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家姐皇榜中状元》 1. 第 1 章 晏玄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她刚刚考公上岸,分配到一个清闲单位,朝九晚五,向同单位的老前辈学着摸鱼刷剧,时而拒绝一下热心同事拉红线……日子过的美滋滋,没等她醒来,又坠入了恶梦,这下直接穿越了,从一个边考公边找工作的迷茫大学生成了古代穷苦家的小女子,还是不知名的朝代与时空,还是同名同姓的人。 醒来的方式就是被人灌了一碗苦到怀疑人生的药。 甚至醒来时,她还怀疑自己的性别,毕竟她一身男子打扮,粗袍发髻,除了身形矮小一些,就是男子装扮。 “玄英!你醒了!”面前的中年妇人见她醒来,神情大喜,“你可吓死婶子了。” 晏玄英迷茫地环顾四周,这地方真破,即使形容“家徒四壁”,还有“壁”可言,可是看着面前这个四面漏风,头顶漏光的房子,她迷茫了,她还在做梦吗? 这般想着,抬手用力掐着自己。 嘶! 好疼! “傻孩子!你别是真傻了!”王婶连忙拿下她的手,顺便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你睡了三天,大夫说,再熬下去,就是醒来,也变成傻子了……你还认识我吗?” 晏玄英脑袋发沉昏胀,喉咙干的似冒火,着实难受。 她抬头,与面前一脸关切的古装农妇对视,短短一瞬,无数零碎记忆涌灌入脑海。 她这是穿越了? 原身居然也叫晏玄英。 她低头,看着略显稚嫩的双手还有身上的衣服,这不是她。 “谢谢王婶!”晏玄英哑着嗓子,虚弱一笑。 王婶闻言,长舒了一口气,大手摸着她的头,“等一下,我让小石头给你送一碗菜粥来,你这两日就别出去了,好好养病。” 晏玄英怔怔点头。 王婶见状,又是叹了一口气,“真是个可怜孩子,你放心,九爷已经派人给长赢送信了,她平日最疼你,如今你家就剩你俩,你如果出事了,让长赢怎么办。” 晏玄英继续乖乖点头。 等王婶离开,晏玄英强撑力气起身,打量着周围环境。 她还是不甘心。 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好青年,不能说熬穿了一个夜,老天爷就天降报应,将她送到鸟都不拉屎的古代,而且自己这一身粗布破衣,外加昏昏沉沉的脑袋,又穷又弱,她一头撞死得了。 在摸索了半日,外加脑海中突如其来的陌生记忆,让晏玄英彻底死心,确认自己穿越到了陌生朝代。 这是一个名为“雍”的朝代,建国差不多百年左右,村子里的日子自然是过得苦哈哈的。 而她原身,估摸着因为生病外加营养不良,一命呜呼了,然后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同名同姓的现代人就过来了。 看在同名同姓的份上,她强烈怀疑是勾魂的黑白无常勾错了魂,为了平账,将她给拉过来。 晏玄英坐在坍塌的土墙上,手中端着粗陶碗就着红灿灿的夕阳,嘲弄一笑。 以水代酒,敬老天爷“大发善心”,将她送到这缺衣少食、穷困潦倒的陌生古代。 一口饮尽碗中带点涩味的清水,她就着带着水光的碗底模糊看着自己的脸,碗底映照的模糊面容有些秀气,梳着有些凌乱的男子发髻,简单大方,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眉心,消化着原身的记忆。 原身同她一样,名叫晏玄英,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叫晏长赢,父亲晏建安是村里唯一的秀才,母亲林氏早亡,晏建安一直想要个儿子继承衣钵,但是他又不想对不起林氏,就将姐妹俩当做男儿养,从小就教她们姊妹俩读书认字,穿男装,束发髻,有时候就是连村里人也有些迷惑晏建安生的两个到底是男娃还是女娃。 晏玄英想了想记忆中晏建安的性子,古板中带着严肃,算不上慈父,就这样一个人,居然这般养育她们姊妹俩。 至于她的姐姐晏长赢,年前对她说,要去京城有要事要做,让她在家守着,谁曾想…… 晏玄英将粗陶碗放到身侧,看了看自己有些粗糙的手,她如今才十三岁,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晏长赢还不在,现在当务之急是找营生养活自己,总不能一直靠村里的接济吧,再说她大病一场,需要补充营养,总不能天天吃些粗茶淡饭,下一次她若是再死了,真的是烟消云散了。 …… 而距离晏家村千里之外的京城。 金銮殿上,殿试传胪,钦点三甲,天子授官。 景熙帝大手轻轻叩着扶手,目光有些挑剔地看着殿内的新科进士们,目光落到一甲三人时,则是满意了许多。 此次科举一甲三人分别是,状元晏长赢,榜眼郭曲,探花游承平。 三人垂手而立,神情淡定。 看着并立一处的三人,一时引得殿内百官眸光闪烁,有些无奈。 众所周知,他们的陛下有个朝野皆知的癖好——以貌取人,平时有些看重臣子的相貌与气质,容貌俊秀、气质佳的臣子,往往更得他的青睐。 而这次的一甲三人也是好相貌,各有风姿,难分高下。 榜眼郭曲出身书香世家,年方二十四,面如冠玉。 探花游承平也是年方弱冠,肤色莹白,眉眼颇为精致,有几分男生女相的清艳俊秀。 而居于首位的状元晏长赢,他最是与众不同,虽然出身寒门,却是年龄最小,年方十六,真真是少年英才,且眉眼端正清秀,风骨凛然,寒门出身,却无半分局促怯懦;一朝登顶状元,亦无半分骄矜浮躁,在加上他那温润卓绝的容貌气质,陛下注意力到他,倒也不让大家奇怪。 同在殿内的一众皇子也在打量这些进士,尤其是一甲三人,想着私底下如何拉拢他们。 景熙帝唇角缓缓勾起,越看越满意,“好!好!此番科举,竟得尔等这般品貌皆佳的栋梁,朕心甚悦!” 今日三人皆是上乘姿容,尤其晏长赢,寒门风骨配绝世品貌,策论又切中时弊,让他满心欢喜,暗道大雍后继有人。 百官垂首称贺,也不敢反对。 霍方荀身侧的损友唐盛不动声色地撞了撞他的胳膊,挤眉弄眼地低声道:“霍三,你这下可遇到对手了。” 京城有名有姓的男子中,若说哪家的相貌最佳,京中的贵女们十有八九会脱口而出霍方荀。 但现在就不一定了。 “……”霍方荀轻轻瞥了他一眼,面上依旧是淡然无波的模样,目光扫过前排的一甲三人,尤其是晏长赢,眼底略过一丝惋惜。 可惜了,在这京城的大染缸中,不知这位新科状元能坚守几时,还是即刻随波逐流了。 而此刻的晏长赢,面上则是淡然自持,垂首听旨,身子纹丝不动,心思却有些飘远,不知妹妹一人在家怕不怕。 殿试之前,她曾写了两封家书,送给家中族老与妹妹,可千里路途,就不知信送没送到,自己成了状元的事情,会不会将妹妹他们给吓坏了。 “传朕旨意!”景熙帝愉悦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今科殿试,一甲三人,文采斐然,品貌端方,甚合朕意!” 他目光落到晏长赢身上,笑意更浓,“状元晏长赢,文采品貌卓然,特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入馆修书,随朕左右听用!” 晏长赢心中一凛,压下杂念,恭敬跪拜,“臣晏长赢,多谢陛下!” …… 三月,草长莺飞,春和景明,晏玄英拒绝了王婶带她绣帕子赚小钱钱的邀请,她怕王婶见到她那乱七八糟的绣工会被吓到,王婶绣一张帕子的功夫,她的手指已经戳成筛子了。 但是又不能在家里混吃等死,所以晏玄英就与村长商量,给村中的孩童启蒙挣些口粮与零钱,村长也允许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穷是穷了点,她还不至于饿死。 就这样时间到了三月下旬,她清理院子里的杂草,就听到外面孩童嚷嚷,“咱村出状元了!出状元了!” 晏玄英听了也不怎么在意,继续手中的活,她爹已经死了,也没有其他有功名的叔父堂伯之类的,与她家绝对没关系的。 东面扛着干柴走过来的年轻人听到这声音,随口喊道:“状元?哪家的?” 他们晏家村识字的人只手可数,这二十年除了晏玄英的爹考了秀才,就五年前陈婆婆的儿子成了秀才,怎么突然一下子蹦出一个状元的,这可不得了。 蹦跳的孩童停下脚步,想了想。 “是谁来着?晏……晏什么。” “是最好看的晏哥哥。” “晏姐姐才是。” “笨蛋,是晏长赢!” 扛柴的年轻人傻眼,“什么?晏长赢?” 确定不是开玩笑吗? “啪”的一声。 晏玄英手中的砍刀掉落,其他人 听到动静,齐刷刷地看着她。 晏玄英风中凌乱,“晏长赢?” 虽然她与姐姐平日都作男装打扮,但是并没有瞒着村里人啊! 扛柴的晏小四与晏玄英对视,满眼写着询问,看他的架势,似乎也有些糊涂了。 晏玄英:…… 她现在也是一头雾水呢。 想到此,她也没法冷静了,拍了拍手,理了理袍子,飞快往村口跑。 一路上,她脑子飞速运转,想着此事是不是弄错了。 可虽然是古代,但是古代官府对于身份同样重视。 难不成有人冒充晏长赢的身份? 可……除非脑子被驴踢了,冒充晏长赢的身份考科举! 晏玄英走到村口时,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村里男女老少算是都出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吵吵嚷嚷的。 县里的衙役穿着公服,敲着锣,举着“捷报”的牌子,带头的是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手中捧着一份烫金的喜报。 村长晏九爷站在最前面,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的笔直,看着官府送来的牌匾,一张老脸笑成褶子。 师爷扯着嗓子喊:“敢问哪位是晏长赢状元的家人?” 此话一出,场面顿时安静起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大多数人是看着晏长赢长大的,对于她的真实身份还是清楚的,也知道女子不能考科举。 可…… 这到手的状元功名。 所有人都看向晏九爷,作为晏家村的大家长,只能由他做主,他们也听他老人家的。 晏九爷眯了眯眼,瞅到站在角落里晏玄英,面色越发和蔼,笑眯眯地冲晏玄英招手,“玄英,过来,你哥哥中了状元,理应由你来招待。”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晏玄英,同时给她让出了一条路,离她最近的王婶还推了她一下,眼神催促。 晏玄英:…… 师爷也看向走出来的青涩少年,虽然穿着布衣,但俊秀温和,透着一股书生气,想来也识了不少字,他拱了拱手,“敢问小公子名讳?” “……”晏玄英矜持一笑,“担不得大人这般称呼,鄙人姓晏,名玄英。” 围观的村民看的津津有味,有人甚至还拘着身边探头探脑的孩子,大手点着他的脑袋,示意他们好好学学。 都是同村的人,怎么相差这么大呢? 师爷满脸笑意,“晏家村果然出人才,令兄状元及第,光宗耀祖,可喜可贺啊!” 说完将喜报递了过来。 晏玄英双手接过,礼数周全地道了谢。 趁着师爷说话的功夫,偷摸着打开看了一下,确定上面写的就是家姐晏长赢。 晏玄英:…… 她确定是穿越到古代了吗?确定不是在做梦? 晏九爷给了随行的衙役不少赏钱,又想请师爷和衙役们进村喝茶。 师爷摆摆手:“不叨扰了,在下还要回去给县令大人复命。” 可惜晏长赢的弟弟十分年幼,若是年长一些,他倒是有心结交一二,如今只能等晏长赢归来再说了。 晏九爷见状,就带着村民将人送出村。 锣鼓声渐渐远去,村口的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 晏玄英看着满村的人,一时欲言又止,对于自家姐姐考科举这事,她觉得还是要与大家对好口风。 就在她想开口之际,就听身边的晏九爷“哇”的一声嚎起来,老泪纵横,“我们晏家村祖宗保佑,出状元了!出状元了!” “状元!状元!”孩子们跟着起哄,在村口跑来跑去。 “我就说长赢……那小子有出息,从小就聪明!”王婶激动地拍着大腿,“我家那俩孙儿跟她读书,沾了文气,以后也能中状元!” “你拉倒吧,你家那俩小子连三字经都背不全。”旁边有人当即拆台。 王婶气的直跺脚,“你闭嘴!” 村里人七嘴八舌,热闹得像过年。 晏玄英抱着喜报站在人群中间,表情平静,内心已经翻江倒海。 诸位乡里乡亲,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个重要的事情。 晏长赢是女的,女的! 可大家似乎心中已经达成了共识,仿若晏长赢生来就是男的一般。 晏玄英惭愧地望着老天。 谁说古人刻板愚昧的,这不是挺有默契的。 2. 第 2 章 傍晚时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晏九爷召集全村人在祠堂开会。 而晏玄英作为晏长赢唯一的“状元家属”被请到了上座,与晏九爷并排坐。 祠堂里其他人都在下面站着、蹲着、坐着板凳,唯独她和晏九爷高高在上,被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 晏玄英:…… 晏九爷察觉到她的紧张,侧过头来,语气温和得像在哄自家孙女:“玄英啊,你莫怕。你与长赢本身辈分就大,不用拘谨。按照关系,你要称呼我九叔的。” 他没说错,晏建安那一脉人丁稀少,根据族谱,他与晏建安要称呼兄弟的。 平日里大家各过各的日子,辈分这事也不甚在意。但如今晏长赢中了状元,这门亲戚就贵重起来了,晏九爷自然要把辈分的事情说清楚。 晏玄英尴尬一笑,有些拘谨地坐在椅子上。 被其他同龄人称呼曾祖父的人,她着实张不开这个口。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祠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全村人都到齐了。男女老少挤挤挨挨,足有一百多人,将祠堂内外塞得满满当当的,微暗的光线下,映着一张张满是希翼的脸。 晏九爷轻咳一声,开口道:“今日叫大家过来,说什么事,你们心里也应该知道了吧。” 众人连连点头,表情控制不住的期待、激动。 晏九爷的儿子晏老四虽然已经半百了,还是五大三粗的性子,粗着嗓子道:“爹,你的意思俺们都懂,长赢是状元,是天大的好事,莫说长赢是女子,她就是妖怪,俺们也认了。” 晏玄英闻言,弱弱道:“不用到这地步。” 如果晏长赢真是妖怪了,她还放心不少。 晏老四闻言,挠了挠头,一脸认真地看向晏玄英,“玄英,反正你不用担心,谁如果走漏消息,俺们直接将他给浸猪笼。” 他说这话时,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目光凶巴巴地扫过在场众人,仿佛要当场揪出一个潜在的告密者来。 众人:…… 他们觉得晏老四管好自己就好,耍什么虎皮。 晏老大着实看不下去这个蠢老弟继续胡闹,将人推到一旁,笑容和蔼地看向晏玄英,“玄英啊,你以后要记住,长赢就是你的哥哥,就是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也要这样说。” “……”晏玄英怔怔点头。 晏老大看向院内的其他人,面色严肃道:“你们也一样。” 众人齐刷刷地点头,他们当然知晓这个。同时还表示,等到回去后,一定好好叮嘱家中小辈。 至于晏长赢考科举夺得状元这事,欺的是京城的皇帝,又不是他们,对于他们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要知道,根据朝廷律法,新科状元及直系宗族,终身免除丁徭、杂税,状元原籍村落,全村徭役减半,地方官府不得额外摊派差役与供奉。而且朝廷还会下拨官银,在村口、主干道修建状元牌坊,这是光宗耀祖的象征,更不用说地方官府还会顺便整修村里的道路、桥梁、屋舍,到那时候,十里八乡的人提起晏家村,都得叫一声“状元村”。村里人出去赶集、办事,只要报出村名,旁人立刻就会高看一眼。那些地痞、恶霸想要招惹,也得先掂量掂量。 县里的府学更是会优先关照他们村的人。 …… 这好处简直数不清。 他们中大多数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是又不代表傻,怎么算账还是知晓的。 晏九爷环顾四周,确定大家都达成了共识,敲了敲烟杆,示意众人安静。 “好处大家都明白,我就不多说了。”他顿了顿,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从今儿起,长赢就是男的。她是晏家村的状元郎,是晏建安的长子,是咱们所有人的骄傲。” “谁要是嘴碎,把这事儿说出去……” 他目光落到几个平日嘴碎的人身上,眸光犀利如刃,“别怪老头子我翻脸不认人。” 那几人被他看得脖子一缩,慌忙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祠堂里鸦雀无声,众人无声地点头。 过了片刻,晏九爷的大儿媳妇小声道:“爹,大家都不傻,说出去对谁都没好处,我们巴不得长赢一辈子当状元。” “是啊是啊。”其他人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像是生怕自己表态慢了就会被怀疑似的。 “谁敢说出去,我撕烂她的嘴。”王婶凶巴巴地补了一句。 晏玄英坐在上座,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唇角微微翘起,眼底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对于他们晏家村这种穷得叮当响的村子来说,晏长赢是不是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状元带来的实惠,能让全村人过上好日子,在这个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年代,性别算个什么东西? “玄英啊。”晏九爷转过头来,语气温和了许多,“你姐……不,你兄长,现在在京城做官,你在家里要好好的,别给她添乱。” “村里会照应你的。”王婶接过话,“你一个人在家,吃饭就来我家,别跟我客气。” “谢谢王婶,谢谢九爷。”晏玄英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不过心里还是没法安定,主要是亲姐姐这身份在户籍中登记的肯定是女的,如果有人查户籍,总不能说登记错了吧。 …… 等人群散去,晏玄英将这事说给晏九爷,想着能不能私底下偷摸将户籍给改了。 虽然改户籍也是犯法,但总比被查出欺君之罪要好一些吧?而且晏家村偏远,只要打点得当,应该…… 听着面前这胆大丫头的话,晏九爷脸上的褶子笑的愈发多了,他放下手中的茶碗,慢悠悠说道:“无碍无碍,我忘了告诉你,你与长赢在户籍上都是男丁。” “?”晏玄英直接石化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此时脑子里仿若有万只蜜蜂嗡嗡响,一时忘了思考。 哎?这不会是唬人的吧。 晏九 爷摇头唏嘘道:“你父是秀才,所以即使你与长赢都是‘男丁’,也不用服徭役。” 根据朝廷律法,秀才不但可免除自身徭役,而且可免除家中两名男丁的徭役。 晏建安那脉分家早,劝他过继一个儿子,也好有人继承香火,他也不愿意,这两个名额只能随便他“糟蹋”了。 “……”晏玄英继续沉默。 她此时对她那便宜爹的好奇心真的达到顶峰,明明记忆中,晏建安看着普普通通,谁知道居然这般“离经叛道”。 说起这个,晏九爷继续感慨道:“你爹在世时说,你母亲生你们之前,曾经梦到双龙戏珠,如今看来,着实没错,长赢确实有大出息。” “……呵呵。”晏玄英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怀疑她姐晏长赢是不是知道自己在户籍上登记的是男子,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去考科举。 晏九爷见晏玄英低头沉思,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火光跳动着,映照在少女的脸上,轮廓柔和,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晏九爷忽然想起,这丫头也是晏建安亲手教出来的,读书识字,知书达理,论才学未必比晏长赢差多少,只是性子更内敛些。 他上下打量了晏玄英这一身装扮,粗布衣裳,青布包头,虽是女儿身,却穿着朴素,乍一看跟村里的小伙子也没什么分别。 晏九爷心中有了计较,轻声问道:“玄英啊,如今你年岁也不小了,也会识文断字。你是想当女子,还是当男子?” 晏玄英抿了抿唇,抬头望着他,“九爷,既然户籍登记是男子,就是我就是男子。” 这年头还是男子身份比较顺畅。 “可……”晏九爷眉头紧锁,“难不成你要学长赢?” 这晏建安还真教养出两个“儿子”了,其中一个还考了状元,所以,这世间的男女之分也没多少,就看家里怎么教养,自己怎么选择了。 “……”晏玄英一时哭笑不得,“九爷,您觉得我是考科举的料吗?” 晏九爷:…… 小丫头心里还是有点想法的。 晏九爷微微叹了一口气,“你放心,日后朝廷核查、周围村的探访,村里的人都会统一说辞,不会露出半点破绽。” 晏玄英闻言,朝他一拜,“我替……兄长谢过九爷了。” 晏九爷摆摆手,“是我们占了长赢的实惠。” 次日,县太爷亲自来了一趟,带了许多贺礼,甚至还给晏玄英留下一份名帖,推举她直接入县学,之后县里的士绅也纷纷登门恭贺,晏玄英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笑得脸都僵了。 县太爷临走之前还说道:“状元郎在京城做官,本县已经上报朝廷,按例可接家人进京同住。小公子若有意进京,可随时来找本县,衙门会安排车马。” 进京? 晏玄英有些迟疑。 不过她想着与晏长赢写信商量一番,如今不清楚晏长赢在京城怎么样? 3. 第 3 章 晏长赢自然是头疼着呢。 按理说,新科状元春风得意马蹄疾,正是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候。可她偏偏高兴不起来,或者说,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一桩接一桩的麻烦事砸得晕头转向。 本来她打算得好好的,放榜之后,先向朝廷告假,回乡一趟,跟村里人好好商量一下后面的事。她的身份是晏家村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隐患,必须把所有人的嘴都封严实了才行。她相信晏九爷的威望,可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奈何景熙帝暂时不放人。 还好此时晏九爷以及晏玄英送来了信。 晏长赢看着晏玄英信的开头写着“兄长”二字,眼皮微跳,信中祝贺她考上了状元,同时埋怨她没有提前将考科举的事情告知她,晏长赢心头一时有些发虚,唇角扬起一丝似有若无的苦笑。 玄英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叫她。从小到大,妹妹叫她“姐姐”,叫得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种天然的依赖。如今信中如此称呼,让她感动中带着几分失落,才离开一些日子,妹妹就长大了。 而从晏九爷的信中得知在她离家之后,妹妹居然生了一场大病,险些命丧黄泉,对方在信中居然没给她说,晏长赢心中一时抽痛,抿紧唇角,父母皆丧,正所谓长姐如母,如今要让妹妹为她担心。 看到妹妹信中询问可否来京城,晏长赢有些犹豫,她当然想见妹妹,可如今她在京中没存多少钱,再者还未站稳脚跟,京城龙蛇混杂,虽然她如今是状元,但是大雍朝的状元又不是稀奇物,翰林院的状元更是数不清,因为近些日子景熙帝对她的“偏爱”,弄得她在翰林院也遭遇到一些排挤。 比起这个排挤,还有让她更加头疼的。 她担心妹妹知道后笑话她。 京城人提起她,都知她是少年及第、相貌出众、出身寒门,而且……尚未成亲! 想起这个,晏长赢头痛不已,使劲用书砸着额头。 在许多人眼中,她出身寒门,无宗族势力牵绊、无世家利益纠葛,在京城无根无依,家世清白、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少年人,又好拿捏,放眼整个雍都找不到第二人了,不正是现成的佳婿人选啊。 晏长赢:…… 佳婿个鬼! 她一个女子,怎么当“佳婿”。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爽朗的声音:“晏修撰可在?” 晏长赢听出这个声音,头皮立刻发紧。 来人正是荣国公的儿子唐盛。 唐盛一身骚包的深紫衣袍,手中晃着折扇,他一进门,看到晏长赢,立刻满脸热情地迎上来:“晏修撰,几日不见,可想死唐某了!” 晏长赢起身相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 唐盛这人,她是知道的。荣国公府的次子,虽然顶着个纨绔的名头,实则是个精明人。他来找她,十有八九没什么好事。 “唐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晏长赢客气地拱了拱手。 唐盛将折扇一收,大大咧咧地在她对面坐下,笑道:“晏修撰,半月后就是家妹的生辰,不知我可否有幸,请你上门一叙?” 说话时,他不断打量晏长赢,感慨怪不得妹妹看上他了,仪表堂堂,又年轻,不像他,都快二十了,已经老了。 这般想着,他摸了摸自己有些泛油的面皮,心中轻啧两声,把折扇又展开了,使劲扇了扇。 晏长赢亲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听到是参加荣国公小女儿的生辰宴,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淡定的表情,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推脱了。 “既然唐兄如此说了,晏某岂敢拒绝。”晏长赢先客气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知令妹可有喜欢之物?若是晏某能做到,一定帮忙。” 听到这里,唐盛放下手中的茶盏,笑容变得促狭许多,目光扫量晏长赢,意味深长道:“晏修撰人到了就行,若是去不了,阿鸢要将我的皮给剥了。” “……”晏长赢笑容微怔,一副仿若听岔了的模样,“唐兄说什么?” 唐盛见她还这般装傻,挑了挑眉,语气幽幽道:“晏修撰,虽然唐某与你相识不久,可与你一见如故,真的想认你当妹婿,家妹虽然被我与父亲娇惯,但是性格温柔,年方十五,与你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晏长赢一时头皮发麻,“唐兄,在下家贫,父母双亡,着实攀附不上荣国府。” 唐盛闻言,冲她眨了眨眼,“我们荣国府不看重这些,这天下除了皇室,能比荣国府家世还好的没多少。” 他与父亲正是看中了晏长赢的身世,自家妹妹娇贵,若是门当户对的话,容易受委屈,不如纳个好拿捏的良婿入府,他们也放心。 原先他想便宜霍方荀那小子的,可那人油盐不进,压根不打算娶亲。 晏长赢听完,后背冷汗直冒,再次坚决摇头,“不行,此事绝对不可以?” 唐盛见她如此坚定,有些奇怪,“晏修撰,难不成你家中已经议亲?还是……” 他上下打量,语意微妙,“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啪! 晏长赢脑中灵光一闪,当即偏身,一副羞以启齿的模样,“居然让唐兄看出来了,既然你与我推心置腹,我也不能瞒着你了,晏某年幼得了病,大夫说子嗣艰难,以及……一些事有些,力不从心。” “力不从心?”唐盛愣了一下,然后唇角笑容加大,当即收起折扇,越发热情,“这样的话,正好我们荣国府供奉着一名杏林名医,技艺不输宫中御医,不如让他给你看看,到时晏修撰以身相许,娶了家妹,也算是一桩美事。” 小样!他常年与雍都的那些老狐狸打交道,就是闭上眼也能看出晏长赢的推脱之词。 晏长赢神情愈发僵硬,“不用了,我……我这是不治之症。” 唐盛见晏长赢额头已经冒起虚汗,语气悠长,“晏修撰,你可知你如今在许多人眼中,可是难得的香饽饽,别说京城那些有女的达官显贵,就是陛下,也有意招你为婿,你若是想当驸马,直接告诉我,不必这般搪塞,男儿在世,这种事可不能胡言乱语啊。” “什么!”晏长赢惊得起身,不可置信道:“陛下也有意招婿?” 完犊子了! 唐盛点头,“这事是闲暇时陛下身边人透漏出来的,你要想清楚,如今宫中待嫁的女子只有十二公主,她性格蛮横,对身边宫人动辄打骂,可不是什么好性子。” “……唐兄。”晏长赢起身,对着唐盛躬身一拜,满脸诚恳地看着他,“我刚刚说的没错,确实有隐疾,今生不会娶妻。” “……”现在轮到唐盛头疼了,他将人扶起来,无奈道:“晏修撰,你真是油盐不进啊,我这又不是拉你入火坑,你这……” 亏他还给自家父亲立下军令状,如今回去,不知道亲爹要如何收拾他。 晏长赢神情同样无奈,“唐兄,此事真的不可。” 唐盛:…… 等唐盛离开,晏长赢长舒了一口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赶紧研磨提笔给晏九爷他们写信,让大家想一想法子。 而铩羽而归的唐盛刚回荣国府,就倒霉遇到了荣国公,荣国公见他这幅样子,就知道事情没成,顿时冷嗤一声,“既然如此,三日后,你就随你母亲去花朝宴,都快二十的人了,还不想着成家立业,是要气死我与你母亲吗?” “爹!”唐盛当即面色一苦,“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晏长赢一看就知道是稳重高雅之人,岂能轻易‘屈服’,我觉得他当我妹婿最好。” 他与 荣国公约定,若是真将晏长赢拐过来当女婿,荣国公三年内就不催婚了。 可现在…… 荣国公闻言,将手一背,没心没肺道:“没事,你与阿鸢的事情不冲突。” 唐盛:…… 他抹了一把脸,“爹,你讲些理吗?” 荣国公闻言,反问他,“老子与你要讲道理?” “……”唐盛扯了扯嘴角,磨着牙道:“行,不讲道理,您老与谁讲过道理?” 荣国公得意地扬长而去。 唐盛长叹一口气,觉得这活着实不是人干的。 …… 傍晚,逸仙居三楼包厢内。 霍方荀听完他的吐槽,淡淡地抿了一口酒,漫不经心道:“自找的!” 趴在桌子上萎靡不振的唐盛白了他一言,“我来寻你不是来找骂的,你帮我想个法子。” 霍方荀闻言,丹凤眼微微下撇,有些好笑道:“你就认定了晏长赢?他虽然确实是年少英才,但是也不是非他不可吧?” 话音落下,就见唐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他当然有更好的心仪人物,这不是一直不愿意吗? 霍方荀额角青筋微跳,放下手中的杯子,皮下肉不笑道:“唐盛,我有一表妹,年方二八,琴棋书画皆通,前两日来到了京城探亲,不如说与你可好?” “……呵,不必,不必了。”他干笑两声,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开始吐苦水,“你不知道,那晏长赢看着温和好说话,实则为了拒绝,居然敢当面自污,要不是我看人准,真以为自己什么时候惹到他了。” “自污?”霍方荀眸光满是疑惑。 如何自污? 他想了想,冷不丁道:“难道他看上你了?” “噗——!”唐盛一口酒水全部喷出,抬手指着霍方荀说不出话来。 他早就清楚,霍方荀他面上看着淡然无害,实则小心眼的很,记仇能记三年。 可他们也算是从小穿一条裤子的关系,居然对自己这般不客气! 他真的要生气了! 霍方荀见状,微微挑眉,“难道我猜对了?” 唐盛磨着牙道:“你放心,比起我,你霍三郎要更迷人些,晏长赢若是真有龙阳之好,也是看上你。” 霍方荀闻言,俊雅的面容顿时显露几分失落,止住笑意,“这么说不是了!” 唐盛没好气道:“怎么可能!” 他擦干唇边的酒水,摇头道:“晏长赢居然对我说他有隐疾,无法人道。” “……这位晏状元确实比你爽快多了,你若是与荣国公这般说,也不会被催婚催的如此辛苦了!”霍方荀给他倒了一杯酒,语带笑意。 此话一出,顿时让唐盛想将酒泼在这人脸上,他无奈看着对方,“霍三,我最近没惹你吧?” 若是让与自家亲爹这般说,自己确实不用烦忧这些,毕竟小命就要不保了。 霍方荀淡定道:“我只是见你苦闷,与你说笑。” “……”唐盛无语吐槽,瞪了他几眼,冷笑道:“大家都一样,我看你能逍遥几时。” 他与霍方荀乃是同龄,他愁的事情,不信霍方荀不愁。 霍方荀闻言,则是万分淡定:“到时,我就说心仪你。” “……”唐盛石化,当即后仰,不可置信道:“你是真想带我死!” 霍方荀语气淡淡:“是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唐盛白了他一眼,想动手但是打不过他,最终只得气呼呼道:“你就不怕定国公被气死?” 霍方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还带着些许几不可闻的快意,“气死最好!” 唐盛:…… 这结果确实最顺霍方荀的意。 4. 第 4 章 京城之中,但凡有些年头、有些门路的官宦人家,无人不知定国公霍吕思与其嫡子霍方荀之间的关系,说是父子,实则平时疏远的很,看似两人之间父慈子孝,可明眼人都能看出父子俩其中的勉强。若不是为了维持定国府在雍都的体面,霍方荀身上还担着定国公世子的名头,只怕这位美名远播的世子爷,连这座府邸的门都懒得踏进一步。 可偏偏,他是定国公世子。 这个身份,是他母亲用命换来的,他不能丢,也不会丢,他不屑的是霍吕思这个父亲。 至于父子俩为何会闹到这般田地,根子自然在定国公身上。 说起来,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彼时的霍吕思,还只是老定国公膝下排行第二的公子,上头有长兄,底下有两个弟弟,世子的位置本与他毫无干系。他虽生得一副好皮囊,风度翩翩、能言善辩,然而论才干,不过中人之资,论手腕,更不及长兄沉稳老练。在讲究长幼有序的定国府中,他本应安安分分地做他的二公子,待兄长袭爵之后,分得些许家产,过他的富贵闲人日子。 可霍吕思不甘心。 他不甘心屈居人下,不甘心眼睁睁看着世子的宝座落入兄长囊中。他深知自己才华不足以服众,便另辟蹊径,将心思用在了别处。 那时节的雍都,太傅薛震可谓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一言一行都能在朝堂上掀起风浪。而这位太傅大人,平生最疼爱的,便是他的独生女儿薛青,薛青自幼聪慧过人,才情出众,又生得清丽脱俗,是雍都城中无数世家公子仰慕的对象。多少人踏破薛府的门槛,想要攀上这门亲事,可薛太傅眼光极高,等闲人物入不了他的眼,女儿的婚事便一直耽搁着。 霍吕思看准了这个机会。 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精心谋划、步步为营。与薛青的相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结果,每一句说给薛青听的话,也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推敲过的。 可薛青哪里知道这些? 在她那里,这人就是世间最配她,最懂她的儿郎,虽为勋贵子弟,但是洁身自好,对她也不那般急功近利,殷勤地让人生厌。 而薛太傅起初是不大看得上霍吕思的。老定国公虽然也是勋贵之家,可霍吕思排行第二,是嫡非长,前程有限。然而架不住女儿喜欢,更架不住霍吕思那一套滴水不漏的讨好功夫,最终点了头。 这门亲事一成,霍吕思的份量便水涨船高,有薛太傅在背后撑腰,老定国公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二儿子。最终,霍吕思凭借薛太傅这座靠山,顺利坐上了世子的宝座。 婚后的头几年,倒也还算平静。薛青沉浸在初为人妻的喜悦之中,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尽心尽力地借用薛太傅的势力为霍吕思筹谋。 然而,随着薛太傅因为政斗失势离开雍都,霍吕思那掩藏了多年的本性,便一点点暴露了出来,最初是晚归,借口频繁应酬,然后纳妾,先是一个,薛青忍了,可一个之后又是一个,不过两三年的光景,霍吕思便接连纳了四五房妾室,府中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薛青的心,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失望与煎熬中,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更要命的是,薛青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之前薛青能忍下去,就是因为自己一直怀不了孩子,本身在舆论上就是理亏。 霍吕思虽然没有明说,可他那些妾室们阴阳怪气的言语,府中下人若有似无的目光,还有霍吕思每每看她是那种失望而冷淡的眼神……都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 在这些摧残下,薛青就变得越发敏感多疑,经常因为妾室含沙射影的话而彻夜不眠,越发憔悴,霍吕思待她也越发不好,薛青曾无数次在深夜里痛哭,哭她识人不明,哭她所托非人,可她放不下那个曾经对她温柔体贴的霍吕思,放不下这段她付出了全部的婚姻。她觉得只要自己有了孩子,霍吕思就能回心转意。 然后霍方荀就出生了,可他的降生,并没有如薛青的想的那般挽回霍吕思的心,恰恰相反,霍吕思对他更加冷淡了。 而薛青产后的身体本就虚弱,加之心情郁结,更是每况愈下。她躺在病榻上,看着霍吕思在妾室们的簇拥下花天酒地,看着妾室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死去。 霍方荀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大概在他四五岁的时候,他用小小的手指握住母亲的手指,认真道:“母亲,你不要管父亲了。等我长大了,我养你,我陪你玩。” 薛青愣了一下,然后笑的格外畅快,可眼底还是凝结着散不去的悲凉,轻声道:“傻孩子,你不懂。” 是啊,他不懂。 他不懂为什么母亲那么痛苦,还是不肯放手,霍吕思明明那般无情,母亲还是对他抱有期待。 那是他的太小了,不懂何为“执念”。 而在霍方荀七岁那年,薛青又生下了一个妹妹,她看着精神好了一些,可结局却没有变好。 那一日,虽是秋日,但阳光亮的刺眼,霍方荀在自己小院读书,忽而听到隔壁院子传来一阵喧闹声,他跑过去一看,院子里挤满了人,个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顺着众人的视线,他看到他的母亲抱着一个襁褓,站在高楼的栏杆之外,她流着泪,眼眶布满了血丝,唇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而在下方,霍吕思衣衫不整,面色铁青,一脸震怒地叫嚷着让薛青下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同样衣衫凌乱的妾室,那女人浑身发抖,躲在霍吕思身后,不敢抬头。 而霍方荀后来从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事情的经过,那日,霍吕思竟然在薛青的寝室中,与妾身欢好。 薛青产后的身体本就虚弱,哪里经得起这等刺激?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失魂落魄地冲出了寝室,一路跑上了高楼。 “母亲!”霍方荀大喊着,想要冲过去。 可他被下人死死拦住了。 薛青似乎听到了儿子的声音,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霍方荀身上。那一瞬间,她眼中的狰狞和疯狂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不舍。 她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儿,那小小的婴儿正在酣睡,对即将到来的厄运一无所知。薛青的眼中滑下两行清泪,然后她纵身一跃。 从高楼之上,抱着那个还不满月的女儿,直直地坠了下去。 就那般摔在了众人面前,霎那间,院子里响起刺耳的尖叫声,就连霍吕思也吓得瘫软在地。 霍方荀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母亲身边的,他记得母亲身底下都是血,而他的妹妹也早已没了声息,母亲的眼睛虽然是睁着的,却没有痛苦、不甘,只有一种解脱。 那一日,霍方荀同时失去了母亲与妹妹。 消息传到已经官复原职,重新回到雍都的薛太傅耳中,这位老太傅当场一口血喷了出来,然后直接进宫向景熙帝哭诉,老泪纵横地控诉定国公霍吕思那些年对薛青的苛待与欺骗。 本来后院之事,景熙帝是不打算管的,可如今霍吕思将薛太傅的独女给逼死了,还是刚刚生产不久,他这个当皇帝的也看不下去,所以就将霍吕思召进宫,当着薛太傅的面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 而霍吕思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请罪,一个字也不敢辩解。 而后景熙帝直接册封霍方荀为定国府世 子,并且威胁他,若是霍方荀养不好,他直接将定国府的爵位降一级。 那事之后,霍吕思那些妾室被清理的七七八八,尤其是薛青出事那日与霍吕思胡闹的妾室,次日就消失了,悄无声息,所有人都下意识遗忘了她。 如今,霍方荀已经十八了,成了京城许多人家口中的锦绣人物,他生的俊逸出尘,又品性端方,与霍吕思的名声算是两个极端,不知多少世家大族想要与他结亲,许多名门闺秀对他芳心暗许。 他不怎么在意这些。 对于母亲,霍方荀如今已经忘了幼年时她笑的模样,只记得她后面被霍吕思逼得狰狞的样子。 雍都的人都说母亲疯了,可也是被霍吕思逼疯了,若不是他的虚情假意,母亲何以被他逼到那个程度。 母亲将心思一心放在霍吕思身上,失去了颜色、智慧、气度、体面……所以,他不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也不想遇到母亲那样的人,当然,也不想成为霍吕思那般的人,霍吕思那人薄情寡义,忘恩负义,把感情当作交易的筹码,把婚姻当作攀附的阶梯,其表面上风度翩翩,骨子里却是最冷酷、最自私、最无耻的。 至于娶妻生子? 霍吕思没资格在他跟前摆架子! 夕阳余辉快要散尽的时候,霍方荀回到定国府,刚进门,就见府中有些乱糟糟的。 正厅之中,灯火通明。 定国公霍吕思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盏茶,却并没有喝。 他的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的神情疲惫而烦躁。 不得不承认,定国公虽然已经年过四旬,可那张脸确实保养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虽是中年,却依然风度翩翩,当初能骗过薛青,这套皮囊确实起了不小的作用。而时至今日,即便京城中人人都知道他的斑斑劣迹,也依然有不少女子趋之若鹜,前赴后继地想要攀上定国公这棵大树。 想到此处,霍方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他压下这情绪,走上前去,淡然地行了一礼,声音平淡,“父亲。” 定国公见他回来,疲惫一笑,“方荀,最近你大哥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他此生虽然妻妾不少,但是只生了三子,长子木讷沉默,次子机灵奈何才智平庸,三子乃是嫡子,有才有貌,可是因为生母的缘故,与他不太亲近。 霍方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大哥最近似乎为婚事苦恼。” 听他说起这个,定国公胡须微颤,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家三个儿子都老大不小了,奈何都在婚姻上让他头疼,老大不知怎么的,畏女如蛇蝎,女子靠近他三尺之内,他都会浑身不自在,冷汗直冒。 老二虽然机灵,也能近女色,可问题在于他太能近女色了,不挑不拣,来者不拒,不过弱冠之年,名声就已经坏了大半。京城中很多人都说,霍蛟的性子最像定国公。定国公对此是不认账的,他觉得自己虽然也花心,可至少还挑一挑,不像老二那般饥不择食。 至于老三霍方荀,嫡子,有才有貌,是三个儿子中最出色的一个,也是最让他骄傲的。可偏偏,这位儿子对婚姻之事的态度,比老大更加令人头疼。老大是畏女如蛇蝎,至少还能说他是有病,能治。可老三呢?他不畏女,他只是视女如无物。任你千娇百媚、倾国倾城,到了他面前,都像是空气一般,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 霍吕思不是没有逼过。可每次他提起亲事,霍方荀便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一句:“父亲,你可以让母亲来劝我。” 一句话,便将霍吕思堵得哑口无言。 他去哪里寻薛青?这孩子是不是想让他也去阴曹地府啊! 5. 第 5 章 霍方荀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能让霍吕思露出这种表情的,恐怕不只是大哥的婚事这么简单。怕不是大哥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刺激到了这位定国公大人。 想到这里,霍方荀心中竟生出几分兴致来。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表情,转头看向一旁的霍管家,语气关切而真诚:“大哥可是惹恼了父亲?” 霍管家偷偷看了定国公一眼,又看看世子,面色踌躇,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定国公没有出声,算是默许了。 霍管家咬了咬牙,低声道:“世子,大公子他……离家出走了。” 霍方荀眉梢微微一挑。 离家出走? 有意思。 他那位木讷的大哥,居然有胆子离家出走?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霍方荀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大哥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定国公的脸顿时黑了下来:“你还夸起来了?如今他跑了,你让我如何与人家交代?那边将要交换庚帖了!” 霍方荀淡定地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实话实说就行。大哥那性子,你也不用担心他败坏定国府的名声,若是二哥,你才要头疼。” 定国公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 他盯着霍方荀看了半晌,眸光微眯,忽然沉声道:“方荀,你老实告诉我,你大哥离家出走,这其中,可有你的帮忙?” 霍方荀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父亲若是觉得这样想会好受一些,那便这样想吧。我不计较。” 定国公脑门上青筋微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他若是发火,这孩子绝对头也不回地离开,到时候气的还是他自己。 旁边的霍管家看的有些不忍,他觉得父子俩那有什么隔夜仇,定国公年轻时确实荒唐些,可这些年已经收心,在修心养性了,世子爷气性再大,也该气消了。 定国公:“我是担心他在外出了事,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如何抵挡外面的魑魅魍魉。” 霍方荀闻言,也是微微凝眉,“大哥在外确实让人担心,可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何时出的城?大哥可留下信件告知方向?” 霍萌平日安分守己,即使胆子再大,性子也没变,若是不告而别,他就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出了事。 定国公闻言,脸色缓和了不少,欣慰两个儿子之间还是有不少感情的。 定国公:“信中说去临川求学游历,我派人调查过,他带了贴身的两名随从跟着一个商队离开了。” 霍方荀闻言,稍微缓了一口气,“既然知道大哥下落,那就省事了,派人去追即可。” 定国公微微点了点头。 还未等定国公缓一口气,外面又有了骚乱,原来是老二霍蛟回来了,不过他身上居然带着伤,而且还是右相家的人送回来的,一问得知,原来是右相家的姑娘外出遇到两个纨绔子弟,霍蛟见到后,路见不平,将人救了,不过因为身手不行,身上受了些许伤。 定国公替霍蛟收下右相家的谢礼,等右相家的人离开后,他神情复杂地看着霍蛟。 而霍方荀则是神情玩味。 霍蛟原本正忍着疼让大夫上药,一抬眼看到霍方荀这副表情,心中那股火气便蹭地一下窜了上来,眼神闪过一丝恼意,“三弟,看到我伤成这样,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定国公闻言,给了霍方荀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对方克制些。 霍方荀则是起身,慢条斯理道:“父亲,看来二哥有你昔日之风,如今,你也能省心,多关心一下大哥便是。” 当年排行老二的定国公不甘人下,借着姻亲上了位,霍蛟果然如京城人说的那般,最像他。 听他似有所指他往日之事,定国公仿佛胸口被插了一刀,一时说不出话来。 霍蛟也听出来了,当即怒道:“三弟,你什么意思?看到女子受难,我出手相助难道还碍了你的眼吗?” 语气那是相当义正词严。 霍方荀缓步走到他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淡淡道:“只不过想提醒二哥一下,如我娘那般的傻女子难得,你没有父亲的好运气。” 霍蛟:…… 定国公:…… 他捂着胸口,脸色黑沉,半晌说不出话来。 霍蛟眼巴巴地看着定国公,期待他能出口责骂霍方荀一顿。 谁知,定国公就那般干看着霍方荀离开。 霍蛟:…… 等到霍方荀离开,定国公不等霍蛟的解释,盯着他,“霍蛟,你要记住,为人要成大事,就要学会藏住自己的心思,即使被人看破了,也要死不承认。” 霍蛟当即矢口否认:“我没有。” 话音落下,他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暗骂一声,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定国公看着他这副懊恼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他拍了拍霍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对,就这样。” 只不过,老二有心思,可右相那人又不是好拿捏的,再说,右相家可有儿子,他就是再疼闺女,也不会推开儿子扶持女婿的。 霍蛟:…… 次日,定国公去宫中上朝,朝会结束的时候,右相邀他去吃酒,然后双方酒到酣处,右相先是感谢霍蛟“英雄救美”的事情,然后又旁敲侧击问起霍方荀的婚事。 定国公:…… 老二心眼多,还是敌不过右相这等老狐狸,他想占便宜,右相压根看不上他。 定国公抿了一口酒,开始诉苦:“右相,说起这孩子,我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居然这般折磨我,你也知道,我有些对不起他母亲,惹得他在我面前越发放肆,关于婚事,恐怕老太傅的话都比我的话强。” 右相微微挑眉,对于定国公的回答,也能接受。 如定国公所说,在霍方荀跟前,薛老太傅确实比他更有分量。 右相温和一笑:“定国公太过自谦了,世子教养的如此好,也离不开你这个当爹的教导。” 定国公闻言,则是谦虚一笑。 可没等定 国公平静太久,几日之后,跟着长子霍萌离家出走的书童一身狼狈地被人寻到,得知他们在东义府先是遇到了山匪,逃亡时又遇到了老虎,造成霍萌乘坐的马车坠崖,他寻了好久,都寻不到人…… 定国公顿时眼前一阵眩晕,他只是说说,那么大的孩子怎么说出事就出事了。 他虽然有些嫌弃长子,但也是自己第一个儿子。 霍方荀则是冷静道:“父亲,活要见人,一日寻不到尸身,说明大哥没事,我去命人去找。” “……你说的没错。”定国公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派人去寻,一定要找到人。” 至于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太不吉利了,先寻人要紧。 定国公看着霍方荀转身急切离开的背景,眼睛有些发酸,唇瓣微张想要唤住,却发不出声来。 这个他最为骄傲的儿子越发沉稳了,可与他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了。 …… 晏家村。 傍晚时分,趁着落日余辉,晏玄英从县城归来,她今日着实累的慌,平兴府的知府下来巡察曲吴县,听说她是状元“亲弟”,硬是考校了她一番,还好她记忆不错,重生后看过的书甚少有遗忘的,才对答如流,虽然最后得了一些夸赞与赏赐,但是与这些官吏交流,不仅身累,而且心累。 然后她刚回到村里,就听说了一件大事,村南头的猎户彭大叔带着女儿进山打猎时,在望龟涧捡到一个男人,活着的,长得挺好看的。 晏玄英一听这事,顿时心中一咯噔。 等到了彭大叔的住处,里面挤了不少人,见她来了,连忙让出位置,晏玄英挤了进去,就见靠窗的床榻角落里挤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脸上带着青紫与血痕,抱着被子,缩着肩膀,紧张兮兮地盯着众人。 晏老四轻啧两声,“长得这么大身板,怎么性子跟小鸡仔一样。” 其他人点点头。 让大家更加惊奇的是,这个高个男人不怕黑脸彭大叔,反而对于他的女儿彭明秀的接近有些害怕,跟见了猫的耗子一样,浑身轻颤,惹得彭明秀也是无奈,明明她一直温声细语的。 经过村里医术不怎么好的刘大夫诊断,这人外伤看着多,实则内伤也不少,不仅伤到了肺腑,而且还伤到了头。 晏玄英一听伤到了头,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刘大夫大手捋着胡须,拖长声音,拿腔拿调道,“他似乎失忆了,不知自己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醒来一问三不知,看他的举止应该读过书,按理说,就是想隐瞒身份,随便起个化名也可以,可此人什么都不知道,似乎还有些傻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当事人。 墙角的高大男子闻言,怯怯点头。 “……”晏玄英倒吸一口气。 失忆? 她眉心微蹙,有些头疼,看这男子的举止言行,估计识字,而且看手掌也没有粗茧,多半不是寻常出身。 她目光幽幽地看向一旁给大家倒水的彭明秀。 阿秀姐啊!俗话说,路边的男人,你不要捡啊! 6. 第 6 章 根据她上辈子看古言虐恋的经验,这种捡人套路,轻则身心沦丧,重则家破人亡。 虽然现实不是,但是有时候现实比更狗血,更没有逻辑。 尤其这人居然还失忆了。 她询问刘大夫,“刘大夫,他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 刘大夫闻言,轻叹一声,“若是保佑的话,可能休养个一两日就恢复了,若是倒霉的话,此生都记不起来。”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对男子投以同情的目光。 晏玄英:…… 这话在她的意料之中。 …… 等男子喝完药躺下去休息,一群人到了院子里,商量如何安置这人,这人来历不明,又失忆了,总不能将人丢出去,这样太作孽了。 王婶见彭大叔头疼的模样,想了想,“要不,你干脆将他留下当女婿算了,你看,这人是你与阿秀捡的,长得还算周正,算是老天给的,天赐缘分。” 彭明秀这两年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但是一直没找到满意的。 晏玄英:…… 彭大叔一听,想了想男子的相貌还有举止,微微皱眉,“可是我看他有点怕阿秀。” 对此,彭明秀也是有些郁闷,自己给他处理伤口、喂药,没想到醒来之后,这人居然有些怵自己。 王婶见状,故意刺激道:“那你家不要,我家要。” 彭大叔一听,当即梗着脖子,“那不行。” 王婶一听,笑的意味深长。 还不是动了心思。 彭大叔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 其他人见状,则是笑出了声。 连彭明秀被他们笑的,小脸也有些绯红。 “……停停停!”晏玄英一头黑线,决定站出来主持大局,本来她还挺担忧的这男子给他们村带来祸患,可按照乡亲们的说法,总觉得像是拐骗良家男子,趁火打劫似的,别到时候,真弄成了上辈子虐恋中的狗血剧情。 彭明秀见她一脸郑重,一时紧张起来,连忙问道:“玄英,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屋内的其他乡亲见状,也都看过来,眼神满是询问。 晏玄英轻咳一声,“刚刚那人看着年岁不小,你们怎不知他家中是否已经有了妻儿?” 那人看着二十左右,而且识字,成婚的可能性很大的。 王婶若有所思:“有道理,要不待会好好问他?” 旁边一人无语道:“那人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问?” 王婶也想起这茬,尴尬一笑。 晏玄英继续吓唬,“说书先生可是讲过好多这种故事,比如一个姑娘救了一个失忆的男人,对方是将军,家中有妻儿,然后恢复记忆后,觉得落难入赘农家丢脸,将姑娘全家杀了。或者他是哪个地方的富家子弟,有了未婚妻或者青梅竹马,被人找回后,能给个报酬已经算是知恩图报,就怕直接消失或者诈死,要是怨恨阿秀姐‘趁人之危’怎么办……最让人担心的是,如果他是朝廷要犯,阿秀姐如果嫁给了他,岂不是被连累了……” 她说的口干舌燥,而大家听得津津有味,并且随着节奏发出惊呼声,十分配合。 晏玄英眼皮微跳。 诸位乡亲,你们就不能有点危机意识吗? …… 而此时,在她不注意的角落,躺在屋内的男子也在透过窗户缝隙认真看着这一幕,听着半大少年一本正经地吓唬村民,让他颇为哭笑不得,心说自己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不必这般警惕。 虽然他现在记忆全无,但是觉得自己应该不是什么恶人或者逃犯。 不过由此看来,他被救的这户人家品行不错,所在的这个村子也是民风淳朴。 他越发放松,也就不再细听,重新躺了回去,慢慢合上眼皮养神。 …… 王婶听完,发出感慨,“果然还是要嫁知根知底的人。” 知根知底的人,都可能是个祸害,这来历不明的,还是不要赌了。 彭大叔深以为然地点头,彻底歇了捡女婿的心思,他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江湖险恶,知道有些麻烦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掉了,还是从身边寻个知根知底的女婿,老天爷看在他救了人的份上,给他家阿秀赐一个贴心稳重的男人。 彭明秀见晏玄英说的煞有介事,心中那点旖旎侥幸心思烟消云散了,有些失落地捏了捏自己腰间荷包,亏她还以为前几日去寺庙求的姻缘符管用了。 彭大叔:“玄英,我们都清楚,你放心,我们只救人,不图人。” 晏玄英见他听进去了,稍微放心。 没过多久,众人从彭大叔住处离开,彭大叔将门关上,回到屋内,就见救的男人已经醒了,而彭明秀正扶他起身。 “……”彭大叔“嗖”的一下,蹿到床边将自家闺女从床榻旁拉开,接过她的活,让男子靠坐在墙角。 彭明秀:…… 爹爹不用这般谨慎。 男子见状,向他投以感激的眼神,抹了抹额头的虚汗,也不知怎么的,这救了他的女子一凑近,自己总觉得身体有几分不自在,他又不敢让她看出来,只得强忍着。 彭大叔清了一下嗓子,“你……你放心,俺们家,俺们晏家村都是本分人家,等你养好了伤,就带你去县城,看看能不能寻到你的家人。” 男子虚弱一笑,带着感激道:“多谢大叔与秀姑娘的救命之恩,日后在下必将报答。” 彭大叔摆摆手,“遇到就是 缘分,你好好养伤就好,不用记挂报答的事情。” 男子摇头:“俗语有言,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彭大叔嘴上说着不在意,脸上却笑的开心,毕竟谁也不想自己救的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 晏玄英以为她说的事情,乡亲们应该记在心中了,谁知次日,村里人就给男子起了名号,叫“十一”,喊这名字,是因为彭大叔救他那日是五月十一,再加上男子“失忆”了。 听完王婶言之凿凿的解释,晏玄英无语凝噎,彻底服了。 而在彭大叔家养伤的男子,则是在跑去看他的孩童口中知晓了自己的新名字。 他不由得哂笑,“行,十一这名字倒也有趣。” 王婶家的小孙子好奇道:“十一哥哥,你姓什么?” 男子闻言,有些愣住,“姓什么?” 旁边的小女孩拍了他一下,稚声道:“笨,奶奶说十一大叔的魂丢了。” 男子:…… 王婶家的小孙子:“我们要给他喊魂吗?” 另外一个扎着冲天鬏的男孩大声道:“不是魂丢了,是失忆了,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王婶家小孙子顿时面露可怜:“十一哥哥,那你念过的书不是白读了吗?” 男子忍俊不禁,轻声道:“我只是忘了一些事,但是学问还在。” 围着他的孩童们闻言,面上纷纷放下心来,看来刚刚十分为他担忧。 男子心中一暖,大手轻轻摸了摸面前孩子们的头,“多谢你们关心,以后若是在学问上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孩子们欢呼雀跃,他们倒不是欢喜学问上的事,而是觉得又多了一个人陪他们玩。 男子注视这一幕,环顾院子四周,他听说晏家村今年出了一个状元,如今看来,此地虽然看着穷破,但是也算是人杰地灵,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彭大叔确实将晏玄英的话记了下来,他专门去了县城一趟,先是将男子的身份上报了,然后将他们平兴府通缉的逃犯画像辨认了一番,确定男子与上面在逃犯人没有关系,稍稍松了一口气。 而男子也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赵十一,取百家姓第一个字。 晏玄英:…… 这适应能力,她要夸赞一番。 此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学问还算扎实,晏九爷就让他暂时在村里的私塾当夫子,养好伤后,可自行离去,就当他们晏家村积的善德。 …… 晏玄英将村里捡人的事情在信中告知了晏长赢,询问她在雍都可曾适应,有没有人纨绔欺负她,毕竟她姐出身寒门,在雍都单打独斗,听说还十分得皇帝青睐,很容易被人针对的。 7. 第 7 章 晏长赢看完妹妹的信,微微蹙眉,提笔写信让她安心,不过她也没有一昧报喜,也将自己被各方人员“逼婚”的事情告诉了妹妹,一来是逗逗妹妹,二来看看们妹妹与晏九爷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次日,晏长赢带着整理好的文书,奉命进入华明殿,脚步刚跨过殿门,就听到殿内此起彼伏的争执声。 晏长赢脚步一顿,偏头向一旁的太监眼神询问要不要回避一番。 太监垂眸敛目,恭敬地站在那里,压根不做回应。 晏长赢:…… 她心中叹气,只得硬着头皮往御座方向行进。 此时御座下方,当朝左相、右相面对面站着,此时两人没有平日朝堂议事的从容气度,神色微绷,言语交锋之间火药味十足,而二人争执的核心,乃是眼下朝堂一大要职——户部尚书的人选。 众所周知,户部执掌天下钱粮、户籍、赋税、漕运……乃是六部中实打实的肥差,自然是朝堂各方势力必争的关键位置。 前任户部尚书许言因牵扯贪腐案被罢官革职,职位年前就已经空缺,如今已经到了五月,却迟迟未能定下。 左相与右相之间对立已久,自然都想把自己的心腹安插进户部,把控这一重要部门,这也是二人今日在景熙帝跟前争执,谁也不肯让半步的缘由。 左相出身世家大族,面色虽然温和,但是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矜贵与老辣,语气沉稳道:“陛下,户部总管天下财富,干系重大,人选务必老成持重,臣举荐原吏部侍郎孟昊,此人在朝堂任职三十余年,历任地方藩司、户部员外郎,深耕钱粮事务半生,经验老道,处事周全,且多年恪守本分,未有过失,由他接任户部尚书,方能镇住场面,稳住国库收支。”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殿内众人都门清,孟昊乃左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一旦此人入主户部,左相一党便等于彻底攥住了大雍的钱袋子,往后朝堂行事更是如虎添翼。 话音刚落,右相便立刻反驳,“户部乃国之根本,掌管天下钱粮,此等要职,岂能轻授!且满朝都知道孟昊与你关系亲密,左相理应避嫌,陛下,臣举荐江南布政使沈怀安,此人出身寒门,在江南任职数载,整顿漕运,清丈田亩,减免苛捐杂税,政绩有目共睹,深得百姓爱戴。由他执掌户部,定能整肃钱粮积弊,造福天下苍生!” 右相推举的沈怀安,是清流阵营的中坚力量,与右相交好多年,立场鲜明。 左相则是微微一笑,“右相此言诧异,正所谓举贤不避亲,下官所举之人,通晓度支,精于核算,历任各地皆有政绩,如何就轻授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各举实例、各陈利弊,从人选的资历、政绩,一直争辩到派系理念、施政方针,一来一回互不相让,声音也都不自觉拔高。 晏长赢等了半晌,见景熙帝已经在闭目养神,似乎不打算制止,可她还有其他事做,思来想去,她本是奉命送文书的,可不是在这里看两位重臣吵架的,最终深吸一口气,迈着端正的步伐,来到殿内中央,“臣晏长赢,叩见陛下,近日梳理辽东三州地方民情,整理奏疏数卷,现呈送御前。” 这道清亮的声音陡然打破了殿内僵持的氛围。 针尖对麦芒的左相与右相瞬间齐齐止住话语,齐刷刷地收敛了周身气势,不约而同地看向晏长赢。 景熙帝听见声音,缓缓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欣赏,原本微锁的眉峰微微舒展。 晏长赢不愧是他选的状元,此人不仅才华出众,且行事坦荡,一身清正,比这些勾心斗角的老臣顺眼多了。 “平身吧。”景熙帝摆摆手,语气轻松,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文书,吩咐道:“呈上来。” 一旁侍立的潘公公赶紧上前,接过晏长赢手中的文书,小心翼翼地捧到御案上。 景熙帝随手翻了两页,目光稍作停留,转而看向阶下的左相、右相,又瞥了一眼晏长赢,心中生出几分戏谑,“左相、右相,你们二人各执一词,争辩许久也未有定论。既然晏修撰此刻在此,不妨让他也说说看法。” 晏长赢:…… 她后悔张口了。 此时内心瞬间涌起无数吐槽,简直欲哭无泪。 户部尚书这么重要的职位,就是左相、右相这等人物也为了人选争的面红耳赤,她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区区六品文官,确定能开口吗? 她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没有半分失态,心中思绪万千,如今朝堂派系林立,左相身后是庞大的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右相统领清流,寒门官员大多依附于他,在她入朝时,许多人推断,她也会投奔右相,但……她无论是左相还是右相,都没有选,主要是她了解到右相最看重伦理律法,而她……着实不敢往前靠,但是左相派系的,她也适应不了,最终决定谁都不靠,当个纯臣。 左相、右相闻言,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她身上,眼神里满是打量与试探。 左相自然是想拉拢晏长赢,他也爱才,且看着陛下对晏长赢爷十分看重,而右相自然也有这个心思,本身晏长赢就是寒门出身,他觉得此人理应偏向他们清流一派。 殿内的气氛再度变得微妙起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晏长赢一人身上。 晏长赢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对着御座之上的景熙帝郑重拱手,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无奈,坦然回绝,“回禀陛下,臣不敢妄议此事。户部尚书位高权重,职责重大,非老成重臣不能担当,臣资历浅薄,与朝堂之上诸位重臣素来少有往来,左相与右相举荐的两位大人,臣臣只闻其名,全然不知,对二人的行事风格、理政能力皆是一知半解。识人不明,便妄加评判,既是对朝堂要务不负责任,也是对两位被举荐大人不敬,臣万万不敢胡乱发表意见。” 这番直白又实在的回答,有些出乎在场众人的预料。 其他人遇上这种御前问询,要么顺势站队,要么含糊其辞打太极,努力将水端平的,像晏长赢这样干脆利落拒绝表态的,实属少见。 景熙帝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她一脸认真、丝毫没有耍滑头的模样,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华明殿内回荡,先前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大半。 他笑罢摆了摆手,眼中满是打趣之意:“你这小子,倒是实在。不愿评判旁人,那朕换个法子。既然你不熟悉他们二人,那便说说你自己相熟的同僚、友人之中,可有能胜任 户部尚书一职的人选?但说无妨。” “……”晏长赢经不住嘴角下垂,觉得皇帝真是一点也不地道,她提了提气,再次郑重道:“启禀陛下,臣平日里相交之人,多是翰林院同僚、地方基层官吏,或是和臣一般出身寒门、刚入仕途不久的晚辈。我等皆是初入官场,阅历尚浅,处理一地民生、草拟文书尚可,但户部尚书一职,着实担待不起,臣着实无人可荐。” 其实若是自己资历够,她可以撸袖子自己上的,奈何自己如今有心无力啊,就是自己想上,估计现场这些人也会当自己在说笑。 景熙帝听得又是一阵大笑,他觉得晏长赢这性子耿直有趣,不钻营、不攀附,果然是少年人啊。 笑过之后,他收敛了些许戏谑,目光在左相、右相之间移动,最终淡淡道:“罢了,你们二人争来争去,各有私心,朕都不甚满意。户部乃是国之根本,不能落入党争漩涡之中。朕意已决,新任户部尚书,便由国舅卫承宇接任。”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左相神色一沉,右相也是眉头微蹙,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国舅卫承宇,乃是当朝皇后的嫡亲兄长,标准的皇亲国戚。此人常年居于京中,不掺和左右二相的派系争斗,也从未依附任何一位皇子,算是朝堂里游离在各大势力之外的人物。论才干,卫承宇只能算中等,不算拔尖。 他们两派争得面红耳赤,倒让景熙帝这个渔翁得利,将户部牢牢握在皇室手中。 晏长赢在一旁静静站着,不由得感慨陛下的性子真是不怎么好。 今日这场户部尚书人选之争,闹到最后,竟成了帝王解闷的乐子。 左相、右相选自己的人是私心,皇帝选自己喜欢的国舅,难道不是私心了? 户部尚书人选尘埃落定,朝堂要务暂且告一段落。殿内气氛彻底松弛下来,景熙帝靠在龙椅上,目光再次落到晏长赢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位名声赫赫的状元郎,脸上又浮起玩味的笑容。他忽然话锋一转,聊起了家常琐事:“晏长赢,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朕记得你已经十六了,出身寒门,孤身一人在京打拼,如今官位渐稳,名声在外,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突如其来的话题,让晏长赢浑身一僵,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头顶,后背霎时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整个人如临大敌,头皮发麻,心里哀嚎不止。 景熙帝抚着胡须,笑着继续说道:“朕瞧着你品性端正,风骨极佳,乃是难得的良才。正巧左相与右相府中,都有尚未婚配、年岁相当的女儿,皆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左相之女温婉贤淑,右相之女聪慧伶俐,朕看不如这样,由朕出面做媒,从两家之中为你择一位佳人婚配,一来成全一段佳话,二来你也能在京中安家落户,往后朝堂之上,也能多几分助力。” “……”晏长赢嘴角微微抽搐,恨不得当场表演一番吐血三升,她只觉得这话熟悉的很。 陛下刚刚“哄”左相、右相时,是不是也是这样? 是不是想看她纠结一番后,然后两个都不许,最后自己做主给她另外指一个。 这事可万万不可! 8. 第 8 章 她想了想,觉得之前给唐盛的答案太过敷衍,也对她不好,唐盛说的没错,对于“男子”,不能人道这事说的太轻易,没多少人信,到时若是陛下让御医给她诊治,惹出了更大的麻烦,那就得不偿失了。 想通以后,她微吸一口气,敛去面上的些许慌乱,神情那是无比郑重,“多谢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只是婚姻大事,臣以为,娶妻当取心爱之人,余生相伴,贵在两情相悦,若是心中不喜,纵然对方家世显赫、容貌绝世,臣也不愿接纳,勉强结合,不仅误了对方的终身,也会让臣无心处事,反而辜负了陛下的栽培。无论是左相还是右相的闺秀,臣都不愿,请陛下恕罪。” 左相、右相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人居然这般干脆。 景熙帝本是随口打趣,晏长盈都拒绝,也在他的设想之内,不过他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是一个情种,当下故意挑眉,抛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语带试探,“哦?没想到咱们状元郎倒是深情种,那朕再问你,若是朕给你指婚一个公主呢?朕的女儿乃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论门第,整个大雍无人能及。你还要坚持己见吗?” 迎娶公主,成为驸马,便是皇亲国戚,对于寒门子弟来说,也是个坦荡前程。 晏长赢:…… 她何止要坚持己见,她还要誓死守卫,如果陛下再逼下去,丢脸的是谁,就不一定了。 晏长赢面色坚毅,语气平静道:“回陛下,常言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金枝玉叶固然尊贵无双,可感情一事,从不由身份高低定论。公主殿下天资尊贵,自有匹配她的盖世英才,臣性情粗直,不懂圆滑周旋,出身卑贱,实在配不上金枝玉叶。纵是皇家赐婚,臣心中无爱慕之意,也万万不敢应允。” 景熙帝原先只是打趣,见她这般坚持,说实话有些想压迫一番,想看晏长赢被他逼到底会如何反抗,不过…… 到底是爱才之心占了上风,再者,晏长赢拒绝的如此清楚,他作为皇帝,再强逼,丢的是他们皇家的脸,故而他面上很快换上了赞许之色,“难得你心性纯粹,重情重义,不过朕好奇,若是你一直寻不到心爱之人呢?” “陛下,若是寻不到心爱之人,臣终身不娶!”晏长赢唇角经不住扬起一抹轻松的笑,看得出来,是她的真心之言。 景熙帝愣了一下,而后不由得摇头失笑,“状元郎果然是少年人啊!” 也只有少年人才会这般说,等年长了,就不知会不会保持如此心性。 左相、右相也赞同地微微点头,对于男子来说,成家立业乃是天职。 “臣说到做到。”晏长赢此时的神色那是万分坚定。 比起娶妻生子,这“不娶”可要容易千百倍。 景熙帝叹气,“你莫急,让外面人听到,还以为是朕逼迫你的,且俗语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晏长赢闻言,当即“贴心”道:“陛下放心,臣父母双亡,不用担心他们挂念。” 此话一出,众人一噎。 景熙帝没想到平日正经的新科状元居然如此“宽慰”自己,唇角不由得微抽,哭笑不得,最终摆手,示意她退下。 晏长赢见状,面上不由得一松,向景熙帝恭敬一拜,然后转身离开。 出了殿门,到了转角游廊处,不由得长吐一口气。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啊。 不知今日能不能打消陛下他们给自己牵红线的念头,实在不行,自己贿赂一个大夫,然后对外宣称不能人道,这样总能让人信服吧。 …… 景熙帝想为晏长赢牵红线的消息传出宫,晏长赢那句“寻不到心爱之人,终身不娶”的豪言着实震撼了不少人,引得不少女子心动。 唐盛听说后,语气微酸道:“他与我说时,可是用隐疾敷衍我的。” 坐在他对面的霍方荀眉梢微挑,“你生气了?” 唐盛撑开扇子扇了扇风,唇角笑意不减,“生气作甚,只是一时分不清此人是滑头还是蠢笨了?” 霍方荀经不住一笑,“堂堂状元,你居然说人家蠢笨?他不过用了不适当的理由推辞了一二,你也不用这般打趣他吧?” 唐盛瞥了他一眼,“难道不该吗?等我遇到了他,我一定要好好质问一番。” “……”霍方荀不由得摇头。 唐盛见他不说话,想起他听到的关于定国府的热闹,当即压低声音,用折扇遮住唇角的坏笑,“霍三,听说霍蛟想要做第二个定国公,你忍得了?” 霍蛟也是胆子大,居然看上了右相家的姑娘,右相那老狐狸,不能看他随和,就将他当软柿子了,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霍方荀平静地抿了一口茶,“我也想看看他有多大能力,不过他没霍吕思的脑子与忍耐,如今名声都臭了才开窍,晚了。” “噗……”唐盛忍俊不禁,“我听你的语气,好像有些失望,你可别真的被霍蛟坑了,到时候我可是要笑你一辈子的。” 霍方荀:“你放心,他成不了事。” 说完这个,唐盛的神色正经了不少,坐直了身子,“霍萌呢,他是不是还未找到?” 定国公大儿子因为被逼婚离家出走的事情,虽然定国府没在明面上没有公开,但是私底下大家基本都听说了。 霍方荀听到这个,眉心微紧,微微叹气,“有点下落,有人在东义府的当铺寻到他的一些随身衣饰,找到源头得知,他是在山中河岸捡到的,庆幸的是,并未在上下游找到尸身。” 他只说了一半,实际上,经过他手下的拷问,对方是在河边一个“尸体”上扒的,扒完东西后,就将人推入河水中,至于被他盗窃的那人到底是生还是死,长相如何,那恶贼都一问三不知,一口咬死是尸体,所以霍方荀直接将人投入了当地盐场终身为奴,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唐盛微微松了一口气,“说不定他被人救了,身上那些东西是被河水卷下来的。” 霍方荀扯了扯唇角,算是认下他这话,他也这么 觉得,一日寻不到尸体,就还有希望。 …… 晏家村借着状元名头,日子越发滋润。县衙胥吏再也不敢随意下乡催收苛捐杂税,往年必收的人头丁税全免,不少周边村落的百姓慕名而来,想要托关系落户晏家村,沾免税的好处,村子地价短短两月涨了两番,昔日贫瘠小村,成了周边人人羡慕的福地。 夜深人静,晏家村陷入了黑暗之中,静的有些渗人。 陈婆婆前段时间摔折了腿,所以王婶等人时常过来接济一下。 陈婆婆的儿子晏文康从外地回来后,带着礼物前去答谢,感谢完王婶他们,最后去寻了晏九爷。 他回来时才知道村里有人考上了状元,等他打听清楚了人,生出了一身冷汗。 晏文康到晏九爷住处时,恰好晏玄英也在。 晏玄英看到瘦削的中年男子,拱手道:“文康叔。” 晏文康看着面前有些消瘦的灵秀“少年”,眼皮直跳,心中将晏建安给骂了一顿。 好好的两个女儿家,都养成什么样子了。 同时心情复杂,他考了半生,才得了一个秀才功名,居然还不如晏长赢头一次上场。 看来,他真是老了。 “玄英,听闻你大病了一场,我此次外出,枞县的贵人送了我一些老参须,明日我让晏秋给你送来,你好好补补。”晏文康温声道。 晏玄英心中一暖,说道:“多谢文康叔,老参须难得,我现在已经病好了,不必用在我身上。” 晏文康摆摆手,“正所谓长者赐,不敢辞,给你,你就拿着。” 晏九爷在一旁乐呵呵道:“玄英,你就收着吧,你若是不收,文康回去,要恼自己的。” 晏文康:…… 晏玄英余光瞥了瞥这人,微微抿笑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等晏玄英离开,晏文康拉着晏九爷进了卧室,将木门一关,当即沉着脸,“九爷,你是要将我给吓死吗?” 晏九爷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不过面上还是装糊涂,“吓死什么?难不成你刚刚见鬼了?” 晏文康听得眼皮子直跳,晏长赢当上状元这事,可比见鬼还要可怕十倍,他苦口婆心道:“九爷,您可知依照大雍刑律,女子窃据功名,轻则流放千里,重则斩首,要株连宗族,一旦事发,整个晏家村都要受牵连,尤其……尤其长赢夺得了状元,亘古未有,事情若是暴露,天崩地裂,不是她一人就能承担起来的。” 晏九爷神色平静,往床边一坐,看着摇曳的烛灯,声音有些喑哑,“文康,老头子我活了七十一年,咱们村几乎每年都会死人,村西头李瘸子家的白布还没有摘下,老大家的小六坟头已经长满了草,如今眼看着这世道又要不好了,不管长赢是男是女,她的状元之位,可是她光明正大拿来的,再说,我们不说,她不说,雍都的皇帝老儿能知道?” 近三四年间,赋税与徭役越发严重,这世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乱了,既然讨了功名,为何不要。 9. 第 9 章 屋内针落可闻,一时充满了悲凉的意味。 橘色灯光下,晏九爷沧桑的老眼泛着水光,十里八乡的人都觉得他有福气,幼年无病无灾,子孙满堂,如今又是一村之长,说一不二,可富贵人家的长寿才是福气,穷苦人家活得久了不过是煎熬,七十多年,他们村几乎年年立新坟,村子也越来越败落,原先他年轻时,他们村最多可是有三百多人,如今只剩下寥寥十几户,堪堪一百来口人。 晏文康有些心累,“九爷,人多嘴杂,你能管得了全村上百号人?” 晏九爷瞪了他一眼,“咱们村的人都是心眼实的,可不会乱嚼舌根,谁若是违背命令,九爷我自然不会绕过他。” 屋内顿时又变得安静起来。 晏文康沉默不语。 晏九爷沉声道:“再说,长赢他爹一直将他们姊妹俩当男儿养,对外都是男子身份,再加上户籍也是男丁,你不用担心。” “什么?”晏文康愣住,瞪大眼睛,“长赢他们的户籍是男的?” 晏九爷点头,“对啊,你不知道?” 晏文康:…… 他内心抓狂,他应该知道这事吗? 他着实想不懂晏建安那人,看着老实,居然私底下弄这事,好好的女儿家弄成男儿身,越想越是发晕,可惜晏建安早已亡故,否则他肯定要当面问一下,对方如何想的。 晏文康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户籍上真是如此?” 晏九爷再次点头:“当然,不信你找个机会看看。” 晏文康听到这话,心中安稳了不少,“如此,确实让人安心不少,不过……” 他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发出灵魂询问,“九爷,你老实告诉我,长赢到底是男还是女?” 否则,为什么户籍上会是男丁,而且平日又做男装打扮,难道是他们弄错了? “……哈哈哈!”晏九爷被他这话逗笑,“你看你还是自家人呢,都还迷糊着,再说长赢虽说年幼,长得可是仪表堂堂,压根不像咱们这些泥地里的人,外人怎么会想到这事。” 要说还是他们晏家村的风水养人,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他们晏家村出美人,尤其他们晏氏,长赢的爹晏建安还有她爷,当年也是他们平兴府有名的俊后生。 晏文康还是皱眉,“可她终究还是女子,雍都可都是人精,若是别人察觉了,那可怎么办?” 晏九爷笑容浅了浅,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呢喃道:“咱们如今得了实惠,自然也要担风险,皇帝如果真的生气了,我这个老头子帮你们撑着。你们就当不知情。” “九爷!”晏文康不忍,说道:“刚刚我是吓唬你的,据传当今圣上十分爱才,你方才也说了,长赢虽为女子,但是她的状元功名却是实打实自己考的,莫说本朝,就是古今,她也是第一人,若是爆出来,也是声名天下的人物,如果有朝中诸位大臣求情,说不定能得到一个善果。” 晏九爷闻言,顿时眼睛带笑,笑的都眯成缝了,他用手拍了拍晏文康的肩,“文康,老夫就知道你靠谱,如今除了长赢,咱们村只有你有功名,以后老头子还要仰仗你。” “……”晏文康无奈叹了一口气,随口问道:“对了,玄英刚刚来这里,是为了何事?” 晏九爷听他问起这个,顿时一拍大腿,经不住叹气道:“长赢送信回来,说如今雍都许多人想纳她为婿,她实在头疼,所以写信给我们商量一下。” “……”晏文康惊得快要跳起来,“这么紧要的事情,您为何不早说?” 晏九爷将他按住,“只是催婚而已,最后也要长赢愿意,你觉得她可能愿意吗?” 晏文康按了按眉心:“以长赢的年纪还有才貌,确实让雍都的那些贵人移不开眼,可又不能真的答应。” 唉! 既然已经被拉上“贼船”了,还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快到子时,晏文康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妻子孟氏见他一脸疲惫,给他倒了碗水,询问道:“难道九爷为难你了?” 同为晏家村的人,她对于晏长赢成为状元的影响自然知晓,也知道对丈夫与儿子的冲击,她看在眼里,知道这父子俩为了功名不知寒窗苦读了多少年。 晏文康将水饮尽,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复杂,“不用担心,九爷他都想到了,以后长赢就是咱们村的状元。” 孟氏还是担忧,“可若是被朝廷知道了呢?” 晏文康佯装轻松道:“放心,虽然朝廷律法严明,可难道雍都那帮人真舍得杀了长赢这般栋梁,最坏也是流放,我等就更不用担心了,在户籍上,长赢本身就是男丁。” 孟氏瞠目咋舌,吃惊地捂着嘴,“这……这真不是九爷糊弄你的?” 晏文康摇头:“不是。” 孟氏长舒了一口气。 晏文康与她说了一会儿话,起身时,见儿子守在门外,一时踌躇,面带犹豫。 孟氏见状,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给你们弄些吃的。” 因为晏长赢状元及第,这些日子村里来了许多人,都是送礼的,村里人都分了不少东西,他们过得比过年还舒坦,所以也不用太过节俭。 “秋儿。”晏文康招呼孩子坐下,语气关切,“现在都快到子时了,你为何不睡啊?” 晏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爹,我能不能去雍都寻长盈姐姐……不,长赢哥哥。” 晏文康皱眉,“京城那里都是达官显贵,就是长赢得了状元名号,也要低头,我等这种小民,贵人们不需要动一下手指,仅仅是眼皮耷拉一下,就是塌天之祸。” 尤其儿子今年才十五岁,还年轻,正是冲动的时候,他担心露出破绽,给晏长赢添麻烦。 “我知道,爹!”晏秋连忙道:“我会小心的,长赢哥哥如今在雍都,身边需要知根知底的人,我虽然为男儿,有些不方便,可为长赢哥哥办事也方便,再说,说不定我在她身边,也能学到更多学问。” “……”晏文康沉默不语。 少年人有心性,他自然是懂得,但是这其中着实有些危险。 晏秋见状,声音里满含祈求与倔强,眼眶都快红了,“爹,你就答应我吧,我一定死守长赢哥哥的秘密。” 屋内一时变得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双方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晏秋,你要知道,单是我答应你没用。”晏文康叹气,低声道:“九爷答不答应,长赢要不要你,也是一关。” “爹答应就好。”晏秋当即喜 笑颜开。 晏文康示意晏秋来到身边,有些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秋儿,长赢当上状元,你可羡慕?爹听到时,心中五味杂陈,着实不好受,我念了那么多年圣贤书,居然比不过她。” “……爹,我知道你的意思,可,可你要信我,我对长赢哥哥只有敬仰之情,并无其他心思,若是我将来做了对不起长赢哥哥、对不起村里的事情,我这条命你尽管拿去。”晏秋连忙解释。 “胡闹!”晏文康轻拍了他的脑袋一下,沉着脸,“你若抱着这个心思,还是随我读书考功名吧!” 这孩子以为要随晏长赢上刀山,下火海来着,虽然跟着长赢风险确实大,但是也能涨不少见识。 晏秋连连摇头,“不这样想,不这样想,您放心,您放心。” 晏文康拍着他肩膀的手用了力,“你啊,真让人不省心。” 晏秋见状,则是摸着头装傻。 …… 晏玄英回去后,也在头疼。 自家亲姐如今成了京城那些大佬眼中的香馍馍,他们想要招婿,但明显这事不能成。 晏玄英翻了一个白眼,无语望天。 如今想要解决这事,她有三法,其一,村里给她姐安排一个指腹为婚的娃娃亲,这样的话,就有可能耽误一个女子的大好青春,甚至给对方带来危险,其二,给她姐安排一个亡故的未婚妻身份,让晏长赢弄一个深情人设,此生立志不成亲,其三,就是不求人,从自己入手,要么说自己不行,要么说自己有龙阳之好……不过这以后就影响了与同僚的相处,再说这名声也不好听,可能因此被陷害,不到万不得已,这招不能轻易使,不如直接就弄一个意外,直接说自己受了伤…… 她十分贴心地给晏长赢将所有选择在信中都罗列出来,针对第二个打造深情人设,她还顺便帮忙写了一些诗词,什么“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后来收到信的晏长赢:…… 妹妹既然都这样写了,她还有其他选择吗? 不过妹妹看着不像开过窍,怎么对男女之间的悲欢如此深刻? …… 次日,晏九爷听说她的打算后,出去了一趟,拿回来一堆东西,有荷包、护身符还有木雕的人偶。 晏玄英疑惑地看着这些。 晏九爷粗粝的大手轻轻摸着这些东西,红着眼眶道:“这些是沉香的东西。那孩子若是还在,应该比长赢大一岁,说来,她的名字还是你爹起的。” 说话时,他目露怀念。 听到这话,晏玄英开始搜索脑海中的记忆,终于找出一个模糊的名字——路沉香,是晏九爷的曾外孙女,乃是遗腹子,父亲早亡,其母怀着她投奔晏九爷,后来有一年村里发大水,她就被冲走了,她娘没过多久也抑郁而终。 晏九爷低声道:“沉香这孩子乖,她一定愿意帮长赢。” 一开始,他也想从村里寻个知根知底的人,可京城那地界遍地贵人,他们这些小民胆子再大,也就鹌鹑那么大,岂能与那些达官显贵对上,若是一不小心出了错漏,不止长赢,就是他们晏家村也要遭难,思来想起,还是借用沉香的名号。 10. 第 10 章 就这样,晏长赢的书童、未婚妻都被安排好了。 赵十一的伤也养好了,不过他的记忆还是没恢复,在确定他人品不错后,晏九爷也没催他离开,由着他在村里住着。 定下赴京行程时,晏玄英本就没打算顶着炎炎夏日赶路。 他们这里盛夏酷暑难当,白日里骄阳似火,路面被晒得滚烫不说,更让人头疼的是反复无常的天气,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间就可能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泥泞土路的艰辛,谁走谁知道,若是赶路途中,遇到山洪、泥石流、落石……更是凶险万分。 所以,他们决定等到盛夏暑气褪去时再赶路去雍都。 而今年平兴府的气候格外反常,入夏之后雨水连绵不绝,淅淅沥沥整日不停歇,甚至明明出着大太阳,雨还是不停。 起初大家只当是寻常夏雨,可日子一久,雨量丝毫不见衰减,河水持续暴涨,平兴府莫说河流小溪,就是低洼地带也都存满了水,洪涝灾害接二连三冒了出来,田间的禾苗不少烂在了地里。 距离晏家村不过二十里的八拐村更是糟了大灾,这座村落地势有些低,一夜倾盆大雨之后,村落就被淹了,所有东西尽数被洪水卷走,八拐村成了此次涝灾里受灾最惨重的村子。 等到晏玄英他们快启程的时候,朝廷下拨的赈灾银两、抚恤粮米姗姗来迟。晏家村地势偏高,只是田地略有损失,并无人员伤亡,官府派发的赈灾物资一分不少,足额送到了每户村民手中。 但是听晏九爷说,他们村是足额发放的,但是受灾最为严重的八拐村只发下来了五成。 晏玄英错愕,“九爷,此事是真的?八拐村知道,就不闹吗?” 明明人家房子淹了、田地毁了,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反倒拿得最少,实在是没天理啊! 晏九爷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苦涩沧桑一笑,“官才不怕民闹,天高皇帝远,咱们穷苦老百姓即使长了翅膀,又能闹到哪里去?何况今年还算好的,往年咱们这里受灾,到我们手中三四成,就算侥幸的,许多年,甚至都没听说过朝廷有赈灾,今年咱们能足额发放,八拐村也能留得五成,说来说去,还是沾了长赢的光,如今咱们平兴府出了状元,上至府衙官员,下至州县小吏,都盯着咱们这片地界。当官的怕事情闹大,也怕惹来非议,不敢像往年那般肆无忌惮地中饱私囊。” 晏玄英听完,久久沉默不语。 比往日少贪了一些,就引得百姓感恩戴德,那些官员听到这些话,不知是自得还是羞愧! 晏九爷见她不开心,再次安慰道:“其实现在的日子也挺好的,听我阿娘说,大雍还未建立时,咱们这里都是荒地,十户有九户是空的,现在最起码还有安稳日子可过。” 晏玄英扯了扯唇角,“我晓得了。” …… 八月初,盛夏的燥热逐渐消散,天地间变得晴朗干爽,晏玄英他们收拾好行囊,辞别全村乡邻,正式踏上前往雍都的路途。 赶路的途中,晏玄英路过了满目疮痍的八拐村,整个村灰蒙蒙的,遍地淤泥,茅屋院墙都是黑的,虽然能瞧见不少村民,但是面上大多是挣扎求生的麻木,看到晏玄英他们一行人的马车,守在路口的几名衣衫褴褛的老婆婆举着破碗,嗓音沙哑地喊着,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晏玄英从身边的布袋拿出一些干粮,递给晏秋,意思不言而喻。 晏文康见状,停下了马车,示意晏秋将干粮送出去。 村口的老婆婆见有人下来,浑浊的眼睛霎那间有了光,颤颤巍巍地接过晏秋送过来的干粮,含含糊糊道:“小哥长命百岁……多子多福。” 晏秋抿了抿唇,轻声道:“不是我给的。” 他指了指马车上的晏玄英,“那是晏家村晏状元的弟弟。” 晏玄英见状,下意识躲了一下。 老婆婆连忙冲着晏玄英的方向道谢,红着眼眶道:“都是好人,好人啊!” 车轮轱辘向前滚动,一路碾过乡间土路,车身带动人不断颠簸,让人头晕,晏玄英坐在马车中,静静地看着窗外,分不清身上难受还是心里难受,直到八拐村的轮廓被原野吞没,这才将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景色。 晏秋见她沉默,一时不知道问什么,他看得出来,晏玄英为那些穷苦百姓伤心,他也觉得苦,可大家日子不都是这样的,应该习惯了吧。 晏文康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叹气,晏建安教导的这两个女儿,一个胆子包天,一个悲天悯人,他是比不上了。 晏玄英依靠在车厢中,神色淡然,眸光却带着几分苦涩与无奈。 自打穿越到大雍朝,落地晏家村开始,她便与清贫为伴,不提上辈子的水气煤电这些必需品,吃穿尚且无法保障,若不是晏长赢得了状元,她怕是还要被饿死。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磨平了初来乍到时的唏嘘与惊愕,已经见惯了人间疾苦,就算没见过,可上辈子也看过不少书,也知道古代底层百姓的日子有多难熬。 可一旦这人间疾苦、世间凉薄落到了实处,展现了她的眼前,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的那样坚强、见多识广。 整个平兴府地界,本就算不上富庶,境内村落大多靠薄田度日,土地贫瘠、赋税繁重,家家户户皆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鲜少有真正富裕的人,他们晏家村如果不是因为状元功名,今年听晏九爷说,恐怕也有要饿死的人。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对于古代百姓来说,这世间的苦难从没有上限,如同坠入不见天光的深渊,往下望去,依旧是层层叠叠的黑暗,根本没有所谓的谷底,天灾人祸本就是一体,一场天灾,百姓流离失所,原本盼着朝廷赈灾,可官吏雁过拔毛,层层克扣,最后能拿到手已经算是好的。 这般世道,何其荒诞,又何其令人心寒。 车马一路向西辗转,先离开了地界贫瘠的平兴府,踏入东义府境内。沿途风物渐渐有了变化,土路换成了平整的官道,往来行商、赶路旅人络绎不绝,城镇的规模也较之先前大上不少。可晏玄英一路留心观察。东义府虽比平兴府繁华几分,街边依旧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穷苦人,寻常人家的屋舍也多是低矮简陋,不见几分富庶气象。 行过东义府,一行人又踏入素来有鱼米之乡美名的江南地界。世人皆传江南水土丰饶、商贾云集,是大雍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入目之处,果然河网纵横,两岸满是画舫游船,可晏玄英还是见到了不少流民乞丐,面黄肌瘦,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的衣服,伸手向过往行人乞,江南尚且如此,足见其他地方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样子了。 过了江南,又赶了七八天的路,终于到达京城。 晏文康、晏秋惊艳地看着高大的城门,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到达京城,过往做梦都想来,当然作为读书人,他们是想着鲤跃龙门,来京城赶考。 晏玄英也仰头看着,心中有些紧张,自家人知道自己事,她还未见过晏长赢,不知道如何与她相处。 城门口过往的百姓已经见惯了外地人的大惊小怪,大多就是扫一眼,也就不在意。 而窝在角落里的两名灰扑扑的男子则是对视一眼。 哟,外地人,看着弱的很,不知道有没有好东西。 一行人入了城,就是万分热闹的主街道,熙熙攘攘的都是人,沿街都是叫卖的小贩,晏秋推测,光是这一街的人都比他们曲吴县的人多。 晏玄英一边走着,一边看着两旁的街景还有行人,虽然看到一些心仪的小物件,但是不敢开口,想也知道,天子脚下的物价有多高。 晏文康被路边一书摊吸引,他瞅到一册在平兴府很难买到的书,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确定内容无误后,顿时面露欣喜。 摊主见状的,当即热情道:“这位老爷真是好眼力,这本《文心经义》乃是江南朱大家所著,如今我这就剩一本了,今日若是没了,再买就要等半个月了。” 晏文康又翻阅了几页,有些心动,“多少钱?” 摊主见他如此爽快,当即大手一挥,一副豪爽的样子,“既然老爷这般爽快,这书原先一两,您给八钱就行。” 晏文康当即仿若被烫到一般,将书册放到了摊子上。 八钱! 这也太贵了。 四书五经这些,不过是一钱银子,这《文心经义》并不是科举必考,怎么八钱啊! 要知道,他给富绅当私塾先生最多一月也不过二两银子,这一本书就要了他半月的薪资,这京城也太吓人了。 摊主看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顿时有些失望,他觉得自己给的价格已经够实惠了,这《文心经义》进价较高,但是平日又比不上那些诗文选集还有话本图册好卖,要知道二者的售价差不多的。 此时晏玄英也被这书的价格给吓到了,要知道寻常百姓一月还挣不到一两银子呢,这也太狠了。 她正想说话,忽而余光瞥到一只手伸向旁边一名粉衣女子的腰侧 荷包,眼睛微眯,当即手肘一用力,在对方吃痛,眼神狠厉望过来的瞬间,对着他的小腿就是一脚。 “嘶……”黑衣男子单腿跳着后退,还不甘心地嚷嚷道:“臭小子,你干嘛!” 这人还有心管别人,他自己身后就跟着一个,他到要看看,这人多管闲事后,看到自己的东西都被偷了,如何痛苦后悔。 想到此,黑衣男子笑的越发猥琐狠厉了。 晏玄英轻哼,“伸手必备抓,你还问我?” 听到这话,周围人明白黑衣人是小贼,连忙检查自己的口袋,被黑衣男子盯上的粉衣女子似有所悟,也检查自己的,就见她荷包的绳子已经断了一根,若不是她挂时用了巧扣,怕是已经被偷走了。 黑衣男子见状,当即将身侧一名老妇人往人群里一推,趁大家慌乱时,忙不迭地跑了。 等大家再去寻时,黑衣人已经消失了,有人当即暗骂了一声,啐了一口唾沫,小偷这东西,没人不讨厌。 而晏玄英发现粉衣女子跟前此时又多了一名穿着富贵的男子,长相倒是周正,对方看着粉衣女子,关切道,“立夏这是出来给雪姑娘买东西?” 粉衣女子乃是右相女儿李如雪的贴身丫鬟,听说长安街这里有一个首饰摊子做的东西特别精巧别致,所以想买回去给姑娘赏玩一下。 “霍公子猜的没错!”立夏向男子行了一礼。 心中有些纳闷,怎么这般凑巧,居然又遇到了定国公的二公子。 没错,现身的男子正是霍蛟,他此时则是以一种主家姿态看向晏玄英,“这位小郎君,你刚刚帮了立夏,本公子要感谢你一番,说吧,你要什么?” “?”晏玄英脑袋微偏,有些诧异地打量霍蛟,又看了看粉衣女子。 她这是遇到古代版的“霸道总裁”了。 “这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她当即换上了一副礼貌的表情,虽然带着热情,但是不见谄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人之常情,相信如公子这般如玉的君子人物,遇到这类事,也会出手。” 一听这话,女子就确定面前这位少年估摸着是外地人,居然不认识霍蛟,听着对方对霍蛟的夸赞,她不由得低头忍笑。 霍蛟居然也有被称呼君子的时候。 霍蛟见晏玄英说的诚恳,下意识撑开折扇,扇开街面上的浊气,微微昂首,努力压住唇角的笑,“确实没错,正所谓君子重诺,本公子既然许了,你尽管说。” “这……”晏玄英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不过也没打算狮子大开口,她面露迟疑地看着书摊上那本《文心经义》,一副难以启齿,但是又想要的模样。 书摊老板见状,心领神会,当即道:“公子,这位小郎君的长辈想要这本《文心经义》,但是买不起,只要一两银子。” “你刚刚明明说了八……”晏秋不满地开口,说到一半,被晏文康扯住了。 霍蛟正欲开口吩咐,就见立夏已经从口袋掏出一两碎银,他连忙推开晏玄英,挡在立夏跟前,“大柱,给钱。” “哎哟!”晏玄英踉跄了一下,不过也不在意。 霍蛟的随从连忙扔给了书摊老板一两银子。 书摊老板眉开眼笑,当即将书递给晏文康,“老爷,您拿好,这书就一本了。” 晏文康接过,躬身致谢。 霍蛟则是满意一笑,不再理会晏玄英,挪动脚步之际,忽然脚下一崴,差点跌倒。 身侧的随从连忙扶住他,“公子!” “没事,没事!”霍蛟歪了一下,立身站住,努力保持风度翩翩的姿态,同时低头看向脚边的木头小人。这人偶雕得有模有样,五官、衣饰都细细雕琢过,瞧着并非寻常顽劣孩童的玩物。 他也不在意,平日走路,地面上什么琐碎东西都有。 而晏玄英余光瞥了一眼,忽而面色一僵,下意识检查身侧的布包,就见布包下面多了一个洞。 晏玄英:…… 在霍蛟要踢开木偶的霎那间,她连忙道:“停下!” 霍蛟:! 晏玄英这话将他吓得,差点又要崴一下。 晏玄英连忙蹲身将掉落在地上的木偶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尘土,还好是用木头雕刻的,不用担心被摔坏。 霍蛟随口问道:“什么东西?” 晏玄英:“……这是我家嫂嫂。” 霍蛟:?! 什么东西? 11. 第 11 章 不止霍蛟,周围人都是一头雾水。 刚刚看这个小少年像个读书人,怎么现在看来有点像脑子有病啊。 不止他们,就连晏秋与晏文康也是满脸问号。 什么嫂嫂? 晏玄英闻言,酝酿情绪,一副悲伤之色,“这是我未过门的嫂嫂的木偶人像。” 还好她身上没带多少钱,就几个铜板,丢了就丢了,没想到才来到雍都就被偷了,看来她与雍都的风水有些相冲啊。 众人恍然大悟。 霍蛟也反应过来,他来了兴致,疑惑道:“你嫂嫂的木偶怎么在你手中?” 围观众人:! 对啊,这是个好问题!难不成…… “……”晏玄英被问住了,她想了想:“这是给兄长作念想的。” “哦。”众人一副恍然大悟。 晏玄英瞅着围观看热闹的众人面上似乎有些失望,嘴角微抽,看来她之前没误会,合着自古以来民众都对八卦狗血的事情感兴趣。 霍蛟闻言,顿时没了兴致,不顾立夏的阻拦,将立夏买的所有首饰都付了钱,然后留下两名随从,让他们护着立夏,就带着人离开了,在晏玄英看来,这个“霸道总裁”还是有点人样的,动作也不过分霸道,而且出手又大方。 立夏:…… 这让她与姑娘如何交代,姑娘真的不喜欢他。 …… 而霍蛟离开后,距离书摊不远的临街二楼,唐盛与霍方荀收回看热闹的目光。 唐盛随手将窗户关上,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半杯,笑道:“真难为霍蛟居然没生气,真被那少年哄着出了钱。” 他们在上面看的清楚,霍蛟早就注意到有人跟在立夏身后,一直没出手,估摸着是想“英雄救美”,谁知被一个无名少年给抢先了,他们甚至怀疑那贼人是不是霍蛟安排的。 “嗯。”霍方荀轻轻应了一声。 唐盛给他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吐槽道:“你就这样由着霍蛟折腾,不怕他丢脸吗?” 霍方荀淡淡道:“丢的也是霍吕思的脸。” 唐盛忍俊不禁,“你可是定国府世子,他丢的也是定国府的脸。” 霍方荀:“那我不介意!” 唐盛摇头失笑。 就在两人说笑时,一名男子小心进屋,低声道:“公子,霍世子。刚刚书摊的捉贼小哥那一行人似乎是晏状元的老家亲戚,小人听他们说话内容,那个出手的少年是晏状元的弟弟。” “弟弟?”唐盛闻言,眉梢微微上挑,想起刚刚看到的热闹,语气幽幽,“这晏长赢怎么又多了一个木偶娘子?” 刚刚那少年当着众人面呼喊“嫂嫂”,还说是给兄长带的,如今看来,这个兄长多半是晏长赢了。 他如今有些看不懂晏长赢了。 霍方荀唇角弧度微微上扬,打趣道:“也许是想堵住你们这些意图结亲人的嘴。” 唐盛:…… 霍方荀回想刚刚那一幕,轻声道:“那少年倒是个聪明人!” …… 晏玄英他们几经打听,终于寻到一处僻静的民居院落。院门不算气派,却打理得干干净净,青砖院墙整齐利落,一看便知主人平日里十分用心。 此时恰逢晏长赢休沐之日,正闲坐在院中整理书卷,听见院外车马响动与说话声,心头一动,快步迎了出来。 抬眼望见风尘仆仆的晏玄英一行人,晏长赢瞬间喜上眉梢,上前一把将晏玄英紧紧拥入怀中。 晏长赢眼眶微微泛红,上下打量着怀中的人,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低声道,“妹妹瘦了!也高了!” “……”骤然被亲近相拥,晏玄英身子下意识微微一僵,这般热忱直白的亲近,让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她迟疑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晏长赢的肩膀,语气略显局促:“我……我还好,一路还算顺遂,哥……哥,哥哥才是瘦了。” 晏长赢将她抱得更紧了,弄得晏玄英几乎要脚尖离地了,晏长赢摇头,“妹妹更瘦!比我过得辛苦!” “……”晏玄英深吸一口气,两手捧住亲姐的脑袋,手指撑着她的眼角,语气带着几分威胁,“你再看清楚,喊我什么?哥、哥!” 一开始喊一声,她还理解,但是看清这身装扮,这人还喊自己“妹妹”,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晏长赢眨了眨大眼睛,还是不解,“妹妹,你这么了?” 晏玄英眼皮微跳,手腕用力,将她拉近,额头几乎都快要碰到一起,毫不客气道:“我喊你哥哥了,你该喊我什么?” “……弟弟?”晏长赢此时脑中灵光一闪,终于反应过来。 “这才乖!”晏玄英松开手,满意地扶了扶她的发髻。 晏长赢:…… 妹妹还是和以前一样“凶”。 旁边的晏文康、晏秋:…… 待情绪稍稍平复,晏长赢才放开晏玄英,一行人进入院内。 晏长赢拿了一些碎银,让平日负责洒扫的宋伯出去多买些菜。 宋伯笑吟吟道:“小公子平日喜欢吃什么?咱们京城什么都有。” 晏玄英轻声道:“我感觉颠的有些散架了,老伯弄些清淡、酸甜的最好。” “小公子且等着,老头的手艺,状元郎都夸得。”宋伯自信地拍着胸膛。 对于宋伯,晏长赢在信中提过一嘴,对方有一个儿子,被诬陷伤了六皇子家的一个护卫,流放到塞外了,宋伯一直找人想要给儿子翻案,晏长赢到京城赶考时被人偷了钱,宋伯帮忙提供了住处,而且还帮忙驱散了找事的地痞流氓,月前,晏长赢已经帮宋伯儿子翻案,赦罪的文书已经送往塞外,若是顺利,年底过年的时候,宋伯可以一家团聚了。 进入院内,晏玄英打量四周,院子虽小,但整洁雅致,正屋、厢房、厨舍一应俱全。庭院中央栽种着一株梅树,枝干舒展,翠绿枝叶随风轻摆,添了几分清雅。 一行人在正厅坐下,晏长赢看向晏文康,神情有些尴尬,躬身长拜,“文康叔,我让您担心了。” 父亲病逝以后,文康叔在村子里对她们姊妹俩多有照顾,算是她们半个长辈,如今不说一声就当了状元,以文康叔的性子,听到时,怕是要吓死。 晏文康则是板着脸,“晏修撰说笑了,您乃少年英才,在下区区一介酸生,但不得您如此大礼!” 晏玄英与晏秋对视一眼,乖乖地捧着杯子喝茶。 晏长赢苦笑:“文康叔,您就别恼了。长赢知道错了。” “你错在何处?”晏文康眉梢微微一挑,没好气道,“你以后还会犯吗?还会这般大胆?” 晏长赢迟疑了一下,“应该不会吧,我已经是状元了。” 晏玄英偏头忍笑。 “……”晏文康语塞,额角青筋微跳,想教训,可是面前这人不是他家孩儿,也 不是皮实的男儿,最终只得重声道:“晏秋,以后你跟在长赢身边,要小心看着她,莫让她再惹事了。” 被点名的晏秋连忙放下自己的茶杯,然后站起来,轻声道:“我知道了,爹。” “?”晏长赢愣了一下,“小秋?” 文康叔与小秋不是送妹妹来的吗?怎么听闻文康叔的意思,似乎晏安也要留下。 晏玄英见状,好心解释道:“哥哥,九爷与文康叔担心你身边没人照顾,所以晏秋就自告奋勇了。” “文康叔,这不行。”晏长赢下意识拒绝,“晏秋是要跟着您一起考科举的,跟着我太委屈了。” 听她这般说,晏文康目光柔和了不少,他长叹一声,“长赢,如今你对咱们村十分重要,安儿虽然文采不行,但是他本分谨慎,你身边有个知根知底的自家人用着,也方便。至于科举一途,他跟着你,你平日教他一些,也就够他学了,比在老家管用。” 晏长赢见他这般说了,也不好推辞,再说她身边确实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否则天天胆战心惊,担心自己被人戳破身份。 等晏文康交代完,晏玄英在布包中翻找,拿出晏九爷给的荷包、木偶还有护身符。 晏长赢好奇,“玄英,这些都是给我的?” 让她喊“弟弟”,她一时不适应,还是喊名字先过渡一下。 晏玄英拿起木偶递给她,“这是九爷的曾外孙女,也是你的娃娃亲,叫路沉香,早些年溺水而亡,你好好收着,睹物思人。” 晏长赢:…… 晏秋见状,补充道:“长赢哥,沉香她喜欢笑,做的烧豆腐可好吃了。” 晏长赢闻言,声音微沉,“沉香,我记得她。她绣花也好看,比我好十倍。” 沉香虽然比她小,但因为单亲的缘故,从小就独立,如小大人一般,可天不怜她,早早就过世了。 晏玄英将护身符、荷包塞到她怀中:“既然哥哥记得那就行,这些东西你随身携带,出去应酬时,也要避嫌,谨记自己有一个亡故的未婚妻。” “嗯嗯。”晏长赢连连点头,将东西放在身上。 晏文康他们则是看的有趣,努力绷住唇角的笑。 将人送到京城后,晏文康又待了半月,然后就离开了,毕竟京城价贵,他一个穷酸秀才窝在京城,不仅耗费钱财,又帮不了什么忙,况且他也不放心晏家村的人。 临别前,晏文康苦口劝晏长赢要谨慎,莫要强出头,如今身边还有亲人,总要有所顾忌。 晏长赢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让晏文康放心。 她这般笃定自信的模样,别说晏文康不放心,就是晏玄英也有些心慌。 …… 果不其然,在晏文康离开的三日后晚上,眼见弦月高挂,晏玄英听到院外的马车声,知道晏长赢回来了。 她与晏秋去开门,就见晏长赢一身酒气地站在门口,同时!身边还多了一个陌生的娇丽女子。 “……”晏玄英一头问号。 怎么多了一个陌生人回来?是捡的,还是救的?可看这女子还算富贵的装束,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女子,难不成又是一遭英雄救美。还有,晏长赢衣服上这深一块、浅一块的印记,这人不是去赴宴吗?怎么感觉是去端盘子了,弄了一身的汤渍。 晏秋则是瞪大眼睛,揉了揉眼,惊诧道:“沉香姐?” 晏玄英瞳孔地震。 什么? 12. 第 12 章 听到晏秋的这声呼喊,晏玄英虽然作为无神主义者,但是!她都穿越了,也不能太过死板,要变通一些。 于是她那张原本平静的脸上,不受控制地微微僵了一僵 古代见鬼常见吗? 她看着门口的晏长赢与陌生女子,如今是月黑风高夜,秋风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低声哭泣,听得人后背一阵阵发凉。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院中光影斑驳,越发显得那道身影模糊而诡秘。 晏玄英眯了眯眼。 那女子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髻有些散乱,面庞在昏暗中看不太真切。她似乎感觉到了晏玄英的打量,微微侧过头来,冲着她咧嘴一笑。 嘴角翘起的弧度倒是娇娇柔柔的,只是嫣红的口脂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暗沉,像是干涸的血迹一般,着实有几分渗人。 晏秋站在晏玄英身后,经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这也太像了吧……” 晏长赢见晏玄英、晏秋似乎被吓到了,连忙解释:“她不是沉香,是人,叫阿宝。” 她一边说,一边上前两步,将那女子从院门口的阴影处拉到了灯光下。 晏秋半信半疑:“是人?” 晏玄英示意他们进屋,“你是从哪里遇到这位姑娘的,怎么还带回来了?” 听妹妹说起这事,晏长赢笑的尴尬。 一行人进了正屋,晏秋仔细打量,确定面前的女子是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跑到桌边一屁股坐下,双手托腮,一脸兴味地等着听故事。 晏玄英看向晏长赢,幽幽道:“说吧,你不是去应酬了吗?怎么还带回一个人。” 还是一个有点“吓人”的女人。 夜晚院内静谧无声,微凉的秋风卷起窗棂的薄纱轻轻浮动。 虽然此时夜已深,但是晏玄英、晏秋的瞌睡早已消无,迫切让晏长赢解释清楚。 晏长赢对上妹妹与晏秋两双灼灼的眼睛,一时有些局促,尴尬。 不过为了让他们安心,还是将事情原委解释了一番…… 今日是八皇子奉旨赈灾归来的日子。 此前数月,南方数州府遭遇洪涝灾害,良田被淹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灾情严峻,八皇子主动请命去灾区督办赈灾,景熙帝也有心锻炼儿子,就让他去了。 此次归来,赈灾之事还算圆满,没引起太大的错漏,所以景熙帝就让人设宴给他接风洗尘,晏长赢也收到了请帖,不便推脱,只得随大家一同赴宴。 宴席设在城中一处临水的皇家别苑,亭台楼阁错落,流水潺潺,席间觥筹交错,一派热闹。 为了助兴,主办方特意请了教坊司一众乐伎舞姬前来助兴,抚琴吹笛,翩跹起舞,为这场接风宴添了不少声色。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隆重场合,居然也出了错乱,席间,一名叫阿杏的舞姬不知是因为紧张失了方寸,还是不慎被旁人惊扰,舞步骤然错乱,不仅打乱了整场乐舞的节奏,抬手落脚间,撞到了阿宝,弄得阿宝也摔倒,不过她比较幸运,身子砸中了晏长赢的桌案,然后晏长赢就被溅了一身汤汁菜肴,好不狼狈。 而那个肇事的阿杏,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她一个踉跄控制不住方向,整个人直直地朝主位方向栽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砸进了八皇子的怀中。 满堂宾客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巨响,那是桌案被撞断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到几乎变了调的惨叫,从八皇子口中迸发出来。 骤然而来的变故,让满堂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八皇子身边的侍从连忙上前检查,这才发现八皇子被舞姬坐折右腿,连忙命人喊大夫。那舞姬阿杏还压在他身上,浑身僵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教坊司之人素来最懂趋利避害、明哲保身,生怕此事牵连自身、连累整个教坊司,管事当即跪地请罪,为了撇清干系,当即让人将阿杏拖出去杖毙。 而阿杏则是浑身颤抖,不停求饶。 八皇子则是满脸怒火,压根不想看她。 满堂的达官显贵们,也没有一个人出声为她求一句情。在他们眼中,一个教坊司的舞姬,本就如蝼蚁一般低贱。她弄伤了皇子,便是死上一百次也不足惜。 听到这里,晏玄英神情复杂,若按照她上辈子看古言狗血,这剧情估计是男女主角见面的契机了,可惜现实不是,如阿杏这样教坊司舞姬也不是女主,就这样被杖毙了。 至于阿宝,教坊司规矩严格,虽说阿宝没伤到人,但是她也是犯了错,虽不至于同阿杏那般被杖毙,但还是要罚,所以教坊司管事建议发配流放、籍没为奴。 阿宝听到时,脸色煞白,心中满是屈辱,若是八皇子真的决定将她流放,她一头撞死在这大厅。 她已经是教坊司女子,若是再被流放,大多会被发配军营充当营妓,生不如死,还不如像阿杏那般被杖毙,死的干脆。 她抬头,看着满室达官显贵虚伪的嘴脸,这群人居然还一副恩赐的表情,就在她心中屈辱与悲愤达到顶峰时。 就听到一个清越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殿下,此女可否让我带走?” 阿宝浑身一震,猛地循声转过头去,就见到有些狼狈、一身端正的晏长赢起身认真地看着八皇子,她顿时泪流满面。 晏长赢余光瞥到,心中又是一软,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忍充斥心头, 这阿宝生的眉眼温婉,面容竟与路沉香有八九分相似,她既然借了沉香姐的名声,就不能冷眼让阿宝这样出事。 八皇子正躺在临时搭起的软榻上,疼得龇牙咧嘴,听到晏长赢的话,倒是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晏长赢一番,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虽然因为腿疼而显得有些扭曲,却依然带着几分促狭和玩味,“哟,状元郎平日里一副冷心冷面的模样,原来也有英雄救美的心思啊。” 晏长赢:…… 就这样,阿宝就随她一起回来了。 < p>…… 听完事情经过后,晏玄英眼神复杂地看着晏长赢,有些无语道:“哥哥,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你女扮男装考状元,现在居然还“救风尘”! 亲姐啊,你要悠着点啊! 听出她话语中暗含的意思,晏长赢一时尴尬,不敢直视妹妹,“玄英教训的是,哥哥我以后一定谨慎……一定谨慎……” 阿宝以为晏玄英是在嫌弃她的身份,她心中一酸,当即跪下,眼眶通红道:“小公子放心,晏修撰救了我的命,此后我生是就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阿宝虽然出身卑贱,但绝不会做出任何有损晏修撰名声之事!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她说着,还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晏玄英似笑非笑地看着晏长赢:“哥哥,你现在可开怀?” 有一个女子为你要死要活,你这个状元真是称职啊! “……玄英,你莫要揶揄我了。”晏长赢岂能不懂晏玄英话语中的打趣,赶紧拱手一拜求饶。 人既然已经带回来了,还能怎么办,还好院子里还有一间充作杂物的房间,不过需要打扫一番,最终晏玄英将房间让给了阿宝,然后与晏长赢将就一晚。 阿宝见状,连忙道:“脏点没事,奴家原本就是污糟地界出来的人,一点尘土还影响不了奴家。” 她才入教坊司时,教坊司的管事为了拿捏调教她,甚至将她冬日绑到石板上冻了一夜,如今出了教坊司,莫说只是一处凌乱的杂物间,就是猪圈,她也愿意睡。 同时也有些疑惑,为什么是晏玄英让屋子,那名叫晏秋的书童为何不行。 晏玄英打了一个哈欠,“你说的不算,时候不早了,大家休息吧。” 晏长赢也点了点头,对阿宝道:“玄英说的没错,今日发生了许多事,我看你也被吓到了,去休息吧。” 阿宝见状,屈身行礼感谢,眼泪又止不住地滚了下来。 晏玄英抿了抿唇,看的不忍,默默移开目光。 虽说家姐今日的行径用“救风尘”三字可以概括,可对于阿宝这等当事人,今日可以说九死一生。 若非晏长赢开口,她现在要么已经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要么正在被押送往某个不知名的边陲之地,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 夜晚,晏玄英的小屋里,阿宝蜷缩在床角,裹着一床半旧的薄被,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久久无法入眠。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曾经让她在教坊司中饱受欺凌,因为不够美艳而接不到好的差事,被姐妹们嘲笑日后必定晚景凄凉。可也是这张脸,今夜不仅救了她一命,还让她离开了教坊司。 她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感激自己的长相。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晏长赢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厅中,一身狼狈却目光坚定的模样。 “此女可否让我带走?” 那句话,大概会刻在她心里一辈子。 13. 第 13 章 而晏玄英、晏长赢那边,则是大眼瞪小眼,如今四下无人,晏长赢对上自家妹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头皮发麻,“玄英,时候不早了,我们早日休息吧。” 晏玄英环臂看着她,“哥哥,你既然将人带回来了,明日估摸着要传出去,若是旁人问起你,你为何将人带回去,你如何答复?” 晏长赢闻言,挠了挠头,“还能怎么说,当时那个情况,只是为了救她。” 晏玄英闻言,眉梢微挑,“今日你救了一个,日后如果还有人,你还要救吗?” 晏长赢沉默了片刻,微微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上。火苗微弱却灿烂,在夜风中倔强地跳动着。 “玄英,其实我没你想的那般好。”她的声音微轻,带着一丝自嘲,“我只是一名六品修撰,有自知之明。所以阿杏被杖毙时,我开不了口。满堂那么多人,谁都比我位高权重,谁都比我更有资格开口求情,可没有一个人出声。我一个小小的修撰,又能做什么?我若是贸然开口,不但救不了她,连自己也会搭进去。”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目光垂了下去:“可是看到那张与沉香相似的脸……我无法狠心。” 晏玄英静静地看着她,忽然打断道:“那是因为你救不了阿杏。” 不管如何,阿杏都伤到了八皇子,古代寻常百姓都命如草芥,更别说阿杏这种获罪的教坊司女子,八皇子要处理她,真的是不需要动一根手指,而且晏长赢若是开口,不仅救不下人,估计还会搭上自己。 “……”晏长赢闻言,浑身微震,紧握的手无力地垂下。 晏玄英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到底不忍。她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住了晏长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晏长赢,你救下阿宝,已经很好了。我以你为荣。不过你如今在朝堂之上行走,更要好好护住自己才是。你若出了事,谁来护着我?谁来护着这个家?” 晏长赢被她这么一抱,鼻头忽然一阵酸楚,眼眶也有些发热。她用力回抱住晏玄英,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妹妹……你最好了。” 晏玄英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得宛若哄孩子一般:“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 所以,别哭了好吗? …… 次日,晏玄英醒来时,晏长赢已经去上朝了。而阿宝与晏秋两人早已做好了饭菜。 更让晏玄英意外的是,昨夜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此刻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被归置得整整齐齐,地面扫得一尘不染,窗户也被擦过了,阿宝甚至还不知从哪里寻来几枝野菊,插在一个粗陶瓶里摆在窗台上,给这间原本灰扑扑的小屋添了几分鲜活。 阿宝也换下了之前的衣服,换了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裳,洗尽了脸上的脂粉,未戴任何朱钗首饰。乌黑的头发简单地绾了起来,用一根半旧的木簪别住,那发髻的样式……晏玄英眯了眯眼,总觉得有些眼熟。 晏秋眼尖,见晏玄英站在门口发愣,当即冲她眨了眨眼,“玄英,你是不是觉得很眼熟?” 晏玄英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又看了看阿宝的装扮,仍然有些迷糊。 阿宝见她这般反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绞着手指小声道:“小秋哥说,这是你们晏家村的姑娘喜欢的样式……奴家想着,既然以后要在这里住下,便想学得像个正经人家的女子,不让晏修撰丢脸……” “……”晏玄英嘴角微抽,终于反应过来,怪不得她觉得眼熟。 晏玄英无奈扶额,晏秋是不是忘记了晏长赢是女的,传说中的早亡未婚妻压根就是胡编的,不用整替身白月光这一出。 得亏她不曾见过路沉香,若是让阿宝这身装扮回到晏家村,尤其是月黑风高夜,估摸能吓坏一群人。 晏玄英扶了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阿宝,你不必这般装扮自己。做自己就好。”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又补了一句:“伊人已逝,你这样子……只会徒增他的伤感。”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替晏长赢维护“人设”的考量,也有几分真心实意。 晏秋也反应过来,也赶紧找补,“对对对,公子心里只有沉香,她可不是三心二意,见利忘义的负心汉。” 她就是想负,也没那条件,所以还是别乱想了。 阿宝听了这话,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了几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压得低低的:“奴家没有那个意思……奴家就是……就是想报答晏修撰的救命之恩……” 晏秋见她似乎真的被说哭了,顿时慌了手脚:“哎你别哭啊!我是为你好!你可别喜欢公子,对你没好处!” 这话说得语无伦次,越描越黑。 晏秋一边说着,一边向晏玄英求救。 晏玄英:…… 她默默转过头,这叫自作孽,她可不管。 阿宝垂着头,声音更低了:“奴家知道……奴家不配……” 晏秋顿时头晕眼花,一阵头疼。 姑奶奶啊,不是不配,是不行啊! 他再次向晏玄英求救,他不是故意将人整哭的。 晏玄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阿宝,晏秋还小,你忍心戏弄他吗?” 晏玄英方才看得清楚,这人方才说什么“奴家不配”的时候,眼角分明是带着一丝狡黠的,根本就是在逗晏秋玩。 阿宝见晏玄英戳破,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 晏秋:…… 他扭头,委屈巴巴地看着晏玄英,“玄英。” 晏玄英忍笑道:“阿宝,你今年多大?” 阿宝愣了一下,小声道:“十七。” 晏玄英闻言,一拍手,“晏秋才十五,比你小,以后直接喊他名字就行。” 晏秋一听,有些郁闷地撅了撅嘴,嘟囔道:“玄英你怎么向着她……” 晏玄英没理他,又转头对阿宝道:“阿宝,你既然留在府里,便安心住下。家里的活计看着帮忙做些就好,不必把自己当成下人。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你自在些便好。” 阿宝闻言,眼眶又有些泛红,“奴家……阿宝记住了。谢谢晏小公子。” 晏玄英见她终于改了口,不再一口一个“奴家”,心中也是一松,微微笑了一下,转身去井边洗漱了。 …… 而昨夜宴会上发生的事情,次日就传遍雍都,毕竟这事真是太有乐子了,堂堂八皇子,奉旨赈灾凯旋而归,本该风光无限地接受满朝文武的恭贺,却生生被一个教坊司的舞姬给坐折了腿,还不如说是刺客呢,奈何当时现场的达官显贵太多,况且行刺一事,也不能张口就说,若是闹大了,对八皇子也没有好处,只能就此按下,所以阿杏注定没法活的。 茶馆酒 肆之中,说书先生们眉飞色舞地添油加醋,仿佛自己当时就在现场一般。有说是那舞姬心怀不轨,故意以色诱之,实则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有说八皇子早与那舞姬有旧怨,此番是舞姬蓄意报复,还有说那舞姬本是想投怀送抱攀高枝,谁知八皇子身子骨太过孱弱,无福消受这美人恩,反倒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种种流言蜚语,传得有鼻子有眼,听得百姓连连咂舌。 而整件事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除了八皇子那倒霉的腿,便是那位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英雄救美”的晏修撰。据说当时满堂权贵皆噤若寒蝉,唯有一位年轻的修撰挺身而出,从八皇子手中救下了一名无辜舞姬,端的是义薄云天、侠骨柔肠。 于是民间对晏长赢的赞誉之声一时甚嚣尘上,说她虽是文官,却有侠士之风,不愧是状元及第的人物。 至于八皇子本人,听到这些流言之后,气得几乎要吐血三升。 凭什么?明明是他被砸断了腿,受了天大的委屈,到头来坊间却对那晏长赢多有赞誉,说什么“临危不惧”“英雄救美”?他堂堂一个皇子,受了伤不说,反倒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他觉得估计百姓都被晏长赢那张脸给骗了,晏长赢当日分明是见色起意,哪是英雄救美。 景熙帝心里其实也有些窝火。八皇子此次赈灾差事办得不错,他本想在朝堂上好好夸赞一番,树立一个勤勉能干的皇子形象。如今倒好,这腿一折,人只能老老实实在府里躺着养伤,什么风头都出不了了。至于刺杀之说,他是不信的,若真是刺客,怎会用这等拙劣的方式?一个舞姬当众把皇子坐折腿,这传出去简直比笑话还笑话。 可无论景熙帝心中如何不悦,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按下不提,让八皇子好生养伤,待腿好了再说。 至于那名被杖毙的舞姬阿杏,没有人再提起她。仿佛她从未存在过一般。 而那个被晏长赢带走的阿宝,同样没有几个人在意。一个教坊司的舞姬而已,被人带走也好,被打死也罢,不过是富贵人茶余饭后的一句闲话罢了。 …… “阿嚏!”在翰林院整理文书的晏长赢经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她摸了摸鼻子,心想看来明日要多加一件衣服。这几日秋风渐凉,早晚温差大,稍不注意就容易着凉。 就在她如此想着,忽而肩膀一重,她猛地一颤,“谁?” 转身就见原来是郭曲,对方见她被吓到,尴尬一笑,“晏兄莫惊,是我。我就是想跟你打声招呼,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晏长赢这才看清来人,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道:“郭兄,你走路怎么一点声息都没有?吓我一跳。” 郭曲:“晏兄,你我相交多日,又是同届一甲出身,我还未拜访府上,不知今日可有幸?” 晏长赢歪了歪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时都可。不过……郭兄为何今日看着有些急切?” 郭曲闻言,抿了抿唇,笑容有些艰难,“我也不瞒晏兄,我如今二十出头,还未成亲,家母今日在家中摆了鸿门宴,就等着我散值回去。” 晏长赢顿时明白了。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拍了拍郭曲的肩膀:“郭兄这是想找个由头躲出去?” 郭曲连忙拱手作揖,一脸诚恳:“晏兄救命!” 晏长赢笑了两声,爽快点头,“好!” 14. 第 14 章 阿宝的适应能力不错,上午的时候就跟着宋伯一同出去买菜,回来之后,宋伯便忍不住跟晏玄英念叨,说这姑娘看着娇娇弱弱的,学东西倒是快得很,他砍价时说的那些门道,阿宝听了一遍,居然就能似模似样地学着跟菜贩子讨价还价了,把那卖菜的大婶都逗得直笑。 到了下午,日头西斜,晏长赢散值归来。 她推门进院时,晏玄英正坐在廊下翻着一本闲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便见自家姐姐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似的。 晏玄英眯了眯眼。 她一个都不认识。 晏长赢进了院子,见晏玄英一脸困惑,连忙上前介绍。先指着左边那位身着月白长衫、眉目温润的青年道:“这位是郭曲郭兄,与我同届科举,一甲榜眼出身。” 又指了指右边那位身着锦袍、俊朗面容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公子,“这位是荣国公府的次子,唐盛。” 郭曲闻言,朝晏玄英微微拱手,笑容温和而谦逊,确实如晏长赢所言的那般,待人接物十分得体。 至于另外一个嘛…… 晏玄英的目光落在唐盛身上,只见此人一进门就笑吟吟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见了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熟稔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她一个寻常小百姓,平日里接触的除了晏长赢和晏秋,便是宋伯这样的人物,忽然对上一位国公府的公子,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唐盛见晏玄英对他一副拘谨生疏的模样,面上顿时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捂着胸口,佯装黯然:“晏弟弟这是不喜欢唐某吗?我可是对晏弟弟一见如故啊。” 晏玄英嘴角微微抽搐,“咱们今日第一次见面。” 他这般热情,让她都有些怀疑自己或者晏长赢露马脚了。 唐盛闻言,却不慌不忙地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唰”地一下撑开,悠哉悠哉地摇了摇,“不是第一次哦。晏弟弟之前在书摊上糊弄霍蛟的时候,我恰好路过,都瞧见了。” 晏玄英闻言,眼睛微眯,故作不解,“唐公子说的什么意思?玄英不懂,我也不认识什么霍蛟。” 看来那日给他们“买”书的“霸道总裁”就是此人口中的霍蛟了。 霍……定国府的人。 唐盛见她这般模样,反而笑得更加畅快了,折扇在手中转了个圈:“晏弟弟这么说,就是将唐某当外人了。以我与你哥哥的关系,你也可以喊我一声‘哥哥’嘛。” 晏玄英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一个无辜而客气的笑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外人哥哥,你今日来我家做什么?” 着重咬了咬“外人哥哥”四个字。 唐盛被她这一声喊得噎了一下,折扇停在半空中,半晌才回过神来,重新将晏玄英上下打量了一番,摇头失笑道:“晏长赢,你家这弟弟看着与你有几分相似啊。都一样该不客气的时候客气,客气的时候毫不客气。” 晏长赢闻言,则是笑道:“我可提前告诉你,我这弟弟我都不敢惹。” 唐盛也不在意,反而兴致勃勃地道:“我看他比你有趣多了。可惜年岁小了些,否则让他当我妹婿倒也不错。” 这话刚出口,晏长赢扶额头疼:“唐盛!这事你怎么还不死心?” 晏玄英:…… 定国公居然由着唐盛这般嚷嚷,不好好揍他几顿。 定国公表示,揍了,奈何他家二小子是个滚刀肉,不记打。骂了也左耳进右耳出,该怎么折腾还怎么折腾。 唐盛理直气壮道:“是让我看上的未来妹婿都不愿意。” 现场众人闻言,嘴角抽搐。 如果是都不愿意,那唐盛要反省一下自己的态度了。 趁众人寒暄的功夫,晏玄英不动声色地将晏长赢拉到院子角落的马车后,压低了声音:“哥哥,你怎么带人回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说起这个,晏长赢也头疼,“郭曲是为了逃避家中相亲,唐盛是堵上来的,回来时遇到他,一时推脱不掉。” 晏玄英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院中那两人,低声嘀咕道:“我怎么总觉得……这两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呢?不像是单纯来做客的。” 晏长赢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什么目的?我平日与郭曲、唐盛关系都还不错,许是顺路来看看罢了。” 晏玄英闻言,忍不住白了她一眼,语气幽幽:“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完也不等晏长赢反驳,转身去厨房端茶了。 晏玄英端着茶出去,就见唐盛坐在梅树下翻看书,看着悠然自得,而不远处的水井旁,郭曲不知何时蹲下了身,正与阿宝面对面地择着菜。 一个堂堂榜眼,穿得一身月白长衫,衣袂垂在地上沾了灰也不在意,手中握着一把青菜,动作生疏而笨拙地一根一根地择着,显然对这类家务活不甚熟练。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大事。 估摸着就是在翰林院写文书奏本,也没这么紧张上心。 而他对面的阿宝,则垂着眼,手中动作麻利而沉默,仿佛面前蹲着的是一个透明人。她既没有显出腼腆羞涩,也没有任何礼貌性的寒暄,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往郭曲身上落。 晏玄英端着茶盘站在廊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而唐盛那边,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余光瞥到晏玄英、晏长赢这对兄弟似乎还迷惑着,顿时意味深长地笑了。 晏玄英正好捕捉到了他这个表情,又看了看郭曲与阿宝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妙气氛,再转头看了看身边似乎全然没有觉察的晏长赢,心中忽然间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她叹了口气,将茶盘放在石桌上,拉着晏长赢在梅树下坐下,眼神示意唐盛解惑。 看来郭曲来这里,是为了阿宝,而唐盛,这人多半是来看热闹的。 唐盛看清她眼神的意思,目光落到晏长赢身上 ,忽然压低声音道:“我家阿鸢喜欢你写的字,可否请晏修撰帮她抄一份诗经?” 晏长赢:…… 晏玄英闻言,转身拉着晏长赢就走,干脆道,“不行,这样有点造孽,我们不听了。” 郭曲与阿宝之间,要么就是青梅竹马,若是浓烈一些,就是痴男怨女之类的,她上辈子看了许多恨海情天、虐恋情深的、影视剧,脑洞可大着呢,甚至唐盛若是态度能端正些,她能给他现场编一篇三生三世虐恋给他开眼界。 不是她不想听八卦,是唐盛提出的条件有些作孽,她家姐姐又不是真男儿,到时候若是真的让唐盛妹妹对她家姐姐动了心,唐盛要哭死,而她姐姐更是作孽。 唐盛呆在原处,怎么这么干脆就走了? 他只让晏长赢帮忙抄书,怎么是作孽啊? 唐盛还有些不死心,压低声音,“你真的不听?郭曲可不会告诉你。” 晏玄英回头:“让我哥哥给你抄可以,给你妹妹抄不行。” 晏长赢:…… 其实她都不想抄。 唐盛愕然:“有区别吗?” 晏玄英使劲点头:“天壤之别。” 唐盛有些郁闷地摸了摸鼻子,“行吧,给我抄。” 到时他再给妹妹。 晏玄英则是一笑,到时候一定让晏长赢在扉页写明缘由,省的唐盛妹妹误会。 就这样,在郭曲与阿宝无声“择菜”时,唐盛拉着晏玄英、晏长赢到角落里,低声道:“阿宝原名苏清清,没进教坊司前,与郭曲议过亲。” 晏长赢、晏玄英对这结果也不奇怪,能入教坊司的大部分是官眷。阿宝既然能在教坊司中习得歌舞,且举止间带着几分书香门第的底子,出身想必不会太低。 晏玄英素手捏着下巴,思索片刻,低声问道,“郭曲来这里是打算带阿宝回去吗?他家人能容下阿宝吗?” 晏长赢摇头:“多半不行。阿宝身份毕竟是戴罪之身。” 虽然现在人跟着她出来了,但是还不是良籍,郭曲可是书香门第。 唐盛见状,则是一摊手,“所以,我就来看看了。” 他闲来无事,就过来凑热闹了。 晏玄英顿时无语。 这人堂堂国公府的公子,居然闲到特意跑来别人家围观前未婚男女重逢的戏码? …… 唐盛、晏玄英他们的声音并未刻意压制,所以也有些许传到郭曲他们耳中。 阿宝动作停滞,手上捏着两片菜叶,垂着头,让人看不出想什么,只是捏菜的手指微微攥紧,指节泛出些许白色。 郭曲见她这般,有些手足无措,小心翼翼道:“清清,你……你可愿随我回去?” 那边,晏玄英、唐盛等人听到这话,瞬间竖起了耳朵。 那边一边擦桌子,同样关注的晏秋有些急了。 这郭曲怎么一点都不客气,人才来一天,就想着拐人了。 15. 第 15 章 阿宝依旧垂着头,沉默了许久。 以前……甚至是昨晚之前,若是见到郭曲,她会高兴的。 昨夜在那灯火通明的大厅中,满堂权贵,无人出声,唯有晏长赢开口将她从深渊边上拉了回来。从那一刻起,她便在心里发了誓,这条命是晏修撰给的,她便是晏修撰的人。若她今日因为往日之情便跟着郭曲走了,那便是忘恩负义。 苏氏一门,虽已没落,可没有这样的人。 她娘亲教过她,人活一世,可以穷,可以苦,却不能丢了良心。 其实,在没进教坊司前,她以为自己今生会嫁给他。 实际上,也快嫁给他了。 奈何家中出了变故,父兄被流放,她被打入教坊司。她在教坊司中从最初的哭闹绝望,到后来的麻木顺从,再到学会了如何在夹缝中生存。那些年的磋磨,将那个叫做“苏清清”的姑娘一点一点地磨掉了,只剩下一个叫“阿宝”的舞姬。 在她刚入教坊司的那一年,郭曲托了关系,偷偷来见过她一次。他站在她面前,眼眶通红,说他会想办法,会救她出去。 她当时信了。 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没有怪他。她后来知道了,郭曲的家中极力反对此事,甚至以断绝关系相胁。 她知道郭曲有多看重家人,也知道郭家的家风家训,所以她不怪他。 如今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回去? 回哪里去?回郭家?以什么身份?一个教坊司出来的戴罪之女,就算回去了,恐怕连个妾室都当不成。 阿宝沉默了许久,她抬头看着郭曲那张带着些许期待、因为紧张微微泛红的脸,轻轻说道:“郭公子,菜择好了,你不用帮忙了。” “……清清。”郭曲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一时泛了红,“你……你是不是在怨我?” 以前的苏清清从来不会这般敷衍他。 阿宝低着头,一边收拾菜,一边说道:“郭公子,我已经从教坊司脱身,不需要你帮忙,你我非亲非故,不需要你不赔罪补偿。” 郭曲见她如此平淡,心中越发不安,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继续道:“若是昨日晚宴我在,我救了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怨我?” 阿宝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息,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可你不在。” “若我知道你去了那场宴会,我一定会去的。”郭曲的语气有些急促,甚至带着几分委屈,“我那时……我那时因为母亲说起婚事的事,心中苦闷,就装病躲了。我若知道你在那里,我便是爬也会爬去的。” 阿宝此时眼眶泛了红,却不是被他感动的,而是觉得凄凉,为自己觉得有些委屈,她凄楚一笑,直直地看着他,“郭曲,你一直都不在的。” 当父亲获罪,她陷入教坊司时,此人没有勇气救她,当着八皇子的面,又有什么勇气。 郭曲被这话扎到,明白了她言语暗含的意思,双手攥的死死的,手背青筋暴起,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还是怨我,”他的声音沙哑,“你怨我一直没救你出来……”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一直想救的。我求了父亲,跪在他面前求了整整一夜。可父亲不仅不许,还威胁我,若是我再去寻你,他便让你连教坊司都待不得。清清,我父亲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若出手……你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教坊司虽是官署,但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他父亲收拾一个戴罪女子,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看着郭曲那张因为痛苦和自责而扭曲的脸,眸光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一直都知道郭曲的难处。郭家书香门第,家风清正严苛,最重名节体面。郭曲的父亲在朝中为官多年,素以刚直不阿著称,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刚直,他绝不容许自己的儿子与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有任何牵扯。 阿宝垂下眼睫,轻轻说道:“我已经是晏修撰的人了。” 此话一出,院中骤然一静。 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停了下来,连树上的叶子都不再晃动,似乎万物都在竖起耳朵听热闹。 一直在关注这边的唐盛顿时饶有意味地看向晏长赢,一副“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啊!”。 “……”晏长赢被看的浑身不自在,面上精彩纷呈,从茫然到震惊、到无语,最后是“我是冤枉”的无奈上。 晏玄英:…… 她看着阿宝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郭曲那副如遭雷击的模样,扶额头疼,这叫什么事啊。 郭曲不可置信,“这才一日。” 据他了解,晏长赢不是如此急色之人。 说完,他看向晏长赢,眼神带着些许请求,示意她解释一番。 晏长赢一下子被口水呛到,“……咳……咳!” 她冤枉啊! 晏玄英一头黑线。 好家伙,事情传出去,还以为她家姐姐是什么饥不择食的人呢。 偏偏唐盛还在火上浇油,“这也不难理解,晏修撰年方十六,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这人既然带回来了,享用了,旁人也说不得。” 郭曲脸色煞白,脖颈青筋微起。 他不信,他不信…… “血气方刚”的晏长赢此时眼皮直跳:…… 她想揍人。 晏玄英无语凝噎。 晏秋方才一直蹲在旁边擦桌子,耳朵竖得老长,如今被唐盛的话如此刺激,身子一晃,手一滑,“啪”的一下整个人从板凳上摔了下来,趴在地上还不忘弱弱地举起一只手:“我家公子……没碰阿宝……” 就是想碰也没那条件。 但是其他人压根没关注这边。 阿宝听到唐盛这话,再一看郭曲的脸色,又转头看了看晏长赢、晏玄英一副啼笑皆非的模样,顿时俏脸微红。 她没想到郭曲居然想岔了,原先还想顺势认下,但是如今晏修撰他们表情,比起生气,似乎无奈更多些,顿时心中越发愧疚。 她当即解释,“郭公子,你莫要玷污晏修撰的名声,他救我于危难,是因为我长得肖似他的一位故人罢了。” 郭曲愣了一下,脸上的灰败之色稍稍退去了一些 :“故人?什么故人?” 没听晏长赢说过。 转头看向晏长赢,目光中带着困惑和求证。 那边唐盛也被这个理由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眼中兴味更浓。他扭头看向晏长赢,语气促狭:“晏长赢,这位故人,莫不是你的红颜知己?” “……”晏长赢嘴角微微抽搐,低垂的眼睛眸光微转,素手捏住腰侧的荷包,那是一只半旧的荷包,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女子所绣,她低下头,指尖在荷包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未婚妻。” 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晏玄英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给自家姐姐竖了个大拇指,家姐这演技,此时可以给九十分。那副欲言又止、黯然神伤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为亡故未婚妻守心如玉的痴情男儿。 “……”唐盛嘴角弧度微敛,看晏长赢这模样,他这个未婚妻下场怕是也不好。 郭曲:“未婚妻?” 难不成也如清清这般落难了? 而晏秋此时也反应过来,十分应景的忿忿道:“我家公子才不会让九泉之下的沉香姐伤心呢!” 晏玄英在心中给晏秋竖起大拇指,晚上开饭一定让宋伯给晏秋留个大鸡腿。 郭曲愕然了一下。 居然是死了。 他想起一些传闻,朝中许多大臣,甚至陛下,都有心招晏长赢为女婿,但是都被晏长赢拒绝了,也有人猜测他心中已经有了红颜知己,谁曾想心上人居然已经亡故。 阿宝面上闪过一丝愧疚,晏修撰救了她,如今她还让对方差点遭受污名。 她脸上笑容微苦,素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垂下眼帘,“郭公子,你莫要乱想,晏修撰昨日救我,一来是他乃至善至真之人,二来,是因为我与他的故人有几分相似。仅此而已。” 郭曲听罢,刚刚稍微安稳了一些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 清清长得像晏长赢亡故的未婚妻? 那晏长赢看着清清的时候,会不会……移情别恋? 一个思念亡妻的人,忽然遇到一个容貌相似之人,日久生情、移情别恋,这样的故事,话本子里写得还少吗? 他警惕地看了晏长赢一眼。 那边唐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眼神中的兴味又浓了几分。他凑近晏长赢,压低声音道:“你确定你……不会?” 他冲阿宝的方向努了努嘴。 话说今日真是不白来,简直是一波三折,宛若看话本一般。 外面传颂今科状元郎救了一名舞姬,夸赞晏长赢侠骨柔肠,却不知对方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也对,圣人难寻,世人大多都有私心,没有私心,才是见了鬼! 晏长赢又好气又好笑,她声音微抬,一字一句道:“你放心,除了沉香,我此生不会有其他人。” 唐盛被她这番话堵得无语,折扇一合,翻了个白眼。 他放心个鬼!他又不是郭曲。 而郭曲站在井边,看着阿宝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晏长赢那副坦然坦诚的模样,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稍稍松了几分。 16. 第 16 章 郭曲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奈何阿宝不为所动,连送他都不愿意。 郭曲最终在巷口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望着晏家那扇半掩的木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走回来塞进了晏长赢手里。 他眼眶泛红,声音却竭力保持着平稳:“晏兄,这些银两……你拿着。阿宝她……她身子底子薄,从前在教坊司怕是吃了不少苦。你给她买些滋补的药材,添几件厚实的衣裳。若是她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劳烦你请个好些的大夫……” 说到这里,他声音越发哽咽,顿了一下才道:“她喜欢吃甜的,从前在家时,最喜欢桂花糕和蜜饯梅子。你若方便……偶尔给她买一些,不必多,隔三差五便好。” 晏长赢心中五味杂陈,她想推脱的,可郭曲这钱是给阿宝的。 最终她低声道:“郭兄放心。我会的。” 郭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神情带着些许复杂,晏长赢品貌皆佳,又救清清于危难之中,虽然此人已经有了心上人,但是清清容貌肖似他的心上人,就怕“移情别恋”。 可终究,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巷口的暮色之中。 至于唐盛,这人今日看得颇有些不尽兴。 他原本以为,凭借郭曲那一表人才、温润如玉的品貌,再加上两人曾经的婚约情分,怎么也该是一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男的情深义重,女的泪眼婆娑,两人抱头痛哭一场……话本中不正是这么写的吗? 谁知郭曲倒是如他所愿,但是阿宝却冷心冷情。 不过他还是有收获的,比如晏长赢为何昨日会救阿宝,这个理由,他还是比较信服的。 毕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年纪轻轻中了状元,前程锦绣,多少高门大户想招他为婿都被他推了,若说没什么隐情,反倒奇怪。有个念念不忘的亡故未婚妻,这便说得通了。 唐盛离开晏家、坐上马车之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着车轮声,忽而忽然睁开眼睛,用折扇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面露懊恼之色。看晏长赢架势,他真的打算给未婚妻守身如玉,那么他这个妹婿岂不是就没了。 他方才还让晏长赢帮忙抄《诗经》呢,那书若是真的送到了他妹妹手中,他妹妹看了晏长赢那手好字、听了晏长赢那些传闻,万一起了仰慕之心……那可真是“作孽”了。 怪不得晏家小弟弟头也不回地拒绝,还言之凿凿说什么“作孽”。 想到这里,唐盛不由得失笑出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的眼光真是不错,这晏长赢确实是一个可交之人!” 年纪虽轻,却有情有义,不贪慕权贵,不趋炎附势。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晏家小院里,唐盛和郭曲前脚刚走,院门后脚刚关上,阿宝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晏玄英和晏长赢面前。 她这一跪跪得又急又重,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听得晏玄英都替她疼了一下。 阿宝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愧疚,“晏修撰,小公子,阿宝有罪。方才在郭公子面前,阿宝言语不当,险些坏了晏修撰的名声。阿宝自知罪重,请二位责罚。” 晏长赢连忙伸手去扶她:“快起来!地上凉,你膝盖不要了?” 阿宝却不肯起,只是固执地跪着,眼眶红红地摇了摇头:“阿宝要将此事说清楚。” 她开始缓缓道出自己的身世。 阿宝原名苏清清,其父乃是朝中御史,因为弹劾权贵,被罗织谋私罪名打入大牢,苏家也被株连贬罪,父兄流放边关,母亲不堪受辱,在官兵抄家的当日便自缢而亡,而当年年仅十四岁的阿宝沦为罪眷,被投入教坊司…… 晏秋忍不住好奇问道,“你为何改名阿宝?” 苏清清不是挺好听的。 阿宝闻言,一滴清泪经不住落下,低声道,“入了教坊司后,苏清清就已经死了,我就叫阿宝,不配以前的名字。” 她这名字是以前教坊司同屋的友人给她起的,可后来那人被管事诬陷偷东西,没撑住私刑死了,明明要遭罪的是她,是友人替她挡了灾,从那以后,她就接受自己叫“阿宝”了。 晏秋挠了挠头:“如果你的家人来寻你,寻不到人,那可怎么办?” 这换了名,就不好找了。 阿宝则是凄凉一笑,“父亲、哥哥他们,多半没机会来寻我,就当我死了,他们也安心。” 本身他们流放边陲,就已经十分辛苦,再担忧她,只会平添忧愁,于事无补。 晏秋顿时闭上了嘴,不在对方伤口上撒盐了。 晏玄英冷不丁问道,“哥哥,郭曲多大?” 对于这个问题,晏长赢还是知道的,她有些疑惑道:“今年二十有四,你问这个做什么?” 晏秋也是迷惑,不过他也经不住感慨,“都二十四了,还没成亲,其实他也算够固执的。在咱们村,二十四岁的男人,娃都能下地干活了。”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捂住嘴,小心翼翼地看了阿宝一眼。 阿宝沉默不语。 晏玄英捏着下巴,“那他比阿宝老了整整七岁,有点大啊。” 阿宝:…… 晏长赢:“也不算太大吧。” 晏玄英摇了摇头,看向阿宝,“阿宝,我看郭曲看着虽弱,但是性子也有些固执,他以后估摸着还是会上门,你打算如何?” 阿宝抬起头来,目光坚定而清澈,没有半分犹豫,“小公子放心,我是不会随郭曲走的,我之前说了,生是晏修撰的人,死是他的鬼。” 晏长赢:…… 若是真能成全一则良缘,她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可奈何阿宝的身份架在这里,轻易放人,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晏玄英:“阿宝,你以后在郭曲跟前别这么吓唬他,你刺激他,他报复哥哥就不好了。不想离开就不离开,你好 好待在这里,没人赶你走。” 晏长赢:…… 有道理。 “……”阿宝俏脸微红,垂下头去小声道,“阿宝知错了。” 小公子说的在理。 晏玄英欣慰地点头。 等阿宝退出去之后,晏玄英一把拉住晏长赢,两人躲进了晏长赢的卧房之中。门一关,两人同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今日可真是热闹。”晏玄英靠在桌沿上,双手环臂,上下打量着晏长赢,眼中带着赞赏,“哥哥,你今日能耐不小啊。一个郭曲,一个唐盛,都被你糊弄得团团转。以后在外人面前,你一定要继续保持今日对沉香姐的那副状态……深情、黯然、守身如玉。明白吗?” 晏长赢则是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这也是玄英教得好。你说了,不用表现得太过用力,只要我不漏破绽,旁人就会用他们的想象力帮我填补空白。” 晏玄英客气地一拱手:“我不过是随口一说,还是哥哥有慧根,一点就透。” 晏长赢同样拱手还礼:“玄英见多识广,教得好教得好。” 两人你来我往地商业互夸了一番,最终忍不住相视一笑,齐齐破功。 笑完之后,晏长赢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梅树,声音忽然沉静了几分:“我们这里倒是安稳了,也不知道村里如何了。有没有人为难九爷他们?” 晏玄英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语气轻松而笃定:“有九爷在呢。咱们这边也没出什么事,村里应该稳当得很。你别瞎操心了。” 她嘴上说得轻松,其实心里也有些担心,毕竟人多嘴杂,一村子人呢,许多还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不好管啊。 …… 如她们所料,郭曲回去后,并未死心。 他隔三差五便借着“拜访”的名义往晏家跑,有时候带一包蜜饯梅子,有时候带一盒桂花糕,有时候带几本书,看起来是要与晏长赢谈天说地,论古博今,实则就坐在院中和晏长赢喝茶,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厨房的方向飘。 翰林院中的同僚们也渐渐注意到了这桩怪事,郭曲和晏长赢虽然是同届一甲出身,可此前两人来往并不算密切,怎么忽然间就熟络成这样了? 晏长赢对此只有苦笑。 更让她头疼的是,因为这事,她居然被郭曲的父亲喊去“喝茶”了一次。郭父那话说得客气,可字字句句都透着阴阳怪气,说什么“晏修撰少年英才,可我家曲儿还年轻,前程要紧,望晏修撰莫要让人带坏了他”。 晏长赢被这话噎的哭笑不得,若不是与郭曲相处不错,她真觉得应该按照自家妹妹说的,郭曲来晏宅一趟,郭父抽一顿,打的次数多了,总会改的。 再说,郭曲今年二十四了,比阿宝大七岁,比她大了八岁。 她还要担心郭曲影响自己了。 不过,她与郭父日常没过节,点头之交,还是先不要这般刺激了。 17. 第 17 章 晏文康经过半月的赶路,终于回到了晏家村。 他回到家的那日天色已晚,莫说夕阳,就是晚霞也快要藏匿起来了。 他在家中歇了半日,安抚了妻子孟氏和母亲陈婆婆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毕竟晏秋此番去雍都,最记挂他的就是守在家中的妻子与母亲。 听说晏秋很是适应雍都的生活,孟氏与陈婆婆眼眶湿润。 陈婆婆颤巍巍地念叨着:“过得好就行……过得好就行……那孩子从小就没离开过家,我总担心他吃不惯外面的饭……” 孟氏也在一旁抹眼泪,嘴上却说着硬气的话:“孩子长大了,终究还是要飞出去的。留在村里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跟着长赢出去见识见识,是好事。” 晏文康点头称是,又陪着说了一会儿家常。 说着说着,孟氏和陈婆婆便提起了村里近来发生的一件事,晏九爷的侄孙晏赖子,前些日子死了。 “听说是酒后失足,掉进村东头那口池塘里淹死的。”孟氏压低声音道,“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九爷让人给收殓了,又报了官府,官府来人查验了一番,说是意外,便结案了。” 陈婆婆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死了,也算让人省心了。” 晏文康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晏赖子那人,贪得无厌、好吃懒做、偷鸡摸狗,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无赖。这样的人忽然间就“酒后溺水”死了,若说是巧合,倒也说得通。可若说不是巧合…… 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打算次日亲自去拜访晏九爷,把这事问个清楚。 次日一早,晏文康便出门往晏九爷的住处走去。 路过晏赖子家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那间土坯房的门前还挂着白幡,秋风吹过,白幡猎猎作响,显得有几分凄凉。 晏赖子的老爹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身子,嘴里叼着烟斗,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晏文康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径直绕了过去。 到了晏九爷的宅子,老人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杆长长的烟斗,见到晏文康来了,笑眯眯地招手让他进屋。 晏九爷询问了一些他们路程上的事情,听他们接济八拐村的人,赞赏他们有善心,听说他们差点遇到劫路的,气的直拍大腿,听说雍都一桌菜有的价值上百两银子,不由得咋舌,还有雍都百姓对晏长赢的赞赏…… 晏九爷听得那是万分舒畅,他这辈子都没离开过平兴府,但是不代表他没有大志向,谁少年没点梦呢,如今他们村出了一个状元,方圆十里八乡,都羡慕的紧,酸里酸气地说他们晏家村的祖坟埋的好。 哼!那是他们村的长赢争气! 聊了许久,晏文康才话锋一转,提起了晏赖子的事。 晏九爷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拿起烟斗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叹息道,“赖子他……不知足啊。” 原来是晏赖子知道晏长赢考上状元后,以她女子身份要挟,一开始从晏九爷这里讨了九亩地还有五两银子,这些晏九爷都给了,毕竟是他的侄孙,小时候也曾抱在膝头逗弄过,他也是十分疼爱的。 可晏赖子是个喂不饱的。 钱到手了,地也到手了,他的胃口却越来越大。他居然看上了彭明秀,威胁着晏九爷给他提亲。 当时晏九爷就气笑了,同是晏家村的人,他晏赖子是真不拿外姓人当人啊,晏九爷想也没想拒绝了。 这晏赖子昏了头,晏长赢的身份在村中又不是秘密,彭明秀他们同样清楚,这人真觉得凭借这事能拿捏住他,想要解决事情,人和事总要处理一个,事情无法更改,只能让晏赖子早日去给列祖列宗尽孝去了。 晏九爷说完,磕了磕烟斗,“我与他爹说明白了,过些时日,从我这脉给他过继一个,给他养老送终,他爹也愿意了。赖子没留下后,他爹一个孤老头子,总不能没人管。” 本身晏赖子就是一个实打实的混子,他爹还打算靠儿媳妇养老,可惜给晏赖子之前娶的那个被气跑了,这才引的晏赖子将主意打到彭明秀身上。 晏文康沉默了片刻,“您做得对。” 晏赖子只能说是自己找死。 晏赖子这事对于村里人,也没多瞒着,是不是意外,自己判断,也算是给那些嘴碎、主意浅的人一个警告。晏九爷连姓晏的都能收拾,外姓的人更不用说。 晏九爷闻言,笑眯眯道:“你不觉得老头子狠心?” 晏文康:“您没做错,是晏赖子没良心。” 只有这样,才能约束住村里人。 两人又闲话了一会儿家常,晏文康便起身告辞。 走出晏九爷的院子,秋日的阳光正暖暖地照在村中的土路上,几个孩童追逐地跑过,笑声清脆,一切如往常一般,碰到的村人见到晏文康,同样笑盈盈地询问雍都的情况,听说晏长赢他们在雍都过得好,一个个喜笑颜开,路过的好几户甚至还修着新屋,晏家村变得越来越好。 他想起晏九爷说起的彭明秀,现在晏赖子死了,她应该安心了不少。 他想着,恰好路过彭猎户的家,发现他家居然也盖了新屋,而且钱木匠也在他院内,与彭猎户商量着怎么打家具。 彭猎户看到他回来,当即热情道:“文康,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晏文康拱了拱手,“昨日才归,彭大哥,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啊,都整上新屋了。” 听他说起这个,彭猎户大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一个庄稼汉能有什么能耐,这些都是赵十一弄得,说是报恩,着实推脱不掉。” 晏文康闻言,面色有些诧异,笑道:“这是彭大哥好人有好报。” “嘿嘿……你说的没错,我看也是。”彭猎户招呼钱木匠继续做工,拉着晏文康进屋,低声道:“文康,如今你回来了,我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彭大哥尽管说。”晏文康坐下。 彭猎户轻咳一声,“你觉得赵十一怎么样?我看他虽然跟你一样文文弱弱的,但是做事可麻利了,对明秀也好,你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紧张地搓着大手,“你觉得他俩有缘分吗?” 虽然赵十一那小子身份不明,但是长得清秀,又是个识字的,而且还知道疼人,别管他是什么来历,连长赢考状元这事,他们都能吃下,只要赵十一不牵涉造反,他就不怕。 晏文康愣了一下,看来彭猎户是看上了赵十一,可是…… “彭大哥,你不介意赵十一他来历不明吗?”晏文康问道。 彭猎户笑道:“我就是个庄稼汉,阿秀也就识几个大字 ,十一一看就知道以前是读过书的,说起来,也是我们占了便宜。” 之前带赵十一去平兴府买东西,赵十一懂得可比平兴府一些有名的夫子懂得还多,各种典故更是信手拈来,虽然他听得不太懂,但是看那些读书人的模样,可以猜出赵十一有多能耐。 晏文康眉心则是微微皱起,“那赵十一,他可有心思?” 听他问起这个,彭猎户经不住也是皱起眉,“相处了这么久,十一他现在不怕阿秀了,想来心中有她的。” 说来,这赵十一也是让人有些心疼,相处久了,才发现这人居然有些害怕接近年轻女子,怪不得才见面时,他对阿秀有些怵,不过如此倒也让人安心,不用担心他花心了。 晏文康思索了片刻,“要不,你先问问阿秀的主意,她说不定有自己的想法。” 彭明秀也不是腼腆的性子,若是自己喜欢,定然会告诉彭猎户的。 彭猎户一听,有些不自在道:“我就怕阿秀是女儿家,脸皮薄,所以对我不说真话。” 晏文康:…… 看他这样子,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怕是还没到那个时候。 他不仅叹了一口气,“彭大哥,我知道你疼爱明秀,一些事急不得,尤其是男女感情之事,人是你救的,赵十一又是知恩图报的性子,循序渐进就好。” 彭猎户:“我也是怕被其他人抢走。” 莫说外边,就是村子里也有两三个待嫁的姑娘,若不是赵十一有点畏女的毛病,怕是早就被人拐走了。 晏文康闻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姻缘啊,天注定,是你家的就抢不走。” 彭猎户闻言,只是叹了叹气。 他们小老百姓,靠天注定,早就饿死了,要学会自己去要,去讨,若是光站在原地等缘份,按照玄英的说法……怎么说来着?哦,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 …… 晏文康从屋内出来,发现院子里除了钱木匠在,赵十一居然也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十一见到他,礼貌行礼,“晏先生。” 晏文康微微颔首,笑道:“刚刚你彭大叔还给我炫耀,说屋子、院子里这些都是你弄得吗,可得意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懂声色地打量赵十一,这人周身的气质着实不像寻常的耕读之家,不过人有万千,总有例外,比如晏长赢、晏玄英这俩,平日气质也不太像,也可归咎于父辈遗传,尤其晏长赢自从科举授官以后,气势越发显露,在雍都,即使与那些官家或者世家子弟站在一起,也丝毫不落下风,不仅看不出女子的脂态,举止仪态也是拿的出手的。 唉!就不知彭猎户能不能将人留下。 钱木匠闻言,不由得打趣道:“老彭真是好福气啊,不仅闺女孝顺,这又捡了一个宝,日后养老不愁了!” 随后出来的彭猎户被这话说的心花怒放,牙花子都咧出来了。 赵十一闻言,顿时有些羞赧,耳尖微微泛红,“彭大叔与阿秀救了我的命,这是应该做的。” 钱木匠欣慰地点头。 同时后悔,那日彭猎户叫他时,不跟着一起进山,说不定现在享福的就是他了。 晏文康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看来也不是彭猎户剃头挑子一头热,未来也是有可能的。 18. 第 18 章 晏玄英在雍都的日子,过得着实不错。 晏长赢平日里去翰林院当值,无非就是整理文书、编纂典籍、抄写奏疏之类的事务。在晏玄英看来,这等活计放在她上辈子的世界里,大约就是个图书馆文员或者秘书岗位,虽然琐碎了些,却也谈不上多大的压力。况且晏长赢是状元出身,文采出众,做事又细致周全,在翰林院中很得几位上官的青眼,时不时还能得些来自宫中的赏赐。 怪不得古往今来那么多人挤破了头想要金榜题名。且不说那光宗耀祖的虚名,单是这旱涝保收、体面清贵、时不时还有额外福利的差事,就足够让人趋之若鹜了。 不过说起来,晏玄英过得比她姐姐还要舒坦几分。 阿姐虽然官小,俸禄低一些,但是比起寻常百姓,他们过得轻松,而晏玄英也没啥学业压力,更不用像晏长赢那样每日早起去衙门点卯。她只需要睡到自然醒,平日无事时,时不时游逛京城,看些热闹。 这日子看的晏长赢都眼热,她每日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洗漱更衣,匆匆吃完早饭便赶去翰林院,一坐就是一整日,批不完的公文、校不完的书稿,累得腰酸背痛。回到家时,却看到自家妹妹正歪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碟瓜子,面前摊着一本闲书,那模样惬意得让人想咬她一口。 于是晏长赢决定给晏玄英找点事做,让她教导晏秋和阿宝读书。 晏玄英:…… 于是第二天一早,晏玄英便被迫开始了她的“教书先生”生涯。 …… 而唐盛那边,将晏长赢心有所属的事情告诉了荣国公,算是放弃让晏长赢当妹婿了。 荣国公闻言,则是笑眯眯道:“既然你做不到,就给老子好好去相亲。” 唐盛闻言,脸色微苦,“我这不是为妹妹着想,您就不能为儿子着想吗?” 荣国公端茶抿了一口,似笑非笑道:“你说的有道理,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如由老子决定,你到时候直接洞房就行,省得你费心。” 若不是这小子有反骨,太难压,看似圆滑机敏,实则脾气死倔,认定的事情,十匹马也难拉,从小到大收拾了那么多次,也没见他服软过。 “……”唐盛闻言,生生被噎住了,喉头滚了两滚,脸上的笑却愈发谄媚,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凑上前去给荣国公续茶:“爹,您老平日日理万机,朝堂上那些大事还等着您拿主意呢,儿子这点鸡零狗碎的小事,哪敢劳动您大驾操心。我自个儿心里有数,真到了时候,自然会给您带个满意的儿媳回来。” 荣国公冷哼一声,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横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你大哥都有两个娃了,你倒好,都十八了,居然还是个雏,传出去,丢脸的可是老子!” “爹!”唐盛被荣国公这冷不丁一击,弄得脸颊烧热,一脸尴尬,平日在外面,只有他为难别人的份,如今居然自己也遭报应了。 荣国公瞧他那副窘态,愈发来劲,“怎么?难道老子说的不对?” 唐盛:…… 他深吸一口气,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梗着脖子道,“你若是再逼我,我……我也学霍三的大哥那样离家出走。” “啪!” 荣国公气的狠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盏盖子叮当乱跳,“你敢!我告诉你,你若是走了,老子就当你死在外面了!” 唐盛:…… 眼看父子俩剑拔弩张,周管事赶紧去后院寻荣国夫人高氏求救。 就这样,就在荣国公与唐盛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低头时…… 高氏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拎着鸡毛掸子,气势汹汹地在走了进来。 父子俩瞅到她这架势,均是虎躯一震,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泄了大半。 两人纷纷暗骂周管事去找高氏做什么,纯粹是想看他俩丢人啊。 荣国公反应极快,当即堆起一脸褶子笑,语气里带着三分谄媚七分讨好,迎上去,“夫人,你来得正好。我正教训这逆子呢,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指挥我一声便是,仔细闪了你的腰。” 唐盛见状,心中冷哼一声,不再客气,“娘,前两日,父亲去找陛下喝酒,陛下说给父亲赐个美婢,父亲乐的都找不到北,还嫌弃陛下给的宫女不好看,要更好看的,不肯收!”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针落可闻,院内伺候的丫鬟小厮纷纷看向高氏,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高氏闻言,眼眸微横,冷冷看向荣国公:“唐、靖、骁!” 话音落下,就将鸡毛掸子撇了,直接夺过一旁洒扫小厮的扫帚,双手握着长柄,脚下生风,直直朝荣国公逼了过去。 “!”荣国公后背一凉,当即解释,“夫人,你听我说,陛下赐美,我也不能太过强硬拒绝,说的那些只是我的推脱之词……” 话还没说完,腿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扫把,他连忙侧身躲开,“你别听那逆子胡说,我人不是没带回来。” 唐盛在一旁凉凉道:“那是因为陛下舍不得将美人给他糟蹋!” 荣国公;…… 那边高氏的扫帚就往他脸上扑。 荣国公忙不迭地绕着柱子躲,一边躲,一边哄。 荣国公:“夫人,息怒,息怒!有你在,我哪敢往家里带人,那逆子纯粹是不想成亲,才这么胡说的,你可千万别中了他的离间计……” 唐盛不慌不忙地添油加醋:“娘,你听到了,爹打算等你走后,就往家里带人!” “哎哟!”荣国公脸上挨了结结实实一下,扫帚的竹梢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串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他捂着脸,气得怒吼:“唐盛,你再说半句,老子今儿就扒了你的皮!” 唐盛往柱子上一靠,脑袋枕着胳膊,嘴角噙着欠揍的笑:“爹,我是真真切切心疼娘,不想让她被蒙在鼓里,所以只能委屈您老人家了。您皮糙肉厚,挨两下扫帚不妨事。” 下一秒,高氏果然更来劲了,荣国公又是劈头盖脸一阵扫帚雨,打得他东躲西藏,狼狈不堪。 满 院的丫鬟小厮们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忍着笑,谁也不敢抬头去看自家老爷这副模样。 荣国公气急败坏,忽然灵机一动,一边躲,一边喊道:“夫人,刚刚唐盛说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再逼他,就学霍吕思的儿子那样离家出走,永远也不回来。” 高氏动作一滞,放下扫帚,眸光犀利地看向唐盛。 “……”唐盛干笑一声,顿时站直了身子,“娘,我……我就是吓唬爹的,您看,大理寺卿郭徐水的儿子郭曲今年都二十四了,不也没见他急。姻缘这事,讲究水到渠成,强扭的瓜不甜,真的不能逼得太紧。” 高氏不理他的解释,一字一顿道:“你要离家出走?” 唐盛后退两步,“我那是吓唬爹的。” 高氏冷哼,将扫把一扔,捡起地上的鸡毛掸子,主要是刚刚收拾丈夫的时候,耗尽了力气,现在没力气了,鸡毛掸子轻巧趁手,正合适。 荣国公虎眸直瞪,满脸不服气,“夫人,你偏心!” 怎么打他用的是大扫帚,收拾这逆子时,就变成了鸡毛掸子。 唐盛头皮发麻,“娘,爹在喊你呢。” 这种偏心,他其实可以不要的。 …… 荣国公大儿子唐衡与小女儿唐鸢来到时,就见到荣国夫人拿着鸡毛掸子将唐盛、荣国公追的嗷嗷叫。 兄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转身离开了。 他们还是不添乱了。 唐盛瞥到他们,当即伸手呼救,“大哥、妹妹,你们快劝劝娘啊!” 然后唐衡、唐鸢离开的步伐越发快了,衣袂一闪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外,连头都没回一下。 荣国公不断躲闪,“夫人,你将武器给我,我替你收拾这个逆子。我力气足,保管打到他三个月下不来床!” 回应他就是高氏的鸡毛掸子。 荣国公:…… …… 中午,晏玄英刚用完午膳,打算回屋翻两页话本消消食,就听到敲门声,开门看到是唐盛,对方脸上带着两三道红印,有些狼狈,偏偏这人神态半点不见窘迫,反倒咧着嘴笑得一脸热情灿烂,“晏弟弟,我能在这里住两日吗?” “砰!” 话音落下,就见晏玄英面无表情地关门,门板差点磕到他的鼻子上。 唐盛:……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也裂开了。 跟着他一同出来的随从春喜一脸茫然,“公子,怎么办?” 而且晏修撰这宅子拢共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还没公子的小院子大,能住下他们两个人吗? 光是想想,春喜着实笑不出来。 唐盛闻言,无奈看着他,“除了这里,别处不好去。” 春喜闻言,叹了一口气。 荣国公为了防止雍都的亲戚朋友接济他们公子,专门派人守着,见到人就赶,尤其是定国府霍世子那边。 谁知,公子带着他左拐右拐,居然跑到了晏状元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