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于热搜之前》 1. 第 1 章 正午时分的郊区影视城,群山环绕下,亭台楼阁错落间,仿古街道上各种工种的工作人员你来我往。 拍摄的几个剧组都在赶工期,五月份天气已经开始炎热,这几部戏都打算赶紧拍完审核完赶上寒假档,高强度工作不可避免,工作人员麻木着脸来来往往。 恰逢《问天》剧组女主演姚望今天还要迎接粉丝探班,本就各路人马齐聚的影视城更是鱼龙混杂。 探班时间安排在下午三点,距离三点还有两个小时,《问天》的艺人统筹刘开明急的焦头烂额,他找不到姚望了。 粉丝探班是剧组宣传的重要环节,如果效果好对后期宣发也有益处,统筹早早协调好姚望今天的戏份,留好了和粉丝见面的时间,可这个刚刚拿了个二流奖项有点热度被算作待爆花的女演员,居然一整天都没出现在剧组。 刘开明滑动着手机屏幕,打出一个又一个电话,但无一例外全都没有效果,没人知道姚望去了哪儿,经纪人、助理、甚至姚望的经纪公司在听到电话时都疑惑反问,姚望不在剧组能去哪里。 眼见时间一点点向前推进,刘开明都顾不上骂姚望都还没成咖就已经学会耍大牌,他只求这个祖宗赶紧出现,别让见面会开天窗。 到时候各路媒体营销号一个乱写,本就只是小成本的《问天》后期更是难拉赞助。 正在临时改其他演员戏份重新布景的剧组人员,其实都发现了姚望没来,但在这行干久了,早已习惯这种被艺人放鸽子的行为,最多在后面八卦一下是傍上了哪路大佬才如此有恃无恐。 与剧组貌似平静其实一触即发的氛围不同,在影视城附近的山崖上,树枝上,静静蹲伏了许多抬着长枪短炮的代拍。 代拍靠着拍到的一手资源,转手卖给各路营销号和粉丝赚取大笔佣金,为此许多代拍为了抢占绝佳机位,不分昼夜的埋伏,只求最好的照片视频能打上独家水印卖出更高价。 姚望开见面会的事代拍早就掌握了一手消息,同样的他们也拿到了通告单。 相熟的两个代拍挤在同一棵树上,头凑近嘀嘀咕咕:“姚望今天没来,这次通告单谁发的,拿假通告出来卖不缺德啊。” “路子是没问题啊,其他几个明星的都是对的,没道理就姚望一个人的出问题,”他晃动身体蹬了蹬发麻的腿,手里的相机没随他晃动,稳稳当当对着男演员的脸。 “她这就刚火起来不久吧,也算不上啥大咖,就敢明目张胆的放剧组鸽子,有点门路啊。” 说完两个人对视一眼发出暧昧不清的笑。 剧组外露天广场,拉起的应援横幅和易拉宝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上面是姚望进圈后各个角色和活动现场的照片,数十个穿着得体漂亮衣裙的年轻女孩手里拿着应援棒,包包上贴着姚望的卡通形象,满脸喜色等待着三点的到来。 虽然气温逐渐升高,但追星女孩对偶像的感情压倒了生理上的不适,她们三五成□□流着什么时候认识的姚望,为什么会喜欢上姚望,还有这次来见面会花了多长时间多少精力。 这次能到场的粉丝都是后援会审核通过后才拿到的名额,卡超话等级,卡过往言论,卡年龄。 是以在场的粉丝都是成年人,互相都理智的维持着秩序,期待以最好的形象见到自己喜欢已久的偶像。 ** 《问天》是部低成本轻喜剧古装剧,其中有段戏份是女主姚望假死,后又复活吓坏恶人的桥段。 剧组道具师林年臭着脸推推车,手推车上赫然是一具棺材,这是隔壁正剧剧组拍完宰相送葬后淘汰下来的。 《问天》真的是没什么钱,出品方也是小公司,两个主演定下来时都是糊咖,谁知道姚望凭借另一部戏的女二窜红,这剧也跟着进入大众视野。 但投资有限,戏已经拍了一半,追加投资的事林年一个普通道具师根本接触不到,她只能按最早的预算去其他剧组捡“垃圾”。 只是今天的棺材怎么莫名的重,这种用于拍戏的道具不会真用真材实料,按往常林年一个人很轻松就可以推动。 林年深吸一口气,弯腰抬手继续推,她偏头看了一眼前方,马上就要到《问天》了。 两个剧组中间只隔着一个十字街道,这在古装剧影视城是再平凡不过的地方了,但正如影视剧演的,混乱巧合最容易发生在这样的地方。 林年隔着棺材看不见前方,而拐角的另一个剧组化妆师胡涟漪正好拖着工具箱走来,本来能绕开的巧合,随着石板路上的一个坑洞破灭了。 拉棺材的推车轮子卡在了两块石板之间切掉一个口子的坑里,棺材猛得一歪。 十字路口的左边,拖着重重化妆箱的化妆师小心拖着箱子。 石板路为了仿古,故意用的不是很平整的石头,她正好俯身想抬一下,免得里面的瓶瓶罐罐散粉腮红损坏。 她只听见路上声音嘈杂,但由于身心疲惫,走了下神,低头抬起的瞬间,耳边沉默的一声咚,一口棺材侧歪在眼前。 看见的瞬间躲闪已经来不及,棺材正好撞在胡涟漪身上,被撞的往后踉跄几步,她惊呼一声痛,抬眼时正看见那本来盖的好好的棺材盖一点点掉落。 她顾不上工具箱了,再粗制滥造也是实打实的木头棺材,而且她也不知道那棺材粗制滥造,这要砸头上得不偿失,胡涟漪错身倒退几步让开,只听见砰的一声,棺材盖子结结实实掉在地上。 还没来得及检查工具箱里的化妆品有没有问题,周边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胡涟漪不明所以看向那口从手推车上缓缓滑落的棺材,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瞪大,随之也发出一声尖叫。 ** 电话打到刘开明手机上时,他正处于愤怒发疯的边缘,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三点,仍然没有人知道姚望在哪,酒店那边说姚望昨天早上离开酒店后就没回去过,她的经纪人称手里不止一个艺人,在带其他人见投资商,助理说姚望今天一整天都没联系过她。 片场气氛很诡异,女主演没出现,但戏不可能不拍,以至于本来没戏份的人被临时通知来了片场,宿醉一晚的男主此时挂着一张颓丧的脸等着走戏。 导演对于女主演的缺席和男主的奇差状态只能忍气吞声,他上一部戏还在给贺岁片导演当副导,接下这部没什么大投资的戏是应了人情,拍这种剧他不求多出彩,只要别扑的血本无归就行,但演员的态度确实影响了他的工作激情。 忽地耳边传来巨响,导演皱眉看向声音来源,想借机发泄一下情绪,见是艺统在说话,正想起身去问问,却见艺统的脸色一下子面如死灰。 “你说什么!?”刘开明震惊的声音在剧组犹如六月晴空的惊雷,把一堆按部就班工作的人吓了一大跳。 众人只见刘开明的脸色从黑变紫,再成惨淡的白,接着像是一口气上不来,眼睛直愣愣的,嘴张着不发一言。 咣当一声,最新款手机从刘开明手里滑落,掉在刚撤去垫板的地砖上,裂纹从角落瞬间蔓延过半个屏幕。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刘开明接了通怎样的电话,但从他的脸色来看不是什么好事。 距离刘开明最近的实习生环视一圈,默默上前捡起手机递给他。 手机抬起自动亮屏的功能在蜘蛛网般的屏幕下,被切割成无数块,斑驳混乱,无序静默。 刘开明机械的从实习生手里接过手机,面部识别还能用,手机自动解锁,通话显示还 未挂断,但那边似乎也被这通电话里自己所说得内容震惊,也有可能被手机砸在地上的声音震到耳朵,没有说话。 刘开明沉默的看着手机没有开口,似乎在与对面比拼谁先开口。 最后还是对方先败下阵:“现在封锁消息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停拍,先把警察那边应付过去,等下公司会有人来处理。” 话毕那边没等刘开明反应就挂断了电话,毕竟刘开明也只是个艺人统筹,一层层轮下来,他只不过是剧组的一个螺丝钉。 ** “我去,你看那是什么!”树上的代拍给了旁边人一拐子。 接着话音未落,围绕在这一块上所有发现异状的的人都举起相机。 无数闪光灯亮起,齐齐对着影视城那个十字路口,无论是收了谁的钱来拍指定人的代拍,还是拍到谁算谁的代拍,都把镜头挪向了那个十字路口没多少人的狭窄的棺材框里。 高清设备将画面清晰呈现在镜头里,高昂价格带来的回报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不是吧,真的假的。” “我的妈呀,这谁敢发,怎么发啊,发给谁啊。” “这不会是剧组拍戏弄的特效妆吧,但这个组不是古装剧吗,怎么穿着现代衣服,还有穿越元素啊?” “不对不对,不像是拍戏,你看周边一圈都没有哪个剧组在拍摄,除了咱们哪有摄像头。” “我去,大新闻啊,你准备给哪个娱乐公司发,现在去网上爆料是不是第一手资料。” 无数代拍嘀咕着手里刚刚拍到的照片视频的价值,算着这一次能赚多少。 先前议论姚望的树上的代拍之一把焦距又调试了一遍,镜头里的距离让他感觉和棺材里的人亲密无间,连因狰狞表情形成的皮肤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身边同行喧嚷着要靠这次料赚多少时,他皱着眉头把刚刚拍下的素材保存好,检查没有问题后,他拿出手机,拨出了报警电话。 他想,他这份工作确实不算光彩,靠着他人隐私赚钱,但起码要有底线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 消息在影视城蔓延得很快,探班的粉丝在看见来往的工作人员脸上浮现出了不同以往的鲜活表情时,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 她们掏出手机,在几个社交平台轮流刷新,在影视城这种地方,能引起喧嚣的只有娱乐绯闻,在这个娱乐至上的时代,任何艺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各方势力放大,或许又是什么娱乐圈大瓜。 手机屏幕上的标题里的名字令她们无比意外,文字具有冲击性,粉丝看着热搜词条上凭空出现的短短几字,无一不感觉愤怒,她们嘴里骂着造谣的人缺德,立马切换大小号去控评控广场,洗掉那个晦气的词条。 她们不相信词条的内容,昨天还在官方粉丝群发言过期待她们到来的人今天怎么可能会如热搜所说一样,这肯定是哪个对家搞的。 但信息传播速度太快,不过几分钟,随手刷新一下,突兀的照片出现在带着明星名字词条的广场里,那是一张面目狰狞死去多时的脸,毫无血色,苍白如冰,胸口的血液溅射到下巴和眼皮上,红的刺目。 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高的热搜词条,无数营销号争相报道,不应该出现在公共平台的血腥照片被转发的从高清变成模糊,所占内存越来越小。 看见词条点进来的路人被吓到,咒骂营销号没有底线道德,但好奇心驱使又忍不住刷新内容,试图窥视尚不明确的真相。 三点,原定的姚望粉丝探班见面会,姚望的名字在她进入娱乐圈以后,第一次出现在热搜第一,并且占据多个热搜,主题内容只明晃晃八个字。 #姚望疑似被杀身亡# 2. 第 2 章 派出所民警来的很快,附近因为是影视城,总有年纪不大的粉丝会因为各种原因发生冲突,民警习惯了解决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民警小张拉好了警戒带,围绕着尸体的一圈都已经做好了人员疏散,此刻烈日下,年轻女星的尸体被曝光,同事正在做现场保护,等待刑警的到来。 涉及到的人员都被带去了《问天》剧组,小张看了一眼尸体,他其实很难相信那个躺在劣质棺材里的人是电视上光彩夺目的女明星,甚至昨天他还在加班间隙看她的剧,算不上粉丝,亦无恶感。 他在来的路上就看见了热搜词条,起初他好奇为什么那么果断就能判定她一定是他杀,但在现场看到尸体后,他也很难不去先入为主认定是被杀,没有哪个自杀的人会呈现这样的状态。 在他思索时,刑警的人终于到了。 “你好,我是付云,市刑警支队的,后面几个是法医同事,麻烦你带他们去看一下现场。” 付云说话语速适中,语气铿锵有力,她几句话就把接下来的工作都安排好,自己也带了手套鞋套一起去看尸体。 “尸体被挪动过,死后被放在棺材里的,目前无法确定死亡原因和死亡时间,要等尸体解剖后才能确定。”法医冷静的说道。 “现在温度高,我建议尽快将尸体运回局里,不然腐败速度会加快,“法医看了一圈在做痕迹鉴定的同事,想起来时聚集在影视城门口无数的摄像头,“有点麻烦了。” 付云在旁边看着姚望胸口的刀,目测是一把专门切生肉的剔骨刀,很锋利,没入身体部分足以致命,血液染红了整个上半身,棺材里却只有少量血迹。 付云今年三十七岁,警校毕业后直接到了刑警队,接过的案子不计其数,从初出茅庐的新人到现在游刃有余的前辈,她直觉姚望的死不会只是单单被杀那么简单。 由于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可获得证据不足,尸体在痕检同事检查完后很快运到了市刑侦支队。 死的人是现在颇有热度的女明星,死亡热搜还挂在高位,领导下了压力,要求所有人尽快侦破。 网警那边也用最快的速度删除了被泄露的死亡现场照片,但仍有好奇心过剩的人在各种评论区发布“求求求”、“小偿来”之类的言论。 此时距离三点不过才一个小时,《问天》剧组全部停拍,所有和姚望接触过的人都在排队等待逐一做笔录。 压抑的气氛笼罩在剧组头上,谁都没想到失踪半天的女主角居然会横尸街头,对鲜活生命骤然消亡的恐惧和现有情况的不解,致使被迫停摆的众人都各怀心思、忧心忡忡。 因为剧组人员太多,笔录分了好几个组同时进行,付云随机挑了一个旁听,正巧是男主演邓秋。 “我真不知道,我没骗你们,我和她关系一般,哎,也不能说一般,就是普通同事,你们懂吗,我是进组以后才认识她的,除了工作之外我们没有什么接触,而且我昨天还在剧组看见过她,晚上我拍完戏就回酒店了,我真不知道,我也被吓到了,我刷微博看见有人发了高清图,这些代拍真缺德啊,什么都拍,”邓秋说着说着脸上除了俱色还有一丝对于代拍的厌恶。 他撇了下嘴角,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抬头看见对面警察严肃的面孔,又敛了神色回归正题:“我真的不知道,哎,我最后一次看见她就是在剧组,结束以后我真没看见她,这戏现在是完蛋了,好端端的人突然死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邓秋脸上妆容下压不住的疲惫里夹杂着恐惧,符合普通人被卷入凶杀案后会有的正常表情。 付云从他有些混乱的语序里,得到的初步信息是邓秋与死者关系一般,算不上朋友,对于姚望的死亡还处于没有清晰认知的阶段,以多年对罪犯的了解,她目前没有对邓秋产生怀疑。 问询还在继续,警员翻看着剧组送来的通告单:“昨天晚上你结束回酒店有人能证明吗,根据通告来看你今天晚上才有戏,为什么白天会出现在剧组。” 邓秋不顾脸上的妆,揉了把脸,踌躇后回答:“我昨晚上回酒店后找了女朋友来陪我,你们可以去问她,但是千万不要公开,我现在走的路线不能公开恋情,”说着邓秋打开手机,把备注为阿姨的聊天记录给警察看。 “呃,那个,备注阿姨是怕被粉丝拍到手机屏幕,你们可以直接联系她,她能证明。” 邓秋颓丧着脸接着回答:“本来我晚上才有戏,所以昨天晚上我和女朋友喝了点酒,想着今天能闲一天的,谁知道姚望没来,剧组就把我找来了,你手里的通告单是昨天发下来的,今天变动直接通知了我本人,你们警察可能不追星所以不知道,我挺糊的,这部剧现在热度都靠姚望,她放鸽子我只能来了啊,这个你们去找统筹问,都有记录的。” 送走邓秋,警员核对了邓秋所说属实,付云翻了翻笔录,问:“现在有什么比较有疑点的事或人吗?。” 刑警刘念摇摇头:“没有,现在也不知道受害者的具体死亡时间,根据剧组的说法,她昨天白天四点左右离开的剧组,之后就没人见过她。” “哦,对了,今天她还有粉丝探班,艺人统筹从早上就开始找她,最后还是从狗仔发出去的照片里得知的消息。” “最后一个接触尸体的人呢,笔录做了没?”付云看着剧组人员名单,问道。 “有两个人,一个是《问天》剧组的道具师林年,一个是《一万句情话》剧组的化妆师胡涟漪,就是她们两个在路口撞到了受害者尸体才会被发现。”刘念摇摇头,“她们两个都还没做笔录,看样子被吓坏了,周思在安抚她们。” “你去看看她们状态怎么样,能回答问题就抓紧时间,”付云回忆着十字街口的细节,相似的布景她在很多影视剧里都见过,真那么巧就在那个位置出现意外?像俗套影视剧的惯用情节。 敲门声响起,刘念带着一个脸上有泪痕的二十来岁女士走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名字。”刘念照例问道。 “林年,”林年眼神飘忽,似乎找不着落脚点。 付云已经知道是她拉着尸体从《政道》剧组一路朝《问天》来,期间和人相撞导致棺材斜倒,受害者尸体曝光。 “不要害怕,你看见什么知道什么回答就可以,”刘念柔声安抚,她见过很多普通人直面死亡时的恐慌,在没有证据之前她不会无端将任何人当做嫌疑人。 “你们问吧,你们问什么我都说,我就是太害怕了,”林年放在腿上的手指在反复缠绕。 刘念:“你是几点去的《政道》,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大概十二点到的剧组,因为昨天我帮同事顶班,今天早上她还我,所以早上我没来,十二点到剧组后刚好碰上吃饭,我就领了盒饭,吃完大概十二点半,之前就和《政道》对接过,我问了那边没问题就过去了。” 《政道》和《问天》之间隔着两条街,但影视城的街不算长,无负重步行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尸体发现时是两点半,满打满算也用不了三个小时。 “也就是说你去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你能说一下都做了什么吗?” 林年幅度很小的晃了下头,眼睛看向左上方,明显的思考状态,她眼珠转了几个回合,似乎在思索很难回答的问题,踌躇片刻后,她开口:“《政道》投资比我们大,可以说是现在影视城在拍的组里最豪华的,他们手续要繁琐很多,我虽然没到一点就到了,但一直在等他们走流程。”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政道》的道具师我也认识,以前在其他项目共事过,想着《问天》今天的戏份也拍不到需要棺材的情节,我就和她聊了会儿,你知道的,我们这种工作没那么死板,机动性很强,我趁机摸鱼没人会注意。” 刘念看了眼付云,付云轻微点头示意她继续问:“你们聊了多长时间,你是几点离开《政道》的。” “等我想想,我不太记得准确的时间了,可能是两点左右,再晚我怕被发现。” “你们是怎么交接棺材的,你中途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林年注意到了刘念和付云的眼神,她不知道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她抿唇思索片刻,回答:“棺材其实他们用完就放在推车上了,如果不摸鱼我去了就能带走,签个字就行,棺材就摆在那儿,之前什么人碰过我不知道。” “你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想想,”林年眯着眼睛似是在回忆,付云和刘念没催,安静等着。 “确实有,棺材在剧组是个很常见的道具,一般剧本设定会根据人物和故 事背景以及情节制定不同规格的棺材,为了节省成本,同一口棺材可能会为了应对不同的场景更改涂漆和文字,但大家都知道就算剧本里再高端的棺材其实就是普通木料,不可能真搞个金丝楠木香木,自然重量和真正很好的肯定比不了。” “一口棺材这个剧拍完不会直接丢掉,会在影视城流转,这口棺材我不知道到我手里倒了几回,但根据之前的经验,我觉得重量不太对,要比平时用的那种重很多,我当时还想不愧是大剧组,连棺材都舍得买个真好的。” 说到这,想起推动时远超寻常的异样,林年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谁知道重量居然是因为里面装了个人。” “你运走之前没有开棺检查吗?” 林年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面上浮现些许窘迫:“这个确实是我的问题,但当时我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开棺拉开还得麻烦《政道》的人帮我推回去,就没动。” “说一下你和那个人撞到一起的细节。” 林年抬头皱眉看向警察,她不太理解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尽力回忆以回答问题。 “我当时推着向前走,因为比平时重,我走得也慢了点,为了好使力,加上视线被遮挡,我隔一会儿才会抬头看前面,虽然大家做这行对棺材都不陌生,但也不会有人真不长眼撞上来。” 说着她嘀咕了一句,“谁知道真的有不长眼的。” “你认识和你撞到的人吗?” 林年回答的很果断:“不认识。” 林年的笔录做完了,刘念看着记录问付云:“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付云反复翻看笔录,没有问题,不存在不符合逻辑的漏洞,但付云总觉得林年还有东西没说完,但现在时间紧迫,还有很多人等着问,警力禁不起等待,她只能先暂时压下。 “还有一个,我看看,是化妆师,把她带来做笔录。”付云说。 胡涟漪的状态比林年要差,她此刻仍然在瑟瑟发抖,付云给了她杯温水,她接过后握在手里没喝。 年轻的面庞上挂着凌乱的泪痕,胡涟漪吞咽口水,她抬头看向眼前冷静肃穆的女刑警,只一味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从那里路过,我真不是故意撞上去的。” “说说你当时和对方是怎么撞在一起的。” 胡涟漪是怎么和她撞到一起的呢,她只记得昨天晚上睡的太晚了,最近剧组赶工,她一个底层化妆师需要随时待命,否则高清镜头会拍摄下每一个浮粉的毛孔,虽说是偶像剧,但过度磨皮在现在已经没有市场。 可一旦演员脸上的瑕疵被放大在屏幕上,最先被骂的就是化妆师。 她已经连轴转了半个月,每天都要时刻等待着举着粉扑上去压下那些艺人脸上的油光,得不到充分的休息,她很累,所以走在路上都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 手里的化妆箱不轻,路面还是仿古的地砖,化妆箱拖过去会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她居然觉得很催眠,这种规律的声音像在做asmr,眼皮都沉重的赘着。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她听见了突兀的打破了化妆师咕咚声的声音,抬头瞬间就是一副棺材朝着她撞来,如果在精力充沛时,她一定能飞快躲闪开。 但她太累了,思维和肢体链接的速度被放慢,她撞在了棺材上,咚一声,她起初觉得痛,其次是愤怒。 撞到她的棺材盖子没盖好,她眼睁睁看着盖子掉在地上,接着和那具死状并不美观的躯体对视,不,不能说对视,因为尸体闭着眼睛,但她确确实实直面了尸体。 她是化妆师,给各种各样的剧组化过各种需求的妆,死亡特效妆是每个剧组化妆师必备的技能,她入行好多年了,技术说不上炉火纯青也能说一句够用。 直到真的看见死人是什么样,她才发现再优秀的化妆技术都不如生命消亡带来的视觉冲击大,那不仅仅是血腥带来的恐惧,还有对于真实的敬畏。 只需一眼,她就完全确定了,那是一具真实的尸体,绝非巧夺天工的道具,皮肤的质感,胸口皮肉翻开的裂口,都是现在的技术无论如何也无法模拟的。 之后发生了什么呢,她在尖叫,对,她和周围的人一样,在尖叫,除了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所有人都在混乱的尖叫呼喊。 3. 第 3 章 回到警局,付云把上百份笔录全都导在一个文件夹里,发给自己的Pad上,这是她的习惯,吃饭喝水乃至上厕所的间隙,她都能拿起Pad寻找那些藏在只言片语下的真相。 时间到了五月十四日下午六点,距离发现受害者已经过去了三个半小时,目前还没取得实际性进展。 片场主要证物都运到了警局,包括那口棺材。 付云没去看,痕检的同事提取了指纹,比对结果还没出来,法医也还没给出结果,外界沸沸扬扬的“被杀”一事还不能下定论。 “云姐你来看,”刘念坐在电脑前招呼付云。 电脑屏幕上是受害者姚望的个人资料,笑得很好看的脸旁边是醒目的26岁,无比年轻的一个数字。 十九岁考入电影学院,大学几年林林总总跑过很多龙套,许多大热剧集都有她的名字,但实际上只是人群里的路人,被镜头扫过了那么几秒。 23岁出演了那部让她小有热度的剧集女二,25岁时这部剧才播出,中间两年她一直在演各种小角色,现在在拍的《问天》,是她人生中的第一部主角戏。 网站上能搜索到的内容大多是姚望有点热度后的新闻,以及粉丝剪辑的从前跑龙套时的镜头,短暂的一秒在粉丝刻意放慢后在屏幕上留存的时间变长。 付云看着屏幕里那双眼睛,澄澈热烈,她觉得这个女孩如果没有死,未来或许真的会成为大明星。 “你注意和网警那边沟通,尽快找到第一个发布现场图的人,注意网络舆论,有新线索随时报告。” 付云说完后拿了车钥匙,随手点了旁边最近的小赵,“出外勤。” ** 外勤地点是姚望位于影视城附近的公寓,地段算不上特别好,但绝大部分常驻影视城的艺人都在这片住,周边设施勉强算得上齐全。 小区本来就因为明星多围绕着各种狗仔,现在发生了恶性案件,各种目的地人在周围盘踞,流动人口都翻了几番,附近民警都在管控秩序。 付云从车窗看出去,里面有些居然是年轻女孩,一个个脸上浸满悲伤。 车直接开到了地下车库,这栋公寓一梯一户,提前接到消息的同事下来接付云上去。 电梯缓缓上升,洁净明亮宽敞的电梯容纳了三个人也绰绰有余,付云能从每一面墙壁上看见自己。 姚望住在八楼,不算高,电梯很快停下。 同事的声音在还没踏进去就能听见,“基本能确定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付云接过同事递来的鞋套,检查完毕后进入这个女明星的家。 装潢很温馨,米色和原木色为主,角落和墙壁上都精心配备了绿植,面积大概一百五十平,随处可见主人的巧思。 只可惜现在米色的沙发上一片鲜红刺目,零星的血迹散落在地板墙壁各处,茶几上的水杯纸巾盒零食袋子杂乱无序躺在地板上。 “付队,”痕检张清看着付云,“现场发生过打斗,根据物品散落推断受害者生前有过激烈反抗,岛台角落和墙壁拐角都有碰撞痕迹,指纹和生物样本已经送回队里。” “根据沙发上的出血量,可以初步判定这里就是案发现场,不过事后有人处理过,很多常见的应该有指纹的地方都被擦拭过,能提取的DNA样本不是很多,可能大部分都是受害者的。” “嗯,”付云点点头,“辛苦了,我再四处看看。” 姚望入圈七年,众所周知这是个来钱很快的行业,能在26岁置办下这么一套房子,在其他行业很难达到,付云看着冰箱上由主人精心摆放的冰箱贴,碗橱里花纹精美的餐具,岛台大理石的不规则图案,都足以说明这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根据剧组的记录,昨天四点姚望结束后独自驱车离开,没有带助理,也没和人联系过。 没和人联系过! 付云想到什么,她问痕检:“受害者家里有电脑平板之类的电子设备吗?” 痕检摇头:“没有,所有电子设备都没有,有网线,但是电子设备都不翼而飞了,被害人的包包饰品这类奢侈品都完好放在衣帽间,但衣帽间指纹也被清理过,没能提取到样本。” 现在人基本不离身的手机从尸体发现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受害者家里的电子设备都消失了,付云脑海里嫌疑人的第一个作案动机已经出现,受害者掌握了某个人或群体的某些事情,招致杀身之祸。 痕检离场,付云靠在车边,她已经把车开出了车库,此刻的位置在公寓对面的马路上,从这里能看见姚望家的窗户。 没开灯,一栋楼都没几盏灯亮着,那么多狗仔围追堵截拍摄,警察的风吹草动也被实时播报在网上,同住的邻居大概也知道了楼里或许发生了什么默契的没回来。 姚望家还被封锁着,除了警察没有人能进出,远超平时数量的狗仔蹲伏在各个隐秘的角落里,付云叹了口气,转身打开车门驱车离开。 发生大案时刑警队的灯基本上就是亮一整个晚上,付云回到警局,接过同事递来的咖啡,几口咽下,随手把空杯子丢进垃圾桶。 她们开了个会,会议主旨是排查受害人社会关系,寻找受害人丢失的电子设备,拿到受害人生前的通话记录,以及等待尸检结果。 警局焦头烂额时,网上也炸了锅,一个女明星的死亡足以吸引无数人眼球,无论此前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有没有看过她的任何剧,都会好奇心爆棚点开每一篇标题猎奇的帖子。 网警也在加班,随时监管那些不该出现的图片,以及恶意带节奏的造谣。 姚望的超话已经沦陷,粉丝处于崩溃中,警方通报还没出,但各路谣言满天飞,她们甚至不知道要说一句什么才能抵消掉偶像去世的痛苦。 阴谋论的热度相较之下更高,但主旨都不太一样,有的人认为是姚望拒绝了潜规则,招致金主报复,故意让她曝尸街头,以此警告后来人,为此还拉出了姚望此前出演过的作品,从三十八线到十八线再到三十八线再到二线,推断她拒绝的过程,说得言之凿凿,一批人跟着分析试图为此下定论。 有的言论则认为姚望是破坏她人家庭的第三者,东窗事发后被原配处理了,否则她为什么前几年不温不火,现在突然就能接个女一号,言谈中完全不提《问天》的投资成本,只分析她拿到的资源都是不当得利,自然此种言论也有一批人追随认可。 五花八门的猜测充斥着深夜的网络,每个点开的人都在各种言论中左右摇摆,上一秒相信你,下一秒点开另一个帖子又相信 他,像棵随风摇摆的墙头草。 在喧嚣的讨论中,一条发布在匿名论坛的言论被截图转发,从匿名论坛飞速蔓延至各个社交平台。 警方刚确认并且调查的重点之一,被不知名人士发布在人人可见的地方,明确指出了姚望死后所有电子设备丢失。 新一轮推测再次席卷这个无数人苦熬的夜晚,推测匿名人士是谁,是警局内部的人还是姚望被害事件的知情人,或者只是博眼球的蠢货。 但风向不可避免被推向了一个地方,丢失的电子设备里有什么,罪犯是为了拿到电子设备杀害了姚望,还是杀了姚望后顺手拿走的设备。 这些都被网警整理后提交到付云手里,看着无数对于受害者私生活的无端猜测,她只觉得讽刺,一个女人被杀害,就只猜测是因为性缘关系,不考虑恩、怨、仇,财,只会想到一个情。 警方虽然不排除情杀的可能性,但绝不是唯一的可能。 把这些评论划走,她看着匿名论坛那条评论,脖颈处传来酸胀,连轴转的身体发出警告,她忽略脖子带来的不适,让网警尽快查到匿名者。 是谁泄露了消息,警局内部的同事?今天在场的都是警局熟悉的同事,以往从未发生过将案件消息泄露出去的情况。 只是为了博眼球吗?那何必匿名,或者是匿名害怕被发现,这也说不通,付云更倾向于这是排除嫌疑人和警察以外的第三方。 一个知道内情,甚至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此人为什么不来报警,是信不过警方? 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之前,专案组暂时将此人称为匿名者。 也有可能匿名者就是罪犯,历史上许多穷凶极恶的罪犯并不害怕暴露,甚至享受这种杀人后不会被发现的快感,故意放出只有凶手和警察知道的消息,引起民众的揣测和关注,以此获得巨大快|感,躲在乌泱泱人群后,装成全知全能的神,诱导警方调查方向错误。 一切线索都不清晰,付云无法轻易下结论,她寄希望于网警那边能尽快找到人,术业有专攻,她的第一要务是得理清现有的所有线索。 刑警队忙碌一晚上,付云勉强眯了两个小时,天已经亮了,光毫不保留穿透玻璃撒在众人带着血丝的眼睛上。 “尸检结果出来了!” 刘念拿着报告走进办公室,一群人顶着黑眼圈围过来。 付云也上前,拿过其中一份。 她草草扫过,专注去看死因。 致命伤是左前胸的竖型刀口,长3.5厘米,前上方刺入,凶器是一柄剔骨刀。 这和现场的尸体形态一致,根据刀口刺入角度推断是高于受害者的人,姚望一米六五,这个角度嫌疑人一米七五以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令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受害者生前在短时间内体内注射了大量芬太尼,血液浓度分析剂量足以致死。 尸检报告专业术语太多,总结下来就是,就算没有捅进心脏的那一刀,这个剂量的芬太尼已经足以让受害者死亡。 受害者身上的毒品注射针口只有左侧手臂一处,证明短期内只注射了一次,毛发样本没有检测出毒品成分,脏器无明显因毒品导致的病变,尸检结果显示,死者生前没有长期吸毒行为。 4. 第 4 章 案发后第二天早晨十点,警局官方发布了公告,具有重大社会舆论的案情通报速度要求就是一个字,“快”。 蓝底白字盖着公章的通报写着女星姚某目前证据初步证明死于他杀,警方正在尽快侦破,如有线索随时联系警方。 外界的纷纷扰扰暂时影响不到刑警队,所有人都顶着熬夜过度的大脑在整理着过去二十个小时拿到的线索。 受害者姚望的详细个人资料被抄送到付云手里,和门户网站上斟词酌句的个人荣誉不同,这是一份没有任何美化过的资料。 姚望,原名姚梦兰,出生于1998年6月29号,原户籍南州下乡镇人,2012年失踪,2014年户籍落在海城胡桃镇福利院,改名姚望,插班胡桃镇初级中学,念了一年初三,中考后就读于海城一中,2018年高考后进入电影学院。 南州和海城是两个距离不算近的城市,姚望是怎么在十三岁失踪两年后出现在海城,并且还上了海城的集体户口,2014年她已经十五岁,福利院出于什么原因会把一个能找到原户籍地的孩子留下来。 付云看着资料里十五岁时证件照上的姚望,坦白说,和现在的姚望没有那么像。 十五岁时她眼里有愤怒,厌恶,和对镜头的仇视,这是一个孩子处于不安时对外界的本能抵抗。 脸上尚还带着稚气,但能看出是个漂亮的孩子。 可与现在聚光灯下那个光彩夺目的女明星不同,那时只是普通人会夸一句好看,付云不由想起八九十年代港城一个很神奇的职业,星探,她们会在街头找到明明打扮朴素的,包装一下就变得炙手可热的大明星。 证件照上姚望的骨头被覆盖在一层薄薄的皮下,太瘦了,一眼就看出来营养不良,付云看着她的骨头,一点点和现在的姚望对比,最终两张脸完美重合在了一起。 是的,虽然不像,可是骨头肌肉的走向没有变动过,排除了进行过高难度整容手术的可能性,微调什么的就不说了,那是现在所有靠脸吃饭的人必须做的。 艺人出道后经纪公司会进行全面包装,素人时的土气和胆怯都会随着在镜头前时间的长度逐渐消失,加之15岁和26岁中间隔了十年,从少年到成年,骨骼遵循自然规律会生长变化。 海城在隔壁省,高铁直达三个小时,南州隔着上千公里,飞机三个小时。 付云安排了刘耀带队去南州,她带着赵静去海城。 海城是个沿海城市,五月份的温度要比江城热,付云扯了扯明显有点厚的衣服,带着开好的协助调查文件出了高铁站打车直达胡桃镇福利院。 福利院条件很好,才下车付云看着门口的自动门,设施齐全的娱乐区,还有足球场,铺的都是真草,不是塑料草皮。 接待的人是福利院院长李青芳,她年过四十,保养得当,但此刻脸上有着化妆品也遮盖不了的憔悴。 “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小望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档案都已经准备好。”李青芳垂着眼勉强打起精神和付云小赵寒暄。 档案在院长办公室,装潢很温馨,是很适配福利院的装修风格。 文件袋里装着姚望十五岁到十九岁的过往,袋子很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存放过久的腐朽气味。 福利院把这些曾经呆过的孩子的过去都很用心在保存,付云打开了袋子,抽出厚厚一沓文件,她和两寸证件照上的姚望隔着时空和生死对视。 只需要翻开就能拿到姚望短短26年人生的拼图碎片。 2014年年末,姚望,不,此刻还叫姚梦兰,姚梦兰跟着警察,在派出所见了一个打扮稍显贵气的女人。 女人见到她马上挂起一个毫无距离感的微笑,拉开椅子起身来到姚梦兰面前,十五岁的姚梦兰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发育的不太好,不到一米六,女人微微俯身靠近她,她条件反射退后,见状女人动作停滞,随后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好啊,我的名字叫李青芳,警察姐姐应该和你说过我是谁了吧,你可以叫我芳芳姐姐,不要害怕,你现在完全百分百的安全了,你的名字是姚梦兰,我可以叫你小兰吗?” 彼时只是福利院普通工作人员的李青芳没有因为姚梦兰的抵触产生负面情绪,在接到姚梦兰资料时她只知道这是海城警方打掉的一个犯罪团伙解救出来的孩子,警察和她说孩子情况特殊,对陌生人有敌意,让她先做好长期准备。 姚梦兰看着对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恶意,她看多了充满恶意和欲望的眼睛,在被解救出来后的这段时间,被各种各样的人问话,配合调查,她能从这些人眼里看出心疼、怜悯、好奇,那种眼神是高位者对低位者地布施。 眼前的人或许不知道她过去的经历,警察告诉她,那些让她痛苦的东西已经结束了,哪怕作为警察留存的档案,也都被封存在了很安全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哪怕是眼前这个即将带走她的人也无权知道。 或许正因无知,李芳青的眼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姚望看出来了平等。 是的,平等,这种她只在四五岁与人交朋友时会有的,只想和你一起玩的平等。 手续那些全都是警察和李青芳在办,她只用跟在两个人旁边,听话的写下一个个签名按下一个个手印,在重新落户时,她提出能不能改名。 “嗯?”负责调动户籍资料的工作人员看向带她来的警察,“这个情况比较特殊,可以吗。” 警察是从犯罪团伙窝点被捣毁时就一直负责她的,对整个案子都很清楚,她打了个电话,回来后点头答应。 所以姚梦兰不存在了,姚望诞生了,她完全主宰了自己的名字,她喜欢这个名字,看着采集信息的摄像头时,她仿佛遥遥望见美好的未来在前方等待她,幸好她没有放弃。 福利院生活和姚望从前了解的完全不一样,老师们都关心她,朋友们也对她很好,吃得每一顿饭都不用担惊受怕,盖在身上的被子只是被子,再没有多余的重量。 吃得食物营养均痕,去上学晚自习回来太晚食堂还会给她们留好热乎乎的饭,她营养不良的身体随着时间终于开始生长。 朋友们和她一样,晚上睡在一个房间里,有人会小声抽气,她知道那是生长痛,因为她也被痛醒过。 第二天早上她们和老师说了,餐盘边就多了牛奶和钙片。 福利院里孩子各个年龄段都有,姚望她们属于年纪比较大的,但没有因此受到区别对待,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对她们很好。 姚望除了上课,做作业,还会帮着带更小的孩子,那些小朋友大多都带着不同的缺陷,缺陷的严重导致有的小朋友更需要特别照顾。 虽然繁琐,但是姚望挺开心,她在照顾小孩时内心很平静,这是完全不用畏惧的很安全的时刻。 以前她总怨恨上天不公,为什么要让她遭受那么多苦难,在很多时刻她都憎恶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是享福的,就她是来受苦的。 在经历了那段近乎绝望的时光后,她花了很长时间才从一惊一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她知道那是许多在帮她的人一点点把她拉出来的。 现在哄着怀里从出生就看不见的孩子睡觉时,她想,她或许没有那么悲惨,她与这些因为疾病被抛弃的小孩相比,她四肢健全头脑能正常思考,这已经是命运厚待。 经历过苦难的人总是容易被微小的甜蜜俘虏,姚望心甘情愿被这一点甜拉进一个不去怨恨的世界。 她在这种平静的生活里经历了中考,考上了不错的高中,高中后身高终于开始窜了,三年时间她长了十厘米,一米六五不算高,但小时候缺营养,靠这几年补的能到一米六五姚望很满足了。 高二时福利院弄了全新的多媒体教室,说是教室,倒是更像小型电影院。 占据一面墙的投影布,一层一层阶梯状的椅子,姚望坐在人群里,看着老师放了一部喜剧片。 姚望那个时候突然想当明星,她看见电影里角色的脸铺满幕布,一颦一笑被无限放大,喜怒哀乐都能牵动幕布前坐着的观众,观众会因为上一秒的乐子捧腹大笑,下一秒又被煽情片段骗出眼泪。 她太喜欢这个职业了,她已经不畏惧镜头了。 下定决心的姚望找到了李青芳,“我想考艺校。” 李青芳短暂惊讶后笑着回答她:“可以呀,小望长得很漂亮呢。” 艺校不是说考就考的,除了文化课,还有专业课,专业课不是普通高中会开设的课程,培训班不便宜,这项支出不太符合福利院的规定,李青芳走动后争取到了正常范围内的补贴,其余的她用自己的钱补上了。 姚望是艺考结束收到通知书后才知道补习班的钱是李青芳出得大头,她在宿舍紧紧捏着红色通知书的边缘,眼里是即将掉落的眼泪。 眼泪最终没有掉下来,她瞪着眼睛让眼泪保持静止,“芳芳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出人头地,我会赚很多很多钱,到时候让弟弟妹妹们都吃上更好的饭睡更好的床。” 十九岁时的姚望觉得眼泪代表着软弱,所以执拗瞪着眼睛企图让眼泪蒸发。 李青芳笑得很开心,她嘴上说着当然啦,小望会赚很多钱,抬手将比她矮不了多少的女孩搂在怀里,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幸好今天穿的是柔软的棉质衣物,李青芳轻轻加重拥抱得力度,把年轻女孩的眼泪藏在肩膀上的棉布里。 5. 第 5 章 文件袋合起发出摩擦声,付云看向茶几对面坐着的李青芳,“文件里没有提到过姚望是为什么会把户籍落在福利院的,具体原因你知道吗?” 资料里李青芳的名字出现的很早,在姚望和福利院刚刚链接在一起时她就出现了,但这份资料并没有给出多少有用的细节,大多还是一些基础的内容。 李青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那年海城捣毁了一个犯罪团伙,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也不清楚,保密级别很高,姚望是作为受害者被送到我这里的。” 她没有看付云,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手工花朵,“我起初也好奇过,但交接的警察告诉我档案被封存了,因为那时她还是未成年人,其实我听到这个答案大概猜到了可能性,我不愿意去细想,我想得越多反而可能会是对她的二次伤害,那时候她已经开始信任我们,我们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付警官,我不知道你们需要多长时间能找到杀害姚望的凶手,但我真心祈求你们,她是个好孩子,在福利院那几年一直帮我们照顾着其他小孩,上大学后按照政策学费生活费我们没有压力,可是她还是在上学时就去找活,跑各种龙套。” “我去剧组看过她,那时她的名字都不能出现在片尾字幕,冬天她穿着剧组破烂的鞋,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我当时心疼的眼泪都快掉下来,她却笑嘻嘻的告诉我一点都不冷,她很开心,那些龙套赚不到多少钱,可一次次跑下来,她还是攒下来了。” “后面她能接到些有台词姓名的角色了,薪酬高起来,确实是高起来了,哪怕只是小角色,赚到的也比福利院出去的做普通工作的孩子多了,于是她开始反哺福利院,她说当时她受到了恩泽,是福利院,是我们,是那些需要照顾的小孩给了她底气。” 李青芳起身,站在窗子边,“你进来时看见那些配置很好的设施了吗,我不是说那些都是小望出得钱,那里面有国家、政府、以及许多像小望这样的爱心人士的善意,她上个月都还给我打过过电话问好,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一个人就没了。” 话说到一半,李青芳脊背承受不住弯曲,左手撑在窗框上,眼泪直直坠落在地面上,付云一直没说话,她理解受害者家属的痛苦,虽然李青芳和姚望的关系很难用家属来定义。 付云抽出几张面巾纸,来到李青芳旁边递给她。 办公室沉默了许久,只能听到李青芳的啜泣,付云没有催促她,即使现在时间紧迫。 等李青芳情绪稳定好,她擦干净泪痕,“不好意思,让你们等我,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们之前和警察交接时有完整记录吗,我想去找找被封存的档案,这或许和姚望现在被害有关。” “你们稍等,我让人送过来,”李青芳话毕拿出手机打了通电话,似乎是打给档案室。 没几分钟付云要的东西被送到,上面写明了交接的警察名字和单位。 二人接过文件,和李青芳寒暄了几句,大意为警方会尽快找到凶手,请亲属节哀。 警察离开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直到听不见,李青芳起身来到窗边,看向福利院大门,警察还没走到那里,此刻空无一人。 窗边就是李青芳的办公桌,她伸手从书立夹里抽出一个档案盒,啪嗒一声打开。 盒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照片,李青芳默数着日期,手指一张张捻过。 眼角余光里福利院大门口出现了离开警察的身影,她的手指也停顿下来,默数停止,她抽出一张照片。 加了塑封的照片颜色没有失真,记录下的人像仍然鲜活,左下角打印下的拍摄时间恒久凝固。 摄于海城胡桃镇福利院,2018.5.6。 照片是典型的大合照,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一个镜头下,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尽相同,或喜悦、或胆怯、或羞涩,或张扬。 李青芳找到左上角大笑着的姚望,姚望身旁是紧贴着她略矮一头的短发女孩,面对着镜头眼神有些闪躲,手也攥着姚望的衣袖,但嘴角也微微的翘起。 不远处传来汽车短促的鸣笛声,李青芳侧首望去,是那两个警察叫的车到了。 目送着网约车彻底离开视线范围,李青芳回首,她手指拂过照片上青春肆意的脸庞,后又拂过旁边羞涩的面孔,嘴里呢喃着。 “小望死了,警察来找我要档案了,谁杀的小望,是和从前有关吗,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不敢问……” “我不敢问,你安全吗,你难过吗……” 长久的沉默后,李青芳拿起手机,手指拨动通讯录,找到那个归属地不在大陆的电话号码,点下拨号键的手指悬空迟疑不决。 “嗡、嗡、嗡。” 手机突然震动,通讯录界面被来电显示顶掉,那个没拨出的异地号码先她一步打来了电话。 李青芳纠结片刻,按下接听键,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院长,警察是不是来找你了。” ** 和李青芳告辞后付云二人就近找了个家常菜馆子,要了份盖浇饭。 赵静扒着盖浇饭,嘴里没闲着,边嚼边问道:“付队,姚望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未成年人档案封存一般都是涉及重大案件,听李青芳的话,姚望是受害者,严重到户籍都没有转回原籍,这会和现在的案子有关吗?” 付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现在线索一团乱麻,没找到能串联起来的关键性证据,姚望的身世又覆盖着重重迷雾。 快速吃完饭,付云和赵静打车去了海城公安局,吃饭时和江城那边打过招呼,江城刑警队已经和海城公安联系过。 时间不等人,付云没和海城同事多做寒暄,简单打过招呼后几人找了个办公室拿出准备好的档案。 海城刑警于司给江城来得两人倒了杯水,“你们慢慢看,当时的案件为了保护受害者我们全程保密进行,你们现在看完如果要带走也要遵循规定对资料保密,这里面的任何内容泄露都是对当事人的二次伤害,希望你们理解和配合。” 付云点头应下,和赵静一起翻阅这份被藏了十余年的档案。 只打开粗略扫过,就觉得档案内容触目惊心,即使已有丰富阅历的付云也难免觉得不忍,她皱着眉看完资料。 忽略掉主观情绪,单从档案内容上看,暂时无法找出和姚望被害有关的直接联系,付云在脑海中再次过了一遍线索。 “这份档案是只能看姚望的吗,这个案子不止一个受害者,我能看看其他人的吗?”付云看向于司。 于司抿了下唇,似乎想拒绝,但她也知道姚望的案子现在闹得多大,她思索片刻,作为知道档案内容的知情人,她无法避免的对受害者产生同情,“你等我打个报告,尽量争取。” “谢谢,”付云说。 在等待的时间,付云又仔细看了一遍档案,试图从中找到自己没注意到的细节,但再看一遍就是再次以上帝视角咀嚼一遍姚望的痛苦。 付云做了十多年警察,共情能力早已没有刚入行那两年厉害,否则根本无法在这个位置上做到公正、客观以及冷静。 可看着那些没有主观感情只是称述事实的文字写下的过往,都是姚望实打实经历过的苦难,她无法抑制为这个早逝的女孩感到可惜,明明已经远离了地狱,却在最耀眼时被夺去生命。 “咚、咚,”敲门声响起,门被推开,于司抱着另一个箱子回来了,那里面有当年案子其他受害者的资料。 付云接过,从中拿出一份,才打开文件袋,一个在姚望被害案片场现场笔录名单里见过的名字出现在眼前。 旁边的赵静也拿出了一份翻开,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她眼前,昨天她还在剧组安抚过情绪的人,此刻照片上尚且年幼的脸旁边,那个一字不差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纸上。 ** 南州,平均海拔接近两千米,亚热带季风气候,五月还算在春夏相接时分,但温度更偏寒冷,下飞机出了机场,刘耀和吴英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寒颤,身上单薄的T恤完全无法应对刚刚二十度左右的气温。 两人还什么都没干先就近找了家服装店买了件外套穿上。 老板是本地人,听两个人说话就猜 到了两人是外地人,笑呵呵地说:“我一看你们就是外地人,来旅游不看温度,每个月都会有你们这样的人来光顾我的生意。” “那老板你生意不错喽,”刘耀笑呵呵回答。 “还行,接下来几个月才是生意好,你们那边温度高的不得了,全都穿的少少的,一下飞机就遇上这里的雨水季,十几度哎,冻的死人勒。”老板很健谈,许是在机场附近总是有游客的原因。 刘耀听到有些惊讶的看着老板:“你开玩笑啦,十几度怎么冻的死人啊。” 吴英在一边扯着衣服上的吊牌,她脑子里在想着得快点去找到能用的线索,没搭腔,她早就习惯了刘耀自来熟的性格,警队里需要和群众打探小道消息的事基本都是他包揽。 果然刘耀已经和老板聊开了。 “那肯定是冻死人了我才和你说啊,差不多十年前吧,一个男的,瘦的像骷髅一样,就是在六月份冻死在主城区那边的拆迁区了,那也是他运气不好,偏偏连着下了十几天雨,因为拆迁人都搬走了,谁都不知道那里躺了个人,好几天了吧,收废品的想去看看有没有废铜烂铁才发现他的,都臭了,把收废品的吓的呀,都吓进医院了。” 老板讲得信誓旦旦,刘耀心里却不太信,他是江城土生土长的人,六月份江城三十多度,最高温时能到四十度,热射病他听说过,这样的案子也出过,但冻死这种事真闻所未闻,他局限的想象力无法理解有人会在六月冻死街头。 但嘴上还是附和着老板,顺便讲了个价,这就是普通服装店,不是品牌连锁,还真给他讲下来二十块钱。 出了服装店,两人打车前往贡山区十字街派出所,这是档案里第一次上报姚梦兰失踪地点的地方。 路上吴英在看队里的工作群,付队那边不知道进展如何,群里同事发上来很多零零碎碎的新东西,看得吴英头都大了。 办案就像在千丝万缕的引线里找出正确的那一根,顺着线就能找到最终的炸弹,可现实没有金手指,不是影视剧里主角额头滴下几滴汗,一咬牙剪断一根炸弹就停止计时,要在浩瀚丝线里找到正确的能编织成网的,无一不是依靠大量的走访调查和反反复复的琐碎事件。 吴英迫切的想找到那根正确的线,从前办案她也有同样的念头,可这次无与伦比的强烈。 出租车停下,司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报价,吴英扫码付款,和刘耀一起下了车。 十字街顾名思义就是一条十字形成的街道,路不宽,算得上单行道,对向来车得避让的程度,路两边是门头略显陈旧的招牌,理发店、小吃店、服装店、五金店杂七杂八混开着。 这里像是被时代遗忘在飞速前进的缝隙里,始终带着一股2000年初期的味道,陈旧落后。 可南州是个很美丽的城市,高海拔带来了澄净美丽的天空,生长几十年的景观树和招牌融为一体,很像青春文艺电影里最爱拍的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时的明亮街道。 可惜两人此行志不在此,无瑕欣赏美景,两人拿出准备好的调查证明,和派出所民警说了来意,被引进了派出所老楼的院子,上了二楼。 布置简洁的办公室,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民警端着个玻璃杯在吹茶渣。 见人来,老民警放下杯子起身,伸手笑脸相迎:“欢迎欢迎,我叫王建成,请坐请坐。” 刘耀和吴英也礼貌笑着握了手。 “长话短说,我们这次来得目的是想知道2012年姚梦兰失踪案的具体情况。”吴英边说边接过年轻民警递来的装了水的纸杯,“谢谢。” 王建成没有介意这两个年轻警官的急促,因为昨天他也看见了那张已经被网警清除干净的尸体照片。 狰狞没有血色,苍白和痛苦是死亡定格时最终结局,年轻的死者和年幼的失踪者,在时隔多年后组成了同一个人。 他看见照片时心中涌出愤怒和厌恶,都源于同一个人。 如果不是那张照片,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当年接到失踪报警电话的事了。 同样的,也很久没想起那个冻死在六月天的男人。 6. 第 6 章 2012年,春节刚过完不久,王建成被调到十字街派出所,这是他转业后的第一份工作。 在这个街道派出所的小办公室里,每天接警接得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李家养的鸡老是大早上咕咕叫吵的人睡不了觉,昨天刘家在阳台洗完拖把直接凉窗台铁架上脏水落在下面住户晒得被子上,明天王家养的猫和周家养的狗打架,非要吵出谁输谁赢谁家负责。 不说远的,派出所附近还能就近出警服装店小吃店几块钱的纠纷。 虽说小事烦人,起初的雄心壮志被鸡毛蒜皮一股脑打砸后也确实烦恼过一阵,毕竟王建成是报着建功立业提干的想法来的,但时间久了,王建成倒觉得挺有意思,就这样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最好,都是些小偷小摸小打小闹,说明大家都过得还行。 时间久了,附近常常出警的居民都眼熟了,有些阿公阿婆为了方便,不必次次跑到派出所报案,也不喜欢打110等着不认识的人来处理,总觉得熟人警察更好说话,会直接存下眼熟民警的联系方式。 王建成和同事一样,把号码给了出去,其实给的人不多,但人传人,后来很多人都有他的电话。 很普通寻常的一天,天气不冷不热,无风无雨,刚往瓷缸杯里撒上从同事桌上捞来的茶叶,正准备倒上热水,一个陌生电话打来,王建成一如既往掏出手机接通电话架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按饮水机的开关,一只手端着杯子,他寻思着得攒倒领导换个饮水机了,这老机器连个放杯子的台子都没有。 热水汩汩流出,热气蒸腾,眼睛前蒙上层雾气,他抬高肩膀把手机卡好,想着这通电话结束又是要去调解哪家鸡零狗碎的矛盾了,结果电话那边一个男人慌乱的声音传来:“警官,警官你帮帮我啊,我女儿失踪了!” 失踪!这可是大事。 叮铃哐啷的声音在小办公室炸响,手里的瓷缸杯子滚了几个圈掉地上,还没舒展彻底的茶叶卷曲着散落四处,热水泼洒开来。 王建成手背上一阵阵刺痛,他斯哈着甩着手试图降温,用没有烫到的手把手机拿稳放在耳边。 电话里男人的语气焦急,王建成强忍着痛专心致志听着男人的话,问清了男人所在的地方,劝慰对方先冷静下来。 这是转业入职后他第一次接到这么重要的警情,没有经验的缘故致使他一下子有些慌,电话里男人说失踪的是个才十三岁的女孩,失踪时间已经长达一个星期,已经完全具备立案条件。 走廊上就听见动静的同事老段快步走进办公室,看见他的手足无措后,问清情况后与他一起出警去了报案人家。 ** 报案人名叫姚骏,住在城郊,一片平房聚集的地方。 报案人姚骏家在这片平房里没有什么特别,两间十几平米的房子连在一起,只有一扇门,看样子另一间房间的门连通了有对外门的房间。 王建成和老段走进报案人的家,这间明显是客厅,水泥地板,靠墙放着一个两米左右的沙发,沙发上杂乱堆放着衣物,靠窗户的地方摆着张木桌,桌上放了个电磁炉,几口炒锅汤锅堆叠在一起,锅里还堆叠着没洗过的碗,大概几天没洗了,瓷碗上附着着变硬的油垢,目之所及的地面上瓜子皮成堆。 两人一时不知如何下脚。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来得及收拾,”姚骏把沙发上堆着得杂物推开到一边,随手从成堆的衣物里扯了块布铺在塌陷的沙发上,抬手示意二人:“请坐请坐。” 王段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坐下,过往的习惯告诉他们,姚骏的状态不对劲。 “你说你女儿失踪了,为什么一个星期才来报案,”老段盯着姚骏的眼睛问道。 “哎,我女儿平时不理我,可能是嫌我没钱,老是喜欢跑出去玩,我以为她这次也是去玩了,结果老师找到家里我才知道人丢了。”姚骏回答。 “你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一个星期前呀,我不是说了嘛,那天我和几个朋友吃饭,就让她自己吃,谁知道我回来她连锅都没洗,我也懒得说她,以前她也经常几天几天不回家,我管不了她。” “她平时不在家会去哪里?” “呃,这个,”姚骏扣了扣头,顺手弹去甲缝里的头垢,“我不太清楚,她和我不亲,自从她妈跑了,我就没和她怎么说过话,你知道的,毕竟父亲和女儿总是没那么容易沟通。” 再问几个问题,姚骏依旧一问三不知,就只知道女儿失踪了,具体哪天失踪的不知道,可能去的地方不知道,相熟的朋友也不知道。 “你女儿平时住在哪里,和你住一间吗?” 说着两人走向那扇关闭的房门,抬手推开。 入目是张一米八的木架子床,一个布艺衣柜,拉链坏掉了,一扇布斜垮耷拉着,里面挂着明显是成年男性的衣物。 整个房间都看不出来有十三岁女孩的存在痕迹。 姚骏在二人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扯了下嘴角,眼里流露出厌恶,随即又变化成人畜无害的嘴脸。 “她不和我住一起,俗话说女大避父,她住后面,后面。” 姚骏所说的后面,是两间平房后,在和邻居家的缝隙里用空心砖堆起来的一间小房间,顶上是蓝色的彩钢瓦,这种后期加盖的建筑在这片区域里随处可见。 门是个木板门,用铁丝拴着,挂着个老实铁锁,姚骏上前打开门,狭窄昏暗的房间暴露在众人面前。 一块床板,加两个床脚撑起,一边还断掉,用红砖充当了承重。 褥子很薄,但洗得干净,被子整整齐齐叠成方块放在一头。 一个钢筋组成的衣架,挂着姚梦兰的衣服,没几件,质量都一般,布料最好的居然是现在还没到季节的冬季校服。 除此之外屋里只剩一张书桌,说是书桌,也就是个普通木桌,上面摆放着课本资料。 一切看起来都很整洁,没有混乱的迹象,姚梦兰离开这个房间时应该没有在次与人发生过冲突。 “你女儿有什么得罪过得人吗,或者在学校里有没有相处有矛盾的同学。” 姚骏摇摇头。 “她有和你提过这段时间有人和她有过什么约定吗,比如网友见面,或是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吗,喜怒无常之类。” 姚骏又摇摇头。 继续问了几个问题,姚骏都是一副抱歉我不清楚,我很失职,我和女儿不亲的模样。 两人见问不出来什么,在姚梦兰房间里检查了一番,又去客厅和姚骏房间找了一遍,和姚梦兰的房间比起来,客厅里的味道属实有些折磨人,搜查没有得到结果,二人离开姚骏家,清新空气席卷过二人鼻腔,冲去了那股客厅里的霉馊味。 姚家父女更具体的情况还是从附近邻居口中得知的。 ** 姚骏年轻时脸长得不错,像那个年代颇为流行的港台小生,为此招惹了许多桃花,其中就有姚梦兰的母亲,在那么多莺莺燕燕里,姚梦兰的母亲张悦悦是最头铁的一个。 那时受传统思想观念的影响,大部分家庭都觉得必须得有个儿子,张悦悦作为张家生出来的第一个孩子,多少是被父母所不喜,之后 几个孩子又都是女孩,于是这种愤怒诡异得全都聚集到了张悦悦头上。 偏偏她长得好看,在小地方少见的好看,年纪轻轻不施粉黛也面如桃花,自然就有很多男人对其表达好感。 一个在原生血脉家庭得不到关注和爱,只得到咒骂和嫌弃的人,不可避免的很轻易就沦陷在用虚假爱意做糖衣包裹的毒药里。 她没上几年学,父母也不打算供,只觉得供了个女孩读书没回报没价值,她早早进入社会,年轻漂亮的脸是利也是弊,她享受被人追求的愉悦,所以心安理得对追求者吹毛求疵,虚假的选择权让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选择会造成的结果。 在那么多追求者里,她偏偏挑中了最毒的一颗药。 人的择偶观里本能地会被漂亮的事物吸引,姚骏和张悦悦都是这样。 两个年轻面貌姣好却没有阅历和见识的人,只凭着荷尔蒙的迸发就肯定了对方是可以相伴一生的对象。 两人迅速坠入爱河,未婚先孕,怀孕五个月时领了结婚证,请相识的友人吃了顿饭就算婚宴。 张悦悦甚至没告诉张家自己结婚了,她知道这段婚姻不会得到血缘上的祝福,她也懒得去祈求那份从出生就不曾有过的亲情。 太年轻的人不知道生活的苦难还在后面等着,婚后张悦悦挺着孕肚还要做些零散的活计维持两人生计,大着肚子那些服装店小餐馆也不敢雇佣她,可婚前甜言蜜语说尽的姚骏却还是一如既往随心所欲。 婚姻困住的似乎只有张悦悦一个人,她生下了姚梦兰,每天不分昼夜照顾孩子,苦恼着孩子的下一顿奶粉钱。 与此同时还要应付丈夫惹出来的风流债。 她没想过这个男人居然完全不恪守婚姻的底线,在她孕期就和其他女人滚上了床,甚至毫不避讳被她发现。 第一次知道姚骏出轨时她发了疯,歇斯底里又摔又打,姚骏冷眼旁观,末了来了句:“你不是结婚前就知道我是什么人,那个时候你也没这样啊,喜欢我的人那么多,恋爱时我也没有只和你一个人来往吧。” 这话像个巴掌,狠狠甩在张悦悦脸上,她确实知道,她以为这个人结婚以后会改!她不也是决定结婚以后就彻底和从前那些追求者断了个干净吗,为什么姚骏不行,凭什么他不行! 但木已成舟,婚结了孩子生了,她只能咬碎牙齿和着血咽下。 那些和她曾经一样年轻漂亮的女孩找上门时,她歇斯底里赶走她们,日复一日,她变得易怒、暴躁。 激烈地争吵开始了,曾经恩爱的两人撕开美丽的皮囊开始互相揭短,说着最难听的话刺激对方,争吵中姚骏对她动了手。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暴力是会上瘾的,张悦悦起初为了孩子在忍,可是忍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是姚骏从她的忍耐中觉得自己打服了张悦悦。 张悦悦倒也不是个蠢货,发现忍耐没有作用,姚骏已经成了个烂人,她这段婚姻名存实亡,没有维持的价值。 她有第一次逃脱张家重男轻女的勇气,自然有第二次逃脱姚骏暴力的胆量,她才不要一根绳上吊死。 最后两人离了婚,那时离婚很简单,手续一点都不繁琐,只要夫妻双方同意,走进民政局申请离婚,离婚证明很快就能拿到。 姚骏没有挽留,那时他还是在花丛中的浪子,走了一个张悦悦,还会有下一个刘悦悦周悦悦。 那时姚梦兰两岁,姚骏没让张悦悦带走,虽然他觉得孩子这个东西,只要他想,就能有下一个女人给他生,但这个孩子的户口本上姓氏名字写的姚梦兰,是他的种。 7. 第 7 章 张悦悦离婚后去了哪里,这片平房区相识的人里,没有人知道,她只是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衣物,在风和日丽的一天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再没回来。 张悦悦离开后没多久,姚骏切身感受了带孩子的麻烦,时不时浮起当初别要这个孩子抚养权的念头,但木已成舟,孩子妈都不知道走到哪个天涯海角犄角旮旯了。 没有带孩子经验也懒得去花费心思,他想了个损招,让自己的女朋友来帮忙,就算那些女孩都没有婚育史,但多多少少都在家里帮忙看过弟弟妹妹或者侄男侄女,总比他有经验,还能让他脱离带孩子的烦躁中。 所以幼年的姚梦兰被很多陌生女人抱在怀里喂过饭,那些轻柔的手缓慢拂过她的胸膛,嘴里说着各式各样的故事,哄她进入梦乡。 年轻女人对着独身带孩子的男人同情心泛滥,加之姚骏的脸具有欺骗性,而幼小的姚梦兰继承了来自于父母的优秀外貌,外表十分讨喜,没有经历过婚姻对于爱情有着幻想的女人们,难免对这对父女产生虚假的滤镜,觉得姚骏是个好男人。 但人不会眼瞎一辈子,来来往往的女人们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发现姚骏根本不是好父亲,他根本不在意这个血亲女儿,甚至还会理所当然的觉得照顾他的孩子是她们作为女友的义务。 爱意促生的荷尔蒙消失后,看人就脱离了浮纱,姚骏虚浮的作风在涉及到婚姻后也不是好归宿,她们幸运的比张悦悦更早看清了这个人的本质,毫不犹豫离开了他。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年,姚骏的烂名声多多少少也传开来,加之姚骏也没有年轻时那么好的样貌,他骗不到人了。 对于姚骏而言,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本来就没打算拥有稳定的家庭,在终结和张悦悦的失败婚姻后,他清楚自己根本不想被管束,只想拥有随心所欲的自由,而这时的姚梦兰,不是嗷嗷待哺牙牙学语的幼童,她会走会跑会跳了。 小猫小狗断奶就能离开父母自己生活,那姚梦兰都能开口说话了,自然不需要再找个女人回来帮他照顾她。 尚且年幼的姚梦兰开始在平房区的邻居家里东蹭一口西蹭一口,用姚骏三不五时给的零散小钱买菜做饭喂饱自己,吃不上好饭穿不上好衣,姚梦兰就这么慢慢长大了。 大部分时候姚骏都不管她,父女两人在一个屋檐下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加之姚骏为了与女人相处约会,早早就搭起了空心砖小房子让姚梦兰单独住,她们之间的交流和相处更是趋近于无。 可姚骏再怎么忽视她,姚梦兰还是会想要得到父亲的照顾和关心,这是孩童的本能,即使她根本就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一个合格的父亲是什么样的。 在填饱了肚子做完作业的许多间隙,姚梦兰会去姚骏面前找存在感,她的同学在学校里分享父母给她们过生日带她们出去玩,下班出差回家会有礼物和惊喜,那是姚梦兰没有从姚骏身上得到过的东西。 没有得到过父亲的宠爱,但知道了这种东西的存在,就对其有了向往,向往意味着生活里的关注。虽然姚骏大多时候都对她敷衍了事,她那时太小,没有意识到本质是姚骏不爱她。 在这种诡异的相处模式中,她发现姚骏在做一件不好的事。 她在学校的禁毒宣传教育课上看见过,那是一种白色的粉末,吸食后人会上瘾,甚至会死,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和老师一起指着多媒体教室的投影布上那些肠穿肚烂、形如恶鬼的吸毒人员,严肃的告诫她们吸毒的无数危害。 姚骏和她住的两间相连的平房,平房年头久了,有裂隙,她的小房间又是依附于有裂隙的墙壁堆砌起来的,透过裂隙她看见过姚骏和禁毒宣传片里的人一样,捏着鼻子在小小的锡箔纸闻。 陶醉的、痴迷的、虚脱的瘫在杂乱沙发上的父亲,一点点和投影布上濒死的人重合,脸颊凹陷眼眶发黑,状如寺庙里十八层地狱雕塑的恶鬼。 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姚骏会死,姚骏是她现在拥有的唯一的亲人,是她的爸爸,她不想爸爸死掉。 幼小的孩童想起学校宣传课上老师说过。,遇见人吸毒该怎么办,同学们齐声回答:报警! 对,报警,只能报警,她知道报警电话,可惜她没有电话,家里只有一个手机在姚骏手里,也不知道怎么去公安局,她不知道公安局的地址。 她向一个和父亲相熟的,给过她吃食的邻居借电话,邻居问她要做什么,她说要让警察帮助爸爸。 报警电话没打成,但姚骏的拳头先落在姚梦兰身上,她没想到自己随机挑选的人居然那么巧是姚骏的毒友。 从前打张悦悦,现在打姚梦兰,不同的施暴对象相同的施暴行为,姚骏在这种卑劣的行为中,诡异的觉得自己好像又年轻了,又回到姚梦兰刚出生时,回到了呼朋引伴、招蜂引蝶、意气风发的时刻。 那一次的报警未遂恍如一个开关,终结了姚梦兰尚且算是平静安稳的生活,彻底打开了姚骏骨子里镌刻的低劣。 暴力此后充斥着姚梦兰的童年,时间一天天一年年走,年纪再大一些,平房区的人就很少见到姚梦兰了,那个倒霉投了个坏胎的小孩逐渐淡出平房区居民的视线,他们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与此同时姚骏身体因为长期吸毒也垮掉了,从前的友人或好或坏或生或死,都有了各自的生活,自然没人去追问。 姚骏也进过几次戒毒所,虽然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姚梦兰的手笔,但戒毒谈何容易,吸毒不是贩毒,不可能关一辈子,戒一段时间好了放出来,莫名其妙的契机,他又开始复吸,复吸对于任何一个有过吸毒史的人而言,都是轻而易举。 ** 走访一天,只知道姚梦兰的过去,无从得知她去向哪里,没有可用的线索,调查无果,二人将案件从派出所上报至更高级别的单位。 这起失踪案最终被上交到更高级别的警察手里,王建成又继续做他的普通片警,只是他总喜欢不上班时跑去平房区,那个失踪的孩子还没被找到。 丢了孩子的父亲居然也不闹,除了最开始报过警,之后再没有来问过案情进度,好像这个孩子可有可无。 王建成在处理完鸡零狗碎的琐事后,时不时想起那通报警电话,总怀疑记忆力的那通报警电话是自己的错觉,电话里急促焦急的语气是 自己美化过的,那时的紧张焦急其实都是他自己的情绪。 但那通电话是打在他的私人手机,不是警方官方接听系统,没有通话录音,再也没法求证,也是他工作阅历太少,没有经验,后来有了经验,加上手机的更新换代,他只买有通话自动录音功能的手机。 说回姚骏,姚梦兰失踪一年多后,姚骏吸毒吸的实在没钱了,糊口都不易,就低价转手了平房区这套破房子,房子值不了几个钱,这是当初他靠脸从一个前女友手里拿到的分手礼物,不是自己辛苦赚来的,自然没什么感觉,此刻为了虚无缥缈的快意,他卖了它。 结果世事无常,人算不如天算,命运总是没有定数和规律,转手不到一年后,这片区域被划定拆迁,当初的价格翻了无数倍,姚骏得知后跑去卖家大闹一通,卖家报了警,王建成出的警。 房子自然和姚骏没关系了,还因为寻衅滋事进去蹲了几天,放出来后姚骏从头到尾阴沉着脸,无人知晓他被拘留那几天脑子里想了些什么东西,出来后就拿着银行卡取出了银行账户里所剩无几的所有钱。 这笔钱毫不意外,又一次买了毒,这是姚骏自认为为数不多能获得快乐的途径了。 平房区人大多都搬走了,六月份一直下雨,白天最高温度不超过25度,他没打伞,他也舍不得买伞,只把那小小一包粉末裹上塑料袋紧紧揣在怀里,身上的衣服还是被拘留前穿的那身,进去那天没下雨,天气不错,他穿的单薄,布料早已经混上了长时间不洗澡的异味。 雨落得不大,却缠绵,慢慢悠悠,淅淅沥沥。 一步一步,一滴一滴,透湿了单薄的衣物,贴合在因为吸毒超速衰老的肌肤上,风吹拂而过,瞬间卷起得寒冷如针刺,从皮肤刺入血肉,又从血肉渗入骨髓。 地上积水东一块西一块,溅起的泥浆赘在裤腿上,姚骏深一脚浅一脚朝着自己住了好几年的平房走去,雨水坠在眼皮上,模糊了视线,好在倚仗着他耸立的眉骨和过渡凹陷的眼窝,大部分水流都绕开了眼睛,他得以不用费手擦去遮挡视线的雨水,紧紧抱住怀里的东西。 房子已经搬空了,不止他家,是这一片都搬空了,一路走来连点人气都没闻见。 但门还是上了锁,姚俊恼怒地捶了几下,没锤开,他痴痴笑着顺着墙瘫坐下来。 避开雨水的屋檐下,他打开精心包裹的袋子,小心翼翼凑近那些粉末,深吸一口气,粉末随着呼吸流入身体四肢百骸,那些地狱产物奇异曼妙的走向驱散了寒冷、愤怒、不甘,姚俊感觉不到痛苦了。 他过往的辉煌和得意,再一次席卷脑海,像一场游戏,他随意点开一帧,便能重回那个已经消逝的场景。 左一帧又一帧,左一次右一次,他反反复复回到那些风华正茂的时刻,莺莺燕燕、友人如流,他想,这才是他姚俊应有的人生。 三天后,雨季难得的晴天,烈阳高悬,光线刺目,伴随着轰隆隆的车流人声,拆迁进场。 众目睽睽之下,姚骏的尸体被发现,吸毒致幻休克,最终死于失温。 那场在六月下了半个多月的雨,真的冻死了人。 8. 第 8 章 2025年的五月,刘耀和吴英听完这漫长的往事,面面相觑,她们没想到下飞机时随缘进入的服装店,老板随口说得居然是真的。 这正好解释了为什么姚望在2014年户籍落在福利院的原因,因为她直系亲属监护人已经死亡。 但姚梦兰还有个母亲活着啊,张悦悦只是和姚骏离了婚,刘耀问出口,“2014年海城没联系你们吗?张悦悦作为姚望的母亲,在姚骏死亡后依法自动成为监护人。” 王建成闻言点头:“当然联系了,但没找到张悦悦,她离婚后离开的干脆,二十多年前和现在不同,哪怕现在都还有没录入的黑户,更何况二十多年前,根据我们走访调查,她离开南州时是2000年左右,国家公民身份系统都还没有建立,她没有留下能联系的方式,我们努力了,但没成功。” 说到这,像是想到什么,王建成眼里很难忽视的厌恶直观呈现。 这种情绪一闪而过,他接着说道:“你们不知道,当时海城联系的不只是姚梦兰的家属,当时海城那边给的信息里还有一个南洲籍贯的孩子,我那个时候才知道,姚梦兰不是离家出走,是被拐卖了。” 吴英脑海中的线跳动一下,她直觉抓到了什么,立即问出口:“你还记得那个孩子叫什么吗?” “当然记得,”王建成点点头,“这事当时很多人都知道,那个孩子家里一直在找她,我们片区民警都知道,孩子找回来家长还办了酒席,我想想啊,那孩子姓胡,叫胡涟漪,和姚梦兰失踪的时间差不多,但她家里人一直没放弃寻找,寻人启事贴在随处可见的闹市郊区,连广告牌都上都去花钱打广告悬赏找人。” 胡涟漪!那不就是《一万句情话》剧组的化妆师。 这可是重要线索,还没等两人高兴完,吴英手机震动,她拿起来一看,付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姚望,胡涟漪,林年三人互相认识。] ** 江城,审讯室。 胡涟漪坐在椅子上,脸上表情很迷茫,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单独叫到这个地方。 冷峻的装修和静谧的氛围,毫无感情的白色灯光,已经关上的门,隔绝出一个让人无法冷静的空间。 坐在对面的是她做笔录那天见过的警察。 付云在海城拿到资料紧赶慢赶回到江城,她完全没想到这三个人居然认识,第一次笔录时两胡、林两人没有透露过曾经和姚望有过交集,并且在出事后二人表现得和普通剧组工作人员并无差别,如果不是那份受害者名单,或许真的就会觉得那个碰撞是巧合。 碰撞是巧合还是蓄意,姚望被害与两人有没有关系,都需要进一步调查。 回到警局开了会,同事们再次重新整理资料,胡涟漪和林年都被传唤,现在这两个人和受害者有着直接联系,不排除作案可能。 审讯室内,付云盯着眼前的人,宽松的短袖T恤和棉麻质感的长裤,随手绑起的低马尾垂在身后,发根已经有点发油,能看出有两三天没有洗头,没有涂抹粉底之类的妆容产品,皮肤状态有点问题,眼下发灰,显得黑眼圈和眼袋明显,下巴上冒出了不明显的几个细小红痕,继续任其发展会成为痘痘。 仅从外在状态判断,胡涟漪最近没有得到充足的休息,也是个对外貌没有过高要求的人。 以付云的经验主观判断,胡涟漪她看起来不像杀人犯。 警队拿到了胡涟漪的内部资料,整个学生时代算不上突出,也不是问题学生,就是最常见最普通的那一类人,规规矩矩上学,平平稳稳工作,这样的人生轨迹下,如果杀过人,在面对警察时,不可能呈现如此冷静的状态,没有杀过人的恐惧慌张和对牢狱之灾的畏惧后悔。 可先前为什么否认几人互相认识的事实,假设她不是姚望被害的直接凶手,是否也是在这个环节里有过行动的间接推手,目的是什么,有没有作案动机? 付云开口问道:“你认识被害者姚望吗?” 胡涟漪感到很奇怪,她眉头一皱,嘴角轻微一扯,发出一声疑惑的:“啊?”接着说道:“我当然认识,她是明星,我就在隔壁剧组,怎么会不认识。” 付云意识到她说的认识并不是档案里的认识。 “换个问题,姚望认识你吗?” 胡涟漪更奇怪了,脸上的表情堪称匪夷所思,“她为什么会认识我啊,我就是个化妆师,还不是知名化妆师,只能跑剧组那种,她怎么会认识我。” “但是我们拿到了一份资料,显示你们在2013年就有过交集。”付云说这话时盯着胡涟漪的反应。 “什么?”胡涟漪的表现看不出特别,她还是一副摸不清楚状况的疑惑模样,“我怎么会在那么久之前认识她,你们搞错了吧。” 付云继续说道:“当年的档案都是封存的,我只拿到你们几人的案情文件,除了涉及到你们几人互相认识的内容以外,什么都没带来,并且因为案件特殊,这份文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只有负责姚望被害案的专案组警员能看见,还有,涉及到当时具体案情的内容都还在海城,我们没有带来,你可以完全放心,没有多余的人会知道那些事。” 胡涟漪眼神闪烁几下,她牙齿咬着口腔里的肉,感觉到黏膜破损,一丝丝血腥气在味蕾上划过,些微的刺痛让她脑子飞速运转。 她往后一靠,放在桌上的左手指甲不露痕迹掐进肉里,“你们拿到关于我过去的档案了?你怎么看,同情我?或者是用某些见不得人的眼光高高在上审视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此刻胡涟漪的姿态变成了防备模式,她紧绷的后背以及放在桌上不自觉发力的手指带起的小臂肌肉,和直视着付云明显减缓的眨眼频率,没那么坚定的且带有慌张的眼神都说明了这一点。 “好,你说你不认识姚望,那你认识姚梦兰吗?” 那起案子结案后胡涟漪回了南州,姚望去了海城福利院,名字也是之后才改的。 付云姑且先认为两人在那起案件里没有过直接接触,但根据办案警察的描述,那批受害者在被解救前都生活在一起,即使没有密切接触,名字多少也应该有点印象。 闻言胡涟漪似乎在回忆什么,头微微侧着,眼神投射到墙角,一个明显的思索模样。 忽得她想起来了,语气上扬:“你们是说姚望是姚梦兰!这怎么可能,她们看起来完全不像好吗!” “姚梦兰那时候很矮的,瘦的皮包骨头,脸也灰扑扑的,怎么可能是姚望,”胡涟漪语气有些急促甚至有些诡异的激动,“你们确定吗,真的是姚梦兰?她是不是整过容。” 付云微微蹙眉,胡涟漪的状态前后转变太明显,既像刻意的表演又像对于死亡没有同理心的好事者的恶趣味。 付云没有回答胡涟漪的问题,继续问道:“当年你们分开后有没有联系过?” 胡涟漪摇头:“没有,完全没有,你看过资料对吧,谁会想和经历过那种事情的人再联系,我恨不得失忆,把那段日子忘的干干净净。” 付云不否认胡涟漪的看法,但这个回答无法洗脱嫌疑。 “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隐瞒?你真的不认识姚望,姚望也不认识你?,你在长大后看见曾经有过同样遭遇的人成为了活跃在银幕上的明星时,不会觉得这个人眼熟吗,我不认为幼年的姚梦兰和长大后的姚望在长相上有那么的天差地别导致你完全认不出来,更何况你也在影视行业工作,她的尸体你算是第一现场目击 证人,我很难相信这么多的巧合,你仔细考虑你的回答,现在的线索下,我无法不把你列为怀疑对象。” “呵,”胡涟漪嘴里发出一声轻蔑鄙夷的气声,“你说怀疑就怀疑,都是受害者所以她成了大明星我是个化妆师,就因为是我撞到了装着她的棺材,所以你就觉得她的死和我有关系?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一定认识姚望,那个案件那么多受害者,你既然拿到档案就一定看见了名单吧,那么多人,你凭什么觉得姚望会认识我,我为什么会认识她,是不是名单里所有人你都要怀疑一遍,你作为一个警察,你就认识全天下的警察吗。” ** 这次审讯终结于胡涟漪的抵抗情绪,走出审讯室来到监控室,付云和同事们看着录像,那是另一个人,林年的审讯过程。 同样的问题,两个人给出的答案大差不差,都说不知道姚望就是姚梦兰,坚称没有联系过,也都在提起当年的案子时情绪发生起伏。 但两人的表现都隐约透露出问题,尤其胡涟漪在听到自己被怀疑后的明显抵抗情绪,前后不一的表现,都说明这两个人还有着曾经的案件导致的负面影响。 极端环境下产生的记忆会长久影响一个人,即使接受过警方安排的长期心理干预,也无法彻底消除这种记忆造成的创伤,付云对这两个人有着和对姚望一样的心情,一定要找个形容词,那只能是“不忍”。 但凶杀案摆在着,不能不破,即使不忍,也必须去撕开活人伤疤,找出姚望被害的真相。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一下又陷入僵局,这两个人都有疑点,但又找不到证据,没有疑点没有证据就不能判定她们是犯罪嫌疑人,在逐本溯源的过程中也找不到她们可能是凶手的作案动机。 影视城案发现场的棺材上有两个人的指纹,但那种情况下有指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路上的监控,和代拍流出的图都证明她们的确和棺材有过直接接触,这种接触造成的指纹不能作为证据。 付云想了想,对赵静说:“把这两个人的DNA样本提取一下,和现有的DNA做比对。” 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现在在姚望家和姚望身上都只提取到她本人的DNA样本,凶手杀人时做的很谨慎,事后也事无巨细的清除了可能残留的痕迹。 要怎么找到突破口呢,她们没有证据证明十年前认识的三个人在十年后也一定认识,作为同一案件的未成年受害者,拒绝回忆过往是无可厚非的事。 而且也不能把这两个人定性为嫌疑人,这毫无道理可言,可同时外界压力也如同大山,急需破案的喧嚣压在警队头上。 在警局暂时陷入一筹莫展时,网上匿名论坛又出现了一段视频。 和第一个发出内部消息的不是同一个匿名用户,但无法排除不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 视频拍摄于五月十三日晚八点四十八分。 很明显是一段偷拍视频,镜头有小幅度晃动,隔得远,还是在夜里,光线不好,不是很清晰。 一栋明显的居民楼下停着一辆尚未熄火的SUV,后车门推开,几个人依次走下来,虽然视频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几个包裹的很严实的人,根据身高体型骨架初步推断是男性,头发手脸都覆盖着衣物布料,做了很充分的准备,完全看不到明显外貌特征。 一辆七座型SUV,司机和前排的人没下车,后排下来的四个人,进了公寓大楼的消防通道。 视频一闪,时间显示跳到晚九点半,也就是四十分钟后,那四个人从消防通道走出来,上车离开。 车完全离开镜头后,拍摄的人抬起镜头,居民楼完整呈现出来,赫然是姚望住的那一栋! 视频在定格到姚望八楼亮着灯的窗户后戛然而止。 9. 第 9 章 警局里自案发起就没休息过的人没时间看社交软件,导致于晚于诸多网友看到这段视频,此刻喧嚣地讨论热度又有了愈发强烈的攀升。 付云和同事们看完视频,假设视频没有造假,那视频里的人上楼后又下来的时间和姚望的死亡时间大致能对上。 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在五月十三日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八点五十左右几人上楼,九点半几人驱车离开,这个时间完全足够作案,虽然停留时间不长,却也足够抹掉指纹等生物痕迹,加之几人都做了保护,手套帽子口罩,既隔绝了指纹毛发的残留可能,又预防了监控拍下脸部特征。 视频还在循环播放,付云忽然伸手:“停。” 视频定格在四个人走出消防通道的瞬间,其中一人的衣服下面有个方块状凸起,在深色衣物和不太好的光线下很难发现。 “退回去,退到他们刚下车的时候,看几个人身上有没有这种凸起痕迹。” 众人反复放大对比,最终确认这是四人上楼后再下来才出现的变化。 刘耀眯着眼睛说出了众人心里的猜测:“这是不是就是姚望丢失的电脑。” 众人都多少有此怀疑,但这段视频真伪暂时不得而知,还需要网警的技术分析,确认是否具有人工合成和篡改的可能,而且也不能凭借一段和受害者没有直接接触的视频就认为这是犯罪嫌疑人。 当然时间和地点以及几人的着装都太巧合,不能排除嫌疑。 “去找这辆车,查车主是谁,顺便查视频是谁发布的,目前不知道此人发布视频的目的是什么,是个人还是团体,是否还会再发其他东西,要赶在再次发布之前找到,网络舆论影响太大了。” ** 江城松花区,嘉华小区,一栋寻常的居民楼内,电脑屏幕发出亮光。 发出偷拍视频的人此刻看着暴增的评论数量和以秒数增长的无数转发,敲下回车键点击发送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视频显示上传成功的瞬间,他知道很快警察就会找上门,可他却对警察的到来并无多少畏惧。 在最初拍到这段视频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意味着什么,他那天只是按照惯例蹲守在明星聚集的小区附近,随机挑选了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守株待兔,等一段能卖的素材。 很多明星的粉丝喜欢这种不是公开场合的影像,她们甚至会为了买断一个独家的镜头加价竞拍,畸形的粉圈生态造就了扭曲的产业链,违法的偷拍却成了一大群人赖以为生的工作。 这天打算赚的当然是面向粉丝群体的代拍钱,除此之外如果拍到些艺人的负面东西,比如出轨抽烟随地大小便醉酒失态之类的,还可以拿去和艺人所属经纪公司换钱,那才是偷拍收入的大头。 十三号下午他跟着姚望的车回到公寓,此后就没动过。 姚望料太少了,不抽烟不酗酒,没有亲密的异性友人,除了片场就是家,加之超市餐厅这类公开场合,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一个人,跟拍的同行都说过她没什么值得拍的,朱文同意这一点,但他接了个姚望粉丝的代拍单。 买家指明要姚望的生活照,没有任何修饰,完全生活化的自然照片,自然到像路人偶遇随手拍的程度。 朱文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看的,满足窥探欲吗?但他收了钱,那金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他在小区外蹲了一晚上,高清长焦镜头,不需要离得近就能拍下清晰影像,所以那辆车没发现他,他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和诡异的直觉按下录像键。 可惜的是一晚上也没有拍到符合粉丝要求的照片,好在这不是急单,他还能再蹲几天,慢慢交差。 结果第二天,他在影视城的树上看见了前一天他跟拍的人的尸体,这个差永远都交不了了。 看见尸体的瞬间,那一刻脑子里想到的,就是前一天晚上楼下那辆诡异的车,和那几个上楼又下楼的诡异的“来客”。 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姚望的死和那几个人有没有关系,他一概不知,可恐惧和良知如附骨之疽,促使着他,一定要去做点什么。 最终,他在同行想着怎么弄个大新闻赚钱时,掏出手机报了警。 报完警后他长时间处于焦虑状态,害怕警察循着电话找到他,但或许是那天目击者太多,报警的人也很多,仅仅是剧组里涉及到的人就已经让警方应接不暇,一通不算起眼的报警电话没有让警察特意找他。 从死亡信息曝光后,朱文没有一刻停下过刷新新闻,随时关注着同行的交流群,把十三号晚拍下的视频反反复复回看。 他不得不承认,恐惧和害怕充斥着他的情绪,拍下的视频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是否会因为这段视频惹祸上身,同样不敢想象。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那个视频一定和姚望死亡有关。 于是他神经质一样反复刷新网页,在看到那条指出姚望电脑丢失的匿名评论后,脑海里涌现出一个计划。 他不敢直接把视频交给警方,因为这很难解释他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蹲守在姚望家楼下,他的行为在法律上就是侵犯他人隐私的,报警可能会把自己送进去。 虽然这次拍姚望是在小区外,而且姚望已经死了什么都没拍到,不会被请去喝茶,可是以前拍过的东西呢,会不会被翻出来,虽然到不了坐牢的程度,可一旦警方联系其他明星,如果那些明星要追究,赔钱是跑不了的。 而且这次姚望被杀,假设拍到的真是凶手,那可是敢明目张胆杀人的团伙。 看多了警匪片的他,总觉得现在警方还没找到凶手,是不是因为背后有巨大的势力在阻挠,是否自己会先暴露在罪犯视野内。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最后他学着最开始出现的匿名者,开了匿名账号,剪掉中间冗长无意义的废片,标注时间节点,只强调那伙人出现和离开的时间,发布了视频。 警方肯定已经盯上了第一个匿名者,他浑水摸鱼也跟着发一条,或许能让警方把怀疑锁定在第一个匿名者身上,这样既把线索给了警察,又能把自己摘出来,一举两得。 发布完之后看着突然涌入的大批评论,他情绪平复下来,激动和兴奋褪去,后知后觉,即使开了匿名,这可是个国内平台,受国内法律监管,IP地址无法变动,只要警方向平台索要,平台肯定会把用户信息给出去,他甚至没想起来挂梯子,警察迟早会找到他。 第一个匿名者呢?发布了姚望电脑丢失信息的匿名者,此后没有再出来说过话,是不是已经被抓了? 那他的伪装不就毫无意义! 但此刻撤回已经来不及,视频传播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慌乱过去,各种好坏结果在脑海中轮回百转,最后他决定认命,等警察找上门,把手里的资料全都给出去,先把之前偷拍其他人的东西清理一下,大不了就是赔点钱,后面再赚回来。 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不切实际的胡乱猜测有多荒唐,全是自己吓自己,荒唐到令人发笑,害怕警察找到?实际上被警察发现或许意味着被保护,相反是最安全的。 就在他静止在电脑屏幕前,看着一条条刷新的评论,等待警察上门时,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 “你手里还有别的视频吗?” ** 视频发布五个小时后,警察敲响了朱文的家门。 “你好,我们是江城刑侦支队的警察,方便和我们走一趟吗?” 门外的警察没有把他当做犯罪分子,没有上来就是银手铐,和和气气和他说请他走一趟。 朱文没有拒绝,只是提出想带着笔记本电脑一起去,警察自然不会不允许。 他装好电脑,拿好手机,跟着警察下楼上警车,看着车往警察局开去,在等待的这段时间,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和警察坦白。 明亮的询问室内,朱文接过水杯,放在身前:“我那天接了个单子,这个你可以看我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就是拍姚望的生活照,当天姚望确实是四点左右离开的剧组,我跟着她的车一起走,她回到家后没有再外出,我等了一晚上,除了那个视频,什么都没拍到。” “你问我为什么要发在网上,为什么不提交给警察,我想过,但是我要怎么解释我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还完完整整拍下这么一段有头有尾的视频,我工作确实有点违法啊,主要是明星也懒得告我们,况且告也告不过来,影视城附近到处都是狗仔代拍,我们这个行业虽然约定俗成,但不代表它的有些行为合法啊。” “我为什么发出来,呃,这个,实话说,我就是想博眼球,我想着现在闹个大的,等后面你们把凶手找出来了,如果真的是视频里面的人,当然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个视频和姚望被杀有没有关系,但如果有呢,到时候我再跳出来说这是我拍的视频,那么大的流量,就算不做代拍我顺势当个网红开个直播赚打赏,得值多少钱啊。” 付云看着朱文语序混乱却口若悬河,丝毫没有对自己偷拍行为的反思,反而流露出贪婪的神色,心中涌出一种诡异的不确信。 朱文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只有他自己清楚。 “除了这段视频,你还拍到其他东西了吗” 朱文否认,“没有了,就拍到这段。” 接着他神色好奇,且带着一丝兴奋问道:“你们会不会怀疑我是嫌疑人,毕竟我在那么近的地方,完全具备作案时间,你要问我当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明吗?” 付云无语片刻,朱文平时是看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电影。 警局在一开始命案发生后,就提取了几个涉及到的、相近的剧组的监控,姚望家附近的自然也没放过。 只是嫌疑人很小心,把当天晚上能拍到进出姚望家路线的监控全都截取删除了,这就是为什么朱文拍到了那几个嫌疑人,而警察却什么都不知道的原因。 《政道》剧组当天晚上的录像也无故消失,技术鉴定后确认为被人为删除。 这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姚望被害背后应该有一个配合默契多方协调的团伙。 那伙人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删掉监控居然还会被狗仔拍到。 在查到朱文IP地址确认其身份后,警局就根据视频拍摄角度推测出朱文所在位置,拿到了能拍到朱文当晚站位的监控录像。 录像显示,从下午四点后,朱文就一直在那个位置等待,充电宝都换了一个,负责查监控的警察就看着朱文在那儿呆了一夜,只在和姚望死亡时间毫无重叠的后半夜离开过监控一会儿,根据他离开和回来的时间以及方向,警察推测那是去厕所了,之后就没动过直到五点天光微亮才离开。 朱文在警方提问那次离开时也提到了中途去过一趟厕所,这符合常理。 监控里相机被他架在三脚架上,时不时调试,确实没看出来什么疑点。 “你当天晚上除了那个视频,其他真的没有再拍到了?你可以再仔细想想,这对我们破案至关重要。” “我是真的除了那个什么都没拍到,就拍到正常住户进出,那什么价值都没有,素材还占地方,我就把这个截取了,剩下的废片都删了。” 朱文什么事都没有,被客客气气送出了警察局,只是离开时难免被说两句侵犯公民隐私权的事就不要再做了,实在不行练练摄影技术去当摄影师好了,一样能赚钱。 朱文嘴上答应好好好,走出警察视线后嘀咕了一句,我本来就是摄影师转行狗仔的,跟你们这种端铁饭碗的说不通。 借出去配合调查的电脑又回到他手上,在征得他同意后,警察检查了里面的视频,发现确实如他所说,没有其他东西了。 确认离开警局范围,朱文打开加密聊天软件,在一个默认头像的对话框中输入:没问题,警察没怀疑我。 10. 第 10 章 朱文的嫌疑目前算是干净,就是一个误打误撞的狗仔,他的视频经过鉴定确实为真,除此之外警局要来了被他剪掉的那几个神秘人车停在楼下的几十分钟内容。 好在朱文没把这段视频当废材删掉,否则技术部门还要花费大量时间去试图复原。 这段视频里侧边两面都用的防窥玻璃,看不清里面,朱文的拍摄视角位于车侧面偏正的角度,刚好能通过正面的前风窗玻璃和驾驶位的部分侧窗玻璃,可以隐约看见坐在副驾驶的人在等待下车上楼的人回来这段时间,有过两次明显单手举起手机贴在耳侧的行为,根据举起的时间和持手机的人的体态,初步推测是打了两个电话。 分别在21:00和21:15。 警方推测这两通电话大概率来自于上楼的四个人。 现在这几个人是重点怀疑对象,但还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 他们只带走了电脑,下楼时几人明显没有可以藏匿一具尸体的可能,那是谁把姚望的尸体搬运到《政道》剧组的。 一个活人想要躲开监控说得过去,只要仔细留心监控死角就能做到,可是带着一具尸体,就没那么简单。 最少需要一个可以装载尸体的器具,且器具大概率不会引起人注视,姚望的体重是89斤,虽远低于成年女性健康标准,但在转移过程中是一个不小的重量。 警方提出了第一种可能。 假设六人组是嫌疑人,首先六人组开车避开监控,来到姚望家,杀人后清理现场带走电脑,这是第一波踩点,然后第二波人来到带走尸体,但由于尸体没那么好运输,不可避免被监控拍到,于是第二波人删掉监控。 这种可能的前提是六人组对于姚望家附近的路况和监控都十分熟悉,且有精密的准备计划,目标指向十分明确,就是姚望所有具有通讯和储存功能的电子设备,比如丢失的电脑和手机。 但这有个巨大的问题,为什么第一次不直接把尸体带走,他们已经躲开路上无法删除的监控,上去的四个人都是身强力壮的体型,可以轻易搬运尸体,且楼下就是一辆可以转移运输尸体的车,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来第二趟,是有什么遗漏?还是中途犯罪团伙的计划发生了改变。 比如起初只是想杀人,带走电脑,尸体并不在计划内,但后面计划变动,于是二次返回现场带走尸体。 逻辑无法顺畅流通,这种可能存在着无法解释的盲区。 第二种可能,六人组不是凶手,只是来取走电脑,姚望交给了他们,几人就驱车离开。 交出去的电脑里里有重要的东西,对某个人或组织极其重要,在得知电脑被取走后上门灭口,删掉监控。 这种推理有站得住脚的理由,第一伙人只停留了八点五十到九点半这段时间,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是九点至十一点,虽然这伙人的出现时间和姚望死亡时间可以重叠,姚望也有九点半之后到十一点这段时间被第二波人杀害的可能。 还有第三种可能,结合以上两种推测,九点上门的这伙人是杀害姚望的凶手,并且带走了电脑,但是他们对尸体没有规划,在他们离开后,第二波人上门,发现尸体,实施了尸体转移计划。 电脑里有什么? 杀害姚望的人或团伙是第一波还是第二波? 第一波和第二波是否有关联,敌对还是同谋? 尸体为什么要转移到《政道》剧组的棺材里? 在众目睽睽之下曝光尸体,随之出现的知道内情的匿名者是谁,有什么目的? 所有的可能和疑点以及继续解决的问题被逐一列在专案组的白板上,无一不意味着姚望被害这件事背后有两个或以上的势力,这让案情变得更复杂。 付云安排队员,分做多组,把几种可能都多管齐下,必要时互通有无。 另一边去查车的人也带回来消息,“付队,车是□□,没有找到准确的车主,这款车在江城数量不算少,要去交警大队协助调查吗?” “去去去,”付云马上回答,“你直接去,我现在就给你开调取证据通知书,路上在手机上注意查收。” “好嘞,”警员冯泽风风火火回来,又风风火火往外走。 ** 交警大队,巨大繁杂的无数监视器前,冯泽和交警同事眼都看冒绿光,盯着屏幕上十三号晚覆盖姚望家附近几条路上所有驶过的车辆。 在无数相似的车里,找那辆□□。 皇天不负有心人,那辆车再谨慎,也无法躲过所有的监控。 九点五十五分,这辆车驶到距离姚望家五公里远的主干道上,顺着这条线,一路反推,拍到最近的距离是距离姚望家一公里的小区外墙道,不是主要路段,甚少有车。 时间正是九点三十七分,距离九点半离开时间过去了七分钟,一公里路开七分钟,冯泽推测这七分钟就是司机为了故意绕开监控走了许多弯路。 “往前推,看这辆车最后开到哪里。” 监控重新滚动,这辆车或许是觉得没有小区监控就不会被发现,后续出现在主路上后就没有刻意规避监控路段。 顺着无数摄像头录下的轨迹,这辆车跨越了两个区,到达江城最热门的主城区,十一点,车终于减缓速度,驶入地下停车场。 而这个地下停车场,正好位于青鸟美术馆下方。 “麻烦了太麻烦了,太感谢你了,”冯泽握住交警队同事的手上下摇晃,身体疲惫声音却雀跃。 边说边高兴地站起身蹦了两下,抻了抻酸胀僵硬的四肢驱赶,他盯了这么久屁股都坐麻了。 带着监控火速回到警局,投射到投影仪上,冯泽指着这辆车的轨迹。 “最后车停在了青鸟美术馆的地下停车场,我查过了,青鸟美术馆2020年才建成,这个地下停车场可以说是青鸟的专属停车场,而且,我在回来的路上还在网上搜到了一些关于青鸟的负面评价。” 投影仪画面一转,是一堆网络评论的截图。 [青鸟的藏品我说实话,看起来真的像在washmoney。] [前几天去看了青鸟,我承认装潢的确实很像那么回事,可是收录的藏品真的配得上那个格调吗?]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青鸟才开了没两年吧,好多个公众人物站过台,甚至连明星都有,这美术馆什么来头,背后的资本是谁,我不相信是那个馆长,她才几岁,是什么二代吧。] [我只能说水真的很深,我学长毕设在学校就卖了,五千块钱,后面我们在其他地方听说,这幅毕设被收录到青鸟,后面二十万卖出去了,我不知道买的人是真的冤大头不懂欣赏,还是别有所图,反正就我学长自己说,他那幅作品怎么着都值不了二十万,除非他突然灵光乍现画技突飞猛进然后嘎嘣一下死了,像梵高那样死后成名。] [年轻的馆长,高贵的排场,没有能当镇馆之宝的藏品,加 上低价收高价售的套路,想必青鸟是什么门路内行都心知肚明吧,这就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事,随便说两句得了,别惹祸上身。] 刘耀看完一张张跳转的截图,对着冯泽竖起拇指:“你小子行啊,忙成这样还能抽空捣鼓个PPT出来。” “嘿嘿,”冯泽贼兮兮的笑着,“我这是能者多劳。” 付云没管几个人耍贫,大脑高强度运转下适当的放松是必不可少的,否则没人受得了这种高压,有点活力才好。 她拿起桌上的Pad,搜索青鸟美术馆,从企业专区去看青鸟的股权构成。 青鸟确实是这两年冒起来的,巨大的成交额和突然崛起之间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运作模式,税务局那边有在盯着,付云或多或少听说过,但好像一直没找到确切证据,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具体情况不是很清楚,看样子得和税务局的了解一下。 明面上该交的税在交,一般企业喜欢逃的员工社保青鸟都一个不漏全交了,连保洁都没落下。 只从求职者角度来说,这确实是个很好的就职单位。 可青鸟的运营模式的确吸引人注意,艺术品价值无法由普通人衡量是约定俗成的事实,很多时候普通群众都会自嘲不懂艺术,基于此,青鸟想要叫多高价都行。 甚至可以靠着高昂的成交价,在短时间内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捧成知名艺术家,然后挂着艺术家头衔又卖出更贵的画。 付云不懂欣赏艺术,她看不出画面的好坏,也不了解所畏的明暗面交界线和高超的绘画技艺。 她的审美只能让她看清有案子时模拟画像师给出的嫌疑人五官脸型是否合理,是否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但人有眼睛有审美,虽然审美是主观的,青鸟售出的画,在许多如付云一样的人眼里,确实不值那个价。 回过神,付云看着青鸟股东明细,馆长的持股比例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剩下的股东名字后面都连着多个知名企业。 其中持股比例最多的,占了接近百分之三十,永盛传媒的老板,陈盛铭。 这个名字不算陌生,江城是个传媒公司、娱乐公司、影视公司遍地的地方,众多企业里总有那么几家是站在金字塔尖的,永盛就是其中之一。 2000年初起永盛从矿产行业谋得巨额财富,随后在矿产飞速发展的同时逐渐转型,多方面投资,最后在影视行业飞速发展时迅速从逐渐呈现疲态的矿产脱身,站稳娱乐产业的角斗场,这些年许多耳熟能详的电影电视剧都能和永盛扯得上关系。 姚望不是永盛的艺人,她签的是一家中等规模的经纪公司,大部分都是二三线艺人。 永盛和姚望之间有过利益关系吗? 付云再次搜索姚望出演过的作品,大都是些小成本网剧,投资商出品方都没有出现过永盛的名字。 旁边吴英看见了付云的Pad屏幕,她凑过来一起看,“你是想看永盛有没有投资过这些和姚望有关的小网剧吗,你这样找是找不到的。” “嗯?”付云偏头看着她,“为什么?” 吴英回答:“因为永盛表面是一个大公司,实际上为了避税、发展其他业务也会开设子公司,这些子公司才会出现在低成本网剧的投资名单里。” 说着,她手指一点,指着一部2024年姚望演过的网络电影,划到排在第一位的投资商名录上,“就这个,飞扬传媒,这就是永盛的子公司之一。” 11. 第 11 章 飞扬传媒,企业网站显示注册资金五十万,主要持股人后面跟着的企业确实和永盛有大部分重合。 根据网上公布的公开数据,这部网络电影在2023年一月份开机,拍摄周期两个月,同年十月就制作好搬上视频网站,姚望饰演女一号,但网络电影大部分都不会有多大水花,和无数同样制作敷衍剧情俗套的网络电影一样石沉大海。 网络电影和普通电影的最大区别就是审核机制没有那么严格,投资相对较小,剧情逻辑不够严谨。 网上时常有误入此类电影的观众在看完以后怒批为洗钱之作。 吴英看了眼Pad屏幕,拿出自己的手机,在评分网站上搜索到这部电影:“付队,这部电影不算是很烂,剧情还算可以,评分接近七,是网络电影里不错的评分,我看过。” 她接着说道:“这部电影投资很少,后面姚望稍微火了一点后粉丝考过古,都觉得这部电影是穷到家了,呈现的效果和投入是差不多的,我觉得可以暂时排除洗钱的怀疑。” 吴英看过,那正好了,付云舒口气,她不用挤出时间去看。 如果这部电影没有涉及洗钱,那飞扬传媒和姚望之间就不存在除开片酬薪资之外的金钱交易。 飞扬传媒是永盛的子公司,而永盛的董事长是飞鸟美术馆的重要股东,出现在姚望被害当晚可能是嫌疑人的车辆消失在青鸟美术馆的地下停车场。 这之间存在的联系是巧合?还是案件侦破的关键线索? 姚望是在24年八月开始走红,十一月获得非一流奖项的最佳女配,这不是主流影视圈认可的奖项,但代表着人气和流量,就这两天案发后专案组收集的资料显示,她现在在娱乐圈属于被事业粉买股的小花,是资方选角可能会优先考虑的人选。 从客观角度看,足以称为前途光明。 从姚望成为流量后到她死亡,才不到半年,正是观众刚刚熟悉这个名字的时候。 ** 调查的重心转移一部分到青鸟美术馆、永盛传媒、飞扬传媒。 吴英和几个同事乔装后前往青鸟美术馆,今天她们扮演的是对艺术一知半解的门外汉,俗称冤大头。 青鸟周边一圈都是商圈,在如此昂贵的地段拥有如此规模,足以说明青鸟背后的资本雄厚。 工作日美术馆人不多,宽阔的场地上零星散落着设计独特的墙壁,这些墙壁或凭空竖立,或直达屋顶,高高低低间错隔离,划分出一块块足以令看客静谧赏析的空间,墙壁上挂着各种风格的画作。 吴英站在一幅水墨风格的国画前,抱手凝望,眉头舒展,不时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附近的工作人员看见了,走上前来:“您好,有需要帮忙吗?” “这幅画的作者怎么没标注,”吴英微微抬起下巴点了一下眼前的画。 “这幅画是我们馆长画的,”工作人员回答道:“馆长就是美院毕业的,她不喜欢在画上署名,您如果感兴趣,我可以为你讲解。” 吴英自然知道这是那个十分年轻却已经是一馆之长的单冰的画,她特意在网上搜了,就是奔着这幅画来的。 “哦?那你说说吧。”吴英说。 “这幅画整体色调偏暗,画者在作画时刚刚结束了一次修行,她认为画中的松木被石头遮挡住,只能窥见部分,不得见整体,而在画作之外,石头还有漫无边际的区域,就像海上人能看见的冰山,实际在海平面之下,是巨大的隐秘,这就像人,所能看见的浅显外表和完全无法看见的浩瀚内心,如同巨石冰川亘古不变。” “有点意思,你们馆长还修行?修得哪个教派,我还挺好奇的。” “不好意思,这个属于馆长的个人隐私了,不方便说,您还有别的画需要看看吗,或者继续了解这幅?”工作人员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意。 吴英没打算为难普通打工人,她摇头:“我转了一圈了,你们美术馆我就喜欢这幅画,方便的话能引见一下你们馆长吗,我很感兴趣,一幅画和我有没有缘,还是要看作画者和我有没有缘。” “抱歉女士,我们馆长最近正好出差了,可能过段时间才会回来,如果你需要,这幅画可以直接购买的。” “那算了,画如果只作为商品,那就失去艺术品的意义了,等你们馆长什么时候回来,你再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 工作人员接过银黑色的名片,上面印着正阳投资有限公司经理吴英。 “好的,吴女士,等馆长回来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吴英的几个同事都装模作样转了一圈,完全不懂艺术的人什么都没看出来,只觉得云里雾里,面对工作人员时完全就是本色出演,培训到位的工作人员全程微笑,没有对几人的无知表现鄙夷。 随后几人在看完画作后借着到地下停车场找车的名义转了一圈。 各自回到车上,吴英也回到了她所在那辆车,通讯器里传来声音。 “没找到。” “我也没看见。” “别说那个□□,我连那款SUV都没看见。” “我觉得这个停车场不止一个出口,那辆车估计已经从其他出口转移了。” “先回队里,”吴英发话,“汇集信息再看。” ** 刑警队白板前,美术馆回来的人围成一圈。 “我敢肯定还有其他出口,”周羽抬手在白板上划出一个方形,又在方形上画下几个区块。 “这里,”他指着左下角的缺口,“这里是我们都知道的,也是青鸟对外公开的入口。” 他手指转而点向右下角,“这里,是出口,大家都已经知道,进去后绕一个圈就能出来,这种设计完全没有问题,是现在常见的地下停车场设计。” “嗯,”吴英点头表示同意:“但是出口对面马路的监控我们已经排查过,没有嫌疑车辆出来的记录。”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车没出来,但地库里也找不到,就两个可能,有其他出口和隐藏区域。” “我为什么这么断定有其他出口,”周羽又指向右上角偏下的位置,“这里有好几根很明显的承重柱,光线很差,因为位置不好,没有几个停车位,所以没有加设照明设备,一般人不会注意,但是我在这里看见了车辙痕迹。” “正常人沿着这个车辙开,那就是撞墙,可是墙面上没有车祸痕迹,我仔细对照过,车辙痕迹不 止一道,总不可能是有人得了癔症左一次右一次的开过去退回来又开过去退回来,说明这里在墙面背后另有乾坤。” 有人发问:“这不能说明是有出口,也有可能是藏嫌疑车的独立空间。” 周羽点头:“确实,我也怀疑过,但是我出来以后找了详细的地图以及当时这一片开发建设时的对外报告,这个位置对上来刚好是一片小型景观草坪,而草坪旁边,是至叶广告公司。” 说到这,周羽把切换一边的投屏,把至叶广告股权构成放大,继而强调:“而至叶广告,也有永盛的投资。” 几人脑袋像是突然明亮了一瞬,又是永盛。 “至叶的停车场是不对外开放的,只有本公司员工和合作商的车可以进,外来访客需要得到内部允许录入车牌号才能进,当然这不能说明什么,毕竟现在安保设施好一点的小区都已经这样做了。” 这种情况下不能仅仅凭借猜测就申请搜查,也不可能申请到,唯一的不打草惊蛇办法就是找个合作商的身份混进去。 于是几人齐齐看向吴英:“正阳经理,怎么说?” 才听见至叶停车场需要合作商身份和内部允许才能进,吴英就知道这趟又是她出面,正阳是她姐吴晖的公司,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她,幸好老姐也愿意帮她圆谎,正阳内部中高层都知道这是个家族企业,有个不出面不坐班只挂名的老板妹妹,好在这是私人企业老板话语权最大,也没有人跑出去乱八卦。 ** 几人还在计划编造一个如何合理的身份混进至叶,另一边网络上再一次席卷轩然大波。 同样的匿名论坛,一个全新的用户发布了一段截取过的音频。 “你们觉得杀了我就能解决问题,痴人说梦。” 只要这段时间关注姚望被害案的人都能听出来,这是姚望的声音。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杀了你确实不能解决问题,但如果没人杀你,你是死于吸毒过量,谁会相信一个瘾君子的话。” 音频里出现窸窸窣窣得声音,似乎是姚望在挣扎,她的嘴好像被捂住了,只能听见呜呜的声音。 音频明显结果剪辑,安静片刻后再次响起。 “你居然觉得我们会和你谈条件,今天来,就是给你送行。” 之后是一段杂音,发布的人剪去了一部分。 音频最后是姚望痛苦哼叫地声音。 知情姚望死亡原因的警队内部,都猜到了那是被姚望被注入过量毒品后身体抽搐导致的悲鸣。 在即将结束前几秒钟,另一个男人说:“你就以这副丑陋的样子迎接死后的身败名裂吧。” 音频出现后瞬间网上炸了锅,警局也炸了锅,领导打来的电话再一次强调尽快破案,不能再让这样的视频流传到网上,必须找到匿名论坛的发帖人。 姚望尸体曝光后的第四天,她的名字又一次登上热搜,后面带着鲜红的爆字标签。 而紧随这条热搜下,是一个全新的名字,陈盛铭。 匿名人士在发布完音频一分钟后,再次发送了一条文字内容。 【陈盛铭,你是不是以为杀死一个姚望,就能杀死所有受害者。】 12. 第 12 章 匿名者发布的内容指向性极其明确,等同于直接说杀死姚望的人就是陈盛铭,且还暗指出除开被害的姚望外,还有其他人也是陈盛铭想要杀害的目标。 短短一段音频,一句话,透露出的信息量极其庞大,造成的舆论如海啸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在本就无数猜测此起彼伏的互联网,无数网友激烈讨论匿名者说的陈盛铭是谁。 同名同姓无数,但庞大网友群体的力量是无比强大的。 要和姚望有关,怀疑范围可以率先锁定与姚望有接触有是非的明星网红群体,姚望出演过的电影电视剧的相关投资商、出品人、导演,或者和姚望有过矛盾嫌隙的普通剧组人员。 被猜测的群体数量庞杂,但好奇心爆棚的网友实在厉害,在无数的猜测怀疑里,找到了符合标准的对象。 娱乐产业的知名老总,旗下公司和姚望有关接触,且依照其社会地位和财富程度,凶手“陈盛铭”被网友先于警方找到,先于司法系统被赛博审判定罪。 其身份背景经历被大肆传播,永盛传媒的大老板,今年45岁,二十年前极具慧眼急流勇退的前永盛矿业老板的独生子,知名企业家、慈善家。 门户网站上随便搜索就是写着他名字的正面新闻,投资了某某企业,扶持了某某新兴产业,并购了某某中小型娱乐公司,为某某公益机构捐赠大笔善款。 挂在各大门户网站百科上的照片看起来是一个典型的儒雅的成功人士,没有肥头大耳,没有佝偻猥琐,西装革履美容和善,完全正面的形象。 永盛对外宣传的文章里,还有陈盛铭在山区小学带着一群穿着永盛捐赠的新衣服的红脸蛋小孩合影的照片,照片里陈盛铭蹲在地上亲昵地搂着两边小孩子的肩膀,笑得慈眉善目。 一个从前光鲜正面的企业家因为被卷入女星被害案,导致企业精心塑造的形象瞬间崩塌。 网友抽丝剥茧扒出永盛过去所有或真或假的黑料,试图将这个人的体面全部撕掉以看穿他的底色如何丑陋。 本就关注娱乐新闻的人在得知陈盛铭被卷入后,立马想到了永盛旗下的艺人。 永盛用了二十多年走到行业前端,旗下自然有众多或知名或不知名的艺人,这些艺人的评论区也被蜂拥而来的无数吃瓜群众包围。 永盛公关部在看见老板名字被指控为凶手,且网友也将怀疑投来的第一时刻,就火速发布了声明,撇清老板和被害女星死亡没有关系,并声称会收集所有造谣的言论,追究法律责任。 这当然堵不住悠悠之口,网友早就见惯了这种公众人物说要告你的法律声明,每一个塌房明星或者企业在被捶死之前都发过,早就没有威慑力。 这个律师函也就是起到一个吓唬人的作用,按照以往的流程,为了混淆视听,输赢不论,会先挑几个人告一告,可悠悠之口根本告不过来,反而会激起群众的逆反心理。 舆论势必会带来蝴蝶振翅的连锁反应,永盛的股价同步出现问题,企业老总的个人状况无法规避的会影响股价,营销号乐见其成,实时搬运永盛股价跌落了多少。 而音频也被有相关经验和能力的网友逐帧分析,判断其真伪,是否有合成。 在这个过程中参与的围观的网友在得到一部分相关人士判定为真的结论后,被杀人犯的恶意所震撼。 吸毒在这片土地上是绝对不被接受的,任何公众人物只要沾了毒,不管从前有多好的口碑,多热的作品,都只有一个彻底封杀的结果。 而普通人也不会对毒虫有包容,吸了毒被封杀就是活该,除了脑残粉不会有人为其叫屈,脑残粉叫屈也会被赛博围殴。 杀人犯的这招太狠了,如果最后真的按照他们的意图,姚望被娱乐新闻曝光是吸毒致死,那姚望的死亡将不会得到任何人同情,死后也会被一口口唾沫淹没,假设有魂灵存在,在真相大白之前,她的魂灵也将无法往生,哪怕最后被查清,被洗白,也会有一群唯阴谋论的群体自始至终不相信。 ** 网络上闹得多大,永盛内部自然知道,永盛的各个艺人都被经纪人下达命令,不许对这件事发布任何评论,不能在任何场合接受关于这件事的采访,如果躲不掉被问到也一个字不要回答当没听见,不给任何一个对此时询问的媒体个人粉丝多余的眼神。 这是典型的冷处理,艺人心里自然清楚,背靠大树久了,明白树越高,才能得到越多高处的阳光和资源。 永盛的大部分艺人其实根本不了解老板是什么人,她们一年到头也不会到公司几次,即使到公司,也不会参与那些和公司经营相关的大会小会,大明星签合同都有助理经纪人送到家,小艺人自己去公司也不会和管理层接触,所以面对现在的状况,有些人自己也在吃瓜。 公司租在另一个城市影视城附近的艺人公寓里,刚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签约永盛一年的郝嘉看着屏幕上经纪人发来的一条条内容为禁止的注意事项,不知为何顿感一阵恶寒。 郝嘉见过姚望,在2023年。 彼时她刚上大三,和几个同学在老师推荐下开始接触行业内的前辈,为毕业后进入圈子做准备,毕竟娱乐圈是个关系人脉重要性远超其他行业的特殊存在。 她不是表演专业的,起初高考前培训机构劝过她,以她的外貌条件去学表演播音是完全足够的,但是她思考之后拒绝了。 最后考上了影视学院的编导。 大三,学校已经开始鼓励学生去积累经验,在几个同学的合计下,郝嘉几人请老师帮忙推荐了现在的实习机会。 这是个立项时就备受关注的电影项目,如果顺利,这样的实习经验很有含金量,几个人对给了她们机会的制片人十分感激。 那时她们真的很年轻,学校、老师、家长出于亘古不变的传统保守思想,也没有想过教她们如何防备社会上年长异性同性对于年轻女性的恶意和围剿。 某次工作结束后,制片人赵昊山发来消息,说有个聚会,都是圈内人,让她们去见见世面顺便拓展人脉。 收到消息几人自然是欣喜不已,她们想当然觉得实习是老师推荐的机会,那这是老师认识的人,还没消失的学生思维让她们把赵昊山也当成了授业解惑的老师,不会对她们有坏心。 所以她们准时准点的出现在聚会上。 聚会很正常,和想象中一样,各种有身份有 地位的老总、导演、明星,她们混迹其中像是绵羊进了山羊群,看似同类实则格格不入。 稚嫩和好奇的眼光让每一个阅历丰富的人一眼看出来她们的格格不入。 可那时她们谁都没有意识到。 在那样的环境中,太过独特就意味着会被看见、被注意、被挑选。 有人上来和她们打招呼,她们礼貌地回应。 来人听到她们说起还是学生,打听完专业后,笑着说你们学校某某老师我也认识的,等我下一个项目有合适的机会也邀请你们来实习。 听到这话几人自然是十分感谢,过于单薄的社会经验使其无法判定那是真话还是客套。 随便聊了几句那人顺势提出要请几人喝一杯。 来到吧台,调酒师问过后根据男人的要求调了几杯酒,其中给到郝嘉手里的,颜色明显略浅一些,但那时灯光闪烁,谁都没有注意。 喝了几口,几人有礼貌的和那人聊天,听着同学们的声音,郝嘉头开始晕,她以为自己是喝多了,看朋友们和又靠近的其他人在交谈,她就自己一个人去了卫生间。 路上头越来越昏,眼前开始模糊,走廊摆放的绿植叶片像海草一样飘荡,地毯上的花纹一圈圈蠕动,像梵高的星空。 脚步也虚浮起来,腿上没了力气,她伸手扶住墙壁,借着支撑快走到卫生间门口时,余光中,那个男人跟了上来。 此刻再不清醒的脑子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她只喝过这个男人让调酒师调的酒,虽然她平时不喝酒,但很清楚自己的酒量,不至于一杯就醉到这种程度,酒有问题! 害怕的感觉从心里蔓延,过往看过的社会新闻里夸张的标题好像写上了她的名字,她看见近在咫尺的卫生间大门,努力控制虚浮的脚,想要快点进去,她不相信那个男人会在这种场合强行进入女厕所。 就在那个男人离她只有几步远,马上就要触碰到她时,卫生间里走出来一个女人,看起来很眼熟,她眼前模糊一下子没想起是谁。 那个女人越过她,直接走到身后尾随的男人面前,她拦住了他,虽然从对话内容里听出来说的都是哪个剧组的事情,但她确确实实拦住了他。 在两人谈话造成的停顿里,郝嘉顺利进入卫生间,找到一个没人的隔间锁上门,她把手指塞到喉咙抠挖,强行催吐。 催吐确实有效果,肚子里吐的差不多,她脑子清醒了一点,这时卫生间里有人说话,在叫她的名字。 她回应了,因为她听出这是在剧组里一直带着她的姐姐的声音。 打开隔间门,姐姐忙蹲下一下下拂过她的脊背,嘴里说道:“我看见你和他喝酒我就觉得会出事,后面转了一圈看不见你,问了你同学,我就赶紧来找你了。” 姐姐拿来矿泉水,递给她漱口,过程中还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缓解不适。 缓得差不多了,郝嘉抬起头,眼泪在眼眶打转,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面前蹲在旁边的姐姐看着她,叹了口气:“其实我不应该和你说,但是我带了你这么久,哪怕是养只阿猫阿狗都有感情了,你答应我今天和你说的话不要说给第二个人听。” 13. 第 13 章 闻言郝嘉点点头。 “其实赵昊山把你们带来就是有目的,他以前就把你们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孩带来这种场合,其实就是给那些高位的人发菜,你们这样什么都不懂的人,就是准备好的菜。” 这话一下子砸懵了尚且单纯无知的郝嘉,后面姐姐再说什么,她不太记得了,只一阵阵的恶心和后怕。 好在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事,她和几个同学通了气,也没有再发生过类似的事。 后来机缘巧合,她最终没干编导,毕业后签了永盛,艺人合同。 众多经纪公司里选中永盛,究其原因,那天在卫生间隔间递来水给她拍背,告诉她内情的姐姐是永盛的员工,所以她莫名对永盛抱着一丝感激,觉得永盛这样的大公司有姐姐这样的员工,或许是行业内的清流。 签约之后的某一天,她在一个很巧合的情况下,得知当年试图把她卖了的赵昊山,虽然合同没有签在永盛,但其所属的公司和永盛有着密切的关系。 他可能一直都是永盛的人! 那一瞬间,她仔仔细细回忆起那场聚会的每一个细节,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是被做局推到永盛的。 可此时合同已经签了,白纸黑字板上钉钉,她赔不起违约金,而永盛目前也的确在给她安排正常的工作,经纪人也没表达过那些见不得光的潜规则暗示,她想着或许是自己想太多疑神疑鬼,永盛那么大一个公司,犯不着给自己做局。 这样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银行卡余额能说明问题,她实实在在靠着永盛这棵大树赚到钱了。 但四天前看见姚望被杀的新闻,她得知了赵昊山和永盛的关系时那种恐惧的感觉再一次出现。 于是又一次复盘了那晚上的过程。 那天晚上第一个拦下图谋不轨的男人的人,就是姚望。 起初她怀疑过姚望是不是也是计划的一环,可她实在想不通,永盛为什么要为了她这么一个小人物做如此复杂的局,就为了让她从编导转行签下永盛的艺人合同? 这太匪夷所思,天方夜谭,简直是离谱至极,毫无逻辑。 后面她托关系查过,姚望和永盛没有明面上的利益关系,最起码她得到的结果是这样,那天晚上,姚望可能真的只是看见自己需要帮助,于是站了出来。 即使那时姚望也只是一个在娱乐圈没有水花的糊咖。 此刻郝嘉仔仔细细回忆那天晚上,在脑海中模拟场景回放,被赵昊山带到宴会,几个人被放置在那个场景下,之后被挑选。 用现在的目光去看,她完全看得出来不对劲,在场的人自然也能看出来,可是没有人出来提醒过她们。 无论什么身份,在那个聚会中有什么样的分量,都没有人提醒过。 她被那个男人选中,喝下加了东西的酒,朋友们被分散开,她只能独自一人去卫生间,之后那个男人就跟上来。 而姚望是在危险即将发生的当下出现的,她拦住他。 之后过了好长时间,那个姐姐才出现。 如果真的按姐姐所说,她看见了自己喝酒预料到会出事,为什么会隔了那么久才出现。 如果没有姚望,这个时间足够那个男人将她带离聚会场地,进入某间酒店房间。 姐姐是不是也在等待事情的发生,结果却在聚会场合里又看见那个男人,于是来到了卫生间。 想到这一点,郝嘉突然想吐,如果真的是自己推测的那样,那赵昊山和姐姐都是发菜的人,毕竟他们都是永盛的人。 而现在姚望死了,在曾经帮助过她,两人之间没有过交集没有过沟通,连一句感谢都没有,被杀了。 发布音频的人说还有其他受害者,其他受害者是谁,是不是像她这样被当菜的人,她在姚望介入下侥幸逃脱,那在没有姚望的场合里,是不是有其他人没有逃脱。 姚望是不是知道了内幕,所以才被灭口! 郝嘉脑子乱极了,自己现在要怎么做,到底相信谁,永盛到底隐瞒了什么,。 她好想去质问,去质问姐姐是不是帮凶,去质问经纪人永盛的内幕,去质问姚望到底是是不是被陈盛铭杀害。 她此刻无比把自己的经历发出去告诉所有人,也许她的经历是警方破获案件的线索。 可她没有证据,没有证据证明赵昊山的主观恶意、姐姐的故意拖延和假惺惺的拉拢。 在永盛庞大的娱乐帝国下,郝嘉像一只找不到同伴气味的蚂蚁,没有方向没有落脚点,只有害怕,她到底要怎么办,报警吗,报警怎么说。 她不是受害者,她除了喝下那杯酒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而且那是两年前的事,她没受伤,没有因此被刻意针对,甚至还签约了永盛成为签下艺人,这么多前提下,警察会采纳她的意见吗?自己会不会招致报复? 无数顾虑像毒蛇,一点点缠绕着郝嘉,让她不得呼吸。 ** 小艺人的痛苦无人得知,公司的头部艺人们在宽敞的别墅里看着助理递上来的新闻。 公司涉及的领域太多太广,在这个行业里浸久了,真的依托着公司拿到大笔资源大笔财富又反向成为摇钱树后,或多或少都会察觉到公司有问题。 可是这种问题和艺人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只是签下合同,拍一部部戏,发一张张唱片,接一个个广告,看着大笔大笔的资金汇入账户,购置房产豪车奢牌包包珠宝。 衣食住行有人负责,税务有人处理,他们按部就班,没有违法犯罪,没有作奸犯科。 那公司有问题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人心会随着见识肮脏事物的程度变得坚硬。 看见同行死亡,初时觉得震惊,可放下手机,就得拿起剧本背下一场戏的台词,思考下一部是拍电视剧还是去拍电影,说到底,事不关己。 可才没几天,变天了,这事关己了。 顶头老板被点名了,如果真的是老板干的,那公司势必会受到巨大影响,舆论也会将污水推向旗下艺人,尤其是那些在公共场合和陈盛铭有过接触的。 首当其冲的就是头部艺人,此刻公开的社交平台评论区已经沦陷。 倒也没有直接将他们定义为负面人物,只是一味询问真的假的,公司以前的黑料是不是被洗过,也有一批人直接发问,是否参与了陈盛铭杀害姚望一事。 有网友 的猜忌自然有粉丝的担忧,连那些挂着超话等级铁粉牌子的粉丝,都焦虑的询问自己偶像是不是在公司遭受不平等待遇,身心安全能否得到保障。 这一波舆论波及的范围太广,各种牛鬼蛇神都出来乱带节奏。 而真正处于舆论真心的陈盛铭,此刻面色铁青,看着公司官网发出的撇清关系的公告,和手机上左一个右一个没有停歇的电话。 脸色阴沉,牙关紧咬,这张脸在白炽灯下,完全没有了一贯的祥和。 听到那条音频,看见那条说他是凶手的博文,他恨不得杀了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左等右等,没有等到想等的消息。 ** “查到具体IP了吗?”警局内部,付云站在技侦旁边,看着他屏幕上跳动得代码问道。 技侦边摇头边回答:“不行,发布音频的人和之前发出警局内部调查结果的人应该是同一个人。但是使用的不是国内网络,IP在境外,对方应该是这方面的老手,发第一条时就用了反追踪,加上境外IP,很难锁定。” 她继续说道:“不是不能找到,需要时间,最大的问题是即使找到了你们也很难传唤,目前不确定这个境外是哪个国家,是不是和我们有引渡条例。” 看着付云压抑的脸色,技侦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设置了追踪程序,只要这个人再次露头,就算没法锁定,我们有把握在最快速度内清除掉发布的内容,尽量减少传播率。” “嗯,辛苦了,”付云打了个招呼从技侦办公室离开。 干净整洁的走廊里,付云靠在墙上,摩挲着发胀的腕骨,她思索着短短几天里一波一波的浪潮。 现在局势在外界眼里看起来似乎很明朗,匿名者点名了杀死受害者的幕后黑手是陈盛铭,已经有无数人跑到发布通告的博文下质问为什么不去抓陈盛铭。 姚望死亡当晚楼下出现的神秘车辆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青鸟美术馆。 青鸟美术馆背后有永盛的投资。 而青鸟美术馆地下停车站大概率有隐藏通道通往至叶广告。 至叶广告同样有永盛的投资。 姚望出演过由永盛子公司飞扬传媒投资的网络电影。 可能掌握具体内情并且握着关键证据的匿名者一直引导舆论,维持着案件热度,且明确指出凶手是陈盛铭。 一切似乎都能串起来。 可就是缺乏关键性证据。 十三号晚姚望家和《政道》剧组关键监控被人为删除,案发现场除了死者本人以外没有提取到有效DNA样本。 十几年前那个案子里的几个受害者同时出现在尸体曝光的地方,活着的人却否认互相认识。 在这样紧迫的情况下,社会舆论正极速升温,警局内部高层也下了命令,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 现有证据足以申请调查令调查永盛吗,假设凶手真的是陈盛铭,陈盛铭在尸体曝光的四天内是否已经把可能的嫌疑都解决干净。 一桩桩一件件压的付云头都大了。 算了,压力不能只有自己和专案组同事承担,领导既然施压,那也得承担压力。 14. 第 14 章 局长办公室,付云拿出申请,脸上冷静克制公正,语气略带示弱道:“领导,批了呗,你也看见网络上对陈盛铭的指控了,局里的证据你也同步看见了,确确实实指向永盛传媒,我们这个时候不去,假设永盛真有问题,时间拖久了给了陈盛铭销毁证据的时机,匿名者手里又因为我们迟迟不见动作没有进展继续放出内情,外界难免猜测永盛和我们公安机关有不当关系,故意包庇永盛,你也知道现在舆论环境什么样。” 局长闻言叹了口气,接过文件,拿在手里,摩挲着纸页边缘,脸带愁容:“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也知道你们的压力,可是现在证据链不完全,你们连那辆□□都没找到,永盛是本市纳税大户,一直都是优秀示范企业,永盛的商业性质又注定一举一动都在聚光灯下,你这一查,不就让外界认为永盛已经在警方的嫌疑名单里,最后要是永盛和案子没关系,永盛因此遭受损失,其他单位也要向我们施压的,到时候在有些场合,我们就低人一头了。” 付云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管局长说什么,反正那些场合大概率也不是她出席,况且遭受指控配合调查天经地义,谁要因此在以后给警局使绊子,她也不是没招对付。 脑子里转了一圈利害关系,付云接着给局长施压:“可是局长,音频你也听过了,很明显只是剪辑出来的一部分,那匿名者手里会不会有全程的录音,如果我们不能在匿名者下一次放出录音之前找到永盛的问题,公信力怎么办啊,到时候大众觉得我们警察不作为没能力吃空饷,调查思路全被一个匿名者牵着鼻子走,舆论走向一旦歪了,想掰回来不容易。” 这帽子扣得有点大了,局长也清楚厉害关系,命案本就需要快速破案,这还是涉及到巨大曝光的高热度案件,社会舆论如巨浪翻涌,自案发后短短几天她也觉得压力巨大,外界因素不谈,上面也反复强调快速破案,不能任由负面社会影响继续发展。 重重压力下,局长签了字,警局内部协调后调查令还是拿到了。 而另一边准备暗访至叶的几人,也准备好了。 ** 尸体曝光第五天。 警局制定了多线并行的调查方向。 一波人去往永盛传媒本部,拿着新鲜出炉的搜查令。 一波人去陈盛铭家,也拿着搜查令。 一波人再次变换身份装做投资公司经理,在吴英姐姐吴晖老板的提前沟通下,拿到了至叶地下停车场的出入权。 永盛经营了二十多年,应付各种部门大大小小的检查次数不计其数。 前台接待员看见警察时以为是和往常一样的例行检查,正要上前开口,付云抬手示意,拿出搜查令:“你好,我们是警察,这是搜查令,请你看清楚,配合调查,现在带我们去陈盛铭办公室,不要有多余动作多余行为。” 前台呆滞片刻,有些惊慌的往后退两步,吞了口空气,随即立马点头,“好的好的,这边,电梯在这边。” 董事长办公室在公司大楼中部,用得是高管专用电梯,普通员工没有使用资格,接待员刷卡打开电梯站在一侧单手拦住电梯门,等待警察进去。 人员全部进入,电梯合上,上行过程中,前台站在电梯楼层按键盘,狭窄的空间内,穿着制服的警察给她带来无形的压力,她觉得得说点什么,“我们公司消防,电器,税务都是完全没问题的,年年都是纳税先进企业,也不存在拖欠员工工资的情况,甚至员工餐都是附近商圈里出了名的好。” 话毕警察里有人回答她:“嗯,这些你和具体负责的部门沟通,不在我们此次搜查的范围内,你带我们去你们董事长陈盛铭的办公室就行,我们不问你不用回答。” 接待员欲言又止,从表情看起来忐忑,却不惶恐,从所有的表现和神情看来,似乎很认可企业文化,并不太相信网络上对永盛现在抽丝剥茧的负面言论。 电梯停在二十一楼,停下后门没有直接打开,付云看见接待员再次刷卡才打开电梯。 从两次刷卡付云推断永盛对于高管的领域私密性要求极高,但永盛这个体量的企业如此也情有可原。 二十一楼很安静,走廊地板都铺了编织厚实细密的地毯,踩上去声音被吸附走,众多警察一起走在上面都没有一点脚步声。 付云不喜欢这种感觉,人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地。 走廊尽头朱红色大门的房间就是陈盛铭的办公室,接待员说:“办公室我无权进入,我的权限只到这里,办公室需要专门的钥匙。” 在靠近陈盛铭办公室最近的开着门的办公室前接待员停下,指向一位身穿全套西服的男士,“这是董事长秘书,他可以打开门。” 此时门前已经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性,付云看向此人身旁门上的指示牌,上面印着董事长秘书陈声。 和陈盛铭一样姓陈,付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陈声,看见警察不慌不乱,异常冷静,似乎对警察的到来毫不意外,且早有准备。 陈声的办公室门一般都不关,所以电梯声响起时他就起身来到门口,短暂的对视后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付云拿出搜查令又重复了一遍流程,他脸上看不出具体什么情绪,为众人打开了办公室大门。 落在众人眼里的是意料之中的富贵装潢,不愧是捞金暴利的行业,陈盛铭的办公室有着与千禧年初刚富起来那群人如出一辙的影子。 两面巨大的落地窗替代了墙壁,极好的采光使得办公室亮堂宽敞,中间偏左的位置摆放着抛光锃亮的朱褐色实木办公桌,隔开一段距离,左面占据一整面墙的雕工惊细顶天立地的实木收藏柜,柜子里分门别类的藏品,右边待客区的三边真皮沙发,沙发中间同样奢侈的实木 茶几,桌上放着肉眼可见品质上乘的定制茶具。 付云根本看不出来这些东西的具体价格,但知道一定很贵,远超普通人认知的昂贵。 如此宽敞富贵的办公室里,却少了此行最重要的主角。 “陈盛铭呢?”付云粗略扫了一圈,看向陈声。 陈声回答:“董事长出差了,很不巧,如果你们提前说一声,他可能就不会走了,怎么说都要配合警方,不过我会通知他的,等他回来一定和各位打声招呼。” 来之前警察调查过陈盛铭的家庭关系,陈声有个姐姐叫陈盛兰,不负责永盛业务,在2016年移民定居海外,根据永盛对外的股权结构,陈盛兰手里持有的股份很少,但依靠这部分股份每年拿到的分红也足以财富自由。 陈盛兰在国内结过一次婚,男方是入赘,1994年生下陈声,08年离婚,13年和澳籍华裔再婚,16年移民。 陈声初中就被送往国外留学,第二年父母离婚,并没有家庭变故终止留学,一直念到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后回国,之后一直在永盛工作,外界眼里,陈声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付云不想和此人多费口舌,陈声是否涉及案件,是否知晓陈盛铭与案件的具体关联,都还在警方的调查中。 目前的证据还没有直接证明陈盛铭的犯罪事实,也就无从得知也无法判定作为陈盛铭侄子的陈声是否参与其中,嘴里说得是不是真话,目前排除亲缘关系,他的身份只是调查对象企业的员工。 “我们现在依法对这里进行搜查,请你配合调查,不要妨碍公务。” 众人对办公室的文件和各种收藏品仔细检查,藏品根据董事长秘书陈声的回答和材料证明,初步得到来源途径合法合规的结论。 放在办公桌桌面和抽屉里的公司财务报表和正常工作文件大致判定没有问题,但还需要进一步排查核实。 付云不意外,昨天出的音频,现在才来搜,明面上的证据就算有也足够陈盛铭处理干净。 “付队,你来看,”技侦在陈盛铭电脑前招呼付云。 付云快步来到他旁边,“怎么了。” 技侦拿鼠标对准一个文件夹,“这堆都是我从回收站里找到的,你看这个文件夹里的这些文件日期,是不是都是按时间排序的,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其他文件看起来也没有疑点,但是我发现了一个没有删除干净的损坏压缩文件。” “具体为什么没删干净暂时不清楚,还需要时间和技术检测,但我把它根据现有条件初步还原后发现最后的访问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半,音频是昨天晚上十点二十发布的,虽然因为破损无法打开,暂时不知道这个文件里具体是什么,但我猜测可能和案件有关,因为音频发布和最后访问时间只隔十分钟,这个时间足够他听完那段音频并作出反应。” 15. 第 15 章 付云点点头,她认同这个猜测,指控的音频发布后十分钟陈盛铭的电脑里就出现一个莫名没删除干净的文件夹,付云让技侦继续破解复原,和其他同事接着搜查其他可能存在的线索。 最后永盛的搜查成果最有效的还是这台有没删除成功的破损文件的电脑,在离开董事长办公室前,在陈声面无表情的注视下,付云冷静克制地对他说:“感谢你的配合,陈盛铭回来后请立即通知警方,也请你转告他记得主动来警局配合警方调查。” ** 江城云华区,是江城豪华住宅主要集中区域,车流较少,没有噪音,绿化覆盖率极高,警队的车穿过高大的绿植树,来到了皇正园别墅区的。 刘耀带队的警察们在别墅物业陪同下来到陈盛铭的别墅前,为了证据链不被破坏,物业被禁止向业主告知警察上门的消息。 站在这套占地几百平米带前后花园和泳池的别墅外,物业立在一边,看着警察扣响门铃,为了不被业主记恨没通知的事,在等待门打开的期间,物业员工一点点退至警察高大的周羽身后,缩小存在感,周羽全程目睹一言未发。 门打开,住家阿姨看着门外穿着警服的一堆人,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想往回走,警察直接越过她,拿出搜查令按惯例说了一遍条例。 别墅地上三层,地下一层,装修很豪华,几个警察看了一眼大概布局,分头去不同房间搜查。 别墅里人很少,除去开门的阿姨外,警察在厨房看见另一个在处理食材的厨师。 除此之外整栋别墅只有陈盛铭的妻子。 陈盛铭结婚这么多年也没有孩子,外界猜测过是陈没有生育能力,否则这种程度的有钱男人在妻子无法生育的情况下有点良心的,会搞出个私生子,但对外还是那个发妻,没良心的会换一个能生的。 三楼书房,警察推开门。 “你们在做什么!私闯民宅吗!”被突然推开的门和穿着警服的人吓到,贵妇人的声音在突然被打开的书房内响起。 “警察,依法搜查,请配合调查,”刘耀说。 ** 门内的贵妇人是陈盛铭的妻子邓仪,邓仪是个家庭主妇,她这一生年少时依靠父兄,长大后依长辈意见和陈盛铭结婚,婚后准备在家过相夫教子的生活,可惜在婚后几年一直备孕的情况下也没能如愿怀上孩子,最后被诊断出没有生育能力。 丈夫得知后没有怪她,因为此时陈盛兰已经生下陈声,得知她无法生育后丈夫只说陈家还有陈声这个后,不能生两个人就过一辈子二人世界。 结婚二十多年,陈盛铭确实做到了,即使是娱乐公司的老板,也没有和娱乐圈任何女星闹出过桃色新闻。 连外界猜测无子是因为陈盛铭不能生育,他也没有澄清,默默为自己背下这个黑锅,邓仪心底里是感激的,她并非不想要孩子,实在是客观条件不允许,为此她曾在得知结果后自卑痛苦过,怕被外界知道,怕被丈夫抛弃,好在一切都没发生。 最近娱乐圈死了个女星的事,她也看到新闻了,在和贵妇太太们喝下午茶聊天时好奇看了一眼,就看见那张狰狞的脸。 她信佛的,家里有菩萨,日日在上香,逢年过节要去庙里结缘,听大师讲经。 那个女明星的死状让她心慌意乱,茶水都喝不进去,早早结束聚会回了家,眼前似乎一直浮现那张惨白带血的脸。 吓得她在菩萨面前念了无数遍往生咒。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和自己的丈夫扯上关系,昨天夜里本来说有应酬不回来睡的丈夫莫名在十二点以后回了家。 她被丈夫的动静吵醒,睡眼惺忪问丈夫在干嘛,丈夫说公司要的一份文件忘家里了,一早就要。 那时太困了,她没细想,平时不会把工作相关的东西带进卧室的人,怎么会把一份文件落在这里。 早上醒来,佣人犹豫地告诉她,陈盛铭被网上的人指控是杀了那个女星的凶手,她初时吓了一跳,然后厉声斥责佣人不要乱讲。 等她自己拿起手机翻看时,才发现网上情况已经乱做一团,作为传媒公司老板的妻子她虽然不管企业的运转,但也不是没脑子,这样大的舆情对于企业对于当事人都是很严重的。 思及此,她想起昨晚上陈盛铭异于平常的行为,心里诡异的产生一丝怀疑,可她立马否定,丈夫不可能是那种人。 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拔除,她去昨晚上看见丈夫翻动的斗柜里找了一遍。 发现陈盛铭的护照不见了。 结婚二十年,陈盛铭与邓仪曾经多次共同出国旅游,除了身份证陈盛铭会放在公司用于工作途径以外,这么多年来护照一直都是放在一起。 有时陈盛铭有需要出国的工作,邓仪也会陪同,除非特别赶时间她来不及准备才会不去。 所以二人护照为了方便一直都是放在一起的。 如果平时陈盛铭单独拿走护照,也不算奇怪,总会有临时的工作出差没法快速安排,可偏偏在这个被指为是杀人案凶手之后,就太此地无银三百两。 邓仪无法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她无法想象,那个恩爱二十年的丈夫怎么可能会是在网络上被指责为杀人犯的人。 她不相信,也许是护照被放在了其他地方呢,也许丈夫是有临时行程来不及和她说呢,网上的人就是为了博眼球呢,是竞争公司的龌龊手段呢。 或许护照就在书房,是她杞人忧天,陈盛铭上一次出差因为是短时间的,二人没有一起去,也许是那次丈夫没来得及把护照放回来,这都是阿姨在收拾,她历来没有注意过。 邓仪一直在给自己的怀疑找寻心底渴求的希望,去打压惊恐得猜忌。 其实想得知答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给陈盛铭打个电话,可邓仪潜意识里故意忽略了这个选项。 好像只要有这个念头,就是对丈夫的不信任与不忠,她怎么可以跟着网上的胡言乱语去 怀疑自己同床共枕二十年的枕边人。 而且自己作为传媒公司老板的妻子,这些年早就见惯了各种舆论,有些传播迅速地舆论背后有无数推手。 永盛家大业大的同时意味着树大招风,或许是其他的娱乐公司故意给丈夫泼脏水,毕竟市场就那么大,谁都想咬一口。 邓仪就这样给自己洗脑了,她这辈子被围困在父兄和陈盛铭共同制造得镶金嵌钻牢笼里成了一只畏惧风雨的金丝雀,从出生起就没有被任何人教过如何面对风暴,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害怕塑造这个笼子的人消亡。 在房间里找不到护照和其他有效证件,邓仪跑到了书房,或许证件都被丈夫在上次出差以后顺手和其他文件放在这里,忘记拿回房间。 这太正常了,以前就有过,这次一定也是这样!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是这样…… 然后,警察推开了她家大门,拿出了搜查令。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私闯民宅!”邓仪怒目圆睁,大声斥责已经冲进来的警察。 “女士,我们依法搜查,你作为亲属可以旁观,但不要妨碍公务。” 在邓仪眼里,警察完全没有在意她的惊恐,好像进了自己家一样旁若无人打开丈夫的办公桌柜子,收藏柜,把一沓沓文件搬出来。 邓仪茫然地站在一边,她愣愣地看着这些穿着制服的人。 为什么警察会来搜查,难道警察相信网上的人吗,那么容易被舆论裹挟吗? 可是音频昨天晚上才曝光,为什么早上警察就来了,警方会那么草率吗? 还是说警察真的早就怀疑陈盛铭,而昨天晚上的音频只是导火索? 纷乱繁杂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邓仪四肢发软,无法冷静思考。 “保险箱密码是什么?”刘耀蹲在保险箱前,侧身回头看向邓仪问道。 被叫了名字,邓仪回过神来,看向说话的警察,她抿着唇不回答。 “你不说,我们也可以请专业人士来打开,你真的觉得不说话就能解决问题?”刘耀没听到回答,随即沉声强调。 邓仪瞳孔颤动,她主观意愿上不想说! 陈盛铭是她的丈夫,是自己的爱人,如果里面真的有犯罪证据,她不敢想象后果,那是足以摧毁她世界的可能。。 但排除这种念头,她没开口的根本原因,是她根本不知道密码…… 密码是什么,她曾经好奇问过陈盛铭,他当时回答:“这里面都是公司机密,放在公司我不放心,那里来来往往都是人,我才特意放家里,告诉你当然也可以,毕竟你是我的妻子,我的财产和公司股份都有你的一半,但你能保证一定不会说出去吗,任何情况下。” 陈盛铭这样问她不是对她不信任,是作为丈夫太过了解她了。 权贵圈子里没有工作的富太太们喜欢抱团,通过社交给家里的丈夫、父兄、姐妹,拉拢人脉资源,这是属于富太太的特殊职场。 16.第 16 章 由社交和排外构成的特殊职场里各种娱乐方式层出不穷,针对富太太的娱乐陪侍场所屡见不鲜,有时有些人会玩的出格,而这样的场合难免少不了要靠喝酒社交获得更进一步的情报往来。 陈盛铭清楚却没阻止她也没对这种社交恼怒,反而说和这些富太太打好交道就是对他工作的最大支持,适当的娱乐是对精神的放松。 而邓仪这个人,一旦喝点酒嘴就把不住门,在其他富太太起哄下,好几次把公司里压下去的明星八卦随口说出去,传来传去造成了不小的舆论风波,陈盛铭为此公关费花了好大一笔。 基于有过前科,邓仪自己拒绝了知道密码的权利。 此刻在警察注视下,站在自己家里,她竟然觉得难堪,她不好意思解释不知道密码的原因,此刻脑海中思绪混乱,她臆想在警察眼里,或许是她作为没工作的家庭主妇连家里保险箱的密码都没资格知道。 “我不知道……密码我不知道,”她最终只能回答。 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刘耀也没管,邓仪不是嫌疑人,她有拒绝回答问题的权利。 现场没有能打开保险箱的技术人员,目前也没有掌握陈盛铭的具体犯罪证据,扣押需要走流程,刘耀准备给局里打个电话,问一下怎么处理这个保险箱。 拿出手机,群里另一边同事同步了永盛的进程。 他皱眉看着群里的消息,草草扫过,重点看向陈声称陈盛铭出差了的内容。 “陈盛铭去哪了?”刘耀看向邓仪问道。 “他不是在公司吗,昨天他说公司有事,早上出去后就没回来过。” 邓仪说这话时努力回忆起在富太太聚会时的从容淡定,努力将此刻地询问当成是一次寻常的茶话会,忽略昨天晚上陈盛铭回来过的记忆,她不能让警察知道他带走了护照。 胡乱的思维做了选择,死去的女星和她无缘无故,可陈盛铭是她的丈夫,无论丈夫和她的死亡有没有关系,她要优先保证陈盛铭的安全。 刘耀接着问道:“你说他昨天离开以后就没回来,他有说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吗?” “这个我不清楚,他是公司董事长,应酬太多,我不可能每一次都去问他睡在哪儿。” 邓仪的回答听起来似乎没有问题,刘耀思索陈声和邓仪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回答,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陈声说出差,邓仪说上班没回家。 假设陈盛铭是出差,为什么不告诉枕边人,正常出差和外出上班不回家也没有需要撒谎的必要,毕竟在外界眼里这对夫妻可谓是伉俪情深。 “他昨天出去时就和平常一样是正常上班,没有再和你多说点别的?” 邓仪感觉这话里大概有圈套,可是自己现在站在重重云层之上根本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她没有先知预言能知道陈声对警察的说法和她不同。 她只能谨慎回答:“是的,就是正常上班。” 刘耀把线索汇集了一下,陈盛铭昨天早上离开家,去了公司,夜间十点多音频曝出后还使用过办公室电脑,队长那边查了办公室监控确认是本人使用,只是摄像头对着人没能拍到电脑屏幕。 今天他的侄子兼秘书陈声就称其出差了,而他的妻子却说他昨天离开家时是正常上班,晚上没回来是有应酬。 如果正常出差,会什么东西都不带吗,根据监控显示陈盛铭是离开办公室后没有再去其他地方,直接乘坐电梯离开了永盛,就算临时决定出差,会连自己的妻子也不告知一声吗,这太奇怪了。 过往的经验告诉刘耀,陈盛铭可能跑了。 他立马和警局同事联系,让他们查陈盛铭的身份信息,昨天早上离开家以后是否有过出境记录,只要陈盛铭真有离境的念头,一个晚上的时间够他飞到大洋彼岸随便哪个没有引渡条例的国家了。 等待信息的过程里,他给局里领导问询是否现场对保险箱采取强制措施。 得到肯定回复后,局里派了开保险箱的技术员过来。 技术人员很快来到,在所有人注视下,保险箱被打开。 邓仪走近几步,警察没拦她,她是房子主人,即使不知道保险箱密码这也是夫妻共同财产,她有权观看。 众人注视下,邓仪看见里面东西的瞬间,她脚一下子瘫软,四肢似软弱无骨,没站稳踉跄几步险些摔倒,还是离得近的警察扶住她。 旁观的众人见状都大概猜到里面肯定少了东西,少了邓仪记忆力应该存在此刻不翼而飞的东西。 对此众人人心里有些气恼,还是来晚一步,不知道少了的东西对案件侦破是否至关重要。 此刻敞开的保险箱里只有几张纸,粗扫一眼纸上内容,应该是些永盛的内部资料,搜查人员把它妥善保存好准备带回局里。 其他再也没有了,空荡荡。 如果邓仪没有那么明显地反应,众人还不会那么肯定陈盛铭有问题。 搜查完毕,刘耀对邓仪说:“邓仪女士,麻烦你和我们到局里一趟,配合调查。” ** 警车驶离陈盛铭家,安静的驶出别墅区,和平时一样的景色隔着于平时不一样的交通工具的车窗,呈现出同样的景色,毫无二致。 这是邓仪第一次坐警车,她无比后悔为什么要在保险箱打开时脚软,为什么会这么禁不起事。 如果自己毫无反应,警察是不是就不会怀疑陈盛铭。 哪怕到了此刻,她潜意识已经意识到,陈盛铭可能畏罪潜逃,而且是不告而别,没有丝毫和她这个枕边人透露过,也还在想要维护他。 思绪纷繁间,警车回到警局,邓仪随着警员下车,跟着一名脸庞圆润面貌和善极具亲和力的女警,来到一间很普通寻常的会客室。 一杯温水被女警俯身放在邓仪面前的茶几上,邓仪分析起此刻的遭遇,她没有被带进审讯室,面前的警察也是个年轻小姑娘,可能不到三十岁,如果她有女儿,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 相比 起在家中质问她的刘耀,眼前的人大大缓解了她的紧张。 赵静噙着笑容坐下,坐在对面这个明显紧绷得妇人说:“不要紧张,我只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你知道的回答,不知道的直说就可以,这不是审讯,只是一次普通按流程地问询。” 邓仪闻言点点头。 赵静开口问道:“你最后一次见陈盛铭是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我们一起吃了早饭。”来的路上邓仪思索了厉害关系,决定不把昨天夜里陈盛铭回来过的事向警察托盘而出。 “那之后你们有过联系吗?”赵静接着问道。 “下午三点左右,他给我打了电话,说有应酬晚上不回家。”邓仪没说假话,这通电话是真的,通话记录摆在那儿,她没必要撒谎。 赵静点点头,换了个方向继续询问:“陈声是你的外甥,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邓仪皱了下眉,为什么会问到陈声,难道他和这件事有关? 不知道情况完全蒙在鼓里的她斟酌着回答,“还不错,我和陈盛铭结婚时,他已经十一岁,那时陈盛铭的姐姐还没离婚,我们住在一块,小声平时很懂事很乖,没有乱七八糟的坏习惯,对我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陌生大人也很礼貌,不过我们没有相处很长时间,他在我和陈盛铭结婚两年后出国念书了,这是他爸爸妈妈的决定,当然我们全家都是同意的,小声出国后没有人天天管束也没学坏。” 邓仪喝了一口水,视线向左偏移,心学上这是回忆某件事的典型特征,片刻后她接着说道: “他留学期间我们全家人时常会出国,出差间隙,只要航班不冲突,都会抽出时间去看他,所以关系也没有随着距离的缘故疏远,后来他研究生毕业回国,这时他妈妈已经和他爸爸已经离婚了,并且已经再婚,搬去了澳洲,对了,因为小声妈妈是永盛的股东,婚姻变动我们没有对外隐瞒,这个都是公开的消息,你们可以在网上查到,这之后他就一直在永盛工作。” “小声他是姓陈的,是陈家人,我和陈盛铭没有孩子,虽然他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我一直都觉得他是个好孩子,也真的当亲外甥来看。” 赵静微微笑着点头,在邓仪注视下回答:“听你这么说,我能感觉得到你们感情很好。” 见邓仪的情绪放松一些,她又继续问道:“你看到我的同事打开保险箱以后反应有点不是很平静,可以告诉我是为什么吗,是因为你不知道保险箱里有什么,还是你发现里面少了什么东西?” 果然还是问到了啊,邓仪刚平复的情绪又翻涌起来,她眼神闪烁,唇几度翕动却始终没有说出一词一句。 见状赵静再次平静温和地开口:“邓女士,我们现在只是怀疑陈盛铭和命案有关,没有一定认定他就是案件凶手,相信你也看见了网上的一些针对陈盛铭的指控和负面舆论,我们警方办案不会因为舆论定罪,只讲求真凭实据,你不告诉我们,如果他是清白的,耽误了破案时间……” 17.第 17 章 赵静故意拖延下一句话,没有点明,留够可能的幻想空间,等待邓仪的反应。 听到赵静的话,此刻邓仪的的确确被点开了一条新的道路。 她被网上的众多言论误导,先入为主的将丈夫的异常理解为做贼心虚,所以才会在看见保险箱后失态,假设丈夫是清白的,他是被冤枉的,毕竟音频里姚望的生前录音里都没有提到陈盛铭这个名字,针对陈盛铭的指控是放出音频的那个匿名用户刻意为之。 那是不是意味着有人要故意栽赃,而陈盛铭拿走护照是意识到自己安全受到威胁,他不是畏罪潜逃,而是被陷害后为了自保逃命!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 对面的赵静不露声色观察着这个贵妇人的神态,从初时来到警局坐下后惊恐焦虑致眉头紧皱,通过她的引导此刻又舒展开来,果然被说动了。 “你知道的,这是命案,凶手没被抓到,那谁都有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你现在要不要配合警方,说出你知道的东西。”赵静循着邓仪最有可能的猜想继续引导,将邓仪的防备心尽可能拆除。 邓仪心里几番合计,如果陈盛铭不是罪犯,是下一个受害者,那么告知警方她知道的事,一方面是对陈盛铭的保护,另一方面如果不说,意味着他将被置于真正罪犯和警方的双重怀疑之中,危险程度更甚! 但同时还有一种可能,如果陈盛铭是罪犯的前提下,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告知警方,或许会成为警方抓捕到他的重要原因,她就是帮凶,而如果不告知,则可以让陈盛铭留出更充足的逃跑时间。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她很难在心里区分陈盛铭成为受害者和陈盛铭是加害者这两个结果谁更容易接受。 思来想去,最后对于陈盛铭的信任和了解压过了怀疑,她不觉得这个同床共枕二十年的人会是杀人凶手。 她终于开口:“保险箱里的金条和珠宝不见了,我以前问过他,为什么银行账户里那么多存款还要买金条,理财和股份每年都是稳定的收入,何必在家里装一堆黄金,如果是为了投资完全可以买股票啊,虽然有风险但收益高,黄金也能买股票,他的回答是,如果有一天他破产了,那些拿不到手的资金被冻结被法拍,这些能随时拿在手里的金条可以让我安享晚年。” “当时我觉得他是在开玩笑,可这话的确有点道理,我被他说服了,剩余的珠宝,价值其实比黄金还高,那是品牌高定,每个季度他都会给我送,我日常虽然不会戴那么昂贵的珠宝出门,可是有晚宴啊、聚会啊什么的场合,肯定是要有的,我作为他的妻子,自然不能给他丢面子。” 赵静问:“大概的价值你知道是多少吗,就是保险箱没有了的东西的总价值。” 邓仪回忆了一下,语气寻常平和开口道:“黄金可能在一千五百万左右,珠宝的价格比较高,大概有五亿。” 纵是有心理准备,赵静和摄像头外的众人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五亿!五亿的珠宝,那得是多少! 领着辛苦钱缴完五险一金和税后实际到手工资勉强覆盖房贷车贷的赵静压下心里的震惊,强制平复语气,继续问:“那是不是很难携带?” 邓仪摇摇头:“黄金大概就几斤,不占地方,几斤的东西小孩都提得动,珠宝的话有的是拍卖行买的,比如一副耳环就四五千万,不过那都是我平时不是很喜欢戴的,或者不是很配衣服,就放在他的保险箱里,其他的几百万不上千万级的都在我衣帽间自己的保险箱里,书房保险箱里那些要拿走的话,黄金和珠宝全部加起来一个手提包就能装完。” 还有其他的?赵静没忍住好奇,又多问了一句:“你平时自己戴的量级不到千万?就都放在自己保险箱,陈盛铭知道密码吗,你有检查过吗?” “我平时只戴一两百万的出门,只有宴会这种场合会戴千万的珠宝,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丢了我也心疼,他知道密码,不过我今天早上看过了,都在,没丢。” 听完这话,所有人都短暂沉默了,付云想起自己还没还完房贷的一百多平两室一厅的房子,才值邓仪平时戴出门不怕丢的一幅耳环。 这还没完,邓仪接着说:“我觉得陈盛铭不会是凶手,不然他如果要跑,完全可以把我的那些珠宝也拿走,为什么只拿走不戴的,我的保险箱里还有差不多两三个亿的珠宝。” “要是他真的杀了人,跑掉就不会再想回来了,肯定会多拿,才拿走那几样,他一定是知道自己被栽赃了,想躲风头,等你们找到真凶,他就可以回来了。” 邓仪的神情很真诚,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给几个普通人造成多大的冲击。 赵静甩掉脑子里的震撼,重新理了下思路,她发现邓仪刚才几句话里透露出一种她认为昨天离开家的陈盛铭是跑路了。 “你说他是为了躲真凶,你之前说昨天早上他吃完早饭离开家,中午三点还和你通过电话,为什么现在你会觉得他是躲凶手跑了?” 邓仪一下子脑子没转过弯,她没想起来自己之前和来搜查的警察说的昨天早上之后就没再见过陈盛铭,不应该有陈盛铭潜逃的想法。 她局促地拿起被子抿了一口,“呃,其实我之前也受到网上言论影响,觉得他可能是凶手,所以,所以我就没说其实昨天晚上见过他。” “什么时候,”赵静追问。 “大概十二点以后吧,具体的我也不记得了,当时我都睡着了,听见动静,我就问了他干什么,他说回来拿份今天要用的文件,我也没多想,就继续睡了。”说话间邓仪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微妙神情。 “他说的文件是什么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怀疑不是文件,因为他从来没有把工作文件带到卧室的习惯,都是在书房里处理,但是今天早上我起来看见网上的谣言,又心生怀疑,就去昨天晚上他翻找的地方又找了一下,发现他护照 不见了。” 赵静想到陈盛铭带走的书房里的保险箱内的财物,又开口问:“你说他走时没带走你保险箱里的珠宝,你说检查过了知道他没带走,你是特意去检查的吗,因为你已经有了怀疑?” 邓仪闻言否认道:“我没有检查,我早上起床后顺手打开把前两天戴过随手放在桌上的耳环装进去,就看见了,之后看见书房保险箱开了以后我就被你们带到这里了,而且我敢确定他没带走还有一个原因,我的保险箱都放的平时带的珠宝,所以是放在连通卧室的衣帽间里的,这样用时好拿取,昨天晚上他只在卧室里的柜子里找过东西,没进衣帽间,柜子在进睡房的必经之路上,衣帽间需要路过床。” “而且因为我平时和人聚会喝酒会说胡话,有次把密码说出去了,从那以后安全起见,我每次用过以后都会随手改下密码,我起初和他说,他懒得记,后面我就不说了,刚刚我是不是说过他知道密码,其实我也不确定,我有时候是会顺嘴和他说一声,但也不是每次都说,我不太确定,他也有可能不知道密码打不开,拿不走。” “这不正好说明他不会是罪犯,否则都已经把我吵醒了,他肯定会找我要密码,他都只带走了书房里的,哪里像畏罪潜逃。” 听完这话,众人再次陷入沉默,带走几亿的财物,居然在邓仪眼里,还算不上卷款跑路,永盛的资产真的难以想象。 ** 至叶广告,吴英光明正大的把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 车上还有两个同事,一个充当司机,一个装作助理。 吴英和助理下车,像每一个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一样,环视四周,在地下停车场按指示找电梯的方位。 而司机没有下车,他目送二人转了一圈好像终于找到电梯进去以后,才下了车。 停车场里也有监控,他为了不引起注意,下车后靠在车门上,假装在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和香烟,正想点火时眼睛不经意一撇,视线落在墙上的禁烟标识。 他啧了一声,显得有些烦躁,把嘴里的烟塞回烟盒,扭头四处看了看,然后朝着好像没有摄像头的地方走去。 在摄像头的视角里,这个司机在老板离开后,下车想抽烟却碍于禁烟标识,想搞点小聪明找个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抽烟。 转了一个弯,站在柱子后,正想点烟,结果拐角处又有一个摄像头,他啐了一口,把烟拿在手里,继续找下一个地方。 就这么转,愣是给他把整个停车场转完了,这支烟最后是在停车场出口附近抽完的。 等吴英和助理两人下来,他已经回到车上。 “怎么样,找到那辆车了吗?”吴英关好车窗,用外面绝对听不见地声音问道。 “没找到,不过我发现了别的东西,具体的回警队说。”尽职尽责扮演司机的冯泽回答。 他启动车辆,随口问道:“你们呢,怎么样,没露馅吧。” 18.第 18 章 吴英打了个响指,嘴角一勾,下巴微抬,回答道:“没问题,我这Cospy职场打工人老手了,我昨晚上都和我姐对过了,怎么装不露馅手把手教,后面要是至叶真有意向催进度,大不了就是我姐那边给至叶一个不合适的回复就行,反正就算我们是真的来搞投资也不可能一次就谈成。” “OK,回队!”众人隔空击了个掌,发动引擎驶离至叶广告。 兵分几路分别去永盛、陈盛铭家、至叶广告的人都回到警局,汇集线索后众人开会,就现在的结果做梳理。 首先是陈盛铭方向,付云等人从永盛得到了一台有残破文件电脑,技侦在抓紧时间恢复文件,根据电脑内所得的时间信息,以及永盛提供的监控视频推断出陈盛铭昨天夜里十点半使用过电脑,时间恰好在音频曝出后。 之后他返回家中,根据邓仪地描述,他十二点之后到家,拿走了护照和大量可迅速变现且不易被银行等金融机构察觉的巨额黄金珠宝。 除此之外,其他有效证件在永盛和他家中都没有找到。 目前已经联系不上,电话号码显示关机无法定位。 初步断定是潜逃,具体是否出境,时间太短还没有得到相关部门的回复。 去至叶广告回来的冯泽拿出别在衣物隐蔽处的隐藏摄像头拍下的视频。 “没有找到姚望被害当晚停在她家楼下的那辆车,但是通过两个地下停车场的构造和不符合常理的车辙痕迹以及监控的分布,可以判定至叶和青鸟地下停车场之间有隐藏通道。” 尚且算是清晰的视频,在投影上显示出至叶地下停车场的部分区域,会有视频正中位置的承重柱旁边夹角过去有一块墙壁,冯泽放大墙面细节后,众人勉强看出来墙壁颜色有异常。 冯泽又拿出之前青鸟的地下停车场区域分布图,将两个地下停车场的位置按照地面之上俯瞰视角摆在一起,极其鲜明的只需一眼便能看出这就是相近的地方,根据置业地下停车场墙壁的位置,可以推断,这两个地下停车场之间有相连的地方。 吴英摸了下下巴,语气不算肯定推测道:“这面墙背后应该是个门,不对,这应该也不是墙,大概率是仿真画布,完全模拟墙壁的颜色质感,冯泽试图靠近,但是这一块位置的摄像头明显比其他地方多,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冯泽没有贴的特别近。” “幸好摄像头拍下来了,我仔细对比后发现,再仿真,也做不到严丝合缝,所以我推测这里就是两个地下停车场之间的通道。” 赵静点点头,接着说道:“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陈盛铭跑了,车也没找到,能证明陈盛铭和姚望死亡的直接性证据还是没有。” “我们也不能用他拿了巨额珠宝消失这件事就下定论给他发通缉令,没有证据,他就有各种跑路的可能,或许是公司财务出现状况濒临破产所以提前卷款跑路、还不排除发展了婚外情,”冯泽抱着头晃了几下,“啊啊,头好疼,明明嫌疑人都指向他,为什么抓不到关键证据,还有一个莫名其妙不知道是谁的匿名者,会在我们毫无防备的时候发布一些关键信息,我们破案之外还得去确认信息是不是真的。” 付云抬手拍了拍冯泽的背,让他别演了,同时开口道:“甚至以目前的证据,我们也不排除陈盛铭真的是被栽赃,他得知内情所以害怕跑了,毕竟我们到现在都没找到那个匿名发帖人,也不清楚他发帖的目的。” 整合了现有线索,付云做了安排,“现在重新协调一下,冯泽你带人去交警队,查十三号晚□□进入青鸟后到现在,至叶广告地下停车场附近的监控,看□□是否离开,什么时候离开,去往什么方向。” “吴英去找姚望进入娱乐圈后,所有作品里可能和永盛及旗下公司之间有关的,不管是电视剧、电影、商演、广告都不要放过,务求全面,特别是最近两年,尽量做到没有遗漏。” “赵静密切关注海关的答复,顺便去申请限制陈盛铭出境,暂时申请不下来也没关系,如果已经有出境记录但航班还没有落地,立马和航空公司联系,不要让他落地,如果已经落地在海外,来和我说。” “其余人整理线索,配合她们几个。” “痕检的人现在有空能抽得出时间的,来几个和我再去一趟受害者家。” “OK!” 有人下达指令,众人一下子就找回节奏,飞速回到各自岗位。 ** 五月十八号,案发第五天,姚望家附近还是围绕着很多狗仔,像一个个盯着腐肉的苍蝇。 住户明显少了,本就近乎于全是来影视城拍戏的明星住的地方,现在因为发生命案,加之无数狗仔蹲守,谁出现在镜头里都有可能被营销号乱写一通。 凡是和娱乐产业相关的住户,为了明哲保身,能走的大都暂时离开搬去剧组附近的酒店。 付云几人没有开局里的车。 太明显的标识被拍到营销号又乱写,现在网络舆论已经够乱了。 痕检的私人车辆被暂时征用,驶入小区,停在□□停的位置。 几人下车,顺着消防通道进入,走楼梯上八楼。 通道里过去好几天,多出许多脚印,都是闻着味来的狗仔,躲过小区安保跑进来的。 警方只封锁了姚望住的八楼,一梯一户的格局不会对邻居造成影响,但其他楼层都还有住户,消防通道出于各种原因没有封锁。 十四号当天,痕检已经对,消防通道检查过一遍,当时没有发现有用信息。 这次几人也没有觉得再来一趟麻烦,兢兢业业一层一层检查。 再一次进入姚望家,没戴口罩的众人被扑鼻而来的异味熏地眉头一皱,为了不破坏现场,自案发后窗户没有打开通过风,以至于血腥气还没有散去,全部被封锁在密闭空间 里,因为已经入夏,一日比一日高的温度,导致没有做过清理保持现状的血液已经有了明显腐臭味。 几人迅速佩戴好防护设备,小心翼翼检查起所有可能遗漏的细节。 “付队!”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有人在卧室喊付云。 付云寻声走过去,痕检在卧室衣帽间里,站在打开的衣柜前。 痕检手里拿着一件本来挂在里面的衣服,“你看这里,”她举起袖子示意付云看。 衣服是红色的,在袖口内部,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小点深色痕迹。 付云问:“这是血液?” 痕检点点头:“上一次可能大家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在客厅,衣帽间里衣物太多,以至于有疏漏没发现这一点。” 付云没说什么,她点点头问道:“你认为这点血迹会是受害者的吗?” “不,这大概率都不是受害人的衣服,你看领子上的商标,是个网店,我买过这家店的衣服,均价不过两百,不像是受害者会穿的。” 痕检停顿片刻,她迟疑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上一次在影视城,我见过撞到棺材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穿得就是这个品牌,因为我是这家店的VIP用户,所以对这家店的款式比较有印象,她穿的那一件我也有,算是一家小众店铺,应该是同一家。” ** 五月十九,早七点,影视城《一万句情话》剧组,短短几天过去,已经看不出来被凶杀案影响过的痕迹,熬了大夜的工作人员一个个呈现出萎靡不振的疲态,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睛下面,一部分人眼角还有神秘分泌物。 化妆师胡涟漪蜷缩在小板凳上,打了个哈欠,随意划着手机屏幕,等待下一次被叫去给主角补妆。 那天目睹姚望死亡的事起初还被剧组同事好奇问过,但她翻来覆去也只说太害怕,具体细节根本没敢看,警察问她她也吓坏了,什么线索都没能提供,同事觉得无趣也就不再问她。 整个剧组除了胡涟漪外和凶杀案没扯上关系,不像《问天》和《政道》。 一个是道具被用来装了一晚上尸体,监控还莫名其妙没了,负责人解释不清尸体是怎么出现在他们的道具里,也解释不清为什么监控会消失。 一个女主角没了,出于各种原因,哪怕只是舆论压力,也拍不下去。 被迫停拍的两部剧现在都还在停摆状态,制片人投资方在各种找门路想恢复拍摄,但暂时都没成功。 影视城内其他剧组都在猜测谁的速度会快一点,大都压的是《政道》,《政道》只损失一口棺材,只要警方找到凶手,洗清嫌疑,就能重新开拍,《问天》是直接女主角都没了,这剧最后可能直接开天窗成泡影了。 投资方最近在找新的女主,但似乎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许多小道消息在传剧组接触了某某某女星,被提及的女星都尽量冷处理不理财,以防惹祸上身。 19.第 19 章 这种情况哪个女明星愿意补窟窿,只要演了不管后续播出效果,舆论都离不开被杀的前女主,没人愿意拿职业生涯去赌,更何况问天也不是什么投资庞大,制作精良的大制作。 胡涟漪空闲时也会和同事八卦最近两个剧组的活动方向,背后资本走了些什么门路,看起来目睹凶杀案受害者对她的生活并没有造成影响。 此刻胡涟漪熬了一个大夜,拍完这场就能下班了,她祈祷演员超常发挥,赶紧过,她真的陪着熬一晚上熬不动了。 想着不知道具体还有多久,胡涟漪点开打车软件,想先看看能不能薅到张优惠劵,她住的地方离剧组有点距离,打车费不便宜。 “胡涟漪在哪儿?”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寻着声音胡涟漪抬起头来,看见站在人群外围的剧务抬手指向她,而剧务面前,赫然是前几天才见过的,负责女星姚望被害案的警察付云。 当时就是这个人,在一边看着她做笔录,她记得这张脸。 剧组小道消息传得飞快,胡涟漪坐上警车还没离开影视城区域,周边熬大夜、开早工的各个剧组都知道《一万句情话》剧组的化妆师被警察带走了。 仔细一问,发现这个化妆师就是案发当天撞上棺材的第一现场目击者。 越多人同时关注的八卦传播速度越超出人想象。 警车回到警局时,已经有营销号搬运了不知名剧组人员的某个群聊记录,隐去头像群名,截取拼接警察再次探访剧组并带走工作人员的内容,断章取义称警方已经掌握了关键性证据,凶手或将浮出水面。 字里行间虽然没明说那个被带走的化妆师就是凶手,但由于案发当天现场被许多代拍拍到录到,神通广大的网友也扒出来那天处于棺材盖子被打开的风暴中心里两个人分别是《问天》的道具师和《一万句情话》的化妆师。 网友这几天的各种分析里这两人出现的频率不低,或是好人或是坏人,或是一个偶然出现在现场的NPC,好在网警控制的好,两人隐私受到了一定保护没有身份证满天飞。 此刻因为被目睹从片场上了警车,再次被卷入风口浪尖,胡涟漪的名字正在被猎奇心爆棚的网友试图找到,试图抽丝剥茧了解这个人在案件里面到底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是什么样的身份。 以上纷纷扰扰当事人一概不知,刑警队审讯室,胡涟漪坐在审讯桌后。 明亮森冷的光打在所有人头上,放眼看去满眼光明,黑暗好像无处遁形却毫无温度。 胡涟漪很平静,手边摆着一杯水,她随意拿起喝了一口,鼻子有些酸,困意席卷而来,她打了个哈欠。 打哈欠导致的生理性泪水没有流下,积蓄在眼眶里,她抬手随意擦去,神态自然,姿态放松,像是这个点早起在路边摊吃早餐喝了碗胡辣汤。 付云示意刘耀开始审讯并保持记录。 刘耀打开电脑做好准备工作和付云比了个OK。 付云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的缓慢轻敲着面前桌子上放着的文件夹。 去往剧组找胡涟漪时她已经得知胡涟漪熬了大夜,此刻脸色遮掩不住的疲惫,厚重的黑眼圈坠在眼睛下面,连接着深深的泪沟,皮肤上有熬了大夜出的油脂,肤色略显苍白,没什么血色。 但在审讯室这样特殊的环境里,她的脸上只有疲惫,没有惊慌,没有疑惑,与第一次看见她时那种恐慌和无措判若两人。 破案时没有体谅嫌疑人是否疲惫的义务,虽然现在胡涟漪也没有被警方切实列入嫌疑人之中,但之后是否会付云不做保证。 付云抿了下唇,开口问道:“你之前称不认识姚望,并且在我们告诉你姚望就是姚梦兰后,你表现得很惊讶,我很好奇,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你要否认自己和现在的姚望明明认识这个事实。” 胡涟漪听完嘴角扯出个有些许轻蔑地笑,笑意不达眼底,语气轻飘飘地说道:“你们怎么又绕回到这里了,为什么认定我一定就和她认识,怎么?陈盛铭权势滔天,你们不敢动他,想找个替罪羊?” 付云没被她的嘲讽激怒,从她的回答继续发问:“那你是认可网上的言论,认为陈盛铭就是杀害姚望的凶手?” “不然呢,不是陈盛铭难道是我啊?我一个月工资扣完那些乱七八糟到手才八千的人,好端端去杀一个女明星干嘛,我杀了她她银行账户的钱就归我,还是我能替代她戏的女主角?我又没疯。还有,陈盛铭有没有杀人那是你们要调查的事,和我认不认为,没有关系,我的认为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吃瓜群众的想法,对于事实真相毫无作用,但是,”胡涟漪话锋一转,“我要强调一点,姚望,不是我杀的,不要把我当犯人一样审讯,你们应该做的是去抓住那个名字现在还挂在热搜上的娱乐公司大老板,而不是把我一个无权无势,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关在这里被你们像罪犯一样审判。” 听完胡涟漪的话付云有点意外,今天的胡涟漪有种突兀的攻击性,完全没有一个普通人被警察在熟悉的人面前被带走后,按在审讯室里的担忧和惶恐。 “你今天的表现和案发当天很不一样,那天你表现得很惊恐,为什么今天好像有恃无恐,是你很笃定你和姚望被害没有关系,还是还是你认为警方绝对找不到你和姚望认识的证据,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我很好奇你的心路历程,也很好奇原因。” 胡涟漪说完之后就一直注视着眼前警察的眼睛,没有立即回答,没有偏开视线,她在审视这个女人。 作为化妆师的本能习惯,她会习惯性研究对方的外貌,皮肤、头发、牙齿,和整个人的状态。 对方眼白上有血丝,还有点发黄,眼皮因为年纪的原因脂肪流失,已经有些许轻微的耷拉,不过不明显,眼角有细纹,但整体皮肤状态还可以,可能是因为警察这个身份保持着运动习惯,延缓了皮肤衰老,这一点从她卷起袖口的小臂肌肉线条上足以证明。 如果从整体来看,她的外在要比真实年龄年轻一些,一个人只有眼睛是最难保持年轻的,阅历、生存损耗,心气的流逝于改变,都会直观的体现在她的眼睛上,再多的皮肤管理和医美项目,都无法阻止眼神的衰老。 从这为数不多的两次碰面,胡涟漪看出来对方是个在警察里有点份量的人。 此刻对方黑眼圈同样和眼里的红血丝一样明显,头发也有点油了,看来这几天她为了姚望的案子废寝忘食,连洗头的时间都没有。 胡涟漪大脑里思绪翻江倒海,最终她依旧平静地问道:“你不然直接一点,不要拐弯抹角,想必隔了几天再找上我,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你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也和你一样很好奇。” 付云不想绕弯子了,胡涟漪防备心太重很明显不会坦白,她可以消耗在这里的时间和警方可以消耗的时间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她站起身离开桌来到胡涟漪身前,胡涟漪视线随着对方走近抬高,她不得不抬头才能和浮云对视。 付云把手中的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推了一下,使其靠近胡涟漪,“你自己打开看看。” 胡涟漪头还抬着,只垂下眼皮将视线落在文件夹上,为了不像一只伸颈的鹅,她昂着头靠向椅背,让自己在站在的付云面前,在对话气场上不被压成劣势,她伸出一只手拿起文件夹。 翻开文件夹还没看见内容的瞬间,她居然在想,警察找到了什么证据呢,到底是真的证据,还是一些烟雾弹,是否真的怀疑她,或许没有,因为她的双手还自由,没有被戴上手铐,这不是警察对待嫌疑人的模样。 她回神翻看时嘴里念出纸上明显的标题:“江城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 她翻看里面写得谨慎刻板无情的内容,迅速扫完大致意思后,脸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消失,她抬起眼皮再次看向付云,“DNA鉴定报告?什么意思,我不太懂。” “看完了吗,你可以仔细看,”付云回到座位上,坐回胡涟漪对面。 此刻胡涟漪看上去明显警惕多了。 “被害者家里的卫生间漏水口下面提取了不止一个人的头发,我们当时就全都做了DNA检测,结果显示都是女性,当时我们猜测或许是受害者其他交好的娱乐圈内女星或相关友人,或者是她身边熟悉的女性工作人员,但我们给常出入她家的助理、经纪人都做了检测,没有一个人的DNA样本符合。” “能容留对方在自己家里洗澡,还是主卧卫生间这种极其私密的地方,在什么情况下,都应该是主人信得过的,私交甚好的人。” “我们调查了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在和她看上去关系不错的人里,都做了检测,可没有一个人符合,这几个DNA样本到底属于谁,为什么会好到在她家里洗澡的程度,却没有让外界察觉,我们的DNA检测样本结果里根本没有匹配上的名字,并且这几个人在她死亡后都没有出现过。” 20.第 20 章 “这样说起来你觉不觉得有点诡异,私交甚好却不为人知,关系亲密却在她死后没有任何表示。” “昨天,我们再一次去了案发现场,在受害者衣柜里发现了一件衣服,这件衣服在受害者众多昂贵的衣物里格格不入,我们根据商标品牌名搜索后发现这件衣服是个只有网店的电商品牌,网络售价149,怎么都不像受害者的,可偏偏这件衣服和受害者上万块的奢牌当季最新款外套挂在一起。” 付云说到这,停顿片刻,看着胡涟漪。 胡涟漪脸部肌肉轻微抽动,唇紧抿,看样子是想起来这件衣服的主人是谁了,脸色再没有那种事不关己的冷静。 付云随即接着说道:“这件不符合受害者日常穿着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受害者挂在衣柜里,明明它都没有清洗过,袖口内侧还沾着一滴已经干涸的血液,我们把这滴血做了DNA检测,恰好与卫生间里发现的毛发之一吻合。” “你能告诉我这件没有清洗过的衣服为什么会出现在受害者的衣柜里吗?” 这个问题带着答案,笃定胡涟漪无法不回答,她很清楚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卫生间没打扫干净留下毛发在预料之中,警方做了DNA样本保留也没有超出她预估,但那件衣服在计划之外,胡涟漪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上面露出马脚。 付云说:“结果你也看见了,检测报告就在你手里,卫生间毛发、外套上的血迹、和你的头发,DNA完全吻合,现在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否认认识姚望了吗,以及,你和姚望是什么关系,姚望被害你在其中是什么角色?” 闻言胡涟漪垂下眼眸,半自嘲半唏嘘的勾唇浅笑,果然是没有经验,还是做得不够干净,她居然真的忘记了那件外套。 ** 那已经是一月份的事了,马上临近过年,其他行业可能都快要放年假,但是娱乐圈不同,电视台跨年、剧组赶工期、以及各种商务活动、品牌春季新品预热都扎堆在过年这个时候。 姚望忙得不得了,自从去年火了以后,各种工作都找上门,忙得应接不暇。 而胡涟漪,刚刚从上一个剧组结束工作,等年后才会进组,她还没混成首席化妆师,剧组化妆师除了顶尖那几个人,其他和流水线工人没什么区别。 她还没做到被剧组首先认可和邀约的程度。 她大学学的旅游管理,基于本人喜欢旅行的原因,结果入学后发现这和她想到完全不一样,无论是毕业后当导游还是进旅行社做项目,都不是她想干的,考公就更别提了,岗位少还大多都是三不限,她又不是那种能埋头苦学的人,自然就没打算过,但大学已经在念,复读更不可能,于是在校时她就直接准备找其他方向。 此时正值自媒体高速爆发期,机缘巧合之下对化妆产生了兴趣,于是毕业后转行当了化妆师,起初是在影楼,干了两年,工资一直不高。 而这时姚望也大学毕业了,此时姚望22岁,哪怕已经跑了好几年龙套刷脸,没有人脉没有后台,在娱乐圈依旧走得跌跌撞撞。 两人当时不在一个城市,胡涟漪在南城,姚望主要在江城,但拍戏时又会去不同城市,两人只能在网上互相诉苦,好在都年轻,诉苦后又展望未来会一片光明。 姚望说,她以后成为大明星,胡涟漪也会成为知名化妆师,到时候她出席每一个活动都要胡涟漪给她化妆,做她的首席。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各自努力向梦想的方向前进,时间又岁月静好的往后推了两年。 胡涟漪比姚望大两岁,26岁这年,家里开始催她结婚。 这其实早在胡涟漪预料中,南城不是一线城市,早早结婚似乎是所有人默认的传统。 胡涟漪的家人因为十年前的那起案子,在同龄人23、24岁就踏入婚姻时,害怕催婚会让胡涟漪想起那段时光,就一直拖着没提。 可胡涟漪26了,再不结婚真的是左邻右舍里最大的未婚女,家人就试探着提起来,见胡涟漪没有受影响,逐渐加大了催婚力度。 胡涟漪没有激烈反对,虽然她没多想结婚,可强硬的和家人争论她做不到,互相之间逐渐有了几次小摩擦。 而这时,姚望说她看见了和当年案子有关的人。 她被吓了一大跳,问姚望有没有受到伤害,姚望说那个人没认出她,后来姚望又发现了一些东西,和那起案子有关。 于是胡涟漪离开了南城,和家里的理由是不想被催婚,实际只有她自己清楚,是为了那起案子,是怕姚望孤身一人。 来了江城,她唯一的人脉是姚望,在姚望的牵线搭桥下,她开始做剧组化妆师。 两个人出于某种原因,没有对外表现得亲密,连共同出行都少有,好像两个陌生人。 那时是23年,姚望只是个小艺人,只能接到些镶边角色,连狗仔都懒得拍得糊咖,她进出姚望家频繁也没人注意,更何况都是女性,不会产生绯闻。 两人工作上没有直接交集,姚望也没能力把胡涟漪带进自己所在的剧组,但在工作之余又能拥有共处时刻,无人知晓的天地里,她们乐得自在。 也是神奇,每年江城影视城开那么多部戏两人愣是没有碰巧在一个组里过。 这两年,姚望是一步步开始走红的年轻艺人,她是一点点往上爬的剧组化妆师。 看似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只会在某个狂风骤雨的夜里窝在姚望家沙发上,盖着同一条小毛毯,看一部不知所云的文艺片。 不过只是她觉得不知所云,姚望会在每一个节点告诉她这个镜头语言想要表达的东西,转场前后导演的巧思,和她未来也想拍这样的电影。 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分食同一盒冰淇淋,不过姚望只吃一点点,尝个味道,剩下的大部分都进了她的嘴里。 连姚望家的冰箱,放的大部分高热量食物都不是冰箱 主人的,冰淇淋雪糕、可乐雪碧都是姚望给她准备的。 25年一月份,她结束工作,再次来到姚望家,提着刚从熟人那里买来的散养乌鸡,她想给姚望炖汤。 吃了这顿饭她就得回南城过年,其他时候可以找借口不回去,可过年再不回说不过去,爸妈都准备杀到江城找她了。 厨房里的刀具是姚望公司艺人代言的品牌,姚望直接找经纪人要了一套品牌pr送到公司的,毕竟公司仓库堆满了这些东西。 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胡涟漪在用,姚望这两年忙得没空进厨房。 鸡骨头有些硬,处理过程中不小心切到手指,好在只划破皮肤,很快就被包扎好,以至于胡涟漪没发现有滴血沾在衣服上。 那天穿的衣服在做饭时溅了水渍,她脱下来直接挂在晾衣杆上,想着晒干了下次来时再拿走,走时她穿着姚望的衣服,姚望虽然还没成多么火的顶流,但品牌方为了合作送来的衣服堆满了衣帽间,根本穿不过来,这两年姚望总爱把品牌送的衣服送她。 那次离开后她回了老家过年,姚望也不常在家,在家也不会特意去看晾衣杆,打扫收纳会通过公司找上门保洁和收纳,那件衣服就被遗忘在晾衣杆上,然后被收纳师收进了衣帽间。 那件衣服本身就是红色,挂在晾衣杆上,保洁以为是干净的,收纳师看见取下,谁都没发现那滴血藏在了袖口躲进衣帽间里。 过完年她回来江城,依旧和姚望三不五时相聚,消失在视野内的沾血衣服,就这么遗忘了。 多想一切都这样平静,日子像春天的风轻飘飘吹过,没有隐藏在光鲜亮丽的繁华后伺机而动的毒蛇,没有等待着想要将她们撕扯开来的捕食者。 可惜她们太自以为是。 毫无防备,猝不及防,姚望死了。 胡涟漪从未想过自己会看见姚望的尸体,狰狞苍白的脸上毫无生气,血迹染透衣服,而她只能那么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 审讯室,胡涟漪回忆从进来到现在付云问过她的每一个问题。 似乎警方现在还没有找到杀害姚望的真凶,以至于因为一滴血迹就怀疑到她头上,她心中嗤笑一声,可真是病急乱投医。 “你们找到陈盛铭了吗?”胡涟漪问。 付云没顺着胡涟漪的问题回答,反问道:“我们找没找到陈盛铭这件事和你为什么否认认识姚望之间有直接关系吗?” 胡涟漪听到这话有些失望,她以为她们做得已经够多了,结果还是不行。 “当然,你们找到陈盛铭,我就告诉你们为什么我要否认认识姚望,”胡涟漪迟疑片刻,再次发问:“还是说,你们压根就没有怀疑陈盛铭?” 胡涟漪想让警方将目标放在陈盛铭身上?付云通过胡涟漪的问题敏锐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她对此留意却不动声色地回答胡涟漪:“这不在你应该知道的范围。” 21.第 21 章 胡涟漪牙压着口腔里的肉,碾破黏膜,丝丝血腥在空腔内蔓延,她此刻很想把所有东西都说出来,可名为理智的弦死死绷着阻止她。 还不能说,还不能说! 这些人还没查到最重要的证据,不能说出来,不确定这些人穿着警服是不是就真的干净,姚望的死得要所有人都付出代价,不能只拉下水一个陈盛铭,而且她被警察从剧组带走前没听说陈盛铭被抓的消息,或许连陈盛铭都拉不来。 那些人,那些害死姚望的人,那些躲在人皮壳子里的畜生,没有任何一个能逃掉,她一定要等到那个时候,即使自己被怀疑成杀死姚望的凶手,也没关系,姚望在天之灵会庇佑她。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拖着,拖到舆论压垮这些警察的神经,拖到公众的愤怒无处不在,拖到掌权的人不敢包庇任何人,拖到那些以为高枕无忧的人被一点点曝光在公众视野里时。 这次一定要把那些人处理的干干净净。 下定决心,胡涟漪压下心中怒火和担忧,再次收敛神色,回到刚进审讯室时的状态,对接下来询问的问题闭口不答。 警方没能从胡涟漪这里得到更进一步的进展和证据,胡涟漪拒不配合,声称一定要警方抓到陈盛铭,让她亲眼看见才配合。 ** 交警大队,冯泽又一次和交警同事坐在监控室里,盯着巨大的监控构建的巨幕前,一点点找那辆□□的踪迹。 五月十四号凌晨起,至叶广告地下停车场出口附近的所有路口监控,都被调出来。 交警和几个刑警,一人守一块区域,瞪着眼睛看每一辆出现的车。 咖啡续了几次,夜宵也点了一堆,几人强压着疲惫和眼部长期看屏幕的干涩不适,不放过任何嫌疑车辆。 在交警大队奋战一天一夜的冯泽几人,带着巨大的黑眼圈和快枯萎的倦怠脸庞回到警局。 同事们各自在忙,冯泽有气无力地问:“为什么没有人在群里回我,你们搞冷暴力啊,我向队长举报你们。” 在电脑前查娱乐公司股权构成和投资合作的吴英头都没回开口说道:“没空看啊,大家都在忙,怎么了,有进展了?” “付队呢?”冯泽问。 “在审讯室吧,姚望家找到新的DNA样本,付队把人带回来了。” “哦!那可太好了,我亲爱的同事,”冯泽试图霎时间喜悦地说,可是精神状态不允许这股亢奋持久,下一句就萎靡下去,“我也带回来好消息,只是你们没看见。” “什么好消息?” “找到□□了,还找到陈盛铭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忙碌的人听到这话纷纷看向他。 这是重大突破,众人找到刚结束审讯的付云,又聚一块。 “监控备份我发到群里了,你们可以自己看一下。” 冯泽把好几段监控切片发出来,顺便链接投影。 “五月十八号凌晨三点,至叶广告地下停车场出口左侧的马路监控拍到□□的侧面,证实车确实是从至叶广告出来的,这基本证实至叶和青鸟之间的隐藏通道存在,跟着这条线,我们查看了沿途的监控,发现它是朝着西向开的。” “车两面都贴了防窥膜,监控没拍到里面,但是在出城的国道上,监控拍到了正面的驾驶座和副驾驶位,以及一点点后排人员的脸。” 冯泽放大监控细节,“后排人的脸在其他监控里都是一直在驾驶座后面,但是这个监控下面他刚好探头过来看前面,交警同事告诉我们这个位置这个时间发生了一起不算严重的交通事故,造成了小范围堵车。” “他应该就是看到事故发生,导致车辆被迫停下,便探头出来看,这个位置刚刚好被监控拍到。” 投影布上暂停在放大的脸,即使夜里光线不好,角度也偏上,且有些模糊,但基本能断定,这人正是目前算是失踪状态的陈盛铭。 “车辆最后出现在监控里是凌晨五点,环城西路最外围,再后面就是没有监控的乡镇国道村道,根据他的前进方向,大致对应这三个城市。” 冯泽调出一张地图,地图上画出来三个圈,分别是海城、安市、平城。 赵静在冯泽说完后举手:“我在群里报备了,昨天到现在,海关都没有陈盛铭的出境记录,航空公司没有购票记录,其他公共交通高铁汽车也没有。” 付云想了想,她问冯泽:“你查至叶广告地下停车场的广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五月十三号晚□□消失在青鸟美术馆地下停车场之后。” “从五月十三号到现在,这辆车有几次出行记录。” “就一次,就昨天晚上凌晨三点载着陈盛铭离开。” “□□从至叶停车场出来之后的所有前进路线都在监控范围之内吗?有出现空白吗?” 冯泽点点头,回答道:“有,但是因为他行驶的范围基本都是在市区,就算部分区域没有监控,导致出现空白,我和交警同事就失去监控的区域放大范围之后,就又能锁定它的前进方向。” 说完这话冯泽想了想,又接着说道:“这其中消失的空白里面应该就包含陈盛铭上车的时间,我们不确定他是在哪个地方上车的,只能肯定他是在监控不覆盖的这几个空白里面,根据空白的区域,我推测出来,大概范围就在永盛传媒附近,这辆车有反侦察的意识,有故意往没有监控或监控稀疏,路况复杂的地方行驶。“ 付云点点头,仔细回想,这几天时间里,□□只行动过一次,那就说明姚望遗体搬运不是通过这辆车,暂时不能确定是什么人搬运,但目前能肯定不是通过这辆车。 17号晚匿名者发布指控信息,18号凌晨陈盛铭乘车离开江城,没有告诉妻子去向卷款潜逃,随身带走的还全都是可以快速脱手变现的珠宝黄金。 18号白天警方拿到搜查令进行搜查,获 知陈胜明潜逃的消息,此后同步获得受害人家中的DNA检测样本,找到胡涟漪这个突破口,从胡涟漪处虽未获得明确消息,但通过胡涟漪的反应可以得知陈盛铭确实与姚望的死亡有关,并且胡涟漪在整个案件中一定掌握着关键性证据。 胡涟漪要求警方抓到陈盛铭之后,才愿意告知所知道的案件信息,所以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找到陈盛铭,无论他在案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他电脑中没有删除干净的损坏文件里面到底有什么?胡涟漪为什么一定要警方抓到陈盛铭才愿意开口?姚望和永盛传媒是什么样的关系,杀害她的人有什么目的? 没有破坏凶杀案第一现场,但是清除了明确的生物样本,致使警方无法快速锁定凶手。 将尸体从姚望家中运往剧组放进棺材里的人是陈盛铭这一方,胡涟漪这一方,还是匿名者这一方,或是没有出现的第四方? 剧组作为一个鱼龙混杂,人来人往的特殊场地,有无数的监控、剧组摄像机以及代拍狗仔镜头,尸体在运输过程中没有被明确拍到,安置尸体的第1个剧组,监控还出现了丢失,但是尸体死亡时间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曝光在一个完全无法掩盖的地方,以至于姚望死亡这件事情以无法遏制的速度飞速在互联网上发酵,是否是有人故意为之? 有人希望姚望的死亡被大众看到? 假设是这样,那就一定意味着有人不希望姚望的死亡被人尽皆知,于是,才有了第二波人,故意将姚望的尸体放置在一个一定会被人拍到,并且会引起舆论喧嚣的地方。 遥望作为艺人的特殊身份,本就无法避免的会聚焦大众视野,而剧组这样的特殊场所出现了一具正当红的女星尸体,引爆舆论是板上钉钉的事。 整个案子里面一定有一拨人想要利用舆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个目的是什么? 导致遥望死亡的主要原因是刺向于胸口的那一刀,但是尸检报告显示,假设没有那一刀,姚望也会因为注射过量芬太尼致死,而匿名者曝光的音频里,嫌疑人指出要将姚望的死设计成是吸毒过量。 已经注射了致死量的芬太尼,为什么还要补上胸口的一刀? 没有胸口的那一刀,或许警方会将重点放在毒品这条线上,怀疑姚望是否生前有吸毒行为,而正是因为胸口的致命伤,反而让警方确认了姚望是被害,而非瘾君子。 嫌疑人给姚望注射芬太尼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嫌疑人改变了计划,选择更直观、更快速的方法杀害姚望。 匿名者在整件事情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如何拿到的音频? 是杀害姚望的嫌疑人之一,因和陈盛铭产生了内讧,故而曝光音频,还是另外一方,希望拿着证据威胁嫌疑人。 整个案子里,在姚望被害当晚丢失的电脑、手机等电子设备去了哪里?里面有什么?这是否是导致姚望被害的直接原因? 22.第 22 章 除此之外,胡涟漪故意隐瞒和姚望认识,却在姚望尸体曝光当天出现在现场,甚至是导致尸体被曝光的主要人物之一,她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而另一个导致尸体曝光的主要人物,还是将遗体从《政道》拉出来的林年,作为和姚望和胡涟漪有共同经历的当事人,是否在尸体曝光这件事情上也出了一定的力? 傅云额角跳了跳,长时间熬夜没有得到休息,脑袋有些疼,她抬起手,用力摁了几下。 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6天,案件线索到现在虽然多,但却没有特别直接的关联,仍然扑朔迷离。 现在当下最重要的一是抓到陈盛铭,二是从胡涟漪处获知更多的消息,不能一味的等着抓到陈盛铭才去询问,再一个要将林年也列入询问名单,以及锁定匿名者到底是谁。 排查姚望的所有社交,获悉她在被害之前是否有接触过或得罪过陈盛铭,或是其他一些能够接触得到芬太尼这种毒品的人。 此外要重点排查姚望和胡涟漪、林年两人之间的联系,姚望被害当晚这两个人在什么地方,是否有不在场证明,姚望尸体被曝光和这两个人之间是否有直接关系。 目前的证据暂时只能先就此做安排,付云飞速将任务向众人布置下去,同时要求尽快将陈盛铭电脑里面的破损文件复原,尽快的获知被删除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是否和姚望这件案子有关?排查青鸟美术馆、置业广告和永盛传媒之间的具体关系,主要负责人和陈盛铭之间是否有超出寻常商业往来以外的非法联系? 一声令下,警队众人迅速分配好各自的任务,有条不紊的开展工作。 付云点了点冯泽的方向:“你还是继续追查陈盛铭的车辆去向,无论他是去海城、平城或是任何一个地方,都尽快和当地公安机关联系上,让他们配合抓捕。” 冯泽比了个OK,正准备再和交警大队那边联系,付云又喊住他,补了一句:“他们一旦离开主要干道之后,肯定会挑选没有监控摄像头的村道、乡道行驶,追查任务肯定很困难,同时你还要提防他们中途换车、弃车转换方向的可能,你去和他们可能去往方向的沿途收费站联系,如果一旦看到嫌疑人就截停车辆,不要让他离开。” 和冯泽沟通完,傅云又转向赵静,“陈盛铭卷款潜逃时带走的是大量的黄金和珠宝,黄金这个东西,他不可能和银行进行兑换,只可能去各大品牌金店进行兑换,也不排除他为了规避风险去个人金店回收,但他手里的黄金数量如果选择个人金店进行兑换肯定会引起注意,你两方面下手,品牌金店和个人金店同时关注,一旦有非常规数量的个人黄金回收,立刻联系所在金店锁定个人。” “他手里还有大量的珠宝,如果要潜逃,肯定想快速变现,你去联系国内能够快速打款的奢侈品回收平台以及典当行,把邓仪提供的他带走的珠宝名录给他们,让他们一旦收到以上这些珠宝的回收信息,就立刻联系警方。” “哦,对了,还有就是二手平台,你也关注一下,看是否有个人卖家在上面挂出这些珠宝,二手平台一般都会显示卖家所在地,如果有嫌疑人出现,你立马定位。” 安排好工作,付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浓茶,她在想是否还有自己遗漏的细节。 胡涟漪还在警局,有警员已经在去找林年的路上。 大脑头脑风暴后,付云此刻竟陷入了短暂的迷茫,所有人都在安排下井井有条的向前行进,她却在井然有序的表象之下萌生出些许抓不到根源的挫败感。 目前的调查有一部分确确实实是在跟着匿名者走,姚望被害前录音是匿名者给的,引导舆论讨论的电子设备丢失也是匿名者曝光的,将矛头直指向陈盛铭致使警方迫于压力,下达调查令的也是匿名者,即便警队众人都不太愿意承认,但不可避免,他们确实是在被匿名者牵着鼻子走。 几口浓茶带来的苦涩短暂冲刷掉付云的倦怠,但身体各部位超负荷运转的不适仍然隐隐约约时有时无。 她有些烦躁地敲了敲太阳穴,此刻压在众人身上的压力不止舆论和上级领导,最大的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匿名者,他站在哪一边,放出的消息是为了引导警方错误调查,还是想让真相公诸于众,或者只是为了自身的某些利益,想趁机打击嫌疑人。 如果没有定位到他,他的下一条匿名信息又会发布什么,最重要的是他此刻是否在国内? 正想着,负责电子物证检验的同事刘雯几步快走至付云面前,面色凝重,语气微喘,还没站稳就开口说道:“付队,陈盛铭电脑里面那个破损文件恢复了一部分了。” 听到这句话,付云脸上露出喜色,心想终于有点进展了,但在看见刘雯的表情之后,心中一沉,直觉这个文件里面的东西可能有问题。 刘雯的工位在隔壁办公室,傅云跟随着刘雯来到她所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此刻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下有十几个小文件,都是视频形式,文件名是日期加两个名字。 刘雯先行坐下,顺手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让付云一块坐下,接着她拖动鼠标指向文件夹,“文件损毁的太厉害了,没有办法全部恢复,现在只能恢复这十几个。” 光标落在第1排第1个文件上,刘雯没有点击下去,她抿了抿唇,侧头看向付云,“你做好心理准备,尽量保持冷静。” 闻言付云眉头紧锁,她一个刑侦支队的队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样穷凶极恶的罪犯没抓过,刘雯居然还要提醒她做好心理准备。 刘雯扭正身体朝向电脑屏幕,皱了下眉,沉沉呼出一口气,随即按下光标,点开第一个视频。 视频不算高清,拍摄的视角在隐蔽处,很明显是偷拍。 通过视频能看出这是一个房间,窗帘 紧闭门关着,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摆在正中间,看整体布置,类似于中高档酒店房间。 视频开头,一个30来岁肚子已明显渐凸的男人扯了扯领带,朝坐在床尾低着头穿着白色连衣长裙的女孩走了过去。 接下来的视频里出现了女孩的哭喊,推搡,和男人的低俗谩骂。 隐藏的摄像头将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记录了下来。 视频不算长,付云面色铁青牙关紧咬着看完。 毫无疑问,视频里拍下的,是一起□□案,一起有预谋的□□案。 “其他的视频也是这样吗?”付云开口问道。 刘雯点点头,“对,其他十几个视频全都是,但是,每一个视频拍下的都是不同的人,这十三个视频意味着有十三个受害者,这是目前我们能做的恢复的最大程度,被彻底损毁的部分里面,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这样的视频,还有多少个受害者。” “在叫你来之前,我大致把这13个视频都扫了一眼,视频里面实施□□的这些男人应该都不知道偷拍摄像头的存在,按照以往的惯例,那些进行偷拍的罪犯都会时不时往摄像头所在的位置看,但是这些视频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过这种行为,受害者同样不知道摄像头的存在,她们在整个视频里大都呈现出害怕情绪,以及都出现反抗行为,足以看出她们并非自愿,根据长相判断,基本上都是十几岁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 “由于之前破获过一起故意偷拍传播、售□□秽色情视频的案子,那起案子里的嫌疑人基本上是以恋爱为借口,将女性带至各个酒店发生关系,然后私自拍下视频进行售卖,当时根据那些视频里面的背景,我们基本上锁定了一部分酒店,所以这一次我在看见这些视频的时候,从背景装潢里大概推测出来几家酒店。” 说着,刘雯拿起桌上的A4纸,纸上手写着几家江城较为知名的中高档酒店。 付云接过纸,低头扫了一眼,随即她抬头看向刘雯说道:“都是本市吗,这里面基本都是品牌连锁酒店,是否会有装潢一致,但不是本地的可能?” 刘雯手指轻敲桌面,想了想回答道,“确实是有这个可能,所以我查了一下,这些品牌连锁酒店,基本上都会在标准框架之下进行一定的本地化调整,江城目前作为一线城市,为了符合城市基调,在装潢上可以算是国内连锁酒店里比较少突出地方性特色的区域,不过我也还没有仔细查,只是在破解以后看视频时随手查了一下,然后我就来找你了,更细致的还需要调查。” 说完刘雯移动光标,落在第一个视频文件的文件名上,示意付云注意,见付云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她手上鼠标移动,一个一个划过文件名,边划边说:“不管这些视频发生在什么地方,有点讽刺的是,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是好消息,每一个视频文件名都标注了受害者和罪犯的名字以及视频拍摄的时间。” 23.第 23 章 并不算大的办公室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刘雯没再说话,她已经把想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就等待付云给出指示。 破损文件内所有能复原的都复原了,剩下的再没有办法,损毁程度过高,已经无法还原。 清脆的咔嚓声骤然响起,刘雯循着声音看去,是付云右手大拇指压过其余手指指关节发出的指骨关节摩擦声,见此情景,刘雯叹了口气,她太清楚这是付云处于生气状态时,即将压不住怒火的强制克制行为。 此刻的付云确实处于暴怒状态中,但作为一名警察,还是刑侦支队的队长,她必须克制住这种怒气,不能让冲动、愤怒影响判断。 看清楚视频内容的瞬间,她脑子里面那一根一直找不到的弦,终于续上了,此前一直找不到姚望和陈盛铭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这个文件夹给了她一个直观的答案。 无论陈盛铭在姚望被害案里面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无论这些视频是出于什么目的保存,是否是拍摄视频的幕后黑手,他都和姚望被害脱不了干系。 甚至就是这些视频,让她清清楚楚的明了遥望被害的最大可能性是什么。 付云飞速调整好情绪,微微侧身,手伸向鼠标,刘雯见状,脚上发力推着椅子朝边上退了一步,把正对电脑屏幕的位置让给了付云。 强压下心中的愤怒,付云一一点开这13个视频,拖动进度条,大致浏览了一遍。 看完之后,付云思索片刻,随即向刘雯说道:“你去和领导说一声,就说是我让的,让她再给我们专案组调两个帮手过来,嗯,记住调两个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强的,年纪不要太小,稍微经点事的,主要工作就是把这13个视频里面出现的人脸截取下来,对应上具体的名字以及日期,搜索这13个视频里面出现的所有房间,具体是哪家酒店,将酒店人名和日期都对照好之后,向所属酒店询问,要求他们提供当天具体的住客信息。” “尽量将视频里面出现的所有人具体个人信息都搞清楚,无论是受害者还是嫌疑人,还有视频里面这些嫌疑人大部分都是30多岁40多岁的成年男性,从衣着样貌上来看,都是正经职业,查清楚他们具体是什么工作,隶属什么企业或部门,和永盛传媒、置业广告、青鸟美术馆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以及和这些企业的主要负责人是否有交集。” “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一旦核实清楚嫌疑人是谁,立即实施抓捕。” 这起案子已经不只是简单的杀人,仅从姚望被害一事上,就涉及到了毒品交易,顺着姚望被害指向的首要嫌疑人电脑里存着多条□□视频,这已经涉及到了严重的性犯罪,受害者人数众多,性质极其恶劣。 视频里面的受害者没有遭受明显捆绑殴打,从她们呈现出来的状态来看或许还存在着恐吓、威胁。 在将视频里面出现的所有嫌疑人抓捕归案之前,目前处于失联状态的陈盛铭暂时可以被定性为潜逃,付云打算马上去申请通缉令,即便现在网上舆论压力巨大,也要顶着发布网上追逃。 付云和刘雯说完调查方向以后,就着旁边有打印机,让刘雯给她打了个损毁文件复原后的情况说明。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咔哒咔哒飞速响起,打印机刷刷地将白纸黑字吐了出来,傅云起身拿着情况说明离开了这间办公室,脚下生风的快步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轻敲房门。 “进。”局长的声音响起。 “这次又要来找我要什么,”局长微微仰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付云说道。 付云将手里的情况说明,轻推至局长面前,示意她自己看。 见局长的眉头一寸一寸开始皱起,眉心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时,付云开口说道:“就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来看,陈晟铭绝对在姚望被害案里面起着关键性的作用,并且他电脑里面这些性侵犯视频,足以证明他一定在这个性犯罪里充当着重要的角色,他电脑里面的每一条视频都清楚的标注着受害者、嫌疑人名字和具体的时间,这说明他对于以上所有的性犯罪都十分的了解,甚至有可能就是组织者,否则他完全可以拿着这些视频报警。” 给了局长思考时间的短暂停顿,付云接着说道:“姚望10年前那起案子,那些经历,和现在这起案子之间,或许存在着一定的联系,这可能就是她被嫌疑人杀害的原因,以及她丢失的电子设备里面,或许就是有着涉及到现在这起性犯罪的东西,目前我们不得而知姚望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被害,但基本上可以肯定陈晟铭和姚望被害,一定有联系,并且陈盛铭在匿名者发布指控信息之后,没有任何犹豫迟疑就卷款潜逃,这说明他要么是知情人,要么就是组织者,如果只是单纯的知情人害怕被报复,那他完全可以来报警寻求警方的庇护,但是他没有,他第一反应就是潜逃,我认为他已经可以被列为嫌疑人,我想向他发布通缉令,同步实施网上追逃。” “还有,我已经让人去查所有视频里面出现的受害者和嫌疑人,力求尽快将嫌疑人抓捕归案,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同时获得受害人的个人信息,从她们那里获得更多的内部资料,并且将她们保护起来。” 局长皱起的眉头没有松下,她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纸上的文字,试图将纸张盯出一个洞来。 付云没有催促,她就这么等着,等局长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她相信局长一定会给的。 果然,局长真的给出了答复,同意了发布通缉令。 局长语速缓慢但铿锵有力的说着:“这起案子的性质有些特殊,尽量不要让公众知道我们在找这些受害者,不要让受害者的个人信息被外界知道,将她们保护好,切记不要因为我们的疏忽,导致她们遭受到伤害。” “现在公众的主要视线还是集中在姚望被害一件事上,以及涉及 到的芬太尼、毒品上,你们现在还没有找到匿名者,没有办法封禁他的个人账号,无法确认他是否知道姚望被害和这起性犯罪之间有联系,当然以现在的证据来看,我们也没有办法完全确认姚望的被害和这起性犯罪有关系,但是出于对受害者的保护,千万不能将我们接下来针对这些视频的调查方向让外界知道,以至于受害者信息遭到泄露。” “除了普通的群众,还有一大堆没有道德,没有良心的狗仔在试图扒到警方调查方向,虽然我已经和上面说过,让他们规避狗仔的影响,但实在是防不住他们无孔不入,所以接下来专案组可以分成两个方向来调查,这两个方向尽量不要让外界察觉到有重合,让他们以为性犯罪案调查和姚望被害之间没有联系,是两起独立的案子。” 付云听完沉声说了声好,在得到了局长的肯定答复之后,离开局长办公室,准备重新协调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和人员分配。 好在除了出外勤的几个同事以外,绝大部分专案组成员都在警局内,遥望将众人重新叫拢到一块,把刘雯破解出来的视频内容告知给众人。 此时专案组的门被敲响,两个精神状态明显比专案组众人要好一点的警察站在门口,付云知道这是自己找来的帮工,招手让他们过来,好在局里面的人大多都认识,不用再做什么介绍。 就在傅云去找局长要通缉令的时候,刘雯已经整理好了视频文件,因为文件性质特殊,所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播放,她就把视频内容大概的讲解了一下。 短短几句话,把已经陷入疲惫状态的众人气出一脑门子汗,如果不是考虑场合不合适和自己身份的原因,有的人已经要控制不住爆粗口。 傅云告知了众人,自己已经要到对陈盛铭的通缉令,并且强调了局长的要求,让众人在原有的任务基础上进行重新分工,调整出来两个人和刘雯那边对于性犯罪案件的相关人员进行排查。 “这起案子现在情况变得很复杂,我知道各位最近都很辛苦,大家再努努力熬一熬,就在刚刚又掌握了新证据,我们马上就能将陈盛铭抓捕归案,一旦陈盛铭抓到,胡涟漪那边就会开口,如果姚望被害和性犯罪案之间有关联,那么胡涟漪知晓的内情,一定是我们将案件彻底破获的关键。” “发布通缉令和网上追逃之后,陈晟铭很难在无数等着真相且对他的脸印象深刻的广大人民群众视线中逃出生天,一旦有相应的线索,大家做好跨省抓捕的心理准备,如果有特别累的,可以轮流暂时休息一下,调整一下状态,我们争取尽快破案,给大家放假。” 自案发以来承受着巨大压力的专案组众人得到发布通缉令的消息之后,大都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案件即将引来针对性的进展,这起案子社会舆论影响太大,陈盛铭已经没有办法出境,被抓捕归案只是时间问题,在现有情况下,或许很快就能听到好消息。 24.第 24 章 江城溪北区工业园区,中型企业主要聚集地,街道建设宽敞,绿化良好,基础设施新颖。 临街的店铺多为咖啡厅、西餐厅等一系列工薪阶层中产阶层人士常进出的场所,除开服务行业的年轻人以外,在这片区域常见的人大都是中青年,多为此地中型企业的就职员工。 此刻正是上班时间,路上人来往较少,餐厅、咖啡厅等也不算热闹,悬于天顶的阳光透过绿植间的树叶缝隙斑驳洒在地面上,虽行走于树荫之下却未见凉意,自入夏以来逐日升高的温度晒得此刻行走于路面上的警员背上出了一层薄汗,皮肤上黏黏腻腻的感觉挥之不去。 由于园区车辆管控,警车只能停在地下停车场,赵静周羽等人此行的目的地无法从地下停车场直达,只能停好车之后从马路上走过去。 因为今天的任务是对陈盛铭电脑内破解文件视频之一的嫌疑人进行抓捕,警方在对人员进行确认后获悉了他的具体情况,以及日常出行规律,确定今天的嫌疑人没有出逃的意愿,处于正常上班状态,大概率还不知道自己的行径已被警方盯上。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让嫌疑人逃跑,赵静等人是穿着便服来实施抓捕。 二人此行的目标是张扬,环球创投广告有限公司的经理,公司名字听上去特别高端,像是规模宏大体量极高的跨境公司,实际上是一个注册成本不到100万,社保缴纳人数也没有实际工作人员数量多的中型企业。 通过企业信息服务平台上公开可见的内容,环球创投广告自成立起经营到现在这几年有多起诉讼纠纷。 警方在锁定了视频内嫌疑人后,调查了他所在企业是否与永盛传媒、至叶广告等企业有联系,所在企业的诉讼纠纷关联人具体是谁,仅从初步获悉的内容来看,环球创投绝大部分的纠纷都源于经济纠纷,跟这些企业没有什么太大联系。 嫌疑人张扬并没有环球创投的股份,仅是正常工作的员工,基于此,警方暂时没有把更多的警力资源放在环球创投上,第一目标还是先将张扬抓捕归案。 穿过环球创投的巨大玻璃感应门,扑面而来的空调凉风席卷走了身上的汗液与油脂分泌形成的黏腻油膜。 环球创投的一楼接待厅与一般企业没有什么区别,挂着企业logo的前台位于进门后最显眼的位置。 见到人来,前台工作人员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容,“请问二位有预约吗?” 赵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摇摇头对前台说:“不好意思,我没有预约,你可以帮我联系一下张扬吗?就说我是他的研究生同学,我有点事情找他,我旁边这位也是他的同学。” “嗯好的,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方便说一下吗?” “我叫赵静,你就和他说,他研究生时期的导师现在来江城出差,我们算是他的学妹学弟,老师和我们说张扬在江城工作,也和我们说了环球创投,所以我们打算来拜访一下,顺便问问他有没有时间,就这两天和导师一起吃顿饭。” 前台工作人员微笑着点头,随后拿起内线电话。 电话接通后,前台工作人员按照赵静的说法和电话那头沟通,挂断电话后,前台工作人员向两人示意可以稍微到旁边的大厅沙发坐一下,张扬马上就下来。 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周羽头靠近赵静,用前台工作人员听不到的音量好奇询问:“你这个理由不怕张扬觉得有问题吗?” 赵静笑了笑说道:“张扬在杭城念的研究生,我查过,他们那个学校绝大部分的毕业生都在江城、杭城这几个城市工作,导师从杭城来江城出差,顺便叫以前带过的学生一块吃顿饭,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他不认识我们那更正常了,他都毕业了,怎么可能会认识学妹和学弟啊?” “更何况,他念的那所大学可是蛮不错的大学哦,毕业好几年了,导师来自己工作的城市出差,还会想起来把门下学生叫一块吃饭,这可是大好的拓展人脉的机会啊,一个导师手里的人脉资源摆在那里,不管是真的假的,他高低都得下来看一看。” 周羽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随即又问道:“你不担心他跑去问他的导师吗?” “Nonono,”赵静右手食指竖起,左右摇了摇,否定道:“学妹学弟都已经到楼下来请他了,他还要跑去找导师打通电话,我两要是真的,他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两人又就着等待时间,随意的聊了一聊案件的进展,自己的看法。当然声音都比较小,没有让前台接待人员听到,也保证不会被大厅里面的监控摄像头录下来。 等了大概10分钟,位于大厅左侧的两道电梯,其中一道响了一声,电梯门随之打开。 从中走出一个打眼看去30来岁的中年男性,身穿全套西服,打着深色的领带,头发抹了发油,整齐的往后梳。 身高大概在1米70到1米75之间,面貌普通,没有什么特色,身材微微发福,看起来平时没有运动健身的习惯。 此刻,环球创投的大厅除开坐在前台后的接待人员之外,只有有周宇、张静两人。 见到张扬下来,前台立马起身走到张扬身旁,抬手向他示意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就是电话里的来访者。 张扬看见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脸上略显疑惑,但仍然保持着得体到位的笑容,向二人走去。 张静、周羽也起身朝张扬走去。 两拨人之间的距离仅有一步之遥时,张静和周羽使了个眼色。 周羽边走着脸上边保持着虚伪的笑容,张扬伸出右手,悬空于腹部前方,想和周羽握手。 他眼见周羽也抬起了手朝向他,正开口想寒暄,周羽忽然一个旋身向张扬身后绕去,瞬间束缚住他的手背,往后拉,在这个过程中,张扬的脸色惊变,露出错愕的深情。 还未等他说出多余的话,面前的赵静也当着旁边接待人员的面,在她惊恐的眼神中抓住张扬的左手往后将其交到周羽的手里。 银色光芒闪过,咔嚓一声,张扬的双手被手铐束缚在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在干什么?我要报警,”张扬一边 挣扎,一边大声呵斥,“Sara,快点报警,给园区保安打电话,快点通知园区保安过来!” 被称为Sara的前台接待被眼前这霎时间发生的事情惊吓到,短暂呆愣在原地,听到这话,立马旋身往后想去前台拿手机打电话通知安保。 “不用报警了,我们就是警察,”赵静探身朝向Sara的方向说道。 “啊?”听到这话,Sarah的脚步出现了停顿,她的手已经隔着前台马上就要拿到电话,此刻不知道要不要拨号。 此刻周羽控制着张扬,确保他没有办法挣脱开,赵静从口袋里面拿出证件打开,抬到张扬的眼睛前面说道:“这是我的证件,你仔细看清楚,现在你涉及到一起刑事案件,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边说着,赵静边把盖着章的通缉令拿出来,抬手到张扬面前,让他看清楚。 “你们真是警察啊,那我,我这,我还要不要报警啊?”Sara站在前台前面,说话结结巴巴,些许不知所措的看向堆在一起的三个人。 赵静朝sara和善友好地笑了一下,肯定回答到:“我们真的是警察,你不用报警了。” 被控制住的张扬并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事情,能严重到出示通缉令来公司抓他的程度,此刻他脸上除了难堪,还有无法掩饰的愤怒。 作为一个毕业于国内一流大学,生活于一线城市,就职于外人眼中优秀企业的张扬,一辈子顺风顺水的人生里面从来没有过如此难堪的时刻。 体面和优越感近乎深植于他的骨髓,此刻被当着一个前台接待的面被警察当罪犯对待,他心中浮现的绝大部分是愤怒难堪,却没有丝毫害怕,他不认为他犯过罪。 抓捕顺利完成,赵静和周羽压着张扬朝外走去,巨大的玻璃门随随着三人踏出感应区域后关上。 凉爽宽敞的大厅里,Sara首先尽职敬业的将张扬被警察带走的消息告知了领导和相关人员,回复完领导的问询之后,她又打开了没有领导所在的,只有员工用来八卦的私人群聊。 体面的西服套装在离开空调之后,覆盖在其下的皮肉瞬间被热浪冲击,汗液沾染上内衬衣物,灼热感撩烫着皮肤,张扬双手困于身后,连额角流下的汗液都没有办法擦拭。 汗水中夹杂着盐分,顺着额头流过眉毛,划过眼皮擦进眼睛,刺痛感瞬间袭来,他条件反射的想抬手去抹掉汗液,却被手铐困住,无法动弹。 “不要乱动,”周羽在旁边沉声说道。 眼睛里的不适感随着汗液的增多越来越重,张扬语气恼怒道:“作为一个公民,我觉得我有权知道我为什么被抓?我犯了什么罪,你们最起码抓人之前得告诉我我干了什么吧。” “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有多的话回局里面再说。” 扣住他的两个警察,没有任何人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当然,此时此刻被手铐困住,被押送行走在灼日烈阳之下,被汗水刺痛眼睛的他无法知晓,于刚才相似的抓捕行为,在这个城市多个地方同时上演。 25.第 25 章 江城,南湖区平安街。 妇联办公室内,刑警王娅坐在沙发上,听着坐在办公桌前的妇联工作人员陈霞打电话。 电话结束,陈霞对王娅说道:“这个事情比较敏感,出于对于当事人的保护,除了我们两个人之外,还有一名社区工作人员会跟我们共同前往,毕竟她对于当事人家庭的情况会比我们更了解,这也有助于你了解情况。” 王娅微笑着点点头,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各个部门有各自的工作职权范围,她作为一个刑警,接触到的大部分都是罪犯和受害人,对于今天这件事里的受害者,她除了了解情况以外,也要保护受害者的身心健康,不管是从流程上来看,还是从情感方面来看,有妇联和社区工作人员陪同,自然会比她一个人了解要更全面更合适。 没有等待多久,社区工作人员朱敏就到了。 短暂打过招呼之后,几人离开妇联办公室,朝着此行的目的地出发。 从平安街妇联到新安小区,需要开车半个小时,路上几人对接下来要进行的询问和前置工作进行了一定的沟通。 位于驾驶位的朱敏开口说道:“我已经提前打电话给监护人了,监护人刚开始情绪极其激烈,但是好在并没有抵触我们的到访。” “嗯,还是比较理解的,这种事情对于家长来说肯定没有办法接受,哎,希望家长能够配合我们了解情况,过程中注意言辞,尽量避免孩子受到二次伤害。”坐在副驾驶位的陈霞接着说。 “很多时候,父母在得知孩子遭受侵犯之后第一反应是封锁消息,不愿意让外人知道,甚至还会抵触报警,无论是成年子女还是是未成年子女,都特别容易出现这样的状况,每次遇到这种事情,除了要担心受害者的情况,还要防着监护人在旁边干涉,希望这次监护人能够做好心理准备,尽量配合我们,不然很麻烦。” 坐在后座的王娅没有说话,静静的听着,她其实能够理解张霞说的情况。 除开这次的恶性案件以外,大部分的性|侵案都是熟人作案,由于部分父母的封建思想,会导致于他们害怕子女被侵犯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影响声誉,子女除了被侵犯当时受到的身心伤害以外,还要遭受来自家庭层面,社会层面的心理压力。 前往目的地途中的这半个小时,王娅一直听着朱敏和陈霞在谈及过往对于这类案件的经验,她默默记住谈话的技巧,希望在接下来要发生的交流中,能够尽量避免受害者产生不适。 车内响起导航机械的到达声,随着声音,王娅看向新安小区的大门。 从安保门卫,小区绿植,建筑风格,外墙保护状态来看,新安小区应该是建于2000年初的老小区,略显陈旧,但并不颓败,整体呈现出整洁干净的形象。 新安小区房价在江城属于中高部,不算豪宅区域,但也不算是廉价住宅,一是2000年初开发商建设时就是往高档住宅设计,二是新安小区还是附近小学、中学的学区房,处于商圈位置,配套设施算是比较完善。 因为出示了工作证件,车辆可以直接开进来,没有地下停车场,车和人都在小区地面上,但为了保证住户安全进行了人车分流。 在住宅之间绕了几个圈,终于来到目的地所在的楼下。 三人下车,朱敏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过几分钟,一位脸色复杂,夹杂着痛苦、愤怒和悔恨的四十多岁男性打开住户楼门禁走了出来。 眼前的男人名叫张海平,是陈盛铭电脑破损复原文件内13个视频其中一位受害者张青亦的父亲。 他侧身停在住户楼门口,单手压着门不让回弹,看向几人说道:“上去吧,我妻子和我女儿都在家。”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还夹杂着些许难以察觉的颤抖。 几人迅速打了招呼做了自我介绍,没有多余寒暄,没让张海平等待,提步走进楼内。 小区内最高层7层,虽然是2000年初的小区但配备了完善的电梯,张海平家住四楼,电梯上升速度很快,没多大会儿就响起到达声。 张海平先一步走出电梯,指纹解锁打开房门。 门口有个木质换鞋凳,三人扫了一眼,张海平已经走了进去,让出位置给她们,“直接进来吧,不用换鞋,”他嗓音低哑,情绪明显不高。 王娅走在最后,顺手关上门,这过程中她不明显的打量了张海平的家。 装修偏欧式风格,但夹杂着些许美式乡村风,混搭却不显怪异,给人的第一感觉是温馨。 走过玄关,来到客厅,垂坠至地的落地窗帘大开着,白日光线明晃晃落满整个客厅,连带餐厅区域也包含在光亮里。 沙发背后的墙上挂着好几个画框和相框,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照片。 有合照有单人照,其中一张是张青亦坐在大树下,阳光落在大地、青草、河流以及她的发顶,她抬着画笔在身前花架支撑起的画布上描摹。 柔和的光线,春夏衔接的绿意,全被拍摄者捕捉下来,只为了衬托照片中的主角。 照片大大小小混杂在一起,和框起的画相得益彰悬于墙上。 视线看向别处,整体很洁净,家具摆放合理,不杂乱,动线清晰,看得出来主人花了心思,还很勤快,这是长年累月才能形成的模样。 王娅不露痕迹的叹了口气,这样的家庭,在世俗意义上是很幸福的家庭,父母有稳定工作,孩子聪明可爱漂亮,只是几张照片就能看出父母对于孩子的感情。 “青亦在房间里,她妈妈陪着她,我暂时就不进去了,你们和她说话时,”张海平看向三人,言辞迟疑却恳切,“麻烦你们尽量不要刺激到她,她现在情绪不是很稳定。” 王霞理解的颔首,说道:“嗯,我们会的,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是希望监护人可以在场,知道具体情况,当然如果你不想出现在孩子面前,我们也理解,之后我们会再和你对这件事进行具体沟通。” 在妇联工作久了,类似的案件经手多了,自然会总结出一定规律。 性侵害件里,受害者一般 都是女性,作为异性的父亲通常会在愤怒痛心之外呈现不知所措的状态,这和父亲与女儿天然的性别不同有关。 非单亲家庭中,基于性犯罪的特殊罪行,父亲和女儿通常很难对受害过程进行良好的坦诚和沟通。 在初期知道孩子遭受过侵犯后,初时呈现的可能是突然暴起的愤怒,如果没有及时调整好,会让本来就处于害怕状态的孩子察觉到细微的情绪变化,导致不敢开口。 如果是关系和睦的家庭,父亲更容易呈现张海平这种表现,对于自己没有保护好孩子的自责会使他产生强烈的挫败感,以至于无法面对孩子。 这个时候家庭中,母亲这个角色就至关重要,同样的性别能使母亲更能共情孩子的恐慌,只要关系不是失衡的家庭,母亲将会承担孩子受害后的第一个开解者的责任。 张海平闻言嘴唇翕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走向张青亦的房间,轻轻敲响房门,语气低缓说道:“青亦,警察来了,她们进来了啊。” 门后传出卡嗒声,门把手转动,张青亦的母亲苏娜拉开了门。 只一眼所见,苏娜眼皮浮肿,眼白有不健康的泛黄,其中红血丝细细密密,脸部也有不自然的水痕,头发没仔细打理随意拢在脑后束起。 三人又简短向苏娜做了自我介绍,苏娜看了一眼此刻推后两步落于三人身后的张海平,对视一眼后垂下视线,让开位置给三人进来。 她又抬头看向张海平,眼神询问是否要进来,张海平微微摇头,苏娜也就没再说什么,但她只把门拉拢,没关紧,露出一条缝,让门外的人能听清里面说了什么。 房间里,张青亦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头发散着落在背上肩膀上,她本来面向窗外布满窗框的翠绿树梢,此刻回头看向进来的三人。 她眼神带着些微麻木,没有害怕,没有喜悦,没有憎恶,只有察觉不到明显情绪的麻木。 三人心中皆是一沉,这样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一个遭受过性|侵的十六岁女孩脸上。 什么样的情况下人才会呈现麻木,房间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想到最不希望的原因。 一声啜泣声打破这短暂的沉默,苏娜抬手摸了下泛红的鼻头,先看了一眼女儿,再看向三人,“你们,我求你们,帮帮青亦,帮帮她,帮帮我女儿。” 一位母亲的哀求如同利刃插在三人心肺内,让她们霎时产生强烈的不忍,难以呼吸。 王娅郑重点头,语气肯定的回答:“你放心,这是我们的职责。” 注视着一切的张青亦歪了歪头,声音不急不躁轻飘飘开口道:“你们会把那些人判死刑吗?” 这话问得几人心中一痛,她们没办法给这个受伤害的女孩准确的答案。 王娅抓住张青亦话里透露出的信息,专案组给视频按照时间顺序排了序,按照数字编号代指,其中张青亦的视频被命名为6号。 张青亦话里说的是“那些人”。 除了6号视频,张青亦还遭受过其他人的侵犯? 26.第 26 章 2024年八月末九月初,正值夏天炎热即将过去,秋天的凉爽即将到来的替换时刻。 张青亦所在的学校已经开学一个星期,周五放学回家后的晚上,她在刷新社交软件时看见了青鸟美术馆的视频,对视频里面的画作产生兴趣。 并非是青鸟美术馆的画作有多么的优秀,多么让人难以遏制喜爱的程度,仅是因为一些对青鸟美术馆的负面评论,让她很想知道这个美术馆是不是真的像那些言论一样名不副实。 将部分评论转发至自己的好友聊天框里面,朋友几人都对此产生了兴趣,在搜索购票软件后发现票价在她们能承担的零花钱范畴内,于是几人决定趁着周末的空闲时间去实地参观。 此时的张青亦刚念高一,还没有满16岁,平常周末出行必须要和父母报备。 看着女儿手机里面青鸟美术馆的介绍,苏娜欣然同意,并且还给女儿手机里转了500块钱,当然也设定了必须要回家的门禁时间。 几个同学和朋友都住在相邻的小区内,几人在公交站台汇合后,公交转地铁,到达青鸟美术馆所在的区域。 地铁站出来之后还需要步行几百米才能到青鸟,路上几人叽叽喳喳说着各式各样独属于少年人的话题。 票是提前在购票软件上订好的,到了之后扫码核实就能直接进入,几人或单独转悠或两人成行。 张青亦是单独的那一个,她带了相机。 学校里有许多社团,刚开学没多长时间,张青亦就已经决定好要加入摄影社团,摄影是她从小的喜好。 青鸟美术馆仅从张清义的个人审美来判断,无论是装修风格,还是美术设计都挺好。 其中最为凸显的是每一个展区不同的光影设计,不同的光线,赋予了每一幅画作不一样的情感。 对美术没有多少了解的张青亦眼中,这些画作,看不出来网上那些评论说的优劣,一圈圈转过来,其实还挺有特色的。 就在她抬起相机挑选角度拍摄下那些光影与画作构成的绝佳摄影角度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放下相机循着声音看去。 来人穿着白色丝质衬衫,胸口有较为繁复的设计,很像中世纪欧洲贵族的礼裙,下身是一条及踝的藕色长裙,头发一侧别于耳后,一侧垂于脸庞。 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张青亦和来人对视上,她习惯性的露出礼貌微笑。 “你是摄影师吗?”女人回以一个相同和善的微笑,轻声开口问道。 张青亦略显羞赧的微微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只是对摄影比较感兴趣。” “你知道摄影和绘画其实是可以互通的吗?” “嗯,大概吧,我觉得摄影是保留当下的真实情景,但是绘画更多的是看画家想要表达什么样的情感,”张青亦顺着女人的话想了想,接着说道,“虽然无论是摄影师还是画家,在按下摄影键和落下画笔时,都抱着对于创造美的想法,但是摄影更大程度上还是要依靠景色和真实事件,但是绘画可以纯凭想象来赋予画作生命力。” 女人轻笑了一声,她走到离张青亦只有两三步距离的地方站定,看着面前的画作,开口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啊,我还以为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不会去思考这些东西,看来是我作为大人太狭隘了。” 张青亦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回答什么,虽然她自己觉得不是小孩,但在眼前这个20多岁的女人眼里,自己是小孩这个事情是事实,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女人似乎并没有想要得到他的回答,没有让交流变得尴尬,继而接着说道:“你来美术馆只是为了拍照吗?你看了这些画之后,有什么想法,会不会有自己也要创造这样一幅能挂在美术馆里画的念头。” 她的语气直白坦诚,没有戏谑的意味,张青亦顺着想,自己的摄影作品有朝一日被放在摄影展上和亲手画下的画作被挂在美术馆里,似乎都能带来愉悦和荣誉,以及自豪与欣喜。 念头一转,张青亦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个女人要和自己说这些话,她是这个美术馆的工作人员吗? 这么想着,她也就这么问了。 女人给了她肯定的答复:“是啊,我是工作人员,不只是工作人员,我还是这个美术馆的馆长哦。” “啊!”张青亦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也瞪大些许。 “摄影是拍下美,绘画是创造美,这其实是共通的,我很希望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能成为优秀的画家,”女人微微抬头,看向正前方悬挂于墙面靠上部的水墨画,说话时嘴角勾起,带着笑意。 “你既然会来美术馆参观,说明你对绘画还是感兴趣的,你有没有考虑平时了解一下?” ** 离开美术馆,回家的途中几人站在地铁两节车厢的相接处。 行驶过程中微微晃动的车厢,带着张青亦的身体一起摇晃,她背靠在箱壁上。 放在上衣外套口袋里的左手摩挲着一张小卡片,那是一张名片,是那个美术馆馆长在和她又聊了会儿离开前给她的。 名片上是一家美术机构,机构的经营范围比较广,下至幼儿的绘画启蒙,上至张青亦这个年纪的艺考培训。 那个女人递来名片时,她没有拒绝。 在那个当下,和一个比自己年长10岁以上的成年女性,以平等的身份交流是一件让张青亦很愉悦的事情,她感觉到了被尊重和被认可,这是青春期少年的隐秘喜悦。 离开美术馆后这段时间,她确实萌生了对绘画的兴趣,虽说没有以后一定要成为美术生,走美术艺考这条路的想法,但仅是当做课外兴趣来培养,也不失是一个好的选择。 没花多长时间,大概思考了一个多星期,她就和爸爸妈妈提出了想要加一门课外兴趣班的想法。 从小到大她上过很多兴趣班,父母并没有哪一项要求她只要学了就一定要学好。 念初中时还因为刷短视频看见少数民族的葫芦丝,一时兴起去报了三个月的班,虽然最后只会吹一首《月光下的凤尾竹》,父母也欣然的听她呈现了那三个月的成果,并给出鼓励和夸奖。 于是这一次对于绘画的提议也没有什 么波澜就获得了同意,因为那个女人给过她名片,她很直接的就和父母提了想要报那个美术机构的想法。 父母仔细的查询了这个机构的运营资质和教学条件,从整体来看还不错,于是带着她报了名。 课程合同上签的是为期半年的课程时长,主要是按课时来算,一般一个小时到三个小时不等。 因为张青亦正在上高中,课程比较紧,所以课程基本上都安排在了周末。 ** 十一月时,天气已经彻底转凉,即将步入寒冬,但还没有到达寒风刺骨的程度。 张青亦背着书包从学校里离开,她连上周末会有个短暂的小假期,因为学校被征用为某场大型考试的场地。 离开学校时她满心欢喜,因为这个小假期里面她要和朋友一块儿出门玩儿,会有一天晚上不回家住,当然是和父母提前沟通过,获得允许了。 不过这次一起出门玩的朋友不是认识很多年的同学和住的比较近的发小,是她在美术班里面新认识的朋友。 朋友和她同龄,但比她大两三个月,这个周末恰逢那个朋友的生日。 生日聚会定在江城下属的云县里,县里有温泉,算是江城市内旅游的热门去处,以前父母就带他去过好几次,所以这次父母得知目的地之后也没有太过反对,只是要求她到了之后一定要和父母联系。 周六一早,她就收拾好了东西,离开家,拒绝爸爸送她,用手机打车软件订了到高铁站的车,她和朋友约定好在高铁站会面。 从江城到云县有直达的高铁,只需要20分钟,这么近的路程正是父母同意她独自出行的原因之一。 刚刚打开车门还没踏到地面上就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抬头看去,正是这次过生日的任欣。 人心身边还有两个女孩一个是他们美术班的同学,还有一个张青宁不认识,应该是任欣的朋友。 几人打了招呼,一同走去人工售票处购票,因为是周末,出行的人可能不少,几人为了避免位置在不同的车厢,所以决定到了之后从人工购票台买票,保证位置能排在一起。 没有四人能在一排的位置,但好在都在同一个车厢,几人嘻嘻哈哈的背着包去检票口,因为这趟车马上就要到了。 张青亦和任欣坐在一起,是E座和F座,张青亦坐在靠窗的F座。 看着高铁开动以后,景色随着行驶,往后飞速消失,张青亦从书包里拿出相机,调好焦距和光圈,随手拍下窗外逝去的景色。 车程只有二十分钟,中间有经过短暂的隧道,窗外景色瞬间消失,变成黑暗,车窗外的黑暗让玻璃变成一块不算清晰的镜子,张青亦从车窗倒影里看见坐在身旁的任欣,靠在椅背上,侧首看着她。 隧道很短,很快就重见光明。 张青亦的相机拍下了隧道变黑那一瞬间的玻璃倒影。 她背对着任心,脸色微变,在任欣看不见她脸的角度,没有转动身体保持这个姿势和角度,感到奇怪地看向相机镜头,镜头里,坐在身后看向她的任欣,面无表情。 27.第 27 章 心中虽有疑惑,但对于朋友的信任压过了这种诡异感,张青亦转正身体看向任欣。 两人对视上的瞬间,任欣的表情恢复正常,嘴角向上翘起,眼睛也被微笑带的向下弯,位于静音车厢,她声音刻意放低,问道:“怎么了?” 任欣的脸突然沐浴在白日光线中,列车驶出隧道,没有了黑暗。炽亮的天光再次铺洒到整个车厢,面前的任欣脸上没有了那种阴郁的表情,张青亦如果不是看见相机拍下了那一瞬间,此刻或许也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没什么,”张青亦最后什么都没有说,或许任欣当时只是在发呆,没有做表情管理,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只要不笑就会显得脸很臭,或许任欣就是这样的。 二十分钟很短暂,几乎才上车坐稳没多久,就听到了列车到达站点的播报声,播报声中,几人在列车停稳后,等待在列车门口,嘻笑着说着接下来的安排,青春的面庞和雀跃的声音感染到周围等待的成年人。 订的酒店是位于县郊的温泉村,从高铁站出来就是公交车站点,但是高铁上下来的人太多,公交车很快就挤满,下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最终决定打车过去。 从下高铁开始,张青亦就一直在家庭群给爸爸妈妈报备,几乎没有让她等待,父母就都给了回复。 打好车,在等待她们的车辆过来时,任欣一只手拿着手机看车辆移动状况。 她状似随意扭头看周遭,观察车辆是否到来,但实际上,她离张青亦很近,在张青亦给爸妈报备时,她眼角余光瞥到了屏幕上跳动的信息条。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翻飞打字的张青亦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在看着她,看着这个独属于她们家庭群里冒出来的每一条消息。 “哎,车来了,车来了,快上车,”任欣的朋友声音乍然响起,打断了张青亦回消息的节奏,她摁键关掉手机屏幕,塞进口袋里。 此时的任欣已经把视线落到了眼前车的车牌号上核对,张青亦从始至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车上司机是个中年女性,听到几个10来岁的小孩过生日来泡温泉,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儿,于是向几人推荐起温泉村附近的小吃,并且告诫她们到了晚上就不要乱跑,尽量待在酒店里面,一定要注意安全。 任欣作为聚会发起人,并且是打车的人,她坐在副驾驶,一路上都没怎么接司机的话茬,但后排三人热热闹闹的,和任欣聊着和司机聊着,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高铁站位于云县城南,温泉村位于云县城北,恰好跨越了整个云县县城,但好在县城不大,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温泉村是一片天然温泉环绕着,这几年来陆续建起了温泉酒店、私人民宿、客栈旅馆。 因为同行的四人都是未成年人,所以入住时在几个家长的要求下,选择了连锁品牌酒店,入住时,根据前台的要求,每一个人都给家长打了电话,得到家长的允许之后才给她们办了入住。 四个人订了两个标间,张青亦和任欣比较熟,美术班的同学和任欣朋友也是朋友,所以她和任欣一间房。 房间里面都配有温泉池,但不算大,只能容纳一到两人,除开每个房间以外,酒店里还有大的温泉泡汤区域,满足了大部分客人需求。 四个人没有办法挤在一间标间的温泉池里泡汤,未免有些太过拥挤。 几人放好随身背包后,决定先去附近的小吃店里面转一转,然后差不多傍晚再去泡温泉,晚上回房间,到时候不管聊天或者打游戏都可以。 商量好之后,几人从各自房间拿好手机出门,她们的房间在五楼,是对向的两个房间,分别是517和519。 穿过走廊,去向电梯时对面有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几人不可避免对视上,然后和所有遇见的陌生人一样,随意的撇开了视线。 任欣落在最后,在前面三人看不见的地方,她和那个男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停顿,擦身而过。 温泉村是最近这几年才在江城区域热闹起来的市内旅游点,绝大部分的小吃店都是一般景点常见的烤面筋、臭豆腐这一类。 不过这正好符合几个十几岁小孩的口味,她们基本都不在店里吃,全都打包提在手上,奶茶、零食、烧烤提了一大堆。 最后实在没有手提了,她们才随便挑了一家店,点了点东西,开始解决之前的战利品。 虽然此前不认识任欣的朋友,但十几岁的小孩,友谊发展起来就是很快,随意吐槽一下班里的糗事,和实在做不完的作业,以及不想上的补习班,关系瞬间就拉近。 吃饱喝足后,几人散着步回酒店,躺床上休息了会儿,感觉食物都消化的差不多,便换好浴衣去大汤池。 十一月天气已经寒凉,虽然没有到凛冬极寒彻骨的程度,但泡在温暖的泉水里,也能感觉四肢百骸寒意都被驱散出去,暖意从胃部开始一点一点向全身蔓延。 吃了太多东西的几人在温暖的环境之下,后知后觉开始晕碳。 但少年人的精力总是恢复的极快,在靠着池边浅浅的眯了一会儿后,几人精神又再次焕发新生。 笑闹着泡了一个多小时,感觉皮肤角质层都泡软了,几人决定起身回房间进行下一个流程。 裹着酒店提供的大浴袍,离开温泉池到酒店房间这一段路,有段很短的露天场地,身上水珠没有全擦干净,冷风一吹,刚才的暖意瞬间被击退。 “啊啊啊,好冷啊!” 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句话,猝不及防开始奔跑,几个人便也跟着向酒店房间跑去。 回到房间后,暖气已经把房间烘的暖和,几人先各自回房间换好睡衣,再集中到任欣和张青亦的房间里。 时间还不算太晚,张青亦给爸妈分享自己刚刚泡了温泉,得到了父母的回复,商量着下次全家人一起再来。 “你在和谁聊天?”任欣突然从她的床上一步跨越到张青亦床上,看着她的屏幕,嬉笑着问道。 看见屏幕上群名称和群成员的备注以后,她略显失望的说了一声:“哦,原来是和家里报备啊。” “不然呢,你以为我 和谁啊?”张青亦嘴角翘起,露出笑容,声音揶揄。 笑闹间,门外响起敲门声,张青亦起身去打开房门,其余两人都换好衣服了站在门外。 两人走进来,关上门,几人随意坐在床上,准备点外卖,今天晚上不管是干什么,肯定都不会特别早睡,所以要准备好干粮。 商量着点什么时,任欣提议道:“我们买酒吧,你们会不会喝酒?要不要尝尝?” “啊?”张青亦略显迟疑的看向任欣,没有回答是与否,她没喝过酒。 其余两人虽然迟疑,但最后商量之下都决定买点儿,毕竟这是难得的不在父母监控下放纵玩的机会,况且都是熟人,而且都是女孩,喝点酒也没有什么关系,只要不喝醉就好。 张青亦听着最后也被说服,她想着只要不多喝,尝尝也没关系。 每个人下的订单都不同,酒是任欣下的单。 酒店里外卖一般只送到1楼大厅,不会送到房间门口,酒店也没有配备送餐机器人。 点的东西陆陆续续在来,几人也陆陆续续下楼去拿外卖。 等待的时间里,几人开了局游戏。 任欣的手机电话铃声响起,她退掉游戏后台,接起电话,嘴上说道:“噢好的,我马上就来,嗯。” 边说着边下床穿鞋走出门外,随手关上了门。 任欣去了大概十来分钟,几人的游戏都已经结束一局,任欣的账号被判定挂机,踢出对局,好在人机操作的还行,最后赢了。 对局结束后几人没有开新的一局,她们有点奇怪,为什么任欣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张青亦正打算打个电话问一问,房门突然响起叮的一声,任欣刷卡进来了。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发生什么事儿了吗?”任欣的朋友关切的问道。 “没事儿,就是外卖员找错地方了,也可能是我定位定错了吧,他找到旁边的酒店去了,打电话扯了一会儿才对接上。”任欣语气略带责怪的说道,也听不出她责怪的是自己还是外卖员。 “哎呀,辛苦你了,早知道我们跟你一块去了,”任欣朋友从床上跳起来,抱住她的手,哼哼唧唧说道。 “好啦,没关系,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任欣边说着,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房间配的茶几上,袋子里都是罐装的酒水,和玻璃桌面接触发出叮叮哐哐的声音。 不算小的茶几上,此刻摆满了各种零食、小吃、奶茶、酒水。 张青亦从来没有喝过酒,任欣从桌子上拿了一瓶玻璃瓶装的酒水,拧开瓶盖随手递给张青亦,她又顺手开了两瓶不同的酒给其余两个人。 张青亦手里的这瓶酒味不算浓,更多的是果味的甜,没有很刺激的味道,就着聊天和吃零食,张青亦没什么感觉的,把一整瓶酒都喝干净了。 之后她又从酒袋子里拿了一瓶,任欣告诉她,那瓶也是果酒,她没有任何防备的,喝干净了第二瓶酒。 意识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张青亦不太记得,好像上一刻还在和几个人吐槽班上的小团体,下一秒就没有了意识。 28.第 28 章 前一天夜里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里,刺目阳光毫无阻拦的抛洒进房间内落在床上,落在裹着被子的人眼睛上。 张青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揉了揉眼睛,她感觉眼皮有些浮肿,睁开时很阻塞。 除了眼睛上的不适之外,全身上下都有不同程度的酸痛,头也很晕,眼前的天花板晃晃悠悠,整个人像是从飞速驰行的过山车上刚下来,没有脚踏实地的安稳感。 胃部也传来明显的不适,一阵阵恶心,在苏醒后翻涌上来。 她撑起手翻了个身,朝向任欣。 任欣的床上,白色被子里有一团明显的凸起,她整个人都包在被子里面,只能从枕头上看见几缕发丝露在外面。 喉咙处传来轻微的灼烧感,张青亦将视线落向茶几,她此时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被渴醒的。 掀开被子,将抬腿落向地下,下身处传来不适的刺痛感。 张青亦很疑惑,喝了酒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随即她扫了一眼房间,看见茶几位置与昨天入住时有些微的不同,她猜想可能是喝醉之后撞到茶几。 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喝过酒,这是第一次喝酒,而且还喝了个酩酊大醉,所以她觉得身上所有的不适可能都源于醉酒。 好在这些不适都不是那么难以承受,虽然头还很晕,走路有点踉跄,张青亦还是尽量轻手轻脚来到茶几边,从桌上歪斜的各种瓶瓶罐罐里面找出来一瓶没有开封过的矿泉水。 拧开瓶盖,无色无味的常温水顺着口腔流进喉咙,到达胃部,液体一点一点滋润了干涸已久的口腔和喉咙,缓解了一定的不适,她一口气就喝完了半瓶。 虽然他已经尽量让声音很小,但密闭的房间里面任何微小的声音都会被无限的放大,床上那一团被子里传来稀稀疏疏的布料摩擦声。 随着声音,任欣顶着凌乱的头发,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你醒啦?”张青亦手里还拿着矿泉水,开口说道。 开口的一瞬间,她被自己的嗓音吓到,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声带一样,她立即咳了几下,让声音恢复正常。 任欣听见她说话,但没有回答,只呆愣的看着她。 张青亦以为任欣是还没有睡醒,处于迷糊的状态,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又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等终于觉得口没有那么渴,你好,矿泉水瓶盖子放在茶几上后,再次看向裹着被子的任欣,发现任欣还在盯着她。 张青亦的床靠窗,任欣的床靠向门,此刻张青亦坐在靠门这边的茶几沙发上,任欣看她的时候是背对着窗户,逆着光。 任欣的身体还大部分裹在被子里,头埋在枕头和被子之间的空缺处,表情没有那么清晰,张青亦莫名觉得任欣的表情有点怪异,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意味。 就在张青亦忍不住想要开口问任欣为什么要看她时,任欣突然把被子拉了起来,再次把头脸都包在里面,沙哑低沉的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我再睡会儿。” ** 时间转瞬过去一个多月,12月底马上要临近圣诞节前,张青亦QQ账号上收到了一条新的好友添加提示。 没多想,张青亦点击了同意。 对面是近乎于原始的企鹅头像,昵称也是几个毫无意义的随机数字。 因为平时会在学校里面加同学或是游戏好友,这个不算特殊的账号,张青亦同意之后也没多去管它,任由它躺在好友列表里。 无比寻常的一个下午,张青亦在房间书桌写作业,用来查询资料和教材的手机就摆在她的左手边。 嗡嗡。 设置成振动模式的手机突然震动,张青亦看向亮起的屏幕,显示有一条新的QQ消息。 她左手随意的拿起手机解开屏幕锁,通知栏里显示着,那个原始头像、数字昵称的账号发来了一条新的信息。 略感疑惑的点开聊天界面,一张阅后即焚的图片出现在屏幕上,张青亦随手点开,下一刻,她的眼睛瞬时瞪大,呼吸停滞。 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在做的题,脑子里的思绪全都骤然消失,变成一团乱麻,所有的感官全部被眼前的照片冲击。 直愣愣盯着照片的时间漫长到她以为过去了一个世纪,但实际上只是短暂的五秒。 五秒过后,那张照片显示已销毁,张青亦手仍然毫无变动的抬着手机,保持着与那个数字昵称的账号的聊天界面。 咚咚咚。 张青亦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好似巨大的心脏围绕在身边将她包裹起来,非比寻常的心跳声如雷鸣般在耳边环绕。 那张只显示了五秒的阅后即焚照片上是没有穿着衣服,眼睛紧闭,毫无意识的她。 背景是毫无新意,看不出来具体所在的酒店白色床单。 初始的震惊过去,张青亦回过神来,她第一反应,这张照片是有人故意恶作剧,用AI生成来恶搞她的。 随之从心底里生出来的是无比的愤怒,到底是什么样恶心的人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来搞人心态,她脑海里飞速转了一圈,想着是不是她现实生活中认识的哪个人在无意间得罪过。 没有想到具体的人,她又猜测是否是互联网上或者游戏里有过冲突矛盾的人用非法手段开了她的户。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弄出来这样的照片,她都觉得这种人应该坐牢。 手指滑动屏幕,退出QQ后台,点拨号键,正准备按下报警电话时,那个数字昵称账号又发来了新的消息。 [还有视频,你想看吗。] 拨号的动作停住,张青亦准备先看看这个人还会发来什么样的东西,发过来越多,越能把这个人送进去。 [还有什么?] 张青亦发过去询问信息。 对面甩过来一个下载链接。 [这里不好发,你上这个网站,敢不敢。] 对面在挑衅她,张青亦很明确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还是复制链接打开了浏览器点击进入。 根据对面的操作流程,张青亦生成了一个不用登录的虚拟账号,搜索添加了对方给的账号。 显示好友添加成功的下一刻,对面发过来了几 段十几分钟的视频。 视频封面是她,张青亦毫无疑问的确认了这一点。 起初张青亦还是认为这几个视频是利用AI生成的虚假视频,抱着一种看你能弄出什么花的心态,点下了播放键。 第一个视频是以拍摄人的角度,抬着手机从正面拍下的,清晰度、背景的真实度,以及那个在镜头里没有穿衣服的人,让看着视频的张青亦呼吸瞬间停止,一瞬间她就发现这不是AI视频。 视频里那个人左边肋骨下有一块很小的伤疤,那是她年幼时不小心跌倒造成的,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以外,只有爸爸妈妈知道。 任何一个AI都没有办法预知这个长年累月掩盖在衣物下的疤痕。 第二个视频封出现了躺在床上的她和没有被全部拍摄进来的陌生男人。 她已经没有勇气再点击剩下的视频。 回想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到底是什么情况下会被拍下视频。 她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单独和异性出去过,最近这一段时间,外宿的情况只有十一月时任欣生日那次。 但是那次四个人全都是女孩,没有任何一个异性,她也没有任何一点关于视频里的记忆。 慌张害怕惶恐的情绪顿时充斥了她的内心,不知所措的情况下,她打开微信,想要联系那一次共同出行的几个人。 但在点开聊天界面后,却迟迟没有按下任何一个字,她不知道要怎么问,也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件事情是真是假,怎么发生的,他一概不知,可是视频里毫无意识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她。 虚拟账号再次发来信息。 [你想要报警吗?我劝你不要报警哦。] [你要是敢报警,我就把这些视频发给你的朋友、同学和你的爸妈,你的老师。] [你自己想一想,到时候这些视频会出现在多少人的眼睛前面,你的脸还要不要。] 出离的愤怒,再一次席卷过张青亦的思绪,她愤怒的在输入框敲下自以为恶狠狠的质问。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才不要脸,你的视频全是假的,我根本没干过,你这个恶心的贱人!!!] 对面并没有因为她的愤怒产生任何情绪的变化。 [你要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想要知道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视频里,就乖乖听我的话。] 张清一握着手机的手指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麻,几近于痉挛。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对面没有立即回复信息,就像是故意吊着张青亦的情绪,操纵她的愤怒和惶恐。 在张青亦焦急烦躁的等待中,时间的流速变慢,一分钟两分钟,好似度日如年。 终于对面发过来了新的消息。 那是一个地址。 张青亦知道那是哪里,就在江城,和她家不在一个区,她们全家都去那里吃过饭。 [江城松河区柏凯悦豪酒店] [12月25号,你到这里,到了之后告诉我,你想知道的答案,我全都告诉你。] 29.第 29 章 正值夏日,新安小区四楼张青亦的房间里,几人或坐或站听着张青亦对当时的事几乎不带情感的叙述。 “你去了他给的地址?”陈敏语气温柔地问道。 张青亦点了点头,没有回应坐在身旁母亲的视线,将之后发生的事情全都告知给了来访的三人。 那个匿名用户给的是酒店地址,12月25号当天,她如约到达酒店大楼外。 对面的恐吓确实威胁到了她,她不敢想象如果视频被别人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即将面对的是什么?身边同学朋友的异样眼光,或是父母的痛心失望。 这一切的一切对于她而言,实在是无法承担,为了得到真相,她只能赴约,或许知道真相之后,她能让那个人把视频全都删掉。 对面不让她报警,那她可以用不报警和对方谈判作为删除视频的筹码。 但是事情并没有按照她预料的发展,她在酒店外等待时,左顾右盼,注视每一个从面前经过的人,希望从与她对视的人里面找出那个威胁她的人。 对方并没有出现,似乎目的只是为了让她到达酒店。 一直没有等到人来和她接头,她在酒店大门旁边的街边长椅上坐下,反反复复看手机是否有新的信息。 对面在她耐心即将告罄时,终于发来了信息。 [我给你一个把视频全都删除的机会,想不想要?] 张青亦毫无疑问给出了肯定答复。 [你从酒店的右边往后绕过去,会有一个员工通道,能通往地下停车场,停车场的入口处左边有棵树,你从树旁边的灌木丛里能找到一张房卡。] [拿到房卡以后,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到房卡所在的楼层刷卡进去。] [反正你也不是处了,和那个人睡一觉,我就把视频全都删掉,想不想删掉,就看你自己愿不愿意了。] 对面的信息停留在这,张青亦没有再等到新的信息。 她难以置信,手里里的汉字一个一个组成的的语言代表着什么意思,对方怎么会提出如此无理,如此让人难以接受的要求。 这实在让人无法接受,张青亦迅速起身准备离开,但走出不远后,她脚步停下。 对方手里还握着视频,如果不按对方的要求来,那些视频会不会真的被发给所有认识自己的人。 她无法承担视频曝光的后果。 或许拿起房卡,走进那间房间,就真的能够让视频全都删掉。 或许对面并没有骗她,只要她做出对方想要的选择,就能够解决问题。 不堪的视频,曝光后的结果,以及近在咫尺的解决方法,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咬着牙拿出手机给对面发出一条询问的信息。 [你真的能按照约定,只要我走进那间房间,你就会把视频全都删掉?] [当然。] 对面几乎秒回。 明知道对方有可能是在骗她,只要踏进对方的圈套,对方就能拿视频一次又一次的继续威胁她。 可是她已经没有办法思考,她近乎盲目的选择了对方给出的虚假救命绳索,明知道绳索的尽头可能是深渊,她仍然踏了进去。 ** “之后他有没有按照约定删掉视频,或者还有没有继续威胁你?”王娅尽量保持温和的语气询问。 张青亦呆愣愣坐着,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动作,平静地开口:“我真的太蠢了,居然真的相信了他会删掉视频,他当然不可能会删,他还是拿着那个视频又一次威胁我。” “他总共利用那个视频威胁你进行了多少次那样的行为,具体对象你还记得是谁吗?” “除开他拍下视频的第一次,我没有任何印象以外,还有两次,”张青亦微微抬眸看向询问的王娅,“第二次和第三次我都是意识清醒,自己选择进入的房间,我记得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太恶心了,我每一天晚上都能做梦,梦见他们的丑恶的嘴脸和肮脏的躯体。” “你们是警察,我知道强|奸会被判刑,那他们会被判刑吗?房间门是我自己刷卡打开的,我是不是不能被算作受害者?” 张青亦的眼神终于出现了变动,她瞳孔微微收缩,眼皮颤动,眼里近乎于绝望。 王娅无比肯定,一旦此刻给张青亦她不是受害者的答案,她苦苦维持的冷静支撑她的信念就会迅速崩溃。 “你当然是受害者,在法律上,通过人身威胁,名誉威胁等手段,迫使你与他人发生性关系,这是违背妇女意志的,你就是受害者,这一点毋庸置疑,”王娅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以沉稳的声线让张青亦相信自己。 “后两次威胁你之后,他还有再联系过你吗?” 得到自己即便是自愿进入房间,但仍然算作受害者后,张青亦的脸上滑落两颗泪。 “他后面还有在威胁我,让我继续和那些陌生的男人上床,但是我实在不想,太恶心了,恶心的每一天出门,我都想从楼上跳下去,所以他第三次发来酒店信息之后,我告诉他,我再也不会被他那些烂视频威胁到了,他要么就去把视频发出去,大不了我去死,我死了,那些视频谁看到都无所谓了,之后他就没有再联系过我。” 听到张青亦近乎于崩溃的哭腔之后,苏娜实在忍不住,再次啜泣出声,伸手紧紧将女儿搂在怀里。 其余三人没有再问话,她们在旁边沉默的等待着母女二人情绪平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娜的啜泣消失,张青亦的脊背也不再颤抖。 王娅适时将手边的纸巾递到母女二人面前。 狠狠哭过一场后,张青亦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个十几岁女孩应该有的样子,不再那么死气沉沉和麻木。 虽然仍有痛苦,但明显看出心态已经有了一点点正向的变化。 这或许源于她终于敢将自己放在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来对待,不再那么苛求自己。 询问得以继续进行,王娅从随身背包里拿出来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中年男性的证件照。 她把照片背面朝上放在手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表情都达到一个友善的程度,向张青亦询问道:“你记得那两个人的样子,现在能接受认一认照片上是不是他们吗?” 十三条视频里,张青亦只出现在了6号视频,根据她的自述,除开第一次没有记忆以外,还有两个人侵犯过她。 这意味着十三条视频并不是囊括所有的受害者,也没有将所有的罪犯都包括在内。 此刻能拿出来让张青亦辨认的只有6号视频里面的 那个人。 张青亦点点头,主动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王娅略显迟疑,最终还是把手里的照片放在了张青亦手上。 拿到照片,举到眼前,张青亦看着照片里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向后面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男人,胃里再一次泛出相似的反胃。 这就是她第一次拿着房卡走进那间房看见的男人。 她记得那个男人在整个过程里面还打了他,嘴里说着难听的肮脏的下流话,还说她出来卖就不要立牌坊。 在她产生后悔念头,试图想要逃离挣扎反抗的过程中,对方强硬地阻止她离开房间,完全不顾她的意愿,伤害了她。 一丝一缕恨意从心脏里蔓延出来,缠绕到整个心房,张青亦抬起头,坚定的向三人回答:“就是他,我被威胁后第一个伤害我的人就是他。” 收回照片,王娅摆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她随意瞥了一眼,看见工作群里传来了一条好消息,照片上的男人已经在所就职的环球创投广告有限公司里,被成功抓捕。 因为案件还在调查侦破阶段,王娅并没有将这个消息告知眼前的受害者,继续进行着询问。 “你大概能推测出来那些视频的拍摄地点是在哪里吗?” “起初我很慌乱,实在想不起来,但后来时间久了,我大概能推测出来是在哪里。” 听到张青亦的回答,几人心里都泛起丝丝喜悦,如果能够得知视频拍摄的具体地点,就能够知道张青亦初次受害的地点是在哪,据她自述,背景是酒店房间,那就能够拿到酒店入住名单和监控,锁定犯罪嫌疑人。 那几段视频张青亦在拒绝嫌疑人的要求后就直接把整个软件都删掉了,视频没有下载保存,所以几人只能根据张青亦的描述来进行锁定。 “我在那个人给我发威胁视频之前,只在去年十一月份和同学去过云县的温泉村,那天晚上我喝醉了,第二天身体就有点不舒服,但我以为是喝多了产生的影响,也就没有多想,现在看来那个视频应该就是我喝醉那天晚上拍下的。” 说完这句话,张青亦抬头看向面前的几个人,之后又看了旁边搂着她的妈妈一眼。 这个眼神十分复杂。 张青亦很清楚接下来说出来的话意味着什么,可能会带来什么影响,但在经历了这长久以来发生过的生理痛苦和心理折磨后,她决定不再隐瞒全都说出来。 “当时是我在美术培训班的同学,任欣的生日旅行,那天晚上我们所有人都喝了酒,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会导致于我被一个陌生人侵犯,我不知道其他三个人有没有和我有同样的经历,但是事情发生之后,我也不敢问,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任欣跟我关系很莫名其妙的疏远了。” 王娅听完语气疑惑的问道:“任欣?” 在张青亦点头表示肯定后,王娅从手机文件里翻出来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和张青亦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她举起手机放在张青亦能看见的位置,问道:“是不是她?” 张青亦虽然疑惑为什么警察会有任欣的照片,仍然嗯了一声回答道:“是她。” 王娅收回手机,看着手机照片里的女孩,心里默念,“任欣,3号视频受害者。” 30.第 30 章 一起针对13个犯罪嫌疑人的抓捕圆满成功,在获得所有嫌疑人的正面照片之后,快速和公民系统档案里面的具体身份信息匹配上。 根据其身份信息调查其社保缴纳记录,就能将此人当下就职企业、住址全都核实清楚。 13个嫌疑人大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年龄在三十岁以上,都有稳定的工作,甚至都是各自所就职单位的中高层管理人员。 付云从桌上拿起一沓嫌疑人的审讯笔录,从中拿起一份。 张扬,男,三十五岁,籍贯杭城,环球创投有限广告公司经理的笔录: 警察同志,我实在不清楚我犯了什么罪,会被你们压到这里来扣着,我觉得我作为一个公民,我真的犯了罪,你们也应该告诉我,我干了什么吧。 你说我性|侵还是未成年?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我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 2025年12月25号我在做什么?我怎么可能想得起来啊,你自己想想你去年这个时候在干什么?你能想得起来吗? 柏凯悦豪?你是说我去年12月25号在柏凯悦豪?过去那么久,我怎么可能记得起啊。 你问我认不认识照片上这个女的,这个你得等我想想,我不确定。 酒店登记入住记录?哦,我想起来了,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儿。 去年这个时候我确实是在柏凯悦豪,开了间房,但是我没有去性|侵别人啊,而且还是个未成年,不要跟我开玩笑好吗。 我是付了钱的,然后开好房间等人来,这是消费行为,你说我嫖这个我认,但是你说我性|侵我真没有。 这和嫖是两码事吧,我付了钱,她自愿来的,这跟性|侵有什么关系啊。 你说她不是自愿,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自愿,她都收了钱了。 所以现在是你们扫黄,然后把那个女的扫出来了,她反咬我一口,说我性|侵她? 这个视频我不知道,不是我拍的,我真不知道。 她确实是反抗了,这个我承认,但是这不是提前在手机上就已经说好了的角色扮演吗? 我和她不是直接联系的,一般我有需求的时候,会联系专门的负责人,可以算是中介吧,我把我的需求告诉他,他安排人过来,酒店房间的话,有时候是我订,有时候是他们开好,然后我拿房卡。 房间具体是谁定,这个看情况,有时候我不想暴露个人身份信息,就由他们订好酒店,我拿房卡直接上去。 一般怎么联系?就直接在手机聊天软件上面,但是为了防止被网警识别到敏感词汇,一般会有专门的术语。 我手机里面为什么没有相应的证据?哦,这个啊,是因为一般我完事儿一次之后就会把聊天记录这些都删掉。 有的时候他们会用那种个人信息私密的软件进行沟通,所以一般不会留下个人信身份信息啊。 那天我是临时起意,大概24号的时候跟他们联系的,他们说25号安排人过来,酒店房间是我订的。 对,我和他们不会直接接触,一般都是在网上联系。 他们的价位算是比较高的,按他们的话来说,就是他们手里的货质量比较好,这个我承认确实是要比一般的质量好一点。 我真的没有看出来她是未成年,现在的人打扮的都越来越成熟,十几岁二十几岁全都长一个样,我哪里分得出来她是不是未成年啊。 我确实是抱着嫖的心态,我真没有那个主观意愿去性|侵,她当时的反应,我以为是提前商量好的。 ** 笔录里的嫌疑人,从头到尾都在推卸自身的责任,不愿意承认自己做了什么,将严重的刑事犯罪,将必然的牢狱之灾往拘留方向引导。 付云又翻看完其他十几个嫌疑人的笔录。 无论在社会上是什么身份,在企业里是什么样的岗位,对外人模人样,坐在审讯室里,全都开始扮演弱势的受害者,不愿意承认。 但这十几个人大部分都供述了一样的□□流程。 与一个没有露过面的中间人联系,由中间人派发受害者到嫌疑人酒店房间。 在那13个视频里面,受害者里有激烈反抗,有恐慌害怕。 但凡是一个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她们并非自愿,而这十几个嫌疑人,全都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试图洗清身上的罪责。 付云放下笔录,嫌疑人的抓捕和笔录的进行,超乎寻常的顺利。 相比较下来,进度较为缓慢的是受害人那边的询问。 受害人年龄从15岁到25岁不等,有高中生、大学生和已经就业的职场女性。 其中已经成年的女性受害者,做笔录时不需要监护人在场,虽然会呈现出抵触抗拒的情况,相较未成年受害者来说进展也算比较顺利。 专案组里派出了一大批人去针对受害者情况进行调查了解,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把所有人的信息同步回来。 只有少数几份,顺利的将报告先传了回来,付云把pad拿起来翻看出外勤的队员们同步回来的信息。 粗略扫过一遍,付云把张青亦的笔录翻出来。 6号视频受害者张青亦和3号视频受害者任欣都是万象山海美术工作室的学生? 万象山海美术工作室? 美术工作室……美术……青鸟美术馆! 付云脑海里犹如闪电霹雳般一瞬间炸响、炸亮。 一股此前一直在大脑里零散的铺开,始终未能连接成的线,此刻终于被牵扯在一起! 发布警方刚调查出来的内部信息以及警方没能获得的姚望被害前录音的匿名者,指控陈盛铭是杀害姚望的凶手。 案发当晚出现在遥望家楼下的套|牌车最后消失的地方是青鸟美术馆。 青鸟美术馆的控股人里面有陈盛铭。 陈盛铭潜逃前试图删除但没能删除成功的视频文件里,是偷拍下的自称嫖客的嫌疑人和受害者女性的视频。 已知受害者女性里目前有两个都是万象山海美术工作室的学生。 这之间或许存在着必然的联系! 想到这里,付云立即打开企业信息服务平台。 搜索青鸟美术馆,一个一个点开股权架构里的股东名字,股东名字后关联的每一个企业。 果然!付云在青鸟美术馆除陈盛铭之外第二大股东单冰的关联企业里面看见了万象山海美术工作室。 单冰…… 17号当天专案组警员吴英已经去过青鸟美术馆,当天的工作人员声称馆长单冰不在。 付云立即点开搜索平台,关键词——青鸟美术馆单冰。 各类新闻图,视频号,文章出现在网页上。 点击排在首页第一条。 《一位90后美术馆馆长的艺术理想:艺术从不与年纪挂钩》 粗略扫过内容,基本上都是正面的夸奖描写,可以看出是一篇由青鸟美术馆主导的文章,付云从中大致总结出来单冰的公开信息。 1997年出生,今年27岁,本科毕业于国内八大美院之一,21岁大学毕业,同年赴外留学,依旧学习美术专业,23岁毕业学成归国,24岁开设名为青鸟的个人美术工作室,25岁招商获得投资后创建青鸟美术馆,担任馆长。 而且名下关联的持有股份的万象山海美术工作室是在青鸟美术馆成立之后才注册的。 仅从履历上来看,可谓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在同龄人绝大部分依旧迷茫于前途时,已经走上了人生赢家的高台。 如果不是有陈盛铭电脑里的视频,姚望被害,尚未可知具体的性侵受害者人数在前,付云或许真的会在刷到推广软文时点赞。 一堆线索摆在这里,青鸟美术馆必须被列入调查名单,而馆长单冰将是下一个调查的对象。 付云呼了一口气,心中默想,虽然本就怀疑,但调查了一圈,才真的把矛头指向青鸟美术馆,这么几天过去,人怕不是已经跑了。 调查重心不能只放在一件事上,付云将调查单冰的任务布置下去,同时将注意重心移向张青亦和任欣。 任欣的受害视频拍摄时间要早于张青亦整整六个月。 十一月任欣生日时,张青亦初次受害,十二月二次受害,之后据张青亦个人自述,她和任欣的关系疏远。 而在张青亦初次受害时,距离任欣被拍下受害视频已经过去六个月。 任欣生日当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会给嫌疑人创造出作案条件。 任欣生日是2024年11月,现在是2025年5月,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一般酒店监控时长保存最长时间是三个月,这意味着没有办法从酒店拿到当天的监控录像。 只能依靠酒店员工口述,但问题是温泉村人来人往,案发当晚没有任何人发现问题没有报案,这种情况下,除了酒店入住登记名单以外,基本上拿不到别的线索。 付云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额头,又布置下一个去温泉酒店调查的任务。 从酒店方或许已经拿不到证据,付云低头凝视着手里Pad上任欣的个人信息。 假设万象山海确实和这起恶性案件有关,任欣作为前一个受害者,和张青亦的受害之间是否会有关联? 他们后面的疏远,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任欣得知张青亦是继她之后的下一个受害者。 除开任欣和张青亦外,万象山海的学生里会不会还有未知的受害者,而这些受害者都和张青亦一样,被威胁恐吓,以至于不敢将受害经历告知监护人。 嫌疑人利用未成年人不健全的心智控制她们,迫使她们为自己的犯罪集团提供没有任何成本的性|服务。 而那些被拍下来的,无论是嫌疑人还是受害者都不知道的视频,又是用来干什么? 售卖盈利? 视频里所有涉嫌性|侵的嫌疑人都不知道被偷拍,而这群人的社会身份意味着他们承担不起视频曝光的后果。 偷拍视频其实是针对嫌疑人和受害者共同的威胁? 已知的未知的所有受害者,分别都是通过什么途径被嫌疑人控制的? 31.第 31 章 江城新友花园小区,任欣被锁在狭小的房间里。 1米2的床,靠墙边被淘汰下来的书桌,和光线并不好的小窗,让这狭窄的房间显得愈发拥挤和昏暗。 门外响起父母激烈地争吵和时不时地打砸声,以及那个和自己同父同母有着相同血缘年纪不大的弟弟的哭喊声。 任欣有些厌烦的往后一躺将自己砸在床上,好像外面的争吵与自己无……关。 就在刚刚,几个自称是警察,妇联和社区工作人员的女人上门来了一趟。 她们拿出了一段没有办法在众人面前播放的视频和一些不堪入目的照片,询问照片里的人是不是她。 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或者说是找借口解释,父母就愤怒地侮辱、谩骂,甚至大打出手。 之后的事情发展在任欣的预料之中,父母互相指责是对方的疏忽才导致她遭受了伤害。 看着他们歇斯底里的嘴脸,任欣只觉得讽刺和好笑,为什么在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之前前,不去指责对方没有关心她,却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互相埋怨、指责对方。 这一切有什么作用?根本就是于事无补。 但在父母愤怒的背后,任欣其实觉得他们的愤怒更多来源于对这件事情发生之后,会让他们丢脸。 瘫在床上,人心头侧向墙边的书桌。 那说是淘汰下来的,其实本来就是她的。 从她上小学之后,这张书桌的归属权是她,直到后来弟弟出生,也开始上学,父母准备给她买一张新的,也给弟弟买一张新的。 但是后来只买了一张,放在弟弟的房间,父母说她这张也还能用。 任欣没说什么,桌子确实还能用,只是时不时的会摇晃,总是隔三差五就要拿扳手拧紧螺丝钉。 看着桌子的视线收回,头又转正,大脑收到的画面随着头的转动变换,将这狭窄的房间一览无遗,收束到眼中。 这其实不是从一出生就属于她的房间。 这套房子是3室1厅,一个主卧,一个次卧,加上这间大小几近于杂物间的房间。 起初弟弟没有出生时,她一个人住在那间独卧,后来弟弟出生了,她就搬到了这里。 这种自从弟弟出生以后就蔓延在生活每一个细节里的区别对待,并没有让任欣产生多大的怨恨。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去怨恨,那是生养自己的父母和血亲弟弟。 除了生活中的关注和资源上的倾斜之外,任欣的生活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变化,父母仍然会给她从前拥有的学习和生活上必需的东西。 包括正科补习班之外,偶尔的兴趣班。 父母并没有不爱她,也算不上苛待她,只是和弟弟相比起来,得到的爱没有那么多。 想着想着,任欣的思绪开始发散,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争吵声逐渐趋于平静,任欣嘴角勾起笑容,想起了那些没有和警察说出口的东西。 ** 万像山海美术班是她自己想要报的课外兴趣班。 她自认为自己在绘画上是有一点点天赋的,那些随手画在笔记本上、草稿纸上的大头人、Q版漫画,只是在有一天随手拍了下来,发在了短视频APP上就获得了成千上万的点赞和评论。 那种被夸奖、被认可的喜悦,让任欣很久没有感觉到爱的内心得到了无与伦比的满足。 这种满足就像会致人成瘾的禁忌品,任欣品尝过一次就无法自拔。 但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会画画的人,她的画并没有办法持久永恒的吸引别人的目光和夸奖。 抱着一定要让别人一直喜爱自己的念头,她向家里提出想要系统性学习美术的想法。 父母思索之后同意了,因为他们查询了美术高考的录取分数,任欣的成绩不算低,偶尔还会有发挥较好的时候,但不是很稳定。 走正常的文化高考,任欣可能只有超常发挥才能考一所较为理想的大学,但如果走美术高考,文化分就不算那么重要,以任欣现在的成绩,只要后期不下滑,顶尖的美术院校文化分已经达标。 即使离高考还很远,父母就已经考虑到了漫长的三年后才会到来的高考。 但好在父母最终还是让人心如愿以偿,并且给她报了离家里不算很远的万象山海。 以任欣的年纪,还没有到要进行美术集训的时候,她去画室的时间只在周末。 已经记不起,那是哪一次,任欣和往常一样坐在画室的教室里,手上拿着炭笔,面前摆着画架支撑起的画布,听着前面老师讲解的技巧和重点。 系统性学习总是和自主随意绘画相比显得枯燥,任欣的思绪有一丝丝些许的飘散。 大脑放空的她没有注意到画室教室外走过几个人,他们的视线探究的落在画室里的老师和学生身上。 之后就是正常的下课回家。 任欣记得很清楚,那是2024年3月24号,她的通讯软件上收到了一条新的好友添加申请。 她略显疑惑的通过了好友申请,询问对面是谁?为什么会有他的联系方式? 对面说是在画室见过她,也关注了她短视频APP上的个人账号,很喜欢她笔下画出的东西。 在任欣追问他具体是谁时,那个人没有明确说,只说他们就这样当互联网笔友就好。 笔友? 这个词让任欣觉得很新奇,这是她在影视作品和戏剧里面才听说过的词,那是源于互联网发展还不够发达,大家的沟通聊天只能通过书信往来时才诞生出来的词。 在现在的互联网环境里面,刚开始认识就喊宝宝、闺蜜、亲爱的这种已经磨灭了词义上本来亲密度的称呼。 在这样的基础之上,突然有一个人告诉她,要做彼此的笔友,这样生疏但有趣的称呼,让任欣很感兴趣,甚至对对方有了莫名的好感。 于是她们开始频繁的聊天、沟通,分享生活中的趣事。 对面总是能轻易开解出她生活里那些无法窥探到本质的事情,告诉她要怎么去解决她认为难以解决的困难。 还会向她分享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想过的新奇事物。 对方一般都会秒回信息,如果没有及时回复,还会在事后道歉和解释为什么没能立即回她。 她从来没有问过对方的年龄、性别,但从字里行间和那些分享出来的生活里,她推测出对面大概是一个年纪会长于她的 男性。 频繁的聊天,在一天一天又一天的累积里,让对面在任欣的心里重量逐渐悄然变化。 这一点任欣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她只是愈加依赖于对方,每一天都期盼着那些发生的琐碎事情向对方描述获得他的回复。 密切的聊天,持续了大概一个多月,对方提出了见面的请求,任欣惊喜、意外。 任欣自以为这只是正常的网友见面,但她没有意识到内心里对于对方的依赖,和那或许已经萌生的喜欢。 对方约见的场地是江城海边,一个不算特别知名但风景很好的海边小村镇。 她们约定好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馆,公开的场合和。不具有私密性的场地,让任欣放下了绝大部分的戒备,欣然前往。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落在咖啡馆露台上,露台下是黄色的沙粒。 巨大的绿植摆放在露台的边缘两侧,阳光透过顶棚丝丝缕缕斑驳落在露台木板上。 任欣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中,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坐在咖啡馆实木小桌边的藤椅上,巨大的绿植叶片,触碰到他白色的衬衫,明亮的光线将他整个人显露的一览无余。 任欣那一刻,脑海里有两个想法,一是对面这个男人年纪比她大好多,看起来应该有30岁吧,二是她感觉自己的心跳的好快。 那一天他们具体聊了些什么,任欣已经不大记得,她只记得那天的太阳、绿植、咖啡、沙砾和远处一阵一阵涌过来的海水。 对方超乎寻常的温柔和体贴,以及与同龄男同学完全没有办法相比的成熟魅力,让任欣无法自拔的对这个男人产生了超乎常的好感。 一切好像都发生的顺理成章,之后不久,她和那个男人确定了恋爱关系,她觉得这是上天赐予她的幸福,是在弟弟出生以后缺失的爱给予的弥补。 一次又一次瞒着家人同学朋友和那个男人约会,他们顺理成章的发生了关系。 与疼痛相比,任欣感觉到更多的是来自成年男性的肢体温度和温柔对待。 自此之后,任欣更加无法离开那个男人,为了让这份幸福和爱意一直停留在身边,她愿意听那个男人要提的一切要求。 感觉到男人对她的态度产生了细微的变化时,她害怕惶恐,生怕这份幸福从指尖溜走。 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太久,她已经不记得是发生了什么,好像是她犯了错,他很生气。 为了挽回他,她拿起了一张酒店房卡,依照他的要求,走进了另一个男人的房间。 似乎只有通过这种献祭身体的方式,才能证明她对他的真心。 好在这一切真的有用,他真的回心转意了。 可这种短暂的回心转意猝不及防就会消失,任欣好像从那之后总是时不时的就惹他生气。 她不能失去他的爱! 于是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任欣拿起了新的房卡。 但时间久了,这种方法好像起的作用就没有那么大,那个男人投射在她身上的关注越来越少,她竭尽全力,用尽办法,也没有办法阻止其发生变化。 直到那一天,她生日前的一个星期,那个男人终于久违的主动发来信息。 32.第 32 章 人的底线真的会随着一次一次的打破而逐渐降低。 2024年十一月月中,那个男人主动询问任欣是否要过生日,并祝她生日快乐,还说已经准备好了生日礼物。 任欣看到消息自然十分雀跃,对于对方说的生日礼物,她其实并没有多么的想得到,她更希望得到的是他的关注。 但是对方这么说了,她也就主动询问对方是否会亲自送她生日礼物,生日那天要不要见面。 他起初推辞说工作忙,有事来不了,但在任欣近乎于卑微的哀求下,那个男人同意了,并且指定了具体的地点。 看着对方发过来的地址,任欣没有多做疑虑,那个地方她以前就去过,很多江城本地人,这两年都刷到过那个温泉村的推广软文。 自从弟弟出生以后任欣的生日就没有再像以前一样被重视过,很多时候是任欣自己去买个蛋糕回来吃。 所以生日不想在家想去温泉村玩这件事,对于任欣来说并没有多么困难,她平时有存零花钱,不需要再向父母额外要钱,而且她相信那个男人一定会做好准备,不会真的让一个囊中羞涩的学生付钱。 本来以为这次约会只会有她们两个人,但那个男人接下来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他问她认不是认识张青亦。 任欣感觉很疑惑,她的确认识张青亦,那是她在美术班的同学,虽然认识时间还不算很久,但平时相处的也还不错。 为什么他会提起张青亦? 一瞬间,任欣心里冒出了极强的警惕感,她想起她们最开始加上好友时,就说是在美术班见过她。 这件事情后来在相处过程中也得到了证实,那个男人是美术班的投资人,是在来视察名下企业时看见了她。 她当时从那个男人的只言片语里面推测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对她是一见钟情。 在这个马上将要迎来她生日的时刻,为什么他会突然提起张青亦? 难不成他对张青亦…… 不,绝对不可以,任欣一瞬间脊背发寒,她付出了那么多,才让他一直属于她,她无法接受他的目光和感情,甚至拥抱的温度,变成另一个人的专属。 抱着试探的想法,任欣询问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好在对方给的答案,不在任欣的恐慌之中。 他说,他的一个朋友在参观画室时,对张青亦有了想法,希望借此机会能够和张青亦认识。 这个朋友是他接下来某项工作的重要合作人,如果能通过这次机会和对方打好关系,将对他有很好的帮助。 既然不是他对张青亦有念头,而且创造机会还能帮助他,任欣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于是任欣在画室下课时向张青亦提起了温泉村出行的邀约,张青亦没有怀疑她,同意了这个邀约。 到了约定的时间,他和张青亦以及另外两个朋友一起到达了温泉村。 她们的房间是517和519,而他的房间在508。 之间隔着几间房间,但在同一层楼。 按照原定的计划,她和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异样的正常出去逛出去玩。 在酒店办理好入住,放好东西,第一次离开酒店房间时,任欣走在最后,看着那个日思夜想的男人从对面走过来。 她压抑住心中的喜悦,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动,只是眼神一直落在对面,男人的脸上,擦肩而过时,她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令她雀跃、心安,以及迫不及待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在小吃店、在马路上,在温泉池,任欣时不时的去看张青亦。 她很清楚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她也知道张青亦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在某一些瞬间她会萌生出一种要不然算了吧的想法,张青亦不应该遭受那样的事情,自己是她的朋友,这样做以后死了会下地狱的。 可是这些念头产生的下一个瞬间,他的脸庞笑容躯体温度就会再一次裹挟她的脑海,将这些想法全部抹消。 泡完温泉回到酒店房间,任欣手机上收到了他的信息。 在后续的商议中,任欣提出了喝酒的提议,其他几个人都没有反对,这在任欣的预料之中。 封闭的空间,熟悉的同学,远离父母的特殊环境,让她们防备心、警惕心降低到一个难以企及的低点,同时,好奇心达到了极端的高点。 游戏对局没有结束时打来的那通电话不是外卖员的,是他的。 看见熟悉的号码跳动出来,她毫不犹豫地退掉了游戏后台。 听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任欣打开房门,离开房间。 没有去电梯,也没有下楼,更没有去拿外卖,她去的是同一层楼的508房间。 房间门打开时,她看见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人,迫不及待扑进对方的怀里,获得了预料之中的温暖拥抱,她脸贴在对方的胸膛,感受着一下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怎么样?事情都按照我们计划的那样吗。” 对方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她,忍心强迫自己忽略这一点,给出了会让对方满意的答案。 就着对方的拥抱,来到床边坐下,任欣靠在他的怀里,听他说着计划。 ** 手里的酒有些重量,不算太轻,如果是从楼下提上来,即便是乘坐电梯也挺费力,但任欣只是从508房间拿出来,再回到517,这么短的距离几乎没有造成负担。 刷卡打开房间门,里面的几人好像等了很久一样,问她为什么去那么久。 很久吗?任欣没有注意时间,她感觉自己才刚刚离开517。 但既然她们都说她去了很久,那就随便编个借口吧,就说是外卖员送错地方,她们很信任她,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接下来的一切进展都按照她预期的那样。 张清青亦说从前从来没有喝过酒,任欣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没关系,就算她是装的,再好的酒量也不可能在今天晚上保持清醒。 一袋子酒里面有瓶装的,有易拉罐装的,任欣特意在她们自己拿酒以前从里面拿出一瓶瓶装的酒精饮料。 这瓶酒里或许是加了东西,他告诉她,这瓶酒一定要让张青亦喝掉,不能落在其他人的手里。 任欣不免觉得好笑,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需要他特意叮嘱,只要提前把这瓶酒给张青亦,就不会出现意外。 嬉笑吵闹的间隙,任欣不露痕迹地打量张青亦,她已经就着零食小吃喝完了第一瓶酒。 从眼神表情和话语里,张青亦似乎还没有发生变化,任欣难免有点疑惑,觉得是不是酒有问题,或者是拿错了。 她特意扫了一眼桌上已经开封的和袋子里尚未开封的,再次确认自己并没有拿错。怕事情出现纰漏,所以任欣在看见张青亦手伸向第二瓶酒时,没做任何阻止。 第二瓶酒喝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快两个小时。 没有喝下特殊那瓶酒的其他两个人都出现了明显的醉酒。 而此刻的张青亦已经斜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胸口均匀起伏,手自然垂落在身侧,很明显已经睡着了。 因为张青亦自己提前说过从来没有喝过酒,所以其他两个人都觉得这是张青亦第一次喝酒,酒量很差导致的,没有多起疑心。 其他两个人离开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任欣坐在她的床上,面对着斜倚靠在沙发上的张青亦。 隔在两人中间的是摆放着杂乱食物和饮料、酒水的茶几。 酒店隔音很好,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在那两个人离开之后,房间里没有人说话,顿时陷入了沉默的宁静。 任欣甚至感觉自己能听见张青亦的呼吸,随着她胸口的起伏,感觉到她的心跳,和一呼一吸,像海水的潮汐来来去去,反反复复。 这一刻,任欣突然有一种恐慌。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在将一个与自己没有任何龃龉的人往深渊里推,而做这一切的目的只是为了获得那个人的爱。 要不要继续,要不要反悔,还是按照计划。 这一切一切的念头在任欣的脑海里,像海啸、地震、火山爆发,汹涌而来,你追我赶,斗不出个胜负。 而沉睡中的张青亦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在她沉睡后,看着她的朋友在做什么样的心理斗争。 任欣后悔了,萌生了巨大的悔意,她不想将张青亦推下深渊,推向火海,推到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恐怖境地。 就在她即将做下放弃的决心时,手机响起来了,他发来了催促的信息,说他的那个朋友已经到了。 任欣迅速拿着手机起身离开了房间,去了508,在房间门打开的一瞬间,她和他说,要不要不继续了,放过张青亦。 这句话一说出口,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表情从喜悦一点点变为阴沉,任欣被这个表情钉在原地。 “事情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酒你也让她了,他已经到了,你这个时候说不可以,你知道我会面对什么吗?你知道我将要损失什么吗?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们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不能背叛我!”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紧紧扣住她的肩,她甚至能感觉他的指头已经掐进她的皮肉。 他的声音还在响着。 “你为什么觉得不可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啊,对不对?你经历过的,你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没关系的,她不会有记忆的,那杯酒里面有别的东西,她什么都不会记得,等明天早上天一亮,她会以为只是喝醉了,你放心,你相信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对啊,他什么时候骗过她,从来没有。 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已经经历过好几次,没道理张青亦就比她脆弱。 任欣被说服了。 她抬脚向前跨了一步,任由517号房里面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自然而然发生,不再去做无谓的挣扎和可笑的阻止。 508的房门在身后关上,她眼睛看向进门前的柜子上,那张提前放在这的517号房卡已经不见了。 33.第 33 章 仍然紧锁的房门外面,传来弟弟在看电视的声音。 任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床面。 她其实有做好这一切会被知道的准备,知道那又怎样? 没关系的,只要她说自己是受害者,是被强迫的,用和张青亦一样的说法,就可以了。 反正张青亦发生过什么她都知道,只要稍微改一下细节,套用张青亦的模板,就能把警察敷衍过去。 刚才已经离开的警察似乎并没有怀疑,她是张青亦被侵害那件事情上的推手。 在那之后,任欣还利用同样的方法,将另外一个女孩推向了他的合作伙伴,不过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后面有她的手笔,毕竟谁会怀疑自己身边的同龄人。 况且两次她都做得很干净,没有留下疑点。 虽然之后和她们的关系都发生了一定的疏远,但没关系,这在她的预料之中,朋友而已,少了就少了,总会认识新的。 只是这次警察知道的东西好像挺多。 任欣知道他有些时候会故意拍下那些人的视频,但没想过自己的视频也会被录下来。 在警察手里看见视频和照片的时候,内心里第一反应居然是,“糟糕,暴露了。” 从警察的问话内容,她大概推测出来,警方应该掌握了很多这样的视频,具体数量不清楚,而他恰好是这些视频里其中一个主角,警察称她是受害者,既然警察这么认为,那就顺势认下这个名头。 作为受害者,自然会受到保护,任欣并不担心自己,但很担心他会怎样。 今天早上警察来之前,他们还在手机上联系过,最起码能知道他没有被警方盯上,也不知道这些视频是谁流出去的,会不会牵扯到他? 怀揣着担忧,任欣从床上翻身爬起,从堆叠的被子里翻出手机,试图联系对方。 自从和那个人确认恋爱关系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他们仍然还保持着恋人关系,并没有分手。 虽然关系确实并没有刚刚开始那样亲密,是对我一开始的热情,但这种稳定反而会让任欣觉得心安。 [警察来找过我了,你什么时候录了视频。] [警察?什么时候,你怎么说的,警察从哪里来的视频?] [警察以为我是受害者,我什么都没说,也没告诉我视频是哪来的,但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录了视频……] [我有我的用意,这段时间我们暂时不要联系太频繁,除非警察再找你,你记得告诉我,注意别被警察知道。] [如果你被警察抓到,会被判刑吗?会被判多少年?我作为帮凶,是不是也要跟你一样坐牢?] [……] 对面输入聊天上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但没有新消息发送过来。 看着聊天框里的省略号任欣有点想笑,她清楚他们这种行为其实是犯罪。 手机震动,新的消息发送过来。 [那就祈祷警方不要发现是我干的,也不要发现你在其中做了什么,否则就算坐牢也是我在男子监狱,你在女子监狱,咱俩见不着。] [好了,多的不说了,这段时间我们尽量减少联系,非必要不要发消息给我,万一警方在监控你的通讯设备,实在不行,你就把聊天记录全都删掉。] 之后对面没有再发新的信息,任欣等了一会儿,见确实等不到,退掉了通讯App后台。 ** 警局,没有出外勤的所有警员汇聚在一起,总合线索,头脑风暴。 复原视频内嫌疑人的抓捕和受害者的情况了解都已经做完,所有数据汇总到专案组办公室。 这起案子已经从女星姚望被害,演变成了大型性犯罪。 警方目前怀疑姚望知道这起性犯罪的内情,并且就是因为知道内情被灭口。 而当下嫌疑最重的就是已经卷着巨款潜逃的陈盛铭,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 顺着已知的证据,假设陈盛铭有犯罪团伙,往下捋,可以得知,青鸟美术馆的馆长单冰可能是这个犯罪团伙的主要人员之一。 而想要同时构建起一个能够连接起众多嫖客和受害者女性的犯罪框架,并且利用威胁恐吓等手法促使这些受害女性不敢报警,需要一批有计划,有准备的人员配备。 这一点可以从姚望被害当晚停在她家楼下那辆目前失联的车上人数可以大致推断出来。 警方在拿到人心和张清义。这两名受害者的资料后,对万象山海画室和青鸟美术馆都进行了调查。 从基本账面上没有得到什么可用信息,负责调查的警员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目前已经进入警方怀疑视线的单冰失联。 具体失联时间没办法确定,因为两家企业员工都不会和老板有过于频繁的沟通,只能从他们最后一次交流时间得知单冰失联时间是在遥望被害语音曝光,陈盛铭被匿名者指为凶手之后。 和陈胜明几乎同时的失联时间,引起警方高度重视,单冰被列入调查名单。 此外,因为涉及到的女性受害者里有好几个未成年人,她们的监护人在得知信息之后无法接受,目前仍然处于难以沟通的状态。 通过目前能够拿到的有效信息可以推断出,这个犯罪团伙对于受害女性的控制方法,基本上是录下私密视频威胁、恐吓,少部分人遭受过暴力殴打。 除开已知的受害者和嫌疑人,推测还有其他的受害者。 损坏文件已经没有办法恢复出更多的信息,现在只能将得到其余受害者信息的希望寄托在将陈盛铭抓捕归案以后。 除了陈盛铭和单冰这两个知道具体信息明牌在外的人员以外,还要尽快找到这个犯罪团伙隐藏在视野盲区,进行沟通联系,切实实施犯罪行为的下线人员。 ** 针对目前已知线索开完一个大会,付云坐在工位上把会议上主要提到的点全部打印在纸上铺开。 案子得到的线索越来越多,但是真相却愈发扑朔迷离,起初只以为是一个年轻女性的被害案,结果却牵扯出无数受害女性。 其中有一些女孩的年纪,比付云自己的女儿大不了多少。 付云手指在一份份文件上点过,停顿。 她脑海里突然诞生了一个想法,姚望的死,其实是撕开这场巨大犯罪的导火索。 其中匿名者曝光的录音里,如果真的是姚望被害前的录音,那说明杀害遥望的凶手应该是这个犯罪团伙的人。 他们的目的是想让姚望背上吸毒致死这样的恶毒罪名被公众唾弃,让警察不会发现被遗忘的死掩盖的肮脏。 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将姚望的尸体放在一个会引起巨大注视的地方,因为这会让警察调查的时间,晚于舆论出现的时间。 如果想让姚望背上吸毒致死的罪名,他们会让警方先发现尸体,再通过水军引导,让遥望死亡原因先定性在吸毒上。 但这有一个无法解释的悖论,凶手为什么要先注射毒品之后再用刀刺于心脏位置,这将会把遥望吸毒致死变成被杀。 除非…… 除非! 付云脑海中惊现了一个此前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 第一批人是这个犯罪团伙的人,他们给姚望注射了毒品,毒品剂量已经可以让姚望在短时间内死亡。 注射毒品之后,他们离开了现场,或许还同时清理了可能遗留的生物痕迹。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来了第二批人,第二批人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在遥望必死的前提下,用刀刺入心脏,造成姚望的最终死亡。 之后尸体被从案发现场搬运到《政道》道具棺材里,沿途的监控被破坏。 之后就是在《问天》剧组的道具师林年,前往《政道》剧组,搬运本就已经定好的道具租借。 再从《政道》搬运至《问天》的途中,与《一万句情话》剧组的化妆师胡涟漪发生碰撞,致使棺材翻倒遥望的尸体曝光在众人面前。 出现在尸体曝光现场的胡涟漪、林年二人和受害者姚望是曾经认识的人。 根据现有调查结果来看,胡涟漪甚至和姚望是私交甚好的朋友,林年暂时还没有证据证明他们认识,但根据现有情况推断来看,这三人之间一定有着亲密的联系。 现在还在警局的胡涟漪,不愿意坦诚和遥望之间的具体关系,从最开始在警方面前的表现,到现在在警局的坦然。 付云觉得胡涟漪不是杀害遥望的凶手,但她是想让姚望尸体曝光,想让这个犯罪团伙被披露在警方面前的人员之一。 否则她完全没有必要在最开始谎称和姚望不认识,拖延时间,直到DNA鉴定结果出炉才愿意改口。 但为什么一定要等到陈盛铭被抓到才说,这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难道是因为她不相信警方? 现在舆论仍然在紧盯陈盛铭的去向,这一切可以说完全由匿名者推动。 而在警局要求陈盛铭抓捕到才愿意开口的胡涟漪,是否和匿名者之间有着联系? 付云浮起一个大胆的假设。 假设胡涟、林年和匿名者是同一个阵营,那么她们一边负责让姚望的尸体曝光在舆论面前,另一边负责引导舆论指向陈盛铭,让警方发现这个犯罪团伙。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也就意味着姚望,可能也是这个阵营的成员! 近乎于大胆的假设,让付云心中涌出强烈的激动,她想要推翻过去的大部分猜想,试图验证刚刚的假设是否正确。 而这一切只要能得到遥望、胡涟漪、林年三个人有确切认识的证据,以及锁定匿名者的具体信息和她们之间有联系,就能够得到验证。 与此同时,旁边有人急促跑来,付云侧头看去。 来人语气激动,脸上有出现了新线索的喜悦和难以置信。 付云还没来得及问他发现了什么,刘耀就迫不及待的开口道:“付队,单冰!” 他声音急促,喘了一大口气,接着说道:“单冰改过名字,她以前叫钟芳芳!” 钟芳芳? 傅云接过刘耀递来的文件翻开。 看见内容的瞬间,付云眼睛瞪大,预料之外的消息打乱了她原本的所有猜想。 单冰居然和姚望、胡涟漪、林年等人,同样是2013那件案子的受害者! 34.第 34 章 早晨九点半,海城宏发街49号兴旺小吃店,老板女儿侯娜坐在收银台后,背靠收银台台面,头抬着看店里悬挂在墙壁上的电视机。 兴旺小吃店主营早餐,八点之后上班上学的都各就其位,眼下生意不是很热闹,此刻店里只零零星星坐着几位食客。 最近这些年,手机高速发展和各种层出不穷的APP出现,绝大部分食客已经不会再把注意力放在店里特意配置的电视上。 四十多平的店面里摆着十来张桌子,放眼看去不多的几位客人,绝大部分都右手持着筷子,左手握着手机。 其中一桌有四个人,看起来大都是已经成年三十多岁的男性。 除了在店里吃的,他们手边还摆着打包外带的食物。 侯娜一边看电视,一边分出余光去注意店里的客人有没有吃完,有没有准备离开,以防没有付钱的食客跑单。 随机挑选的电视频道,换了一个新的内容,侯娜听了一耳朵,又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女星姚望被害案。 这段时间基本上点开任何一个软件,随便刷几下都能刷到关于这件事的帖子和视频。 此刻的新闻应该是重播,并非特别官方的电视台,更多聚焦娱乐性质的讨论。 电视上主持人和嘉宾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分析,同时屏幕上分出一大半,放上了已经被列进通缉名单的嫌疑人。 侯娜看了一眼那张十分清晰的照片,这张脸这两天已经因为随时刷到十分眼熟,她毫不怀疑,只要看见一眼就能迅速认出这个人来。 除了新闻播报里放出的官方照片,在私人帖子和评论区里面还能刷出来这个人各种各样的生活照。 网民已经把他的身家扒了个底朝天,看阵势差一点就要连他家的祖坟都刨开。 侯娜一直抱着吃瓜的心态在关注新闻的最新进展。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这段重播的访谈视频,眼角余光看到那桌四人同席的几人纷纷抬头。 侯娜有些意外,因为今天早上进来的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将视线落在那台电视机上,关于姚望被害的新闻也不止这一个,但在这几个人之前都没有人特别注意过。 她特意看了店里还在吃饭的其他几个客人,发现大都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手机上,没有去关注电视机。 最近这段时间沉溺于各种分析、挖掘内幕的各种博主和帖子,侯娜感觉这几个人好像有点不是很对劲。 她不露声色地借着看电视抬头时观察那几个食客。 或许是店里食客人太少,侯娜自以为不明显的视线,还是让几人察觉。 他们状似无意的重新低头吃着碗里的东西,随意滑动手机,与其他桌的几个人并无二致。 越是遮掩越是不对劲,侯娜脑子里转了个圈,想起来点事儿。 等到几人吃好东西离开,店里基本上没有客人后,侯娜从收银台离开,往后厨去。 “爸!”侯娜朝着玻璃橱窗里面喊了一声。 “怎么了?”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咱家楼上最近这两天是不是搬了新的人进来啊?” “好像是吧,昨天你妈出门的时候还跟他们在电梯里打了声招呼,说了两句话,应该是最近新搬进来的,不清楚是租户还是房主。” 侯娜家除了兴旺小吃店以外,最大的收入,来源于兴旺小吃店所在这个小区某一栋楼里连着的好几间房的租金。 早几年房价还不是特别高时,侯娜爸妈就把早些年经营餐饮的绝大部分钱都购置了房产。 其中就包含她家现在所住那栋楼其中几套。 侯娜家住在3楼301,1层4户,同一层楼的303,楼上402、404这三套都是她家的。 这个小区地段和小区配置在海城算是中上,租金不算便宜,租户要求自然也就高。 为了保障租户的安全,侯娜家和几个租户以及小区的物业商量之后,在3楼和4楼配置了监控摄像头。 当时安装摄像头时,和其他几家房主沟通都得到了允许。 唯独401号房没有联系上,最后通过物业得知,只要他们的监控安装不影响401就随便。 刚刚那几个人离开小吃店的方向,侯娜有留意,就是她们小区。 得到老爸的肯定回复后,她打开了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看过的监控摄像头。 果然在监控里发现了除开她家的租户和其余几家住户以外的陌生面孔。 刚刚从他家小吃店离开的几个人,就出现在监控屏幕上。 除开这四人,侯娜还看见一个全程佩戴帽子、口罩的男性。 摄像头的拍摄视角位于墙角靠上,没拍到这个男人的正面。 但这段时间侯娜看了太多关于那个通缉犯陈盛铭的新闻,仔细放大对比之后,侯娜觉得这个做了遮挡的人和陈盛铭很像。 本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念头,侯娜翻开了通缉令看着上面的悬赏金额。 “管你是不是,你要不是算我对不起你,大不了之后跟你道歉,请你吃一个月早餐好了,你要真的是,那我就是为民除害!” 随即,侯娜拨打了报警电话。 ** “付队!海城警方那边给我们发来了陈盛铭现在藏身地点的信息!”赵静的声音隔着好几个工位传到付云的耳朵里。 “真的?” “我的天菩萨哟,这么久了,终于有消息了呀!” “抓他,立马抓他!” 好几个人的声音共同响起,此起彼伏。 确认过是海城警方传来的信息,并且得到了海城警方已经初步确认就是嫌疑人后,江城警方这边迅速派出几个专案组成员前往海城,准备和海城警方共同实施抓捕。 特事特办,争取尽量能够当天去到抓捕之后,迅速返回江城,出差的几个警员都没有回家准备换洗衣物,从警局直接出发。 为了节省时间,没有开车,乘高铁前往。 到达海城公安局后,和对接的警员做了初步情况了解。 海城刑警队队员陆丰在特意为抓捕陈盛铭临时准备的办公室里,将江城那边同步过来的资料和海城这边掌握的证据进行总和。 作为东道主的海城警方是此次抓捕行动的主要执行人员,江城来的警员负责配合,因为海城警方对具体环境有更详细的了解和掌握,面对突发情况时更能利用熟悉的环境,制定应变计划。 “嫌疑人陈盛铭现在住在位于宏发街的皇正源小区,根据群众提供的线索,除他之外,还有四个人和他一起住在皇正源小区15栋楼401号房。” “根据群众提供来的监控视频,我们初步判定这五个人全部为四肢健全,具有反抗逃跑能力的成年男性。” “群众向我们检举后,按照我们的要求,没有和嫌疑人发生任何接触,嫌疑人大概率并不清楚他的动向已经被我们警方获知。” 陆丰滑动鼠标,调出皇正源小区的平面图,俯瞰图,以及楼体外墙图。 “在抓捕过程中,只要我们能够控制住电梯、安全通道等常规出口,基本上就能将嫌疑人全都抓捕归案,但不排除对方会发起猛烈的反抗,目前不确定嫌疑人是否有杀伤性武器。” “同时,15栋楼的住户几乎每一户都配置了空调,也就意味着,如果对方在我们封锁了正面出口之后,可能会通过阳台窗户等途径翻越至外墙从管道和空调外机这些地方逃跑。” “根据我们现场勘察来看,15号楼的501、301阳台都没有封窗,这意味着如果嫌疑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可能通过空调外机等途径跳跃至其他住户家中。” “所以我们目前的计划是,在正式实施抓捕行动前,先提前跟没有进行封窗住户沟通,由警方提前进入几户住户家阳台蹲防,做好准备。” “除此之外,在15号楼周边配备警力,预防嫌疑人分散逃跑。” 海城警方的抓捕计划准备的十分充分,付云和其余几位从江城来的警察依照海城警方的分配,准备在外围。 2025年5月22日,正午两点,针对姚望被害案主要嫌疑人陈盛铭的抓捕行动正式实施。 以陆丰带队的三人小组从15号楼电梯直上到达401号房门外。 围绕着401号房门外的4楼走廊和通道里,已经有好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做好准备。 位于5楼、4楼和1楼的安全出口处。都分别有两名或以上的警员蹲守。 同栋楼所有没有进行封窗的住户家中,都有两名警员准备好在窗户边。 围绕着15栋楼周边一圈,零散的分布着数名警察,把所有可能逃脱的缺口都围得水泄不通。 在401号房猫眼看不见的死角,陆丰和队员通过沟通,决定了接下来破门的顺序和流程。 一旦门打开,判断房间内的众人是否有反抗能力和是否持有杀伤性武器之后,外面的警员将迅速进入。 叮的一声,电梯显示到达,穿着一身外卖员服装,戴着外卖头盔,手里提着外卖单上收货地址为401号房的陆丰走出电梯门,自然地抬头看门牌号,确认订单地址正确无误后抬手敲响了房门。 “你好,你的外卖!” 没多大会儿,门内就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房门打开的瞬间,陆丰借着敞开的部分看向房内,门口站着一个来拿外卖的男性,沙发上或坐或躺着两个男性。 还有两个人没有看见,陆丰在心里数了一下。 “嗯,谢谢,”接过外卖的人还挺有礼貌地道了声谢,随即空着的手发力,想将敞开的门关上。 砰! 还未关严实的门被门外传来的巨力撞开,反砸到墙壁上,发出巨大声响。 拿外卖的男人被力道撞到,朝后退开两步,惊诧地看向突然从门闯进来的数个身穿警服的人。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人紧扣住双手,反剪至身后,随即被猛然用力拉至门外走廊处按倒。 在他看不见的401号房内,响起杂乱的各种人声,东西撞倒声和咒骂声。 与此同时,警察包围圈的外围,身穿白色T恤的外卖员,头一伸一伸的想打探内里在干嘛,以及等待那套借出去的外卖员制服回归。 期间还想掏出手机拍个视频,还没点开录制就被附近警察阻止,他败兴耸肩,继续伸头眺望。 35.第 35 章 江城公安局,五个不同的审讯室里面都坐着个被手铐固定住在审讯椅上的嫌疑人。 其中一间,付云翻开了手上这份陈盛铭详细资料,许久后抬首看向这个警方从案发到现在,终于抓捕归案的最大嫌疑人。 从在海城被捕,到被一路押往江城,再坐到这间审讯室,陈盛铭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无论怎么询问,他都紧闭着嘴装哑巴。 这种消极抵抗极大的引起这段时间殚精竭虑、昼夜颠倒、几乎没有得到充分休息的专案组成员的愤怒。 但嫌疑人不开口,也不能强迫他,刑讯逼供早就已经被淘汰在时代进程中。 眼见陈盛铭这里打不开口子,付云起身离开审讯室,准备去找胡涟漪。 胡涟漪亲口说过,她所知道的一切东西都在陈盛铭被抓捕成功之后,才会向警方袒露。 之前因为没有抓到陈盛铭,所以没有和胡涟漪谈判的筹码,而现在这个时候,即使陈盛铭咬死不说,大概率也能从胡连漪这里获得案件突破性的进展,而这个进展或许又能反向撬开陈盛铭的嘴。 ** 再次见到胡涟漪,付云因为此前的猜想,对胡涟漪露出一个友善表情。 “我们已经成功抓捕到陈盛铭了,他现在就在警察局,和你隔着几堵墙的距离。”付云语气平稳,几乎不带私人感情地说道。 一直没有什么情绪变化的胡涟漪,此刻听到这句话,脸上终于有了明显波动。 她向前倾俯身子,朝向付云,脸上露出了难以遏制地喜悦问道:“真的?你说真的?你没有骗我,真抓到他了?” 付云肯定的点头,她拿起Pad,来到胡涟漪身前,点开一个视频,按下播放键。 视频里是陈盛铭坐在江城审讯室的审讯椅内,被铐住双手,白炽灯没有丝毫温度的洒在他的头脸上,清晰照出他那因为年纪上涨,因为苍老而生出的条条皱纹。 单纯的口头语言无法获得全部的信任,只有眼见到的真实,才能让对方打开心防。 胡涟漪先是目不转睛的看着视频,在短短一分多钟的视频播放完后,她泄力般朝后靠至椅背。 脸上先是出现了生动的笑意,然后长呼出一口气,之后伴随而来的是蔓延至此刻在审讯室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悲伤和凄凉。 这近乎于过山车般的情绪变化,让审讯室里的和审讯室外看着监控的人都生出莫名的疑虑。 付云没有立即催促他开口,保持着抬着Pad的动作,她莫名觉得胡涟漪还在看着视频里被铐住的陈盛铭。 那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不知过了多久,胡涟漪终于开口:“警官你先去坐下吧,我接下来要讲一个故事,一个很长的故事。” 此话一出,所有在等待这场审讯结果的人,都预感到接下来会听到的故事,将是解开这个由姚望身亡引发出的团伙强迫性犯罪案子的钥匙。 “我和姚望认识很多年了,在那起你们已经看到卷宗的案子里,我们就已经认识了,那个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我们能当那么多年的朋友,也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看着她死在我的面前。” ** 2012年二月,南州,时值寒冬。 周末,胡涟漪往背包里塞了一堆药,这全是爸妈提前买好,准备送到乡下爷爷奶奶家的老年人常备药品。 本来应该是爸妈去送,但周末他们临时有事,胡涟漪就提出自己去送,反正作业都已经在周六晚上提前做完了。 胡涟漪现在念高二,等接下来这个学期过完就要升上高三,父母本来不打算让她去,想让她在家多看书,但胡涟漪自己说想去乡下散散心,父母也就没多阻挠。 这段从小到大不知道走过了多少次的路,胡涟漪已经无比熟悉。 从家出发乘公交车到城乡客运站,后坐城运车辆前往爷爷奶奶所在的镇上。 到了镇上之后,还要转乘三轮车才能到爷爷奶奶家的村子。 不知道是不是胡涟漪运气不太好,今天下车时都没有几辆三轮车。 因为这边村子都比较零散,没有固定的运营部门,都是村里有三轮车的人自己按心情决定要不要出车。 胡涟漪看了下时间,她大概猜测到了原因。 这个点,既不在村里人来坐车进城的时间,也不在已经进城的人回村的时间。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等到有能搭乘的车辆,陌生人的车也不敢上。 胡涟漪估摸了一下从这里到爷爷奶奶家的距离,大概4公里。 如果走路,用不了一个小时,一直等一个小时后应该也能等到三轮车,胡涟漪想了想,决定步行过去。 乡下镇子上,沿着大路,一部分是自建民房,隔一大段距离是农田,然后又有零散的民房出现。 南洲一年四季如春,随时随地都别有一番景色,胡涟漪想着反正都说是来散心,就沿途看看。 这个决定让此后数年的胡涟漪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惊醒,无数次陷入恐惧的回忆,自我厌弃。 她在那条早已熟悉的道路上,被一辆疾驰而过突然停在身边拉开车门的面包车扯了上去。 车内的人紧紧扣住她的手,按住她的腿,堵上了她的嘴,甚至蒙上了她的眼睛。 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说不了,所有挣扎被束缚住双手双脚的绳索淹没,如一滴雨水落进大海,转瞬即逝。 身后的书包被大力扯下,她听见绑住她的人拉开书包拉链,随意翻找,药粒在塑料瓶里滚动的声音,药瓶互相碰撞的声音,混杂着面包车疾驰过路上的引擎声,一股脑撞进胡涟漪的大脑。 无边无际的恐惧蔓延开,将胡涟漪整个人紧紧包裹住,她不知道要怎么办,不知道如何自救,也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刚刚被绑上车的地方是一段没有任何住户的农田道路,路两边只有高高朝向天空,树叶落尽,尚未抽出新芽的道旁树。 农田里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枯黄土色,只偶尔路过几辆不会停下的车。 而在胡涟漪被绑上车的那一瞬间,她敢肯定那一段路没有第二辆车出现。 怎么办,没有人知道他失踪,没有人看见他被绑架,也就意味着没有人会报警,而爸妈要在很久之后,爷爷奶奶发现她迟迟未到打去电话时才会知晓她失踪。 此刻乘坐的这辆面包,行驶速度没有丝毫放缓,仅从颠簸程度就能判断得出来速度很快,在 乡道上已经远远超过了限速。 等到家人知道她失踪时,她已经不知道被这辆面包车带往何方,离开家多远? 蒙住眼睛的布上,带来濡湿的寒意,胡涟漪很清楚那是自己因为恐惧,控制不住流出的泪水沾染而致。 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只有冷静才能找到逃脱的可能,但是恐惧让她的大脑没有办法思考。 这辆车开了很久很久,久到胡涟漪已经丧失了时间的概念,才终于停下。 她被强硬的从车上拖拽下来,踏在坚实稳定的土地上,并没有让她有脚踏实地的安稳,相反是愈加强烈的恐惧诞生。 从头到尾蒙在眼睛上的布都没有被允许放下。 她看不见,不能说,像一个货物一样被他们论价。 不,不是像,此刻的她在他们的眼里,就是一个被评估论价放在出售台上的货物。 胡涟漪清晰的听到,她最终以10万块钱的价格被这伙绑架他的人卖到了另一伙人手里。 扣住她双手的人换了一批,再次被强硬的拖拽到另外一辆不知道型号的车上,再次感觉到车辆启动,向着遥远未知的地方驶去。 这一路上,她的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途中只偶尔几次,胡涟漪被允许拿下堵在嘴里的布团,强制喂下少量的食物和水,保证她一直活着。 那段被绑架、被售卖、被置于陌生车辆的时间到底过去多久? 哪怕在很多年以后,胡涟漪也不清楚,因为丧失光明后,所有时间的流逝失去了参照物,于她而言无比漫长。 再次重见光明时,她被丢进了一间昏暗的小房子里。 目测不到10平米,所有的光源都来源于房顶上悬下的一根极其老旧的白炽灯。 四面墙壁全都严严实实,没有窗户,整个房间通往外面的途径,只有那道被紧紧关上的铁门。 她想要破门而出,却无能为力,因为那些人只给了她看见和说话的权利,束缚于手上、脚上的绳索并没有被拆掉。 初始的恐慌和惊惧过去,胡涟漪理智回归,因为双手被束于身后,没有借力的点,胡涟漪蹭到墙边,靠着墙的支撑,终于站了起来。 害怕发出声音被门外看守的人听见,她蹭着墙一点一点蹦跶向门口挪去。 恐慌之下,肾上腺素升高,她侧头将耳朵贴在门上,铁门的凉意瞬间将耳朵刺痛,让胡涟漪控制不住打了个激灵。 忍住寒冷,胡涟漪仔细倾听门外发出来的所有声音。 南州是一个即使夏天温度也不会过高的城市,只要不在烈阳之下的地方温度就很舒适。 而此刻铁门上传来的凉意,让胡涟漪大概猜测出来,应该还在南州境内,因为南州的冬天也不会冷到零下,最低也有七八度。 否则铁门绝对不会是这个触感。 在电视剧里,一般角色被绑架后,总能通过偷听听到门外绑匪密谋计划的过程。 直到胡涟漪自己被绑架,她才发现绑匪没有那么愚蠢,根本不会让她听到任何能逃脱的可能。 铁门之外静悄悄,没有人说话,偶尔才能听到并不明显的脚步声,连距离远近都无法判断。 36.第 36 章 偶尔能听到人说话,但由于铁门的阻隔和距离限制,根本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也无从得知任何有用的信息。 胡涟漪最终放弃了偷听到逃跑方法的可能,因为她在这间房间里面等到了下一个受害者。 仅从外貌身高上,胡涟漪判断对方应该比自己要小很多。 这个新的受害者看起来要比她冷静的多,脸上没过多的害怕,相反更多的是一种愤怒,一种仇恨。 自从有了新的受害者,或许因为人是群居生物,在身边有除自己之外能讲话的人以后,胡涟漪的害怕消失了一点。 “你也是被绑架的吗?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胡涟漪坐在这个封闭房间的一边,朝另外一边的新人问道。 那人抬起头,眼睛看向她,脸上是麻木的怨恨,她反问道:“你是被绑架的?” 胡涟漪点点头:“我在去找我爷爷奶奶的路上被绑架的,那一段路是乡下,没有什么人发现,你被绑架的时候有人发现吗?有人会报警吗?现在是几号,你知道吗?” 见对方开口,终于有人能说话了,胡涟漪迫不及待的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 听到她的回答,那人嘴里发出一声嗤笑。 在胡涟漪惊愕的目光中,她缓缓开口:“我不是被绑架的,我是被我亲爹卖掉的,有没有人报警,这个只能指望你家里人什么时候发现你失踪了。” 被亲爹卖掉!胡涟漪被这话一时吓得怔住,她无法想到在现在这个时代,怎么还会有人卖掉自己的孩子。 古时卖孩子,那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养不活了,在她看过的电影《霸王别姬》里,母亲卖掉孩子,还是为了给孩子找个活路。 可那都是源于时代局限性,在现在这样的年代,怎么还会有父母卖孩子! 等震惊消退,胡涟漪看向那人,因为胡涟漪被震惊的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再继续开口。 借着头顶的白炽灯,胡涟漪悄摸摸观察她。 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女孩脸上并没有因为被亲生父亲卖掉而产生痛心,相反更多的是一股无法宣泄,无法掩藏,铺天盖地的怨恨。 胡涟漪甚至在这个自身都难保的境地之下,对她产生了怜悯之心。 可转念一想,对方的家人绝对不会报警,就算有人因为她失踪报警,她父亲也绝对不会提供信息。 所以一切的希望还是只能寄托在自己家人身上…… 这个时候胡涟漪才想起来,对方并没有回答她今天是几号这个问题。 正想要再次开口询问,担心是对方没想起来回答,可在看见她麻木的脸庞后,胡涟漪又不好意思再次开口。 长久的静谧沉默后,她抬起头看向胡涟漪。 在胡涟漪疑惑的目光中,她主动开口问道:“听你的意思,只要你爷爷奶奶发现你失踪,你的家人就会报警?” 胡涟漪忙不迭点头,回答道:“嗯!我家人肯定会报警的,你放心,到时他们一定能把我们一起救出去!” “听你口音,你也是南州人?” “嗯,你也是?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还在南州地界。”胡涟漪猜测道。 紧接着胡涟漪又问:“我叫胡涟漪,你叫什么?我好称呼。” “姚梦兰。” “我看你年纪应该比我小,我15,你多大?” “14,咋俩差不多。” 听到姚梦兰的回答,胡涟漪有些意外,她起初猜测,姚梦兰应该只有十二三岁。 只比她小一岁,但身高就矮了快一个头。 随即胡涟漪想到姚梦兰说,她是被她爸给卖掉的,一个会卖自己孩子的父亲,大概率在她成长过程中,也不会注重营养均衡,给她吃什么好的东西,发育不好个子不高也在常理之中。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吗?”胡涟漪换了个话题。 姚梦兰摇摇头,她思索片刻,开口说道:“你和我都是女的,要么就是拐卖妇女,要么就是拐卖儿童,但我俩的年纪来看拐卖儿童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把我带到这儿来的大概率是人贩子,我们俩要么被卖到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给人当老婆,要么就是被拐卖出境外,把我俩拆成一块一块分开卖。” “啊!”胡涟漪明显被姚梦兰的话吓到,面色聚变。 姚梦兰说的这两种可能,胡涟漪不是不相信,相反是觉得可能性都太大了,所以觉得恐怖。 这两个可能,胡涟漪甚至想不出来哪一个好一点,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结局。 其实姚梦兰还有一个可能没有说出口,那个可能来源于把她卖掉的亲爹,姚骏。 姚骏吸毒,她是被姚骏卖给这伙人的,能和他有接触的人或许和毒品有关系,但这一点她也不敢太肯定,她倾向于和毒品没关系。 她想不到一个贩毒集团为什么要买小孩?还是个营养不良的小孩,总不能是姚骏拿来抵毒资。 姚骏当时交易时,她在旁边听着,那伙人应该只是单纯的人贩子,和毒品没有联系。 姚梦兰见胡涟漪被自己吓到,没顾及安抚,眼下逃生才是首要目标,情绪只能让道,她又继续开口。 “你相不相信绝对不止我们两个人被抓到这里,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他们早就带着我们转场去其他地方了,把我俩关这儿,估计是要等其他人被抓来,然后统一运送。” “你应该和家里关系不错,你失踪了,他们肯定会报警,到时候警察顺着你的线索,应该也能查到我们所在的地方,就算你失踪的地方没有线索警察找不到,只要我们在这能等到新的受害者,就一定能等到新的人报警。” “被抓过来的路上,他们还给我喂了水和食物,大概率是希望我们能活着的,无论后面要把我们送去哪里干什么,最起码不会杀了我们,说的难听一点,我们要活着才值钱。” 听到姚梦兰有条有理娓娓道来的分析,胡涟漪的紧张情绪缓解些许。 之后两人又时不时把突然想到的东西讲出来,互相分析。 但这个现状没有持续太久,房间里面没有水和食物,说了些话就感觉口干舌燥,肚子里也逐渐蔓延出饿意。 那扇紧闭的铁门一直没有打开,偶尔能听到门外有人路过,但没人打开门给她们丢进来任何食物。 头顶上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灯持续发着光,房间里被捆绑住丢在地上的两人,没有时间概念,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进度,也就无从得知被关进这个不透风的房子里已经多久。 胡涟漪已经任由自己没有任何形象地侧躺在地上,她 又渴又饿,甚至已经感觉到胃里时不时的翻搅抽痛。 距离她不远的姚梦兰也以差不多的姿势瘫在地上,脸贴在地面上,眼睛闭着,胡涟漪不太能判定她是不是在睡觉。 期间她有迷迷糊糊睡过去几次,醒过来之后会轻声叫姚梦兰的名字,判断对方是否还活着。 一直亮着的灯让们她们没法进入深度睡眠,被束于身后的双手没办法调整姿势,已经从起初的疼痛酸胀,到现在习惯了不适,趋于麻木。 照这样继续下去,姚梦兰甚至怀疑自己的推测全都是错的,外面的人是想要把她们饿死在里面。 但又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花大价钱把自己买来,然后放在里面饿死,这和她在学校翻看的书上说的投资成本和收益上来看,完全说不通。 就在两人意识已经逐渐混乱,身上大部分力气已经消失时,那扇锁住她们的铁门终于传来了动静。 铁门砰的一声打开。 姚梦兰和胡涟漪二人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向进来的人。 在躺着的她们眼里,进来的人好像一尊巨大的雕像,有着浓重的压迫感。 来人大概扫了她们一眼,确定两人都还活着,没什么大问题,又招手从门外叫来一人。 姚梦兰和胡涟漪随即感觉自己被来人从地上轻飘飘提起,像两个蛇皮口袋一样。 即便没有力气,但作为人的自尊,使她们仍做出了最大程度的挣扎。 不过这种挣扎在来人手里就和路边随手抓的野猫一样,不能带来任何伤害。 紧接着,她们被从房间里带出来。 姚梦兰终于看见了房间以外的场景。 这大概率是个废弃的仓库,地上有着一层浓重的灰尘,走过时灰尘扬起,鼻尖嗅到干燥的土尘味。 这一断路她们的眼睛没有再被蒙上。 走了一段距离,路过几个积满杂物、破布的木头架子,还没走出废弃仓库,就看见一辆除开挡风玻璃以外,全都贴上了厚实防窥膜的面包车。 在她们来到车旁时,车门被拉开,姚梦兰和胡涟漪先后被提起丢进车里。 随即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姚梦兰视线扫过车内,发现后排位置已经有两个处境看起来和她们一样的女孩。 驾驶位,副驾驶位分别有两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男性,仅从外貌上完全看不出居然是会绑架和拐卖人口的罪犯。 “把她俩弄去后边!”坐在副驾驶的人朝着中排的其中一个男性说道。 随着话音落下,姚梦兰和胡涟漪被抓着往后排塞去。 此刻面包车里形成了驾驶,副驾驶两人,中排两人,后排四人的格局。 坐在前面的四个人,全都是这个犯罪团伙的成员。 “青竹彪,你给刚才上来这两个人整点吃的,别给她俩饿死了。”坐在副驾驶的人发话。 中排剃着寸头被叫青竹彪的男人,从车座下边捞出来两袋面包和两瓶水,递给后排最靠里的那个女孩。 “你给她们俩喂。” 听到这话,姚梦兰侧首看去。那个女孩的双手并没有被捆住,她颤巍巍抬手接过面包和矿泉水。 她抬手时,袖子往下缩,露出的小臂上,姚梦兰看见一块叠着一块的青紫斑痕。 37.第 37 章 内外都贴了防窥膜的车阻隔住姚梦兰和胡涟漪等人的视线,只能根据车辆起初行驶的颠簸推测这个厂房大概位于路况不太好的郊区附近。 不知行驶了多久,颠簸消失,趋于稳定,大概率是上了柏油路国道。 这一路上,姚梦兰等人都没有开口说过话,只偶尔在那个被解开双手束缚的女孩喂食时开口,咬下食物吞咽进肚子里。 负责押运她们的几人也没过多交流,中途会更换人员开车,换下来的人要么依靠着椅背睡觉,要么玩自带小游戏的手机,叮叮当当的音效时不时响起。 因为被关了太久,饿了太长时间,补充了些许食物和水源后,胡涟漪和姚梦兰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抵不住睡意,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透过没有覆盖住的前挡风玻璃,姚梦兰看见窗外的景色,已经和南州相比发生了极其巨大的变化。 仍然行驶在人烟稀少的国道上,但视野内偶尔越过的居民楼,整体建筑风格已与南州截然不同。 姚梦兰和胡涟漪对视后微微摇头,没有对眼景象发表任何言论,因为不确定此刻说话会不会引起那几个押运人的注意。 毕竟这一路上她们的嘴没有被塞起来,只是为了方便路上进食。 等体力和精神都恢复的差不多,姚梦兰不露声色打量那个负责喂食的女孩。 她的年纪和她们大致相同,最多出入在两三岁左右。 脸上时时刻刻保持着惊惧的表情,每次只要一到停车换人时,或是前排做出明显过大幅度过大的动作后,她都会条件反射般惶恐颤抖。 姚梦兰和胡涟漪在那间封闭房间里沟通过,她们并没有被实施过暴力。 这个女孩明显被殴打过,姚梦兰推测这个犯罪团伙从不同渠道获得受害者以后,会因为她们的反应用相应手段控制住她们。 姚梦兰没有被打,可能是因为她被姚骏卖了以后怨恨和愤怒之外最大的是死心,所以没有过于激烈的挣扎,侥幸免除了皮肉之苦。 而这个女孩大概率有过激烈挣扎,那群人为了控制住她,用了殴打暴力的方式。 从她现在的表现来看,这群人确实很善于用各种非法手段控制住被抓来的受害者。 想到这一点,姚梦兰的心愈发下沉,这意味着这这群人在她们之前已经迫害过不知道多少人,以至经验丰富。 就在几人各怀心思胡乱猜测中,再一次停车换人,新的人坐上了驾驶位,但车辆没有迅速启动。 那几个此刻在姚梦兰等人眼中凶神恶煞的歹徒,手里拿着黑色绑带,膝盖跪在中排椅子上,身体向后转,扯过几人的头,纷纷绑住了她们的眼睛。 眼前光明消失,再看不见途经过什么地方,只能听到车门被砰的关上,引擎发动,再一次摇摇晃晃,向着未知的方向驶去。 又一次丧失了对于时间流逝的概念。 这一路上,过了一天一夜,还是两天三夜,亦或更久,姚梦兰和胡涟漪的人无法推测出来。 熟悉的车辆停滞感,姚梦兰等人以为是又一次更换司机,但这一次车门打开后,脚步声响起,迟迟未有人员上下车的颠簸感。 这陌生的异样感,使姚梦兰猜测,她们大概已经到了此行的最终站。 果不其然,在短暂的等待后,有人踏上了车辆,带来轻微摇晃感。下一刻,坐在最外侧的胡涟漪被人从车上拽住手拉了下去。 紧随其后的就是姚梦兰和剩余两人。 眼睛仍然被蒙着,姚梦兰不知道此刻身处何地。 在她的身侧,有人抓着她的后衣领,迫使她站在原地。 在惶恐焦急的等待中耳边响起一个男人说话声,他发声位置位于姚梦兰的右前方大概一两米处。 “这个长得一般。” 当视线和视觉被剥夺以后,听觉和其他感官就会发挥远超平常的作用。 话音刚落,姚梦兰感觉身前气流微微流动,一股从来没有闻过的莫名气味靠近她。 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烟味向鼻腔涌来,随着这股味道而来的是一只带着浓厚烟味气息的手,捏在了姚梦兰的下巴和喉骨处。 那只手不算用力的拨动姚梦兰的头脸左右上下晃动,虽然隔着阻碍视线的布条,姚梦兰也能感觉到有人正在像挑选货物一样审视自己。 “这个也太瘦了。” 声音从头顶上方发出,姚梦兰获得了被当成货物挑选的评价。 随后那只手离开她的下巴,气流又一次流动,她感觉到这个人向着左边移去,那是另外两个女孩站立的位置。 “这个还行。” 声音离刚刚的位置大概一米多远。 “这个怎么被打成这样啊?你们下次下手注意点。” 声音离得更远一点,姚梦兰知道那是对那个被殴打的女孩的评价。 虽然说着责怪的话,但语气毫无波澜,就像菜市场里顾客挑选摊贩售卖的鱼时说,你这鱼不新了。 “送过去吧。” 随着这句话说完,原来落在姚梦兰颈后的手换了位置,掐住她的右胳膊,手上发力,扯着她前行。 因为看不见,即使有人在旁边指引方向,但脚下仍然无法控制的踉跄。 根据脚下的触感,姚梦兰推测这是块类似于水泥的地面。 走了没几步,拉着她的人停下,她随之停下,耳边传来按动金属的清脆声。 叮的一声响起,她再次被扯动前进,但没两步就停了下来,那人拉着她转了一个身,朝向相反的方向。 耳边一直响起稀稀疏疏的声音,姚梦兰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这大概率是进了电梯。 大概是等到所有人都进来了,姚梦兰再次听到摁动金属键的声音,随后,脚踩的地板开始晃动,整个人出现了短暂的失重感。 这是电梯在上升。 因为平时不太能接触到电梯,只在学校去某些博物馆和科技馆参观时坐过电梯,姚梦兰没有经验,无法推测出电梯上升了几层楼。 姚梦兰只能在心里默数,大约过去15个数,电梯停下。 她再次被扯动胳膊往外走。 踏出 电梯后,脚下的质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是一种绵软厚实,脚踩不到地的莫名触感。 这种触感磨灭了所有的脚步声,姚梦兰除了能感觉自己踏下的步履外,其他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如果不是还能听到行走时衣物布料摩擦声,她都怀疑此刻只有她一个人带往不知何处。 这次走了不到一分钟,再次停下,她被控制住她的人从身后推了一把,向前踉跄两步。 随后眼前遮盖住的黑布被扯开,猝不及防的光线,刺激的她眯着眼睛,没法立即睁眼。 好一会儿,眼睛终于实现了突如其来的重见之光明。 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大概10平米左右房间,墙两侧分别摆了三张木质上下床。 本来有窗的位置被钉上了木板,房间里所有光源都来源于墙顶的灯泡。 “乖乖呆在这儿。”发声的是那辆车上控制她们的绑匪之一。 其余三人分别站于几人身侧。 随着眼睛上的黑布被解开,手上的绳索也被解开。 她们还没反应过来现眼下是什么情况,那几个绑匪拿着解下来的布带和绳子离开了房间,关上了那扇没有任何缝隙的房门。 眼下情况不明,风险未知,姚梦兰抬手甩了甩,再次感受到能够自由行动的愉悦。 见门外没有传来新的声音,姚梦兰终于敢仔细审视这处新的关押地。 左右各三张,共6张上下床,总共能住12个人。 床上已经摆好了基础的床品,姚梦兰伸手按了离她最近的那张床床垫,不算硬也不算软。 铺设的是最常见的白色床单,其余床品也都是白色,有被子和一个枕头。 从摆设上看,都铺的算整齐,姚梦兰不确定在她们进来之前是不是有别的人在住。 够住12个人的房间,此刻只有她们4个人。 进门后靠左的地方有间小房间,姚梦兰从门的款式上判断,那大概率是个卫生间。 靠右接近床铺的位置是两张最为常见的木桌和六把配套的木质椅子。 正对着木桌的左边墙靠床位置有两个大铁柜。 每个铁柜上有6个小格子。 很像她中考以后想要上的那所高中的宿舍楼啊,姚梦兰在心中感叹了一句。 现在被卖到了这里,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中考,有没有机会继续上学,想到这儿,姚梦兰心中一阵失落。 她随便挑了一张离的近的床,坐了下来。 其余几人也在观察这个很像宿舍的房间。 湖涟漪已经上高中,虽然她上的不是寄宿制学校,但有认识的朋友是,她大概知道宿舍是什么配置,此刻也感觉到了这个很像宿舍。 粗略扫过一眼,胡涟漪走向自己唯一认识的,且说过话的姚梦兰,在她身边坐下。 剩下两人因为和她们没有什么接触,只是同样作为受害者被装在一辆车里运送过来,便坐在了对面的那张床上。 一时间四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对眼下情况没有了解,毫无头绪,顷刻间陷入了沉默。 38.第 38 章 房间隔音极好,自从那扇门关上,几人便再没有听到多余的声音。 此刻置身于光亮之下,看似平静,没有会恐吓威胁伤害她们的人,但几人心中毫无逃出生天的喜悦,只有愈发浓烈的害怕。 经历种种,一路上的颠簸和未知的恐惧,此刻的宁静,还不知道是否是最终的目的地。 没有任何人脸上露出丝毫喜悦的神情。 姚梦兰受不了这种漫无边际,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的压抑,起身向那扇被钉死了木板的窗户走去。 每一块木板都拼接的严丝合缝,没有露出任何缝隙,姚梦兰不死心的用手抠了抠,未发生任何变动无济于事。 后半程就被蒙上了眼睛,然后被带到了这里,连天光都未曾见过,姚梦兰甚至不知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 也无法通过身体自然的生物钟来判断,因为自从被卖掉以后,作息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没有稳定过,甚至称得上随时随地处于疲惫状态。 见想通过木板缝隙看见外面的计划行不通,姚梦兰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胡涟漪身边坐下。 在她起身之后,其他三人都跟随着她的进程,理解了她想做什么,自然也从她此刻的状态上想到了一样的结果。 本应是陌生人却被关在同一个房间里,现下完全没有该有的尴尬,只有对于命运未知的担忧和近乎于同病相怜的感同身受。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那个身上带着青紫斑痕,一路上面带惧色的女孩。 “我们该怎么办,”许久没有说话,突兀的开口,使得她的嗓音沙哑、粗粝。 她使劲咳了咳,将声音调整成正常人的状态,又开口说道:“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吗?他们绑架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房子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答案。 姚梦兰思绪电转,她想起了胡涟漪和她不同的受害方式,她是被姚骏给卖掉的,胡涟漪是走在路上被绑架的,那这两个人是什么原因? 想着她也就问出了口。 那个身上带着青紫斑痕的女孩先开口:“我找工作,但是因为学历不高,年纪也不够,实在找不着什么好工作,就只能找那种不太合规的,和我联系的那个人安排的面试时间在晚上,然后我去面试的路上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她说完,看向身边另外一个女孩,似乎在等着她开口。 “我也是找工作的时候被骗了,然后被带到这里的。” 姚梦兰听完她两个说的,在胡涟漪开口前抢先说道:“我家里人不管我,我在餐厅打工,晚上下班以后被抓的。” 她没有说实话,最开始告诉胡涟漪实话,是因为那时她的情绪还处于被姚骏卖掉的崩溃状态中,没有防备心,实在懒得去思索便一股脑说了出去。 在学校她已经受够了,因为没有妈养,亲爹也不管,遭受到的那些非议。 此刻所有人都是陌生人,那两个人说的是不是真话,她无从得知,就算她撒谎,也不会对眼下的情况产生任何影响,她想给自己保留一点颜面,毕竟被亲生父亲卖掉,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是一件思维情绪正常以后难以启齿的事。 话说完,姚梦兰没有转头去看胡涟漪。 在同时被关在那间房间里相处中,她已经发现胡涟漪是一个很善良,心思很单纯的人。 此刻听到自己改口,她大概率能推测出来原因,同样极大概率会帮她保守,毕竟这确实不会对眼下情况产生影响。 这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小谎,姚梦兰没有负罪感。 一切在她预料之中,胡涟漪只在一开始感觉有点讶异,但很快调整好表情,没有对她的话提出质疑,紧接着说了自己被带到这里的原因。 被骗、被绑、被卖,姚梦兰在心里将几个人被带到此处的原因综合。 没有人将自己的生活细说,姚梦兰无从推测,除她之外几个人被骗被绑的原因和规律。 但从那两人的话语中,她大致能推测出,指望不上她们的家人,报警找她们。 毕竟仅从外表来看,那两人和她和胡涟漪年纪相差不大,在这样的年纪就进入社会打工,足以说明和家里的关系存在着很大问题,或是家庭本身就有问题。 所以4个人里唯一能指望上的只有胡连漪的家人。 她和胡涟漪都是南州人,假设胡涟漪的家人报警,警方或许能够顺着胡涟漪的线索找到她。 就是不知道那两个人是哪里人。 “我叫姚梦兰,是南州人,你们是哪的?” 带着青紫瘢痕的女孩开口道:“我叫何婷,青州人。” 另一个女孩跟着说道:“我叫卢琳琳,也是青州人。” 虽然姚梦兰已经知道胡涟漪是哪的人,但胡涟漪还是开口向剩余两人解释道:“我是南州人,和姚梦兰一个地方。” 南州和青州是两个相连在一起的城市,姚梦兰忽然想明白为什么她和胡涟漪会被关在那个小房间里那么久,应该就是为了等青州这两人被抓来一起运送。 她们被关的小房间位于哪里已经无从推测,但根据从小房间离开到现在这里的车程大概推算,应该已经相距好几个城市。 跨省异地作案,姚梦兰想起这个在电视上法制频道里听说过的句子。 一起针对异地未成年女性的拐卖、绑架案? 目的是什么? 姚梦兰脑子里被大大的问号占据。 这些年来,除了要遭受姚俊隔三差五的暴力对待之外,还要花绝大部分的时间用在学习和去各种小吃店、后厨、洗碗洗菜。 几乎所有电视节目也是就职的小吃店老板喜欢看,她在不忙的间隙吃饭时跟着看到的。 那个小吃店老板大概知道她的家庭情况,看她可怜,所以才给她一份工作,一份薪水,否则以她的年纪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愿意雇佣他。 为了报答小吃店老板,她几乎不会在工作时摸鱼,也自然没有时间去看除课本以外的书籍,更别论那些五花八门的电视节目。 姚骏的房子里倒是有一台电视,但那不是姚梦兰可以碰的,她只能待在那间用空心砖堆起来的小房间里。 此刻身陷险境,她只能努力回忆那些在洗碗、洗菜、吃饭时,偶然听到的节目内容和各种律令条例 。 可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些电视节目里的人是如何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逃脱生天的。 书到用时方恨少,杨梦兰甚至有些恼怒的将头垂下趴在膝盖上,双手抱住头。 她一路上佯装的冷静几乎快要分崩离析。 其余几人见状,心中也同样被绝望填满,因为她们也想不到要如何脱离此刻的困境,因为连现在的困境到底是什么都无从得知。 思来想去,几人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在房间里四处搜索,看是否能找到有任何能利用的消息。 不大的房间,一览无余的陈设,几乎没用多长时间就翻了个底朝天。 但几人也没敢大搬大动,怕破坏环境被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人报复。 六张一模一样的上下床,铺着一模一样的白色床品,全翻了一遍,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没有上锁的铁柜门一一被打开,全都呈现空置状态,连灰尘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不算多大的卫生间里配置了洗手台,淋浴设备、马桶。 再次回到床上坐下,几人脸上呈现同样的绝望。 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和高中宿舍几乎没有区别的多人宿舍。 甚至于在她们之前,这个房间里大概率都没有住过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几乎没有使用痕迹。 姚梦兰抓了抓头发。 她想到点什么,便开口说道:“既然这个房间里以前没人住过,我们是第1批被塞进来的,总共有12张床位,我们只有4个人,意味着还有8个人没来?” 话毕,何婷跟着说道:“我们4个人里两个是南州,两个是青州,离得很近,所以我们是被同批送来,那其他8个人是不是其他地方的,所以被送来的时间不同?” 根据眼下的状况,只能如此推测,胡涟漪点点头,思索后说道,“那我们是不是就这样先等着,等到剩下的8个人来了,那些人才会对我们有下一步的计划。” 没有人对胡涟漪给出肯定的回答,但也没有人否认。 门外突然响起声音,几人立即起身站起看向门口。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之前带着他们来到这里又离开的其中两人推门走进来。 他们手里分别拿着两个盆,随手放到地上,其中一人开口:“自己来拿,每个人一个,在里面保持安静,不要闹事,谁要是敢闹事,自己想想后果。”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的眼神飘向何婷。 何婷霎时被吓得怔在原地,她想起了被抓到以后无数次的殴打,即使此刻,那些疼痛的淤青仍未消散。 话说完,那两人就离开了房间,再次将门紧锁。 等到门外所有声音消失,何婷才缓和过来,她深深吁了一口气,自我安慰的在胸口轻拍了两下。 其他三人善解人意的,等她状态恢复正常,才一起走向那4个摆在地上的盆。 盆里是口杯,牙刷、牙膏毛巾等洗漱工具。 另外还有一套形制花色近乎一样的睡衣。 姚梦兰将那套睡衣拿起来抖开,长袖,长裤,很正常没有任何出格的一套衣服。 39.第 39 章 睡衣的布料落在手上,落在小臂皮肤上,姚梦兰能感觉出来布料不错,起码比她自己的衣服要好很多。 她顺势看向盆里的洗漱用品。 牙膏和洁面乳上露出极其明显的商标,看见品牌名时,姚梦兰心下猛的一沉。 两个商标都是摆在超市货柜最贵的位置,按照姚梦兰的消费水平,平时根本就不会往那片区域走。 几个被拐卖或被绑架的未成年女孩,给她们用这个档次的日常用品,这也太过奇怪。 随即,姚梦兰想起,从下车后到进入这个房间的全过程。 自从离开电梯后,脚下的触感十分陌生,姚梦兰此时后知后觉想起在学校借阅的,国外严肃文学里描述的那些贵族家中铺设的昂贵地毯。 到今天为止的前十几年,她从来没有踏足过需要铺设地毯的地方,那种陌生的触感使其没有概念。 直到现在和眼前看见的东西结合起来,她才恍惚意识到了些什么。 下车时踩到的坚实水泥地板,可能是停车场,之后上来需要搭乘电梯,出电梯后是铺设着地毯的走廊。 这间房间里虽然摆设像宿舍,但是无论床品床架,还是书桌、铁柜,质量都没有很劣质。 卫生间里的卫浴用品因为姚梦兰家里没有,所以她分不出好坏,没有概念。 但姚梦兰推测并非粗制滥造的。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如果是要把她们拐卖来转手卖出去,完全没有必要将她们所关在这样的地方。 除了洗漱用品之外,还给她们每人一套睡衣,这否意味着她们将要在这个地方生活很长时间? 没有看见门外的场景,也无法得知窗外的环境,姚梦兰只能根据现有情况分析。 有停车场,有电梯,上升层数不低于三层,走廊铺设地毯,房间配有卫浴。 这很像酒店配置! 在学校听过家里条件不错的同学提起过很多五星级酒店会在走廊房间都铺设地毯。 虽然她们现在所在的这间房间里没有地毯,但根据墙壁粉刷的平整顺滑和那扇紧闭的实木门,姚梦兰真的觉得这里和酒店很像。 她将心中猜测告知其余三人。 何婷听完,眼睛骤然瞪大,她思索片刻后说道:“说起来确实很像酒店,我有在我老家那边的酒店当过前台,虽然规格不高,说是酒店,其实就是个招待所,但按照你分析的来看,这儿很像酒店里的某一间房,或者是类似于酒店的地方。” 寻常招待所的走廊和房间都不会铺设地毯,基本使用常见的瓷砖,能铺设地毯的都是三星四星级以上的酒店,或者是位于旅游景区的私人民宿、客栈。 四人里面唯一在酒店上过班的只有何婷,根据几人的疑问,何婷大概总结出现在所处的环境。 几人又通过环境,分析现在切实的处境。 这栋楼所处的位置要么处于市区,要么处于旅游区的核心区域。 她们从停车场进入电梯到出电梯,再通过走廊到这间房间的全过程里都被束缚住双手,挡住眼睛,被人控制着。 说明这一栋楼都是那伙人控制着的,所以他们不担心停车场里、电梯里、走廊上被其他人发现。 从最早被不同的控制,转手到到小房间屋里关着,外面还有人看守,再到转场至这里,有人接头,说明这是一个纪律性极强,人员众多的犯罪团伙。 这个犯罪团伙目前的据点是一栋不低于三层以上的楼层数,配备完全的楼体。 从出电梯到进入这一间房间,走了一分多钟,按照正常步幅是100米左右,中途没有转弯。 目前不确定电梯位置是楼体边缘还是楼体中间,但可以初步判定,这是一栋体量很大,足以容纳很多人的场所。 想到这儿,几人对视一眼,心中浮起各种念头。 “这里面被抓的可能不止我们,或许还有其他类似这样的房间……”卢玲玲怯懦迟疑说出。 其余三人纷纷点头,她们认可这个猜测,这么大的楼里面不可能只配备一间这样的房间。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伙人到底在这栋楼里面准备做什么?以及拐卖她们的目的? 在封闭的空间内,再多的想象也局限于信息获取的数量。 几人把盆摆在了墙角位置,回到床边随便挑了一张或坐或躺。 虽然那些人送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但没有一个人去卫生间里面洗澡,最多擦把脸,漱个口。 身上还是穿着自己沾染着脏污的衣服。 盘不出来新的信息,没人再开口说话,或睁着眼发呆,或闭着眼假寐,没人知道彼此在想些什么。 斜躺在叠起的被子上,姚梦兰闭着眼睛,回想这一路上发生的所有事情,试图盘算出这个团伙拐卖她们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房间里没有可以计时的器具,也没有灯的开关。 持续不断的光线照射着所有人,使她们即使困顿也不敢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动静,她们又是听见声音的瞬间,便从床上站起来看向门口。 来人还是熟悉的面孔,那人面无表情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放在靠墙的木桌上。 “自己来拿,吃完会有人来收。” 话说完,这人就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房间,顺手将门关紧。 期间,姚梦兰试图从门开关的缝隙里面看清外面的情景,但那人很有防备心,开关门都很迅速,让她根本来不及看到什么。 等门外再次陷入安静,几人向桌边走去。 胡涟漪拉开塑料袋,目光所及是四个叠放在一起的快餐盒。 淡淡的食物香味顺着快餐盒缝隙蔓延出来,几人肚子不由自主发出咕噜的声音,此时此刻她们才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进食。 看着眼前的食物,感受到肚子里传来的饥饿,胡涟漪有些迟疑的转头看向其余三人,慢悠悠说道:“这能吃吗?会不会在里面下毒啊。” 本来已经伸手准备拿食物的卢琳琳,手顿在半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见状姚梦兰伸手从里面拿出来一盒,不慌不忙的掀开盖子。 许久没有吃过除面包和矿泉水以外正常食物的几人,在闻到食物香气的瞬间,感觉到口腔里迅速分泌的唾液和大脑里传来的食欲信号。 “应该能吃,他们没必要花那么大的阵仗给我们骗到这里来,就为了毒死我们。” 边说话,遥梦兰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拆开包装。 随手拉开距离最近的一把椅子,姚梦兰当即坐下,拿着筷子夹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 其余三人见状纷纷动手拿出餐盒,或近或远的拉开椅子坐下开始进食。 口腔里食物被咀嚼碾碎,滑入食道,姚梦兰一口一口的将餐盒里所有东西都吃完,看了一眼,袋子里还有几瓶不带包装的矿泉水,她从中拿出一瓶拧开咕咚咕咚喝进肚子里。 直到食欲被满足,肚子里再也没有饥饿感传来,仿佛力气都恢复了许多,姚梦兰把餐盒盖子盖上,抬起来前后上下翻看了一圈。 坐在旁边也差不多同时吃完胡涟漪,手上握着矿泉水,疑惑的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在小吃店打过工,有些店铺的外卖盒子上会贴上店铺商标做宣传,我想看看这个上有没有,就能判断我们现在处在什么地方。” 闻言胡涟漪也跟着拿起来看了一圈,随后略显失望的叹了口气,放下盒子,“什么都没有,唉……” “他们确实经验很丰富,不止餐盒上没有商标,连矿泉水商标都撕掉了。” “嗯?矿泉水不是随处可见吗?这不撕,我们也猜不出来在哪儿吧。” 姚梦兰幅度不大的摇了下头:“矿泉水都是分产区的,就算那种很大牌很知名的矿泉水,都有不同的水源地,根据水源地,我们可以大致判断所处的大区。” 闻言,胡涟漪若有所思的点头,接着他略显失望的说道:“可是他们把外包装都撕掉了,一点都不给我们猜到所在地方的可能。” 对此,姚梦兰倒没有很失望,一个有配合,有产业链,有庞大犯罪场所的团伙,肯定不会在这些地方暴露破绽。 吃完饭没多久,外面就来人把吃剩的餐盒都收走,期间没跟她们说任何话,没多看她们一眼,好像她们不存在似的。 此后,外面又来送过几次饭,根据送餐的频率和次数,她们大概判断出已经被关在这间房间里面最起码三天。 这三天里,房间内的灯光从来没有被关掉过,以至于根本无法分清什么时候是白天,什么时候是黑夜。 期间,卢琳琳第一个无法忍受身上已经散发出的异味,去卫生间洗过澡。 在她提出要洗澡后,其他几人先去卫生间内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隐藏的摄像头。 从明面上检查过一遍,没有任何发现,几人才陆陆续续将被拐之后再也没有清洗过的身体上的泥垢和脏污清洗掉。 但众人心照不宣的没有在洗完之后,将那套他们给的睡衣穿上,仍旧穿着自己不算干净的衣服。 洗过澡以后,区别最明显的是此前遭受过殴打的何婷,泥土痕迹被洗掉,那些逐渐开始变色的青紫斑痕变成黄绿色,与此前相比愈发触目惊心。 密集交错的青淤瘢痕遍布何婷裸露在外,能看见的皮肤上。 何婷自述这是她被拐以后,一直激烈反抗,那些人在恐吓未果后毫不留情的动手,直到何婷被打到再也不敢反抗,他们才停手。 也是因为如此,何婷才被特例解开双手,让她可以给自己和她们喂食,而这期间只要她有任何反抗的念头,就会再次被打。 40.第 40 章 第四天,门外再次响起声音,几人甚至已经有些习惯,条件反射般纷纷站起来看着门。 紧接着,她们忽然意识到,距离上一次送餐过去才没多久,还远不到下一次送餐的时间。 有情况? 几人没敢做出格的行为,只疑惑地看着打开的门。 这一次门打开的时间要比往常长很多。 几个绑着手,遮着眼的女孩被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的推搡着弄进来,她们跌跌撞撞着进入这间无从逃脱的房间。 借此机会,姚梦兰趁势向门外看去,想得知现下身处何地,但几人堵塞在门口让她看不真切,看不清晰。 接下来眼前的一幕就如同在复刻四天前的样子,使她们身临其境的情景再现。 这次来的是六个女孩。 和她们一样,身上的衣服看着有些脏兮兮,头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灰尘,身形瘦削。 神情与四天前的她们并无二致。 解开双手上的绳索和遮住眼睛的布条后,那几个男人拉开门走了出去,没做任何解释,任由原本在内的四人和新进来的六人面面相觑。 新来的六人脸上大都带着无法遏制的惊慌,瑟瑟发抖地看向神情和面色明显比她们要好的四人。 本来尚显宽敞的房间,在人数一下子增多之后,显得拥挤。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开口,没有人打破这诡异的宁静。 这不是原住民和后来者的关系,这是两波受害者的会面。 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也不清楚自己被抓来的原因,更不知道彼此的立场。 但他们能够分清楚。当下的此刻,谁强谁弱,谁优谁劣。 站在床边的四个人明显看起来状态要比后来的六个人好很多,后来者遭受了一路上的惊慌和暴力,不敢显露出抵触。 看着几步之遥外眼神惶恐的六人看着她的眼神,姚梦兰抿了下唇,深吸一口气,第一个打破僵局开口说道:“我不清楚你们经历了什么,是否和我们一样,但我们能保证,绝对不会伤害你们,我们大概率不是对立面。” 听完这话,六人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她们仍如同惊弓之鸟般,警惕着周围的所有人。 见此情景,姚梦兰没再多说什么,这六人一起进来不代表来自同一个地方,就像她和胡涟漪,何婷和卢琳琳。 没有多的话要说,姚梦兰和其他三人对视一眼,先后回到之前躺的床上坐下。 她没有善良到要去安抚新来的六个人,并不是说她先来,就有义务,此刻在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是前途未知的倒霉蛋。 唯一的区别就是谁更倒霉,谁的身世更惨,她无心去了解,只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何时能够得到解救。 那六人呆愣的站了许久,见那四人没有其他反应,她们左右看看,犹豫迟疑地走向剩下的空床位,或亲或疏,或近或远的在空床上坐下。 哪怕此刻房间里已经有整整十个人,但仍然很安静,没有人开口说话。 躺在最靠里那张下床的姚梦兰,眼睛睁着,看着头顶上的床板。 她心中思绪纷乱,又来了六个人,加上她们已经有十个人,再差两个,这个房间就能住满。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这么多被拐卖的,全都是女孩,到目前为止她没有看见一个男的。 是这个团伙只抓女性,还是男性被关在其他地方? 姚梦兰绞尽脑汁,无从得知答案。 所有能想到的犯罪可能都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姚梦兰心感无力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有个人影渐渐靠过来,踌躇在她床边站住,随后缓慢地蹲下身与她平视。 这是要做什么?姚梦兰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神色,看向来人。 “我,我叫林年,你们先在这儿,你们知道这是哪儿吗?我们为什么会被抓来这里?”自称林年的人说话时声音颤抖,带着明显的哭腔。 啊?姚梦兰一时惊愕,在林年来找她说话前,这个房间里没有人发声。 这是把她当成前辈了?而且为什么要找她,不找胡涟漪、卢琳琳或是何婷? 虽感疑惑,姚梦兰还是坦诚开口回答林年。 “我们没比你们早多久,也就三四天,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抓,我们和你们一样,一无所知。” 说完,姚梦兰思索片刻,反正都是受害者,做不到抱团取暖,也没必要针锋相对,将眼下的情况告诉她们,或许还能多个脑子多条路。 “我和其他三个人都是从各种途径被拐的,被拐的地方分别是南州和青州,被一辆不知名的车,蒙着眼睛带到这儿的。” “隔段时间有人会送一次食物,一般是盒饭,哦,对了,还有靠墙那几个盆也是他们给的,大概率等会儿也会给你们送,里面是必要的洗漱用品。” “这个房间里的灯是全天都亮的,我们根本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还要在里面关多久,我们也不清楚,可能等这个房间的人都住满吧,加上你们,现在还差两个。” “你们要是有什么线索也可以分享一下,虽然可能逃不掉,最起码可以知道被抓的原因。” 见姚梦兰没打算再继续说,林年等了会儿意识到,随即感谢的向她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撑着床借力支撑起身体,站起来向靠外的床位走去。 整个过程里,姚梦兰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足以让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都听见。 本以为可以从先进来的人身上获知点什么消息的后面几人,在得到几乎没有任何可用性的信息后,趋近于绝望的或坐或躺于不同床上。 她们中有人声音虚弱的开口说了谢谢。 姚梦兰也没去看具体是哪些人说的,姿势不变的回了一句不客气。 都是一群被拐来的受害者没谁帮得了谁,也不必去在意谁有礼貌。 眼下自救可能性渺茫,只能寄托于外界发现她们的失踪。 没过多久,门外再次响起声音。 屋内所有人面色各异,站起身看向那扇狭窄的门。 门被打开,这一次又是两个蒙着眼睛束缚住双手的人被推进来。 一模一样的场景,第三次在这个不大的房间内上演。 姚梦兰已经情绪麻木,心中毫无知觉的默念了一句,人满了…… 除她之外,其余众人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加上这两个人,这个房间住满了。 被解开蒙 住眼睛布条的最后两人,睁开眼睛适应刺目光线后,看见的是十个脸上或惶恐,或担忧,或麻木,或怨恨的同龄女孩。 这十双眼睛带来的震撼和压迫,几乎与这一路上所遭受的威胁、恐吓,画上等号。 还未等她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时,身后控制住她们的人,语气轻蔑的开口:“好了,你们这间屋子人满了。” 这话落在先前的十个人耳朵里,犹如一记平日惊雷轰然炸响。 人满了! 这意味着什么?是否代表最终的审判即将到来,她们马上要面对所有的劫难。 可是自被拐起没有人告诉过她们,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所有的恐惧里,最令人担忧害怕的是未知的恐惧。 寸头男人鼻翼缩了缩,嗅了一下空气中的味道,脸色骤变:“你们闻不到你们身上的味儿吗?全都去洗干净,不要让我下一次进来的时候再闻到这种臭味,换下来的衣服,全都堆在门口,会有人来收。” 说完这话,他扫了一眼房间,看到墙边摆着的四个盆,忽然反应过来,今天新送来的八个人还没有配备洗漱用品。 一眼看去,这十二个人也分不清谁先谁后,穿的都是脏兮兮的衣服。 他略显嫌弃的抬手捂了下鼻子:“等会儿会有人来给你们送洗漱用品,我再说一遍,全都把自己洗干净,不要让我第二次再闻到你们身上的味儿。” 说完这话,他们拿着绳子和遮眼布带,离开房间,锁上房门。 最后进来的两人站在靠门的位置,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不敢向前,不敢面对那十双意义不明的眼睛,即使她们知道那不是针对她们。 眼下的情况说清晰又模糊,最起码姚梦兰知道,最后的行刑终于要来到。 今天先后进来的六人和二人,姚梦兰没有去想开解解释的念头,反正马上她们就要面对最后的结果。 现在毫无线索的沟通没有任何价值,所有猜测都是纸上谈兵,无济于事。 站在最里面,隔着重重人影,姚梦兰看不见后来那两人的样子,自然无从得知她们的恐惧。 诡异的气氛里,没有人先开口说话,也没人和后来的那两人做任何解释,她们如同即将登上绞刑架的罪犯,等待行刑官的到来。 好在没过多久,门口就再次传来声音。 那个光头带着几个长相没有什么特色的男人,打开房门拿着10套洗漱用品走了进来。 所有进来的人都没有掩饰脸上嫌弃的神色,似乎在这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的气味,已经让他们无法多驻足一秒。 随意将几个盆豪无规律放在地上,便匆匆直起身子离开这间房间。 门再一次被关严。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打破沉默行动起来,走向那堆盆,随意拿起一个打开了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不多时里面便传来淅淅沥沥的流水声。 有了第一个,便会有第二个。 姚梦兰四人已经在等待的几天里洗过澡,便没有和她们争抢卫生间的使用权,沉默的看着她们如提线木偶般进进出出。 有的人穿着原来的衣服,有的人换上了新的睡衣,但无一例外,全都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枯败脸色。 41.第 41 章 此后几天,12个人被关在这间房间里,几乎处于无人问津状态。 而那扇唯一可以通往外界的门,每一次打开,进来的要么是负责送饭、带走垃圾,要么是来打扫卫生的。 负责卫生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奶奶,有人抱着求生心那个奶奶寻求帮助,他没有回答这个屋子里任何一个人的问题,做完卫生保洁后就离开了。 在她离开后不久,那个寸头男人粗暴地打开门走进来。 他站在门口,毫无感情的在12个人中巡视,似乎终于确认目标,几步上前,从人群中将那个开口询问的人扯出门外。 门虽然关上,但隔着门板,屋内众人仍然听见门外传来的哭喊哀求和不知名的响动声。 没几分钟门再次打开,那个人像丢垃圾袋一样被扔了进来。 瘫坐在地板上的女孩,脸上有清晰的直痕,嘴角隐约有血色痕迹,头发也被扯得凌乱,垂挂在耳边、脑后。 她顺势趴伏在地上,啜泣声,隐隐约约传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被殴打的恐惧和无数人同情、异样的目光,使她自尊心严重受挫,无法抬起头面对这恍如地狱的绝境。 终是有人看不下去,或是联想到自己未来可能也会经此一遭,落入如此境地,走到她身旁,轻声安慰。 过了许久,她迟疑地抬起头,发现屋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还在看她,大都面色麻木的或坐或躺于各自的床上,没有任何人有余力给她多余的眼光。 坐在最靠里那张床上的姚梦兰,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切。 这几乎是此前的情景复刻,在只关了四个人时,姚梦兰有去和那看起来面目和善的奶奶问过,试图从她那里获得一点可知的信息。 她从没指望这个奶奶能帮助她们逃脱出去,能在这个犯罪团伙中工作的人,无论什么岗位,都势必是团伙中的一员。 只想知道些无关紧要的信息,以此推测被囚禁在这的原因。 但结果就是信息没有得到,还遭遇了一场如疾风骤雨般的暴力。 在后来人想要像那个奶奶询问时,姚梦兰等人已经提前劝解过她们,不要盲目尝试。 提醒没有得到认可,姚梦兰没有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轻蔑,因为她深知深陷困境时,哪怕是没有可能的希望,也会让人趋之若鹜。 经此一遭,再没有任何人向打开那扇门的寻求过帮助。 她们就像一堆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密集的堆砌在一个小笼子里,等待笼子外庞然大物的喂食供给。 这种虚假的平静,犹如深夜无风海面,看似无风无浪,实则下一刻便可能撞上冰山船毁人亡。 根据送来食物数量频率的推测,姚梦兰猜测,这是她们被关进这里的第七天。 七天,一个在传统文化中很独特的数字 这是姚梦兰想到了人死时,七夜回魂。 或许万事万物发展总和天理顺势,在这个人死七夜便会回魂的独特日子,姚梦兰等到了这一场恐怖地域的审判。 寸头男进入这间即使每天做着清理,但由于饭食全部在里面解决,而且门窗紧闭、无法通风以至于气味怪异的房间。 他皱眉捂住鼻子嫌弃的啐了一口。 随即阴沉着脸,在十二个面色各异的脸上流转,一个一个缓缓打量,如同挑选过年时将要献祭上祖宗牌位、神龛前的贡品。 最后,寸头男的眼神落在最靠里的姚梦兰脸上。 无比突兀的,姚梦兰心脏像被一双手紧紧攥住,呼吸猛的停滞,眼睁睁看着寸头男一步一步,毫不停留的来到她面前。 坐在床沿的姚梦兰抬首看向站在面前犹如一堵墙的寸头男。 感受到他毫不收敛,毫无顾忌的审视目光将自己从头到尾扫过一遍,姚梦兰寒意从脚底一点点攀升至心口。 她不由自主的喉咙滚动,吞咽下没有实质的恐惧。 下一刻,寸头男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扯起,在其余众人各异的审视目光中,将她从这间充满异味和浑浊空气的房间中拉了出去。 没有眼前布料的阻隔,姚梦兰终于看清门外的环境。 和先前猜测几乎一致。 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相隔不远的一间间房门和悬挂在墙壁上的装饰画,以及隔一段距离便摆有绿植盆栽和垃圾桶。 天花板上并不刺目的顶灯,将这条走廊照射得泛着温暖与温馨。 被拉出房门,寸头男扯着他的手向右边走去,一路途经,姚梦兰看见了或紧闭或开着的房门。 有的房间像他们被关押的那间一样,摆着几相连在一起的上下双层床。 有的如同寻常酒店,摆放着正常的单人或双人大床。 开着门的部分房间里有穿着打扮和寸头男相似的人,他们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牌。 一路走来,姚梦兰心中愈发沉重。 就在同一层楼,只是间隔几堵墙壁,就有那么多与寸头男一样的人在守着,即使她们可以打开那道房门,也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沿途的门上都挂着门牌号,姚梦兰出门时便看了一眼,她们所处的是513号房。 这里是5楼,不确定是否是顶楼。 排除住在这层楼的人,其他楼层或许还有更多的帮凶,姚梦兰一时竟想不到要如何才能从这样严丝合缝的看守中逃出去。 尚在思考的姚梦兰被寸头男扯住肩膀站住。 循着寸头男的方向看去,一扇已经打开门的房间矗立在眼前,门牌号是501。 她扫了一眼,门内摆着好多巨大的衣服架子,上面挂满了各色各样的衣服和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进去!”寸头男厉声说了一句,手上用力抓着她踏进这间奇异的房间。 房间内已经有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他全身穿着整套的西服,领带打的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的细框眼镜。 脸却异常的庞大,将眼镜框都撑得向外敞开,西服包裹住的肚子前凸。 眼镜男和寸头男对视后,互相颔首示意。 在观察两人行为的姚梦兰心中毫无任何负罪感的联想到,这个眼镜男看起来特别像一只人形的青蛙。 青蛙的眼神隔着那两片不算薄的镜片落在姚梦兰身上,将她头脸身体全都扫过一遍。 似乎是源于未知恐惧的直觉 ,姚梦兰条件反射的向后退了一步,想要躲避青蛙的审视。 身上还穿着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即便洗过澡,也没换上那套他们给的睡衣。 看不出情绪起伏的青蛙向寸头男点了下头:“这次的客人要求神降,你先把她丢去卫生间里面,让她洗干净,她要不愿意,你就去把她搓干净,然后给她换上神降的衣服,送到888号房。” 神降?这是什么意思?姚梦兰心中各种疑顿生。 紧接着,她便被寸头男拉到501号房的卫生间,打开门,推了进去。 “要么你自己洗,要么我进来给你搓,你自己想清楚。” 话毕,寸头男也没有关上门离开的意思,双手抱臂靠在门边。 站在并不算狭窄的卫生间淋浴头下,姚梦兰不知所措地看向那个眼神无法分清情绪的寸头男。 在听到青蛙勒令洗干净,换上其他衣服送到888号房时,姚梦兰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不愿意承认的猜测。 即使现在她才14岁,也大概清楚了解这意味着什么? 学校的生物课本上已经描写过人类如何诞生、如何繁衍、男女身体结构的不同。 此刻寸头男的眼神像是一把带着毒刺的尖刀,在她皮肤上一下下划过,带来灵魂上的刺痛。 她不想面对那个猜测的可能,试图拖延。 “你能出去吗?”姚梦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卑微、哀求,力求不触怒寸头男。 寸头男闻言嗤笑了一声,嘴里嘀咕了两句很下流的话,但姚梦兰没有听得太清,只直觉那不是什么好话。 “我要是不守着你,你不洗怎么办?把你这样又脏又臭的送到老板面前,到时候不止你要倒霉,我也要倒霉的。” 这话几乎坐实了姚梦兰的猜测,垂于身体两侧的手紧紧握住,好几天没得到过修剪的指甲,长长许多,随着用力,深深陷入掌心肉里,但这刺痛根本无法压过心中恐惧。 寸头男似乎没有耐心,他见姚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便站直身子,一步跨至她身前。 完全不顾姚梦兰的反抗,三下五除二扯掉了那一套已经沾染了无数泥污灰尘和各种污垢的脏衣。 冰凉的水瞬间从淋浴头上喷洒下来,将姚梦兰整个人浇湿,寸头男像杀猪一样把她翻来覆去搓洗干净。 姚梦兰被冻得瑟瑟发抖,寸头男似乎是故意报复她的反抗,好半天才将冷水调成热水。 整个过程中,姚梦兰都在拳打脚踢,试图将寸头男从卫生间中推打出去。 但年龄和彼此身高带来的差距,让姚梦兰没能成功,像一只待宰的鸡一样被寸头男从卫生间里提出来。 等待在外的青蛙看到此景,眼神从姚梦兰身上扫视了一圈,随手从旁边的衣架上扯过一块浴巾,丢姚梦兰身上,语气毫无感情的命令道:“擦干净。” 抓住浴巾,姚梦兰将其紧紧裹在身上,此刻她已分不清颤抖是源于水的寒冷,还是内心的恐惧。 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无法让倒数的汗毛平复,也无法让紧咬的牙关放松。 姚梦兰就在这样持续不停的瑟瑟发抖中被换上了一套极其诡异的衣服。 42.第 42 章 这套衣服宽袍大袖,黑红为底,上缀繁复、怪异的花纹。 衣服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这房间里有一块不算太大的落地镜,姚梦兰从镜中看见自己,心中诡异的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猛的一下,她想起来了这种即视感源于什么。 这套衣服整体看起来特别像寺庙中那些被高高竖起的神像所穿。 被清洗干净,套上这套衣服后的姚梦兰在头顶大灯的顶光照耀下,竟与寺庙佛堂中,悬于高座上的神像有了些许相同。 这一刻,姚梦兰心中泛起无边的恐惧,像是孤魂野鬼,穿上法衣触怒神佛后渎神的恐惧。 这还没完,青蛙男又从那堆各色各样的物什里拿出一个与神佛仙子极其肖像的塑料头套。 这头套做工极好,描眉画眼,笔触精细,五官神情栩栩如生,丝毫不是粗制滥造。 紧接着这个头套被青蛙男抬手扣在了姚梦兰头上。 头套不算重,但仍压的姚梦兰头部感觉不适。 头套和姚梦兰的脸部之间存在着缝隙,她能从极细小的孔洞中呼吸到空气,和看到外界的事物。 她能看到外界,但外界一定看不到她的脸庞。 这个头套是完全不透明的,姚梦兰所能看到的世界范围不大,仅那个细小孔洞中透露出的部分。 隔着头套,青蛙男和寸头男的声音有了细微变化。 “好了,可以送到老板房间里了。” “这东西脾气不好,等会儿把她手捆住,万一伤到老板,到时候咱们俩吃不了兜着走。” “差不多了,再有一会儿老板就来了,提前把她送进去,你在门口守着。” 寸头男的手又抓住她的肩膀,将她从501号房拉出向左边走去。 视野范围被急剧压缩,姚梦兰只能根据刚刚看到的,推测出寸头男将带她去乘电梯上8楼。 出来时向右走,此刻往左回,姚梦兰估计电梯大概率位于这栋楼的中间而不是单边,否则他们完全就可以在501号房附近乘电梯。 再次站在电梯前,姚梦兰看见寸头男摁下上升键,没多大会儿,电梯门便在面前打开,她随着寸头男的力道被拉进去。 很快,电梯门打开,寸头男抓着她走出来朝888号房去。 8楼和5楼有着鲜明的区别,这里的每一间房间都紧紧关着,除了她和寸头男行走过,没有多余的声音,甚至厚实的地毯也吸附走了二人的大部分脚步声。 抬头顺着头套的孔洞向外看去,房间门牌号大都是正常的排列顺序,姚梦兰推测888号应该是独特的。 走到走廊末尾。 寸头男站在一间房门口,从口袋里拿出卡片状的房卡,刷了一下,滴的一声,房门随之打开。 他手上用力将姚梦兰拉了进去。 姚梦兰还未来得及观察888号房的情况,就被寸头男抓住双手扣在身后绑上,像在南州刚被姚骏卖掉时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在南州时捆住她的是最常见的粗粝绳索,而此刻绑住她的是近乎于粘稠滑腻的丝带。 困住自由的东西,无论是绳索还是丝带,都没有本质区别,材质的变化并不意味着姚梦兰的处境有一丁点变好。 检查了一下,确保姚梦兰无法睁开后,寸头男将她扯到床边:“想必你大概也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要想少受罪就乖乖配合,当然你要反抗,吃苦的是你自己,但你不要指望有任何人会来帮你。” “还有,你也应该已经发现,这一栋楼都是我们的地盘,你如果今天让老板开心了,或许就能搬出那个臭房子,要是你的业绩不错,这栋楼里还有很多空置的房间,可以让你单独住,要不要过点好的生活,全凭你自己的选择。” 似威胁似利诱的话说完,寸头男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杨梦兰双手被捆住,但双脚可以自由行走,她在这个堪称庞大的套房里来回踱步,寻找可能逃脱的机会。 来到窗边,隔着没有被封锁住洁净明亮的玻璃,姚梦兰终于看见了这一个多星期以来没有得见的天光。 这里是8楼,视野开阔。 映入姚梦兰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地,和连接着草地边缘那纯净、清澈的蓝色湖水。 在遥远的草地边缘,没有湖水的地方,种着一棵又一棵密集连相连的高大树木。 这些略有起伏的草地、树木之间有着一条条铺设着柏油的宽敞马路,马路上几乎没有车辆驶过。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姚梦兰,此刻近乎贪的从头套缝隙中嗅着那似乎带着草地、树木气息的空气,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铺天盖地漫无边际落下的暖色阳光。 短暂的沉溺后,姚梦兰迅速调整好心态,推测眼下境况。 窗外的景色已经证明了,这里不是闹市区。 仔细将所有能看见的外部情况扫过,最大程度记录在脑海中,姚梦兰转身离开窗户回到房间里。 她左顾右盼地将房间设施和构造布局全都看清。 质感独特、质量上乘的地毯铺设满整个房间。 巨大的大床房摆在整个房间位置最好的中间,上面摆着八个看起来就很蓬松柔软的枕头。 各种姚梦兰看不懂的艺术装置至于这个房间的各处。 顺着房间门,姚梦兰看到门外是类似于电视里那些富豪家庭的客厅一样的地方。 走出房间,姚梦兰在这个巨大的酒店套房里来回巡视了一圈。 这是姚梦兰出生这么多年,第一次亲眼见到跟电视上一样的豪华房间。 她没有沉溺于这份奢侈和繁华,只在所有的器具中搜索,是否有能划破束缚住双手丝绸带子的利器。 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明面上摆着的刀具,利刃或尖锐物品。 她来到客厅的博物架前,抬头看着一格格柜子里摆放着的各种艺术品,她盯上了眼前这一尊瓷器细肚瓶。 确认好目标后,她往后退了两步,抬脚将那个瓷瓶从架子上踢了下来。 沉闷的声音响起,瓷器落在地上,但厚重的地毯阻隔了瓷器破碎的可能,它咕噜噜转了几圈,仍旧完好无损。 姚梦兰皱了下眉, 心中怒火顿时升起,她两三步来到瓷瓶前,抬脚使劲向那个瓷瓶踩去。 脚上这双鞋鞋子是青蛙男给她换的,鞋底柔软,和身上这套奇异的衣服配套,是类似于古装电视剧里那种布头鞋。 但再柔软的鞋也抵不过姚梦兰想要踩碎瓶子踩破困境的决心,哗啦一声,瓷瓶在姚梦兰脚下瞬间崩解,瓷片四碎开来。 她火速蹲下身,单膝跪地,侧身让双手从身后向地面上的碎片偏去。 手指抓住了一片碎瓷片,食指和中指夹住碎片,手指弯曲,将瓷片握在手掌中。 绳索缚在身后,姚梦兰无法看见,只能凭感觉屈起手掌,让瓷片落在丝绸带子上。 丝绸带子太滑,姚梦兰一使力,瓷片便在丝绸料子上划过,无法将切割的力度完整落于其上。 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上下移动。姚梦兰的手指都已经快要抽筋,也未能感觉到丝绸袋子有破损迹象。 她脑海里忽然想起来这个套房里配有的卫生间,随即立刻起身站起,向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内有块巨大的镜子,姚梦兰站在镜子前,转过身体,侧身看向镜中的反射,看着镜子发力,比之前发力时更能找到技巧和判断正确的位置。 随着瓷片一下一下的切割,姚梦兰已经看到丝绸袋子上出现了破损。 她心中顿时升起即将看见曙光的希望,强忍着手指和手腕酸胀,更加紧迫的将那根丝带切开。 终于,一声极其微弱的咔嚓声在这个安静的卫生间内想起,落在此刻的姚梦兰心上,无异于这世上最美妙动人的音乐。 随手将手上的瓷片丢在地上,姚梦兰双手用力一挣,丝带最后残存的缺口被挣脱开来。 她走出卫生间,来到那堆碎瓷片前,将里面最大的一块捡起。 又从客厅茶几上的抽纸盒内刷刷刷拿出一堆纸,一张叠一张的包裹住碎瓷片偏大的一方。 确保瓷片不会透出纸巾划伤自己,姚梦兰握着新鲜出炉的武器走至888号套房门口。 她没有莽撞地推动房门把手,青蛙说过,要寸头男一直守在门口,她此刻拧动把手无异于告知门外的人她已经脱困。 在判断过所处环境和这栋大楼所在的位置以后,姚梦兰做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她要在那个青蛙和寸头男口中的888号房老板进入后,利用他们对她没有防备心这一点,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用利器控制住那个老板做人质。 虽然她现在才1米5出头,个子不高,但只要能在那个老板独自进入房间,毫无防备时,将碎瓷片抵在他的喉咙,这个计划就能成功。 起初姚梦兰是想挣开束缚以后用重物击打那个老板的头部,即使做不到一击毙命,只要抓紧时间多来两次,怎么着都能把他打昏迷。 但在整个房间内扫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可用的物品,整个房间看起来繁华奢侈,却没有较大的摆件,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碎瓷片替代。 虽然做好计划,但此刻还是因为过度亢奋的神经,导致手上握着瓷片的手指微微颤抖,姚梦兰直觉这并非源于害怕,是一种莫名的兴奋。 43.第 43 章 为了确保发起攻击时能发挥出全部力气,姚梦兰贴着门听了会儿,这时外面很安静,暂时还没人来到,寸头男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即使知道地毯已经吸附走脚步声,还隔着隔音极好的门,她仍然轻手轻脚的离开套房大门,来到摆放着大床房的卧室。 她把卧室门扣上,没有锁紧,维持在一个只要一推开锁扣便能发出咔嚓声响的程度。 不确定那个老板具体的身高,姚梦兰为了能一次性达到目的,她把位于床尾的床尾凳搬到了门后。 床尾凳大概40厘米,她站上去,加上原本的身高,已经快接近门的高度。 这样的高度,只要来人是个正常人,就能通过俯身的角度,将碎瓷片迅速置于他的脖颈处。 在漫长焦急的等待中,姚梦兰终于听到了最外面套房门口传来的滴声。 她甩了甩握着瓷片的手腕,确保瓷片仍然紧握在手中不会掉落,膝盖微微弯曲,身体稍向前倾,一个近乎于长跑的起步姿势。 套房门再次关上,姚梦兰听到了这个房间里第二个人的声音。 她集中精力,全神贯注的看向眼前的房间门。 房间地毯铺的太厚,姚梦兰无法通过脚步声轻重判断来人到达哪里,只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房门锁扣。 终于咔嚓一声,锁扣接触声响起,随着门外人的用力,一点一点朝着姚梦兰推来。 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年男人头先探进房间,姚梦兰甚至还没看清他长什么样,便已经猛地用力扑过去,手上瓷片扎向他的喉咙 来人被吓了一大跳,在他视野中,本以为推开房门会是一个神妃仙子坐于床边等待他的临幸,却未料及先映入眼帘的是闪着寒光的尖锐瓷片。 他手上猛地用力将门撞向那个人,抬起脚步向客厅退去。 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双方都对彼此有了一个初始的印象。 姚梦兰没有摘下头套,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长什么样,隔着塑料头套的孔洞,她看清楚来人的面貌。 年龄大概三十几四十多岁,皮肤有明显的松弛,苹果肌、口角部位的皮肤肌肉已经下垂,梳向后的头发暴露出明显过高的发际线,整张脸上最具特色的是左边眉毛,中间有明显的断口。 身高有1米7多,比姚梦兰高很多,站于平地之上,她的优势大大减弱。 刚才的袭击速度没有达到姚梦兰期望的那么高,对方的反应也超出了预料,即将触碰到他皮脖子皮肤的瞬间,断眉男便退出了她的攻击范围。 一击不成,姚梦兰知道已经落入下风,她唯一能倚仗的就是对方的猝不及防。 事已至此,不能退缩,姚梦兰从床尾凳上跳下,手持瓷片向断眉男冲去。 即使无法划破他的喉咙,也要在他身上留下伤口! 断眉男没有呆愣的任由姚梦兰袭击他,他迅速向后抽身,嘴里张口喊道:“开门进来!人疯了!” 听到这话,姚梦兰不由自主嗤笑一声,说她疯了?就因为想要为了自己活着,想要不受侵害去抗争,就说她疯了。 到底是谁疯了! 这句话将姚梦兰的怒火添砖加瓦,她几乎是红着眼睛,拿着瓷片像断眉男刺去。 这种袭击毫无章法,全凭本能,断眉男在房间内左右闪躲,绕着茶几和沙发,规避伤害。 期间多少被瓷片划到,但都隔绝在了质量上乘的衣物布料外没能切实伤到他的肌理皮肤。 但尖锐的瓷片捅来,即使隔着皮肤也戳的皮肉下陷带来痛感,这令断眉男也生出怒火。 在躲避姚梦兰的袭击中,断眉男再次大声,开口向门外喊道:“耳朵聋了吗?快点进来,人疯了,她要杀我!” 知道门马上将要打开,断眉男的帮手即将进入房间,姚梦兰几乎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情,跳上茶几踩上沙发,高高举起手中握着的瓷片像断眉男扎去。 这一下的位置是对着断眉男的脖颈大动脉,出于求生的本能,断眉男向后猛退一大步,以至于瓷片最终落点位于他的胸口处。 钝痛感从心脏部位蔓延开,断眉男惊恐地低头看去,以为被扎穿心脏,但在看清楚的瞬间,又长长吁出一口气。 瓷片确实落在他的心脏位置,但他今天穿的是全套高级定制的西服,布料针织密集,而瓷片刺破的恰好是胸口口袋处。 多了一层布料阻隔,瓷片最终没能伤及他的皮肉。 瓷片只划破口袋最外层的布料,甚至没能穿过西服外套,到达内里衬布。 而此时套房门被打开,寸头男和另外一个穿着西服的男人已经进来。 寸头男看到手持握碎瓷片的姚梦兰,脸上顿时露出惊恐的神色,也不知是害怕她此刻的癫狂,还是害怕随之可能到来的责难。 顺着姚梦兰的站位,寸头男看到此刻断眉男胸口的破损痕迹,心下更是猛的一沉。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停滞的,就冲向了姚梦兰的位置。 见到救兵来到,姚梦兰知道已经无力天,但事已至此,不可能直接低头认输。 反正都逃不了被殴打,趁现在手上有武器,怎么着都要给对方一点反击。 她胡乱的挥舞着手中的瓷片,在茶几、沙发间来回跳跃、躲闪。 在他和寸头男缠斗时断眉已经几步跨越离开战斗中心,来到套房门口,站于另一个西装男的身后。 虽然这一次袭击针对的人是他,此刻,他却像一个买了票进来看戏的观众,神情讳莫如深,与另一个西装男看着姚梦兰如困兽之斗。 察觉到断眉男的视线,寸头男知道姚梦兰已经无法再伤害到老板,他没有在拖延情况,几步来到姚梦兰身前,抬脚猛力一踹,将站在沙发上的姚梦兰踹飞出去,撞到博物架掉到地上。 剧烈的疼痛从脊背上蔓延至全身,骨头和实木架子相撞,又重重跌落在地上。 肌肉、骨骼、皮肤全都传来清晰的疼痛,姚梦兰瘫趴在地上,手中的瓷片已在过程中掉落,她抬头看向瓷片,努力起身想爬去捡起。 寸头男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来到瓷片旁边,俯身捡起,揣到了衣兜口袋里,阻断了姚梦兰最后一丝念头。 那一脚踢在了姚梦兰的腹部,此刻疼痛前后夹击,甚至觉得呼吸都困难,在无人能看见的头套里,姚梦兰泪水从脸上滑落。 这是身体遭受疼痛后应激自然流出的,不在姚梦兰的控制之中,她手指在厚实地毯上抓握,将上半身撑 起,抬头透过头套空隙,看向这间屋子里的三个人。 距离最近的是脸上带着无边愤怒的寸头男,在那种愤怒之下,姚梦兰还看出了由于她的反击,将会带来未知后果的恐惧。 越过寸头男,看向门口那两人。 靠里的是,没有见过的西装男,年纪尚轻,大概20来岁,面庞清秀,站于寸头男前方呈保护姿态。 那或许是断眉男的下属,一样的垃圾,姚梦兰不屑的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个寸头男和青蛙都诚惶诚恐的老板。 现在所遭受的所有苦难,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担惊受怕,和那间不见天光的屋子里关着的十几个女孩,以及这栋楼里紧锁门窗内可能有的其他受困者,都源于站在套房门口,仿佛事不关己,脸上一副胜券在握的卑劣男人。 寸头男、拐卖者、负责清洁的老奶奶,这栋楼里所有原住民归根结底都是因为那种人的存在而诞生的。 眼见姚梦兰已经没有反抗能力,寸头男走向断眉男面前,身体微向前倾,头垂于地面,语气卑微地道歉: “对不起,王先生,是我没有管教好她,您今天遭受的所有损失,我们一律承担,我会给您准备新的人选,您随时可以享用。” 被称为王先生的人没有立即回答,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寸头男,见寸头男。脖颈处都快渗出汗水,他才慢悠悠开口道:“没关系,你把头抬起来。” 略感疑惑和诧异的寸头男听到这句话后,直起身体,不敢直视王先生的眼睛。 越过寸头男,王先生瞟了一眼还未完全站起的姚梦兰,笑呵呵说道:“不用换人,也不用另挑时间,就她吧,反正现在她也没能力反抗了。” “这……”寸头男稍显迟疑,他试探着说:“可是她现在这个样子……” 没说出口的话,他不相信王先生不会懂,但在察觉王先生没有改变的念头后,寸头男换了种说法:“如果她再有反抗伤害您的行为……” “我说,没关系,”王先生语气仍然笑呵呵,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好的,”寸头男点头表示明白,接着说道,“那现在我把她带去重新收拾一下,再送过来?” 王先生嘴角轻微勾起,扯动起口周已经下垂的皮肤,看向姚梦兰的眼神,就像发现了一只从未发现的神奇物品一样,语速不紧不慢,“不用,你们出去。” “好的。” 寸头男和西装下属的声音先后响起,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套房,将门拉上。 随着房门关上的咔嚓声,姚梦兰支撑起明显疼痛的脖颈,透过头套的孔洞,看向那个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老男人。 门外,被厚实的墙壁隔音设备和坚固房门阻隔后,整个走廊十分安静。 寸头男和西装下属,一左一右分开站在套房门两边。 本着已经无人能看见,寸头男毫无形象的靠在墙上,单脚支撑身体,另一只脚斜搭在前方。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烟,拿出一根放进嘴里,随着打火机火焰亮起,他深吸一口气,让烟末尾处亮起红色的光芒。 眼前飘渺烟雾上升,四散于空气中,他吐出吸进肺里的烟雾,从口袋里又拿出那片用纸巾包过裹的瓷片。 44.第 44 章 瓷片没多长,目测也就10厘米,包裹着瓷片的纸巾此刻已松散开来。 寸头男将瓷片抬起,放置眼睛前方来回翻转,仔细查看。 最外层的纸巾上有着已经快要干涸的水痕,他单侧嘴角向上扯了扯,发出轻蔑的嗤笑,连握住瓷片都害怕的手心出汗沾染纸巾,居然还妄想能伤害老板。 简直是不自量力,如果真在他们眼皮底下被伤到,这栋楼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和必要了,那些被大老板找来的老板们也不会一次次光顾。 自然也就不会有一笔一笔落在他们口袋里的款项。 察觉到身旁投递来的视线,寸头男转头看向西装下属。 在西装下属目光中,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烟,恍然大悟般将瓷片塞回口袋,用这只手把烟盒掏出来,连带着打火机递到西装下属面前:“来一根?” 对方摇摇头拒绝,“她们都不是自愿的?” 收回递烟的手放回口袋,寸头男交换了撑着身体重心的脚。 “自愿?谁会自愿。” “那,她们都是哪儿来的?” 低头吸了一口烟,寸头男边任由烟雾从口腔、鼻腔涌出,语气平平问道:“你很好奇?” 对方没有迟疑,很快回答,“对,我很好奇。” “我看你是跟着王老板的正常员工吧,这种事情你就不要好奇了,没必要知道那么多,”寸头男回答道。 “你怎么定义正常。” 西装下属的问话勾起了寸头男聊天的欲|望,他扭了一下身体,用单侧胳膊撑住墙壁。 “你知道现在房间里在发生什么吗?” 西装下属点点头,“知道,今天来这都是我预约的。” 听这话,看样子这个西装下属大概率是王先生的心腹了,那随便聊点什么也没关系,不害怕对方会说出去,真说出去了,王先生也不会放过他的。 不知道里面还要折腾多久,寸头男觉得能有个人聊天也挺好。 “你知道为什么里面那个人要穿着那种衣服,戴着头套吗?” “不知道。” “你老板,还有很多光顾这里的其他老板,都有很多特殊的癖好,为了满足他们的癖好,我们会准备各种各样的玩偶,对,在这里,她们被称为玩偶。” 又吸了一口烟,寸头男接着说道:“你老板今天玩的这个是最高规格的一种,要挑选最干净的玩偶,让她们穿上一堆我们拿去开过光的衣服,然后和老板发生灵与肉的连接,通过这种连接,可以让老板和上界神灵产生联系,以此转运。” “人跪在神灵面前祈求,一般不就求个财求个平安,而你们老板这种直接和神灵产生了连接,那势必会获得神灵更多的庇佑。” 西装下属的脸上露出震撼的神色,他不由自主问道:“真能转运?” “当然,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老板来我光顾我们这儿。” 嘴上说着这话语气诚恳,仿佛是真的一样,实际上寸头男内心嗤笑,到底能不能转运,鬼知道。 反正这堆老板就喜欢玩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他们只不过是提供服务,满足老板。 为了让生意持久运转,也让各种喜好的老板得到最优质的服务,他们只能源源不断的从各个地方或拐或骗或绑新的人来。 大老板确实很能拿捏这些老板的心思,总是隔三差五就能搞出新的名堂,就像现在最流行的与神灵灵肉相连。 为此,他们只能重新去找未经人事的年轻女孩,那些女孩里面多的是些才10来岁的。 这栋楼里4层和5层,有无数个类似的房间里面关满了十几岁、二十几岁的玩偶。 新的这一批总计十六个,满打满算也只能提供神灵相接服务16次。 不过他有从领导嘴里得知大老板貌似就打算赚这一笔,短时间内不会再扩充新的货源。 但这16笔已经是让人难以想象的数字,那些在世俗观念中,事业有成、人中龙凤的老板,为了欲望为了更多的财富总是愿意付出让别人匪夷所思的钱财额度。 这两年除了房间里面的那个,他也遇到过其他的反抗极其激烈甚至以死相逼的玩偶,但没有哪个真的闹出事儿来。 像他这样力气巨大,人高马大的打手在这栋楼里住了无数个,比玩偶的数量还要多。 当然,除了打手和玩偶以外,这栋楼里也有正常对外经营的餐厅、酒店客房等,只不过这一切都避开了大老板提供特殊服务的楼层。 无论是从安全通道还是从电梯,没有员工卡的情况下,即便是订购了服务的老板也踏不进来一步。 所以每一次给老板们提供服务,每一个被送来的玩偶都会配一个打手等在门外,就像他现在这样。 一是为了保证老板的安全,毕竟这些玩偶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自愿来这的。 二是为了保证玩偶的安全,因为有些老板玩的疯了之后很难不做出些丧尽天良的事。 在这呆久了,像寸头男这样的打手们,基本上都没有了道德底线。 对于他们而言,那些玩偶根本就不能被称之为人,只不过是被他们拿来售卖的商品。 “我们老板来过多少次?” 西装下属的询问打断了寸头男的回想,他看了一眼手里即将燃到头的烟蒂,走了几步去楼走廊垃圾桶上摁灭烟头,丢进垃圾箱。 边回到888号套房门旁,边说道:“不知道,不同的老板挑的玩偶不同,负责的监守也不同,我不可能次次都负责你们王老板的生意啊。” “你们这生意做的挺大,就没有警察发现吗?” 听到这话,寸头男脸上露出诧异,“我们这里是正规的酒店呀,如果不是王老板带你这来到这儿,你会知道吗?他警察来查,查什么?谁告诉他?指望那些来这消费过的老板去报警吗?” 旋即寸头男像是想到什么,他语气低沉下去,略带警告的说道:“或者你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会报警?你就看看等今天结束,王老板跟你说什么吧,你要是敢,你就去试试看,别说我们会不会放过你,王老板都不会放过你。” 面对着寸头男的警告。西装下属脸色未变,语气平静,“我没说要报警,我只是好奇,万一现在突然来一堆警察,你说我是现在跑呢?还是现在去叫老板走呢? ” 眼见自己的话让寸头男有些意外,他又接着说道:“像你们打手的工作内容我不太了解,但就我而言,想找到现在这么高薪的工作没那么容易,我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收回视线,靠回墙上,寸头男面无表情的想了想。 工作确实不好找,不然他也没必要沦落到来当打手。 现在是混的好了,钱包一天比一天鼓,但年轻时他被人从东街打到西街,西街打到桥洞口,被打的皮开肉绽、头昏眼花也赚不到多少钱。 也是流年利他,走了大运,撞上现在的老板,一路跟着混到现在,有家有室,有房有车,不愁吃穿,不愁钱花。 哪怕是为了现在的生活不受影响,为了妻儿过上富足的生活,他也不会允许那些玩偶破坏大老板的生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没有主题,尽量规避双方的秘密。 直到西装下属的手机响起提示音,他才拿起,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老板结束了,马上就走。” 两人随即站直身体站于门两侧,面向房门。 过了好几分钟,房门打开,王老板神清气爽、一脸满足的从中走了出来,他西服外套上那个破洞仍然存在。 看见破洞的瞬间,寸头男和西装下属齐齐心中一惊,居然忘记找一件新的衣服给老板送来,如此巨大的失职,让两人心中浮起惧意。 好在老板并没有就此问责,他比了个手势,西装下属便微微低头颔首跟在身后离开套房。 “王老板慢走。”寸头男向已经离开的王老板俯身鞠躬。 停顿大概三秒,寸头男直起身体,看向此刻敞开着门的888号套房。 他习以为常,面无表情的走进房间,穿过客厅来到卧室。 偌大的床上,这个新玩偶像一只狂风骤雨下击打破碎的蝴蝶。 转身走向卫生间,寸头男从中拿出一块较大的浴巾走了出来。 用浴巾将玩偶像蚕蛹般包裹起来,此刻套在他玩偶头上的头套,仍然严丝合缝,没有脱落。 他将玩偶扛在肩上,走出了888号套房,来到电梯,按住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寸头男跨进去,从四面光洁的电梯箱壁上,寸头男看见了无数个自己。 以及自己肩上扛着的巨大蚕蛹。 此刻趴伏在他肩上的蚕蛹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寸头男不由自主的感叹了一句:“好像一具尸体啊,我好像是个收尸人。” 似乎被自己的话逗笑,他诡异的在无人回答下呵呵笑出声,这声音在狭窄的箱壁中来回浮荡,犹如幽魂索命。 从8楼到5楼,下行速度很快,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扛着一动不动的蚕蛹,寸头男踩过发不出声音的地毯,来到一间没悬挂门牌号的房间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 随着敲门声响起,很快门把手被拧动,从内被打开。 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站在门前。 她拧着眉毛,看向寸头男肩膀上被白色浴巾包裹住的玩偶,语气不善地说道:“怎么又出事儿了。” 45.第 45 章 意识恢复时,缓缓睁开眼睛的姚木兰看见全然陌生的场景。 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坐直起来。 入目的是一间类似于酒店标间的房间,区别在于这里,摆着4张1米2的单人床。 此刻姚梦兰躺在最靠里那张床上,除她之外,房间里再没有第二个人。 身上还时不时传来阵痛,姚梦兰抬脚想下床,随着动作腹部传来撕裂的痛感,恍惚间想起被寸头男踹在肚子上的那一脚。 那段近乎于地狱般的痛苦记忆浮现在杨梦兰脑海中,她咬牙切齿的猛抬手捶在床垫上。 那个恶心肮脏,如同恶鬼的男人,她这辈子都不会忘掉他的脸! 无论如何,姚梦兰一定会等到逃离这里的那一天,将身上遭受的所有痛苦,全都狠狠报复回去。 此刻忽略掉身上的不适感,姚梦兰来到窗边。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被伤害过,这间房的窗户没有再钉上木板窗,她已经在那间酒店套房看见过外景,没有再堵着窗户的必要。 看向没有遮挡的玻璃时,姚梦兰心中生出一股想要呼救的强烈念头,她使劲拉了一下窗,没拉动。 猛用力之下窗户一动不动,被锁死了? 把窗框上下左右能够着的全都检查一遍,没找到锁死卡扣的东西,姚梦兰把房间里的椅子拉来,站在上面,爬到高处去看锁扣是否在够不着的上面。 光洁、平滑,没有多余零件,姚梦兰失望地从板凳上跳下来。 里面没有,只可能锁住窗户的卡扣被设置在了外墙,以确保里面的人无法打开。 既然从里无法向外求救,那或许可以试图让外界发现里面的不对劲。思及此,姚梦兰将注意力转向窗外。 之前在888号套房,她看见的是漫无边际的草坪湖水,和切割开那些巨大草坪的柏油路。 而现在所在这间房间窗外是无数棵看不着边际的树。 这些树密不透风的攀沿连接在一起,向远方蔓延。 姚梦兰不认识这是什么树,只能大概判断是松树的某一种,密集的枝干上是无数的针叶。 此刻外面天色正好,阳光明媚,但所有的光线只能落在松树顶端,无法将底下阴影驱逐开。 仅从景色来看,这间房间完全无法和888号套房相比。 根据两间房间窗外不同的景色,姚梦兰有两种推测。 一是这间房间和888号套房处于同一栋楼的两个方向,套房那边是更加开阔的景色,这一边相较没有那么漂亮。 二是姚梦兰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已不在之前那栋楼。 到底是哪一种姚梦兰觉得自己很快就能证实,这个犯罪团伙不可能只让她去一次,一定还会有下一次,到时候在清醒状态下就能得知答案。 仅从视野高度上看,姚梦兰推测自己所在的楼层大概在10米以上,最起码4层,5层。 这和之前十二个人一起被关的那间房很相似,姚梦兰甚至猜测只要被送到过套房的人,都会被安排进新的房间里。 窗外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永远矗立着毫无动静的树木,即使风吹来,也只能撼动顶尖的树冠,无法推动密密匝匝相连的中部。 见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见到人,向外发出求救信号,姚梦兰转身重新审视这间房间。 打眼看去,靠墙的桌上放着一瓶未开封、没有包装的矿泉水和几颗被剪开来的胶囊药粒。 走到桌边,姚梦兰伸手拿起药粒。 从残缺不全的印刷字体上可以推测出大致是消炎药。 翻来覆去仔细看了一下,没有破损,只是从一板药片上将它单独剪下来。 感受到身上的不适,杨梦兰没有迟疑,抠开锡箔纸,将药囊取出,就着矿泉水吞了下去。 吞下药剂时,姚梦兰心里想着,任何时候都没必要用自己的身体消极抵抗,只有保证自己的健康和生命,才能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 因为能看见天光,能掌控房间的灯光,姚梦兰终于能在没有钟表的情况下,得知时间进度的流逝。 在里面住了两天,除了来送饭和打扫卫生的人之外,姚梦兰等到了这间房的第二个住户。 近乎没有意识的人被抱进来,塞进被子里。 负责搬运的人是一个穿着打扮类似于寸头男的男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中年女性跟在旁边。 已经体验过反抗便会挨打的姚梦兰没有在这两人进来之后做多余动作,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获取有用信息,才能针对性制定逃跑计划。 那两人几乎不带感情的看了姚梦兰一眼,便便将视线挪回到此刻紧闭着双眼的林年脸上。 在林年被放到床上以后,姚梦兰就因为离得很近,看清了她的面容。 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俯身在林连额头上停顿片刻,又看似随意的检查了一下她身体的其他部位。 “没什么大事,等她差不多快醒的时候把药送来,吃两次就可以了。” 两人很快就离开了房间,并锁上了房门。 听到房间门锁扣咔嚓关上的声响后,姚梦兰几步来到林年床边。 看见紧闭着双眼的林年,姚梦兰倒吸一口凉气,她额头、脸颊上都有明显的青红斑痕,没被盖被子盖住的脖子上还有几道分布不算均匀的红紫条痕。 这是被掐的! 即使听到那个女人说没事,姚梦兰还是手颤抖着试探林年的鼻息,确定有在呼吸,她心中巨石才缓缓落下。 只这么简单打量,姚梦兰便能大概猜测林年遭遇了什么,或许林年的反抗程度远比她还激烈,以至于遭受了比她更严重的报复。 窗外白日转到傍晚,即将迎来落幕,林年终于醒了。 一直关注着情况的姚梦兰见状,赶紧将那些人送来的药品放置床头,手里拿着矿泉水。 睁开眼睛后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这段时间伤害她的任何一个,林年在姚梦兰关切的眼神中无法控制的鼻子一酸,眼泪如雨般流淌。 张口想说什么,却在发声时被脖子里面的刺痛感阻挠,眉头不受控制皱起。 姚梦兰将矿 泉水瓶盖拧开,递到明年面前,另一只手拿起药:“先吃药,其他的等你脖子上的伤恢复以后我们再说。” 等了林年终于可以正常开口说话后,两人将各自遭受的折磨大致简略的说了一下。 “所以这栋楼其实就是他们实施性犯罪的巢穴。” “对,你应该也发现了,这里其实不止我们最开始见到的12个人,一定还有其他更多的受害者被关在不同的房间里。” 林年轻轻点了下头,她不太敢让脖子用力,被掐过的疼痛还在持续。 “那么多人,如果全都是像我们一样被拐卖来的,那难道不会有其他人发现吗,就没有人去报警吗?” 这个问题姚梦兰一直在思索,她和胡涟漪是从兰州被拐的,而最开始见到的那两个人是青州,虽然是相邻的两个城市,但每年都有人在失踪,警察没有得到有用的线索之前也无法将这两起案件联系在一起。 12个人一起被关在那间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时,她多少也从其他人的沟通中大概了解到了一些人的家乡在哪,以及她们被拐的地方。 这些城市几乎可以说是一把米撒在地图上,四散开来,毫无规律。 不管谁的家人、朋友发现失踪后去报案,也只能是单独的个例。 这也就造成了即使有无数个在警方失踪系统里面出现的人都聚集在这一栋楼里,警方也无从得知,这些案件全都是同一个犯罪团伙所为。 想到这儿,姚梦兰突然反应过来,她还没有问过林年的家乡在哪。 “我是在南州被拐的,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我估计已经离得很远,你是从哪儿被拐的?” “甘州,当时我家老家的亲戚家里有事儿,我爸妈都得回去,他们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里,就带着我一块儿,老家在村里,这两年大部分人都搬到城里去了,每一家隔的都还远,我就是嘴馋,想去村里的小卖部买点零食,结果因为不熟悉路走岔了,周围也没人,我就想着赶紧顺着原来的路回去,结果就被一辆路过的面包车抓上去,之后就被掳到这儿来了。” 和胡涟漪的情况很像啊,都是在人烟稀少的地方被拐走的。 目前姚梦兰知道,具体情况的只有胡涟漪、林年、卢琳琳和何婷。 何婷是因为家里母亲去世,父亲再娶,还生了新的孩子,连住宿学校里基础的伙食费都不愿意给他,没办法,只能早早辍学打工。 因为年纪太小,没有正规的企业敢招,只有一些娱乐场所愿意雇佣,但因为在当服务员过程中得罪了客户被老板开除,重新找工作结果被骗了。 卢琳琳的情况和何婷差不多,爸妈外出打工,从小就是留守儿童,结果后期爸妈在外面又给她生了个弟弟。 加之爸妈又基本不往家里拿钱,爷爷奶奶养着她就是纯倒贴,时间久了便看她不顺眼,从早到晚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受不了气的卢玲玲就离家出走也是因为年纪太小,找不着好工作被骗。 这两个人的失踪几乎不会被人注意,除非她们有各自的朋友,发现联系不上了,才可能会去报警。 46.第 46 章 目前得到的所有信息里面,家人能够在第一时间发现她们失踪,并且立即报警的只有林年和胡涟漪这两个人。 而胡涟漪是在南州失踪,林年在甘州失踪,这两地之间最近的距离也有1200多公里。 这几乎意味着两地的警察绝对不会将这两起失踪案联系在一起。 谈及姚梦兰自身,即使同学或者老师发现她失踪了,会去报警,但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而警察第一个联系的人只有姚骏,除非姚骏良心发现,否则绝对不可能向警方说出她的去向。 从自己这儿是指望不上了,其他被绑的人家里的具体情况乳核,多久会报警,以及这些案子什么时候会被统合在一起,都是未知数。 根据窗外的树木品种和那片宽敞草地和湖泊,姚梦兰基本可以推测出来,这里南州相距很远。 向外祈求暂时可以不算在计划内,盲目的等待不知何时才能有结果,姚梦兰思索后觉得只能由内向外寻求逃出的机会。 将自己的推测和林年做了大致沟通,林年也认可她的推测。 虽然知道家人一定会在她失踪后报案,但每年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口失踪案,警察也没办法迅速判定出她一定是被拐卖。 有很多的青少年失踪案,最终的结果是离家出走自杀。 在没有被拐的肯定线索之前,可能很多人得知她失踪消息之后会猜测是想不开了。 在林年和遥梦兰两人修养身体期间,没有人再将他们送去新的套房,而这段时间,这个房间迎来了剩下两张床位的住客。 一个是姚望已经认识的胡涟漪,还有一个是此前从未说过话几乎没任何交流的项童。 作为有着同样经历的受害者,几人几乎没有隔阂的迅速发展出友谊。 这种友谊建立在求生希望上,在一次又一次被伤害,且看不到救赎希望时,这种友谊更像几个可怜人的抱团取暖。 没有日历,没有钟表,她们只能按照数字来计算被关在这里的时间。 从最初希望警方快点找到她们,到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们已经在这一栋除了打手医生保洁和老板以外,再接触不到其他外人的隐秘囚笼中过了三个多月。 这期间,他们所有能活动的场地仅限于所住的这间4人间和被送去老板房间的途中,以及不同门牌号的套房内。 之前见过的其余八个人,都没能再见到,猜测估计是和她们一样被关在了不同的房间内。 在尽量搜集可用线索之外,她们仍然抗拒着被付诸于身体以及精神上的伤害。 即使这些抗争最后都会被暴力镇压,但从没有任何一个人甘心受制于这种地狱。 所以房间内总会被打手和医生送来各种药品,例如跌打损伤和消炎药。 除了第一次被送进套房是套着描眉画眼被打手们称为神降的头套外,他们还研究出更多匪夷所思的东西。 姚梦兰在这期间第二次见过王老板,即使有上一次被伤害后造成的阴影,她仍旧极力反抗着诉诸在身上的所有伤害。 在基本摸清了这栋楼的运行规律,打手嘴里所谓的生意,以及那些老板嗯可能的社会身份以后,几人决定研究那些老板和随从的性格,从中挑选出一个可能帮她们带出消息的人。 外界无法得知里面的消息,而那些来消费的老板自然不可能跑去报警,唯一能指望上的只有那些跟在老板身边的下属。 又过了近三个月,她们已经在这栋楼里待了整整半年,遭受过的各种侵犯,已经无法用数字去衡量。 这种侵犯使她们精神已经快要逐渐崩溃,即使抱着一定要逃出去的念头,在一次又一次无望的试探之后,这种念头不可避免被动摇。 侵犯所带来的伤害不仅仅只落于□□之上,更多的是加诸于精神上的烙印。 那是对于一个人人格、灵魂的摧残。 即使从小到大已经遭遇过无数冷眼和暴力的姚梦兰,在这半年时间内,也无数次诞生出想要就此放弃,乃至于结束生命的想法。 每次有人精神濒临崩溃时,其他三人便会接力诉说被可能解救的希望和未来的展望,以此开解。 这几乎在四人中形成了一个循环,有人崩溃,其余人开解,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好像永远无法踏出的循环。 在这段时间内,她们每一次去老板套房,都想要将求救的信息通过那些老板的下属传递出去,可没有一次成功,甚至还会被那些下属告密到打手那儿,招致更严重的惩罚。 她们甚至已经开始无法计量时间的天数。 终于有人的精神彻底崩溃,其他人的开解已经没有任何作用。 项童,这个四人中年龄最小的女孩,被抓来时才12岁,在这栋如地狱般的牢笼里,度过了她13岁的生日。 没有人知道那是他的生日,只是有人听见动静,打开卫生间门时,发现她竟试图用床单在卫生间淋浴门上挂着上吊。 床单拧起来的粗度,无法使它扣紧在门框上。 床单摩擦后滑开,还未陷入窒息的项童,狠狠砸在地上。 听见声音,几人陆续赶到卫生间门口打开灯。 看见已经掉在地上的床单和脖子上带有淤痕的项童,几人一眼便猜出,此情此景意味着什么。 如此荒唐诡异的境况之下,竟没有一人发出指责,指责项童居然想要去死,因为这几乎是所有人共同的想法,只是项童第一个将它付诸于行动。 最开始一直在反抗,甚至想要杀死那些老板的姚梦兰,此刻那股勇敢的心气已经消散。 看着那块丢在地上的布条,她居然想着,是不是挂的紧一点,将脖子放上去,痛苦就能终结,或许能够往生,下辈子就不会这么痛苦。 这瞬间求死的意志,如瘟疫般在几人之间蔓延。 已经分不清是谁先开始动手的,她们合力抓住那块宽宽的白色床单,将它撕开。 白色床单化为一缕又一缕的白色布条,散落在卫生间地上。 两三根布条揉拢在一块儿,编织成细绳。 整个房间里唯一可能挂上布条的,只有卫生间门。 床单被搓成一根紧实不会断裂的绳子,她们轮流用手撕扯试力。 确保能够挂住一个人的重量,不会断掉后,由个子最高的胡涟漪抬手将绳子扣在了卫生间门框上。 “一次只能一个人,我先去 死,等到确定我死了,你们把我搬下来,再下一个。” 安静的卫生间内,几人没有话,点点头。 双手扯住绳索上下拽了拽,胡涟漪视死如归般将头挂进了那根她亲手搓制的上吊绳里。 从未想过生命会终结在这里,但胡连漪真的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她已经坚持了很久,久到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已经无法再遏制住这种伤害带来的痛苦。 起初她始终觉得只要再等一天,或许下一天,那扇紧闭的房门便会被警察踹开,门外是从未放弃寻找她的父母。 她会用最快的速度奔向父母的怀抱,诉说这段时间遭受的一切。 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可带着笑意和泪水醒来后,只能看见熟悉的,逃不出的囚笼。 不是没有抗争过,也不止一次向那些外来人祈求过,可没有一个人看见她的灾难,没有任何人向她伸出援手。 甚至在漫长的煎熬中,胡涟漪都怀疑是不是父母已经忘记她了,所以才那么久那么久都没有找到她,让她在这个地狱浮浮沉沉,不见天日。 脸上有冰凉的水痕划过,胡涟漪没去擦拭,将头伸进了绳索里。 脚下一弯,将全部重量挂在那根绳子上。 初始的感觉犹如金属硬块挤压脖颈,无法呼吸,喉咙被卡住,一股难以遏制的呕吐感涌上来。 还没等这个呕吐感传递到大脑,耳边所有的声音仿佛消失,似乎置身于一个被封闭的钟鼎内。 呼吸无法进入肺部,全身都已经有了无法形容的痛感,眼睛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去。 身体本能的想要站直,解脱这种痛苦,可胡涟漪用仅存的理智紧紧压住这这种本能,让双腿始终处于弯曲状态。 时间仿佛不存在了,胡涟漪无法判断在这根绳子上挂了多久,脑海里浮现出过往的零星碎片,她试图抬手去抓住那些美好的东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如萤火虫般破碎成再也看不见的光点。 □□的痛苦和灵魂灵魂上的痛苦,似乎马上就要在此刻终结。 胡涟漪心中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喜悦,如果还有下辈子,她绝对不会一个人走上那条路。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前一刻,蝴蝶衣双脚忽然被人抓住按在地上,她的头也被人抬着从绳索里拉出来。 身体本能的求生渴望让她在脱离束缚之后,猛地吸入一大口空气。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狭窄的卫生间内响起。 胡涟漪四肢瘫软,趴在地上,看向那三个将她从绳索上拉出来的同伴。 她们的眼中带着浓浓的恐惧和悲哀,以及无法忽视的担忧。 下一刻所有人都无法再控制情绪,或无声哭泣,或大声叫嚷。 在浓浓的悲哀氛围里,胡涟漪抬头看向那差一点夺去他生命的绳子。 人的勇气总是那么容易消失,哪怕一分钟之前,她还抱着必死的念头,甚至在濒死的瞬间感受到了解脱的愉悦。 可此刻,已经不敢再尝试第二次。 她失去了去死的勇气。 目睹湖涟漪上吊濒死的全过程后,姚梦兰,林年,项童也都失去了去死的勇气。 47.第 47 章 收拾好床单碎片,塞进垃圾桶,几人从卫生间离开,回到了各自的床上。 “我们不能就这样白白去死,就算要死也要拉个替死鬼一起。”姚梦兰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已经关上灯、黑暗的天花板,声音漠然说道。 “我不知道还要多长时间我才会真的被吊死,但在最后一刻,我看见了那些以前美好的东西,这或许就是老人说的回光返照。”胡涟漪的声音略显沙哑。 上吊的人只能知道自己□□和精神上的感受,无法从第三视角看到全貌。 也就无从得知在上吊绳上悬挂的那短短几十秒时间里,她的双手在努力伸动,面目狰狞,四肢抽搐。 本来抱着必死决心的几人,被亲眼看见的恐惧吓到,回想起共同作为受害者相处的点点滴滴,无论如何也无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朋友在面前死去。 死亡在某些时候是一种冲动,而这种冲动消散后,求生意志便会触底反弹。 “再等一等吧,或许等到明天,就会有人愿意帮我们带出消息,或许这扇门就会被打开。” 已无从分辨这句话是谁说的,但这是四人此时心中共同的想法。 第二天来打扫房间的保洁,看到了破碎的床单布片一句话没多说,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只是木然的将破碎的带走,换上了一块崭新洁净的。 此后又过了不知多少天。 姚梦兰在新一次进入某间以八为开头套房内时,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老板和站于他身后的年轻男性。 或许是一种直觉,类似于路边的流浪猫能够判断出来谁会是给它食物的人的那种直觉。 姚梦兰感觉她们苦苦等待的机会也许就在今就在这个人身上。 站在进门前不远的距离,被老板像货物一样挑选,确定好留下后,姚梦兰在那个下属从老板生前绕路离开她身侧经过离开门时,在老板看不见的角度,飞快开口向他用口语说道:“求求你,救救我!” 那人眉头明显皱了一下,没多做反应,也未曾停留,离开了房间。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传递信息的姚梦兰,看着那扇门被关上。 ** 此后不到一个星期,密不透风的房间门被砰的一声打开。 几个穿着黑白警服的人破开房门冲了进来。 或坐于床上,或靠在窗边,面容憔悴麻木的几人,眼神呆滞的看着。 这一刻,姚梦兰的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那些冲进房间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好像都与她无关。 此时此刻,她就像一个离体的魂魄,飘于所有人上方,像看一部静默无声电影一样,看着所有人。 有人拉住了她的手,检查她是否有受伤。 这种直接对身体的触碰,让姚梦兰想到了那些套房里的老板,条件反射的甩开了那人的手,她脸上带着无法形容的表情,直直凝视着他们的眼睛。 无数次夜里梦见,无数次双手合十祈祷,无数次在脑海中幻想的场景,此刻真的成为现实。 姚梦兰,胡涟漪,林年,项童都好像麻木了,无法对外界的询问给出反应,只能呆愣的任由他们检查身体上有无伤害,然后带着她们踏出了这间以前以为再也无法走出的房间。 走廊里是更多的警察,他们一间一间推开了那无数个被紧紧关上的房间。 透过一间间打开的房门,姚梦兰看见像寸头男那样的打手们被□□铐住,被压在地上。 无数或见过或从未见过的脸,一幕幕从眼前划过。 原来这栋楼里有那么多人啊,被囚禁了一年多,姚梦兰都不知道,原来她与那么多人只是隔着墙壁。 哭声、喊声、叫声、无数纷杂烦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姚梦兰无从判断那些声音来源于谁,也分不出思维去辨清那些话语的意思。 直到被警察保护着从电梯下行,看着数字键跳到一楼,她被带着走出来。 从未见过的宽敞明亮的大堂第一次毫不吝啬的出现在姚梦兰眼前。 踩在光洁明亮的大理石地砖上,姚梦兰跟着警察的步伐,终于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地狱。 在彻底离开这栋大楼的瞬间,姚梦兰终于反应过来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迟钝的神经终于将信息传递到大脑,已经被蒙上一层雾的大脑终于再次开始运转思考。 她得救了! 被整整困于这里400多天,她终于得救了! 后知后觉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没有任何征兆。 旁边照看她的警察见状,赶忙从衣兜里掏出纸巾拆开放到她的手上,见她接过纸巾后没有动作,便抬手用柔软的纸巾拭去脸上的泪痕。 眼前被泪水模糊,又被纸巾擦去重现清晰的景象。 姚梦兰看见了近在咫尺的绿色草坪,无数辆停在大堂门口柏油路上的黑白警车。 身后那栋囚禁了她许久的大楼里还有各式各样的喧嚣声音传来,姚梦兰机械的转头看去。 最先出现在视野内的是三个和她同病相怜的朋友。 此刻她们的脸上也挂着如她一样的清晰泪痕,所有人都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终于得救般,脸上喜悦和茫然同时存在。 最后看了一眼这栋大楼,身边的警察揽着她的肩膀,带着她向警车走去。 坐上警车,顺着警车车窗,从那狭窄的车窗,看见那栋大楼一点一点向后远去,姚梦兰终于痛哭出声。 ** 2025年,江城,审讯室。 这些内容傅付云和专案组的成员们大都已经经在从海城拿回的案卷卷宗上看过。 但在胡涟漪讲述的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要求她停止。 案卷卷宗是用完全客观的上帝视角记录那起人神共愤的涉及人口拐卖、故意伤害、组织强迫卖|淫、非法拘禁等严重刑事犯罪的案子。 当时作为受害者的胡涟漪,林年,姚望,以及单冰,都是未成年人。 即使被解救,但长期身体和心灵上的伤害都已经形成,这也是为什么专案组在拿到那起案子卷宗后,即使对胡涟漪和林年有怀疑,也没有强硬要求她开口描述那起案子与现在这起案子之间的关联。 此刻从当事人的角度再次进行叙述,所有在审讯室内或监控室里听着的人都如同身临其境般,触目惊心。 胡涟漪还在说话,付云等人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最后我们从解救我们的警察那里知道,就是遥望那一次求救,让我们最终获救。” “那个男的有一个妹妹,年纪和当时的我们差不多,也是失踪了,他们家 一直在找她,在那间房间里听到姚望向他求救时,他想到了自己的妹妹,但是很可惜,他的妹妹并没有在那栋楼里找到,后来他家有没有找到,我并不清楚。” 讲了很久,已经口干舌燥,胡涟漪端起放在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似乎是讲完了被解救之前的经历,胡涟漪需要一点时间来理顺思路,去讲之后发生的事情。 没过多久,胡涟漪再次开口,随着她的讲述,众人眼前浮现出了那段已经过去的时光。 ** 被解救后,姚梦兰等人在当地的民政部门安排下,被福利机构暂时负责。 在警方安排的心理治疗下,所有受害者逐渐从惊弓之鸟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虽然仍然没有恢复成健康人的心理状态,但大部分都已经可以正常的和警方沟通,并讲述被拐时的具体情况。 根据这些情况,警方锁定了所有人的具体信息,通过个人的户籍,能找到原籍的,全都联系当地警察通知监护人和亲朋好友来接走。 也是在这个时候,姚梦兰才知道姚骏已经死了。 拿着当初卖她的钱去买了毒品,吸毒吸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姚梦兰心中没有任何的哀痛,只觉得姚骏活该。 从得知他不负责任的和张悦悦结婚,在张悦悦怀孕以后又不管她,她出生之后,又当甩手掌柜,甚至还对张悦悦动手起,姚梦兰就再没有指望过这个人。 自从那次偶然发现姚骏吸毒,报警也没成功,还遭了一顿毒打后,姚梦兰就已经无所谓这个人是死是活。 只是她从来没想到一个人的道德底线能低劣到那种程度,居然能将血亲女儿卖出去。 而当初姚骏正是以血亲这一个理由,将她强制留在身边,不让张悦悦带走。 用什么样的理由将她留下,便有相同的权利将她卖出去。 生父死亡,得知警方无法联系到张悦悦后,姚梦兰心里并无多少波澜。 她对这个在有记忆之前就已经消失的母亲没有多少概念。 谈不上爱,毕竟没有记忆,也谈不上恨,同样因为没有记忆。 从旁人的口中她得知,起初怀孕和生下她后,张悦悦都在努力的想养活她,而最终离开她,也是因为姚骏的暴力,并非是因为不爱她。 争夺抚养权这件事上,张悦悦没能成功,姚梦兰能理解,从来没有怪过张悦悦没带走她。 现在姚骏死了,她在社会意义上属于孤儿,如果能找到母亲,自然高兴,但如果找不到,她也认命。 等待的那段时间里,胡涟漪和林年的家人都先后来到了海城。 对,被解救以后,她们终于知道身处何地。 被蒙着眼睛看不见前方的那段车程,足足开了2000多公里。 短暂的沟通后,她们把联系方式留给了姚梦兰,跟着家人回到了各自的家乡。 能找到家的人都已经离开,只剩下实在联系不到亲属的人还留在海城,漫长的等待后,警方最后遗憾告知她,没能找到张悦悦。 失去了直系亲属,其他亲人比如姚俊和张悦悦各自家里的兄弟姐妹,都没有人愿意收留她。 最后在民政部门的协调下,她被海城当地的胡桃镇福利院接收。 此时她15岁。 48.第 48 章 2025年江城审讯室,胡涟漪仍在讲述。 “之后的几年时间里,我们都通过QQ联系,那时候其他的联系方式都还不算普遍,每条短信不管字数多少固定要花一毛钱。” “回到南州后,我家人没有让我立刻复学,安排了很长一段时间做心理治疗,让我从那段痛苦的回忆中彻底抽身出来,效果不错,这个你们应该能看得出来。” “我和姚望的联系不算太频繁,因为我那时在做心理治疗,那时候智能手机虽然已经面世很久,但并没有普及到像现在人手一个的程度,尤其是在福利院那样的地方,更不可能让每个孩子都能拥有独立的手机。” “姚望想要和我们联系,就只能在福利院的电脑上登录QQ,或者用公用的电话,虽然联系没有很密切,但或许是因为有过共同的经历,我们的关系一直维持着。” “直到后来我们都各自回到学校,姚望念了艺术学校,知道消息的时候,我特别高兴,高兴的就好像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人是我一样。” “你们或许无法理解,在那段痛苦的回忆里,有的…有的嫖客会拿着相机拍摄,我们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过类似的经历,以至于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从镜头恐惧中脱身。” “所以在得知姚望要去念艺术学校,想要上大荧幕当明星的时候,我先是感到害怕,然后为她的勇敢觉得感动,她比我勇敢,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其实如果一切都按照想象的发展就好了,姚望正常上学正常拍戏,然后成为梦想的演员,我会在某一天下班以后去最近的电影院买一张演员表里有她名字的电影票。” “看完电影以后,我可以自豪窃喜的从身边观影的人旁边路过,心里想着,你们不知道吧,电影里面那个人是我的好朋友!” “那时姚望还没有什么知名度,演不了能上影院的电影,只能在各种剧组里面跑龙套,演些有零星镜头的小配角。” “但是她很高兴,每次只要接到新的角色,就会在我们几个人共同的群里分享喜悦,哦,对了,那时候已经是2020年以后了,我们互相联系所需的成本被降低到几乎不存在。” “就这样,我们看着她的事业一点点有了起色,从没有正面镜头的龙套,到已经能演上有几句台词的路人角色,再到已经能拿到不知道是女几号的小角色,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很开心。” “甚至有几次她进的剧组里有我和林年喜欢的明星,她还会跑去给我们要签名照,不过我们从来没拿出来炫耀过,害怕对姚望的事业有影响。” “姚望真的是有天赋的,我们所有人都能通过那些明显粗制滥造的剧情里面看出来她对表演的认真和对角色的共情,所以她会越走越好在我们预料之中,她能拿到投资成本不算大的网剧女一号时,我们以为终于苦尽甘来。” “可是一切都被毁了,我和姚望以及林年,我们都以为曾经那件事里所有的罪犯都已经被绳之以法,可是没有,他们仍然活得好好的,甚至没有为犯下的罪行付出任何代价!” ** 2023年,临近年末,娱乐圈内各种聚会、晚宴层出不穷。 现在所在剧组的制片人之前另外一部剧,剧播出效果不错,作为一部分账剧,让好几个平台都多少赚了一笔,出品公司无疑是这里面赚的最大的。 为此,出品公司为这部小成本分账剧,弄了个规模不算很大的庆功宴。 庆功宴并没有对外开放,没有接受媒体采访,主要剧组工作人员和主要演员。 而作为出品公司自己开的庆功宴,人员管控没太严格。 姚望作为这个制片人现在在拍剧的女二号,也收到了这起庆功宴的邀请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其他剧的邀请函会寄到一个毫无关系的演员手里,但因为是制片人亲手给的,姚望不好拒绝,便和剧组里其他几个受邀的人一同前往。 庆功宴办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里,包下了一个宴会厅。 到达宴会厅时,门口有穿着酒店侍者服装的工作人员在检验邀请函。 与她们同时到达的有好几个人,并非每个都有单独的邀请函,在侍者询问下,只要有邀请函的那个人说,其他人是他的同行人员便也可以进入。 偌大的宴会厅里,灯光是偏暖色调的,有自助餐形式的中式食物、西式餐点和酒水饮料。 宴会厅自带的桌椅并没有做太大的变动保留了很多座位,让参会人员可以自行就坐,互相交流。 除了自助餐桌上的现成酒水,还可以到一角的吧台处,让调酒师做特调。 不爱喝酒的姚望从自助餐台上随手拿了一杯冒着气泡的香槟酒,和身边同行人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宴会厅内人来人往,觥筹交错,与其说是庆功宴,更像一个小型酒会。 估计参会人员大致都到了,主办方终于在宴会厅的巨大幕布上播放了那部小成本分账剧的成绩。 随着庆功宴的流程进行,宴会厅内四散于各处的人,纷纷抬手鼓掌,给足主办方面子。 姚望在靠角落的位置,她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场合,但想要在娱乐圈里混下去,人情往来和表面功夫总是要做足。 即使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姚望也尽量让脸上的表情保持着友善。 主办方的发言基本结束,在众人响亮的掌声中,显示着各种数据图的大屏幕被关上,随后宴会厅各处音响内播放起悠扬唯美的音乐。 这意味着这场宴会终于进入高|潮,所有参会人员开始社交。 姚望今天并不想多动弹,他早上6点就起床去片场,拍完当天所有戏后回到酒店,卸掉拍戏的妆容又找来化妆师画上参加这场宴会的妆容。 现在已经九点,这期间除了吃饭,她一刻都没休息过。 只要没人主动来和她说话,今天她打算在这个角落里扮演一朵蘑菇。 和她同行的其他两个演员大多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因为也是早早起床,没有休息,然后来赴约。 三人都不算很有知名度的大热演员,只是刚有些起色的小演员,不去主动,自然也不会有制片方,投资人或者资方来主动社交。 乐得清闲,姚望待在角落里,观察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后,放松了紧绷的脊背,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手里的香槟酒迟迟没有喝完,半天过去,还有一大半以上。 姚望单手扶着香槟杯子细细的玻璃杆,视线没有攻击力的,从整个会场扫去。 从离得不算远的吧台位置粗略扫过一眼,姚望脑海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将视线挪回那个光线不算特别明亮的吧台。 吧台位置只能坐七八个人,现在那里坐着三个面庞清秀明显透露出青涩气息的女孩,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 遥姚望视线直直的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当初那件事情过去快10年,姚望以为那些记忆已经模糊。 但事实告诉她并没有。 那个男人,她在那起案子里亲眼见过! 那是曾经以嫖|客身份侵|犯过她的罪犯之一。 无数思绪在杨妄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已经刑满释放了? 想到此,姚望迅速拿出手机在浏览器里搜索那个男人犯下的罪行会判多少年。 根据搜索出来的法律条例,姚望推测,按那个人的罪行,大概率会被判处三年以上十年年以下有期徒刑。 事情已经过去快10年,如果真的坐牢了,按刑期也应该放出来了。 看到具体的法律条例和推测完时间后,姚望吁了一口气,那个人已经受过法律的惩处。 本以为当初的伤害已经不会对现在的她造成影响,没想到看到曾伤害过她的人后,居然还会条件反射心慌。 既然事情已经过去,对方受过惩处,也没必要再打破现在的宁静,姚望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过去这么久,对方大概率也已经不认识她了,现在的她和10年前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虽然这么想,但姚望的注意力还是不由自主向那个男人过去,时不时的看向吧台位置。 看着看着,姚望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对他旁边那个女孩呈现出不同寻常的殷勤。 那个女孩看起来年纪很小,脸上神情也很青涩! 想到这个男人曾经的前科,姚望的心霎时间提起,几乎将所有注意力都落在吧台位置。 在不引起其他人注意的前提下,姚望紧紧盯着那个男人,提防他对同席的女孩做出伤害行为。 时间过去不知多久,那个女孩儿面色有异,随即从高脚椅上下来,脚下步伐明显不稳,遥望看了一眼她的方向,猜测她是要去卫生间。 那个女孩离开不久,姚望估计都还没能走到卫生间,那个男人就紧随其后离开吧台,向着同样的方向走去。 见此情景,姚望心中一紧,她几乎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地放下手中的香槟杯,将手机放进随身拿着的手提袋里,起身离开席位。 绕过各种桌椅摆设,抄了一条近道,从其他方向先行进入卫生间,然后洗了个手,没有将手上的水汽全都擦干,佯装刚从卫生间里走出。 脚上高跟鞋落在大理石瓷砖地板上,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 她神情自然毫无破绽的越过那个已经明显脸上神色出现异常的女孩,向着她身后那个紧跟着的中年男人走去。 49.第 49 章 似乎没有发现男人对那个女孩的异样,姚望装作认识他,步履平缓地来到他面前,主动伸手。 男人被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眼熟,穿着打扮很像那场聚会的参与人员拦住,不确定对方是谁,他体面地站住,伸手回握。 “您好,我是胡雅胡制片现在在拍那部剧的女二号,经她的邀请,我今天有幸来参与这场聚会,没想到居然在这儿碰到您,本来还打算有机会去敬您一杯。” 虽然不认识眼前的女人,但男人还是礼貌地摆出一副社交姿态,与其寒暄。 不痛不痒地聊了几句,姚望感觉身后那个女孩已经彻底进入了卫生间,她打趣着开口。 “站在这儿聊天不太合适,我觉得我们可以回宴会厅,到时候我敬您一杯,您看怎么样?” 虽然被打扰了原定的计划,但男人脸上没露出不悦,在聊天的过程中,他大概已经知道这是个圈内的艺人,虽不算大红,多少也听说过。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放弃了进入女卫生间的念头。 最后看了一眼女卫生间,见没有人出来,也没人进去,两人相隔着合适的社交距离,共同向宴会厅走去。 回到宴会厅,姚望按原先说好的,端着一杯全新的香槟和男人,大概的聊了几句,后借着在其他人来找他的机会抽身离开。 回到角落里的桌边拉开坐下,同剧组的同伴询打趣她怎么去趟卫生间还认识了个投资人,是不是有新的邀约要来了,拍完这部就要无缝进组? 姚望没否认,也没肯定,糊弄了过去。 在整个交谈过程中姚望确定了一件事,这个男人完全没有认出她。 当时那个男人出现在那栋楼,大楼是2013年的事,而现在是2023年已经过去了整整10年。 由于小时候营养不良和当时被各种外在因素影响,姚望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整个人呈现极其瘦弱的状态,可以称得上是骨瘦如柴,脸上也没有肉,像颗豆芽菜。 10年过去,姚望在福利院那段时间,营养得到了大幅度的补充,身量有了明显变化,自从进入娱乐圈后,还要在形体上花费心思,以及在各个闲暇时候去医美机构做皮肤保养。 即使现在姚望也才二十多岁,随着科技的发达,各种镜头也得到了进化,任何一点皮肤上的小瑕疵,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在荧幕镜头里。 为此姚望平时除了控制饮食以外,还要保持足够的运动和定期的皮肤管理。 在这么多重努力之下,姚望现在和10年前已经有了可以说得上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任由一个从前认识她的人看见她,都无法第一时间认出来。 毕业以后签了新的经纪公司,公司为了维持人设,没有对外公开她在福利长大的这段经历,也将她父亲死亡,母亲失联这个事封锁了。 加之姚望的知名度还没有那么高,没有特别死忠的粉丝试图去了解过往,以至于无论是娱乐圈内还是观众粉丝群体,都没什么人知道她曾经的经历。 决定进入这个行业,签下经济合同时,胡涟漪和林年她们有隐晦的表达过,会不会害怕被曾经那些畜牲认出。 对此,姚望心态很好的表达了不介意。 说一千道一万,在那件事里,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这个世界上没有受害者要去躲避加害者目光的说法。 为此,姚望毫不犹豫,也没有任何胆怯的踏入了这个个人形象与私人生活高度绑定,且几乎没有隐私的行业。 或许是当年那起案子里的所有人都被绳之以法,姚望从大学时期开始跑龙套,到现在能拿到一些小角色,这么久来都没有遇到过任何人在任何地方提过那些过往。 今天这场宴会见到的男人是时隔十年,姚望第一次与曾经的加害者再度碰面。 强忍着恶心和那些尚且还未完全消失的记忆和他周旋,姚望并没有失态,保持着一个她自己很满意的状态。 帮忙让那个陌生女孩脱困,只不过是姚望随手而为之,无论今天想要做些什么的男人,是否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些人,姚望都会这么做。 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确保那个女孩没有受到伤害,安全回到宴会厅,和友人共同离开后,姚望才打消掉担忧。 和会场里所有相识的人大致做了问候和告别,姚望和同剧组的演员们一起离开了宴会厅,毕竟第二天还有戏。 遇到曾经的加害者这件事,姚望并没有和胡涟漪、林年等人提起来。 即使遭遇过同样的伤害,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同,对于那些记忆对现在生活的影响份量也不一样。 当年胡涟漪毫不犹豫当着众人的面将脖子悬于上吊绳上的场景,即使到了现在,时不时还会在遥望梦里出现,让她从惊恐中苏醒过来。 推测那个人大概率是刑满释放后,姚望也没想在这件事情上多浪费时间和精力。 ** 在剧组拍戏拍戏时,时间流速总是很快。 23年那部剧拍完没多久,姚望又陆续进了几个成本不算大的小剧组,扮演戏份不算重的女二号、女三号。 在她几乎无缝衔接进组的同时,曾经拍过的那些戏也陆陆续续在视频平台、电视网络上播出。 即使只是小配角,随着在公众视野面前露脸的时间多起来,姚望逐渐也积攒了一批粉丝。 有了粉丝就有了知名度,知名度意味着粉丝购买力,购买力又会反哺艺人,让资方愿意用她。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正向循环。 依托着这个正向循环,姚望接到了一部自从进圈以来,投资成本相对算高有机会上星的剧。 这部剧的发行公司虽然是个知名度不算特别高,成立时间也不算久的小娱乐公司,名叫飞扬传媒。 但实际上只要仔细去了解,就能知道飞扬传媒其实背靠着在娱乐圈内占据极大分量,有着很高话语权和影响力的永盛传媒。 永盛传媒出品基本都是可以上星,能够冲奖,主要演员角色都是大流量和知名老戏骨的口碑剧。 依托着永盛传媒的飞扬传媒,是其下属经纪公司,主要投拍一些以恋爱、悬疑,搞笑为主住的电视剧网剧。 在得到试戏邀约 和部分剧本后,姚望的经纪人和所属经纪公司都反复强调,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姚遥望自然没有辜负经纪人和公司的厚望,几乎没有悬念的就拿下了这部剧的女二号。 虽然是女二号,但是其戏份和人物形象都算有趣,如果拍摄质量和后期都能达到永盛往常出品电视剧的质量,那将是一个很能吸粉的优秀角色。 签完合同以后,姚望忍不住向好友们分享,或者说是炫耀了这个好消息。 自然也是得来了好友们的殷切祝福。 怀揣着好友们、经纪人和经纪公司的期待,姚望进驻了剧组。 拍摄过程很正常,和以往没太大区别,姚望按部就班的按照通告单每天按时来到剧组,戏份全部拍完后才离开,从不迟到早退。 剧本里有个女主角少年时期的角色,扮演少年时期的演员是位还在上高中的女孩。 她以前从没拍过戏,是因为偶然间在短视频平台上发布了日常照片,被剧组选角导演相中的。 一是因为外貌姣好,二是和饰演女主角的演员有着一定神似。 剧组拍戏总会分AB场,同时进行,女二号戏份都集中在女主角成年后。 以至于姚望虽然知道同剧组有这样一个演员,但基本上没有过交集,只偶尔在不同的片场转场时遇到过,打过几次招呼。 而这时姚望已经算是他所属那个小经纪公司里面有点话语权、有点知名度的艺人。 公司也就给为数不多且有点名气的艺人配了一辆房车。 那天姚望从A场转场去B场,到达时因为之前的戏份没有拍完,只能回到房车上等待。 顺着拉开帘子的车窗,姚望时不时看向片场注意进度。 她所属房车停靠的位置大概在片场边缘,其余几个艺人的房车大致也在这附近。 恍惚间姚望像是看见了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她立即起身靠近车窗,仔细看去。 隔着防窥玻璃,外面的人没看到姚望,但姚望清晰看到了那个行走在几辆房车之间的中年男人。 这是上次那场宴会遇见过的那个人! 那次宴会结束后摇望去旁敲侧击打听清楚了这人是谁。 这人名叫周崇,40多岁,是一家名叫环海传媒的董事会成员。 他几乎不负责公司里的实际业务,只拿每个季度、每年的固定分红。 但因为环海传媒在广告行业娱乐行业都有一定的分量,即使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董事会股东,也在这个圈子里有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他来干什么? 姚望迅速打开之前公司发来的资料,在这部剧的投资商里检索,果然看见了环海传媒。 但即使这样,周崇为什么要来剧组,环海传媒的投资占比很低,这部剧最大的出品方还是飞扬传媒和其他一些跟永盛沾亲带故的公司。 此前也没有听谁说有投资方要来剧组探班,难道是因为私人原因? 因为曾经那件事的影响,以及那次宴会看见的事情,姚望不由自主往不太好的方向去揣测。 50.第 50 章 仗着有防窥膜,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姚望毫无顾忌的看着周崇。 光天化日之下,周崇没发现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盯视着他,他神情自然地走向了停靠在这里的其中一辆房车上。 顺着他的动向,姚望看见了那辆熟悉的房车。 那不是剧组饰演女主角少年时期的小演员肖潇的房车吗? 周崇和肖潇难道认识? 因着对周崇的负面印象,姚望没有放过这个莫名的怀疑,毕竟周崇是有前科的,即使他刑满释放了,也不代表这个人就真的不会再一次犯下同样的罪行。 本着绝对不能让他再伤害其他人的法,姚望向经纪人询问了周崇的个人信息,以及肖潇的具体信息。 此前姚望就在剧组听到过流言说肖潇的家里是很有财力的知名企业,所以才会被选角导演选中,并且直接饰演了这部剧女主少年时期。 毕竟当时圈内还有其他有知名度的童星来试戏,结果最后花落肖萧。 而且一个第一次拍戏,似乎还没有签下经纪公司的新人演员,就能直接配备房车,本身就是一种财富和实力的象征。 虽然不排除肖潇和周崇或许是亲属关系,而周崇本来就是环海的股东,基于亲属前提下他自然有财力给肖潇配备。 但从前遭受过侵害的印象在前,姚望实在无法把这件事随意忽视。 询问的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还没等到回信,姚望就看见了肖潇从片场走出。 一路上左顾右盼,神情不太自然。 见此情景,姚望心中的怀疑更甚。 假设这两人真的是亲人,那肖潇不应该呈现这样的神情,如果是亲人来探班,肖潇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是高兴和雀跃的,而不是…… 那个不自然的表情落在姚望眼中,让她回想起了曾经的痛苦遭遇。 那是紧张,担忧和想要回避的神情! 在姚望注视下,肖潇登上了那辆房随之房车门被关上。 一瞬间,遥望的心被揪起,她无法避免回想起了10年前那些不堪入目,痛彻心扉的肮脏回忆。 本以为已经彻底从那些阴影里走出来的姚望,此刻身体控制不住颤栗。 她努力平复情绪,用自我催眠的方式,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将处于应激状态的自己调整回正常状态。 而整个过程中,她的眼神没有一刻从那辆紧闭着房门的房车上挪开。 就在她即将控制不住,想要冲下车去,拉开那扇紧闭的房门时,房车门终于拉开了。 周崇神态自然的从那辆房车上走了出来,左右看了一眼,抬脚朝着来时方向走去。 快走到姚望房车附近时,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脚步停顿片刻,左右看了一眼,没看到异常,又重新抬脚离开。 在他离开后不久,肖潇也从房车上下来,神情比上车前更加不自然。 她脚步不停,头微微低着,速度很快的离开房车,向着片场方向走去。 等到四周又重归于宁静,姚望将僵硬的四肢放松,侧坐于房车沙发上。 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虽然两人在房车上共处的时间不长,但根据肖潇上车下车时的不同神态,也足以推断两人之间的关系并非寻常。 脑袋里浮现一些经过心理治疗已经刻意遗忘的记忆,姚望忽然俯身,手摁住胸口,感受到胃里一阵一阵的翻涌,张着嘴干呕。 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姚望脱力地向后倒去,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此时手机提示音响起,姚望迅速拿起。 是经纪人的消息。 【你要他们两个人的信息干嘛?肖潇在组里得罪你了?而且你好端端要周崇的消息干嘛?】 【没有,没得罪我,我就是今天在组里看见他们两个,有点好奇。】 【没得罪你,你就不要去管别人的闲事,在圈里少听,少看,少说,多做事。】 【姐,我知道的,我有点别的东西想要知道,你帮帮我呗,我不会拿这些消息去干嘛的,你知道我的呀,我什么时候给你惹过麻烦。】 【……你最好是真的不要给我惹麻烦,我可以给你找啊,不确定真假。】 【好的,还是姐对我最好了。】 【油嘴滑舌,等着吧,大概晚上给你发过来。】 得到经纪人肯定的消息后,姚望逐渐从PTSD的情况中脱离出来。 在房车上又等了会儿,终于等到剧务过来喊她,可以拍她的戏份了。 这一天的拍摄近况不算太完美,姚望因为心里压着事儿,有几场戏没能发挥的特别好,NG几次,但好在尽快调整回来,没太耽误时间,基本还是按照原定拍摄进程结束。 虽然同在一组,姚望也没看到肖潇,拍摄进度不同,没有重叠,没有任何对手戏。 等到一天的拍摄结束,姚望离开剧组回到酒店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时,经纪人已经发来了Word文档。 为了方便,姚望特意从许久不用的杂物堆里翻出Ipad,好在虽然不用,助理也一直在充电,没黑屏。 回到房间沙发上坐下,姚望同步本地消息将Word文档打开。 自动适应屏幕大小的文档,将周崇和肖潇两人的个人信息,分门别类归属成两个文件。 排在最上面的是肖潇的,姚望顺手点开。 肖潇,女,16岁。 高中就读,父母普通工薪阶层。 因为一次偶然的短视频上传,迅速获得大量热度,短时间内涨粉百万。 多家经纪公司、娱乐公司和传媒公司投去橄榄枝。 最终在其父母的要求下,没有签约任何经纪公司、M机构。 之后就是姚望已经大概了解的剧组选角导演相中邀约试戏,最终定下角色的过程。 看完这字数不算多的文档,姚望心里顿感疑惑,如果肖潇的家庭只是普通工薪阶层,如何能够负担得起一辆房车的开销。 虽然大众认知里,房车一直是高消的产品,但实际上房车也分低中高档,像姚望现在公司给配的那辆只算是中档。 价格在50万元左右,而这辆车也不是要望的专属,公司里下一个艺人去拍戏需要,这辆房车就会配给别人。 网传肖潇的家庭背景是知名企业的千金,和这份经纪人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信息截然不同,相比较之下,姚望更愿意相信经纪人给的这份。 虽然姚望现在的公司只是个小微企业,但经纪人很有手段,以 前负责过许多现在是一线或超一线的艺人,只是后来和所属原公司发生矛盾,才跳槽到现在这家企业,归其原因还是因为和老板有私人交情。 网传信息和手里文档的截然不同,让姚望察觉这里面存在隐秘。 也不是说肖潇的家庭就一定不能给她配房车,但以工薪阶层的能力,能负担的房车大概价格在十几万到二十几万这个范围之间。 可是今天在看见周崇后,姚望特意关注了一下那辆房车的型号,按市场价格,不算顶配,基础款都要100多万。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工薪家庭能够负担得起的,肖潇根本就没签经纪公司,所以也不可能是公司给配的。 怀着巨大的疑惑,姚望点开了第二份属于周崇的文档。 周崇,45岁,环海传媒董事会成员。 出生于1979年,××大学新闻系本科毕业,后赴×国××州立大学攻读大众传媒专业硕士。 2010年,创办飞龙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主营影视制作与广告业务。 2015年,飞龙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被环海传媒收购,成为其旗下子公司,更名为环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被收购后,周崇以飞龙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市值置换到了环海传媒的股份。 成为环海传媒占股比例达到10%以上的主要股东之一。 2016年,经董事会推选任职环海传媒首席执行官。 2017年因股权变动,辞任首席执行官职位。 后面的内容,姚望没有再细看,都是些周崇做了什么,又出任了什么,又卸任的职位变换。 随着文件附带着一些新闻链接,姚望顺着链接一一点进去,全是2014年以后到现在,周崇出席各种社交场合,公司企业活动等现场照片和视频。 看着照片视频里那个人笑意盈盈的脸和所属新闻链接上板板正正的时间日期,姚望顿时四肢发凉,恍忽坠入寒冰地狱。 他居然没坐牢! 按照法律,他的犯罪行为已经足以让他在牢里蹲上3~10年,可是这些视频和新闻,明明白白告诉姚望,周崇一天牢都没坐过! 甚至连一丁点他被公安机关抓捕的新闻都没有! 这让曾经以为所有的罪犯,无论是那些打手、拐卖人口,负责监守她们,以及那些被称为老板的嫖客,都已经被绳之以法,为自己行为付出代价的姚望,顷刻间信念崩塌。 犯下罪行的人居然没有被抓,没有坐牢,甚至光鲜亮丽活在这个世界上,享受着新闻媒体的夸奖。 从创伤中逐渐走出来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觉得所有犯下罪行的人都受到了惩罚。 可现在这些条条例律的新闻报道,却明明白白告诉姚望,假的都是假的,那些人根本就没坐牢! 早已被刻意忘却的回忆,此刻如幻灯片般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就像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让姚望又一次回到那无法呼吸、无法逃脱、求助无门的狭窄房间。 她近乎于自虐般将那些链接一个又一个再次点开。 这还不够,她在各个视频网站、平台搜索框里输入周崇的名字,又一个个点下那些新闻报道。 一条条浏览下来,姚望又无法遏制地俯身干呕。 51.第 51 章 不知过去多久,胃里已经传来阵阵抽搐抽搐,姚望丢开手里的IPAD,从旁边桌子上抽出纸巾,捂住口鼻。 脸上沾湿纸巾的到底是泪水还是干呕出的口水,姚望已经分不清。 又一次回想心理医生告诉她的那些方法,反反复复调整呼吸,自我抚慰,将情绪控制下来。 此前以为周崇已经受到刑罚,所以没将遇到他的事告诉胡涟漪林年等人。 现在居然发现周崇没有受到惩罚,姚望心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怒火,再次燃烧,她拿起手机在那个聊天群里发出信息。 【当初那些强|奸犯,有人没坐牢。】 随着这条信息的发出,遥望将浏览器内搜到带着周崇高清照片的文章转发到群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群里就有人响应。 【你是不是遇见以前那些人了?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没有,他没认出我,我认出了他。】 【只有一个人?还有其他人吗?】 【你有没有报警?】 【没有,我也是刚刚才得知他没坐牢的,你们去网上搜他的名字,就会看到他这些年来一直在活跃。】 【你是在什么情景下遇到他的,我看他是传媒公司的股东,是不是和你在拍的剧有联系,他是投资方吗?】 【他所在的公司是我现在在拍这部剧的投资方之一,但不是主要投资方。】 【我们要不要报警?】 要不要报警…… 姚望也在纠结,一个罪犯侥幸逃脱了惩处,不意味着他这辈子就不需要为犯过的罪赎罪。 正想在群里回复立马报警的姚望,突然想起了白天在片场看见上了车的肖潇。 【我觉得暂时不要报警。】 【为什么?】 【我现在剧组里有个小演员,可能和他有关系,我暂时还不确定是什么关系,而且……】 而且一个罪犯居然逃脱了惩处,这意味着那起案子有姚望不清楚的内情。 他是如何逃脱的? 后来负责他的警察有告诉他,涉及到案件的人都被抓捕归案,包括那些被称老板的嫖客。 警察和心理医生为了让她快速脱离不安,有透露过,根据那个犯罪团伙的名单,警方将所有在那个地方消费过的嫖客都抓到了。 如果所有的都被抓了,为什么周崇能够侥幸逃脱,是因为名单里没有他,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已经是成年人的姚望,不相信警方只会凭借一张名单去抓人,肯定还会通过其他途径去找所有可能参与过的人员。 即使名单上没有周崇,警方也可以通过其他人的口供以及金额交易锁定他。 这期间出了什么纰漏,以至于周崇居然没被发现,让他在青天白日之下,瞒过了律法。 这一瞬间,姚望觉得除了林年,胡涟漪她们,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包括警察。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是内部腐败,以至于周崇即使被怀疑为嫌疑人,也通过某些途径洗刷成清白之身。 这两年来各种反腐的新闻总是隔三差五就能看见,如果当初那个案子里有人收受了贿赂,放过了一些所谓的大老板,也不是没有可能。 以周崇的身家,花一笔钱去买一个清白,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当时所有光顾那栋大楼的嫖客里,还有许多身家不比周崇少的客人,他们是否也利用了相同的手法,免除了刑事责罚,仍然以成功人士的面貌,活跃于朗朗乾坤之下。 再想到,白天脸色不正常神情担忧的肖潇,姚望直觉肖潇和周崇之间的关系或许真如她想象的那样。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贸然报警,也许并不能让周崇被捕,毕竟当年那么多证据摆着,都让周崇逃脱,而现在事情过去了那么久,连案卷卷宗都已经定型,她要如何利用手头现有的线索去指控他。 仅仅只凭她一个人的口供,姚望不抱任何信心。 在娱乐圈待的久了,她很清楚那些手握权力和财富的人,能够雇佣能力多强的律师。 在没有足够把握的前提下去报警,或许还会打草惊蛇,让周崇收起露出来的尾巴,让肖潇陷入更难的境地。 不论是为了自己,为了曾经的受害者,还是现在可能成为受害者的肖潇。 姚望决定,她要亲自去接近周崇,接近能够让周崇逃脱的背后,将曾经可能逃脱的所有人全部重新拉到律法审判之下! 做下决定,姚望再次打开群聊。 【我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他们可以不负责任,不付出代价,我要将他们全部找出来。】 【只凭你一个人的力量,不太行吧。】 隔着千山万水,刚结束一个单子,回到家里,还没洗漱好,就看见群里消息的胡涟漪在看见姚望的消息后,略显怀疑地发出那条消息。 她不是质疑姚望的决心,而是觉得仅凭一人之力,真的没办法撼动,一个能在无数警力出动之下逃脱的罪犯。 在看见当初的那些人居然还活跃于天明之下时,胡涟漪心中也是沉沉下坠。 相较于直面了周崇的姚望,胡涟漪相比起来,情绪反扑没有特别强烈。 但不强烈不意味着不愤怒,她同样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从阴影中走出来,即使到了现在,也还是日常围困于当初的经历。 以至于自从被解救后到现在过去10年,她没有和任何一个异性发展出超出寻常朋友的友谊。 甚至她的所有社交圈里,找不出一个关系好点的男性朋友。 在偶尔看到家人踌躇着想开口让她找男朋友时,胡涟漪总是无法摆出健康的姿态去面对。 那场伤害虽然已经过去,但却仍然在她生活的方方面面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如果有人逃脱了应该遭受的刑罚,这将是对当初所有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在看见姚望的第一条消息后,她就在怀疑,为什么当初周崇或者还有更多的人能够逃脱罪责。 被解救送回南州后,胡涟漪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刻意规避去了解那件事情的后续,是在过了好些年才从其他人口中大概了解到。 看着聊天框里姚望的一条条信息,胡涟漪心中七上八下,纠结要如何选择。 回忆过去,意味着重新踏入那条悲伤的河流,可是逃避,就代表着要让姚望独自面对险境。 胡涟漪办不到,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姚望一个人去冲锋陷阵。 当初胡涟漪和林年她们把她从上吊绳上救下来时,在胡涟漪的心里,除了深刻的友情之外,还有一份恩情。 那是救命之恩,但凡她们再旁观几十秒,她或许就已经结束了生命,等不到被解救,再次见到父母的那一天。 看着聊天群里一条条刷新上去的新消息,胡唯一终于也做下了决定。 【你等我,我马上来江城。】 群里的消息停滞了几秒,似乎大家都被这条消息惊讶到。 但在几秒后,更多的消息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冒出来。 【你来江城,那你的工作怎么办?你家人怎么办?他没有认出我,我的工作和他有交集,你安心待在南州,等我的好消息,你们所有人都是。】 【我不反对你去找遥望,但是我们也要先考虑一下计划,盲目的冲动,不能成事。】 【我理解你的意思,我现在的工作是影楼化妆师,我大可以去江城继续做这个工作。】 【或者我可以直接去做剧组化妆师,那个样子的话,我也和娱乐圈能扯上关系啊,或许我就能进入周崇他们公司投资的剧组。】 【这样说来确实有可行性,但是从影楼化妆师转行到剧组化妆师,如果我剧组不认你的技术,你可能还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从头发展人脉。】 群里的消息演变成了胡涟漪来江城的发展方向。 看着大家在群里出谋划策,姚望不知是要严辞拒绝,还是顺应而为。 从初心,她其实不想让胡涟漪来江城。 当初的伤害仍然藏在每个人心里,而胡涟漪是几个人里花费了最长时间才能走出来的那个。 再一次面对曾经的恶人,她不敢去预测对胡涟漪的心理状态是否会造成更加严峻的后果。 而且这件事情是否会带来危险,还尚未可知,她能决定自己要不要做,但却无法保证朋友的安全。 如果因为这件事,朋友遭受伤害,姚望无法不去责怪自己,因为是她将消息告诉了她们。 在他思索之时,手机上传来提示音,他举起手机一看,是群里有人在@她。 【@望远镜,小望,你有没有门路给涟漪找个能直接上班的剧组。】 【对,不用走后门,你把涟漪的那些妆容作品给你认识的剧组,让她们自己决定,你中间当个介绍人嘛。】 【我确定了,我马上就去辞职,然后过两天把南州这边的事安排一下,我就买机票去江城,小望你等着我哦,我马上就来找你了,不要害怕,有我陪着你,我们一起面对。】 几乎不给姚望反对的机会,她们就已经把接下来的流程安排清楚。 木已成舟,姚望的劝告她们谁都不听,铁了心要来江城。 在收到胡涟漪发在群里的飞机票购买记录后,姚望知道已经没有改变的可能了,便开始想办法,把胡涟漪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尽量将她排除在被周崇发现的范围之外。 如果她亲自去找关系,那么一旦被周崇发现,就肯定会怀疑.,为了不让这份友谊被外人发现,她特意去找了经纪人,让经纪人帮忙从其他门路介绍。 52.第 52 章 胡涟漪到达江城那一天,姚望没有亲自去机场,她被临时改变时间的新戏份困在了剧组里。 对此,胡连漪倒没有任何意见,她早就习惯了姚望工作的特殊性,也没打算让姚望来接。 万一被粉丝在机场或某些地方偶遇,很有可能会影响她们的计划。 几人商量后,来到江城的胡涟漪并没有和姚望住在一起,她在姚望经常活动的范围区域内租了一套和收入相匹配的房子。 经经纪人介绍,胡涟漪凭借丰富的工作经验和出色的化妆技术,成功应聘上了某个现代恋爱剧的剧组化妆师。 但剧组化妆师是个很熬资历的行业,除了资历,更多还需要富的人脉。 而胡涟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即使有经纪人的介绍,也先从基层干起。 倒也不是不能让经纪人直接介绍人脉,但几人商量之后还是觉得保持现状就好,不要过多让外人知道她和姚望之间的关系。 这样一来,姚望以演员的身份,更多能接触到各种资方,接触到周崇的核心交际圈。 而作为化妆师的胡涟漪,又能从各种能拿到最新小道消息的普通员工嘴里知道些隐秘的八卦。 相处于同一城市,相隔距离已经不远的两人只能在彼此工作间隙,偶尔在具有私密性的地方见面。 为了避免被粉丝和狗仔拍到,两人尽量保持着互不相识的关系,不让周崇发现。 ** 在这部剧还快要拍完时,姚望终于找到了机会,和肖潇搭上关系。 两人年纪相隔不大,作为圈里的前辈,姚望能和肖潇分享很多有用的信息。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逐渐拉近,不再只是片场见到互相点头示意的陌生人。 剧组戏份安排的原因,每个人杀青的时间都不同,肖潇杀青那天,姚望还要待在剧组半个月时间。 超常发挥,提前结束当天所有戏份的姚望从拍摄现场来到肖潇杀青现场。 她到时,被围在中心众星捧月的肖潇手里已经抱了好几束包装精美、色彩纷呈的花束。 穿过纷杂的人群,姚望将手里的花递到肖潇怀里,笑着对她说了一句,“杀青快乐!” 下一刻便有其他的演员工作人员过来讲恭喜,姚望没有多霸占肖潇的时间,让到一边。 等到花都送的差不多了,工作人员帮忙把花束堆到摆放着巨大蛋糕的桌前。 因为剧组还在拍摄,这一次个人的杀青排场不算大,只是小范围。 在结束戏份,陆陆续续人到来后,摄像拿着相机将所有人笑着的照片定格下来。 等到大家都四散开来,姚望也拿了一块切好的蛋糕,虽然因为控制饮食不能吃太多,她还是小小的品尝了一口。 久违的奶油甜味在口腔里迸发,人类对于甜食的本能渴望,让姚望一瞬间心情愉悦。 她拿着蛋糕,走到身边人逐渐散去的肖潇旁边。 “蛋糕很好吃,谢谢。” 肖潇头微微低下,腼腆一笑,随后她像是想起来什么,抬起头看向个子比他略高的姚望。 “其实,你看见了对吧?”肖潇脸上带着局促的神情,笑意已经消失,“其实这个蛋糕就是他订的。” 被突如其来的话语镇住,差一点要送进嘴里的蛋糕停顿在前方,没喂进嘴里。 见姚望面色有变,潇潇的脸上又浮现出了紧张,“其实每次他来找我,你都会特意关注,我很早就发现了。” 说完这话,姚望的面色逐渐凝重,半举着蛋糕的手,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安放。 “你放心,我没有和他说,”肖潇瘪了下嘴,“其实我一直都很害怕他来剧组找我,每次我都担心被人看见,所以我一直很害怕你告诉别人。” 姚望倾了一下身子,将手里的蛋糕到桌上。 “虽然很冒昧,但我还是很想问一句,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一瞬间肖潇的脸上出现窘迫和未知的情绪,姚望作为每天都要控制情绪的人,竟一时分辨不出来那掺杂的是什么。 “我,我告诉你,你别和别人说好吗?” “我答应你。” “其实,其实我们应该算是恋爱的关系吧。” “什么?”这个答案出乎姚望的预料,她一时没忍,直接开口。 “我知道这在其他人眼里会很奇怪,但这好像,在世俗意义上应该算是恋爱吧。” 说着惊世骇俗的肖潇,开口时也并没有特别坚定,她似乎也在疑惑跟周崇之间的关系要如何义。 姚望从来不觉得自由恋爱有什么,不认为身份差距过大的恋爱必须受到世俗的另眼相待。 可是肖潇今年才16岁,周崇已经40多岁。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段绝对不应该发生的畸形感情。 况且以周崇的前科,换做谁来都不会相信这段感情是应该存在的。 诱骗一个16岁的未成年女孩,以所谓世俗恋爱的名义欺骗她的感情,让她相信一个40多岁的男性对未成年女孩的行为是基于爱。 这太恶心了。 姚望回想起10年前的场景,那群抱着各种心思进入大楼的男人,没有一个会将那些行为跟爱绑定上。 他们一个个进入那些房间只是为了发泄身体本能的□□,毫不顾及所有受害者的抗拒和个人意愿。 有过这种经历的人,绝对不可能会再次进入正常的恋爱关系中,他们已经丧失了去经营一段正常关系的能力。 脑海中各种思绪纷呈,姚望忽然想到。 是否因为当初那栋大楼被查封,绝大部分打手营运人员都被抓捕,以至于像周崇那些人找不到了发泄的场所,于是他们将目光放到了更为安全的地方。 比如像肖潇这样,以恋爱为名诱骗她们。 而肖潇的年纪也卡在一个很特殊的位置,满了16岁,只要她是自愿,那么即使周崇和她发生了关系,在事情暴露后,也不必承担法律责任。 假设有望的推理是真,那么在那起案子结束之后的整整10年,周崇用同样的手法欺骗过多少人? 因为和肖潇的关系还没有熟到能讨论这些话题的程度,姚望没能直接问出她和周崇的关系进展到了哪一步。 只能旁敲侧击:“这件事情你家里人知道吗。” 出乎姚望的预料,肖潇没有立刻否认,她似乎有些迟疑,不知该作何回答。 姚望没有催促,耐心 等待着。 许久,肖潇终于理清楚思绪,开口:“应该不知道吧。” 听到这个答案,姚望正打算松口气,这意味着只要和肖潇的父母沟通,就能从她父母的角度切断这段不伦关系。 结果下一秒,肖潇又开口说道:“但是最开始我和他们有隐晦提到过周崇好像对我不太对劲,但他们都没太在意,觉得是我想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其实周崇他先认识的是我爸爸妈妈,然后才是我。” “什么?”姚望又再次忍不住发出疑惑。 “我进圈这件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是因为短视频火了,然后有娱乐公司来联系,周崇就是那个时候和我爸妈他们认识的。” “最后我爸妈他们没有给我签任何经纪公司,但是和周崇一直像朋友一样来往,包括这部戏也是周崇帮我推的。” “拍戏时我爸妈不会随时来守着,包括那辆房车也是他安排的。” “起初我也觉得不太好,因为他们认识时间也没那么久,况且周崇的家世和我家相差太大了,但我爸妈他们都没太在意,那我也不好说什么,就接受了。” “之后我来拍戏的时候,我爸妈他们要上班,没人照顾我,周崇就安排了助理,然后他经常会来剧组看我,给我带各种蛋糕啊,小礼物什么的。” “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不像一个长辈看小孩的,可是他是我爸妈的朋友,我不好拒绝,慢慢的关系就变化了,所以现在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跟他之间算不算恋爱关系,但不是恋人的话,应该也不会做那些事吧。” 说这话时,周边已经没有什么人,在肖潇刻意放低声线后,更是不用担心有人听到。 听完肖潇说的所有,姚望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这让她对潇潇的父母产生了浓重的失望。 难怪一个工薪阶层的父母居然能让孩子配备价值100多万的房车,还能第一部戏就能拿到女主角少年时期的角色。 这一切都来源于周崇,而肖潇的父母默认放纵了事情的发展。 除开肖潇能获得的,她的父母一定在这场默认的关系里面拿到了更大的利益。 想明白关键,姚望努力压制情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你们保持这种关系多长时间了?” “嗯,大概,三个多月?”肖潇的回答不是很肯定,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计算。 随即,她抬起头,看向姚望。 “我在剧组里认识的人不多,只有你发现了我和他,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可以信任,所以我才告诉你。” 对于这份信任,姚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接近肖潇最大的目的只是为了将周崇送进大牢。 虽然知道两个人之间不对劲可她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个答案,这让她不知要如何告诉眼前对她给予信任的人真相。 真相太过恶毒,不是十六岁的肖潇能承担的。 周崇还以恋爱为名欺骗她,假设她知道十年前周崇干过什么,以她的阅历,肯定无法接受。 猝不及防知道了想知道的答案,姚望却陷入了茫然,不知道要如何将这个年幼的女孩拖出沼泽。 53.第 53 章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姚望和肖潇之间都保持着不算频繁的联系。 但或许是杀青那天的坦诚出于冲动,肖潇没再和姚望透露过跟周崇的事。 即使姚望旁敲侧击,也没能再探听到什么东西。 对此,姚望有猜测是不是肖潇跟周崇有过沟通,或和家人透露过,但全都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 在偶尔的联系中,姚望尽可能的向潇潇讲清楚这段感情之间存在的问题,以及因为年龄阅历造成的认知不对等。 从那些文字和语音里,姚望其实能感觉到肖潇对她是抱有感谢之意的,并没有抗拒她,只是不再透露更多私人信息。 虽然这段感情在外界眼里肯定是不伦的,可肖潇已经满了16岁,并且她的父母或许知情,姚望哪怕想插手,也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只能旁观。 之后不久,姚望也杀青了。 杀青基本意味着一项工作告一段落,姚望没休息多久,就在经纪人的安排下进了新的剧组。 或许是依托着永盛传媒的根基,飞扬传媒虽然不是业内知名公司,但拍完剧剪辑送审速度都很快。 还在拍新戏的姚望,收到了飞扬的宣传通知。 配合宣传是在拍戏前就已经提前写进合同里的条款,姚望特意和现在的剧组沟通时间,请了假去路演现场。 到达现场后,姚望再次看见了曾经那段时间朝夕相处各个同事。 一一打过招呼后,姚望扫了一圈候场区域,没看见肖潇。 不太对劲,肖潇虽然戏份不特别重,但还是蛮重要的一个角色,怎么可能会不来宣传现场,而且现在寒假期间,也不上课啊。 直觉告诉姚望,这里面或许存在问题,和相熟的工作人询问。 “我不太清楚,好像是邀请了,但她来的意愿不强,具体这个不是我负责,有空帮你问问。” “不过可能问不到什么,好像上面谁发话了,说她不愿意来就算了,我也是听小道消息听来的,不确定。” “好,谢谢,有空一起吃饭。” 路演结束后,姚望给肖潇发去信息。 “今天你怎么没来,是假期要上补习班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姚望都还没准备好,回复就跳出在屏幕上。 【我没上补习班,我跟他分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你,你家人知道这件事儿吗。】 【也就半个月前的事儿吧,我家里人应该知道了,但他们没什么表示。】 【为什么分手,能和我说说吗。】 【因为他还有其他女朋友,我发现之后和他闹,他骂我得了便宜还卖乖,凭什么觉得他只能有我一个人。】 【他还说但凡我要是敢把跟他在一起的事情往外说,让我后果自负。】 【那你现在怎么样?我过两天拍完戏从剧组去找你,我带你去玩儿。】 姚望是真心实意想带肖潇去玩儿,这个年纪的小女孩经历失败的感情之后,情绪总是会有波动。 况且她经历的失败感情还是跟一个那样的人渣。 ** 结束路演回到剧组拍了一个多星期的戏,姚望终于有一天有休息时间。 提前在网上和肖潇约好时间,戴好口罩、帽子全副武装的前往约会地点。 两人约好的地点在游乐场。 周一,偌大的游乐场里游客不多,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姚望看起来也不算特别突兀。 因为一场突如其来,影响范围极广的病毒,现在很多人出门都会戴口罩。 以至于姚望和肖潇并没有被其他人发现。 一路玩过来,两人买了棉花糖,取好两张摩天轮的票。 巨大的摩天轮一直不停旋转,在工作人员的指令下,两人敏捷地跳进缓缓移动的摩天轮,还没落座箱门就扣紧。 随着摩天轮一点点缓上升,两人取下口罩。 手里的棉花糖泛着五彩的颜色是混合口味,姚望用手扯了一点放进嘴里。 好甜! 平时严格控制饮食,味蕾早就习惯了清淡的食物,此时全是糖精的棉花糖,让姚望有点接受不能。 坐在对面的肖潇倒没有这个困扰,时不时就扯一团塞进嘴里。 摩天轮很大,转一圈需要很长时间,还没到达最高点,肖潇就挪回看外面的视线,把目光落在对面的姚望身上。 “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我跟他最后会是这个结果吧。” 如此直接的询问,竟然姚望有不知所措。 仔细观察,确定对方没有恶意,语言只是平铺直叙,姚望试探着开口。 “你好像并不是很伤心?” 闻言肖潇挑了下眉,“为什么要伤心?我怎么可能真的会爱上一个40多岁的老男人,只不过我身边的一切都在把我推向他,我没办法反抗,仅此而已。” “知道他有其他人时,我其实有偷偷高兴,故意借这个机会和他闹,让他主动离开我,这样我爸妈就没理由再忽视这段关系,将我往他身边推。” 说话时,肖潇的脸上有明显的不屑,和当初在剧组那个带有担忧神色和她说话时截然不同。 虽然早就看出来两人的关系其中有背后父母的推动,但姚望没想到她自己已经看出来。 原本很担心肖潇在这件事里受伤,现在看来,远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和成熟。 即使没有其他人在场,肖萧也刻意放低声音,营造气氛,“其实我大概猜到了一件事,他可能是有那种特殊的癖好,所以才会找上我。” “什么?”姚望好奇发问。 此时她说话已经没有刚开始那样小心翼翼。 “我发现他找的其他人,都是跟我年纪相差不大的,我特意借着闹,套出了其他几个人的大致年龄,基本上都跟我一样大,不过最小的也满14岁了。” “我估计啊,他是怕坐牢,所以特意挑在14岁以上这个不会犯事儿的年龄。” “现在好了,他有了新的人选,再也不会让我陪他。” ** 再次回到剧组附近的酒店,姚望望回想一整天跟肖潇在一起得知到的消息。 周崇不止对肖潇一个未成年下手,他在挑选不同的年轻女孩,而且还特意将年龄控制在14岁以上。 这让姚望想到了当初那些案子,她从负责的警察那里大概了解到一些后续的事。 因为所有受害者的年龄幅度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有跨越。 最后案子审判 花了特别长的时间,因为所有嫖客里不乏来过好几次以上的。 据她所知,当时所有受害者里年龄最小的是跟她被关在同一间房里的项童,被解救时还不满14周岁。 法律对于14周岁以下和以上的强|奸案,量刑标准是完全不一样的。 警察透露的部分消息里,她知道有的人被判了10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那些打手、负责拐卖人口、日常打扫的,也都根据各自的罪责有着不同程度的刑罚。 而作为嫖客之一,不知为何逃脱了责罚的周崇,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 他是否是因为这件事的启发,所以才刻意规避14岁以下这个年纪? 并且他还将这种行为发展成了不会涉及法律,但是有违世俗伦理的恋爱关系。 肖潇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是被周崇利用其父母的压力迫使其走进他的圈套。 那其他人又是通过什么样的方法? 暂时没有新的线索,姚望只能按耐住性子,尽量在相熟的圈内友人及合作过的人处,旁敲侧击了解有关周崇的信息。 但这近乎于海底捞针,周崇在经历过10年前那起案子之后,肯定会更加谨慎,不会轻易将狐狸尾巴露出来。 对此,即使明知道还有其他人可能会逐渐被周崇拉进编织好的陷阱里,姚望也没法立即找到那个陷阱。 不久,姚望终于等来了新的机会。 那部由飞扬传媒出品,环海传媒作为投资人的网剧成功发行,并且获得了令各方都较为满意播放效果。 虽然一开始那部剧定的目标是上星,最后因为题材审核原因,最终没能成功,但在流媒体平台上也获得了不错的播放量。 为此,以飞扬传媒为主,其他几个投资商为辅的庆功宴,给女二号姚望发来了邀请函。 看见发来的邀请函,姚望和原剧组熟悉的工作人员了解了具体出席名单后,欣然决定前往。 在那一排排拟邀约名单中,姚望清晰地看见了环海传媒的名字,并且通过相关工作人员的小道消息,得知了周崇一定会来。 到了庆功宴开办的那一天,姚望从位于影视城附近的家中离开,乘坐公司为她配的车前往庆功宴地点。 说是庆功宴,但排场弄的不算特别大,没有特意找媒体来拍摄。 只放了几家和飞扬传媒关系不错的媒体派来的记者进去,但要求他们不能在场内直接拍摄。 随着剧播,姚望的知名度也有了明显的提升,和路过的一个个或眼熟或完全不认识的人打过招呼,姚望来到了贴着名字立牌的席位前坐下。 女二号的席位不在主桌,但离主桌很近。 她的角度正面对着宴会厅悬有巨大投影仪器的屏幕。 看起来像是在看屏幕,但她视线范围之内包含了包括主桌在内附近两三桌的全部视野。 在那张主桌之上坐着主要投资商和主演。 副主宾的位置,留给了环海传媒。 姚望静静等待着,时不时拿起面前的酒水,轻抿一口。 回荡着舒缓钢琴乐曲的宴会厅内,各路人员来来往往,觥筹交错,姚望在时不时跟人举杯共饮后,又将注意力落回那个即将坐上周崇的座椅。 54.第 54 章 宴会开始,主持人在台上握着话筒,语气激昂:“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 一段慷慨激昂的夸耀致辞结束后,平台,导演,主创纷纷上台致辞。 作为女二号的姚望,自然不会缺席流程,站在聚光灯下,她脸色自然,面带笑容,侃侃而谈拍摄过程中的趣事。 也不知是真的好笑,还是为了调节气氛,台下时不时随着台上人的话语,传来一阵阵笑声。 等这个俗套的流程走完,姚望回到座位上。 等待着最后切蛋糕,大合照流程结束,便是到场所有人你来我往,互攀关系的时刻。 姚望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她要借着想要试图往上爬的表面,和周崇圈层的人扯上关系,以此接近他的核心圈子。 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以周崇的德性,他的圈子里肯定有人和他抱有同样的喜好。 这部剧的制片人和有望关系还算可以勉强称得上一句朋友。 所有流程结束后,姚望主动走向制片人和他寒暄。 来来往往几句话后,又有新的人来加入谈话。 期间姚望适时表达了对这部剧的感谢,因为这部剧自己又拿到了新的剧本。 “本来以前都只有剧本挑我,现在我都能挑剧本了。” 制片人哈哈一笑:“那也是你自己能把握得住机会。” 顺着话茬,姚望捧着说道:“那不也是有你,我才有机会啊。” 奉承话谁都会说,但谁不爱听奉承话呢? 娱乐圈本来就是个看人脉的地方,你就算是金子,没人发现,裹着灰也发不了光。 豁得出去,开得了口,才能得人心。 几句奉承话夸出口,制片人的心情大好,立马就拉着姚望准备去给她介绍其他的人脉。 也不知是否是姚望运气好,老天都帮她,制片人介绍的第一波人脉就是围绕着飞扬传媒今天出席人的那个圈子。 “杨总,晚上好啊。” “晚上好,陈总。” “好久没见了,你这个大忙人,平时想找你吃顿饭都吃不上。” “哪里哪里,今天不就一块吃了吗。” 陈制片装作恼怒地白了杨总一眼,“你这话说的,那我今天就是和全场所有人一块吃饭喽。” 杨总语气炫耀,“我正打算找你呢,过两天去打高尔夫,我新得了一套杆子,是我夫人送的。” 一说到高尔夫,其他几个旁观的人便也插了进来。 聊了几句,陈制片突然想起好像忘记了来的目的,忙把在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姚望拉过来。 “各位老板啊,你们后面有戏的时候啊,可以考虑一下我们姚望,很优秀的一个女演员,演技也好,还敬业,从来没有耽误过我们的拍摄,播出效果你们也看到了啊,大家今天都站在这里开庆功宴了,这个我就不多说了。” 直到杨制片话说完,姚望才微微颔首,面带笑容,向几个人打招呼:“大家好,我叫姚望。” 一个姚望没见过,不认识的中年女性开口。 “我知道你,我女儿很喜欢你,等一下方便的话能给我个签名照吗?” 姚望脸上浮起更明显的笑意,轻轻点头:“当然可以,我现在没带纸笔,等下我签好让助理给您送过去。”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破冰,新的话题便能续下去。 姚望在旁边大部分时间作为旁听者仔细倾听,偶尔在提到了解的东西时才开口说两句。 这礼貌得体的姿态,让几个手握资源人脉的老总没有对她产生恶感。 即使还谈不上好感,但只要没有恶感,就已经算是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在和这一圈人脉聊了一会儿后,杨制片又带着她去跟其他几个小圈子的人打了招呼,留下印象。 宴会即将结束时,姚望为了表达感谢特意开口向杨制片询问时间:“杨总,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所以我打算请你吃顿饭,最近这两天我还有戏,但下个星期我应该就能空出来,您那时候有没有空?” 对于这个问题,杨制片没有立即回答,她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 “下个星期应该有空,但具体哪一天我还暂时不确定,到时候你空下来联系我就行,不过你既然都要请我吃饭了,就不要只请我一个人,像今天我带你认识的那些人,到那天我能叫的都给你叫来,你做好准备。” 这话里包含的信息量让姚望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本意只是为了感谢杨制片,因为介绍人脉这件事,几乎没能给杨制片带来什么实质上的利益。 见到姚望明显意外的神情,杨制片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这个圈子里鱼龙混杂啊,有的人想要实打实拍戏,有的人想走捷径往上爬,这两者没有对错之分,但我总还是希望能多看见一些真正有能力的人走上去啊。” 明白了杨制片的好意,姚望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愧意,她没想到自己抱着不是那么单纯的心思,让杨制片帮忙,却得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如果不是为了弄清楚周崇是如何逃过刑责,以及除他之外是否有其他人,姚望或许永远都不会主动向杨制片开口。 宴会结束,即将离开时,姚望坐在停于地下停车场的车上,见到了同样下来的周崇。 隔着好几辆车和防窥玻璃,周崇没看见她。 叫停司机发动引擎的动作,她静静的隔着玻璃看着周崇。 那辆价值不菲的黑色豪车,打开车门时,姚望看见后排靠里已经坐着个人。 姚望的视力一直很好,虽然相距几十米,因着地下停车场内几乎没有死角的明亮光线,大致看清了那人的外貌特征。 女孩,年轻女孩,穿着很普通寻常的白色T恤和牛仔长裤,头发没有扎起,散开落于肩膀和脊背上。 自然垂坠的头发遮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因为车门开合的遮挡,姚望没能看清她的面容,只判断出那张脸上带着尚显年幼的青涩。 对于女孩的身份,姚望已经有了猜测,她紧紧皱着眉头,看着那辆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随之引擎声传来,离开了她的视野。 ** 那顿饭最后出席的人超出了姚望所预料的程度。 在得知姚望有这么一顿饭后,当时在拍戏的导演也提出要赴约。 姚望自然不可能拒绝,反正都是圈内人,相比起那些介绍的人脉,导演是她相对比较熟悉的人。 有熟人出席的聚会,自然比只有她一个人出席要好得多。 或许是为了让这顿饭不显得那么功利,杨制片还找了除开投资人以外,其他的导演、编剧、演 员。 这顿饭说是姚望做东,实际上是杨制片主导。 姚望明白杨制片的心意,她不想让这些手握人脉和资源,已经早就有知名度的人低看她。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中式饭桌很多时候总是拉近关系的极佳场合。 酒还未过三巡,遥望就和席上很多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周崇。 本就是为接近周崇而设计的局,竟意外的让姚望认识了更多的人。 在结束饭局,重新回到剧组,看见通讯录里多出来的那几个人名后,姚望竟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或许这算是因祸得福。 ** 24年初。 姚望已经经由那次宴会拉来的人脉,得到了好几个新的活。 除了新递来的剧本以外,还些广告代言、杂志拍摄。 为了不辜负杨制片对她的提携,每一项工作她都尽最大程度,力所能及将效果呈现最好。 也就是这段时间,她的知名度在进入娱乐圈以来,迎来了幅度最高的增长。 随着知名度的上升,能拿到的本子也越来越好。 其中也不乏一些投资成本不算特别大的古偶剧的女一号,或是出品公司实力雄厚,抱着必出精品的决心要拍摄的女二号。 在经纪公司的把关下,姚望最终在那些本子里挑中了那部精品的女二号。 也是这部立项到开机再到杀青、上映速度都极快的剧,让姚望一脚踏进了流量花这个圈层,并且还在年底的某个奖项里拿到了最佳女配角。 但彼时姚望还不知道那个奖项即将到来,在拍摄过程中,收到了一张美术展的邀请函。 地点位于江城。 姚望查询那所叫青鸟的美术馆。 主要持股人为馆长单冰和陈盛铭,而陈盛铭是永盛传媒的董事长。 她之前拍过那部开了庆功宴的剧,就是永盛传媒旗下子公司飞扬传媒出品。 也是经由那场庆功宴,她认识了许多新的人,与周崇的圈子多少攀上了些许关系。 这次的邀请函就是那个圈子里的某个人递来的。 黑色的邀请函,磨砂面质感外壳上一只金红色构成的飞鸟腾空展开翅膀。 翅膀的流线末尾,些许流云向后延展。 这是一张设计的很漂亮的邀请函。 翻到另一面,一枚圆形蜡封将邀请函的。纸页开口紧紧压住。 不过硬币大的蜡封上,不同颜色层层叠叠覆盖着与封面上一致的青鸟图腾。 撕开这几乎是艺术品的蜡封,姚望将封壳内的白色纸张抽出来。 纸张顶格写着她的名字。 尊敬的姚望女士。 为了展现当代新生代艺术家的创作风貌与探索成果,【青鸟美术馆】将于近期隆重举办【和光同尘,与心共生】——新生代艺术家绘画作品展。 我们怀着万分诚意,特此邀请您拨冗莅临,共赴这场视觉与思想的盛宴。 姚望左手拿着白色卡纸,右手在茶几上那个黑色封壳上轻轻敲击。 这场美术展,几乎可以说是周崇那个圈子给她递来的梯子。 对于这张美术展,姚望早有耳闻,她已提前得知了有哪些人在邀请名单中。 55.第 55 章 江城,主城区。 青鸟美术馆大门外,巨大的电子立牌矗立着,来往行人无论有没有兴趣都无法避免会看见这块立牌。 忙于工作的,匆匆扫一眼便离开,有空的会驻足,感兴趣想买张票进去,却被告知展览要第二天才对外开放。 作为此次展览的首日,寻常观众不是观看人员的重要构成部分。 顺着大门进去,高低错落的穹顶,或正或斜的画壁,分门别类的区域。 每一处都已经有不少人。 各种打扮,各色衣着,多种风格的男男女女,汇聚在这庞大的美术馆内。 有展品参与此次展览的画家们或多或少构成了小的团体,而独属于艺术家的气质,又让人很难融入进他们的聊天氛围中。 除了画家,此次画展还邀请了很多摄影人士。 这些摄影师们,汇聚在一块块区域内探讨每一幅画作前后左右上下不同的光线,偶然路过的灯光设计师听到后便驻足参与进去。 此外,更多的是对艺术或许不太了解的成功人士。 通过购买一幅幅,价格昂贵,不知其具体表达的画作,以彰显自身的品位。 他们才是这次画展最重要的人员。 在形形色色的人之间穿梭经过,姚望偶尔于某一幅画作前停留观看,在有人想要上前招呼时,她又不经意间挪动脚步,前往下一幅。 艺术展开展第一天,只针对收到了邀请函的人开放。 偶有身前挂着蓝色工牌的人举着相机拍摄,姚望扫过一眼,她很清楚这些照片会出现在今天夜里的各个平台上,各条软文里。 或许她驻足看过的某一幅画,会绑定着她的名字写在文章标题。 这些姚望都不是很在意,在场馆里转来转去的目的,只是想找到眼熟的,属于周崇圈子里的那些人。 场馆太大,人员繁多,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长久停留在原地,姚望转了一个大圈,竟意外的没见到任何一个想见的人。 不应该啊,虽然人多,但也不至于一个都没见着吧,运气这么差。 姚望极不明显地瘪了下嘴。 正欲继续佯装看展,巡回找人时,姚望的视野越过层层叠叠的幕墙和人影,终于看见了周崇的身影。 周崇没看见她,和几个相熟的人谈笑着。 没多大会儿,那几人开始走动离开了原定区域,见状,姚望不动声色的借着重重人影紧随其后。 展厅分了大厅和不同的小厅,姚望眼见几人离开大厅,穿过小厅。 期间他们没有做任何停留,没给途经过的任何画作多余眼神。 通过毫不迟疑的前进方向,姚望猜测他们对青鸟美术馆的布局十分了解。 那几人里,姚望明确知道身份的有周崇,以及永盛传媒董事长陈盛铭。 跟随着他们的脚步离开展厅,到达一条极其安静的长廊,这似乎是美术馆并不对外开放的内部区域。 几人脚步未做停留,顺着走廊末尾转角的楼梯消失。 已经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可以做掩护,高跟鞋鞋跟落在地上又发出脆响。 姚望恼怒地皱了一下眉,她本来就不打算穿高跟鞋来的,但又觉得这种场合不穿不合适。 好在鞋跟只有5厘米,再稍微垫起一点,用前脚掌走路就能让鞋跟不落到地面上,不会发出声音。 就这么一路踮着脚,姚望悄咪咪的跟在几人后边穿过安静的长廊,来到转角楼梯。 扶住栏杆,探首向转角楼梯往上看去,没有看到任何人。 思索片刻,姚望单手扶着扶梯,仍然踮着脚,踏上楼梯,向上走去。 轻手轻脚来到二楼,姚望先探头看了一眼走廊,没见到其他人。 好在楼梯是在建筑边缘,不是中间,不需要分辨要朝哪边走。 踏上二楼走廊,姚望仔细凝神倾听,从安静的空气里巡查到一丝来自于人声的微弱波动。 顺着这微乎其微的波动,姚望保持着微微踮起脚让鞋跟不落地,但通过监控又无法看出她在故意的姿态走去。 大约距离走廊十几米的位置,一间关着门的房间内隐约传出动静,姚望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装作不经意的站在门口拿出手机佯装回复信息。 借着这个时机,门内有人声传出,姚望大概能听出其中一人是周崇。 此外还有两个陌生的声音,姚望只能判断其中一个是陈盛铭,另外一个不认识。 谈话内容不算太清晰,姚望只能通过猜测将对话内容补全。 “怎么说?他到现在还是没有同意把份额让出来?” “他一个倒插门的赘婿,自从老丈人死了,就把全部资产牢牢握在手里,连他老婆都拿不到。” “他那个儿子简直就是个废物,跟自己亲妈姓,居然还能把资产全都让一个外姓人把持住。” “我找过他儿子了,他儿子同意帮我们,但问题是公章在老子手里,儿子拿不着。” “过两天我再去找他一趟,他要是还不同意出让份额,直接把视频发到他的私人邮箱。” “他只要想继续坐稳那个位置,就绝对不敢让视频流出去,否则哪怕闹到两败俱伤,他儿子都不可能让他好过。” “也是他自找的,但凡他在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别表现的那么三贞九烈,稍微爆露点本性自然也就没办法拿视频威胁到他。” 视频?威胁?赘婿?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姚望脑子里飞速旋转。 “你在这儿干什么呀?” 一声极其清脆的女声在身侧响起,本就聚精会神在偷听的姚望被吓了个机灵,差点把手机掉到地上。 凭借着多年的演技,她迅速调整好,神自然的侧首看向声音来源。 目光所至,是一个个头和她相差无几但面庞明显稚嫩的女孩,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品的痕迹,甚至能看见眼部白皙皮肤下的淡青血脉。 见姚望转过头,女孩脸上浮现出极其灿烂的笑容,她嘴角高高悬起,露出整洁干净的牙齿。 “我知道你会来,没想到真的能遇见你,我是你的粉丝,姐姐。” “啊。”姚望有些错愕。 虽然抱着会被人发现,并且已经想好借口的,但万万没想到发现她的居然是自己的粉丝。 而且见过无数粉丝应援的眼神,姚望很清楚面前的女孩不是在说瞎话。 那种炙热的饱含爱意的眼神是演不出来的。< /p>女孩微微侧了下头,看了一眼遥望,战力遮住的门框,她眼睛转了转,开口道:“姐姐,我知道里面是什么人。” 此时,姚望才忽然发现,门里说话的声音,什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还未来得及想明白为什么面前的女孩认识门里的人。 眼下更要紧的是要如何在被里面的人发现以后解释自己居然没在展馆内,并且还被这个小女孩看见她在偷听这件事。 已经听见了门内传来的脚步声,姚望脑中思绪电转,飞速组织最合理的谎言。 结果下一刻,女孩拉住她的手,向后退了几步,打开旁边一扇门,将她推了进去。 紧接着,姚望看见那扇门在眼前合起,而女孩独自一人留在走廊上。 门关紧的瞬间,姚望听到了另一道门卡扣响起的声音。 赶紧将身体贴到门后,耳朵靠近门缝。 “刚才你在和谁说话?” “我在和人发语音,怎么了?有什么事儿吗?” “没事,真的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其他的人。” “有啊。” 听见这话,姚望的心一时间像是被紧紧攥住,下意识屏住呼吸。 “有个好像是走错了的吧,他来找厕所,找错地方了,我就说了嘛,你们这个美术馆设计的不太好,绕来绕去,厕所很难找。” 理由很正当,甚至还帮她预设了后面陈周崇他们去查监控,看见她在这儿的异样。 对面那扇门再次开合。 此刻这扇门的门把手也传出扭动的动静。 姚望立即往后退了一步,门在眼前缓缓打开,女孩走了进来,顺手将门关上。 进来后,女孩自然地朝里走,姚望顺着她的动向才开始注意到这间房间里是什么样的。 实木色的办公桌,皮质座椅,电脑旁边摆放着常见的小型绿植。 进门不远处靠墙边有三人位的皮质沙发。 一个典型的毫无特色的办公室? “坐吧,姐姐。” 来都来了,反正女孩已经全都看见,姚望向前几步,来到沙发边坐下。 “姐姐,你要不要喝水?我有饮料,喝奶茶,你要喝什么?” 顺着女孩的手指,姚望看见。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侧方摆了几个外卖袋子。 像是献宝一般,女孩从袋子里把没开封的奶茶拿出来,一手一杯,递到遥望面前让她选。 严格控制饮食,基本不可能摄入这么多糖分的姚望,深吸了一口气,没拒绝这份善意,从中挑了一杯紫色的奶茶。 杯壁上渗出冰块化掉产生的水珠,女孩又立马转身从桌上抽出几张卫生纸,塞到姚望手里。 看着女孩殷勤的模样,姚望没忍住,“你为什么要帮我在那几个人面前打掩护啊,你好像是认识他们?” 话音未落,姚望便看见女孩本来挺直的脊背,像是被重物压住,无法承担般微微弯曲了些许。 紧接着她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我认识他们呀,我还知道他们在悄悄说什么,而且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偷听。” “我真的是你的粉丝,我知道你叫姚望,而且我还知道你在10年前,叫姚梦兰。” 56.第 56 章 握着奶茶杯子的手不自觉用力,好在奶茶盖子用塑封包裹严实,没有任何一滴液体流淌出来。 这个满脸稚气的女孩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了什么一样,轻飘飘的将姚梦兰这三个字念出来。 姚望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曾经属于她的名字,这个能囊括她少年以前人生的代号。 国家户籍系统没有向所有公民坦然开放,自从将名字更改以后,姚望已经许久没有再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 那代表着她贫穷、窘迫、饥饿、困苦的10多年。 跟经纪公司签约出道前,她没有和公司讲过曾经有过改名的经历,因为在户籍系统里,她的名字端端正正的写着姚望两个字。 如果是从前认识她的人,姚望并不意外,可眼前的女孩,并不属于那个范畴。 签约经纪公司后公司有对艺人过往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包装,但姚望并未在出道后要求经纪公司去刻意封锁曾经的经历。 毕竟所有能被公众所认知的经历,都是能够坦然放在太阳下的,那些永远不愿别人看见的,都已经被警方锁进了档案馆。 被别人叫破了姚梦兰这个名字,并不是什么太过意外的事,可偏偏这个女孩却在现眼下的场景中说出,这无法不让姚望警醒提防。 即使女孩声称是她的粉丝。 “姐姐,我看过你出道以后的每一部戏,每一个参加过的综艺。” “我通过一个我没办法现在告诉你的途径知道了你原本的名字,也知道了一些你并不想提起的过往,当然,我也并不会去和你谈那些已经过去的东西。” “我叫住你,只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女孩的声音柔和平缓,不掺杂一丝虚伪的真诚。 “什么事?” “走出这道门,踏过那个走廊,你刚才偷听那些房间里的人,他们在说的事,我可以统统告诉你。” 这个女孩果然知道些什么,姚望眉不经意间微微蹙起,没有立即回应女孩。 与一个从未认识过的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谈论一个或许有危险的秘辛,轻易的相信就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女孩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下,随后又向上翘起,眼神闪烁,她有点用力的抿了下唇。 “他们还在做着从前那样对待你们的事。” 轰的一下,姚望脑子里像炸掉了一样,被这句话引回了从前那一段恍如地狱般的记忆中。 为了不过度失态,她将手里的奶茶杯子放在了沙发扶手上,努力将脊背挺直,与女孩眼神毫不避讳的对视。 “你知道些什么?以及你为什么要将他们做的事情告诉我?” 女孩眼眸向下,在白日光线下,薄薄的眼皮遮住了瞳孔,在姚望看不见的地方,她眼眸中流淌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个还尚且年幼的女孩,再次抬头时,已经将情绪调整回看不出异样的状态。 “我知道很多,但你放心,我不会将从前那些事情告诉任何人,但我也没办法告诉你,我是如何知道的。” “我们没办法在这里聊很久,所以能说的我都会告诉你,你有任何疑问可以提问,但之后请你不要再任何地方提起见过我。” 女孩的语气貌似是商量,姚望从她的神情中可以猜测出,即使不答应,女孩也会开口。 口头承诺具有法律效益,但前提条件是有能证明这个口头承诺存在的证据。 “可以,”姚望在心中鄙夷了自己片刻,回答了一个或许并没有法律效益的选择。 “周崇和陈盛铭他们在利用不同的女性以实施性|交易的方式掌握某些人的把柄,以此要挟获取商业上的利益。” “我不知道那些女性都是谁,我只知道他们在做这件事,而谁是他们的威胁对象,我也无从得知。” “原谅我没办法告诉你,我如何得知这些事的,你在得知后做任何选择都是你的自由,但请不要把是我告诉你这件事捅出去。” 原来他们所说的威胁是这个意思,姚望把刚才在门外偷听到的话和眼前女孩说的结合后,得出了正确的答案。 很想问女孩获取消息的途径,但刚才所见,这个女孩和周崇是认识的,而且女孩儿也说了没办法将缘由告知。 “你还知道别的什么吗?” 女孩儿摇摇头,“我不能再告诉你其他的了,我喜欢你,所以我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人,我希望你知道后能做一个让我不后悔告诉你的选择。” 话音刚落,女孩放在办公桌上的手嗡嗡震动两下,她将视线扫去,在看清屏幕之后,他脸上神色微变。 “你得走了,”女孩站起身,“我就不送你了,你按原路返回就行,路上遇到人,你就说你是来找卫生间的,别和别人提我。” 本来还想问点什么,但主人已经下了逐客令,姚望也不好意思纠缠,她随即起身准备往外走。 起身时看到那杯还未开封的奶茶,她本意俯身想去拿走,毕竟那是自称自己粉丝的女孩送的,但刻后又直起身体放弃了。 在弯腰起身离开的刹那,她看见了沙发扶手旁边的椅子上摆了一个书包,书包上搭着一件英式西服的校服外套,胸口铭牌处挂着一个铁质姓名牌。 她在心中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钟元元”,一个陌生的名字。 在身后女孩注视的目光中,姚望拉开了那道刚才帮她隔绝了周崇的门,门外走廊依旧安静。 顺着来时路,姚望一步一步。走下转角楼梯,穿过寂静长廊,回到了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美术展厅。 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姚望没有立即离开美术馆。 做戏做到底,又在美术馆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最后在接待人员的讲讲解中,她购入了一幅阳光铺洒在蓝色海面上,将画布中央帆船照射的犹如自带圣光一般的画作。 讲解人员称这个画的名字叫《水手》,可姚望从头到尾没在画作上找到一个能称上水手的人。 等到展厅里的人陆陆续续有人离开时,姚望也随着人流来到了地下停车场。 她坐上那辆公司安排的商务车,眼见着贴了防窥膜的车窗缓缓升起,在隔绝外部视线后,她再次看到了那辆周崇的车。 这一次车里出现的陌生人,不再是上次看见那个,虽然同样的年轻,可身形气质明显是不同的人。 那辆车离出口更近,姚望的车跟在后面,中间隔着几辆不认识的。 一辆辆车驶出地下停车场 的出口,汇聚到主流干道上,在一个个岔路口四散开来奔向未知的方向。 回到家中,姚望卸去了脸上的妆容,换掉了并不算舒适的衣服和高跟鞋。 洗漱完毕,瘫进柔软的沙发里。 她打开了那个独属于几人的群,将今天所有听到和见到的事,一股脑丢了进去。 此时还没到大家都能休闲的时间,群里没有立即响起回应。 这在意料之中,姚望将没有熄屏的手机放在身旁,将电脑端到膝盖上,倚靠着沙发,在浏览器中输入关键词。 一条条带着关键词的标题出现在页面上,她没有特意挑选,随意点进去。 她想得知的信息,百分百无法在公开的网络平台上搜索出来,只是想知道青鸟美术和周崇这些人之间的关联。 一座刚新建起没几年,但投资很大的美术馆里,居然为周崇等人特意留了可以自由出入的办公室。 那或许是一间办公室,姚望是根据那个女孩带她进入的那间进行推测的。 企业信息服务平台很快跳转出具体的股权架构。 青鸟美术馆的馆长叫单冰。 姚望回想了一下,并不认识这个人。 其后最大的股东是陈盛铭。 这个有所耳闻,她拍过的某部剧是永盛传媒旗下子公司出品的,而永盛的董事长就是陈盛铭。 周崇的名字并不在股东名单里,但顺着陈盛铭和单冰的关联企业,她在单冰关联的另外一个企业里面找到了周崇的名字。 居然只是一个和青鸟美术馆、永盛传媒等企业相比起来规模极小的美术培训机构? 在公开平台搜索美术机构的名字,创办人是青鸟美术馆的馆长单冰。 一条条浏览过那些写着师资力量,优秀毕业生和每年美术联考校考佳绩的宣传文章。 明面上找不出来任何端倪。 在美术馆那个无人办公室里,听完那个应该是叫钟元元的女孩所说,姚望并没有全盘相信。 一是与那个女孩非亲非故,陌生人的话,谁能保证准确度有多少。 二是那个女孩和周崇认识,好像关系还不差,她的话可信度也就直线下降。 但姚望也没有全盘否定。 隔着门板那些话是亲耳听见的。 以她从前对周崇的了解,这样的人本就没有道德底线,能做出钟元元所说的是也无可厚非,甚至是理所应当。 假设钟元元所说是真,周崇等人真的在利用性|交易的方法谋取不当得利,姚望现在最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是报警。 根据那几句偷听到的话,遥望推测他们大概率是利用□□易时拍摄的视频作为威胁的筹码。 这并不让人意外。 但问题在于周崇等人从哪里找来的负责出售服务的人? 是否和10年前一样,通过绑架、拐卖的方式? 这是最有可能的猜测,可是周崇不可能经历过10年前那起案子之后,再利用相同的方法犯一样的罪。 那起案子里抓了无数人,周崇是用了某种方法侥幸逃,他一定清楚那样做的代价是什么? 几年过去,哪怕只是商人思维,也绝对会规避风险最大的方法。 57.第 57 章 还有什么途径呢? 姚望把最近这段时间所有和周崇有关的事从思维间隙里提取出来。 第一次看见他是在那次宴会,他试图狩猎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学生,当然在她的搅和下没能成功。 然后是剧组拍戏时看见他上了潇潇的房车,从肖潇的口中得知了一段无法被称得上是恋情的畸形关系。 其后是那辆车里看见的长发女孩。 最后就是这次青鸟美术馆偷听到的密谋。 这几次事件里,无一例外都出现年轻的女性。 周崇是否是在利用恋爱为由,诱骗年轻女性为他服务? 这是姚望推测之后的最终判断。 这个判断没有现实证据,可以作为根据。 但这确实是姚望所能猜测的最大可能性。 钟元元称他们在利用性|服务的方式去威胁他人获取商业上的利益。 同时,她偷听到他们要利用视频去威胁一个在岳丈活着时作了体面功夫的上门女婿,迫使他出让股份。 那这份视频的内容,或许就是这个女婿与他妻子之外的人发生性|行为。 假设是真,目前无法得知这个视频里面的两个人之间是否存在感情,只是单纯的□□交易,还是感情上的出轨? 但无论哪一种,都代表了周崇他们控制着那个视频里另外一个人,否则无从得到那样的视频。 这几乎就是10年前那起案子的翻版,区别在于周崇等人利用这种方法获取的利益更甚。 仅仅只是猜测,就让姚望感到反胃,条件反射的将电放到沙发上,俯身扯过垃圾桶干呕。 等状态平复,姚望重新拿过电脑。 虽然做了大量的推测,可这一切无凭无据,没办法只利用一个推测,就将他们送进本来就应该进去的监狱。 眼下摆在姚望面前的是两条路。 一是直接报警,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和钟元元说的,全都告诉警方。 二是她自己去调查,直到掌握了百分百的证据,再去报警,确保他们不会再次逃脱。 这两者的区别在于,更多的风险由姚望自己承担。 思前想后,姚望排除了前一个。 在当年有那么多受害者的前提下,周崇都能逃脱,这势必代表着他拥有了某些见不得人的方法,过去这么多年,周崇只可能继续向上爬,不会往下落。 贸贸然利用没有证据的推测去报警,只可能打草惊蛇,让周崇再一次把不小心露出来的狐狸尾巴藏好。 这是一个或许并不比当年那起案子要小的犯罪团伙。 单凭姚望的口供,只可能将周崇一个人拉下水,可是隔着那道门板,还听见了陈盛铭和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她没有证据指控他们。 为了确保这整个犯罪集团都被打掉,姚望忍着内心里翻涌起的不适,做了决定。 ** 审讯室,白炽灯恒久的亮着。 付云给胡涟漪又倒了一杯水,她讲了很久,声音都有些沉了。 “所以你要求我们一定要抓到陈盛铭,才会将所有内情告知,就是因为你们担心警方没有办法彻底打掉这个犯罪集团?” 胡涟漪点头,面色凝重。 “你刚才所描述的所有事情,绝大部分提到的那个罪犯是周崇,而不是陈晟铭,可为什么在姚望被害后,你和那个匿名人士强调的人都是陈盛铭?” “是因为你们在私下调查过程中确认了陈胜明才是那个犯罪集团的头目?” 一口带着微微温度的凉水滑进口腔,滋润了干涸的舌面。 胡涟漪放下水杯,平静开口:“对,起初我们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周冲上,可最后我们才知道,真正的凶手其实是陈盛铭,甚至十几年年前最大的凶手就是他。” 十几年前? 一石激起千层浪,无论是审讯室内还是监控室里听到这话的人都为之一震。 十几年前那起案子早就已经结案,连案卷卷宗都被高度封锁保存,当时的办案人员已经确认所有的犯罪嫌疑人都被绳之以法。 而现在,胡涟漪居然说陈盛铭是当年那起案子的最大凶手。 假设胡涟漪没有撒谎,陈盛铭是如何逃脱了当年那样大规模的搜查和抓捕,甚至能在十几年后又一次构建出相似的犯罪链条。 审讯室内的付云将当年那起案子和胡涟漪的口供相结合,语气迟疑着说道:“这就是你们不愿意在得到证据之后报警的原因,因为你们不相信警方?” “是,我们在得到证据之后,确实想过报警,可最后我们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们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能够逃脱的,这是否有警察的原因,我们不敢赌。” “其实这么多年以来,我们一直没有说过,在被囚禁那接近两年的时间里,其实是恨过你们的。” 此话一出,所有的警察都面色凝重,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很明确知道此刻听着自己说话的人,除了面前做笔录的人以外,还有高悬于墙壁之上监控外的人。 胡涟漪像是自嘲般一笑,幽幽开口。 “那时我们年纪小,所有的教育都在告诉我们有事找警察,我们每天都在看不见希望的日子里煎熬,就在想,为什么警察不来救我,每天每天都在想,翻来覆去,夜不能寐。可是等了那么久,一天翻一天,就是等不到。” “你们没有经历过,我也不指望你们能感同身受,但那时候我们真的太痛苦了,痛苦到想着不如就这样去死吧,死了或许痛苦就终结了。” “我们真的尝试过,在卫生间里用床单上吊,我头都已经挂到绳子里了,是姚望将我救了出来,那个时候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我还有着对你们的恨,我恨你们为什么不能救我,为什么让我们那么多人被困在那栋大楼里走不出去。” “当然姚望也恨,她的恨或许要比我们还要复杂。” “她恨为什么在她年幼的时候,遭受着姚骏的暴力折磨,和一顿顿忍饥挨饿,却没有一个人去帮她,在学校里去做宣传的那些警察,或是别的什么人,和回到家后面对的姚骏,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在她面前是割裂的。” “后来我们都知道这怨不了谁,只能怪我们运气不好,可是恨就是恨了,我们没必要承认没恨过你们。” “除了被从那栋大楼解救出来以外,姚望的人生,其实没有在其他受 苦的时刻得到过你们的帮助。” “所以在得知你们居然能放跑了陈盛铭之后,我们自然没有办法对你们产生信任。” “于是我们想着一定要拿到能将所有人都拉下水淹死的证据再告诉警察,这样子,就没有任何人能放过他们。” “可是我没有预料到,拿到证据,居然要用死亡的代价来做交换。” 极其突兀的,胡涟漪嗤笑了一声,可那张脸上流露出的是难以忽视的近乎绝望的悲伤。 “可这份用姚望的死换来的证据,甚至都不足以将那块封住陈盛铭的棺材板压死。” “我们拿到的证据不够,可是姚望已经死了,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只能……” 哽咽声在并不宽敞的审讯室内回荡,胡涟漪头埋在桌上,夏天薄衣服布料遮盖不住脊背的颤抖。 没有人催促,付云将纸巾放在胡涟漪的手边。 过了许久,胡涟漪才再次抬头,她那双本就已经充斥着血丝的眼睛,此刻变得更加鲜红。 “姚望的尸体是我搬到棺材里的,陈盛铭想要用毒品杀了她,让她死了都被千人咒骂,万人唾弃。“ “等我赶到的时候,我已经救不了她,我去的太晚了,那些放着证据的电子设备,都被陈盛铭带走了,我很清楚,只要姚望失踪几天不出现在片场,或许就会有陈盛铭的水军,将她死于吸毒过量这个罪名铺满整个互联网。” “所以我只能把她的尸体带到剧组,在陈盛铭的水军到达之前,让她的死先一步进入公众视野,打断陈盛铭的所有节奏。” 这一切都很合理,似乎能够解释警方目前大部分的疑惑。 付云手指轻敲桌面,神情自然,不让自己的情绪跟着胡涟漪的供词走。 “首先,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拿到证据的,你们拿证据的方式又是如何被陈盛铭发现的。” “其次,你说是你将尸体搬运到棺材,单凭你一个人的能力,这似乎并不容易办到,而且姚望家大楼附近和《政道》剧组的监控都遭受到了破坏,这都是你一人所为?” “最后,你提到了你们拿到的证据并不足以压死陈盛铭,虽然现在证据已经丢失,但这份证据是什么?这个你总可以告诉警方吧?” 想了想,付云又开口,“匿名者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胡涟漪用桌上的纸巾将脸上的泪痕大致擦去,悲伤还没有消失。 “我会配合你们调查,但前提条件是,这次你们不会再放过陈盛铭。” “我确实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告诉你们,只要你们将能让陈盛铭判刑的证据摆在我面前,我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全都告诉你们。”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我们没那么信任你们,你们总要给我能够信任你们的依据,否则,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会为了再一次让陈晟铭逃出法网,从我这里套话呢。” 说这话时,吴涟漪脸上除了悲伤,还有一丝根本就不屑于藏匿的轻视,似乎源于从前痛苦记忆里从未消失的不信任。 紧接着,她又说了一句。 “不过我可以先给你们提个醒,姚望拿到的那份证据,是一份受害者名单。” 58.第 58 章 受害者名单…… 纤长如雨后青竹般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左右上下滑动。 随着手指滑动,电脑屏幕上一个Excel表格随之出现。 显示通话正在进行的手机,开着免提,平放在电脑旁边。 隔着几千上万里的距离,光纤电缆将些许失真的声音传递过来。 “这应该是一份受害者名单,但目前还无法完全确认。” 虽然明知对方看不见姚望还是点了下头才说道: “我也倾向于这是一份受害者名单,但这里面的受害者年龄跨度有点大,年龄最大的跟我差不多,最小的才15岁,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份涵盖了这些年以来不同时间段受害者的名单。” 对面人随之接话,“而且这份名单不完整,最重要的是,我们没办法用这份名单来证明他们真的在犯罪。” “嗯,确实不够。” 隔着光纤电缆,电话两头的人都坐在电脑前,将那份写了20多个人名、年龄的名单反复观看。 但看来看去,名单不会生出一朵花来,依旧只是一个不会有任何变化的Excel表格。 对面人似乎想起什么,开口说道:“你拿到这份名单的时候没出什么意外吧?没被发现吧。” 姚望想了想,斟酌着说道:“应该是没被发现,我觉得,哦,对了,我想如果有机会,下次我再去一趟,到时候你提前安排好。” “嗯,行。” 暂时无法确认名单的真伪,姚望转了个话题,“你这次假期回不回,还是要继续在那边找实习工作。” 对面似乎早就已经做好决定,飞速回答: “不回,我到美国读博的offer下来了,趁这段时间打工攒点学费,到时候凭借着丰富的实习经历和出色的技术,博士毕业后就是世界五百强企业,等我成了计算机领域的大佬,你记得提前办好签证,到硅谷来找我哦。” 闻言姚望呵呵笑出声:“好,项童,这是你自己说的哦,到时候在硅谷等我。” 她想了想又接着说道:“你要是钱不够就跟我讲,不要自己闷着头去打工,供你上学我还是供得起的,对了,院长那边,你说了拿到offer的事了吗?” 项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我还没跟院长讲,我跟她说了她肯定要让我回去呆几天,给那些小孩们做榜样,到时候不太好跑。” “院长那不是想你吗?你这几年本科研究生,全都在港城,几年了回去过几次?” “哎呀哎呀,我没时间嘛,我总要假期去打工什么的,学费总不能全让院里给我摊吧,我能赚何必跟那群小孩抢资源。” 说完,项童像是害怕姚望又说教,随便应付了两句,就把电话挂掉了。 手机自动息屏,姚望浅笑着小幅度摇摇头,嘟哝了句,“还是小孩子心态。” 视线重新落到电脑屏幕上,姚望看着那些不同年纪的姓名,不由自主想起了从前。 当初所有人都被从那栋大楼解救出来,凡是能找到家的都送了回去,像姚望这样死了爹又找不着妈的,实在没几个。 其中就包括和她一起关在那间房里,差点同时去赴死的项童。 姚望是父亲去世,母亲失联。 相比起来,也不知道谁更惨一点,项童的父母在她3岁时出了意外,双双离世,此后她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两个老人经此一遭,身体情况本就不太好,结果又因为项童失踪,两个老人经受不住打击,在那段时间内先后去世了。 外公外婆也已经失去了劳动能力,没办法养活她,于是项童跟姚望一起被接收到了海城胡桃镇福利院。 项童比她小两岁,现在还在上学。 她成绩一直特别好,在福利院里经常被拿出来在那群一茬又一茬冒出来的小孩面前当做榜样。 她的天赋全都点在了计算机网络上,还在福利院时,就能带着姚望悄悄破解院长的电脑密码看电影。 这份天赋一直没有消失,让她高中毕业后申请到了港城的大学,又保送了研究生,现在又通过导师的推荐,拿到了美国的博士生Offer。 眼前电脑屏幕上的名单,就是姚望和项童两个人配合拿到的。 在那场美术展上,听到钟元元的话后,姚望一直没有放弃对青鸟美术馆和万象山海美术工作室的怀疑。 借由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她和周崇的圈子产生了重叠。 借由这份重叠,她通过各种线索和关系,知道了万象山海美术工作室里有学生是周崇那个犯罪集团的受害者。 为了知道受害者具体是谁,姚望调查了万象山海的主要任课老师,又了解这些任课老师的交际圈。 借由蛛丝一般的联结痕迹,姚望通过一个又一个人的节点,与一个偶尔会去万象山海当讲师的艺术家孔桢搭上了关系。 恰好这个艺术家想发展娱乐圈的人脉,以提升自己的知名度。 于是两个人各怀目的的成为了朋友。 不算太过频繁的多次联系后,姚望在得知孔桢是万象山海美术馆特聘老师时,仿佛第一次知道一样,发出了惊讶地赞叹。 随之,她提出了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画室,很感兴趣,想要去看看。 孔桢也欣然接受,发出邀请。 等到前往画室那一天,姚望提前和项童约好时间,确保她能够随时待在电脑旁边。 画室是一栋租在江城传统街区的老洋房。 街道上车流量不算多,绝大部分以租住在这片区域的住户为主。 老洋房外观没有做太多改变,因为这一片是市政要求的保护区域。 两米多高的米色围墙,临街开着一道单向的小门。 小门顶上挂着一块不大的实木牌子,上书着万象山海美术工作室。 推门进入老洋房,两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高大银杏树立于院中。除此之外是许多大大小小、不同种类的绿植、花草。 一眼望去,连接房屋和右侧墙壁的夹角区域建了一座凉亭。 此刻,凉亭下有三五个学生坐在画架后,正对着正前方角落里的假山,时不时抬手比划。 “现在还不到集训时间,来画室的学生不算多。”孔桢走在前方边引路边侧首和姚望解释。 穿过老洋房的大门,内里的房间除了不可更改的承重墙外,其他区域都进行了重新布局。 一间又一间或大或小的画室,将1楼和2楼全部占据完。 姚望随着孔桢的脚步,大致参观了1楼和2楼,然后沿着楼梯向上到达顶层3楼。 这一片都是不算高的老洋房,3楼的位置已经是居高临下,站在窗台边,甚至能看见隔壁邻居家的院子里。</p >“那是家咖啡馆,等下我让他们送两杯饮料过来,不然你一直干等也很无聊。”循着姚望的目光,孔桢看了一眼那家咖啡馆,轻声说道。 姚望微笑颔首,轻轻摇头,“不会无聊。” 打开杂物柜,孔桢从里拿出一个软垫,放到靠窗边的实木凳子上,“你先在这坐会儿吧,我这节课时间不算长,你要无聊了,这栋楼里随便逛,除了上了锁的你都可以进去。” “上了锁的,我想进也进不去啊,”姚望笑着开了个玩笑。 “也是,”孔桢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随后拿出手机跟隔壁咖啡馆订餐,“你想喝拿铁还是美式,或是其他?” “冰拿铁,不要糖,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还说谢谢,”孔桢手指飞速在键盘上敲动,“不用谢。” 办公室里陷入沉寂,孔桢去上课了,隔壁咖啡馆也将饮料送到了桌上。 这间位于整栋房子最高层,采光视野最好的办公室一时间陷入了沉寂。 因为不到集训时间,主要的生源大部分都是1对1的小班。 以至于这些老师们共用的办公室,此刻只剩下了姚望一个外来者。 她起身在这间办公室里,状似随意的参观,偶尔拿起那些充满艺术感的小物件观赏。 通过办公桌上的人名和职务,姚望知道这间办公室里不会有她想要的东西。 既然孔桢已经提前说过,她可以在这栋楼里没上锁的地方随意参观,那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她手里端着一杯冰凉的拿铁走出了教师办公室。 这套老洋房建面大概在200平米左右,1楼和2楼分门别类弄了好几间大小不一的画室,而3楼的格局没有进行过更改。 依旧保持着这栋洋房建立时的模样。 走出教师办公室,没有太多光亮的走廊里能看见左侧的楼梯,以及右侧那一间间或关或开的房间门。 两边墙壁上悬挂着教师信息,学生优秀作品和往年的美术联考校考成绩。 古朴的走廊和房门,无不透露出来自于上个世纪的浓重历史气息。 打量那些墙壁上悬挂的各式物品时,姚望不经意扫了一眼,位于走廊末尾的监控摄像头。 她好像没有发现摄像头一样,随意的走进那些开着门的房间。 也不多做停留,随意的转一圈,便再次进入走廊内摄像头区域里。 最靠近里的一间,门上没有悬挂任何标明作用的门牌。 姚望侧身推动房门,她的身体完全挡住了摄像头照到门把手的位置。 这间本来应该上锁的房门咔嚓一声,跟之前那些房间一样打开了。 无比清楚此刻摄像头后面一定不会有人在盯着看的姚望,几乎是心平气和地走进了这间房间,将手里的U盘插到了唯一一台电脑的主机上。 或许是防人,也是防己,这间房间里没有摄像头,反而方便了姚望。 等待着海峡另一边的项童破解这台电脑里的信息时,姚望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铜色钥匙。 这是她在某一间明显是画室出资人员用的办公室里找到的。 姚望找到它时,它正安安静静躺在一株不过拳头大的盆栽仙人掌底下。 或许是这些年来太过顺风顺水,竟然让他们如此掉以轻心,轻易的将打开这扇门的钥匙放在那样的地方。 59.第 59 章 2025年5月22日。 毕业论文最终版终于得到导师许可的夏菲收拾好桌面上的书籍和材料,连着笔记本电脑一起塞进单肩包里。 轻手轻脚离开安静的学校图书馆,夏菲将处于静音模式的手机调成震动。 通知栏里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夹杂在各个软件的推送栏中。 还没仔细看清,就已经手快将整个通知栏清掉。 有些不悦的啧了一声,她重新点击短信图标。 忽略掉所有还标注着未红点的APP推送短信,一条以0开头的异国短信,突兀地呈现在手机屏幕上。 夏菲疑惑地点开。 【陈盛铭和周崇等人被捕了,你如果愿意,可以向警方提供证据,请放心,我没有恶意。只是已经有人因为这件事死去,我无从得知警方是否已经掌握全部的证据,所以我怀着祈求的心态发出这条短信,希望你能将所知道的一切告诉警方,我代表我,和我死去的友人向你致谢。】 啪嗒一声,手机掉在地上。 悬空的手指微微颤抖,紧接着拳头紧握,指甲陷进掌心肉里。 图书馆大门外有人经过,他们看了一眼呆愣着的夏菲和地上的手机。 有人想上前询问是否有事需要帮忙,下一刻却被身侧同行的伙伴拽住衣角,摇头阻止。 “就是她,之前给行政老师当小三那个,被行政老师老婆打到教室里,就是她。” “啊,是她啊……” 行人的嘀咕声渐远,夏菲清楚的听到了那让人难堪的话语。 今年大四,论文初稿已经定稿,只需要答辩完,就能毕业,可在这所学校里,她没有朋友。 起初她也有朋友,每天上课、下课,去食堂吃饭,出学校外逛街,总能有同学邀约,不会形单影只。 这一切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如果从同学的眼中,那就是那个行政老师的妻子冲到教室里拽着她的头发撕打,一边嘴里还骂着她是不要脸,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勾引老师的女学生。 那天有人上来帮忙拉架,夏菲时至今日,仍记得那些人的脸孔,她真心实意感谢她们。 本以为破坏他人家庭这项罪责不会扣在头上,她自认为清白,可那个行政老师却在警察和校领导的面前,说这是她的错,是她勾引他。 夏菲无法辩驳,即便她从未做过。 因为那个老师手里握着一份视频。 那个视频,在被行政老师的妻子指控是第三者前,她已经看见了。 后来所有的同学开始疏远她,那些触目惊心的帖子还在学校贴吧上挂着,每一年新生开学入校,都会被重新顶上热门。 于是她没有朋友了。 任何有着基本道德心的人,都无法和一个破坏他人家庭的第三者,成为交心的朋友。 在还没有接触到社会险恶和和真实的恶性犯罪之前,对于象牙塔里的学生来说,破坏他人家庭是一项十恶不赦足以被钉在十字架上受刑的死罪。 如果从她自己看来,人生的转折变化,可能当初认识那些朋友轻信了那场聚会,毫无防备的喝下了那杯酒,困于威胁接下了那一次次不同人等待的那个房卡。 她跟那个行政老师除了在那间房间,没有再见过第二次,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居然是学校的老师,可当着警察和校领导的面,他却说他们是恋人。 原来对于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承认出轨远比承认嫖|娼容易,那样他只是背叛了家庭,而不是触犯了法律。 这事闹得很难看,她几欲寻思。 后来那个视频没有再被任何人用于威胁她,她脱离了痛苦的沼泽,可现在这条短信告诉她,还没有。 作证,毁掉现在的平稳生活。 不作证,看着那些该下十八层地狱的恶鬼逃脱。 夏菲蹲下拾起手机,却久久没有站起。 ** 因为心理原因无法上学,已经辍学在家,每天沉迷在互联网上打游戏、看,看动漫的秦念念,缩在窗帘紧闭,没有自然光线照进来的房间里。 能直接架到床上的滑动桌上摆着一台游戏本,飞速变动的游戏画面和副本怪物在她地操作下蹦出一个个血条数值。 击杀成功的血红色大字铺满屏幕,她面无表情的退出副本。 副本掉落的所有战利品都跟他没关系,这是她接的单子,只包过,不包装备掉落等级。 就是靠着这样一个又一个副本,秦念养活着自己。 这间狭窄的出租屋里,进门处左手边是改造的只能使用电磁炉的灶台,右手边是卫生间。 往里走,一眼能看到一张1米5的床。 这是出租屋的全部原始配置。 靠墙的位置是秦念用二手市场淘来的不锈钢水管拼接起来的衣架,上面罩了一块防尘布。 一个副本打完,下一个单子排在20分钟之后,秦念从床上下到地面,随意踩了一双鞋子,左右都没细分,她伸着身子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拿了瓶没有瓶盖的矿泉水。 就着这个姿势汩汩喝了个半饱。 秦念身子往后一摆,又回到床上。 从被子堆砌成的城堡,左右摸索,掏出手机,她想看看接单的平台账号上有没有新的单子。 一条零开头的异地号码发来的短信夹杂在系统推送栏中,她随手点开。 看见曾经熟悉的名字出现在眼前,几乎没有等到大脑分析这条信息,她就俯身趴在床沿干呕。 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她已经有两天没有进食过正常的食物了,不管渴了还是饿了都喝水。 起身时随手扯过被子,将呕吐造成的生理性眼泪抹去。他再次仔细那条陌生人发来的短信。 陈盛铭和周崇被抓了? 有人因为这个死了? 秦念一时竟不知,这条短信是真还是假?是不是周崇那个团伙又想出了新的招来控制她。 自从那条他们用来威胁她的视频偶然被家里人发现后,她几乎和家人决裂,辍学独自一人搬到了个小县城里房租极其低廉的自建出租房里。 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和周崇那边人发了一次疯后才得以逃脱,可再也没办法回到正常人的生活。 她像一只蟑螂一样生活在这几乎没有光的狭窄世界里,唯一能接触外界的只有隔着屏幕,无法看清账号实际操纵人的游戏。 现在居然有人告诉她,那些该下地狱的人被抓了。 可那又能怎样呢,曾经经历过的事已经发生,时间无法倒流,他们被抓了,对她现在的生活也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好不容易 才构建了现在新的稳定生活,跳出去提供证据,她能提供什么证据? 口供? 凭借着这张连和家里人解释清楚都做不到的嘴,能给警方提供什么线索?相反只会把现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手指按到短信一键清除上时,秦念不知为何竟迟疑了。 有人死了啊…… 她每天混迹在互联网上,自然不会错过现在闹得轰轰烈烈的女明星被害案。 那条指控陈盛铭的言论,她已经看过,甚至还赶在警方删除之前看见了匿名者发布的原帖。 她一直以为那是什么娱乐圈花边新闻。 在不接单、不打游戏的蟑螂时刻,他混迹在各种各样的网站论坛里,翻看一些似是而非、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然的帖子。 其中有些帖子说从前好莱坞的童星被做成了红靴子,在片场打死了李小龙的那支枪是有人故意换的子弹。 她是不相信的。 可她又很喜欢看。 所以在看见姚望和陈盛铭的名字共同出现在同一个热搜词条上时,她从来没想过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不认识陈盛铭。 这条短信让她再次PTSD的是周崇。 现在短信将周崇和陈盛铭摆在了一起,所以…… 姚望就是这条短信里提到的那个死去的人? 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给她发来短信,要她作证,是说姚望的死和她之前的经历有关? 新的接单消息提醒,下一个副本任务人员已经集结,游戏内催促提示音在电脑屏幕上闪烁。 秦念握着手机看着那条短信,迟迟没有回应。 她嘴里轻声呢喃,“要不要去作证?” ** 一模一样的短信,在5月22号,陈盛铭被捕这天,发送到了十数个人的手机短信和电子邮箱里。 收到信息的对象,全都是曾经经历过威胁和恐吓,但现在已经逃离了被控制的前受害者。 她们有的在正常生活,有的却因为那些事情被毁掉了原本顺遂的一生。 发送短信的人此刻坐在隔着海峡的异国陆地上,一条条核对短信发送人的信息是否正确,手机号码和电子邮箱是否仍然处于使用状态。 截止信息发出,已经一个小时。 她还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不管多高尚多无私的人,总会有卑劣的一面。 看着屏幕上好似石沉大海的信息,她心中竟然有一丝怨恨,恨为什么当初要卷进这个漩涡,以至于葬送了友人的性命。 大洋彼岸的警察局里还关着她的另一个友人,她不知道以现在的刑侦手段,友人是否平安。 独自立身于这片不害怕被发现,即使被发现,也不担心会如何的土地上,她感到难以言说、无法挣脱的孤独。 同一颗星球上,两块相隔甚远的大陆,看见阳光的时间,相差着数个小时。 她的手机上,常年设置着两个时区的时间。 此刻没有拉上窗帘的公寓大楼外,夜色笼罩,只有住户和企业大楼内的灯光透出。 遥远的大洋彼岸,天气预报显示天气晴,没有下雨没有多云,阳光铺洒在每一片没有遮挡的土地上,可她的友人此刻或许正躺在法医的解剖台上。 寒冷、冰冻,与她一样的孤独。 60.第 60 章 密闭宁静的江城审讯室内。 曾经作为知名企业家、慈善家的陈盛铭,在卷款潜逃试图躲避未果,被警方在海城抓捕后移交到江城。 面对着审讯室里的警察,他紧紧闭着嘴,一个字都不愿意说。 活了几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大风大浪,在商海里浮浮沉沉,为了向上爬,他不计后果的拉拢合作商,击败竞争对手。 却没想到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倒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女明星手上。 但好在那些足以把他送进监狱的证据,大部分都被销毁了,即使被警方查到点什么,最多也就是涉及金融犯罪。 进去蹲个几年牢就能出来,集团每年用大把金钱养着的律师给他辩护,指不定牢都不用坐。 女明星的死跟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杀的。 法律讲究证据,没有证据就无法给他定罪,从古至今还讲究一个疑罪从无。 现在关于他的所有指控,不过就是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出来的匿名账号,跳梁小丑而已,要真有证据,早就给警方了。 如此想来,刚被在海城抓到时的惊慌已经消失,他泰然自若的坐在狭窄的审讯椅内。 他脸上浮现出恰当的笑容,就好像此刻不是警察局的审讯室里,而是在永盛集团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接待着例行检查的相关部门公职人员。 从被捕到现在已经过去超过24小时的时间,审讯的人没有一个能撬开他的嘴,他数着已经换了两三波。 估计现在永盛的法务部门和他的侄子妻子正在想方设法保释他,或许不用多长时间,就能抬头挺胸的走出去。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付云拿着份文件走进来。 她拉开椅子坐下。 这是她第2次走进这间审讯室。 陈盛铭的目光随着她的坐下,落在那份没有打开的文件夹上。 付云凝神审视对面这个已经即将老年的嫌疑人。 在没有抓到他之前,那些门户网站上的照片显示着这是一个事业有成、保养得当,看起来十分儒雅的中年男性。 但现在只是短短几天的潜逃和几十个小时的拘捕,就让这张脸飞速衰老。 久不见光的白色皮肉往下垂坠,深刻的皱纹从眼角到苹果肌,再到唇周,再不见一丝一毫的体面。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这是胡涟漪的笔录。 她仍然拒绝透露是如何一个人将姚望的尸体搬运到《政道》的道具棺材里。 也拒绝透露是如何将沿途的监控全部销毁。 但她说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很震撼的事,本以为只是涉及到姚望被害案的陈盛铭,居然是10多年前那起严重刑事犯罪的幕后黑手之一。 根据目前警方的调查结果,付云推测胡涟漪等人手里并没有确切指向性的证据,所以才反复强调要求警方必须抓捕到陈盛铭。 这起案子案发时出现在现场的另一个目击证人林年警方也同样进行了审讯,但她并不承认参与过相关事件。 否认和胡涟漪、姚望是朋友,只说是巧合。 对此,付云怀疑这是她们提前商量好的计划,无论是胡涟漪和林年谁先被警方发现怀疑,都能确保另外一个人在外,沟通消息。 事情发展到现在,警方基本已经能够推断出匿名者是属于姚望一方,只是尚不明确具体身份。 现在胡涟漪不具备杀人动机,她承认了搬运过尸体,并且同时指控陈盛铭。 所以想要破案的关键点还是在陈盛铭身上。 大致扫了一眼笔录内容,付云抬起头看向陈盛铭。 “你是否承认互联网上匿名者对你发布的杀害姚望这件事的指控。” 意料之中,陈盛铭摇头否认。 “那请你解释,为什么在指控信息发布后,你就卷款潜逃。” 陈盛铭仍旧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 “那你知道,‘2014年7·17海城特大拐卖人口、强|奸案’吗?” 问话时,付云紧紧盯着陈盛铭,不放过他的所有细微面部表情。 听见7·17案后,陈盛铭的瞳孔有了不明显的轻微颤动。 “目前,我们接到指控,并且掌握了一定证据,你涉及这起已经结案的特大刑事犯罪。” 没有管嫌疑人愿不愿意开口,付云接着强调。 “虽然这起案子已经结案,但只要掌握了新的证据,仍然可以重新立案调查,并不会因为结案这件事情就过去,再加上这起案子到现在还远远没有超过追诉期。” 在付云说话的过程中,陈盛铭的垂坠脸皮轻微抽动。 无法揣测是出于害怕,还是真的问心无愧,这么久,他终于愿意开口说第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没有犯罪,警察抓人讲求证据,我莫名其妙被你们按到这里来,应该是你们先给我个说法吧。” “你似乎很看不起警方,没有任何证据,我们是无权抓人的。” “那就等你们拿到所谓的证据再来跟我说话吧。” 陈盛铭又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让监控室内外的人都不由自主叹了口气,好久没遇到脸皮这么厚、这么难搞的嫌疑人了。 审讯室的门忽然轻轻开了一条缝,穿着刑警制服的赵静,推开门探头进来。 她先是将视线落在陈盛铭身上上下扫了一眼,而后看向付云。 “付队,有受害者来报案,说要做证。” 说这话时,她声音没有刻意降低,保持这个审讯室里所有人都能听清楚的程度。 闻言,付云起身,没有多看陈盛铭一眼,跟着赵静离开了审讯室,并且关紧了门。 刚刚走出门,付云开口问道:“真的假的?这不是你们商量出来的审讯技巧吧。” 赵静边走边否认,“不是,是真的有证人。” 来到接待室,紧闭的接待室门口站了个穿着休闲T恤、长裤的年轻女性。 赵静和她点了下头,“这是我们刑侦支队的队长付云。” 年轻女性礼貌笑笑,“我妹妹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我在外面等她。” 付云看见门口长椅扶手上摆着一杯纸杯装的水,她没有多问,礼貌打了个招呼,便推开接待室的门走了进去。 明亮的接待室内会客椅上坐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性,鼻子上架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 几乎挡住了半张脸。 她静静的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见到有人来,她转头看见后立马起身。 “你好,我叫郝嘉。” 付云和赵静在接待室内听郝嘉讲了那一件发生在2023年的事件。 “我不知道我的证词对你们有没有用,也不清楚这个案子到是因为什么,但是姚望曾经帮过我,无论如何,我不辜负这份善心。 “我的老板,嗯,也就是陈盛铭是不是凶手,我不知道,因为我跟他没有接触过,但是就我进入永盛的经历而言,我不觉得这个企业的文化有多么干净。 “今天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决定要和永盛解约,虽然可能要赔很多违约金,但没关系,希望你们能尽早破案,给姚望一个清白。” 等待在接待室门口的是郝嘉的姐姐,在姐姐的陪同下离开警局,她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踩的很实。 在走出警局大门前,她戴上了口罩和帽子。 自从案发后,警局外一直有蹲守的狗仔,自从决定要来作证后,郝嘉就做好了被狗仔拍到的准备。 这或许会让她的解约官司麻烦程度上升,但最起码跨过了自己良心上的那一关。 目送着郝嘉和她姐姐离开,赵静问付云,“这份证词有用吗?” 付云没有迟疑地回答:“有用,如果那天姚望没有出现,或许郝嘉就会是我们看见那些被编号的受害者视频里的一员。” “排查陈盛铭和周崇等人的所有社会关系,凡是和他们有密切接触的年轻女性,都去询问。” “郝嘉的经历是所有受害者最开始被选中的前期,区别在于郝佳遇到了姚望,而其他的受害者没有。” 将郝嘉的口供同步到专案组的公共频道,付云和赵静转身准备回去接着找线索审陈盛铭。 警局大厅里,从外向内传来了新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迟疑、停顿,熟悉同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有什么事吗,要报案吗?” 怯懦、柔弱的年轻女性声音在空旷的警局大厅内掷地有声。 “我要报案,指控周崇,我被他们威胁了。” 周崇这个名字,这段时间已经随着陈盛铭一起出现在大众视野内,所有警局内的同事,无论有没有参与姚望被害案,都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尚未走远的付云和赵静立即转身,看向那个脊背微弯,脸上神情恍惚的女性。 还是那间接待室,赵静将新水杯放在报案女性面前。 女孩头低着,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她的脊背微弯,整个人呈现出一和外界不常交流的抵触状态。 付云没有催促。 能够坐在这间接待室里,愿意出面作证指控周崇的人,付云大概率猜到了她曾经的经历,自然不愿意对受害多做要求。 她的嘴几度张合,头一直保持着微微下垂的角度,不愿和这间接待室里的任何人对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正常接触过。 做了很久心理建设,她才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缓缓开口。 “我叫秦念,今年19岁,前两年辍学不念了,现在是自由职业者。” 61.第 61 章 说出自己是自由职业者时,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 现在大众认知里的自由职业者是很高端的工作,任何人听到这个词语联想到的是作家、画家、自媒体博主。 而不是她这样只能靠接廉价单子勉强养活自己的人。 可除了这个词,她实在找不到一个贴切形容。 好在虽然声音小,但对方听清了,并没有再细问。 她仍旧保持着低垂头的姿势,接着说道:“我以前喜欢打游戏,就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我们确认了恋爱关系,就是现在说的网恋。后来他约我出去见面,发生了关系,我不知道他居然拍了视频,后面他用那个视频一直威胁我。”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随即微微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此刻她无比庆幸,听她说话的人是一名女性,如果对面坐的是男警察,她未必能坦诚开口。 见她抬头,付云脸上微微一笑,尽量使自己的表情柔和。 她轻轻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当时我16岁,他和我说他19岁,后来我不小心看到他的身份证,才知道,原来他跟我第一次发生关系的时候已经25岁。” “我那个时候真的喜欢他,不知道他提前在房间里摆了摄像头,后面我们的感情变得不太好,他敷衍我还和其他的人打游戏,我很生气,吵了一架他对我动手,然后他拿那个视频逼迫我去和其他人发生关系,说只要我敢报警,就把这个视频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视频太清晰了,”秦念沉声压抑着强调,“我的脸在视频里太清晰了。” 付云和赵静心里一沉,这和张青亦等人的受害过程很相似,都是拍下了视频进行威胁。 所有的受害者遭受威胁时年纪都很小,不敢面对视频曝光的风险,以至于被嫌疑人恐吓。 明明只需要报警就能解决的事情,却被只要报警就曝光这句话吓到。 对于私密视频可能泄露后带来的结果,让这些年纪尚小的受害者们无法接受,不敢面对。 这或许就是受害者只会挑选年轻女性进行威胁的原因,目前已知的受害者名录里,遭受威胁时年龄最大的不超过25岁。 “我害怕,所以就答应了他,后来我听他的,和好几个人上过床,之后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倒霉,可能是我命不好,他威胁我的那段视频被我家人看到了,我家人觉得我不要脸,我就离开家了。” “那段时间我身上没钱,我只能求他,他给了我2000块钱,跟我说多的没有,除非我继续像从前那样去陪别人,按次可以给我钱,这太恶心了,我和他发生了特别激烈地争吵,吵到我拿刀划在脖子上。” “也就是那次,我在医院看见了周崇,他来付的医药费,当时我闭着眼睛,他们以为我还在昏迷,所以我听到了他们说得所有话,我才知道原来那个男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他只是想利用我。” “后来我病好离开医院,没再跟他们联系,他们也没找过我,可能是害怕我真的死掉,被警察查到他们吧。”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几乎耗尽了秦念的所有力气,她脊背更弯了,手指在膝盖的布料上来来回回抠抓。 此时付云才注意到她穿着的衣服是一件立领衬衫,以江城现在的温度,不在空调房里,这样的衣服明显过热了。 赵静坐到了秦念旁边,手落在她弯曲的脊背上轻抚。 两人都没有立即说话,等待着秦念的情绪平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念才用手撑着膝盖,将上身撑起。 她没有完全抬起头,但这个角度已经能让付云和赵静看见她领子下遮挡的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平直的疤横亘在细瘦的脖子上,几道像蜈蚣一样的针脚落在疤痕两边。 感受着脊背上的轻抚,秦念心中一暖,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来自他人纯粹的关心。 近乎贪婪地感受着这份温暖,过了好几分钟,秦念伸手将放在旁边的黑色书包拉过,打开最大那层拉链,伸手进去,在夹层内翻出一个黑色的U盘。 她将U盘轻放在茶几玻璃桌面上。 “这里面就是他拍的那段视频,我把它导到了U盘上,自从那次自杀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过,这或许能作为证据。” “谢谢你,这是很重要的证据。”付云柔声说。 送走秦念,赵静回到办公室,她沉重的坐到了办公椅上,滑行至队长身旁。 “郝嘉的口供只能证明周崇想要下药,但犯罪未遂,秦念的证据是能够证实周崇他们利用视频威胁受害者,但问题是,秦念只能指控周崇,她不认识陈盛铭。” 专案组里其他在办公室里的人听到纷纷开口。 “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是能够证明他们利用威胁和恐吓等手段,逼迫受害者实施性|服务,这个是板上钉钉的,但问题在于我们还是没能掌握陈盛铭杀害姚望的直接证据啊。” “是啊,我们这起案子最开始是命案,现在变成了和10多年前那起海城7·17案件类似的案子,调查重心完全偏移了。” “哦,对了,云姐,要不要和海城警方联系,他们当年已经结案,现在出现新的口供,得重新立案调查了吧。” 你一言我一语,偌大的办公室,就好像大清早的菜市场,叽叽喳喳。 翻着警务通上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已知线索,付云看着所有已经被抓捕归案的嫌疑人档案。 陈盛铭和周崇这两人现在就在警察局,其他几个名字没有出现在互联网上的人,也都在海城抓捕行动中落网。 这里面就包括了今天来报案的秦念那个前男友。 此外,根据之前视频受害者的指认,已经能确认威胁张青亦和任欣等受害者的是周崇手下,均已落网。 涉及利用年轻女性私密视频威胁恐吓案的主要嫌疑人被抓到了,但是姚望被害当天夜里出现在姚望家楼下的嫌疑人,目前还无法确认是谁。 根据代拍朱文的视频,只能看出他们的大体形貌特征,无法辨别面部,所有被抓捕归案的嫌疑人都矢口否认是视频里面的人。 案子一时间又卡住。 胡涟漪不愿意开口,林年同样否认。 付云坐于办公椅,左手放在桌面,手掌撑住额头,沉沉叹了口气。 案子到现在过去这么多天似乎一切都已经明了,大部分涉案嫌疑人都被抓捕,可是到底谁杀的姚望,仍然未知。 就在众人脸上愁 云密布时,专案组的门被猛地推开,王娅冲进来。 “单冰自杀了!” “什么!” 一瞬间,所有人脸上的愁云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遏制地震惊。 一直没被找到的嫌疑人之一单冰,居然自杀了。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王娅气喘吁吁的又添了一句。 “不过被救下来了,还没死,现在在医院。” “啊,你别大喘气啊!” 谁说的这话,太合她心意了,付云刚提上去的心,又落下。 这大起大落,差点让她心肌梗塞,付云估计再来这么几招,迟早得提前退休。 她将桌上尚未开封的矿泉水递到气喘吁吁的王娅面前,“现在什么情况,你喝口水慢慢说。” 一口气灌下去半瓶水,王娅接过同事推来的椅子坐下,“我慢慢和你们说。” ** 一开始,警方对陈盛铭发布通缉令后,就对和他资产结构有着密切关联的青鸟美术馆展开了调查。 而调查结果显示,在匿名者发布信息后,馆长单冰就失联了。 根据证据显示,单冰原名钟芳芳,是7·17案件受害者。 得到这个消息后,警方一直同步调查单冰在7·17案件后是如何和陈盛铭、周崇等人搭上了关系,并且依靠着他们的投资,建立了万象上海美术工作室和后续投资成本更加庞大的青鸟美术馆。 在调查青鸟美术馆时,由于单冰失联,警方深入之后发现了青鸟涉及经济犯罪的证据。 自从青鸟建馆以来,通过那些售出的画作,单冰数次帮助陈盛铭和周崇的犯罪团伙将数额巨大来历不明的钱财全部转变为合法收入。 但除此之外,警方没有发现更多关姚望被害案的线索。 初步推断是单冰在失联之前将所有证据都进行了销毁。 起初警方以为单冰是跟陈盛铭等人共同离开了江城前往海城,但在抓捕当天,现场并没有任何女性。 海城抓捕到的所有人,审讯过程中都没有透露出单冰在哪里,甚至有人说在他们准备潜逃之前就已经联系不上单冰了。 根据青鸟美术馆工作人员的口供,可以得知单冰失联时间是在姚望被害这件事曝光之后不久。 因此,警方高度怀疑单冰掌握姚望被害案的关键性证据,且早于陈盛铭等人潜逃之前就已经销毁证据。 并且为了自保,她甚至没有通知陈盛铭等人。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没有在任何出入境记录上面看到单冰的名字。 但这也不代表一定是好消息,暂时不排除她利用非法手段偷渡出境。 这段时间以来,警方一直没有放弃对单冰的抓捕。 因为单冰失联的时间太早,警方甚至都怀疑她在陈盛铭这个名字被列为通缉犯之前就已经非法越境。 毕竟通过青鸟搜出来的财务报表可以得知这些年来,她通过洗钱从中牟利了巨额利润。 只要这笔钱像陈盛铭之前那样全部转化为实体财产,不通过银行系统转移,她完全可以逃到没有引渡条例的国家。 结果她居然自杀了。 没有卷款潜逃,偷偷出境,而是自杀。 62.第 62 章 弥漫着浓浓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外,两个警察坐在门左右走廊长椅上守着。 病房里是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初步恢复了意识的单冰。 门左边那位女警察身旁还坐着一个面庞青涩,大概十七八岁的女孩。 她蜷缩着身体,柔软黑亮的头发,毫无生命力的四散于身体脊背。 她的眼神毫无生气,呆愣愣地凝视着光洁的地板,许久没有变化。 还未走至门口,就有人告知付云那个女孩是病房里单冰的妹妹钟元元。 直至付云走到病房门口,推动把手,钟元元也只是微微侧头看向来人,然后木然的转回去,继续盯着地面。 推门进去前的瞬间,付云脑海中浮出一个曾看见过的场景,那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好似已经认命,任由残破的躯体铺陈在肮脏的地面上。 那只蝴蝶和钟元元好像。 推门进去,更浓的消毒水味涌入鼻息,付云和一直守在病床旁的同事点头示意。 病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几乎没有血色的面庞落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映衬的仿佛半透明。 这一刹那,付云好像能通过那层薄薄的皮肤和脂肪,看见内里的骨骼。 病床上的人木然地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才眨一下眼皮。 置于被子外面的左手手腕上缠绕着密不透风的白色纱布。 滴答滴答流淌着液体的吊瓶挂在右手边。 太安静了,静的让人心慌。 床边守着的警察起身把位置让给付云,来到床尾处,靠在窗边。 已经提前询问过医生,单冰现在脱离生命危险,生命体征稳定,情绪状态不算很稳定,但可以接受问询。 开口前,付云又看了一眼手机里保存的单冰个人档案。 “你希望我叫你单冰,还是叫你钟芳芳。” 木然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她微微侧头看向这个面色疲惫、眼带血丝的中年女警。 “都可以,看你喜欢。” “既然你改过名字,那我就叫你现在的名字吧,单冰。” 单冰,原名钟芳芳,和此刻坐在病房门外的钟元元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 2012年父母感情破裂办理了离婚手续,姐姐判给妈妈后改了母性,妹妹一直跟着爸爸。 离婚原因是钟父好赌,几乎将整个家当全都赌输出去,母亲忍无可忍,提了离婚。 也是在这段时间,婚内财产分割、夫妻共同债务划分、离婚手续办理、搬家等等一系列杂事堆积在一起,大人自顾不暇,钟芳芳一个小孩不幸被拐。 与姚望同为7·17案件被解救的受害者之一。 “14年被解救后,你回到了母亲身边,之后照常上学、毕业、工作,这期间你是如何跟陈盛铭、周崇等人搭上关系的?” 被问话的人没有立即回答,她手上用力,将那只流淌了不知道多少血的左手微微抬起。 “原来一个人流淌掉那么多血液还能活啊。” 答非所问,付云皱眉。 “我们目前已经掌握了你借助青鸟美术馆,帮助陈盛铭等人洗钱并且从中牟利的证据。” 抬起的手腕脱力地重新掉回床面。 “我知道,我就没打算遮掩。” “姚望的死,是我一手促成的。” 此话一出,所有围守在病房内的警察眼前一亮,追查了这么久,查到了无数犯罪证据,却始终没拿到姚望死亡的相关线索。 没想到,在这间病房里终于拨开云雾见天光,柳暗花明。 ** 再次见到那张有过一面之缘的脸时,单冰以为自己看错了。 怎么会有人在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之后,敢在无数人面前抛头露面。 这让单冰觉得震撼、匪夷所思,于是不由自主的关注着那个人的所有动态。 在那之前,2014年,她被警察从那栋大楼里揽着肩膀带出去,重见天日,回到家乡,第一件事,就是去改名换姓。 她不要从前那个名字了,改掉名字,就像丢掉了那段人生,她不再是钟芳芳。 有种说法,人的名字是一个咒,她想或许就是这个咒困住了她,才让她家庭破裂,父母背心,自己遭难。 换了新的名字,就是新的人生,从前的咒落不到现在的她头上。 是什么时候和从前伤害过她的人搭上关系的呢,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回忆过。 或许是咒这个东西,从人一生下来就紧随着灵魂,哪怕改名换姓也无法抛却这种诅咒。 她按照着所有普通人生命轨迹那样上学,参加考试和比赛,因为优异的成绩,得见许多优秀的社会人士。 好像上天嘲讽她改名换姓的作弊行为,在一场美术比赛嘉奖中,再次遇见了从前的“客人”。 那次她拿了市里绘画大赛金奖。 所有人都在夸她有天赋,指导老师、学校领导,乃至于那些叫不上名的大人物。 听着一句句称赞,心里无端生出了自豪,自己确实有天赋,她从小就知道。 站在领奖台上看着颁奖的领导将金色奖杯递到手上,她习惯性先鞠躬,再次抬起身子看向那个递来奖杯的人时,她自豪的面孔凝固了。 一瞬间,做了很久的噩梦变成现实,她脚下一软,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跌倒。 那人的手牢牢稳住了她,背对着台下众人,他露出和善的面容,就像一个真正温良的君子一般,笑着对她说:“小心。” 耳边已听不到主持人的致奖词,也看不清台下人举起双手鼓掌,她如坠地狱,连一个笑都难以维持。 颁奖人随着主持人的指挥,与她平排站立,合影留念。 “等下下台后来找我,我的助理会等你。” 地狱阎罗开口了,判了她死刑。 礼堂内还在新一轮颁奖,单冰站在听不见礼堂声音的实木门前,左手怀抱着金色奖杯,右手紧紧捏着棉布裙子。 下一刻,门打开了。 那似乎就是她人生再次跌落谷底的节点。 对方利用身份施压,用道貌岸然的言语“循循善诱”,用美院推荐信和录取名额逼迫。 她没拒绝,她也没有资格拒绝。 从那一天起,她成了那个有着特殊身份男人的地下情人。 再之后通过这个男人的介绍,认识了陈盛铭,原来他才是当初让她人生彻底改变的罪魁祸首。 她像一只被镇压在如来佛手下五指山中的蚂蚁,曾经试图想要逃出,却没能像花果山那只猴子一样等来能将她救出的远行僧人。 从17 岁到23岁,她已经当了6年的地下情人。 她没办法说自己干净,男人有家有室,有权有力。 没有任何人会在得知她的选择之后施予同情,即便她辩驳没有拒绝的权利。 因为她在这些年里从中获得了很多的利。 行业内大拿的倾囊相授,为了追名逐利举办的比赛的奖牌名次,世界知名艺术院校的录取通知书。 这些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想像的东西,因为当了男人的情人,她轻而易举就拿到了。 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所有人都觉得是她命好,捡了大便宜。 一次次午夜梦回时,她也会劝自己,知足吧,还有什么不满的,得到的和失去的已经不成正比了。 可是她失去的和得到的,真的能够放在同一座天秤的两端拿来衡量吗。 第7年,她以为失去的已经足够多了,却没想到原来她需要拿来交换的还有人格。 在那群人的要求下,没有出一分钱,却占了最大投资比例,以她的名义开办了万象山海美术工作室。 世界有名的美院毕业,留学归国前途无量的青年艺术家,这样的名头摆出来,简直是无往而不利的招生简章。 所以一个又一个,曾经和她一样年轻的孩子被送来学习,可名单却被筛选后送到那群人的手里。 她想过拒绝,想过阻止,却最终什么都没做,任由事情发展。 后来有人骂她,这是伪善。 她笑了,哪里是伪善,她与善这个字,早已相去甚远,背道而驰。 人的底线是一步步降低的。 从最初的默许,到后来成为帮凶,其实并没花多长时间。 因为她拿到了更大的投资,有了更加光鲜的名头。 一座建立在江城市中心繁华地带,凡是有人经过都要驻足观看的美术馆,她是馆长。 青年才俊,事业有成,前途无量,意气风发。 无数夸耀赞美的词,一箩筐往她头上倒。 那一刻,她终于解脱了身上所有囚锢着良知的枷锁,纵身向那片名为欲望的海中跳去。 金钱、名利、财富源源不断向她涌来,她任由自己向下坠落,可还没落到底,那些财富和名利形成的底座,又将她立于尖塔之上,一寸寸向上抬起。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仿佛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和她有过同样肮脏过去的人会愿意站在聚光灯下,任由别人审视她的身体、脸庞。 原来被认可、被看见,被喜爱会带来如此巨大的满足感。 于是她将自己和姚望放在天秤的两端,一模一样的起始重量,所有的加码是双方各自获得的名利和财富。 像是狂热粉丝一般,她关注着她的动态,为她的电视剧贡献那微乎其微的播放量。 如果竞争的模式长久如此保持下去就好了,可是姚望却率先破坏了游戏规则。 在青鸟美术馆所办展会的受邀名单中看见姚望的名字时,她有些恼怒,明明互不干涉,你为什么要先踏足我的领地。 可是她无权决定这次名单的拟定,因为她只是被推到人前的傀儡,真正操纵着一切的人是站在背后的那些人。 所以最终她只能在审批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美术馆馆长的公章,允许这份邀请函被封上蜡封送出去。 63.第 63 章 规则和平衡都被打破了,姚望逐渐入侵了她的生活。 按惯例视察名下企业时,她看见了本不应该出现的姚望站在她名下的美术工作室里。 那一瞬间,明明是主人的她却没敢下车。 可实际上即使她下车站在姚望面前,她或许也认不出她来。 她是海城那间十二个人的牢笼里最后入住的两个人之一,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她看见了姚梦兰,她们之间或许视线有过一瞬交集,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被解救后的许多年,她都记得那天那些人兔死狐悲的神情,不知为何,她就是记住了站在最里面的姚梦兰。 即使她后来改名换姓成为姚望,她还是一眼就在那块电子屏幕上认出来。 这难道就是上天的愚弄吗? 藏身于门外的豪车后座,隔着密不透风、窥不见内里的车窗,她看着姚望在自己的领地来来去去。 大脑内操纵怀疑的神经终于发挥作用,她想起来这一年来发生的种种。 为什么和美术毫无关联的姚望,会频繁的出现在她所知的领域内? 即使娱乐圈有很多人自诩是艺术家,拍的电影、电视剧是为了艺术服务,可那种艺术和美术的艺术是两码事。 自知对于姚望足够了解的单冰仔细回忆,未曾在任何公开场合听说过姚望对于艺术有多感兴趣。 她更多的是说演员是她想要从事的职业,和想要在有限生命里扮演不同人物角色,体验不同人生。 这不正常。 这次视察没有按计划进行,她指挥司机离开了万象山海,回到青鸟美术馆。 出于种种原因,青鸟的监控覆盖时间要远比其他地方更久,长达一年。 在那堆积如山般数量巨大的监控视频里找到那场画展的数字轻而易举。 单冰没假手于人,久违的亲自动手。 即使只是一天内的监控,但偌大的美术馆里有无数个摄像头。 房产证上写着她名字的豪华别墅内,巨大的投影布占据了整整一面白墙。 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巨大落地窗外的天色变幻几许,她终于在数不胜数的视频里找到了姚望。 单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孤身一人跟在陈盛铭和周崇身后,看着她立于门外,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将她拉入门内阻隔视线。 “原来你那么早就发现异常了啊……” 任何事情只要找到了开端,就能顺着一点点往下发现所有痕迹。 单冰已经不知道做这些事情到底出于何种目的,只知道她绝不允许姚望破坏她现在安稳的人生。 抽丝剥茧般将姚望不寻常的行为全都归档,单冰把这份证据,递到了那个男人面前。 她想,这一次,天秤向她倾斜,是她赢了。 之后,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千算万算没有想到,等来的居然是姚望的死讯。 很早之前,她就为了无法宣泄出口的恶意,加了姚望的粉丝群,关注了她的微博超话,甚至和一些大粉交换了联系方式。 当然,那是小号。 所以那张宣告着姚望死讯的路透照片出现在网上时,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见了。 她没想要姚望死! 从头到尾,她自知自己罪恶深重,所做的事,在死后必定会下18层地狱百般受难。 可她从未想要过谋害人命,确实毁了一些人的人生,可那又如何呢? 她经历过,她活下来了,为什么别人就不行呢,谁又比谁高贵? 所以将名单送出去,默许那些人被挑选,她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至于闹到死那一步。 将这份证据递到那人面前,只是想让他警告姚望,最多就让她在娱乐圈里混不下去。 可是为什么姚望死了。 是她的错? 是因为那份证据? 是她单冰害死了姚望! “砰!” 病床上虚弱的人猛地挥动双手抱住脑袋,连接着输液管的架子被扯倒重重摔在地上。 “是我害死了她!” 屋内几个警察连忙涌到床边摁住单冰。 付云趁机摁了呼叫,没两分钟,医护人员推开房门涌进来。 场面一度混乱,警察围在外围,看着医护人员给病人打了一针镇定剂,又将没输完的液体换了新的输液器扎进血管。 那只苍白消瘦的手指自然蜷缩,白的似乎与床单并无二致。 钟元元站在门口,单手扶住门,满脸悲伤地看着内里发生的一切。 审讯暂时进行不下去了,付云离开病房,来到钟元元旁边。 付云站在明亮的窗边,侧目看着身旁的年轻女孩。 警方是接到报警电话后才知道单冰自杀的,报警人是面前的钟元元。 一直以为单冰已经潜逃,虽然并没有放弃在国内搜查,但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想要找到一个潜藏的人,谈何容易。 没想到单冰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江城。 她呆在一间不知何时租下的出租屋,而租房人是钟元元。 “在看见新闻后,我和你们一样在找我姐姐。” “嗯?”付云只发出一个气声,表示在听。 “那间房子不是我租的,虽然租房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但我并不知道。” 说来也巧,那份租房合同上名字是钟元元,电话号码也是钟元元。 那是1栋建了很多年的老房子,房东将一层和2层的房间分别出租,自己一家住在3楼。 在姚望死讯曝光后这几天里,房东家的猫丢了。 那是房东家孙女出生那一年就养的猫,到现在孙女都已经高三,拿到了出国留学的录取通知书。 这是一只18岁的猫,在猫的世界里,是一只年纪很大很大的长寿猫了。 房东一家早已将这只猫当做亲人,结果偶然的一天,这只猫从3楼阳台纵身一跃,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等房东家人发现后,这只猫已经不知去向,他们在街道各处张贴了寻猫启事,在网上发布了悬赏,但一直未有消息。 后来是临街的咖啡馆提供了信息。 咖啡馆的摄像头正对着街道,前两天夜里下了一阵大雨,刮了大风,将摄像头吹歪,正好朝向了房东家的房子。 不算清晰的摄像头拍到了那只猫从3楼一跃而下,跳到了同一栋楼的2楼阳台上,顺着没关紧的推拉门走了进去,再未出来。 终于有消息了,房东家高高兴兴地跑去拍二楼房门。 可始终没从里听到任何动静,这时他们才想起来,这间房子从租出去之后,租户很少入住。 备用钥匙也打不开房门,租户换了锁。 见行不通,他们翻出了当时签下的租房合同,找到号码,拨通了钟元元的电话。 打开房门时,那只猫就蹲在门后不远处,昂首挺胸。 再往里走,是面色苍白,眼睛紧闭,手腕上鲜血向下流淌了不知多久的单冰。 所有人被吓得乱作一团,钟元元飞扑到姐姐身旁,看着那触目惊心的鲜血,她手足无措。 “打120,打110!”房东大声呼 喊。 打120是为了救人,打110是怕人死了。 或许上天垂怜她命不该绝,单冰的凝血功能十分优秀,虽然刀痕划入手腕的距离很深,但没有流淌到致命血量伤口处的血就逐渐凝固。 那通120电话是房东家打的,钟元元在旁边听到了。 那时她的手机因为捏不稳,掉到了地板上的血迹里,整个屏幕都覆盖着粘稠的血液,指纹识别和面容识别都失灵。 等她把屏幕上的血液在衣服上擦干,房东来到旁边探了鼻息,“活着,还活着!” 最后解锁屏幕后钟元元拨打的第一个电话是报警电话。 在新闻上看见了姚望的死讯,打不通姐姐的电话,再到推开房门,看见在血泊中的姐姐时,她已经在脑海中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描绘了一遍。 “我姐姐是不是和你们说,她是自愿成为那些人同伙的。” “对,”付云没否认。 钟元元单脚站立,另一只脚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 “其实不是的,她骗你们了。” 这间靠近走廊边缘的病房范围被警察拦住,没有别人能踏入这片区域,此刻窗边只有付云和钟元元两个人。 她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声音,脆弱迷茫地说着单冰没能说出的事实。 “其实我姐姐一开始只是犯了道德上的错误,她在给那个人当情人,没有任何一条法律可以对她的行为判刑,最多也就是东窗事发时,那个男人的妻子可以去告我姐姐,让她偿还夫妻共同财物。” “但是这根本不可能,我姐姐没告诉你那个男人是谁吧,那样身份的人身边怎么可能只有我姐姐一个人,他的妻子肯定也知道,但根本无所谓。” “我知道的时候很生气,我吵着闹着让她离开他,但我那时太幼稚了,我根本不知道不是我姐姐不愿意离开,是她没办法。” “这样的事情早就已经屡见不鲜,算不上什么奇事,我姐姐也不算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吧,相反,她可能还算得上是一个没那么完美的受害人。” 说到这儿,钟元元头抬起,看向付云,“你能猜得到我姐姐为什么会选择为他们洗钱,给他们提供那些学生名单吗?” 付云摇头:“我不知道,你姐姐说是为了钱和权。” 钟元元笑了一声,这笑声却没有丝毫喜意。 “是为了我啊,我姐姐是为了我啊。” “她长得很漂亮,对吧。” 这是一个肯定句,付云点头表示认可。 “我和我姐姐长得也挺像的,对吧。” 付云将视线挪到特意转头看她的女孩脸上,是很像,她再次点头。 “某一天,那个男人他来找我姐姐的时候看见了我,他和我姐姐说,让我去陪他。” 钟元元说话时语气毫无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付云眉头皱起,她已经有了猜测。 “我姐姐当然不同意啊,她说,‘我妹妹还那么小’,结果你知道那个男人说什么吗?他说,‘你跟我的时候年纪也不大呀’。” “是啊,我姐姐第一次见他时,是在海城那栋大楼,那时才14岁,后面跟他成了那种关系时,才17岁。” “原来他也知道我姐姐那时候年纪那么小,”钟元元眼底生出仇恶,“我姐姐拗不过他,最后为了把我摘出来,我姐姐同意了,成了那个美术室和那个美术馆的老板,帮他洗钱,帮他筛选新的受害人。” 无人来往的走廊边缘,钟元元苍凉一笑。 “其实真正害死姚望的人,不是我姐姐,把姚望推上死路的人,是我啊。” 64.第 64 章 与钟元元的沟通全过程,付云都录了音。 单冰打了镇静剂,短时间没办法继续做笔录,付云回了警局。 办公室里,付云将单冰和钟元元姐妹的口供给在场同事。 钟元元声称是自己将陈盛铭等人的犯罪行为告诉了姚望,诱导姚望调查,以至于单冰发现后告知了那个男人,致使姚望死亡。 基本保持着原音的录音笔将对话重现。 “其实一开始如果我自己去报警,或许姚望不会死,我姐姐也不会自杀,但现在你让我回到那个时刻,我或许也做不出自己去报警的行为。” “为什么,”付云的声音。 “因为我姐姐是为了我啊,为了我才踏入的那个泥潭,无论这个世界上她对不起多少人,都没有对不起我。” “即便她做了错事,错的罪大恶极,去揭发的那个人,都不能是我,我不能在她为我做了那么多牺牲的情况下还去背叛她。” “所以你告诉了姚望,让她去做你想做的事?”付云问。 “对,我其实真的是姚望的粉丝,正因为了解她,我知道她是一个善良的人,知道之后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但我以为最多就是将证据交给警察,我没想到她会自己去调查。” “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结局是这样,我或许就不会告诉姚望,我可以挑选其他没那么善良的人。” “结果闹到现在,姚望死了,我姐姐差一点也死了,而我毫发无伤,可是这段时间我反反复复翻了那么多的法律条款,却发现没有一条能判我有罪,明明是我害了她们,我却是个无罪之身,你觉得讽刺吗?” 录音播放到这儿,付云点了暂停。 “到现在钟元元也还是未成年人,她的行为或许不合理也不妥善,初心总是好的,现在看来她的心里状况已经出现严重问题,后面再去医院的同事一定要注意她和单冰的情绪,联系精神科医生配合。” “OK,”众人表示收到。 付云操作录音笔,将时间往后推,钟元元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应该已经查过我姐姐的电子设备了吧,没从里面发现那个男人的信息?” “对,很干净,我们什么都没找到。” “呵,”钟元元发出一声气声,“他怎么可能允许这种证据留下。” “我有照片,不过是从百度上保存下来的,我只能拿这张照片来告诉你这个人是谁。” 录音再次停止,付云将手机拿起,把那张钟媛媛发给她的照片投影到白色幕布上。 男人穿着扣到最上一颗扣子的中山装,头发妥帖的梳向后。 一张白底的证件照。 “居然是他!” “我的天呐,怎么可能是他!” “真真是个大人物啊……” 一时间办公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大部分人都被投影布上那一张并不算陌生的脸震撼到。 有不了解的人在旁边同事的指导下,掏出手机搜索相关的名字,下一刻被百科上的内容吓到不由自主张大嘴惊呼。 “这件事情现在已经不是我们所能全部掌握的了,纪委那边已经通知过去,关于他的调查不在我们工作范围内,我们现在的任务还是聚集到姚望被害案这件事上,具体到当天出现在其住所处实施杀害行为的人是谁?以及这起案件里所有涉案的受害者。” 见同事们还在交头接耳地震惊,付云用右手指关节在桌面上咚咚敲了几声。 “回神!” 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消失,一个个像小鸡崽似的端端正正坐着,活像上课等待点名的小学生。 “我们做个案情分析,关于那个人的就不用提了,纪委后面会给我们同步消息。” 已有信息一条条罗列在白板上,众人纷纷各抒己见。 付云率先开口,“按现在掌握的证据推断,姚望被害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掌握了陈盛铭团伙的犯罪证据,因此遭到杀害,根据胡涟漪的口供,她们获得的证据是一份不算完整的受害者名单。” “但是因为姚望的电子设备在被害当晚丢失了,所以这份受害者名单,胡涟漪她们是否还有备份,我们尚不清楚,之后可以重新审问。”吴英补充。 “按照时间线来说,海城7·17案后所有被解救的受害人根据户籍地和具体情况都得到妥善处理,但是单冰因为巧合和当时的漏网之鱼重逢,之后成为他的情妇,同时加入了犯罪集团。” “另一边姚望发现了另外的漏网之鱼,顺着这条线查到了他们现在在利用非法手段控制新的受害人,在调查过程中被单冰发现,告诉了那个人,于是被杀害。” 时间线和事件被一一写在白板上标注箭头,顺着这些事件拓展出去几个问号。 5.13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凶手的作案过程以及胡涟漪如何搬运的尸体,监控又是被谁损毁的? 匿名者是什么身份,是否还会重新发布内容? 受害者名单在哪? 整个案子几乎已经清晰明了,但还缺乏最关键的证据。 “咚咚。”专案组所在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离门最近的刘耀起身过去打开门。 “嗨,我给你们送来一份你们绝对想要的线索,”门外穿着相同制服的缉毒队同事晃着手里的文件袋。 “哇塞,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给您磕一个,”刘耀俯身作势要下跪。 “行了,别闹了,我们缉毒那边还有一堆事儿呢,这次是打掉了一整个贩毒线,顺带把你们这边那个案子里芬太尼的来源查出来了。” 缉毒同事将手里的文件袋子往刘耀怀里一揣,转身就离开了。 门再次关严,刘耀拿着袋子走回人窝里。 “这次缉毒那边速度蛮快啊,我本来都不报希望了。” 付云接过文件袋,几下拆开。 将这份文件从头看到尾,付云从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在海城抓捕过程中随着陈盛铭等人共同落网的名字。 郑鹏。 终于有了可以针对到具体个人的铁证,专案组众人重新讨论,制定了一套针对于每个人不同的,或诈或吓的审讯方案。 被捕已经过去几天,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也绝对会出现心理防线上的崩漏,利用好这个崩漏,就能将结果诈出来。 审讯室。 被手铐束缚在审讯椅上的郑鹏面对着坐在对面的刑讯警察,仍旧表现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才不怕,以前也不是没有闹出过事儿,最多被关两天也就放出去了。 这次虽然是和陈盛铭等人一起被捕,但陈盛铭他们头上不是还有一个人,只要那个人不倒台,这雨就永远落不到他头上。 拿到了缉毒那边送来的报告,专案组 众人分别对被捕的嫌疑人展开审讯。 几分钟之内,那份文件被复制成几份,每一个审讯的警员手里都拿着一份。 看着这个死到临头还以为高枕无忧的嫌疑人,吴英心嗤笑了一声。 “5月10号当天早上10点你在哪里?” 郑鹏眯着眼睛作势思考,“警官,你5月10号当天早上10点在哪儿啊,你这突然问起来,谁想得起来啊。” “我给你提个醒,”吴英嘴角扯出个森然的笑,“青虹路43号2楼台球厅。” 郑鹏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消失,笑意转移到了吴英脸上。 “你不用想借口隐瞒,卖给你芬太尼的人已经被捕了,一整条线都被捕了。” “虽然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但我还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哦,对了,那个一直罩在你们头上的大伞,我们也知道是谁了。” 说这话时,吴英将打印出来的白底证件照抬起,在郑鹏面前晃了晃。 转瞬间,郑鹏脸上的血色消失,嘴唇紧紧抿着,眉心皱成一个川字。 “我们破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在移交检察院之前,所有细节都由我们查出来和你自己开口承认,最后的量刑标准是不一样的。” 此刻郑鹏心中好若神人交战,那份芬太尼是是他亲手交易的,那张证件照上的人也是他所认识的。 最大的筹码消失,郑鹏面若死灰。 “你们现在都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我说与不说有什么作用?” “怎么没有,死刑和死缓中间还有个两年时间呢,你要是被判了死缓,还是有可能活下来的。” 闻言郑鹏直勾勾看向吴英,“你是觉得我的罪行一定会被判死吗?” “是与不是,要看自己的选择,我说了,我们破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也就时间问题,但你觉得就我们现在掌握的,还会迟吗?” 此刻郑鹏脑袋乱成一锅浆糊,在看见那张照片时,他就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但就这么让他认罪,又不甘心。 眼见郑鹏心房已经被打开,吴英看了一眼手机群里的消息,又下了一剂猛料。 “那天和你一起被抓的,有多少人,你自己清楚,如果他们在你之前说出了我们警方想要的,你说与不说,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影响,唯一会影响的是你自己的刑期。” “单冰你认识吧,她手里掌握的证据,我们也已经全都拿到了,现在不是从你口里撬东西出来,某种程度上,我们只是在例行审问,这是警方给你的机会。” 单冰?那个女人? 郑鹏咬紧后槽牙,看着面前这个似笑非笑,一脸胜券在握的警察。 与大老板关系最密切的就是单冰,如果单冰被抓了,以那个女人的胆子,迟早会把所有事情都兜给警方。 真到那个时候,大老板或许自己能逃脱,但绝对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紧咬着牙张开唇,郑鹏深深吸了口气,随着这口气缓缓吐出,他心中做了决定。 “我说,姚望是我们杀的。” 这句话随着监控摄像头传到了监控室里所有人的耳朵里,也同步到其他审讯室警察的手机上。 所有人都难以抑制的在心中感叹,终于,终于。 所有的线索都已经能够指证罪行,唯独缺的就是最关键的那一环,现在这一环终于要解开了。 65.第 65 章 “5月9号,对,应该是5月9号,老板通过加密软件给我发消息,让我去搞可以让人一次就能死掉的毒品。” “老板是谁?” “所有比我地位高的都是老板,但是让我买毒品的是陈盛铭,当然这件事儿我也问过了另一个老板周崇,他也知道。” “只有你一个人?” “买芬太尼就我一个人去的,但是后续杀姚望那天,很多人都在。” “你把事情从头到尾,事无巨细的描述一遍,凡是你能想起来的都说,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郑鹏点点头,歪着脑袋思考了一阵,缓缓开口。 ** 5月10号,郑鹏特意起了个大早。 磨蹭的动静吵醒了床上的女友,他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以作安抚,随后按照先前约定,来到了青虹路上那家常去的台球厅。 约好的交易时间是10点,他到达时还有一个小时,便开了个台子,拒绝了助教的推销。 自己打自己的玩了快40多分钟,在他俯身推杆时,正对面走来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他没改动姿势,趁势推杆,咚的一声,球落袋。 “来了?” “有够早的啊。” “我这叫有诚意。” “卫生间?” 郑鹏点点头。 随意的搭了几句话,男人离开了他的桌子,去向了卫生间,又进了两个球,郑鹏放下杆子,慢一步也去了卫生间。 进门后环视一圈,卫生间里除了男人没别人。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个普普通通的牛皮纸小袋子。 “要验货吗?” 郑鹏笑了,“我信得过你。” 从男人手里接过那个小袋子,揣进上衣口袋里,郑鹏说,“剩下的钱还是按照定金的模式,以加密货币的形式给你。” “行,”男人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边洗手边说着,“爽快人。” 来都来了,郑鹏来到小便池前拉开裤链放水。 男人仍旧站在洗手台前,看了一眼卫生间门。 没人来。 他好心的朝郑鹏说着售出商品的注意事项。 “这次的货纯度很高,用的时候注意量啊,别给自己high死了。” 拉上裤链,郑鹏来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水流流过手指,他通过镜中和男人对视,“放心,这个还是懂的,多谢了。” 男人呵呵笑了一声,“欢迎下次再光顾哦。”边说边离开了卫生间。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郑鹏双手撑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嘀咕着,“再次光顾?真把我当吸毒的瘾君子了,我又不想死,碰这玩意儿干啥?没下次喽。” 离开台球厅,他通过加密软件向陈盛铭报告了自己已经拿到芬太尼的事。 那边隔了很久才给了他回复。 【找好几个嘴严能干事的人,我要杀个人,具体计划等你人找好我再说。】 空荡荡的别墅里,女朋友已经去上班,此刻只有郑鹏一个人。 看着手机屏幕上这条信息,他紧皱眉头。 这么多年以来,他跟着老板们吃香喝辣,确实干了不少不是人干的事儿,但这么直接说要杀人,还是第一次。 本来还有点心理负担,他想在软件上拒绝,结果下一秒老板又发来了第二条信息。 【事成之后,每个人100万。】 “100万啊……”郑鹏念出声。 有钱能使鬼推磨啊,郑鹏仰躺在柔软的欧式沙发上,他心里没负担了。 虽然每个月都有固定进项,但干件事儿一次性能拿100万这种好事儿,也不是随时都能碰上的。 确定好要干,郑鹏火速掏出通讯录,把里面所有可以办事的人名单找出来,一个一个仔细挑选。 “这个胆子不够大,不行。” “这个胆够大,但喜欢咋呼,不行。” “这个倒是各方面都行,但前两天家里刚死了人,情绪状态不太可以,容易出事儿,不行。” 这么挑挑拣拣,郑鹏从一大列差点数不清的通讯录里找出来5个可以去办这件事儿的人。 他给这5个人分别发去信息,让他们到自己家里来面谈。 5月11号,人员确定。 郑鹏给陈盛铭发去人员名单,每个人名后面连带着个人信息,以及之前办过哪些事儿。 等了一整个白天,晚上陈盛铭终于回了没问题的信息。 5月12号,郑鹏收到了要杀的人的具体信息。 看着这张陪着女朋友追剧时看见过的脸,郑鹏难得的升起了一丝退意。 这可是女明星啊,不是普通人,整死了肯定是要上热搜的,风险很大啊。 可是前期工作都已经准备好了,郑鹏没办法在这一刻停下,他们所有人都有太多的把柄握在老板手里,早不退晚不退,现在萌生退意,说不定死的就是他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所有人硬着头皮给自己打气,把老板发来的所有信息,以及这个马上要死的女明星13号当天的行程背得滚瓜烂熟。 13号当天。 郑鹏等人提前到达了青鸟美术馆地下停车场那辆套|牌车上。 所有的作案工具都已经准备好。 每个人都给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确保不会有任何生物痕迹暴露在杀人现场。 收到了姚望已经离开片场回到家的信息,几人启动车从青鸟美术馆出发去往姚望家。 已经提前排查过现场,摸清了监控摄像头覆盖的区域,他们精确地绕开了所有可能被拍到的地方来到了楼下。 郑鹏没有上楼。 他是这次行动的指挥。 芬太尼已经交给了执行人,他们要做的计划是进入姚望家,控制住她。 从她口中逼问出所掌握的所有关于老板的东西,并且将那些涉及到老板的物件全部带走。 对讲机将楼上那间房里所有的动静全都同步到这辆车里。 郑鹏靠在椅背上。 杂乱的声音,充满了这狭小的区域。 这女明星嘴还挺严,什么都不肯说。 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分,郑鹏给老板打去第一个电话,“老板,她不肯开口。” “搜,把电脑、手机、平板全都带走,所有的电子设备全都带走。” 挂断电话,通过对讲机,郑鹏发号施令,“把她家所有能看到的电子设备全都带走。” 得到了执行人已经找到的消息后,郑鹏又看了一眼时间。 刚过去5分钟,郑鹏给老板打去今天夜里的第2通电话,老板说,“如果从她嘴里撬不出来什么就算了,不要浪费太多时间,只要拿到东西就可以走。” 还没等郑鹏回复,老板又开口,“给她注射芬太尼。” 隔着几层楼的距离,郑鹏为这个倒霉的女明星默哀,他挂了电 话遵循指示,给姚望下了死刑的命令。 挣扎、怒骂、呼喊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 郑鹏撇着嘴摇了摇头,无声呢喃,“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吧,惹谁不好,偏偏要惹他们。” 芬太尼,一种超越了□□的毒品,只需很少的剂量,就可以让一个人短时间之内暴毙。 “注射完了。” 执行人的声音隔着对讲机传来。 “不用等她死掉,你们可以下来了。”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佩戴对讲机的人已经离门好远,隔着距离,他听见沉闷的关门声。 没几分钟,所有人都陆续从消防通道走出。 上车后,执行人将掩藏在衣物底下的各种电子设备掏出,放到郑鹏面前。 郑鹏随意的翻看,打量了一下。 他又不懂电脑,给他也就是做个样子。 依旧绕着监控死角转圈,而后离开这片区域,返回青鸟美术馆。 青鸟美术馆和旁边的至叶广告,都是几个老板名下企业,给他们这群人发放的工资,绝大部分都是走这些渠道。 说来也好笑,他们这群干着非法事儿的手套们还全都把名字挂在这些知名企业下给交着五险一金。 区别只是他们的工资要远远超过那些正常上班的白领。 通过青鸟和至叶之间的秘密通道,车停到了至叶的停车场。 下车之后各自回到车上,把身上所有诡异的服饰全部去除,郑鹏眼看着其他几个人的车离开地下停车场。 等所有人都消失在视野范围内,郑鹏来到电梯前,按下上升键。 进入电梯后,他按了顶层的数字。 电梯缓缓上升,他将今天的所得全都抱在怀里那个黑色布袋里。 上下左右全是光可鉴人的金属,郑鹏无论看向哪一方都能看见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调动脸部肌肉,朝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难以言喻的僵硬笑容。 “你今天杀了一个人啊。” 他喃喃自语。 可惜镜子里的人不会回应他。 后知后觉,脊背生寒。 他这段时间陪女朋友看了很多恐怖片,其中有一部是东南亚恐怖片,死去的女人骑在活着的男人脖子上,将他的头压的永远无法抬起。 视野变换,光可鉴人的玻璃里出现了个模糊的影子,郑鹏眼睁睁看着那个影子缓缓落到他的头上,就好像那部恐怖片里的女鬼。 叮! 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地毯,墙壁挂画映入眼帘,扫去了所有模糊的幻影。 郑鹏叹了口气,抬脚踏出电梯,走向老板办公室。 老板办公室里坐的是陈盛铭,不是至叶广告的负责人。 将整个布包放到老板座位前的办公桌上,他毕恭毕敬朝后退了一步,头微微低垂,看向桌面。 “没出什么意外吧。”陈盛铭说。 “没有,”郑鹏摇头。 “做得很好,”陈盛铭拉开布袋扫了一眼那里的东西,“钱这两天就会打到你的账上,此外,你和其他几个兄弟说一声,你们做的很好,还会有额外的奖金。” “谢谢老板,”郑鹏俯身鞠了个躬。 “不过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不用我提醒你了吧,让他们嘴严一点,这段时间就别乱跑了。” 郑鹏再次鞠躬,“我会通知下去的,绝对不会给您造成任何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