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女大回档中》 1. 等祂来 蓝白,某不知名211大学毕业生,正处毕业季的她在同一届的人不是忙着考公就是考研要么就是找工作的时候,毅然决然地在答辩结束后背着两包行李躲进了大理的小村庄里。 纵观蓝白的前21年,在一个经济水平还行的城市上着不错的学校,在爸妈的逼迫下熬完了九年义务教育后也是考上了一个还行的高中,虽然成绩不是名列前茅,但也足够她考上一个还行的211读一个差不多的专业。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她爸妈的催促与逼迫下进行的,对蓝白来说,她的前18年,每天都是在熬日子。 于是在独自提着行李踏入大学的那天,她开始着手自己的逃离原生人生计划。 她开始攒钱,勤工俭学、家教、卖卡、送外卖...... 所有她能想到的赚钱的门路都被她尝试了一遍。终于,在毕业前,她攒下的钱足以让她在毕业后至少5年内不用伸手朝家里要钱。 之后的人生,她一定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蓝白看着被自己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打开了窗户。 大理正值雨季,窗外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但为忙活了大半天的蓝白带来了几分凉爽。 她闭上眼,满意地感受着潮湿的雨气钻进自己的鼻腔,顺着血管穿梭在自己的身体里。 是自由的味道。 她嘴角微扬,对自己目前的状态达到了空前的满意。 肚子咕噜噜地抗议着,蓝白瘫坐在沙发上,打开外卖软件精心挑选起自己的晚餐。 “怎么只有蜜雪冰城!”蓝白从沙发上猛地跳起,难以置信地反复翻看着外卖界面,但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蜜雪冰城和“更多外卖商家正在赶来” 蓝白心如死灰地关掉手机,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好在她在餐饮店兼职过一段时间。 但是她只会煮料理包啊喂! 好在泡面还是有的,看来之后只能学着自己做饭了。 作为一个独居的成年人,这些必备技能迟早都要掌握的。蓝白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 于是在连吃了几天的泡面后,她向房东奶奶打听到了距离住处最近的超市。 蓝白本着省钱的原则,选择的房子自然是价格最低的,同样的,地理位置自然也最差,距离最近的生活超市也要1.8公里,没有交通工具的蓝白只能选择走路去。 但好在,这个院子的风景极好,院子里的,房东养了不少花花草草,满是生机。在房间里打开窗,能看到不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 最重要的是,人少,目前住在院子里的只有她和房东奶奶,听房东说今天还要搬进来几个人,但蓝白只打算采购完吃食就躲在自己房间里,她并不是很擅长社交。 虽然久住在城市的蓝白还不太适应村庄里什么都要自己动手的生活,但看着眼前的苍山洱海,雨季还未过,雨后云雾缭绕的苍山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蓝白提着一大袋子蔬果,坐在长椅上,安静地享受着难得的休闲时光。 “这个快递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她翻看着一长串快递单号,从学校寄来的快递大多数都已经送达了,唯独她最宝贵的游戏机和卡带迟迟未到。 考虑到进村交通不便以及刚到这边可能没心情打游戏,于是蓝白在精简行李的时候将游戏机和卡带以及她的电脑一起打包准备以快递的方式寄来。 但按理说,她的学校到大理并不算远,再怎么三天也应该到了,可是现在却迟迟停在云南一动不动。 “手机坏了?” 蓝白拍打着手机,还没拍几下,手机便嗡嗡地响了起来。 “我去。” 被吓了一跳的蓝白手忙脚乱地接起了电话。 “喂你好,请问是蓝白吗?” “是的。” “这里有您的一个快递,需要您签收一下。” 难道是游戏卡带! 蓝白面色一喜,连忙站起身,一边快步朝家走去一边说:“诶好嘞,您稍等一下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后蓝白便匆匆往家里赶,雨又不合时宜地下了起来,她也顾不得躲雨,只是抱紧了怀里的购物成果大步向前跑。 跑到家门时天色已然暗沉,雨也越下越大。或许是因为下雨,房东早早就歇下了,院子里并没有开灯,只有三楼的两个房间开着灯。 “还真有人搬来了。”蓝白嘟囔着,推开大门,“快递员呢?走了吗?” 蓝白站在门口,有些奇怪地四处张望着,“那我的快递呢?” 她有些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才在朦胧雨幕中看到楼房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箱。蓝白喜上眉梢,快步朝门口走去。 一路上哼着歌,左手提着战利品,右手抱着自己珍贵的游戏机和卡带,脑子里面盘算着今天晚上一定要做顿大餐然后打游戏打到半夜。 蓝白走进房间,随手把购物袋搁在玄关,抱着快递箱踢掉鞋,连灯都没开。 “这才叫生活嘛。”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指尖摸到箱口胶带的接缝,顺着撕开。纸箱打开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响。 里面没有游戏机。 她摸到的是——凉的,硬的,五指。 蓝白没动。她的大脑在这一秒做了一件事:从记忆中调取出大学选修课上的人体骨骼模型,那种关节可以拆卸的,摸起来就是这个手感。 “什么啊,谁寄的……” 她笑了一声,起身去开灯。 灯亮了。 地板上一路滴过去的暗红色痕迹,从她膝边到墙角,断手滚落在踢脚线旁,指节蜷曲,指甲缝里有泥,腕口截面不是模型的白色树脂,而是一截连着小臂的断手。 蓝白低头。 自己白衬衫前襟蹭上去了一大片血迹,还没干。 她没有叫。她只是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然后她开始抖,从手指开始,一直抖到膝盖撞上地板。 接着,凄厉的叫声从蓝白的喉咙里钻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蓝白的尖叫声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两个紧闭的房门也在这时打开。 男人看着蓝白房间的方向,皱起眉朝一旁的女人问道:“什么情况?” 女人也紧皱眉头,“不知道,去看看。” 两人抬脚朝走廊尽头走去。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蓝白瞬间警惕起来,她猛地转头,盯着房门,并没有起身开门。 “咚咚咚” 门外的人还不死心,继续敲着。 “喂,里面的人,你没事吧?” 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蓝白张开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咽了一下,嗓子里挤出一点气音:“……没、没事。”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犹豫:“你声音不太对,发生什么事了?要帮忙吗?” 蓝白盯着地上那只手,它没动,它就是一只断手。血迹从箱子一路拖到墙角,她跪在血迹中间,衬衫上全是血。 她忽然觉得必须让外面的人进来。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房间里不止她一个。那只手,她不能和它单独待着。 她爬起身,腿软了两次才站直,手抖着拧开门锁。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看起来比她大几岁, 穿着普通的T恤和冲锋衣。女人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泡面,看到蓝白的瞬间,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 “你身上这是——”女人盯着她的衬衫,声音收紧了。 男人站在女人身后,没说话,目光越过蓝白,看向她身后的地板。 蓝白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 血迹。从门口这个角度看得更清楚,一路拖到墙角。 她回过头,发现女人已经在看她了,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眼眸里的担忧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在确认什么。 “那不是你的手。”女人说。 蓝白愣住。 女人把她往旁边轻轻拨开,径直走进房间。男人跟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等一下,你们——” 没人理她。 女人在断手面前蹲下来,没上手碰,只是看,她看得很仔细,像在读什么。然后她直起身,走到快递箱旁边,把箱子翻过来,箱底朝上。 蓝白看见那个图案。 不是血迹洇透的,明显是人为画上的。 暗红色,线条规整,是某种她不认识的符号,像字又不是字,像画又不是画。被断手的血蹭花了一角。 “这是……”蓝白的声音终于回来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墙,警惕地看着两人“你们是谁?这什么东西?” 女人看向男人,男人摇了摇头。 “手机呢?”女人问蓝白,语气平淡。 蓝白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女人没接,只说:“报警试试。” 蓝白拨了,忙音、再拨、忙音。她换了号码,打给房东,打给快递公司,全是忙音。 她看着满格的信号标志,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信号的问题。”男人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说话。声音很沉,像不怎么跟人聊天的人。 “那是什么问题?”蓝白攥着手机的手指泛白。 男人没回答。他走到断手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暗红色的方巾,把断手包起来,放回快递箱。 他做这一切的动作很熟练。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蓝白说。 女人回头看她。对视了两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把翻过来的快递箱推给她看,“单号对不对?” 蓝白低头。箱子上贴着的快递单,收件人是她,但单号不是她每天刷新物流信息的那一串,寄件地址和日期都是空白。 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快递。 “不对,单号不对。”蓝白说。 女人把箱底那个图案转过来正对着她,“那你为什么要打开,如果不打开,事情还要挽回的余地。” 蓝白靠着墙滑坐下来。 她不抖了,只是脑子很乱,像有一百件事同时在转——那只手是谁的、谁寄的、这两个人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她衬衫上的血洗得掉吗、明天要不要去买一瓶漂白水...... “那我怎么办。”她听见自己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男人从箱子旁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院子里的灯依旧没亮,三楼的另外两间房灯还开着,在雨幕里糊成两个昏黄的圆。 他放下窗帘。 “等。” “等什么?” 这次是女人回答的。她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没点,只是在手指间转。她看着蓝白,刚才那种审视的目光收起来了,换成了别的什么——疲惫,或者说是一点认命。 “等祂来。” 2. 死了?没死!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蓝白从地上爬起来,本着前18年在家受到的教养,她强撑着给两人倒了杯水。 “你们坐下喝口水吧。” 蓝白坐在沙发的角落里,紧紧环抱住自己的双腿。她看着两人,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问道:“你们说的祂,是什么?” “你来这里,应该知道这边在很久以前曾经存在过巫蛊文化吧,甚至现在有些地方还有所保留。这个祂,就和这些文化有关。而我们,”女人指了指自己和男人,“就是专门来研究这些的。没想到这次运气还挺好的,刚来就碰上了。只是这个图腾我们从未见过,但是你放心,只要等祂来,我们就有办法帮你摆脱祂。” 女人语气轻快,像是在说明早吃什么饭一样随意。 面对女人的安慰,蓝白勉强扯出一个笑,但心里坚持21年的唯物主义在此刻产生了裂痕。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好不容易摆脱控制欲极强的父母,这下又被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缠上了。 女人似乎看出了蓝白的紧张与不安,好心地岔开话题,“对了,你怎么称呼?你可以叫我阿芷,他叫阿渡。” “我叫蓝白。” 女人点点头,“大学生?来旅游?” “算是吧,刚毕业来这边放松一下。”蓝白苦笑了一下,低头长出一口气,“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女人往蓝白方向挪了挪,揽住蓝白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没事,没你想的那么吓人。一般来说,血图腾都带着怨气,至于这次祂怨气的来源恐怕就是这截断手,只要等祂来,把怨气化解了就可以,一会儿你就进房间,我们喊你了你再出来,不用怕。” 阿芷语气温柔,手心的温度透过衣料,顺着血液流至蓝白全身,让她安心了许多。 冷静下来的蓝白对两人也多了几分好奇。 “你们要靠什么化解怨气,符咒吗?”她看了看两人空空如也的双手,也不像是有武器的样子。 “这要保密。”阿芷俏皮地眨了一下眼,“我们是隶属于保密机构的,所以这方面不方便透露哦。” 阿芷和阿渡隶属于民间志怪调查机构——异怪调查局,这次是他们第三次一起出任务,本来以为要在大理转上几天才能找到这次调查对象的,没想到第一天晚上就撞上门了。 阿芷心情轻松,开始盘算着如果今天晚上就能解决任务,那剩下的十几天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云南风光。什么大理、昆明、丽江、香格里拉统统转一圈。 而阿渡就没那么轻松了,他面色凝重,死死地盯着快递箱上的那个图腾,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突然,一阵微风吹过,阿渡神色一变,站起身冲蓝白喊道:“回房间!” 蓝白心脏猛烈跳动着,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向房间,“砰”的一声,房门被她大力关上,蓝白背靠着门,心脏嗵嗵嗵地,似乎要跳出胸腔。 她仔细听着屋外的动静,但出乎意料的是,什么都没能听见,蓝白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独立的空间一般,外界的一切声响都被屏蔽了,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她有些疑惑地将耳朵贴到门板上,但依旧什么也听不到。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蓝白总觉得不太正常,但又没胆量打开门,她只能铭记着阿芷的话,静静地等着他们给她发号施令。 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依旧是一片寂静。 这下蓝白坐不住了,她将手放在门把上,狠了狠心,一把打开了房门。 下一秒,她整个人呆站在原地,客厅的墙壁上、天花板上、沙发上、茶几上......目之所及之处全部被鲜血染红。 浓烈的血腥味争先恐后地钻进蓝白的鼻腔,侵占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半个小时前还坐在一起聊天的两人,此刻已经不知所踪了。 但眼前的景象让蓝白不敢去细想,她颤抖着迈出步子,嘴巴张了又张,但只能发出破碎的“阿—阿——” 血腥味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还没迈出两步,便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在地上,膝盖的剧痛也没能让她回过神,大量的酸水从胃腔里上涌,鼻涕、眼泪随着酸水一起喷涌而出。 蓝白顾不得干净与体面,伸手胡乱擦拭着,各种液体糊了一脸,她来不及细细擦拭,一双脚便赫然出现在视线里。 是阿芷的鞋,蓝白惊喜地抬起头,阿芷的上半身已然不见,自腰部被斩断,只剩下一双腿孤零零地矗立在蓝白的面前。 “滴答”“滴答”不知道哪里来的血滴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阿芷腰部的横截面上,蓝白猛地瞳孔收缩,她捂着嘴,拼命忍着叫声,小心翼翼地抬头朝天花板上望去。 “赫赫”低沉又沙哑的声音自天花板上怪物的口中传出,似乎很是满意蓝白的反应。祂吐出嘴里的骨头,缓缓凑近蓝白。 蓝白这才看清楚天花板上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此物身躯瘦弱,四肢细长,活像四根竹竿,面部煞白,但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全部死死盯着蓝白,祂停在蓝白面前,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细细密密的尖牙。 接着,非人的长啸从祂口中传出,想要逃跑的蓝白还没来得及迈出腿,便只剩下了一具身体,带着阿芷的双腿,一起倒进了血泊里。 “嘶” 坐在地板上的蓝白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她有些呆滞地看着怀中打开的箱子,噌地站起身打开灯。 只见箱子里安静地躺着一个带着小臂的断手,再看向自己的衬衫,干涸的血迹让她紧紧咬住下唇,似乎在极力忍耐着自己的恐惧。 接着,蓝白慌张地将快递箱倒置,熟悉的图腾出现在眼前。 “这什么啊。”蓝白呆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喃喃道:“预知梦?死亡回溯?” 她脑子里闪过之前玩过的类似题材的游戏。 “人狼村之谜?命运石之门?Re0?主角是怎么做的?完全想不起来啊!” 蓝白坐在地上,痛苦地抓弄着头发。突然,她灵光乍现,冲出门拼命拍打着隔壁亮着光的房门。 “谁啊?” 阿芷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 蓝白内心一喜,激动地喊道:“是我!” 房门打开,却只见阿芷皱起眉,满脸疑惑地看着蓝白,“你是谁?” 蓝白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她悻悻地放下手,无措地揉捏着自己衬衫的下摆。看样子阿芷和阿渡是不记得上一次的事了,她没试着说出死亡回溯的事,结结巴巴道:“没......没事,我敲错门了。” 说完她转身便要走。 “等等。”瞥见她衬衫血迹的阿芷叫住了她,“你受伤了?” 蓝白顺着阿芷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衣服,“哦,没,没有,我杀鸡,想问一下你们吃不吃。” 阿芷狐疑地看着蓝白,但最终也没有追究,只是拒绝了她的好意。 回到房间的蓝白瞬间脱力,瘫倒在沙发上。 既然阿芷和阿渡都不记得,那这次还是不把他们牵扯进来比较好。蓝白大脑里回忆起上一次眼前的惨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坐起身看着地上的快递箱,“既然惹不起,我躲还不行吗?”说着,蓝白便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胶带和剪刀,将快递箱缠得死死的,半只苍蝇也别想找到缝隙飞进去,木乃伊的制作过程也不过如此。 蓝白撑起身,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接着,她抱起箱子,拿伞、开门、下楼,心里已经为这个坑货找了个好坑。 她带着箱子走到了房子背面,将伞和箱子放到一边,打开手电筒找寻着什么。 “找到了!”蓝白嘿嘿一笑,弯下腰,使出吃奶的力气搬起了厚厚的石板,一股恶臭从坑里传来,蓝白忍不住一阵干呕,但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她拿起箱子,朝坑内狠狠一扔。 “哼哼,可恶的东西给我吃屎去吧。” 蓝白自认为万事大吉,将石板移回去后哼着歌回到了房间里。 但经过这么一闹,蓝白也没有下厨的心情了,草草洗了个热水澡就准备休息了。 本以为自己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但没想到蓝白刚躺床上,眼皮便犹如千斤重,没几分钟就沉沉睡去。 但她睡的并不踏实,总觉得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声音由一开始的飘渺逐渐变得清晰有力,她想要睁开眼看看究竟是谁在喊自己,但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一般,任凭她怎么用力也无法睁开。 声音越来越大,蓝白也越来越焦急,“谁?是谁?谁在喊我?” “是我啊,蓝白。” “妈!” 熟悉的声音让蓝白瞬间挣脱不知名的束缚,她猛地睁开眼,瞬间对上了那密密麻麻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噗呲”一声,世界恢复了寂静,蓝白睁大眼,颤颤巍巍地伸手抚摸上脖子中间的空洞,看着祂再次咧开嘴唇,嘴巴一张一闭——“蓝白,是妈妈啊。” “喂,什么情况!阿渡!” 恍惚间,蓝白听到阿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望着门口的方向,鲜血从脖子上的洞口不断涌出,“别......进——” 3. 回溯 地板、快递箱、断手,又是熟悉的场景。 蓝白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用开灯她也知道,快递已经被她打开了,不管是找阿芷帮忙还是将快递箱扔进化粪池都是死路一条。 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刚毕业的大学生,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制服那个怪物。但总不能什么也不做,这可是她努力了四年才为自己拼下来的自由人生,怎么能还没有开始就陷入无限死亡的死胡同里。 蓝白开始拼命回想那些、游戏里的主人公面对这种情况时的做法,但太短了,时间太短了,第一次从回溯点到怪物来的时间不过两三个小时,第二次她睡着了,时间不清楚,但当时阿芷和阿渡既然还没休息想必时间也不会太晚。 想到阿芷,蓝白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她和那两人上次不过只是见了一面的陌生人,但最后还是因为她无辜丧命,这一次她一定不能把两人牵扯进来了。 蓝白冷静起身,将快递重新缠了回去后换下脏衣服。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怪物的到来。 没错,她决定使用控制变量法。 第一次,阿芷阿渡在场,快递被拆开。 第二次,阿芷阿渡不在场,快递被扔掉。 这一次,蓝白决定将快递留下,她要一个人正面会会这个怪物。 但说不害怕是假的,蓝白房间里所有的灯都被她打开了,她蜷缩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随手点赞着朋友圈。 “你在哪?”蓝白直起身,眉头紧皱,她记得自己明明将她妈的朋友圈屏蔽掉了,为什么还会刷到她的朋友圈,内容还这么无厘头。 你?指的是她吗?蓝白想起上次怪物那酷似她妈的声音,猛地打了个寒颤,想要点进她妈的微信再次屏蔽,但下一秒,铃声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着来点人,蓝白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起电话。现在这种情况,哪怕是她妈,只要是活人,能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喂,妈。” “宝宝啊,你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吧,准备什么时候回家啊。”白莉甜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不准备回去了。” “你说什么?”白莉的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质问道:“你不回家准备去哪?我和你爸已经帮你把工作联系好了,必须回来。” 蓝白早料到会如此,早知道不接了。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妈,我不回去,我已经找到工作了,你和爸不用管我了。” 听到蓝白找到了工作,白莉的语气也软了点,“什么工作啊?在哪啊?靠谱吗?” “靠谱靠谱”蓝白看了眼时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想要快点敷衍过去,“在云南,就是景区生态管护的,包吃包住好得很,我都干一周了。” 清理邪祟怪物也算是生态管护吧,蓝白心想着。 本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谁知白莉瞬间激动了起来,蓝白甚至能听到对面一阵乒乒乓乓的,像是弄倒了什么东西,还没等她出声关心,白莉就厉声问道:“谁让你去云南了?!蓝白,明天就给我滚出来听到没有,别让我和你爸去云南抓你,听到没有!” 蓝白被吼得大脑一阵发懵,她迟疑道:“妈......你......” “别叫我妈,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当你死外面了,没有你这个女儿。” 蓝白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将手机从耳边拿了下来,她看着漆黑的手机屏,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死外面吗?” 她估计还真要死外面了。 蓝白长出一口气,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边。眼下当务之急是解决那个怪物,哪怕这次依旧是死,但多收集点有用的情报也是好的。 蓝白开始搜索起那个怪物,“四肢修长”“面部惨白且有很多双眼睛” 符合这两个特征的怪物还真没多少,能找到的也就是瘦长鬼影、百目鬼和百眼巨人,但不论是哪一个都与蓝白看到的怪物有出入。 “没有被记录过的吗?还是混血出来的?”蓝白嘟囔着,不死心,反复切换着平台。突然,阳台的窗户发出持续不断的“砰砰”声。 蓝白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小心翼翼地朝阳台走去,她佝偻着背,连呼吸都变得轻缓了许多,尽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她停在阳台门口,却不敢开门去看,她不断给自己打着气,正当她准备开门时,脚踝处突然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 蓝白呼吸一滞,僵硬地低下头,只见一个干瘪细长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缠上了她的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蔓延。 她几乎忘记了挣扎,目光顺着那只形同朽木的手缓缓上移,一张放大数十倍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面前。 怪物嘿嘿地笑出声,露出那密密麻麻的尖牙,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祂嘴里传出——“抓——到——你——了——” “噗呲” 蓝白毫不犹豫地将水果刀插入怪物的腹部,那怪物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陷入自己腹部的刀,像是被挠痒了一般,又嘿嘿地笑了两声,“蓝白,好——玩——” 蓝白像是着了魔一般,将刀抽出、插入、抽出、插入......反复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直到她失去所有的力气,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而怪物却毫发无损,依旧站在她面前,只是收回了钳制住她脚踝的手。 怪物咧嘴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与祂玩闹的孩子,伸手抚上蓝白的发顶,“蓝白,好——玩——” 蓝白全身发抖,哆嗦着看向怪物,“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怪物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在思考蓝白的问题。 “蓝白,不玩?蓝白,好——吃——” 话音刚落,一张血盆大口从头顶落下。 “蓝白,好——吃——” ...... 再次回到快递箱面前的蓝白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反复确认着自己的身体和头是不是还连在一起。 她现在还有些庆幸那个怪物一口了结了她,而不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折磨她。 冷静下来后的蓝白开始复盘上一次回溯。 可以确定的是,不管快递箱和断手在不在自己身边,那个怪物都会到来。不同的是,第一次阿芷和阿渡在场时祂直截了当地解决了他们三个,而在上一次,祂则一直重复着“好玩”直到最后似乎是看出了她已经没力气了才将她吃了。 也就是说,怪物的第一意图不是吃掉她,而是和她玩。 还有一点,蓝白看着面前的断手。 怪物四肢健全,那这只断手一定不是祂的了,并且根据怪物前三次的表现,比起断手,祂似乎对自己更感兴趣。 那快递箱上的图腾...... 蓝白打开灯,第一次仔细端详起那个图腾。 但蓝白对云南风俗并不了解,只能勉强辨认出底部的草丛和缠绕在图腾主体四周的蛇纹。 “既然怪物不是冲着这图腾和断手来的,那给我寄这个快递的人的目的是什 么?保护我?还是害我。” 蓝白将快递放回地上,这已经是第四次,她不能继续死下去了,没人知道她死亡回溯的上限是几次,万一这次死后就是真的死了呢。 既然靠她自己的力量不行,那就只能找帮手了,但经过三次回溯后,所有可以控制登场的因素都已经试过一遍了,阿芷阿渡不行,她自己不行,还有谁? 目光再次落到箱子上,难道说,这个图腾? 蓝白抱起箱子坐回沙发上,但她总不能到时候抱着箱子把图腾那一面朝怪物那么一晃,就像太上老君的紫金红葫芦那样把怪物收进箱子里,化为脓水吧。 那样会显得她前面死那么多次很像个笑话啊。 她必须再给自己找个兜底的底牌。 蓝白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随后勾起嘴角,起身朝房间走去。她翻箱倒柜找出一身之前计划去川西时买来的一套衣服,虽说没去成,但这身衣服好歹也是派上用场了。 她看着镜子里干净干练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边往外走一边揉搓着自己有些僵硬的脸。 “咚咚咚” 蓝白敲响了阿芷的门。 她手扶着门框,弯着腰微微喘着气,在阿芷开门的瞬间抓起她的手腕,“阿芷是吧?我是局里派来的。快来,把阿渡也喊上。” 阿芷本想挣脱,但听到蓝白报上了局里的名号,意识到蓝白身份并不一般,虽然怀疑,但还是跟着蓝白来到了她的房间。 蓝白将图腾展示给两人,面色凝重地说道:“你们这次来大理是局里考虑不周,这次的异怪太难对付了,你们两个不是祂的对手,现在立刻马上给增援打电话,让他们快来,越快越好。” 看到图腾的阿芷神色一变,“这是什么图腾?” “这图腾是大理最为邪祟的一个,被它引来的怪物会超乎你们想象。所以才让你们打电话喊增援啊。”蓝白见阿芷没有动作,胡乱胡诌着,催促着两人。 阿芷不疑有他,掏出手机就要向局里打电话,却被阿渡拦了下来。 “既然你知道危险,那你为什么不带增援?” 蓝白心头一跳,强装镇定,“我是来休假的!你们是才来的吧,我是局里的老人,忙活大半年了我来大理休假还要操心你们的事已经够命苦了,你们就听我的吧。我骗你们干嘛呢?对我有什么好处?” 阿渡神色有些动容,松开了阿芷的手。 还真被蓝白蒙对了,他和阿芷算是局里的新人,蓝白说她是老人,那他俩还真不能笃定她是假的。 况且现在图腾和断手已经摆在两人面前了,今晚怪物是一定会来了,叫增援的话,如果怪物没那么危险,两人也只是会被批一顿然后写报告,但如果真像蓝白说得那么危险。 那恐怕他们...... 就会命丧于此了,这在局里也算是家常便饭了。 阿渡权衡利弊后朝阿芷点了点头。 见阿芷打出了电话,蓝白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多久能来?”看到阿芷打完电话,蓝白着急询问着。 “老大说他们现在在古镇,开车最快两个小时。” “太好了。”蓝白喜上眉梢,她抱起箱子就往外走。 “你去哪?”阿芷喊住她。 “去道上接接他们啊,走啊一起去。” 蓝白可不想再在这个房间里和那个怪物打照面了。 她冷哼一声,更何况,既然要陪那个怪物玩,当然是外面玩得更开了 4. 救兵 阿芷和阿渡乖乖跟在蓝白身后,毕竟蓝白现在的身份可是局里的前辈。但这样一位前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怀疑依旧没从阿芷心中消解。 “怎么称呼?” “我?我姓白,叫我白姐就行。”蓝白紧张得心脏通通跳,生怕被两人看出端倪,谨慎地报出一个假姓。 白?阿芷看着蓝白的背影,默不作声地戳了戳阿渡的胳膊,阿渡也看了眼蓝白,他双眉紧皱,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听过局里有什么姓白的前辈。但也说不准是在保密科的,他摇了摇头,眼下这种情形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 局里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看着越年轻实际就越老,这个白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甚至感觉比他俩还要小些,但保不齐已经活了百八十年了。 三人一路沉默着,走到了村子的大道上,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丝裹着苍山漫下,整个村落浸在湿凉的雾气里。村中心这条贯穿首尾的水泥路是整片夜色唯一舒展的脉络。 蓝白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她将箱子放到脚边,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她特意选了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道路两旁大片的稻田,蛙鸣从田埂缝隙钻出来,似乎在预告怪物的到来。 “一会儿祂来了,你们千万不要逞强,我们没人能打得过祂,知道吗?” “那我们来干嘛?” 阿芷疑惑地看着蓝白。 蓝白转过身,看着两人,表情严肃认真,“陪祂玩。” “陪祂玩?” 这下连一向冷静稳重的阿渡都忍不住神色一动,“怎么玩?” 蓝白掏出了怀里的水果刀,冲两人扬了扬下巴,“喏,就用这个,刺祂。”蓝白继续补充道:“那怪物就是个受虐狂,刀对祂没用,我们就只能用这招拖住祂,直到你们老大来。” 蓝白只能想出这个办法,她实在不知道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怪物究竟有什么弱点。 前三次中,只有上一次是与祂周旋过一番才死了的,而能拖住时间的方法,只有拼命拿刀刺祂,让祂觉得他们是在和祂玩。 所以这一次,为了能将时间拖久点,他们三个人只能采取车轮战。 但愿那怪物有心情和他们两人周旋。蓝白有些担忧地看着两人,她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以及...... 蓝白的目光落在箱子上,她还有一个猜想需要验证。 夜晚的风裹着雨丝吹在三人身上,蓝白伸手感受着风从手指的缝隙中穿过,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手中缓缓流逝。 突然,狂风大作,三人脸色一变。蓝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滴,举起刀做警惕状,阿芷和阿渡也拿出各自的武器,三人背靠背谨慎地盯着前方。 只见蓝白面前逐渐涌起一团黑雾,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朝三人移动。 蓝白紧张地心脏狂跳,她咽了口口水,小声道:“祂在我前面,你们不要动。阿渡,你拿着箱子,一会儿我一刀下去后你就将有图腾那面对着祂。阿芷,如果图腾没用,你立马补刀。” 蓝白声音颤抖着朝两人发号施令,阿芷和阿渡在闻到怪物气味的瞬间也明白了这次情况危机,纷纷低声应下。 眼看着黑雾离自己越来越近,10m、8m、6m...... 蓝白攥紧了手里的刀,在怪物突破黑雾的那一刹那,蓝白尖叫着高高举起了手里的刀,重重地刺了下去。 果然,怪物像是没痛觉似的,只是冲着蓝白歪了歪头,咧开嘴笑了起来,似乎对蓝白的动作很疑惑,但刀刃刺进□□的感觉又让祂心生愉悦。 “阿渡!” 蓝白喊着,拔出了刀柄,靠着惯力作用顺势后滚,阿渡趁机从侧面转身,猩红的图腾正对着怪物的正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怪物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发出了刺耳的啸叫声。 “有用!” 蓝白面色一喜,从地上爬起来,站到了阿渡身后。 但阿渡仍神情严肃地看着连连后退的怪物,“不对。” “哪里不对?” 还没等阿渡回答蓝白,怪物就像被上了发条一样,朝三人猛冲。 阿渡将箱子往旁边一扔,拽住蓝白的衣领就往旁边闪,“阿芷!补刀!” 阿芷反应也快,一个干脆利落的回旋踢缠上了怪物的脖颈,她两腿死死夹住怪物的头颅,长刀从怪物头顶直直插入。 怪物被阿芷吸引去了注意力,祂脸上无数双眼睛一齐看向阿芷,又嘿嘿地笑了起来,但随即又立马闭上嘴,将阿芷狠狠甩到地上。 “不——要,你......玩。” 还在一旁喘气的蓝白瞬间明白了怪物的意思,敢情这怪物是逮着她一个人薅啊。她看了眼时间,离阿芷打过电话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蓝白撑起身,拿着刀冲到阿芷身前,冲两人喊道:“你们老大怎么还没来?” 再不来这次她怕是又要死在怪物口中了。 阿芷也不敢含糊,站起身朝村口跑去,“我去接应,阿渡你留下来帮白姐。” 蓝白看着跑远了的阿芷,摇了摇牙,拔出插进怪物身体的刀,从怪物身上跳下冲阿渡喊道:“把箱子给我!” 既然怪物只想让她陪着玩,那图腾是不是也只有在自己手上才有用。 蓝白接过箱子,拼尽全力给怪物补上最后一刀,气喘吁吁地举起箱子,怪物呆愣了两秒,祂俯下身子凑近箱子,眼睛不断眨巴,似是有些不解,伸出手指戳了戳箱子,见箱子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再次咧开嘴,目光越过箱子落在蓝白惊魂未定的脸上。 无数道视线像是细细密密的针扎在蓝白身上,雨水混杂着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先前一番混战让她的体力早已耗尽,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怪物那细长的手臂朝她伸来。 耳边阿渡那声飘渺的“闪开”像是从天边传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怪物吊在了半空中。 “嘿嘿,假的......第——二次,骗......我。” 蓝白看着脚下离自己有三层楼那么远的地面,意识一点点恢复,她没敢挣扎,在心里疯狂问候着怪物的祖宗十八代。 看来被画上的图腾只能算是赝品,最多也就吓那怪物一次,还挺有脑子的。但是给她寄快递的人也太不厚道了把,这么有用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给她一个说明书啊! 蓝白无力地抬起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刀着那怪物,心如死灰地冲在下面与怪物双腿周旋的阿渡问道:“你能不能打电话催催你老大啊,祂吃完我下一个就是你啊,能不能别这么淡定啊大哥!” 阿渡喘着粗气回道:“老大说两个小时就是两个小时,应该快了。” 蓝白气得脑子发涨,她用力挣了两下,朝怪物胳膊狠狠踹了两脚:“你太瘦了硌得老娘胳肢窝疼,懂不懂得怜香惜玉啊,气死我了,吃了我那么多次了,少这一次会怎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猛地松开手,伴随着尖叫声,蓝白从空中直直往下坠。 我去,这次不会是要摔死吧! 蓝白做好了摔死的准备,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但预料之中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反而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中。 她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看到了阿渡紧绷的脸,和嘴角那若有似无的笑意,顺着阿渡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训 练服的男人与怪物打得有来有回。 “老大来了。” 阿渡将蓝白放下,退至阿芷身边。 看着男人嘴里、手里不断飞出去的飞镖将怪物扎得如同刺猬一般,蓝白震惊得嘴巴都合不拢,“我去,你们老大是忍者啊,这手里剑比整个忍者村的忍者都多吧。” “你不认识我们老大?” 阿芷震惊地看着蓝白,要知道他们老大可是局里的二把手,就没有他搞不定的任务,蓝白声称自己是局里的老人却连他们老大都不认识,这实在是太可疑了。 蓝白有些尴尬地瞥过头,干笑了两声,“啊哈哈,我这人脸盲哈哈,这么远我看不出来很正常。” 阿芷点点头,没再吭声。 说几句话的功夫,怪物的眼上已经被插满了飞镖。 原来得插眼睛啊,蓝白恍然大悟,但想到怪物那细长的手臂,自己怕是两个手臂接在一起也碰不到祂一只眼。 果然术业有专攻啊,蓝白了然地点点头,有些好奇男人最后要怎么解决怪物。 失去了视力的怪物显然已经有些慌不择路了,祂的双臂在空中如同无头苍蝇一般胡乱飞舞,男人在半空中游刃有余地躲闪着,最后稳稳落在地面上,怪物的双手被缠成麻花,双腿跪在地上无能吼叫着。 男人身形稳立,指尖夹着一张鎏金朱纹黄符,手腕一翻,精准地将符纸狠狠按在怪物布满眼睛的额心。 金光顺着符文纹路流转,死死箍住挣扎的怪物,祂剧痛之下疯狂扭动,周身黑雾不断外泄,却被符光牢牢锁在原地。 男人双目垂敛,唇瓣快速开合,低沉晦涩的咒语从喉间连绵吐出,字句铿锵,随着咒文越念越快,黄符上的朱砂纹路骤然大放刺目金芒,怪物身躯不受控制地干瘪收缩,皮肉、骨骼连同缭绕地黑雾一点点被符纸吞噬,最终只剩下一声刺耳的“蓝——白” 阿芷和阿渡在金光消散的瞬间围了上去,而蓝白却一阵心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总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男人和两人不知交谈了些什么,随后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蓝白身上,蓝白有些紧张,衣袖下的手攥成拳头,但还是硬着头皮迎着三人的目光走到了他们面前。 “你好。”男人率先开口,嗓音低沉有力,明明刚结束一场恶战,但整个人却连气都不带喘的。 “你好。” 蓝白有些心虚,打着哈哈恭维道:“真不愧是局里的二把手啊,真是身手不凡,哈哈。” 男人微微颔首,“多谢,只是不知道你假扮我局里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 男人目光犀利,扎在蓝白身上,宛如一根利刺贯穿她身躯将她钉在原地。 蓝白大脑飞速旋转,她完全没想到搬来的救兵居然这么厉害,不费吹灰之力就给杀了她三次的怪物消灭了,所以战后的对峙她完全没想过。 男人看着沉默的蓝白再次开口,“但是这次还是多谢你了,没有你我的两个实习生怕是就埋在这里了,我叫商温。” 商温伸出手,以示友好。 蓝白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出了手。 “我叫蓝白,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毕业后来这里旅游的,意外收到了那个包裹。”蓝白指着被丢在一边的箱子,“里面有一只断手,我查了箱子外面的图腾。我上周就搬来了,听房东奶奶说过阿芷和阿渡,所以就找他们帮忙了。” “但是......”阿芷上前想要说些什么,但被商温抬手制止了,商温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在蓝白看来,他是绝对没信她这离谱的说辞。 但商温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 “所以蓝白,你愿意加入异怪调查局吗?” 5. 必死无疑 “不愿意。” 蓝白没想到商温会邀请她加入这个什么调查局,她微愣了一下,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蓝白双手插兜,戴上帽子,转身往房子走去。 她有点抑制不住嘴角的笑,蓝白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帅炸了,她刚刚可是当着那个男人手下的面拒绝了他的邀请,虽然不知道那个局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想进那种地方,想必是没那么容易的。 而她,就那样轻飘飘地拒绝了,想想都觉得是自己装到了。 更何况,她来大理是为了躺平的,如果真的加入了那个调查局,那她美好的躺平人生岂不是就这么结束了,况且按这次的遭遇看,她加入后怕是要小命不保啊。 想到这儿,蓝白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她总觉得后背已经要被某人盯出来洞了。 “蓝小姐,你的箱子。” 阿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蓝白没有回头,抓紧了差点被风吹掉的帽檐,“我不要,送你们了!” 她头也不回地喊着,小跑着冲进了院子,仿佛一回头身后就会有无数孤魂野鬼缠上身一般。 蓝白关上院门,背靠着木门微微喘着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透过门缝朝那三人的方向看去,她自言自语着,“怪物已经解决了,东西也给他们了,应该就走了吧,总不会还来住吧。” 蓝白想起商温看她那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总觉得商温已经看出来她在说谎了,那个邀请不过是试探。可她又不能说自己可以死亡回溯,万一那个调查局的人是一群变态,抓她过去,利用她的死亡回溯对付那群怪物怎么办? 她连死亡回溯的机制都没搞清楚,可不想就这么白白送上自己的小命。 没看到三人踪影的蓝白松了口气,这下总能好好休息了吧。 她回到房间后,立刻瘫软在了沙发上。此刻的她别说洗漱了,连脱下身上湿漉漉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蓝白窝在沙发上,在希望一睁眼就能看见第二天太阳的祈祷中缓缓闭上了眼。 太累了...... 第二天,蓝白是被鸟叫声吵醒的,她有些烦躁地拿抱枕捂住自己的耳朵,翻个身打算继续睡,却忘记了自己睡在沙发上这件事。 “噗通”一声,蓝白摔到了地上,本就没什么肉保护的屁股在经历过昨晚七上八下的运动后,这下更是要四分五裂了。 这下可把她摔醒了,蓝白揉着自己屁股,哼哼唧唧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低头扯了扯自己睡得发皱的冲锋衣,叹了一口气,将回床上继续睡的念头逼了回去。 还是先把衣服脱下来洗了吧,蓝白刚拉开拉链,动作便僵在了原地。她死死盯着再次出现在茶几上的快递箱。 暗红色的图腾正对着她,这次她看清了,图腾中间是一个太阳纹,那太阳纹似乎正在冲着她笑。 蓝白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她拿起箱子气冲冲地走到阿芷门前,“砰砰砰”敲门声将后院树上的鸟震得纷纷展翅飞走,门内却没有半分声响。 还真走了?蓝白后退了一步,有些怀疑地看着门,又是三声敲门声,数不清的怨气被裹在敲门声里,在安静无雨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 还是没有动静,蓝白气不打一处来地狠狠踹了下门,她忿忿地看着手里的箱子,思考着该怎么处置它。 “蓝白?你找我有事?” 阿芷的声音从楼下大门口传来。 蓝白闻声看去,只见三人穿着运动服,阿芷站在门口看着她,其余两人却是继续沿着村道向前跑。 见三人没走,蓝白稍微冷静了下来,她微扯了下嘴角,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不悦,“是有事。” 她举起手里的箱子,“你们为什么趁我睡着又把这箱子放我房间?” 原本笑盈盈的阿芷在看到箱子的瞬间皱起了眉,她没有回复蓝白,看了眼阿渡和商温,冲两人喊道:“阿渡,老大,你们先回来,有情况。” “蓝白你先等我们一下。” 蓝白没好气地嗯了声,看阿芷的表现显然是她也不知道这件事,但这并不代表那两个男的不知道,尤其是那个商温。 蓝白一想起一会儿又要面对那个怪男人就一阵的心烦。 楼梯道回荡着三人的脚步声,蓝白站在楼梯口,特意将图腾那面对着楼道,在三人刚转过转弯处就开口质问道:“你们谁趁我睡觉将这个东西放我客厅了?” 三人停下脚步,齐刷刷地看着蓝白,蓝白被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理在自己,又硬气了起来,“这东西这么诡异,不就应该归你们那个什么调查局吗?我都说给你们了,又还回来是什么意思?还回来就算了,我房门你们是怎么打开的?我告你们私闯民宅啊。” 蓝白的嘴向来就是得理不饶人,一顿连环炮输出后,连原来三人中最能言善道的阿芷都只是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半个字。 这时,商温抬脚走上了台阶,“东西不是我们放的。” 他语气平淡,任谁听来就是这件事和他没半毛钱关系。 见商温这态度,蓝白叉起腰,“那你的意思是,这东西长腿自己跑来的?” 商温在蓝白身下两个台阶处站定,他眉头微微蹙起,说了句完全偏题的话——“味道更重了。” 蓝白闻言立刻低下头闻了闻自己身上,而商温趁此侧身走过蓝白,只轻飘飘地留下句,“它属于你。” “嘿你什么意思啊?!”蓝白此刻也顾不得商温口中的“味道”了,她立刻转身追在商温身后,“属于我是什么意思?还有味道又是什么意思?我哪里有味道?虽然我昨天没洗澡但我平时也是很注意个人卫生的好吗?你面对一个女生不能有点情商吗?你那张嘴不需要可以捐给需要的人,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还有你住这里经过房东同意了吗?我们这里不允许带人回家的啊。” 商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蓝白,“属于你是字面意思,还有,味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让你误解是我的问题,抱歉。最后,我昨晚的话还算数,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今天给我答复。” 说完,商温打开门,“砰”的一声,将蓝白隔在了门外。 “抱歉,老大他不太擅长和人沟通。”阿芷解释道。 “不懂什么叫扬长避短吗?不擅长就别说话啊。”蓝白嘟囔着,转身看到阿芷气又消了大 半,她有些别扭地撇了撇嘴,问道:“所以你们知道他刚刚说这东西属于我是什么意思吗?” 阿芷阿渡的目光落在箱子上,阿芷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开口说话,像是在犹豫什么。 “字面意思,蓝小姐。”阿渡开口道。 “哎,他和你们老大是师出同门吗?”蓝白没有理会阿渡,冲阿芷问道。 阿芷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但真的就是字面意思,它属于你。我们昨晚将图腾传到局里后发现库里并没有录入这个图腾。云贵周边图腾文化十分盛行,绝大多数的图腾都已经被录入了我们库里,但你这个,没有。” “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每一个图腾都有自己的寓意,大多数通过图腾的构成元素都能得到合理的解读,但你这个,我们读不懂。” “那是你们功夫没到位吧,而且你们不更应该拿走自己研究吗?这可是新发现啊。”蓝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恨不得立马把箱子送出手。 “没你想得那么容易,”阿芷叹了口气,“图腾和那些文物不一样,图腾是有生命的,每一个图腾都承载着无数人的信仰与希望,它愿意庇佑谁,谁就是它的子民。同样的,它愿意跟着谁,谁就是它的主人。显而易见,这个图腾它只愿意跟着你。” 蓝白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箱子,怎么躺得好好的,突然就有一个箱子,画着她看不懂的图腾,装着想吓死她的断手,嘴里喊着什么命运、信仰、希望地就冲进来了? “那里面的手呢?你别告诉我它也想让我当它的主人。” “这......”阿芷又犹豫了起来。 一直安静的阿渡出声了,“它不是。” 蓝白刚想松一口气,阿渡的下一句却让她如坠冰窟——“它是带着图腾缠上你的罪魁祸首,你可以打开箱子看一眼。” 蓝白闻言立马打开了箱子。只见箱子里的手已经不是最开始看到的放松状态,而是伸出食指,看上去像是在给人指路。 “它在给你指路。我想目的地会有什么东西应该不难猜,老大想让你去局里也是想保护你。” 蓝白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心里冷哼了一声,那人一副所有人都欠他八千万的臭脸,居然会出于好心拉她一个什么都不会还被这么诡异的东西缠上的废物去局里? 指路又怎样?她不去不就好了,她不去难道那些东西还会找上门吗? 蓝白合上箱子的动作迟缓了起来,她大脑的运作速率瞬间放慢,找上门?昨晚那东西不就是找上门的吗?难道真的会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吗?蓝白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来回搓着自己的胳膊,掉落在脚步的箱子也不管不顾,一边往房间走一边反复嘟囔着,“我再想想、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看着蓝白魂不守舍的模样,阿芷瞬间心疼了起来,她狠狠怼了下阿渡的腰窝,“你吓到她了。” “不告诉她,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回局里就一定能活吗?” 阿渡难得地被问住了,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可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6. 怎么又被杀了? 蓝白回到房间里,行尸走肉般地脱下衣服、洗澡、换衣服、洗衣服...... 以往的她都会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打开甄嬛传,一集看完了,这些事也都做得差不多了。但这次,房间里只能听到源源不断的水流声,还有那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蓝白看着镜子中狼狈的自己,再次红了眼眶。镜中的她,那被打湿的长发凌乱地糊在脸上,被水汽蒸红的脸庞和红彤彤的鼻尖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她也曾在无数个辗转于各个兼职的路上抱怨着生活的无趣,每天像是被写好的程序一般,做完这个做那个,一成不变的生活让她开始渴望发生些意外来打破这宁静。 于是她开始打游戏,她不喜欢通关游戏,只喜欢视觉,她渴望刺激的剧情,这样能让她无趣的生活多一些涟漪。 但现在,那些让她拍案叫绝的剧情如今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她只有一个念头——逃跑。 蓝白蹲在地上,无助地环抱住自己,任凭热水淋在自己身上,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受到温暖。热水器里的水渐渐地用完了,原本温暖的水一点点转凉,蓝白终于睁开眼。 她关掉水,擦干身子,换上衣服,吹干头发,打开门,空荡荡的走廊。 蓝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眼神中的麻木与茫然被坚定所取代,她坚定地迈出脚步。 “我和你们走。” 她敲开了商温的门,“但是我有一些要求。” “说来听听。” “第一,这里的房子我租了三个月,但是只住了一周,我需要你们赔偿我的损失。第二,我需要知道你们管理局详细的薪资待遇和工作的具体内容。第三,我希望我的工作内容以我的事件为主。最后一点,”蓝白停了下来,有些紧张地看着商温,她知道自己这些要求有多过分,但是她不得不这么做,“我的事情解决完后,我要退出。” 商温从始至终都面不改色地看着蓝白,好像他并不觉得蓝白这些要求有多过分,他只是淡淡开口道:“赔偿可以,工作内容也会以你的事件为主,退出也可以。至于薪资待遇......” 商温微微蹙眉,显然被这个问题难到了,“等回去你和局长谈吧。” 蓝白倏地瞪大了眼,薪资待遇有这么不堪吗?等她去了局里,局长就是说月薪2000她想跑也是插翅难飞了吧,抛开这些不说,什么赔偿、退出,答应得这么痛快,这该不是冲她来的杀猪盘吧。 蓝白隐隐退缩了起来,她往后撤了一步,不小心踢到了刚刚被她丢在地上的箱子,在看清箱子里的断手后再次清醒了起来。 也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可不是以前接触过的那些万恶资本家,这种解决奇闻异事的单位说不定就是比较有人性呢。 蓝白这样安慰着自己。 “决定好了的话就收拾东西,我们一会儿出发。” “去哪里?我需要带什么?” “回局里。”商温看着眼前穿戴整齐的蓝白,眉毛微微舒展开,“这样就行,其他东西到那边买也可以。” 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到蓝白脚边的箱子上,“把里面的东西带上。楼下等我,一会儿出发。” “这要怎么带啊?”蓝白微微抽搐着嘴角,只觉得商温不可理喻,但商温已经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这时,旁边那扇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个头偷偷摸摸地从房内探了出来,“喂,蓝白,这里这里。” 阿芷在旁边小声招呼着,“快来快来。” 蓝白虽然感到奇怪,但还是顺着阿芷被拉进了房间。 “怎么了?” “没事,就是提前欢迎你一下。” 阿芷和阿渡算是局里最新一批人了,蓝白这一加入,她和阿渡就成了前辈,初入管理局的小姑娘自然对自己的后辈有着天然的关爱感,更何况她和阿渡还是因为蓝白才活了下来。 能让商温拿出符咒的怪物不多,这次如果不是蓝白,她和阿渡绝对凶多吉少。 不同于阿芷的兴奋,蓝白只是苦笑着,一屁股坐在了客厅的板凳上,她感受着窗外的久违的阳光洒在自己身上,说道:“不用欢迎我,我解决完自己的事就立马走。” 阿渡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蓝白,却没有开口,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大片的田地连着远处的山,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而阿芷却问道:“你准备去哪?” 蓝白不太确定,“回来大理?”她有些迟疑,“或者贵州?重庆?广西?四川?哪里都有可能吧,我想把祖国西部的风景全看完,再说以后。” 蓝白一直是这么打算的,而加入异怪管理局,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她相信自己会回到自己预设好的轨道上的。 阿芷点点头,她伸手拍了拍蓝白的肩,似是在给她鼓励,“加油,我等你好消息。” 蓝白顺着自己肩头的手看向了对面笑脸盈盈的阿芷,也扬起了嘴角,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对了,你可别介意我们老大那个样子啊,他虽然看着不苟言笑很严肃的样子,但其实人挺好的,只要不触碰他的原则底线就没事。” 蓝白一听到商温,两个眼珠子往上那么一翻,张嘴就想吐槽,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该走了。” 商温的声音平淡如水,却让蓝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有些嫌恶地上下摩挲着自己的双臂,“刚要说他坏话就来了,故意的吧。” 阿芷闻言,笑着将蓝白往外推,“好了好了,快走吧,管理局可是很远的。” 蓝白被推着往前走,好奇地问道:“你们不走吗?” 房门打开,商温站在外面,身上依旧是昨晚的训练服和工装裤,只不过多穿了个冲锋衣,看起来干净利落,他双手抱臂,目光越过蓝白看向阿芷,“任务线索找到了吗?” 阿芷立刻闭上了嘴,尴尬地挠了挠头发,装傻充愣般地摇了摇头。 “注意时间,青耕她们还在古镇上,有事给她打电话。” 阿芷满口答应着,迫不及待地将蓝白推到门外,“我知道了老大,保证完成任务,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关上,蓝白被震得哆嗦了一下,倒吸了口凉气。转过头去,商温将包成圆筒状的断臂朝蓝白一扔,“走吧。” 商温开着租来的越野车,带着蓝白来到了镇上。许是雨季好不容易出一次太阳,镇上人群熙熙攘攘,古镇商业化的恰到好处,扎染布挂在店家的墙头随风飘动,不少游客打卡拍照,不少当地老人也都坐在自己门口一边缝衣纳鞋一边闲聊。 蓝白抱着断手跟在商温身后,都有些忘记了自己来古镇的目的。她跟着商温七拐八拐,从人声鼎沸的主街道,走到人迹罕至的荒地,蓝白心想,这种机构果然是深藏不露,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怕是找一辈子也找不到吧。 蓝白步子越来越慢,手里的断臂也几次差点滑落,但商温速度却不减分毫,完全没有等她的意思,就在蓝白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商温在一座废弃的古庙前停下了。 蓝白见状也停下脚步,她俯下身子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喘气,汗珠顺着脸颊落到脚下的草地上,她抬手擦了擦汗,“到了?” 她没能听到商温的回答,眼前青绿色的草地开始变得恍惚,蓝白只觉得双腿发软,整个人像被抽了线的木偶一般直直地倒在地上,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她才感受到本应该用来发声的位置此刻却像漏气了一般。 每一次用力,温热黏腻的血沫就顺着气管倒灌进肺部,呛得她剧烈抽搐着。蓝白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就像一条离岸的鱼,她拼命朝商温方向看去,想要确认他的安危,但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张着嘴,徒劳地开合却发不出一声属于自己的声音。 周围静得可怕,蓝白听着气管汨汨的漏响,迎接着独属于她的死亡。 商温,逃走了吗? “喂,蓝白,这里这里。” 蓝白站在走廊,似乎还没从上次死亡中回过神来,她机械地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喉咙,反复确认着它是否完好如初。 “蓝白?你怎么了?” 阿芷的声音将她从死亡的阴影里拉了出来,但她现在没有心情去和阿芷说一些无关痛痒的欢迎词和对未来毫无意义的展望了。 没错,毫无意义的,如果不能在几个小时后的意外中活下来的话,现在做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 所以,蓝白不带分毫犹豫地敲开了商温的房门。 “什么事?” 商温正在给断手打包,手里还拿着胶带,但面上没有丝毫被打断的不悦,面部表情几十年如一日一般。 这种人,真的会眼睁睁看着她被杀死却什么都不做吗?蓝白有些怀疑,但她现在没心思去剖析商温的性格特点了。 “我还有一条要求。” “什么?” “你要保证我是安全的。” 本以为商温会和之前一样,不带任何犹豫地应下来,但他却犹豫了。 商温嘴唇抿成一条线,看得蓝白内心一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是要冲破胸膛伸出手捏住商温的下巴质问他为什么不敢答应。 “我,无法保证。” 7. 怎么谁都想杀我? “为什么?”蓝白忍不住提高声调,眼眶瞬间变红,她强压着发抖的声音,继续问道:“管理局不应该保证员工的安全吗?” 商温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到桌前,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工作一边说道:“我想昨晚你也看到了,我们需要面对的是什么东西,管理局里的人都是做好牺牲的准备才选择加入的,生死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要想着依靠任何人。” 蓝白沉默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商温将断臂打包成上次那圆筒状,商温做完最后一步,放下剪刀看着依旧站在门口的蓝白。 “还走吗?” “走。” 蓝白走进房子,拿过断臂。靠自己就靠自己,反正从四年前开始,她身后就已经空无一人了,她只有自己。 但蓝白还是忍不住对商温翻了个白眼,再怎么说看着她被杀却无动于衷也太不厚道了,果然阿芷对他有什么大佬滤镜吧。 和上次一样,蓝白跟在商温身后,一路走到了一片人迹罕至的皇帝,看着越来越近的废弃古庙,蓝白走到麻木的面部有了一丝裂痕,她步子越来越慢,心跳越来越快。 “等等。” 她猛地叫住商温,警惕地环顾四周,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 其实她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只是想要引导商温去注意四周,毕竟商温可是专业人士。商温也不含糊,还真听信了蓝白的话留意起了四周的动静,但除了一些偶尔蹿出来的野猫和树林里时不时传出的几声鸟叫,就再无其他了。 “哪里不对劲?” 蓝白也奇怪了起来,按上次的时间线,这个时候的她应该已经死了,但这次却毫无动静,这次和上次的差异之处,就只有商温听了她的话观察了下四周,难道这就够了? 她成功了? 蓝白心头一喜,抱着断臂的手也有力了起来,她朝商温的方向赶去,声音带上了些轻快,“可能是我感觉错了,走吧走吧。” 可显然蓝白高兴得太早了——商温纹丝未动,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天气,蓝白却觉得寒气缠身,树林里空灵清脆的鸟叫让她有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怎么,不走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蓝白脑子被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商温举起手的那刻,那个念头彻底占据了她的大脑——他要杀我。 蓝白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早该想到的,商温怎么可能看着她被割喉却无动于衷,怎么可能丢她一个人在这里死去,最可能就是杀死自己的就是他。 但是为什么? 商温依旧面无表情,看似和平日里相差无几的平静目光下,蓝白看到了眼底深处翻涌着刺骨的杀意,浓烈又决绝,毫不掩饰地锁定在她身上。 蓝白想逃,但她心里清楚,能从商温手下逃脱的几率几乎为零。 蓝白喉咙发涩,声音发颤又带着滔天的不解与愤怒,强撑着发问:“为什么?” 商温神色未变,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淡淡开口:“抱歉,留下你太过冒险。” 话音落下的刹那,五指便犹如利刃般猛地探出,径直贯穿蓝白的喉咙,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喷涌而出。 蓝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她死死抓住商温的手臂,喉间嗬嗬作响,眼底尽是不甘与怨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绝望地感受着生命随着不断淌落的血液飞速流逝。 “喂,蓝白,这里这里。”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蓝白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后背抵上冰凉的栏杆才让她捡回几分神智。 对面的阿芷见蓝白这个反应,不免担心了起来,“你怎么了?” 她上前伸手想要抓住蓝白的胳膊,却被蓝白猛地甩开,“别碰我!” 蓝白抬起头,眼底一片猩红,她死死地盯着阿芷,“你是不是也知道?” “知道什么?” 阿芷有些无措地看着蓝白,听到屋外动静的阿渡也走了出来。 蓝白指着两人的手指不断颤抖着,“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你们联起手来骗我是不是?我招你们惹你们了,为什么?为什么都想要我死?为什么!我在这里躺得好好的,你们为什么要过来打扰我的生活,该死的是你们啊啊啊啊啊!” 蓝白的理智早已被接连不断的死亡吞噬,她冲进自己的房间拿起刀,朝两人不断挥舞着,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吧......” 阿芷和阿渡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虽说体术各方面都比蓝白强,但缺少实战经验的两人显然对付这种突然发疯的局面还是有些吃力。 不过两下阿芷的手臂便被划出了几道伤口,见到血的蓝白更加猖狂了,她大笑着,更加卖力地挥舞着菜刀。 阿渡虽然冷静不少,但还是对付不来蓝白那毫无章法可言的招数。好在,商温出来了,他看着走廊混乱的局面,头一次发了火,“你们在干什么?” 看到商温出来的三人,动作瞬间一滞,阿渡趁机扼制住了蓝白的手腕,“老大,蓝小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这样了。” “哎哟我的天啊,你们几个年轻人干嘛呢,不要打架啊。” 楼下房东奶奶也被吵闹声吸引了出来,她在楼下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三人和阿芷手臂不断涌出的血,吓得连连大叫。 被阿渡控制住的蓝白无力地跪坐在地上,手中的刀也被阿渡夺去。 “你杀了我吧。”蓝白看着一旁的阿渡,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蓝小姐,你说什么呢?” “杀了我吧,杀了我啊!”蓝白大喊着,“快杀了我啊!我求你了,快杀了我吧。” “蓝白你冷静点。”商温上前想要安抚蓝白。 蓝白却被吓得直往后退,“你别过来。”她警惕地看着商温,就像是在看一头随时能要了自己命的怪物。 商温立马停下了脚步,“我不过去,你冷静点。” “蓝白,到底发生什么了?” “蓝小姐,你先起来。” 蓝白狼狈地坐在地上,她的目光反复在面前三人身上流转,总觉得下一秒三人就会揭下人皮化身昨晚那怪物分食掉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角都泛出了泪花,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三人面色凝重地看着她。 蓝白稳了稳身形,她面对着三人,缓缓勾起唇角,“再见。” 下一秒,她翻越栏杆一跃而下,风声呼啸着裹挟着众人的惊呼声,簇拥着她急速下坠,地面炸开一朵鲜艳的红玫瑰,不知在庆贺着谁的成功。 “喂,蓝白,你去哪啊?” 第三次回到回溯点的蓝白没有理会阿芷,她抱起箱子转身就走。她就不信了,靠她自己就不能解决掉这个麻烦吗? 商温有句话说得对,生死掌握在自己手里,要死也是她自己了结了自己,哪里轮得到他人拿捏自己的生死。 所以,尽管什么都不知道,尽管什么都没准备,蓝白就这样带着断手,朝着断手为她指明的方向前进着。 看着蓝白离去的身影,阿芷担心道:“老大,你们到底聊什么了?她怎么突然就走了?”阿芷本以为自己能多一个后辈的,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欢迎,蓝白就自己抱着箱子离开了。 “她一个人去真的没问题吗?” 商温垂下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人各有 命。” 阿芷看了看蓝白已经快要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眼转身进屋的商温,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说老大究竟活了多少年啊,怎么感觉他对什么事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人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好像对他而言这两种形态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样。” 阿渡没有作声,只是在蓝白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后,淡淡道:“老大想杀了她。” “你说什么?”阿芷猛地回头,眼里满是震惊。 “她不走,老大也会杀了她。你没听到老大说她身上有味道吗?有味道的人会将唤醒她所在地方的异怪,哪怕是已经沉睡成千上万年的,以我们管理局目前的人手,我国西部的异怪数量本就庞大,一旦她唤醒些什么上古异怪,我们就完了。” “所以呢?就要杀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人各有命,这是她的命。” 阿芷看着阿渡,明明是一母同袍,但此刻她却有些不认识她的弟弟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那个跟在她身后喊她姐姐的小男孩已经成为了一个只会喊她名字,会说出这种让人听了心寒的话的陌生男人。 她胸膛上下起伏着,狠狠丢下了两字——“荒谬!” 离开住处的蓝白朝着手指的方向走着,断手直指苍山,蓝白低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牛仔裤,打起了退堂鼓。 她拼命摇着头,想要把回去的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她可不觉得这次的商温会轻易放过她,比起死在他手下,蓝白还是更愿意先进山看看。 十九座峰头层层叠叠,云絮缠绕在半山,看不见山里藏着什么,脚下是磨得湿润的青石板,石缝爬满暗绿青苔,蓝白好几次差点摔倒,好在从小被白莉逼着学了舞蹈,平衡力还算好,才幸免于难。 往深出走,人声被抛至身后,渐渐地,蓝白只能听到山林自己的动静——风穿过松林的低啸,鸟雀在密林里的轻啼。 如果不是手里还抱着那么个瘆人的东西,蓝白差点以为自己是进山游玩了,她看了眼箱子里的断臂,依旧直直地指着前方。 “到底有什么东西?” 蓝白继续往上爬着,脚下的步道渐渐断掉,只剩泥土和落叶铺就的小路。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有人来过?” 她看着前面的脚印,好奇地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蓝白轻轻拨开树叶,脚印被完整地呈现在她面前。 在看清楚脚印的瞬间,蓝白吓得跌坐在了地上,那脚印可不是游客的脚印,而是五指分明,但这里的路,不穿鞋怎么走,这显然不是正常人的脚印。 蓝白看着眼前的脚印不断向前蔓延,悬着的心又一点点地放了下来,虽然脚印还算新鲜,但看起来应该是已经往前走远了。 既然如此,她换条路好了。 在这深山里,不穿鞋的人她也只能想到野人了。虽然也是人,但考虑到其极低的社会化程度,蓝白还是下意识地避免和他们打照面。 她捡起箱子,正准备重新出发,刚要抬步,头顶枝桠间,一张覆着粗毛的脸垂了下来,浑浊的黄眼正对上她的视线。 蓝白还未来得及叫出声,那怪物从树上一跃而下。这时蓝白才发现,那怪物的脚竟是反着的,她以为怪物是往前走了,但事实确是那怪物一直在自己的头顶看着她。 蓝白转身就往山下猛冲,山路湿滑陡峭,青苔遍布,碎石不断滚落。一眨眼的功夫,浓雾瞬间笼罩漫山遍野,她看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感觉狂奔。 脚下猛地一空,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蓝白直直摔下陡峭山崖,重重砸在谷底的乱石堆里,瞬间没了声息。 浓雾继续缓缓下沉,山林静得可怕。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夜幕落下时,谷底只剩下细碎的啃噬声...... 8. 凭什么杀我? 黑暗...... 蓝白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如同深陷泥沼般动弹不得,眼睛看到的明明是一片虚无,但耳口鼻喉却像是灌满了冰冷的死水,每一次呼吸都好像能听到肺部像是一个报废的水箱,发出浑浊的翻涌声。 她想挣扎着抬手,四肢却被厚重黏腻的黑暗死死裹住,动弹不得半分。 “蓝白!” 意识脱离黑暗的那一刹那,蓝白感受到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她呆滞地看着肩头的手,顺着手朝对面人看去,熟悉的脸庞终于让她找到了一点安全感。 “你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坐到地上,还......” 阿芷没有说完,眉眼间尽是担忧。 蓝白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布满了泪水。 她低下头,呆愣地看着自己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我,哭了?”蓝白的手没有任何知觉,仿佛还沉浸在被怪物啃噬的疼痛中。 她摔下山崖后并没有死,但却也动弹不得,只能躺在乱石上,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双腿已经断了,左手也在下坠的过程中被树枝贯穿了,她本该因为那钻心的痛痛苦嚎叫,但蓝白已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她只能靠还能动弹的右手拿起石块不断敲打着一旁的石柱,试图引起路人的注意。 就这样半昏半醒地躺了一下午,太阳已落至西山,蓝白看着头顶被夕阳染黄的天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蓝白笑了,她想,她终于看到了今天的落日。或许下一次,她就能见证第二天的日出了吧。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蓝白眼睛一亮,她重新捡起石块,用力敲打着石柱,尽管声音微弱,但她还是祈祷着能有人发现她。 但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她所期望的游客、路人,而是那个满身毛发的倒脚怪,她想要嘶吼、逃跑,但早已躺得麻木的身体让她无处可逃,只能看着怪物咧着嘴,淌着口水一步一步接近她。 先是肚子,她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一个又一个鲜红的器脏被怪物掏出,然后塞进嘴里。 我怎么还不死?我怎么还没死?我想死...... 蓝白惊恐地看着月色下的怪物对着她大快朵颐,她颤抖着双唇,想要开口乞求怪物给她个痛快,但怪物却是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在她的腹部搅了搅,最后掏出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递到了蓝白的嘴边。 蓝白面色发白,几乎要晕厥,但怪物似乎对她的反应十分不满,祂强硬地撑开蓝白的嘴狠狠将东西塞了进去,又顺手将蓝白的胳膊折了下来,放进了嘴里。 在怪物不断的咀嚼声中,满口血腥的蓝白终于没了气息。 而现在,蓝白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身体,听着阿芷的询问,感受着温热的泪水从自己的手背上划过,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回来了,刚刚的噩梦结束了。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想要回应阿芷的关心,但大脑却像是被植入了一段乱码一般,一片混乱。 蓝白有些无助地挠着自己的头发,她转身看向远处连绵不绝的苍山,又看了眼满脸担忧的阿芷阿渡,最后又看向闻声出来的商温。 眼泪一直止不住地往下掉,任谁看都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渡递上纸巾,就连商温也开口询问缘由。 “我......我......”蓝白支支吾吾着,最后只能说出来四个字——“我不想死。” 阿芷上前揽过蓝白,轻声安慰着,“你说什么呢?我们局里高人很多的,怎么会轻易让你死呢?” 蓝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商温,那四个字,她是说给商温听的。她不想死,属于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不能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缠上她的东西白白丢了性命。 她承认,上一次的选择确实过于鲁莽,她也因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上一次的下场对现在的她来说只不过是早晚问题。如果她不能找到一个可以支撑她探寻图腾和断手背后秘密的武装力量,那么死亡对她来说,将会是家常便饭。 虽然她现在有死亡回溯,即使目前看来没有次数限制,但次数多了,她的身体能撑住,她的精神状态却不敢夸下海口。 而现在,这个武装力量就摆在她面前,她一定要争取到。 于是蓝白一步步走近商温,她要她现在的每一步、每一滴泪、每一句话,都狠狠地砸在商温的心上,她要为自己争取一条活路。 “商温,你想杀我,对不对?” “蓝白你说什么呢?”阿芷上前想要拽住蓝白,却被阿渡拦下。 “姐......”阿渡冲阿芷摇了摇头。 商温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蓝白,“我......” “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但是我想知道,你凭什么?”蓝白眼神由不甘、愤恨转为坚定,她厉声质问着,“你凭什么杀我?就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图腾和该死的断手吗?这是我的错吗?被这些东西缠上是我的错吗?我没有杀人放火,你们凭什么杀我?” 蓝白指向身后的阿芷阿渡,“没有我,你的两个新人现在还能好好站在你面前吗?你就这么恩将仇报?” 商温嘴巴张开又闭上,他没考虑过这些问题,他只知道,留着蓝白,管理局的行动很可能会陷入无法调和的僵局。 比起去对付那些被封印上千甚至上万年的异怪,比起看着可能会比以前多出数十倍百倍的牺牲名单,比起看到无辜的人类因为他们的无法作为而丧命,杀蓝白一个人显然是最不吃力的解决方式。 而对商温这种情感漠视的人来说,他能做的,就是对自己将要抹杀掉的生命说上一句抱歉。 蓝白看着商温的反应冷哼了一声,“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管理局的具体工作内容,但我想,你应该知道人想要活下来又多艰难吧。我从出生到现在,21年,没有因为生病、意外死掉已经很不容易了,从出生到高中,我活在父母的控制下,从大学到毕业,我每天不是上课就是兼职,代课、卖卡、家教、摇奶茶、临促,所有我能想到的兼职我几乎都干过,就是为了在毕业后能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 蓝白说着,又红了眼眶,她倔 强地擦掉还没来得及掉下的眼泪,继续道:“但我想要的生活过了还不到一周,就被你们搅乱了,这是我的错吗?” “抱歉。” 商温垂下眼眸,但蓝白最不需要的就是道歉,她上前一把攥住商温的衣领,将人扯到了自己面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目光平视相撞,“商温,我不求你理解我以前受过的苦,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你不配随意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说完,蓝白松开手,但商温却猛地攥住蓝白刚离开衣领的手,力道之大,蓝白挣扎了几次都没能挣脱。 商温依旧俯着身子,他直勾勾地盯着蓝白,“那如果我说,你的死可以换来无数人的安宁呢?” 还在尝试挣脱商温的蓝白顿时愣住了,连身后的阿芷都变了脸色。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的存在会带来连管理局都难以妥善解决的麻烦,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事情还没有开始恶化之前就把它扼杀在摇篮里。杀了你是我思考了一个晚上想出的代价最小的解决方法。昨晚我是真心邀请你加入管理局解决问题的,但今早,你的味道更重了。” 商温的解释落在蓝白耳中就像是刽子手在行刑之前为犯人宣读罪行一般。 蓝白毫不犹豫地咬住商温紧攥住她的手,挣脱开商温的蓝白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所以呢?你想说什么?让我牺牲自己拯救人类?那我也抱歉,”蓝白伸出食指,一下又一下地点在商温的胸膛上,“我、做、不、到。” “解决不了麻烦难道不是因为你们管理局能力低下吗?为什么要用杀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倒霉的我来掩盖这个事实?假如除了我还有像我一样的人存在呢?你们都要一个个找出来然后杀了吗?那你们不如改行做杀手算了,还对付什么怪物啊。” 蓝白双手抱臂,冲商温扬了扬下巴,“你说呢?” 商温看着蓝白,嘴角随着蓝白的一番话缓缓上扬,他承认,蓝白说的话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惊喜,他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些问题。 一直以来他在局里都是说一不二的存在,从未有人质疑过自己的决定,所以杀掉蓝白的行动他只通知了局里几位参与决策的同伴,对于阿芷和阿渡这样的新人他只字未提。 但现在,蓝白,一个他眼中涉世未深,什么都不懂的刚毕业的大学生,不仅推翻了他的决策,点出了致命漏洞,还给他抛出了一个难题。 他突然觉得,留下蓝白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商温这话显然是不打算杀她了,既然他把问题抛给了她,那蓝白就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招兵买马的机会。 “加入我,不是,让我加入你们。”蓝白扬起笑,掩饰着自己的心虚,“让我加入管理局,我解决我的麻烦,你们收你们的图腾怪物,还能趁此积累经验,我们互利双赢,不亏吧。” “好。” 其实在商温看来,杀了蓝白依旧是最佳方案,但或许,蓝白的加入真能给他带来什么转机呢? 某些沉寂了上百年的东西也该出来蹦跶蹦跶了。 9. 欢迎来到异怪管理局 这是蓝白第三次坐上商温的车,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苍山洱海,蓝白埋在衣袖里的手默默攥紧了拳头。 这次,总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吧。 到古镇后,商温带着蓝白走上了和前两次完全相反的方向,蓝白的心这才一点点沉下来,但又忍不住腹诽着商温的冷血。 敢情他前两次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要杀了她啊。 蓝白抱紧了怀里的断手,开口问道:“如果我没能说动你,那你会怎么处置我?” 商温停下脚步,他侧过脸淡淡地瞥了一眼蓝白,随即又继续往前走着。 “杀了你,之后的工作就不属于我了。” 蓝白脚步一顿,她抬头看着商温的背影。说实话,商温身形挺拔,黑色的训练服将他健硕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莫名的心安。 但这样一个人说起杀她就像是在说今天准备吃什么饭一样轻松自在,原来在他们眼里,自己就只是一个可以随意被抹杀掉的存在吗? 这是蓝白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其他人来说有多微不足道。 古镇的路是早已被磨得发亮的石阶,蓝白的鞋子不防滑,怀里又抱着半截手臂,没一会儿就和商温拉开了距离。 “喂,你等等我啊。” 听到身后传来蓝白的呼喊,商温这才发现蓝白被自己落在了身后,他站到路旁,看着气喘吁吁赶上自己的蓝白,伸出了手。 蓝白见状,毫不客气地将断手扔给了商温,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看着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还有多远啊。” 商温看着手里的断手,知道蓝白是会错了意,但也没开口,握紧断手,转身继续向前走,“快到了,你需要锻炼身体了。” 蓝白冲着商温的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开玩笑,明明就是他走太快了。要知道,蓝白的学校每学期可都是有20次1.6公里的校园跑的,她不仅每次都是全程跑下来的不说,还经常在校园平台上接代跑。 而且,蓝白的学校还有一个让所有大学生闻风丧胆的期末2km体测,蓝白靠着这个每次期末也算是小赚了一笔。 所以蓝白的体力再怎么说在同龄人里也应该是上上者了,明明就是商温体力太变态了。 蓝白嘟囔着,快步跟上了商温的步伐。 最终两人在一家客栈门口站定。 “你在门口等我。”商温交代着。 蓝白哦了一声后便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门口的板凳上。 一旁的嬢嬢看了眼蓝白,好奇地凑到蓝白身边问道:“小姑娘,你和那小哥什么关系啊?女朋友噻?” 蓝白听得眼珠子瞪得差点掉了出来,头要得像是拨浪鼓一般,谁要是和商温这种人谈恋爱,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不不不,我是他,呃,员工。” 嬢嬢有些不信地笑出了声,她摆了摆手,一副什么都明白的模样,“哎哟小年轻啊,我看他昨晚接了个电话就火急火燎地问老板借了车走了,今天就带了你回来,小情侣吵架了吧,我跟你说噻,小情侣吵架不要......” 这时,商温从客栈里出来了,“走吧。” 蓝白第一次觉得商温是那么亲切,她连忙站起身,“哎呀嬢嬢我们得走了,下次聊啊。” 没等嬢嬢再说些什么,蓝白一把拉起商温的手腕,闷着头就往前走,“快走快走快走。” “走反了。” 蓝白没有犹豫,丝滑地掉了个头,老牛犁地般吭哧吭哧地往前走,只是头埋得更低了。直到她觉得两人已经离开了那些嬢嬢的视线才松开了商温。 商温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带蓝白回管理局,所以也没多问,只是继续带着路。 “管理局到底在哪里啊?” 蓝白看着前面仿佛不知道累是什么的商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郑州。” “郑州?!” 蓝白走到商温面前,伸手拦住商温的去路,“你知道这里是哪吗?云南!管理局在郑州!你要走过去吗?!” “高铁。” “高铁......”蓝白哽住了,“高铁啊。”她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那不会要走到高铁站吧?” “打车。” “打车......”蓝白再次语塞。 “前面大路好打。” 蓝白这次直接让开了路,不满地嘟囔着,“不早说。” 站在路口,在等车的间隙蓝白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的雪山和眼前的古镇既有山野粗犷,又有江南温婉,共同构出了她心心念念的,那独属于彩云之南的松弛与厚重。 上车前,她再次深吸了一口山野草木的清香。 下次再来,也许就没这么轻松了。 从大理到郑州,只能中转,虽说现在火车高铁的环境已经比以前好上了不少,但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还是熬得蓝白抱怨连连。 “管理局为什么会在郑州啊,你们在重庆、四川、云南哪个不比郑州方便?不过我还以为会在杭州呢。” “郑州交通四通八达,方便。管理局处理的事件不止会在云贵川。” 商温回答得言简意赅,理由也是充满了功利性,让蓝白挑不出一点刺,只能闷闷地回了声“哦” 到郑州时已经是凌晨,蓝白耷拉着眼,有气无力地跟在商温身后,看着商温依旧挺拔的身姿,蓝白忍不住开始怀疑,他真的不是机器人吗?好像不会累似的,虽然才认识两天,但这魔鬼行程是个人都会累吧,商温却不见疲色。 蓝白想得入神,没留意到前面的商温已经停下了脚步,就那样直直地撞上了他的后背。 “哎哟”蓝白吃痛地捂住自己的鼻子,痛得弯下了腰,眼角泛出泪花,泪眼婆娑地看着商温,内心更加肯定他是机器人这个猜想。 “哎,商温你怎么回事,给人家小姑娘撞成什么了也不知道道个歉。” 一道明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在凌晨空荡的街道上像一束破开浓雾的光,让死寂的街道忽然有了些生气。 蓝白抬眼向前方看去,只见一个一副夏威夷海岛风打扮的男人靠着一辆黑色大G,他眉眼散漫,站姿松垮,一副 吊儿郎当的模样,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嘴上虽然打趣着商温,眼神却死死锁在蓝白身上。 四目相对,他收起笑,绕过商温径直朝蓝白走去。 男人在蓝白面前站定,伸出手,“我是乘黄,欢迎来到异怪管理局。” “你好你好,我是蓝白。”蓝白握住乘黄的手,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可真是个怪人,蓝白心想,大晚上的穿这么亮眼,头顶还卡个墨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夏威夷度假呢。 “好了,快回去,很累。” 商温打开车门,看着还在握手的两人催促着。 “哎你急什么,你急你开车啊。”乘黄不满地松开了蓝白的手,冲商温没好气地说着,转头对着蓝白又换上了另一幅面孔,“蓝白妹妹累了吧,后座宽敞,你上车累了就直接躺着眯会吧,我开车很稳的。” 说完,他便殷勤地为蓝白打开车门,蓝白有些提防地看着乘黄,她可不信管理局的人会有这么好心。 敢这么对商温说话的人,怎么说也是平级,那自然也应该知道杀她的行动了,现在见面却装上好人了。 蓝白有些鄙夷地撇了下嘴角,但还是乖乖抱着断手上了车。 凌晨的街道本就冷清,乘黄开车又稳,没一会儿蓝白就架不住睡了过去,再睁眼,眼前的景象给蓝白吓了一跳。 她揉了揉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窗外。蓝白原以为这种管理局的地理位置不说深山老林了,再怎么说也会在一些人少的地方。 但她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和郑州的地标性建筑——玉米楼,不由得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难道是她看多了?刻板印象太严重了? “醒了?” 前面的商温注意到了蓝白的动静。 “嗯,到了?” “到了,下车吧。”商温拍醒了驾驶座的乘黄,“下车了。” 车就停在千玺广场的停车场,蓝白跟着两人穿过广场,来到玉米楼底下,蓝白看着空荡荡的广场,迟疑道:“你们别告诉我,管理局就在这。” 乘黄一脸理所当然道:“当然啊,这里离高铁站近,而且最重要的是,”乘黄故作神秘地顿了顿,“你猜是什么?” 他冲蓝白摆摆手,示意她凑近点,像是要宣布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蓝白被勾起了好奇心,小心地凑了过去,“什么?” “最重要的是,高楼大厦的多气派啊。” ...... 蓝白恨不得将怀里的断手扔到乘黄脸上,看着乘黄那不着调的模样,现在她开始怀疑乘黄是不是什么关系户了,就是那种成日无所事事,就在局里跟人插科打诨的气氛调解员。 “好了,进去吧。” 一旁的商温不知从哪拿出了一个圆形符咒,符咒恰好嵌入地面的缺口处,随着符盘的转动,几块地砖自脚下徐徐打开,露出一段长长的青石台阶,绿色的光芒泛着冷气从楼梯深处缓缓蔓延开来。 蓝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总之,欢迎你来到异怪管理局。” 10. 异怪管理局 三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蓝白抱着断手,被商温和乘黄一前一后夹在中间。随着三人的深入,身后的地砖缓缓合拢。 蓝白也在这时看清了地下的真面目,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黑金色的大门,门上金色的暗纹流光溢彩,仿佛是流动的一般,三人站在门前,商温将手掌抚上大门。 一时间,金色流光顺着暗纹快速流动,直至整扇大门都泛起金光。 “轰隆”一声,大门缓缓打开,喧闹声从门内涌出,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商温回来了!” 所有人纷纷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看向三人,铺天盖地的问候从四面八方涌向三人。 “老大任务顺利吗?” “乘黄你去接商温怎么也不说一声。” “商温老大说你回来之后去见她一面。” ...... 蓝白好不容易从两人中间默默挪到了角落,她紧紧抱住断手,祈祷着不会有人注意到她。比起应付这种多人社交场面,怀里的断手这个时候显得尤为亲切。 “这位是?” 蓝白暗道不妙,干笑了两声后抬起头,“你们好啊。” 乘黄这才注意到蓝白瑟缩在角落里,他一把揽过蓝白的肩膀,热情地介绍着,“这个妹妹叫蓝白,是商温拐回来的新人,大家多照顾她哈。” “新人?这个时候来新人吗?” “商温居然会主动带新人回来?” “蓝白?你名字好有意思啊,是两种颜色。” “新人手里抱的什么啊?” ...... “哎哎哎,你们别给新人吓跑了。”乘黄一边说着,一边护着蓝白拨开人群往前走,“好了好了,你们休息的休息,工作的工作,各忙各的吧啊。” “谢谢你啊。” 走出人群的蓝白朝乘黄道谢,内心默默为刚刚对他的猜忌说了声抱歉。 “嗐,没事,他们都没恶意,只是局里很少单独来新人,有些好气。”乘黄朝商温的方向看了眼,拍了拍蓝白的肩膀,指着商温的方向道:“你和商温一起去见老大吧。” “我?”蓝白指着自己,质疑着,哪家公司一入职就去见总裁的? “对,去吧。” 乘黄不疑有他,直接将蓝白朝商温的方向推去。 商温冲蓝白点了点头,“走吧。” 管理局的风格和蓝白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想象中的管理局应该是每个人穿着muji或者优衣库探险风格的衣服,几个人围在一起研究着古地图,或者围在一起研究古书、图腾,管理局里面也应该堆放着古董,弥漫着泥土的气息。 但现在,蓝白看着极具现代化的科技风装潢,大厅沙发上几个人围着一个iPad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还有一群人凑在一起研究着无人机,看起来像休息区的地方还有攀岩墙和设备。 这真的是处理民俗异怪的管理局吗? 蓝白没敢开口问,因为她和商温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远离了人群,来到了管理局的三楼尽头。 看着明晃晃的“局长”牌匾,蓝白紧张地吞咽了口口水。 “不用紧张。” 商温的安慰没有丝毫温度和人情味,蓝白嘴角一撇,又想开口吐槽,但在对上商温眼神的瞬间,未能说出口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明明依旧是那张扑克脸,但不知为何,蓝白这次却从他眼中看到了安心。 “好。” 蓝白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 一个年轻的女声从房内传来,蓝白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她看向商温,得到肯定的点头后推开了门。 办公室的装修和整个管理局格格不入,正如之前蓝白想象的那样,木质的办公桌、书架、柜子,混着泥土味的檀香,和眼前身着旗袍的...... 少女。 没错,少女,看起来和蓝白差不多大的女生坐在办公桌前,她双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蓝白。 “蓝白?” 蓝白从震惊中回过神,低头道:“是。” 女孩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蓝白面前,伸出食指轻轻挑起蓝白的下巴,尖锐的指甲硌得蓝白下巴生疼,她微微皱起眉。 “陆吾。”商温眉头微蹙,想要制止她的动作。 但陆吾没有搭理他,只是淡淡看了眼商温后猛地凑近蓝白,扑面而来的香气扰得蓝白思绪全乱,她凑近蓝白耳后仔细嗅了嗅。 陆吾轻笑出声,放开了蓝白,她靠在桌子上,冲着商温调笑道:“怎么带来的是活的?” 蓝白内心警铃大作,她警惕地看着两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如果陆吾执意要杀她她该怎么办了。 谁知商温却站到蓝白身旁,“好了,你别逗她了。” 陆吾撇了撇嘴,躺回了椅子上,“好好好,说正事说正事,真受不了你。”陆吾正了正神色,严肃道:“味道真的很重,蓝白,你在收到那个断手前真的没有遇到过任何异常吗?” 陆吾指着蓝白怀里的断手,语气中尽是怀疑。 “没有。” 她能遇到什么异常,一直对她很抠搜的老板在她毕业那天送了她鲜花和蛋糕,还请她吃饭庆祝她顺利毕业算不算异常。 “你确定吗?比如总是觉得黑暗处有人盯着你,晚上失眠,睡着后总是做噩梦,或者身边熟悉的人突然性情大变,这些你都好好想想。” 商温开口提示着。 蓝白还真按照商温提供的思路在脑海中仔细搜寻着,但一无所获。她每天上课、兼职已经很累了,每晚几乎都是倒头就睡,也没时间去疑神疑鬼,观察自己身边的人。 “没有。”蓝白更加肯定了,一切异常都是从收到这个包裹开始的。 突然,她想到了关于自己死亡回溯的事情,这件事还没告诉过任何人。她看着眼前陷入沉思的一男一女。他们,值得信任吗? 蓝白有些犹豫,毕竟这两个人在几个小时之前还是一心要杀死她。死亡回溯可以说是她最大的筹码和底牌了,就这样贸然说出来,说不定会让以后的自己陷入无间地狱。 蓝白闭上了嘴,现在她能信的只有自己。 陆吾像是彻底放弃了,她有些自暴自弃地胡乱抓弄着头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好吧,那还真是够邪门的。这样吧,今天就先好好休息,你把断手和图腾交给我,我来研究。明天敲定目的地后就出发,你身体能吃得消吗?” 蓝白眼睛一亮,她巴不得早点出发解决掉这个麻烦,她兴奋地狠狠点了几下头,“放心吧,我身体素质好着呢。” “那就好,我让小刘带你去宿舍,商温你留下,我有事要和你商量。”陆吾拨通了管理局内线,将小刘从楼下喊了上来。 蓝白也十分有眼力见地将断手放到桌子上,跟着小刘走了出去。 “蓝白是吧?我叫刘凌莉,你叫我00就行,我喊你小白可以吗?”刘凌莉自来熟地敲定了两人的代号。 蓝白在心里反复默念着,小蓝、小白、小蓝、小白...... 还是小白好点。 “好,00.” 刘凌莉开心地笑着,露出了两个小虎牙,她热情地给蓝白介绍着管理局。 原来,管理局已经存在了上千年,局里的人大多数都是从被异怪迫害的幸存者中选拔上来的,刘凌莉的家人就是被山魈所害,全家五口人只剩她自己。虽说大家都是被异怪所害,但现在处理异怪的第一方式就是收服,第二才是抹杀。 看来她在商温心中连异怪都不如,真是没有一点人道主义,蓝白在心里吐槽着。 “不过听他们说,以前对异怪只有抹杀,好像是因为异怪越来越少了,有些本性不坏的异怪还是有保存下来的必要,所以才改成收服的。”刘凌莉解释着。 “这里也搞保护珍稀动物这一套啊。” 刘凌莉笑了笑,“算是吧。对了,忘了给你说了,新人出任务一般都会有高一级的前辈带着,商温那种级别的人不会轻易出任务,所以,他这次出去还带你回来,是遇到什么了?” 蓝白感受到刘凌莉探究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来回扫视,她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我和你差不多,遇到了点麻烦,加入管理局是我解决麻烦的唯一途径而已。” 刘凌莉了然地点点头,“好吧,那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们小队明天要出任务,今晚应该都不会回来休息了,你一个人随意就行。” 房门关上,蓝白终于松了口气,瞌睡早已没了大半,她躺在床上,思考着陆吾和商温究竟会怎么处理她,那断手和图腾又代表着什么。 办公室里,陆吾轻轻抚上图腾,闭上眼,顺着纹路一点点描摹,但紧皱的眉头却未松开分毫。 商温坐在对面,开口道:“这个图腾其实我好像在香格里拉见过一次,当时的异怪已经害了几十人的性命,所以我直接就地斩杀了,至于那个图腾,云南图腾崇拜盛行,当时情况紧急,所以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但现在看来,这个图腾似乎并不是一般的图腾。” “香格里拉......”陆吾喃喃道,她反复低喃着这个地名,“商温,你还记得我是在哪里把你捡回来的吗?” “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 两人异口同声,陆吾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也许,也许你和蓝白都该去一趟香格里拉了。还有这断手,”陆吾拿起断手,仔细端详着,“这手上的味道,可不是它自己散发出来的,是有人特意让它染上的。”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给蓝白说的,只是我想我们应该先进一趟苍山。” 陆吾没有询问缘由,她摆了摆手,“知道了,我会和那边打好招呼的,进山注意安全。” “好。” 商温退出房间,陆吾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桌子上直直指着西南方向的断手。 “香格里拉、苍山吗......” 11. 苍山密林1 蓝白第二天是被楼下的欢呼声吵醒的,她刷着牙,听着楼下的吵闹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大理了。 “小白,你醒了吗?”刘凌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蓝白立马精神了起来,她慌忙抓了抓自己睡乱的头发,起身开门,“醒了醒了。” 刘凌莉端着一盘蛋糕,递给蓝白,“蛋糕。” “哇,谢谢。”蓝白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蛋糕,伸着脖子朝楼下看去,好奇道:“有人过生日吗?” “没有,是我们小队要出发了,管理局的习俗,小队出任务前都要订蛋糕,你尝尝,这家蛋糕特别好吃。” 楼下的人喊着刘凌莉的名字,催促着她出发。 “那我先走了,再见。” “嗯!一路平安。” 蓝白看着刘凌莉轻快的背影,嘴角一点点下沉。虽然她不擅长应付太过于热情的人,但蓝白能感受到刘凌莉对她的善意,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起来了?” 商温的声音从一旁响起,将蓝白吓得猛一哆嗦,她捂着心口,心有余悸道:“我去,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吓死我了。有事吗?” 商温换下了昨天的训练服,一身墨绿色的冲锋衣,棕色冲锋裤和登山鞋,好像下一秒就要拿出罗盘和地质锤勘测地貌了。 商温抬手看了眼时间,“十分钟时间,我在楼下等你,一会给你说具体安排。” 还没等蓝白反应过来商温就转身下了楼。 “多说两句话这么费劲呢。”蓝白忿忿地咬了一口蛋糕,刚刚被商温打搅得烟消云散的好心情瞬间回来了,“嗯?还真挺好吃的。” 于是,商温和陆吾一行人就在大厅沙发上看着蓝白一边吃着蛋糕,一边悠哉悠哉地下楼。 “好吃吗?” 陆吾的声音拦住了蓝白下楼的脚步,她这时才看到沙发上四个人正齐刷刷地看着她。蓝白瞬间脚趾抓地。 这是在干什么?给她上压力吗?她蓝白可是最不吃压力之人。 蓝白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好吃,早上好啊各位。” “早上好。” 唯一一个蓝白没见过的人回道。 乘黄还是穿着那套夏威夷度假穿搭,鼓捣着手里的器械,头也不抬地催促着,“蓝白也来了,不是说还有一个人吗?” 还有人? 蓝白刚坐下,听到乘黄的话忍不住四处张望着,“还有谁?” 商温开口道:“青耕已经在大理了。” 乘黄放下了手中的器械,似乎有点疑惑,“青耕?”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陆吾,“陆吾,你是说这次任务要我、商温还有青耕带蓝白一起?” “对啊。”陆吾端起身前的茶水,轻轻地抿了一口,“先去大理,然后是香格里拉,暂时是这么决定的。” “喂,你不让局里留人吗?”乘黄显然对陆吾的决策呈反对态度。 “这不是还有我在呢吗?你们就安心去,放心吧。”陆吾微微一笑,放下茶盏,对还一头雾水的蓝白解释道:“昨天晚上我们谈过了,这个图腾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上一次出现是在香格里拉,所以香格里拉是必须要去的,至于苍山......” 陆吾停了下来,她看向商温,“让商温来说明吧。” “在民宿的时候,断手指的方向就是苍山,所以先进苍山,查清苍山里面藏了什么,再决定下一步。” 听到苍山二字,蓝白瞬间僵在原地,她面色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本来已经被她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再次被唤醒。 她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拼命按捺住心中的恐慌,不能被他们看出来异样。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问道:“你确定是苍山吗?怎么就不能是别的山了,什么玉龙雪山、四姑娘山之类的。” 蓝白声音越说越小,心虚地忽视商温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不排除这种可能,只是离得最近的就是苍山了,我想如果苍山是正确答案的话,它会有反应的。” 商温冲桌子上的断手抬了抬下巴,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如果不是苍山的话,那就朝着它指的方向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迟早会找到的。” 蓝白回忆着她当时进苍山时的情景,苍山不止一座山,是由十九个山脉连绵形成的庞大山系,她避开了游客经常走的游览路线,特意选择了最高峰马龙峰,也是户外探险者最爱的一座峰。 但那天她进入未开发区之后,一个驴友都没有遇见,当时断手是什么状态来着?蓝白皱眉思考着,想要从记忆深处抠出一点线索,但无济于事。 还真是白死了,还给自己留下这么严重的心理阴影。蓝白有些气馁,身旁的气压也低了起来。 商温见蓝白不说话,以为她还因为自己想要杀她而不信任他。 “放心,既然我答应你帮你解决这件事,那就绝对会保你平安。” 蓝白有些意外地看着一脸认真的商温,“你......”乘黄也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般,满脸诧异,“商温,你求婚呢。” “去一边儿去。”陆吾恨铁不成钢地拿起手中的折扇在乘黄头上重重敲了两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行了。蓝白,你不用对我们太戒备,我们可不是白帮你的。”陆吾收起扇子,坐到蓝白身边,修长的食指在蓝白脸上缓缓游走,那股檀香又狡猾地钻进蓝白的鼻腔。 蓝白呼吸一滞,“你们要什么?钱我有,但不多,不够的话我之后会努力工作还你们的。” 听到蓝白的话,陆吾哈哈大笑起来,她搂住蓝白,被旗袍勾勒出的曼妙曲线紧紧贴着蓝白。 从没有过这种体验的蓝白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等着陆吾的下文。 “你这小姑娘真有意思,我们可不缺钱。”陆吾指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局里的古董随便卖一个都够我们活几十年了,我要你带着图腾和断手的答案,干干净净、香喷喷地出现在我面前。” 陆吾转过蓝白的头,强迫她正视自己。 蓝白看着眼前放大数十倍的陆吾,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逃跑,却被陆吾死死地桎梏在原地。 陆吾嘴角缓缓上扬,她凑到蓝白耳边轻声道:“记住,一定是要香喷喷的哦,你现在,太臭了。” “你吓到她了。”商温将陆吾从蓝白身上拽了下来,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陆吾提溜到了对面。 “陆吾这恶趣味迟早把我们蓝白妹妹吓走。” “我怎么恶趣味了?我说的是事实啊,乘黄你才是,那破设备怎么还没弄好?” 火药味在乘黄和陆吾之间弥漫开来,趁着两人拌嘴的间隙,商温坐到蓝白身边,开口 道:“不用紧张,陆吾说得也对,你身上的气味确实太重了,如果这趟行动结束后你身上的气味依然存在,那......” 商温没有说完,但蓝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就是死吗,如果将图腾和断手的秘密全都解开也不能摆脱那些该死的怪物的话,那她确实活着不如死了。 但到那时,她真的能顺利死掉吗?如果她告诉商温自己无法死亡呢?那他们的决策会不会改变? 看着短短几十分钟里,不断让蓝白相信他的商温,蓝白那坚守死亡回溯秘密的决心渐渐出现了裂痕。 “乘黄你找死!” “嗵”的一声,对面的沙发被陆吾掀翻在地,硝烟味充斥着仅有四人活动的大厅,看来现在不是坦白秘密的时候。 “不拦他们一下吗?” 眼看着乘黄也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商温却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用,他们打不起来,我先带你去拿装备。” 蓝白跟着商温来到了地下一层,一整层的墙面挂满了武器,热武器、冷兵器,蓝白见过的,没见过的,几乎都在这上面了。 “这是真枪啊?”蓝白一脸兴奋地摸着离她最近的95式突击步枪,想要拿下来试上一试,她还只在和平精英里见过枪呢,“有AWM吗?” “有,在那边。”商温指着另一面挂满枪的墙,“这次不能带枪。” “知道知道。”蓝白依旧兴致冲冲地看着枪,本来她也不会用枪,当然也没想着带枪,只不过是稀奇而已,商温说得好像怕她偷枪似的。 蓝白偷偷撇着嘴,大步流星地逛了一圈,最终只拿了登山杖、手电筒、防护手套和一把□□用来防身。 “会用吗?” 蓝白哼笑出声,“刀有什么不会的?拿着砍就是了。”她一边说,一边握紧刀柄朝前挥舞着,手腕翻转间,刀锋在半空划出数道冷冽弧光,破风声短促而锋利,倒是给蓝白自己吓了一跳。 “哇,我这么厉害的吗?”蓝白有些惊喜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弯刀。 “这是□□,也叫□□,刀锋非常锐利,你用的时候小心点。”商温不放心地叮嘱着,“还需要别的吗?” “不用了不用了。”蓝白对自己的新武器爱不释手,这不比之前那个菜刀好用多了,蓝白美滋滋地收起刀,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回到了大厅。 果然如商温所说,两人并没有真的打起来,等她和商温回到楼上时,大厅已经恢复了原状,只不过乘黄和陆吾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两端,互不搭理。 见蓝白两人回来了,乘黄起身走向两人,“选好了?那我们出发吧。陆吾,记得给铁路局报备啊。” 一开始乘黄语气还好好的,轮到对陆吾说话,语气瞬间强硬了起来,蓝白忍不住偷笑着,怎么看这两个人都好像小学生。 三人再次走上了和昨天一样的道路,蓝白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街景,路边的行人神色匆匆,都在为自己的生活而奔波。 而本应该在大理美美躺平的她,此刻却在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去面对那些骇人诡异,她看着怀里的断手,摸着白莉说是开过光,强迫她挂在自己脖间的项链。祈祷着,上天保佑我,顺利解决吧。 “对了商温,阿芷和阿渡不是也在大理吗?他们去是解决什么的?” “倒脚仙。” 12. 苍山密林2 到客栈时天已经黑透了,商温和老板简单寒暄过后,轻车熟路地上了楼,他将钥匙分给蓝白和乘黄,交代道:“先回房间收拾一下,一会来我房间说一下进山的注意事项。” 蓝白接过钥匙,308,她的房间在走廊的倒数第二间,她站在房间门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最后一间房上。 走廊尽头的房间从外观上看和其他房间别无二致,但蓝白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开门的动作也不由得迟缓了起来。 她着了魔一般朝最后一间房走去,客栈走廊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映照在蓝白脸上忽明忽暗,像是在对她发出警告,但蓝白的手却已经搭上了门把。 此时天色已晚,或许是因为旺季,院子里还有不少游客围在一起唱歌跳舞,可那声音落到蓝白耳中却是忽远忽近的,像是被风吹来的声音一般飘渺。 老板为了营造氛围,刻意换上的暖黄色灯光让蓝白觉得头昏沉沉的,连眼前的门牌号都出现了重影,耳边原本飘渺的歌声突然清晰了起来。 “苍山起雾凉,倒脚仙,夜游荡,脚掌反着长,脚尖朝后方;山风低吟唱,林间影轻晃,谁敢回头望仙长,魂落苍山葬......” 歌谣婉转悠长,好像真的如歌里所唱的那样,是随着山风穿过苍山林海,带着苍山深处散不尽的诡谲钻进了蓝白的脑海里。 “苍山,苍山......”蓝白失了神智一般,反复低喃着,身形似悬丝傀儡,四肢绷着细微的弧度,缓慢地抬起拿着钥匙的手,插进了最后一间房的门锁里。 “咔哒”一声,尾号房门被打开,蓝白怀里的断手在她踏入房门的瞬间挣脱了束缚,它轻轻牵起蓝白的手,冰凉的触感让蓝白不由得身形一颤。 刹那间,蓝白眼神恢复了清明,牵着的断手也在这时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在这里?” 商温的声音从走廊响起,蓝白无措地盯着自己的双手,窗外的月光洒在她的手上,刺骨的寒意从掌心顺着血管传到身体的每个角落,歌谣声再次响起,蓝白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从敞开的窗户正好能看到远处连绵不绝的苍山,夜晚的苍山沉在一片化不开的浓雾中。星月隐没,风穿过松林的声响从远处漫开,拖着那婉转绵长的歌谣,流入蓝白的耳中。 “你听到了吗?”蓝白声音有些发涩,她死死地盯着远处沉黑如巨兽蛰伏的苍山,总觉得它在不断朝自己走来。 “听到什么?”商温眉头紧锁,急切地拉住不断走向窗口的蓝白,“你听到什么了?你先冷静,停下来和我说。” 让商温意想不到的是,在他眼中瘦小的蓝白却能挣得过他的力气,蓝白依旧固执地朝窗户走去,只是脚步慢了一些。 同时,从蓝白的嘴中不断出模糊的低喃声,商温静下心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勉强听出“苍山两字。” 这时,商温才发现蓝白正死死地盯着窗外的苍山,脸上挂着近乎痴狂的表情,随着两人越走越近,她的嘴角不断上扬。 “乘黄,青耕,快来!” 眼看蓝白的手已经攀上窗台,商温两手死死抱住蓝白的腰,他一脚钉在地上,另一只脚抵在墙上,想要把蓝白从窗台上抱下来,但蓝白的手脚死死攀住窗台,不给商温留一点喘息的余地。 听到商温喊声的两人也从房间出来,两人看着眼前这一幕,满头雾水。 “商温你们干什么呢?” “别废话,乘黄快来把她的脚弄下来,青耕来把窗户关上。”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两人立马应声,商温握住蓝白的手,将她的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抠了下来。 乘黄趁机将蓝白攀在窗台的腿拽了下来,青耕眼疾手快地关上了窗户,护在窗户前。 被拉下窗台的蓝白发出瘆人的嚎叫声,商温将蓝白压在地上,禁锢住她的四肢,蓝白就像电影里中了丧尸病毒的丧尸一般,尽管被束缚住行动,但四肢仍不断扭曲,仿佛下一秒就要自断四肢逃离商温的束缚。 “青耕,你来。”商温转头对青耕说道。 青耕皱起眉看着眼前的一切,她跪坐在蓝白身旁,双手捧着蓝白的头,俯下身子轻贴上蓝白的额头。 “青耕、青耕、青耕......” 青耕低吟着自己的名字,声音清明脆亮,蓝白挣扎的动作一点点减弱,最后停了下来。 青耕见状,松开了手。她叹了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一股黑气从蓝白嘴中冲出,将青耕击倒在地。 “青耕!” 乘黄搀起青耕,“我先带青耕回房间,蓝白就交给你了。” 躺在地上的蓝白听着周围的动静,眼神呆愣地看着天花板,刚刚发生了什么?青耕是谁? “清醒了就起来吧。” 蓝白转过头看向商温,“我怎么在这里?” “你不记得刚刚发生什么了?” 蓝白双臂撑着地板坐了起来,她迷茫地环顾着自己身处的这个房间,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人在给我唱歌,然后就在这里了。” 商温并没有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他拉起蓝白,将掉在地上的断手塞进蓝白怀里,“先出去再说。” 两人来到青耕的房间,虽然被莫名其妙的黑气中伤了,但青耕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碍,知道蓝白什么都不记得之后反而宽慰起了蓝白。 “没事,不用担心,只是一些邪祟在作妖而已。最起码今晚,不会再有东西找你了。” 青耕将一个香囊递给蓝白,“把这个放在枕边吧,这样今晚能睡得好点。” 蓝白感激地接过香囊,但熟悉的香气让她条件反射地皱了下眉,但想到刚刚是青耕救了她,便也不疑有他,将香囊收了起来。 确认两人都没有什么大碍后,商温开始安排起了进山的行程。 苍山十九峰绵延百里,腹地是生人禁地,一般游客不得入内,但异怪管理局专闯禁地,和各地官方都有合作,所以算是合法进入。 但合法与否都是小问题,重要的是他们要对付的东西。 以往的任务都是异怪作妖后管理局收到调查委托后才会出动,但这次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敌人在暗,他们在明,开局已经处于不利地位,再加上蓝白一个十成十的门外汉,难度更是加倍。 所以商温决定,采取稳妥前进的方式进山,他已经提前联系了山脚下的古村农户,之后歇脚的地方就改在农户家中了。一来能节省进山的时间,二来靠近苍山的古村里的老人家说不定能提供点线索。 “安全起见,我们对外说的是地质考察队。进村后,我们的身份就是,考察队队长,温商, 队员黄成、耿青和白蓝。切记要尊重当地村落习俗,当地村落盛行本主崇拜,千万不要对他们信奉的本主不敬。” 乘黄和青耕自然不用多嘱咐,这话显然是对着蓝白一个人说的。蓝白紧握着手里的香囊,少见地听了商温的话。 “好,那今晚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进山。” 蓝白回到房间,仔细端详着青耕送给她的香囊,香囊不大,是小巧的菱形布囊,布料有些粗糙但针脚细腻,是蓝白最喜欢的松绿色,布面绣的样式极其简单,仅有一只蓝白不认得的鸟。 凑近再闻,熟悉的草木清香钻进鼻孔,蓝白取下白莉让她戴的开光项链,项链链子是素银链,看吊坠,吊坠是一个小型香囊,虽然外表不一样,但香气和青耕给她的如出一辙。 她反复确认着两个香囊的味道,“难道白莉和青耕请的同一个大师?” 白莉信佛是从蓝白还没出生时就开始的,她每天雷打不动地六点起床,跪在佛像面前诵经。蓝白出生后,虽然每日诵经没有了,但每逢初一十五她都要上山祈福,有时还会逼着蓝白和她一起去。 蓝白前18年的每一场大型考试白莉都会请她口中的大师为蓝白做法事。于是蓝白逐渐产生了逆反心理,她其实是一点也不信的。 但现在,蓝白还真有点佩服白莉了。白莉总比她强,最起码白莉一直追随的信仰可能真的存在。而她,现在连自己是个怎样的存在都搞不明白,正常人哪里会死亡回溯的。 蓝白就这样闻着香囊的清香,在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蓝白就被敲门声吵醒了。打开门,眼前穿戴整齐的三人让她瞬间睡意全无,“十分钟,马上来。” 三人坐上进山的车时路上还没什么人,开车的大哥是村里的村民,他好奇地看着蓝白和青耕,操着一口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好奇问道;“这两个女娃娃也进山考察啊,好能吃苦哟。” 被点到名的蓝白看了眼无动于衷的青耕,感受到一个名叫尴尬的气息在车内弥漫开来,她干笑了两声,用在重庆待了四年学来的四不像川渝话回道:“哪里哟,工作嘛。” 大哥哈哈笑着,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蓝白,打趣道:“哎哟,女娃你是哪里人?川渝来的噻?” 蓝白没想到大哥会接她话茬,懊悔着自己多嘴,她求助地看向社交能手乘黄,没想到对方竟闭上眼睡着了。 她咬了咬牙,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有,只是之前在重庆上学,会一点点。” 一路上,大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蓝白闲聊着,车从平缓的主路拐进支路,道路陡然变得狭窄,仅容一车缓慢通过,两侧密植高大的松树,枝桠交错搭在路面上方,这时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的白族民居挨路排布。 车缓缓停在了村口的大青树下,再往里就是青石板步道,只能徒步进入。 大哥帮着把装备拿下车,看着准备进村的四人,他不自然地揉了揉鼻子,叫住了蓝白。 “妹子,我看你们还年轻,好心提醒你们一下啊,苍山最好不要进,这山可是会吃人的。” 大哥说完,忌惮地瞥了眼村子后面高耸入云的山峰没等蓝白回复便急匆匆上了车,开着车扬长而去,看着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蓝白呆站在原地,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转身跟上商温三人。 13. 苍山密林3 四人沿着青石板阶一路向前,沿路能看到些身着民族服饰的老人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却没一个人说话。 蓝白被一道道眼神刺得浑身难受,有些不自在地抱紧了怀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断手,和青耕咬起了耳朵。 “怎么都在看我们?” “听商温说,这个村庄很少会有外人来。没事,你就当他们不存在就行,反正我们也只是晚上在这里歇歇脚。” 道路逐渐变窄,仅能一人通行,蓝白走在末尾,随着逐渐的深入,她对这个村庄静谧肃穆的氛围也渐渐适应了,开始观察起这个村子。 村子和蓝白在大理租房的村庄很不一样。大理的村庄显然因为旅游业的发展更加商业化了,路边还是有一些连锁商店和超市的。 而她现在在的这个村子,倒有点像中隐密在大山里,鲜少与外界联络的那种村落。各家民居也是三坊一照壁样式,和蓝白之前参观过的白族民居有点相似。 走出巷道,路宽阔了不少,但青石板阶变成了泥巴路。昨晚刚下过雨,路上坑坑洼洼的,蓝白一脚踩进了泥坑里,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前面突然停了下来,一个粗犷浑厚的声音迎面传来。 “哎哟温队长是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迟了来迟了,我先带你们去住处吧。” “吧唧”一声,蓝白将脚从泥坑里拔出。所有人闻声看去,蓝白顾不得清理鞋上的泥巴,露出标准的抱歉式微笑,连连欠身让商温继续聊。 好不容易清理完泥巴,蓝白看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汗衫,皮肤黝黑的男人和商温交谈着。 她戳了戳旁边的青耕,“谁啊?” “村长,我们住的房子就是他找的。” 蓝白了然地点点头,商温还在和村长寒暄着,她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 突然,蓝白被不远处一户人家吸引去了注意力,那大门门板上板板正正地贴着两张符纸但却破败不堪,大半块门板朽得坑坑洼洼,一截朽木松松垮垮地悬在侧边。 风轻轻一吹,便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但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破门。 这里也算是村子的一个小广场了,如果游客来的话,这里是必经之路,就这样放任一个残败不堪的房子在这里,有损村子脸面不说,就算是自己在这里住,看着也不好看吧。 蓝白借着两扇朽木门歪斜留出的缝隙,微微探头往院里张望。 院内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疯长着暗绿苔藓,一方老照壁立在院子正中央,还没等蓝白多看两眼,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一道幽深地目光。 一双布满褶皱的眼睛从门缝里死死地钉在蓝白身上,视线陡然相撞,蓝白呼吸一滞,僵在了原地。 “白蓝?白蓝?” 青耕伸出手在蓝白眼前晃了晃,蓝白这才回过神,她错开和老人对视的目光,看向青耕,“怎......怎么了?” “走了,你发什么愣呢?”青耕提起装备,催促着蓝白。 “好,好。”蓝白有些失神地应着,跟了上去,离开广场前她再次望向了那扇门,这一看,把蓝白吓得猛然回头——门依然是虚掩了,老人被定住了一般仍旧站在那里,死死地盯住蓝白。两人视线再次相撞,老人嘴角缓缓向上扯开一道僵硬的弧度,皮肉干巴巴地挤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像是披着一层干巴的人皮。 蓝白低着头闷着声大步向前,走到了队伍中间。 村长看了眼蓝白,嘴里喋喋不休地为他们介绍着村子。 据村长所说,正常情况下村子是不接待外人的,但这次是为国家地质考察做贡献,并且村子里年轻人大多都出去了,村子老龄化严重,平日里没什么途径赚钱,比起让外来游客大量涌入破坏原始民居,接待商温这种国家科考专业人士显然要更满足他们的需求。 村长为四人找的那户人家也是村子里之前最富有的人家,老太太的子孙都出远门了,偌大的房子只剩老人一人,蓝白他们住那里正合适。 “到了到了,就这里。”村长指着前面的房子说道,他将行李放在门口,冲四人交代着,“老太太脾气有点怪,你们别放心上,她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好了,有什么事你们就去村东头那个房子找我就行。” “阿鹏阿妈!考察队的人来喽,开门噻!” 村长连门也不敲,冲院子里面喊着。没多久,院子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沧桑的声音从里面响起。 “来了。” 大门吱呀打开一条缝,老人审视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正对面的蓝白身上。 蓝白强忍着后退的冲动,硬着头皮迎上老人的目光,正准备开口问好,老人冷哼一声,将门打开转身颤颤巍巍地朝院子里走去。 “进来吧。” 村长立马喜笑颜开,招呼着他们进去,“房间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两个小哥的房间在一楼,女娃的在二楼,有事就尽管去找我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进去吧。” 商温率先踏进院子,和刚刚蓝白看的那户人家截然不同,虽然房子只有老太太一个人住,但院子干净整洁,还种了不少花草,老太太一个人浇着花,没有和蓝白他们搭话的意思。 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质的桌子、柜子和一张床,不过对他们来说也完全够用了。 蓝白和青耕两人简单将行李放置完后就背着装备下楼找商温和乘黄了。 按昨天商量好的行程,他们今天就要进山了。 但蓝白和青耕在院子里等了许久也不见商温和乘黄的身影,就连刚刚还在院子里浇水的老太太也不见了。 “我进去看一眼。”青耕将背包交给蓝白。 蓝白本想跟着一起进去,但脚步却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她看着青耕推开房门,房间内似乎没有一点光亮,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一般,将青耕瞬间拉入房内。 房门砰的一声合上,震得蓝白心头一惊。 “耿青?” 蓝白有些慌乱地喊着,她丢下手里的背包,快步走向房门,“耿青?黄成?温商?你们在里面吗?” 她俯下身,耳朵贴在门缝上,但什么也没能听见。 蓝白这才发现,从她们下楼开始,这座院子便处处透露着诡异,明明是上午,太阳高照,四周却透露着一股寒气。上楼前还在浇花的老太太,明明刚刚看着还是一副腿脚不便的模样,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和青耕也没在楼上待多久吧。而乘黄这个话唠,今天虽说是睡了一路,但在进门前已经恢复精神了,她和青耕从楼上到院子里竟然没听到一点他的声音。 蓝白心头一沉,她抬手轻抚上门,“耿青?我开门了。” 就在蓝白要推门而入时,吱呀一声门被从内打开,青耕站在门口,面色阴沉,“走吧。” “走?去哪?”蓝白跟在青耕身后追问着。 “进山。” 青耕背起背包,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进山?他们呢?” 青耕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进去了。” “怎么可能?”蓝白不相信,掏出手机想要联系商温和乘黄,但右上角缺失的信号让她不得不先跟上青耕。 “你不用怀疑,我在他们房间发现了这个。”青耕将一张纸递给蓝白 。 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蓝白看不懂的黑色字符,高数公式也没这么抽象吧,蓝白将字条翻来覆去,猜不透其中的意味。 青耕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解释道:“这个纸条的大致意思就是情况有变,他们先出发了,看来是山里出了什么异动。” 青耕停下来面色严肃认真,她看着蓝白,郑重其事道:“这不是过家家,你做好准备。” 明明是严肃的场合,但蓝白却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知道。” 不就是做好去死的准备吗?现在死亡对她来说,恐怕是最轻松的事了吧。 从这个村子上山只有一条路,因为是没有开发过的地区,所以都是村民常年上山踩出来的土路,路本来就难走,再加上昨夜下过雨,好几次蓝白都差点脚滑摔倒。 再这样下去,她的小命还没等见到异怪就陨落在山底了。蓝白看着前面手脚利索的青耕,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看来她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山林里云雾缭绕,参天冷杉层层叠叠虬曲生长,细密的针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将日光死死地挡在天外,仅有几缕细碎光斑艰难穿过枝桠,落在地面厚厚的腐殖落叶上。 四周只能听到脚下传来的沙沙声和蓝白的喘气声。 蓝白右手拿着登山杖,左手紧握着断手,一前一后被她当做拐杖使着。这断手看着也没什么反应啊,蓝白举起断手仔细端详着,那断手仍然只伸出一个食指,直直地指着前方。 “吃点东西吧。” 一直没说话的青耕将一块压缩饼干递给蓝白,“这手,有反应吗?”青耕看着断手,眉头紧皱。 蓝白摇了摇头,啃了一口饼干说道:“一直都是这样,我们会不会来错山了?” “不会。”青耕说得肯定,“我有感觉,这山里有东西。” 就算蓝白要找的答案不在苍山,这山也迟早会出事。 蓝白察觉到青耕一直处于紧绷状态,于是刻意岔开话题,她举起断手当棍子在空中一顿乱指,“哎,你说商温他们走到哪里了?这里?”蓝白指向前面,“还是那里?” 断手毫无反应。 蓝白又指向山顶,依旧毫无反应。 “或者说,这里?” 第三次,她指向了地面。 一直保持着指路姿态的手在指向地面的瞬间突然抖动起来。 “我去,它怎么了?” 蓝白猛地站起身,惊恐地看着手里快要控制不住的断手,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被她扔到地上,蓝白两手抓住那半截手臂,青耕也连忙上前查看。 只见断手的手指展现出来惊人的灵活度,像蛆虫一般不断蠕动着。 青耕迟疑道:“它好像,想要挖什么东西。” “挖东西?” 蓝白微微一愣,随即缓缓松力,失去蓝白束缚的断手竟五个手指直直插入了泥土中,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土里。 蓝白和青耕试着将手从土里拔出来,但却纹丝不动,仿佛已经在土里生根发芽了一样。 “它要在这里当路标吗?” 蓝白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这断手是什么意图,干脆坐在地上,捡起被扔在地上的饼干,拍了拍上面的泥,毫不犹豫地继续吃了起来。 就在两人准备先将断手留在这里继续前进时,腰间一直没有动静的对讲机传来了一阵电流声。 青耕连忙取出对讲机,按住PTT键,贴紧唇边,“商温?” 对讲机传来一阵沙沙声,过了两秒,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钻出来,混着持续不断的电流杂音,“不......要上山,回......村。” 14. 苍山密林4 杂音裹着细碎的风声,商温的声音像是隔着几层厚重的棉絮,每一个字都被电流切割得支离破碎,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信号骤然消失,只剩下刺啦刺啦的白噪音。 青耕攥紧对讲机,急忙回复道:“商温,你们现在在哪,我们正按着你们的标记上山。” 她将对讲机举得更近,紧紧贴着耳边,耳朵里灌满刺耳的沙沙电流声,等了足足五六秒,那头猜又飘来了几缕模糊音节。 “下......山,快......” 话音陡然断裂,对讲机“滋——”的一声长鸣,彻底归于死寂,任凭青耕反复呼叫,再也没有半点回应。 蓝白紧张地看着青耕,“我们现在怎么办?” 按理说,现在离他们定好的下山时间还远。但现在,断手被定在这里,商温又莫名其妙地让她们下山,看着眼前越来越浓的山雾,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青耕垂下手,指腹摩挲着发烫的机身,眼底凝着沉色,“商温让下山,我们就下山,他的判断不会有错。” “那这个手怎么办?” 好不容易断手才有了反应,难道就因为这两句话就把手丢在这里,前功尽弃吗? 青耕目光也落在断手上,这断手显然是在提醒他们这地下有东西。 就在两人僵持不决时,山巅方向忽然飘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像是人压抑的哭声,顺着风丝丝缕缕地飘入两人耳朵里,林间飞鸟瞬间惊起,扑着翅膀四散飞逃,整片山林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山林的簌簌声响,和远处若有似无的哭声。 蓝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地抓住青耕的手臂,心底的不安越扩越大,她声音有些发颤,轻声问道:“你听到没?” 青耕点点头,伸手紧握住蓝白的手,警惕地盯着前方,“先下山。” “好。” 蓝白也不再纠结上山下山的问题了,断手也被她抛之脑后,满脑子都是活命,她还是没胆量一个人挑战那些异怪。 两人转身迈步,刚走两步,身后地面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蓝白身形一顿,拉住青耕缓缓回头看向身后,只见刚刚还直直插在地上那截断手竟自己从地里拔了出来,沾着泥土的指尖微微弯曲,反复张合,似乎在活动手指。 下一秒,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撞进两人眼底。 那截断手的五指微微蜷缩,指腹扣住地下潮湿腐软的落叶和泥土,竟像爬虫一般,一下一下,朝两人挪动了起来。 蓝白浑身汗毛瞬间炸开,拉住青耕就往山下跑。她拿出弯刀,一边跑一边将前面挡路的杂草砍到一边,但身后指甲刮蹭泥土的急促啪嗒声却越来越近。 青耕侧头回望,瞳孔猛地一缩——断手五指翻飞、交替撑地,借着下坡的重力飞速滑行,速度竟远超全力奔跑的两人,不过数息,它竟轻盈一跃,向树干借力直接从两人身侧超车。 “我去。”蓝白看着跑到自己前面的断手,“它怎么跑得比我们还快?不是追我们吗?” 青耕反握住蓝白的手,加快了速度,“看来后面有什么让它害怕的东西。” 蓝白一听,内心警铃大作,能让断手害怕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这下完了,她不会又要死了吧。 两人跟着断手顺着陡峭的山道往下狂奔,身后呜咽的哭声、树枝草丛来回摩擦的窸窣声层层叠叠缠在一起,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蓝白粗喘着气,体力已经快要耗尽,但丝毫不敢慢下来一点。早知道上学的时候就多接几个代跑了,蓝白咬咬牙,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山路一点点变宽,脚下松软的泥土也变成了坚实的土路,熟悉的道口已经近在眼前,青耕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怎么了?” 蓝白拉着青耕的手想要继续往前跑,但被青耕拉了回去,“别走了,不对劲。” 青耕眉头紧锁,松开蓝白的手缓缓蹲下身,前面的断手也像是察觉到不对一般拐了回来,立在了蓝白的脚边。 蓝白这才发现,刚刚一直从身后传来的呜咽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如今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鸟叫声都消失了。 青耕俯身趴在地上,耳朵紧紧贴在地面,她伸手让蓝白安静,屏紧呼吸,仔细捕捉地下传来的所有动静。 本该有着鸡鸣、人语的村子,此刻连一丝烟火动静都没有,没有开门的吱呀声,没有老人的交谈声,甚至连风吹院门的响动都彻底消失,安静得像一座空无一人的死村。 青耕背后瞬间爬满冷意,撑着地面快速起身,脸色发白看向蓝白,“村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蓝白一愣,她相信青耕的听力,但还是下意识弯腰贴地听了片刻,几秒后猛地直起身,眼底满是惊惧,“真的,一点声音都听不见。怎么会这样,村子里发生了什么?商温他们不在村里吗?” “商温......”青耕低喃着商温的名字,她抬眼看向蓝白,眼底满是疑惑,“商温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的山林响起几声单薄却慌乱的振翅声,蓝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诶?”她看着不像是在开玩笑的青耕,干笑了两声,“你开什么玩笑呢?” 蓝白嘴上虽然说着开玩笑,但眼睛却紧张地看着青耕,“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青耕看着蓝白的反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次是真的出大事了,看来她不记得商温这件事是不正常的。 但是,她记忆里真的没有商温这个人,她只知道蓝白是管理局的新人,她是听陆吾的安排带蓝白进苍山的。 蓝白脸色发白,她抓住青耕的双臂,问道:“你真的不记得商温了?那我呢?乘黄呢?陆吾呢?管理局呢?你都不记得了吗?” 青耕眉心剧烈抽痛,太阳穴突突地发胀,她挣开蓝白的束缚,抬手按住额头,指尖泛凉,“我记得你,你是蓝白,陆吾是局长,我们都是管理局的。” “然后呢?”蓝白有些急切地追问道:“我们是和商温、乘黄一起来村里的啊,你不记得了吗?” “商温......乘黄......”青耕对这两个人名完全陌生,没有丝毫印象,“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来的吗?我们今天早上从客栈来这个村子,随便找了一户看着还行的人家放了下行李就进山了。” “什么啊......”蓝白拼命摇着头,“不对,不对,不对,我们是跟着村长进村的啊,借住在阿鹏妈家,怎么会是随便找了户人家呢。” 蓝白大脑彻底乱掉了,她抹了一把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究竟谁的记忆才是正确的?商温和乘黄还有消失的村民到底在哪里? 断手似乎察觉到了蓝白的慌乱,它跳上蓝白的肩头,伸出手缓缓地拍打着蓝白的后背。 蓝白的情绪一点点安定下来,但青耕依旧面色煞白,显然是被吓到了。 “没事,我们先进村看看吧。”蓝白安抚着青耕,看来青耕一时半会还无法接受自己失去记忆的现状,她这个时候可不能情绪失控,不然她俩就真的完了。 蓝白拽着精神恍惚的青耕进入村子,村内家家户户院门打开,两人先到村东头的村长家,只见竹筐、农具随意丢在院中,灶台边还摆着吃剩下一半的饭,板凳被随意地放在堂屋门口,视线可及之处,空荡荡的见不到半分人影。 就连鸡鸭圈舍也不见家禽的踪影,院外晾晒的粗布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两人挨家挨户找了一路,一无所获。蓝白坐在阿鹏妈家的院子里,摆弄着手机和对讲机,结果依旧只能听到沙沙的电流声,再无其他声响。 蓝白自暴自弃地将东西扔到一边,仰天长叹,“老天爷你根本没把我当孙女!” “对不起。”青耕在旁边开口道。 蓝白看了眼青耕,伸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虽然情绪低落,但还是扯出了一抹笑,“没事,不是你的错。只是,除了商温乘黄和那些村民,其他事你都还记得吧?阿芷和阿渡呢?” “局里的新人?他们在大理执行任务,本来我应该在古镇接应他们的,但是因为要带你,就换成其他人了。” 蓝白点点头,看来青耕只忘了在村子里消失的人,那看来,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村子里消失的人。 只是,好端端的,怎么会那么多人一起消失呢?莫非是异怪在作祟?可如果是异怪作祟,怎么会一点血腥都不曾看见?这也是个疑点。 目前的状况,仅凭失去记忆的青耕和啥都不懂的她,能通关就怪了吧!这完完全全就是地狱副本啊...... 蓝白躺在地上,只希望两眼一闭然后再睁眼自己就回到了大理那个美美的小房子里面,躺在自己精心布置的柔软的床上,一边听外面哗啦啦的雨声一边打着游戏。 这才是生活啊! 但可惜,再睁眼身下依旧是硬邦邦的地面,和安静如鸡的村子。 等等,蓝白猛地坐起身,她环顾四周却不见青耕的身影。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四处寻找着青耕的身影,“ 青耕?青耕?你在哪?”蓝白觉得娘找孩子也不过如此了。 就在蓝白急得满头冒汗的时候,厨房的门打开了。 “我在这儿,熬了点粥。”青耕端着两碗粥从厨房走了出来。 “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啊,我喊你你也不应,吓死我了。”蓝白看到青耕,差点感动得潸然泪下,泪眼婆娑地朝青耕走去,活像个被抛弃的小娘子。 青耕没想到蓝白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看你睡了,不想吵醒你。刚刚是粥就快好了,我想着直接盛出来端给你。” 蓝白接过粥,闻着温热软糯的粥香,刚刚还紧张的情绪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算了算了,不过你下次要去哪里一定要给我说啊,我现在只有你了。” 蓝白说完,抱着久违的甜粥喝了起来。青耕却因为蓝白的话愣了神,她看着蓝白大口啜粥,腮帮子鼓得浑圆的模样,第一次笑出了声。 尽管是在如此严峻的局面下,蓝白也被青耕感染得笑了起来,“你笑什么,快喝啊,一会儿凉了。哎你手艺真好,抽空教我做饭吧,我只会煮速食和预制包。” “做饭很简单的。” “上学没时间学嘛,你教教我。” “好。” 蓝白满足地喝着粥,时间如果停在这里就好了,她和青耕两个人一直生活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但一转眼,旁边的断手提醒着蓝白此刻的处境,她心下一沉,将喝完的空碗放在一边,等着青耕也吃完后才缓缓开口,“青耕,你能联系局里派增援吗?我的水平你也是知道的,单靠我们两个,可能......” 蓝白没把话说完,但任凭谁来都能听懂她的意思。 青耕沉思了一会儿,回道:“好。” 得到肯定答复的蓝白放下心来,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我就先上去休息了。” 虽然时间还早,但今天一天爬上爬下的属实是没少消耗,再加上村里没信号,什么也干不成,还不如早早歇下。这样一睁眼就能看到救兵,也省得清醒着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尽管木床板硬实得有点硌人,但比起地板和山林还是好上太多了,蓝白躺在床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浓重的睡意正裹着蓝白一点点进入梦乡,一股黏腻厚重、呛人发腥的血气猛地钻进鼻腔,直往肺里灌。 蓝白骤然呛咳着睁开双眼,浓重的血腥味熏得她眼都睁不开,两眼哗啦啦地流着泪。 这又是怎么了! 她来不及擦掉被血腥味呛出的眼泪,捂着鼻子冲出了房间。 “青耕!青耕!”蓝白大喊着青耕的名字打开了她的房门,房间里却空无一人,床品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不像是被动过的样子。 蓝白瞪大双眼,发疯似的冲下楼,刚跨进院子,更加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整个院子里层层叠叠堆砌而起的尸山,残肢与躯体交错堆叠,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尸堆的缝隙汩汩漫满整个院落,窸窸窣窣的啃噬声不知从哪里传来。 蓝白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血水上,黏稠的血污沾满了衣裤,浓重腥气直冲喉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由得俯身剧烈干呕起来,泪水混着鼻涕淌了满脸。 她猩红着眼,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手电筒,颤颤巍巍地照向院子里的尸群,她看到了商温、乘黄、村长、阿鹏妈、司机大哥,甚至那个在破败院子里盯着自己的嬢嬢也在,他们一个个都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蓝白。 蓝白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崩溃地失声尖叫,尖锐的声响撕裂了满村死寂,她手脚并用地在血水里胡乱蹬爬,沾满血污的手掌撑着地面踉跄起身,嘴里还不断念叨着青耕的名字,可没跑出几步,数条长满毛发的长臂从尸山缝隙里探出,尖锐的利爪毫不留情地贯穿她。 凄厉的惨叫被骤然掐断,温热鲜红的血液顺着异怪的利爪潺潺滴落,蓝白被举到半空中,猩红血月映照在她的眼底,她看到了整座死寂的村落在血月的辉照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蓝白绝望地垂下头,异怪的利爪也猛然松开,她毫无依托地从半空直直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尸山被飞速放大。 “嗵”的一声,蓝白重重砸在地上,她抽搐了几下,与在尸山旁的青耕四目相对,青耕的嘴还一张一合着,像岸边濒死的鱼,在蓝白勉强辨认出她在说“快、跑”后,彻底没了声息。 而蓝白,一个人躺在腥臭冰冷的地上,听着不断向自己靠近的啃噬声,陷入了绝望...... 15. 苍山密林5 眼前,是正在和村长交谈的商温和乘黄,身边传来青耕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刚刚还在眼前那满目猩红的残肢断臂与眼下安稳闲聊的场面交织在一起。尽管日头已经出来了,刺骨的寒意却顺着蓝白的脊骨一点点向上爬,将她一点点吞噬殆尽。 那股反胃感依旧在胃里翻江倒海,她拼命压着那点不适,但却被敏感的青耕看出了端倪。 “你怎么了?” “没事”蓝白捂着胸口微微喘着气,“刚刚有点晕车。” 青耕却不放心地掏出药,递上水,“不舒服的话坐我脚上休息会儿吧。我们晚点进村也可以。” 蓝白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保温杯,一时间红了眼眶,已经很久没人给她递上一杯热水了,她肠胃一直不好,开始兼职后吃饭就没有规律过,有时一天也吃不上一顿正经饭,吃起饭来也都是狼吞虎咽的,生怕赶不上下一场兼职。 她经常在半夜胃痛得睡不着,只能蹑手蹑脚地下床打上一杯热水,害怕吵醒室友,她习惯性地在门口的窗台上准备一些药,这样半夜就能在外面吃药,不用再像做贼一样,半天才打开一个药盒。 蓝白鼻尖一酸,喉咙像是卡着一根鸡骨头似的,说不出一句话,她终于知道如鲠在喉是什么感觉了。 她默不作声地接过水,在青耕关怀的目光下吃了药。 商温也注意到了蓝白和青耕,他结束了与村长的交谈,走到蓝白面前,“不舒服?” “晕车了?”乘黄也凑了过来,他看着蓝白苍白的脸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晕车吗?还能走吗?不能走我背你吧。” 就连村长也探头问道:“小妹妹你脸色好差哦,要不要休息一会噻?” 众人突如其来的关心让蓝白有些无所适从,她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只是一点点晕车我没事。” “从这里到住的地方有多远?” 商温朝村长问道。 “不远不远,没几分钟就到了。” “怎么样?能走吗?”商温接过蓝白手里的水杯和药,“让黄成背你吧。” 说完,乘黄便利索地在蓝白面前蹲下,之前看着吊儿郎当的乘黄,此刻的后背却显得无比宽厚心安。 但蓝白却连连后退,“不不不,不用了,我们走吧。” 说着她便要拉起乘黄,商温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动作,“让他背吧,你休息一会儿,一会儿还要进山,你还是储存一下体力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蓝白也不好再推脱,只好乖乖地趴上了乘黄的后背。乘黄双手托住蓝白的腿,稳稳起身,“走吧。” 停滞在村子广场的队伍这才继续前进,走出广场前,蓝白下意识地朝破败院落的方向看了一眼,上一次虚掩着的院门这次敞开着,老人站在门口,目送着蓝白等人的离开。 直到看不到老人的身影,蓝白才转过头,心里的疑虑不断放大。 那老人为什么只看她一个人?要说是因为对外来人的好奇,可她为什么独独死盯着她一个人? 但想到上一次,老人也在尸山之中,可见她也没有逃过异怪的屠杀,她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你怎么这么轻?不吃饭的吗?”乘黄掂了掂蓝白的重量,有些震惊地问道。 他能看出来蓝白的体力不错,身板虽小但也能看出来肌肉,但是没想到一到背上却给他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像是背了一阵风,这肌肉的重量都去哪了? 蓝白被乘黄的问题转移走了注意力,她晃了晃垂在乘黄身侧的腿,回道:“是你力气太大了吧,我好歹也有快100斤的重量了。” 乘黄有些不信,他停下来又掂了掂,直摇头道:“你才没有100斤呢。” “你又不是人形体重秤,说那么笃定。” 乘黄嘿嘿一笑,微微扬起下巴,颇为骄傲道:“你可别说,我还真称得上是电子体重秤,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想让我背上一背,但有些人一听我能掂出来体重就不敢了。” 蓝白嗤笑出声,有些不信乘黄的话,哪怕乘黄模样确实长得称得上俊朗,但也不至于人人追着让他背吧,好扯。 但她还是顺着乘黄的话说道:“好好好,那我真是谢谢你,大发慈悲背我一程。” 两人在队伍最后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蓝白刚开始紧张的情绪一点点缓和了下来,直到再次站在阿鹏妈家门口。 和上次一样,村长喊阿鹏妈出来开门后就走了,四人的房间也是两上两下。但这次,蓝白叫住了阿鹏妈,她用着并不标准的方言向阿鹏妈请求着,“阿鹏阿妈,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来考察,两个女孩子住二楼有点害怕,你看二楼还有房间不,让我们两个男队员也住楼上可好噻?” 阿鹏妈盯着蓝白看了一阵儿,深邃探究的眼神看得蓝白心里发慌,但还是不顾青耕的阻拦硬着头头皮走到阿妈面前,双手合十哀求着,“嬢嬢,我们可以自己打扫,不用麻烦你的。” 阿鹏妈双唇紧闭,直勾勾地盯着蓝白,好一会儿,才微微点了头,她抬手指着二楼,“门没锁,自己挑。” 听到阿妈答应的那一刻,蓝白眼睛瞬间亮起,身子微微前倾,想要抱住阿妈,但硬生生被她止住了,只是脚步轻轻踮了两下,嘴角忍不住地上扬,整个人难得的雀跃。 “谢谢阿妈!”蓝白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拉着青耕和乘黄就往楼上走,还不忘冲商温招呼着,“快快快,上楼了。” 这次四个人在同一层,他们俩总不会消失了吧。 看着叽叽喳喳上楼的三人,商温冲阿鹏妈微微颔首,“给您添麻烦了。” 阿鹏妈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轻轻摆了摆手,“没得事。对了,你们要上山,记得先去庙里告知本主。” 商温身形一顿,没有多问,只道了声好。 刚上二楼,商温便看见蓝白背着包,怀里抱着断手,站在门口看着他。 “怎么不进屋?” “房间都很干净,不用怎么整理,我把上山用不到的东西放里面就出来了。你和乘黄睡一间房吧,那间房很大。” 蓝白指了指尽头大开的房门,“乘黄呃,黄成已经进去了。” “好,多谢。” 商温抬脚顺着蓝白指着的方向走去。 “耿青、耿青” 看着商温走进房间,蓝白连忙把青耕喊了出来,拉着一脸茫然的青耕,后商温一步也踏入了两个男人的房间。 “你们进来干什么?” “你们俩别太想我们了好吧。” 乘黄扔下手里的抹布凑了上去,他斜靠在门口的柜子上,冲着蓝白和青耕来了个wink,一股中年男人的油腻味扑面而来,蓝白有些嫌弃地伸手将乘黄的脸转到商温的方向。 “我们收拾好了啊,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蓝白说着,装模作样地顺手拿起门后的扫帚扫起了地,“你们收拾,我和青耕帮你们扫扫地。” 蓝白不由分说地将簸箕塞到青耕手里,背着商温和乘黄,冲青耕一通挤眉弄眼,就差把“帮帮我”写脸上了。 好在青耕不是难说话的人,虽然不知道蓝白为什么这么做,但也配合着她的话术,“嗯,我们帮你们,节约时间。” 青耕都这么说了,商温也没再多问,转身收拾起上山要用的东西。 蓝白一边心不在焉地扫着地,一边时不时瞟着商温和 乘黄,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一个不留神两人就凭空在她面前消失了。 上次开局四人就兵分两路可算是天崩开局了,不管会遇到什么,这次她绝对不能让四个人分开了,就算死也要一起死,最好让她死在他们前面,这样至少她不会再看到他们支离破碎的下场。 想到上一次自己死前看到的场景,蓝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样的场面她不想看见第二次了,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人在她面前惨死了,哪怕是那些素未谋面的村民。 就在蓝白有些愣神时,青耕接过了她手中的扫帚。 “哎?”蓝白回过神来想要拿走扫帚,却被青耕一个转身躲开了,“你坐在那边休息吧,我很快的。” 蓝白有些不明白青耕的意思,但她下意识觉得青耕是为她好,于是听话地坐在被乘黄擦干地椅子上,房间里陷入了难得的安静,只能听到青耕扫地的簌簌声和乘黄偶尔被虫子吓到的惊呼声。 时间能够停下来就好了,蓝白心里又一次冒出了这个念头,上学时的她无数次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快点让她摆脱那些束缚着自己的东西,但那时的她如果知道自己的未来需要面对这些,或许...... 蓝白低头苦笑着,那还真是前有猛虎后有毒蛇啊。 “想什么呢?” 整理好的商温递给蓝白一瓶水,顺势坐在了她的对面。 “我在想,你会死吗?” 商温喝水的动作微微一滞,死字对他来说既像家常便饭,太多人在他面前死去了,他甚至记不清第一个死在他面前的人是谁了,但死字对他来说又很遥远,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不会死。 但他觉得,是人是鬼是神,总会有消失的那一天的,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所以商温没有过多犹豫,他淡淡开口道:“会。” 语气平缓得就好像在说今天中午吃米饭一样,但乘黄却怒气冲冲地将水打翻在地上,“你说什么呢?多晦气啊,快点给我呸呸呸。” 商温却毫不在意地将掉落在地上的水瓶捡了起来,“我是人,我也会受伤,自然也会死,没有谁是无所不能的,死亡只是早晚问题。” 那如果我说你已经死过了呢?或者说,也许不久后你就会死呢?蓝白将这句话压在了心口,看着乘黄对着商温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决定结束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 她站起身打着圆场,“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我第一次出任务太紧张了。”说着,蓝白走到商温身后,拉起商温的手腕在木桌上连拍了三下,一边拍,一边连呸了三下。 “有我在,我一定会让你们平平安安回去的。” 听到蓝白这么说,乘黄的脸色这才好了点,别扭地嘟囔着,“你一个小白......” “好了,我还在这里呢,再怎么也不会让你们死的,吊也能给你们吊着一口气回局里,走吧。” 打扫完的青耕背着包,站在门口等着三人。 “来啦!” 蓝白松开商温的手腕,轻快地朝青耕跑去。商温坐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被蓝白握住的地方。他不止一次听到同队的人说,有他在任务一定会成功之类的话。他都来都是被依靠的那一个。 但这次,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居然对着三个曾经想要杀死她的人说出依靠她这种话,虽然知道蓝白那句话可能是为了哄乘黄而随口说出的,但商温开始疑惑,是自己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太过死板了,还是蓝白太过心大了? “你怎么不走啊?被小白握住定穴了?”乘黄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纹丝未动的商温,又看了眼已经走到楼梯口的两人,催促着,“快走了。” 商温的手微微攥成拳头,起身道:“来了。” 16. 苍山密林6 “上山上山。”蓝白拉着青耕叽叽喳喳地念叨着,“不然你拉着断臂那头,我拉着手那头,你另一只手搀着商温,我搀着乘黄,这样我们四个人就不会走丢了。” 青耕笑笑,只当蓝白是身体好了,又是第一次出任务太过兴奋,就像小学生春游一样。 “小白你什么时候和你那断手感情这么好了?还敢牵它?” 跟上来的乘黄随口打趣着。 闻言,蓝白的笑僵在脸上,她轻轻摩挲着怀里的断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害怕它的? 在客栈的时候,如果不是这手牵住她,让她短暂清醒了一会儿,恐怕还没等商温他们赶来,她就从窗户跳下去了。 上次进山也是,如果不是它钉在地上,耽误了她和青耕的进度,说不定两人还没跑下山就被山林里不知道什么异怪给吃了。 虽然最后也难逃一死,但蓝白隐隐约约感觉到,这断手似乎一直在帮她。 蓝白耸了耸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道:“这有什么好怕的?你看它还挺好看的,皮肤白皙,手指修长的,不仅能刨地,还能当登山杖使,所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王,怎么样?” 蓝白有些得意地冲两人挑了挑眉,对自己随口拈来的名字很是满意。 乘黄抽了抽嘴角,对蓝白的文化造诣表示质疑,青耕也在一旁捂嘴偷笑着。蓝白顿时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她气鼓鼓地转身,冲刚赶上的商温问道:“商温,你说,给它叫小王怎么样?” “小王?” 商温被问得一愣,不知道蓝白是什么意思,眼神落到蓝白伸到自己面前的断手上,才明白蓝白的意思,看着蓝白眨巴着眼睛满脸期待的样子,商温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嗯,可以。” “我就说嘛。”蓝白收回小王,毕竟也是救过自己几命的,既然跟了自己,总不能一直断手断手地叫着,这和一直喊别人“人”“人”有什么区别。她可是很喜欢王这个姓的,多有王霸之气。 “行了”商温见乘黄还想逗弄蓝白,正了正神色开口道:“上山前我们要先去本主庙告知本主。” “本主庙?” 蓝白皱起眉,她知道云南有些地区尤其是白族人民盛行本主崇拜,所谓本主其实就类似于保护神,一般每个村落都有自己的本主,可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也有可能是太阳、石头、山、牛等自然万物。人们通常会通过祭祀等方式,祈求本主保佑风调雨顺、身体康健等。 有本主庙其实很正常,不正常在为什么她和青耕上次进山前并没有听说过要去本主庙,那商温和乘黄去了吗?可惜答案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了。 从目前的状况看来,开辟新地图也不是件坏事,最起码她能获取更多信息了,哪怕这次不能一命速通,下次再来也会多几分胜算。 本主庙并不在村内,但好在和进山的方向是一致的,他们按照阿鹏阿妈说的方向,一路走到了村子外围的一块向阳高低,本主庙背靠苍山、前临溪流,松柏环绕。 蓝白一行人到时,庙外静悄悄的,从外面看,整座庙宇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厚重的尘埃,但环绕庙宇的松柏却满是翠绿,洋溢着生机,蓝白看着,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怪异,但还是跟着商温他们走了进去。 进门第一层是戏台,飞檐翘角,听商温介绍说庙会时会在戏台唱戏娱神,但这个村子人烟稀少不说,留下来的大多是老年人,看着戏台那雕花栏杆爬满蜘蛛网的模样,想来是很久没有办过庙会了。 两侧东西厢房配偏殿,分设有子孙殿、财神殿、六畜殿、圣母殿等,蓝白跟着白莉去过不少寺庙,别的不说,财神殿肯定是要拜上一拜的。 待蓝白拜过财神殿,四人才来到主殿,也就是本主所在的,整个庙宇的核心。 进入正殿的瞬间,突如其来的凉意让蓝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明明还能看到外面高悬的太阳,但这正殿内却一股阴冷寒意。 看到正殿神台正中供奉的本主像,蓝白才知道这股寒意究竟从何而来。 正中三尺高神台之上,立着一尊巨大的泥塑金身本主像,本该鲜亮庄严的金箔早已大面积破败、剥落。大片金皮卷曲翘起,底下露出暗褐色的泥胎,裂缝里不断渗出发黏的暗红血水,能隐隐闻到一阵腥臭味。 蓝白用小王捂住口鼻,皱起眉。她怎么觉得这个地方比上山还可怕,这神像哪里有受人供奉的模样,主神都这样一副惨败的模样,两旁的配神也没好到哪去。 神台前三盏供灯烛影摇曳,打在金身上反射出细碎冷光,明明是泥塑死物,却让蓝白有一种它正在注视着他们的错觉。 “要不我们快点拜完走吧。” 蓝白心里那股不安一点点放大,催促着还在观察主神的三人。 商温站在神台边,缓缓伸出食指,指尖轻轻蹭过神台上的血水。指尖收回,举到鼻尖,轻轻一嗅,一股混杂着陈旧腐肉、干涸人血与泥土腥气的浓烈味道直冲鼻腔。 商温淡定地擦干手指,说道:“这神像有问题。” “对啊,我知道有问题,所以我们不应该赶紧拜完出去吗?” 蓝白说着就要对这神像跪下,膝盖还未碰到地面便被商温拽了起来,“你确定你要跪?” “啊?不......不跪吗?”蓝白有些发懵,“不是说得告知本主才能进山吗?” 商温松开拽着蓝白胳膊的手,看向神像,“不可跪异怪,否则你就成了祂们的信徒,成为异怪信徒的下场只有一个。” “同化。” 一旁的青耕缓缓开口。 蓝白一听,默默为自己捏了把汗,稍稍后退了几步,恨不得消失在神像面前,但想到上一次的异怪,又忍不住焦急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要我说,不如把这神像凿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敢占本主之位。”乘黄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神台,他一边绕着神像走着,一边摆弄着手里的铁镐,思考着到底该从哪里下手。 “不行。”商温阻拦道:“阿鹏妈让我们来告知本主,要么是她也不知道本主庙现在的状况,要么......” 商温顿了顿,要么就是最坏的情况了,那就是村里的人已经被同化了。商温不说,其余三人也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了。 但如果村里的人已经被同化了,那为什么上一次的村民们也都死了呢? 蓝白更倾向于第一种说法,但她却说不出口,总不能说她是死亡回溯回来的,上一次他们和村民们都被异怪杀死了吧。 “总之,我们还是小心行事,神像先不要碰,先去山里看下情况后再做决定。”商温将乘黄放在台下的背包扔给他 后转身便踏出了正殿,“走了,先上山。” 见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蓝白终于松了口气,她前脚刚跟着商温踏出正殿,后脚便听到戏台忽然飘来一阵细软绵长的歌声——“苍山起雾凉,倒脚仙,夜游荡,脚掌反着长,脚尖朝后方;山风低吟唱,林间影轻晃,谁敢回头望仙长,魂落苍山葬......” 阴寒的曲调和昨日在客栈听到的如出一辙,顺着耳膜钻进了蓝白的思绪里,蓝白听得头脑昏沉,她拼命甩头想要把这恼人的歌声甩出大脑,但却无济于事。 但上次的教训她可没忘,趁着自己还能行动自如,蓝白死死捂住耳朵,一把抓住了前面商温的肩膀。商温回头,看见蓝白面色惨白,细细密密的冷汗从她额角缓缓流下,不由得神色一变。 “你怎么了?” “戏......戏台”幽怨的曲调透过缝隙不断钻进蓝白耳中,蓝白意识渐渐发飘,手脚不受控制地朝主殿挪动。 商温眼疾手快地拉住蓝白,有了在客栈的经历,他当下立断将蓝白死死禁锢在怀中,厉声追问道:“戏台怎么了?” 蓝白咬着牙,狠狠左右甩动脑袋,指向戏台,“昨晚那个歌,控......制我。” “让我来。”青耕上前,和上一次一样贴住蓝白的额头,嘴里轻念着她的名字。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没有丝毫效果。 青耕松开蓝白,看着依旧挣扎着想要前往主殿的蓝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这是怎么回事?” 眼看商温快要拉不住蓝白,乘黄直接将包里的工具全都抖落到地上,挑了几个趁手的塞到青耕手里,“走,把戏台拆了。” 商温看着青耕与乘黄两人朝着戏台疾步冲去,他的双臂死死箍住蓝白的腰肩,臂弯被她挣扎的力道撞得生疼,蓝白双目无神,指甲死死地抠住商温的小臂,眼看着就要挣脱束缚,商温无奈之下只好抬手,劈向蓝白的后颈。 他本不想这么做的,没找到纠缠蓝白的根源就让她陷入昏迷的话,那异怪必然会潜入她的意识作祟,那她将会承受比现在千倍百倍的痛苦。可眼下为了保住蓝白的命,他不得不这么做。 一声轻闷的撞击声落下,蓝白挣扎的动作骤然僵住,浑身软倒在商温怀里,失去了意识。 商温将蓝白抱在怀里,朝戏台方向走去。 乘黄翻身跃上戏台,挥起铁镐,本就破败的雕花栏杆瞬间被砍得细碎,青耕这边也瞄准了承重木桩。 戏台轰然倒下,漫天灰尘呛得人连连咳嗽,乘黄踩着断木废墟一跃而下,手里还拿着个檀木盒子。 檀木盒子打开,里面仅有一张枯黄的纸,上面写着,苍山起雾凉,倒脚仙,夜游荡,脚掌反着长,脚尖朝后方;山风低吟唱,林间影轻晃,谁敢回头望仙长,魂落苍山葬;若问仙长去何方,只道南诏好地方,可怜巫火焚故国,举国尽焦亡...... 后面的词被墨迹遮了个严严实实,乘黄将纸递给商温,“应该就是这个东西搞的鬼,只是......” 乘黄话说一半顿住,看向从废墟中缓步走来的青耕,眼底浮现出担忧,“你没事吧?” 青耕摇了摇头,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但她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白,眼眶满满浸上一层红意,最终低下头,沉闷低哑的声音低低飘出来:“我的加护失效了。” 17. 苍山密林7 所谓加护,简单解释来说就是神明赐予的守护之力,管理局拥有加护之力的少之又少,青耕和乘黄就是其中一个。 所以说,尽管青耕各方面比起商温和乘黄都要差上一点,但凭借驱散、压制瘟疫邪气的加护依旧在管理局内处于上层地位。 但如今,加护没了,她一直以来仰仗的力量就这么突然消失了,青耕顿时陷入了彻底的无措。可眼下蓝白的事更为紧急,她并不想让商温和乘黄担心,于是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安慰着对面面露难色的两人。 “没事,除了加护,我其他地方都好好的,不耽误行动。现在戏台毁了,想必蓝白清醒后不会再受到影响了。” 商温闻言看着怀里的蓝白,虽然闭着眼,但眉头却是紧锁着,冷汗涔涔而下,像是正在经受着莫大的痛苦。 “乘黄,你发信回局里,把我们的情况简单交代一下,让陆吾查一下,青耕的加护为什么会消失,我怀疑和昨晚那团黑雾有关。” 商温稳下心神,对乘黄嘱咐着,如今能给局里传信的只有乘黄了,趁乘黄还没出意外,让陆吾知道他们的情况,这样就算后面乘黄的加护也消失了,至少陆吾应该能猜到出了什么事。 乘黄合拢双手掐出传信印,唇间轻念传讯咒文,一缕淡金灵息自指尖飘出,在空中舒展缠绕,化作一串清晰流转的黑色咒文,符文悬空盘旋片刻,循着乘黄手指的方位调转方向,一道流光径直朝着管理局疾驰飞去。 符文在空中消失的瞬间,商温怀里的蓝白猛地睁开眼,她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气息粗重凌乱,看到眼前熟悉的面孔才慢慢平静下来。 “水。” 商温将水递给蓝白,蓝白木讷地接过水,脑子里面充斥着梦里的那些画面。 被商温打晕后,蓝白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但意识依旧清晰地存在,她想要张嘴呼救,但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般,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蓝白抬手摸上脖子,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见了,只剩一颗头颅被放置在漆黑世界的中心,她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眼前无尽的黑暗。 随着乘黄将那首歌谣念出,蓝白耳边再次响起了那飘渺的歌声,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歌声中,男女老少的声线交织在一起,其间还能听到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这和蓝白身处如无间地狱般的黑暗格格不入。 蓝白挣扎着想要呼救,但一双手猛然拿起她的头颅,一双看不见主人的漆黑双眸死死地盯着她,眼底汹涌的恨意与怒火让蓝白惧怕,没有身子无法动弹的感觉让她绝望,仿佛下一秒她便会被眼前的恶魔吞噬殆尽。 可接着,她的身体从脖颈往下缓缓再生,在双脚触碰到地面的刹那,一团明火从脚下燃烧,灼烧感裹满全身,痛感一层叠着一层吞噬着她的四肢百骸,她叫不出声,只能咬牙忍着,直到身体燃为灰烬。 一遍、两遍、三遍...... 蓝白数不清重复了多少遍,她想要逃,可那双手像铁笼一般将她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蓝白感应到身后亮起了一抹白光,那道光束飞速地向她移动,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至包裹住她的全身,蓝白才从那骇人黑暗中逃脱出来。 一杯温水下肚,蓝白这才一点点恢复知觉,“啪嗒”一声,水杯掉落在地上,蓝白慌慌张张地在身上乱摸,手指仓促蹭过胳膊、胸口、腰腹,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摸索,生怕下一秒就感受不到自己温热的皮肤。 “身体,我的身体,还在,还在......”蓝白低喃着,其余三人都静静地望着她,没人知道蓝白昏迷时经历了什么,但熟悉异怪的三人都知道,哪怕蓝白只是昏迷了仅仅几分钟,在梦中可能已经死过了成千上万次。 青耕撇过头,不愿看到这样的蓝白,就连乘黄也垂下了眼眸。 商温手臂下意识抬了抬,又顿在半空不敢贸然碰她,他压低声音,轻声道:“蓝白,你还活着,我们都在。” 他双手摊到蓝白面前,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一只手轻轻抚上蓝白仍在不断摸索身体的手,语气放得极轻:“没事了,你的身体还在。” 另一只手悬在离蓝白半尺远的地方,等着她愿意靠近。 蓝白指尖用力抠进小臂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泛红的印子,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都还在......都还在吗......” 商温轻轻点头,声音沉稳地承接住她破碎的呢喃,“对,都在,你还活着,我们都在,没有东西会害你了。” 他的手依然悬在那里,察觉到蓝白心里的恐慌正在一点点退散,商温另一只手轻轻牵起蓝白的手,放到自己的手心。 商温掌心微凉干燥,带着安稳厚重的实感,牢牢裹住蓝白满是冷汗的手。掌心相触的实感一点点驱散了蓝白的慌乱,蓝白靠着手里传来的温度与支撑,缓缓站了起来。 “蓝白......” 青耕红着眼看着蓝白,心里满是愧疚,如果她的加护还在的话,蓝白绝对不会陷入如今这幅境地,是她太过自大了,自以为有了加护支撑便不把异怪放在眼里,居然连自己的加护没了都没发现。 “青耕?”蓝白看着快要哭出来的青耕,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她最看不得女孩子流泪了,尤其是青耕这种长相温婉的女生,一落泪便惹得她心颤,于是蓝白故作没事地松开商温的手,原地蹦跶着,向青耕展示着自己健全的身体。 “我不是没事嘛,你怎么一副要哭的模样。” 人可真奇怪,蓝白看着青耕心道:为什么没见面的时候能无所谓地同意杀她,成了队友后就一副愿意为了她去死的模样。 “没事”青耕笑了笑,“我没事,我们进山吧,在这里耽误太久了。” 说完青耕便转身,一个人大步向前。她现在做不到面对蓝白他们,在青耕心里,拥有加护的她有义务护着小队所有人的安危,哪怕在对付异怪时出不了多少力,最起码能把伤亡降到最低。 但现在,最有用的加护没了,蓝白在她面前被异怪折磨成那个样子,她无法原谅自己的自大。 乘黄赶上青耕,同样拥有加护的他自然知道加护对他们来说有多重要,他安慰道:“没事,拿走你加护的必然是苍山里那东西,这次任务结束后加护一定会回来的。” 乘黄说得笃定,倒是给了青耕一点信心。 蓝白和商温走在后面,商温没有开口问蓝白在昏迷时经历了什么,只是简单解释了下加护的事情。知道青耕为什么情绪这么不对劲后的蓝白心里五味杂陈,对她来说,什么加护啊、异怪啊,这些听起来像是玄幻里的东西对她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她不是也有死亡回溯吗。 但青耕加护的消失让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她想她应该是理解青耕的感受的,如果她得知自己的死亡回溯没了的话,恐怕比青耕的状态还要糟糕。 不过加护这件事倒是给了她一点灵感。 “商温,你有没有听说过那种可以死亡回溯的加护?”怕商温听不明白,蓝白还细心解释道:“就是那种打游戏存档,后面死了可以点存档回档的那种。” 看着商温迷茫的眼睛,蓝白知道自己白解释了,没打过游戏吗这人,她心里嘟囔着,索性说得更简单了点,“就是死了之后能回到死之前再来一次那种。” “还有这种加护?”商温有些惊讶,他没有加护,所以并不了解,但据他所知,加护一般都是为他人所利的,像青耕是驱除疫病、邪祟污染的,而乘黄的加护则是为骑乘者延年益寿。 像蓝白说的这种,只对拥有加护者自己起作用的,想来应该是不会存在的。 蓝白听后有些失望,但没表现出来,继续问道:“那异怪呢?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异怪是浑身长毛,脚还是反着长的,会吃人,而且还能吃掉人记忆的?” 蓝白将之前自己在苍山遇到的异怪和上次碰到的异怪特征结合在一起,希望能借此让商温提高警惕。 毕竟,现在已经开始上山了,蓝白看着眼前烟雾萦绕的山峰,忧心忡忡。 “脚反着长的应该是倒脚仙,但倒脚仙并不能吃掉人的记忆,吃记忆的应该是噬忆饕餮或者貘,但这两个都不会吃人。你从哪看到的这种异怪?” “啊?”本以为能得到答案的蓝白傻了眼,敢情她遇到的异怪还没有过文字记载吗?她是第一个碰到的吗?她有这么霉吗?这要怎么找那玩意的弱点嘛!纯靠她死吗!? 面对商温的疑问,蓝白只能打着哈哈,“我就是打游戏嘛,看到过,这关还没过呢,我以为现实中也有这种东西呢哈哈。” 商温没有多问,蓝白的话倒是提醒他了,“也不一定,毕竟应该已经有一些沉睡上千年的异怪已经苏醒了,我不知道也很正常,总之一切小心。” 四人同行,有了乘黄和商温,上山的速度明显快了点,虽然出发得晚了,但几乎是同样的时间,他们停在了和上次蓝白和青耕遇到异怪时一模一样的位置。 蓝白心不在焉地啃着压缩饼干,拿出小王,朝天朝地随意指着,但奇怪的是,这次小王没有丝毫反应,依旧保持着指路的样态。 这是怎么回事?蓝白感到疑惑,甚至还伸手拍了小王两下,睡着了? 但小王依旧纹丝不动,难道说因为去本主庙闹那一通,危险解除了?上次真的是为了拖延住她和青耕的脚步才插地里不肯走的吗? 蓝白越想越觉得小王是站在她这一边的,不由得偷偷勾起嘴角,满心欢喜地将小王揣在怀里,只觉得连压缩饼干都变得好吃了起来。 四人中,只有蓝白乐呵呵地,其余人面色凝重地看着山上,往上的云雾更加浓厚,然而他们却闻到了比蓝白身上还要浓重百倍千倍的气味。 18. 苍山密林8 不知不觉间,山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如鬼魅一般缓缓将四人笼罩,不过吃点东西的功夫,蓝白便有些看不清其余三人的身影了。 “商温?青耕?乘黄?你们在哪?” 蓝白朝着印象中三人待的地方摸索着。 “我在这。” 商温率先找到蓝白,他拉住蓝白不断摸索的手,“青耕也在我旁边。” “乘黄呢?” “这里。” 乘黄琥珀色的眼瞳散发出金光,像两柄锋利薄刃,硬生生划破层层浓雾,劈开一道狭长清晰的道路,他走到最前面,难得沉稳道:“我来带路。” 三人默契地将蓝白护在中间,尤其是青耕,她时不时看眼蓝白,生怕一不留神蓝白就消失在她面前。 “雾怎么这么浓?” 蓝白看着浓雾皱起眉嘟囔着,心里逐渐涌现出一股浓烈的不安感,即使在所谓的雾都生活过4年,她也没有见过如此大的雾。 明明刚刚还能看到不远处的高大的铁杉树,如今那苍劲的古树已被雾气吞噬,扭曲的枝桠在白雾里化作张牙舞爪的枯爪,微微晃动着,仿佛暗处蛰伏的怪物正要伸出手来。 蓝白不安地吞咽着口水,紧紧抓住身前商温的衣摆,要是在这个时候走散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突然,商温停了下来。 “怎么了?” 蓝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前面有什么吗?” “有声音。” 其余三人听了商温的话,都屏住呼吸仔细听了起来,山林里的飞鸟、山涧的溪水、枯叶层下的爬虫,所有的声音都一起消失了。 只有从浓雾深处传来的细碎呜咽声。 就是蓝白和青耕上次听到的声音,但是声音要比上次微弱得多,像是小姑娘在啜泣,但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小姑娘?! 蓝白紧张地握住商温的手臂,“我听到了,是哭声,总不会是人吧。” “是人是鬼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乘黄显然没把这怪声放进眼里,但商温谨慎地拽住他的背包,“等等。” 脚下的土路早已被浓雾的水汽浸湿,黏滑的泥土本就容易打滑,再加上商温这么一拽,乘黄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抱歉。” 商温一边道歉,一边扶起乘黄,但好巧不巧地,乘黄的手恰好撑在一旁布满青苔的石头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又一次摔在了地上。 虽然很不道德,但蓝白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本想发作的乘黄,见蓝白紧张的心情因为他这一摔松快了很多,索性继续加了点笑料,“响吗?响就是好屁股。真是的,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严肃,搞得我都紧张了起来。” “好了,快起来吧。”青耕的心情也轻松了点,催促着还坐在地上的乘黄。 “好好好。” 乘黄一边应着,一边双手撑地准备起身,但摸到身下的泥土时,神色骤然一变,他看向身下的泥土,双眉狠狠地拧在一起。 “怎么还不起来?你不会......” “等等” 青耕的话被乘黄伸手打断,他跪在地上,双目金光照在地上,两个脚印赫然印在雾水的泥土上。 那脚印虽说一看就是人的脚印,可什么人才会不穿鞋进入苍山深处? “脚印?” 看到那新鲜脚印的蓝白笑容僵在了脸上,那次在大理独自进山的不算美妙的回忆瞬间充斥了整个大脑。 “这不是人。” “当然不是,正常人谁会不穿鞋来这里,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乘黄没有说完,他缓缓抬头,双眼的金芒缓缓照亮前路,只见前方道路上,密密麻麻、歪歪扭扭、漫山遍野尽是一样的脚印。 蓝白差点瘫软在地,熟悉的脚印让她回想起那天,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山崖下被异怪撕扯的感觉。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好不容易自己因为死那么几次得到的有用情报,在这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啊,她才走几天?三天有吗?这异怪是拖家带口的在这山上筑巢生娃了吗? 就连青耕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惊呼出声,“居然这么多吗?” 从上山到现在,那股味道越来越浓烈,本以为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家伙,但没想到居然是因为数量。 商温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着脚印,蓝白蹲在一旁,从脚印的坑洞中捡起一根粗长的黑褐色毛发,她举到商温面前。 “这毛发,不会是那个倒脚仙吧,我记得你说过,阿芷他们来这里也是查倒脚仙的。” “嗯。”商温接过毛发,“看这脚印五趾分明,脚趾粗短外翻,趾印凹陷明显,脚印凌乱,并且根据情报显示,倒脚仙最近常出没在深山密林天色昏暗时,是倒脚仙的概率很大。” 商温从腰间抽出刀,“倒脚仙抓到人后会狂笑不止,但祂不会分辨猎物真身。所以民间会在手臂套上空心竹筒,等倒脚仙抓住竹筒狂笑昏厥后,抽出手臂安然脱身。但现在数量太大,我们只能动手了。” 说完,乘黄和青耕默契地掏出独属于自己的武器。蓝白见状也一手小王一手弯刀。虽然她一点体术都不懂,但举着武器胡乱厮杀还是能做得到的。 “青耕,你殿后,我和乘黄开路。蓝白,打不过就跑,实在不行爬上树也行,他们倒脚,上树你有优势。” 说得好像她会爬树一样。蓝白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捏了把汗,但商温说得确实在理,她点点头,应了下来。 “走吧。” 好不容易牺牲了乘黄屁股换来的松快气氛霎时间又紧张了起来,蓝白紧张地攥紧弯刀柄,她唯一一次拿刀杀怪经验就只有在大理那次拿着的菜刀,其余都是游戏里的纸上谈兵。 她自知在队伍里是拖后腿的存在,于是将小王塞回背包里,双手紧紧握住刀柄,恨不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那倒脚仙的踪迹掌握个清清楚楚。 越往深处走气温越低,整座山被浓雾锁死,天地一色灰蒙蒙,只有乘黄双眼的淡金色光芒照着前路,眼看地上的倒脚印越来越新,乘黄的步伐也越来越慢,每一步都透露着小心翼翼,极为慎重。 突然,一旁的灌丛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四人顿在原地,警惕地盯着那团灌丛,那声音就像一道信号,随之而来的,是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拖在地面上的摩擦声。 “来了,”商温握紧刀柄,喉间骤然爆发出吼声,“动手!” 下一秒,蓝白身前的商温和身后的青耕左右开弓,两道寒光划破浓浓白雾,刀刃精准插入倒脚仙胸脯。 “噗。” 长毛裂开,还没等那倒脚仙发出嚎叫,便倒在了地上,血雾混进山间白雾,可那异怪并没有就这么解决,祂们倒在地上,吃痛缩身,喉咙里滚出“咯咯”的怪笑声。 但商温管不了那么多了,接二连三的倒脚仙正源源不断地朝他们扑来。 “青耕!”商温一刀插入从身后偷袭来的倒脚仙脖颈间,冲在另一侧厮杀的青耕喊道。 青耕立马心领神会,将刀间已经咽了气的异怪随手一扔,转身朝商温那边躺在地上的异怪补着刀。 走在最前面的乘黄手持一支通体鎏金的短矛,纯阳金属光泽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格外刺眼,前方袭来的异怪被乘黄悉数挡下,只见乘黄将短矛狠狠扎进倒脚仙腹部,温热血液喷涌而出,铁器煞气入体,祂还没能笑出声便没了气息。 另一只倒脚仙见状慌忙扑向乘黄,却被乘黄轻巧横撩,短矛自左而右,精准地撩过祂扑向乘黄时袒露的腹部,不过转眼间那异怪便直直摔在地上。 乘黄顺势换过右手,朝向商温偷袭的异怪后背狠狠戳去,短矛挑起还在不断挣扎的倒脚仙,大臂一挥,异怪瞬间被他投向浓雾深处。 如果不是自己还处在危险之中,看着三人的绝佳配合,蓝白真想拍手叫好。但眼下,已经有倒脚仙朝她扑来了。 蓝白眼一闭,心一横,拿着弯刀在空中就是一通乱捅,那架势还真唬住了几个,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看着越来越多的倒脚仙,和身陷鏖战的三人,她总不能一直把命放在别人手里吧。 她靠在树上,刀指前方,气喘吁吁地看着一个两个试图扑向她的异怪。头发凌乱地散在脸上,蓝白却不敢腾出手去抹一把脸,她大脑飞速旋转着,试图找到倒脚仙的弱点。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她想起商温说过,倒脚仙常在天色昏暗时出没,那是不是说明祂们怕亮光。 她背包里有从管理局带来的强光手电,也许能拍上用场。但如今她实在不敢腾出手翻找背包。于是蓝白心一横,转身便抱着树往上爬。 我会爬树、我会爬树、我会爬 树...... 她在心里不断给自己催眠,结果还真左脚一蹬右脚一踢地上了树。蓝白坐在树枝上,看着树下还对她依依不舍的倒脚仙,气不打一处来地翻着包,嘴里嘟囔着,“让你们吃我,看我不找到手电后吓死你们。” 蓝白掏出手电,她探下身,树下的倒脚仙蹦跶着,却够不到她,被气得呲牙咧嘴地,但下一秒,手电打开,一道强光直直地照在祂们脸上。 “啊啊......咯咯......啊啊啊......” “我去。” 蓝白和倒脚仙都被对方吓了一跳,蓝白看着一边怪叫一边被强光吓得四处逃窜的异怪,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上次怎么没发现这玩意这么丑呢。” 保住自己的小命后,蓝白连忙站在树上冲三人大喊,“祂们怕强光,你们带手电了吗?快打开!” 商温闻言,侧目看向乘黄,“乘黄。” “好。”乘黄点点头,抬腿将扑来的异怪踢到一边后,闭上眼,两根手指轻轻缓缓抹过双眼。一抹温润耀眼的金光顺着指腹渗入瞳仁。 下一瞬,乘黄双眼骤然亮起澄澈金芒,祥瑞金光瞬间照亮方圆数里,刚刚还跃跃欲试想要上前的倒脚仙,原本前扑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下意识后退。 但怎么可能给祂们逃跑的机会让祂们留在这里继续害人。 商温和青耕毫不犹豫地举起刀,干净利落地将剩余因金光而行动迟缓的倒脚仙悉数斩杀殆尽。 蓝白见底下没了那些异怪的声息,才从树上爬了下来。 金光悄然散去,乘黄瞬间脱力,跪坐在地上。浓稠白雾依旧在山间翻滚,只是先前此起彼伏的癫狂怪笑彻底消散,只剩下风穿山林的轻响,还有浓厚的未散尽的血腥气混在潮湿寒冷的雾气中。 蓝白将包里藏着的吃的递给乘黄,这可是她为了不让自己上神秘园偷偷藏的。但是看着三人卖力的模样,还是心软了。 “辛苦了。” “呵”乘黄瘫坐在地上,咬了一口蓝白递来的面包,轻笑出声,“你没事就好,要是你出事那可是最麻烦的。” “麻烦在哪里?你们不是本来就想让我死吗?” 蓝白几乎是脱口而出,气氛瞬间僵住,乘黄停下咀嚼面包的动作,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蓝白。看得蓝白一阵心虚,但她知道的事实就是如此,哪怕已经说定了互利共赢,但最开始的杀意在蓝白这里是怎么也洗不干净的。 商温轻叹了一口气,他开口道:“蓝白,我为我之前的决定向你道歉,但现在,我希望你能信任我。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商温上前半步,山间雾霭漫过他的肩头,沾血的弯刀斜垂在身侧,冷冽刀光衬得他眉眼轮廓锋利分明。 额前几缕湿发贴在光洁额角,厮杀时紧绷的戾气已然褪去,只剩沉静坦荡,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蓝白,字句沉稳,让人看不出半分敷衍。 蓝白望着他这番模样,方才堵在胸口的气骤然松了大半。她下意识错开视线,不敢久望那双沉静深邃的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角,嘴硬道:“我不是不信任你,你们刚刚还保护了我,但我说实话,这件事我不可能一笔勾销的。” “算了”蓝白背起背包,“我不会再计较了,还继续往前走吗?” 商温微微颔首,“走,有这么多倒脚仙根本不正常,并且那股气味还没消散,这山里还有什么东西。” “哎,那就走吧,祖宗们。” 乘黄也站了起来,休息了一会儿后体力明显恢复了很多。 青耕站在最前面提议道:“这次我来带路吧,乘黄刚刚加护器法使用那么久,先休息会儿。” 说完,两道青光自青耕双眸间流转开来,铺在白茫茫的雾林里,冷幽幽的光落在歪歪扭扭横躺在地上的倒脚仙尸身,衬得整片山林更加阴森了。 蓝白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发飘,“要不还是换乘黄?我怎么有种进鬼片的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哇塞,我是进地府了吗?青耕。” 青耕合上眼,没好气地将缩着脖子装模作样的乘黄往前面一推,“那你来。” 蓝白立马搀住青耕的胳膊,“好了好了,你就陪在我身边吧,让商温殿后。” 青耕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蓝白,轻点了下头。 19. 苍山密林9 蓝白没注意到青耕异样的神色,但其实她从小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她太过敏感了,总觉得空气中都弥漫着各种人的各种情绪,于是出来上学后,她开始刻意忽略那些空气。 但蓝白不知道的是,青耕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在听到蓝白说出那样的话后,她再次陷入愧疚的漩涡中。从发现自己的加护不见到现在,除了刚刚投身于战斗中的片刻,其余时间青耕一直在审视自己,她从没想过自己没了加护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她知道了,没了加护的她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连局里最低级的队员都不如。以前的她总想着保护所有人,保护全世界,可没想到,能够保护全世界的不是她,是她的加护。 而蓝白,她居然在两人一面都未曾相见的情况下就答应了商温结束她生命的提案,现在想来,她和杀人犯有什么区别。换作她是蓝白,她恐怕一生都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更别说现在居然还搀着她的手。 可现在,除了道歉,青耕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等等。” 青耕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蓝白打断。 蓝白指着一只倒脚仙的尸体,“你们看,祂嘴里噙的什么?” 三人的目光顺着蓝白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倒脚仙的胸膛还汩汩往外流血,四肢时不时地抽搐着,而祂的嘴角却死死噙着一块布料。 蓝白松开青耕的手,不顾青耕的阻拦,打开手电筒,一边限制着倒脚仙的行动,一边伸手从祂嘴边飞速拽出布料。 那是一块迷彩布,布料边角被尖锐牙齿撕扯得毛边外翻,还沾着几缕暗红干涸的血渍,像是在无声地提醒,这块布料的主人已经凶多吉少了。 “这布料,不是我们的。”青耕扫视着四人的着装,没有一个人穿迷彩服。 “还有人进山了?”乘黄有些惊讶,“这里不是不允许人进入吗?看布料都成这样了,应该已经出事了吧。” “阿芷” “阿芷和阿渡!” 商温和蓝白异口同声,两人闻声看向对方,可商温眼底却闪过一丝茫然,他眉毛微微蹙起,“阿渡,是谁?” 蓝白握住布料的手猛然一顿,她没有理会商温,转而有些惊慌失措地朝乘黄和青耕问道:“阿芷和阿渡啊,他们不是一起到大理执行任务,不是你们的新人吗?” 乘黄和青耕面面相觑,“阿芷我知道,是商温带着的新人,可阿渡是......” 青耕看向乘黄,但乘黄也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蓝白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死死地攥着那块染血的迷彩布,将布料摊开举到他们面前,“这不是阿渡的衣服吗?”她声音发颤,目光扫过面色凝重的乘黄、青耕,最终落在商温身上,她上前攥住商温的衣领。 “你好好想想,你怎么会不知道阿渡呢?当时在大理,是阿渡找你来救我们的啊,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商温紧盯着那块迷彩布,他知道蓝白没有在开玩笑,可无论他怎么回想,大脑里关于阿渡的记忆始终是一片空白,就好像这个名字、这个人,是蓝白凭空臆想出来的幻影。 “抱歉。” 蓝白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她攥着布料的手紧了紧,她清晰地记得,在第一次时,是阿芷阿渡主动向她伸出了援手,因为她,他们两个才会丧命。虽然比起阿芷,阿渡对她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态度,但蓝白知道,他们都是好人。 可现在除了她,没人记得阿渡,那是不是就代表着阿渡已经...... 蓝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布料收好。既然阿渡在山里,那想必阿芷也一定在。 “商温,你有办法联系到阿芷吗?” 她要找到阿芷,确认他们的安危,这也算是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了。 “可以。但前提是她也在山里。” 虽然不能确定寻形符能不能派上用场,但商温还是二话不说拿出了符咒,他大臂一挥,将符咒朝空中抛去,紧接着双脚发力,朝空中一跃,左手捻诀,右手画咒,金黄色的咒文环绕周身,四周的雾气都为之退散。 蓝白却没心情这一幕,只盼着能找到阿芷和阿渡。 “去!” 随着商温一声令下,符咒朝浓雾深处飞去。没一会儿,泛着金光的符咒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山林间。 一闪一闪地,似乎在等着他们。 “就在前面。” 没等商温说完,蓝白便拽着开路的乘黄奔去。 “阿芷,阿芷!” 在符咒的照耀下,躺在地上的阿芷勉强撑开了眼皮,她看着一边呼喊自己的名字一边朝她本来的蓝白,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蓝......白?我是......到天堂了吗?” “阿芷!” 蓝白扶起阿芷,看到她还全须全尾的,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随即手掌触到她后背一片黏腻温热,心头骤然一紧,“阿芷,阿芷你流血了,商温、青耕,有能止血的吗?” 阿芷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视线扫过蓝白身后赶来的青耕、商温,和身旁的乘黄,她嘴唇颤了颤,虚弱地吐出两个字:“老大......” “好了,你先别说话了。”商温在阿芷身旁蹲下,接过青耕递来的止血纱布,“把她背过来。” 蓝白闻言立刻侧身,小心翼翼地托住阿芷的腋下,乘黄也蹲在一旁,示意蓝白将人扶到他背上。 阿芷后背的血已经浸透了衣衫,借着青耕双眼的青光能看到,阿芷背后的衣衫被锋利爪牙撕开一道狭长的裂口,布料翻卷着死死粘在外翻的皮肉上,几道伤口皮肉翻卷,碎肉混着泥沙、枯枝碎屑嵌在伤口深处。 连习惯处理伤口的商温和青耕看了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青耕,你那里有能麻醉痛觉的符咒吗?” 青耕喉间一哽,虽然她在队伍里向来充当着后援辅助的角色,但自认为有加护护身的她从来不会带有关疗伤的符咒。 但还没等青耕回答,阿芷虚弱的声音便从乘黄背上传来,“没事,老大,我不怕疼。” 听阿芷这么说,商温也不再犹豫,直接上了手。 蓝白蹲在阿芷的对面,看着她满头冷汗,面色发白极力忍痛的模样,想要说点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 于是她从背包里拿出断手给阿芷看,“阿芷,你看,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王,怎么样?” 阿芷抬起眼皮看了眼小王,笑了笑,“小王,好普通......” “对啊,我就是想要它普通一点,我和它还有你,我们都能再普通一点就好了。” 这样,就不用承受这些苦痛了。 “普通......”阿芷眉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对啊,普通点就好了,能活着就好了。” 蓝白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她缓缓开口道:“对啊,你和阿渡都好好活着就好了。” “阿渡......” 阿芷低喃着阿渡的名字,见阿芷没有否认,蓝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阿芷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窖。

“阿渡......是你的朋友吗?” 蓝白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啊,啊对啊,是我的朋友。” 商温看了眼蓝白难看的脸色,开口道:“蓝白,你给我打一下手电,青耕你休息会儿吧。” “好......好。” 蓝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失魂落魄地走到商温身边,机械地打开手电。 为什么?为什么连阿芷都忘了阿渡但是她却能记得。还有上一次,青耕把商温、乘黄甚至村民都忘了,还是只有她记得。 然后呢?然后那天晚上,所有被青耕忘了的人都出现在了院子里,没有一个活下来。 难道说,那些消失的人其实已经死了,而和死去的人有关的记忆会随着他们生命的逝去一起在生者的记忆里被抹除。 可倒脚仙并没有这个能力啊,那就只有商温他们所说的另一个异怪了。但直到现在,他们连另一个异怪的一根毛都没看到,更别提那东西的弱点了。 但看着眼前虚弱的阿芷,想来今天是不可能继续往前走了,只能回去之后再从长计议了。 想到回村,蓝白又紧张了起来,“那个,你们还记得那个送我们进村的司机大哥?” 正在给阿芷包扎的商温看了蓝白一眼,“司机大哥怎么了?” 看到商温还记得,蓝白立马松了一口气,看来也许是因为他们毁了本主庙戏台,又或许是因为他们拦住了倒脚仙,总之这次村子并没有出事。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大哥送完我们走的时候给我说,苍山会吃人。” “以前管得不严的时候,经常有徒步爱好者无视官方警告私自上山,有些人对自己认识不清,硬逞强,山里出过不少人命,所以才会传出这种说法,就是为了吓退一些人。” 乘黄话锋一转,严肃道:“不过这苍山也确实不干净。可这次有点太不寻常了,其实倒脚仙是常年在西南山区游荡的,但鲜少害人,所以才会指派给阿芷这种新人,也算是局里的考核。但这么大量且凶猛的,倒是第一次见,也许苍山深处有更凶狠,能控制祂们的东西。” “好了。”商温将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好,他站起身,山林里的雾依然厚重,参天古木枝干交错,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难以见得天光,这本就让他们的前进变得十分困难,这下又多了个伤员,看来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他将剩余的纱布塞进包里,“今天就到这里,下山吧。” “好。”乘黄无视了阿芷挣扎着想要站起身的动作,顺势背着她站了起来。 “阿芷你别动了,小心你们老大精心给你包扎的伤口裂开。你就和我们下山回村里,今天晚上你住我的房间,我和青耕一起挤一挤,青耕你不介意吧?” 青耕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 阿芷听到蓝白给商温搬出来后,便也不敢乱动了。 蓝白见状,心里哼笑着,她算是看清楚了,阿芷和阿渡就是唯老大论,他们老大干什么都是对的。 下山这一路,她一直走在阿芷身边,旁敲侧击地打听着她走后阿芷和阿渡的行动,希望能从阿芷的话中找到些蛛丝马迹。 但结果令她大失所望,和上次一样,记忆被抹除得不留一点痕迹,连局里派一个新人自己执行任务这种事情都变得合理了起来,但任凭谁听了都觉得不合理吧,可那四人就是觉得没问题。 蓝白就差一个白眼翻四个人脸上了。 离村口越来越近,蓝白索性闭上了嘴,与其与这四个人争论这些,不如留些口水一会儿朝村民们打听打听苍山里面的事。 20. 苍山密林10 走在村间的小道上,耳畔飘荡着不远处传来的阵阵狗吠声,沿路一家家院落升起袅袅炊烟,落日余晖铺洒下来。 如果没有那些怪事,那这,才是蓝白想要的生活。找一个风景秀丽的村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但她看着乘黄背上的阿芷,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什么只不过三天时间,就能改变这么多事,这三天好长,长到她都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过过正常的生活。 而他们又是为什么心甘情愿过着这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呢?复仇?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能浓厚到为了对方甘愿赴死的地步。 这世界对她来说还是太复杂了,蓝白索性不再为难自己,她走到商温身边,低声问道:“喂,那个本主庙的戏台被我们搞成那个样子,不会被村民们为难吧。” 也难得蓝白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商温看了眼蓝白,淡定地摇了摇头,从容道:“谁说戏台是被我们拆毁的?” 他语调平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就好像他们今天根本没去过那个本主庙,更不知道那个莫名其妙就被拆毁的戏台一样。 “啊?”蓝白愣了一瞬,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错愕的神情,她凑到青耕旁边小声吐槽着,“他这是失忆了?还是真这么打算装聋作哑糊弄过去啊。” 青耕不语,只是一个劲儿让蓝白看商温的脸色,蓝白这才发现商温偷偷上扬的嘴角。 好啊,她还真没看出来,商温居然也会这么不正经。蓝白抬手挠了挠脸颊,暗自咋舌,不过她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案了,万一村民们知道戏台是被他们破坏的,别说打听情报了,恐怕今晚连住都不会让他们留村里住了,直接拿着扫帚把他们撵出去还差不多。 “放心吧,事情解决后,局里会派后勤帮村民修缮庙宇的,我们可不是强盗。” 青耕的话让蓝白的道德感得到了一点安慰。 果然,一回到住处,就看到村长和阿鹏妈还有几个村民站在院子里,一看到他们回来了,纷纷迎上去。 村长看到乘黄背上的阿芷,被她身上的伤吓得大惊失色,连声音都变了调,“哎呦呦,这女娃娃,咋着回事嘛?” “另一小队的队员,迷路了走到了我们负责的峰头,不小心从山上滚下来了,我们就把她带回来了。”乘黄装出一副撑不住的样子,稍稍趔趄了两下,气喘吁吁道:“村长我先把她放上去哈,你们先聊。” 说完,乘黄便一溜烟儿地背着阿芷上了楼。 村长见状,转身握住商温的手,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哎哟温队长啊,你们今天上山前,去过本主庙吗?我们庙里的戏台不知道怎么回事给倒了,你说说这是什么事哟。” 村长说得直拍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看得蓝白伸着手就想上去安慰两句,但还没走两步,便被商温伸手拦住,他默不作声地挡在蓝白面前,对村长说道:“我们上山前好像路过过那座庙,从外面看着还好好的,是不是前些天雨下得太大冲毁了?” “哎,村长你莫说,这倒真有可能哦。”一旁的人被商温点醒,还真顺着他的思路开始猜测了。 “对头啊,前些天下啷个大的雨,我们都没咋出门,今天一看,好嘛,成那个样子了,你说说,作孽哟。” “没事,各位放心,等我们考察结束后,会向局里上报派人来修缮的。” 村民们听了各个面露喜色,尤其是村长,握住商温的手连连道谢,恨不得给商温塑个金身放庙里供奉着。 “温队长,要不你们晚上到我们屋里头吃点?” 村长提议着,一旁的村民也一起附和着,但商温却一口回绝了,“不了,受伤的队员行动不便,我们就在阿鹏妈家就行。” 商温说着,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阿鹏妈身上,其余人都围在他身边,只有阿鹏妈孤零零地待在角落里,眼神晦暗,让人猜不透她心里想着什么。 见商温态度坚决,村长也不好勉强,带着村民们一道离开了。 青耕看着村民们的背影,对蓝白说道;“其实不管戏台是不是我们拆毁的,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让我们接过这口锅。” “不会吧。”蓝白有些怀疑地看着青耕,总觉得她把这山里的村民想得太坏了。 青耕轻笑了一下,看向蓝白,“其实这没什么的,山里的村子穷,生活已经很难了,不管是不是我们闯的祸,帮他们都是应该的,我告诉你这些也不是想让你觉得他们算计,只是想让你知道,人都是复杂的,就像我们是真心想给他们修庙,他们刚刚也是真心想请我们吃饭一样,论迹不论心。” 青耕话止于此,不等蓝白回应便抬脚朝楼梯走去,“我上楼看看阿芷,晚饭不用叫我了。” 蓝白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小声嘀咕着,“青耕也是够拧巴的。” “她就是这样。”商温不知何时站到了蓝白背后,突然出声吓得蓝白身子猛地一颤,她慌忙捂住嘴,将没出口的惊呼咽了回去。 “你吓死我了。”蓝白埋怨着,但还是有些关心青耕,“她这样,时间久了心理也会出问题的吧。” “人各有命。” 又是这句话,蓝白翻了个白眼,正要走,却被商温的下一句话绊住了脚。 “你担心的话,可以和她聊聊。” “我?”蓝白有些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她可是在看到朋友哭的时候只能说出“你别哭了”这种话的人,要她去话疗青耕,那无疑是让鱼学骑自行车。 但商温似乎很相信蓝白,他看着蓝白微微颔首,“对,如果是你的话,我想她一定能听进去。” 这是什么台词?蓝白在心里泛起了嘀咕,她对青耕好感度高那是因为上一次回溯的经历,称得上是情有可原。但她怎么不知道青耕对她好感度有这么高了? 但蓝白还是答应了下来。 “好吧,有机会的话我会试试的。” 见蓝白应了下来,商温只是笑了笑,但仍没有离开。 “你还有什么事?” 商温面色不改,压低声音道:“阿鹏妈不对劲。” 蓝白闻言,下意识地转身寻找阿鹏妈的身影,却被商温猛地拽住胳膊,“别动,她就在你三点钟方向。” 见商温如此谨慎,蓝白瞬间紧张了起来,心脏咚咚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能小心翼翼地侧过眼。 只见阿鹏妈背对着她,佝偻着身子,肩膀微微耸动,蓝白清晰地听到几声咯咯笑从阿鹏妈喉咙里挤了出来,笑声干瘪又怪异,让她不由得想起倒脚仙的笑声,听得她后背一阵发麻。 蓝白有些惊慌地看向商温,商温也面色凝重,却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于是两人站在院中,一动不动,观察着阿鹏妈。 阿鹏妈就像是没看到两人,一边笑,一边颤颤巍巍地挪动着步伐,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什么。 晚风将阿鹏妈念叨的话吹得稀碎,蓝白忍不住微微侧倾上身, 恨不得将耳朵贴在阿鹏妈嘴边,只为了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零散的词句断断续续飘过来,“神”蓝白仔细辨认着,商温也在一旁认真聆听着,好一会儿两人才拼凑出四个字——神明降罪。 就在蓝白琢磨起这四个字的意思时,阿鹏妈骤然停下脚步,蓝白心头一颤,紧张地抓住商温的衣角,惴惴不安地盯着阿鹏妈地举动。 阿鹏妈缓缓转过身子,她脸上的皮肉干涩松弛,僵硬地扯着嘴角,眼窝深深下陷,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牢牢钉死在院子中两人身上。 她一步一步朝两人走来,蓝白看到阿鹏妈嘴唇一开一合,露出泛黄不齐的牙齿,嘴里依然重复着那句,“神明降罪,神明降罪,神明降罪......” 蓝白浑身汗毛尽数竖起,双脚像被钉在了地面,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下意识往商温身后躲,在心里默默发誓再也不吐槽恐怖片的主角遇到威胁不知道跑了,根本动不了啊! 商温眉头紧锁,护在蓝白身前。看着越来越近的阿鹏妈,他想要开口阻拦,谁知阿鹏妈竟看都不看他一眼,掠过他直奔蓝白。 她最终停在蓝白面前,那抹诡异地笑骤然收起,面无表情地看着蓝白,厉声道:“神明会降罪于你,你必死无疑!” 声音掷地有声,完全听不出来是那个看起来能被一阵风吹倒的耄耋老人发出的声音。将蓝白吓得浑身一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眶唰的一下红了,无措地看着阿鹏妈和商温。 商温身形一动,挡在蓝白和阿鹏妈之间,目光沉静地迎上阿鹏妈空洞的视线。 “老人家,敢问何出此言?” 阿鹏妈下颌紧绷,对商温的话置若罔闻,又恢复了原先颤颤巍巍的模样,转过身朝堂屋走去。 蓝白见状,一把推开商温,想要冲上去问个明白。 凭什么?凭什么降罪于她?凭什么她必须就得死,她无论如何都要探明缘由。 阿鹏妈进入堂屋后,厚重的门板重重磕上门框,发出沉闷一响。任凭蓝白怎么拍打房门,门板始终纹丝不动。 但蓝白不死心,她一下一下地用力拍打着,“阿鹏妈你开门,你把话说清楚,为什么要降罪于我?为什么我必死无疑?我做错了什么?” 蓝白的手掌因为反复叩门而渐渐泛红,但她对此毫无知觉。 “蓝白。”商温看不下去了,他走到蓝白身边劝说着,但蓝白却不闻不问,固执地举起手继续拍门,她正要再度落下手掌,手腕却被商温稳稳攥住。 “别冲动,蓝白。”商温压低嗓音,声线平稳,目光扫过一片死寂的堂屋,“之前村长说过,阿鹏妈有时会胡言乱语,你不要当真。” 蓝白手腕被他攥住,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积压的委屈与疑惑一齐涌上来,睫毛不住颤动,连声音都开始发抖,“胡言乱语?那为什么独独针对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这么对我?凭什么?凭什么!?” 蓝白恨不得将自己承受的所有痛苦在此时悉数说出,但她到底还是忍住了,在场的每一位,没有一个人有义务替她分担痛苦,她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蓝白。”商温见蓝白情绪一点点稳定下来后才慢慢松开她的手,看着眼眶泛红的蓝白,他垂下眼眸,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道命运不公的自己。 于是,商温抬手,做了一件从未有人对他做过,他也从未对其他人做过的事。他轻轻将蓝白圈入怀中,沉稳的嗓音贴着蓝白的耳畔响起,“辛苦了。” 21. 苍山密林11 蓝白怔住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抽动,这句辛苦了,让她在根植在内心深处一个名叫蓝白的大树那繁密枝桠中突然发现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实。 就好像找到了一直都在寻找的东西,蓝白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了。 “放开我吧。” 被提醒后的商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越界,他松开手,难得露出了慌乱的神情,“抱歉,我只是......” 他只是觉得,现在的蓝白需要这句话,需要这个拥抱。 蓝白却笑着摇头打断他,“不用说抱歉,这有什么好抱歉的,谢谢你。只是我可能没心情继续在下面待着了,我先上楼了。” 蓝白转身走向楼梯,木台阶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她扶着微凉的扶手缓步上楼,只想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放空脑袋,什么都不想。 但刚走过转角处,便听到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推搡声,蓝白心下一惊,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快步走上楼,却只看到青耕拽住乘黄后衣领将他拖进屋的身影。 “哎哎哎,别跑了别跑了,她都看到了。”乘黄涨红了脸,不断拍打着青耕扯着他衣领的手,“我快喘不过气了青耕。” 听到乘黄的话后,青耕僵在原地,猛然松开乘黄,“砰”的一声,乘黄被摔在地上,他捂着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埋怨着,“你和商温今天怎么回事,你们俩是不是早就看我屁股不顺眼了。” 青耕狠狠踩了乘黄一脚,随即摁着他的头,一同冲着蓝白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我们不是有意偷看的,只是听到下面的声音,不放心才出来看了眼。” “你们管理局的人都这么喜欢道歉吗?” 蓝白视线缓缓掠过两人,上前将两人扶起,“阿芷在我的房间吗?我去看看她。” “在,我刚给她换了身衣服。”青耕说着,替蓝白打开了门。 “我下楼看看商温。”乘黄没有跟着进屋,下楼去找了商温,毕竟现在时间还早,今天的遭遇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上午给管理局的信也有了回应,接下来的行程还需要他和商温还有局里进一步沟通决定。 蓝白走进房间,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上的阿芷。青耕已经为阿芷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从外表看起来倒是没有那么骇人了,但看过阿芷伤口的都知道,如果她不能得到及时的救治,如今也只不过是苟延残喘。 “有办法送她出去吗?” 蓝白轻声问道。 青耕点点头,“乘黄说让商温联系今天的司机大哥,我明天陪着阿芷一起走。” “你要走?”蓝白有些惊讶地看着青耕。 “也不是要走,她这样总得有个人陪着吧,我送她出去交给局里的人就回来。”青耕垂下头盯着脚尖,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乘黄说刚刚局里来信了,说我的加护消失大概率和苍山里的异怪有关,所以你放心,我是不会轻易逃脱的,我要拿回属于我的加护。” “我不是怕你逃,”蓝白以为青耕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解释道:“我就是” “我知道。”青耕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那就好。” 蓝白松了一口气,她最怕的就是因为没能准确传达出自己的意思而被人误会了。 “我们出去吧,让她好好休息。” “好。” 就在蓝白和青耕要踏出房门时,一直安静的阿芷发出了阵阵低喃,“蓝......白?是你吗?” 蓝白闻言立马快步走到阿芷床头,伸出手紧紧握住阿芷的手,“是我,阿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是我们吵醒你了吗?” 阿芷轻轻摇头,否定道:“我一直没睡着,太疼了。你......你们没受伤吧?” “没有,伤得最重的就是你了你还关心我们做什么?”蓝白轻轻拨开被汗浸湿而糊在阿芷脸上的碎发,轻声道:“你好好休息吧,明天就能出去治伤了。” “等等,”阿芷拉住蓝白的手,“蓝白,不能进山,你不能再进山了。” “为什么?”青耕皱起眉追问,“你在山里遇到了什么?” 阿芷抬眼看向青耕,“青耕姐,我这次的任务是捕获苍山里的异怪,对吧。虽然局里没有说是什么异怪,但前辈们说过,应该是倒脚仙。所以我在进山前准备了竹筒还有火把,可我进山后并没有遇到倒脚仙。” 阿芷冷汗涔涔而下,回忆起她在山里见到的那东西,仿佛是回到了那时一般,双眼满是惊恐,她死死地抓住蓝白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蓝白忍不住皱起了眉。 蓝白轻轻安抚着阿芷,“没事,你慢慢说,你看到了什么?这里是安全的,你慢慢想。” 阿芷吞咽了一下发干的喉咙,“人,是人。” 话音落下,蓝白轻拍阿芷后背的手骤然僵在半空中,面露讶异,而青耕的双眼里也满是错愕,这是两人都没有预料到的答案。 先不说苍山深处怎么会有人,能让阿芷害怕成这样的,显然不是正常人。 阿芷凭着残存的记忆,将深埋在记忆里的细节一一道出,“起初我看到他,以为是误入深处的游客或者村民,我喊了他几声想让他快点下山,但他就像没听见一样。所以我就追上他,可当我走近了才发现,他根本不算是人,他全身的皮肤都被烧焦了,全身都布满着焦黑暗纹,行动也非常迟缓。一看就不是正常人,所以我趁他还没发现我,准备偷偷绕过他。” 阿芷顿了顿,恐怖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 “我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的也是他视线盲区,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是发现我了。”一滴清泪顺着阿芷的脸颊滑落,她哽咽着说道:“他太快了,一下子就闪到了我面前,我转头就往回跑,但他一直穷追不舍,嘴里还发出瘆人的怪笑,比速度我比不过他,所以我保存了点体力想要与他周旋一会,将他打趴下后再跑。但是他的力量和速度完全不是人能达到的,他的指甲也像是禽鸟的利爪,我完全落了下风。但幸运的是,他没有杀了我,只是最后捏着我的脸一个劲儿地闻我。” 阿芷看着蓝白,握住她手的力度不断收紧,“我听到他嘴里在喊你的名字,他在找你,蓝白,你不能再进山了。” 又是我? 蓝白听完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怎么什么都是她?怎么什么东西都要缠上她?但经历过那么多次后,蓝白的接受能力显然提高了很多。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晕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我发现我在被倒脚仙拖着走,祂们把我拖到了一棵树下后,就一窝蜂地去前面了。再然后就遇到了你们。蓝白,你一定不能进山,那东西想要你的命。” 她轻拍了拍阿芷的手,安慰道:“我知道了,没事,你先好好休息吧,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阿芷一点点松开了蓝白的手,但还是不放心地嘱咐着,“你千万不能进山了。” “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蓝白便拉着青耕回到了她的房间。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蓝白打开灯,无力地躺在床上,长叹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 “嗯?”蓝白看向青耕,看到她紧皱的眉头后,意识到青耕又在担心她了。于是蓝白坐起身,伸手将青耕拉至身前,“你担心我啊?” 青耕面颊微红,撇过头,轻嗯了一声。 < p>见青耕这样,蓝白心里忍不住咂舌,吐槽着,怎么突然觉得自己像调戏清纯少女的油腻男呢。 她让青耕坐在自己身边,宽慰道:“这算什么?我算是看明白了,从拿到断手的那一刻起,我就被这些东西缠上了。你们不是也说了吗,我身上的味道能唤醒异怪,那这些肯定是躲不掉的了,既然祂们都在找我,那我不得去会会祂们啊,这样早点把答案找到,把事情解决,我也好早点回到正常生活。所以不用担心我。” 青耕看着蓝白,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蓝白就这么接受了这件事,这可是一不小心就会丧命的啊,就被蓝白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走错一步,就会死得很惨。” “我知道啊。” 蓝白不光知道,她还经历过,她知道走错路后会死得多惨,也许是因为上天想要她活下去,才让她拥有死亡回溯的能力吧。 突然之间,被蓝白视为诅咒的死亡回溯,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是不知道,这死亡回溯到底有没有次数限制。 想到这,蓝白心头一沉,如果有次数限制的话,那周目其实已经算任务失败了,但好在阿芷提供了条关键线索。 在阿芷的叙述中完全没有阿渡的身影,显然失去对阿渡的记忆后,她的大脑自动把所有回忆合理化了,任谁听都找不到一点漏洞。看来阿渡应该就是死在了那个阿芷口中浑身烧焦的人手中。 “蓝白。”青耕伸出手,“我们一起努力。” “好。” 两人躺在床上,蓝白觉得像是回到了上学住宿舍一样,和青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蓝白这才知道,原来青耕并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年,但她的记忆是从十年前开始的,她最开始的记忆就是在异怪管理局,陆吾说,青耕是在她出任务的时候遇到带回来的,是陆吾将她唤醒,也是陆吾告诉她关于加护的事情。 所以严格来说,青耕只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从一开始,她就被灌输自己作为加护的拥有者,需要承担保护众生的职责。 她从未质疑,只觉得是理所应当的,比较她是特殊的。所以她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和别人不同,理所应当地认为她应该保护所有人。 但现在加护没了,她发现她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她的能力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却还妄想保护他人。 说到这,青耕停下了,她转头看向蓝白,“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不自量力。” “喂,你说什么呢?”蓝白不满地看向青耕,“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山上打怪的时候有多帅,谁说你没有能力了,最没能力的明明是我,我一个怪都没打就爬上树躲着了,全靠你们才捡回一条命好吧。” 青耕微微一怔,“但是,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加护没有了,你在庙里也不会被......” “打住。”蓝白捂住青耕的嘴,“那只是掉进幻觉了,我不是还好好躺在这里吗?再说了,要不是你们把戏台弄倒,我现在已经被同化了。那才吓人呢。” 蓝白算是知道了,青耕别扭就别扭在道德感太高,责任感太强了,有时候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侧过身抱住青耕,“好了,你少自责了,这些都不是你的错,错就错在那个该死的异怪。你以后也不要都把错揽在自己身上了,你看你明明才认识我没多久,就救了我两次,像你这样的人,能有什么错,错的都是别人。等我们明天进山,把祂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让他乖乖把你的加护奉上,好不好?” 青耕被蓝白温热的体温环抱着,身子不由得僵硬了几分,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轻轻点头道:“好。” 22. 苍山密林12 蓝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时,外面已然天光大亮,青耕也没在身边。她坐起身,随便扯了扯发皱的衣服,连脸都顾不上洗就冲出房门。 “青耕!” “蓝白?” 碰巧也在这时出门的商温看着满脸慌乱的蓝白疑惑道:“出什么事了?青耕在楼下做饭。” “啊,哦。”蓝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左转想要下楼,却又想起来自己还没洗漱,只好转身一头冲进房间,“我洗漱,你们先吃吧。” 不得不说青耕的手艺确实好,食材不多,但一顿早餐也能做出花样来,蓝白一边美滋滋地喝粥吃菜,一边将阿芷在山上遇到的事简单转述了一下。 提到那个烧焦人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蓝白,但蓝白却像没事人一样,吃得津津有味,她看着餐桌上骤然消失的筷子,咀嚼的速度一点点慢下来,蓝白抬眼扫视过面色凝重的众人,干笑了两声,想要缓解当下凝重的气氛。 “你们吃饱了?” “蓝白,如果你不想进山的话,可以在这里等我们。” “开什么玩笑?”蓝白声调陡然拔高,将三人吓了一跳,她有些气急败坏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祂找我的,我不上山,难道祂就不会下山吗?再说了,我们不是一个队伍的吗?让我一个人做逃兵算怎么一回事,你们就这么看不起我?” 乘黄也放下筷子,说道:“你不能死,你得活着,我们才能根据断手找到图腾背后的秘密,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那就没有回头路,如果你死了,没人知道那些被你唤醒的异怪会做出什么。” “小王,”蓝白说道,“它叫小王。并且,我不会死。”蓝白正视着乘黄的眼睛,语气里满是坚定,“相信我,就像我现在相信你们一样,请相信我。” 明明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蓝白是什么实力,她在异怪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毫无还手之力。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信了蓝白的那句她不会死。 “我相信蓝白。”青耕率先打破僵局,“昨天在山上,也是她找到了倒脚仙没有被记载的弱点。至于死不死的,我想我们应该在踏上这条路之前就做好所有准备,而不是只压力她一个人,你们刚刚也听到山上有什么了,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查清楚那东西的弱点,不是吗?” 听到青耕明显偏向蓝白的话语,商温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看向蓝白,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看来蓝白是找青耕聊过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从青耕嘴里听到带有反驳意味的话。 见商温只知道笑却不开腔,乘黄面子上有些挂不住,颇为埋怨地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商温,“你保护小白哈,小白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蓝白尴尬地看了眼商温,她刚想摆手拒绝,商温却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 “不行还是我来,青耕你觉不觉得商温有点不太正常,他最近话特别多,他是不是被夺舍了,得让他离蓝白远点。” 青耕也跟着乘黄胡闹了起来,竟煞有介事地点头赞同,“我看还是让我来保护蓝白比较好。” “那我看还是我来吧。” 蓝白看看青耕,又乘黄,实在不明白怎么突然就因为谁要保护她这件事争起来了,她看起来有这么弱吗? 好吧,细想一下她的战斗力确实不太行。 直到吃完饭,四人将阿芷送上车,两人也没争出来个高下,蓝白将阿芷安顿好后看着像是小学生吵架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朝一直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幼儿园式吵架充耳不闻的商温问道:“要不你表个态?” 蓝白挑了挑眉,突然就想逗逗商温,“不应该问问我想让谁保护吗?你说对不对,商队长?” “对,”商温将车门关上,看着蓝白,“所以你想让谁保护?” 意料之外的对视让蓝白心头一颤,她看着商温深邃的双眼,只觉得太刺眼,于是不自觉地眯起眼撇过头,“我不需要保护。” 一直充当背景音的争论声在这时停了下来,青耕笑着搂过蓝白的肩膀,冲着乘黄挑衅地笑道:“听到没,我们蓝白厉害着呢。” “哼,青耕我看你也是被夺舍了。行了行了,快去快回,我们在村子里等着你。” 乘黄不由分说地将青耕推进车里,“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车转眼便没了影,蓝白抬手扇了扇汽车扬起的灰尘,转身走回了小广场。商温和乘黄交谈着关于烧焦人的事,但蓝白的注意力却再次被那座破败的院落吸引去了。 她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随风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好奇地向内张望着,这次却没看到那个嬢嬢的身影。 就在她失望地收回视线时,一道年轻而又陌生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你看什么呢?” 蓝白被吓得一哆嗦,她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看着二十出头,皮肤黝黑,五官深邃,身着苗族服饰的男子背着比他头还高的包裹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男子见蓝白不说话,又凑近了几分,他俯下身,顺着蓝白刚刚的目光朝院子里看去,“那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啊。” 男子若有似无的草木香萦绕在蓝白鼻间,她默不作声地朝一旁移了移,“我随便看看,你是谁?” 这里不是白族聚居区吗?为什么会有苗族人来,更奇怪的是,男人身上的银饰繁琐,她刚刚竟没有听到一点声响,难道是....... 鬼? 蓝白立马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大脑,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商温和乘黄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两人抬脚朝蓝白走来,“这位是?” 商温目光越过蓝白落到男人身上,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他伸手将蓝白拉至身后,低声问道:“你认识吗?” 蓝白摇了摇头,“不认识,突然出现的。” 男人见三人对自己的态度都称不上友好,立马解释道:“我不是坏人,我叫法安,是我们村长派我过来给这里的村长送东西的。” 说着,法安侧过身展示着自己背上那比炸药包还大的包裹。 “村长在村东头。”乘黄给法安指了指方向,“就在那边。” “好的,谢谢。” 法安对三人深深鞠了一躬,说完便朝乘黄指的方向快步走去,银饰在步伐间相互碰撞,发出叮铃的脆响。 但三人并没有放下戒备,怎么会咋法安说话前没有一个人察觉能到他的到来,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正常。 但法安举止正常,也并未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所以商温暂时将他放到了一边。 “等青耕回来后,我们从另一头进山,那边离阿芷提供的看到的烧焦人的位置更近。” “好,需要带什么吗?” “武器,手电,对讲机。还有,”商温顿了顿,“小王。” 果然给自己的东西起名字对他来说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得嘞。” 蓝白答应得爽快,这些对她来说那还不是小菜一点。 但商温和乘黄却没那么轻松,刚刚他俩商议了半天,不管是从以往的记忆里还是从管理局的资料里都没能找到关于烧焦人的资料。 看来这个烧焦人,是蓝白唤醒的第一个异怪,面对这种一无所知的异怪,他们只能谨慎行动。 “对了,你们能不能陪我进去看一眼。” 蓝白指着那个院落,她总觉得那个嬢嬢知道些什么,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去问,现在好不容易有空闲,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收集到足够多的情报。 三人站在门口,蓝白抬手轻巧大门,生怕一个用劲就把门给弄掉了。她朝院内张望着,只见院子里杂草丛生,看不出一点活人气息。 “你确定这里面有人?” 乘黄将门推开了一点,门板颤颤巍巍地朝内打开,总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了。 “我确定,是个奶奶。” 蓝白小心翼翼地迈过一只脚,另一只脚刚才进去,一道沙哑的声音便从堂屋内响起,“臭丫头来了?” 臭丫头?听到这个称呼的蓝白眉头微微皱起,她转过头对着商温和乘黄指着自己,“在说我?” 乘黄低下头偷笑着,肩膀止不住地抖动,蓝白没好气地白了一眼,索性不再理他,看向商温。 商温却只是不置可否地扬了扬下巴,示意蓝白朝前看去。 只见上次蓝白见到的那个嬢嬢从堂屋里走出来,她看着蓝白,说道:“臭丫头,这次还带了两个臭小子。” 乘黄一听还有自己的事,嘴角立马下垂,他看着老太太,皱眉道:“什么意思?” 老太太只是轻声笑笑,摇了摇头,“装什么,自己闻不到吗?进来吧。” 这下三人都不敢轻易怠慢了,立马跟着老太太走进堂屋内。堂屋内外恍如两个世界,屋外荒草丛生,屋内却装潢典雅,给人一种大户人家的感觉。 正中间的供台上供着两尊佛像,屋内烟雾缭绕,满是檀香的香气,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看着三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算是没那么臭。” 商温看着老太太,闻到:“您能闻到?” “嗯。”老太太指着蓝白,“尤其这小丫头,最臭。然后就是你。”她又指向商温,“还有这山上,也臭了起来。”最后,她指向了苍山。 “那您知道,她身上为何突然会出现这种味道吗?” 商温出过那么多次任务,自然是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老太太看着不简单,定要多问出些东西,之后的任务才有保障。 老太太轻哼一声,“时间到了,自然就冒出来了。” 蓝白有些坐不住了,她急切地开口问道:“那您知道怎么才能让我身上的味道消失吗?” “消失?”老太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这我可不知道,我还没见过有谁能让自己身上的味道消失的。” 蓝白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那我该怎么办?” “冤有头债有主。” 老太太只留下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便转身朝后屋走去,一边走一边驱赶着三人,“我老了,不中用了,说不动了,你们啊,别只想着自己了,这山上可是要遭大殃了哟。行了,你们快点走吧,太臭了。” 蓝白起身走到院子里,看向苍山,双手不自觉地紧攥成拳,“我回去收拾东西。” 23. 苍山密林13 直到青耕回来,蓝白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商温和乘黄都以为蓝白是被老太太的话打击到了,乘黄还在一旁安慰道:“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但说的也不一定都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指不定就有什么摆脱这气味的方法呢。” 但蓝白依然不语,她并不纠结什么气味消失不消失的,她只想知道她身上的味道到底有多难闻。以及,她被选择的原因是什么。 青耕回来后,看着装备整齐的三人,结果乘黄递来的背包,没察觉到丝毫不对,“你们都收拾好了,那就走吧。” “走吧。”蓝白看向商温,“带路吧。” 商温微微颔首,走到了最前面。 虽说是另一条路,但走起来和昨天那条路别无二致,蓝白甚至看不出这条路的景色和昨天的路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今天没雾了吧。 蓝白拿着小王将挡路的杂草拨到一边,心里隐隐的那股不安随着他们的不断深入而被渐渐扩大。鸟鸣虫叫和溪流声再次隐匿在身后,只有身过丛间的沙沙声。 乘黄将一块压缩饼干和水扔给蓝白,“吃点吧,别那么紧张。” “谢谢。”蓝白看了眼手里的食物,转手将东西放到背包里继续向前,“我没有紧张。” 乘黄轻笑一声,走到蓝白身边,“你这还不紧张?眉毛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蓝白这才一点点松开眉头,像是认输一般轻叹了一口气,拧开矿泉水瓶,大股大股甘甜清凉的泉水涌入喉间,让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的蓝白稍微松懈了些。 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之前的几次都是在无知状态下遇到异怪的。而这次却是明知山有虎,却向虎山行。她微微喘着气,强压下心头那股不安,蓝白转头看了眼乘黄,随即笑出了声。 只见乘黄不知怎么弄得满脸泥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掉泥坑里了。 可还没等蓝白问出声,一团泥巴便迎面朝她飞来。蓝白下意识闭上眼,潮湿黏腻的泥巴“啪叽”一声砸到她脑门上,顺着自己的脸颊一点点滑落。 冰凉黏糊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攥起了拳头,她睁开眼怒气冲冲地看着乘黄,咬牙切齿道:“你、找、死、啊。” 因为怕惊扰了异怪,蓝白拼命压低着嗓音,但怒气像是翻滚的油锅,即使盖上了盖子也不免飞溅出几滴滚烫热油。 “哎哎哎,别打别打。” 眼看蓝白就要抓上他的脸,乘黄慌忙伸出手挡在脸前,“别打脸啊,我不是故意的,你听我解释。” 蓝白也不是不讲理的,她收起手,一边擦着脸上的泥巴,一边没好气地催促着,“那你倒是解释给我听听。” “哎你别擦啊。这泥巴能用来遮挡气味。” 乘黄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又拿起一坨泥巴糊到了蓝白脸上,“我看你太紧张了,就没提前和你说,调节一下气氛嘛。商温他们也要涂的,如果那烧焦人是根据气味来找你的话,那这泥巴能混淆祂的判断。到时候,我们在暗,祂在明。也好多几分胜算。” 蓝白本想将乘黄推开,但停了他的解释后只好站在原地,乖乖让乘黄拿着那坨泥巴在她脸上作画。 青耕和商温也在一旁抠了点泥巴糊在身上。 “好了。” 乘黄端着蓝白的脸,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满意地将蓝白转到商温和青耕面前展示。 “当当当当。”他扶住蓝白的肩头,“我们小白的脸怎么搞都好看哈。” 蓝白不知道乘黄给自己的脸搞成了什么样子,只是看着对面两人,无辜地眨巴着眼。但看到青耕怎么也藏不住的笑和商温转过头微微勾起嘴角的模样,就算她是傻子也不难看出乘黄绝对在她脸上搞了什么坏名堂。 她抽搐了几下嘴角,低声道:“乘黄你在我脸上搞了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好了我们继续走吧。” 说完便不容蓝白拒绝,推着三人就往前走,像妈妈叮嘱要出远门的孩子一样,苦口婆心道:“味道越来越浓了,大家不要掉以轻心啊。” 蓝白走在中间,从背包里摸出手机。虽然这里没信号,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她怎么可能不带手机。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她打开相机前置。一个花猫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蓝白抿起嘴忍着笑,最后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放了回去,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继续向前走着。 本来她想着,如果乘黄在她脸上画的是鬼脸,那她一定不会放过乘黄,但该说不说,这花猫脸画得还挺好的,而且她最喜欢猫了,有年暑假她在小区里捡回家一只流浪猫,白莉答应得好好的愿意收留,蓝白高兴得一个假期都在细心照顾小猫,结果她开学还没两周白莉就把猫送走了。 蓝白面上装得理解,但时至今日,她还是对这件事心怀怨恨。所以上了大学后,她一直想着等到自己自立门户了,一定要养一只属于自己的猫。 想到这,蓝白又干劲满满了起来,闷着头就往上冲,可还没冲两步,便被商温抓住了背包后带,蓝白被拽得往后一仰,跌进了商温怀里。 商温似乎预料到了蓝白的下一步,伸手捂住了蓝白的嘴,“前面有东西。” 蓝白的手僵在空中,所有人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地盯着前面。 果然色彩鲜艳的画面要比苍白的言语更有冲击力,亲眼看到那烧焦人远比听阿芷描述所想象的要更加震撼。 蓝白甚至都忘记怎么呼吸了,她看着满身疮痍的烧焦人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在山林里晃悠,身上缠绕着早已发黄绷带随着山涧里的风飘扬,带来阵阵恶臭。 刺鼻的腐臭味攥紧鼻腔,蓝白有些嫌弃地皱起眉,“能看出是人是鬼吗?我怎么看着祂有影子呢?” 日头穿过山林的缝隙洒在草地上,蓝白清晰地看见烧焦人的脚下延伸出一道长影。 “异怪和鬼不一样,并不是所有异怪都和鬼一样怕阳光的。”商温仔细观察着烧焦人,烧焦人动作迟缓,每一步都是经过很长时间的思考才迈出,可以看出祂是在有目的地前进。 至于目的是什么,商温看了眼身前的蓝白,只能是因为她了。 察觉到目光的蓝白仰起头,“怎么了?” 一个花猫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脸前,商温似乎听到不知那处庙宇传来了敲钟声,他不自在地伸出手,将蓝白的头扳正,“祂似乎是通过气味辨别方向的。” “没错,你们看祂的眼眶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耳朵也烧没了。”青耕在一旁补充道。 “我看祂攻击应该就是用手吧,你们看祂的手,五指分明,指甲细长,感觉能一下穿破我喉咙。” 乘黄说得呲牙 咧嘴的,就好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了。 蓝白脱口而出,“那要不......我吸引祂注意力,然后你们把祂的手给剁了?” ...... 三人一齐看向蓝白,气氛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而蓝白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紧急关头呢,这三个人怎么就集体哑火了,她还觉得自己脑瓜子转得挺快的呢。 “不说话就看我干嘛,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这个方法,太简单了。” 商温绞尽脑汁才给出了这么个评价。但事实确实如此,蓝白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她去当诱饵,更大几率是她被抓住,就算没被抓住,就算他们抓到了烧焦人,把祂的捆起来,手脚都剁了,也保不齐祂有什么方法挣脱。 更何况,他们这次的任务可不允许杀死被唤醒的异怪,烧焦人一旦死了,他们这次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太简单?” 蓝白想起之前遇到的异怪,确实想要打败祂们不会这么简单,也难怪他们都这么看着她。她这方法和用弹弓打飞机有什么区别。 眼看着烧焦人一步一步朝着四人藏身的方向走来,越靠近,蓝白身上的味道就越浓烈,烧焦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四人只好先换个地方藏匿起来。 “快走。” 商温拽着蓝白往旁边一闪,两人前脚刚走,烧焦人后脚就朝蓝白刚刚在的位置扑去,蓝白清楚地看到烧焦人的脸上露出一个极为狰狞的表情。 皲裂的皮肤因为面部的狰狞而掉下一片又一片碎片,粉白的肉色皮肤裸露在空气中,转眼便遍布红色的血丝,又快速凝出纵横的纹路,看起来比刚刚更加骇人。 “咯咯咯咯......” 烧焦人喉咙间挤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狞笑,祂缓缓地转过身,冲着蓝白的方向歪了歪头,阴冷沙哑的音节如同从地狱而来,飘入四人的耳朵里。 “蓝白,蓝白,蓝白,蓝白,蓝白,蓝白......” 烧焦人反复低喃着,听得蓝白头皮发麻,恐怕那些偶像明星的私生粉也不过如此吧。 其他人担忧地看着蓝白,他们出任务这么多次了,还是头一次见异怪只针对一个人的。 蓝白却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反复摩挲着肩膀,妄图把鸡皮疙瘩给扒拉下去。见烧焦人还在那里徘徊,嘴里仍不知道在低喃着什么,她小心翼翼地往前移了移,想要听清楚些。 商温摁住一直往前蠕动的蓝白,正全神贯注于烧焦人的蓝白被肩膀上突如其来的力量吓了一跳,她浑身猛地一颤,看到是商温那颗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才缓了回来。 “你又干嘛?” “我爱你。” ...... 蓝白眼睛微微瞪大,就连乘黄和青耕也露出惊愕的表情,乘黄将商温还放在蓝白肩上的手扒拉了下来。 “商温你真被夺舍了?” “嗯?不是。”商温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误会了,解释道:“是祂一直在说,我爱你。” 三人顺着商温的目光看向烧焦人。此时此刻,烧焦人的私生粉形象算是在蓝白这里彻底立住了。 得到来自青耕对商温的听力表示肯定的答案后,蓝白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只挤出来了两个字——“变态” 24. 苍山密林14 烧焦人像无头苍蝇,在这边的灌木丛中不断徘徊,好几次都差点找到蓝白的藏身之处,但每次四人都巧妙闪开。 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原本因为山林遮天蔽日而感到阴冷的蓝白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问道:“我们这是来玩躲猫猫了吗?” “别急。”乘黄透过灌木丛间观察着烧焦人的动向。 除了烧焦人是凭嗅觉来判断前进方向这点,目前他们没能得出任何结论。按理说,烧焦人应该会怕火,但现在周遭全是茂密的山里,一把火上去,之后的麻烦不会比现在小。 商温也在大脑中不断过滤着可以派上用场的符咒。突然,他灵光一闪,转身对三人说道:“缚身符,我去引祂,青耕你用缚身符困住祂,乘黄你试一下能不能将他收进锁怪串里。” 锁怪串? 蓝白有些好奇地看向乘黄,难道是什么类似于锁妖塔的东西? 只见乘黄还真总手上取下一串檀木珠子,从外表上看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手链,她本以为这是乘黄用来凹人设的饰品,没想到还有这用处呢。 想要,蓝白的眼底涌现出一丝羡慕。 但乘黄却忧心忡忡地在手里掂了掂这串珠子,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东西了,用进废退,也不知道这珠子现在能不能承得住烧焦人这么重的异怪。 但想要活捉,他也想不出其他方法了。 三人都有了自己的任务,蓝白看着已经开始做准备工作的三人,“哎那我呢?” 乘黄已经绕到了烧焦人的另一侧,青耕也蹲在烧焦人后面蓄势待发,只有商温还在蓝白这边,他看着蹲在树后探头询问的蓝白,“站起来。” 蓝白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站起身。 商温拽过蓝白的胳膊,稳稳放在自己的腰间“抱紧。” 蓝白顿时僵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她记得她和商温的关系貌似没有好到出任务前需要拥抱分别的程度吧?但是不得不说,虽然隔着几层布料,但她还是能感受到商温的身材比她想象的要好上很多。 尤其是双臂上那结实的肌肉,将她牢牢地圈在怀里,一股莫名的安心感让她差点忘记现下的处境。 还没等蓝白的胡思乱想完,商温便松开了蓝白,他将脸上的泥巴擦掉,拿出符咒夹在指尖,警惕地盯着烧焦人的动向,侧脸对蓝白叮嘱道:“你在你身上再涂点泥巴,我需要我身上的味道比你还要浓。” 蓝白这才明白商温刚刚那番动作的用意,她尴尬地抿起嘴,连连答应下来。 还好刚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让人误会的话。 蓝白又蹲了回去,随手抠着地上的泥巴往身上、脸上胡乱涂着。 商温耸了耸鼻子,确认自己身上的味道已经足够浓,抬手冲已经藏匿好的青耕和乘黄打了个手势,两人见状立马心领神会,做出进攻姿态。 商温弓着身,踏出灌木丛,站在了烧焦人的侧后方。 刚刚还漫无目的,句句低吟的烧焦人像是感应到人类的丧尸,祂猛地转身,精准面朝商温的方向。 “这脸也太像伏地魔了,红脸版伏地魔啊。”蓝白蹲在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着好不容易看到正脸烧焦人。 烧焦人脸上高低不平地疤痕纵横交错,皮肉紧紧贴在突兀的颧骨上,皱缩外翻的嘴巴此刻咧出一个狰狞的笑,露出嘴巴内细细密密的尖牙,看得蓝白一阵恶寒。 那残缺歪斜的鼻子也一下一下地翕动着,似乎在确认面前人身上的味道是不是自己找的人。 见状,蓝白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两步,尽量不让烧焦人闻出什么端倪。 好在,烧焦人并没有蓝白想的那么聪明。祂似乎已经认定了商温就是蓝白,烧焦人伸长手臂,一步一步地朝商温走去,嘴里的呢喃声越来越大,还伴随着骇人的狞笑。 “嘿嘿,蓝白......你来了,蓝白......” 而商温一直站在原地,他两手指间夹满了缚身符,只待烧焦人走进符咒射程范围内。 但事情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顺利,随着烧焦人越走越近,祂身上的皮肤开始大面积脱落,就好像蛇蜕皮一般,刚刚还凹凸扭曲、遍布沟壑的身体,逐渐变成了粉嫩的皮肤,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就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是那个烧焦人了。 商温眉头紧锁,总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却不敢动,生怕烧焦人能通过他的动作判断出他并不是蓝白,商温只能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时间。 大概还需要五秒。 5.....4......3...... 就在商温举起符咒,准备冲向烧焦人时,意外发生了。 烧焦人的面部接二连三地鼓起肉色的水泡,在这些肉色水泡中,商温竟看到了烧焦人原本不存在的五官。 眼睛、鼻子、耳朵、嘴巴...... 不好! 虽然离符咒射程还要几步路,但比起被烧焦人发现祂找错了人后商温只能被动防御,还是他主动进攻的胜算更大。 商温一个箭步冲到烧焦人面前,还没等祂反应过来,一个符咒便被贴到了祂头上,意识到自己被骗的烧焦人愤怒地啸叫着,祂伸出手想要抓住商温,却被商温一个侧身闪过。 一眨眼的功夫,烧焦人的后脑勺上也被贴上了一张。但缚身符除了头部前后,还需要贴在异怪的四肢前后。 可烧焦人此刻已经失控,祂捂住头,痛苦地嚎叫着,气泡里的双眼很快锁定住商温,双臂犹如橡皮筋不断拉伸延长,如同两条没有尽头的毒蛇在半空中狂舞,朝着商温冲去。 商温双脚稳稳扎在地上,后腰猛地往后一折,长臂惊险地扫过他的鼻尖,商温趁此机会,将符咒钉在烧焦人手上。 商温顺势一个后翻,顺势压低重心,只剩一个符咒的右手背在身后冲青耕打着手势。 青耕从后面灌木丛中一跃而出,落在商温身边接过他左手的几个符咒。 “我左你右。” 商温话音刚落,两人默契分头突进,趁着异怪的注意力还在手上的符咒上,两人一左一右贴地飞 速前进,绕至烧焦人双脚两侧。 眼看符咒就要贴上脚面,烧焦人却突然反应过来,灵活的身躯向后急闪,双脚骤然抽离地面。两人目的落空,两张符咒啪嗒落在地上。 但两人来不及懊悔,下一秒,烧焦人长着血盆大口朝两人扑来,祂一个扫堂腿想要将两人绊倒,却被两人向后一闪堪堪躲过。 这下被束缚住右手的烧焦人更加愤怒了,祂没做停歇,咆哮着瞄准了两人中更弱一点的青耕。 看出烧焦人意图的商温冲青耕喊道:“青耕,刀!” 青耕反手利落抽出长刀抵在胸前,烧焦人拉长的手臂狠狠抵在刀面,压倒性的力量不断向前推搡,青耕只能咬紧牙关不断后退。 脚下的泥土被狠狠刨开,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泥坑。 青耕的背狠狠地抵在树上,商温见状立马冲上前,但反应过来的烧焦人,死死抓住青耕手里的长刀,朝身后甩去。 商温只得又一次放弃进攻,虽说是又一次躲过去了,但青耕就没那么好运了,她没来得及松开刀柄,硬生生被烧焦人甩到半空中。 看着脚下离自己三尺远的地面,青耕只能紧紧地抓住刀柄,好不被烧焦人甩下去。 还躲在暗处的蓝白看着如今焦灼的局势有些坐不住了。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看来还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蓝白看着被吊在半空中的青耕,和不远处半跪在地上的商温。 烧焦人现在显然已经准备拿青耕开刀了,她心不由得揪了起来。 可她想不出任何能帮到青耕的办法,蓝白紧张地咬着手指,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既然烧焦人是为了找自己,那她站出来的话,祂就会放过青耕吧。 这里的所有人都能逃过一劫,除了她自己。 但即使是这样,蓝白心里那杆秤还是不由自主地朝人多那一方倾斜。 就在蓝白要站起身时,乘黄不知何时绕到了蓝白身后,他摁住蓝白的肩膀。 “别动,我去。” “哎。” 蓝白起身想要抓住乘黄,但下一秒,青耕的惨叫划破了山林,两人的动作顿时僵在了原地。 烧焦人抓住刀刃的手像是没有知觉一般,鲜血从掌缝中流出,祂猛地松开左手,只见长刀已被一分为二,青耕也在这时从空中急速下坠。 商温一跃而起想要接住青耕,但却被烧焦人抢先一步,烧焦人死死地钳住青耕的脖子,青耕面色发青,拼命挣扎着,但却无济于事。 但好在商温刚刚趁着与烧焦人左手擦肩而过的机会,将缚身符贴在了祂的手背,青耕捏紧手里的符咒,想要贴入烧焦人掌心。 但烧焦人完全不给她这种机会,只见祂脖子不断拉长,直至与青耕平视。 青耕惊恐地看着烧焦人脸上气泡里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要干什么?” 烧焦人没有回应,祂张大嘴,大到面部除嘴巴以外的气泡全部被挤到了后脑勺。漆黑喉腔如同无底深渊,将青耕的头颅一口吞下。 25. 苍山密林15 众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刚刚还在眼前活蹦乱跳的青耕转瞬间就这样没了声息,没有头颅的身体像一块抹布被烧焦人提溜在空中,然后被随意丢弃。 商温率先反应过来,冲上前接住了青耕残败的躯体,蓝白看着商温怀里的青耕,脖颈上的缺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垂在地上的双腿时不时地抽搐着,但却无法改变她已经无力回天的事实。 蓝白的双手死死抠住脸颊,发出痛苦的嚎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停栖在山林里的飞鸟被吓得纷纷振翅飞离,蓝白如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步地走向烧焦人。她一边走,一边抽出弯刀,直指着还在大快朵颐的烧焦人。 而听到声响的烧焦人却只是抬手擦掉嘴角渗出的鲜血,嘴巴合上后,盛有五官的气泡再次一窝蜂的涌到前面。 祂双手高举,缓慢转过身,“你……来了……” “蓝白。” 乘黄伸出手,想要抓住蓝白,即使知道青耕已经没救了,知道烧焦人已经发现她了,知道作战计划已经失败了,但他还是努力想要挽回些什么。 但看到蓝白眼底满是猩红的那刻,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作为和青耕一起进入管理局的他此刻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何尝不想冲上前要了烧焦人的命,哪怕搭上自己的,可倘若不活捉,那青耕就白死了,事态只会陷入一片泥沼,所有人都无法脱身。 他应该拦住蓝白的,可他的心又告诉他,不要拦,和蓝白、商温一起,弄死这个烧焦人。 于是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蓝白离烧焦人越来越近。 这边的商温将青耕的身体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见证过无数个队友的牺牲,本应该已经心如磐石,可看到合作过那么多次的青耕就这么死在面前,他还是有些恍神。 但局势让他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商温转身便看到蓝白已经站到了烧焦人面前,握着弯刀的手即使在颤抖,却还是固执地指着祂的头。 面对着直指自己的弯刀,烧焦人没有丝毫反应,祂直勾勾地看着蓝白,原本在脸上乱飞的气泡也找到了五官该在的位置。 随着气泡一声接着一声地破裂,烧焦人五官乍现,竟变得和正常人无异。 蓝白却面不改色,她攥紧弯刀,眼底翻涌着为青耕讨命的滔天恨意。 “你,把青耕的头还回来。” “还?”烧焦人歪了歪头,对蓝白的话感到疑惑,“可是,我已经吃了啊。” “所以,”蓝白眼眶泛红,声调骤然拔高,“我让你吐出来啊!把青耕的头还回来!” 寒光一闪,弯刀锋利的刃口抵在了烧焦人脖颈,她字字发颤,“不然我就杀了你。” 烧焦人笑出了声,但却没有对蓝白不自量力的不屑,祂面色陡然一变,刚长出来的五官极为灵活,整张脸五官剧烈扭曲,眉骨狠狠拧起,鼻翼剧烈翕动,祂咬紧牙关,下颌不停发颤,可怖的面容皱成一团狰狞模样。 祂怒不可遏道:“凭什么!因为他们,我的手,我的头,都不能动了,是他们拦着我找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找到你,凭什么拦着我,我爱你啊,我爱你啊蓝白我爱你!” 蓝白只觉得荒谬又恶心,生理性的恶心直冲喉头,她拼命忍着胃里的翻涌,眉峰厌恶地狠狠蹙起。 “你有病?” 她前21年都过着平平无奇的正常人生活,她正常地上学、考试、升学、打工,不要说异怪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就连生病、车祸这种意外她都很少经历。 结果现在却从她以前从未来过的云南苍山里冒出一个她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烧焦人,还告诉她,祂爱她。 不是有病是什么? 蓝白可不觉得自己是失忆了。 烧焦人却丝毫不生气,祂仰天长笑道:“哈哈哈,蓝白,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烧焦人的头和双手已经动弹不得,祂只能屈膝和蓝白平视,祂双眼满是痴狂,如同翻滚的热油,快要将蓝白灼烧。 “爱!爱!世界上最伟大的感情,爱!我爱你,我们都爱你,我们都全心全意地爱你,我们愿意给你我们的一切,可是你却说,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们?你这是背叛。蓝白,回到我身边吧,我能告诉你什么是爱,你不懂的爱我来教你,离开那群人,他们只会斩断我靠近你的路,你该懂的啊,这世间只有我对你的爱纯粹无瑕。” 烧焦人声调越来越高,像街边狂热传教的信徒一般,语速急促,带着布道般不容置喙的癫狂,一遍遍地重复嘶吼,“你唤醒我,不就是因为爱吗?不是的话也没关系,我来教你,我来教你,我来教你……” 一遍一遍的扭曲说辞如同马蜂钻进了蓝白的大脑,嗡嗡嗡地疯狂冲撞撕扯她的思绪,尖锐嘈杂,挥之不去。让她紧握住刀柄的手都有些颤抖。 站在不远处的商温看到眼前这一幕,高声喝道:“蓝白!清醒点!” 商温的声音像一汪清泉涌入蓝白发胀的脑袋,钻进脑中的嗡嗡作响的蜂群骤然消失大半,纷乱缠绕的思绪瞬间被拽回现实。 蓝白猛地晃了晃发沉的脑袋,眼底的混沌褪去,握在刀柄上的手再次收紧,手腕猛然发力,弯刀寒光横扫而过。 只听噗嗤一声温热黏腻的声响,烧焦人那颗喋喋不休宣讲爱意的头颅滚落在泥土枯叶之间,刚刚长出新生皮肤的粉嫩脖颈喷涌除发黑的污血,躯体重重砸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蓝白握着刀喘着粗气,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不等她稍作休息,她便再次提起刀朝腹部砍去,她不信,她不信烧焦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她要将祂碎尸万段,要将祂剁成肉沫,让祂再无生还的可能。 商温和乘黄就在不远处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直到蓝白力竭地跌坐在地上,她看着眼前一滩已看不出原型的肉泥,终于舍得松开了刀柄。 可还没等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那滩肉泥上方浮起一团灰黑浑浊的雾气,和那晚在客栈夺取青耕加护的黑雾如出一辙。 只见那团黑雾不受控制地扭曲、飘窜,转瞬朝着刚刚提醒蓝白的商温方向冲去。 黑雾速度之快,快到商温来不及躲闪,瞬间钻进他的七窍。商温浑身剧烈抽搐, 四肢不受控制地弯折扭曲,方才还清明的双眼迅速蒙上一层癫狂浑浊。 乘黄快速向商温跑去,而坐在地上的蓝白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商温,商温你怎么了?” 蓝白已经承受不住再失去一个同伴了,她强撑着朝商温爬去。 “乘黄,乘黄,商温怎么样?”她朝赶到商温身边的乘黄喊道。可乘黄却像没有听到,他站在商温面前,蓝白只能看到乘黄一边摇头一边后退,像是看到什么可怖至极的怪物一般。 “蓝白,蓝白你别过来。”乘黄手掌向前一摊,短矛出现在掌心,他朝后一挥,冲蓝白喊道:“快走!蓝白。” 这时蓝白才看到,商温的双眼涌现出只属于烧焦人的癫狂。看到蓝白的那一刹那,商温的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他侧身飞速闪过乘黄,来到了蓝白面前。 开口时,是烧焦人那套邪教一般偏执疯狂的语调:“蓝白,你为什么总想着杀死我呢?难道你不想知道爱是什么吗?爱!啊!爱!” 商温抬起手狠狠扒拉下眼睑,硬生生将眼皮扯得外翻,露出眼底下密密麻麻狰狞的红血丝,癫狂的话语并没有因此停止。他张开双臂,宛如迎接天神一般继续说道:“多么美妙的感情啊!爱!” 商温收起双臂猛地转头看向蓝白,他俯下身子凑近蓝白,“你不会以为我说的爱是爱情吧?” 蓝白颤抖着双唇,身体却连一下都动不了,商温见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对嘛。我想你也不会这么笨吧。爱情、友情、亲情、这些都是爱,人类之爱、动物之爱、植物之爱、对万物生灵之爱,多么美妙啊,这种感情,这种感情不应该被传扬下去吗?来我身边吧,蓝白,我来带你体会这些爱,我们一起,用爱统治整个世界,好不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为......为什么,是我?”蓝白颤抖着发问。 商温明显一愣,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歪了歪头,随即笑出了声,“为什么?以前的你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以前的,我?” 蓝白彻底陷入了混乱。以前的她?以前的她做什么了?难道就因为她收留过流浪猫吗?烧焦人口中说的她,究竟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自己吗? “对啊,你就是这样做的啊。蓝白,你不会要告诉我你忘了吧,或者还是你不想了?” 商温蹲在蓝白面前,伸出手死死地钳住蓝白的下巴,其中威胁的意味不必多言。 蓝白咬了咬牙,轻笑出声,她挑了挑眉,挑衅道:“如果,我说我不想了呢?” 附身商温的烧焦人瞬间暴怒,他反手掐住蓝白的脖子吼道:“不!你不能背叛我!蓝白,你不能背叛我!我们才是一路人!” 商温指节的力道越收越紧,窒息感扼住蓝白的喉咙,她撑住地面的手臂不住下滑,看着双眼浑浊的商温,她挣扎道:“商温,醒……醒。” 商温眼底骤然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清明,掐着脖颈的力道稍稍松了一瞬,他喉头艰难滚动,微弱的气音从中挤了出来,“蓝白……杀……了我。” 26. 苍山密林16 话音刚落,浑浊黑雾再度席卷他的眼底,掐住蓝白脖子的手再次收紧,“蓝白,你不能背叛我,不能背叛我,不能背叛我啊啊啊啊啊啊!” 掐着脖子的力道再度收紧,蓝白几乎要喘不过来气,她伸手抓住商温的衣领,想要试着再次将他唤醒,却看到乘黄手持短矛,一步一步朝商温靠近。 蓝白立刻明白了乘黄的意图,她惊恐地摇着头,“不…….不行。” 乘黄看到了,却没有停下脚步,他嘴唇哆嗦着,为了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死死地咬住下唇,泪水混着冷汗往下淌。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怎么会想杀了商温。要知道,商温可是他在管理局里关系最好的。 除了陆吾,只有他知道商温是怎样一步步走到现在的。看着眼前这个双眼失去以往清明,变得浑浊不堪的商温,他的心简直比刀剜还痛。 眼看着蓝白面色已憋的发紫,他咬住牙,高高举起手中的短矛,朝着商温的后背狠狠刺去。 乘黄从未觉得短矛如此重过,重到他刺下后就再也拔不出来了,他呆滞地看着商温倒在蓝白身上,鲜红的血像开了水闸的水库般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在他的脚下汇成一滩血水。 “商温,商温。” 蓝白慌乱地扶起商温,她捧起商温的脸,也顾不得自己手上沾满了鲜血,她将商温脸上的泥巴抹掉,看着已经失去血色的商温,蓝白声音都跑了调,她忍着眼泪喊道:“商温,你醒了吗?你不要闭眼,能听到我说话吗?商温。” 商温似是听到了蓝白的声音,他强撑着抬起眼皮,一开口,鲜血便从嘴里涌出,但还是固执地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说道:“蓝……白,乘黄,去找……” 话还没说完,商温便没了呼吸。 这是蓝白第一次感受到一个生命在自己手里流逝,失去生命的身体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无力地垂倒在地上。 她看着商温,忽然茫然了起来,失去生命的人还是人吗?于她和乘黄来说,商温是他们的队友,或者说是朋友。但于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来说,此时的商温就是一团肉块。 蓝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猛地站起身。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她的惊恐,但现实让她没有时间再去思考什么生啊死的。 只见商温的七窍不断往外涌出黑雾,商温死了,那祂的下一个目标,是乘黄。 “乘黄,小心!” 站在后面的乘黄听到商温最后的那句话后,大脑里似乎有一个弦猛然断裂。 我杀的是谁? 我杀的明明是烧焦人,为什么倒地的却是一个人? 我明明想杀烧焦人的,为什么这个人一直在流血,为什么他倒在了地上,为什么他不说话了,为什么是他没了呼吸。 他是谁??? 乘黄颤抖着举起自己的双手,我的手,明明没有沾血,为什么眼前却是一片殷红。 见乘黄没有反应,蓝白只能奔向他,奔向她最后的队友,“乘黄,快走!” 抓住了! 蓝白抓住了乘黄依旧颤抖的双手,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乘黄,祂的下一个目标是你,你可给我清醒一点!” 蓝白一边跑,一边冲乘黄吼着。她知道乘黄心里在想什么,任凭谁在亲手杀了自己的朋友之后都不会那么冷静的。 即使自己也不想乘黄这么做,但现在不是悲伤和质疑自己选择的时候。她必须要在这次找到烧焦人的弱点。 眼看乘黄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蓝白恨铁不成钢地狠狠扯了一下乘黄的手,“乘黄你发什么愣!你想让我们也死在这里吗?你想让商温和青耕白死吗?!” 提到商温和青耕,乘黄愣了愣神,“青耕?商温?是谁?” 是他刚刚杀死的那个人吗? 蓝白的步伐在听到乘黄的问题后慢了下来。 又忘了? 但乘黄却意识到当下的情况有多么危急,他反手抓住蓝白的手一头扎进一边及膝高的灌木丛中。 论跑,他们是绝对跑不过黑雾状态的烧焦人的。所以他在赌,赌祂看不见他们,赌祂只能凭借气味判断他们的位置。 比起相对平坦的泥路,灌木丛里藏着的小生物更能帮他们隐藏气味。但相应的,他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但好在蓝白的体力还算跟得上。 可这样一直跑下去也不是办法,蓝白强迫自己的大脑回到现状上来,她喘着粗气说道:“不如,我来当诱饵,你想办法能不能将祂锁在我的身体里带回去。” “不可能。”乘黄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且不说将身体作为异怪的容器会给身体带来多大的伤害,按烧焦人这种能附身级别的异怪,能不能锁得住还不一定呢。他不能再看着蓝白在自己眼前死去了。 “你能不能放弃你这种简单粗暴的思考方式,你会死的。” 但蓝白却不以为意,之前或许是她想得太简单了。但这次,只要能找到打败烧焦人的办法,不论要她付出多大的代价她都愿意,她需要看到,烧焦人是能被打败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直跑,一直跑,却对烧焦人无计可施。 必须行动起来了。 蓝白猛地甩开乘黄的手,将他推倒在地。趁乘黄还没反应过来,转身便冲着黑雾跑去。她伸开双臂拦在黑雾面前。 “蓝白——” 乘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眼看就要迎面撞上,蓝白紧张地闭起了双眼。但预想之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黑雾在她面前停下来了。 蓝白先是睁开了一只眼,发现黑雾没有附身她的意思于是又睁开了另一只。听到身后的灌木丛发出簌簌的脚步声,蓝白大喊道:“乘黄你别出来!” 看来黑雾并不打算附身于她,如果乘黄在这个时候露面,势必会成为黑雾的附身目标。 蓝白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手,伸向黑雾。 黑雾没有避开,反而往上凑了凑,手里传来的柔软触感让蓝白有些惊喜,想起之前烧焦人说的那番话,是不是只要她释放好意,烧焦人就不会攻击他们了? 但她总不能真的跟着烧焦人去当邪教吧。蓝白一时间陷入了纠结。但下一秒,黑雾就顺着她的手攀上了胳膊,转瞬间,整条小臂尽数被黑雾吞噬。 蓝白瞪大眼,想要将手臂从黑雾中抽出,但不论她怎么甩都无济于事,手臂上传来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的感觉,蓝白惊恐地跌坐在地上,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啃噬殆尽的小臂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这下乘黄也坐不住了,他从灌木丛中冲出,将短矛对准蓝白的小臂,趁黑雾还未进一步吞没蓝白,将已经被吞噬的小臂果断砍下。 被砍下的小臂带着黑雾飞了出去,那团黑雾裹着小臂飞至半空中,手臂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裸露在黑雾外的手伸出食指指着地上面无血色的蓝白,冲她勾了勾食指。 烧焦人的声音 从黑雾中响起,“蓝白,疼吗?这种感觉,熟悉吗?背叛我的下场,只会比这更惨,我、我们要让你将所有痛苦都尝一遍,哈哈哈哈哈哈哈。” 烧焦人的狞笑在山林间回荡,蓝白捂住血淋淋的断臂,咬牙强忍着痛意,她看着眼前这一幕,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蓝白微微侧头对乘黄小声说道:“把小王拿出来。” 乘黄心头一动,看到蓝白那被黑雾裹挟着漂浮在空中的断手,瞬间明白了蓝白的意图。不就是再赌一把吗,不会出现比现在更坏的情况了。 “你再和祂废话一会儿。” 趁着蓝白和黑雾诡辩的时候,乘黄小心地隐密着自己的行动,将小王从蓝白的背包里拿了出来。 小王啊小王,就靠你了。 乘黄一边在心里祈祷着,一边从身后用小王戳了戳蓝白的后背。蓝白立刻心领神会,悄悄将仅剩的一只手伸到后背接过小王。 “什么味道?!” 黑雾爆发出尖锐的质问声,将蓝白吓得浑身一颤,但还是手快地将小王摁在了自己的断臂处。 但小王并没有像蓝白预想的那样,严丝合缝地嵌在断臂处。 太大了,蓝白看着小王比自己大了一圈的臂围,不耐烦地啧出了声。 但接触到蓝白血液的小王却挣脱了蓝白的手,它落在地上,原本光洁的小臂逐渐浮现出一根根青色血管,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蓝白似乎能看到血液在这一根根血管中流淌。 “你哪里来的这东西?” 黑雾似乎很怕小王,连蓝白的手臂都被祂丢在了地上。 哪里来的?蓝白也不知道,但看到黑雾这反应她就知道,她赌对了。 尽管断臂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冒出一层又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但蓝白还是强撑着勾起嘴角,“你家住大海边管这么宽呢。” 黑雾显然被惹怒了,祂的体积骤然扩大至整片山林上空,这下连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了,整个苍山陷入了一片孤寂的黑暗之中。 “乘黄。”蓝白朝身后摸去,但却始终摸不到乘黄,不安感在黑暗中被无限扩大。突然,她感到肩头一沉,一股温热的触感从肩头传来。蓝白歪了歪头,感觉到是小王后才放下心来。 她忍着痛站起身,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蓝白不敢轻举妄动,她只能冲着眼前无尽的黑暗喊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出来!” “你已经背叛了我,我也要让你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烧焦人的声音从黑暗的尽头传来,空荡又飘渺,一下一下砸在蓝白心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啊! 下一秒,无数双黑手从四面八方伸来,眼看就要抓住蓝白,但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弹了回去。 烧焦人恼羞成怒道:“是你,又是你!又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又是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幕瞬间变成火海,叫嚣着朝蓝白扑来,蓝白下意识地要匍匐下身,但肩头却传来一股力量将她硬生生从地面上提起。 小王竟带着她朝头顶飞去。 “哎哎哎哎哎——”蓝白看着里自己越来越近的火舌,忍不住叫出了声,谁知小王竟带着她直接穿越了火幕。 感受到湿润的空气钻进了自己的鼻孔里,蓝白才睁开眼,只见脚下的山林已成火海。 “我去,这下完蛋了。”蓝白震惊地低喃着,“乘黄不会被烧死了吧。” 27. 苍山密林17 谁知脚下的火势竟一点点小了下去,露出被烧得枯黑的山林。学园林的蓝白看着刚刚还一片茂绿的山林竟变成了这幅模样,痛心疾首道:“这该死的烧焦人,烧焦自己就好了啊,怎么还破坏环境呢,即刻绞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等蓝白说完,小王便带着她落到了地上。待脚下踩到坚实的地面后,蓝白才如梦初醒,断臂的痛感也再次袭来。 但她也顾不上自己了,一心确认乘黄的安危,“乘黄,乘黄你还活着吗?” “这儿”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脚下传来,蓝白这才看到躺在地上和黑炭几乎要融为一体的乘黄。 乘黄咳嗽着从地上爬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 蓝白立马跑到乘黄身旁,警惕地看着四周,“那个烧焦人就这么没了?” “没有,还有祂的味道。” 乘黄还能闻到属于烧焦人的味道,他伸手想要抓住蓝白的手,但却扑了个空。他转头看着蓝白空荡荡的右臂,想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今天,他已经眼睁睁看着自己三个队友在自己面前负伤甚至死亡了,甚至在青耕和商温死后他什么都没能做。 乘黄自嘲地笑了笑,是他太自大了。但接下来,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了。 乘黄眼神一凛,握紧了短矛,朝一棵树后狠狠刺去。 蓝白见状也朝身侧高喊,“小王!” 只见小王腾空而起,五指生出尖锐的利爪,和乘黄一左一右,逼得那团黑雾直冲云霄。 小王急转直上朝黑雾奔去,乘黄也将短矛朝黑雾方向投掷而去,只见短矛在脱离乘黄的瞬间金光乍现,金色的符文环绕在短矛周身。 和当时商温在大理使的招数一样,乘黄双手合十,密密麻麻的符文从嘴里涌出,符文相互缠绕攀升,直逼黑雾。 “我去,挂上加挂,果然人到了绝境什么招数都能使出来啊。” 蓝白自知派不上什么用场,早在乘黄冲出去后就躲得远远的,忙帮不上,但倒忙总不能帮吧。 可乘黄的咒只能对黑雾勉强起一点前置作用,但也给了小王可乘之机。追上黑雾的小王一头扎进了黑雾里。 蓝白惊讶地叫出声,就在她以为小王被黑雾吞噬了时,一根中指率先从黑雾中冒出,紧接着,断臂贯穿了整团黑雾。 黑雾被牢牢吸附在断臂上,也算是活捉到了。 蓝白看着小王稳稳当当地落在自己面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乘黄问道:“这就没事了?” “这要再出什么岔子,那我也不用活了。” 乘黄收起短矛,将小王从地上拿了起来,此时的小王已没了生气,变得和之前一样,硬邦邦、冷冰冰的,只是周身缠绕着缭绕的黑雾,看起来更像游戏里面给邪神献祭的祭品了。 “没想到小王居然是帮手。” “对啊,如果它会说话就好了。” 如果它会说话,那她就可以在一开始就用自己的血唤醒它,青耕和商温也不会死了。 “但是一只断臂会说话的话会不会太吓人了?” 察觉到蓝白低沉的情绪,乘黄和以前一样开起了玩笑,蓝白非常配合地笑了笑,应和着,“那倒也是,之后教它写字好了。手会写字总没什么稀奇的吧,况且小王还是右手。” “你要教它写——”乘黄顿住了,他想到蓝白没了的右手,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掩饰着自己的慌乱,“那个反正我教不了,我字不好。” 蓝白抿嘴笑了笑,没再说话。她在心里默默想着,那就让青耕教好了。 在蓝白的指示下,乘黄将青耕和商温的遗体从焦土中扒了出来,蓝白也找到了自己的手臂。 乘黄看着蓝白怀里的手,提议立刻下山,他可以找人帮蓝白接回手臂。但蓝白却拒绝了,她坐在商温和青耕身旁,摇了摇头,“我们还是先把他俩的脸弄干净吧,我的手,无所谓。” 说完,蓝白便自顾自地掏出纸巾擦拭着青耕的脸。乘黄眼看自己拗不过蓝白,只能顺着她,替商温擦拭着面容。 两人将青耕和商温的脸清理干净后,瘫坐在被烧得焦黑的土地上,看着挂在天边的太阳一点点西沉。 不得不说,很美,比蓝白看到的任何一次日落都要美。天空被染成了粉色,一团团云朵簇拥着落日,像是在保护它们唯一的珍宝,偶尔有一两只飞鸟从天边飞过,给这幅宁静画面带来一点点涟漪,但却增加了一丝丝生机。 美得像画,但如果真的是画就好了,蓝白这样想。 她看了眼坐在身旁的乘黄,“你说,这山上都被烧成这样了,怎么没有消防来呢?我们不会要坐牢吧。这里可是保护区。” “我已经用符咒把烧毁的地方圈起来了,陆吾会派人来的。” 蓝白点了点头,感慨道:“这还真是开挂了啊,干什么都不怕了。” “那到也不是。”乘黄干脆躺了下来,“这不是还是会怕死吗。” “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呢。” “我当然怕,我看你才不怕死。手都成这样了,还不想着下山,你要住山上啊。” 乘黄扭头看向蓝白。 蓝白却岔开了话题,她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管理局的?” 乘黄看向了头顶的天空,他简单思索了一番,回道:“50年前?60年前?反正很久很久了,久到我感觉我从出生就在管理局了。” 蓝白惊讶地叫出了声,“50年前?那你多大了?” 乘黄摇摇头,“不知道,没算过,我最开始记忆里的中国还不叫中国呢,不过那个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每天跟着陆吾在山里吃吃喝喝。后来陆吾留我一个人在山上,自己下山了。我每天就在山里自己溜达,乐得清闲。再后来就是她回山里找到了我,把我带了出来。” 天啊,都是老妖怪啊。蓝白忍不住咋了咋舌。 “你们为什么能活这么久?是因为加护吗?” “也许吧,但其实活得久一点也不好。”乘黄叹了一口气,“起初我以为大家都是一样的,但后来,我看到我一个又一个朋友从我身边离开,我就开始期待着,如果我有一天也离开这个世界就好了,就能和我的朋友们团聚了。所以我开始期待每一次任务,期待着能有哪个异怪能将我从这个世界带走。毕竟我只是不会老死,也是会因为伤病去世的嘛。但我发现,每一次我受伤,或者遇到特别强的异怪的时候,我又开始害怕了,我想我还是不想死。” “我也不想死,我想去好多好多地方,你知道我想去哪些地方吗?我想去大理,看苍山洱海,想去香格里拉,和大家一起围着篝火跳舞,我想去西藏,戴着当地人给我的哈达,去看布达拉宫,去见证海拔 4000米以上的奇迹,我想顺着青甘大环线,去看看传说中不看等于白活的茶卡尔干盐湖,我想穿越沙漠,找到属于我自己的海市蜃楼,我还想去看广西的十万大山,都说桂林山水甲天下,我倒要亲眼看看有多好看。还有东北的长白山、内蒙古的大草原,还有好多好多地方,我想用我的一生走遍各个名山大川,在各个地方都躺一遍。我现在才进行了第一步,所以我不想死。” 蓝白说的这些地方,乘黄基本上都去过,但只是为了任务,他从没有停下来好好欣赏过那些美景。 这要告诉蓝白,肯定会被她吐槽活这么多年真是白活了,所以乘黄没有说,他只是笑了笑,“总有一天你会的。” “那你呢?你就没什么想做的事吗?就只是为了做任务?没有一件是为了你自己才想做的事吗?” 蓝白的疑惑一个接着一个地扣在乘黄心口上,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必须要想吗?” “当然了!”蓝白猛地坐起来,情绪瞬间激动了起来,“你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怎么活啊,那多无聊啊,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没想过自己呢,看你平时吊儿郎当的,原来还真是大脑空空啊。” “那——我就和你一起吧,你说的那些地方,我也想去,我想不是为了任务,去任何地方都行。” “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蓝白伸出小拇指,“拉勾拉勾。” “拉勾。” 蓝白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笑容却随着夕阳西沉一点点消失。 等到了下一次,他就不记得了吧。 但好在,青耕和商温还有阿渡能活过来,能活着就好。 蓝白撑起身,“走吧,下山。” 虽然乘黄不理解为什么蓝白执意要让他走在前面,但他还是听话地打了头阵,因为不放心负伤的蓝白,他过一会就要喊一下蓝白的名字,听到她的回应才安心地继续往前走。 回到村子里时天色已晚,阿鹏妈已经熄灯休息了。乘黄和蓝白只是随便对付了两口就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分别时,乘黄仍放心不下蓝白的手,“你手真的没事吗?” “没事,你不是给用过符咒了吗?明天回去就找你说那个高手行了吧。我要休息了,别来找我了。” 蓝白强硬地将乘黄推向自己的房间。 可回到自己房间还没两分钟,乘黄的声音再次从门外响起。 “蓝白,我房间怎么有别人的东西?” 一听这话,蓝白直接两眼一黑,随便回道:“是装备对吧?啊,我听说这村里有那个田螺姑娘来着,回给人送吃食什么的,可能看我们是来考察的就来送装备了吧。我要睡着了,有什么事明天说。” “你当我三岁孩童吗?” 乘黄嘟囔着,但也没继续打扰蓝白。 蓝白躺在床上,看着手机上时钟的时针一点点指向1,才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她顺着今天下山时刻的印记,回到了商温和青耕身边。 她跪在地上,朝着月亮的方向,无比虔诚地拜了三拜。 “保佑我回到阿渡出事前,求求您了。” 蓝白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祷,只希望上天看在自己这么虔诚的份上,能满足自己这个心愿。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商温和青耕后,转身爬上山崖,一跃而下。 28. 苍山密林18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如刀片划过脸颊,蓝白下意识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来临。还好蓝白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一声不吭地承受着不断从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烈撞击,只希望一会儿落到地上能给自己个痛快。 好在上天还是垂怜她的,接二连三的撞击让她在半空中就没了意识,随着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山林里恢复了宁静,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但同时,山林深处,一阵清脆的银铃碰撞声远远传来,那声音与寂静的山林和村庄格格不入,任谁听了都会以为这声音属于鬼魅,不属于人间。 只听一声轻笑从蓝白跳崖的不远处悠悠传来。 “来晚了啊,那——下次见吧。” 比光亮先来的是浑身的灼烧感,蓝白蓦地睁开眼,撞入商温那双溢满担忧的双眼,蓝白呼吸猛地一滞,她不自在地错开目光,接着看到了朝他们飞奔而来的青耕和乘黄。 他们回到了本主庙。 蓝白心下一喜,虽然身体在幻觉中的灼烧感还未来得及消散,但她强忍着不适,从商温的怀里爬起来,抓住他的双肩说道:“你能联系上阿芷和阿渡吗?” “阿芷和阿渡?” 商温有些不解,蓝白看着没有任何被异怪拖入幻觉影响到的不适,反而一睁眼就要找阿芷和阿渡? 但他还是拿出了通讯器,“我得试试。” “太好了!”蓝白激动地凑到商温身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事态描述得极其严肃,这是她在上次决定救阿芷和阿渡时就想好的措辞。 只不过接着刚刚的幻境增加了一点可信度。 “我刚刚在幻觉里看到阿芷和阿渡也上了山,他们遇到了一个满身烧伤的怪人,应该是山里的异怪。我看到,”蓝白顿了顿,装作很惊恐的模样,她瞪大双眼,无措地抓紧自己的双臂,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继续说道:“我看到那个异怪化成黑雾将阿渡吞噬了,接着他整个人都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滩血水,阿渡一定是被祂吃了。然后整片山林,漫山遍野都涌现出黑雾,连带着这个村庄,我们所有人都没能逃过。你快联系上他们,看他们是不是准备上山。” 蓝白本以为自己还需要添油加醋一番,但没想到商温居然没有任何质疑,拿起通讯器就找起了阿芷和阿渡的代码。 “这是什么?” 蓝白看着商温手里砖头似的黑色大块头,疑惑地问道。 青耕在一旁解释道:“通讯器,在山里这个比手机好用,没有信号也能简单发个暗号。” 蓝白了然地点点头,祈祷着阿芷能看到,但还是忍不住腹诽着,那怎么第一次不见青耕用这个东西联系商温他们呢。 没来得及多想,通讯器便传来了滴滴声,蓝白紧张地盯着通讯器,“怎么样?阿芷说什么?” 商温仔细端详着通讯器屏幕上的像素暗号,时间太久没用,他也有些难以辨别了,但好在阿芷发来的暗号还算简单。 解读出暗号的含义后,他立刻紧张了起来,说话都有了几分急切,“他们正准备上山。” “不行!”蓝白激动地叫出声,“不能让他们上山,不行不行。” 商温没有说话,手指在键盘上不断操作着什么,随着一声长长的滴滴声,商温开口说道:“我已经让他们停止行动了。” 闻言,蓝白长舒一口气,心里的第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青耕提议道:“不如让阿芷他们来找我们吧?” 乘黄想都没想就痛快应和了下来,“可以啊!哎商温我觉得可以,反正这山他们自己是上不了了,还不如让他们跟着我们,也算是一个见习的机会,怎么样?” 乘黄坏笑着捅了捅商温的胳膊,任谁看都觉得他没安好心。 青耕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心思,“你少打什么坏主意。” “冤枉啊!”乘黄双臂朝天一挥,长音一拖,直接来了一出窦娥冤,“我这可是为了新人着想,现在这形势,再不好好培养培养新人,我们管理局就完蛋啦。” 青耕却不吃他这一招,她双手抱臂,扭头冷哼道:“少来,谁不知道当时考核的时候你就盯着阿渡不放,你就是想找他麻烦的。” 乘黄显然不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个说法,噗通一下就跪在青耕面前,活脱脱一副衙门申冤的模样,装模作样地抹了把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委屈道:“哎哟喂,青耕大老爷啊,您可不能冤枉我,我那是看他成天冷着个脸,话也少,我这不是担心他出心理问题吗?” 蓝白虽然一直在一边乐呵呵地看乘黄演戏,但心里还是对乘黄的提议表示了几分赞同。 一来,阿芷和阿渡的战斗力不低,他们能来等于在和倒脚仙对战的时候能为商温他们分担一些负担。 二来,烧焦人虽然危险,但是她已经找到了祂的弱点,阿芷和阿渡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话,也能让她安心点。 蓝白拽了拽青耕的袖子,提议道:“不然,就让他们过来?” 话音刚落,商温的声音便从一旁响起,宛如神兵天降,将青耕和乘黄的争执画上了句号。 “我已经让他们来过来了,一会儿去村口联系司机大哥送他们进来。” “得嘞。”乘黄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冲青耕比了个鬼脸,炫耀道:“哎,又要来两个帮手喽。” 青耕不屑地轻笑一声,和蓝白一起跟在商温身后朝村口走去。毕竟她也不是真的不想让阿芷和阿渡来,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学习机会,只是习惯性地和乘黄呛上两句而已。 到了村口,终于能找到了点微弱的信号,商温联系上司机大哥,好在司机大哥是个好心的,一口答应了下来。 蓝白坐在村口树下的大石头上,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乘黄却是个坐不住的,一会儿蹲在墙角数蚂蚁,一会儿又凑到青耕旁边找骂,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到了树上,冲商温喊道:“哎,他们还要多久啊。” 青耕也看了眼时间,“ 今天的行程要耽误了。” 商温却丝毫不急,镇定道:“你们等累了可以先回去,我在这里就行。” 他必须要接到阿芷和阿渡,商温之前也被异怪拉入幻境过,他知道在幻境里会经历什么,异怪会竭尽全力让陷入幻觉的人身感绝望,不论是用无比残忍的方式让人反复死亡,还是通过让人看到绝望的未来来摧残身心,这种方法有很多,所以他百分之一百相信蓝白的话。 而且看蓝白的样子,也是真心担心阿芷和阿渡的安危。作为他俩在管理局的第一负责人,他必须要确保他们的安全。 至于任务,之后抓紧时间赶上进度就好了。 商温垂下眼眸,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符咒,想起他第一次见阿芷和阿渡的场景,两人站在亲人的血泊中,眼神没有一丝对异怪的恐惧,只有对亲人尽亡的悲痛和渴望复仇的倔强。 正是因为这份倔强,商温才将两人带回了管理局,他不想再看到心怀倔强的人眼中的那团火焰就这么熄灭。 蓝白察觉到商温有些低沉的情绪,她站起身走到商温身边,低声道:“我也在这里等。” 乘黄也从树上跳了下来,“我也没说要走啊,回去也是等,在这里也是等。” 青耕也说道:“反正人多力量大,进度应该能赶上。” 听到三人的话,商温转身冲三人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谢了。” 乘黄摆了摆手,感慨道:“谢什么,谁不知道你对他俩有多上心,要我说他俩以后就应该给你养老。” 蓝白的关注点却在养老上,她盯着商温好奇道:“你多大啊?” “28。” 商温回答得干脆利落,落到蓝白耳中却如平地起惊雷,蓝白已经震惊到说不出一句话了,她嘴巴张了张,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却只能空张着,好半天才弱弱传来一个“哦。” 原来商温和她一样只是普通人啊,才二十八,怎么会加入异怪管理局呢? “那你,为什么加入异怪管理局?” 商温看了眼蓝白,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着该怎么组织语言。 “高考结束那个暑假,我们一家出来旅行,到了香格里拉后,遇到了异怪,一整个镇子的人都没了,包括我爸妈,就只剩我一个人,是陆吾救了我。她邀请我加入,当时我并没有同意。但后来,我总觉得那个异怪还跟在我身后,不论是我闭上眼还是睁开眼,总是有挥之不去的黑影在我的脑子里,在我的身边,我总能感受到祂阴冷的呼吸。我完全无法正常生活,所以重新找到了陆吾,加入了管理局。” 商温被异怪带来的阴影纠缠了整整一年的痛苦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带过,但蓝白却是感同身受。 蓝白颇为同情地拍了拍商温的肩,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不会有人相信世界上有人能对自己做到感同身受的。 她看向沉默不语的青耕和乘黄,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29. 苍山密林19 阿芷和阿渡赶到时正是下午最困的时候。蓝白直接躺在大树荫下闭上了眼。听到汽车的刹车声和阿芷惊喜的叫喊声才悠悠睁开双眼。 “老大!耿青姐!白蓝!黄成!你们都在啊!” 阿芷兴奋地从车上跳下来,虽然兴奋,但还是记得出任务在外要喊代号。看到四人都在村口等着不免有些惊奇,“你们的任务也是要进苍山吗?” 看到商温点头,阿芷不免有些疑惑,“可是按常理来说,队伍里有一个老大你这种级别的就够了,最多再带一个耿青姐这种的,你们这次怎么来了这么多人,现在又叫上了我和阿渡,任务难度很高吗?” “哪有。”蓝白生怕三人说漏嘴什么,商温、青耕一看就是不会撒谎的,乘黄又是个满嘴跑火车的,她可不能让阿芷和阿渡太紧张,人在紧张的时候最容易出差错了。 蓝白上前,一把揽住阿芷的脖子,笑嘻嘻道:“这不是我想到你们也是要进山,人多力量大,你们来陪陪我这个萌新嘛,而且你们老大也说,这是个不错的学习机会,对不对啊?” 蓝白说着,一边向商温疯狂使眼色,好在商温不傻,他给司机大哥转完报酬后,直接顺着蓝白往下说道:“对,前两天在大理的时候你们两个也辛苦了,就和我们一起进山吧。” “对对对,”乘黄也附和了起来,他走到一直没说话的阿渡面前,伸手拍拍阿渡胳膊上壮硕的肌肉,笑道:“顺便我来检查一下,之前给你那本《语言的艺术》还有《如何讲好中国话》的学习成果怎么样,这次进山可要跟紧我了啊。” 乘黄笑得眉眼弯弯,话里的险恶让蓝白忍不住抖了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阿渡却听话得点了点头。 青耕实在看不下乘黄那副大灰狼做派,催促道:“既然都到了,那就别在这里说废话耽误时间了,进山。” “哎呀,青耕大老爷又点我呢,走吧走吧。” 说完,添加了新鲜血液的“考察小队”便浩浩汤汤地朝山里走去。 蓝白已经经历过一次,于是这次对山里的浓雾并未表现出半分不适,就连乘黄开金瞳在前面带路也未表现出半分惊奇。 看着一脸淡定的蓝白,阿芷不由得连连称奇,“你好淡定啊,你之前就知道乘黄和青耕姐的加护吗?” “不知道。” “那你这么淡定?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我是真没想到这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人。” 蓝白淡淡一笑,“异怪都有,有什么都不稀奇吧。” “也是,你这点和阿渡还挺像的。” 蓝白看了眼阿渡,阿渡一直没怎么说过话,想起上次他为了救阿芷而丧命于烧焦人手下,蓝白不免有些担心,她小声对阿芷说道:“阿渡一直都这样话少吗?” “也没有,其实他小时候话还挺多的,也挺皮的,在我们爸妈被异怪杀死之后,他就变成这样了。”阿芷眼底浮现出一丝担忧,“其实我还挺担心他的,作为他的姐姐,我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年龄,其他一概不知,他很少和我谈心,也不知道他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闻言,蓝白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人人有本难念的经,这个队伍可以起个名字叫苦瓜队了,都是一群苦瓜。 蓝白拍了拍阿芷的肩,宽慰道:“也许他只是不想让你担心,别想那么多了。你跟着青耕吧,我去前面看看。” 说完,蓝白便加快脚步,一边走一边从包里将小王拿了出来,现在已经快到上次遇到倒脚仙的位置了。 看着手里纹丝不动的小王,蓝白有些焦急地反复摆弄着,“小王给点反应啊小王。” 现在蓝白已经确定,小王是会保护自己的,但是眼下却一动不动,难道是危险还没来?她抬眼看了眼还在一直往前走的乘黄,但是她明明记得上一次就是在前面没多远遇到倒脚仙的,难道这次因为阿芷和阿渡不在,所以出了什么变故? 想到有这个可能,蓝白心头猛猛一跳,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山林里的声音,除了众人前进沙沙的脚步声,便再也听不到其他了。 没有倒脚仙的狞笑声,也没有尖锐刺耳的阴森啼哭声,脚下也没有凌乱的脚步,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蓝白一阵心慌,难道是时间也不对?这次比上次要晚了几个小时。脑子里反复对比着这次和上次的差距,连脚下的路都没留意,一个不留神踩到了布满青苔的石头上。 就在蓝白以为自己马上要与大地母亲来一个亲密接触时,一双有力的手搀上了她的胳膊。 “小心。” 见蓝白站稳后,商温才松开手。他微微侧头,冲后面的人叮嘱道:“现在雾气重,地面滑,你们走的时候当心。” 商温看着前面越来越重的雾气,眉头狠狠蹙起,本来视野不好就已经很不利了,那股味道还越来越重,但却迟迟不见异怪的身影。这样的异怪往往是最危险的。 因为这样的异怪是有智慧的,祂们懂得隐匿自己的行踪,将自己隐藏在暗处,将敌人置于明处。 他们现在的处境十分被动。 不止商温,其他人也很快意识到了这点,开路的乘黄慢慢停下了脚步,他合上双眼,再睁开时,前路的雾气被骤然破开,能看到的比刚刚更远了,但眼前所见的一切,抛开浓重阴湿的浓雾,一切都和正常山林一样。 但这种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乘黄收起金光,转身朝商温问道:“还要继续往前走吗?味道越来越重了,但一点异怪的踪迹都没有发现。” 商温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朝蓝白问起她在幻觉中看到的那个异怪。 “你还记得你在幻觉中看到的那个异怪有什么特点吗?” 蓝白一听这可来了精神,她早巴不得他们多问点,多掌握点敌人的信息也能少点被团灭的可能。 她清了清嗓子,招呼着众人围过来,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才心满意足地开口。 “首先啊,这个烧焦人,顾名思义就是全身被烧焦了,除去这点,其他体型什么的,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然后呢,我判断祂是异怪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四肢能无限伸长,像橡皮筋一样。”蓝白一边说一边伸长自己的双臂演示着,绘声绘色的,生怕他们听不明白。 “并且,重点是,即使祂的肉身没了, 还会化成黑雾,黑雾能吞噬人类的□□,我推断啊,像青耕和乘黄那种有加护的,就是先偷走他们的加护,像我们这种凡夫俗子呢,那就是要我们的命了。所以我觉得还是很危险的,嗯,完毕。” 听到蓝白这么细致的描述,商温的脸色更差了,弱点没听出来一点不说,怎么想怎么觉得蓝白说得太细致了,就好像她亲身经历过一样。 其他人的面色也没好到哪去,尤其是青耕听到和自己加护有关的线索时,没能将蓝白从幻觉里拉出来的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 蓝白看着众人凝重的面色,有些不知所以,“你们怎么没一点反应?” “啪啪啪”乘黄鼓着掌,给蓝白竖了个大拇指,“讲得太细致了,精彩绝伦,我觉得你以后可以去当说书先生了。” 阿渡提出了自己的问题:“没有弱点吗?” “弱点?”蓝白愣了一瞬,她瞥了眼小王,尴尬地笑了笑,她总不能说弱点就是小王吧,这让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理由啊,“额,有待探索,总之我觉得我们暂时还是不要正面硬刚。” 乘黄猛地一拍大腿,一副看破天机的模样,激动道:“我知道了!不如我们就架个摄影机,就像拍动物世界那样,观察祂个一阵子,等摸清祂弱点了再出手。” “可是,我们好像没带摄影机啊。” 阿芷在一旁弱弱道,青耕闻言嗤笑出声,她伸出食指点了点阿芷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你还真信他的话啊,真是被他逗得少了。” 乘黄见这么多人中只有阿芷一个被他蒙到的,连连摇头叹息,“唉,还是阿芷可爱,你们都太老油条了,青耕、商温还有阿渡就算了,怎么蓝白你也不配合我。” 眼看蓝白这番用心良苦的引导就这样被乘黄的插科打诨糊弄过去,蓝白连忙拽住起身继续赶路的商温,急切道:“商温,我是认真的,现在不能和祂正面对上。” “知道了。” 商温语气平淡,蓝白听不出商温的情绪,她缓缓松开手,沉声道:“相信我,我不想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出事。” 商温脚步一顿,他没想到蓝白会这么认真,为了让蓝白放心,他站在蓝白的对面,看着她的双眼,认真道:“我相信你,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祂的踪迹,如果真的和你说的一样,那就听你的,先不正面硬刚。” 蓝白眼睛一亮,双手在身下狠狠比了个耶,庆祝着自己的阶段性胜利,她朝商温伸出大拇指高兴道:“队长就是靠谱哈,你把人民放心上,人民把你捧天上,商温队长英明。” 还没等其他人说些什么,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浓雾深处扑面而来。蓝白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被血腥味熏得俯身干呕了起来。 这味道让她想起了那晚在院子里看到的尸山,她擦掉嘴角的污水,手撑住膝盖勉强稳住身形。 众人看向浓雾深处,眼前的白雾裹着猩红的纹路缓缓袭来,稀碎的血沫随雾气漂浮,逐渐混为一体,随着血雾一起来的,是一串清脆的银铃碰撞声,声响清亮剔透却杂乱又慌张,与浓重的血雾格格不入。 蓝白眼神逐渐阴郁,果然,变故还是来了。 30. 苍山密林20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手放在各自的武器上,虎视眈眈地盯着前方的浓雾,只待异怪靠近便看准时机果断出手。 慌乱嘈杂的银铃碰撞声并未停止,甚至还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大,跟着一起涌来的,还有慌张的脚步声和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救命啊啊啊——” 商温神色一变,沉声道:“乘黄。” 乘黄立马心领神会,将可见视野扩大,只见一个身着苗族服饰的男子正满脸慌张地向他们跑来,手里的弯刀还不断往下淌着血,身后却不见半分危险。 对面男子看到乘黄等人后喜上眉梢,忙伸手求助道:“前面几位,救命啊。” 在这深山浓雾中遇到这么一个人实在可疑,商温拉住想要上前的乘黄,冲蓝白问道:“蓝白,是他吗?” 蓝白看清男子的脸后,警戒心瞬间放了下来,但语气却迟疑了起来,“应该,不是。” 对面确实不是烧焦人,可他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法安不是明天才来村子里的吗? 得到蓝白的答复后,商温才放开武器,松开了乘黄。 乘黄连忙上前迎上法安,“出什么事了?” 法安见救兵来了,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乘黄面前,手里的弯刀也掉落在地上,他颤抖地指向身后,声音发颤,“后面,后面有怪物,有好多。” “怪物?”蓝白心头一动,难道是倒脚仙,她连忙上前问道:“怪物长什么样子?” 法安看向蓝白,一边比划一边回道:“浑身都是毛发,而且,祂们的脚是反着的。” “是倒脚仙。”商温立马根据法安的描述在大脑里锁定了目标,他转身对青耕说道:“阿芷和阿渡这次的任务就是倒脚仙,青耕你带着他俩去吧。” 青耕干脆利落地应下,带着阿芷阿渡就要往浓雾深处去。 “等等,”蓝白叫住青耕,将强光手电从背包里摸出来递给她,“我听说倒脚仙怕火,现在没火,这手电或许能派上用场。” 青耕看着手电,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谢谢。” “注意安全。” 三人的身影很快被浓雾吞噬,蓝白却始终放心不下来,“他们不会有事吧。” 乘黄漫不经心道:“倒脚仙而已,对他们来说只是洒洒水啦,不过这个小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不知道这山上可是很危险的。而且,”乘黄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法安的服饰,“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法安似乎还没从刚刚的危机情况中回过神,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身后,确认没有东西追来才缓缓开口道:“我是从贵州来的,我母亲是这个村子出来的,她前不久去世了,临终前她告诉我,她想回家,所以我就带着我母亲的骨灰回来了。只是我从没来过这里,一时间迷了路。” “迷路?”蓝白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这个说辞,他上次明明是来给村长送东西的,她蹲到法安面前,眼睛里满是审视,“你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 法安瞬间激动起来,他垂下眼眸,攥紧了自己的衣袖解释道:“我母亲说这山上有她藏起来的东西,要我一定找到,我是来帮她找东西的。” “什么东西?” 商温对法安嘴里的那个东西提起了点兴趣,但法安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母亲说我进山了就会知道了。但我进山没多久就遇到了你们说的那个倒脚仙。” 法安小心翼翼地往浓雾深处看了一眼,“他们不会出事吧?” 青耕带着阿芷和阿渡走进了浓雾深处,走了许久也不见一个倒脚仙的身影,血腥味却越来越重,青耕忍不住皱起眉,青光划破浓雾眼前只有望不到头的山路。 阿芷也疑惑了起来,“怎么一个倒脚仙也没见到,还有这血腥味,怎么越来越重了?” 像是在回应阿芷的疑问,“啪嗒”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滴落下来,落到了阿渡的手背上,本以为是树叶上的凝露,但在擦掉它的一瞬间,阿渡脸色陡然一变,他打开手电往上面一照,虽然雾气浓重,手电筒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但阿渡还是勉强看到,高大的树干上悬挂着什么东西。 他将这一发现告诉了阿芷和青耕,三人一齐朝头顶看去,视线不断前移,只见前面的树上,密密麻麻的,满是被吊起来的倒脚仙,在浓雾的笼罩下,影影绰绰,时不时还随风飘动着,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刚刚滴落在阿渡手上的,正是倒脚仙的血,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的源头自然也不必多说了。 “先回去。” 青耕当机立断,这显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如果对方是人,那还好办,可如果不是,她没有把握能护住阿芷和阿渡。 所以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赶快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商温他们。 好在一路上他们都做了记号,回去的路走得十分顺畅,再加上三人都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没多久便看到了还待在原地的四人。 蓝白看到三人都是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松了口气道:“怎么样?” 青耕轻轻摇头,“全死了,不知道是谁,将倒脚仙全都吊在了树上。” 她说这话时目光始终落在法安身上,其中的意味不用多说大家也自然明白,他们之中只有法安是从那个方向来的,也是他遇到的倒脚仙。 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法安忽视了青耕审视的眼神,像是死里逃生般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了,连连道:“太好了太好了,这山上太危险了,我们还是赶快下山吧。” 法安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巴,准备往山下走,其他人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一个人动身。 “你们不走吗?” “我们还有任务,你顺着我们的脚印一路走下去就能回村子里了。”商温为法安指明了下山的路。 “喂,”法安叫住了要继续往前走的众人,干笑了两声似是有些震惊,“前面可是有怪物啊,你们什么任务命都不打算要了吗?” “抱歉,无可奉告。”商温转身对乘黄点了点头,“继续走吧。”“站住,”法安拉住队伍最末尾的蓝白,他的力气极大,死死地攥住蓝白的手腕,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下山。” 命令的口吻让蓝白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她不耐地啧出了声,想要挣脱法安,但转眼却对上了法安狠厉的眼神,猩红的眼睛像是要将她即刻拆卸入腹一般。 蓝白停下了挣扎的动作,她眯起眼试探道:“法安,我凭什么听你的?” 法安轻蔑地勾起唇角,他凑到蓝白的耳旁,轻声道:“不然你们都会死。” 听到法安的回答,蓝白轻笑出声,她以同样的轻蔑姿态报之以答,“你果然记得。” 意识到自己被套路的法安瞬间慌了神,趁着他的力道松了几分,蓝白挣脱开他的束缚,心里暗骂道:劲怎么这么大。 这时,发现蓝白掉队的阿芷催促道:“蓝白,怎么还不走?” “马上!” 蓝白吃痛地揉着手腕,冲法安扬了扬下巴,“我不管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总之我不会让他们死的,你也不要干扰我的行动。除非你给我一个我们必须现在下山的理由。” 法安往树上轻轻一靠,他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蓝白,催促声再次传来,蓝白见法安不打算说,也就不和他浪费时间,转身便要离开。 这时法安才在身后悠悠开口道:“去吧,你们今天就是走到天黑,就是住山上也找不到祂。” 蓝白自然知道法安口中的祂是谁,但她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相信一见面就满口谎话,演技精湛到差点把她蒙过去的人。 “我判断不出来祂在不在山上,但不代表他们判断不出来。” 最起码,商温他们的鼻子她还是百分百信任的。 谁知法安竟笑出声,“你以为只有你和异怪身上有味道吗?你们现在不下山,只有死路一条。我想你应该也有很多东西想问我吧,我在山下等你。好言难劝想死的鬼,我话就说到这了。” 蓝白听着身后法安离开的脚步声,心下一沉。虽然不知道法安说的是真是假,但她确实动摇了,毕竟法安看起来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包括她的死亡回溯。 蓝白心里的天平不断左□□斜,最后只能先咬牙追上队伍。 “你在后面干嘛呢?”阿芷好奇地朝后看去,“那个男的走了?” “嗯。”蓝白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心里不断盘算着法安的话。听法安的意思,烧焦人今天大概率是不会出现了。 烧焦人不在,那哪里来的死路?这山里究竟还有什么? 蓝白大脑一片混乱,恨不得直接躺地上给自己两拳,直接晕死过去就好了,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这样想着,蓝白还真躺在了地上,嘴里还不断哎哟着。 阿芷被蓝白吓了一跳,她噗通一下跪在蓝白身边,惊慌道:“蓝白你怎么了?” 这也太配合了吧,蓝白强压着嘴角,继续演着,“哎哟我头好晕,我走不动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块压缩饼干,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31. 苍山密林21 所有人都被蓝白打了个措手不及,商温单膝跪在蓝白身侧,伸手探了探蓝白的体温,“体温没问题,低血糖吗?” “哎哟,”蓝白顺势侧过身抱住商温的胳膊,“也许吧,我头好晕,这血腥味熏得我干呕,我走不了了,走不了了,不然今天就下山吧,都五六点了,我真不行了。” 商温环顾众人,征求意见,竟无一人反对。 “既然蓝白不行了,那今天就先下山吧,正好去调查一下那个法安,我觉得他有问题。” 听到青耕的话,蓝白恨不得抱住她狠狠亲两口,但嘴上的戏还没结束,她一边哎哟着一边点头,“青耕说得对。” 乘黄也是大手一挥,直接准备打道回府,“下山就下山吧,反正今天收获也不小了,阿芷阿渡你俩上树揪点倒脚仙的毛发交差吧。” 阿芷看着大摇大摆已经带头往山下走的乘黄,惊奇道:“哎?这样就可以吗?”她看着树上被吊着的倒脚仙,还真跃跃欲试了起来,却被蓝白拉住了手腕。 “你还真信他的鬼话啊。” 蓝白借力从地上站了起来,但脸上的戏还未停止,她佝偻着身子,努力演着虚弱的模样,眼睛却疯狂地给阿芷使着眼色。 阿芷这才发现商温正在侧后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想起来商温经常说做事要脚踏实地,不要走一些旁门左路,想歪门邪道。阿芷顿时挺直了背,她结巴道:“哎哟哟,蓝白你没事吧,我扶着你走吧,我才不做那些不劳而获的事呢。” 阿芷说完,假装不经意地回头观察着商温的表情,见他朝自己走来,连忙拉着蓝白和阿渡踏上返途的道路。 说来也怪,上山时雾气是越来越浓,这下山反而要好了很多,到了山脚下时,雾气已基本消散,乘黄也收起了自己的眼。 许是这一路都是他带路太过耗费精力,下山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闷着头往前走。但看着明明是搀扶着自己,可现下看起来比自己还要虚弱的阿芷,蓝白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松开阿芷的手,大步朝前走着,装作惊奇地感慨着,“哎,我这一下山果然就好多了。你们看。” 蓝白朝众人展示着,她又是高抬腿又是七彩阳光广播体操的,走到了队伍前端,假装十分不经意地欣赏着山野村落的美景,顺手往前面道口那么一指。 “哎,那不是法,”蓝白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话锋一转,“发现倒脚仙那个男的吗?” 青耕看到法安,皱眉道:“他怎么还在这里?” 不知为何,虽然并没有怎么相处过,但她对这个男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厌恶感。 “他不是还要帮他妈找东西吗?还在这里也正常吧。”乘黄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道:“我不行了,蓝白你是不是把你的病气渡给我了,我好累,先回去休息了。” 他冲法安点头致意了一下后便快步离开了。 蓝白看着乘黄疲惫的背影,庆幸着,幸好下山了,不然以他这状态,继续留在山上还真说不准会发生些什么。 “我去看看他。” 青耕扔下这句话后也离开了队伍。 法安看着蓝白等人走近,颇为惊奇道:“你们也下来了?” 商温微微颔首,“嗯。” 蓝白站在一边,无语地撇了撇嘴,真能装,看着无辜样,要不是她见过法安那副阴险样,她现在恐怕也和商温一样被他十分具有欺骗性的外表给欺骗了。 明明是一个成年男子,健壮的身材,黝黑的皮肤,深邃的五官,但脸上却扬着热情开朗的笑,一副涉世未深的淳朴模样。 还有那衣服上的银饰,蓝白看商温和法安还在寒暄,忍不住站近了点,果然她还是对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毫无抵抗力。 法安身上的银饰一看就是用心锻造出来的,不是那种商业化古镇里面拿出来卖给游客的。虽然已经有了历经岁月的沧桑感,但银饰上的花鸟鱼虫样式依旧栩栩如生,从耳饰到颈饰、手饰、护臂、腰带、脚饰,每一样都造型繁复。 蓝白连连摇头咂舌,这走起路来哗啦啦的,不专门给敌人暴露位置吗?睡觉也会比别人少睡不少时间吧,他一起床那不全家人都知道他起来了,扰民啊扰民。 “你怎么了?”阿芷突然凑了上来,将蓝白吓得原地蹦跶了起来,“什么什么?我没事啊。” “那你发什么呆呢?” 阿芷戳了戳蓝白,示意她看商温。 “啊?有什么事?” “法安想在阿鹏妈家借住,他母亲家已经不能住人了。” 蓝白只觉得一块石头卡在了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她看向法安,对上对方眉眼弯弯的笑颜,蓝白恨不得朝他那张假面上扔块泥巴。 但想起来自己还有求于人,只能点了头。 “阿鹏妈同意的话我没意见。” 就这样,法安跟着一起回到了阿鹏妈家。阿鹏妈倒是和以前一样,半句话也不愿给他们多说,点了头就进了里屋。 但不得不说阿鹏妈家是真的大,单一个二楼,他们几个人住完还余的有房间。蓝白趁给新来的三个人收拾房间的时候观察了余下的几个房间。 除去她有阴影的末尾房和离青耕最近的那间房,她将剩下的那间房作为她今晚和法安的夜谈地点。 她将时间和地点写在纸条上,趁着吃饭的时候偷偷塞给法安,分开时蓝白还特意叮嘱道:“记得把你那叮呤当啷的银饰摘下来。” 回到房间后,蓝白躺在床上,复盘着这次回溯。 从本主庙到上山都没问题,阿芷和阿渡也救过来了。按蓝白设想的发展,应该是在他们对付倒脚仙的时候她偷偷溜出队伍,找到烧焦人,然后用血唤醒小王,小王将烧焦人一举拿下,她一日速通苍山。 但坏就坏在这个法安,突然冒出来不说,还故作高深地说了一堆云里雾里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搞得她都不敢继续行动了,他今晚要是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她就、她就、蓝白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也不能把法安怎么着,只能认栽。 想到这,蓝白气急败坏地坐起来,将枕头狠狠摔了出去。枕头被摔到门上,蓝白刚要起身将枕头捡回来,门外便响起一阵敲门声。 蓝白看了眼时间,才十点,离她和法安约定的时间还远,总不可能是他来了吧。蓝白手握在门把上,问道:“谁啊?” “是我。” 商温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蓝白这才放心地将门打开,“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聊聊,不会太久。” 糟糕,蓝白眉间狠狠一跳,不会是察觉到什么了吧?但对着商温那张脸,想起上次商温牺牲自己的事,蓝白怎么也说不出来不字,只好将门打开。 她捡起枕头坐到床边,“你想聊什么?” 商温踏进房门,拿起门后的簸箕将打开的房门抵着,看到商温的动作蓝白心下一动,将椅子递给他,“坐着聊吧。” 商温道过谢后,坐在椅子上,他看着蓝白,面色凝重,蓝白被看得心里直发毛,“你要说什么?” 商温抿了抿嘴,开口道:“你今天在幻觉里到底看到了什么?今天在山上,为什么突然下山?我希望你能信任我,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一致的。” 蓝白拿出了死鸭子嘴硬的架势,回道:“我在幻觉里看到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要下山也是真的因为身体不适,你说要我信任你,你现在怎么不信任我呢?” “你和法安之前就认识?” 商温没有正面回应蓝白的问题,反而提起了法安,蓝白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心安理得地回道:“不认识。” “他说你们之前见过。” “没见过。”蓝白回复得干脆利落,却在心里骂了法安千八百回,这人怎么嘴上没个门把。 “我听到你叫他名字了。”商温顿了顿,继续道:“在山上,当时他没给任何人说过他的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听错了。” 蓝白还在嘴硬。 “你说你在幻觉里看到阿芷和阿渡死在了烧焦人手下。那你呢?” “我?”蓝白只觉得奇怪,“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商温耐心解释道:“异怪的幻境,目的就是瓦解被拖入幻境人的心理防线,让他们感到绝望,对现实感到崩溃,让他们不敢回到现实,从而将其同化。仅仅是阿芷和阿渡的死亡,你就已经绝望了吗?” 蓝白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来一个字。 什么是绝望?她已经不知道了。无法真正死亡算是绝望吗? 商温继续说道:“我能看出来,你是真心想要保护阿芷阿渡的,所以你说的都是真的,但这些并不是你从幻觉中看到的,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商温的目光落在蓝白脸上,蓝白总觉得自己在商温面前像是没穿衣服一般,难道要把自己死亡回溯的事说出去吗? 蓝白咬紧嘴唇,内心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中。她害怕自己一旦心软亮出自己的底牌,就会变成握在他人手中的盾。 害怕他们为了达到心目中完美结局一次又一次的杀死自己。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商温站起身走到门边,“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百分百相信你做出的一切选择,所以以后不要把所有事都咽进自己肚子里,我希望你能找我帮忙。早点休息。” 话音刚落,商温便走出房门,顺手将房门带上,看着紧闭的房门,蓝白一点点松开了紧咬的下唇。 她盯着商温刚刚做过的椅子喃喃道:“找你帮忙吗?” 32. 苍山密林22 蓝白的大脑内某些断掉的线似乎在这刻重新连接起来了。她二话不说站起身,打开门,“商……” “蓝白,我能和你聊聊吗?” 温字还没出口,便被青耕堵到了嘴边,她看着青耕,又看了眼商温已经关上的房门,侧身让开路,“进来说吧。” 她又搬了个椅子和青耕面对面坐着,心里忍不住嘀咕着,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和她聊,拿她这里当心理咨询室了吗? “蓝白,今天的事对不起。” 青耕刚坐下就是一句道歉,把蓝白惊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啊?” 这时她才想起,上次的青耕对自己加护消失没能及时将自己从幻觉里拉出来这件事耿耿于怀。 “你道歉干什么?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和乘黄把戏台捣毁将我从幻觉里面拉出来呢,没了你们,恐怕我现在就已经站在异怪那边了。” “不,”青耕摇了摇头,执意要将错全都揽到自己身上,“如果不是因为我昨天对那个黑雾掉以轻心,我的加护也不会消失,你今天也不会被异怪拖进幻觉了。我听说过在幻觉里会经历什么,你一定很痛吧。都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 见青耕这么固执,蓝白无奈地哈出一口气,“谁告诉你,你必须要保护所有人了?是你出生的时候老天爷一直在你耳边说‘你一定要保护所有人不然你不得好死’还是谁规定的,有加护的人必须保护没加护的,不然有加护的人就是没用,就是废物!” 蓝白越说越激动,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面来回踱步,嘴里振振有词道:“我就不明白了,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给自己搞那么大压力,赋予自己那么伟大的使命,我们就只是普通人啊,只顾着自己好好活着不好吗?”蓝白停下脚步,她看着自己现在好端端垂放在自己右侧的手臂,低声道:“最起码,我还好好活着,我还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我已经很感激你了,你不要自责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辛苦你了。” 青耕也站了起来,她看着蓝白,神色动容,“你……哭了?” 蓝白这才感觉到两道温热的液体正在顺着自己的脸颊缓缓滑落,她抬手将泪水抹掉,梗着脖子嘴硬道:“这屋子里面灰尘大,我眼里进灰了。” 她牵起青耕的手,“我也不是指责你妄自菲薄,我只是觉得,我们能好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不要让自己背负太多,我都没怨你,你为什么硬要来负荆请罪呢?我知道你们有加护,会觉得自己比普通人强那么一点,有责任保护好其他人,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将自己放在第一位的。” 蓝白说得情真意切,只因为她这番话不只是说给青耕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刚刚才醒悟过来,自己其实和青耕差不多,她将阿渡、商温、青耕的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但即使回到上次回溯,她依然会选择跳崖来开启这段回溯。 劝起别人一套接着一套的,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又是另一种做派了呢。 蓝白看着青耕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倚靠在门边,晚风不知是从山间还是田埂间吹来,带着淡淡的凉意,也许是因为村里都是老年人的缘故,已经看不到几家灯火,反倒是头顶的天空,缀满繁星,这是在城市里看不到的。 繁星闪着光,密密麻麻地落入蓝白眼底,上次的夜晚,也是有这么多星星吗?上上次,也是吗? 蓝白看着被满天繁星簇拥着的月亮,想起第一次晚上的那轮红月,思考着她究竟是在不断轮回,还是开辟了一个又一个新的时间线。 蓝白望着月亮一时间失了神,恍惚间,她好像看到月亮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挂在了山上的密林间,蓝白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心情过于紧张才花了眼,但再睁开眼时,月亮还是挂在那里。 “商温……商温?”蓝白慌张地跑到商温和乘黄门前,她看着已经黑了灯的房间,只得上手敲门,“商温?乘黄?你们休息了?” 可任凭蓝白如何敲打,房内依旧静悄悄的。 “不会睡这么死吧?”蓝白直接将门推开,黑乎乎的房间里听不到半点呼吸声。 完蛋了,蓝白心中警铃大响,她将灯打开,只见房间里空荡荡的,不见半分人影,就连床铺也整齐的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又来这出?” 蓝白夺门而出,奔向青耕的房间。 “青耕你在吗?” 蓝白这次没有犹豫,果断推开房门,但依旧是空无一人。 接着,阿芷、阿渡,就连法安的房间,不见一个人影。 蓝白站在二楼的平台上,呆滞地望着依旧挂在山林间的明月,不知何时,那月亮竟一点点地生出了模糊的五官。 看来,一切都和这诡异的月亮脱不开干系,她回房间背起背包,打算去山林里一探究竟。 一路上,村子里都静悄悄的,蓝白已经没有心情去一家一户查看了,不用想也知道,村子里的人又一次全部消失了。 她只能死死地盯着月亮,生怕一眨眼它就消失不见了。 她看着月亮表面上的模糊五官随着她的不断靠近越来越清晰,阴风一阵接着一阵地从山林间吹来,蓝白下意识捂紧外套,但那股寒意却并未因此减轻。 蓝白这才惊觉,这寒意并不是从风里带来的,而是有什么东西正不断从各个袖口、裤口吹冷气。 就在蓝白意识到的瞬间,那股寒意消失了,身后的草丛里传来一阵沙沙声。 “谁在哪里?”蓝白停下脚步,警惕地盯着那块草丛,“出来!我看到你了!” 但那东西并未被蓝白诈出来,蓝白索性不再管它,继续向前走,可那东西似乎对蓝白的忽视十分不满,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蓝白身后,声音越来越大,由一开始的稀碎的沙沙声,逐渐演变为老式大块头电视机失去信号时满屏雪花的沙沙声。 简直是噪音! 可每当蓝白气急败坏地停下脚步时,那声音又会消失不见。 最终蓝白不堪其扰,决定去草丛里将罪魁祸首揪出来。她一边扒拉着野蛮生长的杂草,一边恶狠狠道:“跟我玩一二三木头人是吧,看我把你找出来后给你打成木头人。敢耍我,真是活……” 蓝白的话哽在喉间,她看着眼前正安安静静躺在草丛里的木偶雕塑,翻找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不会吧,还真是木头人?” 蓝白将木偶捡起来,这木偶只有手掌大小,做工极其粗糙,只能勉强看出五官。她擦拭泥巴的手顿了顿,将木偶举到半空和月亮对比着。 果然,还真是一模一样。 < p>“那你跟着我到底是想干嘛?” 蓝白说着,将木偶拿在手里反复端详着,这才在脚底摸到一处可疑的凸起,她将凸起费力扣开,在一个黄豆大小的洞里抽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蓝白只能借着月光,可明黄色的月光照到纸条上时却是一片猩红。 蓝白抬头看向月亮,只见刚刚还正常的月亮已经变成了和第一晚一模一样的血月。她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着。 她只能用没用闻到血腥味这件事来安慰自己还没出事。 蓝白拿着纸条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着纸条上的文字。 “苍山起雾凉,倒脚仙,夜游荡,脚掌反着长,脚尖朝后方;山风低吟唱,林间影轻晃,谁敢回头望仙长,魂落苍山葬;若问仙长去何方,只道南诏好地方,可怜巫火焚故国,举国尽焦亡,本主忍将众生弃,只惜人间痴情客,等一不归神。” 蓝白话音刚落,熟悉的旋律从远处传来。 “苍山起雾凉……” 唱的正是蓝白刚刚念的词。 可戏台不是已经被青耕他们拆了吗?怎么还会在这里出现?蓝白攥紧手中的纸条,她看向歌声传来的方向,正是血月所在的方向。歌声断断续续,还带着些沙沙声,像是从老旧收音机里传来的一般。 眼下蓝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血月的五官依旧在不断变化着,手里的木偶五官也逐渐清晰,变得惟妙惟肖了起来。 “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血月上的那双眼滴溜溜地转了起来,立马锁定住了不断朝它走来的蓝白身上,蓝白对上那双眼,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双眼,还有这张狞笑起来的嘴,和烧焦人一模一样。蓝白看向木偶,果然这次再看,木偶身上的那些木头纹路看起来就和烧焦人身上的伤疤一样。 烧焦人、月亮、木偶、歌谣…… 这四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蓝白努力消化着目前的已知信息,但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便已经走到了血月之下。 “来了。” 法安从树上一跃而下,他似笑非笑地走到蓝白面前,看到她手里的木偶和纸条后笑出了声,“我说怎么突然开始唱歌了,原来你找到这个了啊。” 法安伸手就想拿走木偶,蓝白却将手背在身后,“这都是你干的?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法安的手扑了个空,但却没生气,他收回手,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我可是帮了你啊,你不觉得这月亮的五官看着很眼熟吗?” 蓝白眯起眼,再次看向那轮血月,法安跳到离血月最近的那棵树上,竟将手直接伸进了血月里,他在里面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 蓝白看到五官在血月里被法安搅得一阵翻江倒海,最终血月的嘴被法安拿了出来。他的手血淋淋的,一路滴着血走到了蓝白面前。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蓝白直接将晚饭全都吐了出来。 “哎呀怎么吐了。”法安装作很关心的样子,蹲在蓝白面前,他故意将嘴拿近,凑到蓝白面前。 双手操纵着嘴巴,一张一合。 烧焦人的声音从法安嘴里传来——“蓝白,我爱你。” 33. 苍山密林23 喂喂喂,这是搞哪出啊?腹语?装什么呢! 蓝白嘴唇轻启:“你也变态啊?” 法安微微一愣,自以为能将蓝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他显然没料到蓝白会是这个反应。看到法安诧异的神色。蓝白伸手将他手里的嘴唇拍掉在地。 “你装什么呢?”蓝白上手扯住法安身上的银饰,法安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拽得身形一晃,银饰相撞的叮呤当啷声让蓝白忍不住一阵心烦。 她皱起眉,凑近法安开口道:“说啊,你到底在装什么?倒脚仙、烧焦人、歌谣,都是你搞得鬼吧?你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说啊!” 见法安只是看着她不说话,蓝白声调猛地提高,手上的力度也大了几分,“既然你知道我能回溯,那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只要你敢伤害我的队友和村民,不管我死多少次,我都要把他们一个不落地救回来。正好,我也看看我到底能死多少次。” 蓝白说这话时,摆出了自认为最为挑衅的表情——歪嘴邪笑,虽说心里没底,但好歹是给自己增加了气势,蓝白反复品味着自己刚刚说出的那番话,如果不是法安还站在对面,她真想仰天大笑好好夸夸自己。 蓝白啊蓝白,你这副要拯救苍生的模样,还是那个只想着自己躲起来躺平的宅女吗?你简直太帅了! 法安看着蓝白的小表情,嘴角一点点缓缓上扬,虽然当下的姿势十分不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格外好,法安顺着蓝白的力俯下身子。 两人突然的平视,让蓝白有些无措,突破安全线的距离让她下意识的想要松开手往后退,但法安不给她这样的机会。 他抓住蓝白想要逃跑的手,轻笑出声道:“怎么?刚刚不是还在给我下战书吗?” 被挑衅到的蓝白像个炸毛的猫,再次拽上法安的颈饰,心里暗骂道:这家伙真实装没完了。 心里这样骂,嘴上自然也没有放过,蓝白看着法安似笑非笑的眼轻浮地看着自己,冷哼一声道:“我懒得跟你在这里耍嘴皮子了,你引我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你将商温他们怎么样了?” “终于想起我们的约定了?” 法安松开蓝白的手,作投降状,“我松开你,你也放开我,你放心,我是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只是这样弯着腰说话真的很难受。” 说完法安还故作痛苦地锤了锤自己的腰,好像真的很难受的样子。 蓝白虽不愿相信他,但自己一直拽着他属实也舒服不到哪里去,索性就松开了手。反正她也会回溯,谁怕谁。 脱离束缚的法安一边整理自己被蓝白弄乱的服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首先第一个问题,我的目的真的是上山找东西,这点我没有骗你们。第二个问题,我没有把商温他们怎么样。你没发现吗?这里不是真实世界。” 法安指着身后那轮血月,“怎么可能会有月亮挂在树上?” 他说得就好似蓝白很缺乏常识一样,蓝白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什么加护、回溯、倒脚仙都能存在,那月亮怎么就不能挂树上了?” 法安被蓝白逗得笑出来声,他俯身将蓝白打掉在地的嘴巴捡起,举到蓝白面前,“不过,这个可是真的。” “这是烧焦人的?” 法安点点头,“没错,这月亮里的血,当然是因为有鲜血在不断供养它,至于这些血来自谁,不用我多说你自然也猜出来了吧。” 既然里面的五官都是烧焦人的,那自然就是烧焦人的血了。但是,蓝白探究地盯着法安,心里琢磨着,法安究竟是在烧焦人那边的,还是他们这边的,亦或者是他是第三方? “所以,烧焦人已经被你解决了?” 法安听到蓝白的问题,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蓝白沉默地看着他,她想,如果这是一本漫画的话,那她现在一定满头黑线,这人的rea也太激烈了点吧,不干这个去当rea博主也能火一把吧,她记得她刚刚也没讲笑话啊,有这么好笑吗? 法安笑得捂住肚子,他抬手抹掉眼角的泪花,说道:“解决?我凭什么会帮你们解决这些?这里是我的世界,这些可都是我的宝贝啊。蓝白,其实如果你今天没有识破我的话,今晚,祂们就会降临整座山林,整个村庄!” 法安高举双手,诉说着自己的宏伟计划,“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成为祂们的养料,哦对了,你除外。” 法安指着蓝白,表情瞬间狰狞起来,“都是因为你,第一次,明明都已经成功了。可是你一死,一切都回到了原点。第二次,我派出倒脚仙,结果被你们杀光了,我只好带着一个刚成型的宝贝,哦对你们叫祂烧焦人,我带了一个烧焦人出来探查真相。哎,该说你们什么好呢?一个烧焦人就把你们整成那个样子,那我这里面那么多,你们可怎么办好呢?” 法安虚伪地摇头叹息深表遗憾,“本来看他们都死了,你也成了那半死不活的样子,虽然你不愿意加入,但应该没人来坏我的好事了吧。但是又是你,你居然偷偷跳崖!你一死,我的所有努力又都化成了泡沫!原本我只要牺牲倒脚仙和一个烧焦人就好了,但那些牺牲统统作废了,都是因为你!” 法安愤恨地指责着蓝白,“你这么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就只是为了他们吗?” 蓝白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啊,难道要因为你吗?” “呵,”法安不屑地侧过身,将血月完整露出,他指着血月,朝蓝白伸出手,“不如,加入我,怎么样?” 又来? 蓝白扯了扯嘴角,“所以烧焦人那套邪教话术是你教的吗?”蓝白对于刚刚消化了那么大信息量这件事深感疲惫,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单手托腮,开口道:“就那一长串,什么我爱你,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感情,来到我身边,我们一起用爱统治整个世界,不许背叛我,爱爱爱爱的,你是教主?” 法安攥紧拳头,他走到蓝白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狠厉,像是要将她吃掉一般,蓝白几乎能听到他气得牙齿碰撞的声音。 “所以,你觉得祂说得不对?” 法安的声音褪去了一直以来的轻浮与不屑,他声调暗沉阴郁,蓝白意识到他真的很在乎这个问题,便也收起了那副随意模样,她眯起眼,问道:“所以,你真的和祂说得一样,想让我加入你,然后用那所谓的爱来统治世界?你想得是不是太简单了?你知道这个村子里面有多少人吗?才一百多人!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人吗?78亿!” 蓝白伸出指头,帮法安算着数,“你上过学,学过数学吗?我来帮你算算啊,这一百多人你就是全吃了,你连这个云南省也统治不了你知道不?还有啊,你统治世界你要干嘛?你知道当个班主任管四五十个学生都能累得猝死,你要管78亿人,你劝我别轻易放弃自己生命之前先想想自己统治世界还有力气活吗?” “哈?”法安难以置信地挑起眉,“你到底在说什么?” 蓝白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定在原地,他没听懂?真是个文盲啊,我在很用心地评价他的政治蓝图啊,看不出来吗? 蓝白闭上嘴,摆了摆手,“听不懂算了,反正你听我一句劝,统治世界不是件好事,你想管人,过领导瘾,那就多造几个烧焦人好了,就别……。” “你一直都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法安不耐地打断蓝白的话,“我留你们活到现在,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蓝白看来你还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你有想过我为什么在第一次回溯后就锁定你吗?因为是你叫醒我的啊。” 法安看到蓝白瞪大双眼,捕捉到她眼底的那丝慌乱后满意地勾起唇角,俯身凑到蓝白耳边,低声道:“第一次,你身上的味道不算浓烈,混在他们中间我都没认出来,第二次我就知道是你在捣鬼了。所以,加入我吧,我们才是一类的。” 蓝白僵硬地转过头,她看着法安,商温告诉过她,她身上的味道会唤醒异怪,但她没想到,这些异怪居然会一个个地找上门来,要她的命就算了,那些无辜的人居然也不放过。 但蓝白可不会就此屈服,她倔强的眼神让法安原本笃定她会站在自己这边的心狠狠一颤。接着,他便听到蓝白说:“如果,我拒绝呢?” 法安死死地盯着蓝白,像是要将她的脸盯出一个窟窿。 蓝白被盯得一阵心慌,她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左右不过是一个死,从头再来而已。 但是,但是这局究竟要怎么才能破?蓝白想到了上次解决烧焦人的小王,她舔了舔嘴唇,这是她焦虑时的小动作,想要护住身后的背包,小王是她最后的杀手锏了。 但上次亲眼在山上看着他们和烧焦人对峙的法安怎么会想不到,他的目光落到背包上,“啊,那个断手,它太弱了,对我没用。”法安站起身,语气冷淡道:“没事,你不加入也没关系,那就乖乖呆在这里吧,反正你在这里也死不了。” 34. 苍山密林24 说完,法安便抬脚朝山林深处走去。 蓝白见状捡起包立马跟在他身后,开始蓝白还能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法安也只当不知道,任由她跟在后面。 可越往深处走,蓝白就喘得越厉害,心率快得像是刚跑完两公里,她喘着粗气伸手想要叫住前面的法安,但累得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喉咙火辣辣的疼,甚至嘴里已经生出了铁锈味。 法安听到蓝白的声响,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 真是不自量力,居然妄图跟着他走出他打造的幻境。本以为她有多大本事呢,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只有一个死亡回溯的黄毛丫头。 接下来,外面就是他的主场了。 浓雾从山林高处落下,法安的身影彻底隐匿在浓雾之中。蓝白再也没力气前进了,她无力地躺在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法安消失在眼前。 可恶,早知道之前就多接几个代跑锻炼身体,蓝白心里不断后悔着,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法安已经出去了,她也必须要赶快出去才行。 前面浓雾如纯牛奶般浓稠,蓝白这下知道伸手不见五指是什么感觉了。她看向身后,身后的山林虽然在血月的映照下显得血腥可怖,但好歹路是能看到的。 事已至此也只能先往山下走了。 蓝白撑起身子,扶着树干站了起来,她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来,走前仍不死心地看了浓雾一眼,最终还是放弃继续前进了。 蓝白回到了血月之下,她坐在刚刚和法安对峙的位置,看着血月里骇人的五官在里面遨游。 这里面都是烧焦人吗? 蓝白好奇地凑上前,血月里的烧焦人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存在,蓝白刚爬上树,血月里的眼球全部密密麻麻地凑到了离蓝白最近的位置。 将刚站稳的蓝白吓得差点摔下树,浸泡在血液里的眼球上,一条条血管清晰可见,蓝白似乎还能看到血液顺着血管流淌的方向。 蓝白被那一个又一个眼球盯得头皮发麻,但还是壮着胆子凑近了点,她伸出手指戳向血月的表面,“你们知道怎么出去吗?” 眼球自然不会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死死地盯着她那只伸向祂们的手,离得越近,祂们似乎就越激动,颤抖着,叫嚣着,等待着,似乎就等着蓝白靠近,将她一举吞入腹中。 好在蓝白适时收回了手,她想起烧焦人将自己胳膊吞掉的场景,自己还没傻到将自己作为猎物主动送到猎人口中。 见蓝白收回了手,眼球再次看向蓝白的脸,成百上千的眼球在血液里翻滚,对蓝白的行为十分不满,看着铺天盖地的眼球向自己撞来,蓝白心有余悸地捂住了胸口,二话不说拿出小王,直指一众眼球。 “哎我也没把你们怎么样吧,你们那么激动干什么?小心冲出来我们小王给你们统统收拾了啊,快点叫个能说话的来,我有事问。” 血月里的眼球见到断手,像是触发了底层代码,四散开来。 蓝白本来也就没指望那些眼球能听懂她说话,看着祂们散开,蓝白又往前凑了凑,“真是的,好歹叫张嘴来说个话啊,怎么都跑完了?不过祂们是不是出不来啊。” 蓝白嘟嘟囔囔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只能无功而返。 刚下树,她便想起了刚刚法安拿出来的那张嘴,被扔到哪里了?蓝白凭借着刚刚的回忆在落叶堆里找到了沾满了土的嘴唇。 不得不说,就这样将一张嘴拿在手里还真是有点恶心,但蓝白还是将嘴擦干净,一边擦还一边嘟囔着,“你看法安对你们也不怎么样嘛,就这样随手把你丢了,还不如跟着我混呢。” 蓝白心满意足地看着被自己擦干净的嘴唇,嗯,唇红齿白的,不错。 她拿着小王指着嘴唇道:“好,现在我要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我,不然我就让小王拿下你,听懂了就给我笑一个。” 话音刚落,那嘴唇的唇角竟真的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八齿笑。 “我去,”蓝白惊得抱着小王后跳了一步,“还真能听懂啊?” 她清了清嗓子,问道:“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只见嘴唇上下动了动,蓝白屏住呼吸,紧张地等着祂开口。却只听两个字从祂口中悠悠传来——“回家……” “回家?”蓝白看了眼血月,“你哪来的家,那个月亮?从月亮里出去?” 蓝白作势就要带着嘴巴往血月那边走,但祂竟一点不领情,一下子咬上了蓝白的手指,痛得蓝白呲牙咧嘴地将嘴巴甩了出去。 她看着手指渗出的血丝,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被咬的地方,强压着痛意,咬牙切齿道:“你恩将仇报啊。” 可那嘴巴却一直重复着,“回家……回家……回家……” 蓝白没招了,她只得回去将嘴巴捡起来。 虽说祂一直在说回家,可刚刚明明是带着祂往血月的方向走,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难不成祂说的家不是血月,而是村子里的农户? 抱着这样的怀疑,蓝白打算先离开这里,回村子里看看,既然这里是法安制造的幻境,那除了这样,其他地方说不定也有什么线索呢。 果然,离村子越近,嘴巴重复的频率就越低,像是三岁孩童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糖果,终于停止了哭闹。 蓝白看着左手逐渐安静下来的嘴巴,又看了眼稳稳拿在手里当登山杖的断手,想到包里还有个诡异的木偶,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怎么有种神棍带娃进村招摇撞骗的错觉。 蓝白继续朝山下走去,这条路在这几次回溯里怎么说也走了五六次了,即使血月的红光照得看不清路,但蓝白已经顺顺利利地下了山。 站在村口,整个村庄静得犹如无人区,连半个人声都听不到,只能偶尔听到风吹山林的簌簌声。 蓝白看着黑漆漆仿若怪物长大了嘴等着她踏入的村道,蓝白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那些奇形怪状的异怪现在已经埋伏在各个转角处,只等她出现,将她吞入腹中。 还是小心行事吧。 蓝白稳了稳心神,苟着腰,准备悄悄滴进村。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像是碰到了什么开关,手里的嘴巴开始大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快要将寂静的村子狠狠撕裂。 脚下的大地也随之颤动。 “我去,这是什么情况?地震了?” 蓝白压低身子稳住身形,正准备将储存在脑子里关于地震逃生的知识酣畅淋漓地应用一番时 ,大地停止了晃动。 蓝白刚松一口气,身后的山里爆发出一阵轰鸣声,她循声望去,只见那挂在山林间的血月扭曲、变形,血月里的器官不约而同地叫嚣着,四处乱撞,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冲破血月,四散于山林间。 蓝白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虽说是幻境,但这是不是也太随心所欲了点,牛顿看到会被气活吧。 “嘿嘿嘿嘿嘿” 正当蓝白愣神时,手里的嘴巴传出小人得逞般的奸笑声,蓝白看着祂从自己手中滚落到地上后才反应过来,这东西是故意引自己回村子里的。 虽然不知道她刚刚到底触发了什么,但看来那血月里的躁动和她重新回到村子脱不了关系。 恐怕,那些东西马上就要出来了…… 蓝白也顾不得逃跑的嘴巴了,她抄起小王就往村里躲。 果然,她刚跑到村广场,那血月便蓦地炸开,爆炸声让蓝白条件反射地捂住头蹲在地上,再回头看去,只能看到几个稀稀拉拉的烧焦人挂在炸得只剩一个弦月的血月上正往下跳。 整座山林霎时间被细碎的骚动填满,枯枝断木不断发出咯吱闷响,土层下窸窣翻供,落叶被成百上千只脚掌碾出沙沙浪潮,细碎的移动声层层叠叠压过来,整片山林都在微微震颤。 拼尽全力奔跑的蓝白看着脚下再次微微颤动的地面,咬了咬牙,转身便跳进了距离最近的本主庙内。 不管躲哪里都有可能被发现,不如找一个有点邪的地方躲起来,说不定还能觅得一丝生机。 进了本主庙内后,蓝白这才发现,这本主庙和白天看到的那个简直两模两样,这个庙里每个殿宇都像是有人在细心照顾一般,干净整洁,甚至还有香火供奉。 殿前香炉里的香还未燃尽,丝丝缕缕的青烟绕柱而上,散发出厚重绵长的香火气。闻着这个味道,蓝白的心慢慢地静了下来。 但外面的烧焦人依然不能掉以轻心,蓝白在庙内绕了绕去,最终在后院里发现了一口池塘。 她将袖子捋起,拿着弯刀俯身趴在池塘边捞起了池底的淤泥,淤泥混杂着死水的腥臭味,蓝白闻得一阵干呕,但还是强压着恶心将淤泥摸到了自己脸上。 淤泥浓稠湿滑,在脸上根本挂不住,脸上没抹多少,身上倒是掉了一大堆,蓝白见状索性将外套脱下来,将外套踩进池塘里,狠狠浸透泥水后直接绑在了头上。 蓝白又不放心地往身上又糊了点泥巴,才爬出了池塘。 这一趟下来,蓝白只觉得半条命都没了,但身上的腥臭味又让她不敢大口喘气,只能瘫坐在地上缓一缓。 但就这还不够,蓝白又拿起弯刀,在自己刚刚被咬伤的手指处轻轻一划,血从伤口处渗出,蓝白果断地滴在断手的断口处。 她双手捧着小王,只求对方能给力一点。 好在老天还是有眼的,感知到蓝白血液的小王从她手里挣脱开来,五指撑地站在了蓝白对面。 终于有个好消息了,蓝白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小王,“走了小王,先进殿里面看看,你说这苍山的异怪怎么就这么多呢,这庙里不是还供奉了一个异怪吗?能不能把祂叫出来跟法安打一架啊……” 蓝白一边小声吐槽着一边走进了主殿。 35. 苍山密林25 在庙外尽是无尽黑暗的情况下,庙内灯火通明,这也是蓝白进庙的原因之一,本主庙不仅亮堂,且是离村口最远的,倘若烧焦人的五官没有尽数长出来的话,那躲在这里的生还率是最高的。 说到底就是一个赌。 但单单躲在这里是没用的,蓝白可不会坐以待毙。 她走进主殿,殿中央伫立着一座精致的金身神像,如果蓝白没记错的话,这神像和白天在庙内看到的那座神像是一样的,只是白天那座要更加破败点而已。 蓝白环顾四周,她随手拿起殿台上的供灯,仔细观察着殿内的每一处细节。果然,这幻境里的本主庙和外面的别无二致,看来这应该就是本主庙原来的样子了。 只是,按商温的说法,这庙内如今供奉的神像已经被换成了异怪,那这里的呢? 她必须要想个办法验证一下。 “得罪了。” 蓝白冲着神像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便拿着供灯爬上供台,烛火随着动作的起伏微微摇曳,暖黄色光晕晃悠悠地扫过神像周身。 蓝白凑近一寸寸仔细端详着,烛火跳动,将神像凹凸地纹路照得明暗交错,蓝白越看越觉得奇怪,虽然这神像她没看出什么端倪,但她总觉得能隐隐约约听到点什么声音,但又不像是烧焦人走来的声音,反而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又听不太真切。 她稍稍后退了一步,想要仔细听听那声音的来源,可声音却又弱了下来。 “奇怪了,难道声音是从这神像里面传来的?” 蓝白干脆将耳朵贴在了神像上。 在贴上去的瞬间,声音骤然清晰,正如她所想的那样,那声音果然是从神像里传来的。蓝白紧紧地贴在神像上,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阿芷阿渡,你们数数有多少村民在这里,去和村长核对一下人数。” 商温的声音从神像内传来。 蓝白差点跳起来,她猛地离开神像,瞪大眼睛看着神像,又不可置信地重新贴回去。 “乘黄,我好像又闻到蓝白的气味了,你呢?” “温队长,这是怎么回事啊?” “村长,我家狗还在院子里栓着呢,我得把狗带回来啊。” “还有我家小鸡仔呢村长。” “我也闻到了,但蓝白没在庙里啊。她到底跑哪里了?” “你在这里看着他们,我出去找她。” …… 商温和乘黄的声音混着背景嘈杂的人声再次传来,蓝白这次可以确定不是幻听了。看来商温他们现在和她一样都在本主庙里。 蓝白听到商温打算出去找自己,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有些急切地敲了敲神像,“别出去啊商温,我在这里。” 法安已经离开幻境了,她又被关在这里,那他是必定不会放过村子的,虽然蓝白现在不知道村子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但听商温的话不难推断出,现在村子里必定是异怪横行。 本主庙内,正准备出去寻找蓝白的商温顿住了脚步,他迟疑地转身看向破败的神像,朝一旁的乘黄问道:“你刚刚有没有听到神像那边有什么声音?” “声音?” 乘黄刚刚一直在安抚村长,压根没注意过神像那边。而且不知为何,那村民们都死活不敢往神像那边靠近。 但乘黄可不会顾忌这些,他二话不说跳上了供台,随手抄起一盏供灯,对着神像左敲敲右打打的,将村长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哎哟,温队长,你这队员是在干什么啊,这是对本主的大不敬啊,本主是要降罪的啊。” 他拽着商温的衣角,指着乘黄的手指不住地颤抖,“你快点给我下来啊。” 其余村民也被乘黄的举动惊得大惊失色,纷纷朝神像下跪,头颅沉沉低下,不顾这地面有多么不堪,就那样贴在地上,此起彼伏的诵经声从地上顺着开裂的梁木蔓延开来。 商温一行人站在跪拜人群的缝隙里,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众人都在梦乡里时,商温独自起身,他知道蓝白今晚和法安有事瞒着他们,但是个人都能看出法安有问题,只是他一直没点破而已。 于是放心不下蓝白的他打算偷偷跟着二人,看法安究竟想干什么。 但他走到法安房间门口时,却发现屋内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而蓝白屋内也不见踪迹,甚至连背包都不在了。 并且蓝白房间内的气味已经淡得几乎不存在了,看来她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于是商温叫醒了乘黄和青耕。 有加护的人的鼻子要比他好用很多,循着气味总能找到蓝白现在在的地方。可顺着气味一路进山,到了气味最浓的那个地方却仍不见蓝白的踪影。 三人在山林里一通好找,乘黄甚至都打算回去拿个锄头回来挖地了,但却一无所获。 更要命的是,蓝白没找到,却找到了蓝白一直念叨的烧焦人,而且还不止一只。看着从山林里源源不断涌出的烧焦人,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脚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商温和最近的烧焦人交手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虽然祂们五官残缺,要么缺眼要么缺耳朵缺嘴的,但行动却异常敏捷,如弹簧般的四肢也像苍蝇一样缠得人脱不开身。 “青耕,上树,符咒。乘黄,你去应付另一波。” 说完,商温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树,他将手指放至嘴边,一声尖锐的哨声瞬间吸引来了能听到的烧焦人。 见烧焦人纷纷围到树下,商温果断一跃而下,他从外围围着烧焦人俯身贴地飞速绕行,烧焦人的长臂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地插入地面。 藏匿在树上的青耕将刚插好符咒的飞镖一个个插入烧焦人在土坑里挣扎的手臂。 这边暂时被牵制住了,但数量却远远不够,不止乘黄现在牵制住的一波,还有不少烧焦人已经跑到了山下,再在这里耗下去,山下熟睡的村民恐怕就要遭殃了。 商温当机立断让青耕回 村,将村民们都聚集到本主庙。 “本主庙?但那里不是供奉了异怪吗?如果他们被异怪拖入幻境,我现在可……” 青耕想到白天在庙里的经历,下意识地想拒绝。 但商温却一口回绝了,“必须去,那里对村民来说是最安全的。不然,他们是不会跟你走的。” 青耕没再说话,她的攥着符咒的手紧了又松,最后只认命般地道了声好便朝山下跑去。 商温说得对,这种有严重本土崇拜的封闭村落,本就很提防他们这种外来人了,如果不拿他们的信仰当幌子的话,那他们根本不会相信你说的话,反而会把你赶出去。 这点她早在加入管理局初期就有所体会了。眼下也只能将村民们聚集在本主庙了,希望商温他们能快点脱身。 下山后的青耕率先去了村东头的村长家,最近苍山上的风言风语本就传得厉害,村长也有所耳闻,再加上青耕这种一看长相就是不信鬼神的科研人士的人添油加醋这么一说,村长立马就慌了。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急匆匆地往外走,嘴里还不住地感谢着,“哎哟真是谢谢你们啊,我这就给乡亲们都喊起来去庙里,本主大人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说着,村长就直接朝着本主庙的方向跪下重重磕了一头才起身朝其他村民家跑去。 青耕也回阿鹏妈家,叫上了阿芷阿渡一起召集村民。 而山上的商温和乘黄也不敢耽误时间,商温拿出锁怪串,准备将刚刚被缚身符飞镖钉在地上的烧焦人收进锁怪串。 但任凭他怎么念咒,烧焦人始终在地上纹丝不动。 “锁怪串没用吗?”乘黄暗骂了句麻烦,“我就说这东西该升级了吧,拿这东西对付刚醒过来的异怪,能收进去才怪,我看我们还是快走吧。” 乘黄说着,用短矛将最近的烧焦人横扫倒地,“再不走缚身符也失效了。” 商温只好暂时放弃处理被钉住的烧焦人,随乘黄一起往山下跑。 好在村里人本就不多,商温他们到山下时,村民们都已基本聚在了庙里。但却独独不见蓝白和法安的身影。 但现在,商温看着异响的神像,上前对乘黄说道:“再敲。” 而幻境中的蓝白却是被乘黄突如其来的敲打声吓得差点没站住脚,她贴在神像上,阵阵诵经声如同被捂在一口大钟里一般,闷闷传来。 “这什么声音?” 蓝白虽然觉得奇怪,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既然那边有回应,就说明他们也能听到自己这边的声音。 于是蓝白不死心地继续敲着。 果然,商温那边的神像再次传来了闷响,这次由于少了村民的嘈杂声则更为明显。这下不止商温,连跪在地上的村民也都听到了。 “这……这……”村长颤抖着跪在地上,“这是本主大人发怒了!” 匍匐在地上的村民瞬间惊慌失措,如受惊的鸟兽四散开来。纷纷指责起商温众人,“都是你们,都是你们!!!” 36. 苍山密林26 “什么本主大人,什么发怒了?” 蓝白疑惑地看着稳坐如钟的神像,那边在吵什么呢?怎么感觉像在开菜市场一样。蓝白又贴上去听了一阵儿。 这次不止有村民们嘈杂的指责声,还掺杂着乘黄油腔滑调的反驳声和阿芷的劝架声。 “妈呀,”蓝白一边听一边感慨着,“这怕是要打起来了。商温怎么也不拦一下。” “等等!”蓝白突然反应过来,“他不会出去找我了吧?” 想到有这种可能,蓝白连忙又敲了几下神像,这下对面吵得更凶了。村民们执意认为这声音是本主大人发怒了,准备降罪于他们。 为了祈求本主息怒,他们正吵嚷着要将商温一行人赶出村子。 一个嬢嬢直接扑倒在供台底下哭嚷着,“我就说,不能让外来人进来,不能让外来人进来。这下好了,本主大人怕是不会再庇佑我们了。” 一人起,众人跟。村民们纷纷捶胸顿足,指责着他们的不是。 “说他们要来的时候,我就看着这山上不对劲。这一来,戏台倒了,大晚上的外面又有不知道什么鬼东西,都是他们的错!” “要不是他们,本主大人现在肯定已经现身保护我们了,都是这个人,对本主不敬,你会遭天谴的!” 在一众指责声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把他们赶出去!” 这下村民们纷纷附和起来,甚至还有些人抄起竹棍就往还站在供台上的乘黄身上打。 乘黄一边躲着村民的棍棒,一边嚷嚷着,“你们少往我们身上泼脏水,要不是我们,你们现在都已经死外面了。还有你们这个本主大人,这神像都成这个样子了,你们敢说你们好好供奉他了吗?只怕连你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供奉的是谁吧。” 乘黄字字句句直戳村民雷点,这下本就满腔怒火的村民们更是不满了,矛头纷纷对准了乘黄。 从村民中脱出身的商温看着乘黄朝自己疯狂使眼色,他冲同样脱身的青耕等人打了个手势。 “青耕、阿芷,你们现在去庙外面,把匿身符贴好。阿渡,一会看我手势,我们把昏睡粉撒出去,将村民们安置好。他们这样闹,我们什么也干不了。” 三人纷纷点头应下。 这边的乘黄还在不断吸引火力,他一屁股坐在了神像的头上,俯瞰着地上的众人,满不在乎地拍了拍神像的脑袋,“你们说这是你们的本主大人,那你们叫一声,他敢答应吗?他会答应吗?” 乘黄下巴微扬,视线轻飘飘掠过众人,鼻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满是轻视漠然,他看到阿渡拿出了昏睡粉,朝他点了点头。于是便变本加厉地站了起来,双手抱臂,脚在神像头上一踩一踩的,不屑一顾道:“让他应你们啊,你看他会说话不?” “你……你……”村长手里的木棍重重往地上一戳,转身指向一直没做声的商温,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温队长,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你们是打算把我们村子毁了啊!” “他们,是我派来的。” 沉闷的声音从神像内响起,本要扬出的昏睡粉被硬生生止住,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了神像,在场的无一人不惊诧于刚刚那个声音。 尤其是乘黄,他难以置信地踩了踩神像,“我去,还真说话了?” 另一边的蓝白抿着嘴拼命将笑意压下,她刚刚才搞清楚对面的状况,无非就是村民们觉得是他们的行动招来了本主的不满才会招致祸患,现在正打算将他们赶出村子。 既然这神像是目前唯一一个可以和对面互通的,那她来扮演这个本主又何尝不可呢。更何况那边的本主已经不知道被异怪驱赶到哪里去了,而这边的。蓝白看了眼眼前一尘不染,金漆完好发亮,周身干净规整的神像。 想必就算本主知道自己冒充他,但看在她是为了救人的份上也不会怪罪她吧。 蓝白听到对面村民们纷纷下跪,高呼着本主大人现身了。便知道自己这招起作用了。于是她再次凑到神像嘴边轻声道:“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听他们的,他们会拯救你们。” 跪在地上的村民们面面相觑,刚刚他们还准备将商温等人赶出村,现在本主大人却说要听他们的话,这不是把巴掌往他们脸上打吗? 一时间,庙里静悄悄的,没一个人说话。 “你们本主大人都发话了,怎么?连本主的话都不愿意听了吗?” 乘黄一听这个所谓的本主是在替他们说话,便也借坡下驴,重新坐了回去,满脸戏谑地看着底下的村民。 但内心还是忍不住犯起了嘀咕:这异怪脑子没问题吗?帮我们说话?挑衅呢? 这时,一个老太太撑着拐杖从地上站起,“就听本主大人的吧。” 见村里资历最老的太太都发话了,其他人便也拉下脸面从地上站了起来。 商温收起昏睡粉,说道:“那就请大家都在主殿里呆着,其余的,交给我和我的队友来解决,千万不要出庙。” 见商温没有为难他们,村民们纷纷松了一口气,各自找了个舒坦点的角落坐着了。只是那第一个开口的老太太却迟迟站在主殿中央,她抬头看着身前的神像嘴里念念有词,不肯离去。 商温上前劝道:“老太太,您还是到一边休息吧,夜深了。” 老太太停下来看向商温,老人脸上沟壑纵横,深陷在褶皱里的双眼浑浊暗沉,此刻直直锁在商温身上。 她的眼神,让自认为已经不会为任何事所动的商温都为之内心一颤,在这位老人面前,他总觉得自己已经被她看穿了。 只听老太太咯咯笑了两声,如同老旧的木门被风吹动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喉间悠悠传来,“那姑娘,可不是你们能护得住的。” 说这话时,她缓缓转头看向神像,似是已经看穿刚刚开口的本主究竟是谁。 而这边的蓝白饶是已经将耳朵贴在了声音最清楚的耳朵上却还是听不到半点声响。 “怎么没动静了?他们听不出来是我在说话吗?不应该赶紧过来和我对话,想办法救我出去然后对付法安吗?他们不会还被法安迷惑着呢吧,不过刚刚一直也没听到法安的声音,他们总不至于这么傻吧。” 就在蓝白胡思乱 想间,庙外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立刻警惕起来,蹑手蹑脚地爬下供台,大气也不敢出地将主殿的门轻手轻脚地关上,然后抱着装备藏到了门后。 蓝白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往外看,却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庙门口来回徘徊,数道焦黑影怪在门口来回窜动、交叠、拉扯,那影子轮廓佝偻扭曲,本该是四肢的地方,或是塌陷消融,或是鼓胀凹凸,没有一个是规整人形,一看便是烧焦人。 但蓝白屏住呼吸静等了许久,直到神像传来对面不耐的敲响声,却始终不见有异怪进来。 全神贯注于烧焦人身上的蓝白被神像的声响吓得哆嗦了一下,外面部分有听力的烧焦人也注意到了庙里的动静,但只能发出无力的怪叫。 祂们就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拦在了庙外。 “我去,老天开眼了?”蓝白眼睛一亮,蹑手蹑脚地转身再次爬上供台,她轻敲了几下神像,示意对面她来了。 果然,蓝白刚将耳朵贴上去,便听到商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蓝白,是你吗?” 接着乘黄的声音也从里面响起,“蓝白?商温你确定里面是蓝白?不是异怪?” “你闭嘴。”青耕一把捂住了乘黄的嘴,乘黄惯会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说些没用的废话。 商温继续开口道:“蓝白,是你的话,你就敲两下神像。” 蓝白赶忙连敲两下,敲完她立马警惕地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烧焦人的声响,见祂们仍无法进来,便放下心凑近神像的嘴巴开口轻声道:“是我,你们小心法安,烧焦人、倒脚仙,全是他弄出来的,我现在被困在他制造的幻境里,和你们一样,也在本主庙,但是那群烧焦人不知道为什么进不来,所以我暂时安全。” 蓝白用三言两语将自己当下的处境讲清楚后开始打听起商温那边的情况。 “你们没有遇到法安吗?” “没有,现在外面都是烧焦人,我让青耕阿芷在庙外布满了匿身符,现在庙内是安全的。” 蓝白灵机一动,她这里烧焦人也进不来,那是不是就说明,虽然他们身处两个时空,但是他们各自的行动对对方都是有影响的。 蓝白将这一发现告诉了商温。 商温沉思片刻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在庙里不要出去,外面那些东西交给我们来解决。” 虽然商温并没找到烧焦人的弱点,现在硬闯出去想必也是个死,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要让蓝白处于安全位置。 但蓝白可不乐意,她可不想像个傻子一样呆在庙里,然后听着对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去送死,她自杀回溯可不是为了干这个的。 蓝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商温的提议。 “不行,法安说过,我在这个幻境里是不会死的,不好好利用一下怎么行?” 蓝白说着,一个百分之百会被乘黄怒斥头脑简单的计谋涌上心头。 商温有些紧张道:“你别乱来。” “哼哼,”蓝白哼笑了两声,看向庙外依旧徘徊的烧焦人,表情逐渐变得阴险狡诈,“你就放心吧。” 37. 苍山密林27 商温顿感大事不妙,但他自知如今在这里他是拦不住蓝白的,便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想干什么?” 听商温打算配合自己,蓝白偷笑了一下,“不用担心,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怎么样才能出幻境?你说过,异怪的幻境会让人绝望,不想面对现实,从而被同化。但是,” 蓝白顿了顿,虽然她连自己什么时候进幻境的都不知道,但她直到现在都没感受到过之前在本主庙时体验到的那种全身被反复灼烧的绝望,难道法安这个幻境有什么特殊的吗? 她将自己的疑惑说出,可连商温也答不上来了。 他也从未听说过哪个异怪的幻境能有如此具体的幻境,更别说蓝白这次是整个人被拖入幻境,正常情况下只有意识进入幻境的。 但乘黄却因此想起了一点陈年旧事。他眉头微蹙,一改往日的满嘴跑火车,沉沉开口道:“实体被拖入幻境,我还真听说过。不过也只是听说,那个被拖入幻境的人想要出来,只能靠自己打破幻境。也就是,蓝白你只能靠自己了。” “原来如此,”蓝白早就料到是这个局面,她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我得找到法安的弱点。” 这庙里她在刚进来时已经查看过一番,倒是没看出什么端倪,那只待在这个庙里可不行,她得出去。 蓝白看着主殿紧闭的大门上,供灯烛影摇曳,烧焦人的影子被烛影不断拉长,映入蓝白漆黑的瞳孔,恍若火焰在蓝白眼底跳动。 她缓缓勾起嘴角,“商温,我得出庙,你们有办法把那些烧焦人引开吗?杀不死,让祂们动不了也行。没猜错的话,我们两边的行动是会互相影响的。” “好。”商温想也没多想就答应下来,“我们行动前会敲两下佛像,你听到声音后看到祂们离开后再行动。” “知道了。” 商温和乘黄从供台上跳了下来,将蓝白的计划简单转述给了青耕等人。 “但是,庙里得留一个人看着他们,如果我们去太久,匿身符失效了,也需要有人重新贴符。” 商温对这群村民极其不放心,他看着蜷缩在一起的村民,有几个村民看向他们的眼神依旧充满防备,那些老辈子可没那么好糊弄,如果他们全离开,指不定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青耕提议道:“不如让阿芷和阿渡留这里吧。” “哎我觉得可以。”乘黄开团秒跟,他将胳膊随意搭在阿渡肩上拍了拍,“正你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一会儿他们要是想出去,阿芷你先劝,劝不动的话阿渡你上去就是一拳给他打晕,以儆效尤,这样就没人敢出去了。” “啊?”阿芷对她和阿渡留在这里倒是没什么异议,但让阿渡把不听话的村民打晕是不是太粗暴了,更何况还都是老人,她弱弱抗议道:“打人不太好吧……” 乘黄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房梁,漫不经心地拍了拍阿渡道:“唉,阿渡你要是能有你姐姐这么配合就好了。” 意识到乘黄又在跑火车的阿芷撇了撇嘴,“都这会儿了,还有心情耍我玩。” “好了,”商温及时将这场还未展开的唇枪舌战扼杀在摇篮里,“阿渡,你的意思呢?” 阿渡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想待在这里。” 他看向商温,眼睛里满是认真,“老大,我想和你们一起出去。” 不等商温开口,青耕便替商温回绝了:“不行,这次的异怪单靠我们的装备是杀不死的,太危险了,你和阿芷就待在这里。” 说完便不容阿渡拒绝地,将缚身符绕开阿渡,分给商温和乘黄。 “我要去。” 阿渡闪身挡在乘黄面前,将本要分给乘黄的缚身符硬生生拦下,他握住青耕拿着符咒的手,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开口道:“青耕姐,我想和你们一起。”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僵局,另一边迟迟等不来暗号的蓝白不由得焦急了起来,她在供台前来回踱步。 “他们干什么呢?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想到有这种可能,蓝白更加焦躁了,只能再次爬上供台,敲了敲佛像,只求对面能给点回应。 听到声响的商温知道不能再耽误下去了,他知道,阿渡一直执着于大量出任务,提升自己的能力和等级,想要尽快能够独当一面给父母报仇。 但报仇的可是要活着才能报的,这次商温不敢说能护住他们的命,所以阿芷和阿渡留在这里是最好的,有匿身符在外面护着,那些异怪也进不了庙里。 “阿渡,这次你就和阿芷呆在这里吧,时间不能再耽误了。” 商温都这么说了,阿渡也知道他这次只能罢休,于是松开了青耕的手,低声道:“知道了老大,对不起。” 乘黄从身后拍了拍阿渡的肩,接过缚身符安慰道:“行了阿渡,这些村民的命可是要靠你们两个人护着的,我们回来要是少一个人,包管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乘黄拿着一沓符咒随意地拍了拍阿渡的脸,但语气里却尽是认真,“保护好他们了。” 阿渡心头一动,低头应下:“好。” 对于阿渡来说,他现在最渴望的事就是证明自己的能力,乘黄的嘱咐反而让他意识到自己被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行,而是这里的人确实需要他们的保护。 “走吧。” 商温敲了两下神像后抬脚走出了神殿,苦等暗号许久的蓝白瞬间来了精神。她背上背包,将身上被蹭掉的泥巴又厚涂了几层,随后便躲在离大门最近的戏台后等着商温他们将烧焦人引开。 要说不紧张是假的,蓝白坐在戏台边,不断抠弄着身下翘边的木屑,越是临近行动的时刻内心就越是焦虑,原本信誓旦旦能成功的她不自觉地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如果商温他们应付不来那么多烧焦人怎么办?万一法安又会使出什么她不知道的招数怎么办?还有那个取代神像的异怪还没有出现,如果祂突然跳出来上难度又怎么办…… 仿佛是为了回应蓝白的担忧,戏台的背景突然亮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又灭了。蓝白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吓得猛地转身看去。 但戏台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 不会吧,怕什么来什么啊。 蓝白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警惕地看着黑暗之中的戏台。 山林里的红月已然消失殆尽,想必是因为里面的烧焦人都爬出来了,整片山林连带着村子都陷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只有庙里的香火有那么几分光亮。 但跳跃的烛火倒显得背光的戏台更为骇人了,蓝白回头看了眼还在门口徘徊的烧焦人,咬咬牙还是走近了戏台。 虽然以前看恐怖片的时候没少吐槽主角明知道危险还不跑,硬要冲上去的剧情,但如果她这个时候不硬着头皮冲上 去查清楚,恐怕后面这些东西又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破坏她的完美结局了。 为了完美结局,拼了! 蓝白走上戏台,打开手电照向背景图,但庙外的烧焦人像是感应到了光源,瞬间狂躁起来,蓝白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 转头看到不少烧焦人呲牙咧嘴地要往里面冲,赶紧关了手电,只能回殿宇里拿上供灯。 “这烛火这么小,总不会感应到了吧。话说商温他们怎么这么慢。” 蓝白一边小心护着火烛,一边嘟囔着。按商温他们的身手,贴个缚身符应该很简单的啊,怎么会耽误这么久。 但眼下她也不急着出庙,便也放弃了回主殿通过神像询问进展的念头。 总之,别死就行。 蓝白拿着供灯,再次走上了戏台。 戏台的木板被她踩得咯吱作响,蓝白简直要以为自己在踩杂货店里面五块钱三只的小黄鸭。 好不容易走到背景图前,蓝白举起供灯,一副故事画随着烛火的移动在蓝白面前徐徐展开。 从左至右,将一个悲惨绝伦的故事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左边的画是一位母亲,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母亲满脸慈爱地看着自己怀中的孩子,似是将孩子当成了自己唯一的珍宝。可下一幅画这片温馨便被打破,一群人拿着铁锹、锄头冲进了母亲的家里,正在母亲怀里玩拨浪鼓的孩童被硬生生从母亲怀中抢去,身体虚弱的母亲被村民们摁在地上,她只能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抢走。 画中没有说明村民们为什么要抢走孩子,但蓝白看到,那孩子被抢走后就被人扔在了山上。 可怜的母亲像是早就知道孩子会被人如此对待,在一个晚上,她偷偷溜出了家门,到山上寻找自己的孩子。好在孩子找到了,但母亲并没有带着孩子回家,反而抱着孩子继续上山,似乎是打算逃出村子。 但谁知,村民们并不只是将孩子扔在山上不管了,而是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去给孩子送吃食。 送饭的人发现孩子和母亲一起不见后,便举村要将两人找出来。 孩子的父亲也因此受到了惩罚,画上的父亲被捆在了火柴堆上,虽然后面没有画出来,但蓝白也能猜到,父亲怕是被村民烧死了。 蓝白眉头微微蹙起,继续往下看。 在父亲被烧死时,母亲正带着孩子翻越一座又一座大山,这一路上,他们只能吃野草、啃树皮、喝泉水,母亲的布鞋也早已被磨破,双脚血淋淋的,但却还是执意背着孩子走,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受一点苦。 但一个女人,还背着孩子,脚程哪里比得上身强体壮的男人。最终他们还是被抓住了。 母亲落得了和父亲一样的下场,孩子被逼着亲手点燃了烧死母亲的火焰后再次被扔到了山上。 但吃过亏的村民这次长记性了,为了防止他逃跑,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暗处看守,定时送上吃食。 终于在男孩长大成人的那一天,他被接回了村里,村民们为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衫,美味的饭菜,男孩被簇拥着来到了本主庙的主殿,在村民的欢呼声中将他拥上了神台。 看着这盛大的场面,蓝白心中却涌现出强烈的不安。 果然,下一幅画,蓝白便看到整个村子血流成河,不止村民,就连家禽也没能逃过。最后,村子陷入火海,那男孩的身影却再也没见。 38. 苍山密林28 蓝白伸手抚上背景画,但并未感受到想象中粗糙麻布的手感,反而是冰凉、干燥、坚硬的触感。 “是壁画?” 蓝白好奇摸了摸,果然感受到了矿物颜料在表层凝成细密的涩感,这触感她曾在帮美术学院的同学准备毕业展时感受到过。 但按常理来说,戏台的背景虽然是墙壁,但前面也应该有一块布缦作为背景。但这里的戏台却直接用墙壁作画,而且这画也不似寻常戏台会用的背景画,反而像是在讲故事,还是一个悲惨的故事。 那些村民们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对那个孩子?对孩子如此残忍却还在最后将他接回去,从画上看,那孩子回去后似乎地位很高,那些村民们难道没有想过会被报复吗? 真奇怪啊…… 蓝白站在画前反复思忖着,但却始终想不通。 看来还是需要出去找线索啊。 蓝白转身看向庙外,刚刚还在挣扎着想要进来的烧焦人已经被商温他们引开了。她现在可以出去了。 蓝白只能先将这画放到一边,可不能让商温他们白干一场,她必须要找到法安的弱点。 蓝白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村民们簇拥着的男孩,转身走下了戏台。 另一边的商温三人则是坐在树上,乘黄站在最高处往底下看着,“目前没有看到烧焦人了,应该都在这里了。” 青耕将一个缚身符甩在脚下的黑幕上,微喘着气说道:“你确定?” “确定。”乘黄信誓旦旦地跳到青耕旁边的树干上,“这底下都快堆成山了,要还有那我也没力气去抓了。这缚身符只能起两个小时作用,希望蓝白能麻利点吧。” 擦拭身上污垢的青耕动作微微一滞,她抬头看向商温,迟疑道:“商温,蓝白她知道符咒是有时效的吗?” 商温神色微动,他似乎,从未说过这件事。 坏了。 见商温表情不对,乘黄和青耕立马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果蓝白不知道符咒是有时效的话,那就等于他们为了保证蓝白的安全必须在这里看着这群烧焦人。 但是…… 商温看向村子的方向。在他们刚出庙时就发现,村子里不止有烧焦人。 还未出庙时,三人就商定将烧焦人引到山林上后再使用符咒,可刚踏出庙门,脚下便接二连三地传出“啪叽”声,就像是踩上了爆浆果冻一般。 三人朝脚下看去,才发现地上竟密密麻麻的满是眼球,那他们刚刚踩爆的是什么,自然也不必多说了。 “我去。”乘黄嫌弃地皱起眉,他抬起脚看向血糊糊的鞋底,恨不得将鞋甩在烧焦人脸上,这可是他新买的鞋,虽然说出任务迟早会报废,但他也不想踩上这么恶心的东西啊。 青耕也嫌恶地撇了撇嘴角,但商温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聚集在本主庙周围的烧焦人就像是没看到他们一般,依旧在门口徘徊着,对他们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 但脚下的眼珠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们踩上眼珠后,便一个接一个地看向他们这边。 商温出言提醒道:“这眼球有问题。” 青耕和乘黄这才注意到,满天漫野的眼球正齐刷刷地看向他们,眼球的眼白一个个都充满了血丝,颤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向三人。 “不是吧,”乘黄拿出短矛对准地上,做好攻击姿态,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这眼球难道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乘黄话音刚落,一旁的树上便扑簌簌落下一堆不知名的东西,落在地上后还能听到它们在地上不断蠕动着,那声音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但碍于烧焦人还在周边徘徊,三人只能借着借着月光勉强辨认那些从树上掉下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视力最好的乘黄率先骂出了声,“我还真是乌鸦嘴啊……” 青耕不耐追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乘黄缓缓转头,扯了一个干巴巴的笑,回道:“是嘴。” 这下好了,他们还真有可能被吃了。 商温沉了沉气,现在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烧焦人就像缺失五感的一滩会动的烂肉,视他们为无物。 但想到蓝白还在等着他们牵制住烧焦人,便只能速战速决了。只是,这些器官到底要靠什么才销毁,一个一个来怕是砍到天亮也砍不完。 “小心。” 青耕弯刀出鞘,直直贯穿一个朝商温扑来的血盆大口,被贯穿的嘴似乎还不死心,牙齿止不住地上下打颤,咬在刀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青耕猛地一甩,将还妄想顺着刀刃攀上她持着刀柄的手的嘴巴狠狠甩了出去。嘴里还骂着,“什么鬼东西,居然还想顺着往上爬。” 乘黄也将妄图攀上他双腿的眼珠子踢飞,咬牙骂道:“还有那些烧焦人,祂们似乎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是觉得这些眼珠子和嘴巴就够对付我们了吗?” 商温抽出长刀,低声道:“不是祂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是祂们的眼就在地上。”商温伸长刀刃挑起一个眼珠,朝最近的烧焦人身上甩去。 果然,那眼珠立马附在了烧焦人身上,融进血肉里,顺着□□一路攀缘,最终扎根在眼眶里。 只见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直转,很快便锁定在了商温等人身上,烧焦人这时才发觉三人的存在,张牙舞爪地朝三人扑来。 商温眼疾手快地将缚身符甩在了烧焦人双脚上,难以动弹的烧焦人只能摆弄着自己的双臂。 还好因为早前蓝白反复多次强调烧焦人的逆天之处,商温早有防备,不等烧焦人将双臂伸长到自己面前,便又甩出去两张符咒,不偏不倚正正好控制住祂的双臂。 这下可将烧焦人惹怒了,但没有嘴巴的祂只能疯狂摇晃着唯一能动的头颅,乘黄看热闹不显事大地笑出了声,“哎,你们谁给祂两个耳朵按上个棒槌,能当拨浪鼓了。” “闭嘴。”青耕没好气地拿刀柄捅了下乘黄的侧腰,随即便挑起一张嘴巴甩到那个无能狂怒的烧焦人脸上。 下一秒,刺耳的叫声划破暗流涌动的村子,即使三人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还是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见那群还在徘徊的烧焦人纷纷朝尖叫的烧焦人聚集,乘黄扬起嘴角,戳了戳商温笑道:“你这钓驴的胡萝卜找的不错啊。” 商温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乘黄,低声交代道:“待会儿跑快点。” “放心吧。” < p>乘黄一边回话一边配合着青耕将涌上来的眼珠横扫向聚集到一起的烧焦人身上。 商温则是长刀一挥,将一直嘶吼的烧焦人双臂砍掉在地,俯身取下贴在双脚的符咒后朝青耕乘黄二人厉声道:“跑!” 两人闻言立马拔腿就往山林里跑,青耕不放心地往身后看去,生怕那烧焦人没跟着他们,但好在那是群没脑子的,失去束缚后的烧焦人立马叫嚣着跟在三人身后。 那些没有眼睛的烧焦人也凭借着听力跟在那根“胡萝卜”身后。 一路上还有不少烧焦人从四面八方涌入,三人身后很快便浩浩汤汤地跟了一大片烧焦人,其中还不乏那些没能找到主人的眼珠和嘴巴。 那些器官自发地凑到了一起,无数颗大小不一地眼珠彼此挤压、粘连,拼凑成一团不断往前蠕动的怪物。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都会对上数不清的视线。 对上视线的青耕强压着心头的那股恶心,回头加快了脚步。 乘黄看着甩出自己几截的青耕,叫嚷着,“哎,你跑那么快干嘛?后面有鬼啊。” “自己看!” 青耕头也不回地丢下这三个字,跑到了队伍最前面。 乘黄自然是有求必应的,他十分配合地转过头,没想到一股腥浊气息扑面而来,只见身后一团由无数张嘴巴组成的怪物张大着嘴巴,浑浊涎水从嘴角淌下,滴落地面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那无数张嘴大张着,似乎就等乘黄回头将他一口吞下。 乘黄被吓得虎躯一震,立马抬起短矛挂上树枝,身体轻轻一荡便跳到了树上,他加快脚步赶上青耕,怒斥着她的不厚道。 “青耕,你想害死我啊,你知道祂们的嘴巴有多臭吗?我快吐了?” “嘴巴?” 青耕先是疑惑了一下,但联想到她看到的那个尽是由眼珠组成的怪物,那乘黄嘴里那个由嘴组成的倒也正常。 青耕哼笑一声,“还好你的嘴不在里面,不然第一个被砍的就是你的嘴。” “我看你的嘴也差不多。”乘黄看着树下和他并行的青耕,不客气地回怼道。 “那可不敢当,您那名嘴可是有以一敌百的功力。” 青耕一边说,一边看准时机,攀上乘黄另一侧的树干,身形借着树冠错落的缝隙向前掠行。 小道现在只剩商温一人了。腥臭气从身后不断涌上来,商温瞥了眼一左一右夹击上来的怪物,握住长刀的手紧了紧。 他朝树上的两人说道:“符咒备好。” “好。” “放心吧。” 两人同时开口,先前商定好的地点就在眼前,商温俯身贴地加快脚步,先两人一步到达空地。 商温冲入开阔空地,脚步猛地一沉,单掌狠狠按在地面借力,身体顺着力道旋身翻转,寒光骤然自腰间乍现,长刀顺势出鞘,稳稳横在身前,尘土被旋地的右腿掀得扬起一圈。 随着尘土缓缓飘散,烧焦人也随之冲入空地,青耕和乘黄一左一右,手中的符咒如天女散花从半空不断飘落,每一张都精准落在烧焦人腿上。 商温目光一凛,扫视过面前在地上苦苦挣扎的烧焦人。 该他上场了。 41. 苍山密林31 那么显眼一个头,怎么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蓝白紧紧抓住无头尸的手,环顾四周,目之所及之处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除了她和无头尸,还有什么会动的生物在这里? 难道是小王? 想到有可能是小王将头颅偷走,蓝白只觉得一口老血卡在喉间,两眼一黑。她明明才21岁,怎么就有种被自家熊孩子坑害的感觉了呢。 无头尸察觉到身旁的蓝白一动没动,有些疑惑地晃了晃蓝白的手。 蓝白紧抓着无头尸的手,讪笑道:“那个,妹妹啊,那个头啊,好像不在这里,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再找找?要不你带我也行,你觉得你的头有可能在哪里。你放心,我绝对帮你找到你的头。” 蓝白说得信誓旦旦,只差将自己的头做抵押,只为能让无头尸可以信任自己,别杀了自己。 虽然法安说她在这里死不了,但濒死也是没死啊,那还不如死了呢。 令蓝白惊诧的是,这无头尸居然是个好说话的。听了蓝白说头颅不见了也没多生气,只是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 随后牵着蓝白的手走向堂屋后方。 虽然没有头,但这无头尸在黑暗中比蓝白的供灯还好使,走起路来如履平地。她带着蓝白走过堂屋,踏入后方庭院,潮湿阴冷的气息铺面而来,庭院广袤开阔,青石院墙向两侧远远延展,圈出大片空旷地界。 偌大的庭院只能听到两人踩在厚厚的枯叶层上发出沙沙的脚步,蓝白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心里忍不住地感慨:从外面还真看不出这里面真是别有洞天啊,这庭院大得都能踢足球了,也算是个大户人家啊。 蓝白任由着无头尸带着她往前走,她的目光却落在了庭院角落的那口枯井,远远看去显得格外渺小,但却深深吸引着蓝白的目光。 直觉告诉她,那口枯井下有东西。 蓝白缓缓停下脚步,她轻晃着无头尸的手,请求道:“我想去那口枯井看看,可以吗?” 无头尸听后,抬脚便带着蓝白朝枯井走去,没有丝毫犹豫。 蓝白简直想抱着无头尸大喊天使,这种有求必应,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的,不管是人是鬼还是怪都多来点吧。 一人一尸来到枯井旁,蓝白举着供灯的手微微颤抖着抬到枯井上方,她沉了沉气,俗话说,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三人不包树,四人不回头。 但她们是一人一尸,应该没事吧? 蓝白看着无头尸干笑了两声,道:“你不会推我吧?我力气很大的哦,你推我下去,你也会被我拉下去的。” 这是蓝白能想出最狠毒的威胁了。 无头尸一动不动地站在蓝白身边,没有任何反应。本来蓝白也没指望她能回话,要是真能回答她,那她倒是要被吓死了。 蓝白将两人相握的手换成十指相扣,她牢牢地锁住无头尸地五指,才放心地将注意力再次转到枯井上。 蓝白站在井边,将玩过的所有恐怖游戏的突脸场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后才缓缓探头,看向井底。 蓝白刚一探头,便觉得大脑一阵嗡鸣声,她忙不迭地收回身子,冷汗顺着额角涔涔滑落,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脖颈像是生了锈的铁,僵硬地转头看向无头尸。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无头尸裸露的双手上。手里的供灯忽明忽灭,但蓝白还是清晰的看到,那和她相牵的手泛着暗沉的血色,血肉肌理赤裸裸展露在外。 她没有皮。 蓝白大脑轰然炸开,牵着无头尸的手下意识想要松开,却被无头尸牢牢抓在手里,半分都动弹不得。 蓝白嘴角缓缓向下,耷拉着脸,任谁看都是一脸哭相,但嘴里却嘿嘿地笑了两下。 “那个……我说你皮肤这么嫩呢,原来……”她悻悻地指了指井底,“你皮在这里呢,哈哈,真巧啊……” 无头尸依旧一动不动。 蓝白无措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视线难以穿透浓重夜色,听不到虫鸣,没有风吹叶响,死寂沉甸甸地笼罩四周,蓝白就算狠狠甩开她的手,也无处可逃。 她撇了撇下垂的嘴角,即使知道无头尸看不到,但还是挤了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那个,要不我帮你把皮拿回来?你看你没皮是不是会冷啊。” 这下无头尸终于做出了反应,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走廊。 “哦哦,先去那边是吧?行行行,先去那边,然后再给你拿皮找头,走走走。” 蓝白说着,便拉着无头尸急匆匆地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顺着走廊一路走到尽头,无头尸才停下脚步,她站在尽头房间的门前,抬起手轻轻一推,朽木腐烂的霉味混着腥气扑面而来。 蓝白捂住口鼻,跟着无头尸走进房内。她举起灯,视线撞进屋内景象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在这刻停止了。 她听到无数孤苦冤魂在自己耳边叫嚣着,要将她们拖入无间地狱。 蓝白喉咙收紧,一股反胃的酸意直往上涌,四肢发麻,脚底像是钉死在地面,眼底尽数是暗沉发黑的血痕,这间房间俨然是一处废弃屠宰场,地面、房梁、墙面,蓝白举着灯一一照过去,目之所及之处遍布层层发黑干涸的血迹。 无头尸带着蓝白一步步深入屋内,混杂的腥腐味越来越浓重,直往蓝白肺里钻,可此时蓝白像是失去了嗅觉一般,麻木地跟随着无头尸,看着数张人皮轻飘飘地悬挂在梁柱之间,铁钩牢牢刺穿肩颈位置,肌体松弛下坠,眼窝空空荡荡,无声朝向来人的方向。 一阵阴风从敞开的大门溜进,吹动人皮,一晃一晃地,像是对蓝白无声的欢迎。 无头尸带着蓝白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皮,最终在一个木床前站定。 木床上,烛火映着锈有斑斑血迹的斧头,一下一下地在蓝白心头跳跃。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又一个村民被钉在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剔骨扒皮,成为刚刚她们看到的那些人皮中的一员。 蓝白反复摩挲着无头尸的手,声音有些发颤道:“这都是谁干的?是法安吗?” 此话一出,无头尸像是犯了滔天大罪一般,“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她松开蓝白的手,忙不迭地连连磕头,她双手合十,或许是因为没有头,看不清方向,她的双膝在地上摩擦,朝着各个方向,脖颈重重砸在地上。蓝白都能看到脖颈处血肉横飞。 蓝白拉也拉不住,只能任由无头尸去了。 但她也因此确认了,这些恐怕都是法安干的 了。除了他,还会有谁能在这个幻境中做出如此十恶不赦的事。 想清楚这一点后,蓝白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毕竟她又不是这桩惨案的罪魁祸首,要搞也应该是去搞法安才对。 如果他们想复仇的话,她反而可以帮助他们。 无头尸匍匐在地上,不住地颤抖着。蓝白叹了口气,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怕,他不在。” 无头尸缓缓直起身,蓝白见状继续道:“是法安干的,对吧?你们有什么诉求,你找上我,是因为我能帮助你们吗?” 蓝白开始在房内找起了趁手的工具,“要不我先帮你把你的皮捞上来?你能披上吗?你有其他同伴吗?他们也都没有头吗?” 蓝白的问题接二连三地砸向无头尸,她也没管无头尸听没听明白,拿起一根长竹竿就往枯井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还回头招呼着无头尸快跟上:“快点来,你能帮我举着灯吗?不然我看不见。” 无头尸有些呆愣地仍旧跪在原地,蓝白唉声叹气地走了过去,将她从地上一把拽起。 “磕那么久磕懵了?我帮你啊。” 蓝白不由分说地将灯塞在无头尸手里,拉着她再次回到了井边。 见识过那间房内的惨状后,蓝白对这些人皮的恐惧已经烟消云散,内心只有对这些死状凄惨的人的同情与悲凉。 她利落地将人皮从井底勾了上来,人皮光滑细腻的触感让她本能地有些发怵,但还是笑着递给了无头尸:“喏,你的皮,接下来就该找你的头了。”蓝白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着,企图找到小王的身影。 “等找到你的头,你应该就能说话了吧,到时候可要告诉我一些有用的线索啊。” 话音刚落,尽头的房间内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异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蓝白来不及多想,提着竹竿就往房间跑,嘴里不住地骂道:“死小王,要是让我逮到你你就死定了。” 房门被她猛地踹开,那声异响仍未停下,她冲到传出异响的木床前,只见断手正立在床边,握着斧头柄,正费劲地往外移动。 竹竿直指断手,蓝白厉声道:“你干什么呢!” 蓝白作势就要抓住断手,谁知“啪嗒”一声,断手竟直接将斧头扔在了地上朝门口逃窜。 “别跑!” 蓝白紧紧跟在小王身后,虽然体型差异摆在这里,但两条腿的终究跑不过五条腿的,更何况…… 蓝白站在墙边,看着断手五指不断交替,爬上了高墙,她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踹了两下墙。 她冷哼一声,转头准备询问无头尸出去的办法。 “喂,”蓝白将竹竿扔在地上,满脸的难以置信,“人呢?” 空无一人的庭院中,蓝白如行尸走肉一般走回房间,可房间内,居然连人皮也全都不见了。 如果不是那斑斑血迹还存在,蓝白真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她坐在木床边,捡起斧头,朝空气中挥舞了几下,愤懑道:“你们就都耍我吧!” 但蓝白不敢耽误太久,她站起身,走出房门,看着走廊一路紧闭的房门,冷哼一声道:“让我看看你这鬼房子里面还有什么妖魔鬼怪吧。” 42. 苍山密林32 “我不害怕,我不害怕,我不害怕……” 蓝白不断安慰着自己,但嘴上再不饶人,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蓝白深吸了一口气,一不做二不休,大步迈向下一个房间。 她伸出手,还没来得及碰到房门,门板便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存在,缓缓打开。 “还挺懂事的哈哈。” 蓝白干笑两声,只能以这种方式放松着自己紧张的情绪。 她前脚刚踏进屋内,后脚房门便“砰”的一声关上。 “又来又来又来……” 蓝白看着紧闭的房门,不用试也知道,这房间门现在肯定是打不开了。 “又是这招,真是托你的福,我都免疫了。” 短短几个小时,已经见识了三次这种典型招数,蓝白突然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竟松懈了下来。 借着烛火,蓝白竟在这间屋子里发现了不少蜡烛,她将蜡烛一一点燃,眼前终于明亮了起来。 这间屋子乍一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也就是常见的那种传统民居样式,木桌、木椅、木床,还有木头柜子。 桌子椅子还有床上都空荡荡的,蓝白只能将目光落在紧闭的柜门上。 这里面应该有什么东西吧,蓝白这么想着,毕竟这间屋子不想让她出去肯定是有原因的,总不至于是怕她太累,将她困在这里让她躺床上睡一觉吧。 蓝白被自己的想法逗得笑了笑,索性打开了柜门,决心倘若这里面再没有东西就拿斧头劈开门得了。 “啊……” 蓝白看着柜门里的东西,缓缓地发出了一声惊叹,“又来……” 只见一具“尸体”正蜷缩在柜子里,她双臂紧紧地环保住自己的双膝,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像是十分害怕柜门外面的东西。 “会动吗……” 蓝白俯下身子,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指戳一戳里面的人,但想到被无头女尸无情抛弃的经历,还是止住了这份冲动。 既然她把门打开了都没反应,那应该是没有意识的吧,不如先去其他地方看看好了,床底应该也有可能有东西在。 蓝白直起身刚要往床边走,一股力量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朝手腕上看去,只见一双毫无血色的手正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顺着手朝它的主人看去,蓝白的目光落在了蜷缩在柜子里的女人身上。 刚刚还窝在柜子里的女人此刻已经直起了身子,她跪趴在地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刚才没能看清的脸这下可让蓝白看了个清清楚楚,看着女人满是沟壑伤疤的脸,蓝白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脸和烧焦人的看起来别无二致。 可是这手…… 蓝白转动着手腕,感受着女人手掌的触感。这感觉,就像是被无头女尸攥住一般。 难道说,这女人的身体是没有皮的,但脸却是被烧焦的? 这都是法安干的? 蓝白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女人,轻声道:“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女人缓缓歪了歪头,但眼睛却没离开蓝白半分。 她机械地张开嘴,却只能发出短暂的“啊……”“啊……” “你说不出话吗?” 蓝白蹲下身,将斧头放到地上,抬手拉住女人的手,安慰道:“没事,你先从里面出来吧。” 女人看着蓝白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没有动,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蓝白耐着性子继续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放心出来吧。” “啊……” 蓝白的话让女人放下了戒备,她松开蓝白的手,从柜子里缓缓爬了出来。 血肉的滑腻触感让蓝白头皮发麻,但她还是牵住了女人的手。 你可别和她一样抛下我啊。 蓝白在心里祈祷着,将女人带到了床边,“要不你先坐下。” 女人顺从地坐下,她松开蓝白的手,端坐在床边。 蓝白看着女人,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那个,你为什么躲在柜子里啊?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蓝白紧张地看着女人抬起手,指向对面。她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视线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墙壁上。 难道有暗门? 蓝白看了眼稳坐如山的女人,抬脚朝对面走去。 她站在墙前,手抚上已经生出霉斑的墙壁,一股焦味不断钻进鼻孔。蓝白忍不住皱起眉,“什么味道?” 她凑近墙壁闻了闻,果然那股焦味是从墙壁上散发出来的。墙壁上那黑色的斑驳也并不全是霉斑,而是大火过后留下的痕迹。 火……烧焦人……画…… 蓝白似乎想到了什么,但那个想法就像流星划过一般,她只能看到个尾巴,连抓都抓不住。 戏台墙壁的画是村子最后是被烧光了,现在在这个幻境里,她遇到的人不是被扒皮,就是有烧伤的痕迹,现在连这个房间也有被大火烧过的痕迹。 法安创造这个幻境究竟是为了干什么?商温说过,异怪的幻境会让陷入幻觉的人对现实感到绝望,从而被同化。 但自从她入幻境开始,这里的人、怪物、房子,似乎都只是想让她发现什么真相。 难道是想让她帮他们出去吗? 蓝白回头朝女人看去,女人此刻已放下手臂,如一个待嫁闺女般端坐着。 待嫁? 蓝白神色一变,快步朝女人走去,她顺手抄起一个蜡烛,拉起女人的衣袖在烛火下仔细端详着。 果然,女人身上的衣服虽然是民族服饰,但从这大红色和上面龙凤呈祥的花纹,不难看出是嫁衣。 “你是要结婚了吗?” 对蓝白这番动作视若无睹的女人听到这话后终于有了点反应,她看向蓝白,有些激动地快速点了点头。 蓝白陷入了沉思,难道说要帮她完成仪式吗?可总不能是这里吧?难道要帮她出去? 可她都成这样了,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她,还有无头尸,真的能逃出幻境吗? 还是她们本就没想出去,只是想在这里完成自己的心愿? 啊啊啊啊啊啊啊—— 蓝白心里不断咆哮着,哪有一口气开这么多支线任务的!! 但看着女人那可怜模样,蓝白认命地叹了口气,反正在这里也出不去,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我帮你,你不会把我扔在这里吧?” 蓝白想起无头女尸,有些不放心地说道:“你可不能把我自己丢在这里啊,我帮你你帮我,我们互帮互助。” 看到女人点了点头,蓝白 长舒一口气,“这才对嘛。” 她伸出小拇指钩住女人的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王八蛋。” 一番神秘仪式结束后,蓝白心满意足地开始为女人筹谋。 “小红啊,你说你要结婚的话,只有咱俩是不行的吧,我倒是可以当证婚人,但是你得有新郎吧,但是这上哪找新郎啊,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什么暗门吗?” 女人对蓝白给她起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倒是再次举起了手指向对面。 “那里有暗门?” 蓝白有些惊讶,第二次走向墙壁,她摸上墙,嘟囔着,“这墙挺光滑的啊,哪里像是有暗门的样子。” 她对着墙壁一通敲敲打打,终于在最左边听到了“咚咚”的回响。 这边是空的? 蓝白心头大喜,又敲了几遍,确认自己没听错后,回身拿起斧头就往墙上砸。 没两下墙上就被蓝白敲出了个大窟窿,看着自己的“杰作”蓝白满意地笑了两声。 “哈哈,不愧是我。” 蓝白转身冲小红邀功,她牵起小红朝墙内走起,“走吧,新娘子。” 虽然不知道墙的后面是什么,但蓝白就是没由来的一股勇气,拉着小红就往里走。 “好黑啊,你小心脚下。” 蓝白不放心地朝小红叮嘱着,心道:我要是有三头六臂好了,这样能有手拿蜡烛了,真的是。 她掂了掂斧头。可惜,武器可不能丢,好在屋子里蜡烛的光亮还能映过来点。 两人走过一段潮湿的甬道,眼前漆黑的道路终于看到了点光亮,风不断从前面迎面吹来 两人走出甬道,来到了一处空地。 蓝白还没来得及高兴出来了,便被一股焦糊味呛得直咳嗽。 她一边咳嗽一边用手背遮住口鼻,环顾着眼前这片空地。 蓝白这才发现,这里的光亮都来源于空地四角燃烧的火把,而中间赫然摆放着一个火刑架。 只见一个男人被捆在火刑架上,蓝白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小红便松开了蓝白的手朝男人奔去。 “喂,小红!” 蓝白连忙跟在身后,两人在男人面前站定,蓝白担忧地看着焦急的小红,安慰道:“你别急,先把他松绑。” 但小红却对蓝白的话充耳不闻,只是看着男人,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小红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抚摸上男人的脸。 但男人却没任何反应,他低垂着头,蓝白看到男人身上和小红相同样式的衣服已是破烂不堪,像是被人鞭打后绑在这里的。 粗糙的麻绳在男人胳膊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连从哪里解开都找不到。 蓝白绕着火刑架转了一圈又一圈,“小红,我知道你见到爱人激动,但是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他刚下来啊。” 话音刚落,一捆麻绳便出现在蓝白面前,蓝白看着小红递来的绳子,有些不解,但还是接了过去。 “这绳子……” 话还没说完,蓝白便看到小红走上了火刑架,她背对着男人,张开双臂,放在了十字木架上。 小红微微张开嘴,对蓝白点了点头,断断续续的“啊啊”生从小红的喉间溢出。 蓝白眉头紧紧皱起,“你……想让我把你也捆在上面?” 43. 苍山密林33 “别开玩笑了!” 蓝白将绳子狠狠摔在地上,“你胡闹什么!应该快点把他放下来啊!” 她说着就要伸手将小红从火刑台上拽下来,却被小红的嘶吼声吓得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小红“噗通”一声跪在了刑台上,她的头朝着蓝白狠狠地磕在地上,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砸在蓝白的心口,让她不忍再继续看下去。 她转过头,闭上眼,喉咙像是卡了根鱼刺般,张了几次口才说道:“原因,你总要给我个这么做的理由吧。” 小红这才停了下来,她生怕蓝白不愿帮忙似的,忙不迭地爬到蓝白脚边,拽住她的裤脚,“啊……啊……” 嘴里依旧是断断续续的“啊啊”声,手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被捆在刑台上的男人。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是夫妇,可把他救下来不就好了吗?” 蓝白作势就要上前,但小红死死地抱住她的腿,让她移动不得半分。 蓝白挣扎了几次也没能将腿拔出,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一直昏迷的男人突然清醒了起来。他听到身后的动静后缓缓转过头,和蓝白对了个正眼。 蓝白连忙示意小红往男人那边看,“你看,他醒了,他醒了!” 听到这话,女人的手这才松了点劲,她看向男人,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小……小翠……你……怎么回来了?” 男人声音沙哑,蓝白却听得清清楚楚。 “小翠,你叫小翠啊。” 蓝白看着脚边的小翠,心道:我起名字还是挺有一手的,小红小翠,大差不差嘛。” 只见小翠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霎那松开了蓝白,朝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小翠捧住男人的脸颊,哭声蓦地从喉咙里传出,听得蓝白一阵心痛。 她上前揽住小翠的肩头,安慰道:“你看他已经清醒了,我们把他救下来,好不好?” 还没等小翠回答,男人便先一步开了口:“你是?” “哦,你叫我小白就好,我是小翠喊来帮忙的。” “帮忙……”男人垂下头,嗤笑出声,“救我?你们救不了我的。” 男人抬起头,看向蓝白,“求求你,你带小翠离开吧,求求你……” “喂,我都到这里了,怎么可能对你见死不救,而且你看她要死要活的样子,怎么可能抛下你走啊,别废话了,你知道这绳子怎么解开吗?我给你松绑。” “没用……没用的。”男人一下子泄了气,他连连摇头,“怎样都是死,我们是离不开这里的,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蓝白揪住男人的领子,男人的话听得她云里雾里的,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不会放过我们的。”男人缓缓开口,看向对面的甬道,“之前每天晚上,他都会来这里,将以前地情形进行重演。” “我还记得那天,是我和小翠大喜之日,我们请了他作为证婚人,可在我和小红正准备拜天地的时候,他……”男人顿了顿,脑海里想起了那残忍的一幕。 “他竟将我母亲的头颅砍下,丢在了我们面前。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狰狞的嘴脸,摁着我们的头叩拜母亲的头!” 男人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给那个人好看。 “所有的宾客,所有的宾客!他当着我们的面将所有宾客的头都剥了下来,又当着我的面剥下了小翠的……” 男人说到这,眼泪夺眶而出,他垂下头反复蹭着小翠的手,“对不起,对不起小翠,我没能保护你,对不起……” 小翠只是微笑着,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男人的头,“没……关……系……” 蓝白紧皱着眉头,有些讶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的,虽然不忍心,但还是出言打断了两人的温存。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将我绑在这里,将所有人的尸体都堆在我的脚下,一把火,全烧了……” 男人三言两语就将当时的惨状完整地呈现在了蓝白眼前,脑海里想象出的场景让蓝白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那你说,逃不出去,是什么意思?” “听我说的,你应该也知道这里不是现实吧。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死人还是活人,但我们是肯定已经死了的,所以就算我们出去,也只不过是一滩烂泥而已。而在这里,我们每天都会经历一遍当晚的经历。每天……每天……” 蓝白有些气馁地坐在刑台边,她烦恼地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了,”蓝白突然想起有个事需要确认一下,她转头看向男人,“你说的那个人,是叫法安吗?” “法安……”男人低喃着,轻笑了一声道:“或许吧,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是村里的大祭司,村里的婚嫁丧仪还有祭祀都要经他之手,我们是他上任后的第一对,甚至在前一天,我们还送去了礼物。” 男人说着又哽咽了起来,这下蓝白也不忍心继续往下问了。 她盯着地面,火把的影子在地面上跃动,脑海里,所有的线索一个接一个地串联、交织,蓝白心里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 或许在法安还没能出去的时候,每天就在幻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当年的惨案。 在她收到那个断臂包裹后,她身上的气味不知为何让法安打开了幻境与现实的缺口。 他来到现实,找到了当年被他灭村的地方发现了现在的村民,于是决定将悲剧在这里重演。 至于原因,恐怕就是那壁画上画的了。 想到这里,蓝白长叹一口气,她躺在地上,心想: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啊。 只是,她在这里又起到什么作用呢?为什么偏偏要找上她? 蓝白再次迷茫了起来,看来她需要调查的东西还有很多。 她坐起身,看到小翠和自己的爱人相依相惜的模样,叹了口气。 如果能让他们解脱就好了…… “我不会帮你的。”蓝白对着小翠说道:“你不要想着和他一起死,即使你和他一起死了,明天,后天,大后天呢?” 蓝白握住小翠的手,保证道:“我会帮你们解脱的。” “你……要干什么?” “让你们解脱,自然只有一个方法。”蓝白缓缓勾起唇角,“那就是,摧毁这里。” 话音刚落,小翠和男人都瞬间睁大了眼,他们震惊地看着蓝白,仿佛她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但男人还是忍不住将希望寄托在了蓝白身上,“你要怎么做?我让小翠逃跑, 但既然你把小翠带了回来,那就说明这里是逃不掉的。” “我怎么做你先不用操心,现在你需要做的是告诉我怎么从这个房子里出去。” 蓝白摆摆手,她现在要做的是去其他房子找线索,而不是死耗在这里。 “大门被锁了的话,你出这个房间后,去后院西南角,那里有一个狗洞,你可以去看看能不能钻出去。” “得嘞。”蓝白得知方法后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拿起斧头便往捆住男人的麻绳上看,一遍砍还一边叮嘱道:“你们就在这里,放心,他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蓝白撂下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回到房间后,蓝白轻轻一推房门,房门应声而开。 果然,只要帮她完成愿望就能出去。 蓝白站在走廊上看着前面紧闭着门的房间,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一个个打开都看看吧。 一个、两个、三个…… 一排房间都被蓝白打开了,好消息是,这些房间都没有需要她完成的支线任务,坏消息是,每一个房间都散发着恶臭的血腥味,她好几次差点干呕出来。 蓝白合上最后一间房门,来到了男人所说的狗洞前。 “还真有一个洞。” 蓝白将洞口的杂草拨开,“这洞还真不小啊。”蓝白感慨着,现将手里的斧头丢了出去,然后趴下身子,艰难地往洞外蠕动着。 “嘿咻、嘿咻、嘿咻……” 在蓝白给自己独特的加油声中,她终于钻出了狗洞。 刚从地上站起,连身上的杂草都没来得及拍下,蓝白便看到断手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大树下。 “喂,你个没良心的!” 蓝白指着小王就往跟前跑,谁知她刚迈出步,断手便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站住!跑慢点!你又要带我去哪?!” 蓝白一边喊,一遍提起斧头追,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上演什么“斧头惊魂” 可夜色浓重,没一会儿断手便钻进黑暗中,不见了踪影。 蓝白只得停下脚步,她靠在大树上,气喘吁吁地打开手电,朝跟丢的方向照去,嘴里不住地嘟囔着:“真是的,烛火都忘记拿了,这手电还有多少电啊……” 谁知这一照,蓝白竟发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商……温?” 蓝白看着那人的衣服,迟疑地喊出了商温的名字,但内心却祈祷着:可千万不要是商温啊。 但天不遂人愿,男人缓缓转过头,正是商温。但看清脸后的蓝白却忍不住叫出了声。 她快步奔向商温,脚步慌乱地差点摔在地上,她扑跪到商温身边,拿着手电的手不住地颤抖。 “商温,商温你怎么成这样了?” 蓝白从背包里摸出纸巾,想要提商温擦干脸上地血迹,但手颤抖地似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几下都没能擦在商温的脸上。 看到蓝白的商温却像是没事人一般,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说道:“你没事……就好。” “什么叫我没事就好!”蓝白鼻尖一酸,哽咽了几下才说得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都这样了,还关心我,你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你遇到法安了?是不是!” 提起法安,商温收起笑,缓缓点了点头。 44. 苍山密林34 和青耕、乘黄分开后,商温便循着味道一路回到了村子里。 一路上都没有看到漏下的烧焦人和异怪,但村里异怪的气味却丝毫不减。 看来法安还在这边。 商温轻推开每户人家的房门,在门口大致查看了一下,确认没有余下的村民后决定引法安到村子里。 虽然不知道法安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是不能让他伤害到村民是肯定的。 商温从背包里掏出符咒,拿到狠狠往自己手心一划,鲜血顿时涌出。 钻心的痛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但还是忍着痛将滴落在地上的鲜血画地为咒。 随着最后一笔的完成,血阵散发出异样的光芒,商温眼疾手快地将符咒贴在血阵中间后退出血阵,站在一旁静候着法安的到来。 这个阵吸引异怪的关键就是气味,每个人血液的味道都不相同。但根据陆吾所说,他的血对异怪的吸引力比旁人都要强。 符咒被贴在阵眼后与血液相融,散发出的味道对异怪有极强地吸引力。一般情况下,没有异怪能抗拒这种吸引。 但想到法安的特殊性,商温还是忍不住担忧了起来,他有些紧张地盯着前路。 还没能见到来人的身影,便听到一阵清脆的银铃碰撞声从前方传来。听到这声音,商温竟松了一口气。 他将绷带在伤口上随便缠了缠后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等着法安现身。 “你倒是英勇无畏,一个人就敢引我来。” 法安一步一步,缓缓踏入阵眼,神情散漫,仿佛对商温的做法十分嗤之以鼻,只觉得他不自量力。 “蓝白呢?” 商温可不愿意在这里跟他废话,更懒得耍嘴皮子功夫,上来就直戳重点。 “哼。”法安冷哼一声,开口道:“你惦记她之前,先担心你们能不能活过今晚吧。” “蓝白呢?” 商温再次开口,他神色冷峻,声音比上一次更加低沉冷硬。 法安却丝毫不把商温放在眼里,他依旧是那副不屑的模样,上下打量着商温,说道:“告诉你在哪里又能怎样?我还没傻到放她出来破坏我的计划。” 法安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阵法的味道,他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睁开眼,看着商温的双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的血,味道还挺好的,不如来加入我,我带你感受这世间最美好的感情。我保证,这是你活几辈子都无法触碰到的美好。” 法安朝商温伸出手,“如果你拒绝我,今晚就是你们所有人的忌日,想好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似乎内心非常笃定商温一定会走向他一般。 但商温却毫不客气地拔出刀,没有丝毫犹豫地朝法安砍去。 其实商温早已知道蓝白就在法安的幻境里,此前那番废话只不过是想拖点时间,阵法的气味会削弱异怪的感知能力。他拖那点时间只不过是想让法安多吸入些气味罢了。 眼看时机已到,商温果断出手,刀刃砍在法安身上。 没反应过来的法安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刀,他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振得连连后退。 法按怒目圆瞪地看着商温,嘶吼着:“你,你们,怎么都这么不知好歹!” “想见蓝白是吧?好,好,好!我成全你!” 话音刚落,法安便朝商温扑去,无数细密的银针从法安身后飞出,如同倾盆大雨一般,让商温找不到任何藏身之地。只能一边后退,一边拼命挥舞着手中的长刀,竭尽所能地避开银针。 但终究还是有几个漏网之鱼,银针刺入商温的体内厚瞬间溶入血肉之中。 被刺之处在转瞬之间溃烂,生成血疮,好不吓人! 商温一个踉跄,半跪在地上,依靠着长刀才勉强稳住身形。 法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商温,他原本散漫的面容因为商温那一刀变得狰狞了起来。 法安捂住伤口,缓缓抬起手,盖住商温的脸,“你怎么这么不自量力,你以为我是怎么操纵那些烧焦人的?靠嘴吗?哼,既然你想见她,就滚进去见她吧……” 商温只觉得法安的声音越来越缥缈虚无,一阵头晕目眩过后,他瘫倒在了地上,再睁眼时眼前已不是晕倒前的那番光景。 商温看着没有一丝光亮的村庄,强撑着坐起身,靠在墙上。 他这是,也进入了法安的幻境吗? 那他一定要赶快找到蓝白。想到蓝白也在这里,商温扶住墙壁想要站起。 但身上的血疮让他连动一下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这伤口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 冷汗涔涔落下,商温只能忍住痛,从背包里翻出能用的药。药粉洒在伤口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伤口传来,他只能咬紧牙关,将痛呼憋回肚子里。 只能先在这里缓一缓了。商温看着裸露在外面的伤口,只好暂时延缓了寻找蓝白的行动。 他复盘起刚刚和法安的对峙。 不难看出,法安今晚是想要将村子里的所有人赶尽杀绝。可他口中那所谓的世间最美好的感情又是什么?和屠村又有什么联系? 这世界上大多数害人的异怪都是没缘由的,就像是被人编入了代码,从诞生那刻起就只想着害人。 但商温也遇到过有独立意识的异怪,这些异怪都是因为在世间有着极强的怨恨才会在死后化为异怪,报复世界。 但这些异怪在生前往往有着非同寻常的身份,比如大祭司、巫师之类的。而对世间有怨气的普通人在死后只会化为厉鬼。 处理鬼魂就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之内了。 所以,法安在生前必定有着不一般的身份,也一定在这个村子里遭受过什么非人的待遇,才会对屠村如此执着。 想通这点,商温心里便有了一个大致的行动方向。 既然事出有因,那必定是先要把因查明白了,这样报告才有的写嘛。 正当商温准备尝试起身之时,一道刺眼的光芒从不远处射来。 蓝白的声音从光芒后传来,带着让商温心头一颤的重量。 “商温!” 不等他作出回应,蓝白便飞快跑到他的身边。他知道,蓝白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估计又要鼻酸眼红了。 于是他扯出一抹笑,想要安慰蓝白,可蓝白哪里看不出商温在逞强,她小心翼翼地拿刀划开商温的衣服,被药浸透的伤口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清晰可怖。

蓝白看得头皮一阵发麻,她翻找出绷带,一边细细为商温包扎伤口,一边听他讲述自己来到这里的经历以及刚刚整理出来的推论。 听到商温说法安可能是在村子里受到了非人的遭遇才会对这个村子有如此深的怨恨时,蓝白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商温。 还真是有点脑子啊。 蓝白在心里默默思忖着,出言肯定了商温的猜测。 “你猜的应该没错。” 蓝白将自己在戏台壁画看到的场景喝刚刚的遭遇简单地给商温描述了一番。 “总之,他就是想报复这个村子里的人。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即使当年的仇人已经被他困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折磨。恐怕他还是不愿看到这个村子里还生活着人。” 蓝白说完后,收起绷带的动作微微一滞,她微微蹙眉,朝商温问道:“你来这里了,那青耕他们呢?” “青耕和乘黄在山林里看着异怪,庙里有阿芷和阿渡守着。但是钉子和符咒都有时间限制,我们必须要尽快出去。” 商温此时的精气神比刚刚要好上不少,他环顾四周,目之所及之处皆一片漆黑,别说灯光了,就连月色也不曾看到,只能靠蓝白的手电和天上微弱的星光才能勉强辨认出方向。 蓝白对商温的话表示肯定:“出去肯定是要赶快出去,但是既然现在已经知道法安的目的是屠村,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阿芷和阿渡。” 蓝白脸上充满了担忧,没人知道那些符咒对法安的作用究竟有多大。 即使她先前还在想只顾着自己人活命就可以了,但要让她真的看到那么多人死在自己面前,她还是于心不忍的。 更何况她现在已经知道了法安屠村的原因,按理说来,这里的现住民和害法安家破人亡的那些村民毫无关系,他们是无辜的。 “不急,”商温撑着墙站起身,“我虽然只和法安对了一次,但可以肯定的是,本主庙他现在绝对进不去。我们还是先把这个村子里转一圈找找线索吧。” 商温都这么说了,蓝白自然是相信他的判断的。 “好。” 两人朝着小王消失的方向走去,穿越一片树林后来到了村子的另一边。 蓝白打着手电,有些好奇地朝路旁的房屋内张望着,“我怎么对这边的房子没有一点印象?” 她印象里的村子,就只有刚刚离开的那边那么大,这边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块地。 更何况看这房子的构造,也不像是能住人的,房子层高比一般房子都要高,夯土高墙,没有一块墙身是开了窗的,只留一扇厚重的木门,就连门槛也建得格外高,都快赶上蓝白小腿高了。 “什么人才会住这种房子啊……” 商温也一脸凝重地看着,这一栋栋诡异的房子在黑暗中就像是一个又一个长着深渊巨口的怪物,等着他和蓝白自投罗网。 他抬手抠弄下几块墙土,凑近鼻尖,一股熟悉的味道萦绕住鼻尖。 他将墙土在指尖细细捻开,熟悉的质感让他更加肯定了内心的猜测。 “这房子不是用来住人的。” “啊?”蓝白有些惊讶地看向他,“那建那么多是干嘛的?” “做法。” 45. 苍山密林35 “啊?”蓝白好奇地走到房前,伸出食指捣了捣木门,小心问道:“要打开看吗?” “开。” 商温点点头,本来来这里也就是为了看看法安制造的幻境里藏着些什么。 得到商温的肯定后,蓝白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木门。 不同于刚刚那户人家中弥漫着的浓厚的血腥味,这里的房子一开门,扑面而来的一阵檀香,问得人心旷神怡。 蓝白扶着商温踏进院子里,止不住地惊叹:“怪不得是用来做法的呢,这院子可真大啊!” 蓝白的目光落在院子正中的天井上,她抬脚就想朝天井走去,商温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天井青石铺地,石板缝隙凿出细浅沟槽,引雨水向四角流走,排水口在凶位,不直通外面,不让术法气场外泄。” 他示意蓝白注意天井的位置和整个院落的构造,“天井正中不种树,空出一大片空地是为了在施法时在这里布罡步、钉黑钉、画地符。” 蓝白被商温这一通云里雾里的解释唬得停下了脚步,小声说道:“听着还挺吓人的,那我们进屋看看吧。” 两人绕过天井朝中堂走去,商温的目光却始终离不开那口井,只因那口井散发出一阵浓郁的味道,那味道和蓝白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他看了眼毫无知觉的蓝白,既然她没受到什么影响,商温便决定先不把自己的发现说出口。 “诶?”蓝白在中堂房前站定,稀奇道:“这间房子居然没有屋顶?” 商温却是见怪不怪,解释道:“这是主法场,整间屋子层高比普通房屋都更高,没有天花板是为了方便法事。” 他抬手扶上木梁,“这梁上刻有一些和法事相关的暗纹,而这些木梁的方位对应着北斗星宿。看来法安对做法很专业,很有可能就是这个村子的大祭司。” “作为祭祀,他们的使命不应该是帮村民们举行一些祭祀仪式,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村民们平安顺遂的吗?可那些村民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对待他?” 蓝白对这件事感到十分不解,于情于理法安都不该遭受如此非人的对待。 她紧皱着眉头,实在是参不透其中的缘由。 只是站在这里靠自己臆想是不够的,还是眼见为实。蓝白拉着商温便要去中堂,“我们进去看看,说不定就能知道原因了。” 两人走进中堂后,蓝白便松开了商温,“我左你右,我们分头查更快。” 商温看了看已经开始翻箱倒柜的蓝白,又看了眼自己身上已经渗出血的绷带,轻笑了一声,抬脚朝右边走去。 中堂的地面没有铺地板,是夯实黄泥混细砂。 后墙靠墙垒起了半人高砖石供台,供台不似本主庙有着精致木雕,而是多为粗石。 台上摆神像、牌位、长明灯、香炉。蓝白一个个拿起来又是看又是闻的,生怕错过一点蛛丝马迹。 供台下方是空的,留有暗洞,蓝白趴在地上,在暗洞里找到了符咒,猪头祭品,头发,指甲等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件。 她抬起缠满头发的双手,面露不适,有些嫌弃地撇过头不去看这些,但还是强忍着恶心朝商温喊道:“商温,你看这里。” 正在翻找木柜的商温闻声看去,看到蓝白手上的头发,他目光下移,又看到了蓝白脚边堆着的符咒,猪头,了然道:“那是做法用的媒介物,无害。” “哦。”听完商温的话,蓝白将头发甩到地上,嘟囔着:“我还以为这些会有什么线索呢。” “也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蓝白叉腰站在正中环顾四周,看着左边已经被自己翻得一片狼藉却毫无发现,不由得泄了气。 她走到商温旁边,“你这边有什么发现吗?” 蓝白期待地看着商温,但商温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都是些正常的做法事需要用到的东西,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只不过……” 商温将几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见字的书递给蓝白,“这些书倒是可能有什么线索。” 蓝白眼睛一亮,接过书便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嘴里不住地夸赞道:“商温你也太强了,我给你说啊,根据我玩恐怖游戏的经验,这种书可是最有用了,绝对有线索。” 可蓝白话音还没落几秒,她的笑便僵在了脸上。 书里的内容让她瞬间脱力,连只是站在这里都站不住了,她的手紧紧抓着书,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最终靠在了角落里撑起堂屋的立柱上。 “怎么了?” 商温看着蓝白的反应,也打开的手中的书,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越看脸色越凝重,两根眉毛皱得几乎要拧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 蓝白蹲在地上,将书翻完后看向商温,“怎么能这样!” 她将书重重摔在地上,最初看到这本书时的震惊被满腔怒火所取代。 蓝白猛地从地上站起,胸膛一上一下剧烈起伏着,她看着眉头紧皱的商温,冲上前拿过他手中的书。 商温所看的书中内容和她所看的结合在一起,完完全全地将法安所遭受到的待遇和他如今这样做的原因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了两人面前。 “现在该怎么办?”蓝白无力地垂下手,看向商温。 此时商温的面色已恢复平静,他淡然开口道:“无论他遭受过什么,都不能成为他屠村的理由。” “可……”蓝白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商温冷漠的神色,自知不管她说什么都不会改变商温的想法。于是只能闭嘴将话咽回肚子里。 刚刚那两本书,一本书记载了这个村子的传统,而另一本,则是记载着一些传统秘法。 那本记载着村落传统的书籍,在开篇就写道:“本村乃受本主庇护,大祭司乃本主所选,上告本主,下抚民心” 而这所谓的本主,却没有说明究竟是什么,只是说每任大祭司都会在卯时降生,降生之日,太阳将不会升起。 每任大祭司出生后,不得于亲生父母抚养,应在出牙后放至山上,感受山间万物生灵,受苍山福泽,不得有任何人打扰。 直至成年,方可回村。期间无论何人阻拦,均视之为叛徒,全家处以极刑。 想来法安的母亲便是因为不舍得自己的孩子独自在深山上,所以才冒死带着他逃出这个村子。 可没想到却被村民们抓住,那等待她的,便只有死亡。 除了和法安有关的这个传统,这村子还有着其他让人无法理解的传统。 比如,女子不得嫁与外村,但本村男子可娶外村女。 女子成亲后两年内必须诞下子嗣,若头胎是男胎,这家在本年可接受大祭司的照拂,如若是女胎,便要送于大祭司处接受三年净化。 书上并没有细说净化究竟是干什么,蓝白也不敢想,那些女孩究竟会遭受什么。 像这样非人的传统还有很多,每一条都让蓝白忍不住怒骂“封建糟粕” 而另一本记载秘术的书则绘声绘色了许多,有图有话,大多数无非就是祈雨、祈福、祭祀、盼子之类的秘术。 但吸引两人注意的,却是第一页那个像是才写上不久的秘术。 记载这个秘术的字迹和后文完全不一样,笔墨也比前面的要鲜亮许多。 而记载的内容便是那些古书秘籍里老生常谈的“复活秘法”。 秘术里写着:“复活秘法需以百人之皮制成一人之皮,人皮制成之后,若复活之人为男则取男人之头颅,若为女,则取女人之头颅,将头骨置于皮下。 其余骨节,每节需取同性不同人之骨骼进行拼凑。 人皮,人骨均准备妥当后,混百余人之血灌入皮中。 所取骨、血之人均处以火刑。 随后按本书之秘术,耗时一年,从头到尾实行一边,每个秘术实施之时都必须默念复活之人的名字,传达至本主。 在最后一个秘术实施之前准备所取骨血之人的纸人,置于他们生前常在之地,静候此人复活之时。” “所以,法安是想复活他的妈妈。”蓝白又翻看了一遍秘术书籍,将书摊开在复活秘法那一页放在商温面前。 “其实,如果法安真的对当年那么对待他的村民那么干了,我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蓝白的话让商温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蓝白被商温的眼神吓了一跳,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真的,我会觉得他们罪有应得。” “而且,”蓝白将另一本书摊开,“你看这村子里的传统,全是糟粕,这是人能定下来的规矩吗?” “但他现在要杀的是外面那群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的村民。” 商温冷静地反驳着,他知道,蓝白现在有些感情用事了,她必须要快点冷静下来。 “并且,你真的觉得复活之术有用吗?如果真的有用,那他的母亲现在应该已经复活了才对,为什么还会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折磨当年的村民?” 蓝白有些发愣,她呆呆地盯着地上的两本书,只觉得书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要挣扎着从书中爬出吞掉她。 她默默后退两步,靠在立柱上,“所以,我们必须将伤亡降到最小。村民们不该死,法安也不能死。” 良久,才从商温口中传来一句,“好。” 46. 苍山密林36 蓝白从地上爬起,“那我们现在应该干什么?” 有关法安的谜团基本都已经解开,可蓝白之前决心要帮小红他们解脱的心此刻有了些许动摇。 虽说同样是在封建糟粕迫害下,可有因必有果,村民们默许的行为便是因,这才有了法安屠村的果。 但细究起来,这些规矩又是谁定的呢? 想到这,蓝白内心深深叹了口气:算了,还是让大家都解脱比较好。 村民们需要,法安也需要。 “想好了吗?” 商温问道。 蓝白看着商温,神色有些犹豫,但还是重重点了点头,“嗯。” 她捡起刚刚扔在地上的斧头便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给商温说着自己的想法:“把这边查完之后,我们就去本主庙,我想个办法让法安回到这里,你想个办法收了他,怎么样?” 商温跟在蓝白身后,脚步微微一滞,但还是应了下来。 他看着蓝白坚定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她可真是,给他们出了个难题啊…… 离开中堂后便只剩东西厢房了。 东厢房里存放着木剑、法印、令旗、朱砂、黄纸、铜铃等法器。 木桌宽大,桌面留有常年朱砂浸染洗不掉的暗红痕迹。 而西厢房据商温所说,是用来关押邪祟的。窗户极小,墙体厚重,屋内无供台,地面有环形凿痕,整个厢房构成了一个困阵。 商温看着房间的构造,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看来,那烧焦人就是他在这里弄出的。” “倒脚仙呢?” “倒脚仙是原本就存在的。”商温解释道:“倒脚仙是有记录在案的,烧焦人没有,这次任务结束后,异怪档案又可以更新了。” 想起更新档案要写多少报告,商温便觉得身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对报告丝毫不知的蓝宝若无其事地朝门口走去,“这里没什么奇怪的吧?没有的话我们就走吧。” 从这栋房子出来后,两人又将其他房子转了一转,每栋房子的构造和陈设都大差不差,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屋内的法器和法阵。 这样用来做法事的房子一共有十二栋,即使两人后来分头行动了,但还是费了一番功夫。 两人在最初的那栋房子门口汇合,蓝白弯腰捶打着有些发胀的小腿肚,说道:“我这边没什么问题,你呢?” “没有。” 商温转过身,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语气低沉道:“该去庙里了,时间快来不及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我们去过的房子里,法事都是已经完成了的,也就是……” 商温没有说完,他转身看向蓝白。蓝白的动作因为商温的话停滞在了半空中。 她有些紧张地吞咽了口口水,试探地问道:“难道法安这次是想靠外面那些村民来复活他妈妈吗?” 蓝白说完,没等商温回复便腾地一下站起身,拽着商温便往本主庙走。 嘴里不住地催促着:“快快快,你就不是说符咒还是有时限的吗?我们快点,还有多久?” 商温在心里估算了下大致的时间,“差不多一个小时。” “够了够了。” 蓝白一边嘴上说着够了,一边加快了脚步,走着还忍不住东张西望着寻找小王的身影。 这死孩子究竟跑哪了。 这一路上,几乎都是因为小王的指引才找到这么多线索。但它却将蓝白独自抛在身后,搞得她都有点看不明白,这断手究竟是想帮她还是不想帮她。 但这一路上,连半点风吹草动也不曾看到,蓝白站在本主庙前,拿着斧头和古书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进去吧。” 商温看出了蓝白的犹豫,出声安慰道:“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蓝白没有回答,抬脚走进庙内。她三步并作两步,熟练地爬上了供台。 “咚咚咚” 空荡的回响在大殿内响起,蓝白紧张地看着神像,生怕对面已经无人回应。 “咚咚” 两声闷响从神像内传来,蓝白惊喜地看向商温,“他们还在!” 说完,蓝白清了清嗓子,凑近神像的嘴巴,故作严肃道:“阿芷阿渡可在?” 对面的阿芷闻声回到:“在。” 她看了眼地下那群紧张兮兮的村民,补充道:“本主大人有何吩咐?” “庙外可有何动静?” 阿芷看向刚从外面巡视回来的阿渡,“外面没事吧?” 见阿渡摇了摇头,她才回道:“一切安好。” “法安不在庙外。”蓝白有些疑惑,“他不在庙外,烧焦人也被你们困住了,那他能在哪?” “村里。” “村里?村里不是没人了吗?他在村里干嘛?” 商温伸手翻开蓝白随意放在供台上的古书,停在了复活秘术的最后一页。 两人目光定在书上。 “纸扎人。” “纸扎人。” 两人异口同声,蓝白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心凉了大半截。 她本以为法安如今处在左右为难的境地,只能在村里像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寻找着漏网之鱼。但却忘了那纸扎人。 “我们得赶快出去。” 蓝白有些焦急地拍了拍神像,急切地冲着对面人道:“你们一定不能让一个人出庙。” 她从供台上一跃而下,在殿前来回踱步,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让法安暂时放弃那边,回到这里。 商温双手抱臂靠在门边,他看着供台上的神像,不知在想些什么。 空荡的殿内只能听到蓝白的脚步声不断回荡。突然,“啪”的一声,蓝白猛地一拍大腿,直接坐到了地上。 她一股脑儿地将背包里的东西抖落在地上。 什么卫生纸、绷带、碘伏、感冒药……包里的东西全都散落在地上。 “这包还挺能装的。” 蓝白一边翻找一边嘟囔着,“找到了!” 她兴冲冲地将东西举到商温面前,“你看这木偶,有什么特别的吗?我看是看不太出来,你觉得它能派上用场吗?还有这个。” 蓝白掏出写有歌谣的纸条,“这上面就是我之前陷入幻觉时听到的歌谣的歌词。” 商温接过木偶和纸条,其实在蓝白将包里的东西都倾倒出来的那刻 ,他便闻到了那股浓郁的气味。 现在看来,就是这木偶散发出的。可商温左看右看都没看出什么端倪,要说有什么问题,那也不过就是它被人施过咒。 如今符咒的时效已过,便就是一个普通的玩偶了。 至于这纸条…… 商温仔细看完了纸条上的内容,将当时在戏台里发现的纸条进行了对比。 “本主忍将众生弃,只惜人间痴情客,等一不归神。” 商温低声念出最后三句,和戏台里的纸条相比,这三句是多出的,现在歌谣越来越完整了,就是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了。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蓝白见商温拿着纸条有些出神,不由得焦急了起来,现在可不是愣神的时候。 商温说道:“苍山起雾凉,倒脚仙,夜游荡,脚掌反着长,脚尖朝后方。这几句是介绍倒脚仙无疑。” “山风低吟唱,林间影轻晃,谁敢回头望仙长,魂落苍山葬。这几句怕是如果在山林里遇到异怪便是死路一条。” “若问仙长去何方,只道南诏好地方,可怜巫火焚故国,举国尽焦亡。这几句……” 商温声调渐渐放缓:“据我所知,是唐朝时期存在于现今云南洱海区域的地方政权,是乌蛮和白蛮世代栖居的土地。但最终却落寞于一场血色政变。这几句说的怕就是这个南诏国。” 蓝白立马接道:“那最后说的是,南诏国的本主将自己的子民抛弃了?可那些子民仍在等在自己的神明归来?可这与法安又有什么关系?” “此处怕就是南诏国的旧址的一部分,法安怕是和这本主脱不开干系。” 商温将纸条收好,他将木偶递给蓝白,“这木偶你收好,之后说不定有什么用处。” “哦。”蓝白乖乖地接过木偶,将它放回了包里,她有些失落道:“看来这些都没什么用了,那只能用那个办法了,我其实不想用的……” 蓝白越说声音越小,似是很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方法。 但事已至此,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应对措施了,只能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我们把这里烧了吧。” 蓝白拍了拍供台,“这里对法安来说,就是乌托邦一样的存在。他可以在这里肆意地虐杀昔日的仇人,他绝对不可能任由我们把这里毁了。” 看着这殿宇之内装潢考究,梁枋雕满繁复的卷草与瑞兽纹样,漆色虽历经年月依旧鲜亮。朱红立柱油润光亮,斗拱镂刻细密花纹,金箔贴饰在檐下层层铺展。 地面铺就磨光青石板,缝隙整洁,供案也打磨得光滑如玉。铜质烛台、鎏金香炉排列齐整,处处看得出法安对这里是精心打理了不见半分蛛网尘埃。 蓝白还真是不忍心毁了这里。 “可惜了……” 蓝白抚摸着温润的供案,有些于心不忍。 “就这样办吧。”商温站直了身子,说道:“我去找些助燃物。” “我知道哪里有。”蓝白紧跟着商温身后,“我去的第一户人家里,是法安当年处刑的地方,那里一定有。而且,”蓝白顿了顿,眼神坚定了起来,“我们不能再让小红他们遭受一遍火烧的折磨了。” 47. 苍山密林37 两人来到门前,蓝白伸手推了推,大门如同被钉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呵呵,”蓝白有些尴尬地干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议道:“我还有条路能走,只要你不介意。” “什么路?” 蓝白伸手指了指房子后面,“狗洞。” ……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蓝白总觉得商温的头顶有一排乌鸦叫嚣着飞过。 “额……你不想钻的话……” 话还没说完,商温便上前一步蹲在了墙边,蓝白连忙上去拽着他的胳膊,“哎,洞不在这里,在后面……” “上来。” “啊?” 蓝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上来。” 商温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蓝白这才明白商温是想托着她上去。 “你的伤怎么办,要不还是爬狗洞吧,洞挺大的。” “不碍事,上来吧,时间紧迫。” “好吧。” 蓝白咬咬牙,踩上了商温的肩膀,她提着气,生怕自己太重让商温吃力。 等蓝白扶着墙站稳后,商温双手紧紧抓住蓝白的脚踝,缓缓站起身。 商温的手宽厚温热,蓝白透过布料感受着他的温度,原本有些紧张的心随着那份温暖顺着血液涌遍全身而慢慢消散。 她在商温的保护下爬上了墙头,蓝白蹲在墙头,正要招呼商温上来,却在看清院子里的情景后僵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院子里竟站满了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没有皮,粉嫩的□□裸露在外面,看得蓝白头皮一阵发麻。 但让她说不出来话的远不止于此,只见院子里的人在蓝白爬上墙的瞬间齐刷刷地看向她,蓝白被盯得心里直发毛。 而这边,商温已经后退冲刺,虽然受伤了,但他的身手不输以前。 只见商温右腿蹬上墙的瞬间身体腾空而起,双手便稳稳地攀住墙头,没两步便爬上了墙。 “怎么不下去?” 商温刚问完,就看到了院子里的一堆无皮人。 蓝白紧张地吞咽了口口水,说道:“他们……恐怕就是被法安剥了皮的村民。” 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掠过院落,院子里的人像是被唤醒了似的,纷纷迈着僵硬的步伐朝两人走来。 “下来……下来……下来……” 阵阵低喃从墙下传来,蓝白刚想问商温该怎么办时,手腕变传来一股力量,拽着她跳下了墙。 蓝白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便双腿脱力地跪在了地上。 但眼看着这些行尸走肉般的无皮人越来越近,没人能知道他们是善是恶,商温哪呢女任由蓝白瘫软在地上。 他拽起蓝白便往侧面人少的方向跑。 “蓝白,带我去你说的密道。” 商温声音低沉有力,将蓝白从短暂的失神中唤醒,“快!” 蓝白也明白了此刻形势危急,他们没有时间去试探这群人的利害了。 “跟我来。” 蓝白反手握住商温的手腕,带他朝后院的厢房跑去。 那群无皮人似乎是感受到了两人对他们的恐惧。怒火瞬间包裹住他们,原本低喃的声音越来越大,“站住……站住……站住!” 蓝白卯足了劲儿拉着商温拼命往前跑,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朝他们扑来,她连中考800m都没这么拼命过。 穿过院子,路过前院堂屋时,蓝白的余光似乎瞥见堂屋中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但她来不及多想,带着商温来到了后院。 看着挖有密道的厢房近在咫尺,蓝白咬牙冲刺,正准备一脚踹开门,木门便像感应到两人的存在般从里面缓缓打开。 蓝白一下子扑了个空摔进了房内,“砰”的一声,房门从内关上,将叫嚣着扑来的无皮人们隔绝在了外面。 蓝白一边揉着自己的屁股,一边“哎哟”着从地上爬起。 她看着好端端站在旁边的商温,埋怨道:“你也不知道拉我一把,真是的。” 商温动了动嘴唇想要解释,但门外传来的急促沉重的拍击声让两人不由得放下了这些无所谓的小事。 房门砰砰作响,震得门板微微震颤。门外那群无皮人的剪影被外头的光拓印在木门上,轮廓随着拍门的动作不停晃动。 蓝白小心翼翼地移到商温所站的暗处,静静望着门板上不断扭曲晃动的黑影,小声道:“这门是受小红控制的,应该打不开,我们现在先去找小红他们吧。” 说完,蓝白便弯下腰佝偻着身子带着商温朝密道走去。 两人穿过密道,果然看到了还在火刑台旁边的小红二人。 无皮人的拍门声被隔绝在了道外,蓝白急匆匆地朝两人走去,朝男人问道:“这里有没有稻草之类的,可以助燃的?” “在后面。” 男人指向身后。 蓝白和商温二话不说便朝后面走去。 “怎么又多一个人?”男人对突然现身的商温感到好奇,“你们找这些干什么?” “他的来历说来话长我就不说了。”蓝白抱着比自己还高的稻草站在男人面前,她吃力地抬起一条腿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稻草。 “我们准备把这里烧了。但是外面有一群无皮人估计时当年的宾客拦住了我们的路。你怎么样,能帮忙吗?” “烧了?”男人猛地站起身急切问道:“为什么要烧了?” “当然是为了救人!怎么?难道你还对这个折磨你这么多遍的魔窟舍不得吗?” 提起这个村子蓝白就来气,她没好气地白了男人一眼,“你们村里那不讲理的破规矩我都知道。说白了,你们都不是无辜的。” 听到蓝白的话,男人垂下了人眼眸,他握紧了小红的手,声音低沉道:“我知道,我知道他们都做了什么,所以我才想把小红娶回家,我想保护她。最起码她在我这里,不会受到那些欺辱。我本想着完婚后就带着她逃出这里的,可没想到……” 男人越说声音越低,最后还带着些哽咽。 “好了好了。” 见男人这幅模样,蓝白于心不忍地打断了他,“就一句话,你帮不帮。” “要我怎么做?” “帮我们引开外面那群人。”蓝白的目光落在男人身旁的小红身上,心头一动,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们成亲。” 蓝白解释道:“既然你说他们都是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那当然是看你们成完亲才是他们的主线任务了。” 蓝白嘴上说得笃定,但还是有点心虚地看了眼商温。她对这招可是没一点把握,只是想起来玩游戏时,有些npc不管她再怎么在他们面前犯贱,他们总是执着于自己的任务。 哪怕她把他们扔到水里,该去吃饭的也还是去吃饭,该和人聊天的人也还是聊天。 虽然不知道这些宾客刚刚都在哪里,但既然现在都冒出来了,那就让他们参加婚礼好了。他们总不会撇下新郎新娘追她和商温吧。

更何况,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刚刚看到那个坐在堂屋里的人,似乎是男人口中那个被砍下头的母亲。 她正襟危坐的模样,就像是等着自己的儿子儿媳拜天地一般。 听到蓝白想法的商温虽然有些意外,但细想之下却不无道理。于是商温朝看向他的蓝白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得到商温肯定的蓝白底气也足了起来,她继续说道:“一会儿你就带着小红出去,该在哪里拜堂就去哪里拜堂。能拖多久拖多久。拜托了。” 说完,蓝白重重低下头,让本觉得不靠谱的男人此刻却愿意为之试上一试。 他握住小红的手紧了紧,男人侧头看向这个陪自己从小到大的女人。 他想起了,在两人还是孩童时,小红总是跟在他身后喊“小元哥哥,小元哥哥。” 到了十几岁时,因为小红总和他走很近,害得小红被关进训诫堂,看着从训诫堂出来的小红被饿得面黄肌瘦的模样,他就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他有能力后,一定要保护小红,不再让她受到这种欺辱。 后来他为了不让小红再进训诫堂,便刻意地疏远她,结果又害得她被其他人嘲笑,说她是被他抛弃了,是个没人要的破鞋。 气不过的他背着小红将那群人都教训了一番,但他也落得个训诫堂的下场。 在他被关进训诫堂的日子里,小红总是偷偷给他送吃的,虽然都是些粗粮粑粑,但他觉得那些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好不容易,他好不容易才能将小红娶回家,好不容易能带着小红逃出这里。但谁曾想却造化弄人。 他当然恨法安,但是也恨外面那群人。 小元看着弯着腰迟迟不起身的蓝白,又看了眼商温。 商温也朝小元点了点头,“拜托了。” 小元轻笑一声扶起了蓝白,“我倒是要谢谢你,能让我和小红完婚。” 他揽住小红的肩,笑道:“放心吧。” 说完,小元凑近小红的耳边,轻声道:“小红,我们要成亲了。” 他语气中满是藏不住的欣喜,小红闻言也绽放出蓝白从未见到过的笑容。 但这幕落到蓝白眼里却让她忍不住鼻尖一酸。 蓝白吸了吸鼻子,将那份哭意忍了下去,她长呼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才开口说道:“等你们看到本主庙那里有火之后就快逃,逃得越远越好。还有,谢谢你们。祝你们,百年好合。” 即使知道这里是幻境,不论他们逃到哪里都没用,但蓝白还是忍不住寄予一丝能让他们活下来的希望。 “好。” 小元牵起小红的手,朝甬道走去。 蓝白和商温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小红小元站在门前,蓝白和商温匿身在暗处。 门外那群无皮人依旧不遗余力地拍打着房门。每一声都震得蓝白内心发颤,她紧张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正准备让小元打开门,衣服下摆却传来一股力量。 谁在扯她的衣服?蓝白疑惑地朝身下看去。只见小王正拽住她的衣服下摆来回晃荡,而地上,赫然放着一个女人头颅。 蓝白此刻也没心情教训小王了,她腾不出手,只能抬脚将头颅踢给小元。 “小元,这头你帮我还给她吧,我们约定好的。” “阿姆……” 小元附身捡起头颅,低声道:“多谢。” “小红,开门吧。” 他一手拿着头颅一手牵着小红,抬脚朝门口走去。 48. 苍山密林38 “等等。” 蓝白叫住了小红,“等等,少了一个东西。” 她抬脚轻踢了踢断手,像使唤仆人一般顺手,“去,去把盖头拿来。” 蓝白朝找到小红时的那个柜子扬了扬下巴,一个红色的盖头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柜子里。 小王对蓝白也是言听计从,五根手指在地上灵活地跳跃着,麻利地将盖头取了回来。 它轻轻一跃,跳到了小红的肩头,将盖头精准地盖在了她的头上。 蓝白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对嘛,好了,祝你们一切顺利。” 她再次退回黑暗处,看着这两位新人走向这场属于他们的仪式。 房门从内缓缓推开,门外的无皮人们在看到小元和小红时停下了动作。 刚刚还很嘈杂的拍门声此刻瞬间安静了下来,蓝白紧张到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这群人是个没有心的,连自己人都要下狠手。 感受到蓝白紧张情绪的商温腾出一只手,他轻轻握住蓝白的手腕,将她拉至身后。 “不用担心。” 他轻声安慰着。 蓝白感激地看了眼商温,随即便聚精会神地看着小红和小元。 只见小元紧握住小红的手,稳稳地跨过门槛,迈出房门。 屋外聚集在一起的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出了一片空地。 “少元……小红……”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出了两人的名字,接着一阵震耳欲聋地掌声从人群中爆发。 即使这没有月色的夜晚依旧令蓝白感到阴森可怖,但那群无皮人却没了刚刚的骇人。 她看着一个又一个无皮人脸上洋溢着笑容,簇拥着两位新人朝前堂走去。 蓝白只觉得眼眶湿热,喉头哽咽,望着眼前光景,悲意直往上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看着最后一个人消失在视线里,蓝白强压下哽咽,忍着心口的酸涩,对商温说道:“走吧。” 没等商温回应,蓝白便率先走出了房间。商温不远不近地跟在蓝白身后。 两人经过前院时,前院早已不似她初见时那般荒凉,一盏又一盏灯笼在园中亮起,高堂满座,众人的说笑声此起彼伏。 就好像真的是在举行婚礼一样,蓝白走到门口,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院内。 她嘴唇轻启,用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新婚快乐。” 话音刚落,院内一句“一拜天地!”让久久蓄在她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是落了地。 蓝白仰起头,将眼泪憋了回去,之后便头也不回地朝本主庙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蓝白和商温再也没说过话,两人默不作声地将搬来的干草铺满了庙宇,商温又将提来的油撒在草堆上。 他将剩余的油从大门一路撒到一旁的树林,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将寺庙里的布幔扯了下来铺在了路上。 待准备工作全部完成后商温走到蓝白身边开口道:“可以了。” 蓝白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寺庙已□□草层层叠叠铺满,干草盖过青砖,围绕神龛底座。 原本尽是香火味的庙堂,如油味混着干草枯涩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蓝白想到不久之后就会变成一片废墟,内心不由得升起了一股荒凉。 但时间的紧迫让她来不及继续犹豫,蓝白将从火刑场带来的火把点燃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寺里。 火种掷入,轰的一声烈焰腾起。火舌顺着草垛攀爬上梁柱,浓烟席卷大殿,火光摇曳扭曲神像的影子,噼啪燃烧之声震耳,整座庙宇陷入火海。 蓝白和商温站在远处,看着火势逐渐弥漫,扩大。 干草遇火轰然腾起冲天烈焰,橘红火光泼洒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地晃着。滚滚黑烟从庙宇的门窗大口往外翻涌,噼啪爆裂的燃烧声一阵阵传到耳边。火舌卷过梁柱,往日雕金绘彩的殿宇,正在烈火之中一寸寸消融。 热浪隔着空气扑到皮肤上,微微发烫。殿内跳动的火光把神像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转瞬又被火海吞没。 蓝白眼底翻涌着情绪,喉头微微发紧,却站得纹丝不动,没有上前半步,只是沉默地看着整座庙宇在眼前焚烧殆尽。 蓝白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她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所以她现在要做的,是将计划顺利推进。 “不知道法安什么时候才会察觉的,等他来了我们要怎么办?” 蓝白迅速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她看向商温,期望着商温能给出一个靠谱的对策。 “其实也好办……” “你们都干了什么!” 商温还没说完,一声怒喝便打断了他,两人朝声音的来源看去,便看到法安面目狰狞地站在本主庙的门口。 “来这么快。” 蓝白立马警惕了起来,她悄悄握紧刀柄,退到商温身后。 论身手,她必然是拖后腿的那个,所以还是不站在前面碍事比较好。 但法安并没有急冲冲地来到两人面前兴师问罪,他放声咆哮,“你们都干了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濒临崩溃的嘶吼,嘶哑干裂。法安望着庙宇被烈火吞噬,他浑身颤抖,双拳紧握,胸膛剧烈起伏。 咆哮声声声扯破喉咙,盛满失去一切的绝望,像是一个人亲眼看着自己全部的希望被烧成一片焦土。 法安重重跪倒在庙前的泥地上,膝盖重重磕落,尘土扬起。 面前的烈火还在翻涌,大殿木梁噼啪崩裂,火光把他的面部染成赤红。他双肩剧烈地耸动,方才咆哮过后嗓子已经嘶哑干涩。双手深深插进面前的泥土,脊背佝偻着,没有哭喊,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眼睁睁看着倾注一生的庙堂在大火里倾塌,所有的信仰、执念、归处,都正在化为滚滚焦烟。火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我的爱……我的爱……我的爱……” 伴随着法安的声声低喃,蓝白看着他从地上缓缓起身。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让她又一次怀疑起,她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她本以为,法安是十恶不赦的异怪,但在得知他的身世后,她又开始痛恨起 那一个个为了守护那些封建糟粕不惜坑害他人生命的村民。 可看到元丰和小红,蓝白又不住地心疼起他们。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那些村民即使遭受过如此折磨也心心念念着让两个新人完婚,但是却能对法安的父母如此残忍。 法安又为什么如此痛恨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村民,但如今却宁愿让自己的双手和他们一样沾满鲜血。 法安一步步朝他们走来,蓝白看到他满脸的泪痕,紧握着刀柄的手不由得缓缓松开。 “法安……”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蓝白便看到无数细细密密的银针铺天盖地地朝他们扑来。 法安眼底的哀恸转瞬被狠戾吞没。他手腕极快一抖,数枚泛着冷暗光的银针自袖中疾射而出,破空带着细微的锐响,直扑向商温和蓝白。 商温脚步一踏,瞬间横挪到蓝白身前,一手将她向后拢护。另一手顺势拔出腰间长刀,刀身划出一道冷亮的弧光。 叮叮数声脆响,数枚银针被刀锋磕飞弹开,仍有一针避过刀刃,狠狠扎进他的上臂。 一阵麻意顺着胳膊蔓延开来,商温肩头重重一沉,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没有半分退让。长刀横在身前,刀面映着庙宇跳动的火光,牢牢将蓝白隔绝在自己的背影之后。 法安继续往前走着,衣衫落满燃烧飘来的黑灰,眼底混杂着悲痛与杀意。火势愈来愈烈,已经蔓延到周围的村户,焦灰在三人之间缓缓飘荡。 蓝白慌忙躲在商温身后,顾不得身上的异样,高声道:“法安!我们全都已经知道了,你当年的遭遇,还有你想干什么,我们全都知道了!” 法安脚步闻声一滞,“你们都知道了……”他轻笑出声,“呵,还挺有能耐的啊。” “法安,你应该知道,复活之术并没有用,告诉你这个秘术的人明显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法安看向商温,“你们懂什么?他说了,他说了,他说只要我在进行秘术的时候倾注我对母亲的爱就一定能成功!在这里没成功是因为这里是幻境,这里是假的!只要我在外面完成仪式,我的母亲就一定能回来!” “那你当年为什么沉睡!” 商温厉声喝道:“你为什么在这个幻境里直到现在才能出去你知道吗!” 法安面色闪过一丝错愕,“你什么意思?什么沉睡?我明明是在这里准备!他说直到他觉得我准备好了就会放我出去了。这味道……” 法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就是钥匙。”他指向身后的庙宇,“所以我每天,每天都在向他祷告,告诉他我有多么用心地在准备。只求他能早点放我出去,你懂什么!等我阿姆回来后,我要新建一个村子,村里的每个人对其他人都会包含着我对我母亲那样的爱意。” “只有这样这个世界才不会有那么多肮脏的事情!” 法安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了商温和蓝白,“可是你们!居然敢烧了这里!蓝白,你觉得我不敢杀你是吗?” 法安话音刚落,便直直朝蓝白扑去。 49. 苍山密林39 商温目光一凛,快速闪身挡在蓝白面前,可法安却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态在半空中调转方向。 蓝白看着他出现自己的头顶上方时眼睛都不由得瞪大了,还没等她进一步做出反应,脖子便被法安死死地攥在了手心里。 法安一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颈,另一只手胳膊搂紧了蓝白的腰,将人牢牢挟持在身前,脚步踩着地面快速滑动。 蓝白被带着仓促后倾,喉咙被扼,气息破碎,她的脚掌胡乱蹭刮地面,却跟不上法安滑移的速度,只能被动被拖拽着一同往后。 法安隔着蓝白,冰冷的视线直逼对面拔出刀的商温,以身前之人相要挟道:“你敢动,我就杀了她。” 说着,法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蓝白的脸被憋的通红,但还是嗤笑出声,她朝商温安慰道:“没事,他说过,我在这里,死不了。” 法安神色一变,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蓝白在他手里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鸡一般,稍稍一用力便能让她首身分离。 他凑近蓝白的耳边,咬牙切齿道:“你想死的话,我有千万种方法让你死……” 这时,法安像是想到了什么,蓝白感到脖间的舒服轻了几分。接着,刺耳的笑声在耳边炸开。 法安松开了扼住她喉咙的手,肆意大笑着,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料,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蓝白一边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错愕地看着法安,搞不明白他现在是抽哪门子风。 她捂住自己的脖子缓缓起身,想要借此机会离开法安。察觉到她动作的法安把放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力,将人带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笑意未减,笑道:“你看,我都忘了,你这不是会死亡回溯吗?” “死亡回溯?” 商温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汇,他握住刀柄的手微微发力,内心隐隐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哎呀,”法安捂住嘴,故作惊讶地看向商温,他带着蓝白走到商温面前,笑道:“原来你不知道啊?” 他带着假惺惺的歉意对蓝白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啊,你看我都不知道,你没告诉你的好队友啊。” 法安说到“好队友”时刻意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嘲笑他们这支队伍在相互信任方面的不堪一击。 商温却不在意法安的嘲讽,他直勾勾地看着蓝白,问道:“蓝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蓝白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却被法安堵了回去。 “我可没有时间听你们讲故事,”他毫不客气地让蓝白将还未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亲自为商温解释道:“死亡回溯就是,她死之后,时间就可以往前回溯,能听懂吧?” 法安哼笑一声,伸手掐住蓝白的下巴,强迫着她抬起头,冲着商温挑衅道:“你猜猜,她到现在为止,死了多少次?” 听了法安的话,商温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之前蓝白能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想要杀死她,为什么蓝白会无缘无故地询问倒脚仙的事,为什么蓝白会执意要求他联系阿芷和阿渡。 原来,他们能全须全尾地走到现在,都是蓝白靠一次次死亡换来的。 商温执刀的手缓缓垂下,他只觉得喉间像是卡着什么东西,尝试了好多次才堪堪说出:“蓝白你……” “别听他瞎说!什么死亡回溯,都是他瞎编的!” 蓝白挣扎着打断了商温,她知道,这次她很有可能就只能走到这里了。 但哪怕回溯过后的商温不会记得关于死亡回溯的事,她也不想让商温在现在担负着他不该担负的愧疚,更不想让商温觉得他是不被信任的。 毕竟路是她自己选的,她也无怨无悔。 “法安在胡说八道。我就是个有点倒霉被邪祟缠上的普通人,怎么可能会什么死亡回溯。他……” “闭嘴!” 法安捏紧蓝白的嘴,让她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他对于蓝白的话是十分不屑的,任凭她怎么狡辩,事实就是事实。 “好了,如果你道别的话就是这些的话,那也没有让你继续说话的必要了。” 蓝白挣扎的动作在听到法安的话后缓缓停下,她刚刚剧烈地扭动挣扎,额前一缕缕凌乱的黑发垂落,散乱覆满半边脸颊,几缕贴在汗湿的皮肤上。 法安隔着她那纷乱飘摇的碎发,穿透层层黑发的间隙,清晰捕捉到她眼底藏不住的惊恐。 法安满意地看着蓝白这般慌乱的模样,继续说道:“你看,你害怕什么呢?没关系,我们很快就能重来了。” 法安大手一挥,指向面前熊熊燃烧的大火,肆意笑道:“这些东西就让它烧吧!烧光也无所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蓝白双眼猩红地看着法安,她不甘心,自己面对他的反抗居然如此不堪一击。甚至可以说,她连反抗也无法反抗。 她太弱了…… 商温看着法安张狂的模样,不再思索关于死亡回溯的真假,他再次举起长刀,嘴中念念有词。 商温低声诵念晦涩的咒文,字音低沉断续,在空气里沉沉震荡。 长刀立在身前,自锋利的刀尖起始,一缕缕黑紫色流光缓缓蔓延开来,如同流动的暗焰,顺着刀身的纹路一寸寸向上爬过刀脊,掠过刃口,一直流转浸润至刀柄。 幽诡的紫黑光晕在刀面来回淌动,刀身隐隐震颤,微光顺着指缝微微溢出,咒念不停,刀上的暗色流光也愈发明亮浓重。 “你想干什么?” 法安看到漂浮在长刀周身的咒文,神色大变,他提起蓝白的衣领,恶狠狠地问道:“他到底是谁?” 他是谁?他不就是商温吗?异怪管理局的二把手,还能是谁? 蓝白根本不知道法安为什么会有如此反应。 见蓝白不说话,法安一把将蓝白扔在地上,他冷哼一声,气得连连点头,“好啊,你藏得够深啊。” 说罢,法安手腕骤然一抖,无数枚细闪的银针自袖中飞掠而出,针尖泛着冷冽的暗光破空,带起极细微的嘶嘶锐响,不闪不避直迎向灌注了咒力的长刀。 咒声震荡,长刀表面黑紫流光翻涌,刃身微微嗡鸣。商温跨步上前,刀锋裹挟暗沉的光横劈而出,气流被刀身割开,掀起一阵阴冷的风。 “蓝白,想办法把火引到那十二座法场,这边我来对付。” 商温冲跌坐在地上的蓝白说道。 蓝白闻言,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整座村庄已被熊熊烈火包围,但另一边的法场却毫发无伤。看来,弱点就在那里。 “你找死!” 法安不与长刀硬拼,手腕疾扬,数枚银针破袖飞出,一道道银亮细线直刺对方周身要害。 刀尖的黑紫流光扫过,几枚银针被刀脊磕偏,擦着空气飞钉在后方树上,发出短促的笃笃声响。 他脚步轻挪,身形飘忽躲闪劈来的刀势,袖管翻飞,源源不断的银针从指间弹射而出,或攻咽喉,或袭手腕,专挑招式的破绽缝隙钻去。 “我也不想做这么绝,如果你现在放下以往的种种恩怨,跟我们回局里,我可以放过你。” 商温手持黑紫色刀芒挥扫格挡,金属相撞迸出点点暗紫色火星,细碎的火花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 长刀沉力下斩,威势沉重逼人。法安侧身旋身避开这一记重劈,地面被刀锋劈出一道浅浅沟壑。 “放下?你说得轻松,在这里的每一个日夜,我都期盼着出去的那天,我一定要让我的母亲活过来!” 法安借着闪避的间隙侧身突进,掌心又扣住三枚银针,胳膊骤然递出,直逼商温的前胸。 商温旋腕转刀,刀身横挡在身前,黑紫流光在刀面骤然暴涨。银针扎在流转的光晕之上,被无形的力量弹开。刺耳的震颤声响起,两股力量相互冲撞,周遭的空气泛起一阵压抑的波动。 二人一来一往,刀风呼啸,银芒频闪,针与长刀不断交锋,暗影与银光在场地之中来回交错。 刀势层层叠加,黑紫色的咒光愈发炽盛,整柄长刀嗡鸣不止,裹挟着阴冷霸道的力道连连斩击。 商温招招刚猛,劈、挑、扫、斩大开大合,每一刀落下都带起凛冽阴风,地面焦灰被气流卷得漫天飞扬,残留的庙火余光被刀芒割裂、碾碎。 法安身形诡谲飘忽,脚步轻盈闪躲,在凌厉的刀影间隙里穿梭游走,衣袂翻飞间,指间银针层出不穷。 数枚银针连成银亮细线,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细密的针网,想要封锁住对方所有进退的去路。 银针避开刀锋,刁钻刁钻地直刺商温的手腕、肩颈、腰侧空门,针身裹挟着阴寒戾气,破空的嘶鸣细密刺耳。 商温沉腰旋身,长刀横卷,暴涨的黑紫光晕骤然铺开,如同一道暗色屏障。 “叮叮当当!” 密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骤然炸响。无数银针撞在咒力光晕之上,有的被直接弹飞,深深没入旁边焦黑的断木之中,有的抵住流光震颤不止,针尖迸出细碎的银白火星,转瞬被黑紫戾气侵蚀、黯淡。 法安紧盯着商温的动作,轻呵一声道:“你早有这本事,为什么不拿出来?你知道你在我手下死了几次吗?” 第一次,是商温和乘黄与青耕蓝白走散后,在山上遇到了法安放出的烧焦人和倒脚仙,三人尚且不能敌过一只烧焦人,更别说再加上倒脚仙了。 第二次,是商温与青耕被烧焦人杀死那次。 第三次,便是刚刚在幻境外,法安的银针足以让他当场身陨,但幸运的是他被法安送到了幻境里,幻境里的人都死不了这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商温动作一滞,其实他刚刚施的那条咒,是他恳求师父多次也没能让师父松口教他的。师父说,这条咒虽强却有着他难以承受的副作用。 但当时一心变强的商温哪里听得进去,于是每夜都偷偷潜入藏书室偷学一点。 被师父发现后,他被罚了整整半年,师父还曾告诫他,如果不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坚决不能使用此咒。 这是他第一次成功施咒。 50. 苍山密林40 另一边的蓝白在土路上奋力狂奔,风灌进喉咙,带着滚烫的焦糊气息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整座村子已经被大火吞没。一间间土坯屋接连窜起冲天火舌,木梁在烈焰里噼啪崩断,瓦片被高温烧得炸裂,顺着房檐不断坠落。滚滚黑烟压矮了天空,昏黄浑浊的火光映红半边天际。 路边的篱笆、晒谷的草垛全都燃成一片火海,残存的木门在烈火中焦黑卷曲。偶尔能听见梁柱坍塌沉闷的巨响,夹杂着隐约断续的异响。街巷到处飘着灰烬,黑色的碎屑漫天飞舞,落在脸颊上滚烫灼人。 不少房屋只剩焦黑的断墙残垣,火苗依旧沿着土墙缝隙不断窜动。那些她走过的院落、墙头,尽数被烈火啃噬,四处是灼烧过后焦黑的轮廓。火光在奔跑的视线里不停晃动,热浪一阵阵拍在皮肤上,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脚下的土路散落着被大火烧落的木炭,烟尘弥漫,视野一片朦胧,满目皆是焚毁过后破败惨烈的模样。 路过少元和小红的家时,蓝白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在看到房屋已被熊熊大火吞噬后,她的心不由自主地一阵抽痛。 “对不起。” 蓝白在心中默默道歉,再次加快了脚步。 跑到分岔口时,果然如商温所说,这边的村庄已然是一片废墟,而另一边的法场却毫发无伤。 蓝白掂了掂斧头,朝一旁的树干上狠狠一挥。 斧口重重啃进木质,木屑飞溅,干燥的木渣混着还未散尽的草木焦味四下散开。 一下,又一下,斧柄震得掌心发麻,树干不断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周边仍有远处火场卷来的热浪,滚滚黑烟在头顶流转。 树干倾斜,伴随着一声沉重的轰鸣轰然倾倒,横拦在地面,火苗迅速跃上树冠,干燥的枝叶瞬间被点燃。 火顺着交错相连的树枝向外摆渡,一簇火苗跳到旁边的灌木,再窜向更远的林木。火焰顺着树冠连成一条倾斜的火线,朝法场的方向不断铺展。 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耳边满是枝干灼烧的嘶鸣。冲天火光不再单一地朝向村落,而是被引向无人的法场。 蓝白看着烧红的树冠在风里噼啪作响,漫天飞火,她居然真的成功将危险的烈焰强行拨向了另一边。 任务落定的那一瞬间,绷紧的筋骨骤然卸去全部力道。蓝白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发烫的土地上,再也提不起半分逃跑的力气。 地面还残留着烈火烘出来的余温,硌着她的脊背。胳膊沉重得抬不起来,手掌布满斧柄磨出的灼痛,四肢像被抽空,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浓重的黑烟呛得她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粗重喘息,肺叶火辣辣地发疼。 不远处燃烧的林木噼啪轰鸣,火光在她脸上来回摇晃。滚烫的灰烬轻飘飘落在她的衣襟、脸颊。 蓝白只能半睁着眼望着漫天跳动的火光,浑身脱力,就这么躺在火海的边缘,已经无力起身奔逃。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她看着商温和法安所在的方向,祈祷着商温有办法将法安放弃实行复活秘术。 就在热浪快要卷到身侧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强硬,却并不粗暴,不由分说地将瘫软在地的人往后拖拽。 她浑身脱力,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半个身子几乎是被贴着发烫的地面拖行而过,粗糙的泥土磨过衣料,硌得皮肉发疼。 蓝白已经无力挣扎,眼皮沉重地半耷拉着,余光只能看见跳动晃动的火光在视野里来回摇晃,耳畔依旧是树木燃烧噼啪的爆响。 那只手牢牢攥住她的腕骨,拖着她一步步远离火海边缘,把灼人的热浪与漫天飞灰,一点点抛在了身后。 浓烟裹住周遭,蓝白强撑着抬起眼皮想要看清来人,在看到那只拖着自己在地上艰难前行的手时,蓝白笑出了声。 “呵,没良心的东西,这次又是从哪冒出来了。” 话刚说完,蓝白便闭上了眼任由那股力量带着自己离开。 这边依旧在对峙的商温和法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法场的方向。 在看到法场已被大火包围后,法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像得了失心疯般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双目大睁,眼底映着远处跳动的红火,眼角微微泛红,全然分不清是对他们行为的不屑,还是对自己的心血就这样被埋没的悲怆。 “你以为,这样就行了吗?毁了我的法场就好了吗?” 法安看向商温:“法场没了,我可以在外面重建,就算再花上个几百年,几千年我都不会放弃!你们太小看我了!” 黑紫色的咒文依旧在商温周身环绕,但他此刻已不想和法安继续周旋下去了。 村子的火已经被引向法场,但却迟迟不见蓝白回来的身影。虽说在这里死不了,但出去后身体会受到什么影响没人知道,他必须要快点找到蓝白。 察觉到商温心已不在此处的法安再一次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的轻视,他从怀中掏出符咒,笑道:“跑什么神?这边还没完呢!” 话音刚落,他便将符咒抛至空中,法安纵身一跃到半空中,衣摆随着腾空的动作肆意翻扬,双手快速掐动繁复晦涩的法诀,唇间低声诵念咒辞。 叮叮泠泠一串脆响,细碎清越,和诵念咒文的低沉声线交织在一起。 淡淡的血色自他指尖流淌而出,顺着法诀的轨迹向外漫延,一道道蜿蜒扭曲的血红咒文凭空浮现,盘旋缠绕,在沉沉夜幕上舒展游走。咒文越转越亮,猩红光芒铺染开来,压退原本的夜色。 云层层层向两侧翻涌退散,一轮硕大的血月缓缓从天幕间浮现。 赤红的月光倾泻而下,把大地浸在一片腥红之中,悬浮在空中的咒符被月色浸透,泛着妖异的血色光晕。 夜风呼啸而过,整片天地,都被血月冷沉沉的红光笼罩。 商温看着蓝白曾给他描述过的那轮血月,神色一动,难道…… 他的猜想在转瞬间便被印证,只见血月中翻涌着无数残肢断臂,一个个挣扎着想要挣脱血月的束缚,降临世间。 法安也终于不再伪装成那苗疆少年的模样,血红色的浓雾将他重重包围,再散开时,身上的苗族服饰已然换成黑麻祭袍承袭白族领褂形制。赤红挑绣的本主图腾在血月下泛出微光。红布镶边,黑纱帔随风翻飞,牛皮腰带上垂兽骨与红丝绦。 黑布八角包头镶红边,小臂袒露,腿缠朱红绑腿,一身唯有黑红二色,没有银饰,袍角凌空扬起。 他身后的血色月光铺满天际,整片天色被浸成浑浊的暗红。 原本壁垒分明的幻境开始簌簌松动。远处景物泛起水波一般的扭曲涟漪,景物轮廓层层叠叠互相交叠,幻境的幻影与真实的大地慢慢咬合、重合。 一边是焚烧过后焦黑残破的村落断壁,一边是幻境里完好无损的村寨,两套景象重叠在同一片土地上。 树木同时是焦枯的炭杆,又是枝叶繁茂的模样。空气里同时盘旋着焚烧的焦糊,又飘来草木气息。 景物时而虚幻透明,时而变得无比真切,边界在不断消融晃动。耳边两种声响交织缠绕,大火噼啪的爆响,混着幻境里法安吟咒低语的声音,层层揉作一处。 血月悬在头顶,猩红光芒不断往下倾泻,进一步揉碎虚与实之间最后的隔膜。就连商温一时也分不清,眼中所见究竟是虚妄的幻梦,还是已然发生的现实。 幻境正在崩塌…… 商温心道不妙,他看向本主庙的方向,刚刚还被烧的只剩断壁残垣的庙宇此刻已经变成了现实中的破败模样。 法场此刻也被繁茂树林所覆盖,而村子便更不用说,一张张白色铜钱在血月下漫天飞舞盘旋,腥红月光穿过钱币中间的方孔,在地面投下无数细碎斑驳的血色光斑,随着铜钱流转不停晃动。 该死…… 商温鲜少骂人,但这次他是真的忍不住了。他咬紧牙关,想要将法安引到远离本主庙的地方,但阿渡却先他一步冲出了庙宇。 “老大!” 阿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商温厉声道:“回去!守好庙!” 阿渡却不肯走,固执地拿出武器作进攻姿态,他盯着法安,仿佛看到那个害的自己家破人亡的异怪,沉声道:“庙里有阿芷在,我来帮你。” 眼下可没时间和阿渡拉扯,商温只得作罢,只能无奈叮嘱道:“注意安全。” 虽说对面多了一个人,但法安缺丝毫不在怕的,他悠悠抬起手,看着自己恢复白洁的肌肤在血月的映衬下被镀上一层诡谲的绯色,青白底色底下漫开淡淡的血色,在红黑祭袍的衬托下分外刺目。 “无所谓,冲出来也只不过是早死或是晚死的事。” 说完,法安大手一挥,血月里的异怪瞬间倾巢而出,直泻而下。 一直守在山林里的青耕和乘黄看着突然出现的血月,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血月里一个个蠕动的异怪看着就要爬出血月。 两人忙不迭地跃上树顶慌忙起阵,想要将异怪困回血月里。 “疯了疯了彻底疯了,商温现在在哪?!” 乘黄吃力地顶住阵法,朝青耕喊道。 而失去加护的青耕更是无力回应,她咬牙切齿着,从嘴里挤出三个字。 “不,知,道!” “我知道。” 一阵虚弱的声音从树下响起。 51. 苍山密林41 两人循声看去,便看到蓝白虚弱地靠在树上,她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向本主庙的方向。 “他在本主庙那边,法安,也在。” “蓝白?!” 青耕惊讶地看着突然现身的蓝白,下意识地想要冲下去查看蓝白的伤势,但血月里的异怪丝毫不给她喘气的余地,嘶吼着朝她所在的方向挣扎着。 青耕只得作罢,匆忙转身间,她瞥见了有些松动的黑幕。 “不好,钉子快失效了。” 青耕咬牙冲乘黄说道。 乘黄想也没多想就回道:“让蓝白来。” “可是……” “没时间了!” 乘黄猛地转头打断了青耕的犹豫:“先想想怎么堵住这里吧,你不可能保护所有人一辈子。” 听到两人在树顶上的争执,蓝白强撑着直起身子,问道:“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青耕闭上眼,猛吸了一口气,咬牙朝蓝白喊道:“蓝白!你还有力气吗?我的背包在树上,里面有黑钉,你把它们钉在黑幕上!要快!” “好。” 蓝白这才注意到,脚边钉在泥土里的黑钉已经有了些许松动。 埋进泥土的四枚黑钉开始不住震颤,钉身四周的泥土簌簌开裂,细碎土粒不断往上翻涌。钉尖一点点从土层里被顶起,原本死死镇压的力量正在溃散。 笼罩整片区域的沉沉黑幕剧烈起伏,幕下被禁锢的烧焦人疯狂扭动身躯,嘶吼闷响隔着黑雾闷闷传出。 蓝白连忙爬起来,这一动浑身便窜开一阵撕骨般的剧痛,闷哼卡在喉咙里,脊背又重重撞回树干,疼得浑身止不住发抖。 蓝白长嘶出声,掀起衣服看向痛感的来源,只见一个银亮的针尾露在外头,大半针体深埋进皮肉之中。 还是被射中了,蓝白眉头紧皱,想要将银针拔出可伤口四周的皮肉向内凹陷,一圈皮肉泛出发青的乌色,阴冷的毒素顺着伤口向四周蔓延开来。暗红色的血不断沿着针身缝隙往外渗,浸透布料,在腰腹晕开一大片湿黏的血渍,顺着胯侧缓缓往下流。 稍稍一动,肚皮便不住地抽搐痉挛,腹部肌肉紧绷发硬,她能感觉到,在肉里的银针便跟着剐蹭内脏。 就连轻轻吸气,伤口内部就传来搅磨般的钝痛,内里像是受了重创。 蓝白这才感觉到伤口周围的皮肤冰凉,而唯独创口位置灼痛难忍,轻轻一碰,皮下就传来闷沉的痛感,但她还是强忍着痛稍一挪动,将银针猛地拔出,扔在地上。 可疼痛丝毫未减,反而愈加严重了。 但泥土里黑钉震颤的嗡鸣一阵阵传过来,就像是催命符一般。蓝白看着依旧在空中抵抗血月的二人,而她却只能无力地靠在树上。 蓝白只能咬牙抬起胳膊,胳膊刚抬起半寸,钻心的痛感顺着骨头蔓延全身,手腕猛地垂落,拳头重重磕在粗糙树皮上。 “小王!出来!” 现在的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断手上。好在,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小王从她的身后窜出,稳稳当当地落在她面前。 “去,”蓝白伸出手指指向头顶的树冠,“去上面把黑钉带下来,然后把黑幕上的钉子加固了。” 断手朝树上一跃,五指灵活地在树干上攀爬,没一会儿便提着背包来到了蓝白身边。 看着它干脆利落的动作,蓝白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她现在还真是连个断手都不如。 蓝白抬头看向空中的青耕和乘黄,内心的担忧再次被扩大。 她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不知道青耕和乘黄能不能把血月里的异怪顺利解决了。 蓝白脑中已经设想出了最坏的情况,那就是村子的人,包括他们再次被屠尽,那这样的话,又会从哪里再次开始呢?究竟哪里才是整条线路的转机? 一动也不能动的蓝白只能在脑海中不断回放这次的经历,以此来找到让事态回转的蛛丝马迹。 法安……烧焦人……村民……复活秘术……母亲…… 蓝白将原本在大脑里乱做一团的剧情线一条仔细梳理着,但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她究竟能在这里充当什么角色?她的存在只是为了唤醒法安,给村民们带来灾祸的灾星吗?还有他们。 蓝白看着青耕和乘黄,是她把他们拉入这个深渊的。 这样的话,不如回到一开始,让她自己承受这一切好了…… 背包里的东西散落在地上,蓝白看着安静躺在手边的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她几乎就要伸出手了,但断手却抢先她一步拿到弯刀。 断手的五指死死扣住刀柄,发力一挥,哐当一声,将弯刀远远掷飞出去,重重砸在数步开外的草堆里。 蓝白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她耗尽力气再往前探,胳膊刚抬起几分,浑身撕裂般的剧痛袭来,身子顺着树干向下滑,重重跌坐在树根处。 高空血月猩红高悬,地面黑钉已经停止了颤抖,黑雾里异怪的挣扎嘶吼却越来越清晰。 蓝白的垂落在地面,指尖微微抽搐着,她看着小王,声音哽咽道:“为什么?” 让她死好了,不管回到哪里,再重新开始就好了,这样大家也不用再强撑下去了。 断手开不了口,只是轻轻掰开蓝白攥成拳头的手,伸出食指在蓝白手心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有线索? 蓝白自知现在她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于是便打起精神,用心地感受着断手的食指在自己的手心游走。 她闭上眼,手心的触感被不断放大。 “本……” “主……” 断手只写下了这两个字便停止了动作。 蓝白睁开眼,虽然疑惑但还是反复品味着这两个字。 “本主……本主……本主……” 她对本主的了解也只不过是商温曾经介绍的,有关白族的本主崇拜,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了。 但蓝白转念一想,商温所说的本主崇拜是村民们祈求本主保佑村子来年风调雨顺,村民们平安健康,万事顺遂等一些对自己和家人的美好祝愿。 可她突然想起,告诉法安复活秘术的不也是本主吗?害得村子陷入那样一副惨绝人寰的境地的,不还是本主吗? 想去他们第一次去本主庙时看到的那座神像,蓝白突然觉得,还有更黑暗的真相等着她去揭开。 “蓝白!还有剩余的黑钉吗?” 乘黄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倘若有剩余的黑钉的话,他和青耕或许可以短暂从这里脱身了。 “有!” 蓝白清点了一下剩余的黑钉,“还有两个!” < p>“够了,扔上来!” “好!”蓝白一边应下,一边对小王说道:“小王,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回应蓝白的,是小王轻轻扯了扯她裤脚的动作。 蓝白错愕了两秒,随即轻笑出声:“你这家伙还真是……” 蓝白强忍着痛,将碘酒撒在伤口上,随后用纱布绷带在腰部随意缠了几圈后便在小王的帮助下站起了身。 “青耕,乘黄!”蓝白朝树顶上的两人喊道:“钉子我弄好了,我现在去本主庙那里看一眼。” 说完她将背包里剩下的钉子和符咒朝青耕的方向狠狠一抛,“青耕,接着!” 青耕眼疾手快地接过蓝白扔来的东西,叮嘱道:“注意安全!” 青耕看着蓝白的身影逐渐隐没在了山林里,担忧道:“咱们就让她就这么单枪匹马地走了?” 乘黄接过青耕抛来的黑钉,有了黑钉,他紧张的情绪松懈了许多,他一边将自己的血涂在黑钉上一边笑道:“你没见她还有个小跟班吗?商温和阿芷阿渡他们也在那边,应该没事。” “给你。” 乘黄将一个涂好血的黑钉扔给青耕。 暗红血色覆住钉体上刻下的晦涩阵纹,血液一接触冰冷黑铁便被缓缓吸纳,没有顺着钉身往下滴落,只在纹路沟壑里缓缓游走,晕开一层朦胧的赤红微光。 青耕接过黑钉,沉默地看着长钉,玄铁长钉上的鲜血在她眼中显得格外刺眼,她再次想起自己已经失去加护这件事,可在这种时刻哪里允许她失神。 紧绷的结界当即出现一道缺口,猩红月华顺着裂缝倾泻而下,血月深处,那数道扭曲的黑影开始向外蠕动,就要冲破禁锢坠落大地。 察觉到不对的乘黄瞳孔骤缩,来不及出声警示。他抬手握住掌心冰冷的玄铁长钉,倾尽一身术力,奋力将长钉朝着高悬的血月猛地钉入。 “铮——” 钉身撞在血色月轮之上,炸开大片刺目的红光,暂时压制住异怪外溢的力量。 借着反震的冲击力,他脚下踏碎树顶枝桠,整个人冲破漫天血光,身形如一道掠影,不顾一切朝着青耕猛扑过去。 掌心温热的触感骤然传来,带着沉稳坚定的力量。 涣散的神智被这股力道猛地拽回,青耕浑身一颤,混沌的眼底骤然恢复清明,抬眼便看见近在咫尺的乘黄,以及眼前已经伸出血月的手,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后怕与慌乱。 乘黄一言不发,五指扣紧对方的手腕,强行将青耕手里的长钉钉入那只手,刺耳的啸叫声从血月里传出,那只手挣扎着想要甩开,乘黄咬牙切齿道:“滚回去吧!” “起咒啊!” 乘黄冲青耕催促着。 青耕这才回过神,低声吟咒,泛着青光的咒顺着小臂攀上长钉。 “用力!” 乘黄一声令下,两人合力将长钉钉入血月。 刹那间,猩红月轮的裂痕瞬间闭合,翻涌的血雾骤然倒卷消散,血月之中狂啸挣扎的异怪瞬间被死死禁锢,所有躁动与冲撞尽数平息了下来。 黑幕笼罩住血月,一切都归入了平静。 但乘黄和青耕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看着神色未定的青耕,乘黄难得有眼力见的没有开口询问刚刚的失误。 他独自跳到树下,说道:“先去商温那里看看吧。” 53. 苍山密林43 走出偏殿后,青耕才松了一口气。让她一次又一次亲口说出加护没了这件事对她实在是一种折磨。 她甚至都不敢抬头看阿芷和阿渡的反应,生怕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心再次轰然倒塌。但实际上,她的自信早已因为加护的消失成为了一面摇摇欲坠的危墙。 倘若这次任务结束后她的加护能回来还好说,可如果回不来…… 青耕不敢再细想下去了,她加快了走向另一边偏殿的脚步,恨不得立马发生件什么事将自己从这个自我怀疑的漩涡里逃离出来。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当她推开偏殿的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她看着偏殿内瘫倒在地上的蓝白和散落一地的奇怪物件,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反应。 要怎么描述眼前这幅诡异景象呢? 只见蓝白一动不动躺卧在一个骇人的蛇形阵纹中央,一个奇怪的木偶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身边,小王的五根指节僵硬地张开,重重摁住了她的头顶。 可明明人已经晕厥倒地,胸膛却以一种异于常人的节奏起伏。 青耕感受到原本属于她的气息一点点隐没消散,一股古老、厚重,裹挟着整片土地记忆的陌生威压,缓缓从这具昏迷的躯体之中向外弥散开来。 地上残存的阵纹还在幽幽发亮,灰蒙蒙的微光笼罩住她倒伏的身影。 “蓝白?” 青耕瞳孔骤缩,心口骤然一紧,失声喊出她的名字。 声音在空旷偏殿里炸开,带着遏制不住的惊慌。 可倒伏在地的人毫无回应。 她双目紧闭,下颌被压在冰冷地砖上,半边脸颊贴着尘土。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疯狂缠斗,在她躯壳之内互相撕扯冲击。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睫毛颤了几下,却陷在混沌之中,既听不到呼唤,也没办法做出半点应答。 那截断手依旧纹丝不动,五指牢牢扣压在她的头顶,似乎在死死遏制住另一个意志的接管。地上的阵纹忽明忽暗,明灭之间,两种气息交替向外溢出。 青耕往前踏出半步,手已经握住弯刀,却又忌惮两股碰撞的力量,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又急又沉地再次高声唤她的名字。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激烈冲撞,最终一股浩瀚磅礴的意志彻底占据她的身躯。 摁在她头顶的那只断手剧烈震颤,五指的力道一寸寸松垮下来,最后啪嗒一声,无力掉落在地砖之上,彻底没了动静。 笼罩周身纷乱翻涌的灰雾重新收拢,尽数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原本抽搐颤抖的身体慢慢归于平静。 蓝白缓缓撑起身子,可青耕能感受到那动作并不属于原本的蓝白。 只见她的眼皮缓缓掀开,眼底不再是往日熟悉的神色,瞳色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浊光,里面盛满亘古的漠然。 蓝白脖颈微微转动着,关节发出沉闷的咔咔轻响。依旧是这具躯体,可内里已经换了意志,原本身体主人的意识被沉沉压制在灵魂最深处,如同陷入无边沉眠。 地上的阵纹彻底稳固,淡淡的土黄色微光缠绕在她的衣摆边缘。 青耕望着蓝白起身,望着那双全然陌生的眼眸,话音戛然而止,心底涌上一股刺骨的寒意,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眼前站着的,是另一个人。 但在她站直身躯的那一刻,整座偏殿骤然安静下来。 充斥着整个庙宇的阴冷气流尽数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压百里地脉、俯瞰一方山河的厚重威压,沉沉覆落殿内。 空气凝滞得几乎让人呼吸发滞,梁柱斑驳的旧壁画微微震颤,像是在俯首恭迎本源归位。 她脊背挺直,姿态平缓却带着不容冒犯的神性漠然。举手投足间再无半分以往的鲜活,动作缓慢、庄重,每一寸肢体的摆动,都循着古老沉寂的韵律。那双覆着灰□□光的眼眸淡淡扫过地面脱落的断手,指尖微抬。 无声的力道骤然压落。 青耕浑身紧绷,呼吸死死卡在喉头,浑身汗毛直立。 “蓝白……” 青耕缓缓开口,想要唤醒那个已经被压制的意志。 对面人轻笑出声,她缓缓抬眸看向青耕,一步、两步,她迈着稳健的步子一步步走向青耕,直至两人之间无半分空隙。 “青……耕?”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像是在确认对面人的身份,不等青耕回答,她便将青耕和脑海中的人对应上了。 蓝白后退半步,歪了歪脑袋,笑道:“你不用紧张,她还会回来的。现在这个局面,你们应付不了吧?” 她眼含笑意,抬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一个擅用邪术的普通人,一个擅用禁术的异怪,一个有着没用加护的呆子。” “哦对了,”蓝白顿了顿,指向青耕,继续说道:“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加护没了的小屁孩。” 她哼笑出声,满是不屑:“你觉得这个局面会怎么收场?” 蓝白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自己的头发,“提醒你一下,我可是她跪着求来的,你要觉得不需要我的帮忙,那我现在就走也无所谓。” 她说得轻巧,好像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般,可青耕怎么会让蓝白求来的救兵就这么走了。 虽然青耕不知道对面到底是谁,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自然是不能让她就这么离开的。 青耕抓住蓝白的手腕,沉声道:“我不管你是谁,既然蓝白求你来解决,那你便不能食言。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跟我谈条件?” 蓝白被青耕的举动惹得满脸愠怒之色,对青耕的态度十分不满,但看着她神情坚定的模样,还是松了口:“算了你说吧,什么条件?” “不要让其他人发现你不是蓝白。” 蓝白身上的气味如今已被这个意识的气味所覆盖,只要她站到商温乘黄他们面前,就一定会被发现她是假的。 但是这样不行,她不能被发现,如果这件事被发现的话,青耕不能保证商温还愿意留蓝白一命。 毕竟,一体两魂可是大忌,即使她知道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对蓝白都没有了敌意,但陆吾可不是他们,她是绝对不会轻易打破自己的原则的。 “好办。” 蓝白话音刚落,阿芷的声音便出现在了身后,“青耕姐,蓝白怎么样了?” “她没事了。” 青耕头也不回地回到,手里还紧紧攥着蓝白的手腕,似是在警示她注意言辞。 蓝白挣脱开青耕的束缚,侧身快步掠过她,低声道:“别浪费时间了。” 转而提高音调安慰着阿芷:“我没事了,刚刚休息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些事,我想应该能帮到商温,跟我来。” “哎?好好。” 阿芷略感奇怪地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青耕,转身跟上了蓝白。< /p>蓝白快步走进正殿,不知她是怎么知道的,一进门便抄起门后的铁锤朝神像砸去。 轰然巨响在大殿炸开,泥塑表面裂纹飞速蔓延,碎石灰沫漫天纷飞。她下手决绝,一锤接着一锤落下,转瞬之间,神像便被砸塌大半,半边躯壳崩碎,大块残件哗哗滚落神台。 直到神像损毁过半,满地皆是碎片,殿内的村民才骤然惊醒。 众人又惊又怒,高声呵斥着,一窝蜂地朝着神台扑过去,想要把她拦下:“住手!不许毁坏本主神像!” 汹涌的人群步步逼近,她猛地转头,眼眸寒意彻骨,对着身旁的青耕、阿芷沉声喝道:“拦住他们。” 说完,她不再顾及骚动的村民,回身再度抡起铁锤。 砰砰的撞击声接连不断,金身剥落,泥塑一块块四分五裂。 最后一层神像外壳轰然崩裂坠地,中空的神像内腔彻底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 神像空洞的腔体之中,层层堆叠着一具具惨白的白骨,骨骼纠缠交错,许多骨头上还留着狰狞的裂痕,无数遗骸被封藏在这尊受人香火跪拜的塑像里面。 整座正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还挣扎着往前冲的村民齐齐僵在原地,脚步钉死在地面。方才的暴怒尽数消散,虔诚的信仰轰然崩塌,只剩下毛骨悚然的骇然。 他们世代焚香叩拜、祈求护佑的神像,内里埋葬的竟是累累枯骨。 他们日日供奉的,到底是什么? 惊恐的议论声细碎地冒出来,有人连连后退,有人摇摇欲坠,长久信奉的东西彻底碎裂。 蓝白踏着满地残屑,一步步登上残破狼藉的供台。脚下碾过碎裂的金身泥块,身形立在高高的神台之上,属于本主的威压笼罩整间正殿。 她俯视台下惶惶不安的一众村民,声音洪亮而冷硬,穿透殿内纷乱的喘息,高声将真相当众道出。 “你们跪拜百年的,并非护佑此地的本主。这尊塑像之内,早已封藏着无数枉死之人的白骨。香火供养的从不是神灵,是吸食此地地脉的邪伪之物。” 话音落下,蓝白手臂骤然抬起,手指直直指向大殿的众人 “你们,都被蒙骗了!” 殿外,兵器相撞的打斗声依旧阵阵传来,商温与大祭司还在庙前酣战,尚不知殿内已经揭开这般可怖的秘密。 一句话重重砸落下来,在大殿之中回荡震荡。 台下村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殿外,脸上的惊骇再添一层,人人神色震荡,交头接耳的声响此起彼伏。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村长睁大眼,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实在是难以接受,自己衷心供奉的本主竟然是假的。 蓝白冷冷瞥了眼底下面如死灰的村民们,开口道:“这本主庙你们供奉了这么久,就没有发现这庙越来越破败吗?哪里有一点被用心供奉的样子?” 她冷哼一声,抬手敲了敲神像的残骸,“这神像的金身都已经发臭了,你们老是老,但不可能看不出来不对劲吧?装聋作哑了这么久,就那么想死吗?!” 蓝白字字句句,振聋发聩,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村民心上。 “作孽啊……” 那个一直躲在角落里神神叨叨的婆婆在人群中低声道,随后颤颤巍巍地走向神像内的残骸。 在众目睽睽下,她躺入了白骨之中。 “这一天,还是到了……” 54. 苍山密林44 “阿婆你这是干什么?” 村长看着阿婆的动作,想要将她拉出来,“快出来,阿婆,你这是干什么啊?现在还不够乱吗?” 冰凉刺骨的骸骨贴着她衰老的脊背、四肢,无数枉死遗骸簇拥着她。 阿婆双目微阖,声音沙哑沧桑,带着跨越数十年的疲惫与释然,清清楚楚响彻死寂的大殿: “其实,我本应是这一方的大祭司。”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方才惶恐低语的村民瞬间彻底炸开了锅,哗然的惊呼此起彼伏,所有人满脸难以置信,目光死死锁定白骨中的阿婆。 人群最前方,面色铁青的村长攥紧了拳头,压着滔天的震惊与怒意,跨步上前厉声质问:“阿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祭司当出生在卯时,当日太阳不会升起,我没记错的话。这么多年,从未出现过这种异象!冒领大祭司的身份可是大逆不道!” 话音刚落,一直在人群中默不作声的阿鹏妈突然开了口:“村长,其实你出生前,确实有过整日没有太阳的情况,但是……” 阿鹏妈看向躺在神像腔体内的阿婆,眼神中满是复杂,“但是你,不是在山上捡来的吗?” “我出生前,村里上一任祭司已经归于山林多年了,而我阿姆是当时村里唯一一个有孕的,她担心我成为下一任的祭司,被束缚终身,于是便假装小产,后面偷偷上山生产,编出了在山上捡到我的谎言,才让我逃过这一劫。” “阿婆!既然你本该是大祭司,为何要隐瞒这么多年!你知道本主大人是假的这件事吗?如果你知道,那你看着我们世代供奉假神、被邪祟蒙蔽,你为何一字不说!” 重重质问落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白骨中央的老妇人身上。 阿婆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望着殿顶斑驳的梁柱,眼底漫开沉沉的悲凉与晦暗。 她静静躺于累累枯骨之间,终于卸下了坚守半生的秘密,缓缓开口,娓娓道出被尘封多年,只有她一人知晓的陈年往事。 “我虽然没有被供为大祭司,也没有被扔在山上接受山林间万物生灵的福泽,但和一般人比起来,还是会对某些事有些感应的。 “命数能逃,天赋逃不掉。我天生感知异于常人,能听见地脉低语,能嗅出邪气污浊,这本事从出生起就刻在骨里。” “那时年少懵懂,我什么都不懂,只当自己心思敏感、错觉缠身。” “在一次那一次村里祭礼结束后,众人散尽,我独自误入空寂的本主庙。彼时神像完好、香火鼎盛,人人虔诚跪拜,可唯独我看得出来,这庙不对,这神像更不对。” “我感知到这神像内里阴冷扭曲,没有半点本主庇佑的正气,藏着沉沉恶意。可我年纪太小,分辨不出那是什么邪祟,只满心惶恐害怕。我不敢说,也不敢懂。” 阿婆的声音微微发颤,积压半生的恐惧终于尽数泄出。 “可那尊神像里藏着的东西,早就盯上了我。” “它知晓我逃过祭司宿命,知晓我有异常感知,唯独它忌惮我能看破真相。从那之后,它便日夜在暗处压我、吓我、锁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威胁缠绕了我大半辈子。” “它日日夜夜都在我耳边低喃,逼我闭嘴,逼我装作寻常村民,逼我看着全村岁岁焚香、代代跪拜,日日供养一尊藏骨邪神。我稍有异动,便会被邪气反噬折磨。” “我逃了大祭司的命,却被困在这谎言里活了一辈子。不止我,上一任,上上任,上上上任的大祭司,都被它操控着,为它供奉香火。而这一具又一具的白骨,就是每一任祭司。我能感觉到……” 话音落地,整座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满殿寂静未消,青耕望着殿外依旧不休的打斗声,眉头紧锁,沉声开口。 “所以,盘踞神像、祸乱村落、胁迫此地多年的邪祟,就是法安?” 白骨堆间的阿婆缓缓摇头,苍老的嗓音虚弱却无比笃定:“不是。法安不是那东西。” 众人闻声齐齐一怔,青耕和阿芷满脸错愕。 “不是法安?那他是……” 一旁的蓝白抬眸,清冷目光扫过满地碎泥与累累白骨,缓缓开口道:“阿婆说得没错。真正在此盘踞、借香火养骨、蒙蔽全村的邪祟不是法安。” “但只是就在我们一行人刚踏入村子那天,它便察觉到不对,真正的本主马上就会因为蓝,因为我的到来苏醒,它大势即将逝去,自然不敢久留。” 满殿人心骤然一沉。 蓝白字字清晰,继续说道:“它在这里藏了上百年,深谙此地气运与命数变化。察觉到危机的那一刻,它立刻舍弃这尊藏满枉死白骨的神像,抽身遁走,把所有烂摊子全数抛下。临走之前,它将自身残余邪力尽数转嫁,放出了法安。” 青耕瞬时彻悟,眼底闪过凛然:“也就是说,祸乱此地数百年的元凶早已脱身跑了。我们这短短几天所见的所有异动,全部都是同样被蒙蔽的法安,在替逃亡的邪祟背负一切?” “是。” 蓝白望向殿外厮杀依旧激烈的身影,语气微凉。 “法安固然有错,他被仇恨蒙蔽头脑,助纣为虐,屠杀全村,罪无可赦。但他也是一个替人受过的可怜棋子。所以就算除掉了他,但真正作恶多年的邪祟,早已逍遥离去。” 殿内一片死寂。 村民们脸色煞白,终于明白,他们敬畏、恐惧、供奉了一辈子的恶,原来已经金蝉脱壳了。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村长的语气此刻已经带上了几分绝望,他一直遵守着村规的教诲,即使祭司迟迟没有现世,每年依旧带着村民供奉着本主大人。 看着本主庙越来越破败,他也花了心思为村子多弄点收入,只为将本主庙好好修缮一番。 可没想到,他们世世代代供奉的,居然是一个邪祟。 蓝白抬眼,声线凛冽刺骨:“当然是要将剩余的邪祟驱除了。” 蓝白缓步踏出正殿。 她身形平静如常,可周身悄然流转的气息无声地压覆整座庙坪,试图将漫天缠斗的污浊邪气层层锁死、压制。 殿外,金石交鸣的激战仍未停歇。 法安与商温缠斗正酣,招式凌厉癫狂,满心只剩讲对方斩杀殆尽。 直到蓝白立在殿门的瞬间,法安周身萦绕的邪力 ,骤然断裂,溃散。 体内力量猛地一空,他那凶猛的招式瞬间崩碎,整个人剧烈踉跄,虎口发麻,银针霎时间偏离轨道,直冲站在一旁的乘黄。 原本悠哉悠哉看戏的乘黄瞬间反应过来,侧身一闪,他吓得直拍胸口,心有余悸地看了眼插入树干的银针,吐槽道:“你们打架能不能别伤及无辜啊。” “乘黄你少捣乱!” 青耕看到原本说着要帮忙的乘黄此刻却置身事外像个看客一般,气不打一出来地快步上前揪住他的耳朵拖着他往庙门前走。 “哎哟哟,轻点你轻点,我耳朵都要被你拽下来了,轻点啊!” 被揪着耳朵的乘黄痛得嘶嘶抽气,两手扒开青耕的手,踉跄着被拖到庙门前。他抬眼再次望向商温和法安,方才嬉皮笑脸的神色一点点敛了下去。 商温面前,邪力尽数褪散之后的法安半跪在地。 方才依仗残邪催出来的强横战力已经荡然无存,衣衫被汗水浸透,肩头布满伤口,好几枚银针从他的掌间哐当落地。他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眉眼,没人看得清他此刻的神情。 蓝白立在殿门台阶之上,神色从容地看着法安。 商温察觉到法安的不对,收势戒备。 死寂一瞬笼罩全场。 法安猛地抬眼,死死盯着殿门口的蓝白,咬牙切齿道:“你都干了什么?” “神像里的邪祟,已经跑了。” 蓝白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这里的所有人听清。 这话像一块重石砸落。 围在殿门口的村民鸦雀无声,远远望着跪在地上的法安。 法安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手掌蹭过粗糙的地面,刚刚的那场厮杀早已让他的手指磨出血痕。他抬眼望向台阶上的蓝白,眼底不见溃败的疯狂,只剩一团烧不灭的执拗赤红。 “我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我也不需要他了,他的作用,不过也就是告诉我复活母亲的方法。他也好,那些烧焦人、倒脚仙也罢,不过都是我的工具而已。” 即便邪力被抽离,浑身也已是伤痕累累,但他依旧抬手,从怀中摸出余下的数枚寒光凛冽的银针,指尖扣紧。 商温横握长刀上前一步,刀身斜斜向下,刀刃映着暮色,牢牢锁住法安的动向。 “就算没有邪力加持,我也要做到。”法安肩膀微微绷紧,周身再无半分污浊黑气,只剩下人本身孤注一掷的决绝,“谁拦我,便是我的对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法安身形骤然窜出。 失去邪力的加持,他不再有之前诡异迅猛的速度,招式褪去了邪术的诡谲,剩下纯粹搏命的狠厉。几枚银针夹在指间,直奔商温面门飞射而出。 商温长刀横挥,刀风扫过,叮叮几声,两枚银针被直接磕飞。余下的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在衣料上撕开一道口子。 乘黄见状也不再嬉闹,身形一晃,已经掠至侧面,截断法安迂回绕后的路线。 法安心知力量悬殊,他不愿与众人硬拼,而是不断游走腾挪,只想要冲破阻拦。 他目标明确,只要能完成仪式,付出再大代价也在所不惜。 55. 苍山密林45 蓝白站在台阶之上,并未直接下场动手。体内那个不属于她的意识正借她的双眼静观战局,她没有出手杀伐,而是调动起这片土地潜藏的可以为她所用的地脉之力。 土石地面微微震颤,一道道浅淡土色微光顺着石缝蔓延开来,无形之中锁死整个村落,断绝法安向外突围的路径。 “法安,你的路到此为止。”蓝白的声音平静地飘过来,“我知道你生前的遭遇确实令人怜惜,但你的执念不能拿旁人性命去成全。” 法安对蓝白的话充耳不闻,咬牙猛冲,掌中银针直射向距离最近的商温。 商温迅速抬手结印,数道符咒凌空飞出,在他身前炸开一层屏障。 砰的一声闷响,法安狠狠撞在光障之上,被弹得向后踉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连续的冲撞已经耗尽他大半体力,浑身伤口不断渗血,可眼神依旧没有半分动摇。 商温抓住空隙快步逼近,长刀裹挟劲风劈下。 法安仓促抬手格挡,刀刃劈在他小臂的护甲上,巨大力道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险些没能站住。 他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抵在庙前的大树上,已经退无可退。 四面全部被封死。 商温的长刀悬在他脖颈前方一寸,乘黄、青耕、阿芷见机迅速上前呈合围之势,把他死死困在中间。 法安喘着粗气,额角的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他环顾一圈,看清自己已经彻底无路可逃,却没有投降。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带着无尽的悲凉。 “你们可以困住我这个人,却困不住我心里所想。” 他手掌暗中攥紧,掌心还藏着最后一枚淬过秘术的银针,打算拼死做最后一搏。 台阶之上,蓝白缓缓走下台阶,一步步来到他面前。不属于她本人的威压缓缓笼罩住法安,压制着他体内最后一点躁动,却没有直接夺走他的性命。 “恐怕你不知道,它所给你的复活秘术,是假的。” 蓝白的话犹如平地惊雷,在场的所有人都神色一变,纷纷看向蓝白。 青耕紧皱着眉头,先法安一步问道:“假的?” “假的。” 蓝白不顾法安难看的脸色,继续道:“这世界上虽然有复活之术,但却不是它告诉你的那般。它让你做的,只不过是源源不断地给它提供怨气而已。我原本是不想告诉你真相的,但看你如此执迷不悟,索性还是告诉你吧。” 蓝白漫不经心的态度彻底惹怒了法安,他撕扯着想要上前揪住她的衣领,质问她到底什么意思。 蓝白微微一笑,稍稍后撤一步便避开了他的手,法安的脖颈抵在商温地刀刃上,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蓝白。 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到底……知道多少,全都告诉我!全部!!” “我只能说这么多。”蓝白收起笑,继续说道:“你对你母亲的爱,本应该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但却因为收到它的影响,其中的负面被无限扩大,才会让你一步步踏入深渊。现在回头的话,还不晚。” “不晚……不晚……不晚……” 法安低头一声声地低喃着,“不晚吗……” 他低笑着,不知是在嘲笑蓝白的单纯还是嘲笑自己的愚蠢。 “对,不晚。我可以帮你。” 蓝白迈步上前,她不顾商温的阻拦,蹲在法安身前,轻轻牵起他的手,轻声道:“我可以帮你,相信我。” “相信你……” 法安缓缓抬头,苍白的脸色让他皮肉之下的血管清晰可见,随着蓝白的温度顺着他的双手一路攀升蔓延至心口,猩红的双目一点点恢复了正常。 蓝白点头肯定道:“对,相信我,我会帮你的。” 她将口袋里的木偶掏出,放在了地上:“相信我吧。” 法安呆愣地看着地上的木偶,没有一个人催促他,不论是围在他身边的人,还是殿门后的村民都静静地望着,整片古庙,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法安垂眸看着掌心,唇角浅浅扬起,一声极轻的笑从喉间溢出,淡得像风。 紧绷的手臂缓缓松弛,五指徐徐张开。最后一枚银针从指缝滑落,轻响坠在土石地面上。 在所有人无声的注视里,他身形微微一晃。 皮肉轮廓渐渐变得透明、虚浮,肉身的质感一点点褪去。一缕浅淡的魂影从眉心飘出,不做任何挣扎,顺势流转,轻飘飘贴向身侧静置的老旧木偶。 魂丝入木,无声无息彻底沉入木偶躯壳。 原地的肉身颓然瘫软,重重坠落,眨眼间便化成一滩血水。 山林间的血月也随之而去,取而代之的,时悬挂在天边的明月。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常。 但没有一个人欢呼雀跃,所有人都沉默着站在原地,直到蓝白和商温的倒地,才将众人从思绪里拉出。 “蓝白!商温!乘黄快把他们两个抬进偏殿!” …… 偏殿中,能点燃的烛火尽数被点燃。一开始村民们还不愿离开偏殿,纷纷站在屋内希望能帮上点忙,阿芷劝了几遍也无一人离去,还是青耕最后发了火,村民们才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乘黄看着一直跪坐在蓝白身边却毫无动作的青耕,欲言又止道:“青耕你……” “怎么办?” 青耕抬头,眼眶里蓄满的泪水才抬头的瞬间从眼角滑落滴在地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没有加护了怎么办?我什么也做不了了,什么也做不了……” 青耕缓缓起身,朝门外缓慢挪动着脚步,阿芷和乘黄都从未见过这样的青耕,但关于加护,他们也无能为力,乘黄只能示意阿芷跟上青耕,免得出什么意外,自己则留在这里照看蓝白和商温。 蓝白和商温并来躺在地上,两人气息平稳,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但乘黄能感觉到,此刻商温体内的气息十分混乱,不止一股力量在他的体内流窜,似是要分出高下,论出高低,到底谁会掌控这具身体。 可乘黄也什么都做不了,商温所用的术法是被禁止学习的,他根本不知道商温何时学会的,更不知道这术法会带来什么副作用。 他烦躁地挠了挠鸡窝似的头,最后只能认命般的掏出传音符,将在村子里发生的所有事告诉给了远在管理局的陆吾,包括商温擅用禁术一事。 就这样吧,人各有命。 乘黄深深地叹了口气。 接着,他检查了两人的外伤,将背包里能用的伤药都用上了。 明明这些伤都不致死,只是用些药就能恢复,可青耕的反应却如此巨大。也许是加护的丢失对她的影响太深了,乘黄也不禁想象起,倘若自己的加护没了,他又会是什么反应。 可他的加护只不过是让人延年益寿,和青耕在任务中充当辅助作用的加护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想到这,一股无力感席卷乘黄全身,他一下子泄了气,坐在地上,放空大脑,等待着两人的苏醒。 走出偏殿的青耕站在廊下,整个人失了神一般。一身依仗尽数落空,她心里空落落的,疲惫又茫然,半点轻松不起来。 “青耕姐,你没事吧?” 跟来的阿芷满眼担忧地看着她,她是一个普通人,之前经常羡慕 像青耕,乘黄这些有加护的人,总觉得他们要强上很多,像神明降世一般,刀枪不入。 可看到这样的青耕,她突然又觉得只是当个拼尽全力的普通人也挺好的,没有那么重的使命感,只是拼尽全力就可以了。 好一会儿,青耕才淡淡道:“我没事,不用担心我,你去看看阿渡吧。” 阿芷却未挪动半步,“青耕姐,我知道你在因为加护丢失的事自责,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这绝对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怪物。而且我相信,就算没有加护,你也还是那个强大的青耕姐。” 青耕低头轻笑:“别叫我姐了,我的社会年龄还没你大呢。” “好了。” 她拍了拍阿芷的肩,朝另一边偏殿走去,“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阿渡怎么样了。” 整座庙宇彻底安静下来,整个村子终于进入了黑夜。 但没人记得,正殿中央堆满白骨的神像内,还躺着一位沉默许久的阿婆。 她一直静静卧在白骨堆里,闭眼听完了整场争斗。 待外面陷入了寂静,阿婆缓缓撑着地面,佝偻着身子慢慢坐起,沙哑苍老的声音低低响起:“这就结束了吗……可我的罪,我们的罪呢……” 她掌心轻轻拂过身旁的白骨,幽幽道:“我们……该下地狱才行啊……” 她站起身,颤颤巍巍地拿起一旁烧得正旺的烛火,抬手一抛,轻飘飘落在老旧干枯的庙幔上。 庙里全是陈年木梁、干草旧帷,遇火就燃。 火苗瞬间窜起,顺着木梁飞快蔓延,噼啪的燃烧声炸响,滚滚黑烟顷刻灌满整座庙宇,灼热的热浪四下席卷。 正在给阿渡换药的青耕最先察觉异常。 她动作一顿,鼻尖微动,脸色瞬间沉下来:“有烟火味。” 阿芷也瞬间慌了,她环顾四周,迅速确定了起火点:“是从正殿传来的!起火了!” 两人连忙将阿渡抗在身上,立刻起身快速走向殿外。 “乘黄!起火了,快带着他们出来!” 青耕冲另一边高声喊道。 而昏睡的乘黄终于在青耕破门之时闻到刺鼻焦糊味,他猛地睁开眼,脸色骤变。 “乘黄你还睡得着!” 冲进门的青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她将蓝白背起,拎着背包催促道:“快走!” 乘黄也立刻背起昏迷的商温,冲向殿外。 好在阿渡还有些意识,一行人就这样护着彼此,捂着口鼻,顶着浓烟热浪,快步冲出即将坍塌的本主庙。 一行人拼命奔出庙宇,冲到空地,才终于站稳。 也许是因为滔天怨气在火焰之后推波助澜,身后整座庙宇没多久便彻底陷入火海,火光冲天,木梁不断轰然崩塌。 此时,先前已经各自归家的村民,远远看见山间漫天黑烟与通天火光时,纷纷冲出家门。 尽管大多都是些腿脚不便的老人,但家家户户都拎着水桶、水盆、农具,成群结队往山上狂奔。 “庙里起火了!快去救火!” “快点!别烧到山林!” “快看看还有没有人被困在里面!” …… 大批村民火速赶到山上火场,自发聚拢,忙着扑火、清理、拦阻火势。 空地上,乘黄、青耕、阿芷、阿渡几人静静望着燃烧殆尽的庙宇。 尘埃落定,这场纠缠许久的苍山脚下的旧事,终究在烈火里,彻底烧成了灰烬。 就在火势将灭之际,蓝白悠悠睁开了双眼,她看着眼前和幻境一样已成废墟的庙宇,一滴清泪从眼角缓缓落下。 56. 另一个意识 “蓝白你醒了?” 青耕察觉到背上人的动静,侧过头关心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你放我下来吧。” 蓝白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起伏,青耕也只好先把她放下,好察看她的伤势。 蓝白站在地上,虽然面色苍白但还算有力气站着,就是看上去虚弱了点。 确认蓝白没有大碍后,青耕才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蓝白你刚刚……” “我们回阿鹏家吧。” 青耕话还没说完便被乘黄打断,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埋怨地瞥了眼乘黄,没好气道:“现在知道走了,刚刚在庙里睡得和一头死猪似的怎么不见你蹦哒你这两条腿。” “哎哎哎。”乘黄停下脚步,对青耕的言辞颇为不满,“你看看你看看,你又这样搞人身攻击了,我那不是太累了嘛,快走吧,一个两个三个伤员的,快回去休息了。” 说完乘黄便拖着商温继续向前走,嘴上还不忘安排着后面的事,“天一亮,咱再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没有的话咱这趟就算完事了。咱这伤残虽然严重了点,但是效率不是一般高啊,是不是?” 乘黄回头征求着其余人的意见,谁知一转头竟没见一个人在身后,“哎人呢?” 再一转头,四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前方。 “哎你们等等我们啊,你俩的伤员怎么可都能自己走了?我这……” 乘黄托着商温的身子往上提了提,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嘟嘟囔囔地埋怨道:“还真是昏死过去了。” 回到住处时众人已是累得不愿多说一个字,随着外面救火的嘈杂声渐渐消失,整个村子终于恢复了它往日的宁静。 青耕扶着蓝白坐在床边,她看着虚弱的蓝白,欲言又止。 蓝白知道青耕想要问什么,她原本也没想着隐藏,于是清了清嗓子,叫住了准备转身离开的青耕。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就是蓝白,如假包换。” 青耕看向蓝白,她微微蹙眉,追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将法安身上的邪气收回后,我就回来了。你肯定想知道她是谁吧,可是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救了我,所以我相信她,就像我相信你们一样。所以,不要伤害她。” 青耕看到蓝白的眼睛里充斥着她看不懂的感情,是恳求吗?可她却能感觉到,倘若她不答应,那蓝白必定会坚决地弃他们而去。 所以青耕无法拒绝,她心里有个声音,那声音渴望着,渴望着蓝白不要离开,她冥冥之中觉得,似乎只有蓝白才能告诉她没有加护的路该怎么走。 “好,我答应你,早点休息吧。” 这次蓝白没再叫住青耕,她看着青耕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蓝白才彻底松下一口气。 她瘫倒在床上,从背包中摸出木偶,在手里不断摩挲着,脑海里回想起和她的相遇。 在去往本主庙的路上,银针的毒素不断在体内扩大,眼前现实与幻境的边界再次模糊了起来,蓝白连着摔了好几跤,最终体力不支地瘫倒在了地上。 她摆脱小王拖着她前行,地上泥土和碎石不断在她身体下翻滚摩擦,身体越发地疼痛难忍。 终于,蓝白的眼皮沉沉闭上。再睁眼,她看到的不是熟悉的村子,熟悉的队友,而是一片黑暗。 在这无尽的黑暗里,蓝白除视觉之外的感知能力被不断扩大。 前进的脚步声,每一声都踏在她的心尖上,可不管她朝哪个方向走,不管她的步子迈得有多大,眼前始终是一片黑暗,没有丝毫改变。 “我……死了?” 蓝白终于放弃了走出黑暗的想法,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庞,开始确认起自己是否完好无损。毕竟突然被谁砍头或者腰斩的情况也不是不存在。 等她摸完自己的全身发现自己完好无损时蓝白甚至有点失望。 “没死啊……” “那这里是哪?” “有人吗?” 没有一个人回应蓝白的问题。她能感觉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有人在吗?” 蓝白不死心,又问了几次,但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沉寂。 她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想和她耗?那就耗着吧,看谁能耗得过谁,反正她大不了也是个从头再来。 蓝白盘腿坐在地上,单手撑着下巴,若无其事地哼着歌。 无尽的黑暗里,她的大脑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她想起报高考志愿时,父母给了她两个选择。 一是留在他们所在的省份——河南,二是回老家——浙江。 任何一个河南考生面对这两个选项应该都会选择第二个吧。 但蓝白哪个都不愿意选,她生活在父母的掌控下已经18年了,小到每天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大到她应该培养什么兴趣爱好,选择文科还是理科,她都听从着父母的安排。 可这次,她想听从自己的内心一次,所以在多次争执无果后,蓝白修改了自己的账号密码,背着父母将志愿填报的次数用尽,最终总算是逃离了他们身边。 想到白莉知道自己在云南后说的那些话,蓝白不免担忧了起来。 她不会真的要来云南找她吧,虽说云南那么大,遇到的几率很小,可如果真的遇到了呢?她会把白莉也卷进这件事里的。 蓝白烦躁地叉开腿,仰天长舒一口气。 算了,还是先不担心这些没发生的事吧。 她安慰着自己,顺势躺在了地上。蓝白躺下的瞬间,身下的黑雾瞬间包裹住她的全身,蓝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便陷入无尽的下坠。 缠绕着的黑雾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闭上眼,咬紧牙关,忍受着下坠带来的失重感。 忽然,下坠的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眼前似乎也出现了光亮,蓝白试探性地睁开了一只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澄蓝的天空,她许久没见到这样的天空了,在大理连绵的雨季让她每天只能看到阴云密布的天空。 而现在,碧蓝的天空好似一幅画,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蓝白一时间失了神,差点忘记了自己仍在下坠。 “哎哟” 蓝白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她皱起眉,吃痛地揉着自己的屁股,坐起身嘟囔着:“痛死了。” “你来了。” 一个女声在身后响起,蓝白停下手上的动作猛地回头朝身后看去。 只见一个长相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双眼含笑地看着她,只是那笑不达眼底,蓝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虽说和自己长得一样,但她那头及腰的长发和古怪的服饰不免让蓝白警惕了起来,细细打量了一番那及地长袍上的暗红色纹路后,她故作淡定地开口道:“你是谁?” 女人轻轻勾唇一笑,将手中的琉璃杯往一旁轻轻一置,如玻璃般的地面瞬间出现一张圆桌,杯子被稳稳地放在桌上。 “我是谁……”她低喃着,似是在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但是我知道,现在只有我能救你。” 蓝白一时间愣住了,什么叫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什么又叫只有她能救自己? 女人浅抿了一口水,沉声道:“外面那个人,不算是罪魁祸首,你要对付的东西已经跑了,早在你们踏入村子的那刻就跑了。 ” “你只受到了什么东西的指引才来到这个村子的吧,你要去的地方不止这里一处,想要知道整件事的真相恐怕还要去很多地方。我不知道你是否做好了准备,但是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我可以帮你。” 蓝白听着女人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天上哪里会掉馅饼,怎么可能有人上赶着帮她呢? “条件呢?你总不会是闲着没事做善事才决定来帮我的吧。” 蓝白毫不犹豫地将事情挑明,她现在可懒得在这里玩什么文字游戏,你一句我一句地挑逗对方。 女人像是没料到蓝白会这么无情地揭开她伪善的面纱,她神色一滞,随即低声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当然是有条件的。我的条件就是,帮我找到我是谁。” 女人站起身,一步步款款走向蓝白,身上的银饰随着她的步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丁零声,她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会进入你的身体,倘若你需要我的帮助我就会出来。如果,你撑不住了,那我也不介意将你的身体据为己有。” 女人的手指攀上蓝白的衣领,白皙冰凉地手指像蛇一般缠绕上蓝白的脖颈,她微微俯身凑近蓝白耳边,轻声道:“怎么样?” 女人的鼻息轻洒过蓝白耳畔,蓝白一把推开她,胸脯一上一下微微起伏着,对女人的亲密接触表现出厌恶。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不会擅自占用我的身体?” 蓝白环顾四周,这个水天一色无边无际的空间仅有她们二人,“没猜错的话,你出不去这里吧,这个交易明显是我的风险更大。” “你也没那么单纯吗,我看你当时敢一个人什么不知道就跑上山还以为你是一个莽夫呢。” 女人也不恼,将手镯从手腕上脱下递给蓝白,“喏,这个给你。如果你觉得我有哪里不对,就把镯子摔碎,我就会回到这里了。并且你放心,以我现在的能力,最多掌控你身体半个小时。如果你答应的话,我们就签契书。” 显然女人已经将老底给她了,可蓝白还是狐疑地看着她,“你真的能解决外面的事?” “解决不敢说,把不属于法安的力量收回来我还是能办到的,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女人见蓝白松了口,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契书递给了蓝白,“签吧。” 蓝白接过契书,一字一句地认真审视起来,这是她做那么多次兼职养成的习惯。 确认无误后,蓝白点了点头,头也不抬地朝女人伸出手道:“笔。” “用这个吧。” 话音刚落,蓝白便感到有什么液体正缓缓流入自己的手心,抬眼一看才发现竟是女人拿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手心。 这是血契啊…… 蓝白不免砸了咂舌,虽说刀没划到自己身上,但还是有些肉疼地皱起眉。 “你名字签什么?” 蓝白用手指签好字,将契书递给了女人,她眼珠一转,有些兴奋地提议道:“不然我给你起个名字吧,我可会起名了。” 女人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迎着蓝白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嗯……”蓝白思索了一番,拍板道:“之后你就给我贴身保驾护航,那你就叫平安吧,保佑咱平平安安的,怎么样?” “平安……” 女人反复回味着这两个字,蓝白以为她对这个名字不满意,连忙找补道:“你是不是觉得没姓氏不够正式?那你跟我一样姓蓝怎么样?” “蓝平安……” 女人低笑出声,“怪是怪了点,不过还不错,就叫这个吧。” 契书签下,便即刻生效,女人化为一缕清风进入手镯,蓝白带上镯子的瞬间,睁开了眼。 57. 新的本主 蓝白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下一秒便猛地从床上弹起,她难以置信地将两臂的衣袖挽起,看着空荡荡的手腕不由得慌了神。 镯子呢?她明明记得她把镯子戴在了左手腕上,但镯子呢?不会丢了吧? 她可是签了血契的啊,就这么丢了怎么行! 蓝白不安地吞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地就想出门去找。 她在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回到身体后的情景,究竟是从哪里开始不见的。 不想不要紧,越想越心寒,从回来到现在,蓝白似乎一直没有感觉到手镯在手腕上的存在。 那镯子通体晶莹透亮,虽然看不出什么材质,但那冰凉的触感,如果是在自己手腕上,那她或多或少会有些感觉的。 但现在,她对镯子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真的要大半夜打着手电一路找过去吗?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手贱地戳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痛从伤口处蔓延开来,疼得她一通龇牙咧嘴。 她现在这身板,只怕是会晕半路上。 想到这,蓝白犹豫了起来,毕竟还是不要给青耕他们添麻烦了。 “明早再去找吧,或者已经被哪个村民捡走了也不一定呢。签了血契的,她就不能自己跟过来吗?” 蓝白躺回了床上,只希望夜晚抓紧过去,太阳早日升起。 她侧过身拿起床上的木偶。忽然,余光中瞥到了一抹亮光,她定睛一看,竟发现那镯子竟好端端地戴在小王的手腕上。 “怎么在这?” 蓝白坐起身,将断手从包中抽出,她来回晃了晃,“小王,小王醒醒。” 但断手毫无反应,软绵绵的,任凭着蓝白来回晃动。 “睡着了?手也需要睡觉吗?” 如今蓝白的接受能力已经超乎寻常了,就算断手直接在自己看开口说话她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蓝白没有继续晃弄断手,开始试着将手镯从断手手腕上拿下来。可来回尝试了几次,手腕都纹丝不动,要说是因为断手手掌太大拿不下来,那还好说。 但现实却是手镯根本一动不动,就像是被人焊在了手腕上一般。 蓝白不死心,小脸憋得通红,使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将手镯撼动分毫。 终于,她放弃了。 蓝白坐在床上,气喘吁吁地盯着手镯看了半天,最后将断手随意往旁边一扔,气急败坏道:“不管了,睡觉睡觉。” 第二天蓝白是被鸟叫声叫醒的。也许是因为前一晚太累了,这一夜无梦,她睡得香极了。 蓝白躺在床上,先是有些懵圈地眨了眨眼,似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看到面前的断手时,顿时清醒了大半。 她闭上眼,烦躁地啧了一声,想要从眼前这个麻烦的情况里逃离。 但现实不允许她就这么继续躺下去,就在她再次昏昏欲睡要进入梦乡时,房门被猛地敲响。 “蓝白,吃饭了。” 蓝白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一哆嗦,她抬手抚上额头,无奈地应了声知道了。 等蓝白下楼后,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除了青耕乘黄他们还有村长等村子里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 青耕正在和他们交涉,蓝白捧着馒头和菜找了个角落一边吃一边环顾四周,她悄悄戳了戳乘黄的胳膊,轻声问道:“商温呢?还没醒?” 乘黄将最后一口粥咽下肚,摇了摇头,“醒了,只是……” 见他说话这么磨蹭,蓝白有些急了,“只是什么?植物人了?傻了?聋了?瞎了?你倒是说啊,急死人了。” “你别急啊,我这不正要说吗。就是状态不太好。” 蓝白嘴角一下子耷拉了下来,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乘黄,“你这不是废话吗?我想知道的是状态具体怎么不好了?聋了瞎了还是瘸了?你就不能说具体点吗?” 可乘黄支支吾吾着,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总之,就是不太好。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蓝白将饭碗往桌子上一放,起身便要上楼,“早说就不跟你废话了,真是费劲。” 乘黄在身后不放心地喊道:“哎你把饭吃完啊,小心没力气!” “我现在气力大着呢!” 蓝白头也不回,没好气地回道。 乘黄看着她固执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馒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蓝白站在商温门前,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仿佛门内有什么洪水猛兽,在她开门的瞬间就会将她吞噬。 她握住门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想起昨晚青耕告诉她商温擅用禁术一事,蓝白心里不住地害怕,害怕她承受不住商温现在的模样。 毕竟,商温是为了她才擅自使用禁术的。 可该面对还是要面对的,蓝白深吸一口气,果断推门而入。 但意料之外的是,屋内竟没看到商温的身影,若按乘黄所说的状态不是很好的话,此刻不应该虚弱地躺在床上吗? 难道乘黄是在骗自己? “商温?” 蓝白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朝里张望着,身后的房门将楼下的喧闹隔绝开来,只能听到脚下木板不断发出的咯吱声。 “商温你在吗?” 蓝白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圈也没见到商温的身影,她一边嘟囔着抱怨乘黄的不靠谱一边准备离开房间。 她脚步还没迈出,身后便传来木板的咯吱声,蓝白面色一喜,“商温你在啊,怎么不……” 她刚转身,脖颈便被一双大手狠狠钳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蓝白双目瞪圆,难以置信地看向这双手的主人——商温。 眼前的商温和她平日里见到的简直就是两模两样,红血丝爬满了他的双眼,甚至还有蔓延出眼眶的趋势。 他恶狠狠地盯着蓝白,掐住她脖颈的手不断收紧,仿佛手下的不是人,而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小鸡仔。 蓝白痛苦地垫起脚,拼命地拍打商温的小臂,细碎的呜咽从喉间挤出。 “商……温……你怎么了……” 她坚决认为眼前的人不是商温,他不是轻易背信弃义之人,他说过,不会杀她的。 但商温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他死死地钳住蓝白,似乎脑子里只有掐死她一个念头。 可恶,镯子、武器,都不在身边,周边也没有什么能制造出动静的东西,她不会又要死了吧,这么不明不白的。 乘黄你个害人精。 蓝白在心中怒骂 着,发誓下次回溯一定要先给这俩人一人一拳。 “蓝白?” 就在蓝白快要失去意识时,商温似乎恢复了意识,他看着被自己掐着脖子抵在墙上的蓝白,先是一愣,随后立马松开手。 蓝白瞬间跌坐在地上,她顾不得给商温一拳这件事,坐在地上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能呼吸真好,活着真好啊…… 蓝白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蓝白,我……” 商温连忙蹲在蓝白面前,支吾着不知该作何解释,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自从早上醒来后就浑浑噩噩的,有时会突然失去意识,连自己在哪里,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多年,这是他头一次这么慌乱,商温的双眼被蓝白脖颈间被自己勒出来的红痕深深刺痛着,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想碰又不敢碰。 “对不起……” 商温的手重重垂了下来,他垂下眼眸,不忍心再看蓝白。 “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 蓝白好不容易喘过了气,她揉着脖子将商温推开,自己撑着墙站了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单膝跪在地上的商温,头一次见这样的商温,蓝白瞬间忘记了刚刚差点死在商温手上这件事。 她眼底藏着一点促狭,向前挪一小步,影子盖在他身上,开口命令道:“站起来。” 商温闻言缓缓抬起头,他抬眼看向蓝白,皱着眉,神色沉沉,抿紧嘴唇,目光落在她身上,满心都是愧疚,他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什么,房门便被猛地推开。 “蓝白,你……” 乘黄撞开门闯进来,脚步猛地刹在门口。 他扫过屋内二人,眼睛一转,脸上立刻浮起一副看热闹的坏笑,身子斜倚在门框上,也不往里走,就站在门口。 “哎哟,这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他拖长语调,戏谑地挑了挑眉,“要不我先退出去,你们二位继续?” 话音刚落,一巴掌便呼上了乘黄的后脑勺,青耕快步走乘黄身后跨步走进房间,“你又不正经什么呢?” 但看到屋内这幅场面,青耕脚步一顿,神色掠过几分尴尬,下意识就想拉着乘黄出门回避。 “哎哎哎,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蓝白眼看两人误会了,连忙拽住青耕的胳膊,“不不不,别走别走,是有事是吧?来来来,说说说。” 她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商温,焦急地催促道:“商温你又愣什么呢!起来啊!” 商温这才回过神,虽然不知道蓝白为什么这么慌张,但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 乘黄单手撑门靠在门框边上,拦住了青耕,他饶有兴致地来回打量他俩,嘴角还挂着没压下去的笑意,“行了,别走了,说正事吧。” 青耕稍稍错开目光,方才那点尴尬还没完全散去,她轻咳一声,把话题硬拽回正事上,神色重新沉下来。 “我们今早起来时,进山了一趟,那味道已经没有了,我们下午离开。” “真的?” 蓝白心头一喜,喜笑颜开道:“那太好了。” “但是,村长刚刚找我想拜托我一件事。”她顿了顿,看向蓝白的眼神带上了点迟疑,“蓝白,他们想让你成为这里的本主。” 59. 下一个地点 后半程,车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事,直到眼前的路一点点变宽,看着路上的车辆也越来越多,蓝白的心却一点点平静了下来。 至少路上奔驰而过的车辆会告诉她,她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路程北直接给一车人拉到了车站,他沉默地帮着众人将行李一件一件拿下车,乘黄依旧带着帽子,双手插兜站在一旁看着。 “路程北,你就打算这么一直开车?” 阿芷和阿渡因为车次时间问题已经背着包走了,就在四人也准备离开时,乘黄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话。 路程北按下后备箱的按键,转身面对者乘黄。 他轻轻一笑,回道:“我不开车,让你们走着回去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乘黄语气中难得带上了点愠怒,他一个跨步拦在了路程北面前,转头对商温他们说道:“你们先进去吧,我一会儿就去。” 商温点点头,对蓝白和青耕说道:“走吧。” 蓝白搞不清是什么状况,但是也能看出来乘黄貌似和路程北是有些私人纠纷在的,他们自然是不好在场,于是便应了一声拉着青耕走了。 可青耕却并不这么想,就在商温与铁路局工作人员交涉时,她松开了蓝白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去看一眼乘黄他们,你和商温先进去吧。” “哎?” 蓝白感到有些奇怪,但想到这是人家的事,她也不好多管,于是便只能乖乖地站在商温后面等着进站。 和上次一样,工作人员核对了身份信息后没有进行安检就放他们进去了。但看到蓝白背包里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断手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蓝白干笑着解释道:“道具……道具……哈哈。” 商温看到只剩蓝白和他两个人,问道:“青耕呢?” “她说她去看看乘黄他们两个。”蓝白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凑到商温身边好奇道:“他们三个什么关系啊?那个路程北,是干什么的?” “我只知道在我进局里之前他们是一个队伍的,负责西藏地区的。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路程北就退居二线,专门在西南两广地区开车接送队员了。” 看样子商温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过往,蓝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人找了个座位坐着,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等着两人的归来。 车站外,乘黄堵在车门前,大有路程北不给个满意的说法就不离开的架势。 “路程北,你知道我要问什么,你已经开几年车了?难道你要开一辈子车吗?” “不然呢?” 路程北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间,伸手就要将乘黄拉到一边,“你不要再妨碍我工作了。” “工作?” 乘黄死死钳住路程北地手腕,不屑地笑出了声,“这就是你想做的工作吗?路程北你装什么?跟我走。” 乘黄反手拽着路程北的手腕就要往车站里走。 “乘黄你别闹了!” 路程北一把甩开乘黄,他微喘着气,看着乘黄厉声道:“到底是谁在装?你刚刚见我的时候不还一脸熟络的样子,好像你我关系多好似的,你现在不装了?” 路程北一步步走近乘黄,将乘黄笼罩在自己的整个阴影下,他一字一句道:“管好你自己。” 说完,路程北便转头走向车上。 “路程北!” 青耕地声音从身后响起,路程北拉开车门的手猛地一滞,他双眼紧紧闭上,随后狠狠建行车门关上,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向朝他小跑过来的青耕。 “你们有完没完?” “我的加护没了。” 两人同时开口,空气在两人话音落地的瞬间凝滞住了。 路程北眉间微微一簇,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只是一瞬又马上恢复了正常。 可青耕并不打算就此住口,她接着说道:“我明白你当年的选择。但是我还是要说,即使我加护没了,这次任务因为这件事我的队友也因为没能得到及时的医治而差点丧命,但是我并不会因此停下我继续前进的脚步。” “我会自责,会愧疚,会迷茫,但是这些情绪只会在我的身后,我的面前依旧是需要我拯救的众生。即使没了加护,人,我还是要救。” 说完,青耕猛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几乎要将她剩余的所有勇气用尽了。 “你不想救吗?除了这众生,还有你,还有我。” 车站内的蓝白眼巴巴地望着车站大门,“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怎么这么慢?” 话音刚落,蓝白便看到特殊通道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她有些激动地拍打着商温的胳膊,示意他往那边看。 “哎来了来了来了。等等……” 蓝白眯起眼睛,张望着,“你看那个人,是路程北吗?” 路程北的身高实在是过于引人注目,虽然没相处多久,但蓝白发誓自己绝对不可能认错。 “就是他吧!” “嗯,是他。” 商温眉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说道:“他怎么会跟来?” 商温和路程北并不熟悉,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听说之前在局里他的体术是数一数二的,但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突然就退居二线了。 如果路程北加入的话,确实算是一件好事。 商温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蓝白,蓝白一听路程北能力强,也不纠结他们的往事了,满脑子都是队伍的武装力量upup。 看着三人坐上电梯,蓝白连忙小跑到电梯口边,激动地朝三人招手。 “快来快来。” 蓝白热切地捧着路程北的手,欢迎道:“感谢路程北大哥的加入,感谢感谢。” 路程北面无表情地抽出手,“谁说我是来加入的了?” 说完,他便绕开蓝白朝商温的方向走去。 “啊?”蓝白看了看路程北又看了看青耕和乘黄,“他进来不是要和我们一起行动吗?” “是一起行动的。” 青耕点头肯定道。 乘黄嗤笑出声:“他这人就是嘴硬。” 嘴硬啊,蓝白撇了撇嘴,肩膀微微一耸,嘟囔道:“这管理局里的人都该去上上聊天进修课了。” 五人抵达重庆时已经是晚上了,一下车,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蓝白在高铁里被强劲的空调猛吹了五个小时,如今只觉得一阵温暖。 “唉,还是又回到这里了。” 再次踩在熟悉的土地上,蓝白心中说不出的感慨。 以往回重庆就是为了上学,虽然逃离了家庭的掌控但一提到上学蓝白还是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苦命感。 没想到刚离开一个月就又回来了,但这次却只是为了休整然后奔赴下一个地狱。 蓝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没想到重庆会再次成为她的避风港。 路程北走在最前面,他身高本来就高,步子大,也只有商温和乘黄才能勉强跟在后面。 蓝白和青耕只能被落在最后。 “我们分部在哪啊?” “没记错的话是在南滨路上,路程北会开车带我们去,一会儿你要是困了就在车上睡会儿。” “不睡了,刚在高铁上已经睡够了。” 蓝白伸了个懒腰,拉着青耕快步赶上前面的三人,“你们三个慢点儿行不行。” “哎哟大小姐,来吧背包给我吧。” “接着。” “得嘞。” …… 熟悉的街景在眼前缓缓展开,车行至千厮门大桥,视野骤然开阔。赤红的桥身横贯江面,硬朗的钢结构在夜色里自带沉肃的气场。 江水倒映着两岸繁华灯火,对岸层叠的楼宇灯光顺着山体蔓延,江风掠过桥面,周遭喧嚣被夜色隔远。 蓝白趴在车窗边,闭眼感受着温热的江风裹挟着淡淡的水汽蹭过她的脸颊。 “重庆果然,不管什么都是人山人海的。” 蓝白看着桥上络绎不绝的游客感慨着。 “所以才在分部设在这里啊,有人气儿,有烟火气,能让人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乘黄一边说将巧克力分给众人,“来来来,都吃点巧克力,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五人顺着一栋民居楼的楼梯一路攀爬,最终来到了民居楼楼顶。 站在高楼天台,晚风裹着嘉陵江的湿意扑面而来,整座山城的夜景毫无遮挡地铺展在眼前。 只见商温走到天台唯一一个仓库前,手掌按在大门上,一道蓝绿色的光从掌缝中泄出,“轰隆”一声,大门缓缓打开,门内一片漆黑。 蓝白瞪大双眼,嘴巴缓缓张开,心里不住地感慨:不知道的还以为拍电视剧呢。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家徒四壁。 这是蓝白的第一印象。 但接下来,她便不这么想了。 桌子被路程北离开,他俯下身抠住桌子下的地砖边缝,硬生生将地砖掀开,一个暗道展现在众人面前。 顺着暗道一路向下,众人踏入了一个和总部一模一样的空间。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直接欣赏重庆的夜景。 “哇塞。”蓝白双眼放光地站在落地窗前,“重庆还是晚上最好看。” “行了,快来,要确认下一个目的地了。” “来了来了。” 蓝白依依不舍地回到大厅,她将断手取出放在桌子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断手上,等待着它为他们指路。 “你对它还挺好的,还给戴个镯子啊。” 乘黄被小王手上的镯子吸引去了目光。 “啊,对,我宠它。” 蓝白心不在焉地回道。 她突然有些不安起来,这断手似乎从今早开始就没有任何反应了,现在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管蓝白怎么说,怎么摆弄,断手也依旧软趴趴地躺在桌子上,纹丝不动。 “它……没意识了?” 蓝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众人的脸色。 乘黄拿起小王,有些惊讶道:“这次活动的伤亡居然是小王吗?” “那我们下一站去哪?” 路程北看向商温。 商温没有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香格里拉。” 62. 香格里拉1 驶出峡谷隘口,天地骤然敞阔。温润的阔叶林木消隐,漫山皆是墨色冷杉。海拔徐徐抬升,寒意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 小中甸的草甸无边无际铺向天际,衰黄与浅绿交织,牦牛闲散地散落旷野,木架草垛静立。路边白塔默然伫立,五色经幡被高原长风扯得猎猎翻飞,流云的影子,在广袤草上来回游走。 人间烟火一点点稀薄,只剩群山、长风与漫野。日光亮得锋利通透,空气清冽稀薄。公路笔直向前延展,向着香格里拉的腹地而去。 等到临近城垣,远方山峦的褶皱里,才隐约浮起藏地聚落的屋宇。 看到远处的房屋,蓝白起了精神,她在座位上挪了挪快要坐僵的屁股,问道:“快到了吗?” 蓝白依旧趴在床边,看着眼前飞速掠过的风景,这条路终究还是等来了尽头。 商温轻嗯了声,他看了眼时间,说道:“想睡的话,你还能再睡半个小时。” “不睡了不睡了。” 蓝白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我要是现在睡了,那今天可能都睁不开眼了。” 她再次趴在窗边,感慨道:“这边的风景还真是好看啊。你说住在这里的人会不会觉得这些只是平平无奇的景色,会不会看腻?” “每个人对周边事物的感知能力都不同,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自己周边的事物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但有些人却能敏锐地感知到每一分变化,比如天上的云朵,地上的花草,还有每天经过这里的人。” 蓝白听了商温的话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一直都这么正经吗?” 商温扬起的嘴角僵了一瞬,“一直”落入他的耳中的那一霎那倒让他有些迷茫了起来。 他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算是他的一直了,是从加入异怪管理局开始还是从他出生那刻起,如果是前者,那他确实一如既往地正经。 可如果是后者,商温嘴角缓缓下沉。 以前那个过着正常人生活的他,会笑、会哭、会闹。但现在,他似乎已经不知道该对周边的事物作何反应了。 比如现在,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在蓝白身边时,会那么轻松地就扬起嘴角,尽管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依旧过着在刀尖上舔血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见商温不说话,蓝白转过头看向他,“哎,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是不是太装了点?整天板着个脸,话也少的好像多说两个字就要掏钱似的。” 蓝白凑近了点,继续道:“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声音也挺好听的。你之后不干这行了可以考虑去当个配音演员。” “配音演员?” “对啊!”蓝白见商温对这个话题并不抵触,立马来了兴致,“你总不会要干这行干一辈子吧,老了杀不动了怎么办?” “也许根本等不到老的那天。” 商温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老的那天,也许是几天后,也许是几年后,他就死在了哪个不知名的山林里。 好不容易火热点的气氛因为商温的这句话瞬间冷了下来。 蓝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回身坐正,小声道:“活着多好啊……” 汽车驶入建塘坝子。开阔的高原盆地铺陈开来,远处群山环峙,山巅隐在流动云絮之后。 路边的白塔渐渐多起来,一座座静立道旁,五色经幡被长风扯得哗哗作响。道边坡地上立着几座年代久远的玛尼堆,大小石块层层堆叠,沉淀着无数往来行旅的祈愿。 “你想不想堆一个玛尼堆?” 商温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好啊!” 蓝白刚刚还沉寂的心情瞬间来了兴致,她笑眼弯弯地看着远处一个又一个堆起的玛尼堆,跃跃欲试。 商温寻到一处开阔安全的路侧空地,缓缓把车停稳。车门推开的瞬间,凛冽的高原风径直灌了进来,稀薄的空气拂过肺腑,叫人不自觉放缓呼吸。 两人踏下车,在地面拾起一块又一块山野间天然散落的青石,堆在空旷的坡地上。 蓝白学着商温的模样,也垒起了一座小小的玛尼堆,石块安稳相抵,每落下一块,便藏进去一重心愿。堆毕,两人顺着顺时针缓缓绕行一周。长风掀动经幡,将人的念想送往群山之间 经幡在头顶猎猎翻涌,风声浩荡,好似将这份心事捎向云深的群山。 蓝白看着一座又一座寄托了人们心愿的玛尼堆,长长地舒了口气。 异怪,断肢,平安,法安,所有的一切全部被她抛诸脑后。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商温,青耕,乘黄,所有帮助过她,对她好的人都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蓝白转头看向身旁的商温,长风卷着经幡哗哗作响,高原日光泼洒下来,把周遭照得透亮。 商温垂着眼,神色沉凝凝重,下颌线绷得很紧,指尖还捏着一块方才拣来的石块,没有落下。 他就明明就站在蓝白咫尺之内,她轻轻斜身,两人的肩头就能碰到一起,可他的眼底却盛着蓝白读不透的心事,像是沉陷在只有自己知晓的思绪里。 明明近得伸手便可触碰,精神却又遥遥浮在另一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周遭的风声、旷野的动静仿佛都与他隔离开,周遭万物喧嚣,唯独他静默出神,魂思不知飘向何处。 蓝白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等待。 过了片刻,商温才回过神,将手里的石头轻轻揣进口袋。 “走吧。” 重新坐回车内关上车门。牦牛不再漫山遍野,三两成群徘徊在村舍边缘。 再往前,城市的轮廓慢慢浮现在坝子中央。不再是骤然撞入眼底的繁华,而是一点一点漫出来的人间烟火。 新式楼房与藏式屋舍交错排布,白墙红檐错落铺开。越过城郊,便能望见独克宗古城顺着缓坡起伏的屋瓦,层层叠叠,木檐在日光下沉出温润的暗色。 高原的风裹着淡淡的酥油气息穿进车窗。远处没有突兀的金顶,松赞林寺藏在城北的山坳,要转一道岔路才得相见。 此刻目之所及,是被群山环抱的城。天低云重,云朵投下大块移动的阴影,扫过屋舍、田地与荒原。 车速放缓,正式踏入香格里拉。三千三百米的海拔压在肩头,呼吸不自觉放轻。大理河谷的温润彻底被抛在数百公里之外,滇西的草木、洱海的风,都留在来路。 此地只剩高原独有的辽阔、寂静,与沉厚的烟火,山风卷着经咒,在天地之间悠悠回荡。 车子顺着城区主干道继续前行,避开古城内部禁止机动车通行的石板街巷,往古城外围的民宿聚集区开去。 街边陆续出现藏式餐馆、土特产小店,路过零星的超市与汽修铺,是高原小城真实琐碎的市井模样。阳光依旧炽烈,风一吹,凉意又立刻漫上来,两人坐车久了,太阳穴都隐隐发沉,不敢大幅度动作,克制着高原带来的轻微闷胀。 < p>按照导航的定位,车停在民宿外的公共停车场地块,古城深处车辆无法驶入,只能停在这处临近巷口的停车场。 熄火之后,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街道稀稀拉拉的人声。两人下了车,背起背包,推开了停车场的铁门。 脚下换成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巷子不宽,两侧是土黄墙面的藏式院落,墙头垂着风干的格桑花束,墙根堆放着木柴。也许是因为陆吾找的地方确实偏僻,巷子里没有过多游客,偶尔遇见本地居民缓步走过。 虽然少了人挤人的烦恼但海拔带来的乏力感实实在在,每走几步,蓝白便要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下车之前已经提前打过电话,民宿的院门虚掩着。商温抬手叩响木门,片刻之后里面传来脚步声和乘黄的喧闹。 “来啦来啦!” 木门向内拉开,藏式庭院的样貌展露出来,院子地面铺着碎石,角落摆着几盆耐寒的花草,房檐悬挂小小的经幡。 乘黄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人,上前半步,接过背包,高原明亮的日光落在乘黄身上,身后的院子里一片欢闹声。 短暂的旅途到此落定,一路从大理绵延至此的山风,还萦绕在袖口。 “可算是来了,快进来,你们俩的房间在三楼。” 青耕给他们指了指身后房子的顶楼,“你们快上去放行李,中午我们吃烤肉。” 院子里,路程北和一个少数民族模样的男人正在组装烤架,男人闻言笑着看向商温和青耕,“欢迎新朋友,中午吃烤肉啊,我的手艺。” 说着,男人伸出了个大拇指,样子看上去十分自信。 蓝白被男人的热情好客感染地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连连答应下来。 乘黄带着商温和蓝白,一边上楼一边絮絮叨叨着,“我给你们说,这香格里拉太好了,风景也好看,原住民人也好,你们看院子里面张罗烤肉的,就是民宿老板,要我说,等之后休假了,我绝对要来香格里拉住他个大半年。” 乘黄的嘴从上楼一直到两人收拾好行李就没停下过,他将香格里拉夸得天花乱坠的,蓝白都要忍不住怀疑香格里拉旅游管理局是不是给他塞红包了。 回到院子里,烤架已经支好,厨房里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剁肉声,五人围着烤架坐着。 商温开口道:“你们从昨天到现在,感觉怎么样?” 气氛瞬间严肃了起来,青耕收起笑,认真道:“香格里拉确实出问题了,味道没有那个村子重,但还是能闻到,我们昨天晚上在镇上转了转,现在这个季节游客不少,也许是因为人太多了才掩盖住了气味。” “至于不对劲的地方……” 青耕迟疑了下,路程北见状接过话柄,“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最值得注意的就是这里的人似乎都有点怕水。” 蓝白皱起眉,疑惑道:“怕水?” “对,但他们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怕水。” 路程北接着说道:“这次的异怪恐怕就和水有关,所以我想无底湖应该是对的。无底湖离这里有一定距离,我们明天开车去。” 商温点点头,表示赞同。 乘黄靠着椅背摇头感慨着,“这真是一天也安宁不下来啊。” “别想着安宁了,你知道去西双版纳的是谁的小队吗?” 青耕毫不客气地将手里正在择的菜扔到乘黄怀里。 乘黄拿起菜顺手择了起来,满脸好奇刀:“谁啊?” “是城区,季清清队。” 63. 香格里拉2 除了蓝白,在场的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青耕,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的蓝白默不作声地抿起嘴,眉头微微上扬,等待着下文。 “不是吧……” 乘黄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讪笑道:“咱都缺人缺到让负责城区的人来管这事了吗?” 青耕拿火钳扒拉着炭火点头道:“我也没想到。” “怪不得陆吾二话没说就同意我加入你们。” 看着四人那低沉的表情,蓝白朝四人连连挥手,试图吸引四人的注意力。 “哎哎哎,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城区啊,不给我解释一下吗?内部梗罚钱啊。” “管理局不仅根据地域划分有不同的分队负责,还分城区和非城区。负责城区的一般都是各省的省会城市。” “城区有两个队,按照黑河腾冲一线划分为东西两个区域,两队分别负责。而季清清队就是负责东部地区的。” “因为东部城区人口密度大,异怪一般不会选择在东部城区作乱,所以他们队任务难度较小,再加上东部国家管控严格,一般会和官方机构进行合作。所以比起其他队伍,季清清队的综合实力要弱上一些,但因为管控城市众多,所以他们的统筹协调能力较强。” “也就是特别会打官腔。” 乘黄插嘴道。 “闭嘴。”青耕没好气地呵斥乘黄,“听商温说。” 商温继续道:“西双版纳再怎么也不应该派季清清队去,可见眼下管理局内是真的派不出其他队伍了。” “季清清大小姐现在说不定在哪个林子里哭爹骂娘呢。” 乘黄将择好的菜放在菜筐里,满脸的幸灾乐祸。 蓝白听完商温的解释,一点也笑不出来,她满脸忧心忡忡,如果真的像商温说的那样,管理局已经缺人到派战斗能力最低的来了,那季清清队的处境岂不是很糟糕。 蓝白担忧道:“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放心吧。”青耕拍了拍手上择菜的土,安慰道:“他们队伍虽然实力一般,但是硬件好啊。” “什么硬件?” 青耕难得俏皮地眨了眨眼道:“他们有枪。” “要不说是大小姐呢,局里的枪可全是他们队搞来的,一出任务那一个个的,活脱脱一副□□枪战样,谁也不敢惹。” 乘黄说着,摆出一副持枪的架势,冲着四人突突突了起来。 “神经病。” 青耕白了乘黄一眼,“行了,快去给菜洗洗,嗨吃不吃烧烤了。” “得嘞。” 但蓝白却还是放心不下那个未曾谋面的季清清,毕竟这篓子也算是自己捅出来的。 察觉到蓝白心绪不宁,商温刻意地转移起话题。 “听说这里晚上在广场上会有篝火晚会,你们想去吗?” 篝火晚会? 蓝白瞬间起了兴致,她好奇道:“是不是就是网上那种,大家手牵着手围着篝火一起唱歌跳舞的那种?” 蓝白毕业前做攻略时就刷到过,她其实是不喜欢太过热闹的活动的,但视频里大家欢声笑语的氛围加上极度适配的背景音乐,让她沉寂了许久的心也蠢蠢欲动了起来。 或许做出一些新的尝试也未尝不可呢。 毕竟她现在走的路可是她此前连想都没想过的一条路。 “对,在独克宗古城,想去的话我们吃完饭开车去,七点开始,刚好能赶上。” “去!” 蓝白期待地看向青耕和路程北,青耕自然是不会破坏蓝白的兴致,但路程北就不一定了。 青耕举手同意后,三人的目光落在了路程北身上。 路程北微微皱眉,下巴往后缩了缩,满脸的抗拒。 “我就不去了吧。” “啊?” 蓝白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青耕见状立马拍桌道:“去!都得去!” “去哪啊?” 乘黄和老板端着大盘小盘朝几人走来,兴冲冲地问道:“去哪去哪?” “去古城参加篝火晚会。” “篝火晚会?”乘黄兴奋道:“好啊好啊,都去都去,也算是死刑犯处刑前的最后一顿晚餐了。” 几人对乘黄那张没有遮拦的嘴也是见怪不怪了,老板却慌忙拍了拍木桌,连呸了三声。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被老板教训了的乘黄难得不好意思了起来,“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他转脸对路程北道:“路程北你得去啊,商温都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去去去。” 路程北也是寡不敌众,虽然有万般不情愿但也只好勉强应了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正常吃饭的缘故,还是因为老板的手艺极好,蓝白这顿吃得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直到最后感觉要走不动道了,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签子,眼巴巴地看着剩下的烤串。 “唉,不知道下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烧烤是什么时候了。” 老板见自己的手艺这么招人喜欢,乐呵呵道:“等你们任务结束回来,想吃多少吃多少。” “嗯?” 蓝白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商温,“什么意思?自己人?”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这家民宿没其他人?” 乘黄笑着又嗦了一根肉串。 商温点点头,介绍道:“尕玛也算是局里的编外人员,香格里拉出任务的一般都在他这里落脚,只接待管理局的人。” 蓝白不免砸了咂舌,这群人也真是的,什么事都不给她讲,偏要等她自己发现些端倪才舍得开口。 尕玛这才双手合十朝蓝白鞠了一躬,“扎西德勒。” 蓝白连忙起身回道:“扎西德勒。” “实在不好意思,我以为我们之前见过。”尕玛说着,走进房内取出一条洁白的哈达为蓝白献上。 蓝白顿时受宠若惊,这场面她还只在网上见过,这可是她第一次被献哈达。 “没事没事。” 蓝白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乘黄笑道:“你还挺好哄的,别介意啊我们都是见惯了的,但是局里来来回回来过不少人,他脸盲,以为你之前来过倒也正常。” 蓝白没有理会乘黄,摸着脖子上的哈达爱不释手。 “你们要去参加篝火晚会的话那现在差不多就要出发了。” 尕玛一边收拾着烤架上的残局一边说道。 “那就走吧。” 前往独克宗古城的路上,夜幕渐渐漫过天边,到达古城时,四方街中央的篝火轰然燃起,橘红的火舌向上翻卷,热浪驱散高原夜晚的寒凉。 本地人与远道而来的游客不分彼此,手牵着手,顺着篝火围出巨大的圆圈。浑厚的藏地歌谣响起,锅庄舞的节奏踏在青石板地面,脚步声整齐厚重。 火光来回扫过一张张面孔,把每个人的脸颊镀上一层暖红。有人甩动衣袖,有人踩着节拍转圈,不会舞步的游客被身旁陌生人笑着拉入队伍,笨拙地跟着踏步摇摆。 风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混着青稞酒若有若无的香气。头顶是清透辽阔的高原夜空,星星低低悬着,身后龟山的转经筒隐在暗色里。 喧嚣从广场漫开,月光之城的夜晚,以这簇跳动的火光为中心,热烈地沸腾起来。 蓝白下了车,看着眼前这一幕,不自觉地扬起了笑,但已经成圈的舞者们载歌载舞着,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青耕站在蓝白身边问道:“要进去跳吗?” 蓝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太好意思跳。”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乘黄二话不说地牵起蓝白的 手朝队伍走去。 “哎哎哎,乘黄你干什么?” 蓝白话音刚落,圈子里的藏民女子侧过头,笑着伸出手,不由分说便将她拽进旋转的人环之中。 她猝不及防踉跄半步,脚下踩错了石板上的节拍。周遭的人并不在意,左右两边的手掌牢牢握住她的手,温热的力道顺着指尖传过来。 宏大的藏歌在广场回荡,长长的衣袖随着转圈肆意扬起。蓝白只能跟着众人,笨拙地抬脚踏步,一圈又一圈围着篝火回旋。 橘红的火光扑在脸上,烤得脸颊发烫。木柴燃烧的火星时不时向上飞溅,晚风裹挟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头顶是铺满天幕的高原繁星,喧闹的歌声、踏步声裹住了她,方才置身局外的疏离感,一瞬间就被这片滚烫的人间吞没。 “怎么样?!” 乘黄凑近蓝白耳边,生怕她听不到似的,扯着嗓子喊着。 如果是平时,蓝白绝对就要对乘黄上手了,但她现在实在开心。 于是她笑着回道:“太好了!”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寻找起其他三人的身影。 她和乘黄在内圈,青耕在外圈,可左看右看也找不到商温和路程北的身影。 转了好大一圈,蓝白才看到那两人站在角落里,视线穿过晃动的人群,骤然撞上了商温的目光。 他靠在墙角的木柱上,肩膀松弛,没有参与喧闹,不知在和路程北聊些什么。半边脸沉在阴影,只有篝火的橘光间断扫过他下颌。 与蓝白的视线骤然交错时,商温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嘴角缓缓上扬了几分。 正在分析这次异怪踪迹的路程北看到商温这表情,不由得一愣。 有那么好笑吗? 他顺着商温的视线望去,最终落在了蓝白身上,女孩正跟着人群一圈圈回旋。衣衫随舞步扬起,周遭满是喧闹的歌声与踏步声,暖融融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 路程北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他拍了拍商温的肩,苦口婆心道:“人生苦短啊,去跳舞吧。” 说完,他将商温往人群里轻轻一推,蓝白也不知何时脱离了人群来到了两人面前。 她拉着两人的手回到人群里。 “快一块儿玩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篝火正盛,人群正是喧嚣,过了一会儿,蓝白微微喘着气,她松开两人的手摆手道:“不行不行了,我没劲了。” 她转身朝人群外走去,却觉得脚步越来越虚浮像是踩在云端一般,她捂住隐隐作痛的头颅,拼命地甩了几下,想要把这股不适感甩出去,但却无济于事。 身后的喧闹声也离她越来越远,但篝火燃烧木柴的噼里啪啦声却越来越大,直到“砰”的一声巨响,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蓝白强撑着回头看去却只看到一片猩红,欢闹的人群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在火光的映照下,蓝白看到的只有一个接着一个炸裂的人体碎片。 刚刚还在载歌载舞的人群,就这样在她眼前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碎片,血雾腾起,细碎的血珠浮在半空,被橘红火光染得明暗闪烁。 蓝白大脑一片空白,她本能地想要后退,尖叫,但双腿却像钉在石板上一般,动不得分毫。 她张大嘴想要尖叫,但尖叫却只能卡在胸腔里,破碎的人体碎片混杂血沫随着冲击波飞溅过来,狠狠撞进她张开的口中。 腥咸刺鼻的味道瞬间灌满口腔,浓重的恶心得蓝白直往胃里翻涌。 她弯下腰,跪在地上拼命地抠弄着自己的喉咙,下午的烤串夹带着胃里的酸水一股脑全被吐了出来。 蓝白不敢抬头看,眼泪混着口水糊了满脸。 终于,她身体一僵,最后一声炸裂声在广场的角落响起。 世界,归于死寂。 64. 香格里拉3 眼前是一片黑暗,耳边却传来了一阵喧闹。 “蓝白,下车了。” 随着青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蓝白视线也逐渐恢复了清明。 她眨了眨眼,仍呆滞地坐在车上。 “蓝白?到了,你怎么了?” 青耕再次从一旁催促道。 “哦哦,到了,下车下车。” 蓝白这才如梦初醒般跳下车,双脚踩在有些湿滑的青石板路上,蓝白一个没站稳,脚下一滑,她堪堪扶住车门才避免与大地来一个亲密接触。 “你怎么了?”青耕关心道:“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 蓝白轻轻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晕车。” “又晕车了?” 商温听到两人的对话,默不作声地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晕车药递到蓝白面前。 “药。” 言简意赅,蓝白和青耕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商温,青耕抿起嘴,压着嘴角替蓝白接过药,“对,吃点药会好点。” 蓝白勉强地抬了抬嘴角,轻声道了句谢。刚刚那血腥的场景在她脑中反复浮现,让她现在没有任何心情应付眼前的事。 究竟为什么会突然爆炸呢?人体内又不可能全部被安上炸弹,究竟是什么异怪能做到这种程度? 蓝白一边喝药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希望能从人群里找出些蛛丝马迹。 经历那么多次死亡回溯的她显然比以前要有经验的多了,但这里人群的喧闹,不断在自己眼前舞动、旋转的人群让她目不暇接,连人脸都看不清,更别说找什么不对劲的人了。 “你要不要去旁边休息一下?” 青耕见蓝白的脸色依然没有好转,便招呼商温和路程北带着她去一边休息。 “你们两个看好她啊。” 青耕被乘黄拽着往人群里扎,临走时还不放心连连回头嘱咐着。 路程北笑道:“她这是把你当她小孩了啊。” “青耕她就是这样的人,习惯性地照顾所有人。” 蓝白低声道。 在青耕眼里,她有责任照顾好所有人。正是因为知道青耕有多好,她才不愿意看着青耕陷入自责的泥沼中。 也不知道她现在这副模样,究竟是真的想开了,还是给自己戴上了若无其事的面具。 三人坐在一家小店门口,蓝白拿着商温给她买的果汁,一边小口啜饮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不断转动的人群。 耳边传来路程北和商温的交谈,见两人也没想着避开自己,蓝白极其自觉地竖起耳朵听着,生怕错过一句话。 “你要回队执行任务,陆吾说什么了吗?” “就说让我好好干,缺人嘛,还能说什么。” “那根据你的经验,这里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路程北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乍一看其实没什么不正常的,就连那股味道也淡了不少。但是你看” 路程北朝广场的另一边轻扬下巴,三人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对面正在洗手的人身上,路程北说道:“他们洗手,明明直接对着水龙头冲就可以了,但是却偏偏要接到水缸里然后拿瓢舀水洗手。” “还有那里,”路程北紧接着目光又转向一旁的米线店,门口有两个嬢嬢正在洗菜。 他说话的声音轻了许多,“把菜放在流动的水下不是洗的更快更干净吗?但却偏偏要等水在盆里接满了再把菜放进去洗。” “如果说这些都是习惯的话,那把菜拿在手里对水龙头里的水避之不及的模样也是习惯吗?” “也就是说,这里的人害怕流动的水,但是不怕死水。” 商温简单地对路程北所描述出来的诡异之处做了总结。 蓝白一言不发地坐在两人前面,眉头紧锁。 怕活水和人体爆炸会有什么关系呢?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九分。 这次她一定要记住爆炸开始的时间和结束的时间,以及她回溯的时间。 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时间才能合理地安排自己的行动。 看来这次,又要重新开始了。但好歹不算没有收获。 蓝白无奈地轻叹出声,将果汁放在一旁地桌子上。 路程北却突然叫住她,“蓝白是吧,你的事我都已经听说了。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你一下。” 突然被叫住名字的蓝白浑身一僵,一股不好的预感逐渐漫过全身。 她讪笑几声,转头道:“问……问吧。” 路程北低头轻笑了一下,拍了拍蓝白的肩膀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阿芷和阿渡会出事的?还有那个法安,你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 路程北的每一个问题都重重砸进蓝白的心头,正如她肩膀上那股越收越近的力量一般,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我……” 蓝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为自己辩驳的话。 原来她的不对劲有这么明显吗?路程北仅仅是听了其他人对整件事的描述就能抓住她的命门。 那商温他们…… 一直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蓝白看向商温,两人视线骤然交错,商温眼中的怀疑让蓝白心头一颤。 她有些慌乱地错开视线,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蓝白索性两眼一闭,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大声道:“我有预知梦!” 说完,她睁开一只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两人的表情,路程北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而商温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面不改色地看着她。 “预知梦?” 路程北挑了挑眉,朝商温问道:“你信吗?” “我信。” 蓝白听到商温这么说,她瞬间变得有底气了起来,反冲着路程北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 路程北轻笑出声,坐回了位置上,他好似妥协了一般点了点头,喝了口果汁道:“那我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不过,”路程北话锋一转,再次将矛头对准了蓝白,“既然你说你有预知梦,那你说说,关于香格里拉你梦见了什么?” 蓝白再次被架在了火架子上,她面色一滞,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我梦见我们都炸开了,就在这里。” 她伸手指了指脚下,补充道:“所有人。” 路程北收起了笑,他看了眼商温又看了眼蓝白,最终目光落在还在人群中载歌载舞的青耕和乘黄。 蓝白 的话他并不是不信,只是如果正如蓝白所说的那样,他们所有人都会在这里爆炸,那原因呢? 除了怕水这处异样外,他暂时没看出其他端倪,爆炸和怕水,能有什么联系。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商温冷不丁开口道:“所以你刚刚脸色那么差,是因为梦到了这个?” 蓝白确定地点了点头。 商温对路程北说道:“你把乘黄和青耕叫回来。” 看着路程北走入人群,蓝白本想转头对商温描述爆炸的细节,但商温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在了原地。 “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急?明明马上就要没命了。” “急……我当然急啊……”蓝白支支吾吾着,“我着急不上脸而已。” 商温哪有那么好骗,他看着蓝白,一字一句道:“你,可以回溯。” …… “对吗?” 见蓝白不说话,商温继续道:“法安说过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当然也没信。但你破绽太多了,蓝白,我想听实话。” 眼看这件事是瞒不下去了,蓝叹了口气,像是无计可施了似的,点头承认。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为什么? 蓝白看向人群,她不敢直视商温的双眼,她不敢说,不敢将内心阴暗的想法暴露在商温面前。 “你怕我们为了完成任务将你杀了,是吗?” 可商温却将这块布毫不留情地揭开,他没等蓝白回答,继续说道:“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如果这件事你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下一次,我希望你能主动告诉我。” 话音刚落,篝火处燃烧的噼里啪啦声骤然放大,蓝白被吓得浑身一震。 两人站起身,正如蓝白所说的那样。人,炸开了。 从内至外,一个接着一个,但奇怪的是,跳舞的人群并没有因此而停滞,反而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快到蓝白眼前只剩下残影。 爆炸却未因此而停滞,地面的人如同烟花落地,血肉横飞。 爆炸声越来越近,蓝白低头查看时间。 “八点三十。” 她看向商温,伸手握住商温的手,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下一次,我会告诉你的。” 最后两声爆炸声随之响起,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熟悉的喧闹声再次从耳边响起,蓝白睁开眼,正准备叫醒她的青耕拍了拍她,“醒了就下车吧,到了。” 蓝白下了车,眼睛四下乱转,寻找着商温的身影。 “你找什么呢?” 青耕奇怪地看着蓝白。 “商温呢?” “他和路程北肯定不跳舞,估计去哪家店坐着了吧。” 青耕话音刚落,蓝白便朝他们上次所在的那家饮品店跑去。 “哎,蓝白你不跳舞了吗?” 蓝白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回道:“你们先跳吧!” 蓝白穿过人群,气喘吁吁地跑到商温面前。看着眼前手忙脚乱的蓝白,商温微微皱眉。 “怎么了?” 蓝白抓住商温的手腕,“我有话对你说。” 65. 香格里拉4 商温像是料到蓝白要对他说什么似的,只是转头对路程北说了句:“抱歉,你稍等一下。”便跟着蓝白走了。 两人并没有走远,只是找了个人相对较少的角落。 蓝白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松开了商温的手。 “你想说什么?” 蓝白看着商温,兴许是因为有些紧张,她总觉得自己的心脏马上就要从胸腔里蹦出。 蓝白有些不适地揉了揉心脏,商温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 蓝白张了张嘴,事实比她想象得要更难说出口,“我……” 商温垂着眼看向她,狭长的眼皮微微下压,看起来十分淡然,“你想说什么?不用着急,慢慢说。” 商温内心已经隐隐猜到,蓝白要说的是恐怕和法安之前提过的死亡回溯有关,也只有这件事会让她如此难以启齿了。 但商温不想开口问,他想听蓝白亲口告诉他。 蓝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沉声道:“我,可以死亡回溯。” 话音落地的瞬间,心脏的抽痛骤然加剧,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攥出,蓝白倒吸一口冷气,双腿一软,猛然朝地面直直倒去。 商温眼疾手快地上前接住了她,他双手稳稳地握住蓝白的肩膀,但声音里却透着少见的慌乱。 “蓝白,蓝白你怎么了?蓝白?” 蓝白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像一滩烂泥糊在了商温身上,她双手紧紧地攥住心脏,嘴巴微微翕动,连呼吸都牵扯着她的心脏,让她疼痛难忍。 商温顺着蓝白缓缓跪在地上,他大声呵斥着周边的人群想要让蓝白尽量躺平身体。 但周围的人却像是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依旧自顾自地谈笑风生。 蓝白此刻只觉得周围的喧闹声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像是两个世界一般。 只能看到商温紧皱的眉头,感受到他的手指在她颈侧探寻脉搏的温度。 但是,没力气了…… 嘴巴微微张开,却吸不进空气。残存的力气飞快散尽,眼帘迅速发沉,短短片刻,心脏便停止了搏动。 商温停在蓝白颈侧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着蓝白苍白如纸的脸颊,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不相信一般,商温缓缓俯下身,将耳朵紧紧地贴在蓝白的胸口,但安静的心脏又一次告诉他蓝白已经没了的这个事实。 周遭的声响仿佛骤然退远。商温手臂微微收紧,将商温牢牢抱在怀中。他没有出声,将蓝白抱离了广场。 但失去生命迹象的蓝白再睁眼时,眼前看到的不是广场,不是商温,也不是青耕。 而是和平安相遇的那个地方。 但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这个地方除了她,空无一人。 这个地方,水天一色,双眼能见到的,只有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和朵朵白云,就连脚下踩着的也是如此。 蓝白没有贸然行动,她高喊着平安的名字,却听不到一声回应。 正当蓝白疑惑之际,她看到远处蔚蓝的天空正在被一团黑红色的浓雾一点点吞噬。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将这里吞入腹中。 心脏处地抽痛再次出现,蓝白俯下身痛苦地捂住心脏,她单手撑地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半分,只能无力地看着浓雾朝自己扑来。 全身被浓雾包裹着,本以为这样就该结束了,可那浓雾像是有生命一般,争先恐后地朝蓝白的七窍里钻。 鼻子,嘴巴,耳朵,眼睛…… 一股诡异的力量将她的身体缓缓托离地面,浮在半空。 蓝白浑身僵硬,她能感觉到,那丝丝缕缕的雾气已经将她面部的孔洞撑到了极致,它们带着刺骨的阴冷,钻进她的体内,啃噬她的骨髓。 意识被雾气撕扯得混沌,一阵阵刺痛从心脏处炸开,蓝白模糊的意识只能发出细碎的闷哼。 就在蓝白要失去意识之际,一道平稳沉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仿佛就在耳畔,又仿佛远在天地之间,回声在周遭来回震荡,分不清来源。 那声音钻进蓝白的耳膜,顺着七窍的雾气一同侵入意识,每一个字都带着蚀骨的寒意。 “回溯之术乃是我等于你的馈赠,不可擅自告知他人。” 蓝白模糊的意识渐渐恢复清明,心脏的刺痛也在一点点减弱,她试着挣扎着想要说话,嘴里的雾气便识相地退了出来。 蓝白猛咳了几声,想要挣脱雾气的束缚,尝试了几次却是无济于事。 蓝白只好作罢,她清了清嗓子,不知声音的主人现在身处何方,于是只能仰天回道:“你是谁?” 对面一阵沉默,就在蓝白要再次张口询问时,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和白莉一模一样的口吻,蓝白听得一阵心烦,她冷笑出声,毫不客气地回道:“好,你说死亡回溯是你给我的馈赠,那我烦请你把你的馈赠收走,谁爱要谁要,我不要。” 如果不是因为这狗屁馈赠,她怎么会受那么多的折磨? 她早死早超生了! “送出去的,没有收回的道理。” “道理?”蓝白一听对方要给自己讲道理,更加来气了,“你跟我讲道理?你才是不讲理,你这叫强买强卖你知道吗?我说我要你这礼物了吗?”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收回的。请你来只是想警告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拥有死亡回溯之术。” “那如果是他们猜出来的呢?” 毕竟之前提到死亡回溯不是别人嘴贱说出来的,就是被人猜出来的。 第一次她可是极力否定了,也就第二次点了个头而已。 至于这一次嘛…… 她要是知道告诉别人自己可以死亡回溯会经历这些,那打死她也不会主动说的。 对面似乎也想到了这点,又是一阵沉默过后。 蓝白听到对面说道:“那是他人的意志,我无法干涉。” 意料之外,但是情理之中。但合着是逮着她一个人薅啊。 蓝白想翻白眼,可雾气将她的眼珠死死钉在眼眶里,她只能没好气道:“那我不说了行了吧,能把我放下来了吗?” 对面似乎就在等蓝白的这句承诺,她话刚说出口,雾气便从她的七窍中缓缓抽离,抽痛的心脏也再次恢复了跳动。 蓝白被托着稳稳站在地面上,浓雾如同潮水般向四周褪去。 世界再次恢复了一片蔚蓝,蓝白再次成为这片土地的唯一一个生灵。 那道声音也仿佛没存在过一般。 “雁过还留痕呢……”蓝白嘟囔着,“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了,不该放我出去吗?” “蓝白?” 平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怎么到这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平安的声音也越发急切,“快出去!” 肩头忽然被人重重一推。力道猝不及防,蓝白身子失衡,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栽倒。手掌仓促去撑地面。 就在手要碰到地面的瞬间,脚下的地面骤然消融,手指触碰到的只有微凉湿润的水。 水的触感裹住四肢,蓝白本能地向上游,但水下却带着一股向下拉扯的力量。 冰冷的水漫过脸颊,顺着口鼻往里涌,蓝白下意识想要挣扎,可四肢在水里使不上力气。水的凉意浸透衣衫,每一次呼吸都要呛进不少水。 周身只余下湿漉漉的包裹感,视线被水波晃得模糊。 渐渐地,蓝白失去了力气,任由着那股力量将她往下拽。 意识再次陷入混沌,再次清醒时,她听到了青耕焦急的呼喊声。 “蓝白,蓝白,蓝白!” 蓝白猛地睁开眼,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人整齐地站在车门外,紧张地看着她。 离她最近的青耕眉头紧皱,双手捧住蓝白的脸,强制与她对视道:“蓝白,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晕车……晕车……” 蓝白摆摆手,从车上下来,脚下再次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心中说不出的安心感。 “我没事,有点晕车就闭眼睡了一会儿,做了个噩梦而已。” 蓝白对上其他人担忧的眼神,大大咧咧地摆手安慰着。 “真没事?” 乘黄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你不会又是梦见谁出什么事了吧?” 乘黄的话让蓝白想起了正事,她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还有些发蒙的头。 刚刚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搅和的,她差点就把爆炸的事情忘了。 好在乘黄让她又给自己找了个好理由,她抿起嘴,故作高深地招招手让四人靠近。 “我确实又做梦了。”蓝白轻声道。 “什么?!” 乘黄脸皱成一团看向蓝白,“你大点声,这里太吵了。” “我说,你说得对,我确实梦到出事了。” “大点声!谁出事了?” 蓝白心一横,索性一口气大声道:“我梦见这个广场上的所有人都炸开了!血肉横飞!!!” 说完,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不少人侧目朝他们看去,和身边人嘀嘀咕咕的,像是在吐槽遇到了神经病。 蓝白却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她看着四个人毫无波澜的表情,催促道:“怎么不给点反应啊?” “呃……”乘黄率先开口,“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的意思是,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死?” “没错。” 蓝白连连点头,乘黄总算是说了句重点。 “你们不会不相信我吧?” 看着其他三人默不作声,蓝白内心不由得忐忑了起来。 “我信。” “这有什么不信的?稀奇的事我可见多了。” “我肯定是相信你的。” 青耕也拍了拍蓝白的肩,以示肯定。 只剩路程北了,蓝白看向路程北,眼神里闪烁着期待。 路程北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这么信任她,但是,”他顿了顿,最终道:“我姑且相信。” yes! 蓝白内心给自己加了把气。 这样的话,好歹人多力量大。接下来,就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舞了。 66. 香格里拉5 这一次,五个人一人拿着一杯果汁,蹲在角落里。 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乘黄将最后一口果汁吸入腹中,将瓶子随手放在脚边。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爆炸?青耕你查到有关的异怪了吗?” 青耕摇了摇头,将手机收起,“没有。” “都说是刚恢复活动的了,怎么可能有记录,管理局也才存在多少年啊,把异怪整编入册就更晚了。” 路程北语气有些低落,没想到在这里的第一步就被困住了。 原本他就因为太久没有活动而对自己的实力不太自信,但他还是站起身,将喝空的饮料瓶投进垃圾桶里。 他转身看向四人,叹了口气,“总之,不能再在这里蹲着了吧。” 蓝白提议道:“爆炸是从内向外开始的,不如我们从篝火中央开始排查吧?” 蓝白的提议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一是现在广场人流量过大,贸然打断广场活动的话,想必不会有多少人会配合。 其二是,虽然爆炸是从中心开始的,但异怪并不一定就在中心,如果他们大张旗鼓地探查的话,反而有可能打草惊蛇。 商温将自己的顾虑说出,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但眼看距离爆炸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蓝白不由得焦急起来,再不做些什么的话这次又要白死了。 但她又不能表现的知道的太多的模样,于是蓝白只能不动声色地催促着。 “那总得做点什么吧……” 商温也看出了蓝白焦躁的情绪,他轻嗯一声,开口道:“青耕,我,还有蓝白,我们三个最内圈,观察篝火处有什么异常。“ “路程北,乘黄,你们两个找个高处视野比较开阔的地方,注意观察。” 没有人有异议,商温刚说完,路程北就找到了此处高度最高的两栋古楼。 “乘黄,我东你西。” 话音刚落,两人便脱离队伍,朝对应的古楼跑去。 商温也冲青耕和蓝白点头道:“走吧。” 但广场上来回旋转的人群并不会专门为他们而停下,三人只能插进人群中各凭本事了。 “分头行动。” 凭借着舞圈旋转的间隙,三人分别插入了不同的队伍。 蓝白侧身挤过两名舞者的间隙,肩膀轻轻撞开旁人扬起的衣袖,她也顾不得脚下那错乱的舞步,借着转圈的惯性,一心往篝火方向稳步推进。 她的手掌虚虚搭住身边人的手臂,假意跟着起舞,借着力道,一点点向内圈挪去。 而商温顺着队伍回旋的节奏,低伏肩头,从两列舞者的夹缝里钻过。他不与旁人牵手,在转身的瞬间,借人群涌动的推力,快步踏前两步,避开周围翻飞的衣袖,不断缩短和篝火的距离。 青耕则混在外侧的游人之间,假意抬脚踏步,趁众人集体转身的刹那,侧身滑入内层。 手臂随舞步胡乱摆动,掩去自己移动的痕迹,一圈圈旋转之下,悄无声息地向中心逼近。 喧闹的锅庄歌声漫在四周,无数双手互相交握,舞圈不停轮转。 三人分散在圆环的不同位置,各自借着舞步的掩护,步步向着篝火最内侧渗透,周遭跳舞的人毫无察觉。 待到蓝白挪到内圈时,她抬手看了眼时间。 八点二十,还有十分钟。 木柴燃烧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虽然距离篝火还有一定的距离,但蓝白还是能感受到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蓝白目光越过篝火与舞动的人群,与相继挤进内圈的青耕和商温遥遥对视。 眼神飞快交汇,三人无声交换了信号。 都挤进来了。 路程北和乘黄也早已爬上古楼的顶端,匍匐在楼顶观察着广场上的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人可真多啊……” 乘黄感慨着,上次一整个村子里的人也不到百人,这广场上,怎么着也有几百人了。 这次的异怪胃口可真够大的,乘黄趴在屋檐上,确认了几遍广场上没有异样后看向了对面。 看到路程北也在看他,乘黄立马冲对面的路程北挤弄着眉眼,嘴里还一字一句道:“晚——上——吃——宵——夜——吗?” “神经病。” 路程北嘴唇翕动着,没有出声,但以乘黄的视力不难辨认出他说了什么。 乘黄瞬间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气得他瞥过头,不再看路程北。 他一边继续观察着人群一边忿忿道:“还不是看你太紧张了想缓解一下你情绪,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乘黄说着说着,声调越来越低,脸色也越发凝重,他看着已经挤进内圈的三人,总觉得中间的篝火有些不对劲。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刚到这里时,这里的篝火应该燃烧得没有那么旺。 虽说篝火越烧越旺听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的,但这篝火的火苗窜得未免也太高了吧。 一簇簇火苗猛地向上窜起,蹿得比往日高出数倍,橘红色火舌疯狂翻卷,冲天扬起。 火光边缘晕开诡异的暗红,火苗扭动的姿态扭曲怪异,不似寻常柴火燃烧,反倒像有活物在火中不断挣扎翻腾。 在地面上的商温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骤然停下脚步。 一阵惊呼从人群中爆发,只见商温从人群中疾冲而出,他无视扑面而来的热浪,径直冲入肆意扭曲的篝火中心。 不止蓝白和青耕,所有内圈的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滞在原地。 “商温!” 蓝白大叫着朝商温跑去,青耕也紧随其后,乘黄也坐不住了,他飞速起身,轻身一跃,稳稳落在地上。 他看了眼在楼顶岿然不动的路程北,打了个他们以前一起行动时约定好的手势后便挤入了人群。 内圈已经是一片混乱,青耕身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而蓝白却是紧随商温其后。 看着两人被翻涌的赤红火海吞没,所有人发出了惊呼。 不少人已经叫喊着要灭火救人了。 火海之内,翻涌着诡异的赤红烈焰,商温率先纵身闯入灼烧的火幕后,身姿依旧挺拔凌厉,他步履沉稳地破开层层火浪。 而蓝白紧随其后,半步不离地跟在商温身后。她身形歪歪扭扭,竭尽全力避开四处窜动的灼热火舌。 对于两人如今好端端站在火里这件事蓝白并没有感到新奇,只是看着商温的背影喊道:“商温!你发现什么了?” 商温侧目道:“你不该进来的 。” “你就该进来了?”蓝白白了他一眼,“是个人都不该进来吧,谁会自己往火坑里跳啊。” 商温被怼得哑口无言,他没再说话,继续往烈火深处走。 蓝白也不再说话,始终落后于商温半个身位,借着他破开的火路,稳稳踏入这片扭曲诡异的篝火核心区域。 层层跳动的火幕深处,空间扭曲浮动,原本应该空空荡荡的篝火芯心,此刻正盘踞着一道晦暗畸形的黑影。 二人一前一后,两道挺拔的身影伫立在烈火中心。 火光烈烈震颤,视线穿透浮动的火雾,清晰看见那只潜藏火芯,正欲遁逃的生物。 看到异怪,蓝白差点没忍住叫出声,她有些激动地抓住商温的手臂想要冲上前,商温却抬起手臂,阻止蓝白继续往前走。 蓝白虽然有些许不解,但还是听话地站在商温身边。 那异怪像是没感受到商温和蓝白的存在一般,蜷缩在跳跃的火舌中间,畏畏缩缩的,像是在害怕些什么。 蓝白觉得有些奇怪,她拉低商温的肩膀,凑近他耳边轻声道:“这异怪怎么没什么反应啊,而且……” 她顿了顿,看了眼依旧不为所动的异怪继续说道:“我怎么觉得祂和我之前见到过的异怪不太一样。” 蓝白的感觉并没有出错,商温也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异怪。 说是异怪似乎并不太恰当,眼前这个生物称之为人似乎要更加合适。 以往的异怪都是身形扭曲,五官在全身各处随机刷新,看不出半分人样。 眼前的异怪虽然没有完整的皮肉,但却能分辨出五官的轮廓。 身体表层半透明的黏腻薄膜之下隐约浮动着无数细小、蠕动的血色纹路,就像是人类的血管。 可以说是初具人形。 目光下移,朝异怪身下看去,层层叠叠的白骨赫然堆叠在祂身下。想来如果祂能吃更多的人的话,恐怕就和法安一样与正常人看起来无异了。 想到这,商温心下一沉,他低声朝蓝白叮嘱道:“你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 “躲起来?” 蓝白质疑着商温的决定,她环顾四周,“你觉得这里会有安全的地方?” “总之离我远点。” 商温丢下这句话便朝异怪方向踏出一步,凌厉的身影破开涌动的火浪,周遭狂窜的火苗竟下意识朝两侧分开,硬生生逼出一片空旷区域。 商温眉眼冷冽沉凝,眸光死死锁住前面不断蠕动的黑影,他两指夹出符咒,嘴中念念有词。 但异怪全然无视近在咫尺的商温,祂的身体剧烈鼓胀,身下堆叠的白骨咯吱震颤,硬生生扯出一簇簇火苗,化作赤红火流,朝着篝火外的人群喷射出去。 蓝白暗道不妙,果然,火苗窜出去的瞬间,篝火外再次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商温见状,立刻迈步朝前冲去,想要阻拦祂。 可那异怪根本没有分出半分注意力给他。祂的全部力量都倾泻向篝火之外,火焰在周身翻涌不休,身下白骨随着动作不断咔咔作响,源源不断将烈焰轰向外面的人群,屠戮依旧在持续。 蓝白眼看自己插不上手,只好跑出篝火,双脚再次踏上青石板路上时,脚下已是血流成河。 67. 香格里拉6 爆炸声还未停止,蓝白强稳下心神,看向仅剩下的青耕和路程北。 两人身边是已经血肉模糊的乘黄。 看到蓝白独自出来,路程北沉声问道:“商温呢?” “还在里面,异怪就在里面。”蓝白踟蹰着走向两人,看到乘黄腹部以下已是一片虚无,蓝白的心不由得一揪,她声音带上了些颤抖,“乘……黄……” 她跪坐在乘黄身边,身下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裤。 眼见乘黄的眼皮还在不住地抖动着,蓝白双手不住地颤抖,握住了乘黄的手。 “对不起……” 蓝白脑子里面只有这句话,对不起,她这次又没做到,听着广场上不知何处传来的爆炸声,蓝白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对不起……” 乘黄却笑了,“对不起有用,要……警察……干嘛。” 这句话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路程北将蓝白从地上拽起,他质问道:“蓝白,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里面……”蓝白想起了里面的那个异怪,“祂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祂只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你和商温没拦住祂。”青耕担忧地看向篝火,商温还没有要出来的迹象,爆炸还未停下,看来里面的东西确实难缠。 而燃烧着的篝火所迸发出的火焰也越来越扭曲诡异,就像是有人在里面挣扎一般。 青耕和路程北互相交换了下眼神,抬步朝篝火走去。 “蓝白你在外面等着,我们进去看看。” 蓝白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双目无神地看着两人离开。 蓝白喃喃道:“进去……”她低头笑出声,“谁也逃不了。” 果然,青耕二人还未来得及踏进篝火,身体便由内炸开,血肉横飞,蓝白笑着抹了一把脸上被喷溅到的血肉,坐在了乘黄身边,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为什么……明明都找到异怪了,为什么还是没有拦住,为什么还是发生了……” 蓝白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一点点蜷缩起来,环抱住自己的双膝。 如果,就这么永远结束就好了…… “砰”的一声巨响,人体顷刻间崩裂。温热地血雾腾空漫起,无数细小残片朝着周遭飞溅。 前一刻还安静蜷缩成一团的蓝白,下一秒便消散在漫天血雾之中。 广场上翻滚的烈焰缓缓回落,寂静的广场上传来几声木柴断裂的声音。 商温跨步踏出篝火,踩上鲜血横流的青石板砖。 偌大的广场已经空无活人。 漫天猩红的血雾悬浮在空气当中,无数细碎的残屑散落在整片空地,被篝火的火光映照出刺目的红色。 商温目光飞快扫过整片广场,目光最终落在了得以保留下头颅的乘黄身上。 空旷死寂的广场,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伫立原地。 热浪裹着浓重的血气扑面而来,商温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怔怔望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周遭只剩下篝火木柴持续噼啪的炸裂声。 商温平静的面色骤然一变,一道不属于他的声音从口中传出。 “怎么样?我都说了,来不及。” 那声音里满是不屑,他漫不经心地将刀尖在地上划来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察觉到体内的意识开始躁动,他嘴角微微抽动,做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想看,那就让你看好了。” 说完,他轻蔑地耸了耸肩,商温眼睛瞬间恢复了清明。 在篝火内,那异怪压根没把商温放在眼里,任凭他如何起咒也不受半分影响。 也许是商温焦躁的心情分散了他压制体内另一个意识的力量,他的身体再次被那个意识夺走了。 商温至今也没有弄明白这第二个意识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什么也不愿意说。但可以知道的是,这个意识嗜血如命,尤其是异怪的。 这正好和商温的需求达成了共识,如果有商温搞不定的异怪,那他就会现身帮他。 但他只负责对付异怪,商温想保护谁,与他无关。 眼下商温站在尸横遍野的广场上,握着刀柄的手缓缓收紧,虽然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微微发颤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动摇。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可直到黎明的曙光从天边降临到他身上,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世界安静的似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最终,商温将长刀收回鞘内,转身向来时路走去。 ………… “蓝白,蓝白醒醒了。” 肩头传来一阵摇晃,蓝白悠悠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向对面。 青耕紧皱的眉头这才舒缓了些,她笑着递上一瓶水,“你这么困啊,我们到了,快下车吧。” “下车……” 蓝白看向外面,看到熟悉的古城,原本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地大脑这才清醒了点。 “又回来了啊……” 蓝白在心里念叨着,想起上一次回溯,她下意识地寻找商温的身影。 见他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蓝白这才松了口气。 不知道上次商温在里面和异怪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既然她又一次回溯了,想必结果并不理想吧。 想到这里,蓝白的情绪有些低沉,但她转念一想,好歹是知道异怪在哪里了,接下来只要找出对付祂的方法就好了。 蓝白一边跟着队伍往前走,一边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加油鼓气。 正当她犹豫着这次是拿上次一样的借口,让所有人一起行动,还是自己行动先探探路时,她的手腕被乘黄一把抓住。 “蓝白你愣什么呢?跳舞了。” 说完,他便不由分说地拉着蓝白冲进人群。 “哎哎哎,你别拉我啊。”蓝白挣扎着想要逃离,但乘黄压根不给她这个机会,他和一个藏族女子一左一右,将蓝白牢牢锁在队伍里。 乘黄看蓝白一副极不情愿的模样,俯身凑近她耳边笑着喊道:“别愁眉苦脸的了!享受当下吧!明天开始了就没好日子了!” 蓝白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要不是知道乘黄的身份,她真会以为乘黄是个玩心很大的男大学生呢。 她也想享受这里载歌载舞的欢乐氛围啊,可是得有这个机会啊,蓝白不由得哭丧起脸,明天到底是不是好日子也得他们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再说啊。 蓝白心不在焉地踏着舞步,脚步凌乱无序,好几次踩到乘黄和藏族女子的脚。 对乘黄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对不认识的藏族女子她倒是有些不好意 思了。 蓝白尴尬地讪笑两声,对着女人连连道歉。 女人只是笑着摇头,说了句蓝白听不懂的藏语。不过她猜着应该是没关系之类的话吧。 看着女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蓝白心中不免酸涩起来,究竟是什么生物居然能忍心将人们最幸福的时刻毫不留情地破坏掉。 蓝白重新打起精神,她看了眼手上的镯子,自言自语道:“平安快出来。” “干什么?” 平安的声音在大脑里响起,蓝白连忙问道:“篝火里面那异怪你上次也看到了吧,有什么办法能阻止祂。” 平安一阵沉默,直到蓝白有些等不住要再次开口时她才悠悠开口道:“办法有是有,只不过看你能不能办得到了。” “什么办法?” “祂用火,你就用水啊。” 平安说得轻巧,像是在嘲弄蓝白蠢得连这点都想不到,她轻笑出声道:“怎么样,简单吧。” “呵呵……” 蓝白嘴角抽搐着,干笑了两声。 确实,水灭火谁都能想到,但问题是这里哪来的水啊。 她又不可能将水龙头拆下来,就算能拆,看这里的人害怕流水的那副模样,估计还没等她用水把篝火扑灭,她便会被当成恐怖分子摁倒在地吧。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当然有。” 此话一出,蓝白眼睛再次亮起,满心期待地等着平安的后话。 “把祂灭了。” 蓝白的嘴角已经抽搐不动了,她总觉得再这样下次,总有一天她会变成面瘫的。 “你这不废话吗?我要是能把祂灭了还用得着喊你出来吗?” “你急什么啊,我这不正要给你说怎么灭祂吗。” 平安有些埋怨道。 “那你倒是快点说啊。” “用水。” 跳得正欢的乘黄突然感到自己的左手被猛地甩开,转头便看到蓝白气冲冲地朝人群外挤去。 “哎你去哪啊?” 乘黄见状刚想松开手去追蓝白,但空落落的左手转瞬便被和他有同样遭遇的藏族女子牵起。 “你跳你的!” 蓝白头也不回地回道。 乘黄看了看蓝白,又看了眼身旁的女人,只好调整着凌乱的脚步,再从投入舞蹈中。 蓝白一边往人群外挤,一边闷声说道:“非得要水是吧,行,要水我就给你。” 她冲进一旁的店铺,将身上用来应急的几百块钱现金拍在柜台上,厉声道:“老板我要借你的盆和你的水用。” 说完,蓝白顺手就拿起水龙头旁边的塑料盆将水龙头的水开到了最大。 水花从盆底喷溅到蓝白身上,但她却毫不在意,反而是旁边的人们纷纷以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她,仿佛见鬼了一般。 蓝白将水盆接满后,弯腰把水盆抱起,稳步朝篝火处走去。 这时人们才如梦初醒般地,大喊着冲上前阻止蓝白。 “都让开!” 蓝白一个急转身,水花溅到盆外,吓得簇拥上来的人们连连后退。 蓝白冷哼一声,轻笑道:“都怕水吧,警告你们都离我远点。” 但刚转身,她便意识到了不对,这盆里的水,是死水。 68. 香格里拉7 她斜眼瞥了眼一旁的人们,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 这边的骚动也吸引住了商温和路程北的注意力,两人看着蓝白捧着一大盆水,摇摇欲坠地朝篝火处快步走着。 “什么情况?” 路程北仰着下巴朝骚动处张望着。 还没等他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商温就先他一步走了过去。 “哎?” 路程北连忙拉住他,“你干嘛?” “是蓝白,我去看看她。” “等等等等等,”路程北连说了几个等字,他满脸狐疑地看着商温,“你急什么?” 他将商温拉了回去,“看看她到底想干嘛再说。” 商温看着路程北,路程北被商温盯得有些头皮发麻,他不自在地松开商温,“你这什么眼神?” “你在提防她。” 商温笃定道。 路程北也没想着隐瞒,他大方地点点头承认道:“对,我确实不信任她。我不知道你们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对一个浑身异怪味道的女人放下戒备。反正在我这里,她从头到脚都是问题,我不可能轻易信任她的。” “可以理解。” 商温坐了回去,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蓝白,“我最开始做的比你还过分。” 路程北轻笑出声,他虽然没怎么和商温一起行动过,但对商温的行事作风还是略有耳闻的。 以商温惯常的做派,无非就是杀了她,以绝后患。 “所以你为什么没有杀了她?” 商温沉默了一会儿,回想起最开始在大理和蓝白对峙的场景,他竟笑出了声。 “因为我太狂妄自大了。”商温的笑容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时的冷漠模样,继续道:“我以为我可以拯救每一个不想死去的人。” “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是她自救要更多一点。” 路程北有些意外地看向蓝白,只见她还捧着那盆水拼命往人群里挤,而刚刚只敢远观的人群此刻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说实话,从他见蓝白的第一眼开始,他就不喜欢她,不止是因为她身上的味道,还有她的性格。 在路程北的认知里,一个普通人遭遇这些事是不该这样的,她应该忍辱负重,艰难前行。 蓝白却是一副任意妄为的模样,这让路程北有些许看不惯。 “那你觉得她能救得了自己吗?” 路程北的问题让商温再次陷入了沉默,他不知道蓝白能不能救得了自己,他现在连自己能不能救得了自己都不知道。 见商温不说话,路程北换了个问题:“不说她了,你呢?你能救得了你自己吗?” “没看错的话,你现在体内有另一个东西吧。” 能进异怪管理局的都不是一般人,更何况路程北之前还是管理局的核心成员。 他虽然和商温一样没有加护,但他是从小跟在陆吾身边训练的,他的体术,对异怪的敏感程度,都是陆吾亲自训练出来数一数二的。 商温身体的这些小变化自然逃不过他的双眼。 他拍了拍商温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所以我给你一个忠告,人各有命,多想想自己吧。” 人各有命,这四个字是商温从进管理局那天就被要求牢记于心的。 他们要做的,只有管理好各地的异怪,处理好和异怪有关的事件。虽然是收服和消灭异怪,但人命却是被放在第二位的。 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他们向来是以完成任务为第一位,保全他人的性命为第二。 不少人在初入管理局时对这个规定提出过质疑,但一次次任务执行下来,大家也逐渐明白了陆吾这么规定的用意。 如果在执行任务时过于考虑他人的生死,那任务失败的后果便是所有人都无法承担的。 而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有少部分人想要拯救所有人的性命。 比如青耕,还有现在的商温。 眼看有个男人的手马上就要抓住蓝白的头发,商温一个箭步冲上前,他拨开人群,用刀鞘将男人的手挑到一旁。 “商温?” 蓝白有些惊讶地看向商温。 商温背对着她,将长刀缓缓抽出刀鞘,刀光乍现,刚刚还蠢蠢欲动的人群再次收敛起来。 “继续走。” 蓝白的心瞬间安定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朝人群深处走去。 商温没有问蓝白究竟要做什么,只是将刀尖朝向每一个想要扑上来的人,以保蓝白能平安到达目的地。 跳舞的人群随着两人的加入缓缓停下,有人不满地喊着:“你们干什么啊?神经病啊是不是?” 人群再次躁动起来,但碍于商温的长刀,无一人敢上前阻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走到篝火面前。 直到这时,一直在人群中的青耕和乘黄才发现这场骚乱的根源来自于蓝白和商温。 “喂,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就是啊,你们想干嘛?” “还拿着刀,报警吧!” ………… 质疑声此起彼伏,商温拿着刀稳如泰山地护着蓝白,他微微侧头对蓝白说:“不用担心,你做你的。” 蓝白长出一口气,她稳下心神,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果断将水泼向篝火。 尽管接了满满一盆水,但其作用却微乎其微,火势只灭下去一点随即便又燃烧起来。 “该死的。” 蓝白准备再去接水,但两人的周围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们像是发疯的野兽一般,一个个猩红着眼,目眦欲裂地盯着两人。 那个刚刚还和蓝白一起跳舞的藏族女子指着蓝白,说了一大串他们听不懂的藏语。 接着,其他人像是受到了什么指示一般,纷纷指着两人,恶狠狠道:“你……你们,这是对神的大不敬!竟妄图此等污秽之物扑灭神火,神会惩罚你们的!” 说着,众人便要朝两人扑去。 “等等!” “等一下!” 两道声音从人群中传来,青耕和乘黄从人群中挤到蓝白和商温身边。 “你俩真不够意思啊,行动怎么不喊上我们,让我们看戏啊。” 乘黄嘴上埋怨着,手上却已拿出短矛,青耕也已抽出刀,两人一左一右护在蓝白身边。 “蓝白,你继续,这里交给我们。” 青 耕两手拿着短刀,对着人群拉开架势,“谁敢拦她,别怪我的刀不长眼了!” 青耕厉声威胁着,还真威慑住了这群人。 “别怕他们这群神经病,我已经叫警察来了,他们这是蓄意伤人,故意杀人!” 人群中像是有不知情的游客高声说道。 但蓝白已管不了这么多了,现在距离八点三十分还有五分钟,再耽误下去这次又要完蛋了。 她低声朝三人道了声谢,反手拿出自己的弯刀,一边在身前胡乱挥舞着一边大叫着冲出人群。 来到刚刚接水的地方时,蓝白这才发现路程北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他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软管接在了水龙头上。 “拿着。” 他将软管递给蓝白,蓝白接过软管,看到一旁被长鞭捆在柱子上的店家,微微一愣。 “别看了,人没死,只是晕过去了,要干什么就赶紧去做,这么多人你觉得他们三个能撑多久?” 闻言,蓝白不再犹豫,转身朝篝火处跑去。 也许是出于对刀剑无眼的畏惧,人们只是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并没有一人上前。 但这种局面显然是维持不了多久,只要有一个人敢不要命地上前,那其他人必定也会立马跟团行动。 “开水!” 随着蓝白的一声高呼,路程北将水龙头打开,他将水龙头开到最大,蓝白这头立马涌出大股水柱。 流动的水明显更让这群人畏惧,水花喷溅出来的瞬间,人们突然变得躁动不安了起来,他们尖叫着在广场上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逃窜。 而篝火处燃烧的熊熊烈火在流水的攻势下渐渐减弱。 蹿起数米高的篝火发出刺耳的滋啦爆响,赤红的焰舌逐渐蜷缩起来。 滚烫木炭腾起大片灰白的热气,滚滚烟雾迅速弥散在整片广场,热浪转瞬消散,残存的零星火星挣扎两下,彻底归于死寂。 蓝白气喘吁吁地将管子扔在地上,但随即便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这么安静?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着,缓缓起身看向广场。 只见四下逃窜的人们此刻全都倒在地上。 蓝白眼看着他们的皮肉飞快脱水萎缩,肌肤在几秒之内干瘪褶皱。 血肉迅速耗竭,转瞬化作一具具蜷曲的干尸,层层叠叠地铺满整片广场。 “这是……” “小心!” 蓝白刚想说些什么,便被商温拉到一边,一簇火苗从她的脸颊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篝火深处,响起一阵吱吱呀呀的摩擦声,几人紧张地看着声音来源处,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道轮廓缓缓自炭灰之间站起,从弥漫的水汽中缓缓现身,祂踏着滚烫发黑的木柴迈步朝外走出。 祂身形比起上次见到的更加近似人类了,裸露在外的血肉上蒙上了一层黄褐色的硬膜,已经看不出血丝了。 修长的四肢,关节反常地向外凸起,但足以支撑着祂和人类一般在地上行走,祂走出木柴,比上次更加清晰的五官让蓝白内心一凉。 看来,这次的人们也已经被祂吸收了。 69. 香格里拉8 “哎呀,”蓝白在心里轻呼出声,“怎么感觉这次又要完蛋了。” 她讪笑道:“又……像人了点……是吧,哈哈。” 她一边一脸谄媚地恭维着异怪,一边往后面挪动。 只见异怪脚步放缓,站在原地歪了歪头,似乎不太能理解蓝白的话。 见异怪的行动停滞下来,商温一个跨步护在蓝白身前,他低声问道:“你见过祂?” “呃……”蓝白迟疑了一下,再次搬出了预知梦的借口,“梦到过,梦到过,祂好像怕水。” 蓝白悄声说道,说完她看了一眼离水龙头最近的路程北,得想个办法让路程北把水龙头打开。 显然商温也想到了这点,他朝青耕使了个眼色,青耕立刻了然地点点头。 站在异怪身后的青耕看准时机,趁异怪还没反应过来便拔腿朝路程北跑去。 蓝白紧张地看着这一幕,生怕异怪察觉到端倪,她鼓足勇气朝着异怪的方向上前一步。 “那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面?” 蓝白指了指祂身后的篝火。 这句话祂听懂了,异怪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瘆人的笑。 祂伸出双手,似是炫耀一般,让蓝白和商温看祂手心不断冒出的火苗。 蓝白被吓得往后一退,生怕被祂误伤了。她连连摆手道:“那个那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喜欢玩火是吧,哈哈。” 蓝白尴尬地笑着,求助地看向商温,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但通过刚刚的交流,她并没有感受到异怪对他们有很大的恶意,祂似乎也无意伤害他们。 可祂害了这么多人又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难道祂和法安一样,也是有什么苦衷,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不如趁早了结了祂的心愿,也省得祂继续害人了。 正在蓝白思考着对策时,乘黄已经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异怪身后,他缓缓俯下身子,拿起蓝白刚刚扔在地上的软管,对准了异怪。 乘黄转身朝青耕和路程北的方向比了个OK地手势。 水龙头打开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蓝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等等!” 她话音刚落,一道水柱便从软管口喷涌而出,异怪吼叫着四处逃窜。 蓝白想要上前拉住祂,却被商温死死地攥住手腕。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 商温厉声反问着,蓝白张了张嘴看向拿着软管不断追逐着异怪的乘黄。 “我……”蓝白好像瞬间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我……” 她有些说不出口,她不忍心看着异怪就这样被解决掉。 可地上躺着的人们又在不断地提醒她这个异怪究竟干了什么。 最终,蓝白投降了。她垂下脑袋,浑身的力气瞬间卸下。 商温缓缓松开蓝白的手腕,没再说话。 两人看向依旧和异怪打追逐战的乘黄。 这异怪显然还没有适应更新后的躯体,祂手脚并用地在广场上四处逃窜,乘黄紧随其后。 他有意无意地拉开他与异怪的距离,待异怪走到死胡同时,两脚轻蹬地面转瞬便跳到异怪身后,这样一来一回地,没多久软管便死死缠在异怪身上。 被软管束缚住行动的异怪躺倒在地上不断嘶吼着。 乘黄将管口塞进异怪嘴里,从口袋里拿出符咒贴在了祂的嘴上。 “关了吧。” 水龙头放水的吱呀声停下了。 见乘黄只是绑住了异怪,蓝白竟偷偷松了口气,她抬脚与商温擦肩而过,没多说半句话。 几人围在异怪身边,原本异怪还在不断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软管的束缚,却在蓝白到来时停止了挣扎。 乘黄不由得啧啧称奇,他开玩笑道:“你这是南宫问雅附身啊。” 蓝白不悦地啧了一声,蹲下身查看着异怪的状况。 乘黄也正了正神色,说道:“其实这东西挺弱的。” 和异怪交手时乘黄就发现了,正常情况下即使知道双方实力相差悬殊,但异怪多多少少都会反击几下的。 可这个异怪只知道逃窜,没有半分反击的意思。 所以他猜测,这个异怪并不知道该怎么攻击,祂会的只有吸收人类的精气,通过各种方式。 乘黄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青耕对此却有些不解,“那祂吸收精气是为了干什么?” “祂想变成人。” 蓝白笃定道。 上一次到这次,从祂的外形不难看出祂离人形越来越近了,也许在一次次回溯中,祂所做的就是不断反复吸收人类的精气来使祂变出人形。 听了蓝白的话,路程北的眉毛皱成一团。 他有些惊讶道:“异怪会有自己的想法?” “对啊,这次醒来的异怪貌似进化了。” 乘黄也蹲下身,手指不断摩挲着下巴,看着异怪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商温突然发话了,“季清清队知道这个情况吗?” ………… “有人给陆吾汇报这个情况吗?” 又是一阵沉默。 青耕连忙掏出手机,“我有季清清的联系方式,现在告诉她应该来得及,她们队伍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路程北一边打开群里各队的行程表一边回道:“没记错的话,她们昨天应该已经到西双版纳了” 他翻看着行程表确定道:“昨天晚上十点到的。” “以季清清的智商,她们队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乘黄在局里这么多年,季清清是他见过最聪明的队员,情商智商双在线,所以陆吾才会派她去负责东部城区的任务。 虽然商温对季清清的能力有所耳闻,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依旧布满化不开得愁云。 季清清,可千万不能出事。 蓝白在一旁听着,注意力不自觉地从异怪身上转移到商温那里,这是她第一次见商温面色如此凝重。 她心情莫名烦躁了起来,明明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处理这个异怪,怎么商温带着他们把注意力全放在了那个季清清队身上。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冷硬道:“这个异怪还有广场上这些人要怎么办?” 众人这才将心思拉回,注意力又回到了异怪身上。 异怪侧躺在地上,软管插进嘴里又被符咒硬控的模样看起来还有些滑稽。 商温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做了决定,“把祂带回去。” “带回去?”蓝白有些惊讶,语调也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那广场上这些人呢?” “你觉得祂会把精气吐出来吗?” “你问我吗?” 蓝白语调再次拔高,看不见的硝烟在蓝白和商温之间弥漫开来,连路程北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他拉开商温,提议道:“要不蓝白你和祂交涉试试?” 其实路程北是赞成商温的做法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么多人,扔在这里是最省事的,剩下的交给后勤部来解决就好。 毕竟他们的首要任务不是救人而是调查异怪。 但蓝白这个反应他也可以理解,毕竟正常人都不会理所应当地将这么多人扔在这里。 可眼下蓝白情绪不对,她又属于特殊人员,目前还是顺着她来比较好。 蓝白听了路程北的话,眼一斜嘴一歪,难以置信地“哈?”了一声。 她又看了看青耕和乘黄的表情,显然虽然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但从根本上还是不同的,哪怕是一直想要拯救所有人的青耕。 蓝白视线扫过四人,她连连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 青耕却被蓝白的眼神深深刺痛了,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就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蓝白同异怪交涉。 她又何尝不想救广场上的这些人,但过往的经验告诉她,如果继续在这里因为这些人拖延时间,那后面又会死多少人无从得知。 “那个,”乘黄开口道:“我先去开车,你们抓紧。” 蓝白听着乘黄远离的脚步声,内心逐渐涌起一股烦躁,眼前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的异怪将这股烦躁顶到了极点。 她有些无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猛地站起身。 “走吧。” 大不了,她死一次就是了。 商温和路程北将异怪放进了后备箱,回去的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车里安静的只能听到呼吸声。 蓝白靠在车窗边,看着路过的商铺一个个灯火通明却不见人影,内心五味杂陈。 真的就这么走了吗?这些人真的就这么死了吗? 回到民宿时尕玛已经休息了,蓝白第一个跳下车朝房间走去。 “我累了,先休息了。” “等等,”商温叫住了她,蓝白有些不耐烦地停下脚步,“什么事?” “明天早上六点,去无底湖。” “知道了。” 说完,蓝白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房间后,蓝白直接躺倒在了床上,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自言自语道:“真的就这样过了吗?” “什么过了?” 平安的声音突然响起,将蓝白吓得一激灵,她拍着自己的心口有些埋怨道:“你吓我一跳。” “你心情不好。“ “嗯……也不是。”蓝白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她将镯子从衣袖中掏出贴在自己脸上,温凉的触感让她烦躁的心绪平静了一点。 “你想救那些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救。” 蓝白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救人,明明之前的自己只是想抓紧把自己的事情解决了,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萌生出了拯救所有人的念头。 蓝白苦笑了一下,自己都要靠别人救,居然还会有这么不切实际的念头。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闭上了眼。 “算了,睡觉吧。明天要早起。” 70. 香格里拉9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蓝白连衣服都没换便躺在床上睡着了。 但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她总是隐隐约约间听到房门被人敲响的声音。 “咚咚咚” 又是三声,蓝白翻了个身背对着房门,连眼睛都舍不得睁开,不耐烦地问道:“谁啊?” 她竖起耳朵,却没听到一声回应。 听错了? 蓝白不疑有他,手在床上不断摸索着,为自己得肚子盖上了个被角准备继续睡觉。 可谁知她刚模模糊糊地要睡着,敲门声再次响起。 蓝白烦躁地啧了一声,再次问道:“谁在外面?”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门外依旧没有回应,敲门的人锲而不舍地继续敲着门,一声比一声大,好像蓝白再不开门就要把门砸开似的。 蓝白顿时清醒了,她一骨碌地从床上爬起,警惕地盯着房门。 “谁?” 她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但还是壮着胆子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透过门旁的窗户朝外看去,只能看到大门口挂着的吊灯随着风一晃一晃的,走廊的声控灯并没有因为敲门声而亮起。 “咚咚咚!” 敲门声猛然增大,蓝白被吓得心头一颤,她下意识地后撤一步,只想离这个门越远越好。 毕竟任谁看都不会觉得现在在外面敲门的是正常人吧。 蓝白回身拿起手机,准备给青耕打电话,可不管她怎么关机重启手机始终显示着无信号。 她有些气急败坏地将手机扔到床上,蓝白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住弯刀。 敲门声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没有停下,一声比一声大,但到现在也没有听到商温他们的声音,蓝白现在百分之一亿可以确定,门口的一定是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异怪。 她摸了摸镯子,轻声呼唤道:“平安,平安你快出来,我要死了。” 只听平安打了个大大地哈欠,说话地声音中还带着困意。 “什么事啊?” “外面敲门的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不知道。” 平安回答得干脆利落,但也不给蓝白留一点希望。 “你不让我看祂长什么样我怎么会知道祂是什么?” “啊?你看不到吗?” “废话,我和你是在一起的,你看到什么我自然就能看到什么。你看不到的,我当然也看不到。” 蓝白一阵沉默,这个时候怎么这么讲科学了? 她看了眼摇摇欲坠的木门,纠结着是自己把门打开还是就这样坐在这里等着外面的异怪把门破开。 最终,蓝白心一横,拿起弯刀一个箭步冲向房门,她猛地将门打开,大叫着举起弯刀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但瞬间蓝白就意识到了不对,门外怎么什么都没有? “这也没东西啊。” 平安说道。 蓝白皱起眉,朝门外的走廊上左看看右看看,别说异怪了,连个影子,连根毛都没看到。 “奇怪……”蓝白低喃着,开始质疑起自己的耳朵,“难道是我听错了?” 她退回房内将门关上,蓝白一边朝床边走一边狠狠地甩了几下自己的脑袋。 “累出来幻觉了?” 她坐回床上,刚准备躺下,房门便再次传来一阵“咚咚”声。 声音短促有力,连敲三下便停下了,蓝白正准备趴回床上的动作一顿,她问平安道:“你听到了吗?” 平安的声音也严肃了起来。 “听到了。” “不是我幻听吧?” 蓝白再次确认道。 “我觉得我们俩同时幻听的几率还是很小的。” 平安话音刚落,门口便再次传来三声敲门声。 蓝白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房门,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里探出了脑袋,月光透过窗户撒在地上,在那片月光里,蓝白看到了一团黑乎乎的阴影在有节奏地摇摆着。 她目光缓缓上移,落到了在暗处的房门上。 “要不再开门看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生怕外面的东西听见里面的动静后再次跑路。 蓝白的手轻轻放在门把上,门被她猛地朝外一推,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片寂静,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的黑暗像是张开的深渊巨口嘲笑着她的无能。 蓝白不死心,将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反复几次依旧是什么都没看到。 邪了门了,蓝白索性将门大开着回到了床上,她面朝门口靠在床沿上,大有要将那个捣蛋鬼抓个现行的架势。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蓝白的眼皮忍不住打起了架,困意一点点侵蚀她的意识,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几分,最终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刚好能让她的头找一个支撑够她睡去。 可半梦半醒间,蓝白总觉得一阵接着一阵的阴冷,她裹紧了被子后意识到门还大开着,于是准备起身去将门关上。 可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动作,她便发现门口有一个人影 蓝白瞬间睡意全无,她一动也不敢动,黑暗中她默默地垂下眼,用余光看向门口。 只见门口那人背着月光,黑乎乎的,除了高大的身型外蓝白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的那个人正死死地盯住她。 蓝白被盯得头皮一阵发麻,她生怕被对方发现自己已经醒了,于是拿出自己毕生的演技,嘴里一边发出睡梦中的呢喃声一边将身体继续向下滑,好让自己看起来是真的睡熟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蓝白演技过于精湛还是对面被定住了,那人就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黑夜里蓝白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门口那个究竟是人吗?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蓝白使出浑身解数,恨不得换上一双鹰的眼睛,细细打量着那个人影。 可除了黑乎乎的一团,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出,就像是来和蓝白玩一二三木头人似的。 蓝白不动,他也不动。 蓝白攥着被子的手已经浸出了汗,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她的手开始在被子下面摸索着,摸到刀柄的那一刹那,黑影动了。 蓝白也在这时握紧了弯刀,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可那黑影并没有进来,反而转身走了。 蓝白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尽管什么也听不 到,她还是躺了将近五分钟才长舒一口气,缓缓坐起身。 蓝白扯了扯被冷汗浸透而黏在身上的衣服,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门口走去。 走廊上依旧空空如也,蓝白惴惴不安的心这时才安稳下来。 她瞬间脱了力,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再地上。 “平安,这次你看见了吧,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人吗?” 蓝白有气无力地询问着。 “怎么看也不会是人吧,脸也没看到。但是有一点很奇怪,虽然看起来不像人但他身上没有气味。” “难道是个精神病?” 蓝白看了眼人影离去的方向,单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这闹来闹去的已经是凌晨三点了,蓝白也不敢继续睡了,准备去看看其他人的状况。 她转身朝住的离她最近的青耕的房间走去,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个接着一个的亮起,蓝白起初并没有在意,但接着便发现了不对。 房间呢? 她与青耕的房间中间只隔了一个卫生间,按理说过了一个门应该就是青耕的房间,现在她却迟迟没看到下一个房间。 蓝白停下脚步,头顶的灯泡发出滋滋的响声,她抬头看了眼忽明忽灭的灯泡,加快脚步朝前面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依旧没看到青耕的房间。 鬼打墙吗? 想到有这种可能性蓝白停下脚,果断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她总不能连自己房间也回不去了吧。 看着那盏忽明忽灭的灯第三次出现在自己的头顶,蓝白再次停下了脚步。 她干笑两声,靠着墙坐在了地上。 “你笑什么?” “我高兴。” 蓝白冲着空气翻了个白眼,还能笑什么,笑自己倒霉,笑自己傻逼。 她一个人坐在走廊上,头顶的声控灯也因为没了动静而暗了下来,四周彻底陷入了一片浓稠的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的群山完全消融在墨色里,连星光都被厚重的夜色吞没,只有风穿过木质回廊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喘气。 木栏杆浸满夜里的寒气,指尖碰上去冰凉刺骨。 周遭静得可怕,听不到人声,听不到犬吠,只有风吹过屋檐,木板轻微吱呀摇晃的声响,不知道是风,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挪动。 无边的黑暗裹住整座回廊,蓝白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黑漆漆的走廊尽头像一张张开的嘴。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她总感觉暗处有视线落在身上,高原的夜冷得钻骨头,寂静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藏在这无边的黑暗里,静静盯着她。 蓝白从地上爬起,鬼使神差般地抬脚继续朝前走去,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逐渐变成了狂奔。 木廊地板被脚步踩得咚咚作响,回荡在死寂的黑夜里。声控灯一个接着一个地亮起,像是在迎接她的到来一般。 蓝白的耳畔缠绕着声声从尽头传来的呢喃,正幽幽地勾着她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没有光亮,只有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在那里张开了怀抱,等着她踏入。 71. 香格里拉10 蓝白一路疾跑,耳边传来呼啸而过的风声,漆黑的走廊里只能听到她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头顶得声控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前方无尽的黑暗被光亮所取代,一眼望不到尽头。 但蓝白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知道不停地向前奔跑。 “蓝白!” 平安的声音从脑海里炸开,蓝白蓦地停下脚步,眼前的光亮也随即消失,世界再次陷入了黑暗。 “我……” 蓝白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双脚,“我刚刚,怎么了?” “你突然就开始跑起来了,喊了你很多次都没反应,你知道你再往前跑就要掉下去了吗?” 蓝白这才看到,前面已经没路了,她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掉下楼,尽管只是两三层楼的高度,但对她来说也是够喝一壶的了。 蓝白往后退到安全地带,喘着气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她抹了一把脸,心有余悸地说道:“这走廊怎么会突然断一截,这绝对不正常吧。” 说完蓝白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来时路,发现她现在距离自己的房间也不过四五步路,那她刚刚跑那么久是跑哪里去了? 她难道又进入幻境了? 这样想着,蓝白手脚并用地缓缓爬向断路口,她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向楼下,竟发现下面并不是院子里那种坚实的青石板路,而是一片水域。 “院子里有水?” 她开始搜刮起储存在大脑里的记忆,虽然她没怎么好好转过这个民宿,但院子就那么大点,别说池塘了,她连口井都没看到,更别说这么大一片水域了。 “幻觉,绝对是幻觉。” “那是什么?” 平安突然出声叫住蓝白,“水里好像有东西。” “什么东西?” 蓝白拼命睁大双眼,趴在地上,竭尽全力地靠近水域,想要看清平安说的到底是什么。 “什么东西啊,太黑了,看不清啊。” 蓝白一边嘟囔着一边探下身,她扶着一旁的栏杆,恨不得整个倒挂金钩掉在栏杆上。 蓝白连着大喝几声,想要嚷声控灯亮起,但那灯却不为所动。 “坏的真是时候。” 蓝白抱怨着,但还是没放弃。 许是实在看不下去她这么艰难了,月光突破层层云雾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鳞。 月光虽然没那么明亮,但好歹是能看清楚些了,只见水面轻轻起伏,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水波一浮一沉。 但大半都隐在暗影里,只能看出个轮廓。 “好像真的有东西。” 蓝白眯起眼睛细细查看着。 在她的期待中,那东西一点点漂到了月光下,看清到底是什么的瞬间,蓝白的脸吓得煞白,她猛地弹回去,捂住自己的胸口道:“你看清没有?是人头是吧,我没看错吧?” “没看错。”平安的声音听起来比蓝白冷静多了,“你再过去一下。” “我不。” 蓝白十分抗拒,那东西看一眼就够了,看多了她真怕自己晚上睡觉宁愿尿床也不愿意自己去厕所。 “就一眼。” 平安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恳求,蓝白最事吃软不吃硬了,她犹豫了一阵儿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就一眼啊。” 说完,她磨磨蹭蹭地朝那边挪动着,探出头,睁开眼。 那颗头颅的黑发在水面铺开,像一团蠕动的黑藻,随着水波上下翻涌,面部泡得发胀泛青,眼皮半耷拉着,浑浊的眼珠没有转动,却直直对着蓝白的方向。 蓝白被盯得心里一阵发怵,她催促道:“好了吗?” “好了。” 蓝白坐了回去,问道:“你看出来什么了?” “这个人,我们今天好像见过。” “见过?” 蓝白有些惊讶,这次没等平安说些什么她便再次探头看去。 头已经被泡得有些发胀看不清五官,但从她头上的发饰蓝白认出了,这个头的主人正是篝火晚会上在她身旁跳舞的藏族女子。 蓝白心下一惊,那广场上的尸体怎么会在这里?头在这里,那身体呢? 蓝白有些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正打算试试能不能下楼,余光却瞥向了院子里。 “开什么玩笑啊……” 蓝白的声音有些发颤,顺着她的视线落到楼下的院子里,原来那片水域不止她刚刚看到的那点,目之所及之处,一片汪洋。 而在月光的映照下,密密麻麻的头颅在水中翻滚漂浮,不知要漂往何处。 “这绝对是幻觉了吧,这怎么可能呢?” 蓝白自言自语着,开始回忆起自己回到民宿时究竟干了什么。 可思来想去也只是睡觉啊,她甚至连衣服都没换就睡下了。 “平安,我们现在怎么办?” 蓝白有些无助地向平安求助,但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平安?” “平安!” 蓝白连喊了几声都听到任何回应,内心不由得急躁了起来。可还没等她急多久,便听到走廊一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朝声音来源处望去,便看到一具具无头尸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它们走路姿势和正常人无异,但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你指我干什么啊? 蓝白在心里大叫着,本能地想要转身逃跑,但没跑两步便再次来到了断路尽头。 一边是步步紧逼的无头尸,一边是飘满头颅的水域,蓝白只觉得前后都是死路一条。 她左看看右看看,最终一咬牙,一闭眼,纵深跃下。 水比她想象得还要凉,冰冷刺骨的水瞬间包裹住她的全身,蓝白稳了稳气息准备往水面上浮,谁知脚腕处却传来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低头看去才发现脚腕被一团细细密密像是头发似的东西缠住了,那东西还在不断地拉扯着她往水下沉。 蓝白顿时有些慌乱,她在水里反复挣扎着,混乱的气息让不少水从她的口鼻里进入肺部,空气越来越稀薄,眼前的视线也越来越混沌。 蓝白就这样被那团东西拽进了水底…… “蓝白?” “蓝白?” 蓝白猛地睁开眼,粗重地喘着气,看到熟悉的天花板后猛地坐起身。 “蓝白?” 是商温的声音,蓝白摸了摸额头上的一层冷汗,有些迷茫地环顾着四周,她现在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那刚刚是什么?噩梦吗?还是又回溯了? “蓝白?”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蓝白这才回过神,回了声:“我没事,等一下。” 她打开门,看到商温已经穿戴整齐不免有些疑惑。 “要出发了吗?几点了?” 蓝白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还黑的浓重,显然还没到六点 。 “一点,我就是来看看你。” 蓝白疑惑地上下打量着商温,“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你打扰到我休息了。” 想起在广场上的事,蓝白便不想给商温好脸色,她别开脸,语气生硬道:“看好了我就继续睡觉了。” “等等。” 商温拦住蓝白将要关上的门,他强硬地将门再次打开,一只脚踏入了房间内。 “哎哎哎,”蓝白指着他的脚,说道:“你干嘛干嘛?” “抱歉,有件事我必须确认一下。” 商温没再往里走,他伸出手,一只手将蓝白拉近自己,另一只手抚上蓝白的额头。 蓝白顿时僵在原地,她大气不敢出,结结巴巴道:“你……你……你确认什么?” 商温松开手,略带歉意道:“抱歉,我只是……” 他顿了顿,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蓝白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视,“你……怎么?” “我只是梦到你出事了,来确认下。” 商温回到房间后没有立马休息,他必须先把今晚的事汇报给陆吾好让她抓紧派后勤部的人来清理广场,然后还要将后续的行动安排好。 但也许是今天太累了,他在研究地图时竟一不留神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到蓝白在晚上大家都熟睡时,一个人偷偷脱离队伍来到了无底湖,然后一跃而下。 原本只是梦,没什么好担心的,但醒来后的商温却迟迟静不下心,所以才来看看蓝白。 见蓝白还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商温轻松多了,只是看到她额头那一层层汗,他还是没忍住上手确认了一下蓝白的状态。 得知商温是好心的,蓝白也不好继续给脸色看了,不过她倒是对商温的梦产生了点好奇心。 “你说的梦,梦里的我是出什么事了?” “我梦到你溺亡了。” 商温没有将梦的内容说的那么详细,简单明了地用两个字概括了。 听到溺亡两字,蓝白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间,她的嘴一张一合,好半天才说道:“溺亡啊……” 如果她刚刚那个也是梦的话,那他们两个所梦到关于她的死因就是一样的了。 见蓝白脸色不太好,商温难得地出言安慰道:“只是梦而已,你不用太担心。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蓝白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商温抬脚便要离开,但他犹豫了一下,收回脚,转身再次看向蓝白。 “对了,今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只是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我们做不了太多。” 蓝白见商温主动提起了广场上的事,她闭上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你们俩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只见乘黄也是一副穿戴整齐的模样,他将房门关上朝两人走来。 “蓝白,我刚梦见你落水了你知道吗?我一想起你那个预知梦我就吓死了,来看看你。” “落水?” “蓝白!” 还没等蓝白仔细询问乘黄,青耕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 蓝白看向青耕,扯了扯嘴角道:“你别告诉我,你也梦到我被淹死了。” 青耕有些惊讶地瞪大眼,“你怎么……” “我也梦到了。” 72. 香格里拉11 “今晚还睡吗?” 蓝白坐在床上,看着四人齐刷刷地站在她房间里这不大的空地上,四脸凝重,反而是她这个当事人看起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青耕双手抱臂,严肃地看着她。 “你接下来必须要远离水域。” “但是我们接下来不就是要去无底湖吗?” 蓝白扯了扯嘴角。 “是无底湖后面的山林。” 商温补充道。 乘黄一拍大腿,“那就远离无底湖。” 蓝白挑了挑眉,没再说话。这哪是说远离就能远离的,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止想远离无底湖,还想远离异怪,远离管理局,但是这可能吗? 显然不可能。 商温靠在墙上,看着蓝白沉默不语的样子,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 “你们有没有发现,如果这样的话,那蓝白就变得和今天广场上的人一样了。” 商温的话瞬间吸引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语点醒就那个梦中人啊,蓝白眼睛亮了亮,总觉得他们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但马上又一个疑问缓缓浮上了心头。 “那你们呢?不会又是我一个人被盯上了吧。” 商温摇了摇头,“不好说,可能只是从你开始。先不说这个,关于水,我的建议是,和以前一样。” 见没人说话,商温继续道:“以前怎么用水现在还怎么用。那个东西发现自己的小伎俩没用的话自然会现身的。” “那蓝白不就有危险了?” 青耕有些担忧,“是不是有点冒险了?” “没事,”蓝白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就这样吧,反正我从一开始就被盯上了,如果这样做能顺利解决的话,那冒点险也没什么不好的。” 见蓝白自己都没意见,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商温看了眼时间,“现在还能再休息会儿。” “你们都快回去休息吧。” 蓝白也下了逐客令。 “那我们就先走了啊。” 青耕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蓝白的房间,商温却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你还不走?” 商温没动,他站在阴影里,看着蓝白,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你被定住了?” 蓝白也没动,她看着商温,内心突然涌上一股悲凉。 商温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是终于开始可怜她悲惨的命运,还是在思考后面到底该怎么办? 沉默在整间房间里弥漫开来,商温率先做出了动作,他抬脚走近蓝白。 一步、两步、三步…… 最终站定在蓝白面前,蓝白抬头看着他,一声不吭。 灯光映在商温的眼底,蓝白在他深色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闪着光。 她眨了眨眼,一滴清泪缓缓划过脸颊,蓝白低下头,抬手将眼泪擦去。商温的手慢一步僵在空中。 “行了,知道你可怜我,用不着这样,回去休息吧。” 蓝白没再看商温,转身将枕头摆正,“我也要休息了。” “蓝白,我没有在可怜你。”商温依旧站在原地,“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是你。” 蓝白轻笑出声,随意道:“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我命好呗。” 眼看蓝白又想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商温无奈地轻叹一口气,“蓝白,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太独立了。” “独立不好吗?” 蓝白抬头看向商温,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再次开口问道:“独立不好吗?” “没有人从出生到死亡都是有人兜底了,从人类需要自己独立行走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每个人都必须要学会独立行走吧,走路一样,走人生的路也一样,难道你还指望着谁为你兜底吗?” “有些时候,有些事,不是靠你自己就能解决的。” 蓝白低头轻呵一声,满是不屑,商温的眉头微微一皱,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到蓝白用着他从未听到过的语气愤懑道: “不是靠我自己就能解决吗?我自己怎么就不能解决了,从一开始就是我一个人,全都是靠我一个人才能走到现在的你知道吗!” 蓝白站起身,手指一下一下地狠狠地戳着商温的胸膛,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出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颤音,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最开始在大理,如果不是我,阿芷和阿渡早死了,哪里还轮得到你来。而你来了之后呢?不想着解决那群怪物,倒想着把我给杀了,这就是你说的不依靠别人?” 听到蓝白再次提起那件事,商温下意识地想张口道歉。 “别给我说对不起,你想杀我这件事我早就不在意了,但是我就是想说出来。” 蓝白出言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大理之后,在苍山脚下,在篝火晚会上,你知道你们死了多少次吗?都是我,都是靠我,你才能在现在,在这里,对我说什么不能只靠自己这种屁话你知道吗!” “我做错了吗?商温你告诉我我做错了?”蓝白双手攥住商温的衣领,质问道:“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做错了吗?我知道那么多人都是因为我死的,我作为一个普通人对此有负罪感我做错了吗?我只是想救下那些无辜的人我有错吗?你告诉我我有错吗?” 蓝白的声声质问一个又一个地落在商温的心头,他看着面前几近崩溃的蓝白,缓缓抬手抚上她的肩头。 “你没错。是我们错了。” 商温虽然不懂蓝白刚刚为什么会突然大发雷霆,还说了一通让他云里雾里的话,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安抚起了蓝白。 蓝白低头埋在商温的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剧烈抖动着,声音带着哽咽。 “其实如果我真的能死就好了,我本来早该死掉的。” 听到蓝白说这样的话,商温紧紧握住蓝白的肩膀,他俯身看着蓝白,认真道:“蓝白你自己都说了,我们走到今天这步全靠你,所以你不能死知道吗?” 眼泪已经布满蓝白的脸颊,她哼笑着说道:“我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要我救你们,你不觉得你有点残忍了吗?” 商温没想到自己用来鼓励她的话被她曲解成这样,他神色微微一愣,随即低头笑出声。 “你笑什么?”</ p>商温一边笑一边摇头,“我笑我自己,我居然试图用正常人的思维和你沟通。” 他笑着看向蓝白,蓝白只觉得一阵莫名其妙,什么叫试图用正常人的思维和她沟通,意思是她不是正常人吗? 源源不断往外流的眼泪戛然而止,蓝白不满地抱起双臂看着对面笑个不停的男人,厉声质问道:“商温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不是正常人吗?” “你说,你刚刚那句话,谁听了不都会觉得你残忍吗?居然要求我一个倒霉蛋救你们。” 商温收起笑,回道:“正常人不应该觉得自己被委以重任,然后正义感爆棚地扛起责任吗?” 蓝白嘴巴张了又张,商温的话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又从耳朵冲了出去。 “我可不吃压力。” 蓝白嘟囔着。 商温见蓝白情绪有所好转,他正了正神色,“其实我只是想确认,你今晚会不会又独自行动,毕竟晚上发生了那样的事。上次在村子里也是一样,我担心你又出什么事。” 被看穿的蓝白撇了撇嘴,商温说的没错,她本来就是想等到半夜的时候找个地方自杀的,广场上的那些人她是一定要全部救回来的,但现在全被商温搅黄了。 “我一不会功夫二没有加护的,我行动什么啊我行动。” “你不用隐瞒了,我大概已经猜出来你的能力了。” 商温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蓝白,“从大理开始我就觉得哪里怪怪的,刚好你刚刚的话也算是证实了我的猜想。” “蓝白,你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蓝白便慌张地捂住商温的嘴,“不能说。” 她紧张地看着商温,“别说。” 商温微微一愣,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蓝白这才放心地放下手,“你别说出口就行,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广场上的那些人我是一定会救的。” 尽管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蓝白显然已经调整好状态了,她看向漆黑的窗外,坚定道:“一定会救的。” 蓝白就是这样,当她正准备做什么事的时候被旁人提醒要去做这件事,她就会逆反心理上头,大发雷霆然后将事情扔在原地。 反而现在,商温越不想让她管,她还偏偏就管定了! 商温无奈道:“但是你能不让自己受伤了吗?不疼吗?” 疼?蓝白心头一颤,她好像已经习惯了疼痛,她现在甚至不知道什么感觉算疼,什么不算了。 但她只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大家不都疼了吗?都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商温喉咙一哽,哪里不一样,对啊,哪里不一样? 他突然有些迷茫了,究竟哪里不一样? “你也说不上来吧,行了,去睡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蓝白替商温将门打开,商温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只好抬脚走了出去。 房门被砰的关上,紧接着房内陷入了一片黑暗,商温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靠着房门坐在了地上,听着房内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73. 香格里拉12 后半夜蓝白是睁着眼度过的,她靠在门口,眼睁睁看着手机上的数字跳到6:00才起身将门打开。 看着堵在门前这个庞然大物,蓝白扯了扯嘴角,“起够早啊。” 商温抬头看向蓝白,他上下左右来回扫视了蓝白一圈,确认她毫发无伤安然无恙之后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没睡。” 蓝白在心里笑了笑,看向刚出门的青耕一行人。 “走吧。” 尕玛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干粮,车也加满了油在小院门口等着。此时天光已然大亮,但四周仍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他们行动时衣料的摩擦声。 所有人都默契地闭口不提昨天发生的所有事,可随着车渐渐驶出巷道来到大路上,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不由得为之一愣。 本该静悄悄的大道上此刻已经有游客在四处观光了,昨晚回来时无人的商铺也都开了门,蓝白打开车窗朝商铺里面望去,她眉毛紧紧拧成一团,说道:“里面都有人。” “不止,”路程北补充道:“我刚刚在人群里看到了好几个昨晚在广场上见到过的面孔。” 乘黄“啊”了一声,他也连忙降下车窗朝外望去,难以置信道:“可按理说他们昨晚都……” 乘黄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对他没说出口的话心照不宣。 昨晚明明都死完了。 青耕靠回椅背上,像是十分无奈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所以他们还算是人吗?” 没人回答青耕的问题,也没人能回答。 正在开车的商温猛地一打方向盘,整个车身向左猛然倾斜,一车人瞬间东倒西歪了一片。 “我去商温你干嘛啊?” 乘黄话音刚落,身旁的车窗便传来猛烈的撞击声。 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大街上的人根本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一个个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原本应该是眼睛所在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了漆黑空洞的眼眶,但却都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接二连三冲撞向疾驰的车辆,整辆车里充满了乘黄大惊失色的叫喊声。 蓝白大着胆子凑近车窗,她看着一个接一个冲撞上来的人,疑惑道:“这些人是成了丧尸吗?” 一瞬间,什么釜山行,生化危机,僵尸世界大战,各种她看过的丧尸片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她打的不是民俗本吗?怎么变丧尸了? “丧尸?”乘黄停止了尖叫,他看向蓝白问道:“丧尸是什么东西?” 见乘黄真的在诚心诚意地发问,蓝白决定大发慈悲地告诉他,她嘴角一扬,做出个吃人的动作猛地凑近乘黄,“吃人的。” 这下乘黄反倒冷静下来了,他哦了一声,坐正身子拉紧了头顶的扶手。 “他怎么了?” 蓝白见自己的恐吓没达到预期,有些疑惑地看向青耕。 “吃人的东西见得还少吗?” 路程北冷不丁插嘴回道。 他朝车外的那群“丧尸”扬了扬下巴,“不过你们看他们,虽然一直往车上冲,但似乎并没想伤害我们。” “真的假的?” 蓝白狐疑地看了眼路程北,再次凑近车窗朝外看去。 靠近车窗的瞬间,蓝白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她侧耳仔细听着声音的来源,最终把答案确定在了门把手上。 “他们想开门?” 蓝白往后挪了挪,盯着门把手的位置,再朝车窗看去时,上面已经布满了黑褐色的手印,密密麻麻的,已经看不见车窗外的情况了。 这群“丧尸”的体力简直匪夷所思,看着已经有零星几个跑到了车头处,商温咬牙道:“坐稳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油门被踩到了最大,强烈的推背感将所有人重重摔在椅背上,蓝白紧紧地抓着安全带,双眼始终没有离开车窗。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蓝白看着窗外那些狰狞的面孔一个个与昨晚欢声笑语的人影重合,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下不去也上不来。 商温将油门踩到最低,总算是将那群人甩在身后了,乘黄扭着身子看向车后越来越远的人群,拍了拍青耕说道:“给后勤部的人更新一下情况。” “已经发给他们了。” 蓝白有些好奇,“后勤部怎么处理这些人。” “正常情况下会将尸体带到焚烧点焚烧,但这种情况显然还是先处理掉再带去焚烧了。” 路程北语气平淡,就好像在说该如何处理垃圾一样。 “那他们的家人那边……” 路程北看了眼蓝白,沉了沉气才又开口道:“官方通报会说是自然灾害。” “其实这里发生的事在外面的人看来就是自然灾害,可能是山洪可能是地震,只有相关人士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管理局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蓝白听了没有接话,她撇了撇嘴,说得好像进管理局有多好似的,谁稀罕。 车总算驶出了城区,踏上了香稻公路,朝着横断山深处行进。 众人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车辆在盘山柏油路上不断爬升,穿过悠长隧道,云海缠绕雪山。 一路掠过高原草甸与挂满松萝的原始森林,再驶过颠簸碎石土路,穿过层层密林,云雾漫上山腰,把群山裹得朦朦胧胧。 虽然昨晚没休息好,但蓝白始终不敢闭眼,之前的经历让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担心一旁的山林里会突然窜出来个什么东西。 想的异怪,蓝白不由得担心起独自一人在民宿的尕玛。 “昨晚那个异怪尕玛能应付来吗?” 蓝白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商温透过后视镜看到蓝白满面愁容,他出言安慰道:“放心,尕玛会用符咒,走之前我特意又去加固了一下,后勤部今天中午就能到,应该没问题。” “连尕玛都会用符咒啊。” 蓝白小声嘟囔着,“我还什么都不会呢。” 离蓝白最近的青耕听到了蓝白的抱怨,左右这路上也没什么事,她从包里拿出符咒递给蓝白,“我教你。” 有了青耕的教学,这一路过得倒也没那么无聊了,只是蓝白怎么也搞不懂青耕所说的运气,她压根感觉不到青耕所说的什么气息在体内流转。 “这也太抽象了吧。” 蓝白躺倒在座椅上,有气无力地将符咒贴在额头上,“我还是睡会儿吧,说不定就梦里悟道了呢。” 话是这么说,其实也是因为蓝白实在困得不行了,现在就算是异怪趴他们车顶她也懒得睁眼去管了。 青耕浅笑着摇了摇头 ,将符咒手回包里。她原以为用咒这件事对蓝白来说应该不算难事,毕竟她的体质那么特殊,这些对他来说应该是手到擒来的。 但看蓝白这样也不像是装的,看来是她的天赋点没点在用咒上吧。 快抵达无底湖时,柏油路骤然结束,转入碎石土路。路面坑洼颠簸,弯道狭窄,车子不停地上下颠簸,蓝白被颠得睁开了眼,看到穿两侧林木层层叠叠,光线透过枝叶和车窗洒落在脸颊上。 她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到了吗?” “快了。” 话音刚落,眼前便便豁然开朗,无底湖静静躺在群山环抱之中,草甸、森林、雪山,尽数铺展在眼前,一路翻山越岭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 蓝白打开车窗,终于遇见藏在群山之间的高山湖泊。 车子停稳,众人推开车门走下车,高原的冷风立刻裹上来,带着青草与湖水的湿润气息。 脚下是软乎乎的高山草甸,细碎的紫黄色野花一簇簇嵌在绿毯里。湖水安静地铺在前方,无底湖的水色随云流动,浅处清透泛着松石绿,湖心沉成深邃的墨蓝,像藏着没有尽头的秘密。 远处雪山的轮廓清晰锋利,峰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白雪,云絮慢悠悠擦过山尖。 湖面少有波澜,只有风掠过的时候,才扯出一道道细碎水纹。湖边静极了,听不到城市的喧嚣,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鸟鸣,还有牛羊偶尔传来的低哞。 沿着湖岸缓步走,脚下草甸微微下陷,一侧是幽深的冷杉林,松萝垂在枝头轻轻晃动;另一侧是无边湖水,将雪山、云天一并揽入怀里。 没有拥挤的游客,整片山野都显得空旷辽远。站在这里,方才一路山路颠簸带来的疲惫,彻底融进高原的风里。 蓝白看着眼前的美景,发出了满足的喟叹:“真好看啊。” 可其他人却满脸凝重。 “你们一个个都绷着个脸干什么?” 青耕看向无底湖身后的层层密林。 “味道太重了。” “味道?” 蓝白耸起鼻子仔细嗅着,却只闻到了清新冷冽的草木味。 但她也不由得警惕了起来,毕竟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观光旅游的。 正当她想着这里会遇到怎样的异怪时,胳膊上传来一股力量拉着她连连后退了几步。 “离湖远点。” 蓝白刚想开口抱怨,听了商温的话后又将抱怨咽了回去,弱弱地回了声哦。 商温松开蓝白,看向山林,“进山。” 周遭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人声,偶尔传来一两声飞鸟振翅而飞的声音才让这里有了点生气。 蓝白抓紧背包带,走在队伍中间,“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 乘黄也附和道:“确实不应该一个人都没有,除非……”他顿了顿,“除非这里的人和昨晚的人一样,都死了。” “没有。” 商温否定了乘黄的猜测,他停下脚步,说道:“地上有新鲜的脚印,还是有人在的。” 蓝白却是立马想到了在大理遇到的倒脚仙,她连忙向草地上看去,看到脚印是鞋底花纹样式才悄悄舒了一口气。 看来确实是有人在的。 蓝白刚放下心,一道声音再次拦住了众人的脚步。 “你们是谁?” 74. 香格里拉13 一道清脆响亮的声音从山林里响起,蓝白一行人纷纷停下脚步,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个身着藏族服饰的小丫头正站在树枝上,满脸警惕地看着他们。 几人相互交换了个眼色,最终还是青耕站了出来。 “我们是地质调查局前来勘探地貌的。” 小丫头冷哼一声,从树上一跃而下,蓝白被吓得惊叫出声,小丫头却是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上,她一步步走近青耕,审视地来回扫视着他们一行人。 “地质调查局?” 她靠近猛地贴近青耕狠狠一嗅,娟秀的眉毛轻轻一皱,离远了点儿又看向青耕身后的一群人,最终目光落在了中间的蓝白身上。 蓝白被盯得内心一紧。 怎么又是她被盯上啊,可如今跑也是跑不得的,只能看着小丫头一步步走向她。 那女孩在蓝白面前站定,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有些嫌弃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扇着,“你身上什么味啊?”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立马意识到了她的不一般,蓝白张了张嘴,有些无措地看向商温。 “啊,我身上啊……”蓝白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讪笑道:“太多天没洗澡了吧。” “她不爱干净,邋遢鬼一个。” 乘黄也在一旁帮腔,商温则已是悄无声息地移到了女孩身后,摸出昏迷粉便要往女孩脸上撒。谁知还未出手,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便从一旁响起。 “潇潇,不要对客人无礼。” 商温神色一凛,默默将东西重新放回了包里。 “爷爷?你怎么出来了?” 这个叫潇潇的女孩立马收起刚刚那副嫌弃的表情,换上了一副乖巧可爱的面孔,迈着轻盈的步伐朝老人跑去。 老人站在山林间,皮肤是晒透的深褐色,脸上沟壑纵横,皱纹顺着颧骨往下,一直延到下巴。头发花白,乱糟糟挽成一个松垮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身上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毛边,和潇潇精巧的服饰截然不同。 他微微驼着背,伸手牵住了潇潇的手,朝蓝白一行人稍稍欠了欠身。 “抱歉,我这孙女被我宠坏了,刚刚失礼了。我是这里的护林员,你们是要进山吧,不如先去我那里休息一下,山里的有些事你们得听一下” 青耕本想拒绝,却被商温拉住了胳膊,他走到老爷子面前,微微欠身道:“那就打扰了。” “哎哎,不打扰不打扰。” 老爷子摆了摆手,转过身朝林子深处走去,“你们跟我来吧。” 他们住的并不算远,走路不到十分钟便看到了一间木屋伫立在林子里。可蓝白心中却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她看着老爷子佝偻的身躯,心里那团迷雾越来越大,这么大一个山林,怎么会找一个老年人来当护林员,还带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这巡山什么的,可不想他们能干得来的。 蓝白虽然疑惑,但却没有问出口,毕竟从刚刚潇潇那些话和那身手不难看出他们身份不一般。 而商温和青耕他们自然也是看出来了,商温刻意放慢了步子落到了蓝白身边,他俯身靠近蓝白低声道:“待会儿离老爷子他们远点,有香水之类的东西就往身上喷点。” 蓝白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可这深山老林里哪里来的香水,她眯起眼,大脑飞速运转着,最终在包里掏出了一小瓶花露水。 蓝白悄悄放缓脚步,落到了队伍的最末端,打开盖子朝着自己身上猛猛喷了几泵,见潇潇听到声音后好奇地往她这边张望,蓝白连忙装作捕捉蚊虫的模样,一边在空中乱抓一边嘟囔道:“哎哟怎么这么多虫子啊。” 说着,她还假模假样地往空中喷了几下。 “就是这儿了。” 老爷子指着面前的木屋侧身让出道,“大家进去吧,里面比较简陋,你们别嫌弃。” 木门吱呀一声被潇潇推开,一股混合着松木香、柴火烟火与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小的木格窗漏进少许天光。 墙壁是原木垒成,墙面熏得发黑,屋角堆着晒干的松枝、捆好的草药,墙角立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 地面铺着平整的木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屋子中央摆着一张老旧木桌,几把矮木凳围着桌边。土灶的余烬还留着一点温热,灶台边挂着陶制的罐子,墙壁上悬着风干的野果与兽皮。 老人爷子最后一个进屋,他抬手拂过木椅上薄薄一层浮灰,“你们坐,我让潇潇给你们倒点茶。” “老爷子不用麻烦了,您想说完我们就走,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商温连忙拦住要出门的潇潇,冲老爷子说道。 老爷子目光淡淡扫过屋内一行人,他低下头轻笑出声,缓缓开口道:“你们是陆吾派来的吧。” 说完,他不顾一行人颇为震惊的神色,对潇潇说:“丫头给客人们倒茶。” 这下商温不再拦着潇潇了,他坐回位置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老爷子。 “敢问您是?” 老爷子淡淡摇了摇头道:“说了你们也不认识,我也不认识你们。但是我认识它。” 老爷子的目光落在乘黄身上。 “我?” 乘黄有些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感到莫名其妙,“可是我不认识你啊。” “不,”老爷子否定道:“是你的那根短矛。” 乘黄听后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背包里的那根短矛。 “那短矛是我的旧物。只是我现在用不上了,所以就把短矛留给她了,她现在还好吗?” 不用想也知道,老爷子口中的她想必就是陆吾,这里只有跟着陆吾最久的乘黄配回答这个问题。 “她过得不能再好了。” “哈哈,”老爷子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我想也是,她那样的人,不管干什么都会过得很好的。” 语毕,老爷子看向蓝白。 “小姑娘,你,过得不好吧。” 蓝白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她身子一僵,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干笑了两声道:“一般,一般。” “你背上那东西不重吗?” 恰好这时,潇潇端着茶水走进了屋子,老爷子将茶水递给蓝白,蓝白眉心微微一皱,她扶了扶自己背上的背包,“不重。” 蓝白接过水轻道了声谢,茶刚递到嘴边,老爷子的话便让她的动作僵在原地。 “可我看你背上那个小伙子却 是有点辛苦啊。” 小伙子 蓝白端着茶水的手微微颤抖,什么小伙子?哪来的小伙子? 其他人也都纷纷看向蓝白。 “什么小伙子?蓝白你撞鬼了?” 乘黄第一个出声发问。 蓝白结结巴巴的,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我……我……不不……知道啊……” 她僵直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声音都有些颤抖,“老爷子,你说什么小伙子。” 老爷子却是有些惊讶地看着蓝白,“你不知道?不应该啊,如果你没同意的话,那些东西是不可能上了你的身的。” 他眉毛皱成一团,问道:“你可曾答应过什么人什么事?” 她答应的事多了,法安、平安、断手,她都有些记不清了。 “难道是法安?”蓝白连忙问道:“他是不是短头发,穿着苗族服饰?或者是类似于村里面那种大祭司的衣服。看着白白净净的。” 老爷子摇了摇头,“不,他是长发。不过服饰确实是大祭司的衣服,模样嘛……” 老爷子声音拉长,眼睛却是看向了商温,“和他长得一样。”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又补充道:“不过我说他辛苦是因为他没有下半身。” 说完,老爷子便自顾自地喝起了茶,屋内茶香四溢,但只有老爷子一人的啜饮声,他发出了满足地喟叹,连连夸赞潇潇泡茶的手艺又进步了。 而对面,僵坐在椅子上的五个人的眼光在蓝白和商温身上来回流转,没有一个人说话。 “你们怎么不喝?” 老爷子一杯茶水都要见底了,对面却依旧一动不动,他看了看商温又看了看蓝白,奇怪道:“你们怎么一副很吃惊的模样,我以为你们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毕竟这姑娘不是带着指路牌吗?” “指路牌?” “你背包里的断腿,没给你带路吗?” 断腿…… 蓝白这才惊觉,包里的断腿到现在还没有丝毫反应,她连忙将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取出断腿。 这一路上各种各样的事,她都快把这个腿忘记了。 眼看着老爷子知道得比他们多多了,蓝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求助道:“老爷爷,您见多识广,能不能指点一二。这断腿,还有那断手,还有发生在我身上这桩桩件件麻烦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爷子在木凳上坐着呢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膝头磨旧的布裤,目光直直落在蓝白身上。 屋内光线昏沉,只有木格窗漏进一缕斜斜的天光,落在他布满褶皱的脸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挪动身子,就那样定定地望着,眼神沉得像深山里积了多年的潭水。 眼角的皱纹随着视线微微收紧,浑浊的眼珠里辨不清情绪,仿佛要透过皮肉,看穿对方内里的什么东西。 蓝白有些紧张地吞咽了口唾沫,等待着老爷子开口。 周遭只有屋外山林呼啸的风声,木梁间偶尔落下细碎的木屑。屋子里其余人的呼吸都放轻了,空气沉甸甸的。 良久,老爷子才缓缓移开视线,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似叹息又似自语的声响,转头望向门外沉沉的林海。 “我知道的,也不多……” 76. 香格里拉15 书中的内容尽是老爷子手写的,连异怪的样貌都是老爷子一个一个亲手画上去的。 “里面有些怪物我也只是听别人说的,靠着想象自己画上去的,主要是,”老爷子点了点旁边的字,“这上面异怪的特点。” 乘黄翻了两页便没再翻了,他不动声色地退到最后,和路程北咬起了耳朵。 “你觉不觉得这上面记的异怪都有点奇怪?” “奇怪?” 路程北斜眼看了一眼乘黄,“哪里奇怪?” 见路程北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乘黄有些焦急地伸手挡在书上,“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走川藏的时候,在一个废弃的寺庙里有人给了我们一本书。” 路程北的目光缓缓移向乘黄,他怎么可能忘记那本书,如果不是因为它,他后来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那是在西藏的一个喇嘛庙里,那日因为风雪过大,他、乘黄还有青耕不得不选择在庙里过夜。 虽说寺庙已经废弃了,但建筑还保留得好好的,用来抵御风雪已是足够,他们三人找来了一些稻草,木柴堆在一起点了火来取暖。 夜里三人轮番值夜,路程北本来觉就少,轮到青耕的时候为了让青耕多睡一会儿,他便没有叫青耕起来。 他坐在门口,看着门外漫天大雪在黑夜里飘摇,远处的山早融进黑暗里,只剩白茫茫一片雪雾,天地间没有别的声响,只有风雪擦过石墙的呜咽。 庙门旁旧经轮冻得僵住,落满白雪,再也转不动。雪花无声地飘,落在他的肩头、睫毛上,转瞬化成冰凉的水。 路程北叹了口气,虽然他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加护的人,但和青耕他们这一路走来,也算是没有拖后腿。 可路程北总觉得不够,他想要更强,想要有能力保护所有人,如果他够强的话,他们村子或许也不会覆灭了。 正在路程北思索着日后的行动时,庙内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立马站起身,厉声道:“谁?” 人没诈出来,倒是把乘黄和青耕惊醒了,两人立马调整好状态,警惕地环顾四周。 “有人在吗?” 路程北双手握紧刀柄,缓步迈向佛像后的阴影处,“出来,刀可是不长眼的。”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藏青色长袍的僧人从暗处缓缓走出。 他朝三人缓缓作揖,“实在不忍叨扰各位,只是外面风雪太大,三位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到后厢房稍作休息。” “你是这庙里的?” 路程北没有轻信他的话,手中的长刀依旧稳稳指着他。 “是,也不是。我也是途径此地,本想稍作休息,只是风雪太大,被困在了这里。” 青耕轻轻摁下路程北的长刀,上前一步道:“不麻烦您了,我们也只是在这里歇歇脚,等雪稍小一点就离开了。” 听了青耕的话,那僧人也没多做纠缠,只是点了点头便要离开。 只是还没走多久,就又看他返回到了这里,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他将书递给了青耕:“这本书是我的一位友人赠给我的,要我交给有缘人,我看你们和我在这里相遇也是缘分,这书便送给你们,也许会对你们有所帮助。” 说完,那僧人便快步离开了,只留三人面面相觑。 乘黄满不在乎地从青耕手里拿走书,随意地翻看着,在看清书中记载的内容后,他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像是有些难以置信一般,快速地将整本书翻看了一遍。 “怎么了?” 看到乘黄这反应,青耕觉得有些奇怪,便也翻看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每一页,都只有一个字——死。 路程北抓起书就往僧人离开的方向追,喇嘛庙并不大,穿过主殿便是后院,后院也只不过有两个厢房,可任凭路程北怎么寻找,始终不见那僧人的身影。 “难不成他还能插上翅膀飞了?” 路程北将厢房里翻得一团糟。 “书柜里怎么可能藏人。” 青耕喊住路程北,显然路程北现在的行动已经有些不过脑子了。 “你们说,那个人不会是什么异怪变的吧?”乘黄将书扔在桌子上,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路程北的目光落在书上,毫不犹豫地摇头否定道:“怎么可能,他看起来和常人无异,身上又没有味道,不可能是异怪。” “谁说异怪不能进化呢?” ………… 路程北的记忆停留在这里,他想起来了,当时那本书的封面和现在在他手里的这本如出一辙,甚至连手感也一模一样。 关于那本书的一切他是不可能记错的。 看到路程北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乘黄便知道路程北也回忆起了那时的事。 他拍了拍路程北的肩:“先别想以前的事了。” 路程北没有理会乘黄,他合上书,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本书的内容是你写的,但是这封面纸张是从哪里来的?” 老爷子看向路程北,他低头思索了一阵儿才回道:“是我在西双版纳时,一个僧人给我的。” “你还记得那个僧人长什么样吗?” 老爷子摇了摇头,“就只是普通僧人的模样,我当时去庙里上香,他给了我一碗斋饭,又将这书给了我,要我想记什么便记什么。” 听到老爷子的话,青耕的眉狠狠皱起,她下意识地看向乘黄和路程北,见两人也忧心忡忡地望向她,青耕心里暗道不妙。 她刚想对商温说些什么便听到蓝白传来一声惊呼:“你们快来看。” 几人围在蓝白身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这页的内容记载的是无底湖的事情。 “当地藏民世代流传,无底湖又称沃迪措,是神山的地脉之眼,湖水不见底,湖底连通地下暗河,永远不会干涸,也不会漫溢出来。 湖底沉睡着鲁,也就是藏地传说里的水蟒龙神。 从前有牧民赶着牦牛到湖边饮水,一头牦牛失足滑进湖里,转眼就被拖入深水,连一点浮起的痕迹都没有。 湖水看着平静,可湖心那片墨蓝色,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有人拿长长 的木杆探水,杆子沉下去,依旧碰不到湖底。 当地人告诫,不要在湖边大声喧哗、不要往湖里扔东西,若是惊扰了湖底的鲁,顷刻间山间就会起浓雾,狂风骤雨骤然落下,把人困在深山里。 每到藏历的六月,牧民会来湖边转湖、煨桑祭祀,用虔诚平息湖底神灵的怒气。” “藏历六月……” 蓝白喃喃道:“现在是几月?” 商温回道:“藏历6月的话,那对应的应该是公历的7月。现在是6月,也就是下个月牧民会来祭祀。” “嗯……”在一旁的老爷子有些迟疑道:“按理说,之前的这个时候都会有牧民来提前安排,今年怎么到现在还没见有人来,潇潇?” 老爷子喊来潇潇:“这几天有牧民来吗?” “没有,甚至连游客也没见到,就只见到了他们。”潇潇指着蓝白一行人,“他们不仅身上有味道,还想上山,肯定是他们在捣鬼。” 潇潇气冲冲地说完还凑近蓝白闻了闻,“味道怎么淡了?” 蓝白干笑两声,不自在地后退了几步:“山下出事了,我们算是逃上来的,可能是我不小心沾上了异怪的味道吧。” 潇潇狐疑地看着蓝白,对她的话半信半疑,她眼睛微微眯起,上前一步追问道:“出事?出什么事了?” “呃……” 蓝白犹豫了起来,潇潇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真的要把山下的事告诉她吗?会给孩子留下阴影的吧。 蓝白看向老爷子,老爷子不在乎地摆摆手道:“我和潇潇也算是经历过些事的人,你们就说吧。就算你们不说,我也会让她下山看的。” 蓝白叹了口气,只得将山下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他们。 听完蓝白的话,老爷子和潇潇并没有太过震惊。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不见人了呢……” 老爷子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你们上山,一定知道了什么线索才来的吧。” 蓝白点点头,将之前在苍山经历的事避重就轻地简单描述了一下。 “总之,我们来这里也只不过是推测,但既然在这里遇到了您,想必冥冥之中上天也是让您来助我们一臂之力的。” 商温将书放回桌上,说道:“我们有两个请求。第一个,我们想要上山。第二,我们要下湖。” 说完这句话,老爷子还没回应,蓝白包里却一阵躁动,她将背包打开,只见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断腿疯狂抖动着,想要挣脱布料的束缚。 潇潇咦了一声,躲在了老爷子身后,蓝白却激动了起来,她面色大喜,将缠绕在断腿上的布料撕开。 “你可总算有点反应了。” 她将断腿放在地上,那断腿就像有了生命一般稳稳立在地上。 “你要去哪?” 那断腿原地蹦哒了几下,朝着商温跳去,最后稳稳站在商温身旁。 “上山下湖?” 蓝白看向商温,丝毫没有被断腿抛弃的不满,她幸灾乐祸了起来:“它缠上你了。” 77. 香格里拉16 商温只是淡淡一笑:“利益一致而已。” 又让你装上了,蓝白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老爷子和潇潇看到行动自如的断腿眼睛瞬间瞪大:“哇,这是什么啊?” 潇潇跑到断腿旁,满脸新奇地看着,还伸手想要戳一戳。 谁知断腿竟躲开了,它蹦哒到商温另一边,像是有些害怕潇潇。 “啊,这是道具,道具。”蓝白连忙解释道,不管他们信不信,蓝白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这是我们专门弄来的道具,可以帮忙开路的。” 蓝白说着,走到断腿旁踹了它两脚,断腿立马吃痛地往一边跑。 “你们看,可灵活了吧。” “是挺灵活的。”潇潇看着断腿的眼里闪着光,作势便又要去摸,却再次被断腿躲开。 潇潇撇撇嘴,嘟囔着:“小气鬼。摸都不让摸。” “它怕生,怕生。” 蓝白陪着笑将断腿抱在怀里,心里却忍不住翻起嘀咕:之前那个断手还挺大胆的啊,这腿的胆子这么小吗? 潇潇哼了一声,站回老爷子身后:“爷爷,可不能让他们上山了,下湖更不允许。” “哎哎哎?”乘黄指着断腿质疑道:“你不能因为它不让你碰就针对我们啊。蓝白,让她摸,让她抱。” 潇潇一听可不乐意了,她仰着脸皱着眉指着乘黄道:“我可没那么小心眼,这山原本就是不让人进的,那湖就更不用说了。你当这里是你家后花园呢,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 “你……” 乘黄的话被潇潇咽在喉咙深处,说不出半个字,毕竟潇潇说得也对,官家确实是不允许进山下湖的。 他只能没好气地撇过头:“把你的手放下,没礼貌。” “哼。” 潇潇重重甩了甩手,也转过头不再和乘黄计较。 “行了行了,”老爷子站起身,他走到蓝白面前,注视着她怀中的断手:“想进山可以,我要和你们一起。” “爷爷!” 潇潇一听立马变了脸色,对老爷子的决定十分不满,她上前说道:“你要去,我也要去。” “不许任性,你在这里守着,出什么事了还要靠你下山找人帮忙。” 蓝白偏过头看向商温,这事她可做不了主。 商温微微颔首,蓝白见状便也帮腔道:“对,潇潇你在这里,有事我们会给你发信号的,你就下山找人帮忙。老爷爷你确定你身体吃得消吧?” 尽管商温已经同意了,但蓝白还是有些担心,老爷子虽然看着精神矍铄,但满头白发的也毕竟是上了年纪,这样跟他们进山风险还是太大了。 听了蓝白的话,老爷子哈哈大笑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爽朗道:“你放心吧,老爷子我身体说不定比你还好呢。我姓吴,你们就叫我老吴吧。” 乘黄丝毫不客气地直接开口道:“老吴,你可想好了,我们这也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就……” 青耕一个肘击怼向乘黄的小腹,将他后半句硬生生肘了回去。 青耕不顾乘黄满脸痛苦,上前挡在乘黄面前说:“抱歉,他说话不过脑子。” 老吴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碍事,那小伙子说得对,我都知道,放心吧,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有些事还是要做个了断的。” 老吴的目光越过众人穿过房门看向外面的山林。不知什么时候日头已经出来了,阳光穿过云层和树林照在草地上,老吴喃喃道:“走吧,该走了。” 老吴的话一点没错,一路上他都走在队伍前列,蓝白已经有些微微喘气了,可他却没有一点步子慢下来的迹象。 “我们这究竟要走到哪啊?” 蓝白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了。 蹦哒在队伍最前端的断腿三两步便跳到蓝白面前,没等蓝白反应过来,脚上便传来一阵剧痛,她一边哎哟着一边单腿在地上跳着,骂骂咧咧道:“死没良心的,就该给你关快递箱里扔化粪池。” “慎重。”乘黄提起蓝白的后衣领带着她跟上队伍,“小心它带着一身屎来找你。” 蓝白白了乘黄一眼,伸手将自己的衣领从乘黄手里解救出来,快步走到队伍中间。 顺着山路一步步向上攀登,雾气渐渐厚重起来。原本透亮的日光被白雾稀释,变得昏蒙柔和,四周的树木轮廓慢慢模糊,远处的山石与密林尽数隐进白茫茫的水汽里。 越往高处走,雾越浓稠,像潮湿的白纱裹住周身,视野越缩越窄,只能看清身前咫尺的地方,再远便是一片混沌。 蓝白有些不安地牵住青耕的手,高声提议道:“不然我们拉着手走吧,免得又走散了。” 山路湿滑,道路又窄,看不清脚下前路,一行六人只能彼此紧紧搭在前人的肩膀上,连成一串,没有人再说话,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慢慢往浓雾深处往前走。 风掠过林间,雾絮在身侧缓缓流动,周遭只剩下脚下踩过落叶的轻响。 “哎,我身后的是谁啊,是你吗蓝白?你能不能别踩我鞋了。” 乘黄的声音从队伍后端响起,蓝白却满头雾水地回过头道:“我在这,谁闲着没事挠你手心干嘛?还有,我后面的是谁啊,你能不能别踩我鞋了,鞋子都要被你踩掉了。” 路程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是我,我可没踩过你鞋,倒是乘黄,你能不能别踩我鞋了?” “谁踩你鞋了?”乘黄声调突然拔高:“我可没踩过你鞋,你们别走了,我后面究竟是谁啊?” 队伍猛地一滞,所有人停下了脚步,此时雾气已经浓厚到只能看到前人的后脑勺。 “我们各自报一下前后人是谁。”商温率先开口道:“我是第一个,一直在跟着断腿走,后面是老吴。” “我前面是商温,后面应该是那个叫青耕的小姑娘。” 冷冽的雾气直往鼻孔里钻,蓝白吸了吸快要流出来的鼻涕:“没记错的话,我前面是青耕,后面是路程北。” “我前面是老吴,后面是蓝白。”青耕的声音从蓝白前面传来,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觉得后面的人一直在踩我的鞋。” 蓝白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她举手发誓道:“我真没踩,我自己鞋都快被别人踩掉了,所以我真的特别小心地在走。” “我前面是蓝白,后面是乘黄。” “等等……”乘黄的声音从队伍最末端颤颤巍巍地响起:“那我后面没人了啊……” 蓝白松开青耕的肩膀,猛地回头看去,却只能看到乘黄在浓雾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再往后看却是空无一人。 刚刚还排成一列的队伍此刻已经溃散,所有人都看向乘黄。只有乘黄还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路程北疑惑道:“你确定你 感觉到有人踩你吗?你后面一个人也没有。” “我当然确定,他现在还在踩着我的鞋呢!” 乘黄吸了吸鼻子,清冷的雾气顺着鼻腔钻进体内,倒是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不少:“不会是异怪吧?但是我也没闻到特别浓的味道啊。” 商温抬脚便要朝乘黄那边走,但他脚步刚错开半步便骤然顿住。 脚下明明是覆着腐叶的泥地,脚踝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沉得厉害,任凭他怎么使劲,脚掌钉在地上,半步也抬不起来。 雾气比刚才更重了,白茫茫糊住视线,身旁几个人都背对着他,并没有发觉异样。 潮湿的凉意顺着裤管往皮肤上钻,看不见是什么缠住了脚,泥土与落叶之下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东西显露出来,可那股拖拽的力道却是实实在在,让他动弹不得半分。 “地上有东西。” 商温立马出言提醒,众人这才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地上。 白茫茫的雾气里,腐叶与泥泞的地表之下,一只只苍白的手正从泥土里钻出来。 有的只露出半截手腕,有的五指完整,手指枯白、沾满湿泥,密密麻麻铺在整条山路之上。它们有的半埋土里静静蜷着,有的五指微微张开,还有几只已经抬起来,朝着众人的脚踝探过来。 方才拽住他脚踝的那只手,就混在其中,仍旧牢牢扣着他的脚踝。 这哪是有人踩自己的鞋啊,分明是这些手在抓他们的脚。 蓝白惊叫出声,下意识往后缩脚,想避开那些从泥土里伸出来的苍白手掌。 可周遭放眼望去,整片山路已经没有一处干净的空地。落叶掀开,泥地里到处都是此起彼伏露出来的手,密密麻麻铺满了前后左右每一寸可以落脚的地方。 不管往哪边挪,只要脚一落下,就一定会踩在那些枯白的指节上。 蓝白身形摇摇晃晃的,眼看就要跌坐在地上,商温心头一紧想要上前抓住她,可扣住商温脚踝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冰冷的触感隔着布料贴在皮肤上。 好在青耕眼疾手快,扣住了蓝白的肩膀才让她稳住身形。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已经被发现了,泥土里无数苍白的手骤然动了起来。 它们不再只是安静地半埋在腐叶之间,指节咔咔地蜷曲张开,在泥泞里挣扎扭动,争先恐后向上抓来。 枯白的手指胡乱挥舞,有的直扑脚踝,有的伸向小腿,还有几只高高扬起,朝着众人的裤脚、手腕胡乱去勾。 死死扣住商温脚踝的那只手再次收紧,冰冷的指节掐进皮肉,使劲往下拖拽。 乘黄这里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抽出短矛便要往地上刺。路程北则闪身跳到小道旁的树上,他一只手抓着树干吊在半空中,没一会儿便荡到了树枝上。 青耕抓住蓝白,厉声道:“去找路程北。” 话音刚落,青耕便拽着蓝白腾空而起,蓝白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被青耕扔向路程北。 好在蓝白已经适应这种突发情况了,她稳稳抓住路程北的手,爬上了树。 路程北和蓝白算是安全了,可树下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四周全是挥舞的手掌,无论往哪个方向闪避,都避不开。 白雾沉沉压在山林间,泥土窸窸窣窣的声响此起彼伏,到处都是手掌搅动湿土的动静,整条山路已然变成一片抓人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