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世界,但男高》 1. 拯救世界的第一天 CH1 房门被敲响时,林夜澜正在往自己身上洒药。 他咬着绷带的一端,手中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房间中折射出窗外血红的残阳,寒光一闪,胳膊上滋滋冒着黑气的腐烂肉块便掉在了地上。 “滋啦——” 那块被割下来的烂肉仿佛浓硫酸那般具有极强的腐蚀性,眨眼间就把木制地板烧出了个黑洞。 林夜澜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硬生生剜下一块肉的痛楚让他牙关紧咬,绷带古怪而僵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他眼也不眨,动作极稳,往汩汩流血的伤口上撒上材质奇特的金闪闪的药粉,三两下缠上绷带,做完这一切后将长长的袖管放下来,厚实的布料严严实实地覆盖白色的绷带,完美遮住一切痕迹。 处理完伤口后,他动作小心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漆黑的布料,弯下身,仔细地将地上那块刚刚从自己身上剜下的腐肉用布料全部包裹住。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能够灼穿木地板的腐肉在被布料覆盖的瞬间,就如同泡沫遇见水,悄无声息地消融不见,只留下黑色的布料静静躺在地板上。 林夜澜拾起黑布,将其像一块手帕那样收回了衣兜中。 “砰砰!” 门外的敲门声恰时再度响起,力道极大,带着急切的压迫感。 “快点开门!这里是新城A011监督机关,若10秒内无人开门,我们会采取强制入室措施!” 门外,狭窄的过道中,蓄势待发地站着四位身穿严实防护服、头戴面罩的人。他们手持枪械,身体紧绷,随时都可能破门而入,就连简陋的楼道都因为他们的存在而显得昏暗闭塞起来。 老旧小区的墙皮斑驳,简陋而贴满各种小广告贴纸的门没有任何动静,如死般的寂静在楼道中逐渐弥漫。 为首的两位监督者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忌惮。 是已经没有活口了,还是...... 其中一位上前一步,抬起手正要继续敲门。 就在敲门声即将再度响起时,老旧小区的门扉突然被拉开,伴随着“吱呀”的声音。 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在渗透出的光中,出现的是一位身材瘦削的住客。 他握着门把手的手腕瘦削,腕骨清晰地凸出,除此之外浑身都被黑色衣服布料包裹得严严实实,就连头顶都套着兜帽,帽檐拉得极深,将开门者的面孔和表情都遮挡在阴影中。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直到开门的人开口,监督者们才发现对方的声音虽然轻到几乎不可闻,但却有着明显属于少年的清脆音色,甚至可能还未到变声期。 是未成年? 为首两位监督者对视一眼,其中一位摘下了自己的面罩,露出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和锋利的眉眼。 “我们是新城监督机关A011小队。”她从沉甸甸的作战服中掏出证件,三寸照片上火红长发的年轻女子对着镜头笑得开朗温柔,“我是队长红君雅。” 证件在林夜澜面前一晃而过,立刻就被重新收好。 红君雅的表情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微微弯下身,对林夜澜道:“监测发现今日凌晨三点左右,这栋居民楼中产生了异常能量波动,初步判断可能是异种出没,请问你之前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吗?” 异种。 它们的形态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会在入夜时分出现,长久以来危害着社会的稳定。 不同异种有着不同的特性,有些会洗脑普通人让人类发狂,有些依靠吞噬生命体来获得力量,但无一例外都对人类造成各种各样的伤害。 自从发现异种的存在后,国家对其进行高度重视,24小时监控异常能量波动,只要发现异种可能的踪迹,就会派出监督小队去核查,必要的时候直接消灭。 而对于普通人来说,对这种突然出现的未知生物的恐惧是刻入骨髓中的。 林夜澜就像是任何一个被吓到的普通人那样,身体再度往门后缩了缩,轻轻摇头:“没有。” “这样啊。”红君雅眉眼间闪过一丝思索,很快又变回了笃定自信的模样,微笑着说,“那就没事了,我们也只是在例行排查,假如你有任何线索都可以拨打我们的官方电话。” 林夜澜:“好的。” 少年人被黑色布料包裹的身体几乎全部缩回了门缝后面,血红色的夕阳光线从他背后渗透而出,乍一看就好像和昏沉的血色融为一体。 红君雅突然毫无理由地,心间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移动视线,从狭窄的门缝外往屋内望去。 很典型的普通人的屋子。 可以看见餐桌上随意摆放的杂物,泛黄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神像,看不清脸,神像边角因为年岁久远而卷起。有雪白的试卷和作业本摊开摆放,未盖上笔盖的笔随意放在一旁,一看就是屋子的原主人刚刚在沉浸式做题。 所以之前开门才会慢半拍,因为在刷题? 看来还是个学生啊。 红君雅心中的疑惑彻底放下了,她对着看不清面容的少年扯了扯嘴角,例行完成对民众的安抚工作,向其他队员们做了个手势。 “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她微微颔首,“最近这一带并不太平,请您一个人在家务必要小心。” 话音落下,武装齐全的几位监督者便转身离开。 被宽大衣帽笼罩的少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默默注视着一行人顺着楼道往下,直到彻底离开视线。 “啪。” 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林夜澜重新坐回桌前。 在监督者们视野盲区的地方,桌上那只水笔从笔尖正源源不断地渗透出墨水,乌黑的痕迹蔓延过大半张卷子,粘稠的液体几乎覆盖了整片白纸。 似乎是察觉到林夜澜的归来,这片墨色宛若具有生命,缓慢地蠕动出几个大字。 “杀、了、你。” 林夜澜神色毫无波澜,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这歪歪扭扭的死亡威胁,伸手将笔从桌上拾了起来。 “安分点。” 他轻声开口,吐出三个字。 就像是遇见了什么天敌,这只笔在被林夜澜的指尖触碰到的瞬间,无数黑色的墨水挣扎着在桌上蠕动,却依然无法逃避重新倒流被笔尖吸回的命运。 在只有林夜澜能够看 到的视野中,水笔上方浮现出蓝色的信息光幕。 【异种:冬虫夏草(A)】 【描述:夜晚世界残忍凶暴的黑夜君主,白日里的无害黑墨。就像是冬虫夏草会随着时间而变幻形态,它也随着昼夜轮转而切换模样。请小心你笔管中的墨水,因为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在黑夜降临后将你吞噬】 【状态:强行封印中】 【评价:它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被人类强行揍到不得不切换形态来保命。】 A级异种,确实足以引起城市级别的监督者的注意。 林夜澜单手托腮,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身躯庞大的漆黑怪兽咆哮着从城市高楼间立起,入夜后几乎没有人类会孤身一人在外行走,空荡的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被怪物的咆哮声撕裂。 不过足足有几十层楼高的怪物很快又倒了下去,不成逻辑的咆哮声中混杂了恨意与不甘,庞大的脑袋刚刚抬起,就被林夜澜用书包重新砸回了地上。 “安分点。”没有感情的机械音从林夜澜的口袋中传出。 “奇怪,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杀不死。” 怪物眼中人性化地闪过屈辱。 它想要把脑袋抬起来,又被林夜澜毫不费劲地按了回去。 抬起,又按下,抬起又按下。 “话说,对脑袋的持续冲击会造成异种的智商损坏吗?”林夜澜突发奇想,冷冰冰的机械音再度响起。 “不对,异种有智商吗?” 异种冬虫夏草:“……” “算了。”林夜澜在黑漆漆的脑袋上站起身,打开书包,掏出笔盒中的一只水笔,“不重要。” 他打开笔盖。 怪物庞大的身躯犹如受到引力那般,开始化作黑色的瀑布,流淌着被笔尖吸收,最后那张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扭曲的惊恐与愤怒中。 “咻。” 笔盖合上。 无比庞大的怪物消失了。 林夜澜从高空降落,轻巧地落在地上,单手将那只普普通通的水笔重新插回兜里。 有血液从他小臂上的伤口中渗透而出,昏暗中金光乍现,很快又变成了滚烫的赤红,顺着苍白的皮肤流淌,最后汇聚成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在地上。 血珠被鞋底碾过。 身穿校服的少年将书包单手甩回背上,瘦削的身影没入漆黑的夜色中。 又是太平的一个夜晚。 思绪收回,林夜澜拿起笔将试卷的最后几题写完,掏出手机,果不其然看见通讯列表最上方的联络人名字后面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九日:监察者去你家了,我没有说错吧? 对方头像是简笔的笑眯眯表情:^^,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狡猾的狐狸。 林夜澜盯着那句消息,手指微动,向对方打出了一句回复。 Lynn:你早就知道了。 对方的回复很快,仿若一直蹲守在消息窗口面前,几乎是立刻就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九日:那当然。 九日: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合作,小猎人? 九日:我可是很厉害的情报贩子哦~ 2. 拯救世界的第二天 CH2 九日是林夜澜在网络上偶然间认识的情报贩子。 对方游走在灰色地带中,专门以觉醒者为客户,为他们提供服务。 觉醒者。 这个异种复苏的世界之所以尚且未陷入彻底的混乱,是因为人类也对应地产生了觉醒者。 所谓觉醒者,就是突然某天获得超自然能力,无论身体素质还是非科学能力都远超于常人的存在。 他们上能入天,下能遁地,拥有着能够与异种匹敌的超凡力量。 起先觉醒者的存在并不显著,但是当异种的活动愈发猖狂时,这群能够与异种对抗的人类就变得引人注目了起来。 自从几年前第一个觉醒者组织“冬月”在公共网络上公开自己的存在,并直播清理干净整片地区肆虐的异种后,觉醒者们就彻底进入了大众的视野中,登上了历史舞台。 那天晚上的直播频道在线人数甚至突破了百亿,直播平台服务器被汹涌挤入的观众弄崩溃了不止一次。 看着直播屏幕上挥手就能召唤出暴风雪、长出巨大翅膀在空中翱翔、隔空操控悬浮在空中的长剑的觉醒者们,轻而易举就杀死那些曾经摧毁无数幸福家庭的异种怪物时,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事。 ——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新纪元开始了。 异种和觉醒者们登上历史舞台,开始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此后也陆陆续续有各种觉醒者公开自身存在,无一例外都受到了群众们极大的追捧。 但这不过是时代滚滚车轮下的昙花一现罢了。 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被严重忽略的事实。 那就是恐怖的死亡率。 据官方和民间不完整统计,觉醒者们的死亡率在最初几年高达60%以上。这意味着超过一半活跃在那个时期的觉醒者都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那片寂静的夜里。 国家很快就意识到了觉醒者的可贵之处,并建立起体系化的异种对抗机构,名为“监督机关”。 所有觉醒者们都会经由系统的培训和训练,然后被收编进监督机关。监督机关会定期监测每个地区新诞生的异种,并对其等级进行评估,确认异种的等级后再派出对应等级的觉醒者前往清理。 检测异常、探测等级的觉醒者们被称为“监督者”,负责清理的则是被叫做“清理者”。 当然,尽管有国家介入,但也并非所有觉醒者都进入了官方体系中。 那些刚刚觉醒还未被发掘的,亦或者是不愿意进入监督机关的独行侠们……或多或少在外界存在着未进入官方机关的觉醒者们。 其中,又有极少部分实力强悍,但因为种种原因未进入检查机关,只是孤身一人在夜里清理异种的觉醒者们。 他们被称呼为猎人。 意为像猎人那样孤身猎杀异种,实力强悍到不需要官方评级辅助也不需要同伴组队,单纯随着自己心意而肆意妄为的家伙们。 林夜澜就是猎人,而且是一位相当年轻的猎人。 ——他甚至还未从高中毕业。 在这个堵上生死的群体中,可谓是小小年纪就入了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不过林夜澜并未因为自己的身份被道破而感到惊讶。 虽然他将自己是个猎人这件事情和现实普通生活切割得很干净,现实中认识他的人基本都不清楚,这位沉默寡言总是低着脑袋的少年,在黑夜降临后还有另一种身份。 但身为猎人活动时,总是难免会接触到其他同类。 九日就是少见的和林夜澜另一面身份有所牵连的人之一。 九日是自年初以来,突然在猎人圈子里名声大噪的情报贩子。 据说他十分神秘,从来没有人在现实中接触过他,却总能从他那边得到百分百准确的情报。 只要愿意付出令他满意的报酬,哪怕是官方那边的私密数据库,九日也有办法从中拿到信息。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才居然现在才在灰色地带中显露锋芒。 对方在成为情报贩子之前,高低并非无名之士。 林夜澜偶然间从认识的猎人那边得到了九日的联系方式,和对方合作过几次后,发现这家伙在外的名声并非虚名,得到的情报无一不翔实而可靠。 只不过随着两人认识的时间拉长,九日的态度也变得令人困扰起来。 就比如现在。 手机的消息叮叮咚咚地响。 九日:先不要着急拒绝我。 九日:和我合作了那么多次,你应该也清楚,我并不是那种徒有虚名的家伙吧。和我合作只会有益无害哦~ 九日:现在的猎人单打独斗会很辛苦的,拥有情报上的支援想必会很大程度缓解你的压力吧。 林夜澜看着忽闪的屏幕,沉默片刻后,敲下一行字。 Lynn:你有什么目的? 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饭,正如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尤其是像情报贩子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利益至上的家伙,就更不可信了。 九日只是合作过几次就突然黏上了林夜澜,见缝插针就邀请他建立特殊合作关系,林夜澜自诩两人间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面对对方这种古怪的态度,抱有深刻的怀疑和警惕。 情报贩子手里最值钱的就是情报,九日愿意将所有情报都拿出来和他共享,肯定别有所图。 而且还是所图甚大。 这一次,九日回复的速度慢了很多。 林夜澜盯着消息顶部不断闪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以为对方要给自己发来一二三四五条苛刻的条件协议,或者甩过来一份几十个M的合同文件。 却没想到最后发来的不过了了几个字。 虽然信息很简短,但是却让林夜澜的眼神立刻沉了下来。 九日:因为你也在追查吧,新的异种类型。 九日:前所未见,无法杀死的异种。 九日:我需要得到它们相关的情报,你是那么多单主中唯一和它们有所接触还全身而退的,想必也不会就此收手。你与我目的一致,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你觉得呢? 林夜澜:“......” 他目光微沉,敲下几个字。 Lynn:没问题。 九日:好哦^^你最近关注一下快递,我会给你寄一个包裹,和我们之间的合作有关。 林夜澜手指微动,刚刚要回复对方,却听见了门锁扭动的声音。 他立刻把手机屏幕朝下滑入口袋中,重新拾起笔,将目光挪回了试卷上。 因此也恰好错过了九日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九日:作为合作者,祝你从此快乐,心想事成哦~ 轻柔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嘿!” 他的双肩突然被一双手拍上,活泼温柔的声音响起,“这么迟了,还在学习呀。” 林夜澜面色不变,扭过头,无奈道:“姐,别闹了。” 来人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有着和林夜澜一样黑色的长发,眼眸是浅浅的栗色,里面正荡漾着愉悦和喜爱。 “好不容易下班了,一进家门就看见你在认真学习,当然会心情愉快啦~” 林夜蓉把沉重的公文包卸下,活动着肩膀,打开冰箱门往里面张望。 林夜澜的声音有点无奈:“夜宵已经热好了,温在锅里。” “哇,太好了!”林夜蓉欢呼一声,从冰箱旁飞进了厨房。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出来,语气欣慰:“我弟弟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如果没有你的话,指不定我们俩哪天就会饿死在家里。” 林夜澜:“……” 倒也没有如此夸张。 林夜蓉是林夜澜的姐姐。两人从小相依为命,从有记忆的那一刻起,林夜澜生命中的亲人就只剩下了姐姐一个。 小时候,他曾经天真地问林夜蓉,爸爸妈妈都去哪里了。 年幼的林夜蓉当时头发还没有长至腰际,及耳的发丝垂下,挡不住晦涩的神情。 “他们失踪了。”林夜蓉轻声告诉幼小的弟弟。 “不是死亡,只是失踪了,仅此而已。” 从那之后,林夜澜再也没有问过和父母有关的任何事情。 他的生命就像是倒挂在树干上的鸟儿,林夜蓉就是他攀附的树枝,树枝不断朝着阳光生长,带着他一起向上,向上。 直到某一天,林夜蓉穿着西装和白衬衫回家,一把抱住林夜澜,声音哽咽地告诉他,他们的未来有着落了。 林夜蓉在政府部门找到了稳定的高薪工作。 于是他们脱离了流离的日子,租下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未来的学费和生活都有了着落,生活扎扎实实地落在地上扎了根。 但林夜澜并没有终止自己身为猎人的活动。无论是尚未解开的谜题,还是对自己超乎常人身份的隐瞒,亦或者是异能力的使用,每当黑夜降临,林夜澜都会步入自己人生的另一面。 这件事情他没有告诉现实生活中的任何人,包括最亲密的林夜蓉。 他不想她担心。 更不希望把危险引入到两人本就艰难的现实生活中。 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已经离不开黑夜了。 就像是月亮有亮面和暗面,林夜澜的人生也随着昼夜更替被划分成了光亮面和阴暗面。无论是普通还是特殊,都已经成为了属于他的不可分割的部分。 “对了。” 林夜蓉在餐桌旁落座,非常有仪式感地双手合十,随即将脑袋埋入碗里,狼吞虎咽到一半,突然出声,“最近有一些不好的消息。” 因为在政府部门工作,林夜蓉有时候对外界的风向异常敏锐。 就比如此刻,她在最亲密的家人面前,道出了在工作时得到的、绝对不能外传的信息。 林夜蓉抬起脑袋,自从进门以来,神情第一次变得严肃认真:“你上学时出门小心些,别在外面逗留太久,最近并不太平。” 姐弟俩都有自己的工作和人生,父母又是缺位品,从开始读书起,林夜澜便独自往返于学校。 这个世界并不安全,为了规避夜晚异种的出没,连管理最严苛的高中也改变了晚自习时间,努力让学生和老师们在天黑前全部离校。 哪怕只是心理安慰,无数家长都会来接送自家小孩,生怕对方在路上有什么耽搁,在天黑前没能回家。 从异种出现至今已经数年,人类社会总是在某些方面适应得很快,又在某些细节上小心翼翼。 就比如高考中考在最初的慌乱后很快就恢复,高中初中这类学校也从未倒闭。 好像教育是人类印刻在骨子里脱离不开的必须路径。 林夜澜每天孤身一人,穿行在校门口接送的家长中。 从人来人往中路过,面色冷淡,目不斜视。 因为黑夜对他来说并不危险。 相反,每当夜幕降临,都有一种身体中被深深压抑的天性终于得以释放的解脱感。 夜幕之下,没有人会看见他,更没有人会突然上来和他搭话。 而他也终于可以自由地行动,释放身体中积压着的一切…… 林夜澜望进自己血脉相连的姐姐那双浅栗色的眼眸中,里面倒映出深深的担忧。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第无数次,熟练地撒谎。 3. 拯救世界的第三天 CH3 九日的包裹在第二天早晨寄到了家门口。 林夜蓉一大早就出门上班,林夜澜倒是因为双休日的原因,独自待在家中。 昨天傍晚刚刚说起的包裹,今天早晨就寄到了家门口,怎么看也未免有些过于迅速了。 排除九日一直蹲守在和林夜澜同一片城区内的情况,只剩下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早在林夜澜同意之前,对方便已经将包裹寄出。 就好像对方笃定,无论怎样,最终林夜澜都会同意和他合作那般。 林夜澜将兜帽拉得极深,一言不发从快递员那边签收了快递,走进屋内才仔细打量起这个神秘的包裹。 体积并不大,莫约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晃动时也听不见什么特殊的声音。 林夜澜拆开包裹,看见了一个黑丝绒硬盒。 就像那些奢侈品店中在橱窗里展示的那种。 ……九日这是给他寄来了首饰? 林夜澜心中没忍住冒出大大的问号。 他不再胡思乱想,直接打开盒子。 深黑色的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枚耳钉,深红色的宝石仿佛能够滴出血来,下面坠着鲜红的流苏。 仿佛同步感知到了林夜澜已经打开盒子,一旁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了新的消息。 九日:是方便我们实时沟通的通讯器,这样不容易引人注目,戴上吧。 原来是通讯器。 林夜澜将耳坠从盒子中拿起,奇怪质感的金属与宝石的触感冰凉沉润。 他从来没有带过这类饰品,对着镜子研究了许久,才将银制的针尖戳入耳垂。 有一滴血珠缓缓地从耳洞中溢出,饱满而艳红,落在耳坠上,仿佛和红色的宝石融为一体。 整个过程不是很痛,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红色的流苏耳坠在黑发中若隐若现,随着林夜澜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然后,他就听见了。 “Lynn。” 比想象中年轻许多的声音,就像是直接在耳侧响起,清晰到连呼吸的起伏都一览无余,温润而彬彬有礼。 这是…… “九日?” 林夜澜不免有些惊异,在恍神之间,直接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脱口而出后,他才被被迟来的恍惚追上。 他刚刚居然对另一个人开口说话了,而且并没有任何压力或困难。 林夜澜从很早之前就失去了和别人正常说话的能力,这并不是他的沟通力有问题,恰恰相反,一切需要在网络上联络的事情他都能够做得很好。 但一旦进入现实中,无论是认识许久的同学还是初次见面的快递员,他都无从开口。如果可以的话,林夜澜甚至可以做到好几个月一句话也不开口说。 在过往的生活中,唯一的例外就是林夜蓉。或许是因为血脉相连,在面对自己的姐姐时,林夜澜没有任何负担就能表达自己。 可如今,另外一个人出现了。 九日。 林夜澜眉眼间的惊异甚至无法压下,他再次尝试着开口。 “是九日吗?” 流畅通顺,没有任何阻力。 对面的九日不清楚林夜澜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那道年轻而温润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 “我想,除了我之外,也并不存在别人吧。” 短暂的惊异后,迅速涌上的是见到好玩事物后的兴趣盎然。 林夜澜直言不讳:“你听上去和网络世界中并不一样。” 九日:“那你觉得我应该是怎样的呢?” 林夜澜不假思索:“唔,像是狡猾的狐狸吧?毕竟是大奸商。” 九日:“……” 他轻咳一声,为自己辩解:“在过去的交易中,我应该没有坑骗你过吧?为什么这么说我。” “你确实每次和我的交易都很实诚。” 林夜澜盯着镜子中的耳坠,用手指去拨弄流苏,看着红色的细线和黑色的发丝绞弄在一起,在心底思索这个通讯器究竟从何而来。 他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高级通讯器,可以无视距离和信号,实现两人之间的直接对话。如果市面上存在着的话,想必会被立刻哄抢至高价吧? 这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东西,那就说明九日是从特殊渠道得到的。 是政府?还是地下交易所? 心中思忖的同时,林夜澜一心二用,继续着和九日的对话:“但是我见过你用一条情报让在背后恶意诋毁你的家伙直接死无葬身之地,也见过你轻松将情报卖出入手价的上百倍,难道你称不上一句大奸商吗?” “……” 九日在通讯器对面沉默良久,才开口:“那不叫作倒卖。” “你知道的,情报的价值不取决于其入手价,而是由当时人们对特定情报的渴求程度而定。如果一条情报在那时刚好能救客户的命,那么这条情报的价格就是一条命的价格,不论我是以多么廉价的价格获取这条情报。因为每个人对于情报的需求不同,所以才会有我这样的人存在着。” “……” 林夜澜也沉默了。 他没忍住问:“那我呢?你那里也有能够决定我性命的情报吗?” 九日:“……或许呢?不过如果哪天你真的遇上性命攸关的情况,我会支援你的。” 青年人的声音淡淡的,像一阵清风拂过耳侧:“毕竟我们现在是搭档了,不是吗?” 林夜澜心头一跳。 他有些不自在,掩饰般生硬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唔……大概就是测试一下通讯功能是否完好,顺便和你打个招呼?” 九日的声音中又染上了笑意:“毕竟,你也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猎人圈子中九年来从无败绩的传说级猎人。作为行走的传说,你的声音着实听上去有些过于年轻了,如果是我的话,甚至会怀疑你尚未成年。” “……” 直到挂掉通讯,林夜澜依旧感觉自己的心砰砰跳得厉害。 应该是太久没有和别人交流了吧? 他抚摸着自己有力跳动的心脏,有些恍惚。 半晌后,他才轻声开口,低喃。 “……成年了的。” 他小时候曾经因为一场大病休学过一年,病好之后忘记了前后两年间所有发生过的事情。 姐姐告诉他,是因为身体的自我防护机制,抹去了那些糟糕的回忆。 林夜澜觉得她说得对。 如果不是特别糟糕,糟糕到必须 从记忆中抹除,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他又怎会自从那场大病之后,就失去了与所有生命体的交谈能力呢? 林夜澜闭上眼睛,仿佛黑暗能给予他片刻慰藉。 ……所以,他成年了。 在大部分身旁的同龄人距离成年都还差最后一步时,因为那重病失忆的一年,林夜澜刚好够到了成年线。 就在昨天,便是他的18岁生日。 ...... 为了平复自己混乱的心绪,林夜澜花了一上午,将周末密密麻麻堆积起的作业全部解决。 直到写完最后一份卷子,他才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之前那种异样的状态已经全然消失,随着圆锥曲线和特异点计算,林夜澜此刻心无波澜,冷酷得就好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 草草给自己准备了一顿午饭后,他坐下来琢磨起下午的安排。 距离天黑至少还有五六个小时,白天异种鲜少会跑出来活动,就算出去狩猎也捞不到什么猎物。 林夜澜用筷子搅动碗里的拌面,思忖的过程中,视线扫到了一旁桌上贴着的便利贴。 那是林夜蓉早上离开前贴在桌上的。 “记得准时吃一日三餐,照顾好自己,姐姐出去挣钱养家了~ ps:昨天晚上回来时花店老板说之前订购的花卉已经打理好了,如果有空的话今天记得去取一下哦!” 林夜澜眼神一顿。 差点忘记了。 几天前林夜蓉从街角的花店里买了很大一盆水晶兰,这种花的培养条件极其苛刻,在世界异变前甚至被登记为不可采摘的保护植物,只不过在大异变后,随着生物的生命力越来越强,水晶兰也成功实现了大批量繁衍。 尽管如此,水晶兰的培养条件依旧十分苛刻,林夜蓉心血来潮下的订单数量超出了花店的库存,花店店长不得已申请了一周准备时间。 原来今天就是约定取货的日子。 林夜澜拿起外套,将兜帽拉过头顶,确保全身都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后,出了门。 街角的花店离这栋老公寓很近,只不过是走几步路的距离。 林夜澜像一抹安静的黑色幽灵,毫无存在感地穿过街道,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推开了花店的门。 “叮铃。” 清脆的门铃声伴随他的进入而响起。 林夜澜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一大盆水晶兰。 从根茎到花部都是晶莹剔透的乳白色,肉质透亮,在刻意调暗的灯光下泛出几乎不似人间的幽蓝光泽,宝蓝色的花蕊几乎在发光,轻而易举就夺走任何人的目光。 “你来啦?” 花丛旁边,花店店长抬起头,用温柔平和的声音对林夜澜打招呼。 店长留着鲻鱼头,略长的发丝扎成一束从肩膀一侧落下,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盖住了浅灰色的眼眸。 他的眉眼很锋利,鼻梁高挺,但是脸上露出的温和而无害的笑容很好地冲淡了这点犀利,于是剩下的就只有如水般的柔软。 “你应该是预定来取花的林先生吧?”花店老板站在幽白色的水晶花旁边,对着林夜澜微笑,无害而柔和,“认识一下,我是这家花店的店长。” “我叫何旭。” 4. 拯救世界的第四天 CH4 “何先生。” 林夜澜简短地开口向对方致意。 这家花店开设在街角处,每次林夜澜上下学的路上,都会路过被打理得精致芬香的花店橱窗。他偶尔会看见何旭站在花丛中,长发的青年会从幽香的花枝后面抬起头,对他笑。 林夜澜会加快脚步,避开对方过于灿烂的目光,加快步伐匆匆走过转角。 严格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产生交集。 何旭就仿佛压根没读懂林夜澜的生硬和沉默,笑容灿烂地为他介绍花的生活习性和喂养要求。林夜澜听着对方温和的声音,目光不自觉定格在通体乳白色的花朵上,让温润如水的声音从耳边划过。 “......水晶兰没有叶绿素,对光的需求极低,一旦光照超过300勒克斯就会即刻死亡。家中照料的时候,可以搭建避光的阴暗环境,请务必不要让花朵直接暴露在自然光线下。” 何旭说到这里,突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看着林夜澜说:“这么看来,和你有些像呢。” 什么? 林夜澜飘飞的思绪猝不及防被撞翻,他有些错愕,抬头去看何旭。 对方还是那副温和有礼的表情,看着林夜澜,明明说着调侃的内容,语气却依旧一本正经:“林先生不也是吗?白到几乎透明,而且畏光。” 林夜澜:“......” 这算是对客人的骚扰吗? 还是只是单纯有感而发的调侃? 他拿不准度,只能用自认为犀利漠然的目光看向何旭,奈何花店店长似乎笑得更灿烂了。 奇怪的人。 直到捧着用遮光罩盖住的花从店内走出,林夜澜依然有种对方的视线追随在自己身后的感觉。他在心中给对方下定论。 以后还是少和这位店长接触吧,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林夜澜如此想着,再度往深拉了拉自己的兜帽。 就在这时,伪装成耳坠的通讯器接通了。 “Lynn,紧急情况,今天晚上得加班了。” 九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朗舒润:“根据今天早上新城监察机关的汇报,新薪街上似乎出了一起事故,我这边得到的现场受损程度和监察机关判断的异种等级对不上,感觉有蹊跷。” 林夜澜刚刚把水晶兰在家中布置好,给透明的花朵调节了合适的培育灯光,还按照饲养说明洒了许多腐化物质。 听到消息后立刻就抓起钥匙准备出门。 “我就在新薪街附近。”他简短道,“把地址发我,我现在就去现场看看。” 九日和林夜澜一样,是执行力很强的人,几乎是立刻就把一系列相关的资料发了过来。 最下面还附上了地址定位。 “......是在小区中啊。”林夜澜看到定位后,微微皱了皱眉。 不同异种的能力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会对人类造成极大伤害。平时夜晚大家都闭门不出还好,但是异种的痕迹居然出现在了小区这样人员密集的区域,就说明很有可能会造成大规模破坏。 尤其是这批异种似乎还有特殊之处,让林夜澜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其中的棘手之处。 “貌似不是直接攻击类型的异种。”林夜澜迅速行动的同时,九日在通讯器中语速较快地说明基础情况,“残留的痕迹是无法擦去的黑暗残秽,目前未发现对人类的负面影响。小区住户今早已经全部撤离,一会儿你应该不能从正门进去,需要注意门口蹲守的监督者们。” 无法擦去的黑暗残秽。 林夜澜想到了昨天被他封印在水笔中的那只异种,对方的信息显示也叫做黑暗君主,难道两者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吗? “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像是日光下的一抹影子,在屋顶上飞跃。 兜帽被高速行进中的风吹起一角,明亮的流苏耳坠从阴影中飞出一抹流动的红。 几息之间,便抵达了九日标出的地址。 林夜澜对异种的气息格外敏锐,还未进入小区,只是靠近,便感受到了独特的气息从小区中往外散发。 ……的确和之前遇见的异种都不一样,粘稠而黑暗,就像是油漆那样刺鼻。 小区门口果不其然有不少监督者。除了在大门口站岗拦住路人不可入内的两位之外,林夜澜还在余光处发现了好几位装扮成普通人的监督者,四散在小区周边的各处。 街边卖可丽饼的小摊贩,咖啡厅中喝咖啡的上班族,街边长凳上假装看报的中年人。 ……唔,报纸还拿错了,现在应该没有人关注三年前的旧新闻了吧? 林夜澜在脑海中将密密麻麻的信息整合,不动声色地从屋顶上跳下,轻巧地落在咖啡店后的小巷中。 他对这一块很熟悉,怎么说也是生活了好几年的城市,毫不费劲就沿着小巷找到了小区的后门。 这是平时垃圾车进出的通道,如今特殊时期已经被封住,禁止进出,没有专门的监督者守卫。 林夜澜往后退了几步,接着三两步冲上前,单手在墙壁上一撑一跃,整个人便飞跃了被封锁的小区后门。 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门后的绿化带中。 他刚落地便迅速弯下腰,紧紧贴住绿化带内粗壮的树干,整个人藏身在植被绿化后面。 恰好躲过正在巡逻的监督者们的视线。 “这里被初步标记为F级异种出没地,因为评级较低,所以只有两层监督线。小区外是一重,小区内还有一重,不过都在事发那栋房子之外。” 九日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不急不缓,清晰地剖析着已有的信息:“面前这群监督者们平均每25分钟换一次班,他们都是初级监督者,没有独立对付异种的能力,所以仅仅只在楼房外巡逻。只要绕开他们,进入小区楼房内后就不会再有监督人员了。” 在异种世界中,监控是最无用的东西。 无论是异种还是觉醒者,他们使用能力时溢散的能量都会造成对电子产品信号的干扰。 奇妙的是,这种干扰并非一视同仁。 对于那些觉醒者们随身携带的物品,不知是否因为沾染了气息,往往会免受其主人能量的扰乱。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最初的觉醒者组织“冬月” 可以全网直播猎杀异种的画面,但汹涌而来、想要追捕热点的新闻记者和自媒体者们却难以拍摄到有用的内容。 简而言之,除非觉醒者自愿被拍摄,否则无论是监控还是摄像头或者类似的东西,都无法捕捉到他们。 异种也是同理。 因此,监督者们标记异种所在的位置后,直接放弃了监控这种毫无效率的方式,通过人肉巡逻盯梢来探测被标记异种的任何异动。 林夜澜不清楚在没有监控的情况下,九日是如何能够如此精准地获得异种和监督者们的位置。 但他相信对方的能力。 当换班时刻到来时,守在小区中的监督者们只觉得有一抹黑色影子从眼角余光处飞过,定睛去看时,却空无一物。 是幻觉吗? 他们面面相觑,接着摇了摇头,露出释然的笑容。 怎么可能有人类具有如此之快的速度呢? 肯定是太累了的幻觉吧。 另一边,林夜澜已经成功潜入了居民楼内。 本来温馨的楼道在居民全部撤离后显得有些阴森可怖,临近黄昏,夕阳残红色的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外渗透,将一切都染上了层血红与凄凉。 站在楼道内,林夜澜几乎可以嗅到腐烂的刺鼻气息。 这绝对不会是区区F级异种。 他几乎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神经末梢在敏感地颤动,一种即将接近战斗的兴奋感迅速而隐秘地在身体中窜过,激起如触电般的酥麻。 战斗将近的气息包裹着林夜澜,让他身体中的激素迅速飙升。 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站在异种气息最浓的那片区域,整个人异常沉默,也异常有耐心。 越到这种时候,越需要忍耐。 他不是第一次狩猎异种,自然清楚如何保持最佳的身体状态。 静而不怠,动而不乱。 林夜澜孤零零地站在楼道中,窗外夕阳逐渐落下,拉长出的巨大的阴影张牙舞爪,慢慢向上爬过,直到将少年瘦削的身体彻底笼罩。 黄昏的最后一缕余晖没入地平线下。 黑夜降临了。 “来了!” 耳坠中,九日的声音和林夜澜的思绪重叠。 从深深浅浅的影子中,庞大无比的黑色怪物张开布满尖齿的大口,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覆盖而来。 突袭! “铿!” 金属和牙齿碰撞的声音环绕着空旷的楼道,嗡鸣声绕梁不绝。 不知何时,林夜澜手中出现了一柄寒光凛然的长剑。 少年左手反手持剑,右手单手撑地,剑锋和尖利的牙齿搅合在一起,硬生生拦下了从背后咬合而下的庞然大物。 林夜澜缓缓抬眼,黑色的瞳孔中精准地捕捉到那只通体漆黑的怪物。 刺鼻的恶臭味在他鼻腔中炸开。 林夜澜却没有露出半分惧色或者不适,相反,浑身上下的细胞仿佛都在这刹那被激活,久违的能量穿过肌肉,点燃了一切感官。 他的身体在为之而欢呼雀跃。 啊……找到了。 猎物。 5. 拯救世界的第五天 CH5 【异种:神秘的黑(C)】 【描述:它是从未知中走出的黑色,所过之处留下污秽的残痕。请小心夜晚的降临,因为夜晚时分黑最纯粹。】 【状态:饥饿,正在觅食中】 【评价:你从未闻过如此恶臭之物,哪怕是为了感官的清净,也要把这家伙干掉。注意,死亡对它来说不是简单的终点。】 正在觅食中? 林夜澜的目光飞速扫过悬浮在视网膜上的信息栏目,将上面的描述纳入眼底,注意到对方状态的特殊。 一般来说,异种不属于生命体,自然也不会存在诸如饥饿这样专属于活物的状态。因此,信息窗口判断出的饥饿状态有且仅有一种。 那就是对方正在渴求人类的血肉。 ……原来是直接攻击型的异种。 异种作为入侵世界的怪物,自然也分为很多种类。就和人类中的觉醒们具有不同的职业那样,不同的异种也拥有不同的能力。 例如非伤害型的异种不会对人类造成直接损伤,但往往会通过精神影响或者精神操控之类的途径,间接引发人类社会的混乱。不同类型的异种具有不同的特点,其中最为世人所畏惧的,便是直接攻击型异种。 并不是因为它们最致命,也不是因为它们最危险,而是这种类型的异种往往会在见到人类的瞬间立刻展开全力攻击,导致大规模普通人类的伤亡。 每次直接攻击型异种的出现,都会造成极大伤亡。 但是…… 不应该啊。 林夜澜翻身躲过突然从地上蹿刺而起的黑色利刃,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身体被扎成马蜂窝的可能性,单手在楼梯扶手上一撑,整个人凌空跃起的同时剑刃和异种黑色的齿状尖刃在半空中相接,直接劈开了大半数量的黑刃。 缠斗的同时,冷静地观察着对面这只异种。 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了。 直接攻击型异种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会被立刻列为一级警戒状态,监察机关会立刻封锁整个街道,同时派出高阶觉醒者立刻清扫。 而非像现在这样,只是松松散散地找了几个普通监督者,就像是对待低等级普通异种那样缓慢行事。 再加上九日所说的,在监察机关的报告中,这里仅仅被列为F级异种的出没地,可事实上却出现了C级高危险性直接攻击型的异种…… 有太多错位的地方。 就好像…… 就好像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异种,和监察机关报告上的异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 林夜澜在心中做出判断。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必收手了。无论究竟是哪边有问题,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一个目标。 也是他身体中最原始的本能。 那就是,杀死面前这只怪物! “铿、铿、铿铿铿——!” 短兵相接,以肉眼难以观测的速度在半空中擦出火花,火光四溅! 林夜澜的身体比看上去更加灵巧,他就像是脱离了地心引力,在楼道的扶手和墙壁各处接力飞跃,以不可思议的动作和技巧完美躲开所有攻击。 在这种狭窄地形和能够变形的异种战斗本来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但对于林夜澜来说,这一切都像是刻入呼吸那样简单自然。 躲闪,抵挡。躲闪,抵挡。 呼,吸。呼,吸。 就像是踩在生死一线的悬崖边,明明是踏错一步就会坠入无尽深渊的危险战斗,但林夜澜却完美踩着战斗的节奏,每个动作都实用到无可挑剔。 乍一看好像他一直在面对攻击而应接不暇,但如果有人屏住呼吸认真体会,就会发现林夜澜根本毫发无伤。 相反,他在每一次闪躲与应对时,都对于异种攻击的节奏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林夜澜在主动吸收异种的攻击规律。 将对方的出击频率、攻击力度、穿刺角度一一掌握,精巧的大脑像无可挑剔的复杂机器,飞速运转着,将所有信息都分类吸收。 躲闪,抵挡。 然后…… 发现破绽! 林夜澜目光一凛,骤然扭转动作,一下子就从防守位变成了直入敌腹的攻击者。 他手中握着的剑就好似一点寒光,势不可当地穿破被漆黑笼罩的空间,就像是切入豆腐那样毫不费劲地就刺穿了所有拦在半路的黑色利刃,直到“噗哧”一声,没入黑色的庞大躯体中。 异种发出了巨大的悲鸣声,被长剑贯穿,钉死在已经变成废墟的墙壁上。 林夜澜轻巧地从半空中落下,站在黑色的庞然大物头顶上,垂眸向下望去。 漆黑的眼眸在阴暗中比怪物的色调更浓烈。 “很好。现在,我们来好好挖掘一下你的来历吧。” 机械音随着他的心念,流淌而出。 “从什么时候起,你潜入了这片区域?” // “红色警报!红色警报!新城新薪街区出现未知大量能量波动,初步判定为D级以上异种正在活跃,随时会对周边居民区造成巨大影响!” “请所有监督者和清理者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红色的灯光和无感情的机械音响彻整栋建筑,此刻已经是深夜时分,对于所有人来说安眠休息的时刻,却恰好是这栋大楼一天中最忙碌的时间段。 无数身穿特殊制服的男男女女脸上戴着紧急的神情,在走道上穿梭,各种焦虑的喃喃议论就像是野草那般,在所有人之间传递。 “怎么回事?”一位中年男子三两步追上前方的上司,语速极快,急迫之下充满了不解,“只是D级异种,为什么会突然触发红色警报?” “而且我记得那块区域已经被封锁了,但是当时只是说是最普通的F级异种,处理优先级很靠后,现在这都是怎么回事?” 被他搭话的清理者转过头来,红发女子眸色深深,里面压着浓郁的负面情绪。 红君雅的回复简短而利落:“我们被骗了。” 中年男子一愣:“啊,啊?” 红君雅却不再搭理他,三两步向前迈去,一边拿出通讯器,打开语音频道简短有力地发出征集令。 “我是A011分队队长红君雅,为新城监察机关紧急时刻的临时负责人。此刻仍在基地内的B级以上清理者请立刻做好战斗准备,我们即刻出发!” 监察机关的红色预警很罕见,但只要发生,就从未出错过。 区区D级异种自然不会触发红色预警,那么造成警报响起的原因只有两种。 第一种,该异种虽然评级上只能够被称作是D级,但由于其能力与类型的特殊性,足以造成A级以 上的破坏力。考虑到目前发现的异种的分类,只有可能出现的是攻击性异种。 第二种情况就是,有人先他们一步发现了异种,并且和对方发生了冲突。两者之间的战斗迸发出了巨大的能量波动,被监察仪器所检测到,并且判定为能量波动的量级足以造成极大伤害。 考虑到极大伤害的阈值,对方至少是A级的觉醒者。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容乐观。 红君雅单手拎过特殊防护服,火红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眸色沉得几乎快要滴出水来。 “目的地,异常能量波动处。” 有不为人知的存在,出现在了这座城市。 // “这是异常的能量。” 九日的声音在耳坠中响起。 “我清楚。” 林夜澜抚平袖子上的褶皱,言简意赅。 黑发少年披着宽大的兜帽,双手插兜,站在几乎变成废墟的楼道中。 ……让对方跑了。 他的目光扫过到处都是黑色残秽的废墟,眉眼压得很沉。 林夜澜觉醒后拥有的其中一部分能力,就是可以通过被他捕捉到的异种,追溯对方过去行动的轨迹。 这也是他每晚出来狩猎,从未空手而归的原因之一。 可刚刚那只巨大的黑色异种,却在他准备使用能力的一瞬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漆黑的尖刺穿透了自己的咽喉。 异种,自杀了。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杀死自我后,漆黑的异种并没有像普通异种死亡后那样消失变成灰烬,而是仿佛融化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萎缩没入阴影中的黑暗,直到彻底失去踪迹。 原本牢牢钉住对方的长剑失去了支撑,重新落入林夜澜手中。 几个呼吸内,楼道中庞大异种存在过的痕迹就彻底消失无踪,只剩下周边残留的黑色污秽,和孤零零站在原地的林夜澜。 果然,是杀不死的异种吗。 林夜澜想起了最初追查来到这边的目的,又想起先前在视网膜上一晃而过的信息。 【注意,死亡对它来说不是简单的终点。】 原来当时就已经提醒了自己关于对方可能逃走的方式。 林夜澜弯下身,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将残留的乌黑痕迹取样留存。 说不定之后可以从中分析得到些许线索。 做完这一切,他三两步走到了墙边。 这里先前是居民楼道的墙壁,但是在打斗的过程中被溢散的能量冲击到,水泥钢筋完全无法承受这份能量,墙体直接被轰出一个大洞。 林夜澜站在破碎的墙壁旁,向外张望。 远处漆黑空荡的街道中,一串明亮的红蓝色闪烁的车灯正向他所在的方向汇聚而来。 “监察机关的人要来了。” 耳畔,九日证实了他的猜测,“官方机构和民间猎人向来不是很对付,猎人们通常不喜欢和监督者们撞上,随之而来的问询很麻烦。” “趁他们还没抵达,快回去吧。” 林夜澜站在高楼的边缘,夜晚的风吹拂而来,冷烈而苦涩。 “不用你提醒。”他轻声道。 下一秒,黑发青年撑住破开大洞的墙壁边缘,向外纵身一跃。 直接从小区高楼上跳了下去。 6. 拯救世界的第六天 CH6 “哈欠。” 第二天早上,林夜澜顶着眼底两抹沉沉的黑色,从房间中走出。 “你醒啦?”林夜蓉穿着睡衣坐在餐厅里,很明显也是刚刚起床,对着自家弟弟招呼,“今天难得我先起来呢。” 她双手托腮,表情很严肃,用宣布大事的语气道:“我想着总是让你承包咱们两人的三餐太辛苦了,所以,今天我可是难得下厨,把我们两个的早餐都承包了哦~” 林夜澜本来还在揉眼睛的手顿住了。 他的困意正在以每秒几百千米的速度离开身躯。 他彻底清醒了。 “呃。” 林夜澜稳住自己一瞬间飙升的心跳,缓缓移动目光,直到视线放在林夜蓉面前桌上的那两个盘子上。 盘子是青色雕花的,听说是古远时代流传下来的新技术,某天被心血来潮的林夜蓉带回了家,从此之后就彻底扎根了下来。 拥有特殊工艺的盘子很美丽,但是盘子里经过特殊工艺制作出的两坨诡异紫色的东西并不美丽。 林夜澜扫了一眼那两块看不出原料的诡异物质,又瞄了一眼表情严肃中带着自豪的林夜蓉,突然发现手边白色的墙壁很有趣。 他缓缓后退一步。 “我可以问问,这是什么吗?”林夜澜谨慎道。 “当然是煎饼啦!”林夜蓉露出骄傲的微笑,“你这家伙,我知道你最喜欢的事物就是煎饼,所以特意研究出来做的爱心煎饼早餐,你怎么还在这儿和我装不知情呢。” “你姐姐还会不清楚你喜欢吃什么吗?” “这是......煎饼?” 这句话不是林夜澜说的,而是突然接通的通讯器中,九日发出的疑问。 没错,由于昨天晚上的战斗结束后,九日埋怨自己根本看不到林夜澜那边的情况,希望可以从他的视角获得更多线索,于是林夜澜在无奈之下,同意了对方往耳坠上加摄像功能的要求。 毕竟他们两个现在是同一战线,九日也并未吝啬于给出手中的情报,林夜澜认为礼尚往来并非不可。 不过经过协商后,九日也同意了只会在林夜澜允许的时候,捕捉获得片刻画面,而非全天24小时随时能看见他这边的情况。 否则那样就不叫作共享情报,而是窥探隐私了。 就比如此刻,林夜澜一时间心神激荡,耳坠检测到他身体的情况,判定为发生了异常情况,自动将画面同步传送到了九日那边。 九日估计以为他这边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匆匆接入画面,结果只看到了两坨诡异形状的食物。 ……该死,好丢人啊。 林夜澜抿唇,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几乎快要燃烧起来了。 他们开通画面共享是为了及时分享特殊异种的情报,而不是为了深究他今天吃完姐姐的爱心早餐后是否会陷入深度昏迷。 但当九日的声音再度响起时,却和想象中不同,听上去异常严肃:“告诉我,Lynn,这是你即将摄入的早餐吗?” 未等林夜澜回答,他就在通讯器另一端自言自语回答:“不好意思,确实是我糊涂了。从你身体的反应来看,这确实就是你今天的早餐。” 这位被林夜澜单方面冠上狡诈之名的情报贩子,听上去难得有些委婉。 “我知道你很强大,Lynn,但你有考虑过,即使是觉醒者的胃部也是有承受极限的吗?” 林夜澜:“……” 他当然充分清楚这一点啊! 林夜澜单方面掐断了通讯器。 他在餐桌前坐了下来,在姐姐期待的目光下,拿起了餐具。 林夜澜,卒。 十分钟后,胃里诡异蠕动着波涛的林夜澜白着一张脸,背着书包出门了。 离开家门前,林夜蓉还意犹未尽,在他身后追问:“要不今天的晚餐……” “我会做饭的,姐姐。”林夜澜逃似地离开了,“请你还是远离厨房吧。” “喂喂!”林夜蓉瞪大了眼睛,探出身子去反驳,林夜澜却早已经消失在了街道口。 “……这小子。”她收回身子,嘀咕。 // 林夜澜像过往每一天那样,在早自习开始前10分钟抵达教室。 这个时间不会因为来得太早而不得不面对只有三两个学霸的空旷教室,也不会因为来的太晚而不得不面对整个教室学生的目光,恰好踩在大批量学生抵达教室的高峰期,完美融入人流之中。 黑发少年神情恹恹,脸色是有些不正常的苍白,眼底挂着两抹青黑色,如幽灵般穿过熙攘的教室,在角落里的位置上坐下。 今天教室内的同学们格外兴奋。 因为有新的转学生要来他们班上。 “听说了吗?据说新来的学生是罕见的天才,现在都已经高三了,对方才从文科班转来我们理科班,听说是发掘了罕见的理科天赋,所以临时换了选科和学校。” “什么啊,哪里有能突然发掘文理天赋的,这也太扯了吧。” “真的!我今天早上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就听见所有老师都在讨论新来的转学生。据说他的测试成绩是这个!” 正兴奋说着八卦的同学压低声音,伸出手比出一个数字。 “我去。”旁边围着的好奇心充沛的同学们都惊呆了,“真的假的,这个分数的话,岂不是可以挣一挣全校第一了?!” “你该不会是听错了吧?” “怎么可能!我从来不在八卦方面出错!”原先那位学生面红耳赤地为自己辩解,“这件事在老师办公室都传遍了,大家都说转来了一位天才呢。不信的话你们自己去打听就知道了。” “问题是,他如果真的这么有天赋,之前为什么会去学文科呢?”有人不得其解,“而且转学生本来的学校是一中吧,一中不是和我们并列都是头部省重点吗,他为什么要这么折腾换一所学校呢?总不能是那边的领导不同意他换科目吧?” “确实很奇怪......” 早自修还未开始,整个教室里的话题都是关于新来的转学生。 林夜澜将自己周末完成的几本作业本从书包里抽出来,交给课代表后,就半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听着身旁的同学讨论。 他有点困。 但困倦是他的常态。 以往初中和高一高二的时候,学业还没有那么繁忙,林夜澜大可以整夜在外狩猎异种,第二天再精神抖擞应付学业。 他甚至在初三的时候一边007一边考上了重点高中。 但是高三...... 林夜澜扭头,看着教室窗户上隐约倒映出的自己眼底的青黑,只能苦笑。 高三的学业就像是上了一个陡坡,哪怕像林夜澜这样的特殊体质,也扛不住白天繁重和学业。 最近时常会觉得睡眠不足,恐怕就是身体向他发出的警告。 林夜澜思索着昨晚的睡眠时间。 刨去和异种神秘的黑战斗的时间,以及和九日交涉情报的时间外,大概睡了三小时左右? 已经算是高于平均水平了。 纵使如此,大脑看到写在黑板侧面的今日课业日程后,还是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天四场考试,中间穿插各种学科的课程,最后晚上还有错题讲解课 ...... 林夜澜本就存在感不高的身体又弯下了一截。 趴在了桌上。 林夜澜在充满了各种不同鲜明个性的重点高中班级中,算是再普通不过的家伙,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的成绩中等偏上,体育中等偏上,上课时不会因为回答不出老师的问题而支支吾吾,也不会无比积极地每个问题都抢答。从各个方面来看,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位学生。 再加上座位刻意挑选在教室的角落里,就更没有人会给予他特殊注意。 这是林夜澜的保护色,也是他安稳度日,不愿意和别人有过多交集谈话的主动措施。 就在这时,班主任走进了教室。 刚刚还熙熙攘攘的教室迅速安静了下来。 高三二班的班主任是一位颇有年纪的和蔼小老太,平时说话鲜少会提高嗓音,但是众人对她都有着一种莫名的畏惧。 裘谷兰女士是多年的特级教师,对于管教这群青春期的学生别有心得。 比如此时,她只是站在讲台上扫一眼乖乖坐在座位上的诸位学生,就清楚他们脑袋里恨不得蹦出来的旺盛好奇心。 她清了清嗓子:“今天有一件特别的事情向大家宣布,我们班即将迎来一位新的小伙伴。希望大家能好好交流,彼此学习。” 说完,裘老师向门外招了招手:“进来向大家做一个自我介绍吧,白鹿。” 话音刚落,从门口走进来一位和他们同龄的少年。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不是,也没人告诉我,新来的转学生长这样啊......” 林夜澜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许多类似的喃喃声。 进来的少年留着一头及耳的白色半长发,是典型的妹妹头发型,刘海下是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简单的白色衬衫穿在他身上,就像是专属定制的制服那样修身。 他的眼睛眯起时狭长而锋利,给人一种审视的感觉,但是当站在讲台最前方睁大眼睛对着大家笑时,又圆滚滚的,显得可爱可亲。 林夜澜几乎可以听见班上男生女生一起齐齐发出感叹声。 “大家好,我叫白鹿。”转学生的声音很清亮,“是从一中转来的转学生,请大家未来多多指教。” 就,就这样吗? 过于简短的自我介绍让所有人都眨了眨眼,很快有人大声起哄提问:“白同学,等等啊,你的喜好呢?家乡呢?取向呢?” 这一串三连问的燕国地图很短,听到最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白鹿看上去没有什么被追问的恼意,大大方方回答:“喜欢黑色,家乡是克城,至于取向......大概喜欢神秘的人吧?” “什么嘛,如此模糊不清!” 有人惋惜地嚷嚷。 “咳咳。”裘老师打断了教室里热烈的氛围,对着白鹿和蔼地笑了笑,“既然已经对彼此初步认识了,那么白同学就去找个位置坐下吧。” “唔......” 白鹿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教室内的众人,看上去似乎在琢磨自己应该坐在哪里,视线所及之处都是热情欢迎的表情。 他单手抓着书包背带,从讲台上往下走来。 一步,两步。 汇聚着所有人的目光,拉开了林夜澜身旁的空座位。 白发少年眯起眼睛对着林夜澜笑,在教室内所有人半嫉妒半好奇的目光中轻声道:“请问这位同学,我能坐在这里吗?” 啊...... 林夜澜终于明白自己从起床开始的不详预感究竟源头来自何方了。 这可真是一个巨大的麻烦啊。 7. 拯救世界的第七天 CH7 “请问这位同学,我能坐在这里吗?” 林夜澜抬头,目光和白鹿笑眯眯的视线撞上,一时间无人说话,陷入僵持。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多了起来。 短短半分钟不到,汇聚在林夜澜身上的注意力比过去两年内的还要多。 这可真是,从天而降意料之外的大麻烦啊。 林夜澜对于别人的注视十分敏感,此刻暴露在所有人带着各种情绪的目光下,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了起来。 他抿着唇,没有开口,无声表达着拒绝。 白鹿读懂了他的无声之言,却笑得更加灿烂了:“沉默就算是默认哦~那我就坐下啦,这位同学。” 聚光灯之源在林夜澜身旁安扎下了位置。 呃。 林夜澜浑身的感官都被其他同学的目光刺激到了极值,他缩了缩身子,本就瘦削的身体几乎全然躲进宽大的黑色卫衣中,只恨上课时为什么不能套上兜帽,挡住别人的视线。 这种对于视线的敏感度在追踪和反追踪时很有效,但在某些时候,比如此刻,却让他坐立难安。 幸好很快就开始了早读,同学们的注意也重新被老师纠回了课本上,让林夜澜缓缓舒了一口气。 只有一个人的除外。 白鹿的视线就像是甩不掉的钩子,一直刺激着林夜澜的神经,他敢发誓,对方整节早自修都未曾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过哪怕一秒。 趁着讲台上老师的目光没有落在这里,林夜澜扯过手边的草稿纸,低头在上面写下一行句子。 扭过头,果不其然直勾勾撞入白鹿的视线中。 林夜澜:“......” 他将纸条团成一团,没好气地丢在白鹿桌上。 白鹿的视线终于挪开了。 对方低头读完纸条上的句子。 [麻烦别盯着我看了,新同学。] “噗嗤。” 林夜澜听见了白鹿发出的笑声。 纸条很快又递了回来,上面多了两句回复。 [不要。] [林同学,你很有趣。] [你记得的吧,我说过,我最喜欢黑色了~] 林夜澜:“......” 所以,这位就是精神病吧?! 他嘴角抽搐,刚刚提笔在纸条后面写上大大的“精神病”三字,早自修的下课铃声就响起了。 无数同学顿时将身旁的座位淹没。 “白同学,你为什么会突然选择转学呢?” “白同学,你的成绩是不是特别好呀,以后或许我们可以互帮互助。” “白同学,你的头发是天生这个颜色吗?真的很罕见呢,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种发色。” “白同学,你第一次来我们学校吧?需不需要我们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呀。” “白同学……” 林夜澜:“……” 他震撼于白鹿周边围着的同学们的火热程度,动作毫不含糊,往旁边挪了挪。 还是别让他有机会被其他同学注意到吧。 林夜澜单手撑着下巴,将那张纸条重新揉成一团,单手塞进了自己口袋中。 因此,他也没有听见不远处,白鹿在众人环绕下,状似平常地提出话题:“对了,你们有听说过吗?昨天晚上,可是有人跳楼了哦。” “啊?”有同学配合着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学校吗?没听说过啊。这可是一件大事。” “确实是一件大事呢。”白鹿意味深长道,“不过不在学校中,而是在新城另一片区域的小区里,而且还是在深夜。” “啊?深夜,那不是异种跑出来的时候吗?” 有同学捂住了嘴。 很快,话题就流动成了关于异种和觉醒者们的讨论。 “我听说最近晚上不太平,我的家长说每天会专门在太阳落山前来接我回家。” “是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希望有觉醒者可以赶快站出来解决吧。以前也很混乱,但最近感觉特别严重,各方面戒严力度都很大,我们家前几天还专门换置了一批高档遮光帘呢。” “别提了,我们家每天七点不到就熄灯了,都是为了生命安全。” “说到觉醒者,我记得高二十二班的陆学弟就……” 白鹿笑容不变地听着身旁的同学们跳跃的话题,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定格在同一处。 一直一直,未曾移开过。 // ……该死的。 林夜澜脑壳上冒出十字。 他身体发出的对视线的预警铃一整天就没停下过。 无论是模拟测试、上课、大课间出操,甚至当大家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那股视线都一直牢牢追随在林夜澜身上。 他已经开始怀念过去无人关注的透明人学校生活了。 白鹿,这家伙,绝对是有什么问题吧? 林夜澜坐在课桌前,将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写完,落笔时力道极重,险些将试卷纸张划破。 为了显得更加合群更加普通,林夜澜每次考试都会刻意控制自己答题的速度,写到最后一秒,跟随大部分同学一起完成并提交试卷。 而他身旁的转学生则是丝毫不掩饰自己是个天才这件事,早半个小时前就提前交卷。此刻林夜澜甚至不需要扭过头去看,就知道对方肯定正托腮盯着自己看。 ……这家伙到底对自己哪里感兴趣啊? 总不能真的因为林夜澜是罕见的黑发黑眸吧?! 林夜澜暗自咬牙,跟在因为考试时间结束而发出痛苦呻吟、不情愿地起身交卷的学生之中,将试卷交到了讲台上老师的手中。 果不其然,就连他交卷的时候,那股视线也牢牢定格在他的背上。 班主任将卷子清点完毕后,放在一旁,走上讲台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 “虽然你们中的部分人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需要向大家宣布一件大事。” 和蔼的小老太拍手,向着已经在刹那间安静下来的班级宣布:“再过一周,就是我们 学校给每届高三学生准备的郊游活动。” “这次郊游的地点还未定下来,但按照往年惯例,应该会需要大家在野外环境自力更生,生存36-4时左右。” “现在我将下发郊游的通知书,各位同学记得在明天将获得监护人签字后的回执提交。注意,学校的郊游属于生存教学项目之一,若非特殊情况不建议大家请假。” 等到所有人都拿到了郊游通知书,今天的课程才终于结束。 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包,值日生留下打扫卫生,其他人匆匆回家,少数签署过安全授权书的学生则是回到宿舍。 很快,教室内剩下的学生就变得稀稀拉拉的。 林夜澜照常跟着大部队走出校门,等走到身边不再有同校学生的时候,他才双腿用力一蹬地,轻松地翻上路旁建筑的顶部。 他站在屋顶边缘,向下俯瞰,捕捉着路上走过的零星行人。 夕阳快落山了,路上的行人越来越稀少。 很快就没什么人敢在室外走动。 林夜澜打开耳坠通讯器,对另一边的情报贩子简短道:“我需要你去帮我查一个人。” “乐意效劳。”九日的声音一如既往立刻响起,让人忍不住怀疑对方是不是从上学那一刻起就蹲守在通讯器前,“是谁呢?居然让我们Lynn生出了想要探查情报的念头。” “……这与你无关吧。”林夜澜冷冷道,“对方有点奇怪,但是我不确定具体奇怪表现在哪里。” 他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这算是,我的私事。” “嗯哼,那就和我们的合作无关喽。”九日在通讯器另一端哼哼道。 林夜澜挑眉:“你说过,会满足我的一切情报需求吧。” “当然。”九日打了个响指,“请告诉我对方的名字,立刻为您效劳。” 林夜澜:“……他叫白鹿。” 没头没脑抛出一个名字有些过于苛求了,林夜澜很快补充信息:“他应该是最近才来新城的,年龄在17到18岁上下,留着——” “留着一头白色及耳直发,有着冰蓝色的眼眸,让人看一眼就很难忘记?”九日打断了林夜澜,顺着他未尽的话语顺畅自然地衔接了下去。 “……是的。”林夜澜怔了怔,给予肯定,“你怎么知道?” 九日笑了,笑声跨越空间传递到林夜澜的耳畔:“Lynn,你是不是很少了解新城之外的地区。” “……怎么了?” “千鹤会,那可是克城著名的猎人组织。他们以情报搜集、实力强悍著名,常年在克城范围内活动,每次都在政府的监察机关之前就发现并除去异种,算是很知名的猎人组织,不过和知名度齐平的是他们的神秘程度。” 九日的声音透过通讯器,如同近在咫尺。 他漫不经心地吐露着不为人知的隐秘情报:“你口中的白鹿,可是千鹤会近年来被认为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代继承人的家伙呢。” “说不定数年之后,他就会登上千鹤会的首领之位哦。” 8. 拯救世界的第八天 CH8 千鹤会。 盘踞在克城的庞大猎人组织。 由各种孤狼抱团形成,组织规模十分庞大。但是出于猎人们独来独往的天性,在管理上较为松散,和官方组建的等级分明秩序井然的监察机关是完全不同的组织机构。 这样的组织,为什么会出现在新城? 更关键的是,千鹤会继承人之一的白鹿,居然转学进了二中这所由普通学生构成的高中。 怎么看,这背后都充满了未知的内幕。 林夜澜放下九日发来的资料,陷入沉思。 千鹤会作为其他城市的大组织,其继承人居然不好好待在克城猎杀异种,而是突然转来了新城。 一般情况下,各大城市之间的猎人组织并不会干扰彼此。因为每座城市中的异种都是杀不完的,光是管好自家的地盘就已经足够耗费心力了,更别提将珍贵的猎人资源派去其他城市。 出现这样的情况,仅有可能是出于一个原因。 ——千鹤会在举行继承人最终考核。 将组织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是愚蠢的行为,哪怕是继承人依旧如此。千鹤会和其他民间组织一样,不会愚蠢地直接推举现任首领的亲属上位,而是会从无数新生猎人中选取好苗子,将他们栽培长大,再一一列入继承人考核程序中。 这是漫长到足以跨越多年的考核。 在考核过程中,竞争力不足的幼年猎人会被淘汰,实力足够的则是会从轮轮筛选中存活下来,就这样一层层筛选,直到剩下最后几位候选人。 然后,就会开启最后一轮,继承人最终考核。 对于这些存活到最后的候选人来说,这将决定他们未来人生究竟是会一步登天,接受身为未来组织首领的各种资源倾斜与专属栽培;还是重新退回平庸,发生过的一切激烈竞争在多年后化作峥嵘过往的一页回忆相片,如幻梦一场。 出于继承人对于组织未来的重要性,每当继承人最终考核展开时,候选人们可以不用顾忌猎人组织间的互不干扰原则,进入其他城市其他组织的地盘,展开竞争。 现在看来,千鹤会的继承人最终考核选定在了新城。 拥有不死属性的异种、通过自杀逃脱制裁的异种、隔壁城市猎人组织的继承人考核。 无数次生死边缘游走的直觉在告诉林夜澜,这座城市里的水要变得浑浊起来了。 ......清净日子才过了几天啊。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自己眼下的黑眼圈又要加重了。 “你在苦恼吗?”九日在通讯器中问林夜澜。 “不......并不是苦恼。”林夜澜思忖片刻,回答,“只是有点不爽罢了。” 黑发少年站在屋檐边缘,从这个视野,可以俯瞰落日入夜后整座城市的风貌。 林夜澜的目光扫过门窗紧闭的市民住户,空无一人的大型商场,以及一扇扇被遮光帘紧紧遮挡住的黑色窗户,舔了舔自己的后齿。 “只是,很不爽罢了。” 他轻声重复道。 和白鹿不同,他讨厌黑色。 // 令人失望的是,今晚或许就连异种都感知到了林夜澜的烦躁心情,他绕着城市好几圈,连最普通的噩梦异种都没抓到一只。 “看来今晚是难得的平安夜呢。” 九日对他说:“其实普通猎人每个月能杀死一到两只异种就已经算是很罕见了。毕竟异种的诞生充满随机性,又只会在夜晚才出现,猎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 像林夜澜这样每天晚上都杀死好几只异种,仿佛不弄死异种就完不成kpi的家伙才是举世罕见。 事实上,九日仅仅是和林夜澜搭档了不到一周,就已经为对方的高精力而感叹不已。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比他还要工作狂的家伙存在。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怪不得新城的异种犯罪率一直在所有城市中处于最低位。每天晚上都有人孜孜不倦地巡视街道,解决掉一切异常,这伤亡率能高起来才怪呢。 林夜澜没有回答情报贩子。 他似乎也终于接受了今夜颗粒无收的命运,从半空中落回地上,运动鞋踏在路旁的石砖小道,发出轻巧的落地声。 “还是不开心吗?”九日听上去有些苦恼。 他突然合掌:“不如这样!Lynn,你对于之前检察机关发生的后续感兴趣吗?” “这可不是情报,勉强算我免费赠送老客户的售后吧~” 林夜澜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发出单音节:“嗯哼?” “还记得昨天晚上那只逃跑的异种吗?当时战斗的动静引起了监察机关的注意,你离开后,监督者小队就抵达了现场,可惜已经人去楼空了。” “新城的监察机关似乎对这件事赋予了极大的重视,回去后,他们将整个小区都严密封锁了起来,并且在打探有关你的消息。” “毕竟是第一起监测等级失误的案例。”林夜澜并不意外,“而且还是从原先判定的F级变成了C级异种,引起警戒并不奇怪。” 他轻描淡写:“他们追查不到我身上。” “那当然。”九日笑了,“监督者们得到的唯一情报就是当晚你从建筑内往外跳下的画面,就连这,也还是留在小区内原本担任封锁警戒人员的监督者们目睹的。其余任何可能和你关联起来的信息都被我清扫干净了。” 情报贩子打趣:“不过就我所知,监督者们这次像是下了决心和血本,发动了极大规模的搜寻活动,简直就像是非要从你身上掏出什么情报。” “正常。” 林夜澜不介意透露些许手中的情报:“新城监察机关的领头者最近因为重要的会议而调职去了中心城,目前的代理临时负责人是红君雅,A级战斗系觉醒者。” “她去年刚刚从中心城转来这座城市,对很多新城默认的潜规则都并不熟悉,自然会下令一些较为激进的举动。” 九日沉思:“这么看来,真正的负责人清楚你的情报?” “不能算是清楚。”林夜澜伸手撩了撩耳畔的发丝,红色的流苏和发尾一起扫过颈侧,带来痒意,“他不知道我的姓名,不知道我的住址,更不知道我的能力。” “但是,他确实知道我的存在。” 知道城市内有一位强大而不受束缚的猎人,在狩猎场内轻而易举地解决着那些监察机关束手无策的怪物们。 “总之,监察机关目前对我的异常关注只是暂时的,等负责人回来,就——” “唔!” 林夜澜的话语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一直在路边建筑物下的阴影中,贴着建筑物的墙壁,悄无声息地走着,因此没怎么看路。 于是便直挺挺地撞上了另一个人。 向后摔坐在了地上。 对方显然也有些惊讶,不过勉强稳住了身形,并没有摔倒。 “......林先生?” 林夜澜听见熟悉的声音,戒备心微微落下。他抬起头,遮住视线的兜帽向后落去,露出下面微睁的黑色眼眸。 “何店长?” 是何旭。 街角花店的店长。 “你还记得我啊。” 被认出了身份,何旭温润的脸上露出丁点儿欣喜,很快又变成了歉意。 他有些不好意思,弯下腰,向着林夜澜伸出手:“不好意思刚刚没注意看路,不小心撞到了你。你没事吧?” 林夜澜没有去接对方伸出的手,嘴唇抿起成一条笔直的细线。 花店店长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他没有开口,但何旭仿佛直接读懂了林夜澜内心的想法,扶了扶镜框,解释:“我刚刚去店里记录夜间生长的花卉的状态,一不小心忘记了时间,赶路回去时有些晃神,没想到会撞到你。” “不过林先生不是学生吗?怎么这个点还在外面呢。”长发青年状似不经意地问。 “......”林夜澜沉默了,被反客为主,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何旭貌似是一位非常会自我找补的人,很快就恍然大悟,替林夜澜回答,“是心情不好吗?” 何旭伸出的手迟迟没有得到回复,却并没有恼,只是好脾气地蹲下了身,来到和林夜澜平视的水平线上。 浅灰色的眼眸在黑夜中清浅而透亮,注视着坐在地上的少年。 “如果心情不好的话,不妨和我聊聊,怎么样。”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如漩涡般引导着将林夜澜的注意力吸去,“虽然我的本职工作只是一位小小的花店店长,但是以前修过心理学的博士学位,也算是勉强够资格倾听一下你的烦恼吧。” 何旭的表情变得认真而专注,循循善诱:“你在烦恼什么呢,林夜澜?” “你为什么而烦躁,又是为什么不爽。我在你的眼中看见了不甘与愤怒,这些负面情绪就像燎原的野草,在你的身体里燃烧。你得找到他们的根源,才能从最深处连根拔起。” “想必你也不需要这些多余的东西来阻碍前进的步伐吧?” 我—— 林夜澜陷入那两汪深浅不一的灰,嘴唇微微翕动,几乎就要顺着对方的引导开口。 但是他并没有。 林夜澜的瞳孔骤缩,里面倒映出微笑着的花店店长身后笼罩着的巨大阴影。 “小心!” 声音冲破喉咙,林夜澜几乎是眨眼间从坐在地上的姿势向前扑去,猛然将蹲在自己面前的青年扑倒在地,左手反手从虚空中抽出一柄闪着寒芒的利剑。 他反身护着何旭,利剑轻而易举地切开形状诡异的怪物。 有着鹿角、马头、人身和蛇尾的怪物嘶鸣着被切开分成两半,被利落斩断的切口处冒出无数黑烟,像是被灼烧那般,痛苦地翻滚着残肢。 奇美拉。 常在夜深的街道上游荡,喜欢将人类的四肢撕裂,撕成碎片后安装在自己身上。 形态越是进化,越近似于人类。 林夜澜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类异种。他连呼吸都没有乱,反手将剑收回,甚至没有多给痛苦嘶吼的怪物一个眼神,扭头立刻查看起了何旭的情况。 对方只是个普通人,而是还是花店店长这样安稳的职业,也不知道这样的画面是否会留下心理阴影,据说有些普通人在面对面异种后甚至会终身难以忘怀...... “林夜澜?林夜澜!” 何旭的声音将林夜澜从思绪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林夜澜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物已经被冷汗渗透,夜风吹过,带来阵阵瑟瑟凉意。 “你没事吧?”何旭用担心的视线注视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眸中是深深的担忧,“刚刚我怎么喊你都没有反应。” “......” 林夜澜默然片刻,才发现自己还正以一个充满异常保护欲的姿势护着对方,连忙松开手就要站起来。 他没能成功。 何旭拉住了林夜澜的胳膊:“等等!” 温热的手掌覆盖在单薄的衣袖上,带来陌生的温度。 林夜澜有些别扭,瑟缩了一下:“......我没事。” 所以不用担心他。 也不必过多深究。 出乎意料的,何旭却突然笑了起来,狭长的眼眸弯成漂亮的弧度:“来我家喝杯热茶吧。” “刚刚你似乎救了我一命,怎么说也应该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不是吗?” 林夜澜猝不及防,身体向后缩去,却没能挣脱开何旭稳稳的掌心。 他低声退拒:“......不用。” 何旭定定地盯着林夜澜看了半晌。 “反对无效。” 青年眨了眨眼睛,整个人就像是冬天温和的火炉,向外散发着温暖却不灼人的温度,说出的话却让林夜澜霎时间有些恍惚。 “上一次你也是这样用两个字拒绝我的,这一次我可不会再让你就这么逃走了。” “你救了我两次,一杯热茶是我能做到的最微不足道的回报了。” “请不要拒绝我。” 9. 拯救世界的第九天 CH9 林夜澜想起来了。 何旭。 这并不是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也不是林夜澜在对方面前第一次暴露觉醒者的身份。 八年前。 “轰隆!” 天空中闷雷响起,街旁小店里的电视机传出天气预报主持人优美的声线。 “各位市民朋友,今天白天的天气为多云转雨,夜中放晴。请注意避雨,雨天出行须小心......” 早些时辰晴朗的天空早已被阴云覆盖,密布的黑色雷雨云层层叠叠堆积在头顶,天穹黑沉沉的,压得极低。 暴雨将至,空气中堆满了水汽的潮闷,黏糊而沉甸,压在人的胸口,令人喘不上气来。 街道上的人群脚步匆匆,稀少而疏离。 所有人都闷头向前走,急着在暴雨前赶回家中,就连街边的各种商店都闭上了大门,店员们动作利落地收拾着摆在路边的摊位店面。 没有人关注偏僻的小巷中正在发生什么。 拳打脚踢。 瘦弱的身影跌坐在尘泥中,身体蜷缩着,手臂紧紧护住脆弱的头部脖颈,一声不吭地承受着身旁十几个高大成年人的殴打。 “喂喂,你是哑巴了吗?怎么不说话了啊。”其中有人一边踩在少年身上,一边恶意满满地开口,“挨打都不吭声,我还想听这小子求饶呢。” “多揍两下说不定就开口了。”旁边有人调笑道,“这种家伙我见得多了,就是要逼着他开口才行。”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激烈落下的拳脚。 但是少年只是闷声不吭,护住自己的要害,像死了那样蜷缩成一团在地上。 “真是晦气。” 有人咒骂。 “该做到什么程度,雇主有说吗?” “不清楚,不打死就行了呗。反正是没人要的狗崽子。” “哈哈,说得对。” 恶意,密密麻麻的恶意,鲜红中咧开的丑恶的嘴脸,如恶鬼游走人间般毫无怜悯的嘲弄和唾弃。 令人几乎难以呼吸的粘稠的恶。 真恶心。 原本灿烂的金发中混杂了地上的尘土和伤口中流下的鲜血,灰扑扑的,像杂乱的稻草,一缕缕打结着黏在脸颊上。 金发灰眸的少年咬紧牙关,紧闭眼睛,胃里翻江倒海,几乎是拼尽全力才压抑住因为反胃而呕吐的欲望。 太恶心了。 恶心到他几欲作呕。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样的折磨。 “等,等等,那是什么?!” 突然有人发出惊叫。 身上雨点般落下的拳脚突然停下了,头顶传来零星惊恐的叫喊,有人呼喊着要找武器,有人发出绝望的逃跑号召。 这些杂乱的声音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变成骨头被嚼碎的咯吱咯吱的脆响,以及大量鲜血滴落在地上的粘稠水声。 咀嚼进食过后,是大大的吞咽声。 咕咚。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 何旭这才摸索着坐了起来,眉梢上划破一道极深的口子,让他有些艰难才睁开眼睛。 透过模糊的视野,看见了那只怪物。 就像是无数动物碎片拼凑在一起的无名之物,金鱼的眼珠子和死人的眼球并列在巨大的蛇头上,浑浊的眼白中闪烁着并非生命体的诡异光亮,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狼狈的少年。 何旭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 算了。 少年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自己今天不再拥有生的希望。 或许比起被混混们打死,死在怪物嘴里会更加体面吧。 至少别人只会好奇,为什么小巷里会有一滩黑色的血渍,而不是看着他丑陋而不成人形的尸体,揣测生前究竟遭受过怎样的虐待。 ……至少,还能体面些。 灰色的眼眸中浮现出几乎是麻木的死寂。 怪物缓缓弯下巨大的脖颈,那张吐着蛇信的血盆大口越来越近,散发出令人反胃的恶臭味,是混杂了胃里未消化的人肉和其他黏膜的气味。 何旭几乎可以看见獠牙上未清理干净的肉块和血渍。 那张大口越贴越近,越张越大。 然后在何旭面前,围绕着张开的血盆大口的上颚,出现了一条细线。 怪物的头颅齐整地分成了两半,解体,上半部分直接飞了出去,瞪大的眼睛中还残留着残存的贪欲,浊白的脑浆和恶臭的血已经从整齐的切口中喷溅了出来。 接着,同样的细线出现在了怪物的身体上,密密麻麻地缠绕住形状怪异的异种。 像是一场缓慢的哑剧,又或者单纯只是何旭眼中的时间在无限放慢。 怪物在何旭面前分成了好几段,散落一地,粘稠的□□喷洒了他全身。 “……什么?” 何旭缓慢地眨眼,视线后移。 一位小朋友? 自己也才刚刚13岁的何旭瞪圆了眼睛,和站在两米开外的黑发小孩对上了视线。 对方个子比何旭整整矮了大半个脑袋,手里抓着一把看上去比身高还高的长剑,何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正是这把长剑将面前的怪物切分成了五段。 小孩的表情很冷淡,仅仅只是扫了一眼跪坐在地上的何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那些裸露在外伤痕累累的皮肤,乱糟糟的稻草般的头发,四溅的鲜血,都没有撼动对方半分。 就好像他出现在这里,仅仅是为了除掉那只不应该存在于世的怪物。 现在任务完成了,黑发小孩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何旭顿时有些慌乱,不知不觉将内心的想法喊了出来,嗓音因为干裂而听上去怪异无比。 “谢谢你救了我,我……我会报答你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等等……” “不要走。” “……” 黑发小孩甚至没有半分停顿,不回头地向小巷外走去。 何旭想起身追上去,但伤痕累累的身体甚至不能支撑他站起来,谈何追逐。 他努力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几乎要将小孩的背影彻底刻在视网膜上,就好像这样就能记住对方的存在。 可是眉梢的口子一直在汩汩流着血液,怎么也止不住。鲜血流入眼睛中,将视野染成整片整片的红色。 在朦胧的血色中,何旭只能目送着对方离开。 在昏迷过去的前一刻,他听见了黑发小孩片刻停下的步伐,还有那句冷淡的答复。 “不用。” 这是他最后的知觉。 何旭的世界陷入了彻头彻尾的黑与红。 “轰隆!” 伴随着撕裂天穹的惊雷,暴雨终于降临了。 …… “当时我就发誓,哪怕是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出救命恩人。不管对方是否愿意,也不论对方是否还记得我,我都将用这辈子去报答他。” 何旭坐在暖黄灯光下的沙发上,灿烂的金发下,那双灰色的眼眸中有风暴在酝酿,直勾勾盯着对面坐着的少年。 林夜澜身体僵硬,不敢直视对方直白的视线。 那里面蕴含着过于浓烈的感情,几乎到了偏执的程度,只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简直就像是盯上了目标的狼的眼睛。 里面充满了野心,欲壑难填。 林夜澜非常不习惯于应对旁人直白的感情。 如果内心的想法能够具现化,那么黑衣黑发的少年此刻身周早已炸开了毛。 仅仅只是踏入对方家中不到10分钟,林夜澜就已经生出了想要逃离的念头。 在他对面,花店店长轻笑了一声。 于是,和来时那样激烈迅速,那些汹涌澎湃的情感又退回去,就像潮汐升起又落下,只留下暖洋洋金黄色的沙滩。 再次定睛看去时,何旭已经恢复成了之前那位彬彬有礼的花店店长。 “虽然这么说没错,但这也只是我单方面的请求 ,请你不用感到过于负担。” 他的声音温和而认真,轻而易举就安抚下升起警惕的少年:“毕竟据我所知,你应该是觉醒者吧。” “虽然我很想帮到你,但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懂得怎么猎杀怪物,也难逃对死亡的恐惧,更没有像你这样的能力。” “也许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所能做到的就是站在原地,然后用行动告诉你,你并非孤身一人。” 这是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夜晚尤甚。 在过去的黑夜中,人们会围绕着篝火,仰望天空中的星星,从彼此身上汲取温暖。 没有人是天生的独行者。 可如今篝火已经熄灭,漆黑的夜中群星暗淡。 这是没有星星指引的黑夜时代。 每天晚上,只有永恒不变的苍白圆月,向大地倾洒着没有温度的光辉,毫无感情地注视着怪物横行肆虐的大地。 巨大的,苍白的,没有温度的圆月。 日复一日,从未改变过。 这也是众神暗淡的时代。 信仰混乱,神话被遗忘。那些古老时代的英雄和传说正黯淡着消失在黑夜中,留下人类在黑夜中摸索。 世界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而获得能力的人们手持熄灭的火把,孤身行走在深夜的漆黑中。 而此刻,金发的青年双手抓握住林夜澜的手,弯下脊背和头颅,用额头轻碰对方的手背。 像是古老时代,对着主君宣誓的骑士。 贴完手背后,他并没有起身,而是就此仰起头,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折射出绚烂的光芒。 “所以大胆向前吧。” 他轻声道。 大胆向前吧,勇敢的人。 拯救了他幼年时世界的英雄、黑夜中无名的猎手、不畏生死勇往直前的利刃啊。 请大胆向前,因为你的后方将永远不会空缺。 “请容许我跟随你向前的步伐。” 林夜澜的眼神变了。 以往只会在注视着异种时才会出现的光幕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只不过这一次,上面并不是任何关于异种的信息。 新的内容展开了。 【星星的征途·初始】 【手持利剑的人啊,尽管尚且稚嫩,但已经有人向你献上了自己的全部。他愿意追随你、辅助你、保护你、安慰你,成为你身后最坚实的基石。从此之后,漫漫长夜,迷雾笼罩的前路第一次显露出其存在,向你发出踏上征途第一步的邀请函。】 【去成为星星吧。在这无光之夜,无缺之月的照耀下,成为闪亮的星星,照亮彼此的前路,也照亮这个世界。】 【获得最初的追随者1/5】 【你是粗糙的原石,但已经获得了可能成为星星的潜力。】 【……】 蓝色的光幕上,一行行字体跳动着,在眼前浮现又被抹去。 林夜澜的眼眸定格在前方,却又不全然放在光幕的文字上。 他沉默地,注视着依然保持虔诚低头姿势的青年。 那是全然信任的姿势,将身体的弱点全部暴露在林夜澜面前,包括脆弱的脊梁、献上的双手,和柔软的脖颈。 金色的长发像是流动的光,从脖颈侧边落下,露出半截毫无防备的肌肤。 多么惊人啊。 林夜澜在心中想。 分明那么柔软,那么弱小,就连一只普通的奇美拉异种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摧毁面前的青年。从少年到青年,在他们两个之间,对方似乎一直站在被保护者的位置上。 但哪怕如此,却能够毫无顾忌地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大言不惭地宣誓着追逐和守护。 弱小又强大,温和又坚韧,无比脆弱又坚不可摧。 是什么给了对方这样的信念呢? 仿佛就连世界都会为之而转动。 “砰砰。” 林夜澜的嘴唇缓缓抿起,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他听见了自己胸腔深处传来的喧嚣回响。 10. 拯救世界的第十天 CH10 “所以,你有什么感想吗?” 九日突然开口,清润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里面带着微不可察的好奇。 林夜澜靠在车窗旁,大巴车外风景不断变换,逐渐从城市的高楼过渡为一抹抹深浅绿色交替的山林。 “什么感想?” 他反问。 “几天前的晚上,那个花店店长。”九日开口戳破林夜澜的刻意回避,“你应该没有忘记吧?在撞到对方前,你可是正在和我沟通,通讯器一直连着呢。” 所以九日听见了一切。 明明距离那天晚上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的时间,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林夜澜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注视着窗外的山丘,低声道:“……我怎么不知道某位著名的情报贩子会对这种普通人相关的信息也感兴趣。” “一般来说,这类信息确实没有什么价值。”九日先是赞同了林夜澜的说法,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是,对方很特殊。” 林夜澜微微坐直了身子:“哪里特殊?难道说他和觉醒者的世界有所牵连……” “当然有。” 九日哼笑一声,仿佛隔着时空见到了林夜澜此时的模样:“他的特殊之处,难道不就是你吗?” “……?” “身为一个普通人,却直接戳破了你的猎人身份,而且还说着乱七八糟的要保护你之类的不自量力的话语,难道你不会觉得懊恼吗?” “……” “我记得,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吧。”林夜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好像有些过界了。” 九日讨饶,却不真心:“别这样,你知道的,我可没有恶意。” “只是有点好奇,你面对这样的情况,会作何反应罢了。” “你不是一直以来在普通人面前对自己的身份都讳莫如深吗。就我所知,你甚至连自己的亲人都没有向对方坦白过,更别说学校里那些同学了。Lynn,你把自己的双面人生切割得非常彻底,彻底到没有任何人能够窥见真正的、完整的那个你。” “唔,这么看来,那家伙似乎是第一个在你作为普通人的生活中,戳破你身份的人。” 九日问他:“你难道不会觉得忌惮吗?” 九日没有说错。 这确实是林夜澜首次被人道破身份上的异常,哪怕对方是他曾经救下的普通人,也并不意味着这就是一件小事。 但是…… “我会保护他的。” 林夜澜想起了何旭在自己面前坦然露出的脆弱的脖颈,想起了青年全然信任的眼神和躬身贴向自己手背的温热额头,想起了那瀑布般滑落的金色发丝。 那种被什么东西拨动心弦的感觉又翻涌了上来。 “……什么?”九日听上去有些错愕。 林夜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目光有些遥远,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背。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加坚定了。 “我会保护他的。” -【获得最初的追随者1/5】 -【去成为星星吧。在这无光之夜,无缺之月的照耀下,成为闪亮的星星,照亮彼此的前路,也照亮这个世界。】 “他选择了追随我,尽管一无所有,不是吗?” 林夜澜回想着此前眼前闪过的光幕,向来情绪寡淡的脸上勾起笑容。 他轻描淡写地宣布:“我会庇护我的追随者,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回答后,九日就仿佛受到什么刺激,第一次主动切断了和林夜澜之间的通讯通道。 林夜澜也不是很在意对方怪异的态度,独自注视着窗外路途上的风景。 他的座位刻意选在大巴车中部靠前的部分,因为带队老师坐在司机旁边,所以打闹的学生们都会往车厢后部坐,渴望在老师面前留下好印象的尖子生们又会坐在老师后面,中间的真空地带恰好让林夜澜得以远离人群。 他总是能找到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哪怕是一直尝试黏在他身旁的白鹿,也刚上车就被热情的同学们包围了,此刻正坐在大巴后部的中央位置,微笑着接受同学们的各种热情零食投喂。 大家的整体情绪都很高昂。 或许是因为这次郊游是枯燥高三生活中难得的放松时刻吧。而且每一届学生的郊游内容都签署了协议,严格保密,因此好奇的同学们也无法从学长学姐那里得到有效剧透,对郊游的期待感就愈发强烈了。 只不过,这所谓的郊游活动,其实并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娱乐活动。 而是为了培育每一届学生应对危机情况的集中训练。 与其说是郊游,倒不如是是野外生存活动更恰当些。 林夜澜想起昨天晚上九日在通讯器里絮絮叨叨的一大串信息,不免有些汗颜。 根据对方所说,普通学生在郊游过后,有五成往上都对当时郊游的环境产生了心理阴影,三成以上身体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被送去了医院,还有极少部分直接退学了。 ......看来和大家期待的轻松旅游截然相反呢。 林夜澜在心中为自己的同学们默哀了半秒。 仿佛要印证九日昨天给出的信息,大巴车一路开进了山里,窗外的风景也从公路旁层峦叠嶂的山脉变成了高大遮蔽天日的树林。 最终,伴随着剧烈的摇晃和排气声,大巴车在坑坑洼洼的泥路尽头停了下来。 “......这就是我们要郊游的对方吗?” “怎,怎么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同学们跟在带队老师后面下了车,脸上却都带着迟疑的神情,动作也有些犹豫,不安地聚集成了一个个小团体,仿佛这样就能从彼此身上汲取到些许肯定。 班主任这次没有跟着他们一起来,带队老师是学校安排的一位人高马大的中年男子,板着脸,看上去就不好惹。 林夜澜慢吞吞地跟在众人身后下车,运动鞋踩在森林地上,茂密而厚实的落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踩叶声。 腐烂的落叶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蹿了出去。 旁边的一位男生突然发出尖叫声,林夜澜的目光落了过去。 原来是旁边大树树干上爬着一条皮肤斑斓的蜥蜴,拟态皮肤完美地融入树干的枯褐色,那位男生完全没有发觉,直到伸出手想要在大树上扶一把时,才摸到活物奇怪触感的冰凉皮肤。 这下就连最心大的学生也笑不出来了。大家汇聚起来,缩成一团,都变成了惊弓之鸟。 带队老师似乎对于这个场面见怪不怪:“同学们集合一下。” “在本次郊游开始前,我需要先明确一下规则。” “首先,我们此刻位于普利莫法大森林,这是大陆上隶属于我们国家的第二大野生森林,里面充满各种未知的生物和危险。” 似乎是同学们脸上惊呆了的神情过于夸张,带队老师又补充道:“当然,我们现在只是在森林的最边缘,甚至连进入森林都算不上,大家不必过于担心。” “大家的任务就是在这片区域生存4时。学校为大家准备了最基础的露营帐篷和食物,但是除此之外,关于森林中一切可能 出现的极端天气和未知生物都需要大家自己克服。” “万一出现了我们应付不了的东西呢?”有同学举起了手,声音有些颤抖,“比如黑夜降临后......” 他剩余的话语没入恐惧中,但是所有学生的脑海中都不自觉地浮现出了那个词。 ——异种。 万一遇到异种该怎么办? 他们这里可没有觉醒者啊! “这方面不必担心。”带队老师道,“普利莫法大森林和大陆上其他的自然禁区一样,都是异种禁行的。也就是说你们在这里只会遇到森林中的动物,不会碰上异种。” “就算真的出现了无法应对的异常情况,分发的物资中也会有警报器。大家只要按下警报器,我和在周围等待的觉醒者们会立刻来帮助大家了。” 这位老师居然是觉醒者。 众人顿时察觉到了安全感,连站姿都变得放松了些。 还有同学好奇地提问:“老师您平时是带哪个年级的呀?我怎么没有见过您。” “我可不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带队老师板起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我在新城监督局工作,这次是专门来负责你们的人身安全的。” 这句话顿时惊起大家的感叹。 虽然觉醒者一直居高不下的死亡率令人看到就心生畏惧,但依旧有无数人对觉醒者的身份趋之若鹜。 谁会不渴望自己突然拥有异能力呢? 一瞬间,带队老师凶神恶煞的脸失去了威慑力,同学们恢复了之前高昂的热情,叽叽喳喳竞相讨论着。 这位带队老师看着班委给所有人分发完物资,又叮嘱了几遍千万不要进入森林深处,便上车离开了。 留下同学们站在植被茂密的森林中。 “要不我们先分一下帐篷?”班长率先站出来控场,“这样可以把背包中的东西暂时先放在帐篷里,然后结伴探索一下周围的环境。” “就这么办吧。”这个提议很快获得了众人的认同。 然而仅仅是这第一步,就出了问题。 “帐篷一共13顶,但我们却有40个人。”清点完数量后,有人喃喃,“如果3个人一顶帐篷的话,就意味着有人要落单了。” 落单。 这无疑不是一件好事。 “这......” 大家纷纷面面相觑,不知何时,众人都已经相互结成三人小团体站在了一起。 只有林夜澜,因为和班上任何一位同学都不认识,所以孤零零地突显了出来。 “要不这位同学......”班长似乎在回忆林夜澜的名字,但最终还是失败了,“要不你和我一起吧?我们作为剩下的四个人可以两两一组住下,就不会出现落单的情况了。” “我也可以哦。”白鹿举起手,“我和林同学毕竟是同桌。而且我刚刚来这所学校,也没有什么特别熟悉的人,所以完全不会有负担。” 白发少年笑眼弯弯地看向林夜澜:“怎么样?林同学觉得呢?” 站在白鹿身旁的两位同学似乎有些不忿:“可你不是已经和我们——” 林夜澜站在原地。 他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自己身上。 有同情,有厌恶,有担忧,有不忍。 真讨厌啊,这就是他最想避开的情况。似乎每次和白鹿这家伙遇上,都会吸引众人的瞩目。 林夜澜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但是最终浮现在嘴边,只剩下生硬的两个字。 “不用。” 他喜欢独自一人。 也不需要他人的同情或帮助。 11. 拯救世界的第十一天 CH11 “你对我生气了吗?” 林夜澜拨开灌木巴掌大的叶片,树丛里蹦出了一只白鹿。 白发少年脑袋上顶着乱糟糟的叶片和枯枝,歪着头,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夜澜看。 林夜澜:“……” 他面无表情地松手,让灌木的树叶重新把那张脸挡住,开始真心实意地疑惑自己最近是不是水逆,不然为什么总是遇到一些抽象的人和事。 他转身离开。 “诶诶,别走啊!”白鹿从灌木丛中跳了出来,三两步追上他,歪着脑袋道,“你为什么生气呢,因为我说要和你一起组队吗?” “可是正常人听到这样的友好话语,难道不应该开心吗?” “你好奇怪呀,同桌。” 林夜澜没有理会白鹿喋喋不休的话语,更没有去理睬对方探到自己面前的脑袋,加快步伐,赶上不远处的班长。 没错,因为对于林夜澜不得不落单这件事心怀愧疚,班长非常负责任地拉着他一起探索森林环境。 刚刚拒绝白鹿后落单已经足够引人注目,如果连班长的邀请也一再拒绝,林夜澜敢保证,今天过后他留给大家的印象就不是“那个沉默寡言普普通通的同学”,而是“莫名其妙拒绝了转学生和班长的孤僻家伙”了。 林夜澜不想再引起任何瞩目,于是顺从地跟上了班长他们,在潮湿的森林中晃悠,看着其他同学一惊一乍地探索。 生存任务对于林夜澜来说没有任何压力,或许此刻在所有人中,只有他的心态是最接近于郊游的。 ——直到白鹿突然跳了出来。 “白鹿,你也在啊。”班长似乎也有些惊讶,不过对于这位人气转学生的加入没有任何异议,摸着脑袋欣然道,“那你就一起加入我们吧。我们想的是先找找有没有生火的工具,这样一会儿晚饭才有着落。” “好呀好呀,我来帮你们一起~” 林夜澜看着白鹿露出开朗而没有阴霾的笑容,毫无负担地说着谎言,只觉得对方很无聊。 明明对于觉醒者来说,这一切都像过家家那样吧。 毕竟就他所了解到的,这位千鹤会的继承人,所拥有的觉醒能力是【元素操控】。 点火对于白鹿来说,就是打个响指的功夫。 真搞不懂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但林夜澜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双手插兜,默默地跟在几个人身后。 “......也不知道学校是怎么想的,我还以为郊游是出门玩呢,结果把我们丢到这个地方自生自灭。” “万一真的遇见危险了,按下警报器应该会有用吧。” “我希望最好不要遇到。” 前面几位同学的聊天声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林夜澜突然停下了。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喂,大家先停一下。”走在前面的白鹿也停下了,属于觉醒者的敏锐感知在这个时候显出几乎同步般的默契。 “......怎么了,白鹿同学。” 几位同学停下了步伐,不解地回望。 “你们不觉得,对于这样大的野生森林来说,现在有些过于安静了吗?”白鹿轻声道。 白发少年身体紧绷,表情漠然,林夜澜对于这样的神态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猎人出击前,耐心的蛰伏。 “好,好像确实。” “之前还有鸟叫和虫子的嗡鸣声来着,现在怎么突然不见了......” “嘘——”班长拉住了大声说话的另一位同学,压低了声音,“别太大声。” 几人有些不安,下意识地凑近了彼此,靠拢在一起。 “有点不对劲,你们先别乱跑,跟紧我......”白鹿说到一半,回头,突然瞪大了眼睛。 “等等,林夜澜呢?!” 几个人跟随着他的视线扭过头,这才愕然发现一直安静跟在他们身后的黑发少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这......”班长惊愕不已,低声喃喃,“我一直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 “该死的。”白鹿却一反常态。 总是显得好脾气又开朗的转学生抬眸,班长被冰蓝色眼眸中如寒冰那般冷硬的漠然刺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在这里等我,不要动。”白鹿回眸看了一眼彼此挨靠着的三位普通同学,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后,从手腕上摘下一串手环,将其抛给班长,“拿好这个,你们不会有事的,我去去就回。” “那你呢?”班长手忙脚乱地接住手环,发现是用细软树枝编织成的,匆忙抬头喊住白发少年,“你要去哪里——” 但是白 鹿却没有为他的话语而停留。 白发少年动作迅速而敏捷,踩在布满落叶枯枝的森林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茂密阴暗的树丛中。 “......” 与此同时。 林夜澜半跪在湿润的苔藓地上,俯身低头查看粗壮树干上的印记。 “我没有认错吧。” 他轻声道,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片熟悉的黑色残留。 “你没有。”通讯器中,九日的语气很凝重。 早在林夜澜察觉到不对劲后,他就顺着自己的直觉,找到了那道让他为之而浑身难受的痕迹。 其实很容易,因为刺鼻而难闻的气息哪怕是在广袤的森林中,也依然令人作呕。 味道大到林夜澜只是踏出两步就精准锁定了方位。 他从口袋中摸出一只钢笔,打开笔盖,同样刺鼻的气息从中流淌而出,和树干上那片乌黑的痕迹散发着同出一辙令人厌恶的臭味。 一模一样。 “这就是之前那只异种留下的痕迹。”九日在通讯器中道,“但是按照常理,普利莫法大森林不应该有异种出没,这里没有人类,不满足异种的繁衍条件。” “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性了。” 林夜澜将手指搭在树干上,静静地感受着生命的震颤。 看不见的丝线将黑色的污秽痕迹连接向远方,无数线索和信息在大脑中交汇分开,为他指引着冥冥中的正确道路。 树木在他的抚摸触碰下哭泣。 林夜澜垂眸,收回指尖,重新站起身。 九日明知故问:“两种可能性?” 林夜澜:“没错。” “要么,森林禁区的规则被未知的存在打破,异种不必再依靠吸食人类的力量为生,可以自主繁衍。所以才会出现在普利莫法大森林中。” “第二种可能,并非是森林禁区的规则被打破。而是有未知的存在,怀抱着不知为何的目的,将异种引入了森林中。” 九日立刻明白了林夜澜的未尽之言:“因为森林中人迹罕至,从来没有任何组织或者机构尝试过管控这片野生的奇迹,就连政府也放任这里成为监控外的空白地带。” “在无人监管的地区,引入了变异形态的异种。”林夜澜轻声接过话,“这是要干什么呢?” 12. 拯救世界的第十二天 CH12 异种是从人类身上吸取能量进而繁衍的怪物。 自从这群未知生物出现后,人类也曾组织过多方力量研究异种的来历和起源,但大多都无功而返。一方面是封印异种的能力实在是太少了,何况是将异种抓入实验室中切片研究;另一方面,异种是全然和世界上其他生物不同的东西。 你很难称呼他们为生命体,异种甚至不存在细胞结构和生命所需要的基本器官,身体也并非由现世所知的元素构成,现有的研究手段基本都毫无用处。 最终,人们只能无奈地得出结论: ——异种是未知的,难以理解的存在。 就和人类中突然出现的觉醒者那样,你很难用科学手段解释为什么普通的人类一觉醒来就能呼风唤雨,同理,异种也是那样不可理喻的存在。 世界突然颠倒复苏,于是未知的危机和馈赠一起从天降临,叩开了全新时代的门扉。 从进入觉醒时代到现在,人们已经放弃用科学侧的手段去研究与对付异种了。 可是...... 如果不是使用科学手段,而是用觉醒能力呢? 是否会有觉醒者自甘堕落,用自己的能力去扭曲异种,产生出怪物之上的怪物? 林夜澜顺着痕迹向前走,内心思绪翻涌。 “你的心跳很快。”九日告诉他,“Lynn,你在害怕什么?” 林夜澜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心跳很快?” 九日哼笑出声:“不需要监控器,我就是知道。” 对面的声音低了下来:“因为我也是。” “没想到当了这么久的情报贩子,也依然有会令我心脏狂跳的线索出现啊。” 他们彼此都清楚,这不是因为兴奋或者恐惧或者什么别的情绪,而是出于纯粹的厌恶和愤怒。 对于猎人来说,他们往往和异种有着不共戴天之仇,那是天然的猎人对于猎物的捕杀的欲望。 而那些自甘拿异种来满足一己私欲,甚至扭曲异种的现有属性,催生出更加恶臭的变异的特殊异种的家伙们...... 他们不能被称之为猎人,而是自甘堕落的觉醒者。 是堕落者。 “真是的,没想到这件事还有堕落者参与。”九日叹了一口气,听上去有些无奈,“真是增加了许多工作量呢。” “本来以为只是出现了特殊类型的异种,现在看来,这些异种的出现也并非出于偶然。真是的,我就知道自己当时不妙的预感会应验。” 林夜澜听着通讯器内,九日碎碎念的抱怨声,沉默着向前走。 他们逐渐深入森林。 周身的环境暗了下来,更高更粗壮的树木拔地而起,藤蔓和附生植物四处缠绕,贪婪地抢走每一寸阳光资源,留给他们的就只剩下遮天蔽日树冠层下的暗影。 林夜澜在暗不见光的林地中,就好像准确地清楚自己下一步该落在何方,总是能顺着最短的路径找到下一个黑色的残留痕迹。他用指尖抚摸被异种残留污秽缠绕的古树,好似那样就能给予对方无声安抚。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猎人过于充沛的体力和不见天日的森林环境模糊掉对于时间的感知,只剩下追踪、向前、追踪再向前。 就像是猎犬死死咬着猎物的踪迹,奔波万里也要将其咬杀。 终于,林夜澜停下了步伐。 “是这里。”九日凝重地告诉他,“前面的森林不对劲。” 不需要九日指出,林夜澜就清楚这一点。 因为异种留下的踪迹断了。 他伸出手,衣服袖口随着动作微微向上滑去,瘦长的手指稀疏平常地穿过了面前的空气。 林夜澜收回手,这次往指尖凝聚了些许能量,再度伸手时,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分明空无一物,面前的空间却在林夜澜的手指触碰上去后,泛起层层涟漪。 “是空间屏障。”林夜澜简短道。 空间屏障,是只有特定觉醒了空间相关能力的觉醒者才能设下的东西。简单来说,觉醒者能够折叠这片空间,让里面的东西不为其他任何人察觉,只有受到觉醒者认可的同伴,或者设下屏障的觉醒者本人,才能进入折叠的空间。 这是十分罕见的觉醒能力,哪怕在普通人的社会中也受到极大的追捧,毕竟谁没有想要藏起来的秘密呢? 设下空间屏障后,被折叠的空间受保护程度远超任何门锁或者保险柜,堪称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当然,也最适合拿来干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林夜澜面色微凝,指尖微微用力,所谓坚不可摧的空间屏障在他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 那声音刺耳无比,一时间惊动了大片大片森林中的生物,周身霎时间填满了奇怪的动物奔袭攒动的声音。 林夜澜没有理会。也不会有动物愚蠢到往噪音最中央处跑。 直击灵魂的刺耳空间摩擦声随着林夜澜指尖用力而显得愈发尖锐刺耳,到最后变成了咯吱咯吱的挤压声,然后在某一瞬间。 “咔擦。” 无数裂痕从指尖向外蔓延,空间屏障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裂成千万碎片,四散破碎。 九日:“......” “你直接打碎了空间屏障。”他木然,语气平静地提醒,“等堕落者回来,会一眼发现空间被入侵的痕迹。” “那又怎样呢?” 林夜澜毫不在意,抬脚跨入从折叠状态展开的空间内,“我也没有要隐藏的意思。” 最好对方能够找上门来。 来一个,他干掉一个;来一对,他干掉一双。 “......” 踏入空间,袭来的是直触骨髓的阴冷。 和森林中因为阳光被遮挡的潮暗不同,这里更加邪恶,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 林夜澜顺着长长的隧道向前走,一路上黑色的痕迹越来越多,挂在粗糙的石墙和隧道顶部,密度浓到几乎流淌着滴下液体。 令人作呕。 “......果然。” 走到隧道底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地板一路堆积到穹顶,铺满整片空间墙壁的笼子。 无数奇形怪状的生物在笼子中发出狰狞而痛苦的呻吟,林夜澜只是粗略扫去,就看见了许多眼熟的家伙们。 拥有载人飞行能力的巨型鸟类、进化出利爪和尖齿的食肉兔子、从水中进化到陆地上能够通过鱼鳍在空间中穿梭的鱼类,以及传说中拥有不死能力能不断复生的荧光水母。 自从异种和觉醒者们出现后,世界出现了剧变,这其中进化的不止是人类,也有大自然和其中生存的动植物们。 至少就这里出现的所有生物,都是林夜澜在电视和各类科普上见过的,世界剧变后进化出特殊习性的稀有动物们。 不少都属于稀有保护动物。 ......现在却都奄奄一息,被抓进了笼子中作为实验品耗材使用。 林夜澜的注意力只在这群动物身上停留了片刻,就立刻被其他笼子里关着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黑色的,散发出恶臭的不可名状的生物。 是异种。 果然,异种并非自我进化,而是被人抓起来,用特殊的实验手段催生出新的变异特性。 甚至出现了不死的属性。 林夜澜站在铺天盖地的牢笼前,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天旋地转、头重脚轻。 就像是理智和大脑飞速地处理分析了面前的信息,但是身体却远没有做好接受的准备,于是生理性地排斥着所见到的一切,不愿意接受。 藏污纳秽。 谁又能想到,在无人踏足的森林禁区深处,藏着这么一处秘密实验所,正研究着最不为世人所容的禁忌之术呢? 又是怎样丧心病狂之人,才会产生将进化后的动物和异种相融合,以制造出更加异化的怪物的念头? 林夜澜无法理解,但他也不需要理解。 黑发少年眼底燃烧起厌恶的火焰。他反手从空间漩涡中抽出长剑,锋利的剑刃上折射出无数污秽黑暗的画面,成为整片空间内唯一闪烁的寒光。 林夜澜缓步走到笼子前。 垂眸,神情莫测地看着里面正朝着自己裂开利齿的异种。 他不会认错,这和当时小区中遇见的那只异种一模一样,是所谓的不死的异种。 “这些笼子上全部都设下了禁制。”九日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进了脑海中,“应该是为了防止实验品出逃,但是也阻止了其他人打开笼子的大门。” 不重要。 林夜澜漠然想。 无论是禁制还是什么别的,都不重要。 “噗嗤。” 利刃切开禁制,切开笼子的金属大门,准确地没入异种体内。在特殊的权能下,异种发出尖利而痛苦的嘶鸣。 它死去了,变成黑色的烂泥融化在地上,几个呼吸后,烂泥扭动着汇聚,又重新凝聚为原样。 不死的,被扭曲的异种。 没等异种发出愤怒的尖叫,林夜澜的剑锋就再次落下。 他不介意。 无论是黑暗中的阴谋还是不死的权能,这些都并非永恒。 如果死了会复活,那么,将对方杀到无法再活过来,不就行了吗? 13. 拯救世界的第十三天 CH13 疯......疯子。 留着油腻长发的中年男子蜷缩在洞穴的角落中,疯狂往自己身上叠加着隐匿符咒,整个人拼尽全力才克制住从喉咙深处传出的粗重喘息。 他只是和寻常那样来看看自己骄傲的宠物们,却没想到撞上了这样可怕而凶残的家伙,若非他反应足够快,给自己迅速披上了隐匿躲藏起来,否则估计现在就已经人头落地了。 这些隐匿符咒本来是重金从黑市上求购来的道具,是他保命的最后手段,可现在却不得不提前发挥作用。 哪怕如此,中年男子脸上也没有任何心疼的神情,只是咬牙捏碎一个又一个价值千金的道具。 拜托,小命和金钱哪个重要,他还是很清楚的。 光是和黑发少年处在同一片空间中,那散发出的杀气就压得他喘不过气了,中年男子毫不怀疑,对方能轻而易举地解决自己。 ......该死的。 他看着黑发少年面无表情地走过一个个饲养笼,手中剑光无情落下,鲜血飞溅擦过脸侧,血红色的耳坠好似在昏暗的空间中散发浓郁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疯子。 就连难得研发出的具有不死属性的稀有实验品也在被连续杀死上千次后,不甘地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再也无法保持存在。 这就是个疯子! 到底是谁把这个疯子放进来的?!! 在昏暗压抑的光线下,那双黑色的眼眸中都好似染上了浓郁的血光。 对方已经杀了多少珍贵的实验体了? 十只?上百只?还是上千只? 到处都是异种死去后的飞灰,以及被改造到一半的生物体的鲜血。 一想到背后流逝的无穷尽的经费数量,中年男子就忍不住咬牙。 他得把消息传出去。 【普利莫法大森林研究基地】已经彻底被摧毁了。 哪怕无法阻止这个死神般的疯子,他也应该做些什么,否则就算他逃出去了,也难逃后续的问责。 想到那些可能降落在自己身上的手段,中年男子就没忍住打了个寒战。 那是生不如死的未来。 他珍惜自己的小命,更不希望自己遭受那样的未来。 怀抱着这样的信念,中年男子深呼吸,颤抖着手伸进衣服内袋中,掏出一个乳白色的石头状的东西。 这东西入手冰凉而沉重,是特殊的“留印器”。寻常的摄像机无法捕捉到觉醒者们的影像,只有经过特殊觉醒能力处理后的留印器,通过提取并封印觉醒者身上的独特气场,可以追溯并保存那个觉醒者的信息。 现在唯一向外传递这个疯子般的破坏者的方式,就是悄无声息地录入对方的信息,然后从这个该死的杀戮地狱中逃出去。 中年男子双手捧着乳白色的石块,看见上面闪烁出特殊的光泽后,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信息录入成功了。 那么接下来,只需要从这里逃出去就行了。 他僵硬地扭过脑袋,最后看了一眼血肉纷飞的中心地带。 趁着那个恶魔沉浸在杀戮中,趁着对方清扫实验品的时候,在隐匿符咒的掩护下离开...... 中年男子朝着出口通道的方向跨出一步。 只要离开这里—— 他的肩上一轻。 脚下的地面开始逐渐远离,地平线拉长变成天际线,无数笼子砌成的墙壁在他周围旋转,血色与飞灰共舞,上下颠倒成奇妙的飘然之感。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和身体后面,不知何时背着身向后扫出一剑的黑发少年。 啊,原来他的脑袋飞了出去啊。 中年男子的脑袋落在地上时,那双眼睛还死死睁着,紧盯不远处的出口通道。 林夜澜收回剑,滚烫但肮脏的鲜血从剑刃上滚落。 冷淡的声音响起:“太肮脏了。” 肮脏的气息刺鼻而难闻,就像是城市中百年未打扫的下水沟,污秽不堪。 是和异种截然不同的,独属于人类的肮脏感。 林夜澜掩着鼻子,从口袋中掏出一小瓶墨水瓶,拧开盖子。 半空中,看不见的肮脏灵魂被吸入狭窄的瓶口中。 等回去之后好好审问一下吧,估计能掏出不少信息。 林夜澜站起身,将漆黑的小瓶子重新收好。 “其他东西需要再处理一下吗?”九日的声音贴心提醒。 “不需要了。”林夜澜没有回头,“需要的样本都已经采集了。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储藏室罢了,没有任何有用的资料或者背后之人相关的信息。” 九日的声音比以往柔和许多:“那些动物......” “都没救了。”林夜澜闭了闭眼睛,“全部都和异种进行了不同程度的融合,哪怕放任不管,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异种彻底侵蚀,每时每刻都承受着直至灵魂的尖锐苦痛。” 林夜澜选择提前结束他们的痛苦。 神会庇佑那些纯洁而受难的灵魂。 再度睁开眼睛时,那片黑眸中的一切柔软和晃动都消失了,又恢复了如磐石般的坚定。 “走吧。” 长剑收鞘,林夜澜轻声道。 在他身后,血光逐渐没入渐远的黑暗中。 // “说实话,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九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林夜澜脸上表情不变,心中却没忍住叹了口气:“那当然啊。” 他看着第五次路过的熟悉的古树,停下了脚步。 树林里鸟兽虫鸣声喧嚣,整片鲜活的野生大森林都在他身周澎湃,生命的力量如潮汐般涌动。 林夜澜可以听见远方野兽的咆哮和鸟兽清脆的鸣叫,危险与生命同行并进,奏响厚实的旋律。 他合上眼睛。 脚下的土地在呼吸。 “所以,你就是迷路了,对吧?”九日毫不委婉。 在森林中漫步,怎么能叫做迷路呢? 林夜澜在心中反驳。 九日却把他的沉默当成是默认。 林夜澜几乎可以看见通讯器对面的情报贩子无奈扶额的画面。 “你……哎,我也有问题,刚才就应该把你的路线全部记录下来才对。” “在这种不知多少年无人踏足的森林禁区最深处,迷路简直是最致命的情况。” “森林中有扰乱感知的磁场。”林夜澜陈述道,“我没有路痴属性。”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给我的耳坠上居然没有定位器,这还是很令我惊讶的。” 对于像九日这样不择手段的情报贩子来说,掌控欲和收集欲是天生的病灶,可是对方居然没有趁着机会刻意收集他的定位信息。 又出现了,九日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坦诚和好感。 九日:“……” “……我怎么感觉,你对我的形象误解实在有些深。”青年清润的声音中带上了些许无奈与欲言又止,“我一直都怀着最真 诚的心和你合作,像偷偷收集搭档的定位信息之类…变态跟踪狂的行为,我是绝对不会做的。” 半晌后,他用开玩笑般的口吻:“如果我真的装了定位呢?” 林夜澜淡淡道:“就算你放了定位器,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对我也是不管用的。” 九日:“……” 不知是否是林夜澜的错觉,在之后找路的过程中,九日的声音一直蔫蔫的,就好似产生了极大的挫败感。 不过林夜澜向来难以理解有些人的情绪,虽然说九日的特殊让他有些在意,但这件事还是被黑发青年很快抛之脑后。 林夜澜一路走来,呼吸着森林中没有受到任何玷污的空气,就连向来苍白的脸上都有了些许光泽,眼皮下深深的两抹青黑也消退不少。 就连身周环绕着的阴郁氛围也冲淡些许,显得自在多了。 奇怪的是,在森林中央地带里走了这么久,林夜澜却一次也没有撞见过凶恶的野兽或是捕食者。 ……就好像,有什么存在一直跟在他身后,替他驱逐了一切未知的危险。 林夜澜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看来得加快速度了。否则没等他回到营地,其他同学说不定就已经在默哀他的死亡…… 林夜澜停下了脚步。 “出来吧。”他轻声道。 “跟了我一路。我假设,你并不是和我一样,在这片森林中迷路了?” 整片森林有刹那间变得万籁无声。 然后,林夜澜身后的树丛动了。 白发少年拨开树叶和灌木,头发上还顶着几片熟悉的落叶,从藏身之处踏出。 “你果然发现我了。”白鹿开口道。 林夜澜轻嗤一声:“我只是不想戳破。” 从一开始,他就发现了对方粗糙的跟踪,只是不想费精力和这家伙纠缠罢了。 白鹿脸上所有嬉笑玩闹的神情全都蒸发得一干二净。如果有班级上的同学在这里,估计会震惊于一直以来显得轻松随和的转学生,脸上居然能够露出堪称是凝重的如临大敌之色。 通常情况下,林夜澜和陌生人说话不会超过十个字。 但是今天不一样,或许是森林中生命澎湃的感觉太好了,他难得有了多开口几个字的兴致。 仿佛就连过去的创伤也被抚平稍许。 他平铺直叙:“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费这么大劲跟踪他,而且还一路尾随到了大森林的最深处。 林夜澜有自信全身而退,但他可不觉得就凭白鹿现有的觉醒者水平,能够在这里存活。 哪怕是赌上了性命也要跟着他吗?那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说。 果不其然,当白鹿开口时,语气前所未有的慎重。 白发少年垂眸,敛起所有嬉笑与轻浮,轻声道。 “……请你帮帮我。” 林夜澜没听清:“什么?” “我说,请帮助我吧!” 就像是猛然下定了什么决心,白鹿直视林夜澜,冰蓝色的眼眸中有火焰在燃烧。 “我认识你,林夜澜。”他开口,字句间笃定而不退缩,“一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些怀疑,因为你和过去我所见到的那位变化实在太大了,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但直到现在我才确定,你就是他。” “林夜澜,你不是普通的学生,你甚至不是普通平凡的觉醒者。” “很多年前,你就已经是那个组织的继承人最终考核中的唯一胜出者了,不是吗? 14. 拯救世界的第十四天 CH14 继承人最终考核。 真是......令人猝不及防的往事啊。 林夜澜恍惚了刹那,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片段就像是断了弦的风筝,扑朔着飞舞而出。 陌生的城市,如野兽般潜伏着伺机而动的对手,还有孤身一人踏入围猎场的自己。 他还记得那日,一向四季如春的川青庐兰城中,罕见地飘落了反季节的鹅毛大雪。 白雪安静地落下,遮盖了凌乱的脚印和斑驳血迹。 雪中,茫茫白皑上只剩下两个渺小的身影。 “我以为,我们会是最佳的搭档。” 暖棕色的发丝染上了霜白,呵出的气息变成烟雾缭绕,模糊了对面青年的面容,只能听见对方遗憾的声音。 几曾何时,林夜澜会为了对方的一举一动而牵动心神。就好似情绪淡漠的人难以理解那些莫名的举动,但依然会为了温暖的善良而目不转睛。 没由来的善意、如阳光般普照的温度。这些都是黑夜中跳动的火焰,诱惑着飞蛾扑去。 可是,火焰不只有温度,更是危险之源。 如果保持着恰当距离,尚且可以汲取些许外溢的温暖,让火光照亮没有神情的脸庞;但如果靠得太近,温暖就会变成滚烫的伤害,橘黄的火苗下藏着足以将人燃烧为灰烬的致命危险。 林夜澜惊觉自己离那簇篝火太近了。 实在太近了。 近到不需要伸出手,就能一眼看穿外表皮囊下的面目。 “怎么?”那位曾经被林夜澜放在心中重要位置的青年再度开口,哪怕是在这样的场合下,对方也依然和往日每一刻那样不紧不慢,“你怎么不说话了呢,夜澜。” “我们不是曾经说好,你会跟随我一辈子的吗?” 可是他越是开口,那张伪装出的温暖皮囊就越是干瘪拙劣,像是小丑裂开的嘴,上面的颜料粗糙而抖动。 林夜澜冷眼看着对方。 “......不。”林夜澜终于开口,“我不会再听从你了。” 青年似乎不解,歪了歪脑袋,棕色的发丝从耳畔落下:“为什么?” 他似乎真的在真情实感地疑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血安静地落下,缓慢覆盖属于人类生命的温热。 原来青年的两条腿都不翼而飞,平整的切口处,温热的鲜血就像是永远不会流尽,汩汩渗透进雪粒,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青年失去了两条腿,坐在雪地中,仰头看着林夜澜,眉眼模糊不清:“你为什么要违背誓言呢,林夜澜。” 林夜澜沉默地听着。 直到青年止住言语,瘦小年幼的黑发少年才冷淡而平静地回答:“可是,最先选择背叛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从我踏上这片土地起,就已经落入了你的圈套。其他所有死去的哥哥姐姐们也都是因为你吧?你十分清楚,你们中没有人能够挡住我的步伐,所以告诉他们,索性先一起合作,把我解决后,再慢慢内部分出胜负。” “啊啊,好像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来着。”青年咳出一口鲜血,仿佛恍然大悟,一边咳嗽一边笑,“谁知道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还是敌不过你呢?” “林夜澜,作为人类来说,你可真是一只怪物。” 林夜澜平淡道:“但是我本不想参加的,这场继承人考核。” 他从来就不喜欢和其他人打交道,更何况是成为组织的继承人。 这件事从来就不在林夜澜的人生规划内。 黑发少年微微弯腰前倾,尚且带着稚嫩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好奇的神情,看着面前狼狈的青年:“难道不是你设计让我踏入这座城市的吗?你亲手把我拉进了这场围猎,却怪我活了下来。” 所以说,林夜澜有时真的搞不懂人类的大脑中都在想些什么。 分明平时会微笑着摸自己的脑袋,告诉他永远一起前行,却又费劲千方百计想要夺走他的生命; 分明知道没有人能够对他造成伤害,却又固执地算计引他入局,不撞南墙不回头般派出一个又一个同伴来命丧他手; 分明只要按部就班就肯定能在这场继承人考核中胜出,走上众望所归的位置,却又亲手断送自己的前程。 好奇怪,又太过于矛盾。 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你自己也清楚的吧。”林夜澜问对方,“我也是支持你的其中一员。” “准确来说,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的话,我会一直支持你。” “是啊。”青年淡淡地笑了,眼眸中浮现出近乎于回忆的渺远,“毕竟我是你的引路人,亲眼看着你成长到现在的模样。” “可有些时候,哪怕是我,也无法想象你究竟会走到那一步。我们没有人能够读懂你的内心,也没有人能够制止你想做的任何事情,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啊。” “不过就算我和你说这些,你应该也听不懂吧?” 林夜澜确实听不懂。 他只是困惑歪头:“所以是因为恐惧吗?” 就因为恐惧他的力量,所以选择亲手杀死看着长大的小孩。 “哈哈,或许吧。” “那如果我失去了力量呢?就不会发生这一切了吗?” “可事实是,你的力量就像是涨潮的海面,每时每刻都在澎湃汹涌地上涨,变得更加狂暴,更加不可预测。直到某一天海平面无法再上涨,那时候会怎么样呢,会变成颠覆天地的海啸吗?” “当海啸降临,我们其他人又该何去何从呢?恐怕就连整个世界都会因为这股力量而颠倒破碎吧。” “我听不懂。” “你本来就不需要听懂。” 什么嘛。 林夜澜觉得有些无聊了。 他站起身,手掌向上翻转,一柄闪着寒芒的长剑就出现在他手中。 快点结 束这一切吧。 他想。 青年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甚至没有逃避,只是用从容的、悲伤的眼神注视着面前的林夜澜,好似死亡早就已是日程表上待做的一项,现在只是提前结束了这段并不有趣的旅程。 当剑尖破开温热的胸膛时,青年伸出手,捧住了林夜澜的脸颊。 “当我不在了,又有谁能掌控住这股力量呢。”他低声喃喃。 这是青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艳丽的血花在皑皑白雪上绽放。 林夜澜站在原地,看着雪落下,掩盖斑驳的红,覆盖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再见了,老师。” 他独自最后道别。 // 林夜澜的身份一向被严格保密,这么多年过去,认识过去的他的人就更少了。 “你之前在川青庐兰城?”他问白鹿。 这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在那场其他候选人死亡率高达百分百的继承人最终考核中,有人窥见了惊人一瞥。 而且知道林夜澜是最终胜出者的...... 林夜澜一向对于他人的窥探和视线极其敏感,如果当时现场有其他觉醒者存在,那么对方不可能逃过林夜澜的感知。除非白鹿当时并非亲身用眼睛看见那一幕。 林夜澜又想起了那场颠覆天地的大雪。 川青庐兰城在整片大陆上都十分出名,因为这座城市受到过远古的庇佑,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季节,都保持在最温暖如春的模样。 但是这样一座永春城,在那天却反常地下起了百年难见的大雪。 除非,那场雪并非自然产物。 “是你。”林夜澜缓缓明悟,“那场雪是你。” 白鹿是天生的元素系觉醒者。 元素系觉醒者可以自由支配空气中的所有元素,只是覆盖整座城市的大雪无论从规模还是程度上都超乎正常觉醒者能做到的水平,所以林夜澜才没有第一时间联想到。 如果那场大雪真的是白鹿所为,那么对方的确有这样的潜力,去成为某个组织的最终继承人。 “没错,就是我。”白鹿承认道,“那时我的能力还没有完全觉醒,遇到了一些事情,在情绪波动之中降下了覆盖整座城市的大雪。” 却没想到,在雪中,他见到了此生都难以忘却的场景。 引动的自然界异象是元素系异能者感官的延伸,对于白鹿来说,大雪所至之处,都在他的感官范围内。 那天,他第一次品尝到生命流逝的苦涩与腥甜。 而现在时间流转,当年那个无法控制自己力量的小孩也站上了这片残酷的战场,对于白鹿来说,继承人最终考核是他不能输掉的战役。 “如果有你的帮助的话,我一定能够胜利的。”他如此请求着。 林夜澜却不为所动。 “我拒绝。” 他冷淡而干脆利落道。 15. 拯救世界的第十五天 CH15 “为什么?” 白鹿脸上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只是不解。 他看着林夜澜,就像是看着自然界中的海啸、冰川、巍峨高山,看着那一切拥有亘古伟力的自然造物。 “我亲眼见过你的力量。”白鹿道,“明明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轻而易举地结束这一切的。” 那些令其他人狼狈挣扎、汲汲营营一辈子的东西,对于面前的黑发少年来说,也不过是触手可得之物。 他不出手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没有兴趣。 因为伸手就能摘下旁人攀登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遥远之物,轻而易举就能碰到天穹,摘下闪亮的星星,所以那些对于旁人来说珍贵而迷人之物也就自然而然变得不再具有意义。 没有意义并不代表没有价值。只是对于林夜澜来说,它们太过于唾手可得,以至于没有必要费心去获取,这份价值也就大打折扣。 你会为了路旁掉落的一角钱去竞相争抢、灰头土脸吗? 恐怕在匆匆前行的路上,连个眼神都不会施舍吧。 名利、地位、权力、钱财。这些足以让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类打破头颅,用尽一生去争夺的东西,恐怕在林夜澜眼中就是那枚路旁掉落的沾上灰尘的一角钱硬币。 有价值,但是无意义。 思及此,明明林夜澜没有回答,白鹿却已经从对方眼底的神情中明白了一切。 他只能露出苦涩的笑容:“果然,对你而言,根本不屑于参加这些斗争啊。” 因为不屑,所以连回应都不愿意给出。 只有冰冷的拒绝。 白鹿太清楚自己此刻脸上正在浮现出什么样的神情了。 这份神情他曾经在无数其他觉醒者脸上看见过,当他们被淘汰,被打上低评级然后无情地从继承人考核中踢出,被迫褪去身上闪闪发光的外壳,重新变为灰扑扑的众人中的泯然一员时,每次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是被迫得知自己并非天才,从甜梦中惊醒的失魂落魄。 白鹿知道随着自己往上走,迟早有一天他的天赋也会达到尽头,他也会碰到那堵墙壁,然后停下步伐,被撞得头破血流。 他对这一刻早有预期,但是当这一瞬间真的降临,那种全世界都被抽走的失重感依然令他猝不及防。 他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惨烈,来得这么...... 来得这么早。 原来高墙早在他最初觉醒能力的时候,就出现了。 白鹿站在高墙的这一侧,看着另一个人多年前留下的,延伸到难以触及的远方尽头的足迹,品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苦涩意味。 林夜澜将白鹿脸上的神情变换尽收入眼底。 他太清楚对方此刻内心的想法了,却不欲开口。 在向前的路上,忽视路旁掉落的东西,有时并不单纯因为一角钱硬币没有意义,或许更是因为视线牢牢放在远方的目标上。 因为视线紧紧盯着远方的目标,不愿移开一分一秒,所以不会去关注路旁的任何东西,连硬币掉落时引发的哄抢都一无所知。 林夜澜只是,在独自匆匆向前。 更何况,对于白鹿来说,现在只是碰到了天赋的高墙,还远没有抵达山穷水尽的绝路呢。 于是林夜澜只是平白问:“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 白鹿整个人都暗淡了下来。他突然显得有些仓促,扭过脸,不愿意让林夜澜看见自己脸上的神情,努力打起精神。 “我也只是想来问问你是否愿意帮忙......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你的真实身份说出去的,你应该不愿意到处宣扬这件事。”白鹿匆匆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夜澜在心里嗯了一声。 “那,那我就先走了。” 白鹿躲避着林夜澜的视线,转身逃离,离开时的步伐都快了许多。 林夜澜:“……” 他注视着慌乱离开的同学。树叶的缝隙中投下交错的光影斑驳,轻轻落在他的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幕。 良久后,九日的声音才冒了出来:“……我刚刚不应该听的。” “我没有掐断通讯器。”林夜澜无所谓道,“反正以你的能力,想查是迟早的事情。” 九日的语气很平静:“哪怕是让我知道你曾经是继承人选拔中的获胜者……也没关系吗?” 林夜澜:“……没关系。” 反正九日也查不到当年的真相。 准确来说,没有人能得知当年的真相。 因为林夜澜亲手抹去了自己过往的一切痕迹。 除了那场六月飞雪。 九日应该也听出了林夜澜的言外之意。两个人落入湿润的沉默中,只有森林的声音包裹着他们。 半晌,九日叹了一口气:“话说,如果你同学独自跑掉了的话,那谁能带我们出去呢?” 林夜澜:“……” 他这才想起他们还是迷路状态,毛茸茸地沉默了。 九日幽幽道:“怎么办呢?” “如果我们一个猎人,一个情报贩子,两个人一起在森林里迷路的话,传出去估计会成为近年来觉醒界最大的笑柄吧。……我感觉自己的从业证正在发烫融化呢。” 情报贩子也有从业证? 林夜澜忍住了:“……” 九日依然在感叹:“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猎人Lynn居然还是一位路痴,要是就这样被一直困在森林中,该怎么办呢?我是不是应该帮你呼叫一下场外援助——”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林夜澜直接把通讯器掐断了。 林夜澜的手指从红色耳坠的流苏上划过,指尖因为轻微的痒意而泛起一阵酥麻与战栗,但是他的目光却全然放在身侧西边方位,脸上的神情微不可察地紧绷起来。 有人来了。 林夜澜并没有屏住自己的呼吸,只是静静站着,整个人的存在却几乎完全融入了身周的环境。 他融入了森林的呼吸,变得与自然浑然一体。哪怕是最凶猛的野兽路过,恐怕也不会对黑发青年露出獠牙,毕竟谁会对着身周的环境发起攻击呢? 林夜澜站在森林的脉搏上,感官无限向外延伸。 另一个生命体离他尚且很远,但是毫 无疑问,那是属于人类的心跳和呼吸。 在属于禁区的普利莫法大森林中央地带,出现了除他之外的另一个人类。 而且对方正毫无疑问地朝着这边而来。 目标非常明确,就好像通过某种途径,笃定林夜澜的坐标就在这里,所以没有任何迟疑径直向此赶来。 根据目前得到的这些信息,恐怕是来者不善。 林夜澜眉眼微沉,身体微微紧绷曲起,不动声色地按捺住一切可能外泄的气息或动静,只是悄无声息地准备着。 那是属于捕猎者的猎食状态。 等待着,准备着。 耐心地蹲守两者相遇的那瞬间。 既然相遇无法避免,那么先发制人很重要,不是吗? 林夜澜知道对面的想法肯定和自己一样。那位径直朝着自己而来的人类同样悄无声息,若非林夜澜捕捉到了对方平缓的呼吸和心跳,林夜澜就会成为那个被突然偷袭的倒霉蛋,明天这时候他的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 对方越来越近,直到—— 就是此刻! 森林的宁静突然被打破,刀光白刃如闪电般乍现,就连空中的落叶和地上的杂草都被兵刃相接的气浪掀翻,眨眼之间切割为无数纷飞的碎沫,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飞溅! 在连视觉神经都难以跟上的速度中,林夜澜反手抽出的长剑和另一把锋利的刀刃短兵相接,火花四溅。 对方的力气很大,对时机的把控也极为精准,和林夜澜出手的间隙不超过微秒级别。 两个人的兵器几乎是同时在半空中碰撞,林夜澜的身体自动进入战斗状态,顺着剑刃上千百次感受过的力度一扭一拧,巧妙的将对方的刀刃引开,同时顺着刀锋逆势而上,长剑如灵活的电光击打在刀柄上。 若非对方及时侧过长刀抵挡,这一刺就不会落在刀柄上,而是将来者的五指连根切断。 是个相当灵活富有经验的对手。 林夜澜如此判断着,手下的攻势却如光般流动,剑锋紧贴长刀根部,顺着刀柄用力扭动—— “当啷!” 长刀被从手掌中震落,沉闷地落在林地植被上。 林夜澜的剑锋直指对方脖颈,刺穿气管前如蜻蜓点水堪堪停下,留下一条细微的血线。 “等等!不要杀我!” 来人紧闭着眼睛,双手高举过头顶,大声喊道:“我,我投降!” 林夜澜:“......” 他微微垂下手肘,目光微凝。 “诺厄·纳尔森?” 他歪着脑袋,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诶?诶诶?!”绿发青年这才微微睁开眼睛,瞳孔还在不断颤抖着,“你认识我?!” 然后,他看见了面前黑发黑眸的少年,看见了那张陌生的苍白的脸,和抵在自己脖颈上熟悉的剑光。 青年的声音很抖,但这次不是因为对于死亡的恐惧,而是出于别的原因。 “你,你,你——”他结巴着,脑海中一连串特征相互联系,指向了看似不可能的答案,“你该不会......” “你该不会是Lynn那变态吧?!!!” 16. 拯救世界的第十六天 CH16 林夜澜:“......” “给你一个机会,再说一次。”他冷酷无情道,剑尖又往前挨了几分。 对方却不开口了,只是表情惊恐中混杂着不可置信,目光从林夜澜微长垂落遮住额前的发丝、有着青黑底色的平静眉眼、以及怎么也掩盖不住的稚嫩脸庞上扫过。 “天呐。”诺厄·纳尔森喃喃自语,“怪不得您之前总是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该不会还没成年吧,Lynn?” 林夜澜:“……” “我、成、年、了。”他一字一顿咬牙,“这恐怕也不是我们这次谈话的重点吧。” “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纳尔森?” 明明是两年前突然失踪的人,此刻却突然出现在森林最深处。如果不是某种程度上的幻觉,那么背后一定有所隐情。 纳尔森曾经和林夜澜合作过一段时间,对方的实力并不逊色,在一众猎人中算是出类拔萃,他们之间也勉强能够称作是有点交情。 不过自从两年前纳尔森突然不告而别,这份交情也就自然而然断联了。 “……您不必如此戒备我。” 纳尔森叹了一口气,绿色的发丝随着森林中的清风而微微摇晃:“如果就知道是您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会做出攻击这样的举动。” “任谁都不会那样自杀吧。” 纳尔森说的很有道理,但是…… “既然不知道来者是谁,为什么出手就使用杀招?你在守护什么、隐瞒什么,或者说,你出现在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林夜澜不为所动,没有移开剑尖。 他只想要听到真相。 纳尔森脸色微微变化,眼底流露出些许纠结,很快又变成了释然。 “好吧,我就知道糊弄不过去。”他嘟囔着,“您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林夜澜:“别说废话。” 如果有其他人在场,会觉得此时两人无论是姿态还是语气都颇为怪异。 明明林夜澜无论身高还是外表都是更加稚嫩的那个,但是却呈现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而另一位青年也毫无怨言,反而认认真真地使用敬语称呼。 林夜澜对于这违反普通人常识的敬语使用,没有丝毫反应,安之若素地接受了。 纳尔森的目光微微下垂,坦诚道:“其实当初我不告而别并不是失踪了,而是为了找到真实的自我。” 真实的自我? 林夜澜歪了歪脑袋,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解释。 当秘密话题被打开后,剩下的内容就水到渠成般吐露而出了。 纳尔森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缘由全部交代了出来:“您还记得两年前我们一起合作的那次吗?我曾经在任务结束后,告诉过您,我是一个不知来历的人。” “某一天,我只是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我不知道自己的来路,不知道自己的姓名,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存在。像飘萍一样的人,那就是我。” 说到这里,纳尔森眼底突然浮现出些许怀念的回忆:“就连我现在拥有的这个名字,不也是您为我取的吗?” 当时我也只是救了你一命罢了。 林夜澜不动声色地想。 纳尔森是林夜澜在三年前从异种尖齿下救出并捡回来的家伙。 当时昏迷不醒的绿发青年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身上满是细碎的伤口,对于笼盖在身上的异种的巨大阴影无知无觉。 是林夜澜反手切开异种正在流出涎水的血盆大口,将倒在地上的绿发青年从被异种咬成两半消化吞食的命运中救下。 那时,林夜澜甚至以为对方已经死去。毕竟如此狼狈地倒在地上,整个人都被血污覆盖,看上去和他见过无数次的受害者的尸体分毫无差。 直到林夜澜蹲下身去感受对方的脉搏,才意识到这家伙居然还活着,虽然生命体征已经极其微弱。 林夜澜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他把纳尔森带了回去,交给了可以治疗对方的人,被问及伤员姓名时随口编造了一句“诺厄·纳尔森”。 反正等到对方醒来之后,他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却没有想到再度见到绿发青年时,对方已经成为了活跃在城市中的猎人之一,带着诺厄·纳尔森这个林夜澜随口编造出的名号,大摇大摆地活动。 当时的林夜澜只以为对方随手拿这个名字作为代号,却没想到纳尔森怕是真的把这个当成了自己的姓名。 因为失去了所有记忆,所以就像藤蔓一样迅速适应了身周环境吗? 思及此,林夜澜撩起眼皮,恰好望进了纳尔森直勾勾撞来的深紫色眼眸中。 “所以你的来历和普利莫法大森林有关?”他淡淡地问。 纳尔森眼眸闪烁:“您听说过树人吗?” 树人? 这是一个鲜少被提起的种族名字。 树人传说中是受到自然庇护的存在,他们是自然精灵和人类结合生下的后代,因为混血,所以失去了自然精灵永不衰老的特征,但同时也获得了人类向上攀登的可能性。 传说树人并不依靠男女□□来进行繁衍,每位树人都将自己献身给了自然,一辈子守护着自然环境而活,死后也会化作自然的一部分。 也正是因为如此,树人的存在极其稀少,甚至被认为是仅仅存在于传说中的物种。 如果纳尔森真的是树人…… “我还没有完全找回自己的记忆和力量。”纳尔森眼眸中闪过迷惘,眼神却并不躲闪,直视着林夜澜,“只是靠着本能找到了这片地方。” “我的直觉告诉我,在这里,我能够找到所需要知道的一切的答案。” 所以他能够无视林夜澜的能力径直找到闯入森林的人类,所以他会在这片人类禁区自得游荡。 因为树人天生就拥有守护自然的使命,也自然轻而易举拥有着自然所馈赠的特殊能力。 如果纳尔森真的是树人的话,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就说得通了。 “既然我已经把一切告诉您了,应该可以把剑移开了吧?”纳尔森眨了眨眼,依然高举双手,“虽然许久不曾见面,但是您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呢。” 林夜澜的目光落在纳尔森无辜而自然的神情上。 他握剑的手很稳。 “最后一个 问题。” 林夜澜紧盯着绿发青年,缓缓道:“如果你真的是守护自然的树人,那你不可能不清楚吧?发生在这片森林中的惨案。” “生物与异种杂交融合的非法实验室。” “……” 当林夜澜终于回到班级露营地时,天色已然昏暗。 同学们围绕着清理出的空地,点起了熊熊燃烧的篝火。火光跳动,倒映在每个人的眼睛中,是小小的燃烧的亮斑。 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林夜澜的消失,饥肠辘辘的学生们大口吃着学校预先准备好的食物,被努力压低的聊天声如低语的风穿梭其中。 只有班长凑了过来,表情有些担忧。 “你刚刚去哪儿了?”他忧心道,“之前你和白鹿两个人突然离开,我完全跟不上你们。后来也只有白鹿一个人回来了,看上去失魂落魄的,问他什么问题也不回答……” 班长看上去有些别扭:“我有点担心你,林夜澜。” 这是班长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呢。 看来是趁着这段时间去查班级名册了。 林夜澜内心没有什么波澜,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早就回来了,只是躲在旁边休息,你没有注意到罢了。” “……这样吗。”班长悻悻缩了回去,明明林夜澜看上去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个有点阴郁的不起眼的学生,但班长却莫名不敢直视他的视线,好像身体不顾意识阻拦在自动规避着危险那般。 班长欲言又止片刻,只能离开。 终于清净了。 林夜澜托腮,坐在空地边缘自己的帐篷旁,视线落在远处孤零零的身影上。 是白鹿。 和转学以来表现出的开朗不同,对方罕见地没有被任何同学包围,而是独自一人坐在篝火旁,手中捧着一块干粮。 火光落在那张苍白淡漠的脸上,勾勒出模糊的光影变幻。 白鹿看上去心事重重。 林夜澜的目光蜻蜓点水从白鹿身上掠过,又很快收回。 这只是对方在攀登途中的必经之路,林夜澜并不关心。 此时此刻,有更加严重急迫的事情等着他去解决。 晃荡的思绪又回到了不久前。 “对于那些非法实验,你肯定知情。为什么不阻止?” 面对这样的质问,纳尔森露出了如伤痕般深深的愤怒与痛苦。 “……不是我不阻止。”他的声音很压抑,“是我无法阻止。” “他们明显有备而来。实验室附近被设下了隐匿与隔绝屏障,切断了我和森林的力量。虽然我知道惨案的存在,可无论我使用什么办法,我都无法打破屏障救出那些无辜的生命。” 纳尔森的语速不自觉地变快,紫眸变成了深深的漩涡,里面风暴在酝酿席卷。 他直视着林夜澜,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这一切都显得很可疑。但我可以以我的生命发誓,我并没有说谎。” 林夜澜静静地看着对方,片刻,垂下了剑尖。 “那就来证明吧。” 他轻声道。 “证明你的决心。” “告诉我关于那群家伙的一切信息,一字不落。” 17. 拯救世界的第十七天 CH17 “克罗阐莫德。” 林夜澜告诉了九日这个名字。 九日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先前那个非法异种实验室背后的组织名称?” “没错。”林夜澜挑拣着把从纳尔森那里获得的情报共享给对方,“这是一个哪怕在堕落者之间也极其隐秘的组织,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说不定可以钓到大鱼。” 在堕落者之间也极其隐秘的组织,林夜澜是如何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得知名称的? 九日没有提出疑点,只是用一如平常的温和嗓音道:“没问题。不过你直接告诉我这些没问题吗?这应该不是什么普通的情报。” “能有什么问题?”林夜澜坐在篝火旁,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我相信你的情报搜集能力。” 哪怕是在林夜澜目前为止合作过的那么多猎人和情报贩子中,九日的情报搜查能力也令人叹为观止。 将这个名字告诉林夜澜时,纳尔森曾坦白自己已经追查了超过一年,却未能得到任何其他线索,足以证明这个组织的隐蔽和防备。如果是交给九日的话......说不定能够有所收获。 “我可不会随意和人合作。”林夜澜注视着篝火,将半边脸埋入撑在膝盖上的臂弯中,挡住过于明亮灼热的温度。 “你可以对自己的能力更加自信些。” 不是所有人都能和林夜澜建立起长期合作关系的。 猎人界中多的是希望和他组队搭便车的家伙们。 九日在通讯器对面长久沉默,半晌,再度开口时语气中多了些许林夜澜听不懂的东西:“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的。” “无论是情报还是别的,请放心把后背交给我吧。”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托付后背——” 林夜澜条件反射地说到一半,才发现九日第一次单方面切断了他们之间的通讯。 黑发少年摸上了自己的耳垂,神情难得有些怔愣。 九日这是怎么了? 受到什么刺激了吗这是? 林夜澜没想明白,将分到的帐篷搭起,钻入帐篷准备入睡。 通常来说,林夜澜向来孤身一人,没有人会注意他,他也不会去关注其他任何人。 可是今天林夜澜在搭帐篷的过程中,总是感受到其他同学往这里投过来的视线。好几次都有同学在他附近徘徊,看上去很想来帮他搭把手,但是林夜澜没有抬头,这些同学最后也只是悻悻地离开了,没能鼓起勇气开口搭话。 他开始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了,从白鹿转学过来并成为他的同桌那天起。 林夜澜垂眸,心中预感自己平静的上学生活恐怕维系不了多久。 不过自从之前在森林中被自己泼了一盆冷水拒绝后,白鹿应该就不会再来纠缠他了吧? 无论是白鹿还是其他人,凑到他身边来都有各式各样的理由和目的。林夜澜十分确定自己已经充分堵住了白鹿想从他这里得到的东西,想必之后对方也不会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撩起帐篷帘幕,挡住外面其他同学视线的时候,林夜澜是如此真心相信着。 ......至少当时确实是如此。 半夜。 睁开眼睛就看到一颗留着长白发的脑袋倒挂着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林夜澜深深地后悔了。 他决定收回前言。 “......白鹿?” 他冷冷地叫出了自己面前之人的名字。在这种场景下,如果说对方是男鬼,恐怕也不为过。 林夜澜一向对周围的环境十分敏感,虽然现在是夜半深处,但是当有人出现在他帐篷附近时,他就已然惊醒。 林夜澜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仰面朝天躺着,睁开眼睛就看见倒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白鹿的脸,就连他也不免无语了片刻。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黑发少年开口,语气平静。 “我思考了很久。”白鹿却答非所问,他过耳的白色长发垂下,落在林夜澜眼前,飘出如云雾般的线条帷幕,“哪怕是如此,我也不会放弃的。” ......这家伙大半夜像是不法分子如幽灵般走进自己的帐篷内,就为了说这句话? 林夜澜:“......” 白鹿却没有结束,他本就冰蓝色的眼眸在黑夜中蒙上了阴影,深邃而渺远,呈现出如深海般的幽蓝。 直勾勾盯着林夜澜时,几乎就像是倒悬的深海。 “我会让你明白的。”白鹿的声音很轻,几乎快要消散在夜幕中,“你早就已经跨越挡在我面前的高墙,对你而言,这些东西都没有任何追求的价值。但是我会让你看见我的决心的。” “哪怕没有你的帮助,哪怕仅仅是靠着我自己,我也会向上攀登,直至高墙的最顶端。” “等到那时......等到我看见墙背后的风景。直至那时,我会再来向你展示的。在这场属于我自己的战争中,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走在我前面。” 这...... 这确实出乎意料。 林夜澜眨眼,困意早就如泡沫蒸发,注视着和先前似乎全然不同的白鹿。 事情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 这就是对方沉思了许久后得出的答案吗? 不算坏。 “我会翻越这堵墙的。”白鹿在幽静的午夜里,对着林夜澜许下誓言,“我不会放弃。” “我会向你展示的,当我取得胜利之后。” 白鹿说完这些后便反常地沉默了下来,注视着林夜澜,眼眸中闪烁着深邃的幽光。 林夜澜也没什么想说的。 白鹿说这些并不是要得到他的回复,甚至不是要向他取得任何回应。就像对方说的那样,这是一场只属于对方一人的战役,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对方,那么白鹿理应自己扛起这份重任。 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也不过是向林夜澜展示决心罢了。 林夜澜坦然接受了对方的展示,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其他需要做出回应的东西。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胶着而浓稠,直至被帐篷外传来的一声尖叫打断。 “啊———!”</p >宁静的夜晚被打破,围绕着他们的帐篷,其他人和东西苏醒的声音窸窸窣窣开始响起。 平和的夜晚被打破了。 林夜澜和白鹿对视一眼。白鹿眼中那两簇古怪的幽光消失了,冰蓝色的眼眸恢复成一如往常的模样,此刻正移向帐篷外声音传来的地方。 看来今夜注定无法好眠。 林夜澜在心中叹了口气,从睡袋中坐起,披上外套便掀开帐篷帷幕走了出去。 凌晨的夜空气冰凉而清脆,扑面而来让人猛地一激灵。 林夜澜和白鹿并不是第一对走出帐篷的同学,空地中早已围起了三三两两的同学,脸上或多或少还挂着困倦与半夜被吵醒的难受,有些茫然地彼此相觑。 先前发出尖叫的是原定这个时间段守夜的一位女同学。林夜澜注视着对方片刻,勉强从记忆中翻出了这个同学的身份。 是他们班级的学习委员。一位身材瘦小,带着厚重眼镜,扎着双马尾的学习狂魔。 不过对方现在脸色煞白,在燃烧的小篝火旁几乎苍白如纸,整个人不住地发着抖。 “怎么了?”班长也醒了,走过去安慰对方,“我听见了尖叫声,发生了什么?” “有,有,有东西。” 学习委员吓坏了,短短一句话结巴了好几次才说出。 “有东西?”另一位女生把身体贴在学习委员身旁,用自己的体温安抚自己的朋友,柔声问,“岚雅,你看见了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聚在这儿,会没事的。” 学习委员抓着自己朋友的手,因为过于用力,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怀揣着莫大的恐惧:“我看见了……” “有,有狼!” 狼。 这个字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刚刚还泛着困意的同学们顿时清醒了过来,林夜澜几乎可以感受到恐惧如实质般在人群中传播。 很明显,虽然大家猜测过森林中会出现危险,却没有预料到会在午夜遭遇狼这种生物。 哪怕是在觉醒者和异种出现之后,野狼也依旧是令人恐惧的动物之一。尤其是野外,手无寸铁的学生们遭遇森林中的狼,光是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已经令人不寒而栗。 “没,没事的。”另一位男同学努力让大家冷静下来,林夜澜见过对方,是班级内性格开朗额外有号召力的同学之一,“我们这里聚集了整个班级的同学们,少说也有几十号人,只是一匹狼而已,没有必要惊慌。” 他白着脸为大家鼓劲:“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区区一匹狼没什么可怕的。” 可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其他人的脸色也没有舒缓下来,反而更加差了。 “……你,你背后。” 有人颤抖着手,指向开口的男同学身后。 男同学转身。 如果本就苍白的脸色能变得更加惨白,那便是此刻了。 密密麻麻的眼睛。 在篝火之外,露营地外的黑暗中,无数双泛着幽光的眼睛逐一浮现。 他们遭遇的不是一匹野狼。 而是狼群。 18. 拯救世界的第十八天 CH18 野外,深夜,狼群,以及一群长年久坐书桌的高三生。 怎么想都是最坏的情况。 哪怕他们仅仅是位于普利莫法大森林的边缘地带,这座森林被列为人类禁区也并非平白无故。在这片区域,任何人都无法掉以轻心,因为危机永远如影随形。 对于普通的高中生来说,这份危机就更上一层楼了。 林夜澜这下明白为什么每次学校的郊游后,都会传出有学长姐死在训练中的闲言碎语。 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传言,而是事实。 如果他们的前辈学长姐们的郊游也是这种地方的话,出现死亡率和伤亡率也就不足为奇了。 野狼的眼睛是绿色的,在篝火外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瘆人。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眸从四面八方而来,包裹住了他们的所在地,区区几十个人在狼群的包围中显得弱小而又无力。 若非他们还点着篝火,想必现在狼群已经扑上来撕开他们的血肉了。 ——木材。 林夜澜的目光扫过比起睡前已经暗淡缩小了许多的篝火,在瞬间明白了此时最紧迫的事情。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聚集在空地中的同学们,大部分都因为恐惧而六神无主,脸上找不出除了恐惧外的其他任何情绪;少数些许还保持有冷静的家伙们似乎也没有意识到接下来应该干什么,林夜澜几乎可以看见他们飞速运转的大脑,却迟迟未能吐出答案。 那么就...... 让我看看你的决心吧。 白鹿。 在林夜澜身侧,白发少年不出意料,一把拽住了身旁因为恐惧而呆愣在原地无法动弹的男同学,压低后的声音简短而急促:“之前大家搜集的木材在哪里?” 不能让篝火熄灭! “啊,啊啊,是的......火!”这位同学很快反应过来,声音提高了一瞬间,又很快被周围捂来的几双手被迫闷了回去。 “喂喂,你小子疯了吗,别激怒它们!”班长也是眼疾手快捂住男生嘴巴的同学中的一员,压低声音恶狠狠道,“有什么话好好说,别一惊一乍的。” “他说木材。”最先发现狼群的学习委员似乎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劲来了,虽然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声音很稳定,“他说得对,我们首先要保证篝火不熄灭,这样才能存活下去。” 班长反应很快:“我知道木材在哪里,来个同学和我一起去帐篷里取吧。” 学习委员额头滑落黑线:“你把燃料放在自己帐篷里?” 班长:“......因为放在外面很危险啊,万一散落的木头着火了怎么办?万一半夜下雨还可能会受潮来着。” 学习委员:“哇,真是无言。” 班长:“......” “我和你一起去吧!”另一位同学站出来,缓解了班长的窘迫。这位同学的身材并不高大,但是从短袖下可以看见锻炼良好的手臂线条,或许这也是他自告奋勇站出来的原因。 “啊,体委。”班长赶紧抓住对方,“来吧来吧,我记得还剩下很多,如果有你在一定没问题的。” 原来是体育委员。 林夜澜又记下了一位同学的身份,深感自己之前着实对于同学们了解太少,现以至于在连名字和班内职位都分不清。 班长和体委很快就带着之前捡来的树枝和木头回来了,在场的所有同学都人手分到了一根树枝,其余的则是被投进了篝火中。 火苗向上蹿出,散发出更为灼热的温度,在所有人和狼的眼中投下跳动的光与影。 “有效果。”班长握拳,声音中一直绷着的紧张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狼群在后退。” “但是它们没有离开。”站在班长身旁的同学指出,“只是稍微远离了些许。” “......是啊。” 众人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班级上四十几位同学围绕着篝火坐着,明明是大半夜,却没有任何人脸上显露出困意,有的只是过分清醒的疲惫和紧绷感。 “我说,如果,如果一直到天亮狼群也不肯散去,该怎么办?” 有人实在没忍住,在长久的沉闷后,轻声开口提问:“毕竟在这座森林中,天亮也不一定代表安全啊。” 狼群是怕火,可是他们的篝火真的能够撑到狼群离开吗? 或者说,狼群真的会自发散去吗? 有没有可能,它们出现在这里就是盯上了他们这群学生作为猎物,不捕食成功就不会放弃。哪怕他们现在暂时安全,但是谁能保证这份安全能够持续下去呢? 很自然的,诸如此类的想法浮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中。 夜间的寒风吹过,突然篝火边似乎也不再显得那么温暖了,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极为相似的情感,就像照镜子那样,他们也从彼此脸上看见了自己心中那份未证实的情绪。 是恐惧。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班长是最终出来主持大局的人,但就连他也难掩脸上的负面情绪,“趁现在火焰还旺盛,我们应该主动驱逐狼群,实现自救。” “可是,万 一天亮后狼群就会自动散开呢?”另一位同学小声反驳,“主动驱逐狼群也太危险了,我们都是从没有任何野外经验的学生啊。” “或许......或许我们应该求助。” 另一个同学的话一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毕竟之前带我们过来的那位觉醒者不是说了吗,他会随时保证我们的人生安全,只要我们按下警报器,就能立刻获救。” “能够在繁忙学习中难得出来透气郊游大家肯定都很期待,但现在已经是性命攸关的时刻了,哪怕立刻结束这场郊游,回到安全地带,我也非常乐意啊。” 这...... “有道理啊。” 不止一位同学脸上露出了抓住救命稻草的神情。 就连班长看上去也送了一口气:“之前我们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个警报器,不如大家先脱险吧,不论怎么说生命都是最重要的。” 林夜澜看着同学们脸上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警报器没有用,只是装饰品罢了。 这种能够迅速发送求救信号的东西肯定带有定位功能,在先前脱离队伍前去追踪可疑的异种痕迹时,林夜澜就已经拜托九日帮忙把自己的警报器信号暂时掐断,却没想到对方给出的回答是未能查到任何定位相关的信号。 当时林夜澜还以为只是自己分到的警报器质量不好,挑到了难得的残次品,但是看现在的情况,恐怕其他人拿到手的也并非功能齐全。 果不其然,在众人一阵手忙脚乱的翻找后,率先响起的是体育委员的声音:“不是说按下警报器后会显示红点吗?这东西一直是暗的,这正常吗?” “我......我的也是这样。” “我这边也是。” “所有人的警报器按下后都没有反应吗?”学习委员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得异常难看,“该不会警报器全是坏的吧?” “不可能啊!”出声的是之前给大家分发警报器的心理委员,他双手环膝坐在地上,衣角沾了不少泥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分发器材之前,我明明有尝试验证过功能,虽然没有按下警报器,但我很确定当时的警报器会定时闪烁代表正常工作的绿光,至少在我分发之前功能是没问题的。”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 又是为什么所有人的警报器都在此刻失效了呢? 【有内鬼。】 林夜澜注视着手中毫无反应的警报器,如此想到。 而且还是一位觉醒者,就混在这些朝夕相处的同学们之间。 19. 拯救世界的第十九天 CH19 “可恶,看来指望觉醒者来救我们是不可能了。”体育委员嘟囔着,“留给我们的只有自救这条路了。” 就像是刚刚找到希望又被残忍剥夺的所有人那样,同学们的反应着实算不上积极,林夜澜几乎可以看见那些身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抽走的崩溃表情在不止一位同学脸上浮现,或外露或压抑。 没有异常的反应。 坐在林夜澜身旁的白鹿突然拉住了林夜澜的胳膊,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几步,退出了火光笼罩的中央区域,让火光外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两人。 “这应该是冲着我来的。”白鹿的声音很紧绷,“因为我正在继承人考核中,这很有可能是组织中其他候选人针对我的手段,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我这个竞争对手。” “结果却把所有人都牵扯进来了......无论是包围住我们的狼群还是突然失效的警报器,应该都是冲着我来的,真的很抱歉。” 不,对方的目标并不一定是白鹿。 林夜澜很冷静。 如果真的是白鹿的竞争对手干的,那么他们肯定清楚白鹿的实力,毕竟元素系异能者很常见,但是像白鹿这样在觉醒时就能降下范围笼罩住整座城市的六月飞雪的元素系觉醒者却十分罕见。 别说是狼群了,哪怕是出动成群结队的异种,也不一定能解决掉白鹿这个水平的觉醒者。 事实上,对于觉醒者来说,狼群的杀伤力甚至不敌等级稍微高些的异种。 那么明明知道狼群对于异能者的作用微乎其微,却还是创造出这个局面,对方的目的想必不是真的在这里除掉继承人竞争的对手,甚至他们很有可能连班级中是否真的存在觉醒者也无法确定,所以才会使用狼群作为手段。 啊,原来是试探啊。 狼群对于普通学生来说是可以轻而易举撕碎生命的存在,但是对于觉醒者来说却不痛不痒。 招来狼群的人想必是为了试探班级中是否存在觉醒者,才会创造出这样让众人陷入险境的场景。因为对外求助的途径被切断,但是同学们自救的危险性又极大,所以想通过这个场面来逼迫觉醒者出手。 为什么会突然怀疑班级中存在觉醒者呢? 纵观他们进入森林的这半天内,没有发生任何特殊的事情,除了...... 除了林夜澜把那个正在培养动物和异种融合体的实验室给彻底捣毁。 克罗阐莫德,看来这个组织已经发现了损失,并且迅速采取了行动。 所以才会对此时刚好正在普利莫法大森林内进行郊游的高三二班产生疑心。 为了找出可能存在的罪魁祸首,他们甚至不惜将普通学生全部卷入危机,用全班四十多位同学的性命来胁迫一份可能性。 他们的目的不是白鹿,而是林夜澜。 思及此,林夜澜的心中已是一片冰冷。 无论是使用活体实验制造出变异的异种,还是拿普通人的性命作为威胁,都毫无疑问地踩在林夜澜的死线上。 他已经许久不曾感到如此杀意沸腾了。 不过对方应该没有料到,在这个小小的班级内,除了林夜澜之外,还有为了继承人考核专门转学过来的白鹿。 那就这样吧。 林夜澜微微仰头,对上了白鹿包含着愧疚与坚定的目光,拉住对方,掏出手机打下几句话,将屏幕转向白鹿,展示给对方看内容。 “你之前说过,会向我证明你自己。”林夜澜轻声道,“我假设这句话现在还有效。” 白鹿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半晌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转向林夜澜。 “当然。”他理所当然地如此回答。 // “话说,林夜澜和白鹿两个人一向关系那么好吗?” 班长听到体育委员的话,抬起头,看见了不远处站在一起的两位同学。黑夜中林夜澜整个人几乎融入了暗色,而白鹿那浅色的头发则是格外醒目,在阴影中蒙上了一层暗影,显得几乎成了蒙蒙的银灰。 “他们两个是同桌吧。”班长擦了擦额上的汗水,举起手中点燃的火把,如此道,“也是时候该亲近起来了,毕竟白鹿一向很开朗。” “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林夜澜主动和其他人搭话。”他们两个身旁,学习委员也凑了上来,“现在想想,林夜澜真的很低调,我几乎记不清上一次和他有对话是什么时候了,明明我天天收作业应该是和大家交流最多的。” “很奇怪不是吗?” “也有可能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呢。”体育委员摸着下巴猜测,“就是那种,不乐意和别人打交道的性格。” “唔,或许吧。”班长摸了摸脑袋,决定把这件事放下,“大家都拿上了火把吗?我们先尝试把狼群赶走吧。” “狼群畏火,只要我们聚拢在一起不退缩,它们就不敢攻击拿着火把的我们。大家千万不要掉队,如果形单影只出现,那么万一狼群一拥而上就回天乏术了。” “明白。” 同学们的声音还是有点颤颤巍巍,但是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求生的意志。 那是想要活下去的,诞生于绝望中的渴求。 明明只是一场简单的露营,怎么会不到24小时就剧变到求生频道呢? 当拿着火把带着所有人离开原地时,班长脑海中还在如此纳闷。 但是天空中传来的巨响声却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轰隆——” 是雷声。 “不,不会吧。”这下就连一直大大咧咧的体育委员的声音也开始抖了,“难道要下雨了?” 班长心中一紧。 如果要下雨...... 就说明他们目前一切安全的保障都将消失。 “明明入睡前还是晴空万里,怎么会突然就下雨呢。”学习委员的声音听上去快哭了,“这也太倒霉了。” 是啊,这也太倒霉了。 淋雨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雨水会浇灭篝火,随着篝火一起熄灭的还有他们存活的可能性。 这简直就是绝路。 “先不要慌。”班长努力压住自己的声音,不让心中的恐慌蔓延到其他人身上,努力维持镇定的模样,“就算要下雨也没有那么快,只要趁这段时间赶紧把狼群赶走,我们就还是安——”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一颗豆大的水滴就重重落在额头上。 班长伸手,摸到了满手的潮湿。 下雨了。 而且还是倾盆暴雨。 “该死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体育委员的咒骂声响起,众人看去,才发现对方手上那支单薄的火把已经被雨水浇灭。 “赶紧都回到篝火边。”班长手中的火把也熄灭了,他着急道,“我们必须保住篝火,只有这样才能有生存的机会。” 人群就像惶恐的羊群,缩在彼此身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外踏出的步伐被倾盆大水泼灭,匆匆忙忙向后退去。 只是短短几步路的距离,篝火就已经灭了大半。雨水大到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几乎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几个同学脱下了外套遮在篝火上方,试图保存些许火种,却无济于事。 “雨太大了。”随着火焰逐渐熄灭,刺骨的寒意也笼罩了上来,“燃烧的树枝和燃料已经完全湿透了,怎么办?” “火绝对不能灭!” 班长走在所有人最后,几乎是急切地喊出这句话。 可是大雨却不随任何人的意志而转变。 在所有人绝望的注视中,燃烧的小火苗颤颤巍巍地最后跳动两下,熄灭了。 黑暗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走在最后的班长几乎是感到后脖颈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吸声,有野生动物口腔散发出的残留的肉腥味从雨幕下飘进鼻腔,伴随着腐烂的味道。雨太大了,遮住了一切行动的声音,只有暴雨落下的劈里啪啦声充斥着耳膜,带来未知的恐惧。 难道狼群已经跟上来了吗,这么快? 他不敢赌, 奋力向前跑去。 “铿!” 预想中尖齿刺入脖颈的疼痛并未发生,身后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相互碰撞,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痛苦的嘶吼。 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狼群的攻击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班长却不敢停留,抓住这个机会奋力向前跑去。 野兽的嘶吼、暴雨的噼啪、以及人群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混乱而古怪的感官刺激,在黑夜和雨幕中谁也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人受伤吗?其他同学都还好吗? 班长不敢深想,只能拼尽全力大声叫嚷:“大家背靠背站在一起,不要慌乱,不要脱离人群!用手里的树枝和任何东西向外抛掷攻击,我们会没事的。” 可是,真的会没事吗。 尽管如此,班长自己也忍不住疑惑着,只能强打精神为生存而拼死挣扎。 在黑暗的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有一个身影悄然离开了人群。 分明所有人都因为恐惧和安全彼此聚集,这个人影却逆着人群的方向,朝着班长原本站立的地方移动。 他就像是完全不在意虎视眈眈的狼群和危机,毫不在意地脱离混乱的人群,在树木茂密中四处寻觅着什么踪迹。 “轰隆!” 天空中有惊雷响起,闪电如刹那光亮,银白的电光短暂地点亮了整片区域,映照出同学们彼此惊恐的脸。 也照亮了站在人影所在小路的最前方,那个鬼魅般的黑色剪影。 闭眼。睁眼。 仅仅眨眼的瞬间,远处黑色的剪影就来到了跟前,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那双漆黑的眼眸在闪电的银白色光芒中没有反光,犹如两个黑洞,将一切都吸入其中,显得格外诡谲。 怎么会是他—— 人影甚至还没开得及开口,脖颈上便感到森森的寒意。 闪着寒芒的锋利剑刃抵在他的脖子上。 “别开口。”耳边响起的声音如轻柔的毒蛇吐信,搭配着抵在脖颈上的利刃,格外具有说服力,“否则小心人首分离。” 和话语一同抵达的,是那人身上传来的浓郁血腥味,和潮湿水味。 还有如泰山压顶般令人几欲窒息的庞大杀意。 未脱出口的惊叫被强行咽回肚中,人影动作僵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深怕动作幅度稍大些就让剑刃戳穿柔软的皮肤。 “很好。” 林夜澜满意点头。 人影心里有无数个念头闪过,哪怕是被近在咫尺的死神的气息扼住咽喉,也无法阻止他内心慌乱而庞杂的思绪。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除了自己之外,班级内居然还有实力如此强大的觉醒者。对方肯定就是那位破坏掉实验基地的家伙,但是自己究竟是怎么被发现的…… 明明一开始的计划只是利用狼群来引出对方,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形式已经悄然翻转。 他自以为是抛出诱饵的猎人,却直到此刻才骤然恍悟,原来猎人和猎物的角色早已翻转。 从暴雨降临并浇灭篝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知无觉地踏入了另一个人的陷阱中,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该死的。 怨恨与愤怒不自觉地从眼眸中流露而出,然而覆盖它们的是如潮水般庞大的恐惧。 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物出现。 他真的还能活过今晚吗? 这是人影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想法。 他只感到自己的脖颈骤然一痛,黑暗便笼罩而来,淹没了他的意识。 一切都化作了暴雨下的红与黑。 就在这时,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的白光骤然亮起,扫过这片区域,也在刹那间照亮了林夜澜和另一个身影。 班长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幽幽白光点亮了他的瞳孔底部,也映照出里面倒映的画面。 长发披散,浑身湿透的林夜澜。 以及满身鲜血,倒在林夜澜脚下,不知生死的那位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