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的毛绒监护人》 1. 玉虎活了 公元前251年秋,秦昭襄王嬴稷去世,太子安国君嬴柱继位,是为孝文王。 因在守孝期间,嬴柱并未正式举行继位仪式,但已经获得秦王的权力和称号,于是尊生母唐八子为太后,儿子嬴异人为太子。 赵国王室得此消息,便将嬴异人留在赵国的妻儿一并送还,以做示好。 小嬴政和母亲赵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从赵国的质子府回到了秦国的咸阳宫。 威严的祖父嬴柱,美丽的祖母华阳夫人,哦,还有祖母夏姬。 正如小嬴政一时搞不清楚为何祖父有一个,祖母却有两个一样。 他也不清楚,为何父亲嬴异人除了自己的母亲赵姬之外,还另有一个韩夫人,以及仅比他小两岁的弟弟,成嬌。 可小嬴政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赵姬又怎会不明白? 两个孩子同父异母,又仅差两岁,再除去十月怀胎的日子,也就是说,嬴异人几乎是一回了秦国就立刻纳了新人。 起初,赵姬以为是婆婆华阳夫人为了拉进和自己丈夫这个养子的距离,才塞了自家的女子过来。 可谁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个韩夫人,居然是亲婆婆夏姬安排的。 据说,这个韩夫人还是韩国王室的血脉。 而夏姬之所以能这么安排,主要还是因为她就是韩国的宗室女出身。 虽说夏姬不受丈夫赢柱的喜欢,但给儿子安排一个娘家来的女子做夫人,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爱屋及乌之下,夏姬也对韩夫人所出的小孙子成嬌多有怜爱。 现在的情况就是,以嬴异人为中心,整个秦国王室分裂出了两个小家庭。 华阳夫人是嬴异人的养母,没有她,嬴异人回不了秦国,更当不上太子。 夏姬是嬴异人的生母,没有她,嬴异人生不下来,就更别提拥有现在的一切。 而为了维护嫡系和正统,赵姬和小嬴政,自然而然被华阳夫人所承认,可是若说有多亲近,那也算不上。 而为了加强血脉联系,拉进自己和儿子的距离,并提高自己在后宫的话语权,夏姬又偏爱韩夫人和成嬌。 一个男人,两个母亲,两个妻子,两个儿子,外加各种政治博弈。 如此复杂的家庭关系,再加上现在处于秦昭襄王的丧期,整个咸阳宫的气氛都相当微妙。 也正因如此,一个小孩子的生辰自然显得不那么重要。 小嬴政是正月出生的,也就是说,从他回到秦国到他过生辰,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守孝期间不许喝酒,不许吃肉,更不许玩乐,本来就没什么意思。 父亲嬴异人忙着各种前朝事宜,而母亲赵姬又忙着学习秦宫礼仪,并学着跟两位婆婆相处。 小嬴政虽然有兄弟,但他们并不熟悉。 至于祖父和两位祖母,对待他这个刚回来的孙儿,也是礼貌有余,亲近不足。 尽管之前在赵国做人质这么多年,让小嬴政比一般的小孩子要懂事。 可是这般复杂的家庭情况和微妙处境,以及他长久以来对父亲的渴望,却一直没得到回应,还是让他倍感失落。 不管怎么说,他今年也才八岁,即便是虚岁,也不过九岁,到底还是个孩子。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职,亦或是听进了吕不韦的游说。 次年正月,在小嬴政生辰那天,作为父亲的嬴异人居然破天荒的亲自为儿子准备了一份礼物,一个用白玉雕出来的小老虎。 小嬴政的生肖是虎,秦国又地处西方,秦人也勇武非常,十分崇尚主杀伐的白虎神兽。 从这些角度来看,这份礼物也算是非常用心了。 小嬴政也非常高兴,一直抱着那个玉虎不撒手,赵姬也以为丈夫这是回心转意了。 可是用过晚膳之后,嬴异人还是没有留下,而是以公务为由离开。 不多时,宫女悄悄来报,说是韩夫人那边借口小公子不适,差人把太子请走了。 听闻此等消息,赵姬心中自是酸涩难当。 她又想起自己和儿子这么多年在赵国吃苦受罪,可丈夫却在家里尽享齐人之福,天伦之乐,不禁伤怀不已,差点落下泪来。 不过念及今日是儿子的生辰,赵姬还是以袖遮面,悄悄拭去了脸上的泪痕,强撑着欢喜的模样,把儿子送回寝殿休息。 小嬴政躺在床榻上,枕边还放着那只巴掌大的玉虎,他侧着身子和它说悄悄话。 说自己收到礼物时的开心,说自己父亲离开时的失落,又说自己其实能感觉到母亲难受,还有祖母的疏离,弟弟成嬌的敌意。 “没错,他就是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 “父亲希望我做个好哥哥,要友爱兄弟。” “可是成嬌却不跟我玩,他身边的那些人也不跟我玩。” “我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说,你是我的生肖属相,白虎又是神兽,是可以保佑我的存在。” “要是你能活过来就好了,神兽一定知道很多事。” “那样,我就不会弄不清状况,也会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小嬴政絮絮叨叨的跟玉虎说着话,直到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困意袭来,沉沉睡去。 众所周知,孩子的愿望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而当天晚上也的确有奇异的景象出现,一颗白色的流星飞速划过天空,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次日清晨,小嬴政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的转头去看玉虎,可他枕边却空空如也。 这一幕,直接让他彻底醒了过来,赶紧爬起来寻找。 床底下,衣柜里,桌子上,窗台旁……几乎能找到的地方他都找了,还可是一无所获。 不死心的他,再次回到床榻前,趴在地上搜寻着,直到身后传来呼唤声。 “你是在找我吗?” 话音未落时,小嬴政回头一看,却见一只活生生的小白虎正蹲在不远处,可他却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你是在找我吗?”直到它再次开口。 “啊!!!” 小嬴政一下子就跳到了床榻上,并拽过被子挡在自己身前。 “你……你在说话?” “可老虎怎么会说话的?” “不对,你是哪 儿来的?” 小嬴政慌了神,然而小白虎却淡定的很。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这可是你自己许下的愿望,你忘了?” 听到这里,小嬴政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的确是许了愿望,可是……”,但他还是觉得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没有可是,你许了愿,然后愿望成真,就这么简单。”小白虎抖了抖毛,让它们显得更加蓬松柔软。 “可是老虎怎么会说话呢?还有,你明明是玉做的啊,怎么现在,怎么现在……” 小嬴政上下打量着它,毛茸茸的皮毛,雾蓝色的眼眸,身上还有浅棕色的条纹,这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只活生生的小老虎啊。 “因为你许了愿啊。” “你不是还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现在梦想成真了,我来到你身边,而且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小白虎很认真的对他说着,小嬴政的内心也开始动摇。 “你真的不会离开我吗?”但他不放心,又再度确认了一遍。 “当然不会,别忘了,我可是你的生肖啊。”小白虎煞有其事道。 “没错,你是我的生肖,白虎又是神兽,你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他自顾自的说服了自己。 “那我可以抱抱你吗?好朋友之间,应该可以抱抱的吧。”刚克服了恐惧,他就开始大着胆子提要求了。 “有何不可?”小白虎不置可否,直接三步并作两步,然后跳到了床榻上。 小嬴政深吸一口气,准备伸手摸摸它的头,然而小白虎却突然开口。 “等会儿。” “你反悔了?”小嬴政的手收了回来。 “没有。”小白虎摇了摇头,“就是忘了自我介绍了,奥,就是互通姓名。” 为了防止他听不懂,它还贴心的用这个时代的言语又表达了一遍。 “那好,我是嬴政,昭襄王之重孙,安国君之孙,秦太子之嫡子。”小嬴政当即报上了一堆名号。 “你确定这屋里站的下这么多人吗?”小白虎却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什么?”然而小嬴政却歪了歪头,显然没盖到它的点。 “没什么。”小白虎深吸一口气,“听好了,嬴政,我的名字叫……” “等一下!”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等什么?”小白虎不明白。 “孩子的名字都是父母取的,你既然是我许愿得来的,那么……”小嬴政抿了抿嘴唇。 “那么什么?”小白虎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么你的名字也应该由我来取,你说是不是啊。”小嬴政一鼓作气,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然而小白虎却一脸无语。 它想着自己被那颗流星撞飞,从人变成玉雕已经很惨了,好不容易活过来了,想跟未来的秦始皇当个朋友,也好沾点光。 可谁知道这家伙居然想当自己的爹啊。 不过这可是未来的秦始皇啊,小白虎可耻的心动了。 可到最后关头,它还是摇了摇头。 2. 分享喜悦 “不行。”小白虎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行?”小嬴政皱起了眉头。 “因为我有自己的父母,当然也有自己的名字啦。”小白虎一本正经道。 “神兽也有父母啊?”小嬴政表示怀疑。 “那当然。”小白虎不想再纠结,“好了,好了,不提这个了。” “你听着,嬴政,我叫秦川。” “正所谓,‘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这说的是,八百里秦川雄伟壮观,大唐帝都气势非凡。” “这可是李世民的诗,怎么样,不错吧。”小白虎,哦不,是秦川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道。 “李世民是谁啊?”小嬴政眨巴了两下眼睛后,却突然来了一句这个。 “呃……”,秦川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所处的是秦国时期,连秦朝都不是,就更别提什么李世民和大唐了。 “就是一个……不怎么出名的诗人,但他打仗很厉害的。” “总而言之,你只要知道,我的名字取自其中就行了。”它现在只想快点搪塞过去。 “八百里秦川雄伟壮观。”小嬴政重复了一遍这描述。 “那不就是我们这儿吗?你果然是我的守护神吧。” 他仿佛想通了什么,把被子一甩,直接将秦川抱了个满怀。 还去捏它的爪子,摸它的耳朵,还用自己的下巴蹭了蹭它的毛茸茸的虎头。 “等一下,等一下!” “我是你的守护神,不是你的抱枕。” ‘快放开我,有没有人啊,快来人,救命啊!” …… 然而即便它拼尽全力,却依旧没能挣脱‘魔爪’,谁让它现在的体型只有一只家猫那么大,完全没有百兽之王的气魄啊。 小嬴政越玩越开心,还去捏它的嘴筒子,还想把手伸进它嘴里。 “不行不行,这个真不行,一会儿划伤你怎么办?这里可没有狂犬疫苗啊。” “啊呸,我才不是犬。” 秦川赶紧摇了摇头,但还是闭紧嘴巴坚决不配合。 “那好吧。”虽然听不懂它不时冒出来的新鲜词语,但是小嬴政还是看不出它不愿意,只得有些遗憾的作罢。 “我要带你去见我父母,特别是我父亲,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小嬴政摸了摸它的头,兴致勃勃的提议道。 小孩子都这样,有了开心的事,迫不及待就想分享给别人,更别提,这是父亲送他的玉虎变得守护神了。 “那也就是说,你想给他们个惊喜?”然而秦川却突然开口。 “惊喜?没错,就是惊喜。”小嬴政想了一下,果断点了点头。 “那我倒有个主意。”它笑眯眯道。 “我怎么觉得,你这个表情很奇怪啊。”小嬴政虽然不知道什么叫‘笑面虎’,但还是敏锐的察觉了它想做坏事的心思。 “哪有?我只是在想,怎么更好的配合你嘛。”它立刻恢复严肃的模样。 “你父母住在一起?”并赶紧岔开了话题。 “不是,昨晚父亲用完晚膳就离开了。”小嬴政想起这个,不禁有些失落。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先带你去见母亲。”但很快他又恢复了信心。 “既然要给她惊喜,那就先委屈你了。” 话音未落时,他便扯过一旁的被子罩住了它。 “喂喂喂,你要干什么?”它拼命挣扎,然而四只爪子根本不听使唤。 “给我母亲惊喜啊。”小嬴政手下动作不停,很快就给它包在了被子里。 “一会儿我先进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然后你再出现,这样她就有两份喜悦了。”他自顾自的说着,然后一把将其抱了起来。 “你可真胖啊。”颠了颠手里的分量,小嬴政觉得有些吃力。 “我还在长身体,这叫什么胖啊,只是毛茸茸而已。”它还不乐意了。 “好了,先别说话,我带你去见母亲,给她惊喜。”小嬴政把虎头按进被子里盖好,又快速穿上外衣,然后便兴冲冲的去了厅堂。 他知道的,这个时辰,母亲必然会在厅堂准备用早膳。 然而小嬴政不知道的是,此时在厅堂的,不止有赵姬,还有嬴异人和吕不韦。 许是昨夜长子的生辰,自己却为幼子病情离去,结果到地方一看,后者却并无大碍。 嬴异人心中有数,这是后宫女子争宠的手段,不禁心中恼火,同时也觉愧疚。 正因如此,今早才会在议事结束找了借口,主动带着吕不韦过来探望赵姬母子。 厅堂里,嬴异人高坐上首,赵姬在一旁为他布菜,而吕不韦则坐在他左手下方第一个位置上。 秦国素来以左为尊,按理说,此时吕不韦身上并无官职,并不能坐这里。 奈何嬴异人执意如此,吕不韦也自觉配得上这个位置,况且这只是家宴,并无外人,也不算什么。 嬴异人都不在意,赵姬就更不会说什么了,不过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布菜的时候,顺势就说起了儿子。 “昨日是政儿的生辰,夫君送他的玉虎一直抱在怀里,就连睡觉也舍不得放下,非要放到枕边才好。” “可见是喜欢的很。”她笑着道。 “是吗?他喜欢就好。”嬴异人听了,也觉得欣慰。 “如今是祖父丧期,不宜大肆庆贺,你和政儿又吃了这许多苦,实在是委屈你们了。” 想起昨夜韩夫人借子邀宠,如今再听赵姬说起长子,嬴异人难免生出亏欠之心。 “只要太子有这份心,我和政儿就不委屈。”听闻此言,赵姬也不禁感到些许慰藉。 “你放心。”嬴异人听到这儿,更是忍不住郑重许诺。 “太子亲口许诺,夫人自然是放心的。”就在此时,吕不韦也开口道。 三人正说着话时,小嬴政却突然跑了进来。 “母亲,母亲!” “我有事要告诉你!” …… 他本来是想给赵姬来个惊喜,岂料嬴异人和吕不韦也在。 “政儿,怎么冒冒失失的,快给父亲和仲父行礼啊。”赵姬见他愣在原地,赶紧招呼了一声。 “见过父亲,仲父。”小嬴政也随之行礼。 “这么高兴的跑过来,是有什么好事吗?”嬴异人也笑着问道。 “的确有好事,还是天大的好事。” “父亲,你昨天送我的玉虎活过来了!” 一听父亲问自己,小嬴政也顾不得什么惊喜不惊喜了,连珠带炮的就把实情说了。 “是吗?那你一定更喜欢了吧。”嬴异人却根本没把这话当真,但他乐得哄一哄长子。 “是真的,父亲,它真的活过来了,你看啊。”说着,小嬴政就招了招手。 下一秒,一只家猫大小的小白虎就跳进了门。 “你们好啊,各位。” 话音未落时,赵姬便发出一声尖叫。 “啊!!!” 与此同时,她下意识的想寻求庇护,可这关键时刻,她却弄错了方向,居然想扑到吕不韦那边。 好在吕不韦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推向了嬴异人的方向,接着顺势起身站起,挡在两人身前。 “太子小心!”吕不韦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父亲,母亲,你们怎么了?” “这是我的玉虎,它活了你们不高兴吗?” 小嬴政却一头雾水,还连连反问。 “政儿,离开那东西,快过来!” 然而嬴异人根本顾不上解释,只一个劲儿的招呼儿子到自己这边来。 “可是父亲,这是我的生肖守护神。”“它还会说话呢,你们没听见吗?” “它刚才还跟你们打招呼……” 小嬴政还想解释两句,然而嬴异人却提高了声音,不由分说将其打断。 “政儿,你快过来!”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儿子,听母亲的话,快过来啊。”一旁的赵姬也急了,连连招呼道。 小嬴政没办法,只好跑了过去,嬴异人和赵姬赶忙将儿子搂在怀里。 “不韦,快叫侍卫来,叫他们带刀剑来,就说这里有老虎!”嬴异人催促道。 “不要啊,父亲!”小嬴政立刻出声制止。 “它真的没有恶意,是我的生肖守护神。”他试图解释。 “喂,嬴政,他们好像听不懂我的话。”关键时刻,还是秦川发现了问题。 “可是为什么我能听懂啊?”小嬴政不明白。 “大概是因为,我是你许愿得来的吧。”它蹲在原地,不在上前。 “父亲,母亲,你们听不懂秦川的话吗?”小嬴政左右看了看,询问道。 “什么话啊,它不是一直在……嗷嗷叫吗?”嬴异人和赵姬一脸的莫名其妙。 “它一直在说话,我听得懂。”小嬴政抬头看着他们解释道。 “它就是那个玉虎,昨天晚上睡觉之前我许了愿望,希望它活过来,今天早上就梦想成真了。” “它还告诉我,它叫秦川,是我的生肖守护神。” “名字取自一句诗文,‘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 “它真的没有恶意,是来保护我的。” 小嬴政很认真的为其辩解,嬴异人和赵姬也慢慢冷静下来。 不止是因为儿子说的头头是道,也是因为眼前这头小白虎,似乎真的没有攻击倾向。 “没错,就是这样,快跟他们解释,我可是祥瑞。”它也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 “它说它是祥瑞,绝对不会伤害我们的。”小嬴政乖乖的转述,同时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又看向了小白虎。 “秦川,你跟我父母打个招呼吧。” “没问题。”它立刻举起左爪晃了晃,十分通人性。 “你们看,是真的,我听得懂它说的话。”小嬴政指了指小白虎。 “太子,夫人,我觉得小公子所言非虚啊。”不等他们表态,吕不韦却率先出言支持。 “而且,这可是一只白虎。”他加重语气强调。 嬴异人听到这儿,也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政儿,你确定能让它听话?”但嬴异人还是有些不放心,低头看向儿子。 “它当然会听话了。”小嬴政点了点头。 “那好,你问问它,现在想干什么?”为了以防万一,嬴异人还想再测试一下。 “好吧。”小嬴政答应的很痛快,“秦川,我父亲想知道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我听到他的话了,不用你翻译。” “我现在最想干什么?那当然是吃饭啊。” “到点儿该用早饭了,我要喝小米粥,再来点咸菜,就这样的就行。” 它指了指案台上的碗碟,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等小嬴政转述了它的话之后,其他几人瞬间愣住,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 然而为了测试真假,还是让人又送了一份餐食进来。 小白虎果然过去喝粥,还不时指挥小嬴政喂它咸菜,顺便抱怨爪子没有手方便。 小嬴政一边伺候小白虎,一边同声翻译着。 这一幕惊的嬴异人和赵姬半天缓不过神来。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今天居然见到吃素的老虎了。 眼看它的确无害,又和儿子这般亲近,再想起刚才吕不韦那句提醒,嬴异人的心思瞬间就活泛起来。 3. 风波乍起 嬴异人吩咐赵姬照顾小嬴政和小白虎后,便带着吕不韦急匆匆的赶回了自己的寝殿。 他正在起草一份奏章,想把这件神奇的事告诉自己的父亲,也就是当今的秦王赢柱。 “太子,关于白虎的事,可否容微臣说一句?”吕不韦却上前一步。 “当然可以。” “还有,独处的时候,你没必要称呼我为太子。” “以咱们的情分论之,有些生疏了。” 嬴异人闻言,虽然有些诧异,但放下了笔,还笑着回了一句特别暖心的话。 “话虽如此,可提前习惯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君臣名分还是很重要的。”吕不韦说的真挚且中肯。 “这话说的也是。”嬴异人点了点头。 “如我所料不错,太子是想把白虎的事,公之于众吧。” 为表诚意,吕不韦只换了自称,而对嬴异人依旧使用尊称,这也使得后者心下更加满意,觉得他有分寸,知进退。 “怎么?不行吗?”不过对于他提出的问题,嬴异人还是觉得有些诧异。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时机不对。”吕不韦摇了摇头。 “白虎的来历是如此神奇,又通人性,的确称得上是国之祥瑞。” “可它的体型却是实打实的幼虎,如果贸然将其来历公之于众,我担心会引起别人,乃至山东六国的质疑。” “他们会说,我们是为了祥瑞,而造出了祥瑞。” “届时一旦处置不当,那才是真的要骑虎难下了呢。” 吕不韦考虑的是,这件事贸然公开后带来的政治风险。 “可是如今燕赵两国正忙着打仗,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韩国是我生母的母国,又地处我大秦东出的关口,实力又是列国中最弱小的,这个节骨眼上,韩国王室绝不会节外生枝。” “楚国,那是我父王的妻子,我的养母兼嫡母,华阳夫人的母国,他们想必也不会有太多异议。” “魏国更是不堪一击,大量人才外流,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些许议论,不足为惧。” “至于齐国,齐国向来都是偏安一隅,与我秦国又相距甚远,连合纵都不经常参与,就更不要提别的了。” “综上所述,我觉得六国的质疑算不了什么。” 嬴异人不赞同吕不韦的看法,并详细列出了其他国家现在的状况,也好为自己的观点做支撑。 “即便六国的质疑不足为虑,那来自秦国的内部的质疑呢?”然而吕不韦却并不气馁,反而另辟蹊径。 “白虎就在眼前,活生生的,政儿也能证明这是个神迹,还有什么好质疑的?”嬴异人不明白他的意思。 “那有多少人会相信,白虎是玉雕变的,而非是太子你创造出来的?” “还有最麻烦的一点,太子,你有两个儿子。” “如今政儿有了白虎,那另一个孩子如果也想要,你又该当如何?” 吕不韦没有说的太直白,但嬴异人又何尝不懂?这一个弄不好,那就是兄弟阋墙啊。 偏偏两个孩子还不是一母同胞,又分别受到自己两位母亲的照拂。 万一他们真的争抢起来,争的还是象征祥瑞的白虎的话,那这事儿肯定会牵扯到前朝的政治博弈。 “应该……不至于吧。”但是嬴异人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太子,请恕我直言,平衡家庭并不比处理国政简单多少。”吕不韦却十分冷静的提醒了一句。 “那依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处置才好?”嬴异人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得去问他的意思。 “虽说这只白虎会吃素有点奇怪,但也没说不吃肉。” “鉴于它的来历如此神奇,说不定还有其他要求。” “可不管是哪个方面,都涉及到宫里的物资调动,这瞒是绝对瞒不住的。” “如果要规避一些麻烦,那么我想,这件事必须如实上报给当今王上。” “不止如此,太子,你还需要带着小公子和白虎一起去面见王上,如此方能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接下来,就得由王上出马,将这件事变得合情合理且可信了。”吕不韦给了他一个眼神。 “你的意思是,把责任转嫁给我父王吗?”嬴异人却皱了皱眉。 “这不太合适吧,若是传出去了,恐有违孝道啊。”他担心自己的名声。 “过程的确有一点点不妥,但我想当今王上为了大秦的未来,一定会心甘情愿的担下这份责任。” “况且,如果能把白虎说成是王上赐予嫡长孙的,这既能显示祖孙之间的亲近,也能更好的稳固大秦的基业。” “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啊?” 吕不韦却劝说他接受这个提议,总之结果是利大于弊的。 “那好吧,我会带政儿去见父王的。”嬴异人几经权衡之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按照他们之前商量好的,两人一虎顺利见到了赢柱。 而赢柱虽说没什么过人的才能,但好歹之前当过多年的太子,如今又是秦王,自然看得出来白虎的政治价值。 更别说这小东西还自称是自己嫡长孙的生肖守护神,这就使得他格外慎重。 毕竟此事,事关秦国的国运以及未来,他这个秦王,自然要为嫡长孙保驾护航。 不过赢柱在这种大事上也没忘了自己最宠爱的华阳夫人,顺势把她也给带上,算是也沾沾光。 就这样,父子两个达成一致,并统一口径,将白虎说成是长辈赐予,同时塑造了祥瑞和慈爱的形象。 一切正如吕不韦预料的那样,这是一举数得的好事。 奈何这个说法在咸阳宫内传开后,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高兴。 特别是看到小嬴政整日带着小白虎在宫里晃来晃去的成嬌。 他今年快七岁了,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又被母亲韩夫人惯的不成样子,性格娇纵又霸道,想要什么就非要弄到手不可。 亏得那天是赢柱,嬴异人他们一起带着小嬴政要去演武场,一水的武将和侍卫围着,否则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然而成嬌并不死心,立刻就回去找韩夫人。 “母亲,我也要过生辰,也要祖父送我小白虎。”他拉着韩夫人的袖子撒娇。 “ 成嬌乖,你的生辰还没到呢。” “至于小白虎,那东西野性难驯,不好掌控。” “母亲给你寻条小狗好不好?”韩夫人抱着儿子哄道。 “我才不呢,那个邯郸来的都能养虎,我为什么要养狗?”成嬌一听就不愿意了。 “那不是你祖父送他的吗?母亲也没有办法啊。”话虽如此,但韩夫人其实也不高兴。 她可是韩国王室出身的贵女,自然清楚白虎代表的意义非同一般。 可是偏偏让对家得了去,还是当今秦王亲自认证的,这让她有火都不敢发。 然而成嬌才不管这些,他只听到母亲拒绝了自己。 “我不管,我就要小老虎,我就要,我就要!”他又哭又闹,不得到就不罢休。 “好好好,那母亲去你祖母那儿探探口风。” “成嬌乖,别哭了,快别哭了,再哭晚上眼睛该疼了。” 韩夫人就这么一个心肝宝贝,平素就溺爱的很,自是见不得这个,当即就松了口。 不过她也不傻,根本没打算自己出马,而是想拿自己的亲婆婆当枪使。 没错,她去找了夏姬,也就是嬴异人的生母。 可夏姬也不是个傻的,她虽不得宠,但消息还算灵通,自是知道白虎是赢柱赐下去的。 如此一来,她自是不敢,也不能去替小孙子要大孙子的东西。 更何况,这里面还牵扯到了华阳夫人这位正宫王后,一个不留神,恐怕就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 思及此处,夏姬便开口训斥。 “那白虎既是王上和王后赐下的,便是表明了态度。” “谁若是在这个时候开口,那就是不识趣。” “成嬌见什么都想要,无非是贪个新鲜,他小孩子家家的没分寸,你也没分寸吗?” “好歹也是王室贵女,莫要丢了韩国的脸才是。” 许是见韩夫人脸色难看,又觉得自己说重了,夏姬缓了缓后,又转圜了一句。 “行了,行了,成嬌那儿你好好哄哄他就是。” “小孩子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实在不行,你就给他弄条小狗养着,在这后宫之中,温顺的总比野性的要好。” 夏姬给出了个主意,最后又敲打了一句。 “母亲说的是,臣妾记下了。”韩夫人嘴上赞同,心里却很不满意。 虽然这主意和之前她想的差不多,可现在听起来就是格外刺耳。 同时这也让她共情了儿子成嬌的委屈,明明都是秦国的王孙,凭什么就这么厚此薄彼啊。 对于夏姬刚才的教诲,韩夫人更是嗤之以鼻。 ‘什么温顺的总比野性的要好?’ ‘倘若果真如此,你也不至于被华阳夫人压了这么多年。’ ‘不止宠爱没有半分,到头来,连亲儿子都被人抢了去。’ ‘我才不要像你这么窝囊呢。’ 韩夫人心里不住的吐槽,对眼前的亲婆婆也颇为看不上眼,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夏姬也没看出她另有打算,又嘱咐了几句后,便打发她离开。 4. 爆发冲突 自从秦川的来历过了明路,它就觉得好日子马上就来了,然而很快它就遭遇了第一个世纪难题,吃饭。 它发现自己不同于一般的白虎,可以吃素,也可以吃肉,还可以吃蔬菜水果,总之味觉和人没什么区别。 如今它又被定义为祥瑞,那自然是什么都紧着它来。 但是小嬴政就不同了,秦川只看了三天这孩子吃的东西,就再也忍不了了。 第三天的夜晚,一人一虎趴在被窝里说话。 “我知道你们这儿的规矩,一天只吃两顿饭,可再怎么样,也不能苛待小孩儿吧。” “你看看你这几天吃的都是什么东西?” “小米粥,黄米粥,高粱粥,还有整粒蒸出来的麦饭。” “再说菜和汤,基本就是水煮,放一点点盐,其他什么调料也没有。” “奥,你还能吃点咸菜。” “可是这哪儿是王孙的待遇啊,你该不会被欺负了吧。” 秦川伸出右爪使劲儿拍了拍床榻,又列举了最近小嬴政最近用的饭食,言语间相当不满的。 “我没有被欺负,现在是我曾祖父昭襄王的丧期,整个咸阳宫都吃素啊。”然而小嬴政却不觉得有什么。 “对哦,现在是在守孝啊。”秦川才反应过来。 “可是就算吃素,也不用这么素吧。” “你才几岁啊,还在长身体呢,这么吃三年,身体受得了吗?”它很快就提出了质疑。 “你说的三年是周礼吧,我们秦国不这样。”但小嬴政再一次摇了摇头。 “我们守一年就行,这叫期年,又按身份和血缘亲疏,守孝的时日也不尽相同。” “像我祖父和父亲,就得守满一整年。” “因为他们不仅是我曾祖父的儿子和孙子,还是新任秦王和太子,必须做好表率。” “至于我,我是曾孙,守三个月就好,但接下来的九个月也得吃素。” “因为我还是王室公子,必须和新任秦王和太子保持一致。” “不过饮食上倒不会像现在这样过于严苛。” “曾祖父是去年十月去世的,现在是正月,过去了就会好些了。” “秦川,宫里没有限制你的饮食,所以你是在关心我,对吧。” 小嬴政解释了缘由,又伸手去摸它毛茸茸的爪子,笑的眉眼弯弯的。 “那当然了,咱们可是约定要做最好的朋友。” “我哪儿能只顾自己吃香喝辣,看你在旁边白水煮菜啊。” “不过守丧这个事儿,还真是绕不过去。” 它有点为难,因为它很清楚古人对孝期的看重。 “等等。”它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们不禁止吃豆子,对吧。” “对啊,大豆汤,扁豆汤,我最近都在喝,还有豆浆可以喝,就是我不太喜欢那个味道。”小嬴政如实道。 “豆浆,如果现在就有豆浆,那事情就好办多了。”秦川瞬间眼前一亮。 “听着,明天我要改善伙食……哦不,是我要帮你改善伙食,补充蛋白质。”它清了清嗓子。 “我要很多豆浆,要先过滤几遍,然后再将其煮沸,同时还要盐卤。” “我还要有人时刻看着火候,淋入盐卤后,再用木勺顺时针慢慢搅动。” “我还要模具,用来定型,还要……” 它还没说完呢,小嬴政就打断了它。 “你先等会儿,盐我知道,卤我也知道,可盐卤是什么?”小嬴政不解的看了它一眼。 “就是熬煮盐的时候,剩下的卤水啊,怎么,王宫里没有吗?”秦川问了一句。 “盐和铁都是很重要的物资。” “先前去演武场的时候,我听父亲说过,如今咸阳宫里的盐,要么来自河东的盐池,要么来自川蜀的盐井。” “但无论是哪儿出产的,送来的都是盐粒,从未听说有什么盐卤啊。”小嬴政摇了摇头,如实告知。 ‘对啊,进贡的都是盐,谁进贡盐卤啊,好像那玩意儿除了点豆腐之外,也干不了别的。’秦川想到这里,只得退而求其次。 “既然没有盐卤,那石膏,石膏总有吧。” “就是修缮墙面用的那种白石粉末,兑上水就能用。” “如果宫里连这个都没有,那我就只能寄希望于明天煮豆浆能分离出一部分酸浆了。” 它一口气给出了两种替代品,都是可以用来点豆腐的。 石膏也就罢了,若是非用酸浆点的话,豆腐的味道不免微微发酸,影响口感。 如有可能,秦川还是希望有石膏。 “既然是涂墙的,应该有。” “这样,我现在把你要的东西写下来,明天交给母亲,让她找一找吧。” 小嬴政说着话,就要从被窝里爬出来去干活儿。 “既然明天给她,那明天再写不就行了?不着急的。”秦川却按住他的手。 “说的也是啊。”小嬴政也觉得有道理,就又趴回去了。 “那我们今天早点睡吧。”他往旁边挪了挪。 “也好。”秦川点了点头。 虽然说好不当抱枕的,可是这大冬天的一起睡真的很暖和啊,它还是可耻的窝在了床榻上,还钻进了人家的被窝里。 小嬴政也乐得和它一起睡,毛茸茸,软乎乎的,就跟个小火炉似的。 他还贴心的环住了它的小身子,又把被子盖紧,一人一虎就这样睡过去了。 现在是正月,是冬季,天亮的晚,秦川又赖床不肯起来。 最后还是小嬴政硬把它从寝殿抱到了书房,西北风这么一吹,它才彻底醒了。 好在寝殿和书房相距不远,否则它铁定得抱怨个不停。 小嬴政把它放到软榻上,自己则跪坐在案台前,拿起刻刀准备刻字。 “你不用笔的吗?”秦川却抬起爪子指了指。 “我现在正重新练习写字,得先用刻刀在竹简上练习,熟悉了之后就会换笔了。”小嬴政拿过一卷空白竹简,铺展在桌上。 “为什么要重新练习写字?”它随口问了一句。 “因为之前我在赵国,学的是三晋古文,现在我回了秦国,自然要学秦国的大篆。” “好了好了,你快说你需要什么吧,说具体一点。” 小嬴政 一边解释,一边检查了一下刻刀,确定没问题后,便开口催促。 ‘是啊,现在七国还没统一,文字自然不同。’它很快明白过来。 “那好吧。”于是乎,秦川抖了抖自己的毛毛,随即开始列单子。 小嬴政握着刻刀写的很吃力,可最终还是写完了。 “你看看,还少什么不?”他把竹简展开给它看。 “……”,然而它却盯着竹简一言不发,原因无他,它发现自己居然一个字也不认识。 这一刻,它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在秦国就是个文盲啊。 “应该……不少了,要不你重复一遍给我听听,也省的漏了,你说呢?” 可它好面子,哪里肯承认这点啊,仗着脸上有毛毛遮掩,一张嘴就开始忽悠他。 “那好吧。”小嬴政赶时间,也没察觉什么,就又读了一遍。 确定无误后,他便将竹简留下,然后带着它去洗漱,不多时,赵姬便带着宫人过来催他用早膳。 之后小嬴政便把竹简和秦川都托付给母亲赵姬,又嘱咐了几句,便像之前几天一样,带着侍从去往演武场练习。 他们这边热火朝天的做豆腐,还兴致勃勃的等着小嬴政回来吃,可谁知道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小嬴政正拿着木剑练习,不多时成嬌居然也来了,但后者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而是时不时的张望着。 当确定小白虎不在小嬴政身边的时候,成嬌的胆子就大起来了。 “喂,邯郸来的那个,今天怎么没带我秦国的小白虎啊。” “该不会小白虎也知道,你是个外地来的,所以不喜欢你了吧。” 成嬌上前讽刺挖苦,小嬴政也不甘示弱。 “你胡说什么?秦川和我关系好着呢。” “还有,我是你兄长,你竟然如此无礼?” “张口闭口邯郸来的,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简直放肆!” 他上前怒斥,成嬌却丝毫不带怕的。 “我又没有说错,你本来就是邯郸来的。” “连我们秦国的话都说不好,你还想让我喊你兄长,不羞,不羞!” 成嬌一边说,一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意在使劲儿嘲讽小嬴政。 “别说你了,就连你那个母亲不也是邯郸来的吗?” “听说她还做过舞姬,怪不得……” 成嬌口不择言,竟是把韩夫人平时抱怨的话说了出来。 听到他居然敢对赵姬出言不逊,小嬴政当即就气炸了! “你给我闭嘴,不许侮辱我母亲!” 话音未落时,小嬴政便扑了过去,两人随即打成一团。 周围的侍卫们见状,赶紧过来拉架,可又碍于他们王孙的身份,不敢太过用力,也正因如此,竟是迟迟不能制止。 现场乱糟糟的,跟着他们来的侍从也赶紧派人回去通知自家的女主人。 虽说是两个孩子打架,可偏偏他们不是一般的孩子,加之赵姬过来的时候,秦川因为担心也过来了,这也就使得这件事闹大了。 最后的最后,所有相关之人通通被带到了咸阳宫的正殿。 5. 野心勃勃 咸阳宫的正殿,赢柱作为秦王,高坐上首,华阳夫人作为王后坐在他左侧,而得到消息的夏姬也急匆匆赶来,立于右侧。 厅堂中间站着太子嬴异人,他的左右两侧,分别是赵姬和小嬴政,以及韩夫人和成嬌。 演武场的守卫和跟随两个孩子的侍从也被召唤而来,就是为了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嬴政的侍从如实交代,可成嬌的侍从却偏向了自己的小主子,言之凿凿,说是小嬴政先动的手,却绝口不提前因。 守卫们则说事情发生的太快,他们离得又有些远,只看到两个小公子说了几句话,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打起来了。 然后就轮到两个孩子分别叙述,小嬴政这才辩解,说是成嬌先辱骂自己的母亲,所以他才动手的。 然而成嬌却矢口否认,还反咬一口,说是小嬴政故意欺负自己,还说自己脸上身上都疼的很。 韩夫人在一旁不停的哄着,还有意无意的把儿子的衣襟袖口扯得更开一些,意在将伤痕展示出来。 眼看有人护着,成嬌更是来劲,哭的更厉害了。 整个厅堂里都是刺耳的哭声,反观小嬴政,他脸上,身上也都是伤痕,可他没哭,一声也不。 赵姬倒是想为儿子辩解两句,但却被嬴异人用眼神制止。 秦川见状,蹲在小嬴政脚边,用虎头蹭了蹭他的衣摆,以做安慰。 眼看双方各执一词,赢柱也不知如何是好。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秦王也一样难断啊。 不管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一旦他下令只处置一边,那嬴异人作为两个小家庭的平衡点,一定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个弄不好,还会引得自己后宫起火。 赢柱可不想回去后,再被华阳夫人抱怨,至于夏姬,就算不得他宠爱,好歹是嬴异人这个太子的生母,他多少也要顾及些。 没办法,赢柱只得祭出了和稀泥大法,将事情草草定性为小孩子打架,算不了什么,让他们带回去好好教导就是。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不满意,可也不得不接受,因为他们都清楚,若真要细细掰扯起来,恐怕谁也脱不了干系。 就这样,一直折腾了大半天的闹剧总算要落下帷幕。 然而就在最后一刻,华阳夫人这位王后却突然开口进言,说是跟随公子们的侍从保护小主人不力,理应受罚。 按规矩,宫里的侍从和宫女都由华阳夫人统领,她提出这点,倒也合情合理。 而赢柱也不欲为细枝末节的小事和自己的爱妻争执,便示意她自行处置就行。 华阳夫人便派人分别带走了小嬴政和成嬌的侍从,并按宫规对他们施加杖责。 可也不知怎么回事,成嬌的侍从,特别是指认小嬴政动手,却不解释前因的那个家伙,再也没能回去侍奉成嬌。 韩夫人如今正忙着照顾成嬌,自然不会在意一个仆从的性命。 可夏姬却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得到的结果却是那人重伤不治,伺候不了小公子,已经死了。 夏姬知道之后,顿觉不寒而栗。 她很清楚,这个结果一定是华阳夫人授意的,为的就是杀鸡儆猴。 夏姬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哪怕是去探探华阳夫人的口风呢,无论如何,不能让其迁怒到成嬌身上。 可惜这样明显的博弈信号,韩夫人根本看不懂,也察觉不到这里面的危险。 在她看来,只是一个侍从而已,死了那就再换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韩夫人以前是韩国公主,如今又是秦国太子的宠妃,基本没吃过什么苦头,当然自觉高人一等,不把侍从们当人看。 这是典型的上位者思维。 可惜她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下令杖责这个侍从的人是华阳夫人,当今的秦国王后,地位比她高。 换句话说,这件事她是处于下位的,可是韩夫人一向傲慢惯了,怎么可能承认这点? 也正因如此,当夏姬前去华阳夫人宫里探查虚实的时候,她却不紧不慢的在自己的寝殿给儿子上药,甚至连提也没提那个侍从。 案台上摆着瓶瓶罐罐,还有布条,韩夫人蘸了蘸药膏,给成嬌脖子的伤口抹上。 “啊!”有刺痛传来,成嬌忍不住喊出了声。 “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会长好的,成嬌乖,别乱动啊。”韩夫人一边哄他,一边加快了抹药的速度,随后又用布条给他缠上。 “丑死了。”成嬌嫌弃的别开眼眸。 “秦国尚武,伤疤是勇士的象征。”韩夫人却有另一种解释。 “你没有因为对方比你大两岁就退缩,反而把那个邯郸来的野小子狠狠教训了一顿。” “这份胆气和秦国历代先王如出一辙,你很像他们,都是真正的勇士。” 她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然而成嬌到底还是七岁的孩子,还没学会这样的本事。 “我才不像他们,我也没有狠狠教训那小子,反而还被他打的鼻青脸肿的。” “我脖子都被他抓出血了,疼得我直叫。” “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太丢脸了。” 成嬌这会儿倒是实话实说了,且毫不犹豫把自己母亲的台拆了个干干净净。 “事情不是这样的。” “明明是那邯郸来的小子太过无礼,你才出手教训,意在帮他矫正不良习惯。” “之所以受伤,那是因为你没有出全力。” “不然他一个在赵国生活了那么多年的人质,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你肯定是看在他和你有血亲的份上,想着你父亲教导的兄友弟恭的话语,这才让他几分的。” “成嬌,我的好孩子,你就是太心软了。” 韩夫人一张嘴就是颠倒黑白,不过有一点她倒是没说错。 别看小嬴政比成嬌还大两岁,但长期的人质生涯的确让他没有成嬌这个弟弟生的壮实。 可偏偏就是这样,成嬌也没打过小嬴政。 如今又听母亲这般说辞,饶是脸皮再厚,这会儿也觉得有点烧得慌。 “我没有心软,我就是没……”,他想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狠也不如人。 然而才起了个话头,就被韩夫人打断了。 < p>“两百多年前,晋国还在,身为王室的是智氏家族,韩赵魏只是臣下,当时他们起兵围攻智氏,被称为谋逆者。” “然而今天韩赵魏三家皆称王室,智氏却不复存在,就连晋国都已三分。” “但却无人为智氏鸣冤叫屈,只觉天经地义。” “成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等有朝一日,你从王孙成了太子,成了秦王,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敢反驳,也没人敢质疑。”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说的一点都没错,只是最后这句,也着实有些僭越。 可她偏偏说的十分认真,语气也坚定不移,因为她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可我不是父亲的嫡子,怎么能当太子,甚至是秦王呢?”然而成嬌却对此表示怀疑。 “你父亲也不是你祖父的嫡子啊。” “你祖父有二十多个儿子,他排在中间,既非嫡,又非长,母亲也不得宠。” “可最后他不还是从王孙当了太子,将来还要成为秦王吗?” “你比你父亲当年,优势可大多了。” “如今你父亲只有两个儿子,你母亲我又这般得宠,还有韩国王室的支持。” “只要操作得当,我们很快就能取代那个赵国舞姬,还有她生的野小子。” 韩夫人信誓旦旦,但随即又话头一转。 “但在那之前,你要好好和你父亲解释,说你不是故意的。” “还有那个野小子,他没有教养,但你不能跟他一样。” “以后在公开场合,特别是有外人在的时候,你必须对他表现的友好且克制。” 她当然没有这么好心,她只是在教孩子学会伪装自己。 “我可以跟父亲解释,可让我对那个邯郸来的家伙友好且克制,我才不想那么做呢。”成嬌第一反应果然是抵触。 “你当然可以不想,但是你必须去做。”但是韩夫人这次却没有惯着他,而是继续强调。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该说什么话。” “也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保存,乃至提升自己的实力。” “等到关键时刻,便可如利剑出鞘,一击制敌。” 她的话音刚落,成嬌却眼前一亮,瞬间抓住了重点。 “所以母亲,他果然是我的敌人,而非我的兄长吧。”活学活用这块,他可算是玩明白了。 “那当然了,王位只有一个,就像白虎只有一只。” “倘若他有,那你就没有。” “可你甘心吗?甘心被人抢走一切?”话到此处,韩夫人故意道。 “我当然不甘心,白虎是我的,王位也是我的!”成嬌毫不犹豫的摇头表态道。 只是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居然把小白虎排在了王位前面。 不过韩夫人也不着急,只要现在儿子有这个争的心就够了,接下来慢慢培养就是。 就在她野心勃勃,教唆成嬌又争又抢的时候,而另一边的赵姬却被嬴异人支了出去,他打算和小嬴政好好谈谈。 6. 各种滋味 嬴异人屏退了所有人,打算和长子好好谈谈,小嬴政见状,也十分忐忑,还下意识的背过手去。 “拿的什么,给父亲看看。”嬴异人伸出右手。 “……”,小嬴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东西拿了出来,原来是一柄木剑。 “这是演武场上用来练习的,怎么把它拿回来了?”嬴异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好了,过来坐吧。”他说着话,顺势就跪坐在席位上,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小嬴政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走到他旁边坐下。 “政儿,你知道学剑的第一步是什么吗?”嬴异人并没有急着责备,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用尖的那端去刺敌人。”小嬴政下意识的回答道。 “这倒也是。”嬴异人被他逗笑了,但随即话头一转。 “那你把它拿回来,是想刺谁呢?” “你弟弟成嬌吗?” 简简单单两个问句,却足以让小嬴政感到委屈。 “是他先辱骂我母亲的,是他不好,我讨厌他!”小嬴政皱着眉头控诉道。 “政儿,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维护了你母亲的名誉,这当然没什么不对。” “只是成嬌到底是你的手足兄弟。” “他年纪小,不懂事,有些话未必是他自己说的,许是受了别人的影响也说不定。” 嬴异人心里其实隐隐猜到,是韩夫人给成嬌灌输了些什么。 但碍于种种原因,他不能把这事儿摆到台面上来说,可他又不愿意看到两个儿子心生芥蒂,那就只能在这儿和稀泥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那种人待在他身边?”小嬴政却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反问。 在他看来,父亲既然说出了这话,那就一定知道那人是谁,既然知道是谁,又知道对方不对,那当然应该制止。 他这完全就是孩子的想法,世界两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很多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 “政儿,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嬴异人抿了抿嘴唇。 “但不管是难,还是简单,有一点是肯定的。” “你和成嬌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你们都是我的儿子,我也只有你们两个孩子。” “我希望你们互相照应,互相扶持,一起长大,并守护好整个秦国。” “政儿,父亲不想骗你,也不是故意要吓你。” “但我必须告诉你的是,眼下这世道的确不太平,唯有团结一心,才能抵御外敌。” “就好比这把剑,你拿尖的一端对准敌人,而剑柄则握在自己手里。” “这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太子,成为秦王。” “而成嬌是你弟弟,也是你的臣子,他也是你要守护的人,你明白吗?”嬴异人语重心长的教导着长子。 “如果他改好了,那我就不讨厌他了。”小嬴政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犹豫了一会儿后道。 “我保证绝不会再有下一次。”嬴异人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决定回去之后好好教育成嬌,顺便把韩夫人敲打敲打。 “那我什么时候能拿真剑练习?”小嬴政不知他心里的想法,但得了许诺也是高兴的,随后就问了一个问题。 “当你能够控制好力度,知道怎么挥剑,以及挥向谁的时候,我就让人给你换一把真剑。”嬴异人一语双关道。 “好了,一会儿用过晚膳就休息吧。”自觉事情办完了,他便把木剑放到了一旁,顺势起身离开。 小嬴政也起身把木剑拿起来,想着刚才得到的许诺,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然而房间里却突然响起了声音。 “你不是这么容易就被忽悠住了吧。” “谁?!”小嬴政下意识的握紧剑柄,成防御姿态。 “当然是我,还能有谁啊。”秦川从屏风后探出虎头,迈着小短腿朝他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小嬴政惊讶万分。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也是我的房间,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秦川却淡定的抖了抖自己的毛毛,一个起跳,顺利落到了案台上。 “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小嬴政放下木剑,再次跪坐下来,视线和它齐平。 “没什么,我就是想说,别太相信大人说的话。”秦川提醒了一句。 “可那是我父亲啊。”小嬴政皱了皱眉。 “他是你父亲不假,可他也是别人的父亲。”秦川说出了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别说你和成嬌是同父异母了,就是一母同胞,待遇也不会完全一样的。” “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 “就好比说我们老虎吧,按自然规律,一胎生三个,却只养两个,最瘦弱的那只被称为‘彪’。” “它也是母虎亲生的,可为了养活另外两个孩子,母虎不得不遗弃它。” “瞧,生身母亲尚且如此,况父亲乎?” 有些话它不好说的太直白,但又不能看着他这么单纯下去,只好隐晦的示意。 “你说的是老虎,又不是人,再说我父亲刚才讲的也有道理啊。”然而小嬴政却听不进去。 “的确有些道理。”出乎意料,秦川居然赞同了这句话,然而随后它话头一转。 “可我要提醒你的是,当人们先说道理,后提要求的时候,就跟在说‘虽然但是’一样。” “我的意思是,后半段才是重点。” 它非常严肃,然而因为说话而不断抖动的胡须却让它看起来有些滑稽,更有些可爱。 小嬴政的注意力完全被上下抖动的白色胡须吸引住了,根本没注意听它在说什么,还伸手想去摸摸。 眼看他把手伸过来了,秦川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生怕他又胆大包天,把手塞它嘴里。 但它错估了案台的宽度,也忘了自己有四条腿,这一个不留神就出溜下去,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好在老虎是猫科动物,白虎也不例外,柔韧性很强,没什么大碍,可它这个样子,却把小嬴政逗得笑出了声。 “我现在相信后半段是重点了,秦川,你也要好好记住啊。”他还出言调侃。 “ 好小子,你是在嘲笑我吗?” “你竟然嘲笑伟大的白虎神兽,你的生肖守护神!” “实在是太可恶了,我必须得给你点颜色看看了!” …… 它在地上打了个滚,终于翻身完毕,嗷嗷叫着朝他冲了过去,小嬴政却不闪不避,反而伸手接住了它,一人一虎躺在地上玩起来。 没错,他们玩起来了,它主动收起了自己的爪子,而他则控制住了自己的力道。 这点不需要别人提醒,他们在认识第一天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因为他们彼此信任。 直到快要筋疲力尽,他们才停下来。 “不玩了,不玩了,我还没用晚膳呢,没劲儿了。”小嬴政躺在一旁的席子上,一点也不想动了。 “晚膳?”秦川本来也摊成了一张猫饼,可一听这句,立刻就精神起来了。 “说起晚膳,对了,我们的豆腐做成功了,我这儿还有好多豆腐的做法呢。” “炸豆腐,煎豆腐,炖豆腐,小葱拌豆腐,麻婆豆腐……” “等会儿,最后这个现在没有,划掉。” “炸豆腐好吃,裹上一层面糊,再撒上点调料,一出锅就吃,油汪汪的可解馋了。” 它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就蹦了起来,还滔滔不绝的说着话,然而很快它又摇了摇头。 “不行,你受伤了,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你喝汤吧,清炖豆腐汤。” “肉是不能吃了,现在守孝呢。” “让你母亲再给你下点面条,卧个鸡蛋吧。” “伤口恢复期,吃清淡点儿也好。”秦川给出了专业建议。 “鸡蛋也算荤食,严格来说也是不能吃的。”小嬴政却摇了摇头。 “不过你说的面条是什么?好吃吗?”他好奇的问。 他这么一说,秦川才想起来,现在这个时代根本没有面条啊。 “你别管是什么了,总之我们去找你母亲吧,你帮我告诉她怎么做就好。” 因为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它干脆省去这一步,决定直接操作,成品出来了,自然也就明白了。 “那好吧。”小嬴政闻言,也只得点了点头。 就这样,一人一虎结伴去找赵姬了。 在路上的功夫,秦川还想着或许可以把别的面食也提前发明出来。 这样守孝的时候,小嬴政的饮食就不至于这么寡淡,营养也跟不上了。 开玩笑,这可是未来的秦始皇,还是自己的好朋友,它必须好好喂养他的。 而它不知道的是,小嬴政看着它现在这家猫大小的个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得多喂养喂养,这样才能长大。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吧。 他们很快找到了赵姬,而赵姬今天也是参与了做豆腐的过程的,她也挺好奇该怎么吃。 于是便听了他们的话,陪他们一起到小厨房去了。 不管怎么说,赵姬这会儿也是太子的正妻,该有的待遇还是有的。 其他的宫女侍从们,看到小公子和白虎一起过来,更是不敢怠慢,殷勤万分的各种配合着。 7. 郑重约定 或许是因为嬴异人和小儿子成嬌谈过的缘故。 亦或是身为婆婆的夏姬从华阳夫人那儿回来后,又单独敲打过韩夫人。 又或是因为两个孩子都需要养伤……等等。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总之小嬴政和成嬌因打架闹出的风波,很快就过去了,咸阳宫里再度陷入了平静。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却有无数暗流在不断涌动。 特别是小嬴政在秦川的建议下,弄出来的一些新奇吃食,也不可避免的引来了别人的关注。 当嬴异人被国事缠身,小嬴政又去了演武场的空隙,吕不韦主动来到赵姬宫里求见。 “关于政儿和他弟弟的事,你为什么不向太子进言?”然而赵姬一上来就是责问。 “虽然事情看起来是一碗水端平,可我知道,他分明就是偏心自己的小儿子。” “那你呢?你当时为什么不帮政儿说话?” 很显然,她对于嬴异人先前的处置十分不满。 “赵姬,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又何必揪着它不放呢?” “更何况,在我看来,太子这般处置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和政儿回来的时日也不短了,我想你应该已经深有体会。” “秦国的咸阳宫,其实并不比赵国的质子府安全。” “我们必须谨慎行事,这样才能更好的保护你和政儿。”吕不韦如此劝说道。 “保护我和政儿?这话你以前也说过。” “可结果呢?你带着你的太子匆匆消失在夜色里,却独留我和政儿在赵国邯郸苦苦煎熬着。” “我们好不容易回了秦国,本以为终于有了一处安身之所,可换来的却是更大的羞辱。” “一个妾室所出的庶子,也敢对我的出身指手画脚,还敢殴打我的儿子。” “吕不韦,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吗?” 这几个月的委屈,还有嬴异人的偏心,早已压的赵姬喘不过气来。 先前吕不韦又屡次三番的拒绝她的求援,更是让她恼怒万分,也难怪今日一见面就这般火气十足了。 “我知道你和政儿受委屈了,可这不是形势所迫吗?” “我身上现在并无官职,说好听点是太子的门客,前途远大。” “可说难听点,我还是那个平民,商人,最让人看不起的那种。” “你以为只有你和政儿的日子难熬吗?我在咸阳这些年,那也不容易啊。” “太子更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我们每走一步就得看三步,容不得半分任性。” “所以,赵姬,我求你再等等。” “等我和太子拿到实权,届时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和政儿的。” 吕不韦先是共情她,然后就开始叙说自己和嬴异人的难处,最后又软下语气请求。 这一连串的话术下来,赵姬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但还是心绪难平。 “你或许会保护我和政儿,可太子就说不定了吧。” “民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我还没死呢,他就这样偏心小儿子。” “倘若有一天我真出了什么事,只怕这一切都要便宜别人了。” 赵姬扯了扯嘴角,显然是对吕不韦的说辞不满意,不过让她更不满意的则是嬴异人的态度。 她已经充分意识到,丈夫不止是自己和儿子的依靠,还是别的女人和孩子的依靠。 简而言之就是,靠不太住了。 而吕不韦在意识到这点后,却不忧反喜,因为这意味着,她需要有除了嬴异人之外的人的支持。 而这个支持她的人,那毫无疑问只能是他啊。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总是站在你和政儿这一边的。” “还有小白虎,它是众所周知的祥瑞了,如果能好好利用,必然能巩固你和政儿的地位。” “我听说,政儿从小白虎那儿得来了一些新鲜吃食的做法,有这回事儿吗?”吕不韦询问道。 “有,别的倒也罢了,左不过是面食的各种做法,可有一样倒是挺特别的,叫豆腐。” 赵姬被转移了注意力,顺势就把这段时间的情况说了说。 听着什么面条,馒头,包子……之类的面食,吕不韦心里没什么波澜,但豆腐这个东西却着实让他来了兴趣。 豆浆做的,且有严格的步骤和关键秘方,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成本低廉,且别人轻易不能掌握,又是素食,正符合这会儿昭襄王丧期所用。 如果操作得当,将其售卖出去,不仅能得到大笔钱财,还能为小嬴政塑造一个孝顺的好名声。 吕不韦把自己的打算告诉赵姬,她虽然也很心动,但还有些顾虑,说要先跟儿子和小白虎商量一下。 不是她胆小怕事,而是这些日子她的确看到了小白虎的神异之处,这也使得她觉得,涉及到对方的事,应该还是先问一声比较好。 吕不韦其实不以为然,但还是尊重她的选择,表示自己可以过两天再来听结果。 就这样,用晚膳的时候,赵姬就跟小嬴政提及了此事,晚上睡觉之前,他又转述给秦川,并问它的想法。 “吕不韦真不愧是战国时期有名的大商人,这商业眼光,够毒的啊。”而秦川的第一反应就是感叹。 没错,就是感叹。 关于豆腐,它就只能想到各种吃法,可看看人家,这不仅能挣钱,还能挣名声。 比不了,真是比不了啊。 “所以你答应吗?”小嬴政问道。 “答应啊,对我们有好处,为什么不答应?”它很痛快的点了点头。 “看在对方是你仲父的份上,我就跟他五五分成吧。” “怎么说我也出了力的,就当是技术入股了。”它挥了挥右爪,看似十分大方道。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想要钱吗?”小嬴政反问道。 跟它待的久了,小嬴政已经习惯它时不时蹦出来听不懂的词语了。 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自动忽略那些东西,进而用自己的理解继续对话。 “对啊。”而秦川听到他的反问后,也果断点了点头。 “你一个白虎,你要钱干什么?你又用 不着。”小嬴政皱了皱眉,实在不能理解。 “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 “用不着,和想用的时候没有,那完全是两回事儿。” “再说我怎么就不能要钱了?我出技术了啊,理应分我一半。” 它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开始跟他掰扯。 “我小孩子家家的,好像你有多大似的?”别的话小嬴政就一耳朵带过了,可就第一句,他挺不服气。 “瞧瞧你这个头,这阵子也吃的不少啊,怎么就不长肉呢?” 他伸手摸了摸它软乎乎的小肚子,又顺着脊背给它顺了顺毛,左看右看还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不免有那么一点点的失望。 “我长得慢才好呢,这说明我能陪你很久。” “你想啊,普通的老虎几个月就长大不少,一两年就能独立捕猎。” “看起来是威风凛凛不错了,可那也就意味着它们活的时间短啊。” “最多一二十年也就没了。” “你舍得我那么快离开吗?” “就像你曾祖父那样,再也见不着了,你愿意啊。” 秦川却自有一套说辞,不仅逻辑自洽,还拿昭襄王做了例子。 “我当然不愿意了。”小嬴政也赶紧抱住了它。 “秦川,你要好好活着,要活很久很久。” “你答应过,要做我一辈子的好朋友,不可以随便食言的。” 他虽然才九岁,但是已经知道死亡就代表着永久的分别。 先前在赵国做质子受欺负就算了,如今回了秦国,难得有个无话不谈的挚友,那自然不肯轻易和它分开了。 “安了,安了,我当然会好好活着,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还没看到你平定六国,一统天下,不会那么容易挂的。” 它举起右爪试图拍拍他的后背安抚一下,可却发现自己的腿太短,他又抱的很紧。 没办法,它只能把右爪搭在了他胳膊上,又用虎头蹭了蹭他的脸颊。 “平定六国,一统天下?”小嬴政却愣住了,“秦川,你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期望吗?” “不是期望,是你一定会做到。”它摇了摇头,很认真的纠正道。 “为什么?”小嬴政歪了歪头。 “因为你是嬴政啊。”秦川讲这话时,特别理所当然。 “那说好了,在我一统天下之前,你绝对不可以离开我。”虽然不明白它为什么这么肯定,但他却可以借此机会定下约定。 “我当然不会离开你了。”它点了点头。 “不过记得到时候把龙椅做的大一点,舒服一点。” “我也要上去试试那是什么感觉。”它跃跃欲试。 “龙椅?”小嬴政疑惑的看了它一眼。 ‘对了,这个时代好像没椅子。’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我是说,到时候把你坐的位置分我一半。”于是乎,它清了清嗓子道。 “没问题,只要你一直陪着我就好。”小嬴政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就这样,一人一虎许下了一辈子的约定,要永远做好朋友的。 8. 为母则刚 吕不韦不愧是极具战略性眼光的商人以及投资者,他拿到豆腐的销售权后,立刻就跟嬴异人进行了报备。 嬴异人知道后,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便带上小嬴政一起去拜见了赢柱,并奉上了豆腐的各种做法,然后这才提出了吕不韦的建议。 赢柱也觉得这事儿对王室有利,便允许他们去办。 有了秦王和太子的支持,这也使得吕不韦的计划进展十分顺利。 彼时正是冬季,又正值国丧,平民百姓吃不到肉,也买不起菜,豆腐来的恰到好处,取个薄利多销,也能赚到不少。 钱财的事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得到了好名声。 百姓们听说这是王孙和白虎一起特地为昭襄王守孝而发明的吃食,同时新任秦王和太子也愿意与民分享此物时,更是称赞不已。 就连华阳夫人听说了此事后,也对赵姬和小嬴政这边多加照拂。 不管怎么说,秦国王室得了好名声,那她这个王后也是沾光的。 赵姬感受到华阳夫人的善意,更是殷切备至,一时之间,她们这对半路出家的婆媳,倒是处的比那亲婆媳更好一些。 是的,整个秦宫没有享受到这个好名声的,那自然是夏姬和韩夫人。 托之前小嬴政和成嬌打架的‘福’,这次的事,跟她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让一向要强的韩夫人怎么受得了? 好在夏姬还是有脑子的,让她别冲动。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去跟赵姬和解,这样既能体现她识大体,也能顺便沾点光。 韩夫人心下并不愿意,可架不住夏姬这个婆婆施压,又拿成嬌的前程说事,她也只得应下。 听闻韩夫人上门拜访,赵姬虽有些诧异,但也没把她拒之门外。 简单的寒暄废话之后,韩夫人便切入了正题。 “太子妃,我们之间有些误会,皆因前些日子两个孩子打闹而起。” “但他们到底是亲兄弟,太子那边的意思,也是兄友弟恭,家庭和睦为好。” “至于我们之间的事,我想太子妃也能理解。” “你我到底都是做母亲的,有时候为了自己的孩子,冲动之下难免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所以我今日上门,是特地来赔罪的。” “先前有什么说的不妥,做的不对的地方,还望太子妃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了吧。” 明明是来求和的,可偏偏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还搬出嬴异人的话来压自己,赵姬听到这儿,差点就给气笑了。 韩夫人那边见她迟迟不说话,还以为听进去了,就自顾自的继续了。 “说起来,太子妃和长公子从邯郸回到咸阳也有段时日了。” “秦宫的待遇可比赵国的质子府好上许多,只是听说长公子的秦话还是说不好。” “想是在邯郸待久了,免不了染上些不好的习惯。” “依我看,倒不如让他和成嬌一起进学,这样也能……”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说的不好的习惯,指的是什么?”赵姬盯着她发问。 “太子妃是赵国人,如何不知赵国的风俗习惯?” “赵国男儿虽勇武,但却是学的胡虏,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可是不争的事实。” “至于赵国的女子,其多能歌善舞,名声在外,也难怪列国权贵争相纳娶了。” 韩夫人明着是在夸赞,实则是在暗讽赵国女子行事放荡,名声不佳,更是善用狐媚手段搔首弄姿,这才吸引住男人的。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看,她说的也不算错。 赵国素来民风开放,对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节之说颇为不屑。 赵国女子也多美貌,有才艺,时常主动追求心仪之人,这让列国男人垂涎其别样风情的同时,也难免要骂几句放荡无礼。 赵姬也是赵国人,她又是富商家的女儿出身,自小也是受过教育的,如何听不懂对方这是在指桑骂槐? 当即便气的脸色发青,胸口不住的起伏。 但她也实在没法反驳,谁让她的确就是赵国女子,也的确擅长歌舞,且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被嬴异人看中的。 可俗话说的好,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韩夫人如此这般,不亚于贴脸开大了。 “直说吧,你这次登门,意欲何为?”赵姬能忍到现在就算她脾气好,可如今也是不成了,干脆不听对方废话,直奔主题。 “我也想问同样的问题,太子妃有何打算?”岂料韩夫人却不答反问道。 “王后让我协助她管理后宫,我一个做儿媳的,自然是遵从。” 赵姬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抬出了华阳夫人的身份和遵从孝道的大旗。 “你真以为王后需要你协助吗?她不过是利用你罢了,就如同她利用太子稳固住自己的地位一样。”韩夫人闻言却冷哼一声。 “那你呢?” “你过来说了这么多,不也是想着利用我吗?” “既然都是利用,那我为何不让王后利用?” “至少我和她都是名正言顺的,咸阳宫的女主人。” 赵姬抬了抬下巴,特地点出自己和华阳夫人的正室身份,以此回敬韩夫人刚才的明嘲暗讽。 “想不到太子妃生在赵国,除了学了轻歌曼舞,还学了伶牙俐齿。”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到底是商人家里养出来的女子,除了服从就是服从。” “这要是放在军队里,那也就是个小兵,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永远成不了大器。” 韩夫人不甘示弱,又是一顿明里暗里的嘲讽,然而这一次,赵姬也不在忍让了。 “夫人错了,哪怕只是个小兵,也未必成不了大器。” “毕竟,这里可是秦国,推行的是军功爵制,杀敌越多,地位就越高。” “我虽是赵国女子,可最是佩服秦国这套制度,有过必罚,有功必赏。” “就好比我的政儿,前些日子刚为国为民做了些事情,他父亲,祖父自是许他一个好前程。” “至于夫人你的 儿子,那可就难说了。” 赵姬猛踩韩夫人的痛点,特地拿两个孩子的前程说事,眼看着是不打算合作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韩夫人又颇为高傲,自是不肯受她奚落,急匆匆的便告辞离去。 可转头她就又去了婆婆夏姬那里一顿添油加醋,说是自己已经放下身段求和了,奈何赵姬不领情,还说成嬌将来没出息什么的。 夏姬心里知道这些话多半有水分,可赵姬的态度也的确令人恼火。 这段时日赵姬一直跟着华阳夫人,也不来拜见自己就算了,现在还牵连到了成嬌身上,拿孩子的前程说嘴,这让夏姬也颇为不满。 可赵姬如今是太子妃,华阳夫人是王后,人家两个一起料理后宫事务也是应当应分,即便是夏姬这个亲婆婆,那也不好多说什么。 可为了成嬌,她也不得不提,只得抽空把嬴异人找来,好生旁敲侧击了一番,让他别那么偏心长子,也该护着点儿幼子。 到底是亲生母亲开口了,嬴异人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 况且韩夫人是他的宠妾,成嬌又是跟在他身边长大的儿子,那自然是疼惜的。 于是乎,他便答应会多去韩夫人那儿看看他们母子,夏姬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可也因为这点,他不能去赵姬那儿陪她用晚膳了。 嬴异人又想起今早吕不韦跟他报备售卖豆腐赚的钱财已经兑换成了黄金,正要送过去给赵姬母子,干脆他就吩咐吕不韦过去了。 一来是送钱,二来是安抚。 吕不韦自无不可,反正这钱是怎么都要送过去的,之前答应了人家,要分五成,那就得给。 虽说小嬴政解释是小白虎要的,可无论是嬴异人,还是吕不韦都没听进去,一致认为这是赵姬替儿子要的。 其实不管是谁要的都不要紧,反正都是秦国王室的,这就叫肉烂在锅里,怎么也跑不了就是了。 可当吕不韦带着黄金到了赵姬宫里的时候,她却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叫人把东西搬到儿子的房间去。 嗯,那里也是小白虎的房间,他们一直睡在一起,待遇也是一样的。 吕不韦还来不及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赵姬的怒气就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的就开始叙述今天韩夫人过来的种种。 听的吕不韦脑瓜子嗡嗡的,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为何嬴异人不过来,反而让自己过来了。 敢情还是家族内部的纠纷啊,对方不愿意直接面对两个女人的纠缠,那便只能拿自己顶包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便是吕不韦一直任劳任怨,如今也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当然,他可不敢在暴怒的赵姬面前宣之于口,更没有一味的劝她冷静。 众所周知,发火的女人是没有理智的,这种时候她要的往往不是大道理,而是有人无条件的站在她这边。 吕不韦非常明白这点,所以他只能先顺着她说,等对方稍微冷静点了,再试着分析事情的原委。 厅堂里正鸡飞狗跳,可小嬴政的房间里却满是欢乐的气氛。 9. 满地黄金 小嬴政的房间里,吕不韦送来的小箱子早已被打开,入目所见,都是扁平形状,金灿灿的面饼似的东西。 毫无疑问,这些全都是黄金。 “快拿出来,快拿出来,都铺在地上。”秦川前爪搭在箱子边缘,不住的催促。 “铺在地上干什么?”小嬴政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办了。 而他每拿出来一个金饼,它就上去连抓带咬的。 “你这又是在干嘛?”小嬴政不解的看着它的动作。 “当然是检验真假了。” “真金质地柔软,延展性强,轻轻一咬就会留下印记。” “如果是金包银,又或是金包铜,那硬度就会上升,也铁定会硌牙。” “如此一来,真假也就无所遁形了。” 它一边动作不停,誓要在每个金饼边缘处都来上一口,一边又跟他解释着其中的缘由。 “有必要这么谨慎的检验吗?这可是我仲父送来的。”小嬴政却有些不以为然。 “你不懂,正因为是亲近之人,又涉及钱财一类的东西,那就更应该谨慎。” “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 “与其事后各种掰扯不清,倒不如一开始就检验清楚,这样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它一本正经的传授经验,然而小嬴政却鼓起了腮帮子。 “又拿我当小孩子教育,真没意思。”他吐槽了一句。 “这些金饼一块有多重啊?”秦川却没功夫管他,反而在鉴定了真假之后,就伸出右爪拨弄起来。 “你老说我不懂,现在终于也有你不懂的了吧。”小嬴政一听这个,却瞬间就来劲儿了。 “怎么?难不成你知道?”它却不答反问道。 “那当然了,我可是秦国的公子。”小嬴政抬了抬下巴,相当得意道。 “那快坐下说说吧。”它赶紧用右爪拍了拍地面,迫不及待的催促着。 “你急什么,我又跑不了。”虽然这么说,但小嬴政还是应它的要求跪坐在一旁,并拿起一块金饼科普起来。 “我们秦国的金饼,被称为上币,其中又按重量和成色分为大中小三种。” “大的呢,是王室专用,一个重约二十两,被称为一镒,可以用作赏赐臣下,亦或是与别国外交赠礼。” “中型的,是贵族所用,一个重约十六两,也就是一斤,可以用作人情往来,婚丧嫁娶……”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秦川就突然开口打断。 “等等,你刚才说一斤等于多少两?”它要确定一下。 “十六两啊,怎么了?”小嬴政不明白它为什么这么问。 “原来半斤八两是真的,古人诚不欺我啊。”它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不想听了是吧。”见它又在瞎嘀咕,小嬴政伸手就要揪它耳朵。 “听听听,你接着说。”事关自己的财产,它当然要继续了。 “还有一种小型的金饼,重量多在二到四两,个头也不大,正好可以用来赏赐侍从,以及私下花销。” “我们收到的就是这种。” “想来仲父也是考虑到这点,所以才特地兑换了这种小型金饼,也好方便我们使用吧。”小嬴政举着一块金饼细细的解说着。 “原来是这样啊。”秦川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这样的金饼是上币,那下币是什么,不会是秦半两吧?”它又顺势追问了一句。 “你还知道秦半两?”小嬴政有些意外。 “那是,别的也就算了,可这圆形方孔的铜钱,我是最熟悉不过的。”它非常嘚瑟,可说的也的确是实话。 谁让自从眼前这个小家伙,也就是未来的秦始皇一统天下之后,接下来的两千多年,铜钱都是一个样式啊,它不可能记不住的。 “我说,嬴政,你以后一定会让秦半两流通于全天下的吧。”它甚至迫不及待的开始怂恿他。 “现在秦半两不是也在流通吗?别国的商人来了我们这儿,也都用我们的钱啊。”小嬴政看了它一眼。 “那不一样,区域流通和天下皆知,那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事。” “再说现在各国货币都不一样,走到一个地方就要换一次钱,做生意岂不是很麻烦?” “还有还有,重量和长度的换算单位也各不相同,那一不留神就容易被人赚差价啊。” “倒不如全都统一为一个标准,那才叫既方便又放心呢。” “呐,嬴政,你一定会统一度量衡,让大家的日子过得更好吧。” 它蹲在他旁边,用雾蓝色的眼眸期待万分的看着他。 “你就这么笃定我能一统天下吗?”小嬴政显然是想起了它之前的论断。 “那当然了,你可是嬴政啊。”它再一次,又一次,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点了点头。 “好吧,如果有一天,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一统天下了,那我定会统一度量衡。”小嬴政根本没当真,但却乐得哄哄它。 “欧耶,统一度量衡,也有我的功劳,我的功劳!”它高兴的蹦了起来,就连尾巴都不停的摇晃。 “对对对,有你的功劳。”小嬴政连连点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金饼收起来。” “没错,收起来,必须收起来,财不露白才是正道理。” “这可都是我的钱啊,必须好好保存的。”看着满地的小金饼,它两眼放光,却又不失谨慎。 “那我帮你放起来。”小嬴政被它这财迷的样子逗笑了。 一人一虎就这样开始把金饼往箱子里装,气氛相当欢快的。 然而去了韩夫人宫里看望小儿子成嬌的嬴异人,却感觉相当心累,但有件事,他又非做不可。 他必须跟成嬌谈谈,这孩子有些想法不对,他必须予以纠正。 于是在晚膳过后,他破天荒的拒绝了韩夫人的殷切侍奉,明确表示要和儿子一起休息,毕竟,有些话,他得避开她。 韩夫人还以为他是更怜爱自己的儿子,也不生气,反而为他们父子安排好一切,确保没人打扰,而这也正是嬴异人需要的。 褪去了锦衣华服和外在身份,他们也不过是一对普通的父子。 成嬌很高兴父亲来看自己,叽叽喳喳的说着最近发生的事,可这里面没有一个字提到小嬴政。 “那你兄长呢?你不跟他玩儿吗?”嬴异人问道。 “……他有小白虎,哪里还需要我?”成嬌脱口 而出就是一句这个,显然是带着怨气的。 虽然韩夫人教过他要伪装,可是他到底还是个七岁的孩子,大人的一切放到他身上都显得违和。 况且他现在面对的是嬴异人,他的父亲,自然而然就带着一种特别的信任,这也使得他下意识的选择说实话,而不是伪装和撒谎。 “过来,坐这儿。”嬴异人自然是看出了这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嗯。”这孩子乐颠颠的就跑过去坐好。 “成嬌,你兄长有小白虎不假,可那到底不是他的兄弟,有些事,有些话,小白虎也不懂,也说不上什么。” “但你不同,你是他的亲弟弟,你们流着一样的血,都是秦国的王孙,将来也要齐心协力撑起这秦国的天。” “你应该和你兄长多说话,多接触,就像刚才你跟我说的时候一样,高高兴兴的,和他分享你的快乐。” “这样他感受到你的善意,自然也会愿意和你分享……” 他的话还未说完呢,就被打断了。 “可他连我们秦国的话都说不好,我怎么跟他多说话?” “至于说分享,我也想要小白虎,可他不可能愿意给我的吧。” 成嬌噘着嘴,显然是对这个提议一点也不感冒,甚至有些抵触。 “你兄长说不好秦国的话,那是因为他一直在赵国做人质。” “那他为什么会做人质?是他自己愿意的吗?” “当然不是,他是为了秦国,为了你父亲我,才不得不待在那里受苦受难。” “关于这点,我们需要感激,而非怨怼。” “再说小白虎,你兄长拥有它不假,可也并没有说独占。” “你完全可以和他好好交谈,这样你们就都可以和小白虎一起玩了。” “我们是一家人,成嬌,你,我,你兄长,我们都是秦国的子孙。” “值此战国乱世,我们必须一致对外。” “也只有这样,国家才能一直强大下去,我们和百姓们才会有好日子过,你明白吗?” 嬴异人摸了摸他的头,耐着性子进行引导教育,然而成嬌的脸上却满是纠结和为难。 “怎么了?”嬴异人问道。 “她不是这样说的。”小孩子憋了半天,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一个‘她’字,却足以让嬴异人猜到是谁。 但他并没有选择在孩子面前指责韩夫人什么,而是把成嬌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一件事,如果从不同的角度来看,那就会得出不同的结果。” “同样的,由不同身份的人来分析,也会有不同的说辞。” “但关键在于,你自己怎么想。” 话到此处,嬴异人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胸口处,显然指的是他的心。 成嬌似懂非懂,但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会试着去跟他交谈一番。” “如果他愿意把小白虎分享给我的话,那我就跟他玩。” 这孩子心心念念的还是小白虎,嬴异人顿觉有些好笑。 可是转念一想,孩子又有什么错呢?一切的一切,也不过是大人给他灌输的罢了。 10. 真挚友情 转眼就到了阳春三月,冰雪融化,嫩绿的叶子也争先恐后的从枝头冒出,小嬴政也终于获准可以带着秦川一起在花园里逛逛。 一人一虎走在路上,侍从们远远的跟着,不多时,他们找了个凉亭坐下。 “你有没有发现,最近我们的小金库进账少了点?”秦川趴在他旁边。 “有吗?大概是因为天气暖和起来了,豆腐不好保存吧。” “你发明了豆腐,应该知道这东西的特性吧。”小嬴政给了它一个眼神。 “说的也是啊。”秦川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只是小金库进账少了,还是让它有些耿耿于怀。 “看来我需要再发明一点别的耐放,又吸金的东西。”它没有被难住,反而决定开辟新的财源。 “你觉得是盐重要,还是糖重……” 它的话还没说完呢,外面突然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就像是刻意加重,故意吸引人似的。 当然,它和小嬴政也的确是被吸引的朝入口看去,却见成嬌正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自在。 “你来干什么?”倒是小嬴政第一时间就站起来了。 “父亲跟我说,我先前的行为有失妥当,叫我来跟你道歉。”虽然很是别扭,但到底他还是说出口了。 “父亲也跟我说,你是我弟弟,我应该保护你。”听到这话,小嬴政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 “我听说你很喜欢黄金。”成嬌解下腰间的钱袋。 “我带了几块金饼,作为交换,你可以把白虎给我玩一会儿吗?” 他打开袋子,向他们展示自己的财力,并天真的以为这样做,既可以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也能理所应当的获得白虎的使用权。 “不是我喜欢黄金,是它喜欢。”小嬴政试图纠正他的说辞。 “我觉得情况有点不太对劲儿。”然而一旁的秦川却起身站起,抖了抖身上的毛毛,并提出了异议。 “无论你们谁喜欢黄金都行,总之我特别喜欢小白虎,真的特别喜欢。” “可母亲说它野性大,想让我养条狗,但我不同意。” “现在我带了黄金来,都给你,你可以让它跟我玩会儿吗?” 眼看小白虎站起来了,成嬌的眼神也更亮了,他还把钱袋往前递了递。 “你想跟他玩吗?”小嬴政却不答反问道,这问的对象,自然是当事虎。 “还是不了吧。” “我虽然爱钱,但还不至于出卖自己。” “而且你就没发现吗?他根本不是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可以对话的好朋友。” “他分明是把我当成了玩具,有钱就能玩的那种。” “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虎。” 秦川虽然很眼馋那几块金饼,但它还是有底线的,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摇了摇头。 “你看到了,它不愿意跟你玩。”小嬴政转头回来看向成嬌,并如实告知。 “是它不愿意,还是你不愿意?”然而成嬌根本不信老虎有自己的想法,哪怕它已经摇头了,他也认为是小嬴政在从中作梗。 “你不是它的主人吗?只要你命令它不就好了?”成嬌理所当然道。 “我和秦川是朋友,从认识的第一天就是,我不会命令它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小嬴政摇了摇头,一脸正色道。 “你是不是嫌少?那我回去再拿点儿来。”成嬌却以为是自己带的黄金数量不够,没能打动他,居然转头就走了。 无论小嬴政在后面怎么呼喊解释跟那个没关系,也无济于事。 “你不会把我卖掉的吧,不管那小子出多少钱?”秦川却真的有点担心了。 “当然不会,我们自己又不缺钱,我为什么要卖你?”小嬴政摇了摇头。 “那万一有一天你缺钱了,你会卖我吗?”它还是不放心。 “怎么可能?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我是秦国的王孙,以后还会是太子,是秦王,我怎么会缺钱?” “再说就算我真的缺钱了,我完全可以和你合伙再卖点什么东西,那不比直接卖你强多了吗?” 他摊开手,竭尽全力的表达自己绝对没有售卖它的意图。 “说的也是,杀鸡取卵不可取的。”它也觉得有道理。 “不过你们的父亲要求你们和解,你不会拿我去讨好他吧。”但随即,它又提出了质疑。 “父亲要求我们和解,那我们就和解就是了,但这里面并不涉及你的存在。” “如果成嬌真的想跟你玩,那我一定会告诉他,要征求你的意见,尊重你的想法。” “总之我绝不会枉顾你的意愿,私自替你做决定,这样总行了吧。”小嬴政也是没了办法,只得再三承诺道。 “这还差不多。”秦川听到这儿,总算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过我们是朋友嘛,如果你需要我帮你修补兄弟感情,那我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但它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兄弟感情需要枉顾我朋友的意愿才能修复,那这根本不是真正的感情。”然而小嬴政却摇了摇头。 “难道你见过真正的兄弟感情?”这倒是让它来了兴趣。 “当然。”他很肯定的点头。 可还不等他们说更多,成嬌就又跑过来了,这次他带了更多的钱,小嬴政却坚持要尊重朋友。 而秦川也的确不想跟他玩,就再一次摇头拒绝了。 成嬌自然很不高兴,觉得这根本就是刁难,最终他们还是不欢而散。 不过他们却又不约而同的在父亲嬴异人面前,展现出了和谐相处的样子。 也许这样是为了不让父亲失望,但小嬴政自己的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惆怅。 秦川整日整夜和他待在一起,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点? 又一个夜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它主动把他喊了起来。 “嬴政,跟我说实话,你真的没事吧。”它有些担忧。 “我真的没事。”他摇了摇头,“只是最近常常想起一个朋友,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什么朋友?”秦川好奇道。 “是我在赵国认识的,他叫姬丹,他是……”小嬴政的话还没说完呢,它就突然笑了起来。< /p>“鸡蛋?怎么会有人叫鸡蛋啊。”它躺在床上打滚,可见是真的觉得很好笑。 “是姬丹。”小嬴政赶紧纠正发音,“他可是燕国的太子,你别胡乱开玩笑。” “叫姬丹的燕国的太子,为什么这个设定这么耳熟呢?”它起来蹲在一旁,还抬起右爪蹭了蹭自己的下巴。 “我们是在赵国认识的,他也是人质,跟我的处境一样,都不好过。” “可当时那么不好过的日子,他还是时常接济我,和我一起玩。” “要我说,这才是真正的兄弟感情呢。” 小嬴政显然是想起了近来亲弟弟成嬌的所作所为,再跟记忆中的好友一对比。 那他对成嬌生出了多少不满,就会对姬丹加深了多少好感。 然而,当姬丹,燕国太子,以及去赵国做过人质,再加上嬴政认识……等等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之后,秦川就只能想到一件事。 ‘坏了,是荆轲刺秦王里的那个太子丹。’它心里暗道不好。 别的也就算了,这件事那可是千古流传,还是教科书里的名篇。 特别是秦王绕柱那段,它当时还觉得特别搞笑来着,也就不可能记错。 荆轲绝对是领了燕国太子丹的命令,前去刺杀秦王,也就是嬴政的。 可在现如今的这个时间段里,小嬴政和姬丹居然是共患难的挚友兄弟。 “我的天爷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因爱生恨,反目成仇吗?”反转如此之大,实在让它忍不住脑补了一出出爱恨情仇的大戏。 “什么因爱生恨,反目成仇?”由于太过激动,以至于它都没注意到自己居然说出来了,这也引起了小嬴政的注意,进而追问道。 “呃,这个嘛……”,它一时有些语塞,不知如何是好。 “我的意思是,也许你可以给他写写信什么的。” “好朋友就应该经常联系才不至于疏远,你觉得呢?” 它不可能说出还没发生的事,也知道现在的小嬴政很看重姬丹这个朋友,那么也就只好尽可能的帮他维护这段友谊了。 “你说的对,我应该给他写信,都回来好几个月,他也一定很担心我吧。”小嬴政不知内情,但也觉得它的提议很好。 “不过我觉得你也不要太乐观了,他毕竟在赵国做人质,不一定能给你回信的。” 为了防止小嬴政未来太过失望,它还是提前打了个预防针。 “不管他能不能回信,我都要写给他,还要送些东西给他。” “秦川,你能借我点钱吗?我以后一定会还的。”小嬴政却坚持如此,还为了姬丹跟它开口。 “我们谁跟谁啊,说什么借不借的,尽管拿去用就是了。” 见他这样,秦川心里的感觉其实很复杂,但还是没打破他的美好期望,甚至大方的让他随便用。 “多谢了,秦川,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小嬴政高兴的一把搂过它,就开始亲亲抱抱举高高。 它也破天荒的特别顺从,只是雾蓝色的眼眸里偶尔露出一丝怜悯,可见对于他和姬丹的友情并不看好。 11.硝石制冰 小嬴政把自己的积蓄拿了出来,还朝秦川借了一点,又很用心的写了一封信。 然后他又去求父亲嬴异人能不能想办法,把东西和信都给远在邯郸的姬丹送去。 嬴异人知道如今燕赵两国正在打仗,时间节点相当敏感,他们秦国又在守孝,实在不宜掺和进去。 但是看着长子期盼的眼神,嬴异人还是没有当面回绝,只说自己会和他仲父商量一下。 是的,小嬴政提要求时,正是晚膳时分,吕不韦也在,也就得知了此事。 晚膳过后,赵姬带着小嬴政和小白虎离去,而嬴异人则带着吕不韦回到了书房。 “对于政儿的要求,你怎么看?”嬴异人先开口询问。 “情谊可嘉,然时机不对。”吕不韦摇了摇头。 “先前燕王派使臣去邯郸,明面上是想与赵王盟约,实则是背地里打探虚实,如今果不其然,燕赵两国正打的不可开交。” “而赵国自与我秦国长平一战之后,损失四十余万青壮男儿,本就恨我秦国入骨。” “若非不想两线作战,又正赶上我们秦国守孝的档口,他们绝不会轻易松口送还太子妃和长公子。” “可眼下长公子却想送钱财物品给质赵的燕国太子丹。” “虽说我们自己清楚,这只是基于两个孩子之间曾共患难的友情,但眼下正值燕赵两国交战之际,难保他们不会多想。” “我只担心,赵国会不会怀疑我秦国与燕国有结盟意向。” “而燕国又会不会误以为这是我们在向其示好,太子知道的,如今的燕王姬喜,实在是……”,吕不韦欲言又止。 “那你就是不看好这次的燕赵之战了?” “燕王可是派了五倍兵力攻赵,难道就没有一丝胜算吗?”嬴异人反问了一句。 “没有。”吕不韦很肯定的摇了摇头,“因为赵王已经任命廉颇为将。” “且这次战争本就是燕国背叛盟约在先,无论是从道义情理,还是作战士气来看,燕国都远不如赵国。” “这次战争,恐燕国是必败无疑。” “也正因如此,我们秦国才不宜插手,一来是为了防止自己陷进去,二来这也是为了燕太子丹的性命着想。” “如今两国交战,他一个质子,处境本就艰难,倘若此时再被安上一个勾结外国王孙的罪名,只怕才真要十死无生了呢。” “依我之见,长公子的信和东西,还是不要送了为好。” “退一万步,即便我们送了,也到不了燕太子丹的手里,还会成为赵国进一步虐待他的借口。” “既然无论如何都是不利的结果,那我们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吕不韦给出了自己的分析。 虽然他不是谋士,但做生意的眼光够毒辣准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识人辨事的能力,比一般的谋士还要强上许多。 嬴异人也是见过世面的,身边更有许多文臣武将,即便如此,他也对吕不韦的这番分析颇为认同,可见后者的能力的确不一般。 “你说的不错,我们的确应该谨慎行事,这既是为了秦国,也是为了燕太子丹的安全,只是政儿那儿,恐怕就要失望了。” 嬴异人说出这话,其实就是认可了吕不韦的意见,但他心里还是觉得无法面对长子,这才有此感慨。 “真正的朋友,是不会因为距离和时间的限制而疏远彼此的。” “如果真的疏远了,那就说明,他们不是真正的朋友。” “太子,你我都很清楚,异国王室子弟之间,特别是身份贵重的王室子弟之间,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绝对纯粹的友谊。” “即便曾经存在,将来他们也注定会受限于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不会向另一方托付全部的真心。” “反目成仇,互相算计,更是如家常便饭一般,不值一提。” “既然迟早都要面对这心碎的一幕,何不现在就让长公子品尝一番呢?” “也许这样,将来他就不会太过难受,性格也会更加坚毅,也更能应对这波诡云翳的战国乱世。” 吕不韦意有所指,可见是把小嬴政当成了绝对的继承人。 嬴异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在他心里,长子也的确比幼子要适合这个位置。 最重要的,嫡庶有别,尊卑有序。 他自己就是靠认了华阳夫人为养母,这才得以越过前面十多个兄弟成为秦国太子的。 也正因如此,他绝不会废长立幼,以免动摇自己的位置。 “不韦,你说的很有道理,那你能和政儿谈谈吗?我是说,晚点再跟他谈。”但他也不愿让长子失望,所以很自然的就把这个任务甩了出去。 “荣幸之至。”吕不韦也秒懂他的意思,并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就这样,在大半个月后,小嬴政才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同时听了一大堆的分析。 尽管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他还是难掩失望的神色,当天下午就跑回房间找秦川,他迫切想和它交谈,可左找右找都不见虎的影子。 直到问了侍女,这才在后花园的凉亭里,看到了无精打采,还不停的吐着舌头的小白虎一只。 “秦川,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它这样子很像是生病了,小嬴政也顾不上其他,赶紧上去摸了摸它的虎头,又抬起爪子检查。 “我没事,就是热的。”它抽回爪子,继续趴在凉亭栏板处。 “我明明是玉雕变得啊,怎么这体质还和真老虎一样了。”它也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毫无疑问,它是真的很热,没办法,老虎的身体构造就是这样,浑身没有汗腺,只能靠吐舌头散热。 还有这一身的毛茸茸,冬天也就罢了,保暖的很,可这眼看就要到夏天了,那可真是太难熬了。 “你热?那不然我拿水给你洗……”,小嬴政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我更想你给我弄个池子泡泡,要不就给我冰块让我抱着。”它却提出了别的建议。 “冰?”小嬴政有些为难。 “可眼下快到夏天了,宫里就算有冰,那也不可能每天弄一大块给你抱着啊。” “况且这么热,冰也化得快。” “还是池子吧,我跟父亲母亲说说,给你弄个池子吧。”他左思右想,还是选择第一个建议。 “那池子是活水,还是死水呢?”“如果是活水的话,会有鱼和虾,以及苔藓之类的东西吧。” “可如果是死水的话,那还得天天换,还不够麻烦的。” “你还是帮我找冰来吧,我抱着会更舒服一些。” “我可是祥瑞,不至于连块廉价的冰都用不上吧。”它热的直吐舌头。 “廉价的冰?你在说什么啊,冰在夏天,可是只有王公贵族,亦或是富商巨贾才用得起的东西。” “就先不提别人了,只看我是王孙,我母亲是太子妃,那能分到的也没多少啊。” 小嬴政简直不能理解,它是怎么觉得冰很廉价的。 ‘糟糕,忘了这里是秦国,普通人当然没得用了,就连贵族也不能敞开了用。’ 它抬起右爪搭在自己额头,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所在的时空错位了。 但它要脸啊,怎么可能会承认自己热糊涂了呢,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没错,冰就是很廉价,现在的它之所以昂贵且用不起,那是因为其具有稀缺性。” “不过没关系,山人……呃,山虎自有妙计。” “只要你能帮我找来几样东西,我就能给你一大堆的冰块,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它开始诱惑对方了,小嬴政一听也来了兴趣,想在大夏天制冰,还要多少有多少,这谁不好奇啊。 “你说说,你要什么?”他问道。 “要大小两个容器,一个套一个的那种,还要麻布,用来过滤泥沙和碎渣。” “最最重要的,我要硝石。”这才是关键。 “就是道士炼丹用的一种东西,他们管它叫……叫地霜,或者苦盐来着,对,就是这两个称呼。” 秦川想了又想,终于指出了符合这个时代的别称,然而小嬴政却还是摇了摇头。 “我没听过道士,只听过方士。” “但我秦国以法家思想治国,也没有招揽过方士,就更别说得到他们炼丹用的东西了。” “不过别称是苦盐的话,那是不是和盐有关?” “我秦国有盐池啊,河东的盐池,你看能不能在那儿找到你要的东西?” 他笃定现在秦国没有方士,但通过这东西的名字联想到了其他地方。 “可以啊,居然能想到盐池,不错不错,那里肯定有这东西。”秦川听到这儿,也忍不住满意的点了点头。 所谓的硝石,其实就是硝酸盐,古人又说‘硝盐同母’,可见的确是伴生存在的,但就是常常混在一起,不容易区分。 不过没关系,它还是有办法的,于是一人一虎又是一番仔细商议,总算敲定了各种细节。 他们需要从河东盐池运些混合的‘白泥’来,这就绝对绕不过嬴异人,可是在成功之前,他们决定保密。 虽然不知道长子要那些没有经过精细处理的盐做什么,但碍于先前因为燕太子丹的事,他已经拒绝过孩子一次了,这会儿也实在不好再拒绝。 再加上小嬴政说这是小白虎出的主意,想起之前那豆腐的发明,嬴异人也有些期待他们会弄出什么来。 于是乎,他便应下了此事,并特地交代吕不韦去办。 12.甜咸之争 秦国河东的盐池中,有些地方会出现表面发白形状似霜的泥土,但这里面能够提炼出来的盐并不多,故而几乎无人问津。 可今年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有王室的敕令传到此处,还特地要这种所谓的‘白泥’。 但无论王室要这个做什么,他们都不敢过问,也不会过问。 原因无他,秦法严苛,上下流程明确,不容置喙,更讲求效率,不容拖延。 也因此,王室敕令到达的当天,就有一筐又一筐的‘白泥’装车送往咸阳,送到了宫里。 先前秦川提过的大小不一的陶釜,还有过滤用的麻布,需要的柴火稻草……等等物品,也都一一到位。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小嬴政和秦川在走廊里交谈,赵姬则在一旁听儿子的翻译,随即指挥宫女和侍从们按步骤进行操作。 首先要在大陶釜上铺好一层层的麻布,上面再铺一些稻草,最上面放上一堆堆白泥,接着就可以倒清水了。 这一步不难,宫女和侍从们干活儿也很麻利,但小嬴政却还有疑问。 “为什么要淋水啊?”他看向一旁的小白虎。 “因为硝和盐都溶于水,麻布和稻草会将多余的泥沙拦在表面。” “待会儿我们只要罐子里的溶液就行。”它摇了摇尾巴,跟他解释道。 “既然硝和盐都溶于水,那它们岂不是会混在一起?” “要怎么才把它们分开呢?” “你说过的,只有硝才能制冰。”小嬴政挑了挑眉。 “这太简单了,将两者混合的溶液加热烧开就行。” “硝溶于热水,盐则冷热水都行,但只要水少了,盐就会先出来。” “等一会儿将溶液烧开,水分蒸发,盐粒就会先出来,用木勺将其捞出即可。” “至于硝,因为溶于热水,所以它不会随着溶液沸腾而出现,也就是说,把盐捞走之后,剩下来的水里基本都含硝了。” “这时候就不需要再烧热,反而要冷却,将其置于阴凉处,等待其结成冰霜似的晶体,那就是硝了。” 秦川知道,如果它跟小嬴政说产生了什么物理反应,恐怕对方很难理解,但如果只用表象来解释,那就很容易了。 “那岂不是很快就可以制冰?”小嬴政果然不在纠结,反而对结果跃跃欲试。 “没错,到时候我们就都凉快了,说不定还能吃个雪糕冰棍儿什么的。”它本是随口接了一句,可却突然眼前一亮。 “对啊,雪糕和冰棍儿,不就是加冰加糖加奶吗?” “可以的吧,应该可以做出来的吧。”还没开始做呢,它就已经两眼放光了。 “哈?”小嬴政却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它在高兴什么。 “我跟你说,我有更好的主意。”它连蹦带跳的,引得小嬴政不得不蹲下听它讲。 然而主意是好主意,奶啊,糖的,咸阳宫里也不是没有。 但问题是,现在冰还没到位呢,就开始折腾了,小嬴政觉得有点着急,它想了想也是,只得暂时先按下这个念头。 为了获得足够多的硝石用来制冰,之后又有几套同样的器皿和东西被搬了来,并如法炮制。 待到太阳西沉,一切也都准备的差不多了。 由力气大的侍者们将其按吩咐置于阴暗处等待结晶,而宫女们则开始准备晚膳。 太阳下去了,温度降下来,秦川的精神也回来了,它开始上蹿下跳的要玩儿。 然后,它就看到了有宫女端着托盘往外走,上面还放着很眼熟的东西,它想跟上去确认一下,结果却被一把抱了起来。 “秦川,你别乱跑了,马上就要用晚膳了。”它扭头一看,果然是小嬴政。 “她们端的那个不是晚膳吗?怎么还往外走啊。”可它没放弃,反而伸出左爪指了指。 “她们端的是贡品,过几天有祭祀,我听母亲说的。” “你快别捣乱了,要用晚膳了。”小嬴政解释了一句,抱着它就要往里走。 “你让她们停下给我看一眼里面的东西,就看一眼,我觉得很眼熟啊。”它不放弃,拿爪子去钩他的衣服。 “行吧行吧。”为了尽快结束带它去吃晚膳,他只能答应下来。 “你们几个,都停下。”他提高声音吩咐道。 “是,长公子。”宫女们听话的停下脚步,并端着托盘站成一排行礼。 “诺,看吧。”小嬴政抱着它走上前去。 “是粽子,真的是粽子。” 虽然盘子里的东西模样有些像牛角,但那叶子裹着,丝线绑着的样子,还是让它兴奋起来。 “放我下来,我要吃粽子,快放我下来。”它迫不及待的要从他怀里挣脱。 “都说了这是贡品,你别胡闹了。”小嬴政却紧紧抱着它不撒手。 “还有,这不是什么粽子,是角黍,是要上贡给山川神灵的。”他以为这么说就能让它停下。 “我不就是你的生肖守护神吗?你上贡给我不就好了?” “一个,我就要一个。” “让我尝尝吧,求求你了。” …… 它不仅不放弃,还用歪理进行游说,还主动把耳朵耷拉下来卖萌,末了,还用雾蓝色的眼眸委屈巴巴的看着他。 小嬴政顿时被看的心里一软,可是又实在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恰在此时赵姬赶了过来,听说了事情的原委之后,便吩咐宫女们留下了一盘,其他的照旧就是。 虽说这是贡品,但毕竟是准备工作,还没正式端过去,再加上是秦川这只白虎亲自开了口,要几个尝尝也不算什么。 但她也提了要求,必须用过晚膳后再吃,这是防止他们积食。 就这样,一人一虎喜提两个夜宵,可以带回寝殿去吃。 心心念念了半天,结果打开之后,一口咬下,秦川当即就皱起了眉头。 “这粽子里面怎么没枣啊。”它想要那一口甜味儿,可嘴里却只有煮熟的米的味道。 “这好像也不是糯米。”它不死心,又咬了一口嚼了嚼。 “都跟你说了,这不是什么粽子,这叫角黍。” “因为形似牛角,又用黍米所制,故而得名。”小嬴政显然是知道的,所以他吃起来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不应该啊,就算名字不一样,怎么内涵也变了?”它扭头看向他。 “你之前说这东西是用来祭祀神灵的。” “难道就没有说,是用来纪念某个人的吗?比如说,屈原。”它试探的问了一句。 “屈原?这是谁啊,没听过 。”小嬴政摇了摇头。 “就是一个楚国人,写楚辞特别厉害的那个。” “我记得他的‘离骚’中有这样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你记起来了吗?”秦川还给出了细节。 “奥,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那个投江自杀的芈平吧。”小嬴政仔细想了想后,终于回忆起来了。 “什么平?”这下换它一头雾水了。 “芈平。”小嬴政又重复了一遍。 “楚国王室的姓是芈,分支子弟被封到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的氏。” “你口中的屈原,应该就是被封在屈地的楚国王室分支。” “名和字的意思大多都相近或相反,故而屈原的正确称呼应该是,芈姓,屈氏,名平,字原。” “再加上‘离骚’这首楚辞的话,那应该就是芈平无疑了。” “不过男子一般称氏不称姓,他又死了好多年了,按后辈不得直呼长辈大名的规矩,你叫他屈原也没错。” 小嬴政给解释了几句,虽然有些小小的分歧,但好歹是对上人了。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觉得这角黍……哦不,这粽子,是用来纪念他的呢?”他看了它一眼。 “因为他忠君爱国,宁死不屈啊,你不觉得这非常值得敬佩吗?”它也疑惑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可他忠的是楚王和楚国,我是秦国的王孙公子,我为什么要敬佩他?”小嬴政却不假思索道。 “既然你不敬佩他,那怎么还知道的这么清楚啊?”秦川一时语塞,同时也反问了一句。 “因为王祖母是楚人,母亲说,我必须得熟知楚国的人和事,只有这样才能在王祖母问起的时候对答如流。”他解释了一下原因。 虽然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华阳夫人是楚国人,自然亲近楚国。 就连小嬴政的父亲嬴异人刚回秦国的时候,为了讨好华阳夫人,还特地把名字改成了‘子楚’。 听说华阳夫人大为感动,嬴异人的地位也因此定了下来。 由此可见,亲近楚国,知晓楚人的事,在现在的秦宫里是多么的重要了。 秦川也联想到了这点,并确定这就是小嬴政的母亲这么做的原因。 “大人的世界真复杂啊。”它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是吧,我也觉得是这样。”小嬴政也深以为然。 不过他想的是,要没这么多因素需要考虑,那他就可以和好友姬丹通信了。 “哎呀,不管了,反正就是吃个粽子,好吃不就得了?”还是秦川先一步想开了。 “我想换成糯米包的,里面还要放红枣,放两颗,还要包成三角形。”它开始各种提要求了。 “在里面放红枣,这是什么吃法?”小嬴政听都没听过的。 “怎么?你该不会喜欢在粽子里放肉吧。” “吃粽子,你居然是咸党,你个叛徒!” “来战吧,甜党永不屈服!” …… 它怒了一下,然后就扑到他怀里,使劲儿用虎头蹭他的下巴。 虽然不知道什么甜党咸党,但小嬴政乐得和它玩闹一会儿。 “哈哈哈哈!” 一时间,孩子的笑声和小白虎的嗷嗷声不绝于耳,房间里快活极了。 13.乐极生悲 硝石的制作很顺利,有了它,夏日用冰也就不成问题。 吕不韦从中看到了巨大的商机,上报了嬴异人之后,成功拿走了配方,不过他也没忘了分出五成利润给小嬴政和小白虎。 嬴异人和赵姬对此也无异议,反正这配方是小白虎出的,他们儿子翻译的。 如今不用管经营和销售,更不用管运输的问题,只是在家坐等就可以拿一半的利润,他们哪有不同意的? 即便不是他们自己拿这份钱,可儿子和小白虎都是自家的,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至于小嬴政和小白虎秦川,他们也没什么意见。 只是动动嘴就有金饼入账,还有无限的冰可以使用,雪糕和冰棍儿以及各种时鲜水果榨汁加冰做出的冷饮……等等制品。 就连秦川心心念念的甜粽子也被复刻了出来,它当然不会不满意了。 虽然几个月后,到八月十五那天,没得月饼可吃,也没有中秋节可过有点小遗憾,但赏月却是不受影响的。 他们的小日子过得悠闲自在,整个咸阳宫却正在紧锣密鼓的做准备。 原因无他,到今年十月初一,秦国王室的守孝就要结束。 十月正是秦国的一年开端,也就是年节会在此时举办,同时还要举行新王的正式的继位仪式。 这三件大事叠加在一起,也导致整个咸阳宫乃至整个都城,再辐射到民间都变得忙碌起来。 大家不仅要撤掉守孝的白色装饰,还要准备各种各样的食物,衣服,饮水,酒品,就连出行所用的马车牛车……等等各个方面,都要一一从沉寂换回欢喜。 民间尚且如此,咸阳宫就更是如此,且每一项安排都要符合身份等级,事情也更为繁琐且不能出错。 而华阳夫人作为现任王后,赵姬身为太子妃,她们作为这咸阳宫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更是要操持上上下下的一切。 女人们在忙,男人们也在忙,这看似是后宫和朝堂两个分立的战场,实则两者早已密切勾连在一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新的秦王即将继位,六国的王室也纷纷派人去往咸阳。 不管列国之间有多少矛盾嫌隙,乃至战争杀戮,此时也都不约而同的派出了特使,这既是为了表示祝贺,也是为了外交试探。 其中以楚国和韩国的使节最为受欢迎,气氛也最为微妙。 因为他们分别代表了当今太子嬴异人的养母华阳夫人的母国,以及他生母夏姬的母国。 但无论政局如何复杂,君臣妃嫔又如何算计,这一切的一切,暂时还不用小嬴政去操心。 不过他在宴会上出现时,还是引起了列国使臣的打量和小声议论。 不止是因为他是秦国的王孙公子,更是因为跟他在身边寸步不离的小白虎秦川。 白虎本就难得,其意象代表着绝对的祥瑞和王权,又主杀伐,如今跟在了秦国王孙的身边不说,看起来还相处的十分和谐。 这怎么能不让人啧啧称奇呢? 然而不管他们如何窃窃私语,还不至于在大喜的日子对着一个孩子发难,当然了,秦国的君臣也不会任由他们在场胡乱搅扰。 总之现场的气氛还是很可以的,特别是各种各样的菜肴上来之后。 守孝结束,又正值年节和新王继位,还有列国使臣在侧,那自然是不能吝啬的。 大火炖的软和入味的牛蹄筋,切的半透明的鱼脍,滚油煎炸过的野鸭肉,蒸煮的香气四溢的肥羊腿,配着各种各样的肉脯酱料。 总之,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算是应有尽有了。 还有应季的冬笋,葵菜……等等,当然也不能忘了豆腐这种新奇的菜品,再加以各种烹饪,直让人看的眼花缭乱,馋的走不动路。 至于主食,既有盛的满满的雕胡米饭,也有熬的浓香粘稠的雁巾羹汤。 除此之外,还有秦川之前为了小嬴政的健康着想而鼓捣出来的馒头,包子,面条……等等面食制品。 各种各样的酒水也被端了上来,秦国的秦凤酒也在其列,但是这酒以辛辣刺激闻名列国,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 不过喝不惯也没关系,还有口感绵柔的别国酒液可选。 今年秦国的宴会还特地增添了一些特别的水果饮品,以及各种形状的雪糕冰棍儿之类的清凉甜点。 不用说,这当然都是小嬴政和秦川的功劳,但这点用不着四处宣扬。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嬴异人还是懂的,他必须想办法保护自己的长子,以及白虎这个祥瑞的存在。 故而宴会上的新奇东西,连带着之前的硝石制冰的法子都是挂在吕不韦名下的。 这也让列国使臣开始重新评估这位商人的价值,不光是财富的事,更是吕不韦此人深得嬴异人这个秦国太子信任的事。 列国都知道,秦国最是不拘一格降人才,这个商贾出身的卑贱之人,只怕很快就会飞黄腾达,成为秦国的重臣。 所以即便他们心里再如何看不起对方的身份,面上也得笑脸相迎,与其交谈。 他们有的想从吕不韦的生意里分一杯羹,有的则在进行政治上的试探,以求能通过他看到秦国太子乃至未来秦王的执政风格。 还有的两个目的都想达到,面上不免殷切万分,显得有些谄媚。 但还有不走寻常路,打算走后宫路线的,比如说韩国的使者。 趁着宴会气氛热烈的时候,对方便找了个敬酒理由,与夏姬和韩夫人攀谈起来,言语间多有奉承之意。 楚国使者那边也不甘示弱,去了华阳夫人这位正牌王后那里敬酒,意在加强与秦国的楚系一脉的情谊,并为楚国谋取利益。 他们大多都有小算盘,或是为了国家,或是为自己,总而言之一句话,都在试图将利益最大化。 而整个宴会真正来吃东西的人,根本没有几个。 好在这种事暂时涉及不到小嬴政,可作为王孙公子,他也不得不待在宴会上,这就显得索然无味。 秦川见此情形,也忙悄悄凑过去说自己很无聊,并偷偷建议他们可以溜出去一会儿透透气,就一小会儿,应该不碍事的。 小嬴政被它说动,跟母亲赵 姬说了一声后,一人一虎便暂时离开了大厅。 他们找了个房间休息,顺带聊起天来。 “我总觉得这些人都话里有话,但又一时猜不出来,他们脸上明明是在笑着,可又显得很假。” “倒不如在赵国质子府的时候,赵偃想欺负我,那就直来直去的。” “虚伪,实在是太虚伪了,他们不累吗?” 小嬴政毫不客气的跟它吐槽宴会上的大人们的各种举动和表情,还拿赵国公子偃做对比,这样一看,后者都不怎么碍眼了呢。 “的确虚伪。”而秦川也深以为然,但它随即话头一转。 “可权力的游戏就是这样的啊,你试探我,我试探他,他又试探你。” “尔虞我诈,口蜜腹剑,还有那底下涌动的重重算计和步步杀机,这才是权力的本色。” “美好又单纯,还能稳坐王位什么的,根本不存在的。” “不过如果你玩的好的话,那也有乐趣在其中。”末了,它又补充了一句。 “玩的好?”小嬴政歪了歪头。 “对啊,因为是游戏嘛。” “就是这种游戏玩起来有点儿费命。” “不过,如果你能在其中成为赢家,且一直都是赢家,那你当然会觉得很快乐啊。” 这话倒是真的,如果每玩一次收到的都是正向反馈,那肯定会觉得很爽,进而继续玩下去。 “就像王祖父那样吗?他今天当上了秦王,还有那么多人道贺,这一局游戏他赢了,所以他特别高兴,是吧。” 小嬴政却想到了一个具体的人,那就是厅堂里的新秦王,他的祖父,嬴柱。 “是这样的没错了。”秦川点了点头。 “不过他只是赢在了一时,之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俗话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谁也预料不到啊。” 话虽如此,但它却有些心虚的别开了眼眸。 其实它能预料到,但问题是它不能说,特别是在嬴柱继位的大喜日子。 如果它没记错的话,小嬴政的这位王祖父,好像只当了三天的秦王就没了。 就算这在不久后会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它此时也不能开口啊,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万一再给它扣上个诅咒秦王的锅,那它的小命儿岂不是要没? 奥,差点忘了,它是玉雕变的,还是白虎祥瑞来着,那小命儿应该没事。 可理智告诉它,最好还是在这件事上闭嘴,因为嬴柱如果真的光速去世的话,那无疑是对它有利。 没错,是对它有利。 一旦嬴柱死了的话,嬴异人就会当上秦王,而小嬴政就会是无可争议的太子。 它作为小嬴政的守护神,那地位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不知不觉间,它也已经在参与这场权力的游戏了呢。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小嬴政都还不知情,整个咸阳宫也没人知道这点,大家都忙着庆祝和欢呼。 直到三天后的傍晚,噩耗突然降临了。 14.循循善诱 秦国三日前还在大宴宾客,庆祝新王即位,三日后新王却骤然崩逝。 先前给秦昭襄王守孝用的各种物品,很快就原封不动又换了回来。 没办法,事情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也只好先将就着用。 不是他们对嬴柱这个新王有什么意见,而是逝者已矣,生者还在,他们必须专注于如今的麻烦。 六国使臣还在咸阳,此时嬴柱没了的消息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出去。 秦国一年之内连丧两王,也难免会引来一些不怀好意之辈,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赶紧稳住基本盘。 所以嬴异人这个秦国太子火速登上了秦王之位,尊养母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生母夏姬为夏太后。 同时为了避免再出现自己父亲那样的突发事件,嬴异人同时册立小嬴政为太子,赵姬为王后。 如此,大局已定,总算暂时稳住了局面。 碍于秦国再次进入了守孝期间,六国使臣也不好多留,按规矩走过流程之后,就一一离开了咸阳,回返自己的国家。 不过楚国的使臣和韩国的使臣却在离开之前,不约而同的前去拜见了与本国有关的势力代表,也就是华阳太后和夏太后。 华阳太后作为现任秦王嬴异人的养母兼嫡母,地位崇高且不可撼动。 可她也很清楚,自己到底不是嬴异人的亲生母亲,天然就短了一截,故而现在即便有心谋划其他,也需谨慎行事。 而夏太后的顾虑也与其大同小异,虽说她是嬴异人的生母,但到底是妃嫔上位,从正统上来说,的确比不过华阳太后。 她更需要外部势力的介入,也就是母国韩国的支持,可也绝不能做的太明显,不然就没法收场了。 两位太后都知道分寸,奈何有人按捺不住。 特别是韩国如今的实力大不如前,就别提能和楚国抗衡,这也使得楚国使臣并没有那么急迫。 但韩国不行,韩国的使臣是真着急啊,眼看说不动夏太后,转而就去找了韩夫人。 夏太后不动,那是因为她的儿子嬴异人已经成了秦王,她作为太后早已升无可升。 但韩夫人却不同,她也有儿子,可她的儿子却不是秦国的太子,这就是突破口。 韩夫人本是韩国公主,又是新任秦王的宠妃爱妾,自然不愿自己连带着儿子成嬌都屈居于赵姬和小嬴政之下。 可如今赵姬却被封为王后,小嬴政被册为太子,那她心里当然不平衡了。 韩国使臣只稍稍一游说,她便按捺不住,径直找上了夏太后。 宫女侍者都被屏退,两个身着守孝衣服的女人,正在说着话。 “母后,如今你已是太后,有些事也是时候考虑了。”韩夫人意有所指道。 “考虑什么?”夏太后看了她一眼。 “当然是考虑成嬌的未来啊。”韩夫人理所当然道。 “母后是知道的,成嬌是王上的幼子,又是母后你的亲孙儿,身上流着我们韩国王室的血脉。” “那这于情于理,我们也该为他谋个好前程不是?”韩夫人这都不是暗示,完全就是明说了。 “可是王上已经立了太子。”夏太后却指出了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不管是论嫡,还是论长,亦或是为了秦国此时的稳定,都不宜再动摇太子的位置。”她摇了摇头。 “可是若现在不动的话,等来年守孝期满,一切也就彻底尘埃落定了,那还有我们成嬌什么事儿?”但韩夫人却很不满。 “但如果现在要动太子的位置,那就是动大秦的未来。” “内部不稳,必会引得列国窥探,况且华阳太后和王上那儿也不会同意的。” “当初王上就是靠着华阳太后才得到了嫡长子的身份,并成功越过诸多兄长成为太子,如今又成了秦王。” “有此先例在前,眼下提及废长立幼,绝不会成功,还会引火烧身。” 夏太后虽无宠,但却不傻,看得清现在的形式,也足够理智和冷静。 “那我们成嬌怎么办?”韩夫人依旧不死心。 “成嬌才七岁,过了年也才八岁,你急什么?”夏太后却稳得住。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教导成嬌,使其成材,这样无论是造势,还是宣扬名声都有的可说。” “至于太子,立下了又如何?能立就能废。” “将来这秦王之位落到谁身上,那还未可知呢。” 夏太后的意思也很明确了,那就是暂时隐忍当下,然后再徐徐图之。 韩夫人当然不满意,可奈何是胳膊拗不过大腿,也只得作罢。 可她并不甘心,又暗中联络了韩国使臣,希望能够得到些帮助。 岂料使臣却道爱莫能助,且十分着急的想要离开秦国,原是韩国那边也出了大事,相国张平不久前刚刚去世。 这位一生辅佐过五位韩王的老臣因病逝世,整个韩国正处在人心惶惶之中。 韩国使臣自然无心再逗留秦国,只想赶紧回去看看情况。 事关母国安危,韩夫人也不好再强留,只得任其离去。 随着众人纷纷离开咸阳,秦国王位再度更替之事也随即传遍天下。 六国其实都想趁此机会做点什么,奈何他们现在都分身乏术。 韩国死了相国,燕赵两国刚打过一仗,事态还未完全平息,同时燕国和齐国边境又有摩擦,楚国距离秦国较远,打算观望一下。 至于魏国倒是想搞事,奈何人才流失太过严重,且独自应对秦国的话,力有不逮,既如此,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种种因素相互牵制,倒是给了秦国喘息之机。 虽然内部仍有危机,但朝堂上的事还轮不到小嬴政操心,满打满算,如今他也才十岁。 现在秦国又再度进入了守孝期间,他也得以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不过他好像并不怎么高兴。 秦川见他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干脆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身子。 “嬴政,你怎么了?”它问道。 “我有些伤心,还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小嬴政见它跟自己搭话,也起身坐起。 “这是怎么说的?难道是因为你祖父去世,你太伤心了吗?”它歪了歪虎 头。 “王祖父待我不薄,他骤然崩逝我当然伤心,但我现在更多的是迷茫。” “父亲……不,是父王,虽然父王以前也跟我说过,我将来会是太子,是秦王。” “可真当我成了太子,怎么感觉反而没有那么高兴呢?” 小嬴政是真的有些失落,秦川也收了嬉笑的神色,转而在他面前蹲好。 “听着嬴政,你之所以有这种感觉,那是因为你的尊位的到来,伴随着亲人的逝去。” “这一悲一喜对冲之下,自然会相互抵消。” “但是俗话说得好,‘书要往后翻,人要向前看’,你不能只沉浸在低落的情绪中。” “那样不仅对你自身无益,也会辜负你王祖父和你父王对你的期望。” “你已经是太子了,以后还会是秦王。” “这不光是一种称呼,更是一种责任。” “你的亲人,这偌大的秦国,乃至将来的整个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都会指望着你。” “你必须坚强起来,这是为了更伟大的事业。” 它前面说的特别高大上,也特别正,但是它也没忘了宽慰他。 “当然了,你个人的情绪也很重要。” “我们要学会疏解,不要总压在心里。” “你刚才那样就很好啊,我一问,你就说了。” “虽然我们两个还小,做不了什么,但至少说出来心里会好受许多,是不是?” “还有还有,之前我们已经守孝一年了,也算有经验。” “那接下来要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心里也就有个底儿了。” “这人啊,在感到迷茫的时候,最好就是找个好朋友倾诉,然后把注意力慢慢拉回到日常生活中。” “如果说志向太过宏大,你觉得看不见,摸不着,让你心慌慌的。” “那我们就先从小事做起,圣人不是也说过吗?‘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只要我们始终秉承初心,一步步朝着目标前进,那这一切困难都终将过去的。” 这些话它说的真心诚意,因为它是真把眼前这孩子放在心上了。 不光是因为他是未来的秦始皇,更是因为他是自己认识的好朋友。 未来的始皇帝需要正向引导,但眼前的孩子也更值得它呵护。 它面对的不是一个冷冰冰的符号,而是一个会哭会笑,活生生的小嬴政。 不知不觉的,它竟然真的付出了真心。 而小嬴政在赵国当质子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对于人的善恶情绪特别敏感,自然也能看出它是真的担心自己,心下自是慰藉不已。 “多谢了你,秦川,谢你开导我,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他凑过去抱住它,把头埋进它那毛茸茸的背上,还使劲儿吸了两口。 这软乎乎,暖洋洋的感觉,也瞬间冲淡了他的失落与迷茫。 “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对吧。”但他还有一些不安。 “那当然,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而它也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给出肯定的回答。 15.审时度势 又一年守孝转瞬即逝,嬴异人于公元前249年正式继任秦王之位。 而他稳住王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宣布让吕不韦成为秦国的相国。 从一介低贱商贾到秦王的心腹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吕不韦的经历真可谓是传奇中的传奇了。 嬴异人还吩咐王后赵姬,要专门为吕不韦举办一场宴会。 秦国王室成员和朝堂文武群臣也都奉命参加,小嬴政和小白虎秦川也在其列。 然而对于这次的相国任命,并非是所有人都认可,特别是阳泉君芈宸。 他是华阳太后的亲弟弟,也是角逐相国之位最有实力的人选,本以为是十拿九稳了,谁知道半路被人截胡了。 再加上截胡他的,又是吕不韦这区区一个商人出身的家伙,那一向顺风顺水的芈宸如何能愿意? 若非姐姐华阳太后一直在给自己使眼色,这什么见鬼的宴会,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没办法,他也只得不情不愿的坚持到宴会结束,刚想大踏步离开,就被侍者请到了华阳太后身边,随后两人结伴离去。 而这一幕,也正好被小嬴政和秦川看到。 然而阳泉君芈宸却毫无所觉,只怨气满满的往外走。 华阳太后倒是察觉到了什么,有意无意的回头看了一眼。 彼时,小嬴政和小白虎正说着话,虽然在外人眼里,是小嬴政在说话,小白虎在嗷嗷叫,看着很是搞笑。 但华阳太后想起这一两年出现在咸阳宫乃至整个秦国的奇特发明,以及小嬴政现在的身份,也不由得重新掂量起他们的分量。 但阳泉君芈宸可不管这些,一回到姐姐的宫殿,立刻就开始发牢骚。 “吕不韦,一介商贾,一朝得势,竟敢如此嚣张,当真可恨!” “姐姐,你都看到了吧,今日宴会之上,他竟然敢坐在了左侧首位,姐姐,是左侧首位啊!” “谁不知道我们秦国历来以左为尊,自安国君继位后,那个位置一直都是我的。” “吕不韦,这个小人!” “竟敢当众折辱于我,我必不与他干休!” …… 他义愤填膺,且越说越上头,还不停的喝酒。 刚才宴席上大家殷切劝酒,他不情不愿的,现如今倒是一杯接着一杯了。 华阳太后也不阻止,待见他脸色染上醇红,她才示意一旁的宫女端了一盆水来。 然后她起身站起,带着宫女走到弟弟跟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泼了过去。 这水不偏不倚糊了芈宸满脸的同时,也淋湿了他的衣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整个人处在一种特别茫然的状态。 芈宸下意识的抬头看过去,却见姐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而且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太美妙。 “姐,姐姐?”他有点慌了,这一盆水让他刚刚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许,慌里慌张的赶紧行礼。 “清醒了吗?”华阳太后却没有直接让他起来,而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清……清醒了。”阳泉君芈宸的腰弯的更低了。 “都给我退下!”当华阳太后威严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时,他才突然反应过来,房间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别人。 这一刻,他才是真真正正的清醒了,且浑身打了个冷颤。 “姐姐,我刚才……”,阳泉君芈宸想说点什么,然而才起了个话头就被打断了。 “你先去换一身衣服,等下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华阳太后吩咐了一句后,又给了贴身宫女一个眼神。 宫女当即心领神会,引着阳泉君芈宸去了侧殿。 被泼了一身水,又换了一身衣服,他也总算是冷静下来了。 华阳太后和他相对而坐,桌上的酒具早已撤掉,转而换上了两杯热蜜浆。 温暖香甜的味道,总是容易让人放松。 “我得到密报,东周君正密谋串联其他六国,想要攻打我秦国。”华阳太后先行开口。 “也就是说,不管是谁当上了相国,都得先解决这个麻烦。” “芈宸,你觉得自己能行吗?”她也不提其他,只专注于实力。 “……我不行,难不成吕不韦就行?” “他不过是个商人,懂什么打仗?” 他当然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可嘴上却不肯服输。 “他虽是一个商人,却是一个极具眼光的商人。” “不仅懂得以小博大,还懂得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的道理。” “也因此,他才能从商贾一跃成为了相国。” “我们的新王,可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啊。” 她的话音刚落,芈宸就开始反驳。 “那再怎么知恩图报,也不能让吕不韦当相国啊,圣人云,‘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吕不韦又不会打仗,这次一旦失利,那他肯定……”,话到此处,他突然反应过来。 “姐姐的意思是,我们先放任吕不韦去做这个相国,等他犯错,再行上奏将其罢免?”芈宸看了她一眼。 “不错,如此一来,王上不仅无话可说,也不会记恨我们,届时我再举荐你就是。” “但是有一说一,你这脾气也的确该改改了。” “眼下已经不是安国君的时代了,我虽地位尊崇,但到底不是当今王上的生母。” “这无论怎么看,总归是隔着一层。” “有鉴于此,以后你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得沉得住气才行。” 华阳太后肯定了他的猜测,但也没忘了敲打几句。 “姐姐说的是,我以后一定改,只要能让我当相国,一切都听姐姐的。”芈宸自是满口答应。 华阳太后看出他口不对心,顿觉有些无奈,但好在这是自己亲弟弟,没脑子就没脑子吧,好用就行。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她也只得安抚了一句。 “姐姐放心吧。”芈宸也点了点头。 就这样,两人暂时达成了一致。 而东周君密谋联合六国攻秦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嬴异人和吕不韦的耳朵里。 彼时,他们正在赵姬这儿用晚膳,小嬴政和小白虎秦川也在,自然也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只是事关重大,嬴异人和吕不韦随即就回章华台去商量对策了,没能听到后续。 但到了晚上,小嬴政却怎么也睡不着。 “秦川,东周君密谋联合六国攻秦,你说父王会怎么应对啊。”他起身坐起。 “那当然是派你仲父处理此事啊,他现在是大秦的相国。” “这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不就烧到头上了吗?” 现在是冬季,秦川趴在暖和的被窝里根本不愿意起来,还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可仲父会打仗吗?我只知道他做生意很厉害。” “万一这次打输了怎么办?” “诶呀,秦川,你先别睡了,跟我分析一下啊。” 小嬴政很担心,见它懒洋洋的,心里就更着急了,伸手去推了推它的小身子。 “行了行了,别晃了,我醒了。” “你仲父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事,他也不会死在战场上。” 秦川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只好睁开眼 睛,并伸了个懒腰,又抖了抖自己的毛毛,改趴着为蹲着。 “这是怎么说的?”小嬴政追问道。 “他是相国,又不是将军,他的战场在朝堂,而不是前线。”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战争是政治的最高表现形态。” “也就是说,这件事不一定非要打起来才能解决。” “就算真的打起来,那怎么打,打几个,那也是有讲究的。” 它说的一本正经,小嬴政却有些疑惑。 “打几个?那不就打七个吗?东周和六国啊。”他不明白它为何这么说。 “那我这样问你好了,如果一头猛虎遭遇七头恶狼,那该如何才能取胜?”它却不答反问道。 “既然是猛虎,那应该……”,小嬴政的后半句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停停停。” “那再怎么猛的虎,要是真的硬碰硬,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啊。” “就算我有四个爪子也不行啊,你不看看狼群有多少只?” 话到此处,它还伸出虎爪给他看,然后让他自己算,这么一想,的确是为难啊。 “狼群,狼群……”,然而小嬴政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如果是狼群的话,那咬死头狼怎么样?”他想到了什么,立刻开口问道。 “不错啊,能想到这儿。”秦川也满意的点了点头。 “可是哪个是头狼呢?东周君吗?我听说东周已经没有几个城池了,他怎么敢的?”但小嬴政又提出了质疑。 “以动物的角度来看,头狼必须实力够强,还得够聪明,这样才能指挥整个狼群。” “但人不一样,个人的武力在很多时候,其实并不能起决定作用,反而智慧是更重要的一环。” “如果一个人在拥有智慧的同时,还拥有权力,那样也可以做领头的。” “可东周的情况还不一样,实力弱小不说,手上还没什么权力。” “周王室的衰落,早在当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后历经春秋争霸,战国乱世,几百年下来,东周的底子早就耗的差不多了。” “它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大义名分,也只能用这个,引诱列国做它的刀。” “人们不都说师出有名吗?这就是了。” 话到此处,它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我们只要先拿下东周,列国不就没借口了?”小嬴政松了一口气。 “你别高兴的太早。” “要是人家铁了心要打你,那什么理由都可以找出来的。” “就算找不出来,编也编出来了,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它一本正经的提醒道。 “还有啊,就算你仲父不用上战场,可万一他指挥失误,那也是要杀头的。” “我们得想想办法,给他兜个底儿才行。” 虽然秦川知道,吕不韦以后会是小嬴政的绊脚石,但现在对方的确和他们是同一个阵营的。 而且吕不韦如果坐稳了相国之位,那也能更好的庇护他们。 也就是说,帮他就是帮自己,所以它才有此一言的。 “那你有什么主意?”小嬴政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现在他很赞同它的想法。 “打仗嘛,那当然是要祭出硬件设备喽。” “瞧好吧你,明天我们就开工。” “现在还是先睡觉吧,养精蓄锐也是很重要的。” 它不直说,还特地卖个关子,实则就是困了。 “行吧,那我们先睡吧。”见它这样,小嬴政也打了个哈欠,一人一虎趴回被窝,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16.甚嚣尘上 秦川打算弄出一些装备以辅助战争,但在制造实物之前,必须先画出图纸。 可秦国时期根本没有纸,好在有绢帛这种替代品可以作为载体,同时匹配笔墨砚台使用即可。 这个时代的毛笔有用兔毫做的,也有用狼毫做的,秦川觉得很有趣,还笑嘻嘻的用爪子去拨弄那些笔。 不过当小嬴政提议,要不拔它的虎毛做一支笔的时候,顿时它就不嘻嘻了。 “快别胡闹了,赶紧把工具准备好,你仲父还等着用呢。”它用右爪拍了拍他的胳膊。 “真是稀罕啊,也有你说我胡闹的时候。”小嬴政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但手上动作倒也麻利。 他很快就按要求把不同大小的规尺和矩尺准备好,这两个物件一个可以画圆,一个可以画直角,相当于现代的圆规和三角尺。 就连画直线用的铜尺,以及测量周长弧度的绳尺也都被他拿了过来。 接着他们便将一卷绢帛铺开在案台上,并在其四角放置小型实心青铜镇,使得绢帛表面绷紧,也好方便绘画。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小嬴政便在秦川的指导下开始绘图。 绢帛可不比白纸,毛笔更比不得铅笔,更别说这个时代根本没橡皮了,一旦有所错漏那就得从头再来。 倒不是说用不起,只是太耗时耗力,不值当,还不如一开始就慢一些,仔细一些,这样至少不用频繁返工。 随着时间的流逝,绢帛上的图案也渐渐成形,正是马镫,马鞍和马蹄铁。 秦川知道这是什么,更清楚它们的用途,可小嬴政不知道,更不清楚,因为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 “这些都是做什么用的?”他很好奇。 “你们现在的骑兵是如何与自己的战马配合的?” “他们冲锋陷阵的时候,能稳得住自己的身体吗?” “还有上马下马的姿势和速度,是快,还是慢?” 但它却不答反问,还一连抛出了好几个问题。 “……你说的这些,只要勤加练习,多和马儿接触,与其好好配合,熟能生巧就行了吧。”小嬴政有些犹豫的回答道。 “熟能生巧自然很好。”秦川先是肯定了他的说法,但随即话头一转。 “可若是碰上紧急情况,需要立刻出征的时候,恐怕就没那么多时日用来练习了。” “退一万步,即便是弓马娴熟的将士,那在战场上因为不能及时稳住身体,而飞出去摔断脖子的也不少吧。” “还有长途奔袭之下,马儿脚掌的磨损程度,也是会影响战争走向的。” “这马镫,马鞍,马蹄铁,正可以解决这几个问题。” “有了这些辅助工具,即便是不擅长骑马的人,也可以很快掌握其中技巧。”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帮了大忙?”它抬了抬下巴,相当得意的。 “呃……我不确定,但听起来好像挺不错的。” “如果这些东西能用在成年战马身上的话,那应该也能用在小马身上吧。” “你知道的,我最近在学骑马,只是不太顺畅,或许我们可以先试用一下?”小嬴政提了个建议。 “你的小马不听话,那是因为你经常和我在一起,身上沾染了我的虎威和气味。” “那马是食草动物嘛,我虽然不完全吃肉,但到底是白虎,它害怕也正常。” “你多带我跟它接触接触,以后等它习惯了我的虎威和气味,脱敏了就好。”秦川给出了科学解释。 “你的虎威和气味?” “可我怎么觉得,我身上除了你掉的毛,就是你掉的毛?”然而小嬴政却突然来了两句这个。 “我那是生理反应!” “皮毛会随着季节变化而变化,冬天厚一点,夏天薄一点。” “就算期间有些掉落,那也很正常的好吧。”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 它炸毛了,连蹦带跳的怼了回去,但小嬴政却不生气。 “那也就是说,你根本不在乎这些毛毛,我果然还是可以拿它们做毛笔的吧。” 他露出一个得逞的坏笑,那样子怎么看,怎么欠扁。 “好小子,敢情你在这儿等着我呢。”这个时候秦川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不准不准不准!” “我的毛毛才不给你做笔用呢,指不定哪天你就随手送给什么人了。” “我白虎神兽啊,不要面子的吗?” 它是真的跳脚了,但小嬴政却依旧淡定。 “大不了我自己用就是了,不送人,绝对不送人,我发誓还不行吗?”他举起右手,信誓旦旦道。 “你想想,我们可是相互承诺过,要做对方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怎么舍得把你送我的东西给别人呢?” “这点你根本不用担心。” “还有啊,你不是说时间紧迫吗?” “那我们更应该快点达成一致,然后商量商量什么时候把这图给我仲父,帮他……” 他正在锲而不舍的游说呢,可话说到一半,却突然被它打断。 “不能把这图给你仲父,要先给你父王。” “他是秦王,又是你父亲,这图要怎么用,何时用,我相信他会安排妥当的。” 涉及到他们未来的利益,秦川也顾不上什么毛毛的事了。 “那也行吧。”小嬴政也没多想,左右比起吕不韦这个仲父,还是自己的父王嬴异人更亲一些,所以他很快就答应下来。 就这样,一人一虎很快达成了一致。 因为涉及到战略装备,还要在帮助吕不韦和防着吕不韦之间找到平衡点。 故而这次在秦川的强烈建议下,小嬴政没有通过母亲赵姬来使绢帛上的图画变成现实,而是将图直接交给了父亲嬴异人。 毫无疑问,在这个上下马靠技巧,马背上还只绑个了坐垫,骑兵又全靠用双腿夹马肚子来刹停的战国乱世之中。 马镫,马鞍,马蹄铁,这三件套的出现,不亚于划时代的进步。 其实这不仅是划时代,还穿越时空了,谁让它们都是后世才有的东西呢。 当然了,它们的来历对于嬴异人来说并不重要,只要它们的确好用就行。 嬴异人吩咐人连夜做出几套,又给新兵们练习使用后,果然效果很是不错。 但他却没有立刻把这东西用于战场。 一来,东周君联合六国攻秦之事迫在眉睫,来不及为秦军大规模的更换装备。 二来,他打算让吕 不韦去攻打东周君控制的弱小区域,同时派出能征善战的老将蒙骜,去应对胆敢来犯的列国强军。 为了稳住吕不韦的相国之位,也为了安抚老将蒙骜,嬴异人将马镫,马鞍和马蹄铁的绘图给了前者,而实物则给了后者。 这样双方就能以他这个秦王为中心,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合作。 而事实也果然如他所预料的那般。 蒙骜作为老臣,虽然不太愿意帮吕不韦打辅助,但看在新装备,以及新秦王对自己的重视的份上,还是半推半就答应了此事。 至于绘图,即便给了吕不韦也没什么,因为对方一身荣辱都系在他这个新秦王的身上。 两者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联合体。 更何况,这份绘图的来历,外人不知道,吕不韦不可能不知道,这也是为什么嬴异人毫无芥蒂将其给了后者的原因。 吕不韦自然也清楚这些,所以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安排,并在蒙骜老将军的配合下,开始出兵迎战。 现如今周王室仅有的几个城池距离秦国都非常近,加之又有蒙骜的帮助,吕不韦很快就将其彻底覆灭。 消息传回咸阳宫,嬴异人大喜过望,封吕不韦为文信侯,赐洛阳十万户为其食邑。 洛阳原来是周王室控制的城池,又是吕不韦打下来的,故而这等赐封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异议。 倒是蒙骜那边的进展更引人注目一些。 他奉命迎战,头一个打的就是韩国,并顺利夺取了成皋,荥阳等城池,秦国随即在当地开始设置三川郡。 眼看领头的周王室覆灭,韩国又被秦国迎头痛击,其他几国也就颇有默契的不在提联合攻秦之事。 这次的合纵阴谋,再次以失败告终,东方六国中唯一受伤的就是韩国。 这等消息自然也传回了咸阳宫,朝野上下欢欣鼓舞,但韩夫人却感觉天都要塌了。 韩国可是她的母国,也是她和儿子成嬌在这秦宫里的倚仗,可却被再次削弱了。 她的娘家势力损失惨重,形势非常不利,可赵姬和小嬴政的势力,却因为吕不韦坐稳了相国之位而越发稳固。 韩夫人当然不甘心,频频去寻夏太后,然而却屡屡被拒,还遭到了斥责。 因为夏太后的脑子还是清醒的,韩国虽然也是她的母国,可她能当太后是因为儿子是秦王,所以她的站位必须不能歪。 可韩夫人的儿子成嬌现在又不是秦王,连个太子都没混上,那她对母国的依赖自然要更深。 就连夏太后苦口婆心的教诲,在她看来,也全是推诿懈怠,袖手旁观。 外界处境不利,内里情绪不稳,两相叠加之下,韩夫人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 因着最近吕不韦荣升相国,又有了爵位,赵姬和他的接触也越发频繁。 韩夫人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又想起先前这两人之间的渊源,很快就炮制出了一个计划,并将其付诸行动。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咸阳宫里竟然开始传起谣言来,说的便是赵姬和吕不韦在赵国的种种。 看似是风流韵事,过往云烟,实则暗地里却是冲着小嬴政的身世去的。 而这些言论也在韩夫人的推波助澜中,以‘意外’的形式传到了小嬴政的耳朵里。 17.谣言四起 小嬴政在经过花园拐角时,偶然听到两个宫女议论些什么,他本不在意,直到某些熟悉的名字和经历传进他的耳朵里。 小嬴政气愤难当,正打算冲出去斥责,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硬生生的忍下了。 他阴沉着脸回到了自己的寝殿,并立刻屏退左右。 当整个房间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这愤怒的情绪就再也掩饰不住,开始疯狂的摔东西。 等秦川迈着四条小短腿儿从外边溜达回来,才推开门就看到了一片狼藉。 各种器具碎片散落一地,就连窗帘都被撕扯成了一块块的破布。 “我的天爷啊,这是被打劫了吗?”饶是秦川见过不少大世面,可还是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就是一句这个。 然而话音未落,它就反应过来了,这里可是秦国太子的寝殿,谁敢来这儿打劫啊。 再看看地上乱糟糟一片,虽然碎了破了,但好像没少什么,这也就意味着,应该不是外人造成的。 想到这里,它心里顿时一紧,赶紧向内室跑去,眼看小嬴政在家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走近了再看,它就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现在的小嬴政一点也没有早上刚出去时的活力满满了。 他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浑浑噩噩的坐在床榻之上,无奈的扶住了额头,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嬴政,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秦川见状,也收了一贯的嬉皮笑脸,径直跳上了床榻,蹲在他旁边,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我听到了恶心的谣言,是关于吕不韦和我母亲的。” 就这么一句话,秦川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更别提,小嬴政连仲父都不叫了,上来就是一句吕不韦,这显然已经激起了他的愤怒。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愤怒,看看外边那一片狼藉就知道了。 眼下这种情况,无论是给出肯定的答案,还是否定的答案,恐怕都有一定概率再次点燃他的怒火。 必须得想个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才行。 “听着嬴政,这件事是冲着我们来的,你现在必须冷静。”于是乎,它定了定神开口道。 “你都在说什么啊?”小嬴政觉得这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这明明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明面上的确是关于你母亲的谣言,但实际上却是为了诋毁你的合法继承权。” “因为一个人的来处如果出了错,那么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被动摇。” “这是个阴谋,还是极其恶毒的阴谋。” “我们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否则一定会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所以你现在必须冷静下来,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到幕后黑手,并将其解决掉。” 它一针见血,指出了问题的最根本之处。 而它的这些话,也像锋利的刀剑一般,直接将那似是而非的的谣言帘幕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那你觉得幕后黑手会是谁呢?”小嬴政听到这儿,不禁挺直了身子。 “到底是谁这么恶毒,要陷害我和母亲?” 听他说出这句,秦川就知道,注意力已经转移完毕,现在是时候顺着思路继续往下梳理了。 “具体是谁还不清楚,但一般情况下,谁在此事中获利最多,恐怕谁就最有嫌疑。” “你想想,你母亲是王后,你是太子,倘若你们倒了,谁能取而代之?” 它的话音未落,他就如同鲤鱼打挺似的,一下子就蹦下了床。 “你是说成嬌?不可能啊,他是我的亲弟弟,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他不敢相信。 “也未必是你弟弟本人。” “他还不到十岁,恐怕想不出这种毒计,就更别提让这些谣言在宫里传播了。” “不过他身边的人就很难说了。” 它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那是他的母亲韩夫人吗?”小嬴政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我告诉父王去!”他抬脚就要去告状。 “不行!”然而秦川却跳下床榻,拦在他面前。 “为什么不行?”小嬴政皱紧了眉头。 “因为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并无实质性证据。” “倘若贸然上报,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陷入自证陷阱。” “届时谣言也会愈演愈烈,使得我们的处境越发艰难。” 它说的有理有据,然而小嬴政越听越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干等着吧。”他焦躁万分。 “如果只是小打小闹的谣言,冷处理也是一种办法。” “可眼下这件事不同,危害性太大,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但不能是自证,否则只会越抹越黑。” “我们要想办法让别人替我们解决这件事。” “而这个别人,不仅要拥有绝对的权威,说出来的话也必须可信才行。” 它的描述,只能让小嬴政想到一个人。 “你说的不还是我父王吗?” “是,也不是。”它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你父王必须知道这件事,但不能由你说出口。” “你父王也必须处理这件事,但不能亲自出面,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父王也是当事人之一。” “综上所述,现在我们应该把事情和猜测都告诉你仲父,然后由他去告诉你父王。” “我相信,对方一定有办法自救。” “一旦他从谣言中脱身了,那你和你母亲也就脱身了。” 它非常笃定这点,不只是因为这段时间吕不韦给它赚了很多小金饼。 更是因为它相信,虽然吕不韦才当上相国没多久,但已经品尝到了权力的美妙。 这种时候却有人敢给他使绊子,还是釜底抽薪的那种,那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活的不耐烦了。 “你确定我仲父可以解决?”小嬴政暂时想不到这些,但他的态度显然已经缓和了不少。 “他一定会解决的。”它重重点了点头。 ‘哪怕不为了你们,为了他自己,他也会解决这件事。’ 自然了,这最后一句,它也只敢在心里说说罢了。 毕竟现在,他们还需要吕不韦的支持,远不到撕破脸的时候,至于以后的事,留待以后再说吧,反正时间还早呢。 “那好吧。”小嬴政最后也松了口。 就这样,吕不韦很快得知了宫里发生的一切。 当然,在小嬴政他们通知他之前,赵姬就已经就谣言的事派人要他过去商量了。 当时他还没有头绪,也担心此时见面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回绝了赵姬。 现在小嬴政这边一提醒,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胆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构陷王后和太子的人,那不是蠢笨如猪,就是有恃无恐。 很显然,韩夫人属于后者。 麻烦也就麻烦在 这儿,因为吕不韦非常清楚,韩夫人的后台是夏太后。 而夏太后又是当今秦王嬴异人的生母。 这一个不小心,恐怕就有离间母子之情的嫌疑。 不过吕不韦到底从商多年,又在列国间行走,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点小事还难不倒他。 他很快就有了计策,并趁着进宫跟嬴异人商讨朝政的时候,提议去花园走一走。 虽然才过了没多久,但谣言已然传开了,有两个小宫女在打扫时就忍不住聊起了此事。 好巧不巧,嬴异人和吕不韦正从此地经过。 听见这等诋毁自己妻子和臣子的言论,嬴异人简直怒不可遏,当下就要发作。 还是吕不韦眼疾手快拦住了他,并将其带回了章华台。 屏退左右之后,嬴异人就发问了。 “相国,你拉我作甚?” “刚才那两个宫女明明就是在诽谤你和王后。” “你怎么还这么冷静,一点都不生气呢?”嬴异人很不解。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微臣与王后并无私情,为何不冷静?” “至于微臣那些过往之事,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王上清楚,微臣清楚,王后也清楚,既如此,那就更没有什么好生气的了。” “其实比起愤怒,我更担心这谣言背后的恶意,会损伤王室内部的和谐。” 他明显是意有所指,嬴异人也皱起了眉头。 “此话何解?”嬴异人不确定是否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王上,微臣以为,谋臣之中,有谋公者,也有谋私者。” “谋公之臣,一心为公,忠言逆耳,谋私之臣却多谗言,善谣言。” “谗言谣言,句句谎言,系平庸之佞臣。” “半真半假,使人真假难辨,乃高明之佞臣。” “今日之事,便是如此。” “不过王上耳聪目明,必不会为其迷惑。” “只是倘若放任这等谣言在宫廷里散播,微臣倒也罢了,恐王后和太子会遭人口舌。” “王后乃一国之母,太子是国之储君,竟然还被算计至此,可见背后之人所图甚大,恐意在动摇我秦国的国本啊。” 吕不韦绝口不提自己的半分委屈,只一心一意为国着想,为嬴异人这个秦王着想,正贴合他口中那忠心耿耿的谋公者形象。 可他偏偏又在最后两句中,特地点出了此时赵姬和小嬴政的身份,显然是在暗示做局之人就在王室之内。 “那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嬴异人眼眸微动,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但他并没有直说,而是面露难色的将问题又抛了回去。 “微臣以为,既是谣言,又是后宫之事,实在不宜闹大。” “倒不如寻一名正言顺之人出面处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罢了。” “王上以为,此事交由华阳太后处理可好?” 吕不韦看出了他的为难,于是顺势提出了解决办法。 “华阳母后吗?” “倒也的确是名正言顺,让人挑不出错来。” “不过,你确定她会妥善处理此事吗?” 嬴异人并不反对这个提议,只是他还有点不放心。 “若王上允许,微臣想亲自拜见华阳太后以洽谈此事。”吕不韦没把话说死,这是给他台阶下,也是给自己台阶下。 “你是为国着想,我自然允许。”嬴异人心里也清楚这点,所以很快就答应下来。 18.各方博弈 这几日咸阳宫中的流言,华阳太后自是有所耳闻。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身为舆论当事人的吕不韦居然亲自登门,请求拜见于她。 华阳太后本想回绝,奈何吕不韦却让宫女传话,他是奉了秦王之命前来拜见的。 如此一来,她倒不好不见。 因为无论是看在秦王的份上,还是看在养子嬴异人的份上,这面子她都必须得给。 不过吕不韦这般操作,也的确让她不喜。 华阳太后让宫女将他请进来坐下后,连杯茶也没上,就直奔主题了。 “吕大人刚刚荣升相国,又蒙王上隆恩,赐封文信侯,食邑十万户。” “按理说,大人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如何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莫不是树大招风,被某些流言蜚语所扰吧。” 话到此处,她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言语间也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太后明鉴,近来的确是有些流言蜚语,但对微臣来说不足为惧。” “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太后以为如何?”吕不韦却面不改色。 “既然大人这般自信,那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呢?”华阳太后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得试探了一句。 “微臣此来正是为太后分忧的。”吕不韦却回了一句这个。 “分忧?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何忧虑?”华阳太后好奇道。 “微臣一直相信,混乱的时局有时候也会带来良机。” “只要将其牢牢抓住,说不定就会成就一番非凡的事业,太后以为如何?”他没有立刻说具体的事情,而是说起了别的。 “你这话说的,好像就你一个人明白这道理似的。” “没错,危险诚然也是机遇。” “所以抓住机遇,一步登天的吕大人,你还有何高见啊?” 华阳太后以为他在炫耀自己投资成功的经历,心下不免有些反感,这说起话来,也就带了几分敷衍。 “先王有二十多个儿子,可当今王上却只有两个儿子,太子嬴政和公子成嬌。” “眼下宫中流言纷纷,明面上是议论微臣与王后的旧事,实则却是冲着太子去的。” “太后试想,如果太子因此被废,得利者会是何人?” “太后的确是地位崇高,不容冒犯,芈氏一族在朝堂上也是举足轻重。” “可公子成嬌到底不是楚系芈氏的外孙,其母乃是韩国公主,又有同为韩国宗室出身的夏太后庇护。” “倘若来日是他继位,那到底会偏向楚系,还是韩系,恐怕就不好说了吧。” 吕不韦一边说着话,一边打量着华阳太后的神情,见她脸色微变,跪坐姿势也不如刚才那般松弛,便知自己说到她心里去了。 “公子成嬌的确不是我芈氏一族的亲外孙,可太子嬴政也不是啊。” “还有这相国之位,犹记得先王曾经答应过我,要将此官职交由我弟弟阳泉君担任。” “可如今……唉,还真是人走茶凉呢。” 华阳太后摇了摇头,面上一派无奈之色,可是吕不韦知道,对方这是在等着他给出合适的价码呢。 “微臣的相国之位,乃是王上亲自任命,后又有覆灭东周的军功在身,方得爵位食邑,这点无可争议。” “阳泉君若有意争取,那大可也领兵出征,立下军功,相信王上必会予以重赏。” 吕不韦是绝不可能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权位的,所以在回答这个问题时,他的态度较为强硬。 “既然如此,那就……”,华阳太后本也没指望他能立刻松口,可这般说辞,还是令她十分不悦,当即就要赶人。 “不过,微臣这儿却另有一桩喜事跟太后商议。”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吕不韦就抢过话头,将其打断了。 “你倒说说,喜从何来?”华阳太后冷哼一声。 “诚然如太后所言,太子也不是芈氏一族的血脉。” “但微臣觉得,太子妃,乃至将来的秦国王后,却可以是。”这后半句,他特地加重了语气。 “这倒还有点意思。”华阳太后听到这儿,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不过你确定王后能答应此事?”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王后一向敬重太后,况且微臣今天既然提了此事,那就有把握说服她。”吕不韦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说的也是,毕竟,你和王后的交情,外人可是比不了呢。”华阳太后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调侃了一句。 “太后谬赞了,微臣不敢当。”吕不韦依旧面不改色。 “婚事倒也罢了,只是这相国之位……”,她还想再试探一下。 “太后慧眼如炬,如何不知阳泉君的能力?” “相国之位,是高是好,可他未必坐得住,即便坐住了,也未必坐得稳。” “稍有不慎,就有粉身碎骨之危。” “如此弊大于利,反而不妙。” “倒不如各退一步,太后为他求个安稳,也为自己,乃至整个芈氏一族寻求一位新的盟友。” “太后以为如何?” 吕不韦说的入情入理,末了,还特地询问她的看法。 华阳太后知道,这已经是给了台阶下了。 更何况,除了利益博弈之外,吕不韦说的也未尝没有几分道理,自己的弟弟什么样,那真是再没有比她这个亲姐姐更清楚的了。 “既然相国思虑周全,我也没什么异议,就这么办吧。”最后的最后,华阳太后还是松了口。 “那宫中谣言之事?”听她主动改了称呼,吕不韦就知道事情成了,但还是又提醒了一下。 “不日就会平息。”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那一切就拜托太后了。”吕不韦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两人暂时达成了一致。 吕不韦拜访了华阳太后的事,并没有特地避着人,这也使得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韩夫人和夏太后那儿。 当韩夫人还在明里暗里的猜测他们可能会谈什么的时候,夏太后已经察觉到了不妙。 在华阳太后动手的同时,她也开始火急火燎的替韩夫人收拾烂摊子。 没错,这场流言风波,夏太后是知道的,即便一开始不知,后来看这走向,也就猜到是韩夫人干的了。 只不过是因为此举有利于成嬌上位,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是眼下华阳太后插手了,这也就意味着,计策即将失败。 为了不牵连到自己和成嬌,夏太后不得不替韩夫人收尾,就连后者 的贴身宫女都被她下令处死。 她是在帮忙,可韩夫人却蠢到找过来质问。 “母后,怎么好好的,你就突然赐死我的心腹了呢?” “什么你的心腹?” “不过是个自作主张,在背地里传播谣言,中伤王后和相国的贱婢。” “这等搬弄是非的奴婢不赶紧的处理了,难不成还要留着她,攀扯你和成嬌吗?” 话到此处,夏太后的眼神异常犀利。 而听到了儿子的名字,韩夫人那被冲昏的头脑也暂时冷静了下来,但她还是拉不下脸来承认自己犯了错误。 “母后,那些不过都是些似是而非的谣言,哪里就严重到要人性命的地步了?”韩夫人还在狡辩。 “你根本就不知道华阳太后的手段。”夏太后却气不打一处来。 “先王在时,后宫有那么多的妃嫔,生下二十多个公子,可偏偏是她独得恩宠。” “即便多年以来膝下无子,也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正宫之位。” “你以为她能做到这一步,靠的只是她的美貌吗?” “你错了,大错特错,她的手段和眼光堪比一位老辣的朝臣。”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她和阳泉君是否生错了性别。” “倘若今日是她在前朝为臣,那相国之位绝不会落到吕不韦手中。” 夏太后多年无宠,但脑子却足够清醒,甚至颇为佩服华阳太后,言语间也多有推崇。 然而韩夫人却不同,她自以为聪明,实则不然。 就好像夏太后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可她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一样。 “既然华阳太后这般厉害,她弟弟的相国之位又被吕不韦拿走了,那她为何又会插手谣言之事?” “这不是本末倒置,愚蠢至极吗?” 韩夫人不反思自己的行为,还敢蛐蛐华阳太后,听的夏太后真想给她一个大耳刮子,让她好好醒醒脑子。 “不管先前他们有什么龌龊,总之现在华阳太后已经出手帮忙。”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暂时结成了同盟。” “接下来的这段时日,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别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倘若再被抓住把柄,就是我也未必能救得了你。” 夏太后懒得多费口舌,干脆直接了当的命令她不许再搞事,至少短时间内不许,以免被华阳太后盯上。 “……是。”韩夫人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可看着夏太后疾言厉色的模样,还是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 夏太后这边有猪队友,华阳太后那边也不多让。 得知姐姐帮吕不韦平息了谣言的事,阳泉君芈宸愤愤不平的很,当即就找到了宫里。 而华阳太后也不啰嗦,再加上是亲姐弟,用不着像夏太后那样顾及这,顾及那的。 所以她毫不犹豫的给了弟弟一个大耳刮子,让他冷静一下。 然后才对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并将吕不韦开出的条件告知于他。 阳泉君芈宸虽说不怎么聪明,但至少他知道跟着聪明的姐姐走,况且吕不韦开出的条件也的确诱人,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可惜韩夫人却没有这个眼力见儿,哪怕夏太后再三提醒,她还是没消停多久,就又开始折腾。 19.科学解释 韩夫人被夏太后再三警告,也只收敛了一阵便又故态复萌,意在继续打击小嬴政的地位。 好巧不巧的,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公元前248年,嬴异人成为秦王的第二年三月春,正午时分,天空出现了短暂的日食现象。 韩夫人抓住机会,将此事与先前吕不韦和赵姬的过往联系起来,在暗地里传播小嬴政的身世不明,以至上天示警的言论。 华阳太后反应很快,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按住了这股子歪风邪气,严禁宫人私下议论,违者以宫规论处。 韩夫人很是折了几个臂膀,她还去夏太后那里抱怨,这次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又被厉声斥责了一顿。 眼看亲婆婆疾言厉色的模样,韩夫人也只好忍下这口气,但心里却更加不甘,深觉自己做的没错,说的也没错。 谁让日食来的就是这么巧呢?两件事又离得这么近,换谁能不多想啊。 她是在里面添油加醋来着,可那也是为了她的儿子,况且事情的确有一部分是真的啊。 无论怎么说,那也是情有可原的,韩夫人觉得,自己不该遭受这么大的羞辱。 华阳太后独断专行,直接下狠手处理了她的宫女,亲婆婆夏太后更是冷漠无情,一点都不心疼自家人。 一顿操作下来,自己又挨打又挨骂,韩夫人自是怨念满满。 搞事的没落到什么好,可另一边的当事人也不怎么高兴。 哦不,应该说,是特别不高兴,外加十分惆怅。 尽管华阳太后处理的够快,夏太后也及时为韩夫人收尾,可小嬴政还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与第一次听到谣言时的愤怒不同,这次他在愤怒之后,内心竟然也不可抑制的产生了一丝怀疑。 好在这次秦川更快的察觉了不对劲儿,寸步不离的守着他,陪着他,等着他。 那天晚上,直到月上中天,小嬴政才终于开了口。 “秦川,你怎么看待这次的异常天象?”他轻声问道。 “所谓异常,不过是少见多怪,算不了什么。” “当然了,日食这种天象也的确不多见,因为这需要极其特殊的条件才能达成。” “你知道天上有太阳和月亮吧。”它看了他一眼。 “那谁不知道啊。”小嬴政不明白它为什么问这种常识问题。 “太阳东升西落,月亮也是如此。” “当它们两个与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按照日月地的顺序,几乎排成一条直线的时候,日食就会出现。” “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月亮暂时挡住了太阳的光芒。” “因为月亮小,太阳大,并不能完全遮蔽,所以我们有时候还能看到最外面的光圈。” “按照光圈的明显程度,日食又可以分为日全食和日环食。” “但不管怎样,这都只是一种自然现象罢了。” “只是因为出现的次数很少,这才显得有些稀奇而已。” 它试图用科学解释日食的来历,并尽量用通俗的语言描述,以求他能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的只是自然现象,而非上天在传达什么特殊的含义吗?”小嬴政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可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嬴政,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秦川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轻声询问了一句。 “真的只是风言风语吗?”小嬴政却不答反问。 “倘若果真如此,那又为何偏在此时出现了异常的天象?” 兜兜转转,他终于说到了重点,他还是在意宫里那些似是而非的言论,甚至因此产生了自我怀疑。 “听着,嬴政,天象就在那里,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真正解读它的人,才是你需要注意的。” “而且你要注意的,并非是对方传播的内容,而是对方传播这些内容的目的。” “无论是这次的天象,还是上次的谣言,无一不是冲着你的继承权来的。”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怀疑自己,而是要认清对方的险恶用心。” 眼看他即将陷入自我怀疑,秦川只得点破这其中的奥秘。 “又是成嬌的母亲做的吗?”小嬴政只是一时想不通,如今被提点之后,自是想到了其中的关窍。 “我和成嬌可是亲兄弟啊,她怎么可以这样?”他觉得很委屈。 “你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你有的,她儿子没有,那她当然不乐意。” “再说了,如果真能用流言撼动你的位置,那将来她儿子就有机会当太子,当秦王。” “如此大的诱惑摆在眼前,她没个不动心的。” “不过没关系,我相信你父王知道孰轻孰重,不会废长立幼的。” 它走到他身边蹲下,用爪子拍了拍他,出言安慰了两句。 “父王知道?既然父王知道,那他为何不处置韩夫人?”小嬴政皱紧眉头,提出了质疑。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它摇了摇头。 “你父王是秦王不假,可秦王的身份对他而言是荣耀,也是枷锁。” “坐在这个位置上,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得已。” “说的更直白点就是,普通人在意的,或许是事情的对与错,可秦王在意的,却是国家的治与乱。” “有时候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即便是一国之主,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它说的是实话,可小嬴政却越听越难受。 “这一国之主,当的也太憋屈了吧。”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等我当了秦王,才不要这样呢。”小嬴政摇了摇头。 “……”,这次秦川没说话了,因为它记得,他好像快要梦想成真了。 史书记载,嬴政十三岁继位,现如今他已经十二了,也就是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年的某个时日,他就会从太子变成秦王。 可他当秦王的最初几年里,手中几乎没有任何权力啊,别说什么憋屈了,那简直就是傀儡啊。 想到此处,它也忍不住有点发愁,并努力想着该怎么改善自己和他的未来处境。 而就在他们的谈话陷入沉默的时候,另一头的章华台,嬴异人也睡得不甚安稳。 他继位差不多两年了,政务繁忙还在其次,家里这些破事反而牵扯了更多的精力。 再加上,他早年去赵国做质子时受得苦,遭的罪,年轻的时候不显,如今上了年纪,病痛也是接连找上了门。 种种原因叠加在一起,等于精神和身体双重受折磨。 可他能怎么办呢?他是秦王啊,他得撑着,他也必须撑着。 他的国,他的家,都需 要他继续顶在前面,为他们遮风挡雨。 因为最近他身体不太好的缘故,所以后宫发生的变故,华阳太后并没有告诉他。 而夏太后出于保护成嬌和息事宁人的原因,也是一样的守口如瓶。 这也使得直到现在为止,嬴异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宠妃韩夫人又策划了第二起流言,甚至还用天象做局,比上次更加恶毒。 养母和生母出于种种原因,不约而同的选择压下这件事。 可赵姬却忍不了,她想让嬴异人给自己和儿子做主。 在她看来,维护自己的妻儿,是身为一个丈夫的担当,也是当年他抛下她们母子,在赵国受苦受难这么多年,必须给予的补偿。 然而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嬴异人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丈夫,也不只是小嬴政一个人的父亲。 他还是韩夫人的丈夫,是公子成嬌的父亲。 当两个小家庭开始出现矛盾的时候,他作为那个共同的连接点,也就不可避免的会陷入如何抉择的困境之中。 但赵姬现在看不到这点,她也不想看到,只一门心思的想要讨回公道。 可这样的方式毫无疑问,也会把嬴异人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旦真的实行,只怕最后的结果不会太好。 赵姬被愤怒和委屈冲昏了头脑,好在吕不韦还是清醒的,他先安抚住了赵姬,让她不要闹。 不过他也没有袖手旁观,而是借着和嬴异人探讨过往朝代历史的机会,顺势提起了最近的天象和流言,并暗示此事依旧和韩夫人有所牵扯。 他没有提公子成嬌,也没有提夏太后,他只是讲了几个典故。 有周幽王因宠爱褒姒,废王后太子,最终导致西周灭亡的故事。 也有晋献公宠爱骊姬,废长立幼,使得手足相残,晋国陷入长期动乱的故事。 赫赫宗周,中原晋国,无一不是曾经的强盛之邦,可就是因为内部不稳,这才落得败亡衰落的结果。 他的确是在讲史书过往,可也是在借古喻今,嬴异人自然是听懂的了。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及时止损才是正道。 可是道理归道理,真让他下狠手处理爱妃幼子,又牵扯到自己的生母,嬴异人还是拿不定主意。 吕不韦见状,干脆退而求其次,又讲了一遍晋国的骊姬之乱,这次的重点落在了搬弄是非的妃嫔身上。 他在暗示嬴异人,幼子当然可以保下。 孩子还小,这一切未必是他的本意,可也正因为孩子小,受母亲的影响很大,有样学样之下,将来恐会手足相残。 与其坐等孩子被带坏,造成同室操戈,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为其换个抚养人,也许这性子还能掰一掰。 吕不韦又不傻,他才不会直接建议嬴异人杀母留子呢,不过这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 至于具体怎么操作,要不要操作,那就是嬴异人自己的事了。 嬴异人当然听明白了,说实话,其实这也未尝不是一个解决办法。 只是韩夫人到底受他宠爱多年,一朝将其舍弃,还是让他心中犹豫。 但最近他的身体越发不好,有些事,他必须提前做准备才行。 也许是因为两人之间还有感情,亦或是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总之思量再三之后,他决定试探一下韩夫人。 20.截然相反 公元前248年夏,距离那场短暂的日食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恰在此时,前线传来战报,言说蒙骜老将军领兵攻打赵国,接连攻克三十七座城池。 如此大胜传回秦国,朝野上下振奋不已,就连嬴异人的身体也好了许多。 不过前些日子吕不韦提过的那件事,却一直压在他心里。 思虑再三后,他还是决定办一办,于是便趁着举办庆功宴的机会,顺势召了韩夫人到章华台。 这还是嬴异人病了的这段时日以来,第一次传召妃嫔侍寝,且头一个就是点的自己,韩夫人自是志得意满,喜不自胜。 尽管是在夜间,可她依旧打扮的花枝招展,美艳动人。 章华台中,寝殿之内,烛光掩映,更是为她增添了几分朦胧之美。 “王上病了这些时日,臣妾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恨不能以身相替。” “奈何王后下令,偏不让臣妾见陛下,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王上,你都不知道臣妾有多担心你的身体呢。” 韩夫人跪坐在床榻一旁,梨花带雨的叙说着自己对他的担忧,同时还没忘了给赵姬上眼药。 “知道,我自然是知道的。”听到这儿,嬴异人眼眸微动。 他心里清楚她说的不全是真话,但面上还是一派动容之色。 “过来吧。”他朝她招了招手,而韩夫人也破涕为笑,柔顺的趴在了他胸口处。 “夫人,你今年多大了?”还不等她继续说赵姬的坏话,却听嬴异人突然开口问了一句这个。 “王上怎么连臣妾的年龄都忘了?过了今年十月的年节,臣妾就满二十七了。” 韩夫人嗔怪了一句,但还是起身坐好,又抽出头上的玉簪,拉过他的左手,在其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了这个数字。 “是了,成嬌都十岁了,你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也就二十好几了。” “犹记得你嫁我时,才刚刚十六岁,如蓓蕾初开,花朵一般的年纪啊。” “十六岁,夫人,你还记得十六岁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吗?” 嬴异人感叹了两句后,突然问起了她的过往。 “自然是在相看人家啊。” “王上怎的忘了?按周礼的规矩,女子十五岁及笄,就可以议亲了。” “当时我们的这桩婚事,还是母后亲自派人去韩国,向臣妾的父王提议的呢。” “臣妾还记得当时使臣的说辞,一个是秦国太子,一个是韩国公主,还是亲表兄妹,这岂不是天作之合,喜上加喜吗?” 韩夫人说的绘声绘色,不仅有意无意的忽略掉了赵姬这个原配,还把自己和他摆在了更般配,又更亲密的位置上。 “是啊,天作之合,喜上加喜。”嬴异人嘴上赞同,可却垂下眼帘,遮住了眼里的嘲讽。 他心里很清楚,当初倘若不是他当上了秦国的太子,自己的那个舅舅,只怕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落魄公子的。 所以说什么亲上加亲,喜上加喜,也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最佳选择罢了。 “王上?王上?你怎么了?”见他不说了,韩夫人呼唤了几声。 “没怎么,就是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 “当时父王有二十个多个儿子,我非嫡非长,也不得父王宠爱,可最后就偏偏选中了我去赵国做人质。” “在邯郸一待就是好些年,日子过得相当不容易。” “这点就不如夫人你了,好歹你还在自己家,吃穿不愁,衣食无忧。” “韩国虽然弱小,但你父王到底还是没有亏待你啊。” “只是不知,嫁来秦国这么多年,你想不想回韩国看一看啊。” 嬴异人先是感叹了几句,然后才有意无意的在最后一句中埋下了试探。 “我怎么不想?自从嫁到你们秦国,我已经十年不见新郑城了。” “我没有一天不想回到韩国看一看,再到新郑城里坐一坐。” “好在父王还惦记着我这个女儿,时常来信问候,这才稍稍慰藉这思乡之情。” “还有咱们的成嬌,我父王也是多有夸赞,言说这才是真正的龙子凤孙,比什么舞姬生的……” 她喋喋不休的说着娘家的好处,不仅渐渐忘了臣妾的称呼,到最后竟是大着胆子阴阳起赵姬和小嬴政的出身来。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呢,这偶然一撇就发现嬴异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比刚才重了些,俨然已经睡熟的模样。 “王上,王上……”,韩夫人不死心,又俯下身子呼唤了两声。 然而这一次嬴异人却没有回应,只把头歪向一边,一副丝毫不想再听下去,只想睡觉的样子。 “……”,韩夫人没办法,只得认命的躺在他身旁陪着。 但刚才没达成目的,她心里很是不舒服,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竟是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也正因如此,她没有发现,不知何时,嬴异人早已睁开了眼睛,还久久盯着她的背影。 是的,他没睡着,哦不,应该说,他根本就没睡,刚才的那一幕,不过也是一种试探的手段罢了。 不需要再问什么,只凭刚才这一番话,嬴异人就知道,韩夫人心里是没有秦国的。 就连她亲生的成嬌,在她心里,也是韩王的外孙多一些,而非秦国的公子多一些。 这样的她养出来的孩子,不仅担不起秦国的江山社稷,恐怕还会为韩国做了嫁衣。 嬴异人思及此处,算是彻底否决了成嬌的继承权。 可是权位不给归不给,但小儿子的性命,他还是要保住的。 嬴异人想着,若自己有个万一,那一定要将韩夫人一起带走,但成嬌能否活下来,能否活得好,这就需要别人的帮助了。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第一时间和生母夏太后洽谈,也没有和养母华阳太后说起。 就连妻子赵姬也没有通知,反而派人找来了小嬴政。 章华台中,嬴异人拉着小嬴政的手,一起走到了最高处的王座上。 “政儿,坐下。”他示意道。 “儿臣不敢。”小嬴政有些忐忑。 “没关系,坐吧。”嬴异人却拉着儿子硬是坐在了上面。 “总有一天你会是秦王,这位子命中注定是你的,现在坐一坐也无妨。”他拍了拍小嬴政的手背,轻声安抚道。 “父王,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小嬴政心里更忐忑了。 “没什么,只是一时有感而发罢了。”嬴异人避重就轻道。 “政儿,为父问你,你有几个兄弟啊。”他话头一转。 “只有成嬌一个。”小嬴政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没错,你只有成嬌一个兄弟,你们又都是为父的亲生骨肉,理应相互扶持,你说是不是?”嬴异人开始引导儿子。 “是。”小嬴政先是点 了点头,但随即就提出了异议。 “我当然愿意和他互相扶持,可他身边老是有人挑拨。” “弄得这些日子,我俩见面都没个好脸儿。”小嬴政觉得委屈,也是气不过,这才说了出来。 “你知道不是成嬌的错?”然而嬴异人却不怒反笑。 “那当然了,他是我的亲弟弟,年纪又小,他能知道什么?”小嬴政理所当然道。 “你这么想就对了,成嬌年幼无知,一切都只是别人灌输给他的。” “他对你的心,还是好的,只是缺少正确的引导。” “至于他身边的坏人,为父会处理好的。” “政儿,你能向我承诺,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保住你弟弟的性命吗?” 嬴异人企图通过影响长子的方式,来保全幼子,虽然他很清楚这样对长子不公平,可他毕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也没办法啊。 “我能。”小嬴政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不能辜负父亲的期待,于是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此事。 “好政儿。”嬴异人闻言,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父子两个又说了些体己话,小嬴政便回自己寝殿了,可事后他越想越不对,就忍不住跟秦川吐露了实情。 “什么?你父王让你承诺,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你弟弟的性命?”听到这句,秦川整只虎都麻了。 “那万一以后他造反怎么办?你也要饶了他吗?” 这还真不是它胡乱假设,那史书上写的清清楚楚,成嬌后来就是反了,他不止造反,他还传播谣言呢。 “他为什么要造反?我是他亲哥哥啊。”小嬴政其实也不确定,但还是嘴硬道。 “……”,秦川抿了抿嘴唇,有些为难。 因为它想起来一件事,史书上记载的,成嬌造反用的理由,好像就是小嬴政并非秦国王室血脉来着。 “诶呀,王室之中,为了权位而反目成仇,骨肉相残那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我就是担心,万一以后他造反了,可你这儿又有你父王的诏书压着,那将来肯定很难办啊。” 它不可能说出未发生的事,只能尽量从别的角度描述自己对他处境的担忧。 “什么诏书?”小嬴政却一脸懵。 “你不是说,你父王让你承诺了吗?那就没……写下来吗?”它给了他一个眼神。 “没有啊。”小嬴政摇了摇头,如实道。 “那你还担心个什么劲儿?”它猛的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真是的。” “有没有诏书有什么要紧的?” “那我已经承诺了,不都得履行吗?” “况且,成嬌是我亲弟弟,那无论如何,我也不能伤害他啊。” 小嬴政心里其实也很纠结,但最后还是亲情以及对父亲的承诺占了上风。 “那也该有个前提条件吧,比如,他不得伤害你之类的。”它说出了关键。 “对,我就是想不通这个。”小嬴政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承认了。 “想不通就别想了呗。”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左右都是没影儿的事,你现在就考虑这些,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它如今还不能告诉他未来会发生什么,也只能拿出了拖字诀,暂时安安他的心。 “说的也是。”小嬴政一听也觉得言之有理,犹豫了半晌后,还是撂开了手。 21.风雨欲来 嬴异人那日和小嬴政谈过话之后,便没了下文,韩夫人依旧活蹦乱跳,一点事儿都没有。 这让赵姬非常不满,又私下找吕不韦抱怨了好几次。 但吕不韦只让她稍安勿躁,言说王上自有决断,现在若一味吵闹,不仅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恐怕还会引起王上的反感。 还不如暂时退一步,先观望一下形势。 赵姬觉得这太磨叽了,可吕不韦却依旧沉得住气,他笃定自己已经说动了嬴异人,现在只是差一个契机而已。 果不其然,快到十月年节的时候,嬴异人便寻了理由到华阳太后的宫里说话,简单的寒暄过后,便进入了正题。 “前些日子后宫流言纷纷,多亏了母后从中周旋。” “若非如此,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儿臣在此先行谢过了。”他提起了几个月前的事。 “你我母子之间,何须这般客套?”华阳太后摆了摆手,示意不算什么。 “况且这宫里的流言蜚语,从来也没有断过的时候,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前朝如此,后宫也是如此。” “当然了,王上耳聪目明,自不会轻易被其蒙蔽。” “只是委屈了王后和太子,就连相国也被无辜牵连。” “前些日子,我处置了几个嚼舌头的宫女,听说都是从韩国来的,倒是伶牙俐齿。” “只是王上也知道,咱们秦宫的规矩,素来严谨,容不得那么多的小心思。” “更何况,后宫不稳,前朝也难免受波及,自然是留她们不得。” “王上以为如何?” 华阳太后没有直接提及韩夫人,而是说起了几个宫女。 “母后说的是,这样心不在我们秦国的人,的确是留不得,儿臣并无异议。”而嬴异人并不在意这些。 “只是前些日子的流言,也着实让儿臣困扰。” “虽说此事绝非韩夫人授意,但这些宫女也的确是她的陪嫁,一个失察之罪是跑不了的。” “她这般耳根子软,儿臣也担心成嬌会受她的影响,所以想请母后做主,让她先一个人静静心。” 嬴异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打算软禁韩夫人一段时间,只不过这个命令要华阳太后来下。 “那成嬌呢?你有何打算?”华阳太后看了他一眼。 “本来也是打算要交给母后抚养的,只是儿臣想着,母后这里已有政儿承欢膝下,再来一个成嬌,倒显得吵闹。” 嬴异人的话说的漂亮的很,但华阳太后一听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把成嬌交给夏太后抚养吧。” “她和我一样,侍奉了先王一辈子,这年纪大了,也该含饴弄孙,享享清福了。” 华阳太后倒是不抵触这个提议,左右她也不想养成嬌,不过心里想归心里想,这嘴上说的时候,还是一派为人着想的模样。 没办法,谁让她只是嬴异人的养母,这再怎么亲,也亲不过生母。 况且听刚才那些话,嬴异人此番前来显然是已经做了决定。 再说此事儿又碍不着她什么,递个台阶而已,顺手的事,所以她答应起来也就相当爽快。 “那就劳烦母后操心了。”倒是嬴异人见她这么通情达理,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 “都是自家的亲骨肉,说什么操心不操心的。”华阳太后却表现的越发大度。 “母后说的是。”嬴异人也点头附和。 就这样,他们暂时达成了一致。 华阳太后的懿旨不日就下到了韩夫人宫里,后者当然不肯。 这明面上说是让她在宫里静养,可实际上就是软禁,韩夫人怎么可能答应? 她哭闹着要见夏太后,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夏太后先来见了她。 原是华阳太后故意把嬴异人的意思拆成了两部分,静养的部分给了韩夫人,而抚养成嬌的部分却给了夏太后。 夏太后这次过来这里,就是要把成嬌带回自己宫里抚养的。 不提这对婆媳兼姑侄是怎么说的,总之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成嬌还是让夏太后带走了,至于韩夫人,自然是闭宫静养。 消息传到赵姬耳朵里,这给她高兴的什么似的,不仅邀请吕不韦来赴宴,还连饮数杯。 “虽说母子分离是极大的惩罚,可她也是活该,谁让她胡乱造谣来着。”赵姬一边喝酒,一边幸灾乐祸的说着话。 “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要再刺激王上了。”吕不韦却没她那么高兴,反而出言提醒了一句。 “怎么我就刺激他了?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做的,拖了这么久才处置,我都没嫌他慢呢。” 赵姬却不爱听这说教,还颇为不满的吐槽了两句。 “这世上应该的事多了去了,可你看有多少落到实处的?” “王上也不容易,你身为王后,更该多体谅他才是。” “你也只有表现的比其他妃嫔更加识大体,才更能显得你这个王后名副其实啊。” 也就是赵姬和他多年的交情了,不然吕不韦才不会这么掰开了揉碎了的跟她讲呢。 “哼,什么名副其实,就算我讨好了王上又如何?这头顶不还有两座大山吗?” “现如今那个成嬌又归了夏太后抚养,我只担心,将来会威胁到我政儿。” “你说王上到底在想什么?他难道看不出来吗?” 说到这儿,赵姬都没心思喝酒了,直接把杯子重重放到了桌上。 “你都看出来了,王上会看不出来吗?”吕不韦无语的很。 “虽说成嬌归了夏太后,可政儿这边也有华阳太后撑腰啊。” “再看这旨意是华阳太后下的,你就该知道宫里是谁占上风了吧。” “这名分在关键时刻,那还是有大用的。” “不为别的,就为了政儿的将来,你也该多到华阳太后那儿去走动走动。” “说不得将来,两家还要结个亲呢。” “总之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你切记不可对华阳太后不敬。” 吕不韦再三叮嘱,赵姬心下虽不满意,但嘴上还是答应着。

“知道了,知道了。” 可在她心里,却对华阳太后埋下了不满,不止是被压制,更是连亲生儿子的婚事都无法做主的无力。 当这些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迟早会转化成怨怼,只是眼下她无力抗衡,只能把它们埋在心里罢了。 他们在厅堂里设宴说话,小嬴政也在自己的房间内来回踱步。 他也听说了成嬌的事,又有先前父亲嬴异人和他的谈话,自是知道这是父亲的安排,心下雀跃不已,抬脚就要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秦川却跳出来拦在了他面前。 “当然是去找成嬌啊,没了韩夫人影响,我们一定能做一对好兄弟,父王也盼着呢。”小嬴政理所当然道。 “话虽如此,可眼下时机不对啊。” “且不说夏太后对你这个长孙并不热络,就说成嬌刚离了母亲,正是慌乱的时候。” “你却兴冲冲找过去要跟他做好兄弟,你觉得他能接受吗?” 它非常不赞同他现在过去,还说的头头是道,听的小嬴政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我……过几天去看他?”他犹豫道。 “我觉得你现在最应该看的,是你父王。” “他近来身体不好,你作为长子和储君,更应该时常侍奉在侧。”它却另辟蹊径给出了另一个答案。 没办法,它总不能现在告诉小嬴政说,你爹快挂了,你快去多刷刷存在感,也好为顺利继位做准备吧。 “父王的身体是不太好,如今又快到年下,朝政也越发繁忙,我是该多去看看他。” 小嬴政不知内情,但也对它的提议深感赞同。 “可是我与成嬌兄友弟恭,也是父王想看到的。” “不然我带成嬌一起过去吧。”但他还没忘了自己答应父亲的承诺。 “你先去,等过阵子你父王好些了,成嬌的情绪也稳定些,你们再一起过去,岂不是更好?” 它算是看出来了,小嬴政眼下很是看重父子兄弟之间的情分,再劝也是无用,干脆以退为进,给出了一个折中的主意。 “这样也好,更稳妥一些。”小嬴政闻言,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就这样,他们暂时达成了一致。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意外会来的这么快。 这个年节的忙碌和冬日的寒冷更是影响了嬴异人的病情,断断续续,反反复复,一直好不全。 嬴异人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妙,于是更加频繁的把小嬴政带在身边。 不仅让他旁听政务的处理,有时还会询问他的意见,同时加紧了对他课业的检查和督促。 这也使得小嬴政整天忙的脚打后脑勺,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去和成嬌联络什么兄弟感情。 时间一晃就到了次年四月,此时的嬴异人已经病的起不来床了,宫廷内外似乎也都收到了些风声,使得局势变得紧张起来。 好在有吕不韦稳住朝堂,而华阳太后镇住了后宫,整体看来还算稳定。 也是在这种时候,嬴异人再次把小嬴政召来。 22.临终托孤 章华台的寝殿中摆着好些花草,皆是生机勃勃,养神益气的药植。 淡淡的药香弥漫其间,让人心平气和,只是如今屋里的气氛却是说不出的压抑。 嬴异人躺在床榻上,而小嬴政正坐在他身旁。 秦川迈着四条小短腿儿也跟了进来,但它识趣的没有出声,只静静的趴在不远处听着。 “政儿,我真应该多抽些时间陪陪你,把你培养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有担当的王者。” “虽然外人不敢说什么,但我自己心里知道,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是有些不称职。” “幼时留你在赵国受苦受难,虽是情非得已,可到底亏欠你良多。” “这好不容易回了秦国吧,我本想着多多补偿你。” “可眼下就连这个机会,老天也不打算给我了。” “孩子,为父真是愧对于你啊。” 嬴异人握着小嬴政的手,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听的后者眼眶发红,情绪也颇为不稳。 “不,父王是最好的父亲。”小嬴政握紧了他的手,眼泪也止不住的往下流。 “好不好的,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你不同,政儿,你的日子还长着呢,可不能这般儿女情长啊。” “你现在还小,可能不懂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但你一定要记在心里,也只有这样,将来才不会太难过。” 嬴异人抬了抬手,小嬴政也赶忙凑过去,他本以为父亲是要嘱托国家大事,可谁知却是先为他擦了擦眼泪。 “父亲?”小嬴政眨了眨眼。 “政儿,人这一辈子,总要经历各种各样的不如意,上至秦王太子,下到平民百姓,谁都不能免俗。” “其中当然有自己的原因,但更多的时候,这些痛苦和为难,是别人和环境铸就的。” “而你只是被裹挟着前进,实则内心对此并不了解,却也只能被推着走。” “就好比说为父吧,从小到大,我从来也没奢望过自己能当上秦王,可事情偏偏就是发生了。” “你仲父资助了我,华阳太后收养了我,先王肯定了我,种种缘由叠加在一起,最后我到底还是成了王。” “我虽然没有奢望过当王,但却不能否认,没有想过当王,可幻想和现实终究是不同的。” “当我真的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我才知道,王也不能随心所欲,王也是有许多不如意,不得已的。” “可是在其位,需谋其政,我既要了这个位置,自然要担当的起这份责任。” “也因为要有担当,也就难免要做出取舍。” “比如为保社稷长远,我不得不牺牲一些,我喜欢的人或者物。” “这毫无疑问,是人生中的不如意,失去喜欢的东西,我当然也会很痛苦。” “可是没办法,当王就是这样,当一个为国为民的好王,更是这样。” “可是政儿,你要记住,除了是王,你还是你自己,要学会疏解情绪,不要总是压在心里。” “可是也不能让外人轻易看穿你的想法,喜怒不形于色,这才是身为王者的倚仗。” “世人大多畏威而不怀德,倘若你让他们看的太清楚,就难免遭人轻视算计,严重的话,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身为秦王,我当然希望你很有出息,很有担当,可身为父亲,我却只盼着你平安喜乐,幸福一生。” “倘若二者不可得兼,那我还是希望,你能做秦王。” “权力或许冰冷,但至少能带来安全感。” “至于亲情爱情,这些当然也很重要,但身为秦王,却不可太过沉溺其中,否则国家就有倾覆之危。” “而友情,友情……”,话到此处,嬴异人顿了顿,转头看向了不远处。 “秦川,我知道你听得懂,你过来。”他朝着小白虎招了招手。 秦川有些迟疑,但还是起身走了过去,又一个跳跃就落到了床榻上。 “我知道你是个奇迹,也知道政儿很看重你这个朋友。” “答应我,如果别的出了问题,我希望你能永远留在他身边。” “政儿,你也是,你也要答应我,永远,永远,相信秦川。” 嬴异人把它的虎爪和小嬴政的手交叠在一起,郑重其事的嘱咐着。 “是,父王,儿臣记住了。”小嬴政哽咽着点了点头,秦川也有样学样。 它甚至还用毛茸茸的虎头去蹭了蹭嬴异人的手,表明它明白他的意思了。 秦川猜测,兴许嬴异人也是预感到了小嬴政将来的路不会太安稳,这才有此一言的。 他刚才那话的深层含义,不外乎是说,万一将来的亲情和爱情都靠不住,那它作为小嬴政的友情的具象化代表,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了。 他需要它守护自己的儿子,而秦川也的确是要守护小嬴政的,现在更是义不容辞。 一人一虎,也在这眼神交汇之间,完成了监护人的交接工作。 而从这一刻起,秦川就自觉的当起了新的长辈,并暗下决心,在接下来的年月里,要更加努力的为小嬴政谋划一番。 这不只是因为眼前的孩子是它的好大儿,好朋友,还因为这孩子身上肩负着非同一般的使命与责任,它是一定要助他一臂之力的。 叙完了父子情分后,嬴异人便让他们两个先出去,随后又叫了吕不韦进来。 吕不韦显然也知道这是关键时刻,才进门没多久,就跪在了床榻前。 “王上?”他轻声呼唤道。 “是相国来了?跪着作甚?来,坐这儿,咱们好好说说话。”嬴异人拍了拍一旁的位置,示意他过来。 “谢王上。”吕不韦不敢不从,又行了一礼后,这才顺势坐到他身旁。 “想当年,我虽是秦国公子,可在赵国人眼里,也不过是个人质,人微言轻,衣食无着。” “若非相国当年百般关照,积极谋划,今日这秦王之位,也轮不到我来坐。” “所有这一切,我都铭记于心,从未忘怀。” 嬴异人说起了过往,对吕不韦的感恩之情也是溢于言表。 “王上,微臣当年所做这一切, 诚然有投机取巧的成分在其中。” “可更多的,还是折服于王上当年的气度风采,虽落魄,却不失风骨。” “正如那被石头包裹的璞玉,暂时被遮蔽了光芒而已。” “微臣所作所为,也只是替璞玉洗去铅华,使得它绽放自己的辉煌,这是玉本身的成就。” 吕不韦很谦虚,甚至很诚实,言语间又不乏吹捧,只是这样的吹捧,在前面的铺垫下,也显得格外真诚。 “相国。”嬴异人朝他伸出了手,吕不韦也赶紧双手并用的接住。 “相国,你我虽名义上是君臣,可在我心里,却是把你当最亲之人看待的。” “如今政儿还小,有些话,我也就只能跟你说说。” 吕不韦听到此处,也是心痛难忍,不由得低下头,有呜咽之声传来。 “好了好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任谁也逃不脱这生老病死的循环。” “只是在走之前,我必须嘱咐几句。”嬴异人握紧吕不韦的手,这也使得对方抬起了头。 “王上请讲。”吕不韦等着他开口。 “我虽是秦王,头上却还有两宫太后,这两三年的形势,你也看到了,那真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两位母亲,已然让我自顾不暇,政儿的处境,却比我更难。” “两位祖母,一位亲生母亲,三个太后压在头上,他做秦王的掣肘和不得已的时候,只怕还会有很多。” “相国,我需要你的帮助,政儿也需要你的帮助,否则以他现在的能力和作为孙儿,儿子的身份,是绝对无法与其抗衡的。” “还有王后,赵姬,她年轻寡居,一时倒也罢了,我就担心往后会出什么乱子。” “相国,你和她有些交情,日后还要多多规劝才是啊。” 前半段有关两个太后的事,吕不韦还显得镇定自若,游刃有余。 只是听到后半段,嬴异人对赵姬的犹豫与怀疑时,他也忍不住心里一紧。 “那韩夫人呢?王上打算如何?”为了不让其看出端倪,吕不韦果断选择了转移话题。 “她既口口声声说心里有我,那就让她跟我一起走吧,陪葬王陵,也是一种荣耀。” 嬴异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可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还有,我为政儿留下了一道诏书,倘若来日他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了,那这个恶人,就由我来做吧。” “相国,这件事你心中有数即可,不必对外人言说。” 嬴异人再三叮嘱,可见是打定主意要给儿子留条后路。 吕不韦也不禁猜测,诏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会不会对自己不利,可眼下这等场合,他也清楚,自己绝不能有任何质疑。 “是,微臣省得了。”于是乎,他恭敬的点头应下。 “如此,就最好不过了。”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想歇一会儿。”嬴异人有些困倦,于是抽回了自己的手,并示意他先离开。 “……是。”吕不韦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行了一礼后退出了房间。 23.旧情复燃 嬴异人于弥留之际做了各种安排,前朝后宫各有变动。 只是比起前朝新旧权力即将交替的大事,嬴异人特别下令,要后宫的韩夫人为其殉葬的旨意,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就连夏太后也因得了成嬌的抚养权,而未曾出言反对。 自然,对外的说法则是嬴异人舍不得韩夫人,韩夫人也愿意跟随他到地下。 如此,也算是为这桩冰冷的政治博弈,披上了一层儿女情长的温情外衣。 这样显而易见的谎言,但凡是个聪明人,都不会,也不可能相信的,奈何赵姬却对此格外耿耿于怀。 她当然不是羡慕韩夫人能陪葬王陵,她在意的是,嬴异人居然公开在诏令里言说他对韩夫人的深情厚谊。 这简直就是没把她这个结发妻子放在眼里。 更是让她觉得,自己在赵国邯郸与他相识相知,又为他吃苦受罪的许多年,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在嬴异人最后留存于世的岁月里,赵姬的怨怼和不满却也在与日俱增。 公元前247年五月二十六日,嬴异人崩逝,谥号秦庄襄王。 小嬴政身为秦国太子,顺理成章继位,这一年,他才十三岁。 因他未曾成年,加之嬴异人临终托孤,身为相国的吕不韦,也就毫无疑问的拿到了朝政大权。 赵姬身为小嬴政的亲生母亲,先王的王后,也顺理成章做了太后,只是她却并没有多么高兴。 一来是因为小嬴政在继位秦王之后,就按规矩搬到了章华台居住,就连小白虎秦川以及一些用的习惯的宫人也都带走了。 这偌大的宫殿里,正经的主子便只剩下了赵姬一人,每每夜半醒来,心里总是止不住的觉得孤单凄凉。 二来或许是出于对嬴异人的怨恨,又或是年轻寡居,觉得寂寞。 再加上她在这咸阳也没几个熟人,也唯有和吕不韦相识多年。 这种种缘由叠加在一起,也就让她不可避免的升起了和对方旧情复燃的念头。 好在碍于守孝期,她也不敢做的太明显,只是时常以家宴的名义邀请他前来。 如今虽是盛夏,艳阳高照,热得不行,但托之前那硝石制冰的福,咸阳宫里倒是凉爽的很。 赵姬又是小嬴政的母亲,新晋的太后,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克扣她的分例。 守孝期不能用荤腥酒水,可盛夏时节瓜果蔬菜皆是繁盛新鲜,素宴也能做的精致美味,加冰的蜜浆果饮更是应有尽有。 “相国,请。”赵姬坐在上首处,举杯致意。 “太后先请。”吕不韦位于她左边下首处,也赶忙举杯。 “哎呀,都是一家人,政儿还喊你一声仲父呢,相国就别跟我这么客气了吧。”赵姬又举了举杯。 “太后说的是,那微臣就却之不恭了。”吕不韦听到这儿,也只得先干为敬。 可他嘴里的蜜水还没咽下去呢,就听赵姬来了句。 “尊夫人早亡,我也成了先王的妻子,相国就没想过再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吗?” 听到这里,吕不韦差点一口喷出来,好悬他硬生生忍住了,将口中蜜水咽下,杯子也放好。 “先王将王上和秦国托付给微臣,国家重任在肩,实在是无暇他顾啊。”吕不韦一脸正色的表示公事要紧。 “国家重任自是不可不担,可你的起居饮食,也该有个人照料才是。” “倘若相国有意于哪位王公大臣之女,就尽管开口,我帮你去提一提。” 赵姬这话说的贴心,可吕不韦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谢太后关怀,只是微臣觉得其中并无合意之人,倒是辜负太后的一番美意了。”他委婉的表达了拒绝。 “既然王公大臣之女不合眼缘,那新近寡居妇人如何?”可是赵姬却不死心。 “说起来,秦国世代与西戎杂居,民风比我们赵国还要开放。” “听闻当年秦昭襄王的母亲宣太后,便是在寡居之后,与义渠王相好。” “两人甚至还诞下子嗣,也不见秦人如何议论,还称宣太后于稳定秦国有大功。” “不知相国以为如何?”她颇有些期待的看着吕不韦。 而吕不韦也非常清楚,她根本不是在说宣太后与义渠王,她是在暗示,他们两个也可以这样,可这话他是万万不能接的。 “太后慎言,义渠王最后可是被宣太后诱杀于甘泉宫中,义渠也在不久后亡国。” “这身死国灭,反目成仇,无论如何,也称不上一个好字吧。” 吕不韦只能拿义渠王和宣太后走到反目的事实说话,试图打消赵姬的想法。 “……相国说的是,这先例的确举的不太合适,那咱们再换一个说。”可赵姬却依旧不肯死心。 又或者她就是有一种迷之自信,觉得自己如果能和吕不韦再续前缘的话,那肯定不会像宣太后和义渠王那样。 “咱们说……”,可还不等她找出一个合适的先例,外面便有侍者急急禀报。 原是赵国居然趁着秦国守丧之际,鼓动了赵国的百姓,将之前被秦国夺走的晋阳再度夺了回去。 当初被派去管理晋阳的秦吏尽皆被杀,留守士兵也遭屠戮。 吕不韦深知事关重大,不容怠慢,立刻跟赵姬辞行,并急匆匆赶往章华台处理此事。 小嬴政也在,穿着秦王的衣服,外面又套着守孝的孝服。 他听的很认真,可却做不得决断,只能看着吕不韦和大臣们商议,最后决定由蒙骜老将军领兵夺回晋阳。 按照史书记载,这场争夺战一直持续了一年左右,可是现实中却只用了半年不到,晋阳就再次回到了秦国手中。 消息传到秦川耳朵里时,它不由得大吃一惊,进而追问其中的缘由。 最后却得知,是因为今年的秦军开始大规模的装备马鞍,马镫,马蹄铁等物品,导致战斗力的上升,加之赵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两相叠加之下,这才会节约了近一半的时日的。 然而让秦川吃惊的 ,并不是新装备的事,让它吃惊的是,历史第一次出现了偏差,还是较大的偏差。 随着秦军快速收复晋阳,新装备的消息也开始在山东六国流传。 其他几国倒也罢了,它们或是打探,或是蔑视,或是试图模仿秦国的新装备,这些都属于正常状态,唯有韩国惶惶不可终日。 还有就是秦庄襄王逝世之前,执意要他的韩夫人,也就是他们韩国的公主殉葬的消息,也使得韩国觉得,秦国对他们的敌意甚大。 至于什么儿女情长,你侬我侬的鬼话,韩国的有识之士们是不可能相信的,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秦国即将攻击的前奏。 可偏偏韩国又正处在秦国东出的前方,自己实力又弱,这些年来国土面积不断缩小,自保都成问题,就更不要提什么反攻了。 但是无论如何,也得想想办法,不然等秦庄襄王的孝期一结束,只怕他们韩国就首当其冲,要遭受秦军的打击了。 奈何韩王的大臣们商量了许久,也拿不出一个良策来。 倒是刚刚游学归来的韩国公子韩非,上了一篇奏疏,言说韩国必须变法,也只有变法才能强国。 韩非早年在儒家大贤荀子门下学习,荀子的主要观点是隆礼重法。 可如今乃是战国乱世,韩非觉得,也只有‘重法’二字,值得自己深入学习挖掘,这也使得他和老师荀子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可当他学有所成,信心满满归国,打算大展宏图的时候,他所上奏疏却被他的父亲韩王弃之敝履,甚至还遭到了斥责。 韩国以前不是没有变过法,甚至还一度因为变法而强盛了一段时间。 可是当改革者和锐意进取的君王去世之后,韩国就再也没有出过有此魄力和才华的君主和臣子了。 韩非有才不假,可他现在刚刚游学回来,根本没有实践经验,加之有口吃的毛病,这也使得他根本不受当今韩王的看重。 且当今韩王也是不思进取,只求自保之辈,故而韩非才遭了斥责。 甚至没多久,韩王这个大聪明,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决定派水工郑国出使秦国。 郑国此人,是个水利工程的专家,奈何从不受韩王重视,此番韩王派他入秦,也不单单是去探探秦国的虚实那么简单。 韩王打算让郑国去游说秦王,为秦国修建一条几百里的水渠,此计一旦成功,韩王觉得,至少十年之内不必担心秦国东出了。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可是任谁也阻拦不了韩王觉得这是个绝佳的主意。 于是乎,郑国比史书上记载的更早进入了秦国。 彼时正是公元前246年三月春,再过两个多月,秦国就会出了孝期,小嬴政也将正式举行继位仪式。 也正是因为郑国此人的提前出现,使得秦川意识到了一个关键。 在它所在的这个时空状态下,历史是可以改变的,至少时间线可以加速。 如果是这样的,那它这个祥瑞白虎能做的事,可就太多了。 24.微妙气氛 郑国此人奉了韩王命令出使秦国,并在秦国朝堂之上大肆谈论起修建水渠的好处。 嬴政作为秦王,高坐上首,听的很是认真,也觉得很有道理。 只可惜此时的他根本做不了主,只能任由吕不韦这个相国带领其他大臣对此进行讨论,并将其暂时搁置。 朝会结束之后,嬴政回到寝殿,跟秦川说起了这件事。 “……郑国说,若能修建一条水渠,使其西引泾河,东入洛河,那整个关中平原都可以得到灌溉。” “有充足的水源补给,那大量开垦荒地就不愁没有收成,届时我秦国的国力也会大大增强。” “秦川,你说这明明是件好事啊,可为什么仲父和大臣们吵吵嚷嚷,就是不肯给郑国一个准信儿呢?” 嬴政跟它讲了个大概,同时也提出了自己觉得疑惑的地方。 “是啊,这的确是件大好事。”秦川先是肯定了他的说法,随即话头一转。 “那这么好的事,人家为什么要给你啊?留给自己不香吗?”它不答反问道。 “因为泾河与洛河都在我大秦境内啊,根本不流经韩国,他们就是想留也留不住啊。”嬴政觉得这是因为客观条件限制。 “嬴政,如果,我是说如果啊。” “修渠这件事真的在朝堂上通过了的话,你会启用郑国这个水利工程专家……” “呃,我的意思是,你会任命郑国这个人才为秦国修渠吗?”秦川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提出了一个假设。 “怎么可能?按我大秦的法度,是不会,也不能使用别国臣子进行重大朝政法令执行的。” 嬴政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可话音未落时,他就愣住了。 “看来你想到了,这个郑国可是韩国的臣子。” “诚然知识无国界,秦国也一直不拘一格降人才,可郑国这个人才却是有主儿的啊。” “他又是奉了韩王命令出使我们秦国的。” “那么你觉得,他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给我们秦国修一条水渠,让我们更加强盛吗?” “或者说的更直白些,一旦我们答应修渠,开始修渠,对他们韩国有什么好处?” “这就好比钓鱼,大家先看到的,永远是香喷喷的鱼饵,殊不知里面藏着的,是尖锐危险的鱼钩。” “如果站在钓鱼人的角度来看,那自然是好事。” “可若是站在鱼的角度来看,那就是性命攸关的坏事。” “人可比鱼聪明多了,也狡猾多了,趋利避害更是人的本能。” “韩王又是一国之主,他真的会单纯的只送鱼饵,不藏鱼钩吗?” 它没有立刻告诉他答案,而是引导他自己思考。 这是有意在培养他处理事情的能力,也只有让他逐渐养成怀疑和审视的习惯,将来他才不会轻易被臣子和小人蒙蔽。 “照你这么说,韩王是别有所图,可修渠的结果的确是有利于我们秦国的啊,等等!”嬴政突然想到了什么。 “修渠的结果,修渠的结果……”,他念叨了两遍。 “如果结果是有利于我们的,那修的过程呢?” “要连通泾河和洛河,那这条水渠至少要修几百里。” “这得动用多少人力物力啊,还有耗费的时日长短……” “奥,我明白了,韩王是想借修渠拖住我们秦国东出的脚步!”他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可是我还是想要这条水渠怎么办?”嬴政皱紧了眉头,心下不肯放弃。 “你能这么快想到这背后的阴谋已经很不错了。”秦川先是宽慰了他一句。 “至于已经意识到韩王不怀好意,却还想要得到这条水渠。” “那我想,咱们就只好将计就计了。”话到此处,它看了他一眼。 “怎么个将计就计法?”嬴政来了兴趣。 “韩王要的是修水渠旷日持久,且大量消耗我们秦国的人力物力,那我们就在这两样儿上做做文章呗。” “水渠照修,但要设法缩短工期,同时还要保证质量,简单来说,就是要又快又好。” “但同时还不能让韩王察觉到这点,我们必须控制住消息的传播。”它特地提醒了一句。 “这个容易,我让郑国留下来就是。” “虽然他做不了我秦国的臣子,但我可以给他一个客卿的身份。” “客卿没有官职,没有封地,但可以得到一定的钱财,吃穿住行我们也管了,就相当于是聘用了一个别国的指导修渠的人才。” “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再给他一定的待遇,这样在防止他使坏的同时,也能麻痹韩王。” 嬴政很快就给出了对策,还兼顾了秦国的法度与国策,使得这件事看上去合情合理的同时,还能为自己这一方谋利。 “不错不错,那就这么办吧。”秦川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那你快说,怎么能缩短工期,还省时省力?”嬴政迫不及待的追问。 “着什么急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说我们还有别的事儿呢。” “早起的时候你不是说,午膳想和你母后一起用吗?” “这也快到时候了,赶紧的准备吧。” “等吃了饭,咱们再仔细商量就是。” 它抖了抖身上的毛毛,跳下软榻,走到他身边提醒了两句。 “说的也是,那我换身衣服,咱们到我母后那儿去。” “再过一个月左右,就要出孝期了。” “我得问问母后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也好提前吩咐人置办。” 嬴政是个孝顺孩子,母亲赵姬又和他在赵国相依为命那么多年,他深知母亲的不容易,眼下当了秦王,那自然是要多多补偿她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赵姬这会儿就正在为自己想要的事奋斗呢。 甘泉宫中,厅堂之内,赵姬正和吕不韦面对面坐着说话。 “这眼看就要出孝期了,咱们的事儿行不行的,你给我句准话。” 从去年七月到今年四月,这么久过去,赵姬实在是等的不耐烦了,今日誓要他给出个答案不可。 “太后,你说王上都这么大了,他要是知道你我之间……”,吕不韦都说不出口。 “你难道忘了前两年 宫里那些谣言吗?万一再有人拿出来说,那后果很严重啊。” 他心里是不肯和赵姬再续旧情的,因为这对他百害而无一利,况且儿女情长又怎么比得上权倾朝野? 他是绝不可能为了一时的欢愉,搭上自己的前程的。 “谁会拿出来说?谁敢拿出来说?韩夫人都死了,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嚼舌头?” “至于政儿,就是因为他长大了,当了秦王了,我不用再事事替他操心,那我当然要对自己好一点啊。” “我也相信,政儿孝顺,他也一定希望我能高高兴兴的过日子。” “再说了,我都是太后了,又不图你的钱,也不图你的权,我就图你这个人。” “就这么一件小事儿,你怎么就不能从了我了?” 赵姬非常不满,在她看来,刚刚那些说辞不过都是吕不韦找的借口。 “……”,而吕不韦听完她这一套逻辑,整个人恨不能当下厥过去。 “你说话啊。”眼看他沉默不语,一个劲儿的呼吸,赵姬不由得催促道。 “……先过了孝期,过了孝期我们再谈这件事。”眼看她铁了心的要逼自己就范,吕不韦只好再次使出了拖字诀。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要是再不给我一个交代,那我可就真的不客气了。” 不管怎么说,这总算有个具体的时间期限了,她也算有点盼头,不过她还是不放心,又向他发出了警告。 “是,我知道了。”吕不韦还能怎么样,只能先答应下来。 “行了,时辰不早了,留下来用午膳吧。”他这个态度,看的赵姬总算气顺了些。 “也好。”吕不韦点了点头。 “来,起来,扶我一把。”赵姬笑着把手伸过去。 吕不韦看着她期待的样子,也只好认命的去扶她,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厅堂的门突然打开,随后一个少年的声音传了进来。 “母后,母后,儿臣……” 话音未落时,嬴政就带着秦川一起进了门,可映入眼帘的却是吕不韦和赵姬手牵着手,并肩而立的亲密场景。 “政儿来了?快见过你仲父,待会儿咱们一起用饭。”赵姬丝毫不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儿,还热情的招呼儿子过去。 “方才在章华台,相国不是说要和臣下仔细商议修建水渠的事吗?如何现在此处啊。” 嬴政却站在门口不动,还看着吕不韦发出了灵魂拷问,嘴上的称呼也是官职,而非什么仲父,可见他是生气了。 “王上说的是,微臣的确要和臣下商议公务。” “只是方才太后有事召见,便先行一步来了此处。” “事情已经谈完了,微臣这就告退。” 吕不韦自然看出了嬴政情绪不对,好在他急中生智,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并识趣的准备告辞。 可赵姬却下意识的拉住了他,房间的气氛当时就不对劲儿了。 秦川这只小白虎见到此等场景,更是相当识趣的往角落里挪了挪。 治国理政,发明创造,它都没问题,可这复杂的原生家庭纠葛,它还真是有点儿遭不住啊。 25.天赋异禀 吕不韦到底还是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离开,不打算留在甘泉宫用膳了。 对此嬴政并没有阻拦,赵姬似乎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总之也没再强留他。 就这样,吕不韦得以安全出了咸阳宫,可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危机并没有解决,甚至还升级了。 之前他只需要考虑如何应付赵姬的儿女情长就行了,可现在他还得考虑嬴政这个新秦王的想法。 嬴政今年十四岁,虽仍旧未曾成年,但很多事上已经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吕不韦相信,不管是出于一个人子对母亲的担忧,还是出于一个王者对臣下的审视,嬴政恐怕都不会,也不愿看到他和赵姬纠缠不清的。 无论如何,他必须得想出个应对之法,否则他这相国之位只怕也不能安稳的坐着。 只是从咸阳宫到相国府,这一路上他冥思苦想,也未曾想出应对之法。 他这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模样,却恰好被门客李斯看到,顿觉是个机会。 李斯本是楚国人,曾担任过小吏,负责管理文书,只是不甘默默无闻,愤而辞官,转而入了大贤荀子门下求学。 与他一同在荀子门下求学的,还有韩国公子韩非。 他们这对师兄弟虽然身份有别,但在学习目标方面,却是出奇的一致。 老师荀子的主要思想是隆礼重法,他们却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重法一途进行深入研究。 当学成之后,韩非自然回归韩国,而李斯却在再三斟酌之后选择入秦,并投入了名声大噪,权倾朝野的吕不韦,吕相国的门下。 说起来,李斯入秦也有些日子了,吕不韦也很是欣赏他的才华,只是最近事物繁忙,一直没有来得及和他仔细交谈一番。 而李斯这段时间也是想方设法的争取一个机会,如今眼看吕不韦行色匆匆,心事重重,不免猜测,对方定是遇上了难题。 即便还不知道是什么难题,也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够解决,但李斯在短暂思虑后,还是主动上前拦住了吕不韦。 “以在下观之,相国似是遇到难题了,不知我可否有幸为相国出谋划策?” 虽然李斯的姿态做的很足,也表现的相当恭敬,但他的言语和眼神都在告诉吕不韦,事实并非如此。 “李斯,如果本相没记错的话,你现在还是一介白身。” “即便本相真的遇到难题了,那也属国家大事,寻常官员都不得参与,你又是怎么敢开这个口的?” 吕不韦没有回答,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同时抛出了一个角度犀利的质问。 “相国容禀,在下现在确为一介白身,不够资格谈论国家大事。” “但我觉得,只要能切实解决问题,那身份转换也不过就是相国一句话的事。” 他的话音未落时,吕不韦就又提出了假设。 “那如果要是解决不了呢?你不止得不到官职,还会因擅自拦住本相而遭惩处,严重的话,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李斯,你的确是个有才之人,但太过恃才傲物也不是什么好事。” “你刚才的莽撞行为,不免让本相觉得,你就是个赌徒,还是个拿不准结果,就擅自行动的赌徒。” 言下之意就是,吕不韦并不相信他的说辞,还对他产生了恶感。 “做赌徒也没什么不好,如果赌赢了,赌对了,那就能一步登天,从最低层翻身成为人上人。” “相国当年选择把异人公子推向秦王之位,不也是一种赌徒行为吗?还是一场豪赌。” “索性上天眷顾,到底还是让相国赢了这一局。” 李斯并没有因对方的审视而慌张,反而镇定自若的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 在逻辑自洽的同时,他还拿出了最有说服力的证据,也就是吕不韦个人的真实经历。 这么做其实很危险,可是李斯笃定,比起按部就班,吕不韦更喜欢锐意进取,所以他赌了一把。 “你很聪明,本相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跟我来吧。”好在他赌对了,吕不韦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松了口。 “诺。”李斯赶紧行了一礼后跟上。 片刻后,书房里,两人相对而坐。 “如果有一件事,你不想做,却又迫于外部压力不得不做。” “可一旦做了,后果又非常严重,那么你会怎么办?” 吕不韦也不忸怩,直接就把自己的难处说了出来。 当然了,他还没有傻到把太后想和自己旧情复燃的消息宣之于口,他只是想要一个破局之法而已。 “不想做,又不得不做,做了又有危险。”李斯重复了一遍后,很快想到了什么。 “敢问相国,这件事是非你不可,还是说,对方要的只是一个结果?”李斯不答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吕不韦有些不确定。 “如果非相国不可,那的确有些棘手。” “可若是要的只是一个结果,那就好办多了,我们完全可以找个人替代啊。” “这样既能解了燃眉之急,也能规避将来可能出现的风险。” “就是不知相国遇到的是哪一种?”话到此处,李斯看了他一眼。 而吕不韦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若有所思起来。 是啊,赵姬要和自己旧情复燃,那重点到底是他,还是情呢? 自从去年嬴异人去世,赵姬每每见他,明里暗里的都在说自己形单影只,寡居孤单。 那她想要的应该是一个能替她排遣寂寞,说话逗趣的男人,可这个男人却不一定非得是他啊。 他又想起听赵姬说过的宣太后与义渠王的旧日情事,有鉴于义渠王的惨烈下场,吕不韦觉得,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 不过自己倒是可以参考一下宣太后死了老情人之后的做法,也给赵姬找个男宠慰藉,而自己也可以顺势从私情中抽身,专心弄权。 只是这男宠的人选,以及怎么安排到宫里,这些都还需要好好思量。 “相国,相国?” 吕不韦心里的百转千回,李斯都不知道,但见他一直不说话,也不由得有些心急,便出言呼唤了两声。 “你方才所言,本相记在心里了。”吕不韦回神。 “我记得你来秦也有些时日了,说是想在我府上求个舍人之位。” “可依我看,你才华横溢,一个舍人之位倒是委屈了。” “再过月余,王上就要正式继位, 身边也需要人才辅佐。” “这样吧,本相安排你到王上身边做郎官。” “只是能不能得到王上的青睐,那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虽然李斯并没有出什么具体的主意,但若没这几句提醒,他也想不到李代桃僵的主意,从这点来看,的确是承了人家的情了。 既如此,他也就投桃报李,承诺会举荐对方,只是他也留了几分余地,没说的太死。 “那就多谢相国了。”李斯自然也识趣,恭敬的行了一礼。 两人就此达成一致后,吕不韦便让其先下去,而他则留在书房里继续思考。 可是没过多久,外面居然就传来了敲门声,原是管理整个相府的家宰,郑货。 “相国,不好了,相国……”,他急匆匆的往里走,嘴里还嚷嚷。 “胡说八道,本相好着呢!” 吕不韦被其突然打断思路本来就很烦躁,又见自己的管家这么慌里慌张,上不了台面的样子,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是是是,相国好着呢,好的不能再好。” “瞧我这张嘴啊,真是该打啊。” 郑货也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马上改口不说,还主动给自己来了两个嘴巴子,当然,没怎么使劲儿,就是做个样子罢了。 “说吧,出什么事了?”吕不韦也不在乎是不是真打,他只是想要一个态度,眼看对方顺了自己的意,这气也就去了一多半。 “还不是那个嫪毐的事,这家伙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转车轮。” “这人还大肆宣扬自己是相国的门客,这简直丢尽我们相府的脸啊。” 郑货忿忿不平,可吕不韦却感觉有些纳闷儿。 “在大街转车轮?这算什么丢脸的事啊。”吕不韦不明白。 “哎呀,我的相国大人,他要是用手转车轮,那还用禀报什么啊。” “那他不是用,用……”郑货都说不出口。 “说啊,用什么转车轮了?”吕不韦追问道。 “用……那处转车轮了。”郑货实在难以启齿,只能委婉的回了一句。 “那处?哪处啊。”吕不韦还不明白。 “就……就这处。”郑货没办法,只得用手指了指那个关键部位。 “你都在说什么胡话啊,那儿能转车轮吗?”吕不韦第一反应就是质疑。 “是真的,相国,他在大街那么干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还有许多寡妇邀他回家呢。” “真是丢尽了我们相府的脸啊。” 话虽如此,可郑货心里却酸溜溜的,因为嫪毐那方面实在是天赋异禀,同为男人,真的没法不嫉妒啊。 可吕不韦在确定有此等奇事之后,第一反应却不是什么嫉妒,更不是觉得丢脸,反而注意到了很关键的一点。 嫪毐很受寡妇喜欢,那方面又很出众,而他正好要找个人代替自己去服侍太后赵姬。 这不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吗? “既然他这么伤风败俗,那你还不把他抓回来?本相要亲自审问。”思及此处,吕不韦立刻下令道。 “是,属下这就去。”郑货等的这句话,当即就乐颠颠的带人去抓嫪毐了。 26.突发奇想 几日后的清晨,章华台的院落中,嬴政正带着小白虎秦川查看做出来的东西。 先前为了让水渠修的又快又好,秦川又拿出了两张绘图,一个是运送东西的独轮车,另一个则是水泥的制作方法。 独轮车也就罢了,这个时代是有四轮马车的,独轮车做起来不算难,工匠们照葫芦画瓢,研究研究也就做出来了。 可水泥这东西,别说秦川现在已经记不清楚里面的配方比例了,就是记得清楚,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也限制了其制作。 水泥本质上是石灰石磨成粉,再加上黏土,进行高温烧制后的产物。 战国时代已经有烧石灰的工艺了,可问题在于黏土的种类,还有混合之后一起烧制的温度达不到。 现代水泥配方中的黏土,要含有一定的二氧化硅,氧化铁,氧化铝等成分,还要严格控制好比例。 一旦错了,那做出来的东西只能是形似,功能上却大打折扣。 现在他们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眼看吩咐宫人,对做出来的东西连试了好几次,都达不到秦川描述的那种效果,嬴政也越来越生气。 他情绪上头,根本没有调查,就主观的断定是工匠们没有尽心尽力,当即就要下令处罚他们。 还好秦川及时出言制止,并咬住他的衣摆,将其连拖带拽的弄回了房间里。 “不过就是件小事,做不好再做就是了,干什么喊打喊杀的啊。”它说了他一句。 “你说什么?小事?” “这可是关乎我们秦国的实力能否翻倍的关键,这怎么能算是小事?” “以前父王在时,前朝后宫无一不服。” “可如今这些工匠当着我的面,都还没完没了的犯错,你说朝堂上那些官员又会怎么看我?” “他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现在名为秦王,实为傀儡,毫无权柄,所以才会屡屡怠慢?” “该死,全都该死!” “简直罪该万死!” …… 嬴政越说越气,甚至开始上纲上线,还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然是气坏了。 秦川看他这个样子,也不硬劝了,就任由他大发雷霆,骂个不停,直到他累的骂不动,坐在软榻上呼呼喘气为止。 “他们的确做的有失妥当,可是这也不能全怪他们啊。” “当初我把这水泥的配方给你的时候,就提前说过了。” “工匠们不一定能立刻做出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的成品来,受客观条件限制,他们失败几次也很正常。” “俗话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你总要多给点时间,再多给些机会,那样他们的成功率才会上升啊。” 秦川跳到软榻上,开始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我何尝不知这点?” “可是就算我等得起,秦国等得起吗?” “还有那些官员们,他们又会怎么看我这个有名无实的秦王?” “没有权柄就算了,连做个工程都不行,他们一定会在背地里笑话我吧。” 嬴政垂头丧气,感觉十分郁闷。 秦川也算是看明白了,今天他这么生气,除了在乎水泥的配方完成进度之外,还更在乎能不能借由此事向别人证明自己。 “你是王,他们怎么敢笑你?” “再说了,就算他们真的敢,那也只是背地里偷着笑。” “他们当着你的面的时候,不还是要恭恭敬敬的跪下行礼,高喊‘参见王上’吗?” 它没有立刻讲什么大道理,而是半开玩笑似的将其描述了一群表里不一,却又不得不跪下取悦他的小丑。 “我缺他们喊我王上啊,想效忠我的人多着呢。”嬴政其实被逗乐了,可就是极力控制着嘴角,还很傲娇的说了一句这个。 “那是,你可是嬴政,是注定要一统天下的男人啊。” “他们现在对你爱答不理,将来他们才高攀不起呢。”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大不了以后咱们换了他们就是。” 秦川也赶紧安慰他,这话的确让嬴政听着舒服,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就又皱起了眉头。 “官员可以换,工匠也可以重新征召,可是我的家人,却要怎么办才好呢?” “秦川,最近我听说了一件事。” “仲父给我母后送了一个内侍,说是陪母后解闷儿的,自那之后,他也就不怎么去母后的甘泉宫了。”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嬴政看向它询问着。 “送了一个内侍?什么内侍?”不知道为什么,秦川总觉得这件事特别耳熟。 “就是一个普通的内侍啊,好像是叫……嫪毐的。”嬴政想了想后,如实告知。 “……”,秦川听到这个名字,整只虎都麻了。 吕不韦,赵姬,嫪毐,这三个人的名字凑在一起,那就只能让它想到一件事啊。 未来的秦始皇陛下,你有后爹了,哦不,按这个时代的说法,嫪毐充其量也就是个男宠,还是没过明路的那种。 可这家伙在某些方面实在是天赋异禀,胆子也够大的,史书记载,他和赵姬可是生有两个私生子。 可是这话它不能宣之于口啊,总不能要它告诉嬴政实情,说他母亲找了个野男人,将来还会给他生两个弟弟吧。 “嬴政,我想问一下啊,你对于男宠这个事儿,怎么看啊。”它试探性的询问道。 “你说什么呢?什么男宠啊,我不喜欢男的!”嬴政明显是会错意了。 “我是在问你,仲父他为什么突然疏远了我母后?”他又把话题拉回了最初。 “那就是他挺识趣呗,知道君臣有别,再加上公务繁忙,无暇顾及其他。” “再说了,他不怎么去找你母后了,那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听他这会儿一口一个‘仲父’,秦川就知道,嬴政心里其实还挺满意吕不韦的举动的。 “不过说起你仲父,你难道就不想问问他送去甘泉宫的那个内侍是怎么回事吗?”但它实在没忍住,还是提了一句嫪毐。 “一个内侍罢了,左不过是伺候人的,母后要是高兴,留在身边也无妨。”嬴政倒是不怎么在乎这个。 “……那倒也是啊。”秦川还能说什么呢?它也只好附和着。 “行了行了,我们不说这个了,还是想想怎么改良水泥配方吧。”它还没想出怎么开解他呢,他倒是不想谈了。 “说起改良配方,这是技术层面的事情。” “你有没有想过征召墨家学 派的人来秦国效力啊?”它也就顺势换了话题,并抛出了疑问。 “怎么没想过?何止我想过,历代先王都想过,墨家的机关术哪个国家不眼馋?” “可是他们特别死板,要用他们墨家的技术,就必须用他们的学说。” “但是墨家的学说是‘兼爱非攻’,根本就不适合用在这战国乱世。” “再者,我秦国自商鞅变法之后,历经六位君主,从来都用的是法家思想,且实力越发壮大。” “倘若为了一技术而贸然改弦更张,那朝野上下也不能同意啊。” 嬴政觉得这事儿很不靠谱,可秦川却不这么想。 “墨家学派的人的确有墨守成规的,可是也不可能是铁板一块啊,总有一些拥有技术,却没门路,又想高官厚禄的人存在。” “大不了我们就征召这样的人才,用其能,不用其思想不就好了?” “乱世之下,法家的富国强兵之道的确不错,可其他学派也有可取之处啊。” “除了咱们刚才说到的,墨家的机关术,那还有医家的医术,阴阳家的观测天象之术,农家的种地育种……等等。” “这些都是你和秦国人民需要的本事啊。” “主流思想暂时不可变,可在用人选才上,却可以多管齐下。” “如果我们以前就有各式各样的人才储备,今天这改良水泥配方的事,也就不会这么难了。” “身为秦王,你不必全知全能,但你要知道如何筛选出有这样能力的人,并将其放到合适的职位上,令他们尽情发挥所能。” “如此一来,他们以后做出了贡献,自然也有你的一份功劳,秦国也会越发强盛。” “你觉得呢?” 秦川给他提了个建议,这其实就是在告诉他,身为上位者,不必凡事都亲力亲为,只要把控住人才选用和控制就行了。 “我觉得挺好,可是我现在说了不算啊。”嬴政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现在说了不算,又不代表以后说了不算,你得打起精神来啊。”它伸出右爪拍了拍他的胳膊,使劲儿鼓励起来。 “没错,我得打起精神来,要先好好谋划,等时机一到,我就将其付诸实践。” 嬴政果然听了进去,深吸一口气后,重重点头答应着。 “这就对了嘛,不过不止要提前计划,我们现在还得想办法拉拢人才。” “你身为王上,怎么也要有几个心腹才是,办事也方便。”它又提了个建议。 “让我好好想想。”嬴政若有所思道。 “行,你先想着,我再出去看看。”秦川跟他说了一声后,就跳下软榻,迈着四条小短腿儿出门了。 它要去查看一下那些水泥,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接下来一连数日,一人一虎都在忙这件事。 而看着整日和王上形影不离,亦步亦趋的小白虎,已经被提拔成郎官,也就是守护章华台的侍卫的李斯,觉得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五月二十六日那天,正好是秦国出孝期,恢复正常生活的时候,李斯提前拿着准备好的一大块生肉,偷偷等在了走廊处。 秦川一如既往提前从宴会上溜了回来,可还没等它进屋去休息呢,半路上就被截住了。 27.李斯自荐 “嘬嘬嘬,小白虎,快过来啊,我这儿有肉给你吃。” “快看,好大一块的。” “嘬嘬嘬,快过来。” …… 李斯拿着一块生肉不停的摇晃,还朝小白虎殷勤万分的招招手,意在让它过来。 可他的种种举动落在秦川眼里,那就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 ‘虽然现在我不是人,可你的行为是真狗啊。’它都无语了。 秦川正想跟嬴政说,让他赶紧把这个意图拐带自己的家伙抓起来,可一转头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它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提前离席,嬴政这会儿还在前殿应酬呢,不过它也不带怕的。 毕竟,这里可是章华台,谁不知道它是独属于嬴政的白虎,还是秦国的祥瑞。 秦川笃定眼前这家伙不敢伤害自己,就是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谨慎起见,它没有贸然过去。 而李斯引诱了半天,也不见小白虎过来,心下也觉得奇怪。 在他的认知里,老虎是喜欢吃生肉的,白虎也是虎,理应符合这个自然规律啊。 可他不知道的是,嬴政的白虎不是一般的虎。 秦川更是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体面虎,跟那些茹毛饮血的野兽不一样。 平时它其实更喜欢吃蔬菜面食,肉自然也会吃,可它只吃烹饪好的熟肉,而不是这样未经任何处理的生肉。 吕不韦身为嬴政的仲父,自是早就知道这点,可也不知是何缘故,居然没有告诉李斯。 以至于李斯以平常规律推理设局,结果自然差强人意。 眼看小白虎迟迟不上钩,李斯也着急了,上手就想把它抱起来带走。 可是秦川也不是那任人宰割的主儿,只往旁边一跳,就躲开了他。 一人一虎在走廊里你追我赶,李斯累的气喘吁吁,可也没抓住它,正要再想想办法的时候,被换岗的郎官们撞了个正着。 本来李斯就是打的这个时间差,想着抓到小白虎后,再设法把秦王引过来。 可谁知道计划出了差错,小白虎没抓到,他还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以至于被换岗回来的郎官们看见了。 小白虎是王上的虎,还是秦国的祥瑞,这章华台没人不知道。 可李斯刚才那追逐的动作,还有旁边那块血淋淋的生肉,种种迹象表明,这家伙就是想对小白虎不利啊。 别的郎官们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把他拿下,然后立刻派人去通知了侍卫首领樊於期。 要是换了别人敢打王上的小白虎的主意,那铁定就一个‘死’字不解释。 可当樊於期得知这事儿是李斯干的后,瞬间他就犯了难。 原因无他,樊於期知道李斯是被相国吕不韦塞进来的。 要是直接处置他,保不齐就会得罪相国,可要是不处置,王上那儿又没法交代。 特别是这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看着呢,就是想徇私,那也是不能的啊。 正当樊於期左右为难之际,嬴政回来了,看到自己寝宫门口这么多人,自然要询问怎么回事。 樊於期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如实禀报,但他也留了个心眼,不止说了李斯的职位,还说了后者是吕不韦推荐来的。 而秦川也正打算跟嬴政告状,说有人想骗走它。 可它偏偏又听到涉事人员的名字叫‘李斯’,这到嘴边的话,突然就停住了。 嬴政没注意到它的异常,因为他现在光顾着生气了。 居然有人胆大包天敢到他的章华台放肆,还想偷走自己最重要的朋友,这简直是罪无可恕。 还有樊於期提到的那句,李斯是吕不韦举荐来的,也着实是戳了嬴政的肺管子了。 可也是因为这一句,他不能当下处死李斯。 再加上今天是秦国出孝期的大日子,好日子,他也实在不想平添杀戮。 思虑再三,嬴政弯腰把秦川抱在怀里,阴沉着脸,叫人把李斯带进来,他要亲自审问。 樊於期见状,更是亲自将其押送进殿,别的闲杂人等也都被屏退。 折腾了这么半天,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寝宫里面却灯火通明,嬴政坐在上首处的软榻上,而秦川趴在他旁边。 李斯则是被樊於期压着跪倒在地,整个人不仅被五花大绑,嘴里还被塞了块破布,堵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可是眼看秦王要亲自审问自己,还屏退了左右,李斯反而不慌了,他还挺直了腰板,哪怕依旧是跪着,可却自有一股气度。 他这个样子,反而让嬴政觉得有些意外。 “寡人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明知罪无可恕,却还镇定自若。” “看在你这份胆量上,寡人就允许你自辩吧。” “樊於期,放开他。”嬴政抬了抬下巴,吩咐道。 “诺。”樊於期行了一礼后,连忙伸手扯下了塞在李斯嘴里的布,但却依旧没有解开绳子,也不曾让他站起来。 “说说吧,你为什么要偷寡人的虎?”嬴政直奔主题。 秦川也眨巴着雾蓝色的眼眸看着李斯不放,它也很想知道,这家伙怎么就盯上自己了。 “王上容禀,微臣并未想要偷走白虎。”岂料李斯一开口就是否认。 “那么多眼睛都看见了,你追逐寡人的白虎,还拿生肉引诱它,你还敢说你没想要偷?”嬴政都快被气笑了。 “微臣的确没有想要偷走白虎,微臣想要的,仅仅只是借由白虎引起王上的主意罢了。” “秦国招揽人才的方式,除了军功,不还有举荐吗?举荐又分为他荐和自荐。” “微臣正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自荐为官啊。” 李斯说的都是实话,眼神也很真诚,但嬴政却不怎么高兴。 “刚才听樊於期说,你是由相国亲自举荐的,也因此才得了宿卫宫廷的郎官一职。” “既然你已经做了官,又何必还要自荐,甚至还把主意打到寡人的白虎身上来?” “怎么,你莫不是看不上这个职位?亦或是,对相国的举荐有什么意见?” 嬴政话音未落时,李斯心里就猛的一紧,他心知秦王这话里有陷阱,可他又不敢,也不能不回答。 “相国的举荐之恩,微臣自然铭记于心,此番举动,也绝非对其不满,而是另有缘由,还望王上容微臣细说。” 李斯定了定神,果断开口为自己争取更多的解释时间。 “讲。”嬴政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微臣早年曾在楚国做过小吏,负责掌管文书,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可也是衣食无忧,安然度日。” “但后来微臣观察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是有关老鼠的。” “在茅房里生存的老鼠,它们见人就躲,也生的瘦弱不堪。” “可活在粮仓里的老鼠,却个个吃的膘肥体壮,见人 进去也不怕。” “微臣也因此得出了结论,一个人将来有没有出息,能有多大出息,其实和他所出的环境有很大关系。” “诚然微臣可以留在楚国继续做小吏,过安稳日子,可是这一辈子的仕途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因为楚国的朝堂,容不下底层出身,却有才华的人。” “可秦国不同,自从当年商鞅入秦辅佐秦孝公以来,历代秦王都不拘一格降人才,从不计较来人的出身,愿意对其委以重任。” “微臣正是看中了这点,才会千里迢迢入秦求一份前程的。” “相国举荐微臣做郎官,自然是一番好意,可微臣认为自己的才能足以胜任更重要的官职。” “而这更重要的官职,也唯有王上可以赐予。” “白虎又和王上形影不离,微臣这才想出了这样的法子向王上自荐。” “微臣先前之举绝无恶意,只是想求一份前程,以免怀才不遇,浑浑噩噩度过一生,还望王上明鉴。” 李斯说起了自己的往事,也没有回避吕不韦的帮助,同时也足够诚恳的说出了此来秦国的意图所在。 如此坦荡的态度,落落大方的举止,倒是让嬴政刮目相看。 就连一旁的秦川也莫名的激动,毕竟,这可是活着的李斯,还有他刚才说的那个老鼠的故事,后来可是流传千古了。 如今它有幸能当面听李斯讲述这故事,还有他的雄心壮志,又怎么能不激动呢? “嬴政,我看他也挺有诚意的,不然你就饶了他吧。”想到之后李斯能达到的成就,秦川不禁为其说了句好话。 “嗯?”嬴政看了它一眼,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 “虽然他刚才的举动很让人误会,但现在不是说开了吗?” “而且他还是头一个跟你自荐的人才呢。” “他刚才还说,你赐下的官职比吕不韦给的更重要。” “还有还有,你记得吧,不久前咱们讨论过的,要招揽几个人才做帮手,我看他就挺合适的。” …… 秦川这一开口说好话,那就停不下来了。 可惜它的话只有嬴政听的懂,厅堂中的李斯和樊於期都只能听到小白虎在不停的叫唤。 但不得不说,它的话的确是说到嬴政的心坎儿里了。 “既然你自诩是个人才,秦川也为你说话,那寡人就给你这个机会。” “樊於期,你先带他回去休息,另外再给他换一身衣服。” “他既然看不上这郎官的位置,这身盔甲也不必再穿。” “等到明日清晨,你再将其带过来。” “寡人倒是要听听,他何德何能,敢自比商君?” 这些话就是嬴政故意说的,而李斯也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是罢免了他郎官的身份了。 而一旦明日他说出来的东西比不上当年商鞅给秦孝公的,恐怕就不止是免官这么简单,还会新账旧账一起算。 “在下明日绝不会让王上失望的。”李斯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承诺。 事到如今,他反而无所畏惧了,因为这正是他所求的,要用自己的才华折服秦王,然后将那高官厚禄收入囊中。 一旁的樊於期十分不解李斯这提前说大话的行为,但到底也没说什么,只对着上首处的嬴政行了一礼,并保证按命令办事。 就这样,众人暂时达成了一致。 28.旧友重逢 次日清晨,樊於期便将李斯带到了章华台的书房里。 彼时,李斯只穿着一身素色布衣,早已不复昨日身穿郎官制服的英武。 而这也代表着,他的官职已被罢免,如今乃是一介白身。 但如今这种状态的他,反而比昨晚更加从容镇定。 这幅不卑不亢的模样,也让嬴政心中升起了些许欣赏。 秦川也一改往日睡懒觉的毛病,兴致勃勃的迈着小短腿儿跟到了书房。 开玩笑,这可是未来的秦始皇陛下和他的丞相的关键性会面,它怎么可能错过? 嬴政也没管秦川,而是示意李斯坐下,随后便立刻进入了正题。 “你既然千里迢迢入秦求一个前程,那想必很清楚,我们秦国素来重实干,轻口舌。” “既如此,那寡人也就不废话了。” “前些日子韩王遣使臣郑国入秦,言说要为我秦国解决水患问题。” “郑国提出,可以修一条几百里的水渠,以连通泾河与洛河。” “这样既能治理水患,也能灌溉农田,总之好处多多。” “李斯,对于此事,你怎么看?” 虽然这件事嬴政已经和秦川讨论过了,也基本敲定了对策,但这并不妨碍他拿这个来测试李斯的才能高低。 秦川也趴在一旁期待的看着李斯,想听听他怎么说。 “王上容禀,韩王绝没有这般好心。” “以在下观之,此举多半是韩王为了弱秦,疲秦,而使出的计策罢了。” “王上试想,这水渠要修几百里,其中所耗费的时日,人力,物力,财力,都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倘若秦国要修渠,那就必定不能全力谋划东出之事,而韩国也就可以自保了。” 李斯也没有辜负他们,一语便道破了这修渠背后的阴谋。 “那你觉得,这条水渠,是修好,还是不修好?”嬴政和秦川对视一眼后,随即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自然是修好。”而李斯也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虽然修这水渠短期内会大量消耗秦国的人力,物力,财力,但如果从长远来看,却是利大于弊。” “此渠若成,那关中地区就是第二个蜀中天府,不惧天灾,旱涝保收。” “届时关中百姓必然民心所向,来日秦国若要大出天下,东出与六国抗衡,便再无任何后顾之忧了。” 李斯细细解释自己为何选择修渠的缘由,不止讲了利弊,还讲了民心,条理分明,十分有说服力。 虽然他的叙述方式和角度与秦川说的不太一样,可毫无疑问,说的有道理。 “那么,如果寡人既要修好这条渠,又要不中韩王的奸计,你有什么办法吗?” 但嬴政并不满足于此,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如果在下没有理解错的话,王上是想要又快又好的修渠,对吧。”李斯顿感不妙。 “没错。”可偏偏嬴政肯定了这点。 “这……修渠之事,为水工专属,在下并不擅长此道。”不能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李斯有点不自在,但也不屑撒谎,而是坦诚道。 “那也就是说,你给不出后续解决办法了?”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李斯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秦川,你怎么看?”嬴政转头去问小白虎。 “我觉得李斯说的也没错啊。” “他师从儒家的大贤荀子,学的是治国理政的本事,那对于如何修渠治水,自然是答不上来的。” “即便是他的师兄韩非在此,恐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俗话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你总不能苛求投奔自己的人都是全才,通才吧。” …… 秦川给出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然而它的这些话,也只有嬴政听的懂,还听的很认真。 至于李斯,他只觉得很奇怪,秦王居然在问一只老虎的看法,而这只老虎居然还一直嗷嗷叫,就好像真的在说什么似的。 ‘秦川,原来小白虎叫这个名字啊。’不过他却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一个有名字的祥瑞白虎,看样子还深受秦王宠爱与信任,李斯不由得又主动把它的重要性往上调了调。 他心里的百转千回,嬴政浑然不知,其实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 在听完小白虎的意见后,嬴政定了定神,再次转头回来看向李斯。 “既然秦川都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不该强求人人都是全才,那寡人也就不为难你了。” “这样吧,李斯,你回去写一篇策论,三日后交上来。” “就如当年商君向秦孝公谏言那般,仔细说说如何壮我大秦。” “如果的确言之有物,寡人自然也不吝复刻当年君臣相得,携手共进的和谐场景。” 嬴政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次面试就算过关了,现在只差一篇策论,他便可以正式为官,还是像当年商鞅那样的高官了。 “微臣绝不辜负王上的期望。”思及此处,李斯顿觉大喜过望,当即改口,并跪下行礼。 “等你写出真正的雄文策论,才算真的不辜负寡人。” “好了,没什么事就下去准备吧,期间所需任何物品,可寻樊於期帮忙。” 尽管李斯擅自更改自称的行为稍微有点儿不妥,可他这幅感激涕零的样子,倒是极大的取悦了嬴政。 以至于嬴政在嘱咐他的时候,还对其大开方便之门。 当然了,这仅限于物质层面,还仅限于这几天。 嬴政虽然年少,但到底是秦王,还不至于被几句轻飘飘的好话捧得昏了头,忘了自己的初心是招揽真正的人才,而非花言巧语的草包。 李斯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欢喜感激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并构思起自己要怎么写这篇策论了。 就这样,双方很快达成一致,李斯由樊於期带来,又由樊於期带走,房间里便只剩下了嬴政和小白虎。 “但愿他真的有治国之才吧,那样将来我在朝中也算有人可用,不至于大小事皆由仲父做主了。”嬴政发出了一声感慨。 “你是想用李斯来制衡吕不韦?但你可别忘了,他就是吕不韦举荐来的。”秦川提醒了一句。 “正因为他是吕不韦举荐来的,却又不满足于一个郎官的位置,我才能设法将其收为己用。” “从昨晚开始到现在为止,我们虽然只和他见了两面,但我敢肯定,这绝对不是个甘愿久居人下的家伙。” “在我们秦国,最不缺,也最不怕的就是有野心的臣子,只要我这个做王上的能驾驭住他,那一切就都不成问题。” 嬴政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特别自然的顺着秦川的话,将‘仲父’改成了‘吕不韦’,又或者他意识到了,只是没有特别强调。 但不管是他在称呼上的变化,还是方才言语中的制衡,都在表明一件事,他已经萌生了想要夺回属于自己权力的念头了。 而这对秦川来说,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在它看来,这些变化都意味着嬴政在长大。 不只是从孩童长成了少年,就连心态也从幼稚往成熟方面转变,他越来越能站在秦王的角度分析问题了。 秦川觉得自己仿佛在见证历史,迟早有一天,它会亲眼看到他从秦王变成秦始皇的。 “只要你心中有数,那我就放心了。”思及此处,它就忍不住心潮澎湃,主动上前用毛茸茸的虎头蹭了蹭他的手腕。 “你还是放心的太早了,李斯虽然不错,却只有一个,要是还有别人投奔我就好了。”嬴政把它抱到自己怀里,不由得感慨道。 “诶?说起来,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李斯的师兄?叫韩……什么来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头询问道。 “是韩非啦。”秦川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 “既然他们是师兄弟,那才华想必不相上下吧。”嬴政兴致勃勃,显然是盯上了韩非。 “我劝你还是别打韩非的主意了。” “他的才华的确不亚于李斯,不仅不亚于,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你是不可能招揽到他的。” “与李斯寒门出身不同,韩非可是韩国王室成员,实打实的贵族公子。” “不看别的,就看这一点,他也不可能投入你这个秦王麾下,为你效力的。” 还不等嬴政继续畅想两者兼得的美梦呢,秦川就毫不犹豫的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过去。 “既然他是韩国的王室公子,其才还在李斯之上,那我怎么没听说过啊。” “再者,如果韩非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出类拔萃,又怎么可能看不出韩王派郑国入我大秦修渠,乃是饮鸩止渴之举?” 嬴政指出了其中的疑点,甚至还怀疑起韩非是否真的那么有才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韩王不听他的。” “做决策的如果蠢钝如猪,那提建议的就是说的天花乱坠,那也无济于事。” “毕竟,可不是哪个国家都像我们秦国这般有福气。” “自秦孝公到你父亲秦庄襄王为止,那可是一连出了六代明君啊。” “纵观春秋战国多少国家,能有此国运?” “唯我大秦而已。” 话到此处,秦川抬了抬下巴,脸颊两旁的胡须都一翘一翘的,配着它嘚瑟的小表情,实在是让人觉得可爱的紧。 “你刚才光说先祖们的功绩和福气了,那我呢?”嬴政见状也不由得笑了笑,还伸手为它顺了顺毛。 “你自然是比他们还有福气啊,你可是将来要一统天下的男人。” “秦国的先祖们是君,是王,但你不同。” “你会德兼三皇,功盖五帝,并在史书上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直到千年之后,众人还会传颂你的英姿与伟业。” 因为这段历史早已铭刻进它的灵魂,所以说出这些话时,秦川的语气是那么的笃定,雾蓝色的眼眸里也全然是崇敬与狂热。 嬴政之前听过很多次它说自己会一统天下的话,可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心潮澎湃。 他内心中对未来的模糊憧憬,也在它的描述中,开始渐渐成型。 “没错,我生来就是要做大事的,我也一定会做得到,我……” 他忍不住想抒发一下自己的雄心壮志,可话还没说完呢,突然感觉怀里一轻,低头一看,却空无一物。 再抬头看去,却见秦川已经跳到了不远处。 “咱们先去用早膳吧,等吃完了再说行不行?” “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它还振振有辞呢。 “你就知道吃,难道就不能想想秦国的未来和理想吗?你……” 嬴政正想说它两句,可才起了个话头就被打断了。 “咕,咕……” 这次不是 秦川开口了,而是他的肚子在叫。 “哈哈哈哈!”秦川当即就笑的满地打滚,还用右爪不停的拍打地面。 “我说什么来着,还是应该先吃东西啊,你不也饿了?” “这饿着肚子还怎么谈未来和理想啊。” “喂,嬴政,你没听过一句话吗?” “人在肚子饿的时候,只有一个烦恼,那就是想要吃饱。” “可人要是真的吃饱了,那就会有无数烦恼了。” “所以说这世上很多事啊,那都是吃饱了撑的弄出来的。” “我们可不能像那些蠢货一样没个准头儿,只一味的胡吃海塞,那样迟早会弄坏了身体。” “这用膳和治国有时候是一样的,可急不得呢。” “好了,咱们快走吧,我真的饿了。” …… 它趁着这个机会给他传授了一波经验,然后就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毛,又开始催促他。 “你刚刚说的都是歪理吧。”嬴政嘴上嘟囔了两句,可身体却很诚实的站了起来,和它一起往外走。 “管它歪理正理呢,只要说的有道理不就好了?” “你可是王,是制定规则的人,不要那么死板嘛。” “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记住,你可是注定要征服天下的男人,就合该胸怀宽广,接纳不同的声音啊。” 秦川一边走路,一边教导,嬴政这次倒是没再跟它顶嘴了,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可见是听进去了,就是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但秦川可不管这些,现在它满心满眼就一件事,那就是填饱肚子,待会儿再回寝殿睡个回笼觉。 没错,作为祥瑞白虎,它的生活就是这么平平无奇,却又幸福感爆棚,毕竟,它再也不用上班,不用当牛马了。 这么一想,它来到这个世界,成为嬴政的玉虎,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 经过这么多年的自我说服,它已经完全习惯现在的生活了。 就这样,它轻车熟路的和嬴政一起去用早膳,可这饭还没吃完呢,就又有侍者来禀报消息。 今天为了面试李斯,本来就起得早,嬴政和秦川多多少少都带点儿起床气。 现在好不容易吃个早饭吧,也吃不安生,他们就更生气了。 可是等侍者把消息一说,嬴政就愣住了。 “你说什么?谁来了?”他甚至不敢相信。 “回王上的话,相国那边派人来说,昨晚燕国使臣携燕太子一起,已然到了咸阳,被安置在驿馆之中。” “相国准备几日后再安排他们觐见。” “只是相国听说王上幼时与燕太子有旧,故而特地派人前来询问,王上是否想在正式接见燕国使臣之前,先见见燕太子?” 那侍者不敢怠慢,一字一句的转述了吕不韦的意思。 而嬴政这会儿听到姬丹来了,根本顾不上其他,把碗筷一放,当即就站了起来。 “见,寡人当然要见,你快去告诉相国,让他赶紧把燕太子送进宫……” “不,快去准备马车,寡人要亲自去驿馆接他。” 嬴政十分激动,恨不能立刻飞出宫去,好在秦川还是清醒的,上去就咬住了他的衣角,阻止了他的脚步。 “秦川,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我。” “姬丹来了,我要去见他。”嬴政不明所以,还往回拽了拽自己的衣服。 “你当然可以见他,但必须在咸阳宫,在章华台,不要去驿馆。” “嬴政,你难道忘了吗?你不止是姬丹的好友,你还是秦国的王上。” “而姬丹也不只是你的好友,他更是燕国的太子。”它加重语气提醒他。 “可我只是想跟姬丹叙叙旧,我们很多年没见了,我好想他的。”嬴政为自己辩解。 “你们当然可以叙旧,但不能在驿馆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否则你们的任何举动,都有可能会被解读出政治意图。” “你也不想秦燕两国之间因为这个,而引发什么不必要的争端吧。” 秦川故意把情况说的严重些,不止是因为它刚才说的那些原因,更是因为它知道,他们这段友情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它现在想方设法阻止嬴政对此投入更多的感情,那么等将来他和姬丹决裂的时候,也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那好吧,我就在章华台见他,快去把他接来。” 嬴政虽不知秦川的深层考虑,可它的这些话也足以打动他了。 于是乎,他只得退了一步,再次给那侍者下了命令,后者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出了殿门去操持此事。 吕不韦听说了嬴政的安排之后,也只是笑了笑,没说别的,只让手下人送燕太子入宫。 只是比起嬴政的激动,身为燕太子的姬丹心里却十分忐忑。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此来秦国,并非是出使,而是为质的。 是的,继姬丹幼时在赵国为质后,他又一次被自己的父亲燕王抛弃,即将成为秦国的人质。 只不过这一次,再没有一个叫嬴政的人陪他一起过苦日子了。 因为此时的嬴政,已经是秦国的王上,和他这个质子,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姬丹被送入咸阳宫中,走在去章华台的路上时,心里就像打翻了调料瓶一般,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而他的这些想法,嬴政却浑然不知,只满心期待着和旧时好友重逢。 29.相爱相杀 侍者在前引路,姬丹在后跟随。 可还不等他们入殿,姬丹就看到了站在高处台阶上的人影。 毫无疑问,那正是嬴政,那是他熟悉,却又陌生的嬴政。 姬丹几乎是下意识的止住了脚步,停在了原地,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然而他的迟疑和踌躇都拦不住嬴政,后者颇为急切的从高台上顺着台阶往下,然后来到了他面前。 只上下打量了一眼,嬴政就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 尽管外表有所改变,身形也变得修长,可这就是姬丹,是他在赵国认识的好友姬丹。 嬴政毫不犹豫的上前抱住了姬丹,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然而姬丹却慢了半拍,可最后,还是选择了回抱对方。 两个半大少年紧紧相拥,仿佛仍是最亲密无间的好友,嬴政后来更是亲自拉着姬丹进了寝殿,还殷切的邀请后者一起用早膳。 秦国素来务实,吃饭也不太讲究排场,嬴政和小白虎秦川更不是奢侈的人,所以他们今天吃的是油条和豆腐脑儿,就这两样。 可因为多年好友来了,嬴政又额外吩咐准备了各种各样的包子点心,还有几碟小菜,米粥热汤更是种类繁多。 这里面的很多吃食,姬丹连见都没见过,但嬴政却十分热情的让他尝尝味道。 姬丹拗不过,只得一一试了试。 “怎么样?”嬴政问道。 在试吃过各种各样的包子点心,又尝了不同的汤羹之后,最后姬丹端起那碗浇了卤的豆腐脑儿尝了一口。 深色的汤汁合着嫩嫩的豆花一起咽下,咸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再来一口炸的酥脆的油条,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个,很好吃。”虽然有些油腻,但不可否认,这两样东西很合姬丹的胃口。 而且他能尝出来,这不是用荤油炸的,因为从头到尾都没有腥气,只有麦粉和植物的香气,这是最好的膏脂才能做出来的味道。 别说他之前在赵国做人质了,就是在燕国做太子时,也不是时常能尝到这些的。 但嬴政却能随意将其拿出来待客,这一刻,姬丹的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涩,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嫉妒。 “是吧,我也觉得很好吃。”而他的想法,此时的嬴政浑然不知,还在为得到了好友的肯定而高兴。 “就是有点油腻,但还可以喝点儿粥压一压。”他又亲自给他盛了一小碗送到他面前。 “这是楚国的菰米?”姬丹只看一眼就知道。 “嗯,我王祖母是楚人,她喜欢这个,所以宫里常备着。” “不过比起做米饭,我倒觉得做成米粥口感更好一些。”嬴政如实告知他原因,同时还加入了自己的看法。 “是不错。”姬丹舀了一勺尝尝,也不由得点了点头,但他随即话头一转。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做的精致又美味,可惜我并不习惯。” “燕国苦寒,多食菽粟,即便我是燕国太子也不例外,所以燕人足够坚强。” “后来我去了赵国做质子,印象中最美味的东西,居然是在下雪天,和你一起分吃的那碗麦饭,你还记得吗?”姬丹看了他一眼。 “我当然记得,而且永远不会忘。”嬴政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时候你我皆为质子,平时日子就不好过,秦燕两国一和赵国有摩擦,我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还有赵偃那家伙,仗着是赵王的儿子,时不时的就来欺负我们,克扣我们的衣食更是常事,简直就是个混账东西。” 提起在赵国受苦受难的往事,嬴政也是相当愤慨。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也终于回家了,还有了新的好朋友。”而这一句话,也成功引起了姬丹的注意。 “新的好朋友?”他问了一句。 “嗯,就是我的白虎,这些东西以前秦国也没有,都是它给我出的主意。”嬴政指着桌上的饭食道。 “秦川,你快过来,我……” 嬴政正要给姬丹介绍它,然而这一回头却没在它常用的座位上看到它。 嬴政左顾右盼环顾了一圈,这才在不远处的软榻找到了正主儿。 彼时它正背对着他们,四爪收起,趴在上面蜷缩成了一个毛团,看样子是睡着了。 “它每天都要睡懒觉,实在是……”,嬴政有些尴尬,“我这就去把它弄醒。” 他欲要起身,然而姬丹却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不用了,它想睡就睡吧。” “到底是在自己家里,没得说要为了我这个外人打乱生活节奏的。” 姬丹摇了摇头,可这话里却带着止不住的心酸。 “不,你不是外人,你是我的好友,过命的那种。” “我们曾经共苦,自然也可以同甘,你来到秦国,来到我家,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赵偃再也不能欺负你了,因为我会保护你。” “不止是赵偃,总有一天,我要亲率秦军攻破邯郸,毁其宗庙,让整个赵国都为当年苛待你我之事付出代价。” 嬴政毫无防备的将自己心中所思所想全盘托出,字字句句,都在将姬丹视为绝对的自己人,就连报仇都要带他一份。 其中的深情厚谊,可见一斑。 奈何姬丹在短暂的感动之后,很快就想到了其他,并且不受控制的问了出来。 “然后呢?” “什么?”嬴政一愣。 “灭掉赵国之后呢?”姬丹问道。 “那自然是一统天下啊。”嬴政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一统天下?”姬丹扯了扯嘴角,“也包括我们燕国吗?” “姬丹……”,嬴政一时有些语塞。 “你父王对你不好,这点你很清楚,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他……” “无论他再怎么不称职,但他是我父王,燕国是我母国,这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还不等他说完,姬丹就打断了他。 “所以嬴政,将来为了一统天下,你会攻击我,攻击燕国吗?”姬丹问出了最关键的部分。 “我当然不会攻击你,至于燕国……”,嬴政抿了抿嘴唇,“这根本不能混为一谈。”他试图回避这个问题。 “怎么不能混为一谈?我是燕国的太子,将来回去之后就是燕国的王,你要一统天下,不就是要攻 击我,伤害我吗?” 姬丹巧妙的进行了偷换概念,这也使得嬴政变得越发的焦躁不安。 “那你可以不回去!”他本是脱口而出,可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解决办法,眼神也越来越亮。 “没错,你可以不回燕国,你待在这里,待在秦国,我们两个携手并肩,一统天下。” “姬丹,留下来吧,留在我身边,让我们共同开创一个伟大的时代。” “我需要你帮助我,真的。” 嬴政紧紧握住了姬丹的手,言辞恳切的期盼着他的回应。 “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放弃一统天下吗?”姬丹却不答反问道。 “你不是说真的吧。”嬴政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从来不说假的,特别是对你。”姬丹却摇了摇头,一脸正色道。 “……”,嬴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没有改口的意思后,也只得放开了他的手,并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姬丹,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也渴望你的帮助。” “但如果你当真不肯,那我也就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达成目标了。” “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命令。 是的,他是在下命令,而非和好友交谈。 “如果我不愿意呢?”姬丹依旧不答反问。 “无论你愿不愿意,结果都是一样的。” “因为这里是秦国,而寡人,是秦国的王上!”嬴政主动换了自称。 而这也就意味着,此时的他是在用秦王的身份,而非一个朋友的身份跟姬丹说话。 这也使得刚才还温情脉脉的旧友重逢,瞬间变成了敌我双方的剑拔弩张。 他们两个谁也不让谁,就这么僵持住了。 彼时趴在软榻上睡觉的小白虎秦川,不知何时却早已睁开了眼睛,又或者,它其实根本就没睡。 之所以装成那个样子,也只是想找个理由看看他们的相处罢了。 先前它还担心嬴政会优柔寡断,现在看来,这小子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嘛。 不过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它总觉得刚才的对话有点不对劲儿。 还有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怎么说呢,好像在对峙之外,还带着一些赌气的成分。 但凡给他们其中一个换了性别,这就是妥妥的追妻火葬场的节奏啊。 对啊,就是这个感觉,相爱相杀,反目成仇。 想到此处,它简直两眼放光,满心都是八卦。 不仅不担心嬴政,它还当场磕起来了,据它推测,这两人之间估计还有的纠缠。 秦川只要一想想后续那场景,就莫名的觉得兴奋。 果不其然,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哪怕它这会儿只是白虎也不例外。 然而,此时被看热闹的两人却并没有什么喜悦可言,他们只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 “嬴政,你变了。” “姬丹,你变了。” 甚至谴责对方的理由,都是异口同声,一模一样的。 话音未落时,两人再度陷入了沉默,唯独秦川趴在软榻上看的津津有味。 30.各有筹谋 嬴政和姬丹的会面不欢而散,但也从未苛待这位好友。 嬴政让姬丹住在章华台的客房里,一应待遇皆与自己仿佛,丝毫没有将其视为人质的意思。 后来嬴政又主动和他见了几次,但次次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心下也不免有些恼怒,便吩咐樊於期看好姬丹,别让他乱走。 虽说待遇没变,只是限制了出行,但这在姬丹看来,也与软禁无异了。 这对幼时好友的关系也正在肉眼可见的出现嫌隙,为着这事儿,嬴政一连几天都阴沉着个脸,浑身的气压也低的很。 好在三日后李斯交上来的策论言之有物,还很对嬴政的胃口。 再加上秦川为了哄他开心,也忙前忙后的和工匠们一起改良水泥的配方,总算是有些进展。 即便做不到现代水泥那种程度,可有秦川的主意,工匠的巧思,做出一种同时代的,类似罗马混凝土的东西,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两个好消息叠加在一起,才总算让嬴政高兴了起来。 可他高兴了还没几天呢,赵姬那边就出事了,她怀孕了,是嫪毐的。 没错,就是被吕不韦李代桃僵送进甘泉宫里的那个假内侍。 自从几个月前,吕不韦把嫪毐送进了宫,这家伙便凭借自己在男人堆里独一份的天赋征服了赵姬。 而赵姬也在这种亲密关系中越发的依赖嫪毐,直到她有了身孕,且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这才慌了神。 甘泉宫里,赵姬正趴在床榻边缘干呕个没完,嫪毐却没有半分嫌弃,还十分心疼。 “我的太后啊,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这肚子里还有王孙公子呢。”嫪毐端来一盏温水让她漱口,又拿出丝帕为她擦拭。 “什么王孙公子?我的政儿才是这秦国唯一的王孙,王上。” “至于肚子里这个,那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野种罢了。” “不仅见不得人,还得赶紧想办法把它处理了。” “若不快点处置了,一旦消息走漏,别说肚子里这个了,就是你我也没什么好下场。” 赵姬没好气的推了嫪毐一把,她是贪恋床笫之欢不假,可现在她还没彻底昏头。 “太后,就算这孩子的确是我这个内侍种下的,可他也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难道就忍心吗?” 嫪毐自然不愿意听她说自己的孩子是野种,可他现在也知道,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要想办法让她把孩子留下。 “我再怎么不忍心,也没办法啊。” “政儿那儿要如何解释暂且不提,就只说这宫里还有两个老不死的女人压在我头上。” “华阳太后也就罢了,到底她没儿子,只能指望我政儿,不敢对我怎么样。” “可夏太后那儿还养着公子成嬌呢,她无时无刻不想抓到把柄用来攻击我政儿,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她如愿。” 赵姬摇了摇头,显然还是觉得留下这个孩子是弊大于利。 “既然宫里人多眼杂,两位太后又对你虎视眈眈,那我们何不离开咸阳,去往雍城的别宫修养?” “如此这般,一来可以规避风险,二来太后肚子里的孩儿也得以保全,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嫪毐却从她的话中得到了灵感,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你说的容易,那政儿呢?倘若我真给他生了个兄弟,又该如何解释啊。”赵姬其实已经心动了,但嘴上还是不松口。 “这有什么?” “当年宣太后不也和义渠王暗通款曲,诞下孩儿吗?” “先昭襄王不仅没有言说宣太后的不是,还给这两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封了官爵。” “可见这事儿在秦人看来算不了什么。” “即便王上一时想不开,可有此先例在前,他也不好说什么的。” “退一万步,太后到底是王上的亲生母亲,只有你说他的份儿,哪有他嫌你的份儿?” 对于赵姬的担心,嫪毐不以为然。 他甚至还拿宣太后和义渠王的事举例,又用母子身份做筏子,这是打定主意要说服赵姬留下腹中的孩儿了。 “可我是太后,这贸然提及离开咸阳,前往雍城,政儿能答应吗?”赵姬也果然被这般说辞打动,可她还是有些犹豫。 “这还不容易?你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去雍城修养一段时日,王上素来孝顺,如何会不答应?”嫪毐却觉得这根本不是事儿。 “可是这……”,赵姬还是犹豫。 “太后,我的太后啊,看在咱们这几个月柔情蜜意的份上,你就留下这孩子吧。” “我嫪毐现在已经入宫做了内侍,这一辈子也不可能离开,更不可能拥有妻儿。” “你和肚子里这个,就是我后半辈子的指望了,太后,我求求你了,就留下他吧。” 嫪毐眼看她动摇了,赶紧再接再厉,又是恳切,又是哀求,做足了可怜样儿。 “罢了罢了,我……我听你的就是。”赵姬到底受不住他的恳求,最后还是松了口。 他们两个达成一致的结果就是,甘泉宫的消息传到嬴政那儿时,就变成赵姬病了,要去雍城修养。 嬴政自然信以为真,还亲自去探望母亲,果见赵姬面色苍白,又问了一旁的太医,也只说要到风景秀美的地方修养为上。 嬴政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可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赵姬又道,自己此去不止是修养,也是想去雍城见见先王。 众所周知,秦国的宗庙牌位基本都在雍城,赵姬这么说,嬴政也只当她是想念嬴异人。 不管是出于对父亲的尊敬,还是对母亲身体的担忧,他似乎都没有阻拦的理由。 就这样,没几日赵姬便带着嫪毐以及甘泉宫的一众宫女侍者出了咸阳,踏上了去雍城的路。 而秦川从嬴政那儿得知这个消息后,大概猜到是因为赵姬怀孕,为了掩人耳目才要离开的。 但它却不能把这实情告诉嬴政,再有就是,它发现事情虽然和史书上记载的差不多,但时间却再一次提前了。 这也就意味着,很多事情会纷至沓来,它必须帮嬴政更快的收拢权力,以应对将来的波诡云翳。 秦 川是依靠着对历史的熟悉猜到了实情,可还有人是通过自己的手段得知了此事。 华阳太后的宫中,阳泉君芈宸听说了赵姬怀孕出宫的事,当即就兴奋的来回踱步。 “堂堂一国太后,居然怀了一个假内侍的野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我听说那个内侍还是相国吕不韦送进宫来的,依我看,这事儿他也脱不了干系。” “这么大的把柄落在咱们手里,怎么也要好好利用才是。” “姐姐,你看我去拿这个威胁吕不韦,让他把相国之位交出来如何?”芈宸跃跃欲试。 “那他要是不交呢?”华阳太后却不答反问。 “不交?那我就去王上那儿告发他送假内侍入宫勾引太后,秽乱宫闱,罪不容诛。” 芈宸第一反应就是把嬴政也拉上,他就不信吕不韦不服软。 “然后王上处理完吕不韦和那个假内侍,就再处理你,是吗?”华阳太后没好气的接了一句。 “你是不是忘了,现在和那个假内侍私通的女人是王上的亲生母亲。” “诚然告发吕不韦会让王上怒不可遏,可王上现在手中无权,根本无法和吕不韦抗衡,他就是再怎么愤怒,也只能自己生闷气。” “还有你,芈宸,你能不能动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就算每个男人都希望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否只忠于自己一个。” “可当事情真的被说出来,还是被别人说出来的时候,他们第一个痛恨的却是告诉他们实话的人。” “做丈夫的如此,做儿子的更是如此。” “芈宸,我的弟弟,你该不会觉得你在王上心中的分量,能比赵姬这个亲生母亲的分量还要重吧。” 华阳太后现在看他的样子,就跟看个傻子没什么区别。 “可这么好的把柄不用,也太可惜了些吧。”芈宸觉得不甘心。 “把柄当然要用,可不是这么用的。” “你没听说过吗?好钢用在刀刃上,那才能一击制敌。” “再说了,你以为这事儿只有我探查到了吗?夏姬那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华阳太后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夏太后那边的动静,后者也是知情人,但却没有轻举妄动,显然是有别的打算。 秉承着一动不如一静的原则,华阳太后自然也不肯先一步踏入猎场。 “夏太后也知道了?那我们该怎么办?”芈宸想不出来后续,只得看向姐姐。 “先静观其变,还有,派人去告诉芈启,让他好好教养女儿。” “过了今年,王上也就十五了,虽不到正式成婚的年纪,但也可以提前预备起来。” “王室婚姻,向来如此。” “我也会找机会敲打一下吕不韦,让他不要忘了当初许给我们芈氏一族的王后之位。” 华阳太后显然是务实派,且依旧延续了以往家族的作风,以联姻来巩固权势。 “还是姐姐考虑的周全。”阳泉君芈宸也并无异议。 就这样,他们暂时达成了一致。 31.利益交换 华阳太后选择按兵不动,但夏太后却等不及了,但是她没有去找嬴政,而是派人请来了吕不韦,还在朝会刚结束没多久的时候。 不止如此,她甚至还主动问起了有关韩国送水工过来给秦国修水渠的事。 “太后,这是朝堂政务,且涉及秦韩两个国家的外交事宜,恐怕不宜在后宫讨论吧。” 而吕不韦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委婉的暗示她似乎越界了。 “朝政要事,的确不宜在后宫讨论。”岂料夏太后居然赞同了这点,可随即她话头一转。 “只是我想着,相国既然这么公私分明,那又为何要把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送进后宫呢?” 她的话音未落时,吕不韦就忍不住绷紧了心弦,但他面上却依旧镇定。 “太后说笑了。”他试图装聋作哑。 “倘若真是说笑,那反而算不得什么。” “就怕并非是说笑,而是真的笑话。” “明人不说暗话,相国,你先前送到甘泉宫的那个内侍是个什么情况,我心里是一清二楚。” “想必相国自己,也心中有数。” “先王生前便十分倚重相国,当今王上继位,更是将朝政全权托付于你。” “只可惜,无论是先王,还是当今王上,都看走了眼。” “相国,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先王泉下有知,听到你为他的寡妻寻了一个男宠,会作何感想?” “还有当今王上,如果他要是知道,相国你送了个假内侍与他母亲同床共枕,共赴巫山,他又会作何感想呢?” 夏太后轻声细语,却又处处杀机,无论是哪个假想成真,都足以毁掉吕不韦现在拥有的一切。 这也使得他再无刚才那种镇定自若的样子,反而正襟危坐。 “太后容禀,此事绝非本相的意思。”吕不韦第一反应就是撇清关系。 “不是你的意思,那就是赵姬自己的意思了?” “莫非你想让我相信这种话,是她强迫你送男宠进宫的吗?” “还是说,她一早看上的就是你?” “奥,不提这个,我差点就忘了,说起来,你们两个之间还真是有些纠葛呢。”话到此处,夏太后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太后慎言,过去种种,早已化为灰烬,便是先王在此,也不会相信这种谣言的。”在原则问题上,吕不韦是不可能授人以柄的。 “况且,先王去世前,特地嘱咐本相,要好好照顾赵太后,本相这也是奉命行事。”他拿嬴异人的话出来堵她的嘴。 “好好照顾赵姬,也包括解决她的床笫之欢吗?” “相国,你要是再这么装傻,那我就只好去跟当今王上谈谈了。” “也不知他会如何处置此事,又或是,他会把相国你连带着一起处置了。” “王上毕竟还是少年,这动起手来,一时没轻没重,那也是常事,相国以为如何?” 毫无疑问,夏太后这是在威胁,可偏偏吕不韦就被威胁住了。 他很清楚自己给赵姬送男宠这事儿绝不能让嬴政知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直说吧,太后,你想要什么?”可吕不韦转念一想,又很快冷静下来。 “相国这么问,我可就糊涂了。”夏太后一脸无辜,“我可是当今王上的亲祖母,能有什么想要而得不到的?” “如果太后果真想去王上那里告发此事,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可偏偏你没有去,却拿它来跟本相洽谈,可见是想做一次交换。” “太后是秦国的太后,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若说太后想要而得不到的,那也就只有一个了,公子成嬌。” “说吧,太后想替公子成嬌要什么?” 吕不韦一针见血,点出了她请自己过来的真实目的。 “相国还真不愧是名震天下的大商人,不管什么事,你都能扯到买卖上来。”夏太后冷哼一声,冷嘲暗讽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个道理本相明白,太后想必更明白,不然也不会请本相来此了。” 吕不韦并不在意她的嘲讽,只抬了抬手,示意她尽快开价就是。 “相国到底是相国,心思敏锐,既如此,那我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成嬌是当今王上唯一的兄弟,先王在时,又多疼这孩子。” “可如今他快要年满十三,却依旧没有任何爵位官职,这恐怕不妥吧。” 夏太后一上来就开大,想为成嬌讨个官爵。 “那依太后看,该给公子成嬌,什么爵位官职呢?”吕不韦却不答反问道。 “官职倒也不必太急,只是这爵位,该早早定下才是。” “王上十三岁时,就已经继位为王,那成嬌身为他唯一的手足,封个君,也合情合理吧。” 夏太后说的理所当然,吕不韦却差点给气笑了。 “这封君可不是一件小事,太后非要强人所难吗?”他看了她一眼。 “就是因为知道难,所以才要仰仗相国啊。”夏太后却依旧坚持。 “好,本相可以向王上进言,封公子成嬌为君,那太后你这儿可就要……”,吕不韦恰到好处的停下。 “放心,我什么也不知道。” “说起来,寡居的太后养个男宠,就跟养个小猫小狗没什么两样。” “当年宣太后不就是如此吗?也亏得昭襄王乐意宠着母亲胡闹,不然,这事儿还真不容易过去。” 夏太后一边安抚他,一边又没忘了警告他。 这大概就是说,赵姬养男宠的事,只要不上秤,那怎么都好说,可一旦上了秤,那就千斤也打不住。 至于这杆秤到底是谁,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而吕不韦也给出了自己的底线。 “这是自然。”夏太后也不贪心,又或者,她不能,也不会在他面前显露自己的贪心。 毕竟,他们两个支持的,不是同一个少年。 没多久,吕不韦就离开了夏太后的寝殿,只是他的脸色阴沉的很,显然是对自己被摆了一道的事非常不爽。 这也使得他之后在兑现承诺的时候,耍了一个小心机。 他的确是向嬴政进言,为 公子成嬌封君,可是他又示意手下的大臣提出质疑,言说秦国官爵,向来以功劳而立,不可轻易赐予。 同时又给出解决办法,建议要公子成嬌出使韩国,若能拿回几座城池,那也算是为国立功,届时回来再封君也不迟。 这是吕不韦挖的坑,他的确会兑现承诺,可他也要公子成嬌彻底得罪韩国。 此举的目的,就是为了切断夏太后和韩国联合密谋,推公子成嬌上位的可能。 前朝的消息自然瞒不过夏太后,可还不等她想办法周旋一下,嬴政就已经在吕不韦的示意下,颁布了诏令。 但是这样的结果,也并非嬴政愿意看到的,当天晚上回了寝殿,他就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还是不放心。”他起身坐了起来。 “你不放心什么?”一旁的秦川凑过来问。 “我不放心成嬌出使韩国的事。” “你难道忘了?我们正要破解韩国的疲秦之策,一旦韩王得知我们未曾中计,我担心他会对成嬌不利。” “成嬌可是我唯一的兄弟,我也答应过父王,要好好照顾他的。” “可偏偏相国非要让他深入险境,那我当然不放心了。” 嬴政忧心弟弟的安危,秦川考虑的却是成嬌封君之后,可能会威胁到嬴政的位置。 不,应该说不是可能,就是真的会,史书写的清清楚楚,公子成嬌后来就是造反了的,可这话,它又不能宣之于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如今木已成舟,也没法再变了吧。” “再说,这君王之命,朝令夕改,可不是什么好事。”没办法它也只得轻声提醒了两句。 “出使韩国之事,自然是不能再改,可是这护卫情况,还是可以商量的。” “我想派樊於期跟成嬌一起去韩国。” “一来他对我忠心耿耿,可以保护成嬌。” “二来也能借此机会见见韩非,就是不能,收集一些后者的著作带回来也是好的。” “这些日子看了李斯的著作,就已经觉得足够出彩了,也不知韩非写的,又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嬴政一脸向往,可见他也不是全然的担心成嬌,这心里到底还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 “著作就差不多,人你就别想了,再说一遍,韩非是不可能效忠你的。”秦川心下满意,可还没忘了给他提个醒儿。 “那是因为他还没有见过我,不知道我的雄心壮志,总有一天,他会到秦国来的。” “只要他来了,我就有办法让他留下。” 可这反而激起了嬴政的好胜心,让他对得到韩非也更执着了。 “像你留下姬丹那样吗?”话一出口,它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可是这会儿撤回也来不及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韩非跟姬丹一样不识好歹,你会怎么办?”它赶紧描补,可却越描越黑。 “你说他为何就不能理解我呢?明明小时候,我们那么要好啊。” 好在嬴政一遇到姬丹的事就开始智商下线,这才让它松了一口气。 它是逃过一劫了,可另一头接到护送任务的樊於期却感觉天都要塌了。 32.震慑安抚 有吕不韦从中作梗,夏太后到底还是没能阻止成嬌出使韩国的事。 但她也留了个心眼,将赵姬怀孕的事瞒得死死的,为的便是将来能有机会反将一军。 华阳太后得知他们的交锋之后,依旧按兵不动,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坐山观虎斗了。 倒是赵姬,这个处在风暴中间的女人,却因为各方利益博弈,反而获得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在雍城和嫪毐一起过得有滋有味。 她的肚子也越来越大,眼看要打算生下这个私生子了。 暂且不提赵姬在雍城的种种,视线再次回到咸阳的章华台,还有一个人正郁闷不已,正是樊於期。 樊於期其实并不怎么情愿护送公子成嬌去出使韩国,他是秦王的侍卫首领,这千里迢迢护送一个公子算怎么回事? 再者,樊於期从来都觉得,自己是很有军事才能的,他的梦想是指挥秦军,在战场上大杀四方。 若不是做侍卫首领能有更多机会得到秦王的赏识,他连这个都觉得屈才。 现在可倒好,王上一声令下,他连侍卫首领也做不成了,只能陪着公子成嬌出使他国。 好在临行前嬴政这个王上亲自召见了他,又给了他一个结交韩非,收集后者著作的秘密任务,否则他的怨气还不知道会有多大呢。 就这样,他和公子成嬌很快就出发了。 或许是因为韩国之前就送水工郑国入秦修水渠,本就图谋不轨,打着疲秦弱秦的算计,害怕被发现。 又或是因为樊於期这个章华台的侍卫首领,秦王的近臣跟随着公子成嬌。 还可能是因为夏太后跟母国韩国通过气了。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最后的最后,韩国还是割让了几座城池,以示两国友好。 樊於期也去拜访了韩非,但却没见到人,显然韩非是不打算和秦国有过多牵扯的。 不过收集这人著作的任务还是比较顺利的,樊於期想着,至少这样也能交差。 他们两个在韩国的种种随着信件先一步传回了咸阳城,到了章华台。 嬴政得知此事后,也很高兴。 虽然韩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使得这次任务有些美中不足,但毕竟不打仗就白得了几座城池,还是很值得欣慰的。 只是他还没高兴几天,就得知赵国刚刚换了新王,而上位的正是赵偃,是那个年幼时,曾百般欺辱他的家伙。 这可着实是戳了嬴政的肺管子了,好在李斯这个智囊足够给力,很快就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赵国太子,也就是赵偃的哥哥,如今正在秦国做质子,换句话说,赵偃的继位,一旦真的计较起来,实在说不上名正言顺。 李斯的建议就是,把赵国太子放归赵国,届时赵国朝堂必然会分裂成两派,如此一来,他们秦国也就有机可乘了。 不止是嬴政,就连吕不韦也觉得这个主意甚好,王上和相国都同意的情况下,赵国太子很快就踏上了回赵国的路。 嬴政美滋滋的畅想着计划成功后的喜悦,还特地带了酒菜去看姬丹,并说起了自己给赵偃使绊子的事。 但是姬丹却只抓住了一点不放,那就是,嬴政把赵国太子放归母国了,那么他这个燕国太子,是不是也有机会回家了呢? 然而当姬丹开口拿这两件事来类比的时候,却彻底惹怒了嬴政。 两人大吵一架,再次不欢而散。 嬴政不只是愤怒,更是伤心,他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姬丹这么好,可对方心心念念的,还是想离开。 又或者他根本就明白,却又假装不明白,因为他不想面对,他们两个注定会走向对立面的残酷结果。 这一切的一切,秦川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若不是它的话只有嬴政听得懂,恐怕它早就冲上去跟姬丹理论了,可惜客观条件不允许啊。 正在沮丧之际,秦川却突然看到了来章华台禀报政务的李斯,两只雾蓝色的虎眼瞬间就亮了起来。 它颠颠的跑过去咬住李斯的衣摆,连拖带拽的把他带到了客房附近。 先用右爪指了指远处的嬴政寝殿,又指了指近前的姬丹房间,还嗷呜嗷呜的叫了好几声。 它是想表达他们两个吵架了,需要有人调节的意思。 若是个愚钝的,恐怕什么也看不出来,谢天谢地,李斯是个聪慧的,还早就知道它这个白虎身上颇有些神异。 所以对于它的种种行为,李斯也不觉得是胡闹,反而认真思考起来。 “你是想让我进去劝劝燕国太子,不要和王上闹别扭了,是吗?”而且不费什么功夫,他就猜出秦川的来意。 “没错。”而秦川也点了点头,只是它的回答落在李斯耳朵里,却又是一声嗷呜。 好在它的肢体语言足以让李斯明白是怎么回事,沟通起来也算顺畅。 “俗话说,为君分忧,乃臣子的分内之事。” “如今又有小白虎你亲自来请,那我自然是责无旁贷的。” “其实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若要破局,只需让燕太子认识到自己的真实处境即可。” “但他又和王上有竹马之谊,王上也一点儿都舍不得苛待。” “燕太子也正是算准了这点,所以才会有恃无恐。” “这就使得原本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小白虎……不,秦川。”李斯改口唤了它的名字。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进去劝服燕太子,那就一定要保密才行。” “否则王上一旦知道我们两个联合起来对他的好友威逼利诱,那肯定是不会高兴的。” 李斯蹲下来,一脸认真跟它商量着,可这话语里却有意无意的将两人的立场放在了同一侧。 秦川听出了这点,但也不怎么在意,反正它只要姬丹老老实实的,别在折腾就行了。 至于李斯要用什么手段对付后者,它其实并不关心。 反正到最后,姬丹都会和它的嬴政走向反目成仇的结局,眼下由李斯去推一把,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嘛。 “那好吧,我替你瞒着嬴政。”思及此处,它还是同意了。 虽然李斯依旧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看它点头了,还是明白它这是答应帮忙。 “那你去拖住王上,我进去看看,一会儿王上要是来了,你可得替我打掩护啊。”李斯不放心,又嘱咐了一句。 “知道了。”秦川嗷呜了一声。 就这样,一人一虎暂时达成一致,李斯定了定神,然后便去了姬丹的房间。 至于秦川,它则是按照约定去拖住嬴政。 与此同时,李斯已经行至客房跟前,但他却没有选择敲门,反而直接推门而入。 这其实非常失礼,但却完美的复刻了嬴政以往过来的细节。 这也使得姬丹以为是嬴政又来了,别说出来迎接了,就是连头都没有回,看也不看来人是谁,直接甩出来一句。 “我是不 会留在秦国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留在这里。” “那你想去哪儿?回燕国吗?” 陌生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姬丹不由得一惊,立刻回身看去,却见是个穿着秦国官服的中年男子。 “你是谁?”姬丹心生警惕。 “微臣李斯,见过燕国太子。”李斯行了一礼,主动自我介绍。 “李斯?”姬丹皱紧了眉头,“我知道你,嬴政经常把你挂在嘴边。” “是他派你来当说客的吗?”他反问道。 “微臣今日来,是为太子排忧解难的。”李斯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而是另辟蹊径。 “你一个楚人,供职于秦国,却说要给我这个燕国太子排忧解难,难道不觉得很可笑吗?”姬丹冷哼一声。 “这有什么可笑的?”李斯却不以为意。 “乱世之下,礼崩乐坏,就连周王室都灰飞烟灭。” “而燕国不过是当年周王室册封的众多诸侯国之一,虽说仍为姬姓同族,可这份血脉渊源早已不知隔了多少代。” “既如此,太子又何必固守地域观念不放,敌视真正为你着想的人呢?”他挑了挑眉。 “那你倒是说说看,谁是真正为我着想的人,是你,还是嬴政?”姬丹撇了他一眼,面露讥讽道。 “王上自是为太子着想的,不过太子也该识趣些,不要总是仗着王上当你是知己好友,就肆意妄为。”李斯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知己好友?”姬丹听到这儿更生气了。 “秦赵两国乃是世仇,可他还是放赵国太子归国了。” “如果他真的拿我当知己好友,那为何不放我回燕国?” 自从得知赵国太子离开的消息后,姬丹就一直耿耿于怀,他也已经用这套理论质问过嬴政很多次了。 每一次嬴政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们也每一次都不欢而散。 然而李斯却并没有陷入自证陷阱,反而依旧淡定,甚至是冷酷。 “放赵国太子归国,是因为他回去对秦国有利。” “同理,不放太子你回燕国,是因为你留在这里更有价值,至少对秦国来说是这样。” “无论当今燕王如何苛待不喜太子,甚至送你到列国做人质,你都是燕国的储君,名正言顺的未来燕王。” “只这一点,秦国就不能放你走。” “除此之外,你还是王上的挚友,他舍不得你走,更不愿你走之后,与他意见相悖,甚至兵戎相见。” “太子,你现在还能甩脸子,耍脾气,那是因为王上还念着你们幼时的情分。” “可情分这种东西,却天然带着强烈的不确定性。” “两人情浓之时,自然是百般迁就,也无怨无悔。” “可再浓的情谊也经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消耗。” “一旦有人向王上进言,使得他明白,国家利益始终比个人私情要重的时候。” “那太子今日的所作所为,来日恐怕就会化成索命的绞绳。” “微臣言尽于此,还望太子好自为之吧。” 话到此处,李斯便行了一礼,也不等他回答,便转身离开了此处,徒留姬丹一个人在房间里出神。 毫无疑问,李斯是在威胁自己,但姬丹现在更想知道的是,这到底是李斯一个人的想法,还是嬴政授意他这么说的。 如果是前者,那问题还不大,可如果是后者,姬丹觉得,自己就必须加快自救的脚步了。 33.大打出手 “我的王上,你没事吧。”秦川溜回寝殿,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借酒消愁的嬴政,它一跃而起,落到他旁边的位置上。 “别叫我王上,他最近就是这么叫我的,听起来却全是讽刺。”嬴政很不高兴,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这个‘他’字一出,秦川瞬间就知道,他还别扭着呢,可还不等它想想该怎么开导一下,嬴政就来了两句这个。 “秦川,你说我强留姬丹在身边,是不是做错了?” “或许我真的应该放他回家,那样的话,他就不会一直闷闷不乐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秦川就忍不住直接出言反驳。 “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不是说过吗?好朋友就是要为对方着想的。” 嬴政却起了逆反心理,还拿它之前说过的话来堵它的嘴。 “就是为他着想,才不能放他走。”秦川一时语塞,但很快反应过来。 “嬴政,你难道忘了吗?我们的目标是灭了六国,一统天下。” “而燕国也是六国之一,姬丹又是燕国太子,未来的燕王。” “如果你现在放他回去,那大概率就两个结果。” “要么现在的燕王以他的性命威胁你,不许秦国东出。” “要么以后他顺利成为燕王,你和他兵戎相见,彻底反目。” “我想你哪个结果也不想看到吧。”话到此处,秦川看了他一眼。 “怎么就只能有这两种结果了?” “就不能是他是燕王,我是秦王,我们联合起来夹击赵偃那厮的赵国吗?” 嬴政却不按常理出牌,跳出了它的假设不说,还另辟蹊径,找出了第三条路。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那灭了赵国之后呢?” “是,也许你两个还可以联合起来灭韩,灭魏,灭齐……等等。” “可按这个思路走下去,总有一天你们还是会刀剑相向。” “因为天下之主只能有一个,那就是你。” “嬴政,你总不会要告诉我,你打算把天下也分给姬丹一半吧。” “你可别忘了,我也是你的好朋友。” “你答应过我的,届时天下一统,只有我能坐在你身边。” …… 为了打消他那放虎归山的疯狂念头,秦川连之前他曾许下的承诺都拿出来说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只是想留住我的朋友啊,这有什么不对?” 嬴政彻底破防了,有些自暴自弃的抱住了头。 “这当然没什么不对,只是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秦川凑过去。 “嬴政,其实这些日子你也有感觉的吧。” “姬丹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陪你一起在赵国共患难的孩童了,现在的他是燕国太子。” “比起当年那个质子,他也更认同自己燕国储君的身份。” “他和你是不可能……” 秦川的话还没说完呢,就被嬴政打断了。 “所以说,在他心里,他的国,他的家,比我这个幼时的玩伴,重要多了。” “秦川,你就是想告诉我这个,对吧。” 他放下双手,红着眼眶,自顾自的把它未曾说完的后半句补全了。 “明明我已经是秦王了,不再是人质,也不是弃子,可为何我想要的,还是得不到?”他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因为你只是秦王,而不是天下之主。”秦川轻声回答道。 “那做了天下之主,就可以要什么有什么了吗?”嬴政反问道。 “……我不知道。”然而出乎意料的,它在犹豫了一会儿后,却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嬴政也愣住了。 “我真的不知道。”它再一次摇了摇头。 “做了天下之主,手握生杀大权,自是无人胆敢违逆。” “可是至高无上的权柄,也会带来前所未有的孤独。” “现在你仅仅是秦王,就已经遭受了许多痛苦。” “我真的不知道,当你做了天下之主,到底是会如愿以偿,还是会大失所望。” 秦川很担心,它非常担心。 因为它很清楚,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不只会失去姬丹的友情,还会失去更多的东西。 可是偏偏,它不能阻止这一切,甚至于还要促成这一切。 或许这就是他从秦王到秦始皇,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但是它又止不住的心疼他,于是乎,它吐露了一个人名。 “李斯……”,可才说了两个字,它就停住了,显然是有些犹豫。 “李斯怎么了?”话题跳跃太快,嬴政一时没反应过来。 “刚才李斯过来禀报政务,我想起你心情不佳,都是因为姬丹,所以求他帮忙说和一下。” “我发誓,绝不是故意隐瞒实情的。” “只是李斯说,若要让姬丹服软,就不能让你提前知道,否则……你可能会徇私。” 它越说声音越小,显然是底气不足,还外加有些心虚。 没办法,谁让它先前答应了李斯要瞒住嬴政的?现在食言而肥,自然是觉得对不住人家了。 “你说什么?”而嬴政更是一把就将它抱了起来,举到身前。 “你让李斯去劝姬丹了?那你是怎么和他沟通的?”岂料嬴政的关注点却偏了,“他听得懂你说话吗?” “他当然听不懂了,不过我有肢体语言啊。”秦川说着就又举起右爪比划了两下。 “背着我和别人合谋,你还挺骄傲是吧。”嬴政直接给气笑了。 “那不都是为了你吗?要是换了别人,我才不费这个心思呢,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这些日子,你整天都是,姬丹长,姬丹短的,都快把我扔到九霄云外去了,偏人家还不领情。” “好在我心胸宽广,想着你,念着你,还找人来给你解决问题,没落到什么好处不说,还受你一顿盘问。”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它也不高兴了,用右爪不停的拍打他的胳膊,小嘴叭叭的才怼他呢。 “诶呀,你背着我和外人鬼混,你还有理了?” “你还敢骂我是狗,反了天了!” “我今天要是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我这秦王的脸往哪儿搁啊。” 虽然不知道它话里的吕洞宾是谁,但嬴政大概也听出最后这句话是说自己不知好歹的,顿时这小脾气就上来了。 他嘴上不断放狠话,手上动作也不停,权当对方是个大型毛团,开始将其按在怀里,不断的揉圆搓扁,任意妄为。 “秦王了不起啊。” “是秦王就可以欺负朋友了吗?” “你还给我点颜色看看?让我先给你添点彩吧。” …… 秦川也不甘示弱,伸出爪子,露出虎牙,做出一副凶狠模样,跟他‘打斗’起来。 当然了,他们自是都留着分寸的,并没有真的想要伤害对方的意思。 现场的情况与其说是打斗,不如说是玩闹。 但不管是哪种,都挺消耗体力的,等他们的理智渐渐回笼之时,也早已是筋疲力尽,气喘吁吁了。 一人一虎并排,四仰八叉的躺在地毯上,毫无半点形象可言,但气氛却出乎意料的放松下来。 “对不住,嬴政,我不该瞒着你擅自行动的。”秦川首先道歉。 “我也对不住你,这段日子我光顾着姬丹了。” “都忽略了你的感受,实在是太过分了。”嬴政也向它道歉。 “其实我好珍惜你这个朋友的。”这话他说的真心实意。 “我也是。”秦川挪了挪身子,想要靠他更近一点。 “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了。”嬴政则是直接把它捞到怀里,紧紧抱着。 “那姬丹那儿怎么办?”他更在乎自己,秦川当然很高兴,但它还是有点不放心。 “……秦川,我还是想赌一次,赌他心里有我这个朋友。”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后,这样说道。 “那要是赌输了,证明他心里没你呢?”秦川一惊,轻声问道。 “如果他心里没我……”,嬴政低声喃喃重复了一遍,显然还是在犹豫。 “那以后,我心里也没他好了。”可最后的最后,他还是下了决心。 “你想怎么赌?”秦川见状,也不好在追问他的心路历程,只得问起他下一步的打算。 “我想放他回去。”嬴政如是说。 “不过我会派可靠的使臣跟他一起回燕国,务必让燕王再给他送回来。”他补充了一句。 “如果他被亲生父亲接连放弃两次,还打算背叛我,那我也一定不会再心软了。” 话到此处,嬴政的眼里闪过挣扎,但还是坚持了下来。 虽说史书上并未记载有这么一出,但秦川觉得,为了让嬴政彻底死心,冒险赌一次也无妨。 “那好吧,我愿意陪你一起看看结果。”于是乎,它点了点头,同意了此事。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嬴政一听这话,顿时高兴起来,抱它抱的更紧不说,还不停的给它顺毛。 “行了行了,差不多就得了吧。”秦川用爪子推他,脸上也是十分嫌弃的模样,可心里却对这份亲近十分受用。 口是心非这四个字,可算是让它玩明白了。 就这样,一人一虎达成了一致。 34.父子反目 一个夏日的夜晚,嬴政再次来到了姬丹的住所。 也许是因为李斯之前警告过的缘故,又或是他现在摸不清嬴政的想法。 总之这次,虽然姬丹依旧抗拒和对方交谈,但却不曾表现的那般明显了。 而这般表现落在嬴政眼里,那就是他还念着他们儿时的情分。 “对不住。”于是乎,本该给他设局的嬴政,第一句话却是道歉。 “什么?”姬丹一愣。 “这段时间,我只顾着自己的心情了,没想到你的痛苦,实在是对不住。” 既然话都说出来了,反而没那么难了。 “姬丹,说实话,你现在还想回家吗?”嬴政问道。 “如果我说想,你就会放我走吗?”姬丹扯了扯嘴角,显然是不信的。 “没错。”岂料嬴政这次却十分痛快的点了点头。 “但我有一个条件。”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听到这句,姬丹心里反而稍稍松了一口气。 “什么条件?”进而顺势追问道。 “你也知道的,前些日子我放赵太子归国与赵偃争夺王位。” “如今赵国朝堂已然分裂成了两派,吵的不可开交。” “他们内部动荡不安,但对我们来说却是个好机会。” “而我放你回家的唯一条件,就是希望你能说服燕王,和我秦国一起东西夹击赵国。” “这符合秦燕两国的利益,你我也能报了幼年之时,被赵偃欺辱之仇。” “如果你同意这个条件,那我就放你回家。” 嬴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当然了,这只是明面上的,至于更深层次的,他没说,也不能说。 而这个明面上的理由,也因为足够合理而让姬丹十分心动,更别提回归故国这样大的诱惑,现在就摆在眼前了。 “嬴政,你如今虽是秦王,但并无权柄。” “即便我回到家中说服父王,让燕国出兵。” “那你能保证,你那仲父也会同意出兵,与我燕国一起夹击赵国吗?” 不过姬丹心动归心动,但出于谨慎,还是抛出了几个自己认为的,不确定的问题。 “你有信心说服你父王,那我当然也有信心说服我仲父。” “更何况,眼下讨论这件事的人,并不是你父王,更不是我仲父,而是你我二人。” “我现在想要的,只是你的回答。” “姬丹,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兄弟,还念着少年时的患难与共,以及赵偃对咱们的百般欺辱,那就和我一起向那厮讨回公道吧。” 话到此处,嬴政朝他伸出了手,且言辞恳切,眼神真挚。 这一瞬间,姬丹仿佛看到了当年和他一起在冬日里分吃一碗麦饭的孩童,尽管落魄,却足够坦诚,待他也如亲兄弟一般。 可一晃眼再看,眼前之人却成了身穿锦衣华服的秦王。 虽只是同一人的不同时段,可不知怎的,姬丹心里却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但是很快,能够回家和有机会向赵偃复仇的念头,就压倒了这些情绪。 “如果你做得到,那我也会设法说服我父王。” “我是他的儿子,又是燕国的太子,他一定会听我的。” “当然了,如果你能亲手写一封信函,以秦王的名义与我燕国结盟,那么说服我父王的可能性,也就更大些。” 姬丹在做出许诺的同时,也没忘了向他索要信物。 “这是自然,不止是信函,我还要派一个可靠的使臣随你一起归国。” “李斯你知道吧,他是荀子的高徒,如今正在秦国任职,我就派他随你走这一趟。” “这一路上,山高水远,千里迢迢,你若遇到了什么难处,大可求助于他。” 嬴政点头同意他的提议的同时,也极其顺畅的把自己的打算融入其中。 “你打算让李斯送我回去?”可姬丹听到这个名字时,却心头一紧,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是想起了不久前那人对自己的警告。 “是啊,他是我的心腹,你是我的挚友。” “你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那自然是要放在一处看护的。” “怎么?你不愿意吗?”嬴政明知故问道。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没什么不愿意的。”姬丹摇了摇头。 其实他心里并不想让李斯跟着,可又怕嬴政因此反悔,不让自己回家了,索性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就这样,他们暂时达成了一致,嬴政的命令也随之下到了李斯那儿。 听说自己成了护送燕太子归国的使臣,李斯整个人都懵了。 好在秦川因为之前的事,觉得对不住他,于是再一次于章华台的走廊里截住了对方。 不过这回它不是一只虎来的,嬴政也在,帮它解释的同时,也没忘了正事。 听嬴政说起,此行只是为了让燕太子死心而设的局,李斯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自己去警告姬丹的事暴露了呢。 尽管事情是真的暴露了,还是秦川自曝的,可架不住嬴政护着它,没戳穿这里面的弯弯绕。 李斯也就真的以为,自己是肩负重任而出使的,因此不仅不抵触了,还郑重承诺,自己一定会完成任务。 就这样,李斯和姬丹很快上路了。 在回到燕国的都城之后,姬丹喜不自胜,都来不及换衣服,便急匆匆入宫,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拜见自己的父王了。 至于李斯,则留在了驿馆之内,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去见燕王,但却早已埋下了先手。 而燕王宫内,身为父亲和君主的姬喜,却并没有姬丹那么高兴,甚至都没在主殿接见这个儿子,只派人把他领到书房里。 姬喜本想着探问一番姬丹突然从秦国回来的缘由,可第一眼望过去,看到他身上穿着的衣服的时候,瞬间这脸就拉了下来。 “寡人派你去秦国做质子,可看你这样子,倒不像人质,反而像个彻头彻尾的秦国公子。” “看这衣服的材质和纹样,想来当今秦王待你不薄吧。” 燕王姬喜眼神不善的打量着自己的儿子,言辞间也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父王知道的,孩儿幼时曾与当今秦王在赵国相识,一起共患难过。” “他待孩儿好,也是因着有这份情谊在。” 姬丹还没注意到姬喜生气的点,还以为他是单纯的询问原因,便很认真的解释了一遍。 “是吗?他待你好,是因为顾念情分。” “那你回 家还穿着秦国的衣服,是想向寡人证明,你也如他一般,重情重义的吗?” “还是说,你已经被秦王赐下的锦衣玉食迷了心窍,连自己的家,自己的国,自己是哪儿的人,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姬喜听儿子这么说,心下更是生气,连话语也越发尖锐刺耳。 “孩儿自然是父王的血脉,是燕国的太子。” “至亲骨肉,社稷责任,从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可能会忘记自己的根。” “今日之事,的确是孩儿失察,只因归家太过欣喜,一时失了分寸,还望父王恕罪。” 姬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赶紧跪下请罪。 因为他太着急了,这也使得本来在袖中的书简滑了出来。 姬喜做燕王那么多年,又怎么可能认不出两国外交信函所使用的书简是何等模样? “嘴上说的好听,是思念燕国和寡人,可最后还不是替那秦王做了跑腿的信使?” 也因此,姬喜的态度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再度嘲讽了儿子一句。 “可他的提议的确有利于我们燕国,孩儿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况且秦王与孩儿情同兄弟,他是不会骗孩儿的。” “父王,也许我们应该考虑和秦国结盟,也好……” 姬丹膝行上前,想解释两句,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说他和你情同兄弟?可你们毕竟不是亲兄弟。” “退一万步,就算是亲兄弟,那为了权势利益,进而刀剑相向的,也不再少数。” “我的傻儿子,你长点心吧。” 姬喜说着话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弯腰拾起了地上竹简,并将其打开来看。 “怪不得你说这是个好机会,原来赵国内乱了,秦国邀请我们燕国一起夹击赵国。” 看到上面的内容,姬喜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没错,秦王答应会发兵攻赵,如果父王允许,孩儿也可以亲自领兵出战。”姬丹赶紧自荐道。 “你要亲自领兵出战?”然而姬喜的关注点却是他的僭越。 “孩儿和秦王有幼时情分,又是父王的骨肉至亲,燕国的太子储君。” “倘若由我亲自领兵出战,不仅父王可以放心,秦国也不会轻易出尔反尔,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姬丹却以为自己的父亲这是在追问后续打算,竟是把心中想法一一告知,还觉得这主意简直好极了。 然而姬喜听到此处,却只冷笑一声。 “你的确是寡人的骨肉至亲,可是寡人的骨肉至亲,却不止你一个。” “论年岁大小和临战经验,你更是毫无称道之处,领兵出征之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 姬喜抬了抬下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否决了他的自荐。 “……如若不让孩儿出征,那父王打算如何取信于秦王?”姬丹却提出了质疑。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秦王与你有旧,且情分不浅,那正好你就回秦国继续做质子吧。” “如此一来,秦燕两国盟约可成,秦王也尽可安心,寡人也不必担忧你的性命了。” 姬喜越说越觉得可行,然而姬丹听到这话,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35.各有筹谋 燕王姬喜并不排斥和秦国结盟,共同攻打赵国的提议,但他决不允许姬丹这个儿子觊觎自己的权柄。 父子两个再见的第一面,就是在这样的审视与怀疑中落幕的。 姬丹离开书房,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瞬间就明白这是中了算计。 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趁着夜色他便怒气冲冲的去了驿馆,准备找人算账。 而李斯仿佛也早就猜到他会过来似的,竟是特地点了一盏灯等着。 “是你干的吧,拿这衣服算计我?”姬丹也不忸怩,冲进房间后,直奔主题道。 “太子说笑了,这衣服既不是我为你做的,也不是我强迫你穿的。” “既如此,又何谈什么算计不算计的呢?”李斯却淡定的放下手中竹简。 “你少顾左右而言他,我知道是你干的。”姬丹冷哼一声。 “你想挑拨我们父子的关系!”他现在终于意识到不对。 “是吗?那看样子,太子你在燕王那儿,似乎没讨到什么好吧。”听到这句,李斯眼中划过一丝精光。 “这亲生骨肉,血脉至亲的,怎么待你还不如我们王上体贴周到呢?” 他的字字句句,仿佛都在为其鸣不平,可姬丹心里很清楚,这是换汤不换药,还是挑拨那一套。 “我们父子关系如何,不劳你费心,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促成秦燕两国结盟之事吧。”姬丹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可李斯却丝毫不急,更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 因为通过姬丹刚才甩袖的动作,李斯已经确定燕王必然是已经看到了信函,秦燕两国结盟之事必成。 眼下他要做的,就是设法把姬丹带回秦国去。 李斯很清楚,若要办成此事,关键根本不在姬丹愿意与否,而在燕王姬喜的态度。 而这一点,姬丹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他必须赶在李斯之前,让自己的父亲回心转意,否则他就只好再一次回到秦国去做人质了。 燕国宫廷不平静,秦国的章华台也迎来了突发事件。 嬴政本来已经说服了吕不韦,要和燕国结盟,联合攻赵。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秦国竟然迎来了一场旱灾,这也使得各地粮食歉收,民众闹起了饥荒。 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赈济灾民,稳住局面,相国吕不韦做出了一项决定。 秦国上下不管是谁,只要现在肯给政府捐钱捐粮,并数量可观,那么就可以得到爵位的赏赐。 赏赐官职和爵位,这可是君王的权柄,现在却操纵在吕不韦手中。 尽管嬴政知道,这是非常时期所用的非常手段,但真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涌起了强烈的不满。 他站在章华台最高的楼阁之上,秦川跟在他身旁,一人一虎居高临下,俯瞰整个秦宫。 整座宫殿一如往昔,是那么的庄严肃穆,大气非凡,可是现在身处王座的人,却早已不同以往,手中没有任何权柄。 “秦川,我很不甘心。”嬴政开口道。 “我知道你不甘心,但现在我们必须忍耐。”它怕他冲动行事,只得开口安抚。 “吕不韦的确僭越行事,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安抚底层民众,人要是饿急眼了,那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而这次的旱灾也给了我们一个教训,那条贯穿整个关中地区的水渠,必须加快修建速度了。” “也只有如此,关中地区才能更好抵御旱涝灾害,民众也不会遭受太多损失。” “当百姓得以安居乐业,那么臣下就无法借由灾难而篡夺君主的权柄,更无法获得民心。” 秦川将话题引到了修郑国渠上,同时也不忘了向他传递君王应当勤政爱民的观念。 “水渠修建自然是要加快的,不过你还有办法吗?” “我是说,除了水泥和手推车这些工具之外的,能够提高粮食产量的办法吗?” 嬴政不仅听进去了,还进一步追问了更深的部分。 “提高粮食产量啊。”秦川念叨了一句。 若是换成以前它还是人的时候,那它肯定会说只要改种红薯和土豆这种高产作物就好,可惜现在它是白虎,还是玉雕变的。 虽然它依旧记得土豆和红薯是美洲作物,但问题是这个时代没有船能穿越太平洋,从亚洲到美洲,还能安全折返的啊。 既然农作物种类不能换,那就只有想别的主意了。 “要想提高粮食产量的话,可以育种,可以追肥,还可以实行轮作制度,让土地也得以休养生息。” “那样来年再种新的粮食时,产量就会有所提升。” “我们还可以提供更好用的耕作工具,鼓励民众去开垦更多荒地,种的面积大了,产量自然也会增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耕地的犁是直犁,需要两头牛才能牵引。” “可普通百姓家里,根本养不起两头牛,便是想多开些地,也是有心而无力。” “我知道一种犁,只要一头牛就可以牵引,转弯的时候也很方便,过几天我把图给你,让工匠照着做就行。” 秦川说的是曲辕犁,这本是唐代才会出现的新式耕作工具。 可谁让它这个后世之人来了这儿,又辅佐了嬴政呢,再没有说不帮他一把的道理。 “何必要过几天?我们现在就去画图,我马上就吩咐工匠去做。” 然而它着急,嬴政比它还急,立刻就把它抱了起来,急匆匆下楼,往书房而去。 他们自是为国为民了,可是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灾荒,使得秦燕两国结盟攻赵之事告吹。 任谁也不会在自己内部不稳的时候去攻击别人,那不是想取胜,那是在赌博。 吕不韦以相国的名义向燕国发出了照会,言明结盟之事暂缓,嬴政虽无可奈何,可也明白形势严峻,不得不如此。 消息传到燕国,姬丹自是又急又气,可转念一想,如果两国不结盟了,那他也就不必回秦国做人质了,一时又高兴起来。 然而很快他就收到了父亲的命令,一切安排不变,他还是得去秦国。 姬丹自然是不可置信的,他顾不上其他,急匆匆入宫求见,燕王姬喜却很是不耐烦,可最后还是宣他进来说话。 姬丹跪在地上好说歹说,陈述了许多秦国不需要自己再去做质子的理由,可姬喜就是不为所 动。 “秦燕两国都已经不结盟了,也就没必要再取信秦国,父王为何非要把孩儿送回去不可?”姬丹实在不能理解。 “正因为不结盟了,才更需要取信秦国。” “如今赵国势大,又有廉颇,李牧这样的当世名将领兵。” “若无秦国协助,仅凭我们燕国之力,绝无可能从赵国那儿讨到什么好。” “这关乎到我们燕国的利益,你身为燕国太子,难道不该尽一份力吗?” “更何况,你和秦王自幼相识,他又待你不薄,即便去了秦国,也还是锦衣玉食,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姬喜拿家国大义说话,同时还没忘了提及姬丹和嬴政的交情,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他不识好歹,不顾大局。 也许是被这接二连三的噩耗刺激到了,又或是这样的话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说出来的,加之姬丹还只是个少年。 这脾气一上来,就开始口不择言了。 “不管你说的再怎么好听,那也是去做人质。” “有哪个父亲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送自己的亲生儿子去做人质的?” “更别提,我还是燕国的太子,未来的燕王。” “父王,你这么做,就不怕动摇国本吗?” …… 姬丹近乎歇斯底里,甚至还站起来质问。 而这也给燕王姬喜气的够呛,他也起身站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姬丹跟前,毫不犹豫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特别响亮。 姬喜正值壮年,且丝毫没有留手,直将姬丹这个瘦弱少年打的跌坐在地,唇角也出现了血痕。 但姬喜还不解气,又踹了他一脚。 “逆子,真是个逆子!” “这些年读书,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究竟是哪个教你忤逆君父的?!” “还是说,你打量着有秦王看重,寡人就不敢废了你的太子之位吗?” “真是个混账东西!” “和那秦王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狼崽子!” …… 姬喜越说越气,又连着踹了他好几脚。 “寡人今天就明白白白的告诉你,这次去秦国做人质,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因为寡人才是燕国的王上!” “事情就这么定了,不日你就随秦国使臣一起归国吧。” 姬喜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命令,随后看也不看姬丹一眼,高声喊来侍卫,将其拖出去了事。 完了之后,姬喜还吩咐焚香洒扫,显然是嫌弃这个儿子脏了他的地方。 而姬丹这个太子,此时却像条丧家之犬一般,被拖回了自己的住所。 燕王对待他的样子,不像对待儿子,反倒像是对待一条狗,不喜欢就扔出去。 可即便要扔出去,燕王还不忘了榨取他身上最后一丝价值,那就是取信秦国。 虽然这是李斯喜闻乐见的,可当真的看到,亲生父子,骨肉至亲,走到这步田地的时候,还是有些触动。 但是很快,李斯就克服了这种堪称软弱的情绪,再度恢复到了无懈可击的政客状态。 36.背道而驰 李斯带着姬丹走在回秦国的路上,眼看就要进咸阳城了,李斯觉得自己有必要把任务完成的更完美一些。 比如,将燕太子带回来的同时,还能说服他老实点。 基于这点,李斯吩咐侍卫们做好防护,继续赶路,而自己却主动进了马车,打算跟姬丹谈谈。 “太子,眼下你的处境,恐怕不用我多说,你心里也明白吧。” “燕王待你,可是半分父子之情也没讲,可我们王上就不同了。” “他素来视你为手足至亲,一丝一毫也不曾慢待,吃穿用度更是精细至极,你……” 李斯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姬丹打断了。 “我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是不是?” “你们似乎很喜欢提醒我,嬴政已经对我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我只是个人质。” “不止是你,秦宫里的每个人,就连嬴政自己,估计都是这么想的。” “可你们知不知道,做了人质,还要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告知自己的待遇有多么好,并理应对此感恩戴德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然后我好不容易回到了家乡,回到了我父王身边,以为可以做回正常人,过上符合身份的生活的时候,他却再一次舍弃了我。” “就像舍弃一条他不喜欢的狗,毫不犹豫的将我扫地出门。” “至于你现在进来跟我说话,也不是真的想要安慰我。” “只不过是看着快到咸阳城了,你急着想办法让我变得柔顺一些,也好到嬴政那儿去邀功,是吧。” 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还带着止不住的嘲讽。 “太子,你为何总是把别人想的那么坏?” “难道就不能是我真心为你考虑,不想你在被赶出家门之后,连最后的安身之所也失去,而给出的诚恳建议吗?” 虽然姬丹的确说中了一部分事实,可李斯这样的政客又怎么可能轻易承认这些?对他来说又没什么好处。 于是乎,他面不改色的给出了否定答案,还装出一副很为对方着想,却被误解的委屈模样。 然而这幅样子落在姬丹眼里,除了嘲讽就是嘲讽。 “话不投机半句多,你还是别费口舌了。”姬丹别开眼眸不去看他,显然是不打算再交谈下去了。 “太子,我们虽然相识不久,但我能看的出来,你心里并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排斥秦国,乃至我的王上。” “其实你很清楚,他待你是真心的。” “我也相信,只要你肯放下满身尖刺,不要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我想,王上他一定很乐意与你再续前缘,重温竹马之谊。” 李斯并不气馁,转而打起感情牌来,然而他再一次失算了。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只可惜我和他的立场早已注定了,是不能站在一起的。”姬丹摇了摇头。 “……”,眼看好说歹说,这家伙都是油盐不进,李斯也只得先离开马车,然后再想法子解决。 可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跟嬴政汇报呢,车队就径直去了咸阳宫,直奔章华台而去。 嬴政听说姬丹回来了,更是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急匆匆出门相迎,李斯几次三番想开口提醒,可都被嬴政忽略过去。 没办法,他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嬴政带着姬丹进了章华台的正殿,为其摆下接风宴。 李斯预计,没多久这房间里就得出点事儿,还是大事儿。 按照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他第一时间决定选择回避,打算假装不知道。 虽说嬴政先前给自己布置了秘密任务,但他把已经把姬丹带回来了,也算是不负重托。 至于这朋友之间是吵,还是和,李斯觉得,自己这个外人最好还是别掺和进去,免得一不小心就引火烧身。 他找了个理由回家了,可秦川就不一样了,它还是守在门口等着嬴政出来。 本来嬴政说要带它一起去给姬丹接风的,可它不想去触这个霉头,也就拒绝了。 本来拒都拒了,可它又实在放心不下,还有先前它和嬴政的那个赌约,无论如何得看看结果吧。 就这样,秦川趴在了走廊里,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而厅堂里,嬴政还在亲自给姬丹倒酒,只是后者却根本没喝,接过酒杯之后就放在了一旁。 “秦燕两国联盟未成,你怎么还这么高兴啊?”姬丹上下打量着他。 “这次结盟未成,那不是突发状况吗?谁也预料不到的。” “至于我高兴,那自然是因为你回来了啊。”嬴政如实告知。 “回来?这里又不是我的家,又何谈什么回来不回来?”姬丹却根本不领情,只扯了扯嘴角。 “还是说,现在这个结果,根本就在你的预料之中?”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嬴政愣了一下,“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设计你呢?” “更何况,就算我设了局,那你父王要是不同意,你也回不来不是吗?” 嬴政当然干了,可他不会承认,而且他也的确说对了一点,就算他能操控李斯,可若燕王不点头,事情还是成不了的。 毫无疑问,他这是在转移矛盾。 然而姬丹早已看穿他的把戏,心下顿觉失望不已。 “嬴政,你这样有意思吗?” “是,决定的确是我父王做的。” “可若不是你事先使坏,他又如何会接连舍弃我这个亲生骨肉?!” 姬丹越说越气,拿起一旁的酒杯就泼在了嬴政脸上。 亏得这酒只是温过,而非沸腾,否则一定会被烫伤的。 而姬丹这个举动,也彻底激怒了嬴政,气的他直接把酒杯夺过来扔了出去。 “啪!”的一声过后,玉杯碎成一片片,就如同他们之间的友谊一般,裂痕斑斑。 “你说我使坏?我使什么坏了?!” “如果我真的有做过什么,那就是对你太好了,太念着咱们幼年时的情分了。” “以至于你父王经不住诱惑,这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你送了来。” “从头到尾,把你当 棋子,当玩意儿的都是你父王。” “而我待你如何,你扪心自问。” “除了我这个秦王的位子没有办法给你之外,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满足了。” “我让你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活着,不许任何人对你不敬,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再说你父王是什么人,你也该看清楚了,他根本不在乎你。”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大怨气,还是对着我?” “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 …… 嬴政站起来,连珠带炮的输出,半分余地也没留,可见是真的气坏了,也委屈坏了。 “是,你给我锦衣玉食,让我金尊玉贵,不许任何人轻视我,看起来的确对我很好。” “可这一切不都是我应得的吗?是我用自己的自由换来的。” “嬴政,你该不是忘了吧,我来秦国这些日子,你从不许我踏出章华台。”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挚友,可我怎么觉得,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连你身边的那个白虎都比不上?” “至少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而我,却哪儿都去不了,就连想和你见一面,也只能等着你过来。” “现在这样看来,它倒是你不可或缺的朋友。” “至于我,不过是你想起来就看看,想不起就放在一边的晾着的摆件罢了。” …… 姬丹慢慢站起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嬴政齐平。 这一次,他不在逃避了,甚至干脆直视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认真真的说出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我从来都没想过这么做会伤害你,我只是觉得,你作为燕国太子,实在不宜在秦宫里来去自如,那不是自由,而是危险。” “你也很清楚,我这个秦王现在并无实质权力在手,一旦你被人抓住把柄,我便是想保你都做不到。” “我所做这一切,无一不是为你着想啊。” 嬴政试图为自己辩解,他也的确没想过要真的伤害姬丹。 “那你为什么要派李斯跟我一起回燕国?” “你敢发誓,除去缔结两国盟约之外,你没有给他下达额外的命令吗?!” 然而姬丹却不为所动,并一针见血,指出了一个不容辩驳的疑点。 “……”,这下嬴政是真的被噎住了。 他到底还是个少年,如今昔日好友丝毫不留情面,直接点破了其中的算计,他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心里是不是有我。”他弱弱的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我有。”出乎意料,姬丹竟是如此回答道。 “那我们……”,嬴政还以为有转圜的机会,但他的话刚起了个头儿,就被打断了。 “我心里有赵政,有那个和我在冬日里,一起分吃一碗麦饭的赵政。” “但很可惜,你现在是嬴政,是秦王。” “唯独不是,我的赵政。”姬丹如是说。 话音未落时,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37.杀心已起 嬴政与姬丹再次不欢而散,这一次虽不像以往那般大动干戈,怒气冲冲。 可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口处仿佛被插了一把刀,疼的他都说不出话来。 明明章华台厅堂是他的地盘,可最后先一步离开这里的,却也是他。 嬴政迈步出了房门,又低声吩咐了左右侍卫几句话,然后便头也不回的朝着寝殿的方向而去。 秦川见状,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迈着四条小短腿儿追了上去。 刚才房间里有摔东西的声音,秦川很担心他的状态。 可出乎意料的是,嬴政这次却没有回到自己寝殿自怨自艾,反而直接去了浴室泡澡。 外面已是深秋,气温下降,浴室却引了温泉活水,一派温暖湿润。 只是这样的环境对于白虎来说却不太友好,毕竟,白虎也是虎,是大型猫科动物。 大多数猫猫都不喜欢皮毛被打湿后,湿漉漉的贴在身上的感觉,老虎自然也是如此。 别看夏天的时候,秦川常在夹杂着碎冰的池子泡着,可那是因为热得慌,眼下深秋用温泉洗漱,它自然是不喜欢的。 其实每到这种时候,它都要嬴政哄自己才肯下水的,但现在却攻守易型了。 嬴政现在肯定是心情不好,秦川又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傻事来,所以只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来到浴室里,并跳进了池子。 “嬴政,你没事吧。”它扑腾着爪子游过去。 嬴政只穿着里衣泡在水里,见到它过来,却没有抱它,反而还往角落里缩了缩。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保护在他眼里,居然是拘禁。” “他还说我现在是秦王,是嬴政,唯独不再是他的赵政了。” “他说我变了,是,我是变了。” “可他不也变了吗?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嬴政觉得自己很委屈,非常委屈,气的他重重拍打了好几下水面,无数水花随之溅起,就连周围弥漫的淡淡热气都散了些。 “诶呀,这人的本性嘛,总是严已律人,宽以待己的,你犯不着为这个生气啊。” “况且,他不相信你,不理解你,那不是还有我吗?” “我是你的朋友,你的兄弟,永远不会离开你,放弃你的。” 它难得收起平常那副嬉皮笑脸,没正形的模样,扑腾着爪子游到他身边,还去蹭他的脸颊。 说实话,湿乎乎的皮毛贴在脸上的感觉并不怎么舒服,但嬴政听了它的这些话,心里却感觉止不住的慰贴。 “没错,没有姬丹,我还有你。”嬴政伸手把它搂在怀里,“我不止有你,我还有成嬌。” “对啊,成嬌。”他眼前一亮。 “这才是我的亲兄弟,骨肉相连的那种。” “我不止要给他封君,我还要给他一座城做封地,你觉得长安怎么样?” “那里离咸阳很近,以后就算他去了封地,也方便回来。” 他越说越兴奋,猛的从温泉中站起,一手抱着它,一手撑在池子边上,很快就离开了此处。 很显然,他这在姬丹那里没能得到想要的正向情绪反馈,现在这是打算从成嬌身上找回来了。 秦川窝在他怀里,有心想提醒一下,成嬌也未必就比姬丹更尊敬他这个兄长。 更有甚者,成嬌包藏祸心的可能性,还更大一些。 可看着嬴政现在兴致勃勃的模样,它又舍不得给他泼冷水。 就这样,册封成嬌为长安君诏令很快颁布了下去。 消息一出,夏太后自是大感欣慰,她谋划此事已久,眼看尘埃落定,再没有什么不高兴的。 只是吕不韦却嗅到了这里面的危险,亦或者,说的更直白些,他从来都把公子成嬌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特别成嬌封君的事,还是吕不韦被夏太后拿着把柄算计得来的,那他心里自然是耿耿于怀。 加之嬴政这个秦王眼下尚未成婚,并无子嗣,一旦有个什么意外,恐怕公子成嬌继位就是板上钉钉了。 倘若果真如此,那他这个相国也就算干到了头。 有鉴于此,吕不韦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最好是彻底的,一劳永逸的消除这个隐患才行。 但是他也知道,要想解决公子成嬌,就必须过了夏太后这一关。 其实就算没有夏太后,他也不打算亲自动手。 眼下嬴政正与公子成嬌兄弟情深,一旦察觉成嬌是为他所害,那将来这君臣之间必定会生出嫌隙,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思来想去,吕不韦还是把目光瞄准了华阳太后,寻了个闲暇的日子,就登门拜访去了。 华阳太后听说是他来访,再结合最近前朝后宫发生的事情,其实心里已经有点数了。 但是把人请进来见了面之后,她还是没选择直说,而是先假意寒暄起来。 “相国平时日理万机,忙的脚不沾地,恨不能一个人劈成两个用。” “今儿这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华阳太后示意宫女给吕不韦上了一盏热蜜浆,又端来几盘点心。 虽说她这话语里透着亲近,行动上也十分热情,可吕不韦看的出来,她眼睛里透出来的光,依旧是冷静与审视。 “自然是这即将到来的冬日冷风啊。” “太后是知道的,这眼看着就要换季了。” “咱们秦国位置又偏西,这西北风吹的,总是比山东六国马超更猛烈些。” “微臣这不是想着太后尊贵,王上又最是孝顺太后。” “这整个秦宫里,也再没有比太后这里灶火更旺的去处了,微臣也就厚着脸皮过来沾沾光。” 吕不韦心知华阳太后这是试探自己,可却偏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没办法,今天他来可是有求于人,倘若不想被她拿捏住,那就只能引着她先开口了。 “相国说笑了,王上自有亲祖母在,即便是烧热灶,那也轮不到我啊。” 华阳太后半开玩笑似的接了一句,同时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夏太后的宫殿所在的位置。 “说到底,这亲不亲的,到底也不能光看血缘。” “不还得瞧着,是否是真心待儿孙的吗?” “这倘若亲祖母是向着外人的,可嫡祖母却向着自己的,那王上又岂会分不清好赖?”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既然血缘不能作为唯一的评判标准,那就需要在别的地方做出贡献了,太后以为如何?” 她不接话茬儿,吕不韦也只好把话说的稍微明白些,华阳太后当然听懂了他的意思,但却轻笑一声。 “相国这是想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到底是做生意的人,这算盘打的就是精。” “我这一介妇人可比不得,也就只能在儿孙婚嫁上指点一二了。” “说起来,相国当初许诺给我芈氏一族的喜事,可是拖了好久了。” “王上眼看就过了十六岁了,可怎么相国这儿,却半点动静也没有啊。” 华阳太后阴阳了两句后,又拿之前的约定去堵吕不韦的嘴,显然是十分看不上,他这种光拿好处不干活的做派。 “王上的婚事,微臣自是记挂着的,只是微臣虽是王上的仲父,但到底不如太后与王上亲近。” “况且这终身大事,婚嫁之属,也理应由长辈做主。” “遍观如今秦国王室,除了太后,还有哪个更有资格为王上议亲呢?” 吕不韦也算是看出来了,这次不出点血,华阳太后是不可能帮忙的。 索性这桩婚事是他们早就谈好的条件,如今也只不过是将其说出口,彻底落实,这么一想,倒也不是很难接受。 于是乎,他这才定了定神,说出了上面那些略带吹捧的话语,并向以此作为交换条件。 奈何华阳太后被他这个提议吊胃口吊了这么多年,心里早就积压了不少的怨气,现在的她,可不会只满足于这点好处了。 “相国所言极是,这王上的婚事,也合该由我来操办。” “说起来,我那侄儿芈启膝下正有一女,名唤芈华,与王上年纪相仿,正适合嫁入秦宫。” “这婚事一成,我这华儿也就是王后了。” “只是她父亲芈启,也就是那我侄儿,如今身上却并无什么官职爵位在身。” “可倘若女儿做了王后,父亲却还是个白身,这恐怕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就是王上的脸面也不好看啊,相国以为如何?” 华阳太后这是摆明了在为芈氏一族谋利,这是又要自家出王后,成外戚,又是要官爵,掌握实权的,这胃口都大的没边了。 “……王后的父亲,也的确不宜是白身,那依太后看,该给个什么官爵才好呢?”吕不韦心里不满,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我这要求也不高,那边不是要求王上为公子成嬌封君吗?” “那当今王上的岳父,总不能比这个还差吧,相国觉得如何?” 华阳太后也不说芈氏一族想要这官爵,只拿夏太后为公子成嬌要官爵的事说话,这就是在暗示只能比照这个先例,绝不能再低了。 “……就依太后的意思。”吕不韦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可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那我就挑个好日子,先让华儿进宫来和王上见见面,让他们熟悉熟悉。” “这婚嫁的物件也都要置办起来,到时候办婚事,喝喜酒,相国可一定要来捧场啊。”华阳太后总算是高兴了, “那是自然的。”吕不韦点头答应着,脸上虽然依旧在微笑,但却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真实情绪。 “只是在办喜事之前,微臣觉得还有一些隐患需要提前清理一下。”既然对方满意了,那他也是时候提条件了。 “相国但说无妨。”华阳太后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是有关夏太后和公子成嬌的事。”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他话音未落时,华阳太后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这个夏姬啊,行事的确不够稳妥。”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到底有我在呢,这咸阳宫,翻不了天。” 她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自然也要投桃报李,不过她话头一转。 “后宫的事,说穿了也就是女人的事,碍不到大局。” “可是这公子成嬌就不好说了。” “相国想必也有所耳闻,这孩子打小就桀骜不驯的很,又被父母和夏姬这个祖母娇惯着长大,做事莽撞的很。” “可偏偏这会儿王上又看重这唯一的弟弟,便是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若要名正言顺的处置,恐怕还是要相国你在前朝多多费心了。” 华阳太后这是在说,她可以拖住夏太后,但公子成嬌的事,她不会插手,也没法插手。 因为这里面的牵扯实在是太大了,一不留神就会引火烧身,她才不做这样费力不讨好的事呢。 当然了,拒绝归拒绝,这话还是要说的漂亮的。 可说的再漂亮,那也不是吕不韦想要的结果啊,合着他费了半天劲,好处全让对方拿走了,这给他气的啊,脸色都变了。 奈何这事儿本来就是他先做的不地道,人家没报复,还愿意出力,就算只出一半吧,那他也不好说什么。 就这样,这场谈话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华阳太后当然看出了吕不韦的不满,但她不在乎,因为她还有一张王牌捏在手里还没用,那就是赵姬。 根据密探回报,这个女人竟然真的胆大包天到,在秦国历代先王长辈的宗庙所在的雍城内,生下了嫪毐的私生子。 而这件事,吕不韦却丝毫不知,不过他的确是给赵姬去了 一封信函,讲述了最近咸阳发生的事情。 包括但不限于,夏太后谋划给公子成嬌封君,华阳太后打算嫁芈氏女给嬴政。 信函被一路加急送往几百里外的雍城,彼时,赵姬刚生了孩子没两个月,正是母性最强的时候。 她虽顾着刚出生的小儿子,可也心疼长子嬴政。 毕竟,他们两个可是在赵国邯郸吃糠咽菜,共患难多年的亲母子。 更何况,赵姬的脑子还没有糊涂,她知道自己这个太后,是靠着长子嬴政才能得来的。 眼看如今有人威胁嬴政的王位,那就是威胁她的太后之位,赵姬哪儿忍得了这个啊。 “杀了他!”她才不管那么多呢,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我的太后,你这是要杀了谁啊?”正巧嫪毐这时候端着托盘进来听见了,顺嘴就接了一句。 “当然是杀了公子成嬌。”赵姬也毫不掩饰道。 “什么?”嫪毐一愣,本以为她之前是在说笑,可看这表现,却不像是假的。 “出什么事了?”他把托盘放到桌上,上面的热蜜浆和点心都还冒着热气,可这会儿显然谁也顾不上吃喝。 “有人趁我不在,想害我政儿。” “还有人问都不问我这个太后一句,就想决定我政儿的婚事。” “可见这一个两个的,都没把我放在眼里,简直混账!” 赵姬想起自己当年受韩夫人的欺压,眼下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又有种种谋划,就气的牙根痒痒,她重重捶了捶床头。 “你这刚生完孩子,可不兴生气啊。”嫪毐赶紧拉过她的手给揉揉。 “若是为着那些不想干的东西,弄坏了自己的身体,犯不上不是?”他没接话茬儿,却把情绪价值给满。 “来,快喝一口热蜜浆缓缓,难受的时候吃点甜的能让人心情变好。”说着,他又亲自端来那杯热饮亲自喂她。 香甜温暖的浆水下肚,还有情人的柔声宽慰,赵姬总算觉得舒畅了些。 “不行,事情不能这么算了,必须得想个办法。” “两个太后我动不了,一个夫人生的公子我还动不了吗?” “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除掉公子成嬌?”赵姬还是不甘心,竟是把信件拿给他看,并向其问计。 “这人有夏太后护着,实在不好动手啊,不过,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太后,既然从王室内部没法处置他,何不设计他犯个大错?” “还是那种倘若爆出,即便是夏太后也保不住他的大错,比如,通敌叛国什么的。” “罪名一旦做实,那就是国法大于家法,任谁也救不了他。” 该说不说,嫪毐虽然没什么文化,可对这利弊关系的把握上,却远比赵姬要更准一些。 他到底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赵姬现在这种患得患失的样子,他很是能够共情,推己及人,自然也就给出了让她满意的回答。 “这法子好是好,可怎么让他犯国法呢?” “还有,这事儿总得有人去办吧。” “可我现在虽是太后,手头却没几个好使唤的人呐,派谁去办呢?”没一会儿,赵姬又皱紧了眉头,抛出了很多疑问。 “要是太后放心,那我倒是可以走一趟。” “正好我以前做过相国的门客,有什么事也可以和相国商量着来。” “只是,我有些放心不下太后你。” 嫪毐想建功立业,但他也懂得要先哄好赵姬,所以这说起来话就显得体贴的很。 “这有什么?你只是去办事,又不是不回来了,尽管去就是。”赵姬果然很受用。 “那这事儿要是办成了,我能求太后赏赐个爵位什么的吗?”嫪毐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倘若公子成嬌果真犯下叛国大罪,可你却提前预料并解决了此事,那自然是大功一件。” “一个爵位而已,政儿必不会吝啬的。”赵姬觉得这不是什么事。 “有太后在,王上那儿自然是不会有异议的。” “我担心的是相国,太后,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只是一介内侍,根本不配封爵啊。” 嫪毐忌惮的从来不是嬴政,而是吕不韦,他现在说出来,也是在试探自己在赵姬心目中的地位如何。 “这封爵的权柄,本就是我政儿的,他虽为相国,那也只是代掌。” “倘若你真的立下大功,他不让你封爵,那我头一个就不能答应。” “再说了,虽然在别人眼里你是内侍,可在我眼里,你却是我孩儿的父亲。” “便是政儿来了,也要唤你一声‘假父’,如何就不配封爵了?” “这样,这次你去咸阳,带上我的印玺,倘若相国有异议,你只管把东西给他看。” “如若他还要阻拦,你就让他直接书信一封,来雍城问我就是。” 赵姬倒是大方,直接将代表太后权力的印玺都给了出去,还在他和吕不韦之间,几乎没有犹豫的选择了自己,嫪毐心下自是窃喜不已。 他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完成任务,这不止是在帮赵姬,更是在帮他自己。 如今他虽得赵姬喜爱,又与她有了孩子,可到底没名没分,没自己的势力,一切都如空中楼阁一般,让他觉得没有安全感。 可要是有了爵位和权力,那情况可就大大不同了。 嫪毐发誓,自己一定要办好这件事,任何胆敢阻拦他飞黄腾达的人,他都会毫不手软的除掉。 不管是公子成嬌,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挡了他的路,他就敢下手。 而他不知道的是,赵姬答应的这么痛快,一方面是贪恋他的温柔体贴,而另一方面,也带着一点报复吕不韦这个旧情人的心态。 所有人都在暗中谋划自己的利益,却唯独身处权力漩涡之中的嬴政不知道。 38.谈及婚事 嫪毐带着赵姬的太后印玺回到了咸阳城,并第一时间去拜见了自己的旧主,也就是现在的相国吕不韦。 书房之中,两人相对而坐,正寒暄着。 “雍城的日子,比起在咸阳如何啊?”吕不韦开口道。 “托相国的福,无论在哪儿,都是好日子。”嫪毐说了一句讨巧的话,“若无相国,只怕我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还能这么活着。” 这话倒是真的,若是没有吕不韦的收留和举荐,他永远都会是最底层的一滩烂泥,哪里还能尝到一步登天的感觉呢? 当然,几句好话对吕不韦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话能看出嫪毐对自己的态度,依旧是讨好和服从的,而这就够了。 “你现在知道感恩,本相很是欣慰,说明初心未改,这点很重要。”吕不韦夸了一句,随后话头一转。 “不过这世上多是忘恩负义,包藏祸心的家伙,比如公子成嬌。” “太后派你过来,想必也跟你说了内情,对于此人的去留,你有什么想法吗?”吕不韦没有说自己的打算,反而问起他来。 “既是忘恩负义,包藏祸心之人,那自然是可去,不可留。”嫪毐也够干脆,一上来就表明了要杀成嬌。 “可王上如今正与成嬌兄弟情深,我们一旦动手,恐见罪于王上。” 吕不韦的意思是,要成嬌死,不难,难的是让他怎么死,才能不让嬴政牵连他们。 “那就设法让王上看到成嬌的真面目。” “还要让王上知道,这人不是他的兄弟,而是背刺他的谋逆者,犯了国法的罪人。” 嫪毐随即就把自己说服赵姬的那一套拿出来说给吕不韦听。 “你倒是够狠的。”几乎是瞬间,吕不韦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男人不狠,地位不稳嘛。” “相国也知道,我是从低层摸爬滚打上来的。” “这别人呐,你要是一直对他好,他就不感恩了,反而觉得这都是你应该的,是你欠他的。” “可是你要是一直在打他,这偶尔一次不打了吧,他反而觉得你是个大好人了。” “可见世人多是贱骨头,畏惧比仁德更能让他们拜服。” 嫪毐丝毫没察觉吕不韦对他的审视,还对自己的这番刻薄言论,沾沾自喜的很。 “是啊,世人大多畏威而不怀德,非常时刻,也的确该用非常手段,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而吕不韦的嘴上虽然附和着,但那眼底却快速划过一丝怀疑,可见是察觉到了嫪毐那颗不安分的心。 “那是啊。”可嫪毐却还以为是在夸自己,颇有些自得。 “若要说动公子成嬌主动谋反,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你在这咸阳宫里,又人生地不熟的,这样吧,本相给你推荐一个,王上身边的樊於期。” “这人是章华台的侍卫首领,平生之志,便是想要率领军队,大杀四方,立不世之功,奈何一直没找到机会。” “早先公子成嬌出使韩国,王上还派他一路护送。” “可见王上虽信任他,让他做了侍卫首领,可也只是侍卫首领,暂时并无其他安排。” “现在要是有人能让他如愿以偿,转职成真正的将军,我想无论什么条件,恐怕他都会答应的。” “嫪毐,你明白本相的意思了吗?”话到此处,吕不韦挑了挑眉。 “明白,自然是明白的。” “相国是说,樊於期可用。” “而且他既是王上的人,又和公子成嬌有过接触,如果设计后者之事由他开口,那自是事半功倍。” 嫪毐连连点头,并兴致勃勃的说出了自己的理解。 “只是就怕王上盯得紧,这消息一旦走漏,恐也是不成的。”他还有自己的顾虑。 “王上那儿你不用担心,华阳太后近来要给王上说亲,多半顾不上其他。” “眼下你只要说动樊於期帮忙,这里应外合之下,必然成事。” “届时解决了这个大麻烦,本相也绝不吝赏赐的。” 吕不韦一边告知了一个新消息,一边又给嫪毐画大饼,其目的就一个,让他全权督办。 这样一来,就算以后王上得知了真相,那怒火也会倾泻在嫪毐身上,而自己则可以完美脱身。 吕不韦是走一步看三步,这是位高权重之人特有的谨慎作风,更别提,他是做生意起家的,这赔本的买卖,自是不会干。 他打的主意,从来都是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这是生意人都知道的低买高卖的规则。 所以他给嫪毐的许诺是赏赐,且自认为不算亏待,又带着一丝敲打的意思。 奈何嫪毐听不出这里面的警示,只觉得对方小气。 “这赏赐的事,倒不必相国操心。” “太后说了,倘若真除了这犯了国法的公子成嬌,就要封爵以嘉奖。” 嫪毐不知是飘了,还是觉得自己有靠山了,总之他居然把赵姬的许诺原封不动的转述了出来。 他自是带着炫耀的意思,可这话落在吕不韦耳朵里,可就不只是炫耀了,这是他在借着赵姬的势来压自己这个相国。 “既然太后已经许以重赏,本相自是遵从。”吕不韦都气笑了,可说出来的话依旧是滴水不漏。 “那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全权处理吧,本相自去华阳太后那儿商议王上的婚事。”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用来结束这次谈话。 “诺。”嫪毐没察觉有哪儿不对,自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然后他就去找樊於期了,两人在宫里宫外,接连偶遇好几次之后,饶是樊於期再怎么心大,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对。 眼看是时候了,嫪毐便主动邀请对方,到自己新买不久的宅邸一叙。 没错,得了赵姬的宠爱之后,嫪毐也一改往日的穷困,整个人阔气的很,自然不愿再回吕不韦的相国府寄人篱下。 正在他们两个进行密谋的时候,咸阳宫里另一桩事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这早上刚起来没多久,嬴政就被华阳太后那儿的宫人请去了。 秦川左等右等,也不见他回来,干脆也就不等了,直接嗷呜嗷呜的叫了两声,让人给自己来一份早膳。 章华台的侍者宫女们对于王上和小白虎的衣食住行,自是熟稔的很。 即便如今王上不在,他们也听不懂小白虎的话,可看它的样子,以及这时辰的变动,也就明白该做什么了。 且没有王上在,他们和小白虎相处的反而更自在,尤其是在章华台伺候时间长的人。 这混的熟了,有些宫女大着胆子摸摸它的虎头,爪爪,它也不会乱发脾气,反而还嘤嘤嘤的叫唤。 这也使得姑娘们都觉得它比王上更好哄,也更好伺候。 毕竟,谁会不喜欢 一个不惹事,不咬人,还会翻肚皮撒娇的小白虎呢。 而秦川也很享受这种生活也就是了,它甚至享受到一连几天都没发现事情有哪儿不对。 当然,这也可能是这几天嬴政故意隐瞒了内情的缘故,可很快,他就忍不住想向它倾诉了。 一个冬日的午后,外面飘着雪花,房间里却温暖如春。 秦川懒洋洋的趴在软榻上,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舒服声,眼看着就要睡过去了。 嬴政却像屁股上长了钉子一般,一直扭来扭去,又见它快要睡着了,这才伸手晃了晃它的小身子。 “秦川,你等会儿再睡,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等我睡醒了再说吧。”秦川却打了个哈欠,虎头一扭,根本不打算理他。 “等不了一点了,因为这是我的终身大事。”嬴政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奥,不就是你的终身大事吗?有什么大不了……”它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可话才说到一半突然感觉不对。 “谁的终身大事?” “终身什么大事?” “你再说一遍,你要干什么了?” 它一个鲤鱼打挺就蹦起来了,毛茸茸的耳朵竖的高高的,雾色蓝的眼眸更是亮的什么似的,丝毫看不出任何困倦之意。 “不是我要干什么,是王祖母,她要给我说亲,这几天我不是常去她那儿吗?就是为了这个。” “她那儿有一个名叫芈华的姑娘,说是她的侄孙女。” “芈华的父亲是芈启,而芈启的母亲,又是我秦国的公主。” “说起来,大家也都是亲戚了。” “王祖母让我喊芈华做表妹,还问我愿不愿意娶她做王后。” 嬴政如实告知这几天中发生的事,秦川听的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是吧,我记得这个时代,男子是二十岁加冠成年啊。” “可如今你才十六,这怎么就涉及到终身大事了呢?”它想不通,是真想不通。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王祖母说,这成家立业,成家立业,那自然是要先成家,后立业的,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错不了。” “还有就是王室婚姻不同于民间婚嫁,凡是都要先准备起来才好。” “特别是这聘礼,这迎娶一国之母,怎么也不能跌份啊。” “按王祖母的意思,这不仅要出金饼,还得出地契,以及各种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等等,总之这花的钱都没数了。” 他倒是打开了话匣子,可最后这句却着实给秦川气着了。 “简直欺人太甚!”它抬起右爪,重重拍在软榻之上。 “没错,这真是欺负人啊,他们……”,嬴政的话还没说完呢,就被它打断了。 “我说的是你!”它这次直接伸爪子指向了他。 “什么?”嬴政都懵了。 “你认识人家姑娘七天都不到吧,就要把家里的金饼首饰,土地房产……等等一系列值钱的东西往外送。” “我都跟你七年了,也从没见你主动给过我一个铜板啊。” “我的金饼首饰呢,土地房产呢,还不快给我拿过来,不然我绝不饶你。” “你听到了没有,你这个负心汉!” …… 话到此处,它一跃而起跳到他怀里,左右爪子一起用力拍他胸口。 39.截然相反 “快给我金饼首饰。” “快给我土地房产。” “快把我打扮的珠光宝气的。” “我都跟了你七年了,可浑身上下除了毛茸茸,就是毛茸茸,一点儿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看来你不止是个负心汉,还是个吝啬鬼。” …… 它不停的用爪子拍打嬴政的胸口,还小嘴叭叭的使劲儿控诉,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哦不,应该说,它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好好,都给都给,都给你行了吧。”可嬴政心知,它只是在玩耍,当不得真的。 索性他也乐得哄哄它,又使劲儿给顺了顺毛,这才让它消停下来。 “算你有良心。”它蹬了蹬后腿,然后从他怀里跳到一旁蹲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真的打算这会儿成亲啊。”它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自古婚嫁,那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再说了,这次是王祖母亲自开的口,我这个做孙儿的,怎好回绝啊。”嬴政不由得摊开手,有些无奈道。 “可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太着急了。” “就算不提年岁,你现在也没实权啊。” “堂堂秦王,尚且还要受制于人,那你要真娶了人家姑娘,她又怎么可能享受到王后的尊荣?” “等会儿,王后?!” 说着说着,秦川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你刚才是说要娶人家姑娘做王后的吗?”它有些不确定的询问了一句。 “对啊,怎么了?”嬴政点了点头。 “这不可能啊,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有王后呢?”它皱紧了眉头,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怎么就不能有王后了?”嬴政却不明白它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秦川张嘴就要说点什么,可却突然停住了。 它跳下软榻,开始在地毯上来回踱步转圈,并绞尽脑汁的开始回忆以前学过的知识点。 它觉得自己不可能记错的,史书上只有秦始皇,从没有始皇后啊。 而且根据记载,历史上第一位皇后,乃是汉高祖刘邦的妻子,也就是吕雉。 而这也就变相佐证了,在吕雉之前是不存在皇后的。 可是倘若现在的秦王嬴政要娶王后的话,那按照常理,他在成为秦始皇之后,就该将自己的王后册封为皇后啊。 但是史书上,又偏偏没有记载这一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刚才说,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它一时想不通,只得又去问细节,看能不能从中推导出缘由。 “芈华。”嬴政如实告知。 “芈华,芈华,是哪个华?”秦川很是重复念叨了几遍,又追问道。 “是‘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的华。” “这一句本出自楚辞,你也知道的,王祖母是楚人,最是喜爱这些柔情似水的楚国词句。” “不过说真的,这个芈华还真是挺温柔的,人也生的好看。” 嬴政不仅告诉了它出处,还自顾自的点评了一下人家姑娘的脾性和容貌,显然他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而秦川却通过这一句话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莫非这个芈华,就是扶苏的母亲?’它不由得推测道。 虽然史书没有确切记载扶苏的母亲是谁,但他这名字却极具楚人的风采,加之后来项羽起兵,就是打着为扶苏报仇的旗号。 那么扶苏本人拥有楚系血脉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如果以这个结果反推原因,那么嬴政现在和芈华的婚事,也就说的过去……个鬼啊。 “你确定是要娶人家姑娘做王后的吗?”秦川再一次询问道。 “不然呢?这可是王祖母亲自选的人。” “就算我不在意名分,那她还能愿意让自家姑娘做个妃子,而非王后吗?” 嬴政这话倒是说到点上了,华阳太后既然亲自开了口,那就必然不可能只看上一个妃嫔之位。 哪怕嬴政给的不是八子,美人,而是夫人这样的位份,那也是妾室,根本比不上王后尊贵。 最最重要的,还有一点。 “其实无论是王妃,还是王后,我现在根本做不了主。” “王祖母之所以是王祖母,不只是因为她是我的长辈,更是因为她现在才是秦国王室身份最高之人。” “她决定的事,即便我不愿,只怕也无力反对。”话到此处,嬴政摇了摇头。 “可我看你这样子,好像还挺愿意的吧。”秦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却给出了不同的看法。 “刚才你还说人家姑娘性子柔和,长得还好看,说实话,你就是看上人家了吧。” 它一跃而起,跳到他旁边,还把虎头凑过去,兴致勃勃的追问着。 “……我看上了又怎么样?那本来就是王祖母给我介绍的妻子啊。” “即便现在未婚,那不是已经谈上了吗?我看看怎么了?”嬴政有些不自在,可嘴上却硬气的很。 “没怎么,只是我要提醒你一句,既然决定要娶人家了,那将来就要好好待人家。” “倘若弄个‘红颜未老恩先断’,那还不如不相见。” 它摇头晃脑,略带警示的提醒了两句,可是现在的嬴政却根本不明白它的意思。 “又在瞎嘟囔什么呢?还‘红颜未老恩先断’,说的好像你经历过似的。” “怎么?你这豆大点的身板,还想跟我一样娶妻不成?” “那要不要将来我给你找个母老虎啊。” …… 嬴政伸手揪住它的脖领子,直接给提溜到了眼前,笑嘻嘻的打趣它。 “你才要找母老虎呢,你个混球儿,胡说什么?”秦川扑上去,用爪子拍他。 “怎么是胡说?你虽是祥瑞,可也是雄虎啊。” “既如此,你要找妻子,那自然是要找母老虎的。” “这道理一点不带错的。” 嬴政一点也不怕,不仅换了个姿势,双手并用将其抱远点,还一本正经的开始忽悠它。 “还道理呢,分明是歪理。”气的它使劲儿拍打他的胳膊。 “什么母老虎啊,给我住嘴。” “我宁可单身一辈子,一直陪在你身边,也不要找个母老虎,绝对不要!” …… 最后这句倒是真的,秦川虽然变成了玉雕,如今又成了白虎,可它骨子里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人。 毕竟,它会 思考,会说话,有人的思维,人的习惯,那又怎么可能接受什么跨物种交流呢? “原来你这么离不开我啊。”然而嬴政只听到了它想一辈子陪着自己的许诺,顿时感动的不要不要的。 “秦川,你放心吧。” “就算我以后真的娶了王后,也绝不会冷落你的。” “即便我不能给你名分,我也永远允许你睡我的床榻。” 他把它抱在跟前,亲了又亲,又紧紧抱在怀里,显然是感动坏了。 “不是吧,你之前还真打算过,要把我赶出去住啊,你个负心汉!” 而它的关注点却相当奇葩,而且不仅没被哄住,还更加生气了。 “哈哈哈哈!”又又又被骂了,但嬴政却笑的开心的很。 一人一虎在章华台玩闹起来,气氛轻松的很。 可同一时间,咸阳城的一处豪华宅院里,却完全是另外的场景。 原是嫪毐正在宴请樊於期,桌上各种佳肴美酒,那是应有尽有,两人推杯换盏,互相恭维,好不热闹。 “樊兄觉得,我这儿的酒如何?”嫪毐主动凑过去给他倒了一杯。 “自然是好啊,虽比不得我们的秦凤酒烈,但口感绵柔,自有一股风味啊。”樊於期毫不吝啬的夸赞道。 “樊兄真不愧是王上的心腹,就是懂得品鉴。”嫪毐笑着恭维了一句。 “心腹算不上,也就是个侍卫首领罢了。”樊於期摆了摆手,既是谦虚,也是遗憾。 “听樊兄这话,似乎并不满意现在的职位?怎么,王上待你不好吗?”嫪毐顺势接了下去。 “王上自是待我不薄,每月俸禄从不克扣,逢年过节也多有赏赐,可我志不在此啊。” “你想啊,我们秦人自商君变法以来,那讲究的是用军功论高下。” “再说,大丈夫俯仰天地之间,哪能只图安稳,不求封候拜将呢?” “只可惜,我一直没什么机会上战场,不能提三尺剑,为秦国开疆拓土。” “简直平生一大憾事啊。” 樊於期说着说着就又喝了一杯酒,眼神迷离,脸色泛红,显然是有些醉了。 “那假如,我能给樊兄提供一个立功的机会,只是比较危险,不知你肯不肯试一试啊。”嫪毐等的就是他醉醺醺的这一刻。 “要想立功,哪有不危险的,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嘛。”也不知樊於期是真醉了,还是犯傻了,居然这么上道的接了一句。 “说的是啊,富贵险中求,况且我提供给樊兄的这个机会,风险比战场还小一些呢。” “倘若事情成了,樊兄不仅立下大功,还可以借机请求王上册封你为将军,正式领兵。” “这岂不是一举两得,如愿以偿吗?” 嫪毐循循善诱,也引得樊於期更加好奇。 “那到底是什么机会啊。”他一边端起酒杯,一边询问道。 “那自然是帮王上清除一些绊脚石了。”嫪毐笑了笑后,凑到他耳边轻声说起话来。 恰在此时,樊於期端着酒往嘴里送,可还没咽下去呢,就听到嫪毐要他去鼓动公子成嬌造反的话。 “噗!” 他一口酒液就喷了出来,满桌子的菜肴算是全都糟蹋了,奈何这会儿,谁也没人在乎这个。 40.各怀鬼胎 樊於期匆匆离开了嫪毐的府邸,可后者的话却一直萦绕在他耳边,久久不散。 如果真的能够帮王上除掉公子成嬌,那他无疑是立下了大功,届时封候拜将肯定不在话下。 这么大的诱惑摆在眼前,若说他一点都不心动那是假的,可是他还有别的顾虑。 那就是,除掉公子成嬌,真的是王上心中所愿吗? 这些日子以来,樊於期作为章华台的侍卫首领,那可是亲眼看到过嬴政对待成嬌是何等的宽厚。 可现在嫪毐却说这些不过都是假象,是在兄弟情深之下深藏着的,争权夺利的野心。 眼睛看到的东西和耳朵听到的东西,出现了错位,再加上这件事的风险极大,也难怪樊於期犹豫不决了。 嫪毐在那之后又约他见了几面,不仅察觉了他心中的动摇,还套出了他犹豫的原因。 虽然嫪毐并不能让身为秦王的嬴政配合自己行动,但是给樊於期一个错觉还是不难的。 只要让樊於期以为嬴政对于除掉公子成嬌这件事是乐见其成,那他就会无所顾忌的行动了。 只是嫪毐一时却想不到可以蒙蔽樊於期的合理说辞,好在还有吕不韦这个后援。 在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吕不韦很快就有了主意,并次日就入宫去见嬴政,并向后者汇报了两年前那座水渠的修建进程。 之前有秦川帮忙,水泥配方在这个时代横空出世。 这也使得,原本要修十年才能修好的水渠,如今才不过两年左右,就已经完成了大半,其效率大大提高。 嬴政听了这个消息,自是高兴的很。 然而吕不韦却话头一转,提出了当年韩国送来的使臣郑国,最近忧心忡忡,忐忑不安的事。 吕不韦还由此推断,郑国此人定是因为,韩国当年利用修渠之事来拖住他们秦国的计谋不奏效而烦恼。 可眼下水渠到底还未彻底修好,也不能杀了这人。 可韩国这么久没收到消息,也难免会胡乱揣测,甚至和其他几国相互勾结。 为今之计,还是应以安抚麻痹对方为主。 于是乎,吕不韦顺势提出让公子成嬌再次出使韩国,作为使臣从中转圜。 这样既可以为秦国争取时间,赶在韩国发觉不对之前,将水渠彻底修好,也可以让公子成嬌再添一份功劳。 为了打消嬴政的顾虑,吕不韦还特地点出公子成嬌的母亲乃是韩国公主,他本人更是韩王的外孙的事实。 并以此得出,如若公子成嬌出使,必然会安然无恙的结论。 嬴政一听,既然此事于国有利,又不涉及弟弟的安危,还能为其赚一份功劳,自然也就答应了下来。 吕不韦顺势提议让樊於期护送公子成嬌出使韩国,理由也是现成的,上次就是这样安排的。 且樊於期是章华台的侍卫首领,也算是嬴政的心腹,想必一定会保护好公子成嬌。 嬴政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也就没多想。 主要是这会儿他还被相亲的事牵扯着,也就没投入太多注意力。 就这样,吕不韦轻轻松松就使得嬴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配合了他们的计划。 当这份诏令传到樊於期手里的时候,后者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并摩拳擦掌,决定为王上尽忠,也为自己圆梦了。 与此同时,公子成嬌也收到了诏令,他本想问问祖母夏太后对此事的想法。 岂料他还未进宫,夏太后身边的宫女便送来了一封帛书,打开来看,原是让他安心去韩国的消息。 成嬌自母亲韩夫人殉葬后,就被夏太后养在了身边,若非前些日子他被封了长安君,出宫建府,只怕眼下还在夏太后跟前。 而送信来的宫女他也的确认识,所以也就对帛书上的说辞没有任何怀疑。 就连宫女说的,如今夏太后病了,实在不便见他的话,也都深信不疑。 只是他绝不会想到,宫女是真的,夏太后的病也是真的,唯有帛书是假的。 而能在秦宫中如此顺畅且自然的完成一场骗局,除了华阳太后,根本不作他选。 一场针对公子成嬌个人的阴谋,也逐渐开始成型。 这一切的一切,就如一张蜘蛛网一般,随着猎物进入而慢慢收紧。 而和公子成嬌一起出发的樊於期,则需要补上这张蜘蛛网中最重要的一根丝线,那就是说动他造反。 而且必须在到达韩国之前就说动他,这样韩王才有可能也参与进来。 与此同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自己得想办法脱身。 樊於期心里明白的很,倘若不能活着回到秦国,那自己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做的一切都算白搭,到那时候,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为了不走到那个地步,樊於期开始有意无意的跟成嬌聊天,并与他说起其他几国王室的八卦消息。 其中成嬌最感兴趣的就是楚国的故事,特别是不久前才发生的,李园派人刺杀春申君黄歇的故事,哦不,应该说,是事实。 “……我听说他先把妹妹献给了春申君,待到确认怀孕后,又怂恿春申君将其献给楚王,并买通医者里应外合。” “楚王多年无子,乍一听说新宠有孕,自是喜不自胜,后李园妹妹果真生下一子,被立为太子。” “李园为了防止事情泄露,也为了独掌大权,这才派人去杀春申君的。” “樊将军,你觉得这事儿到底是真是假?”成嬌兴致勃勃的询问着。 “……呃,公子恕罪,我不知道。” “不过我觉得吧,最多也就是春申君被刺杀是真,至于这里面的原因是什么,那就不清楚了。” “再说了,他们楚国离我们秦国远着呢,这闲话传来传去失了准头儿也未可知啊。” 樊於期打着哈哈想要蒙混过关,可是成嬌却不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是啊,楚国的事,离我们是远,可咱们秦国王室,不也有现成的例子吗?” “比如,当今王上的母亲赵太后,不就是先做吕不韦的小妾,后来才被献给我父王的吗?” “樊将军,你说巧不巧,这竟然 和李园献妹的故事很是相似呢。” “也不知道,当今王上听了之后作何感想?” 成嬌不仅不收敛,居然还蛐蛐起赵姬,吕不韦和嬴异人当年的种种了,还有他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在质疑嬴政的身世。 虽然他小时候被父亲嬴异人教导过要敬爱兄长,但是后来母亲韩夫人被迫殉葬,他又养在夏太后膝下,受其教导。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早就把嬴政当成了敌人,而非兄长。 哪怕嬴政给他封君,给他一座城池做封地,他也依旧不满足。 再听他刚才说了这么多,却从不曾称呼嬴政为兄长,而是冷冰冰的直呼王上,还拿楚国之事影射嬴政的身世。 这其中种种,即便是樊於期这个神经比较粗的家伙也察觉到了不对。 ‘莫非……’,樊於期觉得自己需要试探一下。 “公子,故事毕竟是故事,当不得真的。”他故意摆了摆手,避重就轻道。 “如果有人当了真,亦或者,这本就是真,那将军会如何做?”可成嬌却不放弃,依旧追问道。 “……”,无需再听其他,只这一句,樊於期就明白眼前的少年的确早有反心了,而且,正试着拉拢自己。 “倘若当了真,那就是被人忽悠了,不值一提。”只一秒,樊於期就做出了决断,他先是摆了摆手,故作轻松道。 “可如果本就是真,如果本就是真,那这可就是……窃国了。”但随即面露难色的摇了摇头。 “若是做实乃贼子窃国,那将军会如何?”成嬌死死的盯着他。 “……我樊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可也是世代忠良,那自然是要拥护正统的。”樊於期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表了态。 也多亏了他这个犹豫的片段,使得成嬌去了些怀疑,多了些信任。 “如若有朝一日事情成了真,我希望将军能够牢记今日之言,勿忘忠于正统之心。” 不过成嬌也不傻,并没有立刻进行招揽,反而安抚了一句,其中却又夹杂着暗示,显然是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 殊不知,这正中下怀,樊於期巴不得接下这话呢。 “公子放心,我省得了。”心里大喜过望,脸上却郑重其事,心口不一算是彻底让他玩明白了。 也亏得他做了许多年的侍卫首领,察言观色,伪装真实意图的本事比成嬌这个小少年强多了。 这也使得成嬌并没有发觉什么不对,还一脸赞许的点了点头。 ‘看来他是认我做半个自己人了。’樊於期敢以自己这么多年吃的饭发誓,成嬌现在心里一定在沾沾自喜。 而怎么忽悠……呃,是怎么将这个乱臣贼子绳之以法,并顺便给自己升职加薪,就成了樊於期现在最想干的事。 他把成嬌当成了自己的奖励,目光灼灼的盯着看,而成嬌却还以为他是被折服了,正准备弃暗投明。 于是乎,两个初衷和目的都截然相反的家伙,在这一刻,居然诡异的达成了一种默契,不得不说,也是把讽刺意味拉满了。 41.晴天霹雳 快要临近年关,天气也越发寒冷,但章华台中却温暖如春。 只是奇怪的是,今天嬴政和秦川都不在房间里,反而主动去了另一处宫殿。 说是宫殿,其实是暖房,乃是专门培育反季节花卉和蔬菜的地方。 自然了,如今正处于说亲阶段的嬴政带着小白虎秦川来这里,那肯定不是打算选一捧蔬菜送给人家姑娘的。 毫无疑问,一人一虎眼下正在培育花卉的房间里。 嬴政穿梭其中,查看着各种各样的花朵,可似乎都不太满意的样子。 秦川也不喜欢待在这里,不过,它倒不是对这些植物有什么意见,纯粹就是浓郁的花香惹的祸,让它鼻子痒痒的。 尽管它十分努力的克制了,可还是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好在嬴政注意到了这点,吩咐了花房的宫女侍者几句话后,就抱起它去了隔间休息。 在喝过水,又吃了点东西压了压之后,秦川总算缓过来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执着于送芍药给人家姑娘啊。” “梅花不行吗?正是这个季节的应季花朵。” “而且红梅傲雪,凌霜而开,这是何等的风骨,正配此情此景啊。” “你还可以约她一起去梅林中散步,那氛围感,不比在花房里挑一束娇滴滴的芍药,再派人送过去更合适吗?” 秦川的鼻子还是有点痒痒的,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于是乎,它就忍不住开始吐槽了。 “终于也有你不懂的事了。”嬴政却颇为得意的看了它一眼。 “什么啊?”秦川歪了歪虎头,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你应该知道我在议亲的对吧,所以重点不在于花是不是应季,而在于这花所代表的含义。” “红梅傲雪固然美丽,但却不代表男女之情。” “可芍药就不同了,这可是世所公认的情爱之花。” “《诗经·郑风》有云:‘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这是说,在郑国的三月三,上巳节那天,青年男女们会结伴溪水边春游嬉戏。” “倘若双方都有意,那便要互赠芍药以确认恋爱关系,并回家禀明长辈。” “如果双方长辈都不反对,那两家就可以走成亲的流程了。” “我们秦国虽地处西部边陲,但在某些风俗上,还是与其他国家有相似之处的。” “以芍药为定情之花,便是其中之一。” 嬴政仔细解释着其中的缘由,还引用了词句进行佐证。 “原来是这样啊。”秦川听到这儿,也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那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叫芈华的姑娘了。”它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她人好,我自然是喜欢的。”嬴政也点头肯定这点,但随即他话头一转。 “不过除了她的人,我还喜欢她这个人背后所代表的芈氏一族的势力。” “哇,这么直白的吗?” “难道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是图老丈人家的支持,这才要娶人家姑娘当王后的?” 秦川除了惊讶于他的坦诚,同时也有一点点鄙视。 “我怕这个干什么?” “芈氏一族肯嫁女儿给我,那不也是图我这个秦王的身份吗?” “既然双方都有企图,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嬴政摊开手,颇为理所当然的回了几句。 “你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的啊。”秦川一时语塞,可仔细想想,还真就是这么回事啊。 “五十步笑百步,也的确没什么可说的。”它也不由得点头附和道。 “可是,可是你不觉得这样的婚事……”,秦川抿了抿嘴唇。 “我的意思是,这样把感情和利益掺杂在一起的婚事,是不是不太纯粹啊,这以后能幸福吗?” 它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担心的点。 “可王室婚姻一向如此。” “不止宫中这样,就是民间说亲,那不也常说什么郎才女貌吗?” “你看我生的美丽,我图你有才有前途。” “虽然说法不同,可本质是一样的啊。” 嬴政根本不明白它在担忧什么,反而对这种事适应良好。 而他的这种反应,也让秦川张了张嘴,它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真是天生的君王。”末了,它也只能给出了这样一句评价。 “那是自然。”嬴政抬了抬下巴,毫不客气的坦然受之。 “等我娶了王后,就有了芈氏一族的支持,这样前朝也就不会是吕不韦的一言堂了。” 他从来没有忘记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哪怕现在要利用自己的婚事才能达成目的,他也在所不惜。 话题好像越说越沉重,亏得秦川聪明,赶紧描补了两句。 “好在你喜欢芈家姑娘,人家看你应该也差不多吧。” “对了,你光说自己对人家的感觉了,那人家姑娘喜欢你吗?” 它在转移话题,而且是很明显的转移,嬴政看出来了,但没戳穿。 “她当然喜欢了。”他还顺势接了下去。 “我可是秦王,还有你这个祥瑞白虎,又文武双全,英俊潇洒的,她凭什么不喜欢啊?” 说这话时,他还顺手把它捞进怀里摸了摸虎头,又给顺了顺毛。 “啧啧啧,瞧把你能的,还文武双全,英俊潇洒呢。” “依我看,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吧。” 秦川虽然嘴上各种嫌弃,可眼里的骄傲却是真的,可见它也是很看好嬴政的。 别说他现在很成器,就是他真的不成器,秦川也要护着他的。 毕竟,这可是它看着长大的孩子,将来还要做始皇帝呢。 这么一想,它就觉得嬴政之前的种种的想法也没什么不妥了。 未来的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自然不能只沉溺于儿女私情,而不通权谋手段。 不过秦川私心里也并不希望嬴政真的变成只知利益,而无情谊的孤家寡人。 现在他能将两者结合起来,且较为平衡,这在秦川看来,反而是一种好事。 思及此处,它也就松了一口气。 一人一虎又插科打诨的斗了两句嘴,不多时,便有侍者送来了好几盆芍药花。 但见红的,白的,粉色,含苞待放的,已然绽开的……等等,也算是应有尽有了。 嬴政倒是想让秦川给出出主意,看送什么样的好,奈何这花的香气实在是对猫科动物太不友好了。 思及刚才自己鼻子痒痒的,喷嚏也打个不停的样子,它说什么都不肯凑近那些花,嬴政没办法,只好自己挑选合适的芍药。 可这定情之花还没挑好呢,外面便来个侍者,后者急匆匆的,且神色极为慌张,这本是失仪的表现,要被治罪的。 可这人只用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王上,公子成嬌造反了。” “你说什么?”嬴政简直不敢相信,他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 他手中那朵娇艳欲滴,甚至还带着露水的芍药瞬间就被碾成一团。 有粉红色汁液从中渗出,并沾湿了他的掌心,远远看去,仿佛鲜血一般。 “你再说一遍,成嬌他怎么了?”嬴政的右眼皮也跳了跳,不详的预感也越来越重。 “王上,公子成嬌造反了。” “他凭什么造反?他为什么造反?”嬴政下意识的追问缘由。 “……”,侍者面露难色,且额头都是冷汗,显然是不敢说。 奈何嬴政一个劲儿的追问,最后还是得到了回答。 原是成嬌把楚国李园献妹那一套的经过套在了吕不韦和赵姬身上。 他到处宣扬,言说赵姬在被献给嬴异人之前就有了身孕,倘若果真如此,那嬴政自然也就不是秦国王室的血脉,不配做秦王。 而他作为先王嬴异人唯一的血脉,自然可以取而代之,他还说动了韩王,并许以重诺,换取韩国的军队支持。 其他几国在得知消息后,不仅大肆嘲笑秦国王室,使得谣言议论满天飞。 他们还派出使臣去往韩国联络公子成嬌,显然是想在这场秦国的内乱中分一杯羹。 即便不能,那也可以以此为借口联合攻秦,削弱这个虎狼之国的实力,这样也符合他们的利益。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但此时的嬴政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信重的手足兄弟,一个个都要背叛他? 先是幼时好友姬丹与他分道扬镳,如今他的亲弟弟成嬌更是直接背刺了他。 不仅要毁坏他的名声,还想要他的命,甚至不惜帮着外人来攻打秦国。 而这一下,也比当初姬丹和他决裂时疼多了,说一句痛彻心扉也不为过。 但他克制住了,至少没在暖房发火,只扔下了手里那朵不成模样的芍药,转而弯腰抱起秦川,急匆匆的赶回了章华台。 他手上都是芍药花瓣被碾碎后的汁液,黏糊糊的,偏还抱着它。 可这次,一向喜爱干净的秦川却什么也没说,只安静的窝在他怀里,任由他带着自己回到寝殿。 嬴政随即屏退左右,只留他们一人一虎独自待在房间里。 这种孤寂和安静,以及被兄弟背叛带来的伤痛,瞬间就让秦川想起了不久前,嬴政和姬丹决裂之后的场景。 它知道自己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安慰不了他,也只能默默的陪在他身边。 章华台陷入了一片寂静,可华阳太后的寝宫里却热闹的很,阳泉君芈宸正在这里。 “这个成嬌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公开质疑当今王上的身世。” “不过姐姐,话又说回来了,正所谓‘无风不起浪’,当年这咸阳宫里也的确传过一些风言风语。” “你说成嬌说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啊?” 阳泉君芈宸很是担心,然而华阳太后却淡定的很。 “当然是假的,赵姬可是先王还在赵国做人质时迎娶的妻子。” “你以为进质子府的女人不需要检查的吗?” “还什么等怀孕了再献上去,真当赵国那些看守都是傻子啊。” “就算吕不韦当时就富可敌国,可毕竟是个贱商,想要买通这么多人一起作假,何其艰难?” “再者,先王从质子回到秦国,当上太子,再当秦王,期间少说也有八九年的功夫。” “怎么?他吕不韦不仅有钱,还开了天眼,能未卜先知到这个地步吗?” “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成嬌故意说出这种话,根本目的还是要打击当今王上继位的合法性,为自己上位铺路做准备。” “这种把戏也就骗骗小孩子罢了,至于大人,那真是谁当真,谁傻子。” 华阳太后能历经三朝不倒,眼光自是毒辣,不似寻常女子,几乎是一语就道破这其中的关窍。 “可是韩王就信了,其他几国也信了,这会儿他们还摩拳擦掌,正准备以此为由攻打我秦国呢。” 然而阳泉君芈宸却想不通,还举例子给姐姐,意在反向证明这事儿或许有几分可信度。 “韩王信了,是因为成嬌是他的外孙,如果成嬌上位,对他,对韩国有好处。” “其他几国随后也跟上,那是因为觉得有利可图,至于事情的真假,他们并不关心。” “这种场景,正符合吕不韦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说实话,倘若抛开出身不谈,华阳太后还是挺欣赏吕不韦的。 “姐姐,这些家伙现在聚在一起,是铁了心要谋算我秦国,打算从中捞些好处了,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呢?” 在阳泉君芈宸在说了诸多废话之后,终于有一句问到点儿上了。 “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六国即便想拿此事做文章,并出兵攻我秦国,到底也要考虑天时地利。 ” “如今寒冬将至,千里迢迢征讨我们,能得多少好处暂且不论,可这调兵遣将,运送粮草的花费,却是实打实的。” “韩国离得近也就罢了,其他几国未必肯真的大肆举兵。” “况且韩王乃短视之人,只看得见成嬌许诺给他的利益,却忽略了我们内部的反应。” “只要吕不韦还想继续当他的相国仲父,只要我们芈氏一族还站在当今王上身边,那这秦国就乱不了。” “然后再以两年前韩国故意送水工郑国入秦修水渠,意在拖住我秦国东出脚步为把柄,发出国书质问。” “想来韩王理亏,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只要我们在他犹豫的这段时间内,先下手为强,迫他把成嬌交出来。” “那这所谓的,当今王上身世不明的谎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牵头的韩国一旦停下脚步,那其他几国自然聚不起来。” “如此,大局已定,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话到此处,华阳太后抬了抬下巴,显然对自己的计策十分自信。 “可是,成嬌一旦被押解回国,我只怕夏太后不会同意处置他的,至少不会同意从重处置。” “倘若她有心拦截,那我们该怎么办?”阳泉君芈宸不反对她的想法,但同时也提出了自己觉得担心的地方。 “她有心拦截又如何?只怕她有心,却无力呢。”华阳太后却觉得这根本就不算什么。 “近来她不是病了吗?那就一直病下去好了。” “退一万步,就算她真的知道了又如何?” “成嬌这次犯的是国法,即便她是祖母心疼孙儿,可也不过是家法。” “从来都是国法大过家法,还从没有听过可以反着来的。” “其实说句心里话,我倒盼着她知道。” 华阳太后其实并不担心夏太后会搞事,甚至于她想一次性把成嬌和夏太后都解决掉。 若非她还顾及着自己和当今王上没有血缘关系,并非是骨肉至亲,实在不宜对夏太后出手,后者根本活不到现在。 而她最后的那句话,显然是盼着夏太后知道后,病情加重,自然去世,那样她不仅能除掉一个大麻烦,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只要这宫里少一个太后,那她的权力也就会更大一些,谁又会嫌手中的权力少呢? 但凡没了夏太后,再把自家姑娘嫁给当今王上做王后,那么她需要对付的,也就只有一个赵姬了。 而华阳太后也从来都不认为赵姬能做自己的对手,毕竟,这女人还有个致命的把柄被她捏在手里。 不过这些女人家的斗争,就用不着和弟弟说穿了。 “好了,后宫的事,自有我操心。” “你现在马上去相国府找吕不韦商议调兵遣将之事,看看派谁去增援函谷关守军。” “不管其他几国到底来不来攻,我们都要提前做好准备才是。” 于是乎,她马上做出了安排。 “姐姐思虑周全,我这就去。”而阳泉君芈宸虽不聪明,但也知道要跟着她的步子走,很快就答应下来。 待他走后,就有宫女来向华阳太后禀报暖房那边发生的事。 在得知嬴政没带芍药花,反而抱着小白虎回了寝宫之后,华阳太后也没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让宫女退下。 但没过多久,她就叫来心腹,低声耳语了几句。 不提华阳太后的谋划,也不提阳泉君芈宸去寻吕不韦应对,只说章华台中,嬴政的寝宫里,一直安静的要命。 从白天到晚上,嬴政一直不吃不喝,也想不明白,秦川眼看这样不是办法,只好主动开口试图破局。 “你打算怎么处置成嬌?”它问道。 “你也觉得这是真的吗?”嬴政却不答反问道。 “我知道你很难受,可刚才你也听到了,这消息是樊於期送回来的。” “而樊於期是你的侍卫首领,他的忠诚如何,你应该心中有数。” “即便他撒了谎,可这传遍天下的檄文总不是假的,韩国即将联合其他几国一起出兵的消息也不是假的。” “即便你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承认,我恐怕,成嬌他就是……背叛了你。” 最后这一句,秦川说的很艰难,但它还是说出来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对他不好吗?”嬴政还在纠结原因。 “也许不是你不好,而是他想要的太多,你又给不起,所以他就背叛了你。” “不管原因如何,眼下成嬌造反已成事实,你打算怎么处置他?”秦川需要知道嬴政的底线。 “……我想让他活着回来。”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后,这样道。 “嬴政,我知道他是你唯一的兄弟,也知道你父王曾将他托付给你照顾,可是现在你必须正视一个事实。” “他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只凶狠的豺狼,还想把狼群带进家里来,你不能再对他心软,更不能再手下留情。” “容我提醒你一句,适当的宽容是君王的气度。” “可若是过度的宽容,就有可能被敌人解读为软弱。” “到时候你不仅得不到对方的感恩,还会招致变本加厉的怨恨,你……” 它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我不要他的感恩,我只要他活着回来站在我面前。” “我要亲口问他,这到底是为什么。”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我会依法处置他,绝不容情。” “他不止背叛了我,他还背叛了秦国,这是不容原谅的过错。” “这次我不会宽恕他的,绝对不会!” 尽管心下仿佛在滴血,然后这话他却说的斩钉截铁,可见成嬌做的事,的确是触到了他的底线,让他不能再容忍下去了。 “你心中有数就好。”秦川看出了他的痛苦,可也欣慰于他的成长。 就这样,他们暂时达成了一致。 42.狗仗人势 秦国以水工郑国修渠有阴谋为由,向韩国发出国书质问。 这也使得先前一直以拨乱反正为旗号,准备攻打秦国的韩国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秦国随即又发出了第二封国书,是怒斥公子成嬌造反之事,同时宣布后者先前的檄文纯属无稽之谈。 如果只是吕不韦这个相国对外宣布的,那人们还可以说这是欲盖弥彰。 可是现在就连华阳太后所在的芈氏一族,以及秦国宗室成员都下了场,且力挺当今的秦王。 那么先前公子成嬌说过的那些话,可就有待商榷了,毕竟,如若真不是自家血脉,又怎么可能这么护着呢? 有鉴于此,其他几国也决定先按兵不动,准备观望一下后续发展,然后再做打算。 而此时成嬌的处境也很不妙,韩王是他外公不假,虽然不至于害他性命,但也不许他再随意走动了。 昏暗的房间里,橘红色的烛火不断跳动。 “外公明明说过会支持我,六国的使者也都答应会帮我夺回王位。” “可为什么只朝夕之间,他们就变了一副嘴脸?” “还有秦国内部的反应。” “吕不韦也就罢了,可为何华阳太后和芈氏一族居然也站在了嬴政那个杂种身边。” “反而对我,这个确信无疑的王室公子,进行申饬和否定?” “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 …… 成嬌越说越气,袖子一扫,面前案台上摆放的所有物品通通落地,‘噼里啪啦’的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他这幅癫狂的模样,也让一旁的樊於期心有余悸,不由得往后挪动了几步。 “怎么?连你也要背叛我吗?”成嬌注意到对方的动静,凌厉的目光瞬间就射了过去。 “公子这是说哪里话?” “我既然选择跟随公子,意在拨乱反正,又岂会因为一时困难就驻足不前?” “我只是在想,为何秦国王室那边,只有华阳太后和吕不韦一起发出声明,不知夏太后如何了?” 樊於期脑子转的飞快,意在转移成嬌的注意力,可最后这句也的确是说到点上了。 “对啊,王祖母怎么不为我说话呢?” “我临行前,宫女来报,说王祖母病了,不宜见我,也不知现在病好了没有?” “亦或是他们胆大包天,把王祖母害了?” 成嬌虽野心勃勃,但到底还是有点良心的,不管怎么说,夏太后也抚养了他好些年。 再加上,现在他又非常需要夏太后的支持,自然不希望她出什么事。 “害了应该不至于,只是夏太后也的确没有公开表态。” “我觉得吧,她多半是被软禁了。”樊於期担心他又发疯,赶紧安抚了两句。 “公子,眼下这境况对我们相当不利。” “依我看,应该先派个人回秦国查看一下内情。” “若能取得夏太后的支持,那这困局也就迎刃而解了。” 樊於期给他出主意,可成嬌却为难的很。 “现在连我自己都出不去,又何谈什么派人回去联络王祖母?” “难道真是天不佑我,故意如此的吗?”话到此处,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公子莫要灰心,岂不闻成事在天,谋事在人?” “倘若公子允准,我樊於期虽不才,可也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走这一遭。” 前面都是麻痹对方的甜言蜜语,只有最后这一句,才是樊於期的真实目的。 “可如今天下皆知,你跟我一起造反了,现在回去秦国,岂不是十死无生?”成嬌不知内情,反而担心起对方的安危。 “只要此行能为公子联系上夏太后,能使秦王之位回归正统,便是十死无生,又有何惧?” 话到此处,樊於期跪了下来,郑重其事行了大礼,言辞之中也尽显忠心。 而成嬌虽说心中仍有疑虑,可看着眼前忠心耿耿的樊於期,想着自己的艰难处境,似乎除了让其冒险一搏,也没别的办法了。 “既如此,那你便回去探探情况吧。” “还有,你带上这个。” “只要王祖母一看,必然明白是怎么回事。”话到此处,成嬌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我必不负公子所托。”樊於期双手并用将玉佩接了过来,并十分郑重道。 就这样,两人暂时达成了一致。 于是乎,樊於期在秦国安插在韩国的探子的帮助下,顺利离开了韩国。 不过他回到咸阳之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嫪毐,也没有去拜访吕不韦,而是径直进了秦宫,要求见秦王嬴政。 嫪毐得知此事后,简直怒不可遏,但又无可奈何,只好去找吕不韦商量对策。 对于樊於期自作主张的行为,吕不韦心中也很是不满,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樊於期是王上的侍卫首领,有什么事自然要先回禀给王上。” “这是他身为臣下应该做的。”甚至于,吕不韦还帮忙描补了两句。 “应该?这世上应该的事多了去了,可也不见人们一一遵守。” “说穿了,这个樊於期就是急着到王上那儿表现自己。” “我看他不止想表现自己,估计还把咱们都撇开,将功劳独占呢。” 嫪毐却对吕不韦的话嗤之以鼻,且用词相当刻薄市侩,不过最后这一句也的确是说到了点上了。 “意图独占功劳,并在战后获取最大好处,这是每个人都会想要得到的。” “可是嫪毐你知道吗?太贪心的人,往往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正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为人处世,还是要谨慎一些才好。” 吕不韦依旧淡定,甚至借着樊於期的事,对着嫪毐说教了几句。 他本意是在提醒对方不要得意忘形,以免引来祸端。 可这些话听在嫪毐耳朵里,却全然成了欺压与威胁,要自己永远屈居人下。 “我之德行如何,自有太后定夺,就不劳相国操心了。” 于是乎,嫪毐也阴阳怪气的回怼了一句,同时搬出了赵姬与之抗衡。 “行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告辞。”同时也不欲再交谈下去,一拱手后便转身离开了。 吕不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又想着他刚才那股子张狂的劲儿,直接就给气笑了。 “真是狗仗人势啊。”他毫不客气的骂了一句。 可也只是骂了一句,并没有其他动作,不是他不想教训嫪毐,只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天色已晚,他不便进宫去见华阳太后,不过没关系,他还可以去找阳泉君芈宸。 就在各方势力都在行动的时候,秦川也没闲着。 彼时,它正趴在章华台厅堂上首王座处,身边则是当今的秦王嬴政。 一人一虎正居高临下的,看在跪在厅堂中央的樊於期,是如何怒斥成嬌的造反,同时彰显自己的忠心。 而听了这些话的嬴政,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也就是说,成嬌的背叛是确凿无疑的了?”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肯 定的语气。 “千真万确啊,王上。” “他还以为微臣是他的人,还给了一块玉佩,说让微臣去联络夏太后一同起事。” “届时他们便能里应外合,颠覆我秦……” 樊於期的话还没说完呢,嬴政的怒火就再也压不住了,抄起案台上的杯盏便扔了出去。 “啪!”的一声过后,杯盏四分五裂,里面的饮品也流了一地。 好悬樊於期躲得快,嬴政刚才又在气头上,这精准度差了不少,终归是有惊无险。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经过这猛的一摔,嬴政也恢复了些理智,摆了摆手,示意道。 “……诺。”樊於期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可看王上刚才那架势,眼下也实在不好再去触霉头,他也只得行了一礼后,转头出去了。 如此一来,整个章华台厅堂里,就只剩下嬴政和秦川了。 “嬴政,你还好吗?”秦川跳下座位,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你觉得我能好吗?”他却不答反问。 “我父王死了。” “我的好友与我决裂。” “我的亲弟弟,在外面举旗帜反叛我。” “而我的亲祖母夏太后,倘若真的得知了眼下的情况,那她支持哪一方,还不好说。” “一旦她开口力挺成嬌,我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还有我的臣子们,他们也各怀鬼胎。” “吕不韦也就算了,可怎么就连樊於期也变得这么贪婪?” “他是不是以为我傻,觉得我听不出来他在邀功?” “我弟弟背叛了我,可他却觉得能利用这点从我这儿捞些好处。” “我,我………” 嬴政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竟是突然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虽然他及时抬手抹掉了,可它还是看见了。 “对不住,嬴政,我不该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它上前两步,赶紧道歉。 “不关你的事,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反倒是我不好,居然还朝你发脾气。” 嬴政弯腰把它抱了起来,顺势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你没什么不好,你也有发脾气的权力,因为你是秦王。”它却为他找了个理由。 “可这样的秦王,我才不想当呢。”然而嬴政却摇了摇头。 “那你想当怎么样的秦王?”秦川抬头看着他,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这样的。” “我想……想当一个受人爱戴的秦王,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除了父王和你,没有人教过我。” “可父王已经走了好几年了,而我,也就只有你了。” 话到此处,他抱紧了它,秦川也主动用虎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没事的,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至于如何做王,我会教你,以后你经历的事情,也会教你。” “老话怎么说来着,人教人,教不会,事儿教人,一教就会。” “虽然过程会有些痛苦,但等迈过眼前这个坎儿,你再回头看,就知道这根本算不了什么的。” 它一边安抚他,一边也是在打预防针。 因为它知道,他要经历的背叛,可不止来自他的好友和兄弟,还有一桩母子反目的事等着他。 所以它必须提前就为他做好心里建设,否则等事情真发生的时候,再去安抚,那可就为时已晚了。 只可惜,现在的嬴政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