尾的变成了男人。鼻若悬胆,眸若点星,就算是穿着最普通的衣裳,也俊逸非凡。 俊挺的眉梢微挑,薄唇扯出了讥笑的弧度。 “为什么躲?” 这句话简直就是明知故问。 她既肯为了那劳什子未婚夫签死契,自然也得为他守身如玉,不可与其他男子过多纠缠。 可季守谦偏要问,要听她亲口说。 自然不敢说出心中所想,只能说道:“我是怕弄脏了郎君的帕子,墨迹沾上洗不掉的。” 这也不算假话。 当年蔓娘刚进季府,一个人照顾季小少爷,给他洗衣服的时候发现袖口有一团黑,闻了闻才知道是墨汁。结果洗了很多次也无用,饶是颜色淡了些,可彻底洗干净已经不可能了,而且好好的衣服浆洗多次,脏污那处都要洗破了。 “是么?”季守谦淡声回问,似乎不信她的说辞。 即使垂头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目光灼灼,烫的她心里发慌,她忙不迭地介绍夜宵。 “饺耳是河虾冬笋猪肉馅,还请郎君趁热吃。” 说罢她便福了福身子想要转身离开,结果手腕被人握住。 之前的接触还能用情有可原解释,可现在呢? 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哪里和旁的男子这般亲昵过? 登时一张脸烧的通红,离的近还能看见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桃子似的。 好像轻轻一按便会迸溅出甜美的汁水。 季守谦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明显看出她的慌乱,再次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叫严青的人。 他脸色沉了几分,这次她挣扎,他没放手,反而是越攥越紧,另一只手捏着她下巴叫她仰起头和他对视。 “郎君,是还有事?”几个字而已,却说的哆哆嗦嗦,眼睛也不敢看他,偏了寸许落在季守谦的耳朵上。 这般模样在季守谦看来俱是心虚,更叫季守谦以为她在意“未婚夫”严青,嫉妒之火窜了起来。 他忽地偏头。 阴影落下来时候,蔓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唇角落了柔软一物。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在清源推开房门时,季守谦松开了她。 “郎君,我回来了。哎……”清源刚推开门,蔓娘就像是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院子里。 “郎君,她怎么了?” 季守谦揉了揉额角,清源想起来郎君暮食喝了三盏桃花酿,看样子是头疾发作了,便也顾不上其他,赶紧来照看他们郎君了。 …… 快三更天了,但蔓娘一直没能睡着,杏眸圆瞪盯着棚顶看,似要将那棚顶看出个花儿来。 可看着看着,忽然出现了他们郎君的脸。 或是轻笑,或是蹙眉,一双桃花眼深深地望了过来。 蔓娘打了个激灵,立刻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脑袋,本想告诉自己莫要胡思乱想的,可他们郎君的种种行为不得不让她多想。 莫不是真像是豆芽所说,功成名就之人就喜好玩弄女子情感? 可……可他们郎君那样年轻又事业有成,想要什么要的娘子没有?之前还听清源提过一嘴,说县城里有个大家族想要将嫡女嫁给他。 平心而论,蔓娘没觉得自己有何特别,出身不好样貌也一般,唯独厨艺还算拿的出手。可主家总不会因为她厨艺好,就对她倾心吧? 她琢磨了一宿也想不通,索性也就不想了,翌日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去送朝食时像是以往那般低垂着脑袋,放好东西就走。 从始至终,季守谦也没看她。 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他是主子,她就是仆役。 蔓娘觉得自己是疯了,因为心中各种情绪涌动,最后竟然觉得失落。 她从未觉得自己有何特别,因此抑制住心中所想后,长长叹了口气,准备出门去了。 今日约见了严青。 她不好随意出门的,因此找的由头是采买,胳膊肘挎着篮子出门去,寒风涌入脖颈子,她用手拢着衣领低头靠边走路,有马车从她身侧走过。 刘登和她打招呼,蔓娘这才发现是府里的马车,不自觉地朝着车帘望过去,很快又转回视线,同他点头。 马车是要去衙门点卯的,自然不能停,刘登笑着同她摆手之后就继续前行,等快走出一条街了,马车被叫停,清源从车里出来跳下车去。 “务必将郎君安全送达衙门。”清源嘱咐,刘登自然应是。 从暖和的车里下来,清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还挺冷啊,这么冷的天一般人不会出来,蔓娘出门估计就是买菜,郎君为何非要他跟上? 搓了搓手,清源开始折返,他步伐快,没一会就发现了蔓娘踪影跟了上去。 眼见着蔓娘走过菜市口了,清源这才正色起来,暗道他们郎君竟猜准了她不是买菜。 眼见进了一间茶楼,而且上了二楼雅间。 清源神色一凛,坐在一楼散座,视线盯着大门。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进来一个年轻人,低头朝着雅间去了。 清源都不用上楼,等茶楼伙计下来之后,塞了一把铜板。“方才那名男子可是与一名褐衣娘子相约?” 看在钱的份上,茶楼伙计笑嘻嘻说是,但再多的话便不肯说了。 清源抓耳挠腮想知道蔓娘同严青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自然是要婚书。 签了死契,她便能拿出五十两了,特意去钱庄兑了十张五两的银票,怕拿着银子太过惹眼。 当看清那十张银票时,严青脸上笑意顿时淡了。 “你哪里来的钱?” “这不是你该管的,婚书拿来了吗?” 性子平和的娘子,在严青这则是面色严肃,半分笑脸都不肯给。 那银票和普通的纸张触感不同,严青的手搭在上头却没急着去捡,盯着蔓娘看了好一会,突然笑了。 “是你做活的主家给你的?你答应什么了,当人家的小妾还是通房?” “你要脸不要?”他这话不止侮了她,还侮了郎君,蔓娘当即恼起来,“钱你收下,快将婚书给我。” “蔓娘~”严青拉长声调,不赞同似的摇头,“跟着我起码是正妻,你这又是何苦?” “不要再惺惺作态了,婚书给我。” 严青摇头:“蔓娘,我不能让你踏上歧路,婚书不能给。” 以为只要给了他五十两,就能一手交钱一手交婚书,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耍赖。 “你!”长这么大,蔓娘还是第一次如此的气急败坏,腾地站起来,颤手指着严青鼻子骂,可她着实气急了,好半响才憋出一句:“你无耻!” 近在咫尺的手纤细,指甲圆润可爱,隐约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香气。 严青伸手便要去攥,被蔓娘躲闪开,像是怕被蹭上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连忙将手缩起来,看的严青都笑了。 “我自问样貌不算差,又会读书写字,难道还配不上你吗?” 他既说出这句话,心里便是瞧不起蔓娘的意思。 蔓娘如何又听不出这施舍般的语气? 她面色越发冷,眼睛直勾勾盯着严青,可在严青看来没有半点威慑力。他甚至笑容越发猖狂:“等出了正月就得赶路了,你同我一起进京,东西不用拿太多,到了京城可以置办。” 这话说的格外慷慨,蔓娘冷笑:“你现在穷的只能同别人挤一个房间,还有盘缠赶路吗?还有钱置办东西吗?严青,别以为你口舌如簧,我就不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你是想利用我挣钱。” 话音落下,严青的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在,“蔓娘。” “你真面目如何,我并不想知道,这五十两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大限度,今日要么把婚书给我钱你拿走,要么你一文钱都别想得到。” 素日里她都是柔和的性子,现下说起硬话来,竟叫人不敢反驳。 好汉不吃眼前亏,那严青琢磨了一通,索性也不装了,直接将银票抄起,又从怀里拿出婚书,重重拍在桌上,最后拂袖离去。 拿着那张婚书,蔓娘没敢掉以轻心,出去后找了个帮忙写书信的摊子,使了两文钱,叫他帮忙看上一眼,听得那人念出婚书内容同记忆里一模一样后,又仔细确认了落款位置,确实是写的严青和自己名字,上头还有俩人的手印。 蔓娘松了口气,将那婚书小心放在怀里,朝家去了。等她走后,尾随很久的清源凑了上来,照例是使了一把铜钱,询问方才念了什么内容。 之后便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给季守谦。 清源说完,他们郎君什么都没说,甚至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处理公务。闹的清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他们郎君的异常。 公文许久不曾翻页了。 “我已知晓。”好半响之后他才说了这么一句。 当天又飘了小雪,庄子上年前送来的羊宰杀之后还未吃完,取了羊排出来,琢磨着是清炖还是红烧。 思绪也不知怎么就胡乱飘起来,等蔓娘反应过来时,已经下了重料。 王大厨在一旁用另一口锅做菜,抬头看了蔓娘一眼,说:“感觉这几日都是心不在焉,可是有事?” “没事。”蔓娘连忙矢口否认。 暮食一道红烧羊排、清蒸河鱼、蒜蓉炒菜心,另有一道豆芽汤。 本来是要做肉丸汤的,但王大厨说近日郎君似上火,便叫做了一道素汤,思来想去,做了这道豆芽汤。 清澈的汤里飘着翠绿的葱花,还有少量豆芽,看起来就像是水。 清源盛饭时候还诧异了一瞬,方才蔓娘送完饭菜就走了,他也不好过问。 季守谦瞥了一眼那豆芽汤,原本紧皱的眉头忽地舒展开。 他们郎君变脸变的太快,清源没弄懂,挑着喜欢的饭菜吃了,最后才勉为其难地喝了口寡淡如水的豆芽汤,随后睁大双眼。 “郎君,豆芽汤好鲜。” “里面塞了鸡茸,应当叫鸡茸豆花汤。” 这道菜看似普通,实际上要将鸡肉的筋挑出去后,再剁成茸,分外考验刀工。至于下一项,则是考验耐心——要把鸡茸塞到豆芽里。 自然是没塞太多,味道够了足以。 不过可以有更偷懒的汤品,她反而选择这道菜,是否说明了什么? 翌日天色将亮未亮,蔓娘照例第一个起来去厨房。 结果在门口看见个负手而立的人影,转过身来唤她:“蔓娘。”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旧版本没替换,现在是最新修改版 第59章 那日的事情,蔓娘努力说服自己忘记。 可她真的忘了吗? 柔软擦着唇角而过,异样的情绪在见到季守谦那刻,便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郎君。”他就站在厨房院门口,蔓娘想当看不见都不成,只得走过去规规矩矩的喊人,低头的时候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寒风一吹,她身体颤了颤。 季守谦低头,明明天色昏暗,可他就是瞧见了她脖颈处的鸡皮疙瘩。 薄唇微抿,他道:“这里风大,进去说。” 郎君要进厨房? 蔓娘没读过书,但听过一句什么“君子远庖厨”,不知是否就是君子莫要进厨房的意思。就算不是,大户人家的主子都不会进厨房,不拘男女。 眼见着季守谦已经先一步走进去了,蔓娘只得紧随而至。厨房里素日都收拾的整洁干净,季守谦环视一圈,见调料和食材摆放的井井有条。 这边蔓娘手脚麻利地点了蜡烛,还拿了凳子给他,昏黄的烛火下,她手背冻的通红。 “冻疮膏可还有?” 蔓娘正思忱着他来做什么,冷不防听他问这么一句。 “有的。”她想说也不用日日都涂抹,毕竟不算严重,然,没等她开口,青年宽大的人影便罩了下来,蔓娘的两只手被攥住,揉搓起来。 第一反应是抽手,可反而被他拽着更靠近几分。 二人之间只有一拳距离,甚至呼吸可闻。 他身上多了一股淡雅的茶香,蔓娘无法思考那是什么香气,脑子里空白一片。 “你老躲什么?”炙的发烫的手掌握住她的两只手,察觉到她身体的抗拒,他蹙眉问她。 “郎君,我……我不冷。”蔓娘总觉得此刻的情形不大对,可她又挣脱不开,又想起之前栾莲儿的事情,她忽地茅塞顿开,面色微冷。 “郎君莫不是以为我是那等随意之人?” 豆芽之前提醒过蔓娘,说大户人家最喜欢收府里丫鬟了,但蔓娘没往心里去,觉得他们郎君年轻俊朗正直有度,不是那种人。 可现在事实摆放在眼前,容不得她再推脱了。 “我虽签了死契,可不代表我会听之任之,在我职责范围内,自然是责无旁贷,但郎君若是……若是……” 蔓娘再次抽手,依旧没能成功。头顶上传来一声不明所以的笑意。 XIU好帅 “你觉得我是放荡之人?” “自然不是。” “那你觉得现在是什么情况?” 蔓娘不做声,偏过头盯着烛火看,眼睛里既有迷茫不解和羞涩,压根就不敢抬头。 季守谦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你觉得我如何?” 难道是要拿身份压她吗?他是知县大人,是府里的郎君,她就该顺从他吗? “郎君自然千般好,”蔓娘咬唇,再次试图挣脱,依旧无果。 “既知道我千般好,为何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 一句话将俩人之间薄薄的窗户纸彻底挑明。 蔓娘扭过头,眼睛里不可置信。 …… “今日蔓娘起的晚啊。”王大厨打着哈欠,和往日一个时辰进来,却见蔓娘刚生火。 平日里这个时辰,粥都熬好了。 “嗯。”蔓娘应了一声,火光映的她一张脸红彤彤。 今日时间紧凑,便做了呛锅汤饼。少量热油烧开后放葱花和酱油,呛出香味后放水,待水开后撒入鸡蛋手擀面条。 这面条切的细,煮过一开之后就得盛出来,面条被蛋黄染了一点金黄色,碗里又烫了一把菜心,最后撒上一把胡荽。 王大厨要往里放葱花,蔓娘连忙阻止。“郎君要上值,不好放葱花,容易有到味道的。” 王大厨做了两样小菜,蒸了一碗蛋羹,蔓娘又把泡好的咸菜切成细丝,过了几遍水,沥水攥干,拌上麻油和少量香醋。 “今日有咸菜?我最喜欢你做的拌咸菜了。”清源笑着接过托盘。 刚开始吃的时候只觉得爽口,后来细细品味下来,这个味道只在蔓娘这吃过,和当年的一样。 “郎君也喜欢吃。”在进门时候,清源小声又补充了一句。 蔓娘抬眼飞速扫了一眼桌旁的人,脸色涨的发红,清源摆饭菜时候瞧见了,还疑惑外面风没那么大,怎么给脸吹成这样。 “我来就行了。”见蔓娘伸手跟着摆饭菜,清源便说他来就成,以往都是蔓娘送完就走,不知道今日怎么格外殷勤。 “清源,去取醋。” 清源应了一声,小声拜托蔓娘帮忙。其实就剩下几个小菜了,等清源离开,蔓娘小心取出来,又按照吃饭方便将小菜放的近一些,咸菜远一些,再把汤饼端起放在季守谦面前,取过乌木银头箸放好。 “郎君请用。” “今日的饭菜分外可口。”他忽地说了这么一句,可他还未品尝呢。 “今日时间匆忙,来不及熬肉汤,只简单做了些,还望郎君体谅。” “无碍。”季守谦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后,突然就笑了,“怪我耽搁了你的事情。” 蔓娘两只手搅着,脸越发红润。小声道:“没事的。” 季守谦:“看来下次还是要在你不忙的时候见了。” 屋里气氛正浓时,清源回来了,他是跑着去的,回来时也脚步加快,进屋之后有点喘。蔓娘便说告退,清源忙着给郎君醋,也没注意她脸色红的像是煮熟的虾子。 吃过饭到了衙门之后,长意来了,说他们郎君邀请季守谦晚上一叙。 季守谦应下了,不忘派清源回府告知一声。 既晚上郎君不在,蔓娘便收心做自己事情了,先是去城东取了她们姐妹三个做的东西,兜转一圈售卖出去。这回红豆的灯笼格外好卖,因为眼看着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她做的花灯要么是小兔子,要么是小虫子,格外讨巧,价格便也饶上去一些。 看着她们多挣钱,蔓娘打心底里跟着高兴。 又去探望了豆芽和小虎子,豆芽埋怨她又买东西,还说上次买的排骨没吃完。 “你得日日给他吃,多吃才能长的好。” 小虎子是伤了左胳膊,不耽误下地走路,笑嘻嘻说等过完正月,大夫就给他拆板子。 “大夫还说我年轻身体好,寻常人起码得绑两个月呢。” 豆芽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你逞能说没感觉了,要我说再多绑一个月,恢复的好。” 严小虎一门心思地要拆板子挣钱,蔓娘担忧他身体,严小虎笑嘻嘻说没事,一点都不疼。 寻常百姓哪里敢生病受伤,生病就得吃药,看诊买药得花钱,将那药材拿回来熬煮也得费柴木,处处都要花钱不说,身体不适还没有进项。 他们姐弟俩住的地方租金虽不高,但要求一次□□三个月房租,而且鱼龙混杂,小虎子出行不便就得豆芽自己一个人来回走,他当真不放心,想再找处地方。 可找新地方就得用钱,豆芽手里有八两银子不舍得花,说什么是家底,到时候要给弟弟娶媳妇用的。 姐弟俩就是这样互相惦念着,看的蔓娘心里发软发酸,说钱不够她有,随后又是和豆芽一阵撕扯,最后也没将钱送出去。 豆芽又问起婚书的事情,蔓娘笑的轻松,告知已经拿到了。姐弟俩都替她高兴,小屋里点着火盆,三个人其乐融融。 可惜,很快就有人打破了平静。 来了个颐指气使的中年男人,进来就要和豆芽单独谈。 严小虎冷着脸:“我已经说的明白了,不要你们的钱,我只要公正!” 那中年男子笑了,自来熟地拉过一旁的椅子,翘起二郎腿坐下。“这位是?” 豆芽护住蔓娘,一脸敌意地看他。 不用介绍蔓娘就猜测到对方是什么人了,徐家的人。自打年前徐小郎被收押之后,就一直在牢房里关着,蔓娘和清源打探过,竟然脸除夕都没放人。 “不能因为他是大户人家的郎君就打破规则,等来年开春郎君要提审了。” 所以徐家开始发力,之前就给豆芽姐弟钱,让他们撤销提告,自然是未成功,否则也没有这次。 那中年男人看了蔓娘一眼,显然也没将她当回事,索性直言:“我就开门见山了,你们要多少钱才会撤销提告?” “这不是钱的问题!”豆芽气的脸都红了,“自打我弟弟被你们小郎君打骨折之后,你们一次都没来过更别说道歉,后来要告他了,你拿着几十两银子过来打算封口,连道歉的话都不说。难道有钱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不用被本朝律法制裁吗?” 中年人又笑,似乎在笑豆芽的天真。“道歉值几个钱?真金白银拿到手里才是真的,我见你们太年轻所以才好言相劝,你们可知道徐家是什么人家?轻而易举就能让你们姐弟在平乐县里待不下去。” 利诱不成,又开始威逼。 之前蔓娘同豆芽说过徐小郎祸害王芸娘的事情,更让豆芽姐弟坚持,要让徐小郎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对方是什么态度?道歉没有,甩过来几十两银子就想息事宁人。对他们不仅没有尊重,而且格外蔑视。 小虎子气的当场将人赶了出去,那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厉声道:“你们可别后悔!” 院子里有人探头出来看热闹,那中年男子这才急匆匆离去。 有个妇人叫住小虎子,苦口婆心劝他不要同大人物作对。“最后吃亏的是我们平头老百姓。” 小虎子摇头,那妇人叹气缩回房里,砰的关上门。 其实蔓娘一直担心徐家耍什么手段,连连嘱咐他们要小心。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蔓娘得回家去。外面下了小雪,路上百姓行色匆匆,蔓娘也低着脑袋拢紧衣领口疾行,路过酒楼时,就见其早就点起了灯笼,金碧辉煌好不热闹。来往的都是锦衣华服之人,根本就没有普通百姓。 瞧见酒楼伙计对下马车的人毕恭毕敬,又对凑过来讨吃食的乞丐恶语相向,蔓娘也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蔓娘?” 一道女声叫住了她,蔓娘回头,竟然是栾莲儿。定睛一看,方才下车的人是徐望之,风雪迷眼,她这才没看清。 “果然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之前叫蔓娘蔓姐姐,现在直呼其名。栾莲儿穿着打扮都今非昔比,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似的。她踩着绣花鞋,几步走到了蔓娘面前,还特意扶了扶发鬓上的簪子。 一支镂空梅花簪,做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蔓娘,你穿这么少不冷吗?不若将我这件披风借给你。”她嘴上说着借,实际一动不动,俩人都心里明镜,栾莲儿就是来显摆。 但为何要在她面前显摆?她和徐望之可没什么关系。 眼见着蔓娘稀松平常地看她,没说几句就离开,栾莲儿气愤不已。 回过头时,就见徐望之已经带着长意进去了,她不敢再闹小性子,连忙追上去。 “三郎,等等我呀。” 一路追随到了雅间,门口已经站着不少小厮了,栾莲儿定睛一看,除了清源外竟还有几个眼熟之人。 栾莲儿回忆了半响,才记起来对方来给徐望之送过礼,好像是徐府人。 * 第60章 今日是徐望之邀请季守谦赴宴。 自打上次他们不欢而散后,俩人就没再见过面。清源倒是和长意见过几次,不过都是公事公办。本以为徐郎君是要缓和与他们郎君的关系,却不想竟然还邀请了别人。 其中就有徐小郎的兄长。 徐小郎的案子三日之后开审,这时候叫他们郎君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但清源怎么也没想到,在其中牵线搭桥的竟然是徐望之! 雅间内,只留下了栾莲儿端茶倒水。三个年轻人各隔一个椅子而坐。栾莲儿偷觑季守谦,俊秀的眉眼看不出端倪,不过一直未曾言语,想来是不喜徐大郎在。 先开口的是徐望之,相互介绍之后,那徐大郎站起来笑着拱手:“早闻季大人英明,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徐大郎是庶出,素日里都是跑商队,过年才回平乐县,此前未见过季守谦。寒暄过后,季守谦只是微微点头,那徐大郎看了徐望之一眼,徐望之朝着他摇头,示意且行且看。 栾莲儿站在角落里,等着时不时给他们斟茶。她身上穿着的披风领口处带了一圈灰兔毛,柔软保暖,正是徐家前些日子送来的东西。 原本徐望之是不收的,但栾莲儿见过之后爱不释手,说什么也要,无奈之下,徐望之只得收下。像是栾莲儿头上戴着的簪子,手上的玉镯,都是出自徐家。 徐家送进来第一回,就有第二回,几回下来价值不菲,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来的路上还愁眉苦脸,说不知道如何同季兄说。栾莲儿靠着他,娇嗔道:“三郎只是牵线搭桥而已,成不成的三郎都尽力了。” 话虽如此,可人家送了重礼,不出力又该如何心安理得? 徐望之:“都姓徐,说不定以前就是本家,守谦,等出了正月我就要启程返京,又徐兄和你互相照料着,我也安心。” 徐大郎笑着接话,夸赞他们手足情深。徐望之感叹道:“那是自然,我和守谦如亲兄弟一般。” 又说起了当年的一些趣事,季守谦听着听着眼神也变了,回忆往昔,不免感叹物是人非。 酒楼开始上菜,竟然连蒸熊掌和红烧虎鞭,其他炒螃蟹等珍稀菜品更不用提,显然不是平乐县该有的食材。 “是我走商带回来的,二位仁兄快动筷,这些东西就得趁热吃。” 酒楼大厨处理的不错,半点腥膻味都没有,那熊掌熬煮的时辰够长,胶质入口颤巍巍,比之猪蹄更为粘稠和弹韧,别有一番风味。 徐望之用公筷夹了一筷子虎鞭给季守谦,季守谦淡淡看他一眼,说了句:“好像你更需要。” 这话一出,徐望之脸色通红,讪笑道:“守谦现在爱打趣人了。” 气氛缓解下来,季守谦的话也多了不少,不过每每徐大郎提到弟弟的事情,他都避重就轻,一顿饭下来,什么应承都没得到。 回去之后,徐望之觉得头疼。栾莲儿化作解语花,过来端茶倒水,捶背揉肩。温温柔柔道:“三郎莫急,那季大人既是三郎好友,总要卖你一个薄面。” “你不知道他是何种性子。”徐望之更头疼了,“看似圆滑,实际刚正不阿。徐小郎的案子,怕是不好弄。” “可是徐家不好得罪的,家大业大,那季大人孤身一人,若是没有三郎支撑着,如何与其抗衡?” 在徐望之身边呆了这么多天,栾莲儿早就知晓其身份了,甚至知道他已经成亲了。但那又如何?能攀上高枝就是她的厉害。 捏着徐望之僵硬的肩膀,栾莲儿继续道:“何况三郎不是普通人,再有你们之间的交情,不管怎么说,他也得通融几分才是。” “你说的对,守谦只是一时气愤罢了,我明日再去找他。” 翌日徐望之又来寻季守谦,不过清源在主屋门口堵着,不叫栾莲儿进去。 她不满噘嘴:“我是三郎的人。” 清源面无表情:“哦。” 气的栾莲儿直跺脚,喊了几声三郎也没人应声,满脸涨红索性跑了。 “长意,你不去追吗?”清源瞥了一眼在门口站的笔直的长意,见他无奈摇头,便知道栾莲儿在他们那恐怕是作威作福。 不仅在徐家厉害,到了季府也拿自己当盘菜,路过时瞧见了李二娘,特意停下脚步,探出脚尖,指使李二娘给她扫鞋上的雪。 李二娘笑眯眯,一口一个栾娘子,直接拿着大扫帚扫过来。 “你干什么?” 好好的鸳鸯绣花鞋,被扫帚刮的开线了! 李二娘一脸无辜:“不是娘子叫我扫的吗?” 吃了哑巴亏,栾莲儿更生气了,提着裙摆就走,拿着扫帚的李二娘呸了一声。“她还拿起乔了。” 傍晚的季府显得格外清冷,好在有灯笼照亮。栾莲儿本想随便走走散心,也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厨房。 这个时辰仆役们都吃完饭了,按理来说厨房该没人才是,但里面透着光亮。她推开院门,几步走到门前。 透过虚掩的房门看见蔓娘坐在已经熄灭的灶膛前,手上竟然是针线,因为做的认真,直到栾莲儿推门进来,她才恍然地抬头,下一瞬连忙将手里东西藏在身后。 “别藏了,我都看见了。”栾莲儿走进来,在厨房里转了一圈,颇为感叹:“以前觉得府里厨房特别大特别好,现在看来也就那么回事。” 蔓娘抿着唇,颇为谨慎地看她。 栾莲儿捂嘴笑:“你藏什么?我都看见了,是给郎君做的袜子?” 没想到被她瞧了个仔细,蔓娘面色发红,栾莲儿笑的更欢,心里还有点得意。特意在蔓娘身前转身,让她看自己的一身行头有多贵重。 “郎君那般在意你,怎么还让你穿这身衣裳,哎呦,连个像样的首饰都不曾送你吧?我同你说,男人若是只甜言蜜语,连钱财都不肯舍得在你身上花的话,那就是骗子。” 她凑近蔓娘,语气里带了恶意。 “说不定啊,他只是见你貌美想要玩玩。” “口下积德。”蔓娘柳叶眉皱了一下,不满旁人这般说他。 栾莲儿笑了笑,抢过她手里的袜子,啧啧道:“你觉得他会喜欢这个吗?针脚太粗,布料用的也不好,他们这些身份尊贵的人皮肤娇嫩的紧,可不像有些人皮糙肉厚。” 有些人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在府里这些日子,栾莲儿知晓蔓娘温和的性子,与人为善格外质朴。 “是了,你也是皮糙肉厚,穿着锦缎不会将其刮坏了吗?” 没想到她竟然会反击,偏偏说的栾莲儿哑口无言。回去路上还在生气,而那徐望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也不哄哄她。 最后还是栾莲儿凑过来,嗔怒道:“三郎,你不在有人欺负我。” “又怎么了?” “还不是吴蔓娘,她见过如今过的好,三郎又对我呵护有加,因此不免嫉妒,说话夹枪带棒,好不讨厌。” “你和她计较什么。” “怎么不能计较了,她有季郎君疼爱,我有三郎疼爱,就是能放在一起比。不过她过的自然没我好,季郎君不像是三郎,出手大方阔绰,简直就是有求必应。” “那个厨娘叫蔓娘?她和守谦?” “咦,郎君竟然不知道吗?是啊,我还看见蔓娘给季郎君做袜子呢。” 徐望之打探消息格外灵通,何况手底下还有皇家护卫暗地里琢磨,因此早就知道季守谦和蔓娘的关系了,不免脱口而出道:“他们两个在一起不好吧。” “怎么不好法?”栾莲儿格外感兴趣,奈何徐望之怎么也不肯说了。 ……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厨房迎来了第二个人。 “我……”蔓娘比之前更加慌张,努力将自己手背过去,怕被他瞧见。 季守谦轻笑:“藏什么?莫不是给我的惊喜?” 脑海里响起栾莲儿的话,手里的袜子变得烫手,怎么也不肯拿出来。 还扯了谎子说不是给他的。 季守谦笑容淡了些:“不是给我,你想给谁?” 俩人刚心意相通,对于对方的喜爱不够完全确定,就像是蔓娘听信了栾莲儿的话,此刻的季守谦不免担忧她还对那严青存了心思。 俩人一时静默无言。 半响之后,还是季守谦先开口,目光灼灼地看她。“是送我的,对么?” 他容貌生的好,那双桃花源映着烛火,越发的幽深,像是要把蔓娘牢牢吸住似的。 “蔓娘,”他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蔓娘环住,脑袋靠在蔓娘肩上,“其实是送我的,只是你还没做好准备,对吗?” 他是个温润如玉的郎君,声音也悦耳动听。怀抱温暖带着清冽香气,叫紧绷的蔓娘松懈下来。 “嗯。”她犹豫再三,低声说道:“我怕你嫌弃。” “怎么会?”季守谦抱着她时候便看见她藏在身后的袜子了,轻笑一声道:“你送的我都欢喜。” 听闻他这样讲,蔓娘悬着的心放下了,两只手去回抱他,好像他们这样可以到地老天荒。 临分别前,季守谦给她发鬓上戴了个簪子。 蔓娘既欢喜又担忧,生怕被人瞧出来。她的忧虑自然被季守谦看在眼中,他道:“放心,普通的样式。” 话虽如此,在回倒房前还是将那簪子拿了下来。夜深人静时,偷偷取出来在手心里摩挲,心里说不出的甜蜜滋味。 翌日天亮,蔓娘到底没忍住,将那簪子戴上。李二娘眼尖瞧见了,笑着说好看,还问她在哪买的,蔓娘含糊说在卖货郎那里。 李二娘还有点可惜:“我瞧着样式挺别致的,寻思也买回来戴戴,哎,蔓娘,你真会买,瞧着上头的花纹,竟是藤蔓啊,正合你名字呢。” 蔓娘一怔,自己竟没发现其中的小心思。小心取下来仔细端详,果然是一条藤蔓缠绕其上,雕刻的格外细致。 一上午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干起活来都不觉得累了,下午时候却不想出了事。 蔓娘才体会到老人所谓的福祸相依。 衙门门口聚集着不少百姓,清源一脸急色在前头走,蔓娘急匆匆地跟上,等到了仪门,清源进去不得,蔓娘只身而入。 过了仪门便彻底入了衙署的地界,宽大的厅堂两侧是穿着官服的衙役,手里拿着上半截黑色下半截红色的杀威棒,各个面色冷冽,看着冷血无情。 * 60-70 第61章 普通老百姓见到官府的人就像是老鼠见到猫儿,更别提进衙署跪在冰冷的地上了。 她是在准备暮食时,被清源突然叫出来的,身上还穿着府里统一规制的褐色棉衣。纤细的身体跪下之后小小一团,看的人心生不忍。 季守谦深深看她一眼,知晓她此刻的无措和恐惧,于是放缓了声音问:“堂下可是吴蔓娘?” “回大人,正是民女。”她规矩地回话,没忘记清源的耳提面命。“到了衙门千万不要叫郎君,要称呼大人,否则大不敬是要挨板子的!” 来的路上清源已经将事情经过说的一清二楚,旁边就跪着严青,知道他是因为婚约一事状告她,可明明俩人一手交钱一手交婚书了,这般又是为何? 蔓娘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听堂上知县大人声音淡淡道:“堂下严青状告你不守婚约,你可认罪?” 蔓娘急了,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抬起头急迫道:“大人,民女冤枉,我与他并无婚约干系。” “蔓娘,在青天大老爷面前就莫要扯谎了。” 然而蔓娘根本不理他,直直地看向季守谦。“大人,我没有说谎。” 数月前还不敢直视他的娘子,这会儿红着一双杏眸望过来。她头上还簪着他送的簪子,那是他雕刻了数日才得来的,看来深得她心。 薄唇翘起一个弧度,不过很快压了下去,只用眼神安抚她,莫怕。 像是受惊兔子似的娘子不着痕迹地点点头,心里的慌乱没有来地散去不少。 那严青还在诉说他们的婚事,待说了一半,季守谦便将其打断,声音淡淡道:“方才你已经说过了,现在被告方,你可有话说?” 严青脸色讪讪,摸了摸鼻子,暗道自己不该如此着急。他有功名在身,到哪里都会被人高看一眼,甚至方才他诉说时,还听见外面老百姓有人喊不配。 意思是蔓娘一个村姑可配不上他。 谁是谁非,一清二楚。 “回大人,民女不认。”蔓娘还不忘规矩地行了礼,声音比之前淡定不少。“民女曾被他用计签了婚书,但后来与严青达成协议,用五十两换回婚书,这就是我换回来的婚书,还请大人过目。” 幸好当时没着急毁了,否则连证据都没了。 外头听着的清源则是震惊,原来蔓娘将自己卖了是为凑钱赎婚书啊。 那纸压痕明显的婚书被送上了高台,连同着严青带来的婚书一起,摆放在季守谦的面前。 上头的字迹一模一样,内容也是分毫不差,但显然有一张是真的,一张是假的。 季守谦点了点蔓娘送过来的婚书,片刻后拿起展示:“吴娘子,你这张婚书是假的。” “你骗我!”蔓娘转头不可置信地看严青。他怎么能无耻到如此地步? 严青皱眉,一脸的义正严词:“蔓娘,我从未收过你所谓的什么五十两银子,再有,从始至终,我都是想娶你过门。跟着我难道会委屈了你吗?” 外头聚集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大多数都觉得那吴娘子不知好歹。严郎君长的多俊朗啊,还会读书写字。 “我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了。”有个老妇人嘀咕了一句。 清源都要气死了,当即回怼:“那你嫁啊,一会你就带着闺女过来跟着人家回去吧。” 市井老妇人都口齿伶俐,但仅限于对阵年轻的娘子们,碰上清源这种人高马大的郎君,顿时萎了,只敢小声嘀咕着咒骂两句,还不能让清源听见。 堂上,季守谦眼神示意衙役,衙役立刻呵道:“公堂之上莫要喧哗!” 严青这才闭嘴。 “吴娘子,你作何解释?” “回大人,这真的是我拿钱换回来的婚书,若是大人不信可去求证,当日我就是在宝祥楼的雅间里同他做的交易,婚书到手之后还让街口的写信先生帮我念了一遍,他们都可以作证的。” “去传证人。” 那日清源一直跟着,自然知道证人是谁,偷偷和班头耳语一句,没多久就将证人都带回来了。 可反观那严青,似乎并不害怕谎言被揭穿。 蔓娘心里打鼓,但又想到堂上坐着的大人是郎君,她便彻底心安下来。 来的证人是宝祥楼的伙计,如实叙述。其实宝祥楼人来人往,他本该记不住才是,但耐不住那日清源使钱朝他打探,因此他便记住了。 那写信先生生意不大好,光给蔓娘念信就得了一把铜板,因此也记忆深刻。 两个认证说完,季守谦看向严青,询问他还有何话说。 “大人,那日草民确实和她相约宝祥楼,但,是为了商讨婚事,至于她手里的婚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来之前严青便已经想好对策了,他身份摆在这,与蔓娘不是同一阶级。 要知道读书人是受爱戴的,村子里只要考出来读书人,便立刻会有大户送钱送地。季守谦高中探花之后返乡,沿途想要攀附的人不知几何,更别提回到家乡后受到的款待。 读书人确实高人一等,也更容易受到偏颇。 可让严青没想到的是,知县大人饶有兴趣的哦了一声,将那两张婚书举起。 “这张是你拿出来的婚书,这张是吴娘子呈上来的,两张婚书看似一模一样,但细看就会发现,纸张质地不同。越是年代久远的纸张就会越黄,明显你的这张更黄,而另外一张稍显簇新。” 严青干巴巴道:“草民不知道那纸婚书是怎么回事,自然不知道为何纸张是新的。” “你当真不知?” 严青咬牙说不知道,一门心思求季守谦判蔓娘嫁给他。 季守谦:“不见棺材不掉泪。” 让人将赵直叫来,他心思细腻,又是笔墨丹青一把好手,当即看出不同来。 “两张婚书字迹一样,只能说明是同一个人写的。” 严青:“说不定她找人伪造。” 证据当头他竟然还敢不承认,赵直被他气笑了。“铁证如山,容不得你狡辩。” 不止这些,季守谦还找人验了上面的指纹,严青那张婚书确实对得上,是蔓娘亲手所按。但蔓娘那张的指纹就有意思多了,两个指纹竟都和严青对得上。 瞧见严青惨白着脸堆在那,蔓娘心下好受许多。可没想到他竟然还能狡辩,说既然一张真的一张假的,那合该按照真婚约上所说,他们成亲结为夫妻。 蔓娘连忙说道已经拿钱解除婚约了,可严青竟抵口不认。当时给钱的时候可没有外人在场,无人作证蔓娘所言。 一张脸又气又恼红的厉害,胸脯因恼怒而剧烈起伏,一脸愤恨地看着严青,恨不得打他两巴掌。 “吴娘子,当日你是如何给严青钱的,是银子还是铜板还是银票?” 一句话将蔓娘叫回神来,连忙道:“回大人,当日民女在雅间内给了他五张十两的银票。” 这银票还是签了死契时清源给她的,她抽出五张来给严青。 可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如何能证明?那严青肯定会不认账。 “既是银票,每一张都有独一无二的票号,一对便知。” 票号?蔓娘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东西,脸上露出迷茫。 想来也是,她手里的钱都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挣回来的,后来去钱庄换了一次,换成了银子掐在手里才觉得安心,压根就没摸过几次银票。 “严青,报上住处。” 那严青再不情不愿也得报上住处,同时存在侥幸心思,那些银票他藏的很好,官府不一定能搜到。再有,蔓娘她也不见得能记得那些票号。 蔓娘连票号是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不会记得上头的数字,不过当季守谦问她是否记得是,她点了点头。 郎君这样问,兴许是有法子。 果然,叫她去一旁写下票号时,清源递过来一张纸。可蔓娘不认识字,幸好赵直从中周旋,一一登记在册。 接下来就是等着搜查的衙役回来。 蔓娘记录完之后就得回来继续跪在地上,冰凉坚硬的地面让人腿脚不舒服,可她素来是个能忍耐的性子,咬牙坚持着。 幸好衙役们动作迅速,跑着去跑着回,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严青最后一点希望在衙役拿出银票时彻底破灭,他张嘴想要狡辩那是自己挣来的银票,可之前蔓娘就已经写下票号,无论如何这次是圆不过去了。 案件本该就这样尘埃落定,季守谦却忽然开口,提示道:“吴娘子,你是否要状告严青诬告、诈骗?” 如果今日没有季守谦,按照蔓娘的性格,只要顺利解决了这件事摆脱了麻烦,她就心满意足了。但此刻,她坚定点头,柔声道:“回大人,民女要告。” 最后结果,严青不仅被判处两个月牢狱,退回蔓娘的五十两银子外,还得额外给蔓娘十两银子的补偿。等他出来之后,也来不及进京赶考了,再想下场得三年后。 被押下去之前严青还在大喊大叫,意思是他有功名在身不能这样对他云云,赵直比划了一下,便有班头捂住他的嘴。 审案一共用了一个多时辰,虽然时间久,外面看热闹的百姓站的腿僵硬,但都暗自咂舌。一来是感叹那个书生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竟骗人家娘子五十两银子的巨款,若是真让他的手了,岂不是人财两空? 二来则是感叹知县大人明察秋毫,赏罚分明。 蔓娘出衙门的时候都有些站不住了,清源连忙跟上,说让她进对面的茶楼歇歇脚。 “不了,时辰不早了,还得回去给郎君做饭。” 清源急了:“做什么饭,家里有王大厨,再说了,这是郎君特意嘱咐的。” 一听是郎君让的,蔓娘便没那么抗拒了,坐在茶楼雅间里,上了四碟子糕点一碟热茶。清源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件大氅叫她披上。 熟悉的味道包裹住,蔓娘才反应过来,这是郎君的衣裳。 清源没多呆,说一会来接她,正好有说书人讲故事,蔓娘听的如痴如醉。不知过了多久清源来接人,出去之后才发现马车停在门口。 刘登帮忙掀车帘,蔓娘刚踏上来,便被伸出来的一只大掌拽了进去,车帘啪嗒落下。 * 作者有话要说: 陆续收尾中啦,每章多码点,争取早点完结[亲亲] 第62章 傍晚时分天色乌沉沉,看样子像是会下雨。 车厢内没点亮,黑漆漆地叫人瞧不清楚,暗色里总会叫人心慌意乱。 可膝盖处的热度让蔓娘确定,她的慌乱是来自季守谦。 他坐在她对面,正用两只手去揉搓她的膝盖。 “审案子的必要流程,”他开口,像是在和她解释为何要她一直跪着。“疼吗?” 蔓娘自然知道这些,她摇头小声说不疼。 饶是府里仆役衣裳都塞的新棉,但跪了那么久怎么会不疼呢?更何况蔓娘生的瘦弱,隔着厚实的棉衣都能摸到骨头。 “今日的事情,多谢郎君了。” 如果没有郎君和清源配合着帮忙,她在衙门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如果审案的大人不是郎君,说不定就会被严青牵着鼻子走了。 总之,今日多亏了有他。 胡思乱想的功夫,对方一直在给自己揉搓着双膝。其实在茶楼里坐着半响,她冻僵的身体早就缓过来了,这会儿被搓的发热,她一时不自在起来。 “郎君,我已经好多了。” 他身份尊贵,在府里是主子,在外面是知县大人,尤其今日在衙门里走了一遭之后,更加深了她对季守谦的敬仰,不好让他做这种事情的。 好在季守谦收了手,蔓娘身体松懈下来,她再一次道了谢。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这话虽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却听的人心里发暖,蔓娘唇角是翘着的,心下妥帖。 坐在对面的季守谦却是眉头蹙着。 以前读书时因为才华出众,所以不管是在书院还是在外,季守谦都颇为受人尊重。后来高中更是不提,到哪里都是座上宾。 旁人尊重他敬畏他,季守谦坦然受之,但察觉出她的拘谨和客气,他竟然不满起来。 “手有些疼。”他忽然说道。 “定时方才累着了,”蔓娘一听急迫起来,偏车厢里没点亮,她两只手胡乱摸索了一通,才抓到他的手。 他身量高,手也长的宽大,需得她两只手去捧着,温柔的指腹落在上头,小心翼翼按了按,问:“这样好受些吗?” 力道轻的似挠痒痒,但季守谦嗯了一声,她便继续帮他按。 两只手都按完之后,蔓娘便要收手,却被他反手勾住,就这样一直交握着,直到马车停下。 “郎君,到了。”外头传来清源的声音,吓的蔓娘赶忙要抽手,怕被旁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结果被他攥的严严实实,甚至还有力道加重的趋势,像是惩罚她的躲闪。 蔓娘垂下眼眸,不免有些担惊受怕。 耳边吹来淡淡的气息,他俯首过来。“怕什么?” 他身上的味道格外清冽好闻,挨近了之后淡香便将蔓娘包裹起来,再加上外头坐着刘登和清源,只隔着一道车帘,他就这般肆无忌惮。 像是偷情…… 霎时叫蔓娘脸红心跳起来,呼吸也不由得急了一些。 “郎君。” 她一开口,二人便呼吸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甜腻的气息散发开来,黑暗里季守谦眸色晦暗。 “茉莉茶糕?” 离的太近,以至于他声音越发轻,像是羽毛落在心尖上,发痒发颤。 顾忌着外面有人,蔓娘不敢大声回答,只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便察觉到唇角落下了重量。 但一触即离,分不清落下的是什么。 “下车吧。”季守谦说完掀开车帘先一步下了马车,蔓娘缓了片刻才下车,生怕自己脸太红被外面的人发现端倪。 解决了心腹大患严青,又与心上人亲密,蔓娘沉浸在甜蜜之中,去探望豆芽的时候被她发现了端倪。 “怎么感觉你心情不错,是不是有好事啊?” “有吗?” 豆芽坚定的说有,因为她一直在笑。蔓娘摸了摸自己的唇角,还真是笑着的。她连忙收敛情绪,但哪里能瞒的过豆芽,再三追问之下,她到底说了实情。 可豆芽满脸不赞同,“我上次还说小心着些,结果你言之凿凿说什么郎君看不上你,可现在呢?蔓娘,我不是别的意思,我是怕你受骗。” “他不是那种人。” 豆芽:“上次是你自己说你比季大人大了四岁,而且他样貌堂堂又有学识,身边不缺女人的,可现在怎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和豆芽认识许久,自然知道她是担心她,但这话说出来,委实叫蔓娘有点伤心。 打心底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的,所以他说要告知其他人时,她连忙拦住。因为她还没准备好,怕旁人的指指点点。担忧被豆芽摆在了明面上,想逃避都不成了。 “我……”蔓娘垂着眸子,两只手搅弄在一起,好半响才道:“我当真心悦于他。” 这份心意其实早就有了,只是蔓娘一直不敢承认罢了。后来他先迈出一步,蔓娘才敢确认。 可她就像是雨后的蜗牛似的,只敢露出一点触角,若是有个风吹草动,当即就缩回自己壳内。 “蔓娘,”豆芽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我自是知道你的性子,可季大人到底如何不好说,若他只是一时兴起,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他不是那种人。”蔓娘小声辩驳。 见她陷入颇深,豆芽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俩人便转了话题,说起严青案子上。 平乐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审严青一事传到了徐家,徐老爷更坐不住了,因为很快就要提审徐小郎了。 徐大郎叫他莫急,他再去找徐望之一趟。来的不巧,徐望之不在,徐大郎便将东西交给了栾莲儿。 明明徐望之离开之前告诉过她,不管谁来送什么都不要收,刚开始栾莲儿也是拒绝,可等打开一看是一套黄金头面后,她就舍不得拒绝了,半推半就的收下。 结果等徐大郎走后,她知道后怕了,捧着匣子在屋里踱步,许久之后暗下决定,将那匣子找地方藏了起来。 等到徐望之回来后,她还主动说徐家来人了,就算她不说,府里的护卫们也都知道,不如先发制人。但她没提送礼的事情,只说道: “三日后就是审徐小郎的日子,他们没办法,所以才求到三郎这里,想着你位高权重神通广大,能帮忙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几日徐望之一直在忙,因为过了正月就得启程回京复命,该做的事情必须得做,但格外不顺利,因此愁容满面。 “季守谦只是看着和善罢了,实际骨头硬的很,想要让他轻判,除非本朝律法改了亦或者审案当日天塌下来把徐小郎砸死。” 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那苦主不过是被打断了胳膊,给点钱好生调养长好了就是,干嘛要这么大张旗鼓的为难人。便问:“三郎,那怎么办才好?” 徐望之有点头疼,不想理这件事,便随口道:“官府这边行不通,就想别的法子,好了,我还有事要做。” 这便是下了逐客令,栾莲儿不情不愿的出了房间,那小厮长意忙将房门关上,气的栾莲儿一扭身走了。 府里的护卫们在忙着将搬东西,眼看着出发在即,自然得早早准备好。 瞧着他们搬了一箱又一箱,那箱子还上了锁,说不定里面是各种金银珠宝。这般想着不自觉地走上前去,开口询问里面是什么。 护卫瞥了她一眼,没将人放在眼里,自然不肯说话。 “我就是随便问问。”知道这些护卫都是陛下亲赐,饶是栾莲儿也不敢嚣张,只探头看了一眼,瞧见里面除了行礼之外还有一箱箱的土仪,另外有个箱子没盖上盖子,里面装着一册册的像是书籍但没有封面,很快被护卫发现连忙挡住她的视线,栾莲儿只能怯怯离开。 百无聊赖之际,又有点想念季府的热闹了。但她很快将这些想法甩出去,如今她身份不同,而且马上就要跟着三郎进京,胡思乱想这些做什么? 她眼珠子转了转,心想,在走之前倒是该去找蔓娘一趟。 …… 下值的时辰,季守谦从衙门里出来,便被人堵住去路。清源适时上前拦住,说道:“我们大人有事。” 那些人自然是徐府派来的,央求季大人走一趟,说是他们老爷子有请。 这时候请客,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季守谦不发一言上了马车,清源负责和他们周旋,刘登则是直接赶马车快速离去。 没办成事情的徐府家丁回去禀告,被管家训斥了一顿后又被徐老爷训斥。事已至此,徐老爷认定从季守谦这里下手已经无用了,管家便提议继续从严家姐弟那开刀。 “老爷,钱帛动人心啊,不如我们加价?” 徐老爷哼了一声:“你当我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一个小货郎能挣什么钱?之前拒绝我们无非是觉得钱少,这种人胃口大的很,只要你开了个口子,他们就敢狮子大开口。” 管家连忙鞠躬谄媚:“还是老爷想的周到,我们一直按兵不动,急的是他们。” “去叫人拿上一百两银子,若是不够,就加到一百五十两。” “老爷,若他们还是不肯怎么办?” “不肯?一百五十两都能买下他们两个的命了!” 这趟由管家亲自走一趟,徐大郎又来找,父子俩交流一番后,徐大郎摇头道:“徐望之看似好说话,但光收礼不办事。爹,我觉得还是不要再给他送礼了,总觉得心里不安。” “你懂什么,他是上头派下来的钦差,专查官员,在来平乐县前处置了好几个大官了,这样的人一辈子难见,就得供着,说不定有用到的时候。” “可是平乐县的官只有季大人,他们又是好友,来查他?” 徐老爷哼哼:“听说是顺道过来探望挚友,但应当没那么简单。” “自然不简单,这位钦差大人暗中收集证据上报朝廷,而且他和季守谦因为一个女人起了嫌隙,你觉得他会放过季守谦吗?说不定就得参她一本了。” 此刻的周家也在讨论这件事。 周显仁收到康王提醒,叫他小心行事,别被钦差捏到了把柄。但接触下来,周显仁觉得康王未免是太过小心,有些小题大做了。 那位钦差虽不收美人,但他旁的礼可都没少收,说不定之前所谓的打杀官员是因为送的礼物不够丰厚。 周显仁当然没将徐望之放在眼里,他们做事干净可不会留下什么把柄。至于徐老爷家里徐小郎的案子,他不屑道: “就算判案也就关几个月的事儿,也不知道他急什么。” 三天后,果然如周显仁所料,徐小郎被判杖罚十下,监刑一个半月,罚金十五两。 徐小郎含着金汤匙出生,可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当即哭闹起来,看见外面站着的亲爹,更是大喊:“爹,救我!” 徐老爷恨不得以身替子,可奈何不行,眼睁睁看着爱子挨了十板子,那徐小郎脑袋一歪疼晕了过去。后来徐老爷使了银子买通狱卒,偷偷进去探望一次,更是心疼的似在滴血,尤其是徐小郎要死要活后,徐老爷更坚定要报复季守谦。 “别怕,等爹找机会一定会给你报仇。” * 第63章 近几日季守谦格外忙碌,已经连着好几日没回来用饭了,唯有送朝食时能相见,但又有清源在,他便没能说上只言片语,她则是垂着眸子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日一早,蔓娘捏了饺耳,用的是王大厨做的剔骨鱼肉,冬日的河鱼比夏日少了土腥多了鲜甜,混了切碎的弹牙虾肉,又兑了少量猪肉增添香气。 之前做的饺耳是水煮,今日则是上锅蒸制,熟了后不急着掀开锅盖,再闷上几分钟打开,如此一来做出的饺耳晶莹剔透,像是一层薄水晶,能瞧见里面团成球的肉馅,白色是鱼肉,透粉是虾肉,暗红部分则是猪肉,一咬开在嘴里爆开汁水,香的清源说不出话,埋头苦吃。 季守谦则是没什么胃口。 方才蔓娘来送朝食时,他一直看着她,结果她没给他任何反应,竟隐隐又像刚入府时那般疏离。 俊朗之人做蹙眉的动作也是赏心悦目的,片刻后放下筷子用茶水漱口。 “郎君,您不用了?可是不合胃口?”清源心想今日饺耳做的格外鲜美,他们郎君应当喜欢吃才是,结果一看,盘子里也就少了两三个。 “吃饱了,剩下的你都吃了吧。” 清源美滋滋的将两盘饺耳都吃了,分外满足,也没发现他们郎君的异样。 眼看着就要过了正月,不少事情需要季守谦处理,最当务之急是民生。 去岁时种下的冬小麦抗住了冬日里连日小雪,上头盖着厚实的雪被,竟也顽强存活着。有百姓心里发痒,去寻老金问能否现在种下,老金自然说不成。 “去年种才行,五月正好收获,到时候还能种下第二茬,到了冬日里继续种。你现在种耽误秋收,要是真想种,就等今年冬日里种下呗。” 人性便是如此,之前动员大家种冬小麦时候,所有人都不相信,如今见冬小麦涨势不错,就开始纷纷动心了。 不过,这是好消息,等着看产量如何,若是真种成了便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好事。 除此之外,季守谦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整理罪证。 之前本地大族送的礼物里出现了皇家御用瓷器,顺着这条线查,最后所有线索指向康王。那瓷器是从康王府流出来的,先是给了姻亲周家,随后周家又作为礼物赠送了徐家。 徐家只知道这东西珍贵,但不知是御用瓷器,还当作礼物献给了季守谦。 此事牵扯到藩王,非同小可,合该越发小心行事。因此,连清源都不知晓他们郎君在调查的事情,只知道近日格外忙碌。 “除此之外,还有大家族强占良田的事情,老百姓被欺压无处诉讼,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田地进了别人口袋。” 徐望之神色平静,显然一路以来听过不少此等事情了。 “守谦,你打算怎么办?” “此种事情十有八九,但老百姓不敢声张,我不知道的事情又如何办?” 俩人对坐着,徐望之看向季守谦,他话是如此,但不像是无能为力的模样,相反,徐望之相信季守谦心中早有成算。 徐望之思忱片刻,了然道:“你要动当地望族?” 季守谦不置可否的模样。 “万万不可。”要知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那些世家大族盘踞多年,根结错杂,何况还与康王有干系。季守谦此举,无异于是以卵击石,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还需要你上奏天听。”季守谦直直看着他,“还是,你早已被蒙蔽了双眼,愿意自甘堕落下去,与他们同流合污?” “我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知晓。”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许久之后徐望之先败下阵来,他说:“其中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过我一定会尽力。守谦,八日之后我启程那日,你会来送我吗?” 季守谦不语,徐望之摇摇头又笑了。“就知道会这样。” 昔日好友,不欢而散。 这件事也被买通了衙役的周显仁知晓了,正好徐老爷就在周家,他红着一双眼睛,整个人比之前憔悴了不少,来此,就是找周显仁商量怎么能替他家小郎报仇。 “你也听见了,他们虽然现在关系不圆,但曾经也是至交好友,想要徐望之参他一本,恐怕不现实。” 徐老爷压着怒火:“难道他当差这一年多来,半点错处都没有吗?” 其实徐小郎的事在周显仁看来,完全算不得什么,也兴许是鞭子打不到自己身上不疼,他随便劝慰了几句,便叫徐老爷回家了。 可爱子受苦,徐老爷简直是食不下咽,上马车后,随从出馊主意,说找人劫了知县,暗地里打一顿解解气。 徐老爷骂他白痴。“光天化日,衙门和他府上都是繁华地段,到处都是人,你怎么劫持他?” 随从压低声音道:“老爷,那我们就换种法子,您说如果我们买通了他府上的仆役,会不会做事方便一些?” “不好,容易引火上身。” 随从心想要报复人还怕被人查,既怕又怕,当真不好看。可徐老爷显然不死心,回家后愁容满面。徐大郎瞧见了有心为他爹分忧,得知他爹的打算后,沉吟片刻后,说兴许徐望之身边的那个女人有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 “爹,你别忘了,她可是从季府里出来的。” …… 难得今日回来的早些,各种事情压的季守谦头疾又犯了,但他没去医馆,直接告诉清源回府就好。 回来后坐在窗边,屋里被炭盆烘的发闷,他随手打开一条缝隙,清冽的寒风吹进来,这才好受许多。 清源询问:“郎君晚上想用些什么?” “叫厨房看着办。” 清源哎了一声,笑呵呵道:“左右蔓娘做什么都好吃。” 季守谦看了他一眼,清源一愣,没琢磨明白那眼神里的意思,便听得他们郎君道:“你可以称呼她为吴娘子。” 叫吴娘子显得多生分啊,何况一直叫蔓娘叫惯了的。随即清源醍醐灌顶,当即明白了什么。 “是,我这就请娘子整治饭菜。” 眼看着要出正月了,库房里之前宰杀的羊肉和猪肉还都有,他们主家又不大喜欢吃冻肉,所以这些得尽快处理。 蔓娘便应了清源:“晚上吃拨霞供。” 清源乐了,拍手叫好:“这种冷天气吃热乎乎的拨霞供再好不过了!” 冻成块的羊肉只需要放在暖和地方稍微缓冻,如此更方便切成薄片,一片片雪花似的肉切下,红白纹理漂亮的紧。 王大厨刀工不错,他负责切肉,蔓娘则是摘了一些青菜。冬日里的绿色菜卖的极贵,蔓娘每日都出去买新鲜的,只供主子吃。 郎君回来的匆忙,这把菜是昨日买来的,将外头发蔫的菜叶子摘了,只保留最脆嫩的菜心,洗净装盘,又切了半颗菘菜,同理只取菜心部分。 汤底则是用羊骨和猪骨一起熬的白汤,里面放了红枣干和枸杞,最是滋补不过。撒了少量的盐巴,这样涮菜和肉都有滋味。 蔓娘做事很是利落,她随手抄起一个大碗,里面放了麻油蒜末和胡荽葱花碎,又把熬制过的酱油舀了一勺放入碗中,放入一点香醋提味,这碗蘸料就做成了。 其实蔓娘不该会做拨霞供的蘸料的。 只是因着她染了疫病那次胃口不好,季守谦叫清源去买回来给她吃,她才知道原来拨霞供如此美味。不过总觉得自己做的料汁差了点什么,可怎么也没想起来,便转身询问王大厨。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王大厨如今变得越发老实,再也不敢没事找事了。正好最后一块肉切完,他笑呵呵道:“我听人家说一些偏南地区还会放一种小橙子的汁水,和我们这里品种不一样,那种橙子酸的很,放下去很是提味。” “那就是了,”蔓娘恍然大悟,怪不得吃外面酒楼的蘸料觉得很是清爽带一点点酸,她还以为是香醋的缘故。 “家里没有。”她道。 王大厨翻找了一通,找到了几个干巴巴的小橙子。冬日里蟹子不好抓,做不了蟹酿橙,这些橙子便没了用武之地。 蔓娘用洗干净外皮后锉了点皮屑,又挤出少量汁水,摆盘之后便朝着主院去了。 东西太多,是她和王大厨两个人送来的。进了院子清源赶忙来接,“娘子,我来。” 王大厨看了清源一眼,又看向蔓娘,若有所思,所以放下东西就退了出去。 蔓娘也是要走的,结果在书桌后的季守谦走了过来,俯首嗅了嗅蘸料,问她里面放了什么。 她只得留下来解释,清源则负责摆饭菜。 季守谦颔首,去了水盆处净手,蔓娘低声说先告退。 “且等等。”季守谦开口留下人,问她之前酿的枣酒可还有,一听蔓娘说有,叫清源去取。 房门砰的关上,屋里便剩下他们二人。 “郎君,羊肉本就滋补,还是小酌为好,”寂静半响之后,是蔓娘率先打破了平静。 季守谦几步上前,逼的蔓娘后退一步,但他横着一条手臂不叫她再退,他身上清冽的气味扑面而来,就听他长叹一声道: “可是怨我最近没同你说话?衙署事情颇多,不过再忙些日子就能多得空闲,待过些日子春暖花开,带你去踏青。” 这人在外面当知县大人时虽温润如玉,但官威在身,自然不算平易近人,而且头脑聪慧口齿伶俐,向来都是给人施压的那位,哪里像是方才这般,有点低声下气的意思? “没有的。”蔓娘嘴上否认,身体则是十分诚实地抗拒,细微小动作哪里能逃得过季守谦的眼睛? 蔓娘正想着赶紧离开这,不想被人环住,他生的高大,两条胳膊直接环住了她,叫她半点都挣脱不得。 “郎君,一会管家回来了,叫他看见不太好。” 她敛目,声音也低,虽有挣扎的动作,但还不足以逃脱出去。 七窍玲珑心的季守谦将人拥在自己怀里,下巴枕在她肩膀上。“怪我疏忽了你。” 怀里挣扎的动作渐小,任谁被喜欢的人抱着哄着都会高兴。蔓娘也格外贪恋他怀里的温暖,闭着眼睛享受片刻。 但很快理智回笼,心底最深处的自卑和不安席卷而来,她立刻挣脱,往后退了几步,站定之后道:“郎君,我觉得我们……我们……不太合适。” 这番话早该说的,只不过不该从蔓娘的嘴里说出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季守谦眉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好半响之后他勾唇笑,语气缓慢:“蔓娘,你再说一遍?” * 第64章 从厨房取了酒水回来,结果进屋没瞧见人。 “郎君?”清源喊了一句。 “嗯,先放在那。” 内室传来季守谦的声音,清源以为他们郎君去换衣裳了,便也没多想,将酒坛子放在桌上,拿着铜炉去炭盆里取炭,一会好方便吃涮肉。 “清源,再去取些库房里的银丝炭来。” 清源看了一眼炭盆,确实不够用了,得再烧一些,于是应了一声端着锅子就出去了。 内室里,季守谦松开捂住蔓娘嘴巴的手,蔓娘涨红着一张脸,呼吸急促。 方才他们在说话,听见外头脚步声,季守谦几步就将她拽进了内室,二人像是怕被抓奸似的躲藏,吓的蔓娘心脏怦怦跳。 “他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今日就把话说清楚。” 青年的大掌像是一把锁似的,牢牢锁住蔓娘叫她逃脱不得,大有今日不说清楚,就不让她离开的架势。 心里五味杂陈,许久后,蔓娘咬着唇的贝齿松开,垂眼轻声道:“郎君,你是主子,我是仆役,我们本就不相配。” “你云英未嫁,我不曾娶妻,这便是相配。” 对方的视线太过灼热,蔓娘不得不避,偏过头。 “可是我只是普通人。” “我难道就是仙人了不成?” 季守谦都要被她气笑了,谈话至此,哪里花白不知晓她的心结所在? “蔓娘,我今年二十又一了,寻常人家的郎君弱冠时早以成家,哪里像我这般形单影只,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 趁着她呆愣之际,季守谦握住她的双手,语气诚恳道:“待年底我们就成亲,如何?” 轰的一声,像是除夕时的烟花在蔓娘的脑子里炸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总要给我时间筹备,”季守谦低声道:“三媒六礼走完就要数月,嫁衣也要时间赶制。” 蔓娘的唇角发颤,季守谦俯首碰了碰,一触即离。 当日蔓娘一夜未眠,第二天顶着一双青黑的眼圈起来,李二娘还劝她多休息。“左右有王大厨,做个朝食而已,他一个人也能解决。” 蔓娘摇头,坚持起来洗漱,今日多梳了一会头发,那乌黑的头发梳的越发整齐,从匣子里取出多日不戴的那支银簪,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秀气的眉毛蹙着不满自己面如菜色。 同屋的娘子借了她胭脂水粉一用,底层人自然买不起什么好东西,粉质粗糙的很,蔓娘打开后不会涂,她们还帮忙涂抹,空气里扑着粉尘。 “蔓娘皮肤好,你少涂一些,多了太假。”李二娘参谋道。 过了片刻,镜子里映出蔓娘的脸。 粉面桃腮,眉眼动人。 李二娘打趣:“美的像是新娘子似的。” 其他人也逗趣,给蔓娘闹了个大红脸。 昨日切的羊肉有不少,蔓娘到的时候,王大厨已经在熬羊肉汤了,叫蔓娘做几个烤饼配着吃。 和面是蔓娘的强项,待大锅热了之后薄薄涂一层油,将手掌大小的饼子贴在锅壁上,滋啦一声,随后盖盖子小火烤制。 和胡饼不大一样,蔓娘做了油酥,外皮酥脆不说,一口咬下去,一层层的油酥分外可口。 清源直接先吃了一个油酥烤饼,又拿起一个泡在羊汤里,泡软了之后变得糯,配合着羊汤一口嗦进嘴里,羊汤里加了胡椒粉,辛辣味直冲鼻腔,被软糯的烤饼缓和不少。但架不住清源吃的多,汗如雨下。 季守谦用了一碗汤,饼倒是只吃了一个,之后又喝了浓茶提神。 下午时候,清源带回来一个中年妇人,唤作赵嫂子,安排在了厨房做事。 王大厨乐不可支:“好,这下我们二人能轻松一些了,是吧蔓娘?” 蔓娘垂眸嗯了一声。 他早就说在厨房安排人了,但蔓娘总是害怕被人知晓他们的关系因此拒绝,昨日他坚持着,还说:“难不成往后成亲了,你也要亲手做饭?” 可蔓娘没做好准备,她不知道自己如果不做饭了还能做些什么。 不过等赵嫂子来了之后,蔓娘属实轻松不少,像是抱柴烧火洗菜摘菜的杂活都不用她做了,只需要专心烹饪即可。 晌午趁着天暖和又出去了一趟,看望了小虎子,说是得了徐家的赔偿,伤势也大好。城东那头也走了一遭,下午时候帮忙将东西卖了出去。 绿萍几个不大好意思老是麻烦蔓娘,所以三人凑钱给蔓娘做了一身新衣裳,料子选的细布适合日常穿,颜色也选的好是时下街上娘子们最喜欢的浅杏色。 不过蔓娘犹豫,她素日里打扮的灰扑扑惯了,一时不敢穿太艳丽的颜色,绿萍则是道:“你才二十几岁,现在不穿,难道要三十几岁四十几岁再穿吗?蔓姐姐,就是要趁着年轻打扮啊。” 这话说的委实有道理,礼物蔓娘收下了,但府里都穿着一样布料的衣裳,蔓娘不想搞的特别惹人眼,因此将衣裳好生放好打算挑个好日子再穿出来。 除此之外,还趁着无人时悄悄藏起了一盒水粉。去铺子里买的时候,那店铺伙计是个年轻小娘子,推了好几款胭脂水粉,蔓娘差点全买下,后来一问价格才清醒过来,思量半响后,挑了这盒水粉,花费二十文。 这还是蔓娘第一次打扮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羞于在人前使用,早上天不亮起来洗漱后,揣着去厨房,用手指抹了抹,还怕抹不匀,双手搓热后按压片刻,最后又用手摸了摸,心想这二十文花的值当,脸上的皮肤果然摸起来更加光滑。 纵然她再天生丽质,整日围着灶膛打转,烟熏火燎之下,皮肤不免变得粗糙了一些,涂了水粉之后,蔓娘自信许多,去送朝食时也敢抬头与季守谦对视。 她的变化其实季守谦没看出来,只看见她弯眉浅笑,季守谦便也勾了勾唇。 清源摆好朝食一抬头,就看见蔓娘匆忙低头,手不自在地拢了拢鬓边本就归整的头发。 再看他们郎君,薄唇噙着一抹似有似无地笑意。 跟着季守谦这些年,再蠢笨的人也该开窍了,清源便借口说要去厨房取醋,出去了。 “过几日我要出趟远门。” 蔓娘抬眼看他:“郎君多久才归?” “归期不定,”季守谦坐着,蔓娘站着,他便伸出手去勾她的手。 “你在家好生等我回来。” 蔓娘不会打探过多,他肯定是忙于公务,况且身边有清源跟着,自不会危险。 只是一想到许久不能见面,她心里就觉得空落落地难受。 下午出去买菜时颇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常买菜肉的摊主是个好心的,帮忙挑选了好部位,还饶了几文钱。 排骨是摊主帮忙剁成小段的,蔓娘打算晚上给他做一道东坡排骨,比之东坡肉解馋而且肥肉少不会腻。 回来后自然是直奔厨房,没等推开门就听见里面有声有笑,一道声音是新来的赵嫂子,另外一道声音听起来格外耳熟。 开门一看,果然是栾莲儿。 如今她穿着一身锦衣华服,与厨房这地界格格不入,见到蔓娘,她连忙起身凑过来,格外亲昵地牵着蔓娘的胳膊。 “蔓姐姐,你总算回来里,我等你许久了。” “有事?” 被徐望之带走之后她就称呼她为蔓娘,现在倒是叫蔓姐姐了,看来是有求于她。 果然,栾莲儿说近日徐望之饮酒过多肠胃不适,便想着和蔓娘学做馉饳,说热乎汤水,吃进肚子里舒服一些。 “我之前教过你。” 进门之后蔓娘轻车熟路的放好食材,净手之后去清洗排骨,栾莲儿则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大有她不教她就一直缠着她的意思。 “蔓姐姐可是要用葱姜水腌排骨?我会,我来。” 说罢栾莲儿便净手抢过大盆,将蔓娘做好的葱姜水往排骨里倒,还不停的抓揉。 伸手不打笑脸人,蔓娘到底是教她了,正好他们仆役暮食就吃馉饳。 从和面剁馅开始教,蔓娘自不会耽误自己功夫,用了不过半刻钟,之后就忙自己事情去了。 王大厨过来洗手做饭,在一旁边包馉饳边和栾莲儿闲聊,赵嫂子则是帮着摘菜切菜,很快材料就备好了,再等半个时辰约莫郎君快下值的时候烧过开做。 “我学会了,”栾莲儿笑嘻嘻,还要了一碗馉饳拿回去,说这些是她亲手包的,拿回去给三郎尝尝。 “蔓姐姐,我同你一起出去吧。” 蔓娘没多想,她是要出去拿胡荽,是秋日里晒干冻在外面的,吃的时候直接拿一把切碎扔锅里,和新鲜的一个味道。 出门后栾莲儿回头看了一眼,见房门紧闭厨房里的人不会听见她们说话后,她变了脸色。 “簪子不错,郎君送你的?” 方才还一口一个蔓姐姐,这会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语气也变了。 栾莲儿盯着蔓娘看,明明穿衣打扮还是和从前一样,但就是觉得蔓娘变漂亮了,皮肤也变得越发白皙光滑,眉眼之间藏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 端碗的手不自觉地捏紧,连牙根都在发力。 凭什么? 栾莲儿自问自己比蔓娘年轻,这是她最大的资本。难道那些男人们不喜欢十几岁的小娘子,反而喜欢蔓娘这种二十多岁都要变老的寡妇吗? 凭什么郎君喜欢她不喜欢自己? 明明自己是那么的努力想要获得他欢心,明明…… 不甘、委屈、失落、嫉妒,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让栾莲儿坚定了一件事。 她声称自己忘了拿东西返回厨房去,蔓娘也没理会,自去取胡荽去了。 那栾莲儿趁着王大厨和赵嫂子不注意,将一包粉末倒入排骨里。那排骨上头放了各种调料腌制,粉末倒进去就像是胡椒粉,根本分不出端倪。 做这些的时候栾莲儿紧张不已,可她心想,只是让郎君腹泻罢了,又不会害他的命。 走出来之后,正赶上蔓娘回来,栾莲儿笑眯眯地同她耳语了一句什么,看着蔓娘脸色大变,她则是扬长而去。 * 第65章 季守谦要出门的事情府里人除了蔓娘外都不知道,清源这几日在准备行李,郎君发话要一切从简,所以清源备了两身衣裳,金银细软备了一些,不过犹豫之后兑成了一把碎银子,还有一两二两的小额银票。 水囊准备了四个,可以烧水的小壶一个,银丝炭竟然也准备了一袋子,除此之外,还准备了季守谦惯用的碗筷碟子等。 乱七八糟的收拾了一通,两匹马都挂不下,非得用马车拉才行。 季守谦得知后,只问他:“可知道什么是轻装上阵?” 清源憨笑着说知道,归整来归整去,还是有两袋子东西。最后求到了蔓娘这里,说让她帮忙看看还能去掉什么。 “水囊用不了这些的,两个就够用了,途中可以随时补充。” 清源依言去掉了两个,转头又看向蔓娘。 时值晌午,日头正暖,晒的人懒洋洋想睡个午觉,不过蔓娘面上却显现出憔悴,不复前几日的娇憨生动。 清源还以为她是舍不得郎君出行,于是压低声音道:“放心,等办完事,郎君肯定归心似箭!” 说这番话自是安抚于她,不想她扯了扯唇角,勉强露出个笑容来。 别说他们郎君鲜少和娘子打招呼了,连清源接触的都少。虽说在书院时也有同窗姊妹看上他们郎君,但送的东西他们郎君送来不收,都是叫他打发了去。 郎君一心只读圣贤书,如今做了官,也一心为民,这二十一年下来,身边也只有吴蔓娘这一个娘子。 “真的,我没骗你!”清源就差伸手指头发誓了,然而蔓娘俯身翻东西,陆续把华而不实的东西往外拿,没再接这茬话。 怎么感觉不太对? 莫不是和他们郎君闹别扭了?唉,那可不好办,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还得他们郎君安抚劝慰才是。 挑挑拣拣,最后只留下一袋子,正好挂在马背上,另外一边挂了行李,如此马儿也轻松。 “后日就出发了,可准备好了吃食?” “没呢,正想问问你,要不带几张胡饼?” “虽说过了正月,可到底还冷着,到时候胡饼冻的硬邦邦,恐怕不好入口。这样,给你们做一些蒸饼带着,待休息时候烧水,把筷子架在小锅上,热气熏一会就软和了,也方便吃。” 胡饼没法熏,到时候又湿又软难吃的紧。 清源自然说好,腆着脸又让蔓娘做点熟食肉类带着,说随便烧把火热一热就能填饱肚子。 蔓娘自无不应,庄子上送的鸡鸭都还有几只,当天就宰杀褪毛,王大厨帮忙一起掏干净内脏,把腿骨塞入鸡鸭腹部摆好造型,蔓娘负责刷蜂蜜水,两只鸡两只鸭放在通风处,一晚上就能干,明日再继续下面的步骤。 当天晚上王大厨和赵嫂子都回去休息了,蔓娘还在厨房忙碌着,她在和面准备做蒸饼,也不多拿,给他们带上十个就够了,路上碰到茶寮亦或者村庄,也能买到吃食。 府里若是做发面的食物,用的都是老面,打开一个罐子,里面老面冻的发硬,这东西不能加热,一加热老面就死了发不起面来,只得用刀切下一块拳头大小的老面,剩下的又好生存放以便下次再用。 她用手的温暖一点点揉着老面,僵硬的面团开始回软,不过很快,蔓娘的手心就变得冰凉,她只得停下去灶膛旁烤一烤。 盯着猩红的火星子,蔓娘微微出神,没注意手指尖眼看着就要碰到了炙热的灰烬。 “小心些。”冷不防有人握住她的手腕,来人手心里的热度比灶膛里的余烬还要热,烫的蔓娘脑子都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怎么没回去休息?” 因着要远行,衙门里的事情得一一交代下去,所以这两日暮食是同衙署的同僚们一起用的,并未回府自然也见不到她。 纵然每日清晨能见上一面,可说不上几句话。而且因着时辰太早天色灰蒙蒙的,季守谦并未留意到她的异样。 直到此时—— “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身体不舒服?” 蔓娘坐在灶膛前,纤瘦的身体越发显得柔弱。明暗交织的光亮映在她脸上,原本已经养的丰腴一些的鹅蛋脸凹了一些,她抬头看人时,那双杏眸越发大了。 她挣扎着,季守谦虽有不舍,但到底松开了她的手。 “没有的,多谢郎君挂念。”说罢,垂着眸子不做声了,又像是之前那般疏离。 季守谦一手拿过灶台上的蜡烛,俯身凑近她,仔仔细细的端详着她的脸。 这人看人时视线灼灼,很难让人忽略掉,蔓娘不自在的咬唇,欲要说话时,他先开口了。 “临行前却是该多同你相处才是,怪我。” 公务上的繁忙这些他绝口不提,拎着衣摆在她面前蹲了下去,让那盏烛火同时照亮他们二人。 那双桃花眼深邃不已,看人时总是含情脉脉,他轻声道:“待这件事解决完了,可带你出去散散心。” 他看着蔓娘,蔓娘则是盯着灶膛里的火,半响后,她突然起身去净手,又拿起那块老面用力揉搓起来。 如此反常的行为,可聪慧如季守谦却想不出缘由。 “做蒸饼吗?”他又挑了个话题。 “嗯。”这次蔓娘回答了,“后日一早你们就出发,带着路上吃。” 季守谦面上展露一丝笑意:“还是吃惯了你做的吃食。” 蔓娘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神色难辨。 只几息的功夫,她就收回视线继续做事,随口应了一声说多做几个给他带着。那块老面已经变软了,被蔓娘放进面粉盆子里,又打开锅盖舀了一勺锅内特意留好的温水,边倒水边搅面,很快面团就初具雏形。 “蔓娘就没什么其他的想同我说么?”季守谦拿过一个凳子放在她身后,蔓娘坐了下去,他随意坐在另一处,俩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灶膛灰烬里还有没烧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除此之外,厨房没有半点其他声响。 蔓娘为人温柔,做起活来却是有一把子力气,一下一下揉着,原本粗糙如砂砾土面的面团子在她手下逐渐变得柔软和光滑。 季守谦一直耐心等着她的回答,好半响之后,她道:“有。” 都是头一次与心仪之人相处,蔓娘一直是个鹌鹑的性子,若有危险避开逃开便是,不敢多说多做什么。 可现在,却是提着一口气问:“郎君要去哪里?” 上次季守谦告知要出远门,蔓娘什么都没问,现下却是想要问个分明。 “办公出差,不好透露。”他温声回道:“不过,我会保证尽快回来。” 说罢他捂唇咳嗽了一声,不过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免得她担忧。 “不好透露,”依旧揉面团子的蔓娘重复着这句话,突然笑出了声。 可季守谦非但没喜,反而担忧地望着她。 笑声未停,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竟然生生笑出了眼泪。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的脸颊滑落。 “你什么都不肯告知于我,这也不说,那也不说,只将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是吗?” 一瞬间的不妙闪过季守谦心里,但他面上依旧镇定。 “此事非同小可,不能告知任何人。” “好,公事你说不方便告知任何人,我认,那私事呢?” 她眼泪不断往下流,站在她面前的身影都变得扭曲模糊。是了,相识这半年多,她确实也从未了解过他。 以至于……以至于外人都知道的事情,她还蒙在鼓里。 如果是以前的蔓娘,大抵会躲避逃跑,可这次她鼓足了勇气问他,想要寻一个答案。 坐立在那笔直如竹的青年依旧是那副优雅模样,不过宽大袖中的手却是收紧,薄唇翘起的弧度也压平。 “可是听谁说了什么?” 明明鼓足了勇气要问个明白的,可临门一脚,蔓娘却害怕了。 她怕事实真的如栾莲儿所说,这样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没事。”蔓娘胡乱的擦着眼泪,“是我胡言乱语了,天黑夜重,郎君快些回去休息吧。” 季守谦看了她好一会,才起身准备离去。临走前他过来抱住她,蔓娘身体硬邦邦的像是石头,他轻声在她耳边承诺会早点回来,会准备好一切,叫她什么都不要担心。 蔓娘闭眼,泪水打湿了季守谦的肩头。 回到主院,刚进屋就控制不住的咳起来,清源连忙将杯盏端来,“郎君,快喝水压一压。” 咳了好几日了,清源说要去请大夫看看,季守谦却说公事太忙,而且只是咳嗽罢了,并无大碍。 白日还算好,一入夜之后咳嗽就压不住,半夜三更,季守谦只得起身,听见动静的清源连外裳都没来得及穿,赶忙过来侍候,再一次说请大夫的事情。 季守谦摇头,不过还是同意让清源去抓几副止咳的药。 “兴许只是吹了寒风。”清源侍候着他喝了半杯水,将咳嗽压了下去,“等抓回来汤药,郎君喝完就好了。” 随着清源退出去,房间重新变得安静,隔开内外室的屏风上显现出单薄的身影,许久未动。 另一边,蔓娘也没能睡着,或者说,自从栾莲儿在她耳边说了那句话之后,她就彻底无法入睡了。 “蔓娘,你和季大人是乱`伦啊。”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小姐和管事》,这本完结就开啦,喜欢的小可爱可以点收藏呀 第66章 徐望之也在收拾东西,一共两辆马车,一辆放着东西,一辆坐人。 眼看着要离开平乐县了,栾莲儿想了想到底是回家一趟。当时她是被选中的祭祀新娘,虽侥幸留了一条命,可家里人并未将她带回去,反而认为她已经是河神新娘了,就不该回娘家。 怨恨自然是有的,所以现在她精心打扮高调回村,从马车上下来时引得村里人惊呼,可家里人并没有对她另眼相待,即使她带回去了丰厚的礼品。 从村里走时候栾莲儿是哭着的,更加坚定自己要往上爬的心思。徐望之有妻室又如何?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到底是心里压着气,总觉得马车里憋闷的厉害,于是掀开了车帘。进城之后,眼尖的在菜市口瞧见了蔓娘,原本想着下车耀武扬威一番,但又突然觉得一切没意思。 “不用停了,走吧。” 马车驶过蔓娘身侧,她并没有留意车里人是谁,因为她现在神游天外,甚至连竹筐里的菜掉了都不知道。 “娘子,你的东西掉了。”有个好心路人提醒,蔓娘这才恍然大悟,道谢之后捡起东西,快步朝着府里走去。 上午时候大家都去做自己事情了,倒房里没人。 蔓娘找到了自己藏好的匣子,里面是之前签死契给的银票,被严青骗走后又在衙署被还了回来,这些钱她一分都没动。 小心翼翼地叠放整齐,放在了一个布袋子里,又把匣子里那根银簪也放进袋子里。 重新放回匣子里时,手指碰到了那盒水粉,蔓娘苦笑着抚过,暗道自己真傻。 旁人说话她自然不会随便相信,那日栾莲儿说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却让蔓娘惊了一身冷汗。 她嘴上告诉自己栾莲儿定是在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可心下却惊慌的厉害。后来她便想着要验证,证明栾莲儿是错的。 太多年不见,蔓娘早就忘了当年季家小少爷的模样了,但她记得他的名字。 府里无人知道郎君大名叫什么,蔓娘就出去打探。平乐县父母官的名讳还是有人知晓的,比如曾给蔓娘读婚书的那位替写书信先生。 “季大人?自然知晓,不过你打探这个做什么?” 蔓娘没说话,只给了他一把铜钱。 那先生笑呵呵收了钱,告诉蔓娘季大人叫做季守谦。 这和小少爷的名字可对不上。 就在蔓娘要松口气的时候,先生继续道:“男子弱冠之后就要起表字,守谦便是大人的表字,大人原名唤作季扬。” 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蔓娘耳边炸响开来,叫她冷汗直流,如坠冰窟。 当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府里的,当夜手上的冻疮便又复发了,又疼又痒,可蔓娘像是失了魂儿似的躺在那,全然顾不上。 蔓娘安慰自己,兴许都是巧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连长相相似的人都有之,更别提名字一样之人。 可到底在她心里生成了一根刺。 蔓娘开始留意季守谦,人的一些习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比如吃饭的动作。当年她在季府是和季家主仆一起用饭,因此知道季小少爷用饭时惯会先将筷子整理整齐再右手拿起。 和季守谦一模一样。 以前的蔓娘并未留意这些,可越是观察越是心惊。夜里她睡不好总是做噩梦,白日里醒来精神不济。 饶是如此,她依旧心存侥幸,或许……或许一切都只是巧合呢? 再后来,便是她在厨房时主动问询他。 可他依旧什么都没说。 蔓娘知道自己不是聪明人,也知道季守谦聪慧异于常人,否则也不会高中探花。 或许,他早就发现她的身份了,可他选择隐瞒不说,后来他们之间更是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 乱`伦两个字让蔓娘接受不了的,但让她更难受的是季守谦的欺骗。 他完全可以直接告诉她的,为何要一直将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回府后,蔓娘边思索这个问题边做蒸饼,不过她心神不宁,本该一样大的蒸饼难得出现了不整齐,王大厨笑哈哈说又大又小更好,谁胃口大就吃大的,小胃口便拿小的来吃。 索性各个都是暄软白胖,如此一来差别就不算明显了。 既做了不少,他们暮食便是吃蒸饼。赵嫂子提议做些汤食来吃,配蒸饼正好,于是王大厨拿了一块去岁时的咸肉出来,切成薄片,同菘菜一起炖煮,又放了一把粉条。 赵嫂子:“郎君应当不和我们吃一样的吧?” “那是自然,这是我们的饭菜,得多炖一会所以提前做了。”一大锅炖下去,调好味道后盖上盖子,王大厨拿起抹布擦手,道:“郎君是什么人,哪能吃这些东西,也就我们吃吧。” 原本蔓娘是坐在一旁剥花生的,闻言动作顿住。 是了,他是什么人?自己又是什么人?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或许,他压根就不屑同她细说。她有什么资格让他事事告知于她呢? “王大厨,暮食你来做吧。” 王大厨看向蔓娘,见她脸色不大好,因此便也没勉强,在赵嫂子的帮忙下,做了东坡肉、干炸河虾、狮子头。 “还差一道汤,你做的更合郎君口味,要不你来?我给你打下手。” 蔓娘只得点头,索性做炖菜时额外留了一把菜心,冬日里的菘菜心是黄色的,不过并不影响它的鲜美,取了昨日炖好的骨汤放在砂锅里,待汤汁沸腾后,往里下入切成小块的豆腐,又放了适量盐巴和少量胡椒粉提味,等着再次滚沸。 没多久香味便弥散在厨房里,骨汤的醇厚鲜香让赵嫂子忍不住吞咽口水,看着沸腾的汤,赵嫂子道:“怪不得人家说得千滚豆腐,煮的时间越久越入味啊。” 这道菜里可一点肉都没有,但那豆腐炖煮时间够久,细微孔洞里都沉浸了汤汁,又煮了一刻钟后,正好听见外头传话说郎君回来了,蔓娘这才放入菜心。 骨汤里面含着油脂,菜心放入之后就全挂在上面,入口之后菜心更加爽滑可口。 这样冷的天气,清源拿着一个蒸饼大口咬,又低头喝了一口热汤,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放松下来。 感叹明日就要出发,要短时间内吃不到如此美味的佳肴了。 “郎君,要不然把娘子带上吧?” 季守谦瞥了他一眼,眼神发冷。“此行所谓何事,难道你不知晓吗?” 刚才是美食上头,清源一时口快,这会儿被郎君训斥后,脑子登时清醒下来。 这次出行搞不好要风餐露宿,确实不能带着她。 用完饭清源收拾好碗筷要送去厨房,季守谦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让蔓娘过来,说是要问寻干粮事宜。 清源应声,等出了主院,他心想哪里是要问干粮的事情,分明是要好生告别。 结果清源取了厨房,发现往日等在这里的蔓娘竟不在,只有赵嫂子接过托盘。清源问人哪里去了,赵嫂子说蔓娘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了。 明日一早便要启程,今晚若是不见,怕是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 季守谦垂眼嗯了一声,半边脸隐在暗色里,分辨不出喜怒。 许久之后捂嘴咳了半响,等手中帕子再拿开时,上头竟有了血迹。 清源大骇,也顾不上许多,连滚带爬的出去寻大夫。 路过倒房时,清源到底没忍住敲了门,原本时辰还早大家就都没睡,闻声起来询问何事。 清源不好进去,就站在门口大声说道:“郎君咳血了!我去给郎君寻大夫。” 倒房里登时乱成了一团,大家赶忙都起身穿衣服,赵嫂子和王大厨急匆匆地往厨房去了,准备烧水熬药,门房披着衣服守门,好等大夫来了直接进去。 其他人也都焦急的想做点什么,唯独蔓娘,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有人小声问:“要不要叫醒蔓娘啊?” 李二娘压低了声音道:“我见她这几日都恹恹的,恐身子不爽利,就别叫她了,我去厨房搭把手。” 屋子里安静下来,蔓娘这才合眼。 …… 翌日天不亮主仆二人就出发了,朝食是王大厨和赵嫂子煮的汤饼,吃的身子暖好赶路。 清源瞧着他们郎君情绪不对,便没敢说什么,一声驾在空荡荡的街道响起,随后便是一阵由近及远的马蹄声。 厨房和做洒扫的不免要比别人起来的早一起,蔓娘今日出奇起的晚,去厨房路上碰到了李二娘。 “你好些没?” 蔓娘微笑着说自己已经好多了,李二娘道:“那就好,唉,你不知道昨晚有多凶险啊,大夫说郎君病的厉害,还让他卧床休息不许他出门呢,结果一早他还是走了。” 眸光一闪,蔓娘嘴唇嚅动着,好半响才问出一句什么病。 “说是看不真切,就先开了几副汤药,先把咳嗽压下去再说,不过郎君出行去了,也不知道药会不会按时吃,虽出了正月,可依旧天寒地冻,也不知郎君身体是否吃的住。” 后来李二娘说了什么,蔓娘记不得了,她恍恍惚惚地在府里吃过了没甚滋味的饭菜,出府去和豆芽姐弟告别。 “你要走?为何?” 之前在府里干的好好的,而且还和季大人两心相悦,怎么说走就要走? 还是豆芽反应快,“你和大人可是生了什么罅隙?” 豆芽知根知底,但蔓娘依旧没有告诉她的打算,便摇头什么都不肯说,越过豆芽看向床上的小虎子,问道:“他手臂不是大好了,怎么瞧着脸色不对?” 小虎子虚弱地露出一个笑,却看着更加心酸了,随后他猛地停下来的咳嗽,豆芽连忙上前拍背,好一会之后终于不咳了,结果手心里都是血。 “血!”蔓娘大惊失色。 豆芽姐弟俩还算平静,看样子像是已经习惯了。 “好几日了,一直咳血。” 蔓娘揪心:“可是找大夫看过了?” 豆芽:“找了,大夫也没看出什么毛病,就让先止咳。”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能先好生养着,我们院子里不少人都是这样,也不知是否气候太冷的关系。” 豆芽说着也咳嗽,但比小虎子好一些,至少没咳血。 蔓娘着实不放心,便去寻了曾给她看疫病的老大夫。那位老大夫从来都是给达官贵人看病,原是不想见她的,最后是蔓娘搬出了季守谦,对方才愿意走一趟。 看诊过程极为漫长,望闻问切之后,老大夫捋着胡子皱眉。豆芽以为不好,心都吊在了嗓子眼。 “大夫,我弟弟是怎么了?” “之前开的方子拿来我看看。” 看完方子后,老大夫气的吹胡子瞪眼,重重将那方子拍在了桌子上。“这不是胡闹吗?明明是中毒,非要按照风寒来治!” 中毒? 之后老大夫又给豆芽看了,说她和小虎子一样都是中毒,只不过她的还算轻缓罢了。 蔓娘后脊背升起一股凉意。 因为豆芽说他们院子里的人都是这种症状,先嗓子痒,随后咳血。 * 作者有话要说: 收尾阶段啦,会日更的,感谢大家喜欢 第67章 徐大郎处于一种焦虑的状态,整日在屋里来回踱步想办法,却发现自己无计可施。 因着小郎的事情,他爹恨透了季大人,因此徐大郎说可以通过徐望之身边的那个女人来做点什么,毕竟她是从季府里出来的。 事情也格外顺利,药粉给了她,对方问是什么药,徐大郎说只是会腹泻罢了。 刚开始栾莲儿还有点畏缩,徐大郎许以一张二十两的银票,轻而易举地让她乖乖做事。 只是几日下来,徐大郎的眼线告诉他,季大人似乎并无不适。 他以为是栾莲儿没下药,直到昨天小厮来说季府请了大夫,买通了那大夫得知季大人竟然在吐血。 无独有偶,在贫民巷里住着的那对姐弟也出现和季大人一样的症状。 徐大郎清楚记得,自己给栾莲儿的明明只是巴豆粉罢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其实答案他早该知晓的,但他不敢想相信他爹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谋害朝廷命官! 小郎固然是被判处了牢狱,可也不至于动手杀人吧? 徐大郎到底没忍住去问了他爹,结果他爹竟然什么都不知晓,还反问他:“此事不是你安排的吗?竟然不是巴豆粉?” 徐大郎脸色煞白。 后来得知了来龙去脉之后,徐老爷终于品出不对劲来,直接去了周家,这会儿还未回来。 又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之后,小厮来报说老爷回来了,徐大郎赶忙迎了出去,结果他爹面色不对一言不发。 父子二人最后进了书房,徐老爷叫人去院门口守着,还紧张兮兮地将房门关紧,将那开着一条缝隙通风的窗子也关牢。 “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明是冬日,徐老爷却出了一脑门的汗,顾不上斯文直接用袖子擦,好半响之后才叹气道:“毒是他叫人下的,不过死不了人,就是耗身体而已,调养调养就能恢复。” “为何?”明明之前周家还想将女儿嫁给季大人。 “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徐大郎刚要问什么意思,见他爹脸色难看,便明白了几分。 上任知县大人怎么死的,整个平乐县都知晓,他们徐家自然和其有瓜葛,但索性没有任何证据。 难道,季大人寻到了什么证据不成? 可周家怎么得到消息的?电光火石之间,徐大郎想到了什么,失声道:“是徐望之?” “正是他。”徐老爷终于能冷静的坐下了,“他顶着钦差的名头做事,这一年下来没少查处官员,到了平乐县怎么可能一点事情都不做?季守谦和他里应外合,拿到了一些不利于我们的证据,所以周家想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徐大郎皱眉:“徐望之亲口说的?” 徐老爷:“自然是醉酒之后套话套出来的,再有,他身边那个娘子只要给钱就能做任何事,让她探查过。” 徐家讨论着的事情,周家也在进行,只不过,周显仁眼中杀意尽显。 他将手里的纸条放在炭盆里烧了,猩红的火舌舔舐着上头墨色痕迹,隐隐有一个“杀”字。 …… 主家不在,府里的仆役们也是该做什么做什么,李二娘照旧每日洒扫两遍,正扫着地,瞧见蔓娘从倒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蔓娘,做什么去?” 没想到一出来就碰到人,蔓娘慌张地将东西藏在袖子里,说了句没什么。 李二娘自然也没多问,这个时辰正是做饭的时候,她随口问了句晚上吃什么,俩人说了几句话就散了。 沿着干净甬道往前走,却在要去往厨房的岔路口拐了弯,直奔主院去了。 季守谦喜洁,因此主院没落锁,得日日过来洒扫院子不说,房间里也得日日清理。只有书房落了锁,那里平日也不叫闲杂人等进去的。 蔓娘推开房门,主人不在,可房间里到处都是他的气味和痕迹,蔓娘有一瞬的怔愣,脑海里是他们过去这几个月的种种,最后化为一抹苦笑。 布袋子里是她签死契得来的钱,蔓娘将其好生放在桌子上,布袋子凸显出一个长条的形状,是季守谦送她的簪子。 她也一并还他了。 说到底,她还是那个无依无靠的蔓娘,遇见解决不了的事情,她的第一反应还是逃跑。 他们之间这样的关系,他怎么可能喜欢她?或许,是为了报复她,也或许,只是上位者觉得有趣,玩弄一番罢了。 如此作想,最后的一点留恋也烟消云散,她转身就走,没回过一次头。 当天夜里,蔓娘在厨房给自己蒸了一锅蒸饼,小菜也夹了一小坛子,水囊有现成的,而且到处都是雪,就算没水也渴不死。 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好收拾的了。 她现在的衣物几乎都是府里发的,之间那些破烂的衣衫被她扔掉,唯有一套好衣服是绿萍她们三个送她的。 收拾来收拾去,竟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裹,甚至挎在身上出门去,那门房还以为她出去给城东送东西。 自然是要去一趟城东告别的,不巧的是,路上竟遇见了栾莲儿。 她不再像之间那般张扬跋扈,紧紧裹着衣衫低头疾行,差点和蔓娘相撞。 瞧见对方是蔓娘之后,她眼里迸发出恨意。 “是你告的密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着急离开这里,蔓娘不想同她过多牵扯,谁料她走一步,那栾莲儿就拦一步,恶狠狠道: “肯定是你,别人就算看见了也不会说!” 原本昨日她该和徐望之一起离开平乐县,可徐望之突然不见他,小厮长意拿着五十两银子给她,说这些足以她傍身了,还说什么,郎君从未打算带她走。 可笑!凭什么不带她走?栾莲儿大闹了一通,然而无济于事,她依旧被留下了。颓了一天后,栾莲儿出来是想寻个办法追上去,没想到意外碰上了蔓娘。 见到蔓娘,栾莲儿一肚子的气撒了出来,她失了理智,竟将自己下药的事情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可栾莲儿清醒过来不肯多说,仓皇逃跑,蔓娘追了上去,俩人竟然当街厮打起来,最后蔓娘压着她,和气的老实人难得动怒,给了栾莲儿一嘴巴,打的她发鬓散乱,上头插着的簪子落了一地。 “你说清楚!” 第一次见到蔓娘如此厉害一面,栾莲儿被打怕了,便和盘托出。 这么说,他吐血的症状和小虎子一样,都是因为被下毒? 趁着蔓娘愣神之际,栾莲儿跑了,她也顾不上追她,拎着包裹跑去了医馆。 天寒地冻,她跑的气喘吁吁,却也顾不上休息,忙问老大夫小虎子的病是否好治,会有什么症状云云。 老大夫一一说了,越听蔓娘一颗心越是往下沉。 全都和季守谦的症状对上了。 “这毒阴损的很,看似和普通风寒一样,但若稍有不慎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机,性命堪忧啊。” 从医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蔓娘抬头看了一眼,最后咬牙朝着车马行去了。 行李挂在马背上,蔓娘翻身上马。多日不曾下雪,城外的路倒是好走,不过疾行之下寒风像是刀子似的剐蹭的脸疼,没一会眼泪就出来了。 她不得不停下,取了一条毛巾充作脸布,马蹄声才再次响起。 …… 夜深人静,两匹马拴在树下,篝火旁静坐着面容英俊的年轻人,慢条斯理地撕着蒸饼,小块放入口中,吃相分外斯文。 与之相比,清源的吃相就显得粗犷多了,两只手捏着蒸饼,大口大口的咬,没咀嚼几下就往下咽,然而干干巴巴差点噎着,又取了水往下顺。 不是清源饿死鬼投胎,着实是太久没吃东西了。 “郎君,我们明日还要继续这样赶路吗?” 从平乐县出来之后就没休息过,入了夜之后才找了处避风地方稍作休整,不过清源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再有两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 累、困、饿……清源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和灌了铅一样沉,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都顾不上冰屁股了,粘在这一动都不想动。 季守谦嗯了一声,最后一块蒸饼塞进嘴里,却冷不防地咳了起来,那块蒸饼被他吐在雪地上,一大块红。 “郎君!”清源腾的站起来,连忙将火上的小锅取下来,里面是烧开了的水,他急忙取了杯盏倒了半杯。 递过去的时候季守谦已经不咳了,不过手心里都是血。 清源心疼:“怪我,该第一时间给郎君熬药才是。” 说罢就去翻找药包,这就动手熬药。 季守谦慢慢喝着热水,通体温暖起来,那双桃花眼看向天上的月,整个人沐浴在清冷的月光里。 “郎君,药熬好了。”苦涩的药汁子喝下,当晚确实没再咳,不过翌日季守谦的脸色很是苍白,清源不由得担忧。 “郎君,还是寻一辆马车吧,风大寒冷,您在车里还能好受一些,免得戗风病情加重。” 季守谦摇头,叫清源收拾东西这就出发。 清源急了:“大夫说了得按时吃药才会好,昨日一天您只喝了一副汤药,这怎么行?我现在就熬,很快就好,郎君,喝完我们再启程也来得及。” “来不及。”季守谦喝了一口温水,将身上的大氅拢了拢,“我们必须比其他人更快。” “其他人是谁?”清源诧异。 其实刚开始他并不知道这趟出行是为了什么,直到出发的前一夜,清源才知晓他们是为了护送罪证上京! 怪不得郎君的那个包裹从来不让他拿,原来有这样重要的东西。可为何不让徐郎君带着返京?这话清源没问出口,因为他好像知道答案。 因为他们郎君不信任任何人。 可现在,所谓的其他人是谁? * 第68章 出了正月之后没再下雪,赶路倒是方便了许多,地上雪和泥混合成黑色的泡沫,马蹄踩踏过去,留下痕迹。 天色将亮未亮,寒风如刀片,刮得清源脸疼,幸好出行时带了围巾,将下半张脸围的严严实实,倒也好受一些。 小道不好走,因此他们走的是官道,如此日夜奔驰,再有两天就能到达平阳县了。或许,到了那,他们能稍歇息。 不过很快,清源知道平阳县去不得了,因为他们在岔路口从小道走,竟要绕开平阳县。 府里的事情清源门清,但他于公务上一窍不通。幸好不是蠢笨之辈,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因为平阳县是康王地盘。 平乐县最大家族周家和康王是姻亲,再加上上一任平乐县知县贪污被处死,很难说和康王没有半点干系。 清源不由得紧张起来。 康王是藩王,如果他知道他们手里有罪证,会坐以待毙吗? 想到这,他忍不住回头看,生怕身后有追兵。 漫山遍野青黄不接,远处青山还带着白帽,底下则是黑乎乎一片,像是染了黑色的乳糖真雪。 对于不常骑马的人来说,疾行赶路简直就是折磨,幸好蔓娘准备了膏药,停下休息之际涂抹一番后,又拿了纱布将摩擦处绑紧,如此只是轻微刺痛,不至于磨破。 她压根不知道路。 出城时候和人打探知道了大致方向,就奔着这头飞奔,夜里没地方休息,她又不敢钻进林子里,只能找了处避风地方蜷缩成一团。 有点风吹草动都会醒,她一个女子孤身上路着实不安全,可她必须得前行。 就这样赶路两日,竟然在半途中遇见了徐望之的马车。 也是不巧,路上泥泞,他们马车陷在了坑里,整个车身都被崩上了泥点子,徐望之站在干净地方等,一眼瞧见了蔓娘,笑着和她打招呼。 马儿缓下来,蔓娘搓了搓冻僵的脸,下马朝着徐望之走去。 徐望之身边有不少护卫,俱是谨慎地看她。 “认识的人,无妨。” “娘子这是要去哪?” 瞧着马匹上还放着两个包裹,风尘仆仆的模样。 她不该在季府呆着吗? “徐郎君,可有看到我们郎君?” 徐望之惊讶,“你寻他?” 见蔓娘点头,徐望之不由得上下打量她。应当是为了出行方便,她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也没戴任何发饰,只一张白里透红的脸,清秀纤瘦的娘子。 “你为何要寻他?”徐望之反问。 “我们郎君身体不适,我给他拿了药。”下毒一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蔓娘含糊过去,迫切想知道季守谦的位置。 “他,我还真不知道,难道他没说吗?” “既徐郎君不知,那我也不过多打扰,告辞。” 半点都不客套,爬上马背后便要离去。 “等等。”徐望之叫住了她,大跨步来到她面前,“娘子还是回去等他为好,毕竟你独身一人赶路危险,何况守谦行事缜密,若他身体不适自会寻大夫。” 可说完,却见她一脸倔强,显然是非要去寻人。 女人就是麻烦,徐望之有些头疼,他好言相劝道:“兴许他有要事去做,若是娘子贸然去寻,说不定会坏事。” 如果她不去反而才糟糕。 蔓娘去意已决,不欲与他浪费口舌,在马背上行了个礼就要走,徐望之叫人拿来了一柄匕首,说是让她路上防身,尤其是走小路时候一定要多加小心。 谢过之后蔓娘便启程,不过她总觉得徐望之有点奇怪,可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还说不上来。 赶路三日,依旧没见到季守谦的身影,出正月后温度渐暖,地上积雪融化,路面湿漉漉,马蹄踏过溅起不少泥来,但蔓娘顾不上,她站在岔路口,思考季守谦会从哪里走。 虽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但想来没和徐望之一起,就是嫌对方的马车慢,所以一定会尽可能的抄小路。 蔓娘思考过后,奔着小道去了。 又在野外过了一夜。 路上遇见了小村落,蔓娘下马打探他们可否见过年轻的主仆二人,结果他们说没见过。蔓娘不死心,仔细描述。 “骑两匹马,其中一个样貌格外俊朗谈吐不凡。” 村口带着孩子的大娘摇头,还是说没见过这样的人物,倒是昨日见到一队拿着武器的人过去。 蔓娘随手给了那孩子一块糖表示感谢,只得再次上马。 难道自己追错方向了? 马儿放慢了速度,她坐在马背上琢磨着,如果郎君是从官道走,那便直接进了平阳县,到时候他身体不适定然会看大夫,说不定已经知道自己中毒了。 这般作想,心里急迫去了三分,可到底还是扯着缰绳呵一句驾,狂奔前去。 眼看着日头西落,合该找地方休息,但蔓娘继续赶路,打算等到看不见路再说。 入夜之后风停了,寒风清冽气息中送来一股铁锈气味。 在厨房做事经常杀鸡杀鸭的蔓娘顿时警铃大作,停下后不再往前。月上高梢,前头静悄悄没有半个人影,可丝丝缕缕的气味传入鼻腔,想忽略都难。 蔓娘立刻停下,伏低身体,紧张的观察前面情况。 好半响之后,只有微弱的风声,似乎这里并未半个人。赶路最怕的就是碰见人,尤其是恶人,这会儿见静悄悄的,蔓娘心下反而松了口气。 这血腥气是如何来的,蔓娘不想深究,也管不了。她满心满眼都是快点找到季守谦,怕他耽误治疗,也算……也算报答当年季府愿意收留她的恩情。 如此作想,蔓娘打算快点离开这,可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于是让马慢慢前行,同时双手紧紧抓着缰绳,若有不对,好立刻狂奔而去。 马蹄声踢踢踏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几分怪异,随着蔓娘往前,血腥气变重,地上散落的东西也借着月光瞧的清楚。 地面深色应当就是血,还有一个划破了的包裹,里面圆圆的东西滚了一地。 蔓娘眼神一滞,忙不迭地下马,拿起地上的东西嗅了嗅。 是她做的蒸饼。 再一看那包裹,正是她帮清源装蒸饼用的面口袋。 他们东西怎么在这?可人在哪? 蔓娘抬头四顾,什么都没发现。又在地上翻找了一通,在一处坑里找到了水囊,里面甚至还有水,除此之外,便是零零散散的血迹了。 如此现场,很容易就想到是季守谦他们遭遇了袭击,是谁?山匪? 鉴于之前他们被山匪劫持过,所以蔓娘觉得十有八九是山匪劫财,亦或者之前剿匪遗留之人报复。 那他们二人凶多吉少。 焦急之下,她嗓子都有些发疼,拿了水囊灌了一口凉水,脑子也清醒不少。 回想起上次他们一起被山匪追的经历,蔓娘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山林。 幽深的林子像是静静蛰伏的野兽,等着人送上门,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殆尽。 如果他们不在林子里呢?自己孤身一人进去,若是有豺狼虎豹等野兽呢? 混乱思绪让蔓娘一时动弹不得,但最后还是牵着马匹朝着林子方向去了。她就靠着边缘走,边走边观察,就这样用了一刻钟,终于在离案发现场一里地外的地方发现了痕迹,正是往林子里去的。 担心大过恐惧,咬咬牙,蔓娘一头钻进了林子里。 林子外围还可带着马,但越是往里走就越勉强,蔓娘寻了处好地方将马儿栓好,马背上的包裹背在身上,顺着地上的痕迹一路往前。 林子里的雪比外面稍厚一些,脚踩上去只有轻微的吱呀声响,突然,听见了后方有什么动静,蔓娘立刻回头,同时把徐望之赠送的匕首拿了出来。 过了会,地面上跑过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不知道是老鼠还是兔子。 惊出了一身冷汗的蔓娘将匕首收鞘,继续往前。 远方一阵飞鸟振翅的扑棱声,说明有人惊动了它们。蔓娘拿着匕首,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方向前行,随着越走越近,便隐约看见了点点星火。 不是一束两束,而是很多个火把。 那些人显然不可能是季守谦和清源,蔓娘脑子还算转的快,并没有贸然前去,准备原路后退。 就在这时,胳膊肘处一股大力,蔓娘的惊呼声只来得及叫出口,忽地戛然而止。 “你听见什么声音没?”远处那些拿着火把的人出声。 “什么声音?” “我怎么听着像是女子的叫声?” “深山老林里哪会有女子,有的话也只有女鬼。行了,快点寻人,找到之后别废话,直接杀了夺东西,我们好早点回去交差。” 这群人都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行走之间脚步沉稳,眼神如炬,手里都拎着一把利剑,显然都是练家子。 被这样一群人盯上,怕是只有徐望之那群皇家护卫能抵挡一二。 一处避风山窝里,蔓娘瞪圆了眼睛看向身侧之人,对方收回巡察视线,转回头来和她四目相对。 “莫要出声,知道吗?” 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远处那些人,但蔓娘却是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化不开的血腥气。 *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抱歉,作者君这两天高烧,状态特别不好,尽量保持日更,小可爱们可以攒两天再看,谢谢大家理解[红心] 第69章 “那些人是什么人?” 火把离他们忽远忽近,蔓娘忍不住回头看,生怕他们会突然奔袭过来抓人,但躺在她身侧的季守谦气定神闲。 “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这便是不想告诉她的意思了,蔓娘咬着唇,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转而问向他身上的伤。 “还好。”季守谦看向她。 山林茂盛,只有枝丫缝隙里泄出来的一点银白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越发显得那张鹅蛋脸莹白可人,不过殷红的唇没有半点血色,杏眸里透着慌张。 “你怎么来了?又是如何寻到这里来的?” “郎君,我们还是赶紧逃吧,”蔓娘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及时确定那些火把离他们甚远,但饶是如此,依旧心有余悸,“被他们追上了就糟了。” “你如何来的?骑马?” 蔓娘重重点头,她以为季守谦会说马匹在哪,我们一起骑马离开,却不想他说:“你尽快原路返回,早点离开这。” 蔓娘脱口而出:“那你呢?” 季守谦沉默。 他自然是得留在这牵住那些人,若是他走了,那些人失去目标会很麻烦。 蔓娘才发现少了个人,忙问清源去哪里了,是不是引开敌人? 季守谦:“我有要事安排他去做,蔓娘,你尽快离开。” 原本他以为追杀会晚几日来,却不想来的如此突然。不过季守谦还是想了办法,让清源带着证据跑了,他留下来断后。现在万万不能走,若是他一走,那些人恐怕第一时间去追清源。 这也是季守谦为何距离那些杀手如此近的原因,能拖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 “郎君,你同我一起走。”蔓娘拍了拍自己的挎包,说道:“我给你带了解药。” 之后三言两语便将中毒的事情说了,末了说道:“若是不及时解毒,恐要不好。” 怪不得吃完药只能压住咳嗽,流血却一日比一日多。 看来那些人早就有所防备,竟派了栾莲儿给他下毒。不过下的竟然只是慢性毒药,若是他下手,必然要一击致命。 “我带了药包,郎君,你喝上一副就能好受许多。” “无碍。”季守谦缓缓呼吸压住想要咳血的欲望,嘴上却是云淡风轻,再次催促蔓娘离开。 “我不走。”外面那么多人在抓他,清源又不在他身边,而且他还中毒,如此严峻时刻,她又如何能弃他于不顾? “我陪你,等清源回来了我再走。” “你在这只会拖累我。”他声音冷冷道。 这话着实让人难堪,面皮薄的小娘子或许直接就羞愤离去了,但蔓娘却没有动摇。 “我不。” 四周静悄悄,过了好半响,季守谦才低低笑了一声。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么。” 原本他们之间还有一层看不见摸不透的薄纱,他一句话戳破,只剩下难堪。 就像是当年季老爷死了,季家彻底完蛋,年幼的小少爷把蔓娘的卖身契给了她,还给她拿了遣散费,告诉她可以离开。当时蔓娘无处可去,说愿意留在府里。 季小少爷嗤笑:“都这时候了还在贪图荣华富贵啊?别怪我没告诉你,现在家里什么都没有,你再打算也没用。” 嘴上如此说着,却从未缺衣少穿,那几年是蔓娘过的最平静最幸福的日子。 他就是这样,想赶她走的时候就会说难听的话,蔓娘也确实心里难受,眼眶里窝着泪珠,却没掉眼泪,甚至还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来。 “什么关系?我不知道,郎君说给我听可好?” 季守谦怔愣了一瞬,没想到她会这般说。他了解她,看似柔弱的女子实际格外坚韧,若她不想走,没人能赶走她。 可留在这又能如何?事情到了最糟糕的地步,只会牵连到她。 “那些人是来杀我的,如果发现你,也会连着一起处理掉。” “嗯。”她应了一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片刻,季守谦面前多了一只手。 “吃一点恢复些体力,也好同他们周旋。”她说。 “人死不能复生,你多少吃一些。” 当年父亲离去时季守谦失去最后一个亲人,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一只稚嫩黑瘦的手递来个热乎乎的肉馒头劝他。 如今又陷入绝境,身边还是她。 原来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 夜里的林子不好寻人,但等天亮之后就会发现地上的痕迹。 如今已经不是季守谦说走就能走了,早上他去探查过,那些人分散在各处,只要他出现就会被抓,不过这样甚好,说明他们还以为证据在他身上,清源那边会更加顺利。 只要再挺过这两日,清源那边就会越发安全。 “再歇息一会我们就得离开这,”季守谦低声道:“时间久了怕他们寻过来。” “别点火。” “可你需要喝药。”地上是蔓娘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干燥木柴,已经燃起一个小火苗了。上头架着小锅,锅底是药材,上头覆着一层洁白的雪。 蔓娘不赞同:“而且我们现在的藏身之处位置很好,风往东吹,一吹出去就散没了,西边的人不会发现。” 天色将亮未亮,这时候是点火熬药的最好时机,否则等天色大亮才容易被发现。而且方才季守谦出去查看的时候,她已经测过风向了,保管不会被人察觉。 季守谦摇头不赞同,可蔓娘铁了心要熬。 再不吃解药他会死。 难得见她这样执拗,季守谦便说出去望风。 “我去,你看着锅就好。”她随身带着的小锅本来是煮水用的,现在煮药格外勉强,也顾不上几碗水煎成一碗了,喝了总比没喝要强的。 说罢蔓娘起身,季守谦也起来了,他自然怕她涉险,便说他去。而且山洞外面寒风刺骨,留在这里烤火她长了冻疮的手才能好受一些。 他们彼此都是为了对方着想,却谁也不肯表露心迹。 俩人说着来到山洞前,借着外面微弱的光亮,蔓娘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往日里那个彬彬有礼的矜贵郎君,此刻说一声凄惨也不为过。原本整齐的发鬓有些凌乱,青色衣衫上头被利器划开几处,甚至染了血污。 “你受伤了?”蔓娘惊呼。 季守谦安抚她说自己无事,蔓娘更不肯叫他出去了,翻找了自己的包裹,只找到一盒小小的外伤药,那是她给自己骑马磨破的大腿准备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哪里伤势重,你先上哪里,我去放风。” 她倒是想留下照看他,可外面敌人虎视眈眈,着实忽视不得。 出了山洞之后蔓娘小心翼翼地往远处走了一段距离,山林深处草木繁盛,这里的积雪反而不多,方才季守谦出来清理他们的痕迹,蔓娘便停住脚步,拿起地上的树枝随时准备清理脚印。 约莫过了一刻钟,天色依旧灰蒙蒙,季守谦叫她回去。 蔓娘倒退着走路,将地上痕迹清理干净,最后把那截断枝拿回山洞,索性扔进火堆里压火。 熬药的锅空了,显然他已经喝过了。山洞里汤药的苦涩味道挥之不去,光是闻着就叫人难受。 “药涂了吗?” 季守谦颔首。 “有觉得身体好些吗?” “尚可。” 昨夜他们寻了这处地方之后二人谁都没说话,蔓娘太累了,饶是危机四伏,她还是睡了过去,等再醒来就是他从外面回来。 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不清怎么回事,既然谁都不提,那便先度过此难关再说。 问完了该问的,蔓娘不知道说什么了,将蒸饼拿出来扔进灰烬里,勉强烤热乎一些,俩人分着吃了。 干干巴巴的蒸饼吃的蔓娘嗓子疼,倒是有水,但水囊里的水恐怕早就结了冰碴,还不如不喝。 “喝这个。”他递过来一个小竹筒,竹筒竟然是热的,里面是浅浅一层水。 想来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趁着她出去时热了一点水。 温水划过,嗓子好受不说,胃里也舒坦。蔓娘没全喝完,留了一半给他,结果他摇头说喝药都喝饱了,叫她全喝了。 临走之前将山洞里的痕迹也一并清除,包裹被他攥在手上,蔓娘顾忌他有伤说自己背着,季守谦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还不至于叫你拿。” 如果不是蔓娘进来寻他,季守谦既无水也无粮,更别提喝解药。 他走在前面,蔓娘老老实实跟在后头,有心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等到天光大亮后,蔓娘抬头,这才发现走在她前面的季守谦后背很大一处伤口,划开了他的棉衣,走动之间甚至能看见血肉。 “别走了……”她鼻尖泛酸,声音都发颤。 前头的季守谦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蔓娘几步上前,想要触碰伤处却又不敢,上下打量他,清清楚楚的看见胳膊肩膀手背,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 “寻一处地方,我给你上药。”她忍着泪说话,显然是心疼极了他。 这让季守谦格外受用,甚至觉得伤处都不痛了。 “好。” 既有药便没有吃苦的道理,可寻了好久也没寻到山洞,只得找到一处大树洞,季守谦的外裳脱了挡住风口,将里衣褪至一半。 也不知道他受了多久的伤,从右肩到左腰,长长的一条划痕,皮肉外翻,还在往外冒着血珠,将那雪白的里衣也洇湿一大片。 寒风吹在身上自然是冷的,可肩膀处突然露了湿意,莫名打的季守谦心口疼。 “未伤及筋骨,将养些日子就能好。”他安抚道。 蔓娘不说话,尽可能温柔的给他抹药,二人又陷入沉默。 待季守谦穿好衣服,已经过去了一刻钟,他朝着远处望了一眼,不知为何,隐隐有些不安。 “我们走……” 话还未说完,便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二人皆是面色大变,想也不想拔腿就走。 远处,七个杀手牵着两条威风凛凛地大狗,通体发黑,体型比六七岁小儿还要大,犬牙交错,低声叫的同时口涎横滴。 “来,闻闻这股味道。”有人拿来一条衣服碎片给两只黑犬嗅,随后解开枷锁,那两只黑犬就像是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 第70章 “猎犬可否能找到姓季的?” “那是自然,你可知道这两只猎犬花了主子大价钱,平日里都是吃生肉的,还有专门之人照看,过的比你我都好。要不是着急找人,主子也舍不得让它们出来受罪。” 杀手闲谈两句,显然格外相信猎犬能找到季守谦。眼见着已经窜了出去,他大喝一声跟上,其余人提着长剑狂奔而上。 那猎犬时而停下嗅嗅,时而狂奔,不过每次停下的地方都隐隐有痕迹。 “看吧,我就说它们厉害。” 说罢掏出两块生肉扔了出去,肉还在半空中时,就被猎犬一跃而起叼在嘴里,巴掌大的肉,转眼就消失在犬牙之中,吃完之后两只猎犬低吠两声,第一次见它们的杀手不免害怕。 这东西眼神凶残,搞不好会吃人。 吃饱喝足之后猎犬跑的更快,杀手们只得跟上,有人看出了不对劲。 “哎,这狗停下的地方怎么是咱们搜过的地界?” “不愧是探花郎,知道灯下黑。” 说罢,那前面横冲直撞的两只狗突然不见了。等追到近前,才发现并不是消失,而是进了一处小山洞,那山洞外头垂着枯藤,倒是将入口挡得严严实实。 几个人立刻拔剑悄声逼近,然而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但两只狗在地上刨了刨,竟叼出了药渣。 “看来季大人还有闲心熬药啊。” “好狗,继续追。” 日光散落,一身黑毛的猎犬跑起来时肌理分明,四肢矫健,呲牙咧嘴犬牙交错,发出迫人的粗重呼吸声的同时口中留涎。 蔓娘白着一张脸,右手被季守谦紧紧握住,一刻不停的朝前跑。 饶是路上他们的各种痕迹阻挡了猎犬片刻,但两条腿哪里能跑的过四条腿,蔓娘回过头虽然没瞧见狗的身影,但听见狗吠声越来越近。 季守谦自然也听见了,紧蹙的眉头就没松开后,那双桃花眼四处巡查,最后带着蔓娘在一处地方停下。 “郎君,就要追来了。”蔓娘急迫道。 “你先走。”季守谦道。 蔓娘以为他要留下断后,那些人凶神恶煞怎么会放过他,说什么也不肯自己走。 这会儿功夫季守谦已经用匕首割下了数块布料,捡起地上的石头放入布料里,竟抬手朝着树上扔去。 蔓娘没看懂他在做什么,季守谦也没有解释的意思,直接给她分了几块布料,叫她随意扔。 反应了好一会,蔓娘才搞懂季守谦的意思。 约莫一刻钟后,两条狗奔到了方才他们停留的位置,一直在树下打转。 后头的人紧随而至,见狗在附近四处嗅,便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可能就在附近。 一只狗在地上刨,另外一只狗则是围着树,还用爪子扒树。 杀手立刻抬头看,却发现干枯的树干上没有半个人影。 “怎么回事?” 那狗还在试图往树上爬,边爬边叫。狗上不去树,人能爬的上去,过了会儿夹着一片衣物碎片下来。 “是这个。” 那狗凑过来嗅,果然老实许多。另外一只是相同的情况,在地上刨了好久不得其果,杀手用剑鞘敲了敲地上,有笃笃之声,用手扒拉开土,手指深入一挖,竟挖出了一小块平板状的石头,底下赫然也压着块布料。 “被姓季的耍了!” “那怎么办?” “他身上有伤又断水断粮,撑不了太久,再有,你们忘了这片林子叫什么了吗?” 外地人不知晓,本地人可都知道,这片林子唤作鬼林。之所以叫鬼林,一来是有百姓在林子里见过鬼,二来则是山林深处有鬼打墙,好进不好出。 …… “郎君,我们停下休息片刻吧。” 追击的狗吠声已经听不见了,想来是被他们的障眼法困住了。 “布料里加了什么?”刚咳嗽完的季守谦停下脚步,缓了一口气问她。 “大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土名叫麻麻豆,山间地头都有,长的像是果子但不能吃,果子很小只有黄豆大小,一挤就出汁浅绿色的汁水,人吃完就会嘴巴发麻。我想着或许能利用一二,就往布料上挤了一些。” 怪不得看见她在地上撸了一把什么。 蔓娘拿出水囊,行李包一直在季守谦身上,她只负责拿着水囊,这水囊是贴身放着的,里面的水不会冰牙。 递过去给季守谦,他却让她先喝。 “我不渴。” “撒谎。” 季守谦将那水囊打开,将其递过来。“我还不至于连口水都让你喝不上,若真有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们想抓的是我,我会护你离开。” 蔓娘喝了一口,水还是发凉,不过在嘴巴里缓一缓再咽下去即可。 “郎君说的什么丧气话,”她抹了嘴巴,将水囊递回来,“狗闻味道得接触布料,鼻子就会碰到麻麻豆的汁儿,只要一点点鼻子发麻失去嗅觉,到时候就不足为惧了。” 蔓娘继续道:“没了狗的助力,他们想寻我们不容易,郎君,我们不能再找地方藏身了,得从这里出去才是。” 虽然季守谦没同她说,但蔓娘隐隐觉得他留在这里就是同那些人周旋。可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却只有二人,优劣即分。现在唯有早点出林子逃走,才是上策。 季守谦看了一眼天色,思忱片刻,清源已经逃到安全范围了,他们确实可以离开。 只是想离开是一回事,能不能离开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为何,明明是二月份,林子里竟然起了薄雾,倒不至于瞧不见,但只是到了下午还未入夜,周遭就有些模糊不清,导致他们走了许久竟兜兜转转又回了原地。 “郎君,我们方才来过这里。”蔓娘指着地上的脚印,正好与他们的为何。 显然季守谦也发现异常了,清秀的眉微蹙,过了片刻后他道:“你在此等我。” 他们可能是来到了密林深处,夕阳西下,微薄的光亮使得周遭横枝在薄雾里看起来格外怪异,加上方才他们竟原地打转,蔓娘不由得有些害怕。 见她白着一张脸,季守谦到底带着她了,走在前头时还朝后方伸出一只手。 “路不好走。”他道。 都这时候了,蔓娘自不会为难自己,握住季守谦的大掌,心下安稳许多。 只是没多久,他们又走回了原地。 四周静悄悄,连鸟鸣都没有,若是二人都不说话,简直就是针落可闻。这很不对劲,让蔓娘想到了做活时听那些老妇人讲的志怪传说。 “郎君,我们是不是遇到了鬼打墙?”蔓娘说话时,杏眸朝着四周转,生怕突然有什么东西窜出来。“我听老人说若是在一个地方出不去就是鬼打墙,是有鬼拦着不让我们走。” 她说完觉得脊背发凉,倒是季守谦,握住她的手格外镇定道:“肯定出得去。” 有他在蔓娘总算是没那么慌张了,她问该怎么办,季守谦不疾不徐地坐在地上,说先吃饱了再说。 “药效会持续多久?”他问的是麻豆豆的麻痹效果。 “人染上的话及时用水清洗,也得一夜才能恢复。” 季守谦颔首:“狗鼻子格外敏感,看来能帮我们多拖延些时辰。” 包裹里的小锅又被蔓娘拿出来,还拿了一包草药。季守谦制止,说现在水来的珍贵,还是留着他们饮用。 蔓娘倒是想用雪水,可也是怪异,林子深处竟然没什么雪,只有树上挂着少量的白雪,可惜他们够不到。 水囊只剩下一半了,若是煎药,他们确实无水可用。可他又中了毒,只吃了一副解药怕是解不了,蔓娘咬牙说肯定有办法弄到水,还是熬药最要紧。 “蔓娘。”季守谦握住了她打开水囊的手。“我已无碍,等出去再熬也来得及。” “可是……” “可还有蒸饼?” 话题被岔过去,怕引起注意,俩人就地啃了干巴巴的蒸饼。 之后又是一轮尝试,甚至在树上刻了痕迹,但不出意料他们回到了原地。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眼看着就伸手不见五指,蔓娘说不如他们先休息,等天亮了之后再找出路,季守谦却说要尽快离开这,若是等猎犬嗅觉恢复,他们就彻底处于劣势了。 “可是我们要如何出去?” “或许,所谓的鬼打墙就是对眼睛的欺骗。” 季守谦牵住蔓娘的手,“我们再试一次。” 说话间,林子里最后一丝光亮已然消散,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可被季守谦牢牢握住,心下恐慌消散了大半。 前方有障碍时,他会低声提醒,有时会扶住蔓娘的胳膊。他低声咳了几次,在蔓娘来询问时说自己无碍。 二人前行的速度不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季守谦找了一棵树,蹲下摸索,没摸到印刻痕迹。 “郎君,出来了?” “嗯。” 闻声蔓娘大喜,“果然如郎君所言,那鬼打墙就是骗人的眼睛。” 当看不见的时候,反而能堪透迷局。 季守谦只淡淡嗯了一声,从天色擦黑时开始他就不怎么开口了,蔓娘并未多想,只以为他累了,毕竟她现在也甚是疲惫。 一声咳嗽之后,季守谦深呼吸将剩下的咳嗽声压了下去,手心里的黏腻也被他不着痕迹的抹除,没叫蔓娘发现半点端倪。 俩人休息片刻后,季守谦说继续走,走的越远,那猎犬就越不容易发现他们。 夜里本就不好赶路,何况是在密林里,俩人越走越慢,最后寻了处避风山坡歇息。蔓娘早就累瘫了,躺在那蜷缩着身体,昏昏欲睡。 过了会儿觉得身上一暖,竟是季守谦脱了外裳盖在她身上。 这怎么行?春寒料峭,而且还是深山里,他本就身上有伤又中毒,不保暖怕不是会加重病情。 谁料片刻后他在她身侧躺下,那宽大的外裳像是棉被盖在二人身上。 “离的近一些。”他道。 他的衣裳能轻松将她裹住,但两个人当被子盖甚至勉强。俩人之间的空隙有风穿过,确实是冷的。 可俩人贴着,又算怎么回事? 蔓娘没动,倒是季守谦主动一步,甚至一只手横在她肩头,俩人之间再无缝隙。 也不知道是因为姿势亲密,还是蔓娘臊的慌,登时就觉得暖和起来。 “睡一会,天亮了我们再走。”他说完将衣裳盖过她的头顶,将其整个人都裹在自己怀里,呼吸之间都是他的气息。 “蔓娘,对不起。” 半睡半醒间听得他说了这样一句,她想回他的,但奈何太过疲惫说不出话。 可翌日蔓娘就后悔没能回答他。 因为她醒来时季守谦不见了。 * 70-75 第71章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不过天色这样暗,应当还早。 四周的薄雾淡了许多,这也更让蔓娘清楚看见她四周空无一人。 “郎君?”蔓娘压下心里的慌张低声喊人,觉得或许他是去方便了。 起身时候外裳滑落,上头还放着一些散落的草药。 “草药味道重,能将我身上的气味压下去。”昨晚他拿草药时是这样说。 两枚枣子滚落地下,发出轻响,半响之后被蔓娘捡起来,擦了擦放好。 这是她临出府前带的干枣子,原本是想自己路上吃的,后来改变主意决定来寻他,就随手塞药材包里,想着他喝药之后还能甜甜嘴。 冷不防刚从衣裳里钻出来,冻的蔓娘一哆嗦,她把衣服收好,安安静静地缩在原地等待。 随着时间流逝,蔓娘越发心下不安。 “若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们想抓的是我,到时候我自会护你离开。” 这是最糟糕的结果,蔓娘心底发沉,将腿蜷缩在一起,无措之下忍不住哭起来。 她太过伤心,以至于没注意到附近的动静,轻微的声响之后,有人问:“哭什么?” “郎君?” 蔓娘抬起哭的发红的眼睛,眼前竟站着全头全尾的季守谦。 大抵是因为只穿着里衣的缘故,他脸色冻的发白,嘴唇颜色也淡,不过那眼眸依旧深邃,定定地看她。 “我还以为……” “以为我抛下你不管了?” “当然不是。”自诩年长他几岁,蔓娘颇为不自在,赶忙将眼泪擦干净,说:“我还以为你以身犯险去了。” 祁音好帅 季守谦轻笑:“逼不得已,走不到那一步,你瞧瞧,这些可能吃?” 水囊里的水不大够了,又找不到水源,蔓娘提议直接吃雪,但季守谦认为雪里可能混杂着林子动物粪便,吃完容易生病。 他摘回来五六个果子,红中带紫。蔓娘接过仔细看了看,认出这是山野小平果,秋季时吃酸甜可口,不过没想到冬日还能找到。 自省去找东西的繁琐和麻烦没提,二人将果子擦干净,小心翼翼地啃着。果子挂在树上自然冻坏了,吃起来也发硬味道也不算好,不过汁水也充足,吃完一个确实不觉得渴了。 俩人又各自啃了半个蒸饼,积攒了些许力气,蔓娘惦记着季守谦身上的毒,便说快点出林子好熬药。 可哪有那么容易? 陌生的林子里尽是薄雾,分辨不清方向,更何况他们是进了林子深处,身后又有追兵,只能不断前行寻出路。 又是一日过去。 他们还剩下最后一个蒸饼,水囊里半滴水都没有了,野果子也未曾再遇见,二人可谓是格外凄惨。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没见追兵身影,想来是那麻麻豆起作用了,而且沿途季守谦又做了误导,想必也可以阻拦一二。 天色渐晚,他们还在赶路,季守谦走在前面,身后蔓娘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一个多时辰了,他们埋头赶路,谁都没说话。 一来是保存体力,二来则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密林里前行不知时辰,直到俩人累的实在走不动才找避风地方歇息,也是运气好,竟寻了处小山洞。 “郎君,先别贸然进去,或许是熊窝。” 在洞门前试探一番,季守谦率先进去,里面确实有些动物毛发,不过并无食物,而且瞧着像是久不住了,这才唤蔓娘也进来。 洞口不大需得弯腰,进去之后更发觉逼仄,俩人竟只能坐在地上紧紧挨着。不过倒也暖和了不少,将那蒸饼取出来,慢慢啃着果腹。 洞口垂着枯黄枝蔓,过了会隐隐有凉意飘进来。 “郎君,竟下雪了。” “嗯。” 雪花往山洞里飘,落在手上不一会就化成了水,更添凉意。季守谦将自己外裳解开,也不管蔓娘的推脱,将人拉了进来,再用外裳扣住她。 俩人紧紧拥着,彼此体温互相温暖,没一会竟沉沉睡去。 蔓娘昏沉沉的醒来时外面逼往日亮堂了一些,不过是因为下雪的缘故。她小心从季守谦怀抱里出来,他睁眼问她怎么了,蔓娘羞涩说人有三急。 季守谦抿了下唇不问了,只嘱咐她别走太远。 蔓娘随口应了一声,出来后万籁俱静,她打定主意要走远一些的。地上是薄薄的积雪,想来将他们一路以来的痕迹能遮盖一二,这般作想,就没那么厌烦下雪后的寒冷,搓着手往远处走,寻了处避风地方解手。 刚站起来系好裤袋,蔓娘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狗吠,但只有一声很快就消失不见,蔓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心底不安,蔓娘低头寻了一截粗实的木棍,照着方才狗吠的方向寻了过去。没走多远,又听见两声,甚至隐隐听见人说话声。 当时第一反应便是跑,可往回跑了两步之后她猛然反应过来,拎着那棍子竟咬牙朝着藏身之处相反的地方跑了。 跑出一段距离后还不忘回头,天色太黑自然什么都瞧不见,但能听见狗吠和人声在朝着她逼近。 蔓娘白着一张脸,脑子却难得清明,她将这些人引开最好,若是引不开被追上,他们要抓的是郎君,看见她一个弱女子或许就放了。 总而言之,比发现季守谦要来的好。 这般打算之后,蔓娘耳朵一直关注着后头的动静,确定他们被自己吸引而来,这才拼命逃跑。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下过雪之后空气清新,那猎犬寻气味慢上许多,才给了蔓娘喘息机会。不过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地上她留下的痕迹成了追命锁,再一次回头时,已经能看见追兵的影子了。 山林本就茂盛,加之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地面被薄雪覆盖住,将地面情况遮掩,蔓娘急于奔跑一时不察被隆起的树根绊倒。这几日食不果腹本就体力不支,这下更是眼冒金星,好半响都爬不起来。 两只手撑着地面,胳膊用力勉强撑起身子,然而刚爬起来,便听得一阵粗喘,不待蔓娘反应,小腿处骤然一痛,回过头竟是一只猎犬叼住了她的腿! “找到了!”有人声由远及近,蔓娘忙于挣脱狗嘴,却不想又跑来一只狗,她怕狗咬她的脸,急忙用手护住。 来人将狗呵斥住:“哎哎,别把我们的季大人咬死了。” “不对,怎么是个女人?” 两条狗松了口,剩下的人也陆续赶来,但在看清地上的人后,都不得其解。因为猎犬是嗅味道寻人,他们给狗闻的可是季守谦的气味。 怎么寻到了个女人?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 蔓娘压着慌张从地上站起来,动了动小腿,发现不痛了,想来应当是衣服厚实这才没咬破。 “我是猎户之女,你们是谁?”蔓娘低垂着眼眸撒谎,强自镇定,寻机会脱身。 几个杀手面面相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便有人说让蔓娘赶紧走。 蔓娘简直是求之不得,刚转身要溜之大吉。 “慢着——”有人出声,蔓娘身体僵硬地站在那,听见脚步声朝她走来。 “猎犬鼻子灵敏,不会无缘无故抓人,我看这位小娘子怕是身份不简单。小娘子,你和季守谦是什么关系?” 蔓娘背对着他们,但依旧紧张的吞咽口水,手指甲抠着手心,痛感让她强自镇定下来。 “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个人,我爹还在家等我,我得赶紧走了。” 说罢抬脚就欲要离开,结果被人按住。 “小娘子且慢。”又是方才那个声音,他强行让蔓娘转过身来,竟又叫来那两只猎犬。 两只猎犬先是闻了闻贴着鼻子的碎布料。那布料颜色蔓娘太熟悉了,正是季守谦身上的料子。 接着放开两只猎犬,它们齐齐朝着蔓娘扑来! 那猎犬张开血盆大口,腥臭气味扑面而来,蔓娘吓的身子软在原地,也来不及躲。 “哎,别吓坏了小娘子。”按住蔓娘那人突然笑了,发出指令,两只猎犬顿时低声呜咽着退后。 平白无故,猎犬不会扑无辜之人,显然这位小娘子与季大人有所接触,而且还关系匪浅。 看着蔓娘惨白的脸,那人声音变得温和。“小娘子,我们不为难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他在何处,我们不仅会放了你,还会给你好处,十两银子,你看如何?” 可蔓娘咬死了说自己不认识什么姓季的,她坚持说自己是猎户,进来看陷阱,这就得家去。 “我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猎户,我未婚夫也是一把好手,你们最好将我放了,否则他们见我不回家,肯定会寻上来。” 这番话明明该有气势,但蔓娘性子温吞说话声音也柔弱,压根就没什么震慑力。 他们打定主意不放了她,蔓娘想要找机会逃,可他们推搡着她走在中间,又有两只虎视眈眈地猎犬,又如何逃? 唯有期盼郎君别被他们发现了。 那些人果然不是傻的,再仔细想想,此处乃是山林腹部,哪有猎户人家让一个小娘子自己进山的?再有,就算真是猎户人家,怎么连个防身利器都没有? 手无寸铁就敢进山看陷阱? 稍微琢磨了一通便觉得不对劲,尤其是有猎犬一直嗅她,更加坚定她与那季守谦有关联。 逼问蔓娘对方地点,蔓娘一直不承认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反正有猎犬,很快就能找到他。” 眼看着那猎犬带着他们原路返回,离他们的山洞越来越近,蔓娘心跳如鼓锤,思量着该如何给季守谦信号,叫他快点逃。 人多踩在薄雪上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狗不停在地上嗅着,时而发出犬吠,这么多动静想来他应当听见了。 听见了就会躲起来,蔓娘这般想着,心下不免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瞬,就瞧见不远处站着一道身影。 “快跑!”蔓娘忍不住提醒。 那些人也发现季守谦的身影了,作势就要围上去,还有人大喊:“劝季大人别跑,否则这位小娘子性命堪忧!” 蔓娘眼睁睁看着季守谦不仅没跑,反而朝着他们走过来。 “不是抓我吗?把她放了。” 蔓娘知道自己和郎君都不会功夫,面对这些人和两只猎犬,恐怕毫无招架之力。但如果她拖住几个人呢?郎君会不会有机会逃跑? 她从未想过,这些人是杀手会杀人的。 所以当看见季守谦朝着他们走来时,蔓娘想都没想叫他快离开,还低头撞向其中一个杀手,企图抢他的配剑,但没成功反而惹怒了杀手。 见已经找到人蔓娘无用了,那人作势就要动手。 “你敢动她一下,就别想见到账本。” 杀手看见季守谦空无一物的双手,猜测他是将东西藏起来了,索性没动手,等拿到东西没有后顾之忧再说。 “放人。”在距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季守谦站定,随手捡起地上的木枝将猎犬打退。 前有杀手,后有两只猎犬虎视眈眈,偏他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完全不会让人想到账本和各种证据早就不在他手上了。 “季大人,这小娘子同你是什么关系?” 杀手视线在二人之间打转,见他们年岁差不多,其实已经猜出一二,嘿嘿笑道:“我们也不想牵扯无辜,不过季大人聪慧过人,留着这位娘子在免得你耍花样。” 和他们讲道理显然行不通,到手的人就没有放走的道理,说话那人显然是这批人的领头,只打了个眼色,便立刻有人上前按住蔓娘双手,叫她逃脱不得。 最后二人双双被抓。 好在东西没拿到手他们不敢如何,季守谦索性要了吃食和水,蔓娘心有戚戚吃不下,季守谦低声道:“多吃。” 蔓娘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片刻之后她垂下眼眸,硬是往嘴里塞胡饼,吃了大半个又喝了许多的水,浑身都充满力气。 季守谦与他们说,那些东西被他好生藏起来,得过去寻,杀手冷笑让他最好别耍花招。 下过雪之后走路打滑,他们一直走到了天黑,期间只休息了一次。 到了夜里众人疲惫不说路也不好辨认,只得原地修整。地上点了火堆,季守谦带着蔓娘坐在人少的一面,杀手们望了过来,蔓娘不敢看他们,反观季守谦神态自若,还叫她烤烤手暖身子。 “季大人,早点取得东西,我们兄弟几个也好回去交差,还能将你们放了,何乐而不为?” “所以,还请季大人尽快带我等拿到东西。” 季守谦只道:“我现在还有和别的选择吗?” 杀手哈哈大笑,竟扔给季守谦一个酒壶,说喝点酒暖身子。 季守谦抿了一小口,过了片刻才递给蔓娘。吃东西的时候也是,都是他先吃上一些,确认没问题才让蔓娘吃。 夜里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起来赶路了,季守谦带着他们一路往回去。杀手有些犹豫,季守谦道:“带着东西不好脱身,所以进林子后就藏起来了,至于具体位置,得走近了我才能辨认出来。” 确实说的过去,而且确定季守谦不会功夫,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如此又赶了两天的路,季守谦查看树木上的痕迹。“快到了。” 杀手也过来看,就见树干根部有小小的划痕,更加信任他。 “季大人,还有多远?” “快了,今日就能到。”他说。 杀手们不免心急,想要更早拿到东西,因此不允许他们休息一直往前赶路。眼看着面前的雾气越来越浓,蔓娘顿时明白季守谦是什么打算了。 “就在附近。”又一次查看了标记之后季守谦起身,慢条斯理地用衣角擦了擦手,“不过记不清是哪棵树。” “季大人不可能没做记号吧?” “见此记号便可挖。”他随手指了一下树上刻画的痕迹。 其实那是他们陷入迷雾林寻路时刻下的记号,蔓娘紧张的手心发潮,不自觉地看向季守谦。 季守谦朝她点了点头以示安抚。 幸好杀手们四散开来寻东西,无人注意他们二人的异样。不过还是分出了一个人看守,免得被趁机逃脱。 刻痕的树不少,因为季守谦一句不记得,他们就得挖开被薄雪覆盖的土地。 有人抱怨怎么就下了雪,否则看着痕迹很容易就找到。也有人怀疑季守谦在拖延,小声告诉了头目。 领头人不动声色,只让他们继续挖,随后他来到季守谦身边,阴恻恻说了句:“季大人,做记号的树就这么多,早晚有挖完的时候。” 到时候找不见东西,恐会惹怒了这些杀手。 季守谦微微一笑:“挖完不就找到了吗?” 杀手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离去,蔓娘凑上来牵季守谦的衣角,被他一把握住手。他的手很热,让出冷汗的蔓娘暖和了不少,心下也稍显镇定。 然而这股镇定没多久就被打破,蔓娘察觉到他在用小指蹭她手心,她侧头,便见季守谦无声说了句:“准备——跑。” 说罢,季守谦拿出匕首攻其不备,守着他们的那人没反应过来被逼退,趁着这个间隙季守谦带着蔓娘直接朝林子里冲。 因着紧张和突然,蔓娘大口喘息,双腿使劲努力跟上季守谦,然而就在他们要进去的时候,那些人也反应过来追击而来。 杀手出身动作更加急速,转瞬就追上二人,有人持剑而来,季守谦猛地推了蔓娘一把,她跌跌撞撞隐在了迷雾里,看不清外面状况只能听见一阵金石相击的声响。 蔓娘强忍着自己要出去的冲动找地方藏了起来,不敢出去给季守谦添乱。可郎君是文人,打的过那些人吗? 外面,季守谦勉强能支撑住。概因为他们还没拿到东西所以不敢下死手,如此他才能同他们周旋一二,可毕竟寡不敌众,很快就落入下风,身上又挂了彩,甚至有个杀手打红了眼,那锋利的长剑竟然直直地朝着季守谦的心窝而来。 砰一声,有东西砸在了那杀手剑上,力道不大但剑尖歪了一寸,本该落在心口的利刃插在了肩头。 季守谦疼的闷哼一声,却直面那人,拦住他要去寻蔓娘的脚步,可他哪里是对手,最后招式都乱了,身上又添了新伤。 嗖—— 一只箭矢凭空而来,猛地插入那杀手后背,杀手僵硬片刻倒了下去,随后又有数支箭矢射来,几个杀手纷纷躲避,再也顾不得旁人,趁此机会季守谦进了林子,迎面被蔓娘抱个满怀。 “郎君,你怎么样?”她捂着他肩头的伤处,然而腹部胳膊都有血往外涌,蔓娘急的掉眼泪,“我们快走。” “不用走。”季守谦缓了一口气,“是救兵来了。” 果然,一刻钟后外面打斗声停下,有人唤季守谦名字,过了会,从薄雾里走出一人。 “徐郎君?”蔓娘大吃一惊。 * 第72章 晌午时阳光正好,出了林子后早已没了透骨严寒,迎面是春暖花开的景象,不过马车里依旧点了炭盆,因为季守谦褪去所有衣服露出身上的伤口,蔓娘正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肩头处的伤尤为严重,看着就很疼,蔓娘上药时候手都在抖。 后背处的旧伤也没好到哪里去,幸好这些日子天气不算炎热,不过边缘处也开始化脓,她得将脓血都处理掉才能上药。 过了会儿徐望之上车,“大部分服毒自尽了,只来得及救下两个。” 季守谦颔首:“两个足以。” 原本温润如玉的清贵郎君,这会儿除了一张脸还能看,身上伤处纵横交错,看的徐望之都觉得自己身上疼。 “我就说都叫我带着,你非要自己带一部分,伤成这样。若是我晚来一会,你性命不保!” 按理来说徐望之是钦差大人,负责查处各处大小事件上奏天听,你就算拿到证据也得他负责一路押送回京。 但徐望之刚到平乐县的第一天,季守谦便同他说了一个计划。 证据分为两部分,最重要的涉及皇家瓷器和康王的相关账本由徐望之带走,剩下其余交给季守谦。 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保徐望之。 除夕当日夜里,灯火通明,喝过酒水的季守谦眼眸璀璨如星,他说:“我亲自秘密押送,他们定然会以为证据都在我这,如此便会忽略你。” 徐望之不赞同:“你一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如果他们派杀手追杀你又该如何?” “我自有分寸,只要熬到京城的接应接过证据,你我就都安全了。” 其实清源拿的证据与徐望之手里的无法相比,他快马加鞭就是为了去找皇帝拨下来接应之人,否则就算徐望之有皇家护卫,也抵挡不住一轮又一轮的追杀。 那些罪证足以让康王和有牵连的大族身败名裂,到时候他们犹如困兽,恐怕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季守谦当机立断将风险转移到他这,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得知季守谦秘密出行后,所有人都认为证据在他那。 一招混淆视听,等来了京城来的接应,证据得以好生保存。 他们二人说的什么蔓娘听不大懂,她只负责安静上药。过了会,清源送来熬药的汤药,服侍季守谦喝下。 之后徐望之得继续赶回京城,季守谦一行则是返程回平乐县。 期间季守谦一直喝着汤药,身体渐渐好转。清源赶车,蔓娘和季守谦坐在马车里,她频频掀开车帘往外开,之前的追杀叫她心有余悸,生怕还有人来杀他们。 朝堂之上的较量她不懂,她只想让他平平安安到地方,好生养伤。 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季守谦轻声道:“现在他们自顾不暇,不会卷土重来。” 如果他没猜测的话,康王恐怕已经在召唤入京的路上了。 事实已定,挣扎无用。 蔓娘不懂那些,在得知他们安全后松了口气。后来一路平安地回到了平乐县,赶忙找来老大夫来给季守谦看伤势和中毒,府里所有人都忙碌起来照顾受伤的主家,清源还得亲自闭门谢客,蔓娘则是专心按照大夫的指使做进补药膳。 用抹布垫手打开砂锅盖子,厨房里顿时蒸汽袅袅。从外头抱柴进来的王大厨哎哟叫了一声。 “吴娘子,快让我来,小心烫到了你。” 自打蔓娘同季守谦一起回来之后,全府上下不再称呼她为蔓娘,一律叫吴娘子,而且对她越发客气。 “已经好了,”蔓娘说着要端锅,不过被王大厨眼疾手快先端下来,托盘里被赵嫂子摆好了梅花样式的隔热垫子,甚至放好了碗筷。 一切都收拾好之后,蔓娘端着去了主院。 原本在路上时不显,回来后季守谦再也支撑不住,连着昏睡了两日,幸好大夫说只是因为受伤和疲惫,并无大碍。不过醒来之后精力不济,这几日都在卧床。 府里上下都要清源打点,还有衙署那边也得清源来回跑报消息,这会儿他不在,想来是去衙署了。 把托盘放下后赶忙转身关门,待要入内室时喊了一声:“郎君,我进来了。” 听得他说进,蔓娘才端着托盘入内,他正披着外裳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后视线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大夫说乳鸽滋补,郎君你多喝一些。” 煮的软烂的乳鸽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夹了一块腿肉盛了大半碗的汤,将汤勺放好递了过去。 “你在养病不适宜油腥重的,我将上层油花撇出去了。” 汤汁清亮,乳鸽奶白,上头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入口温度正好,微咸浓香的肉味充斥着口腔,喝下一口让人从上到下的温暖。 “你也喝。” “我身体好着呢,不用进补的。”蔓娘连忙拒绝。 季守谦缓缓笑了:“这么说,我身体不好了?” 这话着实有歧义,闹的蔓娘红了脸。这会儿功夫季守谦盛了一碗汤递过来,蔓娘推拒不得只能接下。 俩人静静地喝着汤,谁也没说话,待一碗汤喝完,清源也回来了,季守谦招呼他去取东西。 “郎君,东西拿来了。” 季守谦抬了抬下巴,示意清源递给蔓娘。是一个小木匣,打开一看是熟悉的布袋子。 清源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屋内只余他们二人。季守谦轻声开口:“是你的东西,早该还你的。” 回府之后客房就收拾出来给蔓娘住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对她客客气气,清源还准备了不少新衣裳。 这些变化蔓娘不是不知道,她只是假意不知。想的是等他身体稍微好一些再离开也不迟,完全忘记自己签死契的事情了。 那布袋子里是她还回去的卖身钱,匣子底端则安静躺着她签的契约。 自此之后,她就是她,不属于任何人。 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是激动,可没想到格外平静,将东西一一收好后,说道:“最近郎君身体渐好转,我也不必再留,明日我就离开。” “离开?”季守谦的眉头拧了一下,“你要离开我?” “我们的关系……”蔓娘顿了顿,略了过去,只说道:“我离开是最好的结果。” “蔓娘,”季守谦掀开被子下地,因为身体亏空还晃了一下,他扶着床头才站稳,但依旧挣扎着走过来,握住蔓娘的手。 “我知晓你在担心什么,可过去是过去,而且当年你的契约上写的是卖身季府当丫鬟,并未有其他事实。再有,你我男未婚女未嫁,怎么就不能在一起?” “可是……” 蔓娘过不了心里那关。 她如今二十有五,寻常人家这个年岁的娘子孩子怕是都五六岁了,按照说法她已经老了,可季守谦还年轻。 如今不过二十又一,正如初升的日头,而且身居高位,想要什么样的小娘子没有? 她怎么配得上他。 性子质朴的娘子将情绪都刻在脸上,垂着眸子不敢看他,聪慧如季守谦,哪里能不知她的担忧? “当朝首辅发妻便是他的青梅竹马,俩人年幼时相识,互相扶持,最后他身居高位迎娶她过门,你可知他们差几岁?” 民间成婚都是男子大女子,哪怕大个十几岁也有之。首辅应当是很大的官,他的妻子竟然比他年长吗? “差了五岁。”季守谦拉着蔓娘,二人在床边坐下,他徐徐道来。 “坊间传闻其实首辅夫人是童养媳。” 童养媳蔓娘是知道的,有些村里人家会买个听话懂事的小娘子从小养在家里,预备给儿子做媳妇,不过那都是村里人做派,她这些年辗转在城里做工,还真没听说过哪个大户人家有童养媳一说。 “那事实呢?” “事实也是如此,首辅出身寒门,他未婚妻自小就挣钱养家供养他读书,听说当年成婚时首辅亲言,若是没有他未婚妻的支持他走不到如今高度。” 说着季守谦攥紧蔓娘的手,定定地看她。 “与我而言也是如此。”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像是鼓槌似的重重敲击在蔓娘心上。 “所以,别走。”他说。 …… 五月时季守谦的田地里收获了一批冬小麦,产量喜人,看的附近田地的百姓格外眼馋,后悔之下大腿都拍紫了,暗想自己怎么就没听知县大人的话,跟着种冬小麦,如此也好多些口粮。 有此案在先,平乐县的百姓们纷纷说愿意种植冬小麦,衙署承诺到时候会免费发放种子,老百姓们感激涕零,越发尊爱知县大人。 不止这一件好事,衙署还发了公文,说腾出了上千亩上等良田,若有意愿购买可及时来衙署,有人揣着全部家当来买,结果被告知每家每户定量,不得多买。 那人不满,觉得自己拿钱就该多买地,毕竟上等良田可遇不可求,若不是朝廷下令查抄了当地世家大族,这些田地也不会回归老百姓手里,下次再想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负责登记之人皱眉道:“照你这么说有钱就能买,这些地早就卖完了,还哪里轮得着你来?规矩不是给你们定下的,是给有钱有势人定的,是为你们好,明白吗?” 反应过来的那人赶忙道谢,规矩办了手续交钱离开。 周家、徐家为首的几户地头蛇,不止贪污受贿强占良田欺压民女的罪名,最主要的是涉及到了康王一案。 经查康王私下倒卖御用瓷器,这本该罪不至死,但从其府邸查出私囤兵甲,罪名不可谓不大,当即收监。而平乐县和平阳县等康王属地所有关联世家大族皆受牵连,家产查抄,流放千里。 那些被霸占田地的百姓终于守得云开见日出,作为弥补,还允他们多钩一亩上等良田。 入夏之后,街道上的老百姓各个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连城东府门都打开了,绿萍红豆和兰姐三人终于敢走出府邸,不过依旧不大敢同人说话,好在如今平乐县再也不会有欺男霸女之人,她们走在街上格外安全。 三人都挎着小篮子,兰姐的篮子里装着做好的熏香,绿萍的则是一双红色喜鞋。 红豆拎着六盏灯笼,有些忐忑:“蔓姐姐大婚,我只送灯笼会不会显得太过寒酸了?” 季守谦和蔓娘的婚事定在了中秋,如今时间尚早,但三个人早就将东西备好了,今日就是提前送过去,同时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如今她身份不同,将来是要做知县娘子的,手里不缺银钱,再说,我们凑上来的那点钱算不得什么,不如做拿手的东西来表心意。” 红豆听的认真,没注意旁边巷子里走出来个人影,和她撞个满怀。她哎哟一声,也顾不上其他,连忙检查自己的灯笼,幸好无甚损坏。 等抬头时,和她相撞那人已经走远了,看着背影倒有点眼熟。 绿萍转头问兰姐:“那位娘子是不是去过我们那?” 兰姐琢磨了一会,记起来了。“好像姓栾,和我们一起住过几日。” XIU好帅 经她提醒,绿萍和红豆恍然大悟。 “我也想起来了,可对方不是府里的丫鬟吗?怎么瞧着如此的落魄?” 府里统一规制的衣服可都是细布料子,不像是方才匆忙走过栾莲儿身上的葛布。那葛布穿着硬,浆洗起来必须得狠狠捶打才行,否则洗完穿在身上,娇嫩的小娘子非得磨破了脖颈。 三人还不知栾莲儿另攀高枝早就不在府里做事了,更不知道徐望之没带走她后,她又想寻个高枝结果被人骗财骗色。 兰姐拽着她们:“行了,我们赶紧过去,蔓娘还等着我们呢。” * 第73章 成婚之后,府里上上下下一律称呼蔓娘为娘子,这声娘子可不是普通称呼,乃是尊称,是府里郎君妻子的称谓。 婚后其他的还算好,只是蔓娘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但依旧没法做到整日无所事事。 季守谦又给她找了两个小丫鬟侍候解闷,但蔓娘还是闷闷不乐。因为每日早起季守谦便走了,蔓娘从小到大都没这般闲散过,刚开始还算放松,现在只觉得无趣。 初雪这日,季守谦难得早早下值,叫清源从外面叫了拨霞供回来吃。 主屋和从前布置摆设大不一样,为了成婚全部重新布置了一番,在内室添了个梳妆台和衣柜,屏风换成了蔓娘喜欢的四季瓜果,外室撤了靠窗小榻,多放了一套桌椅,桌面上放着各类有趣的小玩意,还摆放了一套徐望之从京城送来的磨喝乐,听说京城的娘子们都喜欢,不过蔓娘也只是欢喜两日,就不肯把玩了。 丫鬟侍候季守谦净手,那边清源在忙着摆放餐食,蔓娘趴在椅子上,看着外面飘扬的小雪。 成婚之后锦衣玉食,大小事都不用她动手,所以比之前丰腴了不少,今日穿了一身碧色暗纹锦裙,腰身处收窄,越发显得身姿玲珑有致。 “怎么不高兴?”季守谦过来扶她起身,蔓娘笑了笑说没不高兴。 气色红润,媚眼如丝,眉心却轻微聚着,足以可见心烦意乱。 她不承认季守谦也没说什么,二人落座后清源又捧了一坛子酒水过来,打开塞子后一股枣香,正是前年蔓娘亲手酿的枣酒。 两年过去,酒水倒出来时呈现枣红色,香味扑鼻,一口入喉先是微辣随后便是满口甘甜。 桌上放了四盘羊肉,是庄子上送来的羊新鲜宰杀,王大厨刀工好,将那肉切的格外薄,用筷子夹起在铜锅里涮几下,变了颜色就能入口。 第一口羊肉放在了蔓娘碗里,成婚之后他处处呵护她,可蔓娘心里受用的同时又不大习惯。她心事重重,难免多饮了两杯,醉醺醺的娘子越发娇憨可爱,夜里闹腾的多要了两次水。 翌日醒来已经天光大亮,听见内室动静后,丫鬟静喜率先走了进来。 “娘子可要起身?” 轻纱帐里探出一只手,纤细若葱白,指甲圆润可爱,撩开一角后,露出散落青丝的一张素白美人面。 “竟这么晚了,怎地没叫我?” 翠心捧着热水盆进来,和静喜一起侍候蔓娘起身。都这么久了,蔓娘依旧不大适应旁人照料,好似她断了手脚不能行动,所以她基本都是亲力亲为。 两个丫鬟过来撩轻纱帐,蔓娘穿鞋出来,冷不防觉得脖子处一凉,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衣襟松散,洁白肌肤上的点点红梅暴露无遗。 她腾的红了脸,有些娇怨。 在和季守谦亲密之前,她一直觉得他是温文尔雅的书生,做事有分寸进退有度。可哪里知道床榻上是另一番模样,说是如狼似虎也不为过。 这人如今才二十又二,年纪轻轻体力好,兴致来了时常折腾到很晚。主院叫水,府里上上下下便全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每每想到这,蔓娘就会臊红了脸。 赶忙将衣襟拢好,丫鬟送来衣裳,她穿戴整齐洗漱之后,坐下来用朝食。 今日送来了一碟米糕,每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切了六块摆放整齐,上头浇了蜂蜜和干桂花,夹起一块还带着温热,入口甜甜蜜蜜。 除此之外还有鲜虾汤底的馉饳,里面足足有二十个,各个饱满如元宝。蔓娘一看便知道是吴婆子包的,吃下一口,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吴婆子病了之后蔓娘曾去送过钱,后来她和季守谦成婚后,吴婆子又来寻差事,便叫她去厨房做事,如此厨房依旧是三个人也能忙活过来。 和那些高门大户的娘子相比,蔓娘胃口不算小,将一碗馉饳吃了,米糕也用了两块,剩下的叫两个丫鬟趁热分食了。 翠心和静喜连忙道谢,吃完饭后撤碗筷,两个丫鬟在路上窃窃私语。 “娘子心肠好。”静喜说道。 翠心已经十八了,但静喜才十五岁,因着家境不好从小就被送富贵人家府里当丫鬟,之前她们便是在徐家做丫鬟,后来徐家因为康王受牵连,府里仆役们都各寻出路,翠心和静喜便入了季府。 静喜继续说:“我们进府数月,每月按时拿月银,换季了还有新衣裳穿,娘子大度,吃食上从来不苛待,这日子真好。” 翠心却翻了个白眼,“以前在小郎院里过的不比现在好吗?时不时就有打赏,一年下来能积攒不少体己钱。哪里像现在,只有一口吃食,打赏一个子儿都没有。” 她这话颇为怨念,静喜连忙提醒她祸从口出。幸好府里仆役不多,这段路就她们二人。 “娘子已经很好了,你可别乱说。” 静喜没说出口的是,在徐小郎的院子里侍候整日提心吊胆,被摸脸摸身上是常有的事情,兴致来了徐小郎甚至会当即拽着丫鬟进屋里泄火,哪里像现在被当成个真正的人善待? 也多亏了静喜年岁小长的瘦弱,这才免遭毒手。 翠心却不以为然,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吴婆子,端着一个托盘,里面好像是汤羹。 “娘子刚用完饭,怕是用不下了。”静喜提醒道。 吴婆子慈祥一笑,说:“这是红糖姜水,我算着娘子小日子快到了,喝完能舒坦一些。” 若不是她提醒,蔓娘差点忘了这两日该来小日子了,喝下红糖水确实觉得身上暖和不少,外面冷的厉害,她便在房里没出去。 如果她会识文断字的话,大可以买些杂书或话本子来打发无聊日子,但蔓娘不认字,只能做些女红消磨时间。 打算给季守谦做一双袜子,蔓娘女红不好,做了一天下来倒是做成了,但针脚不够细密,瞧着就粗糙。 静喜笑着说:“只要是娘子做的,郎君都会喜欢的。” 蔓娘红了脸不大确定,“是吗?” 静喜点头说是,翠心端来一盏热茶放下。“娘子,我女红还算不错,若不然我帮您吧?” 这是自己给夫君的心意,不想假以人手,于是摇头拒绝。那翠心便说她可以在一旁指点,蔓娘自无不可。 只是刚开始还算顺利,后来为了演示,翠心直接上手缝了一块,对比蔓娘的针脚,简直就是高下立判。 等到一双袜子绣完,天色竟然晚了,季守谦下值回来蔓娘都不知道,还是走进屋里后她才反应过来,竟然都这个时辰了。 “在做什么?” 他进屋来没急着凑过来,而是用热水净了手。翠心急忙过去要帮季守谦脱下大氅,结果被桃花眼随意睨了一下,便站在在原地不敢再动。 “你们都出去吧。”季守谦声音淡淡地吩咐。 “是,郎君。” 静心和翠喜退了出去,她们二人没同其他人住在倒房,到底是近身侍候的丫鬟,便让她们住了后院的耳房。 不过白日里她们可不能回去,得在主院侧房候着。主家宽厚,侧房里也点了炭盆,俩人进屋之后凑在一起烤火。 静喜犹犹豫豫好半响,似乎想说什么,翠心看出来索性直言。“想说什么就说。” 静喜:“翠心,你不会是……” 剩余的话没说出口,但是二人心知肚明。烤火的翠心盯着自己的一双手,手型纤细好看凝白,因为自小就进大户人家当丫鬟,反而过的滋润,出门在外没人能看出来她是侍候人的,反而都觉得她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 刚入季府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娘子亲切和善,后来时间久了才从其他仆役只言片语里得知,娘子早前竟然只是府里厨娘。 大家谁也不比谁高贵,为何不能争一争呢?郎君乃是知县大人,是平乐县的天。人家富贵人家都三妻四妾,他们郎君怎么就不能左拥右抱了? 见翠心眼睛里的野心勃勃,静喜知道自己猜对了。她苦口婆心劝解:“现在安稳日子不容易,而且你也看见郎君对娘子的情谊了,不会分心给旁人的。” 翠心捂嘴笑:“你还是年岁太小,不知道男人都是什么德行,不管有多伉俪情深,都抵不过身体反应,你呀,还是多学着点吧。” 在徐小郎院子侍候时,翠心便是几个丫鬟里最受他宠爱的,所以她觉得拿捏男人太简单了,只差一个时机。 很快这个时机就来了。 原本该来小日子的,晚上季守谦安分不少,还用掌心替蔓娘暖腹部。不过肚子有一点点不舒服,是来小日子的前兆,可日子都过去了,竟然没来。 蔓娘没当回事,她月信一直不大准。 这天早上吃一碗汤饼,是王大厨拿手的鸡汤,结果静喜刚打开盖子,蔓娘就皱眉撇过头。 “味道这么有点怪?” “是吗?”静喜用力嗅了嗅,却只闻到肉香。 翠心眼睛闪烁着光亮,想到了什么,脸上不自觉带了笑。 “恭喜娘子,怕是有了呢。” * 第74章 连着诊脉三次,都确定是喜脉,蔓娘这才面露欣喜,问大夫需要注意什么,并且一一记下。 静喜去送大夫出门,翠心将茶水换成了白水,说道:“我听人家说怀孕不可喝茶,娘子,我给您放点花蜜,喝些蜜水吧。” 头一遭成婚蔓娘也不懂,但觉得翠心说的对,于是开始喝起白水来,连蜂蜜都没放,明明无甚滋味,喝进喉咙里却是甜的。 “消息先别散出去,”蔓娘放下杯盏眉眼温柔,“我想亲自告诉郎君。” “是。”翠心笑着应下。 不过今日清源回来传话,说是季守谦有公务需要处理,需得回来的晚一些。蔓娘忍着没说,只让清源照看好他,记得提醒他用饭。 “娘子放心,”清源应下,“晚间郎君要赴宴,多少都会用一些。” “那叫他少喝些酒,免得头疾又犯了。” 平乐县在衙署的筹备下新开了学堂,夫子的束脩由衙署承担一半,学子们凑钱承担另一半,如此一来贫困学子也念得起书。 除此之外,贯穿整个州府的那条大河也重新治理,为免有之前祭祀之事发生,衙役们时常巡逻,还在低洼地段修了河堤,以免雨水太大冲了村庄和庄稼。 前年建的水车还在用着,省了不少力气,进城的百姓们会去衙署送东西表示感谢,有时是一篓山野栗子,有时是几颗自家种的菘菜,都不是贵重东西,季守谦便让人收下,送衙署厨房添菜。 因着当地大族少了几家,空置了不少房屋,这些房屋朝廷的意思是让当地人自行处置,季守谦和赵直商议过后,决定挂牌子租赁出去,收入不菲,冬日里给衙署所有衙役兵卫添了更厚实的冬衣,余下的钱设了粥棚,贫困百姓每人都能喝上一碗浓稠的粥。 除此之外,还查出衙署陈粮一事。 囤积的陈粮登记在册,是周显仁为首的大族动了手脚,衙署上下清了一批人,如今急需扩充人手,季守谦忙的便是此事。 家世清白、会识文断字、样貌还要端正,除此之外,赵直还要亲自进行考核,最后名单交给季守谦,由他定夺。 此事结束,季守谦设宴邀请衙署连日辛苦的赵直等人,因此今日不能回去陪着蔓娘用暮食。 相处时间久了,酒过三巡后赵直竟也敢揶揄。“大人难得今日回去的晚,属下敬大人一杯,不醉不归!” 结果赵直酒盏见底,季守谦只抿了一口。 他若是醉酒,蔓娘会担心。 此处乃是酒楼最大的雅间,最里面有个屏风,屏风后有人弹琴,氛围正好时,琴声停下,有个袅袅婷婷地娘子走出来,言笑晏晏地敬酒。 寻常富商宴请时也会请舞娘等助兴,只是因为季守谦两袖清风为官正直,所以他们的宴席才没有靡靡之风。琴师敬酒,算不得什么事情。 更何况这琴师对他们感激涕零,说若不是有官府的人在,她就还被困在徐府出不来。 原来又是个被徐小郎祸害的娘子。 如此更无法推拒了,可季守谦神色淡淡,那琴师样貌出众谈吐不凡,想来曾经也是富贵人家女儿。她亲自倒酒,结果季守谦只是颔首。 貌美琴师脸上有些挂不住,赵直笑呵呵解围,那琴师豪饮一杯后,朝着季守谦鞠躬行礼,馥郁气味扑面而来,季守谦屏住呼吸,待人走远了才觉得好受。 一顿宴席结束,他统共也就喝了三杯而已,半点饮酒的样子都没有,不过回府之后依旧是先去沐浴更衣。 “怎么没睡?” 等季守谦回来后,就见妻子坐在床榻边,一脸温柔的等他。 “你早些睡,不必等我的。”他走过来握住蔓娘的手,感觉比他的手还要热,这才放下心来。 她手上有冻疮,那年开春她陪着他在陌生林子里呆了数日,冻疮越发严重,每每受凉都会发痒,挠多了就会变肿。 所以只要天冷下来房间里就会点炭盆,等到冬日里更是连点三个。在季守谦的悉心照料下,蔓娘的冻疮再也没复发过。 “今日喝的多吗?”她问。 “不多,不信你闻。” 人前斯文有礼的郎君,在蔓娘面前倒是有点耍赖的意味,双手一掐便将蔓娘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俩人面对面,他凑过来让她闻味道。 刚沐浴过,身上全是清新的澡豆味,自然半点酒味都没有的。 “闻过了?那到我了。”说罢他就往蔓娘脖子上贴,用嘴唇去品尝。 “别,”蔓娘用手推他,抗拒的意思很是明显,“我……我好想是有了。” “有什么了?”意乱情迷之下的季大人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如遭雷击,随后欣喜溢于言表。 “你是说有身子了?”见蔓娘羞涩点头,他抱着人放在床榻上,作势就要去喊大夫,被蔓娘拦住,说她白日里找过大夫诊脉三次都是滑脉。 “不过一个月的身孕得多加小心,不可再胡闹。” “我晓得。” 翌日到底还是请了大夫过来,确诊就是怀孕后季守谦简直就是喜笑颜开,难得见他这般外放情绪,蔓娘抚着没什么变化的小腹,觉得幸福不已。 这个孩子是被爹娘期盼着的。 …… 成婚之后府里就多添置了两个丫鬟,因此主院还是以前的规矩,不用李二娘等人洒扫,主屋蔓娘自己会收拾,书房她则半步都不会踏入。 一早吃了热乎的鸡汤索饼后,屋里竟又多了一盆炭,烤的蔓娘脸蛋通红,热的浑身是汗,叫静喜撤去她们房间里。 静喜为难:“可这是郎君嘱咐的,大夫说怀孕女子会比旁人更怕冷,所以郎君让多点了一盆炭,是为了娘子好呢。” “我知晓,不过也太热了些,这样若我出门反而会生病的。” 翠心附和,静喜便将炭盆撤了。蔓娘身上有汗说要沐浴,两个丫鬟便准备起来。 隔壁房间便是沐浴更衣的地方,昨夜季守谦换下的衣裳还堆放在那,蔓娘洗好后打算连同自己衣裳送过去浆洗。 只是拿过那件天蓝色外袍时,蔓娘手一顿。 “咦,好浓的香味。”翠心用力嗅了嗅,最后指了指袍子,“娘子,是郎君衣袍上的味道。” 静喜看向蔓娘,就见她脸色不好。 郎君如谪仙一般的人物,又是当地知县大人,想贴他的娘子不知道有多少,可他们郎君与娘子伉俪情深,从不沾花惹草,晚上也按时归来从未留宿过。 “兴许是郎君在哪里不小心蹭到的。”静喜安慰蔓娘。 翠心这时候却拆台:“光蹭可蹭不了这么大味道。” 静喜给她递眼色,但翠心就像是没瞧见一样。“娘子,经过一夜还能留下这么重的味道,怕不是泛泛之交啊。” 静喜急坏了,连忙拽住翠心,低声道:“别说了。” 明明大夫看诊的时候她们都在,大夫说女子怀孕之后容易忧思过重,尤其是冬日里不常出门,一点小事便容易郁结于心。娘子已经够头疼了,翠心怎么还添油加醋! 蔓娘叫她们将衣裳送去浆洗,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脸色越发不好,一整天都郁郁寡欢。 静喜有心说什么,但具体如何谁都不知晓,多说多错,所以一言不发。不仅如此,不忘警告翠心:“你别乱说话啊,瞧娘子都蔫了。” 俩人是去厨房取补汤路上,翠心不仅没觉得自己做的不对,还理直气壮。“郎君外面有莺莺燕燕了,我们不得帮着娘子吗?” 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静喜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却说不上来。 怀孕之后稍微有些恶心,因此蔓娘没什么胃口,鸡汤只喝了两口,静喜好说歹说,才吃了一小块鸡肉,剩下的倒是便宜两个丫鬟了。 吃完饭蔓娘就坐在窗边,屋里点炭盆必须得开窗,透过那一小条缝隙,她直愣愣地看着外面的枣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静喜心疼,上前给她披了件衣裳,轻声道:“娘子,今日无风,我陪您出去逛逛吧?” 府里有花园,秋日里还种了颜色各异能过冬的花儿,虽然这时候有些萧条之感,但也能走一走散心。 蔓娘摇头,说身子疲乏就不出去了。 翠心拿出红绳来,陪蔓娘玩了一会翻花绳,静喜则在一旁鼓掌叫好,有她们二人陪伴,蔓娘脸上终于有点喜意。 下午时候,豆芽登门了。 严小虎的毒和胳膊早就好了,悉心照料这下也没留下什么病根,还在今年开春时候定下一户人家,年底就成亲。 “我还想着去帮你忙,肯定很累吧?” 蔓娘赶忙叫丫鬟上茶上糕点,拉着豆芽的手说个不停。他们姐弟无依无靠,豆芽又是当阿姐又是当娘,忙碌小虎子的婚事。 豆芽道:“都差不多了,就等着新娘子过门,还多亏了你帮忙找个便宜的宅子,否则住在鱼龙混杂的地方,人家小娘子肯定不嫁的。” 宅子自然是买不起,不过租赁的价格不贵而且地段也不错,小虎子生意越来越好,他们打算等新娘子过门后就开个铺子,豆芽和新娘子守着铺子,让小虎子出去跑,这样能挣两份钱。 豆芽喜滋滋地说了一通,过了会发现蔓娘不对劲。俩人关系亲密,蔓娘也没瞒着她,就说了有身子的事情。 豆芽高兴的不能自已,还说:“有孩子是好事,更能锁住季大人。” 孩子是牵绊,是立足之本,有了孩子这个家才算是完整。 豆芽絮絮地说了不少,直到日落西山才离开。 静喜去送客,翠心收拾桌子,时不时觑着蔓娘脸色,找了个机会开口道: “娘子可是为那衣服的事情焦心?我以前在徐府的时候,主人家其实碰过这种情况。” 本来处于敏感时期,蔓娘没了主意又不敢同豆芽说,因此听翠心讲话,她连忙追问如何处置的。 翠心低眉敛目:“大户人家三妻四妾是常事,那些没有妾室的也会有通房,在女主人身子不方便时侍候郎君。” * 第75章 蔓娘其实是在大户人家身边侍候过的。 主人家莺莺燕燕的也不在少数,还有很多主家主家年岁已高,偏偏娶了比他女儿还小的妾室,生出的孩子比孙儿岁数还要小。 这些事原本以为离自己很远,可经过翠心提醒,蔓娘恍然,她现在是一府主母了。翠心说作为合格主母就是要亲自为郎君挑选知心人,一来显得自己大度,二来则是更好控制。 静喜送客回来,就见他们娘子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过了片刻说累了要歇息,便叫她们先下去。 等回了侧房,静喜问翠心都说什么了。 没成想翠心压根就没有隐藏的意思,直接将和蔓娘的对话全盘托出。 静喜低呵:“你疯了?” 翠心不以为然,坐在炭盆旁烤手,云淡风轻道:“你年岁小,不明白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郎君去岁时又刚成亲,年纪轻轻血气方刚,若是不叫他在家里发泄,他出去拈花惹草反倒是不美。” “我明白了,你是故意和娘子说这些的,你……你想当那个人。”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为自己打算有什么错?再说,我容貌性情不差,堪得侍候郎君的人选,你别提什么出身,那娘子还曾是府里厨娘呢,没见得比我们高贵哪里去。” 也正是因为蔓娘曾经的身份,所以惹的翠心欲望无限增长。 静喜怎么想都觉得不妥,“可这样不是破坏郎君与娘子的感情吗?” “你呀你,说你年岁小你还不信。”翠心扶了扶发鬓,娇嗔道:“感情这东西是虚无缥缈的,只要娘子一直坐着知县夫人的位置,谁能破坏他们感情?我只是加入其中帮娘子罢了,可不是来破坏的。” 这番强词夺理简直叫静喜无话可说。 冬日天黑的早,府里已经灯火通明了,季守谦方才返家,带回来外面一品阁的糕点。 “大夫说你胃口会变得不好,酸枣糕酸甜开胃,若是吃不下饭就吃一些。” 蔓娘笑笑,果然拿起一块品尝起来,酸比甜味重确实开胃。饶是如此,暮食也并未用多少,而且用饭时常呆愣,全数被季守谦看在眼里。 季守谦一直有每日沐浴的习惯,蔓娘同他成亲后,因着每日亲密所以也会日日沐浴。俩人各自洗漱好后,季守谦拿着一本书上榻。 蔓娘背对着他,听见他翻书的动静,过了会他揽住她肩膀,轻声问:“睡了?” 她其实是睁着眼的,但一动没动,季守谦便将书籍放下去吹了灯,随后上榻从后面搂住她入睡。 也不知怎地,蔓娘泪流满面。 连着几日都兴致不高,外面又时不时下雪,蔓娘肚子月份太小,大夫说头三个月不稳妥,叫蔓娘小心行事,尤其是外面路滑,莫要摔了。 本来就满腹心事,这下更是懒恹恹地不爱动弹。 绿萍她们过来探望她,有人陪着说话,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不过还是被兰姐发现了端倪,说她眉宇间有郁气。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三个人被衙署救回来后就彻底失去亲人了,蔓娘便是她们最亲近之人,因此兰姐直来直往。 “瞧你面色不大好。” 兰姐一说,绿萍仔细观察,也发现了异常,就属最小的红豆,左看右看什么都没看出来,还夸道:“自打蔓姐姐成婚之后,感觉越来越好看了,面色红润像是桃子似的。” 每日吃食精致,将过往亏空的身体滋补回来,又因为没有烦心事所以血气充足,面颊长肉之后更增添了几分柔和之美,加上穿衣打扮比之前更加华美,所以看起来粉面桃腮楚楚动人。 蔓娘被红豆逗笑了,绿萍嗔怒,手指点着妹妹额头:“你啊,赶紧吃糕点吧。” 红豆嘿嘿笑,拿起一块莲花酥往嘴里塞。 刚开始蔓娘没想说旁的事情,只提了一句自己有身孕。三人热烈恭喜之后,兰姐给绿萍使了个眼色,绿萍便将红豆支使出去。 “红豆不在,你可以说了,”兰姐道:“我们虽然无甚大能,但能帮你的肯定义不容辞。” 见蔓娘犹豫,绿萍急了,晃着她的手道:“人常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你有难事又没找季大人解决,肯定是说不出口的,不如同我们说,说不定会有办法。” 兰姐已经猜测到了什么,果然,蔓娘说完衣服香气之事,兰姐直截了当道:“你是担心有了身子后季大人在外面偷吃?” 话糙理不糙,半响之后蔓娘点点头。 绿萍哑口无言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在她看来季大人年轻有为相貌堂堂,想扑他的女人恐怕不计其数,他有其他女人也正常。 兰姐也是这样想的。“一生一世一双人,那都是话本子里才有的故事,我以前做事的那户人家,主家郎君和季大人相比,不过是个小小秀才,家里便有一妻一妾,像季大人这般身份,往后女人不会少。” 她们每说一句,蔓娘的脸色便白一分,最后两只手将好好的帕子都揉皱了。 兰姐叹了口气,说了一些开解的话,但话里话外都是让她早点打算。 “你给他选人总比他在外面胡来要好,蔓娘,我知你心地善良,但如今你也是府里女主人了,得学着拿捏人。选好之后她就是替你侍候季大人罢了,别让她生下孩子就好。” 兰姐在高门大户里做事多年,最是知道这里面的勾心斗角。“你是后院的主人,既要有季大人的宠爱也要有实权,到时候让那人仰你鼻息过活,日子不照样悠哉?” 红豆取热水回来,冲了红枣蜂蜜饮子,兰姐便转了话题,不过蔓娘满脑子都是那些话,显得格外心不在焉。 …… 翠心不疾不徐,没再提什么通房的事情,因为她认为只要娘子是个聪明人,就该早早打算才是。 静喜年岁小,她是最合适的人选。为此她每日早起半个时辰洗漱打扮,还花钱买了胭脂水粉。本来底子就不错,稍微打扮一下越发动人。 可惜的是,郎君从不正眼看他。 倒是蔓娘,终于察觉出翠心的想法,可她依旧没松口。翠心知道迈出这一步不容易,所以并不着急。 眼看着入了腊月,蔓娘的肚子也稳三个月了,可还是没动静,饶是翠心再能沉得住气也不由得胡思乱想。 莫不是娘子有其他人选了?可这些日子娘子并未接触旁人,难道说,是从身边那些人里选? 那个叫豆芽的还未曾成亲,年岁也正好,又和娘子交好,或许是她? 想到这,翠心坐不住了,只等一个机会。 这日季守谦休沐,叫清源备车出城去赏腊梅。一早就出发,饶是地理位置好也用了一个多时辰才抵达庄子上。 因早早打过招呼,所以庄子准备齐全,路上半点积雪都没有不说,鸡鸭鹅羊鱼等也都准备齐全,就等着主子来品鉴。 住的屋子自然比不得城内舒适,不过收拾的很是干净,屋内陈设也清雅,而且还有两三只腊梅放在花瓶里,淡淡幽香叫人心情大好。 夫妻二人坐在房间里,只需要打开窗户就能看见满院的腊梅,粉红可爱,蔓娘手里捧着热牛乳,低头浅啜,眉眼带笑。 “最近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季守谦知道女子怀孕不易,还以为她前些日子情绪低落是因为有身子,并未往旁处想。他握住妻子的手,温声道:“年关将至公务繁忙,没能好好陪你。” “我醒得,”怀孕之后蔓娘声音越发温柔,本就是个温吞的性子,现在说话做事更是慢慢悠悠。“你且忙你的,我会照顾好孩子。” 季守谦忍不住的笑意,伸手去摸她腹部,只有微弱的隆起,不过已经让他心情大好。 “今日休沐,我们就在庄子上游玩一日,待明日一早再回城。” 蔓娘自无不依,因为主人家有喜,所以今日杀鸡宰羊,所有人都有份。庄子管事带着一家老小来见礼,翠心瞧的分明,那管事的小女儿如今正是玲珑岁月,样貌清秀格外可人。 在底下行礼时候,翠心还特意偷看季守谦,发现郎君并未在那小女儿身上过多停留目光,这才放下心来。 可翠心还是拿不准,因为他们娘子给那小女儿一根银簪子打赏。 舟车劳顿之下,晌午蔓娘没甚胃口,但她有身子又不能不吃,于是季守谦便叫人烤了新鲜的鱼来。 原本油炸更为美味,可念着她不喜油腻,于是索性叫人收拾好鱼,拿到屋里用炭盆烤。 蔓娘喜形于色,当即说她来烤。静喜担心她身子,说:“娘子,交给我来吧。” “就让她烤,”季守谦拿过各种调料也坐在炭火旁,静喜识趣地退下,季守谦道:“你烤,我来帮你。” “烤鱼可没那么简单的。”蔓娘小声嘟囔着,像是饱满樱桃似的唇一张一合,鹅蛋脸上闪动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光泽。 “我知晓,”季守谦轻笑,问她现在可要放盐。 “少放一些入个底味,哎,放多了。” 那鱼身上洒了一层白霜似的盐巴,蔓娘懊恼。自己不过是一年未进厨房罢了,怎么就手生成这样。 她的恼色全被季守谦尽收眼底。 “这样扫一扫就好。”他递过来一把小刷子,原本是刷油用的,此刻用来刷多余的盐正好。 之后蔓娘操作就格外小心,鱼刷了薄薄一层油,放在炭火上烤的表皮金黄发脆,再撒上调料烤制片刻即可。 冬日里的鱼本就不会腥,又好生处理过,因此烤好的鱼肉呈现蒜瓣状,入口只剩下鱼香。 蔓娘兴起,连着烤了五条。他们夫妻二人吃了两条,叫清源和两个丫鬟将剩下的分了。 可能因为今日舟车劳顿,也可能是因为吃食是自己亲手所做,蔓娘今日心情大好,连睡着时都是笑着的。 …… 再醒来时,季守谦正在拿着几张纸查看,蔓娘以为是公事,便没出声。 “醒了?喝口水润润嗓子。”成亲之后只要季守谦在,就不用两个丫鬟侍候,他亲自端来一盏秋梨膏,蔓娘刚睡醒懒洋洋,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唇角落了点水渍,季守谦俯身蹭过,俩人嘴唇便都水光潋滟。 季守谦眸光暗了暗,扶着蔓娘加深这个吻。 自打她有身子后,俩人没做什么逾矩的事情,夜里他搂住她睡觉时,蔓娘能明显感觉到他火气正旺,可只能忍着,有几次半睡半醒发现身边没人,过了会他一身水汽的回来,想必是去洗了冷水澡。 蔓娘心疼,也害怕。 那些人劝告的话她其实往心里去了,诚然,让他收个通房显得她作为主母大度爱护丈夫。 可,凭什么呢? “弄疼你了?” 季守谦亲着亲着便品出了咸味,睁眼瞧见娇妻泪流满面。 他赶忙坐在她身边,低声哄着人。可蔓娘却咬唇不敢看他,说了句:“郎君,我不是个合格的妻子。” 话说的没头没尾,蔓娘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 “合格与否不是旁人来评判,是我。”季守谦将人搂在自己怀里,“我觉得你很好,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每次回家便卸去一身压力,你难道没发现我比成婚之前胖了些吗?” 这倒是真的,而且头疾几乎没再犯过了。 “可是有人说了什么风言风语?”他捏着蔓娘的手,细细揉搓着,同时耐心引导。 “没有,就是我……我……”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 “那你先看看这个。”季守谦把方才一直在看的几张纸递在蔓娘面前,指着上头的字解释:“是城中最好位置的商铺,不大不小,随你做些什么都好,或是卖馉饳,或是卖饮子,总之,由着你喜欢。” “给我的?” “自然,”他顿了顿,还有些觉得对不住蔓娘,“早该给你的,但买到手里时租赁时间还未到,所以才耽搁了半年,如今年底他们就搬走了,我到时候叫人收拾干净,你看看想做点什么,叫人收拾出来便是。” “早前就发现你心情不好,怪我整日忙公事忽略了你的感受,”看似无忧无虑的生活,其实也将鲜活的蔓娘束缚住了,季守谦发现她不快乐之后就开始着手铺子的事情,挑挑选选许久,才定下这个位置,商铺位置好才是重中之重。“现在月份大了稳定,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能排解无聊。” 他这样体贴入微,蔓娘又有点鼻子发酸想哭了。 “夫妻之间就是要坦诚相待,蔓娘,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可好?不管什么事,我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屋里安静的只有炭盆噼里啪啦的轻响,好半响之后,垂头的蔓娘低声开口。 等她说完,季守谦竟笑了。 “在你心里我是那般急色之人?”季守谦气笑了,她竟然为这种子虚缥缈的事情烦扰,可转念一想,怀孕之人容易多虑,于是开口保证道:“今生今世你一人足以,况且我们的孩子就要降生了,以后我们或许还会有更多的孩子,到时要悉心教导他们成才,此生足以。” 蔓娘嘴唇嚅动想要说话,季守谦又率先开口。“莫要同我说什么世间男子皆是如此云云,我就是我,不是旁人。好了,将契子收好,明日回城时我带你去铺子认认门,还有,你得想想做何用途,从装潢到开店,全都得你来想,要做的事情不少,辛苦娘子要养家糊口了。” 他一年俸禄不少,还有几处上等田,哪里需要她挣钱。可季守谦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叫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转瞬就忘了自己为何而哭,反而琢磨起做点什么小本生意来。 做馉饳铺子?卖蒸饼?开饮子店? 接下来蔓娘琢磨铺子的事情,将之前烦扰抛之脑后。 正好豆芽想开铺子却没本钱,回城之后蔓娘将她叫来,便说这铺子她们二人合开。蔓娘不方便在铺子里,商铺一干事宜全权交给豆芽,挣钱二人平分。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豆芽哪好占这等便宜,最后俩人商议,豆芽分三成,蔓娘分七成。 想来想去,到底是开了间蒸饼铺子,也卖馉饳。 市面上常见的蒸饼都是无馅的,图个量大管饱。蔓娘的铺子因着地段好,所以别出心裁,售卖肉馒头外,还有各类馅料蒸饼,比如红豆、桂花、红枣等等。 既比糕点价格实惠,又做的精致讨巧,颇获百姓喜爱,年底时候开张,很快就打出了名声。 蔓娘可不是什么都不做,在家里和面研究新方子,保管做出来的蒸饼即使放凉也暄软可口。 有事做之后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静喜看在眼里替她高兴,可翠心算盘落了空,不由得焦急起来。 年关将至,蔓娘给府内左右人扯了布料做了新衣裳,还多发放了一月的月银。和之前规矩一样,大年三十晌午便叫府内仆役都回家了,照例初四来上工。 静喜和翠心都不走,一来当初家里将她们卖了就是为了换钱,回去也不好过,二来住处在城外十几公里开外,寒冬腊月不好回去,三来,回家过年不如留在府里,好吃好喝还有炭盆子。 祁音好帅 厨房的赵嫂子也没走,她丈夫也进屋谋生,平日里就做打杂的活,俩人求得恩准后将孩子接进府,一家三口就留在府内比出去要过的好,如此一来厨房也有人做饭。 下午时候蔓娘要睡一会,还说晚上守夜。季守谦劝阻,她不听,摸着肚子说:“我得给孩子祈福呢。” 季守谦笑着应下,待她熟睡之后去了书房,磨墨提笔,继续写未来孩子的名字。 手边已经有厚厚一沓纸了,每张纸上有两个名字,分别对应男孩和女孩。 可季守谦依然觉得不过,打算想出三十个名字后,同蔓娘商议,叫她从里面选。 清源在一旁侍候打着哈欠,季守谦看他一眼,索性叫他回去休息。 过了会,房门又开了。 季守谦以为是清源去而复返,头也没抬。“不是叫你回去休息吗?” “郎君是我。”娇娇柔柔的一道女声随着轻轻的脚步声进来。 季守谦抬头,就见是妻子身边的大丫鬟翠心。 “她醒了?” “娘子还在睡呢,我是来给郎君送茶饮的,菊花冰糖饮子,清肝明目,正好郎君读书写字累了休息时饮用。” “放下吧。”季守谦随口说了一句,继续提笔写字。 谁料翠心将东西放下竟然没走,而是凑来书桌旁拿起砚台,美曰其名帮忙研墨。 “我有叫你研墨吗?” 府里所有仆役都觉得在季府做事很好,主家脾气和善,娘子心地善良。可此刻,温润如玉和善的郎君声音微冷,那双看娘子格外深情的桃花眼轻蔑地看着她,似看透了翠心所有的小心思。 翠心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可又不想放过难得的机会,硬着头皮道:“翠心认识一些字,可以给郎君帮忙。” 在和徐小郎厮混时候,他会念些低俗话本子,为此翠心识得几个字,自认为和大字不识的蔓娘相比高下立判。 再者,她们出身都是一样的,翠心知道蔓娘容貌好身段好,但她也有自己的优势,相信会成为红袖添香的解语花。 季守谦只是稍微偏头,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的模样。 “本来该让她亲自处置你,今日就由我代劳。” 下午时候静喜红着眼睛来侍候蔓娘,她问怎么哭了,静喜说翠心离府了。 “怎么回事?” 静喜一板一眼道:“她家里有急事来接她,往后也不方便来侍候娘子了,临走前翠心还托我告知娘子,多谢娘子这些日子的照顾。” “走的太匆忙了,你该叫醒我,合该多给她些盘缠傍身。” 静喜侍候蔓娘漱口,说:“娘子心善,您放心,郎君已经叫管家结算了银钱,还多给不少呢。” 至于翠心为何离开,静喜心想,娘子怕是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不像是徐府后院所有女人都要勾心斗角,他们娘子自在郎君的庇护之下,万千宠爱于一身。 *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完结哦 第76章【正文完结】 第76章 “最近一月天气太热,铺子生意没之前好。” 入了七月,日头一日比一日大,蔓娘穿着轻薄的纱料衣裳走在街上,没一会也出了一身汗。 铺子里全靠豆芽和她弟妹撑着,俩人都是吃苦耐劳的性子,天不亮就来和面做吃食,蔓娘便给她们四成利,俩人也好分。 春日里生意特别好,上工上值的人路过买上一个红豆蒸饼一个肉馅蒸饼,滋味不错还饱腹。有时间的会配上一碗馉饳,面向老百姓售卖的馉饳不可做的太清淡,汤底是用猪大骨熬制,里面还加了猪油,趁热吃香喷喷,吃完满身都是力气。 不过入夏之后生意就没那么好了,蔓娘是一早来的,坐在铺子里一个多时辰,上门的客人屈手可指。 “那便卖冷淘,卖冰饮子。”蔓娘当即拍板决定,当日晌午就定下售卖种类,不过光靠豆芽二人忙不过来,这两日还得再寻个帮手。 “哇~”小孩的哭声在铺子里响起,乳母抱着孩子避去一旁喂奶,豆芽则拽着蔓娘说体己话。 “我听人说,谁喂孩子奶,孩子就跟谁亲,你当真不自己喂?” 孩子刚满月,未出生时候季守谦就安排了一个乳母一个丫鬟等着侍候,等蔓娘生产后她是有奶的,可季守谦不让她喂,说是怕休息不好。蔓娘满心满眼都是孩子,趁着季守谦不在偷偷喂过,但孩子什么都不懂,饿了就哭,蔓娘疲惫乏累还得给他喂奶,没几天就瘦了一圈。 被季守谦发现,只得作罢。 白日里就放在她房间里,孩子饿了乳母解开衣襟喂。晚上跟着乳母睡,这样蔓娘也养好了身体,出了月子后整个人容光焕发,半点不像其他产妇那般憔悴。 这会儿穿了一身草绿色的云锦纱料裙,袖口和裙边绣了应景的兰花,走起路来飘摇如仙。梳了时下娘子们流行的发鬓,戴了一支镶红宝石的簪子,面上倒是没涂水粉,不过出行前涂了一点口脂,瞧着粉嫩可爱。 “没有呢,”蔓娘说话温声细语,“孩子是我的,哪能和旁人亲,你放心,白日里都是我带的。” 孩子越来越大,蔓娘亲自照料着,就喂奶的时候需要乳母,或者她疲乏休息时,叫丫鬟们看着。 豆芽点头:“那还行,说起来你生产之后比之前丰腴不少。” 原来的蔓娘太过纤细了,现在脸颊饱满如鹅蛋,柳叶弯眉巧笑嫣兮,叫人移不开眼。 豆芽感叹:“季大人待你很好。” “我知晓的。” 岂止是好,简直就是无微不至。成亲之前的自卑,婚后的忐忑,全在季守谦的实际行动中消散。 现在的蔓娘坚信是因为自己足够好,所以命好。看,她有了如意郎君,生下麟儿,还开了一间铺子,那日季守谦开玩笑说铺子流水比他当官挣的多,往后就靠蔓娘颐养天年了。 原本季守谦将马车留给她,叫他们母子出行乘马车方便些,但出府就是为了散心,走在街上感受人间烟火气会让蔓娘心情大好。 静喜走在蔓娘后半步远的地方,后头乳母小心抱着筐,筐里是孩子,身边还有个年岁大一点的丫鬟帮忙照料。 路边摊贩卖什么有趣的东西蔓娘随手就买一些,什么拨浪鼓,布娃娃,想着可以给孩子玩。 付过钱要走时候,瞥见路边坐着个干巴瘦弱的老伯,蔓娘觉得眼熟多看了两眼。 他面前筐里放着红彤彤的果子,瞧着不像是自己种的,因为个头不大,倒像是野果。搭放在筐上的手指甲里都是污泥,衣服也脏兮兮,一张脸满是皱眉,张口吆喝时候露出一口黄牙。 因着果子太小老伯又邋遢,所以连在摊位前停留的人都少。 感觉到蔓娘的注视,那老伯还以为来生意了,连忙拿起果子给蔓娘看,说便宜卖给他,只要三文钱。 一筐果子瞧着只有十斤左右,就算全卖完也只有三十文。 静喜:“娘子是想吃果子吗?我去买些来。” 见蔓娘停在那脚步不动,还以为是要买。谁料蔓娘摇头,随后竟慌张的快步离开了,静喜小跑着才跟上。 等回府之后,乳母带着熟睡的孩子下去,屋里就剩下静喜侍候,递过来一盏红枣姜片茶。“娘子,您喝些解解暑。” 原本俏丽的脸上血色尽失,静喜瞧着不大对,不由得担心起来。“娘子,您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回来。” 刚出月子没多久,大夫说生产会让女子身子亏空,说不定就是出门这段路累着了,还是看看为好。 谁料他们娘子制止,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要睡一会,你先下去歇着吧。” 静喜心细,将茶壶放好后又把窗户关上半扇,这才退了下去,独留心神不宁的蔓娘。 手里的红枣姜饮都凉了,蔓娘视线落在虚空某处,回忆起方才见到那人,不由得恨从心中来。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是她爹。 当年就是她爹做主,为了钱将她送进季府,才十四岁的年纪就要给行将就木的季老爷冲喜。 那时她年岁小,信了她爹说什么为了她好。季老爷死后,蔓娘在府里同季守谦主仆过活,日子确实过的很好,所以后来家人来投奔,她才愿意接济他们。 原本以为他们一家人会和和美美,不想出了事情被赶出季府后,爹娘第一个念头就是再将她卖了。 当时已经有人选了,是镇上死了三任妻子的瘸腿屠夫。 那屠夫蔓娘见过,凶神恶煞一脸横肉,旁人只要多看他腿一眼,他立刻就挥刀要砍人。 蔓娘哪里肯嫁?收拾东西连夜跑了,这才有了后面这些年的颠沛流离。 蔓娘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亲生爹娘对自己女儿至此。在生了孩子后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孩子面前,她更是困惑不解。 今日一见,尘封许久的情感决堤。 当天晚上就和季守谦哭诉了半宿。 抱着妻子轻声安慰,同时庆幸他们关系越发亲密。若是以往,她决计不肯同他说这些,憋在心里还不知道要憋多久。 “别担心,不见得是他,我明日找人查探一番。” “若是呢?”她揪着他衣襟问。 季守谦笑:“是又如何?当年将你卖了就已经断了父母缘分。” 翌日去查,结果没见到人。 蔓娘心神不宁状态不好,静喜看在眼里,提醒说:“铺子还等着娘子送方子呢。” “差点忘了。” 冷淘好说,各家大差不差,只要清凉爽口即可。但饮子不一样,每间铺子都有自己的秘方,家家户户味道都不一样。 蔓娘暂定了时下最普通的紫苏饮子、酸梅汤、乳糖真雪、冰雪冷元子。 她不会写字没法写成方子,况且豆芽也不认识字,索性就教赵嫂子熬制,额外给她付一份工钱,做好后叫人直接送铺子里去售卖,也省了豆芽姐妹俩辛苦。 街边卖的饮子为了节省成本大多寡淡如水,只有商铺里售卖的冰饮滋味不错,而且蔓娘舍得用料,冰块又下的足,刚开始售卖那日还可以免费试饮,又获得一批回头客,加上铺子里本就卖的各色蒸饼和馉饳,生意越发蒸蒸日上。 饶是说那人不见踪影了,这边蔓娘也不喜出门,就在府里逛逛,逗逗孩子,偶尔绿萍几个来找她闲聊,日子过的照样轻松自在。 七月底的时候,外头枣树上的蝉鸣惹人心神烦躁,静喜便指使了赵嫂子那口子,搭个梯子抓蝉。刚抓到一半,便有人来通报说门口有人寻娘子。 “寻我?什么人?” “回娘子,是个妇人。” 在平乐县蔓娘认识的就那么几个,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这妇人是谁。但也谨慎,没叫人将其迎进府里,她出门去见。 绕过影壁,便瞧见台阶下站着个身形佝偻的妇人,正拘谨站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来。 门子一看,这妇人长相同他们娘子竟有三分像,当即避开,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蔓娘……真是你……” 这人出声之后,蔓娘才将她和十年前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她老了许多,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像是五十多岁。脸上陪着笑,上前两步想要抓蔓娘的手,可被蔓娘面无表情吓了回去。 “蔓娘,我是娘啊,你……你不认识我了?” 蔓娘还是不说话,那妇人越发的拘谨,不过依旧和多年前一样絮絮叨叨。“也是巧了,有个人说认识你,还给我指了地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找了许久托人带路,这才寻了过来。蔓娘,见你如今过的好,娘也就放心了。” “有事?” 妇人说了好一通,蔓娘只冷冰冰回了两个字。 “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听说女婿是平乐县的知县大人,想着亲姐夫,怎么也得照顾弟弟,想让他给你弟弟们谋个差事,也能吃上一口官粮。” “这还不叫大事?你当那衙署是你家开的,想进就进。再说,他们何德何能,能吃上官粮?” 陪蔓娘出来的静喜一直站在后头,几句话就听明白妇人来历了。更没想到他们娘子素日里脾气质朴和善待人,也有强势的一面。 妇人被这样一通说,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擦了擦手心的汗,继续陪笑:“女婿就是衙署的天,想要进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而且我们是一家人,打着骨头连着筋,你也不想看着弟弟们没饭吃吧。” “我是他们爹还是他们娘,要管这些?还有,我们早就没干系了,当年你们将我卖了换银子那日,我就与吴家半点干系都没有了。” 说罢直接转身,叫门子将房门关好,还告诉往后不用通传,直接撵走就好。 回到主院,逗了会孩子,小娃娃爱睡觉,没一会就又睡着了。 静喜送来了绿豆饮子,顾忌蔓娘身子没放冰,不过放凉之后也颇为爽口。 “娘子,喝些去去火。” 蔓娘喝了一大碗,放下碗时竟然笑了。 大抵是因为这些年的积怨全部发泄出来,现在只觉得舒心畅快。 “娘子,她会不会还来啊?”静喜为她担心。 “来了我也不怕,闭门不见就是。” 静喜忧心忡忡:“可事情传出去,会不会对娘子名声有影响?” “倒了我疏忽忘了这茬。”蔓娘扶额恼怒。 他们既然知道她的住处找过来,她就没法不认,想着将话说明白一刀两断,但全然忘了丈夫的存在,说到底怕这件事影响季守谦。 晚上回来与他说了此事,季守谦道:“你想好了要与他们一刀两断?” 蔓娘重重点头。 原本以为接下来他们还会闹出幺蛾子,不想一直安安静静。 蔓娘不知晓的是,她娘来府里当天,她爹就去衙署大闹一场,仗着自己是知县大人的老丈人无法无天,还打了赵直一巴掌。 当天就被季守谦发话拿下,得知蔓娘心思后,处置起来更是无忌惮,直接按照本朝律法杖刑五下,丢大牢里关了三天。 吴家人见季守谦如此不留情面全都怕了,等老吴从牢房里出来后,他们就灰溜溜的离开了平乐县,想着等谋划好了再来。 殊不知,夏末时候季守谦便得收拾行装,准备带着妻儿上京赴任了。 之所以将他扔在这就是为了查访康王以及大族贪污枉法鱼肉乡里之事,原本事情查清楚就该叫季守谦回去的,但季守谦自己上奏天听想要多留一年。 如今时机已到,就等着回京面圣。 蔓娘还有点舍不得这里,绿萍几个如今也能养活自己了,铺子交给豆芽她也放心,豆芽哭着说她会照料好铺子事宜,学着写账。 蔓娘放心她,不过分得清最好免得伤了情义。 府里其他人该遣散的遣散,给了厚实的遣散费,乳母不想离家,幸好静喜愿意跟着蔓娘走,又寻了个年岁大一些的丫鬟照顾孩子,更加稳妥。 临行前夕,蔓娘去了后院。 自从知道后院有密室之后,小园子就荒废了,左右也结不出硕果,索性不白费力气。 这片土地承载了她许多美好回忆,冷不防要离开,她竟深深不舍。 “到了京城之后大可买一处庄子,夏日里避暑,还能给你种些东西解闷。”身后的季守谦上前来将她扶起来,揩去泪痕。 “听人家说京城寸土寸金,买一处庄子恐要很多钱,而且我们若是留下,总不好一直租房子住,买一处院子最好,可也不知道是什么个物价,手里的银钱够不够……” 月光如银,将二人相贴的身影拉长,她细细地絮着忧心,和丈夫相互搀扶着往外走。 *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 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和喜欢,我们下本《小姐和管事》见啦[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