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她要杀我证道》 1. 合葬 天有绝人之路。 夜色渐浓,树林的风声和山谷的流水声格外清晰。 慕容颜的一身白色纱袍被路上的灌木杂草勾成了流苏,袍子末端有星星点点的泥水点子——她已经逃了很久了。 伴君如伴虎,此话真不假。 这是慕容颜嫁给盛千秋的第五年,不同于许多夫妻的日久生厌,两人依旧如胶似漆——更准确地来说,是盛千秋恨不得粘在她身上,时时刻刻与她待在一起。 一世的缘分并不能让他满足,于是他求仙问道,召来长白宗的大能,把两人几生几世的缘分都绑在一起。 慕容颜虽然不太相信修士口中说的那些,却不敢反驳他,乖乖应下了。 是的,慕容颜不敢反驳他。 她家里爹强势,娘温顺,每有意见不合总是娘亲在忍受。 可他们在教育慕容颜身上却格外的一致,那便是让她做个贤惠可人的女子,顺着丈夫来。 她有些不愿,直言娘这样也没有多幸福,为何还要这么小心翼翼维护,娘却说爹爹已经是百里挑一的好儿郎了。 慕容颜很失望,但也听进心里去了。 家中姐妹说她太傻,母亲的话听听便好,至于怎么来那还是要自己决定的。 但她害怕,也不敢跨过那个边界。 成亲的这些年里,盛千秋说过太多奇怪的话。 先是问她能不能吃掉她——她担惊受怕了好几日,想了很多求救的方法,然后发现他只是咽了几根她的头发;又是问她能不能拴着他——她大为震撼,然后看他自娱自乐地将自己像狗一般栓了几天。 不过他从未伤害过她,慕容颜的日子也过得惬意,是以一直由着他来。 然而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那日盛千秋刚下朝便直奔坤宁宫,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一改常态的波澜不惊,兴致高昂地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陛下,你好好说话。”慕容颜不动声色地避开他有些痴狂的神色。 他也不恼怒,抬起埋在她颈间的脸:“阿颜,”他目光灼灼,“我安排好了——两天后。” 慕容颜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即使被看作千年难遇的明君,也颇为通晓政事,但盛千秋其实无心皇位。 他在一年前便暗中交接好了政务,计划将她和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世上抹除。 今日这么一反常态,想必是找好了法子。 慕容颜维持着爱夫人设,很快应下了——当然,跑得更快。 虽然父母之命难违,但命都不保了还怎么扮演乖乖的妻子? 随着最后一丝日光隐没于天边,空气变得更冷了。 她骑马跑到了离皇宫较远的一座镇上,这镇子名为芙蓉镇。 长途跋涉,一路上丢了不少行李,在歇脚的时候马也被山匪牵走了,是以只能在此地落脚。 芙蓉镇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百姓也极其友善。 不过住在客栈里是万万不能的,只怕上一秒住店,下一秒盛千秋便闻着味来了,只能在附近庙宇里凑合一晚。 庙宇名叫花神庙,一年前开始修建,如今刚刚修缮完成。 于庙宇外望去,可以瞥见圣女像的一角——正殿中央佛龛富丽华贵,鲜艳精致,内供奉着一尊圣女像,圣女端庄典雅,头戴宝冠,半透明的纱布自圣女头上向下倾泻,使得圣女面容若隐若现,让人瞥见她悲悯柔和的神情。 她盯着圣女像良久,无端觉得和自己有些相像,无论是身形,气质,还是那若隐若现的面容。 满室的火烛被整齐的排列在庙宇的廊道,烛光将四周的壁画一寸一寸映照清晰,也将此刻的氛围烘托得更加诡异。 慕容颜端起一盏火烛,向圣女像背后的壁画靠近。 壁画被一寸一寸照得清晰。 画中青年剑眉星目,持弓乘龙;少女天姿绝色,捧鸟乘凤。二人在仙禽神兽的引导下飞向仙境——是一幅夫妇升仙图,画中的女人应该便是圣女,只是不知道男人是谁。 她眼睛眯起,将火烛移到壁画中男人的脸上——身姿矫健,面容英俊,最为出彩的便是五官,硬朗分明,眉宇间一股郁气,整体看来却又有种君子的温润之感。 还挺反差。 正欲细看,腰间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桎梏,来人环抱着慕容颜,凑到她耳边。 良久,声音低沉,犹如地狱的男鬼,“喜欢吗?” 慕容颜动弹不得,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圣女像身上,恨不得圣女活过来救救自己。 “朕专门为你建的。” ——圣女应该是救不了她了。 难怪今日出宫这么顺利,连平日里频频劝她安分一点的侍女芷芸也神情不自然,频频打量她,最后却缄口不言,敢情是盛千秋已经打点过她们了。 青年的怀抱滚烫,双臂不断收紧,似乎要将她窒息在怀抱里。 慕容颜回抱住青年,双手勾着他的脖颈,表情感动,“喜欢,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喜欢便好。” 他身形高大修长,高出慕容颜一个头不止。吩咐她时也从不低头,让她觉得他总是居高临下,就像现在。 或许他就是居高临下。 龙章凤姿,经天纬地,一出生便坐拥江山,被誉为千年难见的明君,这样的人似乎很难不高傲。 但她不喜欢,或许说,还有些害怕。 “这几日安分些,等到了仙界,我陪你好好玩。”他终于低下了头。 看来他的法子便是让两人转世成仙。 慕容颜眼神与面前的青年交错,点了点头。 不修道而欲转世成仙,本就是逆天而为。成仙的机缘更是可贵,盛千秋轻飘飘地便安排好了。 他一向不可一世,做出这种举动似乎也正常。 想起出嫁前爹娘三令五申地告诉她一定要听丈夫的话,家里是祖坟冒青烟了才能出一位皇后,可由不得她使性子。 慕容颜默不作声。 被盛千秋牵着从庙宇出来,她鬼使神差地又望了圣女像一眼。 面纱被吹起一角——圣女依旧含笑,一副慈悲面容。 “娘娘,请。”冯公公一脸笑意,毕恭毕敬道。 她一言不发上了马车。 盛千秋表情玩味地紧随其后。 慕容颜不知道的是,她每次生气但强作镇定的时候都很明显,不亚于在脸上写了“气死我了”这几个大字。 “皇上,”冯公公轻声道,“娘娘年纪小,眼光没那么长远,您多担待些。” 冯公公在宫中伺候了一二十年,对宫中各位主子的脾性都十分了解——皇上看似不可一世,实则很依赖皇后,总是患得患失;皇后看似饱受委屈,可也是在瞎委屈,实则是作威作福的那个人。 两个主子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 “让她自己跟我说。” 盛千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马车里的慕容颜听到。 “咚!”马车里传来发泄般踹东西的声音。 盛千秋与冯公公俱是一笑。 “冯公公!不要聊了,快走啊,我要回宫。” 他们竟然还交谈上了,怎么不再野炊一下。 两人又是一笑。 马车不紧不慢行驶在林间小道里,入眼景色皆是漆黑的绿。 慕容颜侧头看着窗外的景色,故意不理会身旁的青年。 “生气了?” 马车十分宽敞,慕容颜将自己蜷缩在一侧,盛千秋坐在中央,刚好挨着她的衣角。 一片寂静,过了好几秒,她才仿佛听到声音。 “你在跟我讲话吗?” 少女脸上云淡风轻,却又维持着温柔小意的假象,轻飘飘地瞥他一眼 。 “你撞鬼了?这里就我们俩。” 盛千秋泰然自若,但说出的话也很有攻击性。 有善意的人总是很难将刻薄的话说出口,正如慕容颜现在一言不发。 “你哑巴了? 那我们的孩子别也是个小哑巴,朕天天对着你们母子还挺无聊的。” 盛千秋乘胜追击。 慕容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什么我们?” 对,他们之间没有“他们”。 一击制敌,一针见血。 两人的姿势对调,慕容颜好整以暇地坐在中央,目视前方。 反观盛千秋,转头将帘子掀开,表情沉郁,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畅快! 她脸上的笑意简直控制不住。 小路幽静,萤火相映。 清脆的马蹄声悠长,马车里一人志得意满,一人气得大喘。 好似给人一种永远的感觉,她想,片刻又敛起了笑,盛千秋做的决定从来不会改变。 那她呢? 真的要舍命陪疯子? 长白宗 室内氤氲着冷松香,金线勾织的屏风上绣着仙鹤图样,几位仙风道骨的大能坐而论道。 黑子落入棋盘,白子紧随其后。 “宁长老的棋技不减当年啊,”龚穆手执一子,笑着看着棋盘中的走势,自然而热地转移了话题,“不仅棋艺好,管理起宗门来也是井井有条。” “不敢当。”宁良视线从棋盘转向面前的龚穆身上,气定神闲。 此前长白宗在与魔族一战后势力低微,云天掌门修为大跌,是宁良长老一手操持才让宗门转危为安。 龚穆与眼前人对视良久,放下心来,“此前听宗门人说,宁长老如此兢兢业业,是图谋不轨,准备取代掌门,不过十年如一日的付出,也让这谣言不攻自破了。” 龚穆话说的太过直白,倒是让眼前的中年男子有片刻的失神。 “想不到宁长老,一片冰心在玉壶啊。”龚穆示意弟子将茶倒满,以茶代酒,敬了眼前人一杯。 一直在旁不发一言的弟子封九像是想起了一件事,“师父,近日来弟子听说凡间的君王向您求仙问道,真的有这回事吗?” “确有此事。”宁良放下茶盏,幽幽回道。 宗门内不少弟子都是由凡人成为修士的,是以这种话题不出几日便传得沸沸扬扬。 凡间海清河晏,向来与修士与魔族井水不犯河水,即使是凡人选择做修士,也十分放心在凡间的父母亲人。 一朝听说天子竟要转世成仙,不由猜测纷纷。 “他是为了一女子。” 话落半晌,室内安静得无人应和,宁长老从两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又重复了一遍,“正是皇后。” “天子无心皇位,一心只顾私情,起先命我将他们几生几世的情缘都绑在一起,后来还是嫌不够保险……” “弟子不解,这不已然是最好的方法了吗?” “他嫌女子待嫁闺中的时间太长了,也怕皇后变心。” 封九明显感觉师父说这句话时语气的复杂,有无奈,不解,嘲讽,还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皇后当真漂亮到那种程度吗?” 封九疑惑。 要说沉迷美色的皇帝历来不少,但大多都是后宫佳丽三千,皇帝瓢瓢都饮,所谓的情种根本不可能出在帝王身上。 但如今的帝王后宫只有皇后一人,如今还大费周章地找师父绑情缘,转世成仙,想来也是不太正常的。 自古这种皇族世族的子弟最容易精神不正常了,封九撇撇嘴。 “这话等他们来了你可不要乱说。”宁良提醒道。 已是晌午,温和的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着两人执棋的身形。 冬季山中天气多变,这日光可不多得。 2. 攻心术 坤宁宫,第一缕日光透过琉璃窗照射在慕容颜的脸颊上。 少女素净着一张脸,紧闭双眼,眉头紧锁,口中喃喃道“出来。” 这一喊使尽了全力,也让她从梦里醒过来。 ——后背已经汗淋淋,她努力地平复着呼吸,回过神来。 身侧人已经离开,想必去上早朝了。 慕容颜回忆着自己的梦。 梦里她似乎抛弃了盛千秋,换了身份,成了个刀修,还和一个长得很带劲的剑修在一起了,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新生活。 但是好景不长,慕容颜忍不了剑修的倨傲,提出分手。 剑修为了躲避分手,躲在宗门的秘境里,她也跟了进去,怎么找都找不到他。 传说秘境最能考验人心,会幻化出入境者以往最难释怀的过往。 一筹莫展之际,盛千秋出来了。 梦境在此刻戛然而止。 手臂无力地搭在膝头,她望着自己的手——纤长,白嫩,一个茧子也没有。 这样的手,在日后也有可能挥起那么重一柄刀吗? 而她,也能离开盛千秋,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心脏扑通扑通地猛跳。 “娘娘,可是发生了什么——您刚刚在唤谁出来?” 芷芸方才听到了动静,急匆匆从殿外跑进来,看见娘娘已经冷静了下来。 “无事,只是做了噩梦,给我殿里放盏安魂的香吧。” “是。” 芷芸知道,自家娘娘因着陛下的一个安排心神不宁,她虽不知是什么安排,但也为着担忧——这还是这么多年来,娘娘第一次这么不安。 “芷芸,近来宫中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找陛下。” “回娘娘,奴婢并无发现。” 后宫就慕容颜一个人,是以特别风平浪静,还没未出阁时家里闹腾,是以慕容颜也从无查探过宫里的情况,一直安于现状。 但不知为何,方才那梦却给她一种强烈的预示感。 如果她日后会成为修士,现在离合葬只有一天,变数只可能在这一天发生。 常言道“狡兔三窟”,慕容颜不准备守株待兔。 “去叫青竹来,不要被别人看到。”她吩咐道。 “是,娘娘。” 慕容颜宫里的侍女不少,关系极为好的只有几个,但她们都老实本分。 唯一可以被称得上“变数”的人,就是那个叫青竹的侍女。 此人几个月曾有几桩事闹得沸沸扬扬,被宫里的管事宫女罚得很重。 在宫里开赌坊,介绍太监宫女对食还收取高价介绍费,提供代值勤服务,还有门路联系在外的亲戚,高价送信。 慕容颜知道后先是目瞪口呆,随即便欣赏不已。 此人只是生不逢时,头脑此等活络,明明是个奇才。 随后她亲自出面说情,惩罚也就不了了之。 青竹曾几次想要亲自拜谢,却因宫里规矩繁多,没有找到机会。 殿门大敞着,微风不时经过,拂过庭外的青草花香,也轻柔地拂过她的面庞。 骄阳正好,未尝不可多得。 慕容颜简单地梳洗了一番,穿戴地素净——她总是这样,闲暇时愿意花大半时间打扮自己,忙起来便不管不顾了,险些穿了粉红的锦裙搭浅绿的外罩。 还是在芷芸的提醒下才发现的。 她定了定神,芷芸都尚且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何况盛千秋呢? 保险起见,慕容颜吩咐侍女重新装扮一番。 镜中的少女肌肤胜雪,顾盼生辉,双目似一泓清泉,流连生姿。 如此面容,却流露出一股侠气。 饭后,青竹便被带了过来。 女子施完礼后抬头,一双眼又真诚又狡黠。 “参见皇后娘娘,皇后万安。奴婢青竹,谢过娘娘恩。” “起来吧。” 直到她直起身来,慕容颜才发现她身量比自己高出不少,当真人如其名,竹子一般挺拔。 “娘娘。”青竹浅笑。 慕容颜发现,她身上丝毫没有宫中侍女的气质,反而有种匪气。 “找你来是有话问你,我知你对宫中动静了如指掌——我问你,近来宫中可以异动?” “回娘娘,宫中各位主子的动向岂是奴婢可以打听的。” 滴水不漏,倒是圆滑。 “青竹,如果我没猜错,你很缺钱吧。” “娘娘,确有异动。” 慕容颜笑点低,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端庄。 “哦?” “陛下近几日下值的时间晚了一些,奴婢听说,陛下常吩咐一位新晋的官员详谈,此人名叫詹鸿轩,是位占星师。” 是他没错了。 “青竹,有些钱能拿,有些不能,你明白吗?拿了我的钱,若要还想着双头骗的话……” 慕容颜脸上无笑时很能唬人,她看着下方的青竹。 “奴婢明白。” 慕容颜却不敢全信。 金钱可以收买人,但金钱之上还有权势,甚至以性命威胁。 她不想做到那一步。 “打听一下他一般从哪里经过,越快越好。” 青竹应下,急匆匆去处理了。 慕容颜慢不了,只剩一天了。 盛千秋处事缜密,在合葬前两天才告诉自己,背地里不知道筹划了多少日夜。 狡兔三窟,她现在的窟还是太少了。 “去金銮殿。” 芷芸不知皇后这般意欲如何,不是要逃吗,怎么在这个节点找皇上。 但看着皇后坚定的神色,她没有多问。 洒进坤宁宫的一片阳光似乎不满足,以极快的速度向室内蔓延,似乎要吞噬坐在正中的女子。 命运给她话本子般天真的生活,让她以为事事顺从便可以维持现状,却也顷刻收回,让她措不及防。 而从来不擅长出棋的人,恐怕只有明棋可走。 金銮殿景致极佳,除去精美的坤宁宫,整个皇宫里最好的便属金銮殿了。 青年坐在正中,桌边堆了不少册子。 “我真不想去。” 慕容颜开门见山,刚迈入殿门便直言道。 盛千秋波澜不惊,只在慕容颜进门时瞥了她一眼,随后便自顾自继续处理册子了。 朝夕相处几年,慕容颜几乎没有秘密,什么都同盛千秋讲。 但盛千秋在感情里似乎有一个怎么也满足不了的阈值,无论她怎么往里灌溉倾注,也无法灌满。 “别站在门口,过来坐。” 见慕容颜直直伫立在殿门口,似乎他不答应就大有不进来之势,他有些好笑。 她仍旧没有动。 盛千秋好脾气地走进,牵起她的手入殿,“世间人人求之不得的香饽饽,怎么你这么不愿接受。” “我就是不要,”慕容颜本能地抵触,“我这辈子这么过完已经是祖上积德了,不想要更好的了。” 她说的是实话,自己这个皇后位置来的本就是莫名其妙,京城所有贵女轮一遍也轮不到她慕容颜,遇到这种撞大运的情况本就十分幸运,她不想要更贪心。 “你是厌倦了我吧。” 偌大的殿内冷不丁一声幽怨的男声,让本就安静的室内此刻落针可闻。 此刻青年幽怨的神情与梦境诡异地呼应。 光影斑斓,尘埃浮动。 慕容颜特别喜欢阳光,无论昱晓曦微,此刻她恰好 站在一片斑斓的光里,却是无半点心思欣赏了。 ——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两人视线相交,一人不知所措,一人幽怨偏执。 “成仙以后,我们什么都不会改变,你依然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唯一会变的只是我们与天同寿了。” 慕容颜直觉没那么简单,却也不想与他无休止地辩论。 “陛下,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不去,如果你非要这么做,恕阿颜不能从命了。” 眼前的青年眸子暗了暗,牵着少女的手不自觉的加重力道。 世间的痴男怨女皆是这般,以为用爱就能威胁对方,可若天平的另一端是永恒的相伴呢? 在其中取舍似乎不难。 “好了,牙尖嘴利的,”他捏了捏少女的脸颊,“乖一点,到了仙界夫君陪你好好玩。” “贱货。” 这句话如同闷雷一般炸开在金銮殿,一众的侍从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变成聋子。 以前只知道皇后有些小性子,没想到这么狂。 有胆大的偷偷瞥皇帝此刻的神情,只见向来面弱冠玉的脸上似乎有一道裂痕,脸色很是难看。 “无论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慕容颜再也听不得面前疯子的言语,抽手离开,雄赳赳气昂昂。 只是刚一离开金銮殿,神情便不再愤怒。 温柔小意和出言不逊总要结合起来才能发挥最大用途,正如方才打消盛千秋心中的怀疑。 “确是此地无疑?” 芷芸点点头。 青竹的办事效率很快,一个时辰便传信说詹天师会经过金明池。 慕容颜故意与盛千秋起了罅隙,按照惯例也出于愧疚,盛千秋在这天内不会派人看着她。 是以现在见詹天师,无疑是最好的时候。 “娘娘,来了。”芷芸小声提醒道。 “大人留步。”慕容颜适时出声,叫住了正欲往前走的男人。 男人身量不高,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气质却是十分出众,一副世外高人的感觉。 詹鸿轩也认出了面前这位少女便是传说中的那位皇后。 “微臣见过娘娘。” “詹天师,想必你也知道我时日不多,我就不与你兜圈子了。” 少女笑容亲切,但说出的话却十分直接,又能拿捏人,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 “娘娘请说。” “大人有所不知,我不想成仙。不修道而转世成仙,乃是逆天而为,我不欲逆天,只愿顺势而为。” “卑职只是一介小官,恐怕帮不了娘娘什么。” 慕容颜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大人这是不愿帮我?——大人近来府上缺些什么。” 这话更直白了,倒是让詹天师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人这是淡泊名利了?——那命还要吗?” 话毕,一旁方才还好声好气的侍女摩拳擦掌地向他靠近。 “娘娘,”詹鸿轩不得不停止这场闹剧,“属下乃长白宗修士,为报昔日陛下相助之恩,这才为官。娘娘的威胁对属下没用,还请换个人吧。” “那大人可有孩子,怎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分离?” 芷芸与一旁的侍女交换了眼神,娘娘这脑子转得真是快啊。 詹鸿轩不由得笑了,面前这位皇后娘娘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攻心术倒是玩得炉火纯青。 他笑什么?慕容颜信心都被这笑减少了一点。 “娘娘找我前怕是没有打探清楚我的来历——下官无父无母,十岁便拜别红尘,去往长白宗做修士,是以无妻无子,了无牵挂。 臣奉劝娘娘,早日想明白,这等机缘并不是时时都有。” 3. 偷天换日 正是冬日,盛千秋命宫人种了一批冬时令的花,百花初绽,宴席设在山间亭台。 这两天日子为了哄好慕容颜,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各种金银珠宝和丝帛首饰流水一般往坤宁宫送。 慕容颜见了这些宝贝更是气得跳脚,骂他故意激怒自己,这些成堆的珠宝自己又带不走——离他们合葬只有一天了。 她无计可施。 自己家境一般,在这皇城里更是不够看的。 爹娘至今感怀盛千秋立了她为皇后,让她在宫里务必老实些,更别提帮自己出逃了,怕是前脚告诉他们,后脚慕容颜便被送回宫里了。 家中无亲生的兄弟姐妹,唯有一个表哥,表哥待她极好,百依百顺。 但自入宫慕容颜便和表哥的联系变少了,如今投靠他只会害了他。 近来自己琢磨的狡兔三窟计划显得十分滑稽。 唯一能靠的,恐怕只有自己了。 芷芸细致地为皇后梳理着发簪,她家小姐自小便是美人胚子,人生也十分顺利,即便家世不行,可争着求娶的世家子弟也只多不少。 最后竟入宫做了皇后,与帝王琴瑟和鸣。 只是皇恩浩荡,落在一人身上究竟是福是祸? 她从面前这面琉璃镜中观望皇后的神情——慕容颜的思绪早也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论心论迹,慕容颜是个好人。 虽然一路上顺风顺水,也未曾经历什么宫斗,但即便到了那一步,她还是不会自私自利,置他人性命于不顾。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中相接。 “娘娘,别想那么多了。”芷芸一边劝慰自家主子,一边利索地为慕容颜收拾东西。 皇上下令要携皇后出游,明日便出发,归期不定,吩咐他们带好平日用的东西。 慕容颜心里轻叹一声,“记得多带些——还有,有什么喜欢的自己拿。” 芷芸和一众侍女闻言吓了一跳。 “娘娘,咱们宫里的人手脚都干净着的,娘娘何出此言?” 榆木脑袋们。 慕容颜看着这些朝夕相伴的侍女们,不由思忖,命运还真是神奇,虽然自己一朝为皇后,可遇上个疯子皇帝也不好过。 原来命运这般无常。 以往觉得百般配合他都是应该的,只要能将日子过下去便好,如果能比爹娘强上那么一点,便更好了。 可盛千秋却嫌不够,想要转世成仙。 她知道有修士这一说,但仙境于自己来说还是太渺茫了。 指不定成仙失败,两人就这么白白死了。 “不是,这是赏你们的。” 没人肯拿,慕容颜便自顾自挑了些不怎么张扬的金银首饰塞到她们手里。 这些好流通,比那些一眼华贵的要安全许多。 “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没好好谢谢诸位的照顾。”她笑眼盈盈,一如既往地温柔,似乎没什么烦恼。 侍女们虽不明就里,还是一一谢过皇后娘娘,只以为是娘娘心善。 “娘娘,”芷芸大着胆子,拿出一瓶小药膏,“陛下吩咐过您怕疼,这是奴婢给您的——我知您一定不缺,但这是奴婢家乡的止血膏,有奇效。” 慕容颜抓住了话里的关键,“什么怕疼?” “引血啊。”芷芸不解地眨巴着眼睛。 引血!引血!她怎么没想到呢。 “谢谢你,芷芸。”慕容颜收敛了狂喜的心情,真心实意地道谢。 她这几日还真是急火攻心,这才忘了仪式上还有引血这一道——合葬仪式上需要两人共同的血液注入神器中,待两人的血水交融在一起,便能绑定情缘,共同转世。 那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可就大了。 看了看芷芸给自己收拾的行李,都是平日里她最喜欢也最精致的一些首饰衣裳,不过与她的新生活相比的话,舍就舍了吧。 她垂眼,不知在思忖什么。 风和日丽,是个暖冬。 翌日,花神庙暖意融融,如盛千秋计划中的那般,来参加大典的只有他的少部分故交。 今日之后,江山便易了主。 众人的目光在帝后之间徘徊,能爱到这种程度——放下荣华富贵,只愿长厢厮守的实在不多,更何况是这种程度的放下。 只是皇后的神情有些心不在焉。 盛千秋轻轻拉住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不用害怕。 慕容颜回过神来,更心虚了,侧开脸,藏住自己的表情。 花神庙外有一园,按照高规格的府邸修建,舞榭歌台,无处不有。 典礼便在此处进行。 青铜兽炉里煨着酒,乐师隔着窗吹笛曲,盛大而热闹。 “阿盛,”席间有人举起酒杯敬酒,亲昵地称呼皇帝,其他人脸上也无异色。 慕容颜好奇地投去目光——盛千秋什么时候有关系这么好的朋友了。 她听到那人继续说,“这杯酒敬你和皇后伉俪情深。诸位都是阿盛做太子之时便认识的朋友,那时我们还打趣说,阿盛要求这么高,只怕老了还自己一个人。 结果呢,阿盛早就芳心暗许了,每次出来与我们玩,都故意经过娘娘家。” 好友说完挤眉弄眼。 慕容颜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原来自己不是中了狗屎运才当皇后的。 记忆中好像是有那么一波人,每每出行都要从她家的小巷子前经过,交谈的声音又很大,像是刻意想被人听到。 原来是这样。 她看着身旁的盛千秋,他刚好也在看她。 两人握紧着的手动了动——是盛千秋在揶揄她。 一派和睦的景象。 她看着席间的众人,他的那些朋友大多也是温润君子,文质彬彬的模样——怎么就没人劝劝盛千秋别干疯事。 宴会结束,詹鸿轩便引他们到花神庙里开始准备合葬的事宜。 其中一项便是引血,这流程说简单也不简单,说复杂也不复杂,就是免不了要受些罪。 慕容颜看着面前放血引入噬乾宝盒的青年,面露痛苦之色。 噬乾宝盒,顾名思义就是吞噬一部分人的元神和□□,以达转世。 “乖,别怕。”青年用另一只手拍打着少女的后背,不断宽慰她。 慕容颜当然不怕,她拿的是鸡血,有什么可怕的。 “我不敢看。”她恰到好处地示弱,往盛千秋怀里钻。 盛千秋一只大手捂着她的眼睛,“好了,不怕。” “你也不许看。”慕容颜腾出一只手捂着盛千秋的双眼,怕捂得不严实,还拿衣袖堵住。 清香自鼻尖袭来,盛千秋感到一阵幸福的昏厥感。 手臂上没有疼痛感传来,慕容颜忐忑地等待宣判——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手脚是否天衣无缝。 直到——“好了”一声传来,她才缓缓放下手。 心中古怪的念头升起,怎么会如此轻易。 但手上确实并未有丝毫的不适感。 “引血已成,皇上,皇后,请吧。” 慕容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上的金缕玉衣,又是怎么躺到那张冰床上的,她脑海中始终盘旋着一个念头——盛千秋真的要和那只鸡一起转世成仙了? 墓穴内,男女紧紧相拥着,姿态亲密,身着金缕玉衣,躺在特殊制成地冰床上。 她听见墓室内传来众人齐读的念经文的声音,忽远忽近,她看见躺在身侧的盛千秋温柔而缱绻地注视着她。 终于,她咽下了那颗丹。 是一颗假死,又可以在三年后神不知鬼不觉醒来的一颗丹。 阴云诡谲变动着,荧惑星正快速的向着正南的方向移动。 对不起,她心里暗道。 她做一个贤惠温柔的女子已经很久了,久到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了。 可她不是。 此去一别,他们便再无交集。盛千秋做他的逍遥散仙,而慕容颜要试着做个刀修,再挑个脾气不强势的伴侣,好好过平凡的日子。 长白宗 日月同天,剑宗几位弟子今日休沐,几人不约而同看向天空。 “师兄,荧惑星怎么运行这么快?”体型较胖的一位弟子憨憨地发问。 “月半师兄,这就是你的浅薄了。”另一人朝他眨眨眼。 “自古以来的史书,每逢大事必会写一些天象又变了啊这种东西。” 被叫作月半的弟子挠了挠头,“大事?” 不远处,示范动作的封九闻言也停下了手中动作,的确有大事要发生了。 是好是坏?他喃喃道。 长白宗的剑阁别有洞天,站在此处,便能望到不远处凡间的一片光亮,顺着星宿的方向看,便是芙蓉镇。 那地今日来不太平,也是时候下山查看一番了。 慕容颜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一觉,期间好几次想醒来,但梦里实在太舒服了,她便任由自己沉沉睡去。 直到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温温热热地滴在她的脸上了,才堪堪醒来,慕容颜摸了摸脸上温热透明的液体,这是——眼泪吗? 哭什么。 是谁在哭?盛千秋吗? 下一刻,她陡然地睁开了眼睛,环顾四周。 金缕玉衣尽职尽责地待在她的身上,身边人已经不在了。 哦对,他应该成仙了。 慕容颜掏啊掏,先是掏出来一袋子银子,又掏出一袋金银玉石首饰,最后,掏出来一支钥匙——盛千秋告诉她,他要为她建了一座最漂亮的府邸,先把钥匙给她,下次带她去看。 没有下次了。 地址到底在哪。 一滴泪顺着脸庞,以极快的速度滴进土里,她感到一阵不安。 人习惯一件事久了,哪怕不愿意也不会离开,因为习惯比离开更让人心安。 *** “啪嗒。”洞窟里的水顺着岩壁往下坠落,坠到一张玉质金相的脸上,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青年身上血迹斑斑,没有一处是好的,蝇虫围着他飞来飞去。 更严重的是,万魔窟里的鬼魂将他的身体当作载体,争先恐后地附身,远远看去,竟然叫人分不清是妖魔还是人类。 他成仙失败了。 所求太多,欲念太多,成仙本就困难,更要命的是,不知道慕容颜去哪了。 盛千秋心烦意乱,为了让法阵停止,他不惜自断经脉。 法阵如愿停止了,盛千秋也堕魔了,被法阵传送到了一个洞窟里。 三年内的每一天,他都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窟中度过,时混沌时清醒。 混沌时,只感觉慕容颜还在自己身旁,他们如往日一样要好。 清醒时,便片刻不停,支着苟延残喘的身子去寻找慕容颜。 无果。 他像是被人为刻意封印在了结界中,无法挣脱桎梏。 恍惚间,只感受到一滴温热的泪坠下。 他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抬起,维持着给人擦泪的动作,“别哭。”他声音嘶哑,随即一怔,艰难地睁开眼睛,身前空无一人。 他方才,是要给谁擦泪? 慕容颜吗? 她一定还活着,盛千秋笃定地想。 没思考太多,意识便又被鬼魂争先恐后地侵占。 4. 与她无关 墓室构造精巧,其中有空气流通,蜘蛛网被微弱的风吹得时闪时隐,忽隐忽现。 慕容颜将整个墓室观光了一遍,这会儿正在百无聊赖地坐在棺椁上,打量墓室里留下的财宝。 一切布置都和三年前他们下葬那天一样,除了一些小物件,放眼看去都是盛千秋平日佩戴的香囊、头冠一类。 香囊是她亲手制成的,上面的鸭嘴兽纹样让她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果然,成仙了便目空一切。以往就算盛千秋觉得香囊很丑,也会低声下气求她再改改,慕容颜往往懒得再缝,而盛千秋便会好脾气地佩上。 不过现在,她视线停留在香囊上。 他不要,她自己留着。 慕容颜收回了思绪,继续用石头机械地敲着墙壁,有规律地发出声音。 三年过去,她在世人眼里早已经不存在了,花神庙也自然无人问津。 慕容颜也由一开始的奋力呼救改为小声呼救,再到拿石头敲墙。 事实确实如她想的那样。 花神庙处处破败,墙壁因为太久无人修缮而褪色,庙内的圣女像虽不用受风吹雨淋,但终日无人添香火,圣女仿佛失去了光泽一般,和花神庙一起被遗忘在了三年前。 她将身上穿的浅色襦裙脱下,顺着裙角撕成长长的布条,再将这几根布条系在一起,最后绳头系一根不长不短的木棍——只要运气好,慕容颜抛出的木棍便能夹在两颗相邻的树中间,从而借力爬出来。 制成后的绳子不长不短,刚刚好够到墓室外面。 慕容颜拍拍周身的灰尘,得意地扬起头看着墓室顶部。 三年前她查过这个墓室,机关精巧,与其他普通的坟墓不同,这个墓室留有一条暗道,暗道也叫“天道”,而出口刚好呼应这个“天道”的名字,就在她头顶的正上方。 所谓“天道”,应该是助她的吧。 她拿长枝条推开上方虚掩着的通道。 青樾藏幽,万籁俱寂。 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都格外清晰,也格外宁静。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久久伫立在花神庙门槛处,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庙内居于正中的圣女像。 他倒是听过花神庙的来历,那是他第一次下山历练,途中经过花神庙。 沈玉出身公侯世家,家中子弟要么科举入朝,要么军中历练,规规矩矩地走家族的老路。 被当作家主培养的沈玉却是个纨绔,文不成,武不就,还躲了家中的安排,到长白宗做了剑修。 没承想,纨绔翻身成剑修天才了,一剑惊动了整个宗门。 倾慕沈玉的弟子数不胜数,男女都有,但他始终没动心过。 还是第一次下山历练时他经过了花神庙,只一眼,他便被圣女像蛊惑了一般,站在庙门处一动不动。 师兄找他不见,很是着急,派随行的几个弟子到处寻他。 还是一个爱四处游历的弟子在花神庙找到了他,发现他时只见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动作,一动不动,几乎魇住了一般入迷。 也因此,沈玉被师兄嘲笑了一年,称他没见过美女,对着尊石像都能看入迷。 真的是吗? 沈玉目光依旧附在这尊圣女像上,圣女像颜色不似以往那么鲜艳,但容颜依旧,还因着褪色反而更有一种颓然的美。 看久了,他觉得圣女也在看他。 她笑眼如同一汪盈盈秋水,温柔缱绻地望着他。 沈玉扯了扯嘴角,也回以一个角度极小的笑。 他五官周正,气质却给人一股混不吝之感,一笑更显痞气。 日光正盛,风不时拂过他的脸庞,也将他的发带吹得随风飘逸,如同一棵挺拔的松树,枝头上挂以祈福的绸带。 ——这次不如将这尊圣女像带回去,旁人问起便说是捡的,他没由来地想。 片刻又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他无奈地抿嘴一笑。 “梆。”一声响起,很是清脆,约莫刚好如慕容颜想的那样,卡在来两树之间。 她紧了紧绳子——格外牢固。 由于襦裙被制成了逃生的绳子,她只身穿一层薄薄的衬裙,活动起来也颇为方便。 她拽紧了绳子,贴着墓壁,缓缓向上爬。 整个过程十分顺利,顺利到好像这绳子那端好像不是卡在树间,而是那头有个人在拉着自己一般。 视线缓缓上升,光线也愈来愈亮。 “爬的高兴吗?” 无端,绳子另一端传来一道冷冽的男声。 慕容颜惊了一瞬,忙开口,“别松手!” 别松手? 她倒是心安理得。 沈玉感觉自己额间有一股温热的暖流,大概是流血了。 久不见回应,慕容颜刚想再次开口,谁料绳子那端的人像是不满,恶趣味地陡然松动了一瞬绳子。 “别,公子,在下失足掉进了此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求求公子发发善心。” ——还是个拖家带口的可怜姑娘。 “你上来吧,本公子不动。” 他虽然是有些恶趣味,但也分得清场合。 沈玉一手牵着绳子,一手扶额,将血流的范围涂抹得扩大了些——他倒要看看一会儿这个可怜姑娘怎么报答自己。 视线锁定在那一小方洞口处,沈玉眼神戏谑,饶有兴趣。 一小节手臂先探出来重见天日,小臂白得发光,比白色的衬裙还要白上几分,显然已经好久没被太阳照过了。 然后是脸,一张小巧的鹅蛋脸,水灵秀气,丽质天成。 她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动起来的神态更是吸引人,一颦一笑,一肌一容,都如画里描绘的鬼魅一般。 不,不是鬼魅。 她不笑时,五官身形竟与花神庙正中的圣女像诡异地重合。 “公子?” 慕容颜担忧地看着他,面前的少年额间鲜血直流,将红色的发带染得更加鲜艳,看着神智也不清了。 “抱歉。”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心道砸伤他的事,能不能不算。 面前人肩宽腰窄,身量修长,一张脸更是桀骜不驯,一双眼仿佛天生有戏谑意味,含笑望着她,薄唇上扬。 慕容颜顺着手中的绳子看去,抓着绳子另一端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再往下看去,只见他腰间佩一把长剑,剑身呈碧玉色,看样子是个剑修。 两人互相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最终,还是慕容颜先移开了目光,但下一刻便被一股暖意包围了。 面前人将自己的外袍脱给她,“天冷,你这样会受凉。” 公子真是好心,慕容颜没有拒绝,真心实意地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封九师兄,你真是搞笑,怎么能将那个新入门的弟子和玉人师兄相提并论,他就是个宗门弃子,当年还是被掌门从万魔窟里捡来的,说不定是个魔族……” 不远处传来几道声音,似乎是几人在争论什么。 “可他的剑术极佳,和玉人师兄难较高下。”封九被反驳,内心不满。 如果论上身份,那玉人师兄毫无疑问是宗门里万众瞩目的存在,剑术,家世都极佳。 可若不论身份,那个三年前入宗门的新弟子盛千秋不输给玉人师兄。 封九甚至隐隐觉得那弟子隐藏了实力,若拿出全部实力,剑道魁首非他莫属。 只不过这新弟子出身太差,资质也差,刚入宗门时,经脉全废。 是宗门不嫌弃他的 出身和资质,收留他做洒扫弟子。 由于盛千秋的悟性极高,硬是凭着自己全废的经脉突破修为,现在已经是宗门里的佼佼者了。 封九有意结交,盛千秋却是个拒人千里之外的性子,几次三番都不见他,慢慢他也就放弃了。 “是吗?我可听说——他堕魔了,宗门现在可是要处置他呢。” 封九张了张口,无话可说。 饶是他有心辩驳,但盛千秋的境界着实提升得太快了,快到玉人师兄也追赶不上,属实让人怀疑他堕魔。 “玉人师兄!”他们从花神庙门口进来,热情地喊着沈玉。 “师兄你怎么又在看圣女像,难不成还能给圣女看活过来啊。” 有好事的弟子知晓沈玉的糗事,故意揶揄他。 另一人刚想跟着笑,下一刻便见到沈玉一脸的血,旁边不知何时来了一女子,长得和圣女一模一样。 他一脸惊恐,“月半,真,真,真……” 被叫作月半师兄的男孩身量较胖,一副滑头面相。 “真什么呀你,小结巴。”月半鄙夷地瞧着自己师兄,心里有些嫌弃,遂漫不经心地朝沈玉看去。 只一眼,他便吓了个半死。 站在玉人师兄身旁的女子与圣女如出一辙,她与师兄还都摆出一副乐子人的表情看着自己。 男帅女美,莫名般配,惹得月半很是不满。 他讨厌颜值和他不在同一层次的人。 “师兄,这位是?”封九好奇地打量着慕容颜。 “慕容颜。”她扬起一个笑。 她视线从几人面前一一掠过,这几人都身穿浅白色的袍子,要么佩剑,要么佩一些她看不太出来的法器,必是修士无疑。 其中沈玉的长剑最为抢眼,通体碧玉,却又泛着寒意,无坚不摧,必是一把好剑。 “慕姑娘,此处离万魔窟很近,你还是速速离开吧。”月半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复姓,慕容。”沈玉轻飘飘地纠正道。 月半面色涨红,他还讨厌文化层次和他不在同一层次的人。 众人哄笑,连慕容颜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长白宗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小舟划过,水波由近及远一圈一圈荡漾,消散。 舟上有两人对弈,一人在举棋不定,一人游刃有余,心不在焉。 “千秋,有心事?”云天掌门看出了他的心神不宁,亲切问道。 “是,”盛千秋瞟了一眼棋盘,干脆利落放下一枚白子。 “那你还敢下得这么果断,真是不把老夫放眼里啊。” 长者话里虽在埋怨,但语气倒没多少不满。 “是谁惹你烦?你师父我去教训他,”说话间男人又落下一子,仍然和蔼,“什么事都要和为师说,别自己憋着。” “多谢师父,不是什么大事,徒儿能自己解决。” “你这孩子,又骗我,”云天掌门不满,“是宗门的流言,还是你那个失踪的凡间妻子?” 盛千秋眸子暗了些许。 三年里他一直觉得慕容颜没有死,也曾下山到花神庙找过很多次,无果。 可是近日这种感觉再一次席卷了他。 “千秋,”白胡子长者恨铁不成钢,“你那妻子害你害得还不够吗?经脉全断,修为被废,还害你堕了魔……” 云天掌门是真心怜惜盛千秋,明明是百年一遇的好苗子,偏偏在情字上栽了跟头,还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如今流言四起,宗门上下都知道盛千秋堕了魔,他虽力压,但难以堵住悠悠众口,不知道能保他几时。 “掌门,”盛千秋出声打断他,“与她无关,是我意志不坚。” 5. 一笔勾销 已经到了下半局,依旧是盛千秋占了上风。 他以前还是太子时,太傅出身棋艺世家,总爱与他下棋,称盛千秋是个极好的苗子。 出棋稳,且一招制胜。 太傅很宽慰,道自己的棋技总算有传人了。 阿颜也爱下棋,虽然棋技一般,也出棋心切。但架不住棋势汹汹,胜在敢于出棋,常常将对手置之死地。 每每这时,慕容颜便会很得意,笑着让盛千秋求求自己,她满意了就放他一马。 盛千秋嘴角不自觉牵起一个笑。 云天掌门看着自家徒弟烂泥扶不上墙,气不打一处来,“又在想她,又在想她,”他边说边眼疾手快地将自己处于劣势的棋局搅乱,“还要不要好好下棋了,看看这都下成什么样了。” 盛千秋察觉到掌门的小动作,笑道:“弟子棋艺不精,和掌门下棋哪次赢过?这次自然也算掌门赢。” 眼前年轻人风度翩翩,芝兰玉树,话虽说得诚恳,但他总觉得在揶揄自己。 云天掌门吹胡子瞪眼,随即又想到什么。 “对了阿盛,新晋的弟子大选你来负责吧,玉人这小子下山出任务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自长白宗与魔族一战之后,云天长老修为大损,连带着身体也不好。 宗门的事务便都交由宁良长老负责,沈玉身为宁长老座下的大弟子,自然包揽了这事。 近日芙蓉镇不太平,民众称花神庙附近的魔气尚没有清除干净,不少人路过都被吓到。 只是吓到,没有受伤,云天掌门不以为然,大手一挥便安排沈玉等人负责此事,现在反倒让弟子大比没有人手帮忙。 “是。”盛千秋应下。 长白宗每年举行一次弟子大选,主要考察弟子的道心是否坚定,而不论修为。 是以每年都会进来一批毫无修炼根基的弟子,那些有修为的反而不一定被选中。 窗明几净,一片安谧。 日光为室内镀上一层金色,被光照射的地方虽温暖,也让空气中的尘埃暴露无遗。 无数粒浮沉在空气中扰动,飘浮,似是无常。 盛千秋临走前又看了眼棋局,神情晦暗莫测。 师父方才,为何使出了杀招? 那是一招极为狠辣的棋,饶是在慕容颜身上,他也没有见过。 慕容颜若是知道盛千秋这么想她,一定会气急败坏。 已是下午,花神庙久无人到访,杂草灌丛疯狂生长。 几人坐在庙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樟树恰好为他们遮蔽刺眼的阳光。 她正饶有兴致地听着封九讲长白宗的事情。 其中最吸引她的,便是宗门的开宗之剑,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在与魔族的交战中也是这把剑庇护了宗门。 千百年来,这柄剑仍旧在等它的主人。 长白宗藏书阁中有一本书中曾提到过此剑——真剑。 剑如其名,择主的条件也极苛刻,它要求剑主达到“真圣人”的程度,论迹也论心,且心行合一。 长白宗前来尝试拔出此剑的人络绎不绝,其间不乏有沈玉这样的天之骄子,但无一人能够拔出,慢慢也就不再有人尝试了。 慕容颜觉得,这剑确实名副其实,真剑,但更多的是对宗门的憧憬。 那个梦里,她不也拿着一柄通体玄黑的刀吗? “颜姑娘如果感兴趣,也可以拜入我宗门下。”沈玉语气散漫,抛出橄榄枝。 她正了正神色,“不瞒公子,我却有此意,只是不知道要入宗门都有什么条件。” 自己在转世成仙一事里做了手脚,放的是鸡血,自然成不了仙,所以慕容颜现在是个平平无奇的凡人。 进入宗门,想必需要些修为吧。 “不难,意志坚定即可,我们宗门主要考验意志。”封九回道。 意志? 她恍惚了片刻。 就意志而言,她慕容颜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那张玉质金相的脸再一次浮现在她脑海里——盛千秋的瞳孔漆黑,没有一丝温度,可搭配上扬的眼型和一弧卧蚕,竟有几分桃花眼的感觉。 眉头微蹙,故意惹人怜。 但慕容颜知道一旦给他好脸色,他便会不动声色地索取更多,步步紧逼。 怎么又想到他了。 “颜姑娘,”封九见她走神,以为是担心自己通不过弟子大比,“其实不难的,敢问姑娘此前遇到过最难克服的是什么?” 最难克服的。 脑海里飞速闪过盛千秋的那张脸还有宫里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念头太快,她只捕捉到了金银珠宝。 “身外之物吧。” “那无妨,以往未能通过的弟子往往是因为在世间的感情羁绊太深,像姑娘这样的还真是幸运,”沈玉闻言打趣道,“对了,若是顺利,颜姑娘也可以试试位居四境中央的秘境。” 弟子大比设在长白宗幻境中,幻境又称“四境”,按照季节来设置,共有春夏秋冬四境界。 当然,仅仅四境并不能够测出弟子的资质如何,所以,通过四境中某一境的弟子也可以选择留下,继续挑战秘境。 秘境本身是一个被改过的上古残阵,极其凶险,是以每次试炼都用它作压轴。 阵眼通常需要强大的灵力强行冲破,所以历届冠军都是修为顶尖的弟子。 “多谢指点。”她道谢。 慕容颜暗自思忖,自己如今还是一介凡人身份,平平无奇。 但她想要试一下秘境。 她自小和表哥一起长大,大人常说慕容颜争强好胜。 原因无他,她什么都喜欢凑个热闹。 牙牙学语时,两人一起玩过家家,慕容颜要当妈妈,还不允许表哥当爸爸,让他扮演下人。 表哥百依百顺,慕容颜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但是自己是被奉承的那个,故而没有挑剔太多。 后来长大了,表哥被长辈们勒令学习君子六艺,对慕容颜倒是没什么要求。 她起先幸灾乐祸,后来发现这是因为爹娘和叔父看重表哥,便心生不满,暗地里想自己一定要胜过表哥。 因此,她也学习诗书画印,苦练琴棋。 家里人不允许她骑马,她便自己到黑市买了匹马。 马瘦弱矮小,慕容颜个子也不高,但她总会宽慰自己和马,“没关系,一定是我们跑得快。” 结果竟真如慕容颜说的那样。 后来,她更是在对弈中屡屡胜过表哥。 因着这个经历,慕容颜对自己很有信心,甚至自信到觉得自己能拔出那柄开宗之剑。 她跟着众人一道回了长白宗,宗门上下不少弟子都打量着她。 “她是谁啊?” “看着没什么修为,应该是凡人。” …… 慕容颜不闻不问。 她? 慕容颜嗤笑,她是剑宗宗花,凡人剑修奇才,秘境突破者,开宗之剑“真剑”的剑主…… —— 宗门一次能招这么多人吗? “高兴什么?你还没通过弟子大比呢。”月半被少女的闪耀刺了眼,没好气道。 “月半,通过弟子大比是什么很难的事吗?——再不济,走后门进宗门的也比比皆是。”沈玉意有所指,笑眯眯看着自己圆润的小师弟。 名叫月半的弟子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天才憋出几个字,“玉人师兄你胳膊肘往外拐,早知道我不帮你说话了,我就应该说盛千秋才是宗门第一。” 慕容颜闻言,脸上才浮现的笑容登时凝固了。 “什么盛千秋?” “盛千秋你不知道?噢对,忘了你不是我们宗门的了。盛千秋就是那个三年前才入宗门的,但他修为升得比谁都快。” 月半压低了声音,“听说,他是堕魔了才修炼这么快的——总之你离他远点,他在宗门的风评不太好。” 堕魔? 慕容颜感觉天旋地转,脑袋一阵眩晕。 他不是应该成仙吗? 往日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一朝零落成泥碾作尘,她不敢想象。 “他是因为什么堕魔的啊?”慕容颜感觉自己的声音很微小,像是飘浮在很远的天边。 “为情所困,道心破碎了呗,不过具体是谁伤了他我也不知道,盛师兄从来不说。” 心中的猜测成真。 然而悲伤的情绪好像此刻调动不起来,慕容颜感觉自己被一股莫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击中,让她迟迟缓不过来劲。 她没想这样的。 慕容颜只是想要保住自己的命,她也没想阻止盛千秋成仙。 “到什么程度啊?” 说到道心破碎,月半这就有的说了。 传说宗门里的那个盛师兄原本家门显赫,给他安排好了一条成仙的路,盛师兄是个痴情的,要带着自己的妻子一同转世成仙。 事情本来进展得很顺利,只是不知为何,他妻子离奇失踪了。 盛师兄只好废除经脉,自断灵力,这才让转世的法阵停止,从此也成为了个废人。 愧疚、怀疑、恐惧种种情绪一一在慕容颜脸上浮过。 她真的没想到,盛千秋能废柴到那个地步。 他只是失去了爱情,而自己可是放弃了一切啊。 最要紧的是,万一宗门上下知道了她就是害盛千秋堕魔的罪魁祸首,一定在宗门里混不下去。 被盛千秋知道自己也入了长白宗,也一定会找上门来,再一次纠缠不清。 不行,不行。 她盯着宗门牌匾旁的那棵许愿树,每有弟子入门,都会在此处许下一个美好的夙愿,进而开启自己的修士生涯。 许愿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沈玉递来一条丝带,是红色的。 微风拂过,他发间的绸带与手中的丝带一起被吹动,飘飘扬扬,意气风发。 “颜姑娘,一帆风顺。” 他看出了她的不安,安慰道。 希望吧。 她将心愿写好,小心地绑在枝头,混在一堆红丝带中。 “你写了什么?” 沈玉好奇,这姑娘从刚刚听到宗门的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许愿的时候更是虔诚肃穆,倒真像花神庙里的圣女了。 “一笔勾销。” 从前的爱也好,恨也罢,谁亏欠谁几分,谁没真正看到对方……都不要计较了。 让它和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一起埋没吧。 她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6. 她的愿望 雾蒙蒙的一片,苍天的古树在氤氲的雾气里若隐若现,宗门后山处还时不时传来奇怪的鸟啼声。 许愿树每一枝头都缠上了数十条红丝带,不堪重负。 远远看去,竟是绿瘦红肥。 “这届弟子可真喜欢许愿。”封九抱怨,手上动作不停,将红丝带一根一根从树枝上解开,小心放置好。 不知不觉,地上已经攒了一小堆。 “都是些美好的希冀。” 盛千秋走近了,瞧着地上写满愿望的一堆红带。 他今日身穿一身寻常的修士浅白色袍子,宛如一块无暇的美玉。 封九望过去,只觉得安静伫立的师兄像一尊玉雕刻而成的玉人,倒是比被称作“玉人师兄”的沈玉更配得上这个称号。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盛师兄,你去忙吧,这些交由我来处理,”封九抱起这堆红条带,“弟子大比的事情不是也由您负责嘛,您去忙吧。” 真不怪封九谄媚。 他是真心实意欣赏盛千秋的,活脱脱一个标准的美强惨,正愁找不到机会结交,今日撞上了师兄处理宗门的事务,便主动揽过来处理。 “师兄放心,我保证妥善归置好。”封九大步往前走,头也不回。 好像是故意与封九作对似的,一条红带调皮地从他臂间逃脱。 大风吹来,画面好像被定格一般,唯有红带在飘动,恰如其分落在他手上,不偏不倚。 “一笔勾销。” 字体娟秀,下笔利落,隐隐显着字主人张扬的气势。 是她。 长白宗的弟子大比设在下月初一,离大比没剩几天,新弟子陆陆续续搬到了宗门为他们准备的弟子房。 慕容颜被分到了鸣池附近的一排房间,房间里共住着四个人。 她进来时,只有一个舍友在房内。 女孩生得很是精致,看五官应该是异域混血。 只不过这女孩很是害羞,只在她进门时匆匆瞥上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很奇妙的体验,她心里暗想。 自入宫后,慕容颜的起居便都由侍女负责,有些事她喜欢亲力亲为,便会让她们退下,自己一人静静做事。 这还是第一次。 “你好,我叫慕容颜。”她扬起一张乖巧的笑脸。 “我,我叫沈卉。” 她环顾四周,发现四人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人的包袱,其余两个床铺空荡荡的,不由好奇。 “沈卉妹妹,你看到另外两个人了吗?” 她这一问,恰好戳中了沈卉不堪的一面。 沈卉出身魔族,但却很向往宗门修士,不顾家里反对,自己一人来到长白宗求学。 一路上受尽冷眼不说,连刚打过照面的两个室友也不想与她深交,借口搬离了这间弟子房。 室内久久无声。 慕容颜摸不清头脑,半晌,室内才传来一声,“你既知我是魔族,为何还要辱我!” 沈卉还记得她踏进门时那扫视的一眼,轻飘飘,若有似无,下一刻便掩饰得很好——她知道,慕容颜早就看出自己是魔族了。 “啥,啥意思!” 只要和盛千秋争吵,慕容颜便会让自己占据道德的制高点,狠狠压制对方,这一招她屡试不爽。 可面对这个约莫小了自己几岁的小女孩,她只能干巴巴地发问,慕容颜实在想不通自己哪里招惹她了,又是怎么“辱”这孩子了。 不等她反应,沈卉积攒的委屈顷刻爆发,“哇”一声大哭出来,便哭边往外跑。 “你别走啊!” 慕容颜顾不得那么多,甚至还没放下自己的包袱,背着大包小包便匆忙跟上去——她已经无意间伤害过盛千秋了,再伤害一个岂不是更加作恶多端。 院内有不少弟子,众人只见一女孩夺门而出,没过多久便又有一少女追着前者跑去。 “金寻兄,这是什么情况?”一人不解,向身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年问道。 金寻果真人如其名,金光灿灿,仿佛天生便是为发财诞生的。 实际也是如此,他出身商贾世家,祖上几世几代都是商人,家族生意做得很大,积累的财富也非常可观。 家中人同意他来当修士,一方面是因为金寻在经商方面确无天赋;一方面让他来长白宗考察市场,准备赚点修士的钱。 “应该是太穷了。”金寻下了定义。 “啊?怎么看出来的。”旁边人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也有好事弟子悄悄凑近偷听,八卦在宗门里无疑是弟子门最津津乐道的。 “世人慌慌张张,只为碎银几两。”金寻扇了一下羽毛扇,其上的金线在自然光下熠熠生辉,好不气派。 然而听到他此话的弟子却是翻了个白眼,计划到了幻境好好收拾这个富家公子哥一顿——瞎显摆。 沈卉横冲直撞地乱跑,一直到戒律堂门口才被拦下。 青年长身玉立,矜贵淡漠,狭长的眸子扫了沈卉两眼。 他眼神里并不含打量与好奇,让沈卉无端觉得这人淡漠得毫无温度。 “无故擅闯此地,是要领罚的。”他淡淡开口,收回视线。 “我,我没有擅闯,是有人欺侮我。” 慕容颜气喘吁吁,这才追到戒律堂门口。 来不及喘口气,便看见盛千秋站在人群中央,而沈卉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描绘着什么,慕容颜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 天有绝人之路。 这上天怎么总绝她的路。 慕容颜向人群中央看过去,只见盛千秋也正看着她。 三年不见,他似乎气质更沉稳了一些。 青年一袭浅白色长袍,上面饰有竹叶纹样,十分素雅——倒真从不怒自威的帝王变成一个闲散修士了。 盛千秋面上淡漠,太久不见,慕容颜已经分辨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情绪了。 是失望?仇恨?还是——什么都没有…… “慕容姑娘,”他唤她,“请你为在下解释一番。” 慕容颜在听到这个称呼时还有些没缓过神来,他这是在与她撇清关系吗? 她像是被习惯禁锢了一般,总觉得从盛千秋嘴里叫出来的应该是“阿颜”。 “噢,来了。”片刻,慕容颜从回忆中抽离。 她向周边弟子解释了一番这场乌龙的来龙去脉,“我是凡人,没有见过魔族,当真以为她是异域混血……” 围观的弟子失望而归,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 慕容颜这会儿才安定下扑通乱跳的心脏,看着面前女孩面色越来越红,不好意思地将头低得更低,她轻笑,从自己的大包小包中拿出一份包好的糕点递过去。 “山下买的点心,你尝尝。” 沈卉不好意思地收下。 慕容颜又掏出另一份糕点,是她最喜欢吃的桂花糕,她讪笑着递给盛千秋。 “师兄,打扰了。” 这句话轻飘飘,如同她这个人一样。 什么都不与他说,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刺猬,遇到风吹草动就将自己蜷缩起来,待在自己的世界中。 他盼着她鼓起勇气的那一天,盼着她向自己说明心意,盼着她在自己身边露出不伪装的一面。 她的确被逼得鼓起勇气了,鼓起勇气逃了…… 一 种窒息的感觉席卷他的全身,仿佛有千万只魔魇撕咬着他的灵魂,藏在白色衣袖中的手也不受控地颤抖。 她只是站在盛千秋面前,他的无济于事便装不下去。 盛千秋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谢谢。” 下一刻,他意识到自己让她拿糕点的手举累了,本能接下。 “太好了,师兄不计较就好。”慕容颜回以一个笑,话里也在试探着她抛弃他的事能不能也不要计较。 “一笔勾销了,不是吗?” 大脑迟钝地卡住,她不可避免地对视上他的目光。 他看到了她写的愿望。 曾经有多么伉俪情深,你侬我侬,如今就有多么残酷。 沈卉不明白两人在打什么哑谜,“颜姐姐没有欠盛师兄什么啊,何来一笔勾销?” 其实慕容颜也是这么想的。 无论当时答应盛千秋答应得多么痛快,实际上她是别无选择的,谈何自愿。 所以,怎么能叫抛弃,又怎么能算背叛。 至于后面一系列的经脉全废,道心破碎,归根到底还是蝴蝶效应。 蝴蝶扇扇翅膀造成的后果,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必须要狠心与过去切断,才能去过她想要的生活。 “师兄再见。” 她也如同蝴蝶翩翩起舞一般,飞离了此处。 两个女孩消除了罅隙,彼此热切地交谈着什么。 长白宗小食堂的饭菜还算可口,但菜式没几样,主要也是为还没辟谷的凡人准备的。 慕容颜吃了两次便兴致缺缺。 小食堂的厨子做饭太咸,远比不上宫里御膳房的厨子做的精致可口。 她挨着饿,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无精打采地看着《剑道入门》。 过不了几天便是宗门大比,虽然慕容颜没握过剑,但先了解一下理论知识也未尝不可。 “叩叩”,门外传来一道短促的敲门声。 沈卉侧身躺着,看样子已经熟睡。 慕容颜小声地下床开门。 来人是玉人师兄,他似乎刚练完剑便来找她了,身上的黑色锦衣,腕口处松松挽起,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看上去很是有力。 “饿了吗?带你去吃宵夜如何。” 沈玉依旧一副散漫姿态,征求她的意见。 “小食堂的饭我已经尝过了,不太合口。”慕容颜婉拒。 “跟我来。” 他拉起慕容颜便走,到庭院内方停下来。 “我带你御剑飞行,咱们去山下吃好吃的。” 他很有分寸地将她牵到剑身上站好,慕容颜很是新奇,这还是她第一次御剑飞行。 沈玉从后虚虚揽住慕容颜,两人姿态亲密,从远处来看像是在拥抱。 “哎等等,”她制止住沈玉的动作,“前面风大,你站前面,我在后面。” 两人姿势调换了一番,慕容颜依着方才沈玉揽自己的姿势揽着他,很是呵护。 沈玉神色别扭,哪有女人这样揽男人的,他觉得有些羞赧。 月明星稀,天高云淡。 慕容颜从这个新奇的角度俯瞰山下,芙蓉镇、花神庙,再往那个方向走个十几里地,便是皇城。 陌生又亲切。 “去醉香楼,那里的冰元宵很好吃!” 沈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御剑飞去。 醉香楼是皇城内名气最大的酒楼,菜式精致多样,色香味俱全,一楼大堂处还安排有说书先生,很是吸引人。 两人在离酒楼不近不远处停下,步行到酒楼里。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好一幅热闹景象。 7. 不明白 偷溜下山的弟子不少,白日里趾高气昂的金寻和他身边的一众跟班便位列席间,还有几人慕容颜看着眼生。 金寻出身江浙一带的富商大贾,财大气粗,没缺过钱花,平日里又被几个弟兄捧得不知天高地厚。 有明眼人知道这是个出手阔绰的主儿,每逢什么比试便要拉上金寻下注作赌。 但金寻运气很差,几乎没押赢过几次。因着这个缘故,来找他下注的人更多了。 跟着金寻反选,运气好则盆满钵满,运气不好也能有口汤喝。 “哥,你这次押谁啊。”周富问道。 他和金寻都是长白宗的新晋修士,刚上山几天就觉得修炼太枯燥,遂晚上偷摸下山玩乐。 “让哥想想。” 金寻喝得酩酊大醉,脸色潮红。 说实话,他根本不记得宗门里的新晋弟子都有谁,唯几有印象的就是宁良长老的侄子宁不回,和宗门来往很近。 还有一人便是那个叫文文的医修,传说她是拜在凡间一位医术极为精湛的老爷子手下。 金寻的父亲曾经染了风寒,找了许多大夫都治不好,最后经人介绍找到了老爷子,一出手,便药到病除。 他的徒弟身手想必也不凡。 还有谁呢? 他想起来那日两个起争执的女子,一个五官深邃,是个魔族,一个长得绝色,是个凡人。 这种人进宗门有什么用? 炮灰罢了。 “我押宁不回和文文。” “得嘞,哥。”周富喜笑颜开,示意一旁的兄弟排除这两个选项,其他的怎么选都可以。 “哥,你觉得谁刚进幻境就会被淘汰?” “我想想,”金寻努力回忆那个凡人姑娘的名字,“那个叫慕容颜的。 连把剑都没,指不定刚进幻境一秒便被淘汰了。” 其余几人仿佛抓住了致富秘诀一般,拼了命地下注慕容颜。 慕容颜与沈玉刚一进醉香楼,便听到一众人在议论自己。 沈玉想制止,被慕容颜拦了下来,她拉着他藏在酒楼门口的屏风后。 大堂内装饰很是华丽,还将几株竹子移植到了室内。 风吹影动,竹影在屏风上摇曳,两人的影子也如同细竹一般靠近交错,不知不觉拉近了距离。 金寻分析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连她自己都觉得她会输了。 堂内有小厮将诸人下注的名单贴在显眼处,慕容颜的名字赫然第一。 ? 其中下注最多的人匿了名,位居第二的才是周富。 众人也纷纷好奇,议论声不绝。 小厮解释道:“这是我们东家的贵客,不方便露面,还请见谅。” 众人了然。 醉香楼在这京城中名气最盛,点心也做得精致美味,据说前皇后都爱吃,东家和皇室的交情不少。 东家的贵客,想必是什么大人物。 “还能继续跟吗?”慕容颜这才从屏风后面出来。 金寻一眼便认出了慕容颜,吓得酒意都消退了几分。 “我也想赚点。” 她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谈一笔生意,拿出塞得满满当当的黄色荷包放在桌上。 “我押——慕容颜。” 小厮欣喜地接过钱,“好嘞,小的记住了,敢问姑娘姓名是?” 今日金寻少爷光临醉香楼,跟着下注的人格外多,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凡人慕容颜更是被最多人下注的一个,小厮只觉得收钱收得手累。 “慕容颜。” 堂内顷刻安静了。 金寻更是觉得尴尬不已,身旁周富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咳,本少爷说错了吗?你就是没带剑啊,你要不要挑一把,本少爷付钱。” 金寻语气很硬,说出的话却软绵绵的,像是只想提醒慕容颜没带剑一样,周富没憋住笑了出来。 慕容颜看中了金寻腰间的那把剑,通体金黄,造价不菲,虽不是黄金材质,但应该比黄金还贵,莫名和他穿金戴银的气质很搭。 “你身上的这把我看就很好。”她笑道。 “不行,这把很贵。”金寻护紧了自己的剑。 “你不是最有钱了吗?”沈玉很熟悉这个打扮得像花孔雀的弟子,别人一进宗门,要么为过几日的宗门大比抱佛脚,要么了解新晋弟子中哪些实力强。 唯有金寻是一股清流。 他到处打听哪个弟子有钱,家世是否在他之上,现金流如何。 “不行,这把剑是我的本命。”金寻面子上抹不开,随口胡诌道。 众人哄笑。 “没关系,金公子下注输的钱已经够我买一把差不多的剑了。” “你,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他不过是客观评价了两句,这慕容颜就这么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没面子。 “金公子,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下注需谨慎。” 慕容颜其实并没有被金寻那几句话而波动,她一眼便看出了他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下注估计也没赢过几次。 所以当他表示最不看好自己后,旁边的周富等众人更是不要命地给自己投钱。 这样的好机会,怎么能不利用呢? 在座的客人中有好多她在宗门见过的熟悉面孔。 若是她运气好,真能在大比中坚持到最后与别人角逐第一,那么这些人里一定有为了赌注而帮她一把的人。 “谢谢各位抬爱,慕容颜收下了。” 她一一扫过在座为她豪掷千金的弟子们,从容一笑,意气风发。 二楼雅间的帘子被小幅度地拉开一个小角,正好将慕容颜的身影覆盖其中。 她向来是这样浓墨重彩。 只要命运向她抛出橄榄枝,慕容颜都会牢牢抓住——她真是,半分都没变。 盛千秋想起了她在宫里的样子,也是像这般鲜活肆意,又满怀抱负。 慕容颜喜欢在宫墙脚下的三叶草丛中找四叶草,还同他讲里面一定有至少一片四叶草,不依不饶地让他一起找。 盛千秋不解,便下令让宫人将这片草除了,种上一批四叶的品种——这样,便都是四叶草了吧。 本以为自己的妻子知道后会很欣喜,但没想到她只是淡淡笑了笑,说陛下真厉害,然后再也没找过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笑越来越少了呢? 盛千秋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楼下的慕容颜,很美好,鲜活——只是,身边那个男弟子是不是离她太近了呢? 噢,那是自己的师兄,他这才发现。 ——师兄有点多事了。 众人还在嬉闹着,气氛好不活络。 “客气了客气了。”周富拉下了还想说什么的金寻,热情地同慕容颜交谈。 此女一看便大有可为,周富心里暗想, 这次可有的赚了。 慕容颜道谢完便随意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点了一碗冰圆子,一碟桃干杏脯,一份炙烤嫩肉,外加一个糯米糍。 沈玉已经辟谷,但见慕容颜一股脑地点单还是有些惊讶,“晚上了,吃这么多你不怕不消化吗?” “噢,我忘记了。”慕容颜这才发现,以前在宫里习惯了一张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突然离开,还真有些不习惯。 花前月下,两人不时说些什么,氛围很是融洽。 二楼雅间的帘子拉开后便没有放回去了。 他的妻子是不是接受度太高了——无论与她吃饭的人是不是丈夫,她都泰然自若,吃得很香。 她完全不反胃是吗? 盛千秋将视线从慕容颜身上转移到自己这个便宜师兄身上,期间好几次眼神都没聚焦到这人身上。 无他,他觉得沈玉长得虽然是有几分姿色,但怎么也和他不能相提并论。 更别提有道德缺陷了——上赶着找有夫之妇吃饭,还不够下贱吗? “怎么有点咸?” 慕容颜尝了一口冰圆子,以为自己味觉错乱了,再尝一口还是咸的。 沈玉递给她一块杏脯,“兴许是生意太好,忙乱了。” 她毫不犹豫地接过塞进口,下一刻便不顾形象地吐出来,“呸。” 实在太咸了,咸到她感觉酒楼的东家背地里是私盐贩子——怎么能这么不要钱也不要命的放盐。 少女一张脸皱起,愁眉苦脸。 雅间的帘子这才不动声色地放下。 失策了,那四碟竟然全是慕容颜一个人的饭。 下一刻,他便逻辑自洽了——妻子离开他太久,吃住也不好,这才一下点了这么多份吃的。 无妨,他给彼此递一个台阶便好。 夫妻哪有隔夜的仇,她抛弃自己三年的事他早就不计较了,甚至在慕容颜还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时就已经原谅了。 至于沈玉,相处久了妻子便会发现他的坏。 要说世界上谁最了解慕容颜,答案还真是盛千秋。 两人应验了那句俗语——“什么锅配什么盖”。 盛千秋知道她争强好胜,平日里的温柔顺从都是装的,这样的性格在一个人身上看起来很不讨喜,但谁让她是慕容颜呢? 翌日 长白宗难得的好天气,天气放晴,云卷云舒。 慕容颜瘫在床上一动不动,昨晚她熬夜看完了《剑道入门》,但是没什么感受,觉得还是得亲手挥刀才能悟明剑道。 沈卉这几日也很忙,忙着教慕容颜一点法术。 自那天误会解开后,她便发现慕容颜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并没有普通修士那么强鄙视魔族的观念,因此很是不好意思。 昨晚又听说宗门里有很多参赛弟子都押注慕容颜会在大比里拔得头筹,更是比她本人还要慌乱,赶紧将几招简单好用的法术教给她。 她可不想看到颜姐姐到时候在大比上丢人。 慕容颜倒是不以为然,觉得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颜姐姐。”沈卉唤她。 “嗯?”床上的慕容颜低低应了一声。 “门外有一盒糕点,不知道是谁送的,”沈卉将食盒拿进屋内,打开,发现里面九个格子里装满了各不相同的小糕点,“是给你的。” 慕容颜凑过来瞧,全是她爱吃的。 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尝了尝,是甜的。 8. 未尽 到了大比那天,宗门山脚下的马车络绎不绝。 普通新晋弟子的机会并不多,是以卯足了劲出风头。 四境中的情况也会通过传讯境反馈给各位长老,除去择优录取的那些弟子外,众人都希望靠自己的过人之处被长老看中留下。 虽然本质上更像是一场表演,每个人都有刻意的成分,但也是人之常情。 慕容颜没太大感受,觉得随机应变就好。 盛千秋一早便到了幻境阵的入口处,等候着一众新弟子到来。 身为此次新试的评审,他提前查探过秘境内的情况,里面多是些幻阵,弟子不会遭到真实的攻击。 此外,秘境中上古残阵的力量也比较稳定,只要不擅闯,便不会有什么伤亡。 他目光在一众到来的弟子中徘徊,没搜寻到想找的那个身影,最终聚焦到一位打扮得流光溢彩的男弟子身上——是那日下注的冤大头。 金寻一袭明黄色的织金锦袍子,纹着云雷纹,腰束上还挂了一只玉质极佳的碧玉,一眼便知价值不菲,财大气粗。 连曾经是皇帝的盛千秋也被这一身琳琅满目的行头闪得闭眼。 金寻站在人群中,接受着众人的注目礼,活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 人群中窃窃私语,一贯传入金寻的耳朵里,他得意洋洋,只听好话。 今日这群人里,有势的没他有钱,有钱的没他有势,比他有钱有势的,必定没他花枝招展。 慕容颜也站在人群中。 她今日穿了浅蓝色的袍子,看上去有些破旧,素净一张脸,未施粉黛,比他们刚见面时更穷了。 “喂,慕容颜,你怎么穿这么破,是不是那日将钱全下注给自己了没钱花啊?”金寻在人群中看到她。 慕容颜没有理他,只用看孩子胡闹的眼神瞧他。 “最讨厌装清高的穷人了。”金寻冷哼。 心里却暗道长老不会就喜欢这种弟子吧,他也得装得更稳重一点了。 盛千秋就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周遭的人都模糊了,只剩下一小块清晰的小点。 他无端地想——她怎么真的不带剑? 虽然幻境里没有什么东西会真正伤害到她,但一同比试的弟子们却说不定,人心向来难测。 “把这个给她。”他对身旁的封九吩咐道。 封九刚抱上盛千秋的大腿,这几日更是寸步不离,对自己的这个师兄也愈发崇拜了。 闻言,他瞥了眼那女子,竟是那日被她们领进来的小师妹。 再看自己师兄——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 不管平日里多么高冷,多么少言,遇到喜欢的类型还不是立马换个面孔。 他依言,拿起木剑朝慕容颜走去。 是一把木剑,颜色很浅,像极了木匠做给稚子玩的假剑,但手感却极好。 “谢了,封九师兄。”她感激道,拿了剑便急匆匆走。 封九挠挠头,“是盛师兄给的。” 慕容颜走得太快,并没有听到。 众人一一排队进入幻境,等待随机被分到四境中的某一境中。 “颜姐姐。”沈卉牵紧慕容颜的手。 几日相处下来,小姑娘很是依赖她。 “别怕。”慕容颜宽慰道,握紧了与沈卉十指相扣的手。 约莫一眨眼的功夫,慕容颜被传送到了夏境,身旁的沈卉已经不在了。 夏境名副其实,树木长得高大无比,郁郁葱葱到不可思议。 在这里,阳光好像也被浸染成绿色。 颜隽柔百无聊赖地坐在一个较矮的枝头上,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按照常规,试炼者们通常会在一刻钟内便触发幻境,幻境中会出现入境者曾经最难克服的场景。 但是此时,她看了看渐晚的天色。 太阳渐渐接近地平线,可射出的光线好像不甘示弱般闪着。 慢慢,周围的景色发生变化。 郁郁葱葱的林子向后倒去,无数的房屋住宅像是从地下升起一般,陡然形成了井井有条的市镇。 定睛一看,面前正是是她的家——慕容府。 爹娘好像早已在府门口等候多时,见她回来,热情地招呼道:“阿颜,又跑出去玩,看身上脏的。” 年轻妇人一边嗔怪一边给她拍衣裙上的尘土,慕容颜低头看自己的裙角,果真很脏。 但她却好像不记得自己方才去哪玩了。 “娘,王婶饭做好了没?” “做好了,就等你了。” 一语不发的慕容尉出言道:“正好,家里有位贵客,你来见见。” 慕容颜“哦”了一声,浑不在意,蹦蹦跳跳地跑到正堂里,与屋内的少年措不及防对上目光。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倒是将浑身泥点子的慕容颜衬成泼猴了。 她认出这是隔三岔五就路过她家的那个少年郎,不由诧异,“你怎么到里面来了?” 以往不都是路过府外吗? “阿颜,怎么说话呢,贵客不在家里还能在外面啊。” 慕容尉讪笑,“这是小女,家中排行第一,她还有个弟弟。” “久闻不如一见,慕容小姐果真智慧灵动。”少年应道。 明明是十几岁的年纪,少年气质稳重,一举一动不似同龄人,还隐约透露着上位者的气势。 慕容颜有点害怕这种太过于显眼的同龄人,爹娘肯定会将自己与他做对比。 一回头,慕容尉和妻子用一种以往没有过的眼神瞧着她,好似是期冀,但又有点陌生。 再转过头来,面前的少年望向她的视线也很奇怪。 之后,盛千秋提亲,她顺理成章成为了太子妃。 先帝早逝,膝下皇子争夺皇位,抢得头破血流,也让百姓民不聊生。 最后,盛千秋坐上了皇位,她便摇身一变成为了当朝皇后。 也许是无论什么身份都会有不同的苦,盛千秋的保护欲和控制欲很强,慕容颜与哪些人往来,召见谁入宫他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家中弟弟一事无成,整日让爹娘传信给她,要她这个做皇后的姐姐给他安排仕途。 盛千秋知晓此事后亲自安排了,但慕容颜却略感不适——她“欠”他的好像又更多了一些,而且,是盛千秋故意让她欠的。 她开始郁闷,吃不好,也睡不好,终日憔悴,开始想东想西,爹娘却劝她安分些,不要不识好歹。 盛千秋也察觉了,更加无微不至,无微不至地控制她。 终于,慕容颜逃跑了,骑着自己幼时从黑市里买来的小马,如以前一样一路狂奔,恣意畅快。 她到了一个还未修建好的寺庙歇脚,连续奔波几个时辰,她已经又累又困,脱力地闭上眼。 一袭白色袍子的身影逆折日光朝她走来。 慕容颜努力地眨巴眼睛,想看来人是谁。 “阿颜。”青年开口道。 “你怎么来了!”慕容颜的瞌睡烟消云散。 “我不来,怎么这里面都有什么。”盛千秋依旧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有没有我。” 她有些听不懂盛千秋在说些什么,什么幻境,什么有没有他。 “阿颜,抛弃了我,还想全身而退?天 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他声音冷冽,莫名让她觉得像山间的溪流。 “我还不够对你好吗?”青年继续追问道。 闻言,慕容颜冷声道,“你是对自己很好吧,总之我感觉到了你在欺负我。” “阿颜,你单纯,天真,涉世未深……我为你做更好的打算不好吗,在我的保护之下不好吗?” 青年言真意切,说出的话极有说服力。 又是这样。 眼前的男人仿佛永远比她看得久远,而在她身边,她似乎永远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娇弱的,需要被保护的一朵花。 好像必须要在他过度的保护之下,她才能存活。 “为我好?那你现在因为我消失吧。”慕容颜懒得再听,下了逐客令。 太阳完全落山了,林间已经隐隐约约作冷,两个白色的身影在无声对峙着。 “你小心,”盛千秋将自己身上的一块墨色玉玦塞到她手中,“保护好自己。” “阿颜,你还会再回到我身边的。”他语气坚定。 说罢,整个人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慕容颜想抓住些什么,却发现原地只剩下微小的浮动在空气中的尘埃,在黑夜来临前仅剩的微光里飘浮。 她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是失落,依赖,还是什么。 再抬眼,却发现自己周围并不是没有弟子,而是大家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幻觉中,有痛哭流涕的,有歇斯底里的,还有悲愤欲绝的。 那她呢? 她想起盛千秋言听计从的模样,那双眼看向她时仿佛总有很多话要说。 握了握自己手中的玉玦,破例地将它小心系在腰间,这样似乎会踏实一点。 “慕容颜?”一声轻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是不是也要挑战秘境?带我一个。” 她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回笼。 少年小跑着过来,身上佩戴的各种叮铃咣铛的饰品作响。 “和我一起?金公子不是赌我不会赢吗。这是想对我下手了?” “你这话说的。” 慕容颜这次的确误会金寻了。 他是看众人都被第一道幻境阻拦着,不知道何时才能出来,实在没人搭档,这才找到慕容颜当队友了。 “哎,慕容颜,我的幻境里有好多好多钱,我根本搬不动,那金子从我手中往地下掉我都顾不得捡,因为还有更值钱的。”金寻刚出幻境,激动得语无伦次。 慕容颜看着他这副掉进钱眼的样子,十分怀疑他是怎么凭借毅力出来的。 他挠挠头,说自己嫌重便放下了。 一阵无言。 “去秘境吧。”她说。 慕容颜只是一介凡人,硬冲肯定不行,保不齐连个全尸也留不下来。 得有策略。 她目光在金寻身上的珠宝玉石上流连,思索着这个人身上可以用到什么。 “慕容颜!你卑鄙!你人面兽心!”被她盯得发麻的金寻不由分说大骂道。 “嘘,小声点,这里不止有我们两个人。”慕容颜轻声呵道。 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被乖乖拉着走,前面的少女气定神闲,颇有一种这是自己家的气势。 她说的没错,按照每年进秘境的弟子来看,少说五六人,多则十来个。 他们两个,一个有颜,一个有钱,就是没有实力。 慕容颜小心朝秘境洞口观测着,听到里面有野兽的嘶鸣声,看来已经有一行人先进去了。 “我去查看,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她命令道。 金寻乖乖遵令。 9. 不是 虽然说让女子只身涉险这种事情是个人都做不出,但是仅根据刚刚的相处,他就莫名信任了她,自己现在跟着她只会给她添乱。 金寻老老实实坐在秘境入口,翘首以盼。 秘境里的景象浩大得让人望不到头,狂风席卷着沙子,戈壁缺少植被的覆盖,到处都是黄色的一片。 这是西北边境。 城门关守,黑云低压,气氛凝重得不正常。 慕容颜直觉这里即将发生一场大战。 不远处有安营扎寨的一队士兵,看起来人数庞多,慕容颜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观望。 “将士们!我等为朝廷殚精竭虑!视死如归!到头来,等待我们的却是这样一个下场。”说话的首领高举火把,壮志凌云。 “你们说——我们该不该为弟兄们做点什么!” “该!”群情激愤,士兵们积怨已久。 “好!我吴辞便在此立誓!誓要带弟兄们回京!也要将隐瞒消息的幕后黑手揪出来千刀万剐!” 这是一支久战的军队,粮食亏空严重,上报的信息却被隐瞒,传不到朝廷。 更有甚者,意图将他们永远留在战场上,就此埋葬了这个秘密。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想过战死边疆,但之后等待着西北边境的只会是外族更残忍的屠戮。 于是,军中的一个年轻勇猛的将领便自作主张,拉拢了军中一匹人组成一支小队,意图返京传递消息。 她站在不远处,为这一幕所动容。 这是历史上司空见惯的事情,哪地的粮食亏空,军队无粮,却不敢上报,哪个环节被克扣得最狠,却又官官相护…… 司空见惯便应该默认吗? 凭什么呢。 她眼睛湿润,有些哽咽。 一柄尖刀自后抵上她的脖颈,“你是何人?” 声音稚嫩,听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近来此地要打仗,你家人没告诉你在家躲好吗。” 她举起双手,身子还没转过去,嘴已经先求饶,“军爷饶命。” 等到转过身来,才发现面前竟然是盛千秋——少时的盛千秋。 上古残阵虽然经过了改造,但是其始终重复的故事不曾改变。 这么多年,一直等待着被结束。 是的,被结束。 按照以往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军队的分支并没有将消息递送出去,定远军也被覆灭在内忧外患中,成为了皇子夺位的牺牲品。 秘境复刻了这一时期的西北边境,这里每天上演着背叛,战争与杀戮,即使是虚幻的,积怨已久的怨气也始终不散。 结束对他们来说是种解脱。 慕容颜突然想起日后是盛千秋坐稳了帝位,看着面前尚有一丝稚气的小少年,内心控制不住地揣测,会是他吗? 他还不认识自己。 小盛千秋被盯得面上浮现一丝薄怒,“我不可能放你走,跟我去见大将军。” 面前这女子巧舌如簧,深不可测。 他还没有拿她怎么样,她便红了眼睛,声音也哽咽,装作楚楚可怜,无依无靠却又很倔强的样子——演技了得。 “噢。”听到他这样讲,她霎时间收敛了情绪。 慕容颜倒是对盛千秋以往的事情不了解,更不知道他早年经历过这些。 原以为是先帝看好的人选,群臣的众望所归,却不曾想真相竟然是皇帝亲自打压,无视亲儿子的生死。 十岁那年被送到边关,美其名曰要一改墨守成规的“太子不将军”的传统,但朝廷上下都心知肚明,待在边境一时的确是历练,但待一世何尝不是一种打压。 就连皇子所在的军队都讯息不通畅到这种程度,可想而知皇帝的漠视。 今日见到他们军中有意图私自回京者,慕容颜很是诧异。 倒不是诧异军队会自己做打算,而是诧异盛千秋竟然毫无动静。 “与其让他们那支小队偷偷回京,为何不暗中联络你父皇?”慕容颜好奇。 眼前的少年这时候根本不认识自己,更别提像以往一般无微不至地呵护她了。 她浑身上下被象征性的捆着,盛千秋正在尽职尽责地看守着她。 少年丝毫不诧异她知道自己的身世,瞥了她一眼,厉声道:“不准打探。” 慕容颜立刻见好就收。 收了没一会,她又一次很不客气地问道:“你父皇授意的?” 少女的视线几乎黏在盛千秋脸上,好像要透过波澜不惊的脸色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半晌,他顺着少女的话,语气慢悠悠道:“对啊,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 不在乎的语气,不在乎的态度,一双眼漫不经心地打量她。 慕容颜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一股怒气,“窝囊废,你想死现在怎么不上吊去。” 盛千秋一时没坐稳,从矮凳上摔了下来。 他诧异地望着她,女郎保持着安静,乖巧地盘坐在稻草上,好像误入尘网的仙子,只是说出的话怎么和本人这么不符合。 盛千秋发誓方才只是随口一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句什么,怎么就惹得这女子气成这样。 “我不喜欢上吊。”他又语无伦次,回了句傻话。 说罢便不再看慕容颜,心里暗想这女郎肯定觉得自己很傻,他耳后攀上一丝薄红。 这一小动作逃不过慕容颜的眼睛,她没有拆穿或是调笑,只是在想面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单纯少年是怎么变成那样的——那样偏执疯癫,那样患得患失,那样不惜一切代价地禁锢她……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 地下牢房上方的窗户刚好可以看到月亮,皎洁明亮,没有一丝阴翳,时不时还有微风拂过,倒有几分惬意。 她放松了身体,仰头感受微风拂过脸颊。 慕容颜冷静下来,自己在较什么劲,盛千秋明明顺利登基了,心眼子肯定比自己多的多,此时装龟孙子也只是在蛰伏。 ——真够能伸能屈的。 已经接近深夜,除了负责守夜的士兵几乎没什么人了。 “你还不去睡吗?你们的大将军今日怕是忙得无暇顾及我了。”她骂完盛千秋后她气就消了大半了,好声好气道。 就算和此后和盛千秋有种种纠葛,闹到何种地步,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与现在的他无关。 虽然眼前的少年身量已经极高,也比同龄人成熟沉稳,但比起几年后的盛千秋还是稚嫩很多。 盛千秋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打得措不及防,只背靠着牢门,不作言语,却也不离开。 并不是他担心慕容颜会出逃,而是军中鱼龙混杂,爱聚在一起说黄话的也不少,慕容颜是他带来的,如果查问完没有什么问题自然要放 走。 所以,安全问题也自然由自己负责。 但他没有解释。 “别在大将军面前说你知道我的身世,”他冷不丁开口,“只会让你走不了。” 面前的女子自关进牢房里便没有几句话,但是这几句话偏偏每句都关系军中机密,他感觉此人格外棘手,但似乎没有恶意。 今日也有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人进入军中,开口便是要做大将军身边的谋士,或是称自己有办法平定边境。 大将军见都没见这些人,下令将他们关进牢中。 遇到他是不幸中的万幸。 “见到将军后不要献计,不要暴露自己知道太多,明白吗?” 无论她是谁派来的也好,他不想伤害她的性命,希望眼前的女子识时务一些。 许久不听见回应,盛千秋回过头,见慕容颜已经歪头睡着了。 边疆的昼夜温差大,牢房里原来所剩的稻草大多已经寒湿了,盛千秋提前多加了几层。 她睡得很安心,睫毛纤长,脸颊红扑扑的,好似这里不是地牢,而是她家。 他的视线从少女的睡颜转向那一小扇铁窗。 一样的月光,如同这些年来他所见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样好的月光,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了。 军中的气氛愈发紧张,军粮也所剩不多,然而朝廷的回信迟迟不到,想必是被刻意拦截了。 这是他离京的第五个年头,与父皇也有五年没见了。 他虽在边关,但这五年里二皇子的手却时不时伸到自己这里,意图永绝后患。 她会是吗——二皇子派来的细作。 “不是啊。” 慕容颜口齿不清喃喃道,显然说的梦话。 阴差阳错。 “我知道你不是。”他轻声道。 视线从远边的一轮圆月收回,放在眼前如明月一般的女子身上。 盛千秋感到无端的安心。 隔着几个牢房的金寻和宁不回却没那么幸运,他们两人被关在一间拥挤的小牢房内,浑身上下绑得死死的。 金寻费劲力气才将宁不回嘴里塞的破布拿出,“啊啊”着示意宁不悔给他也拿出。 宁不回忍着恶心用捆在背后的手拿开了破布——上面满是金寻的口水。 “本少爷真是有眼无珠啊,押了你这个愣头青。”金寻刚一恢复说话能力便不客气怼他。 他也是失策了,原以为宁长老的侄子多聪明修为多高呢,这才在遇到他时把慕容颜的话抛之脑后,跟着宁不回便进来了。 万万没想到这个宁不回竟然在见到军中士兵的第一刻便说出“我要见你们大将军,我有办法。” 迎接他们的不是军中士兵投来的激动,希望的目光,而是一句“第几次了,都是来给将军出谋划策的,以前怎么不见你们来呢,今日一窝蜂地来。” 于是,两人便被关进地牢中了。 “恕在下无能。”宁不回一板一眼,态度很是端正。 金寻又是幽幽叹气,这下真输得倾家荡产了。 “金兄莫急,家中叔叔乃是长白宗长老,与我提过秘境中的一二。” “说来听听。”金寻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秘境破解之法在于计,不在于强行攻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宁不回娓娓道来。 10. 利用 今年的弟子试炼比往年要更受关注些。 无他,今年有几位弟子选择使用计策突破秘境,而不是用灵力强行突破。 盛千秋一早被云天掌门喊来喝茶,睡眼惺忪。 室内烟气缭绕,香气氤氲,线香缓缓燃烧。 传讯镜摆在两人前方,镜内将秘境里的画面适时传送过来。 掌门瞧见慕容颜在大将军面前利用盛千秋的场景,不由失笑。 “这孩子倒是个机灵的,唯一能在你们军中行动,其余两个是不是现在还关着呢。” “是。” 云天掌门一脸八卦,“你喜欢这种女子啊?” “是。” 盛千秋没什么好否认的。 “了不得啊,你不再找你那个失踪的凡间妻子了?” 老者捋着胡子,惊讶地瞧着眼前的青年。 三年的坚持,在遇到这个姑娘之后便全然放弃了? 不等盛千秋回答,云天掌门兀自拍脑门,“不对,这就是你那个凡间妻子!” 话毕,掌门激动地摩拳擦掌,恨不得跳得三尺高。 “是。” 盛千秋有些无可奈何面前的小老头,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活泼。 “千秋,你说她出来之后我直接给你们赐婚如何?” “掌门,”他语气不似原来那般随和,“我们没有和离。” 这是闹哪般? 老者显然不懂现在年轻人的感情了——离开三年竟然不算和离吗? 他摇摇头,派人去请宁良长老和自己喝茶。 和年轻人有代沟了,还是和自己的老伙计聊天舒服。 军中帷帐内灯火通明,卷宗摆满了整张桌子。 坐在主位的首领罕见地愁眉苦脸,下面的几位副手也都眉头不展。 “大将军,臣以为此时投诚二皇子是最好的时机!献出太子,届时粮草一到,便可以保全军队。”一位副手道。 几人附和道。 “猪脑袋!一派胡言!”为首的大将军怒喝道。 他想起了军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子,看似风轻云淡的,实则心思深沉。 朝廷风起云涌,乾坤未定,江山易手的事情难道还少吗? “你们以为事情是那么好办的吗?自古以来,出卖自己人的军队往往覆灭得最快!还想要用他交换粮草——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上一秒献出盛千秋,下一秒二皇子就要我们死。 况且,这几年里,我们承了多少他的好意,自己不清楚吗! 今日你们提出要出卖他,明日是不是就要出卖我了,后日是不是就是你了,李元!” 首领盯着谋划此事的副手,怒气冲冲。 副手们噤若寒蝉,军帐里安静得几不可闻。 “此事稍后再议吧——这几日,继续通过各种渠道传递密信,狗日的大皇子,我就不信他能全部拦截。”大将军冷笑,下了最后通牒。 “报——太子求见!”门口看守的士兵上前禀报。 说曹操曹操到。 众人皆有些尴尬,眼观鼻鼻观心。 “大将军。”盛千秋上前行了个礼。 虽然两人是叔侄,但在军中他仍以军职相称。 “今日有一女子在军帐外流连,现已抓获,恳请大将军前去查问。”盛千秋不紧不慢道。 大将军怎么看这孩子怎么欣慰,这么懂事,这么稳重,想不通皇帝老儿是怎么肯让他发配到这里受罪的。 “好!千秋,坐下说。”首领欣慰地点点头。 “还有粮草的事,将军不必心急,五日之内事情便会有转机。” 副手们将头低得更低了。 又是这样——这孩子仿佛有无尽的担子要挑,但他从来不告诉自己这个叔叔,总是自己默默地解决。 “千秋,你这孩子!”他无可奈何,所有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你万事小心。” 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突然有些感性,这些年来,皇帝嫌他们功高盖主,皇子又处处暗中使手段。 如今他这个首领不但无计可施,还要靠自己的侄子收拾烂摊子。 思及盛千秋,这孩子活得比自己这个首领还憋屈,自小便熟读诗书,熟知政事,为人广结善缘,又不树敌。 甚至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出类拔萃,所以表现得有些“愚”。 处理政务敏捷,但又不倨傲,有战功,却又不威胁皇权,偶尔在皇帝面前暴露小缺点。 任谁看,都会觉得是做储君的好苗子。 可皇帝偏偏没这么看。 盛千秋母族势单力薄,自己也不受宠,与大皇子的母族不可相提并论,况且朝中势力也与大皇子结党营私,暗暗排挤着他。 翌日一早,军中号角声照常响起,一切井然有序地运行着。 慕容颜被号角声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牢房里的稻草铺得太厚,她难得睡了个好觉。 牢房的过道有脚步走来的声音,大概是三四人。 为首带路的是昨日监守自己的盛千秋,后面的那位身形高大,气度不凡的应该便是这支军队的将领了,两个副手一左一右跟到队尾。 她神态自若。 “见过将军。”慕容颜恭敬的起身行礼。 盛千秋视线一直停留在慕容颜身上,似乎是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说说吧,你为何在军帐附近徘徊。”他示意她开口。 慕容颜不喜欢撒谎,然而现在说起以后发生的事实也不算撒谎吧。 “民女与小将军两情相悦。” 此言一出,盛千秋耳朵透着薄红,首领则是哈哈大笑,“阿盛,你也有今天这种吃瘪的时候。” “小女子乃是附近村寨的农女,身逢乱世,无法自保,又一路流落在边疆,偶然看到小将军神采,小女子便一见倾心,”她补充道,“况且,小将军也心悦民女。” 大将军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流连,似信非信。 盛千秋很想反驳,但嘴像是被黏住了一般。 反观慕容颜,没有半点心虚。 大将军了解自己这个侄子,如果说两人没有什么那不可能,这小子耳根都红成什么样了。 但若是说两人有点什么——为何盛千秋还要将她关入地牢? “果真?”大将军仍旧有些怀疑。 “阿盛你怎么不说话。”慕容颜恰到好处流露几分脆弱。 “啊?噢。”盛千秋仿佛如梦初醒般吐出两个音节。 “果真的。”她补充道,“将军,昨日您是不是还抓了两个人,他们是我哥哥,见我太过迷恋小将军,便想要过来看一番,让将军误会了。” “噢?那你的哥哥们读过多少书,一上来便要给本将献计,要做本将身边的谋士。” 她无奈扶额,这都是猪队友吧。 “将军,小女在此赔个不是。哥哥们是读过一点书,见边境 战乱,这才病急乱投医。我知将军怀疑,不求将军放了他们,只求让我见见哥哥们。” 大将军没有再追究,允了她的请求,让盛千秋好生安置着她,便带着一众左膀右臂离开了。 “盛公子,你抢劫入室的爱情来了。”一旁的副手揶揄,和另一个副手嬉皮笑脸地使眼色。 生龙活虎的年纪,盛千秋却清心寡欲,军中的兄弟常常戏谑盛千秋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他往往笑而不答。 慕容颜的到来让军中的兄弟们多了很多调侃他的机会,两人所到之处总会激起一片窃窃私语。 她见怪不怪,只是盛千秋却好像不太自然,耳后总是一抹红色,面上装作很正经地为她介绍军中的弟兄。 两人走到军中的地牢中,慕容颜让盛千秋在门口处稍等,“不会泄露你们军中的事情,我是要骂我哥哥,不想让你听到。” 盛千秋没辙,在地牢门口等待,耳朵却紧贴着他们的方向,能听到一点交谈声。 两个哥哥被关进地牢,她现下应该很是无依无靠,盛千秋暗自思忖。 下一刻,便听到中气十足的一声“你是不是没长脑子!” 他默默离地牢门口远了些。 慕容颜很是气愤,压低了声音,“为什么擅自行动?” “你又不来接我。”金寻委屈巴巴。 被关进同一间牢房的宁不回被这气势吓了一跳,“姑娘息怒,是在下之过。”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与两人交谈太多,“突破此处,要靠计策。 我有办法可以三赢,你们可愿信我?” 两人闻言皆是一愣。 金寻率先抱紧了大腿,“愿意愿意,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再也不会嫌你穷了。” 宁不回思忖一番,也同意了,“期待姑娘的破关之法。” 他们两人嫌疑很大,又正值两军交战之际,不可能被放出来。 唯一能依靠和指望的,便是眼前的女子。 得到两人的答复,慕容颜让他们耐心等待,宽慰了几句,随后便离开了地牢。 军帐中,小小的铜镜上映出少女的一张脸,不施粉黛,却格外清丽。 她换了一身褐色的衣裙,很好地融入到大漠戈壁的景象中,便于行动。 上古残阵的景象很真实,让慕容颜感觉这不是一个幻境,而是活生生正在发生的事情。 想必阵眼就藏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兵变中了。 皇帝猜疑军队功高盖主,于是将不受宠的太子和这支他所忌惮的军队绑定到一起,发配到边疆。 二皇子想要除掉太子,是以军队少粮的消息迟迟传不到京都,这时军队如果想要自保,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向二皇子投诚,献祭盛千秋。 慕容颜很感性,有时却又理性到冷血的地步。 更残忍的是她擅长权衡利弊。 她不是没想过将盛千秋献祭出去,但治标不治本。这样做只是让皇子之间夺位的战争结束了。 可西北边境呢? 如若二皇子信守承诺,那么他们的确会得到这批粮草。 但之后呢?哪个皇子会留着这么一支功高盖主而又知道自己不堪过去的军队? 所以——破阵的关键在于入局者怎么解决这场战乱。 她躺在小床上,直直地盯着上空,末了,扬起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慕容颜厌恶悲剧,不想让历史重演。 她一向很有把握。 11. 献月 天还没全亮,地平线泛着青白色的冷光,像一柄刀刃的锋芒。 号角声划破寂静,低沉而刺耳。 布帘掀开,慕容颜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她缓缓走到营火旁边烤着手。 今天天气格外昏暗,阴云密布,士兵们排着队领早上的餐食——掺着几粒米或者一块干饼的热水。 盛千秋牵着马匹到水槽边,他用刀背敲碎了水面上的薄冰。 慕容颜远远望见他牵着匹马,小跑着过来,“这是我给它带的草料——牢房里拿的。” 其实都是些干草垛,看起来离发霉不远了,现下只能搞到这个,她心疼地摸着马,感受着硌手的骨骼。 “吃饭了没?”盛千秋温声道。 自从慕容颜开始着手军中伤员的包扎,盛千秋对她的看法便改变了不少。 虽没有追究,但他对那日她捏造的身份一概不信,原来以为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户官家小姐,现下看来并不是。 慕容颜很有耐心,第一天便向军医请教各种伤病怎么处理,对于军中的病人也十分细致,不管同时在煎几份药,她仍然忙碌得十分从容,在弟兄们情绪不好的时候还会出言安慰。 军中人见大美人平易近人,又性子极好,一时间都挤在军帐外偷偷看她。 不出几天,大家便接受了她。 换言之,这种人在哪里不受瞩目呢? 盛千秋握住缰绳的手攥了攥,将马拉得离自己近了些。 “吃过了。”慕容颜答道。 视线从少女身上瞟过——她瘦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不太干的饼子,“你瘦了,拿去吃。” “你吃你吃,你还在长个儿呢。”慕容颜推辞道。 她真的不饿,早在进入秘境前自己就吃了好几颗辟谷丹,饱腹感现在还很强烈。 盛千秋不由分说,态度坚持地将饼子塞给她,“这几天你照顾了那么多弟兄,定然很累。” “哎呀我不吃这个,我要吃肉。”慕容颜戏谑道。 面前十五岁的小少年犯了愁,思索着可行性,“这几日我有事要忙,日后再给你打猎如何?” 她被话中的字眼提起了警惕,这几日她也有大动作,这盛千秋的动作不会坏她好事吧? “你可不能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啊,”慕容颜亦步亦趋地向他靠近,亲昵地将双手搭在他的肩头,笑容和善,“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计划失败了,慕容颜心想。 不过对付这种极有分寸的小孩子,要拿出极没有分寸的手段,让他无可招架。 “我就不喜欢你了。”她灿然一笑。 像是被这个笑灼伤到,盛千秋落荒而逃——正在享受主人爱抚的棕马正觉舒服,回头却发现主人已经走到十米开外了。 此地只剩下少女清脆的笑声。 他不自觉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女子身着一袭褐色布衫,皮肤雪白,眼睛亮得惊人,笑着倚靠在自己的棕马旁,那样温柔地注视他。 手指再次不由自主的攥紧了些。 战事来得比盛千秋预估的还要早,两支军队在边界上起了冲突,羌人声称自己的一名士兵在定远军营地里失踪了,需要派人查看。 定远军自然不让,先不说有没有这个士兵,就算有,也决计不可能放他们进来。 于是两支军队在边界剑拔弩张,蓄势待发。 慕容颜等的机会到了。 当下讯息传递不到朝廷,多半是大皇子派地方官员暗中做了手脚,想必军中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些官员眼皮子底下。 倘若这时,已有颓势的定远军执意展开冲突,甚至主动往边境线移动,做出要追剿敌人的姿态呢? 地方官员不救只会导致边军覆没,届时会被朝廷治罪,而边关告急的消息也会很快传到朝廷,如此一来,一箭双雕,既能有官员的帮助,粮草也有了着落。 只是这个出头鸟谁来做呢? 军帐里,烛火散发着微弱温馨的光,慕容颜浅浅笑了下。 不能是盛千秋,皇帝早就忌惮定远军功高盖主,一旦这个太子战死的消息传至朝廷,皇帝必然借此打压定远军。 还得是她。 她悄悄溜进地牢,拿着从盛千秋那偷来的钥匙将两人放了出来。 待在牢里许久,金寻和宁不回此时都有些呆滞,“怎么了,是要结束了吗?” 结束?慕容颜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对,完成这件事后一切便都结束了。”慕容颜应道,她将形势与计划一五一十地交代给两人,只是越说声音越小,“我知道这有些慷他人之慨,这一切也就是个虚幻的秘境而已。 但我恳请两位,无论是出于对这支定远军的善心,还是出于我们突破秘境的渴望,都请伸出援手。 出秘境后,慕容颜定当涌泉相报。” 她是大夏的皇后,一国荣辱都系于她上下,享得了荣华富贵,也能暴霜露,斩荆棘。 传讯镜外此时已经围满了人,一同看着秘境中的女子。 “秘境还有这种解法,此女当真有统治之才。”台下弟子议论道。 “可不是嘛,咱们这个小师妹是个奇才。” …… “是啊,除去她害盛师兄堕魔的事,她真的挺好的。” 听见此话,众人纷纷侧首看向说话的人,那人不做言语,仍旧盯着传讯镜。 这句话像一阵风,将谎言的种子轻轻地撒进众人心里,等待着发芽长大。 传讯镜内 慕容颜一贯轻松的笑颜此时却有些沉重,善良又聪明的人是不是天生就要多承担一些? 晃眼便到了傍晚,月亮朦朦胧胧,大有着再不升起之势——她才是那个看不到明天月亮的人吧。 “啪嗒。”晶莹的泪珠自脸颊划过,滴到草地上,慕容颜嘴巴不高兴地撅起。 她擦干净了眼泪,牵起一匹瘦马,“对不起,我不能保证你是否能活着回来了。” 柔软的手抚摸着马儿的头,瘦马温驯而顺从地靠着她。 金寻一改往日的毒舌,出言宽慰道:“它应该也是愿意的,你看它点头了。” 马儿果真点了点头。 慕容颜翻身上马,整理好所配的弓箭,“驾!”她小声喝道。 月如钩,古道上影影绰绰,身形瘦削的少女骑着马,身后两人如影随形,他们义无反顾地奔向黑夜。 粮道被断,定远军在站前便已经输掉八成,如今边界上的弟兄们只是在虚张声势,真打下去赢家不会是他们。 花月楼 酒楼内外灯火如昼,丝竹声隔着花木门扬出,混着酒香与脂粉气,氤氲不散。 雅间内,一张紫檀圆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丰盛的菜肴,更有名酒摆在席间。 “来来来,满饮此杯。”说话的是掌管军政的经略安抚使王组,他解了官袍外褂,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对面坐着的是知州李涯,面色通红,领口微敞。 “王大人果真泰然自若啊——不出所料现在边关已经打起来了吧。”席间有一官员状似不经意查探。 “哎呀,不要紧,我派人盯着呢。”王组将杯中的酒斟满,继续小酌。 “军中,不是还有太子嘛,你就不怕他出事?”又有一人插话道。 安抚使和知州纷纷变了脸色,尤其是王组,“太子太子,又是太子,你又可曾知道本官头上顶着多大压力,一个不小心全家都要掉脑袋! 你就只关心太子!” 席间沉默了,有人轻嗤,“不 关心太子,关心大人您才有些奇怪吧。” 李组尴尬地维持不住面上的神色,“你就说风凉话吧——反正我李组在此发誓,明日之后此地便会恢复安宁!在明日之前,谁敢惹出什么变动,我要你们好看!” 只是今夜不太安宁。 安抚使循着二皇子身边人的授意,刻意在边线挑起了战事,不出意外的话两军在今晚便会小范围交战,届时太子一死。 他转了转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负责驻守瞭望台的官员神色慌张,脚步虚浮。 李组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没出息。 “定远军越过边界线追剿敌军去了!” 此话一出,席间神色各异,与此时有关联的官员已经坐不住了,也有好事者神色各异地观看着这场好戏。 “原本是一切正常的,后来,属下看到有一支分队突然就从侧面包抄,直达敌营腹地!” 看守瞭望台的官员看得清清楚楚,那支分队好像早有预谋似的,领队的人高举火把,后面跟着一支队伍,直直地奔向敌方,不要命似的。 三更鼓响,夜风更凉了,也吹散了安抚使脸上的热气。 “来人,拟信!”他正了正神色。 他浸淫官场几十年,不是毛头小子,自然知道定远军这一举动是要做什么。 只要闹得够大,消息便不怕传不出去——盛千秋是在以命相逼自己传令。 他李组能坐到这个安抚使的位置靠的也不全是卑躬屈膝,少年时,谁不曾是意气风发,只是后来被官场磨平了棱角。 如今盛千秋倒是又让他找回了曾经的样子。 苟且偷生绝不是长久之计,他喝完了最后一口酒,如释重负,如今自己可是将身家性命都赌上了,还望这小少年争口气。 -两军边界线- 慕容颜骂了他一路,还是不解气。 “盛千秋,现在走还来得及!你将火把给我!”她神色严肃。 羌人很快便会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届时逃脱可就不容易了。 “一旦你死了,定远军也不会有好下场,你是傻子吗你怎么还不懂?” 她身后的那两位哥哥也在劝他,“不要跟我们争了,好好做你的太子,到时候给我们多烧点纸钱便可。” “慕容颜!”盛千秋紧紧护住自己的火把,不让她夺过去,“我对于父皇没有意义,我母亲早就死了,朝中上下也都知道我和定远军不和,父皇不会迁怒,说不定还会奖赏。” 慕容颜登时无话可说了,她决定死缠烂打,“你闭嘴,我已经决定在史书上留名了,你少在这里装大义抢走我的功劳了。” “你现在只能留下臭名!”他抢夺她的火把,“沿着这条小道走能够逃出去,快走!” “我不想跟你吵架,”少女瞪着面前执迷不悟的小少年,“你以后如果做了皇帝,记得不要这样。” 身边人怔怔地看着她。 慕容颜快速地在他脸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趁其不备抽走他手中的火把,并从善如流地重重拍了下对方的棕马,“去你的小道吧。” 她的一掌用了十足的力气,□□的马儿受了惊吓,一股脑朝着林子间狂奔,任盛千秋怎么拉都不回头。 “拜拜喽,这个风头只能我出。”她嬉皮笑脸。 三人朝着羌人军帐冲去。 夜深了,乌云褪去,月亮再一次照常升起,仿佛不曾阴晴圆缺过。 看到今天月亮的人是他。 林子里,马背上的小少年泣不成声。 母亲的死,父亲的漠视,兄长的排挤,种种都没有让他如此心如刀割过。 盛千秋感觉世界不真实起来,与自己隔了一块毛玻璃,他一阵窒息,四肢无力,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12. 戏子 西北边境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朝廷,几乎是没有拖延,粮草被顺利地送到定远军驻扎的地方。 不过军中却无多少喜悦,众人都知道那是慕容姑娘和她的两个哥哥用性命换来的。 “阿盛,你吃点东西吧。”一个士兵掀开盛千秋的军帐,拿着几个白花花的大馒头和一盘肉递给他。 盛千秋端正坐在案前,提笔在写些什么,闻言拒绝了。 士兵放心不下,将吃食放在另一张桌子上,“记得吃。” 盛千秋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整个人快速消瘦。 她冲入羌人驻扎营地便如同蒸发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带着她的两个哥哥也一起不见了。 他觉得她还没死,她一定还在。 “吾爱阿颜。”信中的第一句话如是写道。 “你走时骑的那匹瘦马后来被找回来了,它现在吃胖了很多,整日打盹,很是可爱。 所以,不要再为此内疚了。 军中一切都好,边疆也安定了。无事的时候,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想你,思索你活下来的可能性。 阿颜,我始终觉得你还在,只是你为什么不来见我呢? 让我找到你吧,不要再离开了。” “滴答”,一滴晶莹的泪珠坠落在信上,他落笔,将这封信和其他信放在一起。 这是他写给阿颜的八十五封信,每封信都不长,像是随意写的流水账。 信里无非是盛千秋在哪种了棵小树,长势喜人;军中的弟兄打赌,谁谁又输了;大将军面冷心热,偷偷想她,还哭了鼻子…… 盛千秋靠臆想她而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守住阿颜苦苦争来的和平局面。 西北的风沙扑朔,给所有的一切都罩上一层昏黄的滤镜。 驻扎营地在传讯镜中越来越渺茫,消失在了上古残阵中。 至此,秘境被突破。 看完比试全程的弟子现在还记得那个场面,一众人围在传讯镜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漆黑夜色里,瘦削的少女拿着火把,快速向前冲,手臂不可避免地被火舌吞噬着,她纵马为身后的两个伙伴披荆斩棘。 巨大的旗帜被牢牢固定在马鞍上,被聚集的火光映照得很明亮,亮得似乎能照明边疆。 “将军——不是一支军队!只有三个人!”前线的羌人汇报着情况。 “格杀勿论。”指令自首领嘴中传出。 破晓时分,天色逐渐明亮起来。 众人看到慕容颜褐色的衣群被染成了更深的颜色,周围的一切急剧变化,由怨念而存在的灵魂们化作淡黄的星光,朝天上的方向汇聚。 号角不再吹响,一切都结束了…… 不少弟子眼眶通红地盯着这一幕,长老则又是触动又是欣喜。 慕容颜一出秘境,便被一众人簇拥着,他们七嘴八舌地夸她勇敢。 她只扬起一个小幅度的笑。 在秘境里体力心力都极为消耗,慕容颜此刻已经累得虚脱了。 身后的金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我就是你小弟了,颜姐。” 慕容颜没忘记在秘境里承诺过的涌泉相报,她回以一个笑,“没问题。” 金寻更得意了,双手抵在嘴边作喇叭状,朝聚集的人群吼道:“都瞧见没,长白宗首个真正突破秘境的!” 他声音很大,仿佛是自己突破了秘境一般。 慕容颜和宁不回在人群中,看着金寻恣意的样子,俱是一笑。 时光如同定格了一般,三人并立,迎接着众人或是羡慕,或是惊讶的目光,一时间风光无限。 她觉得,这比以往做皇后要骄傲多了。 前来道贺的弟子很多,将秘境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慕容颜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片刻又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方才是想找盛千秋,还是沈玉呢? 答案好像不难思索。 恍惚中,她与人群中长身而立的青年对上视线,像是不小心被炙热的目光烫到,慕容颜几乎是立刻错开视线。 余光中,她看到他一动不动,狭长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他的注视比以往都要浓重,让慕容颜有点怀疑远处的人是不是秘境里的小盛千秋出来了,这才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颜姑娘,”不知何时,沈玉到了她的跟前,“以后该叫你颜师妹了。” 她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人,回道:“那就多谢师兄吉言了。” 身旁的金寻和宁不回听了这话不乐意了——瞎谦虚什么。 几人嬉闹一番之后,慕容颜便告辞了,她实在太困。 沈卉听说了几人突破秘境的消息,高高兴兴地接慕容颜,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 “对了,颜姐姐。宗门里有符修弟子研究出来一个榜单,这两天你的排名一直噌噌地上涨呢。” “什么榜单?”慕容颜原本困得眯起的眼睛睁大了,看向沈卉手里的传讯牌。 传讯牌除了可以给互为好友的人发消息外,还可以看长白宗的论坛,里面无非是宗门里面的八卦以及指南,只不过涉及到宗门内部的秘闻会很快被处理掉。 近几日霸占长白宗人气榜榜首的便是慕容颜。 她眼睛几乎贴在传讯牌上,点进榜单查看——里面有很多弟子给她评论。 【慕容颜可谓是宗门里智商最高的了吧,只有她靠智取突破秘境了。】 【不认同楼上,其他弟子只是没想到,让她给取巧了。】 【二楼笑死我了,什么成分我不说。】 【我颜女神不但拿下了新晋榜首,还拿下了宗门里两个高岭之花噢,你们继续。】 【不好说,她好像跟盛师兄有过往,好像也是她害盛师兄堕魔的,玉人师兄未来会不会也……】 最后一条慕容颜才看到一秒,下一刻便消失不见了,应该是被宗门管理论坛的弟子处理了。 心里涌起异样,这些消息到底是谁传播的? 她明明未曾告诉别人她和盛千秋的过往,会是盛千秋说的吗? 下一刻,慕容颜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了解盛千秋,不会是他,整日神出鬼没,旁人根本打探不到他的生活。 那会是谁呢? 思绪清明,但毫无头绪。 沈卉也看到了方才那条评论,她本想将传讯牌抽走,但慕容颜打断了她,专注地看着那条评论。 “颜姐姐,宗门里有的人就喜欢胡说八道,他们还说我是魔族派来的奸细呢,我不在乎,你也不要在乎好不好?” 沈卉语气放软,生怕她被流言蜚语影响。 “我没事。” 话虽这么说,还是得找个机会找盛千秋问清楚,她心里暗想。 明明前不久才跟盛千秋说过“一笔勾销”, 但她心里隐隐觉得两人接下来可能没有那么顺利两清了。 回到弟子房,慕容颜匆匆洗了个澡,便盖上被子蒙着头大睡。 沈卉捣鼓着通讯牌,为她在论坛上舌战群儒。 已是下午,阳光斜射进屋内,刚好照到慕容颜身上。 光线刺眼,她也不挪动位置,懒懒地躺在小床上闭上眼,思索着什么。 论坛里仍然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只是侧重点不知何时从慕容颜在秘境中的表现转到她害盛千秋堕魔了。 怀疑的种子在人们心里发芽。 长白宗主殿内,几位长老被掌门召来议事,盛千秋身为弟子大比的评审,也被召来了。 掌门坐在殿中主位,见众人到齐,招呼大家随意坐。 “云天掌门,祝贺啊,这个叫慕容颜的弟子不出意外会被你收为弟子吧。” 说话人是龚穆长老,他脸上带笑,是真心实意为宗门里出了一位好苗子而高兴。 “哎,可惜了,这等好苗子不是我的徒弟。”另外一个长老附和道。 他们话虽这么说,但也存了几分试探的意味。 自长白宗与魔族一战后,掌门修为大损,身体也好不到哪去。 三年才收了盛千秋这一个弟子,说是合眼缘,其他的拜师帖全都不理会。 这个节骨眼,说不定不会收弟子了。 “诸位先坐。”云天掌门不动声色。 一丝微妙的气氛蔓延,众人心下有些诧异。 一直代为处理宗门事务的宁良长老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不疾不徐,“此女风评不佳,万万不能成为云天掌门的弟子。” 盛千秋对这几只老狐狸的行径没有多惊讶,和龚穆长老不动声色交换了眼神。 虽然他是云天掌门的弟子,但是和龚穆志同道合,私交甚好。 昨日他便找到龚穆,让他收慕容颜为徒弟。 龚穆吓了一跳,说这等好苗子轮不到自己,他也抢不过其他长老,长白宗里他是最不问世事的长老了,一心只爱钻研刀术。 盛千秋只让他静观其变。 今日果不其然,龚穆压了压要扬起的嘴角,沉浸在花落他家的喜悦中。 盛千秋摩挲着手中的陶瓷杯,依旧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态。 慕容颜有韧性,有勇气,又能坚持,心性极佳,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学刀修的好苗子。 刀术,不似剑术那么风流倜傥,花里胡哨,讲究一个手起刀落,干脆利索。 这点倒是与慕容颜的性格十分适配。 两个老狐狸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倒是让主殿格外热闹。 “宁长老此话何意啊?”有不明事情经过的长老好奇道。 有观众走进了搭好的戏台,宁良自是继续唱戏,他义愤填膺地控诉。 “我长白宗历来光明磊落,招收的弟子也都是人中龙凤,甚至弟子大比也考察的是弟子的初心。 饶是如此,依然有人浑水摸鱼,侥幸过了大比那一关。” 宁长老演技稍欠佳,比起掌门来说还是差了些火候。 “宁长老不妨直说。”龚穆装作一无所知,急切想知道结果的样子。 “龚长老,慕容颜便是那个害盛千秋堕魔的人。” 此话一击激起千层浪,安静的主殿登时嘈杂起来,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人群中的盛千秋。 ——这是轮到他唱戏了。 13. 小三 慕容颜是下午入睡的,也是下午醒的。 这一觉她睡了好久,睁开眼时还有点懵,以为自己还在宫里,直到看见房间陈设才想起自己在长白宗。 屋里没人,沈卉不知道去忙什么了。 慕容颜拿起自己的传讯牌,看着未读的消息。 有三条都是沈玉发来的。 “虽然昨天已经当面道贺了,却还是想祝贺你。” “你醒了我去找你。” “对了,可以问问你和盛千秋的关系吗?(*^_^*)” 无端有些烦躁,她关闭了通讯牌。 下一秒,通讯牌便又响起了消息提示,“回消息。我买了破解版通讯令,看到你已读了。” …… 慕容颜沉默了,有钱果然能使鬼推磨。 “嗯。”她回了一个字。 消息一发出,那边几乎是秒回,“我来接你。” 两人在山脚下的醉香楼吃饭,今日不是什么节日,店里人比往常少了一些。 小厮认出了两位都是长白宗风头正盛的弟子,热情地招待他们。 沈玉不作言语,他辟谷多年,对事物自然也不感兴趣,只将视线轻轻放在她身上。 慕容颜一连点了好几道菜,清蒸鲫鱼,板栗红烧肉,爆炒时蔬……还有一道名叫出水芙蓉的糖水,她幸福地眯了眯眼。 “颜颜。”沈玉抱手坐在慕容颜对面,觉得是时候开始和她谈谈了。 怎么不叫“颜姑娘”了?慕容颜抬眸看他。 兴许是读懂了她的眼神,他解释道:“你入了长白宗,大家便都会喊你颜师妹了,我呢,自然也不会喊你颜姑娘了。” 理是这么个理。 沈玉说完,慕容颜点点头,活像只呆头鹅。 她在情爱方面算是个异类。 自小与表哥一起长大,表哥是个脾气好的,对慕容颜也百依百顺,甚至还说以后要娶她为妻,保证对她一心一意,绝不纳妾。 但小姑娘丝毫不感动,甚至无感,觉得这是表哥的心愿,与她没多大干系。 再大一些,稍稍知晓了人事,家中姊妹每每谈起倾慕的男子,慕容颜从来不插话,只在一旁安静地听。 不是因为其他的,而是她很难明白一个人究竟是为什么喜欢上另外一个人的。 阿姊们正值豆蔻年华,情窦乱开,因为相貌、才华喜欢上男子很正常,但是因为他是单眼皮就喜欢上他了,慕容颜觉得很不可理喻。 当她怀着好奇的态度问阿姊们的时候,她们笑作一团,对她说:“傻丫头,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他的——喜欢是没有理由的,等你长大便知道了。” 等慕容颜长大,便被盛千秋一刻不等地带进宫里关着了,更别提与外男接触了。 盛千秋比她大五岁,许多事上都哄着她,顺着她,慕容颜没由来地发脾气他也觉得可爱灵动。 他知道自己大她不少,也知道她虽然极有自己的想法,但于情事上可谓一窍不通,总担心她会移情别恋,轻易喜欢上了别人。 于是盛千秋常在她耳边说,“一个男子真正喜欢一个女子,应当是愿意跪在地上任那女子打骂的。” 慕容颜相信了,她觉得盛千秋做得就不错。 但是沈玉呢? 她收敛了思绪,看向对面的人,他也会跪下来任自己打骂吗? 不等她求证,面前的人再次开口,“颜颜,你和盛千秋是什么关系?他当真是凡间的皇帝吗?” 少年人有些心急,如果秘境里是真的,那么身为太子的盛千秋是最有可能坐上皇位的人。 如果她真是盛千秋的妻子——那他的身份将极为尴尬。 更糟糕的是,由奢入俭难,即使自己出身名门望族,但哪能和皇帝比,享尽了荣华富贵的慕容颜又怎么能看上他? 少女闻言长长地“哦”了一声,似乎不是很上心。 “别光哦啊,颜颜,”沈玉急得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随后抛出一个问题,“你喜欢他吗?” 只要两人不是两情相悦,只要颜颜不喜欢他,即使他们真的有什么关系,他也可以。 大丈夫敢作敢当,他沈玉今天就做第三者了,不怕宗门上下怎么看他。 沈玉目光炙热,死死盯着慕容颜。 慕容颜心里发愁,盛千秋说过一个男子真正喜欢一个女子,会愿意跪下来任她打骂,那么反过来也是这个道理。 一个女子真正喜欢一个男子,应该也是这样吧。 她脑补了自己跪在地上任盛千秋打骂的画面——登时就怒了。 “不喜欢。他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他。”她回道。 那就好。 沈玉心里长舒一口气,想想也是,他们之间年龄差了五岁,那盛千秋与颜颜自是不会像他与颜颜之间这么相配。 有钱有势有权有身份有地位还相貌堂堂又如何? 感情里面,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更可悲。 饭吃得差不多,沈玉招呼小厮结账,慕容颜在酒楼里张望着什么。 小厮姓胡,面庞白净,很好说话,大家都叫他小胡。 她招了招手,“小胡,快过来。” 小厮跑着过来,“慕容姑娘有何吩咐?” “那日下注的名单你还记得吗?”她狡黠地笑笑。 酒楼里下注的都是常来的客人,小胡早就对客人们了如指掌。 “记得啊。” 她眼珠子转了几圈,“哎,小胡,这几日我是吃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姑娘这是怎么了?” “你说他为什么那么相信我,肯下那么多的注。” 见小胡有些犹豫该不该说,慕容颜继续加码,沈玉看穿了她的小把戏,在一旁克制笑意。 “我们明明,明明……”慕容颜也来了一计欲说还休,看起来话在心口难开。 “姑娘,千万别这么想,贵客心里还是有您的,他一直惦念着与您的夫妻情分,小的觉得他一定还爱您。” 沈玉的脸登时黑成锅底。 像是很不可思议,慕容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好来了句“有眼光。” 小胡显然被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这段情给触动了,目光在慕容颜和她的新欢身上流连。 “如果姑娘还有一点点情意在,记得……” 沈玉一把捂住小厮的嘴,打断了这出戏,心道盛千秋一定是故意在他们经常吃饭的酒楼安排了一个爱演苦情戏的小厮。 心机深沉。 他拉起慕容颜的胳膊,将她拖离了现场。 如果盛千秋知道沈玉这么想他,一定觉得两人是知己。 二楼 雅间内,屏风遮住了客人的身形,风移影动,从外面看只能看到雅间里的两道影子。 但从这个角度往楼下看,倒是刚好能看到方才少年男女郎情妾意的模样。 两人都是修为深厚的修士,耳力极佳。 “千秋,你妻子好像不要你了。” 龚穆被盛千秋邀请过来见见自己未来的徒弟,说是见见,但只是单方面见。 不凑巧,还听到了他们的爱恨纠葛。 龚穆是最了解自己这个好友的,盛千秋对自己这个妻子宝贝得紧,不舍得她受一丝丝的委屈,甚至昨天还拉着自己进行教师培训。 好友原话是这么说的,“阿颜想要做好一件事时很认真,这是你之幸,当然她做不好的时候你也不要强迫她,给她点时间。” “阿颜她年纪小,我之前又总束着她,今后可能会翘课下山玩,你我都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龚兄多体谅。” “阿颜喜欢被鼓励,我往日得的灵丹法宝由你奖给她,她会更高兴。” …… 除此之外,还有教习课程盛千秋也一并安排好了,剔除了那些不必要的课程,能留下来的都是优中择优的精华。 他给人当师尊多年,第一次这么憋屈,被盛千秋一句“为难你了,龚兄”堵了回去。 若不是念着两人志同道合,而好友又在之前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龚穆绝不可能同意的。 回到正题,龚穆倒是想看看好友对妻子离心持什么态度。 盛千秋端起茶盏,里面泡的是腊梅,正如情爱——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来。 他浅饮一口,“龚兄说笑了,阿颜的性格我了解。” 听到“阿颜”两个字,龚穆条件反射,以为盛千秋又要嘱咐他什么了,却不料听到以下这番话。 “被束缚久了的人,一时重获自由,又有个天之骄子般的小子追着自己,她很难不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 但一旦没人阻拦,她的这份反叛也就失去了对抗,慢慢会归于平淡。” 慕容颜不喜欢被管控,沈玉偏是个沉不住气的。 盛千秋几乎能脑补到这对单纯天真的小情侣被各种琐事所生出罅隙,最终渐行渐远,真是——太好了。 他仍是波澜不惊的表情,语气温和,“最终,她会再回到我怀里。” 龚穆被这番话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打心眼里为自己弟子感到悲哀,半晌才回道,“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自己这个弟子才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有小厮上来为两人添茶,很是热情。 “小胡,做得不错。”盛千秋赞赏道,递给他一个荷包,里面鼓鼓囊囊都是碎银。 “谢谢东家!” 慕容颜爱吃这家酒楼的菜肴,盛千秋便不声张买下了。 一是因为她喜欢,二是看她有没有溜出宫“偷吃”。 龚穆这下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夜晚无风,月亮澄澈,皎洁。 醉香楼修建得十分气派,比周围其他的酒楼宅子要高出那么一些。 盛千秋坐在阁楼雅间上,不再言语。 晚间无风,月亮皎洁澄澈。 他抬头看着月亮,和他少时在西北常看的那轮月亮一样——那是阿颜留给他的月亮。 好想将她现在就抢过来啊。 14. 原罪 弟子大比的结果还没有那么快出来,在等待结果的日子里,新晋弟子可以按意愿跟着长白宗的外门弟子一同学习各种课程。 课程不多,一天只有一两节,多是些基础的内容,最热门的便是剑术和刀术了。 因着这两门课程,论剑的蒲草堂也吸引了不少弟子慕名前来。 慕容颜自然也是奔着这个来的,她梦里的那把本命刀通体玄黑,又冷又锋利。 与她柔弱的外表倒是形成了强烈反差。 但她无端觉得那把黑刀就是自己的本命刀,自己未来肯定是个刀修。 沈玉本想陪她一起上课,却被云天掌门叫去处理追查魔族一事。 慕容颜起先还好奇,为什么云天掌门不叫自己的亲弟子去追查,反而麻烦其他长老的弟子呢? 然后突然想起盛千秋堕魔的传闻,便不再作言语。 沈玉看出了她的心事,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放心了,不会有事。” 然而他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此行最好抓住盛千秋与魔族勾结的把柄,将他逐出长白宗。 “走啦。”沈玉朝慕容颜挥挥手,笑得很是开怀。 “嗯。”慕容颜呆呆点头。 她看天色还早,便去蒲草堂上刀术课。 教授普通弟子刀术的只是一个中年修士,并没有长老的头衔,但实力不容小觑。 男人姓武,众人都称他为“武夫子”。 他瞥了一眼上课的十几个弟子,吩咐他们去拿刀,先练练手感。 刀具无一例外都是银白色的,慕容颜没有动,问道:“武夫子,什么样的刀是黑色的?” 武夫子又打量了一遍少女,“黑色的刀一般都是用玄铁或者乌金做成的,怎么,你不满意这些刀具?” 她摇摇头,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继续问:“那宗门里的万剑山里有黑色的刀吗?” 据说万剑山上立有无数把刀剑,且这刀剑们会自己择主,唯有剑灵选中的弟子才能带走它们。 每年弟子比试的结果公布后,留下来的弟子便可进入万剑山。 “黑色的刀……少有,大多还是金银更多一些。” 武夫子不明白她为何执意找一把黑色的刀。 “谢谢夫子。”她语气明显低落了下来。 兴许,那真的只是一个梦罢了。 “小友,别叹气啊,”中年修士笑道,“重要的是刀本身,不是颜色。” 见她还是提不起什么兴致,武夫子便唤其中一个弟子与她对练——宁良长老的弟子封九。 按理说,武夫子的课一般都是外门弟子才会来上的,封九一个长老的亲弟子在这里很不合常理。 封九当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他已经打探到盛师兄爱慕之人了,自然要看看是何等人物。 不过他瞧了半天,这女子还在缠着武夫子问问题,半点也不练剑。 她今日戴了一对桃红的耳坠,珠子随着她的动作摇晃,也将少女的侧脸衬得肤色莹润。 真是碍眼,练剑还戴那么多首饰,他心想。 在座不少弟子都知道慕容颜,对宁长老的弟子封九也不陌生。 两人一个是长白宗首个突破秘境的,一个是实力深厚的剑修,真不知道到底谁会赢,一时间所有弟子都围了过来,挤着脑袋往中间看。 金寻和沈卉也来了,两人就站在围观弟子中的第一排。 “沈卉妹妹,等会扶着你颜姐姐点。”金寻露出一幅预感到惨烈画面的表情。 沈卉比他表情管理强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去,也是一脸担忧,“行。” 两人都知道慕容颜智取可以,不知道拼起来武力会如何。 封九从一旁来到比武台上,决心试试慕容颜的实力。 “公平起见,我们都拿刀吧。”封九话毕,放下自己的本命剑,从一旁的武器架上抽出两把刀,递给慕容颜。 众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似乎是期待他们打出什么绝世回合来。 幼时的自己再一次浮现在她脑海中,那个发誓要比表哥厉害的自己。 慕容颜嘴角微扬。 那时她也争着学君子六艺,家中却只肯请女先生教她学习女红礼仪一类的东西,于是她便自学了武术。 只不过,幼时因好胜而学的那几招拿到长白宗比武台上来看,还是太儿戏了。 比武台很大,台下种的梧桐树已有百年的岁月,枝繁叶茂,只有细碎的光斑透过。 风吹动,她两缕头发乖巧地垂在肩膀上,其余则是挽成一个发髻,很是利落。 慕容颜起势,“来吧。” 率先发起攻击的是慕容颜,她以一个拦杀状的姿势进攻,直直砍向封九的刀。 封九确实被她这攻势惊了一瞬,转而收敛了放松的神色。 慕容颜试探完一招后,乘势而上,小步朝前,顺势挥出一个流水小剪,继而大步往前,劈出一道狠力。 她知道必须速战速决,越晚拖一刻,自己便会处于劣势一刻。 两刀相撞,一声“铛”响彻比武台,震得台下弟子耳膜作疼。 整个手掌发麻,分不清是痒是疼,来不及多想,她往前刺了一大步,倚着封九的刀尾,直直朝他握刀一侧砍去,对面人想防,却已然来不及了。 慕容颜的刀尖抵着封九胸膛左侧,正是他心脏的位置。 “封九师兄,你输了。”她脸上不似方才那样肃然,又恢复了往日小女孩的姿态。 封九的目光从刀尖转移到少女的脸上,心脏依旧狂跳个不停。 他方才确实没有尽力打,只因这慕容颜是盛师兄的心头肉,他不敢真下重手。 但假使他尽了全力呢? 一股惶恐涌上他的心头,只觉得小师妹不愧是小师妹。 “甘拜下风。”他抱拳。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周遭寂静,所有人脸上皆是惊异。 他们知道慕容颜实力强悍不假,但也不知道她强悍到这个地步啊。 武夫子看完了整场比试,连连赞叹,称后继有人了。 慕容颜一一向众人道谢。 刀术课后,金寻和沈卉拉着慕容颜一起吃饭,三人说说笑笑。 因为不少弟子都辟谷,长白宗小饭馆的菜样少得可怜,每天只供应三样菜。 金寻和沈卉也早已辟谷了,他们只是抱着抱大腿的目的来的,正经吃饭的也只有慕容颜一个。 晚饭是一碟芹菜炒花生,一个馒头,还有一碗没有滋味的粥。 她对着这些食物发呆,缓慢地进食。 “你就是慕容颜?” 来人有三个,为首地女子停在她吃饭的桌前,双手叉腰,肉眼可见的高高在上,后面两人也趾高气扬。 “啪嗒”。 那碗唯一能喝的粥被撞洒了。 女子丝毫不拘着自己的动作,也没有道歉的意思。 “嗯, 你找我?”她应道。 沈卉认出了中间那人便是云天掌门的掌上明珠,宗门中千娇百宠的存在,名字也确实很符合身份,就叫明珠。 女子长得很高,比慕容颜高出半个头,一袭紫色纱裙,仙气飘飘。 明珠也在观察慕容颜,少女生得天真烂漫,目若秋水,顾盼生辉,当真不负她这慕容颜的名字。 只怕是全天下的儿郎见过后都要倾慕于她。 那这么看来——盛师兄喜欢她也在情理之中吧,她心里愤愤不平。 察觉到自己竟然这么想她,明珠气自己没出息,恶狠狠地出声警告她:“盛师兄是我爹爹的弟子,他说过这辈子也不会娶我为妻。” 慕容颜和两个朋友交换着眼神——这人究竟是何意? 两人一个望天,一个望地,并不是不想帮慕容颜,而是感觉掌门的女儿有些大愚若智,不知道怎么招架。 “同理可得,他也不会娶天下任何女子为妻!今日告诉你,是想你断了那个心思。” 明珠边说边瞪她,“还有,别以为有了些三脚猫功夫就可以在宗门里立足了,我有的是方法赶你出去,给我老实点。” 话说得极其明白。 沈卉最见不得欺侮人的,挺着个小身板便开始输出。 “贵宗好像没出过靠三脚猫功夫便突破秘境的弟子吧,实乃宗门之悲啊。另外,盛师兄拒绝你是他自己的事,与颜姐姐何干?” 明珠气得恼火,“你一个魔族的也敢反驳我?” “公道自在人心啊,明珠师姐。”金寻笑眯眯地扇着扇子。 明珠落了下风,身旁的两位姐妹也不帮她说话,一时间很没面子。 紫色衣裙的女修转了转眼珠,“但叫你一声蛇蝎美人总没错吧。 让盛师兄生出心魔,经脉全废的是你吧,现在又来勾搭玉人师兄——慕容颜,你究竟是来当修士的,还是来找道侣的。” 她没那么无坚不摧,也没那么强大。 但她还是有点逻辑的,“明珠姑娘,盛千秋堕魔确实有我的原因,但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早该知道的,这件事仿佛原罪一样烙在她身上,无论到哪都会被指指点点。 更别提告别过去了。 沈卉和金寻这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们虽然觉得慕容颜不是那种人,但幻境里确实呈现出两人成婚的经历。 幻境根据人的记忆而幻化,骗不了人。 明珠带着两个女修离开了,走时仍旧是一副高傲的样子。 剩下的几人相顾无言。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喧闹了,原来是放榜时间到了,众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排名。 良久,慕容颜起身,顺着人流一同到了贴榜处。 第一行最显眼的位置赫然写着“宁不回”,他是此次的榜首。 再往下是金寻,他也是突破秘境的人之一。 再往下,便是一些她不熟悉的名字了,但她还在不断地往下寻找。 最终,在一个最不起眼的右下角找到了她的名字——慕容颜,名字写得小小的,正如她无足轻重一般。 挤在前排的金寻愕然地回头看她。 慕容颜想笑,想装不在乎,但瞬间酸了鼻尖。 “阿颜,不怕。” 一股冷冽的雪松香扑来,她被拥入温暖的怀抱。 如果犯过错的人再也不能被原谅,那她无论做什么都有原罪。 15. 鱼饵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掌宽大,牵着她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是一处假山,临着不大不小的八卦湖,周围栽了许多柳树。 已经快开春了,虽然柳枝上还未发芽,但已然有了复苏的趋势。 晚风一吹,柳枝和柳树下的姑娘竟一同抖了抖。 只不过柳枝是被吹动的,姑娘却是委屈不已的。 慕容颜终于忍不住眼泪,小声地啜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埋在盛千秋胸膛里,眼泪鼻涕悉数都蹭到他衣襟上了。 她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以前父母纵着她,任她骑在表哥头上作威作福,长大了盛千秋哄着她顺着她,她骑在丈夫头上作威作福,第一次遇到这么不公平的事情,恨不得将宗门上下挫骨扬灰。 “我做错了事,你肯定恨死我了吧。”她呜咽道。 情绪濒临崩溃,但这句话她还是存了试探盛千秋的心思。 谁会想背着这个害人堕魔的名声过一辈子?她还是想得到他的原谅,想听他说一句“不怪阿颜”。 青年搂着女子的力道很大,像是要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中,语气半是怜惜半是故意,“是啊,赎罪吧阿颜。” 故技重施的慕容颜没有等来他的原谅,猛地将脑袋从他胸膛里抬起。 她脸上泪水还未干,哭得眼皮和脸颊都染上桃粉色,像挂在枝头的粉桃一般。 那双眼睛瞪大了瞧着盛千秋,似乎是不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走开!”她用力推开盛千秋。 盛千秋也不勉强,受着女子的力道退了两步,与她保持了一些距离。 又是这般,不原谅她便要耍小性子。 妻子是否被自己惯坏了,这也不肯怜惜他? 经脉被废,灵骨被毁都不算什么了,连她也要离自己而去。 如今好不容易相聚,她身边又有了一个粘着她的男弟子,还要与他一刀两断。 他只觉得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怨,恨不得将她像以往那样关起来,让她身边只有自己。 两人僵持着,她发现盛千秋的面色不对,是以往在宫里她每次惹到了他,他准备教训自己前的征兆,也是他——情动的模样。 似乎是怕盛千秋又像以往那样将自己禁锢在怀里折磨,非要她说出爱他才肯放过她,往往每次都要好几个时辰,她怎么求饶也不肯停,慕容颜本能察觉到危机感。 真是见鬼了,这也能动情? 她转身要跑。 “回来。”他的手抓住她的腕子,使的力气稍大了些,就将少女腕上勒出一圈浅红。 也是因着这个动作,两人的默契告诉她,他原谅她了。 慕容颜保持着转身欲走的姿势不变,等着他上前。 手被那只温热的大手包裹,一种温暖可靠的感觉涌上心头。 “好了,阿颜,跟我一道见见你的师父吧。”盛千秋温声道,又恢复了端方君子的模样。 她又依赖他了,像以前那样。 慕容颜不情不愿,自己已经从榜首跌落至最后一名了,想也轮不到什么好师父。 这件事传播得很快,不出半个时辰,整个宗门便都知晓了。 有人为她惋惜,觉得慕容颜的确出类拔萃,也有人觉得她活该,认为宗门此举是伸张正义,道德败坏的人当然不配得第一名。 说什么的人都有。 金寻极力和众人澄清,称自己能突破秘境完全是慕容颜肯带自己,但也没掀起多大波澜。 位居榜首的宁不回却迟迟不露面,仿佛是消失在了大众视线里一样。 不得不说盛千秋是深谙世事的老狐狸。 他知道这一次慕容颜不能夺魁,两人的过往被人刻意传播,她身上害人堕魔的嫌疑还没解除,一旦一举夺魁便容易被作文章。 让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滚落泥潭,这幕后之人还真是杀人不见血。 如若她这次是最后一名,反而会让宗门弟子对她消除些芥蒂。 他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带她到了自己住的南山。 山脚下成林的桃花树如丹青一般铺开,桃花还没有开,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深粉色花苞挂在枝头。 再过一个月便开春了,届时整个南山会变成桃花谷,到处都是粉色。 盛千秋的住处便在山脚处,临水而建,潺潺的溪水自上向东流逝。 从外看他的住处很是朴实无华,不知道的还以为主人是承包了桃林的务农人家。 “返璞归真啊。”慕容颜小声感叹。 这一动静没能逃过盛千秋的耳朵,他神情有些复杂,没作解释。 龚穆早在室内等候两人多时,见他们两人过来,热切地沏茶,没一点架子。 “这是龚穆长老。”盛千秋向她介绍。 说是“长老”,但龚穆看起来年龄与盛千秋相差无几,很是年轻,行为也不像宗门里其他长老一样古板。 “弟子见过师父。”慕容颜极为上道。 这倒让龚穆笑得合不拢嘴,本以为盛千秋的妻子是个娇气的,今日一见,只觉得这孩子长得便机灵,态度也不错,想来是个好苗子。 “那就赐茶了啊,明日带你选剑去。” 虽是有着长老的名头,龚穆没收过亲传弟子,对收徒的流程也不太清楚。 不过他本也不在意那些虚的,只见他乐呵呵将两人的茶杯添满,碰了一下,这就算是礼成了。 “为师很会烤鱼,经常钓鱼吃,你随时可以来吃。” 龚穆生了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看起来憨厚朴实,只要他将别人当成自己人,便会无微不至。 他是真心对自己这个徒弟好的。 慕容颜亮了眼睛,她连连道谢。 又恰逢傍晚,慕容颜还没辟谷,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 龚穆说干就干,也算是照顾自己新来的弟子,龚穆当机立断便要露一手。 三人支了个小架子,盛千秋负责钓鱼,慕容颜生火,龚穆则是调制烤鱼用的料汁,光是闻就感觉喷香。 盛千秋坐在溪边垂钓,他生得好,骨架也赏心悦目,只是一个坐着的背影就让人觉得此人矜贵疏离。 溪水潺潺,波光粼粼,柳树的枝条垂进溪水中,随着风略泛起涌动。 慕容颜蹑手蹑脚走到他身旁蹲下,怕惊动了水下的鱼儿。 不知是不是饵料不好,迟迟不见鱼儿上钩。 “盛千秋,”她没有像以往一样喊他“阿盛”,刻意与他保持距离,“是不是鱼不爱吃这个啊。” “嗯?” “钓鱼肯定得放鱼爱吃的啊,比如这个。” 说罢,她将一只小蚯蚓递给他,是刚抓的,还很湿润。 手指上沾了泥,脏兮兮的,慕容颜浑不在意,一双大眼定定看着他。 是啊,拿出足以吸引鱼儿的饵料,它才会愿者上钩。 收拢人的心也如同钓鱼一样,想来是他给的饵料还不够。 真是条贪心的鱼。 一双盈盈秋水还在等着他回应,忽闪忽闪。 盛千秋接过了蚯蚓,穿在鱼钩上,重新甩钩。 果不其然,新鲜的蚯蚓很快便吸引了一条大鱼,跃跃欲试地咬钩。 慕容颜不敢出气,等着鱼儿咬钩,只觉得自己屏气得快要窒息了,终于在她即将缺氧昏倒的前一秒,鱼上钩了。 “师父!鱼上钩了。”她惊喜地喊道,几乎是跳到龚穆身边的。 龚穆料理起鱼来是个好手,将鱼洗了之后处理干净,随后将其腌在料汁中。 片刻,鱼便熟了。 鱼身被改过刀,雪白的鱼肉绽开,撒上一层焦香的佐料,鱼皮弹嫩,鱼肉鲜美。 慕容颜觉得这丝毫不亚于醉香楼厨子做的,只觉得自己真是选对师父了,压抑的不快一扫而去。 一派其乐融融。 万魔窟 沈玉刻意掩盖了自己的修士气息,用灵力查探着周围的魔气。 他掩住鼻子,这地方简直像个大垃圾场,不知最近怎么得罪掌门了,让他老人家指派他来这里办事。 魔气很微弱,且都是些残迹。 长白宗弟子说盛千秋堕魔是有原因的,毕竟三年前他便是从万魔窟里出来的。 万魔窟是何种地方?那都是些穷凶极恶之人待的地方。 这些恶鬼无休止地互相攻击,厮杀,赢的人才能活下来。 盛千秋便是从这种环境里出来的,其狠厉可见一斑。 但此人不显山不露水,面上装得一副君子模样,风度翩翩,修为提升的速度也异常得快,跟邪修有得一拼,很难不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城府很深的魔修。 沈玉继续往洞窟深处走,越往里越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用灵力拧出一小缕火苗,周围的景象一一映入眼帘。 尽是些魔修的残骸,尸骨裸露,经过了三年,仍旧让人看着触目惊心。 洞窟顶部层层沉积的石乳向下延伸,很好遮蔽了中间摆着的一副金丝楠木棺椁。 他大着胆子上前查看,掀开了棺材盖子,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一套金缕玉衣。 心下觉得有些不对,一定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的地方。 金缕玉衣有詹天师残留的灵力,沈玉清楚这灵力并不是单单有庇护的能量,还有——交换。 帝后转世成仙的典故他是听过的,见了盛千秋与慕容颜之后发现并非典故,而是事实。 两人只是转世,谈何涉及“交换”些什么。 想来这次下山,盛千秋的把柄没抓到,反倒揪住了宗门那群老匹夫的把柄。 他正了正神色,将金缕玉衣悉数毁去。 这下,盛千秋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颜颜只能待在他身旁,永远。 16. 玩玩可以 春江水暖,堤岸上粉嫩的淡黄色小花开得正盛,正是迎春花。 慕容颜已经搬去了南山腰,住在龚穆长老的别院里。 山上野兽出没,经常有黄鼠狼一类的钻进院里偷东西,于是慕容颜准备围一圈篱笆。 正往山上走的金寻今日也得闲,串门似的到各个峰拜访。 他刚拜入凌云峰涟清长老的门下,涟清长老特别清正廉洁,身上一点铜臭味儿也没有,收了个财大气粗的富家公子做弟子,师徒两人最近频频被调侃。 他不在乎,还让涟清长老也不在乎。 白胡子老头愁了又愁,让他出门转转,别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碍眼。 他抬脚便走,打听了一下慕容颜的住处,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便上山了。 漫山遍野都是桃树,昨夜一场春雨,将花苞浇得更加大了些,粉艳艳的。 少女正在桃树林里劈柴,将斧头挥得极高,不太灵光的样子。 “慕容颜,”金寻放下手中提的大包小包,“你放下,我来我来。” 他怎么能让自己的恩人做这种事呢? “要多大的?”金寻问他。 慕容颜比了比自己腰间的高度,“大概这么高就行,我还要将篱笆上放点尖刺,不然防不住黄鼠狼。” 木头被来人很容易地劈成规整的木条,金寻这个富家公子干起农活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边干活边盘问,“宁不回找过你没?” 她绷着小脸,不作言语。 得到答案的金寻“哈”了一声,“凭什么啊,明明我们两个都是靠你才能出秘境的,他倒好,装作没那回事。” 玩着手中的狗尾巴草,慕容颜视线虚虚盯着地上,她也不理解。 宁不回是宁良长老的侄子,突破秘境之后估计会顺理成章地被收为弟子,届时他与沈玉便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了,免不了会见面。 “金寻,宁良长老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说到宁良长老,金寻就有的说了,此人充分呈现了人性的复杂。 身为掌门身边的密友,他能够在掌门身负重伤、宗门凋零之时替掌门守住位置,且没有二心。 这点至今被弟子们津津乐道,就差被写进长白宗史里了,是以宁长老的名声不错。 但身为授人以渔的师父,宁良做得确实不到位。 总是让弟子下山出任务,美其名曰历练,报酬少就不说了,难度还极大。 又因着他和掌门是故交,所以弟子不仅要忙师父的事情,还得处理掌门的事务,根本没有时间闭关修炼。 沈玉是倒霉才拜在了他的门下,不过也靠着自己的天赋才有了现在的修为境界。 “原来是这样。” 听起来不好不坏。 金寻见慕容颜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放下劈好的最后一根柴,朝她挤了挤眼,“什么呀,你不了解他。我看你让别人堕魔那传言八成就是这老匹夫干的。” 心下讶然,她继续追问。 “他当然要这么干了,一方面是为自己的侄子铺路,另一方面嘛。” 面前的少年面露难色,直觉告诉他肯定是宁良为了利益干的,但他一时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好处。 慕容颜没继续听他胡诌,抱着柴欲走。 “哎,慕容颜,你别不信啊,肯定是这样的。 你想啊,道心不稳的就算修炼也会走火入魔,传言却一直把这事往你身上揽,那盛千秋堕魔就堕魔了呗……” 金寻抱起另一堆柴,追在他身后絮絮叨叨。 走着走着,前面的人突然不动了。 以为是她终于被自己说动了,金寻上前与她并肩,却不料撞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青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俩,眼底带笑。 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升起一股凉意。 “做了些饭,一起吃吧。”盛千秋邀请两人道。 两人讪笑应下。 望月台在山脚处,和慕容颜的住处隔了约莫五十米,很是接近,没走几步路便到了。 这座楼阁和它的名字倒是不相称,坐落在山脚处,地势低平,盛千秋却起名“望月台”。 与他以往奢华的风格不同,望月台很是古朴低调,不知道的以为是哪个农户的住处。 院落里植物种得很多,却不是花红柳绿的种,而是顺应四时,隔开栽种。 正如现在是初春,院子里显眼的便是娇嫩的黄色迎春花,其次便是梅花,粉嫩洁白,香气浓烈,后方还栽了一棵玉兰树,大朵大朵的白缀在枝头,好不圣洁。 细看过去,还有小池子里养的荷,现下只展示着凋枯的荷叶,而岸边的桂花树也不张扬。 竟然是依据四时而设计的。 两人看呆了眼,最后还是盛千秋说饭菜快凉了,让他们吃过饭后再游园,这才作罢。 金寻家里富甲一方,请来的园艺师也就是按着皇宫里种的花草比葫芦画瓢,种些名贵的松竹之类,无甚心意。 今日见着小院,却觉豁然开朗。 要是盛千秋是个农户,他早就重金聘回去了。 只可惜人家现在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剑修,以往是身居高位的皇帝,怎么也轮不到给他设计院子,他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桌上摆了五道菜,慕容颜爱吃肉食,盛千秋便将三道都做成荤的,剩下一菜一汤也都是用应季的时蔬做的,很是新鲜可口。 果然,很合她胃口。 “方才听到你们在关心我?”青年声音冷冽。 碗里的饭顿时不香了,她伸出的筷子直愣愣停在半空中。 “堕魔的事不假,不过与你无关。”他也不顾慕容颜想不想听,兀自抛出了这句话。 “你不用这样,我做过的事我会承担,我担得起这个罪名。”慕容颜适时打断了他的话。 事情既然发生,那她就不要再装作一无所知,也不要选择无辜,这样只怕一辈子都不能与他一刀两断。 “是因为我的剑骨被毁。” 这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他们闻言皆是一惊。 他说的这句话并非出于安慰慕容颜,而是事实。 三年前转世合葬失败,虽成不了仙,但也不至于让他堕魔。 盛千秋醒来后便发现自己的剑骨被毁了大半,像是夺骨不成便要毁掉,詹天师的法阵为他抵抗了不少伤害,是以他还能活着,只不过经脉全废。 随后便被下山云游的云天掌门给背了回来,便在此处留下。 “是朝中的人吗?”慕容颜问他。 她实在想不通是谁,竟然能知晓所有消息,还能在仪式中暗中做手脚。 后怕涌上心头,只怕这暗中之人手眼通天。 “不是。只怕这人在暗,我们在明。以后你行事一定要多加小心,出门和我报备一声。”他细心地叮嘱着面前的人。 慕容颜有些不好意思,扭捏起来,盛千秋示意她有 话直说。 “不用了,沈玉会帮我的。” 他的脸又一次黑成锅底,“沈玉?那个剑修,我竟不知他何时找了个护卫的活计。” 攻击力够强。 一旁默默扒饭的金寻将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想不到盛师兄这么毒舌。 慕容颜闻言有点生气,“你这是什么话,他才不是我的护卫呢。我们已经分开了,还不允许我和别人在一起吗?” 青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看样子被气得不轻。 她还是一贯的任性,吃自己做的饭时乖巧,放下碗便开始吵他。 “阿颜,你我并未和离,谈何分开?你同他玩玩可以,不要过火了。” 盛千秋适时露出一个笑,笑意不达眼底。 慕容颜懒得再同他辩驳,拉着金寻告辞了他。 金寻这会儿才从压抑的气氛中被解放,“慕容颜,你前夫也太有威严了,我还以为见到我爹了。” 回想起青年不怒自威的模样,他很是有压力。 “不过话说回来,宗门里有关你的传言轰轰烈烈,不过也不都是全骂你的,还是有弟子明事理的,他们觉得宗门的这种处理方式有些偏颇。” 他掏出传讯令,一大片讨伐她的评论里夹杂了零星几个为她说话的评论。 【她不是这样的人,评价慕容颜的能不能先认识认识人家再说话。】名为“小卉卉”的用户评论道。 …… 一看便是沈卉。 还有一条也吸引了慕容颜的视线,【秘境的事全靠她,真正有实力的大家都有目共睹,至于排名,我只能说懂得都懂……】 这话意有所指,欲说还休。 慕容颜看用户的名字看不出来什么名头,这人名叫“来呀来呀”。 来呀来呀?她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 两人回了慕容颜的居所“桃源”,金寻帮她将篱笆扎好,固定结实,便回自己山头了。 不得不说,受到家里经商氛围的熏陶,金寻还是很会办事的,特别是在抱大腿和讨好上。 她看着崭新的篱笆,很是满意,但院里光秃秃的,只有杂草,长得高了龚穆便剪掉,其余时间不管。 还是得找个时间修缮一下,树木花草也多栽种些,她心里计划。 最好是像盛千秋的望月台那样。 已近傍晚,暖风熏得她有些困乏。 慕容颜躺在天井的一张长椅上,呼吸平缓,龚穆交待她今日要看的书被她随意盖在脸上。 远处站了许久的青年放轻脚步过来。 他的视线从上到下扫过她,看了又看,最终落在了垂着的手上。 手指纤长,白细,连一个茧也没,被呵护得很好。 一个冰冷的小圈被推到她的指上,慕容颜感受到异样,猛地从睡梦中醒来。 见来人是沈玉,她放松了警惕,“你来了。” 面前的青年“嗯”了一声,示意她看自己的手,那是一个银色的戒指。 戒托上是一个碧绿的小珠子,慕容颜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是我的剑灵,以后它时时在你身边,我也安心。” 按理说,剑本体如果与剑灵长时间分开的话,那么两者的力量都会有一定程度的衰弱。 可沈玉修为高强,不需要剑灵的加持,索性分离出来,做成首饰送给慕容颜。 至于为什么做成戒指,当然不是偶然。 17. 唯独 日上三竿,屋子里亮得刺眼。 慕容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翻个身继续睡。 门窗紧闭着,龚穆在门外徘徊了许久,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 那日好友嘱咐了他太多,龚穆不记事,已经忘了都交代他什么了,自然也不知道慕容颜有没有起床气,不敢叫她起床。 轻微但很有存在感的脚步声在门外不断响起,断断续续,她终于忍不住吼道:“谁啊!” “为师,是为师。”龚穆慌忙答道。 慕容颜登时清醒,三两下洗漱完换了件衣裳。 她今日打扮得很是素净,一件淡青色的蜀锦袍子,腰间佩了一把木剑,头发也利索得盘起来,只有鬓角垂落几缕青丝。 让人眼前一亮。 推开门,她看到龚穆已经等候多时了。 “师父,对不起,我睡过头了。”慕容颜很不好意思,乖乖认错。 都怪昨夜沈玉送的剑灵戒指太烦人,每当她准备睡了,剑灵便开始在她耳边叨叨想主人了。 她也恐吓过剑灵,没曾想这剑灵竟是个软弱的,一吓就哭。 慕容颜又是说好话又是哄它,最后只好承诺明日便将它送回去,剑灵这才作罢。 今日一起床,果然无精打采,脸上挂了两个大黑眼圈。 龚穆也不生气,将手里带的一袋水煎包递给她,“快吃,吃完为师带你修炼。” 他对自己徒弟的资质不太了解,虽说盛千秋已经安排好了课程的顺序,但自己怎么着也得了解清楚自己的徒弟。 龚穆下意识地打量着对面吃包子的少女,个子不是很高,骨架也比寻常人更小巧些——这可不是优势。 但她身材比例好,四肢修长,这样舞起剑来好看些。 龚穆发了愁,比拼剑术哪管好不好看,他幽幽叹了一口气。 慕容颜还以为是师父嫌她吃得太慢,三下五除二便将最后一个水煎包解决掉。 男人失笑,不过也没解释。 南山的后山除了桃树之外,还有一大片竹林。 竹子四季常青,且这片竹林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灵气充裕,是以竹子根根都长得高大粗壮。 中间空旷的地方有一块巨石,上方的竹叶刚好投下一片竹荫,很是凉快。 慕容颜是凡人,灵脉还没有被打通,是以吸收不了天地灵气。 龚穆便从呼吸吐纳开始教导她。 “纳气归根,首先便是调身。” 男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慕容颜坐在巨石上,端坐放松。 “调息。” 她不太懂,抬眼看向龚穆。 “便是鼻吸鼻呼,呼比吸长。” 慕容颜乖乖照做。 “然后便是意守,气沉丹田。” 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厚实,让她感觉像家中的长辈一样亲切。 慕容颜闭上眼睛,感受着自然万物的轻微呼吸,将自己融入其间。 片刻后,她的呼吸平缓了起来。 龚穆很欣慰,心道这是个有悟性的,但是——为什么呼吸这么均匀,还有鼾声呢? …… 坐着睡觉很不好受,但人在困到极致时只要能睡便觉得很满足。 不知何时,龚穆已经轻手轻脚离开了。 石头上的女孩仍然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只是时不时朝前小幅度地栽过去,片刻又清醒,立马坐好,全然不知龚穆已经不在。 在她第三次要往前栽时,一双手温柔地扶住了她额头。 慕容颜这次没有醒,就着青年的手睡着了。 戴在食指上的戒指发着幽绿的光,剑灵在不满地抗议。 “喂,这个男的,你是谁啊,是她仆人吗?” 剑灵嗤之以鼻,面前的男人丝毫不像自己的主人那样拥有自尊,它对这种奴才向来没有好脸色。 它打量着青年,青年将少女小心地安置在巨石上,也转过眼打量着它。 “倒是有趣,有个三脚猫功夫便敢将剑灵分出去了。”盛千秋语气冷冽。 剑灵不允许有人敢对它主人不尊敬,释放出几道剑气,想给青年一点颜色看看。 没想到这青年倒有两把刷子,凌冽的剑意到了他跟前竟然被虚空拂开,一点儿伤害也没有。 反倒是自己,被他施了一个无名法诀后灵体便从戒指里出来了。 “你干什么?”它又害怕又担忧。 只见青年将自己的剑灵送进那枚主人锻造的绿戒指,有了白色剑灵的存在,戒指从幽绿转为淡绿。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他下了最后通牒。 剑灵登时更委屈了,它本来就是在绿戒里的,不是应该回绿戒吗? 白色的剑灵如同他主人一样淡漠,它都能感受到自己正被不友好地凝视着。 这两个臭外地的,它一定要好好找主人告上一状。 绿剑灵哭哭啼啼地走了。 白色的剑气伪装得很好,收敛了气息,隐匿于戒指中。 太阳渐快地朝地平线移动,没了暖意,睡在巨石上有些发凉。 慕容颜这才堪堪睡醒。 师父不知何时离开了,兴许是见她睡得香,不忍心叫她。 揉了揉惺忪地睡眼,她决定以后一定早睡早起,想到不安分的剑灵,她半威胁半恐吓道:“别想回到你主人身边了,你今天晚上再吵我就把你卖给鬼市,让你再不能威风。” 今天的剑灵好像格外乖巧,低低应了声“好”便不再同她扯皮。 她也没生疑,拍拍裙子便往山里钻。 “主人。”剑灵唤她。 慕容颜只觉它声音比昨天变了一些,声调更低了,声线也更冷了些。 “嗯?” “主人去山上做什么,不是应该去吃饭。” 慕容颜解释道,山上有野猪之类的,指不定也有野鸡,她想抓一只当闹钟。 剑灵提议自己能叫她起床。 这下慕容颜没好气了,“你晚上别打扰我就算好的了,不指望你叫我起床。” 沈玉的剑灵真是跟他本人一样,看着厉害,实则最是幼稚。 戒指里的一道白影子很想反驳,但还是闭上了嘴。 慕容颜身手敏捷,很快便发现了几只聚在一起的山鸡,她面上若无其事,仿佛只是路过,对那群山鸡没分一个眼神。 就当快要完全与山鸡群错开时,慕容颜将身子一斜,猝不及防地下蹲,抓住了一只落单的山鸡。 山鸡惊慌失措,不断地发出“咯咯”的声音。 瞧它毛色健康,肉也不少,叫起来声音也洪亮,慕容颜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以后就你叫我起床了。” 万万不能再让师父喊她了。 她左手擒着山鸡,右手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着出了竹林,往弟子饭堂方向走。 不少弟子认出了她,纷纷向她打招呼。 心下虽 然觉得不对劲,但慕容颜下意识地回应他们。 这些弟子在幻境中表现卓越,是以大多都被收为内门弟子,只不过没人突破秘境,对慕容颜这个破境的凡人态度模糊。 “慕容师姐,要不要试试这个?”人群中有个弟子问他,脸上满是期待。 慕容颜这才发现他们在尝试拔出一柄刀,这剑通体漆黑,很是压抑,仿佛无一丝灵力。 哪来的陈年生锈老刀? “试这个做什么啊?”她走上前围观,有些好奇。 黑刀正在被一个男弟子奋力拔出着,刀垂直插进地里,男弟子用了十足的力,几乎是用抬的动作来拔刀。 刀巍然不动。 持续了好一会儿,男弟子才作罢。 “难道这刀是钉在地底了吗?”慕容颜问身旁一个弟子。 弟子好心地解释道:“这是真剑,宗门的开山之剑,自宗门成立起便立于此,它择主很是苛刻,万千年来都等候着它的主人。” 慕容颜立刻回忆起沈玉曾给她讲过这把剑。 这把剑闻名的原因有二:一是它为开宗之剑,多次庇佑宗门化险为夷; 其二便是因为它择主实在太苛刻,万年来尝试拔剑的人数不胜数,它也未曾动摇片刻。 曾有一个自诩“真圣人”的云游修士拜访过宗门,这人白胡子蓄成一撮儿,仙气飘飘,在凡间也很有声誉,不少世家都争着要他做幕僚。 正是这样一个人,放言自己便是真剑之主。 长白宗喜闻乐见,将他请进宗门一试。 事情的结果也很容易预见,男人用了最大的力气来拔剑,还在拔剑前吞了许多能够助力的丹药,却还是没能拔动半分。 至此男人名声消耗殆尽。 近些年来,稍微有些资历又有包袱的长老和弟子都不愿意去拔这柄剑,生怕抖落了自己的名声。 也就是些小年轻拜入宗门时总跃跃欲试。 “师姐,我帮你拿鸡,你来试试吧。”换了一个人怂恿她道。 慕容颜觉得自己肯定跟“真圣人”这三个字不沾边,但她不害怕丢脸,被说得蠢蠢欲动。 她将鸡递给一个女弟子,上了插着真剑的问天台。 一丝惧意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兴奋。 慕容颜伸出手,慢慢地接近着真剑。 “哎,这可使不得,”云天掌门不知何时来到了台下一众弟子的身后,“你怎么能拔那柄真剑呢?” 白胡子老者笑呵呵的,说出的话却故意让人不舒服。 慕容颜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台下的云天掌门。 “这么多弟子都试了,为何偏偏到我不行?” 长白宗可从来没有规矩声明弟子不能够拔那柄真剑。 拱火的几个弟子也很是不解,他们确实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想看看这个突破秘境的少女能不能拔起真剑,但是没想让她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啊。 几人都听过慕容师姐害盛师兄堕魔的事,只是当事人还没怎么着,他们自然也就散了。 掌门笑容和煦,“你倒是牙尖嘴利。好了,大家都知道你的往事,来了长白宗那便既往不咎。” 这老头是惟恐这事传不出去吧? 慕容颜下了台,声音不似先前那般和风细雨,而是转为冷硬:“掌门,弟子有话说,可否上前一步。” 老者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正巧,我是专门来寻你的,跟我来吧。” 18. 恶种 慕容颜跟着掌门一路走到了主殿,这是宗门向来处理事务的地方。 主殿布置得极为考究、极简,殿内的台阶上设了一张长椅,前方置一张古朴的画案,便没什么多余的器件了。 “慕容颜,来,随便坐。”云天掌门笑呵呵道。 哪里有位置,他竟是连掩饰都不掩饰了。 主殿的布置和宫里上朝的宣政殿极为相似,换言之,便是只有一人可以坐主位,其他人都须得站在下方恭候。 不过既然他都邀请自己了,哪有不坐的道理。 慕容颜把山鸡拴在殿门口,大摇大摆地坐到主位上。 她这一坐,倒是让云天掌门不知如何是好了,如果他再坐,被弟子看到了容易浮想联翩。 无论朝哪个方向想,都对他名誉不佳。 掌门招呼着手示意她下来,到偏殿坐谈。 “掌门,您到底想让弟子坐哪里?”她眨巴着眼,装作不知道这老者正在刁难自己。 下方的老者面上也没怒意,“自然是去偏殿,你我二人边下棋边聊吧。” 慕容颜倒是没什么好怕的,大步跟着他往偏殿走。 两人对坐,云天掌门招呼侍童拿来一盒棋。 “会下吗?”老者问她。 “我棋艺很不精,但是懂规则。” 男人执黑子,示意她先下。 慕容颜捻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白子,放于棋盘中央。 两人边下边聊。 “你可知我为何不让你拔剑?” 又落下一颗黑子,紧挨着皎洁的白子。 “弟子觉得,掌门一定不是因为觉得我拔不出而不让我拔,重点是掌门的话。” 慕容颜是个聪明的,她说话直白,眼睛盯着棋局,心里却在盘算。 这老头铁了心要把她的事捅出去,也是稀奇。 “你倒是清明。”老者没掩饰,承认了。 “为什么呢?” 慕容颜知道,喜欢一个人的理由可以是千奇百怪的,同样,讨厌一个人也是。 但是她还是想知道个一二。 她目光炯炯,少年意气尽显,不服输地看着老者。 “千秋——我的徒弟,因为你而堕魔了。你也要体谅一个作为师父的心。” “掌门此言有事偏颇,盛师兄堕魔不全是因为我。” 面前的云天掌门虽是仙风道骨,但上了年纪,不可避免地有岁月的痕迹,一双眼睛略显浑浊,此刻正直视着她,让慕容颜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他凑近了她,低语道:“千秋告诉你的?他怎么说?” 低哑的声音似乎紧贴着她的耳根。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不打算说出剑骨,胡诌道:“反正他说是他意志不坚,不怪我。” 老者眼珠子在她身上又打量了几圈,才“哈哈”大笑,“痴男怨女——他当然说不怪你了。” 慕容颜只觉得云天掌门实在适合去唱戏,笑完之后便声音骤然低沉,让她心里要有分量。 短短片刻,她已经适应了老者一惊一乍,一温和一恐吓的说话方式。 不料,他的下一番话还是让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堕魔之人无论因何堕魔,但心里都有一颗恶种,千秋也是这样的。” 堕魔与魔族是两种概念,前者比后者严重得多,也更为天下所不容。 生而为魔便是魔族,但心怀善念,也可弃了魔族身份做修士。 如果修士堕魔,则是证明心里起了极大的恶念,正道不容,只能沦落魔族。 措不及防,她看着对面举棋不定的老者。 “一旦堕魔便再没有回头路,最终只会失去神智,为祸人间,”一向端着和蔼形象的老者语气里带了哭腔,“为师快要保不住千秋了。” “事情因你而起,由你做个了断也合适。” 棋局没有结束,老者抛下这句话便拂袖离开了。 她怔怔盯着黑子,久久未动。 室内空旷得安静,万千尘埃胡乱地扰动着,叫嚣着。 鼻尖传来一阵狠辣的酸涩。 慕容颜抱起门口的山鸡,夺门而出,大步大步地朝桃花林跑。 山鸡被搂在怀里一颠一颠,温热的小水珠从上方滴下来,下雨了。它不明所以地将头缩进身体避雨。 不是雨。 她无声地哭着,心底无尽的绝望。 一步错,步步错。 一路跑到了盛千秋所在的桃花林,昨夜一场细雨,将花催得更红了些,粉白缀在枝头,与盎然的绿叶交相呼应。 望月台的木门虚掩着,没有关。 慕容颜将眼泪压下去,放轻了呼吸,蹑手蹑脚往屋里走去。 主屋里没有人,慕容颜借着长势正好的丝藤架掩护自己的身形,从院子里往寝屋看。 一道屏风隔开她的视线,屏风上纹着浅色的竹子,若隐若现。 青年肩宽腰窄,下半身隐入水中,若隐若现。 慕容颜看到他赤裸着,一时间哭意消退,愣愣地瞧着他。 被直勾勾盯着的青年浑然不觉,沐浴完准备起身,竟是连浴袍也没准备。 她在心里骂他死到临头还不知羞。 将头转了过来,慕容颜默默数了几秒,再次小心地侧头看去。 他身上原带着的潮湿的水汽已然烘干,腰间松垮地围了一件袍子,因着常年修炼的缘故,腰线和腹肌分明,比以前的身材更好了。 穿好衣服后,盛千秋随意坐在屋内一张椅子上,闭目养神。 慕容颜觉得今天可能看不出什么名头来了。 压下心里的不安,她准备轻手轻脚地离开,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这一时。 其实心里也在害怕,万一云天掌门说的都是实话怎么办——真的要由她亲手终结了他吗? 走出几步,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浅黑色的魔气自青年身体里源源不断地发散,顷刻间几乎要盈满整间屋子。 被魔气吞噬的青年状态也很不对,他的眼睛染上了情欲,脸颊泛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艳色。 像发烧,也像发情。 被这一幕惊住的慕容颜又往回挪了几步,悄悄扒着窗户看。 艳色愈演愈烈,似乎要和漆黑的魔气争个高下,在屋子里争先恐后地释放气息。 直到屋子彻底变黑之前,慕容颜看到屋内的青年失去意识,随后便倒下了。 “吱呀”,她赶忙推开门,也不顾滔天的魔气是否会伤害自己,冲着盛千秋跑来。 小心翼翼地 伸出手试探他的鼻息,见呼吸平缓,慕容颜松了一口气。 只是青年的体温烫得不正常。 她正欲将他抬到床上,只听门“吱呀”一声,又有人来了。 来人是沈玉,慕容颜松了一口气。 “来的刚好,帮我把他抬上去。” 沈玉来得很急,白日一整天都在帮云天掌门处理事务,连逐鹿峰也没回一趟,将近晚上才知道自己的剑灵被盛千秋赶出绿戒了。 他一时火冒三丈,带上剑便直奔望月台。 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幅场景——屋内魔气肆虐,慕容颜哭得肝肠寸断,盛千秋倒地昏迷不醒,倒是让他这个上门要说法的不知怎么开口了。 下意识听了慕容颜的话,他将盛千秋抬到了床上。 但是他直觉盛千秋肯定是装的。 心底一股不安涌上来——万一盛千秋和他的剑灵一样又争又抢的,恐怕他不是他的对手。 “颜颜,”他将双手放在慕容颜的肩头,迫使她看着自己,“他堕魔了,此处你不适合再待了。” 自古患难见真情,他担心两人一来二去的容易旧情复燃。 “所以,此事交由我来处理,你只安心修炼就好。” 沈玉端出平日那副“玉人师兄”的迷惑性面孔来,让无措的慕容颜更加犹疑不定。 “你什么都不知道。” 一句很模糊的话,让无数个可能的结局在慕容颜脑海里闪回。 恍然间,她觉得面前的沈玉才是魔族,千方百计地要与她交换着什么,或许是解脱,也或许是更深的桎梏。 “可是我知道,可是我知道!”声音带了哭腔,她已经接近情绪临界点。 沈玉心道不妙,这步棋走险了。 “颜颜别哭,我…我方才乱说的,从未想过要对他做什么。”他语无伦次地道歉。 盛千秋的体温还是很高,慕容颜没有灵力,自然不能给他降温,只好拿帕子沾了水敷在他头上。 “那你还不帮忙。”闻言,她嗔怒道。 沈玉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施了个降温的法诀,还欲盖弥彰地给盛千秋扇扇子,处处周到。 然而他内心却很是懊恼,来之前剑灵提醒过他盛千秋此人极度擅长伪装,沈玉不屑一顾。 结果来了之后给盛千秋端茶倒水,还不能态度不好,心底憋屈得不行。 室内昏黄,只留了两盏烛灯,盛千秋安静地躺在床上,床旁边的两人相顾无言。 “沈玉。” 过了许久,慕容颜才开口道,她嗓音有些低哑,在寂寥的室内显得更幽然了些。 “堕魔的人是否有一颗恶心?是否真的无力回天了?” 她只问了最想知道答案的两个问题。 面前的少年面若冠玉,这次似乎没那么急着回答,放慢了速度。 “颜颜,我知你很难接受,但是走向堕魔没那么简单,堕魔之人需要万念俱灰,且对万物产生强烈的毁灭欲,视万物为刍狗……所以,才会说堕魔之人有恶种。” 她此时也有一种深深的绝望,“那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沈玉苦涩地摇了摇头。 对万物有强烈毁灭欲望,视万物为刍狗——一字一句,都让她对身边躺着的人格外陌生。 19. 演技 炉子上的火烧得正旺,沸腾的热水将草药的汁液都煎出绿色,苦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慕容颜不懂草药,便由沈玉找了几味解毒的草药来煮,几类草药功效都大差不差,清热解毒,看看能不能好转盛千秋的症状。 出于报复,沈玉特意抓了几味苦到让人作呕的草药,有心看看盛千秋演技如何。 扇子有节奏地一摇一摇,火苗也跟着一蹿一蹿,慕容颜耐心地将柴烧得更旺些。 “颜颜,煎药火候不能这么大,小心煮中毒。” 他失笑,看着专注烧火的小姑娘,她太认真,以至于燎了几根发丝也没有注意到。 两人像是一对凡间夫妻,过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平淡日子。 只是想到这药是给盛千秋煎的,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月光澄澈,将院里照得很是清晰。 炉子旁搭了些架子,一些枯老的藤盘旋在架子上,也有嫩枝抽了新芽,交织的葡萄藤将小院里的景致很好地掩盖,也将两人亲昵的姿态掩盖住。 很是惬意,如果抛去还有一个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话。 由于不清楚盛千秋是不是因为堕魔而昏迷的,慕容颜不敢轻举妄动请大夫。 说到底还是不忍心。 不忍心他堕魔的事情被众所周知,不忍心他沦落到墙倒众人推的下场。 所以她在心里暗想一定要将此事瞒下来,就算和盛千秋交好的龚穆最好也不要知道。 “吱呀”,门又响了。 怕什么来什么。 慕容颜被这动静吓得站了起来,和沈玉对视一眼。 跑也不是,留也不是,两人慌乱之际,又听见来人问了一句“盛师兄,我可以进来吗?” 封九推开了门,才想起来没敲门,装模做样地问一声。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和师兄已经很熟了,礼数自然也被抛之脑后。 鼻尖钻进一股浓重的苦味,应该是师兄在煮药。 他心道不好,“师兄你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倒是稀奇。 身为修士,不说百毒不侵,至少小病是不会近他们身的,一般只有受了重伤才需要服些丹药。 自他认识盛师兄起,他好像从没受过伤,封九心里直打鼓。 他加紧了步子,却不料看见这样一幅场景——颜师妹呆愣地站着,与他对视个正着,玉人师兄虽对他的来访有些诧异,但还是煎着那锅黑乎乎的不明物。 锅里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貌来,叶子被煮烂,黑得各有层次,空气里除了苦,还有一股辛辣的味道。 再向后看去,可以瞥见里屋的床榻上躺了一位男子,看身形必是盛师兄无疑。 电光石火间,封九想明白了什么。 颜师妹和盛师兄的故事在宗门里已经不算秘密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而玉人师兄和颜师妹的故事也轰轰烈烈。 月黑风高,两人齐聚在盛师兄的家里——他不敢往下深想。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然后奋力从两人之间挤过,朝着床榻跑去。 盛师兄的脸色潮红,看起来像发热了,只是这症状又与发热不同,倒像是中了毒。 就这么不设防地喝下他们给的东西吗? 奸夫毒妇,狼狈为奸! 封九怒视两人,先将视线对准了沈玉,义正言辞,“你这样做,对得起玉人师兄这个称号吗?” 沈玉面如冠玉的一张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解。 他只是在盛千秋生病的时候煎药,怎么就有辱自己名声了? “封九师兄,你是不是误……”慕容颜欲打断他的话。 不料下一刻便被驳回了,“颜师妹,夫妻一场,就算不顾夫妻情分,就算是同门,你也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吧?” 她将火生得旺了一些有错吗,沈玉提醒完她就没再扇了,这样也对不起他吗? 慕容颜脸上如同复制黏贴一般呈现同样的不解。 “封九师兄,你误会了,”她将眼下这场捉奸戏码叫停,“盛师兄生病了,是我叫沈公子来帮我的。” 空气很安静,过了有一分钟的时间,封九才如梦初醒般发出两个音节,“哦哦。” 他找补道:“我是说你们需要草药怎么不叫我啊,我有,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多见外……” 他忙不迭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堆珍稀草药和丹药,不要钱似的往慕容颜手里塞,随后尴尬地落荒而逃。 院中终于归于安静。 忙活了一晚上,慕容颜终于将那碗熬好的药端到盛千秋面前。 那是一碗掺了乌鸡、鱼腥草、马齿苋、车前草等诸多解毒与滋补的药物的汤。 调羹在碗里细细搅动,她突然发现这是第一次喂他吃东西。 心头有些百感交集,至亲至疏夫妻。 慕容颜好像从来都不了解他。 他未曾提起幼时被父皇刻意忽视,在西北边境的经历。 也不曾对她说过他是怎样一步一步谋划,坐上皇位的。 更不知道他是怎么从一个马背上恣意的小少年变为一个想要禁锢自己的疯子…… 无数个片段不断在慕容颜脑海里闪回,最终只剩下了两个最为清晰的两个,一个是在秘境里给她写了八十多封信的他,一边是逼她合葬的他……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她将药汁一勺一勺小心地喂给他,一碗药很快见底,只是床上的人丝毫不见反应。 想必不是简单的发热。 慕容颜压下心头种种思绪,嘱咐沈玉照顾好盛千秋,她要去神医派一趟。 突然被委以重任的沈玉露出一丝异色,全然没有想到她在这种事上这么信任自己,毕竟他与盛千秋怎么说也算情敌。 但看着心事重重的小姑娘,他还是心软了,承诺会照顾好他。 得到了应允,慕容颜放下药碗便动身要走。 人总是不可避免的主观,往日觉得雅致的小院因着主人堕了魔的缘故,仿佛也被蒙上了一层阴翳,好似引人共坠的幻境。 她拿起木剑,逃似的离开了这里。 屋内只剩下了沈玉和盛千秋,一时无声。 他搬了张矮凳,坐在盛千秋床旁边。 盖在青年身上的被子很是平整,规矩,看得出慕容颜是下了些心思的。 “喂,”沈玉将被子大咧咧弄乱一个角,“她都走了你还装。” 说起这个盛千秋,沈玉与他交集不多。 三年前他被云天掌门带回宗门,经脉全废,剑骨被毁,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弟子。 不料盛千秋身体的自愈能力很强,短短数日,剑骨竟然奇迹般地复原了。 此后,便是他一路闯五关斩六将,将宗门里各个天之骄子打了个遍,成为天才中的天才。 甚至在剑道上超越了自己,也被云天掌门破例收作弟子。 甚至有人说他是掌门青睐的继承人,一时间宗门上下都十分艳羡这个叫做盛千秋的剑修。 沈玉看着这个命运多舛的青年,他仍旧闭着双眼,仿佛没听到一般。 “盛师兄,你这样就有点过了吧。” 他抱手,视线紧紧贴着盛千秋,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一分钟过去了。 一刻钟过去了。 虽然盛千秋还是丝毫没有动静,但沈玉敢肯定他的呼吸频率变快了万分之一的速度。 “也好,那你便躺着听吧——你也看到了颜颜对我有多信任,你放心,今晚我不会拿你怎样。 但是我希望你和颜颜保持一些距离,不要再打着旧人的幌子接近她了。都是男人,我还能不懂你那些小心思吗?” 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忽然睁开眼,眼底清明,全无一丝病色。 “是吗?” 盛千秋声音冷冷的,像是从寒冰里浸泡过一般。 “希望你到时候也能这么说。” 不等沈玉反应过来话中的意思,他便看见眼前好端端的青年捂着心口,吐出好大一滩血。 让他无端想到了幼时官府斩首示众的记忆,那摊血也如现在这滩血一般鲜红刺目,如呲花般炸开。 “盛千秋你别吐了,你…你停!”沈玉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血迹,不料这人仿佛暗自较劲般吐个不停,他甚至怀疑这人能为了让慕容颜心软当场自尽。 有必要吗? “你够了!”血越擦越多,沈玉无力招架,只觉入目看过去都是红色,连他自己身上也开始沾上了血迹。 吐血的青年此刻游刃有余,看着他无计可施,甚至还百忙之中对自己露出一个半是可怜半是讥讽的笑。 这绝对是沈玉此生最绝望的时刻,他不知道慕容颜会怎么想他。 她一定会觉得自己心狠手辣,小鸡肚肠。 不行,此事绝对不能发生。 天色渐亮,离望月台不远处外已经传来鸡鸣声了,再过片刻便会有弟子出来练早功。 就是现在了。 他默念了一句“我佛慈悲”,便将染血的床单包裹住吐血不止的青年,而后奋力往肩上一扛。 沈玉鬼使神差地听到了盛千秋笑了一声,犹豫片刻继续往外走。 只一推门,便撞见了慕容颜,她气还没喘匀,应当是一路跑回来的。 “我…我查过了,这是魔气侵蚀心骨了,用濯魂草便能缓解许多……” 她说话的声音渐渐变低,视线从沈玉转到他身后的人形被子上。 被子上血迹斑斑,被包裹在里面的人呼吸微弱,气息奄奄。 少女的一双眼里先是不可置信,然后便是失望,这双往日满是光彩的眼睛如今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屋里闷,我带盛师兄出来透透气。”他认命般说出了这句话。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毫不犹豫地扇过去,很快落了红印。 沈玉低着头,不敢对上慕容颜怒不可遏的眼神。 倒不是害怕,只是怕她对自己失望,然后离他而去。 这样岂不是全都遂了盛千秋的意了? 不行。 他沈玉不允许这种卑鄙小人骑在自己头上。 “扑通”,他跪得干脆利索。 20. 铁了心 “颜颜,我错了。” 沈玉下跪道歉的动作从善如流。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还是着了盛千秋的道,此时再辩解只会加大误会。 “还装。”她吐出两个字。 沈玉将头低得更低,态度比给他爹认错还诚恳,“我是有错,但盛师兄是故意吐血的,他就是想让你误会我。” 他今天确实是鬼迷心窍了,竟然为了情爱而视人命如草芥。 但是盛千秋无辜到哪里去了?他个趁人之危的小人。 “当时屋子里只有你们两个人,你是说他故意吐血,就为了陷害你?” 慕容颜看着面前端方君子似的少年,眼神受伤,“你走吧沈玉,不用解释了。” 慕容颜从他手上扶过盛千秋,对他下了逐客令。 天色比方才更亮了,昨夜下了一场雨,但天亮后看起来是个晴天。 望月台在南山脚下,不少弟子去后山练早功都会经过,已经有不少脚步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了。 饶是沈玉再想解释,眼下也不是个好时机。 “现在不是时候,我会再来找你解释清楚的。”他打定心思找时间与她说明。 “不用了。”她冷冷回道,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 沈玉最后一次看着她身边的青年,一个大高个装作弱柳扶风的样子,指不定背地里偷偷练缩骨功。 他额角狂跳,提起剑便走。 濯魂草很是珍贵,整个宗门也没几株,慕容颜托了金寻才寻到几株。 她将青年小心地扶到床上,也不管他是否清醒,嘱咐他道:“一会儿我就要去上课了,金寻回来照顾你,乖一些。” 青年突然思绪清明了几分,“你去吧阿颜,我没事的。” 话虽这么说,可他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脆弱。 “沈玉的事,跟你说声对不住。”她心底很过意不去,心道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竟然让沈玉照顾盛千秋。 床上的解语花闻言更善解人意了,“别这么说,不是你的错。” 言下之意,就是沈玉的错。 慕容颜没听出弦外之音,只觉得满心愧疚,她替他换了一床被子,小心地掖好被角。 整整一夜没睡,又是照顾盛千秋,又是去找草药,她浑身疲惫不堪。 天大地大,修炼最大。 “我先走了,金寻一会儿来照顾你。”她匆匆告别。 吞了几颗辟谷丹和几颗提神醒脑的丹药,慕容颜提起剑便往弟子学堂赶。 宗门里的课业设置得很专业,弟子需要文武兼修,若是内门弟子,则由自己的师父教授剑道,若是外门弟子,则由蒲草堂的武夫子□□授。 但理论方面的课,不论内门外门,均需要去弟子学堂听课,由凝雪长老授课。 听闻凝雪长老对弟子考勤把关得很严,迟到早退的需要记过,满三次便容易挂科。 慕容颜不敢怠慢,一路狂奔到了弟子学堂。 人已经坐满得差不多了,只有三三两两的空位,她没细看,挑了一个空位便坐下了。 只是方一坐下,周围便投来不少视线。 她这才发现邻座的竟然是宁不回。 自秘境一别,两人已经好几天没见了,即使放榜那日宁不回排在榜首,占了原本属于慕容颜的位置,他也没有露面作任何解释。 如今突然见面,倒是让慕容颜不知作何反应好。 宁不回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两人便这么一直僵持到了下课。 凝雪长老上课讲的内容很好懂,只是要让弟子两两组合,互相考校过便可下课。 慕容颜对周围的一众弟子都不熟,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便是宁不回了。 “我们组合?” 她先抛下了橄榄枝。 说实话,她对宁不回的印象没有太坏,饶是他抢走了自己榜首的位置她也没有多么愤怒。 她只是不解。 明明在秘境里同心协力的三个人,为何出了秘境便像变了个人似的。 “可以。”宁不回惜字如金。 因为慕容颜实在太困,一节课上得浑浑噩噩,只觉得字是字,但连起来便听不懂了,理解缓慢,根本不记得长老都讲了什么。 而宁不回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眼下乌青,唇边还冒出了些小胡茬,整个人不修边幅,课上也神游云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仍旧很有默契,装作互相考校的样子浑水摸鱼,跟着已经考校完的弟子混出了学堂。 “谢了。” 慕容颜对他道谢,并没有追问过多的事。 她没有回南山腰自己的住处,而是直奔望月台,想去看看盛千秋的情况有没有好转。 一路上慕容颜都在警惕来往的弟子,生怕他们起疑。 眼下盛千秋堕魔的事情板上钉钉,只是不知道堕魔到什么程度,又能隐瞒多久。 思及此,心下又是一阵怔忡——她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替他隐瞒。 推开望月台的小门往里走,只见金寻在院里来回踱步,很是焦躁的样子。 “怎么了?” “已经喂过濯魂草了,还是没醒。” 慕容颜心道不可能,早上自己离开的时候他还清醒了片刻。 床帏被掀起,盛千秋安静地躺在一方小床上。 原本脸上的艳色转为苍白,连带着嘴唇也发白,整个人看上去了无生机。 “盛千秋。”她轻轻唤他,语气急促。 落在盛千秋耳朵里却如同仙乐,这是阿颜第一次这么关心他,往日不曾有过这种体验。 剑灵可与主人心流沟通,盛千秋替换了绿戒指中的剑灵,自然对那日云天掌门说了什么了如指掌,尤其是那一句“由你了断”。 她会了断自己吗? 盛千秋不确定。 所以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试探清楚她的感情,以这种卑劣的手段。 金寻也上前观察盛千秋的情况,“颜姐姐,濯魂草太少了,起不了什么成效。” 他家大业大,人脉也广,按理说想要什么都会被双手奉上。 但濯魂草是个例外,即便他开出一万灵石一株,也只买到寥寥几株。 那几株早上已经被他煎成了药,喂下去后盛千秋脸色好转了些,但也只是片刻。 眼下却是买不到药材了。 一筹莫展之际,不速之客登门拜访。 来人穿得很低调,刻意换了身深色袍子,脸上戴了一个银灰色面具。 开门的慕容颜愣了好几秒,也没认出来这是谁。 直至面前的人摘下了面具,“是我。” 宁不回竟跟着她到了望月台。 身后的金寻凑上前来,见来者是宁不回,没好气地将门关上,“白眼狼。” 三人皆心知肚明曾经发生过的事。 “对不住!这并非我所愿。”门外的宁不回喊道。 两人思索了片刻,遂将门打开。 慕容颜这是才看清宁不回的脸——不仅眼下乌青,嘴角也有伤 口,看起来精神很恍惚。 金寻见状冷嘲热讽,“脸上怎么了,宁大少爷这是遭报应了?老天有眼啊。” “是我师父做的。” 原来在放榜后宁不回便找过宁良长老,死活让他撤榜,称自己不做不义之事。 两人乃是叔侄,宁不回自小被宁良看着长大,要什么他这个叔叔都尽量满足。 不料遇到这事,迎来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宁良让他好好反省。 宁不回见行不通,便要自己去将榜揭下来,被宁良长老当场抓了回去关禁闭,直至最近才放出来。 脸上、身上也都是宁良一手打出的伤。 “这也是为何我不敢来找你们——我怕他对你们不利。”宁不回诚实道。 “我就说是这老匹夫干的。”金寻想起来自己无心对慕容颜说过的一个猜测,很是激动。 原先只以为宁良长老要为自己侄子铺路,其他的原因他不明确,现下看来,却不是为了宁不回。 那是为何呢? 事情比他们想象的棘手。 “师父那边我会看着,万一有不对我会来报信。” 慕容颜又看了一眼眼前的宁不回,“多谢。”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宁不回从储物袋里掏出数十株濯魂草,“你们应该需要这个。” 重金难求的濯魂草在宁不回这里竟然像买葱一样轻易,金寻愣住,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什么。 “是我师父的私库。”宁不回有点不好意思。 被关禁闭这么久,宁良长老的住处被他摸了个一清二楚,私库里有什么灵丹什么棋局他都能如数家珍。 “对了,这个也给你们。” 一颗浑圆的珍珠被放在慕容颜手心。 不,不是珍珠,是一颗丹药,看起来质量上乘,浑身萦绕着白色的灵气。 “它可以掩盖魔气,你们能用得到,可以持续七日。” 短短片刻,宁不回又是给他们濯魂草,又是给他们掩盖魔气的丹药,每一样还都价值不菲。 三人相视一笑,过往的不快就这样随之而去了。 “多谢你了,不回。”慕容颜真心实意地道出一个谢。 宁不回连连摆手,还嘱咐他们现在就给盛千秋喂药。 金寻提议遇到搜查再服药岂不是更好,宁不回不作解释,非要看着慕容颜将丹药给盛千秋喂下才行。 丹药被盛千秋服下,宁不回才缓了一口气。 “宗门在搜查魔气来源,想必我师父快搜到这里了。”他苦笑。 “魔气?” “虽说魔族风评不好,但是还是允许魔族来学习的,这般搜查魔气岂不是要公然与魔族为敌?” 两人都想起了沈卉。 “这不一样。凌云峰后山发现了不少残骸,应该是有人用邪法修炼,拿人祭阵,那处只留下了魔气。” 闻言,慕容颜一惊,这事恐怕与他们脱不了关系。 就算无关,有心人也要将事与他们牵扯起来。 只觉得自踏入宗门时便不太平了,前路太凶险,像是诱惑着她跳入陷阱。 而她还未成长到足以抵抗风雨的程度。 如何是好? 昨夜下了一夜细雨,将杏花的花瓣打得濡湿,更添娇艳。 “小杏花。” 她看向枝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勉强露出一个笑。 “慕容姑娘还有此闲情逸致赏花?” 宁良带着一行人踏进小院。 21. 囚 “宁长老。” “师父。” 几人见宁良来得如此快,心下都有些诧异。 “不回,你怎么在这。”宁良同几人寒暄过后便将苗头对准了宁不回。 “我有剑术上的不解想向盛师兄请教。”宁不回回道。 话音一落,他便觉得不妥,宁良怎么说也是他师父,在师父面前说用这个做理由实在有些不合适。 “无妨,你们讨论,”男人笑呵呵,“为师今日来是为搜查魔气一事。” 他将昨日凌云峰有人修炼邪法一事向几人提了一嘴,随后便不经意地提起望月台的魔气比较重,需得搜查一番。 “宁长老,请便。”慕容颜请他进来。 男人没动,追问她:“慕容姑娘什么时候和盛千秋关系这么近了?” 慕容颜闻言没什么反应,“年轻人旧情复燃很正常。” 老者被噎了回去,不说话了。 宁良吩咐几个弟子将望月台里里外外搜查了个遍,此处确实魔气比较重,但不是盛千秋身上的魔气,而是宁不回送来的濯魂草。 一个搜查小院的弟子注意到了濯魂草上的些许黑色魔气,“宁长老,这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宁良转过身瞥过那几株濯魂草,一眼辨认出是自己私库里的存货。 再看几人的神色,尤其是宁不回,个个脸上不自然。 他没有明说,只叮嘱他们濯魂草容易吸引魔气,让他们不要放太多在屋子里,随后便带人离开了。 眼见一行人走了,他们这才如释重负。 宁不回最是了解自己这个叔叔,他表现得越是云淡风轻,内心的怀疑就越重。 下次想必没这么轻易躲过了。 “你们万事小心。”他语气里带着担忧。 “宁不回,该小心的是你吧,这老头回去是不是又要打你了?”金寻瞅了瞅他脸上还没长好的伤。 暗色袍子的少年不在意,说这只是小伤。 宁良长老前脚离开,宁不回后脚也走了。 金寻身为新晋的关门弟子,忙着在涟清长老那边装勤奋,坐了没多久也回去了。 望月台只剩下了慕容颜和盛千秋。 青年仍旧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脸庞是毫无血色的白,一双漆黑的瞳孔无悲无喜地瞧着她。 现在动手,是最好的机会。 慕容颜不是什么大圣人,没趁着他被魔气缠身的时候动手,只是因为那时情况太紧急了,救世主情结被唤醒了。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自己竟然为了照顾一个心生恶种,未来也会一直堕魔,直到成为魔的人忙前跑后,真是荒唐。 望月台地方虽小,却也能腾出一间客房。 慕容颜决定不去想那么多,侩子手行刑前还给犯人喝几口酒呢,更何况她。 于是这几日除了上课,便是在望月台照顾盛千秋。 时光飞逝,后山的桃花全部绽开。 人来人往从桃花林中穿过,不经意便带走了几片花瓣。 宁不回送来的几株濯魂草尽数被慕容颜煎成了药,一日两次地喂给盛千秋。 濯魂草吸纳天地间至纯灵气而长成,对洗涤身体内的杂气格外有效。 慕容颜也偷偷喝过几碗,一试便感觉身体与之前大不相同,像是被打通经脉了一样。 因着药效,盛千秋的状况也好转了很多,全然看不出来这人曾经被魔气缠身昏迷过,只偶尔称自己还有些难受,需要慕容颜陪在身边才行。 一连陪了五天,每天晚上住在望月台,清晨溜回南山腰,直到龚穆起疑,问她这几日为何在外面住。 慕容颜谎称是为了陪入门时结识的朋友沈卉,这才糊弄过去,但还是被龚穆勒令让她快些搬回去。 她不敢不听,溜进望月台将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将大包小包都装得满满当当,准备溜走。 “阿颜。” 幽幽一声将慕容颜固定在原地不动。 她能感觉到盛千秋这几日又开始粘着她了,前些日子说好的“一笔勾销”已经烟消云散了。 慕容颜不想再与他拉扯,便装作看不懂他的意思。 就连今天要收拾东西搬出去,她也没打算细说,只打算走的时候和他打个招呼。 不料被抓了个正着。 “这是要去哪,背这么多东西?” 男人穿了一身深蓝色锦织袍子,娇俏的玉兰花纹在袍子上也不敢张扬,低调地待在边缘一角。 他将大包小包从慕容颜手里取过来,想分担一些重量。 拽了拽,没动。 慕容颜讪笑着抓紧了包袱,“不用了,我是来搬走的。” 她无端地心虚,虽然自己也说不明白是为什么心虚。 气氛变得凝重起来,男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竟然敢对救命恩人摆脸色? 少女收敛了神色,毫不客气地将右手上的包袱砸向面前的青年,“你还敢对我摆脸色?” 云天掌门说得果然不错,盛千秋这人真是留不得了,早日动手得好。 慕容颜翻了个白眼,转身没走两步便又回头恶狠狠地警告他,“不准跟着我。” 青年定住了身形,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他的妻子为什么就是长不大呢? 丝丝白色的灵气萦绕在盛千秋指尖,那是绿戒里的剑灵在同他通风报信。 慕容颜每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去了哪里——甚至脑子里想了什么他都知道。 更别提云天掌门与她商议对自己动手的事了。 他早在一个月前便可以离开了,妄仙谷已经派人部署得差不多了,此时过去正好将事务接手,从此在魔族处理政事,做个闲散客便好。 妄仙谷是魔族的领地,他们祖祖辈辈都想摆脱魔的身份,所以住的地方名为“妄仙谷”。 不得不说堕过魔又当过帝王的人就是不一样,盛千秋从知道自己堕魔开始,便暗中联系上了妄仙谷实际的掌权人,两相利益交换。 妄仙谷管理混乱,鱼龙混杂,盛千秋便将自己曾经培养的几个幕僚送过去,暗中包揽了谷中的事务。 不到三年,妄仙谷的治理便好了许多。 作为交换,掌权的几个人分给盛千秋一队人手,负责处理一些盛千秋不便沾手的事,平日里便安插在长白宗。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洒扫的小童仆,膳房煮饭的老爷子……都是他的眼线。 后山邪法的事在宗门没有着手调查前便有人禀告他了,妄仙谷的掌权人铜鹊也劝他撤离,被盛千秋一一否决了。 他要看看慕容颜对他还有没有感情。 得到的答案差强人意,敢情她下意识救下自己只是下意识,意识回笼了便又要对自己动手。 看着她洋洋洒洒离开的背影,盛千秋气笑了。 他就算是要走,也得把她带走。 省得听了几句蛊惑便要来杀夫证道。 慕容颜对盛千秋曲折迂回的心路历程一无所知 ,心里松了一口气。 盛千秋堕魔的事情将她折磨得不轻,她始终不知道自己应该在这件事中做什么。 方才对他大打出手,盛千秋竟然没有纠缠——原来他也没有那么难缠。 想到这里,她脸上不自觉地浮现笑意。 顷刻,便僵在脸上。 沈玉长身侧立,堵住了前面的路。 少年身上带着淡淡的疲倦,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我帮你拿。”他接过大包小包,与她并肩走在桃花林里的小道上。 “最近宗门搜查很严,你没事不要外出。”他嘱咐道。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及那日的事情。 慕容颜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不是没查出什么吗?” 她知道沈玉说得是有人修炼邪法一事,宁良长老带着一行人将整个长白宗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有查出什么。 后山与外界相通,不少农户喜欢上山采些菌子野果,混入了魔族也说不定。 慕容颜觉得不一定是宗门里的人干的。 沈玉闻言轻笑,没有纠正她。 有的人适合保持天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只需要享受结果便好。 他不忍心摧毁了这朵娇花,也不忍心将自己师父的丑事抖落出来。 “魔族的主君近日出来了,不在妄仙谷里,所以宗门加强了防范。” 说起魔族的主君,沈玉很有印象,或者说是对他背后的人很感兴趣。 魔族的小皇子铜鹊称得上是个贤明的,奈何没什么才华,整日在魔族的两派大臣中夹缝求生。 他人笨是天下皆知的,人也长得有些傻,是以自从他即位之后各个宗门都不怎么防范魔族。 本是一桩好事,偏偏魔族内部斗个不停,不得安生。 就这样持续到了近几年,不知铜鹊去哪三顾茅庐,请回来一个诸葛亮。 整个魔族仿佛重建了一般,自上而下,井井有条,甚至能与凡间的治理水平相提并论,各大宗门皆是惊叹。 无论别人怎么问,铜鹊就是不透露这幕后之人的身份,这么多年来一直无人知晓。 不过最近铜鹊一反常态,竟然离开自己的金银窝,应该是有什么动静。 也或许是他的背后之人出了什么事,不然他不会离开的——铜鹊格外惜命。 慕容颜听完他的分析,似懂非懂,“多谢你的提醒,我记下了。” 其实她没听懂,中途跑神了好几回。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擦脸的花露落在望月台了。 那是在凡间买的,一瓶难求。 两人已经走到了南山腰,慕容颜将大包小包接过,随意放在门口,“沈玉,我还有一个东西忘记拿了,就不招待你了。” 说罢便要跑回去拿,轻快地朝他挥挥手。 整段路都没有提起那日的事,沈玉明白这是慕容颜在给她台阶下,便顺势而下了。 “好,等你不忙了我再来找你。” 不到百米的距离,便是盛千秋住的望月台。 花露被青年拿在手里,他神色淡淡,“找这个?” 慕容颜瞥见这正是自己落下的那瓶花露,伸手便要接下。 “怎么还是这般丢三落四的,没了我真不行。” 声音半是自持半是幽怨,让慕容颜感觉是聊斋里的冤魂要找自己索命。 她拿了花露便要走,手腕却被身后拿人紧紧攥住。 “那就别走了。” 22. 苦命鸳鸯 寝殿被布置得古朴富丽,到处是暗红的实木家具。 四和烟自弦纹炉中丝丝缕缕地升起来,薄得像晨雾。 慕容颜打量着周身,左顾右看。 身上盖的是上好的绣被,寝衣也是丝质的,薄如蝉翼,盖在身上仿佛感觉不到。 这地方布置得很像坤宁宫,但是又不一样,少了些人居住的味道。 室内一面极大的镜子贴着墙壁放置,怎么看怎么奇怪,从远处看竟然像一扇门。 镜面也不是很清晰,只能影影绰绰照出个大概的人影,连脸都看不清。 慕容颜研究了一番还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正当她要出去,门口候着的几个侍女便上前迎她,带着她往别处走。 几人走到了园子的一条小桥上,桥下是一池锦鲤,个个长得肥胖。 一行侍女中为首的那个小心地问道:“姑娘今日吃过药了吗?” 慕容颜摸不着头脑,自己昨天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望月台,怎么一睁眼就到这里了。 “没吃,忘记了。” “姑娘,您怎么能将这个事忘记了,”侍女竟拉着她着急忙慌地往回赶,“主君说了这药得坚持服,就算是轻微入魔也不能懈怠。” ? 谁入魔了,她吗? “等等,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堕魔了,我是怎么堕魔的。” 慕容颜抓住她的袖笼,语气里满是急切。 “阿颜。” 青年立在桥头,打扮与以往大不相同,容貌也更冷峻了些。 他束发戴冠,虽还是穿着素纱浅袍,但冠玉的样式,袍子上的花纹都很奇特,别有风情。 这里不是宗门里,也不是凡间。 竟是妄仙谷。 “等我忙完最近的事便带你出去玩,这几日乖乖吃药。”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掐着她的脸颊,怜惜地揉了揉。 就知道她入魔的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立刻便要发问,可却好似失了声一般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随着含糊不清的一句呜咽,慕容颜这才自梦中惊醒。 还好只是一场梦。 心跳还没恢复,砰砰地跳个不停,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涌入鼻息的竟然是四和香的味道,这香一柱难求,是将檀香,沉香,龙脑,麝香几种名贵的香按比调配好,极尽奢华。 就连她这种平日里对香没什么研究的人,也一闻便能认出来。 “醒了。”屏风后一道人声传来,是盛千秋。 慕容颜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细细端详屋内的陈设,怎么看怎么和梦里的像。 她掀开被子,气得连鞋子都不穿,直奔青年跟前,“你把我带到哪了?” 青年气定神闲,闻言还是专注于手中的一本书上,连个眼神也没分给她,“此话何意,夫妻本一体,我在哪,哪不就是你的家嘛。” 她笑了。 盛千秋总能给她惊喜,他总能在不知不觉间完成思想上的进化,然后不顾别人死活地怡然自乐。 以前在宫里她便领教过,没想到现在还能领教一回。 对付这种人,软硬都不行,他只会觉得是他们两个爱得更深了,无视是最好的方法。 慕容颜没理他,坐在室内与他距离最远的地方,玩着自己的通讯牌。 屏幕上右下端显示位置的那三个小字很奇怪,一直在长白宗和妄仙谷只见切换个不停。 “盛千秋,这里到底是哪?” 幽幽听见一句“我们的家。” 她认输了。 一连两天,慕容颜都待在这座府邸里,或者说,这更像一座宫殿。 盛千秋所住的只是一个别院,院里来往的人也不多,偶尔有一两个侍从提醒他有人在门外等他,旁人从不踏进这个小院子。 不是他小心眼,要将慕容颜关起来。 而是免得她又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又要杀自己证道。 他顺了一辈子,只在慕容颜身上栽过跟头,而且还是反复栽。 再这么下去,只怕慕容颜真的听了别人的谗言,对自己动手。 只是动完手之后,她又该怎么办呢? 掌权者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也再没有自己护着她,盛千秋不敢想象。 所以,他将慕容颜带在自己身边,任她打骂也好,只要留在她身边便好。 千防万防,还是被铜鹊这个没长脑子的给钻了漏洞。 盛千秋身为铜鹊最信赖的幕僚,一回妄仙谷便有诸多积压的事务处理,时常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有时间去管慕容颜。 只能让门口几个侍女看好慕容颜,如果有什么异动随时禀告自己。 这座别院的主人确实是盛千秋不假,但是整座宫的主人是铜鹊。 所以他登门入室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拦下。 “嫂子,”铜鹊手上提了两大篮子灵果,都是新鲜摘的,“嘿嘿,我进来了。” 铜鹊知道自己傻,所以卯足了劲去讨好盛千秋这个对自己没有异心的手下。 有些事他不敢交由别人处理,那些人敢当着他的面官官相护,结党营私,背地里还不知道什么样呢,他便全交由盛千秋处理。 他也知道派给盛千秋的活是有些多,很是过意不去,便送了金银珠宝到盛千秋的住处,只不过盛千秋对金银珠宝没什么兴趣。 铜鹊便另辟蹊径,打算讨好慕容颜。 “嫂子?” 屋内久久没人回应。 但并非没人在,慕容颜正伏在香案旁拿着一本《妄仙》看,这本书记载了妄仙谷的由来,也记载了魔族的变迁,写得还挺有意思。 直到听到有人喊着“嫂子嫂子”,她才将书放下,起身查看来人究竟是谁。 一张略生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这男孩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长得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 “你家大人呢?”慕容颜问他。 这下轮到铜鹊傻眼了,他的大人吗?早就在九泉之下了,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盛千秋。 “我哥今天忙,所以我来看看嫂子。”言罢还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她这才理解铜鹊口中的“我哥”指的是盛千秋。 心思一动,她开始打听妄仙谷的事情,状似不在意地提起那本《妄仙》,逐一将近几年的事情打听了个遍。 铜鹊也是心无城府,只当是嫂子想了解一下,一五一十全部交代了,还不忘补充一句,“有哥在,我很安心。” 原来自从三年前起,就一直是盛千秋在暗中负责妄仙谷的事务了。 难怪沈玉好奇这铜鹊背后之人是谁。 送走了铜鹊,慕容颜翻着通讯牌里几个好友发来的消息,无一不是问她这几日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来上课。 手指在传讯牌上怎么点也发不出消息,她无奈地将它抛在床上。 能够与外界传递信息的 一切媒介都被盛千秋隔绝了,包括传讯牌也做了手脚,只能收送消息,却不能发。 被抛在一旁的传讯牌不停闪烁着,有人在不停给她发消息。 “颜颜,我知道是你故意躲着我。” “见一面吧,我可以给你解释。” 她盯着新发来的消息,漆黑的瞳孔转了转,心道有什么好解释的。 以前是她糊涂了,念着昔日情分想留盛千秋一命,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是沈玉坚定的同盟,可惜这些话没办法告诉他。 “颜颜,我来找你了。”随着传讯牌亮了两下,最后一条消息发过来。 龚穆与盛千秋交好,早在几日前盛千秋便帮慕容颜告假了,就算沈玉去南山腰找她,也只会被龚穆打发走。 她不再去看消息,而是捧着那本《妄仙》继续看。 原来妄仙谷原先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峡谷,四面环山,适合避世。 来这里躲避追杀的魔族太多,与当地人通婚繁衍,于是谷里世世代代都为魔,才成了魔族的领地。 正看着,屋里传来动静,仔细一听竟然是镜子中传出的。 “颜颜,我知道你在里面。” 沈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慕容颜只穿了一件里衣,连外袍都顾不得披便来到镜子前。 沈玉的身影竟赫然浮现在镜子中,细看背景,发现他正站在望月台门口。 心中多日的疑惑终于被解开,原来不是传讯牌失灵,位置总在妄仙谷和长白宗之间横跳。 而是盛千秋利用结界将两个空间联系在一起,随意出入。 其中阵眼便是镜子。 “沈玉!”她惊喜地朝着镜子喊。 镜子里的人听不到她的声音,依然在门口等待。 但刚踏入屋门的盛千秋听到了。 他近日不得闲,处理完两派意见不一的大臣的纷争,还要应付宗门。 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空闲时间,便过来陪阿颜,谁料一进门便听见她让沈玉救自己出去。 盛千秋压住自己狂跳的右眼皮,一字一句道,“慕,容,颜。” 这句话像是往火上浇的油,慕容颜喊得更大声了,“沈玉!我在妄仙谷!是盛千秋抓了我。” 青年快步上前捂住她的嘴,施了个禁言的法术,然后打开了结界,自镜子中穿过去。 “她不在这。” 盛千秋没什么好脸色,扔下这句话便要走。 “等等,”沈玉拦住了他,“一定是你将颜颜藏起来了,你这个自私卑劣的堕魔之人,快把她还给我。” 闻言,盛千秋眉毛一挑。 阿颜向来最讨厌被当成件器物一样属于谁。 他不动声色地将结界中声音的屏蔽解开,“你再说一遍。” 沈玉正在气头上,“我说,把颜颜还给我!” 青年一转方才的阴翳神色,仿佛心情很好一般,“首先,阿颜不是一件器物,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其次,她不在我这。” 话音刚落,便听到结界中一道女声,“沈玉,我在这里!” ? 盛千秋好脾气地失笑了。 沈玉见状便往望月台里闯,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 “结界!”女声提醒道。 被无视的盛千秋仍旧站在望月台的门口,其实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怨恨。 只觉得这对苦命鸳鸯格外碍眼。 23. 错杀 慕容颜已经记不清盛千秋当时是怎么放了自己的,自己又是怎么被龚穆接回南山腰的。 只依稀记得师父对盛千秋说了一句,“阿盛,你过了。” 回南山腰的路上,慕容颜好奇地问龚穆:“师父,你知道他堕魔了为什么还同他做朋友呢?” 男人脸上虽还是平日里温和的样子,但慕容颜却觉得他的心里很苦涩,他说有些事情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解释清楚的。 慕容颜追根刨底,“那师父就慢慢和我说呗。” 然而龚穆却没再回答,而是岔开了话题,“多久没上课了,让为师看看你的底子如何了。” 这几日慕容颜确实懈怠了功课,但在妄仙谷里看过的那些书却对她大有启发,是以已经踏入炼气期了,能够控制灵力的游走。 望了眼大片大片的桃花林,慕容颜在指尖凝聚灵力,然后瞄准一片花瓣。 “啪嗒”,整朵花从枝头坠了下来。 “怎么样?” 龚穆像看女儿一般望着慕容颜,语气里满是欣慰,“不错。” 闻言,她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很是得意。 龚穆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这才收敛了笑意。 上天还真是喜欢捉弄有情人,让他们相爱,却又让他们相怨相恨。 风大了些,吹得花瓣连连飘落,坠在尘土中。 被慕容颜打下的那朵花掉进了泥土里,满是泥淖,圣洁的粉被衬得格外刺眼。 龚穆弯起身子拾起了那朵小花,擦干净放入袖袋中。 零落归零落,却不必成泥。 桃花被龚穆放在窗台上,正好能被阳光晒到,花的颜色渐渐从粉白褪到淡黄。 慕容颜却完全没注意到,她这几天忙着将落下的课程补上,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也就无心关注宗门里的事务。 最近她勾搭上了神医派的文文,一些品相不好或是有瑕疵的丹药全被她一人包揽了。 她每天像吃糖丸一样时不时往嘴里塞几粒,整个人好像走火入魔了一般,比邪修的状态还吓人。 直到那日在弟子学堂上完了课,沈玉将她拦了下来。 “颜颜,修炼的事情急不得。” 慕容颜“哦”了一声,“没有急,只是这是免费的丹药,不吃白不吃。” 边说还想起来该吃丹药了,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修炼的方法万千,嗑丹药确实是其中之一,不过吃多了吸收不了,没什么大用处。 “盛师兄不教你修炼吗?”沈玉笑道。 笑容温和无害,慕容颜压下心里的不对劲。 不等她回答,少年便又开口了,“跟我来一趟凌云峰,有事告诉你。” “在这里说不行吗?” 慕容颜急着回南山腰喂鸡,前些天她不在宗门里,鸡一直是自己找虫子吃的。 她心疼小鸡,于是发誓要尽到主人的义务。 “掌门也在等你。” 种种念头在慕容颜脑海中浮过,快到她来不及捕捉。 云天掌门一直对自己害盛千秋堕魔的事情耿耿于怀,但堕了魔的徒弟,就算再喜欢也留不得,于是意欲让慕容颜动手了结。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掌门执着于让她来动手。 到了凌云峰,云天掌门和宁良正坐在正厅闲聊,见两人到来,也没有寒暄,让他们坐下。 白胡子老者替她斟了一杯茶,“见识到这小子的疯了吧。” 原来他们都知道。 慕容颜更加不解了,“你们为什么不来救我啊?” 云天掌门没说话,只让人呈上一颗留影珠。 里面记载的赫然是那日后山发生的事情。 是夜,树影摇曳,沙沙作响。 一道修长的身影不徐不疾走到后山用来打坐的巨石上,跟在他身后的是已经失去意识的几个弟子,个个眼神不聚焦,虚空地盯着前方。 慕容颜认出有几个熟悉面孔,正是那日邀请她拔真剑的那几人。 留影珠中的画面还在继续,只见男人开始运起灵力,周身一团浓重的黑色魔气包裹住他。 他浑不在意,或者说是习以为常,催动法诀,将几个弟子身体中的灵力慢慢抽取着。 修士的手按在一个弟子的头顶,指腹凹陷,用了极大的力气,像在按一团软泥。 弟子起先还挣扎了几下,很快这挣扎便弱下去了。 修士收回了手,地上已经躺了四五具这样的尸体。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向自己的掌心,没什么表情,转身走了。 鞋子踩过落叶,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直到修士转身,留影珠才捕捉到他的脸,一张慕容颜再熟悉不过的脸。 “不可能!”她下意识矢口否认。 “颜颜,留影珠不会骗人。”沈玉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云天掌门嘬了一口茶,道:“此事已经查明,确是盛千秋所为。” 残忍的画面还停留在慕容颜脑海里,她慌乱得不行。 这一幕被沈玉尽收眼底,“最近你不要再接近他了,待在我身边。” 慕容颜的手被他攥在掌心,然而她却分不出一丝注意力给沈玉。 满脑子都是自己害盛千秋堕了魔,而盛千秋又暴戾漠然,害了那么多条无辜的性命。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牵扯出一系列的悲剧。 既然由她起,那便自她终。 慕容颜二话不说,离开了凌云峰,对身后追着自己的沈玉恍若未闻。 龚穆见了风风火火回来的女孩,问她急什么。 “除魔证道!” 刚入宗门的年轻弟子都这样,一听闻天下有所不公,便要拎着破剑去拔刀相助。 年轻,无畏。 男人摇摇头,心道还好不是杀夫证道,不让好友就惨了。 然而龚穆没想到的是,慕容颜要杀的就是盛千秋。 她研究了多种不同的杀夫证道方法。 首先便是毒药,最容易搞到手的便是砒霜,但盛千秋修为高深莫测,这种毒老鼠的药应该毒不死他。 其次便是乌头,将其磨成粉抹在刀刃上,划破皮肉便可让对方中毒,轻则心慌气短,重则心跳骤停。 不过考虑到盛千秋极强的免疫力,她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最后,也是最可行的,便是断肠草。将其和其他草药混在一起熬,当作补药送给盛千秋,他不会起多大疑心。 对不起了,慕容颜心里默念。 “谁让你作恶多端的,这就是报应。”她边熬药边自顾自地说。 第一次杀人,不对,杀魔,总归心里会有些害怕。 但一想到自己杀的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她便又按下了恐惧。 药炉里的药汁不黑不绿,“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看着就像一锅普通的草药汤。 她耐心地将草药放凉,准备傍晚时给望月台送过去。 月黑风高 ,夜里无风。 慕容颜换了一身暗色的衣裳,将头发梳成刺客模样,连脚步也放得沉稳了许多。 龚穆问她这么晚了要出去做什么。 “师父,有些事我不能所说,事以密成。” 男人点点头,一副看过来人的样子,“早点儿回来。” 回? 一入江湖深似海,谈何回来? 她端着紫砂壶,推开了南山腰小院的门,措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桃花眼。 是沈玉。 “你来做什么?” “你要去给谁送药?” 两人同时开口,慕容颜根本没听清沈玉说了什么,注意力全放在他的脸上。 更准确的来说,是他的眼睛上。 沈玉生了一双不输给女子的眼睛,总是雾蒙蒙的,与他的性格形成反差。 这样一双眼在讨好祈求的时候让人不忍拒绝。 “颜颜,你又要去给他送药,即使知道他是魔你还是要送……” 少年目眦欲裂,受伤地看着她。 良久,他才补充了后半句,“我多希望你先遇到的那个人是我。” 什么逻辑?上赶着被她药死么。 “沈玉,这不是药。” 慕容颜想将沈玉从苦情戏中拉出来,然而他已经全然沉浸其中了。 “那是什么,是你们至死不渝的证明?” 那双眼红得更厉害,雾气弥漫了整汪秋水。 “这真不是…” 不等慕容颜话落,沈玉便就着壶口将药一饮而尽。 萦绕着白色灵力的剑灵悄无声息地将眼前之景传送回望月台。 夜深了,青年立于桌案前擦拭着通体洁白的剑,见了此情此景只嘴角勾起一个笑。 “蠢货。”他说。 这药既是阿颜给他喝的,那便只适合他喝。 旁人喝下后可能会剧痛昏迷,他只不过会有些难耐罢了。 什么都抢。 被骂蠢的沈玉毫不知情,像是和谁比拼速度一样,一壶的药汁悉数被他吞进肚里,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完了。 慕容颜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先前害云天掌门的弟子堕魔,现在又害宁良长老的弟子中毒。 她在宗门还有得混吗? “师父!”她朝屋里的龚穆大声喊道,“不好了。” 慕容颜欲哭无泪。 药效还没发作,沈玉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又是哭又是笑……还作势要吻他。 这不好吧,她师父还在这呢。 沈玉矜持了片刻,但也仅仅是片刻,就看到慕容颜要搂他。 他张开了手,准备拥她入怀。 “咚”的一声闷响,沈玉直挺挺朝后栽去。 “这小子还挺傻。”龚穆不知道是有意无意,任由沈玉栽倒在地,不但不扶还嘲讽一句。 “好颜颜,你别再煮药了送给别人了,师父赔不起。” 宗门里讲究一个子债师偿,他还不想因为这一锅药而倾家荡产。 两人将沈玉扶到了院中的躺椅上,龚穆用灵力探查着沈玉的情况。 “准备赔钱吧,颜颜。” 龚穆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子儿,多年来孑然一身,就招了一个徒弟还闹出这么大祸患。 罢了,他又想,是时候该问好友要些钱了。 他自己的妻子闯出来的祸,由他自己负责。 龚穆愉快地决定了。 24. 仍可成圆 沾了凉水的帕子一张一张地换,躺着的人这才稍有好转。 “这玉人师兄也是个傻的,连毒和药都分不清楚。”文文走上前来查看沈玉的情况,很是细致。 她是神医派这一代弟子中最有天赋的弟子,在弟子新试中便展露头角,只是没能突破秘境。 金寻也被慕容颜叫来帮忙,不过他没那么多耐心,“慕容颜,你能不能挑在白天下手?上次是盛师兄,这次是玉人师兄,你能不能选一个我不睡觉的时间。” 对慕容颜痛下杀手的起因,经过,结果,甚至是暗杀对象,金寻都不关心。 他坚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同理的,既然认定慕容颜当老大,那他这个小弟自然鞍前马后。 只不过要熬夜也太辛苦了一点吧。 “颜颜姐,你真的要对盛师兄下手啊?”文文询问她。 慕容颜与文文在幻境中打过照面,不过两人当时并不认识,还是因着前些日子她来神医派借书才熟络起来的。 两人一见如故,无话不谈,文文自然也就知晓了她和盛千秋的往事。 身为师妹,她觉得师姐做得都对,魔头是该除,只不过这样做又有些冒险。 “总觉得有些危险,掌门他们怎么能把这么危险的任务交给你呢。” 房间内一时间无声。 慕容颜也不清楚他们的用意,“大概是觉得盛千秋信任我吧。” 此话不假,盛千秋是个多疑的性子,但是对亲近之人却不设防,在宫里的时候不管慕容颜做了多像毒药的食物,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吃完。 让她下手,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我有办法。” 金寻掏出通讯牌,向那端的人发了一条消息,那人很快秒回。 “有了。” 两人问他到底是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金寻说这东西叫炼体符,邪门得很。 至于怎么邪门,便要提到它在宗门中被禁的原因。 炼体符表面光华如暖玉,贴于胸口心神安宁,但实则会腐蚀灵根本体,害人于无形之中。 有些心怀不轨的人曾用过这符赠予别人,结果可想而知,不到三天那修士便根骨全毁,无力回天了。 此事一出,宗门上下合力抵制炼体符,随后炼体符便消失在大众视野中了。 也就是金寻门路多,这才搞到一张。 “你将这符送给他就行,剩下的不用管。” 慕容颜点点头。 * 花朝节在农历二月。 长白宗的不少年轻男女都会在这个节日约会,山脚下的镇子还有放花灯,猜字谜的活动,吸引了不少游客。 慕容颜也准备趁这个机会动手。 她将金寻送来的炼体符放进一个香囊中,将绳子打了个死结。 香囊上绣的是鸳鸯戏水的场景,慕容颜打完死结才注意到,她想换一个样式的香囊,却怎么也解不开死结。 无奈,只能硬着头皮送过去。 她觉得送鸳鸯纹的香囊无异于挑衅盛千秋,好像是对他说:“对,没错,你妻子要来杀你了。” 不过盛千秋收过香囊之后便没说什么,只邀请她花朝节的时候下山玩。 正合她意。 天色才刚有些昏黄,长白宗山脚下便热闹了起来。 不少男男女女并肩游街,穿梭在无数只缭乱的花灯中。 慕容颜今日打扮得很漂亮,一身藕荷色纱襦裙,头上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还加了一两朵珍珠花作点缀。 像画中的洛神下凡,引得不少行人向她投去目光。 盛千秋立在原地,打量着她。 片刻,他向旁边叫卖的摊贩买了顶幕篱,戴在慕容颜头上。 “盛千秋。” “嗯?”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面前的青年垂下眸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哪个男人马上要被妻子杀夫证道能笑得出来? 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来,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走吧,带你去猜字谜。” 慕容颜被他牵着左手走,还不忘用另一只手将香囊拿得远些,以免误伤了自己。 这是她待会要送给盛千秋的。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长街十里,灯火如昼。 各式的花灯自街头悬挂至巷尾,像倒悬的星河。 慕容颜很新奇,她穿梭在各个花灯摊前,新奇地看着各式各样的花灯。 这些商人很会做生意,每年推出的花灯都不一样,有动物形状的,也有各样的花,很能俘获女孩子们的芳心。 一间铺子前挤满了仰头看谜的人,慕容颜也挤进人群抬头看去。 白玉簪蹭到铺子旁挂着的花灯穗子,那盏荷花式的花灯便轻轻一摇,将她的背影照得忽明忽暗。 身后的青年顿了顿,还是跟上前来。 纸上写着谜面:心有缺口,仍可为圆。 猜谜的人窃窃私语,慕容颜也在手心写着“心”,盼望着从中发现点什么线索。 猜字谜获胜的人便可赢下莲花灯。 这花灯做得极为精巧,花瓣晶莹剔透,甚至连花心中间也做得栩栩如生,与其它的花灯好像不在一个层次般夺目。 慕容颜心痒难耐,把能想到的带“心”的几个字来回在手上写,可却都不对。 她回过头,唤了一声,“盛千秋。” “是零,心字去掉中间一点即心有缺口,首尾相连,便仍可成圆。”盛千秋附在她耳边解释道。 慕容颜这才恍然大悟过来,“是零!掌柜的,是零!” “恭喜姑娘答对了,获得莲花灯一盏。”掌柜笑呵呵道。 谜底的确是零,但他不是。 满脸喜悦地接过花灯,掌柜又递给她一张纸条,示意她写愿望,“这样可以将美好的愿望放进花灯中,一同顺流东去。” 愿望。 慕容颜陷入沉思,如果说目前最大的愿望,那便是希望盛千秋能够乖乖接下香囊,然后等死。 不过这样的愿望写下来未免太邪恶了一些。 “你们别看。”她“嘿嘿”一笑,背过身去写愿望。 一行娟秀的小字整齐地落到纸上,她写的是“希望盛千秋下辈子投个好胎”。 写完又觉得不对。 世间最尊贵的莫过于皇帝了,再不济便是成仙,与天同寿。 这两个身份盛千秋都有,也算是没白活了。 天地之大,他究竟在找什么呢? 慕容颜太容易同情别人,她也是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的。 越往高处走,便越能发现其中滋味,却也无从诉说。 她压下同情,心里默默为他哀悼 。 转过身来,慕容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写好了。” “许了什么愿望?” 青年今天很是沉默,只有在猜字谜的时候同她说了几句话,其他时候都闭口不言。 “说了就不灵了。”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是嘛。” 盛千秋吐出两个字,声音像是雪一般,轻盈,纯净,可却也让慕容颜在春日感受到一些冷意。 两人顺着人流,走到了上游放花灯的河口。 河面飘了许多盏花灯,星星点点,耀眼得将夜空的美也偷走几分。 “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啊。” 慕容颜干巴巴地问他,方才的心虚还挥之不去。 青年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 “我的愿望就是阿颜的愿望能够成真。” 他神色不似玩笑,强迫她与自己对上视线,一字一句道。 慕容颜心中打鼓,疑心他知道所有。 她看天看地,看花灯里折好的纸条,就是不肯看他。 莲花灯横亘在两人之间,盛千秋的指节扣住花灯一端,微微用力,慕容颜也同他僵持,害怕被看到字条中的内容。 就这样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还是盛千秋先开口的,“我帮你放?” 少女纤细的手指在花灯一端犹豫了数次,终于松开了手。 一抹皎洁如月的莹白色被小心地推进河中,晃了两下,然后便悠悠顺着河水的方向流向下游。 收回了视线,慕容颜心道是时候了。 她从袖袋中掏出那枚绣着鸳鸯纹样的香囊递给他,“送给你的。” 香囊上的一对鸳鸯头颈相抵,翅羽收拢紧贴香囊弧面,配色以大红和藏青为主,里面还放了些麝香,丁香一类的香料。 谁又能知道这样的一个香囊里夹着一张毁人根骨的符呢? “多谢阿颜了,我一定会日日佩戴的。”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怪,带着些阴阳怪气,说完又对她扬起一个笑。 这时,慕容颜腰间的通讯牌不停地闪烁。 她拿起查看,发现是沈玉给自己发的消息。 “颜颜,你在哪儿。” “我醒了,我以后再也不冲动了。” “今天花朝节,金寻说你下山了,你和谁一起下山了。” …… 像是一首曲子般,通讯牌被消息轰炸得不停作响。 眼下不是回消息的时候,慕容颜只好屏蔽了消息,抬头去看他的脸色。 “若我理解没错,阿颜送我香囊应该是想与我同归于好的意思。” “是,是啊。” “那就搬回望月台,同那个剑修断干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那是自然。” 长夜漫漫,不少眷侣们在河边放花灯祈愿。 却很少有像他们两个的,一个希望置对方于死地,一个决定不放过对方了。 狭长一双眼眸很好地隐藏着暗涌的情绪,漆黑的瞳孔隐在夜色中。 一生一世一双人怎就这么难。 别的他都可以不在乎,只要阿颜在他身边就好。 至于那些在她身边蛊惑她的,欺骗她的,伤害他们夫妻感情的,他都会一一讨回来。 25. 失笑 慕容颜和龚穆打过招呼后便搬去了望月台,龚穆没起疑,真以为两人重归于好了。 年轻人嘛,分分合合也正常。 虽然不是慕容颜自愿搬过去的,但在望月台住得比在其他地方舒心。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早膳有时是红枣小米粥,有时是燕窝人参,再配上各色蒸食和糕点,好不丰盛。 日子过得惬意,不过她也没忘记盯着盛千秋。 鸳鸯纹样的香囊被他整日戴着不离身,盛千秋却没有半点不对劲。 这让慕容颜都有些怀疑自己了,她拿起通讯牌偷偷给金寻发消息,“你这个符真有那么厉害吗?” 对方只回了简短一句话,“不出三日。” 通讯牌上还有昨日没有回的几条消息,是沈玉发来的。 她不打算回,这事解释起来很麻烦,而且三日之后就什么都结束了。 到时候再同他解释也来得及。 说好的三日,慕容颜卯足了耐心等待。 第一日,无恙,可能是他在硬撑。 第二日,无恙,但慕容颜已经看穿了他的伪装。 第三日,确实无恙。 慕容颜耐不住性子了,这样下去究竟要等多久。 她在第三日晚上吃饭的时候忍不住问他:“你最近感觉如何啊?” 桌对面的青年专注于给她夹菜,挑了红烧肉炖板栗里较瘦的一块放到她碗里。 盛千秋的手艺愈发好了,从前在宫里时他就经常给她开小灶,专门去醉香楼将她喜欢的菜色学了一遍。 三年没见,技术竟然更精进了。 “有阿颜陪,生命都有了意义。”他语气平常,慕容颜听不出是否有戏谑的意味。 “而且啊,感觉我的寿命都延长了。” 这可不是慕容颜想要的答案。 “就没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吗?” “确实有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闻言,慕容颜凑得离他更近了些,想从他身上找到点临死前的征兆,“哪儿不一样啊?” “以往阿颜都是和我一起睡的,现在分开,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她猝不及防对上男人一双含笑的眼眸,一瞬间忘了生气。 盛千秋的眼睛很漂亮,同慕容颜偏圆的眼型不一样,他的眸子狭长,笑起来时像一只餍足的狐狸。 这狐狸正笑眯眯地瞧着自己,看她下一秒会是什么反应。 她干巴巴“哦”了一声,说了句“确实”,便没有下文了。 “没什么表示吗,阿颜?” 视线再一次被男人占据,她偷偷打量着青年的身形。 肩宽腰窄,比例极好。 她知道衣服下的身材更是夸张,男人肩背紧实宽阔,锁骨连着肩膀构成一道优美的弧,再往下便是一截紧实的腰侧。 想着想着,慕容颜耳根染上了薄红。 “啊?哦。” 一贯的装聋作哑。 她将视线不着痕迹地收回,放到窗外的景色上。 虞美人开得正盛,花瓣薄如蝉翼,色泽艳丽。 就是不知为何院子里什么时候多了几只乌鸦,这几天都盘旋在望月台上空。 难不成是盛千秋快死了,乌鸦已经闻到他身上的腐肉味了? 察觉到慕容颜瞥向窗外的视线,盛千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一共四只乌鸦,其中有一只体型略大一点的偏青色,在廊灯的照射下很特别。 “进来吧。”青年对它们说。 仿佛有灵性一般,偏大的那只乌鸦带着几只小的一起落在正厅的门口。 顷刻,他们便由乌鸦化成了人形,为首的赫然是铜鹊。 “哥,嫂子。” 少年憨憨一笑,带着三个部下进了屋子。 慕容颜认出了这位妄仙谷的掌权人,正是最好套话的那个。 铜鹊说明了来意,称长白宗内部混乱,且这混乱可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很坚决地劝盛千秋回去。 而且,妄仙谷还有一篓子事情等着盛千秋处理呢。 盛千秋给四人斟了茶,示意他们慢慢说。 一位手持羽扇的幕僚眼珠子转啊转,就是不开口。 “无妨,直说便好。” 幕僚将视线看向慕容颜,“这位是?” 话里的警惕意思明显。 若是慕容颜识趣,她这时候已经自己找个由头离开了。 可她偏偏不是那种人,铁了心想听他们到底商议什么。 尤其是此事会不会涉及到盛千秋的行踪,如果他真的离开长白宗了,那以后对他动手可就难了。 “无妨。” 男人嗓音低沉又清澈。 慕容颜听到他说,“这是我妻子,夫妻本一体,不必屏语。” 幕僚这才放心,便将最近探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他。 少女视线没聚焦,看似心不在焉,实则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要点。 总得说来,他们这场谈话主要有两个重点。 其一则是长白宗邪法祭阵的事情没有查出下场,但宗门不打算善罢甘休,而是准备抓个替罪羊以正视听。 以盛千秋的身份很容易被卷入风波。 其二则是劝盛千秋回妄仙谷,铜鹊许诺了金山银山,甚至说盛千秋才是实际掌权人。 只要守好了妄仙谷,铜鹊当牛做马都乐此不疲。 盛千秋没有为难这个孩子,“主君说笑了,在下只是一介幕僚,为谷中鞍前马后是应该的。” “哥,你就跟我走吧,用脚也能想到他们准备把罪名安你头上。” 铜鹊此话不假。 长白宗不比往日,宗门里能达到化神期的也只有云天掌门和宁良长老,而他们在达到了这一境界之后便停滞不前,甚至有走下坡路的趋势。 而作为突破了元婴、离化神期近在咫尺的一名宗门弟子,既与掌门长老间无实际的利益来往,也没有投诚的意思,他即使再低调也很显眼。 换言之,即使盛千秋没有堕魔一事,也难逃一劫。 “阿颜,你意下如何?” 慕容颜听得云里雾里,注意力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听到盛千秋要走。 “不要,我不想你走。” 她委屈巴巴,倒真像一个担心见不到丈夫的妻子。 “你与我一起走。” 她没有犹豫,“那也不要,我不想离开宗门。”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她好像很不通情达理一样。 像是给自己找补,又像是越描越黑,她弱弱补了一句,“我刚习惯了宗门,不想离开。” 平心而论,盛千秋是个好丈夫。 事事依着她,且不论大事小事。 但他不是个好人。 慕容颜想起留影珠中那个狠厉毒辣的背影,压下了愧疚。 她手指不安地搅动着袖袍一角,片刻,被一双干燥温暖的大手覆上。 “即使留下会要了我的命,你也不愿意离开?” 那双雾蒙蒙的眸子又开始看着她了,一眨不眨。 盛千秋维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看她,室内几位幕僚的说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 还是铜鹊出声打破了沉默。 “哥,咱们这太突然了,你也得给嫂子一点准备时间啊。” “对啊对啊。”其余三人纷纷附和道。 “好,那便明晚跟我走。” 男人一锤定音。 她还是没有说话,一双手被盛千秋的大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皮肉都发红了。 铜鹊见状胡诌了个理由,带着一众幕僚离开了。 这群乌鸦走得时候没有片刻留恋或是迟疑,使出了吃奶的劲往远飞。 室内归于安静,两人一时无言。 “天色晚了,早些休息。” 男人不再拿同床共枕的要求揶揄她,整个人冷淡了许多。 留了盏小灯,脚步声渐渐远了。 慕容颜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自己指间的绿戒,好像有些掉色。 这绿剑灵很久没有烦过她了,像是隐身了一般。 由于之前在妄仙谷的时候通讯牌被盛千秋做过手脚,她不敢太信任这块牌子了。 “你还在吗?” 指尖的戒指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她心里嘀咕怎么掉色掉得这么厉害。 “帮我传消息给沈玉,就说盛千秋明日傍晚准备逃回妄仙谷。” 压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她心跳快了起来。 * 同一间院子里的东侧小间 盛千秋将大的一间让给了慕容颜住,自己住那间小的。 今晚的事将他气得不轻。 那帮老匹夫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铁了心的要杀了自己。 他克制住情绪,高大的身体蜷缩在小床上,盖了张薄被准备入睡。 还没闭眼,就听到她鬼鬼祟祟的声音自识海中传来——“帮我传消息给沈玉,就说盛千秋明日傍晚准备逃回妄仙谷。” 像是怕消息传递不到位,她还叮嘱了一句,“这是重要机密,切记哦。” 盛千秋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失笑了。 但前几次是无奈的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而笑的。 他很想回一句“记住了”,又怕她被自己吓个半死,压下了想法。 那枚香囊被他放在枕头下垫着,略一靠近便会有一丝轻微的痛感。 他当然知道香囊里装的是什么,不过根本对他毫无影响,戴在身上当一个提神醒脑的小玩意也不错。 安静了几息,毫无睡意。 香囊从枕下被拿出,放在了男人下半身的位置。 呼吸声逐渐变大,节奏也乱了起来。 空气好像很重的样子。 良久,直到夜色褪去,天空被莹白取代,室内才慢慢归于安静。 26. 他也在忍 慕容颜觉得今天的盛千秋有点不对劲,但却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只觉得他字字句句都带着嘲讽的意味。 因着刚起床的缘故,她脸颊染上了一丝绯红,颇像朵含苞待放的花。 盛千秋坐在桌对面陪她一起吃饭,他今日做了她爱吃的蒸饺和一些糕点,不过慕容颜吃了几口便将小碟子推开了。 “今日是师父的课,他要带我去剑山挑剑去。” 来不及解释太多,她拿起那柄木剑便跑离了望月台。 其实早在慕容颜刚入宗门时便可以挑剑了,却一直耽搁着,这才整日拿那把最基础的弟子剑练武。 照理说寻常的弟子早该急了,但慕容颜依旧不紧不慢。 她是很有自己的小九九的,一直盯着那柄真剑垂涎欲滴。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真剑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 万剑山 山体陡峭,各形状的松树屹立在岩峭边上。 慕容颜跟着龚穆来到了一处山洞,入目皆是插在石峰中各型各色的剑。 较为基础的是玄铁一类的剑,也是数量最多的。 略微高级一点的便是青铜古剑,多带着岁月的加持,剑灵择主的眼光也更高一些。 再往上便是玉质铸成的剑或是天才地宝剑,通透轻灵。 目前万剑山中的剑也只有这么多,再想要更厉害的剑便不能只在剑山中挑了。 师徒两人像买菜一样挑挑拣拣。 “颜颜,这种玉质的好,不但轻快,而且好看。” 慕容颜点点头,没错,他们剑修很重要的一点便是要鲜衣怒马快意江湖除尽天下不平事年少成名败尽世间天骄。 “师父,这青铜的也好看。” 铜锈腐蚀了剑身一角,但也让这柄剑更添肆意不羁之感,慕容颜觉得自己佩上这把剑一定帅得不行。 “还是选玉质的好,更斯文,也更有反差感,给对手一个措不及防。” “师父不愧见多识广。” 权衡利弊之下,慕容颜还是选了那把玉质的剑。 “师父,是手握上去就能感应到剑灵是吧。” 少女紧张地吞了一口水,无比珍重地把手放到玉质的剑上。 好凉。 应该是山洞里温度低的缘故,玉的温度也冷冰冰的。 她又换了个角度将手搭上去。 还是好凉。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感应。 龚穆挠了挠头,为慕容颜找补道:“看来这选剑之事还是得看本人的主意,为师选得不作数。” 她又将手覆在青铜剑上。 哇,金属质感的。 这是她的唯一感受。 这些剑像是沉睡了一般,见到她这个凡人睡得更死了。 慕容颜很尴尬,让师父在外面等她。 接下来一刻钟里,她将剑山里的剑摸了个遍,也不论什么新的旧的,青铜的还是玉质的,可惜还是没有一柄能感应的。 她讪讪地拿着那把最基础的弟子木剑出了山洞,与龚穆对视一眼。 两人走在路上,皆没有言语。 慕容颜知道机遇难求,她的本命剑可能不在长白宗里,也可能还没到遇到它的时候。 “灰心啦?” 男人探过头来看她的反应,语气故作轻快。 “正常,你师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啊……” 他突然不说话了。 因为龚穆想起自己二十岁时已经在宗门里赫赫有名了,入剑山挑剑时,那些剑卯足了劲地发出嗡鸣,生怕他不选,震得他耳朵疼。 “咳咳,为师在你这个年纪也曾有这么一段灰暗的时光,至于为师的紫光剑,是向剑灵下跪求来的。” 慕容颜闻言露出一个又是钦佩又是同情的表情。 在这方面,自己还是太要面子了一些。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不过也没灰心太久。 《剑道入门》里第一句便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修士追求“合道”,便是把自己融进本源中。 而慕容颜相信自己有这个道心,且无坚不摧。 师徒两人去了后山竹林一处,龚穆想看看慕容颜的经脉打通得如何。 她成长得极快,短短一个月里便摸到了筑基期的影子。 也正是因此,才能让这种原本在剑道上就是天才的龚穆有兴趣细心教导,而不仅仅出于友人的托付。 * 长白宗主殿 殿内金碧辉煌,中央的池子里养了几只仙鹤,它们姿态优雅地抬起脚,专注于池中被当成饲料的小鱼。 是宁良长老最近给掌门置办的,这件礼物可谓送到了云天掌门心坎上。 两人在殿内谈笑风生,丝毫没有理会,或者是不想理会阶下立着的沈玉。 “掌门,师父,弟子真的有不情之请。” 白胡子老者和颜悦色地瞧着仙鹤,半个眼神也没分给他,嘴里却不留情地讥讽他。 “唉,不知道是哪个蠢的,上次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着急忙慌去了,喝了碗毒药又回来了——这次是非要把命留那才肯善罢甘休是吧。” 宁良对自己这个弟子的行为也很不解,“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你凑什么热闹。” 他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盛千秋堕魔,让身为祸源的慕容颜来解决不是最好的方法么。 不知道这个傻徒弟在上蹿下跳什么。 然而沈玉最讨厌听到的便是“夫妻”这两个字。 都是千年的狐狸,他知道掌门和师父打的什么主意。 至于盛千秋,他也毫不关心,这是只道行更高的狐狸。 但是颜颜很单纯,她的一举一动都被盛千秋心知肚明,他一个不高兴不陪众人玩了,便能不顾慕容颜意愿将她带走,他们找也找不到。 介时他怎么办? 瞧着石阶上的两人还在谈笑风生,半点没把他的话放眼里。 沈玉深呼吸了一口,“师父,掌门,徒儿不孝。” 他“扑通”一声,干脆利落地跪在地上。 “徒儿自愿做了颜颜的情人。” 室内久久无声,不止是声音,连众人的动作都好像被冻结了一般。 连仙鹤也不忙着捕鱼了,抬起一只脚立着,一动不动。 那个是他师父的男人脸色由白到青,再由青转红,好不精彩。 掌门见状劝着自己的好友,“年轻人嘛,一时冲动。” 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沈玉下意识地又解释了一句,“不是冲动,是我深思熟虑过的。” 这下好了。 一共三个人,其中两个都沉默了,还有一个是他本人。 在沈玉的再三坚持下,他们勉强同意了晚间时出面与盛千秋谈谈。 更重要的是,沈玉话中十分坚决,猜测可能今晚盛千秋便要带慕容颜离开长白宗,让他们务必拦下。 两人连连答应,将沈玉给打发走了。 室内恢复了一派的祥和,檀香袅袅,仙鹤游刃有余地低头追逐池中的小鱼。 < p>“云天兄,你怎么看?”宁良问他。 掌门不慌不忙,捋了捋发白的胡子,帮着一只不太聪明的仙鹤围堵一只池鱼。 “再逃,能逃到哪里去。” 长者不知是在说这鱼还是在说盛千秋。 宁良不再问,心中有了数。 * 望月台 不是很大的一间屋子里,慕容颜已经来回踱步了五六十遍了。 室内的许多物件都被收纳进了储物袋中,一时间空落落的。 “阿颜。” 男人的声音从慕容颜睡觉那间屋子传来。 “是我帮你收拾,还是你自己收拾?” 她闻言踱步得更快,小声抱怨道:“哎呀,烦死了。” 声音虽小,却被盛千秋听了个正着。 那就是不想收拾。 他将她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连小衣也排得整整齐齐,一同放进储物袋中。 两人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 慕容颜见状更焦急,心道沈玉到底怎么回事,磨磨唧唧的。 指间戒指中的那颗绿珀石闪着莹莹的光,没有失灵。 正是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阿盛啊,我同你宁师叔来你这坐坐。” 是云天掌门的声音。 不管来的是谁,慕容颜都觉得是自己的救星。 她快步上前开门,发现来人不只有云天掌门和宁良长老,还有沈玉。 一袭浅蓝色衣袍的青年还维持着敲门的动作,眼里满是担心。 她扬起一个笑。 “屋子这么空,这是要出远门?” 云天掌门没有多作寒暄,直入主题。 “宗门事务繁忙,弟子怎敢无故远出,不过是阿颜喜欢断舍离,我们扔了一些平日里用不到的物件罢了。” 几人不约而同地回看望月台主厅。 果然像他所说的那般,只是少了些物件,但必需品依旧好好地放在厅里,空间宽敞了不少。 见状,云天掌门不好多说什么,只觉得沈玉傻得可以,自己竟然也跟着他一起傻。 这下算是真的打草惊蛇了。 老者脸上的表情阴得能滴水,盛千秋也没有多留,三人待了片刻便离开了。 沈玉明显很不甘心,走的时候视线在慕容颜身上停留了很久,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 最终在盛千秋的威压下悻悻走了。 男人的视线转回屋内,对上了满脸心虚的慕容颜。 “今天晚上没有饭。”他冷淡道。 “那我吃什么?”慕容颜弱弱地问他。 他明显生了气,不理会慕容颜,转身回了屋内,在两间屋子之间搬着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是一床被子,正从小房间往慕容颜睡的大房间里搬。 “你干什么,这是我的房间啊。” 她理不直气也壮。 “夫妻本一体,别说这些见外的话。” 慕容颜根本没看懂事情是什么走向,为什么事情败露之后盛千秋要与她同睡。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的,那便是自己的计划又被他得知了,计划败露还得补偿给他损失,也就是不能再分房睡了。 长夜漫漫,烛灯昏黄。 床上多了一个人,慕容颜很不习惯,她小幅度地翻着身,背对着盛千秋。 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一截细腰上,垂下的指尖正好触碰到她的腹间。 “很痒。”她小声道。 “那就忍着。” 他也在忍。 27. 冠冕堂皇 少女伏在屋中西南角一张香案上,檀口微张,闭着眼小憩。 她睡得不是很熟,肉眼可见睫毛的细微颤动。 青年则在室内的偏北一角坐着看书,端方君子的模样。 只是那页书摊了半天也没被翻动一页。 两个人俨然形成了一条对角线,在室内保持着最遥远的距离。 一切都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两人久未同床共枕,慕容颜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睡。 所以在清晨时分,当感受到身后有一道硬硬的触感,她便想也没想把它推开了。 这一推,两个人都清醒了。 慕容颜几乎是登时跳下床,结结巴巴地欲盖弥彰,床上青年的表情也不是很淡定,背过身去。 由于尴尬,她许久一言不发,趴在离他最远的桌案上装死。 “吃饭了。” 青年身穿深色的云锦袍子,领口绣了几株兰草,极为风雅。 他手上端了一碟玫瑰馅的饼,伴着一小碗鸡汤馄饨,呈到桌案前。 鲜味直直钻入慕容颜的鼻腔里,她是再装睡也不能了。 “我不饿。” 倒不是真的不饿,她还没回过神来,满脑子都是早上那件事,尴尬得难以下咽。 “不吃?” “不吃。” 桌上两道精致的吃食被收回,男人一言不发地撤下了早膳,端回了小厨房。 “龚穆下山处理事情去了,今日我教你修炼。” 她没说话,看不出是想还是不想。 最熟悉她的盛千秋明白,这就是极度不想的意思。 他取了陈列架上的两柄剑,一柄白玉质地,一柄则是木质。 又看了眼趴在桌案上一动不动的小姑娘,她背对着他。 慕容颜骨架偏小,一对肩胛骨像是蝴蝶的两扇翅膀一样,纤薄柔美。 此刻这只蝴蝶正羞恼地一动不动。 “修炼需持之以恒,不能懈怠。”男人知道她没有睡着。 慕容颜不情不愿地跟在他身后,去了后山。 她越想越气恼,却找不到气愤的源头。 那便就近原则,一切都是盛千秋的错。 正值春末,是竹子换叶子的季节。 老竹叶变黄飘落,同时新的竹叶长出来。 两人走在幽绿的小径中,迎面而来一阵风,竹叶便纷纷落下。 恰好有一片正好落在慕容颜的头顶。 盛千秋转过头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少女气鼓鼓地踢飞着路边的石子,头顶竖插着一片半黄的竹叶。 他轻笑,伸手要帮她拿下落叶。 “啪”。 慕容颜拍开了他的手,“别碰我。” 男人丝毫没有把她的小脾气放在心上,自顾自地将她头顶的落叶摘下。 “我讨厌你。” 她冷不丁地说出真心话。 竹叶沙沙的作响,整片竹林像是起伏的绿色浪潮。 盛千秋自认理亏,生理上的反应他确实控制不了,他知道她容易羞恼,所以慕容颜就算是打他骂他都是应该的。 但是今日的课程还是要继续的。 前两日他在龚穆那里听说了没有灵剑愿意择慕容颜为主的事情,有心让她磨练一下本心。 心不稳,则剑无所向。 若本心像浮萍,那么即使有了灵剑,也容易被剑意操控心神,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沦为剑奴。 “那便让我的剑灵教你。” 他施了个障眼法将剑灵自少女指间的戒指中收回,随后将灵力灌入剑柄。 一缕极细的白色烟气自剑身弥漫出,像是一条盘踞着的蛇,慢慢立起。 慕容颜目不转睛地盯着。 烟气越聚越浓,最终在她面前凝成一个模糊的烟雾状身形——与盛千秋的身形格外类似。 “主人。” 剑灵很高冷,比盛千秋还惜字如金。 慕容颜接过盛千秋递来的这柄白玉剑,有些犹疑。 这剑已经认主,能甘心被自己使用吗? 虚渺的烟气自她身后低声提醒道:“拿剑之时,不应该思虑生死问题,或忧虑不利的后果,无心即是胜利。” 闻言,慕容颜深呼吸一口气,安定了心神。 她一手握住剑柄,感受其中的灵力涌动。 片刻后,“铮”的一声清鸣,一道无形的波纹贴着地面扫去,她利落地挽了个剑花,随后朝即将着地的竹叶击去。 剑尖穿过竹叶,将其一分为二。 她“嘿嘿”一声,“如何?” 不等盛千秋回答,剑灵便先一步道:“不错,主人剑势雄浑。” 剑灵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没错,谁用这把剑,谁就是剑主。 男人盯着那团烟气,对它故意的行为不做言语。 反倒是慕容颜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能既用别人的剑,又让这剑的剑灵叫自己主人呢? “换个称呼吧,我不是你主人。”她不好意思地一笑。 片刻后,凝聚的烟气总算想到了一个合适的称谓。 “妈妈。”它喊。 它绝对不是乱喊,而是深思熟虑的。 她是主人的妻子,而自己是主人的剑中灵,勉强作为一个生灵存在。 盛千秋选择了它,它便喊他主人,视他为父亲般的存在,同理可得,慕容颜便是它妈妈。 思路正确,它又喊了一声:“妈妈。” 慕容颜:? 她觉得剑灵根本没有和人沟通过,盛千秋那个闷罐子,一定不会和剑灵说那么多,所以它才不知道人伦社会的种种伦理。 “我随时可能换剑。”男人释放出平日克制的威压,对它冷声道。 “你怎么能这么对它啊?”慕容颜打抱不平。 “它的年龄比我们加起来都大。” 话一出,她不再辩驳了,转而瞪向白烟,“没文化!” 有了这个小插曲,两人的气氛也和缓了些。 慕容颜将较为基础的剑法练了好几十遍,在男人的指点下愈发娴熟和精进。 她这才露出点笑意,然后开始频频试探盛千秋,总是舞着剑舞着剑便陡然一转,直直朝着盛千秋刺去。 做任何事都要未雨绸缪,杀夫证道也是。 这个试探的动作很有讲究,并不是拙劣的打草惊蛇,而是充分学习“狼来了”的寓言故事。 只要试探的机会足够多,盛千秋便会觉得很平常。 正如现在这样,剑锋距盛千秋的喉尖只有一丁点距离,而盛千秋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毫无波澜。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慕容颜都用盛千秋这柄白玉剑进行练习。 白玉剑不愧是上古灵剑,她在剑灵的指点下参悟了不少,剑法突飞猛进。 不过师出同门的沈玉和宁不回的日子过得可就没这么好了。< /p>他们两个,一个打草惊蛇,一个通风报信,被宁良长老逮了个正着。 师兄弟两人被捆在戒律堂的柱子上,面上皆是不甘。 宁良长老更来气了,朝两人各挥一鞭子,疼得两人倒吸冷气。 “还敢不服?” “徒儿根本就没错,是师父您有错在先!”宁不回不卑不亢。 “泄露秘密,出卖师尊,还敢顶嘴?” 血迹衣襟下蔓延到表面,宁不回仍然浑不在意,“徒儿只是不想无辜之人被利用而已,为何要将你们的过错施加到他们身上!” 他出身修炼世家,对宗门中各种明争暗斗都知悉。 宁良给他起名叫“不回”,便是希望他能在这世道中仍然守住本心。 宁不回的确对得起这个名字,只是起名的人却忘了初心。 听到“利用”两个字,宁良目眦欲裂,满是被拆穿的怒火。 他愤恨地将鞭子对准了宁不回,一连抽了十多鞭。 这鞭子乃是兽皮制成,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 一连十几鞭,宁不回的身体像是一块含血的海绵,一鞭落下便压出一道血痕,但他硬是不肯求饶。 直到最后一鞭即将落下的时候,宁良终于偏离了方向,鞭子落到他身后的柱子上。 满室的浮尘因为鞭子的舞动而在空气中扰动,室内只剩下宁不回痛苦的喘息声。 半晌,室内才响起男人疲惫的声音。 “你这小子,铁了心与我作对。” 像是释然,又像是肯定。 但听到这话的沈玉却警惕起来。 宁良这人向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即使师弟与他有着叔侄关系,他恐怕也没那么轻易妥协。 这样算来,最危险的倒不是盛千秋,而是一直阻拦破坏宁良长老的宁不回。 “师父息怒,”一直不说话的沈玉开口了,“师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弟子会好好提点。” 也不知听了没听,宁良转身离开。 沈玉先给自己松了梆,又给血淋淋的宁不回解开绳子。 “何必呢?”沈玉瞧着他触目惊心的伤口。 宁不回没有回答他的那句“何必呢”,而是转头问他:“师兄,你不是喜欢颜师妹吗?” 倒是没料到宁不回会问这个,沈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那你为何眼睁睁看着她背上骂名呢?” 他明白自己师弟说的是堕魔那件事。 室内被照射进阳光,将沈玉褐色的瞳孔照得晶莹剔透,像一颗琉璃珠子。 此刻,这颗琉璃珠子细微地颤了一下,又快速恢复镇定。 “有时爱一个人需要投机取巧。” “冠冕堂皇。” 这次,那颗琉璃珠子没有再颤,沈玉从容道:“师弟可知做一个好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最大的代价,可不止只有鞭罚……” 他很想点醒这个不谙世事的师弟,即使两人算不上熟。 “师兄,你真是师父的得意门生。” 青年闻言没有说话,他不屑于和宁不回争论他的品性。 他知道自己背离初心已经很远很远。 沈玉拍了拍衣服上的尘,起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宁不回不顾自己流血的伤口,拿起袖笼中的通讯牌,给慕容颜发了一条这样的消息。 “快走,快和盛师兄一起离开。” 28. 一百个孩子 慕容颜收到消息时很懵,还以为宁不回发错消息了。 她打了个问号,在通讯牌上打下“为什么?” 自己要杀夫证道的事情,宗门里掌门和宁良长老应该是能猜到的。 宁不回身为宁良长老的弟子,为什么会劝自己和盛千秋离开呢? 疑心此事有蹊跷,她又发了几条消息给宁不回,对面却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任她怎么发都不回复。 于是她给出师同门的沈玉发去了消息,“沈玉,你师弟没事吧。” 一连等了半刻钟也无人回复,正当慕容颜准备起身去凌云峰时,通讯牌闪了两下。 是沈玉发来的,“没事,不必担心。” 她这才放下心来。 “不要盯着通讯牌那么久,对眼睛不好。”声音自小厨房传来。 盛千秋钓了一只不大不小的鲫鱼,眼下正在煲汤,香气自小厨房的窗户传进正厅,直勾得慕容颜流口水。 “我忙着呢。”她不欲与他多说。 汤被盛进一个瓦罐中,盛千秋端到桌案上,喊慕容颜过来吃饭。 桌上摆满了她喜欢吃的菜肴,甚至还有一碗盛千秋研制的刨冰,丝丝冰沙覆盖在上面,透着冷气。 无端让慕容颜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话本子。 传说中有一位暴虐无度的帝王,每天要娶一位女子,次日清晨杀掉。 直到丞相的女儿入宫,每日靠着给帝王讲故事,这些故事一个套一个,讲了一千零一个夜晚。 帝王被她的智慧打动,彻底悔改。 慕容颜感觉自己和这个帝王有些像,不过帝王暴虐,滥杀无辜,自己则是为了正道而出手,才不会对无辜之人动手。 而盛千秋则像那个智慧的主角,每天靠着一些取巧的手段,延迟着她真正动手的时间。 就这么想着,无意识地舀了一勺鱼汤往嘴里放。 “阿颜,烫。” 被青年提醒,她这才发现鱼汤还在冒着热气。 “你今日怎么这么心不在焉。” 盛着鱼汤的小碗被盛千秋拿过去,他用灵力将汤的温度降低了些才还给慕容颜。 她没有回答。 像是听不到盛千秋说话一样,她自顾自地一勺一勺舀着鱼汤往嘴里送。 盛千秋像是被她这副样子逗笑,忍俊不禁。 她心里冷冷翻了个白眼,都死到临头了还笑。 饭毕,慕容颜便要去后山练剑,她特意叮嘱要自己练,让盛千秋不要跟着。 龚穆山下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他发消息给慕容颜,让她稍安勿躁,有什么不懂的就问盛千秋。 她无奈地回了个“哦。” 盛千秋又不是她师父。 她今日没再借盛千秋的白玉剑,而是从置物架上取了自己那柄木剑便去后山了。 午后的太阳很是毒辣,即使有竹荫的遮蔽也不济。 竹林正中央的巨石也被晒得很烫,慕容颜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坐到上面。 后山不愧是修炼圣地,灵气充沛。 她盘膝坐在巨石上,开始感应天地灵气。 在修炼一事上,慕容颜还算有天赋,只不过她是凡人,跟那些早已迈入修炼的人还是不能比。 她闭目打坐许久,才感受到丹田处有些异动。 一粒似是光又像是萤火的东西飘飘忽忽地在丹田正中悬着,慢悠悠地打着转。 见状,她立刻按照引气诀中的指示来引导那粒光,耐心地控制它。 偏那粒子好像与她玩游戏似的躲着她,漫无目的地在丹田附近转悠。 少女也不气馁,继续控制着这粒光,不厌其烦地追逐着它的轨迹。 慢慢,光的运行有了固定的轨迹,在丹田上方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先有了一个小裂缝,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涌了进来,丝丝缕缕的,一股凉沁沁的感觉自她心头浮起。 经脉被撑得发胀,隐隐作痛,但痛里又夹着一丝说不出来的畅快。 正当她为自己的修为有了进步而高兴时,有一道凌然的剑意直冲她眉心而来。 慕容颜陡然从识海中清醒,看清了来人。 竟是沈玉。 剑的方向偏移,随后她撞上了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眸子。 “不错,进步很大。” 慕容颜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很是恼火,气鼓鼓地瞪着他。 自讨没趣的沈玉收了剑向她靠近,“怪我怪我。” 只一靠近,慕容颜便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 她紧张地拉过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但对面的青年身上并无伤口,只是血腥味挥之不去。 “没有受伤,我被师父叫去帮忙而已,这不是我的血。”他好笑地将慕容颜从自己身上拉开。 他是偶然路过竹林的,今日一早便被宁良找去帮忙,眼下事情还没处理完,也没多留,只能跟慕容颜告别。 沈玉要走的时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慕容颜看出了他今天的魂不守舍,“你怎么了,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他回答得很快,“没什么,我先走了。” 见状,慕容颜只好止住了话头。 * 一直到回了望月台,她还在想这件事。 她坐在桌案旁吃盛千秋刚下的阳春面,像小鸡啄米有一下没一下地进食。 盛千秋坐在对面陪着她,多数时候,他其实对食物没什么兴趣,自从辟谷之后就没再下厨了。 还是在慕容颜来了之后,自己才重拾起做饭这门手艺的。 阳春面清淡,适合在比较热的天气吃,葱段漂浮在表面,外加一个大大的荷包蛋,很是诱人。 见她还是心不在焉,青年忍不住开口,问她是不是不好吃。 慕容颜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事情。” 两人做夫妻那么久,盛千秋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专注地思考过。 “什么事——还是杀夫证道那件事吗?”他语气戏谑,却并不认真,想来没把这件事当真。 听见这话,慕容颜一口汤直呛嗓子眼,咳嗽个不停。 男人立刻给她拍背顺气,“我错了。” 拍了许久,慕容颜才止住咳嗽,她狠狠瞪了一眼盛千秋,放下筷子便回房间了。 走得太快,只听见男人轻声说了一句“脾气真大”,她理也没理。 她回的当然是那间没人住的小屋子。 屋子小,床也小,床上的被子还被盛千秋收走了。 她躺到床上,随意地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抖啊抖。 无论是白天沈玉的状态,还是昨天晚上宁不回发的消息,都让她有些不安。 慕容颜想了想,唤醒了绿戒里的剑灵,“传消息给沈玉,问问他白日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剑灵很听话,将消息传送了。 不过传给的是 盛千秋,毕竟自己又不是沈玉的剑灵。 正厅的盛千秋正忙着收拾残羹剩饭,识海里便传出一道少女的声音,俨然是慕容颜的声音。 他放下手里的碗筷,想了想,回了一句,“没什么。” 常言道说多错多,回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更保险一些。 少女继续说:“昨天晚上宁不回给我发消息,让我跟盛千秋一起离开,我问什么他都不回——他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已是晚上,暮色覆盖了望月台。 盛千秋视力极好,只点了根蜡烛在小厨房,昏黄的烛光为他镀上一层暖色。 他想了想,回道:“别担心。” 其实他对凌云峰的动向不甚清楚,宁良长老行事警惕,凌云峰上下连个多余的洒扫侍从都不要,所以他的眼线不好安插过去。 云天掌门那倒是布了眼线,向他汇报时却没提起这回事,想来宁良长老并没有将有关侄子的事透露给掌门。 不过宁良一向很重视自己这个侄子,宁不回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打骂一顿。 “不愿意告诉我就算了!枉我还为你们担心。” 顿了顿,盛千秋继续拿起碗清洗,没有回答。 他巴不得慕容颜厌弃了沈玉,那等纨绔也敢染指她? 沈玉被宗门里的弟子称为“玉人师兄”,盛千秋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号时似笑非笑,这“玉人师兄”跟着自己师父做过的腌臜事不说百件,也有几十件了。 师徒两人一个与掌门演友人情深,一个在宗门里扮演翩翩公子,不愧是一脉相承的好师徒。 识海那头,久不见回应的少女声音又软下来,“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不会那么脆弱,一击就倒的。” “颜颜,”盛千秋模仿着沈玉对她的称呼,“不说这个了,你在望月台可好?” 像是怕这边的“沈玉”生气,那头明显想蒙混过关,“就那样吧,日子还得过下去,过一天是一天呗…” 小屋的门没关,盛千秋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慕容颜,她胡乱躺着,一只脚搭在另一个膝头,吊儿郎当地晃啊晃,好不惬意。 看来她对望月台,也对他,起码没那么排斥。 “你呢?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好,就是想你,”话一出口,盛千秋猛地从温情里面抽离,他现在是沈玉,怎么能说这种话,便又慌忙补充了一句,“想和颜颜有一百个孩子,然后隐居。” 这道消息一传完,盛千秋就切断了剑灵的传信,面不红心不跳地将碗筷摆放好。 小屋那头,慕容颜发出一声惊愕的呼叫,又迅速压低声音。 男人闻言过去,便被她拉住,猝不及防地发问,“你会想要有一百个孩子吗?” 漆黑的瞳孔转啊转,男人才不徐不疾地回答她。 “即使生育是夫妻两人的事,但终究是在女子的身体里孕育生命,生不生孩子,生多少都理应由女子决定。” 高下立见,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吧。 “是谁和阿颜说起这回事的?”他语气平和,但后四个字却暴露了真实的想法,“插足我们婚姻,恬不知耻。” 明明是在骂沈玉,慕容颜却也觉得自己被谴责了,下不来台。 “没有谁,只有你一天天疑神疑鬼的…” 她边说边走,声音越来越远了。 盛千秋没拆穿,只盯着她背影送她走远。 窗外黑漆漆的一片,无云,月亮却灰暗不明,蒙上了一层阴翳。 29. 挚友 宁不回死了。 尸体是被一个练早功的弟子在桃花林发现的。 尽管是在林间,血腥味也弥漫得到处都是。 那弟子起先只以为这人受伤了流一地的血,走近了才发现其实不然。 不仅如此,尸体呈一个古怪的姿势躺在地上,脸侧着朝上,身子朝下,一只腿不自然地蜷缩着。 弟子凭着脸认出了这是宁良长老的弟子宁不回,大着胆子唤了几句“不回师兄”,躺在地上的宁不回毫无反应。 他小步小步地上前,轻轻摇了一下宁不回的肩膀,却感觉面前这人异常得轻,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 而暴露在正面的脸也呈现出一种惨白,失去了活人的生机。 弟子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个七七八八,惨叫着连连后退。 再后来,宁不回死了的消息传遍了宗门上下。 他身为宁良长老的弟子兼徒弟,前途无限,且为人正直,从不与人交恶,众人都不知道是谁下此毒手。 消息到了凌云峰那里,宁良长老悲痛欲绝,誓要找出凶手。 这桩事件太过骇人,一时间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慕容颜得知此事后,坐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旁的盛千秋擦拭着白玉剑,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忽然,慕容颜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自己的通讯牌,点进与宁不回的聊天记录里。 是两日前的下午发的,内容是“快走,快和盛师兄一起离开。” 这个消息很可能和宁不回被害有关。 虽然宁良长老对宁不回格外严苛,她和金寻还看到过宁不回身上被他打出的大大小小的伤。 但是那归根结底是他师父。 她恨不得立刻将此事告诉宁良长老,为他揪出幕后之人出一份力,也为自己的友人报仇雪恨。 慕容颜是个行动派,她也不顾自己穿得太少,换上鞋子便要出门,正准备推开院子的门,被身后的盛千秋叫住了。 “宗门不太平,你这时候出门要去哪?” “宁不回两日前在通讯牌上让我跟你离开,我觉得这条消息应该对宁良长老有帮助——宁不回是我朋友!我不能不管不顾。” 男人将手放在她的肩头,“阿颜,冷静,此事不能告诉宁长老…” 还不等盛千秋解释完,宁良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为何不能,难不成是你做贼心虚。” 也不知宁良是何时到的望月台,但两人的谈话应该被听了个全。 木门被打开,身穿黑色素衣的宁良大步进来。 他今日的状态肉眼可见得差,像是将枯的朽木,没有一点生机。 都说至亲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看来叔侄间也有。 慕容颜一阵心疼,早忘了盛千秋交代的,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宁良。 但这只是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既不能证明宁不回与谁交恶,也不能确定他是何时出事了,所以用处不是很大。 尽管如此,她还是安慰着老者,“宁长老,我与宁不回是朋友,您有需要一定找我,慕容颜定当义不容辞。” 宁良冷哼一声,“你这丫头确实没什么坏心思,就是不知你这盛师兄有没有了。” 慕容颜只当宁良是因为方才的话较真,忙解释道:“不是的,盛师兄只是担心宗门不安全,怕我出事。” 宁良没有回应,神色复杂。 半晌,他才从袖笼中拿出了一只香囊,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赫然是慕容颜送给盛千秋的那只。 “那这个怎么解释?” 盛千秋反唇相讥:“宁长老为了拿到我的香囊费了不少功夫吧。 都说虎毒不食子,我看未必,宁长老明明食得很欢,食完还要在宗门上蹿下跳,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徒弟死了。” 青年漆黑的眸子打量着身前的老者,不含一丝情绪。 落在宁良眼里,这目光就成了讽刺,他目眦欲裂,“黄口小儿,血口喷人!我是他师父,怎么可能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突如其来的争辩让慕容颜脑子更加混乱。 她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如何和盛千秋牵扯上的,那个香囊被盛千秋戴了一两日便不戴了。 慕容颜还问他为什么不戴了,他只说弄脏了,她没再追究,这事就算过去了。 只是为何它又出现在宁不回被害的地方了呢? “宁长老,我与盛师兄朝夕相处,我可以证明他是清白的。” “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做叔叔的,弄错了杀害不回的凶手?” 她突然觉得无力,这和是不是宁不回的叔叔有什么关系。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找出杀害宁不回的凶手,为他报仇雪恨才是。 慕容颜知道宁不回是一个多么好的人。 她知道他为了不顶替自己的名额而被鞭笞禁闭,知道论坛上那个为她说话的“来呀来呀”就是他,也知道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守护…… 这些都无关男女之情,仅仅出于宁不回的纯粹和善良。 这么好的一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失去了性命。 她不甘心,也绝不允许。 “宁长老。”慕容颜语气冷了许多。 “不回离开了我们,我理解您这个做叔叔的最是心痛,最想将罪魁祸首抓住,我也同意,但就是因此,我们才不能草草了结,凭着一个香囊就断案,这样对盛师兄不公平,对宁不回也不公平。” 老者失去了方才的气焰,嚅嗫着什么,慕容颜听不清,只觉得他更像一棵枯木了,永远不会逢春的那种。 “是我,是我对不起不回……”宁良一双苍老的手捂住了脸,失声哭起来。 “宁长老,不要这么说,宁不回一定不会怪您的。”慕容颜安慰道。 一直不开口的盛千秋听到她的话,想笑,又怕慕容颜生气,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这个小动作还是被慕容颜看到了,她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警告他。 盛千秋顿时收敛了笑容。 “不回他一定会怪我!你不懂,你不懂…” “好吧,是我不懂,但我了解宁不回,他就算怪您,也一定会理解您。” 老者略显浑浊和死气的眼睛有了些许神采,重复着慕容颜的最后一句话,“他会理解我,他会理解我,对,他会理解我……” 这棵枯树不知汲取了什么,恢复了些生气,又变回慕容颜熟悉的那个宁长老。 他脸上的泪痕也风干了,好像从没有哭过一样。 “言归正传,千秋啊,你得跟我走一趟。” 不知两人之前是有什么 纠葛,还是盛千秋的话触怒了宁长老,总之宁良非要带走盛千秋不可。 “阿颜,我去一趟,你别担心,”青年安抚般摸了摸慕容颜的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有事找封九,还有你那个朋友金寻。” 可她心里却很不安,直觉盛千秋这一走会出大事,抓住了他的衣袖不放手。 青年笑了笑,继续低声说:“过一会宁长老生气了,把你也带走。” 闻言,她悻悻松开了手。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了,剩慕容颜一个,她孤零零坐在院子里,突然觉得望月台其实不小,反而很大,能住两个人,三个人也行。 她点开长白宗的论坛,里面不出意外都是关于宁不回被害的帖子。 手指在通讯牌上翻着,停在了热度最高的那则上,因为里面的内容与自己有关。 发帖人实名制上论坛,是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明珠。 “好可怕,再也不敢喜欢盛师兄了。”这是帖子的第一条。 不少弟子都眼熟明珠,有关系近的在下面问她为什么。 只要是长白宗的弟子都知道明珠喜欢盛千秋,所有女弟子在刚入门时都被她警告过不许喜欢盛千秋,这还是第一次见她说不喜欢盛千秋,很是稀奇。 “宁师弟出事的附近发现了慕容颜送给盛师兄的香囊,我看啊,是这慕容颜比试第一的位子被宁不回抢了,不甘心呗,盛千秋又甘愿给她当狗,巴巴地上去帮她解恨,把人弄死了。” 这条评论一时激起千层浪,竟然有不少人附和,源源不断地将热度顶得更高。 慕容颜将自己在论坛的名字改成实名,直接回复了这条评论,“分清场合,否则断生台见。” 断生台顾名思义就是一决生死的比武台,由于太过残酷,开宗以来只有两个弟子站上去比试过,结果极其惨烈,一死一伤。 由于这是决定生死的赛场,两方都不要命——不对,是要命地攻击对方。 是以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也伤得很重,在神医派养了大半年身子也没好,最后还是死了。 慕容颜虽是凡人,修为不济,但善于巧取,和她对战明珠未必会赢。 感情上的事情如何编排都可以,但是有关宁不回的事,她不愿意被误解。 她这条评论一发出去,这条帖子的热度便像被按下停滞键了一样。 良久,才有一个叫“有钱人”的用户评论道:“一群自作聪明的,‘来呀来呀’就是宁不回的号,他之前还装路人帮慕容颜说话,这能叫他们之间关系不好?” 他的攻击力很强,且乘胜追击。 “明珠师姐,是不是无论宗门里出什么事了你都要拉上慕容颜。 按你这个逻辑,宗门下雨了你没法练剑,那就是慕容颜心情不好把乌云给招来了;宗门树上的猴子不见了,那是慕容颜爱看猴戏,把猴子带走了;连死了一只蚂蚁你都要说是慕容颜故意的……” 此话一出,慕容颜和“有钱人”评论的点赞量纷纷上涨。 宗门里很多人都看不惯明珠的做派,但由于她是掌门的女儿,没人敢说什么,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公开反抗她。 一个邀请她去断生台,一个则是将明珠全家问候了个遍,好像明天就离开长白宗了一样。 没人知道的是,这两个人都是宁不回的挚友。 30. 自己 帖子热度高涨,风评也开始反转。 众人都不是傻子,不少人都搜索了这个名叫“来呀来呀”的用户,从他发出的动态,结合位置所在,的确是宁不回无疑。 既然当事人都亲自下场为慕容颜说话,那还有什么可质疑的,至于这则帖子的揣测也不攻自破了,明珠见反驳的呼声愈来愈大,没过多久就删除了。 “有钱人”给慕容颜发消息,“在哪,我去找你。” 她将位置给金寻发过去,随后关掉了通讯牌。 夜幕降临得很快,好像墨汁滴进了淡蓝色的海中,不断地蔓延,扩张。 室内没有人点灯,她的身形被黑夜淹没。 寂静的环境下,细微的动静很容易便被捕捉。 有鸟类挥动翅膀的声音,离她很近,慕容颜不确定是不是妄仙谷的那几只乌鸦,还有窗外灌木丛中不知名小虫的鸣叫,不吵闹,却也不让人心安……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感觉自己好像要被一切吞噬了。 “慕容颜!” 人未到声先至,金寻大步迈进望月台,先叫了她一声,与他一同来的还有沈卉。 小姑娘比金寻矮一头,却跑得更快,给了慕容颜一个大大的拥抱,“颜姐姐。” 金寻嘟囔着怎么不开灯,随手将熄灭的烛灯给点亮。 见到他们,她的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 慕容颜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两人解释了一遍,着重说了宁不回出事前给她发的那条消息,又交代起宁良长老的状态很奇怪,好像和盛千秋很不对付。 金寻见识得多,立刻嗅到了不对劲,立刻问她两人究竟是怎么不对付。 “宁良长老在出事的现场找到了我送给盛千秋的香囊,有怀疑盛千秋的意思,但盛千秋一反常态,说虎毒不食子,宁良长老是个例外……” 两人听到这话均是一惊。 盛千秋的明哲保身是出了名的。 他身为掌门的弟子,自然被众人以为是宗门下一任的继承人。 但继承人候选可不止他一个,众人常常见其他几位继承人互相构陷泼脏水,可盛千秋却能全身而退,不染分毫,可见他的通透与聪明。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当面讥讽宁良长老。 其中必有隐情。 坐在慕容颜身旁的少年不知在想什么,右手摩挲着一颗温润的玉石。 “假如盛师兄说的是真的呢?”沈卉也在认真听,不过由于她是外门弟子,对各个长老并不了解,只能根据事情来分析。 此话一出,剩下的两人双双一愣。 是金寻先捂住了她的嘴,“小孩子不懂事,出了这个门不许跟别人胡说。” 他话虽这么说,但却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三人正合计时,沈玉也匆匆赶到了望月台。 不知沈玉是不是刚沐浴过,他一身水汽,穿着件慕容颜从没见过的深黑袍子。 沈玉生得清秀,穿起浅色袍子很是赏心悦目,今日一身深色,倒叫慕容颜看出几分寂寥来。 “你怎么来了?”慕容颜对他的到来很惊讶。 “来看看你。” 他们对沈玉有些提防,也包括慕容颜。 沈玉的到来让原本的畅所欲言变得沉默,偏偏他本人并没察觉,还问他们这么晚了聚在一起做什么。 金寻打破了尴尬的氛围,“玉人师兄这么晚了还过来一趟,话说宁长老今夜应该挺忙的。” 沈玉也没撒谎,“是,但我放心不下颜颜,特地来看看。” 慕容颜听出来金寻话里的试探,与金寻打配合,“宁长老下午时竟将盛千秋带走了,想来定是关心则乱,这才慌不择路怀疑到盛千秋头上。” 被三人围着的青年表情有一刻的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平常,“是,失去了一个徒弟,师父确实心急如焚,才出此下策。” 这些不痛不痒的回答可没多少信息量,沈卉眼珠子一转,将话题转到宁良长老身上。 “盛师兄,我是外门弟子,可不可以说说宁良长老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想了解一下。” “宁长老,宁长老自然是我资历颇深的一位长老,修为高深,对宗门很是负责,与掌门也交好……” 没提品性,也没提对弟子如何,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三人心里有了数。 直到天色不早,他们才一一告辞。 临别时,沈玉犹豫了许久,还是告诉了慕容颜,戒律堂的调查结果在明日一早便会出来,如果盛千秋没有嫌疑便可以出来了。 慕容颜:“多谢。” 她没有与他多说,只因为金寻和沈卉在走时不约而同地给她在通讯牌上发了消息,让她警惕沈玉。 倒不是因为这番谈话,而是因为沈玉是宁良长老的弟子,可每次提起宁良长老时,他都有片刻的不自然。 这些反应极为可疑。 众人走后没多久,慕容颜将烛台上亮着的火吹灭。 窗台上还站着两只乌鸦,自他们谈话起就在,此刻黑色的眼珠子盯着她,无端让慕容颜心里发毛。 她当然知道他们是妄仙谷的人。 “听完了还不快走?”少女揪着枕头作势要打过去。 乌鸦往一旁躲了下,开口说话了:“你应该听宁不回的,和我们离开。” 这还是铜鹊第一次用乌鸦的形态和她说话,吓了慕容颜一跳。 “我会考虑的。” 乌鸦拍了拍翅膀,飞远了。 慕容颜却再也睡不着了。 知情人眼里,她是害盛千秋堕魔的祸源,为了洗清自己的罪名,她很想将盛千秋了断。 可眼下的种种事情又让慕容颜六神无主。 宁不回死了,死之前还让自己和盛千秋一起离开,他为何在知道盛千秋堕魔的情况下还让自己跟他走呢? 她直觉一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躺在床上,慕容颜毫无睡意,一个姿势躺麻了便换一个姿势,就这样睁眼到了天明。 翌日 几乎是一早,慕容颜便去了戒律堂,宁良长老也在。 见避不开,她向对方打了个招呼。 他仍旧是那天一身素黑袍子,看上去状态倒是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宁长老。” “颜颜,来接盛千秋啊?” 她没否认,点点头。 “你是…发自内 心的?” 慕容颜:“什么?” 宁良补充道:“你是真心希望他平安无事的吧,我看出来了。” 老者面上无悲无喜,也没有对她行径不满的意思。 “不过你确定要和一个堕魔的人继续吗?”他哈哈一笑,“不愧是年轻人。” 不等慕容颜回应,他便又继续道:“你是历来第一个真正通过秘境的人,前途大好,不输给任何一个弟子,确定要为了他葬送自己的前途? 要知道,你自己动手,是洗清了罪名,轮到我们动手,可就不是这回事了,到时候此事一出,宗门还能容你吗?” 宁良将一个上好的玉佩塞到她手中,压低了声音,“取他一滴血,再让他佩戴七日——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 掌门师兄仁慈,想多留几时他的命,但你可要想清楚了……” 两人说话间,盛千秋自戒律堂门口出来了。 她慌乱地将这块烫手山芋收好。 确保没有被他看到后,慕容颜这才松了一口气。 戒律堂的长老见了宁良,知道他为何事而来,解释道:“宁长老,此事与盛千秋确无关联。” 昨日他们细查了事发的地方,也对宁不回的尸身做了检查,全无盛千秋的半点气息。 且尸体上有多处伤口,虽不致死,但却能看出凶手的泄愤心理。 戒律堂针对这一点调查得很细致,却发现盛千秋与宁不回不说形同陌路,也是毫无交集。 负责勘察的长老还疑心宁良是不是故意捣乱。 对此,宁良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盛千秋没理他,对戒律堂的长老道了句:“辛苦了。” 长老忙说“小事小事”,说完又觉得不妥,要调查的人明明是宁良,溜得比谁都快,连一声谢谢也不肯说。 “什么德行。”长老嘟囔一句,回了戒律堂。 外面只剩下两人。 慕容颜将他浑身打量一遍,虽没有伤口,她却还是很担心,“你没事吧。” 青年有些好笑,“没什么大碍。” 两人回了望月台,路上慕容颜叽叽喳喳地描述着昨日发生的事情,“你不知道,昨日我特别孤独。” 她用孤独来描述自己。 其实更多的是无措,在慕容颜的前二十年人生中,一直循规蹈矩地度过,虽然有时会恣意妄为,但从未超出过无形的界限。 可自从来到长白宗,许多事情突如其来地闯入她的生活,逼着她做选择,让她再也不能躲别人的背后。 说着说着,慕容颜停了。 她掌心攥着那枚温热的玉佩,一时怔愣。 玉佩像是汲取着她身上的热度一样,慕容颜觉得它越来越烫。 “阿颜?” “没事,没事。” 她将玉佩不动神色地藏在身后。 慕容颜悲哀地发现,眼前的人也并不是什么都能分享的。 他涉及到自己的抉择,需要一个人决定的抉择。 走在路上,一人低头不语,一人了然于胸。 远处停在枝头上的乌鸦掀着翅膀,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同样知晓一切的,还有盛千秋。 31. 杀夫证道 妄仙谷 铜鹊支着头趴在香案一侧,专心致志地瞧盛千秋处理堆积成山的折子,不时流露出几分钦慕来。 “小山”旁是好几碟蜜饯,他特意吩咐人给盛千秋备着的。 “哥。”铜鹊像个膏药猴一样,即使盛千秋就在面前还要叫他,叫了也没事,就是想叫一下。 男人聚精会神,拿着支笔不停在折子上批注,没有理会他。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又是一声“哥”,盛千秋觉得自己已经听到不下五十声“哥”了。 他还是没理会。 铜鹊这人鬼精,察觉到对面这人有些不耐烦,忙换了个对方感兴趣的话题,将慕容颜搬了出来。 “颜颜姐还是没决定好吗,但是我瞧着那个叫宁良的长老最近都有些精神不正常了,指不定会害你啊哥。” 不是指不定,是肯定。 那枚玉佩还在慕容颜那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给自己。 “我知道。”盛千秋语气很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皇帝不急太监急,铜鹊一听更恼火了,“哥,坊间传闻有一种伴侣关系,就是说——这个男子啊,任由女子骑在头上,任劳任怨,毫无半分怨言,别人都替他打抱不平,但是没想到啊,这男子竟然乐在其中。 哥,你不会是这种人吧。” 铜鹊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妄仙谷是一直盯着长白宗那边的,自然也知道慕容颜的种种动作。 从她下毒药到送毒香囊,再到现在那枚还没送出的玉佩,自己的哥不说乐在其中,也是照单全收吧。 不过这次可不一样。 姜还是老的辣,宁良长老给的玉佩足够能摧毁一个元婴期的修士。 然而死到临头的男人仍旧波澜不惊,还说他是坊间传闻听多了,整日不知道把心思放在哪里。 这就好像告诉长辈家中不日便会有灭顶之灾,但长辈淡淡地告诉你,不要把心思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铜鹊很无力。 “阿颜留在长白宗。” “哥,你疯了!” 长白宗完全是一个披着修炼壳子的龙潭虎穴,把慕容颜留在那里无异于让她等死。 那些利用慕容颜的人,光铜鹊知道的,就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入了妄仙谷,她可就和魔脱不开干系了,我无所谓名节,但她看重……我会给她一个留在那的正当理由。” 盛千秋没将话说得太明白,点到为止。 但铜鹊听懂了。 被处理完的折子规整地放在一角,盛千秋还要回长白宗,便和铜鹊告了辞。 望月台 慕容颜今日醒得早,睁开眼时发现还没到辰时。 望月台静悄悄的,她在屋内环顾了一圈都找不到盛千秋。 推开门,这才看到他。 盛千秋手里握着一只正在扑腾的鸽子,对上她好奇的目光,解释道:“给你炖汤。” 她“哦”了一声,原来是去买食材了,她还以为跑了呢。 慕容颜其实不是很喜欢吃鸽子,她觉得鸽子长得太小了,好像还没长大一样。 不过她还没善良到劝盛千秋把鸽子放了的程度。 没办法,自从两人从帝后摇身一变成为修士之后,能吃一口饭就不错了。 端了盆热水,盛千秋给鸽子拔毛,她帮忙看着灶上的火。 男人心灵手巧,很快便将这只鸽子收拾得干净细致。 “阿颜,过来学着些,以后自己也能给自己做饭。” 慕容颜没有警惕话里的其他含义,只当盛千秋要教自己厨艺,便乖乖站在一旁学习,不时问个小问题。 她是刨根问底型的学习者,每个步骤都需要了解它的作用以及原理,否则便学不会。 今天就是这样,盛千秋细致地和她讲了什么时候放食材,什么时候放调料,但慕容颜还是记不住。 如果自己做饭的话,极有可能将所有要用到的东西都放到锅里,然后生火煮熟,最后得到一盘色香味俱不全的食物,比祖先刚从树上下来之后聪明不了多少。 还好有盛千秋在。 这顿饭她吃得很满足,饭后还破天荒地将洗碗的活给揽下了。 男人对此有些诧异,但也没说什么。 其实慕容颜没说的是,她已经不打算将玉佩给盛千秋了。 这些日子里,她就算再迟钝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了,冥冥之中好像有一股力量在推着她杀掉盛千秋,不管是开门见山的宁良长老,还是坐山观虎斗的云天掌门,抑或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慕盛千秋,却也要横插一脚的明珠…… 所以,即使盛千秋堕魔了,她直觉现在除掉他反而会有更大的隐患。 况且,她根本下不了手。 自己失去了一个挚友,根本不能再接受一个陪伴自己许久的人离开了。 不管是他堕魔也好,自己被认为是祸源也好,她都决定不再计较了。 泡沫覆盖到慕容颜洗碗的手上,她没由来地心头一阵暖意,将洗好地碗碟一个一个摆放整齐。 她以前很讨厌做这种活,倒不是因为懒惰,而是爹娘一直教导她要勤快贤惠,这样才不会被夫家挑刺。 那是爹娘在她还未及笄时教育她的话,慕容颜很不服,扬言有人敢挑她刺,她就把他们毒死。 倒是一语成谶,虽然没人挑刺,但她确实给盛千秋下过毒。 洗过碗后,她打算将那枚烫手山芋给扔了,眼不见心不烦。 这玉佩很邪门,她不敢放在身上,也不敢放在床头,最最重要的是不能被盛千秋看见。 所以她藏在了三日没洗的袜子里,而袜子又塞在一双她很久没有穿过的鞋子里,这鞋子被慕容颜锁进了抽屉,可谓万无一失,不可能被他发现。 日光暖烘烘的,盛千秋在院子里给植物浇水。 她瞅准了机会,轻手轻脚地绕开了他可视的范围,到房间里打开了那个带锁的抽屉。 袜子和鞋还是原封不动地待在里面,慕容颜伸手探进袜子,去找那枚玉佩。 往日很有存在感的玉佩这会儿怎么也摸不着,她不死心地换了一只袜子继续掏。 还是没有。 这下慕容颜慌了神,她将两只袜子拿出,还在手里捏了两下,哪还有半点玉佩的影子? 朝鞋子里探去更是没有。 “阿颜。” 背后的声音让慕容颜吓了一跳,狂烈的心跳就没平息过。 窗子 没开,室内没有光线进来,呈现出一种冷调来。 而男人悄无声息地自她背后过来,肤色冷白,面若冠玉,活像是被此地衍生出来的妖鬼。 “你是在找这个吗?” 他摊开手,一枚玉佩躺在掌心,赫然是她藏起来的那枚。 慕容颜顾不上惊讶,因为她发现玉佩中还有一丝红色。 绝不可能是盛千秋心血来潮染的色——那剩下的一个可能便是…… 正是他的心头血。 难怪他最近总是病怏怏的。 “往后我不在,你不可再这样骄纵了,跟着龚穆好好修炼。”男人轻声道。 盛千秋所谓的让她留下的正当理由便是杀夫证道。 他一日不死,宗门上下便一日觉得慕容颜是害他堕魔的祸源,她也不可能被完全接纳。 去妄仙谷,那么便坐实了这个传言,俩人这辈子也摆脱不了堕魔的名头。 更何况,她也不愿意离开。 他确实堕魔,且程度愈来愈深,但阿颜不是,她仍然可以干干净净地留在长白宗,做一个正道修士。 自己这个魔死了,阿颜就更干净了,宗门上下不敢再对她说些什么。 “你都知道…”慕容颜的声音几不可闻,她抓着男人的手,想将那枚玉佩夺过来。 “知道。” 盛千秋将玉佩收回,又将她揽进怀里。 他抱得很重,抑或是他已经无力支撑自己了,将大部分重量压在慕容颜的身上。 拥抱维持了很久,久到盛千秋差点割不断心中的难舍。 他贪恋太多,一世一双人不够,他便找人将两人几世的姻缘绑定,姻缘绑定后仍然不知足,便又想带着妻子转世成仙,以求永生永世。 造化弄人,现在竟也落到你死我活的境地。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不知道我……” 慕容颜不再说话了,她感觉到头顶的呼吸越来越轻,像是灵魂要脱离了这副躯壳离开,再多说也已经没用了。 死的人明明是盛千秋,她却比当事人还难受。 “根本就不懂我……我已经决定好不再让你死了,什么骂名我都可以接受…你死了谁给我做饭,你到底有没有想过!” 她这话说得断断续续,还夹杂几声呜咽,但面前的男人已经听不到了。 那只帮她擦眼泪的手终于失去力道,垂了下去,连同他的身体一起倒地。 风刮过,怎么也吹不干她脸上的泪痕。 屋檐的几只乌鸦在小院上空盘旋了几圈,几次想落下来,最终还是飞走了。 据说乌鸦会带来不幸,可慕容颜觉得再没有比丈夫死了还不幸的事情了。 他的尸体被葬在后山竹林,她整日练剑的地方。 由于是第一次埋人,她根本没什么经验,挖了个很大的坑,等到填土的时候没力气了,所以坟头不高,很容易被当成土堆踩过去。 体力活比修炼还累,慕容颜坐在分头,小口小口喘着气。 她安慰地拍拍土堆,“这回全怪我没有早说,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有话提早说……还有,你剑骨的事情,我一定替你讨回个公道。” 慕容颜总是被保护得很好,以至于她看不到自己日渐丰硬的羽翼。 32. 真剑 南山腰 由于久无人居,龚穆长老院子里的杂草都长到小腿那么高了。 慕容颜像具尸体一样躺在床上,瞪着一双大眼。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朋友和丈夫接二连三地死,饶是傻子也能发现其中有蹊跷了。 她从床上跳下去,将桌上凉透了的茶水倒进砚台,随便磨了几下便蘸墨,一字一句地在纸上勾画着什么。 慕容颜很聪明,但平时非必要不会动脑子,本以为是种保养,没想到暴殄了天物。 这几天,起初没多少人知道盛千秋死了,是封九一连几日也没见到自己师兄,这才找到慕容颜问情况。 面对询问,她只好实话实说,“死了。” 封九只以为他是在开玩笑,试探了几番后慕容颜还是那样的态度,还将他领到了盛千秋坟头。 然后,慕容颜杀夫证道的消息便在宗门传开了。 有觉得她厉害的,入门不久便能除掉一个比自己强了不知多少倍的元婴期修士,也有觉得她道心坚固的,对魔毫不留情,哪怕那人是她的丈夫。 当然,更多的是在以审视的目光看慕容颜,审视她作为一个人的道德。 她对这些审视并不是毫无察觉。 一页纸很快便被写得满满当当,上面出现的人名被她依次圈起来,排在最前的不是那个撺掇她杀夫证道的宁良长老,而是云天掌门。 盛千秋死了,其他人或多或少会流露出褒贬不一的态度,宁良长老甚至当众说她是替天行道,严惩了几名议论她的弟子,可云天掌门身为盛千秋的师父,竟然毫无表示。 无论是对慕容颜行径的痛斥,还是对盛千秋死去的惋惜……他什么态度都没有,倒像是早已料到有这回事。 慕容颜换了支笔,蘸了红色的朱砂,又画了一个圈,把宁良长老圈起来。 宗门上下,宁良长老和云天掌门的关系最紧密,两人出生入死,同舟共济。 甚至在掌门势单力薄的时候帮他守住掌门之位,而毫无二心——也就是说,宁良长老什么都愿意为云天掌门做。 一次两次的授意,恐怕不止有宁良长老一个人的意思,掌门也在推波助澜。 他们到底为什么那么想把盛千秋置于死地呢? 堕魔,功高盖主,抑或是还有她不知道的原因。 不过她可以确定一点,那便是自己当下的安全的,铲除了两人的心头大患。 既如此,那便好行动了。 天气阴沉了一整日,到了黄昏反倒透出些诡异的亮。 主殿 云雾缭绕,池水泛着淡淡的灰青色,仙鹤大多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里,仿佛几尊玉雕。 殿中央的仙鹤池比最开始时扩大了一些,留给仙鹤的活动范围也变多了,云天掌门很是喜欢这几只仙鹤,甚至纵容它们在殿内随意撒欢。 台阶上方,有两位长者对坐喝茶,正是云天掌门和宁良长老。 “掌门师兄对我这礼物甚是喜欢啊。” 宁良发现仙鹤的羽毛更油亮了些,比自己养着的时候更漂亮健壮。 “那是,师弟送我的礼物,怎能不好好对待。” 两人呵呵一笑。 上午时有一只体型较小的仙鹤被几只大仙鹤欺负了,腿上被啄了几个伤口,给云天掌门心疼坏了。 他特意将它与其它仙鹤隔开,给它围了一小圈地方,就在自己眼下看着。 此刻,那只“仙鹤”正呆傻地站在被围住的一小块领地里,不时低头清理一下自己的羽毛。 两人的谈话继续,扯东扯西最后还是回到了盛千秋身上。 死了个徒弟,云天掌门面上毫无半点悲色,只是在听到盛千秋被埋的位置后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确定死透了?” “仙鹤”停顿了两秒,才又继续清理羽毛。 这一小动作没有被谈话的两人察觉,宁良习惯性地在谈到隐秘的事时压低声音,“确定,我检查过了,金丹都消散了。” “那就好。另外,他的尸身不能就那样埋了,最好你再处理一下,剑骨的事情不要被人发现。” 宁良愣神了一两秒,“掌门师兄说得是,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匆匆。 白胡子老者继续忙着逗自己养的仙鹤,吩咐人给池子里放些鱼,他也没忘记那只受伤的仙鹤,抓了只小鱼到围起来的地方给它。 “吃吧,不用和它们抢,有你的。” 仙鹤脑袋这才从羽毛间抽离出来,只是对于那小鱼,却恍若未闻。 老者慈爱地抚过它的头顶,“被欺负了,没食欲是不是,好了,不强迫你。” 等了许久它还是没吃,云天掌门只好作罢,回到偏殿闭目养神。 “仙鹤”黑色的眼睛里浮动着细碎的光点,眼珠外一圈金色的随着转动而忽闪,目如赤玉。 它将自己藏于水面的飘渺的雾气中,不见了踪影。 和这边岁月静好的画风不同,宁良长老遇到了很棘手的问题——盛千秋的坟墓被人动过,尸身没什么变化,但他不确定动坟墓的人有没有察觉盛千秋剑骨的异常。 竹林偏僻,可来这里打坐练功的弟子却不少,宁良一时间锁定不了人选,干脆去问问死者的妻子慕容颜。 来了南山腰,却只看到龚穆一人在,慕容颜不在。 宁良知道龚穆和盛千秋的关系,不欲与他多说,没坐多久便离开了。 没有月亮,万籁俱寂,只有风声。 他还去了一趟封九那里,封九显然没缓过来,前言不搭后语,宁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他心里郁闷,脚步也沉重,踩在厚厚的叶子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咔嚓,咔嚓…” 他顿住,声音还在继续。 这边慕容颜放轻了脚步,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脚步,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声音。 方才那番谈话让她确定了心中所想。 如若她装作一无所知,的确可以安全地生活在宗门中,甚至可以说过得非常不错,这也是盛千秋预想到的。 但盛千秋还是对她不够了解,他不明白她根本无法接受虚假的安逸和幸福。 这样苟且的生活,还不如不要。 她走上了问天台,这里除了有那把从未有人拔起过的开宗之剑,也是弟子在剑道上遇到不解时的解惑之地,因此叫作问天台。 已经三更半夜了,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慕容颜席地而坐,背刚好靠在真剑上,真剑纹丝不动,当她的靠背刚好。 想到纹丝不动,她扬起了幅 度很小的一个笑,真剑择主的要求是“真圣人”,她现在和“假圣人”也相差甚远。 责备自己没有意义,所以她决定责备老天。 四下无人,只有她一道声音,“谁也不想啊,这还能怪我咋的。” 一开口慕容颜就收不住了。 “小时候核桃吃太少了,遇到事根本想不明白,这得怪我爹娘。” “杀人确实不对,但都当修士了谁手上还没沾过点血,这得怪修士的职业性质。” “至于剑骨的事,我已经找到凶手了,但是我可只承诺找到凶手,不包括报仇啊。” …… 问天台不愧是问天台,将她积压的情绪一股脑地给清理了,慕容颜心头这才有一丝舒坦。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想做就能做到的事情,她倒是想直接拔起真剑,往宁良长老身上刺一剑为他们报仇,然后一跑了之。 但上哪会有这么好的事呢? 脚步声由远及近,慕容颜看见树林里有一道人影朝自己靠近,离得远,她有些看不清是谁,直到那人走近了才发现是宁良长老。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她不确定对方都听到了什么,尤其是有没有听到剑骨那句,是以不敢轻举妄动,自然地和宁良长老打了个招呼。 老者脸上并无异色,“睡不着?” 慕容颜“嗯”了一声,“睡不着,出来走走。” “是为…千秋的事?” 她没否认。 “这几日,千秋的墓边你可去过?我看似乎是被山里的动物给翻过,你有空了还是去看一下为好。总逃避不是个好办法。” 这话乍一听很关切,连慕容颜都以为他是关心自己了,不过她还是听出了话里的试探。 “多谢长老,是我疏忽了,明日一定去看看。” 这话让他挑不出错,宁良寒暄几句便准备走了。 夜更深了,慕容颜也准备离开,坐了太久,她起身时头晕了一下,抬手扶住身前的真剑。 “嗡。” 有东西响了一声,走远几步的宁良长老顿住脚步,转身回看。 慕容颜当然也听到了,只当自己把真剑碰坏了。 ——等等,真剑,那柄万年来纹丝不动的真剑。 手指在剑柄试探地推了推,发现真的有松动的迹象,她当机立断,使了力气。 剑身与泥土摩擦,发出令耳朵不适的“嘎吱”声,真剑像挣脱了某种束缚,慕容颜没尽全力便拔了出来。 真剑漆黑,几乎融于夜色之中,每当剑身微微颤动,剑刃上的一线寒光便随之移动。 一把当之无愧的好剑。 拔了剑的慕容颜和站着的宁良长老面面相觑。 宁良长老率先反应过来,转身就跑,速度极快——他听到了慕容颜所有的自言自语。 “铮”一声,剑穿透老者肩胛,将他钉在地上。 离得远,慕容颜只好用插鱼的动作,没想到还真插中了。 “宁长老,”秉持着反派死于话多的理念,慕容颜边动手边放狠话,“上天有眼,让你死在真剑底下。” 挣扎得厉害的老者不再动弹了,地上的血蔓延得很远。 同样很好地隐藏在夜色中的,还有一根枝头上的两只乌鸦,一动不动地窥视着所有。 33. 圣人心肠,雷霆手段 妄仙谷 乌鸦刚一飞进室内便化成人形,端了杯桌上的茶水便猛灌,喝了三杯才堪堪停下。 铜鹊止不住地大口喘气,没人知道他是用多快的速度飞回来的。 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吓人,他还是没有缓过来。 案边的男人对他咋咋呼呼的举动恍若未闻,只让铜鹊给自己拿个新杯子来——方才那个被用过了。 铜鹊虽然不满,却还是听话照办,拿了个新茶盏放到他桌子上,又倒上茶水,给人原封不动地恢复。 “哥,我再也不去了,你以后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再去长白宗了……” 铜鹊将发生的一切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男人这才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这事对他们来说确实出乎意料。 先不说真剑出世,选择慕容颜作为主人,必然会在宗门内外引起轩然大波。 而慕容颜又斩草除根地杀了宁良长老,怕是惹上的麻烦只会多,不会少。 “哥,那咱们要出手吗?” “不必,继续暗中保护即可。” 此时不出面,便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长白宗 慕容颜依旧躺尸在床,瞪着双大眼看着天花板,无欲无求的样子。 她一夜只睡了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做噩梦。 真剑被她来来回回擦了十几遍,此刻正藏在床底下。 伴着鸡鸣,她撑起羸弱的身体起床,又是杀人又是失眠的,身体就是再好也承受不了。 她打开通讯牌,论坛里无一不是宁良长老被害的事情。 【这都连着死几个人了,长老也死了,要我说宗门连这幕后黑手都抓不出来也不配和其他几个宗门争排名了。】 【昨晚那个刺客查出来了吗?听说我宗的开宗之剑也被偷了。】 【楼上,那位可不是刺客,没见开宗之剑都没了吗,真剑择主,择的便是真圣人,和害宁良长老的肯定不是一个人。】 【拔起真剑的是咱们宗门里的人吗,怎么现在还没消息传出来是谁。】 …… 后面的也都是些好奇真剑之主的评论,慕容颜的心这才稍稍安定,还有一丝窃喜。 的确,真剑择主的标准毋庸置疑,一定程度上可以洗清她的嫌疑,以后被发现凶手真是她的话也能借此倒打一耙。 她继续往下看,翻到眼熟的一个账号,正是明珠的。 “诸位师弟师妹们放心,宁良长老暂时脱离了危险,只是现在还昏迷不醒,宗门正在严查刺客,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慕容颜:…… 昨天她是眼睁睁看见真剑把宁良钉在地上的,她还在要害补了几刀,都这样了还不死,身体够好的。 惶恐瞬间将她吞噬,慕容颜将手心的冷汗用帕子擦掉,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明珠的这条消息很有可能是想诈出动手之人,一般的凶手在得知人没有死透,而自己的身份败露时,很可能再次动手,这样就掉入了布好的圈套之中。 换言之,就算她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手中的开宗之剑,能在这把剑下活过的几率低得可怜,更别提修为滞缓多年的宁良。 这只能是圈套,即使不是,慕容颜也不能再去第二次了。 如慕容颜所料的那样,宁良长老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 他的尸体被发现在问天台下,肩头被凶器贯穿,血流成河,不过致命的伤口却在心头处,动手之人毫不犹豫地朝左胸膛刺了两刀,右胸膛刺了两刀,刀刀致命。 除了感到骇然,戒律堂的长老还开会讨论过这伤口的位置为何这么蹊跷,诸人毫无头绪。 最后,被派到此处代替师父帮忙的文文犹豫了两下,还是说了出来:“会不会是怕宁长老的心脏长在右胸膛,所以才……” 负责此事的几个长老觉得很有道理。 刺客很谨慎,也很鸡贼,文文直觉这骇人听闻的刺客背地里可能是一个爱看狗血话本子,与她年纪差不多的修士。 倒是和她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 “文文小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长老见她想要开口,问道。 不过,文文回忆了一下那个张扬漂亮的姑娘,又摇摇头,不可能是她。 “没有了,文文只是医修,这些也只是猜测罢了,帮不上什么大忙。” 翡秀长老见她谦虚,更喜爱了,当即问她愿不愿意留在戒律堂帮自己一段时间。 戒律堂向来清净,偶尔有弟子触犯门规或是有争执时,翡秀长老才会来查验并处罚,也因此,宗门中有关查验的事务也都自然而热地交给翡秀负责。 给有矛盾的弟子断案还行,但近来接二连三的命案让翡秀长老叫苦不迭。 他名义上是长老,却并没有收徒弟的资格,遇到这事身边根本没人愿意帮忙。 文文犹豫了一下,她想到了自己还有一个下山的任务,想婉拒翡秀长老。 不料翡秀长老搬出了她在凡间有恩的师父,文文无奈,只好答应了,只是下山的任务恐怕要找人代自己去了。 山下近日不太平,尤其是江南一带,常有小妖作祟,附到人的梦里吞噬魂魄。 人有三魂七魄,若是丢了一魂一魄,便会神志不清,久而久之容易陷入昏迷。 她与金寻等新晋弟子便从任务堂接了这个活,宗门怕队伍中全是新晋弟子会不安全,于是便派了沈玉师兄作为领队。 文文拿起通讯牌翻找,手指停在了备注为“颜颜”的那一行上。 她往里输入:“颜颜师姐,我有一个下山的任务,你能代替我去吗?” 对面很快便回了一个“好”,还附带一个欢欣鼓舞的表情。 看来真的是她。 对此,文文只觉得心里炸开了烟花,她奋力地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真剑出世的消息现在只在宗门中传播,无论是掌门还是各个长老都不知道真剑在谁手,对颜颜师姐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长白宗势力日渐低微,与这些年来掌门不作为有很大的关系。 文文自小学医,拜在凡间赫赫有名的老先生身边,许多求医问道的人她都有印象。 其中印象最深的便是宁良长老,那时云天掌门修为大损,宁长老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了老先生,开口便是要一副剑骨。 老先生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并劝告他们不要搞邪门歪道。 宁长老还是不肯死心,接二连三地找老先生,最后却不知怎的放弃了。 现在想 来,可能并不是放弃了,而是找到了,只是她不知道这剑骨的主人是谁,可无论是谁,无论这人是否愿意,换骨这件事终究是一件丑闻。 但愿宗门中的这场动荡,能够彻底揭开粉饰已久的太平。 南山腰 下山的任务就在今日下午,慕容颜接到了消息便一刻也不敢耽搁,将需要用到的东西一并打包装入储物袋,包括真剑。 她和龚穆已经冷战好几天了。 说理解,慕容颜也能理解,谁能对一个杀了自己好友的人好脸色。 所以她不准备和龚穆打招呼,先溜下山避避风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届时师父气应该也消了。 没想到刚推开门就被叫住了。 “去哪?” 慕容颜听出了龚穆的气压很低。 “我…接了个任务,下山一趟。” 面前的人不说话了,只盯着她,让慕容颜觉得浑身发毛。 “行,保护好自己,就算有了真剑也万不可大意。” 下山的事已经刻不容缓了,光是这么被瞟一眼便能看出她有了真剑,待在宗门里那还了得? “师父,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慕容颜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她将真剑套娃似的一层一层裹了好几个芥子袋,还施了隐形的法术,即使是化神期的修士也难以留意到。 “早上听到你在屋里藏剑了,真剑乃是玄铁和墨玉铸造而成,砸在木地板上很响……” 敢情龚穆是被自己藏剑的声音吵醒了。 她不好意思地低头,“真是瞒不住。” “人也是你杀的?” “什么?” 慕容颜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宁良,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杀得好,之前怎么没见你还有这个胆识。” 其实也不是全靠胆识吧,夜深,宁良长老估计也是熬夜熬傻了,看到自己拔出开宗之剑便要跑,这一跑慕容颜便确定了他听到自己的谈话了,想不动手都难。 不过“杀得好”是什么意思? 龚穆没有先解惑,而是又抛出另一个问题:“你可知真剑为何选你?” 她不知道。 修为不高,剑术不高,资质也不高,甚至智商也不高…… 慕容颜摇摇头,期待能从龚穆嘴里说出自己是天命之子之类的话。 “为师也不知道,”龚穆很诚实,没有因为慕容颜得到了真剑就把她夸得天花乱坠或是带层滤镜。 “师父,我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了。” 着急走是假,生气是真,除此之外,她也怕师父问她为什么要杀宁长老。 如果她说实话,龚穆会相信吗,慕容颜不敢赌。 开玩笑,真剑选择了她,她怎么可能没有半点过人之处,慕容颜提起平日那把木剑便要出门,“徒儿告辞。” “去吧。” 男人立于门口,瞧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天命所选中的人,果然非同一般。 他自然知道为何偏偏是慕容颜,真剑择主,并不是择一个完美无缺的人,这样的人几乎不存在。 它选的是既有圣人心肠,又有雷霆手段的人。 而慕容颜恰好是这个人。 34. 生机 宗中这几日不太平,宁不回的死还没有调查清楚,宁良长老又死了,弟子中甚至有人戏称刺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虽是无稽之谈,众人心中却也惶恐不安。 而这不安正是来自于未知。 长白宗在几个鼎立的大宗门中已经居于边缘化的位置,不少小宗门都挤破了头想将长白宗踢出四大宗门,所以不少人怀疑是其它宗门搞的鬼,在长白宗加强了戒备。 慕容颜一行人下山时还被问询了一番,回答无差错后才放他们出去。 “也不知道是谁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刺杀宁良长老…对了,玉人师兄,宁良长老好些了吗?” 金寻喃喃道,明明已经出了宗门,他却感觉背后发亮,仿佛杀人凶手就在队伍中一样。 但这次一起接下山任务的都是老熟人,他,慕容颜,沈玉,沈卉,除此之外,再没别人了。 金寻的后半句刚好也是慕容颜想知道的,她附和道:“是啊,听说刺客那一刀捅得很深,宁长老还好吗?” 边问,慕容颜边看沈玉的反应,他说话前下意识用手蹭了下鼻尖,这是沈玉撒谎前一贯的表现。 也不一定是想对他们说谎,慕容颜猜测应该是掌门交代了沈玉有人问起怎么回答,并没有再追问。 她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沈玉今天有些心不在焉。 慕容颜不知道的是,沈玉除了除妖,还带着另一个任务来。 他们此次的目的地是江南一带的塘村,那地方灵气充裕,盛产铜钱草,与一般鱼缸里的小铜钱草不同,塘村的铜钱草能长到荷叶那么大。 载舟深入塘村里一个铜钱草洞穴,便有机会找到那株具有起死回生之效的铜钱花,这也是掌门此行交代给他的任务。 宁良的尸身被放在冰棺中,已经没了气息,是掌门日日为宁良运输灵力,这才让他有一丝生机。 这个生机,便寄托在沈玉身上。 长白宗离江南一带路途很远,就算是御剑飞行也得一两日,更别提路上还要歇脚了。 金寻提议路上累了随时去附近的村子歇脚,到了塘村再找客栈住,几人都没有异议。 几人都有自己的剑,还都嗜剑如命,个个将自己的剑造得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除了慕容颜,她还拿着那把封九师兄送的木剑。 “慕容颜,你说你这么久了怎么不换一把剑。”金寻嘴欠,不似其他两人一样装作看不见,故意点破。 换作以往,她肯定要生气,但现在不一样,她只觉得自己大隐隐于市,于是一副室外高人的口气回道:“华而不实,无用之美,倒是与你相称。” 也就是说他没用的意思。 金寻一听便追着她装作要打人的样子,慕容颜跑得也快,站到剑上便开始给自己身上贴加速符,两人一眨眼便不见了,沈玉和沈卉在队尾相视一笑。 “玉人师兄,我见你有些疲累,这个给你。”沈卉将自己做的醒脑的小布狮子头送给他。 沈玉的手犹豫不定。 “无妨,颜颜师姐和金师兄我也送了,他们都说很好用。” 一句话打消了沈玉的避嫌的念头,他接下,对沈卉道了个谢。 几人本打算明日早晨下山,架不住慕容颜的软磨硬泡,下午便启程了,没走多久就天黑了。 慕容颜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脚下便是一处镇子,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客栈。 还真让他们找到了,客栈不大,年久失修,过往的路人不多,是以很冷清。 见到他们四个人来住,掌柜喜上眉梢,忙招呼他们在大堂休息,吩咐一个瘦小的女孩给几人准备房间。 “掌柜的,这是…你女儿?”金寻故意这样问。 那女孩儿年纪不大,约莫十一二岁,却长得极为瘦弱,仿佛浑身只剩一副骨架了。 转而看掌柜,却生得肥头大耳,怎么看都不像亲父女。 “她啊,”掌柜的叫住想要上楼的姑娘,“小翠,客人们问你话。” 名叫小翠的女孩很机灵,闻言停下了手上的事情,下楼给他们回话。 “回各位客人们的话,我叫小翠,家中贫寒,维持不了生计,所以来这里找活,掌柜心善便留下了我。” 原来是这样。 众人没再疑心,在大堂吃了饭便回屋子里了。 慕容颜和沈卉很要好,两人要了一间屋子,其余两人一人一间。 赶了一天路,两个小姑娘都累得不行,吹了灯便躺床上睡觉,沈卉入睡最快,没过一会呼吸便均匀了。 慕容颜睡在靠近窗子的一侧,夜色正浓,隔着道蒙了纸的窗子也能感觉到月光的亮。 她拿被子盖住头,这才有了睡意,只是这睡意没维持一会儿,便又听见一道哭声。 哭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慕容颜掀起眼皮,支棱起耳朵认真听,似乎是楼下大堂传来的。 她拿起自己的木剑,蹑手蹑脚地推开门,穿过走廊往楼下去。 有软绵绵的东西被吹到慕容颜脸上,她拿手抹了一把,发现是蜘蛛网。 客栈白日里有这么破吗? 来不及多想,她便在大堂瞧见了那道孤零零的身影,正是小翠。 小姑娘蜷缩着蹲在地上,时不时拿袖子抹泪。 “小翠,你怎么了?”慕容颜上前,步子放得很轻。 “慕容姑娘,”她仍是止不住哭意,“我想我娘了,我不想做工了。” 窗外的月亮更圆,也更亮了,竟也将慕容颜心中的思念勾起。 她亦有想见而见不到的人。 一张绣着兰花的浅粉色帕子递到小翠面前,“别哭了,小翠。” 慕容颜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或者是她觉得怎么安慰人都没有用,她觉得此刻陪着小翠便好。 “我娘生了重病,弟弟还小,爹又抛弃了我们,只能我出来找活计……”小翠说着自己的经历,说到娘时眼泪又止不住了,“可是弟弟写信说,娘的病已经治不好了。我想回去陪陪娘……” 帕子的一角被濡湿,渐渐整块帕子都潮湿起来,可小翠的眼泪好像流不尽一样。 “你家在哪?” “塘村。” 她拍拍小姑娘的肩,“我们同路,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 小翠这才停下了哭,又惊又喜,连连向她道谢。 临分别时,小翠还送给慕容颜一个香囊,小巧精致,一股淡淡的花香味,慕容颜也不客气,直爽地收下了。 半夜三更,她悄悄地躺回床上,长舒一口气。 刚闭上眼,却又被吵醒了,这才不是小翠,是沈卉。 隔壁床熟睡的人在她出门时便醒了,一直没有动静,等她回来时从床上直直地坐起,吓了慕容颜一跳。 “颜姐姐,她很可疑。”沈卉刚醒,脸颊红红的,严肃地看着她和她手中的香囊。 慕容颜没动,朝她眨眨眼,故意将声音放大了一些:“你多想了,她是个可怜姑娘,家里是塘村的,既然与我们同路,那便送她一程。” “这样啊,看来是我多想了。” 两人相视一笑。 木剑被慕容颜装进剑鞘,重新放到置物架上。 小翠是冲她来的。 可重要的是,她不知道小翠为何而来。 自那日她将真剑取走之后,长白宗便没有了护宗之剑,地位只会更加危险,为了掩人耳目,第二天便有人仿了一把假剑放入问天台。 除了长白宗上下,没人知道真剑已经择主。 而知道真剑选择慕容颜当主人的只有两个人,除了龚穆之外便是宁长老,不过宁长老已经死在她的剑下了。 她将龚穆从心里排除,她信得过他。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她在明,敌人在暗。 慕容颜闭上眼。 客栈的枕头又高又硬,她睡得并不好,好在一夜无梦,翌日醒来还算有活力。 她换了身淡紫色的衣裙,搭配一支同色的簪子,打扮得很素净。 肤色被这衣裙衬得更加白皙,沈卉忍不住小小惊叹道:“颜姐姐这身真好看。” 小姑娘先是流露出赞叹,片刻目光又盯着她腰间不作声了。 她低头一看,是自己腰间的香囊,正是昨晚小翠送的。 沈卉瞧出了香囊上的魔气,往里一探,是魔族的追踪符——原来是老乡。 “颜姐姐,你带这个吧,”小姑娘递给自己一个新香囊,把她腰间原本那个拿走了,“这个交给我保管。” 慕容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大堂里,沈玉和金寻两人正在和小翠交谈,几人不知说了什么,沈玉的表情很严肃,金寻也好不到哪去。 见两人下来,金寻偷偷溜过来,压低了声音,“这小姑娘非要我们救救她娘,可我们又不是医修,不会治病,怎么跟她说她都不听,一定要我们发誓救活她娘……” 昨天晚上不是只说顺路送她吗? 慕容颜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走上前去,只听见沈玉最后那一句“即便有这种东西,我也不会给,恕在下无能。” 也就是说——有一个东西能够救人的性命,且就在塘村? 她忽然觉得自己长了脑子,三言两语便能分析事情的大概。 以前懒得用脑子,果然是暴殄天物啊。 如今开始动脑了,那便想想怎么将这个东西搞到手吧,毕竟,她也有想救之人。 35. 颜颜 “小翠,”慕容颜过去安抚着哽咽的小姑娘,“当下最关键的是先回塘村不是吗?” 沈卉跟在慕容颜身后,一出来就撞见小翠又在抽泣,不满地喃喃道:“又来这招,也不嫌腻。” 说话声音很轻,没人能听见,只有小翠从众人的安慰中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卉毫不客气地瞪回去,她倒要看看自己这个老乡搭得什么主意。 一行人各怀鬼胎,离开了这个暂时歇脚的小客栈。 临走时,掌柜颇为不舍地叮嘱小翠注意安全,并说了一句:“替我向你娘问好。” 金寻闻言凑到小翠身边“哎”了一声,“你娘是个什么角色,连十里八乡的掌柜都认得?” 他可是知道小翠和掌柜先前并无交集,更别提他能认识小翠她娘了。 小翠很警惕,故意站在这个队伍中老好人也就是慕容颜的背后,对金寻的问题避而不谈,金寻再次追问,她便称是掌柜的心善,关心她家里人。 对此,慕容颜很无奈,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弱弱地说一声:“咱们走吧。” 她向来不愿让别人下不来台。 由于多了个人,队伍的速度慢了许多,原来一两日就到了,现在可能得走个三日。 小翠是个凡人,也没修为,只好搂着慕容颜的腰,和她共乘一把剑。 慕容颜体谅着她,过几个时辰便问她需不需要休息,小翠每次都婉拒,说想早些见到娘。 高空上风力很大,将小翠的嘴唇吹得发白,脸色也很僵,慕容颜看出了她的勉强,坚持要停下来休息,小翠这才作罢。 下方是一处山脚,附近便有农庄,几人打算借宿一晚。 慕容颜掏出通讯牌,在上面查找着他们所在的位置。 此处是白虎崖,离塘村不远,约莫百来公里,明日再走一上午便能到。 小翠瞧着她手中的牌子,问她这是何物。 “这个啊,传送消息用的。” “慕容姐姐是在给谁传消息啊?” 话一出口,面前的小姑娘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神色有些尴尬。 “没有传消息,我只是闲来无聊。”慕容颜也看出了她的尴尬,将话题轻轻带过,然后走到队伍前找沈玉商量着住宿,全然没有觉察到身后小翠复杂的神色。 白虎崖所居的农户不多,稀稀落落的,几人敲了好几家门才有一家开门的。 门只开了一个小缝隙,来人是个中年男人,妇人跟在后面,手里还抄着家伙。 伸手不打笑脸人,金寻笑眯眯地凑上去,“叔叔婶婶,我们途经此地,可否借宿一……” 还没等他说完,门便“哐当”一声被关上,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 “你长得不像好人。”沈卉嘴毒道。 “你像,你最像,也不知道我们两个谁是魔族的。”金寻毫不客气地回怼。 “颜姐姐上。” “我看也是,颜颜人长得美,心地也善良。”沈玉附和道。 “我看得了吧……” 他们这个队伍里就凑不出一个好人。 慕容颜杀夫证道,沈卉出身魔族,玉人师兄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这个小翠又来历不明……能称得上良善的还真的只剩下爱财如命的金寻了。 什么世道,能轮到他们这群牛鬼蛇神凑集一路下山匡扶正义。 最后,几人共同提议让小翠再来敲一次门。 “叩叩” 门再一次被敲响,为首的是小翠,后面几人由善到恶依次排队。 当然,没人愿意当恶人,几人卯足了劲往前挤,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沈玉想站在慕容颜身后,金寻便抱住他的腿往后拖,恰好又被沈卉钻了空子,一头扎进来。 男人再开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几个长相气质都出众,一看便知不是凡人的年轻男女摔作一团,为首的站着个瘦弱的小姑娘。 小姑娘瘦得吓人,好声好气地恳请他借宿一晚,又向他介绍几人。 “这些是仙人,他们下山处理任务会途径我家,我便恳请仙人们带我一起回家。” “仙人?”男人一眼便看出几人也就是个修士,再不济就是关门弟子,算个哪门子的仙人,不过他没有说出口,还是让他们进来了。 “既然是仙人,那请进吧,恕周某招待不周。” 男人身旁的妇人是他的妻子,闻言放下了耙钉,几人见状都是后背一凉。 周夫人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见笑了,最近村子里不太平,说是有魔族来吸食人的精魄,我们都不敢外出。” 慕容颜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没人开门,她眼疾手快地拦住了欲要辩解的沈卉,“可否说说这魔族有什么特征?” “这个嘛,我们倒是不敢肯定,但这魔族会扮成寻常老百姓的样子家家户户敲门……” 农户夫妻说不出什么关键的线索,但慕容颜觉得应该不是魔族的人,倒像是来找什么人。 她捏了捏芥子袋中的真剑,忍不住地疑神疑鬼。 难道真剑出世的消息还是泄露了,而且这真剑还带自动定位系统,这才惹得别人追杀? 慕容颜摇摇头,不太可能。 农户家里不大,只有两间空余的房间,五个人住得十分拥挤,尤其到了半夜,慕容颜睡在沈卉和小翠的中间,她睡姿很不好,像只八爪鱼一样轮流缠着两人。 夜已深,室内的呼吸声均匀。 她们只有一床被子,这被子会随着慕容颜的睡姿而随机流动到每人身上,这会儿她翻了个身子,被子和她一起盖到了沈卉身上。 人在睡着和装睡时的呼吸频率很不一样,感受到身上没有了束缚,小翠睁开了眼,轻轻地在枕头下摸索着什么,片刻,她拿出了一个芥子袋,正是慕容颜睡前压在枕头下的那个。 小翠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拿着那只芥子袋到了屋外。 月光莹白皎洁,将周遭照得真切。 一股不显眼的黑色气息自女孩指尖发散出来,往芥子袋中探去。 探了最外面的芥子袋,小翠发现这芥子袋中还有芥子袋,还不止一个,她耐心地一个一个找,却发现除了各种华贵或是不华贵地珠钗宝冠之外什么也没有。 爱慕虚荣,她心里暗道。 院里又多了一道身影,毫无避讳地走到小翠跟前。 “东西呢?” 是个男人的声音。 一向唯唯诺诺的小翠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语气冷淡,“你确定是她?我可没察觉出半点真剑的气息。” “不会有假,主上说真剑已经离开了长白宗,我查过,这几日离开宗门的只有他们一行人,不是她,便是队里的其他人……” “不必说了,我只负责拉他们去 塘村,剩下的就看主上了。” 男人一个也得罪不起,“那是自然的。” 一墙之隔的墙根处,四人蹲在地上听得很认真,金寻甚至屏住了呼吸,将两人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听去。 金寻比了个剑的手势,意思是问众人他们到底谁有真剑,他轻嗤一声,开宗之剑怎么可能在慕容颜手里,她天天用一把寒酸的木剑还不够可怜么,什么都要和慕容颜扯上关系,怎么不说宁长老也是慕容颜杀的。 对上金寻坚信的眼神,慕容颜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几人这边声音虽小,但难免发出一些动静来,远处的说话声渐渐小了。 他们自然察觉了这一点,沈玉身为大师兄,打头阵上前查看。 不料一条来势汹汹的鞭子擦着他的脸甩过,握着鞭子的竟是刚告辞过不久的客栈掌柜,见沈玉躲过,男人眼疾手快地又补一鞭,这一鞭抽在了沈玉胸膛上,霎时鞭出一道血痕。 金寻见状挥剑上前,还没等接近男人便被小翠一个法术推到数十米开外,躺在地上陷入沉睡。 慕容颜轻叹了一口气,怎么倒地就睡。 掌柜修为不浅,沈玉仍被他的鞭子钳制着,队伍中只剩下两人。 沈卉当即要上前,却被慕容颜拦了下来。 她掏出袖笼中的芥子袋,又从里面摸索出了一把通体漆黑的剑,“你们想找的是这个?” 剑身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刀刃处一线寒光,犹如从黑洞中破土而出的利爪,威压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慕容颜看准时机,提剑躲开小翠的迎面一掌,闪身到掌柜身后。 刀剑,已经抵上了男人的脖颈,“放了他,否则的话,对你不客气。” 剑刃的温度极低,男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与小翠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松开了鞭子。 “终于肯露面了,慕容姐姐。”小翠语气戏谑,打量着慕容颜手里这把真剑。 “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是,找了那么久,便是在找它吧,”她扬了扬手中的黑剑,“不过就凭你们,也想拿走我的剑?不怕把命丢了。” 众人对这剑都不陌生,尤其是沈玉,在宗门多年,他不止一次地试着拔起过这柄真剑,无奈次次都以失败告终。 如今被握在慕容颜手中,他心里说不清的复杂——颜颜,竟是“真圣人”吗? 金寻也被这道凶狠的剑意催醒了,他看着人群中的慕容颜拿着那把黑剑,一时间所受的刺激太大,当即又晕了过去,倒地时还不忘埋怨一句:“都怪你,拔什么剑……” 他发自内心地觉得慕容颜配得上这把剑,只是拔剑的时机实在不是时候。 慕容颜还在向前逼近,小翠对这压迫很不满意,怒目圆瞪道:“你想要说什么?” “我没有阻拦你们的意思。” 此话一出,小翠和掌柜皆是一愣。 “掌柜的,你去报信,就说剑在我身上,除此之外的一个字都不要说,否则就等着给这位姑娘收尸吧。”她揽着小翠,语气懒散。 她一眼便能识别出这个小翠应该是掌柜的上级,而两人头上还有一个更高级别的“主上”,也就是在塘村等着他们的那位。 打草惊蛇可不好,不如将计就计,会会这个主上。 小院安静,陷入深睡的农户二人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再次醒来时,又是一派和睦的画面。 36. 太自卑 妄仙谷 铜鹊自从不小心目睹了慕容颜杀人的场景后便再也没去过长白宗了,交代了两个得力干将帮自己看着,有不对的情况立即向自己禀告。 先前安插在长白宗的眼线他没有动,暗中窥视着宗门中的一举一动。 其中有个眼线便是神医派的凤长老,她请缨前去照顾宁良长老,也借机摸准了老者的状况——九死一生都是轻的,以她修医多年的经验来看早已无力回天,只不过掌门执意用灵力和天地珍宝吊着宁良一丝气。 如此说来,铜鹊便知道沈玉这个节骨眼下山出任务是为何了,无非是找那株有起死回生之效的铜钱花。 想到这儿,他懒懒地支起身子,拖着脚步溜到了盛千秋的住处,也就是风栖园,大摇大摆地坐在翻折子的男人对面。 两人认识多年,铜鹊早已经将妄仙谷的老底都揭给盛千秋了,甚至说盛千秋才是妄仙谷的实际掌权人也不为过。 铜鹊笨,但坦诚且善于用人,盛千秋城府深,但对权势不感兴趣,俩人默契地维持着这种关系。 “哥,有个事儿告诉你。” “说。” “宁良不行了,现在云天掌门可是指望着沈玉去塘村采那株铜钱花救命呢。” “所以?”盛千秋抬眸,对他卖关子的行径不耐烦。 “颜颜姐也在下山的队伍中啊,哥,你说会不会颜颜姐会采铜鹊花救你。” 男人指尖的笔顿了片刻,又不漏痕迹地掩盖住。 他对慕容颜很了解,她能给他挖坟已经算仁至义尽了,谈何冒着这么大的危险,还公然与宗门为敌来救他? “哪壶不开提哪壶。”盛千秋回了句。 铜鹊闻言,只觉得盛千秋太过自卑,反正他坚信颜颜姐一定会抢那株铜钱花的。 月明星稀,明日也许是个好天。 另一边,天还微微亮,慕容颜他们一行人告别了农户夫妇。 临行时,农户看着眼前的四个人,不禁疑惑:“昨天不是五个人吗?” 他记得队伍中有个长得极为漂亮的姑娘,让人过目不忘,给他的印象很深,怎么过了一个夜晚那姑娘不见了。 “你们是不是少个人啊,不能是被掳走了吧。” 对上农户担忧的眼神,身穿一身灰色布衣,脸色蜡黄,就连皮肤也比昨日粗糙了一个度的“小翠”解释道:“那个姐姐临时被宗门召回去了。” 另外三人在她的背后乖巧地点头。 路上,沈玉还是有些犹豫,虽说慕容颜假扮小翠去见塘村的“娘”的确能够深入敌营,但是其中危险也不容易提防,便劝慕容颜放弃这个想法。 慕容颜不耐烦地拂开沈玉的手,“别把我的脸皮碰掉了。” 她昨日对着小翠一顿搜刮,将她易容的东西都据为己有,加上灵力的加持,慕容颜当真与小翠没有半点不同。 “况且,”她继续补充,“该感到慌乱的应该是我那娘才是。” 顶着那张乖巧的脸,说的话却让沈玉听来有些不舒服,他觉得她太不乖,想把她乖张的表情给揉回无害的样子,沈玉伸手到她莹润的脸颊处,没有下手,最终揉了揉慕容颜的头顶,没想到这一下又给少女惹恼了。 她恶狠狠瞪了一眼沈玉,心道你也给我等着,转身甩开他走了,留下原地哭笑不得的沈玉。 他们到塘村是在午间,太阳毒辣,路上没几个人。 塘村坐落在江南一带,到处粉墙黛瓦,溪流遍布,而塘村又以铜钱草而闻名,随处可见岸上和水中茂盛的铜钱草。 衣衫褴褛的慕容颜瞅准了在河边洗衣服的一位妇人,哭哭啼啼地拉着她的袖子:“我回来了。” 至于为什么只说“我回来了”这四个字,里面可大有讲究。 慕容颜一不认识塘村里的村民,二不知道自己的娘是谁,更别提她家住在哪了,只能寄希望于认识这副面孔的好心大娘,希望她痛哭流涕地跟自己寒暄一番然后带她找娘。 事情果然推进地很顺利,大娘见她衣衫褴褛,衣服破洞不说,连脸上也干燥得起了皮,心疼地不行。 “好孩子,走,我带你见你娘。” 大娘牵起她的手便要走,又看到她身后的一行人,“这些是?” “这些是送我回家的仙人。” 队伍中的少年少女个个高挑挺拔,气质也不似凡人,大娘没有起疑,热情地招待他们前往小翠家。 塘村很大,他们顺着河流的方向一路走,过了好几道桥才到了小翠家,一进门,便被铺面的草药味呛得咳嗽。 “是小翠回来啦?”一道病弱的声音自里屋传出。 慕容颜心道做戏竟然做得还挺全套,仅仅犹豫了一秒,她便直奔里屋,跪在床前声泪俱下,“娘。” 床上躺着的妇人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慕容颜从善如流地将脑袋搁上去。 “咳…咳,不是这个,让你采的药呢?” 哦哦。 慕容颜调整了一下尴尬的表情,又投入到这场声情并茂的表演中,“孩儿无能,没能采到。” “这几位是?” 原来是在为这个铺垫,慕容颜维持着饱满的情绪,“娘,他们是仙人,他们能够救你!” “仙人们”神色都有些不自然,妇人从他们身上一一看过,没发现什么蹊跷,转而感慨道:“我这一把老骨头,也能得到仙人垂怜,”她爱抚着慕容颜的脑袋,将人设发挥到极致,“是我太贪心,想多陪陪小翠,还望仙人能体谅我做母亲的不易……” 不管这些话有多么感人肺腑,找铜钱花的任务是落在他们头上了。 慕容颜要的便是这个结果,如果没有这个前提而直接去采铜钱花,会遇到不少阻力,可若是有了这个“娘”的许可,在塘村行动也能顺利些,等采到铜钱花她便和这个“娘”说再见。 几人都是行动派,当即载舟去了塘村铜钱草最茂盛的那个洞穴中。 只是越往深处划桨,身子骨就越觉得寒凉。 洞穴很深,光线深入不进去,没过片刻便陷入了黑暗,四人坐在一条小舟上挨得很近,放缓了划桨的速度。 周围全是铜钱草,木浆下去不见水声,反而浆板是划过草丛的声音。 “这还是河吗,草都长满了。”金寻划得吃力,小声抱怨。 慕容颜也觉得不对劲,划桨的手感越来越不对劲了,变得吃力起来,她欲伸手到河中探个究竟,被身后的沈玉一把拦下,“这河水不对劲,别伸手。” 身后的青年贴近,慕容颜觉得他的胸膛贴住了自己的后背,她别扭地想要往前坐,不料前面空落落的,慕容颜疑惑之际又被他大手一揽。 “你做什么!” “嘘。” 黑暗中,青年挨得离她更近,“这里不对劲,他们两个不见了。” 慕容颜伸手探了探,摸到一片虚空,坐在前面的金寻和沈卉竟然真的不见了,更蹊跷的是船身没有因为少了两个人而前轻后重。 “现在怎么办啊?”她也学着沈玉压低了声音。 “继续往前——他们消失的时候并没有出声,我猜测这里应该是有座幻阵,我们被送进了不同的地方。” 两人分工明确,船侧各一支浆板,在铜钱草丛中吃力地向前划,慕容颜觉得这铜钱草浓密得像是草地。 船头抵上了一个硬物,微微地向后移了一小节。 “到头了。”慕容颜提醒沈玉。 浆板插入水中,水深只覆盖到一尺那么高,沈玉又往周围探了探,仍是铜钱草丛。 “下来吧。”沈玉先下了船,伸出一只手扶她。 慕容颜犹豫了一瞬,旋即拎着裙子下来了,水淹到她小腿肚往下一点的地方,还能接受,只是她害怕这成片的铜钱草丛中有什么恐怖生物,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洞穴中很黑,却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覆在墙壁上,借着这星星点点的光线,慕容颜看到了前方更为幽深的一条小路。 两人亦步亦趋地向前,沿着仅容一人过的小道不知走了多久光线才逐渐明亮起来。 里面竟是一座小城,与外面的塘村无异! 不对,或许是他们走出了洞穴。 “沈玉,我们怎么出来了?” 两人顺着小道一直走,中途虽有拐弯的地方,但很少,且只是小幅度的弯,还不至于拐了出来。 可眼前的景象骗不了人,那日招呼他们进村的大娘仍在河边捣衣裳。天色比他们进洞穴前暗了一些,虽然是晴天,慕容颜总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快,兴许是在洞穴憋太久的缘故。 慕容颜叉腰对着洞穴呆呆地望着,眼神也没有往日那般有神。 沈玉迟疑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没事吧?” “江南风景真好。”慕容颜没由来地说了这么一句。 正是关键时刻,这塘村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安全,铜钱花也不容易取得,沈玉不知道慕容颜这会儿为什么赏起景来了,他正欲将她纷飞的思绪带回,说出口却成了“的确很美,是个赏景的不二之选。” 沈玉的眸子也像一块埋了很久的玉石一般,不复光彩。 两人并肩立于桥头,身子僵硬,宛若两尊木雕。 风吹过,铜钱草顺着风摇曳,发出微弱的瑟瑟声,“木雕”中的一个猛然清醒,“这里不是塘村,我们还在洞穴里!” “说什么呢,颜颜,我们第一次来塘村,你怎么笃定这里有洞穴。” 坏了。 37. 塘村 慕容颜瞧着眼前人的表情不似在逗她,心登时凉了个透。 她自小便对奇闻异事感兴趣,不过只是道听途说,对其中原理并不了解。依她的经验来看,塘村便是一个类似于八卦阵的存在,而现在她和沈玉所处的地方并不是真正的塘村入口……甚至,时间也很蹊跷。 难道天底下真有这么个可以穿梭时间和空间的地方? 思及此,慕容颜踉跄着跑到河边洗衣大娘的身边,声泪俱下道:“我回来了。” 说完,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洗衣大娘,像是想从大娘身上看穿什么。 也不知是大娘实在伪装得太好,还是他们回到了原点。大娘热切地招待他们回村,还不忘询问慕容颜身后的白衣公子是谁。 慕容颜重复着先前的说法,大娘的疑虑打消,仍是和先前一样道:“好孩子,我带你回家。” 听到“回家”这个字眼,她有些抗拒,他们一行人先是回了“小翠”的家,随后顺理成章地去采铜钱花,再然后,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再次进入洞穴,她担心沈玉也会消失。 少女转头瞥了眼身后的白衣公子,只见那人依旧立于桥头,一双眸子平静淡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总归,沈玉现在不正常,他失去了记忆似的,忘记了他们此次出行是为何,只以为是来赏景的。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娘道:“怎么?你是不想回去见你娘。” 这句话倒是在慕容颜的预料之外,她试探着应了一句“是。” 和蔼的妇人登时收起笑容,脸上的横肉没了笑容的修饰,凶相立刻显现出来。 “在塘村,你们这些不听话的是要被抓去填洞穴的……别怪我没提醒你,昨天一男一女便是因为这事被处置了,你不要犯傻。” 一男一女,她想起了消失的沈卉和金寻。 “等等,不听话的才能进入洞穴吗?” 大娘没好气道:“那是什么地方,哪个正常人会去,当然是不听话的才会被扔进去……听你这意思,还想进去看看?” 没错了,她已经确定沈卉和金寻仍在洞穴中。 慕容颜拉上沈玉跟着带路的大娘走,现在不是行动的好时机。 她还尚且没有摸清楚状况,沈卉和金寻又不见了,连带着沈玉也仿佛失去了记忆一样,实在孤立无援。 * 被挂念的金寻和沈卉二人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他们昨日和慕容颜他们走散了,便一直在原地等候,只是等了许久也没什么动静,于是便顺着小道往里走。 洞穴中虽无日光,可铜钱草的生长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甚至长得更高大,更茂盛。 而且此处好像有什么限制,灵力使不出来,金寻只好从储物袋中拿了一支蜡烛点上,这才看清了洞穴内的场景。铜钱草及腰那么高,叶片约莫荷叶那么大,根茎交织缠绕在一起,稍不留神便可能绊倒。 正如当下,他的鞋尖就被这根茎缠住了,动弹不得,金寻俯下身查看,火烛映亮了草丛,将一切照得分明,他余光瞟见几颗白白的圆形物品,只以为是蘑菇,等到解开了根茎要起身时,才发现这白的不是蘑菇,而是——头盖骨。 被这白花花的头盖骨吓了一跳,金寻窜到旁边的小姑娘身边,毫不客气地捏着她的胳膊。 “滚,你做什么?”沈卉很嫌弃被他捏着的地方。 金寻语无伦次道:“那边,那边,你快看。”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沈卉瞧见了一片白色的蘑菇,面积还不小,紧贴着地面生长,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铜钱草根茎下还长着这些东西。 那些蘑菇形态很相似,大小也差不多,她还从未见过这么规矩整齐的蘑菇群。只是这蘑菇上都有两个黑色的洞,沈卉凑上前去看。 见状,金寻脑中闪过一个坏主意,他趁沈卉还蹲着的时候按了她一下,将她离那些“蘑菇”更近了些,洞穴里顿时发出一声尖叫,连蝙蝠都震飞了几只。 等沈卉从骇人的场景里回过神后,迎接金寻的是一个当头爆栗。 “很痛啊…” “我看你非但不痛,反而很有闲心呢。” 两人不再嬉笑打闹,朝着大大小小的“蘑菇”看去,粗略估计下来,这一方洞穴里竟然有几百个头盖骨,且只有头盖骨。 这些头盖骨大都是头顶朝上,姿势异常相同,这就证明这些人要么是他杀,只留一颗头被扔在这洞穴中,要么,便是这些人毫不挣扎地下陷,最后只剩个头顶浮现在地面。 这个猜想让他们背后发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两人发现长满了铜钱草的沼泥地并不是静止的,而是以异常缓慢的速度吸附这地面的生物。 这泥沼地竟在试探他们是否反抗,但无论反抗还是不反抗,结果好像没什么差别,两人的脚很难从泥里拔出来,何况这里除了泥泞地没有别的落脚处了。 金寻六神无主:“现在怎么办,没人来救我们了。” 沈卉定了定,道:“颜姐姐回来救我们的。” 她没那么相信沈玉,但相信慕容颜。 * 慕容颜的确可靠,眼下,她第二次答应了妇人采摘铜钱花的请求,又拿了条绳子,将沈玉的一只手系在自己左手的手腕上,还不忘警告他:“不准取下来。” “自然,颜颜说什么便是什么。” 沈玉根本不记得他是为何来塘村的了,也不记得他的师父还危在旦夕,只是一味的赏景。不过好在他的配合度高,任由慕容颜拉着他去漆黑的洞穴也不反抗。 青年像个不谙世事的稚童,一路上都在问慕容颜冷不冷,热不热,饿不饿……只要她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便又要找机会夺回,听得慕容颜耳朵起茧子,她疑心沈玉小时候是个特别粘人的孩子。 “沈玉。”她不耐烦地叫住他的名字。 “颜颜唤我阿玉,不要叫沈玉,生分。” 慕容颜准备的好的话被堵住,闷闷不乐地唤了声“阿玉。” “阿玉在,颜颜有什么吩咐的?” 他雾蒙蒙的眸子此刻像是拨云见日了般,透出几分清晰的亮,整个人格外无害。 “闭嘴。” “哦。” 雾气又积聚成一团,安分了下来。 两人沿着原先走过的道继续深入,在小舟抵上了前方坚硬的岩壁后,慕容颜知道这是又到了尽头,四人之前便是在这里走散的,那么此处一定有机关。 她的左手和沈玉的右手绑在了一起,行动不便,只好用右手摸索着岩壁是否有暗藏的机关。 岩壁很湿润,其上大大小小的凸起很多,慕容颜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什么来,最后还是手垂下来时不小心碰到了一株较高的铜钱草。

“轰”一声,洞穴的格局陡然变化,只见原先的出口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另一方天地,铜钱草依旧茂密繁多,但这下方是泥淖地。 她看到两道人影在铜钱草丛中小幅度地挣扎,再定睛一看发现正是金寻和沈卉,两人陷入了泥沼之中,约莫到了小腿肚那么深。 他们也看到了慕容颜和沈玉。 “别过来,这是泥沼地!” 不光如此,慕容颜还发现了泥沼周围的一片片头骷髅,她朝两人喊道:“往后躺下去,快!” 两人不明原因,但还是乖乖照做。 从崖壁上割了根粗实的藤条,慕容颜甩到两人跟前,“抓紧!” 最先上来的是六神无主的金寻,倒不是沈卉谦让,而是金寻看起来再泡一会儿就没命了。 因着慕容颜阴差阳错地开启了机关,总算有了一块不是泥泞的地方,四人挨得很近,由慕容颜打头阵,沈玉乖巧地跟在她后面。 “沈玉傻了,他不记得我们为何而来了。” 两人闻言皆是一惊,看向乖巧得过分的青年。 “洞穴里的铜钱草有问题,小心些。” 慕容颜安抚着众人,现在队伍中一傻二伤,完好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塘村的阵眼她还没有找到,更别提期间发生的种种蹊跷——她和沈玉究竟是怎么从洞穴中来到塘村入口的,村口洗衣的大娘为何要装作第一次认识她的样子…… 众人借着岩壁垂下的藤条穿过了泥沼,只见一方洞穴中央生长着一株通体纯白的铜钱草,枝头开了朵细白的花,纯白无暇,正是那株有起死回生之效的花。 “找到了!”金寻高兴地恨不得跳起来,其他人脸上都是喜色,唯独沈玉呆愣愣的。 “玉人师兄,宁长老有救了!”沈卉欢呼道。 沈玉视线直勾勾盯着铜钱花的方向,良久,说了一句:“怎么还有我们。” “什么我们?”慕容颜问他,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 蛰伏已久的一男一女应声而出,光线昏暗,慕容颜瞧不清来人的容貌,只觉得无端地熟悉。 纤细的身影走近了他们,拔剑出鞘,只见一把通体漆黑的剑散发着凌冽的寒意,竟与慕容颜的真剑别无二致。 下一秒,少女走近,一张脸也显露出来。 这张脸和慕容颜竟也别无二致。 她身后的青年如影随形,青年意气风发,一把墨绿的剑横在跟前。 一切的蹊跷都有了解释——阵眼如镜,慕容颜和沈玉阴差阳错触发了阵眼,于是便有了两人的分身。 “慕容颜”趾高气昂道:“我们四人中,走出去的只能有两个。” 浑身是泥的金寻和沈卉还没从方才的泥沼中缓过来,便又遇到这样一幅景象。 “放了他们!”假沈玉义正严辞道,“竟敢冒充我们。” 两个泥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去哪,也实在分辨不清到底谁才是真的。 不光他们,慕容颜都在怀疑自己了。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不知不觉靠近假沈玉的身后,男人的脚步很轻,没有一丝动静。 “真人就够讨厌了,赝品更是恶心。” 声音低沉,仿佛洞穴里某条暗流,在昏暗的光线中辨不清面容,男人似乎还带了一张面具,将自己伪装得很好,慕容颜却感觉莫名的心安。 38. 陶面郎君 男人手起刀落,剑刃迅速贯穿了“沈玉”,奇怪的是“沈玉”并未流血,而是像雾气一般消散在了洞穴中。 “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男人问“慕容颜”。 被认了出来,“慕容颜”也不欲狡辩,留下了句:“你倒是个眼尖的。”随后也同“沈玉”一样化作了雾气,洞穴内归于宁静。 塘村作为江南一带的水乡,常常雾气弥漫,此处又生长着能让人起死回生之效的铜钱花,是以来这里采花的人络绎不绝,可也给塘村带来了祸端。 县志上曾记录百年前有位云游的修士为塘村设置了一道幻阵,凡是出入洞穴触碰到阵眼的,幻阵便会幻化出其分身,且分身的修为通常在本人之上,所以极少有人能够走出洞穴,大多化作了白骨。 听男人这么解释,众人才恍然大悟。 金寻大着胆子搭话:“敢问道友是?” 那人未置一词,没有要理会的意思,金寻有些尴尬。 男人带着一张青灰色的陶土面具,眉眼被匠人刻意拉得极长,眼神无悲无喜,嘴角的弧度上扬。本该是一张诡谲的面具,戴在他身上倒平添了几分平和。 纵使不认识,从刚才男人出手的动作也能看出他修为不浅。 慕容颜定定瞧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人无论身形,还是音色,都很像盛千秋——难道他没死? 正胡思乱想之际,男人提醒他们该走了,洞穴中瘴气弥漫,待久了容易入肺,还可能会致幻。 “道友这般看着我是为何?”男人无法忽视慕容颜那么不加掩饰的目光,终于忍不住发问。 慕容颜道:“抱歉,只是觉得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身穿青灰色衣衫的男子这次倒没再避开话题,饶有兴致地追问:“是吗,那估计你和那位认识的人很久没见了,这才错认了在下。” “是我认错人了,让道友见笑了。”她勉强地笑笑,不欲再说,视线也从面前的男子身上移到铜钱花上。 虽然不知传说是真是假,但她还是想一试究竟。 “你为这铜钱花而来,是有什么想救的人吗?”陶面郎君不依不饶。 “对,我以前好像做错了事,试试怎么挽回。” 也许是对着素不相识的人更容易说出心底埋藏的秘密,慕容颜说得很直白。 她第一次没有逃避盛千秋的死,还将其归咎于自己的原因。 都说不知者无罪,可慕容颜却觉得这是对不知者的安慰罢了。 自听到掌门与宁长老谈话起,她便猜出了个大概,更加自觉罪孽深重,她的“不知”无意间让另一个人付出了代价,自己又怎能安然坐享其乐。 闻言,金寻和沈卉也明白了慕容颜的用意,原来是想救已经亡故的盛师兄,可铜钱花只有一株,况且玉人师兄也要救宁长老…… 两个泥猴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道:“快抢!” 开玩笑,不帮慕容颜帮谁。 宁长老的尸身有冰棺保存着,无论多久也不会腐败,可盛师兄已经入土为安了,秋季雨多,尸体指不定腐烂了,自然更为关紧。 两人动作很快,快得连陶面郎君都来不及阻拦,金寻冲在前面摘花,沈卉留下来断后,阻止玉人师兄。 “别动!”千钧一发之际,慕容颜与陶面郎君不约而同道。 洞穴内埋伏四起,铜钱花四周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是此地埋伏最深的地方。 只可惜为时已晚,金寻已经踩中了一块略松的砖块,随后便被岩壁上的藤条吊在了半空,紧接着,一位衣着朴素的女人拄着拐缓步走出来。 虽然拄拐,可她行动间的动作却全然不像腿脚不好的样子,等到来人走近了,慕容颜才看清她竟是在家等待铜钱花救命的妇人。 “娘?”慕容颜半信半疑。 妇人轻笑,笑容牵动了脸上松垮的皮肤,更添几分老态龙钟,可她身子骨却仍像个青年人般挺拔,搭配起来看格外诡异。 “小翠,快给娘摘铜钱花,摘了花,娘的病就有救了。” 洞穴里安安静静,妇人的催促更显得诡异,饶是慕容颜再逢场作戏,此刻也迈不出一步,倒是陶面郎君往前了一步,将她不动声色地护在身后。 男人说:“我来摘。” 妇人看他武力高强,自是更加欢喜,“小翠,这是你郎君啊,怎么不跟娘介绍介绍。” 慕容颜一边讪笑着应付,一边观察陶面郎君的动作。 除了剑外,他芥子袋中还有不少暗器,一个飞镖就将绑着金寻的藤条斩断了,那藤条仿佛活物一般迅速后退,缩回了岩壁上。 金寻“哎呀”一声摔倒地上,又迅速爬起来回到众人身边,透过缝隙偷偷看陶面郎君。 只见这人出手狠辣,一击即中,无论是招式还是身形都像极了盛师兄,他又瞟了眼慕容颜,只见她失神地瞧着陶面郎君,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刚捡回一条命的金寻立刻好了伤疤忘了疼,换上一副看戏的表情瞧着这对人——不得不说慕容颜是有仆人运在身上的,盛师兄刚死,玉人师兄刚失忆,这便又来了一个仆人,而且这郎君瞧着比沈玉师兄还强了不少。 男人朝周围施加威压,一柄寒刀横在身前,稳步上前。 不少藤蔓舞动着接近,又在感受到威压后顷刻回退,形成了一个以陶面郎君为中心的圆,也有藤蔓试探着涌过去,被男人毫不留情地斩断,凡是他走过的地方寸草不生。 铜钱花被轻轻采下,落入男人的手掌中,他抬眼望去,只见面前几人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妇人最先发话:“郎君有心了,我们家小翠有你真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这花……就交给娘吧。”说罢,还催促着慕容颜向前接花。 方才男人挥剑斩藤蔓的动静太大,带起铜钱草丛层层浪叠,也让沈玉的记忆恢复。 眼下,他瞧着几人僵持不下的局面,适时出声道:“道友误会了,我们是长白宗弟子,宗中长老重病,我们奉命采摘铜钱花,至于这位妇人我们并不认识。” 言下之意,便是让那陶面郎君不要将花给妇人。 金寻和沈卉对视一样,不由双双咋舌,心道沈玉师兄真是深谙说话的艺术,这铜钱花给与不给,不都要看陶面郎君的意思么。 况且这铜钱花是何物,各大宗门的弟子挤破了头要采这一株花,这么多年也没见谁成功了,又怎么可能凭着一句话就让对方拱手相让。 铜钱花停在陶面郎君手心,花瓣细白,莹白皎洁。 “诸位,我只认识这位姑娘,出手相助而已,这花自然也由她说了算。”陶面郎君道。 慕容颜没上前接,仍是直直地望着他,良久,她问了句:“盛千秋?” 几人皆是一惊,尤其是沈玉,脸色瞧着很不好看。 众目睽睽,陶面郎君像是对这个人名很陌生,道:“盛千秋,若我没记错的话是前皇帝的名字——现在流行这么夸人了吗。” 她仍旧不死心,“道友可否摘下面具?” 陶面郎君无奈:“恕我不能从命,在下容貌尽失,摘下面具只会吓着姑娘。” 这一推辞让慕容颜更加笃定,她趁其不备上前摘掉了那张陶土面具,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这一幕。 映入眼帘的 确实是一张丑陋的脸,疤痕自男人左眉斜向下,蔓延到右脸泪痣的下方才堪堪停住,痕迹很深,过了很久也难以消弭。 纵然男人的五官不差,甚至可以称得上俊朗,但添上了这一道疤只让人觉得面目狰狞。 陶面郎君瞧着扯了自己面具还泪眼朦胧的姑娘,哭笑不得,忙把面具戴了回去,“是在下的错,长得太丑吓到了姑娘。” 说完,他还安慰地拍拍慕容颜的肩膀。 没想到这个动作让小姑娘彻底崩溃,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流,她哭起来很安静,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坠,嘴却死死闭紧不出声。 “好了好了,”陶面郎君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将铜钱花塞进她手中,“你不是说自己犯了错要弥补吗,这花给你,快去挽回吧。” “多谢,我郎君活了的话,我一定让他报答你。”小姑娘哭腔还是很重,没同他客气,收下了花。 男人笑着摆摆手,心情大好的样子。 这话落在妇人和沈玉耳朵里却不太好听,沈玉先发制人道:“颜颜,你说你要救谁?” 慕容颜坦荡道:“盛千秋啊。” “宁长老病重,危在旦夕,你却要救那个堕了魔的人?” 不提宁良还好,一提宁良,她就不乐意了,语气讥讽道:“我何时说过要救宁长老了。” 沈玉语气更加紧迫,说:“大是大非面前,你不要任性。” 她久久没说话,握拳的力道很重,重到掌心留下了几道极深的血痕,最终还是没能压抑住满腔的怒火,开口道:“沈玉,没人比你更加任性了吧。 你师父对盛千秋做的事情你知道,你却不告诉我,任由我蒙在鼓里,我只能说服自己我们立场不同。 你说你爱我,可你却任由我痛苦,我要弥补你却说我任性……” 沈玉对这质问哑口无言,他不知道慕容颜是何以得知,也不知道她究竟知道了多少,尤其是有关剑骨的那个秘密。 最终,他鬼使神差地为自己辩驳了一句:“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我也不想。” 这话显然没有多大效果,尤其是沈玉再次恳请慕容颜将铜钱花用作救宁良用。 陶面郎君挤在金寻和沈卉中间,瞧着这对情侣分崩离析,只觉津津有味,边看,他还边打听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金寻耐心地将几人的过去说给他听,临了还不忘加上一句:“真想不到玉人师兄竟然是这种人。” 男人笑而不语,将专注力又放回到争吵的男女身上。 “实话告诉你,宁良是我杀的,即使你救活他,我也只会再杀一次!”慕容颜一锤定音。 众人恍然大悟,心道难怪。 宁长老虽然修为停滞不前,但也不是谁都能过招的,在宗门中又并未树敌,宗门上下一时间只以为是其他宗门暗中作祟,没把注意力放到自己宗门里。 没想到凶手竟然是慕容颜,甚至作案凶器是那把真剑,结果也就心知肚明了。 真剑从不审判恶人。 沈玉被气得扼腕叹息,捏着她的肩膀恨铁不成钢道:“他是我师父,再怎么样你也不能对他动手啊!” 见青年还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慕容颜只好将话说得再明白些,道:“沈玉,你还不明白吗?今日你若阻挠我,我也同样会对你下手。” 见慕容颜情绪有些上头,颇有些杀戒大开的意味,陶面郎君思索了番还是上前劝阻了。 只见他头头是道,大道理一个接着一个,对两人说:“相聚就是缘分,今日看在铜钱花的份上,姑娘就听在下的,和这个卑鄙小人断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39. 这是心意 沈玉察觉出了这人话里拱火的意味,盯着陶面郎君看了好一番,道:“你认识我们?” 陶面郎君坦然道:“刚认识。” 这个回答沈玉自然不信,他将对面从头到脚审视了个遍,无论是身形还是气质,这人都格外与盛千秋相似,可性格不像,盛千秋那种高傲的性子绝不会因为丑到别人而道歉的,沈玉打消了怀疑。 至于铜钱花的用处,他有信心在返程的途中劝慕容颜回心转意。 想到这里,沈玉不欲多说,换了个话题,道:“见公子身手不凡,敢问出自哪一宗门?” 陶面郎君也有攀谈的兴致,介绍起自己来,回答道:“宗门算不上,只是乡里乡亲尊崇术法,学了一些。” 这么回答应该不算欺骗,盛千秋心想,妄仙谷的确人人想修炼成仙,可不就是尊崇术法,自己在这谷中耳濡目染,可不就是学了一些。 话术滴水不漏,沈玉没打探出个什么来,不死心地又补一句道:“公子这身手可不像出自小门小派,既不愿说,那玉人便不多问了。” 除却说话夹枪带棒的两人,其余几人面面相觑。 沈卉年纪最小,情窦未开,很不理解师兄这般无理和咄咄逼人,金寻一副过来人的样子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慕容颜见状也想凑近听,却见他们已经拉开了距离,还都一脸玩味的看着她,搞得慕容颜满头雾水。 “这个啊,就叫借尸还魂。”金寻给这件事下了定义。 他就知道盛师兄没那么容易死,即便是死了,一旦见到慕容颜受委屈,也还是会从土里爬出来为她鸣不平。 洞穴里热闹得很,年轻男女们争论不休,越说兴致越高昂,妇人怀疑这是他们商量好的驱赶她的法子,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要插嘴也插不进去,松垮的皮肤在这张无悲无喜的脸上很是诡异。 最后,还是金寻注意到了妇人,他委婉地打发道:“你也看到了,就打消了这个心思吧,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走,还能保全一条命。” 金寻这话确实是站在妇人角度说的,光是队里就有两个人要争抢铜钱花,更别提给外人了,何况这妇人不是真病,甚至不是真妇人,也不欲与她转圜,索性将话说明白些好。 妇人显然不乐意,她亡羊是何等人物,不说那人乖乖将铜钱花奉上,也得对她恭敬一二分,这是第一次遇到这般不懂规矩的修士。 “这铜钱花生长在我塘村,你们说拿走就拿走,半分面子也不给我留?”妇人不再伪装音色,声音明显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却带了几分硬朗。 只见她脸皮上松垮的肉一寸一寸地往下掉,连同鬓角的白发也一并消失,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亡羊女眼疾手快地将刀刃抽出,抵在慕容颜脖颈后。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知道最应该挟持谁最有用。 刀背接触到慕容颜肌肤的一瞬,她便全然将一切都抛之脑后,什么报仇,什么起死回生都不重要了,她突然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好说好说,铜钱花给你。”慕容颜一动不敢动,生怕利刃划破了自己脖颈。自己虽有有举世无双的真剑,被偷袭了也只能认命。 也不知为何,慕容颜在说完这句话后鬼使神差地瞟了陶面郎君一眼,潜意识里还想试探。 可惜那人以陶覆面,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 亡羊女继续加着砝码:“光是铜钱花还不够,小娘子你也得留下,三日后方可离开。” “凭什么?”另外几人也不解。 “三日内有任何敢来试探的,小娘子的命可就不保了。”亡羊女没有回答,而是提醒他们道。 她没有瞧另外几人,而是与陶面郎君对视了一眼,道:“让开!” 那人虽不愿,看到慕容颜背后的刀刃,还是让了路。 洞穴内忽有一阵奇怪的风掠过,铜钱草被吹得沙沙作响,众人在这风声中逐渐失去了意识,纷纷倒地,连同亡羊女挟持着的慕容颜。 一时间只剩下两个清醒的人。 亡羊女不忿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三番两次坏我好事!” “把她给我。”陶面郎君定定地瞧着亡羊女怀里的慕容颜,她眉头微皱,想来是这个姿势睡觉不舒服。 亡羊女又一次无语了,“有意思吗?看在你和主君的份上我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要朵花罢了——况且这花对你们没用,她要复活你,你不是本来就活着么。” “这是心意,你不懂。” …… 亡羊女曾经属于铜鹊的麾下,行事张扬,手段狠辣,树敌无数,而铜鹊又是个不会管理部下的,只偶尔劝她安分一点,其余的话不敢多说,在盛千秋来妄仙谷之前,她本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一辈子。 好景不长,盛千秋来了只会便对妄仙谷治理,自下而上进行,于是像亡羊女这一类的部下便自然而然被革职处理,还美其名曰妄仙谷太小,容不下他们这些大佛,帮助他们自立门户。 他们这些文盲跟读书人拼起来哪里是对手,何况那人能文能武,手段比她还狠辣,看出了驱逐之意的他们也只能应下。 一晃多年过去,妄仙谷风调雨顺,被治理得井井有条。 她的确佩服盛千秋,眼下不想与他冲突,可这人脑回路有问题,说什么都不让她拿走铜钱花。 “长生兰交换。” “行,好好好,一言为定!” 亡羊女大喜。 跟长生兰相比,铜钱草不值一提,只是这兰草比铜钱花更罕见,疗效也更好,几万年才孕育出一株,想不到竟然在盛千秋这里,她对这人的实力又一次捉摸不透,心道还是少打交道的好。 她当即要把怀里的女孩交给盛千秋,盛千秋却没动。 “反悔了?” 到底是亡羊女对盛千秋了解太少,才会问出这个问题,下一秒她就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只见盛千秋从头到脚端详了她怀里的女孩,确定无恙之后才说明了用意,竟是让她与众人演一出戏,确保最后将铜钱花交到慕容颜的手中。 摸不清这人的脾性,亡羊女还是大着胆子问他到底是何用意,这人城府颇深,想必此举必然有她想不到的效果。 “亲自救人与那人没死的分量可不一样。”他回答。 * 秋祭在秋分前后,正是秋收的时候。地官大帝于此日赦罪,打开鬼门,让亡魂暂返人间受享祭祀。 百姓往往会准备好米饭、面点、鲜果、酒肉,焚香跪拜,年纪小一些的儿女也会在这一日叠纸船或荷叶托灯放于江河,指引孤魂与祖先归家。 即使是亡羊女这个魔族中人也不例外,入乡随俗,甚至让慕容颜也一并 参加。 慕容颜对此很不屑,问她:“你也信这一套?找个人对你来说很轻松吧,即使是亡魂。” 她身窄袖罗衫,梳着一个利落的马尾,打扮与往日大不相同,活脱脱女侠客的样子。倒不是慕容颜想打扮成这样,而是亡羊女只有这类衣服,她只能将就着穿。 她骨架小,个子也比亡羊女矮一些,衣服穿起来不太合身,亡羊女还为此嘲笑她是个豆芽菜,惹得慕容颜生闷气。 慕容颜就拿她秋祭的事情反击,嘲笑她什么都信。 如果不是挟持这一事,两人其实很合拍。 听闻亡羊女是要祭祀亡夫,慕容颜便收起了嘲弄的神色,认认真真地帮她摆弄祭品,叠纸船。 “亡夫死得早,我现在甚至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亡羊女脸上没什么表情,专心叠着纸船。 桌子上已经有亡羊女叠好的几只纸船了,但粗制滥造,一旦入水必沉,反观慕容颜做的纸船倒精美不已。 “那你这些年孤独吗?”她状似不经意问了一句,心底想起了盛千秋。 “还行吧,主要是和我相好的男子挺多的,也不觉孤独。” 敢情不是因为亡夫死得早才记不清他的脸,而是相好太多记忆混乱了。 她没好气地将纸船往桌上一放,转身回屋了。 宅子很大,亡羊女给她安排了一间临街的小屋,中间只隔了几颗竹子和一道矮墙,打开窗便能看到街上的景色。 天色刚暗,街上的男女络绎不绝,手里纷纷拿着纸船或是花灯,朝着河流的上游而去。 她拿出自己藏起来的一只纸船,上面写着“亡夫盛千秋”五个大字,下面还摘抄了首经文,是用来普度冤魂常用的。 也不知盛千秋在地狱过得怎么样了,她闷闷不乐地起身,随亡羊女一同出去放纸船。 两人顺着人流来到了河上游,将各自准备的纸船拿出来。 亡羊女眼力好,一眼看到了慕容颜的小船上写的字,忍了几下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实在想不出来盛千秋见到这船会是什么反应。 “你今天已经嘲笑过我好几次了。”慕容颜瞪她。 “对不住,对不住,我就是脸有点问题,伤感时总想笑。” 亡羊女笑得更厉害,只因又看到了小船上的经文,摘抄的赫然是地藏菩萨本愿经,乃是用来超度堕地狱、横死、冤结最重的亡魂,她对自己的夫君还挺了解,确实是活脱脱一个男鬼,极难超度的那种。 若是让盛千秋得知了,指不定气得从河里钻出来。 纸船被小心地放在河面,飘飘扬扬顺着下游的方向移去,这是这河水太活,小船走得七拐八扭。 慕容颜察觉到了这一点,心道是不是盛千秋化作恶鬼来索命了。 轰然一声,水浪炸开,一道黑影自水下直窜而上,带起大片水幕,这人动作极快,慕容颜根本看不清面容。 另一道青灰影子紧随其后,速度比起逃跑的那人只快不慢,可慕容颜还是辨认出了这人便是刚见过不久的陶面郎君,他与自己对视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追过去了。 给亡夫叠的纸船被巨大的水花掀翻,慢悠悠沉入河中。 “我的船……” 亡羊女没顾得上安慰慕容颜,喃喃道:“怎么真从河里钻出来了。” 40. 好心的妻子 回去的路上,慕容颜仍然不安,直觉塘村将有大事发生,她又追问了亡羊女有关铜钱草的来历。 亡羊女“咦”了一声,问她:“你们来采摘铜钱花的也不知道铜钱花的来历?” 慕容颜摇摇头,“我也是在路上才知道塘村的铜钱花可以起死回生的。” 归根结底,还是沈玉防她防得太严,让她没机会知道那么多。 念及此,亡羊女也不遮掩,将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她:“铜钱花的确能救命,可铜钱草却能让人丧命,你们运气的确好,但是万万不可在塘村久留了。” 铜钱花一旦被采摘,整个塘村的铜钱草都会衰微一阵子,这也是出塘村最好的机会。 亡羊女不是随意取人性命的恶徒,算准了时间,让他们在铜钱花被摘的三日后离开,这样既不影响自己的计划,也能安全离开。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盛千秋让她把铜钱花交予慕容颜,亡羊女虽不满,可有长生兰交换,她也就耐着性子陪他们玩玩,至于复活亡夫的事情,可以留到以后慢慢来。 慕容颜心里犯了难,同她商量能不能放了自己,铜钱花她不要了。 亡羊女雌雄莫辨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这就轻易放弃了,若是让她那郎君得知了还不知道该怎么闹呢。 “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从我手里拿走铜钱花吧。”亡羊女朝她笑笑,掠过慕容颜大步向前。 由于方才上游出现了些状况,许多不明就里的百姓纷纷往家赶,路上的人格外多。 她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慕容颜觉得仿佛有一道视线停在自己身上,她状似活动身体地往旁侧看,只看到寻常叫卖的小贩。 芥子袋被不动声色地攥在手中,里面放着真剑,在塘村她基本不将真剑轻易示人。眼下无依无靠,慕容颜只能处处提防。 片刻,那道视线消失了。 * 凡间流传的话本子诸多,除了受众广泛的穷书生与千金小姐、上错轿嫁对郎等等外,灵异志怪的受众也颇为广泛,慕容颜便是这类话本子的忠实观众。 也因此,她积累了诸多救命技巧。 例如:有陌生的声音叫名字千万不能回头,去到奇怪的地方千万不要单独行动,好奇心千万要弱……最好是扮演一个老实无害,没什么存在感的角色最安全。 她相信那一道视线并非她的错觉,于是秉持着自己救命技巧,说什么都要与亡羊女同住一间屋子。 这已经是她最大的底线,先前和她同床共枕的申请被无情驳回了。 眼下亡羊女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一方面,塘村今夜的确不太平,小姑娘想跟她睡也情有可原;另一方面,她了解盛千秋,倘若他得知这件事,必会表面飞平浪静,背地里狠狠记她一笔,有仇必报。 盛千秋刚担任铜鹊的幕僚时,妄仙谷的诸多部下并不信服,亡羊女就是其中一个。 可不久,这些部下接二连三地倒霉,要么意外栽到湖中感染寒气,久病不愈。要么骑马时马匹受惊,跌断了腿脚。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盛千秋的手笔,可偏偏这人行事毫无纰漏,让他们无可奈何。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招惹这位幕僚了。 念及此,亡羊女故意板着脸拒绝了。 慕容颜面皮薄,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回了屋,随后便开始加固门窗,又在窗台门口等能够入室的地方放了茶杯,届时门窗被推开,茶杯便会落在地上发出声响。 这是她最后的坚持。 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叶子与虫鸣声,在这幽静的夜里孜孜不倦地响着。 她想到了盛千秋,若是此番能复活他,她发誓不会再这般对待他,还会为他查明真相,还给他清白。 鬼使神差,她又想到了陶面郎君,这人虽然面貌狰狞,那道疤痕几乎贯穿了整张脸,可说话做事却温柔体贴,让慕容颜久违地感到可靠。 她怎么会想到他呢?明明跟他不搭嘎。 慕容颜叹了口气,用被子蒙着头,躺着床上辗转反侧。 房屋上空,将一切都收入眼底的瘦小男子忍不住着急起来,已经丑时了,他看屋内这人没有半点瞌睡的意思。而自己已经在这瓦片上站了快两个时辰了,难免腿脚发麻。 他几不可闻地挪动了一下发麻的右脚,动静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又抬了抬自己的右脚。 屋内的少女呼吸声逐渐均匀,是时候了。 男人轻手轻脚地掀了几片瓦,他生得异常瘦小,很容易便钻了进去,没有惊动慕容颜布置的层层陷阱。 正当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少女时,房内另一侧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找什么呢?” 男人吓了一跳,立刻要逃,可对面几个飞镖过去,刚好将他来时的路堵死,且那镖上沾毒,硬逃出去也跑不了多远。 陶面郎君自阴暗处现身,几个上步刀便已经落在了男人左胸膛处,距离心脏只差分毫。 动静太大,慕容颜被吵醒,睡眼朦胧地瞧着这一场面,先是看到陶面青衫的郎君,又看到了蒙住面貌的男子,什么都明白了,立刻从床上弹起持刀对着那蒙面的男子。 这男子正是傍晚从河里钻出的那个,那道让人不舒服的视线也来源于他,只是这人实在矮小,只堪堪到慕容颜的腰间,她实在想不通谁会派他来对付自己。 还好她福大命大,总有好心人搭救,不像话本子里的倒霉主角一样。 “来此处做什么,”刀尖试探着用了几分力,很快就见了血,陶面郎君手下丝毫不留情,“塘村的地道还有谁知道?” “我说,我什么都说!” 男子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 他叫杜九,家中排行老九,父母兄妹也都和他一样是侏儒,靠酿酒为生,塘村的百姓善良淳朴,时常接济他们,日子就这样过着。 直到村里来了另一户酿酒的,掌柜姓李,是个狠辣的,抢生意不说,还平白无故使坏,命人往杜家的酒酿里添东西。于是很快杜九家里的酒酿店便开不下去了。< /p>不仅如此,李掌柜还要对他们一家赶尽杀绝,让他们从此在塘村消失。 杜家势单力薄,只好夹缝求生,杜九得知塘村的地底下有一条地道,完全可供一家人住,且这地道连接洞穴,一般没人会去,于是便带家人在地道中安了家。 “那洞穴中让人致幻的铜钱草是怎么回事?”慕容颜问他。 “铜钱草只是个幌子,真正致幻的是我涂在铜钱草上的酒,我家世代酿酒为生,对酒算得上了解,便研制了一种致幻昏迷的酒,涂在草上,能够防止人深入洞穴……自保之举,还请体谅。”男人道。 “你今夜前来的目的是什么?”陶面郎君言归正传。 察觉到慕容颜瞪了他一眼,他想起自己今夜也不请自来,还来到了屋内,脸上闪过一抹绯红。 夫妻几载,他早已将两人间的界限视若无睹,以至于换了个身份也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若不是慕容颜瞪他那一眼,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他了。 “我一路跟踪他而来……”陶面郎君低声向她解释道。 虽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态,想来陶面下也是一副愧疚样子,慕容颜大方地不计较。 陶面郎君如蒙大赦,身体不由自主地想向她靠近,又担心会吓到她,只能立在原地。 男人没有看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道:“是为铜钱花而来。” “又是铜钱花?”慕容颜诧异道。 先是沈玉,又是亡羊女,紧接着便是杜九,要采铜钱花回去也太坎坷了,慕容颜甚至在想是不是上天阻拦她复活盛千秋。 陶面郎君气压瞬间低了几息,杜九不明白这人为何生气,铜钱花又不由他做主,却也不敢问出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为何生气。 明明阿颜很快便能用铜钱花复活自己了,明明自己很快便能名正言顺地继续留在她身边了,可偏偏半路杀出来这么多命运多舛的人,他甚至怀疑全天下的可怜人都盯上自己那好心的妻子了。 “是,杜九有个不情之请。我家都是像我这般的侏儒,父亲才四十出头,便开始行动不便了,出行常用拐杖,可这些年,用拐杖也不得行,只能天天摊在床上……” “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了铜钱花身上?”陶面郎君冷笑。 上天对他真是不公,自己尸骨未寒,万幸妻子终于有点良心准备救自己,一路上遇到的可怜人比自己还要可怜,他觉得阿颜下一秒便会同意将铜钱花给他。 他不想听到她说这句话。 “铜钱花不能给你,她也有想救的人。”陶面郎君冷声道。 慕容颜从没见过他这样严肃的一面,让她想到了还是天子时的盛千秋,不免愣了一下。 杜九沮丧地垂下头。 片刻,陶面郎君补充道:“除此之外,淬体丹,固元丹,延寿丹,健步丹……甚至轮椅我也可以给你做出来,如何?” 杜九大喜,忙道:“谢过郎君!谢过郎君!” “不必谢我,谢她便是。” 41. 两瓣 慕容颜觉得陶面郎君真是个好人,不仅给杜九的阿爹将腿治好,还留了一大堆罕见的丹药,除此之外,又在塘村为杜家重新开了间酒肆,还不忘明里暗里地警告李掌柜。 更让她诧异的是亡羊女,三日一过,她竟像转性了般慷慨地让慕容颜拿走铜钱花,并称自己亡夫死有应得,不想救了。 虽半信半疑,慕容颜还是收下了铜钱花。 陶面郎君送她与三人汇合的路上,她终于忍不住发问。 “为什么你这么愿意帮我?送我花,还帮我抵挡他们。” “大概是因为,我也很期待那个人能活过来吧。”他轻声道,语气里满是轻快。 “你真好,能够为了一个陌生人做到这种地步。”少女坦率地夸奖他。 盛千秋总容易误把慕容颜一本正经的夸奖当作撒娇,正如现在,他有些害羞,又有些生气,最后转化为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高兴的是阿颜诚心实意地夸他,生气的是阿颜竟然对着另一个自己撒娇,她怎么对谁都撒娇。 “谢谢你,我夫君复活了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慕容颜再次承诺道。 盛千秋只觉得再待下去都要人格分裂了,将她送到地方后便找了个机会溜了。 总之他和阿颜马上就要见面了,不急于这一时。 * 取到了铜钱花,众人加紧脚程回宗门,路上三人叽叽喳喳,沈玉一言不发。 云天掌门下了死命令,要他一定拿回铜钱花,否则便不必再回宗门了,所以一路上他都在思考怎么跟慕容颜商量。 路过溪水,金寻提议在此处休整,几人都没有异议。 慕容颜从芥子袋中拿了一只小瓢,走到河流上游一些的位置舀水。 此次出行情况紧急,本也抱着逃命的想法,所以她几乎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装到芥子袋中。 人算不如天算,偏偏铜钱花到了她手中,估计回到宗门时宁良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即使没死,届时也会不治身亡,实在没有什么好担忧的,所以这一路上慕容颜的心情都很轻快。 “颜颜,有些事我还是想同你说清楚。”沈玉跟了过来,压低声音同她说话。 慕容颜专心舀水,没有理会他。 “铜钱花你可以不全部给我,我只要两片花瓣,这样既能复活我师父,又能复活盛千秋。”他义正言辞,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但慕容颜很费解,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人的思路捋清楚,道:“你的意思是,把我的东西分成两份,其中一份还要用来救我杀过的人,是这个意思吗?” 这么说来也对,沈玉有些尴尬。 接着,他便正了正神色,对她道:“你年纪还小,对许多事情都一知半解,自然也不懂宁良死了宗门上下会有多大的影响。” 慕容颜回怼他:“可是盛千秋死了对我也有很大影响。” 正如现在,她还得跋山涉水地去找什么铜钱花去复活他,若是盛千秋还在,绝对不会让她做这种事。 沈玉愠怒:“堕魔之人怎能与我师父相提并论,我承认他并非自愿堕魔,这一事与他的剑骨相关,可掌门的修为太久不得突破,我师父才会出此下策……人人都应该有一次被原谅的机会。” 慕容颜怔怔,问他:“你说什么?” 面前的男子这才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想要挽回,喉咙却像被卡住了一样说不出来一个字。 早在调查万魔窟之时他便知道了真相,盛千秋根本不是走火入魔,才遁入了魔道。而是自己师父欲取他身上的剑骨,可剑骨的力量何其大,宁良遭到了反噬,便想毁掉这副剑骨。 最后没能遂宁良的愿,盛千秋活了下来,还在修炼一事上极有天赋,只是取骨之事终究对他有影响,这才让他堕了魔。 长久以来,云天掌门对自己这个徒弟的感情都很复杂,他知道宁良为他做的一切,并没有阻拦。 只是在看到盛千秋缄默不语时会有些后悔。 都是从少年过来的,云天掌门知道他的不甘,洞悉他的蛰伏。岁月枯荣,日月交替,每每路过望月台,都能看到他或是悟道,或是练剑。 云天掌门甚至知道望月台门前石板上的苔藓枯荣了多少个轮回,可他还是没有阻止宁良对盛千秋的变本加厉。 沈玉身为宁良的徒弟,对自己师父做的一切都心知肚明,但他不曾告诉过慕容颜,只是因为他觉得爱一个人有时候需要投机取巧。可这一次,这个方法不显灵了。 慕容颜静静地坐在地上听他讲完这一切,最终,青年仍是以自己师父的苦衷为结尾:“我师父糊涂,可他与云天掌门实在情同手足,愿意为他背负骂名,也是个可怜人。” “普天之下,莫不可怜。”她这次没有同他争辩,也没有道明盛千秋的种种不易,只给沈玉留下了一句简短的话,转身便走,又被青年圈住了手腕。 沈玉说:“对不住。” 慕容颜一把拂开他的手,朝金寻和沈卉的方向走去。 两人正在嬉闹,见慕容颜过来都朝她看去,发现她脸上竟然有未干的泪痕。 “慕容颜,沈玉惹你了?”金寻颇感稀奇地问她。 她只好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给他们,末了,还说沈玉想要铜钱花的两片花瓣。 听得认真的沈卉突然觉得不对,让慕容颜拿出铜钱花。 虽不明就里,她仍乖乖地从芥子袋中掏出了花,只见铜钱花仍然莹白细润,可花瓣缺了点,不多不少正是两片。毫无疑问,是沈玉拿走的。 心脏扑腾跳个不停,慕容颜整个人陷入被背叛的慌乱与恐惧之中。 一旦宁良复活,势必会让自己不得好死,她虽有真剑在手,却也不是整个长白宗的对手。 一只温热的手搭在她的肩头,慕容颜抬头,发现是沈卉在朝她笑,小姑娘笑得古灵精怪,道:“我早知他不老实,送了他一个能定位的香囊。” 金寻已经将几人的剑都备好,就等着御剑飞行了。 只要在沈玉回宗门之前拦下他,一切便还有转机。

暮色渐沉,通体漆黑的剑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慕容颜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追赶。 真剑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路披荆斩棘地朝长白宗的方向飞梭,若不是金寻和沈卉知晓缘由,他们还会以为真剑疯了。 风扑朔在脸上,刮得慕容颜脸通红,她看准了前方一个小黑点,认出了那是沈玉的背影,愈发加快速度追。 她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他。 一路追到了长白山脚下,沈玉还是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慕容颜一边御真剑,一边从芥子袋中掏出以前用的那把木剑,用掷飞镖的姿势,瞄准了前方的青年。 这一掷用了她全身的力气,木剑击中了沈玉脚下墨绿的剑,他的身形有片刻的不稳,又迅速恢复。 “沈玉!你今日胆敢偷了我的铜钱花,我就和你势不两立!”慕容颜在他身后喊。 那人闻言只是回头淡淡瞥了她一眼,施了个遁逃的法术跑得更远了。 慕容颜的法术比不过沈玉,连施两个遁逃的法术还是追不上沈玉,甚至将两人的距离越拉越大。 透过云层,宗门的牌匾若隐若现,她看到那个小黑点落在了宗门入口,收了剑进去。 她紧随其后,不过等自己到了长白宗时,沈玉已经完全消失在她的视野中了。 心脏再一次止不住地狂跳,她抬脚往云天掌门的主殿奔去,走到一半又觉得不对。 自己再怎么赶过去,沈玉也已经将铜钱花瓣给长老了,往更坏的想,假如云天掌门已经知道了真相,自己过去就是送死。 她脚步一挪,往后山跑去。 拿这剩下的花瓣复活盛千秋,即使掌门和宁长老追杀到自己的头上,盛千秋也能带着她离开,这条小命还是能保住。 深秋,后山的竹叶常青,桃树所剩叶片无几,不似往日繁茂缤纷。 慕容颜到了坟头便开始刨土,全然不管路过弟子惊愕的视线。 “师姐下山一趟怎么疯了?”一男修道。 “不知道,应该是受了什么刺激,我们离远点。”女修回他。 路过的弟子默默离远了慕容颜,唯恐殃及池鱼。 坟头的土经过秋雨的洗涤,比之前实了不少,刨起来还有些费力,她挖了半天也没看到尸体的哪个部位。 长白宗的土壤偏黑,秋雨一降,地表的枯枝落叶很快就会腐化,但慕容颜不知道埋进土里的也这么容易腐烂,竟然一根头发丝也不剩。 过了许久,她才挖出一只鸳鸯纹样的香囊,虽沾了不少泥,可还是完整的。 竹林中有一人观察她许久,还是走了出来,问:“你在找什么?” 慕容颜看到来人是自己的师父龚穆,放下了心,回他道:“找盛千秋的尸体啊。” 龚穆诧异:“已经不在这里了。” 宁良长老出事后没多久,掌门亲自派人将盛千秋的遗体迁到了其它地方,至于什么地方,掌门却并未告知。 想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还是见不得自己的徒弟就葬在后山,龚穆心道。 42. 玄七 “他将我的尸身拿走做甚,让你盯着长白宗,这就是你盯出的结果?” 盛千秋已经在屋内徘徊十来圈了,仍压不住心底的怒火。 他鲜少有动怒的时候,这还是第一次。 铜鹊很委屈:“哥,对不住,我确实看了,但是我没注意你的坟。” 宁良惨遭毒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凶手身上,谁会注意到盛千秋的坟墓。 姜还是老的辣,铜鹊根本不是云天掌门的对手,没有料到他会在友人刚死之际悄无声息地去处理自己以前犯下的罪孽。 陶土面具被挂在置物架上,表情无悲无喜,似不染红尘的神仙。 男人修长的指尖停在陶面上,道:“让玄七回来,我去。” 妄仙谷安插在长白宗的眼线诸多,即使是盛千秋离开长白宗之后,这些眼线依旧潜伏其中。 若他没算错的话,沈玉一定会在归途中拿到铜钱花,就算不是整朵,也会拿两瓣。 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和宁良多么情深意重,而是云天掌门给他下了死命令,代价是沈玉无法承受的,所以他不惜背叛阿颜也要得到铜钱花。 痴男怨女的故事是不错,可趁虚而入听起来好像更好。 * 长白宗 慕容颜没有打听到盛千秋的坟墓被迁到哪里去了,换做往常,她可能就追着云天掌门不依不饶。 可自己现在背着命案,去了反而容易露馅。 沈玉一回宗门便与队伍里的其他几人断联了,像是消失了一样。慕容颜不知道那两片铜钱花瓣能不能发挥作用,若是能,那就真是天要亡她。 南山腰的小院被搭理得很好,与以往的荒草丛生大不相同,龚穆还从别处移来了一棵梧桐树,她搬了张躺椅,坐在院中沉思。 秋季忽至,微凉的风轻拂过脸颊,格外舒服,慕容颜惬意地闭上眼睛。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龚穆撞见她这副不思进取的样子,很是无奈,对她道:“你没事就多修炼,有不懂的地方为师教你……” 男人在她耳边絮絮叨叨,慕容颜左耳进右耳出。 她很无奈:“师父,真的不是我不努力,最近点太背了。” 龚穆问她:“哪里背?” 慕容颜回答:“师父,既然你知道宁长老是我杀的,那我在你面前便不伪装了。 事出有因,我并非无缘无故杀他,而是偶然听到了掌门和宁长老想要毁尸灭迹的事情,要毁的恰好是盛千秋的坟墓……盛千秋,他有剑骨。” 龚穆神色骇然。 有剑骨的人屈指可数,无一不是剑道上的天才。 虽然剑骨长在那些天之骄子身上,可图谋不轨的人依旧层出不穷,甚至研究出了换骨的法子。 云天掌门灵力日益衰微的事情在长白宗不是秘密,这些年来也痴迷于寻丹问药,众人不觉得有什么,只因下任掌门之位是盛千秋。 有他在,长白宗的复兴指日可待。 可谁有能知道,云天掌门收他为徒并非是要传位给他,而是取他的剑骨。 龚穆很快便想到了一件极其严峻的事情,问:“铜钱花在沈玉手中?你怎么能给他,便是毁了也不能将这救命之物给他啊。” 慕容颜当然知道,也更加沮丧,道:“沈玉骗了我,他趁我们争执的时候摘了铜钱花的两片花瓣。师父,两片能救活宁长老吗?” “此事不好说。”龚穆一脸愁容。 有关铜钱花的传说太多,而铜钱花流通的又太少,所以被传得神乎其神。 有说一滴花液便救活了一个垂死老人的,有说花粉便能让夭折的婴儿复生的,更有甚者,称闻一闻花蜜便能让病入膏肓者恢复……说什么的都有。 “行了师父,你别说了。”慕容颜不想再听,依自己师父的说法,宁长老怕是闻到花味便活蹦乱跳了。 真剑主惩戒,慕容颜觉得它出世时自己身边死了很多人,先是宁不回,接着是盛千秋,再然后是宁良。 除了宁良是自己用真剑杀的,盛千秋是为自己而死的,剩下的宁不回的死很可疑,况且他在死前还让自己离开长白宗,总归和她也有关系。 她思绪混乱,心气浮躁,从躺椅上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去小厨房了。 “你去干什么?”龚穆在身后喊道。 “加餐。”慕容颜头也不回。 不过这“加餐”并不是给自己加的,而是给在死亡跟前徘徊的宁长老再加把劲。 她和神医派的文文很要好,每次文文炼的有废弃的丹药,慕容颜都会捡来收藏,倒不是有收集癖,而是觉得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这次真的派上用场了。 在储物囊中扒了许久,她终于看到一袋鼓鼓囊囊的丹药,每一类丹药都单独包装,文文还贴心地附上丹药的用途。 慕容颜一一看去。 一包红色的丹药吸引了她的目光,上面写着:“抑情丹,主要用于修炼无情道,服用后丧失情欲,波澜不惊。” 废丹往往起着与原来用途相反的作用,这包抑情丹和春药没什么区别。 慕容颜往炉里倒了一大把,接着,又将目光放到其它丹药身上。 “清心丹,服之耳清目明,心绪平静。” 她毫不犹豫地加进去。 “真假话丹,真话丹服之说真话,假话丹服之说假话。” 死到临头,将自己作过的恶一一吐之,倒不失为一个极好的惩罚,她加了致死的量。 炼丹炉中的火越燃越旺,大有永不熄灭之势,慕容颜双手合十,祈求着丹药炼制能成功。 “呲”一声,火苗熄灭,她小心翼翼地朝丹药出口的地方看着。 只见一颗通体莹白的丹药滚出来,上面还萦绕着一圈圣洁的白光,和补物丹毫无区别。 慕容颜大喜,将这颗丹药收进袖笼里。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将这颗丹药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他身边。 这次,必须一击毙命。 * 长白宗主殿,冰棺被立于台阶之上,两边蜡烛依次摆开,帷幕一层又一层,保护着冰棺的寒气不散,也将长者笼罩在其中。 殿中水池里的仙鹤依旧悠然,或直立,或优雅地清洁着羽毛。 有三个弟子值守在此,一人在门外看守,两人守着殿内,他们被掌门下令不准放任何人进入主殿。 依 谁看都会觉得掌门对宁长老情深意重,不仅把自己的主殿让给宁良,还将自己珍藏的玄冰棺椁一并让出,这个棺椁同寻常冰棺不同,无论尸体放多久都不会腐烂,甚至不会变化。 死者的尸身在玄冰棺椁中只会永葆状态,无论多久。 寒气逼人,殿内的两个弟子忍不住搓手跺脚,来获得些许暖意,只是没什么效果。 最终,一个年纪小些的弟子最先坚持不住了,跑到立在殿外的弟子身边,讪笑道:“玄七兄,我们换换吧,实在受不住了。” “玄七”木着脸,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师兄,我求求你了,我屁股蛋子都是凉的,冻坏了可怎么打坐啊。”小弟子还在求他。 耐不住师弟的恳求,玄七点了点头,与他交换了位置,进了殿内。 一股萧瑟的寒意袭来,平等地侵吞每个人,玄七看另一个师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嘴唇泛白,脸上无一丝血色。 他对师弟说:“你站得远些,这里我来就好。” 弟子朝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忙退到大殿的门前。 这样一换,倒是让玄七守在了内里,两个弟子守在外面,连殿内轻微的动静也听不见。 玄七呼出一口热气,站在帷幕前值守。 “咕咕,咕咕。” 他朝池中的仙鹤看了几眼,往池里放了几条鱼,又回到原先的位置值守。 “咕咕,咕咕。” 声音似乎不是池中的仙鹤发出的,而是更远的地方。 玄七抬眼,望见殿门口出现一只通体洁白的仙鹤,胆怯地东张西望,似乎对看守的弟子很是害怕。 “师兄,这仙鹤什么时候跑出去了。”门口值守的弟子挠挠头,很是不解。 “这是野鹤吧。”另一个弟子回道。 玄七视线一直停留在仙鹤身上,蓦然一笑,对两个师弟说:“放她进来吧。” 仙鹤似乎能听懂人的话,踱步进了大殿,打量般边走边逛。 殿内只一人,值守枯燥,门口的两人心已经飞到九霄云外了。 “咕咕。”仙鹤没有踏入池子和同伴一起,而是朝玄七走来。 它讨好地垂头让玄七抚摸它的头,并悄悄地朝着冰棺挪动。 “要吃鱼?”玄七轻声问它。 仙鹤装作听不懂人话的样子继续拱他的手。 “那你要做什么?” 仙鹤啄他的手,以示不满。 “要我抱你是吗?” 男人不由分说,将白仙鹤从地上抱起,搂在怀里,同它说:“现在还冷吗。” 怀着的仙鹤呆滞了一两秒,继续装死,过不久,又把衔在嘴里的丹药吐出。 是一颗洁白无瑕的丹药。 男人的手抚摸着仙鹤的羽毛,心道她还真是直接,就连借刀杀人也这么直接。 可惜自己是把好刀,也是甘愿被指使的人。 “师弟,传掌门,仙鹤衔丹报恩。” 门口两个弟子大喜过望,争相跑着去通传掌门。 丹药被玄七拾起,捏在指尖查看,又看了眼重重帷幕遮掩的方向,“这便是你想要的,我知道了。” 43. 吐真言 冰棺里的长者气息微弱,微弱到他不确定这人到底是死是活。 宁良浑身青紫,嘴唇泛白,应当是在冰棺中放得时间太久了。 仙鹤用嘴捣了捣玄七,示意他往前。 玄七轻笑一声,捏着那颗丹药对它道:“你的这颗丹可骗不了掌门。” 感受到指尖更疼的针扎感,玄七忙将它的头转到一边,“别啄我,我答应你将这丹药喂给他,只是需要你配合。” 他掏出了另一枚混白的丹药,外形大小都与仙鹤衔来的那枚无异,不过这枚是颗真正的补丹,叫浑元丹,有养气调息之效。 玄七也不是安分的人,只不过更保守些,他让仙鹤衔着那枚寻常的丹,届时掌门问起来也能拿仙鹤报恩糊弄过去。 说干就干。 修长的手指探开冰棺中长者的唇齿,他将那枚毒丹塞进去,接着点了两个穴位,锁喉逼咽。 丹药很快便见了效,宁良意识混沌,口齿不清地咿呀着,双手举在空中摸索着什么。 玄七估算着时间,从凌云峰到主殿,掌门就算再慢也该到了。 近日来不少长老请愿彻查宁良与宁不回的死因,掌门本欲镇压下去,可惜无果,甚至闹得愈演愈烈,无奈之下,只好召开会议商议解决之法。 这时候如果告诉他仙鹤报恩之事,想必来的不会只有掌门一人。 正想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了,为首的便是掌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仙鹤报恩,确有此事?”他脸色算不上好看。 守门的两个弟子看情况不对,也不敢回答了,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 关键时候,玄七接话:“掌门,确有此事,今日午时跑丢了一只仙鹤,回来时衔着一枚丹药,请掌门定夺。” 他将丹药呈上,云天掌门接过去细看。 通体洁白浑圆,没有一丝瑕疵,若不是没有光泽,他都会以为是珍珠了。 云天掌门对药材的气味很敏感,察觉出里面只是几样寻常的补药,放下了心,兴许真的是仙鹤报恩也不好说。 龚穆也在一行人当中,状似不经意道:“看来宁长老有上天庇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丹药没准真能派上用场。” 这些人是知道宁长老的状况的,铜钱花难摘,沈玉拼死也只夺得了两瓣,剩下的不知所踪。 可这两瓣铜钱花也并没有什么效果,宁良的情况依旧糟糕,不见好转,云天掌门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事情走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可这丹药来历不明。”云天掌门回龚穆道。 龚穆继续与他转圜,将这颗普通的丹药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玄七掩在人群中,不动声色盖住了耳朵——这人实在太能扯。 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云天掌门的态度才略有松动,吩咐弟子掀开帷幕,带着一众人到了冰棺面前。 只见平日从未醒过的宁良竟然是睁着眼的,口中含糊地说着些什么。 一众长老心中诧异,因为这不像痊愈,更像是回光返照。 “我,我对不起不回,我杀了不回……”老者喃喃道。 “什么!宁长老杀了不回!”龚穆高声复述道。 “我也对不起玉人,教唆他…教唆他处理不回。” 另外一长老也惊讶不已道:“还有沈玉的参与!” “我最对不起的…是千秋,夺他剑骨,害他堕魔。” 此言一出,主殿立刻掀起轩然大波,众人纷纷对宁良的行径不齿,有率直的长老更是直言宁良早该死了。 人群中有一人久久未动,正是玄七,他在喧闹的人群中垂着眼,平日里木然的一张脸此刻有隐约的孤寂。 仙鹤蹭了蹭他的手掌。 他回摸过去,声音很轻道:“我没事。” 宁良还在絮絮叨叨,一个接一个地说出骇人听闻的真相。 云天掌门眼疾手快,手掌拍在宁良肩头,对诸人抱歉地笑笑,“兴许是记忆混乱,口不择言。宁兄的人品相信诸位都有目共睹。” 那双按在宁良肩头的手不动声色地用力,紧接着,宁良如同失去了力气般脱力,头重重地坠在棺底。 “仙鹤”,也就是慕容颜,直勾勾地看着这一幕。 造化弄人,为了挚友什么都愿做的人竟然死于挚友之手,令人好不唏嘘。 “宁兄!”像是突然发现挚友亡去,云天掌门悲痛不已。 事发突然,许多长老搞不清楚状况,也没看明白宁良怎么就突然死了,总之不是他们骂死的。 “诸位,请回吧,容我和宁兄单独待一会儿。”长者对诸人道。 谁也不愿意久待,很快人便散得差不多了。 事情已经办成,再待下去恐怕会不安全,更何况慕容颜还是那只衔丹报恩的仙鹤,想来很有可能被清算。 本欲准备不知不觉溜走,可长老们走得都差不多了,贸然出去反倒会引起怀疑。 殿中除了宁良和云天掌门,还剩下几个值守的弟子。 “你们也走吧。”云天掌门道。 仙鹤惴惴不安,跟在玄七身后走,可前面的人好像故意挑逗她似的,一点也不为她打掩护。 仙鹤气急败坏,作势要啄他,却被玄七施了个法子,变成了手掌大小,接着被他装进袖笼中带了出去,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殿中只剩下两人。 冰馆周围的蜡烛忽明忽暗,将云天掌门的身影照得分明,压抑的沉默充斥着整间屋子。 “一步错,步步错,”他说,“怪我,怪我。” 蓦地,老者由悲到怒,“是你害了我!我本可以不要剑骨,是你一心要为我取剑骨…” 他又哭又笑,与疯子无异,大吵大闹后便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宁良像是沉睡了一般,仍像生前那般陪在他身边。 云天掌门背靠着棺椁,细数两人的从前,说到动人的地方还不时流一两滴眼泪,任谁也想不到他才是杀了宁良的凶手。 演着演着,似乎觉得不真,又似乎觉得累了,他静默着不语。 “是我的执念误了你。”最终,云天掌门抬手,将宁良睁着的眼睛盖上。 僮仆几恩怨,朋几悲歌,莫过于此。 * 弟子舍房 玄七大咧咧地将外袍一脱,换上一套轻便的袍子,若隐若现地勾勒出精瘦的腰身。 他将仙鹤从袖笼中放出,恢复了原先大小,倒了一盏茶放到它面前,道:“坦诚相待吧,我帮你这么多。” 慕容颜大惊,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继续模仿仙鹤那股呆劲,妄图逃过盘问。 “嗤,装得是很像,可惜还是瞒不过我的法眼。”男人不依不饶。 见逃不过,慕容颜正欲坦白,却被男人的下一句话止住了动作。 “你肯定能听懂我说话。”玄七笃定道。 …… 慕容颜一阵无言,心道还好没在这个傻子面前暴露。 “既然如此,你做我的灵宠可好?”男人眨巴着眼睛恳求她。 慕容颜自然不愿,自己本来就是人,即使变成仙鹤了也绝不会选傻子当主人。 玄七好像能读懂慕容颜的心中所想,忙说:“表面上你是我灵宠,实际我是你灵宠可以吗,我什么都会,洗衣做饭样样拿手……” 眼下等云天掌门回过神来,一定会找她这个报恩仙鹤的麻烦,接着顺藤摸瓜找到自己。 在南山腰只会让龚穆也牵扯其中,更坏的结果她不敢想。 思忖过后,她点点头。 玄七鲜少有表情的脸上流露出喜悦,带着它参观自己的住所。 很简陋,但空旷。 作为外门弟子,能分到的住所空间有限,可玄七是个例外,和他同住一间的弟子要么转到其它派系,要么干脆不当修士,回凡间了。 偌大的一间房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住。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他立刻给慕容颜做了个窝,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慕容颜也不懂,仙鹤睡觉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但在她眼中玄七更傻了一些。 察觉她嫌弃的目光,玄七只好假装匆忙地离开,到了院里劈柴。 傻子,慕容颜心里暗戳戳地评价。 接着,她优雅地在房中踱步,来回巡视着自己的新领地,目光停在那厚厚一叠书籍上。 真看不出来,他还是个文化人。 慕容颜来了兴趣,凑近去看,只见那些书籍上印的并不是字,而是来自某个地方的像奏折一类的东西,在凡间时她常见盛千秋批奏。 正默读着,三个字让她一愣,字间赫然出现“妄仙谷”的字眼。 妄仙谷的势力何时这么强大了,强到一个长白宗的普通弟子也能与之有交集。 正欲细看,玄七回屋了。 他朝仙鹤笑笑,道:“如果你不喜欢这个窝的话,那就和我一起睡床上好了,我不嫌弃你。” 窝和玄七的床很难一决高下,慕容颜一个也不想选,她甚至有些后悔留在玄七这里了,原来需要付出的代价竟然这么大吗。 男人见她很难决断,浅笑道:“总不能是我睡窝,你睡床吧?” 这的确是慕容颜最能接受的选择。 明月高照,皎洁如华,月光透过窗子笼罩着两人,不,一人一鹤。 只见鹤平躺在床,酣然入梦,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窝里,翻来覆去。 44. 珍重之人 清理羽毛是一件很解压的事情,正如现在,慕容颜全心全意地扮演着一只与同类无异的仙鹤,自在悠闲。 玄七很疑惑这鹤为什么能做到杀了人之后还能岁月静好,一脸沉闷地观察着她,良久,吐出一句道:“你以前过得不好吗?还是经历了什么?” 先秦时期稷下道家的作品诸多,他年少时涉猎不少,对此非常感兴趣。 书中的内容并不晦涩,主要是说经历过重大伤痛的人里,有一部分会强烈地认为自己的存活是建立在他人的牺牲之上的,也正因此,他们的岁月静好是一种虔诚,带有替代色彩的生活,并不完全出自本心。 他担心慕容颜也是这样。 仙鹤轻轻啄了一下他,这才让他意识到自己对话的是只鹤,而非一个人。 正当他打算放弃,仙鹤开口了:“你怎么管这么宽呢,我过得…”它思考了一下,决定给这个年轻弟子一些小小的震慑,“我过得还算传奇。” 有仇必报,有错必认,先不说这错有没有弥补成功,反正她从不掩饰自己的错误。 宁良已经付出他应有的代价了,被卖命之人亲手处决的滋味一定很痛苦,可她并不惋惜,他们的情谊是以无数蝼蚁被抽离的命运为砖石垒筑而成的空中楼阁。 可无数蝼蚁之中,只要有像她这样睚眦必报的,势必会从他们身上狠狠地撕下一块肉。 慕容颜已经脑补了八百个让云天掌门也不得好死的方法了,脑袋一昂一昂,很是得意,忘记了自己是一只鹤。 玄七被它得意到摇头晃脑的姿势逗乐,不禁失笑,被它恶狠狠地剜了一眼,收起了笑容。 昨日宁良在众目睽睽之下吐真言后死了,云天掌门虽欲问责,但却无处可问,更何况他们来时宁良还未服下那枚报恩丹,只能按下此事。 也正因此,玄七虽是拱火之人,却没有被追责。主殿值守的任务不用做了,可身为外门弟子,洒扫杂役免不了多少,他得日日去后山竹林照料维护,清扫竹叶。 已经是巳时,他无法继续赖着不走,只能拿了扫帚依依不舍地离开。 慕容颜把他不舍的动作解读为舍不得和她这样的高人分开,她嗤笑一声,玄七这样的小弟子见了高人便想抱大腿,俗不可耐。 不过,如果他愿意跟在自己身边做一个仆从,也未尝不可,他可比沈玉更有奉献精神。 女孩从仙鹤幻化成人,躺在那张不算华丽,但很是舒服的床上细细思忖着,她决心细致入微地考察一下玄七的品质,若他是和沈玉那样的男子,这事便作罢了。 有玉人之称的少年郎并没有如玉一般的心肠,慕容颜并不觉得是自己识人不清,很少有人能够将人性洞察得那么彻底,即使是熟识的人。 她从床上起身,走到玄七的桌案前翻看着卷轴。 玄七对她不设防,所有东西都一并放在桌案上,有贵重的也只是放到暗柜里,柜门还是打开的,眼下离他下值还有很久,慕容颜干脆坐在桌案前仔细地翻看。 识人不清一两次可以,再多就有些愚钝了。 她手中捧着的是一本有关妄仙谷的卷轴,里面细细罗列了妄仙谷历年的开支收入以及徭役赋税,除此之外,诸多教条律文也记录得很详尽. 玄七一个长白宗的外门弟子,研究妄仙谷的事情做什么? 慕容颜将这本卷轴放在一旁,随手又拿了一本,这本是关于各大宗门的,可以追溯上百年的历史,无一不是宗门机密,她心情沉重起来,去翻下一本。 这本应该是玄七亲手所写,字体瘦劲疏朗,清隽出尘,细细描述了棋道,剑道还有为人道的共通之处,见解深刻独到,就连慕容颜这个半吊子都能从中悟到一二。 被她随意翻过的卷轴已经堆得有小山那么高,慕容颜却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甚至慌着想逃离此处。 最终,她翻到了一本略显破旧的书籍,看样子是初稿写成后才被装订起来的,甚至书中纸张的大小都不一样,其不用心程度可见一斑。 翻开,竟是一封封书信,信中如是写道: “吾爱阿颜。” 慕容颜的心猛地一沉,目光往后看去,似是要寻找什么。 “你走时骑的那匹瘦马后来被找回来了,它现在吃胖了很多,整日打盹,很是可爱。 所以,不要再为此内疚了。 军中一切都好,边疆也安定了。无事的时候,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想你,思索你活下来的可能性……” 这是她初入宗门突破秘境后,遗留在秘境里的少时盛千秋给她写的信。 他几乎每天雷打不动地写十几封信,直到秘境消失,无论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写下来,仿佛这样,她就会知道。 纸上原本便有风干的泪迹,又添新泪,本就薄扁的纸差点承受不住两滴泪的重量,被洇湿得更加透如蝉翼。 原本慕容颜只是抿着嘴一言不发,一味地掉泪珠子,后来便越来越委屈,将自己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埋着头哭,一发不可收拾。 人总是这样,独身时敢与天地为敌,可一旦有人站在自己身边,便忍不住地委屈泛滥。 而这个人恰好永远不会离开自己,想到这一点,慕容颜终于放声大哭,任由自己倒在地上,还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书架,被上面挂着的一个东西砸了一下。 她哭得眼睛发昏,捡起那东西瞧了一眼,不是别的,正是在塘村见过的那张陶土面具。 这张无悲无喜的陶土面具被她搂在怀里,干燥的陶面上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纵然陶面仍旧无悲无喜,但总是藏在面具下的那个人不是,他以她而喜,以她而悲。 边哭,还不忘把他的东西恢复原位,脑中盘旋着无数个捉弄盛千秋的法子。 * 宗门中没什么要紧的差事,盛千秋将洒扫维护的任务交给了宗门中安插的眼线去做,自己则是去了主殿一趟。 云天掌门的狠辣他领教过,出生入死的兄弟都能下此毒手,更别提他了。 他的剑骨云天掌门无法炼化,现在应该化成灰被扬了,好在剑骨可以再生,对他的身体无异。 果不其然,盛千秋在主殿的仙鹤池里发现了不少白色粉尘一样的东西,应该是他的剑骨无疑了。 吃了剑骨的仙鹤羽毛光泽顺滑,倒真有几分仙人身旁坐骑的意味。 除此之外,还有一具新鲜的尸身,看样子被刚投入池中不久,是宁良的。 云天掌门很久没有给仙鹤喂食,被抛尸的宁良自然成了仙鹤的饲料,从身体开始被吃起,只剩了一颗不太完整的头和一些骨头。 老者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迹斑斑,尸体浑浊的眼珠直直地看着前方,盛千秋走近,弯下腰与他同高,唤了一声“宁师叔,在地下多照拂着我点。” 生前争斗不休的两人死后竟然鬼使神差地被投到同一个池子里,也是一种缘分。 他冷漠地瞧着这一切,心里还是有些犯嫌,毕竟没人愿意和一个关系不好的老头葬在一起。 他掠过仙鹤池,从主殿中大步离开。 秋风已凉,走在茂盛的竹林里,盛千秋却不觉得萧瑟,他加快了脚步,满心满眼都是回去见她。 左脚刚一踏进弟子房的门,便被一道结界阻碍了,盛千秋心里生疑,透过窗户看到慕容颜正大咧咧地躺在床上翻看他的卷轴。 想来这两天当仙鹤把她闷坏了,这才设一道结界让自己自在一会儿。 他在门前又等了片刻,等到临近傍晚,才敲了敲门。 没想到女孩仍然不闻不问,像是没听到一般,盛千秋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得罪她的地方,想了很久,还是没有任何印象。 他将进门的左脚换成右脚,不死心地又踏进去试了一下,还是有结界阻拦着。 无奈,盛千秋只好轻咳一声,道:“我回来了。” 慕容颜这才不慌不忙地过来开了门,这回她没有选择化作仙鹤,摆明了不欲与他玩什么灵宠的把戏。 盛千秋见状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干巴巴地来一句:“你化成人了,修炼得真不错啊。” 女孩还是没理会,把头转向一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哼,他知道这是阿颜对他不满的表现。 “灵宠的事你别当真,我从来没把你当灵宠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来当你的灵宠。”男人担心是这事引起她不满。 慕容颜被这话惊得呛声,良久,才漫不经心地回他:“得了吧,我才不要你当我的灵宠呢。” 牵出去一个成年的男人,别人还以为她疯了呢。 “是,我哪里够得上像女郎这般的谪仙。” 听到这个回答,慕容颜还有些不解气,状似不经意道:“当我的侍从,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什么铜钱花,补气丹……通通不在话下。” “铜钱花?我听说能救命,你就这么给我了吗……”盛千秋怅然若失,又不好直接质问,只好借着打听来提醒她,补充道:“女郎就没有什么珍重的人需要铜钱花吗?” 45. 开宗神剑拔着玩 “珍重的人……没有,再说了,这铜钱花又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送你了。”她故作大方。 边说,慕容颜边看香风尘仆仆归来的少年,他一袭深蓝色衣袍,头上一支成色很好的玉簪,虽面容依旧是玄七的那副,但行动间的举手投足无不证明他是盛千秋。 “玄七。”她不再逗他,正色道:“如果一切都结束,你可愿和我离开长白宗。” 盛千秋有些摸不准她的主意,问:“那你想去哪?” 她垂眸思忖着,诸多回忆一幕幕地过着,才惊觉这场闹剧里不知不觉牵扯了这么多人。 长生,剑骨,升仙,永生永世……他们的贪婪也诱照着他人的贪婪,如果一切结束,如果她还活着,她只想事了拂衣去。 “去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她狡黠一笑。 丛林中的蛙声一片,隔着门窗也能听得很清晰,屋内寂静,两个人都不说话。 直到过了很久,慕容颜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面前的男人才应了一声,道:“我答应你。” 女孩脸上登时浮现笑容,亲昵地拉着他的手。两手相触,盛千秋没有挣开。 “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就要带我离开……你真的没有什么珍重的人吗?”男人不依不饶,想为自己挣一个名分。 话还没说完,唇上被贴上一道不可思议的柔软,周围的一切或停滞,或失去色彩,唯有慕容颜的气息缠着他,只剩慕容颜,只有慕容颜。 他情不自禁地朝他的世界探索,先是莹润的唇,然后是白皙的脖颈,他往下一一深入探寻着…… 盛千秋又一次觉得世界不真实起来,这种体验有过两次,第一次也是因为她。 幸运的是,一次是以为永久失去了她,第二次是失而复得。 身体中的剑骨隐隐作痒,他知道,这是自己无法再抑制情欲的表现。 “坏…颜。”他喃喃道。 正处于情欲之中的慕容颜全然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只顾着躲着他禁锢自己的双臂,没爬两步便又被一只大手捞回,周而复始…… 昏暗中,呼吸声和心跳声震耳欲聋,一对男女依偎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呼吸。 * 月初,天气渐渐转凉,后山小径上到处都是金黄的叶子,有的叶子落得早,刚巧又刚上秋雨,便粘在地上,一层又一层地将路铺满,踩上去一步一个脆响。 凡间书香门第或是风雅学士常喜欢玩些飞花令,长白宗效仿其设置了一个飞剑令,比拼弟子间的剑技,凡是宗门弟子都可以参加,不限修为。 于是,这后山的洒扫维护便都没有人做了。 说起来,自从那日以后,慕容颜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盛千秋了,他像是刻意躲着她一样,整日都不回弟子房舍,找个由头在外凑合睡。 还是慕容颜最先受不了,自己搬了出去。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很少回来,用通讯牌给他发消息也很少回,慕容颜不明白他为何这般扭捏,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堵住他质问。 面对质问,盛千秋却比她还有理,反倒先质问她:“你以前跟别人也好得这般快吗……我到底是第三者还是第四者!” 回答他的,不是解释,而是两个巴掌,慕容颜气急反笑,扇完人便走了,留下他一人在风中思考自己究竟是第三者还是第四者。 飞剑令的奖励丰厚,又无参赛或是组队的条件限制,甚至可以和自己的师父组成一队,因此很少有弟子不参加的。 再者,即使输了,也能在云集的高手中学到不少,慕容颜饶有兴致地报名参赛,和金寻,文文组成一队。 往日的四人小队中少了一个人,她不去猜测,也不去想这个人,权当他不存在。 他们三人在修炼上各有各的天赋,单拎出来都是吊打敌手的存在,但凑在一起便好像有了靠山一样,十分信任彼此,正如飞剑令的赛前。 后山竹叶萧萧而下,慕容颜提起剑意凌冽的真剑,像个被抽了筋骨的软虫一般,有一下没一下地贯穿着降落的竹叶。 虽然招式软绵绵,但效果还行,金寻和沈卉坐在巨石上很捧场地拍手叫好。 没练几下,慕容颜便泄了力,跑到巨石边把金寻挤开,自己坐在上面歇息。 金寻被她挤掉也不气馁,拿起自己黄金铸成的剑也如她那样软绵绵地出招,这柄剑是最近才铸造的,虽然是比之前那把更气派,但难免需要时间磨合。 剑修讲究人剑合一,金寻偏不,他的剑根据他当下的审美而变,一会儿要用夜明珠铸成的剑,一会儿又要金子铸成的剑,所以这么久以来还没有很趁手的剑,但他并不担心。 论明,他确实比不过别人,但论阴,他可是专业的。 再之后是沈卉,她干脆不用剑,拿了把长短相宜的鞭子防身,鞭子舞到之处,竹叶莫不凭空破裂。 谁也没想到,队伍中竟然是一个外门弟子最上心。 飞剑令分两天比完,第一天为初试,第二天为正式比赛,期间自由组队,但选择对手要抽签决定。 慕容颜手气很背,沈卉也不敢上前抽取,只有每次下注都输得精光的金寻少爷自信地上前,他拿过签子,大眼一瞧,“湖童,施安,玄七——三个外门弟子,我就说我手气好吧!” 闻言,慕容颜微微一怔。 自那日过后玄七来找过她好几次,这回反倒轮到慕容颜视而不见,回回将他拒之门外,算起来,两人竟然已经七日未见了。 “三个无名小卒,这算不算本少爷胜之不武啊,诶,等下午比赛了你们不用上场,我一个人上就可以。”金寻依旧沾沾自喜,全然沉浸在自己一战成名的幻想中无法自拔了。 如果她真的不上场的话,金寻这副嚣张的样子,不说盛千秋出手,另外两个外门弟子估计也会卯足了劲把他打成筛子。 两个女孩不理他,挽着手走远了,金寻轻嗤一声:“没眼光。” 湖童听名字不男不女,施安一听便是个女修,起玄七这种故弄玄虚名字的修士最半吊子了,金寻少爷思索了一凡,最终决定从施安下手。 他看着贴榜处的名单,从上面找到了施安的名字,发现她今日上午还有一场比赛,于是便挤 在人群里暗中观察。 擂台建得很高,众人微微仰着头才能看清台上的状况,两旁高大的树叶为擂台提供了林荫,风过处,众人只瞧见台上女子那条翻飞的素色飘带。 “看样子不是很有钱。”金寻本能地分析起施安的状况来。 那女子似乎有些紧张,朝台下不安地看了一眼,金寻也看清了她的样貌,琼鼻朱唇,眉眼弯弯,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又欲盖弥彰地东张西望,觉得应该是谁对他使了什么阴招,自己这才心跳加快。 他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台上的女修,施安的对手是一个魁梧的体修,身材壮硕,和她形成极致的对比,只怕她凶多吉少。 比赛陷入僵局,体修不知为何不敢上前,女修也不过去,两人各占擂台一方,僵持许久,搞得众人都摸不着头脑。 台下的观众见状纷纷离开,下一刻,擂台上轰然一声重物倒塌的声音,那体修不知何故已经被打下了擂台。 这才有懂行的修士评价道:“施师妹的心修学得可真不错啊,就是不知为何一直不肯当内门弟子。” 另一人道:“谁知道呢,天才可能都特立独行吧。” “施安的两个队友实力也都不错,下午的那场比赛应该也能取得好成绩。”有人附和道。 “那可不一定,他们运气不好,对上的有两个内门弟子,还有一个实力强悍的外门弟子。” ……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金寻只听到了她是心修,难怪将自己的心跳搞得乱乱的,他如是想。 午时一过,格外燥热,轮到下午场的比试了。 慕容颜揉着惺忪的睡眼,随便披了个外袍便来了,她觉得只要赢了便行,穿什么都无所谓,见金寻匆匆忙忙地朝自己跑过来,心想一个初赛都能让他如临大敌。 金寻扯着她袖袍,央求道:“咱们退赛吧。” 慕容颜:? “对面那个女修能蛊惑人心,我上午光是看了一眼,就心脏狂跳不止,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沈卉来得晚,刚一过来便听到金寻的话,和慕容颜交换了个眼神,回以一个戏谑的笑。 “你们笑什么?” “难得啊,金少爷,”慕容颜笑道,“铁树开花。” 金寻说什么都不愿对施安下手,于是三人只好分配了敌手,由金寻对战阵修湖童,沈卉便和施安相对,剩下的,便是慕容颜和玄七了。 金寻和沈卉还不知道玄七便是盛千秋,临近比赛,慕容颜也不愿给他们徒增压力,便压下了想要明说的念头。 只待看比赛结果如何。 气温燥热,擂台下的观众稀稀落落,有不少是冲着慕容颜这个首个突破秘境的弟子慕名前来的,慕容颜也不辜负他们,热络地同喊她名字的众人一一打招呼。 受了回应的观众更加热情,喊出给慕容颜准备的口号: “慕容颜,慕容颜,开宗神剑拔着玩! 神剑认主不回头,掌门看了直发愁!” 慕容颜嘴角抽搐,心道这口号真是歪打正着地把自己干过的事说出来了。 46. 离得太远 这条消息还是盛千秋先看到的。 他虽然相信慕容颜,但信不过沈玉,于是找了个借口,把她的通讯牌拿过来仔细审查。 沈玉倒还算老实,拿了铜钱花之后就再也没给慕容颜发消息了。盛千秋只看了最近的消息,他害怕翻到两人以前郎情妾意的模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她的生命中被挤出去了一段时间。 慕容颜通讯牌上的好友少得可怜,她也不怎么用通讯牌,除了到长白宗论坛吃瓜。 八卦湖中的锦鲤颇多,有红白相间的、金黑相间的,小姑娘正趴在桥头聚精会神地瞧着水面,一时注意不到他。 备注为“财大气粗”的那个人从刚刚就在给她发消息,一直发到了现在,他又看了眼几步之遥的慕容颜,她还是没看他,这才屏住呼吸点开了与“财大气粗”的聊天记录。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抽签了。” “是我害了你们。” “沈玉疯了吧,他怎么会和掌门一起组队,真想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啊?” …… 盛千秋瞧出发消息的是那个富家公子金寻,回了他:“你不用上,我找了人替你。” 抽签结果绝非偶然,如果真让金寻上场,估计慕容颜他们会输得很惨,甚至有更坏的后果。 有时众目睽睽下的场合不是一种保护,而是公开的伪证,云天掌门恰好最擅长这样的把戏。 他和掌门之间的纠葛,也该有个了断了。 通讯牌还在忽闪忽闪,对面的金寻不停地发着消息。 “慕容颜,等我和施安在一起了,我们每逢节日会给你和沈卉烧纸的。” “说真的,金子要是能烧,肯定会孝敬给你的。” “我们,下辈子再见……”金寻在那边独自演完了一场大戏,眼眶泛红,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险峻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施安? 盛千秋额角跳了跳,如果他没记错,施安在妄仙谷素有魔头的称号。 栽到她手中的人,得拿算盘才能数清。 男人在这边悄无声息地将两人的聊天内容删除,不动声色地将通讯牌还给了慕容颜。 * 终赛定在三日后。 秋意萧瑟,叶黄树枯,又碰上一场细绵绵的雨,气温渐冷。 慕容颜喷嚏一个连一个地打,喝了好些姜汤也不见好,她只好多带了两张帕子,去往竹林练剑。 倒也不是刻苦,而是盛千秋管她管得实在有些严了,鸡汤、乌鸡汤、土鸡汤变着法儿地往南山腰送,她都怀疑这人到底是练剑的还是炖鸡汤的。 顿顿是鸡汤,就算是黄鼠狼也会腻的,然而对上盛千秋她又不忍心开口,只好借练剑来逃避鸡汤。 新雨将歇,空气中满是清新,她很喜欢雨后潮湿的泥土味,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在巨石上运气。 慕容颜修炼的速度还不算慢,凡人出身,她也没什么天赋,自然比不上那些有根基的弟子。 她对自己的认识也很清晰,没有将突破秘境当成一回事,更不觉得自己拔了开宗神剑就是什么绝世天才了,因为不是所有事都留有智取的机会。 灵力自丹田而起,如深水翻涌,沿着经脉奔流,最终汇入右掌掌心,她感觉到手心的滚烫。 忽地,渐停的雨势仿佛积蓄了力量,由小转大,下得比方才还急。 竹林并不是个躲雨的好去处,没过多久,雨便透过竹叶渗了下来,打在她的身上。 水珠顺着女孩的眉骨往下流,让她的眼睛有些看不清视线,她运转灵力,设了一小块屏障抵挡雨势,闭眼继续。 云天掌门便是在这时候遇见她的,见她屏息凝视,他鬼使神差地停在原地。 雨愈下愈大,流经慕容颜一方屏障的雨珠竟然可以连成雨帘。 一轮灵力运转完毕,她从巨石上下来,离得远,老者听不清她口中唤了句什么,只见到下一瞬真剑便从芥子袋中破出,到了慕容颜手里。 原来,真剑竟然择她做主,云天掌门心底涌起一阵苦涩。 他想起问天台上那柄欲盖弥彰的假剑还立在那里,和真剑别无二致,只是再没有庇护宗门的作用了。 玄黑如墨一般的剑被女孩攥在手里,她动作灵巧,挥剑斩雨帘。 抽刀断水水更流,一次未斩断,女孩没受到半分影响,又是一记大力横向砍去,雨帘停顿了好几秒才接上。 檐下的雨滴汇聚成线,他忽然有些看不清慕容颜的动作,隐约看她笑了一下。 雷鸣电闪,一声剧烈的爆破声后,只见如墨的黑剑划过巨空绕了一个圆,竟亮起如昼的白,最后剑回到女孩的手里。 雨帘被斩断,后山只剩下寂静,全无一丝雨声,只有慕容颜后知后觉畅快的笑声。 她全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渡劫。 云天掌门定定瞧着女孩身体的变化,丹碎婴生,竟是到了元婴期。 他顿住脚步,换了条路离开了。 老者脚步蹒跚,踩过的水洼一浅一深,映出他不再轻松的老态。 除了百感交集的老者,还有一人也在林中窥视许久,他似乎没有现身的想法。 “出来吧,”慕容颜先开了口,“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那人穿了身青色袍子,一出来慕容颜才发现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人,而是许久没见的沈玉,她不欲寒暄,尬笑了两下便要离开。 “别走。”沈玉挽留她。 “怎么?都这个份上了,你难道还要说一切都是巧合吗,我的对手刚好是掌门是吗?”慕容颜气不打一处来。 “可你什么都没失去,相反,你还得到了更多。”沈玉瞧着女孩,她刚渡劫完,周身还有着一股不散的金白淡光。 长白宗少有弟子有此机缘,先破秘境,后得神剑,现在竟是龙场悟道,一跃到了元婴期,与开始那个傻傻被利用的女孩毫不相似,他甚至找不出她当时的影子来。 “沈玉,”她听到这样的话,并没有恼怒,“你觉得我很轻易地得到一切,是吗?” 慕容颜毫不怀疑沈玉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可笑的是,在别人眼中,沈玉也是那个一路顺遂的天 之骄子。 “那是因为你离我太远了。”雨声渐歇,他听到她这样说。 他问:“什么太远?” 许多人从来只站在自己角度的人总是会不自觉地放大自己身上付出过的一切,若是有人能轻易、或是游刃有余地获得了别人视如珍宝的东西,必然会招致怨恨。 殊不知,没有珍宝会平白无故得来,她慕容颜从来算不上幸运。 “我半路入剑道,心性不坚,还被耍得团团转,犯下弥天大错,还失去了唯一珍我爱我的人。 即便这样,上天依旧没有饶过我,我的对手一个是你,一个是掌门,怕是刚一靠近便会被你们打死。”她自嘲地笑道,随后又觉得搞笑,笑出了声。 “颜颜,你别这样说,我没有要当你的对手。”沈玉矢口否认。 “那你是我的队友吗?”慕容颜问他。 沈玉缄口不言。 “这道题里没有中立的选择,或许这也是上天给你的考验。而你,沈玉,你已经给出答案了。”她说完,不再停留,黑剑利落地入鞘,慕容颜几步便走出好远。 青年立在原地,拳头攥得很紧。 秋风吹动他淡青色的袍子,沈玉也似竹林里的一颗竹,挺拔修长,但他但不知自己要向何处生长,只是隐隐觉得,周围的人都不一样了,就连慕容颜也是。 * 一场连绵的雨将弟子们参加飞剑令的兴致都泯去不少,很多场普通弟子间的对决都没什么观众去看,不过慕容颜和沈玉两队之间的对决却异常热闹。 人本性八卦,饶是修士也不例外。 慕容颜的情史在长白宗也是一段佳话,初入宗门时,他们发现她是大师兄失踪的凡间妻子,两人在凡间竟还是帝王夫妻。 没过多久,众人又听闻慕容颜和沈玉举止亲昵,长白宗弟子无不倾佩,有大师兄这样的道侣,竟还要追求自由的爱情,胆量可见一斑。 后来,便是大师兄为爱堕魔,慕容颜杀夫证道的故事,此事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奇女子不奇还怎么称之为奇女子。 可让他们都没想到的是,慕容颜和玉人师兄不知怎的成为了死对头,和外门一个不入流的小白脸在一起了,玉人师兄脸都气白了,于是要在飞剑令上和慕容颜决一死战。 云天掌门爱徒如子,自从好友亡故后便将沈玉当成自己的亲弟子对待,这次竟也加入了飞剑令,和沈玉组成一队。 还没到决赛那一天,有关这几人的故事便传得沸沸扬扬,已经衍生了不知道有多少个版本,长白宗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山下的百姓也有听闻此事的,纷纷要求掌门允许凡人进宗门观战。 云天掌门自然不理,在飞剑令一事上也颇有烦恼,他嘱咐沈玉不要下死手,点到为止。 沈玉本就打算这样,还不忘劝掌门师叔:“师叔,您下手轻点,毕竟您是掌门,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掌门笑着作势要揍他,称:“臭小子,你师叔我什么时候对自己宗门的弟子下过狠手。” 此言一出,两个人都怔愣了一瞬。 47. 从不仁慈 沈玉打圆场道:“师叔说得是,与弟子的较量自然不宜真动手。” 云天掌门换了个话题:“这几日好好准备飞剑令,慕容颜她们几个小丫头片子可没那么好对付,即使是让着她们,也要让出个水平来。” “是,弟子谨遵嘱咐。” 他们两个都曾亲眼目睹慕容颜渡劫,整个过程不说如鱼得水,那也是异常顺利,此女无论是资质还是潜力,都不容小觑。 沈玉忽地想起慕容颜说的那句“离我太远”,手无意识地攥成拳头,还是有一股无法释怀的不甘涌在心头。 也许很多人只记得自己破茧成蝶前不堪的样子,而忽略了其他人的挣扎求生,当有一天两人并肩,先来的也许是质疑和不易查明的嫉妒。 竹林里的那招抽刀断水用得极妙,无论是用剑或是领悟。 沈玉氤氲着雾气的眸子微微眨动,抽刀断水?那他便呼风唤雨,帮颜颜好好磨磨她的锐气。 * 这几日很奇怪,一向贪生怕死的金寻大少爷对上那么些个实力强劲的对手,竟然无动于衷。 每当慕容颜喊他练功,他都一副“我都懂”的表情看着她,说什么也不练,气得慕容颜和沈卉合起伙来揍了他一顿。 这一顿打挨下来,更给了他不训练的理由,每日钻到外门弟子修炼的地方“不经意”和施安偶遇。 后山竹林里,巨石上坐了两个少女,她们刚练完功不久,此刻正坐着歇息。 “颜姐姐,金寻这样可怎么办啊,拖后腿倒是次要,被掌门打死怎么办?”沈卉拨弄着鞭子上的小穗子,忐忑不安道。 坐在巨石另一端的女孩脸上也不轻松,为金寻担忧,说出的话却比沈卉还毒:“可能金寻觉得死期降至,挣不挣扎都无所谓了,对了。” “怎么了颜姐姐?”沈卉期盼面前的女孩能想出什么转机。 “届时记得带一块白布上场,他死了好盖上,这样雅观些。”慕容颜一本正经,不似开玩笑。 “嗯,好。”沈卉点头,不疑有他。 两人这边正商讨着怎么处理尸体,要不要和盛千秋的尸体埋一起,这样在九泉之下也有个照应,正往这边走过来的盛千秋听到这话险些咳出声来。 他仍旧是玄七的模样,只不过穿衣打扮和姿态动作都不加伪装,愈发像自己了。 或许他本也没打算遮拦。 “还是不要埋一起的好,”盛千秋加入了话题,“我见过盛师兄一两面,他看起来不像是喜欢金寻的样子。” 慕容颜莞尔一笑,被他逗乐。 “练得如何,累不累?”他瞧着女孩浸湿的衣领。 “还好,”她顿了一下,“我渡劫成功的事情沈玉已经知道了,这次飞剑令的对手是他,想必他会准备对策。” 到时候,慕容颜可就不确定自己的抽刀断水能否管用。 盛千秋知道她在担忧什么,问她:“你觉得自己只会抽刀断水这一招吗?” “一招倒不至于,但我会的屈指可数。”她回答。 除却雨中悟出的抽刀断水,还有剑修入门的一些招式,她再不会别的了。 “剑法互通,任何一招式都不会是孤立存在的。下场飞剑令,你拿真剑上。” 她盯着盛千秋的眼眸,他没有动摇。 “真剑主混沌,惩戒,你悟出了抽刀断水,那么他一定会让水势更猛,难以招架。真剑自身便可主导混沌,不需你耗费多少旁心,便能占据主导。” 见她没说话,盛千秋凑近她,低声道:“有我在,不要有后顾之忧。” 知道真剑现世的人并不算少,可他们却不知道真剑择谁作主。 为避免麻烦,她一直不想暴露身份,可麻烦却一件接一件,总也躲避不完。 既然如此,那便现身好了。 三日一到,飞剑令终赛如约而至。 这次看台下的人几乎集齐了长白宗上下的所有弟子,不少长老也前来凑热闹,一时间座无虚席。 无他,只因为这是掌门首次参加飞剑令,以往他要么象征性地莅临观赛,要么不痛不痒地点评几句,从没有亲自下场过。 能坐到掌门职位的自然不是凡夫俗子,云天掌门少时便在剑道一术上展现出了极强的天赋,练剑悟道从无坎坷,别人视如珍宝的机缘他从来不屑一顾。可以说,他是老天追着喂饭吃的。 一帆风顺的人实在太少,饶是在修炼一事上从未吃过苦的云天掌门也是如此,自与魔族一战过后,他不慎受伤,经脉受损,连命都是捡回来的,更不用说修为了。 众人知道他近年来修为始终没有突破,更有知情者称云天掌门的修为不进反退,这消息并非空穴来风,在长白宗待久了的弟子都知道,可到底没有亲眼见识过。 于是乎,一场宗门内的飞剑令性质已经悄然改变,这不再只是弟子间切磋的擂台,而是一场前后浪间的较量。 一方是云天掌门与沈玉,两人同修一脉相承的乱序归元剑法,出剑看似杂乱无章,最终却能引导一切回归混沌原初。 另一方也大有来头,为首的便是那个霸占了长白宗论坛的女修,她的事迹众人也并不陌生,无论是在剑道上的突破抑或是骇人听闻的杀夫证道一事,都让长白宗的弟子们避之不及。 不过有人讨厌便会有人喜欢,正如台下给她赋诗鼓气的弟子们。 或许台下的看众们也不会想到,为了押运写的那句“开宗神剑拔着玩”竟是真的。 女孩脚步轻快,站到了擂台中央,后面跟着一个年龄小些的女修,是个外门弟子,擅长用鞭,另一个也是外门弟子,似乎没有什么来头,名字叫玄七。 另一方也很快便上场了,不少弟子头一次见到掌门,纷纷向他打招呼,云天掌门仙风道骨,一个个回以笑意。 沈玉跟在掌门后面,他今日一言不发,异常沉默。 “受教了。”慕容颜上前拱手,她展颜一笑,从芥子袋中掏出了那柄在宗门里失踪多日的开宗神剑——真剑。 这剑人人都认识,一时间台下全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真剑!真剑竟然选择慕容师姐做主人 了!” “不是真圣人才能拔起这柄剑吗,难道慕容师姐……” 真剑不仅象征着主导善恶,一定程度上,也象征着权力与威严,慕容颜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这个道理,她从害人堕魔的祸害成了惩恶扬善的圣人。 不过这只是外人眼中罢了,作不得真,慕容颜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她轻轻一笑,道:“将真剑据为己有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啊,忘记知会各位一声了。” 沈玉面上的表情不太好看,示意比试可以开始了。 二比三,这场比赛说公平也不公平,但细究下来不知道是哪方更不公平,有人说让外门弟子和掌门打擂,长白宗的匹配方式可谓一绝,也有人说飞剑令这种赛事掌门不会真动手,只是比个热闹。 身为掌门对手的慕容颜一方可不这么认为。 “金寻”今日穿得素净,将他平日琳琅满目堪比货郎的行头换了下来,剑也不镶金镀银了,慕容颜还有些稀奇。 不过下一刻她便看出来了这人芯子里不是金寻,金寻的眼神很空洞,有一种欲望被满足后痴傻的神态,无欲无求,又自觉高深。 这人不会是金寻,他的眼神比较聪明。 比赛开始,盛千秋先发制人,一招凌厉的剑式像对面劈去,沈玉与掌门往两个方向躲避,给了慕容颜她们围剿的机会。 真剑如墨,在白日远远看来像一条冷质的墨条,只见这墨条直勾勾朝着云天掌门探去,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无论速战速决还是转圜,只要对手是他们,似乎都不是什么好计策,慕容颜只能在对战中寻找机会。 姜还是老的辣,云天掌门毫无破绽,倒是让慕容颜有些不知所措,盛千秋看出了她的为难,一个上前的动作将两人距离拉开,自己对上了掌门。 慕容颜转而和沈卉一起对付沈玉,没过两招,她便发现了沈玉剑招的改变,这改变似乎是根据自己抽刀断水那一招而特意做的,她的每一招都能被精准防住。 “颜颜,对不住。” 不用看,慕容颜都知道沈玉应该又用那一双雾蒙蒙的眸子瞧她。 他是在乞求自己的原谅,还是想让自己分心?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沈玉墨绿的剑气如藤蔓一般蔓延到慕容颜的手指,再渐渐缠上她的手腕,一直往上,她感到一阵呼吸困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竟是让她抽刀的机会都没有。 “对不住我已经听腻了,真觉得对不住的话,便不要惺惺作态了。”她冷声道。 真剑直直刺向她自己的手腕,藤蔓应声而断,慕容颜的手腕也没有好到哪去,汩汩流血。 面前的青年被猩红的血色扎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她笑得瘆人,附耳轻声道:“我从不仁慈,对自己是,对你更是。” 墨色覆盖了沈玉的视线,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眼前闪过,随后便看不见了。 热热的液体顺着沈玉脸颊流下,他茫然地用手去擦,怔愣了一瞬才发现,他失明了。 48. 和你一样疼 这动静自然逃不过擂台另一侧的云天掌门,他怎么也没想到,慕容颜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同门痛下杀手。 诧异的不只他一个,就连台下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慕容颜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做点什么来表现自己并非这么冷血,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 “我的眼睛。”沈玉声音嘶哑,痛不欲生。 女孩仍然注视着沈玉,眼里没有一丝感情,真剑呈防御姿态斜在身前。 果不其然,失去了视觉的沈玉听声辩位,且他好像锁定了慕容颜一样,不管不顾地朝着她的方向进攻,显然是杀红了眼。 “玉人,剑意不可乱。”云天掌门一边抵挡盛千秋的攻势,一边分出神来提点他。 沈玉哪里还能听得进去,无头苍蝇般朝周围砍去,慕容颜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乱砍,见他找不到自己还会适时发出声音,“这儿呢。” 场面一度残忍到让台下观众不忍直视。 另一侧,盛千秋觉得后背隐隐发凉,随后又觉得一切都情有可原。 沈玉欺她侮她,落得这个下场实在应得。 他不一样,他敬她爱她,凡事以她为先,自是不能将自己与沈玉相提并论,纵然阿颜对他不满,但先前那场杀夫证道应该弥补了不少。 “同门比拼,何以至此?”云天掌门冷眼看着她。 “那你下去。”她回道。 老者不说话了,一个回旋转身到了慕容颜身前与她对上。 失去了视力的沈玉和普通人无异,他们只需要对付云天掌门,攻守之势顷刻异也,三人围成一圈,将云天掌门围在中间。 若这不是修真界,那恐怕别人会以为在围殴老人。 云天掌门对上三个人显然吃力不少,但他很快便找到了破绽,将注意力放在慕容颜身上,无视其余两人的攻击,颇有不放手的意味。 纵然她的剑意如滔滔江水不绝,又能抽刀断水,但对上云天掌门,还是落了下风。 老者的剑光如龙,破空而出,剑风所掠过之处,竟然出现了细细的裂痕,远处树上的枝叶都被这一剑生生劈出来一条缝隙。 慕容颜眼中闪出一抹异色,侧身躲过。 下一刻,云天掌门的剑尖陡然对准了沈卉,慕容颜第一次在擂台上感到慌乱,她挥剑去拦。 被剑刺穿肩胛的那一刻并没有剧烈的疼痛,相反,感受到的是一种茫然。 慕容颜呆滞地看着剑刃下自己鲜血如注的右肩,触目惊心,伤口很深,里面的肉都翻出来,鲜红的血液像烙铁,灼伤了她的眼睛。 比试结果已经很明确了。 担任裁判的长老适时问道:“结果已出,你可认输?” 她试着握了握剑,发现手还能动。 “不认。” 长老以往自己听错了,诧异道:“什么?” “若是伤了我一臂便算赢,那方才我刺了沈玉的双眼,怎么不算我赢?”她声音不算大,却振聋发聩。 好一个睚眦必报的女子,长老心想,他半天也只在心里憋出了这个词,虽然不是夸人的,但他却觉得格外适合这姑娘。 飞剑令以往都是点到为止,倒没有将敌手伤成这样的先例,这次比试无论是面前这姑娘还是掌门,都有些过了,可他身为长老,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由着他们继续。 现在这场面,不能说是慕容颜这一方输了,理应算平局,又见这姑娘这么坚持。 “既然如此,那便继续。”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比试本就不是儿戏,更与人情扯不上关系,他欣赏对待擂台如此认真的弟子。 再一次挥剑,力气比起之前小了不少,真剑也像泄了力一般,墨色被稀释不少,变得混沌无光。 慕容颜轻笑:“你也觉得我会输?” 她也觉得,可她永远不会说出来。 真剑主混沌,而云天掌门一直用干脆凌厉的剑招对付她,不让这柄真剑有用武之地。 但剑法互通。 她一个杀招向前,云天掌门上步抵御,可她又在快接触到对方的时候往后一撤,没有人知道她要做什么。 云天掌门虽狐疑,但还是将注意力放在防御上。 她一人在明,盛千秋和沈卉在暗,他自然放心不下,更何况慕容颜身上还带着伤,如何是云天掌门的对手。 盛千秋正欲出手,只见她以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腾空而起,脚尖轻点云天掌门的健身,又趁他来不及反应,虚虚借力,倒挂在剑身上,真剑被她用完好的左手刺进了老者的腹部。 没人预料到竟是这么一招。 两人的修为差异太大,这点伤对云天掌门只不过算皮外伤,女孩欲乘胜追击,运转周身灵脉,盛千秋看出她竟是想强行突破,用爆发的灵力压制掌门。 如此下去,有暴毙而亡的风险。 他顾不得太多,一个箭步上去封了慕容颜的穴,让她不得运转。 “受教,弟子认输。”青年挡住了掌门的一剑。 老者将剑收回,目光却由慕容颜身上转到了面前这个青年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门派?” “回掌门,弟子金寻,拜于涟清长老门下。” 老者点了点头,不知道信了没有,随即又换上一副和蔼的表情,对众人道:“今日一战,酣畅淋漓,想不到我长白宗还有如此较真之人,练剑一道,就该较真,今日无论谁输谁赢,都有奖赏!” 巧言令色。 女孩呼吸还未缓过来,便被盛千秋一言不发地拉着走,两人穿过人挤人的观众里,对上众人投来的或疑惑,或惊讶的神情,两人都没有说话。 又走到了八卦湖边,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虽然两人在一起那么久,盛千秋的品性她也熟悉,但也不太敢触怒他的底线。 果不其然,他松开她的手,冷漠地瞧着她流血的肩膀。 论犟,慕容颜也不遑多让,她回以冷眼。 “你觉得你是他的对手?”他冷声道,声音比平时更低。 “不是,可站上擂台,我和他就是对手,否则还能是朋友不成?”她不服输。 “慕容颜,”他第一 次称呼她的全名,“不要和我玩文字游戏。” 她也很心累,输了比赛不说,还被那老头砍了胳膊,现在伤口虽然干涸,却疼得更厉害了,一个动作便让她痛得冒汗。 “你拽什么啊,我本来输了就…”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自己都听不到。 他竟是用剑刃在同一个地方划了一刀,伤口深得比慕容颜的还要触目惊心。 “你干什么!要气死我不成。”她急得吼他。 “所以,阿颜,你受伤的时候我也这样着急,我也和你一样疼——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青年不顾两人的狼狈,将她搂进怀里。 她终于不再说气话了,将脑袋埋在他胸膛,闷着不出声。 “怎么?觉得我太凶。”他摸上她毛绒绒的脑袋。 “我哪敢啊,我在想怎么修炼剑术,最好下一次不会被那老头打得太惨。”她回道。 “你下次定能打过他。” “真的假的?” “他今日也强行突破了,怕是要歇上好一阵。” “什么?” 她回忆起对战时云天掌门的异常,似乎确实从沈玉失明后他便灵力大增,原来竟比她还先耐不住性子,强制突破了。 “还有,当万事未俱备时,卧薪尝胆并不是一件耻辱的事情,不要让自己的目的昭然若揭。”他声音和缓下来。 良久,怀里的女孩才惜字如金般回了个“哦。” 不少好事的弟子藏在八卦湖周围的亭子里偷看,有的还佯装路过借机偷听,只不过没打探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等两人出来了,众人发现跟在慕容师姐身旁的男弟子肩膀也多了一道一样的伤,连位置都一样。 从八卦湖到南山腰,短短一段路程,这个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宗门,并演变了诸多个版本。 长白宗的论坛又一次热闹起来。 【当慕容师姐的道侣太可怕了,比赛输了便要受同样一道伤吗?】 【楼上你是新来的吧,师姐的第一个道侣已经被杀夫证道了,师姐对待道侣向来心狠手辣。】 【玉人师兄是她的第二个道侣吧,据说眼睛瞎了,掌门请了神医派的好几位长老去凌云峰为其诊治。】 【好可怕,我都不敢当她道侣了。】 【?】 【?】 【?】 她的名声逐渐远扬,说不清是好是坏,总之很有做派,往日爱在论坛说她坏话的也不敢再发些什么了,生怕慕容颜找上门来砍自己。 被顶替上场的金寻乐得自在,悠闲地逛着论坛,突然觉得通讯牌的信号不好,紧接着蹦出来的便是这样一个帖子。 他一半惊诧,一半劫后余生。 若是他上场,慕容颜指不定得受更多伤,到时候岂不是要将自己千刀万剐。 凡间有卖一种开花香肠的小吃,便是把香肠切成片片的开花状,金寻脑补了一下自己被开花的模样,不禁毛骨悚然。 不过,以慕容颜的个性,云天掌门被片成开花香肠也指日可待了。 他长吁一口气,继续躺着刷论坛。 49. 不羡鸳鸯不羡仙 输了比赛是真,有奖励也是真,云天掌门为了褒奖慕容颜在飞剑令中的表现,特地送了一枚清骨丹。 丹药算不上有奇效,但胜在名字好听,意在夸她风清气正。 这样的奖励由宗门掌门送出,实在显得有些拿不出手,慕容颜嘴里嘎巴嚼着清骨丹,没什么味道,草药混合着一丝甜味,入口很快便化了。 她闲来无事,趴在床上看书,两条腿翘起来晃啊晃。 这是一本长白宗弟子的修炼心得,年数太久,具体是谁编注的已经没人记得了,书却保存得很完整,甚至翻阅的痕迹也很少。 慕容颜聚精会神,时不时还笑出一两声,完全不像输了比赛的人该有的样子。 “这么开心?”盛千秋端出一碗熬了许久的骨汤,放凉后拿起调羹喂她。 “这本书剑修心得实在太搞笑了,你看。”她指向第二行。 书上赫然写着:“剑修本正,亦可邪着修,本章分享凡人出身如何通过弟子小测,进入内门。首先,便是找一些道心不稳的无情道徒,虽修无情道,但基本上长着多情脸的都无修此道的天赋,破其道心,无需愧疚。”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盛千秋评价道。 女孩右臂还没好,被纱布包裹着,动弹不得,但她还是奋力用左胳膊肘捣了盛千秋一下:“老学究,你在这何不食肉糜。” 他这次没再顺从,躲过了她的一击。 相处这么多年,盛千秋也不是没读懂她的心理,慕容颜喜欢通过小打小闹来表达爱意,若是他不跑,她会更加心安理得和骄纵,也会更有安全感。 若是他跑了,慕容颜会怀疑他是不是变了,正如现在,她眼睛睁大,瞧着盛千秋。 盛千秋觉得她下一秒就会问候自己。 果不其然。 “你翅膀硬了?”她问他。 只是还好这一次单单问候了他自己,没有牵连家人,否则到了地下他实在无法对列祖列宗交代他是如何放弃了皇位,又放弃皇家颜面,甚至保不住自己的家人…… “不敢,只是我手里还端着骨汤。”盛千秋逆来顺受。 原来是怕汤洒了,这还差不多。 调羹送到慕容颜的嘴边,她不紧不慢地张嘴喝下,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 飞剑令过后,长白宗上下又恢复了往常的秩序,盛千秋出入宗门用的都是玄七的身份,洒扫值守的工作自然落在了他的头上。 午时一过,他便要去后山。 “你就不能留下来照顾我吗,我疼成这个样还不是拜你所赐,若是你没拦着,现在那老头儿只会和我一样疼。”她蛮不讲理,但理直气壮。 闻言,盛千秋没再顺着她,语气严肃道:“继续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更何况这场飞剑令你本就做不成赢家,你要明白……” 慕容颜越听越烦,她觉得盛千秋最近怎么听不懂人话,只好让他退下:“行了行了,你去值守吧,我要休息了。” 盛千秋无奈,叮嘱她照顾好自己,提剑离开了。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 男人就是这样,求和时好声好气,百般顺从,一旦得到她的接纳和原谅,便又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揽入他的羽翼之下,片刻不停。 尤其是像盛千秋这样的男人,完美诠释了那句“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成仙”,得到一点便宜便要卖乖。 真是不能给一点好脸色看。 * 雨后,空气弥漫着潮湿的水雾,林中很是安静,时不时从远处传来大型鸟类的声音。 男人拿着一把由细枝桠做成的竹扫帚,不紧不慢地扫过阶前的落叶。 一只脚闯入盛千秋的视线,他抬头,看到了几日未见的云天掌门。 “见过掌门。”他态度算得上恭敬,但却含了几分说不出的疏离。 云天掌门没有计较,和蔼地笑笑:“你认得我?” “认得,”他没有否认,“身为长白宗弟子,怎会不认识掌门?” “我瞧你也很眼熟。”老者脸上的笑容弧度未变,因为扬久了而显得僵硬。 “掌门说笑了,弟子是大众脸。”他回道。 老者失笑,“你何时也变得这么幽默了,是不是和那个女弟子待久了,秉性也有所改变。” 语气是玩笑式的,但盛千秋这次却没回答,他知道云天掌门存了心地想试探,故而不给他这个机会。 两人僵持许久,最终还是云天掌门先败下阵来。 “我啊,”老者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也并非那么十恶不赦,只是一朝做错了事,跳进黄河也难以洗清,你或许能理解我。” 青年不作言语,漠然注视着他,像是看一位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明白云天掌门在用剑骨一事试探他。 人生在世,孰能无错? 可人生在世,也不能被夺了剑骨,拆了姻缘,还要原谅对方。 “弟子不知掌门经历的往事,掌门见谅。”他言罢,继续清扫阶上的落叶。 秋去冬来,冷空气夹杂在风中,刮得人脸生疼。 云天掌门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找这个年轻人,是要获得他的原谅,得到一丝慰籍?抑或是,用求和的姿态,让他放松警惕。 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凛冽的风吹打在他的身上,灰白的发丝随着风飘扬,老者看起来很疲惫,没有得道高人的仙风道骨,倒像一个诸事不顺的平凡老人。 他踩在地上铺满的一层落叶上,落脚处传来清脆的“嚓嚓”声,忽然,听见身后的年轻人说了一句:“我虽不知掌门找我意欲何为,但弟子认为,做错了事情便该承担后果,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无人能逃过。” 老者没有转身,明白了他的意思,头也不回,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青年立在原地未动,他注视着老者走路的姿势,只觉比往日更加踉跄。 一宗之首,老了竟也和普通老人无异,盛千秋的内心说不出的复杂。 看来还是他和阿颜比较幸福,安静顺遂地经营着自己的小日子,不羡鸳鸯不羡仙。 抛去杀夫证道的事情不说,他们也算是神仙眷侣了。 雨又渐渐下起来,浸湿了青年的肩头,他没急着走,而是在后山转悠。 檐下的乌鸦静默地伫立,让人轻易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青年也没有理会,巡视一般顺着山间的小路走。 一个闪身,乌鸦化作了人形,铜 鹊摸不着头脑,鬼鬼祟祟凑近盛千秋,问他:“哥,你在找什么,是有什么要吩咐我吗?” 盛千秋久不在妄仙谷,成筐的事务便都又落在铜鹊一个人身上了,虽然谷里有盛千秋培养的可靠谋士,但他就是信任不过,逮到空闲便要飞来长白宗看看他。 不过铜鹊也没忘了盛千秋离开前交给他的任务,以妄仙谷掌权者的身份办了一场广招群贤的龙门会,眼下办得轰轰烈烈,光是帖子便递交了不知道有多少份。 其中,还邀请了四大宗门的群英,连铜鹊这个掌权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妄仙谷那个小庙哪容得下那么多大佛。 他对盛千秋的做法生疑,想不通此举到底是为了什么,盛千秋没作解释,只让他静待,龙门会办得越大越好。 铜鹊同意了,办宴会这种事情他在行,请帖只是常规操作,他还有很多非常规操作。 首先便是姜太公钓鱼,铜鹊刻意透露此举是自己背后之人的用意,卖足了关子,众人本就好奇他背后之人是谁,奔着这个来的便有不少。 另外,他还邀请诸人到妄仙谷小住,亲自体验该地的风土人情,饮食起居通通一分钱也不要,求着大儒为他辩经。 最让人意内的,还属他的自恋操作,铜鹊大肆宣扬自己是百年难一遇的美男,称自己是魔族与上仙的血脉,血统非凡,意在多吸引一些人,可惜效果不是很好。 总而言之,是有不少仁人志士愿意一去的。 “你怎么来了?”盛千秋早就注意到这只黢黑的乌鸦了,故意问他缘由。 “哥,你交代给我的事情都办妥了,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啊?”铜鹊乐呵呵问他。 “去给我找只鸡。”他吩咐道。 铜鹊错愕,似乎不理解“鸡”是什么东西,是天机,动机抑或是什么别的高深莫测的东西。 紧接着,他便听到了那句听了无数遍的话——“阿颜最近身体不好,炖只鸡补补身子。” 两个一辈子都没怎么自己动手做过事的人在后山林里找野鸡。 慕容颜受伤的事情铜鹊不是不知道,听闻飞剑令上还有一个叫沈玉的双目都失明了,到现在也没恢复。 妄仙谷坐落在一处幽谷中,一天中能被太阳照到的时候不是很多,谷中生长着一种幽兰花,明目效果很是不错。 铜鹊本想接着这个机会好好抬一抬幽兰的价格,却被盛千秋勒令禁止,说什么也不卖给沈玉。 一问才知,那沈玉的眼睛竟是被慕容颜刺瞎的,铜鹊听闻此事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也隐隐作痛。 “颜颜姐的脾气真是越来越不好了。”他喃喃道。 下午时他好端端地停在枝头装乌鸦,慕容颜突然从床上跳下来,一摞厚厚的册子砸向他。 铜鹊避之不及,被砸得生疼,错愕地瞧着她,只见女孩眼睛发红,离得远,他只匆忙瞧了一眼,分不清是眼里的红血丝还是瞳孔的红。 若是前者,他可以理解是慕容颜心情不好,若是后者,那恐怕她的状态不对劲。 “什么脾气不好?我看是你恣意妄为,身旁的人都捧着你,哄着你,一旦有一个说真话的人你就不乐意了。”盛千秋道。 哎。 他就多余说这么一句。 50. 承认 慕容颜觉得自己最近的脾气没由来得大,看盛千秋哪哪都不顺眼。 她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满,可就是心底里有一股怒气,而且是冲着盛千秋一个人的。 起初她把这坏脾气的原因归咎于月信,可月信过了好几天她看盛千秋比之前更不顺眼了,就连他炖的鸡汤她也不想喝。 “拿走。”她瞧也没瞧。 “汤里加了人参枸杞,对身子好。”他劝道。 骨节分明的大手端着碗汤,汤面浮现着几丝装点的绿葱,卖相很好。 慕容颜的视线停在青年的手指上,她没由来地想咬一口。 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嘶,”青年倒吸一口冷气,“闹我做什么,哪里惹你不满了?” 慕容颜挑不出他的毛病,自然没理由占据道德制高点,只好佯装没听见。 她这一口咬得用了力气,青年指节处留下了不深不浅的红印。 他也明显发觉了妻子最近的不对劲。 “可是有孕了?”盛千秋冷不丁发问。 慕容颜被这话惊得咳嗽,脸颊通红,不知是呛得还是怎么。 “你说什么呢,我身体和先前没什么不一样的,只是心情…”她瞧着温柔小意的青年,忽然发觉自己也不是心情不好,只是忍不住想找他麻烦。 “总之,你离我远些,我见你就忍不住想打你。”她颐指气使,态度很高傲。 盛千秋被她这理不直气也壮,还颇觉得自己贴心的话给逗乐,“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不成。” 他揉揉女孩的发顶,“下午我请一位郎中来瞧瞧,你先安心歇着,这汤不想喝便不喝了。” 毫无可挑刺的点。 慕容颜心里又是一阵不满,说是不想喝便可以不喝,实则在利用自己的同理心逼迫自己喝,盛千秋果然真奸诈小人也。 两人不愧是夫妻,见慕容颜面上没什么反应,便把她的心思摸了个透,一下便能发现是自己的话触发了她的某个怒点。 其实慕容颜不是脾气不好,她比大多数人都和善,宽容,明事理。 有些时候,盛千秋甚至与其说是自己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不如说是慕容颜给他了一个锚点,让他在无休止斗争里总有归处。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她只是有些小脾气,这再正常不过了。 “我喝,我恰好口渴了。”他一秒反应出是鸡汤的问题,举碗一饮而尽。 她脸上的表情好看了些。 果然,他就知道,阿颜不是会无缘无故发脾气的性子。 盛千秋借故洒扫后山出门了,生怕留在屋里会让她厌烦。 至于请郎中,怕是得请一位精通妇人疾病的大夫才行,神医派的弟子大多只会诊治修炼上的跌打痛损,对于身体方面却忽视许多,他思忖着这件事。 如若有孕了,那是天大的好事,他带着阿颜回妄仙谷抑或是去阿颜喜欢的地方,两人买一座府邸,安安稳稳地照顾孩子,再也不参与是非。 至于剑骨,云天掌门愿意拿便拿走吧,他身上还有一副,够活就行。 盛千秋第一次体会到为人父的喜悦,有一个生命为他和阿颜而来,心中的某个缺口似乎被这柔软填满了。 若是男孩,那便教他习武读书,不求闻达天下,只求自保便可。 若是女孩,亦要读书识字,习武练功,还要教她心怀天下,胸有丘壑,万不可像阿颜小时候那样,稀里糊涂地被自己求娶了,他如是想。 说起娶阿颜,他自认身份配得上,普天之下他可谓最尊贵的人,可姻缘这事不只看身份,还得看是否契合。 他年少时,便自以为是,总是管着她,禁锢着她,还以为自己是对她好。殊不知,这才是最消耗两人感情的做法。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幸得有杀夫证道那么一遭,才得以和自己从前犯下的错事扯平,两人又和好如初了。 玉兰树下,青年垂眸看向阶沿的青苔,目露暖意。 他觉得,世上再没有比他和阿颜如此幸福,登对的夫妻了。 焦黄的枯叶停留在石阶上,青年目光凝聚其上,心里合计着让铜鹊从妄仙谷找几个大夫,最好今日下午便来。 除此之外,他还提防着沈玉。 沈玉的眼睛现在还没好,云天掌门似乎有意掩盖他的病情,不知因何缘故。 听长白宗的弟子说,沈玉现在出门需要有人搀扶,有时他也自己拄着盲杖出来,经常在后山一带晃悠。 后山离慕容颜住的南山腰很是相近,也不知他这般惺惺作态给谁看,阿颜整日躺在床上看书,不怎么出门,自然也就看不到沈玉这副可怜样子。 青年脑中思绪翻腾,可是万一呢?万一沈玉那个小人偏就要凑到阿颜面前…… 他转身,大步离开了竹林。 * 自妄仙谷赶来的几位医师伪装成伙房的仆从,往长白宗运送粮食,被守门的弟子很轻易地放行了。 这几位医师的表情都不太好看,他们自诩是妄仙谷数一数二的医修名流,不轻易出世给人治病,这次竟外出给一个不知名姓的女子治病。 这女子偏偏还是个正道修士,出自长白宗这种名门正派,更让几人所抗拒。 不过当他们真的见到那女子的一刻,才发现找医师的并不是她,而是她身旁寸步不离的青年。 “烦请诸位耐心诊治,事成之后必有重酬。”青年态度温和,只是旁边的女子一副不太配合的样子,一个劲地埋怨他兴师动众。 纵然如此,青年依旧温声细语,安抚了她好久才将人给哄好。 “小娘子,你郎君对你这么好,你就领了这份情吧。”周医师打圆场道。 慕容颜也不好再拒绝了,这些医师从妄仙谷一路跋涉到长白宗,还要装作伙房的仆从混进来,定然是受了不少磋磨的,她乖乖伸出手配合。 一位年纪略长的医师最先上前为她诊治,他探上女子细白的手腕,只见灵脉平稳,无甚异常。 把完脉他也没瞧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只好直接问道:“敢问小娘子最近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慕容颜也说不上来,她不好直接说看盛千秋不顺眼,可是除了这事以外确实没什么异常的地方,她只好委婉地说:“我最近脾气有点大,总是忍不住想发火。” 医师很少听到这种病症,愣了一下,“依在下的看法,开副安神的方子便可。” “等等,”一言不发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她没有…” “没有什么?” “没 有怀孕吗?” 几位医师一听便笑了,“公子啊,你真是心急了,小娘子身体正常着呢。” 盛千秋说不上来的失落,觉得心里好像缺了一块,但触及慕容颜的视线时,他又觉得自己分明是完整的。 “阿盛,我都说我没有了。”慕容颜有些不好意思,觉得盛千秋关心则乱,让一群医师见笑了。 由于几人都是装作仆从混进来的,不好在南山腰待太久,见这女子身体无恙便离开了,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桌案上摆着精致的小点心,还配上泡好的茶,都是盛千秋为了让她换换口味而准备的。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慕容颜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沉默氛围,她实在觉得两人像求子无门的一对夫妻。 可是,他们分明每次都有做措施,若是真的有孕了才更奇怪吧。 “你又在瞎沉默什么,这么兴师动众的,我还没有骂你,你就自己气上了。”她不满道。 盛千秋仍是不说话。 这一沉默显然火上浇油,慕容颜一把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去哪?”身后青年问。 “我自己去后山走走。”总之不和他待在一个空间便好,她觉得盛千秋这几日长得很欠揍。 她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全然没有注意到青年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连下了几天的小雨,如今初晴,后山很是幽静。 溪流传来有节奏的声音,像是泉水流淌,又或像别的声音。 慕容颜正找寻着这声音的来源,措不及防地撞上许久不见的沈玉。 他衣服穿得凌乱,眼睛用一层白布蒙着,行走靠着一根拐杖,走得很不利索。 那拐杖小心翼翼地朝前面探去,慕容颜不动声色地为他让开前面的路。 “多谢。”沈玉缓慢地向前走了两步。 “姑娘且慢。”他叫住了她,两人只堪堪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慕容颜停住,却没有开口说话。 “姑娘应该认得我,我是已故的宁良长老的弟子,住在凌云峰。”男子自顾自地说着。 她双手抱胸,要看看沈玉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我双目失明,道心却因此更稳固了,在宗门里没有什么信任的人,只能将这东西交予有缘人代为交给慕容姑娘。”他伸手,递来一枚留影珠。 “这留影珠里,有我师父和掌门抢剑骨夺机缘的记录,我师父已故,不忍看师叔也踏入此道,此番大义灭亲,不为任何。”沈玉补充道。 这是他曾经探查万魔窟时记录下来的,金缕玉衣虽被他毁了,可其中有关“交换”能量的气息却被他用留影珠鬼使神差记了下来。 他曾以往自己和师父一样为了修炼无手段不用,却不料自己还有迷途知返的时候。 “还有,”他语气温和,“帮我转达给慕容姑娘,她的剑意果真厉害,竟将我入魔的念头斩断——她绝对是世间最配得上真剑之人。” 沈玉浅笑,自己曾经竟然对这姑娘由爱生恨,甚至质疑她有此等机缘。 现在想来,不过是自己太浅薄,跟不上她的步伐而生了隐约妒意,他头一回坦荡地承认自己的卑鄙,对着这个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弟子。 51. 傀儡 慕容颜没说话,点了点头,面前这男子似乎能感应到她的动作,拱手道谢:“多谢姑娘了却沈某的一桩心愿。” 她也没有想过,两人竟然以这种方式和解了。 也许沈玉知道面前站的这个人就是她,也许不知道,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两人就此别过。 慕容颜心有所感,觉得这应该是两人见的最后一面,留影珠被她握在右手心,左手徒劳地握了两下,最后还是从芥子袋种翻出了那株残缺的铜钱花。 她刻意压低声线:“既是有缘人,这个给你,也许对医治眼睛有效果。” 说罢,也不管那人是否接受,将铜钱花塞到他手里便离开了。 偌大的竹林只剩下盲眼男子一个人。 风移影动,竹叶的投影恰好落在他蒙着的眼睛上,只见他微微抬起头感受着光线,久久未动。 * 慕容颜走出林子十几步才敢大口呼吸,方才她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暴露身份。 山间溪流潺潺,她掬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尝了尝,清甜解渴,长白宗的水质一向极好。 喝了一口下肚,正准备再接一捧,便被藏在暗处的人逮住。 “溪水凉,直接喝对身体不好。”盛千秋皱着眉头看她。 慕容颜不作理会,假装没有他这个人。 “你最近有些…不正常。”青年迟疑着开口。 她抬眸,透红的瞳孔被光线照射,这一幕恰好被盛千秋看到。 “我哪里不正常了?”随着她愠怒的神色,瞳孔又恢复如常,可盛千秋知道那一瞬间并不是错觉。 他直勾勾地盯着慕容颜,也不说话,眼睛里没了往日的温情,不禁让蹲在地上的慕容颜背后发凉。 盛千秋不知道慕容颜是怎么又一次被算计的,但动手的人必定是云天掌门无疑。 老者修为大失,行将就木,如一只入秋的蚂蚱似的,临死前还疯狂蹦跶。 既然如此,他也不介意陪他玩玩。 “阿颜没有不正常,是我疑心病太重了。”他笑笑。 慕容颜莫名觉得他今日好似一只阴魂不散的恶鬼,偏要装作一副宽容的样子。 “刚刚你都看到了?”她试探着发问。 将铜钱花给沈玉,并不是与他旧情未了,只是出于怜悯。 慕容颜的感情经历很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她担心盛千秋会因此生气,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 ——丝毫没什么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端方君子的模样。 “看到了,好可惜。”他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可惜什么?” “都有,可惜那铜钱花没能用到救我的时候,可惜沈玉只是瞎了,而不是死了。”他淡淡地回答。 面前女子如他预料般的那样瞪大了眼睛看他,先是惊恐,然后是加以掩饰的厌恶,这个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真是不禁逗。 还不等他解释,慕容颜便一溜烟跑远了,头也不回,生怕他追上来。 近日一切的奇怪行径有了解释,最近她总看盛千秋不顺眼,可大脑混沌,仿佛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让她没办法思考太多。 每次想要发火时她都会卡壳,潜意识告诉她盛千秋为自己做过很多,他们很相爱,可她却一件也想不起来。 甚至自己是怎么来到长白宗她也不记得了,不过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盛千秋寻找什么长生不老的法子,将她送了进来。 真是一如既往的“为她好”。 在她的印象里,整个宗门都不待见她,只因她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那便是杀夫证道。 唯有长白宗的掌门对她青睐有加,没有因为她的过错而对她视若无睹,还经常指导她修炼。 说来也怪,自己拜在龚穆长老座下,怎么会被掌门时常指点。但慕容颜显然没想太多,只将这当成机缘。 思来想去,她决定前去拜访云天掌门。 她沿着后山小径一路走,都没碰到什么人,长白宗似乎很冷清。 慕容颜回忆了一番,想起来是妄仙谷近日在举办龙门会,广纳天下贤士,来者有份,是以不少弟子都争先恐后地偷偷前去参加。 不过更吸引人前去的,还要数妄仙谷背后的实际掌权者,届时也会出面。 妄仙谷背后的实际掌权者不是等闲之辈,先前在凡间也是个可望不可及的大人物,尤其精通治理一事,不知铜鹊用了什么手段才让这位留在了妄仙谷。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只道听途说。 一路走到了主殿,才有几位负责值守的弟子三三两两地在殿外徘徊巡视。 “敢问掌门伯伯可在里面?”慕容颜问了值守弟子中的一个。 那弟子显然认识她,面上惊恐,道:“师姐,飞剑令已经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什么飞剑令…”慕容颜猜测是宗门内的某个比试,“我当然知道结束了,今日我是来看望掌门伯伯的。” 这弟子还是拦着她不让进。 也不奇怪,在擂台上打得你死我活,连一点面子也不给的女子竟然主动看望掌门,说出去谁都不信。 直到一道声音自殿内传出,“无妨,让她进来吧。” 慕容颜与那弟子对视了一眼,心里没由来地更觉古怪,她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上前施礼。 殿中央的一池仙鹤吸引了她,池中还栽种了荷叶莲花,眼下入冬,这花却开得正盛,好不漂亮。 仙鹤在池中惬意地单脚站立,或伺机捕食池子的鱼儿。 池底的白色粉尘吸引了她的注意,那粉尘看上去极白,像是白色沙砾,可又比沙砾要细上许多。 殿上老者咳了一声,她这才回过神来。 “掌门伯伯,您近来身子可好?”慕容颜乖巧地问好,全然把老者当作家中亲近的长辈。 只是这掌门明显有些勉强和为难,道了句:“挺好。” 她公式化地回道:“那便好。” 两人一时无话,慕容颜觉得尴尬,只好将话题引到了池底的粉尘上,她问起这白色粉尘的来历。 云天掌门笑笑,这个笑比方才真心实意多了,回道:“说起来,这池底的粉尘还是你送给我的呢,确有奇效,这仙鹤吃了个个都长得高大健壮,羽毛润亮。” 慕容颜想起了云天掌门的身体,说:“掌门伯伯为何不将这稀物炼作丹药,看起来这东西对身体大有好处。” 老者又是无言,若不是慕容颜吃了那枚丹药,他都以为她是故意来气自己的。 “我行将就木,这些东西对我已经没什么用了。”他难得说起自己的状况。 闻言,慕容颜很震惊,她此前从不知道掌门的身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只是还有一桩心愿未能了结,不知你……”云天掌门恰到好处地卖起了关子。 “掌门请讲,若是弟子能办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老者对她的态度十分满意,说起了几日后妄仙谷的龙门会。 慕容颜很为难,她不清楚云天掌门的用意,却也诚恳地劝他道:“掌门伯伯,我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 她没注意到面前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 “可是你是长白宗的掌门啊,为何要到妄仙谷做事…” 原来是白惊讶了,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龙门会大有来头,妄仙谷的少主铜鹊声称背后掌权者也会露面,去往妄仙谷的贤才一时络绎不绝,你可知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广纳贤才啊。”她不知道掌门究竟要卖什么关子。 “妄仙谷地势易守难攻,更何况那地方还是一个天然的炼丹炉,只需设下法阵,去往那地方的贤才便都会化作白烟……”老者只好将这危急的形势一五一十地托出。 “那就不去呗。”她愣愣地开口。 云天掌门有些后悔将她毒傻,本就不是什么聪明的,现在都听不懂人话了。 “此事关乎各大宗门,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老者妄图和她掰扯清楚。 “那就偷偷告诉他们,让他们也别去了呗。”她觉得此举非常仁至义尽,只是面前的老者好像又苍老了几十岁。 也许,掌门真的很想见到传说中的那位幕后掌权者吧。 她打算了结了老者这桩心愿,“多大点事,我陪你呗。” 大不了自己站在门口,等发觉不对劲的时候赶紧跑,掌门这么老了,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可自己还年轻,能陪着他过去已经仁至义尽了。 到时一定要多备些遁形符才是。 云天掌门不知道她内心的小九九,闭着眼,没说话,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 离开主殿,慕容颜回了南山腰,她心情大好。 也不知为何,见到云天掌门便能让她的心平静下来,自己还不由自主地想听他的话,这是从小到大都叛逆的慕容颜不曾有过的体验。 不过她也不是完全听话,很多事并不亲历亲为,而是一如既往地交给盛千秋做。 “过几日我要陪掌门参加龙门会,你替我收拾一些衣物和要用的,记得多带些遁形符。”她一边用小锤子砸着盛千秋摘来的山核桃,一边吩咐他。 “掌门要你参加的?还有,带遁形符做什么。”他接过她手中的核桃帮忙剥。 “对呀,我受掌门器重呗,”慕容颜就知道他要问,也不藏着掖着,“他指名道姓要我陪着呢,还将妄仙谷的阴谋也一并告诉我了——你还不知道吧。” 一想到掌门连自己的弟子都不告诉,只告诉了她,慕容颜就没由来地觉得骄傲。 “好,带遁形符是为什么?” “自然为了逃命啊,纵使我修为高强,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阿颜,”他冷不丁唤她,语气古怪,“我舍不得你走,此事交由我处理吧……掌门眼里,陪他一起去龙门会的还是你,这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有这样的好事谁会拒绝,慕容颜想都不想便答应了,还让他别露馅,将傀儡做得精致些,不要粗制滥造。 “那是自然。” 52. 他的解药 宗门近来流言四起,只因长白宗很冷清,许多弟子都不在宗门,有人猜测他们是去了妄仙谷的龙门会,想接着这个机会鱼跃龙门。 这也不怪众人势利,大家嘴上都说着鄙夷魔族,真有为其做谋士的机会,一个个很诚实地前去报名了,毕竟妄仙谷有那位坐镇,以后不蒸蒸日上也很难。 谁不想现在进去捞个一官半职,以后那可都是妄仙谷元老级的人物了。 慕容颜不关心这个,觉得江湖上的纷纷扰扰都与她无关,她只关心掌门的身体。 为此,她指挥盛千秋做了些她平日喜欢吃的甜食,又自己将这吃食送去。 原本是出于好心,但云天掌门的身体大概已经差到一定程度了,只是一盏由桃胶、皂角米和雪燕炖的甜水就能让他身体不适。 慕容颜很确定这不是食物的问题,这三样东西她天天吃,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但云天掌门还是因此动怒,罚她在戒律堂关禁闭,还要关三天,只有到了龙门会那日她才能出来。 她也为此动怒了。 两人动怒的最终结果就是由盛千秋代替慕容颜关三日禁闭,虽然此事毫无因果关系。 戒律堂的长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慕容颜这个弟子他略有耳闻,此女子行径简直无法无天,不可理喻,要细数她做过的荒唐事,那得从凌晨数到三更半夜都数不完。 他不是很想与这种人斤斤计较,索性默认了让那替罪羊来关禁闭,他也想看看,这对年轻的眷侣到底能将这段不对等的关系维持多久。 结果令他大跌眼镜,倒不是两人感情多么郎情妾意,如胶似漆,而是慕容颜简直太无耻了,她那道侣也是个能忍的,不管她多么作天作地都乐呵呵地接受。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日,慕容颜手里提了个芥子袋,大步地推开戒律堂的门,把这当自己家里一样毫不客气。 在此值守的长老校对着一则戒律堂的册子,被这大咧咧的开门声扰得无奈:“进门前可否先敲一下?” “哦,长老,我忘记你也在这里了。”慕容颜下意识回道。 她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依赖”盛千秋到这种程度了,总觉得他在哪里,自己就应该过去搞些破坏。 “说吧,这次来又是为何?”长老问她。 “我的衣服该洗了,拿来让小七帮我洗洗。” 介于盛千秋现在还是玄七的外貌,慕容颜对外称他为小七,一为保护他的身份,另外也存了几分将他当奴才使的恶趣味。 “使个净尘诀不就好了?” 慕容颜摇摇头,“那样洗出来的衣服没有皂香味,况且,我的衣服都很珍贵。” 良久,长老回了一句“好”。 当事人都没说什么,他又何必打抱不平。 她带来的衣裙不少,都是些锦织或是罗纱的,上面要么绣着时兴的荷花兰草,要么则是精致复杂的暗纹,瞧着就不好清洗。 盛千秋一一接过,女孩不忘叮嘱他:“洗完这些记得给我做些吃的,我午时来取。” 长老摇头,这是把戒律堂当成灶房了。 他欲说这弟子一两句,便见一旁的青年顺从地应下,还问她想吃什么。 女孩眼里一闪而过一抹红色,她垂眸,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的红色瞳孔,自然得仿佛只是光线穿过而已。 她眼珠子轱辘转,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起了坏心思,凑到他耳边说:“我懒得来拿,你给我送过去。” 这无疑是在为难他,青年蹙起眉毛,欲要教训她。 下一刻,慕容颜似乎心有所感似的,忙不迭地从他跟前逃窜,却被他大手一把拉住。 “可以是可以,那阿颜待在这里关禁闭,我去准备吃的。”他提出条件。 慕容颜能愿意才怪,不乐意地撇撇嘴,“那我不吃了,饿死我好了。” 她不情不愿地离开,肉眼可见地闷闷不乐。 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慕容颜心里没由来地对盛千秋有恨意,她头脑昏沉持续了有一阵子了,对于往事记之甚少,只记得自己成为修士是拜盛千秋所赐。 虽然成为修士的确可以很大程度上延缓寿命,再幸运一些,升仙了还能够与天同寿,但慕容颜并不追求那些,她喜欢得过且过。 世上难以预料的事情太多,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抑或是饥荒瘟疫,朝代更迭,她没有那么强烈的念头一直在人间蹉跎,只想要过好这一世便已知足。 想也不想,修仙定然是盛千秋的主意。 既然如此,那她定要好好磋磨他一番。 她沿着小径一路走,回了南山腰,懒懒地摊在院中的竹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椅子。 肚子已经在发出抗议,可盛千秋方才态度很坚决地不顺着她的要求,慕容颜只好忍饥挨饿,实在不行她打算找两颗辟谷丹垫垫肚子。 没过一会儿,院子的门扉被轻叩。 她立马像只狡猾的猫儿,自竹椅上一跃而起,忙不迭地开了门。 出现的人正是自己心里所想的那个,青年提着小食盒,狭长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瞧着她,问:“生气了?” 慕容颜哪里会承认,接过食盒便自顾自地放在桌案上准备食用,盛千秋在她背后轻声斥道:“小没良心的。” 他算是看出来慕容颜最近是愈发想要反抗自己了,反而对云天掌门很是亲近,想也不想定是老者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女孩专心致志地给自己添菜,完全没有注意到桌对岸青年愈来愈阴沉的神情。 “阿颜,我和你商量一件事情可好。”盛千秋循循善诱,往她碗里夹了一只鸡翅。 饿了许久的人头也没抬,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都说知子莫若父,夫妻之间也是一样的,盛千秋明白恰到好处的沉默也是对他的反抗,可他抗压能力一向很好,阿颜没有说“不”,那他便当作同意了。 “明日的龙门会,你不能参加,让我做的傀儡去,你乖乖待……” 话还没说完,便被慕容颜打断,“你到底 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掌门要你去龙门会,是想拿你对付我,明白吗,阿颜。”他徒劳地解释。 盛千秋不知道慕容颜的记忆中是否还有两人在长白宗的点点滴滴,如果有,那么她一定会相信自己;如果没有,那怕是要同自己闹得不轻。 事情果然如他预料的那般,慕容颜对过去的记忆混乱,就连意识也被篡改过,她闻言只嗤笑一声:“对付你?阿盛,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觉得所有人都认识你啊。” 这一句说完,她似乎还不解气,道:“掌门带我去只是因为我天资好,有潜力,你没听说大家都是冲着妄仙谷的幕后掌权者去的吗,我此番前去便是为了求得这人的赏识……我和过去不一样,你到底知不知道。” 一番奚落的话落在盛千秋耳朵里,他只听到慕容颜是为了求得他的赏识。 青年的脸颊和耳垂染上绯红,怔愣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半晌,才道了句:“他已经很赏识你了。” 慕容颜没听清,问:“什么?” “我说,他认得你,已经很赏识你了。”盛千秋这话说得真挚,也发自内心。 不过被面前的女孩当作了寻常的宽慰,她只对他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总之这次你不能拦我,否则……”慕容颜扬了扬手中的真剑。 这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将他染红的脸颊和耳朵迅速降温,他一字一句道:“不行,我已经安排好了傀儡,让它替你去便好,若真被那人赏识了,功劳也还是你的。” 又是这样。 她斜眼看着盛千秋,一言不发。 “可好?”他问。 “还需要什么傀儡去,我自己不也是个傀儡吗,一直被你操控在掌心。”慕容颜自嘲地笑笑。 一个人失了记忆,停在过去,一个人历尽千帆,站在原地等她醒来。 盛千秋明白,今天怕是很难打消慕容颜的想法了。 青年脸色的红色换了范围,由脸颊和耳朵换到了眼圈上,一双漆黑的眸子被雾气氤氲着,他由羞涩转为心痛。 可无论是哪种情绪,调动他的那个人始终是慕容颜。 那张嘴粉红莹润,说出来的话却总能将他伤个不轻,盛千秋自诩不是什么脆弱无能的人,却在慕容颜这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栽跟头。 他要将这张嘴堵上,现在,立刻。 事实上,他的确也这么做了。 一个带着怨念、怒意,还夹杂着极深爱意的吻落到女孩的唇上,他似乎要用这个方式让两人交融。 慕容颜吃痛,欲将他推开,可这人好像使了全身的力气,一点也不能撼动他分毫,自己还被环抱得越来越紧了。 “我会杀了云天,为你拿回解药。”他喘着粗气,埋在她锁骨处低声道。 “不可理喻,该吃药的人是你才对,你现在病得不轻。”她愤愤不平,觉得盛千秋愈发像疯狗了。 青年闻言笑了,回她道:“我吃,我也吃。” 不过他中的毒怕是无人能解了。 53. 噬心 屋内灯光昏暗,只点着一支烛灯,火苗被钻入室内的冷气吹得忽明忽暗。 慕容颜躺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张小脸在外,看样子似乎正酣睡。 冬天来得不算悄然,温度几乎是一下子低了下去。 她畏寒,天渐黑一点被钻进被窝,睡到翌日日上三竿都不醒,不过今日可不允许她那么恣意,云天掌门一大早便派弟子知会慕容颜,让她做好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 隔着窗户,慕容颜向那位弟子应了句:“好。”她支起身子坐直,寒气顺着她的姿势往被褥里钻,冻得女孩又躺下了。 她开始后悔昨日和盛千秋赌气,非要自己亲自参加龙门会。 清丽的眸子无神地注视着屋顶上方,她迟疑了片刻才起身,不情不愿地摸索着芥子袋中的衣物,捯饬着自己。 若是盛千秋在,这些小事根本轮不到她动手,慕容颜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描眉。 她手巧,一双有形又精致的眉很快便描好,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还算满意。 芥子袋中还有一个单独的首饰盒,里面都是慕容颜常戴的发钗珠冠。一些过于华丽的显然不适合今天的装束,她尽量挑些简单平常的。 也就是这一刻,慕容颜才留意到首饰盒中的一枚圆珠子,它比寻常的珠子稍微大一些,模样也不怎么好看,浑身又没有一个孔,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饰物,于是便上手摸索。 珠身浑圆,却有裂隙一样的小切口,她拿近观察,才发现那并非什么切口,而是一个隐蔽的开关,半信半疑间,慕容颜按下了这个开关。 珠子立刻映射出画面,画中正是云天掌门。 “师兄,凡间那位已经启动法阵了,我们现在就过去?”画面一转,切到宁良长老身上,他站在台下,恭敬地向云天掌门施礼。 “不错,此次行事务必小心,不要留下痕迹。”掌门面上无变化,吩咐着他将事情办理干净。 “是。” 用这珠子留影的过程似乎很不顺利,画面几经变换,最终切到了一方漆黑的洞穴中。 洞穴中魔气森森,肉眼可见有混沌的气体在空中飘散,里面封印着不少魔族。 除却这些,还有一个浑身没有完好之地的青年,他四肢被死死被铁链捆住,绑在一根木架上,垂着头,让人不知道这人是醒着还是昏过去了。 宁良长老乔装了一番,戴着个黑色的面具,很好地与漆黑的洞穴融为一体。 他走近青年,“醒醒。” 那青年意识朦胧,缓缓将头抬起来。 透过这颗珠子看清这人脸的那一刻,慕容颜心脏都漏了一拍,被绑的青年赫然是盛千秋。 她死死捂住嘴巴,紧盯留影珠中的画面。 宁良长老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动手,他拿起一把不同寻常的刀朝他靠近,“只是换骨,不是取命,别紧张。” 青年挣扎无果,只能任由那砍刀在自己背上留下血痕。 开了口,宁良长老从囊袋中取出一枚法器,沿着露骨的伤口处附上,很快便有了反应。莹白的灵力自青年身体中涌出,被法器全然吸入。 只不过还没持续片刻,法器便暗了下来,老者不信邪地查看,却发现法器的确无法汲取青年的剑骨,方才也只是取了他一些灵力而已。 不多时,云天掌门来了,他没问事情办得如何,一看万魔窟中的狼藉便知道了大半。 “师兄,是我办事不利。”宁良长老羞愧地低下头。 “不是你的错,既然噬骨乾都没有用,天下也就没有可用的法器了。”云天掌门对这结果接受得很坦然。 话毕,两人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宁良长老试探地问道:“那这青年怎么处置是好,可要我……”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云天掌门制止他,“交给我吧,你可以离开了。” 再后来的画面,便是云天掌门背着气息奄奄的青年走出了万魔窟。 直到温热的泪滴下,慕容颜才察觉到眼睛酸涩带来的微痛感。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自己受蒙冤,被误认为是害盛千秋堕魔的祸源那么久,而是心疼他。 倘若自己没有做手脚,便能陪在盛千秋身边了,遇到险境也能两个人一同面对,而不是留他一个人被这般对待。 也难怪,他从不让她看自己的后背。 “笃笃。”屋外传来叩门声,这个时间来的估计是云天掌门。 她迅速关掉留影珠,将它放到了自己贴身的芥子袋中,可脸上的泪迹还在。 人刚哭过是很难隐瞒的,氤氲的薄红,湿润的水汽种种都在昭示她刚哭过,更何况是目睹剔骨之景的慕容颜,眼下根本控制不住泪意,她飞速思考着怎么掩饰自己的异常,目光停在了早上梳洗的那一盆水上。 温度低,这盆水早就冷了。 慕容颜当机立断,一头扎进水里。温度的确如同她预料的一样冷,动作太猛,不少水还钻进了她的耳鼻中,出水后,她被呛得连连咳嗽。 敲门的人听见异常,推开门前来查看。 作戏要做全套,慕容颜没有急着行礼,任由自己咳完才缓缓向老者问了句好,倒真像一个不小心呛到的人。 “大清晨的,这是作甚?”云天掌门起疑。 “起得太早,洗脸时睡着了,不小心栽盆里了。”慕容颜坦然道。 云天掌门沉默了片刻,不过这沉默不是出于怀疑,而是深感无奈。 “掌门伯伯,烦请再稍等片刻。”慕容颜道。 盛千秋不知道自己已经恢复了这段记忆,所以在他眼中,慕容颜是一个兴致勃勃参加龙门会,卯足了劲被云天掌门当俘虏的小傻子。 她必须立刻告诉他情况。 云天掌门瞧慕容颜慌里慌张,允诺再给她一些时间梳妆,随后走到外间等候。 慕容颜应下,坐在镜前梳妆。 一扇半人高的窗子就在她面前,可眼下翻窗去通风报信不是个好时机。 她随意撕了一条衣裙的布条,用眉笔写下:“已知悉,不负卿。” 言简意赅。 窗台被她撒了一把米,远处枝头的乌鸦应声而来,歪着头看她。 “吃吧。”她眨眨眼,在乌鸦爪子上绑着布条。 * 慕容颜同云天掌门 下了山,一路上,她都刻意地拖延时间,每次引起云天掌门怀疑都装无辜,搞得掌门烦心不已,让她不要和自己并肩而走,离自己十米远。 这下她的确没办法整幺蛾子,只好乖乖地跟着掌门走。 云天掌门并非带着自己这个俘虏单刀赴会,他暗中安插了诸多长白宗弟子混进龙门会,此外,他还联合了其它三大宗门,目的便是在今天的龙门会上拆穿妄仙谷的阴谋,来个瓮中捉鳖。 只可惜,慕容颜是在这时候才知道的。 她看着远处的山庄,再有百来步便是妄仙谷了,但愿铜鹊通点人性,能将那布条交给盛千秋。 说曹操曹操到,打扮得比金寻还夸张的铜鹊一蹦一跳到了云天掌门跟前。 两人先前并没有打过照面,老者只以为是哪里来的守村人,没作理会。 “掌门,你怎么不理人呢。”铜鹊故作不满。 “敢问公子是?” “妄仙谷第九代掌权人——叫我铜鹊便好。” 云天掌门面上恭维,内心却看不上面前这浮夸的年轻人。 几人一同到了谷中,期间铜鹊丝毫没有和慕容颜有过任何眼神交流,更无一句攀谈,全然把她当成空气。 慕容颜心里怀疑,早上那只乌鸦真的是铜鹊吗? “对了,这位姑娘是?”他终于问到了慕容颜。 “我宗弟子。”云天掌门没有多作解释。 “姑娘清雅毓秀,能来我妄仙谷属实是铜鹊之幸,谷中许多青年才俊就在不远的赏花阁里,姑娘若感兴趣可随意看看。”铜鹊招呼道。 老者不满,斜了铜鹊一眼,没被铜鹊当回事。 慕容颜顺势道:“多谢宗主款待,我最喜欢青年才俊了。” 说罢,又凑到掌门耳边轻声道:“我去找沈玉,听闻他也偷偷参加龙门会了。” 云天掌门这次没作阻拦,清骨丹的效果他知道,不说让人百依百顺,也能控制人的心智。更重要的一点是,违者会遭受到一股噬心的疼痛,足以让人暴毙而亡。 面前的女子全无异色。 “去吧。”他道。 “是。”慕容颜应下,不紧不慢地退下。 倒不是她想表现地镇定,而是这痛感从心口传来,每个细微的动作都会牵扯到,更遑论行走。 没走几步,额头便冒出了冷汗,慕容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唇痛得颤抖,而自己不知道是仍在行走还是已经倒下了。 “来人,来人。”她气息微弱地唤道。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在这花丛中发现了她。 婢女惊魂未定:“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躺在地上的女子眼睛艰难地睁开,道:“麻烦你…背我去赏花阁,我要见…那个人。” 婢女自然知道“那个人”指的是谁,毕竟来赴宴的才俊中十有八九是冲着那位来的,可她还是头一次见到都这样了还要见盛公子的,一时间犹豫不定。 “我,我要死了,死前就想…见一面他。”慕容颜意识混沌。 婢女闻言二话不说,背起慕容颜便往赏花阁跑——了却将死之人的心事,义不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