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宝师[无限]》 1. 第 1 章 天空很暗,只在遥远的天边透出一线诡异的青光,让人勉强辨认出海面上,正在行驶的一艘老式渡轮。 船舱四周没有玻璃,几根细细的铁栏撑起了棚顶。破旧的绳网胡乱兜着几件橙色救生衣,一枚求救口哨从网格里漏了出来,悬在细细的铁梁上,被海风吹得直摇晃。 最后一排靠栏杆的座椅上,青烟似地飘着一缕幽魂,微微发着光,漠然俯视自己重伤濒死的身体。 这就算死了吧,所以我这会儿是鬼? 纪寧盯了一会儿,感觉有点无聊,抬头四望。 船外风雨如晦,小船在海上走得勉强,要翻不翻的样子。 就在纪寧看得有点腻,打算试试能不能飘走的时候,黑沉沉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尊巨大的神像。 风暴都突然停了几秒,鬼火般的天光映照下,蒙眼的海神缓缓转向,朝渡轮投来冷漠的一瞥。 纪寧原本要避开的,可好死不死,渡船在海浪上颠簸了一下,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瘫得没形的身体,从趴着的姿势变成了靠坐,微睁的双眼恰好对上那尊神像。 纪寧:…… 一个蒙眼,一个微睁,却跟没有阻碍一般,四目相对的瞬间,强烈的灼烧感击穿意识,纪寧来不及反应,就被狠狠拉回下方的身体之中。 意识模糊的刹那,神像倏地消失,十几个沉睡的乘客影影绰绰出现在舱内的座位上,周围的一切也渐渐有了实感。 【警告,玩家生命值过低,请尽快寻求治疗。】 机械的女声在脑海中突兀响起,纪寧皱了皱眉。 身体回归,感觉也回来了。他只觉得身体里一阵翻江倒海,内脏似乎都不在该在的地方,搅得一团乱,随便动动就扯得疼。 他忍痛给自己窝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没好气地回:不用,让我死了吧。 女声没跟他争辩,纪寧的视野前端出现了一块方方正正的面板,右上角细细一个长条,槽子里只剩下短短一段红,似乎还在一点一点减少。 他漠然盯着那层血皮看了会儿,静待生命值归零。 - “呜——” 汽笛声突然响了起来,烟囱里刚冒出来的黑烟被风雨逼回,呛人的柴油味儿扑了乘客们一脸,船舱里传来零星几声咳嗽。 前排的有两个人醒了,睁眼盯着眼前的空气愣了一会儿,都露出不太开心的表情。 “这生命值怎么回事?不是个F本吗?初始只给10个小时,开什么玩笑?” “我也只有16,变相提难度了吧……” 说的居然是蓝星华语,纪寧耳廓微动。 船舱里的人坐得分散,不过从声音上判断,汽笛响后的一两分钟里,陆陆续续醒了五六个。 前排的一个方脸汉子急匆匆站了起来,循着走道左顾右盼,终于在舱后的角落里,找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他明显松了口气,轻声问了几句什么,等对方白着脸答了,这才点点头,起身去看舱内的其他人。 至少还有一半的人,这会儿依然闭着眼。 方脸汉子叹了口气,俯身看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刚要开口,前排的几个就嘀咕起来。 “怎么这么多人还没醒?都是新手?啧,老陈又要发善心了。” “老子可没义务保这些新手,要是有拖后腿的,直接弄死算了。” 更有人冷笑一声,大声说:“陈守安你欠他们的啊?有这个工夫,不如好好搜搜这条船,看能找到点什么。” 好聒噪。 纪寧刚燃起的一点兴趣迅速萎了,继续窝着等死。 只是听觉没法屏蔽,那位“陈守安”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找东西的事有章先生在,哪里需要我班门弄斧。” 他方才询问的对象似乎是醒了,传来“啊”的一声惊叫,男人放柔了声音安慰:“别慌,有什么事等会儿解释,先去看面板,把存活时间告诉我!” 对方没反应过来,他也不急,继续指导:“看到了吗,面板右上角第一条就是生命值。其他人也看看,有低于两小时的吗?” 不一会儿,船舱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报时声,“我,我有15小时。”有人弱弱地回答。 “1时。” “我有23小时。” “7……7个小时。” “不会有低于两小时的吧,那得多非啊,刚醒就要死。” 挨在纪寧身边,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诶,我怎么只有一小时?不对不对,你确定单位只有小时吗?我这好像是一天?不,一周?呃,真是一周!” “哟,出了个欧皇啊!” 先前一直抱怨的大嗓门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前排的空位上,凑近了笑道:“老子正好缺个蹚路的,你过来跟我吧,保你安全。” 清亮声并不动心,反而凑纪寧凑得更近,还伸手抓着他肩膀晃了两下:“醒醒啊哥们,你……” 晃动带起内脏一阵抽搐,纪寧:“……” 那声音蓦地一顿,刹那间变得语无伦次起来:“你你你怎么吐血了!!你到底哪儿不舒服该不会是我弄的吧那个什么陈老你来看看他这……” 他这么一叫,又引起一片骚动,大嗓门呸了一声,隔着椅背探身过来。 “真吐血?哎!” 他突然一顿,再开口时,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兴奋:“还是个美人啊——” 他说着探出手,便向纪寧的脸上摸去。 “李陶!”身后传来陈守安不赞同的低喊,可没等他赶过来,李陶的动作却突然停了。 纪寧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的肤色很白,深褐微卷的发丝软软搭在额角,衬得闭目时的他一派乖巧。可那双眼一睁开,狭长的眼角如刀锋般微翘,墨色瞳仁中闪过一抹妖冶的深红。 而此刻,他一手攥住李陶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指尖就压在对方的颈动脉上,眼神直勾勾的,尖刀般捅进李陶的眼里。 没有温度,却像能生生把魂魄剜出来。 “还挺硬气!”李陶压下心脏的狂跳,不由得收了轻薄的心,却不满他这赤裸的威胁,抬手就要去抓纪寧的手腕。 “都放手!”陈守安终于赶来,一把将李陶扯了回去,另一只手则按住纪寧。 方才动了力气,血管里一阵翻江倒海,纪寧从一阵眩晕中收回目光,毫不忍耐地低头,一口血呕在陈守安的袖子上。 陈守安愣了愣,忙收回手,语气急促不少:“你还剩多少时间?” 纪寧一张脸白得惊人,血丝还不停地往唇外渗,语气凉凉:“不足两小时的话,你会怎么办?把你的给我?” 李陶那边发出一声嗤笑,被怼的人倒是没生气,坦然道:“很抱歉,生存时间无法转让。我能做的,是把时间不够的人单独分组,等渡船上岸就和我一起帮着章先生找白晶,优先把找到的白晶转化为延时道具。” “那就不必费心了。” 他不懂他说的什么白晶,但撞大运这种事,向来与他无关。 但那老好人却不放弃:“你别怕,我不图你什么,你也别小看系统的指示,没时间了是真的会死。你告诉我时间,我才好统筹安排……” 好吵,嗡嗡地让人头疼,纪寜的眼神再次冷了下来。 那人却像是看不到似的,盯着他的眼睛等了一会儿,发出一声:“嗯?” 像极了催吃饭催作业的老母亲。 纪寧几乎是立刻就起了叛逆的心思,他看了眼自己几乎只是一个点的生命值,冷笑着开口:“挺多的,还有10——” 他旁边的一圈人都屏息听着,他这坑一挖,立刻有人掉了下去,还是之前那个清亮声:“哎你真会开玩笑,10小时呢,时间不是很长嘛,难道你本来就体弱?你进来前是不是刚好被车……” 纪寧在他大声的猜想中,慢悠悠地说完了自己的时间:“……分钟。” 笑声变成了一阵倒抽凉气,清亮声戛然而止。 陈守安也惊了,扭头就去摇人:“章先生,辛苦您先……” 戴眼镜的中年人脸色有些无奈,但也没说什么,忍着不适站起了身。 陈守安忍不住再次确认:“真的只有十分钟?性命攸关你可别开玩笑!” 纪寧倒挺想再开个玩笑,但眼前的面板已经开始倒计时,一跳一跳,而陈守安还等在那儿。 他有点后悔了。 从小到大,他最怕对上这种人,圣父圣到不依不饶的就更没办法。纪寧在心里叹了 口气,心想要不给他个机会说点别的? 于是他轻轻吸了口气,转向陈守安,“我听你们说,我们是在……副本里?” 话题转换得毫无技巧,却明显是拒绝配合。陈守安似乎有点生气,但看着眼前那张漂亮乖巧却沾着血迹的脸,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扫了眼不知不觉围过来的萌新们,快速解释:“是的,副本。很抱歉,这是一个恐怖游戏体系,我们是被投入副本的玩家,只有完成任务才能出去。至于要做什么,触发主线后,你们可以在面板上查看详情。” “那什么……章先生和白晶?” 说到章先生,陈守安立刻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去看人回来没,再度加快语速: “我们所在的副本世界,存在某些奇特的物质,只有某些具备特殊天赋的人才能找到,这种人,比如章先生,被我们称为寻宝师。这些奇特的物质被找到后会变成纯白的晶石,所以叫白晶。” “白晶散落在副本的随机角落,能否找到,找到后能不能转化为合用的道具,都得仰仗寻宝师。” 说到这儿,他又转回纪寧身前:“你不要放弃,如果章先生……” 说话间,章先生已经出现在了船舱的另一头,无需说什么,只看表情,就知道没戏。 “那……大家一起帮着找找吧!”男人脸上的焦虑再也掩饰不住,“我知道大家都是第一次进本,但寻宝师的天赋可能出现在每个人身上,连我也有过两次好运气。请大家搜一搜这艘船,看到感觉不对劲的东西就拿来给章先生看看,说不定就真能找到白晶。” “可……章先生不是都找过了?连他都……” “我……我什么都不懂,这不是恐怖副本吗?会不会有什么隐藏危险?” “不对劲的东西谁敢碰啊……我也只有几个小时,我还不想死。” 小小的议论声战战兢兢地响起,原本围在纪寧身边的新人们,不由自主地退了好几步,就算是配合的,也只是在自己的座椅周围看了看,又怯生生地去瞟那位章先生。 “哎我说,你们怎么这样啊!”清亮声青年不乐意了,嚯地站起身就去给陈守安帮忙,“他们不找,我来找!是要怎么找来着?” 人群在他的瞪视下散得更开。新手们尚且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坐得远远的;老手们则十分坦然地回到了之前的座位,冷漠地闭上眼睛。 倒是有人感叹:“可惜了,长那么漂亮……” 身处事件中心的纪寧却眨了眨眼睛,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胸腔被笑意带动,发出一阵阵抽痛。 果然,不管到了哪里,趋利避害永远都是人的本性。 没什么好责备的,昔日共许生死的兄弟都能为自身利益而选择背叛,这些人的选择,简直不要太正常。 只不过,在这些正常人里,还有一个天真的老好人,和一个冲动的笨蛋。 一个正撅着屁股在摸甲板缝,另一个则悬了半个身子到顶棚外,被海风吹得摇摇摆摆都不肯回来。 没眼看…… 面板突然又跳了出来,径直开始一分钟的倒数读秒,还固执加上了嘀嗒嘀嗒的声效,关都关不掉。 纪寧深深地吸了口气,忍着肺部的绞痛,缓缓直起身子。 看起来不对劲的东西是吧…… 眼前全是倒计时跳动的鲜红,他一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臂伸出,去够悬在顶棚边的那只救生哨。 他早看那哨子不顺眼了,晃来晃去,像水里混着的汽油,挑衅地闪着一层斑斓的油光。 “哎你干嘛?”清亮声小帅哥一回头,就看见纪寧仰靠在船栏上,连忙飞奔而至,把人拉回座位。 “这不还没到时间吗?你可不能放弃!” 手臂被他拽得生疼,纪寧叹了口气,目光凉凉,还停留在上方。 原本还要再啰唆两句,清亮声小哥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突然福至心灵,一抬手,把那只救生哨扯了下来,塞进纪寧怀里。 黑压压的云层间,鬼火般的青光照射过来,破了个口的红色哨子幽幽闪了一下。 下一秒,一颗闪亮的晶石,静静躺卧在纪寧掌心。 【监测到玩家生存时间不足十秒,是否将获得的白晶转化为延时道具?】 2. 第 2 章 【监测到玩家生存时间不足十秒,是否将获得的白晶转化为生命延时道具?】 无视眼前血红的倒计时,纪寧漠然垂下眼睑:“我要是说不呢?” 系统大约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玩家,微微卡顿后,直接替他做出决定: 【恭喜玩家纪寧获得特殊转化道具——命运的交错】 【既然你会把命运交错人,不如由我来掌握你的命运】 【道具功能:随机向一位玩家或NPC索取代价,若对方是玩家,代价的支付不会显示在对方面板,代价的大小受双方等级、世界贡献等因素影响,该代价包括且不限于道具、物品、寿命、运道等】 【该道具可使用三次,且无法带出此副本,请尽快使用】 【请玩家选择支付代价的玩家或NPC】 眼前不断闪动的数字蓦地定了下来,堪堪停在倒计时的最后一秒,一直在耳边吵嚷的滴答声也消失不见,似乎在等待他作答。 纪寧微微抬眼,看向眼前的青年。 “你叫什么名字?” 清亮声青年终于体会到陈守安刚才的难处了,一句“这都什么时候了”已经到了嘴边,结果拐了个弯变成: “你……啊行行行,我叫林灼,这石头怎么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到底能不能续命啊你急死我了!” 纪寧的目光在他脸上绕了一圈又挪开,掠过还在远处翻找的陈守安、一众新老玩家,最后,定格在先前嚷嚷得最凶的大嗓门身上。 “就他吧。”纪寧在心里说。 【道具——命运的交错使用中(1/3)】 【叮——已确定向玩家李陶索取代价。扫描中……】 【当前玩家纪寧,等级1,世界贡献0。目标玩家李陶,等级12,世界贡献243,玩家差距过大,代价支付不可超过原拥有者的50%。】 【扫描结束……副本主线未开启,且玩家尚未拥有任何道具和财富,玩家李陶可供支付的代价为——生存时间。】 【玩家李陶初始生存时间为:12小时,顶格支付50%为6小时。】 等等,纪寧叫停。 系统有点懵:? 纪寧:能分点给别人么? 接二连三被打断,系统似乎也来了脾气,之前礼貌的机械感都淡了三分:【给谁?】 纪寧:陈守安和林灼。 系统没好气:【请提供分配方案】 所以生存时间只是不能直接转让,用道具就可以。 纪寧满意了,报出时间:各1小时……不,1分钟吧。 测试下功能就行,林灼还好说,惊动了陈守安,又不知道会被他念多久。 系统不知是不是在心里骂娘,卡了会儿,才恢复播报: 【代价支付成功,玩家李陶支付生存时间:6小时(不显示) 玩家纪寧当前生存时间:5小时58分, 玩家林灼当前生存时间:167小时45分, 玩家陈守安当前生存时间:15小时45分】 生存时间刚一变动,陈守安那边似乎就愣了一下,有些困惑地抬起头。 这一分钟到底是变化还是自己记错了,陈守安似乎也拿不准,但一扭头,看见纪寧还好端端地坐着,他立刻露出了笑容。 “你果然能找到!”他大步走向纪寧,“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延长了多久?” 那笑容太过亲切,纪寧后仰两寸,别过头:“6个小时。” “不错啊!” 林灼是根本就没发现变化,再次手欠地拍向纪寧的肩膀,眼见着对方瘦弱的肩胛向前踉跄,忙硬生生收了力道,慌忙转头去问陈守安:“他还挺厉害的对吧!” 陈守安是真开心,笑着点头,又看向不远处的章先生:“章先生您看,这趟可没白来,居然找到个这么有潜力的新人!我有预感,我们这次一定会有大收获的!” “那是,那是,人没事就好。”章先生仙风道骨地点点头,转身找了个位置坐下,恰巧正坐在李陶身边。 “别介意啊章先生,”李陶堆着一脸笑容凑了过去,轻声道,“我这兄弟就是有点缺心眼,跟个老母鸡似的,见到新人崽子就想护着,没考虑到您这边。” 章先生正色:“有新人寻宝师出现,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新手运气不错,不过还需要多加磨炼。我虽老朽无用,但好歹多了几年经验,转化上也更纯熟些。” 话虽说得谦虚,几个老玩家却心知肚明。同在一条船上,那么大的一块晶石,竟让一个新人抢先找到,这对于一个有几年经验的寻宝师而言,简直是极大的耻辱。明白如章先生,也只能在所谓的转化上捞回面子,毕竟一块白晶只转了6个小时的生存时间,也确实太少了点。 想到这儿,原本还有些担心的李陶心里舒坦了,新人而已,能找到白晶,八成还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运气好罢了。 那一头,被拍了一巴掌的纪寧,忍不住又呕出一口血来。 他皱了皱眉,倒是并不太在意。上辈子打打杀杀,呕血的次数多到数不清,早就习惯了。 林灼却有点慌,悄悄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又忍不住问:“不是延长生命了吗?你怎么还这么弱?” 纪寧无语。 生命条的确延长了点,但生龙活虎是6小时,病病歪歪依然是6小时。看样子这个世界对他要求不高,随便活活就行。 林灼耸了耸肩,但颓不了几秒又兴奋起来。他一屁股坐在纪寧身边,兴致勃勃地抬头去看那些挂在棚顶的救生衣,嘴里还忍不住咕咕叨叨:“好神奇啊,我刚才眼见着那只哨子变成块石头。哎,帅哥你……” 差点忘了,这个其实话更多。 纪寧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心地送上自己的姓名:“纪寧。” “纪寧啊,好名字。哎不是,你再仔细瞅瞅看呢?再找一块白晶,把你这弱弱的身体调养调养?” “你当白晶是河滩上的鹅卵石啊,说捡就捡。”陈守安被他逗笑了。 心里一松快,他也泄了气,干脆在林灼身边坐下,趁着副本还没加载完毕,给他们讲讲相关的信息。 “刚才也说了,我们是在一个游戏体系中,咱们现在所在的副本,叫做【小岛游记】,这船一会儿会把我们送到一座小岛上,只要有一个人触发主线,这场游戏就算开始了。” 方才灰溜溜避开的萌新们又竖着耳朵凑了过来,陈守安倒是不介意,音量不高不低,语速也轻缓:“【小岛游记】这个副本开了已经好几年,主线简单,但资源丰富,是新手区的固定的寻宝副本之一。前段时间有人在这个本里找到了重要道具但没能带出去,所以我们……” 他指了指前面的几个大汉:“我,李陶、王野、张宗良组成了一个四人小队,这次来,是特意请了章先生来寻宝的。” 前排的王野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别过脸去,李陶则是不屑地“呲”了一声。 “略略略~”林灼悄悄朝他们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声蛐蛐:“那个……陈哥,寻宝师是不是很珍贵啊,我看你们待章先生,都跟捧着个糖人一样,客客气气,小心翼翼的。” 他这不伦不类的比喻把陈守安逗得直乐:“那是当然,这是个寻宝本。寻宝副本相对一般副本环境更复杂,而且不允许携带初始道具,全靠寻宝师找到白晶再做转化,你说是不是该供着?” 他顿了顿,冲着纪寧柔声道:“别灰心,你一个新手能找到白晶,还能延长6小时生命,已经很难得了,生命类的道具转化起来是很难的。” “这样啊,”林灼惊叹,“那什么白晶,一般都会变成什么?” “攻击和防御类,按照寻宝师的意愿和当时所处的情况,关键时刻,实力强的寻宝师甚 至可以转化出高攻高能武器,直接杀掉boss通关。” “哇,这么厉害啊!”捧场王林灼一惊一乍,弄得陈守安也来了兴趣,讲了不少寻宝师的故事。 纪寧靠在栏杆上,思绪渐渐抽离。 他居然还活着,不是刚才所谓的生存时间延长,而是,他竟然真的从上一个世界逃出来,还回到了蓝星。 是的,蓝星。 他曾在这里渡过短暂的十六年,也曾拥有过短暂的温馨,只不过很快,他因渐冻症而死,进入了另一个糟糕的世界。 战斗、背叛、痛苦、灾难……直到最后,他亲手把那个叛徒挫骨扬灰。 原以为自己必无生存之理,却没想到,还能在蓝星醒来。 突然,他心头一动,再睁眼,窗外天光大亮,船舱里人声鼎沸。 原本散坐着的玩家都站了起来,一个导游模样的人手里挥动着小旗子,跟赶鸭子似的把玩家集中到船舱中间的几排椅子上,嘴里还叮嘱着:“船上人多,你们外来的坐不惯这种,小心被挤下去了!” 纪寧被陈守安小心翼翼地搀起来,安置在走道边最方便的位置,被那几个老手阴阳怪气地看了好几眼。 他也无所谓,扭头去瞧刚刷新出来的NPC。 那些人占据了所有靠边的座位,穿着颜色各异,却基本都是短窄袖上杉宽短裤,面色微黑。座位间的空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篮、扁担、巨大的塑料袋,一派刚赶集回来的热闹景象。 他们说的是华国南方某郡的方言,大概是是为了方便玩家,系统已自动转化为他们能听懂的当地普通话。 “张婶啊,又去大采购啦,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这不是快到庆典了嘛!当然要好好张罗张罗!” “哟,你们不说我都忘了,这回可要好好热闹热闹。” 孩子的打闹声传来,三四个孩子咯咯笑着,沿着走道跑来跑去,领头的小女孩穿着件水红色上衣,小辫子翘得老高。 临到跟前,她突然脚下一绊,一头栽向坐在附近的纪寧。 纪寧眉头微皱,暗暗动了动膝盖,怕那孩子磕着。 可还没等那小炮弹似的孩子撞到他身上,一前一后已伸出两只手。两人配合默契,将那小孩的两只胳膊轻轻架起,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又轻柔放下。 “诶?”原以为要摔的小女孩突然腾空,她低头瞧瞧自己的脚,笑得更欢了,冲着陈守安和林灼喊:“哥哥好棒!再来一次!” 目睹了这一瞬间的其他孩子们也兴奋起来:“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哥哥来帮我,我也要荡秋千!” 林灼看着有趣,蹲下来逗那几个小孩:“玩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你们的庆典好不好玩啊?” 他的嗓音清亮,一出声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船舱里的说话声顿时小了不少,林灼最后那句“好不好玩啊”简直就是像喊出来的,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当地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空气仿佛暂时凝固。 林灼惊了:“不是,你们……” “轰——” 话音未落,渡轮像是撞上了什么似的,船身狠狠一晃。船舱里惊呼四起,不少人摔倒在地。 玩家们面面相觑,当地人却全都变了脸色,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船栏外,刚冒头不久的太阳再次被沉沉的乌云遮挡,海风骤烈,海浪的声音却愈发清晰。 “那……那是什么?”一个新手玩家颤抖着,指向不远处的海面。 在那里,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缓缓旋转着,银亮的水花如沸腾般环绕,又如触手般,伸向四面八方。 “海神保佑!海神保佑!!”当地人惊叫起来,竟齐刷刷跪了一地。 像是听到呼唤一般,一排比渡轮还高的海浪从漩涡的边缘升起,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渡轮扑来。 3. 第 3 章 比渡轮还高的海浪汹涌而来。 “护着章先生!” 陈守安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冲着李陶他们大吼一声,自己则一把抓过纪寧,另一只手将林灼推压在椅背上,厉声嘱咐:“抓紧!” 话音未落,巨浪已到眼前,轰地一声,斜斜拍上船舷。 冰凉的海水瞬间将人裹挟。 纪寧紧紧抓着长椅的扶手。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随便动一动,血管里便如翻江倒海一般,痛到抽搐。偏偏那海浪一沾身,原本清亮的液体似乎突然变得黏稠起来,如同触手一般,裹着人的胸、腰、腿,狠狠向后拉。 不对劲。 纪寧咽下一口血,艰难地睁开眼,顶着倾泻而下的水流,费力扭头。 颈椎在“海浪”的压力下发出咯咯的脆响,舱内的景象映入视野。 “海浪”已经包裹住了整个船舱,渡轮此刻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杵在海面上动都不动,所以大浪并未把船打翻,而像过筛子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冲刷着舱内的一切。 但那些跪在椅子间的本地人,在大浪的冲刷下,竟奇迹般地纹丝不动。 他们只是一心祈祷着,一层蒙蒙的青光笼在每个镇民身上,将一张张脸映得鬼气森森。 玩家这边,老手们大都反应迅速,各自找到了固定点。 前排的李陶一手拽着椅背,另一只手只来得及抓住章先生的后心,好在王野帮了一把,扯着章先生的裤腰不放。 章先生像风筝似的横在水流里,被领口勒得直翻白眼。 新手们就惨了,位置已经空了几个。 一个新手玩家就在这时脱力松了手,在海浪的冲击下,瞬间被甩到船舱边缘。 他双手狂舞,碰巧抓住了细细的船栏,不由得心头一喜。 可下一秒,狂喜变为惊恐,汹涌的水流中,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脚不见了。 像是被什么一口咬掉,鲜血瞬间从小腿的断口处喷射出来,融入海水,然后消失。 剧痛几乎将他的精神麻痹,水流之中连喊都喊不出来,那玩家就这样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脚、小腿、大腿……所有露在船外的部分,一点点地消失殆尽。 船舱外,似乎蹲守着一只无形的怪物,正将他从下到上,一点一点吃掉。 只剩下半截的玩家终于松手,身体被水流带出船舱,下一秒,彻底消失不见。 唰地,巨浪完全穿过渡轮船舱,已经憋到极限的玩家们终于吸进一口新鲜空气。 “抓牢别松手!”陈守安一出水就翻过两排座椅,捞过章先生,死死塞在自己身下。 李陶抓人的那只胳膊已经脱臼,软软地垂在身侧,来不及救治,只能换了个姿势,再次抓牢座椅扶手。 但其实,陈守安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方才护着两人,却被两个没抓稳的新手狠狠撞向椅背的拐角,此刻他肩背严重拉伤,手臂一直在颤抖,几欲脱力。 然而一轮冲刷过后,幸存者们尚未松口气,第二轮巨浪转眼已向他们扑来。 这是要赶尽杀绝的节奏! “救……救命……”纪寜身旁的新手发出低低的呜咽,“我不想死,我还有妹妹、妈妈……呜——” 纪寧有一瞬间的恍神。 在他的记忆里,蓝星的语言都是温馨而快乐的,在最艰难的那几年,他有时候会用蓝星华语,模仿着亲人的语气跟自己说说话,心情就会好上许多。 但此刻,在巨浪的冲刷下,再次听到这熟悉的蓝星华语,却是在苦苦哀求。 这里是蓝星,是他曾心心念念了好多年的故乡,如今却有这么个玩意在这儿害命! 血液似乎热了起来,仅剩的一点生命沿着血管,经过心脏,在他的眼中燃起一把火。 他仰起头,紧紧盯住巨浪扑来的方向。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什么,但愤怒在那一刻盖过了所有的思维,凝聚为强烈的能量。 青年的视野之中,渡船在那片火光下陡然变色,锈迹斑斑的铁皮突然变得如晶石般纯白。 火焰在晶石的折射下,如挟着烈火的利箭,狠狠击向海浪。 两股力量猛然相撞,一声尖锐的啸叫蓦然在半空中响起,海浪被无形的能量抛上高空。 【恭喜玩家……】 系统的前一句尚未说完便猛然卡住,机械女声变得急促: 【警告,玩家生命能量已无法支持基础的生理活动,是否立刻使用特殊转换道具——命运的交错?】 这一次,纪寧没有犹豫:是。 【道具——命运的交错使用中(2/3)。请选择支付代价的玩家或NPC】 纪寧回头。 海水还在翻腾,渡船的另一面,有什么东西微微扰动着空气,在潮湿的水汽中留下淡淡的扭曲虚影。 就是它蹲守在此,牢牢把着渡轮,让水流带出玩家,然后张开大口,吞噬一条条人命。 这会儿,它似乎被打懵了,直到纪寧看过去,才猛一激灵,放开渡船,掉头就跑。 就它了。 这一次,系统卡顿了更长的时间,久到纪寧冷哼了一声,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 【叮——已确定向副本前置BOSS“浪里个浪”索取代价,对象扫描中……】 【当前玩家纪寧,等级1,世界贡献10,目标NPC浪里个浪,等级250,世界贡献***,等级差距过大,索取代价不可超过目标NPC拥有量的50%,请问需要索取哪种代价?】 我要它的命。 系统又卡顿片刻才继续:【索命程序运行中,目标NPC浪里个浪,生命剩余值6528/10000点,索取50%即3264点,已转入玩家纪寧血条,超过生命上限部分,按溢出处理(不返还)】 纪寧的面板上,岌岌可危的生命值空槽瞬间被填满,剩余生存时间直接变成了三天。连带着,全身上下的各处外伤尽数痊愈,只是内里似乎还有问题,但也被压制到了只是隐隐作痛的程度。 “哗啦——” 方才被掀到高空的巨浪,此刻才如暴雨般落下。 海面瞬间平静下来,乌云飘散,阳光普照。 如同得到指示般,NPC们集体祝祷的嗡嗡声突然停了下来,镇民们没事人似地站了起来,接续起之前的话题,说着,笑着,人声四起。 几个小孩又一次疯跑起来,小辫子女孩一蹦一跳来到林灼身 边,笑嘻嘻地去拉他的手:“哥哥,我们继续玩荡秋千啊!” 林灼方才被陈守安按在椅背上,死死抓着木条间的铁条,这才逃过一劫,饶是他,此刻对着小姑娘甜甜的笑脸,也大感不寒而栗,忙不迭地收回手,不敢碰她。 好在这会儿船上的广播突然响了,说是还有十分钟进港,请大家整理行李,那女孩才被父母叫了回去。 周围热闹依旧,玩家们都瘫坐在中间的座位上。这次进入副本的新老玩家16人,此刻只剩了10个,新手里除了纪寧和林灼,就只剩下方才在纪寜身边哭泣的方能。 “我……我们,这算过关了吗?”方能已经吓得两眼发直,呆呆地问。 “屁!主线还没开呢!”李陶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你们主线开了吗?我这儿一个字的提示都没有,系统坏啦?” NPC们似乎听不到玩家对游戏的讨论,对他的话丝毫没有反应,依然自顾自地收拾着东西。 陈守安把章先生从椅子下拉了起来,确认他只是被吓得脸色苍白,并无什么伤痛,这才接上话茬:“我的也没开,所以刚才那一场,很可能是副本的前置考验。” “怎么可能?【小岛游记】明明只是个F级副本,多少寻宝师的新手处女本,都大概率落在这里,怎么可能有前置考验?” 陈守安没再说话,失踪的6个人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一定是章先生救了我们吧!”一个玩家突然说,“我刚才好像看见眼前有白光闪了一下,是您用白晶转化的武器对不对?不然,谁能打败那样的巨浪?” 与其说是推理,不如说是自己给自己的强心剂。仿佛只有这样,这趟怪异的旅程,才有了一丝希望。 大家不由得心中一松,看向章先生的目光中又多了些珍惜和崇拜。 章先生自己却是懵的。 方才他被陈守安护着,死死扒住甲板时,确实诚心祷告了一番。 那会儿他颤颤巍巍,祈祷着系统给他能力,让他此刻能从地板缝里刨出一颗白晶来,保住自己的小命。 他一边祈祷,一边玉皇大帝、如来佛祖地胡乱叫着,连龙王、孙大圣都轮番求了一遍。 难道是哪位过路的神仙回应了他的祈祷? 不,不是。 他不是第一次进本的新人了,自然不会抱有如此天真的侥幸。 所以…… 他轻轻咳了声,悄悄看向纪寜的方向。 卡顿许久的系统突然上线了。 所有幸存玩家的脑海里都出现了那个机械女声: 【恭喜玩家纪寧通过副本前置考验——巨浪滔天,作为第一个通过本次考验的玩家,本成就全服通报。】 【前置任务完成,小岛游记衍生副本:孤岛的回响主线开通】 【主线任务:完成潮息镇旅行团完整日程,打卡至少九个网红景点(旅游团成员可共享),集章信息已发放至手机,请及时查阅!】 【不是威尼斯去不起,而是潮息镇更有性价比!这座完全悬浮在碧波上的木质村寨,就是现实版的海上桃花源!体验真正的水上人家,打卡绝美的网红景点。美丽村寨,你我同行!】 【祝大家游玩愉快~】 4. 第 4 章 【恭喜新手玩家纪寧通过副本前置考验——巨浪滔天,作为第一个通过本次考验的玩家,本成就全服通报。】 机械女声响起时,绿影山谷的太阳刚刚落下,正是华灯初上,群鸟归巢的温馨时刻。 平常人家,这会儿大概是晚饭时分。 只不过,在这个地方,很少人会有这样平凡的想法。大多数人不是在灯火通明的娱乐区狂欢,就是早已喝得酩酊大醉,以逃开不久前刚死里逃生的噩梦,和即将到来的下一次惊恐。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茫然跨入山谷入口,眼前却猛然爆出一朵烟花。女孩惊魂未定,立刻一溜烟躲在了欢迎牌后面。 “新人来了。怎么躲起来了?”飒爽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女孩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也不知怎么的,感觉那话音都还未落,一只纤手就轻轻拍上了她的头顶:“好了别躲了,你已经安全了。萧潇是吗?阿锋应该跟你提起过我,我叫宋霜迟。” 被称作萧潇的女孩,身体还有些僵直,依然防备地紧绷着,只是在听到那个名字时,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不说话,身旁的女人也未催,天空之上,烟花还在不断炸响,彩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微微闪烁。 良久,萧潇抬起手,缓缓亮出掌心。 白皙的手心中间,横卧着一个扭曲而狰狞的烫伤痕迹。 刚从结算的空间里出来,大多数新人都会选择回满全身状态,甚至会利用这个机会,把身上以前的疤啊、痣啊一起清除,她却专门留下了这个伤痕。 头顶上的手顿了顿,却并没有收回,反而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后脑。 “怪不得到最后你能活下来,别怕,我看了你在副本里的表现,对一个新人而言,真的很不错。” 哪里不错了? 打不了跑不快,进本全靠苟,若不是遇上那个好心的青年,她根本就不可能从副本里出来,可他却…… 萧潇低着头,泪水在黑暗中无声滴落。 “好了,也不要太伤心,阿锋能把道具送你,说明他也是认可你的。”女声略有点哑,但很快又恢复了轻快,“我没有太多时间,马上要带人下本了,绿影山谷虽然是休息区,但对你这样的小姑娘而言,也并不十分安全。你相信我的话,就来给我打几天零工,包吃住有报酬,等我回来。” “不想去也没关系,去找山谷管理员,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们也会……” “霜姐,我,我跟你走……”萧潇终于抬头,“锋哥说了,可以相信你。” “那行,”宋霜迟动作很快,也不知她是如何操作的,萧潇只觉得右臂被轻轻扯了一下,再睁眼,已经站在了一间房门前。 房间宽敞,布置得很温馨,厚厚的纯白毛毯上散落着十几个马卡龙色的懒人沙发,按照颜色不同,围成了五六个小圈。 每个圈里都有人,或坐或躺,目光却盯着眼前的空气,时不时地交流两句,表情各异。 “这里是我们的观察室,也顺便给新人当休息室。”宋霜迟指了指角落里青绿沙发里的一男一女,“你就跟他们一组吧,不懂就问,欢迎讨论。” 说完这些,宋霜迟朝萧潇挥挥手,再次消失。 女孩迟疑地走近绿色沙发上的两人。 一进入圈中,眼前立刻浮现出图像来,似乎……是副本里的情况。 只一眼,萧潇就惊呆了。 这是什么副本啊!这么大的浪,真的有人能扛得住吗? “自己坐啊!”短发女孩一边跟她打招呼,一边顺手掏出一包薯片扔过来,“我叫雪碧,他是叶繁,我跟霜姐说了,咱们这韭菜圈还缺个绿的,你是?” 手忙脚乱接过薯片,萧潇赶忙在空沙发上坐下:“萧潇。” “是那个……西陵松柏暮潇潇?”女孩点点头,“霜姐真行,还真是绿的。你要是困可以先睡,今晚有我俩就行,饿了跟方姨说,她每小时会来问一次。” 萧潇的目光早已被画面吸引,巨浪之下,渡轮摇摇晃晃,却突然闪了一下。 “看见没!”那个叫叶繁的男生激动起来,“我就说他肯定是个超厉害的寻宝师,刚那一下,就是把整艘船都融成了白晶还做成了武器!只不过那是系统道具,发挥作用后又恢复了原状!” “是是是,现在绿谷里讨论最高的就是他了!”雪碧跟着激动了老半天,又回过神来,“好了别回看了,都看了十几遍了。我早就把这段标记好了,咱们得继续看继续标记,回头要是漏了后面的信息,看霜姐不骂你。现在萧潇也来了,我们同步一下画面。哦对了萧潇,你要不想说话就直接用想的,很简单,咱们一个圈的可以随意交流。” 画面跳转到刚刚全服通报的时刻,船舱里所有的玩家都愣住了。 “衍生副本!什么意思?” “我们选择的就是【小岛游记】这个副本没错吧?现在这个【孤岛的回响】是怎么回事?” “不光副本变了,还多了个什么前置考验,压根就没听说过啊!老陈,老陈你说说!” 陈守安被点明,艰难地活动了一下肩背:“前置考验这种,绿谷区域的确是很少碰到,我以前也只碰到过一次,但那是在半山云驿,是个C+级的副本。通常C级之下,不会安排这种开门杀,除非……” 他有些担心地看向一旁的三个新手。 目光相接,方能吓得一哆嗦,林灼一脸茫然,纪寧依然冷着脸闭目养神,嘴角却挂着一丝嘲讽。 “陈,陈哥,除非什么?” “除非副本觉得玩家太多,或者实力太不平衡从而影响游戏体验,才会直接出手干预。” “这什么逻辑!”林灼憋不住了,“平衡不平衡的,它自己不会算?哦,把人都放进来了,发现自己算错了,就杀几个人来纠正错误?” 陈守安皱着眉摇了摇头,李陶冷笑一声:“新手就是新手,当这里是慈善机构?还真的打算跟玩游戏一样,先来个新手指引,再由易到难?你要不要看看,死的都是什么人?” 其实不必多说,结果很清楚,减员的六人里,五个都是第一次进本的新手。 “哼,要我说,这已经是系统的仁慈了,一开局就死,总比担惊受怕一两天,再被系统折磨死来得痛快!” 李陶的话像是一把尖刀,将真相血淋淋地剖开,却无可反驳。 过了好一会儿,船身一阵颤抖,已停靠到岸。 风暴早已停了,太阳却还没出来,码头上蒙着一层薄雾,海风吹过,雾气丝丝缕缕飘浮。本是盛夏的天气,玩家们却只觉得全身发冷。 一开局就挫了锐气,这是带队的大忌,陈守安有点着急,可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他有心安慰,又无处着力。 就在他想要强行说点什么的时候,纪寧像是休息好了,微微睁眼:“绿影山谷,半山云驿,这是要修仙?” 李陶眼一横:“修仙又怎么样?那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实力!” “诶,这位小兄弟倒是提醒了我。”久久没有出声的章先生突然发话,“绿影山谷和半山云驿乃是对玩家营地的称呼,但单从字面意义上讲,也是等级划分的标志,各有各的难度。” “对啊!”王野一拍大腿,“我们真是钻牛角尖了,既然是从绿谷进的副本,最高等级也就是D级,咱们都过了多少D级本了?有什么好怕的?” 新手们还懵懵的,但老手们立刻松了口气。 “王野说的对,都别太吓唬自己。”陈守安感激地看了眼纪寧,“我们当时进的是【小岛游记】,既然是它的衍生,在主线上,应该也和它相关。之前大家应该都做过攻略,章先生,一会儿上岛就辛苦你了。” 说到寻宝,老手们的心情又好了一点。 衍生副本这东西,从没有人见过,那就说明,里面的白晶丰富,都还没人动过! 这次请章先生过来,可真是押对宝了! “绿谷旅行社,绿谷旅行社的注意了,都到我这儿来集合!” 方才还不见踪影的导游这会儿终于现身,一边发蓝牙耳机一边数人数:“咱们的精品小团10个人,坐船都辛苦了,这会儿把蓝牙耳机都带好,然后跟着我走啊,咱们到前面广场上再休息,那儿可以自由活动。” 16个人的队伍,此刻已被系统自动更正为10人,那六人已无迹可寻。 玩家们却无暇为他们哀悼,赶忙接过蓝牙耳机,跟着导游慢慢前行。 或许是气候的原因,岛上薄雾弥漫,花草建筑都蒙在其中,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就看不清了。 刚才的考验里,大家又多多少少都受了点伤,为保安全,他们刻意压低了速度。 导游也不在意,一边走,一边零零散散介绍些当地的风俗特色,都是些景区常见的东西。 章先生是寻宝主力,此刻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一路走一路寻,身边自然拥了不少人。陈守安见他安全无虞,干脆停下,等那三个萌新追上。 三个新手很自觉,没去和老手们凑热闹,只不远不近地跟着。 神奇的是,这三人居然都没受什么伤,就连之前动一动就要吐血的纪寧,这会儿也走得 稳稳当当。 陈守安艰难地活动了一下手臂,扭头去看纪寧。 青年一直都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慢慢地跟在队尾,不知在想些什么,但似乎…… 陈守安笑了:“我觉得你跟在渡船上的时候不一样了。” “是吗是吗?”林灼咋咋呼呼,凑近了去看纪寧的脸。 刚刚摆脱了生命威胁,纪寧苍白的脸色现在正常了很多,虽然眼神还是冷冷的,但眉宇之间,似乎少了些初见时的厌世,多了些生气。 林灼大大咧咧:“所以你是想通了,还是活着好,对不对?” 纪寧看他一眼,面无表情。 先前无所谓活不活,现在他是单纯看这个所谓的系统不顺眼,要死也要拉系统垫垫背。 “嘿嘿,我说对了。”林灼傻笑,“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相互熟悉熟悉,以后也好相处。我先说,我叫林灼,是在校大学生,商业管理系。一个小时前,我还在食堂吃饭,一转眼就上船了。啧,我的红烧肉……” 他一脸遗憾和向往,看向陈守安。 陈守安刚试着活动了下肩膀,忍不住咧了咧嘴:“别看我,我做红烧肉能让你一辈子戒掉荤腥。” “不会吧,”一直战战兢兢的方能,这会儿终于放松了些,“看你的样子应该挺会做饭,是军人吧。” “消防队员,”陈守安笑了笑,“不过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来很久了吗?” “两年多了。” “两年多?”林灼盯着他的侧脸看看,迟疑问,“那你下过多少次副本?” 陈守安似乎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皱眉回忆:“五十五?也可能是六十,记不太清了,我也没记。” 他挥了挥手,却忘了自己的伤,又被疼得嘶了一声,补充道:“系统的要求是每月至少一次。” “那么多吗……”林灼有些愣,还想追问,却被方能拉了一把。 一个人,会以两倍甚至三倍于最低要求的强度去经历危险,这背后,必然有他不得已的理由,抑或是不得不做的事。 他转了话题:“每次都这么危险?” 陈守安笑了笑:“我应该算运气比较好的,开局没碰到这么凶险的,也偶尔有好心人会带一带。” “所以你现在也会带我们?”方能满眼希冀和崇拜。 陈守安却摇了摇头:“永远不要太依赖别人,副本的发展谁也无法控制,一个选择不同,都有可能将结局引向未知的方向,这些,你们以后就知道了。” 方能连忙点头:“我记住了。我叫方能,是广告公司职员,第一次进本。纪寧你呢?” 纪寧对自我介绍没有任何兴趣,只丢出三个字:“第一次。” “不会吧!”林灼最藏不住话,“你一醒来就找到了那个哨子,刚才系统也说,是你通过了前置考验我们这才脱险,你跟我说你是第一次,你觉得我会信吗?” 纪寧挑眉。 “那行,其实我是老玩家了,之前经过了……”他看了陈守安一眼,“不知道多少个副本,所以我是明日之星、玩家之王、系统终结者……” 林灼:…… 兄弟,倒也不必如此。 【韭菜圈】 叶繁:我也很怀疑他啊!虽然看着年轻,但听说不是还有未成年被拉进这恶心游戏的吗?说不定人家是童颜大佬,已经进来好多年了呢? 雪碧瞪了他一眼:“就你聪明,开本我就查过了,新手区排行榜上都没有纪寧这个名字,你还怀疑人家用化名,这会儿主线开了,你自己查查去。” 叶繁:万一他就是老手,而且是新手区里查不到的那种呢?你看那个陈守安,不就是洄游过来找人的,霜姐都还让咱们留意呢。我打赌,查遍所有排行榜,肯定能找到这个人。 两人正争着,一旁的萧潇弱弱举起手:“那个……我查过了,没有。” “你查过了?”叶繁惊了,“怎么查的?” “我,我学计算机的,之前在副本里苟着的时候,因为太害怕,所以就在脑子里编了个蠕虫程序……”说到专业,萧潇的语气终于自信了一点点,“刚才我试着跑了一下,把排行榜的名单都拉过来了。” 配合着她的解释,韭菜圈中间的屏幕上迅速闪过一个个排行榜,过了好一会儿才静止下来。 萧潇明显松了口气:“又查了一遍,真没有。” 雪碧和叶繁互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神中的震惊。 这是什么人形计算机,霜姐这次真是找到宝了! 5. 第 5 章 副本中。 玩家在副本里可没法联机查询,只会明里暗里打探这个问题。 纪寧正眯着眼睛望向前方的广场,一回头,发现几人都凑他凑得近近的,而走在前面的几个老手,也都放缓了脚步。 纪寧皱眉。 他的确生于蓝星,却不是直接从蓝星进入副本,而是在另一个世界辗转多年又回到这里,事情复杂,他也没兴趣解释。 林·推理大师·灼及时上线:“哥们,你怎么觉得你是穿越的?哦对了,你刚来时那一身的伤!我就知道!” 纪寧:……你知道了什么? 林灼信心爆棚:“所以你肯定是被车撞了,然后在病床上重伤昏迷,不甘心之下才嗖地一声,穿到了这里,对不对?” 纪寧:…… 方能:…… 前面的老手们:……我们到底在期待什么? 林灼依然兴奋:“所以,咱们这是本书吗?你知道结局不?应该没有烂尾吧!” 纪寧:…… “没什么书,我……” 他想了想,选择使用大家能接受的事实:“是渐冻症。” 原来是绝症。 一时间,林灼的推理似乎没那么狗血了,纪寧上船时的弱态都强行有了解释。不管渐冻症会不会吐血,但这种一旦发病就不可逆转。大多数患者,会在一点点失去行动能力后,死于呼吸衰竭的疾病,马上给纪寧套上了一层光环。 就连他现在依然冷着的一张脸,在几个玩家眼里,都不自觉地变得惹人怜爱。 觉察到那些目光所表达的强烈情感,纪寧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嘴,把视线投向前方的广场。 导游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清晰传来: “现在我们到达的就是定海广场,定海广场是潮息镇最著名的景观,中间这对定海双生柱,就是咱们这次旅游必打卡的景点之一。”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抬头向前方看去。 石柱高大而粗壮,自下而上,皆是精美的海浪浮雕,直到柱子的上半段,浮出一双背对背的双生神像。 一睁目,一蒙眼,却都慈悲微笑,注视着下方的广场,注视着这群仰头看他,却又不自觉露出敬畏之色的人们。 并非人们认知中的宝相庄严,相反,那只是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面相和服饰都很有当地人的特点,如果不是雕刻在石柱上,游客们大概率只会猜测,这或许是镇上的小学校长,抑或是唯一考上大学的全村希望。 “诶,怎么样,雕刻很精美吧?”导游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这尊神像背后,可有个十分凄美的爱情故事。” 在旅游景点,听了这话,多半人都知道,这是开始编了。 但在副本里,多少有效信息都藏在故事里,老玩家们一听便来了精神,忙催着导游快讲。 “那是出生在我们潮息镇的一个孩子,名叫故屿。从小就聪明,人也长得漂亮,一直跟着他父亲打鱼。” “十八岁那年,故屿有次一个人出海,去了好多天都没有回来。一个月后,早晨赶海的人在沙滩上发现了他。人们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出海遇到了风暴,船翻了,但好像有个女孩救了他,还照顾了他一个月。” “就在他伤好的那天,女孩没有出现,他这才第一次走出休养的房间,发现那里居然是个巨大的山洞,洞里都是海怪留下的痕迹。” “故屿很伤心,他根本不知道,女孩竟是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照顾他。他等了三天,女孩都没有回来,只好离开。故屿在海上漂泊了好几天才回到村里,村民们接纳了他,但他一直失魂落魄。” “就这样过了一年,村子突然遭到海怪袭击,故屿不顾一切地和海怪战斗,终于杀死海怪,却发现,死去的海怪,就是那个曾经救过他的女孩。” 讲到这里,导游渴了,笑呵呵地叫了声暂停,去一旁的小摊上讨水喝。 林灼纳闷地抓了抓头发:“他说的这是啥?《海的女儿》与《怪物史瑞克》的叠加版?这里其实是渔村版的迪士尼主题乐园吗?” 其他玩家都没作声,因为面板上的信息变了。 当前进程:【主线:游览潮息镇】(+8%,当前进度8%) 不过是到达了广场,听了下导游的介绍,主线就推进了8%,这任务是不是有点太简单? 但再仔细看看,主线任务确实是游览9个网红景点,这里应该算一个。甚至可以平均计算一下,9个景点,每个占比约是11%,现在还缺3%,大约是因为导游的介绍中途被打断了? 那副本的难度会体现在哪儿呢? 蓝牙耳机里突然传来声音,打断了大家的思路。 “我回来了回来了!”导游呼哧呼哧跑来,“接着讲啊,故屿……” 他刚说了半句,玩家们突然呼啦一下散开了。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蓬头散发的女人来到了广场边缘,广场雾大,等有人发现,她已经直直地冲了过来。 女人手里拿着一束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花,笑嘻嘻地把花递到玩家面前:“买花啊帅哥!” 正好被花怼上的方能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忙不迭地摆手:“不用了,谢谢谢谢,我不买花。” “买花送女朋友啊,帅哥,会幸福的哦。”女人不依不饶,沾着泥巴的手一把拍在方能的胳膊上,立刻印上了一块黑色的手指印。 方能躲也躲不过,只能求助地看着陈守安,都快吓哭了。 “哎哎哎,你这疯女人,怎么跑这儿来了!”导游惊叫着分开人群,粗暴地把她从方能身边拉开。 “回去回去!”男人嘴里冲出一堆当地语,听不懂也知道都不会是好话,一把就将那女人推倒在地,倒拖着就走。 薄雾纠缠,疯女人的双脚在地上乱踢,目光落在那根双生柱上,顿时瘪了嘴。 “故屿!哈哈哈,你不是说要保护我的吗?你看他打我呢!你瞎了吗!快来给我报仇啊!” 导游一听就急了,甩手给了她一巴掌:“你胡说什么!海神是你这么乱叫的吗?来人,快来把她拖回去!” 小镇上都是熟人,一旁的商贩立刻跑来了两个,抓着疯女人的胳膊往外拖。 疯女人满脸是泪,头发乱糟糟地被倒拖着,双腿不断地踢蹬,连鞋都掉了一只。 “哎你们别动手啊,这也太过分了。”林灼忍不住了,挽了袖子就想上前阻止。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似乎闪过什么,林灼扭头去看,却只看见面无表情的纪寧垂下眸,掏出一张纸巾来,抹了抹指尖上的灰尘。 而众人的焦点里,两个商贩突然松了手,抱着手腕嚎了起来。 两人的手腕通红一片,被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不知何时,已经断了。 林灼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瞅着纪寧的指尖,连疯女人冲了过来都没发现。 “哎小心!”玩家们叫了一声,可疯女人已经一头撞进林灼怀中,硬把那束花塞在了他手里。 她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一笑,不对称的嘴角里便流出涎水来,却拿腔拿调地唱: “天黑黑,要闭户,小脚丫,别赶路。” “窗帘拉,被窝捂,坏蛋来了会吃咕……嘻嘻嘻” 那笑容太过恐怖,吓得林灼全身都僵了。 又有人上前,再次抓住了疯女人的胳膊,迅速将她拉走。 女人的歌声传来:“……梦里花儿一朵朵,天亮再去采蘑菇……嘻!” 混乱过去,林灼还捏着那束野花一动也不敢动,衣襟上被糊上了几条明显的污迹,也不敢去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梗着脖子,慢慢看向陈守安:“我……我该怎么办?” 陈守安也是一头雾水,回头去看章先生,却发现这位受人尊敬的寻宝师,正皱着眉头,仔细观察着纪寧的表情,似乎在思考什么难懂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作出决断,来到林灼面前:“小兄弟,这花能给我吗?” “啊?”林灼傻眼,下意识地看向纪寧。 青年根本没理他们这边,只是若有所思地抬头看那神像,目光从上往下缓缓移动。 林灼:哦,这算是点头吧 。 他又去看章先生:“你要这花做什么啊?” 章先生的表情微妙:“毕竟是NPC硬塞给你的东西,一般来说,是有可能转化成白晶的,我以前没成功过,所以想试试。当然,我不白拿,刚才在路上我已经收集到了不少白晶,这些给你。” 章先生一掏口袋,抓出三颗珍珠大小的白色晶石,塞进林灼手中。 晶石入手,一股温润感从手心的皮肤传来,林灼脑海里立刻响起了系统播报: 【恭喜玩家林灼获得白晶(三级)*3,可使用数:1,是否现在转化为随机道具?】 林灼:只能用一个?概率这么低,能变什么? 【玩家已选择白晶(三级)转换,转换开始……】 【恭喜玩家林灼获得攻击性武器——大摆锤】 【大锤八十小锤四十,那大摆锤呢?试试看吧!】 林灼:…… 他一言难尽地把花递给章先生,对方倒是如获至宝,立刻接过,退到一旁研究起来。 “哎呀,真是对不住,对不住!那女人疯了好多年了,总是喜欢到处捣乱。”导游终于跑了回来,连连道歉,“我们刚才讲到哪儿了?” “居然还没完吗?”林灼还沉浸在获得了奇怪道具的震惊里,反射性地不让话掉地上,“这故事难道还有反转?” “有的哦,有的哦,”导游笑眯眯地回答,“故屿发现自己亲手杀死了爱人,后悔不已,于是一个人带着海怪的尸体坐船离开。好多年以后,在一次暴风雨中,海神降临,据说他找到了仙人,仙人复活了海怪,将海怪留在了仙山上,故屿也学了仙术,最后进化成神回来守护家乡。” 玩家们:…… 迪士尼已烂尾,现在加上了修仙,你还能编得更离奇点么? “那为什么,这根柱子是双生神像?”一直游离在队伍边缘的纪寧突然问。 “啊……这个,”导游讪讪地笑着,“当然是因为……爱情嘛!” “都成仙成神了,自然不能在一起,所以这神像,睁眼的这面看向故土,蒙眼的那面,朝向昔日的爱人。” 林灼听得目瞪口呆:“这,果真是很……凄美啊~” 是一种中西结合欺负游客,将马嘴缝上牛头的美! “那是那是,”导游堆笑,“咱们就在这里自由活动一下,一个小时后,咱们就在这里集合,去民宿吃饭午休,大家尽量提前点过来哦。” 完成任务的导游一溜烟跑了。 章先生的野花还没研究出成果,但初入副本的一个小时是最宝贵的寻宝时间,他二话不说,带着几个老玩家就开始在广场上细细搜寻。 方能怕得要死,一点都不敢离开陈守安,也跟着一起去了。 林灼看了眼他们,转了个弯,凑到纪寧身边。 “纪哥,你来帮我看看。” 纪寧皱了皱眉:“叫纪寧就好。” 他接过林灼递来的那两颗白晶。 先前在船上,刚拿到救生哨转化的白晶,系统就忙不迭地帮他转成了道具,连观察的机会都没有。现在仔细去看,才发现,晶体上,的确有能量扰动的迹象。 一颗偏绿,一颗偏黄,在雾气中微微闪光。 可用的信息,自然便在他脑子里浮现了出来。 “怎么样,能变道具么?”林灼好奇地看他,“可以的话,送你!” “黄色这颗大概率是防御道具,绿色这颗,应该可以治疗,我用不着,你要是愿意……” “送给陈哥对吧?没问题!”林灼又盯着两颗晶石看了看,傻眼,“这不都一样吗?哪有黄的绿的?” 纪寧拈起两颗白晶,放回到他手上。 在纪寧那里打了个转,系统立刻变了说辞: 【恭喜玩家林灼获得治疗道具——仙人的缝衣针】 【身体破破烂烂,仙人缝缝补补,伤势什么的,回复60%达咩?】 【恭喜玩家林灼获得防御道具——静立的仙人掌】 【谁说站着不动就不能防御,有本事你来打我啊!】 6. 第 6 章 “这……道具,还真是怪有风格的。”林灼咋舌,闭着眼在面板上一番尝试,给陈守安发了个好友申请过去。 “纪……纪寧你也加我一下呗!”闲下来的林灼又开始骚扰同伴,只是一转头过去,就见身边的人又开始仰望着那尊双生神像,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该不会真信了那个狗屎故事吧?浓浓的AI味儿,这玩意让我来编可能都还能更可信些。” 林灼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但看纪寧那严肃的模样,又有点犹豫,难道我刚才听漏了什么? 正在帮忙搜寻的陈守安通过了好友申请,但没接受道具,回头看见他们还站在原地,大步走了过来。 “章先生已经给我治疗过了,道具你自己留着,”他朝林灼点点头,“你也算是有天赋的,拿到白晶就能转,正好章先生那边还有些感应不出来的,正好你去帮帮忙。至于纪寧……” 他看看四周,过去小心扶住青年:“你去石像下坐会儿,我们弄完了来接你。” 林灼:……所以我就应该是牛马?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但李陶那帮人太讨厌了,林灼不想去。 “要不我还是留下陪他一会儿吧,”他期期艾艾开口,“你看他这会儿还在琢磨那破传说呢,我怕他魔怔。” 他这么一说,陈守安也有点担心了,仔细看看纪寧的脸色,问:“有什么不对吗?” “当时在渡轮上,大浪穿过船舱的时候,你注意到那些镇民了吗?” 说到大浪,那股毁天灭地的压迫感顿时占据了意识,林灼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陈守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依然努力回想了一下:“那时注意力都在护人和求生上,我看得不是太清楚,当时他们都跪着?” “对,传统的拜神跪法,双膝着地,双手合十在胸前。” “拜神不都这么跪嘛,”林灼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就是……哎卧槽!” 他又是惊讶又是困惑:“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当时就那么直挺挺的跪着,却没被大浪甩出去?” “是。” 陈守安明白过来:“巨浪不会对镇民产生伤害?” “不,”纪寧摇头,“如果这个副本根本不会伤害镇民,他们连跪拜都不需要。” “所以……”林灼终于跟上他的思路,“那些镇民是真的虔诚祈祷,得到了海神的保佑?” “或许是吧。”纪寧看着薄雾中的双生神像,嘴角露出一丝讽刺,“那凭你的感觉,导游和这里的镇民,真的信这位‘故屿’吗?” “不是……吧。” 刚才导游讲故事的时候,语气似乎并没多尊重,而且,谁会把一个神的过去编排成那样? 话音甫落,系统提示即刻响起: 【恭喜玩家纪寧、林灼、陈守安开启隐藏支线:他是神】 【潮息镇,一个诞生海神,也被海神拯救的地方,在它的背后,会有怎样不为人知的历史?找到他,追寻他,揭露他。】 【你已经知道他们的神与众不同了,还有呢?当前进度:5%,请再接再厉】 副本中的任务信息所有人共享,广场边的搜寻队伍立刻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各异。 林灼突然也成了目光的焦点,感觉有点怵:“这个什么隐藏支线,开了是好还是不好啊?” “看情况吧,”陈守安有些防备地看了看四周,“副本里有主线、支线,也有隐藏任务,每一条线解谜的过程中,都会有不同的奖励,而不同的任务通常意味着活动区域的扩大,顺带着,白晶的数量也会增加。” “那完不成的话,会影响我们出去吗?”林灼问。 “那倒没什么,”陈守安安抚地朝他笑笑,“副本脱出的形式很多,一般来说,主线70%以上都有可能找到出口,到时候系统会直接通知,隐藏任务和支线差不多,能做就做,不必强求。” 【韭菜圈】 叶繁:不愧是从半山云驿洄游的大哥,规则都摸得透透的。不过也有做完隐藏任务直接通关的大佬。 雪碧:那是因为隐藏任务难啊,有时候一个隐藏任务做完,把副本核心机制都摸完了,再做主线,一点惊喜都没有了,不如直接脱出。 云槊:说的很对,不过有时候,并不是玩家不愿再做主线,而是系统根本不给机会。 叶繁:诶?大佬你怎么来了? 云槊:你家霜姐下副本,我当然要过来帮忙撑一下场子。 今不疑:别被他骗了,精武堂想吞并霜林很久了。 雪碧:啊,今不疑大佬您也来了。 突然多了两人的信息,萧潇茫然四顾,却没发现人影。 雪碧:“不用找,应该是远程连线,霜姐生意做得大,很多大佬都找她租权限,能连上观察室的各个圈。” 不等她问,那边大佬已经主动解释原因了。 云槊:刚发现竟然出了个衍生副本,你家观察室最方便,所以来瞅瞅,放心,跟霜迟打过招呼了。哟,老陈在,那稳了。有突出的新人么? 今不疑:都说他是来抢人的你们不信。自己不会看吗问人家小朋友。刚才全服通报就是这个本。李陶居然让新人抢了先,不应该啊。 雪碧:不光是被抢先,主线和隐藏线都是人家开的,哈! 叶繁:大佬,抢先开是有好处吗? 今不疑:小韭菜们没开启过主线和支线吗? 不等韭菜们回答,云槊那边已经把他们的资料打上了屏幕: 雪碧,战绩3,因为运气不错,每次都抱到了大腿,所以也从未成为过开启者。 叶繁,战绩5,第一次进本就遇到宋霜迟,从此成为专业观察员,每月下本都是白蹭。 今不疑:你们仔细看看,他图的到底是什么。回答你们的问题,不是抢先开有什么好处,而是隐藏线这个东西,通常都不好找,而且和主线高度相关。你们可以问问云槊大佬,到现在为止,他开过几个? 云槊:问我干嘛,说说你自己呗。我就开过三个,一个只开没做,一个50%,一个70%,没啥好夸耀的。 今不疑:肯定比你多。我继续,只有第一个感知到线索并正确认识到线索用途的人,才有可能开启线路。所以开启者一定对主线的了解更透彻。在某些比较凶险的副本里,开启者自然比被动卷入者更有优势。 像是要验证他这句话似的,副本之中,一阵海风吹过,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怎么回事?”玩家们露出戒备的神情。 陈守安一拉纪寧和林灼,迅速奔向章先生所在方向。 乌云迅速布满天空,天光暗淡, 狂风一阵阵吹过,耳边全是尖锐的啸叫。 “怎么回事?”陈守安问,“有人触动什么了吗?” 现下唯一的变动便是方才隐藏任务的开启,玩家们的目光都向纪寧投了过来。 “不是他!”陈守安斩钉截铁,“隐藏任务开启已经是几分钟前的事了,有问题不该滞后这么久,章先生,章先生呢?” 玩家们茫然:“不是在那儿……章先生!” 就在他们身后,章先生的身影僵直,手中紧紧捏着的那束野花,此刻正发出刺眼的强光,所有玩家的面板上突然闪现出一个十秒的倒计时。 “是锻晶试炼!”陈守安顾不上解释,抬头看向老手们:“做不做?” 【韭菜圈】 叶繁:woc涨姿势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锻晶试炼啊,那就是说,如果通过,章先生手里的东西有可能转成高级道具?刺激! 今不疑:有点刺激过头了。一般的锻晶试炼虽然凶险,但好像没这么大阵仗,你们看天色都变了,所有玩家都会被卷入。 雪碧:那要是碰到个莽撞的寻宝师,在副本里多搞几轮试炼,这队伍不就完了? 云槊:聪明的小雪碧,所以副本一般会给玩家一个选择的机会,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今不疑:但如果放弃,现下可以转化为晶石的东西立刻损毁,后续与这条线相关的白晶也都无法转化。如果这副本里东西不多,就相当于白干。 今不疑:风险越大收获越高,这种阵仗很可能是个极品,看他们怎么选了。 副本里。 陈守安已经顶风走到了章先生身边,大手扬起,只要大家决定放弃,立刻便能毁了那束娇弱的野花。 老玩家们对视一眼,微微纠结,最终却都还是点了点头。 这就是要做了。 陈守安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匆忙从怀中掏出两颗白晶,塞进纪寧和林灼手中。 林灼反应迅速,直接把自己的那颗转手塞给纪寧。 【恭喜玩家纪寧获得白晶(三级)*2,是否立刻转化为特殊道具?】 是。 【恭喜玩家纪寧获得攻击道具——龙鳞刃】 【刀如龙鳞,亦可剖龙,此刀为海族名匠打造,淬明月,接霜凌,可化作龙鳞隐藏于掌心。此刀锋利,使用时请务必小心】 【恭喜玩家纪寧获得攻击道具——石灰袋】 【石灰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抺你脸。有人用石灰杀人,有人用石灰建楼。而你,我的朋友,你选择用它来走捷径,该道具可无限次使用,配合闷棍,效果更佳】 林灼毫不犹豫地抓走了石灰袋。 野花发出的光突然灭了,风贴着身体卷了过来,呼啸的风声里,有人喊了声“不要动”,天就彻底黑了下来。 生活在城市的人们大概没有体验过那种纯净的黑暗,那是一种沉入海底的压抑,视觉完全被剥夺,空间似被无限扩张,又似被压缩到了极小的空间里,心跳都变得震耳欲聋。 眼睛看不到,其他的感官渐渐变得敏锐起来。可此刻,他们像是被关进了封闭的房间中,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似乎也被剥夺。 过了好一会儿,无尽的黑暗和寂静中,传来一声孩童的轻笑:“嘻嘻,找到你啦!” 7. 第 7 章 听到那声轻笑,方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也不知道队友们还在不在身边,从一开始进入副本,他就已经吓破了胆。 但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什么,竟然让他撑到了现在。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他喃喃地给自己打着气。可心跳得实在太快了,胃也一阵阵抽搐,他抬手捂住嘴,拼命忍住呕吐的冲动。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似乎在绕着他兜圈子。 怎么办?怎么办?方能拼命驱动着脑子,快想,快想办法啊! 不行,好怕,我是新手我不会啊! “有,有人吗?”他小小声地问着,“谁,呜……谁来帮帮我?” 四周渐渐出现动静,他听到了有人闷哼,还有武器挥动的声音,但没人对他的求救做出回应。 怎么办,怎么办?方能颤抖着吸了口气,握了握手中的道具。 这是刚才陈守安给他的,一把柔软的长剑,可以刺,也可以像鞭子一样甩出去。 “嘻嘻,你好像很害怕啊!”小孩子尖细的声音突然贴着耳边清晰地响起,“别怕,我是好孩子,跟我玩啊!” “我……我不是小孩子,你,你找他们去,放过我……”方能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就要和你玩,”那孩子嘻嘻笑着,“我们来赛跑,谁先摸到大柱子,谁就赢了,好不好?” 大柱子?那根神像柱? 方能心里燃起一阵希望,刚才天变黑之前他看过一眼,他距离那根神柱,只有不到5米! 他身高一米八,只需要两三步,再加上手臂的长度,给他两秒钟,他就能摸到柱子! 他用力握了握手心里的剑柄,却觉得胳膊上有一块地方突然烫了一下。 “谁?”方能更慌了,是有什么攻击我了吗? 他颤抖着摸了摸胳膊的那个地方,却搓了一手的泥灰。 好,好像是之前那个疯女人……谁现在还管得着疯女人啊! 脑袋嗡嗡地响个不停,一阵紧过一阵的心跳声里,他听见那鬼孩子在他身边笑:“别管别人了,我知道你准备好啦,1,2,3——” “三”字刚出口,方能立刻朝着鬼孩子的方向挥出鞭子。 “啪!” 打中了!方能心下一喜,拔腿就跑。 真的只有两步,他就撞上了坚硬的物体。 “我赢了!”方能大吼。 微微的青光从那物体上发出来,他对上的竟然是一张血盆大口! 【韭菜圈】 屏幕里虽暗,但并非一片漆黑,雾蒙蒙的微光里,一个个头大身细,如同章鱼般的生物从天而降,悄悄包围了所有的玩家。 虽然发出的声音像是小孩,可那一张张骷髅般的脸上,却挂着诡异嗜血的笑。细长的手指轻轻拢着玩家的咽喉,伸长脖子,在他们耳边低语。 早在方能迈步的瞬间,今不疑就叹了口气:完了,不用看了。 叶繁:啊?为什么,因为不能相信诡话? 今不疑:抓住一个不听讲的,有课代表吗? 叶繁做了个鬼脸,看了眼一脸蒙圈的雪碧,无奈之下,悄悄戳了戳身边沙发上的萧潇。 萧潇脸色惨白,小小的身体都快缩到沙发缝里了,被他戳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才调出一段文字,私发给叶繁。 叶繁:什么?!是因为那个疯女人的儿歌? 今不疑:哟,还真有课代表帮你。就是那首儿歌啊,刚才那个纪寧,不是都已经警告过了嘛! 雪碧:就是天黑之前,他说的“别动”? 云槊:对哦,我说的吧,他是这个小队里,对现状理解最深的玩家,听说还是个新人? 叶繁:嗯,24k纯新,所有榜都没有的那种。 云槊:你们怎么知道,查过?操,霜姐又搞到宝贝了? 副本中。 其他人的处境,和方能差不多。 尖细的孩童笑声在身边起伏,忽远忽近。 身边有风掠过,带来一股腥腐的恶臭,陈守安皱着眉,紧了紧手中的消防斧。 这是他的永久性道具,进本后只要接触到白晶便能自动转化,是玩家的保命道具。 突然,腥风又起,陈守安挥出一斧。 “噗”的一声,是利刃切过骨肉的轻响。一只“章鱼”被斜斜劈开了脑袋,细脚一缩,狠狠勾住了陈守安的右肩。 陈守安微微侧身,左手自消防斧下抽出一根细长钩锁,扣上自己的肩头。 锐利的弯钩直接把那只章鱼脚刮了下来。 可危机并未解除,更多的腥风扑面而来,陈守安左右开弓,章鱼骨骼的爆裂声噼噼啪啪地响起,冰冷的液体溅了他半身。 怎么杀不完!他暗暗心惊,眼睛依然看不见任何东西,单凭直觉挥杀绝不是破解之道! 就这么稍一迟疑,他的颈边一阵刺痛,似乎被什么咬了一口。 陈守安一把扯下伏在他肩上的半截怪物尸体,狠狠掼向地面。 太多了,杀不完! 他脚跟微抬,打算换个方位,但身经百战的身体却敏感察觉,身前的攻击突然放缓一瞬。 陈守安一压脚跟又站定在原处,冷汗刷地下来了。 方才进入试炼时,纪寧说的“别动”,原来是这个意思! 所以方才,他大概是凭直觉躲过了一劫。 可纪寧现在怎么样了? 青年虚弱的身形浮现在眼前,陈守安深吸了口气,放下脚跟,凭着记忆调整好钩锁长度,将消防斧狠狠抡出。 被钩锁牵引的消防斧如同流星锤,将陈守安与纪寧之间的怪物尽数击飞。 纪寧一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周遭从安静到嘈杂,无论是求救声、哭泣声还是击杀的闷哼,都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他手中甚至没有任何武器,只是轻垂在身侧。 “嘻嘻,你看上去很无聊,要不要玩个游戏呀~”引诱的声音贴脸响起,淡淡的腐臭味道,一张诡脸就在眼前。 “噗——”一阵罡风掠过,陈守安的斧尖贴着鼻尖落下,将那个声音狠狠斩断,纪寧闪也不闪。 更多的怪物围了过来,身前身后都是嘻嘻的笑声和嗡嗡的话语。 这种嘈杂极具压迫感,时间一长,连意识都跟着模糊起来,玩家们个个头疼欲裂,勉强维持着手中的攻势,却没人再迈出一步。 太久没人上钩,异形章鱼们逐渐躁动起来。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声尖啸,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得一滞。 微光自半空速降,一个巨大的身影蓦地将所有玩家覆盖,密密的黏腻触手射出,闪电般绕上玩家的颈脖。 【韭菜圈】 叶繁:什么鬼?小兵搞不定玩家就来个大将?有这么不要脸的么?这是要团灭的节奏啊!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屏幕。 副本中,巨大的窒息感笼罩着所有人,玩家们不由自主地收回武器,试图解开脖子上的束缚。一个老玩家坚持不住,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借力拉扯,却瞬间被拧断了脖子。 就在这一刻,一直静立不动的纪寧完全无视自己颈脖上的束缚,突然一伸手,抓住不远处的一条触手,直接拽到自己身前。 他右手向上一翻,紧贴在手心的龙鳞刃直接抵上触手,像剖泥鳅一般,自尾到头,将那条触手一劈两半。 “咿——”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啸叫,玩家们颈间的压迫又增加了好几倍,颈椎咯咯作响。 纪寧却毫不停留,刀刃顺着触手直抵怪物巨大臃肿的身体,连手带刀直直捅入那一团未知的烂肉。 刀尖在 肉团中快速地切割、探索,终于触到一个硬块。 龙鳞刃冷冷旋过,纪寧张开五指,握住硬块。 “咿——”怪物似乎是怕了,颤抖着摆动着触手,所有的小怪立刻转头,呲着细碎的利齿,全都向纪寧的方向扑了过来。 纪寧面无表情,手臂下拉,叫了声“陈哥”。 陈守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此刻能做的也只有战斗,他忍着快要窒息的眩晕,抡出消防斧。 锋利的斧刃旋转着飞来,噗噗砍断纪寧头顶藕断丝连的肉块,纪寧收回手,双手紧紧捏住硬块。 刺耳的尖叫在天地间回响,无数道光芒从纪寧的指缝中射出。无边的黑暗如同被打碎的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 片刻后,原本湿漉漉黏兮兮的怪物硬块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晶瓶,淡蓝色的液体在其中微微荡漾。 【恭喜玩家纪寧通过锻晶试炼,获得锻晶辅助道具——静海融媒,该道具可辅助副本特殊道具,合成白晶,合成质量与合成方向由寻宝师经验决定】 系统播报在每一个玩家脑海中回响,这是……成了? 天光恢复明亮,四周的景物也再次变得正常,脖子上的束缚在黑暗被打破的瞬间消失,久经折磨的玩家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不少人都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多,多谢!”章先生在王野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来到纪寧身边。 开启锻晶试炼的寻宝师,在试炼中有一定特权,可由一名玩家贴身保护。虽如此,他此刻也一身是伤,颤巍巍地伸出手,将那束野花交到纪寧手上。 纪寧挑眉。 章先生羡慕地看着纪寧手中的那块瓶静海融媒,淡蓝色的液体像是有生命般,在瓶中流转。 “你不必推辞,老夫看出来了,你是新手也好,老手也罢,在寻宝这一天赋上,你,绝对在我之上。” 可有人不这么想。 “章先生!”李陶匆忙赶了过来,一把揪住寻宝师的胳膊,“你是我们的寻宝师,这可是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干嘛把东西给他?” “锻晶试炼又不是他一个人参加,大家都在里面,那就人人有份!”他一瞪眼,伸手就想去夺纪寧手中的融媒。 可就在这一刻,纪寧却不耐烦地一抬眼,一道寒光立刻绕上了李陶的颈脖。 众人这才看清那柄龙鳞刃的模样。 利刃寒光闪烁,刀身纹理层层叠叠,像是真的有龙鳞覆盖。 刀柄便是一条小龙,乖巧盘在纪寧掌心,刀身微弯的弧度刚好贴合对方的颈脖,锋利的刃口在颈动脉上压出细微的血口。 李陶一僵,眼中凶光四射,似乎并不相信对方会下刀,抬手便击向纪寧面门。 纪寧冷笑,握刀的手毫不犹豫下压。 “住手!”陈守安连忙喝止,消防斧和钩锁同时射出。 钩锁搭上纪寧手腕的同时,消防斧迎面拦上李陶的铁拳。 “叮”的一声,是金属相击的脆响,李陶的指间竟然还戴着一副狰狞的指虎,若是真的打实了,纪寧就算不丢命,也怕是会瞎眼破相。 而另一边,虽被拉住了手腕,那龙鳞刃却像活了一般,在李陶的颈间留下一个深深的伤口。 “妈的,这队没法组,分队,分队!”李陶捂着脖子嚷嚷,“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们选!” 陈守安紧皱着眉头。 副本里危机四伏,人多自然有优势,若是能让他决定,他天然倾向于团队合作。但李陶似乎天生和纪寧合不来,自进入副本就矛盾不断。 李陶实力强横,绿谷这边的排行榜上,多能看见他的身影,而纪寧不过是个刚入副本的新人,他有点担心。 再一抬头,却见自己的其他队友,包括章先生,全都自觉站到了纪寧身后。 陈守安:…… 行,白担心了。 8. 第 8 章 “行!都向着他是吧!”李陶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那就干脆散伙!” 他一摊手,一张羊皮卷出现在陈守安面前。 “当初组队请寻宝师我出的那份原样还给我,这个副本里你们获得的白晶,自动转移五分之一到我的背包,算是给我的补偿!现在签,我立刻走!” 事关契约,陈守安召集了自己的寻宝小队来商量,章先生却没有去跟他们讨论,依然紧张地站在纪寧身边。 处于风暴中心的纪寧没有任何反应,狠狠刮了李陶一刀之后,只漠然瞟了一眼劝架的陈守安,便转开了脸。 龙鳞刃化作薄薄一层,如同半指手套一般,轻轻覆住他的手背和半个掌心,托着那束野花和静海融媒。 纪寧轻轻皱着眉,盯着那两样东西,一时没有抬头。 【韭菜圈】 叶繁:这个李陶也太狂了吧!之前的出资全部撤走不说,以后他不参与寻宝,还要瓜分别人白晶的五分之一? 今不疑:确实太看得起自己了,虽然这人的本钱是还不错,在老陈那个队里,算是输出主力。 雪碧:那也不能这么分啊,纪寧他们太吃亏了。不过说到纪寧,我现在真信他是新手了,应该没有不会融合道具的大佬吧! 云槊:我记得寻宝师协会会教,这也算是高级技能了,但甄会长看人挺准的,如果以前见到过这么个大宝贝,应该早就被他收入囊中,不至于流落在外。 甄不器:的确,我也倾向这是个新人。可惜,要是能跟他们沟通就好了,就我现在观察来看,他的寻宝天赋是目前新人中最顶尖的,单凭天赋做出高级道具来都应该不成问题,但要想让白晶转化的道具达到最佳适配,需要的还是经验,可惜了。 懒人沙发上,雪碧和叶繁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争先恐后对着萧潇做口型:大佬,这是真大佬!! 今不疑:甄先生怎么也来了?难道是为了这个新人? 甄不器:的确是寻宝师的好苗子,我已在公共区发帖说明,寻宝师协会将买断这位新人的第一招揽权。不过霜林是最先关注这个副本的,所以我亲自来跟阿霜知会一声,相信她也能理解。 霜姐的名字直接被提及,雪碧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应:“霜姐下副本去了,要不您跟副……” 甄不器:知道,已经通过合作的寻宝师传递了消息,我现在借你们观察室看看。 甄不器似乎已把注意力转移到副本中,几人也跟着看过去。 见纪寧垂眸看着手中的两样东西不语,章先生试探着问:“需要我……嗯,介绍一下怎么用吗?” 其实,寻宝师们转化高级白晶的方法大同小异。 接触并冥想是最主流的方式,而面对植物类的副本物品,会有一个培育的前置程序。 野花已经蔫哒哒的,需得在它凋零之前,好好栽在泥土里,用静海融媒浇灌,再静心冥想。章先生估摸着,自己来做的话,少则两小时,多则一天,应该就能将其转化为高级的白晶。 但方才的试炼凶险,若不是王野强压着,章先生早就中招一命呜呼,此刻再不敢乱下手。 可交给新手来处理吧,他又怕一个不好,极品白晶被糟蹋,一时间心里矛盾得要命。 纪寧哪里知道他心里这堪比偶像剧的激烈斗争,默默看了花朵与小瓶片刻,直接合上了掌心。 水晶瓶破裂的微小声音传来,章先生猛地吃了一惊。 纪寧竟是利用手心里龙鳞刃的力量,直接将两样物品捏合在了一起。 这……这行吗? 就连【韭菜圈】里的几位观众,此刻也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没让他们等太久,系统很快传来播报: 【恭喜玩家纪寧,成功将副本物品——埃婉的花转化为白晶(一级),请选择道具转化方向: 1、个人防御道具——影织。以你之影,编织安全,遇到危险时自动发动,你的影子可无条件帮你抵御三次外来伤害,防御率100%; 2、集体防御道具——围牢。画地为牢,以自由换安全。主动使用,可将认定的队友庇护于晶球之中,维持时间30分钟,无敌。】 因为是集体试炼成果,该信息出现在所有玩家的面板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纪寧身上,就连在那边闹着要走的李陶,也忍不住顿了顿脚步。 章先生咽了口口水,在副本里,作为一个相对弱势的寻宝师,个人防御道具的诱惑力简直不要太大。 纪寧却似乎根本没考虑这个问题,只是低声说了句“原来她叫埃婉”,随手把白晶塞进口袋里。 说完他抽出隐藏在腕间的龙鳞刃,刀柄朝前,敲上不远处,一株杵在绿化带里的高大仙人掌。 “哎哟!”对方发出一声痛叫,挥舞着带刺的“手掌”跳了起来。 眼前一闪,高大的绿色仙人掌像是件衣服似的被剥了下来,露出林灼的一张帅脸。 刚才变故突起,他牢牢记得纪寧说的“不要动”,对自己却没有任何信心,干脆动用了之前得到的道具“静立的仙人掌”,深深扎根在绿化带里,屏息静气,坚决不移。 但仙人掌里看不见也听不到,他站着站着,竟然就那么睡过去了。 “结束了?”林灼迷迷糊糊地眨着眼,看了一圈周围的玩家,“方能呢?陈哥呢?” 没人回答,那边陈守安结束谈判,叹了口气,回到广场。 进入副本十六人,前置考验减员到十一,这一役,又损失了方能和另一个玩家。再加上李陶离开,玩家队伍只剩下初始的一半。 而主线,现在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 陈守安第一次感觉到前途堪忧。 “没事没事,”这次出言安慰的竟然是章先生,“人各有志,李陶实力强横,自然是不怕这副本中的凶险,反倒会觉得其他人对他是一种拖累,走了也好,不然内部不稳,自然无法全力对抗外敌。他要的那一份,给他便是,实在不行,从我那份里出。好歹在渡轮里他护我一场,算我报恩。” “那倒不必。” 说到这,陈守安方正温和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一丝嘲讽:“小队原本就是五个人,不出力还想分成是不可能的,刚才已经说定,如果他有命出去,按副本贡献度给他算。” 副本贡献度,自然与推进主线剧情挂钩。李陶脱队,最省力的办法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只保自身安全。反正其他人想要出副本,自然要尽力推剧情。 若按照他的提议,他既可白嫖副本进度 ,还能瓜分收益,便宜占上天了。 而陈守安的这一决定,完全杜绝了这种可能。 【韭菜圈】 今不疑:原来一直觉得陈守安这人太婆妈,什么人都护着,圣父似的。今天看来,他也不是没牙。 云槊:没遇到特别想护的人,所以才好说话。这会儿遇到纪寜这种潜力新人,是我我也偏心。看这样子,甄会长要抢人,还得看陈守安放不放。 甄不器:说笑了,寻宝师与玩家组织并无冲突,一向是合作关系。协会并不想控制谁,只求培育出好的寻宝师。副本艰险,凡多一点胜算都可挽救无数生命,天任在肩,不得不勉力前行罢了。 三只小韭菜:没听太懂,但十分感动。 副本里,一切恢复正常,导游又一本正经登场了。 “大家这么快就集合了?都玩好了吗?咱们8个人的精品小团,要不要照张合照?” 他挥动着导游小旗子,熟门熟路地把玩家们摆成两排,拿起手机便咔嚓咔嚓几下,再熟练地把照片发到玩家群里。 收到群消息的声音响起,玩家们的面板悄然变化。 主线进程:【游览潮息镇】(+3%,当前进度11%) 【恭喜玩家增加集章——镇海双生柱,目前集章进度1/9】 经历方才的凶险,这3%似乎来得特别轻易,大家都感觉有点不真实。 “耶~圆满完成任务!”导游兴致高昂,从随身的塑料袋里掏出一把镇海双生柱的等比例小石雕,塞进每个玩家手中,“来来来,这是免费送给大家的小纪念品,收好收好!” 小雕像还真是石头雕刻而成,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导游一挥小旗子:“大家跟上,咱们现在先去客栈办入住,大家吃完午饭休息一下,下午一起去参观海神庙。” 握着冰凉的石雕,大家出奇一致地看向章先生和纪寧,意思很简单,这些石雕会不会也是白晶? “不看了不看了。”章先生心有余悸,一拍自己的小腰包,“今天收获不少,咱们现在人也不算多,道具基本上已经到了携带上限,等会儿回去大家按需取用。其他的,晚点再说,晚点再说。” 大家都松了口气,看来新副本果然资源丰富。但如果为了高级道具,一天来几次锻晶试炼的话,怕是有命拿没命花。 导游高高兴兴在前方带路,玩家们终于有了点旅游者的样子,一路走一路和导游聊些八卦,以补充副本的背景知识。 纪寧走在最后,还在研究导游刚发的那只小纪念品。 石雕小巧,但该雕刻的地方毫不含糊,连人像的眼眸唇角,刻痕都十分清晰。 只是拿近了看,那位“故屿”虽微微笑着,却有种笑意不达眼底的感觉。 神像真是这样的么? 蓦地,他察觉到一股阴寒,正自背后缓缓爬上脊梁,沿着肩胛骨缝,似乎想要钻进胸腔。 他猛然回头。 广场上空空荡荡,连方才的那些小摊贩都不见踪影。 身后只有那尊巨大的镇海双生像,但雾气弥漫之间,根本无法看清神像的表情。 而在他转回的刹那,谁也没有发现,朝向他们的“故屿”轻轻闭上了眼,而蒙眼的“故屿”,毫无声息地看了过来。 9. 第 9 章 导游说要带大家去客栈,玩家们都以为,顶多就是个镇上的招待所或者学校宿舍,没想到到了地方,居然白墙黑瓦,飞檐红柱,是个颇具民族特色的小院。 院子里树荫怡人,鲜花盛开。玩家们沿着曲折的小径前进,离着古色古香的前台还有点距离,居然还有一座童话般的田园小屋,咖啡的香味盖过花香,从小屋内飘了出来。 小屋前刻意摆着飘着轻纱的花车、藤编篮,越过花朵掩映的窗台,能看到里面精心布置的卡座。 林灼惊讶:“如果你把我蒙着眼睛带到这里,我一定以为这是在H国的网红岛!感觉跟渔寨风格完全不搭嘛!” 导游正忙着给他们办入住,没听出来他这语气里的嫌弃,倒是正在花园里除草的一位大爷抬起头,笑呵呵道:“不是说你们年轻人都喜欢这个?好多小姑娘专门来拍照呢。” 说到拍照,林灼突然有了兴趣,摸出手机,对着那小屋就拍了一张。 【叮——】 系统的一声提示给玩家们提了个神,林灼不熟练地调出面板。 “啊,我面板变了!”他惊喜地叫了声,又探头探脑地去问纪寧,“你的变了吗?” 纪寧看了眼面板,点头。 主线进程:【游览潮息镇】(+5%,当前进度16%) 【恭喜玩家林灼增加集章——桃子咖啡馆,目前集章进度2/9】 “这么简单?”玩家们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之前的两场考验,结局都太过惨烈,现在看着主线这么呼呼往前推,完全没有实感。 “但主线只推了5%。”纪寧说。 “之前见到镇海双生柱的时候,进度是8%,直到我们集体拍照后,主线才推进到11%,也增加了集章,”陈守安沉吟,“也就是说,拍照是集章的必要条件,而主线的推进,并不和集章进度完全一致。” “那还需要什么?”有人问,“难道是要待满一定时间?还是要仔细体验?毕竟我们刚才,在广场逗留了快一个小时,还……” 林灼嘴快,立刻接上话茬:“还接受了一场考验。” 玩家们都沉默了。 要是逛一个网红景点就要接受一次考验,这个副本,他们还能走出去吗? 大家脸色难看地望着那色彩斑斓的小屋,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不肯靠近。 “老板,你们的招牌咖啡是什么?” 是纪寧的声音,他已经走到了那扇铺满鲜花的窗前,站在林灼身边。 店员从咖啡机上抬头:“当然是桃子咖啡咯,一杯38,第二杯半价。” “我来我来!” 林灼反射性地举起手机抢付款,扫了码又问:“能换低因豆子吗?这都下午了。” 其他玩家:…… 店员却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手里机械化地操作着,不一会儿就端出来两杯咖啡,放在窗台上。 “谢谢。”纪寧端起纸杯。 系统再次发出一声悦耳的提示音,玩家面板上,主线进度推进到了20%。 “手续办好啦,咱们八个人,一人一间,房卡拿好——”导游终于办好了手续,抓着一把房卡一个个发给玩家。 见到纪寧和林灼手中的纸杯,他呵呵一笑:“我就说,他们年轻人就是喜欢这种,镇长啊,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对!你说得对!” 回答他的,是那个在花丛中劳作的大爷。但这会儿他摘了草帽,脱下沾满泥土的防水围裙,竟是个高大挺拔的中年人。 看上去应该只有五十来岁,与其他本地人相比,他应当算是相当俊美。说起话来眼角含笑,皱纹不深,与他让人误会的满头白发完全不搭。 镇长微笑着看着这群玩家,又特意看了看纪寧和林灼:“年轻人,欢迎你们来到潮息镇,也感谢你们为潮息镇做出的贡献。” 纪寧依然面无表情,林灼一脸天真:“我们没做什么啊。” “不不不,你们在这里消费,就是为潮息镇做贡献了。你一点我一点,潮息镇就一点一点发展起来了嘛!”镇长打起了官腔,“你们在镇上多走走逛逛,回去帮我们好好宣传一下,潮息镇非常欢迎新鲜的血液!” 他哈哈笑着,嘱咐导游和前台:“这些可都是我们的贵客,一定要好好招待,有求必应,有求必应哦!” 一行人都静静看着他演独角戏,林灼搓了搓胳膊,悄悄凑到纪寧耳边:“我怎么觉得这人怪怪的?” 纪寧垂着眼:“等会儿说。” 玩家们拿到各自的房卡,却没有轻易进房,由陈守安和另外三名老手一起,先把所有房间都检查了一遍,才终于安顿下来。 午餐十分丰富,当地菜肴有很多海鲜,但做法清淡,基本上以水煮为主。 玩家们的心思完全不在吃饭上,看见菜品一般反而感到庆幸,至少在这个方面没什么陷阱。 饭后,八个人都聚集在一间地中海装修风格的房间内。 “妈呀,这客栈的审美是怎么回事?” 林灼闲不住,先前检查的时候,他就跟着陈守安把所有的房间都看了一遍。 中午没吃多少,他现在却一副被噎着了的表情,看着墙上的蓝白条纹吐槽:“其实外面的中式小院就很好看,没必要把房间搞成个地中海风格,我怎么觉得这里的人其实根本不懂旅游,抄作业都有点抄不明白呢?” 其他玩家虽然也觉得怪异,但没他这么大反应。陈守安等他发泄了一会儿,沉声分析:“来的时候我向导游打听过,这个镇子开发旅游相关产业时间不长,镇上的一些民俗特色被列为旅游项目,比如定海广场和下午要去的海神庙,这两个地方是专门列在行程中的。” “我们还有行程?”林灼也开始翻看手机。 通讯软件的界面上,没有其他联系人,孤零零地挂着一个群聊窗口,名字是“潮息网红探镇三日游(10)”,群成员除了在场的八人,还有已经离队的李陶和导游。 最近的消息就是几人在镇海双生柱下的合照,合照上方,是两行灰色的小字: 方能退出群聊。 张景成退出群聊。 众玩家:…… 副本就是如此残酷,离开的人,已被导游自动遗忘。 最早的消息的内容,是这次旅行的行程。 具体的项目安排只有第一天,内容是参观镇海广场和海神庙。第二天、第三天则是自由探索时间,希望游客们 自己探索小镇,找到镇上精心准备的网红景点,打卡并上传照片到群内。 “还要上传?”林灼熟练地挑了张照片发进群里,果然,主线进展又增加了2%。 “所以现在,发现网红景点并拍照,给的进度大约是5%到6%,上传还会给2%,在景点消费则大概是3%。”陈守安总结。 王野是个直肠子,一向不喜欢副本里的解谜,听着就感觉不耐烦:“怎么搞得这么麻烦?怕我们不消费?上传照片又有什么意义,这手机什么的,不都是副本里的道具嘛,又带不出去。” “不,”纪寧沉吟道,“环节越多,风险越大。”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惊,接着,玩家们都炸了。 “卧槽怎么这么阴险!九个网红景点就已经够多的了,每一个景点还分解出三个环节来,最可恨的是,老子为了活命还得给它花钱!真憋屈死了!” “可早上在定海广场那儿,进度是一口气给了8%,还是在试炼之前呢,我们好像也没消费啥?” “白送的也算吧,大概是含在旅费里了。”纪寧指了指墙上的装饰格,起身翻出一套干净衣服,进了洗手间。 这家客栈房间的墙面上,钉着不少装饰用的木格,而几乎每一个木格里,都摆放着一尊黑色的镇海双生像。 就连洗手间也不例外,不大的洗漱台旁也放着一尊。 纪寧皱眉盯着它看了两眼,伸手扯过挂在一旁的毛巾,劈头盖脸地糊在了那神像的脸上,打开热水。 虽然是温暖的海边盛夏,蒸汽还是很快布满了淋浴间的玻璃,洗手间外传来玩家们模糊的讨论声,纪寧扬手脱下T恤。 热水顺着深褐色的发丝流下来,包裹住身体。纪寧闭眼抬头,让水花直直打在脸上。 水声环绕在耳边,将他与环境隔绝。 他想起某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倾盆大雨中,站在深渊的峭壁之上。 某人的尸体就躺在他脚边,四肢扭曲,早已被不知名的力量震做一片片,只能靠着衣裳包裹,勉强维持出一个人形。 大雨稀释了鲜血,血丝在脚边徘徊,乞求似的,扒着他的脚尖不放。 他面无表情地抹了把眼睫上的水,抬腿把尸体踢下深渊。 当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在深渊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上,尸体碎片如雪片般散开。 纪寧站在温热的水柱下,内心却如在暴雨中时一样冰凉。 洗漱台边的双生像突然动了一下,毛巾静悄悄地滑落。 热气氤氲的淋浴间内,地砖上的水流缓缓堆叠,逐渐长成透明的触手,又像是柔软的藤蔓,沿着青年光裸的长腿,缓缓向上伸展。 触手小心翼翼地向上,松松环绕着他的身体,未接触,却又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在越过某个位置时,水流稍缓,分成细细的两股,绕到背后,隔空拂过青年劲瘦的腰线、肩胛,徘徊在颀长白皙的颈边。 “咚咚!”洗手间的门被敲响,水流一顿,蓦然变回普通的水珠,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打着旋地消失在地漏之下。 “怎么?”纪寧关上龙头,声音有点哑。 “下午的参观要开始了,”门外是陈守安,“十分钟后集合。” 10. 第 10 章 纪寧洗澡的时候,玩家们本来在讨论下午的计划,但淋浴的水声似乎有种特别的吸引力,折腾了一早,能洗澡换身衣服实在是再舒服不过。 林灼最先放弃讨论,回房间洗澡去了,接着是章先生。 十分钟后,所有玩家都回房做了简单梳洗,到客栈院外集合的时候,面貌焕然一新。 “这是为了等会儿的祭拜吗?太感动了!”导游看着他们,夸张得差点泪崩,“你们是我接待过的最虔诚的旅行团,海神会保佑你们的。” 【恭喜玩家陈守安、王野、纪寧、林灼……,NPC导游好感度+30%,因大幅超过平均好感值,当你们有任何游览方面的问题询问,他将知无不答。】 【韭菜圈】 叶繁:这是什么好运气,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副本里有NPC好感度这种指标。这还不赶紧把副本背景都好好问问,应该可以排除很多危险吧。 今不疑:倒也不能纯算是运气,有发展前景的玩家,通常在一些习惯上是会自然契合副本底层逻辑的。用通俗的话来讲,可以说是有缘。 雪碧:有缘?谁要和这逼人的破系统有缘?孽缘吧? 萧潇:烧香前要净手,拜神前沐浴,应该是很传统的习惯? 甄不器:对,很多玩家都没有意识到,副本中的NPC很多时候并不是单纯的工具人,而了解和顺应副本背景,会对通关有非常大的帮助。不疑说得很对,纪寧和这个副本的似乎很契合,他似乎总能抓到每个环节的关键。 云槊:甄会长对这个新人是越来越满意了。 甄不器:他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有点迫不及待想见他了。 今不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甄会长如此急切,到时候我陪您去吧。 副本中。 “海渊堂”位于小镇东南角,距离倒是不太远,直接走路过去就行。 不知今天是什么节日,尽管下起了小雨,去往海渊堂的路上依旧熙熙攘攘,旅行团几乎是夹在人群中,被裹挟着前行。 之前系统介绍,说潮息镇是完全悬浮在碧波上的木质村寨,现实版的海上桃花源,大家都还没有什么概念,如今走在沿海的小道上,只觉道路处处悬空,海浪声不绝于耳,这才有了点实感。 章先生身体弱,不一会儿就被人流挤到了临海的栏杆边,吓得陈守安连忙穿过人流,挡在他面前。 他扶着湿滑的栏杆,探头向下看了一眼。十多米的悬空高台下,浪花飞溅,支撑平台的巨大木料因长年浸泡在海水中,呈现出深沉的黛青色,靠下的部位,还附着着灰白的贝壳与藤壶。 章先生推了推眼镜,问导游:“这镇子是用木头打造的?结实吗?” “不用怕,我们有海神保佑!”导游很自豪地挺挺胸:“我们潮息镇可是历史悠久的海上居民,是这块海域上最先定居的一族,和海神之间的关系也亲厚。” 林灼不解:“拜神还有亲的疏的分别?” “那是当然,”导游十分认真,“我们的海神,是与我们血脉相连的亲人。” 这种说法太怪异了,玩家们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故屿”的故事。 那乱编的故事也能是真的? “所以我们等会儿要去的海渊堂,供的就是那位双生神么!”陈守安问。 “那倒不是,”导游领着他们走上一条狭窄的旅游步道,“海渊堂是我们祖上建的神庙,香火很好的,等去了你们也拜拜,会有好运哦。” “可我更喜欢那个凄美的爱情故事。”纪寧突然开口,“如果我去祈祷故屿能与爱人团圆,海神会实现我的愿望吗?” “哈,哈……哈,”导游回过头,似乎想笑,发出的却是卡顿的机械声,一声,再一声,越来越卡,最后,像一个断了电的灯泡,整个人都黯了下去。 一向油滑的表情从那张脸上消失,导游阴森森地掀开眼皮,露出一双翻白的眼:“故屿……他凭什么获得爱情?” 这句话说得阴湿又恶毒,仿佛一直浸泡在毒液之中,徘徊在男人的咽喉。 话的主人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将之说出口,但此刻因为“必须诚实”的副本规则,艰难地说了出来。 但系统似乎很快发现了这个漏洞。 【因打探隐私,NPC导游对玩家好感度下降20%,回归平均分布区域,请勿再次冒犯NPC,好感度降至20%以下,玩家可能会受到NPC攻击,敬请注意。】 “啧,输不起啊!”林灼小声吐槽。 “没关系,他已经告诉我们很多信息了。”纪寧若有所思地抬头,“故屿根本不是什么传说人物,他跟导游相识甚至是情敌。而他所代表的神,和我们等会儿要见到的,并不一样。” 隐藏支线:【他是神】(+10%,当前进度15%) 【他是神,却也是人,是他们认识的人】 系统播报的时候,翻着白眼的导游突然恢复了正常。 他的神色茫然了一会儿,之前浮夸的表情再次套上脸颊,热切地看着纪寧,赔笑道:“哎哟天太热我都恍惚了,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林灼抢答,“就是聊到了……嗯,情伤。” 导游恍然,眯着眼去看垂着眸的纪寧,忍不住唏嘘:“没想到他也会有情伤。 ” 林灼指指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呢?” 导游横了他一眼,目光又转了回去。 细雨蒙蒙,青年凭栏而立,即便只是简单的白T牛仔,也显得英挺颀长。搭在铁栏上的手清瘦修长骨节分明,白净清冷的气质,正是女孩子们最喜欢的类型。 林灼:这是外貌歧视我告诉你,你也不看看你自己! 周边的玩家大概都跟他想到了一处,眼神偷偷的,把导游和神像上的故屿比了比。 故屿虽然有明显的当地人特征,但身材高大,书卷气甚浓。 再看导游,一张脸油腻又猥琐,这会儿正拧着眉安慰纪寧。 看似同情,其实嘴角都扬高了,还假惺惺地建议:“没事,我们这儿香火很灵的,一会儿你去拜一拜,说不定,爱情就来了。” 纪寧绷着脸没搭理他。 导游更乐了,热情万丈地指着前方:“看,我们到了!” 海渊堂就在前方。 若说潮息镇的人们,能在一座荒岛上建起城镇是个奇迹,海渊堂便是这座奇迹的顶峰。 这里是整个潮息镇最高的地方,无数的大型木方,依靠着岛上唯一的一座石头山,搭起近千阶高耸的楼梯,做成了一座人工峭壁。 站在海渊堂门口回看,整个潮息镇就是以海渊堂为中心,向外辐射出的一个巨大的扇形。 先前经过的木制街道,都从这里伸展开去。最宽的那一条,经过他们居住的客栈,再连接到镇海广场。 “卧槽这么壮观啊!”林灼忍不住惊叹,“这都能申请世界纪录了。人也是真多,这都是镇民吗?” 说这话的时候,玩家们挤在一块旅客专用的观景平台上,小镇居民则站满整条木街。 突然,不知哪里有人高喊了一声:“拜海神——” 如风吹过长草,潮息镇的镇民们齐整整地跪拜了下去。 如同之前在渡轮上看到的那样,村民们直挺挺地跪着,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重复着不知什么旋律。 天空中微微落下小雨,虔诚祷告的人群头顶,再次发出蒙蒙的光。 玩家们猛然鹤立鸡群,都有些无措,忙向后贴紧拉栏杆。 “他们是真的信啊!”林灼凑到纪寧身边,“虔诚得都发光了。” 纪寧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那些人身上,他靠在临海的栏杆边,目光投向细雨蒙蒙的海面。 在人们的祈祷声里,汹涌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冒雨而来,在人造峭壁下微微翻滚着,细细的痕迹轻轻攀爬上支撑峭壁的木方,又被雨水掩盖。 雨下得更大了。 11.第 11 章 木街上的人起身了。 那一轮祈祷似乎给了他们极大的精神满足,镇民们满面笑容地站起来,互相打着招呼,随即散去。 导游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门票。 “一人一张在前面过闸机哈,”他把票发到每个玩家手里,“要拍照的趁现在,进去以后就不要乱拍了。跟着提示别乱走,两个小时后还是在这儿集合!” 林灼好奇:“导游,你不跟我们进去吗?” “不去了不去了,”导游回答,“这里我们天天来,就不用每次都进去了。” 林灼一翻白眼,找纪寧吐槽:“这里的人怎么回事,说他们虔诚吧,他们不进神庙,说他们不虔诚吧,刚才那架势又不像假的。这么多人就直接在外面拜了,一人一个愿望,那海神得忙成啥样?” “没那么多,他们许的都是一个愿。”一个玩家插嘴。 “一个?”玩家们都有点懵,这么统一,总不可能是世界和平吧。 顶着所有人的惊讶和怀疑,那玩家倒是一点不怵,坦然自我介绍:“我叫程庆,个人玩家,进过五次副本。” 他并不属于陈守安的寻宝小队,从现在看来,应该是个人玩家里硕果仅存的一位。 陈守安点点头:“你听到他们的祷词了?”。 “对,刚才用了道具。”程庆摊开手掌,掌心里盘着一匝细线,仔细看便能发现,细线的两头都呈喇叭状。 他一放手,那线就活了过来,一扭一扭地顺着他的手臂爬上脖子,一头钻进他的耳孔,另一头则探头探脑,悄悄飘到别人的唇边。 “他们念的是:潮涌千阶镇永安,息风再起立云端。” 王野一头雾水:“啥?我真是服了,这副本弯弯绕绕,没点文化还过不去了是吧?” 纪寧若有所思,章先生似乎也在冥思苦想。 不擅长解谜的几人抓耳挠腮没有结果,陈守安提议:“不用急,先把主线任务做了吧。” 几人熟练地拍照上传,还绕道文创商店,随便挑了点纪念币、钥匙扣什么的揣上,一口气把主线任务推到了30%。 再回到神庙门口,纪寧已经跨入门前的石坊。 副本里,凡是涉及鬼神之地,往往都伴随着危险,因此玩家们做好了十二万分的心理准备,把章先生发下来的道具全都带上了。 但没想到的是,海渊堂却是个十分宁静的地方。 不仅是听觉上的静,它的整体气质都是安宁而温暖的。 翘脊飞檐如海浪翻卷,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光泽,仿佛一片凝固的海面。庙门匾额上,鎏金的“海渊堂”三字笔力雄浑,两侧楹联写着:“潮生潮落皆神意,鱼满舟盈是天恩。” 殿内檀香环绕,烛火长明。 殿内供奉着一尊三米高的木制神像,雕刻精美,宝相庄严,名曰“海渊明王”。 玩家们进了大殿,在那神像下装模作样拜了几拜,每拜完一拜,供桌旁的小师傅便会拿起小锤敲一下,悠扬的磬声响起,颇有点抚慰心神的味道。 陈守安走到纪寧身边,掏出几颗白晶塞给他:“时间还够吗?先用这些顶一顶。” 纪寧的生存时间,在船上的时候就已经补满了,但他一时半会儿还不想暴露那件【命运的交错】,抬手接了过来。 陈守安见他不客气,反倒放心,背起手,和他一起看向神庙的壁画。 壁画上绘着的是“明王镇海妖”的故事,画上大浪滔天,那位明王,手持钢叉,赤足立于波涛之上,做了个投掷标枪的动作。 “我怎么觉得明王这姿势这么熟悉?”林灼在他俩身边嘀咕,“该不会又是从什么网红雕塑上学来的吧。” 纪寧盯着那壁画几秒,建议:“那你拍照试试?” “拍照?那不好吧……”林灼为难,“刚才导游不是说里面不让拍?” “他的原话是不让乱拍。” 这个“乱”字就很有灵性,怎么定义全看个人。 林灼看着陈守安,试探:“东西多了才会乱,所以拍一张不叫乱?” 陈守安:…… 这解释,好像真没法反驳。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一个人乱想可能会害怕,但一旦有人提出来,还有人陪着兜底,想要去做的冲动就止不住。 林灼回头看了眼专心念经的小师傅,偷偷摸出手机,冲着壁画就咔嚓了一张。 拍完他赶忙把两人都拉到角落里,调出照片来看。 明王还是那个明王,依旧是拉着弓步,曲肘投掷的模样,连表情都没变。 而且,这照片拍下来,没有系统提示的声音,面板也没动静。 “是因为这幅壁画包含在景点中了?”林灼泄气,想想又不甘心,打算换个角度再拍两张试试。 “这里,放大看看。”纪寧指着照片的右上角,海神钢叉指向的方向。 壁画上的这里是大片的空白,墙角挂着一盏长明灯,乍一看上去,海神的姿态如同后羿射日,颇有些传统神话的气质。 而林灼是仰拍的,长明灯被卡在了画面以外,手机的像素似乎也不算高,墙面空白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瘪瘪的光圈。 “我怎么感觉有点眼熟?”林灼摸着下巴,“我们在哪儿见过吗?” “之前在渡轮,后来在广场。”纪寧说。 “有吗?”林灼看向陈守安,见他回望,自己连忙解释,“我没看到。” 船上那会儿忙着求生,谁有空闲到处看?后来在广场…… 嗯,不提也罢。 纪寧从他手里拿过手机,调出涂鸦工具,在照片的空白处画了几笔。 一只巨大的,像是章鱼与水母结合体的怪物出现在画面右上端。丝丝缕缕的柔软触手垂下来,前端蜷曲着,似乎还卷着什么。 “卧槽这么细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林灼大惊小怪地捧着手机,再去看墙上的壁画。 一旦确定了墙上有东西,墙上那些朦朦胧胧的痕迹便都有了联系。 明王并非射日,而是在抵御一只巨大的海怪,而在他身下的汹涌波涛中,还有无数人影在挣扎。 海怪柔软的触手间,落下密密麻麻的小号“章鱼”,波涛之中,人影与章鱼泾渭分明。 “所以,这描绘的是人类在海神的带领下,大战海怪?”林灼兴致勃勃,“感觉人类也不错嘛,打得挺激烈。” 陈守安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在广场上是全程睡了过去,他要是知道他们之前碰到的就是这种海怪,不知道还 有没有这么高的兴致。 只是壁画分析到这里,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信息了,除了知道这位明王对付的是个大海怪,再找不到其他线索。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啊!”王野在殿后探出头,“快来,他们在后面发现了个奇怪的东西。” 三人跟着他到了后院,一阵湿润的海风立刻扑面而来。 神殿正后方的木质平台正中,一圈围栏圈住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缺口,缺口规整,似乎是故意砌成,下方是一口深井,直直连通海面。 “这东西叫‘镇海井’,我在老家的海神庙也看到过,”张宗良解释,“在我们那儿,这东西是用来观察海潮的。据说如果有海上风暴什么的,井水会变得浑浊。但其实没什么科学依据,就变成了一种风水设施,维持个传统而已。但是……” 玩家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海渊堂是用木方架空的,海水就算涨潮也到不了井口的高度,但那“井壁”却湿漉漉的,木方湿得发黑,并不像是今天这种小雨能浸湿的程度。深井外的木质平台上水渍斑斑,湿漉漉的痕迹盖过了细雨的湿润,在平台上留下一条条拖痕。 林灼不由自主想起了刚才的壁画,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哥,”他扯了扯纪寧的袖子,“这该不会就是那海怪吧……” 纪寧:“有可能。” 他慢慢踱步到木质平台的边缘,探头看了眼人造悬崖下的海面。 海浪滔滔,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海渊堂前蜿蜒的木街。方才在庙外,人群虔诚跪拜时闪过的那个影子,就是从这里上来的。 现在的问题是,它回去了吗? 纪寧转身看向井台。 潮息镇似乎雾气和雨水都不少,湿润的木质井台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顺着地上的拖痕看过去,有几个地方的青苔都被刮掉了,但看青苔落地的方位,应该是向外,而不是向里。 那也就是说…… 纪寧回身,正准备警告玩家们小心,耳旁便刮过一阵腥风。 几个玩家完全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无形的触手圈住脖子,飞到了半空中。 好在几人都是老手,在中招的同时,道具便已出手。 寻宝副本里的道具都是白晶转化而来,而转化出来的道具是什么风格,全凭个人气质,哪怕是同一颗白晶,放在一个人手里会变成剑,落到另一个玩家手里可能就是火焰枪。 所以这一刻,玩家们身前爆出的光芒五花八门,大都攻向自己的身后。 火光碰撞,那怪物吃痛,再次收紧触手,玩家们本能地放出第二波道具。 纪寧被触手卷在半空中,默默下望。 潮湿的木质平台上,怪物巨大的身形在道具的光芒中隐隐显现。 就是在锻晶试炼中企图袭击他们的那一个,也是渡船上守着大浪吃白食的那一个。 纪寧默默掏出【命运的交错】 【道具——命运的交错使用中(3/3)。请选择支付代价的玩家或NPC】 没等他开口,缠住他脖子的触手突然微微一抖。 原本狂乱的晃动停止,紧接着,他被稳稳地放到了地上,那触手似乎还有点不放心,帮他把弄乱了的T恤下摆轻轻拉了拉。 纪寧:…… 12.第 12 章 不仅仅是他被放了下来,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玩家都落了地。 木质平台上,无形的拖痕快速向井边延伸,井台上的青苔被刮翻了一片,连井栏都被撞得微微震颤。 “它这是……跑了?”林灼紧紧捂着脖子,一边咳一边问,“是被我们打跑的?” 玩家们面面相觑,刚才的场面太混乱,根本弄不清楚是谁打中了海怪的要害。 纪寧垂眸,默默收起了【命运的交错】。 虽然怪物莫名其妙地跑了,遇袭这事还是给玩家们提了个醒,每个打卡地怕都不会多太平。 好在海渊堂基本上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大家不愿久留,几个人扭头便往回走。 “别走那边。”纪寧出声提醒。 陈守安立刻停下了脚步。 “对……对的,”章先生的脖子还是通红的,声息也弱,“导游说过,要按照提示走。” “提示?什么提示?”玩家们不敢乱跑了,四下里找了一会儿,才在一旁的花坛里找到个巴掌大的牌子,写着“游览路线→”。 “这牌子还能再小一点吗?”王野忍不住骂娘,“专门坑我们是吧!” 骂人归骂人,刚刚遭受袭击的玩家们都成了惊弓之鸟,当下里仔仔细细把神庙后院搜了一遍,终于确定了所谓的游览路线。 从大殿到后院,绕过镇海井,通向海渊堂后山的庙门。 “真的要走这里?” 林灼看着的,是一条陡峭的木梯,直上直下几乎是九十度,贴着海神庙的后门,直通下方的旅游步道。 “你也可以试试别的路。”纪寧垂眸试了试木梯的台阶,一转身,已经攀着扶手向下走了好几级。 “哎等等。”林灼也不犹豫了,赶忙冲到木梯前,跟纪寧一样,转身背着往下爬。 这么反着爬有个好处,视线基本都是朝上,只要自己不作死看下面,一切行动就是机械的,时间长了,连对高度的恐惧都淡了很多。 “诶陈哥,”林灼一边下还能一边贫嘴,“这要是山上滚个石头下来,那不是一砸砸一串?” 陈守安:…… “那要是掉个树枝下来……” “闭嘴。”上方传来王野的声音,成功阻止了他的胡说八道。 接着林灼就发现,纪寧偏离了下方的阶梯,攀在了栏杆外。 “哥我错了。”林灼立刻道歉。 纪寧默默看了他一眼,扶着栏杆的手轻轻抚了一下,收回手,在林灼眼前摊开手掌。 白皙掌心里,是一朵白色的野花。 “哥,你原谅我就行,不,不用送花的……”林灼小心地接过那朵小野花,把自己浑身上下看了一遍,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纪寧:…… 他直接越过林灼,招呼陈守安:“我去旁边看一下,你们先回去。” 陈守安快下两步,看清了林灼手里的东西,扭头问:“疯女人?” 接着又说:“我陪你去。” 纪寧摇头。 这时他们已经下到了有山石的地方,下面的路相对平坦,只需要绕过一堆不算高的礁石,就能走上旅客步道。 而纪寧要去的方向,必须先经过一段陡峭的山崖,全程只有几根木方可借力。雨水中,木方和崖壁都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可能掉下去。 有导游的交代在先,又遭遇过怪物袭击,大多数人都不会想多管闲事。 更何况队伍里有新手林灼,还有个身体素质不那么好的章先生,没必要让他们去冒险。 他交代完了就转身,双手攀在木架上,沿着山壁一点一点挪过去。 转过山崖,是一片小小的缓坡,黑色的礁石上矗立着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屋。 这种远离陆地的小岛上,海风强劲,连泥土都无法留存,而小屋前,却用石块拦出了一小片苗圃,开满了埃婉曾带去广场的野花。 方才的那一朵,大概是被风或者小鸟带过去的。 小屋的门虚掩着,有人在屋里说话,断断续续。 纪寧手心一转,龙鳞刃立刻盘上他的手掌,刀光微闪。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 房子搭的并不讲究,所谓的窗子也不过是墙上的一个小洞,阴雨的天气里,房间里也暗沉沉的。 大约也就是一间起居室一间卧室的结构,大门进去的起居室是空的。门口的地下堆着一些石块,似乎是用来雕什么的材料,都差不多大小。 纪寧轻缓地穿过房间,目光扫过墙角,这里也有石雕,比刚才的精致些,刻出了大概的形状。他皱了皱眉,认出来是不成型的镇海双生像。 走到卧室门前,说话的声音变得清晰很多。 一个男声问:“我问你呢,这几天吃饭了吗?” 没人回答,房间里传来叮叮的声音,像是在凿石头。 僵持了一会儿,男人的声音有些疲惫:“埃婉,听话,把饭吃了。” “不用,”女声响起来,沙哑的,似乎带着石头的摩擦声,“我有劲,还能雕。”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你到底要雕多久?” “雕完。” “雕完是多少?” “八万……八万四千,我告诉你啊,这可是神庙里的老神仙告诉我的,等雕完了,他就回来了。嘻嘻。” “阿婉,你糊涂了,那不是什么老神仙。八万四千……你,你数得过来吗?” “我数过的,我昨天才数过的!”女人的声音急切了起来,刻刀与石块撞击的声音也变得急促,“我真的数过……” “阿婉!”老人打断他,声音也沉了下来,“他不会回来了。” “不可能——”女人突然尖叫起来,“他是我的,我的!我说他会回来,他就一定会和我在一起!” 屋内似乎传来了扭打声,倒是不激烈,过了一会儿,传来埃婉的喘息:“他会的!”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笃定:“我和他拉过勾,你不信,我信,我信!”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男人叹了口气,略有些拖沓的脚步声渐渐向虚掩的门边走来。 纪寧微微闪向一旁,脚下却突然一绊。 不知什么时候,堆在墙角的石雕静悄悄地围拢到了他的脚边,未成型的一张张脸呆滞地向上,直勾勾地看着他。 身体侧倾之时,有人在他肩头托了一把,纪寧立刻借力,顺着那人的力道,将双脚拔出了石雕的包围。 “是我。”熟悉的声音几乎就含在嗓子里,纪寧表情一松,认出了是陈守安。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前。 起居室太小,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但现在回到大门已经不可能,纪寧凭着刚才进屋的记忆,带着陈守安,打算从那扇简陋的窗子里翻出去。 窗子是房间唯一的光源,透着蒙蒙的天光。 快速移动的过程里,余光里似乎有什么闪了一闪,纪寧猛然扭头。 起居室的尽头,居然还有一扇小门,此刻无风自开,发出微弱的“吱呀”声。 另一边,卧室的门开了。 纪寧瞬间放弃翻出窗口的想法,当即一侧身,从小门的门缝里闪了进去。 陈守安没有丝 毫犹豫,紧跟着他侧身进门,转身握住门把手,把门轻轻带上,只留一条小缝。 门外脚步声再起,那个男人出来了。 地上窜过一阵窸窸窣窣,石块碰撞的声音传来,夹杂着男人的呵斥:“滚开,都给我规矩点!” 碰撞声越来越近,门缝里闪过矮矮的影子,是那些小石雕,在男人的骂声中全都堆到了小门的门口。 砰砰的撞门声响起,那些小东西好像都着急着进去,排在前面的,直拿脑袋往门缝里钻。 “怎么,卡住了?”男人跟了过来,伸手推门。 陈守安向后退了半步,已经做好了搏斗的准备。 男人却没有进门,只是把门缝推大了些,踢了一脚地上的石雕。 小石雕拥挤着冲进小屋,消失在黑暗中。 屋子外,又传来些收拾东西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停下。 陈守安紧贴在门口,还惦记着身后的纪寧,刚想问问他怎么样,突然感觉他在自己背上划了几道。 过了一会儿他才辨认出来,纪寧写的,是“镇长”两个字。 怎么可能? 陈守安有些发愣,那个看似爽朗的中年镇长,怎么会有如此苍老的声音,他和疯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听他们对话的内容,难道是情人?又或仅仅是作为镇长,对镇民的关心? 背后纪寧又写:父女。 竟然是这样吗?可镇长的女儿,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小屋里,还成为了一个疯子? 陈守安只觉得脑子乱乱的,不知不觉间,屋外的声音消失了。 房间里黑暗而安静,只听得见两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和遥远的海潮声。 “出去?”陈守安轻声问。 “不,”纪寧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那边。” 去哪里?陈守安有点犹豫。 【韭菜圈】 云槊:老陈是个保守的人,在有选择的情况下绝不会选择冒险,看他纠结其实挺好玩的。 今不疑:但是他更大的执念是保护新人。我之前在副本跟他碰到过一次,真的跟老母鸡一样,不过他也有原则,真作死的也不会多管。 甄不器:这个纪寧胆大心细,怕是不会依赖陈守安。 雪碧:但我觉得陈哥纠结归纠结,纪寧说要走,他肯定要跟上的,主打一个溺爱。 副本里,陈守安果然跟上了。 房间里一点光线都没有,纪寧掏出了一颗白晶。 没有转化为道具,他只是凭着那一点蒙蒙的微光,准确找到了小石雕们行走的方向。 房间不大,几步便到了头,小雕像们细碎的脚步声却在不断向前延伸。 白晶的微光照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 似乎是天然形成的,洞壁十分光滑,轻轻摸过去,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冰凉而滑腻。 前方传来隐隐的海潮声。 过了一会儿,通道渐渐开阔起来,咸湿的空气中混合着木头腐烂的味道。海浪一声响过一声,前方有了光,似乎是个挺大的山洞。 一直走在前方的小石雕们闪了闪,随即消失不见。 石缝里透过的天光刺激得陈守安微微眯眼,刚一踏入山洞,他就被纪寧捂住了嘴,隔断了即将出口的惊呼声。 足有礼堂大小的山洞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镇海双生像,蒙眼的一面向着石壁,另一面则全都面向他们。 八万四千张面孔,眼窝深深藏在黑暗中,嘴角却带着诡异的微笑。 【恭喜玩家纪寧、陈守安开启支线:八万四千佛,当前进度:10%】 13.第 13 章 “所以所谓的八万四千佛,是八万四千个镇海双生像?” 客栈的房间里,林灼看了眼纪寧带回来的半成型石雕,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哭丧脸转向房间里的石雕:“这玩意真是活的吗?多渗人啊,要不把它们都收起来吧,万一半夜跳上床怎么办?” “不一样。” 纪寧抱着仅剩的一套干净衣服站在浴室门前,回忆了一下小屋和岩洞里的石雕:“埃婉房间里的那些石雕更精致,但没有完全雕好,眼睛还是平的,没有刻痕。” 林灼有点不敢动那些雕像,只凑近了细看:“我一直就觉得这些石像怪怪的,该不会是那导游偷了疯女人的石雕,自己胡乱补一补细节,再拿来送人吧。” “有可能。”陈守安拿起一个来,对比着细看,“仔细看的话,睁眼的这边,面部和衣服线条,都和闭眼的那边没法比,凿得浅,用力也粗糙。” 他的眼里有些感慨:“那个埃婉还说自己能数清,能刻完,可她一天能刻几个?都还不够那导游偷的。” 纪寧这会儿已经进了浴室,看见洗漱池上的那一个,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导游那猥琐油腻的模样。他沉默半晌,拿毛巾包了那尊神像,扔了出去。 下午的参观虽然出了些小插曲,但那之后,玩家们再没遇到什么波折,甚至在回来的途中,王野他们还找到了一处网红景点,顺便拍照上传加消费,把主线进度推到了40%。 唯一让人有点担心的是,玩家们在海渊堂遇袭,消耗了不少道具,而章先生一路回来,再没找到其他的白晶。 但这只是旅途的第一天,活动范围并不大,大家还是寄希望于后续的两天。 时间渐渐晚了,陈守安去各个房间看了一圈,决定留守在章先生房里,至于林灼,干脆就赖在纪寧房里不肯走。 “你别多想,我纯粹就是害怕。”他倒是十分坦然,在纪寧洗澡出来擦头发的时间里,快速回房冲了个战斗澡,抱来自己的枕头被子,在纪寧床边打起了地铺。 纪寧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面无表情地上床。 算算时间,进入副本应该是黎明时刻,到现在已经快二十个小时,中途经历几次危险,玩家们能撑到现在,基本上已是极限。 原本还在絮絮叨叨的林灼在沾到枕头的那一刻就打起了鼾,纪寧躺在床上,心里把今天的经历盘算了一遍。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不论这一天过得如何,好的坏的,都要再细细复盘,即便是累得意识模糊了,也会不自觉地回想。 “总是这样,休息一会儿不好吗?”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 纪寧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早已漆黑一片,只能听到林灼小声均匀的鼾声和远方的海潮。 是梦吧,他想,大约是今天的经历太精彩,竟让人感觉回到了以前的某段时间。 很遥远,但依稀记得,也充斥着危机和战斗,还有一群聒噪的队友…… 他又躺了一会儿,却再也睡不着了。 小岛的夜晚没有光污染,只有一轮新月在天边发出微微的光。 他坐起身,听着规律的海潮声响,有些发愣。 【韭菜圈】 雪碧:我不行了,看着他们睡我也困了,这副本看着真累。 叶繁:平时我们看的那些副本,跟这个一比,简直就是幼儿园级别。大佬们也撤了,萧潇你不是才从副本出来吗,去休息吧,我还能再顶顶。 萧潇:没事,我刚才睡了一会儿。我之前过的那个本比较紧张,晚上也没法多休息,动不动就有突袭,我有点担心。 雪碧:他们白天那么激烈,晚上再来突袭还让不让人活了。这海浪声真催眠,除了那个纪寧,大家都睡得好香啊。 就在她强撑着打呵欠的时候,纪寧突然动了。 他的床靠在窗边,起身便能看到窗外。纪寧一把拉开窗帘,翻身下床。 “啪嗒”一声,脚心一阵冰凉。 地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积了薄薄一层水。 纪寧赤足踏在水中,顺手套上外衣,捞起从埃婉那里顺来的故屿石雕塞进兜里,然后在林灼的被卷上踢了一脚。 “干嘛啊——”林灼裹着湿漉漉的被子翻了个身,“我刚梦见一食堂的红烧肉……” “卧槽怎么这么冷?”林灼伸出被褥的大脚啪地一声落入水里,吓得他蹿出被子,差点蹲上床头柜。 此刻纪寧已到了门前,轻轻转动门把手,门一开,更多冰凉的海水从门缝里淌了进来。 “趁着水还不多,我先出去看看!”他闪身出门。 走廊里的水已经淹到脚踝,还在不停地往里涌。 哗啦啦的水声中,另一道房门也开了,陈守安拽着章先生来到走廊上。 一见是他,陈守安点了下头,放开章先生,直奔其他玩家的房间。 十分钟后,所有玩家都爬到了客栈的屋顶上。 客栈就一层平房,现在已经淹到了大腿一半,水位还在慢慢上涨。 “水漫金山啊,”林灼来不及换衣服,身上的T恤短裤都还是湿的,夜风一吹,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抱着胳膊往下望,“这水该不会一直涨吧?还是说,水里有东西” “那边。”纪寧手中龙鳞刃微闪,指向花园的方向。 那边是咖啡小屋的方向,几团黑影正在水中起起伏伏。 “是什么?”陈守安眯了眯眼睛,掏出消防斧和钩锁。 “管他是什么,来者不善。”王野也拿出了武器,“我说怎么主线那么简单,原来难度都在生存上。” 水中的黑影越来越近了,他的眼中却越来越兴奋:“妈的,早看这副本不顺眼了,一天到晚只知道玩阴的,不如真刀真枪打个痛快。” 新月如钩,远远吊在天边,光线越发黯淡。黑色的海水中,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来,直奔王野面门。 水花飞舞中,王野一声暴喝,本命武器长枪出手,闪电般挑向来者。 电光石火之间,玩家们看清了它的样子。 惨白的皮肤,被鱼鳞覆盖的脸和手臂,这东西像是人类和章鱼的结合体。 上半身像人,下半身却长着触手,连动作也像是拼接起来的,属于人类的肢体僵硬卡顿,触手却灵活得出奇,有种错位的诡异。 “这……这是方能 !”林灼突然颤抖着叫了起来。 没等他开口解释,那怪物已经扑到玩家们面前,王野一枪抵上它的肩胛,却没能完全阻挡他的冲势,触手疯狂舞动,向王野的咽喉卷来。 “噌——”王野耳边一声轻响,陈守安的消防斧斜斜切下,“方能”的触手顿时被削掉大半。 钩锁射出,长枪轮转,两人配合默契,将那怪物又抡回水中。 这时陈守安才喘着气回头,看着林灼:“你说什么?” 【韭菜圈】 萧潇:啊……我还以为陈哥不会出手,毕竟是以前的队友,好残酷。 今不疑:新手有可能,看到昔日的战友扑过来就不敢出手,老陈作为洄游老手,应该早就过了这个阶段了,毕竟活着才是第一位的,侥幸去追求不可能的奇迹,最后的下场可能更加惨烈。 叶繁:大佬你没去休息吗? 今不疑:睡不着啊,总感觉这副本没那么简单,看来我猜对了。 副本里,玩家们刚解决掉那个“方能”,下方的水面突然间翻滚起来。 爆发一般,一个个“章鱼怪”接二连三地冲出水面,向着玩家们袭来。 玩家里,陈守安的小队是主战力,再加上一个程庆,把章先生和两位新手围在中间。 陈守安一边抵抗,一边大声问林灼:“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他是方能?” “看,看起来像,”林灼抹了把溅在脸上的海水,“还有……他手臂上的泥印。” 经他这么一说,其他人才想起来,早上在镇海广场,埃婉一开始就是冲着方能去的,找他买花,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个泥印子。 只是后来锻晶遇袭,方能在结束后失踪,大家都忘了这一茬。 玩家们顿时沉默下来。 不仅仅是队友变仇敌带来的震撼,他们也忍不住会想,如果怪物里有反戈的玩家,会不会更难对付? 事实似乎也正是如此。 初时他们还能从容应对,但水里的怪物像是无穷无尽,而且越来越灵活,越来越难以对付。 “张宗良,你还有航海道具吗?” 陈守安抛出钩爪,将墙边试图偷袭他们的怪物拽进水里,又抡起斧头补了一刀。 张宗良是渔民出身,拿到白晶,转化的道具大都和水相关。 “只有一双脚蹼,游泳时能加速。” 陈守安心中的不安加重了。 从他们上楼到现在,已经战斗了两个多小时,连纪寧和林灼都加入了战圈,而怪物的袭击源源不断,玩家体力上已经到了极限。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想得有些出神,手上一缓,一只怪物趁乱冲了过来,张开大嘴,细碎的獠牙狠狠咬向他的咽喉。 颈边寒光一闪,纪寧的龙鳞刃切进怪物獠牙之间,却去势不减,从怪物嘴角直切到脑后,直接掀了它的半个脑袋。 怪物的鲜血如喷泉般扬起,又下落如雨。 纪寧手中寒光闪烁,皱着眉看向天边。 “怎么了?”林灼已经有点一惊一乍。 纪寧跨前一步,将他拦在身后。 “天快亮了。” 14.第 14 章 玩家们都不由自主地看向远方的天空。 那弯新月早已不见踪影,遥远的地平线上,虽没有天亮的痕迹,但黑暗正不情不愿地褪去。 和怪物抗衡这么久,对方一直以数量压制玩家,如此下去,玩家必败无疑。 但副本最终会给玩家留下一线生机,这线生机,是否就是昼夜的转换呢? 说实话,谁也说不准。 就在这时,怪物们突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激烈翻滚的海面慢悠悠地推了点小浪过来,怪物们半沉半浮在水中,能看见的只有作为“人”的部分,却僵硬如失去动力的木偶,随着小浪缓缓起伏。 被海水淹没的花园里,一棵大树上的鸟儿叫了一声,整个客栈,颇有些黎明时的静谧。 “结束了吗?”有人颤声问。 回答他的只有玩家们尚未平复的呼吸。若不是他们现在正站在客栈的屋顶,泡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和一群苍白僵硬的尸体大眼瞪小眼,方才的那一切,简直就像是个不合时宜的梦。 “小心!”陈守安突然色变。 水面上尚无动静,水下却突然有激烈的水流冲来。 那些海怪们,竟一分为二,上半身诱敌,无数根触手深入水底,向他们飞速潜来。 “轰——”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触手们突进玩家的战圈。 怒喝声四起,又是一轮道具的宣泄,无数刀光、火光在沉浮的海水中亮起,巨大的能量连海水带触手一起炸上半空。 而此刻,玩家们脚下的建筑微微颤抖,在越来越大的能量冲击下,摇摇欲坠。 陈守安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不要分散”,客栈的屋顶就在水流的冲击下,无声无息地垮塌了。 水面下的潜流还在冲击,海浪拉扯着玩家的身体,人人都晕头转向。 陈守安甩脱纠缠的触手时,已经被水流带到了小院的另一侧,心中不禁一沉,可下一秒,眼前微光亮起,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在水面下展开,爆炸一般,将水中的章鱼怪全数弹开,稳稳停在急促的水流中。 球体中央,林灼正拼命向他招手。 他刚要游动,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头昏眼花中,他已经被吸了进去。 “这是……”他疑惑地看着林灼。 早前玩家们一起做过盘点,小队目前留存的白晶中,并没有这样威力巨大的道具。 “是……是纪寧。”林灼惊魂未定,目光在水里扫来扫去,“他上楼的时候塞给我的,让我在危急的时候用。这玩意,是不是早上试炼出的那个什么无敌道具?” 这种威力巨大的道具,老手们大都会留在最后脱出副本的时刻,寻宝师门更有可能在个人神器和集体道具之间犹豫,也就他这个愣头青,拿到就用,直接选集体防御,一点不犹豫。 纪寧大概也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两人说话间,附近的其他几个玩家也被吸了进来。 章鱼怪们再次围拢过来,隔着透明的屏障,向玩家们亮出獠牙。 陈守安皱着眉看了一圈,蓦然紧张起来。 “纪寧呢?” 纪寜原本是距离章先生最近的,客栈倒塌前,一只偷偷溜进包围圈的海怪向章先生扑过去,被他用龙鳞刃削掉半边触手,却也将他和章先生缠在一起。 他俩处于玩家中心的位置,也正因为如此,在客栈倒塌的瞬间,在触手中纠缠的两人直接落入了屋内,而不是被水流卷走。 章先生虽然是寻宝师,好歹也下过不少副本,一入水就用上了自己的本命道具,把两人一起承接住。 那是一个硕大的罗盘,旁边似乎系着一根红绳,串了张塑料片在一旁,有点不伦不类。 纪寧抽空看了眼,那似乎是压塑的一张纸,一面蓝一面绿。 章先生有些尴尬,但此刻也顾不得了,操控罗盘载着两人就要上浮,却被纪寧拉了一把。 两人头顶的水面上,天光未现,但波涛起伏之间,能看到细细密密像是棉絮一样的东西在漂浮。 章先生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几秒,才猛然反应过来,那是一大群微型的章鱼怪。 个头虽小,零件却一点也不缺,指尖大小的脸上,泛着苍白和鬼气森森。 这些怪物们似乎有分工,大怪杀人,这帮小怪则一见到尸体,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同类,立刻一拥而上,细密的獠牙撕扯着,不一会儿,水面上的一具怪物尸体就变成了白骨。 当然,只是上半身,下半身的触手早溜了。 纪寧和章先生所在的地方没什么光线,小怪们大概也没想到水里还有两个大活人,但一直躲在这里不是办法。 有没有其他的路? 纪寧眯着眼,去看房间的构造。 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寸,整座客栈都被触手们弄垮了,他们脚下的房间却完完整整,除了头顶上一个大洞,四周连个能挤出去的缝隙都没有。 在他身旁,章先生早就快撑不住了,落水的时候就呛了好几口,这会儿已经开始梗着脖子吐泡泡,眼白都快翻出来了。 模糊的视野中,房间里的杂物乱糟糟地漂浮着,头上的小怪军团还在游来游去不肯走,纪寜却突然蹬了一下脚,离开了罗盘。 他要丢下我? 章先生难耐地扭了扭身体,只见纪寧的身形如同一只海豚,灵活地从漂浮的家具中穿过,伸手,从一堆纠缠的布料里,扯出一件白T恤,立刻向他游回。 而就在纪寧抓住T恤的那一刻,系统播报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恭喜玩家纪寧同时拥有两件埃婉的馈赠(需剧情激活),强制进入隐藏剧情,请玩家做好准备。】 四周的一切突然都静了下来,章先生瞪眼看过来的模样一动不动,海水仿佛凝固的琥珀,将这个房间封闭其中。 下一秒,视野变幻,身周的海水全数不见,纪寧的身体蓦然变成跪姿,身下是冰冷干燥的石板,两个身影挡在眼前,灯火如豆。 他想也不想,龙鳞刃在手心一转便想起身,可刚一动,肩背便被勒得一痛。 紧接着,有人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到了灯火下。 “妈的老实点!出去几年胆子大了啊,连叔公都敢顶撞,还想不想活命了?” 纪寧缓缓抬头。 这似乎是一个祠堂。 老式的建筑,木制雕梁,眼前是一条红漆的雕花供桌,摆着新鲜的水果点心。 而供桌之后,神龛之中,原本应当摆着牌位的地方,只挂着一幅画,却被一层黑雾蒙住,看不清楚。 白日里一直谄媚陪同的导游就在他身侧,一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将他按在供桌上,凶神恶煞。 旁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似乎被眼前的场景吓着了,脸有点白,抖着嘴唇不敢说话。 烛火“啪”地爆了一声,细小的火星飞舞,导游轻轻哼了一声,扯着纪寧的脸便往那烛芯上凑。 火光照亮眼角锋利的弧度,纪寧冷着脸,指尖刀光闪烁,就要朝他的腿间剁下。 “阿平哥……” 一个女孩的声音出现在三人身后,导游动作一顿,却没有松手,只是回头笑:“是小婉啊,你怎么来了?” “我爹让我来的,”女孩的声音轻哑,“爹说叔公辛苦,等会儿的仪式他来主持。” “镇长有心了。”一旁的叔公颤巍巍转身,朝那姑娘点点头,“我先出去帮忙,顾平,你也来。” 顾平明显不肯走,但叔公有令,他只能怨毒地看了眼纪寧,又转向女孩:“小婉,别跟他待一块,我们一起出去。” “我……爹让我给他送点吃的,”她从挽着的篮子里拿出一小块面饼和一个水罐,冲顾平笑了笑,“马上就好。” 顾平的手指蓦然收紧,将捆缚纪寧的麻绳扯得嘎吱作响,半晌才松了劲,随那叔公一起走了出去。 祠堂的门打开又关上,女孩立刻蹲了下来,把面饼丢回篮子,打开水罐的盖子,把罐口小心送到纪寧嘴边。 纪寧皱了皱眉,别开脸。 很明显,所谓的隐藏支线,就是故屿这个人的故事。而眼前这位叫小婉的镇长女儿,显然是那位疯女人的过去了。 纪寧沉默着不说话,女孩叹了口气。 她把罐子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水和吃食都是我自己准备的,没事。你多少得吃点东西,等会儿才有体力。” 体力? 肩背的酸痛传来,腹中确实如饿了几天般难耐,与此同时,之前在渡轮上用道具压下的伤势似乎也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四肢都有些发虚。 纪寧不动声色的微微张口,浅浅咽下一口水。 是甜的,不知是加了糖还是蜜。 女孩松了口气,又从篮子下面拿出一块柔软的发糕,蘸了些水,小心地送到纪寧嘴边。 米糕柔软,吸饱了甘甜的糖水,稍稍压下胃里的难受。 米糕吃完,埃婉又从篮底拿出一套衣服。 在这一刻,韭菜圈的屏幕画面突然转了视角,挪向供桌后的画像,覆盖了半面墙的黑雾依然浓厚,不停地翻转涌动,却又始终不肯露出画像的真容。 叶繁:这隐藏剧情怎么看起来这么危险!这个纪寧什么体质,副本的倒霉事都让他给碰上了! 今不疑:我之前说过,对副本背景理解最深的人,才有机会进入隐藏剧情。不过我没想到,开启剧情的条件竟然是把两件埃婉的东西放在一起。 叶繁:你说纪寧知道吗?我感觉他当时只是冲着那件T恤去的,没想到自己兜里还有个雕像,所以被抓进隐藏剧情了。这又是绑又是威胁,该不会是捅刀子跳崖那一类的考验吧? 今不疑:不至于,刚才的对话提到了考验和重回族里,那就肯定要给人留活路。从剧情上看,被考验的人似乎是自愿的。 叶繁:自愿的为什么要绑着? 雪碧:只有我在意的是那个小婉和纪寧,啊不,和被考验者之间的关系吗?虽然没多交流,但总有点郎情妾意的感觉!这视角怎么回事,不是在祠堂嘛能做什么! 叶繁:呵。 画面里,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过了一会儿才停下,视角下压的同时,顾平再一次闯了进来。 他急匆匆进来,脚步却猛然一顿,脸上现出不自然的表情。 接着,他嫌恶地瞪了纪寧一眼,怒气冲冲地走到祠堂一角,从地上捡起什么。 “平哥——” 埃婉似乎想挡在纪寧身前,但顾平已急不可待地插入两人之间,手里的织物一抖,粗暴地用一个粗布斗篷把纪寧裹了起来。 “手伸出来,快点!”他一把拉住对方细白的手腕,用麻绳狠狠捆了几道,拽着绳头,把纪寧扯出了祠堂。 外面似乎是傍晚,布套里透进一片橙色的阳光,木头车轮的声音吱呀吱呀地响起来,周围有不少人的脚步声,而纪寧绑手的麻绳被拴在车栏上,踉踉跄跄地跟在车后。 脚下是木质的街道,向上倾斜着。似乎刚下过雨,有些湿滑。 很快,纪寧就意识到,他们正走在那条去往海渊堂的路上。 到达海渊堂后院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山,但在这座岛的最高处,依然能看到绛紫色的地平线。 海渊堂平静如昨,之前爬出大海怪的井口还在,井口却非常干净,没有他们那日看到的青苔,所以也无从判断,那只大章鱼是在海里还是在他们身边。 纪寧被按在了井台边。 “故屿,今天你能来接受考验,我很高兴。”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不像在花园里听到的那般硬朗,也不像在小屋中的那般苍老,但纪寧还是立刻认出,他就是潮息镇的镇长。 “根据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你将从这里出发经受考验,如果在天明前能到达镇海岛,海神将重新接纳你成为我们的族人。” “但在此期间,你不可求助,不可上岸,只能一个人去觐见海神。” 镇长朝周围的人做了个手势,几个高大的汉子走出来,在纪寧身上搜了一阵,没见到任何工具和武器,镇长满意地朝身边点了点头。 埃婉从人群中走出来,解开纪寧粗麻斗篷的系带,沉重的布料落下,堆叠在脚边。 面无表情的青年身上,是一袭轻薄的月白色长袍,无领对襟,露出颀长优雅的颈线。 精细的手工刺绣绕着领口一圈,又顺着肩线往下滚,在腰间狠狠收紧,没入宽大的腰封中。 腰封由经过捶打的鱼皮制成,深褐而硬挺,收出细韧的腰线。 天终于黑下去了,新月细得像指甲在夜幕中刮出的一道划痕。纪寧微微转身,袍子的后背处竟然是镂空的,青年的皮肤在这微弱的月光中,白皙而莹润。 刚刚经过长途跋涉,他的呼吸还有些不稳,被强行按在井台上的双肩微微反剪,额间细汗微微,唇却紧紧抿着,似在强行忍耐。 【韭菜圈】 叶繁:…… 今不疑:…… 雪碧:…… 到底是什么考验要穿这身衣服,讲清楚!真的是正经考验吗?!!! 15.第 15 章 在场的众人却似乎根本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镇长打了个手势,带着随行的镇民一起跪下,开始吟诵祷文。 潮水声从下方的海面传来,一浪高过一浪。过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出现在镇海井的井底。 海井放大了它其中的动静,原本细小的声音,渐渐变成明显的爬搔声,井口冲出的风变得温热,带着活物的微微腥气。 身后的祷告声更大了,拖长的音调越来越高,仿若尖叫。 在四周的尖叫声到达顶端之时,一股汹涌的热浪猛地冲出井口。 “海神保佑!” “海神保佑!” 微弱的月光下,借由海水的反光,纪寧终于看清了那怪物的真容。 比章鱼更古老,更原始。灰白色的、布满细密纹路的□□,像被海水浸泡了千年的棉絮。 它悬停在井口之上,无数条触手蜷曲着垂落下来,尖端游移着,闪电般射向在场每一个人的脖颈。 祈祷的声音再起,这一次却换了个调子,如同一首诡异的歌,每一句的曲调都带着奇怪的转折。 触手似乎对这种祷词有些畏惧,触及到了镇民的颈项,又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 很快,它发现了与众不同的纪寧。 带着些迫不及待,所有的触手都向他的方向卷来。 纪寧依然跪在井栏边,沉静的脸上没有表情。龙鳞刃在手心里缓缓显形,即便双手被绑缚,他也有一战之力。 但是…… 【警告!将出现高危诡怪威胁,请玩家做好击杀准备!】 【是否使用特殊转换道具——命运的交错?】 一个“是”字几乎到了嘴边,纪寧却微微皱眉。 【请玩家选择,是否使用特殊转换道具——命运的交错?】 系统又催了一声。 “不用。”纪寧斩钉截铁。 下一秒,粗大的触手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纪寧的身形一闪,被章鱼怪直直拖入井中。 【韭菜圈】 雪碧:啊啊啊啊啊怎么回事?那章鱼怪不是怕他的吗?龙鳞刃也可以上啊! 叶繁:你冷静点,如果纪寧现在击杀了章鱼怪,剧情就走不下去了! 雪碧:走不下去也没关系啊,好好活着不好吗?大佬也说支线走不走无所谓啊! 今不疑:那个……如果是我的话,很有可能也会选择再看看。 雪碧:你们男人的胜负欲真是…… 萧潇:姐你先别急,就算分掉章鱼怪一半的寿命,它还是很强,这是过去的时间,章鱼怪还没有被他削弱两次。系统好像……是在引诱他犯错。 雪碧:???对诶!我明白了!要是我的话,经过前两次的惯性,肯定会直接拿出能够震慑章鱼怪的道具,但【命运的交错】只剩下一次使用机会了,而这个章鱼怪,根本就是没有被削弱过的完全版,好阴险啊! 叶繁:不要脸的系统,就是故意引他犯错!纪寧这什么脑子,都这么紧急了,还有系统在不停地催,他居然能想得这么全面…… 今不疑:也有赌的成分在吧,毕竟进入隐藏剧情前他们已经弹尽粮绝,而这条线还是□□,说不定能拿到更高级的道具回去解困。不得不说,作为新手,他胆子太大了。 画面里,纪寧被包裹在柔软的触手中,迅速查看着自己背包里的道具。 已经转换的道具,除了龙鳞刃,就只剩那件【命运的交错1/3】。 但他身上还有三颗陈守安给他的白晶。 大约是被章先生鉴定过,可以转化为延时工具,纪寧粗略看了看,时间都不太长,最长的八小时,短的只有40分钟。 延时的工具,似乎无法用在现在的情形。 转换……可行吗? 他闭着眼睛,回想起当时在渡轮上,危急时刻,将整艘渡轮变成攻击性武器的那一刻。 到现在为止,他已经考虑过各种可能性,也曾在一个人时悄悄实验,但当时的改变昙花一现,他再也无法复刻。 一人一怪很快落到了井底。 一到水中,章鱼怪立刻灵活起来,触手翻腾着快速在水中穿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下来,把纪寧拉到了自己的眼前。 一张大口张开,内里全是细密的獠牙,他似乎在吼叫,一串泡泡从牙缝里冒出,啪地在纪寧眼前破了一颗。 纪寧:…… 我不该在水下闻到味道。 他嫌恶地扬起手中的龙鳞刃。 刀尖在昏暗的海水中,不知反射着从哪儿来的寒光,章鱼怪蓦然停止了冒泡,触手一紧,向上扬起,竟狠狠将他丢出了水面。 纪寧原本已经到了憋气的极限,在被抛出水面的一瞬间收刀挺身,深深吸入一口新鲜空气,再在半空蜷缩起身子,目光掠过海面。 他们现在已经距离潮息镇很远了,只能模糊看到镇上的灯光,但四周茫茫一片,看不到所谓的镇海岛。 章鱼怪再次收紧触手,把他拉回海水中,继续对着他呲牙。 它似乎并不着急吃掉他,猫抓老鼠一般,把人拉近又拖远。 拖着人在海里走的时候,偶尔看见漂亮的珊瑚,便会恶狠狠地折一支,呼呼地挥舞着,擦过纪寧在水中柔软漂浮的头发。 既然如此,那我不奉陪了。 在那大章鱼又一次分心去折珊瑚的时候,纪寧猛一扭身,龙鳞刃斜斜划过触手。 尖细的顶端立刻被切断,纪寧游鱼般脱出章鱼触手的范围,快速游至一块大礁石背后。 章鱼怪似乎生气了。 无数根触手乱舞起来,搅动海水,扬起细密的海砂,将一大片海域都弄得浑浊。 触手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礁石上,几次之后,竟生生将那块巨大的海礁抽成了碎块。 碎石在海水中飞速旋转,划破了纪寧的侧颈,也暴露了他的存在。 纪寧扭身便走。 他游泳的速度很快,灵活的身形在礁石、水草之间快速穿行。 章鱼怪紧跟在后,触手抡成了车轮,狠狠地追着他砸。 可青年却如游鱼一般,借着触手掀起的水流,在水花的托举下越游越快。甚至借着那怪物发狠的力,再次跃出水面。 他依然像上次一样在间隙中调整状态,只是这一次,连他都惊讶了。 从半空中看过去,不远处就是阴森森的海港,那艘带着他们入岛的渡轮,正安安静静漂浮在海港中。 他竟然又回到了岛边! 镇长的声音浮出回忆:“在此期间,你不可求助,不可上岸,只能一个人去觐见海神。” 所以,这依然是陷阱! 纪寧猛然回 头,这一次,他主动扬起刀刃,依着上次的记忆,直直向章鱼的核心刺去。 “咿——”如同那次锻晶试炼,章鱼怪发出极为高亢的尖叫。 高音穿透水波,四周的海面都跟着震动起来。紧接着,一声叠着一声,尖叫声越来越响,每一个音符都互相干扰,互相撕裂,穿透纪寧的身体,在他的血液中震荡。 原本被压制到深处的隐痛被牵连起来,四肢百骸之间,灼痛再起,纪寧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警告:检测到玩家生命值快速降低,是否使用延时道具?】 系统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纪寧只来得及拿出那三颗小晶石,便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再醒来时,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 四周是黑色而光滑的岩石,奇怪的咒文被一点微弱的白光映照在岩壁上,而白光的来源,是个走马灯似的白色柱子,立在岩洞的中心。 纪寧伸手撑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掌下按着了粗糙的地面,带着棱角的硬物硌得他的掌心生疼。 他顾不得指尖被划破的痛,翻身躲到身旁一处白色的隆起之后。 但那座白色的小山似乎十分松动,他才躲好,就有不少东西骨碌碌地滚落下来,砸在纪寧流血的手背上。 他吃痛地捞了一把,就和两个黑乎乎的眼洞面面相觑。 是颗骷髅头,人的。 纪寧默默和滚下来的头骨对望几秒,把目光转向其他地方。 这里似乎是个埋骨场,到处都是白森森的人骨,不少都已经变成了碎片,刚才他按着的,就是那些碎骨头。 石柱蒙蒙的白光下,碎骨东一堆西一堆,环绕着一个不算大的水坑。 那只章鱼就泡在当中,身体上被龙鳞刃划破了一个大口子,蓝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汩汩流出,把灰白的软肉染成诡异的蓝紫色,好像还糊住了眼睛。 不知是不是视线被挡的原因,章鱼显得很暴躁。触手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地面,一时间,蓝色的血滴和白色的碎骨齐飞,撞到四周的石壁上,落得纪寧一头一脸,扎得他心烦。 更糟糕的是,刚才让他昏厥的噪音似乎再度唤起了他的伤势,熟悉的剧痛占据了所有感官,再看面板,之前保留的三个晶球竟然都已经用掉了,但生命时间却只剩下岌岌可危的十五分钟,距离暴毙只有一线之遥。 那还等个屁。 纪寧撑了一下地面,蹿出白骨堆,龙鳞刃在地面划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章鱼怪立刻警觉起来,听音辨位,几条触手朝着响动的方向射来。 纪寧并不习惯穿长袍,下摆的开缝总是让布料在他身后飘起来,堪堪与触手擦过。 章鱼怪却很兴奋,它对衣摆划过的空气变化似乎更敏感,专注地追着那片衣摆不放。 两分钟后,纪寧在发光的白柱子前站定,唇边鲜血渗出,双腿也开始打颤。 但他手里,抓着一把触手尖端的细梢,每一根细梢都从一颗骷髅的两眼穿过,又在鼻骨的位置牢牢打结。 那一把触手握在手里,活像一捧诡异的万圣节花束。 纪寧喘了两口,从长袍的下摆撕下一条,给花束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拎着龙鳞刃,顺着其中的一根触手,抵住了章鱼怪的额头。 “说吧,是你带我去祭坛,还是我送你上祭坛?” 16.第 16 章 章鱼怪瑟缩了一下,缓缓眨了眨眼睛。 接着,发出一声轻轻的“咿——” 纪寧微微愣了愣。 这一路上,章鱼怪看起来吓人,但似乎并没有直接杀死他的意图,他昏厥那会儿,不仅没被吃掉,还被带到了这个有空气能呼吸的地方。 要说这只章鱼喜欢囤粮,所以把他带回来关着倒也说得过去,但至少说明这玩意有一定的智商。 他也就是一试,如果章鱼怪暴起,他正好一刀捅进去,没想到似乎还真的可以沟通。 章鱼怪又“咿咿”了几声。 这系统虽然操蛋,但在适配方面似乎做得不错,NPC说方言会自动转为能听懂的当地普通话,章鱼“咿”了几声后,纪寧竟然明白了它在说什么。 “咿咿——”(你怎么这么凶?) 纪寧:“……难道我不该凶?” “咿咿咿——”(我一直都没伤害你啊,但是你用刀戳我,还绑我的触手!) 纪寧:…… “咿?”(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啦?) 纪寧:“之前在广场和海渊堂的那个不是你?” “咿……咿咿咿咿咿!”(是……是我,但那会儿我比较迷糊,会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不过我有努力纠正!) 纪寧:“所以在海里的时候,你是怕我憋死才把我丢出海面,还想让我上渡船离开这个岛?” “咿!咿咿咿!”(就是就是,你好聪明啊!) 纪寧:“那你现在呢!” “咿咿咿咿咿——”(我现在醒啦,因为——) 章鱼的触手都被绑住了没法乱动,只能艰难地低下它那圆胖的脑袋,在纪寧握着刀的手边晃了晃。 刀刃上,还卡着半块之前刺中的章鱼核心。 竟然是被人控制的吗? “胡说,你说你不伤害我,那这些人呢?” 纪寧拍了拍那束骷髅头捧花:“这些人难道不是你杀的?” 大章鱼生气地瞪着他,可过了一会儿又垂了头,那双蓝糊糊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点水色。 他巨胖的身躯委屈巴巴地软下来,郁闷地“咿”了一声。 (我才没有杀这么多人,就几个!几个!而且我不知道把他们关在这里不管就会死,人类好脆弱……) 抵赖好熟练。 纪寧有点无语:“那故屿呢?你是怎么对待故屿的?” 章鱼沉默了一会儿,扭过那张灰白的大脸,不理他。 纪寧推测,它是觉得丢人。 “所以他上了镇海岛是吧?他骗了你还是打了你?”纪寧看了看四周,有点明白了,“我们现在其实在镇海岛的下面?这里是你的家?” 章鱼怪闷闷的,被绑住的触手在地上拍了下,算是肯定了他的说法。 【恭喜玩家纪寧开启隐藏地图——镇海岛海域】 当前进程:【隐藏支线——他是神】(+20%,当前进度35%) 随着系统播报的响起,纪寧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画面。 大海深处,美丽的珊瑚岛星罗棋布,一只小章鱼就生活在其中的一座珊瑚礁旁。 小章鱼很快乐,这没有天敌,它可以尽情干饭,尽情玩耍。 岁月悠长,小章鱼很快长大,变成了一只大章鱼,而附近的那座大岛上,渐渐有其他生物在生活。 他们只有四条硬硬的触手,大章鱼叫他们“小四”。 他们和海里的鱼虾不同,很聪明,也会做很多好玩、好看的东西,大章鱼入迷地看着他们一点点建起海上的小镇。 但是,好像有其他的“小四”来了,手里拿着闪亮的金属和棍棒,和之前的那些起了冲突。 着火了,木质的小镇陷入毁灭性的热浪,“小四”们被杀死,一同被毁掉的,还有那些漂亮的,让大章鱼着迷的东西。 大章鱼怒了,挥舞着触手冲上去,打翻那些坏蛋的船,把人推下海,抓到小岛地下的洞穴关起来。 “小四”们被吓坏了,但他们很快就对着大章鱼跪拜起来。 他们重建了小镇,大章鱼依旧着迷,日日去观看他们的工作,如果有别的什么来骚扰,它会第一个站出来,把那些坏蛋拖走。 小镇终于建成,而镇上的人都管那只章鱼叫——海神。 画面播放结束,纪寧回过神来,那只大章鱼正委委屈屈地搓动着触手,想要从布条和骷髅的眼洞里挣脱出来。 “所以你就是海神?”纪寧对着这个暗戳戳搞小动作的家伙挑了挑眉,“我感觉不像。” 章鱼再次扭头,似乎是不想理他,接着又感觉气不过,扭头回来冲他呲了呲牙。 “那些镇民对海神的态度很惧怕,但你是好章鱼,他们不该那么怕你。”纪寧温和地说。 章鱼似乎高兴了,两只眼睛眨啊眨,只可惜那上面还糊着蓝色的血,看起来有种诡异的喜感。 “所以你应该知道,他们怕的到底是哪个海神,”纪寧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它似的,“你也是为那个海神做事的,对吗?” 岩洞里猛然安静了下来。 章鱼的眼睛缓缓瞪大。 先前细细碎碎的滴水声、触手搓动时碎骨片的摩擦声统统消失无踪,远处,一股诡异的压力缓缓透过岩层,向他们的方向包裹而来。 远处,一颗骷髅头悄无声息地滚下骨堆,接着就碎成了扁平的渣子。 “咿!”章鱼怪发出极小的一声叫,猛地挣扎起来。 下一秒,所有触手“啪”地断开,章鱼怪像颗肉球一样,不要命地滚动着,扑通落入水坑,没了踪影。 而与此同时,那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纪寧原本已做好了向一旁撤离的准备,龙鳞刃微光闪烁,可那股力量似乎无处不在,一瞬间已经到了眼前。 白色的光柱如同被按下开关般熄灭,岩洞陷入一片黑暗。重压之下,一只冰凉的手直接扼住了他的咽喉,把他整个人死死按在雪白的骨堆中。 【警告!系统异常,系统异……常——】 系统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但声音却沙哑,被大量电流的“兹啦——兹啦”的声音干扰,跟没电了似的变了形。 突然,系统的声音完全消失,连一直在视野中抢占注意力的面板,此刻都熄了下去。 纪寧的颈脖被冰冷的手扼住,阴寒刹那间将肢体都冻得僵冷,体内的灼痛却趁势而起。 冷热在他的体内冲击、翻腾,心脏的搏动如同重锤,却无法输送足够的氧气。 纪寧哇地呕出一口血,更多的血却呛进气管。 这样不行…… 即将涣散的注意力被强行聚集,纪寧漂亮的黑眸中,妖异的深红一闪而过,左手下意识捏着的一颗骷髅蓦然发出白光。 系统没有播报,但他明白,一颗白晶已成型。 白光照射下,他依然无法看清敌人的形体,只有冰凉的触感,又似乎无所不在,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手还在不断收紧,喉骨发出即将破裂的细响,纪寧被迫仰着脸,身体反弓出柔韧的弧度,他缓缓积蓄着身体的能量,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左手。 在憋气到达极限的那一刻,纪寧狠狠抬手,将那颗白晶砸向自己的胸口。 光芒穿透黑暗,照亮身前的水幕。那一瞬间,纪寧突然想起了初入副本时看到的蒙眼海神,又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白晶重重砸中胸口,禁锢身体的海水飞溅起来,却依然黏着他似的,扯着纪寧在骨堆中翻滚。 内脏狠狠抽搐,嗡嗡作响的耳膜似乎听到有人“嗯”了一声,纪寧在剧痛中呕出一口血。 【嗞——嗞——系统修复中——】原本的机械女生变成了呆板的机械音,【因系统故障,关卡 BOSS脱出控制,现对玩家进行补偿,白晶转化为攻击性武器的概率提高200%】 这他妈算什么补偿?如果进来的不是寻宝师,到底还是个死! 纪寧疼得蜷缩,抓着白晶的修长指骨根根绷起,白晶光芒陡增,浓稠的血色从手心中缓缓流出。 光与血相遇,变成了爆裂的融合。 紧接着,高昂清亮的叫声响彻整个山洞,一只巨鸟冲天而起,长尾与双翼带着炽热的火焰,在空中迅速盘旋一周,一头向纪寧的身前的水波啄来。 他似乎听到有人轻笑一声,四周的骨堆动了起来。 森森白骨被抛向半空,以极快的速度融合,迅速穿插成白色的骨球,穹顶般罩在纪寧上方。 海水变成了透明的活物,再度将纪寧禁锢的同时,水流轻缓地抚上他的脸颊、眼睑,滚过鼻尖和嘴角,顺着颈线扼住双肩。 他被摆成了跪坐的姿势,双臂被水流反剪在背后,拉起般向后伸展。削薄的双肩却被压着前倾,镂空的长袍后背,袒露出雪白的肌肤。细细的水流沿着长袍扭动,探入长袍的缝隙。 “滚——” 青年的脸上满是戾气,顶着阴寒,再度抓紧手指。 “轰——”燃烧的凤凰再次从天而降,重重冲击在白骨穹顶上。 碎骨四散,凤凰火热的羽翼瞬间将背上的海水蒸发,纪寧身上压力骤减。 龙鳞刃再次闪耀在指尖,纪寧扭身挥刀。 龙鳞在火光中闪烁,抽刀断水,刀刃直直切过身前的水流。 仿佛被抽掉了主心骨,刚刚凝为人形的水流突然垮塌下来,水珠摔了一地,渐渐渗入白骨之中。 【嗞——系统已修复,脱出BOSS已修正】 【恭喜玩家通过考验,成为合格的海神祭品】 当前进程:【隐藏支线:他是神】(+10%,当前进度45%) 【韭菜圈】的屏幕,从章鱼怪逃走那一刻起就瘫痪了。 画面被干扰得只能看见黑白的条纹,声音也变成了平直的噪音。 雪碧和叶繁手忙脚乱地调试着,但根本没有效果。 萧潇:是被干扰了吗?我看了一下,感觉是能量冲击。 雪碧:啊?那我们不折腾了,能量冲击是什么鬼?大佬知道吗? 今不疑:不大清楚,但的确有这么个说法。有人曾猜测,蓝星上的这个游戏系统,是高维空间的试验场,说到底是用我们尚未掌握的能量激发形成的。而在运行过程中,就像彗星会掠过蓝星,偶尔也会有高维能量干扰到游戏的运行。 萧潇:那……就没人和高维沟通过吗? 雪碧:沟通?干嘛,告状还是诉苦?在他们面前,我们大概就是蝼蚁吧。不过云顶那边的人说不定做过,毕竟他们是最接近高层的。 几人闲聊间,画面的扰动加剧又减轻,渐渐恢复了正常。 结果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黑岩包裹的山洞中,白色高柱依然微微发着光,洞内的景象却完全变了样。 原本还算平坦的地面上,东一堆西一堆都是碎骨,骷髅头倒是被收集在了一起,跟吊灯似的挂在一边的石柱上,头顶都烧得乌黑。 纪寧脱力地靠坐在白柱前。 月白色的长袍如今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海水泡得透明,又被血染出淡红,下袍从开衩处散开,露出赤裸的双脚和骨肉云亭的小腿,带着被碎骨划伤的血痕。 而从腿到露出的肩背、手臂,星星点点都是血痕,修长白皙的颈脖上,一圈指印紧紧扼着咽喉,已经由红转紫,甚是骇人。 青年微微仰着头,因为腰封的禁锢,呼吸有些急促,唇边血迹未干,脸颊上却有几道水痕,因湿润而微微发着光,不知是汗还是泪。 【韭菜圈】:!!??? 再问一次,这真是个正经系统吗? 17.第 17 章 纪寧并没有歇太久,这埋骨洞太邪乎,连系统都不可靠。但现在不存在脱出副本的条件,最好的做法,就是跟着任务,把当年的剧情走完。 他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物,犹豫半晌,把系着章鱼触角的布条解了,在章鱼待过的水坑里洗干净,把自己身上的血痕擦了擦。 颈间应该也破了皮,咸湿的海水沾上去,发出一阵阵刺痛。 纪寧的动作顿住,凝神去看面板。 先前只差一线的生命值不知为什么停止了倒数,安安静静定格在十分钟的位置,但背包里依然空空如也。 他无所谓地转身,一个猛子扎进水坑里。 那水坑看着浅,其实连着一条细长的水道,直通大海。 想也知道,这里应该是那只章鱼怪日常进出的路径。 纪寧一路游,一路默默地盘算方位,估摸着出水不远处就应该是上方的镇海岛,在大约偏东一点的方向。 待到他慢慢浮上水面,果然看到满天星光。 正对着他的,是刚刚升至天顶的北冕七星。 熟悉的星子排列让他有些发愣,上辈子的记忆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却在这一刻鲜活起来。 “哎你们说,我们真能成功吗?” “当然可以啊,这可是北冕,星域间最强军团,大家都这么说。” “管他是不是最强的,赶紧搞定那些老登吧,我想回家了。” “别看小寧不说话,他才是我们中间最笃信的,没看他都把北冕刺在背上了么?” “真的?寧哥寧哥给我看看……真好看啊,我也要去刺一个!” 只可惜,忠诚与渴望在背叛面前太过脆弱,谁能想到,北冕的主人竟会背叛自己的军团,将追随者的命运交给了他们一直在反抗的强权。 得到消息那天,纪寧愤恨地冲入无根者的营地,想要洗去刺青,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那个印记。 “小伙子,你被坑了吧,是谁这么痴心?”给他洗刺身的无根者老人吃吃笑着,“他给你刺青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血,他不死,这刺青就洗不掉。” 当老人得知这并非情人的馈赠,当即惶惶然把他推出帐篷,躲在黑暗中小心地规劝:“要是能忍还是回去吧,别反抗他,你自己也会没命的。” 但纪寧选择了反抗。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北冕无数屈死的忠魂。 海风吹来,浪花迎头,纪寧回神。 都是多久前的事了?人早就死了,他也确认过多次,身上的刺青早就消退得干干净净。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游上小岛。 这里显然是个祭祀场,岛的中央直接修成了圆形的祭坛,海神像高高矗立。 但那海神并非双生,也未蒙眼,带着诡异的微笑,微微俯首,看着下方的人。 在踏上小岛的那一刻,纪寧突然有了异样的感觉,未等他反应,他的意识已与身体脱离,虽然依然是在那具身体中,但再无法对肢体产生任何控制。 从这刻起,控制这具身体的不是纪寧,而是——故屿。 祭坛前,镇长和镇民们早已在此等待,火把被海风吹得明灭不定。 埃婉也站在人群中,就在镇长身旁。 不知道为什么,纪寧觉得,她欣慰的笑容中还隐藏着什么。 那似乎是种受尽痛苦后的麻木,她喃喃地说:“爸,他通过考验了。” “嗯,”镇长点点头,看了眼青年满身的伤痕,似乎很满意,示意左右的人,“带过去,可以进行最后的仪式了。” 两个五大三粗的镇民过来,架着故屿的胳膊,把他往神像的方向带。 纪寧的视线跟着故屿向前,落在前方的神像上,但在转身的那一刻,余光之中,埃婉的身影似乎闪了一下。 但故屿没有察觉,他已经在旁人的挟制下,跪在了神像面前。 镇民们又跪下了,祷词嗡嗡响成一片。 反正无法控制身体,纪寧索性将注意力都放在听觉上。 嗡嗡的祷词不断重复,纪寧渐渐听到了一点熟悉的内容。 是那个叫程庆的玩家听来的——潮涌千阶镇永安,息风再起立云端。 这是潮息镇的集体执念,而章鱼怪的记忆,已经做出了最好的解释。 当时的图像不过转瞬,但对于潮息镇的人而言,那是好几代人反复被欺凌、潮息镇无数次被重建的历史。 他们渴望生存,他们渴望强大。 从那时开始,他们就在发愿,总有一天,我们能摆脱欺凌,摆脱弱小,安全、镇定,甚至于站在云端。 为了这个,他们可以牺牲一切。 岛下的累累白骨,除了最早被那只笨章鱼囚禁的几个,还有多少,是潮息镇的牺牲品?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考验,对吗?” 故屿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在心里开口。他大概思考了很久,从难以置信到被迫接受,即便是在心里发声,那声音也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所以,你就是他们的神?” “我只是被迫来看这场戏的倒霉蛋。”纪寧回答,“你们自己的神,你不了解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故屿茫然地喃喃着,“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那就得问你了,你有什么特别?”纪寧扫了眼上方的神像,惨白月光下,神像的那张脸,似乎离他们更近了。 心念流转之时,强大的压迫感自上方传来。 祝祷声更大了,镇长和镇民们全都五体投地,连故屿身边的两个汉子,也压着他趴在了地上。 海风变得阴寒,石像在缓缓移动,冰冷的大手抓住了故屿的肩膀,将他一点一点融入自己的胸口。 恐慌占据了故屿的意识,他开始挣扎,但文弱如他根本挣不过石像的力量,只能拼命仰着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被吞噬。 冰寒的气息不仅桎梏身体,还逐渐侵入故屿的意识。纪寧能感觉到,他挣扎得越来越弱,越来越难。 纪寧皱着眉头,他不喜欢这种无法控制的局面,但这是属于故屿的情节,他被迫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突然,他抬了抬眼皮。 邪神的阴寒之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在控制故屿的同时,悄悄向他包围而来。 森冷、恶毒、呆板,带着石头般的僵硬与机械。 然而在这陌生的寒气中,却似乎裹挟着一点熟悉的气息,转瞬即逝。 【警告:玩家即将面临高维意识侵蚀,请注意回避】 系统的警告十分及时,却依然没给他任何主动权,那声音里似乎还含着点阴阳怪气。 纪寧冷笑一声:“故屿。” 声音如利刃,剖开阴寒,故屿被绞杀得所剩无几的意识,在他的声音里凝聚了一点,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你认命了?”纪寜问。 故屿的视线微微转动,四周是浓厚的黑暗,模糊的视野中,是趴伏的镇民,是从小把他养大的叔伯,是青梅竹马的同伴,也是……合力将自己送上祭坛的凶手。 阴寒的侵蚀越来越重,故屿似乎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微弱地开口:“我还是……不甘心啊。” “那就交给我。” 火光闪烁的祭坛上,纪寧猛地从故屿的意识中分离。 侵蚀得只剩一个虚影的故屿,被团团浓重的黑雾包裹,而纪寧化作一道白光,向那黑雾的方向狠狠撞去。 雾气浓重而阴寒,却有一丝熟悉的感觉越来越近,白色的魂体撞散黑雾的刹那,邪神骇然回头,纪寧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他毫不犹豫地扬手,龙鳞刃狠狠划过石像,左手指尖猛然插入神像的双眼之中。 祭坛上方掠过一声尖啸,神像放开故屿,一只石手重重拍上纪寧的腰背,另一只手向他的左手腕抓去。 纪寧猛地喷出一口血,神像滚烫的眼球被抓在了手心,他毫不犹豫地捏紧,龙鳞刃插下,连带自己的手心也一起洞穿。 但未等他检验这一行动对眼球的伤害,石像已捏住了他的胳膊。 “咔嚓”,手腕折断,带着鲜血的眼球从手心滑落。 【隐藏剧情已完成,玩家即将脱出剧情,请做好准备!】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纪寧的意识瞬间被抛上高空,只来得及看到故屿伸手触碰到那只染血眼球,原本快要消失的身影再度凝实起来。 “哗啦——”水波在耳边扰动的声音极为喧哗,有人在拼命拉扯他手里的东西。 纪寧睁开双眼。 他依然泡在被海水淹没的客栈房间里,手里还拿着林灼的那件T恤。 T恤上泥印尚在,却不知怎的,在水流中吹出一个巨大的气泡,坠在T恤下摆。 章先生已经游到了他身边,正试图把脑袋钻进那个大气泡中,而另一个人,也拽着 T恤的一角往里钻,正是已和他们决裂的李陶。 两人显然已经到了憋气的极限,此刻头碰着头,都拼命凑近气泡想要续上呼吸,正在角力,却突然看到纪寧的身形一震。 他的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身上的T恤长裤毫无预兆地变成了一件沾血的长袍,左手弯折出一个怪异的角度,手心的伤口冒出鲜血,染红了手中的T恤。 纪寧! 章先生发出无声的惊呼,当即放弃求生,便要去扶住他,可未等他从气泡里挣出来,那件泥印T恤突然变成了一颗白晶,紧接着,化作一只巨大的水母。 【恭喜玩家纪寧获得NPC埃婉馈赠道具——水母珠】 【佩戴此珠,你就像灵活的水母,还可将认可的同伴庇护于伞下,实乃走亲访友,馈赠佳品。】 章先生扶住纪寧的时候,水母的伞裙正好罩住两人的身影,他只觉得压力一松,已可以正常呼吸。 透明的伞裙外,李陶大喜,也跟着往里钻,却总是会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无论如何也进不去。 水母渐渐上升,透明的伞裙泛出贝母般的彩光,上方密集的小鬼纷纷躲避,让他们通过。 远方传来林灼的呼喊:“快!快过去,他们在那儿!” 水母快速向庇护所移动,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李陶奋力地跟在他们身后,趁着小鬼们尚未聚拢拼命向前游。 接触庇护球体的刹那,水母蓦地溶入,将纪寧和章先生推入球中。 “救我——让我进去!”几米之外,李陶使劲挥着手,拖拽着密密麻麻围上来的小鬼,一头撞在晶球壁上。 没人向他投过一个眼神,所有人都忙着救援刚进来的两人。 不一会儿,李陶全身已经爬满了小鬼,一块块血肉掉落水中,最后,只剩下一双不甘心的眼,在水面沉浮片刻,被一只大章鱼一口吞下。 巨大的庇护球体之中,纪寧已陷入了昏迷,系统的播报才姗姗来迟: 【恭喜玩家纪寧完成隐藏关卡——昔日的真神】 【他曾是天真的青年,却逃不过人世的险恶,是你激起了他的斗志,让他知道,无路可走时也可以靠自己走下去】 【该关卡第一次通关,全服通报】 【关卡奖励:一级白晶*2,将于后续剧情中第一次接触白晶时自动转化】 【系统异常补偿奖励:基础生存时长增加4时,当前剩余生存时间:4时零5分】 【玩家等级升至3级,获得世界贡献:500】 当前进程: 【主线:游览潮息镇】(当前进度40%) 【隐藏支线——他是神】(+20%,当前进度65%) 【支线——八万四千佛】(+15%,当前进度25%) 系统絮絮叨叨了好半天,玩家们却并没有多少心思去听,所有人都围着重伤昏迷的纪寧,拼命在背包里翻找治疗道具。 “我有我有!”林灼高高举起【仙人的缝衣针】,“这要怎么用?” 事实证明,仙人的缝衣针也必须动手缝补才能治病,好在还有陈守安在,当下细致地给他缝合了左手的手腕和掌心,又偏头看了看他伤痕累累的腰侧。 “背后那里是不是也有伤?”林灼伸手指了指,“红的,感觉口子挺大。” 一众人七手八脚地轻轻抬起纪寧,章先生忙脱了外衣给他垫着,让他尽量舒服地趴在玻璃般的球体中。 只是他一翻过身来,扶着他的几双手便狠狠震了一下。 “怎么?”纪寧被痛醒了,不解于同伴们的眼神,他缓缓撑起胳膊,回头看去。 黎明将至,天光熹微,晶石球在水中缓缓沉浮,内壁倒映出纪寧背后的情景。 青年原本洁白无瑕的背上,现在已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但最显眼的,是缓缓出现在肌肤之中的鲜红刺青。 那是一株柔软的藤蔓,在纪寧撑起身体的时刻,仿佛一顶冠冕从头顶滑落,藤蔓沿着身体的曲线向下蜿蜒舒展,尖端没入脊椎最下方的凹陷深处。纠缠的藤蔓间,七颗饱满的星果微微闪亮,半掩半露,随着青年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是……北冕刺青,以北冕之神——迪厄斯的鲜血灌注而成,只要那神活着,便永远不会消失! 纪寧握刀的手指骤然收紧,向来淡然冷漠的眸子里渐渐染上疯狂的恨意。 他竟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