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西川月》 1. 鸣涧 自从九百年前西川覆灭,鸣涧就知道,她为复国迟早要掀翻这三界。 这是唯一的解。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把自己的第一件军械做出来。 在衡天府弟子中,天赋才学出众者甚多,鸣涧虽有小才但实在不算出挑,在师长眼中,更多为勤奋所得。 军械交付日将近,她为调校验算又是熬了一宿。推开桌案前的演算稿,关掉了彻夜不熄的长明灯,伸展一番这才走出了卧房。 袖中神笺忽地一亮,在晨光中有些惹眼,她挪开视线适应了一会,这才取出定神细看。原来是大师姐所传讯息:“速来,大结局出了。”简直是对熬夜赶工的绝佳奖赏。 这话本子她追更近一年,终于迎来结局。即使对寿数无尽的神族来说,也忒长了。 鸣涧闻讯赶去,大师姐已等在前厅,她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注意,迅速将被卷成细棍的书册怼进了鸣涧的手心。 “我自个儿都忙得没看上,散学后记得还我。”大师姐向来义气,鸣涧郑重应下,将话本子塞入袖中。 鸣涧今日旁听纵横部课程,一坐就是一天。到了傍晚已疲累得不行,实在听不进去了。加之对话本子心有杂念,她便悄悄摸出来。再不看完,可赶不及散学还给师姐。 确认讲师并未注意到自己,她微微低下脑袋,这便埋在桌下看起来。 《清冷道长缠我五百年》 故事终于迎来结局,男女主角几经挫折终于重逢,爱意汹潮达至顶峰,这才偷偷摸摸亲在了一处。 这话本子里分离五百年的情节还是保守了。她同那人可是阔别九百年之久,比起这话本子岂不更多出八成。 她忽地反应过来,才为自己的联想有些羞赧,不自觉地将书页攥了攥。这话本子里的情节是爱侣间所为,而她想着的那人,是故国盟友,是救命恩人。以及......他们确实还有未竟的联姻之约。 分别时她只是个小孩子,实在谈不上有何情谊,联姻之约亦是父母之言。但他却是自己和故土最后的连接。 他如今已是长择国君,即将到访天界。 今日这军事理论课实在无趣,同她一起躲在后排的弟子已热议起来,自然是围绕这一盛事。听闻他甚是俊美,年轻有为,是天界无法忽视的邻国助力。 鸣涧暗自唏嘘,她能进衡天府,全靠还是储君的他暗中打点。否则,这天界最高学府的大门,哪是她说进就进的。 她轻轻捻起自己的发辫,这头墨发乌黑,哪还有半分金色。 金发碧瞳的本相,早已与身世血脉一并深深藏起。 她突然想念起自己原本的模样。这份期待,是否也属于他呢? 越想抑制那笑意,反而越从唇边翘出来。 真是不听话。她怪起自己的嘴巴。 而思念织就的轻纱,每一段都薄如蝉翼,如今倾泻而下摞在一处,就是九百年的份量。 “你们这都是几天前的老黄历了,还得听我这最新消息。”一个嚣张的声音压低了说道,“听说,长择要向天庭求娶君后。” 旁边几名弟子听闻,惊呼难抑。此时也快散学了,讲师有些生气地杵了杵手中的教鞭。弟子们打量一番,压低声音接着议论,国君后位空悬九百年,不知求娶哪位世家神女,天界还要举办演武加以考验。 这议论声仍在耳中翻卷着,却如同浸入冰窖般不甚真切,充斥着嗡声。鸣涧只觉四肢百骸僵住了一般。原来那思念织就的轻纱竟是濡湿的,层叠间渐渐覆没了口鼻,今日才觉窒息。 直到指尖掐进掌心,吃痛才醒转。她不由自嘲,这痛倒是解救了她。她松开手,低头看了看,掌心已多了几处月牙印子。 真是勇者的勋章,公主的签名。她有些自嘲地笑了。 原来话本子终究与现实不同。重逢之时,数以百倍也会是失落和酸涩。 可是他明知,西川的小公主还留在这世上。 曾以为切断联结是为保护她,亦或是他继任国君后自有难处。她此刻才意识到,西川国体已灭,与长择的盟约如何能做数?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这收尾的:“那你会来看我吧。”她问道。那时,她多么笃定还能时常相见。 而他并未作答。 散学的铃声响起,回荡在衡天府中,才打断了这残念的磨蹭。 鸣涧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又亮堂了许多,这就踩着落日余温奔去。得快些将话本子还给大师姐。这故事的结局,不比那劳什子长择国君重要多了? 归还话本子,这在她今日待办事宜中排在头号。她一贯分得清轻重,难以承受的情绪,都会先放一放再说。 这般想着,更是加快脚步。 自纵横部学堂行出,得见琼楼云柱,九曲回廊。弟子们散学的步伐格外轻快,仙袂飘摇,忽被层迭拨开。鸣涧穿梭其间,辫子飞扬了起来。 突然,沉闷的铮声响起,廊道这就开始挪动,扼住了鸣涧的脚步,让她好不容易压下的烦躁又刺挠上来。真是不巧,偏在赶路时碰上了九曲回廊的调转变换。 她只扫一眼,心中已然有数。尽管周遭弟子众多,顾不上藏拙,迈步就奔了出去。 疾跑间她掠过纵横部主策,瞥见他身旁还有一人甚是陌生,挺拔颀长,想不注意都难。但她顾不上招呼,埋头继续往前赶。 而正经的纵横部弟子仍在抓耳挠腮,或激烈商讨,或低头默算反复推敲,皆苦于破解。毕竟,谁愿意被困在里头吃训诫。 弟子们痛苦的神情,令纵横部主策甚是满意。他身旁那人正捻指掐算,主策悠哉道:“这都多少年了,你倒是玩不厌。” 他未理会主策的打趣,得出结论后就准备前行,却听耳后传来咚咚作响的脚步声,他还不及回头看是何人,一道身影已擦着他的衣角而过,转眼就窜了出去。 好家伙,算得比他还快。 这道身影,自然属于正在赶路的鸣涧。 纵横部主策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背影,不禁有些恨铁不成钢。她这回研制的军械,定制方的老大可就在这。她倒好,眼睛耳朵都不中用,招呼都不打还溜得飞快。 主策的这位访客,正是天合军统领,晏沉。 只听晏沉轻笑一声:“她跑不远,还得回来。” 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一物。 原来,鸣涧落下了一卷书册。 只是他还未及细看,就被一把夺走,动作之快令他后颈发麻。 她果然发觉落了东西,返身之快,那句“多谢”就随风飘散了。而九曲回廊之上,众多弟子还在挣扎,她已变换步法找到通路,这下子连背影也消失不见了。 神域广袤,没有几人能从他手中夺物。可她的行迹地动山摇,分明没练过体术功夫,怎的动作如此迅捷? 主策捋了捋自己不存在的胡须,感慨果然还是鸣涧小友最快,又骄傲道:“你们定的贯星铳也快交付了,总司造正是她呐。” 晏沉回想一番,她还是稚气未脱的模样,谁能将她和军火联想到一块儿呢。 他的眼底带上了笑意:“贯星铳的交付日,往前提一提。” 主策连连摆手:“可使不得,时间已经够紧张了。” 晏沉不以为意,语气虽缓但并无拒绝的余地:“正逢长择演武,我打算让贯星铳入列。”想到她疾跑的身影,又补充道,“她动作不是挺快的。” 早已跑远的鸣涧,还不知自己已被盯上了。 她边跑边回味起来,刚才自己抢的那一手实在精彩。还得是我哇。她不免有些得意。 话虽如此,她心里还是没底。那人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她连面容都没看清,也不知他是谁。 要是被当众揭穿自己正在看亲嘴戏的话本……三界直接毁灭吧。 然而就是这一耽搁,让鸣涧晚了一步,和大师姐接头时正被师父撞见了。 傅弦乐将师姐妹两个的小动作抓了现行,一把将话本子揪出来。她本就冷艳无匹,此时不动声色,翘着白玉般的指尖,一下子就翻到了男女主破镜重圆的那章,细细阅览。 入秋天凉 ,鸣涧却有了汗流浃背的幻觉。让师父发现自己在看情爱话本子,跟脱光了一块沐浴有甚区别? 鸣涧垂着脑袋,下意识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她和大师姐是共犯,不能仗着自己年岁小就逃避责任。尽管两颊发热,也顾不上是否羞红,她仍挺直了站在原地。 傅弦乐哗哗往后翻,又倒回来确认,疑道:“就这?” 大师姐和鸣涧皆是一愣。 傅弦乐把话本子扔回大师姐手里,颇为嫌弃地评价:“老大,你都多大了,还买不着无删减版本?” 说罢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这么清水都看得下去,一点肉星子都无,还真是不挑云云。 鸣涧长舒一口气,正准备问大师姐删减了什么内容,眼角余光瞥见师父的身影又折回来。别是要补上训诫吧,她瞬时原地绷直了。 然而师父接下来说的话,比训她看情爱话本子可怕的多。 “贯星铳的交付日要提前十天。”师父刚收到消息,也十分意外,“是天合军统领的指令。” 这下,待人和气的鸣涧也忍不了,她尖叫一声,捂着耳朵蹲下,恨不得原地消失。 师父宽慰道,有什么事都明日再说,先好好休息。她不想让师父担心,乖乖点头应下,回了自己的卧房。 等到回屋关起门来,就只剩她自己了。她不禁有些难过,却无处宣泄。刚解下的外衣遭了殃,被她揉作一团掼到地上。 今日对她来说甚是波折,洗漱时都还麻木着,前番被指甲掐出的印子,触水更是生疼。她蜷进柔软的云被中,初秋夜间的凉意总算被挡在了外面。积累的委屈,就是在这一刻突然涌上来的。 彼时她还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如未遭亡国之难,又怎会落到这孤苦的境地。 六百岁生辰之际,她却经历天崩地裂,父母殉国,前来观礼的长择储君将她从废墟中救出,一路辗转送往衡天府。 她久违地梦见了那位救命恩人。梦里,他的声音面貌,依旧模糊不清。 分别时,他单膝着地,同她道别珍重。 即使屈膝,他也比她高出许多。 她哭着,顺势攥住他的衣摆不肯撒手。数日奔逃,他们都很是狼狈,原本灿烂的金发已经结缕蒙尘,这双湖水碧的眼眸却因眼泪沁亮。 他隔着衣袖替她拭去泪水。然而他自己早已满身尘土,这小脸自然是越擦越脏,成了一只大花猫。 “你不要走。”她哭得喘不上气,“爹娘说过,你以后要嫁到我们家的。”她一边哭着,不忘强调两国间还有着联姻的盟约。可是她才多大,哪里知道什么是嫁娶。 他紧绷了多日,闻言气笑了:“这一条可还没说定。” 他还是有些气不过,捏了一把她的脸。“你是西川国主,不能总是哭鼻子。”他又正色道。 闻言,她认真考虑自己应有的威仪,但又犯愁起来:“可我还没有学会如何做国主。”想及父母,她难掩哽咽。 他的眼神坚定,颇令人信服:“在这上完所有的课就行。”并称他当年就是这么做的。 这听起来并不难。她止住眼泪,懵懂地点点头,这就同意留在这修习。她又满怀期待问道:“那你会来看我吧。” 他未作答。 片刻,他整肃衣襟,后撤一步以示郑重,躬身时揖。她是唯一的西川王室血脉,自当继任国主。他即按国主之仪向她告别。 正如他没有应允,她再没有见到他。 醒来时,这份沉重的牵绊仍有余韵,好似还压在胸口。 她将这份念想连同身世一起藏在心底。虽父母已逝,徒留她一人在这世上,但这并未让她长久地哀伤。 她深知幸存不易,按照他的指引苦修学业,终有所成。即使与他渐行渐远,也丝毫不影响她践行复国之念,踏实走好每一步。 她才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这便有了动力,她将昨日被自己愤而揉皱的外衣收起来,换上了一身簇新板正的学府袍服。 鸣涧这就出发,给自己搏个公道。 2. 靶试 鸣涧当即去找纵横部主策要说法。 她身为机要部军械师,不得越级交涉,都需经由纵横部上报军方。 此时,纵横部议事厅中,路双一已老实候着。军械交付是大事,突然应定制方要求提前了十日,他无论如何都得协调好。 果然,鸣涧一早就气势汹汹赶来了。原本笑眯眯的鹿眼和她师父一般冷如寒潭。 她平日里看着乖顺,此时却咬住不放:“若迟延交付要赔偿,提前交付怎可不同等补偿我方。” 路双一委屈着一张胖脸,无奈道:“我当然知道难处,可惜我说了不算。”言罢,又心虚地瞧着一旁坐着的大佛。 鸣涧当然不是独自前来,而是把她的靠山一同背来了。 傅弦乐必定要来给小徒弟撑腰的。 她面无表情,不知从哪掏出了一罐染料,往椅子上一歪,用小刷子给自己的指甲涂上颜色。 “路主策。”她吹了吹指尖,“契定文书是双方签的。天合军要提前,就走重新报备的流程,谁也绕不过去。” 路双一看着那玉葱似的手,冷汗直冒。傅弦乐刚刷完一只手的指甲,轻巧地吹了吹,又抬头很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这架势是要打持久战。 军方向来强势,他实属无奈:“条款都是由军方框定的……” “契定意味着双方平等。”傅弦乐毫不留情打断他,“我徒弟违约自然要赔偿,天合军凭什么不能?”鸣涧第一次做总司造,要是一声不吭地被拿捏了,以后也别混了。 鸣涧站在师父身侧,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盯着他,不说话,也不退让。 路双一夹在中间,两头受压。半晌,他叹了口气:“真想辞了这职位啊。” 话虽这么说,还是交待鸣涧先赶进度,待他从中斡旋。这便前往天合军驻地。 路双一将鸣涧的诉求如实传达给了晏沉。 闻言,他挑了挑眉。 重新报备确实要花点时间,但要加急流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不会以为这也算筹码吧。 他将交付日提前,本意将贯星铳用于这次和长择的演武,这可是新武器亮相的好机会,没想到总司造一板一眼地跟他说起了条款,说是蹬鼻子上脸也不为过。 话虽如此,该谈条件时不含糊,也不失为好品质。 他思索一番,答道:“如能优于交付标准,就按她说的办。” 路双一急了:“高出多少才算。” 晏沉眼带笑意,让他放轻松:“高出一丁点也算。” 路双一这才放心地回去了,临走前顺嘴提了靶面测试的日期。 晏沉继续低头批公文,闻言头也没抬,只道如得空就去看看。既未说定,路双一就没有将他登记在册,省得一来二去让双方更加不痛快。 路双一带回了晏沉的原话。鸣涧对于提前交付一事虽有不满,但经此交锋,她觉得这位统领还算讲道理。 对于交付标准,既然高出一丁点也算,她还是能做到的。 她从未学过武艺,却对于射击颇有心得,自认为能打出这件武器的成绩上限。在别人看来是她苦练所得,而她自己才清楚,这更得益于她特殊的血脉天赋。 风偏倾角,位速相距,这些数值在她脑海中列成算式,像呼吸起伏一样自然。这是承袭自父亲的血脉天赋,自小就是如此——万物在她眼中皆可推演,她向来擅长解题,不过是找到变量与结果的关联。 神族白虎执掌规则,血脉天赋都与之相关。数术,怎么不算规则呢? 只是无人知晓个中缘由,只道鸣涧勤恳有加。交付前,她反复查验样品标准,对精度要求可谓严苛,铸造打磨都不放过毫厘,匠师们被催得吃不香睡不好。见她年纪小嘴又甜,对自己的作品又这么执着,最终还是赶工做出了达标的样品。 天合军这统领嘴巴一张,交付日就不得不提前,随之而来的难题诸多。排在首位的就是测试场地。纵横部有专属靶场,但排期严格,无法调换。 好在有师父帮忙,选定了一个位于远郊的老靶场。“倒是可用,只是这靶场条件可不如自家的。”师父提醒道。鸣涧应下,又加紧练习靶面射击。 条件再难,只要本事够大,也没什么可愁的。只要她手够稳,贯星铳机能自能保障。这份信心可不是空中楼阁,她太了解自己的作品。 对这第一件作品的感情更是非比寻常,操劳甚重。她设身处地感受到,师父冰雪一般的容彩,却总是为自己操心,以后再不嫌师父啰嗦了。 比如,明明安排了纵横部弟子在靶场外围巡防,她仍暗自担忧保密条件如何。靶试窥探的风险并非杞人忧天,军械在交付前一旦泄密,轻则迟延,重则废弃。 迟延也就罢了,迟延交付的赔偿金虽高,慢慢还总有个头。要是废弃了,那她真是没地儿哭了。考虑再三,她在袖袋中放了一枚百纳符,有充足的空间供她存放应急物件,将各种情况都预演了数遍。 虽有些仓促,贯星铳的靶面测试还是如期进行了。 这靶场条件确实不足,匠师们接连上阵,都没能打出稳定的成绩。在场都是机要部同僚,相识多年,也禁不住这磋磨,更何况射击本就最考验心态。 鸣涧决定自己上场。她身为设计者,又反复加练,自能服众。 她身量不高,一张小脸严肃地绷着,更显稚嫩,好似会被后坐力崩倒。 地形风况不佳,靶面有高低倾斜,她定神持械,默算风偏与倾角并修正,毫不犹豫扣下扳机。弹药离膛,爆鸣声让众人的心跳都慢了一瞬,她利落拉开膛栓,弹壳叮当落地。 气息随手势起落,往复流动。三发连射,均正中靶心。 经测量,靶面侵彻误差果然优于设计范围——考虑到靶场条件,这一成绩甚至更佳。 她轻轻吁口气,站起身,终是笑了。机要部众人随之欢呼,一向淡定的师父不顾众人在场,眼眶中已有泫然光彩。 开了个好头 ,接下来便顺利了。鸣涧报上方才得出的修正数值,测试得以有序进行。 进入统计回收的尾声,她站回师父身边,脸蛋就被一通揉搓,使劲表扬。挣扎间,她余光瞥见靶场外竟有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处观摩多久了。 她冷静下来,在靶场环顾一番。今日参与测试的人员均登记在册,此刻都聚集在靶场内——外面那人,确是不速之“客”。 一直担心的问题果然还是发生了。她刚下靶场,因此离门口最近,自认是抓探子的最佳人选。 鸣涧连忙给师父比了个手势,意为“泄密风险”。师父已接受过她的预演教习,读懂了这意思,传达指令暂时中止了测试。 虽有预案,鸣涧却比在靶场上瞄准时还要紧张。她屏息制住指间颤抖,掏出神笺,神念微动,一条讯息即发给了巡防队长:“外人来,泄密。” 巡防队长即刻回复:“无。” 怎么可能没人?她绝对没有看错。 此时只得自救了,她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边跑边在心里骂,她就不该相信纵横部这帮白菜,连九曲回廊都解得头疼,哪里做得来巡防? 好在她此前已对突发事件有所准备。她奔出靶场,没几步果然追上了那人的身影。她注意到,对方走得不快。 这是诱敌,还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管不了那么多。她咬牙,右手向前直伸,掌心精光暗蓄—— 先逮住再说。 她掏出了一个好东西,正是此前为“随机应变”准备的。 晏沉不动声色旁观了整场测试,转身离开时,他没想到会有人追上来。 这迅疾的脚步声有些结实。 还有些耳熟? 他感受到右侧疾风擦过,无需转身,左手已动,眼见着那突袭而来的手腕被他箍住。 这才看清,来人竟是方才大显身手的总司造,虽面色不改,但这双小鹿般黑亮的眼睛,此时却带着怒意和紧张。 想必是有什么误会,晏沉倒也不急,且看她要做什么。 以虎口箍住的,正是方才瞄准时纹丝不动的那只手。伶仃的腕骨将皮肤撑得更显白透,此刻硌在他的掌心,骨节起伏嶙峋,清晰可辨。 她跑得这样快,他这一拽下去,如此稳当的手岂不是要伤着,那就可惜了。 他便松开了左手。 卸力缓冲的一刹那,两人的视线正碰上。他试图以眼神询问缘由,却是在鸣涧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似是对他突然松手感到意外,旋即消散,换成了憋着一股劲的执拗。 只见她右手精光一闪,刺得他下意识偏头—— 咔嗒一声脆响。 左手腕倏地一凉。 低头一看,腕间已多了一副铐链。 他愣了一瞬,慢慢抬起眼。 总司造调匀气息,嘴角微微一翘。 看到他有些不可置信的样子,她难掩得意: “看你往哪跑。” 3. 鸳鸯锁 这位总司造的身量如此矮,又离得这般近,他不得不低头看她。 这正义凛然的模样,好像她真的逮住了一个细作。 晏沉失笑,提醒她:“是你在跑。”他的声音有恰到好处的低沉,气定而平稳,让人生不出反驳的念头。 被他这么一说,鸣涧思索片刻,好像确实是这样。但他方才明明一惊,这会又摆出好整以暇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搞错状况。 可见是非常老练的探子。 远处,师父领着两个弟子正赶过来,边走边冲她招手,看来师父也非常激动。 傅弦乐快步走来的姿态依然优雅,她看了一眼晏沉,清了清嗓子,严肃道:“这位确实没有登记在册,总司造此举得当。”鸣涧不着痕迹地挺了挺腰板。 晏沉不由挑眉。 这师徒二人的双簧唱得好,早听说傅弦乐护短,谁成想竟到了这个程度。 傅弦乐读懂了他的眼神,接着握住鸣涧的手:“不过既是晏统领,也就算了。” 这回轮到鸣涧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定制方来看自己的货,可谓天经地义,难怪纵横部不拦着他。 那也不能违规。 他要求提前交付时,已经在她心里接连扣了好几分。尽管他同意按逾期交付的比例补偿,在她看来也是迫于师父施加压力。这报备流程再走一遍,怎么也得卡他三五天。 现在变本加厉,不登记就偷偷来旁观,被铐了是他应得的。 直接减到负分。 师父的声音出现,才将她的打分流程截断。 傅弦乐悄悄喊她:“钥匙呢?” 鸣涧闻言,下意识就将伸手去翻找,却忘了自己的右手被拷住。 她只觉右手跟了个拖油瓶,低头看去,她的右手正“牵”着晏沉的左手往她袖袋里伸,此时才慌了神,赶紧将右手甩回身侧,离得远远的。 晏沉的左手自然也被重重地掼了回去,这一下的力道十足,看着就很痛的样子。他却似是未觉,反而故作疑惑:“怎么了,不需要我帮忙吗?” 又不忘补充:“我们现在是一起蹲号子的交情了,不用客气。”他低头看了看腕间的铐链,怎么不算蹲大牢。 鸣涧装作没听到。 用空出的那只手翻找一通无果,她苦着脸向师父求救时,傅弦乐领着两个弟子,恨不得搬几个板凳过来,边嗑瓜子边看戏。 话本子里哪有这场面。 这铐链都不知道是哪个库里翻出来的,傅弦乐自然不会有钥匙,好在他们机要部最不缺的就是能工巧匠,今天就聚集了好几位,于是吩咐弟子回靶场喊匠师,做好收尾工作再过来帮个忙。 两个弟子得令折返,傅弦乐又觉没嘱咐清楚,用手拢作喇叭状,冲他们高喊:“叫个会开锁的师傅,来解下这个鸳鸯锁。” 鸣涧偏过头,绝望地闭上了眼,睫毛微微颤动。 见她颇为窘迫,晏沉不禁带上了玩味的意思,笑意真假难辨:“这锁就别解了,傅主策不如割爱,让总司造跟我一道回。” 她闻言又是铆足了劲,试图把手从铐链中顺出来,可哪有这么容易。 然而,开锁师傅还没来,真正的探子却先到了。 一只怪鸟突然出现,在他们上方盘旋,等飞低一些才看出,竟是一只秃鹫。 这类以灵质为食的生灵早被驱离天界都城,鸣涧只在书里见过图鉴,被实物丑得倒抽一口冷气。 不过这秃鹫的体型比书中所言小很多,不至于威胁他们三人。 晏沉的神色却凝重起来:“这秃鹫被训过,可追踪富集的灵质。”它会被吸引而来,就是因此处的灵力非同寻常,足上还绑了传感之物,此时正闪着微光,应是正在将讯息传给主人。 傅弦乐眉头紧锁,手中灵光流转,已是编织出一扇屏息结界,三人的气息逐渐被掩盖。 秃鹫似是疑惑方才此处明明灵质丰沛,却忽地变成了寡淡无盐,又逐渐飞低了些。 它高低翻飞,投下的阴影忽大忽小,带动鸣涧的心跳剧烈。这般心虚,极易令人起疑。 此时已无更好的办法,鸣涧仔细观察着秃鹫的飞行高度,左手掏兜,很是果决:“那就把它打下来。” 她掏出的正是一把贯星铳。 傅弦乐原本还有些忧虑,见着小徒弟准备万全,不由松快而笑。她兜里怎么啥都有。 鸣涧试图抬手瞄准,手却不住地微颤,铐链被她的连累,发出了细碎的碰击声,又不可避免地传给了晏沉。 他不由轻笑,低声道:“原来你也会紧张。”或许,他压低声音是怕惊扰了那秃鹫,鸣涧不自觉地想,同他的距离更近了。 她一惊,担心他是觉察了什么,垂下眼:“我没练过动态靶。” 晏沉将她的神情收于眼底,这才了然她紧张的由来。这一手好准头已属难得,动态射击确实比静态难很多。 于是他伸手过来,从她手中接过这把短铳。她仰头,对上了他的视线——他一直在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眼中读到什么。 她的手微颤而冰凉。正因此,他右手的指尖擦过时,触感温热就格外明显。 他没有刻意地避开和停留,这体温就清晰地传到了她的指节,唯有拇指的指腹擦过了掌心。 正准备提醒他留够仰角校正,他转而看向空中,似乎只看了一眼,抬手瞬间就扣下了扳机。 那秃鹫的左翼被击穿,应声而落。它绝望地瘫倒在地,像被拔毛拔到一半的走地鸡。 秃鹫以富集灵质的生灵为食,它在此处蛰居已久,老远就看到灵质光焰直冲天际。要知道,寻常神族的光焰仅如烛火。 兴奋地飞近才知,这壮观丰沛的光焰,竟有三道。 这把是它贪了。 但它经过训练,能识别警戒天界武器,至今没想通自己怎么就被击落了。 鸣涧盯着秃鹫出神。 她本属西川白虎族,神体所聚灵质远高于一般神族。如这感知被完整传回,无论接收者是谁,她都难以承受暴露风险。 会是冲着她来的吗? 会是即将到访的…长择国君吗? 思及此处,她只觉眼中酸涩。 虽不知被这秃鹫探查出什么结果,是否完全传回,至少眼前的大问题解决了。 傅弦乐立即上前,将秃鹫足上用于传感的器物取下,以隔绝传感的容器封存。 秃鹫虽被击中翅膀,应该还能活,得一同带回去研究一番。近看这怪鸟更丑了,头顶连着脖子都是秃的。 傅弦乐正寻绑绳捆住秃鹫,她自个只用簪子束发 ,只好拆鸣涧的发带一用,扯成两段,一段给秃鹫的伤口处扎紧止血,另一段则绑紧了双足。 鸣涧随手梳理自己散开的发丝,忍不住回想方才晏沉那一击。 今日同他第一回见面,仓促间无暇关注他面貌衣着,只觉身量颇高。实施逮捕行动时被一把拆挡,他手劲虽大,但不知为何转瞬即松开了,甚至连她的铐链都没防住, 这反应实在慢,她心想,别是做统领就荒废了。 方才得见,他劲力贯通,一气呵成,尽显积戎惯战的凛然。 明明才拿到贯星铳,就能使得这么好。她定要多加练习,才能缩小差距。 暗自决心之时,殊不知她正在被悄悄打量。 大约是绑了麻花辫的缘故,鸣涧此时散开的头发还带着卷。因这卷发衬托,她的眉眼间似乎多了一些异域色彩。 不过,晏沉也仅是注目一瞬,不予细究。 此时,靶场的收尾工作完成,弟子们终于带着会开锁的匠师赶来。 匠师瞅着这个并不复杂的铐链,翻来覆去研究:“哎呀,太难了,这怎么拆嘛。”故作苦恼状。 鸣涧已经快哭出来,嘴角紧紧抿住,傅弦乐笑得都直不起腰。不过,她虽然爱逗小徒弟,但也心软,赶紧让匠师先把晏沉那头的解了。 开锁师傅意犹未尽。被一场误会锁上的两人,终于重获自由。 这位总司造自封捕快把他铐起来,真是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体验。 这么算来,他们二人也是一起蹲过号子打过鸟的交情了。 晏沉后撤一步,拉开了和这位捕快之间的距离,方才拉扯时,弄乱了原本严整服贴的衣襟,又整肃一番。 望着她的眼睛,他终于得以郑重地介绍自己:“我是晏沉,幸会。” 他的面庞纵深舒展,有恰当的留白。这般端然持正,却并不拒人于千里,只限于一步之外。 只是,千里和一步,到底有区别吗。 她失了发绳,头发还披散着,实在难称得体。不过她不在意这些,她傍身的技艺今日得到验证,从设计到成品,每一步都走得踏实。面对这位军队统领,她昂首迎上了他的目光:“我是机要部军械师,鸣涧。” * 隔日,晏沉就收到了贯星铳的机能汇报。 一同送来的还有十支样品,在各营部将领间传看把玩着。它的外观与现役短铳无异,重量也相当,难免有人质疑它的效能。 在短铳改造方案的盲选中,晏沉就注意到了贯星铳的战略价值。不在于它有多惊人的杀伤力,而是以极低投入实现了高收益——不过是改变弹室出口方向,弹道便多出了一节弹身的长度。 就这短短两寸,足以大幅拔高弹药承载力和射程,战线推进的速率随之提升。且仅需对弹室重新开模,比起过往的武器革新,此次生产和训练成本几可忽略不计。 这是她的第一件作品。 不负所望,尽管昨日山风凌厉,她这个总司造亲自上场,手持贯星铳,弹药破空三发三中,机能之精令人惊叹。 他又多看了一眼这文书。通篇行文流畅,严谨周密,一直坚持到落款处的签字,终是藏不住雀跃的心情。 鸣涧。 最后那一提钩连笔干脆跃出纸面,让他唇角也受了牵连。 4. 凤凰 贯星铳如期提前交付,天合军神机营前来取货。总司造鸣涧自制图开始便亲历亲为,终于走到这一步。这日,她早早候在了机要部工坊。 这贯星铳是件轻型武器,倒是惊动了承枢阁总务到现场协同交接。这官职听着像是管后勤的,实为操持军情财政的权要之位。 这位总务正是齐牧风。他刚查验完毕这批军械,手上还戴着讲究的护具,边走边卸下来,随手就扔给了侍官。一见着鸣涧,他便热络地迎上去打招呼。 “小鸣涧,几日不见又长高了。”他这身姿立挺,面上却不严肃,摆出慈祥的样子,“今日我亲自来,够给你面子吧。”明明端了长辈的姿态,他眼神却是左顾右盼,显然是在寻人。 鸣涧规规矩矩地见礼道谢,看上去甚是乖巧,心里头的小兽却已龇牙亮相。对齐牧风这做派,她不能更熟悉了。毕竟,他可是师父的爱侣,方能作为“男宠”和自己争一席之地。鸣涧对齐牧风的定位向来如此。 他虽只做形式上的监察,也是仔细核对了各项,满意颔首,这才合上文册妥善收好。清点确认完毕,待神机营将一箱箱军械装车,这交付就算是成了。 齐牧风取出一物:“这活干得漂亮,长择演武没你可就难了。” 竟是长择演武的调令,指令傅弦乐和鸣涧两位军械师一同出征。齐牧风难得摆出了正经的脸色,将调令递来。 鸣涧睁大了眼,难掩兴奋和欣喜。自打来了衡天府,她还没有出过远门,更是头一回参与实战演武。她急切地伸长胳膊,正准备接下,齐牧风却倏地收回手,威胁道:“快把你师父交出来,不然不给你。” 鸣涧抻直的胳膊一下子疲软败退,但她不吃这眼前亏,马上重振旗鼓,蓄上力道攥紧了拳头,准备抢过来。 “齐牧风。”傅弦乐的声音幽幽传来,唤他名字时甚是动听,“你找死啊。” 她的巴掌挥来,比掌力先到的是寒香冷冽,打在了齐牧风手背,清脆声显然是打得实在,他好像根本不觉得疼,反而将得意写到了脸上。 傅弦乐这就把调令抢过来,放到鸣涧手里。齐牧风顺势就牵起了那只刚殴打他的手,翻过掌心向上,将傅弦乐的那份调令好好放进她手中。 只是他这回不一定得空同去,有些遗憾之余,不忘提醒鸣涧:“可要好好照顾师父。” 鸣涧闻言,得意地抬起下巴:“那是自然。”这下,可是成了她和师父两人的旅行了。鸣涧此时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看齐牧风又觉顺眼许多。 展开那调令,却见签发人是晏沉。 晏沉的落款端严遒劲,铁画银钩,后边还跟了个唬人的官印。 “统摄天合” 鸣涧悄悄倒吸一口凉气。 再大的官,不也被自己铐了。 为自己鼓掌。 傅弦乐探头过来一看,亦是称奇。本次演武虽为实战对抗,但主为长择求亲所设门槛,算不得正式,按惯例派副统领就足够。毕竟天合军可是天字号排头,近年战力评级更是冠绝。直接由统领点兵出征,也忒欺负人了。 齐牧风嘴角一撇,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这其中,自有不为人知的秘辛。” 傅弦乐果然被点起了兴趣,鸣涧一把收起调令,紧随其后。此时四下无人,他们便各自拖了把椅子坐下,碰头围成了一窝。 “你们可知,长择国君此次求娶,这青眼落于谁家?”齐牧风忍不住卖关子,鸣涧倒是不吝捧场,傅弦乐对他的引言不以为意,催促他快说。 齐牧风神秘道:“这司寇显继位已有九百年,后位一直空悬,一开口就是要求娶天界唯一的公主。” 鸣涧难忍疑问:“这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齐牧风将扇子往手中一敲:“谁说不是呢。”随即话锋一转,“倒也称不上离谱,司寇显的母族正是凤凰。”司寇显承袭父系白虎血脉,但继位以来与母族的联系不甚紧密,天界对此姻亲都少有关注。 凤凰为世家大族,枝繁叶茂,历代天后都出自凤凰。公主继承了天后血脉,长择此次求娶可谓亲上加亲,但天界的态度晦暗难明。这次演武,是准备给长择一些颜色看看的。 天庭指派晏沉出征,其中缘由这才透露出来,原来他正是天后晏氏的内侄。虽不知详情,但想必亲缘匪浅。 “认识他这么久,我竟也是头回听说,藏得可真够深。”齐牧风感叹。神族血脉一概不予外显,单凭姓名难以判断身世来历。晏姓并不独特,冠以凤凰血脉则全然不同。 傅弦乐沉思半晌才道:“这确是轶闻。”这便说起,之前只知晏沉自衡天府纵横部完成学业,却未入列将职,而是自卒伍逐级拔擢,谁能想到他还是天后族亲。 言毕,她与鸣涧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靶试那日循着富集灵质而来的秃鹫,这默契自不必说。神族凤凰的灵质,可不正是沛然海量。 傅弦乐取出一样精巧环状物件,是一枚传感器,正是自靶试那日的秃鹫脚上取下。她已拆解查验,相比现行工艺,其构造简明颇有先人匠气。又递给齐牧风,让他帮着查查来历。 齐牧风慎重接过,也疑心是否为敌对势力查探。傅弦乐已拆解重制,还原了感知传播的路径范围,确认仅能传送模糊结果,反馈所现仅有光斑大小的区别。 既是如此,怎么也得赖到这位凤凰统领的头上。鸣涧顿觉轻松许多,这便告退为演武做准备了。 靶试那日打下的秃鹫被关在铁笼里,就养在工坊廊下,正蜷着一只脚休息。鸣涧将宽大的袖口用丝带束起,跺了两下脚给自己鼓劲,向秃鹫走去。 那秃鹫嘎嘎叫了起来,在笼子里乱窜。 近期她以鸟兽生灵为原型,制作了好几样拟形化生构造。演武地点选在洛邑,位于天界与长择的边境,曾历经战乱,广布荒漠,她心下选定了几样适宜的器具。才结束贯星铳的交付,即刻又忙了起来,倒是压下了她心中那份被搁置的苦涩。 分别时,她还不知他名讳,直到他继任之时,他的宗名才公布于神域三界各国。 司寇显。她在心里默念。 真是陌生的名字。 九百年前他曾救她一命,与如今毁约相抵,即为两不相欠了。 真没想到,重逢时会先在战场相见。如今的她与幼时大不相同了,手握一件新制军械,横空出世入列演武,多威风的一件作品。她又有了许多新奇的念头,开始准备给故人的“见面礼”。 * 长择。 年轻的国君一身银白袍服,白虎纹样尽是君权之威,仪望皆盛。 司寇显治下严厉,侍官尽垂首静立,却都忍不住偏着目光,去看那阶下之人。 长择神族多为黑发黑眸,而来人却是个异域长相,金发碧瞳,如月下聚雪,湖水沉碧,这般神采瑰异的相貌实为少见。她一开口,更是金玉相碰。 “国君可听清了。”见司寇显久未回应,她不由出声提醒。 他这才回过神来。灵界特遣亲王之女前来,与长择做个交易,带来了附有灵术的动力构件,足以支撑大型军械的长效运转,在演武中必是极大的赢面。但对应条件倒是不难,让他到访天界时做笔买卖即可。 司寇显仍坐着,并未因王姬所言而动。他看似有些松懒地将指节轻叩于桌案。只这一下,便算清了两件事。一,这条件过于容易,灵界顾虑深远。第二,他必须签。 他轻慢开口,语气冷冽如同他的面庞,矬骨生寒:“王姬说的简单,凭什么认为本君会同意。” 王姬樱唇轻启,那嫣然笑意直钻进他眼里:“因为你没本事呀。” 司寇显面色一变,霎时间起了杀气。王姬似是未觉,手中金光流转,一卷文书便显现出来,递到他手里:“按国君的习惯,就签了这契定吧。” 凭空取物只是最基础的灵术,而在长择乃至天界,都几近失传。王姬随手施展,其震慑之重,足以令他的君位动荡。 九百多年前,灵界神族根本不敢踏入长择地界,更不用说在此施展灵术。 司寇显接过契定,展开只扫了一眼,取出了国君印鉴便盖了上去。 王姬纤指轻拈,将契定取回。她仔细阅览,忽又微微皱眉,盯着最后落款处,撅唇将那两片樱瓣拢成了一枚,轻轻吹气,想让印泥干得快些。或许用灵术也可解决这个小问题,但她偏偏没有,就多了些天真烂漫。 她刚小心呵护这契定,转头就随手将它高高扔向空中,惊得在场之人心跳都慢了半瞬,那卷轴随即散作金粒,直冲大殿顶梁才散开去,化作星尘,仿佛要恭送她的离去。她施施然回身,这便往外走。 她才踏出殿门,散至顶梁的金沙突然发出爆鸣声,直接冲开穹顶鳞瓦,碎成齑粉伴着天光落下。侍官们连忙拥着国君退至殿外。已有一名士兵横刀挡住了王姬的去路,大声喝斥她对长择君权的藐视。 她甚至未抬手,也就在一息之间,那名士兵痛苦地捂着嘴滚到了地上。旁人拉开一看,只见他的舌头已被拉长,打上了一个结,显然是不中用了。 王姬施以灵术,并未伸手触及任何物体,却将右手抖了抖,像是真切碰着了什么脏东西急需甩脱。她有些懊恼地轻呼,这张好看的脸微微皱了起来。若不是受害者痛苦翻滚的场景令人战栗,甚至引人心疼,得问罪是何人让她这般生气。 她忍了忍,还是开口嘲讽:“国君的统治力仅有这般,连一条舌头都无法‘照临’了吗。” 照临。 这正是白虎族执掌规则,写在血脉天赋中的至高君权。 司寇显命人让路,放她走。 王姬回首一笑,哼着歌就出门了,那头淡金色的卷发在她后背铺散开,宛如浮光跃金,荡起了三界各国无法抑制的潮涌。 5. 演武-巡防 天界与长择演武,选定在洛邑举办,是为国界边境。鸣涧头一回出远门,查阅地方纪略,细细考量。洛邑多有荒漠,除了帮师父筹划统计重火力军械,她还筛选了不少适用沙地的自制装备器具,大到载具,小到特殊弹药,都有所准备,这是要在演武中大显身手的架势。 但她对自己的行李却不甚上心,傅弦乐随手翻看后直摇头,本想提点一二,没想到鸣涧捂紧行李口袋拒绝了。 鸣涧一脸严肃:“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要自己收拾。” 出发前日,鸣涧兴奋得睡不着,迷糊不清地动身启程了。一路奔波,等抵达洛邑之时,夜幕已渐渐笼罩了这片有些荒凉的土地。 扎营落定之前,傅弦乐寻了家馆子吃晚饭。出门在外,了解地域风貌从饮食开始,再合适不过。鸣涧细细品味,菜式调味确与天界都城大不相同。忽然想起——九百年前,也有人这样带着她吃过一顿饭。虽然已完全忘记当时吃了什么,是何味道。 关于长择储君的记忆,如同多年前埋下的新酒已成陈酿,重逢在即才起了坛封,已闻到醇香丝缕。 当年从西川逃离,他们先是回了长择都城。待将她安顿在驿馆,他就办事去了,回来时还同她一起用饭。 吃完后坐了一会,他面色如常,随口问道:“可消化完了?”她点点头。 长择储君从容起身,一把捞起她就往外跑,翻身上马冲出了城。 她在颠簸的马背上被晃得头晕眼花,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颤声追问缘由。难道是被人追杀?本就在仓皇逃命,她心底只剩绝望。 长择储君理直气壮:“我没带钱。”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也不想挨揍吧。” 虽已不记得储君是何面貌,总应是矜贵隽逸之态,竟会因为吃白食逃跑。每每思及此处,都觉诙谐有趣。 ——只是,她哪里知道,他在一个时辰前刚经历动荡,举步维艰。 车驾忽地停下,带动鸣涧的身体一晃,缕缕思绪才被抽回了现在。 师徒二人返回时,驻地已扎营妥当。晏沉正在营地外,听各营部上报守备排布情况。 车驾行至,他便抬头看了一眼。傅弦乐正姿态优雅地下车,身后果然还夹着个尾巴。 这尾巴直接咚地一声跳到了地上,扬起了一小片沙土。显而易见,她是一点轻功体术都没练。看着个头小,这落地声也真够结实。 鸣涧潇洒地拍了拍裙摆,又觉鞋里进了沙子止住脚步。 糟糕,这鞋帮子太浅,不适宜沙地行走。她在收拾行李时只顾着军械,根本没考虑到这点。 她脱下一只鞋,扶住车辙顺手一磕,同时目光追着师父的身影,生怕她不等自己就走远了,而晏沉正好朝她看过来,瞧见此状,似乎没能忍住笑。也不过一瞬功夫,他就将视线挪开了去。 噫。他还怪讲究的。 鸣涧把另一只鞋的沙子也磕出来,穿好后才追上去。 时隔半月,她再次见到了晏沉。 靶试那日他穿的是常服,谁能知道他是统领,这回算是见着他在军中的模样。他换了天合军制式赭色劲装,窄袖束腰,更显挺拔。明明是统一着装,往那一站,显然就是和别人不同。 鸣涧暗自琢磨起,这区别是何原因造就。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或许就是因为他身量更高些。 这便踏入了他的领地,处处都写了他的名字,一直随着步伐丈量延伸。 一路行去,帐幕逾百而环布有致,巡防士兵脚步细密有序,散行者亦三人成列,见到晏沉均严正致礼。 师父已先行一步,亲自视察军械存放。而鸣涧四下观望,却是走得越来越慢。晏沉随之缓了下来。 “看来纵横部已不够你学了。”他的笑意挑上了眉梢,“说说看,可发现了什么。” 被他当场抓包,鸣涧才觉自己看得过于专注了些,毕竟这是军营,目之所及皆可称机密。四周将士行来往去,她压低了声音,迟疑道:“就在这说吗?” 晏沉轻笑:“怎么,不敢吗?” 他既这么说了,她便坚持说出自己的判断:“巡防未及遍历。” 虽然声音放轻,又怎么避得了周遭将士眼尖耳利。已有人小声议论起来,这军械师个头麻细,竟然还懂这样的术语。巡防遍历,指的是防卫列队的时空覆盖同一性。直白点说,就是巡防出漏洞了。 看来她在纵横部也没有白学。晏沉的目光闪过一丝审度,即刻正色起来。 出征扎营不同于驻地,巡防部署以效益为先。围成铁桶倒是能全覆盖,但兵力总有上限。但这不代表她的发现没有意义。而实战中,任何漏洞都是战机。 他令人去传巡防卫士官长,不忘派人知会傅弦乐,便领她向中军大帐走去。 鸣涧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方才可是她礼让在先,晏沉还激她让在外头当众说,这下好了,闹出不小的动静。 她对他实在称不上了解。他们初次交锋是为了军械交付讨价还价,后有靶试那日窘迫的照面,他似乎都很好说话的样子。现在落于他掌控的范围,让她刚一踏入就点破漏洞,这下可吃不准他会如何反应。 谨慎起见,她试着去辨析他的神色,是否会有被冒犯的恼意。一路行过,道旁列置照明火把,火光摇曳着跃进他的瞳仁里。但她很快看清,那并非倒影,而是一丝不易觉察的兴奋。 她的注视毫无掩饰,自然也被晏沉在同一时间捕捉到,眼中的兴奋这就被藏了起来。他看向鸣涧,正色道:“若是弄错了,可称扰乱军心,该如何罚。”摆的是就事论事的严肃。 鸣涧眼一闭心一横:“当然是按军纪处置。” 见她这毅然受罚的样子,晏沉几乎要被逗乐了,只道鸣涧接的是临时调令,不必紧张:“按衡天府的规矩,罚站打手心也就差不多了。” 这般闲聊让鸣涧宽心些许。进入中军大帐,入眼得见沙盘舆图,标旗度尺,正是军议部署之所在,鸣涧对自己负担的责任有了实感。待看过营帐分部图和巡防路线,她得以验证结论——有两顶营帐为适应存放军械的规格加了宽高,视线上形成遮挡。而巡防卫兵行进速度几乎是固定,里圈外围的度数自然存在差值 鸣涧能发现这点也不奇怪。她在出发前对师父所携军械做了明细,那超高规格的增程炮筒是师父的杰作,她再清楚不过了。这两顶军械营帐交角处地面至空域,每巡两轮都会出现一处盲区,因此未能遍历。她这数术推演之精密,自然也不能细说。 士官长仔细听完,歉然表示没能看出问题在哪里。 晏沉对照分布图,注目默算,对鸣涧的推论未置可否,让士官长维持现有列队巡防,另遣一队哨探于营地外围探查。思及鸣涧所言,盲区涉及到空域,他便让哨探配上贯星铳,注意对空防御。“看看能否再猎只鸟回来。”他看似随意地加了一句。他人自然不知内情,鸣涧却是亲历者。晏沉可是天合军头一个使上贯星铳的,一出手就打了只秃鹫。 她转念一想,又对照舆图推算一番,报了个弹药编号,只道有机会要用这个特殊的弹药整对方一手。士官长得晏沉示意,这就安排上了。 “两轮出一次盲区,具体间隔是多久。”一晃神的功夫,晏沉手里多出了一枚精巧的时轮,可查看准确的时间。 鸣涧默算一番:“四十七分。” 晏沉哑然失笑:“会不会太精确了点。” 闻言,鸣涧嘴角挂上了得寸进尺的笑意:“如考虑步伐误差,还可调整。” 晏沉看了眼手中的时轮,准备直接前去查看。鸣涧跟着往外走,边随口问道:“你这时轮的误差几何。” 他低头把玩一番,时轮就在他指间翻转:“这轮芯是由玄金制成。” 玄金自创世之初即由灵质富集形成,与时空共振同频,用作轮芯最为准时。 而玄金盛产于西川。 九百年前西川覆灭,玄金矿封存,三界的玄金流通量趋减。 鸣涧眼中流过无法察觉的黯然,低声道:“玄金稀少也就罢了,这工艺更难得。” 他以指节轻击合上时轮,卡扣玎玲相碰,意味着咬合精准,质密均匀。这便赞道:“是懂行的,想必还是上机要部的课程最为用心。” 鸣涧点点头,骄傲之情这就将戚然盖过:“那是自然。” 一行人已至军械营帐。到了鸣涧所称的盲区处,内圈巡防卫还未经过,然而并未看出这有什么异常。已有人嘀咕了起来。 晏沉虽不至于板着脸,但并无笑意,只道:“伸出手来。” 好家伙,这表情简直是夫子打手心的前兆,他真是说到做到。 鸣涧偏过头去不忍直视,一边伸出右手,一边坚持为自己发声:“我没算错。” 这伸出的右手倒是一如既往的稳,难怪在靶场上这么有准头。 迎来的“板子”有些沉手,还是圆圆的形状。 晏沉将一物搁在她掌心,指腹微擦过,瞬刻即收,让她掌心莫名一紧,这才睁眼看去,原来是那枚时轮, 应是还带着未散的温度,并不冰冷。 晏沉同她说了巡防开始的时间节点,才道:“自己走一遍,证明给我看。” 还有时间准备,他又补充了一句:“步伐误差每刻增减六秒,你的结果需要改吗。” 这个误差很小,仪仗级的步兵才有这般精准的步伐,天合军训练有素,晏沉帷幄部署,对各项细节都了然于心。 鸣涧打开时轮确认,说不用改了,随即转身就跑,绕到了外围和内圈的中间处。 她瞅准时间进了这片巡防盲区中,在众目睽睽之下绕过内圈巡防卫,没有触发任何示警,就出现在军械营旁边。 “不会是因为个子小,才没被发现吧?”惊呼之余,一人忍不住提出疑问。 旁边的同僚踹了他一脚:“你个高应当看得远,你怎么没发现这有问题?” 鸣涧即将走出那片通道,突然身形塌了下去,只听一声闷响,整个人面朝沙土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众人赶忙围上前将她扶起来。 鸣涧摔了一嘴的沙子,却还强撑着要说话。刚一张口,沙粒先簌簌地飞了下来,比声音跑得还快。 “地上…有东西…”噗噜噗噜,话音混着沙土含糊不清。 只见她摔倒的位置,赫然卧着一个自走式窥镜,正瞪着一只大眼睛和众人面面相觑。 这东西显然不是扎营时遗留的疏漏。 窥镜见被这么多人盯着,登时慌了神,噼里噼里地乱转了起来。 军械营旁本就摆着几只备用水桶,离得最近的副将眼疾手快,就近抄起一只,哐当一声,将窥镜严严实实扣在地上。 它嗡嗡乱挣几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爆息,不出意料地自毁了。 各营部当即按驻地入侵预案,表面无多大动静,已开始排查搜罗。 这嘴被沙子糊着也不是办法,晏沉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示意鸣涧先漱口。 她顾不上接,胡乱把沙子吐出来一些,继续说道:“师父…” 各营正同步排查进度,傅弦乐正在另一头的军械营房检视,已确认安全。晏沉让她安心,又顺手把水囊拧开,补充道:“新的。” 鸣涧这才放心地接过,仰头悬空倒进嘴里,鼓起腮帮子“略”地一声,把嘴里的沙子漱净。 晏沉见她右手一直攥着,正觉奇怪,等这手伸到他眼前摊开,才见是那枚时轮。 她这般狼狈,都是因为一直攥着时轮,腾不出手撑地。 他接下收好,指令召开军议。 傅弦乐这就赶来,看小徒弟摔了一身沙土,哭笑不得,使劲给拍了好几下。 各营部依照驻地入侵的预案进行复盘评析,这段巡防盲区路程较短,经彻查并无其他入侵痕迹。行军扎营本难杜绝巡防渗透,可对方动作如此之快,实属异常。 因鸣涧先行预警,晏沉及时派遣探哨,果然在营地外围发现了两架铁鸢,他们击落了其中一架,完整地带了回来。贯星铳的射程和射速,这就体现了战力之强。贯星铳自面世以来,连立大功,倒是都用来打鸟了。 傅弦乐接下了这架铁鸢,回自己帐内连夜拆解。 这便有人问了,那另一架呢? 探哨队长答道,另一架也被击中了,用的是总司造指定的那款弹药,但未击落。 众人陷入了沉默。击中了,怎么还飞走了。不会是哑炮吧? 晏沉未说什么,只用余光瞥了眼鸣涧,她虽面不改色,想必对这个结果还是有些忧心的。他此前已注意到,她指定这弹药时并不算笃定。鸣涧的心思被他估得正着,实战变数多,她自然拿不准这招是否得用。 探哨队长突然激动地站起来,称斥候传讯,那架未击落的铁鸢飞回了长择营地,刚被拖回营帐就炸了,整个营帐都着起来。 这下,众人都看向了鸣涧。 她迎着大伙的目光,这才解释道:“是迟延爆破的弹药。”在一片唏嘘赞叹声中,有人问她如何想得到这种招数,鸣涧直言灵感来自于耗子药,这下又激起一片难抑的笑声。 耗子中招后迟延发作,回去后将一窝都传染了,可不正是这么一回事。 帐内挤满了笑谈惊叹,晏沉并未参与其中。他望着桌案上摆着自毁后的窥镜残片,机件焦黑扭曲,彻底失能,仿佛透还能窥见镜后那双眼,正步步紧逼。不过,他那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这就被演武前夜意外的反败为胜吞没了。 耳中,只余下鸣涧绘声绘色地说着关于耗子药的灵感。 6. 演武-来客 昨夜巡防一事颇为曲折,鸣涧回营帐时已困极,早早睡下,却睡得不甚安稳,天擦亮时便醒了。 刚睁开眼,自己好像正朝着军帐顶跌进去,有些目眩。她揉了揉眼睛,又在有些硬挺的被子里滚了几下,才慢慢坐起来。 师父的卧榻就在不远处。此时尚早,傅弦乐还没醒,一整条雪白的胳膊伸出来露在外面。她连夜拆解了铁鸢,自然是耗费心力累极。 鸣涧一骨碌下床,趿拉着鞋走过去,把师父的胳膊安放回被子里,又轻轻地掖了被角。 师徒二人这般同卧,仿佛回到了从前。刚到衡天府时,她尚且幼小,好一阵都和师父住在一室。傅弦乐没有经验,只得摸索着带孩子,自然是带得乱七八糟。等她大一些独辟卧房,直至现在别院独居,还是很怀念和师父在一处的日子。 鸣涧向饭堂一路行去,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整齐有力。既然都出操了,饭堂应该挺空,没人跟她抢。这般想着,脚步更轻快了一些。行军期间还能吃上热腾腾的早点,让她颇有些期待。 然而,对早点的期待刚点燃,在揭晓菜品的一瞬间就被浇灭了。今天的早点是水煮蛋和胡萝卜肉馅的包子。就这么巧,哪样她都不喜欢。 战时资源宝贵,剩饭就是违反军纪。厨子见她面露难色,不免有些同情,说如果吃不了,等会悄悄拿过来帮她处理掉。 鸣涧感激地接过碗,环顾一番选定了临着窗户的位置,早晨的阳光斜照进来,晒得暖烘烘的。她决定先从水煮蛋下手,拿起来对着光,把空腔的这头照出来,沿碗边磕几下,再慢慢剥壳,就能拖延吃它的时间。 等做好心理建设,再掰开更可怕的胡萝卜馅包子放进嘴里。她刚嚼第一口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勉强磨完半个包子,剩下半个实在吃不了。 但她过于专注,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且端着碗坐到了她对面。 此时她才后悔吃得太慢了。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晏沉,鸣涧无声地叹了口气。在统领眼皮子底下,这半个包子如何也当不了逃兵。 晏沉从伙食营外面经过时,就是在这面窗户看到——悬在半空的鸡蛋。 晒太阳的鸡蛋确实少见,但这只拿着鸡蛋的手,他倒不是第一回见了。 晏沉一手端着碗,远远站着观望一会。鸣涧先是掰开包子看了看,又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对着包子啃下了第一口。 他径直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瞧见来人,鸣涧咽下嘴里的包子,艰难地开口:“晏统领,早啊。” 晏沉同她打完招呼,便不再言语。鸣涧只得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终于完成了艰巨的任务,这就准备撤退。 吃完早饭心情却更差了,这算什么撤退,实为大败退。 她正待开口发表败退感言,晏沉不紧不慢道:“等会出趟外勤,回去收拾一下。”又简要解释一番,昨夜虽有斥候传讯,但夜色昏暗易有错漏,今日将再遣一队探查。 鸣涧应下,起身就走。没想到晏沉也随她一同站了起来。 她一个没注意,晏沉已经吃完了。她瞧了一眼,并没有剩饭,失望地移开了视线。 出门转向自己同师父的营房走去,晏沉却未去别处,而是一直与她同行。 注意到鸣涧略有疑惑的眼神,他主动解释道:“我是去接人的。” 接人不是应该去大门口吗?这解释倒是让她多了一重疑虑,但随着行至目的地,很快便解开了。 前头转个弯就到,还未见营帐,一个硬邦邦的枕头嗖地抢先窜出来,鸣涧已有不详预感。 那枕头正砸到门外一人的脑袋顶上,原本束得端正的发冠被撞歪了,显得有些滑稽。 瞧见来者,鸣涧的小脸耷拉下来。 果然是齐牧风。 不是说好了不来吗。鸣涧无声呐喊。 齐牧风这才发觉,现场还有两名观众,毫不在意地扶正了发髻,朝他们亲切地招呼着。 鸣涧不情愿地喊道:“齐叔叔。” 齐牧风自然爱听,慈祥地应了。 他星夜兼程,本想给傅弦乐惊喜,哪知她连夜上工,这会还没起,却被他打搅了好眠,才被扔了枕头。鸣涧绕过他就进了营帐里头。 晏沉将鸣涧的神色变化瞧了个真切,拍了拍齐牧风的肩膀,打趣道:“放心,这长明灯等会就出外勤。”齐牧风闻此言颇为欣喜。 所谓长明灯,其实是齐牧风私下扣给鸣涧的代称。 鸣涧自是没有听到这二人的暗语。她回到帐内,严严实实地把门封好。被齐牧风这一打断,傅弦乐再无睡意,正在气恼地洗脸。 见鸣涧回来,又是脱鞋往外抖落沙子,傅弦乐瞧了一眼,忍不住逗她:“在鞋里养沙子呢?” 鸣涧不好意思地将手背到身后,低下了头。傅弦乐难掩得意地甩出一双漂亮的靴子。出发前,她就看过鸣涧的行李准备如何,明明考虑了演武所需器具的各方面,却忽略鞋若进沙,步行得有多艰难。但终是不忍小徒弟受苦,她按照鸣涧的尺码买了一双和自己同款的新靴子,就等着这茬。 鸣涧搂住傅弦乐的胳膊使劲晃,接过了师父买的漂亮靴子,正美滋滋地往脚上套,新的问题却出现了。 这靴子甚是可爱,做工精良,穿在师父脚上,更显足踝纤巧,同一款式穿到鸣涧脚上,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明明尺码没错。傅弦乐左看右看都觉得奇怪,两人将脚并在一块对比,才知原因所在。傅弦乐自个儿足形瘦长,而鸣涧看着胳膊纤细,脚上却是肉乎的。 鸣涧一下子泄了劲,傅弦乐笑得更开心了:“要不你削足适履吧。”她忍不住捏了一把这足踝。 鸣涧吃痒,赶紧缩回来,嘴上还在挣扎:“这说明我还能长高。” 傅弦乐自然得鼓励她:“没错。如果不挑食还能长得更高。”鸣涧一下就被戳中了短处,于是转头去翻针线包,眼下想办法把这鞋子改一改。 两个军械师面对一双鞋无从下手,又争论起先从哪个线头开始拆,这靴子堪比精妙的绝世重火力武器,哪怕被分尸也死而无憾了。 门外传来侍卫询问声,这才打断了她们的无效讨论。原是来给傅弦乐送早点的,傅弦乐出声应允,齐牧风自然也顺势进了门。 这般巧,侍卫还带来了两双高帮军靴,防沙防滑,适合沙地战场,正是给师徒两人准备的。 鸣涧先试了试,军靴自然不算美观,但轻便舒适,尺寸正合脚。 傅弦乐也一并换上,跺了两脚十分满意,这才想起,入营前她 们都录了档,从身量尺寸到用药禁忌,实在周全,不由称赞战备精细,不愧为天字号首位。 待傅弦乐净手又穿戴齐整,齐牧风已将早点摆好。她掰开包子一看,就知鸣涧不喜,忍不住叮嘱:“在这可不能挑食。”鸣涧又回想起方才的滋味,闷闷地应了,说自己吃完了,不会违纪。 齐牧风说刚才见她同晏沉一道来,是不是在饭堂碰上了,看她不作声,更为笃定:“那便是了,想必是不敢剩饭的。” 不待鸣涧辩解,他又宽慰道:“晏沉待人甚是宽厚,大可不必紧张。” 傅弦乐意味深长地赞同:“确实宽厚非常。”鸣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师父重提她将晏沉当成探子铐上的壮举。 傅弦乐瞥了一眼鸣涧的表情,已然满意,于是话锋一转,只提了鸣涧昨日破解巡防漏洞,又反手炸了长择军械营。齐牧风夸赞有加,鸣涧才放下心来。 这便说起了昨日夜新得的铁鸢。傅弦乐连夜解析,发现驱动构件有自毁破坏的痕迹,似乎在掩盖什么。就像那自走式窥镜,有着同样的设计,只是力道更足以致直接爆裂。虽然有些老掉牙,但确实好用。 鸣涧一一记下,忽地想起了什么:“秃鹫所绑传感器,设计亦是古朴,可有关联?”傅弦乐闭眼思索,一时无法得出结论:“难说。” 齐牧风此前受托调查,倒腾一番,线索却是断了头:“这黑的白的我都问过了,没人知道它打哪来的。” 傅弦乐却道,没有线索亦是一种线索,这事不急,慢慢调查。 帐外传来的呼喊声,正是召鸣涧前去集合,探查长择备战情形。傅弦乐提点要义,又嘱咐安全为上。鸣涧这才同两人别过。待到集合处,却见是晏沉带队。 看来是昨夜和长择的交锋还是隔得远了些,犹嫌不足。如齐牧风所言,他作为凤凰族亲,势必要给长择杀杀威风。 而她为故人重逢准备的“见面礼”不止一件。昨日的耗子药只是小试牛刀,后头且等着呢。 她满怀信心都写在了脸上,这就引起了晏沉的注意。方才在饭堂,她还蔫巴着对鸡蛋发呆,这会又很是激动的样子。他忍不住调侃:“总司造这般兴奋,可是给那长择国君也准备了铐链。” 闻此言,鸣涧振奋的神情这就僵住,但她对晏沉调性已有了解,不打算因他言语调侃而落了下风:“那是自然,必让他寸步难行。” 晏沉微怔,想是未料到她的反击,随即虚抱一拳:“那就仰仗总司造了。” 天合军长驻都城,近年来少有远征,探查小队难得有机会直接随着统领出战,个个都准备大展身手。一众人马这就点兵出发了。 经过对铁鸢拆解分析,傅弦乐对长择目前的军械有些推测,因此又对己方军械排布做了微调,在记事本上涂改一番。她忙完一阵,刚拍了拍手里的灰,齐牧风马上拿着打湿的绢布给她擦手,又抹上了她惯用的香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旁的侍卫看得直发愣。 正值午饭时间,只听号角声响起,傅弦乐不免疑惑:“午休的号令竟这般急促?” 齐牧风脸色一变:“并非如此,这是迎战的号角。”又不禁腹诽,晏沉亲自带队探查,这都能玩脱了? 傅弦乐唯有感慨,这就是实战演武吗,一言不合,提前开打? 7. 演武-重逢 一个时辰前,天合军先遣探查小队刚行至标记点,保持在安全距离隐蔽伏下。 长择驻地离国境线很近,但选址刁钻,地势占优,难以俯瞰观察。演武场地已事先划就。场地之外,双方人员不得越境大规模开战,却并不禁止侦查军械。 鸣涧这便掏出了一大堆器物,摆摊似的铺了一地,令众人瞠目。其中,有一只秃头怪鸟丑得瞩目,像是被拔了一半毛的走地鸡,鸣涧偏就将它拣了出来。 “这秃头有点像我爹。”一个侦察兵说道,一片吃吃的笑声都被捂在各自的嘴里。 “艺高人胆大,你.爹就交给你了。”一个副将如是说,鸣涧一把将操控板塞到了这个侦察兵的手里。 别人或许不知为何物,晏沉却认出了这老伙计,正是贯星铳靶试那日真正的探子,秃鹫。 秃鹫本鹫虽然还活着,但并未到场,而是以其为原型制作了这个飞行探查器,已有八分相似。这一设计并非巧合,而是考虑到地理因素。 洛邑边境多荒漠,常见秃鹫飞旋,鸣涧做的假秃鹫扑腾了几下,已成功混入族群,这便向长择驻地飞去。 在操控板上,可见无数个黑白方块组成了图形,传回的正是秃鹫的视野。虽不甚清晰,但仔细辨别可见营帐分布,以及士兵操练情形。又见大型战车在营地内穿行,想必是要在演武中用上。 这位侦察兵果真不负众望,不仅很快上手,且未忽视鸟类飞行特征,顺着气流盘旋翻飞。两名协士官在旁记录,鸣涧亦不吝笔墨,边写边解析,不忘核算阵列响应效率。 见她如此认真,晏沉不由多看了一眼她的字迹。她手中的本子只有巴掌大,上面满满都是鬼画符。果真是机密,估计除了她自己,谁也认不出。 同时,其他侦察兵也拿着千里眼,远观营地可见进出装卸情形。与秃鹫的广阔视野配合,俯仰间可见详略结合。这千里眼经过改造,清晰度和倍数剧增,甚至能看清营地门口的衣着纹路。 假秃鹫完成侦察任务,功成得返回到了安全区,大家伙轮流玩起了操纵板。 最后就剩晏沉还没玩,鸣涧热情相邀:“爹系侦察鸡实战首飞,晏统领不试一下就太可惜了。” 见她兴致高昂,晏沉便接过一试。他手上操作未停,压低声音道:“这也太难听了,能起个威风些的吗。”空中扑腾的秃鹫实在难看,他不由笑道,“像贯星铳,这名字起得多好。” 秃鹫的名字是她随口乱说的,还不及解释,后半句夸赞就毫无预兆贴上来,只得含糊道:“临时绰号而已。” 鸣涧本以为晏沉要结束侦察将它收回,却见他将操纵杆一转,转向朝国境线飞去,眼见又要越到长择那边。 鸣涧不免得意起来。想来他身为统领,也不好意思主动说要玩这个,好在自己发出了邀请。 然而,秃鹫越过国境线的那一刻,却听长择军营内突然号角激响,骤然间已是沙土震荡,全军集结。 探查小队仅是震惊一瞬,马上加强隐蔽。手执千里眼的侦察兵密切关注着动向,同时遣两人回营报军情。 动作间,鸣涧仍在想,方才晏沉操纵时并无任何异常,长择为何突然采取行动。她悄悄看向晏沉,他脸上的微讶已很快揭过,只余了然。 他似乎知道缘故,却按下不表。 长择虽然集结全军,但并未有那么大的胆子越过国境。目前探查任务已完成,小队可以安全返回。 此时,事态却变化了。 “发现长择国君。”侦察兵从千里眼中,看到了身着华贵袍服的长择国君,服饰纹样分明是白虎,是为长择统治者的血脉象征。 司寇显正携一队将士,冲着方才秃鹫飞越国境线的方位而来。 鸣涧按捺住了要抢过千里眼的冲动。 长择演武原本只派出了军事大臣作为总指挥官,国君只需明日到场观战,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当众现身。 小队保持现状,等待晏沉下令。 晏沉转向鸣涧:“出发前你说,要让司寇显寸步难行,想必还有后手。” 鸣涧无暇多想,接过晏沉手中的操纵板,手指翻飞,快速将假秃鹫调整姿态,刻意歪曲着扑腾几下,状似惊慌飞开,慢慢拉开距离。 她确实留了后手,只是没想到自己闹着玩做出的试验品,就要在这里用上。这假秃鹫藏了一处针对白虎族血脉的构造,是她烦闷之余,对长择国君仅存那一点赌气的小心思。 她悄悄叹了口气,操作假秃鹫直冲天际,随即扑腾着悬停。 在全员期待的目光中,假秃鹫飞上百尺高空,然后—— 下了一个蛋。 鸦雀无声。 本次演武禁用杀伤力军械,这蛋自然不是炸药。只见它落于人群中,咕噜滚了几下,却是径直向司寇显脚边滚去,一下子吸住了。 通过千里眼的镜筒,可看到这位尊贵的国君正望着国境线方向,原本眉头紧锁,又发觉脚边异物,转为疑惑。 一旁的侍从正欲上前将这异物除去,说时迟那时快,司寇显一只脚深深陷入了沙地中,整个人仿佛被拖入了流沙沼泽,不可自拔,转眼间就陷入了大半,流沙直没过腰部。 长择部将哪见过这情形,七手八脚上前试图将国君拽出来,慌乱间,国君的半只袖子被扯掉了。 马蹄飞沙,铁骑寒光,天合军的后援部队已至,探查小队便放肆了起来。 探查小队配备的千里眼不够清晰,都在争抢鸣涧带来的那一只,生怕错过了这美妙的场景。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断袖之癖吧。”看着只剩半截袖子的长择国君,有人锐评,又立即收获了质问“断袖如何求娶君后”、又有“咱.爹下蛋了”以及打闹声不绝于耳。 晏沉的嘴角也很难压,在鸣涧看来,还带了大快人心的意味。眼见着这沙即将埋到司寇显的胸口,他很快又正经起来:“别给他玩死了。”鸣涧便瞅准时机让假秃鹫返回。 秃鹫脱出设定距离后,蛋即以微缩爆炸的形式自我毁灭,残片直坠地底,不留一点痕迹。 天合军后援部队赶到边境时,只见尊贵的长择国君被众人从沙坑中拽出来,断了一只袖子。 天合军众将士即刻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探查小队趁乱重新入列,直面长择蓄势待发的大军,仿佛刚才惊扰国境线的不是他们。 鸣涧在阵列侧后方藏好,此处视野尚佳,两方情状清晰可见。 司寇显如此狼狈,与她脱不了干系,但毕竟是晏沉操纵时触发警戒,姑且认定他是主责。 而这始作俑者已至阵列前, 毫无愧疚之意,对上了只剩半截袖子的长择国君。 天合军的笑声将歇,晏沉信手一抬,将士即整肃阵列,只闻甲械铮鸣同声,岿然静立。 而他笑意未收,如同招呼一位故友。 “司寇显。”他甫一开口,便是连名带姓地直呼国君宗名,“别来无恙。” 此言一出,两方阵营都难掩唏嘘。天合军必是觉得自家统领气势如虹,长择军即使深感冒犯,未得令而不敢妄动。 那司寇显单手将外袍扯去,顺势甩给了一旁的侍从,这袍子便在半空中撑起满弧,似是毫不在意方才遭遇。 他径直上了马,两方隔着国境线堪能平视。 鸣涧终于看到了那张一别九百年的面孔,冷冽阴戾得有些刺目,如万年冰封的岩板,寒极而灼人,却想不起记忆中的他是何模样了。 她想象过不知多少回,会在何种情形下重逢。这君主之位却甚是磋磨,他或许也历经艰苦。此时心中各种滋味混杂,无所适从。 司寇显声音不高,但足以跨过边境传来:“你越界了。” 晏沉唇角微勾:“是吗。”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就怕了?” 司寇显一笑,不再搭话,竟是号令大军后撤了。 天合军虽然意犹未尽,总不能真在这国境线上打起来,待长择回撤后便折返。 今日探查虽弄出了闹剧,其中却有诸多疑点值得深究,返回营地,晏沉就将傅弦乐请至中军帐内,即行复盘。 傅弦乐对假秃鹫检查一番,确认器械本身没有问题,触发长择国境线未知警戒另有缘故。 “你这…爹系侦察鸡。”晏沉话语一顿,最终还是尊重鸣涧起的绰号,“视野形成是何机理。” 傅弦乐正喝着茶,险些没憋住,赶紧将茶水咽下去才答道:“靶试那天抓到的秃鹫,脚上有一个传感装置,我们拆解后复刻了。”传感装置将假秃鹫的视野传回,而操作者的感知也由秃鹫承载,飞越了国境线。 晏沉不语,仅凝神细听。 鸣涧不免猜测,长择军是在晏沉操纵时集结的。难道,就是因为他的感知越过了国境线吗? 傅弦乐好奇道:“这名字谁起的?”鸣涧赶紧解释:“也不能算是我起的。”从侦察兵对秃鹰的评价,说到长择国君陷入流沙的惨状。 傅弦乐听闻,抢先批评了鸣涧在秃鹫中暗藏坏蛋的做法。虽然此举达到了效果,且抹去了痕迹,仍有报备瑕疵的风险。言罢看了晏沉一眼。 晏沉自是明白她护短的心思,既然师父批评在先,他便不能追究什么。何况,本就是他主动问鸣涧是否有后手。他轻笑揭过:“只是两军对战前的把戏,无伤大雅。” 教育过后,还是正经讨论起了这一设计的实战价值。原来,鸣涧将灵质反解后重构,正反构造相互吸引,碰撞后又致局部引力异常,连带司寇显被粘上的脚一直下坠。 机要部对于反灵质一直有研究,只是未广泛应用。不为人知的是,鸣涧本就是白虎族,自然能随手解构白虎族灵质。 晏沉眉间微收,似是想及某处要点。良久,他看向鸣涧,目光中传来的端视度量,极快地扎进她的眼底。 “你能反解白虎族灵质,直接追踪司寇显。”他的审视转瞬即收,“准备的很充分么。” 8. 演武-对决 刚听到晏沉前半句话时,鸣涧心中难免咯噔了一下。这是在暗示她过分关注司寇显,还是对白虎族过于了解呢? 后半句倒是轻飘飘地落下了。灵质反解重构,其原理之深奥,想来他也不甚明晰。鸣涧定了定心神:“解析式虽复杂,对我来说没什么难的。”又不忘补充一句,“谁都别想跑。”话语间难掩得意,盖过了背后的慌张。 傅弦乐亦赞道,衡天府元质部对各族血脉灵质早有研究,习得解析式即可。 晏沉不禁想起,当初被她铐住,她撂狠话:“看你往哪跑。” 她倒是一改窘迫,借这措辞主动出击。无所适从的人,如今却变成了他。 晏沉抬手虚握,轻咳一声掩饰过去。 鸣涧收好昂起的下巴,并未让自己沉浸在这份得意中,很快转回正事。 今日探查,当然不止让司寇显掉坑断袖这么简单。借着假秃鹫的眼,他们将军械规格和响应速度都看了大概。 鸣涧边翻着手里的小本子,对照着那涂鸦般的字迹,所探情状便从她口中一股脑溜达出来,傅弦乐时不时追问提点,就此摸排出长择军械状况。那几架新型战车是新情报,傅弦乐协同神机营做好准备。这便提起,铁鸢和窥镜都有自毁构件,开战后需多加关注。 一番分析,晏沉心下有数。此时军械师的任务已经完成,傅弦乐和鸣涧便退至帐外,正与各营部长官打上照面。接下来要召开战略部署军议,根据探查研判所得做出调整。 齐牧风此行主要目的是陪傅弦乐,给自己安排了个监理的虚职,无需亲自上阵。他候在帐外多时,见师徒二人出来便迎了上去。 “马上就要有好戏看了。”齐牧风神秘低语,“我刚接到消息……”话音未落,只听侍卫来报,称公主到访,而一个娇俏的声音由远及近,这就到了耳边,刮来的风都沁得馨香。 “沉哥哥——”她一边喊着,一边抢在侍卫前面冲进了帐内。 然而下一秒就被喝退了。 “出去。”晏沉再难保持以往的平和。 见她从帐中败退,齐牧风上前招呼,又正经地依官职行礼:“见过丰泽殿下。”不忘解释道,里头在召开军议,不得擅入。 眼前这位衣着华贵的少女直闯中军帐,确实只有公主才能做到。 天帝与天后育有一子一女。天界唯一的公主,正是眼前这位丰泽殿下。 也是长择国君此次求娶的对象。 傅弦乐则点头致意。天界重才学,衡天府独立于政务体系,地位崇高,她作为主策无需行大礼。 轮到鸣涧,丰泽却是一眼看上了鸣涧手中的秃鹫。 晏沉匆匆结束了军议,从帐内走出来,眼前一幕让他的额角突突直跳——明日就要演武,军容紧肃,两个小姑娘却在此争夺一只秃毛鸡。 丰泽掐着秃鹫的脖子:“借我玩一下!” 鸣涧双手抱着秃鹫的肚子不肯撒手:“才不要!”她分毫不让,却又担心秃鹫被拽坏,不得不控制着力道。 齐牧风正在劝公主先松手,谁能想到这丑得惨绝人寰的秃鹫,有一天能成为公主眼中的香饽饽。 傅弦乐轻飘飘地提醒:“别扯坏了,这秃鹫是我们鸣涧做成的,才让那长择国君丢了好大的脸。” 丰泽眼睛都亮了:“真的吗?”手上更不肯松,对鸣涧道,“把它让给我,你要什么只管开口。” 晏沉气不打一处来,深吸一口气:“丰泽,你在胡闹什么?” 他几步近前,伸手就攥住了秃鹫的脖子,对丰泽道:“松手。”丰泽听话地松开,秃鹫终于回到了鸣涧手上。 丰泽这头刚放手,反手就扯住晏沉的袖子,边晃边哭诉:“我不要嫁给那个司寇显。” 金尊玉贵的小公主,肆意撒娇的模样如此动人。恍惚间,鸣涧好像看到自己在爹爹娘亲面前的样子,多久没有想起过了。 她默默后退了两步。低头检查一番,秃鹫很结实,没有因拉扯而损坏,虽然羽毛被拽掉了一些,更秃了,回去从真秃鹫那再扯点补上即可。 晏沉毫不掩饰地甩开手,对这位尊贵的族妹不甚客气:“不准哭,站好。” 丰泽马上就老实了,解释道自己是担心天界输了演武,她就得嫁给司寇显,那不得被欺负死了。她摆出了公主的架势:“我要来监军。”她昨夜听闻长择强势探查,自觉落了下风,坐立难安,当即偷跑出宫前来观战。 晏沉道:“那你来得正好,明天就把你卖了,你亲自数数赚了多少钱。” 丰泽正要发作,齐牧风赶紧打圆场:“殿下放心,本监理作证,长择占不到一点便宜。”她才安下心来。 因着公主的到来,一行人各怀心事。 今夜如何安置公主,齐牧风早有安排:“傅主策可挪出来与我同住,鸣涧就和丰泽殿下挤一挤。” 明日即将开战,今夜调动营帐实为不宜,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而鸣涧平白要和师父分开,让这男宠得逞独占了师父,还得和刚打闹过的丰泽住一块。 鸣涧越想越生气,将筷子往饭碗里一插,正欲开口为。丰泽却一把箍住了她的胳膊:“你会做秃鹫,这么厉害,我要和你住一起。” 公主这般直率的夸奖,让人格外满足。鸣涧重新拿起了筷子,决定接受这个新室友,不忘定好同住的规矩——丰泽只是来观战,起居习惯都要以鸣涧这个军械师为先,不得贻误要事。丰泽深觉有理,无有不应。 方才鸣涧愤而插筷子的时候,晏沉难免心头一紧,他清楚这一安排实是对鸣涧不公,但她并未因此受了委屈,也无需别人撑腰,反而自己成了主导事态的一方。这会,鸣涧已对丰泽提出新的要求,让她快点吃完回去整理行李。丰泽马上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又不免抱怨道:“不好吃。” 只听鸣涧严肃强调:“军营不可剩饭。”丰泽只得艰难地咽下。今早上她还对着鸡蛋和包子直叹气,明明自己也挑食的很,现在就有模有样地给公主说起规矩了。 这一夜平安过去,第二天大家在饭堂碰头,却见丰泽已变成了一头卷毛,称这是自己的伪装,兴奋地展示了起来,说是鸣涧帮她绑了麻花辫,睡一觉醒来再拆开,就成了卷毛。 晏沉闻言看去,这位美发小师傅此时耷拉着脑袋,毫无知觉地嚼着嘴里的花卷。 昨晚本来都要睡下,丰泽发现她的辫子拆开后是卷发,羡慕得直念叨,她只好又爬起来帮丰泽的发上抹了玫瑰露,编了辫子。 晏沉伸手在鸣涧的眼前晃了晃,招她回神:“等会还能上场吗?”鸣涧立马坐直了,正色道:“耽误不了一点。” 傅弦乐对鸣涧的状态并不担忧:“她干起活来可以连熬两夜,有好吃的一会就恢复了。”鸣涧多嚼了两口,发现今天的花卷是肉馅的,味道很好,又活过来八分。 丰泽直接上了去演武场的车驾,晏沉和齐牧风都没有二话,她备好的说辞都失了用武之地。傅弦乐悠哉望着窗外:“要把你留在营地,长择就直接来偷家了。”实战演武唯一控制的变量是伤亡率,如能抢夺一国公主,当然是大胜。丰泽对战争有了危机感,又向傅弦乐那边挪了挪。 不多时已至演武场,遥望过去,两方所设指挥部相隔甚远,中间便是划定的作战区域,遍布黄沙。长择战意高昂,兵阵分列齐整,颇有章法,已地形走势排布起来。 此时,却听场上传来震天动地的呼喝声,竟是直呼恭迎公主。 长择已然发现公主在场,响应之迅疾,长择于军情信报一门确有钻营讲究。 这场演武直接影响联姻走向,丰泽本有些忧心。但指挥部内众人各理其位,从容不迫,鸣涧看着比她年岁还小些,已是师父的得力帮手。终让她安心下来。 天合军已指令步骑兵下场,傅弦乐手持千里眼观望,鸣涧在旁记录,按长择军械配置适时调整,远近程火力交错分布。虽然长择先行冲锋,傅弦乐所制增程炮筒却是击中后方,截断了配合。而长择空中支援乏力,甚至不足以形成编队,想必是鸣涧那招延时爆破起了作用。 至少端了半窝吧。鸣涧有些兴奋。 不过,她的自得也仅限于眨眼间,便又拉回眼前。纵横部所授兵法策论,从沙盘搬到了真实的战场,暗布三才,又解四象。鸣涧默算连环解扣,习得良多。而长择对于天界所持短铳的射程判断失误,天合军峰线前推 ,却仍能保持的安全距离,眼看着长择士气下滑。如此持久反复,长择响应不足,被迫亮出了最新的军械以破局。 三架破阵车在沙地行驶无阻,行至近前突然变换队形。只见两架一并,第三架迅疾攀上形成天顶,俨然建构出一架攻城车,它移动虽缓,但因这一形态建构,极大增加了射程,再驶近些,覆盖天界指挥部也是迟早的事。 拦截干扰的效果不佳,那攻城车已临近国境线。演武以着色弹替代实弹。一道道红色印记代表长择火力,步步紧逼,离指挥部越来越近。 傅弦乐拿着千里眼远观,惊叹于长择战车蓄能之巨,竟能驱动三架破阵车并行。她转向鸣涧道:“直接搞一架回来玩,敢不敢?” 鸣涧正在手中小本子上涂画战车构造,重重地在一处打了个叉,听师父此言,她即刻起身准备,临走时不忘向晏沉寻求保证:“得掩护我,别让我‘牺牲’了。” 既无实弹,不至于危及性命,鸣涧不想错过这个明抢军械的好机会。她看起来很兴奋,但第一次上战场难掩紧张,晏沉颔首:“知道了,去吧。” 丰泽哭着告别:“你为我冒此风险,我一定会报答的嘤嘤……”鸣涧加快了脚步。 鸣涧不善骑术,不过对此战早有准备,她戴好防沙的头巾,乘坐自己亲手设计的载具出发了。 在指挥部众人屏息观望中,只见一道极快的身影掠出,朝攻城车窜了过去,带起的沙尘遮挡了外形。 众人不解,这是什么新型战车? 傅弦乐把手中的千里镜借给一个副将看了,他看了好一会,又传给了下一位,轮番观望,最后一任犹豫道:“这是…四脚蛇?” “不是吧,我看是壁虎。”立即有人反驳。 傅弦乐解释道:“这是仿沙蜥载具。”它以轻钢制成,按沙蜥的骨骼构造仿造而成,四爪张开撑地不易陷沙,且移速实快。 丰泽的眼中满是崇拜:“沙蜥太厉害了,想拥有!” 依稀能分辨出鸣涧裹着头巾的脑袋,她稳坐其中,驾驶那沙蜥不负众望,在阵列掩护下灵巧地躲,没有被远近的着色弹击中,眼见着就来到了攻城车的下方。 与此同时,天合军已有部分士兵冲锋至长择范围中段,速来报称指挥部中不见长择国君,各阵列亦未发出讯号。 晏沉已有猜测,直接提枪上马冲了出去。 丰泽忍住了惊呼,指挥部余下两名副将立即行动起来,接应统领离位造成的变动。 那头,攻城车的车身已越过国境线。鸣涧将沙蜥调整姿态,钢爪牢牢攀上,已至攻城车中段。此时离地已有五尺,她不敢低头看。按方才测算,连接处的卡榫应是受力关隘,她使劲一撬,将卡榫解了下来。 一声危险的咔哒声,攻城车已开始摇晃。鸣涧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准备又解开对向的另一处,此时攻城车却自行解除了组合态,鸣涧赶紧驾驶沙蜥躲开,退回平地。 此时最上层的天顶部分也落回地面,离鸣涧最近,车盖打开,里面钻出目眦欲裂的一张脸,不是司寇显是谁。 不同于昨日隔着国境线的遥望,现在他们近在咫尺,鸣涧只觉心口震动。时隔九百年未见,更何况她还戴着面巾,他当然无法认出她。来不及多看司寇显一眼,她便强迫自己集中眼前势态。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司寇显愤怒至极,上前几步,伸手就试图将鸣涧从这只怪壁虎里拉出来。“抓不到公主,抓着军械师也是不虚此行。”他冷笑着说,“开着个破壁虎,就要拆战车?” 他丝毫不控制力道,眼见着鸣涧就要被他拽走。 此时晏沉正策马赶来。他刚才直断司寇显亲自驾驶战车,果然不出所料。只怕是慢了一步,鸣涧离司寇显太近了。 忽闻砰地好大一声—— 司寇显反应过来时,已被打出七八步远。他头晕眼花,不知是谁对他下了黑手。 刚赶到的晏沉却看得仔细,那沙蜥的脖子处骤然撑开,砰地一声形成了伞状,正是这力道将司寇显震得老远。 鸣涧站起来,揉了揉自己被掐得生疼的胳膊,有些不满地纠正道:“才不是破壁虎,我这是沙地伞蜥。” 9. 演武-胜果 四周有近身刀剑相碰,又有远程火力交锋,而鸣涧一本正经地立于沙地伞蜥之上,严肃地纠正司寇显的错误称呼。 她话音未落,余光已瞥见长择士兵围了上来。好在天合军确如晏沉承诺,及时跟上掩护。另两架破阵车碍于国君落地,不敢擅自前行,已分头散开。 司寇显还来不及站起,就被晏沉一枪挑了起来,直直飞向长择那一方。 鸣涧趁着这空档,驾驶沙地伞蜥攀上那架破阵车,紧接着自己钻进车内。 司寇显摔得不轻,但他异常坚持,又踉跄着站起,对着晏沉拔出佩剑。晏沉下马来,随即扔了手中长枪,错步拆挡间,曲指扣向司寇显执剑的虎口处,这象征着长择君权的佩剑应声掉落。 晏沉却停下了攻势,只听他回身问了一句:“好了没?” 那破阵车里传来的回答,瓮声瓮气,听不真切,大抵是应付着说快了。 晏沉只好又转向司寇显,言辞甚是客气:“劳烦国君,再撑一会。”他这便停住了近身交手,后退了两步,捡起了属于司寇显的那把国君佩剑。 剑首饰以岚纹,鎏金嵌宝,锻造精良,作为君权象征本为礼器,却开刃锋利,是为长择以武治世的传承。相比司寇显的身量,这剑身似乎偏长了些,想来是为彰显君权威仪,并非为实战交锋设计。晏沉手执佩剑端详,眼中意味不明。 长择国君被控,战场导向已完全落于天合军之手。一旁有大胆的副将提议,干脆缴了这把国君佩剑。“这剑恁长,配我们统领还更合适些!”不知谁先说起,激起一片应和声伴着笑声。 晏沉轻哂,并未应答,而是返回两步,将这佩剑扔回了司寇显脚边。 为给鸣涧拖延时间,他便继续同司寇显近身缠斗。 鸣涧正在司寇显驾驶的那辆破阵车中。想起师父提醒,她先四处寻摸,果然找到了自毁构件,立即拆除,这才摸索起操作流程,好在她动作快,在司寇显被单方面殴打期间成功启动了破阵车。 她将手置于操纵杆上,察觉到一丝异样,似乎有冰凉的暗流,从指尖窜进脉络,流向四肢百骸,但她来不及多想,尽快开出。 这场演武因求亲而举办,如天界公主被俘,长择自然获胜。同理,一旦长择国君落败,则天界胜出。一经定局,两方就需停战,必须在演武结束前将破阵车开回指挥部。 她壮着胆子,驾驶着破阵车冲了出去,方才驶离的那两辆又来拦她,被天合军的远程火力线围挡。长择知晓了她的意图,此时局面完全乱了,全都冲她而来,但这破阵车速度确实快,车轮下沙尘翻涌,骑兵也只能跟在后头吃沙。 终于,破阵车上头趴着鸣涧的沙地伞蜥,身后拖着的一众长择兵士,仿佛这位军械师的铁杆拥护者,声势浩大驶回了天界指挥部。 丰泽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鸣涧破沙而来,打败了她的求亲者。她全无公主仪态,兴奋地蹦起来。 傅弦乐已候在指挥部外,齐牧风带着一众将士接应,眼见着鸣涧快到跟前,她探出一个脑袋,向他们挥手,丰泽还兴奋地伸长手臂,挥舞着回应她。 转眼间,这破阵车越来越近,速度却不减,傅弦乐第一个反应过来:“制动故障,快拉网。”神机营马上响应,拉开一张减速网。 傅弦乐把丰泽拉过来护在身后。只听尖锐的刺啦一声,破阵车撞进了减速网中,这力道无法完全卸去,一直撞开了指挥部的门房,终于停下了。 傅弦乐指示神机营,将破阵车快速拆开,鸣涧从车里钻了出来。 战场那头,晏沉掐着时间,继续强迫司寇显表演,协士官来报,军械师已回到指挥部。 晏沉将司寇显一掼,似是担心脏了自己的手,扔下一句:“无需过境,我现在也能杀了你。” 司寇显嘴角破了皮,鲜血直流,平添了一丝妖异:“你敢吗?” 晏沉并未作答,手持短铳,对着司寇显的喉管随手扣下了扳机。其中装填的着色弹,是在本次演武中代表天界的蓝色,覆盖了这位国君的致命处。 协士官听令,发出了天界获胜的信号。两方休战的号角吹响。这号角声震荡,一只小飞蚊来不及飞走,嗡的一声挺直了,落在地上。 数十里之外的灵界王姬捂紧耳朵,连忙中断了灵术,有些懊恼地长叹一声。 方才这一场战斗,她让蚊虫承载着感知,又受限于蚊虫视力不佳,看不真切。亦只能眼睁睁看着天界将战车开走。 但因此发现了一件有趣的大事。她有些期待地笑起来。周身金光是为灵质流转,她施术去向更远处——那是长择营地所在。 战场正中。 演武既已结束,晏沉扔下司寇显,翻身上马返回指挥部,散落战场各处的天合军士兵有序归列。追来的长择士兵不得不在半路折返。 和离开时相比,这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已经大变样,原本的大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洞。晏沉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大抵是刚才那架破阵车的杰作。 他加快脚步从这个门洞走了进去。 里边忙得热火朝天。傅弦乐和鸣涧两人蹲在地上,正在拆最紧要的驱动构件。鸣涧的脸上脏兮兮的,不知这些污渍是来自沙土还是机械。她顾不上擦拭,手里使着各类工具,又按师父的指示拆递调校。 忽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在身侧停住了。鸣涧总算拆完,这才抬眼望去,见是晏沉,正盯着她瞧。 难不成,还能瞧出什么花来? 大概脸上实在有些脏,她抬起胳膊,隔着袖子擦了两把。她哪里知道,自己早已满身尘土,这脸是越擦越脏。 晏沉微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 鸣涧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但他的视线已经移开,落在这驱动构件上,它的转子正发出幽异的光芒。 她在操作这架破阵车时就已觉察到,其中融合了灵界特有的灵术,拆开后才知就藏在这驱动构件中。看晏沉的神情,或许对此有所了解。 思索间,师父已将它包裹好,加了密封,才交给神机营运回营地。 鸣涧在这黑色的密封条上注目一瞬,刚起身,立马就眼前一黑矮了下去,晏沉刚下意识伸手去扶,却不知被何人结结实实地撞开。原是丰泽全然没有注意晏沉的动作,只以为鸣涧力竭昏迷,全速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你怎么了,你不能出事,军医何在——” 傅弦乐抬手示意她噤声:“蹲久了,腿麻。”齐牧风赶紧过来搀着她。 鸣涧赶紧出声澄清:“没晕。”丰泽这才放心地将鸣涧扶到一旁坐下。 在丰泽的呼喊下,军医还是赶来了。鸣涧连连摆手拒绝,说自己一点事都没有。看鸣涧面色不佳,军医劝她最好切脉看看。 再推拒下去,就适得其反了,她只好伸出手,一边暗自屏息调整。 方才驾驶间,她的灵质与驱动构件形成了回路,不知有何影响。她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希望这军医不会通过脉搏发现什么异常。 众人都放慢动作安静了下来,等着军医下结论。 只听咕噜一声——是从胃里发出的抗议。 不知是谁最先开始笑的。指挥部破了一个大洞都没塌,这会快被笑声掀翻了。 鸣涧板着脸对军医说:“都说了我没事。”军医自己都笑得直不起腰,快速切脉下了定论:“没什么问题,只是饿了。”傅弦乐随身带着糖果,就是给小徒弟准备的,马上剥开油纸塞了一颗到她嘴里。 丰泽见鸣涧缓过劲来,忙向鸣涧表示,她也想驾驶这沙蜥。 鸣涧查验一番,这载具刚才攀在破阵车的车身上,承受了未经制动的撞击,虽然有减速网卸力,还是得要检修过后才能使用。< /p>丰泽虽然有些失望,但随即又发现了这个伞状结构的妙处。她只在书中见过这样的蜥蜴,在面对威胁时,就会张开颈部的伞状薄膜。 这载具的伞状结构用坚实的篷布制成,弹出时力道很足,可作远程防具,也可以击退近身的敌人。她在鸣涧的指导下将伞开了又关,玩得不亦乐乎。 鸣涧又说起刚才司寇显就是被这伞给震开的,丰泽听完更高兴了:“我一定要养一只伞蜥。” 吵吵嚷嚷地踏上了回营的路。 演武的胜利来得并不容易,历经拉锯战才逼出长择的弱势,最后因司寇显亲自上场而落败。最终的胜果冲淡了疲劳,大家返程时都甚是高昂。 神机营率先拔营,将破阵车构件秘密运送回衡天府。 这密封条为黑色,甚是罕见。鸣涧对此却不陌生。正是九百年前,同样的封条被贴在了鸣涧的手腕上。那位神尊笑着对她说:“今后,你也是我们衡天府的最高机密了。” 这封条不仅象征着保密等级,更是衡天府秉持衡平神域之责的信诺。九百年过去,她被保护得很好。 这驱动构件将封存,待傅弦乐回衡天府后查验,鸣涧暂且按下这重疑虑,演武虽然曲折,但总算结束,终于能短暂地歇口气了。 * 长择落败,司寇显面上却不为所动。他摒退部下,独坐于中军帐内。 却见一道金发身影浮现出来,整个营帐都被照亮了。 竟然是灵界王姬。 司寇显猛然起身,几步上前行至她身旁。军营巡防不可能松懈至此放她进来,但她若施以灵术,不计杀戮,也并非不可能。他心中盘算,眼中狠戾不减。 “王姬此行,所为何故?”司寇显缓缓开口。 她施施然一转身,便毫不客气落于上座:“国君别慌,只是幻象罢了。”这双湖水碧的眼瞳望向桌案,嘴上这般说,却是指尖轻弹,一摞舆图文书纷落在地。 “方才,我们赠予长择的驱动构件被夺了哦。”王姬好听的声音带上了有些俏皮的恼意,“这么大的事,我不能来问问吗?” 司寇显笑道:“灵界的驱动构件如此不中用,被一个军械师随手解开了,本君还没向灵界问责。” 王姬好似犯了错一般,翩然转身贴向司寇显,悄声嘱咐:“天界还有这般厉害的军械师,国君可得帮我找到她呀。” 又将一个物件放到了他的手中。 随即,王姬的身影逐渐归于虚空,只留下掌中那物,是一枚灵符。 * 回到营地已是傍晚时分,鸣涧一路上吃了糖,回到营地时饿劲也过去。等她洗好脸,就在营地晃一圈,只等吃晚饭。 夕阳斜挂,将这肃杀的沙地都染上蜜色。 不知道是哪个大好人出的主意,饭堂的胡萝卜全都清空喂了战马。鸣涧很高兴,这意味着今天的晚饭不会有胡萝卜了,她亲手拿了好几根去喂马。 “辛苦你们了。”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匹棕色的,它却不领情地喷了个响鼻。她赶紧缩回手,怕沾到鼻涕。 草食动物都很敏感,能感受到她的白虎族血脉象征着危险。 有一匹黑色的马却是主动走过来。它个头非常高,浑身黑得发亮,应是刚被打理过。 它在鸣涧的手上探闻了一番,似乎不怕她,很温顺吃掉了她手中的胡萝卜。她接着又喂了一根,一边说着悄悄话:“你都吃完,我就不用吃了。” 刚说完,这黑马却吐出了嘴里半截胡萝卜,扔下她转向另一边。似乎有人过来了。 它垂下脑袋,试图将老长的一张马脸塞进一只手里,十分亲昵,也因此将来人的整张脸都遮住。那只手回以安抚,又拍了两下,它才重新站好。 “它也不爱吃胡萝卜。”他的语气听起来并无所指,眼中的笑意却将他出卖了。 10. 名字 这时她才想起,晏沉正是骑着这匹黑马冲过来,一枪把司寇显挑走,接着她就钻进了破阵车内,一口气驶回指挥部,不知他与司寇显是何情形。 第一次上战场,她实在难掩紧张,从战前开始,她只专注着自己要做哪些事,更不用说后来陷入载具争夺的混战,都没能仔细观赏他身着战甲的模样,这时都已卸去了。 鸣涧只扫一眼,扭头不再看他:“还有谁不爱吃。” 晏沉故作了然之态:“呦,那是我记错了。” 鸣涧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最后一根胡萝卜。她扯了缰绳把马头拉低,咬牙切齿地把胡萝卜塞进它嘴里。 好在休营的号角响起,应是开饭了。鸣涧得以脱身,一下子就跑远了。 晚饭自然没有胡萝卜,让鸣涧很满意。 五人坐在一处吃晚饭,不免又说起白日里演武的情景。齐牧风提及,听闻长择依惯例,会让储君在衡天府修习,也不知司寇显是否好好学了,今日这综合表现属实一般。 晏沉道:“勉强够用,不然这国君也做不了九百年。” 傅弦乐则关注自己的老本行:“今日摆出的战车不赖,还是下了功夫的。” 明日要拔营返程,丰泽闻言坐立难安:“照此说来,长择输了演武,也不见得父王母后就会拒了这婚约。”她的忧心不无道理。天界与长择本有盟约,又有联姻的前例,衡量国政利弊时,公主的喜恶无法排在前列。 她小脸一皱,有些嫌弃道:“司寇显远比不上沉哥哥。” 齐牧风已是灵光一闪:“不如殿下去求道旨意,赶紧将你二人指婚,就不用嫁给司寇显了。” “真的可行吗?”丰泽闻此言,双眼都亮了起来。 晏沉直接被呛出咳声,赶紧抬手遮住,斩钉截铁道:“不可行。” 齐牧风应和道:“也是,我们给天庭打工,卖艺不卖身的。” 傅弦乐不忘火上浇油:“强制爱什么的最好磕了。” 鸣涧听到师父说话,埋头干饭还要抽空提问:“什么是强制爱?” 傅弦乐假咳两声,加以掩饰:“这个你晚点再学。” 晏沉瞅准机会,转移战火:“这个不用学,你齐叔叔已言传身教了,行不通的。” 齐牧风急了:“你胡说什么,我哪里强制了。” 经过对刚才对话的总结提炼,鸣涧已自学成才。她手中筷子一停,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强迫师父搬过去和你住一处,这就是强制爱。” 傅弦乐难得失了淡定:“这不是为了丰泽才搬的吗?” 丰泽连连摆手:“我可什么都没说。” 一时间吵嚷了起来。 饭后大家各自回营房休息,丰泽辗转反侧。 她懊恼地揪着自己的发梢,说起她还很小的时候不懂事,真闹着要和晏沉成亲:“那时候他可好玩,被我说得耳根子都红了。”又忍不住抱怨,没想到现在这么凶。 年少时的晏沉竟然也是会害羞的,怎么现在脸皮这么厚了?鸣涧暗自想起傍晚喂马时,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分明在取笑她挑食,愤懑之情又占据了高地,狠狠点头附和道:“实在是太过分了。” 想及婚姻大事,丰泽幽幽叹了口气,直言道,如真要她嫁与司寇显,是为公主天职,她无法拒绝。 “我原本很喜欢我的名字,一想到它代表责任,又觉得是重担。”说起她的名字取自物丰德泽,身为公主,连名字都要被寄予厚望。 鸣涧望着她的眼睛,郑重道:“名字的含义是由自己赋予的。” 丰泽闻言振奋起来:“那应是水草丰茂,万物生长。” 眼前仿佛出现了云开天阔的蓬勃之景,这烦扰的思绪都消散开了。 “那你呢?”丰泽好奇道,“你的名字做何解?” 鸣涧想了想:“是奔流不息的意思。”思及这名字的由来,她开心地笑了,“这是爹娘和师父,共同给我起的名字。” 那段记忆慢慢涌现出来—— 第一次见到师父,是在九百年前那个夜晚。 傅弦乐并不知她如何来到衡天府,只知她失去父母,还被仇家追杀,需隐藏身份由衡天府庇护。 “我就是你的师父了。”师父笑吟吟的,“今后住在这里,我们要起一个新名字。”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坚持说自己已经有名字了。 师父耐心解释:“可是我们要保守秘密呀。” “我的名字只有爹爹娘亲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了。”她的宗名本应在六百岁生辰礼上公布,父母遇难,再无人知晓。 这名字是月亮的别称,更有着英明理政的托付。记住自己的名字,是她以国主之身所做的第一个决定。 傅弦乐按她所言思索一番,提笔写下同音的两字。 鸣涧。 虽然她的宗名已随西川国土一同埋藏,但今后每一次呼唤,都让她记住自己的来处。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她一直都是西川的月亮。 * 演武确实累人,这一夜鸣涧和丰泽都睡得格外沉,第二天一早,还是傅弦乐来喊她们时,才迷糊着醒来。 天合军拔营返回都城,晏沉受召送丰泽回宫。在衡天府前分别时,丰泽搂着鸣涧不肯放手,说了好一会话。 “这才几天功夫,玩得这么好了?”晏沉回想起,鸣涧听闻要和丰泽同住略表小怒,不过是三天前的事。 丰泽的语气理所当然:“鸣涧什么都会,会做军械,还很擅长算术和编头发,一路上她帮我把夫子留的数术课业都做完了……” 晏沉忍不住问道:“旁的也就罢了,她明明只会编一种辫子,如何能称擅长。” 丰泽争辩:“能编得又快又好也算擅长。”又奇道,“你怎么知道她只会一种?” 晏沉面不改色,却是将话锋一转:“等会见着夫子,我就告诉他你的课业都是作弊。” 丰泽:“怎么可以出卖我!” 丰泽因私自出宫吃了一通训诫,而晏沉带兵演武获胜,在依例的赏赐之外,还多了一身天宫织造锦袍及发冠。这服饰工艺上乘,但制式属实越过了晏沉的将领职级。天后未应他推辞,嘱他在宫宴上穿着。 这宫宴,自是为即将到访的长择国君而设 。天家用意,岂是他可以抗衡的。 离宫前,晏沉果真遇到了丰泽的老师。一番寒暄过后,他提及公主潜心钻研数术,外访的返程途中都不忘课业。老师惊叹公主终于开窍了,得再出些进阶算术题才好。 * 从洛邑回来,又连着忙了数日。 晏沉去了趟衡天府。纵横部的事谈完,行至门房处,脚下却不自觉一顿。 纵横部弟子见他停驻,便引路指向大门,出去左拐即可。他点头致意,便迈步离开。 上回在九曲连廊,有人疾跑着找到了通路,正眼都没瞧他。后来他凑近仔细看到了这双眼睛,如同受惊的小鹿,跑动起来却是和轻盈毫无关系,咚咚作响。 思绪间,他这步子却是径直拐向右侧。那弟子不解地挠了挠头,怎么一经指路,还走反了呢? 衡天府一路风景,晏沉也曾在一千多年前看惯的。 再抬头望去,已来到机要部门前。 弟子称傅弦乐不在府内,如有要事可登记,会转达给主策。 晏沉顿了一息。 “鸣涧在吗?” 弟子答,和主策一道出去了。 倒是来得真不巧。他略一点头,便折返了。 傅弦乐正带着鸣涧逛街买衣服。长择国君到访,天庭将办宫宴,就定在八月十五中秋那日。鸣涧将跟着师父一同赴宴。 鸣涧日常的衣着仅限衡天府的四季制式袍服,方便但实在无趣。虽然不符合傅弦乐的喜好,但她一直尊重鸣涧的选择,按下了把鸣涧当娃娃装扮的狂热内心。这次既然要赴宴,可得好好发挥。 再者,孩子一转眼就长大了,要是不好好打扮,反而引人关注。 量体定制已是来不及,傅弦乐带鸣涧去了天街最好的成衣馆。对着满铺子的样衣,傅弦乐玉葱般的指头四处轻点,伙计们像水鸭子窜来窜去,把她点到的衣裳一一奉上。 鸣涧原本乖乖听师父摆布,然而换了十数套衣衫,已试到眼花,扯着傅弦乐的袖子恳求:“师父,买一身就够了。” 傅弦乐眼睛都不眨,指定了其中六套让伙计包起来。“身上这套直接穿着。”傅弦乐对最后试的这一身很满意,玉白上襦搭梅粉色的旋裙,裙摆处绣着秋海棠的纹样。 鸣涧试衣服累得双目失焦,傅弦乐趁她没注意,揽过她脑袋猛吸一口。唔,是一颗软乎乎的草莓馅糯米丸子。 直到师父给买了糖葫芦,啃下两口,鸣涧才缓过劲来,师徒俩边吃着边往回走。 回到衡天府,傅弦乐又为鸣涧配好了赴宴穿搭,从衣着到配饰都仔细斟酌。鸣涧站在镜前站定,不由打量起自己这身新衣裳。刚才在店中她晕头转向,此时才觉有些不对劲。 她惯穿学府制式袍服,放量较足,而师父挑的裙裳剪裁精良,勾勒出的身形明显。她只觉自己身量长得缓慢,一时间不能习惯。 傅弦乐看出她的不自在,走过来轻轻揽住她,又仔细地从镜中端详一番。 她顺手将鸣涧的脸颊揉了两下,赞道:“多漂亮的小姑娘。” 又猛然警惕道:“可不能被什么臭小鬼骗走了。” 11. 清辉 衡天府师长同赴中秋宫宴,机要部与纵横部同行。纵横部主策路双一,是机要部的老伙计了。 路双一见到鸣涧就开始挖墙脚,一张白馒头似的脸笑容满面:“鸣涧小友,纵横部的大门向你敞开很久了,什么时候来报道。”他的体型微胖但灵活,独自占了两个座。 对于路双一求贤若渴的目光,傅弦乐反而来了兴致:“你倒是说说,纵横部能给出什么好处。” 路双一两手抄进袖子:“谈好处那就俗了。”傅弦乐嗤笑的音儿还没落下,路双一突然挺直腰板,故作深沉道:“鸣涧小友具治军之才,必成大器。” 鸣涧原本颠得昏昏欲睡,闻此言眼睛都亮了。 傅弦乐颔首:“无需你说,本就如此。”话虽这么说,傅弦乐还是颇为得意。路双一看起来是个和气的胖子,所言却不容小觑。 路双一出自四神族之一的朱雀,本人虽未承认,但其血脉天赋与时间相关。他在纵横部教习军事谋略,屡出奇兵。有时发表神神叨叨的言论,也会被当成预言来辨析。 鸣涧也爱听这些,就当是冥冥之中的指引,或许哪天就能实现了,开始想像自己一刃所指、千乘息声的模样。 这般想着,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可行的参照。那个打趣她给秃鹫起名太难听的人,信手一抬,就能号令千军。 驶至宫门停下,她被带得一晃,方才回过神来。自己好像被路双一的预言给绕进去了。难不成,他真有什么天赋绝技。 已有侍从摆好踏凳,鸣涧小心地提着裙裾,跟在师父后面下了车。 治理天界的政军要员,此刻就像成堆的白菜聚集在天宫这个菜市场的门口。 齐牧风不知从哪冒出来,已经贴到傅弦乐的身侧。鸣涧见状已顾不上仪态,连忙快走几步跟上。 傅弦乐的长发染为月白,搭一身鹅黄大袖衫,似满月之辉,袖口纷落的桂花用金线绣成,和节庆意韵相称。 齐牧风与有荣焉,手里拿着把折扇尽显风流,展开了给傅弦乐扇风。 他也不忘夸一番鸣涧:“果然人靠衣装,小鸣涧打扮起来就是不一样。” 鸣涧今日这身装扮确实别致,轻纱罩衫之下,浅紫色交领襦裙绰约可见,轻逸灵动。一看就是傅弦乐的衣品。 鸣涧绽开笑容:“师父给我买的。”不忘补刀,“买了七套。”眼看齐牧风上扬的嘴角僵住。 “你好歹给我买一身。”他背过身去悄悄哀求,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傅弦乐不耐烦地问他要什么款式。齐牧风环顾一圈后抬了抬下巴:“那样的。” 傅弦乐瞧了一眼:“那可是新赐的天宫织造,让我上哪买?” 顺着齐牧风的下巴看过去,被选中的这位幸运观众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老熟人,晏沉。 今日盛宴,遍地都是神官仙长,裁虹胜雪各有风范。晏沉一身银灰锦袍缚銙带,束发的银冠錾刻有致,映照着他的面庞,犹如山峦倾倒,难掩峥嵘。这般矜贵隽朗,俨然是王孙公子的模样。 只是他看起来有些不快,烦闷都收拢在眉头的浅痕里。 还有些孤零零的。鸣涧不由多看了两眼。 晏沉行至他们跟前,同这对眷侣寒暄一阵,天宫侍官已前来引路。齐牧风和傅弦乐在前,鸣涧同晏沉跟在了后头。 他抿唇不言,不像以往那般闲适逗趣。身着御赐华服赴宴,倒是比两军对峙更为难他,真是怪了。 这可是打趣他的好机会,鸣涧偏过脑袋,大方地欣赏起来。 晏沉注意到,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前几次见到他,都是常服或制式袍服。就像她总穿学府制服,师父突然买了漂亮裙裳,这种不自在是相通的。 这样看来,他跟自己也没什么区别。鸣涧顿觉感同身受,倒不忍嘲弄他了。 他们相距一步之遥,她拢手遮唇,悄声道:“我穿新衣裳也会觉得不自在。” 晏沉微怔,但也只是一瞬的功夫。他看了一眼鸣涧的新衣,没有多停留,赞道:“很好看,很适合你。” 鸣涧眸光闪烁,正面迎上他的注视:“你也是。”又担心听着敷衍,补充道,“好像你本应穿成这样。” 晏沉接下了她的鼓励,眉头随之舒展开来。 忽闻背后传来呼喊声,由远及近:“怎么不等我,我们可是一道来的。” 原来是路双一追上来,见到晏沉也在,十分惊喜。晏沉和鸣涧之间的空隙足以站下一个灵活的胖子,想来应是为他预留的,他感激地填进去,却莫名拥挤。 这位师长挡在中间,鸣涧无法看清晏沉的表情。他方才脸色稍霁,见路双一挤进来时又拉下脸来。 路双一左右各瞧了一番,不由感慨,三人如此合拍,竟从未聚在一处,以后当多交流才是。 闲谈间,已至天宫后花园,中秋宴即设于此处,座席随景分布,错落有致,其间有花木相隔,隐约可见。不多时,帝后入席,众神仙皆垂首行礼。 天后凤仪瑰色,尊贵天成,天帝却已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初代天帝是由创世四神族共同选任的凡人,即使世代与凤凰结亲,血脉承袭仍受凡体所限,不似神族寿数无尽,亦会衰老。 天界太子随后,引长择国君入席。天界以金玉为尊,太子身着金袍玉冠,丰神俊逸。这面貌确与丰泽有五分相似。 鸣涧悄然四顾,未见丰泽。 长择由白虎辖治,以银白象征君权。司寇显一身银白满绣袍服,外加一件氅衣,多了几分威严。他自座前经过时,鸣涧垂首,只看到氅衣的一角。 天帝声如洪钟,致辞迎客后正式开席。鸣涧第一次参加国宴,原本还有点期待,结果这菜品流水似的端上来,看似鲜艳,滋味不佳。难道丰泽平日里就吃这些?这也太惨了。 正觉无趣时,司寇显不负众望掀起了波澜。由侍官请见后,这位一国之君放低姿态:“此前在洛邑,显有幸与丰泽殿下遥见,特请拜会。” 天帝和天后相视而笑,天后亲和道:“丰泽自洛邑回来便抱微恙,有劳国君挂怀。” 看来今日是见不着丰泽了,鸣涧忍不住想起丰泽中气十足的模样,哪能和抱恙沾一点边。 众神仙停箸静观,听天后的意思,这演武一输,联姻怕是无望,又似留有余地。司寇显负手而立,正欲出言转圜。 天帝却径自打断:“可是演武时惊着了?”他 一摆手,故作恼态,“晏沉,你虽领兵得胜,这族兄如何当得?”听不出怒意,全然是对晚辈的亲近。 晏沉起身施礼,缓步上前,距离司寇显只有两步远。 司寇显瞧见他衣着,面色霎时一凛,身形亦绷了起来。反观晏沉,身姿并未刻意挺拔,舒展得有些懒散。这般权位倒置,司寇显想是还没从演武战败中缓过劲来。 周遭已有神仙议论起来,“虽说上任国君与凤凰联姻传为美谈,但此一时彼一时。”、“打眼望去,这两人竟有些神似之处,到底有凤凰血缘的联结。” 鸣涧好奇望去,如何辨别都觉不甚相似。司寇显冰封凶戾,晏沉则从容自若,神情身形的差别显著,这血缘也太远了些。 晏沉轻笑开口:“陛下勿怪罪,全因国君以厚礼相赠,却未送至公主心上。” 天后颇有兴致地问道:“不知国君所赠何礼。”司寇显皱起眉,不明晏沉所指。 只听晏沉调侃道:“铁鸢不可飞,战车不得行,也难怪公主失望了。”席间响起几声轻笑,司寇显则冷脸紧绷。 鸣涧差点被嘴里的点心噎住。这些可不是人家送的礼——铁鸢是被打下来的,战车更是被抢回来当场拆了,他反而说人家送的礼不行。司寇显委实冤枉。 天帝抚掌朗笑,直言国君年少有为,还得多琢磨女娃娃的心思。司寇显面上不动,应答间又表自谦,到底维持住了国君风范。 宴席过后,众神仙便可自行赏月游乐。傅弦乐和齐牧风去镜花池边赏月,鸣涧留在座位上,心中五味杂陈。 司寇显今日未能遂愿。他费劲维持着长择国力,而演武收获的构件转子,又牵出与灵界一缕暗线,她不可能冒险与他相认。原本寄希望于长择和西川的盟约,现已如风中烛影,明灭难辨。 九百年光阴如同天堑,横亘在她与长择储君之间。她一时间有些无措,空有重建西川的念头,却不知如何迈出第一步。 今夜中秋月圆,高悬九霄,遥不可及,自是比不上西川的千年一望。但它不愿入她的梦,可是在怪她解不出谜题吗。 明日,又是她的生辰了。 * 玩了一场无趣的政治游戏,晏沉只觉乏味。 待他归位,这席面已上至最后一道甜点,是一碟冰皮月饼,最应中秋时令。外皮朦胧剔透,内馅隐约可见。他本对这类甜点无感,不知为何选中一个紫色的拿起来。指尖触及只觉软糯。尝了一口,原来是香芋馅的,甜意直绕了上来。 这才想起,鸣涧今日一身浅紫色衣裙,外披轻纱罩衣,可不就是香芋馅的冰皮月饼成精了,在他跟前转悠着,说什么穿新衣裳会不自在。 分明才认识她不久。初见时,这双眼像小鹿一般警觉,又很英勇地守护自己的领地。今日,这眼神中少了戒备,却多了关照。 虽然个中原因不便明言,但她说的没错,这身冠服确实让他烦恼。这般真切地表达感同身受,甚至还有些孩子气。 原来,自己被英勇的小鹿纳入了保护范围。他得以松懈下来,嗅得花木,品味余甘,只是眼前不见明月,却已落了满眼清辉。 于是,他站起来,向月亮寻去。 12. 长明 周围神仙们三五成群,攀花折柳,赏月谈天。而鸣涧自个儿坐着,只垂首看向席面,十分纠结的样子。 待晏沉走近,才见各式花朵枝条在桌案上整齐列队,接受这位司令官的检阅。 她那巴掌大的记事本就摊开放在面前,将花枝挨个拿起来,对着本子比划,陷入了纠结。应是要挑一支夹进本子里做押花。 晏沉俯身指了其中一支。新开的丹桂簇在枝头,留了一片墨绿的叶子,形态别致。 鸣涧被这突然出现的手指惊了一跳,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原来是晏沉。 “这支。”他一来就擅自作主,真是不见外。 晏沉掠过一眼,辨出其它花朵是席面的装饰或摆盘,切口齐整。这桂枝的断口处粗糙,像是被啃过,应是用指甲又掐又扯才掰下来的。 鸣涧颇有不甘地嘀咕:“你如何知道。” 晏沉已从旁边空位上拖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他径自伸手过来,将这支丹桂捏在手里:“繁花满席不得入眼,你亲手采撷,自然最佳。” 好家伙,还真被他说中了。 她大方承认确实特地摘了这支,只是犹豫这硬质木枝不便做押花。 晏沉却道:“这好办,交给我。” 她这便将桂枝夹进本子里,使劲压了压,果然还是没能把这桂枝压扁,鼓出来一块。晏沉示意拿给他,鸣涧觑了一眼,还是递了过去。 这记事本放在他手心,显得更加小了。他忍不住腹诽,这么点大的纸面能写多少东西。 这般想着,随手用力一合掌。 这小册子不知犯了什么天条,要被处此极刑。只听它发出了闷响,伴随清脆而危险的嗞喇一声—— 两人俱是一悸,相视无言,晏沉缓慢分掌,从缝隙中窥探。 原是书脊裂了。他认命地摊开了手。 鸣涧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晏沉面上挂不住,连忙道歉,不知如何补救才好。 鸣涧接过来翻开检查,这桂枝确实被拍得和纸张一样扁,是完美的押花。这下倒是能合上,本子也成两半了。 穿得这般风度卓然,怎么不注意力道呢。她懊恼地将本子一拢,胡乱塞进了袖袋中,低垂着脑袋不说话。 他提了几个解决方案,出力修补或赔钱赔物,她却只道自己能修好,无需挂碍。 晏沉偏过头去,有些费劲地打量着她的神情。她抿着嘴,显然是生气了,但按捺住了没有发作。 再坚持下去倒是将她看轻了,他干脆揭过这一茬,提议道:“难得进宫,去看丰泽吗?”说完自己都觉着好笑,这话说的,像是要去兽园观赏某种名为丰泽的新奇走兽一般。 鸣涧闻言倒是抬头了。他暗自松了一口气,避实就虚,果然得用。 唤来侍官询问,原来丰泽对外宣称抱恙,却也不得休息,正被拘在学堂恶补出宫期间落下的课业。他让侍官前去通报,便由宫人引路前往学堂。 途中,鸣涧攥着神笺,和师父报备自己的去向。 此时月出东南,傅弦乐正同齐牧风在镜花池边赏月。虽是和公主在一处,无甚可忧心的,师父也忍不住多加嘱咐。 师父今日打扮得甚美,交待起来却是啰里八嗦的,鸣涧觉得逗趣,又因被师父爱护感到幸福,不自觉地带上了笑容。 这笑的意味有些微妙,让晏沉瞧了去,随口问道:“哪个有能耐的,让你这般高兴。” 夜色让他的表情不甚明晰,鸣涧并未注意,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当然是我师父。” 晏沉这才了然:“你们师徒情深,难怪齐牧风总争风吃醋。”又赞道,“傅弦乐确实有本事。” 鸣涧有些不服气:“怎可如此议论。” 晏沉扬眉:“有何不可,他俩若有成亲那日,怎么也得让我做证婚人。”这便说起,齐牧风是他同窗,在衡天府修习时,就开启了追求傅弦乐的征程,甚是了解的样子。 原来还有这一重渊源。鸣涧低下头,在心里比较了起来,既然是在衡天府同期修习,那他的年岁岂不是同师父和齐牧风差不多。 神族自是不同于凡人,成年后相貌不再变化,无法以外表辨别年纪。 这般想着,鸣涧也不忘强调,师父才不会同他成亲。 晏沉笑道,他们二人的纠葛之始,已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在哪呢。”他突然止住脚步,侧身过来看向鸣涧,“这世上怕是还没你。” 鸣涧亦停步,下意识答道:“当然有我了。”又想起自己要到明日才算满一千五百岁,就有些心虚,但此时更不能露怯,她大胆抬头看向他,以示坦荡无疑,“但我和师父在一块的时间,累加起来比他多。” 他的笑意从眼中透出来,却未再言语,回身继续前行,鸣涧这就跟上。这般闲谈着来到了学堂。丰泽刚听说晏沉要来,候在门口就是准备兴师问罪,正在焦躁地来回踱步。 “是不是你和夫子吹风啦,新布置的课业也太难了!”见到晏沉,丰泽气得快哭出来。 晏沉不以为意:“多大点事,给你带来个小夫子。”鸣涧这就从他身后冒了出来。 丰泽欣喜万分,箍着鸣涧的胳膊一直跳,这下连课业都抛到脑后。鸣涧掏出了给丰泽准备的礼物,竟是个小小的骨架模型,正是令丰泽着迷的沙地伞蜥,摇动操纵杆,它便能活动起来 丰泽如获至宝,一直拿在手里,嘴上说个不停。她喜欢研究飞禽走兽,被鸣涧做的伞蜥载具激发了灵感,想了许多机巧创意。 鸣涧听得认真,掏出分成两半的小册子记录。丰泽惊呼这本子怎么破成这样。 宫人已给晏沉上茶,他坐一旁边喝茶边听她们说话,闻言看过去。 鸣涧只说常有的事,便无甚反应轻轻带过,也没有分他一个眼神。 她转头问起丰泽是否有算术题要她帮忙,丰泽赶紧拿了出来。见晏沉盯着她们看,分出一本给晏沉,让他做政务策论。 鸣涧这下倒是看向他了:“晏统领竟对政务也颇有心得。”她翻着手里的题,这便动笔写了起来。 晏沉随口答道军政不分家,多少要学一点。“我只写纲要,论述依据你自己写。”他做兄长时,和当统领一样正经,“鸣涧也是,把演算过程写上。” 鸣涧忽觉异样,连带着笔尖都晃了晃。原来,此前从未听他唤自己的名字。 丰泽撇了撇嘴,不再挣扎。她在学业上并不偷懒,只是玩心重,有自己的追求,谁被拘着上课能开心。这会有朋友兄长陪着自己,她有了动力,认真地向鸣涧请教起来。 算术题快写完时,鸣涧收到师父的消息,询问是否一道回府。其实她早已算完,只是给丰泽写演算过程,才多费了些功夫。 鸣涧加快了书写的速度,同丰泽解释师父在等自己。丰泽悄悄道:“你是好老师,也是小笨蛋。” 鸣涧把笔搁下,不解地看向她。 丰泽一脸兴奋,右手握拳往左手一敲:“如此良辰美景,你去当那长明灯做什么。” 鸣涧这才知她所指。师父和齐牧风一同赏月,此时说不定也同乘返回。 她惯开争宠的玩笑,其实比谁都清楚,齐牧风对师父情深意重,而师父同他在一处时,那般自在欢愉亦不可替代。 鸣涧哼了一声,走过场般表达了不满:“那我可不急了。”丰泽表示等会遣人将她安全送回去,她便如此回了师父。 晏沉听到丰泽的评价,忍不住笑出声。 丰泽批评他不认真做题,又质问:“你笑什么?” 晏沉答:“长明灯亮了几百年,不差这一晚。” 鸣涧这才想起,他和齐牧风是同窗,想必 背后听了不少抱怨,有些不满:“你很了解嘛?” 晏沉不置可否,只问道:“你那兔子灯可还用着?” 鸣涧一惊,他怎么知道自己有一盏兔子灯,看向他时,神色满是疑惑。 大约三百年前,她修完机要部课程,正式做了军械师,分到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院,齐牧风大手笔置办乔迁礼,欢送傅弦乐唯一的入室弟子。其中有一盏兔子外形的长明灯,因为可爱又实用,她一直用到现在。 晏沉回想起来,仍觉自己埋下的典故十分贴切:“这礼是我添的。” 真没想到还有这一段渊源,鸣涧觉得牙有些痒:“幼稚。” 晏沉不以为意,只是笑道:“那时候也不认识你,无意冒犯,实为取笑齐牧风这个醋缸。”言毕就搁了笔,策论的纲要这就拟好了。 宫门下钥的时间到了,丰泽十分不舍,一路相送。身为公主,她没有多少自由,甚至不能用神笺传信联络,待她得空出宫再去找鸣涧。 鸣涧应下,表示会将丰泽提的机巧创意好好研究,如最终成形,按发明者的比例算股息给她。丰泽颇为触动,自己竟然也有挣钱的一天。 晏沉瞧鸣涧郑重,想来不是糊弄的说辞,便也鼓励丰泽:“挣钱了记得请我们吃饭。” 丰泽奇道:“请鸣涧是应当的,为何要请你?” 晏沉理所当然:“我给你找来这小夫子,发掘了你的才能,总得算我一份。” 听起来还算有道理,丰泽勉强点头,三人这才告别。 行至宫外,宫人安排好了车驾,专程送鸣涧回衡天府。 方才在学堂中,他们同丰泽在一处,喧闹间明明说了不少话,这会却只剩静谧。秋风裹挟着乐声传来,连远处天街夜市热闹都能听见。 鸣涧与他道别,转身准备登上车驾,晏沉的身影便挪出她的视线。她暗自感慨,他这限定包装的卖相不错,下次再见也不知什么时候了。 她提起裙裾,一脚已踩上踏凳。 “鸣涧。”晏沉喊住她。 下意识回头看向他,她听见自己的心声,没想到吧,一转眼的工夫又再见了。 鸣涧不知他因何事叫住自己,转向他看去。 明月已高悬于宫墙之上,却融进夜幕做了陪衬,只见他的眸光,不见月色。 他注视的时间有些久,让鸣涧疑虑是否自己眼力不足,合该开口询问才是。她正欲出声,晏沉却抢在了她前面。 “别坐车了,一道走回去。”那一瞬的重担好似卸下了,晏沉语气轻快。 鸣涧听了他的提议,认真思索起来。她略一抬头望向了半空,转瞬功夫便得出结论,摇摇头:“那可不行,我回家的路比你远多啦。” 从回程的距离上看,衡天府比天合军驻地远了不少。 晏沉不由失笑,他低下头平复了一会,才抬眸看向她:“快回吧。” 他看着鸣涧上车,这才返身上了自己的车驾。 回程经过天街,逢节庆时更加热闹,鸣涧打帘看了一眼窗外,就算是体验过了。 回到住处,沐浴后换上了松快的寝衣,把一身疲惫散去,又坐到了书桌前。她习惯在睡前翻看记事本,回顾今日记录。 记事本如今已大变样了。呵,一本变两本。 但今日没力气缝补了,明天再说吧。 这便准备就寝,鸣涧伸手将长明灯关上,却见这兔子灯正直勾勾看着她。它明明是乖顺的样子,长耳伏于背上,前脚规矩地并拢着,缩成一团。 想起它的来历,她越发觉得怪异,连带着脸颊都热了起来。于是对着它威胁似的哼了一声,又拿过一本书册,摊开盖在上头。 接着快步走回卧榻,原地一蹦将自己扔进了柔软的床铺中。 她很快睡去,却不知这兔子灯已蹦入了别人的梦里。 13. 生辰 十五的望月照亮每一个梦境,仍旧没有来到鸣涧的梦里。 她醒来时,先来到了书桌前,不放心地看了眼兔子灯。昨夜摊开的书本还好好地罩在它脑袋上。她忍不住笑话自己,这灯她用了有三百年,难不成还是个活物,在她的卧房盯梢吗。 她将书本收了起来,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无人知晓,八月十六是鸣涧的生辰。 只是她的生辰,也是西川覆灭的日子。 在书桌前坐下,她翻开一本数录册,又找出几张废稿纸,开始写冗长复杂的算式。她无处祭拜父母,当下无力复国,此时唯一能做的,是以一己之力解析西川覆灭的因果。 九百年前,西川经历天崩地裂,此后被一道无形的幕墙阻隔,再无人得入西川。衡天府出面调查,最终确认那并非结界禁制,而是因巨大的引斥力冲抵形成。 鸣涧借着机要部的引斥力研究,反复翻看月象引斥力数录。然而一遍又一遍验算,总是缺失最关键的数值——九百年前亡国那日,西川经历的异常月象。 她收好稿纸,又翻开了记事本。一分为二的线装小册子,正从夹着桂枝的那页裂开。她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字:回。 她要回到西川,去解开覆灭的谜题。 完成今日要事,鸣涧拿出了针线,将记事本缝补好,重新归成了一本。她一手支着下巴,翻看着欣赏自己的修补手艺。还得是我哇,她得意地想。 忽然记起这本子是被谁弄坏的,一下子又觉心头一空。这事竟然就这么算了? 真是便宜他了。 鸣涧这般想着,便推门往外走。 这一年的生辰对她来说尤为特别。按照神族年岁定律,她今日满一千五百岁,即算成年了,感到自己一下子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走台阶时,她也规矩地拾级而下,不再图省事蹦下来。 天色湛然,仅有几缕薄云,似是用极细的笔锋在天青色绢布上轻扫,染出一痕白,不多时便被风揉散了。晴好碧空不见飞鸟,却见不远处有两人身影相依,原来这秋雁成双不在天,而是落在了眼前。 定睛一看,不是师父和齐牧风还能是谁? 鸣涧虽面上不表,心中早已怒发冲冠,正欲像以往那般打断齐牧风施法。刚迈出半步,忽觉有异,她便将脚步收了回来,藏回了廊柱的后面。 大庭广众之下,他们自然不会有亲密的举动。齐牧风应是与傅弦乐道别,只是悄悄握住她的手。傅弦乐便由他握了一会,才将他的手拨开。 只是这一会的工夫,道不尽其中意味。鸣涧这才回想起自己这“长明灯”有多亮堂。真奇怪,怎么以前不觉得有问题呢。 待齐牧风刚转身走出两步,鸣涧才示威一般跑了过来,抱住了师父的胳膊。齐牧风听见动静立马回头,还是将视线落于傅弦乐身上。 有鸣涧这个头号卫士在,他适时收回了目光,同鸣涧说话依旧慈祥。昨晚鸣涧并未同他们一道回衡天府,今日又没有一大早追着找师父,简直是巨大的进步。 “小鸣涧成长了许多。”齐牧风由衷夸赞,“做了总司造,又在演武中历练,果然不一样了。” 傅弦乐笑道:“正是这个道理。” 齐牧风得寸进尺:“还是师父培养的好哇。”傅弦乐嫌他废话多,赏了他的膀子一巴掌。 他收起玩乐的心思,却是说起正事:“我这就去军区参会,倒与小鸣涧有些关系。”这回他并未故作高深,正色道,长择希望能向天庭买进一批军械,其中就包括在演武中用的长射程短铳。 可不就是贯星铳。眼睛倒是尖,想必在战场分析上下了功夫。 “开的价可不低。”齐牧风唏嘘着,看来近年边境不太平,长择也难以应对。 思及演武时夺取的驱动构件,隐隐与灵界相关,傅弦乐与鸣涧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即已知彼此顾虑。此外,鸣涧也不愿将自己第一件作品就这样卖给长择。但既已交付给天合军,归属就不在她了。 傅弦乐宽慰她,军械是国防要事,不会这般随意定下买卖。 鸣涧在心里叹息,沾上了长择,可真不安生。 傅弦乐看向齐牧风,他十分自觉,表示军议时会多加关注动向,让她们安心,毕竟贯星铳归天合军所有,晏沉可没那么好说话。 今日商议军械买卖的要事,天界与长择指派军事大臣列席。会前,齐牧风先去找了晏沉,问他对于贯星铳有何打算。 晏沉摆弄着一张皮料,正对照他画好的图纸裁剪,不知在捣鼓什么。马上要开会,他倒是一点都不急。 晏沉头也不抬:“今日只是谈意向,你急什么?” 齐牧风感慨:“长择舍得出钱,这是笔好买卖。”他身为总务,自是要衡量军资出入。 晏沉却道:“那你应该能想到,长择为何肯花这个钱。” 齐牧风答道:“自然是因为能给他们节省成本了。”他并非只看重军资,也是考量过的,“只是机要部近年军械迭代速度之快,不差这小小短铳。” 作为军械研制审批的一环,齐牧风对军械发展情况了如指掌。更何况,这贯星铳既能入列长择演武,其保密等级本就一般。天界并非没有更先进的短铳。 晏沉不由打趣他:“你当年追傅弦乐,听了那么多机要部的课,也没见你学进去。”对话间,二人你来我往,搭台拆台,晏沉打磨皮料边缘,又拿出蜡线缝起来。 齐牧风瞧他这手艺不赖,问道:“搞这么精细,是要做什么?”总务虽是文职,齐牧风也曾在军营历练数百年,行军时常需缝补皮甲鞍带等物,对这套流程都有些怀念了。 晏沉手上也不停:“你猜?” 齐牧风认真观察,薄薄一片皮料,还带了两个插袋,下了结论:“钱夹子。”晏沉应付道,差不多吧。 眼见着缝完了,这“钱夹子”都没个封口,齐牧风忍不住评价:“这钱都被你漏完了。” 晏沉也没否认,却道:“这事,你我说了都不算。”手腕翻转,那枚时轮又现于手中,得出发参会了,他这便站起,套上外衣,不忘将这“钱夹子”装进袖袋中。 齐牧风如何不知这道理,并肩和晏沉一道往外走。 与此同时,鸣涧已匆匆吃完午饭,和师父说明打算,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发狠了写文书。 她对于短铳武器革新的构想深远,并不限于改变弹室构造。以贯星铳的构造为基础,研制模块化拼接构件,以应对多变的战场环境。 而这一构想,正因灵界而起。 灵界可通过灵术感应天地脉络,灵术多番变化,修习者威力之大,堪称以一敌万。而天界以万物定理为根基,循规造物,灵术传承式微。运行的基础不同,自然两相对立。 近百年来,军械革新的需求日益迫切,既要改良旧式,也需创制新品。在鸣涧的 规划中,贯星铳承旧启新,应对不同属性的灵术时,可加装构件,调合相克。 但这只是构想,她不愿此时暴露自己的战略规划,哪怕只是交出一个半成品。 鸣涧憋着一股劲,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纸。 待她写完出门时已是傍晚了。拿出神笺,见师父传来消息,忙完就去议事厅等她。 又有弟子来传话,称天合军来送文书,已在议事厅候着了。想是贯星铳在演武中的实战报告,依例由神机营负责记录,她只需确认无误签字即可。 这般想着,便踏入了议事厅内。 天合军来人坐于下首位,此时斜阳晚照,他未着天合军制式袍服,看着还有些闲适的派头。 没想到是晏沉亲自来送。 今日他一身玄色衣袍,束以同色革带,看着果然是不好说话的样子。 抬头见是鸣涧走进来,他便起身向她走去,在距离她一步远时停下了。 师父还没来,这下子鸣涧成了主人家。出于礼数,总要说些客套话,让你久等、招待不周云云。但她却说不出口。 她忍不住回想起昨夜分别前的那番对话。晏沉在邀她一道走回去时,他是作何想;而她自己下意识就回绝了,又是因为什么。 这些猜想在心里已经绕了十几个弯,还是解不出答案。她急头白脸写了一下午,只为力证贯星铳不应被卖,脑子早就不够用了。 晏沉无甚异样,看她表情凝滞并未说什么,直接将一文书递给她。鸣涧当即打开看了看,确实是神机营的实战报告。她只大致看了一遍,并未签字,将文书合了起来。 晏沉语气不见波澜,只道:“请总司造签字是走个流程,难不成还要改个三五版出来。” 鸣涧一时分不清他说的这总司造,是特指职位,还是变得生分的称呼,摆出了公事公办的姿态:“那是自然,有了一些小小的权力,可不得用起来。” 晏沉笑道,确实威风。 言罢,他又从袖袋中取出丝帕包裹的一物,展开了递到她跟前,道这是给她的。 鸣涧只瞟一眼,不敢细看,忙将双手一背,往后缩了半分:“签个字而已,倒也无需财物打点。” 晏沉这才反应过来:“总司造言重了。”他唇角微勾,“都是别人来求我更多些。” 鸣涧接过去,小心地打量,犹疑开口:“钱夹子?”这就试图重新塞回他手里,“来真的啊,可使不得。” 晏沉被她逗笑,再忍不住,让她把那小册子拿出来试试。 鸣涧这才知道,原来这是书衣,惊喜赞道:“这设计太妙了!”套在她的记事本外边尺寸正好,另有一处笔插构造,可放一支随行笔,确实独到。 这本子果然被她修补好了,这书衣正合用,她应是真心喜欢。晏沉同她解释自己的考量,线装的纸张本册强度不够,有书衣保护代以受力,可减少拉扯磨损。 他这番考虑周全,实让鸣涧意外。她把玩着焕然一新的小册子,不忘承诺:“打点到位了,我这就看文书。”说罢又将神机营的文书展开。 晏沉却道:“先吃饭,明天再说。” 鸣涧愣住,确实到晚饭时间。 难不成他是来蹭饭的? 她正不知如何应对,只听师父的声音传来:“呦,晏统领久等了,齐牧风要晚点到,我们先出发吧。” 鸣涧连忙将记事本收进袖袋里。 14. 印记 今日由齐牧风做东,虽是熟人局,也意在商议出售军械之事。傅弦乐狠狠敲了齐牧风一笔,选在了天街最高档的酒楼。 没想到这做东之人有事耽搁,三人先入座隔间,方便避众谈事。 傅弦乐看了鸣涧关于贯星铳的规划文书,只道她写得到位,未直接表态,就将报告给了晏沉。 “把你的火筒子卖了,还可多挣一笔,小财迷不心动吗?”傅弦乐逗她。 鸣涧看起来闷闷的,只盯着面前的茶杯,小声反驳:“我才没有。” 晏沉翻着手中的报告,头也不抬便应声:“那是谁急得上火,说提前交付要给补偿金来着。” 他要不提,鸣涧差点将这事忘了:“就是,补偿金怎么还没发?”傅弦乐立即帮腔。 火力一下子对准晏沉,他哪里招架得了,忙表示已呈递枢要阁,接下来归齐牧风这个总务管了,冤有头债有主。 背后说不得,冤大头这就闪亮登场。齐牧风姗姗来迟,连声致歉。军械商议结束后,他本与晏沉一道前往衡天府,谁料行至一半又被上峰叫了回去。 既到齐了,这便开始上菜。菜色甚佳,下饭的话头也很精彩。 齐牧风先说起白日里军械商议之事,长择那边开价不低,晏沉又点破了对方几处顾虑,局面已稳了大半。“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大尾巴狼不过如此。”他啧啧有声。 晏沉没否认他的评价,只道:“算账算不过你,但军械这块我比你学得认真。”说起从前在衡天府修习时,晏沉就在机要部旁听军械课,齐牧风也去得勤快,只是最后都不知学到哪去了。 说起这个,傅弦乐就气不打一处来:“我那时以为他真是来听课的。”实则是为了和傅弦乐多呆在一处。齐牧风于此道实无天赋,光强撑着点卯不睡着,都已相当困难。 最后在傅弦乐的辅导下,齐牧风竟然通过了那一期的结业考试,得了个及格,一度传为佳话。 傅弦乐骄傲道:“我可是拿了极优的。这及格实在不够看。” 鸣涧扬起下巴的角度都和师父一致:“我的军械课也是极优。” 晏沉给两位骄傲的军械师添了茶,提起自己只得了个良:“我所求不多,能分辨好歹就行。” 傅弦乐更加难掩得意:“能定下我们鸣涧担任总司造,这眼光确实不错。”她也看了神机营的报告,赞起贯星铳的战场表现。 这便绕不开鸣涧今日的心事了。 鸣涧忍不住道:“长择要买这么多军械,就差我这一件吗?” 傅弦乐虽疼爱小徒弟,但也指出,短铳比不上重火力军械,出售也属常态。 齐牧风补充道,从军资运作的角度看,贯星铳的回报率远高于其他军械。 晏沉未直言看法,只问鸣涧:“你是总司造,你怎么想?” 鸣涧写了一下午文书,也问了自己无数遍。这个念头像一只蜜蜂扑棱进了心房,对蜜露甜香存有期许,又阻于尾针刺痛。 贯星铳本身就是出众的改良产物,模块化拼接构件的构想更是具有前瞻性,晏沉表示他也不愿轻易放手。“这些构想既能用在随行武器上,放到重火力上岂不是更好。”他语气轻巧,所言却意味深长。 齐牧风平日里同鸣涧玩笑更多,此时也正经了起来:“你面前这三人,于公于私都可帮你保住它。” 傅弦乐搭上小徒弟的手,轻轻握了握。 “你的决定不应迫于任何外力。”晏沉将声音放轻,让她能专注于自己的想法。 这时,鸣涧才知道自己焦灼来自何处。这件作品验证了她的军械创设能力,不应限于这一件随行武器。 她敞开心扉,将那只嗡嗡乱撞的蜜蜂放了出去。 低头看了看花了一下午写就的文书,鸣涧深吸一口气。 “好吧。”她故作为难地一叹,指尖却已分明翻到了成本测算的那一页,“那可得卖个好价钱。”文书里原本通篇都在论证这火筒子如何给天庭省钱、如何让战术更灵活,如今话锋一转,全成了现成的抬价筹码。 齐牧风接过去仔细翻看,表示他记下了。 她又动起脑筋,建议再附加一些售后指引,可教他们研制配套零件。“到时我这指引是好是歹,全看他们长择表现了。横竖先把军资诓到手再说。”此言一出,其余三人颇为吃惊。 这就是技术壁垒的威力。差之毫厘,成本和功效就相去甚远,长择如自己做不出,有求于天界,其中可操作的余地十分可观。这件短铳看似改变了单兵配置格局,一旦脱离了设计者,又何尝不是牵制长择的好手段。 傅弦乐痛心疾首:“真没想到你这么坏。” 齐牧风假势抱拳:“都靠师父教得好。” 晏沉则由衷称赞:“别当军械师了,合该做政客。” 一时间四座风生,品茗闲话,陶然忘倦。无人知晓今日是她生辰,而陪她一起吃饭的三人,他们之间有难得的诚挚情谊,都在用心保护引导她这个后辈。 对了,她还意外收到了一份赔礼。她在袖中轻抚这记事本,今日它穿上了新衣服。 她终于明白,这只蜜蜂为何会飞进她的心里,因为那里,开出了一朵小花。 它还会再回来吗? 晏沉翻出时轮看了眼,复又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我今晚当值,得走了。”他略带歉意,表示下回再聚。 齐牧风也需回枢要阁,将今日与长择商讨的内容撰文上报。 四人这便离席,向外行去。 齐牧风将长择意向采购的单子交给傅弦乐,让她确认是否得当。这回十分干脆地告别了。 晏沉接着走上前来。他道别时注重礼节分寸,言谈对视间,对待师徒二人并无相异。欠身致意后,他便和齐牧风一同乘车离开。 傅弦乐带着鸣涧又顺道买了一堆零嘴,这才返回。 话梅凉果适宜消化,酥茸脆片自然是刚出炉的最好吃。明明才吃了晚饭,还是给零嘴留有空余。然而没能缓解傅弦乐的烦心事,好看的一张脸皱巴了起来。 “手头事多做不完,那长择国君还要来添堵。”傅弦乐提起司寇显过几日要来衡天府拜会,下午府正召集了各部主策,提点商讨注意事项。 鸣涧在长择与司寇显近距离交锋,好在戴了面巾,应当不会被认出来,傅弦乐还是嘱她小心行事。鸣涧自是应下,又忍不住问道:“他来衡天府做什么?” 演武时齐牧风提起,长择储君曾在衡天府修习,却不知是哪一期卒业。“可能来追忆学府生活吧。”傅弦乐嫌弃道,“来修习也不大可能用宗名,应是拟了个假身份。” 师徒俩又忍不住议论起来。虽尚未定论,长择战车的驱动构件隐约和灵界有关,既是在衡天府修习,自是看重器道定理,怎能以灵术走捷径,真是忘本了。 说起坏话,傅弦乐和鸣涧越说越兴奋,这便一路回到机要部。 晚修刚散,傅弦乐正好将买回的零嘴分给大家。鸣涧跟在师父后面,刚踏进议事厅,就听有人迫不及待地问了一句:“傍晚那会来了个访客,可有人见着了?” 这议事厅瞬间就如虾米入了油锅一般,众虾子纷纷说起见闻,七嘴八舌拼凑出这郎君的模样,他一身玄衣,立行俊异,偏又待人谦和守礼。 鸣涧听到这里才反应过来,悄悄往边上挪了半步。袖中的记事本被她无意识地捏了两下。 女孩子们纷纷向傅弦乐打听这郎君是否相许了 傅弦乐说起这个就来劲了:“这可是著名的光棍,你们加油。”又怒其不争,人家在的时候怎么不勇敢一点。 机要部传授天工机理,其门生男女各半。进入机要部修习的女孩子们本就志趣非凡,受傅弦乐影响更是英武大胆,却都守规矩,知道要让访客先办正事。 谁料傅弦乐直接领着人出去吃饭了,没给她们机会。傅弦乐表示下次一定引见。 鸣涧听来觉得有趣,别人描述的晏沉好似有些陌生,和自己所知不甚相同。细想来,他们竟也一同经历了不少波折,此刻都成了不愿分享的秘密。 她回了卧房,才发现这书衣被她捏出了两道指甲印,看似是月牙的形状。不过,用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她并不担心,轻轻抚过。 鸣涧今夜难得梦见了父王母后。 她的数术天赋来自父王,对器械的爱好则是受母后影响,耳濡目染。 母后有一张桌案,摆满了各种工具。但她入门尚浅,不认识母后今日所制是何器物,只知是一枚金色圆盘,嵌入了大小不一的齿轮发条,精密非凡。已接近完工,就差装上后盖了。 父王说这是要送给长择储君的国礼:“他即将受封储君,将来还会成为国君。” 她那时不过五百岁,已知道自己要在六百岁时受封王储。“那他是六百岁吗?”这推理再简单不过。 母后解释道:“长择与西川不同,两千岁才封储君。” 这对小公主来说是很遥远的年岁,但西川王储和长择储君的地位相当,她认为自己也应参与制作,方全了礼节。母后便允她在后盖的内侧签名。 这盖子历经锻造,刚冷却下来,质地尚软,只是同她的手心一般大,不便刻字。她就用指甲在上面留下了小小的印记,本想画一个圆圆的月亮,结果一个失误,画成了月牙。 父王凑过来一看,赞叹道:“呀,果真是我们小月亮的签名。”这样可爱的称呼,正是她的乳名。父王素来爱逗她。 母后笑道:“这下落笔无悔了。”这便动手将后盖合上,“瞧,一点都看不出。” 父王将它拿在手中把玩,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但她还是有些懊恼,抿唇不语。 “阴晴圆缺,都称明月。”父王笑着说。 她不放心地看了一眼,那件礼物在灯下流转着细碎的光,精巧绝伦。 会是个什么物件呢? 待她梦醒时,如何都想不起来。 15. 天赋 这日,鸣涧本可得空休息,却一早就被大师姐喊起来,观看纵横部弟子检阅。 长择国君即将到访,纵横部依礼需列队相迎,因此提前办了这场检阅,以整肃军容。 又是被那司寇显连累,睡觉都不得安生。此刻,鸣涧对这位故人已多了些厌烦。她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好在大师姐箍着她的胳膊,也无需她费劲看路了。 沿途都有各部弟子同行,朝着校场而去。这场临时检阅,也算是衡天府盛事一件。纵横部授以军事谋略,天界未来的精兵悍将就在当中,每有动静都引人注目。 待到旁观席坐定,周遭同窗正兴奋讨论,今日检阅竟是由天合军协办。纵横部最有名的同门师兄,非那位天合军统领莫属,更是在演武中大败长择,没有更合适了。 鸣涧正低垂着脑袋闭目养神,乍听这话,一下子清醒了。 大师姐用肘子碰了碰鸣涧,只道难怪师父嘱她们来观礼。机要部和纵横部本就因军械来往甚多,自演武之后,与天合军联结更深。 集结号令传来,几近划破长空,纵横部弟子身着绀青制服,队列肃然,如箭在弦。接着,便是由主策路双一引言,请出今日检阅总长。 日头渐高,有些刺目,鸣涧双手拢起遮于额下,亦挡住了一半的视线。她得以隐蔽起来,悄悄看向了检阅台。来人一身轻甲,身长逾八尺,可谓长身玉立。 只是,这身形有些陌生,鸣涧撤下了遮阳的双手,这才看清来人面貌。其后,她融入了观礼众人的惊呼喝彩中,这便将那分莫名其妙的失落给掩去了。 原来,今日检阅总长,是天合军副统领,芦义。她长发高束,俊丽卓然,眼中透出的光芒坚毅而灼人。 天界军队按战力依“天地玄黄”之序排列,天合军本属天字第一号,战力评级连年第一,更难得的是作战编队中得见女兵,得益于芦义的战术和招训体系,成为纵横部改良授习方向的重要参照。今日,衡天府检阅中亦有女兵阵列。 纵横部女门生本就优中择优,更因芦义出席而振奋,这一刻无人在意检阅总长和阵列均为女性。浴血冲锋取得的功名威望,阵列军姿令行禁止,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对大师姐和鸣涧而言,多了一重亲切。这一代机要部师生,自上而下亦多有女神仙。 这般气象,皆因师父而起。鸣涧不由有些骄傲,连带着心思飘向更远的地方。等哪日回西川做回了国主,那威风的模样似乎有了更具象的画面。 检阅结束,各阵列在校场中分散开,各由讲师提点调整,却都忍不住瞟向场中央。芦义同几个纵横部少师过招,他们平日里训诫弟子甚为凶悍,面对芦义哪里招架得住。 避免损折少师威仪,芦义仅是点到为止,不忘对路双一调侃一番:“路主策也来试试?” 路双一连连摆手:“莫要欺负我,我可是纯理论派呐。” 不多时,芦义已被弟子们团团围住。芦义并非出自衡天府,弟子们甚少有机会得见,此时她左手已塞满弟子们所赠的鲜花信笺,右手亦不的空闲,执笔给弟子们赠言。要不是大师姐一直将鸣涧护在身后,她就要被热情的同窗淹没了。 大师姐终于挤到了芦义面前,二人各自介绍一番,出于相敬而讲究礼数,待大师姐邀芦义给自己赠言时,却发现没有带适合书写的纸笺,便将随身带着的话本拿出来,请芦义写在扉页上。 芦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就爱看这些!”既逢知己,两人一拍即合打碎了那层拘谨,一下子有了说不完的谈资。 天界盛行的话本子并不易得,只因这些奇思妙想的各类故事,并不出自神族,全然自凡间抄录。 芦义以大师姐的名字“归云”起头,动笔写起来:“你们机要部从主策到徒弟的名字都甚有意趣。贯星铳的总司造是你师妹吧,名字也好听得紧……” 未等她说完,大师姐这就从身后捞过鸣涧:“在这呢。” 芦义写完后抬头一见,便瞪大了双眼迈出半步,来到鸣涧面前。她微倾半身,鸣涧才得以与其平视。 鸣涧正欲出声见礼,却见芦义仔细瞧了瞧她的发辫,又看向她的眼睛。 芦义压低声音惊呼:“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 鸣涧心头一紧,感到自己好似被看穿一般,眼中惊惧几乎藏不住。 “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话本子。”芦义忽低头,转而翻看着手中这卷,这便要借去看。大师姐正准备应答,突然想起什么,赶紧一把抢过:“这本不行。改天带别的给你。” 芦义嗤了一声,说她小气便揭过。鸣涧这才同芦义寒暄一阵,声音仍绷成一条线,既轻且紧。 芦义轻拍她的肩膀,十分亲切:“总司造年轻有为,简直是小天才!”再无方才异样。鸣涧也只得暂时放下心来。 即使芦义看出什么,总有解决办法,不能失了分寸。 待与芦义告别,大师姐这才将那卷话本子塞到鸣涧手里,声音压得十分低:“上回那卷大结局,我终于搞到未删减版了。” 鸣涧赶紧收下。 难怪不能借给芦义。 * 检阅的激昂呼声似乎一直萦绕,至司寇显来访之时都未消散。 长择国君自正门行入时,纵横部弟子分列夹道,如利刃藏锋于鞘。虽尚未卒业,少了战场上的肃杀血气,立行间已具战将风采。 司寇显神色微凛。比起明面上的战场交锋,将才储备更具震慑力。他面色未变,这暗流交锋又如何逃得过府正等一众师长的眼睛。 长择国君此行未由天庭统管,而是衡天府自行安排。衡天府虽归属天界,但具有独立辖治权,自立府以来都与天界邦交无涉。此次愿接待司寇显,自有它的道理。 府正及各部主策列席,与司寇显避入议事厅协谈。在这衡天府中,即使是一国之君也轻易坐不了上座。两方各据一侧,直入正题。 原来,司寇显是为求购教习典籍而来,并以长择近一百年的实战调度记录作为交换,条件堪称对等,只是以衡天府的立场,只能算是一桩可有可无的买卖。 见府正不置可否,司寇显递过一物。 府正展开一看,原来是事先拟定好的契定文本,详列典籍定义和交付时间,细看来竟是钻不了一点空子。不过,基于契定双向,长择也无法在条款间另做文章。 府正刚读完最后一行,扫视至落款处,忽觉异样,他这手不受控制,正自行取出府正印鉴,眼看就要向落款处盖去。 而司寇显岿然不动,这情形自是在他的掌握中。 事态剧变,府正吐息定神间低声喝道:“路双一,傅弦乐。” 傅弦乐立即起身,几步行至议事厅正中。她足迹所到之处隐有氤氲之感,画就一道无形幕墙,将司寇显隔至议事厅另一侧。 而路双一以手捻决,周遭出现了密布的金红流线,或散或绷,他看似随手牵出一根,却颇见 章法。这金红流线,正是神族朱雀创世开天之时织就的羽线。 路双一捻羽牵引,改变了此处的时间流速。 而傅弦乐所行之处划就界限,将时间异动锁于其中。而界线之外的世间,正如司寇显此时,相对结界中人已是静止之态。 这般举措偏移天理,极易反噬,维持不了多久。 府正暂时脱离控制,快速说明事态:“司寇显用了天赋,强迫我签这契定。” 各部主策皆是一惊,算是见识到神族白虎施展天赋的可怕之处。白虎族以武治世,得以执掌规则,对神族是强势压制。 府正摇了摇头。至此情势,说明府正无法抵住司寇显的天赋,这契定是非签不可了。既然如此,则应好好利用这机会,获取更多情报。 他又看了一眼这契定,转向各部主策,他伸出食指比划:“我们有机会问他一个问题,请各位献策。” 府正要动用他的天赋了。 * 议事厅内的谈判经历天翻地覆,却不为外人所知。衡天府众弟子师长按平日作息,授习修业,未有耽怠。 鸣涧刚看完了天合军神机营的实战报告,还另书一页,认真提出一些建议,充实部分机能特性和战术动作的使用反馈。毕竟,不能辜负了他们统领的“贿赂”。 她将记事本攥在手里,轻轻摩挲。真是一件不错的书衣。 虽然他未明说,应是为弄坏她的记事本道歉吧,还怪上心的。 下回得问问他在哪买的。 可是,下回又是何时呢?她想起与同窗打交道时,总有礼节性的应付,比如“改日一起吃饭”和“来日方长”。甚至生辰那日离席前,他说的也是“下回再聚”。 略一思索,自己竟是没有再私下见他的场合了。她不愿深想,有些烦躁起来,将手中记事本往边上一推,顺手翻开了大师姐给的话本子。 这无删减的版本果然了得,男女主角亲在一处后,两人心中的渴求和动荡,身体反应和变化,都一一描绘。 细看之后,鸣涧却无甚感触。像她这般旁听各部课程的弟子不在少数,但能坚持下来的不算多。在研究仿生骨架之前,她便修习生灵机体构造。教习典籍讲得简明透彻,哪像话本子里这般晦暗偏颇。 她眼睛不离纸面文字,按所载描述伸出右手,随手往自个的腰胯上一叉,然而全无旖念,只觉十分威风。此处并无特殊脉络穴位,有何区别。加之男主举止间十分具有侵略性,称得上失了尊重,女主这便顺从了吗? 看来这凡间到底落后了些。按天界和衡天府现状,厉害的女神仙们可不会这般反应。 上回已看过,这段未删减的剧情过去就是结局,两人分开五百年自然是破镜重圆了。鸣涧随手翻过,合上了书册。这般想着,便将话本子翻完了。 长择与西川的联姻之盟,本应成为西川复国助力,让她曾对久别重逢有些懵懂的期待。而现实却是,与她分离九百年的救命恩人,此行求娶公主,背弃两国盟约,这便恩怨相抵。如今身处两方阵营,又在沙场上厮杀对峙,可谓既无前情,亦无后缘,也应如话本子的大结局一般到此为止了。 她轻叹,起身给自己添了些茶水,又将散落桌案各处的书册稿纸归拢。 忽然,她的神识剧烈激荡,感应到了同属于白虎族血脉的灵质共振,让她眼前一晕。她连忙攀紧桌案,这才没有摔着。 难道,是司寇显动用了天赋吗? 16. 审言 鸣涧离开机要部,沿着夹道缓行至正院,边细察周围动静。纵横部弟子在议事厅外围守卫,看来司寇显和府正的面谈仍未结束。 她此时依然紧绷,激得感知异常敏锐。议事厅四周的气息仿佛凝住了一般,却无法得知里头发生何事。她状似无意路过,转向藏书阁行去。那是府内最高的楼宇。 有了此前演武探查的经历,她登顶后寻到一处死角,掏出千里眼,盯住议事厅的动静。 此时议事厅内,五位主策和府正仍处在结界中,却是吵做了一团,不因别的,实在是府正的天赋好用但刁钻——被他问话的对象必答真言,但仅限一字。 每个主策都有自己的看法,兼有对已知信息的归总排除,不能浪费这大好机会。路双一的馒头脸都涨红了,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艰难道:“快些决定吧,我要摒不牢了。” 府正听完各位主策的分析,这便抬手示意解除结界。 路双一总算能喘口气,这就松手,朱雀的金红羽线瞬时归隐。傅弦乐消去结界时却无需反解,指尖轻点,那道无形的幕墙好似金玉相碰,极轻的一道玉碎声过后,便一道归于现世。 司寇显身处结界外,对他来说只是过了瞬息,却见府正脱开他的束缚,周身灵光乍闪,其原身已随灵质流转而隐隐现出。这头通体墨色的异兽四蹄如铁,唯有头顶独角为玉白。 原来,府正竟是獬豸血脉。 司寇显神色一僵,试图立即封闭灵识,又如何能抵御。剧烈的刺痛已穿透灵识表层,对神形俱灭的恐惧随之而来。 他微仰起头,阖眼,迎接獬豸审言。 “司寇显,你是否继承原初天赋。” 獬豸审言一出,玉白独角直抵他的灵识,寸寸陷入,无人能以虚假作答。 司寇显面容已扭曲,仍在负隅顽抗,但如再不开口,他的灵识便要被獬豸击穿,无法复原。 他咬紧了后牙,直面那个足以颠覆神域政局的秘密。 “否。” 闻言,在场众人俱是一骇。 苍龙、朱雀、白虎和玄武,共行创世开天之举。所谓原初天赋,即为创世四神族的血脉天赋。 苍龙身骨构建空间。 朱雀捻羽织就时间。 白虎制定权位规则。 玄武分划四方界限。 天赋随血脉延续传承至后人,久而久之,已有融合分化,但越不过原初天赋的最高位格。 白虎族的原初天赋,即为至高君权。 长择治军有术,世代传承,但在这一代才真正建立了威慑。长择世子继承了原初天赋,辖域之内,万法皆伏。为加以限制,连世子宗名都未曾公布。 这一秘辛并不为神域广知,但瞒不住三界各国的统治者,引发忌惮。若是长择持续扩张领土,该会是怎样光景。 长择国君继位之时,才公布其名为司寇显。而现在,他却在獬豸审言之下亲口承认,他未继承原初天赋。九百年来长择的内政纷争和邦交缓和,就不应被解读为韬光养晦了。 他根本做不到。 长择世子继承原初天赋,难道自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吗? 或者,原初天赋继承者另有其人。 各部主策立于府正身后,屏息凝神,均盯着司寇显。 司寇显既已作答,通过了獬豸审言。府正意动间拢回灵质,再抑制不住动作,从兜里掏出衡天府印鉴盖了上去。 大约是施展天赋消耗过大,兼有自己隐藏多年的秘密被揭穿,司寇显此时脸色煞白。即使如此,他也未失了国君应有的风度,因吃痛佝起的脊梁缓缓挺直了。 府正盖完章,才收回对肢体的控制。 契定中约定了当场交付,府正倒也干脆,让主策吩咐下去,把各部的教习典籍都搬来了。 司寇显这就弄走一整套,但他付出的代价也超出了预期。他招来侍官,带着随行到访的长择官员进入议事厅,现场查验起来。 这数十册典籍,每一本都甚是厚重,所列天地万物之定理更是深奥,如何能当场翻完校对。长择确认典籍未加禁制,可供抄录,这形式验收就算完成了。 府正同路双一也核起了实战调度记录,又给其余各部主策传阅。按照司寇显拟的契定,交付物品的真实性适用双方。 对这桩势均力敌的买卖,府正的心情全都写在了脸上,一脸烦躁地表示送客。 鸣涧在藏书阁的塔楼顶上伏着,突见议事厅大门缓缓打开,正欲凝神细看,藏书阁内却是先有了大动静。 各部弟子鱼贯而入,搬出了久不见天日的教习典籍,有序送往议事厅,数十人各捧一册,队伍拉得可长。鸣涧自入衡天府以来,就没见有谁用这教习典籍,怎的这会要搬出来。 没过多久,这些典籍已跑到了长择官员的手上,跟在府正和司寇显的身后,向正门行去。这就......结束了? 司寇显发动天赋,只是为了这老掉牙的典籍? 鸣涧有些不可置信,随着司寇显的身影继续看去,目光追至他登上车驾。 她本想,大约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了,因此多看了一眼。他面色异常苍白,忽地停下了动作,回头望向了机要部的方向——那是灵质共振时,鸣涧所处的位置。 司寇显薄唇微钩,这分笑意全然是得胜而归。 鸣涧手一松,千里眼险些掉落。她连忙攥紧,镜筒发出了危险的喀嚓声。尽管处在视野死角,鸣涧再不敢望向司寇显那处,将身体伏得更低。 因此,鸣涧自然没有看到,司寇显手中灵符亮起金光,正是来自灵界王姬。而远在灵界的收信人,眼前随即展开一张图样,建筑方位尽显,竟是衡天府的布局。 司寇显动用天赋,迫使衡天府签下契定以践行与灵界的交易,与此同时,灵质经由这枚灵符散出,扫过整个衡天府,录入其布局,同时因共振发现了衡天府中唯一的灵界神族血脉。 对应机要部的方位,有一处标记。王姬轻轻抚过:“这可是……我从未见过的小妹妹呢。” 不知过去多久,夜幕都渐升起,最后一丝暖意都已抽离,鸣涧感到浑身冰凉,这才慢慢起身后撤,下了塔楼。 自打来了衡天府,她虽过得不易,但因师父爱护而安心。今日在司寇显面前暴露灵质,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可能要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明明习惯了抑制心绪,却又从眼眶和喉头往外涌,按下葫芦起了瓢,如何也不管用了。 出门时,正好碰上师父了。若非这夜色已至,如何藏得住已经湿漉的眼。她远远见着就喊了师父,迎了上去。 傅弦乐一眼瞧见小徒弟,加快脚步。她刚吃完晚饭,正有事找鸣涧,听其他弟子说鸣涧来了藏书阁,便寻了来。 鸣涧神色一滞,不知师父为何事特地来找她。 “你可见着下午那会往外搬书了。”傅弦乐笑呵呵的。 鸣涧有些意外:“看到了,不知做什么用。” 傅弦乐谈起,司寇显用近百年军事调度记录换了教习典籍。那些老古董所载都是生硬的道理,司寇显还能就此建一座学府不成。“可是笔好买卖呢。”傅弦乐赞道。 鸣涧才了然,这当然是好买卖。衡天府早就不用那典籍授课,讲师们口授或是自制讲义,躬行实践,时时更新。留存那几套都成了藏品。 衡天府要义从不在于典籍,而在于授习师生。 傅弦乐并未提起司寇显动用天赋一事,鸣涧自然不会问。 说完这趣闻,她这才说起因何事来找鸣涧:“你赶工所得补偿金,已批下来了。”回想起来,提前十天交付贯星铳,那段日子确实辛苦,补偿金却也相当可观。 总算是值了,傅弦乐激动地为小徒弟鼓掌。鸣涧一把抱住了师父的胳膊,将脸颊紧紧贴向她的肩头。 她抬起头,轻声道:“谢谢师父。” 傅弦乐伸手将她脑瓜子一按:“这是我们一起争取来的。” 师徒俩边往回走,边盘算起如何花钱的美事。鸣涧忽然想起,贯星铳的实战报告今日才核完,还未返给晏沉。傅弦乐笑话她,钱都要到手了,活还没交接清楚,这下子欠人情了。 鸣涧却未直接应答,她犹豫多时,终是忍不住开口:“师父,我有一要事需同你讲。” * 天合军驻地。 忙碌了一天的副统领芦义,手里捏着一摞文书,边走边甩,有些烦躁。她好不容易把这些繁琐的军务处理完,这便要向顶头上司交差了。 见着统领,她挺老实地行了军礼,随即开始抱怨,这么多军备报批要复核,什么时候能改改繁琐流程。“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她这就下了定论。 晏沉桌案上摞的文书,可比她手里的多了去了,听了这话,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以为之前都是谁在核?”

芦义不接他的话,自顾自问道:“这些都学会,我岂不是可以做统领了。” 她任职副统领以来,军中老将多有不满,几番除旧迎新,又在各营部轮转,局面才得以稳定。晏沉近期将复核权限放给她,工作量自然是增加不少。相识多年,她怎不知他用意。 只是,天界不缺女将军,却从未出过女统领。 晏沉望着芦义的眼睛,正经回她:“你既能做副统领,如何做不得统领。” 他翻着今日的作训反馈,随即又说起芦义在衡天府检阅时的英姿已广为流传,等她出息了,他也能安心辞任了。 芦义一惊:“你不做统领,难道真要去做那驸马?” 晏沉指间一松,手里的文书差点掉地上:“这都是哪里传出来的?” 芦义:“指派你出战长择演武的时候,他们都这么说啊。” 晏沉伸手扶额,施力轻抵也消不了头疼。想起齐牧风之前打趣他的玩笑,真想把“他们”都揪出来好好查办。 他严肃强调没有这回事,不可胡说。又恨铁不成钢道:“真没出息,当驸马有什么意思。怎么不给我配个女帝。” 芦义闻言,倒是认真思考一番:“等我做了统领,扶公主上位成了女帝……” 晏沉无奈打断,直言做女帝太累,丰泽做个快乐的公主就好。 芦义知晓利害,清了清嗓子,随即正色汇报起本次与长择演武的军备消耗情况。她自行点出了有待调整之处,还认真写了报告。晏沉颔首认可,正欲赞她触类旁通,却见芦义单独将右眉拎起来,露出了玩味的神色。 她似是随手翻开一页,故作惊讶:“咦,这里出项对不上哇。”她啧啧有声,“统领一人怎么申领了两双女款军靴呢?” 总不是自己穿吧? 认识芦义有个几百年了,晏沉攒了些对付她的经验:“当然是给两位军械师。”话锋一转,“后勤没跟上,差点在齐牧风面前丢脸。你下边的人都干嘛去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芦义撇了撇嘴。但她向来坚韧,不轻易认输,又翻回去看了入营登记材料,上头记载每名将士的衣物尺码,军械师也包含在内。芦义奇道:“统领自是周到,却给人送错了鞋码。” 两位军械师,一位是机要部主策傅弦乐,另一位是贯星铳总司造鸣涧。傅弦乐的鞋码能对上,那双大了半码的军靴,应是给了鸣涧。 晏沉嗤笑一声,嘲她这时候倒是拎得清了。又带着威胁意味盯她一眼,想必接下来就是要训话。 芦义可受不起这眼刀,连忙告退。她转身得太过干脆,自是没有看见,晏沉梗着脖颈也要掩饰的赧意,已从他的耳后侵染上来。 待芦义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松了口气。 那鞋码怎可能是他错报。 他左手仍置于桌案,不自觉地将指节曲起,似是凭空箍住了什么。回想起来都觉着有些逗,同她头回相识,他就因一场误会箍了她的手腕,仍能回想起骨节硌在掌心的触感。至于鞋码的问题…… 他实在不是故意的。 那日在洛邑,她刚从车驾上跃下,结实的落地声伴随着沙尘荡起,他正瞧见她脱鞋抖落其中的沙粒,因此不可避免地注意到,这双脚与腕骨的伶仃全然不同,是有些肉乎的。 那一瞬间,他想的竟然是:她穿军靴得大半码才好。 今日闲谈间重提此事,他却避之不及,那时的坦荡都不知跑哪去了。 他平复了心绪,才又翻起了文书。 然而没过多久,芦义的声音再度传来,让他脆弱的神思又遭受了重击。 芦义翘着小拇指,边挠着自己的头顶,边走进军帐:“瞧我这脑子,差点把贯星铳实战报告给漏了。”她罕见地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还好机要部刚送了来。” 此外,晏沉又察觉到她透露出一丝飘飘然的兴奋,实在不对劲。他接过这份报告,正准备续上方才的训诫。 这报告文书,同他送出去时已有不同。上头郑重地加了机要部的封签,掂了掂,似乎又厚重不少。不会真改了三五版吧? 其下还附着一片薄笺,他取出才见是一张拜帖,加盖了同封签一致的印鉴。 “衡天府机要部鸣涧” 芦义再抬头看时,统领却不见了踪影。 奇了怪了,刚才不还在这吗? 芦义话音还没落,晏沉已大步奔了出去。 17. 相见时难 天合军驻地已休营,值守巡逻的士兵仍保持步伐齐整,纪律严明。但他们的脚步突然齐齐一顿,险些乱了阵仗。士官长也忍不住斜觑一眼,这才喝令调整。 要是哪日都城吹响作战号角,怕是也没有今日这幕来的震撼。 他们的统领,竟然在驻地纵步疾行。 晏沉和巡防队列错开,顾不上挨个致意,眼见着就到营门,他的步子却缓了下来,敛衽抻袖,这才继续行去。 他其实不知自己为何非要来,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只知,见着拜帖的那一瞬,他心里空了一处。 神族寿数无尽,亦绕不开这天理,饥渴而饮食,少思则多读。既然见着拜帖,怎能不见人。 他刚行至营门处,衡天府的车驾还停在门口,他只瞧见那人登上车驾的侧影。心中期望是有些重,压得他都未立即反应过来,那不是鸣涧。 心里空的那一处终是没填上,却是松了一口气。被这五味杂陈浸透,他返身回了营帐。 芦义今日不当值,本就是因复核文书延时了,这会正哼着歌往外走。 晏沉说不上来哪不得劲,连带着看芦义也更不顺眼,喊住了她:“你在这瞎乐呵呢?” 芦义攥紧了手里的话本子,迅速藏到身后:“没什么。” 晏沉伸出手,示意她上交。 芦义坚持道,现在是她休息时间,看个话本子怎么了。晏沉仍支着胳膊不为所动,她只好将话本子放了上去。 晏沉这才收回手,动作间目光仍锁着芦义,接过后才低头展开一看—— 《清冷道长缠我五百年》 晏沉:“……” 他随便一翻,就瞧见了最精彩的那部分。实在是这章不同于别处,书页都压出褶子,自然一翻就是。 晏沉抬头看她一眼,眼神中带上了怪异:“清冷?”又翻回封面看了眼书名,“道长?” 芦义辩驳道:“你懂什么,这是凡人对神仙道术的想象,要的就是这禁忌的快感。”以免上司误会,她还是解释道这是市场上通行的话本子,可不是什么禁书。 晏沉总觉得书名有些眼熟,问是谁给的。 芦义绝不出卖自己上家:“野地里捡的。” 刚才来送报告的正是机要部大师姐归云,果然信守承诺给她送话本子来。 晏沉也不点破,这就将它扔回去芦义手里:“你入神籍都多久了,还改不了凡人的爱好。” 芦义接过一看,当即惊呼骂了一句,竟然是如此细腻劲爆的吻戏。她忙将本子捋平了,妥善收好,有待细细品味:“神族无非是寿命长点,不见得强过凡人。” 晏沉轻笑:“你这双凡眼,灵术妖道都无法障目,照样被凡间的情爱故事迷了。” 芦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调侃道:“哪有这么严重,刚才你可也看了。”说罢,续上方才不着调的歌声,朝营门外走去。 晏沉记得这本书。 想起那时在九曲回廊,第一回见到鸣涧,她就将这本书落下了,然后十分迅捷将这话本子从他手中夺走。 难怪动作这么快。思及方才书中所述情节,他这才明白个中缘故,不自觉带上了笑意。 * 鸣涧仍和傅弦乐在一处。她难得又做了回尾巴,直接跟回了师父的卧房。 傅弦乐拉小徒弟坐下,自个儿动手斟上两杯茶:“怎么啦,有心事?” 鸣涧嘴唇紧抿,深吸一口气:“之前一直没同师父提起过,我有灵界血脉。” 傅弦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鸣涧这便从演武夺车说起,与动力构件连上灵质回路一事,说到她白日里因司寇显灵识震荡。 她的白虎灵质共振一事,暂时按下不表。要命的是灵质再次搭成了回路,同夺战车时一般无二。 这意味着,司寇显实施了灵术。 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天界都城既已设就玄武之界限,灵术再无法在界内施展。 傅弦乐静思一会,表示记下了,会尽快和各部主策商议。见小徒弟仍有些低落,又宽慰道,隐藏身世自保是天性道义,这时明言要害,已对衡天府极有助益。 师父向来维护自己,鸣涧感到喉头轻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傅弦乐将鸣涧的脑袋搂过来猛搓几下,顺势盯着她的发丝看了一会。着色药剂时效也快到了,干脆这就补上吧。 傅弦乐寻出一堆各色药剂,给自己调出了一个亮红色,又各取一点,这就显出了黑色。 她们各自将药剂抹在发梢上,这颜色慢慢顺着往上爬,直漫过了眉眼。傅弦乐不爱染瞳色,到此即打住。鸣涧则是不得已而为,以墨色发眸示人,一藏就是九百年。 这药剂只能管半年,鸣涧拿出自己的记事本,记录下日期,又在年历上将下次补色的时间圈出来。 傅弦乐对镜理完一头红发,看鸣涧记得认真就多瞧了一眼,颇有兴致地评议:“你这小册子,什么时候穿上新衣服了。” 鸣涧笔下不停,随口应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师父说的是这书衣,含糊答道忘了在哪家店买的。 傅弦乐赞道:“这东西看着实用,下回记得给我弄一个。” 说起来,鸣涧爱用记事本的习惯,也是傅弦乐带的,两人所用本子大小也一致。 好在卧房内昏暗难辨,鸣涧滞塞的神情得以随烛火明灭。她只得应下,发愁起来。 这可让她上哪寻去。 这书衣成了烫手之物,又长出腿来穷追着她跑,待她猛地坐起,才知已是第二日早晨。 第一件事就是赶去天街的文房铺子。店家今日刚开张,见她火急火燎进门来,以为是讨债的,险些连苕帚都举起来了。 说明来意,这才解除了误会,伙计领她去看店内在售的封皮书衣。这家铺子是天街一流的,各类材质设计应有尽有,望过去眼都花了,但就没有同她所收“赔礼”一样的款式。 她本不愿将它示人,到这地步也只好拿出来。伙计先是端详一番,上手一摸的动作,就令她有些心疼地深吸了一口气,却听伙计惊到:“这料子可不常见,貌似是用作天兵皮甲的,我们小店哪能有呢?”连忙敬重递还。 鸣涧惊愕之余,将本子好生抹擦一遍才收好。 这尺寸正好的书衣,是他找人做的吗? 亦或是......他自己做的? 不禁想象了一下那场面,实在称得上骇人,她连忙冲自己脑门拍了一巴掌,将这不合时宜的画面拍散了,又将伙计吓了一跳。 最终买了一件类似款式的皮质书衣,比划一番后特地选了大一圈的。一回衡天府,它就被这位新主人残忍肢解了。 鸣涧对照本子尺寸裁好,多出来的皮料还做了笔插。她对自己周全的考虑有些得意,嘴角就不自觉咧起来。将自制的书衣高高举起,赏玩一番,虽是头一回做皮具,但她这手艺还是不错的嘛。 她得意过了头,将它放下后,还与自己的记事本齐整地对在一处,于是嘴角又挂上了秤砣,翘不动了。 裁剪分明已足够细致,也封了油边,对比之下甚为厚重粗糙,如何配得上师父。 她又不自觉地看向自己那本,幽深挺阔,忽地想到那日,晏沉将本子递来时,一身玄衣的模样。 * 午后,傅弦乐将鸣涧喊了过去。 一张钱款存票就摆在桌案上,鸣涧想到了昨日师父说贯星铳的补偿金已发放,一下子联想起来,期待地看向师父。 傅弦乐颔首,示意她来看。 鸣涧这才上前接过。哇,好多钱!一手紧紧攥着存票,转着圈绕到师父身边。 傅弦乐待她平静下来,细细同她说道,这额外所得应作为奖金予以分配,对贯星铳所涉弟子工匠,按各职能层级把握其度量,鸣涧认真记下,望向师父的眼神当中,崇拜之意倍增。 傅弦乐戳了她一指头:“怎么笑得这般不值钱的样子。” 鸣涧赶紧一缩,旋即重新贴到她跟前:“师父最厉害了,我当然与有荣焉。”又憧憬道,“我哪天要和师父一样厉害就好了。” 傅弦乐却是不满意:“那怎么行,你得比我更强。”师父说得并不随意,鸣涧 郑重点头。 数月的忙碌,以一场热闹的庆功宴为收尾自是最佳。机要部有定式规矩,届时在衡天府饭堂摆席即可,无需操心。傅弦乐嘱咐道,纵横部对此项出力甚多,也得喊上路双一。 鸣涧思索一番,斟酌间不知如何开口,只觉脖颈都紧了起来。 还有遗漏的吗,可别失了礼节。 傅弦乐已自顾自道,既然请了路双一,那把晏沉也喊上吧。“让齐牧风顺道说一声就行,别搞得太正式了。”这般说的,就让鸣涧将方才提及的各方录下。 鸣涧不动声色地松懈下来,还是问道为何要请晏沉。 傅弦乐笑她,补偿金能通过承枢阁审批,也算他有一份功劳。“喝水还不忘挖井人呢。”她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上回他来咱们这颇受关注,我可答应了那帮小姑娘要引见的。” * 三日后,庆功宴如期举办。夜凉如水,廊下的琉璃灯将夜色都照得流光溢彩。衡天府饭堂内热闹喧腾。机要部弟子工匠,平日里各有职责所担,在贯星铳出品的整个过程中,都是经由总司造牵为一体。 如今,这件精妙的军械成功入列实战,大家得以在此欢聚,便起哄着要总司造带头,举杯相庆。 衡天府饭堂供的酒水轻盈,不会让赴宴众人耽误正事,傅弦乐亲自给小徒弟斟上了一小杯。 鸣涧持着杯盏,这就起身敬向众人,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闪烁着期冀和喜悦。她并无品酒的经历,嗅到酒香溢出,她有些期待,又掺杂了些惧意。 她站起时,周遭坐着的众人便微仰着瞧她,看上去都和平日里见到的面貌不同了。 其中却是少了一人。 她原本颇为期待。齐牧风来时顺嘴提了句,晏沉有事耽搁。于是,她错失了在这一刻俯视他的机会。 不过,今日她是主角,并非因任何人的到来或缺席而有所改变。她做成了多么了不得的一件事。 思及此处,天高云阔,她感念众人的付出,十分豪爽地仰头一闭眼,将盏中酒液一饮而尽。大家呼喊笑闹着,开始相敬欢饮。 酒香真令人着迷,她满足地坐下,师父笑她太实诚,这酒再不醉人也不能一口闷,估计要上头了。 鸣涧有些不服气,说这酒根本没劲,她一点都不怕。这便继续执着筷子夹菜,示意师父自己这手稳得很。 待果盘端上来,她还能夹着块蜜瓜往嘴里放,刚咬下半块嚼了嚼,甜香在在唇齿间四溢开来,另半块却径直掉落,她伸出筷子去够,如何也赶不上。 她盯着掉落的半块蜜瓜。 完了。 不会真上头了吧! 傅弦乐脸上就差写着“我就说吧“四个大字,齐牧风以签子插起一块蜜瓜递给傅弦乐,她接过后又锐评:“当你开始用筷子夹蜜瓜时,就已经晚了。” 倒也不是多大的事,去外头散散就好了。鸣涧和师父说过一声,这便向外走去。 夜里起了薄雾,鸣涧稍一激灵,又深吸几口凉气冲灌了肺腑。这才明白了为何有饮酒作乐的说法,这种轻飘飘的感觉是会上瘾的。 她有些站不住,就在饭堂旁的小径寻摸个石凳,坐下休息,阖上眼静息凝神。 再睁眼时,不知过了多久。 应当也没多久,否则,师父肯定会来寻自己。 恍惚间似乎有人走来,至她跟前单膝着地。 九百年前分别时,长择储君也是这般同她道别珍重。那时她还小,即使屈膝,他也比她高出许多。 现在可不一样,她长高了不止一点,坐着时几乎能与他平视。 应当还高出一些,他得稍稍仰面才能对上她的视线。因这角度些微偏差,他本就模糊的面容也更陌生了些。 这场景好真实,她尚能感知到薄雾沾衣欲湿,嘴里还留存着蜜瓜的甜味,混合着酒香。 可是他们怎么可能会再见呢。但她无力细究其中缘由,已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你怎么才来呀。”她低下头,有些委屈地呢喃,“我等了好久。” 晏沉愣怔在原地。 18. 别亦难 今晚不巧,碰上了巡天卫监察,他被拖住了一阵才脱身,赶到时就见到今日庆功宴的主角正独自坐在外头。 他这个客人虽然迟了,但要是入席时不见主人,岂不是致她于礼数稍欠的境地。他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借口,这便转向她行去。 她一身蟹壳青的裙衫,看着还挺稳重,是个主人家的好模样。谁知他都走到跟前了,也不见她有所反应,只拿自个儿的脑袋顶对着他。 实在反常。他迅速屈膝蹲下,瞧她面色有无异样。只见她半阖着眼,不知看向了何处。 四下静谧,只有席中喧闹隐隐传来。鸣涧垂着脑袋低语,足以让他听清所言。 “你怎么才来呀。”她呢喃间,似有绒羽拂过他心上,“我等了好久。” 绒羽纤毫毕现,再利的刀刃也无法砍断。明明未留下分毫痕迹,却已让心脉失序。 可思及眼见耳闻,其中道不尽的委屈过重,不是他今晚迟到应得的。 他右手本搭于膝头,腕间筋骨一动,欲拂去这烦忧,却在伸手前转而紧缩回来。就在这犹豫间,掀起的衣角已垂落在地。 这处曲径通幽,花木错落,晚间落下的枯叶花泥需待明早才会清扫,他却顾不上再将衣角提起。 随着他屈身半蹲,他们之间相距已比日常的一步之遥近了不知道多少,衡天府自酿的酒原本寡淡,此时已丝丝缠绕着果香袭来,都成了别样的情致。 他勉强分辨出是何种果香。约莫是蜜瓜吧?除此之外,不知自己此时应该想什么。觉得有趣,又带着自嘲笑出声来。 这动静将鸣涧拉回了现实中。她向来清醒,厌恶这恍惚之态,此时却有些不舍。 回过神来,才看清面前是何人。 “是我来晚了。”晏沉语带歉意,迟到的客人是该这样说,但他的神色反而有些冷,和他的语气不甚匹配。 她从未离得这般近看他,惊了结实的一跳,这就从他俩之间的空隙窜开,试图离他远一些,却是没站稳,连滚带爬摔了出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原来方才的不是梦,她误把眼前的轮廓同九百年前的情景混淆了,说过的话当然都被他听进耳朵。他因正事耽搁,且已让齐牧风带话,怎么也不算失礼,又何须致歉? 这误会大了,虽然因她引起,但这一摔从尾巴骨震到天灵盖,实在太丢人了。而他就冷着一张脸,眼睁睁看着她摔在地上都不搭把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羞赧之余,对他又带上了殃及池鱼的怒火。 她仍坐在地上,眼中燃起了斗志,准备揶揄两句。 大约是她这一窜实在惊人,迫使晏沉起身后退两步才定住。他偏过身来面向她时,她终于明白自己最大的误会是对此人的判断。他面色虽无波动,但在夜色中更显阴沉,哪里是个好相与的。 鸣涧瞬时偃旗息鼓。她顾不上站起,连忙摆手:“我说的不是你。” 这下总应解释清楚了吧,鸣涧放心地打量他神色是否有所缓和。他却迈出了步子,眨眼的功夫,带起一道劲风直冲她倾轧过来,俯身掠上—— 捉住了她的手。 “这话既不是对我说,那人就算不得良人。” 他的注视和掌心一般滚烫。 “又如何比得了我。” 鸣涧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大惊失色:“你…你这话什么意思。”边指着被他攥住的那只手,声音和指尖一块打着摆。 未见晏沉动弹,反而觉着被他握得更紧了。他终于看向这颤动的指尖,亦将她的不安抖落到他眼中。 片刻,他面上微松些许,连带着喉头都卸了劲,这才答道:“要拉你起来的意思。” 这当然并非他本意,眼下只能想到这个借口。 话音刚落,鸣涧已即刻使上劲回握,试图借力站起。他掌心紧收,胳膊却没来得及用劲,以至于她无处着力,又重重地坐回地上。 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鸣涧干脆继续坐着,别过头去不看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晏沉有些哭笑不得。 此时他们二人僵持着,姿势十分别扭,鸣涧整个左胳膊都被他拎高了,反而显得她坐在地上耍赖一般。 走神间一个没注意,鸣涧已一把将手抽走,自个爬起来站好,又将外衫从背后扯到前头,咬牙用力拍着上头的尘土,连腮帮子都使劲帮上了忙。 这是把衣裳当成他来揍了吗? 晏沉侧过身留出空当,让鸣涧先行。步道狭窄,自他身旁经过时她加快了脚步,多留一瞬都不可。 但足以让他看清,紧抿成线的唇角挤进脸颊。他突然起了莫名的念头,瓷白的掐丝珐琅堪能相喻,又失其温软细腻。 要是没在生气就更好了。 待她走远,他拎起刚才被随手放一旁的食盒,朝同一方向缓步行去。 鸣涧回到饭堂时,小心地装作很自然的样子,挪腾回师父身边。 还未坐定,她便开始环顾四周,生怕有人发觉什么。一看又是吓一跳,平日里一同嬉笑打闹、为课业营生愁眉苦脸的同窗,嘴边都点上了媒婆痣,拿帕子捂着嘴,一边瞧她,一边窸窸窣窣地咬着耳朵——快看快看,她刚才被那谁摸了手哦。 鸣涧痛苦地捂住脸。 师父连忙过来拉开她的手,捧起她的脸仔细查看:“这散酒还散出毛病来了?”齐牧风亦随着傅弦乐投来关切的眼神。 揉了揉眼睛再看去,原来自己心虚过头产生了幻觉,众人脸上哪有什么媒婆痣,大家还在热闹着,没人关注她。 鸣涧瞬间的心虚又转为释然,创世开天多少年了,男宠都能招摇过市,摸手又能算什么? 捋顺气息,攥了攥拳头,掌心传来的余温却仍然烫人。 此时,齐牧风却站起来,向门口迎去:“姗姗来迟,这不得自罚一杯。”这就准备斟上。 晏沉拦下他,提起手里的食盒。松林纹饰精美雅致,原来他带了松间照的甜食。路双一眼尖,兴冲冲地上前接过,大家这便围了过去。 这食盒分了数层,透花雪糍,酥蓉澄糕,都是新近热卖,集齐了各样口味。大伙平日哪有功夫去排队买这家甜食,这会都乐开花了。 在一片赞扬声中,此人却甚是谦和,只道给宴席添个彩。 无人注意到,本该迎客的鸣涧未挪动半分,喜爱的甜食也没能打动她。 不爱甜食的工匠师傅仍围在一块喝酒,其中一个见着晏沉,似是想起什么,这就叫嚣了起来。鸣涧不得不分神看过去。竟是……靶试那日开锁的师傅。 眼看他把酒杯往桌面一磕,如同说书先生使着醒木,这便从靶试开始说起,已有人围将过去,路双一边品尝着雪糍,也往那头走。 鸣涧两耳一嗡,只见那师傅嘴巴张合,听不着声响。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就蓄力冲出,准备打断转移话题。沿途撞开不少椅子,带起了一片乒乒乓乓的响动,同她惊慌砰跳的心混在了一块。 晏沉先她一步走过去,抬手间已翻出了几个小盒子,只道军职在身不便饮酒,就请师傅们尝尝军供的烟叶。几个老东西十分满意,加之还拿到了总司造分配的奖金,纷纷表态下回要加急还得找他们。 傅弦乐抓了一把瓜子,边磕边看。鸣涧见师傅们不再旧事重提,这才松了一口气回了座位,傅弦乐自然瞧见了她神态变化。“怎这般古板。“精彩处被打断,傅弦乐哀叹一声,“今日大家高兴逗个乐而已,不做数的。” 鸣涧闻言才放心了些许。时至今日,她同晏沉往来间并无错漏逾矩,闹的笑话在师父看来也是无伤大雅,不必再忧心了,她正色道:“世情练达这门课甚难,我会继续努力修炼的。” 只是眼前就摆了个样板,她是如何都避不开。晏沉虽然迟来,此时已被机要部弟子们团团围住,其中有学术派正经探讨三界军械大势,他应对如流,也有姻缘派打直球问他个人喜好的,也推拒得诚挚。 哪里看得出,他背后这般欺负人。 鸣涧忍不住回想起他在自己面前是何做派。或许,这些也都是他人情交往的一部分吗。 她竟然就此患得患失起来。 快到衡天府晚间落钥之时,弟子们仍意犹未尽。晏沉扫了一眼,简短地与众人别过,便起身离席了。 饭堂的哄闹还在继续,待有人注意到松间照的食盒被遗落,都不知晏沉已走出去多远了。 这不是啥大事,傅弦乐环顾一番,本想指个弟子送去门房,松间照自会来此取走。倒是鸣涧自请前去,今日宴席本就为大伙尽兴而办,她作为总司造乐于成全。 更因为,今日她再无心宴饮。 心下估算一番,按晏沉的步子,怎么也走出大门了。她提起食盒,这便放心地出发。 她边走着,边将这食盒举高些,对着道旁灯火端详起来。这盒子纹饰讲究,构造设计更是独特,在开合处设置解码构造,是为外送隐患考虑,又有冰栅保鲜。她一如既往地迷恋工艺之美。 又敲了敲这食盒的板材,以致她都未注意,这拐弯处拉长了一道影子,拦在她的前边。 “看来你更喜欢这盒子。” 他的话语似乎被夜色浸得有些凉,应在此处站了有一阵子了。 “买椟还珠亦不过如此。” 待他行出,那道阴影就移到了鸣涧身后,将她自身的影子都盖住了。 是晏沉。 他屈身些许,顺势接过鸣涧手中的食盒。 19. 东风有意 头一回,鸣涧疑心自己这数术天赋不灵光,又老实推了一遍算式,按他的步子,一刻钟前怎么也能走到山门处了。 此番不知意欲何为,下意识就将食盒握得更紧了。 晏沉见拽不动,抬头瞧她。 要是同她比力气,那他脸都不要了,这就起了坏心思。他左手仍持着原处,视线锁在鸣涧面上,右手猛地伸向她所握之处,作势就要去碰。 鸣涧马上松手了。 但她不会轻易败下阵来,暗自提气平复,腰板也随之挺直:“你怎么还没走?” 见她如此正义凛然,晏沉又怎能落了下风:“还好没走,不然押金都退不得。”边说着,边掂了掂刚抢回来的战利品。 鸣涧本想争辩一番,只是看看而已又不会私吞,话都已扒着唇齿往外跑,又使劲咬牙捂了回去。 同他说这么多做什么,鸣涧倾身致意同他道别了。 一声闷叹自喉间拥出,他大言不惭:“我远道而来,你不送送我吗。” 鸣涧退行间刚迈出半步,又收顿在了原地。 衡天府所处位置并不偏僻,纵马乘车去各处都便利,如何能算远道而来。 径旁灯火,明光映照,怎么那光焰从灯芯处逃了出来,直直窜进他润泽的眼瞳,直至烧得干渴,才露出眼底的笑意,催促着她。 快说出来吧。说出来,可就要打自己的脸了。 中秋宫宴那日,她还以路途遥远为借口,拒绝了和他步行同返。这路就这么长,怎么一会远,一会不远了呢。 若论起身份,他今日可算贵客,宴毕送行是礼节所需。心中不安虽未消散,但仅因此就推拒退缩,岂不是扭捏做态。 她定了定心神,向前迈出先了他半步:“自当引路。” 这引路的功夫做得妥当,他们之间的步距甚是得体,一路无言。 山门已在眼前,晏沉先停住了脚步。鸣涧随之停下。 回想起从中秋、生辰直至今日,每回见面都不在期许之内。分别时,她总不自觉地像是演练一般,提前品味落寞。 究其本源,她无法忽视,亦无法欺骗自己,和他在一处时,曾有危急紧迫,放松侃谈,气急败坏,却是极易成瘾,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希望能见到他。 成瘾是有代价的,而她背负过重,不得依赖他人,更无法做出交换。 哪怕只是孩提时对救命恩人的依赖,亦在旧盟幻灭时让她蜕了层壳,吃够反噬的苦头。 这就准备道别了。 如今贯星铳也已交付,还卖给长择得了个好价钱,所得补偿金也比预估更高。她这个军械师生涯的开端,竟还有些轰动。彼此间那些不可捉摸的误解,也很快就会过去。晏沉是个不错的同伴,他们共享过数月的旅途,已足够欢欣。她回家的路比他远多了,更应看向远处,不得停歇。 但她还是真切说出心中所想。 “谢谢你今晚赶来,大伙都觉着圆满。”双手挽在背后,她藏起自己紧收的指尖,舒肩端立,面上尽是从容坦然。 她将自己的心思和大伙放在一块,心中那朵小花,这就和形态各异的花木捆为一束,连暗香也几不可闻了。 自己隐藏得如此好,这可是莫大的进步。她得意过了头,还试图从晏沉脸上看到对等的反馈,却落了空。 他望向她时,好似深山夜寂,危厄四伏。 “提别人做什么。”晏沉开口,语气淡得没有起伏,“想见的人没来,你可觉着圆满?” 这一茬怎么揭不过去了。当初还不如别请他,或许就免生出这事端。 羽睫微颤着投下阴影,鸣涧抿唇未应,良久才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酒酣尽兴想及儿时伙伴,无意冒犯晏统领。”她惯于掩藏,却不擅说谎。 鸣涧神情坦荡间掺了疏离,所言字字为真,实则避开关隘。他心中涩意难以压下,可再往后就不是他应当细究的了。 论资排辈又如何,他都无权质问她私密至此。思及今日失态,他觉出自己有些卑劣。 此情此景,不适宜再深论下去。 欲说些什么加以缓和,门房值守出来传话,巡天卫来寻晏沉,已等候多时。 巡天卫今日例行监察仍嫌不足,还跟着他来了衡天府。他们可自行出入各军驻地,也只得候在门外。虽未明言其中缘由,晏沉已有猜测。从长择演武到军械买卖,天合军所获颇丰,声望更盛,眼热的已经等不及要挑他的错了。 这本是多出来的事端,算不上棘手,但趋向剑拔弩张的情形因此截断,倒是解救了各揣心思的两人,晏沉都觉有些庆幸。 鸣涧隐约觉出异样,又不知自己能否过问,一时掩不住懵懂茫然。殊不知这些微的差别,供出了她不自觉的顾念。 晏沉同她道别,即使勉力避开,仍窥见她神情,宽慰道:“无需挂心。”随即前行。 山门外驻足所立,暗金轻甲,玉白披风猎猎作响,好一位少年将军,正是巡天卫副统领,齐凤麟。 他们麒麟族小辈当中就出了这一个骄子,炙手可热。上一辈能至此地位的,还是他的亲叔叔齐牧风。 两个时辰前,巡天卫还在天合军驻地检视,这会齐凤麟又直接带了手下人追堵,看来是很笃定能抓到错处了。 见晏沉出来,齐凤麟客气地依职级行礼,傲然扬眉,凤目璨光。“晏统领好兴致。”他昂然朗笑,似是相熟的同僚之间招呼,“晚间匆匆别过,见你特地换值,原是来此赴宴的。” 晏沉微敛了双眸,笑意难辨:“既知如此,你何苦来扫兴。” 齐凤麟踞于行道正中,身后不过数十巡天卫,铁甲寒刃,挤在此处都显得乌泱泱一片。他逞嘴上痛快,也未迫得更近。 晏沉一身常服,静立足以慑人。 齐凤麟到底少年心性,心思都挂到脸上。他方才暗指晏沉与机要部从往过密,巡天卫必要彻查军械定制细往。 这是已经打好模子,就等着往苦主头上扣。晏沉不为所动,向齐凤麟缓步走去。他丝毫没有绕道的打算,亦未开口让对方移步,行于步道正中,全然不见路中间挡着这个大活人。 他连齐凤麟都没放在眼里,这一队巡天卫又哪敢拦他。 齐凤麟摒着一股气并不挪步,等晏沉走至近前突然发难,制掣过来。 晏沉单手拆挡,抵住对方破风掌劲,对冲之下齐凤麟未能讨着便宜,又在手下面前丢了脸,攒够了怒气奋力回挣,却撼动不了一分。 齐凤麟这才觉出异样。他此时承力之巨,以至于他无法更近,与晏沉的身形劲道似乎是对不上的。 这是他的血脉天赋吗? 但凤凰族并无此类天赋传承。 齐凤麟继承父系麒麟族血脉,但因其母属凤凰族,他生来带有一枚凤凰尾羽。这万年难见的“凤毛麟角”,使得两族牵连更深。 晏沉的身份披露之前,他从不知还有这一号沾亲带故的同族。 齐凤麟不放过探底的好机会,面上看似一松,随口调侃道:“晏统领与我走一趟,将贯星铳一事核清了,就这么为难吗?” 他瞅准时机激荡灵质,晏沉眼中的诧然一闪即收。两人过招动静不大,但各自都吃了暗亏。 鸣涧原本躲在值守处静观其变,听到贯星铳被提及哪里还藏得住,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一见外头情形,她顿在原地。 晏沉身形仍然稳当,只凭单手摁住那个巡天卫头目的脖颈往地上掼。 他用劲颇狠,手背青络虬起,一道青赤兼五色的纹路向上蔓延,一直连至耳后。因灵质激荡而兴的回路,正是凤凰的五色纹样。 随着那巡天卫重重跌倒在地,灵质共振的路径被截断,晏沉身上的纹路也渐渐褪去。他平息定神后,才注意到山门处来人。 目光交错间,他眼中的无奈之情毫不掩饰地透出。怎么偏偏这时候跑出来了。 鸣涧刚才一直躲在值守处,都听得真切。 研制军械是代表机要部,成果归属已交由天合军,现今激化的矛盾却是因她初出茅庐,扰动了固有的势力划分。 原来晏沉被盯上,还 与她脱不了干系。 难题摆在眼前,鸣涧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师父。但此时仅是巡天卫私查,万一将师父和齐牧风牵扯进来,扩散开来就难以控制。 笃行正道应有之义,必由自己伸张。叮嘱值守处等她消息,无需介入。她从晏沉身旁经过,未作停留。 “巡天卫就贯星铳发起监察,应向我这个总司造说明缘由。”行至齐凤麟跟前,鸣涧缓缓开口,“所凭依何事、何规,当成文呈递衡天府。” 齐凤麟在鸣涧面前爬起来,甚是狼狈,此时已憋不住火气质问:“总司造这般托大,怕是心虚了吧。” 被鸣涧一激,齐凤麟这就列举监察的凭依,倒豆子似的滚出来。 贯星铳盲选内审、出品及买卖,因属于天合军内务而未记档,经由承枢阁发给机要部的奖金却十分可观,这才引起了巡天卫的注意。 “明日定上门拜访,还请总司造行个方便。”齐凤麟挑衅道。 待他申请监察令,涉及贿赂要事,衡天府也无法相抗。 鸣涧抬手间,掌心已多出一物。她不紧不慢地将这物件展开,伸展成了一根长棍。 在场众人俱是一惊。难不成她要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棍法,和巡天卫在这动手吗?晏沉在后方,身形紧绷,这就准备上去拦。 抽至最后一节,通地一声弹出一大把细竹枝——赫然是一把扫帚。 数十名巡天卫呆立当场,齐凤麟当即抱拳讥笑道:“总司造无需挥扫帚赶人,巡天卫适时自当告退。” 这扫帚几乎和鸣涧等身高,场面确实有些滑稽。她像是被齐凤麟逗乐了一般,努力忍住笑意:“走?”边将扫帚用力往地上一杵,“不把话说清楚,你们就是诬告,谁都走不了。” 一帮巡天卫还没收住轻蔑之意,齐凤麟已觉察到不对劲。以山门前行道为界,周遭景物模糊了起来,似是被无形的幕墙隔开,再也退不出去了。 这结界是何时织就的?那破扫帚还能是她的法器不成? 数十名巡天卫,武装精悍,这就被困在了四方结界当中。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巡天卫在这耽搁拖延已久,换防节点将至,若不及时赶回,恐有错漏。又翻出神笺来看,竟是发不出讯息了。 齐凤麟这才变了神色。换防逾时且断联,上峰必遣人来寻,若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对评绩有损,得不偿失。 这位总司造镇定自若,怕是算准了这点,特地来卡他的。 齐凤麟也算能屈能伸:“多有冒犯,请问总司造如何破解。” 鸣涧掏出纸笔:“把你今天见到什么,没见到什么,都如实写下来。” 不忘强调:“写到我满意为止。” 齐凤麟在心里头记下这一笔帐,有待日后清算,现下也只得老实地写起来,嘴里边陈述经过,得鸣涧点头后才抄录在纸上。 方才他对晏沉此行的胡乱猜测,这就在纸面上推翻了。 晏沉在一旁听着,至此才出声:“再加一句,未见总司造鸣涧违规作为,与本次监察无涉。” 齐凤麟不乐意了,正准备出声反驳,鸣涧直击要害:“不加就重写。” 他只好依言加上,又问总司造名讳如何书写。鸣涧出示衡天府铭令,让齐凤麟对照着抄完。 总算完成了。鸣涧正待接过,齐凤麟惊呼:“我就说听着熟悉。” 他再抬头时,已然换了一副神态:“鸣涧,你不记得我了!” 鸣涧赶紧将结案书收好,生怕他要整什么幺蛾子。回想一番实在想不起有何交集:“你叫什么叫?” 齐凤麟拍了拍胸脯:“我叔叔正是承枢阁总务齐牧风,你忘啦小时候他带我去婶婶那玩就见过你……” 鸣涧急忙打断:“胡说,谁是你婶婶?” 齐凤麟开心道:“你那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他们这阴差阳错的重逢,一人惊愕,一人欣喜。齐凤麟赶去述职,临别时还道必要登门赔罪。 看他走远,晏沉这才问道: “儿时伙伴?” 20.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齐凤麟提及小时候,鸣涧才隐约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晏沉将这精准的措辞还给她,意有所指,但她不打算说下去。 和他有什么相关? 晏沉见她不愿再提,很是识趣地调转了话头:“这扫帚里头藏了结界,是做什么用?” 每件作品都蓄满了创意用心,鸣涧总是忍不住分享。但她想快些结束今晚过于漫长的道别。 “当然是本洒扫用来扫地的。”她想到刚才齐凤麟的嘲讽,闷闷低下头,“这样落叶飞雪都不会飘进来。” 晏沉这才恍然:“那机要部的洒扫考评,岂不是能拿第一了。”衡天府各部弟子轮流清扫各区块,光是扫干净还不作数,验收时难免又会落了新的枯叶。 她倒是有法子,预先编好结界,还想办法收进扫帚里。有这结界阻挡,自然能更久地维持洁净。 这结界仅为清扫方便而设,实则品质粗糙,时限短也就罢了,若是强行破除还会发出巨响,却恰好唬住了巡天卫。 鸣涧将扫帚抖落干净,这就一节一节地收将起来,又说起机要部能人可多,还有师长能做出人形机杼代为打扫,干坐着下指令就行,十分省力。 “悄悄卖了好几架,没多久就被府正禁止了。真是没眼光。”她说了一堆话,自己都不知在掩盖怎样的慌张。 久未见晏沉搭话,她望过去。 这才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似是颇有兴致地听她絮叨。 今日结结实实忙活了大半天,鸣涧这会突然觉得疲累了。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守好心中边界,偏有条漏网之鱼一再尝试跃过去,也不顾那背后是否为无底深渊。 “卡着巡天卫换防节点,也是你算出来的?”晏沉接着问了下去。 鸣涧一本正经地回他,还带了些骄傲的意思:“这是涉密的,怎能告诉你。” 听她这样说,晏沉反倒了然。 自从上回演武时她看出巡防问题,他就有些好奇,她是如何做到的。他一直在尝试了解她,在能触及的地方。 这并不好办。不像她师父和几个师姐,她还不能作为总办或经办落款,很多时候属于她的痕迹都藏在一些不起眼的小角落。机要部大师姐归云曾负责改建都城通路,那份未署名的巡防路线图应是她的手笔。 他顺势往下说:“巡天卫的事,在我这算不得涉密。” 鸣涧却转而问道:“今日受巡天卫监察,你事先不知吗?” 晏沉抬手按了按眉心,欲言又止。 仅是换值赴宴,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就引起了不着边际的猜测。这次说他涉贿,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 他确实已有预料,但所处的位置和自身的骄矜做派,不容许这样的质疑存在。方才强硬脱身,巡天卫本也不会撕破脸闹大。 只有他自己清楚存了怎样的私心。鸣涧若知道有这回事,恐怕会躲得更远。 这糟心事本应被拦在山门之外。即使有了这样的作品和优绩,她还是被他牵连,遭受冷箭中伤。 晏沉斟酌着字句:“这不算大事,你无需为此烦扰。” 果然。 鸣涧后退半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为迈出这一步似乎已花了很多力气,缓声开口:“你远道而来,我也只得送至此处,再会啦。” 这片刻的喘息让她蓄上力,快速返身又进了山门内,晏沉赶不及喊住她,立于原处。 山门值守处的明灯彻夜不熄,再如何眺望也不会有任何变化。道旁的老树枝叶已掉了大半,夜风袭来更显萧疏。他终于寻到适时的节点,转身离去。 * 是夜之尽,迟于所料。返程的行道似遭碾轧,有了不可捉摸的微曲,以至于车辙将合之际又生偏离。 第二日午后,齐牧风晃着扇子摸进了天合军驻地。无需晏沉招待,他把自己照顾得周到,这就拉开椅子在晏沉对面坐下:“昨晚的事我可听说了,已将那臭小鬼教训了一顿。” 晏沉笑得客气:“他职责所在,我也不怕他查。”只是这笑有些瘆人,让齐牧风觉着凉飕飕的。显然,晏沉心绪不佳。 齐牧风撇了撇嘴:“那是你宽厚,不同他计较。”说罢又拖过桌案上一碟果盘,毫不客气地拣了粒金桔,观赏把玩过后正准备扔进嘴里。思来想去又谨慎问道:“酸吗?” 晏沉随手拿一颗尝了:“不酸” 齐牧风这才放心地咬下去,这牙立马就要被酸倒了,脸都皱起来。齐牧风愤然:“你暗算我?!” 晏沉不以为意:“齐总务喝了多少醋,怎的还怕酸。” 齐牧风不理会这调侃,又接着说起他的神笺遭受齐凤麟讯息的轰炸,非得让他搭线,好去向鸣涧登门赔罪。 晏沉难得地嗤了一声。 “谁让我们小鸣涧招人稀罕呢。”齐牧风未觉出任何异样,还连带着自豪起来。又回忆起几百年前的情状,说那时大侄子就和她处得甚好。 “你记岔了吧,这同鸣涧说的好像不一样。”晏沉忍不住打断他。 齐牧风望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小时候那都不作数,还得看现在。我看齐凤麟那小子最善争抢,已然主动起来了。” 外头明明天朗气清,怎么这屋里反而又寒得战栗。齐牧风直觉后脖颈发凉。 晏沉严肃提醒:“你这样乐见其成,傅弦乐知道吗?” 齐牧风连忙摆手:“可不能告诉她,不然又要骂我搞配平什么的。”又强调,后辈的事他可不掺合,都是闲谈而已。 晏沉不以为然,说他能有多老,摆什么长辈架子:“我同你差不多大,别连累我。” 齐牧风不乐意了:“怎么不能摆,说起来这两个小的都喊我叔叔……” 那讨人嫌的齐凤麟同他叔叔还真有些像,晏沉都不想看到这张脸:“我看你没正事可说,可以走了。” 齐牧风赶紧解释:“我还是有正事的。” 齐凤麟这一闹实在不好看,齐牧风面上有些挂不住,直接把巡天卫统领叫过来当场验了各环节签报,指桑骂槐训了一顿。 晏沉却站起来,径直往外走。他分明没带上什么表情,已然睥睨迫人:“我同你走一趟承枢阁。” 齐牧风大步跟上:“是不是没骂够,我再把巡天卫叫过来。” “他们确实得来。”晏沉应道。 “我这就提请承枢阁,对盲选方案公开重评。” * 一件军械激荡起的风波,淹没在天庭的万机裁决当中。天合军短铳改造的盲选案卷启封,承枢阁自各军神机营抽调军士参与重评,力求公正。所涉各方早已对结果心知肚明。 霜风已凛,转而入冬。 在尚未嗅得雪意之前,丰泽依惯例出宫看望姨母,晏予丘。 这位姨母从前外嫁,百年间总能回一趟天界,丰泽与之甚是亲厚。她如今孀居,有公主关照,也能过得惬意。依照天庭旨意得以在这府邸居住,这道大门却让她与世隔绝。 晏沉如往常一般,在府外等候丰泽。 今日丰泽的话格外多,但他又怎会嫌等的时间久。虽然不能近前,里头隐隐传来 细密的动静,都出自他心系的亲人。今日不同,还夹杂了几声惊呼,要不是接了几串开怀的笑声,还真令人有些忧心。 丰泽正在向姨母展示自己新得的稀奇玩具。她拨开一个旋钮,这蜥蜴的脖颈处就猛地撑开了一把伞,晏予丘吓了一跳,惊呼起来,又使劲拍了丰泽两下,笑闹到一处。 晏予丘总觉得这小玩意有些眼熟,到处翻寻可算找了出来。还是丰泽小时候玩过的。虽然被冷落了好几百年,这活灵活现的一只钢筋铁骨的小狗,拧上发条就会追自己的尾巴。 摆在一处比照,乍一眼看去还真像是一个风格的东西。 丰泽拿起钢铁小狗把玩,隐约想起小时候还被它缠过头发:“不知何人所制。” 晏予丘轻叹:“那可是天上地下,再也不见了。” 那金发碧眸的神女,在天界都找不出第二个,偏就喜欢捣鼓机巧器械。“你这小狗能送给我吗?”晏予丘一眼看中了她正在制作的这件小玩意。 灵耘之闻言抬头:“这是给我女儿的,不过你喜欢就送你了,我再做一个。” 晏予丘开心地收下了。 “我要带回去和外甥女一起玩。”晏予丘道,“她和你女儿差不多大。” 晏沉所立之处,能让晏予丘遥遥瞧见,她起身望了一眼,又悄声问丰泽:“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丰泽也跟着瞅了瞅:“我怎么看不出来。还得是知子莫若母。” 晏予丘潇洒一挥手:“活着就行,还能有啥大事。” 丰泽勇闯洛邑演武,有许多新的见闻。但在姨母这里,军政要事是不允许被谈及的,晏予丘自然也不会提。田禾尽收,场圃已空,但瓜果棚里仍有收成,两人一同下地采摘,是别处寻不到的怡然志趣。 丰泽出来时,随侍的手上提溜了两兜刚摘下的瓜果,是晏予丘亲手种植,兄妹两个一人一份。“你家没人做饭,今日请你去我那吃现炒的。”她大方邀请。 晏沉不假思索就拒绝:“不去。” 自从听说关于驸马的谣言,他避之不及。 丰泽自然也有所耳闻,精细描摹的眉毛竖了起来:“怎么了,娶个公主还委屈你了?”她的亲哥是太子,与她甚少碰面,要说起来同晏沉还更亲近些,她乐于同他玩笑。 晏沉郑重颔首:“当然。”这当哥哥的反而开不起玩笑,他接过其中一兜,“生的怎不能吃。” 丰泽不理会他的别扭,一路絮絮叨叨说起,给姨母看了伞蜥,姨母十分高兴。果然她们的爱好都是差不多的。 这伞蜥正是鸣涧送的那只。 想起之前鸣涧答应过她,要将她的创意做出成品,不如趁今日难得出宫,去衡天府找她验收成果。这就传话摆驾衡天府。 晏沉:“我有事先走了。” 丰泽:“你有什么事,你今天的大事就是要护送我出宫再回宫。” 不多时,车驾行至衡天府。 总觉得上一回在这已隔了许久,行道树木的落叶已至最后一批。 今日轮值的弟子正苦于清扫落叶。这头刚扫完,那头又落下来了一些,这可如何通过师长验收。“怎么机要部洒扫总能评优,他们验收时就没有落叶么。”“上回我可见着了,人家预织了结界,打扫时一展开,自然落不进来了。真不知如何做到的。” 听到这里,晏沉觉着有些逗趣。不知她那扫帚是否出售,或许也能打开销路。 时隔两月,洒扫区域想必已换了几轮。可他总想起那日她伫立山门前的样子,郑重地将她的“法器”一节一节收起。 21. 绒团 丰泽遣随侍去寻鸣涧,不多时就返来,有弟子前来领着他们去了生民部。 衡天府中,生民部不同于别处。 像是纵横部和机要部,所设楼阁回廊颇有威仪,弟子们聚集在学堂中修习课业。生民部占地最广,其中分布植圃牧场,四处可见生灵百草,都是丰泽喜欢的事物,一路惊呼赞叹,怎么今日才来此处。 这就行至灵囿所,里头闹哄哄的吵成一片,仔细听来,有人在拿着什么物件乱扣,有人在大声地瞎指挥,中间夹杂着尖叫和驱赶声。似乎在抓捕活物。 鸣涧应是混在当中,又在做什么呢。 会不会又掏出扫帚,把她那咣当作响的结界放出来。 他们已有两个月未见了。庆功宴过后,竟真没有什么理由再聚在一处。而现在,她就近在咫尺。 他有些急切地想要打开那扇门,却又怕心思显露出来,只好将这份期待一压再压。 被众人追捕的未知活物,好似已躲进他的心房,被困其中找不到出口,只得乱挣顶撞,这才造就了心脉搏动。 随侍终于上前,将那扇门开启了。 勉强开了一条缝,一个哑灰色的绒团猛地从里面弹出来,窜得飞快,不知为何直冲晏沉而来。 他及时伸手挡住,触及才知它松软圆溜,还有些滑手,难怪这么多人都抓不住它。 见晏沉也招架不住,它有些嚣张地从他的胸口弹开,又落在臂弯中。 此时,尚无人知晓这绒团是何物,才聚在一处细细研究,不料被它逃窜了出来。丰泽回宫后在藏书阁中翻遍神域古籍,才知它属于灵界。 “彼所食者,非形非质,乃一念之悦,一瞬之欢。” 在触到晏沉的一瞬间,它灰黯的绒毛变成了金灿灿的蜜色。 这颜色总让人想到甜味,温暖,心生喜悦。 但在他看来,霎时想到的是那日演武结束后的黄昏。 那时,难得有了私心。 前一日早晨发觉她挑食,却碍于他在跟前不得不艰难下咽。演武结束后,让人将她不喜欢的胡萝卜都喂了战马。 她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窃喜,又哪里知道他的心思。 几名弟子刚追出来,见这绒团的变化都瞪大了眼睛,又生怕惊扰了它,都自觉捂住嘴。 绒团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它顺着晏沉的视线看去,瞳孔原本是一道竖线,此时骤然撑成了圆形,因此倒映出了欢悦的源头。 鸣涧个头不如别人,自然挤不过,就落在了最后边。 她一身鹅黄色的袄裙,宛如冬阳皓月。 绒团好似大口吞食什么见不着的东西,因此蓬起轻荡,蜜色更甚,一身灿光看起来柔软甜美,稍过一会就似餍足了一般行动缓慢。 也亏得它的存在,众人的目光都拢在了一处,晏沉亦低头盯着臂弯,谁又会注意到鸣涧抬眼时的视线,究竟落在了他的臂弯还是脸庞。 耸起的眉骨造就了荫蔽,他的眉本就如侧锋落笔,此番积墨层析,与眼瞳枯润相生。 大约今日没有公务,他穿着得精细些,苍蓝长袍只点了几处衣饰,渊渟岳峙。无论何时,都是值得鉴赏的好身貌。 天界一日,凡间一年,对于寿数无尽的神族来说,成年前的百年不过一岁,成年后的容颜经年不改。从靶场效验算起,事关军务的每一时刻都浓烈紧绷,偶然的私下独处让她患得患失,这都将他们共享的时段延展得格外绵长。 她却没有想过,分离的时日远比想象中更为稠密。这两月间她甚是繁忙,此时却都想不起具体做了何事。 忽觉眼前有扰动,原来是丰泽站在晏沉身侧对鸣涧招手,怕惊扰了它,只得光张嘴不发声地打了招呼。 这回,鸣涧手中没有拿着扫帚,而是持着一个手鞠似的物件。 有弟子悄声催促鸣涧:“快,趁现在逮住它。” 鸣涧被同窗以肘子轻击,才结束了短暂的愣神,她牵动起那手鞠,原来它的构造独特,交叠双层可伸缩大小,展开就成了一个精美的牢笼。 她一边紧盯着猎物的动静,一边缓缓挪去,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她自以为是猎人,晏沉却将这绒团看作了诱饵,终于引得她主动靠近。 它还不知即将被抓捕,试图跃到鸣涧脑袋上去, 鸣涧瞅准时机后撤一步,同时打开笼门,绒团蹦过去落了空,晏沉趁它下坠时反应不及,伸手就把它整个拢攥住。这回,它的滑溜毛发也起不了功用,一把被塞进笼子里。 这瞬时的配合一气呵成,围观众人不禁鼓起了掌。 开口本可迅速合拢,不知怎的卡住了。疑惑间,才见晏沉根本没将手收回去,直堵着开口处,绒团正试图挤开他的手往外挣。 鸣涧一咬牙,就准备加大力道把笼门压下去。 不放是吧。 疼了总该知道要放手。 抬头看去,晏沉无声动了动嘴唇:“就不。” 这手隽长且宽稳,分明可敛千钧,却像是被笼子卡住一般无辜受害。 鸣涧直接将笼子往后抽,这就脱离了他。晏沉这才收回手,叹息着故意捏了两下。 将笼子迅速合上,转头就交到生民部弟子手里。眼看绒团被领走,丰泽颇有些不舍:“我自诩通晓生灵,从不知还有这样的活物。” 鸣涧说起生民部弟子也不知该如何给它定类,连老掉牙的典籍都翻出来了也没有头绪。丰泽这就应下,她那儿藏书不少,也得回去翻一翻。 晏沉被撂在一旁无人搭理,丰泽并未注意鸣涧刻意回避的异样,已继续问下去:“上回你答应我的事,可有进展。” 丰泽双眼闪烁着期待,鸣涧自然不会忘:“已在做了。”就着其中一项犰狳板甲的设计,这便细细说起。 一个偶然的灵感就成了革新的引子,丰泽头一回体会到这般雀跃之情,好似自己真有了造世之主的本事。鸣涧夸赞之余,又指引丰泽按照拟好的版式形成文书,下回再返给她。 丰泽翻看着鸣涧草拟的文书,详细描绘了犰狳板甲的动带拼接和构造曲度,才知对生灵构 造的化用多变,并非局限于直观表层。通过局部限缩,整体扩用,小至机关构件,大至屋梁棚顶,竟都有可取之处。 谈至兴头上,鸣涧又领丰泽去看了她最是记挂的伞蜥。 伞蜥本蜥体型小却很警惕,拿棍子一戳就将脖颈处撑开了,十分威武。 两人又就着麟介类的饲养事项闲聊起来。鸣涧虽是机要部弟子,对此道也多有研习,和丰泽聊得有来有往。 丰泽喜爱生灵草植,父皇母后虽疼爱她,却对这一项不置可否。她自然懂得,在父母眼中这算不得什么高雅志趣。可认识鸣涧之后,她却另有体会。以生灵化用万物定理,又何尝不是一门大学问。 灵囿所按类分区饲养各种生灵,从麟介区一路行至鸟兽区,刚一踏入,最显眼的就是他们的老伙计秃鹫。 “怎么这样胖,还飞得动吗?”丰泽向鸣涧确认,得知这就是侦察器具的原型,一眼瞧出它更胖些。 几个月不见,这秃鹫还记得是谁把自己打下来,受了老大的罪,冲着晏沉不满地嘎了两声。 鸣涧回想起那时的场面,忍不住低垂下脑袋,好遮掩自己难抑的笑意。 她实在太好奇晏沉会有何反应,趁低头的空档瞥了眼晏沉的神色。 却直直撞上了他的视线。 这下坏了。 这时候假装要转过脑袋打喷嚏,能掩盖过去吗。鸣涧飞快推算着各种应对措施的可行性。 万幸,只听好响“啪”的一声,一旁有弟子给秃鹫来了一巴掌以示管教。秃鹫这大体格自是不怕挨打的,也看在衣食父母的面子上止了声。 这些鸟兽都由弟子们饲喂养护,说起习性来如数家珍。秃鹫以灵质为食,灵囿所其他鸟兽吃剩的残渣,化作腐肉后就解为灵质,正适合秃鹫食用。 它过得很是滋润,胖了一圈更懒得动弹,也无需用锁链拘束。鸣涧却知此举实为师父授意。说不准哪日,这秃鹫自己飞回主人家,或许就能掌握新线索。 刚才捉到的绒团暂与鸟兽归到一室,虽尚不知究竟为何类目,它布满绒毛,显然与麟介类不同。弟子们还在布置绒团的居所,暂时仍将它留在笼子里。 又说起,生民部原本的笼子换了多少个也困不住这绒团,得亏鸣涧做的这笼子派上用场。 “你挺有闲情逸致,来生民部帮忙。” 晏沉声音直接在耳边响起,不知何时已踱至鸣涧身侧。 丰泽还在和周遭弟子谈得起劲,晏沉声音放得轻,无人注意他们。 他随口一问,却戳中了鸣涧近日苦扰。要捉这不知名的小玩意,鸣涧将这笼子出借即可,又何须自己跑一趟。 这难处她却不愿言明。本就烦心,更不用说这事和晏沉还脱不了干系。 这糟心事真是连想都想不得,这便有机要部弟子找了来,笑称鸣涧今日客人多:“你这头忙得连神笺都没看。那齐副统领可又来了。” 这讨厌的名字真是阴魂不散。 秃鹫瞧见晏沉的神色,紧紧收起翅膀,不敢挪动半分。 22. 出逃 神族诞生之初,都自生灵草植化为人形,却早已失了敏锐感应。秃鹫能觉察出晏沉的变化,灵囿所内其余神族却无法轻易辨出。 丰泽游览了鸟兽区,又和众弟子交流甚欢,她见晏沉还停驻在秃鹫的栖架旁,这便雀跃着跑过去安排起接下来的行程。 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丰泽还要去松间照吃甜点。晏沉二话不说,直接泼冷水:“来不及,就算是公主也得排队。” 听起来很是敷衍,丰泽不乐意了:“怎么来不及,是你不想去吧。” 念在她今日奔波不易,晏沉只得点了个侍从,先去松间照铺子里排上号。丰泽不忘补充:“要三个位置。”又朝鸣涧招手,“我答应过的,赚钱了要请客。” 鸣涧正同来寻她的机要部弟子说着话,对方面上还挂着玩味期待的笑容,两相道别,鸣涧这才返身走来。她留下是应当的,同为访客,巡天卫副统领还能越过公主不成。 晏沉脸色稍松了些,只道这钱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要花出去了。 过去两月间,贯星铳重评尚未结案,另有高阶军械的适训需他往复调校,他未寻机见她,是因军务繁忙又兼回避考量。 至于齐凤麟的动向,无需他费功夫挖掘。有齐牧风这个话篓子在,多钩他两句就顺嘴倒出来了。 前两日齐牧风还说起,齐凤麟时常出入衡天府,但并未讨着什么好。傅弦乐手上的几件高阶军械进入验收期,鸣涧应要帮着打下手,哪里抽的出时间。 晏沉随口问道:“这般打扰,傅弦乐也不管管。” 齐牧风一拍手:“说到这点,我也觉着古怪。”他似是回想起什么,不甚显眼地哆嗦了一把,又自言自语起来,要按以往,她的巴掌早就扇过来了。话虽这么说,哪里有什么惧怕的意思,笑意未减。 他说得辛苦,晏沉得作势给他捧场激励,便也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傅弦乐这态度微妙,让他隐隐警觉。她对[界限]的感知,果然十分敏锐。 他自以为控制得当,却已被这位护短的师父看在眼里。 机要部弟子临走前,还不忘同鸣涧咬耳朵:“庆功宴那时就见晏统领端持有度,今日一见公主,可称般配。”经同窗这一提点,鸣涧远远看过去,果真是登对的。 现下,丰泽与晏沉站在一处,自是令观者难掩惊叹。凤凰族神女本就高挑绝艳,丰泽今日简驾便装,可见公主之高贵并非来自华服,遥看万千世事,通晓包容,仍留存天真坦荡。 这说法自演武时就已传开,在中秋宫宴后更是得到印证。想来也合理,事关公主的传言本应慎之又慎,保不准背后还是天庭授意。 无论如何,丰泽同她的情谊都不会因之影响半分。既然丰泽相邀一同外出,鸣涧这就应下,也免于对付齐凤麟的拜访。 松间照不愧火热,提前到达的侍从还在排队等候,丰泽便随着鸣涧在中心庭院四处转悠。 此处景致可谓集衡天府之大成,方塘设有机关,涌泉形态多般变化。各类奇花鸟兽,四季绽彩,翻飞纷布。 中心庭院连通各部学堂,东侧的九曲回廊正值变换,丰泽跃跃欲试,正准备转道前行,却被面前一人拦住了去路。 齐凤麟屈膝行礼:“微臣见过丰泽殿下。”他低伏的肩背依然挺拔,一身玉白嵌紫的袍子很是抢眼。这礼行得认真,眼角却是瞟向丰泽身旁的鸣涧。不枉他跟过来,鸣涧果然同他们在一处。 他声音昂扬响亮,周围已有弟子看了过来,丰泽有些不悦:“快起来,我此番私访,无需多事。”齐凤麟即刻起身,又与晏沉见礼致意。 平心而论,齐凤麟性子还比他叔叔更好些。齐牧风只在傅弦乐面前厚着脸皮,在外人面前还是摆架子的。齐凤麟有一半的凤凰血脉,还比一般的麒麟多了一根凤凰尾羽,也让他的身份升格了不少。少年意气,展扬大方,果然是麒麟族拿得出手的后辈。 哪怕和晏沉因监察一事闹了不愉快,还因鸣涧让他写的结案书吃了些处罚,在他这也好似没发生过一般。 被齐凤麟这一打断,九曲回廊变换已经开始,两头进出的口子都封上了。丰泽拉下脸来,鸣涧连忙牵过她的手宽慰,下回赶上旧货互易的市集再来玩:“到时这中庭会搭一个大迷宫,比九曲回廊有意思多了。” 丰泽这才高兴些,待定下时日,让鸣涧一定告诉她。 齐凤麟浑然不觉自己扫了公主的兴,虽被晾在一旁,转向晏沉搭起话来。 同僚闲谈再寻常不过,晏沉一如既往的温和:“这回总不是来查我的。” 齐凤麟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贯星铳既已重评,应当无碍了,晏统领可别真同我这小辈计较。” 他来衡天府次数多了,也同机要部弟子混了个面熟,路过都有与他招呼的,看起来还甚是熟稔的样子。 “齐副统领,今日这头型不错。”有弟子远远瞧见他同鸣涧聚到了一处,大声夸赞给他鼓劲。 听了这喊声,鸣涧并未回头,不由回想齐凤麟的发型还能有什么特别之处——确实,他刻意留了两捋发须,大约是为了修饰额角而修剪,正是时下流行的打扮。 看起来甚是累赘。那两捋须子好似会飘起戳进眼中,鸣涧忍不住微蹙了眉头。 直到公主一行上了车驾,齐凤麟一再尝试,都未能再寻着机会同鸣涧说上话。他丝毫不觉今日吃瘪,反而带上了笑容,觉着有了新收获——方才公主因错过九曲回廊似有不悦,鸣涧牵着公主的手,即刻转移了话题,何尝不是在维护他呢。 待车驾行出,丰泽向晏沉问起贯星铳重评一事。晏沉被巡天卫监察,她亦有所耳闻,疑惑道本不是大事,为何要启动重评。 方才鸣涧同丰泽走在前头,自然听到晏沉与齐凤麟所谈。重评是为承枢阁内务,鸣涧此前并未听说。 晏沉并未直接答,而是问鸣涧:“要做重评,你可有疑虑。” 鸣涧笑道:“我们机要部只管接单子做成品,有什么可担心的。” 丰泽力挺她的小夫子:“站得高了自然有人眼红。”又思索一番,“只是这不像沉哥哥的作风。” 鸣涧同丰泽挨着坐,她的声音就在耳边,无法忽略。她对晏沉的称呼这般亲昵,似乎在任何场合都无需避讳,咬字发声的位置都更靠后些,还带着孩子气。好像通过这一个称呼,就能看到他们从儿时至今的相处。 可鸣涧又不愿意深想,这是否源于对婚配传言的在意。 晏沉当日明明未将巡天卫放在眼里,显然天合军内务容不得他人置喙,为何事后又遂了他们的意,对盲选启动重评。 晏沉面色未有波动,丰泽对着他的脸琢磨一番,倒好似看出什么,笃定道:“必定是别有用心。” 公主的车驾虽宽敞,到底只有他们三人,座次离得近,若是刻意疏远也太过显眼,鸣涧便也随着丰泽探身的动作前倾些许,一同观摩才疑道:“我怎没看出什么。” 丰泽正准备分享见微知著的心得,晏沉已赶在她开口之前自行承认了。 “我确实别有用心。”他神色自若,尽是坦然。 丰泽一拍大腿,得意道果然如此。又谈及那齐凤麟随意质疑,要说滥用职权也不为过,是该好好治他。又拢手遮掩对鸣涧耳语:“齐凤麟今天来找你,是为何意。” 鸣涧回道:“他说要同我致歉。” 丰泽撇撇嘴,颇为不满:“投石问路,声东击西。” 正想接着问下去,忽然鸣涧袖袋中震荡不止,她连忙伸手,自百纳符中取出一物。 是一块巴掌大的显影板,上头正有一个红点闪烁着,快速移动。 鸣涧面色微凝,左手在显影板上轻点,瞄着红点推移,同时右手执着神笺多方传讯,指尖跃动,仅比作照谱抚琴不足以涵盖其应变。 丰泽满眼都是星星,望着鸣涧出神。 鸣涧挑着两头都不落,终有空闲歇口气。 丰泽惊呼这玩意新鲜:“可是幻戏板?”这类天界时兴的玩具,双手可持,其中存有多种娱戏,丰泽却不被允许接触,长久以来只有所耳闻。她急忙间伸头过来看,眼看着就要和鸣涧的额头相撞。 好在一旁有个眼疾手快的。晏沉一伸手,就将两人的脑袋阻隔开了,避免了严重事故。 触及的一瞬间,鸣涧连忙闭眼后仰,不过退缩了一寸,就摆脱开了这尴尬的场面。而丰泽双手捂着额头嚎了起来。 这就惊动了车驾外侍从询问,丰泽忙道无事,随即愤恨地看着晏沉:“你的手怎么这么硬!” 手背自然是硬的,晏沉摊手以示清白:“我这是好心。” 经由神笺发消息,鸣涧已调集机要部弟子出动,这才道:“秃鹫出逃了。”又同丰泽讲解,这显影板早已按照秃鹫的灵质特性设下,此刻追踪派上了用场。 丰泽立即兴奋起来:“是灵囿所那一只吗?” 见鸣涧点头,丰泽直接拉开车门,让车夫听鸣涧指示调转路线。对照着显影板指向方位,车驾这就追着秃鹫的方向行去。 鸣涧的神色仍然凝重,丰泽同她凑在一处,都看在眼里:“你如此着紧,想必事关重大。”亮出自己的令牌,“可需调集巡天卫?”又作势拍了拍晏沉,示意这位也派得上用场。 晏沉看着鸣涧,并未言语。 丰泽郑重相待,鸣涧考量后并未应下:“此事已报给衡天府,如何处理需由师父定夺。” 天庭不得干预衡天府事务,丰泽未再坚持。一路追来但仍未见着秃鹫的影子,怕是已出内城,显影板上的红点移速却慢了下来,鸣涧就此叫了停。 “等会就有接应,你们无需担心。”已至城门,鸣涧和二人道别,这就下车了。 丰泽透过未合上的车门,依依不舍追着鸣涧背影看去,见她向城门值守出示铭牌,借了马匹。 城门值守的马甚是高大威风,本应驯化得当,不知为何躁动不安,很是抗拒,难道是看鸣涧无法一口气蹬上马鞍,在马看来算是好欺负吗。 不大像,反倒有些怕她的意思。 鸣涧也毫不客气,扯过缰绳猛拽,狠狠拍了它的嘴巴,总算安分下来。她牵着马寻至道旁一个石墩子踩上,才勉强够上了脚踏,接着深吸一口气,果断策马向东南而去,眨眼功夫已看不见了。 丰泽合上车门,正准备坐回去,转身间差点撞上了晏沉,有些不满:“刚刚让你帮忙怎的一声不吭,这会倒要张望。” 待丰泽坐定,车驾调转方向再次起程,一路行在内城通路,都是由衡天府重新规设,从出图到重建不过花了两年功夫,主次交错间,内城遍布通途。 车水马龙,谁又会想到这道路宽度转向几何,是如何推算得出。 晏沉仍注视窗外,端坐如常:“你可是小瞧了她。” 丰泽连忙驳他:“你这是诬蔑。”她当然相信鸣涧有所准备,只是难免为朋友着紧些。 看她坐立难安,晏沉随口提议:“不如想想等会吃什么。”外头侍从正传话,松间照那边已排到位置了。 放不下心中担忧,哪里还能独自享乐,丰泽闷闷道:“不吃了,回宫吧。” * 显影板上红点停驻,鸣涧终于追上了秃鹫。方才一路行来,她不惯骑这高头大马,本就胆战心惊,此时停下才发觉此处甚是眼熟。原来,这处已靠近贯星铳效验的靶场。 秃鹫竟是回到了它最初现身的地方吗。她不禁思索起其中的关联。 鸣涧将这匹棕黑的大马牵至丛林中拴好,暗自唏嘘。“天要黑了,你在此处躲着就好,别害怕。”经过一路相处,它已不再像开始那般害怕她。 她屈身低伏,慢慢向显影板上的标记点靠近。神笺讯息传来,机要部弟子已赶到,按鸣涧报的方位一同隐蔽行迹而寻去。 23. 灵理 显影板上红点停驻,鸣涧终于追上了秃鹫。 方才一路行来,她不惯骑这高头大马,本就胆战心惊,此时停下才发觉此处甚是眼熟。 原来,这处正挨着贯星铳效验的靶场。 秃鹫竟是回到了它最初现身的地方吗。她不禁思索起其中的关联。 鸣涧将这匹棕黑的大马牵至丛林中拴好,暗自唏嘘。“天要黑了,你在此处躲着就好,别害怕。”经过一路相处,它已不再像开始那般害怕她。 她屈身低伏,慢慢向显影板上的标记点靠近。神笺讯息传来,十数名机要部弟子已赶到,按鸣涧报的方位一同隐蔽行迹而寻去。 此前,机要部对于秃鹫的传感装置已有警惕,想来师父在得知鸣涧灵界血脉后,将近期几件异常事态联系在一处才有此安排。秃鹫出逃在意料之中,它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或许,今日就要揭晓了。 鸣涧与机要部弟子汇合,潜行攀向这处荒山之顶。中途朝山下望去,回想起那日靶场情景,疑虑难解。 这山似乎变高了。 这推断有些骇人,鸣涧自然只能先放在心里。 正因斗转星移之变换,得见沧海桑田。而西川一朝覆灭,是由异常引斥力自地底翻腾使然。 山体庞大,短时内发生变化,必有说法。还需慎重探查,方能下结论。 待他们攀上山顶,眼前一幕令众人震惊。 一位金发神女有着异域面貌,双眼如深潭碧泉。 此类样貌,正属于灵界神族。 出逃的秃鹫在天上盘旋,爪子一松,一个精美的球状笼子就落在了她手里,里头困着灰扑扑的绒团正在挣扎,两只大眼睛蓄满了泪水,委屈极了。 “好奇妙的笼子。”她惊叹着,试图开门将绒团放出来,却如何也不得其解。 “咦。”她举着笼子左看右看,“怎么打不开。” 金发碧眸的神女迎风而立,一身雪白衣裙,是天界正统交领大袖服制,被凌厉的山风灌得飞扬。 她像是摆着谦逊的姿态接纳了天界的中原风俗。欣赏自己这身装扮,很有兴致。 只是,她应穿不惯这样的服制,新鲜劲过了,就不耐烦地将袖子撸高。 衣裳是置办到位了,却未着绣鞋。她的双足光洁不染纤尘,足链缀着铃铛,行走间带起隐约轻盈的铃声,仿佛荡起闻者的心跳。 令人惊觉,一旦铃铛声止住,心血会不会就随之凝滞了。 这也意味着,她丝毫不打算遮掩行迹。 鸣涧低下头,努力盖过眼中的惊骇。她这金发碧眸,与母后和自己的相貌全然出于一系。 自记事起,她只知母后来自灵界,但从未对母族有过接触。 其中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究竟是谁。 “我叫灵理。”她脆生生开口,“你们可是衡天府弟子?我们可以做朋友呢。” 弟子们俱是一顿。她一眼瞧出衡天府的袍服和做派,看来做足了功课。 “你们见过一个,和我长得一样漂亮的小妹妹吗?”她紧接着询问,似乎也不指望能立刻得到答案。 弟子们脸上皆是茫然,鸣涧双手不住地微颤,连忙攥紧掩盖过去。 恐怕,她真是来找自己的。从靶场偶遇秃鹫,到演武时夺战车连通回路,司寇显又大费周章动用天赋,自己这融合了白虎族和灵界的血脉,到底还是被追了上来。 灵理说着天界通行官话,但显然语调生硬得有些拙朴。灵界有自己的语言,灵理这名字应是同她的衣裳一般,入乡随俗而起。 就在这一瞬,夜幕为她而落,日夜交替是在一瞬间完成的,灵质波动骤然显现,以她为中心好似涟漪般荡开。 这是灵界神族才能施展的灵术。鸣涧观察四周,弟子们与她不同,似乎都看不见灵质场。 玄武族曾给天界都城加以界限守护,界限之内,灵术无法施展。虽然玄武族几近迁居冥界,但天界都城这一界限仍未失效。 如今,竟是不管用了吗。 此次前来的机要部各阶弟子,按计划配备攻防用具,此时已身形紧绷,随时应对事态变化。 灵理似是未觉,反而更为舒展之态。她一手掂着装绒团的笼子,刚抬至肩高,秃鹫不知好歹地落到她臂弯上。它也不想想自己多胖了,还觉着自己很有眼色。 秃鹫极尽丑陋,更凸显了它的主人美貌冠绝。灵理的胳膊受压,嫌弃地一抬手,让秃鹫离开。 秃鹫原地落下,来回踱步,时不时发出嘎嘎的叫声。灵理有些不耐烦:“叫什么,听不懂。”秃鹫的嗓门低了下去,连翅膀都耷拉下来。 言罢又觉得自己太严厉了些,又絮絮叨叨说起,留秃鹫在天界太久,很是对不住。她认真同秃鹫说着话,完全将机要部弟子晾在了一旁。 鸣涧细究她话中意味。这秃鹫初登场时,饿得急眼了,原来还是个蛰伏已久的探子。 鸣涧壮着胆子开口:“你作为主人都不懂它,它会难过的。” 灵理将鸣涧上下打量一番,惊喜道:“那你一定懂。”话中还带着期待和鼓励。 鸣涧看着她的眼睛,甚为诚恳:“我可译给你听。” 说罢,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小喇叭。 灵理来了兴致,又踢了秃鹫两脚:“说话。”秃鹫果真又嘎嘎叫了两声。 小喇叭里传来了清晰的译声:“吃饭!吃饭!”鸣涧悄然松了一口气。好在还能用。 不知谁录入这怪里怪气的强调,似乎是特地贴合秃鹫而为,在场人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灵理低头看了看秃鹫,它好似遇到了知己,昂首挺胸地稍展双翼振了振,以表赞同。 衡天府的[器道]果真精密,连鸟语都能翻译了。 灵理一边暗自感慨,又觉秃鹫被众人笑话有些不悦,对这丑鸟道:“别激动,马上杀个朋友给你吃。” 笑声马上停歇了。 “选谁好呢?”她为难起来,轻拧眉头,但笑容未改。 机要部弟子站得零散,灵理也不赶时间,远观弟子们外貌仪行,挨个评头论足,挑肥拣瘦得起劲,并未过多关注弟子们站次实非乱序。 实则,方才哄笑并不是自乱阵脚,是为借机将上膛拉栓的机括声掩盖过去。 今日虽事发突然,鸣涧按照地形加以攻防远近分布,弟子们背身处已装配上事先准备的武器,对敌兵阵已然构建。 灵理悠哉踱步,已行至既定的锁敌处,机要部率先发难,细如发丝的五行流针,霎时间自匣内激射而出,在灵质场内探其灵术调性。 灵界与天界本属同源,因治世理念之差,形成长久对立之势,灵界神族的外貌演化生异,且灵术本源仍为灵质,可细分五行。 流针实为压制而成的五行用材,对应亦有五色,根据其与灵术的融斥反应,即能以表征断其调性。五行相生相克,总有一性可以克制这灵界神族。 细密的流针向灵理激射而去,而她未有动作。 待流针穿过重重灵质场,至灵理跟前多已损耗失能,她轻盈避开,自认无需放在眼里。 可流针源源不绝,其中一枚终于击落到她身上,触及瞬间爆震开来,竟是一张铁网。 这铁网有些粗糙,拂落时将她好看的衣裳都钩破了。这帮衡天府弟子,还妄想活捉她不成? 灵理的怒气正慢慢攒起来,流针竟是渐渐将灵质场打散了。 看到这铁质捕网最先起了作用,结合方才流针攻势,弟子们猜测她似乎对金石之击反馈更弱,这就择出对应调性的武器,向灵理逼近。 灵理微微眯起眼。 一 切发生得太快。顷刻间,林藤遇之成灰,土砾碰而瓦解,水火金石俱是消散。 弟子们只感受到气流凝滞,鸣涧眼前景象却全然不同——灵质场不仅再次聚集,更扩大了范围,灵理的灵质竟有如此海量。在绝对的力量差异面前,五行克制之法根本派不上用场。 弟子们并未放弃,只是所备武器逐渐消耗,而灵理仍十分轻松的样子。 灵理调动大面积的灵质场,几乎覆盖了整片山顶,气息都未见缓疾起伏。她分明可在一息之间完成屠戮,但似乎仍是玩乐,并不在意他们的性命。 可见,她此行的目的更为复杂。 鸣涧尝试传讯给师父说明情况,才发现感知作为无形之物,在此灵质场中最先受到扰动而离散,以至于神笺收发讯息受阻。 灵术分化的五行调性,金、木、水、火、土实为神域万物之本源。灵理自如地操控施展灵术,令人不禁怀疑,或许她能建造一个新世界。 她既占了造物主的位置,他们便不得不做了臣民。 过去九百年,鸣涧为隐藏身世,从未将自身灵质调动外化。今日她面对这位与自己外貌出于一系的灵界神族,隐隐觉察灵质有所呼应。 灵理的施术手法,随着灵质漾起的涟漪递进而来。 随灵界血脉而来的直觉,让她在触到的一瞬间即已明白,所谓灵术,是对灵质的缩压、释放和激荡,涟漪的中心即是她本身。每一圈的纹路浓淡,都是对量域的控制。 血脉深处的渴望呼之欲出,她清楚自己有与灵理抗衡的力量。 凭她的数术天赋,对灵质操控只会更为精准。造物主又如何,谁还不会篡位呢。 灵理这般危险,如因自己而来,也当由自己终结。 “你们不要再乱动啦。”灵理的不满更多了些。她话音刚落,弟子们便再动弹不得。 灵理又转身招呼,秃鹫屁颠屁颠跑过来。“真麻烦,你自己选一个吧。”她慵懒地吩咐,寻了块地方坐下,盘腿入定。 秃鹫真就绕着弟子们转悠起来,翅膀舒展开,随着它的蹦跶一起一伏,十分滑稽。看着这锋利庞大的喙爪,弟子们却是笑不出来了。 “我可还喂过你呢!”、“我屋里还有条臭鱼给你吃,别吃我们。”弟子们七嘴八舌地搅和起来,它一下子陷入了迷茫,不知选谁更好。 鸣涧还曾拔过秃鹫的毛做侦察器,这旧怨更为危险,此时也顾不上是否会被选中了。她已察觉,灵理的灵质正向顺着她所坐之处流入山体深处。 弟子们挣扎不脱,无人注意到,鸣涧暗自动了动手指。 她的灵质深埋九百年,终于寻机得以释放。灵质反解转念即成,依照她精算得出的量域,将禁锢她动作的灵质冲抵消散。 果然,她可以摆脱灵理的控制。 鸣涧看向灵理,她看似阖眼休憩,眼睫覆于面上,平添了一分圣洁。而她的灵质正源源不断流出,仍在探寻山体,暂未察觉鸣涧有所动作。 鸣涧深吸一口气,灵识中蓄满的灵质,即将经由她的调动沿着经络而行。 首次施展灵术,若是大胜眼前这位美人儿,可怎么和同窗解释。 她怕是要和自己平静的生活道别了。 不过,这都不是眼下应考虑的。鸣涧收回自己的担忧,灵质已自指尖蔓延开。逐渐地,她感到胳膊连带着肩膀开始松泛。 就在这时,灵理却猛地睁开了眼。 “谁这么不听话。”她不满道。 鸣涧倏地停下了。 不禁在心里嘀咕,这就被她发现了吗。 这么敏感,估计她根本没朋友吧。 忽然,步道传来脚步声。 竟有人来了吗? “抱歉。”他好似真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我只是个爬山的路人。” 24. 不动如山 那位爬山路人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被灵质场禁锢的众人仍无法动弹,亦不知何人前来,但听起来总是个转机。 鸣涧虽见不着,但这假意正经的语调却很熟悉。 是晏沉。 鸣涧不由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有些不得劲。虽免于为自救而暴露,但衡天府内务连丰泽都不便插手,他跟来做什么。 在这矛盾交织中,她未觉指尖已摆脱掌心深陷,得以喘息。 灵理面上带着不虞,好似玩乐时被打搅了一般懊恼,她的仍坐着未动,静观来者动向,难掩眼底疑虑。 她的灵质已扩至整个山头,这人既已进入场域,应当同其他衡天府弟子一般固步,怎还能动弹? 微微眯起眼,又凝神细看,原来她的灵质在他周身一寸之处隔绝,再不得靠近。 灵理调动灵质,为招待这位不速之客,持续加码。灵质与天地之气交融间调动疏密,可比凝水成冰。 在此重压下,晏沉反而更近了几步,已行至机要部弟子后方。 灵理果断发起攻势,眨眼间掠至晏沉身前,脱出机要部弟子的视线之外。 “你为什么还能动?”好似稚子乍见新奇之物,她目光灼灼不得其解,只得轻声恳求,“可以告诉我吗?” 若是未意识到她周身裹上杀气,都要被她这副好奇的模样给忽悠了。 晏沉看起来很是诚挚:“大约是因为身体好吧。” 灵理:“……” 他一本正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灵理觉得很不爽。但又疑心他所言有几分真假,灵界与外界隔绝已久,天界神族对灵术的抗性到何种程度,若能探知,亦是珍贵的经验。 她毫不客气更近一步,伸手轻点,直抵晏沉的前襟。 好在是弟子们都背向锢立,要是被瞧见她眼中的赏玩之意,那误会就大了。 晏沉不为所动,气息都未多起伏。离得这般近,他自然看出她虽目光潋滟,实则全身绷紧,专注应对。 “看来,你见过我的小宠物了。”看见这处痕迹,灵理来了兴致,仰头瞧他。 晏沉余光瞥见,灵理点上的衣襟处似是沾上了什么,隐约现出荧光。 正是此前绒团所落之处。 “是吗。”晏沉板起脸来,“你怎么随便遗弃小宠物。” 灵理急了:“我才没有。”好似真怕被晏沉误会,她急忙解释,“我特地派它去找……一起吃饭的伙伴。”还冲着一旁埋伏着的秃鹫努努嘴。 灵理这一口天界官话是下了功夫的,只是不知如何习得,说话时而文绉绉像个老学究,一会又词不达意如同牙牙学语。 想必她学得认真,理所当然地认为众人应当宽容她,从不羞于开口。 众人闻言不解,秃鹫和绒团?这两个家伙还能搭到一块去了。 晏沉却了然道:“妙极,这团绒毛正好做那秃鹫的帽子。” 灵理惊喜于他如此知趣,直呼正是如此:“而且它们一个以欢欣为食,一个喜食腐体,真是绝佳组合。” 又耐心解释,她致力于让敌人幸福地死去,再化为灵质,身归天地,岂不妙哉。 “你既心悦成欢,且被我们绒绒标记了,这下可以毫无遗憾地去死了吧。”灵理越说越兴奋,眼前似乎已有画面。 这话真是不客气,晏沉并不在意:“那你还活着,想必有心事未了。” 不等灵理辩驳,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你这摄政王的女儿,竟也不得快活。” 灵理目光微凝,不再与他费口舌,右手指尖绷直,眼见指尖破风成刃,直逼他的咽喉。 她的身法功夫称不上独绝,但自信并非凭空而来。 天庭治世重在天理器道,灵术传承式微,此为一因。更重要的是,都城由玄武界限加以限制,灵术不得施展。这个陌生的对手虽能在灵质场域内行动,但缘由尚未查清,灵理自认能将他打个措手不及。 即便有被反制的风险,但近身交手才能探底。 灵理指尖聚气如同利锋,晏沉仰身避过,右手并指借势往她的腕关叩去。灵理身形一软,旋身卸力,虚晃绕侧,应对自如。 晏沉骤然翻腕,以掌根击向灵理的耳后,对方躲闪得极快,但他已紧接着屈肘杵向她肩头。灵理卸力不及,右肩吃痛,连退至四五步之外。 灵理暗自调息平复,所击位置,怎恰好是她弱力之处。 她自以为掩饰得当,岂料肢体对谐稍欠,力所不及,都暴露在言行举止中,晏沉都瞧了个仔细。 自负灵术制胜的灵界神族,哪想得通这些细枝末节。若哪日灵术不得行,岂不是全然崩陷。 今日,灵理已直面这一恐惧。 尽管如此,她还在稳稳操控着灵质场域,机要部弟子仍无法动弹,眼看着二人从后方步道处过招,已拼杀至跟前。 鸣涧已感觉到,灵理正在收回山体内部的灵质探查,她周身回聚的灵质瞬时密集起来,在鸣涧看来几乎将这身白衣染为了金色。 她若是要做什么,怕是快要完成了。 顾不上这许多,鸣涧正待出声提醒。晏沉已迈出一步,在宽袖遮掩下拔剑出鞘,中途还挽了个剑花起势。即使灵理调整场域中心至他周身,他动作丝毫未受影响,疾迈两步直接抵上了灵理的脖颈。 惊骇之余,灵理又觉这触感并不是料想中的冰凉尖锐,灵理才觉这“剑”颇为圆润,垂首一看,哪里是剑,根本就是—— 一根两尺长的树枝。 灵理顿觉被嘲弄:“哪来的破棍子,就妄想杀我。” 晏沉挑眉,这才带上了些许笑意:“半山腰捡的。” 还真是个登山客啊。 那树枝分明没有任何锋利之处,却已将灵理的咽喉压出一道血痕。 灵理的要害被控,机要部弟子们已感到灵质场域的松动,周身渐能挣动起来。 她倒还有闲心掩唇轻笑,只露出一双碧瞳。 灵理垂着脑袋不言语,忽地仰起头看向晏沉,双眼噙了泪水,大滴地涌出来:“好疼呜呜。” 她还来不及拭去眼泪,忽地转而粲然一笑。 “你好像......”她有些不可置信,“不是在看我。” 晏沉视线分明未有偏离,直望入她的眼底。神域江河无数,奔流入海,好似都汇集在这双眼眸中,他看向的又是哪一汪碧湖。听灵理这样一说,他似乎有一瞬的失神,但手上未松动半分。 忽然山体一震。 在场众人刚从场域禁锢中摆脱,周身僵且酸疼未能复原,此时皆是一惊。 灵理施了何种灵术,能闹出这般 大的动静。 她顺着这震荡,膝弯一软矮下去,晏沉继续迫上但赶不及,眼看着灵质场域重新被凝聚起来。 正待追去,晏沉忽觉自己的衣袖被扯住。 尚不知此举何意,鸣涧已起了个暗语号令,似有飞箭射出数声响动,前方已传来哀叫。不过转眼功夫,灵理身上挂满了飞网套索——身陷此种危急情境,她竟还要活捉灵理。 灵理多次尝试挣脱以重新稳住场域,均告失败。这铁网无甚特别之处,却在她身上越缠越紧,场域竟是无法再度凝成了。 方才交手时,机要部弟子已试探出灵理对于五行之金把控稍欠,此时便以铁质飞网介入她的灵质场域。而这铁网分明细且脆,每挣断一处,便像是根系般生长,霎时破出更多的钩爪,眼见着划破衣料,掐入肌肤,将她一身白裳染上了斑驳的梅花点点。 灵术之要,在于对灵质的精密操控,层叠扰动之下再无法维系施展。 看似五行俱全的灵质场域实有疏漏,面对晏沉灵术失效时的交手未讨得任何便宜,将灵理看似强大残忍的表象层层剥开,从肌体到心性逐步击溃。 晏沉转头一看,这个制定计划的小头目,手里还拽着他的袖子。 只是鸣涧还没来得及松开手,山体震荡愈发猛烈,她下意识就抓得更紧了些。 弟子们正待收紧飞网,将灵理捆走。 忽地一阵强风扑来,直激起飞沙走石,秃鹫刚才一直缩在一旁,不知何时已飞过来,此时才注意到,它的体型已然庞大得有些惊人。 鸣涧不禁有些懊恼起来。怎得把这家伙给漏了。 它方才蛰伏旁观,应是在稠密的灵质场中汲取余量。虽意外但实有预兆,它在生民部吃喝数月,体型较靶场初见时变大许多,早该想到其中关联。 灵理双手攥上秃鹫双爪,竟是要攀着它飞走,转眼间,飞网套索已追不上它腾空的高度。 秃鹫吃了上回的教训,遥见当时在靶场碰上的这两人又聚在一处,生怕又吃一记弹药重走老路,扑腾翅膀飞高了许多。灵理挂在上头怕得不行,紧紧闭上眼尖叫着,已是飞远了。 此时再无他法可围困灵理,鸣涧有些不甘心:“就这么让她跑了。” 晏沉丝毫没有追上去的意思,只是看鸣涧失落,便倾身些许,低声问道:“今日没带贯星铳了?” 鸣涧义正严辞:“既已交付,怎可私藏军火。” 晏沉嘴角动了动,终是没忍住闷笑出声。 尽管很轻,此时他们离得近,这笑声直落在耳边,振得她耳廓有些痒。刚刚经历生死对峙的山道,此时又面对山崩地裂的险情。 “都让让——”步道处传来呼喊声,却未见有人前来。 这片山头正逐渐崩裂,一道道毛细裂纹炸开,霎时间阔了许多。一道漆黑的身影却无惧此险,顶开碎石呼啸而来,若非那鳞甲被月光照亮,它几乎可在黑夜中隐迹而行。 眨眼间已至近前,竟是一只穿山甲。 机要部弟子们自觉让开了一条道,它无需提示,即刻找到了灵理方才盘坐施术之处,一晃眼间就扒开了一层土,赫然是一道深深扎入山体的裂隙,毫不犹豫钻了下去。 山体暂缓震动,趁此空档,众人三两相依,陆续下山。 鸣涧和晏沉走在最后边。 25. 玄武之要 他人看不破灵术痕迹,鸣涧却一眼瞧见,灵理奋力将感知移到了秃鹫体内,瞬时汲取了场域残留灵质,这才有足够的升力带着她的神体逃跑。 秃鹫远去的身影已是缩得看不清,此时再无他法可围困灵理,鸣涧有些不甘心:“就这么让她跑了。” 她愤愤转身,却差点撞上身旁的人,连忙避开。这才发觉,刚刚嫌晏沉挡在前头碍事,又拉扯不动他,只得自个儿往前挪了一大步,晏沉还杵在她的侧后方。 此时,经历生死对峙,又面对山崩的险情,她的神识振荡激烈,感知极为敏锐。尽管很轻,因他们离得近,晏沉的轻笑直落在耳边,振得耳廓有些痒。 她不由抬手,捋顺发丝的同时拂过了耳廓。 这片山头正缓慢崩裂,脚下一道道毛细裂纹炸开。机要部弟子们招呼着准备下山,鸣涧忽地想起什么,只道让他们先行。 弟子们虽有担忧,但此次任务是由主策赋权给鸣涧,服从指示是为首要,便相互照应着往山下行去。 鸣涧这就奔向灵理方才盘坐之处。 灵理已逃走,不知她究竟办成了何事,这里只剩下一道细缝,黑洞洞的幽深。 上山时,她就注意到山体骤然拔高,刚才崩裂的动静实在异常,倒像是由活物闹出来的。 可此处为都城远郊,如何能有如此巨大的活物藏于荒山中。 鸣涧推算着各种可能性,一时拿不准主意。 是否该循着灵理的路子探查? 方才得见灵理从中收回灵质的过程,灵质疏密起伏如山峦,在她眼中自然构成术式,好似烙进她的眼里,留下了一道道沟渠。 今日一观,她已然看清灵质场域规律,实在想趁乱试一把。 她这便调动灵质散入裂隙中,默算反向推演。 鸣涧算得投入,全然没注意晏沉仍留在山顶。 他伏身捡拾着什么,刚站起身,就见这位机要部小头目整个趴伏在地,正伸了一根手指头探入那道裂隙。 谁知道她又要使出什么奇招深入探查。他并未打扰,只是远立静观。 她这般趴在地上伸手去探,有些像以蚂蚁为食的某种生灵,正用长舌头搜刮蚁穴。 一时间想不起为何名。 山崩之势倒像是缓了下来,第三次震荡迟迟未至。他这思绪飘得是有些远,不忘警戒四周。 晏沉自是无法看见,她的神识涌动,灵质如同无数个金色水滴,却因她的生涩而七拐八弯地乱跑,但也渐渐在脉络中充盈,流淌出一条浅金色的溪流蜿蜒前行,一直汇至指尖散溢出来。 鸣涧感到这是一条暖流,将她烙在眼中的沟渠填满。 此举实在冒险,但灵理引发的未解之谜诱惑太大,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她的感知好似也随着这暖流而去,被拉入了裂隙深处。这才猛地一惊,却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分明足够谨慎,只释放了微量的灵质,底下却似有深渊巨口,不断吮吸,竟是摆脱不得。 她的灵质持续流出,不再受控,损失了比预期更多。神识紊乱间,忽地感到有人握住自己的手,又被箍着肩背架了起来,这才脱离了那道裂隙。 待站定缓神,眼前的面庞渐渐清晰。 晏沉拧着眉头,勉强抑住怒意。 他原只是远远看着,见她趴在地上伸手指探那道裂隙,还觉着这动作有些像某种食蚁生灵。 相比前次震荡,这回间隔有些长,他仍维持警戒。不多时,余光瞥见她僵住不动了。 “鸣涧?”他试着喊她。 而她仍趴伏在地,没有回应。 他几步赶过去,握住她探入裂隙的那只手。一股未知的力量正拽着她的指尖,仿佛要拖入深渊生吞了一般。 他虽看不见,但能辨出应是灵术留痕。 好在灵质场域无法作用于他,一经握上这只胆大的手,便将拖拽之力截断了。 晏沉加劲稳住身形,另一手箍住她的肩背,从地面托起。裂隙边缘的碎石簌簌滚落,被吞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鸣涧的手指冰凉,脸色还有些苍白。她回神时睁圆了眼,显得有些懵然无辜,仿佛只是在搜刮蚁穴时被蜇了一下。 她的右手还很乖顺地被他执着,冰凉的指尖安放在他掌心,渐渐转暖。 扶在她后背的手不自觉收紧,隔着衣物,触及只觉薄峭紧绷。心里那股后怕这才翻上来,他不忍再出言责怪,只挤出几个字:“你在做什么?” 鸣涧还有些茫然,他怎么还在这。她缓过劲来,正要言明,突然一阵窸窣翻腾声自脚下传来,她一激灵跳开了。 破土而出的是一道漆黑的身影,细首尖吻,鳞甲层叠如墨瓦,顶开碎石呼啸而来。 鸣涧看清来者,即刻蹲伏下来同它打起招呼,惊喜道:“大师姐!” 晏沉了然,他方才思及的食蚁生灵,可不就是这穿山甲。 原来,这位就是天界首屈一指的通路师,穿山归云。 归云此番化作原身,正是为解当下之急。这就说起她在山中循着裂隙而来一路填补,却总觉得来回打转,连她这个通路师都一度迷向。“若非山顶有一道暖流,顺着找上来才碰见你们。” 鸣涧:“可见着什么活物?” 穿山甲大惊失色:“除了我,还有谁能在山中穿行?” 鸣涧:“刚才大师姐所感暖流,是有活物在吞食我的灵质。” 这可大事不妙了。 两相合计,这就传音给师父。 归云:“师父,我已将裂隙都填上了。还碰到了鸣涧和……”穿山甲犹疑间看了一眼晏沉,“和谁来着?” 此时传讯仍不明细,傅弦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勉强能辨出,她说刚把整座山都封上了结界。 鸣涧直接说出结论。 “什么?!”神笺接着传来刺耳的杂音,想是傅弦乐的尖叫令神笺都承受不住了,“你们快下来!”傅弦乐声音从神笺中炸了出来。 鸣涧一把捞起大师姐,同晏沉一道顺着步道下山。 傅弦乐已和先行撤离的弟子们碰头。 此时,她刚铺设完封锁结界,十指微张,银白色的丝线若隐若现,自指腹悬垂而下,似春蚕吐线,却又冷如霜刃。 指尖轻捻,灵丝便如活物般穿梭往复,层层叠叠地交织,挑勾,穿缠,指痕过处,留下莹莹微光的轨迹,那些光痕悬而不落,渐次相连,结成细密的网状纹路。 今日追踪之计本是为寻秃鹫主人而设,遣来的也是机要部高阶弟子,却没料到差距悬殊以至如此凶险。 按在场弟子描述,那位名为灵理的灵界神族只怕是来头不小。 又有弟子谈及,若非晏统领相助,拖延了灵理的灵术场域,只怕这山早就崩塌了,撑不到主策前来。最终鸣涧冲灵理洒了一把不知名的零碎,让她瞬时就脱力了。若不是那秃鹫发了力将主人带走,恐怕今日真能活捉灵理。 傅弦乐微眯了眼。 晏沉? 他怎么也在这。 合着今日是情景再现了。靶场那日,可不就是他们三人在一处时,才引秃鹫前来。 鸣涧带着大师姐下山时,身后土石坍落,树木连根拔起,一只庞大的鳞爪显露出来。 傅弦乐来不及多交待,让归云和鸣涧同通机要部弟子们站到一处,这就被一笼防护结界罩住,眼前只余雾蒙蒙一片,再无法看清外头情况如何。 鸣涧环顾一周,结界之内不见晏沉。 他留在了外面。 晏沉见傅弦乐如此理所当然合拢结界,全然没顾及他,想来要安排他做事了。他笑问:“傅主策怎将我漏了。” 傅弦乐:“听说灵质场域对你无效,既然来了,就发挥点作用吧。” 晏沉:“理应如此。” 傅弦乐撇了撇嘴,今日他不知为何跟来此处,晚点再同他算账。 山体剥落发出的巨响,都被她之前编设的结界挡在了里头。 巨大的鳞爪还无法辨认是何物,随着山崖坍塌,才见玄黑蛇首自其中率先挣脱,环蟠其周,鳞光幽冷。 龟背承乾,蛇身法坤。 原来此处荒山埋着的,正是一只巨大的玄武。 只是,它分明已是残骸,仅由鳞甲维系着残破的身躯,傅弦乐设下的结界却无法禁锢它。 它发觉面前聚集了大量神族灵质,正待张开深渊巨口,要将之吸食殆尽,重归现世。 玄武龟体庞大笨重,蛇身最先醒转,杀机满盈之际,蛇目骤启如金珠,耀则万木枯,直穿对手的皮肉骨骼,眼看就要弓颈起势。傅弦乐和晏沉立于正前,成了它的第一个目标。 蛇首横空俯下,如同浮岛遮天,昂首欲噬。晏沉直接踏上巨颅,身逆其势寻得瞬逝之机,肩肘气贯,分明未触及蛇身,却是以一手控住了其顶颈骨交接的位置,正是蛇打七寸处。 蛇身错位的一瞬,逆鳞三叠掩其枢。晏沉使的仍是那根随手捡来的枝条,却好似利刃刺入重重鳞甲,直取骨隙。蛇首脱力而垂,轰然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尘浪。 然而蛇身只是爪牙相扰,玄武真正的核心,在那副山岳般的龟甲中枢之内。傅弦乐布下的封锁结界正在承受越来越强的冲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银白丝线凭空脱出。 更棘手的是,这具残骸开始抽吸傅弦乐的灵质。 老东西也太贪心了。 晏沉仍一手控着蛇首,瞧见傅弦乐那头战势危急,正准备上前阻断。 但她未尝试自行切断那股吸力,亦比了个手势让他无需上前。 一圈金色纹样自她足底升起,如涟漪荡开,又似不可撤回的律令,顺着被汲取的灵质,径直没入玄武残躯。 众所周知,傅弦乐善于结界之道。 而这一次,她所为并非构织,而是分解。 她正在破坏单粒灵质之间的[连结]。 灵理此前充入残骸的全部灵质,连同玄武残存的力量,原本已连成一片。单粒灵质之间的连结,与结界构织的原理相通,傅弦乐虽看不见灵质,但打破连结却有迹可循。 单粒灵质之间的连结被强行切断,散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悬于半空,如星屑凝滞,连轰鸣与震荡都被一并吞没。。 防护结界之内,鸣涧透过重重迷雾望见这一片骤亮的光海。原本聚在一处的灵质成团,骤然间分崩离析,由内而外崩裂之力,又岂是残骸能承受的。 龟甲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哀嚎,玄武残骸再也承受不住体内这股不断膨胀的乱流,不得不自行封闭所有灵质通路,将那股即将失控的力量连同自己的残躯一并锁死。 那副庞大的轮廓在光海中渐渐黯淡下去,变回了一座残破的荒山。 “你这天赋果然了得。”晏沉赞道,“只是痛击这玄武老祖,多少有点大逆不道。”这般庞大的体型,只余残躯都能死而不僵,这玄武的来头怕是能往前追溯数万年。 傅弦乐不屑:“那又怎样。”轻蔑一笑,“也不是头一回了。” 两人未再言语,却彼此都了然。灵界正是冲着破坏玄武界限而来。 傅弦乐又何曾与神族玄武正面激战。哪怕只是残躯,力量之巨足以让她后怕。 喜食灵质的秃鹫,不知在这处荒山蛰伏了多久。司寇显发动天赋,引起鸣涧的灵识共振,这才有了灵术结界的第一道裂缝,从内而外的坍塌自此开始。灵理因此得以潜入天界,施展灵术唤醒玄武残躯。 这一切都似是引线串珠,既是偶然,也是必然,缺不得其中一环。 此时动静越发难抑,天庭随时可能发觉并介入。一旦彻查起来,恐怕无法让鸣涧摆脱。 傅弦乐忽然想起,九百年前自己接受衡天府托付,收鸣涧为徒。 从那一刻起,她就承接了这份责任,要护徒弟周全。无论她身世如何,不能在此刻暴露给天庭。 她长吁一口气,暂时放下心了。 静谧的夜晚,终究被还了回来。 26. 眼盲心盲 大师姐归云留下,领着机要部弟子修复山体,傅弦乐则带着鸣涧先行返程。师徒俩刚经历一场恶战,此刻歪在车驾里,紧绷了半日的筋骨才终于松泛下来。 “灵理和你的发眸如同一脉而出,你可知道她的来历?”傅弦乐问。 鸣涧摇了摇头,坦言自己从未与母族有过往来。 这便难办了。天界与灵界断绝往来已久,灵界内里是何等局面,天界一无所知,就连衡天府的情报也是一片空白。 好在今日鸣涧的身份不曾暴露,还得了不少有用的讯息。 其实对于秃鹫主人,傅弦乐早有推测——从秃鹫足上那枚古朴的传感器,到长择演武中出现的铁鸢与战车驱动构件,串在一处,线索便指向了灵界。 不过,傅弦乐无意掺和三界的利益争端。此番布下追踪计划,甚至想活捉那幕后主使,归根到底,只为了一件事。 她想研究灵界神体构造。 傅弦乐提起前夜在荒山,她施于玄武残躯的那道术式,实则为破坏单粒灵质的边界,验证了创击而出的威力可观。 然而终究是临阵磨枪,纯属赌赢了这一把,这套攻击理论未成体系。若能分析神体构造,看穿灵质的所在,精准打击灵界神族,造出威力更大的武器也是计日可期。 傅弦乐原本计划,要从灵界神族的眼部构造入手。 鸣涧思索片刻。 “师父,我能看见灵质。”她深吸一口气,“在我身上试吧。” 今日观察灵理的灵术场域,她体内灵质亦有涌动之势。灵界血脉兼有天赋使然,她从中解读出算式构成,仿佛打通了窍门。 原本只能瞧个模糊影子的灵术痕迹,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得清晰,每一粒灵质都分明了。 傅弦乐闻言有些讶然,转而严肃道:“好啊,那可是要挖眼睛的哦。” 鸣涧表情一僵,有些后悔自己嘴快,犹豫道:“那……应当还能装回去吧?” 傅弦乐笑得直不起腰,赶紧说是唬她的:“师父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鸣涧这才松了口气,放心地阖上眼,打算眯一会儿。傅弦乐安静了片刻,终究没忍住,伸手把她晃醒:“要不你再仔细说说,晏沉为什么会跟过来。” 鸣涧当即坐直了身子。她打好了腹稿,这就从丰泽到访说起。 丰泽今日出宫,晏沉本就随行护送,后来丰泽邀她同去松间照,半途因秃鹫逃窜,她在内城门便下了车。“丰泽要调兵帮我,我说捉只丑鸟容易,便回绝了。” 傅弦乐听着,心中了然。鸣涧这般处置并无不妥,丰泽关照朋友也是应当,她虽嘴上不坚持,心里头怕还是会担忧,也难怪晏沉要亲自跟来。 “我起初只当他们是兄妹。”傅弦乐摸着下巴思索道,“就是不知天家是何用意了。”若非别有深意,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族兄,哪能和公主走得这般近。 傅弦乐啧啧有声,鸣涧不知如何接上。 方才准备离开时,傅弦乐还同晏沉说了几句话,顺嘴问了一句:“晏统领这会回驻地么?可捎你一程。” 晏沉已将自己的坐骑牵在手中,谢过只道不必。复又转向鸣涧,他会与丰泽报平安,让她不必忧心。 “可惜还是让那秃鹫跑了。”他笑了笑。 傅弦乐闻言安下心来,他既这样说,今日荒山一事就仅限于捕鸟这一层,不及于灵界神族。 但她却未能将这口气松到底,晏沉看上去似乎愿意为衡天府遮掩,究竟是何立场。 鸣涧向城门值守借来的那匹棕黑大马仍拴在一旁。想是他在内城门望见了她离去的方向,一路寻来,见到这匹借来的马拴在此处,才确认了她的位置。 她正想着回头如何归还借来的马匹,晏沉已解开它的缰绳,与自己的黑马拴在一处,骑行离去了。 * 第二日,鸣涧便被师父按在椅上,将眼睛查了个彻底。 鸣涧老实坐着,任由师父以药物封闭了她的视觉感知。眼前一黑,世界从此只剩下声音和触感,师父手执透镜,尖端卡扣碰撞时发出一阵阵脆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傅弦乐一面端详,一面暗自惋惜。这墨色同发丝一样,皆是由秘制药剂染就。若是哪日这小徒弟能以本相示人,金发碧眸的模样往众人面前一站,怕是整个衡天府都要炸开锅。 想到此处她不由轻叹,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一双眼,却不得不藏起来。 傅弦乐边查验记录,边随口说道,如今只需分析睛衣珠孔对光照曲度的反馈,就能拟出瞳神特性:“放在一百年前,这双招子可就真要挖出来瞧瞧了。” 鸣涧仍听话地睁着眼,两颊绷着,还有些许微颤,她使劲忍住:“师父好像更喜欢剖验。” 傅弦乐点头肯定道:“还是你懂我。”手上的动作仍是极轻。 查验完毕,她取出一条柔软的丝巾,仔细覆住鸣涧的双眼,在脑后系了个结,又塞了手指头确认并未过紧。 “药力虽浅,但接下来三日你都无法视物,还得避开强光,好生将养。”她嘱咐道。 傅弦乐对于新发明自是热衷,这便风风火火地闭关研制去了,临走前将鸣涧托给大师姐归云。 归云接过了照料小师妹的重任,鸣涧难得拥有了三天真正的假期。 小时候她常跟在归云身后,碰到学不懂的课业,若是找不见师父,头一个寻的便是大师姐。 当年的小小孩童,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军械师,大师姐作为天界首屈一指的通路师,时常外出勘查,十天半个月都见不上一面。 归云追更的话本子因她外出攒了许久,这下可有的看了。 鸣涧目不能视,归云便绘声绘色地念给她听,其中一册十分新奇,说的是女主重生后一路披荆斩棘,大仇得报的故事,很是精彩。 鸣涧有些羡慕:“如果能重来多好。” 归云道:“能重来自然是好,多少憾事都能从头补过。可重生之后,前世的课业也得从头开始再来一回,那可真是骇人得紧。” 鸣涧想象了一番,只觉后脖颈一阵发麻,很难不赞同。 说是休息三日,却也不得闲。同窗弟子一个接一个前来探望。鸣涧只说自己熬夜过度所致,敷几日药便能复原。这确与她平日里的作风相符。 大家各自带了好吃的好玩的,围坐在一处吃喝谈笑,半日的光景一晃就过去了。 * 晏沉今日在驻地留得晚,又被齐牧风路过抓了个正着。 他愁眉苦脸地坐在晏沉对面:“傅弦乐闭关前特地嘱我,小徒弟伤了眼可得关照……” 晏沉听到此处,这才看了他一眼。 “伤了眼睛?是怎么一回事。”他状似无意问道。 齐牧风一挥手:“他们机要部你也知道,从主策到弟子都是当牛做马的忙。”他这是真心诚意的不满,“说是熬了大夜后突然无法视物,上过药两三天就能好。” 晏沉虽有疑虑,但见齐牧风还是个轻松的调性,想来问题不大。 “所以,你发愁该如何照拂慰问了。”晏沉自然是了解他。 齐牧风这个送礼苦手,总要来寻晏沉帮他想办法。光看他的表情,晏沉就知道这戏码再次上演了。 齐牧风将那柄折扇往手中一敲:“她眼睛这两日看不见,我想着,总得送点实用的。可思来想去都不知送什么合适。” 又补充道,听说她今日收礼甚多,要是他送的礼物不合宜,落于人后,又要被傅弦乐数落。 “送香。”晏沉打断了他的絮叨,“眼睛不中用了,鼻子反倒会更灵些。” 齐牧风恍然:“还得是你。”紧接着却又犯了难,香粉、香囊、花束盆栽,都不合适。“我只能给傅弦乐一个人送花。”齐牧风信誓旦旦。 谁问你了。 晏沉不理会齐牧风的纠结,径自起身 ,从身后的柜格里取出一物,搁于桌案上。 齐牧风接过细看,这是一只琉璃透瓶,大小不过刚占了掌心。瓶中晃荡着漆黑的液体,看这质地应当是墨。 灯火摇曳间,那墨色深处有流光宛转,像是碾进了细碎星屑。 一股清甜的香气从瓶口轻逸,齐牧风满意地点头,这香甜丝绕,心情都畅快了。“小鸣涧平日就爱好些个文房用具,这香也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孩。”他不由称赞。 晏沉微皱眉:“别总这么说她。” 齐牧风不觉有何不妥,直起身,又伸手使劲比划了一个不能更矮的高度:“我头回见她的时候,她才这么高,怎么不算小孩?” 他比划完,又甚是唏嘘:“一晃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他正要再去闻那瓶子,晏沉已伸手将瓶子取回来,不紧不慢地装回了它原有的包装盒中。 “这可是我私心所藏。”他将整个盒子交到齐牧风手里,表情意味深长。 齐牧风满意接过:“放心,这一功记在你头上。” 鸣涧失明的第二日,齐牧风赶早送去一堆礼物,吃用俱全,又特地将那瓶墨拣出来,亲手交给鸣涧。 “这可是叔叔我夺人所好,才搜刮来的。”他将来历如实道出。 鸣涧乖巧道谢才接过,摸索着拔开瓶塞,闻到甜香丝丝缠绕。 她将瓶子放在床头,时不时拿出来闻一闻。 两日后,她终于恢复了视觉,得以解下蒙眼的布巾。 这三日都与大师姐同住,确认眼睛无碍后,鸣涧才回了自己的小院。 一进屋,她就奔着书桌而去,迫不及待地翻出那只琉璃瓶。 打开包装盒,举起瓶子时却愣住了。 瓶中盛着的液体,竟是漆黑如朔夜。她心中隐隐有些失落,却又觉着自己好笑。它是一瓶墨水,因有香气而特别。但墨水大多是墨色。 既然都送了,那就用用看吧。她取过一只新笔,探入瓶中蘸墨。 笔尖悬于纸上,她不假思索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等反应过来,才发现纸上并非鸣涧二字。 而是,属于西川国主的本名。 她顿住了。 房中只有她一人,无人得知她写了何字。惊慌之余,又难得地放纵了自己一回。 再多看一眼吧。她在心里定下一个节点,等墨迹干透,就涂抹掉。 那幽黑的墨迹原本濡湿了纸张,在灯下泛着水光。这墨似乎干得慢,自一数到七,这水光才渐渐收敛。 这七秒的功夫甚是漫长,要知道这墨迹干得太慢了,就有失品格。她不免耐不住,又忽而愧疚起来,好像仅是这一瞬间的失落就辜负了它。 在墨迹彻底干透的一瞬间,鸣涧惊得站起身,将椅子往后搡出老远。 她的名字跃然纸上,一笔一画褪去了幽黑,却是渐渐显现出蜜色,莹亮温暖,又似琥珀,凝住了一段不为人知的时光。 这就同她嗅到的香气相符了。 她久久未动。 这色泽好似从笔画间氤氲开来,逐渐遮盖了视线,将她思绪牵远了。 那晕开的蜜色光斑落到眼中,有些毛茸茸的,让她想起那日在生民部,绒团蹦到晏沉身上时发出的光亮,也是这般动人。 灵理说它以欢欣为食。 那时,何事令他心悦成欢。 揉了揉眼,忧心自己怕是还没好透。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隐隐地发烫,又痒得发疼。 她换了日常用的墨笔,用一大团黑色的墨迹将自己的名字盖住,有些不舍地销毁了纸张。 天色渐渐暗了,已是傍晚时分。 鸣涧拨动长明灯的开关,啪地一响这就亮起来,暖光让它从白兔变成了黄兔。鸣涧忽地想起,这兔子灯也是齐牧风找晏沉搜刮来的,与这新得的香墨摆在一处,调性是十分相合。 他的品味,还挺不错的。 27. 眼盲心盲(二) 贯星铳重查结案,文书送到天合军驻地,晏沉从芦义手中接过卷宗,展开扫了一眼定论,便随手搁在一旁,与待入档的文书归作一处。 这事就算办完了。芦义却还杵在桌案前,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晏沉抬头看她一眼:“还有事?” 芦义忍了忍,终是没忍住:“齐凤麟查得这般紧,分明是自己徇私,就没人治得了他吗?” 晏沉甚至没停笔,不置可否。 芦义见他没反应,索性摊开了说,她白日里去机要部找归云还书,好巧不巧碰上了齐凤麟。 归云前些日子外出刚回,芦义借了许久的话本子终于挤时间看完,正好趁机还给她。待她到了归云住处,鸣涧也在。芦义这才得知鸣涧伤了眼睛。 好在没什么大碍,屋子里还堆满了各色零嘴,归云正给鸣涧念书解闷,芦义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新的一摞话本子又借到手了。 晏沉听到此处,总结道:“所以,你不光空着手去,还又吃又拿。” “这不是重点。”芦义面不改色地挥了挥手,继续往下说。 她们三人聊到兴头上,就来了个不速之客——齐凤麟两手各提着个大兜,足下生风款款而来,在外头敲起了门。 归云在傅弦乐门下排行老大,自然也与齐凤麟认识久了,看他就是个小屁孩,忍不住对鸣涧道:“都多少年没来往了,怎么忽然就粘上你?” 这可说来话长,鸣涧只得概括,说起前阵子碰了一面闹了不愉快,他非得道歉。 芦义连忙举手,这就说起齐凤麟拿了鸡毛当令箭,前阵子狠抓军械涉贿,查到了贯星铳头上。 “前头构陷,后头骚扰,他是来找打的吧?”芦义咬牙切齿。 鸣涧嘴角挂了下来:“这么多年毫无交集,怎么就招惹上了。” 归云还磕着瓜子点评:“这不就是话本子里头的青梅竹马情结。”又抓过鸣涧,揉搓起她的脸蛋,“没办法,我见了也喜欢。” 芦义愤愤道:“不行,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齐凤麟分明听到里头有动静,但迟迟未见有人前来,就十分守礼地候在门外。 归云起身前去开了门,是想应付一番让他走。鸣涧却站起来,让芦义带着她一同前去,这就跟在了归云后头。 齐凤麟也许久未见大师姐了,甫一见面很是热情,这就展示了他精心挑选的慰问品。其中还有一袋胡萝卜。 说到此处,芦义正准备嘲笑齐凤麟品味老土,晏沉已付之一哂:“他可真会挑。” 统领眼光果然毒辣,芦义拊掌长叹:“谁说不是呢!” 归云看到那一兜胡萝卜,还带着泥,看起来十分新鲜,特地择出来提溜在手上:“这是做什么用。” 齐凤麟还为自己的选品暗自得意:“熬夜伤了眼睛,胡萝卜正适宜此症食补。”他认真查阅了各类蔬果的功效,才选了此物。 归云正准备残忍提醒,这是鸣涧最不喜欢的东西。她轻叹还未落下,鸣涧已开口。 “请拿回去吧。此前误会也是你职责所在,无需向我致歉。”鸣涧双眼蒙着,她的推拒冷意无法从眼中传达,因此打了折扣。 这两月多来,齐凤麟时常登门,大多数时候她确实事忙,推拒的理由自是正当,偶尔被他寻到工坊或是讲堂,亦很快找借口脱身了。 她承认自己是在逃避,今日才找到机会,正经回拒了他的靠近。 这话的意味不能再明白了,齐凤麟却浑不在意,反而笑得朗然,一列贝齿很是显眼:“那你喜欢什么,尽可告诉我。”他顿了顿,又道,“于情于理,我都该像我叔叔那般照拂你。” “我不需要。”鸣涧声音有些冷,这就侧过身去不再看他,是要赶客的意思了。 齐凤麟还要说些什么,芦义终于听不下去了。她原本屈身搀着鸣涧,此时直起身来,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着齐凤麟:“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齐凤麟还没来得及答话,芦义已经迈步上前,作势要将门合上。一低头,却见他一只脚不偏不倚地踏过了门槛,稳稳当当地卡在门缝里。 连半分犹豫都没有,芦义干脆伸手在他肩头搡了一把,将他整个人推出了门外。 齐凤麟踉跄退出半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他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可芦义与鸣涧显然是相熟的,他也不好当面争执,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芦义返身将鸣涧带回屋内,只听耳后归云还在好言相劝:“算了算了,你打不过她的。” 齐凤麟本想顺着台阶下去,可细品归云这话好像更难听了,忍不住叫苦。 说到此处,芦义已觉得口干舌燥。她有些费解,今天怎么莫名其妙说了一大通。 她并未意识到,正因晏沉适时的询问,加以致意附和,才引她说了更多。 晏沉看她打住话头,随口评议:“齐凤麟是小孩心性,无需在意。” 芦义点头记下,又不免有些疑惑:“既不把他放在眼里,为何我们还要主动提请盲选重审。” 晏沉:“这足够打巡天卫的脸了。”转而高深莫测道,“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芦义深以为然,脑中各方势力打起架来,承枢阁、巡天卫、军火商,更不用说天合军内部还有心思各异的老部将。 天合军的战力评绩占优,军械战略放眼长远,在这炙手可热的时候,以退为进才是正道。 还是统领老谋深算。 * 这是鸣涧失明的第二日。到了晚间,归云备好花草香包,与鸣涧一道在后屋的汤泉沐浴。神族肌体虽不染尘俗污垢,但泡一池热汤,仍能教人筋骨松软、心神俱弛。 鸣涧裹紧了身上的巾帕,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声:“太可惜了,这会见不着大师姐的胴体。” 归云怪笑着过来扒拉她,两人打闹着双双砸进池子里,水花飞溅了一地。 归云拿过一瓶香露往水中点了些许,草木清芬霎时弥漫开来。 鸣涧用力嗅了几下,顿觉神清气爽。她目不能视,水汽氤氲着香气,倒真像是身处山林秘境之中。 她将身子沉入水中,只露出脑袋在水面,归云也不再泼水逗她,两人安静地浸在香汤里。 只是这份安生没维持多久,归云便耐不住了,将话头引向了下午的事。鸣涧没绕弯子,坦然道出自己的疑惑:“许久未见,重逢不过一面,他怎么就突然想来了解我。” 归云思索片刻,抬手掬了一捧水:“这便同生灵在春季求偶一个道理,对着好颜色一见倾心。” 鸣涧散开的头发带着轻盈的卷,归云随手捻起一缕把玩。“再加上有自小相识的情分在,总是与旁人不同些。”归云说话间一松手,那发卷就又弹跳着复原了。 又不禁感慨鸣涧拜入师门时还是个稚童,现在已是翩翩少女,都是为情爱苦恼的年纪了。趁鸣涧看不着,归云也难得鉴赏起她的好颜色。 此时热气熏腾,她的两颊粉透,更显得肤如薄胎白瓷。乍看她分明还有些稚气,细辨才知并非尚未长成,只是眉眼间的深邃锐丽,在脸颊拐了个圆钝的弯得以中和,因此更为独特。 任谁看了,只怕都想私藏据为己有。 鸣涧试图回想齐凤麟的面貌,实在印象不深,眉头微蹙:“可我不觉着他算是好颜色。” 归云看话本子总结了不少心得,这就分析起来。神族皆是集万物之精华化为人形,容貌骨相原就无太多高下之分。鸣涧既然看不入眼,那毛病必然是出在别处。 “那你倒说说看,他这长相有何缺点。”归云循循善诱。 鸣涧认真地想了想,憋了半天才道:“他不够高。” 归云险些滑进池底,连忙沿池边扒拉住。齐凤麟身长也有八尺,如何也嫌不到这上头,不禁忧心:“你别不是小小年纪,就无意于情爱了吧。” “那倒没有。”鸣涧答得挺快,“只是觉得他近期所为,像是将我架到高处一般。” 归云松了口气,这就有了结论:“说白了,他就不是你的菜。”又宽慰道,“无人会擅自议论,不用在意。” 但这人总来打扰,确实麻烦。尤其齐凤麟回回都打着关照的旗号,面上反倒不好驳他。 归云提议,不如再晾他几日,他若识趣,自己便放弃了。若是不成,还能让师父与齐牧风从中调和说项。鸣涧听得师父二字,心头安定了许多——师父总是会向着自己的。 “过两日你跟我一道去探矿脉吧。”归云将话头轻轻一收,“我这儿正需你帮忙。” 鸣涧自是应下。 * 归云要带鸣涧一道去探矿脉的消息,经由芦义这个耳报神,传到了晏沉那里。 芦义本是揣着一份酝酿已久的提案前来。 天合军驻地历经数次扩编,各营部布局多有调整,内部的通路却还沿用着旧时的规划,阡陌交错间多有折返绕行,已隐隐拖慢了作训效率。 说是请统领定夺,她心里却想着能由归云来改造就好了。 但让首席通路师干活可是很贵的。铺垫了半天,统领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晏沉却直接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穿山归云不是正好回来了。” 芦义前两日刚学到了以退为进,这下矜持起来,正色道:“我们这驻地让首席通路师亲自来,会不会有些大材小用。” 晏沉懒得点她,只让她按预算自行斟酌,末了不忘提醒一句:“她的佣金可不便宜。” 芦义应下,直言会好好盘算。 “归云刚回来又去探矿脉,赶得实在不巧。”芦义得了指示便放下心来,话匣子也随之打开。她谈起这回归云并非独自出行,还特地带上了鸣涧一道。 “知道怎么还价吗?”晏沉的语气不见起伏。 芦义立刻敛容,静立恭听。 “你同她关系好也得在商言商。”晏沉顿了顿,唇角微扬,“看在情分上,让她饶一个军械师给我们。” 花了大价钱,总得送些附加的好处吧。 芦义不住感慨,又学到了珍贵的经验。 他扔下案头那摞还没批完的文书,示意芦义接手,自个儿出了驻地,往衡天府的方向去了。 纵横部讲堂。 路双一刚结束一堂课,正慢慢踱出来,一张脸就差憋成了紫薯馒头。 这些新生简直太笨了,瞪着那一双双迷茫的眼睛不说话,如何能考进衡天府的。 正愤懑间,一抬头瞧见老友的身影穿庭而来,他连忙迎上去,正准备将满腹的牢骚往外倒。 “你让我兼任教职,此事可还作数?” 路双一愣了愣,差点以为听错了。此前请了他多少回都没答应,怎么今日自己送上门? 他不禁在心里自夸起来,自己的预言果然不错,晏沉正适合做纵横部的讲师。 他连忙相邀一同去了议事厅,边走边赞起自己的学生是如何聪慧懂事。 “讲师这个职业,甚是伟大啊。”路双一十分自豪。 28. 千年一望 鸣涧跟着大师姐前去矿场,走了一条新修的通路,坦途开阔,地基夯实,承载量和驶速都显著提升。 大师姐总领都城通路的改建还不到两年,紧接着又以都城为中心搭建路网。今日所行这条路便是成果之一。 鸣涧这头还在惊叹,大师姐却对成果不算满意,总觉得还想快些,再快一些。 尤其是看到她们被一群飞鸟超车的时候,归云忍不住骂了一句。“听说在灵界,可凭灵术御风飞行。”气愤之余,归云又带了几分向往,“到底是什么原理呢。” 灵术的施展,其根基是灵质场域的调动,全然超出了天界神族的认知。灵质虽是神域三界神族的本源,但天界神族连灵质都无法得见,更不用说习得施术之法。 鸣涧不禁疑惑:“若是哪日他们忘记怎么飞,岂不是要掉下来了。” 归云深以为然:“所以,还是器具之道更为牢靠。” 鸣涧自山脉看向云层低垂,天光疏淡,也有了憧憬:“要能做出飞行载具就好了。” 大师姐收回视线,拍了拍她的肩:“地上的事我姑且能整出点动静,要上天只能看你的了。” 车驾在一处山坳前停下。此地矿脉开采已久,秩序井然,却查出盗挖探查的痕迹。 矿场均归天庭所有,本与衡天府无涉。但归云却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 穿山族广布于山区,对地质异常动向十分敏锐,这次更是因为师父未雨绸缪。 灵界大老远跑过来一趟不容易,撬动玄武残骸不成,总得另有筹划才不枉费这番功夫。经历玄武残骸引发的动荡,傅弦乐刚封了一座荒山,若再来一处异动,短时间内怕是吃不消,便让归云发动族群早做准备。 归云得令遍寻,没过几日,还真在一处矿脉发现了盗洞,没有漏掉这一重要线索。 对方找了几处盗洞都不得法,实在不高明又倔强。为避免打草惊蛇,归云仅遣族人远观动向,等鸣涧这个好帮手恢复了视觉,再一道出发。 此处开采的矿产为天然复合而成,其中亦含玄金,只是含量甚微难以析出,便常用作一般器械的动源。 各色粗挖矿石分类存放,鸣涧拿起其中一块黑金色的,轻捻嗅闻,对照日光查验。 鸣涧查验得认真利索,归云不由赞道:“你在元质部所学,必有用武之地。” 提到元质部,鸣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愣了一瞬才记起,当日对上灵理,她将那串手串掷了出去,一颗颗珠子落在灵理身上,让她的灵质通路遭受反冲。 那可是在元质部修习时做的复合矿,鸣涧习得冶炼融合之法,将玄金的纯度提到了更高,余料都做成了手串,给师父和各师姐送了一圈。 天工机巧研设,不仅限于构造功能的革新,材料合成与应用亦有奇效。鸣涧得意道:“那是自然,我可是你亲封的小天才。” 衡天府在天界备受尊崇,归云亮出铭牌,只道来此研学,顺道能助力寻找矿脉,这就料理妥当。她们刚安顿好住处,马不停蹄就开工了。 此处是长期开采的老矿场,有多种矿产聚集但存量不大,且矿脉分散。归云虽有穿山一族的通路天赋,但入侵者就在眼前,事态随时可能变化,哪还能容她各处挖掘试探。 鸣涧行事严谨,精于验算,在都城改道给归云打下手时助益良多,此情状下正适合上场。 地势走向是辨位基础,土质品析交给归云这个权威,再结合气候水文、植被分布以及矿物质密,鸣涧已然列出算式。 虽有误差,但老矿的脉络是现成的,可以凭此修正。 而其中一项要素,鸣涧仅在心中默算,并未列在纸面。归云自是未觉这算式隐去一环。 矿脉的聚集,与月象引斥力息息相关。 手头虽没有此处月象数录,鸣涧在生辰那日曾算过一回,数值都于心中牢记,轻易得出了最终算式,再按所处方位调整即可。 若非为师姐所用,她本无需动笔。事关玄金种种,是自出生起即已流淌在血脉中的算式,只怕这世间无人可及。 生灵死葬,沧海桑田,方有玄金这一时空共振之产物,是为最质密高效的动力源,矿藏形成需历经数十万年甚是更久,大多分散于神域各处。 而西川玄金存量为神域之最,皆因那千年一望的月象奇观。此朔望以千年为期,届时月轮与西川相距最近,天地之间引斥抗衡,直抵创世开天之力,玄金便在此刻凝聚。 三界各国亦如这天象,因引斥而互为制衡。西川地处三界之交,本就险要,更兼玄金富集,遂成关隘重地。玄金的存量与贸易,世代都由西川单方把控,于漫长岁月中,达成了极精密的平衡。 世人虽多有猜测,但西川国主的血脉天赋从未有过定论。若有人知晓,执掌规则的白虎族竟演化出了数术这一天赋,大约也是咋舌意外的。 数术是以数代物,加以演算,确可称规则,就是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威力。 可是,西川国主凭数术天赋,得以精控玄金贸易,制约三界,怎么不算执掌规则呢。 西川唯一的小公主,正继承了这一天赋血脉。 鸣涧将在六百岁生辰那日受封为王储。而生辰前夜,正逢千年一望。 彼时谁能预料,西川正被一寸寸埋入时间的废墟。 月象引斥力剧变,出现了不寻常的潮汐。月亮的倒影几乎占满整个湖面,湖水好似受到召唤,激起三尺高。 “浪花好兴奋呀。”鸣涧惊呼,连忙提起裙摆蹦开,告诉父母自己的发现。 国主西川阙向女儿解释道:“因为鉴湖在向我们的月亮打招呼。” 按照西川王室的惯例,小公主的宗名将在六百岁生辰造册,广昭神域。在这之前,父母都喊她小月亮。 西川的月亮不仅悬于九天,更在国主和王后手心。 鸣涧头一回经历千年一望,但已不满足于父王哄孩子的话,这就学着夫子的做派,讲解起月象引发的潮汐变化。 她已开始修习治国所需的世理。千年一望不仅是美丽的景色,随朔望周期而来的引斥之力,更是与西川的地貌、水文和矿藏等息息相关。 鸣涧讲解得投入,又哪能注意到,这对父母没在好好听讲。 没法子,谁让这小学究实在可爱,淡金色的头发如同月华濯成,与湖水碧色的眼眸交相辉映,身后的美景亦因之黯然,沦为萤火。 包括西川阙在内,其所辖神族俱与天界同源,相貌多为黑发黑眸。这异域相貌随了母亲。 “距离月 亮最近的时候,它就要拉住我们了。”鸣涧偏过脑袋,看着近在咫尺的千年一望,又有些不安,“挣脱不了怎么办?” “父王母后还在这呀。”母后揽过她。 鸣涧放下心来,学着母后的样子,这就操作月动仪观引力之数。 可她们总是赢不过父王。 凭借血脉天赋,他眨眼间就可算得精确的结论。观月升之径,潮汐起落,各状均可代以数值,对他来说自是同呼吸起伏般简单。 鸣涧自然及不上父王熟练。这也太欺负人了。 而月象引斥力事关玄金矿藏,下一周期的开采贸易量亦随之调整。这是国主本职所在。 鸣涧一边认真读数,一边悄悄盯着父王的进度了。他这回好似格外认真,月光在他眉心投下了阴影,显出些隐忧。 鸣涧心想,这千年一望到底是厉害,连父王都难住了,这一局胜出有望。 西川阙发现女儿暗中观察,眼中还都是窃喜,马上报出了结论。 他难掩得意:“这回又是我赢。” 母后也很快读出了数值,鸣涧已给自己封了个裁判,认定母后更胜。 西川阙故意拉下脸来逗她,询问此判缘由,鸣涧哪里用得着思考:“因为月动仪是母后做的。” “你这小裁判,别是收了什么好处吧。”西川阙不乐意了。 鸣涧正经思索一番,答道:“有了月动仪,所有人都能读懂月亮了。” 虽是童心稚语,却别有真意。西川阙和灵耘之忽觉触动,相视而笑。 怀才泽众,正是国主当有的格局。 西川阙玩心上来了,将欣慰的笑意一收:“可我的结论比月动仪精确得多。”瞧女儿小脸皱起,他顿觉自己又有了赢面,“是不是得改判了。” 鸣涧却默算起来。她确实承袭了西川阙的数术天赋,只是年岁尚幼,还不能运用自如。 月象引斥力的计算不易,西川阙都有些忧心太为难女儿,然而不多时,长串算式这就由她口述依序列举。 西川阙和灵耘之皆为一愣,鸣涧已自个儿讲解起来。“月动仪虽有误差,但计入算式加以纠正,也能得出同样的结论呀。”鸣涧自信地昂起头,“所以还是母后胜出。” 西川阙心下验算,再无可辩驳。 这一晚,鸣涧赖在父母的卧房不肯走,直接躺到了床榻中央。 西川阙又忍不住吓唬女儿:“等明日成了王储,再睡不得安稳觉。”故意长叹一声,“以后梦里都是玄金矿的算式。” 鸣涧迷迷糊糊道:“我才不怕呢。”入睡前依稀记得,父王应是被母后掐了一把以示惩戒。 这里是最心安所在,她放心地睡去。西川阙轻手轻脚往外挪腾,将女儿留在最里侧,得以挨着妻子。 再睁开眼时,迎接她的本应是云霞明灭,却成了一望无际的火海。 鸣涧被烫得一激灵,这才发觉眼前笼起橘色微光,冬日因此带起了暖意。原来,已是傍晚时分了。 矿脉走向已绘于纸上,归云忍不住评价鸣涧的画功简陋。她毫不在意,将脑袋搭在大师姐的肩头:“怎么样,我算得快不快。” 冻云烘日,枯树挂上天边余光,远不及西川霞蔚浓艳,仿佛在说,你离家还有很远呢。 29. 雨夜围捕 归云玉指轻捻起一抹土,凑近、嗅闻,然后—— 她微微启唇,那条奇长的细舌倏地探出,快得只留下残影。不过这一舔舐的功夫,土层深浅质密、矿物成分、湿度走向,信手拈来如数家珍,转头便与族人们交换了信报,条理分明,指挥若定。 大师姐认真做事时,头发丝都在发着光,鸣涧专注将大师姐所言记录下来,趁着间隙不忘欣赏,抬眼就看到了这一幕。 保留人形便于动作,归云只将舌头释为原身。 就算鸣涧早就见过,自认习以为常,此刻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无声地嚎了起来。 “等会要下小雨,问题不大。”归云说完最后一句,鸣涧记下后亦搁了笔。 这中间的落差不是谁都能坦然消化的,鸣涧深吸一口气:“要不,我们还是保持最美好的距离。” 归云严厉拒绝:“不可以,我们可是赤诚相见的关系。” 插科打诨的同时,归云已安排族人先行探路,按照鸣涧所画矿脉走向抢挖巷道。穿山一族在山体之中都来去自如,这矿场地层更属他们的主场,自然又快又准,一为抢先挖掘保住矿脉,二为掌握盗掘者动向,布网以便及时抓捕。 鸣涧想象着一众穿山甲包抄盗掘者的场面,圆滚黑亮的鳞甲闪着光,从洞壁中接二连三地探出来,将盗掘者团团围住,退路全无,那场面必定壮观。 到时把幻戏板带上,得留个影像才好。 鸣涧将矿脉走向图录在了这幻戏板中,但并非针对此矿脉的单次成果,鸣涧在里头录了一个路径推演图,虽然简易,但只要将各类要素换算成设定好的数值,依序录入,就能得到粗略的走向,对大师姐来说足够了,能省不少功夫。 幻戏板功能越发丰富,都是机要部研制所成。它与神笺的原理相通,显影靠的是许多个小方格分显不同颜色,只是幻戏板更为复杂,里头是更为细微的空间切片,依序排列调换颜色,就能形成丰富的图案。 大师姐对此甚是满意,伸出奇长的舌头舔了一下鸣涧的耳朵。 鸣涧尖叫着逃开了。 “再多来几次就能习惯了!”归云紧追不舍。 果然,入夜不久便下起了小雨。起初还是淅淅沥沥的,没多久却是越落越密,逐成瓢泼之势。不仅超出了归云析土所得结论,白日的云况亦未预示有如此大雨。 雨水渗入,搅得土层泥泞不堪。归云的感知本就依赖土质,这一场雨浇下来,各种气味都被打乱了,无异于蒙住了她的眼睛,亦无法及时与族人传讯,抓捕难度陡然提升了。 归云和鸣涧望向天穹,随风而动的雨云到了矿场上方即停驻不前,逐渐累加,远处的重山尽头却是寂空无云。 这事态实属异常。 不能排除,这异常的大雨是盗掘者警觉所为。 以归云当前探查所及,通路辐盖范围内的土地未曾报出其他异常,唯有此处矿场出现盗掘,是最可疑的一处。抢挖巷道不可避免会被对方发觉,一旦打草惊蛇,再想抓住就难了。更不用说等到天明后矿场开工,人来人往,变数更大。 如这一推测准确,对方是有何能耐,竟可困住雨云,变换气象。 矿场几乎被雨水吞噬,远处却是朗星闪烁,宛如隔绝成两个世界,鸣涧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灵界神族。 难道,是玄武族吗? 可天界再无活着的玄武族。 玄武之力可分划界限,逐渐因天赋分化出多种类别。都城远郊荒山仅是一具残骸,就能维持着天界都城内的灵术禁制。 而天界、灵界、冥界划分割据之势,是自十万年前开始的。当初,继承原初天赋的玄武神族分划三界,界限再不可跨越。 玄武自此从天界撤离,全族迁至冥界。 原本只有灵界势力,如果连冥界玄武也潜入,这该如何应对。 归云和鸣涧相视,都看出了对方的警觉。 无论盗掘者是谁,必须在天亮前捉住此人,核查清楚。 尽管受雨水阻碍,归云仍有后手,若将感知范围尽可能撑开,一气浸透整个矿场的地下部分,奋力搏巧或许可行。消耗虽大了些,但有鸣涧和穿山族人在,场面应当控得住。待行至矿脉正中,归云深吸一口气,蹲伏下来,以掌心贴于地面,准备释放感知。 鸣涧却拦住了她。 “大师姐快看。”鸣涧抬手指向不远处。 矿场开采对土地造成的创伤需漫长岁月才能恢复,地表为固土只种了些浅草。此时已是深夜,雨水分明无色,却将地面砸得一片深黑,连草色都吞了进去。 就在那片深黑的地面上,一个白惨惨的正圆大圈若隐若现。它骤然出现几近诡异,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底推出来的。 “是菌子圈!”归云立即认了出来。 两人惊喜的目光撞在一处,顾不上多说,拔腿便朝那处奔去。 穿山一族本就视力不佳,又逢雨夜倍加受阻,归云纵然修为了得,此时视物也多有障碍。反而是鸣涧恰巧经历了三日眼盲,视觉刚刚恢复,对色差的敏感度比平时更甚,得以在浓黑夜色中一眼瞧见那片白色菌子圈,像是土地睁开的眼睛。 露于地表的菌子个头不大,菌盖不过拇指宽,却在地下深扎,菌丝细密如蛛网,覆盖范围之广更是难以估量。 以菌丝为介输送感知,可比大范围查验湿润土壤要容易得多。 归云以掌心覆上一朵菌伞,阖目凝神。感知顺着密布的根系一路延伸下去,菌丝因雨水滋养而快速生长,如同专为她铺设了一张大网,覆盖之广,四通八达,为她的感知引路。 忽地,感知在其中一处截断了。 归云睁开眼。 这就领着鸣涧直奔向那处,拨开土表查看一番,并无任何异常,显然这并非盗掘入口,但沿着菌丝传回的感知已告诉她盗掘者的位置,就在她们脚下。 归云不假思索,直接化为原身掘了下去,霎时间已挖出一条通道。土壤极度湿润之下传讯不力,但归云发出的动静显著可识,经由土砾层层传递,将穿山族人引来,霎时间聚集成了一群。 众穿山甲推搡着一人,鸣涧不假 思索伸手去拽。 大抵是因为这人瘦长但实在没什么分量,后头又被穿山甲们推搡着,鸣涧双手猛一用力,顺着穿山甲齐声喊的号子,一把就将盗掘者从洞中揪了出来。 咦? 这么容易吗? 如果是玄武族,应当连衣角都挨不着边才对。 虽然与预期不符,鸣涧也不敢就此放下心来,梗直了脖颈全身戒备,手也抚上了袖中百纳符。 他连滚带爬坐到了地上,一头朱红长发被雨水打湿,仍掩不住那灼灼的颜色,即使在雨夜中仍如火焰流转。 原该是个风姿绰约的人物,可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般清瘦,耷拉着眼袋挂垂下来,一张脸活脱脱成了沙皮狗。 “哎呦,可放过小老儿吧。”他虽自称小老儿,这相貌声音也不见苍老,倒不像是求饶,更像被折腾得没脾气了。 归云和鸣涧只戴着斗笠,身上早已被这异常的雨水打湿。 这位盗掘者也因被抓现行,分明狼狈淋了个半湿,此时却潇洒地一挥袖子,广袖灌风,飘逸轻盈,哪来的湿意? 他的衣裳不知何时已干透。她们这才惊觉,大雨突然停了。 鸣涧感到身上腾起的水汽,讶然看向大师姐,她正同自己一样被水汽包裹,遮掩的面貌都辨不清了。 转瞬间,衣裳竟已干爽了。 眼前这人是何族类,难道他使的是水系天赋? 鸣涧这般猜测,却又在转念间推翻了。如是水系天赋,要如此快速地让雨水从衣裳剥离,必然经历加温才成气态。温泉香汤的水汽氤氲亦是此理。 而这个盗掘者,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令雨水化作水汽,快速从衣物中剥离,却丝毫未觉暖热之意。 鸣涧警惕地跟在大师姐身后,一手已按上袖中的百纳符,准备应对突击。 归云的神情亦同样戒备,盯着那人看了又看,眉心越拧越紧。 忽然疑惑道:“师祖?” 鸣涧闻言,手指这就一僵,松开了半分,但目光仍有犹疑。 他叹了一口气:“这才对嘛。”对归云赞道,“傅弦乐教的大徒弟,果真不错。” 他拍落完身上残留的泥,却是向鸣涧走了过来。 他直直盯着鸣涧的眼睛,细细辨认一番,过了好一会才道:“我记得你这小家伙。” “可你怎不记得我了?”他故意做出了生气的表情,吹起了不存在的胡子。 鸣涧遍寻记忆,也想不出曾与他碰过面,一时无法应答。 直到,他双手抬起比了个拉扯的手势,口中发出刺啦一声,指了指鸣涧的左手腕。 一段模糊的回忆似乎被补全了,这就在神识中浮现出来。 鸣涧这才想起,九百年前来到衡天府时,一位神尊将黑色封条贴在了她的左手腕。 “今后,你也是我们衡天府的最高机密了。”他笑着说。 眼前这张脸疲惫许多,到底贴合上了,那段记忆终是拼凑完整。 他正是衡天府机要部神尊,傅弦乐的师父,傅心。 30. 为人师表 尊贵的师祖被一众穿山甲从矿洞里挖出,归云已化形变了回来, 鸣涧紧紧盯着他的面皮。这位机要部神尊,可是居于主策之上的超然地位,却是个有些顽皮的尊长。 “这两日总觉得被跟踪,原来不是我的错觉。”傅心十分新鲜地打量着这群乌泱泱的穿山甲。 归云连忙上前,将族人们护在身后。交待一番让它们各自回家了,转身就叉腰“审问”起了师祖,一开口就不客气:“师祖怎干出盗矿之事。” 傅心连声道自己是冤枉的:“大徒孙不要错怪好人,我这是在做天工取材的研究。”言罢压低了声音神秘道,“你们又是来做什么的。” 归云并未理会,径直转移了话题。傅心便又絮絮叨叨说起自己云游神域,跑过来一趟多不容易。师祖和徒孙二人,你来我往地谈着天工机巧的发扬进阶,尽显机要部氛围的师承。 归云敢这样和师祖说话,想必是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即使过了几百年也不会变。 不过,归云并未提及她和鸣涧来此是为何事。 鸣涧未参与,只是静静听着,作出了很是感兴趣的样子,实则暗自细品傅心话中意味。他并非只顾云游就撂下手艺,话中仍十分上道。 等他提及复合矿物,鸣涧搭了几句,只道机要部和元质部合作颇多,对用材研究很有助益, 傅心却神秘道:“我于提炼一道颇有心得,待我回去,给你们露一手。” 从他的虽然有些松垮显老的面上,鸣涧试图读出什么。他和善可亲的模样与九百年前无异。 “你也是我们衡天府的最高机密了。” 也是。 鸣涧确定自己没有记错。 这说明,她不是第一个。 还有谁呢? 这般想着,鸣涧悄悄掏出了幻戏板,准备按之前所想,偷录一张回去给师父看。刚拿出来,就被眼尖的傅心发现了。 “什么好东西,给我玩玩。”傅心眼巴巴地看过来,归云点头同意,鸣涧这才递了过去。 傅心一接过,如同照镜子般,整张脸填满了显像幕,惊得差点把幻戏板扔出去。鸣涧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小猢狲动作挺快的嘛。”傅心表扬。 鸣涧生气纠正道:“是徒孙。” 傅心听话地重复练习:“小兔狲。” 归云将鸣涧揽到身后,只道别理他。幻戏板研制投产不过两百年,期间已发展了多种用途。傅心第一次知道还有这样的好东西,乱点一气就上手了,还看起了折子戏。 “多么的活灵活现啊。”丝竹板鼓从里头传了出来,傅心看得入神,两眼都发直了。 归云连忙夺回来:“这个我可有大用处,等师祖回衡天府时,我另送你一个。” 这里头可有鸣涧做的矿脉 傅心:“可得说话算话。” 眼看天要亮了,他这便准备离开,临走前不忘调侃她们:“你们两个兔狲还想跟我绕圈子。”他神秘一笑,“回去告诉傅弦乐,灵界来者可是我赶走的。” 嘴里念叨着,还敢在玄武头上动土,以后惹祸了可不要供出为师云云,脚下只余残影,很快就走远了。 鸣涧和归云交换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这师祖真够奇怪的。看他走远,鸣涧又拿出了幻戏板。 显像幕上头,两个大眼袋尤其突出,赫然是傅心的一张大脸。 今夜真是紧张刺激,后莫名其妙。 鸣涧和归云已无睡意,准备待天大亮时离开矿场,鸣涧回衡天府,归云则收到消息,周遭有在建通路受到暴雨影响,她心下隐忧,准备过去看看。 “是否和今夜的暴雨有关。”鸣涧提起。 归云表示会去关注现场动向。 “许久不见师祖,更觉情爱磨人。”归云啧啧有声。 鸣涧竖起了耳朵。 说起傅心的往事,归云甚是唏嘘。 原来,他是为寻失踪的妻子落到这般境地的。 不计天高路远,他已寻了一千年。 “听这名字,还以为是个坏蛋呢。”听完这段有些凄美的故事,鸣涧有些意外。 归云坦然道:“不瞒你说,我原来也这样想。” 傅心,却未负心。 原本一对神仙眷侣,遭这般曲折痛苦,又如何禁得住呢。 鸣涧突然想到了师父和齐牧风。分明爱意深重,却若即若离。 外头天光亮起了。 日升月落,都自神域的极远之地而兴,循迹为圆,往复无尽。据说在天象与神域最近的一瞬间,分离的斥力才到了极致。 师父看到晨曦之光时,是否也会这样想。 * 回到机要部时,鸣涧先去找了师父。 傅弦乐正伏在案前,专属于她的工坊,七零八落的零件。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地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 ” 她手头这件东西,正是查验此时已有了眉目。 鸣涧凑过去细看。桌案正中搁着一副精巧的目镜,镜片并非寻常琉璃,而是由数层极薄的晶片叠合而成,边缘嵌着细如毫发的金丝回路。 鸣涧不禁唏嘘。 这金丝应是高纯度玄金制成,向师父求证,果然如此,傅弦乐拈起目镜递给她:“这回我可下了血本。” 鸣涧细细端视这目镜,熟悉又陌生。原来,这就是自己的眼底构造吗。 傅弦乐这就把各样工具摊开。接下来,要验证此目镜视野的准确性。 最后起了个坛子,还不等凑近,鸣涧已嗅到了气味,酸腐难闻,激得她后仰了些许。傅弦乐从中取出拇指大的一团,竟是腐肉。 神族□□由灵质组成,但天界神族无法单独析出调动,唯有死体才会分解出灵质。看来要以此验证目镜的效用了。 傅弦乐预先在一块方正木板上划好线,乍一看如同棋盘。傅弦乐以签子抹拭丝缕腐肉,向这“棋盘”挥洒上去,这就戴上目镜,与鸣涧共同观测对照。 灵质是从腐肉中提取的,在她眼中被逐层分解,外壳看似光晕,是为质地坚硬的隔膜,因此其内核心无法触及。这些肉眼无法分辨的灵质最小单元,一颗颗浮现在她们眼前,泛着极淡的金色微光。 因傅弦乐的挥洒,一片金沙这就散落于“棋盘”方格内。 师徒二人各自观测,在对应图表对应的格子中标注了灵质的数量。 鸣涧先搁了笔,傅弦乐稍慢些许,很快也录好了。对照所列分布和数量,以粗制目镜所录的结果,与灵界血脉视野已有九分贴近。 “虽不如你目视精准,但已能给武器指示方向。”傅弦乐还算满意,粗制样品有待精细打磨,方向对了就都好说。 鸣涧憧憬道:“好想知道灵质里面的核心是什么。” “同我想到了一处。”傅弦乐点头,“你且等着,这事我擅长。”已是跃跃欲试了。 能看到灵质是第一步,如何加以利用是更重要的后手。师徒二人顺势讨论,鸣涧原本就钻研过模块组合的武器,这下正好用上。 那时为了贯星铳不被卖掉,她就提出了这一构想。虽然未能保住,但傅弦乐可答应过,要带着鸣涧做重火力武器。傅弦乐从来没忘,还不等鸣涧请缨就已开口:“我手头还有几件大家伙,就等着你来了。” 鸣涧正色间难掩兴奋,这就应下。 31. 不可倒悬 鸣涧刚来衡天府时是八月,正好能赶上九月新弟子入学。 神域史的第一堂课,就是关于神域是如何形成的。身为创世四神族之一的白虎,鸣涧从小的睡前故事就是这些,已是百无聊赖。 鸿蒙时期,本只有一片混沌虚无,物我同时存在,无处不在。 四神族创世开天,因此才有了寰宇时序,规则界限。 其中,神族朱雀捻羽成线,织就了时间。时间之力,意为积累变化。 四神族共同打造神域的根基,却又彼此制衡。白虎以武治世,执掌规则,制定的其中一条定律即为:“时乃天序,不可倒悬。” 这对鸣涧来说新鲜得紧。小孩子的睡前故事,可还没讲到这些大道理。 然而讲师只带过这一句,就不再深讲。刚入学的孩子只需记住这定律即可,要究其缘由,只怕要走火入魔了。 有几个弟子好奇追问,讲师只道时间之力过于深奥,要高阶弟子才可接触。 鸣涧却有些不服气,心想还有什么是我学不会的?但也只得认真听讲,这就揭过了这一茬。 在衡天府历经多少个更迭的四季,鸣涧总算成为了高阶弟子,遍寻不见哪门课是讲解时间之力的。 九百年后,鸣涧才知其可怕。 当傅弦乐拿出这个看似苹果的摆件时,鸣涧好似被深深吸纳进了那个空洞里。 “既然你猜出傅心的天赋。”傅弦乐神秘道,“你可知他为何收我为徒。” 鸣涧这才回过神来,两眼闪烁的光芒尽是崇拜:“当然是因为师父厉害。” 傅弦乐轻拍她脑袋:“这是废话。” 那个物事被她拿在手中把玩着,似是苹果般扁圆,中间却打通,细看来竟可层层内外翻转,源源不尽,无始无终。 “因为傅心问我,时间如何逆转。” 傅弦乐似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我便造了此物作答。” 不可倒悬的天序,正在她手中逆转。 鸣涧已被这个逆时造化之物吸引,不禁想得远了去。 想起失明那时大师姐读的话本,两人还笑谈重生的好坏,难道长生漫漫,真可逆转吗? 时间跨度无限,又该如何代以算式,找到反解之法呢? 傅弦乐察觉鸣涧陷入其中,将它收了起来。 看鸣涧还有些依依不舍,傅弦乐逗她:“这还只是模型,若哪日你真能解出逆时之法,顶了老头做神尊都不为过。” 鸣涧立刻充满动力。 既谈及师祖,鸣涧也不忘将傅心临走时丢下的那句话转达给师父。傅弦乐理所当然:“我可是他唯一的徒弟,当然要把灵界神族赶走,为我出头了。” 又念叨着,不知道那灵界来客如何了,在傅心面前得吃多少亏。 鸣涧心中却流过了一丝涩意。 灵理。她同自己长得这般相似,会有多少亲缘相连呢。 * 灵理在傅心手下没讨着一点好。 她本想寻找下一个玄武界限,哪能想到在路上被埋伏了。眼前这个天界神族,分明瘦弱无力,却将她打了个落花流水。 临走时,只看到他似乎变成了一个沙皮狗似的老头。 竟然是被区区一个老头打败。刚才,他分明还是个风流青年的模样,原来是搁这装嫩,装犊子。她本想就这样骂回去,但又怕她的天界官话词不达意,反而不够威慑。 灵理铩羽而归,愤懑返回了灵界。 说不在意结果是骗人的。这一趟天界之行,她可是铺垫已久。 天界都城界限由玄武所设,其中一道限制了灵术,灵界苦于无隙可入。 尽管灵术不可施展,灵界遣以生灵蛰伏其内,终是寻到了突破口。秃鹫脚上所配传感装置,是由灵界先祖传下来的。装置并不依赖灵术,历经多年仍然得用,但制作技艺和其中机理早就失传。 秃鹫那日传回的讯息,赫然有三道属于创世神族的灵质光焰。而其中一道竟有着灵脉走向。 摄政王是何等威严,父王听此消息时,却是手中一松,碎了杯盏。 虽无人敢提,但灵理知道,自己还有个姑姑。 这位姑姑热衷器械机巧,显然不能为奉行灵术的灵界所容。她早早离家,游历神域,嫁与西川国主为后。自此,灵界再无公主,只有西川王后灵耘之。 在她治下,位于三界关隘的西川得以发扬军火,万镝齐飞,炮火千钧。她再不曾回家看一眼,成为了灵界不愿提起的叛逃者。 九百年前,西川在顷刻间覆灭,因异常引斥力封存不得入。后寻到西川遗民,其中有人见证国主和王后为守护国域而身殉,留下的小公主却不知去向。 创世神族融合灵界血脉,在神域何等稀缺,种种迹象都指向唯一的可能——姑姑唯一的血脉,大约仍存活于世。 父王并未多言,只遣她探个究竟。 从长择演武开始,灵理先是找上了长择国君司寇显,在军械中埋下灵术构件,意在引发天界对于灵术的警觉。 然而,却在战场上就发现,有灵界血脉与驱动构件搭上了回路,竟还是位军械师——此时她已有九成把握,是姑姑的血脉。 司寇显不大中用,但还是信守承诺发动了天赋,那枚灵符接引了灵质血脉,引发共振,灵术界限因此有了第一道裂缝。 能以灵界血脉与白虎族灵识共振的,唯有西川公主。 天上地下,哪来第二个? 可惜,未能破除玄武界限,也还是没能找到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妹妹。 灵理可不觉得自己败了,人家藏了九百年,自有妙招,哪是她这么几天功夫就能揪出来的。 她决定先不去想这些,好好歇一阵子再说。 脱离天界都城老远,灵术才得以施展。她这就召来了灵兽,登上车驾,秃鹫紧随伴飞。 灵兽拉车驰骋,很快来到了天界与灵界的边境。 灵兽驯化得宜,飞升而上,车驾却未颠簸半分。秃鹫可受不住这升空之力,只好紧紧扒在车驾外头。 转眼已来到界限所在。 这道无形的墙体在此极高处才稍显薄弱,灵理以灵术探入,徐徐将其撑开一道仅容车驾通过的缝隙。 她回头对着那正缓慢愈合的豁口望了一眼。 玄武界限到底是创世神族的手笔,纵被破开也能自行融合,倒也无甚可担忧的。 进入灵界,她才松了一口气,缓缓软下,将自己和座位贴合在一起。 忽然闻到一股老头味。灵理惊坐起来,四处嗅了嗅,低头间才发觉这味道是源于自己的裙裳。 天界真是老土。 离家越近,这气愤终于达到了顶点。等回到寝宫,得好生沐浴一番,洗去这一身土气才好。 真想念自己温暖馨香的床榻呀。 光是这样想着,心中就已雀跃。那只名为绒绒的小毛团从她衣襟处挣脱出来,大口吸食着她溢出的欢欣之情,变成了樱花般的粉色。 可惜,她其实离真相很近了。 从玄武荒山逃跑时过于慌乱,若她有意将感知再集中一些,就能借秃鹫之眼看到神体内的灵质。或许就能发现,用一把碎石子将她击至麻痹的衡天府弟子,就是她要找的妹妹。 灵界位于神域至西,远远就 能见到圣殿浮于云端,自然是不惹尘埃。四方各垂下温泉冰河,香花盛筵,这都是圣殿余裕而成,已是对地面民众上佳的恩赐。 温泉水自寝宫中缓缓流出,灵理沐浴梳洗,终于换回自己穿惯的寝衣。灵界的衣物可要清凉轻快多了。 侍女细心护理着这一头金发,适宜而温热的风自她们指尖吹出,梳开发丝的同时又加以按摩。 珠帘打起,一众美男鱼贯而入,雕塑般的线条裹出健硕的身躯,身上的布料更是一个赛一个稀薄。 这些万里挑一的男宠,乖顺或野性,文相兼武身,各类俱全,这下都乖顺地蹲伏在她脚边。 眼前的男宠以她为尊,尽是低眉顺目的谦卑模样。灵理挨个挑拣一番,却怎么都寻不到顺眼的那个。 她生了厌倦,了无兴致。 思来想去,她终于知道自己在和哪张脸比对了。 那个可恶的爬山路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怎么就不受场域禁锢了呢。 灵理挑了一位个头高的,轻轻倚靠上去,额头正好抵在他的下颌处。这感觉,有点对味了。 她抬头仰望间,细细对比,忽而不满地拍拍他的脸颊:“喂,脸要再臭一点。” * 路双一此刻很艰难。 晏沉就这么杵在他面前,摆了张臭脸。 “你的学生,聪慧懂事?”晏沉质问。他不过试讲了一节庙算博弈,在讲堂上收获了一堆干瞪眼,竟无人答得上来。 路双一连连求饶,按晏沉的资历,自然是教高阶课程,学生自是要花时间理解的:“既为师长,还是得多为弟子着想。” 晏沉脸上就差写着“那谁替我着想”几个大字。 路双一心慌之余,暗自筹算起来。他闭目锁眉,口中念念有词,捻指比划间,朱雀金羽在虚空中若隐若现,这就得出了预言。 这结果倒是令路双一惊喜——晏沉此番兼任教职,乃是命定之举,如何都跑不了的。 可他才讲了一节课,怎就生出反感? 其中必有缘由,得察其本源才可以。 高阶弟子水平多磨人,路双一再清楚不过。想来,讲师一职讲究双向呼应,等他讲些简单易懂的内容,不就有成就感了? 自己见招拆招的本事见长了,路双一十分得意,大笔一挥,这就排了一堂本应由自己主讲的通识理论课。“咱俩换换,我的乖学生借你玩。”路双一大方道。 这总是照本宣科就行的,再笨的都能学会。 虽对路双一这个神棍有所怀疑,但晏沉只想给自己找个轻松的活,在衡天府混个随时出入的正当理由。 这类通识课面向阖府弟子,由各部轮流主讲,能有主策亲临自是最佳。比如政务部,某次请到了天界丞相,那真是风光无两。 纵横部有一回请到齐牧风,承枢阁总务自然能撑得起门面。说是看在傅弦乐的面子上才来,齐牧风也凭此就换得了自由出入衡天府的权限,怎的不算天大的好处。 为让晏沉充分体验讲师的成就感,路双一悄悄将这主讲情报漏了出去。 十日后,晏沉空着两手,信步踏进讲堂时,直接怔了一回。 这底下密密麻麻塞满了弟子,甚至还有空闲的讲师也来旁听,原有的位置坐不下了,连过道都没放过。 这让他怎么混水摸鱼。 路双一果然还是将他坑到底了。 他这脸霎时就冷下来,分明已甚为不耐,这就准备开讲。 直到鸣涧不知被谁从后门拽进来,又被摁着肩膀,使劲怼进了过道最末的空档里。 他才觉得自己这趟,玩对了。 32. 动人心珀 鸣涧两条胳膊被一边一人架住,只得趿拉着脚步求饶:“这通识课我们早就修够了呀。” 同窗们直言这叫不厚道。晏统领头回来衡天府讲课,怎能不去捧场。 “咱们庆功宴都喊他了,还以为你们很熟悉。” “这会倒是见外起来,好生奇怪。” 鸣涧自言自语是因师父邀请,但再不敢推脱,乖乖跟去了。 最终因鸣涧拖了后腿,他们到得晚了些,待从后门溜进去时,几人都惊退了半步。 这已是纵横部最大的一间讲堂,平日里都是供阖部议事,此刻只剩坐席间的过道还有些空档,其余各部像他们这般来旁听的也不少。鸣涧这才被同窗摁了进去。 堂内环抱次第而升,鸣涧此时就坐在了山顶的位置,讲台则在最低处,最后方的弟子目视耳闻均无遮蔽。授习之举,无所不照,是此处构造之用意。 路双一坐在下首,此时已站起,笑呵呵地向众弟子介绍今日的讲师,显然对这场面十分满意。 将自己的目光隐藏在弟子当中,鸣涧被迫从众,充分地注视并细品起来。 他这身松烟色的窄袖袍子原本稍显肃然,但束以暖白玉腰带,这便中和了冷肃之气。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其他饰物。 姑且算他有个好老师的样貌。 鸣涧翻开自己的小本子,拿起笔准备随堂记录,见晏沉将讲义翻开,刚粗略扫了两页,已是微皱了眉。 这显然是临时才翻嘛,鸣涧不禁腹诽。既要来讲课,好歹事先做些准备。 他们之间是整个讲堂的距离,晏沉哪能听到隔了千重山的鸣涧的心声,却好像有顺风耳一般,已朝她这边盯了过来。 糟糕,这是什么意思。 鸣涧即刻挺直了。 这堂课为讲解军事战略演化,晏沉并未照本宣科,而是拣了个时兴的话题。 围绕战术认知,展开讲解今世战争信报权夺取之义。从信报屏障之破立,从循路搭建到反转预判,概括精要,又结合了他的实战经历,可谓不失生动。 这倒是超出了弟子们的预期。本以为天合军统领特地来讲一堂通识课,当尽显一军威仪,自有高屋建瓴的大计。而晏沉提及多场战役典型,落眼于以信报先机,因地制宜,出奇制胜。 这就让弟子们有了参与感,纷纷热烈交换看法,以旧寓新,这就延伸至现今的信报战略演化,离不开传讯器具研造。 “今日也有不少机要部弟子,不妨说说看。”晏沉看向讲堂后方,前头的弟子们即刻追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过去。 位于山顶的机要部赫然成了明亮的群星,这番骤然被点名,顷刻间又是推举又是谦让,很是热闹。 鸣涧嵌在他们当中,装作很忙地写着手里的笔记。最终,主研幻戏板的弟子挺身而出,这就代表机要部大方作答,说起当下可披露的军信应用进展。 幻戏板是大家都玩惯的,其中不乏拟真战棋一类的娱戏,大家顿感亲切,又是一轮热烈讨论。 鸣涧对这块其实熟得很,假秃鹫的操纵和真秃鹫的追踪显影,都是以幻戏板改的。只是,当下要是做了出头鸟,还不知道晏沉有什么好把戏等着她。 那巴掌大的记事本,她慢悠悠写完了一页,这才停笔,自觉十分忙碌。只是不知这番演绎是否到位了,还是忍不住抬眼瞧去。 晏沉看似是认真听着,带着笑意,却又不着痕迹摇了摇头,鸣涧几乎能看见他胸腔的起伏,不经意间带了极轻的叹息。 她不禁庆幸,还好自己警惕。看他这神情,分明是在问她为什么不发言。 这时已有弟子提起,若是幻戏板再迭新下去,岂不是靠推演就能得出战术。 随即有人驳道,军情信报固然重要,但若形成依赖,战术僵化的风险也不可忽视。一时间各自展开了辩论。 晏沉并未打断他们,专注听着这些争论。片刻,只道信报传递速率与分析水平存在落差,就是需要将领把控的,能有这意识已是不易。 “令行禁止是兵卒之义,为将帅则需变通。”他不忘补充,“无论何时,让你意外的对手最有价值。” 热闹的讲堂接近尾声,路双一引导弟子们可向讲师提问,这就如水珠滚入油锅般腾起来,大伙都还意犹未尽,散学乐声却已奏响了。 鸣涧噌地立起,匆匆和同窗们道别,又担心动作太大,就屈身慢行至讲堂后门,这才窜了出去。 终于到了讲堂外头,鸣涧长舒一口气。 迈步往外走时,却又对自己这番逃避有些不明。不过,她惯于将各种要素条件列出算式,即可得出唯一的解。 她想着想着,却顿在了原地。 坏了。她这数术天赋今日是真不灵了。 胡乱推演了一通,各项要素却是如同胡乱堆放的工具器械,嵌套纠缠,无始无终,如何列得出算式。 光靠心算是不成了,她只好掏出记事本,在纸面做起推演,边走边写,步子就慢了下来。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有声音叫住她。 “鸣涧小友——”路双一从讲堂正门慢悠悠晃出来,一脸和气地向她呼喊着招手。 鸣涧闻声回头,恍惚间手中的笔都没停下,自顾自地划拉着。转眼间路双一已追上来,只是这步子叠了两重。 后头还跟了一人。 晏沉伸手,在鸣涧眼前招了招。 “这是脑筋转不动了?”晏沉转而问路双一,“我讲得竟有这般难。” 路双一连连摆手,忙道没有这回事:“今日十分亲切易懂。” 鸣涧回神时,手中的本子和笔都不见了,一抬头才看见,不知怎的都到了晏沉手上,见他作势就要去翻动,她连忙伸手去抢。 可惜,晏沉随便一抬手,就是鸣涧踮脚都够不着的高度。 鸣涧原本想蓄力跳起再试一回,不知怎的泄了劲,脚跟落回地面踩实了。 路双一跟在后头还要拱火,玩笑道:“快看看里头写了什么少女心事。” 鸣涧沉下脸来:“少女心事没有,坏话倒有一堆,你越吃越胖都是我下的咒。” 路双一惊叫:“怎可如此歹毒!”他捂脸停步,这下子落后许多。 晏沉倒是没有真的翻开,只是被鸣涧追着快行几步,就与路双一拉开了距离。这下两人已踏入九曲回廊。 晏沉放慢了步子,正经问她:“看你刚才一直在做记录,我这个讲师可还能验收?” 他未擅自翻动,还算讲理,鸣涧勉为其难同意了。 这本子里头也没有机密资料。 更没有什么少女心事。 晏沉得言才翻开,顺着书脊压痕找见最新两页,鸣涧的字迹堪称龙飞凤舞,不过是地龙飞天,凤爪齐舞。 勉强能辨出她由点到面记录了信报战术,还有不知名的复杂算式。 晏沉打趣她:“这是什么异域文字吗?” 鸣涧一本正经回道:“没错,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这种异域文字是我的母语。” 晏沉失笑,把那支随行笔安放好,将本子合上。 这书衣好好地罩在外头,三个月过去已变得光亮了些。他端详一番这才还给她。 鸣涧接过,晏沉问道:“怎不用新得的彩墨。” 鸣涧愣了一瞬。 为什么不用呢? 兔子灯和蜜色香墨,都是齐牧风为送礼向他搜刮得来。 那兔子灯她已用了三百年,夜夜相伴,未觉不妥。 而这书衣,是因他为做押花拍裂本子,作为补偿而赠,她随身带着不觉有异。 不算不知道,手头竟有这么多物件都与他有关了。 而那彩墨却被搁置,好生藏进了一个带锁的盒子里。 晚间得空时,她需要大费周章地找出钥匙,将那封好的瓶子拿出来,瓶口残留的蜜香丝丝缠绕,她靠近嗅闻,这甜香令人上瘾至不可自拔。 除却第一回试墨,她都未敢再打开。当晏沉问为何不用那瓶彩墨,方才杂糅不得解的算式却突然明晰。 这当中的原因已经显而易见了。 这变数,是在于她自己。 鸣涧剖析一番,明明解出了算式,得到的却是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答案。 蜜香总会趋于消散,彩墨终有耗尽的一日,她的过于珍视,远远超出对一瓶墨水应有的在意,她患失而计较,她开始害怕自己面目全非。 还来不及消解心中的顾虑,只觉舌根连带着喉头发苦,好似吞苦瓜时卡住一般,那滋味长久地流窜在喉咙里。 原来,从蜜香馨甜到苦涩难咽,就在这心流瞬息。 忽觉脚下一震,铮声漾开,原来这回散学又赶上了九曲回廊调转,回廊又何止九个转弯,变数之巨,众弟子又是抓耳挠腮起来。 鸣涧下意识间已算出解阵的路径,正待行去,可晏沉并未跟上,而是径直转向另一个方向。 鸣涧将迈出的脚步收回,好意提醒:“你走错了。” 晏沉转头看向身侧,却继续前行。鸣涧刚收回半步,只得又接了上去。 这下真坏了。 他们所处的位置怎么这般恰好,被隔在一个断开的中空地带,同前后的回转廊道隔开了。只闻弟子们哀嚎,却互相见不着。 怎就有这么巧的事。 可晏沉的神色丝毫没有意外。 恐怕,这根本就是他算好的。 晏沉笑意从容,却罕见的犹豫了,连带着语气都在斟酌:“我第一回见你,是在此处。” 33. 旋而环之 这一轮的回转已经错过,鸣涧被隔在这一方天地中。 初次见面,怎是在这九曲回廊? 雕梁画柱错落分布,将周遭被困弟子的身影层层遮挡,不可明辨。鸟雀在当中穿行,振翅扑棱间飘落的碎羽载着弟子们的闲谈,好似直接刺挠进耳中。 鸣涧抬手轻轻按了按耳根,这才缓解。晏沉这会旧事重提,她却仍然想不起。 “那日你走得匆忙,落下了一本书册。” 他话音未落,鸣涧已觉得眼皮跳了起来,九曲回廊,书册,落下……这些关键的字眼拼在了一起,鸣涧心中突然跳出一个答案。 即使心存侥幸,那日的情景已自顾自涌入灵识当中,这一谜题的正解就析出了。 某日,弟子散学挤在此处,好似牛马成群出栏,她专注拼抢身位,大师姐给的话本子都被挤掉了。好在马上发觉,立即返回去找,却已被一陌生人捡了起来。 她连面容都没看清,又因话本子书名情节显然暧昧,不敢直视来人。略抬头扫了一眼,就迅疾地逃走了。 鸣涧觑了一眼晏沉的下巴,暗自对比起残存记忆中的弧度走向。她那时仅是一瞥而过,此时却都毫厘毕见。 他唇角笑意轻敛,一点都不加掩饰。她还未校对完线条差异,晏沉已出声提醒道:“《清冷道长......” 忽然“嘎”的一声怪叫,大约是有什么怪鸟飞过,将他的话头截断了。 晏沉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说下去。看样子是想起来了。 鸣涧算是又体验了一回灵识震荡。 果然是,大师姐给她话本子的那天。 鸣涧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好像刚才那一声怪叫不是她发出来的。“没和你打招呼,所以你报复我。”冷静组织语言将焦点转移。他一句提前交付,可是闹出各种麻烦事。 晏沉颔首:“确实,那可是犯了天条了。” 鸣涧拉下脸来:“哪一条?” 晏沉不再同她玩笑:“若是因此徇私,那才真是犯了天条。”他轻笑揭过,“碰巧而已。” 想起那日鸣涧飞窜远去的身影,他接着问道:“你如何算得这般快。” 九曲回廊的变化有数千种,为考验弟子应变解阵之能而设。这是在数万年前由纵横部和机要部的神尊共建,集二者之大成,就连各部主策都无法触及构建核心。 晏沉本就在纵横部修习,从军后主业不离其宗,精于此道,也不及鸣涧那日解阵的速度。 他心中有所猜想。 这大约是她的血脉天赋。 鸣涧自是品出他意味,却避开了他的探究,只道天工机巧是机要部弟子吃饭的本事,他如何比得了。 她话带牵引,避开了自身天赋,只谈机关原理。可这机杼变化万千,背后潜藏的数理之要,又哪里是寻常神族能了解的。 “怎么样,我是个有价值的对手吗。”她故意屈伏些许,还偏过脑袋瞧他,似要将他的深意凿出来看看。 鸣涧这一身弟子袍服与他人并无不同,神色坦荡。晏沉看在眼里,勉力压住嘴角。她听课是认真的,他讲课时刚谈到,当即就用上了。 这一脸得意的模样,将她的秘密好生隐藏,哪能问出一点旁的门道。 想要了解她很多,真是困难的事。 “是。”晏沉败下阵来,先将视线转向了别处,“你是很有价值的对手。” 这转眼的功夫,调转的时段已至。趁着下一个变换开始,鸣涧径自算好方位前行。她算得快,步子迈得也果决,自是未瞧见,被甩在身后的晏沉并未跟上。 他面色无异,只是那笑意滞住,倒流成些许涩意,只好随着一声轻叹卸了劲。 怎就失了果断,让那家伙都跑远了。 不过是想问问她,那彩墨可得她心意。 这挫败并未让他长久困扰。趁着转折处尚未嵌合,他踩着最后一步,赶上这轮调转,已然追了上去。 这段路明明只剩下数十步,鸣涧加快脚步,却如何都走不到尽头,身后甩不掉的踏步声让她更加紧张。 她埋头前行,不敢回过去看,差点撞上面前这人。 原来是路双一。他分明落后,此时却率先到了出口。鸣涧心下推算一番,却得不出路双一这省时省力的路径。 这胖朱雀的时间天赋到底是如何运作的,难不成要越过白虎族的规则之外。这般想着,她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 而路双一原本笑嘻嘻的面孔一下子皱起来,恨铁不成钢道:“怎么抄作业呢!” 鸣涧一惊,不知路主策为何突然语带指责,像是冲着自己这边来的。 只见路双一又扬了扬脑袋,带着杀气的眼刀越过她肩头,向后刺去,这才回头一看,原来身后跟了一串弟子。 他们原本都是被困当中,好不容易照搬鸣涧的步法路径,舞龙灯似的拖了一长条,紧赶慢赶终于到达出口。 方才慌张间听到的脚步声并非臆想。鸣涧长舒一口气,砰砰跃动的心口受到安抚。 赶着本轮调转最末的一刻,晏沉这才行出,身后的通路伴随着铮声,闷地合上,又成了一条死路。 见路双一瞪成了环眼,晏沉随便找了个借口,宽慰道:“怪我拖堂。” 路双一固然生气,但有晏沉这般说项,细细看来其中也混了些其余各部的弟子,法不责众,只得作罢。 纠集成众的弟子们原本还有些惊惶,见势连忙行礼致歉,谢过师长,立刻四下逃窜。 路双一暂且放过这些难搞的学生,刚刚不过借题发挥唬一唬他们罢了。他此时心情畅快,左瞧右看,嘴都咧上天。 一边是中意的弟子,一边是主动送上门的好讲师,他这为人师表的事业越做越红火了。 这就张罗着要一道去饭堂,路双一拍了拍胸口:“本主策请客!” 鸣涧不自觉地将衣袖攥紧。学府袍服的袖口宽大,但设了系带可随时将袖口束起,便于行动。不听话的食指将这带子缠绕了几圈又松开,反着又来几回。 绷地一声,那带子禁不住缠绕,断在了她的手指上。 晏沉正和路双一说着话,不知在谈些什么,听见这声音看将过来,似乎低低笑了声,听不真切。 鸣涧急急迈出步子:“我有事先走了。” 回廊之上,她不过被困住半刻钟,所立之处开阔敞亮,偏偏是个隔断的廊道。 她飞奔着逃离,看似果断,可骗不过自己内心所想。 忽地 想起在元质部上课的情景。拿到手的原矿还没有小指甲盖大,烧制又有损耗,提炼所得更是同米粒一般。 敲打碾磨之下,却是不断延展,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她记录了各类矿石的延展比例,多次调制才得缎带般薄韧的构件,可谓小成。偏在首尾结环时失手,翻转间接错了面。 这般扭曲之下,最终得到一个有趣的成品,旋而环之,其面惟一,终始相生。 那隔断之处的半刻钟如同米粒大,却被她反复碾磨,延展,结环,最终陷入了自己亲手打造的循环中。 这段时空当中,相引之力多过相斥,是她自己不愿意走出来。 好在,她脱身的速度够快,足以逃逸。 鸣涧光顾着埋头冲刺,没想到差点又撞上一人,她急忙踩实脚下。抬头一看,是齐凤麟笑嘻嘻一张脸。 她是和纵横部八字不合吗,怎么总在这翻车? “好巧。”齐凤麟一排银牙十分显眼。 鸣涧后退的步子刚迈出,他却又贴近了一步。 这时才觉着奇怪,齐凤麟虽活跃了些,但一直还算守礼,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感,往来间也从未逾矩。这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鸣涧不打算理会,准备绕开他继续前行,不曾想他干脆又横向一步,这回是故意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又哪里能推测出齐凤麟异样的来源。 齐凤麟寻来纵横部,已是散学时分,碰上回廊调转将他挡在了外头,等了一阵子,鸣涧同路双一和晏沉一道出来。 他隐约松了一口气,却马上又提了上来。 鸣涧应是将衣袖上的带子扯断了,连着手上动作一顿,同他们说了些什么就往外跑。 齐凤麟却无法忽视晏沉追去的目光。那衣袖的带子分明没有断,平静无波的湖面,莫名漾开一道涟漪拉成了银线,缠绕一匝又一匝。 回想起过去这阵子心头隐忧,他瞬时紧绷了起来。 他和鸣涧儿时相识,却因缘际会数百年未再往来。重逢的第一面,就和晏沉有关。 晏沉不顾巡天卫监察,前来衡天府赴宴。他承认自己急于立功,照着涉贿的罪名往晏沉头上套,是为了让风头正盛的天合军难受一把。 鸣涧突然跳出来,算准他倒果为因,没有证据,又利用换防时限,半戳穿半胁迫地将这事揭过。 可晏沉却又主动提起了重审核查。 虽然这事让齐凤麟难受了几分,但他敢作敢当,不会为此懊恼。只是,他本以为晏沉此举是为反制巡天卫。 如今贯星铳核查无误,从根源上清除了涉贿之嫌。弄出这么大动静,只是为来衡天府兼任讲师吗? 齐凤麟干脆拦住鸣涧去路,步步紧迫,眼中满是期冀。 “鸣涧,我有话想对你说。”齐凤麟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他留意后方动静,果然一阵脚步急急赶来,一击落在他的脑后,锐痛传来。 “什么话,也说给我听听?”齐牧风一记扇子敲到大侄子脑袋上,恨铁不成钢道。 晏沉仍同路双一站在一处,遥望过来,目光中已看不到任何波动。 路双一双手猛拍大腿:“齐牧风怎么这般碍事。” 34. 冰雪之心 见是叔叔前来,齐凤麟这就住了嘴。 鸣涧如释重负,同齐牧风打了个招呼,急着从这是非之地逃开,全然不知身后已是暗流涌起。 齐牧风慈爱地望着鸣涧远去的背影,转身脸色一变,数落起侄子:“看你这话说的,把人吓跑了吧。” 齐凤麟却不似往常那般插科打诨,仅是默认了叔叔的批判,不经意望向晏沉。 晏沉觉而敛目,不过瞬息,即上前同齐牧风招呼。 齐牧风特来庆贺晏沉兼任教职。“真想不到,还有人和我一样,上了路双一的当。”齐牧风感慨。 晏沉点破他:“这说的是反话,我看你倒是干得自在。”都不用看他来时方向,齐牧风必定是从机要部过来。 散学已久,齐凤麟依规无事不得逗留,便就此告退。兼任教职的这两位不受约束,随着要请客的路双一同去了饭堂。 晏沉随口提到:“你家侄子来得勤快。” 说起来,他在衡天府都遇着齐凤麟两回。 回想起侄子刚才不争气的模样,齐牧风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又念及齐凤麟今日来倒是有正经事要做的,提到:“巡天卫要改建驻地通路,正找首席通路师询期呢。” 晏沉神色有些微妙:“那真是不巧了。”芦义消息灵通,眼光也着实不错,早就下手了。 齐牧风啧啧称奇:“看来又是天合军抢了先。” 晏沉和齐牧风是同期弟子,路双一比他们晚些入学,都是同窗旧识,却数百年间各营其道,鲜少这般碰面。路双一好不容易寻机问齐牧风,哪壶不开提哪壶:“话说……你同傅弦乐什么时候成婚?” 这陡然的问话让齐牧风俊脸一红:“这哪是我能说了算的。”又不死心地问道,“你别光问问问,倒是帮我算算。” 路双一这就闭眼,掐指捏算起来,秀气的两条眉毛上下翻动,时而挑起时而落定,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棍模样。 他这就演绎上了,晏沉也禁不住扫了一眼。 路双一结业后就留在衡天府任教,果然是闭着眼都能行走,哪条路有几个弯绕了然于胸。他边走边算,走到饭堂了才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他双目精光凝聚,并指直颤,像是把朱雀老祖请上身了一般。 “不行了,我消耗太大,得赶紧吃上饭才好。”路双一急急往前冲去。 齐牧风被吊了半天胃口,这下想揍他的心都有了:“你是来找茬的吧?” 晏沉直接伸手拦住了路双一。 齐牧风感动:“对对,就应这样为我伸张正义。” “给我也算算。”晏沉道。 路双一愣了:“哪方面?” 晏沉收回手,压低声音回他:“我什么时候成婚。” 齐牧风耳朵尖,马上换了副面孔,兴奋起来:“什么情况!” 路双一亦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这下饭也不着急吃了,正经捻起了朱雀羽线。 谁料这回路双一可没演,是真费了老鼻子劲,额头直冒汗,深深喘了几下才醒转过来,道晏沉这命数太费朱雀羽毛,他险些把自己拔秃噜皮了一块。 “这是什么命数,才能硬朗成这样。”路双一感慨。 齐牧风十分着急:“少废话,说结果。” 路双一用袖子粗略擦了擦额头的汗,缓了过来。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至近,则远呐。” 路双一向来神神叨叨,晏沉并未当真。 真心所向之人,他自当牢牢抓住,又何来至近则远的道理。 * 衡天府这头旧识相聚,玩笑间夹杂了真言。先行离去的齐凤麟却是心事颇重。 自衡天府出来,他径直回了家宅。腊月将至,作为齐家长孙,他逐渐接手族中事务,料理起来甚是繁杂。 独坐案前,傍晚纵横部的情景再度浮上心头。 又想起那晚山门前对峙,同晏沉缠斗间,齐凤麟本就存了试探之意,激荡体内灵质,确实引发了凤凰同族才有的共振,证实晏沉的血脉不假。可随之而来的威压将他死死抵住,如何都不能抗衡。 凤凰族从未出过这般天赋。 接下来,鸣涧曾用拙劣的结界困住他,那般拂他面子,不将他放在眼里,却就此念念不忘。辗转数月,他追求不成也就罢了,心中不甘如何都消散不去。 今日,偏偏又是晏沉,他看向鸣涧的那一眼,令齐凤麟立时想到的并非争抢,竟是骤然生出退意。 冲动之下,他急于向鸣涧求证,实为不妥,若非被叔叔打断,只怕是要更难堪。 齐凤麟已然觉得自己败下阵来,可还没沦落到全盘皆输。 他唤来家中总管。 “需备节礼与我母族多加走动,且提凤凰族谱与我一看。” * 回到机要部,鸣涧正碰上大师姐。归云提起刚才齐凤麟来过。 鸣涧的面上挂起一串苦瓜藤:“我见着了。” 归云奇道他这回有正事要办:“巡天卫要改建驻地通路,他特来问排期的。”她费劲听了齐凤麟一套说辞,现在都还觉得头疼。 巡天卫拢共就那么些人,驻地也没多大,倒是喜欢拿乔撑门面,非要找她设计通路做什么。 “还抠门。”归云锐评。麒麟族本就以招财闻名,精于钱财算计,齐凤麟这个小辈也学到精髓,砍起价来毫无情面。这可比他的叔叔差远了,齐牧风能做到承枢阁总务,光靠算账可不够。 归云感慨齐凤麟看起来还算俊朗,心性到底还稚嫩,可算是知道鸣涧为啥总躲着他了。“虽说是可塑之才,等他成熟得多耗人呐。” 鸣涧狠狠点头,不能更赞同,连带着嘴角都往下坠了坠。 归云看在眼里,双手往鸣涧脑袋上一捂,十分顺手地搓了两把。“放心,我可没答应他,我这头忙着呢。” 闻言,鸣涧这才有了些许笑容。谁料归云轻快地补充道:“芦义早就同我定下了。” 咦?鸣涧只觉灵识当中叮铃作响。 归云说起天合军的军资充盈,芦义出手大方,都不带还价的,给她省了不少事。 明明应当放下心来,鸣涧又觉出自己的异样。从何时起,她心中已有这般倾向。 不免自嘲,不过是卖了件武器给天合军,一道出征演武,怎么就把自己划分进人家的阵营当中了。 她自然未有任何表露,大师姐的絮叨从她耳朵里跑进来,还没来得及住下,又被灵识中塞满的杂念挤了出去。 “出了正月咱们再开始干活。”归云掏出自己的记事本,哗哗翻页,标好了工期。 鸣涧看着翻飞舞动的字迹,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谁?” “你和我呀。”归云竖起了眉毛,啪地将记事本合上,两手往腰上一插,赫然是只双耳玉瓶,“不专心听讲。” 天合军向机要部定制采买的军械不少,大小轻重各异,此次通路改建还需要兼顾新入库的军械通行。芦义提出要友情赠送军械师的服务,同归云两相合计,都觉着鸣涧合适。 “我可不会少你工钱。”归云绝不让小师妹打白工。 鸣涧挣扎道:“年后师父还要带我干活......” 归云让她宽心,说这回只需出方案,用不着多长时日,且已和师父对好工期,不影响鸣涧倒腾重火力军械。 鸣涧两肩一垮,脑袋也垂了下来,忍不住幽幽叹息:“好累啊。” 归云箍住她肩膀,撑着提溜起来:“大冬天的,这冰酥酪怎么热化了。” 归云哪里知道,一颗患得患失的心,萌动急切之下又被按捺回去,震得冰酥酪已是松散软塌了下来。 鸣涧平复一番,重新挺直了站起 ,高声宣布:“我要吃松间照的冰酥酪。” 归云正说着明日一道去,话音未落,二师姐急急冲了进来:“鸣涧你叫我好找,我们再对一对迷宫市集的图样。” 归云收敛自己刚才嚣张的身形,试图悄悄溜走。冯曳樱哪容她脱逃,一把拉住了:“你也别跑。” 归云好看的脸皱了起来:“迷宫算不得通路,我派不上用场。” 鸣涧已老老实实看起了图样,又以指尖代步而行,边走边估算。“没问题,半个时辰能走完。” 归云只好又点出几处,做好了标注。这调整不过几度之差,却极具迷惑性,看上去是死路,偏转视角才能瞧出通途。 二师姐专攻建筑架构,此次更是集机要部众人之力,要把这迷宫给造好。 每到腊月,衡天府都会办一场辞旧迎新的市集,由各部轮流主办。 上一年生民部可出了大风头,将灵囿所饲养的各类生灵都拉出来遛了一圈,可观赏饲喂,引发热潮。 被这盛况刺激,今年轮到机要部,傅弦乐当即交代,得弄出个大动静。 二师姐此次设计的迷宫将设于中庭,平日里肃然的学府换了模样,必定壮观。届时各部沿途摆摊子,祭出压箱底的好东西,正合辞旧迎新之意。 大家脑袋挨着脑袋,又集聚了各类创意,给市集增添了几项趣味竞赛。还可将藏宝图散布出去,寻宝挖掘,采买集点,再加个兑换礼品的环节。 越发觉得,在迷宫中摆摊实在妙极,届时必定热闹。 更值一提的是,这迷宫占地庞大,装卸却十分容易,都因用了冯曳樱最新研制的筑造板材。 预先做好的板材循“程”、“式”二法,程为度量衡,式为形制规范,进而拼接相成,构建迷宫就和孩童玩的榫卯积木一般。 这迷宫终究是为市集这般闲暇乐事而设,程式板材的效用可不止于此。 曳樱为生民部做过畜牧用房,便于拆解拼合,飞禽走兽,无论大小皆可适用。若用于粮谷仓储,亦可随时调整容量构造。 而与纵横部的交集,则有别样体现。 逢山开道、遇水搭桥不仅是口号,而是落地成真了——板材片片展开,相接,搭作舟桥,且设有驱动构件。即使遇着山洪潮汐,亦不能阻挡天兵前路。 这迷宫趣味横生,不仅是传统市集的一部分,更是机要部的活招牌。 她们早些时候就设想了迷宫市集,又热火朝天筹备许久,却遇上了罕见的大雪天。 神域三界,气候大不相同。灵界唯有春日,冥界混沌无序,而天界四季分明,冬日少见飘雪。 原定开办市集的前一日,清晨还甚是晴朗,到了正午突然霰雪击檐,不多时已是混茫一白,四望皎然若琼林。 这一场雪,可谓十年难见。 好在这程式板材装卸容易,没有什么损失,无非再多等几日。 府正下了指令,市集需延期举办了,机要部众人嚎成一片,但想及又多出几日可以筹备得更完满,又觉运道甚好。 参与筹办的弟子们这就闲下来,都围在议事厅中点起炉子,又埋了栗子地瓜烤着吃,十分热闹。 两个师姐又各自忙去了,鸣涧坐不住,这就准备去寻个闲课听一听。 排好的课程都能在神笺中查看,她来回翻找,终是向纵横部的课程看去。 怎么正好,下午就有晏沉讲的这门课。 庙算。这命名真是故作高深。又看了看纲要,似乎比一般的战事理论要难一些。 那又怎样,还有什么是她学不会的。 先出去赏雪,再说吧。 外头的雪稍小了些,鸣涧拿过一把伞。伞骨结实细密,正适合大雪天气。单手持着累,她用肩支着,伞柄搭在了耳后。 撑开伞,积雪已没过鞋面,她这就朝中庭行去。 35. 新雪如墨 鸣涧沿着中庭的石径缓步而行。 她穿着靴子不惧雪浸,特地挑了落满新雪的路面,大胆踩入雪中。 新雪被碾时的嘎吱声,不同于任何材质。刚下脚时触感疏松,又有些脆,若踩得太实,就挤出了啾的一声。 她一步一听,被这声音迷住。 闲而无事的午后,雪天这般静谧,所行之路会带她去向何处呢。 她总是绷着,赶着,想要将所有的课都学会。任何会暴露她身世所负的一切,都让她如履薄冰。此刻,借着大雪掩盖,反而踩得踏实许多,得以短暂放任并满足自己。 就这样悄悄地,再近一点点,没有人会发现。 听一堂课而已,能怎么样。 此时,中庭各处已散布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雪塑雕像,只扫一眼就能分辨出自谁家。生民部弟子当中有专研艺雕的,手艺精湛,栩栩如生。 一只雪狐狸蹲在道旁,一脸机敏的样子,九条尾巴活灵活现。鸣涧蹲下凑近,端详片刻,伸手在它耳尖各捻了一小撮雪,算是给它补上了聪明毛。 起身退了两步,整体端详一番,甚是满意。 周遭雪塑多的是歪七扭八,全然看不出形态。虽未去过冥界,不知那边的生灵是什么样,大约不过如此。想到此处,忍不住笑起来。 玩乐一番,这就准备继续前行了。 鸣涧刚迈出一步,忽地感到伞面一顿,大约是被道旁松枝挂住,她偏过脑袋察看。 这才看清,哪有什么松枝,是一只手托住伞沿,掌心向上,并指微曲,骨节间不见紧绷劲力,却牢牢锢住了内侧的伞骨。 随着那手轻抬,有人不由分说俯身钻了进来。 抖落的雪沫落入鸣涧的领口,她却分不清脖颈传来的凉意,和火花的滚烫,究竟有何不同。 穹宇泛着青灰,漫天白雪看起来毛茸茸的,扬到他的发上,忽地没入藏身其中了。 鸣涧此前从未细看过他的头发,这片玄瀑丝丝分明,熠然泻下,本应顺着肩背的弧度垂沿而落,此时却沾雪欲湿,顽固地搭在了肩头,显得有些狼狈。 晏沉接过了她手中的伞柄,将伞撑高了不少,这就将二人一同笼住。 今日大雪来得突然,周遭弟子师长穿行,也有不少拼凑着用一把伞的。他们这般也没什么稀奇。 鸣涧不着痕迹踩实了脚后跟,膝头微塌,整个身子向后倾了些许。这般费力,衣角才得以险险拂过,两人之间可算有了让她安心的距离。 随着这细不可察的动作,晏沉持着的伞,亦朝她的方向盖过去一些。 一时间,鸣涧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怎么自己不带伞? 他不带伞也就算了,又如此理所当然,不打招呼就躲进来。 可怎就这样巧。暗自憧憬的碰面,就这样提前撞进了属于她的空间。 一阵乐铃响起。 原来已是未正时分。各部自行安排课程内容,时段时长则是阖府一致,下午的讲堂即将开始。 鸣涧调侃道:“这位讲师,你要迟到了。” “呦,好学生对课表果然了如指掌。”晏沉随口赞道。 鸣涧刚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这课表所指意味不明,虽然他并未明示,但总觉得意有所指。是对全府各部课程同样了解,还是对他主讲的这一门课了解呢。 鸣涧淡定解释:“这个时间出现在此处,自然是来讲课的。” 晏沉并未追问,只道:“本讲师给他们放假了。” 鸣涧嘀咕:“这么随意。” 果然,只有好学生才会为放假懊恼。晏沉反而讶然:“这课随时都能补上,雪天却难得。”说罢看向了远处。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有扎堆打雪仗的混战,其中不乏身量体格显眼的,还讲配合策略,果然是纵横部弟子。 白雪色柔却刺目,鸣涧微眯双眼,抬手做了遮挡:“看来实战比听讲更有意义。” 她的眼睛似乎格外畏光,不适宜在雪地长待。晏沉不再同她周旋。 鸣涧比他矮上一个头,他微伏些许,低头看去,她脑袋顶上发辫的纹路清晰可辨。 晏沉轻声问道:“今日可有别的安排。” 鸣涧怔然。 这个距离,她得以看清他衣襟上的暗绣纹样。即使这般雪天,这身外袍看起来也没多厚,应是不怕冷的。 他声音放得轻,她都感受不到胸腔震动,又哪里能想到其中缘由,要是再响些,声线轻颤就分明了。 如此简短,却费了意想不到的力气,最终只化作轻声的一句征询。“有种彩墨,下雪天才售卖。”即使尽力掩饰,这份期冀还是从眼中逃逸了出来。 “一起去吗?” 鸣涧的眼睛霎时亮了,却又眨了眨,将这光收拢到自己鞋面上。 唯有下雪天才售卖的彩墨,会是怎样的意境和色彩。 可她也是犹豫的。同他这般单独外出,是否越过了他们之间应有的距离。 她抬起头。 “走。” 与其考虑再三,不如遵循心中所想。 好比在讲堂上答一道难题,在校场瞄准靶心,冒雪去听一堂不明所以的课,都是是为取悦自己,而并非满足任何期待,无需顾虑太多。 她干脆利落地直接先迈出去。晏沉微愣了一瞬,险些落后,继而追上了这一步,一道向府外行去。 走的是通行车驾的侧门,衡天府专设车驾,供府内师长预约调用,都列置此处。 雪天买墨水自是临时起意。晏沉就近找了一驾,给车夫额外的赏钱,顺手将车门开了。 雪花被凛风卷挟,砸得车门开合不止,他立于旁侧,只手抵住,让鸣涧先入内。 她刚坐定,晏沉也跟着进来,反手极快合上了车门,这就坐在与她对向的位置。 上回这般同乘,还是和丰泽一起。 那时丰泽是简装出行,而衡天府车驾可容六人同坐,相较之下这回应当更宽敞。此时她却觉得过于逼仄。 经过改建的都城通路,宽敞平稳。更为奇异的是,路面不存积雪,疏水极快。车驾七拐八绕,转进了一处小巷,在一处铺子前停下了。 能被文房好物吸引的,多为好奇求索,长情好古,自是不怕巷子深。 有伙计在门口扫雪,见有来客,忙将扫帚收好,接他们进门。掌柜随即迎上来,恭敬有礼,应是和晏沉甚为熟稔。 刚入座,又有侍者送上软巾,供他们热敷双手。鸣涧接过,并未将软巾敷于双手,仅是拿在手中。 她觉着颇为有趣,像是下馆子一般。 晏沉见她注视间带着玩味,便也止住手上动作。 掌柜见状忙道:“尊客见笑,小店无甚规矩,自便即可。” 鸣涧:“哪里,只是觉得墨客与食客并无不同。”将软巾覆于手背贴合,热敷以纾缓,触及纸笔的体验自是更佳。 掌柜笑道:“尊客此言甚妙,我们衣鱼一族,正是靠纸墨吃饭的。” 衣鱼可不就是书虫,开这文房用具的铺子,不能更合适了。 掌柜 已介绍起陈列的纸品,纹理质密各异,再配以不同的笔,即使是同色彩墨的表现也大有不同。 晏沉在旁看了一会。 鸣涧执笔蘸墨,这就试写上了,她正经写字时并不潦草,一笔一画很是认真。 刚才在中庭,就瞧见她给九尾狐艺术加工,指节都冻得苍白。此时经过热敷才微透血色,又随着执笔劲道变化时隐时现。 他不再耽于此处,留她自己试写,转而去向另一头的陈列柜子。掌柜指了伙计在旁随侍,再跟了过去。 鸣涧试了纸笔,又翻看起彩墨试色样本,厚厚一整本,里头按色系分别列好,或焦浓,或清淡,轻重皆宜。 不自觉地翻找了藤黄赭石一系,还真找着了与她那瓶同色的。 似蜜似琥珀,最先落墨的中心处薄而透亮,边缘则浓郁加深。这试色样本大约是放久了,蜜意甜香已褪了许多,只能嗅得丝丝残余,转而占据主导的是焦烟温润的香脂。 鸣涧指尖轻抚,问起这墨的来历。 伙计细察一番,语带歉意:“尊客的眼光着实好,只是这墨不再出售。” 鸣涧觉着可惜:“若用尽了,岂不是再买不着了。” 伙计这才恍然:“尊客可是已有这瓶墨了。”看鸣涧未予否认,解释道这款彩墨是为客人私订,并非停产。若是用完了,凭那空瓶子到店里来灌即可。 又说起他们这文房铺子分布神域三界,任意分店都可取得,难掩自豪之情。 这铺子虽藏得幽深,门面内饰皆是不予张扬的精致,伙计仆从举止得宜,连供的茶水用具都颇有门道。所售文房用具自是不菲,私订都不知花费几何。 交谈间,晏沉已返身回来,在旁坐下。 试色样本摊在桌面上,晏沉伸手拿过面前,当页正是那瓶彩墨的试色。 鸣涧顺势说起:“可是让你割爱了。” 晏沉并未停留,又往后翻看了几页,随口应道:“买这墨是为自用,你拿着玩就是。” 复又顿了一息:“算不得割爱。” 若非他本性谨慎,怕是要脱口而出了。 本想说。 既是给你,算不得割爱。 那一息的斟酌,将这四字之差咽回喉咙里,听上去就只剩对友人的大方。 他既这样说了,鸣涧存疑未解,也只得按下不计。 坦然接受没什么不好的。一瓶彩墨,不过是同好相赠。真论起价值,她自然也还得起。更何况,名义上这还是齐牧风送的礼。 好在,确实不用担心那彩墨会耗尽了。她思绪间兜了好几圈,这下又回到原地。 为便于客人品鉴,店内并未熏香。忽而一阵冷冽幽香散开,分明还处在温暖室内,好似房顶墙面瞬时撤走了一般,置身开阔的雪地。 却并非雪天荒原那般孤寒,明明是带了烟火气的热闹。 掌柜返回,已祭出雪日特供彩墨,这就摆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特殊时令的限定品,香气漫来,已夺了先声。其外观更是不同于店内陈设,雾色水滴瓶只有半透,纷布白色团状纹,隐约可见其中墨色。 蘸墨一试,银灰色的基底竟洇析出了极淡的蓝紫色调,是雪地反照的天光。 正是今日雪天的样子。 是街边黛瓦,是墨香氤氲。 是行于无人踏足的雪道上,每一步松脆倾塌的声响。 是被突然闯入的伞下,每一息沁凉入喉的雪气。 她再没有用尽这瓶墨,此后每一个雪日,都会捧在手心,细细嗅闻。 36. 絮意成书 原来,这雪日限定的彩墨仅有这一瓶,紧接着就有顾客前来,自然是跑了空,在门厅处叫嚎了起来。 鸣涧留在二楼的雅座,将楼下错失限定的懊恼声听了个全,唇角压都压不住,轻轻抚着手中的瓶子。 晏沉再返回时,见到的就是鸣涧仔细听着楼下动静,抓着手里的瓶子不放,于是忍不住吓唬她:“可收好了,别被瞧见。” 楼下客人的吵嚷声还在继续,可这唯独一瓶的限定彩墨既已售空,哪里能变出第二瓶来。客人不死心,又向掌柜询问买家在何处,他们可出全款分装一些。掌柜笑脸应对,又如何能擅自应下。 这抢占先机的买家,就在楼上躲着呢。鸣涧捂紧了手中的瓶子。 底下的吵嚷声渐渐轻了,鸣涧庆幸道:“还好及时赶来。”晏沉已接了过去,又交给一旁的伙计。 不多时,伙计返回,瓶子已被细致包好了。 鸣涧顺手拿起,准备收进百纳符中,前去结账。 晏沉示意他已结过,拿过去同自己买的那一沓纸张归置在一处,提起来掂两下,甚是稳当。“不怕洒了吗。”他笑道。 这百纳符实为空间碎片切割而成,可用于随身装纳物品,形态大小各异。不过,它也仅是一个大口袋,里头的物件无法固定,会随着动作晃荡。晏沉买了这厚厚一沓的精美纸张,确实不适宜随意扔里边,便拎在手里。 鸣涧得意:“我在其中安了万向轴,自能保持常平,有什么可怕的。” 晏沉:“军械师的百纳符也是暗藏机关。”不经意提起,“什么时候方便,给我也装一个。” 鸣涧只道这事简单,自是应下,却是又想了想,补充道:“弹药精密不容振动,全军配备也是迟早的事。” 楼下客人不多时就离去,他们由掌柜送出门,上了回程的车驾。 不知为何,来时的忐忑揪心好像散去许多。鸣涧不再觉得这车厢逼仄,闲谈间也变得自在了。 晏沉顺势问起,她何时能得闲。 可不巧,鸣涧近期正是忙的时候,辞旧市集因大雪延后又不是取消了,他们机要部诸多事务又堆在了一处。 不过,倒是恰好赶上了一门数术讲堂,就在明日。 鸣涧这就提到,数术在天工机巧中的应用广泛,却鲜少受到重视。 此时特地谈起,实属别有用心。要修习这门课确是事实,也是为打消晏沉对她精于数术的关注。 晏沉略显了然:“机要部军械师众多,也需同你这般进修吗?”看她平时算数犹为在行,原是在这一门下了功夫。 鸣涧坦言:“那倒没有,但我喜欢霓弓少师,听得多一些。”这位讲师醉心数术,自天庭工部请辞后返回衡天府执教,这才有了数术这门课程。 晏沉却继续问她可否举例,鸣涧只得谈起明日课堂的内容:“随手转动一柄长枪,会扫过多大的面。” 这乍一听很是浅显,但若是想得深了,一时间也不知有何用处。鸣涧并未敷衍,只当作闲谈间将自己兴趣同他分享。 “如果空间由苍龙切割,其中变化又不似常理。”鸣涧以纸面的平直曲折为例,又比划了一番。 百纳符能容物,未曾想还能与数术有关。 晏沉不愧在机要部拿过良好的成绩,稍加点拨,就能顺着谈下去。这就说起在被百纳符中放的佩剑难取,需调整角度多次才可拿出,是否可由数术算得路径。 鸣涧讶然,直言正是如此,不由赞道:“很灵光嘛。” 晏沉坦然应下:“谢谢夸奖。” 回到衡天府,已至傍晚时分。 车驾刚在偏门停稳,鸣涧即刻开了车门,按往常的习惯跳了下去。 驾车的师傅刚搬出踏凳,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结实落地,却因地面化雪,瞬时脚底一滑。 要不是晏沉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她才没有摔到地上。 这下,踏凳也用不上了。师傅又返而将它拿去车驾后头收好。 鸣涧站稳了,正待转身同他道别,他却仍攥着没松手。 就算她今日穿得厚实,这力道还是隔着衣料清晰地传来。虽是情急之下伸出援手,但他着力于上臂,令她耳根有些发烫。 忍不住抻着胳膊,扛住他的劲道勉力抬起,才险险留出一道不透光的缝隙。 暮色映照之下,晏沉眸中幽深,似是失神了。他觉出掌心传来顽强的抵抗,简直可称神力,至此才察觉不妥,错愕间连忙松开。 “可是忘了什么。”他边说着,另一手则拿出了包裹。 正是那瓶雪日限定。 鸣涧险些摔个跟头,着实忘了这回事。 今日折腾半天,可都是为了这彩墨。 不过,她还不清楚它如何归属,忽然想起它是由晏沉付的钱,总不能理所当然地收下:“你买的,应当归你才是。” 话虽如此,她刚说出口就有些舍不得了。 晏沉却道:“去年的还没用完。” 鸣涧干脆地接过,放进自己那不惧晃动的百纳符中,扬声道别:“回头见。” 可只有她自己才清楚,此时掩饰不住的兴奋,实则是还未从刚才的窘境中脱出,难以处置。 快跑两步,鸣涧进了偏门。 刚回到住处,她就奔向桌案,动手解开包裹。 刚才不该从车上跳下来。她思绪间跳过了那一段。也不该快跑那几步。 以至于她耳后的热意仍未散去,此时已有些急躁。这包裹里三层外三层,甚是繁杂。 好不容易揭到里层,她一个没注意,手上的力道猛了些,里头还藏了东西,一口气都蹦到了桌面上。 拈起一看,竟是几支笔。 她将这些笔一字排开,挨个拿起细看,原来是方才在铺子里试过的几支。 不禁想着,去年,都城下雪了吗。 之前写过的纸张,鸣涧都会定期装订归档,因此她能轻易翻出去年冬日的记录,一页页阅览过去。那时她还不认识他。 囫囵看完,如何都找不见下雪天的记载。也不过是一年而已,发生了什么就全然忘记,看来还是得多多记录才好。 鸣涧将随身的记事本拿出来,抚过黑亮的书衣,翻开新的一页。 思索一番,终是从新得的这几支笔中选了一支,饱蘸新墨。又使劲压了压书脊,这面纸变得平整,她用这瓶雪色写下了今日的见闻。 “大雪弥天,辞旧市集延期。中庭雪塑众多,九尾狐,其尾蓬蓬若云。”在旁画了一只很粗糙的九尾狐,强调了自己加上的耳朵尖尖。 “有一文具同好......”她顿了顿笔,终是没有写得更具体,于是这一处笔画沾上了墨迹,“同往衣鱼氏之肆,购得雪天限定彩墨。” 她本想刮掉这处,思忖过后终是作罢,另起一行写下去。 “后来者至,却已售罄,懊丧顿足,坐地而泣。”写完这一行又回看过去,即刻有了画面感,她忍不住笑起来。 果然,写给自己看的日记也会夸大自欺。 溢出笑意不减,她诚实地在旁批注道:“应不至于”。 待她搁笔,才发现这雪越下越大,掩去了白日里他们一同行过的车辙步迹。 外来者趁此雪夜,明晃晃踏入天界境内,也和朱阁紫顶一同被白雪覆盖。 天界都城仿佛回到了创始开天之初。神域曾历经无尽的寒冬,直至神族朱雀发出的啼鸣,唤出第一抹天光,万类天象一同开始运转,这世间才有了新模样。 外来者披着晨光,混入熙熙攘攘的街道。 < p>“着实太冷,快快将雪停了。”他明明穿得厚实,却似乎很是怕冷。他不知和谁说着话,这场大雪来的奇异,此时已骤然止住。 玄妙走路慢吞吞的,雪停以后又觉热得慌,忙将身上的厚外裳脱下。 他边走边逛,细致观察天界都城子民是如何生活的。 只见路边摊子上,随意摆了一大块白玉,居然一铲子下去就碎了。那摊主样貌平平无奇,想不到竟有如此异能。 不仅如此,摊子上还有诸多异草奇矿,散发着辛辣酸涩气味,大把大把加到白玉中。身旁的路人正捧着这样一碗,几口就吃下去了,又举着碗说什么辣子多放。 表情甚至陶醉。辣子,应当是十分危险成瘾的药品。 天界已经先进到这个程度了吗! 玄妙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额头已经冒出了汗。 “这位兄台,你是爱看手工美食制作过程?”见他看的出神,身旁路人忍不住搭话,“有眼光,这家嫩豆腐是老字号。” 玄妙不大听得懂,也顾不上理会,得尽快试探其虚实才好。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戳了戳那一大块“白玉”。 随着他触碰,一整个角塌了下来。原来,是软的。 他暗自舒了一口气。 此时摊主已尖叫起来:“你碰了我怎么卖啊!” 但玄妙的天界官话仅限于事先练习的小部分,面前是已经应激的天界神族,他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听不到?那是你们耳力不行。 摊主却一下子泄了气,对那路人道:“是个俊哑巴,可怜见的。” 说罢,将被他碰碎的那部分铲了铲,盛到碗中,又撒上了辛辣刺激的可怕药物。 玄妙什么毒物没尝过,又有何惧,当即一仰头就吞尽了。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在狂甩着跳舞,不自觉地发出了斯斯的声音,险些以为是原身被逼了出来。 定神细察,原来周围人跟自己一样,边吃边扇风。 天界果然很危险啊。 * 五日后,衡天府辞旧市集顺利开办,丰泽按时来了衡天府。 公主的车驾直接停在了山门处。晏沉已在此候着,正准备带丰泽往里走,她左看右看,却不肯挪步。“鸣涧说要来接我的。” 她这般坚持,晏沉便同她在山门处一道等。 不多时,远远看到一片巨大的面皮,卷着边扇动着,似是游过来。 转弯时,才看清后头有条长尾巴。 “是鳐鱼!鸣涧真的把鳐鱼载具做出来了!”丰泽高喊着挥手,恨不得直接瞬移到那鳐鱼上头。 这巨大鳐鱼的出场实在惊人,辞旧市集还未开场,就已吊足了众人胃口。 却听极轻的一声响动,鳐鱼稳稳落在了地面。 原来,这载具并非在地面行驶,而是悬浮于地面之上。尽管这缝隙狭窄,已与传统轮轴载具全然不同。 在惊呼声中,鸣涧从驾驶座中出来,来到丰泽面前。“怎么样,这可费了老大的功夫。”话中自是得意。 这鳐鱼的构想确实同丰泽有关。自中秋时两人就谈起,水栖生灵的游动,如何在地上应用。“蒸腾凝结,滴水成冰。陆上太虚之气,与水体并无差异。”丰泽疑道。 机要部对于悬浮载具的驱动构件早有成品,经过丰泽激发灵感,今日这载具做成鳐鱼的外形,是以其扁形而翕动的外观,尝试了新的驱动路径,得到了不同的升力。 丰泽都已跟着鸣涧入座,准备乘着鳐鱼去往中庭。晏沉仍在原地,相望出神。 北冥有鲲,击水直上,化而为鹏,鲲鹏已是上古神物,神域再难得见,今日却就在眼前。 吐纳云气,身负青空,扶摇九万里又何尝不可。 37. 迷宫游鱼 丰泽随着鸣涧进入驾驶舱内,四下兴奋,好不容易坐定了。转头一看,后头倒是还有空座, 晏沉在外头问道:“鳐鱼师傅,你这鱼我可坐得?” 它悬于地表不过一尺高,若是再加上一位,别是不堪重负了。 丰泽的眼睛都要撇上天,连忙示意别带他。鸣涧接收到这一讯号,又忍不住细品晏沉话中意味。他这般征求意见,倒显得她的载具不够强劲。 鸣涧略昂起下巴,这就回道:“承载自然是足够的。”边操纵鳐鱼缓缓浮起,她笑得轻快,“不过太费动力,劳烦晏统领自己走过去吧。” 两人这就先行一步,将晏沉扔在后头。丰泽的一众侍卫连忙动身去追,可她们真如一尾活鱼,已是逃窜着游走了。 丰泽探向窗外,低头看去,鳐鱼周身是卷曲的裙边,扇动间平稳地载着她们前行。 这裙边看似柔软,实则以硬质骨架牵连,将太虚之气挤压扇动,如同击水可获反推之力,得以构成连续起伏前进,不禁赞叹这驱动之妙。 鸣涧笑道:“这鱼形载具的创意自你而来,作品可都记上你的名了。” 丰泽略怔了一瞬。在她看来不过是灵光一现,可若非鸣涧创设之功,又如何能做出这般奇妙的载具。这鳐鱼再不是普通的载具,而是属于她们二人的纪念。 她激动不已,不知如何庆祝,无声尖叫着一把抱住了鸣涧的右胳膊。 鸣涧连忙松开右手,换了左手握上操纵杆,教训道:“可得牢记,驾驶时不可惊扰。” 丰泽连忙坐好。 拐过一处弯,那些碍事的侍卫才不见身影。时机正合适,丰泽急切道:“让我开一下。”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难怪不肯带她哥哥。 鸣涧同丰泽确认了她学过载具操作,这才将速度减下,又环视一番,确认不会有人打扰。两人撑着舱体和座椅借力,灵活地换了座。 丰泽这一路在旁观摩鸣涧手势,一上手很快就熟练了。鸣涧仅需给她虚扶着操纵杆,偶尔指点,鳐鱼就完全掌控于丰泽的手中。 她不仅控制精准,打的弯也流畅漂亮,鸣涧惊叹着不住拍手:“太厉害了!” 丰泽备受鼓舞,鳐鱼这就环绕着中庭游动起来。 周遭还有些形态各异的轮轴载具,多是仿造各类珍奇走兽的,供访客乘坐游玩。形态之真,好似进入了百兽园林。 丰泽从未见过这样壮观场景,听鸣涧说起,才知原来今日还有载具评比。 方才已见到长车分节连成龙形,车轮行进间散出云雾,正合了云从龙之意。又有象车经过,不仅做了灵巧的长鼻子,还能喷出水汽。 诸多构造细节都体现了生灵特性,皮毛骨架也贴近。只是到底不如鳐鱼这般灵活自在,瞬时吸引了在场访客的目光。 “等会票选最佳载具,我想投给那条鱼!”鳐鱼游过之处激起一片惊呼艳羡,丰泽驾驶着鳐鱼又绕了几圈,自是畅快无比。 丰泽心下觉得自家赢面颇大,已是自豪起来。 “照我看,唯有这鱼,才可和刚才那大龟有的一拼。”听到一议论,丰泽和鸣涧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有同样的疑惑兼不服。 说什么来什么,当她们转向中庭驶去,正遇上有个大龟挡着路,鳞甲片片齐整,乌黑油亮,行进速度却慢得很。 鸣涧多瞧了一眼,不知是载具支部哪个弟子做的,这般想赢得比赛,想必下了血本。这大龟体格庞然,外观精巧不说,也忒仿真了些,周遭同类竟都比不上。 丰泽嫌它慢,如何能比得上她们的鳐鱼,顿时觉得不爽,这就加快速度超过它。她不忘探出脑袋,高声嘲讽了一句:“行不行啊你。” 大龟内部传出了低沉呜咽的回应,鳞甲摩擦声还伴随着嘶嘶的杂音,听不真切,就显得有些愚钝。 却莫名阴冷,好像有蛇爬过耳边。 见这驾驶之人连话都说不清,丰泽自是不以为然,这就驾驶鳐鱼眨眼间超过,径直进了中庭。 同丰泽上回来时相比,此处已大有不同。 如鸣涧所说,这次衡天府办的市集,果真是有巨大的迷宫。重墙叠嶂,延展之高,几乎将中庭四周的各部楼阁挡住了。 丰泽被迷宫吸引注意,已是迫不及待。而鸣涧还在想刚才那大龟的模样,一时走了神。 没想到,刚才那把加速一时痛快,这会对距离估算有误,制动艰难了。 眼看就要撞上迷宫,鸣涧喊着数打开门,准备拉着丰泽跳下去。反正这鳐鱼悬浮起来也没多高,她在试验阶段已跳了多次。丰泽牢牢反握住鸣涧的手。 跳车虽然刺激,心中又不免担忧,可别把鳐鱼撞坏了。 丰泽一咬牙一闭眼,正准备跟着鸣涧的号令跳出去,忽地前方墙体自行开启,背后日光得以穿透。随着这通道打开,鸣涧握上操纵杆,让鳐鱼持续减速,终是平稳落到地上。 鸣涧先钻出来,连忙又把丰泽拉起。 已有人朝她们走来,莺啼婉转先于身形而至,昂扬清亮。 “坏东西,合着是我后院起火。” 曳樱老远就看见她们,衣袂翩翩,好似彩云飘过来。 待她走至跟前,先将指尖轻点上了鸣涧的眉心,又看了眼趴在地上的鳐鱼:“你这驾驶的水平也太臭了。”要不是曳樱及时拆构墙体,这两个小的怕是真要弃鱼逃生了。 鸣涧可不解释刚才的车夫是谁,仅是站在二师姐和丰泽中间,一手拉住一个,大家这就聊在了一处。 心中疑问未消解,鸣涧刚问起在场载具明细,曳樱作为主办又被叫走,临去时指了个弟子和鸣涧交待。 鸣涧询问可有黑色的龟形载具,弟子答道确实有,还不止一只。可载具数量众多,现下又四散各处,只能等票选时回收再行核对。 丰泽和鸣涧还在兜圈子转悠时,晏沉早已到了中庭。丰泽驾驶鳐鱼冲撞迷宫的大场面,他自然没有错过,成功将他惊了一回。 丰泽已远远瞧见,晏沉板着脸逐渐迫近,赶紧扯住鸣涧:“快跑快跑。” 鸣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骇人。 背后就是迷宫,刚才打开的口子还未合上,她们果断转身就跑,准备逃进迷宫。 丰泽又兴奋起来,在迷宫中被追杀着寻找出口,岂不是更刺激。 然而还没来得及跑走,她们就被团团围住了。 “好久没见,小鸣涧长高没有啊。”正说着,手里已经比划起来。 鸣涧被围在中间,脑袋顶都被盖过,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在另一位说的她爱听:“越来越漂亮啦!” “小鸣涧,还来我们家过年!”这是雏鸟才能发出的啾啾声。小娃娃还未开蒙,也要学着大人的称呼,立即就吃了一记爆栗,只好委屈地改口喊姐姐。 鸣涧和丰泽被缝叶莺们的热情包裹,耳朵好似被叽叽喳喳的啼鸣占满了。 晏沉在旁听着,勉强能辨出鸣涧应答,乖顺得有些陌生。她雨露均沾挨个问候过去,最后才可惜道:“最近可忙,过年怕是去不了。” 他原本僵持的眉头稍许放松下来,因后怕而生的怒意得以挥散,徒留干涩。 这些热情的家人,可都是二师姐强大的后援团。缝叶莺一族精于筑巢,二师姐所承天赋至高,着实是家族的骄傲。 这回曳樱主办的迷宫市集,家里头能来的都来了。 听鸣涧介绍丰泽是天界公主,还是机要部外援,缝叶莺们十分稀罕,挨个过来观赏。 市集开摊的时候快到了,此时有弟 子前来清场,复原此处的迷宫墙体,请这一大群围着的访客移步。缝叶莺们这才四散开来。 晏沉仍是板着一张脸,堵住她们去路,再绕不开去了。他正待开口,丰泽已抢先道:“是我要玩的。” 晏沉转而看向鸣涧,一眼就注意到她的衣袖带子两边不一般高,应是被她拽断重新缝过了。大约是上回在九曲回廊将她堵着,情急之下拽断的。 这手艺真是不怎么样,偏又能拿得枪械,驶得战车,还有胆子陪着公主冒险。 于情于理,他此时如何责怪都不过分。可在她听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鸣涧低垂着脑袋。 是她擅自做主,才让丰泽陷于危险境地。身为军械师,她从来都是敢作敢当。 可她怕听见这位兄长的责怪,又怕他轻飘飘揭过,大方宽容,实为怜悯而傲慢。 更怕,这个没有家人维护的自己。 她眼一闭心一横,扬起脑袋准备说些什么。 还未开口,这回是晏沉抢了先:“玩这个不带我?”他走过去,自己坐进驾驶位。 此时,他只是一个被落下的玩伴在抱怨,扔下轻飘飘一句。丰泽向鸣涧追寻对视一眼,犹疑着跟了上去。 晏沉挤进舱内,显得这驾驶位有些局促了。这鳐鱼的操作板较一般的战车更为简易,只是多了悬浮操纵的摇杆。 鸣涧正准备告诉他如何操作,屈身伏下。 她的指尖这就移到了晏沉的眼前,他转而对丰泽道:“你来说。” 鸣涧看向丰泽,顺势让出位置,这指尖也随着她的动作离开了。 丰泽知道是要考验她,自信上前,清楚道出操作流程。晏沉示意她们后退,环视周边情况,他直接开出了迷宫,寻到一处空地停下。 晏沉躬着脊背从鳐鱼舱内钻出,整了整袖口和衣摆,不忘调侃丰泽:“你家夫子教得不错。” 也不知他指的是天宫里头坐着的老夫子,还是面前这个军械师小夫子。 晏沉亲自试了载具的速度制动,又将她们两个一块训了。丰泽的左耳朵刚听进去,右手对着右耳扇风,试图将那两句教训更快地扇走,接着快走两步逃开了。 晏沉摇了摇头:“你这鳐鱼的速度不够看。”想了想,仍觉不足概全,“飞得也不够高。” 鸣涧纠正道:“是悬浮。”又忍不住维护自己的作品,“只是游乐所用。” 他们跟在丰泽后头,行去的方向正是迷宫市集的入口。晏沉偏向她过来,义正严辞:“那怎么行,得拿点更厉害的出来。” 鸣涧小声嘟囔:“这是机密,怎么能告诉你。” 晏沉随即了然:“看来是在做了。” 鸣涧摊开掌心伸到他跟前,毫不客气地表示,再问下去就要付意向金了。 晏沉闻言,当即伸手自袖袋中寻摸一番。 鸣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下糟糕,机要部确有飞行载具即将出品,她不过逞口舌之快。 难道他当真了,还要掏钱当场结账,这可怎么收场。 鸣涧正准备圆过去,还未来得及将手收回,晏沉的右手已覆上来,将一物置于她掌心。 其形方正,还有些沉甸甸的,低头见是一枚暗金钮印。翻转过来阴刻章面不易辨出字样,细看一番才见。 统摄天合。 她瞬时想起,自己见过这枚章。 思及上回他说起,初见是在九曲回廊,可对她来说,走向实战的开端,与他渐生交集,都是自他签发的调令而起。 端详一番,鸣涧不以为意将这钮印还给晏沉,嘴里说这也唬不着她,却瞥见其上绳结所缀甚是眼熟。 黑金色圆粒,熠熠发光。 正是那日她掷向灵理的手串。 38. 多了一窍 瞧见这失而复得的手串珠子,鸣涧手上一顿,递还回去的动作原地折返,试图将钮印拿近看得更仔细。 晏沉却比她的动作更快,轻易夺了回去:“这可不能给你。”鸣涧上前一步,试图再次进攻,他已迅速将钮印塞回了袖袋中,“好歹给我留条活路。” 多看两眼,还能让这钮印缺一块吗,鸣涧越发觉得自己没看错,那上头缀着的串珠就是她的,如何看不得。 可这些珠子分明在荒山散落难寻,怎的到了他的手里。 正待追问,听见丰泽扬声招呼他们。 丰泽快走数步,抢先到了迷宫的入口。原来,是傅弦乐和齐牧风也到了。 鸣涧这就迎上去,和师父探究的眼神撞了个满怀。师父神色严肃,又有些不解:“他抢你东西?” 晏沉跟上来,听见傅弦乐这颠倒黑白的定罪。 鸣涧只道晏沉询问飞行载具进度,不付意向金也就算了,还想用官印唬她。 这话虽避重就轻,倒也属实,晏沉如何提得异议,不作声就算是认下了。 傅弦乐恨铁不成钢,说鸣涧还是太老实:“就不该还给他,让他连驻地的门都进不了。” 玩笑归玩笑,傅弦乐同晏沉正经说起了飞行载具的进度。 鸣涧尚未参与这一项,便前去同丰泽站到了一处,齐牧风吆喝着去买吃的。 “今日请的是松间照出摊。” 待他们随着众多访客一道走向迷宫内,左右皆是对照地图比划的。丰泽这才想起、自己进到衡天府时,也领到这样一张图纸。 这就展开,三人凑到一块看,耳中不断传来称奇惊叹声。这图绘得精美且周到,只见这迷宫四方铺开,如棋盘一般划分方位,标注了各色摊位,不缺美食趣玩,珍奇异宝也不少,还有展示衡天府各部特色的。 但若要寻其所在,只得由迷宫径道通行。图中没有标明,得一步步试出来。 松间照标注的位置离入口不远,似乎就隔了两层墙体。被松间照吸引的访客不少,可要走过重重迷宫抢先到达,难度可想而知。 齐牧风却一脸安心的样子:“鸣涧帮曳樱干了不少活,对这迷宫自然是熟门熟路的。”丰泽期冀看向了鸣涧。 鸣涧正色:“那岂不是作弊了。” 丰泽扯着她的袖子恳求:“就先去松间照的摊子,其它的我一定自己走。”鸣涧连忙心疼的将袖带从她手中解救出来,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缝上的。 想起丰泽上回出宫,原本要一同去松间照,却因秃鹫逃跑未能成行,是为一件憾事,鸣涧不由心软了下来。 齐牧风见她有所松动,一如既往大方,表示他来请。 鸣涧顺势应下,这就带路。 行至一处平平无奇的墙面,鸣涧寻摸起来,不忘提醒两人给她望风。 不知按了哪一处,墙体下方冒出一个不起眼的踏板,踩上的同时迅速前推,这墙体就成了一道可翻转的门。齐牧风和丰泽紧跟着鸣涧的脚步,这就跨到了墙体另一侧。 曳樱打造的板材果然精妙,一旦打通关窍,不知少走了多少弯路。 松间明月的幡子高高飘摇,吸引诸多访客前来,可一堵堵墙山重水复,他们被引着去向了其他摊子,又哪里知道已有人捷足先登。 鸣涧带队直奔松间照的摊子,转个弯就到,脚下生风来到了目的地。 没想到,竟有人比他们还快,已在此候着了。 一个俊俏的少年长身玉立,却穿得臃肿,似乎格外怕冷些,痴愣愣盯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甜食。 伙计似是正发愁,看见又有客人前来,如同碰到了救星,连忙招呼问起口味上有何偏好,热情地一一介绍起来:“这可都是冬日新品。” 齐牧风爽快道:“先来后到,得由这位仁兄先点。”鸣涧和丰泽也随着齐牧风静候,在旁讨论着该选哪几样。 伙计面上阴晴交接,苦着一张脸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俊俏少年连忙伸长两手,自上而下比划了一个大圆,却是光张着嘴不出声。 难道是哑巴? 齐牧风试探着问道:“你...全都要?” 少年听得认真,喃喃重复道:“全......”好像终于开了窍,用力点了点头,肯定道,“全都要。” 在场都是会说话的,闻言反倒都哑然,瞬时明白了伙计的为难之处。 齐牧风直截了当:“不行。”他近前一步,身位不过细微变动,就将这个莫名其妙的访客隔开,才招呼鸣涧和丰泽过去。 要选什么她们已商量好,鸣涧点出来报给伙计。丰泽则悄悄同她嘀咕,这少年说话都费劲,怎还能来参加市集。 鸣涧亦是心存疑惑,辞旧市集面向都城民众开放,是为衡天府传统,但访客都经过预约记档,出入需查验身份以溯其源,无有错漏。这样古怪的访客,不知是什么族类来头。 细碎的脚步伴着说话声已逐渐响起。毕竟这处离入口不远,多晃悠几圈终是能绕过来,可算是让访客们尝到甜头。 悄悄抄近道的这三位已经抢先选定,将几样限量稀缺的拿在手中,得以安心品尝。 此时,松间照摊位前已排起了长队。 鸣涧想起那个奇怪的少年,心想这下他如何能将摊子包圆。转头一看,他已不知去哪了。 齐牧风则在一众访客中逆向迎了上去。 傅弦乐还没走过那处转角,齐牧风就已辨出她的脚步声,怀里抱的一兜甜点,自然都是紧着她的口味来。 丰泽就同鸣涧留在原地,不做那长明灯。只见傅弦乐翻拣两下,齐牧风又将抱着的兜子往胳膊一挂,取了她指的那件解开,直接递到了她的嘴边。 丰泽不禁期待起来。傅主策会直接咬下去吗。 傅弦乐冰雪般的脸毫无波澜,垂眼一望后仅是接过来,又用指尖戳着他的手背拨开了去。 丰泽远远欣赏一番,随即回过身,专注品鉴手中甜点。 她手里是一整盒梅花雪芙,刚揭开盖子,只见个个小巧精致只有指头大。金黄酥皮裹着的各色馅料,口味神秘多样,不知该先尝哪一个。 犹豫间,她未注意到,鸣涧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而去,仍落在转角处悄然逡巡。 也就是一息的功夫,晏沉跟了上来。 他早就习惯齐牧风这不值钱的样子,径自从他们身旁绕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鸣涧手里各拿了一样不知名的点心。却见她忽一抬眼,正对上了自己望过去的目光。 既已注意到他,晏沉便伸手在唇边比划,示意她噤声,接着放轻步子走过去,显然是冲着丰泽去的。 鸣涧皱了皱鼻子,不打算让他轻易得逞,下意识就要给丰泽些许提示。她两手都被占满,尽力往高了抬,用胳膊肘去够丰泽。可晏沉已快步迫近,伸手自丰泽身侧绕过,猝不及防就直冲她手中的盒子拈去。 应是对这出卖之举略表调侃,他动作 间的视线都追着鸣涧不放。 鸣涧正有些挫败地轻吁,谁料丰泽侧身一闪,眨眼就躲开了,调动身形之迅疾,身手着实了得,可见应对经验充足。 这动作漂亮得很,只是惊动了她的侍卫。几道身影陡然绷紧了行动起来,待看清公主无碍,又没入了访客当中。 丰泽还捧着一整盒点心,敞开的盖子在她泄愤之下猛地回拨,结结实实砸回来:“好不容易才吃上一回,没的可分给你。” 吵嚷着揭过,丰泽取出图纸,同鸣涧敲定接下来去哪几个摊位。 鸣涧按照方位排好顺序,伸手指出路线。忽觉得有些不对劲。手里怎么空了? 转头一看,原来方才手中一轻,占着右手的吃食已被晏沉接过去。 若是照着图纸去寻符合心意的铺子,自是困难重重。访客当中也有用心的,边走边用笔记下路线,偶然瞥见已画了半张,又吸引一众前来请教。 丰泽不再要求抄近道,只凭感觉四处逛着,还特地叮嘱鸣涧不得提点。 只是这般随性地绕进绕出,难免撞上死路,但又能在角落发现一些隐蔽的小礼物。墙根某个不起眼的破败宝箱,里头放了木雕把件供访客自取。下一个转角,又有弟子在前拦路,要解开字谜方能通行。 丰泽原本想去西北角的古籍铺子,却偶然闯入一个隐蔽的摊位,此处挂满整墙的拟真花草,在这冬日绽放得甚是热烈,也将他们前行的脚步一拖再拖,多绕了路也满是惊喜。 此行收获颇为壮观,丰泽带的百纳符远远不够装的,就由晏沉提在手里。 待走到迷宫出口,丰泽才觉脚底板有点疼,累得已是走不动道了。 好在曳樱这个主办想得周到,茶歇就设在此处。市集各处都有序且精彩,她得以悠哉地坐着,远远瞧见就招呼他们过去。 鸣涧拉着丰泽,这就挨着二师姐坐下。 没过一会儿,她们已喝上清甜的蔗汁,正好歇口气,丰泽说起刚才一路见闻,称赞不已,曳樱听得津津有味。 丰泽谈到兴头上,还要展示刚买到的新鲜物件,又伸长了胳膊,一把将晏沉面前放着的那摞旧书捞过来,边翻看边讲解。 接下来就等着载具评比的重头戏了。形态大小各异的载具原本四散衡天府各处,此时都聚集过来,列阵候于中庭外围。 最先进场的是神域天象之轮,日月星辰,光转流萤,环轨相抱而行。创世开天,万象引斥,才有其后生灵繁茂。 其间,又有楼阁舟楫在陆上行进,凛峰垂瀑以流水驱动,飞禽走兽不拘于天地山海,都聚在了一处,引发阵阵叫好。 载具足有百余,为让访客仔细观赏而行进缓慢,队列一眼望不到头。鸣涧仔细看过去,寻见负山霸下,又有护国神鳌,然而直到最后一架进场,都未见到那黑色大龟。 鸣涧倏地站起:“少了一架。” 曳樱又看了眼手中册录,她也正数着载具数量。“共计一百三十四架,未有缺少。”她又数了一遍。 此时丰泽脸色也变了:“那就是,多了一架。” 鸣涧和丰泽正欲开口,隔了一整个迷宫的对角方向传来轰然声,重重墙体被冲撞飞至半空。 鳞甲层叠阴寒,不知从哪伸出的蛇身翻腾,卷起巨大的墙体碎片,集中向一处砸去。 多出来那只的黑色大龟,终是压轴登场亮相了。 可它哪里是什么载具。 赫然是一只巨大的玄武。 39. 无界之界 遥遥望去,这只玄武应有五丈高,虽不及荒山残骸那般庞大,但周身黑气缠绕,烁目精光。不过数次冲撞击打,迷宫墙体轻易被掀起,冲天而去。 玄武一族早已叛逃,天界万年间再无玄武,如何能出现在此处。 好在此时访客多聚集在迷宫之外,他们当中有都城居民,亦有弟子师长的族人亲眷,正遵循安排有序离开。 同时,访客手中的神笺亮光明灭,传讯不断,都在说着同一件事。虽衡天府疏散应对有序,也不免胆战心惊。 生灵汲取天地灵气,兼有机缘,方可结成神识,化为人形,天地间就此有了神族,享无尽之寿。 为人过久,一旦转回原身,往往有诸多不可控因素。因此,神族不得于内城化为原身,是为天界都城的一项守则。 丰泽有侍卫护送,刚一出门,巡天卫已等候接应,护送公主返回天宫。 山门不过两扇,却是天庭与衡天府辖制之界。府内事态并未明朗,巡天卫无法擅入。 墙体破碎的轰鸣已暂止,而惊恐焦急难以消散,仍随着访客们鱼贯而出。巡天卫列队肃立,按上峰指示伺机应对。齐凤麟望向中庭方向,神色晦暗难辨。 此时,鸣涧已将丰泽送至西侧门。有侍卫护送,又有巡天卫等候接应,丰泽应当平安无虞。 丰泽本想提议一道回宫避难,然而空有满眼担忧,难以张口。 “你的任务是保全自己。”鸣涧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一本正经地下指令,“要对我有信心。” 丰泽正色颔首,表示得令,干脆地转身离去。 鸣涧随即向中庭折返,一边赶路,一边盯着神笺当中飞速交递的传讯,指尖攥着这片薄薄的神笺,用劲过了头而止不住地微颤。 这一前所未有的危机,因恰逢衡天府市集,府正和各位师长都齐聚府内,若能保证弟子们安全,也不失为一个实训的好机会。 纵横部迅速集结列阵,机要部各分支已备好机括武器,同时利用剩余的迷宫墙体变换结构形成掩护,已然包围上去。 玄武一族在天界万年难见,生民部弟子更多的是兴奋,绘图记录不说,还要会同各部尝试围捕。 元质部弟子收集玄武周身萦绕的黑气和鳞甲碎片,而政务部已遣弟子上前,尝试言语交涉。 看到大家热火朝天地忙起来,可比市集还热闹,鸣涧的脚步放缓些许,气息也渐渐平复。 各部传讯涌进神笺,不断跳转更新,苍龙的空间碎片也经不住如此拥挤的讯息,鸣涧费力地一条条划过,翻找。 突然,她止住了步子,粘滞在原地。 师父。 唯独师父没有回讯。 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了她。 * 玄武是突然出现在迷宫的西南角的。 傅弦乐和齐牧风正准备从南侧出去,五丈之外的墙体陡然冲天而起,层层掀翻,一时间惊呼四起。 傅弦乐微眯着眼朝那边看去,该不会是哪位访客突然化了原形,行难自抑,真够讨厌的。 好在已有弟子指引疏散,访客们很快便从迷宫中撤出。已有师长弟子行动起来,衡天府的实力不必多言。 作为师父,对这个二徒弟颇为自豪,傅弦乐心中赞许曳樱主办安排周全,又不禁唏嘘,这墙体造价可不低,甚是可惜。不管是何原由,可得好好整治一番。 此时,情景似乎还在衡天府控制之下,傅弦乐并未多加关注。 更何况,齐牧风还同她在一块。 她拍了拍齐牧风,调侃道:“你若现个原身,可与它一战?”她还没见过齐牧风原身麒麟是何模样。 齐牧风闻言转向她。 “弦乐。”他喃喃道。 傅弦乐没仔细听,只是随口疑道:“你发傻啦?”伸手扯了扯他的脸颊。他脸上的胡渣目视不见,触及才觉有些扎手。 齐牧风压根没听见似的,嘴里喃喃又重复了一遍。 傅弦乐此时方知奇怪在何处。 齐牧风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喊自己。 玄乐,玄乐。齐牧风低声念道。 这是她的本名。 傅弦乐一把攥上了他的咽喉:“你是谁。” 可对着这张脸,她的手使不上任何力气,自然不能构成威胁。 “齐牧风”乖巧地答道;“我是玄妙。”他笑起来格外真挚,与齐牧风全然不同,因而看起来甚是可怖。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傅弦乐忽然就看清了,距离他们五丈之外,正在肆意破坏的巨物,分明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玄武。 可在此之前,同为玄武族的她,怎的未感知到分毫。 创世玄武划分天地,其后才有了四方界限。玄武一族的天赋显于结界之道,因治世理念相异,举族迁至冥界,已有万年之久。 对天界而言,玄武族是为叛逃迁往冥界。而对玄武族来说,傅弦乐则是投靠天界的叛逃者。 玄妙出发前,玄武族的长老就已交待过,要找到傅弦乐并不容易。傅弦乐善于伪装,还在冥界时就经常将头发眼睛染成不一样的颜色,更于结界一能出众,极擅隐匿,难怪连长老们都头疼。 然而玄武之要,虽难攻坚,实为自困。作为同族,玄妙深谙以己之变,激彼之不变。 在迷宫被龟蛇巨身轰开的一瞬间,玄妙听到了这道结界开启的声音。 果然,傅弦乐在天界生活久了,心中有了牵挂。这一瞬的混乱让她在担忧之余打开了心防,轻易被找到了。 龟蛇巨身仍在肆意破坏,玄妙的神识已游向五丈之外,透过齐牧风的双眼,向傅弦乐发出一道返回冥界的邀请。 “你一定会乖乖跟我走的。”因为玄妙神识相替,齐牧风的声音温和得过分。 傅弦乐神念已动,放开了齐牧风的咽喉,十指翻转结印,瞬时从虚空中扯出银丝。 结界术并非玄武族独有的天赋,但凡神族皆可习得,但仅能如纺织经纬,耗时甚久。然而神域辽阔,唯有玄武族因创世先祖天赋承袭,可瞬时结成结界。 玄妙讶然:“你是要杀了他吗?”嘴里虽这样说,他脚下并未挪步,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齐牧风。神识交融间,玄妙知道了他叫什么,除此之外倒是看不到更多。 因为他的神识当中思绪拥挤非常,然而几乎没有他自己,全然都是傅弦乐。 玄妙不禁唏嘘,这下可好,她如何能舍得。 透过齐牧风的眼睛,傅弦乐审视着面前这位素不相识的同族。 她岿然而立,指间攥着的银丝并未随她目之所及前去,而是原地调转方向。 结界的经纬之线,缠绕流转间已来到她身后,直冲龟蛇巨身而去。 傅弦乐也是这般对付自己的同族的。先析其界限而后崩解,她第一次展现自己的天赋时,玄武一族自以为无懈可击的界限天赋层层拆解,崩若虚无。 不远不近,那已是两千年前的事了。 玄妙突然出现确实令她错愕,不过此时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瞳仁中的阴寒发散难抑。 而这看似冷意,实为焰心,要将这肆意入侵的族人焚烧殆尽。 自太虚之气中拈扯而出的银丝,本应经天纬地,在她的指尖操控下如同利锥,誓要瓦解那龟蛇巨身的每一寸皮肉,剖过,碾过,直至化作骨砾血泥。他应当尽情享受灵脉撕裂的寸寸痛楚,就像最精美的器物应当承受刻刀的利刃。 就像......玄武族当初对她所为。 无需目视,凌厉劈开的气流沿着银丝回转,她的指尖已有触感,前方就是玄妙的原身。 即使鳞甲坚硬,她一定也能同两千年前一样 ,瓦解玄武族最引以为傲的天赋。今日,他们的战栗再也不能残杀她。 银丝抚上黑亮的鳞甲,从紧密的缝隙中层层探入,但又霎时绷直了,游走间不住撬动,直冲四肢百骸而去。 崩裂,崩裂,直至每一寸骨骼肌理。 傅弦乐的杀意压抑了两千年之久,终于寻到了这处出口。 银丝缕缕原本透亮难辨,却在半空中显了形色。冬月的日光也是冷的,照着这银丝如霜赛雪。 它们究竟是如何穿透玄武之身的,只见天光,不见崩解。 银丝找不到边界,便只能在虚空中徒劳地来回萦绕,遍寻无果,只得颓然落下,没入地面消散不见。 当初她也是这般,在无边的囚笼中打转。直到,她将自己化作囚笼本身。 傅弦乐望着自己掌心,不禁带上了苦笑。她的双手虽已趋于疲软,但仍勉力曲着结印之姿,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原来,这就是[无界玄武]。 无需翻阅残存史料,她的灵识清楚地感知到,这位自称玄妙的玄武族人,其界与天地同质,与神识同源。 正因如此,他得以入侵衡天府,占据齐牧风的神识,如何找得出破绽。 她原本无力低下了头,又忍不住瞧了眼自己生活许久的地方。 真不想说再见。 玄妙伸出右手,这本应是触上了傅弦乐的咽喉。 * 鸣涧赶回中庭时,玄武似乎止住了动静,迷宫已被破坏了大半。刚才在神笺里热闹着打配合的各部弟子,此时都随同府正及各位师长围聚在外侧,静候指令。 府正平时虽难得露面,向来都是亲和带笑。此时,他面色无异,却静得骇人。 曳樱将鸣涧拉过去,说起目前的情形。 这只玄武周身并无结界,本以为可近前观察,然而一旦进入五丈之内,即觉肢体失控。若非他们变换阵型及时回撤,险些就要自行走向玄武足下,碾成碎渣了。 结界本应以实体存在,这只玄武竟在周身五丈划出了无形的结界。 只得据此推测,作为创世四神族的玄武,即使未设结界实体,其天赋效能远非寻常神族可比。 即使尝试了各类火力,又配合捕网束绳,都未能击穿玄武鳞甲,也无法制住它的行动。天界神族与玄武长久隔绝,了解的还是太少了。 鸣涧听完,仅是问道:“师父在哪里。” 曳樱默然一瞬,只道师父仍身陷迷宫当中。 言罢,曳樱望向了府正,鸣涧未略过她的欲言又止。机要部主策未能避难,府正却仅是在此静候,未有动作。显然情况有异,不便多言。 顾不上这许多了。 曳樱阻拦不及,鸣涧已冲了出去。 这一突然的动作,引发了周遭弟子惊呼,府正模糊的声音亦传来,呼喊着遣人拦住她。 鸣涧未予理会,只是估算着与玄武巨身的五丈之距,急急迈出步子。以尺为计,这就靠近了迷宫西南残角。 上回在荒山,经历灵界入侵和玄武残躯异动,师父即已有所交代。眼看着三界不太平,需小心行事。 她虽听着,但未真当回事。总觉得只要师父在,什么都能解决。 可今日,师父被困在这小小迷宫之中,无法走出来。 若是寻常神族无法抗衡玄武之力,那同为创世四神族的白虎,或许可以一试。 她突然有了莫名的想法,也许她来到师父身边,就是为了这一天呢。 眼前似乎模糊了,路面都看不清,鸣涧有些不耐烦地伸手擦了一把,掌心尽是濡湿。 玄武巨身仍未有动静,此时她绕向迷宫残角的另一侧,再多迈出一步就是五丈之距,而身后追来的细碎脚步声慢了下来,不敢贸然靠近。 鸣涧平复气息,这就准备迈进无形的结界中。 40. 虚而实之 荒山玄武异动,灵界入侵,师父能独自压制玄武残躯,避免惊动天庭。从那时起鸣涧就有所猜测,师父的来历并不简单。 但这是师父的私事,作为徒弟不应多疑多问,既是规矩,也是感同身受的尊重。 如今连府正都持观望之态,置师父安危于不顾,这突然出现的玄武不仅与师父关系匪浅,所涉必为要害。 天界与冥界僵持已久,隔界对立,任何一位神族都可以成为权衡利弊的牺牲品。 无论是何缘由,不管天庭和衡天府要做什么,她一定不会丢下师父不管。 而现在,有人拦住了她。 鸣涧急忙回头看去。 是晏沉。 他低声问道:“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鸣涧倒也想反问回去。 但转念忆起,上回在荒山遇着灵理,众人都被灵质场域的控制不得动弹,唯有晏沉行动自如,想来是有相通之处。 只是此时,双方都顾不上细究个中缘由。玄武距离他们仅有四丈,又多次转向冲撞,他们所处的位置已是断壁残垣,中间再无墙体相隔。 鸣涧匆忙抵住他的胳膊,哪里又能挣脱。 他轻易困住她,却仅是以臂弯紧锢,手心虚握悬空,未予相触。 他一贯如此,情急之下也没有乱了方寸。这让她稍稍安心一些。 终究还是闹出动静,玄武不安地挪动起来。蛇头盯向这边,鳞甲摩擦的声音簌而尖锐,传来阴寒阵阵。 为躲避玄武蛇身的视线,晏沉伏低身躯,将她整个都覆住,箍着的右臂仍未松。两人就此一同屈身蹲伏于墙下。 鸣涧留意着玄武的反应,它虽能在五丈之内控制入侵者的动作,但似乎无法敏锐觉察入侵者所处位置,反应太慢了些,不知是何原因。 鸣涧挣出,晏沉只得加了力道:“你准备拿什么和玄武打。” 鸣涧止住动作,忙道:“你会帮我的对不对。”她向来不惯赖他人之力,可事关师父安危,独自逞能是下下策。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过于理所当然,忍不住心虚起来。 她甚至不知道晏沉为何出现在这里,就自私地要求他以身犯险。 同样,她也不敢追究,他为什么在荒山捡了她的珠串,同印鉴穿在一处随身携带。 一切都可以有合乎情理道义的说辞,可她没有听过他亲口解释。 思绪纠结成一个找不着头的线团,她无法同任何人言说。因此耽误了一息,未听到晏沉应下。 她费力地扭身,想回头看看他是何神情,求证他会应允。手中不由扯住他的衣袖借力,牵动之下即有一物从中滑落,仅是薄薄一片,无声落到地上。 两人都不由低头看去。 是他的神笺。 神笺是为私物,出于礼节,鸣涧本应避开上头的内容。 可她仅瞄到一眼,再挪不开目光。 这条传讯甚是鲜红,意味着这是一条不容抗拒的指令,如同刀子划开皮肉,直直扎入眼中。 【诛杀傅弦乐】 她一腔孤勇,又不知对手的天赋底细,本无赢面。可恰好就在此处碰见晏沉,下意识就要赖上他。 她从来都知道哭没有用,可无尽的暴雨从眼帘倾泻,如何能阻止。方才匆忙擦拭的泪痕留有余径,蜿蜒而下没入衣衫中。 为什么会这样。 九百年来,师父是她唯一的依靠。 顾不上自己哭相是否不堪,此时只想远离他。 刚才明明已尝试过,她无法挣脱腰间箍着的臂膀,此时不知哪来的力气,两手使劲推搡不成,又用力掐进去。 这一下不得了,他想必是吃痛的,原本缚着的力道松了几分。她一鼓作气,趁机试图脱出。 谁料他这卸力实为蓄谋,反手一拢,就将她两手的手腕并入掌心,牢牢攥住,她再动弹不得。 “挠得还挺疼。”他闷声评价。 晏沉只凭一手就制住她,空出另一手伸臂一拾,将神笺拿起。 他却是连看都不看,直接翻腕一甩。 经由他一施力,这薄薄一片打着转飞了出去。玄武感到有动静,朝向落点一脚踏下,苍龙所制空间碎片这就被碾成碎末。 他这才低头向鸣涧保证:“我什么都没看见。” 鸣涧刚从他突然的举动中反应过来,不知从何问起,腰间箍着的臂膀却已松开些许,让她有喘息的余地,得以从方才的慌乱中平复下来。 见她不再挣扎,晏沉抬手从前襟拿出图纸,对照着玄武最初出现的方位,说起机要部弟子探查所得。他们多次尝试,虽被困之时有些凶险,但所获十分有益。有三处似乎控制更弱。 鸣涧立即取出笔,沿着玄武行进的路线划出五尺之距,按照晏沉指出的方位,标上结界较弱的所在。 单看这三处本就毫无规律可言,更不用说迷宫已被玄武糟蹋得面目全非。 她列出可能与结界相关的要害,快速在图纸上批注。从五行生死门道,想到迷宫板材构造连结点,甚至连地基之下的管网都考虑到,一一排除,思索得飞快,却如何都解不出答案。 图纸上终究只是涂改几个否定的标记,手中握着的笔暴露执笔者的慌乱,连带着笔尖将纸面都画花了。 晏沉伸手过来,拈住笔的上端,止住它的颤动。 “见你没回来,你二师姐急得很。”提起这毫不相干的琐事,晏沉还有心情说笑,“论起这迷宫,她自认不如你熟悉。” 曳樱这主办总领各项事务,哪里忙得过来,连迷宫路线的设计都交给鸣涧。 她低声道:“可我也想不出如何破解。” 掩于墙体阴影之下,她疲于思索,无力支撑脖颈,略微偏过脸颊,他清楚地看到这片绒毛倒伏下来,是因为她刚才哭过。 她孤注一掷甩开众人,想要救她的师父,又被他神笺中的诛杀令吓得慌了神。 他们离得非常近。她头顶的编发有些散乱,几乎靠到他的前襟,而他的正双臂虚悬环着她。因刻意保持着间距,都已觉着僵直。 这种境况,他若是不自觉地松懈前倾,再正常不过。 他终究只是将纸面抻展一番,点上玄武行动的路径。 “你刚才一直在找这‘三’处对于玄武结界的意义。”晏沉的视线未离开纸面,“可目前仅有玄武在西侧活动的记录。” 这三处异样是基于玄武当前的活动范围,如果脱出“三个”呢?她的数术天赋带来诸多便利,却也在这时让她陷入僵局。 “这三处都有存放应急用 品的暗箱。”鸣涧拿出自己的记事本,惊觉翻页的响动大了些,摩挲着按下,再往前翻。 当时不过是随手画的草图,不仅标出各摊位,也没将应急暗箱落下,一共设有五处。 而其中一处,就在他们借由掩护的这面墙体当中。 显然,这处墙体未塌并非巧合。是玄武有意避开的。 她瞬时起身,寻向开启暗格机关的那处按去。一道门悄然脱出,原来这处的墙体板材是中空的。 “应急用品里有防火工具、药物还有清洁用具……”她一一细数着,却不知到底是什么让玄武的结界减弱失控。 等等。 其实今日,谁都没有见到结界的实体。 结界编织并非凭空而来,而是自太虚之气中取材,将空间切割分离。众所周知,玄武一族以界限化用天赋,即使未见到结界,也会下意识认为这结界应当存在。 如果这只玄武根本没有施展结界呢。 鸣涧仍存犹疑,不敢确信自己的判断。 晏沉已当先一步,将一把扫帚抽出来。 “我曾见巡天卫被一把扫帚吓得求饶。”晏沉语调闲下来,“听说这是你们机要部专用。” 如果真是因为存在此处的扫帚,那它的弱点就摆在明面上。它身为玄武,本应善用结界,却受结界相克。 若是按这个结论倒推,一切都能说通了。 鸣涧回想起看到这玄武的第一眼,它分明是活物,即使藏起蛇身,可怎看不出活物和机关载具的不同。 唯有一个解释。 它自身没有界限,得以共通神识感知,才能融入周遭,招摇过市而不惧。 只是谁能想到,这扫帚里能藏着预先编好的结界。 谁又敢猜测,以界限天赋闻名的玄武,其实没有结界。 刚才机要部尝试攻击和抓捕都未能有效,若是按照推测,往它身上施加结界,或许情况有所不同。 晏沉正欲询问如何开启结界。鸣涧却攥上扫帚持柄,这就要接过。 “还是我来吧。”鸣涧不假思索。 她使了力气却拽不动,晏沉没有放开的意思。 不远处,玄武仅是静驻原地,又像是伪装成载具的那副模样,可它力道甚巨,如何能放心让她去展开结界。 鸣涧缓引气息,轻松道:“可得掩护我,别让我牺牲了。” 上回长择演武,她上战场前也是这样对他说的。想起那时情景,晏沉唇角微动,终究松开手,只同那时一般应道:“知道了,去吧。” 这扫帚是她做出来供机要部专用,自然最是熟悉。 鸣涧手里提着扫帚,往外迈出一步。 她指尖轻触,已开启结界的机关。这笼结界预先编好,按照经纬交织收拢,又有机括蚀刻相固,因而能收放自如。随着她指尖施力轻按,释出部分如同渔网微张,将她的周身包裹。 扫帚释出结界侵扰玄武的感知,让鸣涧的行迹得以隐匿。甲壳之上,黑亮可怖的蛇头随着扫帚趋向移动,眼中似乎有些疑惑。 忽而,五丈之距陡然激起感知振荡,玄武惊觉而动,完全顾不上自己这头,转向另一侧。 原来,是晏沉自掩体之后掠出,直冲傅弦乐所在,转眼已至“齐牧风”的面前。 41. 瀚海成冰 原本热闹盛大的辞旧市集,现下只剩残破的一角迷宫。而身处衡天府各方,由于立场不同,各自陷入苦战。 “如今我师父和师妹安危不明,为何不允我们近前。” 曳樱带着机要部众人,一再恳求不成,已升为群愤。府正不仅未应准机要部继续进攻,还指令纵横部沿途持械布防。曳樱顾不得尊长礼序,嘴上继续抗争,心中则暗有打算。 “这是衡天府和傅弦乐的约定。”府正仍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她不能活着被玄武族带走。” 他面色如常,可话语间难掩不忍,这份悲悯既真切又残酷。个中原由牵涉过多,他亦无法当众解释,这同样是衡天府和天庭的约定。 玄武的天赋仍然是个谜,尚不能寻找制衡之道。僵持之下,曳樱私下传讯,继续对远攻武器做了上膛校准,随时应对。 依府正所言,只要师父不被带走,就能活下来。 鸣涧还未回讯,不知境况如何。没有消息虽然令人忧心,但何尝不是转机。小师妹向来扛得住事,曳樱紧盯玄武的动静,没有半点放松。 与此同时,鸣涧提着扫帚展开结界,正向玄武缓步行去。蛇身紧盯这扇移动的结界,却未做出反应,似乎是神识未开少了一窍。 此时尚无人知晓,玄武巨身少了的那一窍,仍在齐牧风的神识中占据着。 玄妙正带着傅弦乐准备离开。 他侵占齐牧风的神识,只是因其和傅弦乐距离最近,实在不是上优之选,这个麒麟比意想之中更为坚韧,稍不注意就要脱出。 冒着被齐牧风夺回神识的风险,他分出部分感知,沿着指尖流向了傅弦乐的肢体。 纵使傅弦乐有破界之能,在【无界玄武】面前亦无力抗衡。 本就控制得艰难,得速战速决才好。把住傅弦乐的咽喉要害,玄妙轻易就挟着她往外行去,刚挪出去没多远,忽觉有人快速靠近了。 玄武原身的五丈之距,本还在原身影响感知的范围,何人有这般神通,能在此间行动自如。 玄妙霎时警戒起来,玄武原身亦受到神识感应,转向这处,连带着地面都震颤。 来人乍看闲行,步履沉实,身形满蓄蹑云逐电之势。 玄妙匆忙在齐牧风的神识中搜寻一番, 神识浩瀚如海,这齐牧风的脑子里除了傅弦乐以外的内容又少的可怜,虽然一时间无法摸清来者底细,但此时激战显然对他不利。 玄妙匆忙寻找一番,好不容易对上了这张面孔。 嚯,还是个高贵的凤凰。 “来的正好,晏沉。”玄妙定了定神,一开口即是齐牧风日常揶揄的腔调。 晏沉面不改色,似是仍在观望当前事态,未发一言。 显然,以傅弦乐和齐牧风的关系,这般掐着命门是令人生疑的。掐在傅弦乐脖颈处的指尖,已不着痕迹加大了力道,他忽地压低了声量,转而又严肃起来:“弦乐被控制了。” 晏沉闻言,这才分了一眼瞧向了傅弦乐,她已是面色苍白,不得动弹。 因为晏沉的干扰, 玄妙不得不又收回部分感知,控制玄武原身转向自己这处而来。 鸣涧得以靠近玄武左前腿,瞅准时机完全释放了扫帚中的结界,顺着鳞甲往上扒,刹那间罩住了。 毫不犹豫,一记信号弹打上了玄武左前腿。 与此同时,曳樱的神笺亦收到了鸣涧传讯。 仅有两字,分解。 曳樱一看即知,这必定指的是师父最新研制的分解弹药,分解灵质微粒间的连结。通过特制的目镜,可精准观测到灵质的集中连结点,一击即破。 这是前所未有的攻击思路,威力惊骇。可在最初尝试对玄武发起攻击时,反复确认都无法观测到玄武的灵质。后续更换了多类弹药,也不见起效。 也不知是这玄武体质有异,还是这试验阶段的分解武器效力不足。 在这个关键时刻,鸣涧传讯必有用意。曳樱不疑有他,快速从目镜中看去,这玄武其余肉身部位仍是阴暗难辨,忽地左前腿的灵质构成浮现了出来,起初只能看见零星的光点,眨眼间,淡金色的灵质汇聚成脉络,流向掌踝处支撑点。虽不算十足的清晰,足以看到灵质构成的弱点。 仅看这一眼,曳樱指示军械部的弟子装填分解弹,校准后将重型炮的筒口对准了目镜中所见核心。 府正自然察觉到曳樱的小动作,随即出声制止,曳樱双手一背,表示清白,而家中最小的妹妹得了姐姐的眼色,这就冲上去扑向操纵杆。 缝叶莺家的小雏鸟是肉乎乎的一团,整个挂了上去,随即就是一声尖锐破空的鸣哨声,这弹药体积不大,却甚是精准打在那玄武左前腿上。 府正吹胡子瞪眼睛,一把将挂在操纵杆上的小娃娃拎下来:“谁家孩子还在这?怎么能乱摸呢!” 他话音未落,一大家子缝叶莺涌了上来,一个劲给府正道歉,又故作教训虚假地打了几下,随后孩子十分配合地嚎啕大哭起来。 忽闻玄武传来响动,府正顾不上这添乱的一大家子,连忙看向玄武所在那处。 玄武巨身受击屈起,前肢再难以支撑厚重甲壳,轰然坍落砸到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众人欢呼起来,府正面色也稍稍松快,机要部弟子行动起来,备好的捕捉网再度就位。 可大伙还没高兴多久,那玄武竟是颤颤巍巍,又试图要站起。 想来这分解弹药毕竟是个半成品,威力犹为不足,要想破坏如此巨大的肉身哪有这么容易。 曳樱奔到目镜前,这玄武正调动灵质朝向受击处,复原力如此顽强,让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迷宫外的衡天府众人多次尝试,反复挫败,难免有些心灰意冷。却不知他们这一击,给迷宫残角中的战局带来了转机。 原身吃痛,连带着玄妙神识受到牵连。 灵质构造的连结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同时打断,这痛楚他从未经历过。可掌握破界之法的玄武族叛徒还被他掐着咽喉,感知凝滞,如何能跨过这么远的距离打击玄武原身。 玄妙思索间分了神,晏沉往前迈了一步,忽地并指弹向了“齐牧风”的前额。 玄妙忍不住嗤了一声。 还以为来人如何高深莫测,使出的却是这种低级的脑瓜崩招数。 然而,不过短短一息,额头受到崩击的疼痛并未如期到来。 齐牧风的神识在玄妙看来是没有边界的,他很容易就入侵其内,借由齐牧风本体的五感。自身的神识包裹在浩瀚神识当中,一片混沌。 而向前额击弹来的指尖,带出微不可察的光芒,划开并照亮了他眼前无边的黑暗。 这一弹指,竟是直向神识击来。玄妙陡然惊觉,警铃大作。 这恐怕是晏沉的天赋。 既然相距如此近,玄妙干脆敞开了戒备,试图在此神识相交之际,反向渗入晏沉的神识中。 玄妙向来对自己的天赋有信心。他自天地灵气化生,与万物皆无边界,神族神识感知与他而言,如入无人之境。刚才玄武原身的一击虽然意外,但伤不到他的根本,如此小伤,自身没有边界的灵质也能很快自行调动,加快复原。 强硬接下并顺势化解,发起反攻,自然能扭转这一劣势。 随着肢体相触,神识交汇而成的打击正如惊涛吞吐,拍面而来。玄妙反而舒展了神识,让自己卷入那江流里,流向对方神识的源头,反噬吞食。 他来到了交汇处的尽头。 可在他面前不是预料之中的属于凤凰血脉的神识,而是不可逾越的阻隔。 玄武执掌分划界限,短小 至灵质连结,绵长至三界之国境线,玄武一族生来即知界限构成几何,可面前这阻隔不属于任一分类。 震颤间,玄妙仍在勉力冷静分析。 不对,这不该是界限。任何身外界限,在他的天赋【无界】面前都无法生效。 玄妙屏息细察,此阻隔并非混沌虚无之气,威压磅礴无际,又怎会是奔涌江流。 在他面前的,是无底望不到边的瀚海。 江流入海,谁能寻得边界何在。 神识相交的一瞬,血脉天赋的纹路自虚空中蜿蜒展现。 他终于明白,为何晏沉能抵御他的感知影响,行动自如。 怎么这样背运。 随后,他在半空中看到了齐牧风一把接住了傅弦乐的躯体,又不得不空出一手捂住自己的脑门,嘴里开合听不真切,似是在责怪晏沉为什么对他痛击。 玄妙的神识,已被赶出了齐牧风的身体。 傅弦乐从感知凝滞的禁锢中醒转,十指自太虚之气中钩织经纬,转瞬织成的银丝晶莹,直冲玄武巨身而去。 * 半空忽地落下了伞盖大的重物,砸到地面就是一个坑。 抬头一看,玄武残肢的灵质连结被破界之力打散,残肢离体即为死寂湮灭,此时已开始崩塌瓦解。 掉落的鳞片似黑曜石般,一鳞五脊甚为锋利,密集得几乎遮天蔽日。 迷宫此时已残破不堪,待鸣涧释放了扫帚中的结界,寻到一处完整墙体,就藏身其后。 玄武巨身一直遮挡她的视线,她只得静待观望,在庞大身躯挣扎哀嚎,还没来得及喘息,大块的鳞片随即自半空纷纷落下。 看来,以外置结界破局的法子有了成效。 可现在的情形,造成了新的困境。 从天而降的鳞甲相距较远时还觉不出多大,掉落近前实在可怖。很快,用作掩护的墙体已被砸得折断。 墙体不算厚,木质龙骨从折断处直楞戳出,鸣涧干脆将这半面墙拖拽下来,在头顶形成一个折角,所幸勉强有了遮挡。 只是这结构只有两角,实在不够牢固,不知能撑到何时。 环顾四周,再无他物可做支撑。 发愁之际,周围掉落的鳞甲引起她的注意。 看上去……还不错? 她一手支着并不牢固的掩体,一边伸长了手去够,就近拽上了一片鳞片。 边缘薄得锋利,中心内凹厚重,这如何拖得动。 不免有些懊恼。 看着这片废墟,总想起自己的家。 她不愿想起这些,便嘟囔着同自己说着话。 这鳞片总有掉完的时候,撑过这一阵应该没问题。 二师姐这板材光考虑轻便,抗压应变还有待改良。 师父,不知道怎么样了。 头顶的墙体又扛住了一回,嘎吱声听起来很是危险。 大不了就冲出去,闪快点就是。眼一闭心一横,鸣涧探出半个身子。 抬眸间,一大片鳞甲翻滚着卡进来,抵住了摇摇欲坠的墙体。鸣涧不可置信看着自己长了腿的巨大鳞片,一时惊愕不知如何是好。 她愣在原地,分明没有动弹半分,为何视线骤然一暗,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这处避难之地本就狭小,而他搂得也太紧了些,这下呼吸都成了困难。 被迫提气屏息的不止她自己。 他的这双手微微颤动,有些不安,不知该落于何处。一手犹豫着自脊骨攀上后心,另一手拢上她发辫覆着的脖颈。 她躲不过这温热的气息,不过经历一次起伏就已平复下来。 “自个儿在这念叨什么呢。” 晏沉的声音本应是从耳后传来才对,却因离得太近,让后颅化作鼓面,闷着,振着,就这样荡过来。 42. 山有木兮 自玄武残肢脱落的鳞甲密集落下,好在有这临时搭成的避难处,到底是扛住了。 鸣涧不觉屏息,几近力竭都不敢妄动。 待外头鳞片砸落的响动渐平,她猛然记起自己尚需呼吸,肩背一紧,深深吸入一口气,这才有所缓解,气血得以重新开始流动。 可她并未从僵局中逃脱。 方寸之地,二人相贴如此之近,气息早已交缠在一处。待她察觉时,那气息已充盈她的鼻窍。 “你怎么还在这。”鸣涧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憋出这一句。 只听见他轻笑:“借你这宝地躲躲。”又低声问她是否有伤着。 他衣上原该有熏衣之香,此时只剩一缕残韵,淡得几不可辨。却也叫她暗自宽下心来,他应无甚恶习,不染烟草焦浊,亦无药石呛烈。 忽地一颤,惊觉自己怎会生出这等莫名其妙的揣度。 想起庆功宴上曾见晏沉分散烟草,今日大约能印证,他并无此癖好,随身带着只同买甜点一般,顺道为之罢了。 她的思绪都不知绕到何处去,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在是藏于心中,不为人所知。 可这颤动如何瞒得住。 晏沉一手抚在她的肩胛,原本仅有指腹轻抵着衣衫,像是空拢了一只雀鸟,稍不注意就要惊飞。 觉出她这一颤动,他略加力道,掌心这就全然覆上来。 又有极细微的摩挲带动她的发辫,接着传到后颈肌肤。 像是在安抚她受惊动的心绪。 时间的流速是不均匀的,在师祖傅心的天赋上已得到验证。这狭小的避难处挤入两人,又哪有空余给时光以寻常的流动。 分明没有过去多久,地面的震动已经止住,只余风声尖锐,如同哨音,好似催促着他们是时候离开。 一阵细密窸窣的声响,随着晏沉起身,一片碎屑纷落在地,都是随着鳞甲砸落而飞溅四扬,被他的身躯挡在外头。 这时,鸣涧慢慢将视线从他肩头移开,落到外面。迷宫的墙体大半已塌成断坡,碎板在风里翻着边。 晏沉先迈出去,观望四周无碍,即回身伸手,鸣涧已撑着自己站起来,跟在后头钻了出去。 随着玄武巨身的消散,再不得影响五丈之内的感知。弟子们陆续赶来,分工收拾起战场,将玄武残肢的遗留物搬移存样,清扫场地以便排查有无异样。 余下众人围在一处,鸣涧急忙赶过去,大家都给她让出一道。 齐牧风一脚抵住地上一人的脖颈,纵横部弟子上前,将这个始作俑者死死制住。 傅弦乐静息间,结界经纬在她指尖散化开,已是力竭。傅弦乐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泪奔而来的小徒弟。 刚才,差点以为再也见不着了。 当她艰难醒转过来,凝滞的感知重新开始流动,咽喉处残留的扼压感,仍像一道冰冷的枷锁,长久而冰凉地紧箍。 而托住她身体的那双手正在发颤。 齐牧风被侵占神识的时间有些久。他眼中仍残留着神识被犯的惊惧,这是本体不自觉的反应,但终究敌不过他怀抱爱人的庆幸和关切。 玄武试图奋力站起,地面震颤伴随着哀嚎声。 细细听来,当中还有叮铃咣啷的响动。 玄武分划四方界限,执掌结界之力,竟有人异想天开以结界缚住玄武。 只是看此情形,这玄武已被制住。 傅弦乐的感知仍在恢复,但不影响她即刻认出玄武左前肢的结界出自谁。 它编得实在粗糙,技法稚嫩,经纬线糙的像麻绳,还一碰就响,可不就是鸣涧的手笔。 鸣涧兴致勃勃展示自己学习成果,傅弦乐颇为嫌弃,让她先把结界搞明白再做成武器。鸣涧也不气馁,转头就以蚀刻之法装进扫帚,给整个机要部都配上了。 真没想到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这粗糙的结界本不起眼,此时已然侵入玄武肌体,原本虚浮的灵质被这张结界之网贯穿相连。而破空而来的还有她做的半成品分解弹药。 无需再有顾虑,傅弦乐径直奔向玄武巨身。十指激荡而出的银丝比她的速度更快,如霜如电,飞流而向那被结界网住的左前肢。 她的上一轮攻势仅能穿透虚空,令她绝望无以复加。而这一回,银丝实实在在触及玄武的鳞甲肉身。原本无序空浮的灵质建构起来,她的【破界】天赋终于有了落点。 没有轰鸣和迸裂的动静,这条遍布鳞片的前肢外观如常,内里的灵质连结却已寸寸崩解。 玄妙原身收回神识的同时,感知也一并归位。剜骨切心的剧痛随之而至,痛极而哑然失声,只从喉咙里出半声呜咽。 他失去了自己的左臂。 随着玄武巨身幻化,人形终于回归。地上躺着的少年断去一臂,蜷在碎墙之间,血染红他厚实的衣衫,进气比出气都少了。 齐牧风这才认出,这是在松间照摊子前遇到的奇怪少年。 此刻还不到喘息的时候。由府正出面,衡天府将玄妙押向山门外。 巡天卫的铠甲金灿灿一片,却甚为冷冽。承枢阁指令要诛杀的对象不见踪影,唯有被卸去一只胳膊的异族少年被交出来。 “上头问起来,我自有答复。”玄妙瘫倒在地,不省人事,还被齐牧风踢了一脚。 承枢阁统管天庭军务,巡天卫为其隶属,再不甘心,也只得依职权听命于总务。 齐凤麟自然不会多加为难自己的叔叔,可又不肯轻易放弃,将矛头对准一旁的晏沉。 “晏统领想必也收到传讯。”齐凤麟眼中灼灼,“竟也有失手的时候。” 玄武族入侵者虽已落网,针对傅弦乐的诛杀令亦被齐牧风压了下去,但若晏沉行令未果,怎逃得过违抗军令的重罪。 齐牧风瞬时烦躁起来,齐凤麟这小子平时挺有眼色,非得这会挑事做什么。正待发作,晏沉先开了口。 “是吗。”晏沉抬手往向自个袖中寻去,应是要翻出神笺确认齐凤麟所言,“在哪呢。” 鸣涧却有些心虚地别过脸。 这如何能找得着,无辜的神笺可是被他自己扔出去的,打着旋儿被玄武一脚踩得五马分尸。 一旁有弟子悄声插了一句,打破僵局:“是在找这个吗。”边解释道是在玄武残躯附近发现的。 苍龙的空间碎片制成神笺,坚硬无匹,也只有玄武 的界限之力得以将其碾碎。随身携带的神笺都碎成这样,场面凶险可见一斑。 七拼八凑的碎片拢在一起,集聚了在场各怀心思的目光。 勉强能辨出它生前应是一枚神笺。 “这么喜欢,送你了。” 晏沉示意弟子直接将这些残片交给巡天卫,返身同齐牧风一道进了山门,边走边说着神笺报损一事,齐牧风还一本正经让他递个申请。 巡天卫自行押送玄妙离开,而副统领齐凤麟却是跟在自家叔叔后头,一同进了衡天府。 为避争端,府正已先安排傅弦乐回到住处,由府中医仙查验诊治,又将今日在场众人聚到一处,严厉交待不可猜测前因后果,更不能透露一字。 机要部众人还挤在傅弦乐的院子里不愿离开,被府正轰出去,只得一步三回头往外走。 好在师父安然无虞,且诸多烦扰都已暂时落定,大伙一身紧绷卸了劲,松懈下来就满是疲惫。鸣涧和曳樱落在最后面。 曳樱有些可惜道:“后头还有好多节目没办呢。” 鸣涧原本有些失神,经曳樱这一提醒,她们当即回归原本的日常。她打起精神,又翻起新鲜出炉的实战录数,正是师父新做的分解武器打在玄武身上的效果。 见她慢吞吞的,曳樱却已是等不及,忍不住用肘子碰了碰。 这戳击锤上肋巴扇,着实有些痛痒,鸣涧不知她为何打搅,两眼不离手中本册,反手攥住这只不安分的胳膊,眼皮都没抬。 曳樱将胳膊抽出来,直接上两手并用挤着鸣涧的两颊,将她下巴抬起看向前方。 机要部弟子们零散着经过,偶有相识者,致意招呼后便擦肩而过。 晏沉候在此处,自然不是当门房的。 鸣涧抿着唇,止住步子。 “等你回来再老实交待。”曳樱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丢下这几个字就径自前行,将鸣涧扔在了后边。 她可清楚看到,鸣涧不顾一切冲进玄武原身五尺之距,晏沉二话没说就跟了上去。 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曳樱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鸣涧竟还留在原地,她忍不住挥舞着双手示意她动作快点。 鸣涧看二师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定了定心神,刚迈出一步,听见身后有呼喊声追上来。 “鸣涧。”齐凤麟竟是留在了最后,这会才跟上来,“我有话同你说。” 这话甚是耳熟。 上回在九曲回廊,齐凤麟也是这般拦住她的去路,只不过刚起了个头,就被齐牧风匆匆打断了。 鸣涧期冀间盼着救星,又发愁起来,此时齐牧风正守在师父跟前,如何能从斜刺里出来再度打断他。 已到日入时分,天色将暗。 鸣涧毫不客气,这就准备送客:“访客无事当出府了,齐副统领慢走。” “那他呢。”齐凤麟看向不远处的晏沉。 鸣涧随口应付道:“晏统领兼任教职,他自能随意出入。” 齐凤麟身形未动,却用一句话拦住了她。 “你口口声声喊他晏统领。”齐凤麟似是自嘲般轻笑一声,“你可知,凤凰族谱中根本没有晏沉这个名字。” 43. 有木可栖 鸣涧愣了一瞬,鞋尖抵着地面,磨蹭着无法往前挪。 她尽力藏起惊愕,不露于表,像是同齐凤麟随口闲谈两句。 前方不远处,晏沉注目而来,也只停留一息,随即偏过身回避。 除非有顺风耳,按这距离他应是听不到的,鸣涧仍将声音压低几分:“妄议天后族亲,你应知后果。” 西斜的日头带走光亮,连着暖意一并消散,她的声音有些冷。 齐凤麟只道:“你若不信,大可以告发我滋事造谣。” 见她不动声色,又补充道:“直接报到承枢阁。” 他所言郑重而坦率,鸣涧隐隐觉出并非欺瞒,却下意识不愿再听。 长久以来,她惯于算式推演,每一个数值都力求精准。然而齐凤麟这一席话带入新的疑问,又怎能忽视随之而来的猜忌和苦恼。 思绪兜这一圈,她已有些不耐烦:“你同我说这些又是何意。” “你还不明白吗。”齐凤麟苦笑,目光越过她,落到晏沉所在的方向,“还是说,你只是不愿承认。” 他略略一顿,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他于你而言,自是有不同之处。”暗自咬住牙关,这一句慢慢挤出来,“你同丰泽殿下交好,若与他牵涉过深,是否值当。” 他斟酌用词已是十分委婉,而鸣涧双目泠泠,其下却是静水深流,并未因他的劝诫而撼动半分。 无需点破,她自能轻易想到丰泽婚事的传言,如何都绕不开晏沉。 齐凤麟说完这样多,她只轻飘飘道:“说完可以走了。” 可他语速陡然加快:“这许多年来你唯有依靠自己,搭进去是否值当。” 鸣涧垂了眼睫,似乎真听了他的话,认真思量了一番。待她再抬头看去时,一汪深潭已有暗流涌动。 “你们麒麟果然是会算账的。”不同于眸色的幽深,她话语间反而多了些轻快,“追求我,也是衡量之下的结果吗。” 齐凤麟未曾想她会这般直言,赧然间脸色又转白。 他静默数息,唯有唇角翕动两下,低声说:“我并非此意。” 这话艰难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少了底气,像被她一句话脱去伪装,只余一层薄薄的体面难以维系。 鸣涧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将视线从他面上淡淡移开,正如将他方才所言轻轻丢弃。 彼此间再无他话,他正色致意后转身离去。 待缓息定气,鸣涧甫一抬头,晏沉不知何时已来到面前。 他们当中似是隔了层薄宣,影影绰绰,她努力想看清他的面容,可费眼得很。 而心中所想化作落笔间停顿的犹疑,一团墨迹直浸透过纸面而去,那一头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觉着喉头有些干痒,艰难道:“你还没走。” 她以为自己和平时一般,藏得很好。 晏沉的目光凝注在她眼中,似乎松快下来:“趁现在没了神笺,歇口气。” 有神笺传讯,谈闲话倒是方便,神识起念转写,即在这薄薄一片中飞速传递。然而麻烦来得自然也快,各项命令任务你追我赶,生怕落后。 他似乎做什么都得心应手,到头来还不是得吃一样的苦。 这样想似乎过于幸灾乐祸,眼前浮现出那枚神笺碎得不成形的模样,她勉力压住笑意。抿起的唇角微收些许,这热意却又悄然流向两腕,一路蜿蜒到腰侧。 曾被他紧锢的触感再次袭来,她不由将手背过身后,小臂使劲抵上两肋犹嫌不足,又攥住自个的手腕,这才压下去一些。 她举动间又是一顿,周身都僵硬起来,晏沉又怎会视而不见。 好比空拢掌心困住一只雀鸟,触及温软,可细看去,它的绒羽蓬张,实为暗自戒备。 他隐隐觉出这与齐凤麟所言有关,但未显露半分,仅是随口问起傅弦乐同齐牧风的情况。 鸣涧暗自舒扩肩颈,松了一口气,只答师父被影响感知,并无大碍。齐牧风则是被玄妙侵占神识,此时仍有些头疼,都经由医仙诊治开药。 “你是如何将玄武的感知断开的。”退缩和戒备终是敌不过好奇,鸣涧忍不住问道。 她提着扫帚寻机制住玄武时,并未看到晏沉应对的法门。 晏沉抬手复现当时的动作:“给他脑门来了一下。”比划的正是弹指的手势,他分明是对着两人间的空隙,偏又故意倏地移向了鸣涧的眉间。 鸣涧连忙闭眼耸缩了脖颈,连带着鼻子皱了皱。 被一番捉弄,她不禁有些气恼,正待表露不满,忽然想到齐牧风脑门上红了一块,怕是要肿起来,有失日常风度翩翩的模样,终是低头笑出声。 只是她将脑袋埋得低些,若她此时得空抬眼一望,就能瞧见暮色在晏沉眼中晦暗明灭。 他不知该看向何处,最终落在她耳边散落的碎发上,不知这轻颤是因笑意带动,还是由风拂起。 这一弹指自然不会真落到她额头上,仅是因他存有私心,要将她这僵持之态打散些许。 这心思不过游离一瞬,鸣涧再抬头时,不知他这神情何意,看向他的眼中就带上疑惑。 “你曾答应过,要给我的百纳符中安万向轴。”见她仍是板着脸,不改严肃的模样,他笑道,“可还作数?” 这如何能忘。上回去衣鱼族的文房铺子,回来路上她确曾放话要替他安一个。都怪自己爱显摆,说彩墨放在自己的百纳符中洒不得一丁点。她不由地后悔起来。 不仅夸了海口,还收了人家的彩墨,礼尚往来总要还这一份情,她只好应下:“自然是作数的,改日……” 晏沉望着她,眸光所至,尽达眼底。 “就今日。”他未留余地,径直将百纳符递过去。 鸣涧有些诧异:“这般急用。” 百纳符还躺在晏沉掌心,她就着他的手戳在百纳符的扭结处,将其内交叠的空间展开。 她抻直掌根,比划着粗略丈量容量形状,这就有了结论:“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工坊给你安上。” 晏沉却道不急于这一时,他得先回趟驻地办事,晚些时候来取。略顿了一息,这才问她居所在何处。 大约是被他这一停顿给连累,鸣涧亦是蓦地一滞。 要将改好的百纳符交还给他,放置在门房处代为转交即可。是否还要告诉他呢。 只是,心中隐隐觉着这仅是借口。 百般猜测也无济于事,不如直面才能解决。她不再犹豫,报出自己住处所在。 虽说对面前这位的品行还算信得过,若是太晚终究是有些不清不楚。为免沾惹是非,她又 叮嘱道:“不得晚于戌时。”这个时辰,大伙都还在外头活动,串门也是常见。 边说着,边伸手拈上晏沉递过来的百纳符。 他捏着不松手,连带着眉梢都被挑起:“熬夜大王睡这么早。” 鸣涧不服气道:“我总得休息吧。”随后才反应过来,“我怎么就是熬夜大王了。”一把用力将百纳符扯回来,悄悄攥紧藏在手心。 她捏得越是紧,越觉着烫手,又不愿随手塞进自己的袖袋中。 晏沉失笑,只道一句“劳烦”,两人道别可称干脆利落,鸣涧转向去了机要部议事厅,晏沉则往衡天府侧门而行。 曳樱一直候在议事厅来回踱步,终于等来鸣涧,两眼放光迎上来,又四下张望,才将鸣涧拉到了一旁。 鸣涧还未来得及张口,曳樱又将整个脸颊贴了上去,近距离观察鸣涧的表情。 “全部交待。”再美丽的脸庞,放大数倍也是没法看的,鸣涧连忙将二师姐推远些。 鸣涧只得解释道:“他的神笺坏了,借我的一用。” 曳樱:“我会盯着你,直到永远。” 鸣涧面不改色:“我同他自是相熟的,定制贯星铳的正是他们天合军。” 曳樱半信半疑,鸣涧已故作懊恼状:“看来二师姐对我的事毫不关心。” 她虚握双拳遮住眼睛,俨然就是要哭的样子,曳樱连忙拽她:“净知道胡说。”复又奇道,“这神笺怎还能坏了,谁有这般本事?” 鸣涧这就说起巡天卫接管玄武族入侵者时的情形,火药味颇重。 那时仅有部分机要部弟子在场,曳樱正陪着师父回住处,并未亲眼得见,经由这一解释才知前因后果。难免想到今日市集的情形,曳樱感慨:“本就不指望天庭能有作为,只是没想到咱们府正的态度也属微妙。” 鸣涧此时方知,当时府正只允许机要部待命,情形危急,好在终是找到破局之机。曳樱绘声绘色说起,自家小妹妹是如何机灵地挂上操纵杆,这才顺利接上鸣涧的示警,成功将分解弹投射出去。 因混入一只胖乎乎的小雏鸟,那场景似乎也没那么惊心动魄。她们本深感疲累,一时间又笑闹到一处。 直到这一刻,今日这事算是彻底揭过。 毕竟,她们当徒弟的何曾想过,师父身份竟有这诸多奥秘。 只是再往后,即使是亲师徒的情分,也不适宜多谈。 师姐妹两个一道用了晚饭,曳樱再耐不住,逃窜似地要回住处:“我可等不及要沐浴,今儿落得一身灰。”又闻了闻自己的发梢,“还得洗头。” 又伸出两根指头捏起鸣涧的辫子:“你也是,别偷懒啊。” 鸣涧红了脸,嘴上道“怎么可能。”却满是心虚。 她沾这一身尘埃,都不知自何时开始的,如何都称不上整洁好看。想及白日里种种,她又多几分懊恼。 待会还要“会客”,总不好还是这副灰扑扑的样子。可若特地沐浴更衣,岂不是太当回事。 她越想越不自在,偏又被曳樱点破,只得别开脸,补上一句:“我自会收拾。” 打扫屋子,沐浴焚香,自然是请客之道,和曳樱各回各家时,她已将自己安抚好了。 曳樱远去时嘴里还不住念叨,小师妹长大了,脸皮薄的很,一句都说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