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换嫁指南》 1. 从棺材里醒来 为了不被做成酒杯,甚至尿壶,我必须努力到无能为力——邵宜 “恶习结业,善习结果,为善为恶,逐境而生...”——【地藏菩萨本愿经】 金黄色经文在脑海里不断闪烁,伴随着不绝如缕的念经声,邵宜感觉到头紧的像带了个紧箍咒,自己就和孙大圣般,在地上打滚。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一片漆黑,微光从上方的缝隙里露出。昨晚不是开着灯睡觉的,怎么停电了。可昨天不是刚交的电费,邵宜现在脑子一团浆糊,连说的话都没有逻辑。 但下一秒,身体的感官让她警觉起来,她闻到檀香、纸灰、还有一股子陈旧的木头味。 这奇怪的味道让她从迷糊中彻底醒了过来,刚刚在她脑内回荡的声音是念经声,和她在奶奶葬礼上听到的声音差不多,她甚至还记得叫什么“地狱不空”什么的。 盯着周围陌生的一切,她愣了两秒,兴许是躺得太久,只是动了一下,整个人从大臂到小臂,酥麻感层层叠叠同沙沙作响的风一般,叫她忍不住叫了起来。 “我草。” 外面有了动静,“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木头磕在地上的声音。 邵宜没心情管这些,她开始大喊: “哎!救命!救命!” 接着,外面传来阵阵的嘈杂声,有走动声,哭泣声,甚至还有辱骂声。 “还不快救人。”一个温润的女声叫停了外面的嘈杂,很快,邵宜感觉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的面前。 一个声音隔着黑暗传了过来,“邵小姐,你还活着?” 一句话却有万千个信息,她确实姓邵,但应该不至于死了吧,昨天老板不是还叫她今天早点上班,难道是公司年会的恶作剧? 可她为什么没有上班路上的记忆? “邵小姐?”再次响起的声音打断了邵宜的思绪。 先出去再说,她这么想着,便回应了外面人。 “嗯,我还活着。” 外面的人听到这句话后显然愣了,因为邵宜听到了一群人嘀嘀咕咕的讨论声。 “真的活了?” “可当时不是已经验尸了?” “还不快救人。”一个老妇人的尖锐嗓音突兀地响起。 很快,邵宜感觉到了,上方的板子正在缓缓升起。 刺眼的光从外面照了进来,邵宜眯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她才恢复了视力。 最先看见的,便是几个秃头的,身穿黄米色衣服的和尚,旁边还夹杂了几个道士。透过他们,邵宜看到整个大厅都是白色的,不是寡淡的白,是绫罗的白,是蚕丝的白,是大家门户才撑得起的那种白。 怎么,还有cospy,而且,这么真实的吗? 她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昨晚也就熬到了三点,也没通宵啊?难道是梦? 思考间,人群里挤进来个脑袋,杏仁眼,圆盘脸,眼角还带着些许哭过的红晕。邵宜朝她看去,眼神相接的刹那,对面人便皱着眉毛哭了起来,嘴里还一遍又一遍喊着:“小姐,小姐...紫雀,以为....” 邵宜脑袋嗡嗡的,像盖了一层布。 小姐?现在cospy还有剧情? 对面人见邵宜没有任何反应,哭得更厉害了,一双手扒着木板,一抽一泣。 现在邵宜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正躺在一口棺材里,而且还是金色的棺材!!! “还不快扶姐姐回去休息?紫雀。”一个娇嫩的声音盖过了云儿的哭泣声。 邵宜从她的话里回过神来。“紫雀?这不是昨天看那本狗血文?” 按照刚刚人的叫法,那她就是里第一章就死了的和她同名同姓的邵家大小姐,而那个声音娇嫩的姑娘,就是邵家二小姐,也就是本书的主角? 邵宜以为自己工作太累,做梦了,可当身旁的紫雀把她从棺材里扶起来时,她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再次跌倒。 因为,她看到了面前的布置,灵堂正中悬着铭旌,金字写着她的闺名——邵家之女,魂帛立在案上,前面摆了五盘供果,三杯清酒,两侧的纸扎——金童玉女、亭台楼阁,连轿子上的流苏都剪得齐齐整整。 而那个最引人注目,是一个漂亮极了的姑娘,宛如杨贵妃般的女人,这完全和她昨天看的里描写的女主一模一样,就是那个书里描写赛貂蝉,打玉环,甩西施,踩昭君的“邵淑眉”。 等等,一想到这里,邵宜感觉自己的贫血要犯了。 的剧情她依稀记得,也正是因为记得,才让她不敢去相信:开局邵宜便离奇死亡,而她与邵风的婚约也就成全了亲爱的妹妹,本以为死后就能安生,没想到妹妹用她的身份打感情牌,就连结婚当日都带着令牌,后来,因为妹妹的福气,自己被挖坟鞭尸,头骨被做成酒杯。 邵宜不怕死,毕竟死后一身轻,就算是把她做成酒杯,她都不在意,可问题是,现在,她活着,而且活的好好的。要是自己阻碍了女主的爱情,可能就不知是做成酒杯了,夜壶都有可能! 大厅上方挂着白色灯笼,邵宜需要点时间,奈何昨晚熬了个大夜,脑子里还全是浆糊,有点记不清楚剧情。 “传李大夫,”站在最前端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女主的父亲,当今丞相邵秦川,他背着手,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眉宇间那抹淡淡的愁绪却是格外明显。 “还不快先把小姐扶到床上。”他说。 语罢,从厅外走进三两个婢女,搀扶着邵宜离开了灵堂。 “散了吧。”坐在檀木椅上的邵老太太敲起拐杖,目光瞧向邵秦川,低低开口说:“川儿,叫人把这都收拾收拾。” 她放下手里的盖章,目光又扫过一旁的许氏,吩咐道:“当家太太,先去歇歇吧,已经忙一天了。” 许晴恭敬点头,然后带着身后的邵淑眉也离开了灵堂。 “母亲,那,我和义哥哥......”邵淑眉站在墙角,小声呢喃。 许氏抿起嘴,“此事,再从长计议。” ———————— “小姐,可否还有什么不舒服?” “只是有些恍惚。”邵宜侧着身子躺在床侧,一只手轻轻抵在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 “小姐受了棺木的阴湿气,休息几天就好了。”温太医叠好手帕,像是又记起什么,问道:“小姐近几日……可有什么不舒服?或是吃了什么?” 邵宜眸子暗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淡淡笑容。“可是我身子有什么不妥?” 李大夫顿了顿,垂下眼皮。 “没什么大碍,小姐好生修养便是。” 李大夫走后,邵宜靠在枕上,目光落到帐顶。 他没说实话。 她也没追问。 至于这副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搞不清。 窗外的杏花正被清风挑弄。 一颤一颤的,透着娇嫩,粉白相间的花瓣带着晚间的夜露,惹人怜爱。 与此同时,冠军侯府 亭子下,身披黑色袍子的男人正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 ,他面朝墙角的杏花,静静地没有任何动作。 “侯爷。”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跪在他面前。 “听说是武府那边的,武大小姐醒了。” 台上的人已经没有动静,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等到台下的人退下后,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了那棵已经长出墙外的杏花。 当晚,邵宜躺在榻上,可能脑子已经适应了这具身子,白日的恍惚感已大概褪去。 紫雀双手托盘,抬脚跨过门槛。 “小姐,喝药了。” 说话间,紫雀站在了她的床边。 邵宜接过药,刺鼻的味道直达天灵盖,便抗拒地把药往外推。 “要不我明天再喝?” 紫雀笑着,握住邵宜的手,“小姐还是喝了吧。” “你身子本来就弱,上次温二爷来的时候,你都险些晕倒。” 听到温江,邵宜来了兴趣,并且,她发现自己和其他穿书不同,她并没有原主过去的记忆,但却在脑海里有关于物件,礼仪,官职之类的基础类知识,这种情况,她倒是在别的没有看过,但目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紫雀,温二爷今天没来吗?” 紫雀的脸色变得紧张起来,原本白皙的脸颊连带着红了起来。 邵宜把紫雀的变化看在眼里,以为只是因为温风和邵淑眉的事情才会这样,于是她安慰道:“没事,我知道了。” 紫雀的脸色稍稍缓和,但紧缩的眉头并没有因此舒展。 邵宜让紫雀坐下歇一会,自己站起身尝试走了几步路,也没有了刚醒来的麻木,心情也跟着好了些。 虽然原主不受待见,但好歹也是府中大小姐,屋内陈设样样齐全,甚至可以说样样价值不菲,只是桌上都是檀木制作的。 瞥眼间,她的目光被书桌上的东西吸引。 是个画了一半的仕女图。 仕女亭亭而立,衣袂飘飘,却唯独没有脸——像被人刻意抹去,但又像画者根本不知该画上谁的面容。 “紫雀,这幅画是我何时画的?” 紫雀凑过来看了看:“前日画的。小姐不记得了?” 邵宜没有回答,指尖轻轻抚过画纸。 前日?可为什么画只有一半? 桌前的蜡烛被窜入房间的风吹得忽明忽灭,邵宜走上前,用手护住火苗。 风还在吹,火苗在手心变得稳定下来。 邵宜突然注意到,脚边的画筒里有一张格格不入的灰黄东西。 她弯腰拿起,发现是封已经打开了的信。 落款处——三二居士收。 三二居士? 既然出现在原主房间,大概率是原主自号三二居士。 邵宜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低头抽出一卷画。 纸张铺开在桌子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淡墨色的画作,山间白鹤独立于世,两侧的高山层峦叠嶂,红色的头冠格外显眼 邵宜抬手划过纸面,带着轻微的阻尼感,左上角写着几行小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手指拂过最后几个字,是她想看到的字——三二居士。 原主就是三二居士,邵宜确定下来。 放下画作后,她走到窗边,打开了那封信,指尖刚掀开一角,从内封便又掉出来一另外的东西。 邵宜弯腰拿起,看上去是另一封信。 于是,她捏起一角,掀开了信封。 内容呈现在了眼前。 3. 初见 车辕上的人吆喝着手臂一抬,马停了下来,脚下的蹄子来回刨着,在地上前后踱步。 那人一个翻身跳下,单膝跪在帘前。 紧接着,从楼中跑出六个侍从,两两分开,依次站在阶梯旁。 邵宜坐在棚子下,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蜀锦帘侧伸出一个指节修长的手指,白皙的皮肤触碰上青灰色的帘角,车下的人纷纷跪地,车里的人也没再动作。 地上的黑衣侍卫从地上站起,低声朝身后人吩咐。 这么大的阵仗,邵宜挑眉,顺手端过茶杯,轻抿了一口。 那人从车后搬出把轮椅——乌木玄黑色,车轮上雕刻着隐约可见的麒麟,两侧扶手由金丝镶嵌而成,透过下方护栏可见,坐垫上铺着梅花斑点的垫子,就连后方的靠手,也是檀木的紫青色。 邵宜侧头看了一旁正在犯花痴的紫雀,眉宇颤颤,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这么崇拜冠军侯。” 紫雀红着脸,没看邵宜,“小姐,快看。” 然后,邵宜看见了——大名鼎鼎的冠军侯,但只有侧脸,刚刚转头的功夫,冠军侯温江已经坐在轮椅上。 邵宜记得,书中记载冠军侯相貌出众,但别的就没有了,现在,她看到了书中没有描写到的———他的侧脸。 最先注意到的是突出的高耸鼻梁,红润的嘴唇,接着他上调的眼尾格外勾人,即便只是一点,却格外得俊丽,就连两鬓,都整齐得不带一丝凌乱。硬朗的下颌线条,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脊背挺直,肩膀宽阔,没有一丝佝偻,如果不是那把轮椅,邵宜甚至有点怀疑,他真的残疾了吗? 她心里嘀咕起来,开始考虑自己目标的合理性,倘若温江不是与书中描写的那样郁郁寡欢,她又要怎么办。 轮椅被推进了清风楼。邵宜的余光注意到那道背影被推上了二楼,进了靠街边的雅间。 邵宜吸了口气,又拿过桌上茶盏,仰头喝了下去,稍稍带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在脑海中留下一阵印记,她心里想着,被自己刚刚的思绪蠢到了,现在,不是她选择温江,而是,她如何被温江选择。 但有一件事情,她清楚,不管如何,嫁给温江都强于温风千倍万倍。 她抬起头,朝温江包房的位置看了一眼,随后,准备起身离开。 “宜儿?”身后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邵宜能感觉到她的心颤动了几下,是下意识的,不能控制的晃动。 “是你吗?”那人声音不远,音调里带着些许不确定。 她转过头,见到了说话的人。 这人身穿青衫,白皙的面颊上带着一丝拘谨,发型和进出酒楼的那些人差不多,但鬓间的些许白发,倒是衬得衣角处的补丁更显眼了。 在确定下来面前人是邵宜后,这人不再勾着腰,反而大摇大摆地直了起来。 “好生在家里带着,平日里抛头露面的,叫人笑话。”这人自然而然地坐在邵宜刚刚的位置上,仿佛掌握了一切权力。 邵宜明白了,这就是信里的,那个沈砚清。 沈砚清见面前的邵宜不说话,顿了顿,又补了句:“你是来找我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你肯定忘不掉我”一般。 邵宜皱起眉毛,怎么和她老板一样恶心,她心里这么想着,动作却是拉开身旁椅子,挽着手侧身坐下,面容淡淡的同眼前人交谈。 她示意一旁此刻正脸色煞白的紫雀,叫她沏一壶茶。 紫雀挪着步子,眼神里写满了不耐烦,但因为邵宜在场,她侧过身,也不去看邵宜,压根没有要倒水的意思。 邵宜透过紫雀的表情,大概也明白了,紫雀是认识沈砚清的,但这种认识,恐怕和原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沈砚清低下头,看着慢吞吞的紫雀,不耐烦的夺过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随后便放下茶壶,并没有为邵宜倒水。 邵宜笑了一下,没有理会眼前的人,便拿起茶壶,为自己沏了杯茶。她边倒水,边说,“沈先生怎么也在这里?” 对面人听到这句话,险些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朱雀大道算得上是京城的娱乐街,书生一般是不会来这里的,邵宜也清楚,因为她同紫雀经过时,就发现这条街的情况。 “我,我是来找你。”他慌不择路地解释,但下一秒,他反应过来邵宜居然在责问他,整个人都冷了下来,怒目瞪着眼前的人。 但随即,又软了下来,在他那张虚假的脸上跳出个笑容。 “宜儿,前几日的事,都是误会。”沈砚清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以为邵宜的表现都是因为自己的事情。 “希希是爱慕我,但她不过是一个姑娘,我发誓,”他发誓道,“我只喜欢你。将来我登科及第 ,你一定是正妻,不可能变。” “她……顶多是个妾。”接着,他又补充道。 邵宜不想去看眼前的人,正要瞥眼,突然的,余光处,那间二楼屋子的窗子正打开着。 然后,她定住了,因为窗户前,有个人影。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窗前,而且正朝这边看。 距离不算近,邵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邵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很淡,像冬天的日头,看着暖和,其实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心猛地一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浮现出来——温江看见了,看见了她正和沈砚清坐在一块,和一个男人走在一块。 邵宜看得很清楚,窗前的温江正拿着茶盏,往她所在的位置看着。 随后,便消失在了窗前,像什么都没看见,邵宜的心沉到了底。 就在这时候,沈砚清搭上了她的手腕,粘腻的□□蹭在她的手腕上,只是接触的一瞬,邵宜便打开他的手,厉声呵斥: “松开。” 在沈砚清惊愕的目光下,邵宜眉头紧锁,生气道:“别来烦我。” 说完,没等沈砚清反应,邵宜抬手带上黑色的兜帽,起身便要离开。 沈砚清见状,还要开口说话,却被身旁的紫雀一把拦下。 “你敢拦我?”沈砚清刚开口, 紫雀盯着他的眼睛,再忍不住,一把端起茶水,泼在沈砚清脸上,同时嘴里骂道:“赔,狗东西。” 热气带着水泽喷在他的面颊,身上,叫他再忍不住吆喝起来。 紫雀见状,转身离开。 而沈砚清在周围人惊愕的目光里,也只能忍着痛,灰头土脸地跑了。 ———— 屏风后 “凌云,备车。”温江拿着画卷,缓缓开口。 他的对面,座位空空如也,三二居士并没有赴约。 “侯爷,与武小姐在一块的人,是位书生。”凌云抱拳跪在地上,“而且,武小姐和他,似乎关系匪浅。” “嗯,”温江挑眉,“去问问那个书生。”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画作,往窗外看去。 外面再没有了那人的身影,他的指尖敲在椅背上,发出哒哒的响声,有婚约的武家大小姐,倒是和一个书生扯上关系了,他这样想着,随后,抬头示意屏风外的人。 “备车,去邵家。” 4. 冠军侯到来 走到一处隐蔽的位置后,邵宜摘下了帽子。 现在她脑子里想的只有温江那副玩味的笑容,不知道是怎么了,即便她只是大概看了眼楼上的人,却已经把温江的表情、眼神,甚至连他心里想的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这就和刚入职场时,同事无意的动作与眼神都会让她如临大敌的状态一模一样。 夹道的灰色砖石通向武府后门,她努力让自己平复心情,不要再去想着些没有发生的事情,而且,就算被温江看见了,她也有办法解释,毕竟,现在的她是真不喜欢那个沈沿清,她这样想着。 一旁的紫雀观察着四周,生怕有人发现她们。 “此处隐蔽,小姐放心。”她走在前方,注意着过往的来人。 过了一会,二人走到了武府后门。 紫雀走上前,趴在门缝边轻轻开口:“人来了。”今天一大早,邵宜就吩咐了嬷嬷们,让在门口接应。 可说了几次后,门内始终没有动静。 不祥的预感在邵宜心头升起,下一秒,不等二人反应,门从里面打开了。 趴在门上的紫雀一个哆嗦,如果不是身后的邵宜扶着,就已经被推到了两边的石狮子上。 邵宜撑着紫雀的手臂,见到怀里的人没有受伤,这才松下一口气。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就是青筋暴起的邵秦川。 他背着手,一身玄色衣服在绿树下,更显得高大威严。 “跪下。”沉闷严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邵宜本能地两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邵秦川撇了眼跪在地上的邵宜,又转过头去看后边的紫雀。 开口道:“紫雀,是你擅自带小姐出去的?”他并没有直接问邵宜,反而去敲打一旁正瑟瑟发抖的紫雀。 “老爷~是...”紫雀带着哭腔正要回话。 “父亲,”邵宜的声音打断了紫雀,“是我自作主张,此事情和紫雀无关。”她认了下来。 “成何体统,这就是家里教你的?”邵秦川跨过门槛,走到邵宜面前。 邵宜眼前变得暗下来,阳光被高大的身影遮去大半。 邵秦川眉头紧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早说了,不要再和那个穷小子有联系了,没想到你...”他没有说完下半句,但右手已经抬到天上,这时,邵宜才看到,原来邵秦川背在身后的手里有一把戒尺。 邵宜看着阴影里的长条物,闭上眼睛,要说不是,但,茶馆下已确算是见了沈砚清,一时,她竟然无言以对。 邵秦川见她这副模样,手里的戒尺还是没有挥下去。 竹板砸在地上的咔咔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是邵秦川的无奈声:“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三番两次跑出去见那个穷酸书生!” “传出去,把我的脸往哪里搁,把温家的脸往哪里搁?” “你看看你妹妹?”他叹了口气,“前夜一宿,为你哭号,念佛。” 他抬着手,指节不住地颤抖。 “你什么时候像你妹妹一样,让我省心?” 邵宜放在腿上的手动了两下,她想说,但却说不出口,因为前面的事情她确实干了,她没办法无视,但至少,现在她能够改变一点,至少现在她活着,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现在,最紧要的就是放弃与温风的婚约。 她抬起头,轻声开口:“父亲,” “萧二爷可曾派人来过?” 邵秦川明显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接着,他冷哼一声,“你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邵宜没有接话,但通过父亲的意思,她大致也明白了为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长女去世,偌大的京城竟无一人悼念。 她原本也觉奇怪,现在看来,原主“病”得蹊跷,死得突然。温大夫那句“吃了什么东西”,大概就是在问这件事。 原主不是病死的,是自己不想活了。 因为她要嫁的人不是沈砚清,是温风。 一个她不爱的人,所以她选了死。 邵宜垂下眼,脚边是风吹落的杏花瓣。她不理解原主为什么会看上沈砚清那样的人——但那是原主的事,不是她的,这一点她清楚,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改变现状。 “父亲,”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死而复生”的人,“女儿和姓沈的再无关系。” 邵秦川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舒展,但还没等他松一口气,邵宜的下一句话就来了。 “但,女儿,不想嫁给萧二爷。” 邵宜就那样跪着,脊背挺直,目光清亮,她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邵秦川张了张嘴,倘若是以前,这个女儿会哭,会求他,会跪在地上拽着他的衣角说“父亲,女儿不想嫁。” 一时间,他有些恍惚,甚至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女儿……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这。”良久,邵秦川才从唇缝里挤出 一个字。听到身后匆匆跑来的仆人,便没再继续说。 了然后,他出声吩咐道:“此事稍后再议。” “来人,扶小姐回去好好休息。” 说罢,他便甩手离开。 留在原地的邵宜心里升起些许疑惑,发生了什么事情,能把她想要退婚的决定都盖过去? 回到房间后,她告诉紫雀。 “紫雀,去前院打听一下。” 过了一会,邵宜听到了这个消息,这个她之前浮现在脑海过,但没敢深想的事情。 ——冠军侯温江莅临侯府 邵宜心里一紧,眼下的情况,他大概真的看见了,而且很在意这件事,毕竟亲弟弟的未婚妻与别的男人拉扯,这个做兄长的,恐怕不能坐视不理。 “小姐,老爷叫你去前院一趟。”老嬷嬷在门外吩咐道。 邵宜收回思绪,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该来的挡不住,只能见招拆招了。 花园是前院后院的必经之路,长公主也就是邵宜的生母,酷爱牡丹,所以夹道多是各式各样的牡丹。 昨日看着还很舒服,邵宜走在两侧,总感觉有种说不上的发毛,她记得昨日穿过花园的路只有三五分钟,可今天,却显得格外漫长,甚至,天都有些暗淡 当她跨进跨进前厅时,四周明晃晃的灯笼才让暗沉减了几分,但这里的场景更让她感觉震惊,首先看的不是温江,而是两排身穿黑色短衣的侍卫 他们一左一右,亮亮立在廊边,纹丝不动。 周围很静,昨日的仆人们也都不见了踪迹,只剩下这些由冠军侯带来的人。 邵宜拽了拽衣服,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她来这里两日,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排场,甚至比她葬礼都大。 终于,穿过几十人排开的行道,她终于看到了由两位小童把守的镂空簪花木门。 来人见是邵宜,便移开身子,让出了位置。 随着门扉的敞开,邵宜深吸口气,跨过门槛,进入了屋内。 邵秦川站在左侧,右侧是坐在轮椅上的冠军侯温江,二人都背对着她,但从这个方向看过去,温江依旧脊背挺直,肩膀宽平——和上午见到的一样。 邵秦川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面带笑容的转过身,一脸慈父模样,完全没了刚刚的暴怒和无奈。 “宜儿,来了。”他露出官场上标准的笑容,招呼着邵宜,并向一旁一同转过来的人介绍邵宜。“侯爷,这便是臣与长公主的女儿。” 5. 不语倒是语 邵宜从容走到温江身前,周到行礼。 “邵宜见过侯爷。” 在邵秦川眼里,自己的女儿正半蹲身体,一双纤细的手搭上右侧大腿,慢慢地朝身侧的人行礼,与平日里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不是刚刚在后院的事情,她怎会知道女儿内心的想法。 邵宜也注意到了父亲的目光,她心里觉得做的还算符合礼数,只是动作稍稍不稳。 在旁人看来,可能会认为是前几日生病才会这样,但只有邵宜知道,她脚下不稳的原因,就在眼前,即使是背对着,她也在怀疑,温江此行来的目的。 “久仰。”温江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和不屑,原本背对邵宜的轮椅,在地面上轻微的剐蹭后,转了过来。 邵宜稍稍扬起下巴,移动到只能看到上半张脸的高度,好让对面人知道自己的恭敬,现在,她能清晰感觉到胸口处心脏的跳动声已经跑到了嗓子眼,就连吞咽口水都会在喉腔震动几下。 温江即便坐在轮椅上,优越的身高也让他能够居高临下的打量许多人,邵宜也不例外,他看着站在自己对面不愿抬起头的邵宜,心里也清楚,自己往外看时已确和她对视了。 他眉头微皱,不过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清冷肃穆模样。 整个厅房除了他们三个,只有守在前门的侍卫凌云,仿佛在邵宜来之前,二人谈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邵宜清楚,身居行政之位的丞相与驰骋疆场的将军大概是不会关系太好,将相不和才是常态。 既然把她叫来了,恐怕,也只能是要询问早晨看见的事。 想到这里,邵宜便想要抬起头,毕竟这也算是和温江接触的机会,至少要让自己看起来落落大方,而不是一副被抓包的窘迫,就这么想着,她抬起了头。 只是一瞬,二人也恰如其分地目光相接,虽然只是片刻,但邵宜看到了,温江那灿若繁星的眼底,当然,她也注意到对面人似乎也因为和她对视而愣神两秒。 很短,对面人便撇过头不去看他,只是在这个动作发出的同时,他清冷如山泉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听丞相所说,邵小姐今日身体好些了吗?” 邵秦川听到这句话后,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一旁的邵宜。 邵宜也识相地接过话:“多谢侯爷关心。” “已经好了大半。” 邵秦川没有再给邵宜说话的机会,接过了武抛出的话。 “小女能得到侯爷的关心,是女儿的福分?”邵秦川说话很有分寸,抬举了温江后,便把话题引向了邵家二爷温风身上,“前几日早朝,邵二爷的奏疏令人赞叹。” “丞相谬赞,”温江开口道,“当初陛下赏赐,特意把丞相的奏疏赠与二弟。” 邵秦川脸上带着个很淡的笑容,显然是对温江的夸赞感到开心。 邵宜早已经起身站在另一侧,静静地看着面前二人的表演,每一句话里都带着别的意思,她能预感到,二人在相互试探,很显然,邵秦川并不知道温江到来的目的,但作为朝廷支柱,他能够感觉到,温江似乎清楚邵宜的事情。 邵秦川背着手,往外面喊了一声。 “进来吧。” 说话间,一个人从窗户探出了头,邵宜记得,是她的妹妹邵淑眉,也是本书的主角。 邵淑眉站在窗户前,姣好的面容上带着被发现的窘迫。 邵秦川并没有怪她,只是朝她挥挥手,示意进来。 随即,邵淑眉笑着跨进门,依次行了礼,她像是和温江很熟悉一般,带着脸侧的酒窝问道:“侯爷,近日风哥哥在忙什么?” 温江坐得笔直,俊俏的眉目依旧冷着,上挑的眼尾并没有给来人一点余光,周身上下散发的寒气在告诉旁人,他没有要回话的意思。 阳光透过窗子,在褐色的木地板上落下明黄方块,窗外的杏花也投在地上,曲折陡峭的枝干在地上的框子里,像一幅画,邵宜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落在此处,没去看邵淑眉。 邵秦川哈哈一笑,捋着胡子,“刚刚还聊到你风哥哥了。”说着,余光还打量在温江身上,像是在等待身旁人说话。 可在邵宜眼里,眼前的人并没有说话的意思,阳光斜打,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过了片刻,邵淑眉微微皱眉,她看了眼温江,有撇头扫过邵宜,随即哼了一声,不情愿行过礼,转身离开大厅。 到这时候,邵宜也看出来了,温江并不想让邵秦川岔开话题,秉着身份的优势,不去接迂回的话术。 等到房门再次关紧,邵秦川撇头往窗子看了一眼,邵宜明白他的意思,毕竟,原主的事情在邵秦川看来是家丑,自然不能被知道,也不能被家中的人知道。 邵宜识相的走到窗前,放下了支撑的支棍。 屋子暗了些许,原本斜大的阳光被拒之窗外,两侧架子上烛光微微颤动,打在温江脸上的光没了踪迹,倒是因为烛架靠邵秦川更近,把他原本就不在笑的脸衬得更黑。 “先坐下吧。” 得到邵秦川的命令后,邵宜坐到桌旁的椅子上。 没了邵秦川的遮挡,兴许是因为能够平视温江,看得更清楚了,脸上虽没有什么表情,但他要说什么事,邵秦川在怕什么,邵宜心里都知道。 正当她思考间,温江冷淡的声音传到了耳边。 他没有再遮掩,直截了当,“不知今日见得,是否是武小姐?”他目光灼灼,嘴角带起一个淡淡的笑容,仿佛是知道自己在询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轮椅摩擦地面的声音轻轻刮过耳廓,带着些许让人刺挠的不适感。这并不像那褐色轮椅发出的声音,但已确是从他奢华的轮椅上传来的。 邵秦川听到了这声音,但没有理会,只是撇过头把目光放到邵宜身上。 邵宜点头,他看到温江脸上的一丝不悦,心里开始打起鼓,咚咚的叫人耳膜连着血管,突突蹦着。 但温风并没有想脸上表现的那般,只是象征性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窗外忽的起了阵风,窗纸卡在木制结构间,噗噗的响了几下。 “那人,算是小女的故人。”原主已确和沈晏清有关系,与其藏着掖着,等到被查出来,不如直接坦白,免得被抓到把柄,而且,邵宜心里清楚,她根本不喜欢沈晏清。 “倒是有缘分,”和她猜的一样,对面人的眉宇明显抽了一下,随即,是那个熟悉的冷淡声音,不过语调提升了两度,“不如,邵小姐,讲一讲。” 邵宜瞪大了眼睛,连看向坐在轮椅上的人,带着额头的的皮肤都稍稍紧绷。倘若是以前的同事,她都没有坦白的必要,邵宜心里是这么想的,面上,嘴角翘起,回了个淡淡笑容。 二人目光对视,桌前的烛光打在温江一侧脸颊,留下摇曳的阴影,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像是镜子般,把邵宜的内心照的一清二楚,她甚至看到了温江嘴角带起的一抹不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这,”邵宜实在是想不出来下一句。 客厅本就没了阳光,蜡油落入烛台的声音,灯芯细微的噗呲声,邵宜甚至注意到了衣服蹭在皮肤上的哗啦声,她屏住呼吸,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窘迫。 好在,门外传来的仆人的询问声。 “老爷,茶好了。” 温江是最先转过头的,他侧着脸,目光锁在门缝间透出的光,没有再说话。 听到这句话的邵宜缓缓吐出口气,空气得意增大数量的进入肺部,真是救命了。 邵秦川笑着,招呼仆人进来。 “陛下亲赐的西湖龙井,听说味道醇厚”他接过仆人手中的檀木托盘,笑说,“让老夫来为侯爷沏一茶。” “丞相的好意,温某心领了。”温江抬手谢绝,随即,目光又回到了邵宜身上。 “温某此次前来,”他停顿片刻,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邵宜原本落在天青色茶壶的目光收了回来,在转头与温江对视的一瞬,对面人的后半句话才缓缓说了出来。 “邵小姐”他盯着邵宜那双浅灰色的眸子,仿佛这句话只是说给她,“在下只是想问一句。” 邵宜被他一句话转折几次的习惯感到无力,每句话都要猜,每句话都带着几层意思。 “不知邵小姐如何看待与昆弟的婚约?” 6. 你喜欢谁? 邵宜向温江投去疑惑的目光,她嘴角张开一个小缝,白皙牙齿点缀着绯红的唇,然后,在对面探究的目光里轻轻开口。 “侯爷想知道什么?”邵宜面不改色地问。 温江薄唇微启,像是带着个笑容。 “若是邵姑娘心里有别的想法,不妨说出来。”他道,“或许在下可以做主。” 周围再次安静了一瞬,武秦川侧着眼瞧向面前的温江,眼神露出一丝不悦,自己和其父温义清确定下的婚约,岂容个小辈定夺。 邵宜侧目,见邵秦川欲要开口,耳边再次传来了温江冷淡的声音。 “丞相,邵温两家私交甚好,婚约又是您与家父一同商量,都说婚姻乃‘父母之命’。”他的每句话都恭恭敬敬,找不出毛病。 “作为晚辈,本应遵从,但在下还请丞相与家父再商量一番,相信会有更好的结果。” 邵秦川听罢,原本张开的嘴最终还是合上,他拿起桌上的瓷盏,将龙井茶一饮而尽。 一旁的邵宜也听出了温江话里的意思,在原文里,邵宜死后,已确是让邵淑眉嫁于温风,如果这么算,邵秦川一定早已在心里想过,让邵淑眉替代邵宜的位置。只不过,如今邵宜没有死,自然作父亲的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而温江并不知道这些,但他猜出来了,猜到邵淑眉与温风的关系,自然搬出台阶,让丞相能够在不失父亲的立场上下得来台子。 邵宜心里清楚这是个时机,自然也不放过。 她提起裙摆两侧压出的褶皱,在武秦川思考的目光下,轻轻地跪在地上,一双手交叠着放在腹前。 在场的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跪在地上的邵宜,从温江的视线看去,邵宜精致的面庞在一侧微微晃动的秀发间格外显眼,本就纤细的身材在裙摆的对比下更显得楚楚可怜。 温江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那抹清淡的笑意像是一种夸赞,直到邵宜起身才落了下去,当然,这些邵宜都没有看到,因为她正在组织语言和武秦川商量。 武秦川看到这幅场景,自然满是惊愕,手里的水杯险些掉在地上,他侧过身体,不去看邵宜,因为,他觉得邵宜又要提起那个乡下来的穷秀才,只不过这次是要让他在温江面前出丑罢了。 邵宜垂着头,语调淡淡,既没有哭泣,也没有惶恐,只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早就决定的事实。 “父亲,女儿并不愿嫁给温二爷,”她说。 邵秦川在听到这句话时已经再也坐不住,起身离开位置,走到了窗前。 邵宜听着旁边的动静,过了一会继续说:“女儿,现在谁也不想嫁。” “女儿现在只想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父亲。” 说完,她便往邵秦川的方向磕头。 邵秦川在听到女儿说谁也不想嫁的时候便转过了头,他脸上有着一瞬而过的笑意,不过很快,又板起脸。 “有心了,倒是,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你身子弱,这几天还要好好休息。”他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是把事情搁置了。 邵宜闭着眼睛,邵秦川不愧能当丞相,说话滴水不漏,叫人不能喜,也不能悲,不过,她也安慰自己,总之有了回旋的余地就好。 “是温某疏忽,忘了邵小姐病刚好。” 你真不知道?邵宜心里想着。 轮子蹭过地面产生轻微的震动,邵宜手心贴在地上,感受得一清二楚,等她睁开眼时,原本身前明亮的地面稍稍暗了不少。 “回去好好休息吧。”邵秦川说。 等她领命起身后,温江已经坐在了茶桌旁,而另一侧,邵秦川已经眉宇舒展,一脸笑意地为温江沏茶。 看来二人已经达到了彼此的目的,邵宜退身恭敬地往门外走去。 门被轻轻推开,她抬起脚跨过门槛。好在自己的目标也达成了一半,她这样想着,穿过连廊,慢慢地往住所走去。 刚走到花园小径,她便看到紫雀背对着她坐在树旁的石凳上,一面抽泣,一面擦着脸,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后,紫雀摸了两把头发,起身站到树旁。 原以为会是其他什么人,叫她不要哭哭啼啼的,当听到邵宜叫她名字的时候,紫雀一下子转过头,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 “小姐,我以为...” 邵宜大致猜到了紫雀的意思,一面往她面前靠,一面笑着去用手擦她眼角的泪痕。虽然她没有过去的记忆,原著的细节也不太记得,但紫雀她记得,因为书中给她后半生留下一句话:“邵宜死后半月,紫雀随之而去。” 她心里想着,不由自主地去心疼眼前的人,紫雀和原主,恐怕受了不少委屈。 此时,已经快要正午,好在花园树木繁密,高大的杏树,桃树遮去了大半阳光,只余下几缕光束洒在石板上,地上,兴许是地面潮湿,水气在光柱里荧光闪闪。 等到紫雀止住眼泪后,邵宜搂着她,一边从腰里拿出手帕递给她,一边叫她坐在石板上。 邵宜轻轻拍了拍紫雀的背,安慰道:“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紫雀眼睛红红的,转过头告诉邵宜刚刚邵淑眉来了,说什么一定会被处罚。 说着,眼角不自觉地滴了几滴泪,“我怕小姐,又想不开...”她几乎不能把一句话说完整。 邵宜满脸心疼地把紫雀搂到自己怀里。 “以后都不会了。”她说着,看向光柱中跳动的水珠,“我肯定陪着你,一块走。” 树影斑驳,忽的一阵风带起树叶,伴着沙沙作响,紫雀抬起脸,还带着泪水的脸上带着一抹笑容。 “嗯,紫雀一定和小姐一块。” 邵宜也笑了。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才起身往圆形拱门走去,此时,太阳已经稍稍移到了天空中央。 朱雀大街 乌木马车从街尾缓缓行驶。 凌云走在马车车厢旁,他一身灰色便服,发束紧绷,从近处看,那只左手始终握在剑柄上。 在经过一处面具摊位后,过了七八米后,一只白皙的手将蜀锦窗帘掀开一角,露出一个面目冷峻的男人——是温江。 “奸细 查的如何?” “暂时没有突破,应该还未行动。” 他没有回应,便放下了帘子。 直到穿过整条街,到了分岔路口后,车厢内才再有了动静,声音沉沉,像是思索了很久。 “先去温风那里。” 温风府内 温风手握毛笔,撇着头看向一侧的墨宝,存心里想了字的形状后,才动着手腕写在绢布上。 他长得白净,和温江些许相似,不过更像他们的母亲,五官柔和,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书生气,兴许是温江长久行兵打仗,温风看起来更显得白。 他将毛笔放回笔架,见仆人进来禀报,没等整理好衣服,便连忙抬脚往门外走去。 “练字时就该如此。” 门外响起温江的声音。 “大哥?”温风脸上带着笑容,眼底闪着光。“你怎么回来了?” 温江侧目,示意身后的侍从退下。 中午的阳光略显刺眼,温风绕到轮椅后,双手握住把手,侧过头低声询问,仿佛此刻只是一个想要靠近哥哥的弟弟。 “我推你吧。” 温江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温风便明白了。 他带着一抹如月牙般的笑颜,亲自弯腰把门槛卸下——这是哥哥受伤后,便让人把屋内所有的门槛都卸了。 他推着檀木扶手,把温江推上小坡,上了台阶后,他便松开了手,站到一侧。 温江推着轮椅到了书桌旁,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绢布上,写的“清风徐来”,笔法扎实,结构稳定,笔画饱满。 “有进步。” 温风得到大哥的褒奖后,眉眼弯弯。 “争取赶上大哥。” 温江看着这个弟弟,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弟弟,自幼聪慧,读书习武都不用人操心,很是招人喜欢。 “今天去了邵府。”温江说。 温风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她怎么样了?” “你是问邵宜,还是问邵淑眉?”温江侧过头,看向温江。 春天的风多是时有时不有,短粗的风掀起窗子一角,在窗纸间摩擦,发出阵阵簇簇声。 温风走到窗前,沉默良久。 温江也不急,转着轮椅同样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杏树。府里的杏树比邵府那株老得多,枝干虬结,花期也晚,现在还只是满枝花苞。 “见了邵大小姐,”温江缓缓开口,“她说了一句话。” 温风抬起头。 “她说,不想嫁你。”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温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回到书桌旁,看了眼绢布上的“静”字,又抬头望向背对他的温江,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 “我往常并没关注你们的事情,”他说,“到今天,才清楚了。” 温江没再继续说,他想给弟弟一些时间,想一想,或者去看一看自己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 良久,温风才再次开口。 “哥,我喜欢的是眉儿。” 7. 姐妹与兄弟 温江从轮椅一侧的锦带中拿出块布,垫在轮子边缘,白皙的手背上骨节凸起。 轻微的剐蹭声过后,温江转过头。 温风脸颊红润,柔和的鼻尖上带着些许的红,衬得人更是羞涩,眼底明亮的光点微微颤动,像一汪泉水。温江注意着他的样子,仿佛眼前人说出这句话,就是当着邵淑眉的面说的一般。 镇尺旁的毛边纸发出不合时宜的窸窣声。 温风俯身将镇尺移到上面。 “你想娶她吗?” 温风沉默不语。 “温邵两家有婚约在。”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温江抬起手让温风过来。 “在府里转转吧。” 春日阳光和煦,既是临近正午,也不太刺眼,府内多是砖石路,轮子经过也方便,从远处看去,砖石多是后来补上的,因为砖头有些是完成整的,有些形状特殊,像是专门制作,用来契合早就存在的不规则石板。 二人一前一后,缓缓地动着,就和小时候一样,温风坐在小木车上,温江在后面推着,此时,天蓝,风清,一切都没有变。 “清徐(温风,字清徐)”温江缓缓开口,“你还记得为什么会有婚约吗?” 身后的温风想了片刻,回答道:“父亲为增进两家情谊。” “停在这里吧。” 温风脚步微顿,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处院落前,琉璃瓦向四角翘起,飞檐斗拱已些许陈旧,屋子占地不大,庭院内,桌椅码放在墙角,小院中只有一棵修剪过的梅花树,屋子院子虽然像是常常有人打理,但透出的冷清也告诉旁人,这里没有人住。 “打理得不错。”温江把院子的各处打量了一遍,带着屋檐下的斑驳也驻足了一会,他眼神里流露出些许的回味,但只是一瞬,便回复了往日的平淡。 “大哥搬出去后,我就命人时常打扫。”温风声音里带笑。 “嗯。”温江回了一个字,一个他不常会使用的字。 身居高位之后,他便很少去说些可有可无的话,一来是彼此都懂,二来是说了,倒令旁人徒增担忧。 温风又推着温江去了自己的住所。 之后,二人在庭院用膳,讲了一些关于边防和朝廷的事情,直到太阳略略倾斜,温江才提议回府,并且要让温风推他。 庭院离大门不远,只用绕过一个别院,车轮滚动的声音绵长无尽,二人一前一后,身后并没有仆人跟着。 温江开口道:“婚约到底是人定下的。” “你又钦慕邵家二小姐,”温江继续说。 “自然,也是增进俩家情谊。” 温风推着扶手,并没有说话,只是身子微微的往前倾了一些。 府外 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远,直到连车厢都看不见,驻足在台阶下的温风才转身往府内走去。 丞相府沁园 邵宜带着紫雀回到住所后,便叫嬷嬷们去膳房拿粥食,说是拿,其实都是自己做,听起来像是私厨,其实就是在主房做完饭后,他们再接锅做一份,好在主房准备食饭早,也算是相处融洽,只不过,每次去,遭些白眼是正常,嬷嬷们也都受着,原主是知道的,但邵宜并不清楚。 “紫雀,为什么我们的饭菜总是自己做?” 躺椅一摇一晃,邵宜眯着眼睛,阳光格外轻柔,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格外舒服。 只要进步,就该奖励。 “这都是许夫人的安排,小姐。”紫雀回道。 “许夫人?”邵宜用略带疑惑的语气说。 紫雀没说话,但脸上也回答了这个问题。许氏邵淑眉的母亲,也是如今的丞相夫人,邵秦川的妻子。 邵宜从躺椅上坐起来,下意识往门外看去,她估摸着时间,大概有半个时辰了,李嬷嬷还没有回来。 “我去膳房看一看吧,嬷嬷不会出事了吧?”说着,邵宜便站起身,带着紫雀往门外走去。 二人刚到膳房墙角,便听到里面的争吵声。 “今日小主要多用膳房一会,你们再多等一会吧。” “可,我们也等了有半个时辰了。” 邵宜听出来,刚刚央求的声音是李嬷嬷的,听到内容,她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膳房不大,小巧玲珑,烟囱里冒着白气,邵宜进门时,看到李嬷嬷正端着碗碟,站在膳房门口一侧。 “李嬷嬷。”邵宜走到她身边,把她手里的碗碟接了过来。 邵宜估摸了一下,碗碟虽然不多,但用料厚实,压在手上还是有点沉。 紫雀连忙上前,帮邵宜分担了碟子的重量。 “小姐,你怎么来了?”李嬷嬷把手背过去,对邵宜道。 邵宜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从进门来,她就看到李嬷嬷禁不住颤抖的手臂。 “我来看看。” “小姐,你现在身子弱,”李嬷嬷说,“先回去休息吧,一会就好了。” 邵宜一面叫李嬷嬷回去休息,一面让紫雀把碗碟放到地上。 窗子内探出几双眼睛,悄悄地看着外面发生的事情,他们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像是笃定眼前的人不会掀起什么波浪,而且,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可事情并没有像他们料想的那样,因为他们依旧看到,邵宜掀开帘子,走进了膳房。 邵宜目光灼灼,往膳房的各处看去。 几个做饭的厨娘没见过这架势,也都不吭声,只在角落处站着一个身穿丫鬟服饰的人,那人眼神里充满不屑,仿佛是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办。” 邵宜故意忽略她,晃着步子打量窗前的几个人。 见中间那个穿着围裙的高个女人像是负责的,便开口询问:“现在是在准备谁的饭菜?”她听紫雀的意思,又看了这场景,便知道了分开做饭的事情,她觉得也没什么,分开吃还更安全,但嬷嬷到这里这么久,这锅里到底做的谁的东西。 那高个厨娘见是在问自己,眼神飘忽的回答:“是,是做的二小姐的。” 那人脸上是藏不住的惶恐,倒像是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小姐。 邵宜看向灶台上冒着热气的过,又看了眼旁边空空如也的案板,心里怀疑起来。 她刚要往灶台走去,耳朵里便传来了刺耳的声音。 “大小姐!” 邵宜转头,注意到是角落里的那个丫鬟说的。 那人见邵宜没在动,出声解释道:“锅里面是为二小姐准备的。 ” 她侧目看了眼窗户旁的高个厨娘,继续说;“小姐说,不让别人随意动。” 屋里响起木材烧焦后的噼里啪啦声,邵宜怀疑的看向灶台上的锅,又看了看角落里的丫鬟。 那丫鬟早没了刚刚进来时的不善,现在眼里充满了不自信,甚至还有点惶恐。 “那这锅饭何时做好?”邵宜道:“我们已经在外面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她猜到锅里有猫腻,但,自己这几日还要依靠膳房的锅,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 高个那人显然是被邵宜收放自如的态度吓到了,自然是毕恭毕敬。 “马上就好,大小姐。” 她说完,见邵宜没有要去外面的意思,一面笑着,一面去看角落里的那个丫鬟。 邵宜全当没看见,把门外的紫雀叫了进来。 二人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几个人的操作。 为首的高个笑眯眯的望向邵宜。 “小姐,膳房烟气大,也不干净。”她说,“要不小姐现到门外站一会,别让烟脏了小姐。” 邵宜不为所动,挥挥手。 “没事,你们弄,我看着。”她说的很快,在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故意往丫鬟的位置看去。 她倒要看看锅里是什么,她虽然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毕竟要想在丞相府过的舒服,不改变一下,肯定是不行的。 见他们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邵宜开口说:“你们不用管我。” 过了几分钟,他们才在邵宜的注视下动了起来。 不过,他们的分工倒是有趣。 一个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堆着笑凑到邵宜面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碟糕点,看模样,有杏花的,桃花的,樱花的,各种各样形状的糕点。 等到那边的人开始发出响声,她便满面笑容的希望邵宜尝一尝这些糕点,边说,身子还不断去靠近灶台的位置,到最后,便从正面挡住了邵宜看灶台的视线。 “大小姐再尝尝这个杏仁酥,专门从洛洲学来的。”那人一面说着,一面去把盘子往邵宜面前送。 邵宜假装不知道她是在打掩护,就顺着她的动作,也把盘里糕点递给那人,叫她也尝尝味道。 不过,余光里,邵宜看到了。 那口锅被打开的时候,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水沸腾的痕迹。她从眼前人阻露出的缝隙里看到,那丫鬟慌忙的从罐子里拿了一把花瓣,撒进了锅里。 等一切完成之后,邵宜旁边的人才松下一口气。 而灶台旁的人也把锅里的东西盛了出来。 邵宜佯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询问。 “这碗里怎么还有花瓣?”但邵宜注意到了,端碗的高个厨娘和旁边的丫鬟额角都带着汗。 丫鬟尴尬的笑笑,随意说:“小姐想喝些花汤。” “吴厨娘想着多煮一会,便拖延了时间。”她看了眼吴厨娘,又不好意思的看向邵宜,“让大小姐久等了。” 邵宜忍住笑容,挥挥手让他们先走了。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邵宜才笑着对一旁一脸懵的紫雀说。 “锅里原本就是水,为了向我交差,才撒的花瓣。” 9. 这么高的台阶,温江怎么上去的 那人拐弯进入了一条巷子,邵宜跟着,也进了巷子。 巷子很深,尽头还有着一个拐角。 邵宜跟的不近,她怕那人听到动静。 所以隔了很远才进了巷子,幸好巷子没有很多岔路口,这才让邵宜可以以这种方式,断断续续跟上去。 越往里走,巷子越深,两侧的墙也越来越高。身后再没了叫卖声,取而代之的,是那人鞋底踏过青石的回响,一声一声,格外清晰。 紫雀攥紧了邵宜的袖子。邵宜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说:“别怕”,接着跟上前面那人。 巷子在此处多了一个拐角,邵宜见巷子前方没人,又在小拐角听到了鸽子的咕咕声,便贴着墙边,微微地探出一角去看。 那是一个死胡同,两侧堆满了破旧的草席和木箱,墙角挂着竹笼,里面关着几只鸽子,墙角还有一户破败的门。 那人蹲在笼子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利索的绑在一只鸽子腿上。放飞鸽子后,他站起身时,衣角微微翘起,邵宜看到了他腰间的一把弯刀。 邵宜目光下移,那人脚上的靴子,靴筒包裹小腿,看着很厚实。 那人起身拍拍手,往靠墙的门口走去。 邵宜缩回脖子,将紫雀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你先回去,沿着原路,去街上找巡防营的官兵。”紫雀瞪大眼睛,刚要摇头,邵宜便按住她的肩膀。 “我会小心的,放心。” “我们两个在,没有救兵,抓不到他们的。”邵宜轻声解释道。 紫雀见小姐如此决定,终究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外小跑而去。脚步声轻,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邵宜深吸一口气,贴着墙根继续往巷子看去。 那人站在门前,门后似乎还有一个人,只露出一截深色的衣袖。邵宜能听见二人压低了的交谈声。 “看到了,应该就是礼部尚书。”是那个商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比在摊位上时沉稳得多,“在摊位前头站了很久,我看了三四次,都是他。” 门后那人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商贩又说:“清风楼他也会去,常去二楼靠窗的位置。” 邵宜屏住了呼吸。礼部尚书——她之前在画贩那里听过,说是自己的画大多被两人收了。如果这么说,他们探查礼部尚书的位置,恐怕是要刺杀他。 她正想再听下去,身侧的墙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扑棱声。 一只灰褐色的麻雀落在她脚边的碎石堆上,正歪着脑袋,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巷子里原本低沉的人声瞬间停了。 邵宜靠在灰白砖石墙上,一瞬间,感官被放大,她本能地寻找依靠物,可身后是凹凸不平的砖石,凸起顶在肩胛骨上,腰上,在脑子里传来一股一股的酥麻感。 她收紧呼吸,生怕那人听到一丝一毫的动静。 太阳微微西斜,卡在远处楼阁顶端,或许是围墙太高,邵宜感觉不到一点太阳的暖意,反倒是围墙上反射下的阴影让人从脚趾到胸腔,连带着皮肤上的毛孔,每一寸都透着丝丝寒意。 她看到了那人腰间别着的刀,一把银色弯刀,刀柄上镶嵌了红色玛瑙,这种玛瑙只产于周的敌国——北境。 “什么人!” 刀刃滑过刀鞘的呲呲声,像是指甲刮在墙面上的刺耳声音一般,叫人心痒难耐。邵宜缩紧脖子,往墙角挪动步子。 声音越来越清晰,靴子敲在地面上的哒哒声一下一下,与邵宜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慢慢的,越来越近。 邵宜慢慢蹲下身子,抓起一旁的沙土,蓄势待发。 等到哒哒声与心跳声的距离相撞,邵宜立刻甩出手,将手里的沙子一股脑洒向那人。 一瞬间,那人因沙石的出现,本能地捂上眼睛,嘴里不止的嚎叫起来。 邵宜来不及去看,提起裙摆便往出口的方向跑去。她一面跑着,一面喊救命。 沙子的作用只是一时的,那人很快便恢复了动作。 邵宜并不知道那人怎么样了,但她清晰地听到身后的声音——那人靴子的哒哒声,一响一响的,邵宜来不及思考,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她往前跑着,被风扬起的裙摆在后面追。 “站住!” 身后人步步紧逼,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她身后半米的距离。 邵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想要再跑快点,可步子却越来越沉,腹部的抽搐叫她勾着腰。 早知道不进这么深了,她已经是跑不动了,可身后的人却丝毫没有累的痕迹,反而步子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你跑不掉的。”身后人喘着气,语气里满是狠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邵宜看到前方墙边堆放着一排小臂粗的竹竿,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想要把竹竿拽倒,挡住后面人的路。 可邵宜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她扒着竹竿,发现自己根本拽不动,她大口大口地呼着气,整个肺都要爆开,任凭她怎么拽,这竹竿都纹丝不动。 喉间开始溢出铁锈味,浓稠的液体堵在喉咙里。 身后的人依旧追了上来,他放慢脚步,一面把玩弯刀,一面露出个戏谑的笑容。 “找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人一个箭步,弯刀直直地往邵宜胸口刺去。 邵宜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往下一顿,险些栽倒在地。 可就是这个动作,让邵宜躲开了刺来的弯刀。 邵宜眼睛瞪大,看着将竹竿刺穿的弯刀,心里一阵后怕,要是被捅到了,估计肋骨都给她砍断了。 那人见状,横脚劈断竹竿,举着弯刀往邵宜蹲下的位置砍去。 只是一秒钟的时间,邵宜本能地往后扬身,但这次她没有完全躲过去,因为,她感觉到自己腹部涌入了大量空气,原本贴合的衣服松垮下来。 邵宜来不及去看流血没有,撑着地,想要继续跑,可她已经再没了力气。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有了走马灯——一刀毙命好不好,我怕痛... 可过了几秒钟,利刃划破胸腔,刺穿喉咙的感觉并没有发生。 只听一声刀刃相撞的泠泠声,邵宜感觉到身前出现了一个黑影。 她睁开眼,发现那人已经和别人扭打起来。 是凌云,邵宜一眼便认出了眼前人,是温江的侍卫。 那人见状,立刻摆好架势,回到向前,凌云也不急,手拿长剑,横向刺去。 二人短兵相接,凌云侧脚一踹,身体后仰,将刺来的弯刀化劲推走,再一个横步,手中长剑刺出。 在凌云的攻势下,那人节节败退,吃了凌云一剑。 那人自知不敌,从怀中掏出泥丸,一阵烟雾后不见了踪迹,但邵宜看出来,凌云是可以追杀的,或许是有其他顾虑,便没有继续追。 凌云收起长剑,转过身,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邵宜勉强从地上捡起一个微笑,她的后背已经湿润了大片,两胁还轻微带着颤抖。“侯爷方才让紫雀先行去侯府找人。”凌云留下一句话后,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立马转过了头。 “邵小姐,”凌云轻咳两声,“你的衣服。” 邵宜这才放松下来,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腹部凉飕飕的,方才自己一个后仰躲过了挥来的弯刀,但衣衫却被刺穿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白皙的皮肤露了出来,顺着两侧的肋骨,凸显出纤细的腰身。在试图对齐衣服后,她发现破的地方太大了,无论如何都会漏出来。 “凌大人?”邵宜只能求助面前背对着她的凌云,“你身上有能够遮挡的东西吗?” 凌云双手摸上自己的腰带,一面解下外衣,一面说:“邵小姐要不先随侯爷回侯府?” 邵宜感激地接过凌云的外衣,将自己的腹部包起来,现在她穿着淡绿色长裙,腰间却像配了个游泳圈,鼓囊囊的。 “你们侯爷也在?” 凌云脱了外衣后,只剩下一身麻布做的米白色便服,不过他身形高挑,看起来也不奇怪。 “回邵小姐,侯爷在街口的车上。” 邵宜也懂了,点头同意了凌云的提议。 太阳又降了三五度,转过一个弯后,她便看到了那架乌木马车。 乌纱色的鬃毛在风中飘扬,粗壮的大腿在地上敲着,走近了看,才发现马车上每一处都雕刻着,或是镶嵌着祥云花纹,暗金色纹饰在太阳下闪着光。 凌云在马车前站定,朝车厢拱手。 “是在下到迟了,让奸细刺破了邵小姐的衣服。”说着,他便半跪在地。 邵宜见此场景,立刻为凌云求情。 “望侯爷不要怪罪凌大人。”她说,“倘若不是凌大人,小女恐怕凶多吉少。” 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手指,随后,是那个让人熟悉的冷淡又疏离的声音。 “上来吧。” 一旁的凌云起身,从邵宜身边经过,站到了车轮一旁。 被落在原地的邵宜抬起头,看向四周。 难道是在说她?可这是温江的座驾,她能上去吗? 就在她疑惑的时候,车厢内再次响起了声音。 “邵姑娘莫非想要走回去?” 别说走回去了,邵宜现在觉得自己能站起来都算不错的了。 得到温江的准许后,她手掌撑着地,慢慢起身。 可抬头看到车厢的高度后,她犹豫了,现在她双腿无力,连抬脚都有些困难。 车厢里的人像是知道邵宜怎么了般,轻声开口。 “锦儿,扶一下邵小姐。” 在锦儿的搀扶下,她才勉强上到平台。 真不知道温江天天怎么上的这个台阶。 邵宜想着,抬手轻轻掀开蜀锦帘子一角。 阳光顺着空隙钻了进去,照在温江的腿上,邵宜现在没敢去看温江的脸,因为温江坐在中间。 坐到位置上后,她大气不敢喘,也不敢去看温江,只能低着头,假装自己很忙。 但在不算拥挤的车厢里,任何动作都被放慢,就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邵宜能够感觉到温江淡淡的鼻息声。 窗帘的缝隙投进些许光亮,照得身旁的温江格外亮,邵宜低着头,可余光中,却是能注意到温江的侧脸。 清晰如刀削的下颚线,高挺的鼻梁,眼尾轻轻上翘,邵宜想着,要是不看温江的脾气,这长相绝对的动人心魄,虽然现在已经九成的令人叫绝。 10. 所见所闻 春日后,太阳拂过,便多了不少暖意。 马蹄在地面的哒哒声忽隐忽现,车厢内却很安稳,没有一点晃动。 邵宜渐渐地暖了起来,兴许是巷子里太冷,现在她脸上居然带着丝丝红晕,耳根都有些红润,不过,方才止不住的心跳声倒是舒缓了下来。 她抬抬手,把腰上的外衣拽了拽,以为是因为这东西让自己有点发热。 车厢内有些燥热,只有轮子偶尔发出咕噜声。 邵宜依旧没敢去看温江,此刻的她脸颊红润,不算是个好时候。 “需要打开帘子吗?” 邵宜微微愣神,在听到询问后,下意识仰头看向说话的温江。 二人目光相接,温江眼神沉沉,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泉水,俊俏的面庞逆着光,所有动作都稀松平常,可仅仅只是个淡淡如露水般的眼神,在邵宜眼中,却像巨石坠入大海,叫她不自主地别过头,不敢去看。 对面人静默的看着邵宜的动作,语气里带起些许的笑意。 “邵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吗?” 邵宜垂着脑袋,接不出话,任谁在温江面前能保持冷静?这张脸太过完美,她说实话,确实有一点吃温江的颜,上次在丞相府时,自己专心应对对话了,现在坐在一个车厢里,倒是紧张起来。 一束亮光打在邵宜的腿边——是温江拉开了帘子,阳光刚刚好,照亮她的脚边,腿上。 “邵小姐莫怪,”温江声音柔和,“在下只是担心你受惊了。” “多谢侯爷关心。” 邵宜冷静道,余光里他看到了温江的腿,并不是她印象里的那种有些纤细的腿,温江的腿能看出来,是那种很壮实的,骑在马背上的腿。 马车在这时缓缓停了下来,他已经到了侯府。 透过窗户,邵宜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门,而是门前的小坡,是由木砖搭成的,可即便是临时的,两侧的浮雕也绘满了各式各样的花鸟鱼兽,就连坡面上都雕刻着不少祥云图。 往上看去是高耸的门额,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邵宜 “小姐。”紫雀第一眼便注意到了邵宜腰上的东西。 “你受伤了吗?”嘴里说着,她更加担心了。 “没事,就是衣服刺破了。”邵宜握住她的手,安慰道。 “邵小姐,侯爷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休息的地方了,”凌云在后面说。 “多谢侯爷。” 邵宜看了眼车厢的位置,温江还未下车,但旁边已经放上了那把精致的轮椅。 侯府坐北朝南,前院的屏风上雕刻着梅兰竹菊,绕过屏风,砖红色的墙壁,圆形拱门开在两侧,厅房两侧是拐角的小路,可即便很小,也多多少少,有着令人眼前一亮的装饰,有山水,有虫鸟。 “小姐,走这边吧。” “你在路上撞见的侯爷?”邵宜一面问,一面跟着紫雀。 “嗯,算是,不过是他们遇到了我。”紫雀回忆着,“当时,我要去官府,在经过那个面具摊位时,见到了凌大人。” “凌大人问我你不在?” “我就把我们遇到的事情告诉他了。” 邵宜听着,倒是听出些内容,凌云既然在面具摊位前,意思便是他也知道这人的身份,看来,温江对于奸细的调查没有停止,虽然书中没有这些描述,但以温江的身份和智力,恐怕早就注意到朝中的奸细。 如此说来,她换嫁温江的动机又多了一个,毕竟,她确实需要人帮助,抓住奸细,保护国家安定。 邵宜心里这么想着,没多久,便到了住处。 “小姐,就是这里。”紫雀指了指,“凌大人已经联系了老爷,应该很快就会派人来。” 邵宜点点头,随紫雀进了屋子。 见桌上的檀木托盘里已经放好衣服,邵宜便叫着紫雀,帮忙解开了绑在身上的衣服。看着被脱下的发皱的外衣,邵宜决定暂时不换给凌云了,过几天,去铺子里再买几条,答谢一下凌云,毕竟再晚一秒钟,她的脑袋可能就开花了。 换好衣服后,门外便传来了声音。 “邵小姐,侯爷在会客厅等你。” 邵宜放下破掉的衣服,起身跟着门外的人去了会客厅。 一进门看到的便是翠竹孔雀镶花屏风,两侧青花瓷窄口瓶,墙边挂着她的画作,因为她看到了落款上的“三二居士”。 邵宜被客厅的景色震惊,各式各样的艺术珍品,却放置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暴发户的雷霆风格,每一个地方都透露着沉稳与典雅。 “邵小姐。”凌云站在屏风后,看向站在屏风前的邵宜。 “嗯,这是孔代大师的作品。”邵宜随口道,她虽然没有原主记忆,但关于其余的原主涉猎的,她都清楚。 “邵小姐对这些也有涉猎?”温江沉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邵宜礼貌地行过礼,“孔代大师的翠竹孔雀镶花屏风算是当今绝世孤品,孔雀之灵动,绝无仅有。” “邵小姐要是喜欢,在下恰好还有一副孔代大师的画。”温江嘴角带笑。 邵宜心里一喜,随即又反应过来,无利益没东西,温江的话,恐怕是要让她说一些自己看到的东西。 下一秒,温江便说话了。 “邵小姐有听到什么吗?” 邵宜看向温江,心里升起疑惑,按照紫雀的意思是在摊位遇到了凌云,可为什么会在街道口遇到温江? “那人,”邵宜薄唇微启,“准确说是两个人。” 温江看向凌云,像是投去了个指责的目光,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刚刚的平静。 “邵小姐可否愿意把知道的告诉我?”温江没再想浪费时间,吩咐一旁的凌云。 “将库房里的画拿出来,”他说,“另外,再取一盏汝瓷墨蝶。” “不用劳烦侯爷。” “我现在说便是。”邵宜道。 温江挑眉,对眼前的人来了兴趣,便叫住了凌云。 邵宜在温江好奇的目光里,把自己见到的,看到的,发生的全部都说了出来。 “邵小姐看到那人的面容了吗?” 邵宜摇摇 头。 “他在门里,看不到。” “恐怕那些鸽子和人都已经转移了。”邵宜猜测。 “多谢邵小姐。” “恐怕那些鸽子和人都已经转移了。”邵宜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指腹,指肚温热的触感透上心房,“但查一下屋子里的情况,这对侯爷应该不难吧。” 邵宜说完后半句话,原本微微扇动的眼睫重新聚焦,慢慢看向温江。 “邵小姐的意思,”温江眼角弯弯,轻轻抬手示意凌云出去。 “是想要从在下这里获得些什么?”他下颚微微上提,嘴角带着些许笑意与探究。 邵宜想和温江来一个利益交换,至少抓住这次机会,透露一些自己的想法。 温江单手支上脑袋,示意邵宜继续说。 “不知侯爷如何看待我与温二爷的婚约?” 凌云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副画框,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木盒。 温江的目光依旧停在邵宜身上,但似乎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邵宜见状,便猜到对面人没有听到他想听的话。 “我想换嫁。” 客厅安静了一瞬。 温江显然也有些愣,他收回支在太阳穴的手,重新坐回笔直。 过了一会,对面才再次有了声音。 “邵小姐有什么理由吗?” “没有理由,”邵宜说得果决,没有一秒钟的思考,“侯爷可以考虑考虑。”她没必要把所有的想法都告诉温江,若是交了底牌,那就没了资本。 邵宜从心里觉得以他们这些官场油条们对利益的重视程度,暴露底牌,无异于告诉他们:自己人畜无害。 温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朝凌云抬抬手,邵宜并看不出温江表情的变化,也猜不出他对这句话的态度。 凌云走到邵宜面前,将手中物品放到邵宜面前。 邵宜看了,是温江当时说的那两件东西,孔代大师的画作,汝窑墨蝶。 “邵小姐收下这些吧”温江说,“就当是我的答谢。” 邵宜默默点头,以为他不会再说关于“换嫁”的事情,心里产生了些许低落,因为温江以礼物答谢,似乎就是在告诉她“这便是对邵小姐提供线索的酬谢。” 正当她以为没可能,要谢过礼物时,对面人像是猜到了邵宜的想法,留下一句话。 “至于换嫁的事,在下会考虑的。” 听到这句话的邵宜眉头舒展,面露喜色,目光从礼物上移开,看向了温江,脸颊上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就谢过侯爷的礼物。” “奸细的事情在下会派人处理,”温江说,“最近邵小姐留意身边人。” “注意安全。”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眼神闪烁,像是专门提起来一般。 “多谢侯爷提醒,那便先下去了。” 离开大厅后,邵宜原本还低落的情绪在温江的几句话里有了缓解。而且,只要有了“换嫁”这个引子,那她三二居士的身份在之后就有大用处。至少,可以是一块敲门砖。 11. 温江有点小情绪 清云薄薄,恰似窗纸。 春日的夜晚来得不早,邵宜回到住所后没多久,丞相府便派来了车辆。 马车停在冠军侯府门前,虽比不上温江的车骑,但红木马车也算得上是名贵,以接泊的规格来看,邵宜稍稍放下心,邵秦川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心里起了不满。 从回去丞相府的当天傍晚到第二天上午,邵秦川都没有来过,也没有要召见她的意思。按前几日邵秦川的性子,恐怕又要来问邵宜的事情。兴许是因为前几日她叫邵秦川解决了沈砚清的事情,让邵秦川觉得自己已经变了,便没再像以前那样咄咄逼人。 况且那日温江已经同他讨论过婚约的事情,兴许邵秦川是在下一盘新的棋局吧。 杏坛下,花团锦簇间,邵宜坐在躺椅上,一旁的乌木高脚圆桌上,放着温江赠送的礼物。 她当时没注意这件汝瓷墨蝶,现在上手把玩后,倒是新奇,天青色的釉色上像是盖了层薄雾,凉意顺着手心,让人心神宁静。 “小姐,”紫雀端着茶盏走到邵宜旁。 “喝茶吗?” 邵宜点头接过杯盏,舌尖触上温热的茶水,透出丝丝清香。 “紫雀,父亲今日有在府中吗?” 紫雀摇摇头。 “画贩那里怎么样?”邵宜抿了一口茶,想起昨日的事情。 “商贩今早来信,”紫雀拿出信封。 邵宜捏起信封一角。 打开信后,她先看了落款处,并不是那个商贩的名字,而是一个她没听说过的人——陶明。 邵宜眉头微蹙,带着疑惑看了起来。 【......居士画作,冠绝当朝......何不广结友人......若居士不弃,在下想同居士认识一番。】 “紫雀,陶明,是什么人?” “小姐忘了吗?”紫雀声音高了两度,随后,见邵宜一脸不解,也没多想,解释道:“陶大人是当今的礼部尚书,平日酷爱与文人墨客交际。” 邵宜放下信封,另一只手轻轻地摩挲握着的杯盏。 礼部尚书? 就在邵宜思考间,院子外传来娇滴滴的声音,中间还混杂着李嬷嬷的阻拦声。 “眉儿是来见姐姐的。” 邵宜抬眼往外看去,邵淑眉提着裙子,身后的两个丫鬟拦住后面的李嬷嬷,大摇大摆的进了院子。 邵淑眉脸颊红润,两侧的珍珠耳坠透着粉嫩。 见邵宜在自己面前,邵淑眉嘟起嘴巴,眼皮微合,一脸不情愿的朝眼前人行了礼。 邵宜示意李嬷嬷先退下,又叫紫雀搬来椅子。 忽的一阵风,吹散枝头几缕杏花,素淡的花瓣摇摇晃晃,宛如少女的裙摆,卧在桌上,落到地面。 “不知妹妹前来,”邵宜开口。 邵淑眉没等她说完,便说:“是温哥哥让我来的。” “他说他已经知道姐姐那日说的话。” “温哥哥让我告诉姐姐,他会在温叔叔和爹爹面前表达自己的想法,希望姐姐也能...” 她刚要继续说,就看到邵宜的目光早已经移开,仿佛是进入了思考,她哼的一声,没再说话。 等到邵宜回过神的时候,就看到了邵淑眉压低的眼尾。 没等她开口,邵淑眉便起身走了。 过了一会,邵宜才反应过来,邵淑眉是因为自己的无视生气了。 她轻轻一笑,只觉得这个妹妹真是有点孩子气,倒是现在想来,自己能不能矫正一下这个妹妹,毕竟,她现在也有些时间,邵淑眉也没有做些坏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当时邵宜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温风的话。 温风和她一样,也要把这件婚事更改,虽然目的不同,但至少结果是一样的。 “紫雀,去屋里取两幅小画,”邵宜说,“送到妹妹那里,就说是送给他们二人的。” 说完,她又补充一句,“你要是不想去,让李嬷嬷去送也行。” —————— 冠军侯府 花园一角,温江低头看书,树间的缝隙散射出星光,在纸张上留下些许斑驳亮点。 “侯爷。”凌云从墙边走出。 “邵姑娘吩咐后,便派人封锁了屋子,”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不自信,“但,让他们逃了。” 温江放下书卷。 “留下什么。” 凌云半跪在地,回道:“只剩下了一段没烧尽的文字。” 温江没说话,也没准备说话,他看了一眼凌云,便没了别的动作。 “礼部尚书陶明。” “下次你亲自去。”温江开口。 “先退下吧。” 凌云起身往院外走去,刚到门口,便被身后的人叫下。 “邵姑娘那边,情况如何?” 凌云转身说:“已经按照侯爷的吩咐,派了人保护。” “邵小姐那边有什么动作?”温江问。 “邵小姐今日并未出门。” 温江眼神里流露出不悦,但很快,便消失了,他挥挥手,让凌云下去了。 微风轻拂过他的发丝,暖日烘烤过的风倒是舒适,像丝绸拂过一般。 温江握着手里的书卷,看不出情绪,但在说邵小姐时的眼神里,以及听到凌云的回答的沉默里,似乎带上了一点多余的情感。 独坐了一会后,温江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居然带上一抹淡淡笑意。 ———— 中午时分,正当邵宜吃饭时,一个丫鬟从院子里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那丫鬟脚下步子凌乱,喘着气到了邵宜面前。 “大...大小姐,”那人说,“老爷叫你去会客厅。” 邵宜看着来人,也知道或许又来了什么大人物,便没耽搁时间,换了套素净的衣服便去了前庭。 刚到前厅,邵宜便注意到站在邵秦川两侧的两个人。 其中一人她见过,是陶明,他身穿紫色公服,腰间系着金色革带,腰间挂着那个她见过的玉佩。 陶明是最先看到邵宜的,他捋着胡子向一旁的另一个人悄声说着话。 旁边那人标准的国字脸,最为特殊的是在嘴唇下有一颗黑色的痣。 邵秦川满脸笑容的向二人介绍邵宜。 “这便是我与长公主的女儿。” “宜儿 ,姨夫多日不见,竟是有漂亮的几分啊。”陶明旁边的人一脸宠溺看过去。 姨夫?这人是邵宜的姨夫。 邵秦川抬手招呼邵宜。 “宜儿快过来,你姨夫政务繁忙,你和他也是许久未见了。” “宜儿见过姨夫。”邵宜笑着朝那人行礼。 邵秦川又看向陶明。 “这位便是”他摊开手,“当朝礼部尚书,陶大人。” 邵宜微微屈身。 “真是和长公主如出一辙啊。” “陶大人有所不知,想当年她姨母见她一次,都要哭一次。” “说是仿佛见到儿时的姐姐了。” “要是你姨母在,一定又要打湿她的手帕了。”陈冰洋打趣道。 “丞相真是好福气,”陶明道。 “都是托明儿的福气,要是明儿还在,一定高兴。”邵秦川说着,竟带了些许鼻息声。 一旁的陈冰洋上前拍了拍邵秦川的肩膀。 “唉,都是过去的事了。” “秦川有这等功绩,我想,明儿在泉下,也是满意的了。” “是啊,长公主聪明过人,想来,生出的女儿也定是聪敏不凡。”陶明道。 “陛下今日得到了些波斯进贡的宝石和珍品宝物。” “感念儿时长公主对自己的照顾,特意叫我等二人把这些宝物赠给长公主之女,也算是宽慰陛下的心了。” “宜儿,这盒子里便是陛下赐的珍物。” 邵秦川带着邵宜一同跪下,在答谢声中接过了皇帝的赏赐。 等邵宜起立后,一旁的陈冰洋从怀里掏出块玉环。 “这是你姨母特意为你打造的平安环,这些年她身子弱,也很少来府中走动了。” “有时间了,去陪陪你姨母,她从长公主去世后,便少有笑的时候了。” 邵宜跪地又谢过陈冰洋,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环。 “要是不方便,我叫人来接你。” 邵宜一一行过礼,又对陈冰洋这个姨夫说,希望能代她向姨母问个好,说自己过几天便前去陪陪姨母。 邵秦川也笑着应,“过几日,也是你母亲的诞辰,你我一同去见见你姨母,再一块去看看明儿。” 一旁的陈冰洋咧开嘴。 “甚好甚好,姨夫正有此意。” 之后,邵宜便先行下去了,留下他们讨论朝廷上的事情。 春日暖暖的阳光洒在石板路上,邵宜走在花园小径,依旧是绿茵环绕,夹杂着光斑的石板,微风轻抚,带起她耳前的发丝。 邵宜握着玉环,指肚蹭过内侧的异物感,仔细端详后,才发现内侧写着她的名字——宜儿。 她看过,但对于原主的过去书里没有描写,她也不记得,对于姨母,她不曾有印象,但从现在来看,原主的姨母至少听起来是一个不错的人。 邵宜一面走着,一面想,邵秦川在功名上,无疑是成功的,朝中大臣多多少少都与丞相有着联系,自己又是他和长公主唯一的女儿,也算是出身名门的贵胄。 原主只要不早死,其实后半生不会很差,奈何原主为了一个沈砚清,哎,真是不值得。 12. 来信与清风楼 邵宜回到住所后,便让紫雀把玉环收好,用檀木首饰盒装了起来。 “紫雀,帮我取来些纸墨。” 今日既然已经见过了陶明,也算是一种缘分,自然是要约来一见的。 她握着毛笔,在落款处,写下名字。 待到春风稍稍卷着杏花落在桌前,邵宜盖好封泥,让紫雀送到商贩那里。 “对了,”邵宜叫住往外走的紫雀,“妹妹那边怎么说?” “二小姐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李嬷嬷赶回来了。” 翌日 上午时 邵淑眉来过一次,她带着一副自己的画,倒是看不出紫雀说的那样,依旧笑意盈盈。 她站在门口,身后的丫鬟握着画,这个丫鬟邵宜见过,就是那个在膳房搞怪的人。 “妹妹没有姐姐手巧,希望姐姐不嫌弃。” 紫雀接过画,递给了邵宜。 是一幅牡丹花图,不过中间的牡丹花倒是奇怪,矮小的玉屏塞下了大团的花朵,倒像是个无根之物。 邵宜笑笑,没说什么。 翌日下午 吃过午饭的邵宜和往常一样,开始在桌前画画,她想赠陶明一幅山高水远孤鸟图,便聚精会神地捏着小拇指细的笔杆,在绢布上轻轻勾挑。 “小姐。” 邵宜微微抬头,注意到了紫雀手里的黄色信封。 “商贩来信了。” 邵宜放下笔杆,去掉信壳,指腹蹭上纸背, 细腻纹路顺着相似的方向,手心抵在纸张一角,四角透着点点金光,像是特意在纸张成型前,为了体现金贵特意加入的。 邵宜明显感觉出来这并不是陶明的信,纸张的质感完全不同于昨日的。 她掀开信封一角,先去找了落款位置的名字——冠军侯温江。 邵宜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在看了开头称谓后,她摇摇头,露出个苦笑。 温大人怎么可能亲自联系她。 她大致读了信里的内容。 【居士之作,当冠绝古今……未能相见,实属遗憾……不知今日或来日,能否与居士再会。】 邵宜目光扫过最后一行字,俯身将信放进叠满信纸的抽屉中。 邵宜抬手支起脑袋,温江心里的意思是什么,对于换嫁他又作何想法?一切都藏得太深,倒是让她有些无从下手。 紫雀走到桌前,把邵宜已经画好的丹青卷起,一面装画,一面对邵宜说。 “小姐,那商贩刚刚问我,”她说,“小姐是否有兴趣参加清风楼的拍卖会?” “拍卖会?” 邵宜看向身侧的紫雀。 “就是拍卖些稀罕玩意,不少达官贵人会去捧个场。”紫雀收好画轴,将它放到门口的画筒中。 “商贩想让我去?” “是让小姐去作为东家,拍卖自己的作品。” “因为他母亲抱恙,需要回去。”她说,“自然没办法继续帮小姐买画,所以想把小姐引介到清风楼那里。” 邵宜耐心地听着紫雀的介绍,在听到对方作为东家后,灵光一现般坐直身体,慌忙问紫雀:“温江会去吗?” 紫雀看了眼邵宜,面露疑惑,但也只是个表情,随即,便解释道:“理应是要去的。” “冠军侯是清风楼的股东之一,本就喜爱书画,当然是要去看一看,也算是去镇场子。” 邵宜了然,怪不得温江上次去清风楼会有那么多人照顾,原来是老板啊。 她想着,不自觉地拿起那个汝瓷墨蝶,轻轻把玩起来。 既然温江会参加清风楼的拍卖,依照信的水平,肯定会购入三二居士的画作,而她再以三二居士的身份出现,倒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想到这里,邵宜便叫紫雀把自己想要参与拍卖会的想法传给了商贩。 不过几日,就连陶明的回信都提及了“拍卖会”的事情。 当然,邵宜也为自己的想法付出了代价。 拍卖会定在了四日后,而这四日,她除开吃饭睡觉,便是坐在书桌前绘画。 她算了一下,按照清风楼送来的要求,她需要准备两幅人物画,两幅山水画和一幅压轴之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枝头的杏花落了不少,凌乱的花絮在萌发的绿眼间显得风烛残年,花柱侃侃停住,不过只是一春风,落了大半。 邵宜轻轻一吹,把落在桌上的杏花轻轻吹走。 春日的傍晚多是些徐徐的,如柳絮般轻微的风,邵宜躺到摇椅上,连忙四天,终于是赶完了作品,圆月从东方升起,光亮掩盖了繁星,银河也很淡,只是月亮很大,大得让人不适应。 不知道妈妈怎么样了。 “月亮圆圆,月亮弯弯。”邵宜嘴唇呢喃,唱起儿时妈妈教给她的歌曲,“何时归来,何时归来。” “月亮弯弯,月亮圆圆.....” “小姐,时候不早了,睡吧。”紫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邵宜眸子微微眯起。 紫雀扶着她,在月光下,回了屋子。 翌日 邵宜拿着画和清风楼的易司接了头。 “居士?”那人明显脸上带着惊愕。 按照邵宜信中的内容,他们约定了在商贩的摊位前见面。 邵宜按照约定的时间,与清风楼的易司接了头。 和邵宜预想的一样,那人脸上有着一丝惊愕,但在看到邵宜手里的画筒后,便笑着从手里接过。 “居士,随我来吧。”他弯下腰,引着二人上了身后的马车。 帘子掩着,但车厢内并不太暗,光影顺着缝隙,打在脚边。邵宜握着紫雀的手,没有说话。 人声渐渐喧嚣起来,邵宜知道,已经上了朱雀街。 等到声音越来越大,邵宜掀开帘子一角,看到清风楼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有身穿蓝袍的六品官员,也有红衣大官,后面还有围观的布衣百姓。从身旁经过,隐约可以听到嘴里说的“居士,画作”之类的。 邵宜以为会在门口停下,但马车并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是绕了一圈,停在了清风楼背后。 邵宜看了一眼紫雀,又抬手掀开了帘子。 高耸的清风楼层层叠叠,虽不如正门看着气派,但也算得上宏伟。 “居士,这里人少。” 那人搬来梯子。 “进去往左拐便是楼梯。” 他一面说,一面叫来门口的侍卫。“二楼是居士休息的地方。” 那人刚要走又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符节,递给了邵宜。 邵宜礼貌谢过,带着紫雀往门口走去。她特意穿了件蜀锦紫袍短衫,下身配了紫裙。 她跨过门槛,进了门。 门内的侍卫走上前,从腰间取下半块符节。 邵宜也拿出那块符节。 那人见了符节后,便叫来旁人。 “这位便是居士,请带居士上楼吧。” 邵宜笑笑,跟着那人上了楼。 二楼是联排屋子加上一处巨大的平台,屋子大大小小,有波斯风的繁华,也有北境的肃穆寒冷,中间的则是当朝的气派。 中间的平台上放着一个高台,和现在的拍卖台差不多,不过从远处看,倒是很精致的檀木桌。 邵宜跟着身前的人到了中间的屋子。 “居士,可以在此处休息,”那人说,“也可以在楼里转转。” “等到时候了,我们会来叫居士。” 邵宜笑着谢过那人。 紫雀显然是第一次来,对周围的一切倒是很喜欢。她瞪大眼睛,看着桌上的摆设。 邵宜顺着紫雀的目光看过去,倒是注意到了一件新奇东西,因为他在温江府里见过,是一块孔代大师雕刻的石头。 门外响起了声音 13. 不知居士为什么要来? 人群走动的震颤感夹杂着议论声,屋子隔绝了部分吵闹,但依稀能听到内容。 “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邵宜缓步走到门前,推开了紧闭的大门。她透过雕花栏杆,看到楼下的平台已经坐满了人,喧嚣声渐渐退去,位子上是五颜六色的各式各样的衣服,从前到后,一层鲜艳过一层。 正当她要收回目光时,门口的人吸引了她的注意——是温江,依旧是坐在轮椅上,不过与上次见不同的是,他穿了一件紫韵蜀绣长衣,头顶是一个金质发箍,面庞依旧无可挑剔。 凌云跟在他身后,穿的衣服还和上次递来遮挡腹部的衣服一样,但看起来比那件少了褶皱,估计是换了一件。 在邵宜目光的追踪下,温江进入了侧房的包厢。 邵宜收回目光,身后的紫雀正坐在桌旁,低着脑袋把玩桌上的杯盏。 “居士?” 邵宜刚要同紫雀说话,身后便传来了那个易司的声音。 “你想如何拍卖压轴之作?”易司站在门旁,声音毕恭毕敬,像是知道了些其他事情一般。 邵宜并不懂他这句话,好在一旁的紫雀做了解释。 “小姐可以选择压轴之作的拍卖方式。” “比如,拍卖获得钱怎么办,谁拍的作品可以获得什么。”紫雀看了眼易司,又悄咪咪说,“就是为了提高关注度,一个噱头。” 邵宜听了解释后,便想到一个机会,于是,对门外的易司道:“压轴之作拍卖获得的钱就布施给京城的百姓吧。” “可居士,”门外的易司面露难色。 “要是遇见不好惹的主,恐怕会......”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把眼神移到了楼下的人群中。 “那就让”邵宜说,“拍卖的钱若是那人同意,就捐出去。” “你看这样如何?” “还是居士想得周到。”易司狭长的眼尾往下坠,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容,“我这就去禀报。” “劳烦了。”邵宜说着,示意紫雀。 在邵宜的目光下,紫雀从怀里拿出一块碎银子,递到了易司手里。 那人先是一愣,整个身子不自主地往前伸,把碎银子揽入袖中,一面谢着又一面往后退去。 “小姐?” “他应该不太喜欢我们。”邵宜轻声说。 “那,小姐。”紫雀上前抓紧邵宜的袖子,自从上次小巷的事情后,紫雀就格外的小心翼翼,生怕邵宜又出什么事情。 “没事,他顶多把我的身份说出去了一些。”邵宜的目光穿过窗子,隐约看到了易司移动的脑袋。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邵谊听到楼下的声音后,便牵着紫雀往门外走去。 “快开始了,我们也去看看吧。” 紫雀步子放慢,“小姐,要不我们还是在屋子里吧。” “你一直隐藏自己的性别,要是让下面的人知道了......” 紫雀没能把话说完,因为身前人已经转过身,抬手轻轻盖住了她的嘴巴。 这一刻邵谊的眼里有万千星辰,她笑着,指腹轻柔地扣在嘴边,带着丝丝暖意。 邵谊开口说,“没事,也该让大家知道居士是谁了?”她这么久一直用居士的身份,一方面是因为要攻略温江,另一方面也是想先扩大影响,然后趁着影响力,把自己的身份亮出来,如此一来,即便是没有换嫁成功,她也有个谋生的身份。 见紫雀若有所思的样子,邵宜便拉着她的手,推开了房门。 走廊上空空如也,或许是拍卖会,二楼不像上次从外面看那样热闹。 透过栏杆,邵宜得以全部看清一楼的人。 从入口到平台,乃至每一个房间都坐满了人,他们要么身后跟着仆人,要么便是夫妻二人,从前往后,从上到下,每一个都光鲜亮丽,在中间牡丹样式花灯的衬托下,更是一片气派。 平台是荷花样式的,从内到外,一圈一圈,正中心摆放着高台桌,看上面的东西,应该是她准备的画。 台子下方还多出一个站着的人,是一位姑娘,她身穿大红色牡丹长袍,头顶金丝牡丹花。 她手里拿着木锤,端庄的看向四周的人。 突然地,楼下人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一般,连连惊呼,整个屋子都震动起来。 邵宜注意到,台下的人大部分都抬着头,便顺着目光往对面的二楼看去。 几幅画作的放大版被整齐地排列在墙壁上,左侧摆放着她画的人物画,钟馗捉妖图和市井百姓游乐图,右边是两幅山水画,山居秋暝图和夜雨潺潺图。 从正面看去,已经甚是壮观,红袍钟馗金刚怒目,眼神狰狞,仿佛下一秒会挥剑冲出画壁,邵宜自认为,百姓游乐图是最好的,因为她借鉴了清明上河图的技巧,描绘了京城朱雀街的风光。 右边两幅山水图,是根据原主的废稿完成的。这是她从桌子下翻到的、原主未完成的作品。邵宜正想着,楼下又响起了声音。 并不是欢呼声,而是那个姑娘的介绍声。 “各位大人,”那人故意停顿后,才继续说,“想必都对眼前画作不陌生吧。” “这便是三二居士向清风楼提供的几幅当朝佳作。” 人群没有再说话,一个个端详着墙壁上的作品,不知是被画作吸引,还是被居士的技术震惊。 “本次拍卖会,是居士首次贡献佳作。” “不知各位大人有什么要问的?” “你我都知居士从不露面,不知是如何请出居士的。”说话人是陶明,他捋着胡子站在最前方。 “陶大人,这就要问居士本人了。”那姑娘笑着行过礼,“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她笑着,用袖子掩起嘴巴。 “居士现在就在楼中。”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了的人群再次躁动起来,人们纷纷转动脑袋,往四处打量,就连几个高贵的妇人也放下了姿态,慌忙往楼上、四周看去,人们企图看到居士现在身在何处,想要一睹居士容颜。 好 在楼宇设计巧妙,邵宜和紫雀站的位置只能从上往下看,并不能从下往上看,邵宜见楼下人并没有看到自己,这才松下一口气。 可下一秒,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过,语调里却又着一丝挑衅的味道。 “不知这位居士为何要来拍卖?” 邵宜顺着声音看过去,是温江,他正被凌云推着走向一处平台,说是平台,不如说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位置,因为能明显看到四周的人退开了半米远。 在场的人都没有接话,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温江的意思。 邵宜心里明白,也许温江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或者说有人告诉他三二居士是谁。 “这,”那姑娘明显是被自己的老板难住了,毕竟回答老板问题还是要再三考虑的。 温江像是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得体,发现自己情绪正不受控制的,暴露在大庭广众下。 邵宜也注意到了,温江脸上的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那脖颈处的青筋延伸到耳廓旁,耳垂红润,脸颊上像是带着淡淡的郁怒。 邵宜猜测了,也只猜测到了“欺骗”这个词,她偏过头,看向人群,在座的人兴许是不敢去直视温江,自然也都假装干着别的事情。 不过,只是一瞬间,等邵宜再看温江时,刚刚的一切早没了踪迹。 大厅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不必在意,你继续。” 那姑娘听着这句话后,青色的脸才稍稍好了些许。 过了片刻,她便开始一一介绍画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座的人们在一轮一轮的竞拍中慢慢焦躁起来,春日天气本应该清爽的风在清风楼里倒是很黏腻。 从第一幅画开始,竞价越来越高,人们你一下我一下的,攥在手里的竹牌在眼前一晃一晃,高高低低。 “八十两甲次。” “八十两乙次。” “陶大人出价八十五两。” “八十五两甲次” “八十五两乙次。” “成交。” “恭喜陶大人获墨宝一件。” ....... 转眼间,四幅画作全都拍卖出去了。 那姑娘笑着,在众人的目光下离开了台子。 随即,楼内响起了凤凰鸣叫般的箜篌声,宛如芙蓉下的露水低落的清脆。 音乐越来越快,高高低低,如雨水拍打江面。 等到音乐停止后,二楼传来了那姑娘的声音。 她站在中间的台子前,一手握着锤子,一手拿着琵琶。 她面上带着笑容,然后,屈身盘坐在地上。 “各位大人,下面就是本次拍卖会的压轴之作。” 她声音尖细,像是在传达命令一般。 “在音乐停止前,各位可以细细欣赏画作,尽情享受。” “在琵琶声停下后,”她说,“各位请报出自己心里的价格,每人一次机会,价高者得。” “未举牌者视为放弃。” 14. 希望你不会后悔 “不展示作品吗?” 那姑娘嘴角抿起,微微侧目,露出一边精致的面庞,身前的梨花琵琶与她相得益彰,修长的琴身躺在一侧,自带气韵。 “大人是第一次来吧。”她语调嬉笑,却又满是体贴,“居士得意之作,自是拍得便可,何必要让众人一饱眼福。” “有理有理。”说话那人笑着,朝姑娘行了礼。 片刻后,在众人的沉默声中,她放下木锤,将琵琶斜躺怀中。 一面带着牡丹般的笑容,一面拨动琴弦,芙蓉泣露,昆山玉碎,密密匝匝的琵琶声如开关一般,调动着四面八方的乐手。 乐声汇聚在楼宇间,从一楼扩展开来,紧闭的窗子让声音有了立体感,顺着琵琶中的人声,仿佛一切的欢乐与喧嚣就在脑海中,而不知是眼前。 邵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姑娘,楼下的人们也被这高超的技艺所吸引。 时间在此刻仿佛已经停止,呼吸声都变得轻微,邵宜把手放到唇边,是微弱的薄纱触碰皮肤的鼻息。 清风楼不愧是清风楼,只是一个琵琶,就能依靠环境制造出如此真实的感觉和心境。 邵宜撇过头往楼下看去。 陶明闭着眼睛,像是在欣赏眼前的仙乐。 邵宜轻轻踮脚,朝温江所在的包厢看去。 屋门紧闭着,看不到人,但窗子上映着明黄的烛光,告诉邵宜温江就在其中。 她不知道温江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虽然自己有给温江下套的嫌疑,但自己也在温江面前表达过换嫁的想法...... 音乐声渐渐弱下来。 楼宇内的气氛也跟着音乐的起伏变了样子,紧闭的窗户被一旁的差人们推开,光亮夺路而出,将春日的暖意和生机宣泄。 在座的人们也都清醒过来,或者说,心思又回到了拍卖上,凡是人醒来,自然少不了讨论和鼓掌声。 那姑娘笑着起身,琵琶早已经被放回了身后。 她走上前,凭栏依靠,娇嫩的头饰配着粉红的衣着甚是光影夺人。 “各位大人。”她声音飘然,浮在空中,又落在每一个人耳边。 “只有一次报价机会,慎重哦。”她故意拉长最后三个字,又一一的把一楼的人群扫视一遍。 “居士的压轴之作将在十二数后开始竞拍。” “子...丑...寅....” 她抬手撩起耳边的秀发,继续道,“戌...” “亥。”最后一声后,她抬起小拇指翘起细长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停的动作。 “各位大人,请在竹牌上写下你心中的价格。” “在五秒后,举起牌子。” 邵宜注视着场下的动作,每一个人都垂下脑袋,有写竹牌的,也有静默的。余光里,她看到了温江所自在的包厢的门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块竹牌。 她侧头问紫雀,但紫雀也没有注意到那个竹牌是何时挂上的。 “各位大人,五秒到了。” 随后,场下的人都将手中的牌子举了起来。 邵宜视力不算差,靠近她方向的牌子,看得很清楚。 有一万两的,也有五千两的,她留意了一下,陶明的牌子上写着“一百五十两。” 不过,邵宜最想看清的还是温江的,但因为距离过远,她并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各位大人稍等,下面的侍从已经在记录各位的竞价了。” 邵宜目光沉沉,她私心希望温江能够获得这幅作品,因为作品本就是为温江而作,可以说是为了这坛醋,才有的一锅饺子。 “居士。” 身后传来刚刚那姑娘的声音。 邵宜转过头,回了个微笑。 “最后竞价者已经出现了,”她笑着,薄唇轻启,“那位大人想要见居士一面。” 邵宜吞了口唾沫,轻声询问,“不知这位大人贵姓。” 那姑娘侧头,没去看邵宜,“居士见了便知,在下不能透露。” 邵宜谢过后,便同紫雀回了休息室。 “小姐,我还是第一次看清风楼的拍卖会。”紫雀趴在窗前,一下没一下的往外面看。 “什么感觉。” “嗯,很新奇,也很奢靡。” “你觉得是谁拍了我的作品。”邵宜问道。 紫雀摇摇头,没有说话。 邵宜坐回到椅子上,曲着腿,等待所谓的购画者出现。 楼下的喧嚣声已经渐渐退去,现在,一切都变得清明起来,隔壁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突然地,像是棍子敲击地面的沉闷又清脆的声音响起,那是拐杖声,邵宜心里千真万确,因为她的奶奶带着她时,也有一个会发出同样声音的木制拐杖。 她站起身,往门边走去。 外面的哒哒声也越来越近,不过从刚开始的一下一下变成了间隔一两秒的鼓点,慢慢的,与邵宜的心跳声重合。 邵宜摸上门栓,却感觉到了从外侧墙壁传来的轻微的晃动声。 与此同时,门外的哒哒声已经彻底消失。 邵宜抬眸,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遮挡了大半的灯光,但那身影却格外熟悉。不过那人应该是坐在轮椅上的。 门外的人在邵宜的注视下,敲响了房门。 邵宜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因为门外人的身影叫她熟悉无比,尽管隔着门窗,可那模糊的五官却自动带入了那个人的模样。 她怀疑就是温江,那个购画者就是温江,邵宜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最先看到的不是脸,而是白皙的脖颈,以及优越的下颌线。 邵宜扬起头,撞上了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深黑的眼底如星空中的黑夜,但细细观察,却如同银河般璀璨。 温江抿着的嘴露出个笑容,虽然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猜测被证实后的高兴,他目光上下移动,把面前人看得一清二楚。 “邵小姐,好久不见。”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邵宜这才从温江的面容上移开,虽然被对面人上下打量了一遍,但那种目光里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感觉,反倒盖上一种确定人安全后的安心 。 “好久不见,侯爷。”邵宜笑着回应,这时,她才注意到温江右手里的拐杖,乌木紧实细密的纹路包裹表面,麒麟图案神采飞扬。 邵宜端详温江的腿,依旧是同那日在车上见到的一般粗壮,即便是改在长衣下,也能看清楚,最令邵宜震惊的是:温江是可以站起来的。她以为温江是不可以站起来的。 “邵小姐是想让我一直站在这里?”温江声音提高了两度。 他低头看着邵宜,又轻轻说,“还是邵小姐不想见到我。” 邵宜眉宇颤颤,居然被眼前人逗笑了,这样的温江和几日前简直大相径庭。 “侯爷请坐。” 邵宜示意紫雀搬来座椅。 二人落座后,温江收回了刚刚的模样,仿佛那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邵小姐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温江开口道。 邵宜刚要回答自己没有隐瞒,对面人像是猜到了一样,堵住了邵宜的嘴。 “不,应该说邵小姐的目的是什么?” 他目光灼灼,像在等待一个深思熟虑的答案。 “侯爷是如何想的?”邵宜回答。她的目的不纯,自然无法说出口。 “邵小姐是没想好理由吗?”温江嘴角带笑,身子微微侧靠,有股说不上的潇洒,就和梧桐落叶般,飘逸。 邵宜看了眼温江的目光后,便不自主地移开视线。她确实说不出所谓的理由,但,至少有前面的事情可以圆一下。 “上次与侯爷见面时,侯爷不是已经知道了?” 温江放下手里的拐杖。 “这么说,邵小姐和我第一次相遇时。”他缓缓开口,“是想要在远处探查一下,在下是怎样的人?” 邵宜根本无法在温江面前隐藏自己的想法,一切他都能猜出来。 “我很喜欢邵小姐的压轴之作。”温江并没有等邵宜回答便换了话题。 他语气淡淡,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幅作品我很喜欢。” “能得到侯爷的喜欢,是在下的幸运。”邵宜也没继续上面的问题,接着温江的话谢道。 “当然,我对邵小姐身上的秘密很感兴趣。”温江说着,侧目看向门外,“小姐的想法,在下会给个答复的。” 邵宜心里慌张,脸上始终保持着镇定,于是,也顺着目光往门外看去。 凌云正扶着轮椅站在门侧面。 邵宜收回目光后,二人眼神相接,但温江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片刻后,他像是示弱一般,第一次叫凌云过来搀扶。 整个过程都是在邵宜面前完成的,她看到温江打颤的小腿,也看到他青筋鼓起的手背,邵宜目光闪闪,看到了温江微微红润的脖颈和耳廓,那种因为全身用力而格外明显的肤色,她愣了一瞬。 温江长久以来不希望别人看到的脆弱一面,完全展现在她面前,没有任何保留,仿佛一切都是要让她记住这个场景一般。 温江在临走前留下了一句话。 “邵小姐,希望你不会后悔。” 15. 变聪明了 邵宜在温江走后,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人声再次上涨,时间悄然走向正午,清风楼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 门外随时都有人经过,高的矮的,束发的,披发的,邵宜右手支在脸庞,静静地凝视着门外。 紫雀看到了一切,但她做不了什么,因为这是小姐的事情,她只需要支持小姐便可以,一切都依着小姐就是。 “紫雀,易司来告知结果了吗?”邵宜声音沉沉,像是从一肚子话里找到最不重要的一个。 “小姐,我这就去问。”紫雀回应后,便转身往门口走去。 刚到门口,外面便传来了易司的声音。 “居士。” 紫雀拉开门,朝门外人轻轻行礼。 “这是此次拍卖的银子。”易司托着盘子,走到屋内,“大部分换成了金元宝,余下的在这个包裹里。” 邵宜抬眸,面带笑容。 “多谢易司了。”她说,“不过,不知道拍得压轴之作的那位大人,想要如何处理这笔钱?” 易司也知道邵宜说的谁,自然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这笔钱目前在钱庄里,需要居士拿着这副票去兑换。” 邵宜拿起托盘里的票据——神都商行。 “这笔钱在下已经向侯爷表达过意思。”易司继续说,“侯爷说这笔钱由居士自行安排。” 邵宜见易司再没有隐藏自己与温江的上下级身份,也没再你一句我一句的。 她拿起钱袋在手心颠了两下,金块碰撞的清脆声,像落入水中的石头一般。 易司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低着眉毛,两眼不自主地往上瞟,仿佛是在等待邵宜说话。 “那就谢过易司了。”邵宜嘴角带笑,没有要去理会他投来的眼神。 门口的紫雀也适时地敲了敲门框。 过了片刻,他拍拍身子,也反应过来邵宜的意思,便缓缓退身离开。 “替我谢过侯爷。” 易司走到门口的身子以一种难以模仿的姿势扭过身,如果看的细致的话,便能从他那张嘴里暗里看到喜悦和贪婪。 但听到邵宜的话后,他显然落寞了一瞬间,但很快就恢复了四平八稳,只是行了礼,便转身走出了大门。 紫雀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易司。 等到离开后,她才开口。 “这人毫无羞耻之心,既然已经给过银子,又要舔着脸来要。”紫雀哼唧着,朝外面远去的人吐了一口。 邵宜摇摇头,她也猜到了易司会把身份告诉出去,可既然已经给过银子了,识相的人自然会心生羞愧,这人倒好,妄图再来拿一笔。 “紫雀,我们先回去吧。” 邵宜收好钱袋后,二人便从清风楼后门乘着马车回到了丞相府。 临近丞相府的街道,邵宜便感觉出来一种可怕的寂静,原先热闹的商铺都没了人的痕迹。 她隐约看到了正门前的马车,一辆金色马车停在丞相府门口,两侧的仆人静静地,仿佛在宣告一件事情。 邵宜进了后门之后,发觉家里与以往不同的地方,原本应该在闺房的李嬷嬷正焦急地站在林子里。 “嬷嬷,发生什么了?”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李嬷嬷拍着手,迈着步子往邵宜的方向走。 她一面说,一面看向内门。 “今天老爷上朝,否掉了别的大人的提议,随后就吵了起来。” “没想到,刚刚,陛下居然下了圣旨。”她说,“这我才急忙找小姐。” 邵宜听完,便把拍卖的钱递给紫雀,自己抬脚便快步往前院赶去。 所幸她回来还算及时,只是晚了一小会儿。 到前院后,她在邵秦川审视的目光下,同其余家丁齐齐跪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丞相金于堂上辱骂右丞相王爱卿,朕意下,有损朝堂尊严,罚去丞相半月俸禄,希望丞相能够谨慎言行。】 “臣谢主隆恩。”邵秦川轻轻叩拜,接过那圣旨。 皇帝的侍从离开后,便只剩下丞相府的一群家丁。 邵宜撑着地从地上站起,抬眼间,注意到一旁的邵淑眉已经早早起来去扶了邵秦川,这一点上她确实比不过邵淑眉,邵宜心里承认。 许氏同样忙前顾后,一面叫着下人准备热茶,一面也去搀扶邵秦川。 邵淑眉拉着邵秦川的袖子,又用手里的手帕,拍掉了他腿上和衣摆上的尘土。 邵秦川年纪也稍大了,在许氏和邵淑眉的搀扶下,也不免咳嗽了几声。 “爹爹,先回去休息吧。”说着,她肆无忌惮地看向邵宜,指责道,“要是姐姐早些回来,也能叫爹爹少跪一会。” “哼,不知道姐姐去干什么了。” 邵淑眉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话不妥,她自是站在父亲的角度,即便有些故意刁难地邵宜,但也是在合理的程度上。 一旁的邵秦川挥挥手,看了眼邵淑眉,开口道:“眉儿,你先同母亲下去吧。” 说着,他又看向邵宜,“我同你说些话。” 邵宜猛然愣住,再看去时,却看到了邵秦川满脸的皱纹,以及有些泛白的发丝。 “宜儿,随我去大厅吧。”邵秦川没有看邵宜,转身就往客厅走去,仿佛那个被扶起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二人落座后,仆人放好茶水后,整个屋子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宜儿,今日可是去了清风楼?” 邵宜自知瞒不过,便一五一十地回答。 “你画技了 得,自是甚好,”他说,“先前你要嫁给一个不学无术满嘴谎话的穷书生,我是不同意的。” 他说得激烈,但官场磨练出的沉稳气息却让每一个字都精确得当,甚至,能在话里听出对邵宜的关心。 “现在,你自是改变了想法,我也不便再问。” 他像是突然老了一般,语重心长道:“你若是想要更改婚约,为父可以替你做主。”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那副官场精明的模样,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同僚,而不是自己的女儿。 “你要换嫁的对象需要经过我的确定。”邵秦川说的肯定,没有一丝犹豫。 邵宜不知道邵秦川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去讨论这件事情,又或者说,是什么事情让他现在开始打算自己的婚事。 是邵淑眉?还是刚刚的圣旨,邵宜并不理解圣旨意思,所谓的辱骂,又是何事,这一切她都难以得知。 邵宜拿出手帕,擦去额角的汗珠。 “温风和你妹妹的想法我已经知道了。”他说。 “宜儿,现在可否有钟意的对象?” 邵宜猜测,或许正是邵淑眉的话才让邵秦川想起了这件事情,果然,主角就是主角。 邵宜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便想起了温江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希望邵小姐不要后悔”,温江似乎是在告诉她,慎重地做出心中的选择。 但她既然已经决定的事情,自然是深思过的,即便是没有深思过的,那也应当是心的方向,邵宜从小到大,都是这么个思考方式。 所以,她开口对邵秦川说。 “我想嫁给温江。” 邵秦川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险些咳出声来。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询问道:“冠军侯?” 邵宜点点头。 看到邵宜的点头后,邵秦川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不愧是我的女儿。”他笑着饮下了整杯茶水。 “温江作为陛下亲信,已确是值得关注的对象。”他说,“只是,冠军侯向来不关注这些事情,恐怕是.....” “女儿已经接触过侯爷了。”邵宜一五一十道,她看出来邵秦川是真的在为她考虑。 “嗯?”邵秦川虽然惊讶,倒是没有过多的表现,只是捋着胡子继续笑,只不过笑声更加大了,像是对一个榆木头有了全新的认识一般。 “不错不错。”他说,“倒是长了些本领。” “温江贵为列侯,又是温家长子,本就身份尊贵,又是皇帝的亲信大臣,也同邵家关系密切,若是你能嫁给他,也是让我们两家亲上家亲。” 没想到自己干这么多事情,终于可以有点大进展了。 邵宜想着,朝邵秦川投去同意的目光。 16. 你是看上我的腿了吗? 剩下的连续一周时间里,邵宜即便是待在家里,也从家丁和紫雀那里得知了些许信息。 邵秦川已经去过温府两次,而温江的父亲,当朝吏部尚书温两仪,也已经来过府里一次,至于他们讨论了什么,邵宜不清楚,但至少会涉及两家婚约的事情。 过了三月的杏花季节,一切都慢慢燥热起来,春风的清爽化作阳光下的浊气,热量从地面生发,风也跟着让人燥热。 自从拍卖会后,邵宜便开始了一段休闲时光,画画,吃饭,睡觉,这种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不过,在清明节的前夕,事情悄悄的发生了变化,不过这都是在很久以后,邵宜才发现,原来一切都在此时改变了。 寒食节 邵宜刚起床,便感觉到了侯府的不同,昨日穿的那件粉色长衣已经被紫雀拿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色长衣。 紫雀站在床头。 “小姐,更衣吧。” 邵宜还稍稍有点懵,她眯着眼睛,头发微微凌乱地搭在一侧。 “紫雀,一会去干嘛。”邵宜也没敢多问,看这架势,恐怕是侯府的大事,自己再问紫雀的话,容易露馅。 紫雀一面帮邵宜整理衣服,一面说,“今天陛下要亲临祖坟,悼念长公主。” 见邵宜不说话,紫雀继续解释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自从长公主去世后,每年清明前后,陛下都会前来。” 邵宜皱眉,按照紫雀的意思,原主是皇帝的外甥女,邵秦川怎会不宠爱原主? “宜儿?” 门外传来邵秦川宽厚的声音。 邵宜抬眸往外看去。 邵秦川并没有穿相应规格的圆领紫色大袖袍,就连金鱼袋都没系,他穿的是一件红色的,甚至是结婚时才会穿的红色纱袍,不过,帽子倒是与众不同的白色。 邵宜心里疑惑,甚至有点搞不懂邵秦川的意思。 邵秦川盯着邵宜,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和惊愕,但只是一瞬间的,等到邵宜去看时,就已经恢复了肃穆。 “这次就不用同我坐一辆了。”他说,“我已经叫温江接你了。” 他捋了捋胡子,撇过头不看邵宜,冷哼道:“几日前我和温江父亲商量过了。” “温江传话说,只看你的意思了。” 留下两句话后,他便甩袖离开。 铜镜里,坐在梳妆台前的邵宜握着眉笔。 “温江传话。” 她轻轻放下眉笔,没有说话,只是铜镜里,她嘴角上扬,眉宇弯弯,刚涂上的口红,显得更加明艳动人。 紫雀取来邵宜的首饰盒,取出一副手环,是黑青色的, 邵宜瞥眼注意到姨母为她求来的玉环,便让紫雀取出来戴在了手上。 玉质品的凉意贴在手腕,顺着滑腻的皮肤,让邵宜渐渐平复下心情。 她抬起手,蓝青色玉环衬在纤细的手上,晶莹剔透。 一切都准备好后,邵宜便跟着紫雀往前院赶去。 刚到半路她便听到另一边人的谈话。 “眉儿,你不去也是要去的。” 邵宜知道,那是许氏的声音。 “为什么,明明长公主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为什么还要.......” “闭嘴,谁让你这么说的。”许氏严肃的声音打断了眉儿的话。 随即,许氏又用轻柔的声音开口,与之前的严肃语气截然不同,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眉儿,长公主和你父亲情投意合,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她说,“如果不是有了宜儿,长公主也不会去世。” “更何况......” 她像是想要继续说,但仿佛是来了什么人,便没再往下说。 邵宜努力吸收着许氏话里的意思,长公主和父亲情投意合,如果不是原主,长公主也不会去世。 如果长公主没去世,恐怕是不会有女主邵淑眉的出生,那么按照女主的年龄,长公主去世大概是在二十年前,再结合原主的年龄,恐怕长公主是难产而死。 邵宜一面这样猜测,一面往门外走去。 门外早已经站满了人,为首的便是邵秦川和邵宜的姨父陈冰洋,而站在邵秦川另一边的人看起来和温江有着几分相似,应该就是温江的父亲——温义清。 几人见邵宜出来后,都笑着朝她打招呼。 “宜儿见过父亲,姨父。”邵宜下了楼梯后,便微微屈身,“见过温大人。” 温义清看了眼身旁的二人,和善道:“许久不见,宜儿长高了。” 他笑着,补充道,“也更漂亮了。” “温大人夸人总是这几句话啊。”陈冰洋捋着胡子,转头朝温义清说。 邵宜看着三人,邵秦川眼神淡淡,似乎在想其他事情,倒是一旁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谈着。 “几日前,你与王丞相在朝堂上相互责骂,陛下的处理倒是合适啊。” “哼,老夫最痛恨的就是他。”邵秦川像是触碰到了开关一般,一脸怒色。 “李茂平和王仁杰,自视甚高。”陈冰洋眼神灼灼。 “他出身名门,本就不愿与我等寒门为伍。” “唉,冥顽不化啊。”邵秦川轻声叹气。 几人面面相觑,再没继续这个话题。 < p>邵宜低着头,假装自己不在场。 “凌云见过各位大人。” 邵宜转过头,见凌云站在后面,他身上是件玄鹤云纹外衣。 在见到邵宜旁边的人后,他抱着剑,一一向三位朝廷重臣行礼。 “是来找邵小姐的吧。”温义清眯着眼睛,随后看向一旁的邵秦川,二人相视一笑。 凌云把头压得更低,没说一句话,不是他不说,是他清楚,温义清正在传达自己的告诫。 眼前的人一个左丞相,两个尚书,保持沉默,才是他最正确的选择。 “宜儿,同凌云一块吧。”邵秦川合时宜的接过话,把二人对温江的意思暗暗地表达出来。 凌云做了个请的手势。 “邵小姐,侯爷的车就在最后面。” 邵宜朝面前的三人行过礼后,便跟着凌云走了,一直站在门口的紫雀同样跟着往队伍后面走。 依旧是那辆含蓄内敛的乌木马车,车辕上的雕刻,车厢帘幕的蜀锦,无一不彰显着奢华。 邵宜站在车厢旁。 车内传来温江的声音。 “邵小姐好。” 邵宜在紫雀的搀扶下上了车,她掀开帘幕,便看到了那张动人心魄的面庞,眼角上挑,饱满的额头下是高挺精致的鼻梁,微微红润的嘴唇,在阳光下更是英俊。 她对上那双仿佛蕴藏无数故事的眼睛。 邵宜微微愣神。 她抬起手,“侯爷好。” 温江点点头,他看到了邵宜的表情,却依旧保持冷淡,但这种掩饰的感觉却让邵宜看得一清二楚,那种刻意的冷淡溢于言表。 邵宜坐定后,马车也开始缓缓起步。 “邵小姐已经考虑好了吗?”温江开口。 原本凉爽的车厢此刻有了些许燥热,两人的温度往外发散,让车厢内的气温开始上升。 “不知侯爷是如何想的。”邵宜沉住气,回道。 “邵小姐不必端着,”他侧过脸,看向邵宜,“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二人目光相接。 “现在不就是我想好的结果吗。”邵宜说。 “邵小姐,在下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我。”温江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在邵宜脸上,仿佛想要从这张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内容。 邵宜直直地迎上温江的眼神,她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 邵宜欲言又止,愣了一瞬,像是被这话卡住了呼吸。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温江把邵宜的表情看在眼里,略有嘲讽地说。 “邵小姐是看上我这双腿了吗?” 17. 落子无悔 倘若车厢现在只是初夏,那么温江的这句话就犹如一片火苗,顺着乌木地板,将邵宜带入了绚丽的炎炎仲夏。 邵宜呼吸一顿,不知是走上了颠簸的道路还是怎么,车厢微微晃动,手腕上的玉环不合时宜的撞在椅面上。 清脆的响声像是圆环般一圈一圈的扩大,最后又一个一个地落在邵宜心中。 温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可他那双眼睛却在邵宜的再一次犹豫里,黯淡了几分。 他抬手掀开帘幕,吩咐道: “路上颠簸,慢一些。”声音很轻,是从高到低的,到最后甚至有些听不清。 “我.......” 邵宜一面没底气地开口,一面抬眸去看身旁的温江。 “只是......”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自己长久的犹豫已经是无声的答案了,邵宜注意到温江那双稍稍暗淡的眼睛,整个人身体一僵,一时间有点分不清,或者说不认识温江了,那个运筹帷幄,深藏不露的人居然一次又一次的展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从上次清风楼他拄着拐杖,再到这次表露内心的想法,温江仿佛在知道“换嫁”的事情后便开始把自己的外衣一层一层地剥下来,他将那件鲜衣怒马、驰骋沙场的冠军侯外衣褪去,露出了失意后的自己——那个走路都困难的温江。 邵宜想起了自己拍卖的那副温江获得的压轴之作,她画的是一个少年郎,一个骑在马背上挥斥方遒的少年,她在这一刻,敢确定,温江是在示弱,准确的说,是在告诉邵宜一件事情。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在告诉邵宜,自己的准则,用现在的话就是:爱情观,温江所认定的爱情观。 邵宜在明白这个事情后,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要如何去告诉温江,看上他已确是因为他现在的状况,邵宜从思绪里抽离出来。 马车劈开风浪,东风缓缓却带起来层层涟漪,窗帘前前后后,微光断断续续的打在地面。 邵宜低下头,盯着那块亮起的不稳定的光,就像她现在的心跳声一样,忽高忽低。 “邵小姐知道一句话吗?”温江淡淡如薄雾的声音轻抚在耳廓旁。 邵宜猛地抬起头,以为温江是要说那句话。 但二人眼神相接时,邵宜看到了他从未在温江眼里看到的,那种失落,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破碎。 温江像是不愿让邵宜察觉自己的表情一般,自然地撇过头,往窗子看去。 “落子无悔。” 他说得肯定,从前往后,特意把“无悔”两个字强调出来。 邵宜凝视着温江留在自己面前的脸庞,薄唇微启。 “嗯。”她说了一个能盖过世间所有情绪与事情的字。其他的她再说不出来,因为她从最开始接近温江的理由就是不正当的。 她刚要继续说话,马车便停了下来。 邵宜刚张开的嘴又轻轻地闭上,没有把话说出来。 紧接着,车厢外传来了声音。 “小姐,到了。” “侯爷,到了。” 声音是同时传进来的,粗犷的声音交叠着纤细的声音,紫雀不好意思地看了眼一旁的凌云。 二人相互看着,笑了笑,默契地一人站到一侧。 邵宜看了眼已经摆过脸的温江,已经看不出最初看到的那些情绪,只是那双眼睛没有给她一点视线。 邵宜缓缓起身,从高处看着温江,随后,她转过身,却没有走出去一步,现在,她的内心告诉她她应该做点什么。 于是,她没有跨出门外,而是停在那里,背对着温江,停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对身后的温江说。 “我扶你下去?” 显然,听到这话的温江第一瞬间是愣神,那双眼睛下意识的重新聚焦在邵宜面前,温江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邵宜注意到了温江的变化,她露出个笑容,伸出自己的手臂。 车厢狭小的空间却足足容下了他们两个人。 邵宜弯着身子,一只手举在温江面前,而温江微微低头,看着对面人递来的手。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抬起头,缓缓地接住了邵宜的手。 一瞬间,手心的温热沿着指关节,将手掌连带着手背变得敏感起来,在邵宜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股自外而来的温热已经到了手腕,紧接着是手臂,最后落在了不易注意的耳垂。 邵宜微微用力,把温江的手握紧。 温江也感受到了变化,他没有躲开突然变紧的力道,反而也轻轻的用力,把邵宜的手握紧。 他笑了,从马车起步到结束,露出了第一个笑容,那是一个来自心底的笑容。邵宜能够保证,因为她又看到了温江眼中的灿烂星河。 心脏如敲门声般在脑海中回荡,邵宜感觉到了自己凌乱的呼吸声。 乌木轮椅早已经摆放在了凌云身侧。 温江一手扶着身侧的栏杆,另一只握着邵宜,他原以为邵宜在出来后就会撒开手,但直到他坐在轮椅上,邵宜的手都没有松开,反而,因为下楼梯,为了给他一个更好的支撑,握得更紧了。 即便松开手了,温江还能感受到他手心残留的温度。 他抬起手,轻触了下唇角,很快就放下了手臂。 “多谢邵小姐。”他压下心里的燥热,轻轻开口道。 邵宜本能地咧开嘴,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一旁的凌云和紫雀面面相觑,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就在二人站定没多久,前 方的队伍便跑来个仆人,叫温江和邵宜二人往前面和邵秦川等人汇合。 于是,邵宜便询问温江能否推他。 在得到温江的点头后,邵宜才推着他往前面走去。 ———— “陛下的车马马上就到,”先行开道的内侍一一向几位大人行礼。 “陛下说:叫几位大人久等了。” “多谢赵内侍。”温义清拱手道。 “这是陛下为几位大人准备的小心意。”赵内侍挥挥手,叫身后的几个仆人端上托盘。 说话间,邵宜已经推着温江走到了几人后面的位置。 赵内侍微微屈身,朝温江和邵宜行礼。 几人对视过后,赵内侍便上马离开了几人的视野里。 从温江和邵宜出现后,几位老臣的目光便锁到了二人身上。 陈冰洋笑着,“真是好啊。” 见二人假装很忙,又连忙补充道:“当然,我是说这天气好啊。” 一旁的温义清看了眼陈冰洋,像是撞在了一个频道般哈哈大笑。 “是啊是啊,天气好啊。” 邵宜知道抬眸在笑什么,默默地偏过脸不去看。她没看到温江的表情,但她感觉到扶手轻微晃动。 余光里,邵宜也注意到邵秦川,身上那件似婚服的红色衣服,头上的白色丧帽,怎么看怎么奇怪。 他的脸上也没有笑容,就连和温义清说话,都没有一点兴趣。仿佛来到这个地方后,笑容便同这一块地方纪念的作用一般,陷入了回忆的漩涡,无法自拔。 温江也看出来了,他低声告诉邵宜不用再扶他。 邵宜松开手,便往陈冰洋的旁边走去。 温义清走到温江身旁,收起了刚刚的笑容,不知道和温江说了些什么后,温江微微点头,没有回话。 之后,二人就往已经铺设好御道的庙门走去。 陈冰洋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邵秦川的肩膀。 “长公主都快走了三十年了,每次祭拜你都这幅样子。”陈冰洋摇摇头,“此时你只是长公主的秦川,不是什么一人之下的丞相。” 说完,他耸耸肩,看向邵宜。 “宜儿。” 邵宜微微愣神,还在回味陈冰洋刚刚说的话,在听到有人叫她后,才缓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 “你姨母本也是要来的,只是又感染了风寒。” “姨母好些了吗?”邵宜问道。 “嗯,好多了。”他说,“等病好了,她就会去府上一趟,到时候,你们二人好好叙叙。” “希望姨母早些好起来。” 外面响起了马蹄一下一下的哒哒声。 几人抬眼,见是皇帝的御车,便一同往庙口走去。 18. 祭拜长公主 邵宜跟在后面,想起来既然温义清来了,那么温风也会来,而且她在丞相府前是见了许佳和邵淑眉的,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看到他们。 这时,身后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邵宜转过头,才注意到许佳、邵淑眉二人正同温风走在一块,他们同自己的队伍不算远,但也算不上近。 仔细看去,许佳一身素衣,揣着袖子走在最中间,盘起的头发一晃一晃,邵淑眉走在她右边,姣好的面庞上勾着弯月,即便是灰黑色的长衣,婀娜的身姿也衬得她格外脱俗。 而邵淑眉旁边,便是温风,他身材高挑,足足比邵淑眉高处一个头多,与温江比起来,多了几分温文儒雅,如果说他是狼群中的灰狼,那温江大概就是狼群中杀伐果断的首领。 邵宜再看去时,许佳像是故意留出位置给他们二人一般,只是一会,便走得越走越慢。 对比下来,邵淑眉和温风却靠得越来越近,最后,中间大概只隔了半个人,从远处看去,他们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 邵淑眉嘟着嘴巴,直直地往前走,而温风却时不时地撇过头,目光低低地,让眼角嘴角充满了笑意。 回过神后,邵宜重新跟在邵秦川身后,前面的两人遮蔽了大半部分的视线,但隐隐约约地,从空出的位置里,看到了温江,他侧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平淡,倒是有一丝争吵后的愠色。 “温尚书。”走在前面的陈冰阳喊道。 在听到陈冰阳的声音后,邵宜看到温江脸上的那点不愉快就消失了,紧接着,邵宜看到了温江的笑语盈盈,虽然是对所有人展现的,但邵宜能感觉到,他的眼神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邵宜也挂上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她觉得温江能从身前人留出的空隙看到她。 远山渐渐近移,云雾轻轻地飘动。 依照礼法,以邵秦川为首,众人跟在他后面,依次在御道外排开。 导驾的车队走在最前方,由皇帝的叔父李文蓝(户部尚书)进行开路,他坐在马上,身材魁梧,国字脸上满是岁月的摧残。 在他后方,两面高高的白泽旗分设两旁,各有一人举起,身前还各有两人引导与护持。 随着人员经过,后方金吾卫的人马在两位手握仪仗的大将军后,慢慢前行,从两翼鱼贯而出的骑兵围着周围转动,他们把道路和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似乎是在检查有无状况发生。 邵宜是和温江并排而立的,他们站在第二列,身后是温风和邵淑眉等人,身前的几位老臣站成三角形,而剩余的空隙刚刚好,没有阻挡住前方的视线。 邵宜被皇帝的出行规格震惊到,她动了动僵硬的下颚,低头朝温江看去。温江似乎早就对这些习以为常,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 身穿礼服的仪仗队一波又一波,身侧不时传来马蹄的哒哒声,还有金吾卫靴子的声响,随行的宫女们踩着小碎步,飞快地从眼前走过。 紧接着,一面面仪仗旗帜从眼前挥过,邵宜勉强认全其中绘画的形象,左侧是青龙朱雀,右侧的是白虎玄武,而紧随其后,又一位身穿铠甲的金吾卫护送的,是象征权力的龙旗。 邵宜垂眸,因为她的腿有些酸了,脖子也僵僵的,这一瞬间,邵宜甚至觉得她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余光中,温江放在把手上的手轻轻点了两下。 邵宜不解地蹙眉,不过,下一秒她便明白过来,因为一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内侍,他们把邵秦川等人夹在中间。 金黄色的马车在两侧团扇和华盖的包围下,完全地停在了众人面前。 在一旁内侍的高呼下,由邵秦川率先行礼,紧接着身后的人按照顺序,依次对着皇帝的马车行礼,当然温江是不需要的,他在患腿疾后,皇帝就免去了他一切的行礼规范。 之后,马车的幕帘被掀开一角。 身旁又响起内侍的高呼声。 这次,所有人都齐齐地跪拜在地。 邵宜松下一口气,小腿终于可以在长久的站立中休息一会儿,余光中,是温江放在轮椅踏板上的双腿,温江一直坐在轮椅上舒服吗?她突然想到。 “各位爱卿,快快起来。”从高处传来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声。 邵宜在感受到身前人站起的动作后,也准备撑着地站起,她想先直起身子。 可不知怎么的,抵在地上的膝盖却不听使唤地轻微挪动了一下,上天给她开了个玩笑。 她的膝盖刚刚好磕在了一块埋在地里,现在被她的动作压出来的尖锐的带棱角的石块,为什么是带棱角的呢,因为石块像针头一样,扎在了她的肉里。 邵宜屏住呼吸,忍着石块挤压皮肉的狰狞,一手撑地,勉强先抬起了右腿,正要尝试站起时,从身体一侧突然伸来了一只手。 是从温江的位置伸来的,邵宜没多想,现在迅速起来才是最要紧的,几秒的思考间,她抬起手,搭在了温江的手腕处,温泉般的热意源源不断地从手心往身体四处流窜。 真不错,有眼力劲。 站起身后,她和温江对视了一瞬,但很快,邵宜就抬眸去看面前的人。 面前的人一身暗金色龙袍,周正的五官上透露出丝丝的随和儒雅,看起来正值中年,细碎的胡须贴在下巴,他背着手,细细看去,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威严。 邵宜记得皇帝叫李云飞,因父亲周 文帝去世,他在20岁便登基为帝,在世家大族和外敌的斗争中,他凭借着自己的才能,站稳了脚跟,从能力上看,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正则,几日不见,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啊。”李云飞朝着邵宜的方向说。 “正则?”邵宜顺着李云飞的目光朝身边的人看去。在见到是谁后,她隐隐的笑了,正则是温江的字。 温江在众人投来的目光里依旧泰然自若,他微微拱手,谢过了皇帝的好意。 李云飞笑着又向邵宜投去目光。 “宜儿,许久不见,又长高了。” 邵宜眉眼带笑。 “谢陛下关心。” “哈哈,好,”李云飞哈哈大笑,“叫舅父就好。” 李云飞和邵宜等人寒暄过后,便同一旁的几位老臣聊了起来。 兴许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同老臣们的话题也多是过去的事情。 “二十多年了。”他望了一会头顶的牌坊,感慨道:“朕也干了不少事情了。” “陛下励精图治,英明神武,是我朝之幸。”温义清道。 “尚书说的是啊,如今天下太平,这都是陛下的功劳啊。”温义清笑说。 一旁的陈冰阳连连点头。 而邵秦川却似是无精打采的,只是挤出个笑容后,便没再多说什么,他的一双眼睛,长长的落在远处的寺庙后的陵墓上。 “能得到几位元老的赞许,是我之幸。”他谦逊说,“我要是有做的不对的,各位一定要敢于进谏,这样我才能不辜负高祖、先帝的教诲。” “陛下,钦天监已经在东方占卜过了,可以进去了。” 李云飞微微点头,转回头对他们说。 “那我们就走吧。” 清明将近,天气自是不会太好,阴云遮蔽太阳,却不显示出雨的痕迹,淡灰色的薄雾笼罩了远处的层峦叠嶂,唯有山与天的分界处多出一条一条,连绵不绝却高高低低前前后后的弧线。 队伍在到达圆台后,队伍的一个个人按照往常的规定,排好了队伍。 邵宜作为长公主唯一的女儿,自然是和李云飞,邵秦川走在最前面,他带着皱纹的面容上有着挥之不去的愁绪,离陵墓越近,邵宜便觉得邵秦川的脸色越差。 两侧的金吾卫将圆坛围成内外两圈。 正中间是一个圆台,上方摆放着一个金色香炉。 圆坛的正前方是长公主陵墓前的寺庙,寺门敞开,台阶上下全部摆放着各式各样,五彩斑斓的花朵,一个个和尚盘坐在地,口中念唱着佛经。 “姐姐。”李云飞缓缓开口,“弟弟来看你了。” 19. 闷骚 “我每到清明,就会想起小时候,”他声音颤颤,每一个字都不可避免地东倒西歪。 “你坐在床边,为我讲过去的故事。” 李云飞从一旁和尚手里接过檀香,在面朝北方高耸的陵墓处,轻轻鞠了一躬,香火袅袅直上,在被放入香炉后,居然渐渐地分叉,呈雾状样式的飘在几人身旁。 邵秦川微微张嘴,额下的灰白色胡子肉眼可见的颤抖,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眼前漂浮的香火,可手掌挥动下,却把烟雾推开了,反倒是越来越远,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邵宜一直在看邵秦川,因为那双瞳孔下的的白底渗出了红血丝,让他看起来格外得憔悴,不知是怎么的,邵宜的鼻尖也酸肿起来。 众人在一一上香和鞠躬后,由皇家寺庙的僧人带着,进了陵墓前的地藏王菩萨殿宇,菩萨半跏坐于莲花宝座之上,头戴风帽,低垂眉眼,一侧拈花的右手里,锡杖闪闪发光,左手中是一颗金色宝珠,她垂着眉目,每一处都显露着悲悯与慈祥。 邵宜往后看了眼,见温江正闭眼休息,轮椅后是温风,他扶着把手,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像是温江的跟班一样。 穿过了地藏殿后,他们到了整个庙宇的正殿。 殿宇的正中央,玉石平台上站着一个由金箔包裹的女人像。 她姿态端庄,腰间垂下的丝带虽是雕刻成的,但灵动的却像是丝绸,整个人,宛如敦煌壁画的仙女一般。 这次,李云飞并没有第一个走上前上香,因为这就是原主的母亲,大周的长公主——李景云。 邵宜垂眸朝台子看去,注意到了放在花团锦簇间的牌位,上面写着一些字,但和邵宜原本想到的有些不同。 梨花木雕刻的牌位上赫然写着大周固城公主李景云。 “云儿,老夫来看你了。” 邵秦川是最先走到蒲团前的,紧接着是李云飞,最后,是邵宜。 他们三人先行跪拜后,身后的几位才依次上前,上香跪拜。 整个仪式很快,兴许是皇帝政务繁忙,在祭拜完后,所有仪仗便以最快的速度撤下,李云飞也在同几位老臣寒暄后,便上了御车离开。 在送完皇帝后,众人再次回到了寺庙之中,这次寺庙的偏房已经放好了整齐的椅子。 众人落座后,寺里的僧人在端上来茶水后,便关上门,留出了空间。 邵宜扫视四周,觉得座位安排的很是精巧。 两位尚书一位丞相自然坐在屋子的北边,而温江作为冠军侯,又为武安君,理应与他们一同坐北而朝南,不过,或许是考虑到辈分的问题,温江便和目前官至中书侍郎的温风一块坐于东方。 而邵宜自己,便与邵淑眉,许佳坐在西边。位置也刚刚好,她和温江面对面而坐,邵淑眉和温风面对面而坐。 “今天借着在庙里的机会,”温义清开口,“我们两家把婚约的事情说一下。” 许佳撇过头朝邵秦川的位置看去,或者说,整个屋子里的人,几乎都互相看着。 邵宜瞄了眼温江的表情,却好巧不巧,被对方注意到了。 而温风和邵淑眉,他们目光相接,没有任何回避的交织在一起。 “我们俩人谈过很多次,”温义清说着,看向一旁的邵秦川。虽然邵秦川看起来脸色很差,但既然选在这里,应该也是他的意思。 “最初的婚约是宜儿和风儿的婚约。” 他快速地扫过提到的二人,继续说:“如今,我们二人商议后,决定把婚约改成眉儿和风儿。” “你们陈叔叔,是来作为见证的。”邵秦川突然地补充了一句话。 “虽然更改婚约的事情不太合适,但既然已经如此,更改也是必须的。”他说的隐晦,没有把所有事情都放到台面上说开。 邵宜有理由相信,以尊位上三位的才智,早就把所有的关系都布置好了,既然事情已经如此,不如亲上加亲,邵家与温家又是大家族,绑定的更深些也是好事。 “至于宜儿,”邵秦川接过了温义清的话,“温江也与我们商议过。” 邵宜微顿,惊异的看向对面的温江,温江和他们商量过了? 温江映上邵宜投来的目光,没有任何要表示的意思,但邵宜心里也知道,早在半月前,上午的时候,温江就已经同他表达了自己的意思,邵宜这样想着,从心底露出一个笑容。 原来温江早就注意到她了,不过是不喜欢表现出来,脑海里的记忆在此刻串成一条线,从巷子里被凌云拯救再到清风楼的对话,看起来像是她一步步接近温江,倒不如说是他们俩个在一张网上,都是织网人。 在这一点上邵宜发现,温江喜欢做而不说,热衷于叫人发现,而不是主动告知。 不会是个闷骚的吧,邵宜把心里的想法压下去,但嘴角还是不自主的勾起了一个难以隐藏的笑容。邵宜已经发现,自己居然开始关注温江,甚至会在一个和温江有关的问题上思考许久。 好在,邵秦川的声音让邵宜稍稍脱离了无休止的思考。 “宜儿要是愿意的话,你与温江也可以结为夫妻。”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了过来,邵宜短暂的在温江热忱如凉水的目光中停留片刻,随即,对邵秦川和一旁的温义清道。 “我愿意。”她说的坚定,仿佛是以前发生的事情给了她底气,让她如此毫无顾虑的把这三个字说了出来,这一刻,她的脑海里只有温江所说的那句“落子无悔。” 不只是环境所致,还是人群的询问,这一刻,邵宜唯一知道是,这句话来自她的内心深处,那个最纯粹的心底——没有任何的杂念和浑浊。 “好,好。” 在听到邵宜的回答后,几位长辈全都笑了起来,或许在他们心里,这桩婚事中的真情多于利益,但在庙宇这种场合下,他们是发自真心的笑容。 “好好,宜儿和眉儿,以后就是老夫的儿媳们了。哈哈哈。”温义清一面笑,一面去看身旁的二人。 邵秦川半日里的愁绪在他的笑容里消退了些许,他捋着胡子,长叹口气。 “没想到,老夫的两个女儿,都叫你儿子夺去了,哈哈哈。” 许佳坐在一旁,始终没说话,只是在听到“眉儿和风儿”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 温义清早已经笑得面颊通红,他抬手招呼着还坐在一旁的温江温风,“还不 快为你们的岳父,岳母倒茶,哈哈。” 邵宜微微抬眉看去,最先注意到的便是温江,烛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下投出一片阴影,邵宜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她稍稍愣神,随即,在温江的眉眼间看到了一个独属于她的笑。 邵宜收回目光,发现温江身旁的温风,虽笑的收敛,但他满心满眼都是坐在对面的邵淑眉。 二人在温义清的笑声里,依依为邵秦川,许佳,温义清敬茶。 温风按着顺序也一一敬茶,在敬完最后一杯茶后,他的目光时不时的已经往邵淑眉的方向飘了。温义清余光扫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温风在得了默许,便拉着邵淑眉,从侧门退了出去。 而温江已经不慌不忙,端庄得体的一一敬茶,最后,原以为他为陈冰阳再敬茶后,就会回到自己的位置。 但,温江却没有往东边走,而是慢慢的从陈冰阳身旁经过。 在邵宜的注视下,温江停在了她的身边。 现在,二人只隔了一米的距离,气氛变得浓烈起来,温江身上淡淡的檀木味,若有若无的打在邵宜的鼻尖。 这是邵宜第一次或者说正式的,同温江面对面,她能够看到温江脸上每一处的细节,就连眼角下方的一颗痣,她都看得很清楚。 温江的脸太过优秀,即便是长久的风吹日晒,也没有留下任何粗糙的痕迹,如果有,那便是他侧脸,接近耳根处有一个细小的刀疤,不过,很好看,反而衬得温江格外性感。 邵宜注视着他宽厚的臂膀,紧致的胸肌,一时间脸颊红了,耳根也变得软了。 任谁这么近看一个极品帅哥,恐怕都要心里毛糙糙的,止不住跳动。 这人也太会勾人了! 温江佯装什么也不知道,在嘴角抿出一个笑容。 “邵小姐,需要我为你砌一杯茶吗?”他声音极尽地温柔克制,宛如天山脚下的融雪,纯洁。 邵宜被逗得也抿起了嘴唇,她眼神一转,轻声开口:“那就谢谢侯爷了。” 温江低垂着眉宇,抬手为邵宜沏茶,这一下,周遭本就闭塞的空气被二人困在中间,温度开始上升,慢慢的从触不可及到近在眼前,耳边,鼻尖,心跳声,呼吸声,细微的晃动声,每一处都被放慢。 现在,他们很近,近得几乎让邵宜可以感受到温江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不只是触觉,视觉也变得更近,温江胸口的起伏,邵宜也看得一清二楚。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尽量减少呼吸的深度,以此让自己表现得冷静。 直到温江推开后,邵宜才终于真正地松下一口气。 可,下一秒,温江又开口道:“邵小姐,尝一尝。” 拉开距离后的邵宜稍稍平静下来,她抬手捧起茶杯,轻轻地在唇边抿了一口,茶香从唇边到达舌尖,最后在喉腔散开。 “很好喝。” 一旁的众人除了温风和邵淑眉,几乎都撇过头把空间留给了二人,因为邵淑眉和温风已经在敬茶后离开了房间,至于他们去了哪里,邵宜不知道,也不关心。 这是因为,温江依旧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就坐在了邵宜身旁。 20. 姨母 一旁的众人除了温风和邵淑眉,几乎都撇过头把空间留给了二人,因为邵淑眉和温风已经在敬茶后离开了房间,至于他们去了哪里,邵宜不着调,也不关心。 这是因为,温江依旧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就坐在了邵宜身旁。 等到温风和邵淑眉从外面回来后,众人才在陈冰阳的提议下从寺中离开。 远山的薄雾在喷薄欲出的西红柿般的太阳下没入山腰,一条条起伏交织的线条渐渐清晰,那是山与天空的分界线,青绿色的山多是妩媚的,因为群山层峦叠嶂,宛如少女的裙摆,落在天之一方。 一切都是美好的。 邵宜是最先注意到这些的,因为她正推着温江往外走。身前的人此时很乖,就静静的坐在轮椅上,任凭身后的邵宜推来推去。 “侯爷,”邵宜从远山中回过神,“你看到远处的群山了吗?” “邵小姐注意到了什么?” “漂亮的姑娘。” “邵小姐可否破例,”温江说,“为我把此刻的山定格下来。” 他声音沉沉,可到了邵宜耳边,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在温江那抹勾起的唇角中说出的。 邵宜笑着低头。 “为什么是破例?” 温江沉默了片刻,但邵宜猜到了,他是故意停顿的。 “居士作画,不应该是随性而起。”随后,温江说了话。这次,他是完全带着笑容说的,笑声轻轻的随风飘荡,却唯独只落在邵宜耳旁,仿佛这笑容是独属于她的一般。 ‘居士。’ 邵宜眉宇颤颤,人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明明是两个毫不认识的人,为什么在现在却有一种魔力,仿佛全身的器官都在随着彼此的话语被调动。 一切在此时都不重要,重要的只剩下你和我,还有彼此可以听到的心脏脉搏的跳动,以及彼此间可以注意到,感受到,听到的声音。 身旁的众人走在前面,他们两个就这样慢悠悠地,在远山的情愫中,一步一步地,慢慢地。 邵宜垂下眉目,轻声开口。 “那侯爷为什么。”她同样故意的,等了片刻后,才继续说: “要把此刻定格下来。” 邵宜满心欢喜,春天洋溢的气息现在都汇聚在她身上,一切的算计和利用在此刻被欢乐与纯粹替代,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问出了她想问的问题,而那人,也给出了他想给出的答案。 温江自然地把话说了出来。 “你和我都在这里.......” 他没有把想说的全部说完。 但邵宜明白,温江所要说的是:此刻是你和我真正相见的地方,远处那妩媚青山,是我们相遇的见证者。 有时候话只说一半,虽残缺不满,但就像忐忑于如何表白的男孩一般,含羞却叫人心动。 邵宜嘴角弯弯,带起一个满如弯月的弧度。 “侯爷,”她说,“你并没有让居士破例。” 在听到这句话后,温江转过头,眼眸轻轻相接,那一刻,恐怕只有彼此才能真正的意识到情愫是一种什么感觉。 “因为,”邵宜停下脚步,在温江投来的轻柔目光中缓缓说道。 “青山妩媚,这一切,我早就注意到了。” 温江的目光久久地停在原地,一时间不只是感动还是什么。直到很久以后,温江才明白,原来爱情真的只是在一瞬间就产生的流体,在一个对的时间,遇到一个对的人,爱情就产生了。 昨日的他们,或者说今天之前的他们还处在一种,河水的两岸,而今天的,无论是什么,又或者是什么不可言说,不可明白的情愫,却都在告诉他们,至少你们在一起的事情,是经过彼此深思熟虑后,真正的做出地选择。 至于如何相爱,如何走到最后,那是以后的事情,至少这一刻你没有做出另一个选择...... 在一阵可以被感知到的沉默后,温江放下了一切的防备和外壳。 “谢谢邵姑娘。” 远处的青山依旧翠微。 邵宜和来时下车一样,挽着温江宽大的手掌,将温江送上了车。 站在一旁的凌云和紫雀再一次地面面相觑,因为,这次,他们都看出来二人只是在下车和上车的一个上午,一切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邵宜最后并没有和温江乘同一辆车,她本是要和紫雀去坐父亲的马车的,但她的姨父陈冰阳叫住了她,并且希望她能去看看姨母。 因为这次李景婉( 姨母)没有来,其实是陈冰阳借着李景婉生病的事情,不让她去的。 于是,邵宜便坐上了陈冰阳的马车,原本她是要先向父亲问候过后,再去的,但一旁的陈冰阳告诉她,每年的这几天,邵秦川都会留在这里,并不回去。 “宜儿,你也知道。”陈冰阳不好意思道,“你姨母现在最爱的就是你和你哥哥了。” 说完,他朝窗外瞄了一眼后,才继续道:“她要是知道,你嫁给了温江,恐怕又要再病一场。” “我和你父亲特意瞒着她,不叫她来。”他说,“但,我和她说了,一定叫你去府里转一转,玩一玩。” 邵宜听着陈冰阳的解释和无奈,也很和善地同意了,不过唯一的问题是,她没有关于邵宜的记忆,但幸好有紫雀在身边,也能稍稍应付一下。 “姨父,陈哥哥最近如何。”邵宜开口道,想要尽可能在去陈府前,多得到些信息。 “自从陛下派他去了北境后,联系就少了。”陈冰阳叹了口气,说到儿子时,他明显老了几岁。 “不过,这也是陈前的心愿。” ....... 车马很快便到了陈府大门。 陈冰阳虽官位不及邵秦川,但作为开国列侯陈恭敬的子孙,官邸自然是相较于一介布衣及第的邵秦川更加宏大。 在去见姨母的路上,邵宜整理着在马车上获得的一些信息。 陈前是姨母和陈冰阳唯一的儿子,姨母近日身体不好。 邵宜想着想着,几人便到了姨母的住所门外。 墙壁上满是绽放的丁香花花团锦簇,灰色的藤蔓遮盖在一团又一团的的紫色花蕊中,丁香特有的淡淡香气扑面而来。 在门口仆人的接引下,几人走进了门内。 门前的屏风上绘着一对姐妹,邵宜猜测,是她的母亲和姨母。 穿过屏风后,中间是一排凌乱的石板小路,道路两旁最内侧,是一排整齐的水仙花,再外侧便是分区种植的梅兰竹菊四君子花,整个院子满是芬芳与树木独有的清凉。 正屋有两扇圆形如满月的窗子,整个造型宛如一间寺庙,邵宜被院子的造型所吸引,紫雀跟在身后,陈冰阳走在最前面。 “宜儿!”屋内传来了声音。 21. 欢乐 一个身穿淡绿色短衣和长裙的女人从门内走了出来。饱满的嘴唇下有一颗朱砂痣,两鬓的发丝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她的眼睛很漂亮,几乎和邵宜自己一模一样,虽然她的面容上略带皱纹,但那与生俱来的优雅却透露着不掩盖的知性美。 她脚下步子轻轻地,却将身下的裙摆带起涟漪。 李景婉环手,便把站在陈冰洋身后的邵宜抱起。她抬起手,去摸邵宜柔软的脸颊。 走近了看后,邵宜才发现李景婉眼的眼周,有着细密的黑丝,整个眼眶里也布满了血丝。 “姨母。”邵宜顺着李景婉的动作,轻轻开口。 李景婉笑眯眯的握住邵宜的手,用自己的指腹微微抚摸邵宜手腕上的玉环。 “戴着就好,”她声音沙哑,止不住咳嗽了几下。 邵宜和陈冰洋都带上了紧张。 李景婉朝他们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没事。” 说完,她又接上刚刚的话,“这原是先皇赠予姐姐的。” “后来姐姐给了我一个,又给了前儿一个。” “原先说好了一块去香山,再求几副。”她说,“谁知道一下子过了快二十年,才又从波斯得到了这种玉料。” 说着,她抽动鼻子,似乎是在掩盖心中的哭泣。 邵宜见状走上前抱住了李景婉,从第一次听到原主有一个姨母,再到和她见面,每一处都让邵宜很舒服,仿佛眼前的姨母真的是她的姨母一般。 一旁的陈冰洋示意门内的仆人搬来凳子。 在一阵温存过后,李景婉才拉着邵宜坐到了椅子上。 当然,一旁的紫雀也很贴心的把邵宜的椅子放得更靠近李景婉。 “紫雀,你也坐吧。”李景婉一面去擦眼角的泪水,一面挥挥手,招呼紫雀坐下。 见众人都落座后,陈冰洋便叫仆人一一沏了茶。 “婉儿,你身子本来就弱,这园子湿气大。”陈冰洋说着,满是愠怒的看向李景婉身后的婢女。 “我不是叫你们不要让.......?”他还要继续说,一旁的李景婉面带笑容地朝陈冰洋看去,打住了他的话。 “冰阳,她们要是拦住我了,恐怕你更生气呢。”说着,她转头又朝坐在一旁,目睹了二人打情骂俏的邵宜投去笑意。 “那个屋子我呆不惯,所以就到这里休息一会。”她解释道。 “这几个仆人肯定拗不过我,当年我要是听话,也不会嫁给你了。”她笑着,仿佛是在对过去的陈冰洋说一样。 陈冰洋听后,这才讪讪作罢,没有去追究几位仆人的责任。 “对了,宜儿,”李景婉突然问道。 “你和温家那个老二的关系,处的如何了?” 邵宜朝陈冰洋投去求助的目光,她和温风现在恐怕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但为了装的像一点,她只能硬着头皮说:“还是原来的样子。” “你老关心小辈的婚姻干什么。”陈冰洋插嘴道。 李景婉撇过头,嘴角微动。 “要不是姓邵那人干的好事,我怎么会问宜儿婚约上的事。”她眼睛瞪圆了,一下子就把一旁的陈冰洋搞得甘拜下风。 因为陈冰洋已经起身去为李景婉顺气,他点着头,一下一下的认错。 “是,是,你说的对,别生气,别生气。” “姨母,宜儿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现在要紧的是,先养好身子才行。”邵宜声音柔和,安慰道。 “是啊,身子才是要紧。”一旁的陈冰洋附和道。 “你一向不听我的话,这里啊,就宜儿的话有用。” “近两年你去了温泉山休息,都已经很久没和宜儿说话了。”陈冰洋看了眼邵宜。 李景婉换了个坐姿,把身体往陈冰洋怀里靠了一会。 “是啊,算下来,我和宜儿已经两年没见了。” 宅院在绿植花树的衬托下,白墙灰瓦,渗着流水侵蚀的痕迹,斑驳的琉璃瓦受了湿气的侵染,也些许有点破旧,但在满园的花树下,倒是有些清新脱俗。 “对了,宜儿,”李景婉放下手里的杯盏,杯底落在桌上,发出细微的清脆,“你和那个沈砚清我是不同意的。” 说完,她转头看向陈冰洋。 “我之前叫你姨夫查过,他和你父亲比,完全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要想找一个真心的人,最少要和你父亲一样优秀才行。”她蹙起眉毛,微微发红的眼睛更加明显。 她一面说罢,像是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 “你父亲这样的也不行,退一步讲,最少也要和你父亲一样,全身拥有的唯二的品质,‘勤奋和忠诚’,才可以。” 她语气柔和,不像邵秦川那样话里有话,而是嘴里说的每一句,都是发自真心的希望邵宜好。 邵宜放下从到这里来一直带着的面对亲人的面具,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的状态,回应了李景婉。 “嗯,我听姨母的。” “那就好,你要是再不幸福,我就真的再没脸见姐姐了。”李景婉身体向前,拉起了邵宜的手。 “你要是还有喜欢的,再告诉姨母,让姨母把把关。” 说着,她抬眸瞄了眼正双手抱胸的陈冰洋。 邵宜注意到了,陈冰洋从进门到现在,所有的目光都紧紧的跟在李景婉身上,生怕疏漏了一秒钟。 “不用管什么和温家的婚约。” 邵宜在听到这句话后,从脸上拂过一瞬间的不解,但随即,她明白了姨母的意思。 世家大族联姻需要的只是一个关系,至 于是谁,或者说是哪一个人,根本就不重要,他们只要绑在一起,就足够了。 温风和邵淑眉青梅竹马,而婚约的对象却是温风和邵宜。 倘若原主早点遇到姨母,很大可能不会为了一个渣男而自杀。 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利用自己独特的身份,让出位置,便可以逃脱婚约的束缚。 这是件简单的事情,简单到就连传来的邵宜都没有注意到,她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了,以为只有换嫁才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虽然对于书本后面所写的出现奸细的事情无法解决,但至少,不需要像她这样绕如此大的一圈通过换嫁去解决躲开男女主结婚的事情。 邵宜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通透。 而下一秒,邵宜想到的就是温江,如果按照姨母的说法,她和温江之间的一切毫无意义,甚至显得鸡肋。 但,邵宜没有这样想,因为,她在上午,或者在和温江相处过后,就已经决定了,和温江在一起。她答应了温江,她选择了温江。怎么不能说,这是一种缘分呢? 从万千种方法中,选择一个能与温江相遇的,唯一的方法。 “宜儿?”李景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邵宜这才回过神来,她愣愣地嗯了一声。 李景婉以为是因为自己的话让邵宜不开心了,连忙找补说。 “姨母话虽说不好听,但都是真的。” 邵宜点点头,“嗯,我都听姨母的。” 李景婉没再追问,之后便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家常故事。 午膳摆在另一套院子的花厅里,菜品丰富,四五碟名贵鱼类、各种时令碗汤、几样时蔬,甚至还有没有尝过的各类鲜花茶饮,光邵宜闻到的都有菊花,梅花,兰花的。 李景婉给她夹菜,邵宜低头吃着,碗里始终不见底。陈冰洋偶尔开口,说说过去的故事,邵宜在一段一段的对话里,对过去有了大致的了解。 整个餐桌散漫又安静。紫雀插了几句话,讲了街上新开的桂花糕铺子,李景婉笑眯眯的,说下次要去尝尝。 饭后,又是一段温馨的时光,整个席间,有说有笑,满是欢乐。 邵宜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就是家里,姨母的每一句话都在为她思考,每一个动作,都在照顾自己。 下午时分,陈冰洋见时间不早,便建议先送邵宜回家。 李景婉送邵宜到垂花门口,替她理了理衣领:“有事写信。你父亲那边,不必事事都忍。” 邵宜吸吸鼻子,轻声点头。 走出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景婉还站在门廊下,陈冰洋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她身后,手虚虚搭在她背上。 “路上慢点。” 邵宜在李景婉深深的遥望中,停了一下,随后,笑着上了马车。 22. 月例 天边泛起橙红色光晕,夕阳像火红的柿子一般,斜躺在天与地的交界处。 邵宜挽着紫雀从陈府的马车上下来。 丞相府朱红色的大门上已经挂起白色圆形灯笼,四方的牌匾上也围起了白绸缎。 邵宜猜测这些都是为了长公主的忌日准备的,但唯一让她不解的是,邵秦川既然对长公主如此情深义重,为何邵秦川对他与长公主唯一的女儿没有任何疼爱。 原书中丞相在敌军攻破都城后便为国捐躯,作者也没过多地描述他的私人生活——甚至对长公主的忌日都只是一笔带过。 邵宜没再过多地想这个问题,因为紫雀已经喊着她,往台阶上走去。 二人穿过内侧的连廊,在各式窗子与天光的光影交织中,他们缓步到了通向闺房的花园。 清明时分,园子里多了不少粘稠,经过半个春天的滋润,两侧的杏树,桃树葱郁起来,遮蔽了一方太阳。 紫雀走在前面,脸上一直带着压不下的笑容,她步子轻盈,整个裙子左右摇晃。 “紫雀,慢点,当心石头。”邵宜跟在后面,一面提醒,一面尽可能让自己靠紫雀近一点,免得她不小心摔在地上。 趁着夕阳的余晖,二人穿过圆形拱门,往院子走去。 刚出花园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了娇滴滴的声音。 邵宜顿住脚步,转身看到了已经换回杏粉色绫罗衫的邵淑眉。邵宜微微愣神,此刻的邵淑眉已确和她自己说的那般又穿上了袍子。 邵淑眉体态优美,一双眸子在邵宜身上打量,在看到邵宜呆滞的目光时,她闪过一丝不解,但很快便没了踪迹。 邵宜收回目光,看着邵淑眉,她身后跟着两个仆人,一个是当时在膳房见到的那个,另一个并不认识。 “姐姐好。”邵淑眉躬身行礼。 邵宜点点头。 “今日午时,妹妹见冠军侯派人送来了,不少东西。”邵淑眉生的耀眼夺目,虽是在咄咄逼人,可却叫人生不起任何不悦。 夕阳渐渐偏移,院墙重新变得黯淡下去。 邵宜像被打了一闷棍,什么送礼,温江为什么要送礼,也没和自己说啊。 邵淑眉见邵宜不说话,嘟起嘴不屑道:“天下都知道冠军侯十九封侯,自是身高位重,按理说身边早就人满为患。” “可到如今,却从未娶妻,姐姐就不怕,他心中,早有钟意之人。” “多谢妹妹关心。”邵宜面带笑意,朝邵淑眉道,“侯爷有无钟意人,我自然知道。” 邵淑眉被堵得没话说,她涨红着脸颊,苹果肌显得格外鼓囊。 “那,冠军侯身患腿疾,你嫁给他........”她刚说一半,就没敢把剩下的字说完。 她抿起嘴,只能换个方式说,“那姐姐真的觉得嫁给冠军侯幸福吗?。” 邵宜轻笑,越发觉得这个妹妹为人可爱,都替她想到婚后的幸福问题了。不过,这确实算是一个问题,毕竟这也占了一部分原因。 “妹妹,你是害怕我嫁得好,还是怕我嫁得不好。”邵宜一面笑一面说。 “我,我只是担心姐姐。”邵淑眉被拆穿了想法后,急忙解释。 “不知妹妹和温风如何了。”邵宜问。 一说到温风邵淑眉脸上的慌张霎时减少了,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芙蓉一样的面庞上突然露出个笑容。 邵宜注意着她的变化,静静地等在一旁,她是故意问邵淑眉的,她发现就和邵淑眉自己说的那般,只要是温风,似乎她就会褪下那层袍子,显露出真实的一面。 她对眼前人的不喜欢正在持续下降,原作作者的笔力未把女主的一丝一毫的内心描写出来,只有真实感受他们,才能知道原来一个人并不像写的那般生活,她有自己的内心世界。 太阳彻底没入地下,一切都归于黑暗与烛光中。 邵宜盯着邵淑眉的脸微微出神,等到回过神,她居然不自觉地勾起一个笑容。 可对面的邵淑眉看到后,一下子脸色涨红,一双眼睛瞪得极大。 “你嘲笑我。”她眉头紧锁,撇起嘴唇。 说着,她就不想再理邵宜,要往花园走,可在一旁人看来,邵淑眉往邵宜方向走的动作,却很像是要上去打人,邵淑眉并不知道她现在的动作,依旧往前走。 “成何体统。”身后传来了男人的呵斥声。 邵淑眉被这一声吓得猛地站住脚步,却因为身体已经前倾,就要往前面的地上倒去。 好在邵宜站得近,一个快步拦住她的腰,这才没有让人倒下。 邵淑眉在摔倒的一瞬间就紧闭了眼睛,因为她下意识觉得身旁的人是不可能去扶她的。 可下一秒,她的腰被一双纤细的手紧紧地拦住,甚至让邵淑眉感受到那人已经用尽了全力。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腰上的手——是邵宜拦住了她,她不敢置信地看向身前的人。 邵宜呼吸紧促,好在邵淑眉体重恰好,这才能拦住她,不然的话,恐怕是要一块摔到地上。 “你没吓到吧。”邵宜下意识问。她穿书前可是恶毒公司的好好员工。 邵淑眉瞟了眼自己被拦住的腰,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那双明媚的目光在这个动作后多了一丝不解和震惊,邵淑眉不敢相信,是邵宜救了她,甚至第一瞬间是问有没有受伤。 不等邵淑眉再问,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两位小姐,没受伤吧。” 二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人脸颊宽阔,额头有个明显的黑痣。 邵宜认出来了,他是丞相府的管家——耳闻,因为母亲离世回去了一段时间,现在才回来。 耳闻见二人都未受伤,便沉声道。 “两位小姐,可知错。”他越过邵宜的目光,落在还处在震惊中的邵淑眉身上。 “长公主忌日,府内要恪守礼仪。”他眼皮下垂,继续说,“丞相虽仁慈宽厚,不让府内人员一同留守祖坟。” “但也不可如此喧哗,甚至动手打架。” 邵淑眉在听到打架后,拧紧眉毛反驳:“耳叔叔,我没有。” “我只是要去找母亲。”她一面说,一面去看邵宜。 她刚要开口去埋怨是邵宜故意站在那里,装成要被打的样子,下一秒,邵宜的话让她还未脱扣的话卡在嘴边。 “耳叔叔,眉儿并没有要打架。”邵 宜说。 邵淑眉喉间涌上一股热气,一时间,再不知道说些什么。 耳文见二人认错积极,又见一旁没有其他人,便开口说道。 “既然没有打架,那就好。”他说,“但按照府内规定,长公主安康日,不可身着华衣。” 邵淑眉只能认栽,以往耳闻作为和邵秦川一同长大的管家,这几日是一块在祖坟守墓的,没想到这次她居然忘了耳闻叔叔的事情。 “依照规定,罚去眉儿一个月的月例。” 邵淑眉闻言,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要罚一个月的?” 邵宜算了一下,府内一个月给的银两只有十两,作为千金小姐的邵淑眉自然是无法接受的。 “可我上个月的已经花完了啊,耳叔叔。” “老奴对上个月库房的记账并不清楚。”耳文目不转睛说,“如今,也只是按照规矩办事。” 邵宜见一旁的邵淑眉不情愿的晃脑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没钱可是什么也干不了的。 于是,她出声问道。 “耳叔叔,如果罚去我月例的一半,眉儿是不是就可以留下一半。” 耳闻点头。 邵宜没去看一旁正崇拜地看她的邵淑眉,回答道:“耳叔叔,能否各罚去我二人一半的月例。” “宜儿,你想这样子?”耳闻说。 邵宜朝面前人点了点头。谁叫她人美心善呢。 “那就罚去二位小姐月例各半。”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邵淑眉最先发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不确定。 邵宜眉目温柔,嘴角轻轻弯起。 “你长的好看啊。”邵宜说,“而且你是我的妹妹。” “妹妹?”邵淑眉自动忽略了上句,因为这是众所周知的。 但她久久地在嘴边嘀咕后面那句话。 “妹妹?”邵淑眉沉默了。 邵宜也没再继续留在这里,和邵淑眉道别后,就带着一旁的紫雀往自己的住所走去。 “小姐,为什么要帮她呀。”跟在身后的紫雀不解道。 邵宜不好说自己真正的动机,只能迂回解释。 “紫雀,你现在记得最深的关于邵淑眉的事情是什么?” 紫雀眨眨眼睛,过了片刻,才回答:“二小姐很喜欢别人夸她。” 邵宜点点头,继续问。 “她对我们做的坏事,你还记得哪些?” 这次紫雀想的更久了。 “有一次她故意老爷面前说你和沈砚清见面,让老爷罚了你一个月的月例。” 邵宜心领神会,怪不得对方看到自己承担她一半的惩罚会这么惊讶。 “还有其他更坏的吗?”邵宜摸了摸手上的玉环,问道。 过了很久,紫雀都没有想出来,这时,她也明白邵宜的意思。 邵宜不记得什么时候,什么事件让邵淑眉变坏了,这她本就是半夜看的,加上时间久了,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路,除了偶尔蹦出的灵感,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 23. 难寐 白色灯笼挂在房梁两端,青黄色烛光照过四面淡白色牡丹花图样,在地面投下一片又一片花瓣样光影。或许是因为原主是长公主的女儿,所以这里的灯笼与其他地方相比更加与众不同。 邵宜踩过光影,走在两侧连廊内侧。 连廊柱子后,隐约看到李嬷嬷端着手坐在石桌旁。 见邵宜回来,她小步跑到出口处。 “小姐,今天下午有人送来三样东西。”她说,“我都放在屋里了。” 邵宜点点头,和邵淑眉说的一样,大概是温江送来的东西。见天色不早,她便让李嬷嬷先回去休息。 二人穿过屏风,在厅屋中间的檀木八仙桌上看到了李嬷嬷说的那些送来的东西。 它们整齐码放在紫红色的桌面,银白色轻柔的丝绸面料把东西包裹着,灯光下,邵宜发现包装上都绣了一朵淡白色的牡丹花,每一瓣花瓣中央都有金丝勾勒其中。 最上方的东西有妆盒大小,看起来像是一个木盒子,邵宜从侧面解开包裹的绳子,丝绸被轻轻掀开露出来其中的黑漆木盒。 若有若无的檀灰的气味飘散在空中,邵宜握着一侧,将盖子打开。 盒子中按照八卦图样摆放了八股檀香,每一股各有八支。邵宜捏起一捆,上下打量,发现每一支香的侧面都雕刻了一朵白色牡丹。 这是特地准备好的,并不是今天买来的。大概率是温江特意为长公主准备的香。 紫雀拆的是另一个包裹,是一个紫檀雕云龙纹画匣,外侧刻有“李景云亲览之宝”字样。 邵宜接过画匣打开,内衬织金缎上放着一截米黄色绢布卷轴,地杆两头镶嵌青色宝石,天杆系上条尼龙质感的黑绳。 她抽出一角,注意到落款处的印章:李景云甲子年。这是长公主亲自绘制的一幅腊梅图,粉白色的花骨朵在白雪下层层叠叠,黑灰色枝干崎岖蜿蜒,斜躺在画纸左侧。 傲立霜雪的梅花仿佛就在眼前,邵宜握着卷轴一角,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温江特意为她寻来的长公主的画。 邵宜会心一笑,抬眸重新看向桌子。 最下面压着一封信。 她拆开封口,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短笺。 上面只有简单的一些内容。 “长公主忌日,今日不宜叨扰。” “此画是长公主唯二真迹,邵小姐若有心,可赠与丞相。” 她看了很久,温江已经替她想过,甚至想到了可以用一幅画缓和与邵秦川的关系。 这里的情感要转变,那就需要一定的契机,这就是一个契机,并且也是一个所谓的很重要的一点,因为温江在为邵宜考虑,而前面他们二人刚刚确定下感情,邵宜最开始的目的是利用,那么她的思绪转变的不会这么快,对温江还是存在着所谓的愧疚心理,即便温江也有引诱她的意思,但那都是不影响的。 她阅书无数,还是可以分清温江对她是什么意思,可那点心底抹去的自认为的丑恶,让邵宜不敢去确定。 即便她们在长辈面前确定下了婚事,一旦两个人在机缘巧合下走到一起,总会有一方因为最初的动机,付出代价。 她盯着天花板的黑暗,想起了初次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处境,漆黑一片的环境,无法感知的方向,甚至处在一个岌岌可危的处境。 回过头来看,邵宜居然觉得有些戏剧性,她和温江走到了一起,邵淑眉也并非原著那般奇怪,甚至她还救了一个可爱的小朋友。截至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走向好的方向。 人一旦安稳下来,就越觉得害怕,她开始怕,怕自己配不上温江。邵宜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是太心善了,明明已经在一起了,为什么要担心自己会对不起温江。 唉,真是矫情。 轻呼声响起的时候,她还在睡梦中。 紫雀趴在床沿,轻轻地在耳边叫了她的名字。 “小姐,侯爷已经来了。” 邵宜皱眉:“侯爷?” “嗯嗯,小姐没醒的时候就到了。”紫雀瞥了眼窗户外,笑说。 没醒就到了! 邵宜急忙换了身素白蜀素衣, 整理时,白色的阳光已经在地上留下青黄色的点点斑块。 邵宜准备好一切后,才终于出门,不知怎么的,她仿佛回到了和闺蜜逛街前一样,必须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后,才会出门。加上昨晚的事情,她确实有点犹豫。 在这种心情的驱使下,邵宜看到了坐在杏坛下闭目养神的温江。他身穿玄色深衣,靠在轮椅一侧。 温江像是听到了邵宜走过来的声音,睁眼看向房门处。 “打扰邵小姐休息了。”他说。 邵宜一时语塞,只能朝温江挤出个笑容。事实上,温江确实打搅她休息了。 “在下确实唐突,”他承认。 “多谢侯爷昨日礼物。”邵宜坐到与温江相对的石凳上。 “在下想同邵小姐谈些事情。”温江目光柔和。 邵宜蹙起眉目。 “不瞒小姐,”温江开口,“在下其实对自己腿疾颇有心累,于情于理,都不想在此时迎娶。”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所以,在下恐怕不能举行所谓的迎娶之事。”他说得平淡,就像是在叙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 邵宜听得真切,眼神不自主落在了温江衣袍下的那双腿。她不觉得温江是找借口,他少年封侯,封狼居胥,自是风光无限,可偏偏在此时得了腿疾,任谁恐怕都无法接受。 “侯爷还有什么要求吗?”邵宜问。 “若是邵小姐在以后心有所属,在下不会阻拦。”温江承诺。 邵宜望向温江身后的杏树,过了三月后,花朵已经蜕变为青色黄豆大小的果子。 虽没有特意去看温江,但那种无 法疏离的气氛叫邵宜不得不去思考温江的话。 “侯爷提的第一个要求,小女接受。”邵宜一面说,一面观察温江表情。 “但侯爷既然不能确定小女忠于你,又为何要同我在一起。” 温江的话里带着算计和不信任,仿佛过了昨日,一切都在重新向原点靠近。 “邵小姐不必担心。”温江开口,“在下并不是对你不信任或者说算计。” “我是在给邵小姐留后路。”他轻笑。 邵宜无语。温江是真没谈过恋爱,明明昨天好好的,怎么一个晚上的时间,原形毕露了,在一起前约定分手的可能,不就是在暗示这段婚姻不会长久? 温江的几句话硬是把邵宜昨晚的愧疚泯灭得荡然无存。 她说:“侯爷不怕自己的话成了谶言?” 温江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邵宜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疑惑。 “换个方式。”邵宜无奈,“侯爷有过喜欢的人吗?” 温江眸光一滞,目光不自觉地望向身前的粗壮杏树。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静静看向邵宜。 “有。”虽然只有一个字,但说得很慢。 邵宜在温江思考时,抿了口紫雀端来的茶,恰好,没去注意温江说话时的神态。 她放下杯盏,心领神会,既然有过,那就好解释了。 “那侯爷会对喜欢的人说我们不可能一直在一起?” 温江嘴角露出个淡淡笑容。 “邵小姐难道不希望我没有喜欢的人?” “侯爷喜欢别人我拦不住。”邵宜坦白,“但侯爷不是为我留了后路。” 邵宜实在搞不懂面前人的态度,前几天还说什么“落子无悔”,怎么今天就又和变了个人一般,但现在也好,能把心里话说清楚,也算是夫妻相处的关键。 不过话说回来,邵宜居然觉得,慢慢地开始适应对面人是自己丈夫的这个事实,而且,自己心里不自觉地多了一个温江的位置。 直到温江离开丞相府,邵宜心里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 温江乘上自己的马车,在邵宜的目送下离开了侯府。 邵宜的面容和话语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抬手掀开帘幕,朝身后丞相府的位置瞄了一眼,邵宜的背影消失在了府前石柱后。 温江轻笑。 “侯爷。”巷外传来凌云的问候。 “要先回去休息吗?” 温江放下了帘幕,没有说话。 “去见陛下吧,北境的事情还需多加注意。” 凌云欲言又止,他看了眼身旁车厢,最后还是开口:“邵小姐虽为人不错,但也不值得侯爷.......” “昨夜侯爷书房的灯亮了一宿,近来你。” “先去裴将军那里。”温江开口打断了凌云的话。 “是。”凌云叹气。 24. 朝廷 京城皇宫延英殿 “求陛下三思。”温江面北而坐,“若依丞相之计此时用兵,定会入了敌军的圈套。” “臣曾五战北境,其中凶险,难以定夺。” “陛下。”站在温江一侧的王仁杰撇过头,“正则虽是军功卓绝,也不能一意孤行啊。” “眼下敌军出兵在即,若不用兵,恐怕是又要遵着裴将军和温侯爷的意思,割地议和。”李茂平解释。 “李尚书,你......”一旁的裴鸣站起身指向李茂平,满脸通红。 “裴大人是要教训我?”李茂平不屑。“我一介书生,自是难敌将军的手段。” “但我等主战,当是希望边境安定。”他说。 “一再退缩,只是一夕安寝。” “还请陛下三思。”王仁杰朝北面的皇帝道。 李云飞不语,目光落到了站在右面的工部尚书李文蓝身上。 “不知叔父的意思?” “陛下,臣以为当下需守,我朝虽已大破敌军,但连年征战,赋税与先帝时期相比,多已增加,此时,应当多加修养,养兵蓄锐。”李文蓝拱手。 “叔父说的在理。”李云飞听完李文蓝的意见后,又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始终不语的温风。 “温侍郎是何想法。” 温风扫视四周,特别落在了温江处。 “陛下,沈氏串通敌国,定是要与敌军里应外合,而此时,北国用兵,需担心另有所谋,所以臣以为,按兵不动。” 温江挑眉,瞧向身后方的温风。 “陛下,臣有话说。”陈冰阳道。 李云飞示意他继续。 “陛下,如今正值春末,庄稼未收,倘若如今用兵,速战速决便好,若是战事延长,恐怕粮草难以分配。”陈冰阳说,“与钦天监相问,又是天旱星当空,臣以为,留存粮库,暂停兵事为好。” “陈爱卿所言极是。”李云飞笑说。 站在陈冰阳身侧的御史大夫娄关笑着点头。 而最前方的王仁杰脸色不悦。 “尚书的意思,在下明白,可若是放任北国,致使他们休养生息,再要打败,恐怕是.......”他看向温江。 “这些道理,我想正则应该清楚。”他继续道,“臣以为各位替百姓考虑,是良臣之思,但只顾及百姓,却不看向敌国情况,必是留有大患。” “臣也同意丞相的建议,陈尚书所言在理,但据户部所查,近五年风调雨顺,国库充盈,若是能速战速决,臣以为,当速战速决,此战必打。” “何况先帝三战三捷,便叫辽国俯首称臣,若是此时一举击败北国,我大周再无边境隐患。” 李云飞依旧不作声,只是看向了坐在最内侧的陶明。 “陶爱卿,不知你有何想法。” 陶明起身,踱步走到李云飞面前。 “臣以为各位大人的意见分歧在于此战的长短问题,若是必能速战速决,臣以为当打。”他说,“但北国牧草丰美,善拘战马,又多依水而居,想要速战速决,恐怕是难以实现。” “更何况,若北国以退为进,牵扯我军。” “加上我军缺乏导航人员,难以锁定敌军路线,恐怕是要遭难。” 陶明一字一句,将众人的想法总结起来。 李云飞露出笑容,抬眼瞧向坐在轮椅上的温江。 “朕能与各位爱卿共事,是我的福气,大周的幸运。”他说,“不知正则对人选有何想法。” “朕想知道,何人能替正则出征。”他看向温江。 “若陛下想要速战速决,必要有熟知北国之人。”温江表示。 王仁杰一喜,扶正帽子,接上他的话。 “陛下,臣知一人熟知北国之事。” “陈尚书的儿子陈前,臣听闻他目下正在北国。”他说。 王仁杰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李云飞目光一沉,问:“陈前?他不是早该要回京了?” 陈冰阳闭了闭眼:“臣有罪。” “陛下,陈前已确在北国,但臣目前与他并无联系,而且,臣也不知他当下情况。” 李云飞一时眉眼颤动。 “温尚书,裴将军,抽调人员,务必寻得陈前,不能让我的侄子,流落在外。” 说完,他注视陈冰阳,“婉儿不把此事告诉我,你也不告诉我。” 陈冰阳无奈,向皇帝解释了事情的过程。 随后,关于这件事的讨论也告一段落,因为邵秦川的缺席,众人也知道陛下不会妄下定论,在讨论完其他问题后,便依次离开。 这一日,邵宜并不是朝廷发生的事情,在忌日期间,她点上温江送来的檀香,为长公主祈福。 “紫雀姐姐!宜儿姐姐!”门外传来幼童稚嫩的喊声。 邵宜笑眯眯放下画笔,抬眼往门口瞧去。 ”小智!”紫雀飞快走上前将沈智抱在怀里。 紧随其后的邵宜拉起他的小手,“几天没见,又变可爱了。” 沈智身后的兰明也走上前,朝邵宜行了礼。 几人相互交谈后,便去了杏树下休息。 “我上午看到兰明的信,说你们要来。”紫雀说。 “哈,陶大人今日早早便去了皇宫,小智说想见你们,我就写了信。”兰明笑说。 “去宫里了?”邵宜微顿,温江今日早晨也来早,恐怕也是刚好路过。 “宜儿姐姐,你怎么了?”小智注视着邵宜。 “没事。”邵宜摆摆手,“在陶大人那里怎样?” 小智眉开眼笑。 “很好,陶大人很好。” 兰明摸了摸小智的头,“是啊,陶大人叫我留在那里,怕我不好意思,特意让我在府里当仆人,照顾小智。” “宜儿姐姐,你要结婚了?”小智撅起嘴,“不知道谁有这么好的福气,能娶了姐姐。” “你怎么知道的。”邵宜不解,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小智,毕竟下令抓捕小智的人就是温江。 “我听陶大人说的。”小智开口。 邵宜挑眉,莫非是温江自己说的? 正当她在想这件事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邵宜抬眸,是邵秦川和管家耳文,按照惯例,邵秦川会在祖坟待到清明节,没想到提前回来了。 坐在杏坛处的众人立马起身,朝邵秦川行礼。 邵秦川上下打量沈智,轻声开口。 “你就是沈家的遗子吧。” 沈智点头回答。 邵秦川背过手,坐到椅子上。“既然陶大人出手救你,也希望你能记住陶大人的好,不要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沈氏罪子一定谨记丞相告诫。”沈智跪地道。 邵秦川点点头,撇过眼神,看向邵宜。 “听眉儿说,侯爷来送东西了?”邵秦川询问。 “依侯爷的才智,似乎是不应该送东西的。”邵秦川望向身前杏树,依旧不去看邵宜。 “回父亲。”邵宜示意紫雀将东西取来。 “侯爷已确送来了东西。不过,都是与母亲有关的。” 邵秦川眸光一变,正视邵宜,随即,又往紫雀离开的方向看去。 “是什么?”没等邵宜开口,他便出声问。 邵宜望着他急切的模样,不急不慢说:“是母亲的一幅画作。” 说话间,紫雀已经拿着画匣走了出来。 邵秦川在看到第一眼的瞬间,便跨步上前,拿过了紫雀手里的画匣。 “这是温江送给你的?”他语速极快,只是象征性地询问一下,因为,在邵宜回答的时候,他已经摸上画匣上的刻字。 他颤抖地打开画匣,在看到其中的东西后,又迅速合上盖子,递给了站在身后的耳文。 他一面说,一面看向邵宜。 “这幅画,为父拿走了。” 邵宜说:“女儿,本就要将此画献给父亲。” 邵秦川语气缓和了几分,“有心了。” 说完,他便带着画离开了邵宜住所,没再理会还站在一旁的众人。 邵宜松下一口气,邵淑眉依旧把这事告诉了邵秦川,但邵秦川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提前回来,看来上面出了些事情。 众人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在短暂的寒暄后,沈智也跟着兰明回了陶府,临走前,邵宜依旧告诉小智:“他只是小智。” 25. 同居 一眨眼,清明节便过去了,这也意味着长公主一年一度的忌日宣告结束,虽然邵秦川因为朝廷的事情已经频繁进出皇宫,而邵宜一连五日,都待在府中,不曾出门。 邵秦川也没再来过她的住所,不过,这也给了邵宜空闲时间,让她得以思索,关于如何获得朝廷内部的信息,这一点,她想到了温江,现在她与温江婚约在身,只要住在一起,或多或少的可以得到关于朝廷内外的信息。 因为截止到目前,邵宜发现,从棺材醒来后,这本中的世界就已经走向了她无法预知的地方,一句话就是,她就像生活在真实的世界一般,大部分只能依靠因果关系。 邵宜能做的只有按照原本的想法,揪出奸细,保卫国家。 秉着这个想法,在清明节的后一天,温江便来了。 这天早晨阳光清冷,不带什么温度。 正当邵宜以三二居士身份写信与陶明商议见面事项的半个时辰后,前院来人向她报了温江来的事。 整个过程都像是在梦里一样。 温氏兄弟与温义清一同前来,众人把她和温江以及邵淑眉和温风的婚期订下,在邵老太太与温老太太的见证下,他们两对新人一一为在场的长辈行过礼,很草率地就把事情结束了。 不过,温江倒是把上次同她商量过的事情告诉了在场众人。 最先不乐意的便是温义清,其次才是邵秦川,二人单独与温江谈话,至于谈论了什么,邵宜并不知道。 在他们结束后,邵秦川与温义清走过来征求她的意见,根据温江的意思,他希望二人现在就同居,也就是说,邵宜今天就要跟着温江回冠军侯府。 她当然也不会拒绝,同温江早就说好的事情,她记得,更何况,她也想早点与温江接触。 之后,她就莫名其妙地被凌云带上了温江的车马。 一路上,她如同进了幻境一般,眼前的一切都看起来十分缥缈。 士家大族的婚姻就是这么草率?而且,她现在居然已经是一个有夫之妇了,要如何处理和温江的关系?明明在半月前,她们已经走得很近了,可就这几天的功夫,她们又开始走得很远?邵宜头痛起来。 直到马车停下,邵宜才止住了这种不真实感。 紫雀扶着她走上台阶,本以为会和上次来侯府一样,住在客房,但当她们要往西面走时,却被身后的凌云叫下。 他开口便是一个让邵宜震惊的称谓。 “夫人,随我来吧,你的住所是和侯爷一块的。” “一块的?”邵宜疑惑,暂且没有去理会凌云的称谓,因为,她已经入了侯府,自然也是要树立威信的,总不能让人天天叫邵小姐。 “夫人不用担心,”凌云解释,“侯爷的住所分内外两处,夫人和侯爷是分开住的。” 邵宜点点头,表示接受。 “要不先大致转一下侯府。”邵宜提议,“这样以后也不用过于麻烦府里的人。”邵宜本着一步一步来,在凌云和府里仆人一声声的“夫人”里,慢慢地接受了这个新身份。 一路上,紫雀时不时笑几下,而且总是在别人叫邵宜夫人时笑,甚至有时候还把“小姐”和“夫人”轮换着用。邵宜对她真是没办法。 在凌云的引领下,邵宜对侯府的大致结构有了解。 上次来侯府她就对其中的设计感到惊讶和欣赏,这次经过更细致的了解后,邵宜有了新的发现。 因为温江常去的地方,除了对外的那间书房以外,其余所有的私人房间,都有专门为身有残疾人设计的陈设。 从书桌到门口,再到台阶,每一处都有一个借力的拐杖,以及供人借助走动的长绳。从样式上看,大概都是在温江残疾后安装的。 这些东西在书中都未曾记载,虽然她也早已知道,温江可以走路,但在亲眼看见后,她心里还是升起了一丝佩服和心疼。 三人到了温江的住所,和凌云说的一样,由院子和房屋构成,院子里多是些兰花,而屋子内部,大致分成了三部分,最外侧是平时起居的小厅,中间和里侧才是两间卧室。 邵宜四下观察,发现这间屋子中辅助的陈设是最多的。 “小姐,难道侯爷都是靠着这些装置在屋里活动的?”紫雀捂着嘴巴。 “我想大概率是。”邵宜说。 她发现屋内这些助力的陈设都已经被使用得有些包浆,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破损和缝补的痕迹。 “夫人,王爷回来了。”门外传来侍女通报。 没等邵宜去迎接,身后便传来了木轮滚过地面的辘辘声。 邵宜转过头。 台阶下,温江停在坡角与地面的交界处,他仰头,望着台阶上的邵宜。 “侯爷好。”邵宜微微行礼。 “在下来得唐突,还望邵小姐见谅。”温江彬彬有礼。 邵宜又想起来前几天的事情,怎么他们决定在一起前反倒是最放得开的时候,现在成了婚,怎么变得如此相敬如宾。 “侯爷,需要我帮忙吗?”邵宜故意说。 她侧过身,准备弯腰去拿门旁的拐杖。温江愣了愣,直到邵宜已经握住拐杖后,他才回过神,淡淡说:“多谢邵小姐。” 邵宜露出一抹笑,把拐杖放到温江可以碰到的地方,接着,又走到他身后,把台阶让了出来。 温江拿过拐杖。“邵小姐介意我专断独行吗?” “又或者说,我可能在这件事上做得稍显不足,没有征求邵小姐的意思,便登门拜访。”温江说得小心翼翼。 邵宜眉眼颤动。“我既然来了,当然是同意了你的做法。”她声音轻飘,却近乎带着亲昵,像是要告诉温江,不用这么疏离。 感情这回事,就像窗帘,你不动,我不动,太疏离,至少一个动了,就亲昵多了。 温江面上没有动静,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躲过邵宜的眼神,拄着拐杖,高大的身躯压在了一方小小的木棍上,斜着半个身子,在邵宜的注视下,跨上了台阶。 邵宜微顿,但当看到已经站在自己身边的温江后,她明白了,温江是在含羞,那个所谓的纯情少男的害羞,因为她注意到了温江像被人吻过一般,红润至极。她忍不住笑出声,眼神随意扫过温江的脸庞,现在她才发现,原来温江这么高,整整高出了一个头。 她站在温江身旁,简直是小鸟依人。 “听夫人的。”他脸上多了一抹春天的笑容,像是犹豫了许久,才说出了这两个字。 邵宜收回目光,眼底带上羞涩,从温江嘴里说出来的“夫人”,居然别有一番风味,特别是在他这张冷冽、叫人生人勿进的脸上,就和看到冰块贴上手心一般,又冷又热,又惊又喜。 二人彼此相视一笑。 紫雀接过仆人递来的茶水,摆到了小厅的桌上,之后,她便和凌云一同离开,把整个空间留给了他们。 邵宜用指腹在汝瓷茶盏上摸索,轻声开口:“宜儿初到侯府,不知其中可有何规定。” 温江看向邵宜说:“夫人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若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叫凌云去改便可。” 邵宜放下茶盏,嘴上带起弧度。 “夫人,”温江说,“你若是用钱,管家那里有侯府所有的地产金额。” “你可以随意调动。” 要是不知道前文,光听前半句,还以为连钱都要批准呢,邵宜低眉轻笑,越来越觉得真是为自己谋了一个好丈夫。 她轻咳两声,看向温江。 “多谢相公。” 说完,她自己便羞涩地移开凳子,往窗户走去。至于温江脸上是什么神情,邵宜不知道。 26. 那日 温江走后,邵宜独自站在窗前,院子中矮小的兰花翠绿清幽,红色,紫色的花朵点缀花萼。 说起来,这些花和温江还蛮像的,邵宜想着,明明在外人面前是个威风凛凛的冠军侯,怎么在这里,倒是成了一个纯情少男。 紫雀从门后探出头来,见侯爷已经离开,便出声问:“小姐,要吃些点心吗?” “侯爷听李嬷嬷说,你喜欢吃甜点。”她端来一碟点心和一盏新茶。 “是你告诉他的,还是李嬷嬷呢?”邵宜挑眉。 紫雀抿起嘴,“小姐,我说话的重点肯定在侯爷啊!” “我们在丞相府的时候,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咱们喜欢什么,除了姨母再没人在意。”紫雀说起过去的事,眼神沉了沉。 邵宜走上前接过紫雀手里的盏碟,安慰她:“先去那边休息会吧。” 二人端着东西坐到了院子里的石桌旁,邵宜咬了口桃花酥,焦嫩酥脆的软皮在舌尖散开,散发出桃花的芬芳。紫雀吃的是一块杏花酥,刚拿起来,邵宜就闻到了杏花淡淡的甜香。 这些显然都是今天做好的,因为每一块酥看起来都色泽金黄,还带着轻微热气。 紫雀的话确实是对的,温江人很好,好得有些叫人不知所措。 临近正午时分,邵宜便跟着来传话的紫雀一块去了东房用餐。 她进门时,温江已经坐在了对面。面前的菜式不多,但个个都是李嬷嬷的拿手好菜,显然,温江问过她喜欢吃什么。 邵宜坐在温江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桌饭菜和冒着热气的羹汤。 “夫人,不知这些合不合你胃口。”温江询问。 邵宜点点头,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片鸡,但又想到,古代吃饭似乎是按地位动筷的,于是,她又放下了。 温江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抬了抬眼,“夫人不必在意这些繁文。” 邵宜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了筷子。面前的温江见邵宜动筷后,才放心地也动起筷子。 邵宜注意到了温江的动作,心里不知怎么,暖暖的。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紫雀和凌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门外,小厅里只剩下筷子碰到碗沿的细碎声。 邵宜见温江并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夹一块靠近自己的竹笋。她抬手夹了一块白皮鸡,特意选了一块没有骨头的,放到了温江的碗里,她动作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一般。 温江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面前的邵宜,见邵宜依旧吃着,过了一会,又低下头,夹起来吃了。 邵宜装作没看见,低头继续吃饭,殊不知,在温江看不见的角落,她靠在桌沿的手已经快拧成麻花。 不就夹菜嘛,怎么这么紧张。 窗外春光明媚,窗内饭菜热气腾腾,南面的太阳斜打下光,在窗沿留下一道道清辉。 温江大概也是感受到了,抬起头往窗边看了一眼,但很快,他又收回目光,像是特意地在对面人身上停留了一会。邵宜正低头舀汤,细碎头发散在额前。温江静静地看着,直到对面人盛出第二碗汤,递到他面前时,才愣愣地收回了目光。 邵宜捏着碗边与碗底,将汤递到了温江面前。 温江在接碗时不小心的碰到了邵宜的指尖,他像是害羞似的,缩了一下手指,但似乎是怕邵宜被烫伤,又温温地接住了碗碟。 汤汁鲜美,黑色木耳杂着细柳长的肉丝,邵宜不自觉地便喝了两碗。而对面的温江在喝了一碗后,就坐在椅子上,注视着邵宜,没有说话。 邵宜发觉了温江的目光,开口问:“怎么了?” 温江放下手中筷子,“下次让膳房多准备些羹汤。” 邵宜笑笑没说话,她已经知道温江意思,但用这种话说,不是变相在说她饭量大。 “夫人不舒服吗?”他担心道。 邵宜放下碗筷,“没事。”有时候听温江说这些话,居然别有一番风味。 用过饭后,温江提议为邵淑眉与温风挑选结婚礼品。二人商议后,温江便先让凌云带着邵宜去了,自己则先去处理朝廷的事情。 邵宜穿过花园小道,在凌云的引导下,和紫雀到了礼品室。 牌匾上题着“藏宝阁”字样,屋子有邵宜住所那么大,透过窗纸,隐约能看到室内排列整齐的红木架子。 凌云轻轻推开门。 正对邵宜的墙壁上便是胡旋舞壁画,紧接着,邵宜说得上来的名家书画,都整齐地挂在墙壁上,而正中央的墙壁,挂着的,是邵宜的“寒山图”与“将军饮马图”。 正中央的檀木桌上放着的一把剑吸引了邵宜的注意,剑并不长,只有小臂大小,但上面的花纹却像烤鱼肠,她走上前,轻轻地抚过剑身上的铭文“专诸刺僚”。这是鱼肠剑,是铸剑大师欧冶子所造。 “此剑是在下打破北国后,陛下所赐。”身后传来温江的声音。 “夫人喜欢这把剑吗?” 邵宜转过身,温江已经换上了玄端,黑色衬得他的眉目更加锐利,唯有那双眼眸格外温柔,似是要化作一汪泉水。 “那日的景色,很宏大吧。”邵宜说。 “那日,”温江被拉回到了破城之日。 玄黑旌旗飘荡在紫红色的天空,他一身金甲,策马军中,敌人在刀剑下溃不成军,城头是战鼓擂动,身后是万千呼声。 “确实是宏大至极啊。”他慢慢回过神道。 邵宜的目光停在温江那双从恍惚到平静的眼神中,一时间,不知道去说什么,一位在天地间驰骋沙场的将军如今却坐在一方小小的轮椅上。 “夫人若是喜欢,就送给夫人了。”他回答。 阳光被云层遮蔽,室内间歇地暗了一瞬,邵宜本能地眼前也暗了片刻,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夫人准备选择哪一件作为礼品?”温江说。 邵宜摇摇头,“相公想选哪一件?” “嗯?”温江顿了一下,随即视线越过邵宜,看向了架子上的瓷器,“那件鹅颈瓶如何。” 她转过身,看到了架子上那抹天青色的瓷身,瓶身的缠枝莲花纹若隐若现。 邵宜想把这件留下,因为只是一抹天青色,就已经太美了。 “怎么了?”温江问道。 邵宜转过头回答道:“相公,这个我也喜欢。” 余光里,她注意到一旁摆放的青花瓷,便说:“要不选这件青花瓷吧。” 温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听夫人的。” “夫人喜欢哪一个都随意。”他补充,“我的便是你的。” “我的便是你的。”邵宜望向门口的温江,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俊朗的面容上正带着一个天真无邪的浅笑。 邵宜微微愣神,随即,嘴上也笑着小声嘀咕:“我的就是你的。” “怎么了,夫人?”温江说。 “没事。”邵宜以为温江发现了,立马收了动作。 二人目光相接,邵宜心里躁动起来,任谁面对如此俊俏却木讷的一张脸,能忍住不笑?她佯装欣赏藏品般,躲开了温江投来的目光。 横纵四五排的木架上放着各朝各代说的上名字的奇珍宝物,有瓷器,有青铜器,还有数不清的各式各样的玉器玩物。 邵宜停在了一副巨画前,连绵不断的翠微青山,碧波清水,山水间,村舍林里,楼阁亭榭依于山水,是千里江山图。 “夫人?”温江开口。 “还记得祭祀那日吗?” “那日的山,”邵宜回眸,“和这幅画上的山一般。” 温江笑说:“此画虽像。” “但那日的山,应该只有夫人才可以画出。” 邵宜眉眼颤动,这句虽不是情话,但却胜过万千情话。那日的天只有她和温江,才能描绘出来。 桃花风动,带着股淡淡香氛,窗外正值午后,虽不增热意,但邵宜却觉胸口。空气在此刻变得寂静无声。远处的桃花映上些许粉红,那粉黛,似乎也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 邵宜刚要开口,门外便传来了凌云的声音。 “侯爷,萧二爷来了。” 邵宜望向窗外,开口说:“侯爷先去吧 。” 温江似是皱起眉头,瞟了眼门外的凌云,不过很快,目光又重新放在邵宜身上。 “夫人,要一起吗?”他说。 会客厅处的阳光正好,温风端坐在右侧,一身深绯色衣裳。 听到后门传来声音,他便起身相迎。 邵宜注意到他脸颊的一丝差异,不过只是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规矩朝二人行礼。 “先坐吧。”温江吩咐。 温风开口,“进宫途径府邸,拜会大哥。” “婚事安排得如何了?”温江说。 “已经安排差不多了,母亲已经派人来整理宅院了。” “听说你与娄御史关系不浅?”温江问。 邵宜坐在温江身旁,听着二人的对话,温风低着头,默默地听温江的话。二人虽年龄差不多,但坐在一起,总显得兄弟格外亲近。 “前日,御史邀我去府上相见。”温风解释,“便和他相谈一番。” “御史为人狠毒,又最厌世族,温氏既做了中间人,还是小心为好。”温江说。 二人对视片刻。 温风回答:“谨记大哥教诲,只是,此次是为了军中之事。” 邵宜终于听到了些以前从不知道的事情。 温江皱眉,“御史想委派你监军?” 温风一愣。 “军中之事,皆由陛下亲掌,况且,如今边疆冲突在即。” “大哥,”温风辩解:“我虽在文官,可自幼和你一起,也有功夫在身,如今,想在沙场保国,为什么不能?” “既熟读兵书,应当深知军国大事。”温江叫停他,“朝廷尚有奸细未除,外又生事。” “此时入军,既不能整顿军务,也不能出兵打仗,为何要去?” 温风瞧向窗外,过了一会,才继续说:“听大哥的。” 邵宜听着温江的分析,从话里听出了些许信息,那日他们在宫里讨论的恐怕就是出兵的事情,而由于奸细的问题,温江才不希望温风前往战地。 温风眸光暗了些许,他行过礼,带着门口的侍卫,离开了侯府。 “夫人还记得那个奸细吗?”温江在温风走后,轻声开口。 邵宜点头,“相公就是靠着他,发现了沈家的事?” “我查到了他和一位沈府过去的杂役的有些交流,便摸出来了沈府内的事情。”温江说,“但更多的,门内那位,没有查到。” “若是需要,可以叫我帮忙。”邵宜搭上温江的扶手。 温江垂下头,看向邵宜伸来的手。 “多谢夫人。” 二人在屋里坐一会后,温江便乘车去了皇宫。 邵宜在府里同紫雀转了转,也努力把温江的谈话消化了一番,奸细的事情,只能等待他们自己露出马脚,而关于士家大族的争斗,邵宜预感,其中一定存在猫腻。 另外,她也同管家交谈,让他采购了一些画画用的设备和颜料。其余的时间里,她便和以前的周末一样,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月照树华,带着春日的寂静,温江在月亮初升起时,回到了府里。 邵宜也坐在餐桌旁,等他换好衣服后,一起用膳。 兴许是朝廷事情太过繁忙,温江比中午时,眉宇间多了一丝疲惫,但,他依旧耐心地坐在餐桌旁,同样等待邵宜用完饭。 邵宜晚上也吃得不多,很快便叫人收了饭菜。 她语气温柔,“相公,要不你先去睡吧。” “夫人,平日几时休息?”温江抬眸。 “大多是亥时。”邵宜思考。 “不知明日夫人可否有空?” “有空。”邵宜没有问什么事。 “明日是谢府谢老爷的寿辰。” 温江回答,“但我明日可能还需要处理朝廷上的事,所以能否让夫人替我前去。” 邵宜同意了温江的请求,一来,温江太忙,她是需要承担一些的,二来,她确实需要了解一些朝廷的大臣,这样才能更好地处理奸细的事情。 27. 宴会 车轮在马路上辗过石板发出吱呀声,邵宜在和温江用过早饭后,便上了各自的马车,朝相反的方向分开。 邵宜坐的是温江常用的乌木马车,按照紫雀的意思,这辆马车更平稳,也更舒服。 紫雀靠在窗边,脑后扎起的丸子一下一下地,随着马车左右摇动。 “小姐,”紫雀开口。“你紧不紧张?” “怎么了?”邵宜问。 紫雀晃晃脑袋,回头道:“谢大人以前是刑部尚书,后来不知道什么事,就被罢了官。” “但他既然当过刑部尚书,去拜寿的肯定有不少大官。” 邵宜掀开帘布一角,“那不更好。” “我们也能见见大官。” 邵宜身体微微后仰,随着车夫的唏嘘声响起,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二人相视一笑,紫雀便要起身去扶邵宜下车。 可没等二人动作,车外便传来了“拜见侯爷”的喊声,中间还不时夹杂着衣袖拖地的呲呲声,像是有一群人跪在马车前的地面上一般。 紧接着,又听见了有人走上前的脚步声。 “侯爷政务繁忙,特意莅临寿辰,在下在此拜过侯爷。” 邵宜一愣,外面的人估计以为马车里的是温江,早知道不坐这辆马车来了。 “不知凌大人去了何处?”帘外人说。 邵宜一时蹙起眉头,身旁的紫雀也无奈地瞪着眼睛。温江并没有告诉谢大人,他没有来。 最后,邵宜只能硬着头皮和紫雀一同车里走了出来。 台阶下,四五个人垂着头跪在地上,最前方的人,他头戴乌纱帽,八字胡,下颚微带胡青,身穿红褐色松鹤长袍,腰间别着侍郎银符,从年纪上看,并不像是谢大人,倒像是他的儿孙。 邵宜掀开车帘的一瞬间,在他脸上看到了八百个表情,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疑惑。 他抬起手,欲要说话,显然是不知道车上的人是谁。 “你是?” 邵宜走下台阶,在面前人斜睨的目光注视下,屈身行礼。 “小女是冠军侯温江的夫人。”她说,“今日侯爷有要事处理,便叫小女前来替谢大人祝寿。” 对面人似乎不知道温江已经娶妻,更不知道邵秦川的长女长什么样子,他额角冒汗,立马招呼身后还跪在地上的仆人,像是去叫人了。 邵宜也不急,叫紫雀从车厢里拿出温江早就挑好的寿礼。 “这是侯爷的一番心意,”邵宜道,“他虽未来,却专门叫我替他送上祝福和寿礼。”邵宜努力组织语言,温江什么都没和她说,更重要的是,她压根对谢府毫无印象。 对面人在看到紫雀手里的木盒后,嘴角勾起笑,“那我就先替家父谢过二位。” 他一面叫来小厮,一面拱手:“今日贵宾甚多,在下就先不打扰侯夫人。” 邵宜点点头,和紫雀一同跟着小厮往府内走去。 她们来的还算早,在府外并没有遇见其他官员,这样也避免了不少麻烦。 邵宜刚绕过屏风,迎面便看到了一个身穿麒麟绿袍的老人笑眯眯地往面前走来,那人步态端庄,眼睛格外雪亮。 “昨日侯爷来信,老夫一时疏忽,竟忘了告诉家中小子。” “还要邵小姐莫要怪罪,是老夫糊涂。”他佝偻腰身,双手交叠。 “谢侍郎周到得体,是谢大人教子有方。”邵宜说。 谢大人(谢明)眼皮下垂,露出喜色,“多谢邵小姐夸赞。” 邵宜目光在谢明耳边停留,他褶皱的皮肤微微下垂,近了看之后,才发现谢明的岁数应该依旧有七八十了。 “瞧老夫这记性,”谢明眉毛一缩,继续说,“先去寿厅吧。” 邵宜笑着点头,刚要抬脚跟上,身后便传来了一个娇嫩的声音。 “姐姐!”是邵淑眉。 温风和邵淑眉一同站在屏风侧面。 邵宜转过头,邵淑眉身穿紫色绣花蝴蝶衣,一旁的温风依旧是昨日见到时穿的那件绯红色衣裳,他手捧礼盒,轻步走到距离邵宜一米的距离。邵淑眉也跟在他的身后。 “谢大人好,姐姐好。”二人行礼。 谢明用余光瞟了眼邵宜,随即耸下眼球,朝温风拱了拱手。 “再过几日,就是二位的婚礼了,老夫也是要尝尝这喜酒呢。” 邵宜站在一侧,同温风短暂对视,当她要去看邵淑眉时,便发现她的面颊已经和樱桃一般红润。 在邵宜的注视下,她一面侧身靠近温风,一面娇滴滴说:“眉儿在这里谢过大人。” 温风垂眸,朝邵淑眉洒下温柔的目光,再次抬头说话时,嘴角早已经勾起笑容。 “借尚书吉言。” 谢明捋了捋胡子,“老夫早就告老还乡了。” “大人在官场上教会了我许多,在下始终敬重大人。”温风说。 “有侍郎这句话,”谢明眼角皱起,“老夫真是死而无憾啊。” 邵淑眉走到邵宜面前同她说话。 “姐姐今日打扮得着实漂亮。” “多谢妹妹。”说话间,邵宜注意到邵淑眉原本平展的衣袖被腰间的玉带夹起。 她伸出手想要去帮她理平。但邵淑眉在看到邵宜伸手的一瞬间,就要往后退,她睁大双睛,杏花般的瞳孔颤动起来。 一旁的两人谈论着谢明离开朝廷后的一些趣事,并没有注意到邵淑眉的动作。 邵宜指了指她 的下摆,“你衣服。” 邵淑眉先是愣了一下,在低头看到自己的衣服后,才明白过来。 整理好凌乱的衣摆后,她抬起头朝面前人看去。 邵宜闭着嘴巴,上牙抵在唇边,邵淑眉注视了她几秒,随后,便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般,往温风旁边走去。 身旁的两人也停下了对话,谢明望向邵宜。 “那我们就一同进去吧。” 宴会厅设在了院子中间,东西两侧摆起了长串的席地座位,每一个座位上都摆满了甜点与酒食,北边的位置则只摆放了三个席位,谢明抬手邀请邵宜坐在右侧,而温风与邵淑眉被安排在了东边最前面的位置。 邵宜猜测最左边的位置应该也是一位大官,甚至高于温江。 没过多久,席位便陆陆续续地被进来的人群占满,他们虽衣着不同,有与温风相同的绯红袍,也有绿袍,有的是朝廷的官员,有些则是无官无职的商人,和尚,道士,但唯一相同的一点便是他们在进来时的第一秒,都会满脸错愕地,甚至用有些鄙夷的目光看向邵宜,他们每一个都像是认为看错了一般,要么揉眼睛,要么彼此面面相觑。 坐于席间后,他们便有说有笑地开始交谈,至于内容邵宜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几乎每一秒钟,都会有一双眼睛从她身上划过。 邵宜努力让自己不去理会这群人,她撇过头看向东面的温风与邵淑眉,他们二人相依而坐,邵淑眉枕在温风肩膀处,她一面笑,一面去夹碟子中的甜酥,二人像是在玩游戏一般,隐约可以在嘈杂的人声中听到邵淑眉唱诗的细弱声响。而温风算是正襟危坐,但仔细看去,也能发现他同温江一样的,那红润的耳垂像是要滴血一般。 若是说最特殊的,便是现在出现在门外的人,他步态庄重,长衣随动作飘动,身旁站着谢明与门口谢明的儿子,邵宜挑眉,探究地打量来人,因为,整个席间,只有他没有用眼神刺探她。 这人身穿玄端长衣,头戴乌纱,两鬓的白发妥帖地别在帽檐下,面容白净,眼神中带着狠厉与孤高,他在进门的一瞬间,席间原本说笑的众人纷纷起立,朝院外走来的人躬身行礼,邵宜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人站在门侧,并没有先进来,而是侧身,抬手请谢明先进。 谢明没有推脱,在邀请下先进院子。而那人在进了院子后,便径直往最前方走去。 在路过面前时,他轻轻地朝邵宜点点头,动作很小,席间还低头行礼的人们,并没有看到。 他撩起下衣,抬眸看向身侧谢明和邵宜,示意一同坐下。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但邵宜却从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能感觉到压迫,眼前的人就像智者一般,能够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28. 娄关 宴会很快便开始了。 谢明的儿子作为开幕者,出面为席间众人敬酒,在琵琶的清脆悦动中,七八个舞女身穿粉绿彩花长袖,在席间跳起了霓裳羽衣舞。 乐声忽而绵长,忽而又如春雨洒落,时而婉转动听,时而切切错错。 一旁的谢明眼睛睁大开来,一面用握着酒杯的手去招呼远处的舞女,一面看向身侧的人。 “在下敬御史一杯酒。” 御史?邵宜目光一闪,当朝御史,按照书中记载便是一位姓娄的,寒门出身的人。 邵宜身体后仰,让自己能更好地看清身旁二人的样子。 娄关(御史)收紧目光,举起桌前的酒盏。 “多谢谢大人,”他说,“当年若无谢大人提拔,恐怕在下还在村中卖肉。” “御史说笑了,”谢明举高酒杯,“御史之才,提拔不过是时间问题,岂是我的功劳。” 娄关一笑,将酒一饮而尽。 在身侧注视着二人的邵宜眉头轻颤,她记不太清原书里娄关的事情,只记得书的结局,周朝旧臣几乎被夷灭殆尽。 舞女飘扬的水袖在众人眼前婉转跳跃,宴会依旧在继续进行。 邵宜收回目光,瞥眼间注意到了席间的众人。 他们或吃酒,或是赏舞。随着舞蹈的结束,宴会也正式到达了最高潮,人们离开席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端着酒杯,有的把玩玉器,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近日京城的奇人趣事,并且表现出一种乐此不疲的欢乐,有些人举着酒杯往不同的群体凑近,一个个的露出白牙。 谢明作为主人,在娄关向自己敬酒后便走下位置,去了席间。 邵宜端坐在席位上,自顾自地喝些茉莉花茶,席间的人大概也不会同她敬酒,因为她隐约能听到这群人嘴里的话,要么是一些关于达官贵人或是名流歌姬的趣事,要么便是哪家的女儿漂亮,倾国倾城。 她扫过聚在一起的人群,看向一直坐在位置上的邵淑眉和温风,他们二人像是你一句我一句地,虽听不到内容,但却能看到他们脸上压不下的纯真笑容。 “近日丞相身体如何?”从耳边传来一个男声。 邵宜转过头,看到了从席间回来的娄关。 他托着酒盏,站在面前。 “每到清明,丞相的身体都不太好。”他眼角下拉,嘴唇抿起。 邵宜一愣,随即端起桌上酒盏。 “多谢御史关心。”她说。 “人人都说冠军侯清冷自持,在下却以为,正则冷暖自知,甚是会体贴人。”娄关拉低酒盏,与邵宜手中的酒盏相碰,发出清脆的铃铃声。 “在下曾听闻小姐与温侍郎的婚约,没想到,如今竟是双喜临门。”他说。 邵宜垂眸,见自己手中的酒水被撞得起了涟漪,她刚要开口说话,对面人似乎并没有要听的意思,出声打断了邵宜。 “京中鲜有人知邵小姐,没想到在下第一次听闻,便心生佩服。” “竟能让陶大人和冠军侯亲自为沈氏求情。”他说。 邵宜睫毛微动,面前的人也知道她和陶大人的事情?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温江居然也为沈智求情了。 娄关将酒水一饮而尽。 邵宜同样在娄关的注视下,将酒水饮下。 温热的酒液带着浓重的高粱香气,杯底细碎的颗粒似乎是些发酵残留物。 颗粒附着在喉腔,邵宜本能地掩面咳嗽起来。 “怎么了?邵小姐。”娄关问道。 邵宜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这酒味道香醇,一时贪杯了。”邵宜解释。 娄关从邵宜身上扫过,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这酒是在下特意送给谢大人的,等在下回府后,派人为小姐送去些。” 邵宜无奈,这是自己给自己搬了块石头,不过,按照娄关的架势,他恐怕本就是要和自己扯上关系的。 “那就谢过御史大人了。”邵宜轻声叹气。 娄关放下酒杯,“不知邵小姐,”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或者说,应当是叫,冠军侯夫人。” 邵宜迎上他的目光。 “侯爷几日前夸赞御史,如今一见,真是令人信服。” 娄关眉头舒展,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邵宜拿起酒壶,为他倒满。 “我敬御史一杯。”邵宜没看娄关,端起酒,便一饮而尽。 等她放下东西时,对面人嘴角抿起,同样又饮下了酒。 “若邵小姐有事,在下或许可以出一份力。”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又为自己满了一杯。 邵宜不知道面前人打的什么算盘,宴会的欢愉如同潮水一般在耳边不断地回荡,娄关话里的意思,她理解不了,但隐隐约约的,第一感觉是那日温风和温江的对话,娄关也找过温风,他同温风和自己联系,一定是看到了自己和温风的相同点,但再多的,她猜不出来。 娄关也没再继续停留,同邵宜告辞后,便端着酒杯往温风的方向走去。 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紫雀噘嘴道:“小姐,这位御史看着吓人。” 邵宜目光始终落在娄关身上,从进门的一瞬间,她便感觉出这人的不同寻常,如今对过话后,她下了结论,此人城府深重,不是个善茬。 “怪不得谢明如此说话。”邵宜嘀咕道。 等娄关同温风说起话后,邵宜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她要回去问问温江,娄关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有什么样的抱负。 邵淑眉在娄关去后便同温风站了起来,三人同谢明相互攀谈,邵淑眉起初还有些笑容,但随着话题的变动,也渐渐没了兴趣,开始无精打采地玩起腰间玉佩。当然,她还是会时不时用复杂的眼神去打量席位上的邵宜,不过由于距离相对较远,邵宜也没过多注意。 酒过三巡,邵宜同紫雀在自己的席位上休息,人群也渐渐地松散开来。 靠近她一侧的几个肥头圆耳的文人始终聚在一块,兴许是喝了不少酒,他们的声音也开始大了起来。 “你们说,上次清风楼拍卖会都过去半个多月了。”一个右脸上长了块黑斑的人说。 “可不是嘛!”另一个相对瘦点的人握着酒杯,“到现在,都没人知道三二居士是谁?” “更别说性别了!”背对邵宜的那身穿绿衣的人说。 “肯定是男的啊!”第一个人一巴掌拍在绿衣服人身上,“怎可能有妇人画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作!” 他继续说:“俊秀之山从画纸侧面拔地而起,岂不是男子身登云间的写照。” “有理有理。”绿衣人说。 “不瞒兄台,那日清风楼,在下特意藏在后门,见一男子上了马车,恐怕,这就是三二居士吧。”最沉默的那人歪着头,凑到中间说。 “可看清面容?”绿衣服那位道。 那人摇摇头。“在下只看到了一点,其余什么都没发现。” “哎————————” 三人叹着气,仿佛失去了一次发现宝藏的机会。 坐在邵宜身后的紫雀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一面笑,一面去看邵宜,“小姐,你怎么不笑,他们都把你认成男人了。” 邵宜挤出个苦笑,“那恐怕是毁了他们的期望了。” 那几人之后,便又重新拾起了京城歌姬的趣事,邵宜也没再仔细听。 酒过三巡,宴会也走向了尾声,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谢明看到席间的一位宫廷画师后,那人笑着要为谢明当场画一幅祝寿图,而且,还提议与席间的人比拼一番。 就在无人应对时,邵淑眉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不过,她并没有自己比拼,而是把邵宜推了出来。 29. 控场 “臣听闻,丞相二女画技了得,不妨让在下见识一番。”娄关瞧向邵淑眉。 他虽是在问邵淑眉,但邵宜一瞬间便猜出来,他是换了个方式在试探自己。 和邵宜想的一样,邵淑眉抬眸看向娄关,躬身说:“眉儿谢过御史大人抬爱。” 说着,她不经意地瞟过邵宜,沉下眸子,才继续说:“眉儿与姐姐相比,实在是不敢当。” 娄关抬眼望向邵宜,直到这时,席位上的人们才知道,原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就是邵家大小姐,那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 一时间,席间人的脸色各有各的五彩,花红柳绿的,仿佛都在为自己先前没有套近乎而感到懊悔。 邵宜从坐到席位上后就猜出来,谢明作为被罢免的尚书,来寿宴的除了上座的娄关与温风邵淑眉。其余的人要么为了攀附权贵,要么是来露一下脸。 不然,一位被罢免的尚书,怎么会再有人关注 邵宜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往邵淑眉的位置看去。 说邵淑眉坏吧,总是在这些小事上搞障碍,说不坏吧,总是能在一些地方给她下套。 邵淑眉心虚地撇过头,不敢去看邵宜。一旁的温风搂起邵淑眉的肩膀,将她揽进怀中。 娄关嘴角带笑,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般,转过头,瞧向了身旁的邵宜。 “不知邵小姐可否赏脸?” 邵宜起身,看了眼娄关,又看了眼席位上的那位宫廷画师。 画师拱手,“在下许兰青。” “在下邵宜。”邵宜说。 二人谈话间,谢明已经吩咐仆人将画具全都搬了上来。 紫雀在身后拉了一把邵宜的裙摆,邵宜背着手拍了拍紫雀的手臂。 许兰青在转身走向画布前时,抬抬眼看向了坐在左边的娄关,不过因为只是一瞬间,在场的众人都没有注意到。 巨大的画布框在竹制支架上,两侧的钩子上垂下各种粗细的毛笔,中间突出的横木上是各种颜色的墨水,以及用来使用的清水。 “既是为谢大人祝寿,那你我只画山水如何?”许兰青笑道。 邵宜走到画布前,不知道面前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并不在意这些限制的多少。 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邵宜朝许兰青点了点头。 比赛就这样开始了,许兰青把自己的画布展示给大众,似是要让所有人看到他如何绘画。 他手握毫笔,只是几笔便把群山勾勒而出,从实到虚,从浓墨走向淡墨,山脉顺着画布一侧顺势而下,他捏起另一根细些的画笔,将墨迹轻轻晕开,接着又沾上黑墨,在山间描出了松柏,仙鹤。 而水的画法上,许兰青用了勾水法,用淡墨中锋画出水纹,虚实相连。 在许兰青作画期间,邵宜画好了自己的作品,她没有把自己的作画过程展示出来,因为她没有用大多数的技巧,只是简单几笔,用白描勾勒了出来。 他侧目看了眼身旁的邵宜,一副胜利在望模样,他丢掉画笔,将整幅画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众人一片沉默,画布上巍峨高山被清水环绕,波浪滔滔,水之汤汤,远处天边的黄鹤振翅飞翔,一切都在他笔下活了过来,水波荡漾,白色的泡沫翻卷在岸边,山间的青松浓郁茂密。 邵宜同样也看到了许兰青的画作,他画得很好,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唯独一点,只是山太大了。 良久,席位上爆发出欢呼声,有鼓掌声,夸赞声。 上座的谢明笑呵呵地朝许兰青道:“许先生的画真是神乎其神啊!实在是叫我震惊。” 邵淑眉与温风同样鼓掌。 娄关一面鼓掌,一面看向邵宜。 “邵小姐如何评价?” 问题被他抛了过来,邵宜从容说:“许先生的画技实在了得,在下自愧不如。” 许兰青眯起眼睛,两肩不由的向后耸了几下。 “哼,多谢邵小姐夸赞。”他说。 人群里响起声音。 “邵小姐的画作如何了。” “对啊,让我们看一看啊。”席间不知道什么人在起哄。 邵宜扫视一圈,发现是那位脸上有黑斑的人在说话,她抿起嘴角,将自己的画转了过来。 画布在轻微的晃动中显现在众人面前。 峰峦顿挫有致,浑厚庄重的岩石堆叠在黑色浓墨之上,形如波浪的山峰一波两波,群树只是外侧一圈墨迹,内侧留白的空隙透过绢布,散发出太阳的光辉,下方的水没有任何的勾勒,只有长堤,石岸,虽不见水,却每一处空白,都是水。近处,层层叠叠,高高低低的树影交织,汇成大片大片的人群。 邵宜特意让画作与环境融为一体,把此刻的场景抽象地汇入画作,一切都自然超俗,一切都浑然天成。画中显现着山水,同样也显现着宴会。 觥筹交错的席间只余下凌乱一片,声音在此刻变得寂静,无语。 因为他们在画中似乎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倾斜、竖直等各种形态各异的树木,在长堤上,他们看到了细小的密密麻麻的斑点,像是宴会,也像是岩石。 < p>许兰青原本得意洋洋的面容垮了下来,嘴角往下颚垂落。 娄关眼尾挑起,似是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许先生觉得这幅画如何?”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看了看许兰青,又看了看邵宜。 许兰青转过身,目光停在邵宜的脸上。此刻的许兰青看起来脸色惨白,有种说不上的疑惑和震惊。 “敢问,邵小姐与三二居士的关系?”他说。 “和许先生想的一样。”邵宜道。 许兰青再没说话,转过身将自己的画作四周的图钉摘下,一整个窗子大的画纸被他从上到下卷起,即便是因为用力过猛导致画边撕裂,他也没有在意,只是用手握紧画卷,整个塞入了地上的锦盒当中。 “在下愿赌服输。”他声音轻飘。 席间的众人在许兰青整理东西的片刻,早已经炸开了锅,他们思索着许兰青和邵宜的对话,得出了一个不敢去想的答案:三二居士便是邵宜。 席间依旧安静如湖水,人们没有掌声,没有欢呼。 “实在是没想到啊,“娄关开口,“邵小姐居然还有这层身份。” 他说着,便看向了台下众人。 “在座的各位为何不为如此惊艳的画作,发出些声音。” 席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轰鸣声! 鼓掌声在邵宜耳边不绝如缕,她注视着场下所有人的表情,许兰青的愤懑,邵淑眉的不满,温风的思虑,以及绿衣人的惊恐与不安。 最让邵宜在意的便是座上宾娄关,一位难以叫人猜透的御史大夫。 而作为本场寿宴主人的谢明,早就垮下了脸。任凭席间如何的欢呼与称赞,他一点都笑不起来,因为娄关在借他的宴会,搞一些自己的小把戏。 他收起眼底的不悦,看向站在中央的许兰青与邵宜。 “二位的画作叫老夫叹为观止,任谁都不能选出胜者。”他说,“既是老夫提出的比拼。” 他扫了眼娄关,“不如二位以画为友,让老夫搭个线?” 邵宜看向谢明,又转头看了看许兰青。 二人短暂对视片刻。 最后,邵宜望向了一直坐在位置上隔岸观火的娄关。 他目光游离,虽看不出异样,但手里的酒盏却已经被他捏得微微晃动,酒液在烛光下也跟着颤动起来。 “不知居士是否愿意。”许兰青的声音传来。 邵宜回过头,看向许兰青,“幸会许先生。” “在下能与邵小姐相识,是在下的福气。”许兰青说。 30. 棋手 邵宜将自己的画作卷起放入画匣,在同许兰青对视后,在众人的目光下,彼此交换了画作。 没多久,许兰青就以身体不适向谢明赔罪,虽然席间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并不去戳穿他。 反倒是娄关在许兰青将要踏出拱门的前一步,轻飘飘说了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因为他没有去看在场的一个人,只是自顾自地。 “我定会向陛下举荐居士。”说完,他眼珠向□□斜一瞬,又回到正位。 这时,许兰青已经在众人的目光中消失不见了。 谢明原本要举起的酒杯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在听到娄关的话后,他咳嗽起来。 “谢大人怎么了?”一直坐在席间不说话的温风开口。 “无妨无妨。”谢明放下酒杯,笑着回应。 邵宜收回看向许兰青的目光,撇眼朝温风的方向看去。 邵淑眉一副心不在焉模样,似是不把酒杯搞洒了,温风正低着头帮她擦拭裙摆。 而视线左移,便是整场最为特殊的娄关,他端着酒盏,不动声色。在撞上邵宜投来的视线后,他像没事人一般,笑着举起酒杯,朝邵宜在空中碰了碰。 谢明也注意到了娄关的动作,也收起了那股不愉快的情绪,笑眯眯的招呼邵宜。 “是老夫招待不周啊,邵小姐,快快请坐,快快请坐。” 回到自己的座位,邵宜接过紫雀递来的温温茶,轻轻抿了一嘴。原本放下的心,在娄关一次次的话里,又一次次被提起。 席间众人的关注点从邵宜透露出身份后,便每时每刻的都落在了她身上。 他们交头接耳,用笑声遮挡震惊,用酒杯碰撞,掩盖自己不时瞟来的眼神。一个名动京城的居士,就在眼前。 临近夏日,阳光显得格外明亮,白色的光柱透过院子里的梨树,趁著西风,在地面洒下水波。宴会也在此时最后的欢呼中,走向结束。 娄关同场的众人打过招呼后,便在众人的目送和跟随下,离开了宴会。 而邵宜和温风与邵淑眉,则是按照规矩,在其他宾客都离开后,才同谢明告别,准备离开。 紫雀在宴会结束时被谢明的儿子叫下,去了库房。 所以邵宜便和谢明一同从另一条小路往府外走去,但刚到石板路,温风和邵淑眉就在身后叫住了她。 谢明温风走在左侧,步子略显缓慢,另一边的邵淑眉依旧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邵宜垂眸,看到了二人在衣袖后拉起的手。 “没想到,邵小姐就是三二居士。”温风开口。 “在下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邵宜解释,“只是会生出太多麻烦。” 温风眸光一滞,显然没有预料到对面人会直接说出答案。他收回眸子里的探究,转头看了眼身旁的邵淑眉,把她的手拉得更紧。 “那日在清风楼,邵小姐恐怕是和大哥相见了。” 他转过头,似是在心里思考了一番,继续说:“如此说来,邵小姐从最开始,便知道大哥对于居士画作的喜爱吧。” 他看向邵宜,眼底闪过一丝不悦,鼻翼皱起弧度。 邵宜被瞪得心里一毛,张了张嘴。但还不等说话,就被温风打断。 “不知道邵小姐对大哥的想法是什么?”他似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又恢复了面上平和。 “但既然大哥选择了你,只希望邵小姐不要寒了大哥的心。” 温风说话虽然咄咄逼人,但却每一句,至少在邵宜刚到这个世界时,想的一样,她没办法否定,所以也没有说任何反驳温风的话,其实,她也说不出来。 石板路两侧是夹道的月季,粉红色,朱红色的,浅青色的花蕊开在四周,淡淡的香气扑上人的鼻尖。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温风见邵宜不说话,也没再去理会。他侧目,又看了眼身旁的邵淑眉,原本平淡的脸上多了一丝笑,他嘴角勾起,像是在等待邵淑眉说话。 邵淑眉目光重新聚集,余光在邵宜身上停留了一瞬后,迎上温风视线。 “我们回去吧,姐姐应该也累了。”她语气温柔,在说到邵宜时,还贴心地朝邵宜轻笑。 于是,在邵宜的目送下,二人便先行离开。 宴会结束后邵宜才注意到,原来谢府内的风景设置别有玄机,从宴会的院子开始,围墙外满是鲜艳的绿色,而邵宜此刻站的地方,便是大片大片的月季以及种在墙角的粉色蔷薇花。 “小姐。”身后传来紫雀的声音,她已经从库房回来了,手里握着一个白色的盒子,象牙白的盒子表面雕刻着饕餮纹路,由粗到细的线条构成四角 凹凸的四神兽形状,最上方的盖子上一抹玛瑙红的盖帽格外亮眼。 紫雀在邵宜投来的目光里开口说:“谢侍郎说,这是侯爷当年得到谢大人举荐后,侯爷赠送给他的礼物。” 她说着,将盒子放到了邵宜面前。 “按照谢大人的意思,似乎是说,就当是送给小姐的礼物了。”紫雀说。 邵宜摸上盒盖,细腻的玉石材质透着雪山的寒意,玛瑙盖帽处,却独有一种视觉反差带来的的温热。 她并没有打开盒盖,而是带着盒子同紫雀坐上了回府的马车。因为她知道,既然是温江的东西,那就应该由温江自己打开。 夏日正值灿烂,窗帘在微风与光束下,一闪一闪,前后摇动,邵淑眉握着窗帘一角靠在窗沿边。 她一路上都很沉默,一旁的温风时不时地拿起桌上的葡萄,小心翼翼地为她剥去外皮。 温风半个身子靠在车厢壁,面上带着愁绪,他一面拿葡萄,一面观察邵淑眉的表情。 过了许久,直到邵淑眉自己开始说话,他才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风,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邵淑眉说。 只是一句话,温风立马坐直身体,伸出那只没有剥葡萄的手,揽在了邵淑眉腰上。 他声音温柔,语调亲昵。 “别这样想。”他说,“把不开心的告诉我,我替你不开心。” 邵淑眉身子软下来,靠在了温风肩膀上,“我以为在你面前,我能做好自己。” “可看到姐姐后,甚至在你们面前,我都变得有些嫉妒起来。”她越说越难以说清楚。 “明明我想要的只是做自己。” 温江单手搂着邵淑眉,将自己的下颚抵在她的头发一侧。 “嫉妒也没事,你就是你,你想要自己成为什么样子,就成为什么样子。”他说。 “我跟在你后面,改变我自己,让我去跟上你的步伐就好。” 鼻息声在温风耳边响起,他拿起手帕,先将自己的手擦干净后,又从下面抽出新的手帕,放在了邵淑眉面前。 “先擦擦鼻子,再哭就不好看了。” 邵淑眉噗嗤一笑,发出一阵呵呵声。她一边接过手帕,一边把另一只手放在了温风手背上。 二人五指紧扣,依偎在一起。 31. 担心 直到马车将要启动,邵宜仍处在宴会末尾的情绪中。 娄关在宴会上的所作所为更让人难以摸清头脑。 “谢兄有几成把握?”一个爽朗的带着几分笑弄的沙哑声音从外面传来。 如果只是如此,邵宜恐怕是不会去留意的,但偏偏这句话的最后却是“几成把握。”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格外的熟悉。 邵宜掀开靠近紫雀一侧的窗帘,一个中等身高的男人身穿乌色长衣,正一脸笑容地站在谢明面前。 她并不认识此人,在宴会上也没见过,但那个声音却让她想起了那日在巷子里听到的声音,那个与北国奸细交流的隐藏在门后的人。 宴会开始的早,太阳到此时还依旧斜挂在天空,与地面接近直角。 在紫雀疑惑下,二人下了车。 站在门口正同眼前人说话的谢明在看到邵宜的一瞬间,眼角抽动。 他越过眼前人,问:“邵小姐忘记什么了。” “在下走得匆忙,想问谢大人一些事情。”邵宜开口道。 那人瞥了眼邵宜,往身后移动了两步,将身前的位置空出来。 “这位是?”那人张嘴。 谢明接过那人的话:“这便是邵家大小姐。” 他介绍完,又抬手对邵宜介绍了眼前的人。 “这便是京城提督,齐提督。” 听了这话后,对面人才转过脑子,朝邵宜行礼。 “在下齐深,见过邵小姐。”他低下头说。 邵宜注意着眼前人的动作,看不出任何的异样,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很周到,并没有因为见到自己而感到慌张。 “见过齐提督。”邵宜扬脸,对上了齐深抬起的眼神,深邃中带上黑色的神秘,叫人捉摸不透。 她心底却升起一股记忆的烙印,而这个锚点便是声音,那日她听到的很特别,是一种沙哑,如同喉咙被割了一条缝一般:漏气。 齐深别过头不再与邵宜对视,他看向谢明,拱手说:“在下就先不打扰二位了,改日再同大人叙旧。” 邵宜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淡雅,她点点头,与谢明目送齐深离开。 人越走越远,但邵宜心里的疑虑却一发不可收拾。她能确定,这和那日听到的声音是一模一样的。 “邵小姐是要同我说些什么?”谢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虑。 “今日宴会上,多谢谢大人解围。”邵宜看向谢明。 “哈哈,是老夫应该的。”谢明捋了捋胡子,笑呵呵道。 “娄关当年可是名动京城啊!”谢明眸光闪动,仿佛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老夫当年举荐他时,便隐约觉察到,他对于其他人发自内心的敌意。” 邵宜看了眼车厢,以及旁边的紫雀。 “娄大人定然是有值得谢大人举荐的地方。” “邵小姐说得不错,”谢明望向自己的府邸,“当年的娄关,老夫心生佩服啊。” “若是匿了如此的人才,老夫愧对国家啊。”谢明说。 “国家有谢大人,是国家的幸事。”邵宜发自内心说,能有如此臣子,一定是国家的吉事。 “父亲,”谢明的儿子走了过来,“陈家来人了。” 谢明同邵宜对视片刻,开口说:“那老夫就先回去了。”? 邵宜轻点头,目送谢明离开。 在回冠军侯府的路上,紫雀靠在窗沿边,歪着脑袋,目光停在不断向后的道路上,似乎有些不开心。 邵宜歪着头倚在车厢壁上。 原本晴朗的天空却变得有些暗淡,太阳也渐渐被灰雾色云块遮蔽,从窗子看去,高楼尽头天边的云,如同沾了泥土的滚轮,往车厢的位置涌来。 靠在另一侧的紫雀收回身子。 “小姐,你说这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她说。 灰褐色四方平桌上,白色的盒子靠在墙壁侧。邵宜看了一眼,朝紫雀摇摇头。 “既然是答谢举荐之礼,对侯爷大概率很重要。” “小姐,为什么大部分人,”紫雀拂开被微风吹散的鬓发,朝邵宜看去。 “都不知道你是 冠军侯的夫人?” 邵宜同紫雀对视,张了张嘴。今天宴会上,除了娄关等人,席间的众人确实不认识她,甚至连邵家大小姐的身份都不清楚,但,温江没有大肆宣传,恐怕也同那日同他关于婚姻的谈话有关。 她眼底闪过一丝恍惚,“我和她约定过一些事情。” 说着,她迎上紫雀的眼神,“所以,其他人并不知道我是谁。” 紫雀在听了邵宜的解释后,闪过片刻的不解和愠怒,但很快,那双眉眼里,只剩下心疼。 “如果没有今天的事情,我以为侯爷对你是......”她没有说完,似是察觉到自己的身份,到嘴边的话没有说出口。 邵宜目睹了紫雀脸色的变化,她知道紫雀是担心她,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此时,天空传来躁动,是雨水,芝麻大小的雨滴从乌云中坠下,噼里啪啦的响声如同变奏的琵琶。 紫雀起身放下窗帘,将雨声隔绝在车厢外。 本就不太明亮的空间在此刻变得更加昏暗,邵宜依旧有些看不清紫雀的脸庞,但那双明亮的眸子却始终在她心底挥之不去。紫雀怕她再一次地受伤,或者说,怕她没有名分。 但这次,邵宜对于温江,早多出了不同于先前的情绪,紫雀处在局外,可能考虑的问题不同,而邵宜自己知道,她对温江情感的改变。 烛光在此刻亮起,照亮了紫雀半边脸庞,微微闪动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一片阴影,邵宜看清了紫雀,眼角噙着透明的泪滴,右脸上用手擦拭而显出的红痕。 邵宜鼻头一酸,为了掩饰,便在嘴角勾起一抹笑,伸出手放到紫雀面前。 “他对我是真心的。”她肯定说。 但下一秒,在紫雀眼里,邵宜又说了一句话。 “若他不爱我了,我一定不会让他伤害我们。”这一次,她眼神依旧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坐在邵宜对面的紫雀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紧接着,他伸出手,轻轻放在了邵宜白中透红的手心。 “我都听小姐的。”紫雀说。 32. 花园 雨声一刻不停在车厢顶棚跳跃,邵宜掀开窗帘一角,晶莹剔透的水珠触碰窗沿,四散开来,冰凉的雨水溅在指腹,细密的液体包裹皮肤,带着些湿润与阻力。 乌黑色木头在雨水的侵蚀下显得油光发亮,前方的道路越来越熟悉,透过雨幕,邵宜看到了远处府邸的匾额,她们已经到冠军侯府了。 门口的仆人早站在台阶一侧,粉桃蜀锦纸伞靠在仆人怀里。 雨幕轻轻,带着夏日太阳的余温。马蹄被拽停后的短暂嘶鸣划破天空,邵宜放下帘幕,车厢重新归于平静。 紫雀抬手擦去眼角渗出的些许泪珠,起身从帘外接过了纸伞。 “小姐,台阶滑,慢一点。”她一边说,一面为邵宜擦去沾满雨水的车厢台阶。 雨水打在她弯下的身子上,白皙的黄色裙衫一点点染上些许透亮,甚至浮现出灰蒙蒙斑点。 邵宜见状,上前为紫雀撑起另一把伞。 “我小心一点就好,不会摔的。”她一面说,一面将紫雀已经有些湿的裙子提起。 刚踏进大门,清风混着雨水独有的清新气味扑面而来,邵宜转头嘱咐紫雀先回去把湿的衣服换掉,免得着凉。 等她回过头时,便看见站在走廊拐角的凌云。 他抱着剑,在看到邵宜后,上前行过礼。 “夫人,侯爷在花园。” 邵宜朝凌云点点头,雨水冲上楼房,檐下的雨水汇流成股,灰白色的天空停在四方的院子里。走廊的挂柱上,暖黄色灯笼在地上撒下光影,照亮了青金色的石板。 两侧空荡荡的,雨幕将四周隔绝,只余下前方被照亮的路,风左右相击,在连廊交汇激起层层水雾。 花园在院子后面,邵宜穿过整条连廊后,在岔口处的圆拱门停下。 迎面是一处层层堆叠,绿树点缀的假山,侧面石头上题着字:陶然园。 邵宜低下头,路是整条连续不断的石块,但仔细看,却能发现,路面的石块是不同时期的,因为,隔一两个白色石块就会出现一块青灰色的石块。这条路原本是断断续续的........ 只是走过连廊的时间,雨水渐渐放慢,遮天的雨幕也开始稀疏分离,油纸伞上上的噼啪声也从嘈嘈急雨转而成了切切私语。 邵宜踩在石板路上,往前看去,整条路呈“S”形状,两侧也根据路进行了设计,左侧是葱郁茂密的竹林,右手边则是靠在墙壁一侧的低矮的石蒜,鲜艳的红花在雨水的冲刷下,频频抖动。 绕过转弯处,邵宜便看到了一处坐落在花树中的亭子。 邵宜站在原地,眼眸中倒映着一抹人影。 亭下,便是温江。他依旧穿着早晨分开时见到的玄衣,笔直的腰身挺在身后的轮椅靠背处,整齐乌黑的秀发束在头顶。 温江似乎也听到了身后的声音,轮椅的吱呀声划过四周。 邵宜与转过身来的温江眼神相对,黑色的眸子在雨幕中轻轻闪动,雨水冲撞在伞面,顺着伞骨从四周流下。 断断续续的雨水让视线朦胧,隔断了二人的眸子,目光一瞬又一瞬触碰在一起,虽不真切,叫人看不清,但恰巧存在这种忽远忽近的,若即若离的离散目光,却叫双方彼此更加心脏跳跃。 邵宜垂下头,撑伞走上台阶。 温江的视线始终落在邵宜身上,额间垂落的稀碎黑发左右晃动,清风混着雨水吹起裙摆。他抬起手,将身下裙摆遮在腿上,一连几个动作,都没想好把手放在何处,直到邵宜跨上最后一个台阶时,他才为自己的手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邵宜并没有看到这些动作,当她收好伞,抬起头时,只看到了一个坐姿端庄,神色清冷的温江。 “今天雨有些大,让夫人受惊了。”温江撇着头说。 邵宜注意到了温江的动作,他并没有看自己,但偏偏的,那侧漏出的耳朵,却格外红润。 “相公。”邵宜眼底闪过喜悦。 听到这句话的温江随即抬起头,撞进了邵宜闪烁的眸光中。 邵宜露出一个浅浅笑容,姣好的面庞完全的落入了温江的视线。一时间,不知是慌张还是喜欢,耳根处的红润悄悄蔓延上了温江的脸颊。 “相公,我发现,你耳朵总是很红。”邵 宜一字一顿,说得很慢,语气里故意的带上了孩童的稚嫩和天真。 温江愣了一下,随即闪开与邵宜相接的目光。 “雨天有些凉了。”他解释。 不等邵宜接话,温江又补充说:“今日宴会娄大人为难夫人了吗?” 邵宜欲言又止,抬起脚走到温江身后。 “多亏有谢大人解围。”她说。 邵宜伸出手,扶上轮椅把手,从高处看去,温江正在她的身下,能清晰地看到那两双红润的耳廓,往下看去,交领的衣裳隐隐约约的透出内衬的白色衣衫,薄薄的肌肉若隐若现,乳白色的脖颈慢慢延伸,落入了再看不见衣服下,邵宜收回眼,冰凉的握把捏在手心。 “相公知道许深吗?”她吐出一口气,赶忙想了句话。 温江摇摇头,“似乎是许家的人,但并不清楚。” “让凌云去调查一下。” “不用,”邵宜脱口而出,“就是在宴会上,我和她比拼了一番。” 温江转过头,看向邵宜。 “需要我放出些扰乱的风声吗?” 过了一会,邵宜才反应过来,温江是在说她“三二居士”的身份被人们知道。 邵宜垂下头,撞上了温江柔和的目光,灰黑色的眼眸闪着星光,高挺的鼻梁在一侧投下阴影。 他移开眼神,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大家迟早要知道。” 亭外的雨早已经停下,泥土混着雨水,青草味夹杂着土腥味,两侧树木在雨水的冲刷,青嫩翠绿,波浪型墙垣此起彼伏,黑白相间,衬上青绿。水珠挂在枝头,啪嗒啪嗒的落下,地上是一片一片的浅洼。 “夫人?” 听到温江低沉柔和的问候声,邵宜低下头,对上了身下那抹深邃的目光。 她能看到温江脸上的一切表情,以及脖颈处,若隐若现的喉结。 “夫人,在清风楼那日,你看到我了吗?”温江说。 邵宜哽了一下,因为在自己身下的温江,此刻两眼闪烁,宛如一只渴求的狼狗一般,在等待自己说出一句话。 33. 接吻 邵宜哑着嗓子。她不敢去直视面前人,因为那目光太过热烈,纯情,如同初入人世的少年一般,在耳边用只有你能听到的低喊,叫着你的名字。热气拂过皮肤,带起汗毛的颤抖与酥麻的触感。 “我,看到了。”她说得断断续续,再说到第一个字时,就卡在上腔中,只发出了半个音,像从高山落入深谷,俯冲而下。 邵宜知道自己不能再看温江,她必须撇过头,叫自己冷静下来。 手臂上的毛孔擦过衣料,霸占了她的神经,燥热中夹杂着不时传来的如同指甲划过皮肤的瘙痒,邵宜移开了停在温江身上的目光。她的眸子停在了远处的杏树上。 过了许久,邵宜才再次听到了温江的声音,不止是因为自己紧张,还是怎么,温江说话的声音没了刚刚的饱满,反而听起来有点清虚。 “夫人累吗?” 邵宜再低头时,没有对上温江的目光,因为他已经坐直了身体,面朝花园看去。 一瞬间,泥土的腥味充斥鼻孔,邵宜内心深处软肉像被攥住了一般,叫她心口发紧。温江不开心了,在没有任何考察和线索出现前,大脑已经告诉她了这个答案。 “你不累我就不累?” 眼前人明显的愣了一下。 “你怕我不喜欢你?”邵宜一面哼哧,一面去看亭外的花树。 天空归于淡青色,污浊的云雾已经散去。 二人沉默了许久,久到邵宜忘记了自己一直站在温江的身后,她收回自己的手。身前人似乎感受到了轮椅重量的变化,轮椅划过地面,发出稀碎摩擦声,温江握着两侧的轮子,轮面上的灰尘粘在他的指缝间,白皙修长的骨节染上泥土的灰斑点。 邵宜刚要走上前,就看到了温江要从轮椅上站起来。他双手撑在扶手处,整个身子已经离开坐垫。黑色的衣摆遮挡住了他青筋凸起的手臂,但脖颈处的青色血管却格外明显。 在这一刻,邵宜可以肯定,温江是脆弱的,如同瓷盏一样。 邵宜伸手托住了他的肩膀,尽可能地让温江有一个支撑点,能够将大部分的力落在自己身上,而不去伤害他的腿。 在触碰到温江的手臂时,邵宜摸到了他厚实饱满的肌肉,光滑的衣服握在手心,不知是温江还是衣衫的温度,很暖和。但温江似乎还有些排斥正面的身体接触,被邵宜扶着的手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夫人,我自己走。”他压低声音说。 邵宜愣了一下,在感受到手心下温江手臂的动作后,松下了手。她心里带上了些疏离感,自己都已经说到这一步了,为什么不正面回答一句,哪怕只是嗯一句呢。这种情绪叫人说不上来,就像宴会后的恍然,原本盛大的宴会只余下一片狼藉和孤独的自己,寂寥得叫人说不出话。 她明明看到了温江红润得要滴出血的耳廓,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惆怅。 雨后的阳光已经重新照亮大地,绿叶上聚集的水珠将光柱折射,液体滴落的啪嗒声早没了踪迹,四周只余下风的轻呼,以及邵宜自己的呼吸声。 湿热的气体划过鼻腔,喉间里的唾液再无法搅动,如同干枯的河床一般。 “夫人,能给我些时间吗?”温江嘘声说。 这句话让邵宜冷静了下来,她确实有些喜欢温江,但对于温江来说,他还需要适应,不能仅仅靠着自己的想法,把事情强加在他身上。刚刚的事情,可以说是情绪使然,亦或者是环境所致,温江并没有准备好。 邵宜努力让自己消化了温江这句话,可下一秒,面前人的动作却让她方寸大乱。 因为她的唇瓣被一个温软湿热的东西擒住,温江上翘的眉眼扑面而来,鼻息间喷薄欲出的热气抚过脸颊,紧接着,是一个强势的,略有掠夺的吻。 她的下唇被温江吸吮。周身被一股暖流包裹,从胸腔,再到腰身,紧接着,一双大手将她揽起,肌肤的触碰如同电流穿过,叫她忍不住在吻中闷哼。邵宜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温江那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侵略眼神在与自己对视的刹那,变为示弱与询问,他在征求自己的想法,或者说,在等待自己做出下一步的选择,这一个吻,不是单方面强制的所需,而是需要彼此确定的,共同完成的契约。 温江不会强横地为所欲为,他在等待,那双明亮的眸子倒影出邵宜此刻潮红的脸颊,这一刻,时间显得单薄无力,所有的事物都走向静止,只有那黏连得有些汇成溪水的呼吸和热气是可以被确切感受到的。 玫瑰花瓣一点一点被撕拽,在风中颤抖,鲜红色花瓣渗出点点汁液,铁腥味搅着淡淡的檀香,所有的感觉在口腔味蕾的触碰下,不可更改地放大。 在温江询问的目光下,邵宜也伸出手,环上了面前人的脖颈,手臂上的红痕勒在凸起的青灰色血管上,随着一呼一吸,热气忽远忽近。不知道是谁的闷哼声在耳边此起彼伏,鼓点般的声音,敲击在心头。汗珠划过脸颊,掉落在温江的锁骨处,邵宜仰起头,对上温江低垂的眉眸,那双带着渴求的眼眸与他红润的脸颊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邵宜放开了环在脖颈上的手,而温江也在感受到这个动作的刹那,慢慢停了下来。 温江的手臂还揽在邵宜的腰上,宽大的手臂扶着,却没有用任何力气,只是放在她的腰上,因为此刻邵宜身体倾斜,正靠在温江紧实温热的胸脯上, 而他的动作似乎只是防止邵宜摔倒。 二人脸颊都带着丝丝红晕,温江低下头,朝邵宜看去。 原本清冷的气质早已经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示弱、有些虚软的声音。 “夫人恕罪。” 邵宜靠在他身上,没有说话。 温江的每一步都叫她猜不透,明明刚刚才说什么“给我些时间”,怎么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吻了上来,但兴许就是这种忽高忽低的情绪变化,却让这个一个吻十足地动人与留恋。整个过程中她没有任何的不适,因为温江在每一个动作前都在会贴在她的脸上,等待。而她便会抓着温江的衣服,在温江的索吻与求取中,揪起他的衣服,告诉他:我准备好了。 “夫人,你的嘴唇流血了。”温江开口,“我去拿些药。” 邵宜下意识噙住下嘴唇,才反应过来,原来刚刚的血腥味,是自己的嘴唇流血了。 温江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轻笑。 “我下次轻一点。”他保证。 可这句话从温江”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一只狼站在羊面前说:“我不会吃了你。” 邵宜抬眸看向温江,这一刻她害羞了,因为温江眼底的那抹笑意如同灿烂太阳。邵宜愣了片刻,在温江柔和目光下,轻声说:“你吻技极佳。” 说完这句话的片刻,邵宜脸刷的就红了,她转过头,不再去看温江。 二人陷次入了再一次的沉默,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因为亲吻过后,所有的一切都悄悄的发生了变化,就像发酵中的面粉一般,带着酸涩与甜腻。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墙头,深红色光波斜照,地上水洼早成了一块新鲜的有些深色的泥坑,蜿蜒曲折的石板路笼罩在一片柿红色中。 一切都回归了平静,邵宜走到了亭子内侧的石凳前,而温江的手在邵宜离开后,还悬在空中半刻,直到邵宜坐好后,那只手才转而撑在灰黑色木质扶手上,借力坐了下去。 “夫人,需要些甜点吗?”温江说。 “今天宴会吃了些。”邵宜说。 二人面对面,却有种说不上的尴尬,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在彼此间升起了一道帘幕,叫人看不清。 “夫人,温风和邵淑梅的婚期已经订下了,在九月。”温江看向邵宜。 邵宜察觉到了温江投来的视线,脑海里再一次浮现起了刚刚的场景,于是,她撇过头,躲开了温江的视线。 “那日我们一块去吧。”温江的声音传了过来。 过了片刻,邵宜点了点头。 接下来,又是良久的沉默,不过,好在天快黑了,紫雀叫二人去用餐。 34. 傍晚 夕阳时分,橙红色天空的角落坠着几颗闪烁的星星。紫雀站在拐角处,她已经换了件衣服,一面往亭子看去,一面提着准备好的餐盘。太阳赖在山边,迟迟不肯落下。 邵宜朝紫雀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眼温江。 再抬头时,紫雀已经笑着转过了身,往外面走去。雨水溅在两侧的草甸上,银白色的露水铺满了地面。 邵宜看着紫雀留在石板路上的脚印,低下头询问温江:“我扶你?” 没等温江回复,邵宜便已经起身,低头看去时,裙子边缘的布条,布满横七竖八的折痕,她伸手将衣服抚平。耳边这时传来轮子的摩擦声,再抬头时,发现温江已经转过了身。 邵宜张开笑容,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不少。 “多谢夫人。”温江仿佛是看到了邵宜的动作,背着身说。 晚风穿过竹林,飒飒作响。 轮椅把手是木制的,在雨天吸收了些寒气,摸起来有些凉。 夕阳沉沉,在远处天边的尽头,越来越低,橙红色的光被拦在了青灰色围墙外,渐渐地,在轮子的滚动声中,陷入了地平线以下。 邵宜走在后面,身体前倾,每走一步,就扬起下巴,尽可能地往温江身前的路看。虽然石板路不宽,但至少可以找到一块相对平稳的地方。 “夫人当心脚下。”温江低声提醒。 邵宜收回视线,顺着声音往脚下看去。 一块白色有手指大小的鹅卵石码在她的右脚边,而她只差一步就踩在了上面。 她抿起嘴,拇指在扶手上摩挲起来,乌木细密弯曲的纹路比指纹更粗,更明显,在蹭过手心时,总叫人心痒难耐。 白色的石板路并不长,因为有些弯曲,加上温江身材高大壮实,她推得也有些吃力,石板路缝隙间的凸起让轮子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夫人。”温江开口,“我自己推吧。”他似乎在心里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因为这一句话在邵宜听来,是分成两段说的。 邵宜咧开嘴。“我亲了你,要对你负责。” “夫人,我想自己推着。”温江犹豫了一会,再次说。 潮湿的水汽在太阳落山后便渗出了泥土,本就走在竹林旁,不时有水珠被风卷着,打在邵宜肩膀上,头上。 邵宜垂眸。 “地上湿,轮子上都是泥。”她说得很慢,慢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这一次,温江没有反驳,而是伸手递来了两块四方大小的蜀锦。 “那夫人也小心些。” 邵宜接过蜀锦,指腹捏着其中一角,上面还残留着温江的体温。 “当心磨手。”温江小声提醒。 邵宜将蜀锦缠在扶手上,余光里,虽看不到温江的表情,但在白皙后颈与乌黑秀发的衬托下,那双红润得要滴出水的耳廓却写着无声的答案。 “相公,”邵宜压低身子,在距离温江头顶上方只有一扎处,轻声说:“多谢提醒。” 温江沉沉的呼吸在耳边回荡。 路上,二人再没有说话。只是在要到住所时,温江开口说:“夫人喜欢吃哪类糕点?” 邵宜望向院子里伸出半个灰黑枝条的杏树,随口说:“杏花的,味甜香淡。” 门口的凌云抱着剑靠在墙上,见他们过来后,一面走上前,一面说:“夫人。” 邵宜看着凌云,眨了眨眼,恰巧这时,紫雀也从门内走了出来。她踮着脚,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藏在身后。 凌云在同邵宜对视片刻后,上前站在了温江一旁。 邵宜弯下身,低声说:“那我先进去了。”说完,不等她抬眼,温江脸涨得通红,衣襟领子交叠,勒在白皙,厚实的脖子,挤出一条红印。 身旁的凌云在看到温江脸色的一瞬间,便撇过头,一双眼眯成缝隙,嘴巴抿紧,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夫人先去吧。”温江咕哝着,声音像是堵在通道的空气,在开闸的瞬间,喷涌而出,他侧过脸,直直地看了看身旁的邵宜。 眸光中带着一丝雨后的清明以及一股说不上道地落寞,就像夕阳落下后的,残余的冷寂。 邵宜愣了一下,但这个目光很短,因为她的双手已经离开了扶手,一瞬间,轻风穿过手心,将手心的温热降了下去。< /p>她下意识地抓了抓手,凌云从她身旁经过,接过了轮椅扶手。 “夫人,我们先去吧。”紫雀在门口叫她。 晚餐相对来说比较的简单,厅屋的桌上是些清淡的食物,槐叶冷淘,白鸡汤,还有些水果。 二人相对而坐,静静的用膳,和上次一样,邵宜会夹一些菜给温江,而温江也时不时地为她夹一些。 白天的繁忙在此刻清爽的餐饮中慢慢消解,槐叶淡淡道地苦气与涩气被冷水冲解大半,汁水在口腔炸开,带着浓郁的槐香。 “夫人,要些汤吗?”温江一面问,一面拿起了短勺。 修长的手指抵在瓷勺底端小拇指捏在柄面上,他歪着头,手肘抵在桌边,衣袖微微卷起,露出一节白皙、线条流畅的手臂。 邵宜放下勺子,被嘴里的食物呛了一下。她拿起手帕,轻轻咳了一下,随后,朝温江点了点头。 短勺磕在瓷锅旁,发出石块相撞的嘀嗒声,再抬头时,一个天青色的汝碗便递到了邵宜面前。 温江一手托底,拇指抵在碗边,青色瓷釉在水汽中,闪着温润光泽。 邵宜笑着接过碗盏,指腹蹭过底部的三个小孔,她拿起放在里面的小勺。 味道很鲜,鸡肉混着专门的草药,鼻尖还没落到碗边,就有一股浓郁的盐香,与鸡肉的清甜,加上草药特有的清苦味,简直沁人心脾。 朝碗中看去,油层上还漂浮了一些枸杞和黄色根须之类,像是人参和甘草。 “还要吗,夫人?”温江捏着一小碗鸡汤,看向她。 邵宜放下勺子,摇了摇头,没再多要。 用过膳后,温江便和往常一样,同凌云去书房处理政务了。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邵宜和紫雀二人,原本用膳时,紫雀也去外面吃饭了,等温江一走,她便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似乎是太匆忙,都忘了把衣领上沾的米饭擦干净。 二人靠在一起,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及马车上的事情,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人总是如此,选择性的避开一些话题。 邵宜斜靠在椅背上,单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 35. 看见 太阳落下后,繁星点缀穹顶,月光渐渐徐向完美,窗边的月影照下横七竖八的枝干,黑色的叶影在黄色木质地板上跳着舞。 紫雀两只脚卡在凳子腿边,两只手撑在首饰盒大小的凳子面两角,她歪着头,耳朵上的珍珠吊坠一晃一晃。 “小姐,凌大人已经和我说了你们的事情。”她抿着嘴。 “是我错怪你了。”她低下头,随即又露出个笑容。 邵宜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她肯定知道紫雀的好意,但现在让她最好奇的是:凌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紫雀? 紫雀在邵宜上下打量的目光里,像是明白了什么,放下勾在椅腿上的脚,身子往后面仰,整个脸红了起来。 “小姐,你乱想!”她狡辩说。 “我还没问呢,”邵宜轻笑,“你就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紫雀撇过头,嘟着嘴:“反正,小姐肯定在想这些。” 邵宜也不再调笑,她伸出手拿过瓷勺,为紫雀也舀了一碗鸡汤。 “你也尝尝,味道很好。”她一面说,一面将瓷碗递到紫雀面前。 紫雀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接了过去,自从邵宜来这里之后,她在紫雀面前从不在乎所谓的礼仪尊卑,紫雀只是她的一个要好的朋友,不是仆人。 兴许是鸡汤好喝,邵宜一连帮紫雀盛了两大碗,在紫雀的花言巧语下,邵宜也又喝了半碗。 等到再看向窗外时,月亮已经挂上了枝头,窗前的树干将淡黄色的圆盘一分为二。 邵宜坐在窗前的软床上,紫雀靠在另一边。 一切都平静下来后,邵宜想起了离开谢府时见到的那个人。他虽记不清齐深的长相,但那个声音的辨识度太强。邵宜想把这件事情告诉温江,但又想回来,仅凭声音,恐怕难以有说服力,更何况,温江近日忙于朝廷的事情,也没时间。 于是,她便想着先去刺探一下,万一有蹊跷了,再告诉温江也不迟。 邵宜伸手从托盘拿过一块杏花酥,塞进了嘴里。 烛火散发着淡黄色明光,透过窗户,倒映出桌前人伏案的身影,发箍斜插在脑后,两鬓的秀发在烛光下轻轻飘动。 门从屋外被轻轻推开,晚风顺着来人衣服下摆的缝隙涌了进来。挂壁,墙垣,桌前的烛火蜡油斜落,火光东倒西歪,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温江身躯后探,放下手中的毛笔,桌面上是已经写了大半的奏疏,黑色的墨迹在灰黄色纸张上显得格外厚重。 进门的人是凌云,他将门再次关紧,抬脚站到了书桌前方。 “侯爷,据裴大人说,北边已经有动静了。” “北境在此时不休养生息,却急于进攻,”凌云说,“其中是否有诈。” 温江抬眸看了眼凌云,“如今我腿疾在身,短短一年,完颜夏便要开战,自然是想借一下机会。“ 他捏起奏疏一角,放到书桌一侧。 “陈大人的儿子有消息吗?”他低声说。 “按照裴大人的意思,陈前是自愿进入北境的,而且。”凌云朝前面看去。 此刻温江眉眼低垂,似乎在想些事情。 “而且,北境记录的名单中,并没有陈前。”他继续说,“所以,裴大人猜测,北境也并不知道陈前的存在,或者说,他已经改了名字。” “难道没有画像记录?”温江疑惑。 “根据边关的说法,当时正值战时,所以......” “上次那个奸细查的如何?“温江把玩起桌前的一块玉石,翠绿色胭脂盒大小的石头上雕刻着一朵莲花,指腹在凹槽处轻轻滑过,指尖跟着上下跳跃。 凌云摇摇头。 “那奸细是被抓到了,但咬舌自尽了。” 温江手指轻顿,斜着脸庞,剜了他一眼,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他的脸庞。 凌云膝盖微屈,单腿前伸,扑通,磕在了灰色地板上。 “是在下疏忽。”凌云压低声音。 “去领罚。”温江说。 凌云起身准备离开,温江将玉石抛到桌上,玉石顺着桌面的绢布滑到了桌角,在桌沿边打起了圈。 “何时抓到的?”他开口说。 凌云放在门锁上的手停了下来,他回过身说:“今日申时。” 温江蹙起眉毛。 “望侯爷息怒,是在下.......”没等凌云说完,温江出声打断了他。 “先回去休息吧。”他双手交叉,手肘支在桌沿,垂着头,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门口传来一声吱呀。 温江闭上眼睛,头发披在身后,他眉毛轻压眼皮,紧闭着双眼。 奸细被抓的时候,他正在和宜儿在一块,而且,他之前告诉过凌云,和宜儿在一块时候,不要打扰。 他睁开眼眸,底部是一抹挥之不去的烦闷,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烧了一半,灯芯躺在蜡油边缘,在火烛下,弯下头,变得焦灼。 他伸出手将烛台上的蜡烛盖灭,屋子渐渐暗了,眸光中的一抹暖光归于黑暗,他眨了眨眼睛,抬手拽了拽脑后的玉簪。 乌黑秀发抖散开来,落在肩上,胸前,后背,他抬手从后颈穿过,揽起大臂粗细的头发,轻轻一扯,头发稀疏甩起,打在背上,肩头,靠近额间的头发因为惯性垂下,挡在眼角一侧。 温江任凭散落的头发晃动,他换了动作,单手支在太阳穴一侧。 在巷子那一日,他见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那是一个狼狈、有些凌乱的人,但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看到了一个苦苦挣扎的自己。 后来,他确实爱上了邵宜...... 夜晚临近戌时,月光变得黯淡,挂壁上,墙垣上的蜡烛越来越短,原本淡黄色的光柱开始发蓝,温江从书架旁取下茶壶,为自己倒了一盏茶。 温茶进入喉腔,带着残渣,顺入食道,身体的燥热叫他身体,脖子发红, 连带着耳根也变得红润起来。 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嘴角凸起了一块有芝麻大小的裂痕,这是在亲嘴时,宜儿不小心咬到的。 仿佛是当时的温度还在,或是宜儿就在面前,温江忍着唾液粘连的刺痛,又轻轻地舔了一下。 凌云靠在书房后面的墙前,月光斜照在屋檐下,墙壁被分割成阴阳两部分,而凌云也被光线分割开来。 他垂着头,满脸沉默。 “凌大人?” 墙角传来声音。 余光里,一抹粉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丽。 “紫姑娘?”他说,“你怎么来了?” 紫雀歪着头,“小姐让我来看一下侯爷忙完没有。” 说着,她也挪到墙边,和凌云站在一起。 “侯爷还在忙,叫夫人先休息吧。”凌云无精打采说。 二人并排站着,过了一会。 “凌大人心情不好?”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说。 凌云将腰间的宝剑靠到墙壁旁,接着,自己蹲在了地上。 “我把事情搞砸了。”凌云叹了口气。 紫雀瞪大了眼睛,撇过头,黑色眸子落在自己脚边的凌云,满脸不敢置信。 “凌大人居然会干错事?” 凌云噗嗤一笑,压低了脑袋,低低地笑。 “在下也不是完人。” 他从地面捡起一块小石子,放在拇指指甲上,“不过是侯爷训练的好。” 石头在指甲上转动了一下,凌云用指甲掐着肉,将石头弹了出去。 “没有侯爷,我现在恐怕在地府走一圈了。”凌云说。 紫雀看着凌云的动作,刚要说话,就被凌云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她学着凌云,也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放到手心。 “凌大人别太难过。”紫雀同样把石头抛了出去,“我以前经常做错事情,但是慢慢来,总会变好的。” 凌云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紫雀一面拍了拍背上灰尘,一面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四方纸袋。 “凌大人要尝一尝杏花酥吗?” 凌云仰着头,光晕打在紫雀的身上,他吸了吸鼻子,愣在了地上。 紫雀见他不动,抬手把纸袋放到了凌云腿上,笑着说:“小女先走了,若是凌大人喜欢,我就再拿一些。” 说完,她便捂着嘴,快步离开了院子。 凌云半蹲在地上,看着紫雀离他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他才低下了头,膝盖上是一块被纸袋和红绳绑好的四方盒子。 他伸出手,将纸袋握在了手里,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小姐,侯爷还在书房,你先睡吧。” _________ 躺在床上的邵宜听到门外紫雀的声音后,便吹了蜡烛,缩进了被窝。 这一夜,很轻,她梦到了温江,也梦到紫雀....... 36. 距离 躺在床上的邵宜听到门外紫雀的声音后,便吹灭蜡烛,缩进了被窝。 内侧的屋子一片漆黑,而她目之所及处,只有几个微弱的,所谓的摇曳烛火,她眼睛一合一合。 兴许是偌大空间与她一个人的对比,她心态发生了些许变化:所以她让紫雀去问温江,要睡吗? 而下午的尴尬在此刻也下降了不少,甚至要有反弹的迹象。 因为邵宜慢慢感觉到自己步伐放缓了些许,而她已经把温江划进了自己的世界。 正是这样的举动,让她开始考虑温江的心情,开始把温江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她轻舔自己唇角,想起下午时,那个绵长的、温柔的吻。 月夜被无限拉长,而邵宜,也进入了梦乡。 窗外,清晨的露水折射出太阳斑斓的光,一侧树木的枝叶卷着叶脉,水珠缀在叶尖,迟迟不落。 邵宜侧着身子,一只手伸出床外,手肘硌在床单边沿。 她翻了个身,手肘往外侧移了半寸,指尖抵在了一块软物上,织物层层的柔顺包裹着指尖,隔着布料,有些柔软,温热。 阳光从窗外打在床前的柜台上,她本能地收回手臂,半睁开眼睛。 眼前并不是像往常一样的太阳光,也没有炙烤的感觉。因为,她的身前,准确地说是面前,被遮挡,带着一股阴凉。 邵宜侧目看去,是一个人影。 再仔细看后,她确定了,是温江。 她心里先是一惊,但下一秒,心里却有股安心的感觉,就是有人陪在你身边。她抬起手臂抓了一把头发,秀发穿插在指缝间,顺着滑腻的皮肤,堆叠在肩窝。 昨夜的思虑在此刻化作一句简单的话,梗在喉腔。 “侯爷?”她一面低声喃喃,双手撑着床板,支起了身子。 身上的蚕丝被顺着胸口脱落到腹部,邵宜穿了身浅粉色睡袍,秀发在她的动作下齐齐从肩头滑落,散在后背上。 邵宜直直看去,对上温江那双眼尾吊起的丹凤眼,深黑色眸子闪着柔光。 他靠在椅背上,腰身挺直,额头上是金色束发冠,冠身一侧是两根细长的流苏金簪,金色扁环形卡槽层层堆叠,末尾处安稳地落在披发上。 “要些茶吗?”温江一面从早就准备好的托盘上拿过一杯茶盏,他托起杯底,在看到邵宜点头后,才将杯子递了过来。 热意透过杯底,邵宜下意识抬了抬放在杯底的手指。热茶顺着喉咙缓缓滑下。 昨晚温江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进了内室的,她并不知道,昨晚听到紫雀带回来的消息后,她便睡了过去。 “夫人,要吃些东西吗?”温江说。 邵宜眸光微动,如一汪泉水般,沁润了温江心田,在他的注视下,坐在床边的邵宜像一只狸猫,仰着头,摇了摇脑袋。 温江下意识伸出手,手肘抵在腰窝,手心朝上,面向邵宜。 夏日的阳光从升起便带着永不停息的热意,白黄色光柱透过手心,温江指节上勾,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刚刚动作的不妥,他垂着眸,想要收回自己的手。 下一秒,一个温热滑腻的甚至盖过太阳光的手覆了上来。 温江抬眸,对上了邵宜带着笑意的如向日葵般的脸庞。 “谢谢相公。” 邵宜借着温江的手从床上坐起,一双脚耷拉在床边,被子落在了身后,她刚刚看见了温江的表情,每次注意到这一点,她总在心里过一遍,想象温江那幅红润的耳廓。 她用另一只手掩着嘴笑了一下,越发觉得自己变了不少,特别是在昨日之后。 “夫人怎么了?”温江轻声问。 “相公耳朵每次都很红。”邵宜又笑了一下。 温江指节上卷,抵在了邵宜手心处,修长的指尖刮过手心细纹,指腹抵在关节处,带起片片瘙痒,他抬起眉宇,眼角上翘,用手握住了邵宜的手,食指落在她的虎口,整个的将邵宜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 邵宜同样勾了勾手,反而被握得更紧了,皮肤贴在一起,热意顺着手心聚集,在二人之间传递。 她笑了一下,一面从床上坐起走到温江身旁,阳光炙热,烘烤地面。 昨日的羞涩仿佛在一夜的分开后变得浓烈。 如果说吻痕之余是杏花的粉淡,那么在经过一夜的发酵与积蓄,在此刻,指尖相碰,化作了红艳的山茶,而他们彼此,便是在寒天中依偎的男女。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一切都走向了浓烈。邵宜确信,昨日的一切是在积蓄力量,所谓的亲吻后的尴尬与适应。 现在都随着心的方向,被彼此的喜欢,一浪接过一浪的盖过。 清淡的茶花香仿佛就在鼻尖,邵宜笑着将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放在了温江的肩膀上。 她先是指尖停在上面,在看了温江红润的耳廓后,又变本加厉地用指腹放在他的锁骨上。 面前人抽动了一下肩膀后,再没有动作。 她笑得更加灿烂,如同此时此刻打在桌前的阳光一般,整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夫人,要吃些东西吗?”温江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邵宜弯下腰 ,借着撑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和温江保持同一高度,下巴抵在他挺着的肩膀上,白皙的脖颈显露在眼前,邵宜眯着眼睛,鼻息打在他的衣衫上,蚕丝材质透气,鼻息透过衣衫落在了衣下滑腻的皮肤上。 “我已经吃过了。”她张嘴咧笑。 温江肉眼可见地脖子都带着红了,握着邵宜的手也跟着更紧了些。 做完这一切的邵宜同样吐出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在她坐到化妆镜时,才稍稍平复下来。 “吃过了。”她不自觉地对着铜镜笑了一下,自己怎么把这话说出来的,没想到“恋爱”是这种感觉。 她轻舔了一下嘴唇,抬眼时发现床边的温江正静静地注视她。 她朝铜镜中的温江笑了一下,随后,紫雀便走到了她身后。 没一会,便为她画了一个淡妆,头顶的发饰似乎也特意地和温江搭配起来,准备了一个低尾披发。 收拾完一切后,温江才推着轮椅走上前。 二人再次对视时,没有红润的耳廓,也没有提到嗓子眼的心脏。 彼此都回归了往日的平淡,但他们都知道,一切都变了,于她与温江来说,于温江与她来说,都大不相同。 因为在彼此间的眼神里,他们都感受到了爱和热切。爱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慢慢地,便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这是陶大人那边来的信。”温江从怀里拿过一封信。 邵宜这才想起来前几日她同陶大人通过信,说是要见一面。 她打开信封后,便看到两行字迹,一行是遒劲飞舞的行书,是陶大人邀请她今日去府邸相聚,而下面一行则是略显稚嫩,横七竖八的小字。 她一下便猜出来,下面是沈智写的,因为最后落款处,有一个小小的笑脸狐狸,两只耳朵耷拉下来,长长尖尖的鼻子歪向一侧,下面则是一个撅起的嘴角,像是特意展示给自己的一般。 邵宜被这行字还有丑萌丑萌的笑脸搞得笑了出来,她折起信封,往紫雀的方向看去。 但下一秒,她停顿了一下,因为余光里,温江的手已经放到了轮椅扶手两侧。 原本准备离开的温江对上了邵宜投来的目光,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开口说:“夫人需要我去送吗?” 在一起后,邵宜发现,他总是体贴周到,也从不让人为难,他知道这是陶大人邀请自己一个人,并没有说他,所以他就默默地跟在身后,不上前一步,也不打乱她原有的生活。 邵宜单手夹着信封一角,递到了温江面前。 “相公要去吗?”她笑着说。 37. 初入 温江接过信封,并没有去看里面的内容,而是叠起来,原封不动地放回到了桌子边沿。 他转过头,一面示意门外的凌云备车,一面又回过头,轻声说。 “夫人先吃些东西吧。”说着,他便叫紫雀从远处的桌子上端过了些早点。 冠军侯府距离陶府并不远,温江只是想让她吃一些东西,免得肚子里太空。二人坐上了门外的马车,紫雀和凌云站在车轼前,没多久,他们便到了陶府。 二人刚进门内,邵宜便看到了正从院子里走出来的陶明,还有跟在身后的沈智和兰罗。 沈智在看到邵宜的一瞬间,一双眸子就和小狐狸一般,伸出手朝她打招呼。 “宜姐姐!”他用稚嫩的声音喊着,在看到邵宜挥手的时候,跨过门槛,小跑下了台阶。 邵宜伸出手摸了摸沈智的小脑袋,一面笑,一面说:“就几天不见,都要到我的腰了。” 沈智仰起头,满脸笑容回应:“陶叔叔每次都叫我多吃点,说正是长个子的时候。” 一旁的陶明同温江点了点头,在听到沈智的回答后,一下子笑了起来,眼尾的鱼尾纹挤成一团。 “昨天写信的时候,小智还特意要求。”他摸着胡子说,“叫他也写一段。” 邵宜朝陶明点了点头,再看向兰罗时,她已经同紫雀攀谈起来。 沈智被陶明的话说得红了脸,害羞说:“宜姐姐看到我画的狐狸了吗?” 邵宜低下头,认真回答:“当然看见了。” 沈智撇过头,这才注意到邵宜身旁的人,他本能地往后挪了几步,躲到了兰罗身边。 邵宜这才反应过来,她看了眼温江,发现他嘴角抿起,目光轻蔑,充满审视,冷冽得像寒冬飓风一般,温江居然吃醋了,邵宜揭开这个答案,一时间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她又看了看沈智,故意说:“你要是怕,我就让你江哥哥站远点。” 说完,她偏着头,朝身旁的温江投去一抹坏笑。 而坐在轮椅上的温江早在听到邵宜的话后,就收起了那副冷冽神情,带上了一抹宠溺的笑,刚刚好,让邵宜撞了个正着。 二人对视片刻后,才结束了眼神的交互。 沈智听了邵宜的话后,也从兰罗身后走了出来。他低着头,走到邵宜身旁,头上的小簪子一晃一晃的。 “江哥哥好。”他抬起头,对着邵宜身旁的温江,小声嘟囔着。 温江朝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示意他往前走几步。 沈智抬头看了眼邵宜,在她肯定的目光下,走到了温江面前。他虽然已经很高,但在温江面前,还是显得格外矮小。 温江看了眼凌云,从他手里拿过一个木盒,递到了沈智眼前。 “这把小刀送给你。”他说,“希望你不会因为父亲的事情记恨国家。” 他越过沈智,瞧了一眼邵宜,随后继续说:“当然,你要是怪我,是应该的,毕竟是我抓捕了你的父亲。” 他打开木盒,将放在托盘上的短剑拿了出来,金黄色剑柄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剑身锋利无比,尤其是刀刃处,更是白得发亮。 “但,我也希望你能用自己的能力保护好你心爱的人。”说着,他把短剑递到了沈智的手里。 沈智在接过短剑后,便跪到了地上。 “我一定记得侯爷的教诲。” 站在一旁的陶明欣慰地点了点头,而看尽一切的邵宜一面是为沈智感到高兴,另一面,则是看向了温江,越发觉得他的魅力,叫人无话可说。 她蹲下身子,将沈智从地上拉起,她看着沈智眼中那不属于这个年龄应该有的冷静和掩饰,轻轻拍掉了他膝盖上的灰尘,小声说。 “当然,”她蹲着,“第一位一定是要开心。” 沈智愣了一下,随即,朝邵宜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他似乎反应过来了,轻声问邵宜:“江哥哥是不是就是娶了宜姐姐的人。” 邵宜实在是觉得沈智可爱,不然她怎么会带着温江一块来。 “你猜?”她用手指戳了一下沈智的脸颊。 温江同样低低笑了笑。 站在远处的陶明,紫雀兰罗,以及凌云都齐齐笑了起来。 还在一脸懵的沈智收起了短剑,又抬眸朝温江看去。 “和你想的一样。”温江承认。 沈智似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仰起头,再次向邵宜确定。 “都是江哥哥了,”她笑说,“还能是别人嘛。” 院子中的菩提树在清风和阳光下,熠熠发光。 沈智弯下身子,笑着趴在邵宜耳边,轻声说,“那宜姐姐要是被欺负了,一定要告诉我。” “好。”邵宜伸出手臂,将沈智环在怀中,“我要是被欺负了,你就找江哥哥。” 听到这话的温江歪着头,用只有邵宜能看到的表情,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邵宜笑眯眯地,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沈智的脑袋,让他找紫雀去了。 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陶明走上前。 “小智遇到邵小姐,是他的福气。”他说。 “大人才是他的恩人。”邵宜一面说,起身走到温江身旁。 众人又聊了几句后,便在陶明的邀请下,一同去了会客厅。 邵宜刚踏进屋子,就注意到了挂在侧面的画,这是她当时在清风娄拍卖的那幅,同样也是陶明竞得的一幅。 “邵小姐实在是叫老夫惊喜啊。”陶明走到邵宜身边。 “是老夫有眼无珠了,居然没把邵小姐和居士想到一块。” “还望大人恕罪,本是要几日后便是要当面告诉大人在下的身份的。”邵宜解释,她几日前就以居士身份和陶明写了信,希望几日后见面,但没想到,昨天自己的身份就已经被众人知道了。 “哈哈,无妨无妨,邵小姐不说自己的身份,一定有自己的想法。”陶明招招手。 听了这话的邵宜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当时确实是为了自己的小九九。 “这 幅画实在是让人惊叹啊。“陶明说。 “说来丢人,老夫先前以为这些画是那位士大夫所画。”他一面说。 “可自从春日后,再看居士的画,便是更加炉火纯青,带着一股独属于女画家的菩萨之心。” “大人谬赞。”邵宜说。 “邵小姐实在谦虚,那日清风娄在下以为能一睹居士面容。”他说着,看向身后正端详画作的温江。 “没想到叫侯爷捷足先登了,哈哈哈。”他一面笑,一面往自己的座位上走去。 “不过,那日以侯爷势在必得的架势,老夫也是自不量力。” 邵宜转过身,也坐到了位置上。 “说到画,”陶明望向邵宜,“不知邵小姐那幅压轴之作,是画的什么?” 邵宜听了陶明的话,转头看向了温江,这幅画,她画的是温江,也只是为了给温江一个人。 温江从画作上转过身,对上了邵宜的目光,二人都知道这幅画的内容,尽管这幅画的初心不太纯正,但现在回头看,却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姜太公钓鱼,本就愿者上钩,而温江愿意,那便是好的。 远处的沈智和兰罗还一脸懵逼,而紫雀和凌云作为两方的目睹者,自然清楚画的内容,她们也对视了一下,抿嘴笑了起来。 目睹了两两对视的陶明也明白过来,讪讪地笑了,再没问画的内容,因为,他大致也猜到了,这画一定有温江和邵宜。 “说到画,老夫想起来前几日在娄大人那里,也看到了邵小姐的画。”陶明说。 “娄大人?”邵宜露出一丝诧异,但再想来,既然娄关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就不奇怪。 “如此说来,娄大人借着边境的事情,向陛下提议整顿官吏。”陶明朝温江看去。 “娄大人素来厌恶士族,如今又有了机会,恐怕又要在朝廷上掀起一番风波。”他继续说。 温江收回落在邵宜身上的目光,神情冷淡道:“娄大人既然已经弹劾了李大人,应该会收敛些许。” 邵宜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不过说来也奇怪,以王丞相的手段,李大人的事情应该很好掩盖过去。”陶明眼底闪过一丝不解,“甚至在朝廷上都未帮李大人求情。” 远处的紫雀和凌云也听到了谈话的内容,他们看了眼邵宜后,便带着沈智和兰罗离开了客房,一同往院子里玩去了。 邵宜放下茶盏,轻声说:“娄大人与士族的关系,似乎更加紧张了。” 陶明撇过头,笑着点头,“邵小姐也观察到了?” “昨日娄大人也去了谢大人的寿宴,”她看向陶明,“不过娄大人做的事情,有些太绝。” 她把那日发生的事情大致告诉了陶明,当然她把最后奸细的事情隔了过去。 整个过程温江安静的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全神贯注,目光没有从邵宜身上离开分毫。 “没想到还有这种事,”陶明思考说,“娄大人对待当年的恩人,竟然也是如此。” 38. 吃醋 温江抬起手腕,推了一下放在桌边的茶盏,杯底与托盘相撞,发出瓷器特有的叮当声,如同水滴从悬崖坠入深潭一般,清脆,迅捷。 这声音吸引了邵宜。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用探究的目光看了过去。 明黄色的茶盏被他托在手中,再往上看去,便是温江动人心魄的面庞,在她视线移动到那双深沉的眼眸后,温江握着茶盏的手一滞。 过了一会,他才从下方拖起杯盏,一手捏杯盖。 厚唇碰上杯壁,杯底积攒的热气遇到外部空气后,升起一团白雾,打在了睫毛上。 阳光恰巧也落在温江身旁,照出晶莹剔透的细密水珠。 热茶顺着喉头滑下,温江在二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把茶盏放回到桌沿。 “今日既然是陶大人邀请夫人来,不谈论这些政务。” 他说得随意,眼神却不经意扫过邵宜的目光,仿佛是在询问,自己的话说得正确与否。 他眸光深沉,可却在与邵宜对上后,就像个奔跑在草地上的少年一般,见到远处心爱的姑娘,不知道如何去表达自己的情绪。 到头来,只能用眼神,用小动作,去小心翼翼试探,伸出自己的手,扯一扯她的衣服或者,假装自己很忙。 邵宜下意识的看了眼陶明,因为第一次见温江如此露骨的表情,在看到他并没有注意到这眼神,而是扒着胡子笑呵呵说是自己考虑不周时,邵宜松下一口气。 陶明回过神来,看了看邵宜,又瞧了瞧温江。 “老夫一见侯爷,便犯了职业病,真是不应该啊。” 他侧过身朝邵宜连连拱手,“实在是对不住邵小姐。” 邵宜自然知道陶明没有恶意,反倒心里暖暖的,尽管现在她很需要了解政事,但眼前的人,肯站在她的角度为她考虑,怕他们讨论政事时把她落在一边。即便对面没有猜她的想法。 可这种感觉却和期待第二天的日子一般,叫人心里满是热流。因为,你知道,有一个人在爱你,在为你考虑,而不是依着自己,去对待。 想着这里,邵宜下意识弯起眼角,对上温江的目光,勾起了一抹笑容。 温江这次没有闪躲,就这样,春水荡漾的眼神交织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邵宜回过头。 直直迎上了陶明投来的带有看戏的坏笑,他揪起胡子一角,食指缠着胡须,一下一下地转着。 “邵小姐和侯爷真是恩爱啊!”他一面说,发现自己的手正放在脸旁。 他哈哈大笑,甩了甩袖子,“老夫真是叫二位笑话了。” “没想到,老夫居然能看到侯爷有如此笑容。”他看向温江,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活像一个老顽童。 温江嘴角勾起,似笑非笑道:“陶大人莫笑话在下。” “哈哈哈哈,”陶明发出爽朗的笑声,“老夫看着你长大,巴不得有一个能叫你痴情的人。” “果然啊,果然啊。”陶明又不自觉地把起胡子,一面起身,走到窗前。 太阳斜照,铺在窗沿,木板将阳光隔开,只在他脚边留下一片光影。 “一个泰岳(邵秦川,字泰岳)一个智信(温义清,字智信),各有各的深情,”他双手撑在窗沿,“不愧是他们的子女啊。” 邵宜笑了笑,余光对上了温江投来的视线。 二人默契地点点头,同时往身后的窗子看去,因为他们已经听了很久的,外面的欢笑声。 “要不我们出去转一转吧。”陶明提议。 “夫人,一起?”温江看向邵宜。 一旁的陶明见状,乐呵呵地揣着袖子,自己先往门外走去了。 邵宜看着陶明的背影,低低笑了一下。 随后,她望向温江。 “那我扶你。” 在看到温江笑着点了点头后,邵宜也笑眯眯地起身,将腿边的细纱扫到一旁,走到温江身旁。阳光懒洋洋地挂在树旁,地面蒙上一层沙粒。 她扶上把手,站在轮椅后,温江偏着头,下颚轻抬。阳光逆着石板面反射上来,在邵宜眼前形成一片光晕。等她适应光亮后,落入了温江的眼眸。 光亮打在他眉眼间,邵宜愣了一下,指腹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摸索。 “夫人喜欢郊游吗?” 邵宜想了一下说:“喜欢。” “那下次我们一起。”他说。 “好啊。”邵宜说。 轮子在地面转动起来,路面光滑平坦,邵宜只是轻轻一推,便动了起来。 院子外----- 沈智拉着兰罗的衣服,紫雀站在最前面,他们咧起嘴角,排成一排,而面前则是凌云。 他们在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他一面往左走,一面张开手臂。 沈智步子小,一边攥着兰罗的衣服,嘴里小声喊着“救命救命”,像一根芦苇一般,随着水波甩在后面。 在听到客房的声音后,他们停了下来。 站在最后的沈智见身前的人没了动静,便松开了抓在衣衫上的手。眼眸上下转动,他伸着手,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屋门处走出来的人。 邵宜在后面推着温江,停在了走 廊的台阶上。她一身粉白色罗衫,明媚的脸庞格外艳丽,而她身前的温江,依旧一副冷样。 陶明站在一旁。从另一边,府里的管家走了过来。 沈智前面的凌云收起了刚刚的笑容,走上前接过了轮椅扶手,将温江推下了小短斜坡。 初夏阳光正好,打在身上暖暖的。 沈智见邵宜也走下台阶,往他们的位置走来。他便咧着嘴小步跑上前,虽然一旁是冷脸的温江,但他丝毫没有减少热情,反倒是邀功似的伸出自己的手。 “宜姐姐,要玩吗?” 邵宜蹲下身,尽量和沈智保持在一个高度。 她笑着说:“先去洗洗手吧。”她从衣袖里掏出手帕。 “你们都擦一擦,再把脸洗一洗。” “都听宜姐姐的!”沈智接过手帕,在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温江后,转手又走到了紫雀身旁。 于是,她们便一块往住所走去。 邵宜站在院子中间,回头的时候,发现陶明已经跟着管家去了屋内。 而温江则已经停在了离她一尺远的地方。 他坐在轮椅上,下颚抬起。 墙角的月季一簇一簇,粉色的,红色的,粉色的,各式各样的花团在微风中轻颤,两侧栅栏围起的圆子里种满了向日葵与绣球花,在太阳下,格外鲜艳。 “夫人,我的耳朵红吗?” 风徐徐吹过,撩起邵宜披散的头发。 邵宜笑着,一面晃动脑袋,将头发散到身后,两个肩膀随着步子左右晃动,眼眸落到了温江的一侧耳朵。 白皙的耳廓透过太阳光,稀疏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眸光闪动,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不红。” 温江歪着头,朝沈智离开的拱门瞄了一眼,轻声说:“夫人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你说。”邵宜故意拉长声音说。 “我耳朵不红,”温江说,“兴许是吃沈智的醋了。” 他刚说完,便撇过头,尽量不去看邵宜。 邵宜嘴角不自觉勾起,露出一个再灿烂不过的笑。 太阳高高挂起,懒懒的躺在云端。 邵宜没有说话,而是挪着步子走到了温江面前,将他身前的阳光遮蔽,影子稳稳落在他的侧颜上,并且随着邵宜向前的步子, “相公。”邵宜开口说。 她绕到温江头偏向的那一侧,半蹲下身子,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一般,挂在他身上。 “能和侯爷相比。”她说,“小智要知道,肯定要开心一场。” 39. 院子 温江一面笑,余光里出现了个身影。沈智走在最前面,紫雀和兰罗你一句,我一句地,似乎在聊些什么。 “所以我想让夫人同意我的请求。”他说。 “原来,”邵宜脸颊微红,压下眼眸,“是这个请求......” “宜姐姐!”身后传来沈智的喊声。 邵宜身体一顿,回头注意到了了正踩着石板路上的沈智,他已经把紫雀她们远远甩在身后的沈智。 “宜姐姐!”他喘着气,脸蛋随着粗重的鼻息,变得红扑扑的。 “慢点,小智!”身后的紫雀招呼着,一面笑,一面同兰罗往前小跑。 拱门旁的矮树斜着身子,绿油油的叶片在太阳下闪着光,风轻轻吹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下次不用跑这么快,看看你的小脸红的。”邵宜一面宠溺说着,瞧了眼一旁的紫雀。 “宜姐姐,你的脸也很红。”沈智眼眸亮晶晶的,伸出指头指着邵一的脸,笑眯眯说,“我现在和宜姐姐一样,脸都很红。” 不等邵宜反应,沈智身后的兰罗扑哧笑了出来。 沈智闻声转过头,满脸疑惑。 “兰姐姐你怎么了?” “小智,你这脸红,是跑得了。”她瞟了眼邵宜,捂起嘴笑,“你宜姐姐可不是。” “宜姐姐,你怎么了?”沈智似乎以为邵宜生病了,脸色立马紧张起来。 他转过头,向紫雀寻求帮助。 “紫雀姐姐,”他一面说,一小截红从脖子边升了起来。 “宜姐姐怎么了?” 阳光明媚,清风徐徐,竹栅栏里大臂粗的树木投下大片的阴影。 紫雀撇过头,和同样站在一旁的凌云撞了个正着。 随后,她一面转回头捂起嘴巴,低低地对沈智笑,“这你要问你宜姐姐。” 说完,他便对着邵宜露出了一个浅浅笑容。 沈智摸不透紫雀的意思,只能回过头来,用那双呆萌的眼神询问邵宜。 “宜姐姐,你生病了吗?” 他语气着急,带着孩子特有的鼻音。 太阳懒洋洋地靠在云端,明黄色光柱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下,散射在地上。 邵宜看了眼身侧的温江,在他看戏的目光里,蹲到了沈智面前。 “怎么会,我不是好好的!”邵宜解释,说着,她抬起手将沈智额间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 “我啊,就是喜欢脸红。”她说得随意,心里却暖呼呼的,像是被人轻轻地攥着一般。 “那宜姐姐为什么脸这么红?”沈智又问。 邵宜微微一愣,随即仰起头朝温江瞧去。她为什么脸红,恐怕在场的,只有温江才最有发言权。 “你啊,问问你江哥哥。”她笑眯眯说。 “江哥哥?”沈智嘀咕道。 “对啊,你要问你江哥哥啊!”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众人顺着视线,停在了站在客房门口的陶明身上。 他手里攒着一个福袋,一面往台下走去,眼睛眯起,鱼尾纹散开,连同着身后的头发也散动起来。 “俗话说,”陶明笑道,“夙兴夜寐,辗转反侧。” “你问你宜姐姐,人家也不会告诉你。” “哈哈哈哈哈哈。”众人笑了起来。 阳光正好,远处的高楼上挂着一串串红枣般的灯笼。 “陶大人莫要调笑在下。”温江说。 陶明身子后仰,抬手捋起胡子,“老夫今天也是见到了真正的冠军侯啊!” 他一面说,将手里的福袋递给了邵宜。 “邵小姐收下这份薄礼。” 邵宜接过福袋,摸起来是个圆润如石头般的硬物。虽然隔着一层锦带,但指腹隐约能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冰凉。 “凉的?”她望了眼陶明,又疑惑地去看温江。像是要把自己的发现分享给温江一般。 “是石头吗?”沈智在一旁说。 “你打开看看?”陶明低头,嘲笑说:“你小子和兰小姐总觉得我送不出什么好东西!” “老夫好歹也是个尚书,再怎么抠,也比老陈好啊。” 邵宜噗嗤一笑,和陶大人相处久了,发现他其实也是一个老顽童。 “你可不能告诉你姨夫。”陶明压低声音,补充说。 沈智一下子笑了出来,连同着周边的人都跟着咧开了嘴。 温江在众人嬉笑的时候,说了一句,让这院子里欢乐的气氛更加浓烈,甚至超过了太阳的温热。 “陶大人是忘了在下?” “瞧瞧,老夫居然把你忘了。 ”他指着温江,两根指头在空中摆动。 “不过只要邵小姐不说,老夫不信,”他眯起眼瞧向站在一侧乐呵的邵宜,“侯爷会说出来。” 只是这一句话,温江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因为陶明的话说得太有道理,以至于温江自己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抬起眼眸,目光停在了邵宜身上,而邵宜也在听到这句话后,下意识地撇过头,与温江对视在了一起。 一旁的紫雀转头朝向兰罗,彼此面面相觑地笑了起来,这声音引得沈智挠起头来。 确实,沈智现在才六岁的,大概理解不了大人的意思,所以,他还是停在了上一个问题。 于是,他睁大眼睛嘟着嘴,细声细气说:“宜姐姐,为什么一定要问江哥哥啊?” 邵宜拍了拍沈智的脑袋,“你啊,这件事情你还不懂,以后自然就知道了。” 邵宜一面勾起嘴角,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你不信问问你江哥哥。” 说完,她便仰起头仰起头望向温江的位置。 “对啊,你江哥哥也有你这么小的时候,”她一面说,肩膀跟着嘴角也抽动起来,“你问问你哥哥,那时候懂不懂这些。” 没等她说完,脑海里已经浮现起了温江红苹果一般的脸颊。 “小智。”温江开口。 他没有继续说,而是等邵宜转过头后,才缓缓要开口。 披散的头发在邵宜转头间,随着风落在脖颈后,红润的面颊上挂着一个笑容。 温江愣了一秒,低声说:“你宜姐姐是我的夫人。” 一瞬间,四周的空气都凝滞下来。 邵宜撇过头,不去注意温江,不是她不想看,而是温江说的话在她看来太过露骨,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爬上脸颊。 紫雀和兰罗静了下来。 陶明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地告诉沈智:“你江哥哥这不就说了。” “宜姐姐?”沈智揪了揪邵宜的衣摆。 “所以宜姐姐脸红是因为江哥哥?” 邵宜一面低下头,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树叶参差错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墙沿上的琉璃瓦片折射下光亮,散发出五颜六色光彩。 邵宜对着一脸茫然的沈智点了点头。 40. 表达 墙垣上的琉璃瓦在斜照的如同柿子般的太阳下,瓦面熠熠发光,斑驳的红绿斑点大块小块的,层层排布。 庭院中的高树,在身下,照出一片阴影。 沈智仰着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组织自己的表情,他先是恍惚,再之后,像是理解了自己一般,看向了一侧的温江。 “江哥哥。”他说,“那你要宜姐姐好一点。” 温江歪着头,轻笑起来。他一只手平放在大腿上,拇指与食指相互交叠,粉嫩的指尖在挤压下,微微发白。 “小智觉得我现在对你宜姐姐不好?” 邵宜撇过头去打量温江的表情。奈何他早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高高在上的俯视模样,除了嘴角的一抹笑,邵宜再看不出什么情绪。 而其余的人,除了陶明以外,都安静地站在一侧,说不上话来。 沈智倒是没有怯懦,他一面侧过头,看了眼陶明,小声说:“小智听说,侯爷一向高冷,不近......女色。” 听到这句话的邵宜抿起嘴角,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恐怕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温江面前说这句话。不过,如果是以前,她肯定是认同这句话的,但是相处下来,还是......有些不同的。 她动了动手指,抬眼往身侧的位置瞄了一下。 温江的眼底闪过狐疑,似是不能理解沈智的话。 他眉毛颤了一下,疑惑问:“小智,从哪里听说的?” 这话倒是先让邵宜一惊。风带起地面掉落的叶片,沙沙作响。 她看向远处的凌云还有紫雀,甚至是兰罗,他们仿佛都在说一句话:“原来温江不知道啊!” 温江手肘支在扶手旁,饶有兴味地等沈智开口说话。 而沈智则是嘀咕说:“京城里的人都这么说。” 他不敢去看温江的表情,似乎是觉得这句话没有说服力,加上又是在温江面前,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和江哥哥见面,你总是冷着脸。” 说完,他便像一阵风一般,躲到了紫雀和兰罗身后。 一旁看戏的陶明再忍不住,先前他还想鼓励小智说出来,让温江说一说自己的想法,没想到,温江居然真不知自己在大部分人眼里的样子。 “温江啊。”陶明一面同邵宜对视了一下,一面摇着脑袋,声音里略带嬉笑和震惊。 “你不会真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你的?” 温江在听到陶明话前,脸上依旧满是不解。身旁的邵宜同样是注意到了。 而在听到这句话后,温江才有一种恍然大悟后的透彻。 他放下手肘,仰起头,直直看向邵宜。 最后,他笑了。 这是一个如同太阳般灿烂的笑容,是完全发自内心的笑。 因为,他眼眸中闪烁起星光,和星辰大海似的。而脸颊上,则是肆意的,没有任何掩饰的笑容。如果在之前,他的笑还需要保持掩饰,而这一次,则是彻彻底底的抛下一切的肆无忌惮的笑,如同那日深夜,无人在场时:他的想法袒露了出来。 邵宜将此刻温江的表情尽收眼底,她被这个笑容所感染,甚至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你们眼里,我是这样的?”温江开口。 一旁的众人在温江扫过的目光下,先是一僵,只有在陶明点过头后,他们才应和着,频频点起脑袋。 在场的人里,唯独邵宜没有动作,因为,她知道,这句话里不包括她。她所见到的温江,是完全不同于其余人见到的温江。 那是一个纯情,体贴的却又有些腹黑的人。尽管他们只在一起了几天,但邵宜可以肯定,也有资格去说,温江是一个不一样的人,或者说,她看到了一个与以往不同,并且,与自己最初认知的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抬眸看向远处,先是墙角开满的月季,再是顺着墙垣,一路延伸看到了天空。 远处天的尽头,云朵被风分割,上层的云大片大片如刀刃似的,下层的云彩是一层波浪,太阳懒洋洋的躺在其中。而上下分层的空间地带,则是从外到内,由白到蓝,最后过渡到橙红色的天。 最后,她停下视线,回到了身边。 而就在这时,温江似乎就在等待她眼神回落的刹 那。 二人视线相对。 “我在夫人眼里,”温江用温柔的视线看着邵宜,“也是这样?” 他不是在质问,眼神温柔中带着询问和渴望,那抹星辰般的眼眸闪着光。他的声音很轻,让人听起来就像是躺在棉花上一般。这句话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在期盼。 在此刻邵宜的眼里,温江就像一个想要得到肯定的少年,蹲在心上人面前,低着头,哼哼唧唧地要得到自己喜欢的答案。因为,她知道,温江对她的信任可能大过一切。他们彼此定下婚姻后,便已经知道:我们是因为爱走在一起的,尽管初心不善,但那早就改变了。 邵宜眼底闪过喜悦与肯定,在树与光的交织下,开口说:“相公比我想的更纯情,更体贴......“ 她说得很慢,一双眼睛没有飘离,而是静静地锚定在温江能看到的位置。这句话她没有说完,因为一来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不想把彼此的恩爱全部说出来,二来,以后的日子还长,总能一点点地把这些想说的话,再说清。 在场的众人彼此面面相觑,最让人注意的便是凌云,他眼神里带着疑惑,随即是一丝确定和欣慰。 紫雀看向兰罗,又拍了拍沈智的小脑袋。 而这件事的主角,温江,彻底的心满意足,收起了自己的表情。他身子向背椅靠去,整个人处在一种轻松的状态里。 至于其余人怎么看他,他不在意,而眼前人的看法,于他来说,似乎是最重要的。 夏日的傍晚是长长的,似乎永远没有结束。云彩从白色变为橙红,又在太阳渐渐地疏离中,化作粉白,最后彻底归于白色。 也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的管家小跑走了过来。 他一面端着画匣,袖子夹在腋下,手里的画匣是暗红色,从远处看,应该是梨花木,四方棱柱上雕刻着龙凤图案,而中间则是四兽纳福图。 暗红色的光泽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众人被这画匣吸引,一时间都聚焦在了这独特的礼盒上。 温江也不例外,他像是认识这个盒子的主人一般,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 41. 潮涌 陶明从管家手里接过画匣。 他眼中并没有温江的那种狐疑,反而在摸到盖子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邵宜的目光在温江与陶明之间轻轻移动。 远处的太阳处在天与地的交界处,降落未落,月亮在天的东方显出一角,夏季时令下,天暗得晚。此刻,在阴与阳的交界处,东方昏黄的天空与西方垂落的赤金色相得益彰。 陶明笑着摸上了画匣盖。 “娄大人?”温江开口,但他并没有把视线放在这个画匣。 在说话的时间,他便侧过头,示意凌云。 随即,凌云便带着紫雀兰罗,还有沈智,往拱门那边走去。一旁的邵宜在看到这幕后也不奇怪,毕竟,知道的越少越好。 “侯爷说的算是。”陶明睁开眸子,拇指放在画匣栓子上。 “不过,准确的说,应该是钱大人所赠。” 温江轻点头,自然是理解了陶明的意思。不过,对于一旁的邵宜来说,二人的对话,简直云里雾里,钱大人是谁?又为何会拿着娄关的画匣,送到陶大人府上? 说来,作为女子,了解政事的机会本就不多,加上她关于原著的记忆早就忘了大半,更是有些力不从心。 好在有陶大人和温江在,虽算不上知道全部,至少能知晓一些。 “娄大人依旧喜欢这些东西。”温江说。 陶明没接话,因为,他的手已经将盒栓打开。 米白色的绢布画轴放在黄锦色的丝绸帛布上。 两侧的圆头玛瑙在衬布的颜色下,显得格外红艳,在卷轴中间,隐隐约约的能够看见散乱的细小纹路,显然是因为年代久远,受了潮气。 “玛瑙镶与两侧,黄纸所衬,身布龙纹,可夺天之宫。”邵宜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是周高祖李邦的《江山序》。 邵宜撇过头望向温江,在得到了一个肯定的表情后,她回过头,又对上了向她投来目光的陶明。 他手托画匣,笑着说,“邵小姐可认得这幅画作。”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高祖皇帝的《江山序》”邵宜回答他的问题。 “哈哈哈,老夫原本还想考考二位呢。”陶明笑着说。 “钱大人怎会有高祖的墨宝?”邵宜一面询问,低下头朝温江的位置看去。 他依旧坐得随意,身子斜靠在一侧。 在注意到邵宜后,低沉的眼眸转而亮闪起来,他轻声开口说:“江山序是高祖赠给王丞相一族的礼物。” “也是作为答谢他们许以人马财宝的序言书。” 晚风吹起头顶绿叶,交叠的枝干摩擦着叶子边缘,发出铃铃响声,院子角落的月季花飘着淡淡的芳香。 温江说得很慢,尽可能地用了最短的话讲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站在一旁的陶明听着温江的解释,一再地点头晃脑,仿佛是在感慨什么。 邵宜自然也明白了,温江在干什么。她很快就从这两句话里摸索出了这件事情的古怪之处,也大致明白了温江眼神中狐疑的来源。 “老夫实在佩服侯爷的才能。”陶明一面感叹,一面抬起手,将画匣盖好。 “大人谬赞。”温江眼底闪过一丝骄傲。 邵宜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什么时候温江这么喜欢夸耀自己了,嘴里说着谦虚,眼里的傲娇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还望侯爷恕罪。”陶明突然躬身,朝温江和邵宜道,“此事在下并不能完全相告。” “本就是我叨扰了大人的邀请。”温江语气诚恳。 “大人实在让人佩服。”他继续说。 邵宜打量着二人的对话,也渐渐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陶大人作为官场“新人”,即便再怎么两袖清风,也是需要些利益分割的,他本可以让管家把画匣直接拿走,却还是把画匣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至于钱文德与王丞相,还有娄关的事情,恐怕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了解清楚,而现在更重要的,还是那日在谢府遇到的人。 圆月悬空,徘徊在斗牛之间,东方的太阳在迟迟不落中带走了最后一缕橙光,清辉淡淡,虽没有那种炙热,院子里,月光洒过,风移影动,树叶交叠参差,别有一番风味。 临近申时,他们便辞了陶大人的挽留,要打道回府。 一说到回去,沈智便坐不住了,原本这个时间是兰罗给他讲课的时间,他倒好,非要送邵宜。 于是,沈智便站在府外的台阶最下层,等着一双眼睛,看了看温江,又格外长时间地看了看紫雀和邵宜,甚至到要离开的时候,又恋恋不舍地走上前,叫了叫紫雀,又抱了抱邵宜。 直到他们上了车还不行,非要站在那里,一直到坐进马车,离开视线消失在拐角后,他才转回头,同陶明回了府里。 坐在马车上的邵宜是靠在温江的肩膀上的,马车慢慢悠悠地走在石板路上。 淡淡的檀木香涌上鼻尖,二人暧昧温热的鼻息声交织在一起。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温江厚实的肩膀上,而温江则一脸镇定地直着身体,不过,他脸颊倒是红红的,那双耳朵,依旧是要滴出血来。 至于为什么是靠在肩膀上,这还是温江先提议的。 刚坐上马车的时候,邵宜是坐在靠南边的位置,也就是温江的右边。 她掀开帘子一角,注视着一排排往后移动的房子,最远处的两个小点,一高一低,是陶明和沈智。 “夫人很喜欢沈智?” 温江温柔的声音传到了邵宜耳边。 她放下帘子,认真地看向温江,随即,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见小智的时候,他很怕我。”邵宜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好。”她笑了一下,“他又可怜又可爱,还不闹人,我很喜欢。” 说完,她眼神聚焦,对上了温江一直停在她身上的眸子。 那是一双盛着光,像夏夜繁星般,闪烁明亮。邵宜看清楚了这个眼神,那眼底不只是繁星密布。 因为,还盛着一点点说不上的委屈,还有一点点没来由的醋意。 像是她刚才说了什么他不爱听的话,可偏偏找不出任何生气的理由,因为,那话没有任何问题,要怪,只能自己不争气。 邵宜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 “侯爷。”她眉眼微弯,故意把声音拉长,“小智才六岁。” 42. 坦诚 邵女温郎敞开心扉 “万一他长大了呢。” 他声音里略带嘟囔,像是故意吸着鼻子,音调又低又沉。 邵宜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这是在对她撒娇,邵宜脑海里第一时间便浮现出了这个想法。她什么时候把温江变成这个样子了? “夫人,”温江说,“我是不是和你想的不一样。” 马车摇摇晃晃,从车身到车厢,马蹄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车厢内一切都变得缓慢。 邵宜看向眼前的蜀锦帘幕,晚风从窗角吹过,如同波浪一般,层层掀动。 “确实,”邵宜到嘴边的话梗在喉间。如果和以前比,温江确实有些不一样。 虽然下午在陶府时,他们已经说过这个问题,她也回答过,但此刻,一车两马,只有他们二人。 一切都变得暧昧起来。 “但我说的是,与初见相公时,有些不一样。”邵宜嘀咕道。在看到温江眼中的不开心与郁闷后,她更不想,也不愿意把最初的想法全部告诉温江。 思考间,她眼眸下垂,陷入思考。 坐在中间的温江注意到了邵宜的表情,便歪着头,碎发散在右肩,头顶的玉簪也顺着他的动作,歪向一侧。 “夫人,你在想什么?” 他温柔的语气让邵宜回到了当下。 她摇摇脑袋,对上了温江投来的目光。 “没什么。”她解释说,“就是想到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说没想是假的,但她没办法说出口,只能换个方式告诉温江。 “清风楼那次?”温江问。 “当时我在楼下看到你了。”邵宜回忆着那日的场景。 她站在楼下,余光里瞟到了一个站在二楼的人。那日,清风和煦,除了沈砚清一外,都很不错。 温江嗯了一声。 在邵宜的注视下,他没有接着说话,而是侧过头,指尖撩过窗帘一角。 深灰色的街道笼罩在远处明黄黄的月光下,深黄色透着白光的灯笼悬挂在房檐两侧,兴许是清辉的作用,马车内也显得有些暗。 光亮斜照,打在温江的鼻尖,在一侧落下一片阴影。青玉发簪散发着光泽。 温江回过头,在邵宜上下打量的目光里,轻声说:“当时我只以为夫人,” 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是一个不守约定的人。” 马蹄哒哒的踩在石板路上,车轮碾过地面不时传来吱呀吱呀声,远处也响起了小孩长长的哭闹声,混着男人的吵闹与妇人尖利的声音,响彻整个街道。 邵宜楞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按照当时的情况,恐怕任谁都会把她当做一个不受规定的人。 她笑了一下,朝温江看去。他眉宇低垂,眼眸靠近下眼睑,就连上挑的眼尾都稍稍贴在散落的发丝上,整个人看着有些低落。 “相公是怕我因为这个讨厌你吗?”邵宜询问。 温江抬眸,在迎上邵宜视线的前一秒,眼底闪过了一丝亮光。 紧接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一般,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窗帘再次放下,墙边手掌大小的灯笼散发着白黄色的亮光,四周的一切都归于安静,儿童的哭闹没了踪迹,妇人男人的争吵也无影无踪,唯一留下的便是一方车厢里的他们二人。 “夫人也有这样的烦恼?”温江率先开口。 也就是在这一刻,邵宜知道了一件事情,当然,也是一件多年以后,一直记得的一个夜晚。虽然只是在小小的车厢里,但正是这一晚,让邵宜明白了,她和温江是一样的,一样渴望一个真挚的,从第一秒相见就是忠贞的爱情。 想到这里,邵宜笑了起来。 在注意到温江的视线后,她抿起嘴角,故意拖长声音说。 “那我想,我和相公是一样。”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暧昧,加之烛光随着车厢的晃动,让人的心脏也跟着有了不同以往的起伏。 “夫人,你当时看我......”温江犹豫了一下,“是怎么样的?” “和他们的看法差不多。”邵宜说。 她像只小狐狸般,一双眼眸转动起来。 “而且,我当时就想好了。” 她简直想把一句话分成三段说出来,毕竟,承认自己早就 想好了换嫁这句话,就承认了自己动机不纯,但她觉得,她确实需要把真相告诉温江。 如果一对夫妻不能坦诚相见,那他们之间似乎也只是为了结婚。 帘外的晚风掀起蜀锦一角,将帘子整个往温江的方向吹起,月光透过帘幕,洒在桌前。 温江收起手,将临走上车时,将邵宜递给他的福袋放到了大腿上。 “夫人,我知道。”他轻声说。 “你知道?”邵宜惊讶道。她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震惊----本以为温江不知道自己最初的想法。 “夫人,你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邵宜眼里,却已经都说完了,温江知道自己的一切,也知道她干了什么。 “夫人不用多虑,我只是猜到了一些。”他身子前探,双手交叠支在桌上。眼眸中闪着温润光泽,如玉石般细腻剔透。 “我以为你偷窥我。”邵宜说。 “如果算上派凌云去调查的话,那应该也算是。”温江想着。 烛光摇曳,从高处往下,在温江身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细长白皙的骨节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邵宜愣了一下。因为,她又看到了一个与以往与众不同,或者说从未展现她面前的样子,那是一个略显腹黑的温江。 他那双如同老虎一般的眸光闪着寒光,即便只有一瞬,却叫邵宜汗毛倒立。 温江同样注意着邵宜的目光,他交叠一起的双手在无意识地紧握和舒张。 他出神地望着邵宜的脸颊,邵宜那双明亮的眼眸,仿佛就近在他眼前。 指腹轻轻摩挲在一起,手掌处薄薄的一层的茧子突兀地刮擦着指腹。 “夫人。”眼眸被烛光染上暖红色,他放下手掌,身子向后靠了靠。 “能靠在我的肩膀上吗?”他喉头滚动,双手摊在桌下的双腿上,他抿起嘴角,挪了挪双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但在邵宜看来,温江的脸在此刻已经红得有些叫人忽视不了,因为,他的脸颊已经要滴出血来。 “相公。” 43. 夜晚 二人回到侯府时,已经是酉时。 府外的月亮被云团簇拥着,紫色,白色,蓝色,灰色,一层又一层的光晕如同玫瑰花一般,聚在圆盘周身。 星星稀疏地排布在北方天极,北斗七星横亘在北极南侧,淡淡的星点如同滴入水池的墨水,高高低低,散开在池底。 邵宜一只手放在轮椅扶手上,仰头看向天空。 “相公,听说北极星是不动的。” “夫人喜欢看星星?”温江双手交叠着放在腿间,说话间,他轻轻地用食指指腹擦了擦虎口。 “算不上。”邵宜眼睛朝天上转了转。她以前确实喜欢星星,但是也只是看星星。 “因为我都不认识。”她补充说。 温江抬起头,眼神落在邵宜身上,头顶月光的清辉洒在她白皙脖颈上,玉簪下垂露着金色的坠饰。 他下颚微微扬起,一双眼眸落在邵宜粉嫩面庞上,他目光聚焦,停在了她眉眼间。 尤其是那一双比星星还要闪亮的眼眸,在夜空中,格外勾人。 “你都认识?” “以前打仗,我特意背过步天歌。”温江轻声说。 “步天歌?”邵宜低下头,说,“是钦天监用来识别星星的口诀?” “嗯,之前为了夜晚行军。”温江解释。 邵宜再次仰起头,看向离他们最近的一颗星星。 火红的光亮几乎盖过了周围所有的星星。 “那相公能给我讲一讲这一颗星星吗?”她伸出手指,放到了那颗火红星星的位置。 温江顺着她的方向,在看到那颗被指尖碰到的星星后,他突然笑了起来。 低低的声音传到邵宜耳边。 “怎么了?”邵宜满脸疑惑。 “夫人,”温江嘴角带笑,步天歌是讲三垣二十八星宿的。” “这样啊。”邵宜抿着嘴,像只犯蠢的小兔子一样,鼓着两侧的脸颊。 被这表情搞得心神荡漾的温江喉结滚动,他吞了吞口水,牵着邵宜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不过,我倒是知道一句关于长庚星的诗。”他笑着说。 “长庚星驭重来日,结灵秀、东阳清骨。”他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在确保邵宜听到后,才继续说下一个字。 “重来日,结灵秀。”邵宜嘀咕道。 月亮被云雾遮蔽,渐渐地,更多的星星显现在空中,墙边杏树绿叶浓郁,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凌云从院落拱门走了出来,而紫雀则是从另一侧提着裙子下台阶,二人同时到了台阶前。 “紫姑娘?” 紫雀看着他手里的信,轻声说:“凌大人?” 凌云顿了一下,握紧了手里的信。 “紫姑娘去找夫人?” 紫雀点点头,“凌大人也要去吗?”她下颚轻抬,尽量让视线与凌云齐平。 奈何凌云太高,她即便站在台阶上也难以够到这个距离。 于是,她微微踮脚,叫自己看起来高一些。 看到这一幕的凌云抿起嘴角,沉沉的眼角下垂,平淡的嘴角稍稍向两侧勾起。 “一起吧。”凌云一面开口说,朝院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风忽明忽暗,云亦纷飞,从天的东侧开始,宛如一条银蛇般,横断月盘。淡灰色的云雾缭绕,散乱。天空暗了一瞬。 邵宜又指了指远处的北斗七星,淡亮色的斑点一闪一闪,缀在斗柄末端。 “破军廉贞高崔巍,水流关峡声如雷。”温江低吟道,“这是破军星。” 邵宜低下头。 “这是在讲风水?” “撼龙经。”温江说。 圆柱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墙壁,台阶,都洒上了明黄色光影,两侧的连廊明暗交织,雕花柱壁繁饰华丽。 温江正要说话的时候,背后传连廊传来了脚步声。凌云和紫雀从拱门处走了出来。 邵宜也注意到了,便转过头,看向并排走来的二人。凌云自知打扰,将手里捏着的信举到了身前。 一旁的紫雀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一般,歪着头,走到邵宜身后。 邵宜害羞地看向朝自己走过来的紫雀,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一种,背着人偷情的感觉。 她握了握手,歪过头,对紫雀低声说,“你都看到了?” 紫雀愣了下,满脸疑惑,眸子闪了闪。 她伸出指尖,悄悄从后面在邵宜背着的手心上写了一个“当然”。 邵宜心领神会,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余光里,温江两指捏着信封,抬起了头。 他夹 着信封,递到了邵宜面前。 信里写的是关于明日陛下要在城郊举行夏游,邀请文武大臣前往。 邵宜捏起信的折角处,将信封折好,递给了一旁的凌云。 她抬起头,对上温江的视线。 “夫人想骑马吗?”温江说。 “想。”她如实回答,以前她在内地上学,后来又在海边工作,自然是没有骑过马的。 “那明日我叫凌云陪你一起。”温江说。 邵宜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暗淡,以温江的战绩,恐怕也有一只心爱的战马吧。 “夫人可以试一试霹雳。”温江出声解释。 “霹雳,”邵宜问,“这是相公的战马?” 温江点点头,“算是从小一起陪我长大的。” “明日我叫凌云去裴大人那里牵来。”他一面说,看向一侧站在身后的凌云。 云缓缓移动,月光盖过云雾,洒下缕缕清辉,院子墙角的杏树歪着头,倚在琉璃瓦片上,青灰色的光泽闪烁在眼前。 邵宜低下身子,往温江的耳旁靠去,微风吹去额间细小的散发,轻微的鼻息声仿佛就在耳边回荡。 “相公能教我骑马吗?” 说完,她又觉得不妥,又补充道:“你就坐在一旁,指导我就可以。” 此刻,邵宜眼里的温江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修长的睫毛轻微地颤动起来。他眨了一下眼睛,梗着喉咙,从胸腔发出沉闷的声音。 “都听夫人的。”他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只是我教的,可能都是打仗时的骑法。” 温江睁大了眼睛,歪头朝邵宜看去,恰好,对上了她那还处在不解中的目光里。 “我会把方法说得简单一些。”他说,“争取让夫人快一点学会骑马。” 邵宜愣了下,在温江那灿如星辰的笑脸中,渐渐迷失了方位。他高挺的鼻梁微微紧吸,眉眼也跟着下弯起来,一整个动作都格外动人,那个笑容也格外的,没有半点防备。 过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那句“好看”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转过头。 “那我明天倒要看看,相公教会我需要多久时间。” 44. 早晨 翌日 黎明时淡青色的天边闪烁着寥寥点点的残星。微风从南方的连廊吹过,立柱上一排排的灯笼摇摇晃晃,随风飘荡,明黄色的烛光摇曳。 西边的天空上坠着一轮淡如白玉的圆月。 温江用蜀锦包着轮子。他身穿灰色便服,头顶的乌黑头发束在手腕粗的黑色发环中。 昨晚他是睡在书房的,因为陛下多送了一封信,为了处理这件事,他便在书房忙了一段时间。 等到月亮到了窗边后,见时辰晚了一些,不想打扰已经熟睡的邵宜,他便睡在书房内侧的一间屋子里。 他一面推着轮椅,一面将衣衫上腰带系紧,来到门前。满院子的石板路上盖上了昨晚一阵小雨后的潮湿。他扶上放在角落里的拐杖。站在门口的紫鹊想要帮忙,却被他拒绝了。石板路上的水珠不知何时沾到了他的便靴底部,在地面带起了点点水印。 在得到邵宜已经醒来的消息后,他起身拄着拐杖走进房门。 窗边的杏花树上缀满了拇指大小的果实,青绿色的果子已经盖上了一层白色水露。邵宜坐在床边,两只脚搭在地面。 “夫人,要起床吗?” “直接去城郊吗?”邵宜小声嘀咕,两只脚已经开始摸索一旁的轻履。 “先带你去看看霹雳。” 邵宜一面提上鞋子,双手撑在窗沿,头发散在背上,颈间,她晃了晃脑袋,站了起来。 “要我扶你吗?” 温江摆摆手,汗珠落在额间,他咬着牙,笑了笑。 “不用,我自己走一走。” “和夫人在一起后,懒了许多。”他自嘲说。 “这么说,我要多监督监督相公了。”邵宜笑眯眯地看向温江。她现在想让自己充当一个可爱小猫,尽可能地让温江笑一笑,乐一乐。毕竟,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没人想总是要对方照顾。 窗外的杏树枝头上停下一只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声叫人不得不得看了一眼。 温江扭回头,看向邵宜。 “那还请夫人多多照顾。”他咧着嘴,将自己此刻的吃力掩盖起来。 但邵宜却看得一清二楚,因为他一只手扶着拐杖,而另一只手,似乎因为双腿坚持不住,只能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但他却不想太过明显,便将自己的手藏在身后,用手掌的力量撑在墙面上。 她眼底闪过心疼,吸了吸鼻子。 “我扶着相公吧。”她挪着步子,走到温江面前。 她拇指肚夹着衣袖,将温江额头的汗珠一点点擦去。 丝绸细腻的质感透着手掌的温度贴在温江他皮肤上,他愣了一下,眼神颤颤,停在了邵宜鼻尖。 “相公,在我面前,你不用逞强。”邵宜踮起脚,离温江更近了。 喷薄的鼻息轻轻拂过睫毛,温江整张脸都落入眼眸,温热气体混着淡淡的檀木香。因为距离太近了,以至于邵宜能清晰地感受到温江起伏的胸口,以及那淡粉色的,上下滚动的喉结。 邵宜眨了眨眼睛,像一只小狐狸一样。 “有我在。”她舔着嘴唇说,“我就是你的家。” 喜鹊从枝头跳起,枝干摩擦过叶子,发出清脆声响。 温江吞咽下口水。 邵宜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喜悦与兴奋,于是她大胆起来,往前探了探身子,彻底贴在了温江厚实燥热的胸脯上。 在她触碰的一瞬间,温江的呼吸就乱了起来,如同冬日的寒风,叫人难以调整呼吸。他耸了耸肩膀,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慌张一般,下颚轻轻抬起。 紧接着,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从喉间发出略带颤抖的声音。 “都听夫人的。” 下一秒,温江彻底愣住了。 因为在他身前的邵宜,吻上了他的喉结。 上翘的舌尖落在滚动的喉结下方,随着他的吸气呼气,不断划过那处敏感的位置,这太过刺激,以至于温江第一次闷哼出了声音。 邵宜仰着脸,双手自然环在温江的脖颈后。 她歪着脑袋,吸吮着温江的喉结,因为这处小小的却格外性感的凸起惹人喜爱。她心里已经承认:自己是个老色批。 温江的呼吸更加混乱,但却是更加配合的伸出了手,穿过薄衣,将邵宜的腰身揽起。 二人的凌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如同蜘蛛网一般,难以分清。 邵宜在得到温江的回应后,更大胆起来。 她抽出一只手,修长的指腹落在了温江的脸庞一侧。 骨感的的下颚骨顶在手心,她轻轻拨动,让温江低下了头。 清晨的光从窗外透了进来,落在温江的瞳孔里。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邵宜的眉眼上,停了一息,又滑到鼻尖,再往下,便是二人的唇。 邵宜抬起眼眸,对上了温江的视线。 在确认过眼神后,邵宜压低温江的身子,与对面人自愿的配合下,一个又轻又重的吻落了下去。 唇角相接的顺接,邵宜便放出了自己的主动权,她送下身子的肌肉,尽可能地让自己全部的靠在温江怀里。 温江的手搂得更紧了些,他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唇全部地落在邵宜舌尖。 清晨的杏子染上层太阳的光泽,露珠顺着杏身,悄悄滑落,滴落在泥土中。邵宜额间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有些则遮在眉毛上,顺着眼角混入了唇间。 一时间,她搞不清这个吻的深度与味道。 只知道温江在试探性地索取,每一下都是轻轻的,直到得到回应后,他才会长驱直入。 邵宜不时地闷哼起来,她放在温江脖颈处的手收紧,指 腹擦在他的皮肤上,勒在他的肉里。 许久过后,温江才停了下来。 邵宜紧贴在他的胸口。他抬起手擦过邵宜的脖颈,掌心薄茧蹭过皮肤。 窗外那颗杏树上,昨晚的雨水早已经消失了大半,还余下的些许露水在阳光下,像泪水,一滴滴凝聚在一起。晨光从缝隙漏下来,落在青色的果皮上。 温存了一会后面,邵宜便提议要去换衣服,找了个借口去了内室。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温江把她的唇角留下了一处小伤口。 紫雀站在门外,见邵宜进来内室后,她也跟着去了里面。不过,刚刚她并不在,因为她去准备早饭了。 许久后 邵宜换了件灰色蝴蝶短衫,这是紫雀专门为她挑选的,说是骑马方便。 二人刚到府外,便看见了被凌云牵着的一匹枣红色的战马。 而温江则坐着轮椅停在一侧。 那马垂着头,任凭温江怎么抚摸,都没有任何动的痕迹,仿佛是见到了主人一般,前腿微屈,将自己的头放到一个能让温江摸到的位置。 邵宜跨过门槛,笑着看向温江。 “夫人。”温江没有转过头来。 “这就是霹雳?” 温江看向邵宜,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虽然他嘴角有些发肿,但却一点也不影响他帅气的容颜。 “夫人,我教你吧?”他说。 邵宜抿着嘴,舔了舔自己嘴角,早上的时候温江虽然很温柔,但不免还是多了一块伤口。 她故意说:“什么?” 温江笑得更灿烂了。 “我说,”他慢慢开口,“我想叫夫人骑马,不知道夫人愿不愿意。” 邵宜看在温江的态度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夫人先让她问一问你的手。”温江说。 邵宜按照他的话,走到那匹枣红色的战马前,伸出手背。马低下头,鼻息抽动两下,热乎乎的气息喷在邵宜手背上。 叫她下意识收起了手。 “别怕。”温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邵宜看了眼温江,在他肯定的目光下,再一次伸出了手。 她直到马儿的鼻息声稳定下来,她才再次把手放到鼻尖。 “它认识你了。”温江说,“夫人可以摸它的脖子了。” 邵宜试探着把手放上去,马儿的鬃毛比她想象中更硬,也更暖和。于是,她大胆起来,顺着毛发的方向摸了两下,马儿跺了跺脚,晃晃脑袋。 “它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邵宜转头问。 温江坐在轮椅上,稍稍动了动身子。阳光打在他的侧脸,鼻梁一边投下阴影。而一双耳廓,被光照得透亮。 “他没甩开你。”他低低说,“就是高兴。“ “那我还蛮受欢迎的。” 45. 考虑 玄武大街上车来车往,两侧的高门大院,朱红色大门紧闭,密密麻麻的金黄色门钉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朝南隆起的房檐悬挂着一连串红灯笼。 粉墙黛瓦间,几人合抱粗的柳树干偶尔突出院外,柳叶低垂,斜靠在凹下的墙沿,宛如姑娘的秀发。 墙沿的垂花柱各式各样,木柱子上雕刻着石榴,花篮,各种各样,繁花过人。蹲坐在屋檐上的脊兽一个个昂首挺胸,盼望着远方的天空。 沿路上,一辆辆马车从邵宜眼前经过。 马蹄声混着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噗噗声,巷子里不时传来儿童的嬉戏声。 一个个黄发垂髫的孩子握着拨浪鼓,在马车经过时,探着头,你争我抢地从巷子里往外看。而那些站在身后的夫人们则一手拿着织物,一手放在眉间,踮着脚去看车厢里的景色。 邵宜眼里带着笑,目光在这群小孩身上停留了许久。 温江支着脑袋靠在桌边,他对外面的景色没兴趣,眼神始终只落在邵宜身上,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窗帘被风轻轻吹起,谷物特有的发酵味带着一股早晨的清酸,混着油坊的香醇气味。 不远处便是朱雀街,红色的酒肆旗帜在风中摇曳。支着摊子的茶铺上,老板转着长壶,为客人沏茶。 夏意愈浓,枝头的蝉鸣响彻整条大街,掩盖了来往车辆的马蹄声与轮子声。 街道两侧有探出窗子围观的老者,也有站在道路旁、酒肆摊位上的百姓,他们一个个仰着头,双手环在胸前。 每经过一辆马车,便齐齐地看过去,似是要讨论出其中是哪家的贵人。 马车经过一处烧饼摊位、一处花摊,烘烤面食的香味夹杂着各种花香,叫人忍不住要打喷嚏。 邵宜捏着鼻子,余光里看到了一方手帕出现在眼前,是温江递来的。 “夫人擦一下鼻子吧。”他说。 “相公喜欢饮酒吗?”邵宜一面接过手帕,轻声问。 “夫人饮酒?”温江侧目,满脸不可置信。 “果酒。”邵宜摇摇头,她平常工作完,喜欢来点果酒,各种果味的。 温江握着自己的手肘,指腹轻轻刮蹭内侧凸起的肌肉。 “那等我们回去了,让夫人尝一尝我收藏的。”他说。 临近朱雀街尾后,两侧的人渐渐稀少,就连茶坊,布庄,都一个个紧闭大门,两侧没一两米的位置便有一位玄武卫,他们腰间配着长刀,一身暗金色铠甲,头顶的纱帽在太阳光下格外亮眼。 邵宜伸出手指了指,嘴巴微张。 “玄武卫。”温江像是预判到了一般,接过话。 “是陛下的亲卫。” 在朱雀街尽头,从城中四面八方驶来的马车汇聚于路口,按照车厢一侧的等级,有序排成长队。 邵宜他们的马车在队列中算是高规格的,自然是走在最前方。 越靠近城门,玄武卫的数量就成倍地增加。 “娄大人到!”外面传来侍卫的喊叫声。 在这句话响起后,前方的队伍似乎停了下来,马蹄哒哒地步子没了声音,只剩下远处的蝉鸣,以及前方的说话声。 邵宜靠在窗沿一侧,用余光观察。 最前方的两辆马车,一辆是邵秦川的,她很熟悉。而另一辆则是镶满宝玉的雕花大红马车。 如果按照等级来看,最前方这两辆里,除了父亲邵秦川那辆,另一辆恐怕就只能是王丞相王仁杰的了。 “那辆红色的是王丞相的马车?”邵宜低低说。 她看向温江,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刚要转过视线去看窗外,从车厢旁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么巧,没想到还能碰到邵小姐?” “娄大人?”邵宜下意识地移开身子。 娄关骑着马,身穿青色便服,手臂上的护甲透着乌黑色光泽,麻花样的缰绳缠在拇指处,他先朝邵宜点了点头,然后一脸不屑地斜着眼神,目光落在了温江身上。 “侯爷也在?” 温江放下手臂,靠在了座椅背上。 “娄大人雅兴。”他扫过娄关身下的马,淡淡说。 邵宜看向温江,从他的眼底看到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很快,那抹异常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窗外的娄关拽了下缰绳,让马慢了些。他伸手摸了摸马背上的毛,回头看了眼说,“这不是见到了霹雳。” “没想到霹雳依旧如此潇洒。”他笑着说。 温江抿起嘴角,眼神里满是厌恶。 “这是要让邵小姐试一试?”娄关瞧向邵宜。 “若是邵小姐不嫌弃,在下倒是可以教一教。”说完,他用趾高气昂的眼神去扫视温江。 马蹄哒哒的声响叫人的心跳也跟着跳动起来,邵宜刚要开口拒绝,放在腿上的手被人握了起来,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带起一片潮红。 她放下要说的话,转过了头。 温江并没有像和她相处时那样,露出自己的情绪。 “多谢娄大人的好意,”他用懒懒的声音说,“不过我想夫人恐怕不愿与你一起。” 娄关似是不罢休一般,咧着嘴角低下头。 邵宜在他开口说话前,堵住了他的嘴巴。 “多谢娄大人。” 他刚张开嘴巴,就被邵宜堵住,原本还带着笑容的脸僵了一下,缰绳被扯在拇指上,短了一小节。 不过很快,他朝前方瞧了一眼,又再次笑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先走了。” 他拍了拍马背,脚轻轻一蹬,身下的马便叫着加快了步子,很快便消失在了窗前。 高耸入云的城门砖石垒砌,灰黑色的墙面上仿佛遭受了千刀万剐般,满是坑洼,悬挂在正中间的门额上写着“京城”,城楼上的士兵手持长戈,红色的飘带在风中摆动,竖在墙角的旌旗随风飘扬。 邵宜放下了帘子,挪了挪位置。 “娄大人这是?”她嘀咕道。 只离她一个拳头距离的 温江说,“他最看不上的人便是我。” “夫人不用在意。”温江轻笑。 浅红色的空间里,他的一抹笑容如同冬日的太阳一般,直直照向邵宜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 她对上温江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也跟着笑了起来。 “夫人笑什么?”温江说。 “我笑。”邵宜眉宇颤颤,斜着身子靠在了温江肩膀上,“为什么相公这么帅。” 她说得很快,生怕话要是一口气说不完,就再也开不了口。因为现在,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红得发烫。 窗帘隔绝了外部世界,也让车厢安静了下来。 温江轻轻的呼吸随着肩膀起伏,一下一下动着,邵宜歪着头,眼睛落在温江的大腿上。 虽然温江总是能解决一切问题,但身体上的残缺,却让他每一次都要独当一面,邵宜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心情。 因为她想到了,从患上腿疾后,温江就要面对一切,面对一个事实,他没法躲开,没法逃避。 娄关在刺温江,故意去讥讽,要告诉温江:你的腿不能骑马,但自己在旁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一想到这里,邵宜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一直都是温江在保护她,替她着想,自己却没一点能力去保护他...... 她这样想着,身子便不自觉地往温江怀里钻,一方面是想用身体接触去告诉温江:他背后有人,另一方面,也是想掩盖自己现在的情绪。 阳光透过帘幕,再带上一层昏黄与粉淡后,轻柔得如同一层丝绸盖在桌面,落在身体上。车厢的温度渐渐升起。 温江在感知到邵宜的动作后,也配合地歪着头,把耳朵靠在她的额头边。他一面伸出手,把邵宜的手握在手心。 感知到一切的邵宜更是像一只粘人的猫咪般,整个人都要贴在温江怀里。 一双温热的大手扶在了她的手背上,滑腻的掌心带着丝丝暖意,邵宜动了动身子,仰起头,靠在温江胸口。 她收起情绪,额头自然地贴上温江的胸口。 二人虽然没有说话,但邵宜知道温江在告诉她:“有我在。” 阳光愈演愈烈,温江梗着喉咙,喉结忽上忽下,他不时的吞咽口水,另一只放在腿上的手小心翼翼的扯了扯腿边的衣摆。 车厢的温度一点点升高,在帘幕下,将二人笼罩在一片暧昧的氛围中。 “相公。”邵宜用略带鼻音的声音轻声说。 温江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夫人有什么吩咐?” “下次,相公叫我去对付这些人。”邵宜说,“好吗。” 温江抖了抖肩膀,似乎被这句话搞得笑出了声。 过了一会后,他才用温柔得近乎黏腻的语调说:“都听夫人的。” “我答应夫人。”说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满眼宠溺地看着身旁的邵宜,接着,又用指腹轻轻地刮过她的耳垂,故意般的动了动那红润的耳垂。 46. 避谶 马车经过一阵颠簸后,又恢复了平稳。邵宜一面往下扯了扯跑偏的肩带,整理好衣服,一面撑着扶手挪到了窗边。 即便隔着一层帘幕,针织的缝隙里却显现出一个大不相同的世界。 独属于田园的浅青色布满了帘幕,细密排布的金丝泛着莹绿色光泽。 阳光照在桌脚,斜斜的桌腿投射在地面,一直延伸到那骨节分明的,落在大腿一侧的手背上。 温江已经坐直了身体,肩膀处的褶皱被他宽大的手轻轻抚平。 帘子被邵宜轻轻掀开一角,微风卷着乡野的泥土气息涌入车厢,凉爽的风贴上皮肤,降下了她周身的温度。 邵宜把帘幕挂到了一侧的绸缎长绳上,眼睫在微风中颤动,脸颊处的绯红渐渐落了些许。 窗外,远处大片大片的泛着青光的是连绵不断的庄稼,麦芒在阳光下闪着明光,四通八达的田间小路上,农夫肩上扛着锄头,屁股后牵着正低头晃悠的黄牛。 他们被这接连不断的车马场景所吸引,一个个放下锄头,手抵在额头,驻足望着,一旁的黄牛则歪着头,揪起地面的杂草,慢慢咀嚼着。 田间不时的蛙鸣,牛哼。从四方的窗子看去,或是一幅田园胜景图。 往前方看一些,虽是近郊道路,却格外充满生机。 两旁的桑树,枣树上,三五成群的麻雀,一会飞过人群头顶,一会用那双鲜红色小脚,踩在马儿的背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远处的村道上,牧童跨坐在水牛背上,他们手握竹笛,头顶的丸子发型在他们的摇头晃脑间,显得格外可爱。 邵宜倚在窗边,同村口的牧童笑着挥了挥手。 田间草根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芬芳,枝头的麻雀左脚踩着右脚,脚下的树叶在微风中,发出沙沙声。 寻常过往的达官贵人怎会接触他们这些山野村夫,可就在车队里,一个漂亮明艳动人的女孩朝他看了过来。 牧童先是一愣,又低头瞧自己身下的水牛。 他像是明白了一般,笑着仰起头,两只小灰手握住了牛角,咬着牙,把正在啃草的牛头露了出来。 邵宜笑着回头看了眼温江,又回过头,继续朝牧童招手,黑色的护肘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光泽。 牧童身子往后仰,一下子就红着脸颊。 他一面看向自己的身后,以为是来了人。 可见身后空无一物后,他才反应过来,挠着头,讪讪地咧起嘴角。 又像是怕自己笑得不明显,连忙抽出背上竹笛,朝邵宜的方向吹了段欢快的曲子。 他脑袋跟着竹子的节奏一晃一晃,头顶的小丸子也跟着一跳一跳。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鳞鱼。 悠扬清脆的笛声短暂的占据了田野,邵宜笑着,朝牧童投去了欣赏的目光。 不过,再看到牧童身上的衣服后,她眼底闪过一丝疼爱。 “夫人要送些东西吗?”温江的询问声在身后响起。 “别了。”邵宜一面吸了吸鼻子,又伸手朝口袋的位置拍了拍。她想让牧童过来,可见身旁全是玄武卫,便没了想法。 她不想扔钱,因为这样看起来不尊重人。 她只想给小孩一些钱,因为注意到了牧童的衣服,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衣服,恐怕是哥哥剩下的一件,手肘处,胸口,腰上的补丁各种颜色,却都是单调的灰白黑。 “夫人若是想帮助,我叫凌云去送一些。”温江开口说。 邵宜转过头,一下子就撞进了温江宠溺的眼眸中。 随即,她愣了一下,心里像是思考了些什么,之后,才继续说:“那我拿些银子。” “直接让凌云去就可以。”温江提醒,“夫人的和我的,没有区别。” 邵宜眼眸暗淡了一下,温江说的没错,他们的钱没有区分。 但温江却总是在这些话后,补充一句,就像是每次都在思考,怎么说话才能让她感觉舒服...... 邵宜低下头,假装不经意地躲开了温江持续投来的视线。 马车缓缓地往前行进,近处是一汪院子大的水塘,荷花迎在水面,粉嫩的莲花有些含苞待放。 有些已经敞着花瓣,淡黄色的花心上,蜻蜓扇动着翅膀,驻足在叶尖。 “相公。”邵宜嘟囔说,她并不是不想花温江的钱,而是发现温江其实一直在维护她的自尊,或者说,温江总是把话说得周全,为她考虑。 “这次能不能用我的钱。”她继续说。 “我画画存了不少钱,留着也是留着。”她抬起头,朝温江的位置瞄去。 “都听夫人的。”温江声音柔和,“不过,先让凌云垫上就好。” “之后,再还给他便是。”温江提议。 邵宜抿起嘴角,“多谢相公。” “夫人若是不开心。”温江挑眉,“都可以告诉我。” 站在马车前方的凌云打了个喷嚏。 “凌大人要手帕吗?”一旁的紫雀小声说。 “多谢紫小姐。”凌云接过紫雀手心的粉色手帕。 他一面擦了擦鼻子,轻声叫紫雀到车厢前坐一会,去郊外的路还有一段距离,一直站着还是比较累的。 见紫雀坐过去后,他也跟着往车厢旁站了站,刚要说话,就看到邵宜从车厢里探出了脑袋。 “夫人?”邵宜的动作让坐在车厢旁的紫雀吓了一跳。她担心地看着邵宜,叫她不要再往外探头,害怕她掉下去。 邵宜故意拍了拍紫雀的头,笑着让她先坐好,接着,她便告诉凌云,让他去送一些银子,给那个在路口的牧童。 接到任务的凌云提着剑便离开了队伍。 车厢旁只剩下车夫,紫雀,还有已经蹲在外侧的邵宜。 紫雀语无伦次地指着邵宜的裙子,叫她不要蹲在旁边,她一面指,一面去拿手帕,把邵宜身下的椅子擦了擦。 至于车厢里的温江,他从邵宜探出头后,嘴角的笑容就没有落下。 他手心覆在胸口上,感受着心脏一点点的跳动,鼻子轻轻翕动,还能闻到残留在肩头上,胸口 处的淡淡桃花香气。 车队离城门越来越远,周边的百姓越来越少,两侧的树木高耸入云,梧桐树沐浴在阳光下。 因为快到目的地,夹道的玄武卫更加多了,原本是一段距离一个,现在却是三三的站在两侧。 最前方的马车停了下来,缰绳被车夫扯起,马前蹄翘在半空中。 紧接着,后方的马车一辆辆按着同样的动作,被拉起了缰绳。邵宜所在的车辆也不意外。 在感受到马车步子越来越慢时候,她便和紫雀道了别,缩回了马车里。 邵宜掀开帘幕,便瞧见了正往这里看的温江。 “要到了。”她笑着说。 “夫人要先下去吗?”温江说。 邵宜脱口而出,“我来扶相公。” 她含着笑,站在温江面前。 整个车厢的前方都被邵宜占了个满,温江仰起头,出神地看着。 在他面前的邵宜笑着,如同灿烂的太阳一般,慢慢地伸出了手。 温江嘴角带笑,看着自己身前的那只白皙的手,阳光照在手背上,泛着白光。 “那就劳烦夫人了。”温江说着,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马车停稳后,温风便扶着邵淑眉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一面扶正手臂处的护甲,将邵淑眉送到邵夫人旁边后,便往兄长的车架看去,见凌云不在,便同邵淑眉道别后,快步赶了过去。 刚到车厢前,他注意到了从车厢里走下来的二人。 邵宜低着身子,将自己的手揽在温江腰间,她一面看着地面,一面招呼一旁的车夫和紫雀,叫他们去搬轮椅和拐杖。 “你慢一点点,不行的话,我去叫人。”邵宜看着地面,一只脚搭在了下方特意准备的木台子上。 余光里,是四周身穿绫罗绸缎的人们,他们或多或少地留了一只眼睛,似乎偷偷摸摸地在往此处打量。 邵宜没多关注,因为,现在她全部的心都放在了温江身上,她害怕自己的疏忽让他再一次受伤。 两侧的树丛间,鸟儿时而发出低低的鸣叫,时而发出清脆的尖声。 温江早就习惯了眼前的情况,以往是凌云扶他下去,周边也有不少人看。毕竟如果他不够强大,也成不了让北境闻风丧胆的名号。 他嘴角勾着笑容,整条手臂搭在邵宜的肩膀上,他收着力气,尽量让自己轻一些。 在邵宜的搀扶下,他稳稳地坐在了轮椅上。 见到他已经做好了邵宜心里一下子被满足填满,她一面拿手帕擦去额角的汗水,一面笑着朝温江邀功。 “下次我要是受伤了,还要相公扶呢。”邵宜开玩笑说。 温江眉开眼笑,放在邵宜肩头的手轻轻戳了戳,连带着勾起了邵宜颈间的发丝。 邵宜侧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温江,虽然看到的是温江厚实的胸肌。 “夫人别乱说。”温江低着头,一双眼睛弯了下来。 “好。”邵宜反应过来。 “呸呸呸,不说了。” 47. 变局(1) 南风卷起枝干处鲜嫩的绿叶,新抽的叶芽在风中摇曳,小麻雀时不时地张着翅膀,将自己的小脑袋藏在羽毛里。 树旁的邵宜在温江高大的身躯下,也显得格外小鸟依人。 她刚要说话,余光里注意到了一直站在一旁的温风,当然,在他身边,还有正走过来的邵淑眉。 温风收起眼底的不解与疑惑,侧过身朝身后向她走来的邵淑眉,笑着将手心摊在了她面前。 “我应该来晚了些。” 邵淑眉侧着头看了眼还粘在一块的温江和邵宜,轻蹙了一下眉毛,然后掩着嘴朝温风点了点头,低低笑了两声。 “有姐姐在,风哥哥不必自责,我想江哥哥应该可以理解。” 说着,她便朝向远处投来问候的邵宜躬身行了行礼。 邵宜一面同她笑了笑,一面又轻抬下颚,对上温江的视线。 “温风和妹妹的感情实在要好。”她说。说来,也有几天没见过邵淑眉了,今天再看,发觉他们二人越发地般配。 温润如玉的温风与明艳动人的邵淑眉站在一起,格外地养眼,虽还略带稚嫩,可却有股莫名的青春气息。 “夫人在想什么。”温江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邵宜,即便是温风与邵淑眉的问候,他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如果说在旁人眼中,温江总是清冷自持,寒气逼人,那么,在邵宜眼中,温江就是一头温柔的狼王,而且是只对她好的大狼。 邵宜忍不住笑了出来,睫毛轻轻颤动,眉眼如画一般勾人。 “我笑相公和温风,都格外疼媳妇。”说完,她便掩着脸趴在了温江肩膀上,但她忘了现在是自己正扶着温江。 一下子整个身体都往温江的方向倾斜过去,到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好在温江及时伸手撑在了车厢壁上,如果不是他反应快,恐怕他们是要摔倒在地。 “夫人。”温江斜着身子,闷哼出声。 邵宜一下子慌了,满脸通红,因为此刻的她正躺在温江的怀里,身体斜着,趴在他的胸口处。 “夫人是觉得我对你不好?”他一面说,自己的耳垂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阳光穿过层云,光柱斜照在两侧的高树上,青白色碎光在叶尖摇摆。 站在一旁的邵淑眉抿着嘴偷笑,一面拉着温风的手,一面也趴在温风耳边,小声嘀咕。 “风哥哥,你觉得是我好看,还是姐姐好看。”她说的调皮,食指轻轻划拉温风的手心。 “你又说笑。”温风握紧了邵淑眉的手,笑着说。 “我会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温风模仿着邵淑眉的语气,又说:“姐姐和江哥哥这么甜蜜,但肯定没我和风哥哥甜。” 邵淑眉一下子涨红了脸,因为她的想法一下子就被猜了出来。 “你。”邵淑眉抿着嘴,佯装在温风的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风哥哥又取笑我。”说完,她便朝邵宜的方向看了过去。 见他们已经恢复了平静,便提议过去打招呼。 于是,二人便牵着手从一侧路旁走到了靠近马车的另一条路边。 “江哥哥好,姐姐好。”邵淑眉笑着打招呼。 邵宜脸不红心不跳的回应道,虽然她确实有些心虚,但既然已经被看见了,那就大大方方展示。 与其扭扭捏捏,不如坦坦荡荡。 温江抿起嘴唇,眼眸恢复了平日的肃穆清冷,宛如天山冰雪。 如果不是那红的要滴血的耳垂,还有刚刚发生的事情,恐怕没人会意识到:此时的温江和刚刚的温江有什么关系。 微风卷着太阳的暖意轻轻地贴在皮肤上,树叶摇摆,枝头的鸟儿踩着脚,歪着头,一下又一下地叫着。 紫雀推着轮椅,从车厢另一侧走了过来,在看到温风与邵淑眉时,眼底闪过狐疑,她愣了一下,朝邵宜看去。 邵宜眉眼微弯。她真是不能逞强,温江身材高大壮硕,她扶着确实有点吃力。 “我来吧。”温风看了眼邵宜,也看出来她的吃力,便走上前,要去接温江。 邵宜看了眼身旁的温江,在温风走到车厢旁,靠近温江后,将自己的手从那紧实的腰身间松开。 二人的距离被拉开,邵宜的指腹从腰上换到了温江饱满紧实的手臂处。 邵淑眉站在道路一侧,看着几人的动作,想要上前帮忙。 刚抬脚,远处便传来了一个女孩清脆悦耳的嗓音。 众人抬头看去。 一个身穿紫衣孔雀长服的女人双手环在胸口,在注意到众人的目光后。 她一面笑着,手中的团扇挡在嘴边,腰间铃铛在一颦一笑间,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身后的仆从垂着头,小步跟在后面。 “侯爷,风哥哥好。”她声音尖利悦耳,像喜鹊一般。 这就是在王丞相马车上看到的那位女子,邵宜这样想着,下颚轻轻扬起。 温江站在她的一旁,没有任何的动作,眸光冷淡得快要结出冰来。 “王小姐好。”温风看了眼温江,接过王茂的话,礼貌点了点头。 “茂姐姐好。”邵淑眉离她最近,一边笑,一边往她身边走去。 “今天茂姐姐好漂亮啊!” 她握紧了王茂的手腕,笑眯眯道。 “眉儿还是那么嘴甜。” 说着,王茂便抬手摸了摸邵淑眉脸颊,但余光却瞥向了温江。 在没得到任何的眼神交流后,她仿佛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失落。 随即只能看向了站在一旁安静的邵宜。在对上视线的一瞬,邵宜便感觉到她眸光里的不善与敌意。 “没想到宜儿妹妹就是三二居士啊。”她食指微弯抵在唇前,“宜儿妹妹真是深藏不露啊。” 她似是话里有话的,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邵宜停在喉间的话刚要说出口,就被王茂呛了回去。因为她已经选择性忽视了自己,转而去看温风。 “风哥哥,父亲刚刚还提起你了。”她笑说。 温风眼底闪过一丝紧张,随后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温江,像是在提防什么。 过了一会,在确定温江的神情后,他才轻声说:“丞相近来身体如何?” 邵宜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温风为什么会突然紧张起来? 她正想着,衣衫下摆却感觉到被人从身后扯了扯。低下头后,才发现,原来是温江,他的拇指与食指正夹着衣服一角。 温江似乎也感受到邵宜从上方投来的目光,笑着抬起头。他像一只小灰狗一样,两只耳朵一晃一晃。 “夫人,一块去见见邵丞相吧。”他哑着喉咙,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邵宜心头一颤,笑眯眯地伸出手,从身后握住了温江的手。 “好啊。”她笑着说。 在一旁的王茂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温风和邵淑眉说着,不过三人兴致都不高,气氛有些尴尬。 因为温风时不时瞟向温江,似乎在想些事情,至于邵淑眉,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她的话。 王茂瞄了眼邵宜和温江的方向,低声却问了一句。 邵淑眉拉起王茂的手。 “茂姐姐不知道,姐姐和温江哥哥早已经在一起了。” 听到这话的王茂脸色立马阴沉下来,她嘟起嘴巴,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她嘀咕说,“为什么京城没有一点风声。” 邵淑眉瞧了眼邵宜,笑眯眯说:“这啊,说来话长了。” “姐姐肯定有所不知。”她一面说,一面看向温风,“那姐姐肯定也不知道我和温风哥哥已经订婚了。” 还没说完,她便勾起了笑容。 温风同样也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略带克制的笑容。 “恭喜你们啊!”王茂朝邵淑眉笑了笑,余光看向了邵宜与温江。 邵宜注意到了王茂投来的眼神,一时间,有种被偷窥的慌张感,因为,王茂已经把喜欢温江这个事情写在了脸上。 春风带起河岸的波澜,荷花涟漪,顺着水波轻轻荡漾,淡粉色的荷花亭亭玉立,荷塘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芬芳,在四周若有若无。 邵宜垂眸,指尖捻着衣角,话说回来,以温江的才华,恐怕有大把的人都在暗中喜欢他吧。 温江撇过头,看向正在思索中的邵宜。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扫过下眼角,阳光落在高挺的鼻梁处,投下片阴影。 温江愣了一下,轻轻开口说道。 “那我们走吧。” 邵宜抬头望了眼温江,轻轻一笑。 “那让他们继续聊,我们走吧。” 邵宜说着,从温江手中接过了轮椅。 温风看向温江,一瞬间有些恍惚,指腹从扶手上脱离,清风从指缝间穿过,叫她清醒了些许。 王茂抿着嘴,眼神复杂。 邵淑眉看了看温风,示意让温风也一起跟着去。于是便同王茂告了别。 48. 变局(2) 当邵宜和温江到了最前方的车马位置时,已经有三四个人站在一起说话。 其中最显眼的便是一位身穿青色华袍头戴鹤冠的中年男人,而他身侧则是另一个鹤发童颜的男人,他脸色红润,国字脸,估摸着年龄有四十岁。 两鬓的青丝夹着略微的白发,头顶发冠泛着玉石独有的蓝灰色,他一面笑,一面看着身侧的邵秦川。 邵秦川把着胡子,余光中看到了从远处缓缓走来的邵宜,以及被她推着的温江。 身旁的两人同样看到了邵秦川的视线,纷纷转过头来。 邵宜握着把手的手一僵,脸色突然沉了片刻。因为他看到邵秦川脸上浮现了一股怒意,或者说是一股嫌弃。 “久仰侯爷大名”,那位国字脸的男人先开口道。 “苏大人,听闻你久在杭州,兴许还和温大人母亲家,有点交情呢。”身旁男人发出爽朗的笑声。 “侯爷近来身体可好?”苏文哲垂眸,低声说。 温江轻抬眼眸,寒气逼人,叫人退避三舍。他上下打量钱文德,语气平淡,轻轻回了句。 “多谢苏大人关心。” 王仁杰见钱文德面露难色又看了看温江,便一面笑说,一面朝邵秦川看去。 “要不是邵丞相告诉我,我还不知侯爷和丞相千金的事情呢?” 突然被点名的邵秦川沉着脸,公事公办地同邵宜说。他声音沉闷,像是从海底发出的一般。 “宜儿,还不过来拜见王丞相,苏尚书。” 邵宜轻轻动了动指节,笑着朝二人轻轻地行了礼。原来这两位就是陶大人口中所说的王仁杰和钱文德。 “邵丞相可是有福啊,老夫听闻这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三二居士,原来就是邵小姐啊。”王仁杰哈哈大笑。 “钱大人是有所不知啊,侯爷可是酷爱书画,老夫猜测,这侯爷家中,恐怕满是邵小姐的画作吧。”皱纹爬上脸颊,他扫过邵秦川,笑眯眯地朝邵宜看去。 “老夫小时候与父亲常常一同赏艺书画,待有时间,定登门求画。” 邵宜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一侧,恭敬对王仁杰说:“丞相谬赞,在下于远庆侯面前,不敢搬弄是非。” “小女多年寻求远庆侯的画作,来日定当上门欣赏一番。” 听到自己父亲被夸赞的王仁杰哈哈大笑,满脸骄傲。 “上至定国侯,近到远庆侯,个个是忠义爱国,子弟又皆芝兰,在下实在仰慕。”钱文德一字一句道。 “能生在王家,真是老夫前世修的福分啊。”王仁杰拔起胡子,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 站在一旁的邵宜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这王丞相实在是有点叫人难以招架。 她低头看向温江,但由于就站在身后,所以也没有看到温江的表情,只注意到了他放在腿上的手,轻轻地握了几下。修长白皙的指节泛着丝丝红晕。 站在一旁的王仁杰又像想到了什么指着邵秦川,满是幸灾乐祸。 “老夫当年可听说,秦川可是最讨厌所谓的花鸟鱼虫的这些娱乐。” “不过也是,这些东西在以前都是稀罕玩意儿。”他说,“听高祖说,当年的孔代大师,还是王家的专用画手。” “不过没想到一向讨厌书画的邵丞相,家里竟然出了一个大画家。”王仁杰用幽默的方式打趣,“真是叫人羡慕啊。” 他仿佛遇见了开心事儿,一连说了许多话,搞得站在一旁的邵秦川都有些愣,毕竟前几天他们还在朝廷上大吵一架。 邵宜看着这场景,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说邵秦川和王仁杰是死敌吗?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后,王仁杰便借着要与皇帝相见,便起身与钱文德一同离开了。 荷塘不时传来田蛙的叫声,鱼儿翻出水面鱼尾轻轻摇荡水波四散破裂,沿着荷花的边缘慢慢扩散。 邵宜朝邵秦川看去,微微躬身就行了一个礼。 “宜儿拜见父亲。” 邵秦川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嗯了一声。 “几日前我派人向宜儿送去了长公主的画作,丞相应该收到了吧。”温江终于开口。 邵秦川听到长公主的字眼,眉眼舒展开来。他噙着笑说:“多谢侯爷,当年公主虽画了不少,但却在火灾中大量遗失……” “呦,丞相对我姐姐,真是纯情啊。”一个有些阴阳怪气却十分温柔的熟悉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邵宜最先转过头来,在看到来人后,一下子便眉开眼笑。 “姨母。”她一面说,几步走上前,抱住了站在陈冰阳一侧的李静婉。 “姨母几日不见,看着脸色好多了呀。”李静婉声音细腻,白皙滑腻的指腹抹在邵宜脸颊旁。 她眼里含着笑,指尖轻轻地在邵宜下颚处滑动。 “要不是我再三逼问你姨夫也不会告诉我,你和侯爷的事情。” 她说着,不乐意地瞄了眼身旁的人。 陈冰阳立马露出一个笑容,活像是个被欺负的小媳妇一样,连连求饶。 李景婉莞尔一笑,看向了坐在轮椅上已经转过身的温江。 “侯爷好。” 温江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 “二公主好。” 李景婉嘴角勾起笑容,“既然已经和宜儿在一起了,也该改一改称呼了。” 温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姨母好。”他说。 “哈哈,好好好。”刚刚还乐呵呵的陈冰阳一下子更开心了,笑着说:“有这样的侄女婿,实在是好啊。” 李璟婉拉着邵宜的手,白了陈明阳一眼。 “就你话多。” 被他们孤立的邵秦川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他一双眼眸沉沉,暗暗地和李景婉较劲。 天边泛起白光,云朵在绿树间轻轻飘荡,绿白相间,各样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姐姐要是还在世恐怕要被邵大人给气死了。” “你!”邵秦川瞪大了眼睛,险些骂出声来。 “亏你姐姐当年一直说你的好话。”他说,“我看就是专门来对付我的。” 他甩了甩袖子,背过身,不去看李景婉。 如果不是站在中间的陈冰阳来回劝说,恐怕二人又要吵上一架。 他招呼着邵秦川,让他少说两句,接着,又往后挪几步,贴到李景婉身旁,笑眯眯地歪着头给她说:“今天宜儿和侯爷都在,夫人给邵丞相一个面子吧。” “你就胳膊往外拐吧,我看你和邵秦川也是一路人。”李璟婉哼着,没好气说。 她拉着邵宜,往中间走,一下子离陈冰阳和邵秦川远了些。 “宜儿呀,快和姨母说说,你和温江温侯爷的故事。”她一面 说,食指与拇指扣在邵宜滑腻手腕处。 “上次你来的时候都没和我说。”她略有不开心,眼眸黯了黯。 邵宜害羞地看了眼温江,撇过头解释道,“上次去的时候,还没确定,想着以后再和姨母说。”她两颊通红,声音越来越小。 “哎,你哥哥要是有你这么懂事,我都不会天天生气了。”李景婉叹了口气。 “哥哥有消息了?”邵宜问道。 “多亏了侯爷,听说他是偷跑出境的,也不知道他要干些什么。”她看向温江,“还要多谢侯爷帮助。” 温江礼貌点了点头。 “早年受他爹和你爹的影响,说要让他出去闯一闯,现在是好了。” “哪有男孩子不出去转一转的,谁知道前儿这么倔。”陈冰阳瞧了眼邵秦川,像是二人派出来的发言人一样。 李景婉瞪了他一眼,“姐姐要还在,一定要被你俩气死。” 邵秦川鼓着脸颊说不出一句话。每次在李景婉面前,时不时地提起长公主,总是气得他发懵。 微风轻轻吹起,衣摆向两侧摊开,枝头的鸟儿叽叽喳喳的活像出来郊游一般。 邵宜看向温江,睫毛颤颤,满眼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一旁的李景婉看了眼,顿了顿,又侧身环住邵宜,背着温江,朝她挤了挤眼睛。 “侯爷需要你照顾吗?”她小声嘀咕。 邵宜愣了一下,眼睛往上瞟。 “有时候需要。” “那累不累呀,你们……”她抬手擦了擦嘴角,似乎犹豫不决,不知如何说出口,“就是你们。” “你们有那个?”李景婉趴在邵宜耳边,小声嘀咕。 邵宜一下子脸颊通红,支支吾吾的从喉咙里发出气声,最后,在李景婉期待与疑惑的目光中,摇了摇头。 李景婉顿时有点失落,身子往后仰了一下,抿着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听你父亲说,侯爷不是可以站起来吗。”她思考着,嘀咕道,“难道是那里不行?” 站在一旁的邵秦川与陈冰阳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二人在说什么。 而谈话的主人公温江更是疑惑。因为在他们说完话后,他看到了,李景婉投来的带有好奇与不解的目光。 邵宜耳垂要滴出血来,说来确实,他们现在还在分房睡,但这应该也是正常吧…… “对了,侯爷。”李景婉突然开口,朝温江望去。 她一面说,看向了一旁的陈冰阳,眼里满是爱意。 “几年前,我身子弱,你姨夫为我求了不少方子,寻了不少名医。” “若是侯爷需要,可以向我问一问。” 温江微微蹙眉,目光越过李景婉,落在了身后的邵宜身上,她白皙的面颊上染上一层红晕,叫人格外心动。 “多谢姨母。”他声音低沉,目光在邵宜身上闪了一下,指节轻轻握了两下。虽然不知道李景婉的意思,但心里还是估摸了七八成。 “各位大人!”远处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一位身穿黑色衣服的仆人从身后跟着几个士兵走了过来。 “奴婢见过各位大人。”他恭敬行礼,“陛下已经到了,游猎马上开始。” 远处的车马渐渐聚拢,一个个身穿华袍的男女开始走动。 众人见状便一一笑着,往广场走去。 49. 变局(3) 青绿色的孔雀翎羽蒲扇被身侧的两位侍从轻轻扇动,台阶两侧是身穿粉衣黛姿的侍女,皇帝李云飞端坐于龙椅之上。 另一边则是李云飞的皇后王淑雪。金黄色的凤凰头冠搭配上红色长袍,她面目姣好,宛如远山。 帐篷上红色的锦布盖满整个台面,往上看去,从东侧到西侧,两边低中间高,宛如房屋一样。 帝后端坐于上,台阶下方的左侧则是几位熟悉的人,以楼观为首,左手旁是陶明,右手旁是李文蓝。 而温义清,则和温风以及邵淑眉站在一块儿,他们有说有笑,一个个脸颊上都挂着笑容。 李云龙见他们一块走来,一面招呼身旁的侍从,一面站起身,和皇后一块儿走下台阶。 微风轻轻吹过,皇帝牵着皇后的手,看着台阶,步子慢慢地走了下来。 “婉儿。”李云飞笑眯眯道。 “见过兄长。”李景婉松开拉着邵宜的手,微微朝李云飞欠身行礼。 “宜儿见过舅舅。”邵宜同样规规矩矩的与皇帝问好。 李云飞点点头,朝身侧诸位大臣看去。 “有劳诸位了,”他一面说,一面抬脚同身侧的皇后并肩朝高台走去。 “今日游猎,一定要让各位玩得痛快。”他挥挥手,叫侍卫安排仪式。 坐在两侧的歌女,有的左手抱琴,有的俯身转轴,或是击石敲磬。 宴会在歌舞升平中开始。 邵宜扶着温江跟在邵秦川与王丞相一侧,安稳坐下。 她和温江是并排的,二人坐下后,渐渐放松下来。温江右手支在扶手处,歪着身子往邵宜的旁边靠了靠。 他手心朝上,摊在邵宜面前,两侧红色的布幔透过太阳照下一层红光。 邵宜笑着,一面去想,他认识的温江怎么和别人认识的这么不一样。明明刚刚还冷着脸,现在都要贴到身上来了。 “夫人,姨母是在关心我们的…”温江压低声音说。 “你猜到了?”听到温江声音的邵宜愣了一下,姨母刚刚说的意思她也明白,但这种事情强求不来。 温江患有腿疾,万一是伤到了那里,恐怕就没有可能了。 邵宜想着想着,脑海里就浮现出温江□□地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他潮红的脸颊,白皙的皮肤敞在烛光下,饱满匀实的胸膛起伏不定,粗壮结实的大腿在光影下明暗交错,还有那下方轻轻上下晃动的........ 一阵细密的鼓点混着琵琶的清脆在耳边响起,滴滴答答的如同雨声般,过了一瞬,又像是薄棉在风中摇曳,窸窸窣窣的响着。 一旁的仆从端上来份杏花糕。白青色玉盘被轻轻放在桌角处,玉石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响声。 邵宜握了握指腹,抿起嘴角,露出一个坏笑,如果不是这恰到好处的音乐,她恐怕就要想入非非了。 温江歪着头,一时间搞不清楚邵宜在笑什么。 而邵宜却没注意到温江投来的目光,全然的毫无收敛,于是,又低低地笑了。 退一步讲,如果温江是正常的,他们现在还相当于分房睡,也只是亲了嘴,进展肯定应该没那么快。 温江眨了眨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他伸出掌心,轻轻地扣住了邵宜摊在腹部的手。 邵宜回过神,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朝温江笑了下。 “你不用有压力。”她说。 温江歪起脑袋,满脸狐疑,完全搞不懂自己的夫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夫人是什么意思?”他故意握紧了邵宜的手,用拇指擦了擦他的手背。 “没,就是想到和侯爷开心的事情了。”邵宜眉开眼笑。 “要不夫人说出来,叫我听一听。”温江笑着,往邵宜的位置挪了挪,二人靠得更近了。 “我再陪夫人一块完成。” 邵宜耳朵嗡嗡的,脸颊红了起来,她敢打赌:温江一定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不然也不会这样说。 “等之后再告诉你。”邵宜笑眯眯的留下一句话,便抬手拿了一块杏花糕塞进了嘴里,示意自己现在不会再和温江说话。 杏花模样的粉色糕皮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托盘当中,细密地有些泛着白光的杏花点缀在果盘一侧。淡紫色的酱料抿在糕点上,空气中充满甜腻。 头顶的红色幕布上落下几片叶子,微风卷着帘幕,轻轻晃动。 邵宜食指与拇指夹着糕点,转过头去看温江,要问他吃不吃,却发现他的眸色已经渐渐变得暗沉下来。 音乐的鼓点越来越急,如同战鼓轰鸣,铜锣擂响,低沉洪亮的颂歌在大厅回荡。 温江坐直了身体,眼神犀利,盯在了温风身上,整个过程很快,可却叫人升起了一股无法言说的寒意。 邵宜顺着眸光看向温风,却发现早已转过头,他拉着邵淑眉的手,仿佛在聊些什么,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他们的位置瞄,一下一下地。像是在躲避什么。 “陛下,今日宴会,为何会奏响破阵曲?”温江拱手问。 刚要喝酒的李云飞顿了一下,快要溢出的酒在停滞间往四周滴了几滴。他一面托起酒杯,放到了桌上,一面扫过温风裴明。 最后落在了王仁杰身上。 “瞧,我都忘了。” 过了一会,他继续笑着说。 “朕已经决定出兵北境。” 温江举在胸前的手肉眼可见地僵了,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却比平日看起来,显得更加冷漠与可怖。宛如一潭死水一般吞噬了一切。 “既然陛下已经决定,那微臣便不再多言。” 邵宜飞速地扫过在场的众人,却发现他们一个个都难以猜透,就连平日笑呵呵的陈冰洋都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看到陶明举着酒杯小抿了一口,而坐在他旁边的娄关,却是人群当中唯一露着表情的人。 他嘴角勾起,朝邵宜投来了个意犹未尽的笑容,在与邵宜目光相接的同时,他托起酒杯,做出示意敬酒的动作。 邵宜眸光微闪,不知道娄关其中的含义。 帘幕一侧的烛光微微摇曳。投在了 座椅两侧,桌面上的杯盏中,酒水晃动,泛起幽光。 坐在陶明旁边更远处的邵秦川,则双手环胸,俯视着周围的众人,在看到王仁杰的一瞬间,他眉毛蹙起,显得格外厌恶。 但很快,当王仁杰与他对视时,二人又相视一笑。这一切都太快了,快得邵宜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陛下,不知此次人选,是如何安排的。”温江开口。 “朕早已经定下人选,由裴明裴爱卿担任大将军,这副将军则是温风温侍郎。”说完,他便呵呵地笑了,但这个笑容中却叫人无法捉摸。 因为他是裂开嘴角,像是故意的,先做出动作,再发出声音,最后在众人对的注视下,才是动作和声音的重合。 温江了然,眸色比原先更加暗沉,他低下头,扫过温风位置,没有一点要恭喜的意思。 一双温热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温江回过神来,邵宜压低身子,轻轻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 动作很轻,像丝绸擦过皮肤一样,热意顺着血管流窜四周,带起一阵酥麻感席卷全身。 温江动了动手指,望向了自己身旁的邵宜。 他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眼眸中那淡如死水的深渊变得活跃起来,仿佛山间溪流潺潺流淌。 “多谢夫人。”他轻声说。 “回去再说。”邵宜在温江说话的一瞬间,就看出了温江的异常。因为平日里,温江从未用这种表情看过别人。 邵宜怕他失控,或是把自己的内心的想法暴露出来,所以才在情急之下,下意识拍了拍他。 幸好温江收起来了,不然这里面别有用心的人,恐怕要做一番文章。 “请陛下恕罪,在下想敬温二爷一杯,不知可否。”娄关笑着对皇帝说。 “娄大人随意。”李云飞说。 娄关举起酒杯,并没有像众人想的一般那样,而是先朝温江动了动酒杯。 “侯爷要和我一同为温二爷贺喜吗?”他说的很慢,像是故意让温江听的一清二楚。 温江抬眸,面色如常,并没有任何异样,他也举起了酒杯,和娄关一块儿向温风敬了酒。 面对如此场景的温风身体都有些僵,两只抬起的手抱成一个球,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不协调。 他不知道如何去回复温江,似乎,只能寄希望于邵宜。 于是,在同温江和娄关喝过后,又自己倒了一杯,示意一旁的邵淑眉一块。 朝正在观察他们的邵宜也敬了一杯酒。 邵宜只得举起酒,象征性地同他们碰了碰,最后小抿了一口。 略带苦涩的清酒滑入喉中,邵宜轻轻咳嗽了一声,没两秒,一只握着清水茶盏的修长手指出现在她的面前。 温江握着杯盏,静静地看着她。 邵宜勾起唇角,接过了茶盏。 音乐在高潮中如同山巅落入低谷,悠扬的歌声渐渐地沉寂,像在水中一样发出闷响。 李云飞同皇后起身,宣布今日的游猎正式开始。在祭司团诡谲的舞蹈中,所有的士兵开始渐渐地移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