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之我妹妹是宁荣荣》 1. 雪夜 风雪夜。 鹅毛般的大雪压断了山门外的松枝,积雪已经没过了巡夜弟子的脚踝。琉璃宗的白玉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铺了条纯白的毯子,夜风卷起细碎的冰屑,打在“七宝琉璃”四个鎏金大字的匾额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山门内灯火摇曳。 一名巡夜弟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怀里紧紧揣着一团厚棉被,脚步走得极快。他一把掀开了宗主书房的门帘,冻得发紫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 “宗主。” 正坐在书桌前看书的宁风致抬起头,烛火在他温润的眉眼间投下一片柔和的暖色。 弟子在门槛前单膝跪下,将怀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冰冷的地面上。那是一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厚棉被,棉被一角露出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是一张熟睡的婴儿小脸。 “弟子巡夜时在山门口捡到的。”弟子的声音有些发紧,“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这枚玉佩系在她脖子上。” 他掀开一点被角,露出婴儿颈间的玉佩。玉色暗沉,像被岁月磨去了所有光泽。 男子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走到近前。他将玉佩托在掌心,拇指轻轻蹭了蹭冰凉的玉面,没有说话。 窗外风声呜咽,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 “宗主,这孩子太小了,这么冷的天,怕是养不活。”弟子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男子沉默了片刻。他弯下腰,伸手将襁褓从棉被里抱了起来,稳稳托在臂弯里。襁褓里的婴儿似乎感觉到了温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攥着粉嫩的小拳头,丝毫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大冬天的。”他低声说,“……也是缘分。” 他抱着婴儿转过身,对门外吩咐道:“去请宗门的大夫过来,再让张嫂准备些温热的水和干净的襁褓。” 几乎是同一时间。 另一个世界,一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 一个年轻女孩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还在播放动漫。窗外是钢筋水泥浇筑的城市,车水马龙,霓虹灯将夜空染成了浑浊的灰色。 可就在下一秒,眼前的一切开始飞速扭曲、崩塌。 再睁眼时,月翎雪只觉浑身像被灌了铅,手脚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眼皮撑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木质天花板,横梁上挂着一盏油灯,跳动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左右摇晃。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股……奶味? 她想抬手揉一揉酸涩的眼睛,可手臂却软得像没有骨头一般,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月翎雪愣住了。 这是哪里? 她下意识地想开口,却只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咿呀,像小猫叫一样。 这时,一张温和的脸凑到了她面前。 男子眉目温润,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正低头看着她。 “醒了?睡得倒是香。” 月翎雪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谁?我家里怎么会有男人? 那男人伸手将她从被窝里抱起来,换了个更稳的姿势托在臂弯里,侧头对着角落里说道:“古叔,你看她这是在跟我打招呼吗?” 角落里立刻传来一道有些阴恻恻的声音:“老夫怎么听着像在骂人。也亏得这孩子命大,居然能被丢到咱琉璃宗的山门口。” 琉璃宗?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月翎雪脑子里炸响。 她穿越了?而且还穿成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 她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男子并没有察觉到怀里婴儿的异样。他重新拿起婴儿颈间的那枚玉佩,凑到烛火下仔细看着。 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道模糊不清的纹路,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这玉……”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将玉佩重新系回婴儿颈间,指腹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玉面,声音放得很轻:“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谁,但既然你来到了这里,便是与我七宝琉璃宗有缘。”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目光温和。 “月翎雪。这是你的名字。” 月翎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还没完全从穿越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门外就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素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钗,手轻轻护着小腹,气质温婉得如同春日的微风。她走到宁风致身侧,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婴儿身上,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就是这个孩子?” “柔儿?外面雪这么大,你怎么过来了?”他连忙侧身让她站到避风的地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仔细着凉。” 宁夫人没有理会他的叮嘱,俯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软乎乎的小脸蛋,眼睛弯成了月牙:“真小啊。你看她的眼睛,多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月翎雪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这就是宁荣荣的母亲,那个在泛黄纸页里只被一笔带过、早早离世的宁夫人。原来她长得这么好看,连说话的声音都像浸了温水。 宁夫人被她这副认真打量的小模样逗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转头对宁风致说道:“这孩子,倒像是个有主意的,刚好可以和荣荣做个伴。” 荣荣? 月翎雪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千层浪。她刚才还在想七宝琉璃宗,还在想那个遥远的名字,现在居然从宁夫人嘴里亲口说了出来。 原来……宁夫人已经怀了荣荣。 她真的可以和那个自己喜欢了那么久的小姑娘, 一起长大。 宁风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月翎雪,又看向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是啊,以后她们姐妹俩相互作伴,家里也能热闹些。” 他轻轻拍了拍婴儿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翎雪,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 这个字和刚才的“荣荣”叠在一起,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月翎雪的全身。 前世她孤身一人在大城市打拼,所谓的家不过是一间临时落脚的出租屋,每天睁眼就是工作,闭眼就是疲惫。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她说“这里是你的家”,还会给她一个妹妹。 她的喉咙发紧,眼眶有些发热,鼻尖酸酸的。 这份滚烫的情绪还没在心底散开,一个后知后觉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等等,作为穿越者,我的金手指呢? 别人穿越要么有系统绑定,要么有随身老爷爷,最差也有个逆天的天赋。她这都已经被人认作养女,连未来的妹妹都预定好了,怎么一点特殊的感觉都没有? 她连忙在心里默念:系统?系统在吗? 没有任何回应。 武魂提前觉醒? 也没有丝毫动静。 她又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婴儿特有的柔软,什么异常都没有。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还不小心放了个屁。 …… 行吧,确认了,真没有金手指。 不过没关系。月翎雪倒是想得很开。 没有金手指又怎么样?她现在可是七宝琉璃宗的养女。住雕梁画栋的宫殿,吃山珍海味,身边有剑斗罗和骨斗罗两位封号斗罗守护,再过几个月,就会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妹妹出生。 那是她前世最喜欢的角色。那个娇俏灵动、被全宗门捧在手心里的小魔女,未来会继承九彩神女的神位,成为整个大陆最耀眼的存在之一。能陪着她从襁褓中的婴儿一点点长大,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闯祸,看着她遇到自己喜欢的人,这本身就是任何金手指都换不来的天大幸运。 前世她累死累活一辈子,也只能在底层挣扎。而现在,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安稳稳地长大,就能拥有前世连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她咧开嘴,笑了。还没长牙,粉嫩嫩的牙床露了出来,黑葡萄似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底盛着烛火跳动的光。 宁风致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胎发,看着怀里这个小家伙毫无防备的笑容,原本就温和的眉眼又软了几分。 月翎雪把小脸往他温暖的怀里又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那个名字。 宁荣荣。 原来你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真好。 姐姐在这里,等着你。 2. 初见 宁夫人抱着月翎雪坐在窗边晒太阳。 房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走了进来,穿着朴素,面容和善。 “张嫂,你来了。“宁夫人招呼道。 “夫人。“张嫂行了一礼,伸手接过月翎雪。 月翎雪还在想“张嫂是谁“,就见张嫂二话不说,熟练地解开了衣襟。 月翎雪:????? 她低头一看,瞬间石化。 不是吧?我灵魂好歹是个二十岁的成年人啊! 她拼命把头往后仰,小手推拒,小脚乱蹬。 张嫂乐了:“哟,这孩子劲还挺大!” 宁夫人用手背挡了挡嘴,肩膀轻轻抖了抖:“大约是认生,过两天就好了。” 月翎雪内心崩溃:不是认生啊阿姨!我是成年人!我不想喝! 然而饿了一天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她还在挣扎,张嫂已不耐烦,伸手托住她后脑勺,直接往怀里一按。 “唔唔唔唔!” 月翎雪疯狂挣扎,小脚乱踹,却还是被塞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奶香味扑面而来。 一秒……两秒……三秒…… 咕嘟咕嘟…… 她的眼神逐渐空洞。 ……真香。 吃饱喝足,月翎雪躺在软软的襁褓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话说宁荣荣到底几个月了…… 她努力转动小脑袋,朝宁夫人那边看。 宁夫人站在窗边。阳光洒在她素色的衣裙上,腰间微微隆起,弧度还不太明显。 她的眉头轻轻皱了皱。 这时,宁风致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床榻边,弯腰看着她。 “醒了?想找什么?” 月翎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张开小嘴,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咿……呀……” 宁风致的眉眼弯了弯,转头对宁夫人道:“这孩子眼神倒是灵,像是能听懂人话。” 宁夫人回身看了月翎雪一眼,笑意从眼底漾开。 月翎雪内心:能听懂,还能说,就怕说出口吓死你。 她觉得这里暖暖的,安全的。肚子饱了,有人抱着,有人陪着。前世那些加班的夜晚、冰冷的出租屋,好像隔了很久。 又过了几个月。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月翎雪刚睡醒,正躺在小床里发呆。 宁夫人缓缓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素色长裙,腰间隆起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她走到床边,俯身摸了摸月翎雪的头。 “翎雪醒了?” 月翎雪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个隆起的地方。 宁风致跟在后面走过来,在宁夫人身侧站定:“身子重了,就别总走动了,多歇着。” “不碍事,大夫说多走动走动好。“宁夫人摇摇头。 她低头看向月翎雪,眉眼间满是柔软:“翎雪,再过几个月,你就有妹妹了。” 月翎雪的眼珠骨碌碌地转。 妹妹。 她眨巴着眼睛,发出含糊的“咿呀“声,小手朝宁夫人的肚子伸去。 宁夫人握住她的小手,轻轻放在自己腹部:“在这里。” 月翎雪的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服。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荣荣啊……宁荣荣……我等你好久了。 春去秋来。 七宝琉璃宗的四季总是分明的,春有玉兰满院,夏有荷风送香,秋有金桂铺地,冬有白雪覆瓦。月翎雪就像一株被精心呵护的小苗,在温暖的阳光里一天天长大。 她学会了翻身,学会了坐,学会了摇摇晃晃地爬。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被宁风致抱着,或者自己爬到宁夫人身边,把小脑袋贴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听里面传来的微弱心跳。 那是她的妹妹。是她盼了十个月的宁荣荣。 她会用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摸着宁夫人的肚子,咿咿呀呀地说着话。宁夫人总是笑着握住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温柔地说:“荣荣你看,姐姐在跟你打招呼呢。等你出来了,姐姐会带你玩的。” 每当这时,月翎雪就会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笑得一脸灿烂。 她颈间那枚暗沉的玉佩,一直贴身戴着。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但她从未放在心上。 转眼就到了深秋。 这一夜,雨下得格外大。 月翎雪早就睡熟了,小身子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怀里抱着一个布老虎。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紧接着,是产婆焦急的声音,侍女们来回跑动的声音,还有宁风致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吩咐声。 月翎雪被吵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扒着婴儿床的栏杆往外看。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影攒动,所有人都往主院的方向跑去。 她的手指一紧,攥住了栏杆。 荣荣! 她激动得小身子晃来晃去,差点从床上摔下去,嘴里只能发出“咿呀咿呀“的急促声音。 房门被推开了。 古榕快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看到扒着栏杆急得小脸通红的月翎雪,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了起来。 “你这小丫头,耳朵倒尖。“他嘴上抱怨着,动作却格外轻柔,“你妈妈要生了,咱们去外面等着。” 月翎雪乖乖 地趴在他怀里,小脑袋一个劲地往主院的方向探。 产房里传来宁夫人压抑的痛呼声,一下,又一下,听得人心跟着揪。 宁风致在廊下不停地踱步,平日里温润从容的宗主,此刻眉头紧锁,手指紧紧攥着,指节都泛白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雨还在下。 月翎雪的小身子微微发抖。 她知道原著里的结局。她知道宁夫人会早逝。 她把脸埋进古榕的衣襟里,在心里拼命默念 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平安…… 古榕察觉到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别怕,没事的。有宗门最好的大夫在,你妈妈和你妹妹都会平安的。” 话音刚落……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寂静的深秋雨夜。 那哭声清亮又有力,像一道惊雷,瞬间驱散了所有人的紧张。 宁风致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产房的方向。 产婆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脸上满是喜色:“恭喜宗主!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太好了!“宁风致快步走过去,声音都有些颤抖。 古榕抱着月翎雪也凑了过去。 月翎雪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襁褓。 襁褓里,一个小小的婴儿正闭着眼睛大哭,小脸皱巴巴的,像个红皮老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可在月翎雪眼里,这就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丫头。 宁荣荣诶。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 宁风致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儿,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 “荣荣。“他轻声说,“我的荣荣。” 他抱着宁荣荣走到月翎雪面前,把襁褓凑到她跟前:“翎雪,你看,这是你的妹妹,荣荣。” 月翎雪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宁荣荣软乎乎的小脸蛋。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宁荣荣皮肤的那一刻,她颈间的玉佩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暖意,快得像错觉。 宁荣荣停止了哭泣。 她睁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姐姐。 然后,她咧开小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月翎雪也笑了。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了宁荣荣的襁褓上。 真好。 她真的见到荣荣了。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雨渐渐小了。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了满院的雨水,也照亮了廊下相拥的一家人。 3. 抓周 转眼月翎雪就满了一岁。 七宝琉璃宗虽不算铺张,但宗主养女抓周,还是办得热热闹闹的。正厅里摆了一张大案,上面林林总总放了十几样东西:书卷、笔墨、算盘、小剑、玉器、金魂币、针包……按规矩,孩子抓到什么,便寓意着日后的前程。 宁风致抱着月翎雪走到案前,轻轻将她放下。 “去,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月翎雪趴在案上,眨巴着眼睛扫了一圈。书卷?不要。小剑?不要。算盘?更不要。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枚亮闪闪的金魂币上,毫不犹豫地爬过去,一把抓起,攥在胖乎乎的小手里,举得高高的,咧开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抓了金魂币!这孩子日后有福气!“ 古榕捋着胡子大笑:“好好好!咱们七宝琉璃宗本来就富可敌国,翎雪丫头这是打算把这份家底继承了啊!“ 月翎雪攥着金魂币,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没有金手指没关系,没有系统也没关系,穿越到大陆最有钱的宗门之一,吃穿不愁,还有个未来的神祇妹妹。躺平就完事了。 她抱着金魂币往宁风致怀里一倒,咯咯笑了起来。宁风致低头看着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丫头,揉了揉她的脑袋:“这孩子……倒是实在。“ 林柔靠在椅背上,抬手挡住嘴角:“可不是么,一眼就奔着金魂币去了,别的瞧都不瞧。“ 窗外的阳光洒进厅堂。月翎雪颈间那枚褪色的玉佩,在金魂币的光芒映照下,泛过一丝极淡的温润光泽。 转瞬即逝。 日子一天天过去。 月翎雪已经能满地跑,话也说得越来越利索。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拉着小沁的手,往宁夫人院子里跑。宁夫人前阵子病了几天,月翎雪急得不行,天天扯着小沁抱自己去她院里,守在床边不肯走。 好在这回宁夫人恢复得挺快,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人也精神了许多。这天见月翎雪来了,便笑着将她抱到榻上,拿出小点心哄她。 宁荣荣白白嫩嫩,眼睛琉璃似的,见人就笑。月翎雪每次看见她笑,自己也跟着咧开嘴。 小沁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凑到宁夫人耳边,压低声音:“夫人,翎雪小姐对荣荣小姐真是上心呢,天天来看,比亲姐姐还亲。” 宁夫人点点头,拍了拍月翎雪的小脑袋,没说话。 宁夫人渐渐发觉,这孩子心思比同龄人沉些。不坏,就是胆子小。有回一只□□跳进院子,月翎雪正蹲在地上玩石子,那□□一下窜她脚边,她看见了“哇“一声连滚带爬往屋里钻,一头扎进林柔裙子后面,攥着她的裙摆死活不肯松手。 小沁笑得直不起腰:“翎雪小姐,那就是只□□,不咬人的!” 月翎雪从裙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颤:“它、它好丑……碰到我了!” 没办法,月翎雪就讨厌这种滑溜溜身上还有包的东西。 宁夫人弯腰把她捞起来,拍了拍她的背,轻轻哄了两声。 可这份安静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宁荣荣满一岁了。 如果说月翎雪是只乖巧的小兔子,那宁荣荣就是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老虎。刚学会走路没几天,就开始满院子乱窜。小沁一个没看住,她就钻进花园的灌木丛里,等被捞出来时,头上顶着两片叶子,裙子全是泥,还咯咯地乐。 宁荣荣皮,还爱欺负月翎雪。 这天午后,月翎雪坐在廊下,专心致志地用积木搭塔。花了大半个时辰,好容易搭到第六层,正小心翼翼往上放第七块,一只白嫩的小手忽然伸过来,“啪“一下把整座塔推倒了。 月翎雪愣住,缓缓转过头。 宁荣荣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露出刚冒头的两颗小米牙。 “……荣荣!“月翎雪声音里带着悲愤,却又无可奈何。 宁荣荣笑得更欢了,扭头就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月翎雪看着满地散落的积木,鼻子发酸。她弯下腰,一块一块捡起来,在心里默念:亲妹妹,未来的大腿,大腿…… 过了几天,宁荣荣又有了新花样。 月翎雪坐在门槛上吃糕点,宁荣荣悄悄从背后摸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使劲往后拽。 月翎雪痛得“嘶“了一声,眼泪涌上来:“荣荣!疼疼疼,松、松手……” 宁荣荣不松,拽得更起劲,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叫声。小沁端着茶水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吓得赶紧放下茶盘跑过来,蹲下身一根根把宁荣荣的手指掰开。 月翎雪的头发被揪得乱糟糟的,眼角挂着泪珠,疼得直抽气。 小沁蹲下来给她擦眼泪,心疼得不行:“翎雪小姐,你也是的,怎么就由着她揪呢?你推开她呀!” 月翎雪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她、她还小嘛……” 小沁一时语塞。 宁夫人知道后气得不行,把宁荣荣拎到跟前训了一顿。宁荣荣瘪着嘴,转头看见月翎雪站在门口,又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月翎雪看着那张笑脸,又没了招。算了算了,亲妹妹,先忍忍。她揉了揉还在发痛的头皮,暗暗下定决心:下次要想个办法,既不惹荣荣生气,也能保护自己。 这天傍晚,宁风致从宗门外归来,带回一个消息。 “剑叔传信回来,说还需多留些时日,年内怕是回不来了。” 古榕捋着胡子嗯了一声:“尘心那家伙,一走就是大半年。不过也好,他那个性子,留在宗门也是整天板着脸,让孩子们见了害怕。“说着斜睨了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正趴在宁夫人腿上啃苹果,察觉到古榕的目光,立刻把脸往宁夫人怀里埋了埋。 古榕嗤地笑了一声:“小怂包。” 月翎雪的耳朵尖红红的。 她心里想:剑斗罗尘心,七杀剑,九十六级封号斗罗,比古榕还厉害些。他不在宗门挺好的,万一发现自己魂力有波动就麻烦了。先躲着。 她正想着,宁荣荣又晃晃悠悠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伸手去抢她手里的苹果。 月翎雪默默把苹果递过去。 宁荣荣抱着苹果啃了两口,啃不动,塞回她手里,然后往她身上一靠,打了个哈欠。 月翎雪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小脑袋,毛茸茸的,忍不住伸手轻轻环住她。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洒进厅堂,将两个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颈间那枚褪色的玉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4. 小魔女 三年的雪落了又融,七宝琉璃宗后山的梅花开了三茬。 那个刚学会走路就敢往池塘里跳的小团子,长成了全宗门上下闻风丧胆的"小魔王"宁荣荣。那个见了青蛙就往林柔裙摆后躲的怂丫头,也成了古榕嘴里"全宗最没原则的姐姐"。 这话真不是古榕瞎说。 宁荣荣追着宗门的孔雀拔了半尾巴毛,饲养的孔雀被她追得满院子跑。月翎雪站出来,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乖乖跟着弟子去给孔雀道歉,还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金魂币都拿出来买了虫子赔罪。宁荣荣蹲在墙头上,看着姐姐低头给人鞠躬的样子,啃着糖葫芦撇了撇嘴,把剩下的半串塞给了回来的月翎雪。 最离谱的还是那次鞭炮事件。 那天几个附属宗门的使者来议事,宁荣荣不知从哪儿摸来一串大红鞭炮,拆散了塞进议事厅的门缝里。使者推门的瞬间,噼里啪啦的炸响骤然响起,吓得几位魂宗当场跳了起来,其中一位年迈的魂圣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半天才缓过气来。 宁风致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让人把宁荣荣带到议事厅,手里的玉如意攥得咯吱响。宁荣荣站在厅堂中央,背着手,头扬得高高的,琉璃色的眼睛东看看西看看。 宁风致还没开口,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月翎雪提着裙子冲了进来,淡烟色的襦裙被风吹得翻飞,深褐色的头发跑散了,发梢还沾着一片梅花瓣。 她看都没看满厅的使者,径直跑到宁荣荣身边,张开胳膊把她护在了身后。 "爸爸!"她仰着头,深褐色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荣荣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觉得鞭炮响着好玩,不知道里面在议事!她刚才在外面都吓哭了,真的!” 宁荣荣吸了吸鼻子,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碎屑。 宁风致手里的玉如意顿了顿。他看着月翎雪那护犊子的架势,太阳穴突突地跳。 古榕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嘀咕了一句:“一个闯祸,一个兜底。” 最后宁荣荣被罚抄《宗门规诫》前十页。当然,这十页里有八页都是月翎雪模仿她的笔迹写的。 小沁半夜起来给她们盖被子,看见月翎雪趴在桌子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握着笔,旁边宁荣荣已经趴在她胳膊上睡着了,口水打湿了好大一片纸。小沁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带上了门。 月翎雪抬起晕乎乎的脑袋,看了看睡得一脸满足的宁荣荣,又看了看自己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叹了口气。 行吧。谁让她是姐姐呢。 本以为能安分几天,可没过多久,宁荣荣又捅了大篓子。 那天她趁丹药房的弟子去吃饭,偷偷溜了进去。看见架子上五颜六色的药草,她觉得好玩,就抓了好几把混在一起像和泥巴一样揉。结果几味辅药混在一起遇热自燃,火苗一下子窜上了房梁。 等宗门弟子赶来扑灭大火时,丹药房已经烧了小半间,数十株珍惜药材全成了灰烬。 这回宁风致是真动了怒。 他让宁荣荣跪在议事厅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谁求情都没用。林柔站在屏风后面,手指攥得帕子都皱了,却也没有上前。这次确实太危险了,若是火势再大一点,宁荣荣自己都可能被烧到。 "宁荣荣,"宁风致的声音冷得像冰,“今日你若不真心认错,就跪在这里,跪到天亮。” 宁荣荣跪得膝盖钻心地疼,眼睛红了一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肯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倔强地看着地面,一句话也不说。 议事厅里的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铅。古榕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敲到第三十下,一道小小的淡烟色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月翎雪正在后山摘野果。她赤着脚,脚底皮都磨破了,襦裙下摆沾满了泥点,脸上还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她二话不说就跪在了宁荣荣旁边。 "翎雪,你起来。"宁风致皱着眉,“这事与你无关。” 月翎雪没动,往宁荣荣身边挪了挪,把她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不……有关系。是我没看好她。” 她的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断断续续。 “爸爸,荣荣她真的知道错了。她都吓坏了,她哪里知道那些草混在一起会着火?丹药房的门锁早就坏了,上次我跟小沁姐姐说过,一直都没人修。还有那些药草,为什么要放在外面让小孩子够得到?” "月翎雪。"宁风致的声音沉了几分。 月翎雪的嘴闭上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跪在地上,声音又轻又软。 “爸 爸,您要罚就罚我吧。我是姐姐,我没看好荣荣。您别让她跪了,她膝盖都跪红了……” 宁荣荣在她身后,听到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肩膀剧烈地发抖。 月翎雪紧紧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心上轻轻蹭了蹭。 宁风致沉默了很久。 古榕干咳了一声:“风致,翎雪丫头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丹药房的安全,确实该整顿整顿了。” 宁风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 “荣荣禁足半月,每日抄写《药草图鉴》三页。丹药房的损失,从你月例里扣,扣满一年为止。” 月翎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磕了个头:“谢谢爸爸!” 她又补充道:“我陪荣荣一起禁足!帮她认药草,她好多字还不认识呢!” 宁风致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月翎雪爬起来,伸手去拉宁荣荣。宁荣荣跪得腿都麻了,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扑进了月翎雪怀里。月翎雪稳稳地接住她,扶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议事厅。 刚转过回廊,宁荣荣就一把抱住了月翎雪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里,放声大哭起来。 “姐姐……呜呜……姐姐……” 月翎雪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没事了。"她低声哄着,“以后别去丹药房玩了,那儿多危险。想玩泥巴姐姐带你去后山,后山的泥巴软乎乎的,还能捏小兔子呢。” 宁荣荣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睛里汪着泪,鼻头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 月翎雪看着她哭花的小脸,嘴角动了动。 行吧,还是个小屁孩呢。 她伸手摸了摸宁荣荣的脑袋,心里却在偷偷算账:孔雀事件,鞭炮事件,丹药房事件,从她能跑能跳开始才不到一年年,已经替她背了三次锅了。 照着这个速度,自己以后得有多少金魂币搭进去。 可是看着怀里这个鼻头红红。眼睛湿漉漉的小团子,她又觉得金魂币什么的……算了,不想了。 她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教她。 颈间那枚褪色玉佩在阳光下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芯深处苏醒,又像只是夕阳的反光。 5. 勋章 这样平静又吵闹的日子,一天天过着。 每次荣荣闯祸,都是月翎雪冲在前面替她兜底。兜着兜着,宗门里的大人们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别的想法。 “同样是养女,宁宗主待月翎雪比亲女儿还上心。” 这话不知从谁嘴里先传出来的。等月翎雪再带着荣荣在宗门里走动时,那些平日里还算客气的附属家族弟子,看她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了。 他们不敢当面说什么,毕竟宁风致的面子还在。可他们的孩子不懂这些。 有一天月翎雪带着荣荣从后山摘野果回来,路过花园时,几个孩子正蹲在假山后面玩耍。她牵着荣荣的手从旁边经过,那几个孩子看见她,嬉笑声忽然低了下去,换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月翎雪脚步顿了顿,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可她分明听见身后有个孩子压低声音说:“就是她,捡来的那个。” “凭什么她也能当小姐啊?” “还不是宗主心善……” 她牵着荣荣的手走开了,步伐和来时一样稳。穿越前在职场里,比这难听百倍的话她都听过。只要别扯到荣荣头上,她什么都能忍。 可偏偏,就有人不长眼。 那天月翎雪受了风寒,烧得迷迷糊糊的。林柔守了她大半夜,喂了药,用凉帕子敷额头,直到天快亮时,烧才退下去一点。小沁熬好了汤药端进来时,月翎雪还在睡着,脸色白得透光,嘴唇没什么血色,颈间那枚褪色玉佩静静贴在胸口,泛着极淡的温润光泽。 宁荣荣趴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睡得沉,便悄悄起身,趁小沁去洗帕子的工夫,偷偷溜了出去。 月翎雪是被渴醒的。 她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荣荣?"她哑着嗓子喊,没人应。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头还是晕的,四肢软得像棉花。她缓了好一会儿,趿着鞋子走到门口,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一股说不清的不安涌上心头。 “小沁姐姐?荣荣呢?” “荣荣小姐去后花园玩了,有弟子跟着呢。” 月翎雪摇了摇头,转身就往后花园走。她走得很快,头一阵阵发晕,太阳穴突突地跳,可脚下却一刻也不停。 她最了解宁荣荣,这丫头皮得很,一刻不看着她就得上房揭瓦。 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宁荣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专心画兔子。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看出长耳朵和短尾巴。 三个身影挡住了她的阳光。 领头的是孙家的那个小子,比她大一岁,父亲是宗门里的外务执事。另外两个是他的跟班。 "哟,小魔女又在画破兔子呢。"孙家小子叉着腰,语气里满是不屑。 宁荣荣没理他,低头继续画。 孙家小子来了气,上前一步,一脚踩在她画的兔子上,鞋底在泥土里用力碾了碾。 “你!你踩坏了我的兔子!” "踩了又怎么样?"孙家小子嗤笑一声,伸手推了她一把,“小魔女,仗着你爹是宗主不罚你,整天惹事闯祸!你那个捡来的姐姐,也跟你一个德性!” 宁荣荣被他推得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假山的石柱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咬着嘴唇,硬是没哭出声,只是死死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俩一个德性!"孙家小子得意洋洋地又推了她一把,“你那个姐姐就是个没人要的弃婴,要不是你爸爸好心,她早就冻死在外面了。你也是,小魔女,你看哪个小孩喜欢跟你玩,实在不行你叫我一声大哥,我带……”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淡烟色的影子从斜刺里冲了出来,狠狠撞在了他身上。 孙家小子猝不及防,被撞得飞出去半米远,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他抬头一看,就见月翎雪挡在宁荣荣面前,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泛着紫,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再说一遍。” 月翎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她还发着烧,浑身都在发抖,可她站得稳稳当当,像一堵墙。 "我就是说了怎么了?"孙家小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就是个小魔女!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月翎雪扑了上去。 她从来没有打过架。拳头软得像棉花,打在人身上根本不疼。可她凭着一股本能,死死抱住孙家小子的胳膊,张嘴就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啊!你属狗的啊!"孙家小子痛得尖叫起来,抬手就往月翎雪脸上挥。一拳,两拳,打在她的肩膀上、脸上。 月翎雪不躲,也不松手,咬得更紧了。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两个跟班也围了上来,抬脚往月翎雪身上踢。 "姐姐!"宁荣荣尖叫着冲上去,却被一个跟班一把推倒在地。 月翎雪看见宁荣荣摔在地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猛地松开嘴,转身就要去扶宁荣荣。可她刚转过身,孙家小子从后面一脚踹在了她的背上。 月翎雪往前扑去,鼻子磕在地上,热乎乎的东西涌了出来,顺着嘴唇往下淌。 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宁荣荣看着那血,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血。 月翎雪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她看着孙家小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她又一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她把孙家小子扑倒在地,攥着小拳头,一下一下地往他身上捶。她的力气很小,每一拳都轻飘飘的,可她不停,咬着牙,一拳接一拳。 “道歉。” "我不!"孙家小子挣扎着骂道,“她就是小魔女!” 又一拳。 “道歉。” “小魔女!野种!” 又一拳。 孙家小子终于怕了。他看着月翎雪那双眼睛,看着她脸上不断往下淌的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对……对不起……"他带着哭腔说,“我错了……再也不说了……” 月翎雪的拳头顿在半空。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怕了,才慢慢松开手。 她从孙家小子身上爬起来,腿在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转过身,往宁荣荣那边走。刚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咬着牙,撑着地面,缓缓直起身来。散乱的长发从脸侧垂落,她后头看了眼,琥珀眸直直望过去,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孙家小子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带着两个跟班跑了。 月翎雪收回目光,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宁荣荣面前。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她弯起嘴角,想笑一笑,可嘴角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荣荣……有没有受伤?” 话音刚落,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宁荣荣下意识伸出手,抱住了她,小宁荣荣根本抱不动她,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月翎雪的头枕在她的腿上,长发散落一地,脸上全是血, 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宁荣荣抱着姐姐的头,呆呆地坐了几秒。然后,她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姐姐!” 小沁闻声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的血一下子就冲上了头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月翎雪抱了起来。入手轻飘飘的,像抱着一团棉花。月翎雪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和鼻子全是血,左眼眶青紫一片,颧骨上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小沁把耳朵贴过去,听见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荣荣……不怕……姐姐揍他……” 小沁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月翎雪被抱回了房间。大夫来看过,说她风寒未愈,又受了外伤,体力严重透支,幸好没有伤到骨头,好好静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宁风致站在床榻边,看着榻上那张青紫交加的小脸,沉默了很久。林柔坐在床沿,拿着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着月翎雪脸上的血污,擦着擦着,眼泪就落在了帕子上。 古榕靠在门框上,什么话都没说。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目光沉沉地落在月翎雪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那天晚上,他亲自去了一趟孙家。第二天一早,孙家就收拾东西,主动申请调离了七宝琉璃宗本部,去了最远的分舵。 宁荣荣寸步不离地守在月翎雪床边。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那么坐在小板凳上,小手紧紧攥着月翎雪的手指。别人碰她一下,她就像受惊的小猫一样炸毛。 “我要等姐姐醒。” 月翎雪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 她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就是宁荣荣。宁荣荣趴在床边睡着了,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小手却依然紧紧握着她的手指。 月翎雪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动了动手指。 宁荣荣立刻就醒了。她猛地抬起头,对上月翎雪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姐姐!你终于醒了!"她扑进月翎雪怀里,哭得惊天动地,“呜呜……我以为你再也不醒了……” 月翎雪被她撞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着宁荣荣的背,声音还有些沙哑。 “小麻烦精,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都怪我……"宁荣荣抽噎着,“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姐姐就不会被欺负了……” "不怪你。"月翎雪摸了摸她的头,“谁敢欺负荣荣,姐姐就揍谁。以后谁再敢说你坏话,姐姐还揍他。” 宁荣荣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更凶了。 从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宁荣荣再也不欺负月翎雪了。她不再推倒月翎雪搭的积木,不再揪她的头发,不再抢她的糕点。相反,她变成了月翎雪的小尾巴,天天跟在姐姐身后,寸步不离。 古榕还逗她:“荣荣,你怎么天天跟着你姐姐转悠?她又不会跑了。” 宁荣荣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看着姐姐。不然姐姐又会被人欺负了,她又会流血。” 古榕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月翎雪的伤养了小半个月才好利索。颧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已经不太明显了。林柔找了最好的祛疤药膏,可每次宁荣荣看见那道疤,难过得眼圈发红时,月翎雪都会笑着摸一摸那道印子,说: “哭什么,这是姐姐保护荣荣的勋章,很帅的。” 6. 烟花 这几天宁荣荣每天都来,有时候端一碗补汤,有时候就抱着小枕头赖在床边,什么话也不说,安安静静地待着。有两回月翎雪假装睡着了,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宁荣荣正盯着她的脸,像在数那道疤淡了多少。 第三天,她终于软磨硬泡争取到了去藏经阁看书的许可。 七宝琉璃宗的藏经阁在宗门最西边,三层老木楼,飞檐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铃叮铃响。阁前两棵老银杏,枝繁叶茂,树下凉丝丝的。守阁的霍老是个白须驼背的老人,整天坐在门口藤椅里打盹,手里的书居然从来不掉。 “一层随便看。不许带出去。不许乱画乱折。” 月翎雪规规矩矩应了声,一头扎进了书海。 藏经阁一层大得吓人,几十排书架顶天立地,竹简、帛书、泛黄的纸本层层叠叠,空气里全是旧纸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阳光从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着。 她随手抽了本最薄的,《大陆魂兽图鉴·卷一》。翻到柔骨兔那一页,最后四个字映入眼帘:肉质鲜美。 ……合着还是本菜谱。 等她把最后一页合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她下意识闭了闭眼,脑子里居然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刚才看过的每一个字,连配图上兔子有几根胡须都记得。 月翎雪愣了一下,又抽了本《曼陀罗蛇习性详解》,飞快地扫了三页,合上书默背。 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都对得上。 她捧着书的手都抖了。 过目不忘?! 她激动得差点蹦起来。上辈子她可是个实打实的背书困难户,考前熬夜背的政治第二天进考场脑子一片空白,这辈子居然自带过目不忘buff?!没有系统怎么了?这玩意儿比什么都强! 她美滋滋地又抽了本《魂力基础导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得如饥似渴。第一天准点待满两个时辰,第二天准点,第三天还准点…… 到第六天,她已经把藏经阁一层的小半书都啃完了。 这天她抱着一摞书来还,霍老终于忍不住开口:“小丫头,你一天看这么多书,能记住多少啊?” “都能记住呀。” 霍老随手翻了本《药草初鉴》翻到中间一页:“这页讲的什么?” 月翎雪张口就来:“第三节,止血类药草。白芨,性微寒,味苦甘,归肺胃经,外敷可止血生肌,与三七配伍效果更佳。配图是白芨的植株图,根茎是块状的,开淡紫色的花,长在阴湿的山坡上……” 她一口气背了小半页,连配图上画了几片叶子都说得清清楚楚。 霍老越听眼睛睁得越大,等她背完,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半天,叹了口气:“你这娃娃,是个天才啊。” 月翎雪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她当然不会说这是穿越送的新手大礼包。 她抱着今天要看的书,坐回了那个靠窗的老位置。阳光落在她深棕色的头发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就是苦了宁荣荣。 姐姐每天一早就不见了,回来就睡,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她把桂花糕戳成泥,把辫子拆了编、编了拆,最后趴在桌上拿筷子戳米饭,琉璃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姐姐的伤早就好了!“她嘟着嘴,“她都能去藏经阁看书了,怎么就不能陪我挖泥巴嘛!” 林柔戳了戳她的小脑袋:“上回你拉着姐姐去后山挖了两个时辰,回来她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忘了?” 宁荣荣瘪了瘪嘴,不说话了。她不想让姐姐累着,可是……真的好无聊啊。 这天午后,天突然阴了下来。乌云从天边滚滚而来,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吹得老银杏的叶子哗哗作响。霍老慢悠悠地把窗户一扇扇关上。 月翎雪正捧着一本《大陆地理志》看得入迷,翻到极北之地那一页,正琢磨着冰碧帝皇蝎长什么样,窗外突然黑了下来。哦,要下雨了。正好多看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雨点打在窗棂上,哒哒哒的,然后就密了起来,细细斜斜地织着,把整座藏经阁笼在水雾里。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铃叮铃响,声音被雨幕滤得软软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槛外站着个小小的身影。 宁荣荣站在雨里,穿着淡蓝色小襦裙,裙摆湿了一大截,发梢滴着水。一只手撑着把对她来说太大的青伞,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另一把一模一样的青伞,生怕被淋湿了。她踮着脚尖往里望,琉璃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姐姐!” 月翎雪翻书的手猛地顿住了。 宁荣荣立刻把怀里的伞递过来,伞柄被她攥得热乎乎的。“我来给姐姐送伞!我挑了最好看的一把!跟我的是一对!” “等很久了吧?“月翎雪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雨水。 “没有!“她立刻摇头,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就等了一小会儿。我怕姐姐没有伞,回不了家。” 月翎雪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撑开伞,青色伞面在雨中绽开,像一片圆圆的荷叶。 “走吧,我们回家。” 霍老坐在藤椅上,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撑着同样的青伞,肩并肩走进了雨幕里。一个淡烟色,一个淡蓝色,在灰蒙蒙的雨里像两朵慢慢飘远的小花。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上沙沙响。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踩上去滑溜溜的。两旁的银杏叶被雨洗得碧绿,偶尔一片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在地上。 宁荣荣走在月翎雪左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努力跟上姐姐的步子。安静了没三分钟,她就开始絮絮叨叨。 “姐姐姐姐,后山歪脖子树下长蘑菇了!这么大!“她比了个碗大的圈,“小沁姐姐说有毒不能吃,可我看着白白胖胖的,肯定好吃。” “那个叫白毒伞,吃了会看见小人在跳舞,还会肚子疼的。” “哇!那我想看小人跳舞!” “……不行,会死人的。” “哦。“宁荣荣蔫了一秒,又精神了,“那姐姐,魂兽会不会做梦呀?上次我看见一只柔骨兔在睡觉,耳朵一动一动的,肯定是在做梦。” “可能吧。说不定梦见了好多好多胡萝卜。” “那十万年魂兽做梦,会不会梦见自己变成人呀?” 月翎雪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宁荣荣。四岁的小姑娘仰着脸,琉璃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谁能想到,一个天真的小孩子,随口就说出了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呢。 月翎雪沉默了一瞬,认真地点了点头。“会的。十万年魂兽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变成人。” “那它们变成人以后,还会记得自己做过的梦吗?” “应该会记得吧。” “那就好。“宁荣荣松了口气,“要是做过的美梦都忘了,多可惜呀。” 月翎雪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走着走着,宁荣荣突然停下来,把自己的伞收了随手往旁边的草丛里一丢。 “反正都湿了……“她仰起脸,雨丝落在她眼睛里,笑得眉眼弯弯。 月翎雪懂了,也笑着把伞靠在银杏树上。 “跑吗?” “跑!” 两个人手牵手在雨里跑了起来。淡烟色的裙摆和淡蓝色的裙裾在雨里翻飞,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夏末青草的味道。 宁荣荣一边跑一边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雨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月翎雪也跟着笑,笑得直不起腰,跑起来歪歪扭扭的,像两只撒欢的小鸭子。 “姐姐!发!” “是花!花——huā。” “发!” 两个人的笑声和雨声混在一起,被风卷着飘满了整个七宝琉璃宗。 那天晚上,雨下得更大了。 雷声轰隆隆的,一声接着一声,像在头顶滚石头。 “雷是积雨云内电荷分离导致强电场击穿空气放电然后高温膨胀产生的冲击波......没事的没事的。” 月翎雪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都发白了。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炸雷响起,震得窗户嗡嗡响。 她抖得更厉害了。 好吧,承认了,我就是怕打雷。超级怕。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个小小的身影。宁荣荣穿着小寝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怀里抱着兔子枕头。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脸,她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带着点“我就知道“的小得意。 “我就知道姐姐害怕。” 宁荣荣抱着枕头哒哒哒爬上了床,把兔子枕头摆在月翎雪的枕头旁边,然后往下一躺,侧过身面对着她。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别怕。“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月翎雪的胳膊,像个小大人似的,“妈妈说了,雷是神放的烟花。” 月翎雪怔住了。 雷是神放的烟花。 窗外雷声还在轰隆隆地响,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划破夜空。可看着宁荣荣那张认真的小脸,那些可怕的雷声,好像真的变成了天上炸开的烟花。 “嗯,烟花。” 她伸出手,把宁荣荣往怀里揽了揽。宁荣荣顺势拱进来,小脑袋抵在她下巴上,发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味,暖烘烘的。 又一声雷响。 宁荣荣又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怕不怕,又放了一朵大的。” 月翎雪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闷闷地笑了。“嗯,这朵好响。” “那肯定是最大最漂亮的那朵!” “有道理。” “姐姐你看,又亮了一朵!” “……荣荣。” “嗯?” “你怎么知道我怕打雷呀?” 宁荣荣在她怀里拱了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有一回打雷的时候,你躲在妈妈被窝里,浑身都在抖。”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记得呀。“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却还是带着那股笃定的温柔,“姐姐怕的东西我都记得。青蛙也怕,打雷也怕,上次厨房的大鹅追你,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月翎雪沉默了。 原来她都记得。 原来有人把她藏起来的小害怕,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认认真真地记在了心里。 她低下头,在宁荣荣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睡吧。” “嗯……姐姐不怕……荣荣在呢……雷是烟花……” 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月翎雪抱着她,听着窗外的雷声。闪电还在亮,雷声还在响,可怀里这个暖烘烘的小东西,像是一道屏障,把所有的恐惧都隔绝在了外面。 她低头看着宁荣荣熟睡的脸,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睑上,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雷声也慢慢远去了。只剩下檐角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温柔得像一首摇篮曲。 她抱着宁荣荣,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颈间的旧玉佩贴着胸口。在雷声间隙里,似乎泛过一丝极淡的光,温温的,像某种久违的回应。 7. 秋千 日子晃得飞快,转眼月翎雪五岁半了。 颧骨那道疤早就淡成了若有若无的白印子,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长发垂到了腰际,她懒得天天打理,就用根淡青色发带松松绑着,发带永远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散了。个子蹿高了一大截,淡烟色的裙子穿在身上,终于不再像偷穿大人衣服了,跑起来裙摆翻飞,像只轻盈的小鸟。脖子上那枚旧玉佩天天挂着,被她摸得越来越亮,阳光照上去,会泛起一层温润的柔光。 这天午后,月翎雪从藏经阁出来,刚走到小院门口,就听见里头"吧唧吧唧"的声音。 探头一看。 宁荣荣坐在廊下,面前两个空盘子,手里捏着最后半块桂花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嘴角和鼻尖都沾着糕屑,茶棕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 林柔中午送来了一人一小盘。月翎雪出门前把自己那份罩在碗下,想着回来配茶吃。现在连渣都没剩。 宁荣荣余光瞥见她,手一僵,慢慢转过脸,露出一双甜得发腻的笑容,眼睛眨巴眨巴,满脸写着"我什么都没干"。 月翎雪把书往廊下一放,搓了搓手。 “好啊宁荣荣。” "嗷!"宁荣荣跳起来就往后院跑。 月翎雪腿长一截,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一把揪住她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拎回来。 “让你偷吃。” "哈哈哈哈,错了错了!"宁荣荣笑得浑身发软,挂在姐姐身上两只小脚乱蹬,鞋子蹬掉了一只,“再也不敢了!饶命啊姐姐!” 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闹够了,月翎雪把她放下来,蹲下替她擦嘴,又捡起鞋子给她穿上。 "笨蛋,"她小声说。 宁荣荣一头扎进她怀里,小手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夏末的风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吹得人心里软软的。 其实宁荣荣已经没那么皮了。 不是被管乖的,是自己不想了。 她已经能看懂别人眼睛里的东西。 那天午睡,姐妹俩躺在床上说悄悄话。宁荣荣翻了个身,趴在月翎雪胸口,小声说:“姐姐,我不喜欢跟宗门里的小孩玩。” “怎么了?” "没有。"宁荣荣摇了摇头,“他们都对我特别好,我要什么他们都给。” 她顿了顿。 “可他们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月翎雪没说话。 “上次我摔了一跤,他们跑得比小沁姐姐还快,围着我问长问短,可我还没哭呢。还有上次我把糖分给他们吃,他们笑着说谢谢,转头就把糖扔了。我都看见了。” 月翎雪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以后不跟他们玩了。"她的声音很轻,却笃定,“姐姐陪你玩。” 宁荣荣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暖金色。 月翎雪坐在廊下翻书,宁荣荣趴在她腿上,翻着翻着就没了兴趣,开始用脚尖去够地上的树叶。 忽然,她的手停住了。 “姐姐,你看这个。” 那一页印着一架秋千。一个女孩坐在上面,荡得高高的,裙裾被风扬起来,长发在身后飘成一道弧线,仰着脸笑,笑得灿烂得像把整个太阳都举了起来。 宁荣荣的指尖点在那个女孩脸上,满是向往。 "她笑得好开心啊,"她轻声说,“我也想要。” 月翎雪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粗又直,最高处有一根横枝,离地三米多。 三米多高。她咽了口唾沫。 她怕高。站在二楼阳台往下看都会腿软。 可她看了看宁荣荣亮晶晶的眼睛。 "……行。"她说,“姐姐给你做一个。” 宁荣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能晃瞎人。 月翎雪花了三天准备。 麻绳是从库房翻出来的,大拇指那么粗,拉都拉不动。踏板是央求古榕帮忙削的。古榕一边削一边抱怨,说后山有现成的,月翎雪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刨子:“骨头爷爷,边角再磨圆一点,别刮到她的手。” 第三天午后,她抱着麻绳和踏板,偷偷溜到了老槐树下。宁荣荣跟在她身后,兴奋的不得了。 月翎雪仰头看了看那根横枝。 从下往上看,更高了。树皮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 "姐姐,要不叫骨头爷爷来吧?"宁荣荣扯了扯她的袖子。 "没事。"月翎雪把裙摆掖进腰带里,露出两条细白的小腿,“姐行,你等着。” 她深吸一口气,抱紧树干,开始往上爬。 爬得很慢。树皮硌得手掌生疼,粗糙的纹路蹭过小腿,留下一道道红印。爬到一半,她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宁荣荣仰着小脸站在树下,眼睛里满是紧张,小手攥得紧紧的。 月翎雪的腿一下子软了。 她赶紧闭上眼睛,死死抱住树干。 “不能怕,荣荣还在下面等着呢。” 她睁开眼,咬紧牙关继续往上挪。终于,手指碰到了那根横枝。她跨坐在枝丫上,缓了足足五分钟,才敢动弹。 开始系绳子。手指抖得厉害,掌心被麻绳磨得火辣辣疼,不一会儿就磨破了皮,渗出血珠。她舔了舔手指,继续系。一个结,两个结,系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拽都拽不动为止。 两根粗麻绳从横枝上垂下来,踏板牢牢绑在末端。夕阳把它们染成了金色,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好看得不像话。 月翎雪坐在树上,下不来了。 她脸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抱着树干,连头都不敢转一下。 宁荣荣站在树下,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得蹲在地上。 “姐姐你下不来了?” “……我,看看风景。” “哈哈哈哈哈哈!” “你等着,我去叫骨头爷爷来救你!” 宁荣荣捂着肚子跑远了。月翎雪默默把脸埋进了树皮里。 完了。这下要被古榕笑一辈子了。 古榕被拖过来的时候,看了眼树上的月翎雪,又看了眼旁边的新秋千,没忍住也笑了。脚尖一点,轻飘飘飞上去,把小丫头抱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月翎雪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宁荣荣连忙跑过来扶住她,低头看见了姐姐掌心的破口,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晚饭的时候,古榕果然添油加醋地讲了起来:“那丫头抱着树干,脸白得跟纸似的。” 话没说完,宁荣荣忽然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骨头爷爷,你下巴上粘了饭粒。” 古榕下意识伸手去摸下巴。 两只小手同时伸出去,一人揪了他几根胡子。 “嘶!” 两个丫头笑嘻嘻地跑到宁风致身后躲着。宁荣荣举着手里的白胡子,得意地晃了晃:“扯平啦!” 从那以后,那架秋千就成了宁荣荣的宝贝。 每天天刚亮,她就拉着月翎雪去荡秋千。午后蝉鸣最响的时候,她坐在秋千上慢慢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傍晚夕阳西下,她趴在踏板上,看着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月翎雪就坐在廊下陪着她。一边看书,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看见宁荣荣荡到最高处时那个能融化太阳的笑容,她就觉得,三米高的树,磨破的手掌,被古榕笑话的糗事也都值了。 那天午后,天气好得不像话。 蓝天像洗过一样,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一地碎金。月翎雪站在秋千后面,一下一下地推着宁荣荣的背。 秋千越荡越高。宁荣荣淡蓝色的裙裾在风里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蓝莲花。茶棕色的长发被风托起来,在身后飘成一匹柔软的绸缎。她仰着脸,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纯粹。 就在秋千荡到最高点的那一刻,她忽然转过头,对着月翎雪用力喊了出来—— “姐姐!” 风很大,声音被吹散了一半。 “什么?” 秋千荡回来,又荡出去。宁荣荣憋红了脸,吸足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我!最!喜!欢!姐!姐!了!你听见没有!!” 声音字字清晰,穿过风声,穿过树叶的沙沙声,穿过整个金色的午后。 月翎雪愣住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深棕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淡青色的发带在风里轻轻飘。她看着秋千上那个笑得像小太阳一样的姑娘,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有星星掉进去,亮得不像话。 "听见了!"她喊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宁荣荣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银铃,飘出去很远很远。 秋千还在荡着,一高一低,一高一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们鼓掌。 傍晚,宁荣荣荡累了,赖在月翎雪背上不肯走。 "姐姐,"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声音软软的,“今天好开心。” “开心什么?” “因为……” 她把脸埋进月翎雪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因为你在啊。” 月翎雪的脚步顿了顿。她没说话,只是把宁荣荣背得更稳了些。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的老槐树下,那架秋千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晃着,像是在摇晃着整个童年的温柔时光。 8. 武魂觉醒 六岁生辰。 宁风致素来不爱张扬,只让厨房多做了一桌子月翎雪爱吃的菜。林柔提前半个月就给她裁好了新衣裳,淡烟色的锦缎,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小雪花,腰间坠着一枚羊脂白玉环,走动时叮铃轻响。 最兴奋的倒不是她自己,是宁荣荣。 天刚蒙蒙亮,月翎雪就被一阵摇晃弄醒了。宁荣荣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她的床,茶棕色的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发梢还翘着一撮呆毛,琉璃浅蓝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姐姐!生日快乐!” 月翎雪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这么早啊荣荣。” "不早了不早了!"宁荣荣把怀里的小布包往她怀里一塞,仰着小脸,眼睛里写满了期待,“你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月翎雪故意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嗯……糖葫芦?麦芽糖?” "都不是!"宁荣荣得意地扬起下巴,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条淡蓝色的发带,丝绸的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角落里歪歪扭扭绣了一朵小雪花,针脚粗得像麻绳,有的地方还绣错了,线头露在外面。 月翎雪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朵歪歪扭扭的雪花,鼻尖一下子就酸了。 她认得这条发带。这是宁荣荣最喜欢的一条,去年林柔给她做的,她天天系着,睡觉都不肯摘。 "我绣了好久好久!"宁荣荣伸出小手,给她看指尖上的小针眼,“扎了好多次手呢!妈妈说我绣得丑,可我觉得最好看了!给姐姐戴!” 另一样是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月翎雪接过来的时候,手腕都往下沉了沉。解开袋口,金魂币哗啦啦倒出来一堆,金灿灿的,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睛都花了。有大有小,有新有旧,一看就是攒了很久很久的。 "这是我所有的零花钱!"宁荣荣挺着小胸脯,一脸骄傲,“我知道姐姐最喜欢金魂币了!以后姐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够我再攒!以后再也不买糖葫芦了,都给姐姐攒着!” 月翎雪看着她仰着的小脸,看着她指尖上的小针眼,鼻子酸得厉害。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宁荣荣茶棕色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 “笨蛋荣荣。” "我才不是笨蛋!"宁荣荣在她怀里拱了拱,不服气地说,“姐姐才是笨蛋!” 月翎雪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傍晚的时候,宁风致把月翎雪叫到了书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淡银色的戒指。戒指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极细微的魂力纹路在缓缓流转,像一层薄霜凝在银面上。 "这是一枚空间魂导器。"宁风致把戒指轻轻放在她手心,“能放活物,初始空间三立方米,以后会随着你的魂力增长慢慢变大。” 月翎雪捧着那枚戒指,眼睛都亮了。空间魂导器,最便宜的一立方米储物戒指都要上千金魂币,能放活物的更是有价无市。宁风致居然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她当生日礼物。 “谢谢爸爸。” 她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意识探进去,一个三立方米的小空间出现在脑海里,干干净净的。 宁荣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淡蓝色戒指。 "你看!爸爸也给我了!是姐妹款!"她把戒指举到月翎雪面前晃了晃,“姐姐的亮了,我的也会亮!以后姐姐找不到我,就晃一晃戒指!” 说完她就低着头,开始往自己的戒指里塞东西。月翎雪送她的第一颗鹅卵石,月翎雪给她画的第一只兔子,月翎雪去年生日编的小蚂蚱……塞得满满当当。 两枚戒指,一银一蓝,在灯光下轻轻闪着光,像两颗靠在一起的小星星。 日子晃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武魂觉醒仪式。 每年十二月底,七宝琉璃宗都会给年满六岁的孩子举行武魂觉醒仪式。今年适龄的孩子有十一个,其中最受关注的,自然就是宗主的养女,月翎雪。 觉醒仪式定在了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地点在后山的祭坛。汉白玉砌成的圆形平台,地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魂导纹路,八方各立一根石柱,上面刻着历代封号斗罗的名字。祭坛中央摆着一枚觉醒水晶,通体透明,阳光照上去,会折射出七彩的光。 月翎雪站在孩子们的队伍里,长发用宁荣荣送的那条淡蓝色发带松松束着,衣裙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颈间的旧玉佩贴着胸口,温温的。 周围人山人海。宁风致站在祭坛最前面,一袭浅青长袍,神色从容。林柔站在他身边,手里牵着宁荣荣。古榕靠在最边上的石柱上,双手抱胸,眯着眼睛打盹。 说不紧张是假的。她倒不是在乎武魂好不好,反正她本来就打算躺平一辈子。可架不住宁荣荣比她还上心。 从一个月前开始,宁荣荣就天天跟在屁股后面念叨:“姐姐的武魂肯定是最厉害的!比骨头爷爷还厉害!” 她逢人就夸。昨天还有个附属家族的小孩说"捡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好武魂",宁荣荣当场就跟人吵了一架,叉着腰把人家骂哭了。 所以月翎雪现在特别慌。万一觉醒个锄头武魂怎么办?万一连魂力都没有怎么办?荣荣会不会失望?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手被人攥住了。 宁荣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林柔身边跑了过来,站在她旁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手心都出汗了。 "姐姐别怕。"她仰着小脸,琉璃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笃定,“我相信姐姐。” 月翎雪看着她,心里一暖。她蹲下来,揉了揉宁荣荣的头发:“嗯,姐姐不怕。” 执事清了清嗓子:“武魂觉醒仪式,现在开始!”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 “武魂:锄头。先天魂力,二级。” “武魂:青藤。先天魂力,四级。” “武魂:兔子。先天魂力,三级。” 月翎雪站在队伍最后,看着前面的孩子一个个上去又下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月翎雪!” 声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月翎雪深吸一口气,松开宁荣荣的手,朝祭坛中央走去。淡烟色的裙摆扫过汉白玉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她走到觉醒水晶前,停下脚步。 主持执事对她点了点头:“别紧张,把手放在水晶上,放空心神就好。” 月翎雪抬起手,掌心轻轻贴在了水晶表面。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水晶安安静静的,透明如初。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没反应?” “不会是没有魂力吧?” 月翎雪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闭紧眼睛,咬着嘴唇,手心都出汗了。 就在她准备把手拿下来的时候,掌心的水晶突然猛地一凉。 那股凉意刺骨,像握着一块千年寒冰,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下一秒,整枚觉醒水晶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白光芒! 那光太亮了,亮得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祭坛八方的石柱被映得雪亮,地面上的魂导纹路一条接一条地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沿着纹路飞速流淌,将整座祭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阵。 气温骤降。 明明是大晴天,阳光明晃晃地照着,祭坛周围却突然冷了下来。空气中开始凝结出细碎的冰晶,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祭坛上方的虚空中,武魂的虚影开始凝聚。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银白雾气,在空气中缓缓旋转。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修长,剑刃上流转着淡淡的霜蓝色纹路,像冬日湖面裂开的冰痕。剑格处凝结着两片对称的霜花,花瓣纤细,像一碰就会碎。整柄剑悬浮在半空中,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霜雾。 “器武魂!是剑!” “这寒意……是极致之冰属性!” “顶级器武魂!” 惊呼声还没落下,水晶上的光芒再次暴涨。银白色的光芒中,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月色。 月翎雪额间的碎发被一股无形的气流轻轻吹开。光洁的额头上,一点极淡的月牙纹路缓缓浮现,像是被霜雪吻过的痕迹。 她束发的淡蓝色发带无声滑落。 深棕色 的长发失去了束缚,被气流托了起来,在身后缓缓散开。发丝间流淌着细碎的银光,像把天上的月光揉碎了洒在了上面。衣袀无风自动,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圣洁的银辉里。 颈间的旧玉佩微微震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随即又隐没在了漫天的银光里。 “先天满魂力!绝对是先天满魂力!” 祭坛彻底炸开了锅。 古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身体,眯着的眼睛完全睁开,死死盯着那柄寒剑。宁风致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林柔双手捂着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月翎雪看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长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可就在这时,脑海里闪过一道影子。 快得像闪电。 那是一只通体银白的狐狸。毛发像月华凝就,九条长长的尾巴在身后缓缓舒展。它的眼睛是和她一模一样的银灰色,清冷而明亮。 那只狐狸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凝霜寒剑的光芒彻底吞没了。 但月翎雪知道,那不是错觉。 双生武魂。 她居然是双生武魂。 心脏猛地一缩,唐三和比比东的身影从记忆里浮现。那些因为双生武魂而被追杀、被解剖、被当成实验品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只银狐的影子死死地、深深地压进了意识的最深处。压到连她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 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姐姐!” 宁荣荣像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啪"地摔在了地上,膝盖都磕红了。可她连疼都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一头扑进月翎雪怀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她仰着小脸,满脸通红,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说话都语无伦次了,“那把剑!好漂亮!还会下雪!头发飘起来了!额头上还有个小月亮!姐姐你太厉害了!” 月翎雪低头看着她,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伸手揉了揉宁荣荣的头发,笑着说:“等会儿买糖葫芦。” “要两串!” “行,两串。” 宁风致和林柔走了过来。 宁风致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他走到月翎雪面前,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掌心温暖而厚重。 "翎雪。"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你很好。” 林柔蹲下来,伸手擦着她脸上沾到的冰晶,指尖轻轻抚过她额间那枚淡淡的月牙。眼眶还是红的,却笑得无比温柔。 “我们家翎雪,是最厉害的小天才。”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古榕大笑着走了过来,不等月翎雪反应,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臭丫头!真给老子长脸!” "啊啊啊啊!"月翎雪在空中手舞足蹈,“骨头爷爷放我下来!我怕高!” "怕什么!"古榕大笑着又往上抛了一下,“顶级剑武魂!极致之冰!先天满魂力!老剑人那家伙要是知道了,怕是连夜就要飞回来收你当徒弟!” “我不要当他徒弟!放我下来!” 古榕抛了七八次,才意犹未尽地把她放下来。月翎雪落地的时候腿都软了,瞪着他,像只炸毛的小猫。 她一眼就看到了还蹲在地上笑得站不起来的宁荣荣,手里还捡着她飞出去的那只鞋子。 “宁荣荣!” 宁荣荣吓得一哆嗦,爬起来转身就跑。 “你站住!” 月翎雪拔腿就追。淡烟色的裙摆和淡蓝色的裙裾在风中翻飞,深棕色和茶棕色的长发交相飞舞。两个人绕着祭坛你追我赶,笑声、叫声,混在一起,飘得很远很远。 古榕捋着胡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宁风致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却浮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林柔站在他身边,擦了擦眼角,也笑了。 远处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声,又一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颈间的旧玉佩在追逐中轻轻晃动,凉丝丝的。比那只银狐的影子更深的,是压在意识深处的另一个念头。 九尾狐。 双生武魂,在斗罗大陆上从来不是祝福。 9. 星斗大森林 厢房的窗纸上,月光透进来,把窗格的影子歪歪扭扭印在墙上。 月翎雪盘腿坐在床沿,闭着眼学书上的吐纳之法。体内那股暖洋洋的魂力顺着经脉慢慢游走,流过丹田,淌过四肢百骸,像泡在温乎乎的牛奶里,舒服得她差点打哈欠。这是她觉醒武魂后第一次正经修炼,比在藏经阁看一百本《魂力基础导论》都管用。 凝霜寒剑悬在她身前半尺,剑尖朝下慢悠悠转着圈。银白的剑身泛着霜蓝色的光,每转一圈,就飘下几片细碎的小冰晶,落在被褥上,化成一个个小小的湿圆点。 宁荣荣趴在床边,两手托着下巴,眼睛跟着那把剑转来转去,转得脑袋都晕了。她盯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往剑身上凑。 指尖离剑身还有一寸远,一股刺骨的寒气就扑了过来,冻得她一哆嗦。她嗖地把手缩回去,放在嘴边哈了哈气,然后又伸出去,再缩回来,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小声嘀咕:“碰一下……就碰一下……” 月翎雪睁开一只眼,瞥见她这副傻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不练了。 她心念一动,凝霜寒剑化作一道银光,"嗖"地一下钻进了她的眉心。屋里的寒气瞬间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凉意。她从床上跳下来,跺了跺发麻的脚,走到宁荣荣跟前,弯下腰。 “走,带你去厨房偷桂花糕。” “好耶!” 宁荣荣立刻弹起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蹦蹦跳跳地就往外跑。 月色清亮,把青石板路铺成了一条银白色的河。院子里的晚桂还开着,香气混着夜露的潮气,凉丝丝地扑在脸上。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两人踮着脚,沿着墙根偷偷摸摸地走。宁荣荣走在前面,像个小侦探,时不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然后回头对月翎雪做个"嘘"的手势。 走了没几步,宁荣荣忽然慢了下来。她低着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撞在花坛边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姐姐。"她小声说。 “嗯?” “我以后的武魂……会不会不厉害啊?” 她停下来,不踢石子了。两只小手绞着衣角,头垂得低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月翎雪脚步一顿。 她当然知道宁荣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今天下午,有个附属家族的小孩觉醒了个锄头武魂,先天魂力只有一级,被别的小孩围着嘲笑。宁荣荣当时就在旁边,看了好久,回来就一直闷闷的,晚饭都没吃多少。 月翎雪没说话。 她直接伸出两只手,捏住宁荣荣两边的脸蛋,往两边轻轻一扯。 "唔唔唔!"宁荣荣瞪大眼睛,手舞足蹈地挣扎,“姐姐!别捏了!” "不会。"月翎雪揉着她软乎乎的脸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荣荣的武魂,会是全大陆最厉害、最漂亮的武魂。比骨头爷爷的骨头还厉害,比剑爷爷的七杀剑还厉害。” 她松开手,又轻轻揉了揉宁荣荣的脸颊,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没有半点犹豫。 宁荣荣揉着被捏红的脸,瞅着她:“姐姐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月翎雪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鹿。 宁荣荣站在原地,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似的,不动了,冲月翎雪张开双臂,下巴微微扬起来。 “背我。” 月翎雪回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回去蹲下身。宁荣荣立刻扑到她背上,胳膊搂住她的脖子,腿勾住她的腰。 月翎雪托着她的腿弯站起来,掂了掂,继续往前走。宁荣荣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扑在她耳后,痒痒的。 “姐姐。” “又怎么啦。” “桂花糕我要吃三块。” “不行,最多两块。吃多了牙疼。” “三块!就三块嘛!最后一块留着明天当早饭还不行吗!” “……行吧行吧。” 宁荣荣在她背上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安静的夜色里传出老远老远。 笑声还没落地,前面的路突然暗了一下。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宽袍大袖,身形高大,落地的时候袍角轻轻一荡,连石板上的灰尘都没惊起。古榕那张皱巴巴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胡子微微翘着,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直接朝月翎雪伸过来。 “翎雪丫头,跟我走一趟。” 月翎雪背着宁荣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等下骨头爷爷……我们准备去吃桂花糕……” "桂花糕"三个字刚出口,后领就是一紧。 古榕的手已经揪住了她的衣领,轻轻一提。月翎雪整个人连带着背上的宁荣荣都被拎离了地面,像拎着两只小鸡仔。宁荣荣"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她背上滑下来,踉跄两步,被另一只手稳稳扶住。 宁风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一手牵着宁荣荣,另一手端着一盏青瓷茶盏。 "爸爸!"宁荣荣仰起头,晃了晃他的手,“骨头爷爷要带姐姐去哪里呀?我们还要去吃桂花糕呢!” "你姐姐要去办正事。"宁风致摸了摸她的头,“桂花糕我让小沁给你留着,明天再吃。” 月翎雪已经被古榕换了个姿势,像托一叠宣纸似的,轻轻巧巧地让她坐在自己的小臂上。她两只手死死扒着他的肩膀,回头朝宁荣荣拼命挥手:“荣荣!我的那份也给你!别吃太多!” "知道啦!"宁荣荣也朝她挥手,“姐姐早点回来!” 古榕脚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檐角的瓦片在他脚下轻轻一响,人已经到了屋顶上。月翎雪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宁荣荣的身影连同整个院子一起迅速缩小,两旁的屋脊飞速后退,几个呼吸间,七宝琉璃宗的灯火就变成了身后一片模糊的光晕。 风灌进领口,吹得她一头乱转。 古榕的住处不在宗门核心区,偏居一隅,依着一片青石崖壁而建。院子里没有花,没有草,只有几块巨大的青石错落摆放,石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和掌印,还有一块上面咳了几个字:尘心大笨蛋,一看就是古榕的手笔。有些是旧痕,被风雨磨钝了棱角;有些是新的,边缘还锋利得能割破手。墙角堆着一堆没削完的木头,都是给宁荣荣做玩具剩下的。 古榕把她往院子中间一放,退开三步。 月翎雪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看见古榕右手一抬,五指成爪,骨节"咔嚓"一声爆响,整只手瞬间覆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骨质光泽。不是武魂附体,只是 纯粹的肉身力量,但那一掌拍下来带起的风压,已经逼得月翎雪的额发往后飞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出剑。” 两个字,没有商量余地。 月翎雪瞳孔一缩,右手本能地往前一探。掌心银光炸现,凝霜寒剑凭空凝聚,剑柄"啪"地一声撞入掌心的瞬间,古榕的掌已经到了面前。 “铛!” 剑身横挡,骨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剑脊上。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涌来,震得月翎雪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剑柄。整个人向后滑出两步,鞋底在青石地面上擦出两道深深的白痕。剑身上凝结的薄霜被这一掌拍得四散飞溅,在月光下炸成一团银白色的雾气。 还没等她喘口气,古榕的第二掌紧跟着就到了。 这次是从侧面斜拍过来,直取她的右肩。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 月翎雪来不及回剑格挡,脚下慌乱地一错,整个人往左偏了半步,同时剑锋斜撩,险之又险地削向古榕的手腕。这一招她记得清清楚楚:《基础剑式十八解》第三页第七式,截腕反击。书上画得明明白白,线条简洁,旁边还有朱笔批注:“角度三十度,力达剑尖。” 可真正使出来的时候,手腕的角度差了至少三寸,力道也差了十万八千里,剑锋走的是弧线而不是直线,歪歪扭扭的。 但已经够了。 古榕手腕一翻,化掌为指,在剑脊上轻轻弹了一下。 “叮!” 清越的剑鸣声在院子里回荡。凝霜寒剑剧烈震颤,月翎雪差点脱手,连忙双手齐上才勉强稳住。虎口震得生疼,手臂酸得像灌了铅,但那股暖洋洋的魂力立刻涌了上来,包裹住酸胀的肌肉,把疼痛一点点压了下去。 "再来。"古榕负手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说。 月翎雪咬了咬牙,双手握剑,主动冲了上去。 她劈、撩、刺、挑,动作说不上连贯,一招与一招之间的衔接还生涩得很,有时候还会突然卡壳,忘了下一招该怎么出。但每一招使出来,都有模有样。藏经阁里翻过的那些剑谱、刀谱、拳谱,此刻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基础剑式十八解》《入门刀法九式》《器武魂基础运用要诀》《近身攻防二十手》——她什么都看,什么都记,乱七八糟塞了一脑子,这会儿全凭本能往外掏。有些招式甚至不是剑法,是刀法的路数,硬生生被她用剑使出来,看着别扭,倒也有几分出其不意的意思。 古榕单手应对,脚下纹丝不动。偶尔侧身避开一剑,衣袍被剑气带起的风吹得微微飘动;偶尔屈指弹开剑锋,指尖与剑身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目光却越来越亮,嘴角那根翘起来的胡子,抖了又抖。 到了第七招,月翎雪一剑直刺。这一剑比前面几招都利落,剑尖逼出半尺寒芒,空气中的水汽瞬间被冻成细碎的冰晶,在剑锋两侧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线。 古榕没有再挡。 他往后退了半步,收了手。 “不错。” 月翎雪弯着腰,剑尖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起伏得厉害,冰霜从剑身蔓延到青石上,结出一小片白花花的霜纹。她抬起头,看着古榕,等他的下文。 古榕上前一步,不等她反应,又一次把她托了起来。 月翎雪:“……又去哪?” “星斗大森林。” 10. 会说话的狐狸 月翎雪缩在古榕臂弯里,有一肚子话想往外吐,比如“骨头爷爷能不能天亮再去“,比如“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比如“我连一个魂环都没有,我还是个小孩。“但看古榕那张脸,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周围的林木越来越密,树冠一层叠一层,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连月光都被切成了碎末,偶尔漏下几星,落在腐叶上,转瞬即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腐叶发酵的微甜和不知名花草的辛香,浓得几乎化不开。 古榕停了下来。 月翎雪被放到地上。脚下是厚厚的落叶,不知道积了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抬起头,面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参天古树的枝丫交错缠绕,遮天蔽日。 星斗大森林。 原着里最大的魂兽栖息地。泰坦巨猿、天青牛蟒、暗金恐爪熊……还有小舞。她这会儿应该还在核心区,柔骨兔化形,跟着大明二明。外围离核心区远得很,大抵是遇不上的。 月翎雪脑子里还在转这些念头,后背就被一只大手轻轻推了一下。 她踉跄两步,回过头。 古榕负手站在原地,下巴朝森林的方向扬了扬。 “进去。” 月翎雪没动。她抬头去看骨头爷爷的脸,想从那张干瘦的脸上找出点开玩笑的意思。没找到。 “今晚就在里面过?“她问。 “不然呢?” 古榕甩了下袖子。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地面跟着震了一下。月翎雪的小腿绷紧,后背蹿起一层凉意。 “我一个人?” 古榕没答话,只是把下巴往林子的方向抬了抬。 月翎雪深吸一口气。她把凝霜寒剑从身体里放出来,银白的剑身亮起一层淡淡的霜光。这成了整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照亮了脚边几尺宽的地面。 她迈出第一步。 踩到落叶的声音很轻,但她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腐叶层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头顶的树冠合拢得太严实,只有零星几点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斑驳的银斑。 发光的东西到处都是。 蓝色的藤蔓缠绕在树干上,散发着幽幽的冷光。一丛丛荧黄色的蘑菇长在倒木旁边,把周围的苔藓照得发绿。还有些粉色的小花,一明一暗地脉动着,像是整片森林都在呼吸。 月翎雪犯怵:“这和原始森林有什么区别啊......” 她加快脚步,在碗口粗的树之间穿行。脚下越来越湿滑。她不敢跑,小跑也尽量压着步子。 前方某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猛地停住,把剑横在身前,屏住呼吸。 一个小小的灰色身影从灌木丛里探出脑袋,是只灰兔,正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月翎雪慢慢吐出一口气。 “虚惊一场,这么怂的穿越者我是第一个了吧。” 兔子一蹦一跳地消失在草丛里。她正要迈步,脚下的枯枝又发出一声脆响。 她整个人僵住。 前方不远处,一棵古树的树根盘踞在地面,隆起的地方稳稳地坐着什么东西。月光漏下来,刚好落在那里。 是一条蛇。 或者某种类似蛇的东西。细密的鳞片反射着微弱的冷光,尾尖有一簇淡蓝色的骨刺。它盘了好几圈,最细的地方也有成人手臂粗。 它在睡觉。 月翎雪僵住了,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一息。两息。三息。 那条蛇的鳞片微微起伏,节奏缓慢而沉稳。 她小心翼翼地把脚收回来,绕开那根枯枝,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出去十几步,她才转过身,拔腿就跑。 这次是真的跑起来了。 脚下踩到什么她完全不知道,腐叶、泥巴、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她全顾不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靠巨蟒啊,离开那里,跑越远越好。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周围已经彻底黑了。发光的东西比刚才还多,蓝的绿的荧黄粉紫,整片林子像掉进了一个发光的染缸。树影重重叠叠,看一眼就头皮发麻。 她找了棵大树,蹲到根部,把背紧紧贴着粗糙的树皮。剑横在膝盖上,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她抱着膝盖,把脑袋埋进去。 手无意识地摸上颈间。 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热。不是滚烫,是微微有点烫手的温度。和她在宗门雷雨夜感受到的那种热度一样。 她把玉佩托在掌心,低头去看。 她突然很想回去。 她想看看荣荣那张睡得香喷喷的小脸,想看看骨霍老头端着青瓷茶盏的样子,想闻闻宗门里的桂花香。 可是她不能。 第一魂环还没找到。她不能一直当那个需要被保 护的小孩。 她把玉佩塞回领口,撑着树干站起来。 “穿都穿过来了,干就完了!”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是人站了起来。 凝霜寒剑在掌中嗡了一声,银白剑身微微颤动。 她抬脚往前走。 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四周太黑了,黑得她只能看见剑身上那层淡淡的霜光,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知道走了多久。 月翎雪的腿开始发酸,膝盖有点打颤。腐叶层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湿滑的泥,脚底板又湿又凉。周围的发光植物越来越多,蓝的紫的荧黄的,把整片林子映得像水底。 她越走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林子里太安静了。 虫鸣消失了。兽吼消失了。连风声都停了。刚才还能听见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颈间的玉佩微微发热。从玉芯里一点一点透出来的,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过来。 额头上的月牙纹也跟着热了。那道武魂觉醒后留下的纹路,平时淡得几乎看不见,此刻却隐隐发着烫。 不对。 月翎雪脚步一顿,凝霜寒剑在掌心转了半圈,转身就想换方向。 转身后却猛地顿住了。 身后的空地上一片银白。 月光倾泻在那里,比任何地方都亮,亮得不像是晚上能有的光。那片银白正中间,站着一只狐狸。 很大。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从头到尾没有一根杂毛。它的眼睛是冰蓝色的,瞳孔竖着,冷冷地盯着她看。 它身后,七条尾巴缓缓舒展开来。每一条都蓬松得发圆,尾尖缀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银光。 很漂亮。 月翎雪看呆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只魂兽,不该出现在星斗大森林的外围。 她还在愣神。 一道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炸开。温润的女声,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你好啊,小家伙。” 月翎雪整个人弹起来,凝霜寒剑差点脱手。 “???” 她瞪着面前的七尾狐,嘴巴张了张,舌头像打了结:“你你你!你会说话???” 11. 第一魂环 那狐狸歪了歪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炸毛的样子,七条尾巴在身后悠悠地晃了一下。 然后它迈开步子朝月翎雪走过来。 四爪踏在落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月翎雪攥着剑,本能想退,脚却死死钉在原地。心跳快得要撞出来,手心全是汗。 狐狸围着她转了一圈。 从头到脚,从前到后,冰蓝色的目光把她整个人扫了一遍。鼻尖微微翕动,在闻她身上的气息。然后它停下来,坐在月翎雪面前,尾巴在身后收拢,七条并在一起,围成一个巨大的白色弧。 月翎雪内心疯狂吐槽:我才六岁,我还没去史莱克,还没拿到第一魂环,还没陪荣荣长大,难道就要英年早逝...... “不对。“它说。 月翎雪愣愣地看着它:“……哈?” 狐狸没回答,只是歪着头看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定在她脸上,说不上是什么神情,困惑,还是好奇。月翎雪读不懂一只狐狸的表情,但她隐约觉得,这只奇怪的狐狸好像没想伤害她,甚至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什么呢。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意识深处那团被强行压下去的银白色光晕。武魂觉醒那天,她觉醒了两个武魂。凝霜寒剑在前,还有一个,被她趁所有人没注意,拼了命地压回了意识深处。不让它显露,不让任何人知道。 月翎雪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松开了那层压制。 头顶微微发痒,一阵酥麻从头皮往下钻。接着,一对毛茸茸的银白色耳朵从发间弹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抖了一下。与此同时,尾椎骨处一阵发麻,一条同样银白色的、蓬松的大尾巴从身后钻出,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只有一条尾巴。 但那狐狸的气息与她此刻散发出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白色七尾狐的眼睛亮了。 “这就对了。” 它的尾巴在身后舒展开又收拢,七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扫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翎雪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任何问题,狐狸忽然转过身,朝林子深处走去。七条尾巴在身后荡开,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弧线。 “等我一下。” “诶你去哪?我……” 话还没说完,它的身影已经融进月光里,消失在那片银白最浓的地方。 月翎雪站在原地,顶着毛茸茸的耳朵,抱着自己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整个人都是懵的。 会融入月光的七尾狐?不管是穿越前的原著,还是藏经阁里翻遍了魂兽图鉴,从来没有记载过这种魂兽。 脑子里塞满了问号。它是谁?为什么会在星斗大森林外围?七尾,既不是九尾天狐,也不是普通的狐类魂兽,卡在中间,根本查不到来历。它为什么帮她?它说的“不对“和“对了“什么意思?它认识我? 可她穿越过来才六年,这副身体也是六岁,怎么可能认识星斗大森林里的魂兽? 除非。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颈间的玉佩。 褪色的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胸口。玉面的温度已经降下去了,但那股温润的触感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玉芯里面蜷着,还没走。 她往后退了两步,想跑,但又停了下来。如果那狐狸有恶意,自己早没命了。 她还没来得及往深处想,月光里就有了动静。 白色七尾狐回来了。 它走得很从容,七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其中两条合力拖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很大,比狐狸自己的身体还大上一圈,被尾巴卷着拖过落叶,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一头熊。 通体覆盖着冰蓝色的短毛,四肢粗壮,爪子上凝结着霜花。它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寒气正从那道伤口里往外泄,是被什么更冷的东西一击贯穿的。已经半死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呼噜声。 冰背熊。这只魂兽典籍里倒是记载过,常活动于极北之地,看体型和毛色,大概四百年左右的修为。但星斗大森林到北边......少说也有两千里路吧。 狐狸把冰背熊拖到月翎雪面前,尾巴一甩,随手丢在她脚边。冰背熊发出一声闷哼,四肢抽搐了一下,霜花从它的爪子上蔓延到地面,在落叶上结出一小片白。 “送你的。“狐狸坐下来,舔了舔前爪。 月翎雪低头看了看那头半死不活的冰背熊,又抬头看了看那只舔爪子的七尾白狐。 脑子里那堆问号终于炸了。 “啊???” 她指着冰背熊,又指着狐狸,银白色的耳朵和尾巴上的毛全炸了。 “你为什么帮我抓魂兽,又为什么会说话?” 狐狸舔爪子没理她。 月翎雪攥紧拳头,把脑子里的线索全搅在一起,一口气往外倒:“你到底是谁啊?藏经阁的魂兽图鉴里根本没有记载,这种极北之地的魂兽你怎么能这么快带回来,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 她顿了一下,胸口起伏,银白色的尾巴在身后不受控制地甩。 “你到底认不认识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微微发热的玉佩。 “还是说,你认识这个玉佩。” 狐狸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眯了眯。 “帮你你还不乐意?“它的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地面,“先把魂环吸收了,这可是四百年冰属性魂兽,跟你那把剑契合得很。再拖它就断气了,魂环散了可别哭。” 月翎雪张了张嘴。 它说的是真的。冰背熊的呼吸越来越弱了,胸口的起伏间隔越来越长,每一次呼出的寒气都比上一次更淡。再不吸收,这头四百年的魂兽就白死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一肚子问题硬生生咽回去。 盘腿坐下。 凝霜寒剑横放膝上,剑身上的霜蓝纹路微微亮起。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掌贴上冰背熊的头颅。 魂力探入。 冰背熊的身体猛地一僵,最后一口寒气从口中吐出, 在空气中凝成一朵小小的冰花,随即碎裂。一道光环从它的尸体上缓缓升起。 黄色的,四百年的修为,是月翎雪目前能吸收的极限。 魂环飘到月翎雪头顶,缓缓落下。 一股冰寒至极的力量从头顶灌入,顺着经脉奔涌向四肢百骸。冷,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睫毛上结出一层薄薄的霜。 凝霜寒剑自动浮起,悬在她身前,剑身上的霜蓝纹路与涌入体内的魂环力量产生了共鸣,整把剑开始轻颤,发出清越的剑鸣。 月翎雪咬紧牙关,运转魂力,引导那股冰寒的力量在体内完成一个又一个循环。藏经阁里看过的魂力运行法门此刻全用上了,她让自己的魂力裹挟着那股寒流,不让它在任何一个地方淤积,也不让它冲垮经脉的堤岸。 四百年。 对于第一魂环来说,这个年限几乎是理论上的极限。普通魂师第一魂环能承受三百年已经是天赋异禀了。 她之所以能撑住,一是先天满魂力打下的底子。 二是凝霜寒剑本身对冰属性力量的亲和度极高。 三,她隐约觉得,跟额头上那个还在隐隐发热的月牙纹有关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冰背熊的尸体上,魂环的光芒逐渐黯淡,而月翎雪身上的气息却在节节攀升。黄色的魂环在她腰侧凝聚成形。 终于,魂环彻底凝实,稳稳地悬在她腰侧,缓慢旋转。 月翎雪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里掠过一道冰蓝,转瞬即逝。呼出的气息带着细微的冰晶,飘落在面前的落叶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握拳。松开。再握拳。 力量。 和觉醒武魂时那种“拥有“的感觉不同,这一次是“充实“。 十一级。魂师。 她成功吸收了第一魂环。 一股陌生的信息跟着魂环的力量一起涌入脑海。不算多。一个技能的名字,还有怎么用。 霜魄?冰刃。剑覆薄冰,出手时剑身自带一线寒芒。直刺也好,斩出剑气也好,碰到就冻住伤口与经脉,减速封力。 月翎雪举起凝霜寒剑,朝旁边一棵枯树随手刺出一剑。 剑尖触及树干的瞬间,白霜从刺入点向外扩散,树皮表面的水分凝成冰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拔出剑,低头看了一眼。树干上只有拇指大的一个小孔,但小孔周围的树皮已经冻得发白,霜花从孔洞蔓延开去,比她预想的要远得多。 她后退两步,手腕一转,朝另一棵树横斩。 一道白色剑气从剑刃上斩出,无声飞出数步,在树干上切出一道浅痕。白霜从浅痕上蔓延开来,和刚才一模一样,冻住了一大片树皮。 不用碰到。剑气碰到也行。 快。准。冷。 她收回凝霜寒剑,黄色的魂环在腰侧缓缓旋转。月光洒在她身上,银白色的耳朵和尾巴还没有收回去,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12. 月翎灵狐 月翎雪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份充实,头顶毛茸茸的耳朵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了一下。 “哎。” 她捂着耳朵回头。白色七尾狐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正用尾巴尖卷着她的银白色大尾巴,把自己的七条尾巴和她的并排摆在一起,挨个比了比。 狐狸松开她的尾巴,绕到她面前,蹲坐下来。月光落在它雪白的皮毛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 “好了。“它歪了歪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月翎雪腰侧那枚魂环,“现在可以慢慢聊了。” 月翎雪盘腿坐正,把尾巴捞到怀里抱住,耳朵竖得直直的。魂环还在腰侧缓缓旋转。 她有一整夜的时间。 和一肚子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乱糟糟的问题理了理,挑了一个最直接的。 “你是谁?” 白色七尾狐蹲坐在她面前,七条尾巴在身后悠悠地铺开。月光落在每一根毛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霜华。” 月翎雪眨眨眼。这名字跟她自己的凝霜寒剑,倒有种她说不清的呼应。 “你是什么魂兽?我翻过藏经阁的魂兽图鉴,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你到底……” 霜华的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地面,打断了她越来越快的语速。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月翎灵狐。” 月翎雪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是月翎灵狐。“霜华的语气很平淡,“跟你身体里那个压着的武魂,一模一样。” 月翎雪的耳朵抖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条银白色的尾巴,又抬头看了看霜华身后那七条在月光下舒卷的尾巴。都是银白色,都泛着银白的光泽,连尾尖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银光都如出一辙。 “我嘞个豆……” 霜华歪了歪脑袋:“我嘞个豆……是什么意思?” “哎呀这不是重点,那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放出月翎灵狐的气息,我才确认。“霜华微微侧头,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关于为什么你在典籍没翻到过,是因为这大陆上,月翎灵狐只有两只。” “两只?“月翎雪下意识追问,“那另一只呢?” 霜华没有直接回答。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眼角弯了弯,分明在笑。 “待会你就知道了。” 月翎雪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霜华显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展开,继续说下去。 “月翎灵狐不是普通的魂兽。万年一尾。我现在七尾,七万年修为。“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月翎雪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后七条尾巴同时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七万年。 月翎雪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天青牛蟒和泰坦巨猿那种级别的星斗大森林霸主,修为也就在十万年左右。七万年的魂兽,哪怕放在核心区,也是一方强者了。可霜华出现在外围,而且身上没有那种凶戾的气场,干净得很。 “月翎灵狐不需要猎杀魂兽获取魂环。“霜华忽然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月翎雪腰侧那枚黄中透紫的魂环上,“那是你凝霜寒剑的魂环。月翎灵狐的魂环,不需要。” 月翎雪睁大眼睛。 “月翎灵狐的魂环会自行凝聚,集月华之力而生。“霜华抬起一只前爪,轻轻点了点地面,“你的实力每增长一分,它就会凝聚一分。等到你突破大境界的时候,魂环会自己出现。不需要你去找魂兽,不需要你去猎杀,它自己会长。” 月翎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霜华又开口了。 “还有。” 她往前凑了凑,冰蓝色的眼睛离月翎雪更近了一些,近到月翎雪能在那双竖瞳里看见自己倒映的脸。 “你怕黑?” 月翎雪的脸腾地红了。耳朵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尾巴也缩了缩。 “我……我那是……” “月翎灵狐可以在夜里视物。” 月翎雪:“……” “自带魂兽亲和。开了智的 魂兽,你可以直接跟它们说话。不开智的,大部分也会天然亲近你,不会主动攻击你。” 月翎雪:“……” “五感会大幅提升。听力、视力、嗅觉,都会比你现在的状态强得多。你现在之所以还觉得周围黑,是因为你把月翎灵狐压回意识深处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条尾巴,又抬手摸了摸头顶毛茸茸的耳朵,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一直把月翎灵狐当成“需要藏起来的第二武魂“。双生武魂在大陆上太扎眼了,被武魂殿盯上就完了。所以她拼命压着它,不让它显露,不让任何人知道。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被她压回去的武魂,本身意味着什么。 夜视。魂兽亲和。自动凝聚魂环。五感提升。 她想起刚才在林子里,那只兔子看见她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很,蹦蹦跳跳就走了。她以为是运气好。她又想起那头发光的藤蔓,她经过的时候,藤蔓上的光似乎亮了一瞬。她以为是错觉。 原来不是。 她穿越六年,第一次觉得,这个一直压着不敢放出来的武魂,原来一直在等着她。夜视,魂兽亲和,自动凝聚魂环,五感提升。每一样,都是她缺的,不多不少。 霜华看着她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小家伙,问题还没问完吧。” 月翎雪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她确实还有一肚子问题,但最先冲出口的只有一个。 “你为什么帮我?” 她看着霜华的眼睛,认真地问,“你送我一头四百年的冰背熊,告诉我这么多关于月翎灵狐的事,还专门找到我。你不可能只是路过。你是特意来的。为什么?” 霜华沉默了一瞬。 月光落在她雪白的皮毛上,七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收拢,不再舒展。她的眼神变了,柔软下来。 “因为我有事求你帮忙,还有些事,必须告诉你。” 月翎雪一愣。 求她?一只七万年修为的魂兽,求一个刚满六岁、刚刚获得第一魂环的小魂师? 13. 霜杳 霜华没有解释,侧过身,一条尾巴轻轻一卷。 月翎雪面前的空气忽然荡起一层涟漪。那道涟漪之中,霜华的尾巴尖探入虚空,轻轻一勾。 一只小狐狸被卷了出来。 很小。 大概两个巴掌并拢的大小,通体银白,毛还没长齐,有些地方能看到底下粉嫩的皮肤。它的眼睛还闭着,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四只爪子收在肚皮下面,尾巴把自己圈起来,鼻翼微微翕动,睡得很沉。月光落在它身上,那层细软的绒毛便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辉。 月翎雪下意识伸手去接。霜华的尾巴将那只小狐狸轻轻放到她掌心里。 掌心触到那团温热柔软的小身体时,月翎雪整个人都僵住了。太轻了。轻得让她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捏碎了。 “她叫霜杳。” 霜华的声音低下来,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月翎雪掌心里那一小团银白色的绒毛。 “刚出生几天。” 月翎雪看看手里的小狐狸,又看看霜华,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她、她才刚出生你就抛弃她?!” 掌心里的小狐狸随着她激动的语气微微晃了晃,她赶紧稳住手。 霜华的眼角弯了弯。 “不是抛弃。” “那是什么?!” “缘分。” 霜华的目光从霜杳身上移开,落到月翎雪脸上。月色在这一刻似乎格外偏爱她,将她银白色的皮毛照得近乎透明,七条尾巴在身后静静垂落,像七道凝住的光。 “月翎灵狐,大陆上只有两只。“她的声音很轻,“一只是我,另一只就是她。” 月翎雪低头看着掌心里蜷缩成一小团的霜杳。银白色的绒毛,呼吸时肚皮微微起伏,四只小爪子偶尔在睡梦中轻轻蹬一下。这是大陆上第二只月翎灵狐。刚出生几天。被她捧在手里。 “为什么是我?“月翎雪的声音有点哑。 “我说了,缘分。“霜华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月光便从她身上流淌下来,“你身上有月华的味道。很淡,但我闻得到。而且…” 她低头看了一眼月翎雪颈间露出的那截褪色玉佩,没有说下去。 月翎雪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想追问,但霜华已经转开了视线。 “你养她,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霜华说,“月翎灵狐以月华为食,你每个月圆之夜带她晒一晒月光就行。”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霜杳,又抬起来。 “她会在你身边慢慢长大,也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她现在还小,但等你能完全驾驭月翎灵狐武魂的时候,她会是你最好的搭档。” 霜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开智很早,大概再过几个月就能跟你说话了。” 月翎雪小心翼翼地把霜杳往怀里拢了拢。小狐狸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尾巴尖卷起来碰到了她的大拇指。 那个触感软得月翎雪攥紧了手,又怕捏到小狐狸,赶紧松开。眼眶有些热。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那你呢?你走了,她…” “我会来看她。” 霜华眼睛一直看着霜杳。 然后收回目光,看了月翎雪一眼。 “还有一件事。“她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摇了摇,“霜杳的事,不要让太多人看见,惹来麻烦你兜不住。” 月翎雪点头,今晚经历的事太匪夷所思,月翎灵狐也确实独特,她明白霜华的顾虑,于是追问。 “那我把她养在哪?我的戒指行不行。” 霜华的目光落在她胸口。 “你那戒指好是好,但不适合,养玉佩里吧。” 月翎雪低头看了看颈间那块褪色的旧玉。她从穿越过来就戴着它,六年了,一直没摘下来过,但她从来没发现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月牙纹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边角磕碰了好几处,怎么看都只是一块普通的旧玉。 “玉佩?” 霜华歪了歪头有些好笑。 “你以为你戴了六年的东西只是一块石头?” 月翎雪没有接话。 霜华抬起前爪,在她胸口轻轻点了一下。玉佩微微发热,月牙纹亮了起来,比上一次亮得多,银白色的光从磨损的裂纹里渗出来。 月翎雪伸手摸上去。 指尖碰到玉面的瞬间,视野变了。她的意识被拽进去一截。 很大。 月光铺满了一整片地面,银白色的,望不到边。没有墙,没有顶,只有一种安静到极致的空旷。空气里凉凉的,很干净。 霜杳蜷在正中央,四只小爪子收在肚皮下面,尾巴圈着自己,睡得跟刚才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意识退了出来。眼前的空地和霜华重新变得清晰。 “月华之力养着她,不用担心吃的和呼吸。” 月翎雪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汗。 “那别人发现不了?” “发现不了。只有月华之力能打开它。” 月翎雪攥了攥手里的旧玉,又松开。 “那她自己在里面,会不会无聊?”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霜华的皮毛在月色下晃了一下。 “不会。她大部分时间会休眠。” “休眠?”“她刚出生,身体还没有适应这个世界的环境。休眠是月翎灵狐的本能,等她适应了自然就醒了。“霜华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远处的树冠。 月翎雪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有东西堵着。 霜华转过头来。 冰蓝色的眼眸对上琥珀色的。 “她和你我一样,都不属于这里。” 月翎雪的手指收紧,指甲猛地掐进掌心。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喉咙发紧。 不属于这里。 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六年了。从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那些关于魂力、武魂、魂师的一切,对她来说只是一本里的设定。 一次都没有说过。 而现在,一只活了七万年的狐狸告诉她:你和我一样,都不属于这里。 月翎雪低着头,看着怀里还在睡的霜杳。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霜华刚才已经说了,她当然知道。但她还是问了。 霜华没有回答。 月翎雪咬了咬嘴唇,换了个问法。 “那你知不知道,我的爸爸妈妈是谁?” 这个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从嘴里冒出来过了。在七宝琉璃宗,宁风致待她很好,所有人都待她很好,没有人提起过她的亲生父母。她也从来没有问过。 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怕知道答案之后,在这个世界里最后一点牵挂就断了。 霜华看了她很久。月光落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现在还不是时候。” 霜华的声音沉了一些。她的目光从月翎雪的脸上移过,在她眉间停了一下。 月翎雪下意识抬手去摸。 霜华收回了目光。 “月翎灵狐需要成长。我现在没时间教你,你只能自己摸索。“她顿了顿,“这个世界不会等你准备好的。你要快点变强。” 月翎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霜华起身了。 她站在月光里,回头看了月翎雪一眼。 “我该走了。” 霜华转过身,七条尾巴在她身后展开。 “我们还会再见的。” 月光忽然大亮。 铺天盖地的银白色从树冠的缝隙里倾泻而下,将整片空地淹没。月翎雪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等她再睁开眼,霜华已经不见了。 空地上只剩下一地月光。风从林间穿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叶响,虫鸣、远处的兽吼、头顶翅膀扑棱的动静,全回来了。 14. 说辞 霜华消失之后,月翎雪在空地上坐了很久。 她低头摸了摸胸口。玉佩贴着锁骨,温温的,霜杳在里面的月华里睡觉。 她攥了攥又松开,站起来,腿有点麻。活动了一下脚踝,准备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冠。银白色的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照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光斑。她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轮廓,能看清叶脉的纹路,能看清光斑边缘蚂蚁在搬运什么。 刚才还在夜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怎么现在? 她又眨了两下眼。视线没有变。黑暗里的一切清晰得像白天,连十步开外那棵老树干上苔藓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月翎雪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没有。摸上去是光滑的头发,深棕色的长发垂下来,什么都没冒出来。 她回头看了身后。也没有银白色的尾巴。 武魂没有释放。 月翎雪愣了几秒。霜华说过,月翎灵狐的能力是释放武魂后才生效的。可她现在根本没有释放,耳朵和尾巴都没有出来,为什么还能看见。 她蹲下来,盯着地上一只蚂蚁看。蚂蚁在搬一块比它身体大两倍的碎叶,六条腿蹬得飞快。 看得太清楚了。 连触角在碎叶边缘怎么扒拉的都能看见。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心跳正常,呼吸正常。但胸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像一条很细的暖流沿着肋骨绕了一圈。 不是魂力。 魂力她分得清,从觉醒武魂那天起就在经脉里跑的那股。这股不一样,更软,更柔,凉丝丝的,像月光化成了水。 月华之力。 霜华说的那个。月翎灵狐的力量不是魂力,是月华。她吸收冰背熊魂环的时候,身体里面除了那股冰寒的魂力之外,还有另一股力量跟着一起涌进来了。当时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引导冰寒上,根本没注意到。 现在那股力量已经不在经脉里了。它沉下去了,融进骨头缝和血肉里,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不需要释放武魂,不需要显出魂环,只要她愿意,直接就能用。 月翎雪有些激动。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碰到地面的触感变了。落叶和泥土还在,但阻力小了很多,脚掌底下滑得像踩在刚下过雨的光滑石板上。 她没有刻意用力,但身体往前滑出去了。 快。比她预想的快得多。一步迈出去,身体已经滑出了四五步的距离,脚尖最后一点碰到地面的时候,落叶没有被踩碎,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鞋底是干净的。踩过的落叶原样躺在那里,连纹路都没有变形。 无声。 月翎雪回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站的位置。四五步的距离,她只迈了出去一步。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刻意加快了速度,身体前倾,脚步加快。地面的阻力几乎消失了,整个人往前滑了出去,风从耳边掠过去,落叶在两侧飞速后退。 她猛地刹住脚。 落叶堆在脚前扬起一小片灰尘。 月翎雪低头。还是没有声音。鞋底踩过落叶,落叶只是轻轻晃了晃,没有碎。 她攥了攥拳头。 位移。无声。快。 这跟凝霜寒剑的魂技完全不一样。霜魄·冰刃需要释放武魂、凝出寒剑、魂环在腰侧发光,一整套下来谁站在旁边都看得见。 这个不需要。身体一动就能用,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外在的痕迹。 一个魂技。 来自月翎灵狐的第一魂技。 月翎雪原地站了一会儿,感受着身体里那股凉丝丝的月华之力。它没有魂环,也没有在脚底下发光旋转。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试着在心里默念了一下。名字跟着感觉浮了上来。 月狐瞬影。 月翎雪弯了一下嘴角,又收了回去。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的落叶,凉的。她指尖碰到一片苔藓,苔藓的纹路在指腹下面一点一点地展开。 所有感官都变强了。 手指的触觉变灵敏了,耳朵能听到更远的声音,鼻子能闻到更淡的气味。五感提升。霜华说的四大能力之一。夜视、魂兽亲和、自动凝聚魂环、五感提升。全部不需要释放武魂就能用。 也就是说自己可以随时使用月翎灵狐的魂技还能不被发现! 月翎雪更兴奋了,这何尝不是一大底牌。 那魂兽亲和呢? 月翎雪站起身,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她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但身体里那股月华之力在碰到周围气息的时候有了变化。它散开了。凉丝丝的,往四面八方渗开,和林子里的气息融在了一起。 她走了大概二十几步停了下来。 前面灌木丛里有动静。 一只鹿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 不大,大概半人高,皮毛是深棕色的,上面有浅色的斑点。它的角还没长出来,头顶只有两个小小的凸起,眼睛又黑又亮,鼻子一抽一抽地在闻什么东西。 月翎雪没有动。 她以前在书里看到过,星斗大森林的魂兽对人类极其警觉,野鹿这种没有魂力的普通动物更是胆小,几十步之外听到脚步声就会跑。 这只鹿站在离她不到十步的地方,看着她。 没有跑。 月翎雪慢慢蹲下来。动作很轻,脚底压着地面,月狐瞬影让她的重心几乎贴着地面滑下去。鹿的耳朵动了一下,但身子没有转。 她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手指松着,没有握拳。 鹿低下头,鼻子凑过来,在她指尖上碰了一下。 湿的。 月翎雪的手指没缩回来。鹿的鼻头在她掌心里蹭了蹭,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手心。然后它把脑袋整个凑过来,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两下。 月翎雪的肩膀松了下来。 她摸了摸鹿的耳朵。耳朵软软的,内侧有一层细绒毛。鹿闭了一下眼睛,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周围的林子不安静。虫鸣声、树叶沙沙声、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但这些声音跟几个小时前不一样了。几个小时前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心慌, 觉得四面八方都有东西在盯着她。现在不是了。 这只鹿站在她面前,蹭着她的手心,呼吸又轻又稳。 森林没有变。变的只是她。 月翎雪摸了一会儿鹿的耳朵,站起来。鹿抬头看了看她,没有跑开,在她脚边转了半圈,然后用脑袋轻轻拱了拱她的小腿。 “我得走了小家伙。” 月翎雪低头看着它。鹿眨了眨眼睛,鼻子抽了两下,转身走进了灌木丛。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翎雪摆了摆手。 灌木丛的枝条合拢,鹿不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很干净,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她能闻出来,这是冬天深夜该有的味道。以前闻不出来。 头顶的月亮比刚才偏了一些。不算偏太多,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天快亮了。 月翎雪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快,月狐瞬影让她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脚底无声,落叶不碎。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理东西。 回去之后要面对古榕。骨头爷爷把她扔在林子外面让她自己进去过夜找魂环,现在她找到了,还活着回来了,还升到了十一级。他肯定要问怎么做到的。 月翎雪想了一下。 第一,魂环,她的魂环是四百年冰背熊。 第二,为什么一头极北魂兽会出现在星斗。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霜华带回来的,但她不能提霜华。就说在林子里碰到的时候它已经奄奄一息了,连走都走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打过。 第三,夜视、速度、五感提升。这些是月翎灵狐带来的,但月翎灵狐不能说。她本来就是先天满魂力,魂力底子比同龄人厚实很多。吸收了四百年的魂环之后实力大涨,感知变强、速度变快,都可以往魂环效果上推。没人会怀疑。 月翎雪在心里把这套说辞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没有漏洞。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温的,霜杳还在里面睡。 没有露馅的东西。 脚步再快了一些。前方的树影变得稀疏了,月光从头顶直直地洒下来。她能看见森林边缘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了。 月翎雪停下脚步,站在最后一棵树的树荫里。 林子外面,古榕背对着她,负手站着。 月翎雪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鹿鼻头蹭过的湿润触感。她攥了一下拳,松开,从树荫里走了出去。 “骨头爷爷。” 古榕转过身来。 古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没有魂环的残余光芒,也没有受伤。但她的气息变了。十一级魂师。一晚上跳了一级。 他抬起头,看了看她身后的森林。 “四百年的冰背熊。“月翎雪抢先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极北之地的魂兽,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星斗。我在林子里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快死了,胸口有一道很大的伤口。” 古榕没有说话。 月翎雪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趁它还没断气顺便吸收了,嘿嘿。” 15. 归途 古榕看了她一眼。 月翎雪站在原地,脚底踩着草叶,夜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她刚在林子里跑了大半夜,腿已经有点发软了,但站姿还挺得笔直。 “嗯。” 古榕应了一声,转过身往前走。 月翎雪跟上去。走了两步,脚下发飘,身体往左边晃了一下。她稳住重心,咬着牙继续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身后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领。 月翎雪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骨头爷爷!” 古榕把她夹在胳膊底下,像夹一只猫。她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没扑腾出结果,消停下来,两只手攀着古榕的胳膊。 “跑不动就闭嘴。“古榕说。 月翎雪不吭声了。 古榕走路很快,比她跑起来还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头发被吹到脸上糊了一嘴。月翎雪伸手把头发拨开,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的天比她出来的时候亮了一点。月亮还挂在西边,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条灰白色的线。森林的轮廓从一团一团的黑影变成了能分出树冠和树干的深灰色。 天快亮了。 “魂技。“古榕突然开口。 月翎雪的手指在古榕袖口上捏了一下。 “霜魄冰刃。” 她回答得很快,语调平平的。 “剑覆薄冰,直刺或者横斩都能释放剑气,接触目标后冰冻伤口和经脉。” 古榕没接话。 月翎雪等了两秒,又补了一句:“用了两棵枯树试的,都冻裂了。” 古榕嗯了一声,继续走路。 月翎雪松了口气。他没追问。四百年魂环带来的第一魂技,凝霜寒剑系,冰冻效果,这些都在合理范围内。她没有提夜视,没有提速度,没有提五感提升。那些东西如果被问到,就推给魂环加成,但她赌古榕不会在小孩子刚回来的时候就拉着问个没完。 他不是那种人。 风渐渐小了。下面的东西从松软的泥土和落叶变成了石板路。月翎雪听到远处有商贩吆喝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从山脚下的七宝城传上来的。 七宝琉璃宗的山门到了。 古榕飞了下去。 山门口有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高一点,穿着侍女的青衣,是小沁。她怀里抱着一件斗篷,正低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那个矮了许多,裹着一件比她身体大三圈的白色棉袍,棉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帽子歪歪地扣着,露出半边茶棕色的头发和两只被冻得红通通的耳朵。 宁荣荣。 月翎雪愣了一下。 她从古榕胳膊底下挣了挣。古榕把她放下来。脚一沾地,她还没站稳,那个裹着白色棉袍的小团子已经冲过来了。 “姐姐!” 宁荣荣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手攥着她的衣襟,脸埋在她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 月翎雪低头看她。 宁荣荣的小脸冰凉,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头发从帽子里钻出来好几缕,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她攥着月翎雪衣襟的手指头冻得发白,指甲盖上有一块结了痂的擦伤。 在外面站了一整夜。 月翎雪蹲下来,把宁荣荣帽子上的积雪掸掉,又把她脸旁边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宁荣荣的手指在她衣襟上攥得更紧了。 “小笨蛋。“月翎雪摸了一下宁荣荣被冻红的耳朵尖,凉的,“怎么不睡觉,这么冷的天。” 宁荣荣不说话,把脸往她怀里又埋了埋。 小沁走上前来,手里抱着那件斗篷,行了个礼。她的嘴唇也有点发白,声音带着一点哑。 “翎雪小姐,荣荣小姐从您走了之后就一直在门口站着。奴婢怎么劝都不肯回去,说要在门口等你回来。后半夜太冷了,奴婢把这件斗篷给她裹上,她也不肯进屋,就在台阶上坐着。” 月翎雪的手停在宁荣荣的耳朵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宁荣荣的棉袍下摆湿了一大片,蹲下来的时候衣角拖在地上,沾了露水和化开的雪水。白色棉袍皱巴巴的,袖口蹭了一块灰。 “小沁。“月翎雪说。 “奴婢在。” “你带她回去歇着,我一会就来。” 小沁犹豫了一下,看了古榕一眼。古榕没说话,摆了摆手。小沁行了个礼,转身往山门里面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月翎雪。 月翎雪站起来,把宁荣荣从地上捞起来。宁荣荣比她矮半个头差不多,轻得没什么分量,但整个人缩在棉袍里,手还攥着她的衣襟。 “荣荣,你先回去睡觉。“月翎雪拍了拍她后背,“我去找爸爸说完事情就回来。” 宁荣荣抬起头来。 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没干透的泪痕。她盯着月翎雪看了一会儿,嘴巴瘪了一下。 “最讨厌姐姐了。” 月翎雪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么久才回来。“宁荣荣的声音闷闷的,鼻子堵了,说话带着一点瓮声瓮气,“不要,我要和你一起。” 月翎雪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来。 宁荣荣的手从她衣襟上挪到了她的手指上,攥住了。五根小手指头冻得红红的,指甲盖发白,攥得很紧,紧到指节都绷了起来。 她不松手。 月翎雪看着她攥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冻了一整夜的手,红通通的。 “你不许再走了。“宁荣荣说。 月翎雪把宁荣荣的手整个包在自己手心里,握住,暖着。 “好。不走了。” 她把宁荣荣棉袍裹紧,转身看向古榕。古榕靠在山门的石柱上,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地上一排蚂蚁搬家。 “骨头爷爷,我抱她一起去见爸爸。” 古榕抬起眼皮扫了她们一眼。 “随你。” 他转身往宗门里走。 月翎雪抱着宁荣荣跟上去。宁荣荣趴在她肩头,脸朝后,看着山门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她的呼吸很轻,已经不那么急促了。 月翎雪穿过前院,绕过回廊,走到宁风致的书房门口。 门开着。宁风致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 他 看到月翎雪的时候,手里的毛笔落了下去,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宁风致站起来。 “翎雪。” 月翎雪抱着宁荣荣走到书案前。宁荣荣趴在她肩膀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眼皮在打架。 古榕倚在门框上,用指甲剔牙。 “这小怂包,还不错。“古榕冲宁风致抬了一下下巴。 月翎雪把宁荣荣往上颠了颠。 “爸爸,我吸收了第一魂环。四百年的冰背熊。极北的魂兽,不知道怎么出现在星斗大森林里。我碰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快死了,胸口有很深的伤。” 她顿了一下。 “我吸收了它的魂环,现在是十一级。第一魂技叫霜魄冰刃,剑覆薄冰,可以释放冰寒剑气,接触后冻伤口和经脉。” 宁风致看着她。 月翎雪没躲开他的目光。她的声音很稳,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一个字都是按着顺序出来的。 宁风致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月翎雪的额头。手是温的。 “四百年?” 月翎雪眨了一下眼。 宁风致收回手,看了一眼趴在她肩膀上的宁荣荣,目光停了两秒。宁荣荣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一颗没干透的小泪珠,手指攥着月翎雪的领口。 “先回去休息吧。“宁风致回到书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古榕靠在门框上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月翎雪抱着宁荣荣出了书房,穿过回廊,回到她和宁荣荣的卧房。 房间很暖。小沁已经把炭盆烧好了,屋里比外面热了好几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炭味。 月翎雪把宁荣荣放到床上。宁荣荣迷迷糊糊的,眼皮抬了一半又合上了。月翎雪把她的棉袍脱掉,棉袍底下是单衣,有点潮。她扯过被子给宁荣荣盖好,掖了掖被角。 手指刚想抽出来。 宁荣荣的手又攥住了她。 月翎雪低头看。宁荣荣闭着眼睛,手指勾着她的食指,攥得和刚才在门口一样紧。 月翎雪没有抽手。 她在床边坐下来,靠在床柱上。困意涌上来了,像潮水一样,从脚底一直漫到头顶。跑了一整夜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 她本来想等宁荣荣的手松了,再悄悄去洗一洗,换身干衣服。 宁荣荣的呼吸声变得又轻又慢。月翎雪听了一会儿,能听出来宁荣荣已经睡着了。但手指还勾着她的,没有一点要松的意思。 月翎雪靠在床柱上,视线慢慢模糊了。 腰间的玉佩贴着被子,温温的。能感觉到霜杳在里面的月华里翻了个身。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床前的地面上,能看到炭盆里没烧完的炭块边沿有一点微弱的红光。 月翎雪的脑袋歪了一下,磕在床柱上。 她闭上了眼睛。 睡过去之前,脑子里闪过一样东西。 桂花糕。 昨晚要去吃桂花糕来着,还没来得及...... 16. 又要哄妹 一觉睡到中午,脖子像被人拧了一圈,动不了。 月翎雪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慢慢聚焦在床柱的木纹上。她靠在床柱上睡了一整夜,后脑勺磕出来的那个包还隐隐发胀。 宁荣荣的手指还勾着她的食指。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宁荣荣侧躺在被子里,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轻很慢。睫毛上那颗没干透的小泪珠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在脸颊上。 她试着抽了一下手指。宁荣荣的手指收紧了,没松。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小沁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看到月翎雪靠在床柱上,愣了一下,把水盆搁在架子上。 “翎雪小姐,您醒了。” 月翎雪点了点头,用另一只手撑着床沿站起来。脖子咔地响了一声,酸得她皱了皱眉。走到架子前洗脸,热水扑在脸上,整个人才彻底清醒过来。 擦脸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玉佩贴着里衣,温温的。她用指腹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没有反应。霜杳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睡着。 宁荣荣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月翎雪站在架子前面。又把眼睛闭上了。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月翎雪拿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 “荣荣?” “不理你。”说完还扭了一下。 声音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鼻子堵了。 月翎雪走过去,在床边戳她脸。“为什么?” 宁荣荣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额头。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你走了好久。“宁荣荣盯着床板上的木纹,“明明答应我要快点回来的。” 月翎雪张了一下嘴。 “一晚上你都没回来。“宁荣荣的声音高了一点,鼻音很重,“小沁说你去星斗大森林了,我不知道在哪,只能在门口等。” 月翎雪蹲在床边,没说话。 月翎雪伸手帮她把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开。 宁荣荣扭了一下头,没躲开,但也没看她。“别碰我。” “鼻子还堵着呢,我给你倒杯热水。” 宁荣荣没接话。 月翎雪站起来倒了杯水,端到床边递过去。宁荣荣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杯沿上沾了水,月翎雪伸手帮她擦掉。 宁荣荣这回没躲。 小沁过来帮忙穿衣服。宁荣荣自己拿过棉袍往身上套,扣子扣了三颗,有一颗扣错了位,衣襟歪着。月翎雪伸手去帮她。 “我自己会。” “你扣错了笨蛋。” 宁荣荣低头看了一眼衣襟。嘴唇抿了一下,没再说话,让月翎雪把那颗扣错的解开重新扣好。 月翎雪转身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条厚棉围巾。深蓝色的,边角绣了一圈白色的小花,去年冬天宁夫人给宁荣荣做的。她把围巾绕在宁荣荣脖子上,缠了两圈。 “不用缠这么多。“宁荣荣的脖子被裹得动不了,下巴整个缩在里面。 “外面下雪了。” “又没下多少。” 月翎雪没理她,又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铜手炉,里面填了炭,外壳不太烫。塞进宁荣荣手里。 宁荣荣接了。两只手捧着,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 “走,吃桂花糕去。“月翎雪站起来。 宁荣荣抱着手炉坐在床上,围巾把脸裹了大半,看了她一眼。 “两块。” “行,我那份也给你。” 宁荣荣从床上滑下来,趿着棉鞋跟上来。走了两步,伸手拽住月翎雪的袖子。 厨房在后院东侧。张嫂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热气。月翎雪拉着宁荣荣走进去的时候,张嫂头都没抬。 “又来拿糕点啊,中午吃这么甜的。” 嘴上说着,手已经从笼屉里拿出两块桂花糕搁在碟子里,推了过来。桂花糕还冒着热气,表面的桂花被蒸得金黄,甜丝丝的味道混着蒸汽扑过来。 宁荣荣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甜吗?“月翎雪掰了剩下那块的一半。 宁荣荣点点头,嘴里塞着东西,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你也吃“。 月翎雪咬了一口。甜的,桂花味很浓,糯米软糯的,嚼起来粘牙。 “你下次要出门很久的话得跟我说一声。“宁荣荣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舔了舔嘴角,“这样我就不等你了。” 月翎雪看着她。 “骗你的。“宁荣荣把空碟子往张嫂那边推了推,“我还是会等的。” 月翎雪伸手用拇指把她嘴角沾的碎屑擦掉。宁荣荣的嘴唇动了动,没躲。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雪下更大了。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雪,积得不太厚,刚好盖住石板路的缝隙。屋顶的瓦片上白了一层,屋檐下挂着一排细小的冰凌。 宁荣荣站在廊下,盯着院子里的雪。手炉捧在胸口,围巾裹到鼻子,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团子。 月翎雪走下台阶,蹲在雪地上,双手团了一个雪球。雪很松,捏了两下才成形。放在地上滚了几圈,越滚越大,滚到膝盖那么高的时候停下来。 宁荣荣在廊下看着她。“姐姐,你在干嘛?” “堆雪人呢。” “那我也要堆。” 宁荣荣把手炉往廊下一搁,踩着雪跑下来,蹲在月翎雪旁边。她伸手也团了一个雪球,捏了两下散了,又捏,又散了。 “为什么我捏不好。“宁荣荣的手指冻得红红的,在雪里搓了搓,又团了一次,这回捏住了,放在地上滚。 月翎雪团的那个已经滚到膝盖高了。宁荣荣的那个只有巴掌大,歪歪地搁在雪地上。 “我要你那个。“宁荣荣把自己的那个推到月翎雪的大雪球旁边,仰头看了一眼,“我的这个给你。” 月翎雪笑了笑,又团了一个小的,搬到大的旁边。大的上面插了两根枯枝,一左一右。小的上面歪歪地放了一片叶子。 宁荣荣把自己的巴掌大雪球也搬过来,放在小雪人旁边。“这是,嗯......这是她养的小狗。” 月翎雪看了看,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哪有这么抽象的狗。” “你笑话我!姐姐最坏了,不理你了!” “这就是小狗嘛。“宁荣荣拍了一下那个雪团,拍扁了一点,“它还小,还没长大就是这个样子的。” 月翎雪看着她,笑的蹲在雪地里。 宁荣荣围巾裹到鼻子,头发从帽子底下钻出来好几缕,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两只手冻得红红的,沾满了雪,还一巴掌一巴掌地拍着那个小雪团,嘴里还嘀咕着姐姐是大坏蛋。 宁荣荣歪头看了看大的,又盯着那个巴掌大的雪团开始耍赖皮。 “你快给我做一个,不然真的不理你了。” 月翎雪还在笑,撑着地站起来。 “好好好,我给你堆行了。” “你还笑!!” “我没有。”月翎雪很努力让自己的嘴角下降了两个像素点。 宁荣荣蹲在旁边看了看。嘴巴不撅了。 “小沁。“月翎雪朝屋里喊了一声。 小沁从门里出来,行了个礼。 “带荣荣去换件干衣服,棉袍有些潮了。” 宁荣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棉袍。下摆上昨晚沾的雪水印了一大片,干了之后留下一圈浅色的水渍。 “我不要换,我要看你堆完。” “快去,等你我换好我就堆完了 。” “那我去换,你快点堆。” “知道了小啰嗦鬼,快去。” 宁荣荣攥着手炉,站了一会儿。最后把手炉塞回月翎雪手里,跟着小沁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翎雪三下五除二堆好雪人,也不怪宁荣荣捏不起来雪球,她又没有冰属性魂力可以作弊。 月翎雪笑了笑,站在院子里。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去,冰凌被吹得轻轻碰撞。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老槐树下面,站定,右手虚握。剑刃在掌心成形。银白色的光一闪,三尺长的凝霜寒剑横在身前,剑身覆着一层薄霜,寒气沿着刃口往外渗,空气里飘出细碎的冰晶。 剑尖对准那截木桩。 魂力灌入剑身,薄冰从剑尖蔓延到剑身。月翎雪横斩出去。 剑气击中枯木桩侧面。裂纹里瞬间结满冰,冰从裂缝往外膨胀,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从中间裂开一道手指宽的缝。 收剑。凝霜寒剑化成银白色的光散去。冰正在慢慢化开,木头里渗出水来。 她站在原地,没释放武魂,试了一下月狐瞬影。脚底一滑,整个人无声地向前移了几步,停在廊柱旁边。 魂力消耗不大。身体里那条银白色的暖流安安静静的,和昨天在林子里一样。 月翎雪走到院墙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冰凉。 她看着院子里的雪人。大的那根枯枝歪歪的,小的那片叶子被风吹掉了一半,旁边那个巴掌大的雪团塌了一角,像一只趴在雪地上的白色虫子。 霜华说的那些话像冰碴子一样卡在脑子里,抠不出来。 她本来想好了的。穿越过来六年,计划一直很清楚:陪着宁荣荣长大,等宁荣荣再大一点,就可以抱大腿,躺平。当一个安安静静的旁观者,看着这个世界的剧情从身边流过去,不沾手也能活的安心滋润。 但凝霜寒剑在手,月华之力在身,玉佩里有霜华托付给她的霜杳,还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揭开答案的身世。 这些东西不是闭上眼就能假装不存在的。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霜痕,是刚才握剑留下的,正在慢慢化成水。 她发现修炼的感觉不讨厌。魂力在经脉里流动的时候,周围很安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退到了角落里。不需要想明天,不需要想以后,只需要感受那股力量的流向。 她喜欢那种感觉。想变强。 “四百年魂环就练成这样。” 月翎雪的手一抖。抬头。 古榕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墙头上,两条腿晃荡着,手里啃着一颗干果。壳被他咬碎了,渣子掉在墙头上。 他看了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盯着他。 古榕把果核往墙外一丢,拍了拍手,从墙头上跳下来。经过她旁边的时候,脚步都没停。 月翎雪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坏老头。“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脚步声远了。 咯吱咯吱,脚步声从回廊那边响起来。很快,很急,踩着雪。 宁荣荣换了一身干净的淡蓝色棉袍,头发重新扎好了,两条小辫子垂在肩膀上。她从回廊拐角跑出来,朝月翎雪跑过来。 “姐姐!继续堆雪人!” 月翎雪站起来。 宁荣荣跑到她跟前,伸手拽住她的袖子,往院子中间拉。两条小辫子在肩膀上甩来甩去,棉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红的。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宁荣荣攥着她袖子的那只手。小小的,指尖还有冻出来的红印子。 “好。” 变强不是为了什么大事。是因为想在这个世界里站稳。 站稳了,才能护住身边的人。 17. 七宝城 雪盖了满地,夜里冻得石板路打滑。 宗门廊檐挂满红灯笼,一串接一串,从正厅一直拉到后院。张嫂灶房蒸了三锅年糕,整个院子都飘着糯米和红枣的甜气。 月翎雪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林柔站在灶台前,袖口沾了一小撮面粉,正拿筷子给年糕翻面。 宁荣荣蹲在灶台另一头。趁林柔转身,踮起脚尖去够笼屉边上的一块桂花糕。 手指头还没碰到,后脑勺被轻轻拍了一下。 “小馋猫,又偷吃。” 宁荣荣缩回手,嘴巴抿成一条线。月翎雪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两天宁荣荣一直趴在窗台上。 手指头掰过来掰过去,嘴里念念有词。月翎雪坐在旁边翻剑谱,余光瞥了一眼。 “还早呢。” “不早了姐姐,还有三天了!“宁荣荣下巴磕在窗沿上,琉璃色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山门,“今天七宝城有灯会看,我想去七宝城。” “嗯。” “还有烟花。” “嗯。” “很好玩的。” “嗯。” “姐姐~” 月翎雪翻了一页手里的剑谱。“嗯。” 宁荣荣把下巴从手背上挪开,转头瞪她。琉璃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着呢祖宗。“月翎雪头都没抬,“灯会,烟花,很好玩。” “那我们去嘛。” “不行。” “为什么!” “爸爸妈妈不让。“月翎雪翻过一页,“而且你走不动。” 宁荣荣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地板噔噔噔走到她旁边,两只手扒着椅子扶手,踮着脚凑过来。“我们偷偷去嘛,不告诉他们。我可以走,我走得很快的,上次我跟小沁去后山比上上次快了两炷香。” “后山和七宝城不是一个概念。” 宁荣荣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她松开扶手,往后退了一步。 月翎雪余光看见她退了一步。手指在剑谱的边角上顿了一下。 果然。 宁荣荣站了一会儿,眼眶开始有点红了。眼尾慢慢泛上来的一层薄粉,嘴唇抿着,不说话。她这种哭法最要命。大哭大闹好哄,这种闷着不吭声的,月翎雪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来了,这招每次都管用。 月翎雪放下剑谱,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理论上,宁风致林柔不会让她们两个人单独去七宝城。理论上,坏老头也不会同意。理论上,她一个六岁小孩带着一个五岁小孩跑去城里,听起来就很离谱。 但宁荣荣的眼眶已经红透了。 “……行吧。” 宁荣荣眨了一下眼睛,红光退了一半。 “但不能去太久。” 宁荣荣的眼眶彻底不红了。她把手伸过来,攥住月翎雪的袖子,指尖收得紧紧的。 “最喜欢姐姐了!” “是吗,那有多喜欢?“月翎雪逗她。 “哎呀就是很喜欢嘛,快走啦。” “等一下。” 月翎雪翻出一张纸,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带荣荣去七宝城看灯会,别担心。 字写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压在茶杯底下。 七宝城比月翎雪想的远。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荣荣前面蹦蹦跳跳的,走了半程开始喘,嘴上不认,死活不让牵。月翎雪不说话,等她自己走慢了,伸手牵着她。 灯笼从城楼上挂下来,一串一串的,火光把城砖映得暖黄。城墙根底下摆满了摊子,糖葫芦、捏面人、烤红薯,热气和烟气搅在一起。人挤人,肩膀碰肩膀。 宁荣荣的眼睛已经不够使了。左看看右看看,拽着月翎雪的手腕蹦蹦跳跳,两条小辫子甩来甩去。 “姐姐你看那个!糖葫芦!还有那个!面人!” “看见了看见了。” “那边还有烤红薯!” “给你买给你买。” “好多人。” 月翎雪攥紧了她的手。人确实多,一个没留神就可能被撞散。她刚这么想完,一个背竹篓的大婶就撞了宁荣荣一下。 月翎雪的五指扣住宁荣荣的手腕,没松。 城中心搭了一座灯架,几十盏灯笼挂上去,每一盏下面系着一张红纸条。 宁荣荣拉着月翎雪挤到最前面,踮起脚尖去够最近的一张。 “我看看我看看。“她把纸条扯下来,歪着头念,”‘两人靠土坡,打一字。’” 月翎雪低头想了想。 “坐。“宁荣荣说。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靠在土坡旁边,就是坐字。“宁荣荣把纸条举高,“对不对?” 管灯的老头乐了,从架子上取下一盏小灯笼递过来。绢布做的,白白的身子,两只长长的耳朵,肚子里点着一截小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绢布透亮。 宁荣荣两只手捧着兔子灯笼,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看!兔子!” “不错嘛,一猜就猜出来了。” “那当然,哼哼。“宁荣荣被夸得飘飘然。 她把灯笼举到月翎雪脸旁边比了比,笑嘻嘻的:“跟姐姐一样好看。” 月翎雪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糖人摊子排了一小队。 月翎雪让宁荣荣站在前面,自己排在后面。捏糖人的是个白胡子老头,手底下的糖稀金黄金黄的,拉一拉拽一拽,一会儿捏出一只凤凰来。尾巴翘着,翅膀尖上染了红色。 宁荣荣接过来,歪着头端详了好一会儿。 “再买一个,荣荣,帮我挑一个。“月翎雪说。 老头问:“要什么?” 宁荣荣凑过来,看了看摊子上摆的样品,手指头点了一个。 “狐狸。” 老头三两下捏出来。小狐狸,尖耳朵,翘尾巴,琥珀色的眼睛点了一笔糖漆。 月翎雪接过去,舔了一口狐狸尾巴。 甜的。 摊子上卖烟花棒。 月翎雪买了两根,一人拿了一根。两根碰了碰,火星“噼啪“碎开,照亮了宁荣荣的侧脸。 琉璃色的眼睛里全是碎光,一闪一闪的。两条小辫子被风吹歪了,嘴角弯着。 月翎雪移开目光,拿烟花棒画了个圈。 火星落下来,变成一条一条的亮线。宁荣荣抬头看,又低头看,手忙脚乱地拿自己的那根去接。 没接住,落了一手灰。 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牙齿。月翎雪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花棒,快烧到头了。 两根都快烧到尽头了。宁荣荣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火星“嗤“地灭了,最后一点亮光缩成一个小小的红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宁荣荣拽了一下月翎雪的袖子。 “姐姐,你快看那边!” 月翎雪顺着她指的方向偏过头。城门楼子附近有一队舞龙灯的,锣鼓声响得很远,龙头一甩一甩的,红绸带飘得到处都是。 她看了两息。人太多,挤得水泄不通。 “那边去不了,人太多了。” 转回头。 面前没有人。 “荣荣?” 风把灯笼吹了一下。没有回答。 “宁荣荣?” 糖葫芦摊、面人摊、烤红薯摊。全是一张一张陌生人的脸。月翎雪往前走了两步,又往后走了两步。 没有茶棕色的头发。没有淡蓝色的棉袄。没有举着凤凰糖人的小手。 月翎雪手里攥着的小狐狸没拿稳,啪的掉到地上。糖碎了,狐狸的耳朵断了一只。 她低头看了一眼碎在地上的狐狸。琥珀色的眼睛裂成两半。 没时间捡。 “荣荣!” 一个拎着灯笼的小孩从她身边跑过去,差点撞上。月翎雪抓住他的胳膊。 “你看见一个小姑娘了吗?比你矮一点,穿蓝衣服,头发茶棕色的。” 小孩挣开她的手,摇了摇头跑了。 月翎雪往右走。挤过两排摊子,蹲下来看了一圈。没有。站起来又往左走。有人挡路她直接撞过去,肩膀撞得生疼,没在意。 “宁荣荣!” 灯笼的红光把所有人的脸都映成同一种颜色,分不清谁是谁。叫卖声、笑声、锣鼓声,全都混在一起,灌进耳朵里。 月翎雪停下来。 手心全是汗。 月华之力。 闭上眼睛。 那股力量猛地涌出来,五感一下子全拉满了。 风声、脚步声、叫卖声、孩子的笑声、锣鼓声、讨价还价声,上百种声音搅成一团。太多了,什么都分不出来。耳朵里全是噪音,鼻子里全是烟火气混着人身上的气味。 月翎雪咬了一下嘴唇。 把那些声音一层一层拨开。 锣鼓声,不要。叫卖声,不要。脚步声,不要。讨价还价声,不要。 拨到第五层的时候,还剩下一个。 很远。很淡。 桂花糕的甜味。 月翎雪睁开眼,转身。甜味从左边飘过来的,很微弱,快被烤红薯的焦香盖住了。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没挂灯笼的巷子。 味道越来越浓。 她跑了过去。 巷子没灯笼,黑漆漆的。 月翎雪的脚步快起来。月狐瞬影发动,无声没入暗处。桂花糕的甜味越来越浓,混着一股酸涩的酒气。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你谁啊,别碰我。我姐姐待会……唔唔……” 宁荣荣的声音。带着颤。 月翎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丫头,叔叔带你去买好吃的。” 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酒气,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月翎雪没再想。 右手一翻,凝霜寒剑出鞘。剑身覆着薄冰,寒气在暗巷里炸开,墙根的积冰“咔嚓“裂了一道缝。白雾从剑刃上散开,巷子的温度一下子降了几个度。 三步。 三步跨进巷口。 一个男人正捂着宁荣荣的嘴,另一只手抱着她往巷子深处走。宁荣荣两只手抓着他的手指,指甲抠进他的手背,抠出了几道红痕。 小兔子灯笼掉在地上,被男人的靴子踩扁了。绢布裂开,蜡烛灭了,只剩一团皱巴巴的白布。 月翎雪没说话。 剑尖快速划过去。 男人的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手一松,酒壶掉在地上摔碎了,酒水溅了一地,混着血渗进石缝里。 男人低头看见手臂上的血,又抬头看见巷口的剑光。剑刃上的薄冰映着远处灯笼透进来的微光,一闪一闪的。 转身就跑。 月翎雪没追,两只手捏着宁荣荣的肩膀。 “你乱跑什么!” 声音比她预想的大。在窄巷子里炸开,又被外面的烟花爆竹声驱散。 宁荣荣整个人抖了一下,肩膀往后缩。 月翎雪愣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抖。 巷子安静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什么东西“嘎吱“响。月翎雪松开手,站了两息。 然后轻轻把宁荣荣抱住了。 “以后不准乱跑了,姐姐会害怕。” 宁荣荣没说话。小手攥着月翎雪的衣服后摆,指节发白。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月翎雪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姐姐,对不起。” 月翎雪没说话。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拉过她的手掌心看。 掌心蹭破了一层皮,有细细的血丝渗出来。月翎雪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一圈一圈包上。 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棉裤磨出了一个洞,里面红了一片,但没破皮。 月翎雪站起来。 伸手扣住宁荣荣的手腕,拉起来就走。 五根手指箍得很紧。宁荣荣踉跄了一下,小跑着跟上。 走出巷子。灯笼 的红光重新扑上来。舞龙灯的锣鼓声还在响,比刚才近了。 月翎雪没停。拉着宁荣荣穿过摊子,穿过人群。宁荣荣的小短腿迈得很快,鞋底踩着石板路啪嗒啪嗒的。 月翎雪偏头看了一眼。 宁荣荣瘪着嘴,下巴快贴到胸口了,茶棕色的头发遮住半张脸。鼻子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哭出声。 月翎雪转回头,继续走。 经过一个卖灯笼的摊子。摊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灯,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蜡烛的光在绢布后面晃来晃去。 月翎雪停下脚步。 “要哪个。” 宁荣荣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指头指了一个。 月翎雪付了钱,拿下来塞到她手上。 宁荣荣两只手捧着灯笼,没再瘪嘴了。但也没笑。 两人继续走。宁荣荣一手拿着灯笼,一手被月翎雪扣着手腕。 经过灯谜架的时候,宁荣荣看了它一眼。月翎雪拉着她直接走了过去。 经过糖人摊的时候,宁荣荣又看了一眼。月翎雪没停。 七宝城的灯笼还是那样多。人还是那样挤。烤红薯的香气和糖葫芦的甜味飘过来飘过去。 两个人谁都没再提刚才的事。 走了半条街。宁荣荣的脚步慢下来了。月翎雪感觉到手腕上多了一点重量。 偏头看了一眼。 宁荣荣站在原地没动。两条胳膊伸起来,对着月翎雪。 要抱。 月翎雪看了她两息,把宁荣荣抱起来。 宁荣荣搂着她的脖子,脸埋进肩窝。月翎雪收紧了胳膊,抱得很紧,手里还提着那个新灯笼。 月翎雪抱着她,往宗门走。 走到半路,月翎雪把她放下来歇了会儿。宁荣荣站在旁边,两只手拽着月翎雪的袖子。 “姐姐,我自己走。” 月翎雪摆了摆手,又把她抱起来。走到城门口歇了一回,走到山脚又歇了一回。 宁荣荣趴在她肩膀上没出声。灯笼的蜡烛早灭了,只剩一团皱巴巴的绢布。 山门旁边,林柔披着外衫站在门柱边上。 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月翎雪的脚步顿了一下,把宁荣荣放下来。 林柔低头看了一眼宁荣荣的膝盖,又看了看帕子包着的手,开口了:“翎雪,怎么回事。”月翎雪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正准备编个“不小心摔了一跤“的理由先糊弄过去,宁荣荣已经扑到林柔怀里了。 “妈妈!我和姐姐捉迷藏,有个人想把我带走,我打不过她!然后姐姐帮我把他打跑了。” 林柔的脸白了。 宁荣荣越说越激动,添油加醋地把经过全倒了出来。那个人的手有多大,嘴有多臭,巷子有多黑,姐姐的剑有多亮。说到最后打了个嗝,眼泪又掉下来,整个脸埋在林柔的衣襟里。 林柔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她的后背,抬起头看了月翎雪一眼。 那一眼很沉。 月翎雪站在原地,攥了一下拳头。 “翎雪,待会带荣荣来我这一趟。“林柔松开宁荣荣,声音压得很平,“先带她回去。” 说完转身走了,显然去找宁风致。 宁荣荣好像意识到说错话了,泪珠子还在掉,脑袋低得更深了。 月翎雪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我的小祖宗……这下完蛋了。” 宁荣荣的手指头动了一下,还是没松开。 进了厢房。 宁荣荣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帕子缠了好多圈,看上去像只小馒头。 “姐姐。” “嗯?” “……没事。” 月翎雪没追问,去拿药膏。 拧开盖子,拆开帕子,轻轻给宁荣荣抹。 厢房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宁荣荣往月翎雪这边挪了挪。 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肩膀挨上了月翎雪的手臂。 “姐姐,你别生气了。” 月翎雪看着她。宁荣荣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围巾里透出来的。 月翎雪叹了一口气。 “没生气。” “你骗人。” “真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路上都不说话。” “……荣荣。” 宁荣荣抬头看她。 “你知道我回头看不见你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宁荣荣摇头。 “什么都没想。空的。” 油灯跳了一下。月翎雪把药膏挤了一坨在指腹上,低头给宁荣荣的掌心涂。宁荣荣嘶了一声,缩了一下手。 “忍着。” 月翎雪动作放轻了,一点一点把药膏抹开。 “知道你只是想玩。” 宁荣荣的嘴唇抖了一下。 “但这次真的太危险了。“月翎雪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说大了吓着她,“你要是被那个人带走了,姐姐怎么办?” 宁荣荣的鼻子抽了一下。 月翎雪拿来绷带给她包扎,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个结。拍了拍宁荣荣的手背。 “以后出门,不许松手。不管人多人少。能做到吗?” 宁荣荣抿着嘴,点了点头。 “行了,睡吧。” 宁荣荣的脑袋歪过来,靠在月翎雪的肩膀上。 油灯又跳了一下。 月翎雪等宁荣荣的呼吸平稳了,轻轻把她的脑袋从肩膀上挪开,放到枕头上。 掖了掖被角。 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宁荣荣的脸埋在枕头里,茶棕色的头发散了一枕。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帕子上沾着荣荣掌心渗出来的血,干了一半,褐红色的。 她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转身,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笼只亮了一半,昏昏暗暗的。走了一会,在林柔的门前停下来。 抬手,敲了两下。 “进。” 18. 谈话 门推开一条缝。 月翎雪以为只有林柔。 但桌边还坐着一个人。宁风致,面前一杯茶,热气还没散。林柔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烛火把两个人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月翎雪的手还搭在门框上。 “进来,别堵着门。“林柔说。 她走进去,把门带上。 宁风致抬头看她。“荣荣呢?” “睡着了。手上的伤和膝盖我都处理过了。” “坐。” 月翎雪在对面坐下来。椅子比桌子高出一截,脚刚好踩到横杠。宁风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说一下今天的事。” 月翎雪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留纸条出门,七宝城看灯会,宁荣荣走散,循着桂花糕的味道找到那条巷子,凝霜寒剑出鞘划了那人一胳膊,抱着宁荣荣走回来。 语气很平。像在背一段课文。 宁风致听完,没接话。林柔在旁边吐了口气。 宁风致手指在杯壁上又敲了两下。 “那个大人呢?” “跑了。被我砍了一剑后就跑了。” “你追了吗?” 月翎雪张了一下嘴。 “没有。“她顿了一下。“当时只想把荣荣带回来。” 屋里安静了。宁风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月翎雪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翎雪。” 她抬头。 “你觉得你今天做对了什么?” 月翎雪想了一下。“找到了荣荣。没让她受伤。” “做错了什么?” “不该带她偷跑出去。” 宁风致点了点头。“还有呢?” 月翎雪没说话。 宁风致放下茶杯。 “七宝城里人多眼杂。上三宗,武魂殿,自由魂师,什么人都有。” 他看着月翎雪。 “你出手的时候,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月翎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当时她没想过这个。巷子很暗,那个人捂着宁荣荣的嘴往深处走,她脑子里什么都没剩,直接拔了剑。 “凝霜寒剑,极致之冰。你的武魂不是低调的东西。你一出手,就算现在是寒冬,方圆几十米的温度也会骤降,平静的巷子突然有白雾散开,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冰属性。” 月翎雪没接话。指甲掐进膝盖。 宁风致看着她。 “你觉得如果武魂殿的人看见了,会怎么想?” 月翎雪的脚尖在横杠上蹭了一下。 宁风致说完,没有继续往下讲。他看着月翎雪,等她的反应。 屋里安静了两息。 林柔在旁边开口了。“风致,她还小。” 宁风致没接话,目光没从月翎雪脸上移开。 她全听懂了:“……所以以后不该在外面随便出剑。”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宁风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林柔走过来,在月翎雪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你听不懂爸爸说的那些也不要紧。“林柔的声音很轻。“你只要记住,以后出门跟大人说,别自己带着荣荣乱跑就行了。” 月翎雪点头。“嗯。” 宁风致把茶杯转了半圈。杯沿对着她。 “你听懂了。” 月翎雪没接话。指甲从膝盖上松开了,攥进袖子里。 “懂了。” 宁风致看了她几息。 林柔的手还搭在月翎雪头发上,手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月翎雪。” 宁风致叫了全名。月翎雪的背挺了一下。 “你不是普通的小孩。从觉醒那天起就不是。先天满魂力,极致之冰,将来是要走上大路的人。” 他顿了一下。 “这条路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有数。” 月翎雪低着头。视线落在桌角那道旧磕痕上。 她确实有数。六年了,她一直用一种半玩半看的心态活着。修炼是因为不能毫无作为,练剑是因为觉得酷,带宁荣荣出去是因为开心。嘴上说想变强,实际上把这个世界当成一个可以随便逛的游戏。 但今天那个巷子是真的。那个人捂着宁荣荣嘴的手是真的。宁荣荣眼睛里的恐惧是真的。 如果她晚到一步。如果她没有凝霜寒剑。如果对面不是一个喝醉的混混,而是一个真正的魂师。 月翎雪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我明白了。” 宁风致看了她几息。 “光说不算。以后出门跟大人说。遇事先护自己,再护荣荣。两个人都出事,谁救谁?” “知道了爸爸。” 宁风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的战斗方式太粗糙。有武魂,有魂技,有基础剑法。” 他转过半个身子。 “实战的时候却全凭本能。今天那个混混,如果是魂师,你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月翎雪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还有一件事。“宁风致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凝霜寒剑不能随便用了。以后在不该出手的地方,你不能靠武魂。”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 “你需要一把实体的剑。能覆魂力,但不暴露武魂的那种。回头我让人去找找材料,挑一块合适的,给你打一把。” 他说完手背到身后,目光已经移回了窗外。 月翎雪盯着桌上那杯凉了一半的茶。凝霜寒剑不能再随便用了。她得学着藏起来。 宁风致转过身。 “过完年开始,上午去宗门学院,下午去演武场。跟宗门的弟子练。” 月翎雪站起来,低头行了个礼。 “知道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宁风致在身后说了句。 “翎雪。” 她回头。 宁风致站在桌边。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月翎雪脚边。 “荣荣没出事,是因为你。这一点比你犯的错重要。” 月翎雪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但别再有下次了。” “不会了。” 门关上。 走廊里很暗。月翎雪站在门口,指尖搭在门把上,冰凉。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下。不重。但眼皮一下一下跳了两下。 她松开门把手,往厢房走。走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影子在地上乱窜。 走廊里很暗。月翎雪站在门口,指尖搭在门把上,冰凉。 她没有往厢房走。 几步助跑,踩着廊柱借力,翻上了屋顶。 瓦片凉得透骨,但她感觉不到。极致之冰的体质,这点温度算什么。 下着小雪。细碎的雪花落在肩膀上,头发上,沾住就不化了。月翎雪盘腿坐在屋脊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月亮很亮。有时候云层飘过来遮住,院子里暗下去一片。云层飘走,银白色的光又铺回来。宁荣荣的窗户黑着,巡夜弟子的灯笼从东墙走到西 墙,又走回来。 月翎雪盯着月亮。 自己看了那么多书,魂力运行路线倒背如流,基础剑招从头耍到尾不卡壳。但今天在巷子里,那些东西一个都没用上。全是本能,没章法。 月翎雪把手摊开。 凝霜寒剑在掌心凝聚。剑身覆着薄霜,寒气从剑刃上散开,瓦片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握了一下。剑身嗡的响了一声。 然后收了。 明天去演武场。 月翎雪的睫毛上沾了雪,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去。 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灯会。走散。巷子。剑。宁风致的声音。“你听懂了。“林柔的手搭在她头发上。“她还小。” 他们对荣荣好。对她也好。 是真的好。 她突然想:我爸爸妈妈是谁呢。 六年前她被丢在七宝琉璃宗山门口的时候,月亮是不是也这么亮。是不是也下着雪。 丢她的人看了她一眼没有。 还是头也没回就走了。 颈间的玉佩突然热了一下。 月翎雪低头,捏住领口那块褪色的旧玉佩。玉面暗沉,刻着模糊的纹路,被她摸了六年已经光滑得像一块鹅卵石。 她把玉佩从领口拽出来。月华之力在玉佩表面流动,银白色的光从纹路的缝隙里渗出来。月翎雪正要把意识探进去。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玉佩里挤了出来。 银白色的。很小。比两个巴掌并拢还小一点。四只小爪子扒着她的衣襟,一个没扒住,咕噜一下滚到了她怀里。 月翎雪低头盯住怀里那一团。 小家伙一条尾巴卷在屁股后面,耳朵大大的,耷拉着,尖尖上沾着一片碎雪。眼睛半睁半闭,冰蓝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月翎雪愣了两秒。 嘴角弯了。 两只手托住小狐狸的腋窝,把它举到眼前。霜杳的四肢在空中蹬了两下,尾巴甩了甩,鼻子皱了皱。 “嘤。” 声音小小的,哑的,像刚睡醒还没完全缓过来。尾巴又甩了一下,两只前爪在月翎雪手腕上扒了扒,爪垫软乎乎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月翎雪看了它几息。 “小霜杳。” 霜杳的耳朵动了。冰蓝色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盯着月翎雪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整个身子往前一扑,脑袋拱进了月翎雪的颈窝。 毛茸茸的,暖的。 “嘤~” 叫得又软又黏。 月翎雪一只手托着它的屁股,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僵了两秒,才落下去,覆上霜杳的后背。细软的绒毛从指缝里挤出来,软的不得了。 霜华说过,霜杳不用吃东西。吸收月光就行。 月翎雪把霜杳从颈窝里扒出来,塞回怀里。霜杳挣扎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脑袋枕在月翎雪的锁骨上。 尾巴圈着自己的鼻子。 雪还在下。月亮从云层后面漏出来,银白色的光落在那一小团绒毛上,泛起极淡极淡的银辉。 月翎雪低头看了它一会儿。 “你妈妈说你会说话的。等几个月就能说了。” 霜杳没动静。尾巴尖抖了一下。 “在里面住了这么久,闷不闷啊。” “嘤。” 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已经快睡着了。 月翎雪没再说话。一只手搭在霜杳的背上,另一只手搁在瓦面上,抬头看月亮。 云层又飘过来了。院子里暗下去。然后云层走了,月亮又亮了。 霜杳在怀里打着细小的呼。暖的。 19. 演武场 霜杳在怀里拱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住,鼻尖埋进尾巴里。 月翎雪低头看它。这团白色的绒毛小得能搁在掌心里,呼吸浅浅的,又睡着了。月华之力渗进玉佩灌了一小股,霜杳的耳朵抖了抖,尾巴圈紧了。 她在屋顶又坐了一会儿。云层飘过来遮住月亮,院子里暗下去。云层走开,月光又铺回来。巡夜弟子的灯笼从东墙走到西墙,又走回来。宁荣荣的窗户黑着。 风把领口灌满了凉气。月翎雪吸了吸鼻子,把霜杳塞回玉佩。 翻身,踩着屋脊边缘跳到廊柱上,顺着柱子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 以前怕高。星斗大森林里比这高的树爬过,古榕夹着她飞过更高的天。摔过,也疼过。无所谓了。 推开门,宁荣荣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月翎雪换了衣服躺进去,宁荣荣翻了个身,手搭过来攥住她袖口。 月翎雪没挣。 过了年。 灯笼还挂了几天,廊檐下红通通的一排。张嫂蒸了年糕送到厢房,说吃了年糕年年高。宁荣荣吃了三块,月翎雪吃了两块,剩下的一盘被古榕路过端走了,回头说“小丫头福气薄,年糕让给师祖补补“。 宁荣荣追出去踹他小腿,踹了个空。 灯笼撤了,碎红纸扫干净,宗门恢复日常。宁风致让人打好的剑也到了。 是古榕拿来的。 月翎雪正在院子里练基本功。拔剑,劈下,收。用的是宗门配的练功剑,木柄铁身,比她矮不了多少,举久了手腕发酸。 古榕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墙头上嗑瓜子。 “你爸爸让顺路捎过来。“一个布包扔下来。 月翎雪接住,掀开。一柄短剑横在粗布上。两尺出头,剑身窄,颜色灰扑扑的。握柄缠着深色皮革,刻了浅浅的纹路防滑。 月翎雪拿起来掂了掂。 比练功剑轻太多。但握在手里的感觉不一样,重心在虎口往前两寸的地方,转了两下,顺手。 “这什么材料?” “极北那边的精矿。你爸爸托人找的。“古榕从墙头跳下来。“能覆魂力,不透寒气。拿它练,外面看不出区别。” 月翎雪食指抹过剑身。冷的,但没有凝霜寒剑那种冻指尖的寒意。灌了一缕魂力进去,剑身亮了一下,暗下去。从外面看,就是一柄普通的铁剑。 好东西。 “谢谢骨头爷爷。” “谢你爸爸去。老夫跑腿的。“古榕走了两步回头。“练的时候别像没头苍蝇一样。” 月翎雪看剑,拇指按着剑格推了推。 之后几天,月翎雪去了宗门学院。 学院在宗门东侧,一排矮房围着一个小院子,冬天银杏树光秃秃的。月翎雪找到教室推门进去,里面坐了十几个孩子。之前总拽她头发骂“弃婴“的男孩不在这里了,调去了分宗。旁边的几个跟班倒还在,看到月翎雪进来低了头,假装翻书。 月翎雪在第三排靠窗坐下。 上课。赵老师四十来岁,讲魂兽分级。十年、百年、千年、万年。月翎雪听完,翻到课本后面自己看了三章。赵老师点名提问了一个孩子,答得磕磕巴巴。月翎雪翻了翻课本第三十七页,答案在上面,她早看过了。合上书,转头看窗外的银杏枝。 过了几天。 赵老师讲百年魂兽的行为特征。月翎雪盯着窗外,银杏树枝上停了一只麻雀,蹦了两下飞走了。课本上的东西早就看过了,还不如藏经阁的书写得详细。 赵老师敲了敲桌子。 “月翎雪。” 月翎雪回过头。 “百年冰背熊和百年雪熊,体型相似,如何区分?” 月翎雪站起来。 “冰背熊掌心有冰甲,雪熊没有。冰背熊独居,雪熊群居。冰背熊冬眠,雪熊不冬眠。“她停了一下。“另外,冰背熊脊柱骨比雪熊宽两倍,毛色偏青,雪熊偏灰。这是百年的区别。到千年以上,冰背熊背甲变透明色,雪熊尾巴多一截白毛尖。” 教室安静了两秒。 赵老师翻了一下教案。后面准备的两个递进问题用不上了。 “坐下。” 月翎雪坐下去。 那天放学之后,赵老师去找了林柔。 林柔在院子里浇花。看到他过来,放下水壶笑着问:“赵先生,翎雪又上课发呆了?” 赵老师摆了摆手。“不是。” “那闯祸了?” “都不是。“赵老师搓了搓手。“林夫人,这孩子肚子里装的东西恐怕比我多。我在台上讲的她全会,上课走神是因为实在没什么可听的。” 林柔愣了一下。 “她继续上课时间就浪费了。“赵老师补了一句。“不如免了上午的课,让她把时间花在该花的地方。” 林柔想了想。“我去跟风致商量。” 第二天,月翎雪不用再去学院了。 宁荣荣趴在桌上替她高兴。“姐姐不用上学啦!” 月翎雪把短剑从布包里抽出来,在桌面上转了个圈。“对啊。全天演武场。” 宁荣荣歪头。“那我怎么办?” “你和小沁玩。” “可是姐姐不在好无聊。” “那我切磋的时候你来给我加油。” 宁荣荣想了想,把桌上那块年糕塞到月翎雪手里。 “这还差不多。” 月翎雪咬了一口。甜的。 演武场在宗门西北角。三面围墙,一面靠山壁,地上铺青石板,冬天结着一层薄霜。 月翎雪第一天去的时候站在场边打量了一圈。最小的师兄也比她高一个头。 一个留长发的少年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剑。“你就是翎雪小姐?练过什么?” “剑谱。” “哪本?” “藏经阁的。” 少年上下打量她。六岁,一柄跟胳膊长不了多少的短剑。 “行。我叫裴昭,武魂阔刀,17级强攻系战魂师,先让你三招。” 月翎雪没客气。拔剑就刺。 第一剑快,裴昭侧身让开了。第二剑跟上去劈他肩膀,被格挡住。第三剑收回,脚下没站稳,被他一刀拍在肋骨上。 三招用完了。 后面是单方面的碾压。裴昭的阔刀比她长,力气比她大,出招比她快。月翎雪挡了三下,被扫腿摔在地上。爬起来,又被拍了一刀背。再爬起来,脚腕被踢了一脚,整个人往前扑倒。 十分钟。月翎雪趴在地上,胳膊和腿都在抖。 “明天再来。“裴昭收了刀走了。 宁荣荣趴在演武场边的栏杆上,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月翎雪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栏杆边。宁荣荣蹲下来,眼眶红了一圈。 “打住打住,我还没哭你哭什么。” “姐姐,要不你还是回去上课吧。” “真不疼。就挨了几下打。“月翎雪晃了晃胳膊。“皮糙肉厚的。” 宁荣荣没信。 第二天还是裴昭。月翎雪还是被揍了,但只摔了四次。第三天摔了两次,其中一次是她自己主动倒地躲开了一记横扫。裴昭愣了一下,认真了。 一周之后,他要打到第十个回合才能赢她。 两周之后,月翎雪赢了他一招。 就是一招。她挡开裴昭的劈砍,整个人矮下去从剑下方钻过去,右脚踹在他膝窝。裴昭单膝跪地的瞬间,月翎雪的短剑已经停在他脖子旁边。 两人对视。 裴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 月翎雪收剑,走回栏杆边喝了两口水。宁荣荣攥住她袖子拽到旁边,盯着裴昭的背影,嘴抿成一条线。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宁荣荣不看她。 “裴师兄,再来。” 后来月翎雪才知道那个少年是长老裴旻的后辈,十一岁,练了五年刀。演武场里没人找他闲聊,他自己也不找人,平时一个人练完了就走。 但从和月翎雪切磋起,裴昭每天下午都等在演武场。 月翎雪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好了。月翎雪没到的时候他就靠在墙边耍刀,也不催。 打完了他会站在原地想一会儿,然后说一 句。“你的第三剑收太快了,力没送到底。“或者“刚才你矮身的时候重心偏了,下次左脚再往前半寸。” 月翎雪听着,点头,记住了,第二天改过来。裴昭就不再提了。 月翎雪问他为什么不跟别人练。裴昭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不配。” 说完自己好像觉得这话太冲了,补了一句。“练了也没意思,提升不来了自己。” 月翎雪觉着这人拽拽的,但也没追问。 宁荣荣趴在栏杆上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叫裴昭的人现在每天准时出现。不打招呼,不凑过来,就站在场边等她姐姐练完了才开口说两句。 说的还全是切磋的事。 她听不懂。但她不喜欢。 演武场的人渐渐习惯了这个六岁的丫头。每天准时到准时走,打架风格跟所有人不一样。 不看起手式,不摆架势。对面举剑还没劈下来她已经动了。有时候挡有时候不挡直接绕侧面,上一秒用剑格下一秒收剑踢了一脚。对面猜不到她下一步往哪走,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剑刃上覆着一层薄冰。月翎雪灌了一缕魂力进去,冰很薄,对面只觉得这柄剑更锋利。砍上去的时候冰层碎开,碎冰掉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响。不伤人,但寒气钻进伤口会麻一小会儿。 实体剑不比凝霜寒剑。薄霜覆在刃上,看着跟早起剑上挂的露水差不多。收敛多了。 一开始让着。后来不让了。再后来全力才赢得住。 宁荣荣每天下午趴在栏杆上看。月翎雪每摔一次她就攥紧一次栏杆,月翎雪站起来她就松一点。旁边有人问过她“荣荣小姐,你姐姐挨揍你不心疼吗“,她抿着嘴没回答。 林柔偶尔来坐一会儿。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地看。月翎雪赢了一招她嘴角就弯一下。从不喊停,也从不评论。 古榕来的次数最多。 总是蹲在演武场边那棵老槐树的横杈上嗑瓜子。手里一小袋,嗑完了换一包口味接着嗑。 月翎雪知道他在。但她不抬头,古榕也不喊她。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 那天下午月翎雪刚打完一场。对面还是裴昭,月翎雪跟他打了个旗鼓相当,最后差一招输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膝盖上沾的灰。 “不错。”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月翎雪抬头,古榕蹲在树杈上,手里瓜子壳还在掉。 他把最后几颗瓜子倒进嘴里,拍了拍手。“有长进。” 月翎雪没说话。 旁边两个弟子凑过来。其中一个问:“骨前辈,您看这丫头打得怎么样?” 古榕把瓜子壳吐掉。 “没根。” 那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没听懂。 “什么都使。剑里掺拳脚,上一秒挡下一秒踢,打得乱七八糟,像只野兽。“古榕从树杈上跳下来。落地震了一下青石板,地上散着的冰碴被弹起来落下去。“但对面没法预判她下一步往哪走。乱拳打死老师傅。” 他走到月翎雪面前低头看她。 月翎雪仰着头看他。 古榕本来想说点什么。指导两句也好,骂一句也好。但他不会使剑,一辈子跟骨头打交道,剑上的事一窍不通。 再想了想,这丫头出招没有章法,但每一招都是活的。自己悟出来的东西,这种东西没法教。教了反成死的。 古榕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挺有意思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 “明天老夫来陪你练练。” 月翎雪眨了一下眼。“用几成力?” 古榕没回头。 “一成。” 他走了。 月翎雪站在演武场中间,低头看手里的短剑。剑刃上的薄冰碎了一半,剩下的在午后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一成力。九十五级的超级斗罗。上次测试的时候古榕连魂力都没动。一成力是多少她没数。 她把剑插回腰间,转身拉着宁荣荣往回走。 明天再说,那坏老头应该不会真下很手揍我吧。 20. 一成力 月翎雪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纸发灰。院子里静的,只有檐下的铃铛被风拨了一下,叮。 宁荣荣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蓬蓬的,两只手低着头跟扣子较劲。扣子滑了三次都没扣进扣眼。 月翎雪揉了揉眼睛。“你怎么起这么早?” 宁荣荣的手一抖。 “……我睡不着了嘛。” 月翎雪下床洗漱。宁荣荣在后面跟过来,拿衣服,端水,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袍递到手上。 月翎雪接过来穿上。系腰带的时候余光扫了宁荣荣一眼。她站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身前,手指绞着衣角。 到了饭厅,张嫂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碟桂花糯米糕,一碟红豆沙酥,一碟咸鸭蛋切了半边,白粥旁边还放了一小碗鸡丝银耳羹,热气冒着。 月翎雪坐下,喝了半碗粥,吃了一块糯米糕。 宁荣荣坐在对面。筷子拿起来又放下。粥一口没喝。糯米糕被她掰了一角,捏在手里,没往嘴里送。 月翎雪看了她两秒。宁荣荣不抬头。 月翎雪把鸡丝银耳羹推过去。“这个甜的。” 宁荣荣的嘴动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小口。嚼了嚼又喝了一口。 月翎雪没再说话。等她把半碗喝完了才搁筷子。 出门往演武场走。 宁荣荣跟在后面,脚步碎碎的。 到了演武场,月翎雪停住了。 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三面围墙边的台阶上站满了弟子,有的抱着胳膊靠墙,有的踮着脚往前看。兵器架旁边还有人搬了矮凳来,两个年轻弟子挤在上面交头接耳。 月翎雪扫了一圈。 宁风致站在最前排负手而立。林柔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杯。茶没喝。 老槐树底下,古榕靠在树干上,手里一包干果还没拆。闭着眼,像在打盹。 裴昭靠在右面的墙角。双臂抱胸。 月翎雪脚步顿了一下。 完了,这坏老头来真的。 宁荣荣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圈,扯了扯月翎雪的袖子。 “姐姐……好多好多人啊。” “去妈妈那边。” 宁荣荣不动。 “听话。” 宁荣荣嘴巴抿成一条线。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才跑到林柔旁边站好。林柔低头看她一眼,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没说话。 月翎雪走到青石板中间。拔出短剑,极北精矿打的剑身泛着暗灰色的光,不亮,但沉。握在手里踏实。 古榕把干果口袋往树杈上一挂,慢悠悠走过来。脚踩在青石板上没声音。 “早啊。” 月翎雪盯着他没吭声。 古榕在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背在身后。 “来。” 月翎雪拔剑就刺。 剑尖没碰到他衣角。一股力从正面撞过来,不重,但巧。打在短剑侧面,顺着剑身传到虎口。月翎雪的手被震开了。整个人往后飞出去。 后背砸在青石板上。滑了三米。翻了一圈。 嘴里一股铁锈味。 靠,痛死了。 她翻身爬起来,吐了口血沫。 台阶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前排的弟子往后缩了半步。 月翎雪握紧短剑。脚下一蹬,冲上去。 第二剑。横劈。古榕侧身让开,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像拍灰尘。 月翎雪横着飞出去。撞上台阶边沿弹了一下,滚了两圈趴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棱上,裤子蹭破了一块,血渗出来。 她撑着地站起来。手在抖。 宁风致的拇指在食指上摩了一下,幅度很小。 林柔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杯沿磕着杯盖,响了一下。宁荣荣站在她旁边攥着她的袖子,指节发白。 月翎雪咬着牙。第三次冲上去。 直刺。古榕抬手接住剑身,两根手指夹住剑脊,在她剑身上弹了一下。 月翎雪整个人栽进青石板上。脸朝下。嘴唇磕在石头上。 被虐得太惨了吧。 她趴在地上。没动。 四周安静了。 台阶上没人说话。裴昭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月翎雪趴了两秒。撑着胳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嘴角有血往下淌,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蹭了一道红的。 起不来了,不是不想起,力气用完了。 后背疼,肩膀疼。膝盖疼。嘴唇辣辣的。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她躺着。盯着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凉的。 疼。 疼得想骂人。 古榕说过只用一成力,一成力。她连衣角都碰不到,一成力就这样了。十成力呢。武魂殿的人呢。将来碰到的敌人呢。 月翎雪喘了几口气。 然后笑了。 嘴角翘了一下。 把腰间的短剑拔出来。手腕一翻,往兵器架上一丢。哐当一声。剑在木架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古榕的眉毛动了一下。 月翎雪坐起来。右手往身侧一伸。 凝霜寒剑。 掌心银光一炸,凝霜寒剑凭空出现。寒气散开,演武场一下冷了。青石板上的薄霜变厚了,台阶上的弟子往后退了一步。 宁风致的手垂下去了。拇指不摩了。 月翎雪站起来。右手攥着凝霜寒剑,剑尖朝下。左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 她抬头看古榕。 古榕没说话,目光落在凝霜寒剑上,眯了一下眼。 月翎雪动了。 月狐瞬影。 声音消失了。人影碎成一片残影,下一瞬出现在古榕左侧。落叶没碎。脚底下没声音。 “霜魄·冰刃!” 剑刃覆上一层寒芒,直刺古榕腰侧。 古榕抬手挡。手指碰到剑刃的瞬间,冰霜从接触点炸开,顺着他的手臂蔓延了半尺。白色的霜覆上去,嗤嗤地冒着冷气。 古榕手指一弹。 月翎雪被弹飞出去,翻了两圈,单膝跪地。 没倒。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嘶了一声。 宁风致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又放下了。林柔的茶杯搁在栏杆上了。 月狐瞬影窜古榕背后。霜魄·冰刃。横斩。 古榕侧身但没完全避开。剑气擦过袖口,一小片衣角被削下来。衣角飘在空气里慢慢落下去。 台阶上有人“嘶“了一声。前排一个年轻弟子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出来。 裴昭张了张嘴。他跟月翎雪切磋了半个月,从没见过这一手。 月狐瞬影,正面直刺。 古榕单手挡。月翎雪借着速度硬挤了半步,剑尖擦过手背。 一道细细的白印。霜没化,覆在皮肤上。 古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体内魂力猛地涌了一股。经脉里撞碎了一道什么,哗地冲过去。丹田翻了一下。 十二级。 月翎雪眼睛亮了一下。呼吸更急了,鬓角淌汗。 月狐瞬影。古榕右侧。 古榕这次没挡。 掌风比前面几次都重,像撞上了一面墙。凝霜寒剑脱手,叮,插在青石板上。剑身颤了一下,寒气往外炸,地上结了一圈白霜。 月翎雪整个人飞出去,滑了好远,后背撞上台阶底座,停住了。 没翻回来。 月翎雪趴在地上。 右腕火辣辣的疼。低头看了一眼,肿了。青了一块动不了。 想站起来,腿没力气手没力气。 她趴在那里,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呼吸又浅又急。 凝霜寒剑插在身后三米远的地上。剑身还在颤,寒气往外散,她身后一小圈全结了白霜。 古榕负手站在场地中间,袖口缺了一角,手背上霜印没化。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月翎雪没说话。 台阶上安静了,刚才“嘶“了一声的那个弟子嘴巴还张着。 裴昭从墙角走过来。走了一半,看了一眼古榕的脸,又退回去了。 宁风致站在原地没动。林柔的手搭在宁荣荣肩膀上,攥了一下。 脚步声。 碎碎的。很快。 月翎雪侧了一下脸。宁荣荣从林柔旁边跑出来。淡蓝色的裙子,茶棕色头发散着,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她蹲在月翎雪旁边。手搭在肩膀上,想翻又不敢碰。手指悬在半空,缩了一下。 “姐姐……” 月翎雪翻了个身。脸上全是灰,嘴唇破了,右腕肿着。 宁荣荣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砸在月翎雪的脸颊上。 “姐姐你疼不疼……怎么不躲啊……” 月翎雪歪了一下嘴角。 “我也想躲,躲不开啊。” 宁荣荣的手在抖。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月翎雪的左胳膊,一边扶一边吸鼻子。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月翎雪的手背上。 月翎雪看了一眼古榕的方向。他还站在原地没走过来。 宁荣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古榕,看到了他袖口缺了那一角。看到了他手背上没化的霜印。 她松开月翎雪的袖子。站起来,腿有点抖。 转身面对古榕。 眼睛红透了,脸皱成一团,鼻涕挂在嘴唇上面她也没擦。 “骨头爷爷!” 声音在演武场里炸开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欺负人!” 宁荣荣攥着拳头,眼泪嗒吧嗒嗒砸在地上。 “荣荣不喜欢你了!” 古榕的表情僵了。 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手指在袖子上捻了一下。 没接话。 宁荣荣嘴唇抖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喉咙哽住了,说不出来。 她转身蹲回去,继续扶月翎雪。手还抖着,但还是扶住了。指尖碰到月翎雪袖子的时候缩了一下,怕碰到伤口,但很快又攥紧了。 古榕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又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霜。 转身往老槐树那边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月翎雪趴在地上,视线模糊。宁荣荣的吼声还在耳朵里嗡嗡的。 嘴角动了动。 “小笨蛋,又哭了。” “你才笨蛋。“宁荣荣抽了一下鼻子,两只手攥着月翎雪的衣袖。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知道打不过还打……” 月翎雪闭上眼,宁荣荣的手攥着她的袖子没松。肩膀在抖。 演武场上安静了好一会儿。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吹得青石板上的霜化了一层。 21. 护腕 手腕肿了整整五天。 膝盖上的青紫好得快。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紫褪成黄绿色了,再过两天该消干净。掌心的擦伤也结了痂,碰上去硬硬的一层。但右手腕不行。从指根到小臂全肿着,碰一下就疼,攥拳别想。 月翎雪翻了个身,盯天花板发呆。 床头靠墙放着剑,宁风致让人用极北精矿打的那把。月翎雪左手拔了一下。剑身窄,比凝霜寒剑厚半分,刃口没开,摸上去冰凉刺骨。 覆上魂力,寒意收进剑身。在外面拿这把剑打,看着像普通冰属性,看不出极致之冰的底子。 好东西。 月翎雪把剑横在膝盖上,指腹蹭了一下剑脊。粗糙的。没有名字,什么标记都没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 “翎雪,药好了。” 林柔推门进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药味很重,月翎雪在枕头上闷哼了一下。 林柔把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月翎雪坐起来靠在床头,林柔伸手捏了捏她右手腕边缘没肿的地方,指腹按了按。 月翎雪缩了一下。“疼。” “疼就对了。再养两天。“林柔松开手,把药碗端到她面前。 月翎雪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五官皱成一团。 林柔在旁边看着她喝完,拿帕子给她擦嘴角。擦完没马上走,坐在椅子上把被子拉了拉,掖好。 “妈妈。“月翎雪叫了一声。 林柔抬头。 “这把剑没有名字。” 林柔看了一眼床头那把乌木鞘的长剑。“你自己想一个。” 月翎雪盯着剑鞘看了一会儿。 “就叫寒月吧。” “寒月。“林柔念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挺好的。” 她坐了一会儿才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明天还要换药的,不准乱跑。” 月翎雪乖乖点头。 林柔走后月翎雪躺回床上。寒月靠在墙角,乌木鞘在暗处泛着一点哑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下巴。 第二天林柔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第五天都来了。 每次都是换药,端汤,坐一会儿。月翎雪有时候闭着眼假装睡觉,能感觉到林柔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很短,一息不到就移开了。 手腕消肿的第三天,宁荣荣来了。 从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看了月翎雪一眼,又缩回去了。 月翎雪翻了个身。“荣荣?” 脑袋又探进来。“姐姐你好了没?” “差不多了。进来。” 宁荣荣走进来,站得离床两步远,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到处看,就是不看月翎雪。 月翎雪撑着坐起来。“最近忙什么呢?好几天没见你。” “没忙什么。” 说完就往外跑。一溜烟没了影。 月翎雪愣了一下。 不对。宁荣荣以前恨不得长在她身上。吃饭坐旁边夹菜,看书在旁边画兔子,睡觉还要勾着她手指。现在一天到晚见不着人,见到了也是站门口说两句就跑。 可能找着新玩伴了。 但她觉得宁荣荣跑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手腕彻底消肿,月翎雪就把寒月从床头拿起来,布条缠了两圈右腕,去了演武场。 裴昭已经在场中间了。阔刀拄在地上,站得直挺挺的。月翎雪走过去,他抬了一下眼皮。 “翎雪小姐。” “跟我还客气呢,叫翎雪就行。” 裴昭没接话。 月翎雪拔出寒月,布条勒得手腕发紧。活动了两下手指,握住剑柄。 寒月劈出去带风。窄剑身切空气,声音很薄。跟凝霜寒剑不一样,实打实的重量,劈出去手腕稳得多。裴昭的阔刀比她长一截。每次格挡她都得退,再绕回来找角度。 裴昭格了一下,刀身震得她手腕一麻。布条底下的旧伤处传来一阵钝痛。月翎雪咬了一下牙,退开两步,重新上来。 半月过去,布条拆了。手腕能动,但用力大了隐隐作痛。 寒月从下盘斜挑,裴昭侧身让开,阔刀横着拍下来。月翎雪往后跳了一步,剑尖往上一送,擦着刀背过去。裴昭反手一压,她手腕一沉,剑身歪了。退开,再上。 不使魂技,只用寒月。裴昭用他的武魂阔刀,但也从没用过魂技。 一月三十天。宁荣荣就来演武场找过她三次。每次都是站一会儿,看她练,然后被林柔或小沁领走。 练完裴昭往场边走,月翎雪在后面喘气。裴昭回过头来。 “不错。” 月翎雪竖了个大拇指。裴昭转过头去。 第三十一天。早上。 月翎雪刚把寒月挂在腰上,宁荣荣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淡蓝色棉袍下摆掀起来,茶棕色头发散了半个背。脸上跟平时不一样,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月翎雪还没来得及说话,宁荣荣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姐姐别去演武场了!” “干嘛?” “跟我走!“宁荣荣拽着她往回跑。 月翎雪被她拖了两步。“荣荣,我还没吃早......” “先跟我走!” 宁荣荣的手攥得紧。月翎雪被她拽着穿过回廊,拐了两个弯,往后院跑。 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挂着几根没掉的枯叶,树下的秋千绑着粗麻绳,绳子垂着不动。 宁荣荣停下来,转过身,两只手按在月翎雪肩膀上,把她摁在秋千上。 “闭眼!” “……你干嘛?” “闭眼就对了嘛!” 月翎雪看着她。宁荣荣的嘴唇抿着,两只手还按在她肩膀上。 月翎雪闭上了眼。 宁荣荣松开手,从戒指里拿东西。 冰凉的东西塞进月翎雪手里。盒子。 “好了,你睁开!” 月翎雪睁开眼。 一个木头盒子,边角打磨过,盖子掀开,里面垫了一层棉布。 棉布上面放着两个东西。 淡烟色的护腕,跟月翎雪平时穿的衣服一个颜色。 月翎雪把护腕拿起来。布料很软,捏上去有弹性,比普通布料厚实。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一处拆过又缝回去,线头多出来一小截,藏在内侧看不太出来。 她把护腕翻过来。 < p>左边那个内侧歪歪扭扭刻了个七宝琉璃塔。七层,顶上的小圆珠刻歪了,偏到右边。右边那个刻了一把小剑。剑身弯的。 整个护腕......丑爆了。 月翎雪看了看宁荣荣的手,指尖上有好几处小针眼,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 “我自己做的。“宁荣荣的声音轻下去了。“缠着小沁教了好久。这是做得最好看的一个了,前面的全拆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料子也是最好的。小沁帮挑的,会自动贴合手腕和小臂,戴很久都不会坏,长大了也能戴。” 手指攥得更紧了。 “这样姐姐切磋的时候就不会扭到手腕了。” 月翎雪盯着手里两个歪歪扭扭的护腕。 七宝琉璃塔的顶歪了。小剑是弯的。针脚东一个西一个。 五岁,荣荣今年才五岁。 月翎雪抬头看了一眼宁荣荣。 宁荣荣的脸绷着,嘴唇抿得很紧,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月翎雪把护腕攥在掌心里。布料软的,贴着掌心的皮肤。 一滴水砸在手背上。 眼泪砸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在荣荣面前哭过。 宁荣荣的嘴张了一下,愣在那里。 “姐姐?“她伸手拽月翎雪的袖子,拽了两下。“你不喜欢也没关系的……我可以再做一个,做好看一点的……” 月翎雪抬手蹭了一下眼睛。指节蹭过眼眶,皮肤上带着湿。 她伸手揉了揉宁荣荣的头发。茶棕色的长发从指缝里滑过去。 “喜欢啊。” 宁荣荣吸了一下鼻子。“真的?” “谁说不喜欢了。“月翎雪把护腕递过去。“帮姐姐戴上。” 宁荣荣接过去,愣了一下。吸了一下鼻子,小心翼翼地把护腕展开。 左手那个先来。月翎雪把左手小臂伸过去,宁荣荣把护腕裹上去。布料贴着衣袖收紧,又弹了一下,刚好箍住。她调了一下松紧,拍了两下。 “正好。” 月翎雪把手翻过来看了看。七宝琉璃塔歪歪扭扭趴在内侧,顶上的小圆珠歪到右边去了。 她把右手臂伸过去。宁荣荣把第二个裹好。弯弯的小剑,丑得离谱。 月翎雪两只手翻来覆去看了看。 宁荣荣站在旁边,歪着头看她,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那姐姐刚才为什么哭?” 月翎雪抬起头,眯了一下眼。一片枯叶从老槐树上飘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进沙子了。” 宁荣荣抬头看了看天上。大晴天。太阳挂在东边,亮得刺眼。没有风。 “哪有沙子啊?” “树上掉下来的。” 宁荣荣抬头看了看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月翎雪一眼,没再追问。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护腕,她用拇指摸了一下,冰凉的。 她笑着往回走。 寒月挂在腰间,乌木鞘在阳光底下泛着哑光。 宁荣荣小跑着跟上来。嘴角翘着,两只手背在身后,茶棕色头发一颠一颠的。 22. 药田 护腕的事过去没几天。 月翎雪的手腕已经全好了。但护腕一直没舍得摘。 她还在藏经阁翻到一本讲御剑飞行的小册子,很薄,十几页,前面一半画着人站在剑上的姿势图,后面一半写着魂力怎么灌注。月翎雪翻了翻,拿寒月开始试。 第一天站上去就滑下来了。寒月的窄剑身没有着力点,脚底一打滑就摔。月翎雪摔了七次,屁股疼得坐地上缓了好一会儿。宁荣荣蹲在院子角上看,月翎雪一摔她就跑过来“姐姐疼不疼“,月翎雪说“不疼“。 第二天好了一点。能站稳了,但不敢动。脚底板贴着寒月,魂力往下灌,剑身微微震了一下,人就浮起来半尺。月翎雪抖了一下,又掉下去了。 第三天能绕院子转一圈了。飞得不高,离地三尺左右,绕着院墙慢慢转。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站住了。宁荣荣拍手。 “再飞一次!” “明天吧,累了。” 月翎雪把寒月插回腰间。手掌心被剑柄磨出一层红印,攥了攥又松开。 就这么个事。说起来轻松,摔了也是真的痛。 但最近更头疼的不是练剑。 半夜,月翎雪被热醒了。玉佩烫了一下,烫得她手伸到衣服底下摸了摸,意识往里一探,里面那个小东西不在了。 月翎雪睁眼,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杯子里剩的水映着一个月牙。 窗边有什么声音响了一下。 她爬起来,光脚走到窗边。 霜杳蹲在窗台上。 嘴里叼着一根什么东西,绿油油的,叶子还在滴水。看见月翎雪的脸凑过来,霜杳叼着那根草往后一缩,脑袋歪到一边,两只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月翎雪有些无奈跟她对视。 霜杳把嘴里的东西藏到身后。尾巴卷起来,尖尖在窗台上蹭了两下。 月翎雪伸手去拿。霜杳往后退了一步,爪子在窗台上打了个滑,差点掉下去,两只前爪扒住窗沿,整个身子悬在外面,尾巴在外面晃。 月翎雪把霜杳拎回窗台上。霜杳站稳了,抖了抖毛,那根草从嘴里掉出来,落在窗台上。月翎雪拿起来看了看,不认识。 霜杳舔了舔鼻子,抬头看她。 月翎雪叹了口气,把鞋穿上。 后山的路夜里也看得清。月亮很亮,照得山路灰白色的,石头缝里的草叶都看得见。露水重,草叶尖上挂着一颗颗水珠,踩过去裤子就湿了一截。 霜杳在前面跑。 银白色的毛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四只小爪子踩在泥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跑几步就回头,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跟上了就继续跑,没跟上就停下来等。 尾巴一晃一晃的。 月翎雪跟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尽量不踩出声。深棕色头发松松地绑着,淡青色发带垂在背后。裤腿湿到膝盖。护腕上歪歪扭扭的七宝琉璃塔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点。 像做贼。 药田在后山阴面,靠着山壁。月光照不太进来,但月翎雪的眼睛在暗处看得清。霜杳跑到药田边上停下来了。 月翎雪蹲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霜杳低头闻了闻,从一排药草里挑了一株,张嘴就咬。嚼得很认真,耳朵一抖一抖的。整株草的根部被咬断了一半,她换了个角度继续咬另一半。 月翎雪走过去蹲下来看。 这片药田是古榕让人种的,每种药草旁边插着木牌子,写着名字和年份。 霜杳旁边的木牌子上歪歪扭扭刻着“冰心草·三年生“。 月翎雪伸手去拦。“这是坏老头种的,他凶得很,杳杳乖,咱不吃昂。” 霜杳嘴里还叼着半截冰心草。被月翎雪的手挡了一下,松了嘴,半截草掉在地上。 她往后退了两步。 蹲下来。 两只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眼眶边缘泛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鼻尖皱了一下。 嘤…… 月翎雪的手停在半空。 嘤嘤。 又小又哑,跟第一天晚上从玉佩里钻出来的时候一个味。霜杳的嘴瘪了下去,露出一点点粉色的牙龈。尾巴卷起来搭在前爪上,耳朵从两边耷拉下去。整只狐缩成一小团,银白色的毛蓬蓬的,在月光底下像个会发光的饭团。 月翎雪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三息。 收回来了。 霜杳看见她收手了,耳朵立起来抖了一下。低头把地上那半截冰心草叼起来,嚼了两下吞了。抬头看月翎雪一眼,又低头接着啃新的一株。 月翎雪蹲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夜风吹过来,后山阴面凉得很。 古榕最近有点纳闷。 后山那片药田他每隔三四天去看一次。以前从来没少过。最近冰心草被啃了好几株,雪莲花的根也被刨了两棵。泥土上有细小的爪印,四个一组,很小。 他蹲在药田边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想明白。回去跟宁风致提了一嘴。宁风致说“查查是不是山里的兽“。古榕摇头,“山上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东西”。 月翎雪当时坐在旁边擦寒月,装没事人的样子。 古榕看了她一眼。没多想。 月翎雪试过好几种办法。 第一晚,把窗户关严了。半夜醒来,霜杳已经不在了。 第二晚,把门也关了,直接靠在门框上睡的。半夜被一阵窸窣声吵醒,霜杳从墙角那个洞里钻出去了。月翎雪不知道那个洞什么时候有的,大概霜杳自己抠的。 第三晚,找了块石头把洞堵上。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洞又开了,比原来大了一圈,石头被拱到一边,墙角多了一道爪印。 月翎雪盯着那道爪印看了两秒。 放弃了。 后来的晚上就不堵了。霜杳从玉佩里钻出来的时候月翎雪就爬起来。穿鞋,套外衫。后山露水重,裤腿湿到膝盖。霜杳在前面跑得欢,银白色的尾巴晃来晃去,偶尔回头等她一下。 月翎雪蹲在药田边上给她顺毛。霜杳的毛又软又凉,从头顶摸到尾巴根,耳朵在她手心里抖了一下。 “吃完这株我们就回去。” 霜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接着嚼。 月翎雪靠着旁边一块石头打了个哈欠。月亮快落了,药田那边雾气漫上来。 那天夜里月亮很暗。 月翎雪蹲在老地方靠着石头。寒月搁在腿上。 听见脚步声,成年男人的步伐,很稳很慢,从药田另一头走过来。 月翎雪的背一下子挺直了。一把捞起霜杳塞进外衫。霜杳在她衣服底下拱了两下,被按住了。 “谁?” 古榕的声音。不高不低。 月翎雪没动。外衫鼓了一块,霜杳缩成一团顶着她的肋骨。 脚步声近了,古榕走到药田边上蹲下来翻爪印。 月翎雪屏着呼吸。 霜杳在她衣服底下动了一下。尾巴尖从衣摆缝里漏出来一截,银白色,在暗处泛着微光。 古榕站起来。 “嗯?” 他往这边走了一步。低头。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霜杳的尾巴尖还在晃。心跳漏了一拍。来不及了。 古榕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蹲在石头旁边的月翎雪,看着她鼓了一块的外衫,看着她手指底下那一截银白色的尾巴尖。 月翎雪抬头看他。琥珀瞳在暗处亮亮的。 古榕看了她三息。 “……小怂包。” 古榕把她拎回去了。 一路拎到宁风致院子里,霜杳在外衫底下瑟瑟发抖。古榕松手, 月翎雪站在地上,外衫还鼓着。 宁风致坐在桌边,手里一杯茶没喝。林柔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 古榕靠在门框上。“后山药田的罪魁祸首。” 月翎雪把外衫拉开一点。 霜杳从衣服里探出脑袋。冰蓝色的眼睛转了一圈,看见了宁风致,又看见了林柔,又缩回去了。尾巴卷起来盖住鼻子。 林柔愣了一下。“这是……” “小白狐。“月翎雪把霜杳从外衫里捞出来抱着。霜杳四只爪子扒着她的手指,缩成一团,耳朵耷拉着。“当时在森林里捡的。她还小,我也没看见她妈妈在哪,留在森林肯定活不了的。” 宁风致看了她一眼。 月翎雪的手稳稳地托着霜杳,琥珀瞳看着他。 宁风致没追问,端起茶喝了一口。 古榕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霜杳。“这东西把我后山冰心草啃了好几株。” 月翎雪把霜杳往上托了托。“她还在长身体嘛。” 古榕哼了一声。 林柔走过来,伸出手。霜杳的鼻子动了动,嗅了嗅她的指尖,犹豫了一下,脑袋拱上去。林柔摸了一下她的耳朵,霜杳的耳朵抖了抖。 “挺乖的。“林柔说。 “既然带回来了。“宁风致放下茶杯。“那就好生养着,别把她闷在你戒指里了。” 月翎雪点头。 宁风致看着她。“你那间屋子墙角的洞补上,小心她吃坏肚子。” “知道了爸爸。“月翎雪笑眯眯的。 第二天一早月翎雪刚推开院门。 宁荣荣站在外面。 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月翎雪还没开口,宁荣荣已经凑过来了。 “爸爸说你养了一只小白狐,你居然不告诉我!” “我那是怕你知道了就天天抱她玩,把她吓跑了。” “不听不听,在哪呢?我看看。“说完就窜进了月翎雪房间。 月翎雪叹了口气,把霜杳从玉佩里捞出来。 “在这儿呢。” 宁荣荣立马折返回来。 霜杳看了她一眼。跳到月翎雪肩膀上,尾巴晃了晃。 宁荣荣伸出手指。霜杳歪了一下头,耳朵抖了抖,鼻尖凑过去闻了闻她的指尖。 宁荣荣整个人僵住了。回头看了月翎雪一眼。“她会咬我吗?” “当然不会。” 宁荣荣又把手伸过去。霜杳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指腹,温温的。宁荣荣吸了一口气,两只眼睛亮了。 “好软!” 月翎雪把霜杳从肩膀上接下来放到她怀里。宁荣荣两只手抱着,霜杳在她怀里缩成一团,尾巴搭在手腕上。 宁荣荣摸耳朵,摸尾巴,摸下巴。霜杳的尾巴在她手心里抖,嘴里发出细细的嘤嘤声。 月翎雪靠在门框上看着。 宁荣荣抬头。“姐姐,她叫什么?” “霜杳。” “霜杳。“宁荣荣念了一遍,低头又摸了一下她的脑袋。“霜杳你好,我叫宁荣荣。” 霜杳打了个哈欠,四颗小尖牙和粉色舌头全露出来了。 宁荣荣捂了一下嘴。抬头看月翎雪,眼睛弯了弯。 “姐姐她好可爱!” “我知道啊,毛茸茸嘛。“月翎雪笑了笑。 宁荣荣抱着霜杳站起来,转了一圈。霜杳的尾巴甩在宁荣荣胳膊上,银白色的毛沾了一点她天空蓝外衫上的线头。 “我能天天来找她玩吗?” 月翎雪想了想。“她很能睡的,大部分时间在睡觉。” “那她醒了我就来找她玩。” 月翎雪看着宁荣荣低头把脸埋在霜杳的毛里。霜杳的耳朵被她的呼吸弄得一抖一抖的,但没挣扎。 23. 蝴蝶 夏天的时候霜杳长大了一圈。快有小臂长了,银白绒毛炸成一团,尾巴能卷住荣荣的手腕绕一圈。 然后她开始满宗门祸害。 先是厨房。张嫂在灶台前炸鱼干,霜杳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去,叼了最大的一条蹲在墙头嚼。 张嫂追出来骂,霜杳歪头看着她,嘴里鱼干还在动,耳朵一抖一抖。月翎雪路过的时候,张嫂正叉着腰仰头对墙头喊:“真是不如你主子一半省心!“霜杳已经跑了。 然后是药材房。古榕翻药材的时候霜杳钻进去了,把晾在竹架子上的药草拨了一地。古榕拎着她的后脖拎出来,霜杳四条腿悬在空中晃了两下,被放下来的时候甩了甩毛,钻进月翎雪怀里。 演武场也没放过。月翎雪跟裴昭练剑的间隙,霜杳在旁边追蝴蝶,追着追着踩上了裴昭搁在兵器架上的阔刀。四个爪印。裴昭低头看刀面,看了几息,拿袖子擦了。 小沁追着给她梳毛是最费劲的。霜杳打滚,缩成一团,小沁拽不住,绒毛飞了一院子。宁荣荣在旁边帮着按尾巴,按了三次,霜杳跑得更快了。 宁荣荣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天天跟着霜杳满宗门跑。月翎雪靠在门框上喊“荣荣吃饭了“,没人应。 从东院跑到西院,从西院跑到后山,月翎雪练完剑还得去各个角落捞人。有时候捞到荣荣,有时候捞到霜杳,有时候两个一起从树丛里钻出来,一个脸上蹭着泥一个嘴里叼着东西。 月翎雪拎着寒月往回走,后面跟着一坨银色和一个茶棕色脑袋。 某天午后天热,蝉叫得震耳朵。宁荣荣从后山跑回来,头发散着,汗湿了贴在脸上,风一吹乱七八糟。她拿手拨了两下没拨开,又拨了两下,还是散的。 月翎雪拿帕子给她擦汗。宁荣荣老老实实蹲着让她擦。 蝴蝶发箍。 动漫里宁荣荣从出场到结尾,头上一直戴着一个蝴蝶发箍,两只蓝色蝴蝶,银色的底。她记得很清楚。 再过三个月就是宁荣荣六岁生日了。 当天晚上月翎雪就在灯下铺开纸开始画。银丝骨架,两只蝴蝶,翅膀镂空,中间嵌一颗蓝色的水晶。 宁荣荣趴在桌边歪着头看。 “姐姐你在画什么?” “给你的礼物。” “什么礼物?” “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宁荣荣抱着霜杳原地蹦了两下,从这天起每天早上第一句话就变成了“姐姐我的礼物做好没?“ 图纸画好了。骨架用银丝弯,不难。问题是蝴蝶身子中间要嵌一颗蓝色的水晶做主石,颜色要蓝,但不能太亮,半透明最好,打磨出来有流光的那种。 小沁带她去矿石库翻了一圈。深蓝色的太深,像墨水。浅蓝色的发白,跟玻璃没区别。月翎雪挑了半天,没一块对。 去找古榕。 古榕靠在演武场老槐树下喝酒。月翎雪说完了来意。 “后山有矿洞。“古榕灌了一口,瓶子往膝盖上磕了一下。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古榕眼皮都没抬。“矿洞不是后花园,你想去就去?” 月翎雪拽了拽他的袖子。“骨头爷爷~” 古榕喝完最后一口把瓶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看了看她。“想从矿里拿东西,行。先干活。” “什么活?” “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月翎雪点头。荣荣知道后也要跟着,月翎雪想了想,说行,你看着就行,不许捣乱。宁荣荣攥着拳头答应了,结果第一天就蹲在田埂上揪草。 第一周是药田。霜杳啃过冰心草的地方要补种,月翎雪蹲在地里拔草松土认药草。古榕路过的时候随手抽查:“这株叫什么?” “冰心草,三年生,寒性,入药清火。” “旁边那株呢?” “紫叶蛇舌草,低毒,外敷止血。“月翎雪过目不忘,答得快。古榕看了她一眼,没加活。 第二周去七宝城跑腿。古榕要一味药材只有城里才卖,还有两封信要送。 第三周整理药材仓库。分类,归档,登记。月翎雪过目不忘,账目对得又快又准。古榕翻了一下登记册,指了指最后一页。“字太丑了。” 月翎雪回去抄了一遍。第二版比第一版整齐了,交上去古榕翻了两页没说话。 第四周巡山。跟古榕绕后山外围走一圈。月翎雪用月华之力扫了一遍五感,没有异常。古榕走在前面不说话,月翎雪跟在后面。走到半山腰古榕突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片草丛。 “什么?” 月翎雪蹲下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紫叶蛇舌草。低毒。外敷止血。” 古榕继续走。 一个月后古榕验收。翻了一遍药田记录、仓库登记册、跑腿单据。月翎雪站在院子里等,手背在身后,攥了一下又松开。 古榕合上登记册,抬头看她。 “马马虎虎吧。” 月翎雪等着。 “明天带你去矿洞。“古榕把册子往她怀里一塞,走了。 第二天,月翎雪把册子放回仓库,出来的时候荣荣在门口抱着霜杳等着。 矿洞在后山北面,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月翎雪让荣荣在家等。荣荣撅嘴,月翎雪说“回来就给你做蝴蝶“,荣荣才不情不愿答应。 矿洞越往里越冷。地底下过于闷潮,寒气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古榕走在前面,火把照不深。水珠从石壁滴下来,啪嗒,啪嗒。 月翎雪在第三条岔道附近停下了。 石壁缝隙里透出一点蓝光。灰岩皮裹着,缝隙不大,但光很干净。月翎雪蹲下来,指尖按在石头表面。月华之力往里探了一下。整块原矿,杂质少,颜色偏深蓝带一点紫。 她扭头看古榕。 古榕拿火把照了照。“就这块?” 月翎雪点头。 古榕把火把插在石壁上,一掌拍在裂缝旁边。灰岩碎开,拳头大小的原石滚到月翎雪脚边。 出了矿洞,外面天快黑了。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月翎雪把原石塞进空间戒指,揉了揉酸的手指。 矿洞口外面的小路上,宁荣荣拉着小沁站着,手里攥着一盏灯笼。灯笼是她自己糊的,歪歪扭扭的,纸面上画了一只蝴蝶。 月翎雪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等了好久了。“宁荣荣举着灯笼就窜过来,抱着月翎雪鼻子闻了闻,又松开退了两步,皱眉。“姐姐你好像馊了。” 月翎雪满脸无奈:“你不用说出来。“小沁别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 回来到院子里就开始打磨。 灰岩皮硬,磨了大半天才露出水晶面。深蓝偏紫,对着光看半透明,边缘有一圈细碎的流光。月翎雪拿帕子把粉末擦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蝴蝶骨架是银丝弯的。银丝硬,掰了几根才弯出翅膀的弧度。两片翅膀,左右对称,骨架镂空,方便透光。翅膀脉络用更细的银丝编上去,月翎雪试了三种固定方式才找到合适的。 发箍本身用了两段重叠的银丝做箍体,中间留了卡口,往外掰一点就能调大。小孩子头长得快,够用几年。 水晶嵌在蝴蝶身体中间做主体。扣好卡扣之后两只蝴蝶歪了不到一毫,月翎雪用指尖压了压。翻过来,里面用极细的刀尖刻了三个字。 岁岁安。 宁荣荣每天都来。 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珠子跟着月翎雪手指动。霜杳趴在她脚边睡觉。 “姐姐我帮你拿那个。” 宁荣荣伸手,碰翻了放银丝的盘子。叮铃当啷撒了一地。 月翎雪捡了半炷香。 “你两个出去待着。” 两分钟后窗台上探出半个脑袋。 霜杳把一根银丝叼走了。月翎雪追了半条走廊才追回来。银丝上全是口水。 最后几天,月翎雪关了门做组装收尾。 宁荣荣在外面敲窗户。 “姐姐好了没?” “快了。” “快了是多久啊?” “就是快了。” 窗台上趴着两个。宁荣荣的脸,霜杳趴在她头顶上。月翎雪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把最后一个卡扣按进去。 九月二八。 宁风致和林柔给宁荣荣办了生日宴。正厅摆了两桌,宗门长辈都来了。宁风致穿了深蓝色长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平时从来不这样。林柔穿了浅紫色,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根银簪。 宁荣荣穿了新衣裳,淡蓝的,袖口绣了一圈暗纹。 宴上荣荣收到一堆礼物。衣服两件,书三本,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小马,一盒果子露。她一个一个拆开说谢谢,表情认真。月翎雪坐在旁边吃东西。 荣荣偷偷看了她好几次。月翎雪低头往嘴里塞了颗花生。 宴席散了。人走了,小沁收拾碗筷。荣荣被林柔带回厢房换衣服。月翎雪回了自己的房间。 从空间戒指里把盒子拿出来,发箍装在盒子里。 银色底,两只蓝色蝴蝶,翅膀半透明,灯一照泛出淡淡的蓝紫流光。月翎雪对着灯翻过来看了看。岁岁安,三个字在银丝内侧,极小,不凑近看不到。 等了几息,有人敲门。 宁荣荣蹦跶进来坐在床上,换了家常的淡蓝短褂,腿晃着。霜杳趴在床尾睡觉,看见月翎雪来了老激动,围着月翎雪蹦跶了好几圈,又窜回床上趴着。 月翎雪走过去,把发箍拿出来。 荣荣不接,低头盯着看。 “哇。” 月翎雪在她面前蹲下来,嘴角弯了弯。“头低一点。” 宁荣荣低下头。月翎雪把发箍从她额前往后推,银丝贴着头发收进去,两只蝴蝶停在耳朵上方。月翎雪扶着她肩膀转过去面向铜镜。 宁荣荣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右边的蝴蝶翅膀。碰完又碰了一下左边。 她转过头来看月翎雪。 眼眶红了。 月翎雪说:“生日快乐,小笨蛋。” 宁荣荣扑过来抱住。胳膊箍得很紧,脸埋在月翎雪肩膀上。月翎雪拍她后背,拍了两下。 霜杳从床上跳下来,绕着荣荣转了一圈。跳上她肩膀,鼻子凑到蝴蝶上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宁荣荣又噗嗤一声笑出来。 后来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霜杳缩在脚边,觉着睡着不舒服又窜到月翎雪肚子上四仰八叉躺着。发箍摘下来了,荣荣攥在手里,拇指一遍一遍摸蝴蝶翅膀的银丝脉络。 月翎雪快睡着了。窗户没关,秋天的风凉丝丝的。 荣荣突然小声说:“姐姐。” “嗯。” “你说我的武魂会不会不厉害?” 月翎雪闭着眼。“瞎想,是全大陆最厉害的。” “你说的又没有用。” 月翎雪睁开一只眼。荣荣攥着发箍侧身看着她,琉璃蓝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点。 “我想自己的武魂跟姐姐的一样厉害。” “当然了,你的武魂能让发箍的蝴蝶亮起来。” “啊?“荣荣坐起来低头看手里的发箍,翻来覆去。“怎么亮?” 月翎雪闭眼没答。 荣荣又翻了一会儿,把发箍放回枕头边,躺下来。 窗外月亮圆了一半,光照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铜镜上。 铜镜里,银色发箍上的两只蝴蝶,翅膀边缘有一圈极淡极淡的白光在流。 24. 七宝 两天过得很快。 或者说,月翎雪根本没觉得过了两天。宁荣荣从天亮就开始在院子里转圈,转得霜杳蹲在台阶上歪头看她,甩着尾巴跟着转。 “姐姐你说我的武魂会是什么?” “七宝琉璃塔。” “和你的剑一样厉害吗?” “笨蛋,性质不一样。” “那会不会比你的还厉害?” “……会会会。” 这个问题她从昨天晚饭前就开始问了。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筷子,两只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盯着月翎雪。 月翎雪当时夹了一块排骨塞她嘴里。 “先吃饭。” 今天一大早,小沁就来敲门了。 月翎雪还没睁眼,就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荣荣小姐,您别拽了,头发还没梳完。” “快点快点快点!” 门开了一条缝。荣荣探进半个脑袋,头发散着乱糟糟的,有两缕翘起来。 “姐姐醒了没?” 月翎雪没睁眼。“没有。” 荣荣蹦进来踩到裙摆差点摔了。 小沁跟在后面追进来,手里拿着梳子和一根淡蓝色的缎带,额头上全是汗。 “翎雪小姐,荣荣小姐非要换那条新裙子,我拦不住……” 月翎雪睁开眼。宁荣荣正站在床边扯她袖子,头发还乱着,裙子已经换好了。 淡蓝色的新裙子。袖口绣着小碎花,领口别了一颗小小的银扣子。 荣荣以前从来不在意穿什么。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在衣柜前面站了一刻钟。 小沁给她梳头发。茶棕色的长发又长了一些,披下来快到腰了。小沁把头发分成两束,用淡蓝缎带扎了两条辫子,辫尾系着蝴蝶结。 荣荣扭头看铜镜,又低头看裙摆,又扭头看铜镜。 小沁蹲下去帮她把裙角理平。“荣荣小姐今天最漂亮了。” 荣荣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 月翎雪靠在门框上看着。 发箍。 荣荣伸手从戒指里拿出来。两只蝴蝶的银色发箍被她小心翼翼拿在手里,举到小沁面前。 “小沁姐姐,帮我戴。” 小沁接过去从额前往后推。两只蓝水晶蝴蝶停在耳朵上方。 荣荣对着铜镜碰了碰右边蝴蝶的翅膀。 每天都碰一下。从九月二八那天起,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这个。然后抱着霜杳原地蹦两下。 月翎雪在门口喊:“荣荣,吃饭了。” “不吃!” “不吃饭我不陪你去觉醒哦。” 三息之后。 “那吃一点点。” 她坐在桌前端着碗,眼睛却一直往窗户外面瞄。粥喝了两口就不喝了,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月翎雪把自己那半碗推过去。 荣荣抬头看她。 “快吃。” 她低头把粥喝干净了。 后山祭坛。 月翎雪上一次站在这儿是去年冬天。 汉白玉砌的圆形平台没变。八方石柱上刻的名字没变。中央那枚觉醒水晶也没变,通体透明搁在石台上,太阳照上去折射七彩的光。 人比去年少多了。去年十一个孩子,今天只有六个。都是直系子弟。 宁风致站在祭坛最前面。今天穿的是深蓝色长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平时他穿得随意,今天格外端正。 林柔站在他旁边。浅紫衣裳,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根银簪。 古榕靠在左边第三根石柱上,双手抱胸。 月翎雪扫了一圈。五个孩子站在宁荣荣前面。最大的那个男娃快七岁了,最小的跟荣荣差不多。 旁边站了些宗门长辈和弟子。不多,跟去年比冷清不少。 宁荣荣站在月翎雪右手边。两只手攥着裙角,攥得布料皱成一团。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前面的祭坛,眨都不眨。 月翎雪低头看她。 手指在发抖。 她伸出右手,宁荣荣立刻攥住了。手指冰的。 “紧张?” 荣荣点头。 月翎雪没说话,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 主持执事走到祭坛中央,清了清嗓子。 “武魂觉醒仪式,现在开始。” 第一个上去的是那个最大的男娃。 把手贴上觉醒水晶。 水晶亮了一下。淡淡的金色光芒。 执事看了一眼水晶上的读数。 “武魂:七宝琉璃塔。先天魂力,三级。” 男娃低头看了看手心,耸了耸肩,走下祭坛。 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月翎雪没听清。 第二个。女娃。也是七宝琉璃塔。先天魂力,四级。 第三个。又是一个七宝琉璃塔。先天魂力,三级。 月翎雪注意到宁风致的表情没变。从头到尾都一样,双手负在身后,脊背挺直,面容平静。 第四个上去的时候,荣荣的手攥得更紧了。 “武魂:七宝琉璃塔。先天魂力,六级。” 这次旁边动静大了一些。有人“哦“了一声,也有人在点头。 六级。比前面三个都高。 那个男娃走下来的时候,经过宁风致面前,弯了弯腰。宁风致点了下头。 第五个。 先天魂力,五级。 “宁荣荣。” 荣荣的手猛地一紧。 月翎雪感觉到指甲嵌进了自己手背。 “去吧。” 荣荣松开手。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抱了一下月翎雪,然后转身小跑上了祭坛。 月翎雪退到台下旁边。 淡蓝色裙摆在汉白玉地面上扫过去。两条辫子甩在肩膀后面。发箍上的蝴蝶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她走到觉醒水晶前面站定。 月翎雪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窄窄的肩膀。背挺得很直。 手贴上了水晶。 一秒。 两秒。 水晶没反应。 月翎雪的手指收紧了。 三秒。 四秒。 荣荣的手还贴在水晶上。月翎雪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旁边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不会是跟去年……” 那个声音没说完。 荣荣的手心里亮了,七彩的。 七种颜色从她掌心涌出来。赤橙黄绿青蓝紫,像打翻了一碗颜料。五颜六色的光照在石柱上,照在汉白玉地面上,照在所有人的脸上。 月翎雪眯了一下眼。 祭坛上空,武魂的虚影开始凝聚。 月翎雪见过七宝琉璃塔。宁风致的武魂她见过好几次。五层,不高,通体金色,每层檐角挂着小铃铛,晃起来叮叮当当。 从底座到塔尖,整整齐齐七层。七彩流光从塔身里往外渗,每一条棱线上都淌着不同颜色的光。塔尖顶着一颗珠子,珠子也在转,转得七彩光一圈一圈地往四周扩散。 月翎雪听到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 古榕靠着的石柱上,他的手从胸前放下来了。 宁风致的手指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 执事盯着水晶上的读数,嘴唇动了动。 “先天魂力......” 他停了一下。 “九级!” 安静。 整个祭坛安静了一瞬。 然后声音炸开了。 “九级?” “直系子弟历史最高才是七级。” “七层塔,先天魂力九级……” 月翎雪没听那些。 她看着祭坛上的宁荣荣。 七彩的光照在她脸上,两条辫子的辫尾在风里晃。发箍上的蝴蝶。 蝴蝶在发光。 两只蓝色水晶蝴蝶从翅膀边缘开始泛白光,白光沿着银丝骨架往外扩。蝴蝶比平时大了一圈,翅膀扇了一下,发出一圈淡蓝色的光晕。 跟头顶的七宝琉璃塔一样的七彩。 荣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七彩的光从她掌心往上涌,把整只手都笼住了。 林柔最先动的。 月翎雪没看清她是什么时候上祭坛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柔已经站在荣荣面前了。 她蹲下去,两只手捧着荣荣的脸。 月翎雪看见林柔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说了什么。荣荣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林柔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宁风致走上来的时候,林柔还抱着荣荣没松手。 他站在荣荣面前。没蹲。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她。 荣荣的七宝琉璃塔还没散。七彩光把他的脸也映成了彩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食指点了点塔尖上那颗转动的珠子。 珠子晃了一下,转得更快了。 宁风致收回手。 “今晚设宴。”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祭坛都听到了。 林柔终于松开手了。荣荣转过脸来看着宁风致,眼眶还红着,鼻子还红着,但嘴角翘起来了。 宁风致看了她一眼。 “去吧。“他说。 荣荣从祭坛上跑下来。跑得很快,淡蓝色裙摆飞起来,两条辫子在脑后甩。发箍上的蝴蝶还亮着,翅膀一开一合。 她跑到月翎雪面前停住。 喘着气。 “姐姐,九级!” 声音很小,只有月翎雪能听见。 月翎雪看着她。 然后月翎雪伸手。 一把把宁荣荣捞起来,转了一圈。 “我就说荣荣的武魂是最厉害的。” 月翎雪把她放下来。 宁荣荣站不稳晃了两下,攥住月翎雪的胳膊。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光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缓了两秒,然后拽着月翎雪的袖子往前跑。 “走!晚上肯定很热闹!” 月翎雪被她拖着走。 经过石柱的时候,月翎雪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翎雪小姐先天满魂力那年,也没设宴啊。” 旁边另一个人接了句什么,月翎雪没听清。 她没回头。 晚上正厅摆了两桌。 比荣荣生日那天热闹多了。 桌上菜摆得满满当当。宗门长辈坐了一桌,月翎雪和荣荣被安排在宁风致那桌。宁风致坐在主位,林柔在他右边。月翎雪在左边,荣荣 挨着月翎雪。 荣荣从坐下开始就没怎么吃。 两只眼睛到处看。看这碟菜看那碟菜。看到有人敬酒宁风致站起来回了一杯,她就把脸凑到月翎雪耳朵边上说:“爸爸今天穿得真好看。” 月翎雪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搁她碗里。 “吃。” 她低头吃排骨。腮帮子鼓起来,蝴蝶发箍歪了一点,她腾出手推了推。 月翎雪看着她的侧脸。 发箍上的蝴蝶不亮了。白天觉醒时的光褪干净了,现在就是两只普通的银丝蓝水晶蝴蝶。翅膀边上的银丝脉络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荣荣把排骨啃干净了,又抬头看了一圈。 “姐姐,那个叔叔刚才敬酒的时候好紧张。” “那是你二叔。” “哦。” 她又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很高了。 荣荣打了两个哈欠,被小沁领回去了。走之前拽了一下月翎雪的手,说“姐姐明天教我“。月翎雪问教什么,她已经打第三个哈欠了,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小沁牵着走了。 月翎雪在正厅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后山吹过来。十月初的风已经凉了,带着桂花尾巴上的最后一丝甜气。 她往回走。 经过宁风致的院子时,脚步停了一下。 院门没关。里面亮着一盏灯。 月翎雪本来要走的。 但灯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石板地上有一个人影。 宁风致站在院子里。 背对着院门。双手背在身后。 月亮挂在他头顶偏左的位置,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月亮。 白天在祭坛前面,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现在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月翎雪站在院门外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还是那个脊背挺直的宁风致,还是那个在正厅里给每个长辈敬酒都不会漏的宗主。 但就是不一样了。 月翎雪看了两息,正准备转身。 “翎雪。” 她停住了。 宁风致没回头。声音不大,在夜里听起来很轻。 月翎雪站在门槛上没动,推开门,探了半个脑袋进去。 “……爸爸?” 宁风致还是背对着她。 “进来。” 月翎雪走进去。院子里就一把石凳,石凳上搁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她站在石凳旁边,没坐。 宁风致转过身。 月翎雪这才看清他的脸。眼眶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不知道是月光照的还是真的没睡好。 他看着月翎雪。 “怎么还不睡?” “刚散席呢。” 宁风致点了下头。他没坐下,就站在台阶前面,仰头看月亮。月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白,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安静了一会儿。 “七宝琉璃宗立宗六百年。” 月翎雪没接话。 “六百年,直系子弟先天魂力最高七级。这一辈是我。“宁风致的声音很平。“上一辈,是一百三十年前一个旁系。” 他停了一下。 “九级。” 这两个字从宁风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白天执事喊出来完全不一样。 宁风致转过脸看她。 “荣荣还小。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还是很平。 月翎雪低头看自己的手。护腕的烟色布料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摸着还在。 “七宝琉璃塔是全大陆最厉害的辅助系武魂。“宁风致说。“全大陆最厉害的辅助系意思是,所有人都想得到。” 月翎雪抬起头。 宁风致站在台阶上,比她高上许多。月光在他背后,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宗门内部不是铁板一块。今天宴席上的眼神,你看见了没有。” 月翎雪看见了。 院子外面有虫子在叫。风从墙头上翻过来,把宁风致的衣角吹起来一点,茶杯里的凉茶晃了一下。 宁风致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月亮。 月翎雪也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 宁风致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算了,你才七岁。” 月翎雪攥了一下拳头。 “爸爸。” 宁风致低头看她。 “我会保护好荣荣。” 宁风致没说话。 月翎雪说:“她在后面就行了。” 虫子不叫了,安静得只剩月亮照在地上的那层白光。 宁风致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月亮。 “回去睡觉。” 月翎雪转身往院门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宁风致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翎雪。” 她回头。 宁风致站在台阶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墙根。 他没回头。 “……谢谢。” 月翎雪顿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下头,转身跑了。 25. 意念 荣荣觉醒后第三天,宁风致安排她去宗门学院。 说是学院,其实就是给直系和旁系子弟开的基础课,教字,魂力入门、宗门规矩、基本礼仪那套。月翎雪当初直接免修了,现在魂力十五级,更用不着去。 荣荣第一天回来就趴在她腿上。 “姐姐。” “怎么了。” “老师说话慢吞吞的,一节课讲了好多好多字,“宁荣荣把脸埋进月翎雪膝盖,闷声闷气,“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月翎雪翻了一页手里的剑谱。 “同学呢?” “不喜欢。“荣荣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老对我笑。笑得好假。” “哦?怎么假?” 宁荣荣坐起来,清了清嗓子。然后换了一张脸。 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弯,两条眉毛也跟着往上跑,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抱住人的样子。甜的,腻的,恨不得把讨好两个字写在额头上。 “翎雪小姐,这是我妈妈让我带给您的桂花糕——” 话没说完,表情垮了。嘴角撇下来,一脸嫌弃。 “就这表情。送完东西转身跟旁边的人说悄悄话。“荣荣抱着月翎雪的胳膊,“谁要他们的破糖啊。”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 闹了快一周。 前三天是每天回来趴在腿上抱怨,翻来覆去就那些词。无聊、假、不想去。第四天改成不说话了,坐在桌边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戳得菜都快凉了。 第五天不吃饭了。筷子一放,站起来,拽着月翎雪的袖子往门口拖。 第六天蹲在月翎雪门口。 月翎雪开门差点踩到她。 “你不陪我就不去了。” “……” “我不去了。”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蹲下,把她的手从门框上掰下来。 “陪你陪你,闹哪样啊小祖宗。” 宗门学院在东院,绕过议事厅往后走两刻钟。月翎雪收拾完到的时候荣荣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背着手,晃了晃辫子。 教室不大,十几张桌子,坐了一半不到。荣荣的位子在第三排靠窗,月翎雪坐旁边,拉了张椅子过来靠着墙角。 月翎雪闭着眼运行周天。走到一半,头皮被扯了一下。 没睁眼。 “专心。”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在修炼吗?” “嗯哼。”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认真。” 月翎雪睁开眼。 “祖宗,你编的是我的头发。” 荣荣瘪了瘪嘴,转回去翻笔记本。 老师讲课确实慢。月翎雪闭着眼,内容一句没漏。但荣荣显然没听进去。趴在桌上,手肘撑着下巴,笔转了两圈又掉。 月翎雪睁开眼,拿过她的笔记本。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有一半不认识。月翎雪拿了铅笔,在旁边一个一个注音。写了几个,又翻了翻前面的内容,在空白处画了个火柴人。站着。 旁边标了一个字:立。 “这是啥?“荣荣凑过来。 “小人儿。” “哪有这么丑的小人啊。” “那我不画了。” “别别别,好看还不行吗?” 荣荣把笔记本抢回去,翻来翻去看插图。比看正文认真。 某天课间。 月翎雪闭着眼靠墙角,魂力走了两个大周天。教室里吵吵嚷嚷的,小孩子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不烦。 一个男娃坐在荣荣右后方。从上课开始就盯着荣荣手里的笔,写字的时候盯着,停下来转笔也盯着。 月翎雪没睁眼。 过了好一会儿。椅子响了一声。脚步声走过来。 “荣荣,你那支笔借我一下呗。” 荣荣头都没抬。 “不借。” “就用一下,马上还你。” “不借,你自己找你姐姐买。” 男娃站在旁边没动。月翎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笔上停了很久。 脚步声走回去了。 教室安静了几息。椅子响了一下。又响了。 脚步声。 重了。 然后一声闷响。 月翎雪睁眼。 男娃趴在荣荣桌前。膝盖磕在地板上,手肘蹭红了。 “老师!” 声音很大。全班看过来。 “她绊我!” 荣荣手里的笔停了。抬眼看他。 “你自己摔倒的。” “明明是你腿伸出来的!” 荣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两条腿端端正正摆在桌子下面,鞋跟贴着椅子腿,连挪都没挪。 她抬头。 “我两条腿在桌子下面。” 男娃张了张嘴。 “难不成还有第三条腿?跨过桌子就为了绊你一下?” 有人笑了。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能听见。男娃的耳朵根红了,脖子也红了。 “你就是故意的!” 荣荣翻了个白眼。 “我都没碰到你。怎么绊你,用意念吗?” 笑声炸开。 前排有个孩子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后排在拍桌子。月翎雪靠在墙角,闭着眼。 嘴角翘了一下。 老师咳了一声。 笑声慢慢停了。 “行了,都坐好。“老师看了一眼男娃,“回座位。” 男娃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走了。 下午演武场。 月翎雪拔了寒月,劈了两剑。切在空气里,声音很薄。 老槐树下多了个人。 “上午怎么没来。” 月翎雪收剑,回头。古榕靠在树干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月翎雪嘴角抽了抽,这老头还盘核桃呢。 “陪荣荣上课。” 古榕挑了下眉。 “我有在运行周天的。没浪费时间。” 古榕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什么。 月翎雪转身继续练剑。背后传来核桃在手里转的声音,咔嚓咔嚓的。 回家的路上荣荣还在说那个男娃的事。 “他脸好红,像猴屁股。” 月翎雪想了想。 “我觉得比猴屁股还红一点。” 荣荣被逗笑了。笑完又板起脸,往前快走了两步,叉腰站在月翎雪面前。 “姐姐你今天都没帮我说话。” “你自己不是解决了吗。” “那你也要说一句啊。” “说什么?” “就……骂他两句啊。” “你骂得比我好听。” 荣荣不说话了。走了几步,突然蹲下来。 “没力气了。走不动。” 月翎雪看着她蹲在路中间,抱着膝盖,头发垂下来搭在胳膊上。 叹了口气。 半蹲下来。 “来吧。” 宁荣荣抬起头。 “要背直说嘛,还硬给我安个罪名。” 宁荣荣笑嘻嘻地爬上月翎雪的背。两条胳膊箍住脖子,下巴搁在月翎雪肩膀上。 “姐姐,能不能御剑回去?” “……” “好不好嘛。” 月翎雪把她的腿往上托了一下。 “得嘞,依你。” 26. 账本 年后古榕逮她的次数明显多了。 月翎雪翻着账本,手指在一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这一行写重了。” 古榕靠在椅背上,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 “哪行。” “一月外院修缮,四百二十金魂币,底下又写了一次四百二十。两笔加一起八百四,但上面总数是六百八。” 古榕低头看了一眼。 “你自己看啊。” 古榕没吭声。 月翎雪翻了一页。 宗门的账不算复杂,但东西多。矿脉、药田、仓库、外院差旅、弟子月例、祭祀祭品、魂导器出货单,每一笔都是单独一本册子,摞起来比她脑袋还高。古榕看一眼就头疼,偏偏宁风致把这事交给了他。 月翎雪每次都想跑。 但打不过。 “我说坏老头,你抓我帮忙能不能提前一天说。” “臭丫头,找我帮忙是骨头爷爷,我找你帮忙就是坏老头了?提前一天告诉你你不就跑了吗。” “……” 月翎雪翻到林柔名下那一页。 药材采购比去年多了一截。安神类的占了大头,还有些她没见过的名字,写了又不认识,光看字也猜不出是什么。旁边还有几笔外院差旅,次数偏多。 月翎雪翻了两页。 “妈妈最近常下山?” 古榕“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月翎雪点了点头。林柔管的事本来就多,多几笔支出算什么。 她翻到下一页…… 下午实战课。 月翎雪带霜杳溜达到训练场,靠了棵树。 场地里六七个小孩在练,宁荣荣站在中间。月翎雪没上前,就在树底下听。 老师是个中年男人,说话慢,但每一个字都裹着蜜。 “荣荣啊,增幅不是说越多越好。你看,刚才你给张师兄加了力量增幅,他一拳下去,木桩都裂了。木桩裂了不要紧,万一打在人身上呢。” 宁荣荣低着头,没说话。 老师蹲下来,拍了拍她肩膀。 “七宝琉璃塔的辅助很重要。力道控制是基本功,来,慢慢来,咱们再试一次。” 宁荣荣念了一遍魂咒。 七彩光芒亮了,塔影在她身后转了一圈。力量增幅给到对面的师兄身上,师兄握了握拳,胳膊上的青筋鼓了两根。 “嗯,这次好多了。” 老师笑着点头。 “再来一次,这次再收一点。” 宁荣荣咬着嘴唇又试了一次。 这次收过头了。师兄接到的增幅太弱,一拳砸在木桩上只留下一个浅坑。 “不对,太少了。” 宁荣荣攥着拳头。 月翎雪听得打了个哈欠。 她靠在树上,霜杳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冰蓝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又窜上月翎雪的肩膀,钻进玉佩里睡大觉。 宁荣荣转身的时候看到了她。 眼睛亮了。 小跑过来,往月翎雪背后一缩。 老师也看了过来,笑着问:“翎雪来了?要不要试试?” 月翎雪还没开口,宁荣荣的手已经拽住她后衣摆了。 “我和荣荣一组。” 老师愣了一下。 对面站着的是裴昭,阔刀还没出鞘,靠在边上等着。旁边站了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七宝琉璃塔旁系的,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在翻。 “对面这一组是裴昭和周黎。周师姐十六级,七宝琉璃塔辅助……“老师搓了搓手,“荣荣这边,同龄实在找不出十级以上的。” 月翎雪说了句“没事“。 她跟裴昭打了快一年了,那家伙什么路数她清楚得很。 她走到宁荣荣侧前两步的位置,没回头。 轻声开口。 “荣荣。” “嗯?” “不用控制,给全力就行。” 宁荣荣愣了一下。 然后眨了眨眼。 对哦。 一直全力输出就不用控制了。她之前纠结了那么久怎么收力,结果换个思路就没了。 她笑了一下。 月翎雪拔了寒月。 剑身窄,乌木鞘落在地上。覆了一层魂力,切过去的时候空气里有一丝凉意。 裴昭出阔刀。 刀身比寒月宽两倍,沉。他对月翎雪点了下头,月翎雪也点了下头。 不说话。 跟老对手打不需要废话。 裴昭先动。 阔刀横劈过来,月翎雪侧身让开,寒月从下方撩了一下,逼他收刀格挡。金属碰金属,声音很脆。 裴昭退了半步,反手竖斩。 月翎雪没挡。往左一滑,剑尖划过去逼他收刀,裴昭再退,阔刀横着扫回来封住路线。 两个人绕着场子转了半圈。 没开魂技。 裴昭不用,月翎雪也不用。这规矩从第一次打的时候就有了,谁也没提,但都遵守。阔刀对窄剑,刀光剑影,像在比谁更快。 宁荣荣在后面看着。 她动了。 “七宝转出有琉璃,七宝有名,一曰力!” 魂咒念完的瞬间,光芒涌出来。力量增幅落在月翎雪身上。 月翎雪肩膀上沉了一下。 身体里多了一股力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顶。握剑的手指收紧了,脚底踩在地上踏实了。 不愧是大陆第一辅助武魂。 增幅全覆盖之后她没有犹豫。裴昭的阔刀竖着劈下来,月翎雪不退了,迎上去。 寒月碰阔刀。 这一下比之前重得多。裴昭的手腕震了一下,刀身歪了半寸。 就这半寸。 月翎雪的剑从阔刀侧面穿过去。裴昭本能往那个方向追,刀路已经摆好了截击的姿势。 但月翎雪根本没打算和他打。 她转身绕开了。 裴昭的刀落空,横扫一圈没收住重心。月翎雪三步越过他,直冲对面。 周师姐站在场地边上。反应过来的时候月翎雪已经离她不到两步了。 寒月横在她面前。 剑尖没对着人,但寒气逼过来,周师姐退了两步,脚踩到场外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老师站在边上。 “先逼辅助。”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训荣荣的时候响了一个度。 “小小年纪就知道先逼辅助。” 月翎雪收了魂力覆层,寒月归鞘。 宁荣荣跑过来拽她袖子。 “姐姐我刚才的增幅给得好不好!” “超级好。” “那以后每次都全力给?” 月翎雪弹了一下她脑门。 “笨蛋,那会累的,以后慢慢练。” 宁荣荣捂着脑门瘪嘴。没瘪两秒又笑了。 裴昭收了阔刀,看了月翎雪一眼。 “厉害。” 月翎雪收剑,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赖。” 晚饭。 月翎雪还在给宁荣荣夹扣肉。 宁荣荣碗里已经堆了一座小山,筷子都快插不进去了。月翎雪又夹了一块,被宁荣荣用手挡住。 “够了够了!我碗里的还没吃完呢!”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她碗里。 确实有些满了。 宁风致放下筷子。 “过两天我得出趟远门。” 月翎雪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去星罗。交易续约,顺便交验一批矿石,走陆路会有磨损,所以走水路。” 月翎雪嘴里含着一口茶。 呛了。 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宁荣荣拍她背,拍了两下嫌不够劲还加了点力道。 “姐姐你喝那么急干嘛。” 月翎雪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捂着嘴,半天没缓过来。 走水路。 星罗。 她脑子里翻了一下原著的时间线。走水路去星罗,武魂殿会劫道。宁风致被抓走,古榕重伤,最后尘心救场。 来得这么快。 林柔放下碗,看了一眼月翎雪。 “翎雪天天待在宗门也无聊,把她也带上吧,去见见世面。” 月翎雪还在咳,抬头看了林柔一眼。 “哈?” 宁荣荣一听这话,筷子往桌上一拍。 “那我也要去!” 林柔看了她一眼。 “你要上学。” “就几天嘛!” “你的功课……” “出去看看也好,一起吧。” 宁风致打断了林柔。语气很轻,但说完就端起茶杯喝了,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林柔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她端起碗,低头扒了一口饭。 古榕剥了个花生扔嘴里,嚼了两下。 “走水路啊。” 他抬头看了月翎雪一眼。 “拿鱼竿。” 月翎雪咳终于停了。她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看见宁荣荣正冲她笑。 “姐姐我们明天去买东西嘛。” 月翎雪收回袖子。 “买什么。” 宁荣荣笑得更欢了。掰着手指头数:“桂花糕,新裙子,风车,小鱼竿,遮阳帽……” “买买买,明天陪你去,先吃饭。” 月翎雪夹了一块扣肉塞她嘴里。 宁荣荣嘴里含着肉,腮帮子鼓鼓的,还在笑。 月翎雪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来。 27. 出发前夕 荣荣被领去上课了。 月翎雪刚把碗放下,古榕的人就到了。 “又来。” 古榕没理她,把一摞账本搁在桌上。 月翎雪看了一眼。比昨天还多。 她叹了口气,拉过凳子坐下来。 还是那间屋子。窗户朝南,上午的光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飘。古榕靠在椅子背上,核桃在手里转。 月翎雪翻开了第一本。 这次没磨蹭。一笔看过去,有问题折个角。没问题直接翻下一页。翻得很快,折角的频率不高。古榕歪头看了两眼,没说话。 一上午翻了四本。 十三个角。 月翎雪把折角的地方一个个指给古榕看,古榕挨个翻过去,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点头了。 他本来想夸两句的。 月翎雪比他先开口。 “骨头爷爷。” 古榕手里的核桃停了。 “嗯。” “这次去星罗,能不能多带些人。” 古榕看她一眼。 “带那么多人干什么。” 月翎雪低头翻下一页。 “前两天去藏书阁看书,听崔爷爷说最近世道不太平。南边河道前几个月出了几桩劫道的事,走的都是大宗门的商船。” 古榕弹月翎雪脑瓜崩哼了一声。 “这大陆上还没几个人敢打七宝琉璃宗的主意,你当我是摆设啊。” 月翎雪一只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指在账本上划了一下,翻了两页。 “账上外院差旅这几个月偏多了。药材安神类的采购也涨了不少,妈妈最近常下山,应该也是在忙这些事。万一传出去爸爸要去星罗,消息走漏就麻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翻账本,眼睛没抬。 “多带几个人,路上看着也排场。反正宗门又不缺人。” 古榕嚼着花生,看了她半晌。 “小怂包。” 月翎雪抬头。 古榕竖了根手指。 “准了,回来请我喝好酒。” 月翎雪笑眯眯点头。 “还有,每天老老实实来帮我干活,不许跑。” “成交。” “说好了,到时候可赖不掉。” “我是那种小孩吗。” 古榕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手劲没收,淡青色发带本来绑得松松的,揉完直接散了大半,刘海全塌下来挡在眼睛前面。几根碎发挂在嘴角上。 月翎雪两只手扒拉着头发,把脸拨出来。 “你揉的时候能不能轻点。” “不能。” 月翎雪没再说话。把发带拆了,甩了两下头发重新绑。 古榕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里的花生嚼得更响了。 下午。 宁风致要采买的东西列了一张单子。 月翎雪拿过来看了一眼。矿石样品包装、药材补给、船上日用品、给星罗那边的礼单。每一样后面标了预算,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宁风致看了她一眼。 “你骨头爷爷说你帮他算了好几天账,这些你去买。” 月翎雪愣了一下。 “我?” “嗯。预算以内,你自己定。” 宁荣荣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 “姐姐,我也去,昨天说好带我的!” 月翎雪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走吧。” 下午出发的时候,队伍不小。宁风致的随行弟子加月翎雪带的护卫,二十来号人,沿着山道往下走。 月翎雪拿着单子走在最前面,宁荣荣拽着她袖子跟在旁边。 山下有条长街。摊贩挤了一路,有人在卖糖人,有人在喊杂耍,炭火烤红薯的甜味从巷子里飘出来。宁荣荣的眼珠子从左边转到右边,忙不过来,但一直老老实实跟着月翎雪,没乱跑。 月翎雪先去买了单子上的必需品。 礼品包装那家店她去过,给宁荣荣装发箍的盒子就在这儿买的。老板认得她,月翎雪把单子递过去,老板翻了翻,报了个数。 月翎雪点头,转头就走了。 老板愣了一下。 “诶诶诶回来回来,那什么,这个数可以商量。” 月翎雪没停。走出三步,老板追出来了。 最后成交价比他报的第一口低了两成。 药材补给那家也顺利。月翎雪对照单子一个个点完,又加了两味宁风致没写的。跟随行的弟子解释了两句。 “船上受潮,伤药多备一倍。退烧的也带上,船上冷,小孩容易着凉。” 弟子点头记下了。 矿石样品包装问了三家。第一家贵,第三家便宜但包装松。第二家折中,包装结实,价格比第一家低两成,而且老板说了送货上船。 月翎雪选了第二家。 给星罗的礼单她看了很久。最后挑了一套茶叶、两匹锦缎、一盒宗门自产的小挂件。随行弟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和礼单上写的不一样。” “这些更好。” 弟子张了张嘴,没再说了。 全买完了。预算还剩不少。 宁荣荣蹦过来。 “姐姐,轮到我了吧。” “嗯哼,去吧。” 宁荣荣一头扎进旁 边的杂货铺。 出来的时候抱着一个风车、两包桂花糕、一顶遮阳帽、一根小鱼竿。月翎雪付了钱,宁荣荣把风车举在头顶转,帽子的带子系到了下巴上。 又去隔壁买了三包蜜饯、两双绣花鞋、一条淡蓝色的裙子和很好看的发带,月翎雪全付了。 七宝琉璃宗不差钱。 宁荣荣嚼着蜜饯,把发带举起来对着太阳比了比。 “姐姐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好看。” “那明天我要系这一条。” “嗯,那就系这条。” 月翎雪把单子上最后一行划掉了,然后拐进了一家她之前没去过的店。 纱布,绷带,止血粉。月翎雪一样一样挑,挑得很细。纱布要薄的那种,绷带要宽的,止血粉要速凝的。店老板看她的眼神有点怪,七岁小孩来买这些东西,搁谁都觉得不对劲。 月翎雪没管,买了一大堆。 甚至去隔壁搬了个烧烤架,收进储物戒指里,宁荣荣探头看了一眼。 “姐姐你买这些干什么。” “备着。” “我们跟着去玩又不是生存训练。” 月翎雪没解释,继续走。 粗粮饼干买了四大包。压缩干粮买了六大包。净水药片买了两瓶。鱼线、火折子、一小瓶盐,一样一样往戒指里塞。 宁荣荣站在旁边看着,嘴里嚼着桂花糕,嚼着嚼着停了。 “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买那么多纱布。” “万一有人磕了碰了呢。” 宁荣荣看了她几秒。月翎雪没回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宁荣荣没再问了。 她跟着月翎雪,小鱼竿扛在肩上晃来晃去,帽子上的带子在风里飘。 天擦黑了才回的宗门。 月翎雪回房间的时候宁荣荣已经睡着了。下午跑一路,沾着枕头就着了,被子踢到腰上,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的渣。 月翎雪把被子给她拉上来,把她脸擦干净。 然后坐到床边。 把明天的行李又翻出来检查了一遍。 纱布在最底下,止血粉塞在夹层里。干粮分了两包,一包自己背着,一包放在宁荣荣的戒指里,伸手就能拿到。 鱼线绕在火折子上,一起塞进戒指,全整理妥当松了口气。 月翎雪躺下来。 宁荣荣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搭在她肚子上,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月翎雪把她的手挪开,侧过去,看着窗户。 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 她没闭眼。 28. 水路 清早。 码头上人不多,江面有薄雾。船已经停好了,很大,也很结实,两层甲板,货箱摞了一排。 随行弟子搬东西上船。古榕叫的那十个魂王站在栈桥两侧,一个个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宁风致站在码头上,跟几个外院管事交代最后的事。 月翎雪站在一旁,手指磨着护腕边缘。烟色的布料被她磨了一路,边角都起毛了。 宁荣荣蹲在栈桥边上,把小鱼竿从戒指里掏出来检查。拔了又装,装了又拔。两米长的一截竹竿,还没她小拇指粗。 林柔走过来。 素色的衣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翎雪。” 月翎雪转过身。 林柔蹲下来。动作很慢,膝盖弯的时候顿了一下。 她伸出手。 月翎雪以为她要摸头。 林柔的手没有落上去。手指碰到月翎雪的额角,沿着发际线划了一下,停在那个看不见的月牙纹上。 月翎雪没动。 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月牙纹不用魂力是不会显现的,现在只剩一道浅得几乎摸不出来的印子。但林柔的指尖就在那里,停了两三秒,像在确认什么。 胸口热了一下。 玉佩。 烫了一瞬。贴着皮肤突然灼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蹭过一下。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林柔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林柔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荣荣,玩的开心。” 月翎雪点头。 “知道了妈妈。” 林柔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宁风致交代完了,走过来。 “上船了。” 月翎雪拉了一把蹲在栈桥上的宁荣荣。 “走了荣荣。” 宁荣荣把鱼竿往肩上一扛,颠颠跑上船。 林柔站在码头上。手放在身侧,没动。宁风致上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柔对他摆了摆手。 月翎雪站在甲板上回头。 雾还没散,林柔的身影慢慢变模糊了。 宁荣荣趴在船舷上往回挥手。月翎雪抬了一下手。 船动了。 江面很宽。两岸的山往后退,水是青绿色的,偶尔有水鸟从头顶掠过去。 宁荣荣兴奋得不行。从船头跑到船尾,又从船尾跑回船头。趴在船舷上看鱼,一条大鱼跳起来,她哇了一声,旁边搬货的弟子差点把箱子扔水里。 古榕靠在船舱外面的柱子上,手里转核桃。 宁荣荣举着鱼竿跑过来。 “骨头爷爷!你教我钓鱼嘛!” 古榕看了一眼那根鱼竿。 “你拿这个钓。” “小一点的也能钓。” “能钓着什么。” “你就教我嘛。” 古榕没理她。 宁荣荣哼了一声,蹲在船舷边,掰了颗玉米挂在鱼钩上,甩了三下才甩出去。两只手握着鱼竿,盯着水面。 古榕看了她一会儿。从储物腰带里掏出自己的鱼竿,挂好鱼饵,甩下去了。 两个人并排蹲在船舷边。一老一小,两根鱼竿。 宁荣荣等了半天没动静,开始扭。 古榕头都没动。 “别动,鱼比你聪明。” 宁荣荣不动了。 又过了半炷香。古榕手腕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上甲板。宁荣荣“啊“了一声,伸手去摸。鲫鱼在她手里扑了两下,滑回甲板上,蹦了两蹦,被古榕捡起来。 “晚上炖了。” 宁荣荣咧嘴笑。 月翎雪坐在船舱里面,背靠着舱壁。 外面宁荣荣在笑,古榕偶尔说一句什么,鱼甩上甲板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 她手里攥着栓干粮的绳子,攥了半天,松开了。 没什么不对。 江面太平了。连浪都算不上,船晃得很轻。远处有渔船,有人在收网。水鸟停在一根浮木上,歪着头理羽毛。 她把戒指里的东西又点了一遍。止血粉,纱布,净水药片,火折子。都在。 月翎雪伸了个懒腰,起身出了舱门,踩着寒月飞到船的上方。 风大。头发全吹散了,发带在脖子后面飘。 她往远处看了很久。 两岸的山一道一道往后退。河道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没有别的船,没有异常的魂力波动,连飞过头顶的鸟都是正常的那种。 可能就是自己多想了。 她穿越过来就是最大的变数。林柔没死,她也不是寻常人。武魂殿来不来,根本说不准。 月翎雪落在甲板上,收回寒月。把散开的头发拢了拢,重新绑好发带。 嗯,没事的。 第二天。 月翎雪已经不紧张了。江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宁风致在船舱里看矿石样品的册子,偶尔出来走走。随行弟子各司其职,十个魂王轮班巡逻,船上很有秩序。 钓鱼比赛进行到第今天。 宁荣荣钓了两条。一条是古榕帮忙收的线,另一条她自己拽上来的,鱼竿差点被拖走,她整个人趴在船舷上才拽住。 古榕钓了七条。还额外抓了一只螃蟹。 宁荣荣蹲在甲板上盯着螃蟹看。 “能养吗。” “养到哪。” “养到船上啊。” “下了船你管它死活。” 宁荣荣想了想。 “那我养到下了船再放回去。” 古榕看了她一眼,把螃蟹丢回水里了。 宁荣荣不乐意了。 “捞回来嘛!不然我再也不要喜欢骨头爷爷了。” 古榕看了她一眼,重新把袖子卷起来。飞下去又捞了一只。 宁荣荣把螃蟹放进桶里,拿个小木棍戳戳戳。 月翎雪靠在桅杆旁边嚼粗粮饼干,捏了捏饼干没说话。 两天了。 什么都没发生。 蝴蝶效应。 也许武魂殿没来,也许换了路线,也许时间对不上。 她把饼干咬完,拍了两下手上的渣,彻底放下心来。 月翎雪从戒指里翻出烧烤架。随行弟子愣了一下。 “翎雪小姐,这个……” “昨天骨头爷爷钓的鱼,烤了吃。” “可是这是船上……” “甲板上烤,风会把烟吹散的。” 随行弟子看了古榕一眼。古榕靠在柱子上,竖了个大拇指,没反对。 烧烤架架起来了,弟子去洗鱼。宁荣荣跟着去看热闹,被腥味冲了一下,跑回来站在月翎雪旁边看风景。 月翎雪把炭火升起来。鱼搁上去,滋的一声响,油花溅出来。香味飘了半个甲板。 古榕本来闭着眼装睡。闻到味了,眼皮掀了一条缝。 “给我也来一条。” 月翎雪没理他。 宁荣荣蹲在烤架旁边,眼睛盯着鱼。 “姐姐好了没。” “没。” “那现在呢。” “没。” “现在呢。” “你再问我就全吃了。” 宁荣荣闭嘴了,身体往前凑了凑。 月翎雪把鱼翻了个面。鱼皮焦了,里面的肉白白的,筷子戳一下能戳进去。 “好了。” 签子递给宁荣荣。小丫头哈着气咬了一口。 月翎雪又烤了一条,这条递给古榕。古榕接过来,撕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 “盐放少了。” 月翎雪拿了一小瓶盐撒上去。 古榕又撕了一块。 宁风致从船舱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水面上一片碎银。 “风致你凑什么热闹。“古榕头都没回。“不是在核对矿石吗。” “核对完了。“宁风致走过来,在甲板的木凳上坐下。“翎雪烤的?挺香的。” 月翎雪嘴角微微上扬,这话很受用,很快烤好了第三条。 宁风致接过去,没急着吃。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两个小的。 “明天能到水阳渡口。上岸之后坐马车半天就到星罗城。” 月翎雪点头。 宁风致咬了一口鱼。 “味道不错。” 宁荣荣已经吃完了第一条,嘴巴油乎乎的。 “姐姐还有吗?” 月翎雪给她擦了擦嘴。 “没了,明天钓了再给你烤。” 宁荣荣趴在船舷上看了会儿夜空,看了会儿就进舱了。江水轻轻拍着船身,一下一下的,很慢。 月翎雪把烧烤架收起来,用布擦了一遍,放回戒指里。 回了船舱。 宁荣荣已经躺好了,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月翎雪把灯拨暗了一点,在她旁边躺下来。 外面有水声。 宁荣荣翻了个身,脸朝着她。 “姐姐。” “嗯?” “天上星星好多。” 月翎雪偏头看了一眼窗户。什么都看不到,窗帘挡着。 “你怎么看到的。” “我刚才在甲板上看了好久。” 月翎雪没说话。 “我喜欢星星。“宁荣荣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姐姐你喜欢什么?” “月亮。” “为什么。” 月翎雪侧身面对着宁荣荣,突然想逗逗她。 “因为月亮和星星在一起啊。” 宁荣荣安静了一会儿,难得没接话。 “那姐姐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月翎雪没想到她会问。 她看着天花板。 “去史莱克学院。” 宁荣荣撑起身子。 “那是什么地方。” “培养怪物的地方。“月翎雪顿了一下。“去那里可以变强。” 宁荣荣不乐意了。 “你以后不待在宗门啊。” “嗯。” “不行!” 宁荣荣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 “要去也得带上我一起,不准自己去。” 月翎雪看着她。宁荣荣的头发散了一脸,浅蓝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 “我要和你待在一块,不想分开。” 月翎雪有些好笑。 “行行行,把咱们荣荣也带上。” 宁荣荣盯着她看了两秒:“说好了,你不准骗我。” “嗯哼,说好了。” “骗我的话,你就……你就长不高!” 月翎雪被逗笑了,果然还是小孩子。 “不骗你小祖宗,快睡觉。” 宁荣荣满意了。缩回被子里,胳膊搭过来搭在月翎雪肚子上,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没两下就睡着了。 月翎雪侧过去头看着窗户。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月光,照在木板上,晃来晃去的。 明天就到了,什么也没发生,看来真的是多虑了。 困意来袭,她闭上了眼。 29. 夜袭(上) 月翎雪是被烫醒的。 不是梦。玉佩贴着胸口,烫得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她还没睁眼就听到了声音。金属撞击,木头碎裂,有人吼了一声,很远,又很近。 船在抖。 月翎雪一下坐起来。 宁荣荣被晃醒了,迷迷糊糊揉眼睛。 “姐姐,怎么了……” 月翎雪没回答。她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板是斜的。船倾斜了。 门被踹开了。 木板碎了一地。 一个人站在门口。 黑衣蒙面,看不清长相。但身上的魂力波动压过来,很强,比月翎雪强得多。 宁荣荣往床后缩了一下,月翎雪挡在她前面。 那人没有看宁荣荣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月翎雪身上。 月翎雪手一伸。 凝霜寒剑出现在她手里。月华之力流动全身,所有感官辣到极致。 船舱里瞬间冷了几度。她的呼吸变成白雾,地板上结了一层薄霜。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前亮出武魂。 极致之冰的魂力波动扩散开来,没有任何遮掩。 那人的眼睛亮了。 他的呼吸变粗,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月翎雪手里的剑。 月翎雪注意到这一点,但来不及想。 宁荣荣从她床上窜过来。鞋都没穿,脚踩在结霜的地板上打了个滑,双手握在一起又摊开,七宝琉璃塔的增幅稳稳落在月翎雪身上。 “七宝转出有琉璃,七宝有名,一曰力。” 力量增幅叠上来。 月翎雪感觉自己轻了很多。 她没有犹豫。 凝霜寒剑横劈过去。 那人侧身躲开,反手一掌拍下来。月翎雪举剑格挡,巨大的力量压下来,她的胳膊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舱壁上。 十五级对六十多级,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凝霜寒剑覆满魂力,寒气从刃口溢出来。月翎灵狐的能力跟着动了,身体轻了一截,速度快了一点。 月翎雪往左闪,剑尖从侧面刺过去。凝霜的寒气灌满剑身,刃口拖出一道白色的冰痕。 那人抬手挡了一下,手背上被冻出一道白痕。月翎雪趁他后退的间隙补了一剑,划过他的小臂。 血出来了。 黑色的,浓稠,从伤口往外涌。 不对。 正常人的血不是这个颜色的。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头看月翎雪。手臂的布被血洇湿了一小块,他笑了一声。 冲了过来。 更快。 月翎雪格挡没格住。被一肘砸在肋骨上。 她闷哼一声,身体被砸飞,肩膀撞上桌角。 宁荣荣扑到月翎雪身前,张开两只手。 月翎雪一把把她拽回去。 “别站我前面。”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嘴角有铁锈味,浑身都疼。 那人的拳头又来了。 来不及了。月翎雪竖剑硬接,另一只手的小臂抵着剑身,才没被拍下去。剑在颤抖,震得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宁荣荣在后面拼命给增幅。七宝琉璃塔的光芒一直没停。她的嘴唇在抖,但增幅没有断过一下。 又挨了一下。踹在膝盖侧面。 月翎雪单膝跪地。 还有一下,掌风拍在后背上。 月翎雪往前扑倒,手指在地板上划出血痕。 凝霜寒剑摔在一边。她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剑柄。 那人走过来,一脚踩在她的手背上。 月翎雪咬紧了牙。 他低头看她,没有急着动手,眼里满是兴奋。 月翎雪趴在地上,抬着头看他。 真的不对。 这人为什么追着两个小孩打。外面打得那么热闹,他不管,踹门进来就盯着自己。从亮出武魂开始,这个人就不正常了。一个魂技都没用过,一直用拳头。 他不想要命?他想要什么? 门又响了。 残缺的半边门被人从外面拍开的。 古榕站在门口。 他身上有伤。左臂耷拉着,深色的衣服被血浸了一大片。脸上有两道口子,不深,但淌着血。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月翎雪和她身后的宁荣荣,又看了一眼那个魂王。 没说话。 一掌。 骨斗罗的全力一掌。 空气被压缩的声音在舱内炸开。那人的身体直直往后飞,撞穿了后舱壁,木板碎了一地。 凝霜寒 剑被他带出来的气浪推到墙角,月翎雪爬过去抓起来。 古榕一把捞起宁荣荣抱着,另一只手攥住月翎雪的手腕。 “跟紧。” 月翎雪踉跄了一下,握着凝霜寒剑跟上去。 从船舱到甲板有十几步路。古榕走得很快,月翎雪小跑才跟得上。宁荣荣被古榕抱着,脸朝着月翎雪,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没哭。 甲板。 月翎雪看到了全貌。 船已经沉了一截,甲板上全是水。货箱翻倒,绳子断了一地。随行弟子倒了好几个,有的不动了,有的在爬。十个魂王只剩三个还站着,围成一圈在拼。 宁风致站在船头。 七宝琉璃塔悬在他身后。他双手撑着一个巨大的护罩,半透明的光幕罩住半个甲板,已经破碎不堪。 宁风致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紧抿着,额角有汗。 古榕把宁荣荣往身后月翎雪怀里一塞。 两个小丫头被他挡在身后。 月翎雪从古榕身后往外看。 古榕的背很宽,但伤口也很多。她数了一下,能看到的就有四五处。最深的一刀在大腿外侧,血一直在流,甲板上踩出了一串红脚印。 宁风致喊了一声什么,月翎雪没听清。 但护罩碎了。 为什么。 明明做足了准备,明明多带了人,明明应该变的。 为什么还是这样。 一个人影冲破了外围的防线,直直朝这边过来。 月翎雪有些吃惊,因为她认出来了。 就是舱里那个魂王。 他胸口已经凹进去了,黑血还在流。但他的速度一点都没慢,挨了古榕全力一掌,居然没死。 他盯着月翎雪。 眼神比舱里的时候更疯。 古榕挡了上去。一掌拍出去,那人侧身躲了。 一个短粗的身影从侧面摸过来。 刺豚。 古榕分神挡了一下,缺口出现了。 月翎雪没有再想。 她拽着宁荣荣就跑。 往船尾跑。 宁荣荣踉跄了一下,七宝琉璃塔的增幅一直没断。 月翎雪拔出寒月。 踩上去。 抱着宁荣荣冲上了夜空。 30. 夜袭(下) 风割着脸。 宁荣荣被月翎雪抱在怀里,两只手死死搂着她的脖子。 月翎雪御着寒月,在江面上方飞。 身后有魂力波动。 追上来了。 月翎雪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在水面上跑。脚踩着水面,一波波涟漪往两边荡开,速度比她快的多。 黑血还在流,他捂都没捂一下,好像感觉不到痛。 月翎雪咬紧牙,把寒月催到最快。 没用。 她只有十五级。就算加上宁荣荣的增幅,就算用了月翎灵狐的被动加速,她的魂力总量撑不住太久的高速飞行。寒月在抖,她的手也在抖。 宁荣荣的增幅覆盖全身。她能感觉到每一条肌肉被增幅撑起来的感觉。但增幅不是无限的,宁荣荣才十一级,增幅能给的提升有上限。 那人追上来了。 月翎雪侧身一躲,一道拳风从她耳边擦过去,头发被削断了几缕。 她一手死死抱着宁荣荣,另一只手反手召出凝霜寒剑一剑劈出去。寒气灌满剑身,刃口拖出一道白色的冰痕。 那人没有挡,一把攥住了剑刃。 冰霜从他的手掌蔓延到小臂。他的手在抖,指节发白,但攥得很紧。 月翎雪想抽回来,抽不动。 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布蒙着半张脸,但眼睛露在外面。瞳孔是黑的,眼白也泛着黑。 那不是人的眼睛。 月翎雪哆嗦了一下,一用力猛地抽回了剑。 她抱着宁荣荣往上拉,努力拉高,拉到他够不到的地方。 那人没有追上来。他抬头看着月翎雪。 嘴角扯了一下。 月翎雪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发白。 她没有停,体力到了极限。但她不能停。 她抱着宁荣荣继续往前飞。寒月在她脚下嗡嗡地抖,魂力快见底了。 到最后月翎雪靠着宁荣荣的增幅撑着往远处飞。 江面越来越宽,两岸的山越来越远,身后的魂力波动消失了。 逃掉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 月翎雪飞到江边停下。 她把宁荣荣放下来,两人落在岸边的石头上。宁荣荣脚一沾地就蹲下了,脸白得没有血色。 “姐姐……我好累。” “休息一下。” 月翎雪蹲在她面前。自己的手也在抖,止不住。肋骨的地方疼得厉害,每呼吸一下都像被针扎。后背有伤,膝盖也在发软。 肋骨至少裂了一根,后背肯定一大片淤的,膝盖也肿了。 魂力快空了。 别人穿越,一路开挂,好处拿到手软。到自己这里,活了七年,活不到成年似的。 痛死了。 月翎雪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腿一软,跪在了石头上。 宁荣荣扑过来拽她的胳膊。 “姐姐!” 月翎雪想说没事。嘴张了张,嗓子里全是铁锈味。 宁荣荣的眼圈红了。她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月翎雪的手背上,砸在石头上。她哭得满脸都是,鼻子红,眼睛肿,脸上全是泪痕。 月翎雪伸手给她擦了一下。 “小哭包,哭什么。” 宁荣荣没回答,抓着她的袖子不松手。 月翎雪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追上来了......来的太快了。 操,老子还没看见荣荣成神呢。 心里暗骂,却下定了决心。 “荣荣。” “嗯。” “还能增幅吗。” “呜呜,我......我可以。” “好。” 月翎雪把宁荣荣重新抱起来。寒月踩在脚下,又飞起来了。 这次她飞得很慢。 她想快,但实在飞不动了。 月翎雪能感觉到他在逼近,越来越近。 她开始用月狐瞬移闪避。捕捉风的流向。左偏,右闪,每一次都只差一点被打中。 但还是被追上了。 月翎雪往右一偏,那人从左边贴上来,召出了自己的武魂。一把漆黑的大刀,朝月翎雪的背砍过来。 月翎雪侧身,一刀,两刀,大颗大颗的汗珠往下落。 第三刀没闪掉。 布料裂开的声音,皮肤裂开的声音。 疼。 从右肩胛骨到左侧腰。 一条长线。 月翎雪没叫,她往前栽了一下,寒月歪了。宁荣荣被她抱得更紧了。 宁荣荣哭的更大声了,她的手松了一下,想护住月翎雪的后背。 “别动。” 月翎雪的声音很硬,从来没有这么硬过。 “不准动,抱紧我。” 宁荣荣的手攥紧了她的衣服,没有再动。 温热的液体顺着后背往下流。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一丝血色。她把寒月稳住,铆足了劲继续飞。 “坚持……再坚持一小会儿,救兵就来了……” 速度又慢了很多。宁荣荣的增幅还撑着,但血一直在流,灌进去多少漏出来多少。 后面有声音,古榕的声音。 “翎雪,荣荣!” 月翎雪眼睛一亮,猛地下沉,避开刀光调转方向往回飞。强行透支魂力,一口血吐在宁荣荣肩膀的衣服上。 “姐姐!” “别说话。” 她咬牙在飞。 古榕在水面上追过来,速度极快。宁风致的增幅落在他身上,七宝琉璃塔的光在远处隐隐约约。 他来了,近了。 月翎雪松了一口气。再也坚持不住,努力往前窜了最后一段。 身后那个魂王动了。 又是一刀,同样的位置。 “荣荣,你走。” 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看一眼。宁荣荣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但她没听清,耳朵是蒙的。 她用尽最后所有的力气把她抛向了远处的古榕。 宁荣荣在空中转了一圈,七宝琉璃塔的增幅断了。 古榕接住了宁荣荣。 他的右手,没受伤的那只,扣住了宁荣荣的衣服。宁荣荣被拽到了他怀里。 古榕抬头就去抓月翎雪。 刺豚斗罗从侧面撞上来。 古榕的左腿被扎了一下,膝盖一弯,整个人被刺豚的骨刺缠住胳膊拽回去。脚下的浮木碎裂,水花溅到他脸上。 他另一只手伸向月翎雪。 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 没抓到。 寒月失去了魂力支撑,往下掉。月翎雪跟着它一起往下落。 魂力用完了,力气用完了,生命......好像也快要。 血还在流,后背那条从肩到腰的伤口,风灌进去,凉得发麻。 她往下坠。 江面越来越近。 古榕甩开刺豚的骨刺又扑了过来。从水面上扑出去,手伸向月翎雪。 差一点。 刺豚斗罗又缠了上来,古榕的胳膊被扣住,整个人被拽回去。 月翎雪落进水里。 比她想的冷。冰冷的河水灌进鼻子嘴巴,灌进伤口,后背裂开的皮肤被水泡到没有知觉。 她往下沉。 意识在散。 光从水面上照下来,越来越远。月亮,好像看到了月亮。 然后她看到了一道光。 很远的地方。 一道剑光。银白色的,很亮,划开夜空。 来得真慢啊。 意识越来越模糊。水灌进了耳朵,所有的声音都在变远。 最后她想起了宁荣荣。 坐在秋千上,荡的老高,茶棕色的长发随风飘着。 “我说!我最喜欢姐姐了!” 月翎雪闭上了眼。 31. 渗透 冷。 月翎雪的第一个念头是冷。 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从脊椎一直蔓延到指尖。 她没睁眼。 身体难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最厉害的是后背和肋骨,呼吸的时候钝刀在肋骨上来回拉。左手动不了,手腕好像被什么东西裹着。 她想动,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就这样趴了很久,或者很短,她分不清。 慢慢地,其他感觉一点一点浮上来。身下是石头,硬的,不平,硌着胸脯。有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很规律。空气里有一股潮意,混着苔藓和泥土的味道。 洞穴? 月翎雪撑开眼睛。 很低,石头壁面参差不齐,有苔藓从缝隙里长出来,表面泛着绿。光线很暗,只有洞口那边透进来一点白。月光。 她偏过头。 颈间的玉佩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再偏一点。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趴在她胳膊旁边。银白的毛,耳朵耷拉着,尾巴卷在身侧。 霜杳。 霜杳缩成小小一团,脑袋枕在月翎雪的小臂上,毛被呼吸吹得一鼓一鼓。冰蓝色的眼睛闭着,四只小爪子交叠在胸口。 她看起来比在船上的时候大了一圈。毛蓬了,尾巴也更蓬了,圆滚滚的,一捧就要溢出来。 月翎雪看着她,喉咙发紧。 霜杳的耳朵动了动。 “姐姐。” 月翎雪整个人僵住。 不是声音。没有声音。那两个字直接出现在脑子里,软软糯糯的,棉花糖化在脑仁里。 霜杳的眼睛还没睁。 “姐姐醒了!呜呜,杳杳以为姐姐再也不会醒了。” 又是脑子里响起来的。稚嫩,奶声奶气,尾音微微上翘,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在试探。声音里带着哭腔,尾巴尖还在抖。 月翎雪盯着霜杳。银白的小狐狸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嘴。 “……你能说话了?” 脑子里的声音停了一息。 然后小声的,像在确认。 “嗯。” 月翎雪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个念头。腿疼,手疼,肋骨疼,霜杳会说话了,这是哪,荣荣在哪,爸爸呢,坏老头呢。 她一个都处理不了。 身体动不了,脑子也动不了。只能趴在冰冷的石头上,盯着洞顶的苔藓发呆。 “姐姐别动。” 脑内声音又来了。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 “妈妈说,姐姐要睡很久。” 月翎雪眨了眨眼。 “妈妈?” 霜杳的尾巴圈了圈自己的鼻子。冰蓝色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月翎雪一眼,又闭上了。 “妈妈来了。” 洞口的光被挡住了。 月翎雪费了很大劲才把脖子转过去。 一个白色的身影堵在洞口。 很大,比她记忆里更大。七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收拢,皮毛上的银光在月光里微微闪动。冰蓝色的竖瞳低下来,对上她的目光。 霜华。 月翎雪见过她一次。星斗大森林的夜,月光下第一次见到,就这一次。 霜华走进来。 爪子踩在石地上没有声音,一步一步,很轻。尾巴从月翎雪的头顶扫过去,蓬松的毛蹭过她的额头。 她在月翎雪旁边蹲下来。 “醒了。” 脑内传话。温润的女声,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但月翎雪这次听出来了一点不对。 月翎雪哑着嗓子开口。喉咙干得像砂纸。 “……又见面了,我睡了多久了?” “两天。” 两天。 “荣荣呢。” 霜华没有回答。 月翎雪的手指动了一下。左手腕被布条缠了好几圈,硬邦邦的。她试着动右手,摸到自己的衣服,又湿又凉,全是泥。 身上还有江水的味道。 记忆涌上来。碎了,不连贯,泡过水的纸拼不回去的那种。甲板,骨头爷爷的背影,宁荣荣被塞过来的重量,脚下是江面,风灌进领口,寒月在身下疯狂震动。 她猛地把自己撑起来。 后背和肋骨同时炸开。月翎雪“嘶“了一声,身体又往前栽,左手撑在地上的瞬间手腕剧痛,整个人又趴回去。 霜杳从她胳膊旁边弹起来,四条腿蹬了两下,尾巴炸开。 “姐姐!” 脑内声音带着急,小狐狸的毛竖了一片。 霜华的尾巴按住了霜杳。 “别急。” 霜杳的毛慢慢顺回去,耳朵耷下来,又趴到月翎雪胳膊旁边。 月翎雪喘了几口气,手肘抵着石壁,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疼得眼前发黑,手指抠进石缝里。 坐起来了。 她低头仔细看了看自己。 手腕肿了一圈,乌青发紫,布条底下应该是骨折。肋骨也断了几根,呼吸浅一点还好,深一点锥子就往里扎。膝盖有擦伤,结了痂又裂开,泥和血混在一起。后背最严重,衣服和伤口黏在一起,她不敢碰。 腿上也有一道长口子,从小腿外侧一直到脚踝,边缘已经开始愈合,还能看到翻开的皮肉。 她把荣荣抛给骨头爷爷,落水的时候...... 想不起来了,记忆断在那里。 她抬头看霜华。 “你把我捞上来的?” 霜华的尾巴在石面上缓缓扫了一下。 “霜杳。” 月翎雪看向胳膊旁边的银白小狐狸。 霜杳的耳朵抖了抖。 “霜杳在玉佩里,感知到你的气息一直在减弱。” 霜华的声音在脑海里平铺直叙,讲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从玉佩里出来。太小了,拉不动你,然后叫了我。” 月翎雪低头看霜杳。 小狐狸缩在原来的位置,毛茸茸的尾巴盖住鼻子,冰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自己。 两天前,冰冷的江水里。一只还没完全长大的小狐狸从玉佩里挤出来,感知到月翎雪的气息在一点一点消散,拽又拽不动。 月翎雪的鼻子发酸。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脸别过去。左手不能动,右手抬起来,慢慢放 到霜杳的头上。指尖碰到细软的绒毛,霜杳的耳朵抖了一下,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嘤。” 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小又哑。 月翎雪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捏了一下霜杳的耳朵尖。 霜华没有说话,等她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月翎雪把手收回来,抬起头,对上霜华的目光。 冰蓝色的竖瞳很安静。 “能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船被劫了。” 霜华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 月翎雪组织了一下脑子里的碎片。 “武魂殿的人,来劫船。随行的魂师死了一大半,骨头爷爷受了伤。” 她停了一下。喉咙发紧。 “有人踹门进来,追着我打。” 霜华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呢。” “那个人很奇怪,只追着我,好像看不见其他人。挨了骨头爷爷一掌后也没死,胸口都凹进去了,黑血一直在流,但还能动,死咬着我不放。” 霜华的尾巴停了。 “黑血?” “嗯,黑色的血。很浓,还很臭。” 月翎雪回忆那个画面,后颈蹿上一股凉意。 “还有他的眼睛。” 她看着霜华。 “被骨头爷爷拍穿舱壁以后又爬起来了,撞破外围冲过来的时候。” “然后呢。” “不是正常人的眼神,他的眼睛……” 月翎雪停住了。 她在想怎么形容。 “兴奋,而且,没有眼白。” 洞里安静了。 水滴落下来,滴答,滴答。 霜华蹲在月翎雪面前,冰蓝色的竖瞳一直看着她。尾巴的末端微微翘了一下,又放下,冰蓝色的眼睛眯了眯。 “黑的?” 霜华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 “嗯。” “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骨头爷爷挡在前面,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 霜华沉默了几息。 “只追你?” “是。” “眼白是黑的?” 月翎雪看着霜华的眼睛。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霜华没答,七条尾巴完全收拢了。 她站起来。 在山洞这么小的空间里,霜华站起来比月翎雪高出一大截。白色的皮毛贴近洞顶,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尾尖挨着地面。 她低头看着月翎雪。 冰蓝色的竖瞳里没有了任何笑意,也没有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月翎雪后颈那层凉意又上来了。 “已经渗透到这种地步了吗。” 霜华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月翎雪看着她。 “什么?” 霜华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穿过月翎雪,落在山洞深处的那面石壁上,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洞外的风吹进来。 银白的尾巴在气流里微微晃动。 32. 留下 月翎雪盯着霜华的背影。 银白的尾巴在气流里一动一动,洞口的光被遮了一半。 “荣荣呢。” 霜华的尾巴停了一下。 “我爸爸呢。” 霜华没有回头。 “我伤好了就走,还麻烦你带我回去。” 风从洞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夜露的潮气。月翎雪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缝里嵌着泥。 “你不能回去。” 月翎雪愣了一息。 “什么意思?” 霜华转过身。冰蓝色的竖瞳低下来,对上她的目光。 “你现在不能回去。” 月翎雪撑着石壁,右手用力往下一按。肋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后背的伤口被扯开,她咬着牙把自己撑直了。 疼得眼前发黑。 但她站起来了。 “不行,荣荣肯定会哭的。” 声音发哑,喉咙干得像砂纸。 膝盖一软,月翎雪往前栽。左手本能撑了一下,手腕骨折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痛,她整个人又跌回去,坐倒在石地上。 霜杳从胳膊旁边弹起来,四条腿蹬了两下。 “姐姐!” 月翎雪喘了几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侧往下淌。 霜华看着她。没有动。 “你需要变强。” 月翎雪抬头。 “留在我身边。“霜华的声音在脑海里平铺直叙,“我教你。” “教什么?” “教你月华之力和拳脚,教你怎么在这个世界活着。” “等你足够强了,才能离开。” 月翎雪的手指攥紧了。 “我不想等,伤好了就走。” 霜华没有接话。尾巴在石面上缓缓扫了一下。 “你现在回去,会害死身边所有人。” 月翎雪的手指松开了。 “什么意思?” “追你的那个人还没死,要被他发现你还活着,他可不会停。” 霜华的竖瞳定定地看着她。 “你回去,他会跟着你找到七宝琉璃宗。” 月翎雪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止他。会有很多和他一样的东西,甚至比他厉害的,找到你,杀掉你和你身边的所有人。” 洞里的水滴还在落。滴答,滴答。 月翎雪张了张嘴。 她想反驳,宗门那么多魂师,还有古榕,还有宁风致,尘心也回来了。七宝琉璃宗上三宗之一,什么人敢来。 “你骨头爷爷拍了他一掌。” 霜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念头。 “胸骨都凹进去了,不是还没死吗。” 月翎雪说不出话了。 “你留在这里,那些东西找不到你。” 霜华站起来,尾巴从石面上收拢,一条一条。 “你回去,就把那条路带回了家。” 月翎雪靠在石壁上,没有动。 洞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白线。霜华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七条尾巴的轮廓很大,几乎盖住了整面墙。 过了很久。 月翎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缠着布条,乌青发紫。右手的手指上全是泥和干掉的血,那两个宁荣荣送的护腕也脏脏的。 “要多久?” 霜华没有立刻回答。 “等你到三十级。” 三十级。 她现在十五级。 月翎雪闭了一下眼睛。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霜华趴回了洞口。前爪交叠在一起,下巴搁在爪背上。冰蓝色的竖瞳看着洞外。 没有回答。 月翎雪盯着她的背影。 银白的毛被夜风吹得很轻很轻地晃。七条尾巴铺在身侧,尾尖偶尔动一下。 月翎雪没有再说话。 她把后脑勺靠在石壁上,眼睛看着洞顶的苔藓。黑绿色的,湿漉漉的,在月光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她想起了荣荣。 坐在藏经阁台阶上等她回来的荣荣。抱着她袖子不撒手的荣荣。鼻尖红红的,眼泪挂在睫毛上,抽噎着说姐姐你怎么才回来呀的荣荣。 月翎雪的手指慢慢攥住了护腕。 夜里,洞外有虫鸣,很远,一阵一阵的。 霜杳缩在她胳膊旁边,呼吸很匀,四只小爪子偶尔蹬两下,大概在做什么梦。月翎雪听了一会儿,睡不着。 她把脑子里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甲板,踹门。骨头爷爷的背影。黑血的魂王。落水,冷,被救,回不了家。 霜华说那个人还没死。 霜华说会有很多和他一样的东西。 霜华说她回去就会把路带回家。 月翎雪翻了个身。后背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又翻回来侧躺。 她想到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如果她现在跑,能跑多远? 手腕断了,肋骨也断了,后背有那么长的刀口,腿上也有伤,不死已经是奇迹了。她连站都站不稳,就算站得稳,这里是星斗大森林,外面全是魂兽。 跑不了。 月翎雪盯着洞顶。 好吧,跑不了那就留下来,留下来变强。等到了三十级,等强到能回去。 她翻了一下脑子里 的算盘。十五级到三十级,按正常的速度,魂师至少要四五年。她现在还有伤,养好还需要时间。 四五年年。 荣荣就十一二岁了。 月翎雪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撑着右手慢慢坐起来。肋骨在抗议,手腕在抗议,后背也在抗议。她没理它们。 洞穴角落里堆着一些东西。干草,几块布,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罐。霜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的。 月翎雪爬过去。很慢,每挪一下都是疼。她单手把陶罐拖过来,里面是水。 凉的。 她把布沾湿,一点一点擦掉手臂上的泥和血迹。很轻,碰到伤口的地方就停下来喘一口气。腿上的长口子已经结了痂,边缘发硬,她不敢碰,绕过去了。 换衣服比较麻烦。她从戒指里拿了备用衣物出来,好在出门带的齐全。她单手解不开衣服上的带子,试了三次,最后一次用牙咬开的。 咬开的时候,月翎雪想,如果荣荣看到她这副样子,肯定又要哭。 她把湿衣服换下来,把干净的衣服套在身上。穿得很简陋,但至少不是那一身又湿又腥又全是泥的了。 月翎雪靠着石壁坐回去。 呼。 干净多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和伤口。但至少不是从江里捞出来的那副模样了。 霜杳醒了,冰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姐姐身上好臭。” 脑内传话。小声的,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 “……闭嘴。” 霜杳的尾巴圈了圈鼻子,又趴回去了。 月翎雪偏过头,看向洞口。 霜华还在那里。趴着,月光落在她身上,七条尾巴一动不动。 月翎雪看了一会儿。 “我留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哑的,但很清楚。 “麻烦你教我,等变强些,我再回去。” 霜华的耳朵动了动。 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 月翎雪把玉佩攥在掌心里。微烫。她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最后把手放在膝盖上。 洞外的虫鸣还在响。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石地上铺了一层白。 月翎雪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 在想接下来怎么练,算三十级到底要多久,想荣荣现在是不是已经跟着尘心在荒郊野外当小乞丐,想爸爸有没有事,想那个黑血的魂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想了很多。 最后一个念头是:先把伤治好。 然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33. 月光 月翎雪是被酸醒的。 她睁开眼,面前堆着五六个野果子。红的绿的紫的,大小不一,有几个被咬了一半,汁水顺着石面淌成一条细细的线,自己嘴里还有半个...... 霜杳蹲在果子旁边,尾巴扫来扫去,冰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月翎雪看了一眼果子,又看了一眼霜杳。 “……你捡的?” 霜杳的尾巴甩了一下老骄傲了。 月翎雪没有动。 她不认识这些。红的那个像苹果,但是小了两圈。紫的那个椭圆的,表皮有绒毛。绿的那个最陌生,长得像个小灯笼。 霜华趴在洞口,头也没回。 “能吃。” 月翎雪伸手拿了一个红的。很小,刚握住。她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脸皱了。 酸。酸到牙根发软,眼角跟着挤到一起。霜杳歪头看她,耳朵一前一后。 “姐姐,好吃吧!” 月翎雪嚼了两下咽了。口水涌上来,那种酸劲儿在嘴里炸开了,连伤口的疼都被盖过去一瞬。 她看了霜杳一眼。 “还,还不错。” 霜杳蹲在那里,尾巴甩的更欢了。 月翎雪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酸就酸吧,好歹是吃的。 她又拿了一个紫的,咬了一小口。 这个好多了。甜的,带一点涩,汁水很多,顺着手指淌下来。月翎雪舔了一下指尖,又咬了一大口。 霜杳叼起一个绿的,放到她手边。 月翎雪看了它一眼,推给她。 “我吃饱了,你自己吃。” 养伤的日子很慢。 醒着的时候,月翎雪要么盯着洞顶发呆,要么看霜杳在干草上打滚。霜杳的活动范围很小,翻个身就能滚到她胳膊上,尾巴拍在她脸上,毛茸茸的,很痒。 月翎雪有时候会伸手摸它的头。霜杳就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更多的时候,月翎雪什么都不做,纯发呆。 肋骨的疼从刺痛变成了钝痛。手腕在慢慢消肿。后背的伤口开始结痂,痒,想挠又不能挠。 她用手指抠石缝里的泥,抠出来又按回去。反反复复。 闷。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那些事。七宝琉璃宗,荣荣,那个黑血的魂王。想了也没用。但脑子不听话,白天想,晚上也想。 霜华大部分时间不在。白天出去,傍晚回来。有时候带果子,有时候带水,有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是趴在洞口。 月翎雪注意到了。 霜华在回避她的问题。 那天傍晚,霜华回来的时候,尾巴上沾着几片碎叶。 她照常蹲在洞口,舔了一下前爪。月翎雪靠在石壁上,正数着洞顶的裂缝有几条,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霜华开口了。 “七宝琉璃宗在找你。” 月翎雪的手指停了。 “找了很多天了。沿江搜,派了人下去捞。” 月翎雪攥着衣角。 “你骨头爷爷的伤不重,宁风致也安全回宗门了。” 月翎雪的嘴唇动了一下。 “尘心现在常驻宗门。” 霜华顿了一下。 “宁荣荣那丫头,现在很安全。” 月翎雪没有说话。 挺好的。 她盯着洞口的碎叶,霜华尾巴上带回来的。外面有树,有风,有七宝琉璃宗的人在沿江找她。 她却不能回去。 月翎雪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她想说点什么。想问荣荣有没有哭,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是不是还抱着她的枕头睡。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了她也回不去。 霜华看了她一眼,竖瞳里映着洞外的光。 月翎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的乌青退了一些,但还肿着。 她没有再问。 夜里。 月翎雪睡不着,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 洞外有虫鸣。很远,很密。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石地上拉出一条白色的线。线的那头是外面。 线的那头是荣荣。 月翎雪翻了个身。背后传来一阵闷疼,她停住了,测躺回去。 她盯着洞顶。 一只尾巴从旁边伸过来。 轻轻的,凉凉的,卷住了她的腰。 月翎雪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她下意识撑了一下右手,但尾巴卷得很稳,把她整个人托起来了。 霜华叼着她的衣领。四条腿稳稳地走着,尾巴把月翎雪卷在身侧,从洞口走出去。 月翎雪眨了一下眼。 “诶?去哪?” 霜华没回答,带她到一片不大的空地,被树围了一圈。头顶没有叶子挡着,月光直接落下来,银白色的,把地上的草都照出了影子。 月亮很圆。 霜华把她放在一块大石头上。石头表面很平,月光正好落在上面。尾巴松开了。 月翎雪坐稳了。石头凉飕飕的,月光也是凉飕飕的。伤口贴着石头有点不舒服,但能忍。 霜华趴在她面前。七条尾巴在身后铺开,银白的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 “坐好。” 月翎雪坐直了。 “闭上眼睛。” 月翎雪闭上了。 “呼吸。” “……呼吸?” “听我的节奏。” 霜华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来。很 轻,很慢。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 吸气。 慢。 月翎雪吸了一口。 数到三,停。 月翎雪憋住。 呼气。 更慢。数到五。 月翎雪吐出来。 第一遍,没什么感觉。 脑子里全是东西。荣荣的脸。黑血魂王的笑。江水灌进鼻腔的冷。宁风致的背,。七宝琉璃宗的屋檐。鼻尖红红的宁荣荣。 “别想。” 霜华的声音。 “呼吸。” 月翎雪咬了一下嘴唇。吸气,慢。数到三,停。呼气,更慢,数到五。 第二遍。 好一点,念头的声音小了,但没有完全消失。荣荣的脸还在,但模糊了。 第三遍。 月翎雪感觉到了。 全身有一点微弱的温热。和运转魂力周天的感觉不一样。魂力是热的,从丹田往四肢走,一根线。这个不一样,散的。从皮肤底下往外渗,像冬天贴着暖炉。 很轻。 但确实在那里。 月翎雪的呼吸跟着那个温度走。吸气的时候高一点,呼气的时候低一点。一呼一吸之间,温热在身体里慢慢地转。 指尖发凉。 月光落在指尖上,凉意从指腹渗进去,沿着手指往手掌走。和那股温热交汇在掌心。 霜华没有说话。 月翎雪不知道练了多久。十分钟,或者半小时。霜华叫她停的时候,她才睁开眼。 月亮还挂在那里。 石头上的月光没变,虫鸣还响着。 但是身上没那么疼了。 肋骨还是断的,手腕还是肿的,后背的痂还是硬的。但那种钝钝的、一直在的、从伤口深处往外涌的疼,淡了一点。 不多,但能感觉到区别。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凉意,很快就在散。 “还能这么练?” 霜华没有回答。 “你伤好了还能学别的。” 尾巴又卷过来了。月翎雪被提起来,霜华叼着她的衣领,一路把她叼回洞里。放在干草上。动作很轻。 月翎雪靠着石壁。 身体里那股温热还没有散。从胸口往四肢走,很淡,但一直在。 她闭上了眼睛。 练完之后整个人很松。伤口的疼退到了最底下。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安静了。 霜杳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她胳膊旁边,四只小爪子缩在胸前,尾巴圈着自己的鼻子。 月翎雪听了一会儿它的呼吸声。 很均匀。 她想,这个呼吸法还挺有用的,留下来或许也不是坏事。 34. 月华之力 月翎雪跳进溪水的那一刻,差点叫出来。 凉的,从头凉到脚。三个月没洗过澡,身上的泥和汗结了一层,水一泡全化开了,溪水在她脚边变浑了一小块。 她蹲在浅水里,用手搓胳膊。搓下来的水是灰的。 又搓了一把。还是灰的。 再搓。灰变淡了,但没干净。三个月的泥不是搓两把就能搓掉的。月翎雪从戒指里翻出一块布巾,沾了水,从脖子往下慢慢擦。后背够不着,反着手够了两下,肋骨那里扯了一下,闷闷的,但不疼了。 她把衣服脱了,泡在水里。水深刚好到腰。溪底的石头圆溜溜的,踩着滑。 三个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瘦了。手臂上能看出骨头的形状。手腕上的乌青终于退干净了,留下一点淡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洗完了。 月翎雪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从戒指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件灰白色的短衫和一条长裤。不是什么好料子,但比身上那件穿了三个月的强一百倍。 干净的感觉,深吸一口气。衣服上没有汗味了,身上也没有了。 爽! 月翎雪想了想,又从开始戒指里掏东西。烧烤架,盐,一小包干辣椒碎和花椒。 本以为就在船上用一些,没想到倒是方便现在了。 月翎雪觉得这是她买得最值的东西,没有之一。 鱼是霜杳抓的。两条,巴掌宽,活蹦乱跳地在石头上甩尾巴。 月翎雪用凝霜寒剑的剑尖把鱼收拾了。刮鳞,去内脏,清洗干净。 刮着刮着自己都笑了,顶级器武魂,就被自己用来刮鱼鳞。 烧烤架支起来,鱼架上去,底下升了火。 干柴从树下捡的,塞了两把就着了。火苗舔上来,暖烘烘的。 盐撒上去的那一刻,油滋了一声。 三个月。 三个月的野果子。酸的,甜的,涩的。嚼到最后嘴里全是果核味。 她已经忘了咸是什么味道了。 鱼烤到两面金黄的时候,月翎雪撒了辣椒碎和花椒。香气一下子蹦出来,钻进鼻子里。她咽了一口口水。 霜杳蹲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鱼。尾巴甩得很快。 月翎雪撕了一条鱼肚子给它。 霜杳叼住,嚼了两下。耳朵竖起来了。 月翎雪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半嚼吧嚼吧。 “我嘞个豆!” 咸的,辣的。香得头皮发麻。鱼肉外面一层薄薄的焦壳,咬开里面又嫩又烫。辣椒在舌头上炸开,花椒让嘴唇麻酥酥的。 她闭着眼睛嚼了两下,然后又咬了一大口。 太好吃了,好吃到不真实。三个月的果子味被这一口直接冲没了。 霜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上跳下来了。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月翎雪。 “我嘞个豆是什么意思?” 月翎雪嘴里塞着鱼,含含糊糊地说:“哈哈,就是很震惊的意思。” 霜华眨了一下眼睛。 “很震惊?” 月翎雪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 霜华看着她手里的鱼。 “……你哪来的盐?” “当时出发买的。” 霜华没有说话。但她坐下来的时候,离月翎雪近了两步。 月翎雪把剩下的小半条撕下来,放在石头上,推过去。 霜华低头闻了一下,一口就吃没了。 尾巴动了一下。 月翎雪假装没看见。 霜杳已经把整条鱼啃完了。骨头都嚼碎了。它舔了舔嘴巴,凑过来盯着月翎雪手里最后那一小块。 “没了。” 霜杳的耳朵耷拉下来。 “明天再抓。” 耳朵又竖回去了。 吃完了,火灭了。溪边的石头上只剩一堆鱼骨头和几粒盐粒。 月翎雪靠在石头上,摸了摸肚子。三个月没吃过这么饱。 霜杳趴在她脚边,四条尾巴盖着鼻子。霜华蹲在溪边,低着头喝水。 后颈突然凉了一下。 又来了。 最近几天一直这样。一阵一阵的。像有人盯着她看,又像闻到了什么臭味,不疼,就是恶心。 她皱了皱眉。 今天比前几天明显。以前只是一闪就没了,今天那股恶心多留了一息。 月翎雪伸手摸了摸后颈。 她看了一眼霜华,霜华还在喝水。 “霜华,我后颈最近总发凉。” 霜华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像有人盯着看,还有点恶心。” 霜华没有马上回答。她甩了一下头,把耳朵上的水甩掉。 “说明你能感觉到它们了。” 月翎雪愣了一下。 “什么它们?和那魂王一样的东西吗?” 霜华站起来,尾巴扫了一下地面。 她没有接话,已经往洞口走了。 第二天傍晚 ,洞口。 月翎雪坐在石头上,看霜杳追蝴蝶。霜杳追了三圈没追上,急得原地转了两转。 “把剑亮出来。” 霜华的声音。 月翎雪回头,霜华蹲在五步外。 三个月没召唤过武魂了。 她站起来,右手一翻。 凝霜寒剑出现在掌心,月翎雪握紧了。 霜华盯着她手里的剑。 “把呼吸法那股劲,灌进剑里。” 月翎雪低头看剑。 “这不会爆体而亡吧。” 霜华看了她一眼,尾巴扫了一下地面。 月翎雪读懂了那个眼神。 她闭眼。 呼吸法。吸气,慢。数到三。停。呼气。更慢。数到五。 温热从胸口出来,沿着手臂走,手肘,到前臂。 走到掌心,卡住了。 温热撞在剑柄上,进不去。 月翎雪又推了一下,还是进不去。 “别急。慢慢来。” 第二遍。 温热到掌心了,月翎雪没有急着推,停了一下,等。温热在掌心转了两圈,慢慢往剑柄渗。 进去了。 剑身亮了。 一瞬。剑身泛出淡蓝色的光,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 然后灭了。 月翎雪的手在抖。月华之力和凝霜寒剑。温的和冷的。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没有打架,像水渗进土里。 “覆冰。”霜华又开口。 月翎雪催动第一魂技。冰从剑刃蔓延出来。 比以前快。比以前密。冰层薄了,覆盖面积大了。以前覆冰只能沿着剑刃走,现在冰从剑尖往外延伸了一截,在空气里凝成薄霜。 月翎雪挥了一下剑。霜跟着剑锋散开,落在草叶上。每一片上面都结了一层均匀的薄冰。 她从来没有控制得这么精细过。 霜华站起来,尾巴扫了一下她的手背。 “不错,明天继续。” 月翎雪收回凝霜寒剑。 掌心的温热还在,手指缝里也有,骨头缝里也有。 霜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脑袋拱了拱她的胳膊。 “姐姐什么时候陪我玩?” “待会儿。” 霜杳歪头。 月翎雪没有理它。 后颈又凉了一下,恶心,一闪就没了。 她伸手摸了摸后颈,什么都没有。 35. 鹿群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每天早上呼吸法,下午把月华之力融合进凝霜寒剑,晚上再练一遍。日复一日。像时钟转圈,一圈一圈地转,没有指针告诉她走到哪一格了。 霜华教得简单。没有解释,没有原理。就三句话。 “把劲从胸口推到掌心。灌进去。” “怎么控制量?” “自己练。” 月翎雪又问:“怎么判断灌够了?” “灌不进去的时候就够了。” “那不就是灌多了吗。” 霜华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要慢慢练。” 月翎雪觉得霜华是个很省话的老师。问十句,回两句。剩下八句靠你自己悟。 悟就悟吧,反正除了练也没别的事干。 吃的东西倒是越来越好了。 溪鱼是主力,霜杳每天给她抓三条,有时候四条。有次直接连着抓了六条,月翎雪吃不了,用盐腌了挂在洞口风干。 月翎雪用烧烤架烤鱼。撒盐,撒辣椒碎。鱼皮烤到焦脆的时候翻面,油滋滋地响。那是这段日子里最好听的声音。 开始就这么烤。盐加辣椒碎,没什么花样。但比野果子强一万倍。 后来她发现溪边长了一种水芹菜。叶子窄,根是白的,长在石头缝里,拔的时候要使劲。洗干净了塞在鱼肚子里一起烤。 鱼烤好之后剖开。水芹菜的清味渗进鱼肉里就没腥味了。 月翎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她抬头看了霜杳一眼。霜杳蹲在旁边,尾巴甩得飞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鱼。 “给你。” 霜杳叼住鱼头,嚼了两口。 “我嘞个豆!好好吃。”我嘞个豆已经变成霜杳的口头禅了。 过了几天,酸浆果。 指甲盖大小,红彤彤的,长在溪边的矮灌木上。月翎雪摘下来,咬了一口。 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霜杳歪着脑袋看她努力憋笑。 但把酸浆果捣碎了淋在烤鱼上,比醋还好用。 酸味一激,鱼肉的鲜味全出来了。月翎雪蹲在溪边吃那条鱼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酸浆果放多了,汁水溅到鼻子上去了。 她觉得自己快要成为星斗大森林里的米其林大厨了。 这个想法她没敢说出来。霜华又不知道什么是米其林。解释起来太累了。 鹿群是第五天出现的。 那天傍晚,月翎雪提着水壶去溪边打水。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树影拖得很长。 溪对岸有一群鹿。 七八只。毛色偏褐,鹿角短而直。公鹿比母鹿大一圈,站在最外围。几只小鹿挤在中间,低头喝水。水花溅在鹿蹄上。 月翎雪站在原地没动。 鹿群也没动。 一头小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很大,黑黑的,水面上映着它的倒影。甩了甩耳朵。低下头,继续喝水。 月翎雪慢慢蹲下来。水壶放在脚边。膝盖碰到地上的碎石,硌了一下。 溪水很浅。夕阳照下来,水面晃着一片金色的碎光。鹿的倒影在水里轻轻晃。小鹿的耳朵不时抖一下,赶蚊子。一只蝴蝶停在母鹿的背上,翅膀一张一合。 她看了很久。 一只鹿走了,然后两只,三只。领头的公鹿在溪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群鹿沿着草丛往林子里走了,不紧不慢。小鹿最后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提起水壶。水已经满了。 回去的路上霜杳跑过来。 “姐姐你去哪了!” “打水啊。” “打水要这么久?” “我看见鹿群了。” 霜杳的耳朵立起来。 “鹿好吃吗?” “小馋狐狸,就看看,没打算吃。” “好吧。” 霜杳没再问。它蹲下来嗅月翎雪的裤脚,闻到了一点水草的味道,打了个喷嚏。 第八天。 月翎雪刚收回凝霜寒剑,掌心还残留着温热,手指有点麻。她甩了两下手,蹲在洞口喘气。 灌了一下午的月华之力,比前几天稳了许多。但收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腿软。 霜华蹲在旁边,尾巴慢慢扫着地面。 “第二魂技什么打算?” 月翎雪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干扰。” 霜华歪了一下头。 “控制类的,让对手乱一下就够了。“月翎雪掰着手指头,“凝霜寒剑第一魂技霜魄?冰刃是攻,第二魂技干扰是拖。一攻一拖,命中率更高嘛。” 霜华没有马上接话,她的尾巴停了一下,七条尾巴安静地垂着。 月翎雪本来要收起东西回洞的,但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霜华看她。“之前你叼来那头冰背熊。” 霜华的耳朵动了一下。 “星斗大森林哪有冰属性的魂兽?“月翎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极北的东西怎么会跑到这边来?” 她之前一直没问,每天忙着养伤,忙着学习。但这个问题一直在脑子里转。 霜华站起来,七条尾巴在身后重新铺开。夕阳照在她身上,毛尖泛着银白色的光。 “空间穿梭。” 月翎雪愣了。 “月翎灵狐的本事。“霜华说,“遁入虚空裂缝。从另一个地方出来。” 月翎雪张了张嘴。 “你是说……你跑到极北之地,抓了一头冰背熊,然后穿回来了?” “嗯。” “哇咔咔。” 霜华的尾巴扫了一下地面。 “你嘴里怎么有那么多奇怪的词。” 月翎雪眨了两下眼。 “哎呀这个不重要,你能跑多远?” “距离?“霜华顿了一下:“以我的实力,半个大陆吧。” 月翎雪睁大了眼睛。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我,我能学吗!” 霜华看了她几秒。 “等你到二十级。” 十六级,因为有部分时间在养伤,三个月就升了一级。按这个速度,大概还要一年。 一年,听起来不久。但在这座山洞里待一年,每天就是呼吸法和烤鱼。 也还好,至少有烤鱼。 “我可以教你。“霜华的尾巴收了收,声音低了一点,“但有个前提。” 月翎雪抬头。 “你现在太弱了。“霜华说,“空间穿梭不是武魂释放。是把自己塞进虚空裂缝里。” 她停了一下。 “控制不好,你就出不来了。” 月翎雪的手指缩了一下。 “一年最多用一次,这是上限。用多了身体会扛不住,虚空会撕扯你的肉身和灵魂。” “等二十级再说。“霜华转过头。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先把剑练好。” 月翎雪想了想站起来。 “知道了。” 她往洞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空间穿梭,遁入虚空裂缝,从另一个地方出来。听起来很厉害但是控制不好就出不来。 她回头看了霜华一眼,霜华趴回去了,尾巴圈着霜杳,霜杳四只爪子朝天,四仰八叉睡得正香。 36. 核心 两个月过得比想象中快。 伤全好了,左手腕还有点酸,下雨天的时候更明显,但已经不影响握剑。肋骨的位置按下去也不疼了。后背的伤疤还在,两道,斜着横过肩胛骨,月翎雪用手指摸过,凸起的一道棱。 魂力十七级了,又升了一级。 月华之力的附着比两个月前稳了很多。剑尖到护腕这一段能均匀覆盖。薄厚都能控。在草叶上用这招已经练到十次里有七次成功了,只让草叶表面打上一层薄霜而不会伤害经络。 剩下的三次会把草叶冻坏。 呼吸法倒是完全不用想了,霜华教的那套节奏她已经刻进骨头里。走路的间隙都能做。霜杳第一次看见她边走边闭眼数拍子,绕着她转了三圈,问她是不是困了。 月翎雪没说话,只是待着霜杳rua了好一会儿。 动物大军也有了雏形。 三只灰狼,最早来的那只领头,月翎雪叫它大灰。两只小鹿,一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小兽,圆滚滚的,每天都蹲在洞口最远的那个位置。 月翎雪烤鱼大灰会蹲在五步外等着。不给就不走,给了也不急着吃。先叼到旁边放好,再回来等第二条。 月翎雪觉得自己养了只巨大的狗。 又觉得有些好笑,把鱼翻了个面。 小鹿还是怕人。她朝它们走两步就退三步。只有烤鱼的里盐巴的味道飘过去的时候,才会犹豫着挪过来几步。然后被大灰瞪一眼,又缩回去。 月翎雪觉得大灰可能是这片溪边的地头蛇。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月翎雪坐在洞口,双腿悬在石头边缘。下面是溪水。月光照下来,溪面上晃着一片白。 霜华趴在她右边,七条尾巴铺在草地上。霜杳趴在霜华背上,四只爪子缩在肚子下面,耳朵一抖一抖,不知道睡没睡着。 月翎雪看着月亮。 “霜华。” “嗯。” “星斗大森林的核心地带,你熟吗。” 霜华没有马上回,尾巴动了一下。 “去过几次,怎么了。” 月翎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里是不是有一只天青牛蟒,一只泰坦巨猿。” “核心地带的十万年魂兽。“霜华说,“天青牛蟒叫大明,泰坦巨猿叫二明,问这个做什么?” 月翎雪没有接话。 “还有......“月翎雪顿了一下,“两只柔骨兔。” 她说完这五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 霜华偏过头看她。 月光照在霜华脸上。冰蓝色的眼睛很深,什么都映不进去。 “两只。” 霜华重复了一遍。 月翎雪没有说话。 “你怎么知道是两只。” 声音不大,没有质问的意思。 月翎雪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办法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难道跟霜华说:“我知道未来“,说:“她们有危险”?。 月翎雪低下了头。 “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 霜华看了她几秒。 “去干什么。” “有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月翎雪的嗓子发紧,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是......很重要的事。“她又说了一遍。说不出更多。 霜华的尾巴慢慢收拢。 “核心地带到处是万年魂兽,天青牛蟒和泰坦巨猿脾气倒是不差,但它们周围的魂兽不会让你靠近,你身上月华之力能保你亲和。” 霜华停了一下。 “但亲和不是无敌,他们本身自带的戾气,一个眼神就能压死你。” 月翎雪抬起头。 “那不是有你嘛。” “我确实可以带你进去。“霜华的尾巴扫了一下地面,“但如果里面出了事,我保不了你万全,核心地带跟我平时活动的区域不一样。” “那就别去危险的地方,就,就近一些就好了。” 霜华看着她。很久。 “不行。” 月翎雪的手指缩了一下。 “为什么!” “你说不出原因。“霜华说,“我不知道你要去干什 么,不知道你想找什么,我没办法替你判断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月翎雪没有接话。 “等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原因。“霜华站起来,“再谈。” 霜华转身,七条尾巴在身后铺开,往洞里走。 月翎雪坐在原地。 溪水声很轻,月亮还是那么圆。霜杳趴在霜华背上,被带着走了,四只爪子悬在空中晃了一下。 “霜华。” 霜华停了。 月翎雪站在洞口。月亮在她背后。看不清表情。 “求你了。” 声音不高,有点哑。 霜华没有回头。 七条尾巴垂下来,贴着地面,安静地垂着。 月翎雪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我不能告诉你原因,但我真的很需要去一次。” “就一次。” 风吹过来,树影晃了一下。 很久。 霜华的尾巴动了一下。 “……不行。” 她走进了洞里。 月翎雪站在洞口。 站了很久。 溪水在下面流,青蛙叫了两声,不远处不知道什么鸟也跟着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连风都没了。 她坐回石头上,双腿悬在边缘,月光落在膝盖上。白色的,凉凉的。 她看着水面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把右手翻过来,手心凉凉的,掌纹被月光照得很清楚。 “唉......” 月翎雪把手合上了。 她没有再开口。 过了不知道多久,身后传来细细的脚步声。 霜杳。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霜华背上下来了。四只小爪子踩在石头上,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月翎雪旁边。坐下。 尾巴卷起来,搭在月翎雪的手背上。 冰凉的,有一点湿。可能是刚才碰到了溪水。 月翎雪没有看它。 霜杳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坐着,尾巴搭在月翎雪手上,耳朵贴平了,尾巴尖一动不动。 37. 我就要去 月翎雪坐在石头上坐了很久。 天上的月亮从东边偏上慢慢挪到了正头顶。月翎雪站起来,霜杳的尾巴从她手上滑下去。她摸了摸霜杳的脑袋,霜杳没有醒。 回了洞里,霜华靠在石壁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月翎雪没出声,翻出那套方便活动的衣服换上。淡烟色的,袖口扎紧,腰上没有多余的布料会挂到树枝。 辨了一下方向,月亮挂在东边,核心也在东面。 够了。 她走到洞口,蹲下来看了一眼月亮,很圆,够亮。月华之力加持之下,夜里看见东西跟白天没区别。 往东。 走了几步,身后有细细的脚步声。 霜杳。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蹦蹦跳跳跟上来。四只爪子踩在草地上,尾巴竖着晃来晃去。 “姐姐你去哪呀?” 心灵传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从脑子里直接响。 月翎雪停下蹲下来。 “去找找有没有新的好吃的,溪鱼都吃腻了。” 霜杳的耳朵竖起来。 “好吃的?我也要去。” 月翎雪摸了摸它脑袋。霜杳的毛软软的,厚了不少。 “你回去等着,我带回来的分你一半。” 霜杳甩了甩尾巴。犹豫了一下,月翎雪又摸了摸它脑袋。 霜杳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跑了。 月翎雪站起来。 开始跑。 不走地面。 地面太危险,夜行动物多。自己这点魂力在星斗大森林里什么都不是,碰到个千年魂兽就得跑,树冠安全得多。 月翎雪纵身跃上最近的树,手臂一撑翻到树冠上,脚踩粗枝。膝盖微弯,跳。 一棵,两棵,三棵。 月华之力加持下,夜间视野清晰。月光穿过树冠洒下来,斑驳的光在枝叶间跳动。月狐瞬影启动,身形变得模糊,在光影之间穿梭,快得没有声音。树枝没晃,甚至没有一片落叶。 风从耳边刮过去。 十几分钟了。 身后传来动静。 一股很熟悉的气息,月翎雪认识。 她回头。 霜华。 七条尾巴展开,在地面上飞速赶过来。背上还趴着霜杳,霜杳四只爪子紧紧扒着霜华的毛,耳朵被风吹得往后贴。 尾巴的节奏比平时慢。 那是无奈。 “下来。” 月翎雪抱紧树干。 “不下。” 霜华停在地上。抬头看她。 “你一个人进核心地带会死。” “那也不能不去。” “我让你等到你能解释清楚。不是不带你去。” “等不到了。” 霜华看了她几秒。尾巴动了一下。 “好吧。我带你去。” 月翎雪愣了。 “……真的?” 霜华没有回答。一条尾巴伸上来,卷住她的腰,把她从树上拽下来。月翎雪被拉到霜华背上。毛很软,坐在上面稳当当的。 霜华开始跑。 速度很快。 和平时散步的速度完全不同。七条尾巴收拢减少风阻,四只爪子在地面上划出四道浅痕,树木往两边退。风大得月翎雪得攥着霜华的毛才不会被吹下去。 霜杳已经翻到月翎雪怀里了。小家伙缩成一团,四只爪子攥着月翎雪的袖口。月翎雪搂住它,怕它抓不稳。 风把头发全吹散了,夜里的风凉飕飕的,很舒服。 “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犟。” 霜华边跑边说,声音在风里有点远。 “和你妈妈一个德行。” 月翎雪整个人僵了。 攥着毛的手指收紧了。 “你认识我妈妈?” 霜华没有马上回。 “她在哪?” “等你再强一些。” 月翎雪嘟囔了一句。 “又是变强。” 霜华没有接话,尾巴尖晃了一下,速度又快了一点。 风更大了,月翎雪低头搂紧霜杳,把脸埋进霜华的毛里。 她没有再问。 树慢慢变稀了,月光直射下来,没有遮挡,能见度高得不像森林里面。空气也不一样,月翎雪深吸一口,全是植物的清味,浓得有点呛。鼻子发痒,她打了个闷喷。 霜华停下来,霜杳从她怀里跳下去,蹲在地上抖了抖毛。 “这里没有高阶魂兽。” 霜华的尾巴在身后慢慢铺开。 “高阶魂兽太靠近会被那只大猩猩视为宣战,你进去之后注意感知。有万年以上的气息就往回跑。” 月翎雪点头。 “虽然我不是魂兽,但气息也不弱,我带霜杳进玉佩,遇到危险我会出来。” 霜华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霜杳。霜杳抬头看她,耳朵动了动。 “有什么事快点解决。别待太久。” 月翎雪点头,咬了一下嘴唇。 “知道了。” 她停了一下。 “还有……谢谢你,霜华。” 霜华看了她一眼。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然后她低下头,鼻子碰了碰霜杳的额头。 银光一闪。 霜华和霜杳化成一道银光,钻进了胸口的玉佩。 玉佩微微发了一下暖。 月翎雪一个人站在核心边缘。 四周很安静,连虫子的叫声都没有。 爬上树,继续往前。 树越来越矮,从十几米变成七八米,再往前四五米。 月翎雪蹲在树梢上,手攥紧树皮,往前看了一眼。 然后她不跳了。 眼前豁然开朗。 湖。 巨大的湖泊,大到看不见对岸。月光洒下来,湖面亮得发白。银白色的光从水面往上浮,和水汽混在一起,整片湖都在发光。光不刺眼,很柔,风吹过来就抖。 远处有山,不高。轮廓被月光勾出来,黑黢黢的。 湖边有大片的草地,草地上有花。白色的,淡粉色的,还有一小片发着微光的蓝色。 月翎雪蹲在树梢上,下巴搁在手臂上。 她想嘀咕一句“本来以为动漫已经够美了“。张了张嘴,没出声,面前的东西把词全堵回去了。 她蹲了好一会儿。 正准备起来继续赶路。 地面震了。 不是错觉,有节奏的。咚,咚,咚,树木跟着晃。枝叶沙沙响。湖水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月翎雪抬头看去。 远处一个小山包在移动。 泰坦巨猿。 它从林子里走出来。巨大的身躯比周围的树高两三倍。黑棕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咚。咚。咚。它走得很快,很急。 正朝湖的方向走。 月翎雪所在的位置刚好在它的路线上。 “完蛋,冲我来的。” 她想跑。 手一滑,没抓稳树干。 掉了。 月翎雪在半空翻转了一下。 屁股着地。 结结实实。 超级结实的屁股蹲。 “痛痛痛痛痛痛......” 月翎雪捂着屁股在地上蠕动,脸皱成一团,眼泪都快出来了。 泰坦巨猿已经走过来了,眼睛一眨不眨打量着她。 月翎雪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屁股火辣辣地疼,估计青了一大块。 然后一个女声从湖的方向传过来。 “二明,别急,只是个孩子。” 声音很轻,很温柔,月翎雪的手指在地上抠了一下。 月翎雪捂着屁股,抬头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了一眼。 湖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粉衣服。脸肉嘟嘟的,正躲在那个女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她。 还好。 赶上了。 还没死。 38. 晚姨 屁股还在疼。 月翎雪坐在地上揉了半天,后知后觉发现二明已经走远了。那个巨大的黑影蹲在湖边,背对着她,抓着脑袋不知道在干嘛。 她还在龇牙咧嘴,一道影子就到了面前。 很快。 快到月翎雪只看见一团粉色的东西闪了过来,腰就被什么兜住了,整个人腾空。 月翎雪被放在了湖边的草地上。草很厚,屁股一坐下去倒不怎么疼了。但后背的旧伤被挤了一下,她“嘶“了一声,侧过身用手撑着地。 那个把她抱过来的女子蹲下来。 很近,眼睛很大,瞳色是那种暖融融的棕色,比琥珀还暖。头发是淡棕色的,松松地绑在脑后,碎发垂在脖子两侧。 这就是小舞的妈妈啊。 月翎雪盯着她看了一秒,又把目光收回来。 “你没事吧?” 声音比刚才远处听到的时候还轻。月翎雪听出来了一点紧绷,压着没放出来的那种。 “没事,就是屁股......” 月翎雪用手揉了揉。 “没摔坏吧?” “没有没有。” 小舞的妈妈看了看她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月翎雪下意识把左手缩了一下。手腕虽然早好了,但下雨天还酸,她怕被看出来什么。 “你从哪来的?” 问得很平,像在跟邻居小孩聊天。但月翎雪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在自己脸上扫,没怎么眨。 “从……外面来的。” 月翎雪觉得自己的脑子转得比嘴快,她开始编。 “我们村子在森林外面,我和朋友在玩捉迷藏,躲进一个木桶里面,结果睡着了。等我醒过来,木桶在车上,车在走,外面全是树。”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听见车上的人在说话,还看到很凶的人,说十万年魂环什么的……” 柔骨兔妈妈的手停了。 就一下。 然后她继续低头帮月翎雪拍掉衣服上的草叶,动作没有变。 月翎雪注意到了那个停顿。但她没抬头,继续说。 “我有些害怕,趁他们不注意跑了。跑了很久,然后迷路了。” “在森林里多久了?” “不知道……好几天?” “吃东西了吗?” “吃了,树上有果子。” 她没有追问木桶是什么车、车上有哪些人。她站起来,手指在月翎雪额头上蹭了一下,把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饿吗?我那边有吃的。” 月翎雪点了点头。 “谢谢姐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耳朵尖抖了一下。 “姐姐?” “嗯。” “好久没人叫过我姐姐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往湖边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翎雪还坐在草地上揉屁股,没动。 “能走吗?” “能能能。” 月翎雪站起来,拍了两下屁股上的草。肚子叫了一声,挺响的。 她刚才光顾着编瞎话了,现在一感觉,是真的饿。 湖边的那只大猩猩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二明。鼻子皱了皱,鼻孔里喷出一口气,热风吹过来月翎雪头发往后飘。 它没再理她,继续蹲回去用手指头戳水面,水花溅得老高。 月翎雪跟着小舞的妈妈往湖边走。走了没几步,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衣角。 低头。 一双眼睛,又大又圆。 粉衣服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脸圆得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用淡粉色的绳子系着。 她仰着脸看月翎雪。看了好一会儿。 “喂,你怎么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奶气,像刚掉牙的小孩说话漏风。 月翎雪张了张嘴。 “……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骗人。” 小舞一点也不客气,松开衣角双手叉腰。 “树上不能爬下来吗,你明明是屁屁着地。” 月翎雪嘴角抽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屁股着地?” “我看见了呀。噗通一声,好大声音,连小鱼都被你吓跑了。” 小舞歪了歪脑袋,身后的蝎尾辫跟着晃。 “你好笨哦。” 她低头看着小舞那张圆脸,有些无奈。 小舞凑过来。 鼻子动了动,嗅了嗅。 “你身上好香。” 月翎雪一愣。 “什么?” “好香。” 小舞又凑近了一点,鼻尖差点碰到月翎雪的手臂。她吸了两口气,然后眨了眨眼,满脸困惑。 “不像花香。也不是果子的味道。暖暖的,像……月亮照在叶子上露水的味道。” 月翎雪低头闻了闻自己,什么都没闻到。 大概是月华之力的味道。 她身上月华之力沉入骨血已经很久了,自己早就闻不出来了。但魂兽对这种气息的感知比人灵敏得多,小舞是柔骨兔,血脉里自然也有对月华的亲和。 “你鼻子挺灵的。” 小舞骄傲地挺了挺胸。 “那是,妈妈也说我鼻子最灵了。” 月翎雪弯下腰。小舞比她矮一个头,脸圆圆的,眼睛亮得像湖面上碎掉的月光。 “走啦,去湖边。” 小舞拽着月翎雪的手就往前跑。 小手软软的,手指头短短的,攥得挺紧。月翎雪被她拉着,一路小跑到湖边。 月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水很清,能看见底下鹅卵石的轮廓。风一吹,光就跟着抖。 小舞蹲在湖边,把手伸进水里。 水从指缝间流过去,银白色的光从手指上淌下来,像在摸一只看不见的猫。 “好好看。” 月翎雪蹲在她旁边。 “嗯。” “你叫什么名字呀?” 月翎雪转头。小舞正歪着脸看她,手还在水里泡着,指尖的水珠滴回湖面,一圈一圈地散开。 “月翎雪。” “好长。” 小舞皱了皱鼻子。 “我叫小舞,跳舞的舞。” 月翎雪看着她。 “知道了,小舞。” 小舞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月翎雪盯着那颗缺牙看了两秒,移开了眼睛。 小舞的妈妈从旁边走过来。 她刚才去找二明了,月翎雪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离得太远,声音压得低。说话的时候二明一直在挠头,挠得树叶掉了一地。 月翎雪站起来。 “那个,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柔骨兔妈妈看了她一眼。 “叫晚姨就行。” 晚姨。 月翎雪愣了一下。她看着面前的女子,脸很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皮肤白净得不像在森林里生活的人。 忘了已经是妈妈辈了。 “晚姨。” 月翎雪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甜了一个调,她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39. 月萤花 她从来没有这么夹过。 小舞从水里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蹦到晚姨身边。一只手拽着晚姨的衣摆,另一只手指着月翎雪。 “妈妈,她身上有好好闻的味道。” 小舞又说了一遍,鼻子还吸了两下。 “特别好闻,小舞喜欢。” 晚姨蹲下来,看了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没动。脸上有笑,手垂在身侧,左手的指尖轻轻贴着裤缝。 她没有再追问,伸手把小舞脸上的碎发拨开,又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先吃点东西。” 她起身往湖边一棵大树底下走。树根盘成半圈,根与根之间的凹槽里铺着兽皮和干草,角落放着两个陶罐和一摞不知用什么叶子包着的东西。 小舞松开手,又跑回来拽月翎雪。 “快来快来,妈妈摘得果子都是最甜的。” 月翎雪被她拉着往前走。 她接过一颗果子啃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吗?” 小舞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 月翎雪又咬了一口。 小舞咬着手指头看她吃,自己手里的果子一口没动。 “你不吃?” “等你吃完我吃。” “你为什么吃这么少?” “我胃口小。” “骗人。你肚子叫了好大声音。” 月翎雪:“……” 二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蹲过来了。巨大的身影遮住了一半的月光,月翎雪抬头看,只看到他毛茸茸的下巴和两只巨大的手掌。 火堆旁顿时挤了。 晚姨过来,又从叶子里拿出几颗果子,分给月翎雪两颗。月翎雪认出来了,甜的紫色的那种,跟霜杳在洞口带回来的一模一样。 她咬了一口。 甜。 月翎雪靠着树根坐。火堆噼啪响,火星子往上飘,飘到月光里就看不见了。 她嚼着果子,偷偷看了一眼晚姨。 晚姨在给小舞擦嘴角的油。擦了两下,小舞不配合,扭头躲,晚姨就捏着她下巴不让动。擦完了小舞噘着嘴,但没生气。 月翎雪把果子咽下去了。 嗓子堵了一下。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果核。 湖边的风吹过来,凉凉的。火堆的光映在湖面上,一片橘红色的碎光在水波里晃。 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舞吃完东西就来了精神。她在草地上蹦,从这块石头跳到那块石头,鞋底啪嗒啪嗒响。蹦了一会儿跑回来拽月翎雪。 “姐姐你来看。” 月翎雪被拉到湖边。 小舞蹲下来,把脸凑到水面上。月光照着她,水里也有一张圆圆的脸。 “你看,水里也有一个月亮。” 月翎雪蹲在旁边。 水里确实有月亮。圆的,亮的,碎成一片一片的。 小舞伸手去捞。手指碰到水面,月亮碎了,过一会儿又合回来。 “捞不到。” 小舞鼓着腮帮子,不服气,又捞了一下。还是碎。 月翎雪没帮她捞。她蹲在旁边看着。 小舞试了五六次,放弃了,甩了甩手上的水。 “好烦。” “月亮在头上呢。抬头就能看到。” 小舞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低头看水里。比了一下。 “还是水里的好看。” 月翎雪没反驳。 风吹过来。小舞打了个哈欠,揉眼睛。打完哈欠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 月翎雪看了一眼天空的东边。 月亮偏了,天际线泛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灰。 快亮了。 晚姨走过来了。 “天快亮了。” 她说得很轻。但月翎雪听得出来,这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从外面来的,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让二明送你到森林外围。” 月翎雪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妈妈妈妈,让姐姐留着嘛,这样就有人陪我玩了。” “不行。” 晚姨打断得很快,但声音不硬。她蹲下来,跟小舞平视。棕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像琥珀融进去了。 “核心地带不是她一个小孩子能待的。” 月翎雪张了张嘴。 “那个……” “二明送你到外围,安全。” 她站起来,摸了一下月翎雪的头顶。手指从额前滑过去,很轻。 “下次别一个人进森林了。” 月翎雪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晚姨说得对。她七岁,十七级,核心地带随便出来个万年魂兽都能拍死她。留在这里只会给这家人添麻烦。 但她的脚不想动。 小舞跑过来了。刚才还困得揉眼睛,现在又精神了,拽着月翎雪的袖子。 “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 月翎雪看着她。 “……不知道。” 小舞的嘴瘪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月翎雪的袖子,转身跑了。跑向湖边那片蓝色的花,蹲下去,小手在花丛里翻来找去。 月翎雪站在原地等。 过了一会儿小舞跑回来。手攥着,攥得很紧,跑到月翎雪面前把拳头伸出来。 “给你。” 月翎雪低头。 小手摊开。 一朵花。 蓝色的,很小的那种,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发着极淡的微光。光不亮,但在掌心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的尾巴。 “这个叫月萤花,晚上会发光的。” 小舞的声音脆生生的。 “只有我们湖边才有哦。” 月翎雪伸手接过来。花瓣软软的,碰到指尖有一种凉凉的触感。微光在她掌心里安静地闪,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谢谢。” 小舞咧嘴笑了,缺了的那颗门牙又露出来了。 “不用谢。你要是再来,记得找我玩。” 月翎雪把花小心地捏在手心里。 晚姨走到二明旁边。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月翎雪没听清。二明挠了挠头,鼻子哼了一声。 然后他蹲下来。 巨大的手掌摊在地上,掌心的纹路比月翎雪的胳膊还粗。 月翎雪犹豫了一下。 “坐上去。” 晚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月翎雪踩着二明的手指爬上去。手掌很宽,她坐稳了,脚悬在半空晃了两下。二明的肩膀比她坐过的任何东西都宽,毛硬硬的,扎得 腿有点痒。 二明站起来。 月翎雪晃了一下,伸手抓了一把毛。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湖面更亮了。银白色的光铺了满地,草地、花丛、树根上铺着的兽皮,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舞站在晚姨旁边。粉衣服在月光里白白的,两个小揪揪被风吹得往后飘。 她举起手,使劲挥。 月翎雪看着她。 晚姨站在旁边,没有挥手。她安静地看着二明的方向,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湖面上的碎光。 二明动了。 迈步。地面震了一下。又一步。震了一下。 月翎雪回头看。小舞越来越小,粉衣服缩成一个点。再回头,湖也看不见了。树冠遮住了视线,只剩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白线。 风从耳边刮过去。二明跑得很快,比霜华还快。月翎雪抓着毛的手指都麻了,腿被风吹得冰凉。 她注意到二明偏了一下头,朝她的方向闻了闻。 鼻子哼了一声,比刚才送她走那声轻,像是在想什么。 二明讨厌人类,月翎雪知道。原著里二明对人类的态度一直不好,除了唐三。 但月华之力融进骨血之后,她的气息更接近魂兽。干净的,没有贪欲,没有杀意。 二明没有再哼,继续跑。 树越来越密了,月翎雪感觉到气息在变。核心地带那种浓得发腻的植物清味在变淡,取而代之的是普通森林的潮湿和泥腥。 快到外围了。 二明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片矮树丛,再往外就是月翎雪进核心之前经过的路线。 月翎雪准备跳下来。 她松开抓着毛的手,往二明的膝盖方向挪了两步。二明的肩膀很高,跳下去不短。 月翎雪咬了一下牙,蹬了一下。 脚落地的一瞬间,膝盖一软。 没站稳。 屁股着地。 又是一个屁股蹲。 本来就疼的屁股这回更疼了,月翎雪龇着牙趴在地上,眼眶发烫。她咬着下嘴唇,手撑着地面,一寸一寸把自己撑起来。 不能哭,丢人丢到家了。 她站起来,拍了两下屁股上的土。膝盖在抖,忍住了,没揉。 二明蹲在旁边,低头看她。 一根手指伸过来,轻轻碰了她一下。指头比月翎雪的脑袋还粗,碰在肩膀上,力道不大,但月翎雪本来就站不稳。 又坐了。 “……” 二明的鼻孔喷出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像笑。 月翎雪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被她瞪回去了。 二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巨大的身影消失在树丛里,脚步声越来越远,地面的震动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月翎雪一个人站在矮树丛边上。 四周安静下来。虫鸣,风声,树叶沙沙响。 她低头。 手心里那朵蓝色的月萤花还亮着。微光一闪一闪的,花瓣软软的,被她捏了一路也没有蔫。 月翎雪把花凑到鼻子前面。没有味道。 她捏了捏花瓣,微光在指缝间漏出来。 希望这次冒险给的提醒,能改变一下事情吧。 40. 星斗的宠儿 月翎雪戳了戳玉佩 “霜华?”,没反应,倒是霜杳钻了出来。 “姐姐,妈妈睡着了,她说玉佩里很舒服。”奶声奶气的声音响在月翎雪脑子里。 “......不是说有危险要出来帮我吗,这就睡着了?” 霜杳在月翎雪怀里滚了一圈。 月翎雪抱着她往回走。 走了大概半刻钟,路边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月翎雪停住。 一只灰狼从草里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条鱼。溪鱼,尾巴还在甩。 灰狼看到月翎雪,蹲了下来。鱼放在前爪旁边,尾巴扫了两下地面。 “大灰。” 月翎雪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条鱼。活的,鳞片还算完整。 “你是等我回来给你当厨师啊?” 大灰没有回答,因为它是狼。 月翎雪把鱼拎起来,鱼尾巴啪嗒甩了她一脸水,她抹了一下脸。 “走吧,回洞口。” 大灰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月翎雪到洞口的时候,阵仗已经见怪不怪了。 三只鹿,四只灰狼。两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小兽,圆滚滚的,跟小狗差不多大,蹲在最外面。 鹿在吃草,狼趴着。那两只圆滚滚的小兽在互相咬尾巴。 看到月翎雪出来,它们都抬头了。 鹿甩了甩耳朵,狼站起来抖了抖毛。小兽松开对方的尾巴,同时看向她。 月翎雪站在洞口,打了个哈欠。 “今天你们来得挺早。”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它们都是动物。 这个局面不是一天形成的。 刚开始,它们只是远远地蹲着。月翎雪去溪边打水,它们在远处看着。月翎雪烤鱼,它们在更远处闻着,谁也不敢靠近。 转折点是第几天前。 月翎雪烤了一条鱼。撒了盐和辣椒碎,鱼皮烤到焦脆。她吃了一半,剩了一半放在石头上。 本来打算收起来当晚饭的。 结果一只灰狼趁她转身的时候叼走了,比大灰还快。 月翎雪回头的时候,灰狼蹲在十步外。鱼尾巴挂在嘴角,尾巴摇得很欢。 她瞪了那只狼一眼。 灰狼没有跑,嚼了两下。尾巴继续摇。 月翎雪叹了口气,又烤了一条。 从那天开始,它们就知道这个两只脚的人类幼崽做出来的东西格外好吃了。 它们开始给她带东西。 最开始是一只松鼠,嘴里叼着一串野果,红彤彤的,放在月翎雪洞口就走了。月翎雪捡起来看了一眼,没见过。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甜的,有点像草莓但更脆。 后来其他动物也跟上了。小鹿会带蘑菇来,灰狼会叼咬死的野鸡,那两只圆滚滚的小兽带的是一种坚果,壳硬得要命,月翎雪用剑柄砸了三下才砸开。 月翎雪慢慢摸清了规律。 收到东西,留一小部分。其余料理好,分回去。 蘑菇烤了,比生吃香。野鸡炖汤不可能,但用烧烤架烤一烤撒点盐也没问题。坚果太硬就掰碎了,混在鱼肚子里一起烤。 动物们很快就学会了。 带东西来,等着。拿到料理好的,吃完,第二天再来。 整个流程准时得离谱。 月翎雪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穿越到斗罗大陆了。是穿越到了迪士尼的电影里。下一秒就要有蓝鸟落在她肩膀上唱歌。 但星斗大森林没有蓝鸟,有灰狼。 灰狼比蓝鸟帅多了。 直到有一天,一只小狼叼来了一只柔骨兔。 月翎雪蹲在溪边,水壶刚放下。 小狼把猎物放在她面前,坐下来,歪头,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月翎雪看着那只柔骨兔。 通体粉色,毛绒绒的。两只长耳朵垂下来。 月翎雪盯着它,一动不动。 她刚见过一个粉色头发的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脸特别软,腰特别柔,以后踢人特别疼。 这只柔骨兔已经死了,咬死的,脖子上有血印。 月翎雪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要不要吃。 但是死都死了。 思考了整整一分钟。 她低头看着那只柔骨兔。 然后站起来。 “……算了。” 月翎雪拿起柔骨兔去溪边洗了。用剑尖处理干净,抹盐,塞了两颗酸浆果在肚子里,放在烧烤架上。 烤好之后,递给了小狼。 小狼叼住,嚼了几口,耳朵竖起来。 霜杳从洞口跑过来。 “姐姐!好香!” “柔骨兔。” “好吃吗?” “……我又没吃,不知道啊。” 霜杳蹲在她旁边。尾巴扫着地面。 女版人猿泰山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敢说出来。 霜华不知道什么是泰山,解释起来太累了。 十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月翎雪从十六级升到二十级。不算快。前三个月有伤在身上,只能练呼吸法,魂力涨得跟蜗牛爬似的。后来伤好了,才正经开始运行周天。 但月华之力帮了很大的忙。 不需要刻意引导,不用闭眼打坐,甚至不用想着它。月华之力就像她身体的一部分,呼吸的时候在转,走路的时候在转,睡觉 的时候还在转。自动的,像心跳。 霜华说这是因为月华之力已经彻底融入骨血了。 “以前你要稍微推它,现在它自己就能走。” “那岂不是不用练了。” “不练的话就会停,停了就会退。” 好吧,还是要练。 每天早上呼吸法,白天运行周天。下午融月华之力进剑,晚上再练一遍,日复一日。 剑身上偶尔会闪一下淡蓝色的光。有时候是灌入月华之力的时候闪,有时候什么都没做也闪。 覆冰的面积比十个月前大了三四倍,控制也精细了。想覆薄冰就薄冰,想覆厚冰就厚冰,甚至可以在草叶上凝出一层均匀的薄霜,薄到透光。 霜华没有夸她。 但尾巴动了两下。 第二百四十天左右,月翎雪有点记不清了。 下午修炼结束,月翎雪收回凝霜寒剑。掌心的温度退得很快,比刚练的时候快很多。她站起来,甩了两下手。 霜华蹲在溪边,尾巴垂着。七条尾巴在草地上铺成一圈。 “二十级了。” 月翎雪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二十级了。 十个月。十六到二十。平均两个月一级。放在七宝琉璃宗算是中等偏上。 “嗯。” 霜华站起来。 “该教你空间穿梭了。” 月翎雪的手攥了一下。二十级。空间穿梭,她等了十个月。 “怎么学?我准备好了!” “站过来。” 月翎雪走过去,霜华转身面对她。七条尾巴慢慢收拢,从两侧围过来。 月翎雪没有动。尾巴圈住了她。围得很松,但能感觉到毛尖贴着她的手臂。温温的。 “你干嘛?” 霜华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很深,什么都映不进去。 “带你穿一次,光说没用。” 月翎雪眨了两下眼。 “穿梭还能带人?” 霜华没有回答。尾巴收紧了一点。 月翎雪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了看围着自己的七条尾巴。又抬头看了看霜华。 “抓紧。” 月翎雪的手攥住了身边的尾巴。毛很软。比想象中软。 然后面前的空间裂开了。 不是比喻。 她面前的空气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黑色的。没有光。边缘像碎玻璃一样闪着微弱的银白色。 裂缝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 冷气从裂缝里涌出来,月翎雪的后颈一下子凉了。 霜华向前迈了一,月翎雪被尾巴带着也迈了一步。 裂缝张开......好黑。 41. 虚空裂缝 月翎雪被七条尾巴裹着往前走,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左边右边前后全是黑的。她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但身体能感觉到。有一股力从四面八方拽她,不重,像有很多只手扯着她的袖子、头发、手指尖。 撕扯感很轻,但一直没停。细密的,持续的,像有人用很细的线在她皮肤底下拉。 霜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这就是虚空裂缝。” 月翎雪看不到她,只能感觉到裹着自己的尾巴在动,前面的声音在走。 “空间的接缝处,你看不见它,但它到处都是。大陆上每一个地方之间都有裂缝,只不过它们太细太小,肉眼看不了。” “那你……” “我找得到。” 月翎雪没有接话。她攥紧了尾巴上的毛。 “虚空裂缝会撕扯你的身体,你的灵魂,在裂缝里走的时候,两样一起撕。” 月翎雪低头。当然看不见自己,但皮肤上那股扯力确实像是在扯两层东西。一层在表皮底下,一层更深,深到她不知道在哪里。 “我扛得住吗?” “现在扛得住,但如果不是我带着你,就不好说了。” 霜华的声音平得像溪水。 “掉进虚空里更麻烦。裂缝是通道,通道两边是虚空,掉出去就回不来了。” 月翎雪的思绪停了一下,尾巴拽着她又走了。 “所以我才说一年最多用一次。用一次伤一点,两次伤得更多,三次可能就回不来了。” 月翎雪没有说话。 “你现在不需要学怎么用,但我要你记住方法。” 尾巴松了一点,霜华的声音近了些。 “月华之力护住全身,从丹田往外推,推到皮肤表面,再往外推一寸。那层月华之力就是你跟虚空之间的墙。” 月翎雪试了一下。月华之力从丹田涌出来,顺着经脉走到手脚,到皮肤,再往外推,推到皮肤外面一寸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温温的东西贴在身体外面。 像多穿了一件衣服,很薄。 “然后定锚,意识锁住裂缝的出口,不管周围怎么变,不管身体怎么被扯,意识不能散。一旦散了,你不知道自己往哪走,可能走歪掉出去。” “出口在哪?” “你现在不用管,逼不得已不准用。” 月翎雪沉默了两息。 “知道了。” 话刚落地,前面的空间裂开了,像黑暗被整块撕开。光从缝隙里灌进来,白得刺眼,月翎雪眯起眼睛。 风。 冷风灌进嘴里,月翎雪打了个哆嗦。 脚踩到了东西,硬的,是冰。 雪,到处都是雪。 月翎雪站在一片白色的尽头。脚下是冰壳子,冰壳子底下是厚雪,靴子踩进去没到小腿,远处一望无际全是白。再远一点银色的树林,树干是白的,叶子是银的,枝条挂满了冰棱。 风从左边刮过来,带着碎冰粒,打在脸上像被指甲弹了一下。 月翎雪站在原地。她不觉得冷,是武魂的关系。凝霜寒剑极致之冰,冰系武魂持有者对寒气的感知跟普通人不一样,别人觉得冻手冻脚的温度她只觉得凉,像夏天傍晚坐在窗边吹到的那股凉风。 怀里动了。 霜杳从外衫领口钻出来,刚露头就被风吹得缩了一下,耳朵紧紧贴着脑袋,浑身发抖。 “冷冷冷冷冷!” 霜华蹲在旁边。霜杳一头扎进她肚子底下,拱了两下缩成一团,尾巴裹着自己还在抖。 “姐姐我不冷。” 声音从毛球里传出来,颤颤巍巍的。 “我一点都不冷,也不害怕,我要在外面陪姐姐打魂兽。” 月翎雪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霜杳脑袋上的绒毛。软的,耳朵尖冰的。 “好啦好啦,知道你勇敢,进玉佩。” 霜杳从毛球里露出半张脸,嘴巴张了张,好像还想说点什么。 月翎雪没有等她说完,霜华已经带着霜杳进了玉佩。 贴在胸口,温温的。 月翎雪站起来。 风更大了,碎冰粒打在脸颊上沙沙响,四周没有人,没有动物,没有树,只有雪,只有风。 月翎雪踩出来的脚印三步就被风刮没了。她每走一步都要花力气把腿从雪里拔出来,靴子内侧已经湿透了,袜子贴在脚上,脚趾头泡在水里。 月华之力铺开,五感扫描。方圆三百丈的气息全涌进来,风的味道、冰的味道、远处冰棱碎裂的声音。银色树林那边有几头魂兽的气息,她能感知到它们的位置、大致修为、移动方向。 前面有个雪窝,什么东西蹲在里面。 月翎雪停下脚步。 一只狼。这只狼和大灰不一样,通体银白色,脊背上有一排竖起的冰刺,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巴根,眼睛是淡青色的。 冰脊雪狼,三百来年。 它看到月翎雪了,月翎雪也看到它了。 她对上那双淡青色的眼睛。狼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龇牙,就那么蹲着看她,尾巴扫了一下雪面。 那个眼神月翎雪见过。大灰第一次把鱼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像在看邻家小孩回村,看看这是谁,从哪来,身上什么味道。 月翎雪的手摸上凝霜寒剑,剑柄冰凉。 她拔出来。 冰脊雪狼歪了一下头。 月翎雪攥着剑看了它三息,收剑,走了。 身后传来窸窣声,她回头,冰脊雪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重新趴回雪窝里。 第二头在银色树林边上。 体型比普通的野猪大两圈,通体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蓝色甲壳,四条短腿,脑袋方方正正,两只小耳朵贴着甲壳边缘。 雪甲兽,两百来年。 月翎雪走近的时候它正在拱一棵冰树的根,拱了两下没拱动,换了棵树继续拱。 月翎雪站在十步外看了它一会儿。雪甲兽抬头看她,看了一眼又低头拱树了。 然后又抬头,凑过来了。 它走到月翎雪面前,鼻子凑过来闻她的手,鼻头上全是细小的白毛,热气喷在她手背上痒痒的。 闻完了用嘴巴叼住她的袖口,拽了两下。 月翎雪看着它。 雪甲兽松开袖口抬头看她,小眼睛圆圆的,甲壳边上的冰渣子挂着,像刚吃完饭没擦嘴。 月翎雪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脑袋。甲壳硬的,手掌拍上去像拍在石板上。 “乖。” 雪甲兽甩了甩头,拱着她的腿蹭了两下。 月翎雪走的时候它跟了七八步。她回头看它,它停下来歪头,月翎雪继续走,它没再跟。 然后是一群鹿。 冰角鹿,比星斗大森林那群高一点,腿更长,角像是冰做的,半透明,在阳光下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光。 鹿群有七八头,分散在一片浅雪地上低头啃雪下面露出来的草茎。看到月翎雪走过来,最外面两头抬了一下头,又低头继续啃。 月翎雪从鹿群旁边走过去,没有拔剑。 一只小鹿从鹿群里跑出来,跟星斗那边的差不多大,毛色比成年鹿浅,冰角刚冒出两个小尖尖,还没长成型。 它跑到月翎雪旁边,用脑袋蹭她的小腿,蹭了两下,毛软软的,蹭完还抬头看她,嘴巴嚼着草,鼻尖挂着一颗草籽。 月翎雪蹲下来。小鹿凑过来闻她的脸,呼出来的气是白的,带着青草的味道。 月翎雪摸了摸它的耳朵。冰角的根部还软的,摸上去像手指头。 她蹲了很久,小鹿不走,就蹲在她旁边舔雪,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舔。 月翎雪站起来,小鹿甩了甩尾巴,跑回鹿群里去了。 在星斗大森林和那群毛茸茸呆久了,现在让她杀这些魂兽......她拿着剑站在这些魂兽面前,胆大的还凑过来闻闻她,在她身边蹦跶两圈。 月翎雪把手从剑柄上移开。 实在是下不去手。 她得找一头她愿意下手的,有主动攻击性的,越凶越好。 42. 寒洞 月翎雪往深处走了些,风向变了。 碎冰粒不打了,变成了一股持续不断的、从北面推过来的冷气,像是一整面冰墙在往这边渗冷。 月翎雪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睫毛上也有。她眨了两下眼,霜碎了一点点。 月华之力感知到前方有一处异常,气息比之前遇到的魂兽都浓,一大团,呆在原地不动。 月翎雪放慢脚步。 地形变了,雪原上冒出来几块巨大的岩石,黑色的,表面覆着厚冰。岩石中间有一条裂缝,不宽,刚好够一个人走过去。 裂缝后面是一个洞。 洞口不大,半人高,挂着冰柱,长短不一,最长的垂到地面。风从洞口灌进去的时候,洞里传出一种声音,低沉的,不像风声,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月翎雪站在洞口往里看。黑,什么都看不见,外面再亮,光只进去三步就没了。 但月华之力能感觉到。里面有个东西,很大,在盘着,呼吸声一起一伏,隔两息一次,有规律的。 月翎雪的指甲抠进掌心里。 是一只蟒,气息的浓度、压迫感、占地面积,年限在六七百年之间。 对,就是她要找的。 她站在洞口,风灌进来,碎冰粒打在冰柱上叮叮当当响。蟒蛇的呼吸声没变,还是两息一次,没发现她。 月翎雪把手从掌心里抽出来,指甲印还在。她深吸了一口气,白色的气从嘴里吐出来在面前散开。 她弯腰,侧身,挤进了洞口。 洞里大多了,但比外面安静。 风声被冰壁挡住了,只剩下回声。月翎雪的靴子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响,她想轻一点,但冰面太滑控制不了。 走了七八步,月翎雪停下。 前面有光,青白色的,很淡,从地面往上浮,像月光沉在水底的那种感觉。 光是从鳞片上来的。 蟒蛇盘在洞深处,身体一圈一圈绕着堆了小半个洞。鳞片泛着青白色的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排列整齐。蟒蛇的头搁在最外圈的身上,嘴角两侧各有一条须,垂在冰面上。 月翎雪拔出凝霜寒剑,剑身覆了一层薄冰,寒气散开,洞里的温度又低了两度。 蟒蛇动了。整条蛇弹起来冲过来,速度很快,月翎雪只看到一团青白色的鳞片朝自己砸过来。 她往右闪,蟒蛇的脑袋擦着她的左肩过去,须尖扫到她的脸颊,凉得像冰锥戳了一下。 月翎雪横劈,凝霜寒剑砍在鳞片上,剑尖从鳞片缝隙刮过去留了一道白印。没破,鳞片硬得像铁板。 蟒蛇已经转过来了,尾巴横扫。 月翎雪来不及躲,尾巴砸在她腰上,整条尾巴比她腰粗两倍,她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在洞壁的冰柱上。冰柱裂了一个角,碎块掉下来砸她肩膀。 月翎雪趴在地上,手撑冰面,爬起来。 手在抖,第一次猎杀魂兽,对面是一头六七百年的蟒蛇,但是,来都来了。 蟒蛇已经盘好了,重新面对她,脑袋抬起来跟月翎雪的视线平齐,竖瞳缩成了一条线。 嘶。 长长的一声,整个洞都在震,冰柱上的碎块被震下来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月翎雪咬紧后槽牙。 蟒蛇又扑过来了。 月狐瞬影,身体像被抽走了一样无声地滑到侧面。蟒蛇的脑袋扑空,砸在冰面上,冰面裂了两条缝。 月翎雪已经绕到了它身体侧面,凝霜寒剑灌满月华之力。 “第一魂技,霜魄·冰刃!” 剑尖带着冰层钻进鳞片间隙,冰层在缝隙里炸开。 蟒蛇痛了。 嘶声炸开了整个洞,尖锐的、炸裂的痛叫,蟒蛇的身体猛地一绞,尾巴疯狂扫射。 月翎雪来不及拔剑,被尾巴扫中大腿,整个人翻滚了两圈撞在另一侧洞壁上。 冰柱碎块砸下来,一下,两下,三下,左肩被砸到,右臂被砸到。腿上有东西划过去热了一下,血流出来,被她用魂力冻住。 月翎雪半跪在冰面上:“痛死了。” 嘴上说着痛,但一点不敢分神。 蟒蛇也受伤了,月翎雪那一下在它身体侧面开了一个口子,冰层把周围的鳞片冻裂了,血从缝隙里渗出来冻成暗红色的冰碴。 月翎雪撑着剑站起来,喘了两口气。 蟒蛇在对面盘好了,头抬起来,竖瞳盯着她,身体在微微发颤,它也痛,然后又动了,比刚才快。 脑袋朝她砸,月翎雪往左闪,没闪干净,蟒蛇的鼻尖蹭到她的手臂。冰冷的鳞片,像被铁板拍了一下。 月翎雪看到蟒蛇的身体。尾部贴着地面,身体中间高起,头部朝她压下来。 尾巴。 蟒蛇的尾巴甩过来之前有个动作,身体先往反方向一缩。月翎雪看到了,它在蓄力。 月翎雪没有躲,而是往前跑。 蟒蛇的尾巴从后面扫过来的时候月翎雪踩上了蛇身,尾巴没扫到她。蟒蛇甩尾的力把蛇身抽得一动,月翎雪被带着往前滑了一段。 她顺着蛇身滑到蟒蛇头部上方。从上往下。 蟒蛇抬头看她,竖瞳里映出她整个人。 月翎雪把凝霜寒剑举过头顶,月华之力灌满整条剑,剑身从剑尖到剑根全部覆冰,冰层厚到遮住了剑的轮廓。 双手握柄,刺下去。 从蟒蛇头部正上方,两片鳞片交汇的缝隙,剑尖钻进去,冰层在缝隙里炸开,鳞片崩裂。剑身穿过去了,从下面透出来。 蟒蛇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尾巴拍地,冰面被砸出裂纹,嘶声不再尖锐,变成了一种粗粝的、断裂的气音。 月翎雪整个人跪在蟒蛇头上,双手攥着剑柄,整个人被蟒蛇甩动得东倒西歪,她死死攥着不松手。 蟒蛇抽搐,一下,两下,三下。 身体慢慢松了,弓起来的背脊塌下去,尾巴不动了,嘶声停了,只有冰面上裂纹里传出来的低低嗡鸣。 安静了。 月翎雪趴在蟒蛇头上没有动,胸口起伏很大,呼出来的气全是白的,双手还攥着剑柄,指关节发白。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很多下,才慢慢松开手。 月翎雪坐在蟒蛇旁边,两条腿盘在冰面上,手搭在膝盖上。

她看着蟒蛇,蟒蛇的眼睛还睁着,冰蓝色,竖瞳,没有光,慢慢暗下去。 月翎雪看了它很久,然后伸手引导魂环魂环。 来了,自己的第二魂环。 吸收。 寒气从魂环里灌进经脉,月翎雪的牙齿开始打架。骨头缝里的冷,跟第一魂环不一样,第一魂环只是外面冷,这次是里面冷,寒气从魂环流进经脉,从经脉流进骨头里,骨头里面像被灌了一层冰水。 凝霜寒剑浮起来,共鸣。剑身上的冰霜从剑尖开始蔓延,一层一层,像水漫过河岸一样,一直蔓延到剑根。 月翎雪闭着眼睛,呼吸在控制。进,出,进,出,每一次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冰霜从剑身上往她手上蔓延,到手腕就停了。 吸收完。 月翎雪靠在洞壁上。浑身的血冻在衣服上结了一层薄冰,左肩上的冻伤最重,冰块和衣服粘在一起,腿上那道伤口已经冻住了,血是暗红色的冰碴。 都冻住了就不疼了。 月翎雪看了一眼蟒蛇,蟒蛇的眼睛还睁着。 她从地上捡起剑柄,用剑柄的末端,推了推蟒蛇的眼皮。 推上去了,左眼,右眼。冰蓝色的竖瞳被盖住了。 月翎雪站起来,腿有点软,走了两步才稳住。 走出洞口。 风灌进来了,天色变了,进来的时候是白的,现在变暗了,云层压下来了。雪原上的风更大了,碎冰粒横着打,打在脸上比进来的时候疼。 月翎雪站在洞口,手按在胸口玉佩上,月华之力一闪。 霜华出来了,七条尾巴垂在身后,冰蓝色的眼睛扫了一眼洞口。洞口地上有血,月翎雪身上的衣服冻成硬板了。 霜华的目光在月翎雪身上停了两息,尾巴动了一下。 “完事了?” 月翎雪点头。 霜杳心疼坏了,在月翎雪旁边绕圈圈。 “姐姐你疼不疼,杳杳给你呼呼就好了。” 月翎雪看着霜杳,明明冻得发抖还要硬扯着关心自己,弯腰把她抱起来。 “疼啊,但是杳杳呼呼就好了,霜华,我们回去吧。” 霜华点了点头,七条尾巴裹上来。 裂缝再次裂开,黑色的,没有光,边缘碎玻璃一样的银白色。 月翎雪第二次走进虚空裂缝,撕扯感还在,细密的,持续的,扯的伤口有些疼。 但她这次看得更清楚了。 裂缝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边是更深的黑,通道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霜华身体边缘那一圈银白色的碎光在动。 月翎雪攥着尾巴上的毛,被霜华带着往前走。月华之力贴在皮肤外面一寸,薄薄的,温温的,像一件很薄的衣服。 前面亮了。 白光从裂缝尽头灌进来,月翎雪眯起眼睛。 脚踩到了东西。 草,泥土。 她站在洞口外面了,星斗大森林的草,树叶,虫鸣,还有远处溪水的声音。 月翎雪站在原地,风从森林里吹过来,树叶的味道,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清香。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43. 两尾 衣服撕不开。 血冻在布上结成了硬板,贴着皮,跟冻泥粘在鞋底上一样顽固,月翎雪的手指扣住领口,指甲刮过硬板边缘,一点一点往下扒,布料被冻脆了,一扯就裂,碎冰碴跟着掉下来叮叮当当响。 月翎雪坐在洞壁边上,靠着冰凉的石头,月华之力按在伤口上,一点一点,凉意渗进去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膜,白白的,跟冰面上一层霜花的质感一样。 霜杳蹲在旁边,鼻子凑过来闻她手臂上的血渍,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热热的,舔完又舔,舔到左肩那块冻血皮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月翎雪没说话,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霜杳的脑袋,霜杳的耳朵抖了抖,尾巴卷到她手腕上,没再舔了。 把干净衣服从空间戒指里翻出来,淡烟色布料还带着干燥的草木气味,套在身上的时候布料蹭过伤口,她抽了一口气,忍住了。 靠着洞壁坐下来,盘腿,肩膀上的伤还泛着凉意,经脉里多了一股陌生的力在转,是新魂环带来的,她闭了一下眼,感受了两息,然后睁开。 凝霜寒剑第二魂技的信息跟着魂环力量一起涌进了脑子,跟上次第一魂环一样,一个名字,一个用法,还有大概的效果边界。 雾锁?寒江。 月翎雪拔出剑,月华之力顺着经脉灌下去,经过肩膀的时候拐了个弯绕过伤处,力到剑身,雾气从剑尖开始蔓延,白的,浓的,贴着地面滚过去,两息之间铺满了半个洞。 月翎雪站在雾里试了一□□感,月华之力在体表一寸处自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隔绝,雾气不影响自己的视线和呼吸,她看得到五步外的洞壁,看得到洞顶挂着的冰柱,呼吸也跟平时一样顺畅。 她把隔绝层撤掉了一半,模拟一个魂力比自己弱的人站在这里的感觉。 视线先降,三步以外就糊了,五步以外什么都看不见,白茫茫的一片。然后是身体,雾贴在皮肤上,沉,像有一层湿棉布裹着胳膊和腿,抬手抬脚都要多费一份力气,她往前迈了一步,腿动得跟平时一样快,但身体的移动慢了半拍,像踩在齐腰深的泥浆里,腿在走,人在拖。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比平时浅,胸腔里像被人按了一掌,肺只张开到七成就放不开了,再多吸两口,胸口开始闷,喉咙发紧。 月翎雪把隔绝层重新撑开,视线、速度、呼吸全部恢复。 魂力比她低的人站在这里面,视线被夺,身体被压,呼吸被掐,应该跟被什么东西缠住的感觉差不多。 收剑,雾散了,洞壁上的霜还在。 月翎灵狐第二魂技的信息也涌进来了。 月狐透瞳,锁定目标,看到对方身体表面的月华之力流动、心跳频率、肌肉紧绷状态、出招倾向。对方越强,能看到越少。 月翎雪把两个魂技在经脉里过了一遍,雾锁?寒江走的是凝霜寒剑的通道,从丹田出发到剑身,扩散释放。月狐?透瞳走的是月翎灵狐的通道,从双瞳出发,月华之力聚在眼眶,锁定目标后回传信号。 两条路径一出一回,一个往外推一个往回收,在丹田交叉了一下,不冲突,但交叉点有一股滞涩感,跟两条溪水汇到一起那个搅动的漩涡差不多。 只能又闭上眼睛,利用月华之力的慢慢运转,把那个漩涡一点一点磨平。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月翎雪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匀,月华之力和经脉磨合到了最后阶段,跟雨水浇进干泥地一样,每一个缝隙都被填满了。 意识沉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月翎雪眨了两下眼,意识从深层修炼里浮上来,四肢有点酸,肩膀不疼了,经脉里那股滞涩感没了,两个魂技的通道顺畅得像水从竹筒里过。 霜杳四仰八叉躺在旁边,嘴半张着,露出一排小牙齿,尾巴尖搭在月翎雪手臂上,耳朵偶尔抖一下,伸手想摸她的耳朵,手指刚碰到毛尖,霜杳的耳朵就缩了一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继续睡。 月翎雪笑了笑,把霜杳从地上捞起来,霜杳比半年前大了一圈,不再是银色饭团了。 抱着霜杳走出洞口。 洞外的光刺眼了一瞬。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风是温的,带溪水和草叶的味道,跟洞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霜华趴在洞口外的一块石头上,七条尾巴摊在石头两侧,尾巴尖偶尔卷一下又松开,阳光照在银白色的毛上泛了一层极淡的光,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一动不动。 霜华旁边围着三只小月狐,白色的毛,耳朵软塌塌地垂着,鼻子在地上闻闻嗅嗅,闻到什么了就往前蹿一步,被石头绊一下又退回来。 月翎雪抱着霜杳往前走了两步。 透瞳。 月华之力聚在双眼,琥珀色的瞳孔泛了一层极淡的冰蓝。霜华还是霜华,趴在石头上的姿势没变,七条尾巴摊在两侧。但涌到前面的是另一层东西,七条尾巴里月华之力流动的路径,从脊背出发,沿每条尾巴的骨骼蔓延到尾尖,像七条发光的河。心跳很慢,两息一下,沉稳,每一跳里带着一股极厚实的力量。 她还没来得及看得更深,右边第三条尾巴动了。 月华之力先于尾巴本身动了半息。从尾根涌出去的一小股力量顺着骨骼往尾尖跑,力的方向已经告诉了她,往左,往下,弧度是兜过来的,目标是她的腰。 月翎雪往右跨了一步。 尾巴从她腰侧掠过去,尾尖擦过她手臂上的布料,带起一阵风。三只小月狐吓得同时弹起来,挤成一团。 霜华的尾巴收了回去,在石头上重新摊开,冰蓝色的眼睛从半眯变成全睁,看了月翎雪两息,然后又眯上了。 尾巴尖卷了一下。 月翎雪松开透瞳,冰蓝从瞳孔里褪回去,琥珀色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尾巴尖擦过的袖口,布料上没有痕迹。 霜华没有问刚才的事,耳朵转了一下,开口了,声音在脑子里,平稳的,不急不慢。 “不错。” 月翎雪走过去,三只小月狐看到她,齐刷刷抬起头,鼻子动了动,然后一起往后退了两步,又挤成一团。 霜华睁开一只眼睛,扫了一下月翎雪身上的伤,又闭上了。 “新魂技试了?” “试了,凝霜寒剑的魂技是雾锁?寒江,减速加模糊视线,站在里面像被什么东西缠着,喘不上气。月翎灵狐的魂技是月狐透瞳,看得到对手的身体信号,心跳、肌肉、出招方向。” 霜华的尾巴晃了一下。 “月翎灵狐放附体,感受一下第一魂环。” 月翎雪把霜杳放到石头上,霜杳趴下去就缩成一团,月翎雪闭上眼睛,释放月翎灵狐然后感受魂环。 上次看的时候,三四百年。 这次。 月翎雪睁开眼睛,嘴巴张了一下,合不上。 “六百七十年!” 跟凝霜寒剑的第二魂环一模一样。 月翎雪盯着那个银白魂环看了四息,她知道月翎灵狐的魂环年限会涨,霜华说过,月翎灵狐不用猎杀魂兽,魂环随月华之力的提升自动凝聚成长,但她没想到涨这么多,一夜之间,从三四百年直接到六百七十年。 月翎雪看着霜华,霜华的尾巴在石头上摊着,眼睛还是半眯的。 “涨了这么多?” “嗯。” “那如果我的第九魂环是十万年,第一魂环也会跟着涨到到十万年?” 霜华停了两息,尾巴尖卷了一下又松开。 “是这个意思,九个魂环全部同步,月华取之不尽,你的身体上限就是月翎灵狐魂环年份上限” 月翎雪张了张嘴。 月翎灵狐的魂环同步,九个魂环,每一个都跟最高年限那个一样,这也太逆天了。 她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地上的蚂蚁爬过石头缝。 “霜华。” “嗯。” “这个武魂……它到底有多强?” 霜华没有回答,她的尾巴从石头上抬起来,一只一只地卷过去,最后七条尾巴全部拢在身侧。 “回头看看。” 月翎雪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她还是转过头。 屁股后面多了一条尾巴。 银白色的,跟第一条一模一样,毛尖微微发亮,从腰后伸出。。 月翎雪伸手去摸,手指碰到尾巴尖,凉丝丝的,软的,尾巴动了一下,从她手里滑走。 两条尾巴并排垂在身后,月翎雪左右转头各看了一遍。 “每升十级就会多一条。” 霜华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 “跟我一样,但我,是一万年一条。” 月翎雪低头看着自己身后的两条尾巴,她现在二十一级,如果自己九十级...... “我嘞个豆......” 三只小月狐在她脚边转了一圈,鼻子碰了碰她的靴子,又一起跑了。 44. 同一轮月亮 春天的时候霜杳看起来还小小只。 入夏之后它开始长个头了,月翎雪每天练剑它蹲在旁边看,看一会儿就跑到溪边捞鱼,捞不到就去啃溪边的草,啃两口嫌苦就吐掉,然后回来接着蹲着看。 现在是秋天了。 溪边的草开始泛黄,早上出门踩到的露水凉得脚趾一缩,霜杳的个头已经快到月翎雪膝盖了,跑起来四只爪子踩在落叶上噼里啪啦的,尾巴甩得像把刷子。 洞口外那片平坦的草地,深棕色的长发扎在脑后,淡烟色的袖子挽到手肘。霜华趴在十步外的石头上,七条尾巴摊在两侧,冰蓝色的竖瞳盯着她,没有要动的意思。 不附体月翎灵狐,不用凝霜寒剑。 月翎雪吐了一口气,月狐瞬影冲了上去。 拳头还没到霜华跟前,右边一阵风扫过来,月翎雪本能地往左闪,霜华的尾巴已经收回去换了方向,从左边横扫,尾巴扫在腰侧,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摔在草地上,淡烟色的裤子和半边衣摆全沾了泥,手心蹭破了一层皮,火辣辣的。 月翎雪翻了个身坐起来,把手心在地上蹭了蹭。 “出拳前呼吸停了半拍。重心往前移了太多,用了透瞳你都碰不到我。” 霜华的声音在脑子里,不急不慢的。 “我刚刚只用了月狐瞬影!” 月翎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草地上的草叶子粘在袖口上,摘了两片,又冲上去。 琥珀色的瞳孔泛了一层极淡的冰蓝,月华之力聚在眼眶,霜华趴在石头上的画面没变,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心跳两息一下,七条尾巴里的力从脊背往尾尖走。 月翎雪调整了呼吸,月狐瞬影,脚下无声,人从左边绕过去,霜华的左肩肌肉紧了一下,月翎雪往右闪了半个身位,拳头从侧面打出去。 霜华侧身避开了拳头,但月翎雪的拳头在摔出去之前打中了霜华的前腿,指关节砸上去硬邦邦的,震得整条手臂发麻,银白色的毛凹下去一个小坑,霜华的前腿晃了一下。 尾巴尖同时扫到月翎雪的小腿,月翎雪摔了,屁股坐在草地上,裤子又多了一块泥。 月翎雪盯着自己的拳头看了两息,指关节红了一片。 第一下真正碰到霜华的身体。 “比上周好,你的技巧还需要练,打不赢不丢人,至少进步很快。” 月翎雪正要站起来,洞口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里面一路响到洞口,霜杳飞奔出来,银白色的毛在秋天的光里发亮,屁股后面多了一条尾巴。 月翎雪的视线落在霜杳屁股后面。 真的多了一条。 银白色的,跟第一条一模一样,毛尖微微发亮,两条尾巴一前一后甩着跑,霜杳冲到月翎雪面前,前爪撑在地上,屁股翘得老高。 “姐姐,妈妈!尾巴尾巴!我也有两条尾巴了!” 霜华的冰蓝色眼睛睁了一下。 月翎雪蹲下来看,两条尾巴并排垂在屁股后面,跟自己的两条一模一样。霜杳一岁多,霜华修炼是一万年长一条,霜杳才多大,就两条了。 霜华趴在石头上没动,七条尾巴从两侧收起来拢到身侧,然后重新摊开。 “缘分......” 尾巴尖多卷了一下。 月翎雪伸手去摸霜杳的新尾巴,手指碰到毛尖的时候霜杳尾巴一缩,然后又伸过来蹭她的手心,毛软的,凉丝丝的。 月翎雪摸了一会儿,霜华的声音又响起来。 “透瞳不只是看肌肉,还可以看魂力流动的方向,对方下一步偏攻还是偏守,流动快的要攻,流动慢的要守或者退。” 月翎雪把注意力从霜杳尾巴上拽回来。 大灰蹲在十步外,月翎雪对它试了一下透瞳,月华之力在大灰体内走得又慢又稳,跟溪水漫过石头似的,没有一丝要加速的意思。大灰打了个喷嚏,甩甩尾巴走了。 月翎雪松开透瞳,冰蓝从瞳孔里褪回去。 天黑了。 月亮挂在树冠的缝隙之间,圆的,亮的。 月翎雪没回洞,躺在洞口外面那块平整的大石头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拔的草。 秋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溪水和枯叶的味道,不冷不热的,吹在脸上有点痒。 霜杳在旁边追自己的尾巴,两条尾巴甩成一团银白色的光,追了一会儿追不到,气得原地蹦了两下,蹦完趴在草地上喘气,耳朵耷拉下来。 趴了一会跑过来,蹦蹦跳跳的,前爪搭在石头边上,鼻子拱月翎雪的手臂。 “姐姐,你在想什么?” 月翎雪把草吐掉,嘴角的草汁有 点涩。 “荣荣。” 霜杳的耳朵塌了一点,趴在石头边上,尾巴搭过来搭在月翎雪手臂上。月翎雪摸了摸它的耳朵,软的,跟刚出生的时候一样软,就是大了好几圈。 “想她的话,回去找她不就好了。” 月翎雪没说话。 霜杳把下巴搁在她手臂上,心灵传话的声音闷闷的。 “我还以为姐姐什么都不怕呢。” 手从霜杳耳朵上挪到它背上,顺毛摸了两下。霜杳的身体热乎乎的,毛底下有一颗小心脏在跳,比月翎雪的快。 月华之力在经脉里安静地转了一圈,跟心跳同频,一下一下的。 荣荣现在在干什么。 偷后山药田摘果子?爸爸给她买新裙子了?这丫头,我不在肯定天天粘着妈妈睡觉。 月翎雪把手垫到后脑勺下面,草叶子扎得手心痒痒的,霜杳趴在她手臂旁边不动了,呼吸慢慢匀了,睡着了。 月光落在霜杳的尾巴上,两条银白色的尾巴并排搭在石头边缘,毛尖泛着一层极淡的光,跟月亮一个颜色。 七宝琉璃宗的后山上方的月亮,跟星斗大森林的是同一轮。 宁荣荣坐在厢房的窗台边上,腿悬在外面,脚够不到地面,两只手捧着一只蝴蝶发箍,发箍上的水晶在月光下泛着淡蓝的光。 茶棕色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睡衣是淡蓝色的,袖子太长,盖住了手指,只露出指尖捏着发箍的一角。 她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浅蓝的瞳孔里映着一个小小的白点,睫毛好久没眨一下。 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树下那个秋千空荡荡的,绳子爬满了青苔,好久没人坐了。 宁荣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发箍,大拇指蹭了一下水晶的边角,淡蓝的光在她拇指上泛了一小片。 她把发箍放到枕头旁边,水晶的光在枕套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光斑。 然后她把枕头往墙角挪了一下,发箍夹在枕头和墙之间,不会掉。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在厢房门口停了一下。 “荣荣,该睡了。” 宁荣荣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的时膝盖在窗台上磕了一下,她低头揉了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被凉得蜷了一下。 “来了妈妈。” 45. 碑 后山多了一块碑。 宁荣荣放学回来经过老桂花树的时候就看见了。石碑不大,半人高,碑面上刻了字,字是新刻的,石粉还没被雨水冲干净。 她站住了。 背包带子从肩头滑下来,她没扶。指甲嵌进掌心,攥得死紧,指缝里的肉被掐得发白。 碑上刻的是月翎雪的名字。 这是第三次了,前两次被她拦住,第一次摔了宁风致书房的茶碗,第二次跑出去在后山蹲了一整夜不回来。宁风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就不再提,隔几个月又提一次,荣荣每次都拦。 这次她没拦住。 林柔走过来,手搭在她肩膀上。荣荣甩开了。林柔没再伸手,站在她身后,站着没走。 宁风致远远地站在回廊拐角处,看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出声。 尘心路过,停了一下,看了眼碑,看了眼荣荣,转身走了。古榕靠在树后面嘴里叼着根草,没动。 荣荣站了很久,太阳从树梢滑下去,碑面上的字从浅灰变成深灰,她才转身走了。 古榕从树后面走出来,走到碑旁边站定,嘴里的草嚼了两下吐掉。尘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又折回来了,站在碑的另一边。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古榕先开口:“本来还想着你回来之后看见那丫头,肯定喜欢得不得了,到时候跟我抢着收徒弟。” 尘心没看他。 “嘿,那丫头其实就是个小怂包,不过什么事但凡涉及到荣荣,那被揍得鼻青脸肿也不服输。” “……嗯。” “唉。“古榕从兜里掏出根新草叼上,“现在倒是不用抢咯。” 风穿过桂花树的枯枝,碑面上的石粉被吹起来一点,浮在半空,落在草丛里。 尘心伸手按了按碑面,指腹蹭过刻字的凹槽。月翎雪三个字,刻得很深,笔画边缘还有没清干净的石屑。 “好孩子。” 就说了这仨字,转身走了,剑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古榕靠在碑上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了,嚼了嚼嘴里的草,吐了。“就仨字。你好歹多说两句,老剑人你在森林里对着树说话都比这多吧。” 没人应他。 古榕站起来,拍了拍碑面。 “走了小怂包,骨头爷爷改天再来看你。” 那天晚上荣荣没吃饭,蒙着被子脸埋在枕头里谁叫也不理。 秋天过去了。 冬天,后山的雪盖住了碑。荣荣每天早上出门上学,经过老桂花树的时候脚步快一点,不往那边看。 到了春天,雪化了。 碑面上的石粉被雨水冲干净了,刻字露出来,笔画很深。 荣荣开始去后山。 书包里多了一块很好看的布。放学后也不回院子,拐去后山,蹲在碑前面擦灰。碑面上的灰一层一层的,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字痕里的凹槽都干净了才停手。 擦完了坐在碑旁边,靠着石碑侧面,两条腿伸直,书包丢在脚边。 有时候坐到太阳落山,有时候坐到小沁来找她。小沁站在树底下喊“小姐该吃饭了“,她应一声,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走了。 月翎雪的房间一直没动过。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那本她看了一半的画册,书签还夹在原来的页码。 荣荣有一天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的气味变了,不是姐姐身上的味道,散发出一种很久没人进去的、干燥的、带着灰尘的闷。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竹蚂蚱,月翎雪小时候编的,腿断了一条。一根鹅卵石,上面画了只兔子,耳朵长歪了。两颗用彩色绳子编的手链,一大一小,大的那根松松垮垮的,是月翎雪戴的,小的那根正好卡在荣荣手腕上。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进行囊空间戒指里。 抽屉清空了。 床底下一只旧鞋盒子,里面是月翎雪收藏的糖纸,每张都叠得整整齐齐,摞成一小沓。 糖纸也装进戒指了。 十岁。 七宝琉璃塔突破二十级,荣荣在宗门学院的排名越来越高。教习师父说宁小姐进步很快,荣荣没说话,练完了就回家。 冬天,院子的桂花树叶子掉光了,枯枝在风里晃。荣荣坐在窗台边,把蝴蝶发箍从头上取下来,拿在手里擦了又擦,银丝骨架上的蓝水晶被她擦得亮亮的,流光从指缝间滑过去。对着铜镜端端正正地戴回去,两只蝴蝶停在耳朵上方,翅膀上 的刻字别人不知道,内侧的“岁岁安“只有她自己整天摸了不知道多少遍。 林柔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荣荣,该吃饭了。“ 荣荣应了一声,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上。 十一岁。 学院的课程她不怎么听了,开始自己翻宗门藏书阁的书,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看,魂力理论、大陆地理、各宗门历史。有一天翻到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上三宗沿革》,翻到蓝电霸王龙那一页停了一会儿,看了看家族谱系,合上放回去了。 十二岁。 不再偷偷去后山了。每天上学放学,路过老桂花树的时候脚步还是快一点,但不再绕道去碑旁边。 有一天晚上路过宁风致的书房,门没关严,里面的声音漏出来。 “……武魂殿那边的意思越来越明显了。” “我们只有荣荣这一个女儿了......她还小,你别和她说这些。” 林柔的声音压得很低,荣荣没听清后面说了什么。宁风致回了一句,也听不全。只零星听到几个字,“上三宗”“蓝电”“联姻”。 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晃了一下。 荣荣站在走廊里,脚尖在地板上蹭了两下,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隔天。 宁风致找她谈了一次话。 “荣荣,蓝电霸王龙宗主的孙子人不错,他们下个月或许会来宗门做客。” 就提了一嘴,荣荣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下,没接话。宁风致也没再往下说。 武魂殿那边虎视眈眈的,宗门不能不早做打算。宁风致提这一嘴不是随便提的。荣荣知道,但她没接话。 第二天林柔去荣荣院子,门开着,被子叠好了,桌上的铜镜扣着,但是人不见了。 古榕跟出去看了一圈,回来跟宁风致说:“那丫头在七宝城逮着人就问史莱克学院往哪走,已经跑了。” 宁风致愣了一会儿,手里捏着的茶杯搁在桌上,茶水晃了一下。 林柔站在旁边,手里的帕子攥了一下,松开。 古榕靠在门框上叼着根草,看了宁风致一眼。“你要追,现在还追得上。” 宁风致没动,等了半晌说了句;“由着她吧。” 46. 霜裂和月隐 月翎雪睁开眼。 头顶是星斗大森林的树冠,树叶遮了大半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魂力比以前顺了,经脉里自己往外流,跟心跳一个节奏。 第三魂环已经吸收完了。 冻土上的碎冰还没完全化,寒气从地面往上走,她站起来的瞬间裤脚上凝了一层薄霜。右手翻转,凝霜寒剑在手心里成型,嗡了一声,剑刃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 “第三魂技,霜裂!” 凝霜寒剑斩向旁边的树干,手法很轻,没用力,剑刃过树皮的时候阻力很小,几乎没感觉。她收回凝霜寒剑,低头看。 树干上多了一道浅口子,不到一指宽,深的地方也只进去了一点,树皮翘起来一块。 就这样。 月翎雪盯着看了两息。 第三息,口子周围的树皮突然发出细碎的响声,冰花从切口内侧往外炸开,一块一块的,跟碎玻璃似的,树皮裂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质,木纹里夹着还没化完的冰碴子。 月翎雪用指腹碰了一下裂口边缘,冰碴子扎得手指发凉。这一剑只切开了树皮,但寒气会从切口往木头里渗,两三息后才会炸出来,对方挨上了,当场只会觉得一道浅口子,不在意,等在意的时候已经中招了。 月翎雪把月华之力往体内收。 月翎灵狐的一二三魂环同步了,一千六百年。 月华之力从脊椎往外涌,第三条尾巴从虚影凝成实体,银白色的毛在树荫底下的光斑里亮了一下。三条尾巴并排垂在身后。 “姐姐姐姐姐姐!” 霜杳从灌木丛里蹦出来,四只爪子踩在碎冰上差点打滑,银白色的身子晃了一下才稳住。屁股后面也多了一条尾巴,银白色,毛尖微微发亮。 霜杳冲过来扒拉月翎雪的新尾巴,前爪够不着,后腿蹬了两下才勉强够到,尾巴尖被它按在爪底下蹭来蹭去,毛蹭得乱七八糟的。 月翎雪早就发现了,霜杳这家伙自从上次舔了自己的伤口后,实力就跟着往上涨,现在估摸着也有二十级的实力了吧。 霜杳扭过头来,冰蓝色的眼睛弯了弯。 “妈妈!我也三条尾巴了!” 霜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三步外,七条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冰蓝色的竖瞳盯着霜杳的三条尾巴,看了很久。 月翎雪手搭在霜杳背上,没说话。 霜华收回了视线。 “霜杳以后就待在玉佩休眠,少出来。要出来的话,你把玉佩借她用用,挂在她脖子上。” 霜杳的耳朵一下子塌了,尾巴全收了起来夹在屁股后面,前爪扒着月翎雪的胳膊,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不要!我要在外面!” 月翎雪蹲下来,一只手搂住霜杳,另一只手摸它的耳朵,顺毛摸了两圈,捏了捏后颈。 “不是不让你出来,出来的时候姐姐把玉佩挂在你脖子上就好了,不碍事。” 霜杳不乐意,前爪在月翎雪袖子上蹭来蹭去,尾巴还是夹着。 “妈妈骗人。” 月翎雪弹了一下霜杳的脑门,不重,指甲盖磕上去脆响了一声。 “等姐姐到地方收拾好了给你买烧鸡吃。” 霜杳前爪捂着脑门瞪月翎雪,尾巴松了一点点,但还是没全放开。 “那我要吃两只。” 月翎雪点了点头:“行,给你买,杳杳想吃什么姐姐买什么。” 霜杳这才把尾巴放下来,鼻子拱了拱月翎雪的手心,热乎乎的,毛底下那颗小心脏跳得很快。 霜华看了月翎雪一眼。 “月翎灵狐第三魂技,试一下。” 月翎雪闭眼感受了一下,月华之力往身体表面扩,从指尖开始蔓延,像一层极薄的雾从皮肤外面覆过去。呼吸放慢,脚步放轻,周围的一切没变,树冠、光斑、碎冰、冻土,但月华之力把她的体温、气息、魂力波动全部包住了。 融入环境。 她还在那里,但树荫底下少了一个人的气息,多出来的风和树叶的影子把她盖住了。 试着走了两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月华之力在她身上铺得均匀,树荫底下的光线落在她身上不会被打断,她就像那片树荫的一部分。 霜杳在原地转了两圈,鼻子贴在地上嗅来嗅去,耳朵转了半天,尾巴垂下来。 “姐姐?姐姐你在哪里?” 月华之力收回去,霜杳一抬头看到她就在两步外,耳朵竖起来,尾巴甩得啪啪响。 “姐姐你刚才去哪了!我都闻不到你了!” 月翎雪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这是姐姐的第三魂技,月隐。现在还撑不了太久,不太熟练,以后在外面遇到危险的话能用。” 霜杳歪头思索, 月翎雪揉了揉她的脑袋,抬头看霜华。 霜华趴在原地没动,七条尾巴拖在冻土上,冰蓝色的眼睛看得很远。 月翎雪站起来,深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到了脸上,伸手拨到耳后,淡青色的发带有些松了,重新系了一下。 “三十级了。 ” 霜华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不是早就想走了吗?走吧,你的路不在这里。” 月翎雪没动,捏了捏拳头。 “霜华,我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霜华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里光一闪。 安静了很久。 周围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溪水在远处流,霜杳趴在月翎雪脚边不吭声,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等你足够强,去极北之地,找答案。” 月翎雪看着霜华的眼睛,又是这句话。玉佩贴着锁骨,凉意从里面渗出来。 “极北之地吗......我知道了。” 月翎雪蹲下来,摸了摸霜杳的背。霜杳抬头看她,耳朵又塌了一点,尾巴全收了。 “进去吧。” 霜杳抬着头看了看玉佩,又侧身看了看霜华,银白色的光芒一闪,玉佩光闪了一下就暗了。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林子。 五年。 溪边烧烤架上的铁条锈了一层,溪水冲过来冲过去,铁条被水磨得发亮。洞口的石头上还有她躺过的痕迹,草皮被压平了一小块。草地上的冻土在慢慢化,碎冰变成水渗进泥里。 大灰蹲在远处看着这边,尾巴贴着地面,没动。 月翎雪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猛地转身扑到霜华身上。 “霜华......谢谢你。” “又不是六岁小孩了,哭什么。再磨蹭,我要反悔接着关你五年了。” 月翎雪在霜华身上蹭了蹭脸,蹭干净眼泪,破涕为笑。 “霜华你烦死了,我很少哭的,难得煽情一下你破坏气氛。” 霜华笑着用尾巴推了推她。 “走吧,你有属于你的路,照顾好自己,也替我照顾好霜杳。” 月翎雪点头,凝霜寒剑浮在半空,剑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人拔地而起,穿过树冠的缝隙。 月翎雪最后朝着下面挥了挥手:“霜华,你也照顾好自己,我和霜杳会想你的!” 风从下面往上灌,头发全飞起来了,碎叶子和虫壳刮在脸上痒痒的。 星斗大森林在脚下越来越小,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海,溪流像一条细线弯弯曲曲地穿过去。 荣荣十二岁了,这个时候,她该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史莱克。 风从左耳灌到右耳,淡烟色的衣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树林往后面退,山脊往后面退,溪流往后面退。 星斗大森林最后一块墨绿色的轮廓从视野边缘消失。 47. 索托城 风一直往脸上吹,嘴唇都干了。 御剑飞大半天,魂力消耗不算大,但一直站着没动过,腿麻了。 脚下是一片崖地,远处有城墙的影子,灰扑扑的,上面飘着几面旗子。 索托城。 月翎雪伸手摸了摸锁骨上的玉佩。 “出来透透气。” 玉佩闪了一下,霜杳从里面蹦出来,四只爪子落在草地上,银白色的毛被迎面的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三条尾巴甩了两下才顺过来。 霜杳打了个哈欠,冰蓝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前腿伸了一个懒腰,屁股翘得老高。 然后它抬头。 抬头。 再抬头。 霜杳的耳朵一下子竖直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爪子踩到崖边,碎石滚下去,等了好几息才听到回声。 “姐!姐姐!” 她猛的缩回来,四只爪子死死扒着月翎雪的小腿,尾巴全部夹到肚子底下,整个身子贴在她腿上,指甲透过裤子扎进肉里,月翎雪低头看,霜杳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冰蓝色的瞳孔里全是白。 “你停这里干嘛!好高!这里好高!” 月翎雪蹲下来把霜杳从腿上扒开抱着站起来,霜杳的爪子勾着她的袖子不放,尾巴夹得紧紧的,银白色的毛全炸起来了,跟个毛球似的。 “你怂什么,又不会掉下去。” “我是地上跑的又不是天上飞的!你自己休息的地方这么高,还不让我害怕,你是坏姐姐!”。 月翎雪能感觉到,霜杳的那颗小心脏跳得飞快。 本想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霜杳已经拱回了玉佩里了,玉佩还抖了一下,肯定那家伙在里面发牢骚。 月翎雪笑了一下,把裤子上的爪子印拍了拍,继续往索托城飞。 索托城比七宝城小,但比七宝城热闹。 街道两边全是铺子,卖吃的卖喝的卖药材的,招牌五颜六色挂了一排,空气里混着烤肉味和药材味,月翎雪走了两条街,买了两套衣服,淡烟色。 在星斗大森林穿的衣服都是小时候的旧衣服,拆开两件再改改缝好,穿在身上不舒服。 然后找了一家酒店,要了一间房。 五年没好好洗过热水澡了。 月翎雪把门关上,放好水,木桶里的水冒着热气,她把手伸进去试了一下,温度刚好,。 衣服脱下来的时候领口有一圈灰,袖口的布料搓了一把全是黑的。月翎雪坐进木桶里,热水漫到肩膀,热气从水面往上飘,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洗了很久,把头发搓了三遍,搓到水面上漂了一层灰,又换了两次水才清过来。 “姐姐。” 月翎雪睁开眼。 霜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玉佩里出来了,两条前腿搭在木桶边缘,脑袋探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水面。 “水都变黑了。” 月翎雪弹了她脑门一下,指甲盖磕上去脆响了一声。 “闭嘴,你也要洗。” 霜杳爪子捂着脑门往后缩了半步,尾巴甩了甩。 “我不用洗,我又没有灰。” “你身上有鱼腥味,你自己闻不到。” 霜杳低头嗅了嗅自己的毛,嗅了半天,耳朵塌了一点,没反驳。 月翎雪从木桶里出来,换了干净衣服。旧衣服塞到一边不打算要了,从空间戒指里翻出刚买的新衣服,布料还带着干燥的草木气味,套在身上的时候皮肤被布料蹭得有点痒。 然后从戒指拿出护腕小心翼翼的戴好,在星斗大森林怕弄脏,洗干净后就一直收在戒指。 她把湿头发擦到半干,用淡青发带扎到脑后。 霜杳蹲在桌子旁边看月翎雪换衣服,等月翎雪穿好了才开口。 “姐姐你穿新衣服了,我也要。” “你是狐狸,你不用穿衣服。” “我也要!我就要!” 霜杳两条前腿撑在桌子边上,尾巴甩得啪啪响,银白色的毛在窗子漏进来的光里发亮。 “不给买我就不走!” 月翎雪盯着它看了两息。 霜杳歪头,耳朵竖起来,尾巴摇得更快了。 月翎雪叹了口气,把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挂到霜杳脖子上。月华之力自动铺开一层薄雾,遮住了霜杳身上的魂力波动和气息。 … 宠物店在城南,铺子不大,墙上挂着几件给魂兽穿的小马甲。月翎雪翻了翻,大多针脚粗糙布料发硬,挂了半天挑中两套素色的,一套浅灰一套白,布料比其他几件细得多,领口滚了一圈软皮边,扣子是铜的,小小的,磨得发亮。 霜杳在月翎雪脚边转来转去,等得不耐烦了,前爪扒着月翎雪的小腿。 “快嘛快嘛,姐姐帮我穿。”月翎雪被她逗笑,终于知道穿越前的世界为什么猫猫狗狗不会说话了,不然肯定有人被吵死。 她把浅灰那套拿下来,霜杳立起来,前腿伸直,月翎雪把马甲从它脑袋上套下去,前腿穿进去,扣子扣好。银白色的毛从领口和袖口露出来,尾巴从后面那个专门留的口子伸出去,铜扣子在毛中间亮了一下。 霜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扭了两下身子。 “好看吗?” 月翎雪蹲下来看了一眼,扯了扯领口,大小刚好,不松不紧。 “行,挺好看的。” 霜杳高兴坏了,原地蹦了两下,三条尾 巴甩成一团银白色的光,蹦完又跑过来蹭月翎雪的手。 外人看过去就是一只挺漂亮的白狐狸,脖子上戴了块玉,身上穿了件挺体面的小马甲。 吃的东西买了不少,烧鸡买了三只,酱肉两包,馒头一兜,桂花糕两盒,装进空间戒指的时候霜杳在旁边盯着,眼睛跟着烧鸡的油纸包从月翎雪手里移到戒指里,移一下眨一下眼。 出了店门月翎雪撕了一只烧鸡的腿递给霜杳,霜杳叼住了,两只前爪抱着啃,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咬得满嘴油,啃到只剩骨头了还不吐,就叼着骨头跟月翎雪走。 街上人不少,路过的行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多看了好几眼,小孩伸着手要摸霜杳,霜杳叼着鸡腿没理他。 月翎雪不太习惯这么多人看,往旁边让了让,但行人还是往她这边瞟,问题在霜杳。 养魂兽当宠物的人索托城不少见,但那些宠物要么龇牙要么乱叫,像霜杳这样乖乖叼着鸡腿走在人旁边、又乖又干净、毛还发亮的,确实没几个人见过。 月翎雪拉着霜杳拐进了一条人少一点的巷子。 问了三个路人,走到城北门,沿着道一直走,走了约莫两个小时,看到了那块牌子。 木头做的,刷了一层漆,漆皮掉了大半,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史莱克学院“。 门不大,两边种着两棵歪脖子树,叶子落了一地,门口站着几个人,有大人带着孩子的,也有自己来的,年纪都差不多,十一二岁。 月翎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不愧是史莱克......好破。 报名的桌案摆在门廊下面,桌案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教师袍,袍子上沾了点墨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字。 月翎雪走过去排队,轮到自己的时候从空间戒指里取出十个金魂币,排在桌案上。 金魂币碰到木头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中年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月翎雪抬手,魂力灌进经脉,凝霜寒剑在右手成型,剑身上的冰霜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白光。 三个魂环从脚底升起来,两黄一紫。 “月翎雪,十二岁,武魂凝霜寒剑,三十一级强攻系战魂师。”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三个魂环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剑,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 “过了。” 中年男人写完名字抬头,目光落在霜杳身上,霜杳叼着半只鸡腿骨头蹲在月翎雪脚边,嘴里还在嚼。 “你的狐狸,学院不包伙食,你自己想办法。” 月翎雪看了霜杳一眼。 果然抠搜。 “知道了。” 48. 重逢 月翎雪拿回一个竹牌,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编号,转过身往学院里面走。 大门里面是一条石板路,两边种着修剪过的矮树,再往里走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零零散散站着一些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坐在石阶上发呆。 月翎雪走得不快,目光从左扫到右。 没有。 她继续往里走,石板路的尽头是一片宽阔的石板地,应该是操场,然后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茶棕色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淡蓝色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背对着月翎雪,两只手垂在身侧。 月翎雪停住了。 霜杳的耳朵竖起来了,鼻子动了一下。 然后它从月翎雪脚边冲了出去,三条银白色的尾巴在后面甩成一条线,爪子踩在石板上啪啪响。 边跑边喊:“荣荣姐!是荣荣姐!”,嘴里的骨头掉了也不管。 霜杳冲到跟前围着宁荣荣的腿转圈,银白色的毛蹭着宁荣荣的小腿,三条尾巴甩得啪啪打在她裙边上,嘤嘤嘤叫个不停。 宁荣荣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蹲下来。 这只狐狸好漂亮,银白色的毛又密又亮,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身上还穿了件灰色的小马甲,铜扣子在毛中间闪了一下。 “哪家的小可爱呀,怎么跑这儿来了。” 宁荣荣伸手摸了摸霜杳的脑袋,霜杳没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冰蓝色的眼睛眨了两下。 然后宁荣荣的目光落在霜杳脖子那块玉佩上。 指尖停住了。 那块玉她认识。 旧旧的,边角磨得圆润,上面有一圈淡淡的月牙纹,是她姐姐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块。 五年前。 宁荣荣的手从霜杳脑袋上缩了回来,眼睛盯着那块玉,浅蓝色的瞳孔震了一下。 “小家伙......你主人呢?” 声音比刚才轻了。 霜杳嘤嘤了两声,两只前爪扒着宁荣荣的手往后拽,拽了两下拽不动,急得原地蹦了一下,尾巴甩得更急了。 宁荣荣站起来,被霜杳拽着转过了身。 茶棕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过来,浅蓝色的眼睛从霜杳身上移开,往前看了一眼,定住了。 石板路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深棕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到腰的位置,用一根淡青色发带扎到脑后,琥珀色的瞳孔看着宁荣荣一眨不眨。 这么清新脱俗的一个人,偏偏手腕上带着个丑爆的护腕。 宁荣荣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护腕对,发色对,那双眼睛对,站着的姿势也对,右手习惯性地垂在身侧微微往外翻,那是小时候练剑留下的习惯,五年了还是没改。 但她不信。 她不信月翎雪还活着。不是没想过,这五年她想过很多次,做梦也梦到过,每次都是梦醒了枕头湿一半。 她不信,但她也没法不信。 宁荣荣站在原地没动,胸口起伏了一下,没有往前走。 霜杳急了。 银白色的狐狸先跑回月翎雪脚边,两只前爪扒着月翎雪的小腿往上拽,尾巴甩得啪啪响,嘤嘤叫了两声。月翎雪没动,霜杳又转头跑回宁荣荣脚边,把宁荣荣往前推,推了两下推不动,急得原地蹦了一下。 左边拽拽月翎雪,右边推推宁荣荣,银白色的尾巴在两个人中间甩来甩去。 月翎雪看着宁荣荣。 五年。 荣荣比她记忆里高了,肩膀撑起来了,下巴尖了一点,不再是以前那个圆脸的小丫头。十二岁的姑娘,站在操场边上,茶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到肩膀前面,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在转,没落下来。 月翎雪张了张嘴,喉咙堵住了。 她想说我回来了,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挤成一团,一个字都出不来。 霜杳还趴在她脚边。 月翎雪低下头看了霜杳一眼,霜杳三条尾巴翘起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催她。 月翎雪重新抬头,宁荣荣还站在对面没动。 她终于开口了。 “......我给你买了桂花糕。” 声音不大,嗓子有点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宁荣荣的眼泪掉了下来。 霜杳还在两只手扒月翎雪的腿,月翎雪没理它。 宁荣荣跑过来了。 茶棕色的头发在风里散开,淡蓝色的衣角被脚步带起来又落下,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响,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撞进月翎雪怀里,两只手攥着月翎雪后背的衫子,攥得指节发白,脸埋在月翎雪肩膀上。 月翎雪愣了半息,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落在宁荣荣后背上,慢慢按下去。 手指摸到脊骨,凸出来一点。 瘦了。 宁荣 荣在哭,闷在肩膀里,一抽一抽的,肩膀抖得很厉害,眼泪把月翎雪的衫子洇湿了一小块,月翎雪能感觉到温热。 月翎雪的手在宁荣荣后背上拍了两下,没说话。 霜杳蹲在旁边,三条尾巴安静地垂在地上,冰蓝色的眼睛看看月翎雪,又看看宁荣荣,往前走了半步,又退回来。 宁荣荣没松手。 攥着衫子的手指收紧了,哭声小了,变成一抽一抽的,指节按在布料上。 月翎雪的手还在她背上,没动。 宁荣荣闷着声音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回来。” 月翎雪的手停了一下,完蛋,只想着要见面了忘记想怎么解释了。 “我问你活着为什么不回来!”宁荣荣的手在月翎雪背后很使劲的掐了一下。 月翎雪吃痛,但没推宁荣荣。 “我坠江以后被水冲走了,不知道冲到哪。“她顿了顿,“后来被一个长辈救了,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疼。她说,她看上我的天赋,要教我本事,什么时候达到她的要求,就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她轻轻拍了拍宁荣荣的背,接着说。 “养伤的那段时间是前辈和霜杳照顾我的,其实伤好了之后跑过好几次,但打不过那个前辈,每次都被她逮回去。我很想爸爸妈妈,也很想你,但实在是跑不掉,只能沉下心修炼。” 宁荣荣听完没说话,沉默了好久。 攥着衫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从肩膀上退下来。低头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鼻子红红的,吸了一口气。 绕到月翎雪面前,走了一圈。 看手。手指上有茧,掌心一道旧疤。以前那双手又白又软的,现在不是了。看脸,线条比以前更流畅许多,更好看了,眉心有一道很淡的痕,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 宁荣荣转回来,盯着月翎雪的眼睛看了几息。 琥珀色的瞳孔,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额头抵着月翎雪肩膀,闷声说:“你不在的时候,妈妈哭了很久,爸爸派人找了你三个月没找到。骨头爷爷一个人去江边坐了一整夜,剑爷爷把江下游翻了一遍,一点消息都没有。” 声音闷在衣服里,有点糊。 “宗门在后山立了碑......你的碑。“声音抖了一下,“我去闹,但是没用,还是立在那了,我每天都去擦,擦得很干净。” 宁荣荣说完停了两息。 “姐姐......我好想你。” 49. 不动明王 桂花糕是用油纸裹着的,还没凉透,月翎雪从空间戒指里拿出来的时候纸包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宁荣荣接过去掰了一块,咬了一口,没说话。 月翎雪也掰了一块,桂花的味道顺着手指往上飘,甜丝丝的,混着点糯米的气息。霜杳趴在宁荣荣腿上,鼻子凑过来嗅了嗅,三条尾巴甩了两下,脑袋拱到宁荣荣手边蹭来蹭去。月翎雪掰了一小块递过去,霜杳叼住了,嚼了两下,耳朵抖了抖,嚼完又把脑袋拱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吃桂花糕。也没说话,桂花的味道飘在空气里,风吹过来,把石板缝里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宁荣荣偷偷看了月翎雪好几眼,月翎雪知道,没说破。 石板路尽头走过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半步的是个少年,步子不快不慢,手搭在腰间,脸很平,看什么都是那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后面跟着一个姑娘,辫子在身后甩,走路蹦蹦跳跳的。 月翎雪顿了两秒,因为看见了那身标志性的蓝色衣裳和二十四桥明月夜,这就是唐三啊,后面那个不用猜都知道是小舞。 那丫头长高了不少,辫子更长了,脸瘦了一点,但那双眼睛没变。圆的,亮的,像湖面上碎掉的月光。 小舞的目光扫过操场,扫过石阶,扫到月翎雪。 停住了。 就一瞬,眼睛里的光顿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月翎雪看到小舞的鼻翼动了一下。 小舞没喊,她站在原地愣了一息,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辫子在脑后晃了晃。唐三在她旁边站定,看了一眼月翎雪,点了下头。 月翎雪也点了下头。 没有多余的话。 小舞转过头,目光从月翎雪身上移开,落到了宁荣荣身上,也落到了宁荣荣手里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上。 她跑了过去。 “好香啊!这是什么?” 宁荣荣被她突然凑过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往后缩了一点,背蹭到月翎雪的肩膀。 “桂花糕。” “能分我一块吗?” 宁荣荣看了月翎雪一眼,月翎雪没说话,手上还捏着半块糕。宁荣荣掰了一块递过去。 小舞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好吃!” 然后掰了一半,转身塞到唐三嘴边。 “哥你尝尝!” 唐三被她塞了一嘴糕,嚼了两下,“嗯。” 小舞满意地转过身,一屁股坐到宁荣荣旁边,声音自来熟得像认识了很久,“你也是新学员吗?我叫小舞,跳舞的舞,你呢?” 宁荣荣往月翎雪那边看了一眼。月翎雪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叫宁荣荣。” 小舞一直在说话,宁荣荣偶尔应一句。霜杳被小舞摸了两下耳朵,尾巴甩了甩,没躲。宁荣荣的肩膀不再绷着了,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 又来了几个人。 一个金发的少年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在月翎雪身上停了一秒,没多看,走到操场边一棵歪脖子树底下靠着,手揣进兜里,月翎雪也看了他一眼,这是戴沐白。 后面跟着一个瘦高的青年,一头白发,手里还拿着一个包子,边走边吃,三两口就吞完了,抹了抹嘴,眼神在宁荣荣身上飘了一下,又扫了一圈,这是奥斯卡。 他伸了个懒腰开口:“哟,今年的新生不少啊,要不要买我的香肠?绝对好吃童叟无欺。”然后被戴沐白一个暴扣。 最后来的是个姑娘,安安静静地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走到那个膀子宽的少年旁边站定,没说话。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整个人像一片没被风吹动的影子,朱竹清。 月翎雪靠在石阶上,看着面前这些人。 唐三站在左边,手搭腰间,面色平静。小舞拉着宁荣荣在说话,偶尔回头看唐三一眼。戴沐白靠着树,眼半眯着,看不出在想什么。奥斯卡在跟所有人搭话,自来熟的程度和小舞不相上下,朱竹清是最安静的那个。 这些名字她都认识。 在另一个世界,在一个亮着屏幕的房间里,她翻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这些人的故事。 那时候只是,现在是活生生的人。 那时候只是在看他们的故事,现在自己也在这里,和他们一起。 月翎雪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霜杳。霜杳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她,尾巴蹭了蹭她的脚踝。 一阵很重的脚步声从学院里面传过来,震得地上的碎石都跳了一下。 壮硕的男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膀子比戴沐白还宽一圈,步子迈得大,脚掌拍在石板上像夯土的声音。脸是方的,上面横着两道疤,一道从左眉骨划到太阳穴,一道在右边下巴上。眼神凶得很,往人群面前一站,双手抱在胸前。 “我,赵无极,史莱克学院老师。” 声音跟他的块头一样,砸在地上。 “也不说废话,我是你们的入学考核官,想进史莱克,先过我这一关。” 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回来。 “你们不认识,先互相了解一下方便打配合,一个一个来。” 没人动。 赵无极扫了一圈,手指点了唐三一下。 “你,先。” 唐三往前一步。 “唐三,十二,武魂蓝银草,二十九级控制系战魂师。” 赵无 极听到蓝银草,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小舞蹦出来。 “小舞,十二,武魂柔骨魅兔,二十九级强攻系战魂师。” 说完跳了两下,蝎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 戴沐白从树底下走过来,手从兜里抽出来。 “戴沐白,武魂白虎,三十八级,强攻系战魂师。” 赵无极在戴沐白后脑门拍了一下:“去你丫的,你不准参与。”戴沐白笑了笑走到一旁和奥斯卡站一起了。 朱竹清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很轻。 “朱竹清,十一,武魂幽冥灵猫,二十七级敏攻系战魂师。” 赵无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戴沐白,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说话。 宁荣荣往前走了一步。 “宁荣荣,十二,武魂七宝琉璃塔,二十六级辅助系器魂师。”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一下。 “七宝琉璃塔?有意思。”他盯着宁荣荣看了两息,然后转过脸,目光扫向月翎雪。 月翎雪站起来。 “月翎雪,十二,武魂凝霜寒剑,三十一级强攻系战魂师。” 说完退回宁荣荣旁边。宁荣荣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她的袖口,攥着没松。 他看了月翎雪一眼,月翎雪的表情很平,站在那里像一棵刚栽下去的树苗。 赵无极没说什么,把目光收回来。 小舞拽着唐三的衣袖跳了两下。 唐三看了她一眼。 “怎么突然这么高兴?” 小舞松开手:“没事,想着要打架了激动嘛,你知道我最喜欢打架了。” 赵无极扫了一圈剩下的人,唐三、小舞、朱竹清、宁荣荣、月翎雪,五个。 他沉了两秒,把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手指在身侧捏了捏。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赵无极,不动明王,七十六级魂圣,史莱克学院老师。” 摸出一根香晃了晃。 “入学考核规矩很简单,你们五个联手,撑过我一炷香,只要有一个人没倒下,就算通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报菜名一样,像撑一炷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撑不过,就自己走人。” 人群里安静了两息。 唐三的面色没变,手从腰间放下来垂在身侧。小舞眼睛盯着赵无极的胳膊在比划什么。朱竹清往后退了半步,脚尖在地上无声地碾了一下。 宁荣荣松开了月翎雪的袖口,她的视线落在赵无极胳膊上,眉头皱了一下。 月翎雪扫了一眼她的侧脸。 那张脸绷得很紧,浅蓝色的瞳孔盯着赵无极的肩膀和脚下的站姿,像在拆一道没见过的题。 50. 一炷香 赵无极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香,往石板缝里一插,指腹碾着香头,火星子跳了两下,燃了。细白烟气从香尖上绕上去,被风一扯散了。他直起腰,目光从五个人身上扫过去,咧了一下嘴,没出声。 五个人散开了。 唐三往左,小舞往右,朱竹清侧边,宁荣荣站在最后,月翎雪在她前面,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赵无极站住了,两脚与肩同宽,脚掌踩在石板上,把手揣回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看着五个人散开的站位,鼻子里哼了一声。 香头烧下去了一截。 “第二魂技,大力金刚掌。” 赵无极的右手抬起来了,掌心翻过来,手指攥紧,掌心的皮肤隆起一层粗硬棕毛,猛地往外一推,一坨拳头大的金色光团从掌心炸出来,擦着空气飞了。 光团没声音,经过的地方空气被撕成了一条白线,石板上的碎冰碴被卷起来,朝着宁荣荣的方向席卷而去。 奥斯卡喊:“赵老师你还没喊开始!” 赵无极笑笑:“战场上可没人跟你喊开始。” 月翎雪的身体比念头快,手已经搂住了宁荣荣的腰,往右边一拽,两个人在光团飞到之前错开了位置。金色光团砸在她们刚才站的地方,石板裂了一道缝,碎石弹起来打在月翎雪的手臂上,滚烫的,她甩了一下胳膊,碎石掉在地上。 宁荣荣的七宝琉璃塔亮了,七层塔身最底下那一层泛出淡蓝色的光。 “七宝转出有琉璃,七宝有名,一曰力,二曰速。” 增幅覆上月翎雪的肩膀和手臂,魂力灌进经脉里,说不上的舒畅。 赵无极放下了手,掌心的魂力还没褪干净,他看了一眼月翎雪拽宁荣荣的动作,又看了一眼地上裂开的石板,没说话。 双手同时抬起来了,右掌朝月翎雪,左掌朝朱竹清的方向,间隔不到两息,两坨金色光团一前一后炸出来,比第一掌大一圈。 月翎雪拔出凝霜寒剑,月华之力灌进剑身,寒气从剑尖往下蔓延覆了一层薄冰,她没退,迎着光团跨了一步。 “第一魂技,霜魄?冰刃。” 剑身往金色光团的路径上一斩,一道凝实的冰蓝剑气斩了出去。 冰碰金光,碎了一地。寒气裹住光团的表面,金色和白色绞在一起,冰壳裂开了,掌力从缝隙里透过来灌进月翎雪的肩膀,肩胛骨里闷响了一声,她退了三步,每一步脚底都踩进碎石里,虎口震得发麻。 第二坨光团已经飞到了朱竹清那边,朱竹清身形拉成一条线,人从光团的边缘擦过去,指甲在金色的光面上划了一道白痕,光团偏了方向撞在树干上,树皮炸飞一大块,木屑四处飞溅。 赵无极的目光已经移到唐三身上,第三掌发了。唐三的蓝银草从袖□□出来,藤蔓缠住光团的边缘往外拽,金色和绿色绞在一起,光团被扯偏了方向,砸在地面上,石板裂缝里冒出丝丝热气。 第四掌朝小舞。 小舞从侧面弹出来,腰弯成弓形,蝎尾辫甩到头顶,整条腿从下往上踹在光团上,金色光团被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炸开的冲击波推得小舞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三步外的碎石堆上,她甩了甩头发站起来,嘴角裂了一条细线,舌尖舔了一下,咸的。 赵无极的双手放下来了:“有意思,老子好好陪你们玩玩儿。” 月翎雪趁这个间隙退到宁荣荣身边,回头确认了她还在身后。宁荣荣七宝琉璃塔的光一直在,稳稳地落在所有人身上。、 霜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玉佩里挤出来了,三条尾巴炸开蹲在宁荣荣脚边,耳朵压平,鼻尖冲着赵无极的方向,一直嘤嘤嘤叫唤。 赵无极看了一眼霜杳,挑了一下眉。 然后他全身炸开了金光。 “第五魂技,重力挤压!” 金光从他的皮肤底下往外翻,覆满了整张脸和两条胳膊,厚实得能看见一层一层往下叠的纹路。 然后金光从赵无极身上往外沉,一圈压一圈,往四面八方推,空气被压得闷响了一声,地上的碎石缓缓往下陷,石板缝里冒出来的碎冰碴被碾成粉末,两息覆盖了整个操场。 月翎雪的膝盖往下弯了半尺,脚底沉得迈不动,整个人往下坠,鞋底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宁荣荣踉跄了一下,七宝琉璃塔的光晃了晃差点断了,月翎雪一把捞住她的手臂,两个人的重量叠在一起往下坠。霜杳的爪子抠进石板缝里,三根尾巴绷直,身体被压得贴在地面上。 唐三单膝跪地,蓝银草缩回袖口,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小舞蹲在地上,手指抠着碎石,蝎尾辫拖在地上,耳朵贴着头皮。朱竹清半蹲着,黑瞳盯着赵无极的方向,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石板缝里。 赵无极在重力扩散的同时抬掌了,金色光团比之前大一圈,穿过厚重的空气,速度慢了一些但分量更重,往宁荣荣飞过去。 月翎雪的腿使不上力气,月华之力涌上来灌进双腿,膝盖直了一寸,左臂攥住宁荣荣的手腕把她拽到身后,右手凝霜寒剑横在身侧,往光团路径上跨了一步。 剑身格挡,掌力透过寒气灌进她的肩膀,肩胛骨里闷响了一声,鞋底碾着碎石,膝盖弯下去又撑起来,半跪在地上,凝霜寒剑杵着地撑住上半身。 “姐姐!” “没事,躲我身后,你是辅助系,他肯定想先把你打出去。” 赵无极站在原地,金光覆体,重力从他的身体往外一圈一圈扩散,操场上的空气重得喘不上来。 香烧了一半。 “被你猜到了,那又怎样,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聪明都是徒劳。第七魂技,武魂真身!”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脚底的石板裂了两条缝,身体膨胀了,金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两丈高的棕熊,皮毛厚实,每一根毛都泛着金属光泽,棕熊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盯着正前方。熊掌按在地面上,脚底那块石板陷下去两寸。 挤压从棕熊身上往外扩散,比不动明王身的力道沉了不止一倍。月翎雪的膝盖砸在地上了,剑杵着也撑不住了,肩膀往下沉。唐三的膝盖砸在地上,手掌撑着碎石,额头上的汗把碎发粘在皮肤上。小舞趴下去了,蝎尾辫摊在碎石里,手指抠着地面。朱竹清也撑不住了,手肘撞在碎石上。 棕熊抬起了前掌,掌心亮了,一坨半人高的金色光团从掌心炸出来,速度极快,空气被撕成一条白线往两边裂开,石板缝里的灰被吹起来漫天扬。 月翎雪看到掌影落下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动了,月狐瞬影,手扣住宁荣荣的腰,两个人在光团砸下来之前从原地消失了。 金色光团拍在空地上。 石板碎成粉末,地面陷下去一个半尺深的坑,碎石从坑底炸起来打在月翎雪的脸上,脸颊上蹭开一条口子,血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两个人落在坑边三米外,月翎雪的膝盖全是刚才跪地磨出来的血痕,宁荣荣趴在地上发懵,七宝琉璃塔的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赵无极愣了一下:“嘿?人呢?” 唐三的蓝银草从地面疯长出来缠住了棕熊后腿,藤蔓粗了一倍,碰到棕毛就被金光弹开了,藤蔓断了一截掉在地上。朱竹清从侧面切入,指甲在棕熊小腿上划了一道,皮毛太厚,没见血。 小舞冲上去了。 她站在棕熊面前,双手撑地,腰弯成极限的弧度,蝎尾辫甩到头顶,眼睛里泛着粉红色的光。 “第二魂技,魅惑~” 粉红色的光从她瞳孔里射出去打在棕熊脸上,棕熊的眼睛眨都没眨,鼻翼动了一下。 赵无极冷哼一声:“精神类魂技?不错 ,可惜老子是不动明王,免疫。” 唐三意识到不对:“小舞,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棕熊的前掌拍了下来,掌风先到,小舞被猛地掀飞出去。 月翎雪看到她飞出去的弧线,整个人翻了两圈,落地的位置是碎石堆。 月狐瞬影,无声。月翎雪在小舞砸到碎石之前出现在那个位置,双手接住小舞的后背,两个人一起砸在地上,月翎雪在下面,后背撞碎石的声响从操场上闷闷传开。 “嘶......痛痛痛。” 小舞趴在她身上,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血。 “翎雪姐?谢谢。” 小舞爬起来,手撑着地面抖了一下,伸手把月翎雪拉起来。月翎雪的肩膀后背全是碎石硌出来的红印子,后衣领撕了一道口子。 赵无极看了一眼地上的香,烧完了,灰白色的香灰歪在石板缝里,最后一截还在冒细烟。 武魂真身退了出来,金光收了,重力一松,操场上所有人同时往前栽了一下。 他脚底下那块石板被重力压出了两道鞋印的凹痕,凹痕里积着碎冰化成的水,水面上映着赵无极的倒影。他把手揣回胸前,目光从五个人身上扫过去,转身往学院里面走了。 “通过了。” 脚步声砸在石板上,越来越远,拐进走廊,消失了。 操场上安静了三息。 月翎雪站在原地,凝霜寒剑杵在地上,手臂的裂口在渗血,脸颊上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痂,膝盖上磨出两块青紫,后背全是红印子,衣服撕了一道口子。 宁荣荣蹲在小舞旁边,手按在小舞肩上,增幅光从小舞的肩上覆过去。小舞半坐在地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快,脸有些白。唐三坐在地上喘气,蓝银草缩回袖口,手撑着膝盖没站起来。朱竹清靠在树边,黑瞳盯着地面,手指关节发白。戴沐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蹲下去把朱竹清抱走了。 风从树梢上吹下来,碎石上的灰被卷起来又落下。 宁荣荣站起来,手指从小舞肩上松开,目光从赵无极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月翎雪身上,停住了。 她攥紧了拳头,转身往赵无极走的走廊方向迈了一步。月翎雪拽住了她的袖子。 宁荣荣回头。 月翎雪把手翻过来给她看,手臂内侧从袖口到肘弯渗了一道长长的擦痕,碎石划开的,血还没干透。 “好痛。” 尾音拖了一点,软的。 宁荣荣的脚钉住了,她盯着那道擦痕看了两息,拳头慢慢松开,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一小管药膏,拧开盖子,蹲下来,挤了一点在指尖上,低头往月翎雪手臂上抹。 药膏蹭到伤口的时候月翎雪抽了一口气,宁荣荣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指尖的动作放轻了,从擦痕的一头慢慢抹到另一头。 霜杳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月翎雪膝盖上,三条尾巴贴着她的腿,冰蓝色的眼睛凑近那两块青紫看了又看,鼻尖碰到伤口的时候耳朵抖了一下。月翎雪伸手摸了摸霜杳的脑袋,霜杳拱进她手掌心里,三根尾巴蹭了蹭她的手腕。 宁荣荣把药膏盖拧回去塞回空间戒指,站起来的时候没看月翎雪的脸。 “你干嘛不躲啊,他们都知道躲开就你偏要硬碰硬,笨死了,抹完药还疼吗,有没有好一点?” 月翎雪听她一直絮絮叨叨有些好笑,捏了捏她脸:“疼啊,不过你在的话会好一点。” “我......你真是......” 唐三走过来扶小舞坐起来,小舞咳了两声,嘴角还挂着一点血迹,抬起头冲月翎雪竖了个大拇指,又咳了一声,低下头。 月翎雪低头看了看她们勾在一起的手指,扯了扯。 “走吧,考核通过了,找个地方洗洗,一身汗。” 51. 疤痕 赵无极走回走廊的时候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鞋底碾在石板上拖着回响。走了几步停住,偏了一下头。 “住宿在东边二排,空房自己挑。” 没等谁回话,又迈开了步子。 月翎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碎石粉粘在汗渍上抹都抹不干净。 几人结伴往宿舍走去。 东边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二排木门,门板漆皮干裂。月翎朔推开第一间,窗户朝南,两架木板床,被褥叠在床脚发灰发黄,枕头塌了一半。灰尘从门框上掉下来呛了她一下,退后两步拍鼻子。 第二间差不多,多了一道窗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呼呼地响。 宁荣荣站在门口皱了皱鼻子:“姐姐......这里好脏。” 月翎雪笑笑:“大门都破成那样了,能指望里面好到哪去。” “那以前你跟我说什么这里好,你说好我才来的。”宁荣荣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哎呀好啦,不能空看其表,我买了新被褥,房间收拾一下就干净了。” “你别动,我来吧,你身上还有伤。” “我哪有那么脆弱。” 在宁荣荣的坚持下,月翎雪被分配到铺床的职务。 她从空间戒指里翻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用油布包着,拆开铺在木板床上的时候布料带着干燥的草木气味,两套一模一样的淡烟色被面。 宁荣荣凑过来帮忙,月翎雪伸手拦她:“你姐我这点活都干不了了?” 宁荣荣瞥了一眼她手臂内侧那道还没干透的擦痕,抿了一下嘴唇,只能继续收拾房间了。 “我去隔壁看看,她们肯定没准备被褥,我刚好买了多的,给她们拿去。” 宁荣荣把药膏从空间戒指里又摸出来搁在枕头边上,指尖点了点那管药膏:“睡前记得抹。” “知道了知道了。” 月翎雪从戒指里翻出两套被褥,叠好了夹在胳膊底下往隔壁走。 推开隔壁的门,小舞正蹲在地上用帕子擦床板,看见月翎雪进来就站起来了。 “翎雪姐,你来啦。” 霜杳从玉佩里挤出来,三根尾巴甩了两下跳到小舞的床上打了个滚。 月翎雪把粉色那套搁在床上:“刚好多买了两套。” 她拍了拍被褥:“我先走了,你们慢慢铺。” 拉上门的时候听到小舞在屋里嘀咕了一句。 “翎雪姐怎么知道我喜欢粉色……” 朱竹清看着自己那套暗紫色被褥,没说话,在床板上展开,铺完了坐到床沿上,视线从窗缝出去落在院墙上。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奥斯卡晃晃悠悠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根香肠,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宁荣荣,荣荣是吧,我可以叫你荣荣吗?要不要来一根我特制的超级恢复大香肠?赵老师下手没轻没重的,吃了魂力恢复伤也好的快,童叟无欺,这一根免费赠送。” 他把香肠往前递了一下,笑嘻嘻的,白发被风吹得乱翘。 月翎雪从隔壁回来正好看见,奥斯卡的手指头碰在上面油光锃亮,热气从表面往上冒。 魂力从指尖渗出来,薄薄一层覆在香肠表面,热气停住了,白色冻气从外往里蔓延,两息的工夫整根香肠冻成了冰棍,硬邦邦的。 奥斯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冰棍,表情僵了。 月翎雪弯了弯嘴角:“谢了,她不吃。” 拽着宁荣荣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宁荣荣回头看了一眼奥斯卡举着冰棍愣在门口的样子,肩膀抖了一下。 澡堂在宿舍区的西边,一间石头房子,门帘是灰色的粗布,推开有一股潮湿的硫磺味。里面不大,靠墙一排水龙头,中间隔了一道木屏风。 月翎雪先拧了水龙头,水是温的,从肩膀冲下来的时候冲走了身上的灰和碎石粉,胳膊上的擦痕被水冲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布料从后背揭下来的时候蹭到了刚才被碎石砸出来的红印子,嘶了一声。水从肩胛骨往下淌,顺着脊椎骨分成两道流到腰际。 “那个赵无极……“宁荣荣在屏风后面拧帕子的声音停了一下,“下手也太重了。” “是有点,不过还好,勉强能抗。” 月翎雪弯腰去调温度的时候,背后安静了两息。 然后她听到了宁荣荣的呼吸变了。 手顿在水龙头上没动,水哗哗地流着,从指缝里灌过去。 “姐姐。” 宁荣荣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过来,轻的,尾音发抖。 “你背上……疤。” 月翎雪转过身。 宁荣荣站在屏风边上,帕子攥在手里,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肩膀上,琉璃浅蓝色的眼睛盯着她的后背。 那条疤从右肩胛骨往下斜拉到左侧腰,淡粉色的,皮肉翻卷后长好的痕迹还留着,边缘参差不齐,裂口深处褪成了白色。 水从月翎雪的肩头滴下来,砸在石板地上,滴答,滴答。 宁荣荣的嘴唇抿紧了,攥着帕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是……坠江的时候?” 月翎雪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宁荣荣没有动。 水从水管里哗哗地流,蒸气从地面往上爬,模糊了两个人的轮廓。 宁荣荣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眶里漫上来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没眨眼,水光聚成泪珠,从下眼眶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掉在锁骨上。 “……一定很疼吧。” 她自己先哭了。 “早就不疼了。“月翎雪扯过浴袍穿上走过来揉了揉宁荣荣的脑袋瓜,手指穿过发丝,“真的。” 宁荣荣的肩膀还在抖,声音闷在肩膀里。 “你骗人……裂了那么长……怎么可能不疼……” “那时候确实疼,现在不疼了。“月翎雪的手指在宁荣荣发尾处轻轻拨了一下,“倒是你,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宁荣荣没抬头吸了吸鼻子。 “什么没变?” 月翎雪两只手一起伸过来捏她脸。 “还是小哭包啊,一点没变。” 宁荣荣退了一步,抬起手背擦了一下脸,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我明明在关心你,不喜欢你了,哼。” 月翎雪伸手用指腹蹭了一下她鼻尖上的水渍。 “诶好好好,我是哭包,我是行了吧,你不喜欢我要呜呜呜了,呜呜呜。” 宁荣荣被她逗笑,吸了一下鼻子,别过头去。 两个人重新拧了水龙头冲干净,月翎雪穿衣服的时候后背那条疤露在外面,宁荣荣的目光又飘过去了,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脸别到屏风后面。 月翎雪假装没看到。 推开澡堂门的时候,门缝底下蹲着一团银白色的东西,三条尾巴缩成一团挤在门槛和门板之间的缝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门缝往里看,耳朵竖得笔直。 霜杳感觉到门开了,耳朵抖了一下就准备跑。 月翎雪一把捏住它的后颈皮拎起来。 “我嘞个豆!姐姐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嘛!” 月翎雪把她抱在怀里,霜杳挣扎了两下没挣出去,三根尾巴炸开又缩回去,鼻子拱在月翎雪胸口发出不满的嘤嘤声。 “看什么呢。” “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门口那块地板都被你蹲热了。” 霜杳把脑袋埋进尾巴里不说话了。 月翎雪抱着她往宿舍走,霜杳在怀里缩成一团,尾巴尖心虚地晃了两下。 52. 十圈 清晨,被窝里的温度掉得很快,木板床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秋天还没散尽的凉意,贴在后颈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霜杳不知什么时候拱到了她枕头旁边,三根尾巴卷成一团缠在月翎雪的手腕上,热乎乎的,尾巴尖偶尔抖一下,大概在做梦。 窗外天还是灰的,雾气从窗缝里涌进来铺在地上,灰蒙蒙的,看不清院子。 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床铺。宁荣荣侧着身子蜷成一团,被子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和额前的碎发,呼吸均匀,睫毛贴在眼下没动。 月翎雪看了一会儿,下床把宁荣荣的被子角往上拢了拢,盖住露在外面的肩膀。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门板吱呀响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宁荣荣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月翎雪把门带上。 院子里的雾还没散,湿漉漉的,草叶上挂着水珠,踩过去的时候裤脚湿了一截。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股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桂花香,很淡,不仔细闻不到。 月翎雪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手臂的擦伤昨天抹了药结了痂,拉伸的时候牵扯到伤口有一点点紧,不算疼。 拔出凝霜寒剑,剑身在雾气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剑术练了不到半柱香,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鞋底碾在湿石板上,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 月翎雪收了剑。 走过来的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高颧骨,鹰钩鼻,黑框方形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在雾气里反着白光,看不清眼睛。身材中等偏瘦,两只手背在身后晃荡,往那儿一站你根本想不到这是个78级魂圣。 月翎雪的脚往后挪了半步,剑鞘贴在身侧。 四眼猫鹰武魂,78级敏攻系战魂圣,黄金铁三角的飞翔之角。 弗兰德。 史莱克学院的院长,爱钱,精明,护短,训人的时候比谁都狠,但对学员是真心的。 弗兰德走到她面前停下,镜片后面的眼睛扫了她一眼,视线在她手上那把乌木鞘剑上停了两息。 “月翎雪?” “是。” “起得挺早。” 月翎雪把剑插回腰带里。 弗兰德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金魂币在里面碰得叮当响,递到她面前。 “去趟索托城,学院缺点东西,单子在里面。” 月翎雪接过来,布袋沉甸甸的。 弗兰德又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体力不错,跑得快的话中午前能回来。” 月翎雪心想果然是老狐狸,自己才入学一天他就摸出来了。 “好。” 弗兰德背着手又晃晃悠悠地走了。 月翎雪站在原地看他走远,雾气把他的背影吞了一半。低头打开布袋看了一眼,金魂币上面压了一张发黄的纸条,写了一串东西的名字。 收好布袋,往回走。路过宿舍门口的时候推开门进去,宁荣荣还是蜷着睡的姿势没动,霜杳倒是醒了,从被窝里探出一颗银白色的脑袋,冰蓝色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眨了两下。 月翎雪从桌上拿了笔,撕了一小片纸:去买东西,回来给你带桂花糕。末尾画了一个漂亮的小月亮。 月翎雪轻手轻脚出门,往学院大门走。 索托城离学院不远,御剑的话一刻多钟。 城门刚开不久,街上人还不多,但买东西的地方难找。月翎雪按着纸条跑了老半天才把东西买齐了,桂花糕顺路买了两盒装进空间戒指。 逛到包子铺前面的时候霜杳从玉佩里挤出来,三条尾巴甩了两下,鼻尖凑到蒸笼上面嗅了嗅,耳朵抖了一下。 “姐姐!这个好好闻!” 月翎雪买了两个肉包子递给它,霜杳两只前爪抱着啃得满脸都是油。 太阳已经到中天,回去刚好赶上午饭,史莱克伙食太差了,买点回去得了,想了想又买了俩胡萝卜馅饼和二十个包子。 走出城门御剑往回赶。 学院门口的歪脖子树叶子掉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月翎雪走进院子,远远看到弗兰德站在操场中间,背着手,周围站着几个人。 奥斯卡、唐三、小舞、戴沐白、朱竹清。 还有一个没见过的男生,胖乎乎的,红色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角沾着油渍,身上有一股不太好闻的焦糊味。 这就是马红俊啊。 月翎雪嘴角抽了抽,想着穿越前在直播间玩抽卡,抽了大几千高卡位全是这个死胖子。 月翎雪走到弗兰德旁边,从空间戒指里把买好的东西一股脑拿出来搁在地上,布袋和纸条分开摆好了。 弗兰德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没说话。 月翎雪把金魂币剩下的零头递回去,弗兰德接过来揣进袍子里。 她的视线扫了一圈操场,奥斯卡、唐三、小舞、戴沐白、朱竹清、马红俊。 没有宁荣荣。 月翎雪的脚尖转向了小舞。 “小舞,荣荣呢?” 小舞的眼睛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手指绞了一下辫子梢。 “被院长训了,不知道跑去哪了。” 月翎雪愣了一下。 穿越者的记忆里翻出那一幕,动漫第十八集,弗兰德质问宁荣荣晨跑偷懒,宁荣荣炸毛,指着弗兰德鼻子骂,弗兰德说在场的所有人都比她优秀,她不过是个仗着家世背景的娇小姐。 她一拍脑门。 怎么把这事忘了。 弗兰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跑出去的时候往西边走的。” 月翎雪没回头,跑了。 出了学院大门,左边的小路两旁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跑过去的时候裤腿湿了一截。 月华五感散出去,不远,左边大概百步左右的距离还残留着熟悉的气息。 小路往前延伸了一段,拐了个弯,绕过一片矮树丛后是一片小池塘。池塘边上长着几棵歪脖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 宁荣荣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往池塘里丢着小石子。 月翎雪的脚步慢下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石头不大,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宁荣荣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池塘水面移到月翎雪脸上看了一息,又把头转了回去,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 安静了一会儿。 宁荣荣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姐姐,我不是最差的。” 月翎雪没接话。 宁荣荣抬起头,眼睛红透了,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鼻尖也红。 “而且我爸爸是七宝琉璃宗宗主。他凭什么这么说我。” 月翎雪看着池塘水面上漂着的落叶,一片黄的,边缘卷起来了。 宁荣荣的声音又低了一点。 “我一直有努力修炼,努力进步,这几年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修炼好几个时辰,因为我觉得,我……” 她说到这里卡住了,嘴唇抿紧,下巴往膝盖里又埋了一点。 月翎雪看着她的侧脸,安静了两息。 “因为你觉得如果自己再强一点,当初我就不会掉进江里。” 宁荣荣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抬头,手指攥着裙角,指节发白。 月翎雪伸手过去,用袖子给她擦了一下脸上的泪,从眼角擦到颧骨,宁荣荣的睫毛上的水珠蹭到了她的袖口上,湿了一小块。 宁荣荣偏了一下头躲开她的手。 又安静了一会儿。池塘里有青蛙叫了两声,柳条被风吹了一下,从水面上扫过去。 月翎雪开口了。 “弗兰德的话不好听。有一点他没说错。” 宁荣荣抬起头看她,眼眶还红着。 “七宝琉璃宗的小公主,确实有的是资本骄傲。“月翎雪的目光落在池塘水面上,“我要是没有凝霜寒剑这武魂和魂力,我比你还狂,我拿钱砸也砸死他。” 宁荣荣抿着嘴没说话。 “但和这份荣耀与之对应的,还有责任。你能明白吗?” 宁荣荣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你也认为我是错的?” 月翎雪站起来,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不,保持你的任性和骄傲。就算你把史莱克拆了,在我这里你也是对的,如果你真的想拆的话。 ” 宁荣荣吸了一下鼻子。 月翎雪从空间戒指里拿出桂花糕,油纸包的,递到宁荣荣面前。 “喏,答应给你买的。” 宁荣荣盯着那包桂花糕看了一会儿,接过来拆开油纸,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鼻尖红红的,眼睛还肿着。 嚼着嚼着说话了,声音含含糊糊的。 “还是算了吧。你又打不过弗兰德。我可不想你身上又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停了一下。 “我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 月翎雪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宁荣荣的鼻子蹭到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宁荣荣又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这个没有上次的好吃。” 月翎雪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吃了一会儿桂花糕,霜杳蹲在旁边等了好久,月翎雪掰了一小块给它,霜杳叼着跑到柳树底下啃去了。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偏左的位置了,影子缩得很短,池塘里的水面亮晃晃的刺眼。 月翎雪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站起来。 “走吧,回去吃饭,我买了包子,吃完陪你把剩下的圈跑了。” 宁荣荣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油纸叠了两折塞进袖子里,也站起来了。她的眼睛还肿着,鼻尖红红的,裙子膝盖上沾了草灰,头发乱了一缕搭在肩膀上。 两个人走到学院大门口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操场边上只剩几排空脚印。 月翎雪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去那边。” 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条凳歪歪斜斜的。弗兰德坐在最里头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眼镜片在热气里雾了一层,筷子拨拉着碗底的米粒,没什么表情。 唐三和小舞坐在中间,小舞的面前搁着两个空碗,正在舔筷子。唐三在旁边默默吃,旁边还有两碗粥,是留给月翎雪和宁荣荣的。 戴沐白和朱竹清坐在对面,各吃各的没说话,朱竹清面前摆着一碟咸菜,筷子只夹了一口就放下了。 奥斯卡一个人占了一张条凳的一端,面前只有一碗白粥,表情像在思考人生。 马红俊坐在最边上,面前摆着食堂的馒头和咸菜,筷子戳着馒头,一脸嫌弃,嘴角的油渍还没擦干净。 月翎雪带着宁荣荣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小舞的筷子停了,宁荣荣红肿的眼睛在食堂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小舞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月翎雪走到桌子边上,从空间戒指里把买好的东西掏出来。 一摞包子还冒着热气,两个胡萝卜馅饼,油纸底渗了一圈油渍。 包子搁在桌中间的时候,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的筷子都伸了过来。 月翎雪把两个馅饼推到小舞面前。“给你的。” 小舞眼睛亮了,“翎雪姐你是我亲姐!” 马红俊的筷子已经伸到包子那边了,闻到馅饼的香味,脑袋转了过来,眼睛盯着那两个胡萝卜馅饼。 “这个……我也要吃馅饼……” 月翎雪的手从馅饼上抬起来,精准地扣在他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在食堂里响得清清楚楚。 马红俊捂着脑袋弹起来,凳子往后滑了半尺。 “这是给小舞的,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马红俊瞪着眼睛捂着脑袋,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弗兰德的筷子顿了一下,粥面上的热气飘了一飘,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没什么变化,继续拨拉他的米粒。 小舞抱着馅饼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宁荣荣坐在月翎雪旁边,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月翎雪低头看她。 宁荣荣的睫毛还是粘着的,眼睛肿着,鼻尖红着,但嘴角翘了一点。 霜杳蹲在凳子底下啃它那个肉包子,尾巴尖心满意足地晃了两下,汁水从嘴角滴到地板上,一滴,两滴。 弗兰德放下筷子,喝完了碗底最后一口粥,拿帕子擦了擦嘴,目光在宁荣荣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起身走了出去。 53. 大师 宁荣荣的腿从第二天就开始发抖了。 月翎雪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宁荣荣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成一只虾,只有头发散在枕头上,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 “起床了。” 宁荣荣从被子里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闷哼,眼皮都没抬。 “再睡五分钟……” “弗兰德在外面数数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宁荣荣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极不情愿的速度,一点一点从被子里挪出来。头发乱得能塞进一把梳子,脸上还有一道枕头的褶子印。 月翎雪已经洗漱完了,靠在门框上等她。 宁荣荣下床的时候脚刚沾地就晃了一下,膝盖软得差点跪下去,月翎雪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宁荣荣低着头不说话,脚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操场上雾还没散,弗兰德站在起跑线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 弗兰德看了她们一眼,“跑。” 第一圈的时候宁荣荣还能跟上队伍,到第三圈就开始掉速了,膝盖弯的幅度越来越小,脚掌拍在地上的声音从正常的哒哒声变成了拖沓的沙沙声。 月翎雪放慢了速度,和她并排。 宁荣荣的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脸颊上,嘴巴抿成一条线,不出声也不停下来,两条腿机械地往前迈。 第五圈的时候她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月翎雪伸手扣住她的后领把她拽回来了。 宁荣荣喘着气站直,膝盖在抖,手撑了一下大腿又松开了,继续跑。 唐三和戴沐白在最前面,两个人的速度差不多,谁也没甩开谁,跑起来的时候肩膀一前一后的节奏几乎一致。唐三的脸不红气不喘,呼吸均匀得能数清楚,戴沐白的脸绷着,虎魂附体的痕迹从眉骨处淡淡地透出来,眼睛比平时亮了一圈。 奥斯卡和马红俊在中间,奥斯卡的额头冒着油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块,嘴里嘀嘀咕咕的。 “要是能吃一根大香肠就好了……” 马红俊斜了他一眼。 “你好恶心。” “我说的是正经的,你想想,跑完两圈累得要死,吃根香肠体力全满,再跑两圈不费劲,这多划算。” 马红俊把脸扭到另一边,不看他。 小舞和朱竹清在偏后的位置,两个人并排,小舞的辫子甩来甩去的,一边跑一边说话,语速比腿速快得多。 “竹清你说食堂明天会不会加个菜啊,昨天那个咸菜也太咸了吧,我吃完喝了三碗水舌头还是麻的。” 朱竹清没回话,目光直视前方,步子匀速。 “还有那个馒头,硬得能砸死人,我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掉。” 朱竹清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霜杳一开始在月翎雪旁边跑,三条尾巴竖得笔直,踩地的声音哒哒哒的特别清脆。跑了三圈以后速度开始下降,尾巴从竖直变成45度角,再到几乎贴着地面,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跑道中间不跑了。 月翎雪从它身边跑过去,没管它。 霜杳坐了两息,仰头看了一眼弗兰德。弗兰德站在跑道边上端着碗没动,低头扫了它一眼。 她站起来,颠颠地跑到弗兰德脚边,三根尾巴小心翼翼地晃了晃,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弗兰德碗里的粥。 弗兰德的眉头皱了一下。 “去。” 霜杳没走,又晃了晃尾巴。 弗兰德把碗换了一只手端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在袍子上面拍了两下,示意它走开。 霜杳抬头看他,耳朵耷拉了。 弗兰德的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天,又低头看了一眼霜杳,转身走了。 月翎雪跑过第三圈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弗兰德回来了,袍子底下鼓了一块,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僵硬了一点。他站在跑道边假装看远处,手伸进袍子里摸了摸,霜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蹿过去了,两条前爪捧着一只卤鸡腿啃得满脸油。 弗兰德蹲在旁边,假装在看操场的围墙。 月翎雪把视线收回来。 宁荣荣跑完第八圈的时候腿已经软得不像话了,脚踩在地上踩不出实感,膝盖不停地往两边撇。月翎雪扣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跑,宁荣荣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最后一圈跑完,宁荣荣整个人往地上一蹲,双手撑着膝盖,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汗从下巴滴到地上。 月翎雪站在她旁边,递了一壶水过去。 宁荣荣接过来灌了半壶,抹了一下嘴巴,抬头看她。 “姐姐。” “嗯。” “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瞎说,不是跑完了吗,很厉害。” 宁荣荣又灌了两口水,没说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抖了一下,月翎雪伸手让她搭着自己的胳膊往宿舍走。 晚上。 宁荣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从枕头缝里钻出来。 “腿好酸。” 月翎雪坐在床沿上,把她的左腿抬起来搭在自己膝盖上,从脚踝开始往上捏。宁荣荣的腿很细,肌肉不多,小腿的肌肉硬邦邦的,是跑完一天没消下去的酸胀感。 手指按到膝盖窝的时候宁荣荣“嘶“了一声,腿缩了一下。 “轻点!” 月翎雪放轻了力道,拇指贴着膝盖窝的肌肉慢慢揉。 宁荣荣的脸从枕头里翻出来一半,眼睛红红的,鼻音很重。 “我堂堂七宝琉璃宗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月翎雪换到右腿。 “是是是,小祖宗受罪了。” 月翎雪揉着她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力道不大,一按一松的节奏很慢。宁荣荣的呼吸渐渐平下来,睫毛动了动,眼皮慢慢合上了。 第三天宁荣荣跑完十圈已经不怎么抖了,虽然速度还是最慢的,但至少不用月翎雪拽着走了。晚上回宿舍的时候还是趴在床上哼哼唧唧让月翎雪揉腿,但哼唧的声音比前两天小了很多。 第四天,弗兰德加了负重。 每个人腿上绑两块铁片,铁片不厚,但绑上以后跑起来脚踝咯吱咯吱地响。宁荣荣低头盯着腿上的铁片看了半天,抬头的时候脸都白了。 “这是什么东西。” 弗兰德背着手,“负重训练,明天再加一块。” 宁荣荣跑完那一天以后回宿舍直接躺平了,一句话不说,眼睛盯着天花板。 月翎雪给她揉腿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姐姐。” “嗯。” “你说弗兰德是不是有病。” 月翎雪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他没病,就是觉得我们需要锻炼。” 宁荣荣的鼻子哼了一声。 “我七宝琉璃宗的修炼资源堆上去,闭关两年能甩他们三条街。” “那你明天还跑吗?” 宁荣荣把脸埋回枕头里。 “要跑......” 第五天的时候霜杳和弗兰德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 早上集合的时候霜杳没有在月翎雪身边跟着,而是直接蹿到了弗兰德的怀里。 霜杳的三条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 弗兰德抱着她。 “这家伙怎么又来了。” 他的语气很嫌弃,但手已经不自觉地摸上了霜杳的后背,顺着毛的方向捋了一把。霜杳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嘤嘤的声音。 月翎雪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天中午弗兰德又消失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袍子底下鼓了两块,走路姿势跟第一次买鸡腿的时候一模一样。月翎雪没看,但霜杳啃肉干的时候嘴角油亮亮的,弗兰德坐在跑道边上假装看天,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霜杳的背。 第六天,奥斯卡跑完十圈以后直接躺在操场中间不想动了。 “院长,明天能不能减两圈。” 弗兰德看都没看他。 “加一圈。” 奥斯卡弹起来就跑。 第七天。 清晨操场集合的时候,弗兰德站在起跑线前面,没有端粥,背在身后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站得笔直。肩膀的弧度跟这七天完全不一样,平时的散漫和吊儿郎当全收起来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月翎雪站在队伍最后面,手垂在身侧。 弗兰德清了一下嗓子。 “今天不跑了。” 八个人同时愣了一下。宁荣荣 的眼睛瞪大了,马红俊的嘴张了半天没合上,小舞歪了歪头。 弗兰德往旁边侧了一步,让出身后的人。 月翎雪的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 灰色的旧袍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来的手腕很瘦,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看得清清楚楚。中等身材,面容清癯,颧骨高了一点点,眼窝深陷,眼睛是一种很深的褐色,看你的时候不动声色,但你总觉得他在分析什么。 不起眼,随便往人堆里一丢就找不到的那种。但弗兰德介绍他的时候,声调比这七天任何一次都沉。 “你们的训练指导加战术指导。” “玉小刚,人称大师。” 月翎雪的面色没有变化。 玉小刚往前迈了一步,视线在八个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没急着说话。他的目光很平,不带压迫感,但每停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会多看两息,好像在丈量什么。 宁荣荣的嘴唇动了动。 月翎雪侧头看了她一眼,宁荣荣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盯着玉小刚的脸看了很久。 玉小刚开口了,声音不大,操场安静的时候刚好能传到最后面。 “罗三炮。” 一声极其不严肃的“啰“从他身后冒出来。一只紫色的、胖墩墩的、脑袋比身体还大的小东西从他脚边冒了个头,眼睛圆溜溜的,嘴角挂着一条口水。 月翎雪的嘴角动了一下。 奥斯卡的嘴角也抽了。 马红俊毫无波澜但显然在憋。 戴沐白和朱竹清的脸连表情都没变。 小舞蹲下去盯着罗三炮看,“好丑。” 罗三炮委屈地“啰“了一声,缩回玉小刚脚后面去了。 玉小刚继续说。 “武魂变异,蓝电霸王龙恶性变异为罗三炮,先天魂力半级,29级,卡了二十年。” 他的语气很平淡,把一段被嘲笑了几十年的履历摊开,三个字一个标点,没有解释也没有辩驳。 月翎雪站在最后面,手垂在身侧,手指贴着裤缝没有动。 玉小刚。 罗三炮,蓝电霸王龙恶性变异,先天魂力半级,29级,卡了二十年。黄金铁三角的智慧之角,武魂理论的天才,弗兰德和赵无极把他当兄弟的人。 月翎雪认识他。确切地说,是前世的记忆里认识他。书本上,帖子里,评论区里。无数人骂过他,也有人替他辩解,但月翎雪每次看到那些辩解的时候都觉得在扯淡。 比比东想跟他私奔的那天晚上,他在哪里?比比东回到武魂殿,被千寻疾毁了,他在哪里?什么都没做。 后来遇到了柳二龙,两个人好上了。新婚夜他跑了,因为发现柳二龙是他表妹。跑了就跑了,柳二龙一个人扛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又等了他多少年。等来的是什么?等来的是他心里还装着比比东。最后发现比比东没救了,才回头选了柳二龙。 用排除法谈恋爱。 月翎雪想不明白一件事:这个人写出来的理论笔记能教出封号斗罗,自己的魂力连30级都破不了,是真的因为武魂变异的限制,还是因为骨子里就是个遇到事情往后退的人。 理论天才,理论学得再好有什么用,站都站不稳的人教别人怎么站。 她不喜欢他。 月翎雪的眼神没有在玉小刚身上多停一息,移开了。 玉小刚讲完自己的武魂和等级后没有解释太多,也没有等任何人的反应。他站在弗兰德旁边,手背在身后,目光又扫了一遍在场的八个人。 “你们每个人,接下来的训练由我安排。” 弗兰德插了一句嘴。 “小刚的理论水平在整个魂师界排得上前三。你们要学的东西不在拳头上面,在脑子里。” 月翎雪的视线在弗兰德和玉小刚之间划了一下。弗兰德的语气比平时正经太多,这不是他对学员说话的态度,这是他对平辈说话的态度。 玉小刚的目光最后落在月翎雪身上,多停了一拍。 月翎雪回看他,琥珀色的瞳孔没什么波动。 玉小刚收回视线。 “今天休息,明天早上操场集合,届时做一次全面的武魂和魂力评估。” 说完他转身走了,弗兰德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跑道上。 54. 逛街 宁荣荣听完“今天休息”四个字以后,整个人直接往月翎雪身上倒,半边脸埋在她的肩膀里,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腿软得跟面条一样,被月翎雪架着往宿舍走。 “姐姐……今天终于可以不跑了……” “可以睡懒觉。” “我的腿已经不是我自己的腿了。” “我不是每天都给你揉吗。” “弗兰德要是再加圈我就不念了。” 月翎雪扶着她推开宿舍门,宁荣荣一脚踩进去直接扑到床上,脸朝下埋进枕头里,被子都没掀开,整个人趴成了一张饼。 月翎雪把她的腿搬到床上,腿软塌塌的没什么力气,膝盖还有跑完之后没消下去的微微发颤。 宁荣荣闷在枕头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 “姐姐你说那个大师,多大年纪啊。” “年近五十。” “哦。“宁荣荣没纠结这个,胳膊抬起来又放下,放了又抬起来,翻来覆去的,最后伸手拽了一下月翎雪的袖子。 “姐姐你也躺会。” 月翎雪在她床沿坐下来。 “你先睡,我等会。” 宁荣荣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揉了两下眼睛,睫毛颤了几颤,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头一歪就睡过去了。 月翎雪看了她一会儿,给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上,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宁荣荣的枕头上,照在她散在床单上的头发上,茶棕色的发尾翘了一根起来,翘在枕头边上,一颤一颤的。 月翎雪靠在窗框上,霜杳从玉佩里钻出来,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上,歪着头看她。 月翎雪伸手摸了一下霜杳的脑袋,霜杳眯起眼睛,尾巴晃了晃。 安静了大概半个小时。 敲门声响了。 月翎雪走过去开门,小舞站在门外,蝎尾辫扎得比平时高了一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短衫,袖子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的一截红绳。 “翎雪姐!” 小舞的声音很清脆,眼睛亮晶晶的,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我们要去索托城逛逛,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月翎雪看了一眼床上。 宁荣荣还趴着,听到声音以后把脸从枕头里翻出来一半,一只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逛街……” “嗯!大家都去,就差你们了!” 宁荣荣的眼皮又合上了。 “腿酸……不想动……” 月翎雪看着她。 小舞歪着头想了想,从窗户翻进来,伸手拉了一下宁荣荣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去嘛去嘛,听说索托城新开了一家甜品铺子,特别好吃。” 宁荣荣的手指动了动。 月翎雪没催她,靠在门框上等。 五息以后宁荣荣从床上翻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嘴巴瘪了一下。 “走吧。” 小舞欢呼了一声。 月翎雪看了一眼宁荣荣的腿,她下床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站稳以后走了两步,腿还是有点软。 出了学院门以后宁荣荣的半个身子就挂在了月翎雪胳膊上,走路的时候肩膀往月翎雪那边歪着,腿迈得又慢又拖,月翎雪不说话,由着她靠着。 霜杳从月翎雪身边窜出去,脖子上挂着那枚褪色的月牙纹玉佩,四条腿撒欢地往前跑,跑到前面又折回来绕着月翎雪的脚边转圈。 马红俊走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霜杳,伸手想去摸。 霜杳三条尾巴炸开,整个身体往后一弹,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 马红俊的手僵在半空。 奥斯卡在旁边笑出了声。 “胖子,哈哈哈哈哈,连狐狸都嫌弃你。” “你闭嘴。” “你看人家都躲你,嫌弃得明明白白的。” 马红俊把脸扭过去,不看他。 霜杳炸完毛以后收了尾巴,回头看了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脑海里响起了霜杳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姐姐,那个胖子好丑。” 月翎雪的嘴角没动。 “不要以貌取人。” 霜杳的耳朵耷拉了一下,然后又竖起来,眼睛盯上了路边摊位上的一簇花。 “姐姐这个花好香。” 月翎雪的脚步没停,霜杳跟在旁边跑着,尾巴甩得比腿速快。 “姐姐你待会要给我买鸡腿。” “买买买。” 霜杳的三条尾巴竖直了。 “还要买新的小衣服穿,这个我穿腻了。” “买买买,你能不能安静会儿?” “好!” 安静了大概三息。 “姐姐!那里有一只鸟!” 月翎雪:...... “姐姐那个鸟好漂亮的,白色的,翅膀上有蓝色的光。” 月翎雪顺着霜杳的目光看了一眼,一只不知名的白鸟从路边的屋檐上飞过去了,翅膀上确实有一点蓝色的光泽,转瞬就消失在屋顶后面。 霜杳追了两步停下来了,回头看看月翎雪又看看白鸟消失的方向,犹豫了一下,最后颠颠地跑回月翎雪脚边。 “姐姐那只鸟飞走了。” “嗯。” 到了索托城,街上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路两边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布匹、药材、烤肉、木雕、糖人,烟火气从街头一直堆到巷尾。 八个人扎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就散开了。唐三和奥斯卡往卖药材的铺子去了,戴沐白和马红俊在旁边一个摊位前不知道看什么,小舞拉着朱竹清直奔卖衣服的铺子,宁荣荣的腿还是软的,一只挂在月翎雪身上。 月翎雪拍了拍宁荣荣的肩。 “我去寄封信,很快回来,你跟小舞她们先逛。” 宁荣荣偏头看她。 “ 寄信?寄给谁?” “告诉爸爸妈妈我还活着,和你在一起。” 宁荣荣的嘴角弯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快点回来。” “嗯。” 月翎雪转身往邮驿的方向走,宁荣荣跟在小舞后面往衣服铺子去了。 走了几步以后月翎雪感觉到脑子里有一阵犹豫的动静,霜杳从路边的花丛里钻出来,跑到她脚边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耳朵竖起来又耷拉下去,竖起来又耷拉下去,来回三次。 “你要跟我去还是跟你荣荣姐去?” 霜杳的尾巴晃了晃,视线在邮驿方向和衣服铺子之间来回跳。 “我要和荣荣姐去买漂亮衣服,你快点回来哦。” 霜杳转过身,颠颠地往衣服铺子的方向跑了,三条尾巴甩得老高。 月翎雪看着那个白色的小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嘴角的弧度收了。 果然是想买漂亮衣服。 邮驿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月翎雪把写好的信封放上去,老头看了一眼收件地址,拿了个戳子盖了章,丢进背后的竹筐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息。 信不长,几句话的事。 月翎雪从邮驿出来往回走,还没到衣服铺子就看见唐三和奥斯卡在街口站着,奥斯卡的脸僵在那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扯不上去。 月翎雪走过去。 “戴沐白和马红俊呢?” 奥斯卡苦着脸指了指街尾的一个方向,月翎雪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街尾拐角有一片灯火偏暗的区域,招牌上的字隔着距离看不太清,但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和镂空木门,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地方。 “……” “小三拦了,拦不住。“奥斯卡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戴老大说跑了一周了放松一下,胖子跟着就去了。” 月翎雪的目光落在唐三身上。唐三的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但额角跳了一下。 月翎雪没多问,往衣服铺子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朱竹清站在铺子外面,背靠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但月翎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脸色发黑了。 朱竹清的眼神没有落向街尾那个方向,直视前方,一动不动。 月翎雪在她旁边站了一息:“别想了,姐给你买衣服。”拉着朱竹清进去了。 进去的时候,宁荣荣正在架子上翻一件淡蓝色的外衫,小舞手里已经拎了两件了,在镜子前面比划来比划去。霜杳蹲在柜台旁边,三条尾巴摊开铺在地上,整只狐狸摊成了一张白色的饼。 宁荣荣回头看了一眼月翎雪。 “寄完了?” “嗯,很快吧。” 月翎雪的视线扫了一下铺子里的货架,没有多看,挑了一套黑色的付了钱递给朱竹清,然后在柜台旁边坐下来等。 朱竹清接过衣服,看着月翎雪没说话,挨着她坐下。 55. 戴少吃瘪 逛到后半段宁荣荣的腿终于不太酸了,走路不用再挂着月翎雪的胳膊,步子也快了一些。小舞在前面的零食摊上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分了一半给朱竹清,朱竹清接过去捏了一颗剥壳,吃得很慢。 唐三从药材铺子出来的时候大家正准备往回走,戴沐白和马红俊还没回来。唐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问。 宁荣荣拍了拍手,回头扫了一圈。 “走,吃饭去,今天我请。” 奥斯卡的步子快了两步凑过来:“真的假的?” 宁荣荣白了他一眼。 六个人进了路边一家饭馆,临街的位置,窗户开着能看见街上的灯笼。宁荣荣坐下来点了菜,虾、鱼、鸡、青菜、肘子加两碗汤,末了又加了一碟桂花糕。 月翎雪抱着一团白色的东西坐在椅子上。 霜杳今天穿的是小舞和宁荣荣在衣服铺子里精挑细选的两套新裙子之一,白色缎面的,领口和裙摆缀着一圈细细的银色刺绣花纹,裙摆刚好盖到霜杳膝盖下面一点,把四条小短腿藏了大半。从衣服铺子出来以后霜杳就没下过地,月翎雪抱着她走了一路,霜杳整个身体蜷在月翎雪怀里,两只前爪搭在月翎雪手臂上,脑袋缩在领口里面,三条尾巴贴着裙摆收得紧紧的,尾巴尖都不敢多动一下。 月翎雪拿了个小盘子拨了几块鸡肉和青菜放在桌上,端起来送到霜杳嘴边。霜杳歪着头咬了一口鸡肉,嚼了两下,低头看了一眼裙摆,确认没有油渍溅上去,才放心继续吃。吃完一块以后把嘴在月翎雪袖子上蹭了蹭,月翎雪把袖子抽走,霜杳委屈地哼了一声。 “你的新衣服怕蹭上油,我的就不怕了?”月翎雪意念喊她。 “你那么多衣服,我一共才三套!” 月翎雪无语:“行行行,嘴上有油喊我,我拿纸给你擦,不准蹭我衣服上。” “好!”霜杳应了一声,继续小心翼翼的吃着鸡肉。 月翎雪剥了一只虾放到宁荣荣碗里。 宁荣荣拿起来吃掉了,没什么反应,习惯了。 月翎雪又剥了一只,她又吃掉了。 小舞夹了一块鱼,朱竹清安静地喝汤,唐三的筷子只在面前的盘子里来回,奥斯卡从头吃到尾没停过嘴。桌上的气氛比跑步训练这几天松了不知道多少,宁荣荣的腿虽然还酸,但脸上的笑比前七天加起来都多。 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翎雪抱着霜杳站起来,霜杳的裙子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油星都没沾上。 六个人慢慢往学院走,月翎雪怀里抱着霜杳,白色裙摆在夜色里隐隐泛着银色绣纹的光。 走到史莱克学院那扇破旧的大门前,月翎雪的步子慢了一下。 门框上靠着一个影子。 戴沐白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大门的门框上,邪眸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幽光。他看见众人走过来,目光直接落在了朱竹清身上。 “竹清,我有话跟你说。” 朱竹清的步子顿了一下。 宁荣荣拽了一下月翎雪的胳膊,月翎雪没动。朱竹清看了戴沐白一眼,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戴沐白跟上去。 两个人走到门框外二十米远的地方站住了。 宁荣荣脑袋偏过来凑到她耳边:“姐姐,他们是不是……” “嗯。” 宁荣荣没再问了。 小舞在旁边伸了个懒腰,“哥,你和小奥先回去吧,我们等等朱清。” 唐三顿了顿开口:“好,回去早点休息。”然后和奥斯卡走了。 宁荣荣靠在月翎雪肩膀上,月翎雪由着她靠,目光落在那两个影子上,怀里霜杳开了口:“姐姐我好困,先回玉佩睡觉了。” 月翎雪低头看了看,这家伙今天折腾了一天,累了也正常。 “嗯,睡吧。”然后霜杳钻进玉佩,月翎雪把玉佩挂在脖子上,大家倒是见怪不怪了。 过了大概一刻钟,朱竹清往回走了。 戴沐白没有跟上来。 朱竹清走过来的步子和平时一模一样,匀速,背挺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戴沐白站在原地没动,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下颌绷紧,拳头攥着,指节发白。 宁荣荣从月翎雪肩膀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朱竹清,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戴沐白。 “哟,戴少又吃瘪了?” 戴沐白的目光转过来。 “活该。”宁荣荣接着怼了一句。 两个字,干脆利落。 戴沐白的邪眸沉了一层。 “你再说一遍。” “说两遍也是活该。” 戴沐白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吱响了一声,邪眸白虎的魂力从他身体里炸出来,三十八级强攻系战魂尊的压迫感直接冲着宁荣荣压过去,气流撞上来的瞬间宁荣荣的头发往后飞了一截,发丝从她脸侧扬起来又落下,额前的碎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 宁荣荣动都没动。 她甚至还笑了笑。 下一秒月翎雪从她身后切出来,挡住了戴沐白的魂力波动,宁荣荣还从月翎雪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略略略~” “躲你姐后面算什么本身,月翎雪,我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戴沐白的拳头还攥着。 “那你欺负小女孩儿就算本事了?还有,什么多管闲事。”月翎雪的语气和宁荣荣刚才说“活该“的时候差不多,轻的。 戴沐白往前迈了一步。 月翎雪接着开口:“你欺负我妹妹了。” 停了一下。 “还一次性欺负了两个。” 月翎雪也往前走了几步,摆明了不让。 戴沐白先动的。 邪眸白虎武魂附体,虎纹从他的手臂蔓延到肩头,指甲裂出利爪,魂力灌注下速度陡然拔高,一爪朝月翎雪胸口抓下来。 月翎雪侧身避开,右手抬起,指尖凝出冰刃,没拔剑,只用附在指骨上的寒气硬接了戴沐白第二爪,两人的手臂交了一下,月翎雪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薄冰碎裂。 戴沐白第三爪从侧面切过来,月翎雪闪了半个身位,虎爪从她左臂上臂外侧划过去,三条血痕从上臂一直拉到手肘,血珠渗出来沿着皮肤往下淌。 月翎雪的眉头皱了一下。右手的冰刃反手切向戴沐白腰侧,寒气贴着他的衣服冻了一层霜,戴沐白闷哼了一声往后跳了一步,腰侧的衣服上凝着白霜,皮肤底下的肌肉冻得僵了半瞬。 “等级比你低十级的同学你下这么重的手,星罗皇子真好脸面。” 月翎雪的声音还是平的,嘴角动了一下。 戴沐白的脸色沉了。 他再次冲上来的时候虎爪带着明显的杀意,月翎雪用冰刃格了两下,右肩被虎爪拍了一下,整个人往后晃了半步才稳住。 月翎雪左手拍在地面上,薄冰从掌心炸开,沿着地面爬了半丈,戴沐白脚下一滑,月翎雪借着空当冰刃横切过去,冻住了他的小臂。 “你知道竹清为什么不想理你吗?”月翎雪说的小声,但戴沐白能听见。 月翎雪站在两步之外,左手按着右臂上的血痕,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看不懂你,白天在外面鬼混,晚上回来找她说话,你说的是真心话还是随口敷衍,她分不出来,自己在想什么你自己都不清楚,她怎么相信你。” 戴沐白的虎爪垂下去了一点,没有再抬起,眼眶里的红正在退,拳头慢慢松开。 他在看自己的手。 月翎雪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样东西: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了。 冰刃上的寒气开始 消散,月翎雪准备收手。 然后破风声从旁边劈进来。 小舞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出来了,蝎尾辫在夜风里甩了一道弧线,整个人蹦起来一脚踹在戴沐白后腰上。 戴沐白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荣荣!增幅!”小舞冲着宁荣荣喊。 增幅还没到,小舞第二脚已经踹出去了。 月翎雪想了一息,算了,教训一下也好。 宁荣荣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七宝琉璃塔在她掌心亮起来,七层宝塔旋转,两道光芒同时打了出去,增幅稳稳的覆盖了月翎雪和小舞两个人。 月翎雪感觉到体内魂力暴涨了一截,指尖的冰刃凝得更厚了,寒气从掌心溢出来,地面上又冻出一圈冰花。 小舞的腿已经踢出去了。 戴沐白刚稳住身体就挨了小舞一脚蹬在胸口,整个人往后滑了两步,后背撞在学院大门的门框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等一下。“戴沐白用虎臂挡了一下小舞的第二脚,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不是……你们……” 小舞第三脚蹬在他膝盖上。 “诶痛痛痛。” 月翎雪冰刃切在他肩膀上,冻了一层霜。 小舞辫子甩过来抽了他后脑勺一下。 戴沐白整个人缩在门框上,两只手挡在脸前面,小臂上的霜还没化完,腰侧的白霜往肉里渗着寒气,膝盖又挨了一下。 “别打脸,别打脸!” 月翎雪站在旁边,冰刃收了,抱着胳膊看了他一眼。 戴沐白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三个人还堵在那,月翎雪左臂的血还在滴,宁荣荣的七宝琉璃塔还没收,小舞的拳架还拉着。 “我的错,我认输行了吧!“戴沐白的声音从胳膊后面闷出来。 小舞的辫子收回去,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头看他。 “早说啊。” 朱竹清从袖子里抽出一方手帕,递给了宁荣荣。 宁荣荣接过手帕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朱竹清。 宁荣荣走到月翎雪旁边,低头看了看她左臂上的三条血痕,血还在渗,顺着胳膊流到手腕上滴在地上。 “姐姐。“宁荣荣的声音压低了,攥着朱竹清的手帕去擦月翎雪手臂上的血,,绕了一圈草草扎了个结。 “你干嘛不拔剑,也太不小心了。”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歪歪扭扭的帕子结,嘴角弯了。 “一个学院的,闹得太僵也不好,回宿舍再处理。” “嗯。“宁荣荣拽着她的袖子不放,“回宿舍我给你上药。” 月翎雪伸手捏了一下宁荣荣的脸颊,软的。 “我哪有那么脆皮。” 小舞走在月翎雪另一边,两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调,看了一眼月翎雪手臂上的帕子结,又看了一眼宁荣荣抓着袖子的手,笑眯眯的什么都没说。 朱竹清走在最后面,步子还是匀速的,但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停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戴沐白。 戴沐白还靠在门框上,两只手臂上冻着霜还没化完,邪眸在月光下暗沉沉的,没有追上来。 朱竹清看了两息。 月翎雪在前面回过头,走到朱竹清旁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还看,回去睡觉了。” 朱竹清眨了一下眼,收回目光。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月翎雪看见了。 “嗯。” 月光照着四个人往学院里面走的背影,宁荣荣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流这么多血,明天我去索托城给你买只炖鸡补补吧。” “炖鸡?那估计我还没闻着味儿就被霜杳偷吃完了。” 56. 评估(上) 月翎雪醒的时候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白线。 霜杳趴在她枕头旁边,两只前爪扒着月翎雪的袖子,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腕,白色的尾巴轻轻甩了两下。 月翎雪眯着眼翻了个身,霜杳跟着翻,两条腿蹬了蹬月翎雪的手臂。 “怎么了?” “姐姐,帮我换衣服。” 月翎雪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揉了一下眼睛。 “不穿新裙子了?” 霜杳的脑袋摇了摇,耳朵压低了一点,小声说:“史莱克好多泥巴,要弄脏。” 月翎雪笑了一声,从戒指里摸出那件旧灰色马甲。霜杳把两条前爪举起来,月翎雪帮她把白色小裙子从头顶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套上马甲,铜扣扣到第二个,霜杳低头看了看铜扣,满意地哼了一声。 月翎雪掀开被子下床,穿好鞋走到宁荣荣床边。 宁荣荣裹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只露了一缕茶棕色的头发在外面。 “起床了。” 没动。 月翎雪弯腰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五分钟。” 声音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 月翎雪见怪不怪,直接坐到宁荣荣床沿上,趴在她身上,下巴搁在她肩膀旁边。 “今天食堂有好吃的。” 宁荣荣被压着也没动,眼睛都没睁开。 “你怎么知道?” “闻到了。” 宁荣荣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的鼻子是狗鼻子吗。” “快起啦,再不起要被胖子吃完了。” 宁荣荣叹了口气,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月翎雪握住,往上一拉,宁荣荣半个人从被子里被拽出来,眼睛半睁着,嘴角往下撇。 月翎雪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床边坐好,宁荣荣低头看见了月翎雪手腕上的烟色护腕。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护腕上没有一点磨损,缎面光滑,刺绣的七宝琉璃塔和弯剑图案清晰得和做出来的第一天一模一样,甚至比那一天还要亮一些,每天被月华之力滋养着,布纹里带着一层极淡的寒光。 姐姐走哪都带着。 宁荣荣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两个人收拾好出门的时候走廊里还很安静。 食堂比昨天热闹了不少,桌上的菜比前七天翻了一倍不止,粥、馒头、鸡腿、鸡蛋、青菜、炒肉片,还有一碟昨天没有的红烧排骨。 月翎雪知道原因。玉小刚来了以后弗兰德就开始改善伙食了,虽然她不太喜欢这个人,但有吃的不吃白不吃。 霜杳跟在月翎雪旁边,旧马甲的铜扣在晨光里泛着暗铜色,鼻尖朝着鸡腿的方向抽了两下。 宁荣荣坐下来,月翎雪给她盛了一碗粥,霜杳已经跳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弗兰德专门给小家伙买了个盘子,陶瓷的,白底蓝花,霜杳两只前爪扒着盘子边缘,尾巴摇得欢快。 唐三和奥斯卡先到,小舞和朱竹清稍后,戴沐白最后到,目光往朱竹清那撇了一眼,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几人互相问了早。 马红俊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的眼睛在看到桌上的鸡腿的一瞬间就亮了,整个人直接从门口奔过来,手还没伸到盘子上,弗兰德的巴掌就拍在了他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 “那个鸡腿是霜杳的。” 马红俊捂着后脑勺,愣了两秒。 “哈??” 奥斯卡坐在旁边,筷子夹着鸡蛋,戳了一下唐三的胳膊。 唐三嘴里的粥差点呛出来,咽下去以后低头闷笑了一声,肩膀抖了两下。 霜杳已经一只爪子按住了鸡腿,埋头啃了起来,铜扣上沾了一点油渍,整只狐高兴得不得了。 弗兰德坐下来看了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正在给宁荣荣剥鸡蛋,弗兰德的目光落在她左臂上,袖子卷到肘弯下面一截,纱布裹了三层,边角露出来的皮肤上有淡红色的血痕。 “你胳膊怎么搞的?”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语气随意得很。 “哦,昨晚回来看见了只小野猫,想着给它喂点东西吃,不小心被挠的,不碍事。” 弗兰德的眉毛挑了一下,看了月翎雪两秒,没追问,端起碗开始喝粥。 不远处戴沐白坐在桌尾,正低头扒饭,听到“小野猫“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扒饭,耳朵尖红了。 小舞坐在宁荣荣旁边,挽着宁荣荣的胳膊,头低着,肩膀在抖。 宁荣荣捏着筷子的手指攥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憋着笑憋得脸颊发红,朱竹清倒是很平静地吃饭。 吃完以后大家往操场走。 八个人加上弗兰德,沿着学院里那条踩秃了的泥路走到操场边上。操场不大,一圈是低矮的木栅栏,中间是压实的泥土地面,踩上去有细碎的石子硌脚的声音。 玉小刚已经站在操场中间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灰色的长衫,头发扎得比昨天利索,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黑色本子,背挺得很直,双手背在身后。 弗兰德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人齐了。“弗兰德看了一圈,“今天小刚做全面评估,每个人释放武魂,报魂力等级。从谁开始?” 玉小刚翻开本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从年纪最大的开始。” 戴沐白第一个站起来,释放邪眸白虎,两黄一紫,三十八级强攻系战魂师。玉小刚写了两笔。 唐三释放蓝银草,两黄,二十九级控制系战魂师。玉小刚的笔在蓝银草上多停了两秒,没说什么。 小舞释放柔骨兔,两只耳朵从头顶竖起来,辫子甩到前面,两黄一紫,二十八级敏攻系战魂师。玉小刚看了她一眼。 朱竹清释放幽冥灵猫,两黄,二十七级敏攻系战魂尊。 马红俊释放邪火凤凰,弗兰德“嗯“了一声,两黄,二十七级强攻系战魂师。 奥斯卡释放香肠武魂,金色香肠在掌心转了一圈消失,两黄,二十九级食物系器魂师。 宁荣荣站起来,七宝琉璃塔在掌心亮起来,九层宝塔旋转,光柱从塔尖打出来,两黄,二十七级辅助系器魂师。 最后月翎雪起身走到操场中间,右手抬起,凝霜寒剑在掌心凝聚成形,寒气从剑尖溢出来,地面上薄冰凝了一圈,白色的剑身映着晨光泛着淡淡的霜蓝。 两黄一紫。 “三十一级,强攻系战魂师。” 玉小刚的目光在凝霜寒剑上停了三秒。 极致之冰。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翻开花名册看了一眼月翎雪注册时报的年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抬起头。 “三十一级……十二岁?” 月翎雪收了剑,点了点头。 “嗯。” 玉小刚看了她两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几笔。 弗兰德拍了拍手,“接下来对练,点到为止。” 玉小刚合上本子,站到操场边上。 “第一场,唐三小舞。” 唐三和小舞走到操场中间,隔了五步面对面站好。 月翎雪坐在操场边的泥地上,宁荣荣挨着她坐下来,霜杳趴在月翎雪腿上,看着最后半个鸡腿,想一口啃完又舍不得。 月翎雪看着有些好笑:“我是缺你吃了吗。一副馋样,霜华还说你不用进食吸收月华就行,看你这样子放出去能吃掉半个索托城。” 霜杳一口吞掉鸡腿转过去,屁股对着月翎雪,还哼了一声,月翎雪在她背上摸了摸:“行行行,不逗你了。” 这时的战局,唐三释放蓝银草,藤蔓蔓延到地面,从唐三脚底往四周爬了两丈,泥土地上交错着青色的细藤。 小舞没急着动手,辫子甩到背后,两只兔子耳朵微微往后压低了一点,膝盖微弯。 唐三率先出手,第一魂技缠绕从地面弹起来缠向小舞的脚踝,小舞起跳的瞬间蓝银草刚好从她脚底下抽过去,藤梢空甩了一下。小舞人在半空,辫子已经甩过来了,整个人横着旋了一百八十度,脚尖朝唐三的肩膀蹬下来。 唐三侧身让了半步,蓝银草同时从侧面绕上来,缠住了小舞的辫子。 小舞落地的瞬间辫子被拉住了,整个人往唐三的方向顿了一下,但她借着这个拉力往前冲了两步,蓝银草绷紧到极限的时候头绳被勒断,茶色的辫子散开来披在肩后面。 小舞没管头发,贴到唐三身前一臂的距离,膝盖顶上去,唐三用手臂格了一下,两个人近距离换了三招,蓝银草缠上来又被踢开,小舞的腿快到唐三的藤蔓只能拦不能控。 弗兰德喊了声“停“。 两个人分开站定,唐三的蓝银草收回去,小舞弯腰捡起断掉的头绳,把散开的辫子胡乱扎了一下,耳朵上的汗珠顺着耳垂滴下来。 月翎雪看着小舞收回腿的动作,小声嘟囔了一句。 “小舞这腰弓,结结实实挨一下估计得躺三天。” 宁荣荣偏头看了她一眼。 月翎雪没解释,嘴角动了一下。 玉小刚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第二场,马红俊对朱竹清。” 马红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中间。朱竹清已经站在那里了,背挺直,双臂垂在身侧,什么表情都没有。 月翎雪注意到马红俊脚步比刚才利索,魂力释放以后邪火凤凰的火焰从他身上卷起来一圈,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神比平时锐了不少。 朱竹清的幽冥灵猫武魂附体,猫耳从头顶支棱出来,指甲裂出利爪,整个人往下一沉,重心压低,随时准备发力。 弗兰德喊“开始“的时候马红俊先动的,邪火凤凰附体以后速度不慢,一拳朝朱竹清肩膀轰过来,火焰裹着拳头,空气里带了一股热浪。 朱竹清侧身避开,利爪从马红俊手臂外侧切过去,没下重手,只是划了三道白印。 马红俊回身第二拳打出来,朱竹清蹲身从他手臂下面钻过去,整个人转到了他背后,膝盖顶了他后腰一下。 马红俊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又追上去,两个人换了五六招,马红俊的火焰邪拳力道大但速度跟不上朱竹清的闪避,邪火凤凰烧出来的热量倒是让朱竹清不太好贴身。 弗兰德喊停的时候马红俊的袖子上被利爪划了一道口子,朱竹清站在三步之外,气息平稳。 马红俊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口子,“嘶“了一声,嘟囔还好没划到肉。 朱竹清收了武魂,猫耳缩回去,转头往操场边走。 玉小刚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然后翻了两页,抬起头来。 “最后一场,戴沐白和奥斯卡,对月翎雪和宁荣荣。” 57. 评估(下) 月翎雪站起来的时候右手下意识护了一下左臂,宁荣荣的目光跟过来,月翎雪松开手,点了点头。 “走吧。” 两个人走到操场中间,对面戴沐白已经释放了邪眸白虎武魂附体,虎纹爬满手臂,邪瞳白光泛着,奥斯卡站在他身后半步,手心朝上,一根香肠正在掌心旋转。 弗兰德看了一眼月翎雪的右臂,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玉小刚抬起手。 “开始。” 宁荣荣的七宝琉璃塔在掌心亮起来:“七宝转出有琉璃,七宝有名,一曰速。二曰力!” 第一道光柱打在月翎雪身上,力量增幅,第二道紧接着跟上,速度增幅。月翎雪感觉肌肉里涌进来一股暖意,魂力在经脉里跑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动了,但不是拔剑。 月翎雪的第一步踩在泥地上,脚步声被戴沐白释放魂力的白光盖住了,但奥斯卡的耳朵动了一下,本能地往戴沐白身后退了半步。 太慢了。 月翎雪从戴沐白右侧切过去,手臂覆冰,寒气从指尖蔓延到肘弯,冰层薄薄的贴在皮肤上,映着晨光泛着淡蓝。戴沐白侧身拦过来,一掌拍下来,月翎雪没躲,左臂抬起来硬接了这一掌,冰层在掌力下面裂了一道缝,冰碴碎下来落在泥地上,手臂里的骨头震了一下。 但月翎雪人已经从戴沐白手臂下面钻过去了。 奥斯卡看到月翎雪冲过来的时候想往左闪,脚下已经踩到了月翎雪留下的冰渍,鞋底打滑,整个人歪了一下。 月翎雪的拳头已经到了。 她收了五成力,但宁荣荣两层增幅加在拳头上,这一拳结结实实印在了奥斯卡肩膀上。 奥斯卡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步,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嘶“了一声,眉毛拧成一团。 戴沐白见此情形也转身冲向宁荣荣。 月翎雪没追,左手覆冰按住奥斯卡的小臂,寒气贴着皮肤渗进去,从手腕到手肘凝了一层薄冰,冻住了他做香肠的手,膝盖以下也都被冰冻在地面挪动不了。 奥斯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和腿,愣了一下。 宁荣荣已经跑过来了,她给自己加了速度增幅以后脚步比平时轻了不少,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跑到奥斯卡旁边站定,七宝琉璃塔的光柱一直没断,稳定地打在月翎雪身上。 月翎雪转身跨步挡住追过来的戴沐白。 宁荣荣就站在奥斯卡旁边,她没法攻击奥斯卡,但可以守着,还能给增幅。 戴沐白的目光在月翎雪身上停了一息。 “为什么不拔剑,看不起我?” 月翎雪没答。 戴沐白的嘴角紧了一下,虎纹蔓延到脖颈,白虎的邪瞳亮了一级,两只拳头攥紧,冲上来了。 白虎的爆发力在近距离里是恐怖的,第一拳从正面轰过来,月翎雪的透瞳能看见他去手臂里狂暴的魂力流动,左臂抬起来,覆冰硬接,冰层碎了大半,冰碴从手臂上簌簌往下掉,月翎雪的脚在泥地上滑了两寸。右拳同时挥出去,拳头没覆冰,宁荣荣的力量增幅加在上面,这一拳打在戴沐白肋骨上,戴沐白闷哼了一声,往前撞了半步。 第二拳紧接着过来,月狐瞬影侧身闪了半寸,拳风从她鼻尖刮过去,戴沐白愣了一下,第三拳变爪,五指朝她肩膀扣下来,月翎雪用覆冰的手臂格住,冰层直接碎开,手臂上的旧伤口裂了一条缝,纱布底下渗出来淡红色的血丝。 月翎雪没退。 她借着格挡的力道转了半身,右肘顶在戴沐白胸口,戴沐白往后退了一步,月翎雪跟上去,拳头一个接一个,不重,但快,每一拳都带着宁荣荣两层增幅的加成,打在戴沐白手臂上、肩膀上、侧腰上,砰砰砰的闷响连成一片。 戴沐白挡了前四拳,第五拳打在他虎纹覆盖的手臂内侧,邪眸白虎的皮肤比普通人硬,但宁荣荣的增幅加极致之冰的寒气,拳头砸进去的时候戴沐白的手臂震了一下,肌肉里像扎进很多根冰针。 戴沐白咬牙,左拳横扫过来,月翎雪往后仰了一寸,拳风擦着她额前的碎发过去了。 月翎雪往前踏一步,左手覆了新的一层冰,接住戴沐白从上面砸下来的右拳,冰层碎开,手臂上的纱布被震得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底下的血痕。月翎雪没管,右拳顶上去打在戴沐白下巴偏下一点的位置,戴沐白头往后仰了一下。 十招。 月翎雪的手臂上旧伤反复裂口,纱布底下渗出来的血把灰白色的纱布染成了淡粉色,冰层每次覆上去都先冻住血再冻住皮肤,碎掉的时候连着血丝一起掉下来。 十五招。 戴沐白想往奥斯卡和宁荣荣那边冲,月翎雪从侧面切进来,右拳打在他侧腰上,戴沐白踉跄了一步,又停下来了。 二十招。 戴沐白的呼吸已经粗了,邪眸白虎的武魂附体消耗很大,魂力明显见底,虎纹的颜色比开始的时候暗了一个色号。月翎雪也好不到哪里去,手臂到处是血痕,但她的呼吸还是稳的,月华之力在经脉里慢慢运转,把硬接的冲击一点点化开。 “停。” 玉小刚合上本子。 月翎雪第一时间转身走向奥斯卡,右手覆上去,寒气倒抽,凝在身上的薄冰从手腕往指尖一层层碎开,冰碴掉在泥地上。奥斯卡手臂上的冰还没化干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发白,牙齿磕得咔咔响。 月翎雪从戒指里摸出一条毯子丢给他。 “别怪我哈二哥,战术需要。” 奥斯卡哆哆嗦嗦地裹上毯子,鼻子里挤出来一个喷嚏。 “阿嚏。” 戴沐白站在原地喘气,虎纹慢慢褪下去,胳膊垂在身侧,邪瞳里白光暗了。月翎雪看了他一眼,戴沐白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先说话。 宁荣荣跑过来,七宝琉璃塔收了,两只手抓住月翎雪的手臂,低头看着纱布上的血,嘴唇抿成一条线,正准备开口,月翎雪从戒指摸出一块桂花糕赛她嘴里。 “打住,皮外伤,我没事。“ 宁荣荣:...... 玉小刚翻着本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今天的对练,你们所有人。”他停顿了五秒,“都做得很差!” 操场上安静了。 “小三。” 唐三的肩膀绷了一下。 “知道小舞的魂技适合打近战“玉小刚的声音不高,“为什么要给她近身的机会。” 唐三点了点头,没说话,眉头皱着。 “小舞。” 小舞的手指攥了一下。 “你的爆发力和速度在同级别里算优秀的,知道空中没有借力点为什么还要跳那么高给小三控制你的机会。” 小舞的耳朵往下压了一点。 “马红俊。” 马红俊站直了一点。 “你的爆发力强,火系攻击对敏攻系有天然克制,但你太依赖正面的力道压制,每一次出手都是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方向,朱竹清连闪了三次以后你的拳路已经完全被她看穿了。对付速度型对手要用范围覆盖或者变化节奏,不是一拳一拳硬砸。” 马红俊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去了。 “朱竹清。” 朱竹清的眼睛没什么变化。 “你赢在没有多余动作,每一击都是有效的。但你全程没有使用任何一个魂技,幽冥灵猫的第一魂技幽冥突刺和第二魂技幽冥百爪完全可以配合你的速度打出连击,你不用的原因是什么?” 朱竹清沉默了一息。 “点到为止。” 玉小刚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奥斯卡。”< /p>奥斯卡裹着毯子还在抖,揉了揉肩膀,手缩了一下。 “你是食物系魂师,在团队里你的位置是后方辅助,但你完全没有保护自己的意识。上场的第一反应就是保护自己不被对手控制。” 奥斯卡的嘴角抽了一下,点了点头。 “戴沐白。” 戴沐白抬起头,虎纹已经褪干净了。 “你的力量和爆发力是全队最高的,但你对队友一点保护意识都没有。” 戴沐白的拳头攥了一下,松开了。 “月翎雪。” 月翎雪的左臂垂在身侧,血还在慢慢渗。 “你的判断力和执行力是全场最好的,开局直接切断对方辅助系和强攻系之间的联系,冻住奥斯卡以后让宁荣荣守住,自己一个人拖住戴沐白,思路非常清晰。” 月翎雪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 玉小刚顿了一顿。 “但是你没有释放武魂。凝霜寒剑是器武魂,凝霜寒剑释放以后你的攻击范围、攻击力、魂技使用都会提升一个层级。你不拔剑,等于把自己限制在了不到一半的实力里,为什么?” 月翎雪的视线落在自己右臂渗血的纱布上,停了一息。 “我的剑,从不指向队友。” 玉小刚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旁边戴沐白的眼神变了,嘴唇抿紧了一些。 玉小刚看着月翎雪,眉头皱了一下。 “器魂师是很依赖武魂的,没有武魂释放,你的魂力输出会受到极大的限制。但你今天全程用拳脚扛住了三十八级的强攻系战魂师二十多招,这个身体素质不太合理。” 月翎雪没回答。 玉小刚等了两秒,合上了本子,没有追问。 “宁荣荣。” 宁荣荣的手还抓着月翎雪的左臂。 “七宝琉璃塔的增幅从头到尾没有断过,持续输出的稳定性很好,也知道躲避对方战魂师的攻击。但你的增幅,增幅不是稳就好,月翎雪追击,那速度就可以多给,出招,那力量增幅就可以多给。” 宁荣荣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点了点头。 玉小刚合上本子,目光扫了一圈。 “今天的评估和对练只是一个基础数据收集,你们的实战经验都太少了。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晨训练,内容我会提前通知弗兰德。” 弗兰德在旁边“嗯“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 众人散开,月翎雪被宁荣荣拽着往宿舍走。 霜杳从操场边上颠颠地跑过来,旧马甲上沾了泥巴,铜扣上还有早上那点油渍没擦干净,嘴里叼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石头,吐在月翎雪脚边,仰头看着她,尾巴晃了两下。 月翎雪蹲下来,摸了摸霜杳的头,霜杳把脑袋拱进她掌心里,嘤了一声。 宁荣荣站在旁边,看着月翎雪蹲下的背影,纱布上的血已经渗到了手指的位置,沿着手腕往下滴了一小截。 “……快去上药了。” 月翎雪站起来。 “知道了。” 操场上的人走光了以后,玉小刚站在原地没动,把本子翻回月翎雪那一页,指尖在纸上划了两下。 弗兰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出什么了?” 玉小刚盯着本子上的字,看了三秒。 “这个孩子不简单。” 弗兰德挑了一下眉毛。 “器魂师不释放武魂,等于废了大半实力。没有任何一个器魂师能在这种条件下做到。“玉小刚的语速比刚才点评的时候慢了很多,“她的体术是在哪学的?” 弗兰德的手揣进袖子里,目光落在月翎雪和宁荣荣消失的方向。 “我怎么知道,反正不是跟我学的。” 玉小刚又思索了片刻,背着手往回走了。 58. 负重(上) 玉小刚没有说今天训练什么。 他站在操场上,本子夹在腋下,身后放着八个背篓,筐里装满了大小不一的灰白色石块,每一块都用麻绳缠过边角,防止棱角磨破衣服。 弗兰德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上一弯。 八个人站成一排,霜杳趴在月翎雪脚边,尾巴无聊地拍着地面。 玉小刚看了每个人一眼。 “昨天的评估和对练,你们所有人都不合格。” 月翎雪的肩膀动了一下。 “今天的训练很简单。“玉小刚转身,指着身后那排背篓,“负重越野,不使用魂力,从学院到索托城,十个来回。” 操场上一阵安静。 马红俊的嘴张了一下,奥斯卡的后脑勺冒了一层汗。 “每人根据实力水平分配负重,最重的,唐三,戴沐白,月翎雪。” 唐三点了点头,戴沐白没什么表情,月翎雪看了一眼贴了名字的背篓。 第二梯队,“马红俊,朱竹清,小舞。” 马红俊吞了一下口水。 最后指着石头最少的背篓,“奥斯卡,宁荣荣。” 宁荣荣低头看了一眼背篓,又抬头看了一眼月翎雪。 玉小刚直起腰。 “背筐学院统一提供,负重分配以后,不准使用魂力,不准中途丢弃石块。全员完成十个来回才能吃饭。”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了一圈。 “如果有人放弃,所有人重来。” 弗兰德在旁边补了一句:“霜杳跟我待着,她跑不了那么远。” 霜杳趴在地上,耳朵动了一下,抬头看月翎雪,看见月翎雪嘴角抽了抽。 月翎雪弯腰摸了摸霜杳的头,霜杳抬起脑袋拱了拱她的掌心,哼了一声,然后乖乖地走到弗兰德脚边趴下来。 月翎雪站起来,走到背篓旁边,蹲下来背起背篓,绳子勒在肩膀上,背筐的重量把她往下拽了半寸。 唐三和戴沐白也各自背上了同等重量的筐。马红俊的筐比他们轻了将近三分之一,但他的表情已经写满了不愿意。朱竹清面无表情地背起来,小舞颠了两下找到重心,奥斯卡把筐往上提了提,苦着脸。 宁荣荣背起筐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那几块石头虽然不大,但对她来说已经很沉了,肩膀被绳子压下去,身体微微前倾才能稳住。 月翎雪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出发。” 玉小刚抬手。 八个人从学院大门走出去,沿着那条踩秃了的泥路往索托城方向跑。霜杳趴在弗兰德脚边,尾巴慢慢晃了两下,目送队伍消失在路口。 第一趟。 前半段没人说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脚下。泥路两旁是稀疏的树林,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月翎雪跑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左臂的纱布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但月华之力在经脉里慢慢运转。 跑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月翎雪放慢了一点速度,退到宁荣荣旁边。 宁荣荣的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比平时粗了不少,辫子散了一缕贴在脸颊上,肩膀上的绳子把她的布料压出了一道深深的褶。 月翎雪没说话,伸手从宁荣荣的背筐里搬了一块石头出来。 宁荣荣偏头看她。 月翎雪没解释,把石头塞进自己的筐里,背筐的重量又沉了半分,月华之力压着,没什么感觉。 宁荣荣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月翎雪已经加快速度跑到前面去了。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宁荣荣的背筐里一共五块石头,月翎雪第一趟就拿了四块,筐里只剩下一块最小的。月翎雪自己的筐已经满了,石头全挤在一起,多出来的石头放不进去,月翎雪干脆用右臂抱了一坨在怀里。 她跑起来的时候姿势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但速度没变。 唐三从后面看了一眼月翎雪怀里抱的那坨石头,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前面戴沐白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朱竹清。朱竹清跑得很稳,呼吸匀称,但背筐的绳子在肩膀上勒出了一道红痕,她的额角有一滴汗沿着脸颊滑下来。 戴沐白放慢了半步,伸手从朱竹清的筐里搬了一块石头出来,塞进自己的筐里。 朱竹清没回头,脚步顿了半拍,然后继续跑。 再往前,戴沐白看到了月翎雪怀里那坨石头。 月翎雪筐已经满了,边角的麻绳绷得紧紧的,右臂还夹了一块。 戴沐白从月翎雪怀里把那坨石头抽走。 月翎雪侧头看他。 戴沐白没看她,把石头塞进自己筐里,筐往下弹了一下,绳子勒得更紧了,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脚步稳了稳,继续往前跑。 月翎雪的嘴角动了一下。 朱竹清从后面跑上来,目光在戴沐白沉了一截的筐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第一趟回去的时候,月翎雪把宁荣荣筐里那块剩下的石头也拿走了,宁荣荣空筐跑完了最后一段路,肩膀上被绳子压出的红痕还在,但脚下的步子轻了不少。 第五趟以后,马红俊开始掉速,嘴里骂骂咧咧但没停。奥斯卡擦了擦汗,香肠系的体力果然是全队最差,但跑到后来反而稳下来了,有一种把痛苦变成习惯的耐力。小舞的速度一直没变,弹跳力让她跑起来比所有人都轻松。唐三在前面,步子稳,呼吸匀,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 宁荣荣从第三趟开始,在月翎雪背篓里搬了两块石头回来。 跑一半月翎雪伸手的时候,宁荣荣侧身挡了一下,摇了摇头,咬着嘴唇往前跑。 她的肩膀已经被磨破了一层皮,绳子勒在红肿的皮肤上,每一步都会磨一下,汗水和血渗在一起,把绳子染成了淡红色。 月翎雪看了两秒,没再动手。 跑到第七趟的时候,宁荣荣的步子开始不稳,脚底在泥路上打滑了一次,膝盖撞了一下,月翎雪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宁荣荣稳了稳,继续跑。 月翎雪跟在宁荣荣右后方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第八趟。 从索托城出来往回跑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梢缝隙里 斜着切下来,在泥路上拉出一道一道的长条阴影。 宁荣荣的步子机械地往前迈,肩膀往下塌着,辫子散了,茶棕色的头发贴在汗湿的脖子上。 月翎雪跑了两步,放慢速度退到宁荣荣旁边,把背筐放下来,用发带给她盘了个丸子。 宁荣荣偏头看她。 “我去打点水。” 小舞刚好从后面跑上来:“翎雪姐,我也去。” 然后把筐放在宁荣荣旁边,跟月翎雪一起从路边的岔口拐进了林子里。她们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小道走了几十步,溪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穿过最后一排灌木,一条不宽的溪流从石头缝里淌过去,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月翎雪蹲下来,把两个水壶摁进溪水里灌满,小舞蹲在旁边洗手,冰凉的水碰到指尖的时候小舞“嘶“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月翎雪灌满水壶拧好盖子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拎着水壶沿小道往回走,还没走到路口,月翎雪听到了声音。 不是自己人的。 月翎雪和小舞对视了一眼,加快了脚步。 路口的空地上,三个穿苍晖学院劲装的年轻人站在史莱克众人面前,一身干净利落,魂力随意萦绕在身侧,衣料上连个褶都没有。 马红俊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着,看样子已经吵过一轮了。 宁荣荣靠在一棵粗树干上,膝盖并拢,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但眼神冷得很,嘴唇抿成一条线。 唐三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但月翎雪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弯了一下,这是他准备出手的前兆。 戴沐白和朱竹清背靠大树闭目调息,戴沐白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三个苍晖学院的人站在对面,领头那个双臂抱在胸前,下巴抬着,嘴角往下撇,两个跟班站在他左右,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领头那个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宁荣荣身上停了一下。 月翎雪从林子里走出来。 她的目光从宁荣荣脸上扫过,看到宁荣荣肩膀上绳子磨出的那道口子,衣服和皮肉黏在一起,暗红色的痕迹还没干。 月翎雪走到宁荣荣旁边。 “什么情况?” 宁荣荣接过水壶,没拧开,抬头看了月翎雪一眼,然后转过头看那三个人,语气平得没起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路过看见我们背着石头,笑了几句,我怼回去了。” 月翎雪点了点头。 宁荣荣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们还说,七宝琉璃宗的大小姐也落到这步田地,破史莱克真是耽搁人。让我陪他们玩一天,准我进他们那狗屎苍晖。” 月翎雪的瞳孔缩了一下,目光沉下去半分。 “这样啊。” 她把水壶塞进宁荣荣手里,转身朝那三个人走过去。 小舞下意识伸手想拉月翎雪的胳膊,大家体力消耗都太大了,万一动手受伤了不划算。 但宁荣荣挽住了小舞的手臂,眼睛弯了一下,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59. 负重(下) 唐三的右手从背后放下来了。 月翎雪在那三个人面前三步停下来。 “谁要我妹陪来着?” 领头那个低头打量了月翎雪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肩膀,又移到胸口,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哟,新妹子。那不要她陪了,你陪也一样。在史莱克吃不上饱饭吧,陪哥去吃饭,管饱,怎么样?” 马红俊靠在奥斯卡肩上,嘟囔了一句。 “你猜他会飞多远?” 奥斯卡想了想。 “三米打底。” 月翎雪皮笑肉不笑。 “好啊,姐陪你——吃!” “吃“字出来的同时,她人已经窜到了领头那个面前。 月翎雪整个人低了一寸,右拳从腰侧拉到胸口再轰出去,一个标准的刺拳,拳面正正打在那人肚子上。 月华之力从拳头灌进去。 那人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合上,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 后背撞在五米外的一棵树上,树干震了一下,叶子簌簌往下掉,那人从树干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脸涨得发紫,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只有“啊……啊……“的闷哼。 另外两个人看傻了眼。 马红俊靠在奥斯卡身上,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星星眼。 “我以后绝对不惹翎雪姐了,根本打不过,我靠,太帅了吧!” 戴沐白站在旁边,两只手抱在胸前,淡淡地开口。 “以后?以前你也打不过。” “戴老大!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懂!” 月翎雪站直身子,拍了拍右手上的灰,低头看了一眼拳面上蹭的一层白,那是苍晖学院劲装上蹭下来的,弹了弹手指。 “谁还要请姐吃饭?” 剩下两个人连连摇头,脚步慢慢地往后退。 月翎雪转身往回走。 宁荣荣笑眯眯地凑上来,歪着头看她。 “姐,你会不会把人家打出问题啊?” 月翎雪的表情看着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谁出问题,我打谁了?不记得啊。” 她回过头,看向那两个人。那两人正蹲在地上扶那个被打飞的,一个人架着左边胳膊,一个人架着右边,那人口水都快掉出来了,脸扭曲成一团。 “我打谁了?” 月翎雪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两人同时抬头。 “他不是自己摔的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对对对,姐说的是,他自己摔的,哈哈,他自己摔的。” 两人架着那个被打飞的连滚带爬地跑了,脚底在泥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拐进林子不见了。 马红俊第一个笑出来,笑完以后捂着肚子蹲下去了,奥斯卡也笑了,小舞捂着嘴笑得肩膀抖,朱竹清嘴角弯了一下。 宁荣荣嘴角弯了弯,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 唐三弯腰捡起自己的背篓,背在背上。 “走吧,任务还没完成呢。” 众人也背起背篓,沿着泥路继续跑。宁荣荣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不少,肩膀上的绳子还是磨得疼,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第九趟。 宁荣荣的速度已经很慢了,和慢走差不多,肩膀上的绳子已经磨进了肉里,衣服上渗出了一片暗红色,但她的脚没停过。 月翎雪一直在她右后方半步。 第十趟。 从索托城回来的路上,天已经暗了一半。 宁荣荣的步子机械地往前迈,每一步都像是从身体里硬挤出来的,肩膀往下塌着,头发又散了,茶棕色的头发贴在汗湿的脸颊和脖子上。 月翎雪的月华之力撑着她跑完了全程,经脉里的月华之力用了九成,剩下的只够维持身体不倒。 弗兰德和玉小刚站在门口。 霜杳趴在弗兰德脚边,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看着队伍从路口跑过来。 第十趟。 从索托城出来的路上,天已经暗了一半,光线从树梢缝隙里斜着切下来,变成一条一条暗橘色的线。 没有人跑了,连走都是拖着的。 八个人在泥路上排成一排,互相搀着往前挪。 最左边月翎雪,右手扶着宁荣荣,帮她托着背上歪掉的筐绳。宁荣荣右手挽着小舞的胳膊,小舞的右肩蹭着唐三的左臂,唐三旁边是奥斯卡,奥斯卡的手挂在马红俊脖子上,戴沐白拽着马红俊的胳膊,扶着最右边的朱竹清。 一排人,从左到右,手搭着肩,胳膊挽着胳膊,歪歪扭扭地走,像一堵被风吹得快要倒的墙。 宁荣荣的肩膀上绳子已经磨进了肉里,衣服和皮肤黏在一起,暗红色的痕迹从肩膀拖到锁骨,每走一步嘴唇都会抿一下。 马红俊的筐从背上滑到了腰后,嘴里骂骂咧咧的,但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小舞的脚尖刚沾地就抬起来,膝盖弯着,像随时要往前倒,手一直抓着宁荣荣的胳膊没松开。朱竹清的头发也散了一半,面无表情地走着,但肩膀塌了两寸,脚底一瘸一拐的。 学院门口。 弗兰德和玉小刚站在门口。 霜杳趴在弗兰德脚边,旧马甲上沾了灰,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看着那条慢慢靠近的线。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两米,到了! 众人瘫坐在地上。 弗兰德走过来,低头看了一圈所有人的状态。 玉小刚合上本子。 “明天减到六个来回,负重不变,食堂留了饭,去吃。” 食堂。 月翎雪端着碗坐在角落,霜杳趴在她脚边啃一个弗兰德临时煮的鸡蛋,啃了两口嫌没有鸡腿好吃,用爪子推到一边,脑袋搁在月翎雪鞋面上闭眼了。 月翎雪一口一口吃,月华之力在经脉里转得很慢,月光透过食堂破了一角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月华之力慢慢吸收了一点点,大概恢复了十分之一。 不多,但够她站起来走路,够她端碗,够她把宁荣荣扛进浴桶。 宁荣荣吃了几口就趴在桌上了,筷子还捏在手里,嘴里嚼着嚼着不动了,月翎雪伸手把她筷子抽走放好,宁荣荣的头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睡着了。 小舞撑着下巴,眼皮在打架,打了两下就合上了,头一歪靠在朱竹清肩膀上,朱竹清想推开她,手抬了一半自己也趴下去了。 马红俊趴在桌上,脸压在碗里,奥斯卡靠在他旁边,香肠都没力气捏了。 唐三还坐着,但碗里的饭没动几口,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微微发抖。戴沐白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很沉。 弗兰德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一圈,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赵无极进来了。 他看了众人一眼,走到男生桌边,一手抓一个,唐三和戴沐白,拎起来搭在肩膀上,又拎了马红俊和奥斯卡。四个人在他肩膀上晃了两下,一声没吭。 赵无极走出食堂,回头看了女生这边一眼。 弗兰德站在门外,说:“你只管男的。” 赵无极点了点头,扛着四个人走了。 弗兰德又开口:“浴室有药浴桶,她们交给你了。” 月翎雪放下碗,站起 来。 宁荣荣趴在桌上,辫子散了一半,月翎雪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宁荣荣的脑袋搭在她肩窝里,手臂软软地垂着,身上全是汗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月翎雪扛着宁荣荣往女生宿舍走,月华之力撑着她的腰,走得很稳,但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板在发麻。 女生宿舍后面连着一间公用浴室,门敞着,里面摆了四个大木桶,桶里已经放了热水,蒸汽把整个房间笼得雾蒙蒙的,空气中有一股草药的苦味,桶底沉着切碎的药材,水色微微泛黄。 月翎雪把宁荣荣放进第一个桶里。 宁荣荣的头靠在桶沿上,眼睛闭着,眉头皱在一起,肩膀上绳子磨出的那道伤口泡在水里,暗红色的血丝慢慢散开,在黄色的药水里化成一层淡淡的粉。 月翎雪脱掉宁荣荣沾满泥的外衫和湿透的中衣,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防止磕到桶壁,另一只手把衣物从水里捞出来搭在旁边的木架上。 宁荣荣的手指在水里动了一下,没醒。 月翎雪把她的手臂放回水里,调整了一下她靠在桶沿上的姿势,让后脑勺枕在木边上而不是磕着。 然后回去抱小舞。 小舞四肢软得像没骨头,月翎雪把她的手臂从朱竹清肩膀上挪开的时候,小舞的睫毛颤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头一歪搭在月翎雪肩膀上就不动了。 月翎雪把小舞放进第二个桶里,脱掉外衫和中衣,小舞的头往左边歪了一下,月翎雪扶正,小舞的头又歪了回去,月翎雪没再扶,把她的手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桶沿上。 最后是朱竹清。 朱竹清是最轻的,但最难搬,她趴在桌上的时候双手还攥着桌沿,月翎雪掰了一下才松开,指节发白,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 月翎雪把朱竹清抱起来的时候,朱竹清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脖颈露出来,锁骨下面有一层薄薄的汗。 月翎雪把朱竹清放进第三个桶里,脱掉衣物的时候注意到朱竹清的肩膀和后背也有绳子磨出的红痕,但没有宁荣荣那么严重,她的皮肤比宁荣荣结实得多。 三个人都泡在水里了。 月翎雪站在浴室门口,脚底发麻的感觉蔓延到了小腿。 自己泡进了第四个桶里,热水早就凉了一点,药材的味道更浓了。 热水没到胸口,月华之力在经脉里最后转了一圈。 月翎雪靠着桶壁,闭上眼睛。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蒸汽的细微声响和四个人的呼吸声。小舞的头歪在桶沿上,嘴角流了一条口水,宁荣荣的眉头还没松开,朱竹清面朝桶壁,额头抵在木边上。 月翎雪睁开眼,看到桶里的水映着天花板上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一小块白的,在水面上晃。 霜杳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蹲在浴室门口,旧马甲上沾着食堂的鸡蛋碎屑,尾巴上还有一片蛋壳,两只眼睛在雾气里亮晶晶的,盯着月翎雪看了一眼,然后走到宁荣荣的桶旁边,前爪搭在桶沿上,踮起后腿看了看宁荣荣的脸。 宁荣荣的眉头在睡梦里皱着。 霜杳在宁荣荣额头上蹭了一下,宁荣荣的眉头松了一点。 霜杳跳下来,走到月翎雪的桶旁边,前爪搭上来,把下巴搁在桶沿上,两只耳朵往两边压平,尾巴湿了一小截。 月翎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怎么进来了,我一会就回来,困了就先去睡。” “那你快点回来。” 月翎雪没答,靠回桶壁,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上挪开,浴室里暗了下来,只剩下蒸汽和草药的味道。 60. 星斗前夜 月翎雪醒的时候霜杳正蹲在她肚子上。 四只小爪子踩在她肋骨上,一个接一个,数台阶似的往上走。月翎雪没睁眼,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摸到一团软毛,霜杳嘤了一声,整个身体往她手心一倒,尾巴卷上她的手腕。 天亮了。 光线从窗户纸外面渗进来,灰白色的,宿舍里还是暗的。 月翎雪用另一只手撑着床板坐起来,霜杳从她胸口滑下去,在床上弹了一下,甩甩尾巴跳到窗台蹲着,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小腿猛地抽了一下,酸胀从膝盖一直涨到腰,她扶着床架站了两秒,等那股酸劲缓过去才松手。 淡烟色衣服从空间戒指里翻出来套上,布料蹭过后背的时候她吸了口气,昨天负重跑留下的磨伤还在,贴着布料一蹭就疼。 对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宁荣荣翻了个身,被子掉了一半到地上,她没捡,又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里。 月翎雪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回她身上,手指捏了捏她的脸。 “姐……再五分钟。” 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该起了。” 宁荣荣没动,月翎雪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凉的,带着院子里落叶腐烂的潮气。 宁荣荣终于坐起来了,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眯着,嘴唇动了动像在咬什么东西。 “肩膀还疼?” 宁荣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衣服底下有一块纱布贴着,昨晚月翎雪帮她换的。她动了一下肩膀,抿了抿嘴。 “疼。” “走吧,吃饭去。” 宁荣荣磨蹭了半天才从床上挪下来,穿衣服的时候右胳膊抬不起来,月翎雪帮着把袖子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霜杳蹲在宁荣荣肩上,尾巴垂在背后晃。 食堂。 马红俊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嘴角有一滩口水印,唐三靠在墙边坐着,眼睛半睁半闭,手搭在膝盖上,小舞趴在他旁边,脸枕着自己的胳膊,呼吸很均匀。 戴沐白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两条腿伸得很长,头往后仰着,嘴张着,鼾声不大但很稳。 朱竹清是唯一坐着的,背挺得很直,但眼睛闭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角。 月翎雪和宁荣荣在食堂里站了一会儿。 宁荣荣拖着步子走到桌边坐下,霜杳窜到她专属的座位上,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坐下来舔爪子。月翎雪去盛了两碗粥回来。 宁荣荣低着头用勺子搅了搅,没吃。 月翎雪自己端着碗喝了一口,烫的,热气扑到睫毛上挂着水珠。 宁荣荣把勺子放下了。 “姐。” “嗯?” “不想吃这个。” 月翎雪看了一眼她:“先吃点,等训练结束去给你买桂花糕。” “话说小奥呢,睡过头了?”小舞四处看了看。 唐三喝了口粥:“我来的时候他还在修炼,应该是入定了。” 话刚说完,食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奥斯卡跑进来的,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在空中挥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气没喘上来。 弗兰德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干什么慌慌张张的,有事说事。” 奥斯卡喘够了,直起腰,盯着弗兰德,嗓门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突破了。”奥斯卡咽了一口唾沫,“三十级,我三十级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 弗兰德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大步走到奥斯卡面前,双手按住奥斯卡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 “好小子!好小子!” 奥斯卡被他晃得脚底打滑,咧着嘴笑。 “恭喜恭喜!“马红俊从桌上弹起来,脸还印着桌纹,抓着奥斯卡的胳膊使劲摇,“我兄弟是魂尊了!我也快了!就差一点点!” “就差三四级。“戴沐白在角落里补了一句,眼皮抬起来一半看着他。 小舞坐直了揉着眼睛拍了两下手表示祝贺。唐三也拍了,手不重,两三下就放下了。 宁荣荣拍了两下手。 拍完以后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粥碗,勺子搁在碗沿上,指尖抠着碗边。 月翎雪没说话。 弗兰德放开奥斯卡,停在窗口前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 “奥斯卡突破三十级,今天的负重训练取消,全员休整。” 马红俊第一个欢呼出声,手举过头顶挥了两下。 “明天出发星斗大森林。“弗兰德的声音不大,但食堂里一下子安静了,“奥斯卡需要魂环,不能拖。都回去准备,今晚早点睡。” 弗兰德说完就走了,靴子声越来越远,出了食堂就听不见了。 食堂里椅子蹭地的声音嗡嗡地响起来,马红俊拍着桌子喊奥斯卡请客,小舞拉着朱竹清说话,唐三默默走到奥斯卡旁边说了什么,奥斯卡咧嘴笑。 宁荣荣坐在位置上没动。 月翎雪戳了戳她的粥碗。 “吃两口。” 宁荣荣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姐。” “嗯。” “他们都好厉害。” 月翎雪看着她。宁荣荣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睛,嘴巴抿成一条线,下巴抵在领口上。 “奥斯卡都三十级了。“宁荣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粥碗说话。 她停了一下。 “我才二十七级。” 月翎雪把她的勺子塞进她手里。 “咱家荣荣也很厉害啊。” 宁荣荣抬眼看了她一下,很快又低下去,勺子在粥里搅了搅,米粒跟着转圈。 “你总这么说。” “他比你大嘛,等你十三岁,肯定不止三十级。” 宁荣荣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粥,这次喝了大半碗才放下。 月翎雪端着自己换过来的碗喝完了粥,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 下午。 弗兰德站在操场上,看着八个人站成一排。 “虽然负重训练取消了,但今天还是有任务的,那就是,吃奥斯卡的恢复香肠。” 奥斯卡从后面跑上来,手里已经攥着一根。 “那个......嘿嘿,我也没办法,这是院长给的训练嘛。“奥斯卡咧嘴笑,把香肠递到最近的人面前。 是宁荣荣。 宁荣荣看着那根香肠,迟疑了一秒伸手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马红俊凑过来也要了一根,咬了一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戴沐白接了一根,三口吃完拍了拍手,唐三接了一根,小口小口地咬,小 舞闻了一下才咬,朱竹清掰成两半慢慢吃。 月翎雪接了一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香肠味冲到鼻子里。 确实不难吃,相反味道还不错,而且吃完后感觉肩膀的伤口痒痒,的在恢复,腿上的酸胀也消减了一些,就是魂咒膈应人。 弗兰德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不错,散了。” 宁荣荣回宿舍收拾东西,月翎雪跟进去,看她把换洗衣服叠成方块塞进包里,动作很仔细,角角对齐。 “姐姐,星斗大森林危险吗?” 月翎雪靠在门框上。 “去过一次,骨头爷爷丢我进去的。” “什么感觉?” “树很高很大,虫子很多,还有的植物夜里会发光。” 宁荣荣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去,拉上拉链,把包放在床头。 “那有蛇吗,我怕蛇。” “有啊,还不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到你脚下了。” 宁荣荣抬头看她,嘴巴嘟起来了。 “你再吓唬我,我就全程挂你背上不下来!” “哈哈哈,行,不吓你了,怕蛇有什么好稀奇的,我还怕□□呢。” 宁荣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笑得很突然,肩膀抖了两下,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滑溜溜的,老恶心,你不觉得吗?还有肉虫子。”月翎雪说完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宁荣荣笑完了,低头拍了一下背包,没再说什么。 月翎雪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窗边坐下来。霜杳跳到她腿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眼睛眯成两条缝,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毛茸茸的。 “你先收拾,我出去一下。” “去哪?” “买东西,很快就回来,霜杳陪你。” “好吧,别去太久。” 月翎雪没回头,挥了挥手出了门。 索托城来回不到半个时辰。药材铺子买了辟虫膏,杂货摊上摸到一只铁哨,顺手买下来。 路过食品铺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五斤羊肉,两斤牛肉,鱼,菜,一大堆。 月翎雪看着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肉片,咽了一下口水,其实就是自己嘴馋了, 又买了一小罐蜂蜜,一小袋孜然粉,两盒桂花糕,一笼屉肉包子,然后逛去买了两袋炭,竹签两把,一堆调料。 掌柜看着她手里那堆东西,嘴张了一下没说什么。 月翎雪把所有的塞进空间戒指,御剑往回飞。 霜杳蹲在宿舍门口等她,看到人回来了尾巴甩了两下,月翎雪蹲下俩摸了摸她脑袋。 “去叫院长来吃好吃的,给你买了鸡腿。” 霜杳星星眼:“姐姐万岁!我现在就去!鸡腿给我留啊,别被胖子哥哥抢掉了!”霜杳边跑边回头看月翎雪,月翎雪笑了笑没回她。 宁荣荣在宿舍里,月翎雪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翻包袱。 “回来了?” “嗯哼。” “买了什么?” 月翎雪把两盒桂花糕从戒指里拿出来放在她床头。宁荣荣的鼻子动了一下,抬头看她。 “你跑这么远就为了买桂花糕啊。” “早上答应过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宁荣荣伸手摸了摸油纸包,嘴角翘了一下。 61. 烧烤 月翎雪看了眼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树梢斜切下来,操场拖了一地碎影子。 她把宿舍那张桌子搬到操场正中间摆好,掏出那只铁哨,猛吸一口气,然后吹响。 哨声炸开,比弗兰德集合的哨子还尖半个调,音柱直接穿透了院子,操场边那棵歪脖子树上的麻雀哗啦一下全飞走了。 月翎雪没管,找了把扫帚开始扫操场中间那块空地。 最先跑来的是马红俊,边跑边喊,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今天不是没训练吗,怎么又集合了!“红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翘,脸涨得通红,脚底踩在石板上咚咚咚响。跑到操场看见是月翎雪在扫地,脚步顿了一下。 “翎雪姐?你吹的哨子?今天休息你吹什么哨子啊。” 月翎雪扫帚没停,把落叶扫到一边。 “那你别管。” 唐三和小舞前后脚到,小舞的头发扎了个马尾,走路的时候在背后晃。戴沐白从走廊拐角走出来,手插在裤兜里,肩膀还垮着没睡醒的样子。朱竹清走在他旁边,目光扫了一圈没说话。奥斯卡最后一个到,嘴里还叼着一根香肠,看见月翎雪放在桌上的哨子,手里的香肠差点掉了。 众人都站在操场边,一脸问号。 月翎雪把扫帚靠在桌子边上,从空间戒指里开始往外掏东西。先是烧烤架,铁架子很大搁在地上的时候砸出一声闷响,操场地面震了一下。然后是炭两袋子,竹签,粗盐、辣椒粉、孜然粉各一包,蜂蜜一罐,鬃毛刷两把,全堆在架子旁边。 最后是食材。 五斤羊肉,两斤牛肉,码在油纸里,切得薄厚均匀。两只鸡,两条鱼,鳞片还在,眼睛亮着。一筐菜,茄子、土豆、青椒、洋葱塞得满满当当。两盒桂花糕和一笼屉肉包子摞在最后。 肉片摊在桌上,红白相间,肥瘦对半,鱼搁在盘子边上,菜堆在另一头。 众人的表情从问号变成了省略号。 月翎雪拍了拍手上的灰。 “烧烤,不吃饱明天怎么有力气。” 马红俊盯着那一桌子东西,嘴巴张了三秒合不上,两只眼睛都亮了。 “翎雪姐!你就是我亲姐!” 宁荣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月翎雪旁边,挽着她的胳膊,斜了马红俊一眼。 “少套近乎,这是我姐。” 马红俊嘴巴张了一下,宁荣荣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 “还不快点生火。” 马红俊愣了半秒,点炭这事确实该他来。 “知道了,这可是我的强项,嘿嘿。” 他嘿嘿两声站到烧烤架前面,两只手搓了搓,掌心开始冒出淡红色的火苗。 “稳着点。“月翎雪蹲在旁边看着他,“炭要慢慢引,一巴掌拍上去炸了我跟你没完。” 马红俊小心翼翼地把火苗凑到炭块边上,火苗舔到炭的一角,冒了一缕白烟,他收了魂力改用嘴吹,吹了两口,火星子起来了,一股烟蹿到他脸上,他咳了两声揉了揉鼻子。 众人在旁边笑。 炭引着了,火焰从黑炭缝里往外钻,橘红色的,噼啪响。 小舞已经上手了,抓了一把竹签开始穿羊肉片,动作很快,肉片捋到竹签上一撸就到位,穿好的串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那我就不客气了翎雪姐。“小舞头都没抬。 朱竹清蹲在她旁边,拿了一根竹签慢慢穿,穿得比小舞慢,但每一片肉的位置都对得很齐。 宁荣荣蹲在月翎雪旁边学刷油,毛刷蘸了油在肉串上抹,第一根刷得东倒西歪,月翎雪握着她的手带了一遍。 “顺着纹路刷,油薄薄一层就够。” 宁荣荣试了第二根,这次稳了些。 唐三在旁边搬炭,把烧透的拨到一边,没烧的往火堆里补,动作很利索,搬完了一袋擦了擦手上的灰。 “谢了。” 月翎雪摆了摆手。 “不客气。” 奥斯卡主动站到烧烤架旁边,挽起袖子。 “烤串交给我,我嗅觉最好的,火候一把准。” 月翎雪没拦他,把穿好的签子和刷子递过去。 戴沐白坐在桌子那头切肉,从月翎雪买回来的大块肉上再切薄一些方便穿串,刀法不算多好,但片下来的肉厚薄差不了太多。 第一批串上了架。 奥斯卡转着竹签,火舌舔着肉片边缘,油脂滴下去滋滋响,白烟裹着肉香往上飘。他翻了两遍,刷了油,撒了粗盐和孜然粉,再转两下,焦香味炸开。 第一批烤好的串搁在盘子里,油还在表面滋滋冒泡。 马红俊第一个伸手,一口气抓了三串往嘴里塞,嚼了两口油就从下巴上滴下来,吮了一口手指头继续嚼。 宁荣荣看着他的下巴皱了一下眉,从桌上扯了张油纸递过去。 “擦擦。” 马红俊接了,没擦下巴,先把手指头擦了,然后才擦脸。 小舞拿了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递给唐三。唐三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 戴沐白靠在歪脖子树边上慢慢吃,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竹签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朱竹清坐他对面,两个人各吃各的,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又低头。 宁荣荣坐在月翎雪旁边,手里攥着一串,咬一口嚼一会儿,沾了一嘴孜然。 烧烤架上的炭烧得正旺,第二批串已经上了,鱼用锡纸包着搁在炭火边上烤,锡纸鼓起来的时候里面的鱼差不多熟了。 茄子对半切开刷了油撒了孜然和辣椒粉搁在边上慢慢烤,皮起皱的时候整个架子旁边的空气都是香的。 土豆片烤出来是焦黄的,撒了盐,外脆里绵,洋葱串烤完甜味盖过了辣味,宁荣荣吃了两串。 太阳落了一半。 霜杳窜了回来:“姐姐姐姐,我回来了,我的鸡腿呢!” 月翎雪摸了摸她的耳朵根,把鸡腿放在小盘子里递给他。 “院长他们呢?” “在后面呢,我开动了!” 月翎雪往院子那边看了一眼。 弗兰德、玉小刚、赵无极三个人从走廊拐角走出来,弗兰德走在最前面手背在身后,赵无极跟在后面步子大得像夯地,玉小刚走在中间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弗兰德还没走到操场边上,嘴就张了。 “今天不是休息吗?你们这帮小鬼头搞什么东西。” 霜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弗兰德脚边去了,两只前爪扒着他裤腿拽他往前走。拽了两下弗兰德没理她,霜杳张嘴咬住他的裤脚拽了一下,布料裂了一声。 弗兰德低头看了一眼裤腿 上的洞,又低头看了一眼霜杳,霜杳松开嘴蹲在原地舔了舔嘴巴上的油,尾巴卷了卷。 弗兰德抬手指着月翎雪。 “你赔我裤子。” 月翎雪从戒指里摸出一罐梅子酒,隔着半个操场丢过去。弗兰德单手接住,摸了一下罐子外面,冰的。 他看了看梅子酒罐子,又看了看月翎雪。 “冰镇梅子酒,抵了。“月翎雪蹲回烧烤架旁边,翻了一串肉。 弗兰德掀开盖子闻了闻:“嘿?” 赵无极已经走到桌边了,眼睛扫了一圈桌上的东西,两条鱼、一筐烤到一半的菜、盘子里还剩几串肉。 “小鬼头们的东西。“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向了鱼。 玉小刚站在旁边没动,目光在火堆和食材之间扫了一圈。唐三从旁边递了一串过去。 “老师。” 玉小刚接了低头咬了一口,没说话,站在原地慢慢嚼,嚼完了一串又拿了一串,走到树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弗兰德也坐下来了,梅子酒罐子搁在膝盖旁边,手里拿着一串牛肉。 霜杳蹲在月翎雪脚边,嘴里啃着第二只烤鸡腿,尾巴尖晃得飞快。啃到一半把骨头吐了,抬头看月翎雪。 “姐姐!还要一个!” 月翎雪笑着摸了摸她耳朵根:“行,给你拿,四个鸡腿都是你的。” “我嘞个豆!” 月翎雪从烤架上又拿了个鸡腿给霜杳,然后拿了几罐药膏放在桌上。 “这个带进星斗,手臂脖子可以涂,有些虫子咬人很痛的。” 马红俊看了看药膏罐子吸了一下鼻子。 “男子汉大丈夫哪有那么细皮嫩肉,用不着这玩意儿。” 月翎雪把药膏收一罐回去。 “你可以不要。” 马红俊看了她两秒。 “嘿嘿,要,我要。” 他把药膏罐子揣进兜里,又多拿了一罐揣另一个兜,众人都各自拿了一罐。 天色暗下来,炭火变成暗红色,不再冒火星了,只剩红光在炭块缝隙里一明一灭。桌上竹签堆成了小山,油纸揉成一团团散在边上,肉、鱼、菜全清空了,只剩两个空盘子和一堆啃得精光的骨头。 马红俊躺在地上,手搭着肚子,打了个嗝。 小舞靠着唐三的肩膀,眼睛快闭上了。戴沐白头靠在树干上,朱竹清靠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睁眼。奥斯卡坐在地上背靠着桌子腿,嘴里还叼着一根竹签当牙签。宁荣荣靠在月翎雪肩膀上,头搁在她颈窝里,呼吸很轻。 月翎雪抬头看天,月亮升起来了,缺了一角,银白色光洒在操场上,炭火的暗红和月光混在一起,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弗兰德把手里的梅子酒罐子放倒在地上,站起来拍了两下裤子。 “都去睡觉,明天早上出发。” 月翎雪站起来准备收拾残局。 “这些我跟小刚收拾就行,你们早点睡。“弗兰德指了指桌上的竹签和油纸,看了玉小刚一眼。 玉小刚从石凳上站起来,把手里最后半串竹签放到空盘子里。 月翎雪把还在发蒙的宁荣荣拉起来。 “走吧,睡觉。” “嗯。”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宁荣荣缩了一下脖子。 62. 苍辉学院 天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月翎雪跟在队伍后面,快中午的时候宁荣荣走不动了。 “姐姐,什么时候到啊,好累。” “大概还有三分之二的路程。” “你半个小时前就这么说的,我不走了!” 众人听她吼了一声,都停了下来,在前面窜的最快的小舞又窜了回来:“怎么了荣荣?” “我......我走不动了。” 月翎雪看了看大伙,又看了看满脸汗的宁荣荣。 召唤出了凝霜寒剑浮在半空,没等宁荣荣反应过来已经给人抱起来跳上剑了。 “诶诶,姐!”宁荣荣瞬间羞了,“我......我突然又有力气了,我自己走,能跟上的。” 月翎雪没管她,已经御剑窜出去老远了,后面的马红俊还在喊。 “靠!不公平,翎雪姐你什么时候会的御剑啊。” “我会这个要和你报备吗?专心赶路。” 马红俊没话了,众人笑笑继续赶路,跑久了是热,月翎雪御剑飞在队伍,周遭倒是凉快不少。 赵无极跑在最前面,步子大得别人要走两步才能跟上,偶尔回头看一眼,然后放慢半拍。 中午歇了一刻钟,奥斯卡给每人发了一根恢复香肠,嚼完继续走。 下午宁荣荣自己走了两刻钟,其他时间全挂在月翎雪身上,挂习惯倒是比上午自在了。 天黑透了才到。 镇子不大,沿街几十户铺面,只有一家客栈亮着灯。木招牌歪斜挂在两根铁链子上,字被风吹褪了色,月翎雪凑近看了一眼,只认出一个“来“字。 赵无极进去问了,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间上房,你们自己分。” 宁荣荣抬头看了看客栈门口那盏半死不活的灯笼,又看了看台阶上积着的灰。 “三间怎么分啊......” 月翎雪胳膊搭她肩膀上。 “那你今晚跟我睡。” 宁荣荣不说话了。 一楼大堂五六张方桌挤在一起,油灯昏黄,墙角挂了蛛网。赵无极拿了三把钥匙上楼,八个人在靠窗那张桌坐下来。马红俊翻着油腻腻的菜单,手指头在上面划来划去,嘴角快兜不住了。 “红烧肘子,清炖鸡,糖醋鱼,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份。” 一口气报了十多道,掌柜的笔都快写断了。 戴沐白从兜里掏出几枚金魂币拍在桌上,掌柜的手抖了一下,赶紧收了菜单往厨房跑。 霜杳蹲在桌底,后厨飘出来的油烟和炖肉味儿钻进鼻子,尾巴开始晃。月翎雪摸了块肉干扔过去,霜杳精准叼住了,嚼吧两下吞了。 菜来得快。 红烧肘子油光锃亮,糖醋鱼裹着浓稠酱汁,清炖鸡整只蹲在砂锅里咕嘟冒泡。马红俊第一筷子戳进肘子里,扯下一大块塞嘴里,腮帮子鼓成包子。宁荣荣夹了筷子鱼尝了一口,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戴沐白把砂锅往中间推了推,唐三吃得慢,每样都尝,嚼得很仔细,小舞坐在月翎雪对面啃胡萝卜饼,朱竹清吃得最安静,筷子起落没有多余的声响。 奥斯卡拧了两根恢复香肠,一根自己嚼,一根递给马红俊。 月翎雪喝了一口汤,拿筷子夹菜,不急不慢。 大堂闹哄哄的,喝酒划拳的,大声说话的,脚踩地板咚咚响的。八个人坐在角落,菜热乎,比外面暖和。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油灯晃了一下。 八个人走进来,穿统一的青蓝色劲装,左肩绣着“苍晖“两个字,领头是个中年人,方脸浓眉,肩宽背厚,走起路来地板咚咚响,身后跟着六男一女,二十岁上下。 月翎雪一只手肘撑着桌子,筷子还叼在嘴里。 目光扫过去,从领头的中年人往后挨个过了一遍。 倒数第二个人,矮胖的那个。 哦。 老熟人。 月翎雪把筷子放下来,伸出一只手,皮笑肉不笑地晃了两下。 “嗨~,要请姐吃饭吗?” 矮胖学员的脸僵住了。 旁边的马红俊嘴里的鸡肉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腮帮子鼓成包,眼眶憋红了,奥斯卡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拿筷子戳碗里的菜装什么都没发生。 宁荣荣顺着月翎雪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矮胖学员偏头跟高个子说了什么,高个子脸色也变了,转头看了一眼领头的中年人,中年人的目光从食客身上扫过来,最后落在月翎雪这边,没停步,也没退。 月翎雪看了一眼他的眼镜挂饰,叶知秋啊,四十三级魂王,防御系大王八。 矮胖学员跟着走到靠桌的位置,目光在史莱克众人身上看了一圈。 “垃圾学院。” 戴沐白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大堂里安静了半拍。 “小小的苍晖学院而已,张扬个屁。” 矮胖学员脸涨红了,站起来朝戴沐白走过去,假装路过,右脚猛地踢向椅子腿。 戴沐白右腿轻抬震开他的脚,反手一巴掌抽在脸上。 矮胖学员飞出去撞在墙上,灰簌簌往下掉,墙皮裂了一块。 高个子猛地站起来,椅子翻了,其余苍晖学员全站起来,魂环升起,两黄。 戴沐白跟着站起,白虎武魂释放,黄黄紫三环从脚下升起,虎纹爬满手臂,金色竖瞳亮了。 唐三蓝银草从掌心蔓延出去,两黄魂环缓缓转动。小舞蹲在原地辫子甩了两下,两黄魂环浮在身周。马红俊邪火凤凰火焰在掌心跳动,两黄魂环亮了。朱竹清幽冥灵猫黑影在脚下铺开,两黄魂环亮起来。 食客全跑光了,掌柜缩在柜台后面不敢探头。 中年人抬起手,苍晖学员退了一步。 他走到中间,目光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我是苍晖学院外事部主任叶知秋,你们这群小孩儿是哪个学院的,前些阵子是不是伤了我的学员?” 马红俊抢先开口。 “老子是史莱克的,谁欺负你学员了,他不是自己摔得吗?” 叶知秋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傲慢的样子。 “道歉,再赔五百金魂币,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戴沐白冷笑了一声。 月翎雪把筷子放下了。 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抖。 “几位大爷……小本生意……能不能……” 叶知秋没看他,转身往外走。 戴沐白带头跟上走到外面。 月翎雪站起来。 凝霜寒剑从戒指里抽出来,寒气从剑鞘渗出来,桌上汤碗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月翎雪微微点了一下头。 宁荣荣站起来,七宝琉璃塔从身后浮现,两道光晕从塔身升起。 “七宝转出有琉璃,七宝有名,一曰力!” 力量增幅全落在月翎雪身上,月翎雪的气息猛地拔了一截。 苍晖学员的脸色全变了。 “七宝有名,二曰速!” 宁荣荣没停,七宝琉璃塔第二层光晕亮起来,速度增幅散开,覆上戴沐白、唐三、小舞、朱竹清、马红俊五人。 月翎雪拔剑。 凝霜寒剑出鞘的寒气扑在叶知秋脸上,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玄龟盾从身前浮现,月翎雪的三个魂环缓缓浮现。 “第二魂技,雾锁·寒江。” 白雾从剑身上炸开,带着寒意的冰雾从剑尖扩散出去,三息之间吞掉叶知秋脚下三丈,雾气散开的瞬间,叶知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冰从靴底蔓延上来,冻住脚踝,冻住小腿,冰层沿着裤腿往上爬,膝盖以下完全封死。玄龟盾挡在身前,下半身已经动不了了。 “嘿,你只是个魂尊,竟想冻住我,天真。” “那你试试呢?” 叶知秋脸色变了,魂力往双腿灌想震碎冰层,冰纹裂开一道缝,刚裂开又冻上了,比之前更厚。 马红俊站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 “翎雪姐,你不是强攻系吗,还能这么玩儿?” 凝霜寒剑的剑尖朝上悬浮在月翎雪身前,两只手微微抬起输出魂力,寒气从剑身散出来维持着脚下冰层。她退了两步,站到宁荣荣和奥斯卡旁边,看了眼戴沐白。 “愣着干什么,剩下的交给你们了,揍他。” 戴沐白会意,第一个动了:“兄弟们,揍他!” 白虎烈光波正面轰上去,金光撞在玄龟盾上,叶知秋闷哼一声,退了半步,脚冻在原地退不动,盾面上炸出一圈裂纹。 “来了戴老大!第一魂技,凤凰火线。” 马红俊凤凰火线紧跟着灌上去,橘红色火焰贴着盾面烧,冰和火温差让裂纹扩散得更快,冰碴崩落。 叶知秋想挥盾反击,左臂刚抬起来,唐三的蓝银草从侧面缠上去,缠住手腕往旁边拽,另一条缠住右臂。 双手也动不了了。 朱竹清的影子从身后掠过,幽冥百爪在叶知秋背后留下老多血痕。 小舞窜到侧面,腰弓弹起来一脚踹在肋骨上,叶知秋整个人往冰面歪了 一下。 叶知秋魂力爆发,玄龟盾猛地往外推想震开蓝银草,冰层在挣动中裂开一条缝,左腿刚拔了半寸。 月翎雪眼神一凝,寒气从冰缝灌进去,冻得更深了。 透瞳开了。 叶知秋右腿魂力涌动的时候月翎雪就看见了,准备蹬地借力,还没蹬出去寒气已经把右腿冻死了。 “别费劲了。” 奥斯卡站月翎雪旁边,拧了一根恢复香肠递给宁荣荣,又拧了两根,一根递给月翎雪另一根递给消耗完的唐三。唐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蓝银草重新收紧。 马红俊第一轮魂力消耗过半,奥斯卡又递了一根过去。马红俊嚼了两口,凤凰火线重新燃起来。 第二轮。 戴沐白白虎金刚变发动,肌肉鼓起来,虎纹蔓延到脖颈,一拳砸在玄龟盾上,裂纹从中间炸开,盾面凹进去一块。 马红俊火线从裂缝灌进去,叶知秋闷哼一声,嘴角有血丝渗出来。 唐三蓝银草换了方向,缠住脖子往下拽,朱竹清从另一侧再切一爪,血痕叠在之前那三道最深的上面。 霜杳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从桌底钻了出来,窜到腿边跳起来,尾巴甩起来啪啪抽在侧腰。 叶知秋鼻血出来了。 玄龟盾裂纹密密麻麻像蛛网,一碰就碎。 月翎雪松开冰层。 冰从叶知秋脚上碎开的瞬间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小舞腰弓发动,一脚踹在胸口。叶知秋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上客栈门口的石台阶弹了两下,滑到井口边上卡住了。 半个身子挂在井沿上,两条腿翘在半空,玄龟盾碎了一地碎片。 苍晖学员全傻了,站在原地没人动。 叶知秋挣扎了两下想爬出来,手撑在井沿上滑了一下,又滑回去了。 大堂安静了两息。 赵无极从楼梯上走下来,伸了个懒腰。 他扫了一眼井口那个卡着的身影,又扫了一眼站着没动的苍晖学员,嗤了一声。 大力金刚熊武魂释放,七个魂环从脚下升起,黄黄紫紫黑黑黑。 魂圣威压铺开,大堂桌子晃了一下,墙上蛛网震碎了,木梁嘎吱响了。 叶知秋脸色白了,苍晖学员里有两个腿软了直接坐到地上。 赵无极走到井口旁边,低头看着趴在那里的叶知秋。 “堂堂苍晖学院外事部主任,被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围着打的连手都还不了,苍晖学院就这?” 叶知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回去跟你院长说,下次派个能打的来,菜。” 赵无极拍了拍手,武魂收了,威压散了,转身往柜台走。 叶知秋撑着井沿爬出来,衣服上全是井沿蹭的灰和血,嘴角血丝没擦干净。他看了史莱克这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这笔账,苍晖记下了。” 他带着苍晖学员走了,矮胖的和高个子架着另外两个走路,八个人灰溜溜消失在夜色里。 掌柜还缩在柜台后面,赵无极敲了两下。 “多少钱。” 唐三走过来放了几枚金魂币在柜台上,掌柜的千恩万谢,跌跌撞撞跑去厨房安排更好的酒菜。 月翎雪回到桌边坐下,宁荣荣跟着坐下来,七宝琉璃塔消散了,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 “增幅很稳,不是你的增幅我控不住叶知秋的。” 宁荣荣嘴角翘了翘,夹了一筷子肘子放到月翎雪碗里。 “吃你的。” 月翎雪低头嚼了两口,嘴里还哼哼着什么,显然心情很好。 后厨锅铲响了,新上的菜比之前那批还丰盛。马红俊吃得最快,已经抓到最后一个鸡腿了,霜杳急的直扒拉月翎雪。 “姐姐,我要,快点嘛要被胖子哥哥吃完了!” “胖子。” 马红俊拿着鸡腿正准备往嘴里送,听见月翎雪叫他顿住了:“啊?” 月翎雪还没说话,霜杳已经两只前爪踩在马红俊大腿上了。 马红俊反应过来:“哦,对对对!给你给你,哈哈,我给她了哈翎雪姐,没跟她抢。” 戴沐白嗤笑一声,靠椅背上慢悠悠喝汤。 霜杳趴在椅子上,啃完从马红俊那打劫的鸡腿,开始和摆着的小半只鱼较劲,虽然啃得很小心,但还是被鱼刺扎的龇牙咧嘴。 月翎雪把刺挑干净,鱼肉拨到她面前。 霜杳摇了摇尾巴,低头继续啃,这回没再被扎。 赵无极坐在靠门那张桌上,腿翘在凳子上端碗喝酒,看了月翎雪一眼。 63. 凤尾鸡冠蛇 准备出发的时候宁荣荣没醒。 月翎雪坐起来看了一眼,宁荣荣缩在被子里只露半张脸,呼吸匀得很。 昨晚挂在她身上睡的,胳膊被压到现在还有点麻,月翎雪活动了两下手指,从戒指里摸出那罐辟虫药膏。 宁荣荣的手指蜷着搭在枕边,露出被子半截。 月翎雪拧开罐子,药膏淡绿色,薄荷和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凉。她挖了一坨涂在宁荣荣手臂内侧,从手腕往上抹,薄薄一层。 宁荣荣的手指缩了一下。 还没醒。 左手涂完涂右手,手臂涂完涂脖颈,手指擦过耳后,宁荣荣肩膀抖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含糊的什么。 月翎雪把盖拧回去。 另一张床上小舞趴着睡,辫子散了半边压在枕头底下。朱竹清侧身背对门,被子盖得整齐,只露一个后脑勺。 小舞翻了个身,眼睛睁了一条缝。 看了月翎雪两秒。 “翎雪姐好早。” “嗯。” 小舞撑着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揉了揉眼睛。 看见月翎雪给宁荣荣抹药膏。 “唔,我也好想要个姐姐啊。” 月翎雪涂药膏的手顿了一下。 宁荣荣的眼睛睁开了。 没动,就那么躺着,眨了两下。从枕头缝里看了一眼小舞,又看了一眼月翎雪给自己涂药膏的手。 然后坐起来了。 “早。”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罐子递过去。 “自己涂腿。” 宁荣荣接过罐子低头闻了一下,鼻子皱了。 收拾了半个时辰。 霜杳窜起来去闻,打了个喷嚏,耳朵耷下来。月翎雪抹了一点在她尾巴尖上,霜杳回头看了看尾巴,甩了两下,继续趴着。 赵无极站在楼下等,叼着草棍,扫了众人一眼。 “准备好了就出发。” 从客栈出来往东走了小半个时辰,树林开始变密,路越走越窄,土路变碎石,最后连路都没了,全靠赵无极在前面趟。 宁荣荣拽着月翎雪袖角,不说话,跟着走。小舞在左边,东看西看,辫子甩来甩去踩断了好几根枯枝,朱竹清走在末尾,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空气越来越潮,连风都带水汽,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树冠遮了大半的天,光从缝隙漏几缕,碎成小片落在地上。 赵无极走了约莫一炷香,突然停下。 月翎雪跟着停了,目光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 三只灰背狼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脊背炸毛,喉咙呜呜响,百年修为,牙露在外面,看着挺凶。 赵无极拳头捏了一下,大力金刚熊的魂力波动涌出半分,灰背狼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打发时间正好。” 迈步正要上前。 月翎雪伸手拦了一下。 “等一下赵老师。” 赵无极回头。 “它们对我们造不成威胁,只是路过而已。” 灰背狼站在原地看了月翎雪一眼,呜呜声弱了,尾巴夹了夹。月翎雪没动,月华之力散开一丝,很淡。 灰背狼耳朵抖了两下,鼻子嗅了嗅。 转身钻进灌木丛,跑了。 马红俊愣了一下。 “就这么放了?” “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嘿嘿。” 赵无极看了月翎雪一眼,草棍在手里转了半圈,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唐三看了两眼灰背狼消失的方向,走了。 宁荣荣的手攥紧了月翎雪的袖角,又松开。 往深处走了一截,林子变了。 树更粗,冠更密,光几乎漏不下来,脚下落叶厚得踩进去没到小腿,空气潮得能拧出水,呼吸之间全是泥腥和腐叶。 赵无极脚步慢了,开始注意四周,没再说话,手势代替口令,往左,停,蹲。 众人的脚步跟着轻了。 走了两刻钟,赵无极又停了。 月翎雪看见了他看见的东西。 灌木丛后面盘着一条蛇。 水桶粗,鳞片在微光下泛着暗淡光泽,蛇头扁平三角,正中竖着一道暗红冠纹,蛇信吐出来又缩回去,嘶嘶声很轻,安静林子里格外清晰。 凤尾鸡冠蛇。 千年。 赵无极退了半步靠在树上,扫了蛇一眼,又扫了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你上,速战速决别耽搁时间。” 月翎雪往前走。 宁荣荣跟着走了两步,停在她身后侧一步的位置,七宝琉璃塔微微亮了一下。 “荣荣。” “嗯。” 月翎雪没回头。 “七宝转出有琉璃,七宝有名,一曰力,二曰速。” 七宝琉璃塔的光芒亮了,两道增幅同时落在月翎雪身上,力量灌入四肢,速度沿着经脉涌了一圈。 月翎雪抽出凝霜寒剑。 银白剑身上寒芒一闪,温度骤降,周围两丈的落叶边缘卷起了薄霜,雾气从剑身上渗出来,在脚底下铺了一层。 赵无极看了一眼那把剑,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透瞳。 琥珀色的瞳孔深处亮了一层,凤尾鸡冠蛇的魂力流动清晰可见,暗红色的毒属性魂力从蛇头腺体汇到尾部,尾尖最薄,蛇身肌肉紧绷,蛇头微偏左侧,扑的方向是右前方三步。 月翎雪收了呼吸。 人消失了,落叶没碎一片,没有声音,下一瞬出现在蛇右侧偏后,不到三步远。蛇嘶叫一声,蛇头猛转过来,暗红冠纹亮了,蛇信朝她狂吐。 “雾锁·寒江!” 白雾从剑尖炸开,两丈之内全被吞了,雾里带着寒气,渗皮肤,渗呼吸。 蛇的动作顿了,视线被模糊,嘶叫频率降了半拍,魂力在雾里走得比外面慢。 月翎雪没给它喘息。 剑身覆了一层薄冰,寒芒从剑尖拖出去一线,从右侧切入,一剑斩向蛇身中段,蛇偏头想咬,被雾锁迟了半拍,剑到了。 薄冰顺着切口渗进去,蛇鳞崩裂,血渗出来的瞬间冻住,变成淡红色的冰碴,伤口周围的鳞片结了一层白霜,蛇身肌肉在寒气灌注下僵了一截。 蛇嘶叫着挣扎,尾巴猛甩。月翎雪人已经退了两步,蛇尾砸在树干上,树皮裂了一块。 蛇头暗红冠纹暗了半分,毒腺魂力涌动减弱,蛇身中段的伤口被寒气扩散侵蚀,从切口往前后各蔓延了大约一寸。 够近了。 蛇嘶叫着扑过来,蛇口张开,毒液挂在牙尖。月翎雪看着它的肌肉,蛇头往左偏半分,扑的方向是左前方。 “霜裂!” 往右闪了一步,让开蛇头,凝霜寒剑从蛇身右侧划过,剑尖在七寸处留了一道浅口子,不到半寸,淡红色的血珠渗出来,冻住了。 退后三步,收剑。 蛇嘶叫着转过头,蛇尾抽搐了两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伤口太浅了,霜魄冰刃冻住的体感压过了这道口子的感觉。 一息。 两息。 冰花从切口内侧炸开,寒气从那道半寸口子里灌进去,沿着筋脉一寸一寸把肌肉冻成冰。 嘶叫变了调,嘶哑了。 蛇身剧烈颤抖,从中段往两头蔓延,每一段肌肉被冰花冻住都抖一下。蛇头猛竖起来,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后半截僵在原地,前半截还在挣扎。 三息之后,蛇瘫了。 整条趴在地上,鳞片底下全是冰花,从尾到颈。蛇尾那道浅口子裂开了,露出冻成淡蓝色的肌肉。蛇头还抬着,暗红冠纹暗下去,蛇信最后吐了一下,不动了。 白雾散了,林子里残留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 宁荣荣的增幅还挂着,月翎雪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宁荣荣收了七宝琉璃塔,增幅的光散了,她看了那条冻僵的凤尾鸡冠蛇两秒,眨了眨眼,月翎雪看见了她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马红俊嘴巴张着没合上。 戴沐白看了月翎雪一眼,没说话。 小舞低头看地上的薄霜,脚踩上去滑了一下,赶紧扶住树干。 赵无极从树下直起身,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还行。” 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月翎雪腰间的凝霜寒剑。 “这把剑……” 月翎雪把衣摆拉了一下,盖住剑柄。 “它叫凝霜。” 赵无极看了她两息,没追问,靠回树上闭眼了。 凤尾鸡冠蛇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处理,灌木丛后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月翎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来了,该来的都来了。 三个人走出来。 领头的老妇人满头银发盘在脑后,拐杖蛇形,蛇头雕得细,拐身缠着暗色花纹。灰蓝粗布衫,身形消瘦,脚下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两个,左边中年男人,身材高大,深色短褂,面相粗犷,手上老茧很厚,右边女孩,十三四岁,马尾扎得高,脸白,眉眼清冷,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蛇杖。 蛇婆朝天香,和她孙女孟依然。旁边的应该就是龙公。 孟依然目光扫过地上冻僵的凤尾鸡冠蛇,停了一下,看向月翎雪。 朝天香拄着蛇形拐杖走过来,目光在众人和蛇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这条蛇,是我们先发现的。” 赵无极眼都没睁。 “你们先发现的?有什么证据?” 朝天香的脸沉了一下。 龙公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很粗。 “你说话客气点。” 赵无极睁开一只眼看 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孟依然没说话,蛇杖横在身前,目光落在月翎雪身上。 “爷爷。” 朝天香抬手制止了龙公,目光在月翎雪身上停了几息。 “丫头,凤尾鸡冠蛇的魂环你应该用不了,极致之冰跟毒属性不配。” 月翎雪没说话。 “我孙女孟依然,武魂蛇杖,凤尾鸡冠蛇的魂环对她正合适。” 月翎雪看了唐三一眼。唐三站在原地没动,蓝银草已经收了,目光在月翎雪和孟依然之间来回看了一眼。 月翎雪转回去。 “您想怎么样?” “比试。“朝天香说,“我孙女跟你打一场,她赢了魂环让给她,她输了我们走。” 月翎雪看了赵无极一眼。 赵无极闭着眼摆了摆手。 月翎雪把凝霜寒剑拔出来,剑尖朝下。 “可以。” 两人之间拉开大约十步。 孟依然先动,蛇杖在手里转了一圈,身形像蛇一样灵活地往前滑,快,角度刁钻,蛇杖从侧面刺向月翎雪腰侧。 月翎雪人已经退了两步,蛇杖刺空了,月翎雪已经在她右侧。 透瞳开。孟依然蛇杖功步法像蛇行,角度刁钻是刁钻,但每次变向之前肩膀会先微微一动,重心往左就是往右切,往右就是往左切。 月翎雪看清了。 孟依然第二杖从上方劈下来,月翎雪侧身避开,凝霜寒剑从下方横格住蛇杖中段。蛇杖撞上凝霜寒剑,寒气从剑身传过去,蛇杖表面结了一层薄霜。 孟依然手指僵了一下,松开蛇杖翻转从另一侧刺过来,月翎雪退了半步,蛇杖擦着衣角过去。 停了半拍。孟依然咬着牙又动了,第三杖从左侧戳向她肩膀,月翎雪绕到她身侧,凝霜寒剑从上方压下来,不是劈,是压,剑身平拍在蛇杖上,寒芒从剑身渗出去。 蛇杖被冻住了,薄冰从剑身蔓延到蛇杖表面,孟依然握不住,蛇杖脱手。 孟依然低头看了自己冻红的手指,抬头看着月翎雪。 月翎雪收了剑,剑尖朝下。 “承让。” 孟依然沉默了两息,捡起蛇杖退了两步站到朝天香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朝天香沉默了几息,看了月翎雪一眼。 “不错,丫头。” 她转身,蛇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走了。” 龙公看了赵无极一眼,跟了上去。孟依然跟在最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月翎雪,转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脚步声远了,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月翎雪的目光从他们消失的方向收回来。 奥斯卡走到凤尾鸡冠蛇旁边蹲下来。 “赵老师,这个魂环……” 赵无极指了指地上的蛇。 “你的了,吸收吧。” 奥斯卡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在凤尾鸡冠蛇旁边盘腿坐下。 千年紫色魂环缓缓升起,在奥斯卡身上绕了两圈,落下去。 奥斯卡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魂力在经脉里涌动的气息透出来,周围空气跟着震了一瞬。 两个时辰之后,第三个魂环亮了。 两黄一紫。 他睁开眼,长长吐了一口气,嘴角翘起来。 然后站起来,双手叉腰,表情很认真。 “第三魂技!” 众人目光全看过来。 奥斯卡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得像发表重大宣言。 “想入飞飞,蘑菇肠!” 林子安静了两息。 马红俊第一个笑出来,笑到蹲在地上捂肚子,眼泪快出来了。 “小奥,你......哈哈哈哈,小爷不行了。小爷的肚子。” 小舞嫌弃地咦了一声。 戴沐白嘴角抽了一下,侧过头去,肩膀抖了三下才稳住。 朱竹清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宁荣荣靠在月翎雪肩膀上笑得停不下来。 唐三嘴角弯了弯,忍住了。 月翎雪忍了三秒。 她在另一个世界看的时候就觉得这魂咒离谱,亲耳听到比在书上看到更离谱。 霜杳不知道笑什么,但所有人都在笑,也跟着嘤了一声。 赵无极在远处咳嗽了一声,假装没听见。 奥斯卡的手从叉腰的姿势放下来,挠了挠后脑勺。 “你们不懂,这是很有气势的魂咒!能以凤尾鸡冠蛇的速度飞行一分钟的!” 马红俊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眼泪。 “是是是,很有气势,非常有气势,想入飞飞~蘑菇肠~哈哈哈哈哈哈,可是真的好猥琐。” 又笑弯了腰。 宁荣荣终于笑够了,从月翎雪肩膀上直起来擦了擦眼角。 月翎雪揉了揉她脑袋。 64. 泰坦巨猿 笑声慢慢散了。 马红俊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眼泪,裤腿膝盖上全是泥。奥斯卡叉腰的手放下来,挠了挠后脑勺,嘟嘟囔囔说你们不懂。宁荣荣最后才直起来,在月翎雪肩膀上擦了擦眼角,鼻尖还红着。 月翎雪揉了揉她脑袋。 唐三站到赵无极旁边,赵无极还没睁眼,手里的草棍咬着,草棍尖上的纤维快被磨烂了。 “赵老师。“唐三说,“这片林子千年魂兽不少,我想,我也需要一个魂环。” 赵无极把草棍从嘴边拿开,吐了一口草渣。 “你也三十级了?哈哈哈,好小子,行!” 唐三点了下头,转身往北走了,蓝银草从袖口探出一段搭在树干上,像在探路。 月翎雪和宁荣荣往东走。霜杳在前面跑,三条尾巴甩得笔直,碰到灌木丛就钻,钻出来抖两下耳朵又跑。 找了大半个时辰,什么像样的千年魂兽都没碰到,月翎雪走的时候偶尔会停半拍侧耳听,宁荣荣注意到了,碰了她一下手肘。 “姐你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没事。” 月翎雪继续走了两步。 树冠上的鸟忽然叫了两声。 一整群,灰扑扑的从枝丫间窜出去,往反方向散了。 月翎雪停了。 宁荣荣也停了。 地面震了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层底下跺了一脚脚板。落叶从树冠上往下掉,干枯的和没干枯的一起掉,碎屑洒了一肩膀。 赵无极在歪脖树下睁了眼。他脸上的颜色变了,嘴皮子抿成一条线,两条腿撑在原地没跑,刀从膝盖上滑下来握住了。 “跑。” 声音压得低沉,在碎裂声里几乎听不清。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唐□□应最快,蓝银草缠住最近一棵树干把自己拽过去,绕到了巨响的反方向。戴沐白一把拎起朱竹清的胳膊往回拽,马红俊吓得腿一软差点摔,被奥斯卡扯了一把。宁荣荣的手指扣在月翎雪袖子上扣得发白,月翎雪拽着她往赵无极的方向退。 树丛被撞开。 几十棵碗口粗的树齐刷刷往两边倒,露出一大片黑黢黢的缝隙。缝隙里走出一只巨猿。 十几米高。 双臂垂下来快碰到地面,肌肉一块块垒上去,皮毛灰黑,每一根毛都有筷子粗。双拳锤了一下胸口,闷响从地底滚过来,震得人耳膜嗡嗡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着。 月翎雪一把揽住宁荣荣的腰,侧身把她拽到一棵水桶粗的老树干后面,自己背朝外面挡着。碎石打在后背上,隔着衣服硌得生疼。月华之力从体表散出去薄薄一层,贴着宁荣荣后背和手臂盖住了。 赵无极手臂的青筋暴起来了。 “泰坦巨猿。” 两个字,再没开口。 巨猿的目光扫过来,像看一堆石头,直到看见小舞,他停了。 小舞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巨猿伸手抓下来。 那只手比小舞整个人还大,五根手指合拢的时候小舞连挣扎的空间都没有。赵无极只来得及吼了一声“散开“,小舞已经被捏在手掌心里拎起来了。 “小舞!” 唐三蓝银草窜出去缠住巨猿手臂,藤蔓绷得吱嘎响,绿色光芒一闪。 巨猿甩了一下手臂。 蓝银草碎了,唐三被带得踉跄了好几步,膝盖磕在碎石上,手掌撑地才稳住,他站起来,蓝银草又射出去了,缠上了巨猿小腿,巨猿拖着走,像拖一根草。 巨猿转身要走。 迈了半步,停了。 月翎雪站在原地没动。 手挡在宁荣荣身前,离巨猿最近,大概二十步,巨猿那一停,风吹到脸上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毛发上沾的腐叶气息。 巨猿回过头。 目光落在月翎雪身上,鼻翼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月翎雪身体一轻,被拎起来了。 底下是粗糙的掌纹和硬毛,硌得大腿发麻,月华之力护着的那一层在巨猿握住的一瞬间碎了,捏得很轻,像捏一颗蛋。 认命。 被抓走就被抓走,他也不是什么坏猴子,回头再走回来就是了。 泰坦巨猿迈步往林子深处走,每一步跨出去好几丈,树干在两侧往后飞退,树冠上的叶子被气浪刮下来,哗啦啦地往身上掉。 月翎雪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最近的,霜杳。四条短腿倒腾得快要飞起来,银白的小身影在巨猿脚边跟跑。巨猿每一步跨出去她拼了命也追不上,但她在追。三条尾巴绷得笔直,耳朵贴脑袋上,爪子扒碎土打滑,打了滑又蹬。 月翎雪御剑,凝霜寒剑无声飞出去,剑尖挂住霜杳马甲后领一拽,霜杳四脚离地蹬了两下,落进巨猿手心里,砸在月翎雪怀里。 霜杳心脏跳得快蹦出来了,整个身体蜷成一团发抖,三条尾巴缩在肚子下面。 月翎雪手指按在她后颈上,毛被汗打湿了一层。 “腿这么短还追,不怕被这大家伙一脚踩扁啊。” 霜杳心灵传话,声音都在抖。“怕。但是我想和姐姐在一起。” 月翎雪没说话,把霜杳往怀里紧了紧,巨猿手掌很大,两个人一条狐绰绰有余。 再往后看。 唐三追在最前面,蓝银草拖在地上,身影被树干挡了一次又一次。他跑得快,但泰坦巨猿更快。月翎雪看着他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身后小舞忽然开口了,她在巨猿右手心里坐着,歪着脑袋盯了好半天。 “嘿嘿,翎雪姐,你也被抓啦。” 月翎雪回过头,弹了她脑门一下。 “废话。” 小舞捂着脑门没生气,手放下来继续抠巨猿手掌上的纹路,指甲根本抠不动,抠了两下放弃了,抬头看天。 巨猿还在跑,树冠在两侧往后退,偶尔有矮一点的树枝扫过来,月翎雪伸手挡了一下,几片碎叶子落在霜杳鼻尖上,霜杳打了个喷嚏,耳朵抖了抖。 树冠越来越密,光几乎漏不下来,空气从潮变成了湿,贴在皮肤上闷得慌。月翎雪抱着霜杳坐在巨猿手心里,霜杳抖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耳朵慢慢竖回去,尾巴从肚子底下抽出来搭在月翎雪手腕上。 巨猿的脚步慢了下来,停了。 头顶树冠稀疏了一块,有光漏下来。巨猿低下头,把手摊开。 小舞从手心里跳下去,落地的动作轻得很,蹲了一下就站稳了,辫子甩了两下。 月翎雪抱着霜杳也跳了下去,高度不矮,月华之力在脚底垫了一层,落地的时候没声音,霜杳在她怀里打了个哆嗦,爪子抓紧了马甲前襟。 泰坦巨猿站了一会儿,看了月翎雪一眼,转身往深处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了一拍,鼻翼抽了一下,没再回头,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 月翎雪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四周。 树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根从地面拱出来像盘着的蛇,落叶踩上去没到脚踝,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水汽,像湖边。 霜杳在她怀里竖起了耳朵,爪子抓紧了马甲。 小舞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没回头。 月翎雪走过去。 小舞侧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 树丛后面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月翎雪和霜杳同时转头。 一个人走出来,走路很轻。 月翎雪看见那人。 手指紧紧攥了一下,松开了。 小舞愣了一秒。 然后跑了过去。 “妈妈!” 小舞一头撞进晚婉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腰,脸埋在胸口,蝎尾辫甩在肩膀上。晚姨的手落在小舞后背上,慢慢拍了拍。 月翎雪站在原地没动。 她抬手挥了挥。 “好久不见,晚姨。” 晚姨的目光落在月翎雪身上,停了两息。 “你是几年前那个孩子?” 月翎雪点了下头。 “都长这么大了。” 小舞仰着脸,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在笑了,拽着晚婉的衣角晃了两下。 “妈妈,我跟你说,我到史莱克学院第一天就认出翎雪姐了!翎雪姐也肯定认得我,只是一直没说!” 晚姨的手搭在小舞头顶,揉了一下。 “我还交了好多好朋友,三哥,竹清,小奥,还有荣荣!她是七宝琉璃宗宗主的女儿呢,翎雪姐是她姐姐!” 晚姨的目光从月翎雪脸上挪到她手腕的护腕上,又挪到她怀里的霜杳,最后落回她的眼睛里。 眼神暗了。 “七宝琉璃宗?” 月翎雪僵了一下。 “七宝琉璃宗的人?“晚姨的声音还是温柔的,但语调沉了一点,“你不是说你家在星斗大森林不远处的村子吗?” 月翎雪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等下晚姨!你听我解释!” 她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举起来,掌心朝外。 “当年我是撒了谎,但那是善意的谎言!善意的谎言嘛。” 晚婉的眼神沉了一寸。 月翎雪赶紧接上。 “是我老师让我来的,我的老师是一只七尾狐狸,就是怀里这只小狐狸的妈妈,她说星斗大森林来了武魂殿的人要猎杀十万年魂兽,你们很危险,但是她又不好出面,才让我来报信的。” 晚婉看了她几息,没说话。 然后走过来,半弯下腰,看着月翎雪的眼睛,距离近到月翎雪能看清她的睫毛。 月翎雪没退。 下一秒,耳朵被捏住了。 “诶诶诶,晚姨!手下留情!留情!痛痛痛!” 月翎雪踮着脚往上够,两只手扒着晚姨的手腕想掰开,够不着,整个人被拽得歪到一边。霜杳从她怀里颠出来,落地上愣了一秒。 “别笑了小舞,救!” 小舞捂着嘴笑得肩膀抖,眼睛弯成两条缝。 晚婉开口了,声音还是温柔的,但手上的力道没松。 “小小年纪 谎话连篇,谁知道你这次说的是真是假。” 月翎雪的耳朵被拧得往外翻了一截,半张脸都烫了。 霜杳看了一会儿,跳过去,嘴巴拽住晚婉的裙边,死命往后拖,嘴里发出嘤嘤的声音。 晚姨低头看了一眼裙边那只银白色的小狐狸,嘤嘤嘤的,拽得裙摆都歪了。 手松了一点。 月翎雪趁机把耳朵扯回来,捂着耳朵退了两步,耳朵烫得发红。 小舞已经笑的蹲在地上。 霜杳还拽着晚婉的裙边不放。 小舞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站起来扯着晚婉的袖子,仰着脸。 “妈妈,翎雪姐不是坏人,她对我很好的,其实我早就猜到她知道我们身份了。” 晚姨看了小舞一眼。 “猜到?” 小舞笑嘻嘻转了个圈:“因为我喜欢吃胡萝卜啊,三哥跟我相处了一年多才发现,但是在史莱克见到翎雪姐的第二天她就给我买了胡萝卜馅饼,你就别欺负她了。” 月翎雪捂着耳朵站在旁边,耳朵还红着,点了好几下头。 晚婉她看了月翎雪几息,像在掂量什么。 “那你那个老师怎么回事。” 月翎雪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为什么会在星斗大森林,还认了一只魂兽当老师。” 月翎雪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了一下。 “这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月翎雪看了晚婉一眼,晚婉的眼神没有松的意思,认了命。 “……我从出生就被丢在七宝琉璃宗大门口了,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生父生母是谁。” 她说了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六岁觉醒武魂,第一次猎魂的时候碰见老师,她嘴上嫌我胆小,但还是帮我猎了魂兽,还把自己的女儿霜杳托付给了我。一年之后,七宝琉璃宗的货船被武魂殿袭击,我也在船上,不敌对手坠了江,又被老师捞起来了,伤得太重,养了很久,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没办法,在星斗大森林住了五年,之后去了史莱克找妹妹,也就是荣荣,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她说的时候眼睛没看晚婉,看着旁边一棵老树的树根,看着树根上爬的青苔。 挑挑拣拣,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一个字没提。 晚婉沉默了一会儿,看了她几息,目光从月翎雪脸上慢慢松下来了。 “过来。” 月翎雪以为耳朵又要被揪,往后退了半步。 晚婉没揪她耳朵。 她走过来,弯了一下腰,把月翎雪拢进怀里抱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拍小舞后背一样拍了拍月翎雪的肩膀。 “不管怎么说,当年如果没有你的提醒,我和小舞都活不下来。” 月翎雪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你的气息很干净,小舞就拜托你了。” 月翎雪站在原地没动。 “嗯。” 晚婉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看着月翎雪的眼睛。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唤我一声......”她顿了顿,月翎雪歪头看着她。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唤我一声干妈。” 月翎雪愣住了,愣了老半天,笑了。 然后从空间戒指里摸了一个布袋出来,沉甸甸的,递过去。 “给你带的,干妈。” 晚婉眼底终于有了笑意,接过来打开一看,一袋子胡萝卜馅饼,码得整整齐齐的,底下还压着一小包种子。 “带给你的,胡萝卜种子,这附近没有这个,你也不方便去市集。” 晚婉把布袋合上,看了月翎雪一眼。 “回去吧,你们的伙伴和老师肯定着急,二明也没什么坏心思,你别怪他。” 月翎雪点了下头。 “我知道,那我们先回了。” 她蹲下来把霜杳抱起来,霜杳三条尾巴缩在肚子下面还没缓过来,被月翎雪往怀里一塞就老实了。然后站起来,凝霜寒剑从地上飞回来,她单手抱着霜杳,另一只手朝小舞伸出去。 小舞看着那只手,咬了一下嘴唇。 然后跑过去,抓住了。 月翎雪把她拽上剑,剑身微颤,载着两个人一条狐升起来,霜杳在月翎雪怀里探出头,耳朵被风吹得往后贴。 “走了干妈,照顾好自己。” 晚婉站在树下,手里拎着那袋胡萝卜馅饼,点了下头。 小舞趴在月翎雪背上,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被风吹碎了大半。 “妈妈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我会很乖的!” 树冠越来越远,晚婉的身影被树丛挡住了。 路上,小舞笑嘻嘻开了口:“翎雪姐,我现在是不是能叫你姐姐了?” 月翎雪笑了笑:“你不是一直喊我姐吗?”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和荣荣喊的那种一样。” “那不行,荣荣会闹的。” “翎雪姐小气鬼!” 65. 约定 小舞站在月翎雪后面,霜杳缩在月翎雪怀里,三条尾巴搭在小舞手腕上,已经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 飞了一会儿,小舞开口了。 “翎雪姐。” “嗯。” “我们回去怎么解释啊?” “就说泰坦巨猿带着我们跑,半路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牛吼,然后好像很慌张,就把我们丢下跑了。” “牛吼?” “嗯,大明不是在湖底吗。” “翎雪姐。” “说。” “你怎么会知道大明的?明明只见过二明才对。” “老师告诉我的。” “你的老师怎么什么都知道。” 月翎雪的手停了半拍。 小舞安静了一会儿,手指揪了一下月翎雪后颈的衣领。 “翎雪姐,你带着我飞累不累啊?要不下去我带你跑吧。” “不累,你和荣荣差不多重,带着没什么区别。” 小舞嘿嘿笑了一声,安静了几息,又趴不住了。 “霜杳睡着了?” “嗯,她除了吃就是睡,习惯就好。” 小舞的手指又揪了一下她的衣领,这次揪住了没松。 “翎雪姐。” “嗯。” “你真的对我的魂环不感兴趣吗?我是十万年魂兽诶。” 月翎雪抱着霜杳的手紧了一下。 “一点兴趣都没有,这种蠢话以后不准问,不然扣你胡萝卜馅饼,还有,从现在开始你不准说话了。” 小舞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月翎雪御剑往前飞,树冠在底下往后退。 脚下有一块空地,不长灌木,落叶堆得厚厚一层,周围没有大型魂兽的气息。 月翎雪把剑往下压了一寸,降了下去。 跳下去,转身把小舞接下来,霜杳在怀里抖了一下,耳朵动了动又睡过去了,月翎雪把她轻轻塞进颈间的玉佩里,玉佩微微闪了一下,尾巴尖消失在光里面。 小舞站在旁边看着。 “你是不是也三十级了。”月翎雪看着她问。 小舞的脸色变了。 “凝聚魂环吧,我守着你。” 小舞站着没动,也没说话,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月翎雪无奈扶了一下额头。 “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小舞深吸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三十级了!你怎么知道我的魂环凝聚就行,这些书上应该没写,连大师都不知道的,你怎么……” “打住打住!” 月翎雪伸手捂住她的嘴。 “快点凝聚!不然我走了你就自己找小三去,以后不叫你小舞了,叫你好奇宝宝行不行?” 小舞吐了吐舌头,嘿嘿笑了两声,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来,闭上了眼。 月翎雪走到旁边一棵老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四周。 林子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虫鸣。 小舞的身体周围浮起一层淡粉色的光芒,柔柔弱弱的,比霜杳的月华之力薄多了,但确实在凝聚。魂环的光从她身体里往外渗,一圈一圈的,很慢。 半个时辰。 小舞睁开眼,跳下石头,在原地跺了两下脚,然后嘿嘿笑着往月翎雪这边跑了两步。 “翎雪姐你看!第三魂技,瞬移~” 她身体一闪,出现在月翎雪左边。 月翎雪没眨眼。 又闪了一下,出现在月翎雪右边。 月翎雪还是没眨眼。 “怎么样,厉害吧。” 辫子甩了两下。 “厉害厉害。” 小舞开心了。原地又闪了两下,一次比一次快,越来越稳。 “行了,别浪费魂力了,走了。” 月翎雪御剑,把小舞拉上来,霜杳还在玉佩里没醒。 往回飞。 找到大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无极歪脖树下坐着,朱竹清蹲在旁边的石头上整理衣服,戴沐白站着看远处,马红俊靠着树干打哈欠。 月翎雪和小舞落下来。 宁荣荣一扑就过来了。 月翎雪下意识伸手接住她,宁荣荣整个人撞在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不撒手,脸埋在她胸口不抬头。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 宁荣荣的头发乱了,衣服上沾着泥和碎叶,袖口被树枝刮开一道口子,手臂上有好几道细小的擦伤,小腿上一道长长的划痕,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褐色的痂,旁边的皮肉翻着,粉红色的。 月翎雪抱着她的手紧了一些。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宁荣荣不说话,脸埋在她胸口不动。 小舞在旁边按照月翎雪教的说辞给赵无极和戴沐白解释:“就是那样的,牛吼一响他就慌了,把我们丢下了,然后翎雪姐带着我飞回来的。” 赵无极哼了一声。“是天青牛头蟒吧,怪不得泰坦巨猿会跑。” 月翎雪没接话,她一只手搭在宁荣荣后背上,另一只手拨开她额前乱了的头发,看见她额角也蹭破了一块,血痕已经干了,混着泥。 唐三盘腿坐在不远处,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汗珠。 月翎雪看了几眼。 赵无极开口了。“小三追过来之后遇到一头三千多年的人面魔蛛,杀掉了,我们赶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吸收了,这蜘年限对于小三来说太高,不过目前已经稳定下来了,看造化吧。” 小舞跑过去了,蹲在唐三四步外,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他的脸,手攥着衣角。 月翎雪收回目光。 宁荣荣还抱着她不撒手,月翎雪拍了拍她的后背,凑近她耳边。 “走了,去帐篷,给你抹药。” 宁荣荣的手指紧了一下,松开了。 月翎雪拉着她往帐篷走,宁荣荣跟着,低着头,没看她。 帐篷搭在一棵歪脖老树旁边,帘子放下来的。月翎雪掀开帘子,宁荣荣先进去了,坐在那还是不说话。 月翎雪跟着进去,从戒指里摸了块手帕出来,沾了水,蹲下来一点一点擦她脸上的泥。 宁荣荣一动不动,由着她擦。 月翎雪擦完脸,又擦手臂上的擦伤,动作放得很轻。 小腿上那道划痕最长,月翎雪撩起她的裤腿,痂翘了半边,底下的肉还是红着的。 月翎雪从戒指里摸出酒精和药膏,倒酒精的时候宁荣荣的腿缩了一下。 “忍一下。” 宁荣荣的睫毛抖了一下,没出声。 月翎雪一点一点涂药膏,从划痕的这头涂到那头,手指压得很轻,药膏覆上去泛了白,和她小腿上的肤色差了一截。 涂完了,月翎雪抬头。 看见宁荣荣满脸眼泪,就那么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月翎雪的手僵在半空,药膏盖子还没合上。 她慌了。 “擦疼了?我的错,该再轻点的,别哭了别哭了。” 月翎雪合上药膏盖子搁到一边,伸手去擦宁荣荣脸上的泪。 宁荣荣偏了一下头。 手擦空了,月翎雪的手指停了半拍,缩回来。 “姐。” “嗯。” “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 月翎雪看着她,这丫头不对劲,很不对劲。 宁荣荣抬起头,看着她。 脸上还挂着泪,嘴巴抿着,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你从小就护着我,明明胆子比我还小,连癞蛤蟆都怕,还是次次挡在我前面。” 月翎雪没说话。 “我总是闯祸,你叫我小麻烦精,叫我小哭包,因为我知道哭这一招在你这里永远管用,我哭你就一定会帮我。” 她顿了一下,撅了噘嘴。 “其实我不爱哭的。” “你不在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哭过了。” 帐篷帘子被风吹起来一角,落回去。 宁荣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搭在膝盖上,一颤一颤的。 “那五年,我拼命修炼,我想变强,如果当年你不是为了保护……” “当年的事不怪你。”月翎雪接了一句。 “你先听我说完!” 声音不大,但态度强硬,月翎雪的嘴闭上了。 宁荣荣抬起头,盯着她,嘴唇在抖,咬着牙没让话碎开。 “我拼命修炼,我想变强,我不想做一个遇事什么都干不了的废物!为什么次次都是你在我前面,你凭什么挡在我前面,月翎雪,你凭什么!” 月翎雪张了一下嘴:“因为我……” 宁荣荣没给她说的机会。 “我就这么个小口子你都要心疼半天,那你呢。” 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断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受伤我会不会心疼。” 月翎雪的手垂在膝盖上。 “你在我面前死过一次!” 安静。 “你在我面前死过一次的。” 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你明明才刚回到我身边,我想我一定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积了德,让你回来,让你回到我身边,你回来 了以后,我好像干什么都有了底气,我做什么都有了自信,自信到以为有危险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站在你前面。” 宁荣荣站起来,一步一步靠近,月翎雪往后退了一下,背抵上了帐篷的竹竿。 宁荣荣看着她。 “可是泰坦巨猿把你抓走的时候,那庞然大物站在眼前的时候。“ 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看着月翎雪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把你带走好远的时候,我才从他的威压里回过神,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你了,我还没有带你回去见爸爸妈妈,我们还没有一起吃好多桂花糕......” 眼泪掉下来了,一滴又一滴。 月翎雪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和攥紧的手。 然后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宁荣荣靠在她肩膀上,两只手扯着月翎雪后背的衣服,闷声哭了出来。 月翎雪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后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过了很久,月翎雪轻声开了口。 “这不是我们的约定吗。” 宁荣荣的哭声顿了一下。 “我们约定好的,我在前面打架,你在后面给我加状态,如果没有你的增幅,光小时候切磋这一条我都要吃很多亏的。” 宁荣荣的手指紧了一下。 “你在我身边,也是我的底气,你的增幅,就是我战斗最好的调和剂。” 月翎雪的声音很轻,下巴在她耳旁蹭了一下。 “咱家荣荣的琉璃塔,是全大陆最厉害的琉璃塔,一无是处这种话,以后不准再说了。” 宁荣荣哭得更大声了,脸埋在月翎雪肩膀里,月翎雪能感觉到肩膀已经湿了。 轻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 “好啦好啦。” 宁荣荣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在布料里,含含糊糊的。 “那以后再有危险,你要和我一起,不准自己上,要去什么危险地方的话,也必须带上我,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带你一起,骗你我就是小狗行不行。” 月翎雪顿了一下。 “汪汪汪。” 宁荣荣的哭声停了。 她从月翎雪肩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鼻子红红的,一脸泪,拳头在月翎雪肩膀一锤。 “你幼不幼稚。” 月翎雪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宁荣荣捂着脑门往后缩了一下。 月翎雪伸手拿帕子,看着手帕上刚刚清理伤口的污渍,又丢掉从戒指重新拿一个,给宁荣荣把哭过的脸擦干净,宁荣荣这次没躲。 “脸擦干净出去看看小三,也不知道吸收的怎么样了。” “姐,我这样出去会不会被他们笑话。” “谁敢笑,谁笑你揍他,揍不过我帮你,走啦。”说完拉着宁荣荣往外走。 月翎雪一只手拉着宁荣荣,另一只手掀开帐篷帘子,然后看见蹲在帐篷侧边的一堆人,停住了。 所有人都蹲在帐篷边,眼睛精准锁定了月翎雪身后拉着的宁荣荣的脸上。 马红俊蹲在最前面,脑袋快怼到帘子上了,嘴还没合上,奥斯卡在马红俊旁边,一脸尬,戴沐白蹲在奥斯卡左边,两只手撑着膝盖,表情在“我什么都没听到“和“我全听到了“之间反复横跳。朱竹清蹲在戴沐白左边,两手抱膝,面无表情,但耳朵尖是红的,小舞也蹲在最边上,腮帮子鼓着,嘴巴紧闭,眼睛瞪得圆圆的,看样子是拼命在忍笑。 月翎雪无奈看了他们一秒。 马红俊没忍住。 “噗。” 月翎雪回头看了一眼宁荣荣。 宁荣荣的脸已经埋到她后背上了,两只手攥着她后衣摆,耳朵红透了。 “笑什么笑!“月翎雪看着马红俊挥了挥拳头。 马红俊立刻收声,使劲憋了一下,嘴巴歪了一下又扳回来。 “翎雪姐冤枉,我就是嗓子痒,对,嗓子痒!” 朱竹清面无表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戴沐白。 戴沐白还蹲着。 “还不走?” “我……我腿麻了。” 小舞终于没憋住。 “哈哈哈哈,荣荣你的眼睛。” 月翎雪正准备喊小舞收着点,背后一轻,宁荣荣已经从背后窜出去了:“小舞,你敢笑我!不准笑了!” 小舞看宁荣荣追过来,站起来往唐三那边跑了,月翎雪嘴角弯了弯跟上。 马红俊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月翎雪回头看了一眼。 马红俊立刻闭嘴,假装在看树叶。 66. 打道回府 篝火烧了大半,木柴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飞起来,被夜风卷走了。 唐三盘腿坐在火堆对面,全身被蓝银草缠得严严实实,蓝银草从地面蔓延出来,根须扎进泥土里,一圈一圈绕着唐三的身体,结成一层厚实的绿色茧。 赵无极歪脖靠在旁边一棵老树上,眼皮耷拉着,但始终没合上。 戴沐白坐赵无极对面,背靠树干,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时不时看一眼唐三。 马红俊蹲在火堆旁翻烤肉干,边角已经烤焦了,他撕了一小块嚼了两口,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宁荣荣靠在月翎雪肩膀上睡着了,呼吸轻浅。手还拉着月翎雪的袖口,脸贴在月翎雪肩膀上,头发散下来遮了半边,眼角还红着,肿没完全消。 月翎雪没动,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手垂着,指尖捏着一截干柴,拇指搓了两下,没扔进去。 小舞坐在月翎雪左边,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唐三,发辫垂在小臂上,这个姿势快半个时辰了,没挪过。 月翎雪把那截干柴丢进火堆里,溅起几点火星,噼啪一声。 “翎雪姐。” “嗯。” “三哥他不会出事吧?” 月翎雪侧头看了一眼。小舞的下巴搁在膝盖上,辫子尖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了。 “不会,三千年对普通魂师来说偏高,但以小三的实力扛得住。” 小舞没说话,指尖攥了一下衣角,又松开了。 宁荣荣在肩头动了动,脑袋往下滑了一点,月翎雪侧了一下肩膀托住她,宁荣荣含糊哼了一声,没醒。 夜风吹过来,火苗晃了一下,月翎雪把宁荣荣肩上滑落的披风往上拢了拢。 林子深处虫鸣断断续续,偶尔有什么踩断枯枝,脆响传过来,赵无极嘴里的草棍停了,耳朵动了动,朝声响方向探了几息,虫鸣恢复,他继续嚼。 月翎雪后背靠着身后的树干,眼睛半阖,困意上来的时候小舞歪靠在她手臂上,脑袋一点一点,月翎雪没动,任她靠着。 赵无极吐掉草渣,声音沙哑。 “换班,我先眯一会儿,小三有动静喊我。” 月翎雪点了下头。 赵无极闭上眼,没两息,鼾声就起来了。 夜色从深黑变成灰蓝,树梢的轮廓慢慢能看见了。 宁荣荣睫毛颤了一下,没醒。赵无极的鼾声停了,睁眼看了一眼唐三,蓝银草还是缠得紧紧的。 天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火堆快灭了,剩一堆暗红的炭。 戴沐白从戒指里摸出几包肉干,拆了一包递了一圈。马红俊接过来连嚼三块,腮帮子鼓着,朱竹清咬了一小口,慢慢嚼,奥斯卡撕了一块嚼了两口,眼睛还在看唐三。 月翎雪拿了一块递到宁荣荣嘴边,宁荣荣迷迷糊糊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闭上了眼,脑袋重新靠回肩膀。 小舞没接,眼睛钉在唐三身上。 月翎雪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肉干,柴柴的,没什么味,咽了。 赵无极蹲在炭火旁烤手,含糊说了一句。 “快了,蓝银草根须在往回缩了。” 月翎雪看过去,扎进泥土里的蓝银草根须一根一根在往回抽,很慢。缠在唐三身上的蓝银草也开始松动,从最外层往下退,退掉一层露出里面一层,再退一层,又露出一层。 小舞的手攥紧了。 蓝银草退到肩膀的时候,松开了一半。 缝隙里露出来的那截肩膀,光滑的,白得发亮。 月翎雪的瞳孔缩了一下。 脑子里什么东西闪过去了,很快。 她别过头。 顺便抬手,遮住了宁荣荣的眼睛,手掌拢着,不透光。 宁荣荣睫毛在她掌心里扫了一下,嘴巴动了动。 小舞一个箭步冲过去,蹲在唐三面前,两只手攥着他的手臂。 “哥!哥!” 唐三眼皮颤了一下,慢慢睁开。 最后一层蓝银草松开,哗啦退回地面,堆在脚边,叶子软塌塌铺了一地。 唐三看着小舞,笑了一下,嘴唇还是白的。 “小舞!太好了,你没事!” 小舞眼眶红了。 戴沐白和马红俊围过来了,奥斯卡在后面探头探脑。 月翎雪的手还捂在宁荣荣眼睛上。 戴沐白看了看激动的小舞和同样激动得合不上嘴的唐三,咳了一声。 “咳,小三。” 唐三看着他。 戴沐白伸手指了指唐三自己。 唐三低头看了一眼,僵住了。 小舞也看了一眼,脸从脖子红到耳朵根,“啊“了一声,原地弹起来转过身去,两只手捂着脸。 唐三手忙脚乱从戒指里摸出衣服,穿反了,拽下来重穿,站起来差点被地上的蓝银草绊倒,赵无极在后面笑了一声。 马红俊没忍住嘿嘿了两声,戴沐白瞪了他一眼。 唐三穿好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残余的蓝银草从手臂上滑落,碎成枯叶。 赵无极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 “三千多年的人面魔蛛,说说第三魂技。” 唐三抬手,蓝银草从掌心蔓延出去,这次不是缠绕的藤蔓,是一张网,铺在地面,丝线很细,泛着幽幽的蓝光。 “第三魂技,蛛网束缚。” 马红俊蹲下来看了一眼。“这玩意能粘住人?” 唐三扯了一下丝线,丝线绷紧弹回去,纹丝不断。 “蛛丝韧性是普通蓝银草的十倍以上,碰到还会短暂麻痹。” 月翎雪把手从宁荣荣眼睛上拿开了。 宁荣荣睁着眼看她,一脸迷糊。 “怎么了?” “没事,天亮了,怕闪着你眼睛睡不好。” 小舞蹦过来了,辫子甩了两下。 “我也有第三魂技的。” 唐三看过去。 “赶回来的路上和翎雪姐碰到一个合适的,我们联手猎的,当场就吸收了。” 她身体一闪,出现在唐三左边。 唐三眨了一下眼 。 又闪了一下,出现在右边。 再闪一下,出现在背后。 唐三转头找了半天才找到她。 小舞嘿嘿笑着蹦回来。 “瞬移!厉害吧。” 月翎雪点了下头,没说话。 赵无极扫了一眼众人。 “行了,魂环有了,人也没少胳膊少腿,收拾收拾回学院,弗兰德估计等急了。” 月翎雪上前收拾帐篷帘子,手刚碰到竹竿,颈间的玉佩闪了一下。 霜杳从光里挤出来,三条尾巴全炸着,毛茸茸的脑袋从衣领里冒出来,慢悠悠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露出四颗小尖牙。 月翎雪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毛茸茸,捏了捏耳朵尖,又揉了两下脑袋。 霜杳被揉得睡意更浓了,三条尾巴慢慢耷下来,一条一条搭在月翎雪手臂上。 “姐姐我们到了吗?” “你倒是能睡,早到了。” 霜杳嘤了一声,脑袋往月翎雪颈窝里拱了拱,又闭上了眼。 月翎雪把霜杳递给宁荣荣抱着,和大家收拾东西,唐三在她旁边开了口。 “翎雪姐,谢了。” “谢什么,而且我只比你大一个月,喊姐很显老。” 唐三挠了挠脑袋:“谢谢你......把我拉回来。” “吸收的时候我差点没撑住,后来感觉有一股很凉的力量波动在我体内流转清理堵塞的经脉,是你的魂力吧?” 月翎雪收拾东西的手没停:“你猜。” 唐三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去帮小舞整理东西了。 霜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马红俊膝盖上,三条尾巴卷着一块肉干往嘴里拽,马红俊拽了一下没拽回来,又拽了一下,还是没拽回来。 “霜杳你还给我!” 霜杳叼着肉干看他,尾巴摇了两下,嚼了两口。 马红俊气得去抢,霜杳往小舞身后躲,肉干又被咬掉一大块。 月翎雪没管他们,看了一眼宁荣荣的腿,昨晚涂了药膏的划痕还泛着白,痂没掉,走路的时候宁荣荣步子很轻,右脚不敢着地。 月翎雪在她面前转身,半蹲下来,背对着她。 宁荣荣愣了一下。 “上来。” 宁荣荣的嘴角弯了弯,趴了上来,两只手环着月翎雪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头。月翎雪的手托住她的膝弯,站起来,很轻。 刚好被马红俊看见,他贱兮兮凑到戴沐白旁边。 “戴老大~,人家也要背嘛~” 戴沐白一身鸡皮疙瘩,一脚踹他屁股上。 “去你丫的,别恶心我。人家荣荣那是受伤了,你伤哪了?肉干吃太多肚子太撑走不动路了?” 马红俊揉着屁股,嘿嘿笑了两声。 朱竹清路过,看了马红俊一眼,又看了戴沐白一眼,没说话,走得快了两步。 小舞在后面笑得肩膀一直抖。 赵无极伸了个懒腰:“好了都别闹了,打道回府!” 众人向着来时路走去。 67. 白鹤楼 宁荣荣趴在她背上睡着了。 手指攥着月翎雪的衣领,呼吸浅浅地打在颈窝里,小腿垂下来,膝盖上的药膏干了一层,走路的时候裤脚蹭上去又痒又疼,但月翎雪没颠她,步子放得很平。 霜杳跟在旁边,三条尾巴拖在地上沾了一层露水,走了大半个时辰也不嫌累,偶尔抬头看一眼月翎雪,又低头继续走。 马红俊凑过来搭话,“翎雪姐,你背不累啊,要不换我……” 戴沐白一脚踹过去,马红俊捂着屁股跑老远。 小舞蹦蹦跳跳从旁边经过,嘴里叼根竹签,瞥了马红俊一眼,“活该。” 奥斯卡嚼着香肠,蹲下看了看马红俊,“你要不要来一根恢复大香肠?” “呜呜,还是小奥对我好。” 月翎雪没回头看,余光扫到宁荣荣的睫毛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哼了一声,脸颊蹭她肩窝,又睡了。 到学院的时候天刚擦黑。 月翎雪把宁荣荣放进被窝,替她拉被子拉到下巴,宁荣荣攥着她袖子往里挪了挪,“降温了,我自己睡不暖和。” 月翎雪无奈在她外侧躺下来,宁荣荣贴过来,脑袋拱进她颈侧,鼻息暖烘烘的。 霜杳打了个哈欠,缩在两人中间的被子上,两息就睡着了。 走廊里最后一盏灯灭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霜杳银白的毛尖上。 月翎雪闭上眼。 天亮的时候宁荣荣还在睡。 月翎雪侧身看了看她的脸,腿伤没好全,昨晚半夜翻了个身皱了一下眉又睡过去了,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青色。 没叫她,轻手轻脚穿衣服,把被子拉上去盖好。 出门的时候操场上有个人影。 唐三站在玉小刚面前,蓝银草从指缝里渗出来,在晨雾里拖了很短一截,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月翎雪没凑过去,但耳朵竖着。 唐三说,“吸收人面魔蛛的时候,后背出现了一种……紫色的东西。” 玉小刚站在他面前没动,灰旧袍子洗得发白,袍角沾着露水,等唐三说完才开口,“你把它释放出来。” 月翎雪绕到操场另一侧,把耳朵收了回来。 八蛛矛。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外附魂骨在斗罗大陆极其稀有,唐三以后的路会因为这个东西走得更偏,但她现在没立场多嘴,唐三是唐三,该走的路一样都不会少。 走到食堂门口,小舞已经坐在门槛上啃半个馒头了,看见月翎雪扬手晃了一下,“翎雪姐早~” 月翎雪“嗯“了一声,进去端了碗粥出来坐她旁边,小舞把馒头掰了一半递过来,月翎雪没接,“你自己吃,我够。” 小舞眨眨眼,没追问,把那半块馒头塞自己嘴里嚼得腮帮鼓鼓的。 弗兰德的声音从院子那边传过来,“集合。” 八个人稀稀拉拉走到院子里,赵无极靠在墙根看着,弗兰德站在中间,两手背在身后,黑框眼镜底下眼珠扫了一圈。 “今天修整,不训练。“弗兰德开口,“从明天开始,上午理论课,下午实践课,理论课由小刚负责,实践课赵无极负责。” 唐三点头。 马红俊脸白了一下。 戴沐白没反应。 朱竹清表情照旧。 奥斯卡嘀咕了一句“完了“。 宁荣荣不知道什么时候瘸着腿出来了,扶着门框站,一听理论课两个字,嘴巴撅起来。 月翎雪开口了,“我能不上理论课吗。” 弗兰德偏头看她。 “理由呢。” “我理论知识很全面“月翎雪摊手,“省下来的时间我可以修炼。” 弗兰德没接话,转头看了玉小刚一眼。 玉小刚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开口。 弗兰德转回来,“理论课全员必修,不分基础,就这样,解散。” 月翎雪叹了口气,“知道了。” 宁荣荣蹭过来,压低声音,“我也觉得好无聊。” 后者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响了两下,“唉,没办法。” 月翎雪准备出门去索托城买厚被子,宁荣荣就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门框,一条腿好一条腿瘸,“我也去。” 月翎雪回头,“你腿还瘸着呢。” “都好了。” 宁荣荣松开手,跳了两下,第一下还行,第二下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吸了一口凉气,硬撑着没叫出声,蹦到月翎雪背上搂住她脖子,“我就要去。” 月翎雪没挣扎,把她往上颠了颠,“去,带你去。” 御剑升起来的时候风很大,宁荣荣缩在她背上没松手,七宝琉璃塔的增幅覆上来,速度和力量两层光透过淡烟色衣料渗进月翎雪肩膀,御剑比平时快了一截。 霜杳站在剑最前面,尾巴缠着月翎雪脚踝,迎风张着嘴吃风,口水被吹出来糊了一脸,传话钻进月翎雪脑子里,“姐姐,我口水沾到衣服上了。” “谁让你张嘴的,闭上,不然晚上肚子疼。” 霜杳嘴巴“啪“地合上了。 索托城比学院热闹太多。 月翎雪背着宁荣荣没让她下地,直接去了卖被褥的铺子,挑了几床厚的,宁荣荣趴她背上指挥,“那床颜色太深,要浅的……不对,那床也不好看,姐你偏一下,对对对那床……” 月翎雪低头看了看那床被子,鹅黄底子绣兰花,“你确定?” “好看。” 付完钱月翎雪把被子塞进空间戒指,宁荣荣拽她衣领,“姐姐,桂花糕。” “……” 月翎雪背着她拐了两个街角找到卖桂花糕的铺子,宁荣荣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油纸包塞进空间戒指,月翎雪两只手都占着没空接,宁荣荣就自己塞。 “快中午了,“宁荣荣趴她背上抬起头,下巴搁月翎雪肩头,“去白鹤楼吃饭。” 月翎雪认命了,“行。” 白鹤楼三层,宁荣荣坐在靠窗的位子,外面能看见街上人来人往,月翎雪把她放下来,膝盖上的药膏贴着一层纱布,月翎雪顺手检查了一下纱布没渗血才放心。 宁荣荣接过菜单翻了两页,霜杳蹲在旁边的椅子上两条前爪趴在桌沿,脑袋伸过来看,尾巴尖甩来甩去。 宁荣荣点了几道菜,霜杳等不及了,用尾巴把菜单卷过来,一只爪子按住,另一只爪子在菜单上点了几个地方,仰头看月翎雪,“姐姐,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杳杳要吃。” 宁荣荣看着霜杳自己点菜的样子,嘴角绷了一下没绷住。 “行,也给你买。” 菜还没上,宁荣荣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给霜杳顺毛,转头往窗沿下看,楼下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山楂裹着糖衣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姐,我要吃糖葫芦。” “等着。” 月翎雪起身下楼。 宁荣荣一只手撑在桌上,一只手给霜杳顺毛,等着月翎雪回来。 包间门被推开了,宁荣荣以为月翎雪回来了、 “姐你这么......快。” 进来的是一个胖墩墩的少年,圆脸厚嘴唇,十六七岁,穿一件绸缎短褐,腰间别了块不大不小的铜牌,进门就往宁荣荣面前一站,“宁荣荣?” 宁荣 荣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你谁啊。” “你不认识我了啊?“胖墩墩拍了一下大腿,“我,孙翰啊,小时候和你姐打架那个,那次以后我们家就被调到巴拉克这边发展了,这饭店就是我家开的。” 宁荣荣“哦“了一声,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孙翰啊,少来套近乎,有话说有屁放。” 孙翰搓了搓手,“那个,嘿嘿,这单给你免单,以后来吃都不用给钱,能不能,能不能让你爸爸把我们调回去啊?” “不行,当年你给我姐打成那样,我同意爸爸也不会同意的。” “商量商量呗,每年我们家赚的利润给宗门七成,啊不,八成怎么样。“孙翰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别拿你姐说事了,老早就传来消息了,她都死了,还提她干什么。” 宁荣荣给霜杳顺毛的手停了。 手指扣在霜杳背上的毛里,霜杳耳朵竖起来偏头看她,宁荣荣抬眼,看着孙翰,“我姐没死,我说不行就不行,有多远滚多远,别打扰老娘吃饭。” 孙翰脸上的笑没了,“靠,是我爸让我来求你我才来的,你以为你是谁啊,老子小时候打不过你那是因为在宗门,有你爸妈爷爷和你那个短命鬼姐姐护着你,现在是在巴拉克的地界,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他拍了拍胸口,“老子现在可是二十二级大魂师,你别给脸不要脸。” 宁荣荣气笑了,靠在椅背上,翘着一条腿搁在凳子上,“二十二级啊,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十六吧,十六岁二十二级,亏你好意思显摆。” 深吸一口气,“姐!” 卖糖葫芦的老翁还在兜里翻零钱,铜板哗啦啦响。 月翎雪捏着三串糖葫芦在摊子前面等着,听见宁荣荣喊的那一声,转头就往楼上跑。 三串糖葫芦举在手里没松,糖衣裹着山楂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上了三楼拐进走廊,推开包间门。 宁荣荣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站着一个胖墩墩的少年,圆脸厚嘴唇,十六七岁的样子,穿一件绸缎短褐,腰间别着一块不大不小的铜牌。 霜杳炸着毛蹲在宁荣荣手边,三根尾巴全部竖起来。 宁荣荣看着那个胖墩墩的少年,手还搭在霜杳背上没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写满了不耐烦三个字。 月翎雪扫了他一眼,似乎没见过。 胖墩墩的少年也扫了月翎雪一眼,瞳孔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屁股撞在椅子上坐了下去,指着月翎雪,嘴张半天没合上,“你你你……鬼啊!” 月翎雪没理他,把三串糖葫芦两串递给宁荣荣,最后一串掰下来递给霜杳,霜杳叼住糖葫芦,毛慢慢顺下去了,但眼睛还盯那个胖墩墩。 月翎雪在宁荣荣旁边坐下来,“怎么了?” 宁荣荣嘴里啃着糖葫芦,腮帮鼓了一块,含含糊糊开了口,“他欺负我。” 月翎雪望过去。 胖墩墩已经爬起来慢慢往后退,手撑着椅子背腿发软,退到包间墙根那里停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月翎雪的脸。 月翎雪站起来。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下降一寸,握拳,出拳,一气呵成。 胖墩墩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在包间墙上,“咚“一声闷响,沿着墙根滑下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直接被打晕了。 月翎雪收回拳头,甩了一下手腕。 霜杳放下嘴里啃了一半的糖葫芦,跳下凳子,悠哉悠哉走过去,叼住他的裤腿往外拖,三条尾巴拖在地上纹丝不乱。 拖到包间门口,拽出去,折返回来,用尾巴“啪“地把门关上了。 68. 放假 宁荣荣还在啃糖葫芦,嚼了两下停了,舔了舔嘴唇上沾的糖渣,把糖葫芦搁在碟子里,往后靠在椅背上。 “被他整的没胃口了。” 月翎雪点头,“那打包吧,带回去和大家一起吃。” “行,背我背我。” “知道了祖宗。” 背好宁荣荣起身出门叫小二,开门的时候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已经清干净了。 月翎雪懒得管,回头让小二把前面点的加上几道菜,全部打包。 下楼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从楼梯口迎上来,圆脸,身板厚实,穿着和孙翰差不多的绸缎短褐,腰间铜牌比孙翰的大了一圈,满脸堆笑。 “哎哟,翎雪小姐,后面的是荣荣小姐吧,我可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小儿唐突冒犯了贵客,实在对不住对不住,这顿算我的,算我的,您看……” 月翎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腾出一只手接过小二手里的打包,从戒指里点了金魂币放在柜台上。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这……不必不必,都说了免单……” 月翎雪没接话,背着宁荣荣走了出去。 宁荣荣趴在她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下巴搁月翎雪肩窝,“姐,你干吗给他钱。” “一码归一码。” “哦。” 回了学院,月翎雪把宁荣荣放下来,宁荣荣膝盖上的纱布蹭歪了,月翎雪蹲下来撕掉旧的重新贴了一层,宁荣荣揪着她袖子没吭声,低头看她的手。 月翎雪把被褥从空间戒指里翻出来,鹅黄底子绣兰花那床铺在宁荣荣那边,自己这边换了套素白的,宁荣荣看了一眼没说话。 正叠着被子,门被推开了。 小舞窜进来,“翎雪姐!” 月翎雪头都没抬,“什么事。” “被子太薄了嘛,你和荣荣不是去买被子了嘛……“小舞探头往床上一看,“哇这个颜色好看!” 月翎雪从戒指里翻出两套被褥,粉色的塞给小舞,暗紫的放在床沿,“就你精,我刚买的,拿去。” 小舞接过来抱在怀里,“翎雪姐最好了!” 小舞笑嘻嘻跑了,桌上还放了两个金魂币。 宁荣荣坐在床上拽被子角,眼睛却看着月翎雪,月翎雪回过头看她,“看什么。” “没什么。“宁荣荣翻了个身面朝墙,耳尖红了。 月翎雪没追问,换好睡衣蜷在床上:“睡了。” 过了五分钟,宁荣荣过来了。 月翎雪有些好笑:“换了新被褥还冷?” “哎呀你别管,就想挨着你嘛,又不会少块肉,往里挪挪。” 月翎雪往里挪了挪。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宁荣荣的伤已经全好了,膝盖上一点疤都没留下。 上午理论课,月翎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宁荣荣挨着她,霜杳觉得无聊缩在玉佩里睡懒觉。玉小刚站在前面讲武魂理论,从基础属性到魂技释放原理,月翎雪听着,手指在桌面底下转笔。 藏书阁翻过的那些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玉小刚讲的有七成是对的,两成是缝合的,还有一成是他自己推演的猜想,看着像那么回事,实际上经不起细想。 月翎雪面无表情地坐着,假装在认真记笔记。 玉小刚讲到魂环年限对魂技的影响时停了一下,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在月翎雪脸上停了一拍。 月翎雪低头翻了一页纸,假装在看前面的笔记。 玉小刚收回视线,继续讲。 下午赵无极实践课,两人一组上去打。 唐三和戴沐白先上,蓝银草缠手臂,白虎烈光波砸上去,赵无极一只手挡住,两息把两人分开,弹出去。唐三滚了两圈站稳,戴沐白肩上多了一道红印。 小舞和朱竹清第二组,小舞腰弓起跳踹,朱竹清绕后背切关节,赵无极重力一压两人全趴在地上,小舞撑着爬起来,“再来再来!” 马红俊和奥斯卡第三组,凤凰火线烧了一半被赵无极拍灭,奥斯卡趁乱塞了一根恢复香肠给马红俊,赵无极翻了个白眼。 最后月翎雪和宁荣荣。 宁荣荣七宝琉璃塔亮了,两道光覆上来,力跟速度两层增幅渗进月翎雪全身,月翎雪凝霜寒剑出鞘,雾锁寒江冻住赵无极半边脚,赵无极挣开冰层一巴掌拍下来,月翎雪闪身侧移,冰刃斜切上去,冰碎金光溅了一地,宁荣荣增幅一直没断,力跟速度跟着月翎雪出手的节奏走。 二十多招,赵无极一拳压下来月翎雪没躲住,虎口震麻,剑尖拄地站住了,赵无极收手。 “不错。” 月翎雪收剑入鞘,甩了一下手腕,虎口发红但没裂。 宁荣荣走过来攥住她的手看了看,“都红了。” “没事。” 天越来越冷了。 弗兰德站在院子里宣布放假的时候是十二月初。 “快年底了,今年大家辛苦了,放两个月假,明天留一天时间给你们收拾东西,二月回来报到。” 马红俊第一个喊出来,“好耶!” 戴沐白没什么反应,转头看光秃秃的树。 朱竹清点了下头。 奥斯卡搓了搓手,“时间过得好快啊。” 小舞拉了拉唐三袖子,“三哥我们放假去哪?” 唐三思索。 月翎雪扫了一圈,宁荣荣站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 晚上,月翎雪刚躺下,宁荣荣翻了个身面朝她,被子蹭到下巴。 “姐。” “怎么了。” “我想请他们去七宝琉璃宗做客。” 月翎雪睁开眼,黑暗里宁荣荣的眼睛亮亮的。 “什么时候想的。” “今天。”宁荣荣顿了一下,“下午实践课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然后……想了一下午。” 月翎雪“嗯”了一声,“那就请呗。” 宁荣荣眨了眨眼,“可是,不会很突兀吗,我们才认识几个月。” “哪里突兀了,你不是很想有好朋友吗?”月翎雪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不过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宁荣荣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嗯。” 过了几息。 “姐。” “又怎么了。” “晚安。” “……晚安。” 霜杳缩在被子中间,蜷成一坨,早就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宁荣荣跟在月翎雪旁边,一直没说话。 月翎雪偏头看她,宁荣荣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月翎雪正要开口问怎么了,宁荣荣抬起了头。 她松开月翎雪 的袖口,往前跑了几步,站到八个人最前面转过身。 所有人看着她。 宁荣荣抿了抿嘴唇,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个……我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就是……”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我从小到大,在七宝琉璃宗没什么朋友,那些人要么是怕我爸爸,要么是奉承我妈妈,没几个真心的,姐姐走了以后就更没有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来史莱克之前我以为还是那样,结果不是。“宁荣荣手指绞在一起,“你们待我挺好的,是真的把我当伙伴,不是什么宗主女儿,虽然开始的时候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但我们现在应该是……是朋友吧。” 她说完低下头,耳根红了,声音更小了,“所以,要是放假没什么事的话,能不能来七宝琉璃宗做客啊?我家挺大的,好吃的也不少,住的地方也够。” 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月翎雪站在她后面,没出声,但嘴角弯了一下。 小舞第一个蹦过来,“我要去我要去!” 唐三看着宁荣荣,点了下头,“多谢。” 戴沐白挠了挠后脑勺,“行啊,去看看也好。” 奥斯卡笑嘻嘻,“有吃的就行。” 朱竹清没说话,但看了一眼宁荣荣。 马红俊拍了一下手,“走走走,有肉吃就去。” 宁荣荣低着头站在原地,耳根红到脖子,手指绞着袖口绞得更紧了,但嘴角在翘。 月翎雪走过去,揉了一下她的脑袋,“走吧,收拾东西。” 宁荣荣仰起头看她,“姐……” “开心了吧,有好朋友了。” 宁荣荣抿了抿嘴,吸了一下鼻子,没再说话,转身往宿舍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学院门口停了两辆马车。 “我靠,翎雪姐,车你都准备好了!” “不然呢,那么远你想腿着去吗?我反正能御剑。” “不想不想,嘿嘿。” 马红俊说完第一个蹿上后车,奥斯卡跟着跳上去。 戴沐白和唐三上了后车。 宁荣荣站在学院门口,看看两辆大马车,又看看月翎雪。 月翎雪转头看她,又看了看车,“上去吧。” 宁荣荣没动,仰头看着她,踮起脚在月翎雪脸上吧唧一大口。 月翎雪愣了一下。 宁荣荣已经松开手跑远了,拽着还在纠结前车后车的小舞上了前车,“走啦走啦!” 小舞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月翎雪一眼,“翎雪姐你脸好红啊。” 月翎雪抬手摸了一下脸颊。 “热的。” “现在明明是冬天。” 月翎雪:…… 看了看旁边的朱竹清:“真是热的。” 朱竹清难得的嘴角上扬了两个像素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然后上了前车。 “不是?” 霜杳窜到月翎雪怀里,尾巴晃了晃,心灵传话钻进来,“姐姐,荣荣姐亲你的时候你心跳好快。” “闭嘴。” “嘿嘿。”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吱嘎吱嘎响了一路,学院门口的石板越来越远,史莱克在后面变得越来越小。 69. 路途 车夫驾车很稳,路平的路段几乎感觉不到颠,颠簸的地方坐垫吃住了大半,宁荣荣说着说着脑袋歪了,靠在月翎雪肩膀上,嘴就没停过。 心情明显很好,上车之后话就没停过,说话比平时多了两倍。 大部分时间是宁荣荣和小舞叽叽喳喳,聊史莱克的趣事。 “马红俊有次在食堂吃到苍蝇,愣了两秒然后接着吃。” “不是吧!” “真的,三哥说他觉得那块肉嚼着有点不一样,马红俊说肉就是肉,嚼碎了一样吃。” “弗兰德裤腿被霜杳咬了是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就是我们去猎魂那次,翎雪姐不是买了烧烤回来嘛,那晚上咬的,你光顾着吃哪看见。” “然后呢?” “然后弗兰德让翎雪姐赔给他哈哈哈哈。” 小舞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座位上栽下去,月翎雪拽了一把她的后领。 宁荣荣说到回家的时候声音更高了,“爸爸妈妈和两位爷爷看见姐姐不知道有多开心。” 小舞歪头,“两位爷爷?” “对啊,骨头爷爷和剑爷爷,我们七宝琉璃宗两大护法,封号斗罗,可厉害了。”宁荣荣掰着手指数,“就是整个大陆加起来也数不出几个的那种,说起来剑爷爷还没见过姐姐呢。” 小舞的笑容收了半拍。 很细微,手指攥了一下辫子梢,又松开,眼神飘了一下,落在月翎雪身上停了一拍。 月翎雪看到了。 封号斗罗能察觉十万年魂兽化形,小舞进了那个门等于把身份递到人面前,宁荣荣和她说想邀请大家回宗门做客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月翎雪扫了一眼小舞,又收回视线。 宁荣荣还在兴奋地聊两位爷爷的厉害事迹,声音又快又亮,没注意到小舞的变化。 月翎雪把看风景的霜杳从窗沿捞回来,霜杳三根尾巴乱晃以为要摸脑袋,月翎雪手指扣上它脖子上挂的玉佩,摘了下来。 和霜杳传话。 “委屈你进去待三天,到了宗门放你出来,烧鸡管够。” “三天?!那我要五只烧鸡!” “行,五只。” 霜杳钻进玉佩,月牙纹亮了一下暗下去。 小舞没反应过来,月翎雪已经把玉佩挂到她脖子上了。 小舞低头看玉佩,摸了一下上面的月牙纹,抬头看月翎雪。 月翎雪没解释,靠回坐背上,“戴着,有用。” 宁荣荣看了月翎雪一眼,又看了看小舞脖子上挂着的玉佩。 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手指抠了一下窗框。 “姐姐。” “嗯?” 没再往下说了。 月翎雪知道这丫头是醋了,但没点破。 宁荣荣别过头看窗外,也不聊天了。 小舞摸着脖子上的玉佩,上面有月翎雪身上那种淡淡的香气,凉凉的,像月亮晒过的味道。 她虽然不完全明白月翎雪为什么这么做,但直觉告诉她这东西真的有用,月翎雪不会害她。 小舞把玉佩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手指按了一下,没再说话。 月翎雪看宁荣荣闷闷不乐的样子,有些无奈。 伸了个懒腰,“车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宁荣荣没转头。 月翎雪从戒指里抖了件斗篷出来,往宁荣荣身上一披,帽子扣上去,宁荣荣只剩鼻子和嘴巴在外面,帽子遮了大半张脸。 “你干……” 话没说完,月翎雪已经揽着她腰从窗户翻了出去。 小舞一脸懵地趴在窗边往外看。 朱竹清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月翎雪带着宁荣荣翻到剑上往天上飞,又闭上了。 宁荣荣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月翎雪抱在怀里飞到百米高空了,风灌进斗篷兜得满满的,帽子被风扯得啪啪响。 宁荣荣把帽子一掀。 “干嘛!” 月翎雪低头看她,“我怎么看有些人闷闷不乐的。” 宁荣荣抿着嘴,“你为什么把玉佩给小舞戴啊,那可是你从小戴到大的玉佩,我都没戴过!” “就知道是这个。” “知道你还问我,我已经不是你最疼的妹妹了,有了其他女孩子你就只在乎她们不在乎我了!” “那我有不得已的理由嘛,你和小舞不是好朋友吗?” “天大的理由我也不听,惹我生气还不让我不开心了,而且一码归一码,我就是不开心,你哄不好了!” 月翎雪怕她冷,把她又抱紧了些,斗篷裹严实了,“那怎么办,我要怎么赎罪宁大小姐才肯放我一马。” “月翎雪我告诉你!不可能哄好了,你自己看着办!” “给你当一星期抱枕行不行,你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不行!” “等回了宗门逛街去?很久没逛七宝城了,我买单怎么样。” “我看起来很缺金魂币吗?不行!” 月翎雪嘴角抽了一下,“给你做糕点行了吧。” “难吃死了,不要!” “你明明就很喜欢吃,是不是想跟我讨价还价。” “不管!明明就是你先惹我生气的,还说我讨价还价,你是坏姐姐!” “好好好,那你说怎么着,都听你的行了吧。” 宁荣荣思索了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些。” “哈?” “都要,你答应了,我勉为其难消一半的气。” “都要才只消一半啊。” “怎么,不行啊。” “行,你说行就行。” “这还差不多。” “还有。” “又怎么了。” “你以后要送什么东西给谁,先跟我说。”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帽子底下露出的鼻尖,“谁说要送她了,只是借她用用。” 宁荣荣把脑袋又往月翎雪肩窝里埋了埋,不说话了,但肩膀不绷了,抱着的手臂松开,手扯住了月翎雪的袖口。 两个人在剑上飞了好一阵,底下马车已经停了。 月翎雪带着宁荣荣落下去。 宁荣荣双脚着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月翎雪的手臂站稳。 “你以后翻窗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下次注意。” 月翎雪把宁荣荣扶到一边,从戒指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食材,帐篷,桌子,烤架,凳子,调料。 食盒摞了三个,炭包码了两摞,油纸包一沓,竹签一捆,铁签一把,锅两个,碗筷若干,调料罐一排。 东西还在往外冒,马红俊瞪大了眼睛。 “翎雪姐你的戒指是百宝袋啊?” 月翎雪拍了拍戒指,“没办法,某个小祖宗的生活比较精致。” 宁荣荣在旁边笑了笑,不动声色拧了一下月翎雪的腰。 “疼疼疼疼,谋杀亲姐啊!” 众人大笑。 马红俊和戴沐白搭帐篷,月翎雪分了四顶,男女各两顶。唐三帮着敲地钉,奥斯卡搬炭,小舞和宁荣荣朱竹清分工做饭,小舞穿串,宁荣荣刷油,朱竹清切菜。 月翎雪蹲烤架旁边看火,马红俊凑过来要帮忙点火,月翎雪一脚把他蹬开,“这里干草多,待会给林子点着了,一边去。” 马红俊蹲在旁边嘀咕了半天。 两个车夫坐在远处抽烟,月翎雪叫他们过来一起吃,两人不好意思但还是过来了。 吃完天黑透了,月亮挂在树梢上,夜风吹过来很冷。 月翎雪把火灭了,炭灰浇了一圈水。 各回各帐,女帐月翎雪和宁荣荣一顶,小舞和朱竹清一顶,男帐唐三戴沐白一顶,奥斯卡马红俊一顶。 宁荣荣钻进被子里,侧过身面朝月翎雪,把被子拉到下巴。 “姐。” “嗯。” “你欠我的一星期抱枕从明天开始算。” “为什么不是今天。” 宁荣荣翻了个身:“不管,就明天。” “行,明天。” 外面风声小了,远处马在嚼草,明天还得接着赶路。 快中午的时候宁荣荣蛄蛹了一下,脑袋从月翎雪怀里拱出来,眼睛眯缝着,嘟嘟囔囔问了几句听不清的话。 发现月翎雪没理她。 宁荣荣眨了两下眼,抬头看月翎雪,后者靠着车壁睡得正香,眼睛闭着呼吸很轻,手 还搭在宁荣荣被子上。 宁荣荣没动。 小舞揉揉眼睛醒过来,对面宁荣荣缩在月翎雪怀里大气都不敢出,小舞皱了下眉小声问,“怎么了?” “没事。“宁荣荣声音压得很低,“姐姐睡着了。” 朱竹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看着她们没说话。 宁荣荣慢慢把呼吸调匀了,但月翎雪的手搭在被子上她不敢动,就那么维持着缩在怀里的姿势,眼睛盯着月翎雪的侧脸看了一会。 小舞歪着头看了看,小声问,“荣荣你怎么一动不动。” “我怕一动她就醒了。“宁荣荣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过了好一会两个人彻底清醒了,宁荣荣小心翼翼把月翎雪的手从被子上挪开,把被子盖在月翎雪身上,换了个姿势靠着车壁,和小舞面对面坐着。 因为月翎雪还在睡,两人说话压得很低,像说悄悄话。 宁荣荣先开了口。 “小舞我跟你讲,姐姐小时候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 小舞好奇,“哪里不一样?” “怕高,三米高就哆嗦,抱都抱不下来。“宁荣荣嘴角弯了一下,“还怕鹅,厨房养了只大白鹅,追着她满院子跑,之后每次经过厨房都要绕路走。” 小舞捂着嘴小声笑了。 “真的。“宁荣荣低头看了一眼月翎雪,“那时候我觉得姐姐好笨。” “后来呢?” “后来就变了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突然就不怕了。“宁荣荣声音更轻了一点,“可能是离开家之后。” 小舞安静了一会。 “我小时候有两个很好的朋友。“小舞拨了一下辫子梢,“我们天天一起玩,比谁爬树快,比谁跳得远。” “后来呢?” “后来他们长得太快了。“小舞的声音平了下来,“我每年看他们都觉得不一样,但自己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小小只的,一点没变。” “就不跟他们玩了?” “也不是不玩了,因为后来我离开住的地方去了人......额,去了诺丁学院,遇见了三哥。“小舞摸了摸辫子,笑了笑。 安静了一会,宁荣荣忽然问,“那你怎么想来史莱克的?” 小舞歪了歪头,“三哥说要来史莱克,我肯定和他一起啊。” “就这么来的?” “就这么来的,本来也没想那么多,三哥在哪我就在哪嘛。” 小舞转过头,“荣荣你呢?” 宁荣荣想了想,“姐姐以前提过这个地方,说只收怪物不收普通人。“宁荣荣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我想着说不定能找到她。” “哦~” “其实我真的以为她已经......不过还真的找到了。“宁荣荣看了一眼月翎雪,嘴角翘了一下,又收住了。 小舞也跟着笑了一下,转过头看对面的朱竹清。 “竹清你呢,小时候什么样?” 朱竹清没说话,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安静了很久,宁荣荣以为她不会说了。 朱竹清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平。 “没有小时候,从记事起就在修炼。” 宁荣荣和小舞都看着她。 “那......你来史莱克。” 小舞的手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衣角。 “找戴沐白。”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找到他。“朱竹清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看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废掉。” 小舞没接话,凑过去抱了抱朱竹清。 朱竹清没躲。 宁荣荣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车厢安静了一会。 车颠了一下,月翎雪脑袋一偏倒在宁荣荣肩膀上。 宁荣荣僵住不动了。 小舞捂着嘴偷笑。 朱竹清看了一眼,转过头去。 宁荣荣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肩膀酸了也不敢换姿势,就这么让月翎雪靠着。 小舞笑得肩膀都在抖。 过了好一会马车平了,宁荣荣小声说,“你小声点。” “我什么都没说啊。“小舞笑得更厉害了。 70.回家 马车停在七宝琉璃宗大门外。 宁荣荣先跳下车,回头冲后面的车喊。 “都下来都下来!“ 月翎雪最后下车,她站住看了一眼门匾,宁荣荣跑过来拉她手腕。“走啦!“月翎雪被她拽着走。 小舞跟在后面,到门口步子慢了。月翎雪感觉到了,回头看她,小舞在唐三旁边盯着门里面不动。 月翎雪冲她点了一下头,小舞盯了她两息,抬脚跨进去了。 刚进大门,一个年轻弟子端着盘子路过,看见宁荣荣整个人愣住。 “少宗主!少宗主回来了!!”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少宗主回来了!快去禀报宗主!” 宁荣荣嘴角弯了一下,月翎雪站在原地,她看着宗门,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风的味道也一样。 宁荣荣回头看大家。 “姐姐五年没回来了,我先带她去见爸爸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先跟着他们去休息。” 她指了指闻声赶来的几个弟子。 “都是自己人,随便住,想吃什么让他们弄。” 唐三点头:“去吧。” 宁荣荣拉着月翎雪往里走,步子很快:“爸爸妈妈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她笑着。 月翎雪没说话,被她拽着走。 厨房那边有股味道飘过来,她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了。宁荣荣在前面叽叽喳喳给月翎雪介绍:“那边新修了个库房,去年修的,爸爸说用来放新采购的药草。还有那边,演武场,还记得吧。” “嗯,记得。”月翎雪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脚步声从廊下过来,宁荣荣的声音先到:“爸爸!妈妈!” 宁风致手里正翻阅着一本不厚的册子,估摸着是宗门某处的开支,林柔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茶,时不时指指某处:“风致,这里不对。” 宁风致没抬头:“荣荣回来了,觉得史莱克怎么样,如果能坚持自然是好,坚持不下来的话就回宗门。” 他翻了一页:“还有,我前不久收到一封信,是关于你姐......”林柔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这才抬了头看着门口,翻阅册子的手顿住了。 林柔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下,绕过桌子走过来,停在月翎雪面前,抬手,落在她额头上,拇指摸了一下那道早已淡的看不见的月牙纹,很轻然后抱住了。 “翎雪......” 月翎雪僵了一下,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落在林柔背上,她把脸埋进林柔颈窝里:“妈妈......我回来了。” 林柔松开一点月翎雪左看看右看看:“好孩子,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吧,你看看你的脸,一点肉都没有。” 宁风致这时候才走过来,手搭在月翎雪肩上手掌按了一下。 宁荣荣使劲把眼泪憋回去,吸了一下鼻子。 “爸爸……我回来了。“月翎雪说,声音有点哑。 宁风致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回来就好,坐下来慢慢说。” 宁风致坐下,林柔挨着月翎雪,手一直没松开。 宁荣荣在旁边坐不住,一会儿看爸爸一会儿看姐姐,嘴张了几次没说话。 宁风致先开口:“你去索托城,怎么没直接回来。” 月翎雪心里叹了一口气,果然逃不掉,按照准备好的说辞解释:“想先看看荣荣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你应当先回宗门的。” 宁荣荣不乐意了:“爸爸!姐姐先找我怎么了,她要是不找到我我会吃好多亏的,而且我们交了很多新朋友,他们都很厉害,还答应我回来做客呢,现在就在大厅。” 宁风致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好好好,先找荣荣好,爸爸给你赔不是,不过翎雪,这五年,你到底去了哪。” 月翎雪低了一下头:“坠江后被一位前辈救了,她看中我的天赋把我带去了很远的地方,教我修炼。” 林柔手指捏了一下她的手:“什么前辈,连封信都不让寄。” “前辈很好,但是性子孤僻,不让跟外面联系。”月翎雪抬眼看了一下林柔:“说等我到了三十级才能走,我才找到荣荣,安顿好立马寄的信。” 宁风致沉默了一下。“三十?你现在魂力多少级?” “三十二。” 宁风致看着月翎雪,眼神复杂:“三十二级……你这五年,没怎么休息吧。” 月翎雪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柔瞪了宁风致一眼:“回来就好,问这么多干嘛,先让孩子歇歇。” 她转头看月翎雪:“吃了没,我让厨房弄点吃的。” 月翎雪摇头:“路上吃过了,不饿。” 林柔站起来:“不饿也得吃点,把自己养的这么瘦,既然回来了就必须吃回以前的样子。” 她往外走,步子很快:“ 风致你别光坐着,去跟他们说说,别都挤在大厅,再安排几个院子。” 宁风致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翎雪,晚上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软了一下:“你能回来,爸爸很高兴。” 门关上了。 宁荣荣凑过来,趴在月翎雪肩膀上。“姐姐,你今晚住哪。” 月翎雪摸了一下她的头:“住以前的院子呗,偌大个七宝琉璃宗,你还怕我没地方住啊。” 宁荣荣笑眯眯:“哎呀,你那房间都多久没住人了,你睡我房间,我房间可大了,还能看见后山。” 月翎雪笑了一下:“行,听你的。” 宁风致去大厅的时候,八个人已经坐下了。 他扫了一眼桌边,目光在唐三身上停了一下。 林柔跟在他后面进来,挨着月翎雪坐下。 宁风致也坐了:“感谢各位照顾荣荣。”他笑了一下:“路上辛苦,在宗里住着不用拘束,当自己家。” 唐三站起来:“宁宗主客气了。” 宁风致让他坐:“都坐,不用这么多礼。” 厨房传菜进来,林柔往月翎雪碗里夹菜。 宁荣荣在旁边看得笑:“妈妈,姐姐吃不了那么多,你别一直夹。” 林柔给她也夹:“你懂什么,你姐不多补补能行吗。” 宁风致喝了一口茶,问了几句路上的事,唐三答的多,戴沐白偶尔插一句,月翎雪没怎么出声。 马红俊埋头吃,含糊不清地夸:“七宝琉璃宗的厨子手艺真好。” 小舞一直低着头,筷子捏得很紧。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宁风致坐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站起来:“你们慢慢吃,我就不陪了。” 宁风致走了,林柔又多坐了一会儿,拉着月翎雪的手:"明天早上过来吃,妈妈给你熬粥。"说完拍拍她,起身走了。 吃完了,宁荣荣拉着月翎雪招呼大家“走走走,带你们去看看房间。” 几人出了大厅,往院子里走。 一道剑气从廊檐上飞下来,直奔月翎雪面门。 月翎雪右手往后一抽,凝霜寒剑出鞘,剑身横挡。 "铛"一声,剑气碎了。 月翎雪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双手,宁荣荣从后面推住她。 “剑爷爷!姐姐刚回来你就欺负她!” 71.拜师 宁荣荣喊完那一嗓子,拱门后面有人笑了,笑声不响,但在剑气刚散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月翎雪顺着笑声看过去,拱门下站着两个人。 古榕还是那副样子,精瘦干练,背手靠在门框边笑眯眯看着她,没什么变化,头发都没多白一根,旁边那人穿灰白长袍负手而立,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剑,刚才那道剑气就是他甩出来的。 打我干嘛,试探? 尘心没看她,微微偏头往古榕那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月翎雪听见了:“这丫头强在哪。” 古榕还是笑眯眯的,侧头凑到尘心耳边说了句什么,太轻,月翎雪没听清,但她看见尘心皱了一下眉。 宁荣荣已经看见两个爷爷了,松开月翎雪的袖子就往前跑,“剑爷爷骨头爷爷你们快来看,姐姐回来了,还有我新交的朋友,他们......” 话没说完,尘心抬手,手指并拢,以指化剑,一道剑气从指尖凝出来直直劈向宁荣荣。 戴沐白肌肉绷紧往前跨了一步,唐三的蓝银草从袖口窜出来,小舞攥住唐三的手臂指尖发白。 月翎雪尘心抬手的时候就动了,快速绕到了宁荣荣前面,左臂往后一揽把宁荣荣挡在身后,右手握剑猛的挥剑。 “第一魂技,霜魄?冰刃!” 两道剑气狠狠的碰撞在一起,地上的青砖都起了裂。 月翎雪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前脚掌上,肩背绷成一条线,两步之内谁敢过来她都能捅出去。 宁荣荣在她背后还没反应过来,“诶?” 古榕笑出声来。 尘心的手指还抬着,他看了看月翎雪,又看了看被挡在她身后的宁荣荣,眉头松了。 “还行。” 古榕走过来,不笑了,看着月翎雪,伸出一只手在她头上大力揉了好几下,像小时候她偷吃桂花糕被抓到时那样,揉的月翎雪脑袋跟着晃来晃去。 “臭丫头,活着怎么不回来,害的你爸妈和老子担心这么久。” “骨头爷爷,事出有因嘛,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嘿,你还敢问。”说完另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手里拎着一坨张牙舞爪的毛茸茸......霜杳。 “老子还认不得这小馋鬼?在我药院子啃了好几株药材。” 月翎雪闭了嘴,接过霜杳回头看看小舞。 小舞忙摆手:“她一回宗门就窜出去了嘛,就你和荣荣走的那一阵子,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月翎雪没说什么,只是冲她眨了眨眼,小舞看看两位老者,又看看自己胸口的玉佩,舒了一口气,朝着月翎雪笑了笑。 此时的月翎雪低头无奈看着怀里的毛团传音:“别装死了,没人欺负你。” 霜杳睁开一只眼,看见自己在月翎雪怀里立马委屈了,月翎雪的脑子里炸了。 “我嘞个豆!姐姐,你不知道那老头多凶,我都以为他要把我打死,浑身都在冒黑烟烟,杳杳害怕。” 众人就看见霜杳窝在月翎雪怀里,一会儿扒拉她,一会儿抬起前爪指指古榕,嘴里嘤嘤嘤叫个不停,那样子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古榕开口了:“我......我可没欺负她啊,我没有!”然后转移话题:“快走了臭丫头,你剑爷爷有事要和你聊。” 月翎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没人说你欺负她啊。”她给霜杳顺了顺毛递给宁荣荣抱着:“荣荣,你先带大家去住处,我一会儿就来。” 古榕没附和,转过身对着史莱克那几个人又挂上了笑眯眯的脸:“大晚上的,站门口干嘛,都跟荣荣去休息,困了就睡饿了就吃,当自己家荣荣的朋友就是老头子我的朋友,敞开了玩啊,别拘束。” 宁荣荣抱着霜杳,看看古榕又看看尘心,嘴巴撅起来,“剑爷爷你刚刚是不是想打我!” 尘心负手往院子里走,没回头,声音飘过来:“你骨头爷爷出的主意。” 宁荣荣愣了一秒,反应过来,“骨头爷爷!” 古榕笑着推她肩膀往院子里带,“行了行了,骨头爷爷不是故意的,回头给你赔罪,先带你的朋友们去休息,把你姐姐借我半个时辰。” “不行,姐姐才刚回来。” 古榕弯下腰和她平视,“又没说不还你。” 宁荣荣看看月翎雪,嘴巴动了动没出声,月翎雪伸手揉了一下她脑袋,“带大家去休息,我一会儿就来。” 宁荣荣这才松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快点。” 古榕朝她挥挥手,等人走远了才直起腰,带着月翎雪跟着尘心往后山深处走:“这丫头,越来越像你了。” 三人穿过廊道往后山走,越走越偏,脚下的石板路换成了碎石子,两边的树高起来密起来。 月翎雪跟在古榕后面,尘心在前面带路,脚步不快不慢,两个老头都不说话。 拐过一片竹林的时候月翎雪脚步顿了一下。 竹林边上立着一块碑,碑面被擦得很干净,刻着她的名字,碑前放了一小碟桂花糕,糕已经风干了,不知道放了几天。 月翎雪看着那块碑,没走过去。 古榕脚步 没停,路过石碑的时候抬手一挥,碑石从中间裂开碎成渣散在地上,他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月翎雪没回头,跟上。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尘心停在一棵老榕树前面,树后面的山壁上嵌着两扇木门,门板被藤蔓盖了大半,门槛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尘心推开的时候门轴哑哑地叫了一声。 里面是个小院子,不大,青砖地上全是落叶,墙角一口水井,井边的石台长了一层青苔,靠着山壁搭了一间木屋,窗格上糊的纸破了几处,风从破洞里钻进去呜呜响。 就这么一块地方,什么多余的都没有。 尘心走到水井边,转过身的时候脚踩碎了几片干叶子,“年轻时候住的地方,后来有了剑庐就不来了,带你看一眼。” 古榕靠在门框,看着两人没说话。 尘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截,“我六岁握剑,八岁入魂,五十七岁封号,曾经找过两个苗子,没撑过去。” 他转过头认真看着月翎雪:“和我练会很苦很累,但我还是问一句,你可愿,拜我为师。” 月翎雪笑了,单膝跪下去,膝盖下面的落叶压碎了,脆脆的一声。 “师父。” 尘心伸手在她头顶停了片刻,落下来,揉了揉。 “起来吧。” 古榕从门框上直起身:“恭喜啊老剑人,唉,老子当年也想收她来着。” “我又没拦你。” “嘿!要不是老子教不了她剑怕耽误了她,老子早就收了,还轮得到你!” 月翎雪看着两个老头斗嘴有些好笑,从戒指摸出一个小罐子塞到尘心手里。 “师父,拜师礼。” 尘心看着手里的罐子没动,古榕倒是好奇心重凑了过:“打开看看啊,什么好东西。” “也没什么,就是自己晒的茶叶,我泡过,这是味道最好的一罐。” “臭丫头!老夫当年待你不薄,你怎么就给你师父准备礼物,不......”话没说好,手里被塞了一罐梅子酒。 “有有有,哪能把您忘了,梅子酒,也是我自己酿的。” 古榕掂量了一下,掀开盖子闻了闻,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尘心这时开了口:“回去吧,明早六点,别迟了,记住,我只教你剑道,不教你剑意。” “是,师父,那我先回了,你们早点休息。”说完往来时路走去。 “老剑人,怎么收了徒弟还藏着掖着,教啊。” “她已经有自己的剑意了,不用我教。” 72.归处 月翎雪沿着来路往回走,夜风从后山灌下来把药草味吹散了,老榕树和旧院子渐渐被竹林遮住,脚底只剩碎石子嘎吱嘎吱的声音。 走出竹林的时候老远就看见院子的灯还亮着,不止一盏。 史莱克的人一个都没去睡,唐三蹲在那几块剑气劈裂的青砖前面手指顺着裂痕比划着什么,小舞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手里攥着胸口的玉佩。 马红俊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碟糕点坐在石凳上啃,旁边还摆了好几碟,奥斯卡和戴沐白靠在柱子两边。 朱竹清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宁荣荣抱着霜杳坐在石桌旁,一盏灯搁在桌上光把她的脸打成了暖黄色。 第一个看见她的是小舞,小舞松开玉佩从唐三身边跑过来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翎雪姐,玉佩真的管用。” 月翎雪点了一下头:“嗯哼,不管用我给你干嘛。” 宁荣荣从石桌旁站起来,霜杳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她抱着霜杳走过来往月翎雪怀里一塞,“骨头爷爷和剑爷爷找你干嘛。” “收徒。” 宁荣荣眼睛睁大了,“剑爷爷收你当徒弟了?” “嗯。” 宁荣荣眼珠子转了半圈,“好事啊,明天去七宝城逛街,我请客!” 马红俊从石凳上抬起脑袋,嘴里塞着桂花糕含含糊糊说了一串话一个字都听不清,奥斯卡在旁边给他倒了一杯茶,“你先咽了再说。” 马红俊灌了一口茶把糕咽下去,“宗门的厨子绝了,翎雪姐你们家平时就吃这个?难怪荣荣嘴这么刁。” 宁荣荣扭头瞪了他一眼,“谁嘴刁了。” “你,就你,在学院的时候吃啥都嫌弃不好吃!” 众人笑开了,戴沐白靠柱子站着笑了一声,胳膊上被朱竹清捏了一下。 月翎雪抱着霜杳在石凳上坐下来,霜杳窝在她腿上拿尾巴卷着她的手腕,怀里那一小团温热的,山风吹过院子灯焰子晃了晃。 “荣荣,明天逛街你们先去吧,我下午来,早上得去找师父。” 宁荣荣跟着挤到她旁边坐下来:“好吧…剑爷爷让你几点去啊?” “六点。” “哦,那我五点起来煮鸡蛋。” 月翎雪伸手把宁荣荣的刘海往旁边拨了一下:“你能起得来?让小沁做就好了。” 小舞凑过来坐在宁荣荣旁边:“荣荣你家真的太大了,我和竹青刚才去逛了逛差点迷路。” 宁荣荣笑了:“那明天带你们逛一圈,逛完就认得了,刚好上午逛宗门,等姐姐修炼完下午我们一起去逛街。”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走走走我带你们去房间,每人都有的对着院子排成一排,爸爸都安排好了。” 马红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指着自己鼻子:“我也有?” “都有。” 马红俊愣了一下,没再贫嘴,点了点头。 夜深了,院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下去,笑声散了,脚步声往走廊深处移。 走廊尽头,宁荣荣安排好了所有人的客房。 小舞和朱竹清在西厢,戴沐白和奥斯卡在东院,唐三和戴沐白各一间,每间屋子的炭火都吩咐了弟子去添。月翎雪站在旁边看着,这几年荣荣确实长大了不少。 安排完最后一个房间,荣荣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 宁荣荣的房间在另一个院子,单独的。 推开门,雕花木床靠墙,被褥已经铺好,铜灯搁在床头柜上,火苗细细地跳,靠窗的书桌上摞了几本书,最上面一本翻开了一半。 霜杳从月翎雪肩膀上跳下来,在锦被上踩了几步,找了个最软的地方窝下去,三条尾巴卷上来盖住鼻子。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 “倒是会挑地方。” 她脱了外衣搭在屏风上,换了寝衣坐到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愣着干什么。” 月翎雪走过去,吹了灯。 黑暗落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帘渗进来一层,床比学院的硬板床软太多,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 荣荣靠过来。 她的肩膀贴着月翎雪的胳膊,发梢蹭到月翎雪的下巴,带着一点桂花味。 霜杳被挤到了。 她不满地嘤了一声,从两人中间爬起来,踩过被褥,换到脚边重新窝下来。 宁荣荣笑了一声。 “姐。” “嗯?” “骨头爷爷为什么出主意让剑爷爷劈我。” 月翎雪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荣荣把头往她肩窝里搁了搁。 “算了不管他,回头我找他算账。” 月翎雪没接话,月光落在荣荣额前的碎发上,细细的绒毛泛着一层淡白的光。 安静了一会儿。 荣荣又开口了。 “我小时候做噩梦也这样钻过你被窝。” “你不做噩梦就没钻了?” “我!我那是......明明就是你自己小时候胆子小,我勉为其难陪你的。” “是是是,我胆子小行了吧。” 荣荣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肋骨,月翎雪没躲。 窗外吹过一阵夜风,枯叶在地上擦出沙沙声。 荣荣的声音低下来:“姐,明天训练完,你的房间就收拾好了。” 月翎雪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但没张嘴说话。 “可是我自己睡不暖和。” 月翎雪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睡觉,明天再说。” 荣荣没再追问,她往月翎雪的肩窝里缩了缩,鼻尖碰到月翎雪的锁骨,冰凉。 霜杳在脚边翻了个身,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呼噜。 后来荣荣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月翎雪不太确定。只记得她的呼吸从浅变深,慢慢匀成入睡的节奏。 她没闭眼,看着窗纸上的月影一点一点地变淡。 月翎雪早上醒的时候,窗纸上糊着一层霜。 荣荣还在睡。 她侧着身子,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安静地搭在下眼睑上,霜杳已经挪到了枕头中间,蜷成一个银白色的球。 月翎雪撑起上半身,动作很轻。 掀开被角的时候冷空气钻进来,荣荣皱了一下眉,把被子往怀里拢了拢,但没醒。 月翎雪把被子给她重新掖好。 枕头边压着荣荣的蝴蝶发箍,银丝做的翅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光,月翎雪伸手把发箍往枕头底下推了推,怕她翻身压到,然后下了床。 昨夜的炭火已经烧尽了,地上留下一层灰白的余烬。月翎雪从戒指里摸出外衣,披上,系好腰带。 霜杳抬起一只眼皮看她。 月翎雪竖起食指,在嘴唇上比了一下。 霜杳把眼睛闭上了,尾巴动了动,又窝回原样。 月翎雪拉开门,走出去,把门轻轻合上。 后山的晨雾很重。 从院子里望出去,屋檐、石阶、远山,全被一层白雾盖住了,空气冷得扎嗓子。 她沿着石板路往后山走,露水打湿了鞋面,脚趾被凉意裹住。 走了大半盏茶的工夫,雾气变薄了一点,远处的山石轮廓慢慢清晰起来,像从水里浮出来的。 一棵老松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灰白衣袍,背手而立,白雾在他膝盖处流动,上半身完全暴露在清冷的晨光里。 尘心。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月翎雪走到他身后三尺处停下来,抱拳。 “师父。” 尘心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 “准时。” “师父更早。” 尘心没有接这个话题。他看了一眼她空空的双手。 “剑呢。” 月翎雪没有立刻答话。晨风从山脊吹过来,把她衣摆的边角吹起来又放下。 她抬手,凝霜寒剑凭空出现,握在手里转了一下腕。 尘心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往空地中央走去。 “那就开始吧。” 月翎雪吸了一口冷空气,跟了上去。 寒雾在身后缓缓合拢。 73.第一课 山脊灌下来的冷风裹着松脂味和泥土的潮气,月翎雪吸了一口,肺里像灌了冰水。 老松树底下的人没动,背对着她,肩背的线条像一截老山石嵌在雾里,她走到他身后三尺处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就白了一瞬。 一道剑气从她耳侧擦过去,削断了几根碎发,钉在身后的松树干上。 “慢了。” 尘心转过身来,手还保持着两指并拢的姿势,收了回去,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没有多余的打量,像翻一页已经看完的书。 “如果我是敌人,你已经死了。” 月翎雪没答话,她知道这不是开场白,这是第一课。 尘心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指尖抬起来随意往前一划,一道细长的剑气贴着地面切过来,速度不算快,劲风先到了,把地面的碎石和枯草掀起来翻了个面。 月翎雪侧身让过那道剑气,凝霜寒剑从掌心滑出来,手腕一翻剑身横挡,剑气撞在剑身上炸开,震得她虎口发麻,碎冰星子溅了一脸。 尘心放下手,看了她一眼。 “还行。” 和昨天那句话一模一样,连语气都没变,月翎雪握紧剑柄把虎口的麻意压下去,剑尖垂下来在晨雾里划了半个弧,脚下的碎石被剑锋带起的凉气推开了一圈。 她先出手。 “第一魂技,霜魄?冰刃。” 寒芒从剑身漫上来,一步踏前剑锋直刺尘心胸腹,剑气裹着薄冰划破雾气拉出一道白线,速度比平时快了两成。 尘心没拔剑。 他握着腰侧七杀剑的剑鞘,平平地横过来,剑鞘碰上寒气,碰一声脆响,剑气在鞘身上碎成一把白星,溅开又消散,她的全力一击打在一堵墙上是什么动静。 月翎雪没有停,剑锋被挡开的瞬间她拧腰斩出第二剑,这一剑没喊魂技但剑身已经覆了一层白霜,她压低了重心剑走偏锋从下往上撩他握鞘的手。 尘心的手没有缩,他连位置都没换,只是手腕一转剑鞘竖起来,剑刃砍在鞘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她手臂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月翎雪退开三步重新拉开距离,心里已经有了数,她伤不到他,甚至碰不到他。 她换了一招。 “第二魂技,雾锁·寒江。” 从剑身上漫出去,白雾在一息之间铺满了整块空地,能见度降到三步之内,她对魂力的控制比五年修炼前细了很多,浓雾里的碎石被冻得噼啪响,清晨的冷意又沉了几分。 尘心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 “藏?太蠢。” 她感知到尘心手动了,两指并拢凌空一划,一道无形的剑气从她头顶劈下来。 雾气从中间被劈开,阳光还没来得及透进来,冷风先灌了进来。 她站在那道裂口正中,她的魂技被人一剑指劈没了。 月翎雪咬了一下腮帮肉,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她很清醒,自己快十三岁,魂力已经三十二级算得上天之骄子,但清醒和服气是两回事。 她没退,握紧剑又冲上去了。 这一轮她不再用魂技控场,改成近身连斩,一剑接一剑没有间隙,斜劈,横扫,上撩,刺,每一剑都冲着尘心的剑鞘和手去的,她知道打不中他要害但她在试他的反应边界,到什么角度他会躲,什么角度他连动都不动。 尘心侧身让过她一剑,空着的左手抬起来,轻描淡写地一掌拍在她肩头。 她本想用月狐瞬影躲,但尘心想看的是剑,所有硬接下这一掌。 力道不算重,但也不轻。 月翎雪整个人从地面上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一棵老松树上,树冠上的霜哗啦震落了她一身,后背的骨头咔了一声,嗓子眼一甜,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衣领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淡烟色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手背上也沾了一道,她没擦干净就重新握紧了剑,站起来。 膝盖上磨破的布料底下渗了血,她没看,眼睛盯着尘心,吸了一口气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 尘心站在原地,一寸都没动过。 月翎雪重新调整了呼吸的频率,把剑握到最趁手的位置,压低了身体,剑尖贴着地面斜指尘心的下盘,脚下发力冲了出去。 “第三魂技,霜裂!” 霜裂这招她练过很多次也用过很多次,轻斩留浅口寒气渗入从内侧炸开,是延迟爆发的阴招,对付速度比她快的对手最有用,打中就行,哪怕只沾到一层皮。 她剑锋一斜,算尽最后一点角度往尘心的小臂上划去,只要划到一道口子,哪怕破了一层衣料,寒气渗进去就炸。 尘心没有躲她这一剑。 他的剑鞘尖抬起来,在凝霜寒剑的剑身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 一声脆响,不大,在山间被晨雾裹住传不远,但月翎雪手上一麻,霜裂的寒气刚顺着剑锋渗出去就被打断了,在她自己的剑身上就散了,没能渗出去哪怕一寸,白雾从剑身上飘散开来像一个没来得及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愣了一瞬,握着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和血的混合物,滑腻腻的。 尘心收回了剑鞘,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站不住,然后转过身去七杀剑的鞘尾在地上磕了一下。 “就这样?” 三个字,声音不大,月翎雪却觉得比她背后撞树那一下还疼,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渗出来,她没低头看,也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剑,她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没有答话。 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身映着晨光和她自己的脸,剑上沾着她自己的血,她看着剑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 眼里透着一种很纯粹的不服,从眼底亮到底。 她握紧剑又冲上去了。 这次没有战术了,不用魂技不算角度不找破绽,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和最狠的力道,每一剑都用尽全力不留后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真的被那句话压下去了。 尘心用剑鞘接了两剑,第三剑侧身让过,第四剑的时候他没有动正面接了,剑鞘挡住凝霜寒剑的锋刃,冰屑溅了他一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沾的霜。 被打飞,爬起来。 再被打飞,再爬起来。 不知道第几次了,膝盖上的布料磨破了一大片,血沿着小腿往下淌渗进靴口里,掌心磨破皮,碎石子嵌进肉里。 握剑的时候疼得骨头发抖,但她没松手,嘴角的血蹭在袖口上干了又添新的,深棕色的头发散了几绺沾在脸颊上被汗黏住。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比脑子快,身体比意识快,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就只有一件事,砍他,砍到他动为止。 尘心从单手接剑招变成侧身躲,又从侧身躲变成退了一步。 他没有拔剑,剑还在鞘里,但退的那一步比拔剑还有分量。 月翎雪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她已经打到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朵里嗡嗡响,视野边缘发黑,肺像被人攥紧了一样喘不上气,但她就是没停。 她第十几次从地上撑起来的时候,手掌按在碎石上,血把碎石黏在掌心,她没低头去看也没去拔,握紧剑重新站直,然后她才发现周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晨雾在往她身边聚拢。 那些白雾自己涌过来了,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在她脚下打着旋凝成细细的霜粒,碎石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霜花,龟裂的纹路从她鞋底往外蔓延,脚边的枯草被冻得噼啪响,空气中的水汽在她呼吸之间凝成白雾。 极致之冰。 月华之力和魂力在经脉里跑,快到她自己都有点压不住,周围的温度在她没有意识的情况下降了下去。 尘心的手又动了。 握着剑鞘的手指收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在变,身体微微侧过来正面对着她。 月翎雪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她的眼睛里只有剑。 她再一次冲上去的时候,出了她想都没想过的一剑。 那一剑从她肩膀到手腕再到剑尖连成一条线,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收力的预留,落剑的角度刁钻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怎么打出来的,像一个她练了很久但从来没练过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被身体自己找到了。 凝霜寒剑划破晨雾带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冰雾在剑锋后面拖了半息才散开,剑尖掠过的地方空气里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霜痕。 尘心握着剑鞘的手指顿住了。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在她的剑上停了不到半息的时间,然后他退了一步,让过这一剑的锋芒,剑尖从他胸前一寸的位置擦过去带起的气流把他衣襟上的霜吹散了几粒。 他没有说话。 但就是那一下停顿,比任何话语都重。 月翎雪没看到那个停顿,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身体里什么力量在推着她往前走停不下来,她再转身准备劈出下一剑的时候面前已经没有人了,尘心退到了五步之外,正在低头看自己衣襟上的霜粒。 后山的晨光从雾缝里漏下来,照在老松树的树冠上,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早饭桌在院子里的偏厅摆开了,小沁带着两个弟子端了粥和酱菜上来,还有一碟刚炸好的糖糕冒着热气,糖浆从裂缝里渗出来凝成金黄的琥珀色,筷子摆好了人还没齐。 宁荣荣坐在桌边给霜杳剥了一个鸡蛋,霜杳趴在她膝盖上用两只前爪捧着蛋白啃,三根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吃饱了精神好得很。 小舞夹了一块糖糕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吹气,唐三在旁边倒了一杯凉茶推过去,她灌了一口才缓过来,马红俊抱着碗扒粥,筷子快得跟打架似的,奥斯卡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碟子里的糖糕盘子已经空了半碟。 戴沐白端了粥碗靠在门框上站着吃,朱竹清坐在廊下台阶上端着一碗粥慢慢喝,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没往屋里看。 宁荣荣夹了一筷子酱菜送到嘴边,刚要咬,筷子突然停住了。 小舞正在说昨晚看到的那块剑碑说她数了一下上面有七道刻痕,每一道都不一样深浅,说着说着发现没人接话,抬头看见宁荣荣的筷子悬在半空没有动,眼睛看着偏厅窗外的方向。 “荣荣?” 宁荣荣没应声,她偏了一下头像在听什么东西,手还举着筷子,酱菜汁沿着筷子滴了一滴在桌面上她才反应过来。 奥斯卡放下碗:“你怎么了荣荣?” 宁荣荣这才反应过来,把筷子放了下来,酱菜搁回碟子里。 “没什么。”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咸的,温温的,她含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碗搁在手里就那么端着,眼睛还看着窗外的方向。 霜杳从她膝盖上站了起来,嘴里还叼着半块蛋白咽下去之后耳朵动了动竖起来,她偏着脑袋看着那个方向,只是往宁荣荣手边靠了靠,尾巴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后山的空地已经不像空地了。 碎石被剑气崩出去又落了一地,松树树干上留了好几道剑痕,最浅的是一道白印子最深的一道削进去半寸深,霜粒在碎石缝里凝成细碎的冰渣,晨雾被搅散了几次又聚拢过来,笼着这方寸之间的战场。 月翎雪又一次站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被打飞了多少次,左肩撞树那一次可能撞伤了抬起来的时候有点发颤,膝盖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干了以后和布料粘在一起每一步都扯着疼,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在剑身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她站直了,重新握紧剑,重新抬起头。 尘心站在五步之外,握着剑鞘的手自然垂在身侧,衣袍上沾了几道霜印,不多,但比起一开始的纤尘不染已经是变化了。 月翎雪握剑,拇指压得比平时紧了一点,因为她右手虎口的血让剑柄太滑了不加力握不住,然后她做了最后一次冲击。 倾尽全身力量的一劈。 从肩膀到腰再到手腕,把她三十二级的魂力全部灌进这一次劈砍里,剑身上没有覆冰没有寒芒,只是最纯粹的一剑,凝霜寒剑在空气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冰雾在剑锋后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尘心没有躲。 他只是把七杀剑连鞘抬起来,平平地架住了那一剑。 凝霜寒剑砍在七杀剑的剑鞘上。 响了一声。 清越的,清脆的,从鞘身上传出来在山间荡了一圈又一圈,惊起了林间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飞起来穿过晨雾,松树树冠上的霜被震落了几片飘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月翎雪的剑压在鞘上没有收回来,她弓着背低着头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味,额头的汗滴下来落在脚边的碎石上洇开一个深色的点。 尘心低头看着她,没有收鞘也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久到月翎雪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 她松开剑柄往后退了一步,站直了,两手抱拳,低下头去,没说话。 尘心收了剑鞘,转过身,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 “剑不是你这样挥的。” 月翎雪低着头没动,掌心还在往下滴血,滴在碎石上发出细小的声响,晨雾在她脚边打着旋,霜粒慢慢融化成水渗进石缝里。 “明天再来,我告诉你怎么挥。” 他没有等她回答,迈步走进了雾里,灰白衣袍的轮廓在雾气中慢慢变淡,几步之后就和晨雾融在一起看不见了,只剩下脚步声从雾里传出来,嘎吱嘎吱地踩着碎石子一路远去,然后也听不见了。 月翎雪站在原地,盯着他消失的那片白雾看了很久。 然后她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山安静了,只剩风从松林间穿过来的呜咽声,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好几道口子,衣领上全是血,膝盖上的布磨破了一大片,嵌着细小的碎石粒,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正慢慢往外渗血珠,头发散了好几缕。 她咧了一下嘴,现在停下来才感觉到。 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叫,左肩抬起来的时候咔地响了一声,后背撞树的地方现在才开始发酸,其他皮外伤更是哪哪都不舒服。 但值了。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灰和汗,稳住重心慢慢站直了,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块被剑气崩碎的石子,掂量了两下收进戒指里,算是纪念自己的剑道第一课。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完全升起来,晨雾在变薄,金色从雾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每走一步膝盖就疼一下。 走了一段路,她突然顿住。 “完蛋,这个样子回去肯定又要被某人唠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领上的血,骗她说摔了一跤?撞树磕破了皮? 算了,回去洗个澡包一下先。 74.一日 她绕过了回廊,没往宁荣荣的院子去。 拐进西边那条窄巷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两边的墙比她记忆里矮了不少,墙根长了青苔,石缝里挤出一丛不知名的野草,叶子尖上挂着露水。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她停在门前,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院子里的一角,老槐树的树冠伸过墙头,叶子比夏天少了,枝桠间挂着一架秋千,木板刷了新漆,绳子也不是记忆里那根麻绳了,换了棕色的粗绳,打了两个结实的结。 院子不大,正对着三间厢房,廊下的柱子还是老样子,柱脚被雨水泡得发了黑,台阶上的青砖碎了两块没人补。老槐树站在院心,树皮裂了好几道口子,但枝干比以前粗了一圈,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秋千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屋里有人。 里面有布擦过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门开着半扇,从外面能看到屋里一个人的侧影,弯着腰在擦柜子。 月翎雪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好直起身来,转过头。 小沁。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看着门口的人,张了一下嘴,没发出声,然后嘴唇抖了一下:“翎雪小姐……” 最后几个字全哑了,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真的活着。” 月翎雪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影子,袖口还在往下滴血,衣领上洇了一大片暗红,已经干了大半,深棕色的头发沾着汗黏在脸颊上。 她笑了一下。 “小沁姐。” 小沁两步跨过来,手抬了一半又缩了回去,目光从她脸上的灰扫到衣领上的血,又看到她袖口露出来的纱布边缘,没说话。 月翎雪把手往背后藏了藏。 “不碍事,你别跟荣荣讲。” 小沁没理她这句话,转过身去翻柜子,动作有点急,翻出一叠干净的衣服和一卷纱布,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瓶药膏,转身看她:“能自己走吗。” “能。” “你快去洗洗。” 浴房在厢房最左边那间,小沁把热水提进去的时候月翎雪已经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里衣的袖口和领口沾了血,干了以后布料发硬,黏在皮肤上揭下来的时候扯着伤口疼了一下。 她没出声。 第一遍的水从脚边流走,淡红色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胛骨,铜镜里映出一大片青紫,从左肩斜着往下蔓延到手肘上方,中间最深的地方是发紫的。 虎口那一道裂口被热水泡了,边缘泛白,往外渗了一点血珠出来。 膝盖上磨破的皮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走路的时候一屈一伸就会重新裂开。 她把脸上的灰和汗冲干净,换了一桶新的水,泡了一会儿。 水温下去的时候她才站起来。 穿上干净衣服,淡青色的布衫,带着樟木箱子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她穿上以后扯了一下衣领,布料软,贴着伤口倒是不扎。 走出来的时候小沁已经走了,药膏和纱布倒是在桌上摆的很好。 月翎雪打开药膏处理伤口,膝盖和手臂手掌倒是好处理,反手涂后背的时候,涂半天涂不到给自己整得火大,胡乱抹了一些包住了。 “就这样吧。”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响,哗啦啦一片。 她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 月华之力从丹田里升起来,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像一条温的线流过全身,伤口的麻痒感泛上来,每一圈周天之后那些细小的伤口就闭合一层,淤青边缘的紫色褪成青灰色,慢慢散开。 她沉下心,让月华之力在经脉里一圈一圈地走。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变了角度,从斜照变成直照,落在青砖地上白花花一片,老槐树的影子缩到了墙根底下,秋千一动不动的挂着。 她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活动了一下肩膀,咔地响了一声,但不像早上那么疼了。 看了眼时间十点多了。 她从床上下来,桌上放了一碟桂花糕和一杯温水,碟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小沁的字:少宗主一早就带着她的朋友们在宗门里逛了,后面一直待在演武场,醒了可以去找她们。 月翎雪笑了一下,把纸条叠好收起来,吃了两块桂花糕,喝了水,往外走。 宁荣荣确实在带队溜达。 七宝琉璃宗的早晨被这七个人搅得热闹了不少。 宁荣荣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手指着路过的每一处地方。 “那边是后厨,早上炸糖糕的那个窗口就开在那个角上,你们起晚了吃不上,我小时候有一次为了蹲刚出锅的等了半个时辰。那边是藏宝阁,门口两个守卫,三楼不许进,我想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钻过一次窗,被骨头爷爷拎着后领口提下来的。” 小舞走在她旁边,分了心听着,身体不自觉地往唐三那边靠了靠。 虽然有玉佩,但她感知到的,压在宗门深处的,更底层的压迫感,来自魂兽本能的警觉。她没有表现出来,但唐三侧头看了她一眼,步子放慢了,走在她侧前方半个身位的位置。 宁荣荣没注意到,她正指着廊柱上的一道刻痕。 “这个是我爸年轻时试剑留下的,据说当时一剑下去柱子差点断了,剑爷爷后来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他——一般。” 奥斯卡探头看了看那道刻痕,又缩回来:“你们家柱子到处都是封号斗罗的剑痕,那想进门这门槛得多高啊,荣荣,我以后要是......” 宁荣荣回头看他,没等他说完嘴角一翘。 “你先过我姐那一关吧。” 戴沐白走在她后面,没加入对话,目光从廊柱扫到屋顶再到远处的塔楼,看得很细。 马红俊走在队伍最后面,和旁边一个带路的弟子聊食堂在哪,他问得很具体,几点开饭,有没有肉,管不管饱。 朱竹清落在更后面,一个人走在廊下,步子不快不慢,风吹过来的时候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没有往人群里看,也没有刻意离远,只是走在那个距离上。 “前面就是演武场了。” 宁荣荣加快了脚步,转过回廊的弯。 演武场是一块被高墙围起来的青石空地,两边摆了两排兵器架,中间的地面磨得发亮,被踩了不知道多少年,墙角的青砖缝里长了青苔,墙面上有一些深浅不一的划痕。 宁荣荣停下来,转身正要说话, 眼角扫到一个人影从回廊那边走过来。 淡青色旧布衫,袖口露出一小截纱布边沿,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光泽,在阳光下颜色比平时深一些。 月翎雪走到演武场边缘站定,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宁荣荣身上,笑了一下。 “走吧,不是要逛街?”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袖口那一截纱布上停了一拍。 然后她收回视线,什么都没问,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身边的位置空出来。 “走吧走吧,我想吃苏记铺子的桂花糕。” 她走在前面,声音扬起来,听起来和刚才一模一样。 月翎雪跟上去,走在她旁边,奥斯卡凑上来:“翎雪~,你觉得我人怎么样。” 月翎雪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指哪方面?” “额,就是......荣荣她......” “没得谈。”月翎雪拉着宁荣荣走了。 “哈哈哈哈,小奥,不是我说,你好搞笑。”马红俊在旁边捂着嘴憋,唐三也无奈摇摇头。 七宝城的主街什么都有,干果、布匹、糖人、铁器,人声从街头滚到街尾,混着炸货的油香和糖浆的甜味。 宁荣荣冲在最前面,在一家干货摊前蹲下来挑糖渍梅子,挑了两颗回身塞到月翎雪手里:“这个好吃,你尝尝。” 月翎雪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味先冲上来,然后甜味慢慢化开,她把核吐在纸上:“还行。” “什么叫还行,就是好吃。” 宁荣荣翻了个白眼,转头又去看隔壁的糖画摊子,转盘上画着龙凤鱼鸟,她要了一勺浆子让老板画了一只小狐狸,等糖凝固了举到眼前看了半天。 奥斯卡凑过来看:“这狐狸怎么有三条尾巴。” “霜杳呗,像不像?” 霜杳听见自己名字,从炸鸡铺子窜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尾巴晃了晃。 马红俊在街口就找到了自己的归属,一个卖酱肉包子的摊子,老板刚掀开蒸笼,白汽冲上来裹着肉香铺了半条街。他买了四个,几口下去就剩一个,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小舞拉唐三去看街角一个打铁的花样,老铁匠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条往水桶里一浸,嗤一声白汽炸开,小舞拽着唐三的袖子:“你看你看,这跟我们以前那个......” 唐三把她往后拉了半步:“小心溅到。” 戴沐白最后面走着,路过一个兵器摊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拿起一柄铁剑掂了掂分量,又放下了。 摊主刚要招呼,他已经走过去了,朱竹清在更远的地方,站在一个卖短刃的摊前。 月翎雪走在人群里,日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袖口那截纱布在日光下白得扎眼,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袖子被人拽了一下。 低头一看,宁荣荣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根刚出锅的糖葫芦,山楂裹的糖衣还在往下滴,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你早上肯定没吃饭。” 月翎雪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在牙齿上碎开,脆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那个老爷爷推车过去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 宁荣荣自己也拿了一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一块含含糊糊地说:“走了走了,下一家。” 街逛到下午,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的时候,马红俊吃了三摊,小舞收了一个木雕兔子,宁荣荣买了半篓子零嘴和一条新头绳,月翎雪给她系上的时候打了一个蝴蝶结,满意的看了一眼。 “还行。” 宁荣荣嘟嘴:“什么还行嘛,明明就很好看。” 回宗门的路走得慢,因为马红俊吃撑了,奥斯卡扶着他走,边走边说你这胃到底是什么构造。 宁荣荣在前头笑出声来。 晚饭在偏厅吃的,人多,宁夫人让厨房多加了菜,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马红俊一个人就吃了第三碗。 月翎雪坐在宁荣荣旁边,吃了大半碗饭就放了筷子。 饭后散了,各回各屋。 月翎雪交代完小沁记得给大家添炭火后,推开房门闻到一股药味。 宁荣荣站在屋里,面前桌上摆了一排东西,纱布、药膏、剪刀、一盆热水,她两手叉腰,看着门口的人。 “换药。” 月翎雪站在门口,嘴角的弧度僵了一拍。 “不是,那个......” “别墨迹,快点。” 月翎雪站在门口,微亮的光从她身后漏进来,她笑了笑:“我自己包挺好的。” “快点!” “……” 月翎雪沉默了一拍,走进来,坐到床沿上,老老实实把外袍脱了。 淡青色布衫褪下来露出里衣的时候,纱布边沿洇出一点淡黄色的痕迹,她自己涂的那层药膏化开了没抹匀。 宁荣荣没说话,走过来坐在她身侧,把旧的纱布一层一层拆开。 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动作放轻了,纱布黏在伤口上,她揭了一点又停住,低头凑近了看,过了几秒才慢慢把纱布揭下来。 肩胛骨上一大片青紫,散开了,边缘泛黄中间还剩一块暗的。 宁荣荣看了半晌,没动。 “剑爷爷打的?” 月翎雪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旧纱布:“切磋啦,他让着我的。” “封号斗罗跟魂尊切磋?” 宁荣荣把纱布扔进盆里,拿起药膏挖了一指,声音没抬高但语速快了:“他那么大个人怎么好意思下手这么重。” “师父应该是想看看,我的极限在哪。” “不行!我去找他。” 宁荣荣站起来,纱布还捏在手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月翎雪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宁荣荣没挣脱。 “荣荣。” 宁荣荣没回头,手攥着,肩膀绷着。 月翎雪没松开她的手腕,用了点力往后一拽她又坐回来。 月翎雪弯腰往旁边挪了挪,头一低枕在宁荣荣腿上,蹭了两下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就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在她自己的头发里。 “你帮我换好药就不疼了。” 宁荣荣低头看她,后者枕在她腿上,发带在刚才蹭松了半边,深棕色的头发散开铺在她膝上,一看就知道是故意的。 “……你别动,我给你重新包。” 75.秘密 第二天早上月翎雪到后山的时候,尘心已经站在老松树底下了。 跟昨天一样,灰白衣袍,背手而立,没看她。 “来。” 月翎雪握紧凝霜寒剑跟上去。 第二天的训练跟第一天完全不一样。 没有剑气,没有对攻,尘心在地上捡起一把石子,让她躲。 石子指甲盖那么大,但每一颗都裹着魂力,打在身上跟被针扎似的,留一个红点,不一会就青紫。 “你的眼睛跟不上,用心感受。” 月翎雪躲了半个时辰,身上红了一片,速度从最初的躲三颗,到后来能躲七颗了。 尘心收了魂力,说了句“明天继续“。 第三天还是石子,但石子变快了。 月翎雪在石子雨里蹲下侧身翻滚,膝盖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没停,尘心的石子不会给她停的时间。 “步法不对。“尘心站在旁边看了几息。 他抬手丢了一颗石子过来,月翎雪本能侧身,石子擦着她肩膀过去,同一瞬间她脚尖转了一下,身体顺着石子的方向转了半圈,站住了。 尘心看了她一眼。 “还行。” 第四天下雨了。 后山的泥地踩上去打滑,月翎雪的步法在雨里全废了,尘心一指点过来她躲开了,脚底打滑堪堪稳住。 月翎雪握紧凝霜寒剑,再次看向尘心,等着他的下一招。 “还行。”尘心走了两步。 “你另一把剑呢。”尘心说。 月翎雪愣了一下。 “寒......寒月吗?掉江里了。” “我托风致重新找一块好料,去打一把新的。” 月翎雪点头:“谢谢师父。” 第五天到第九天是一团模糊的疼。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后山雾气还没散就开练,石子从指甲盖大小变成鸡蛋大小。 尘心偶尔用七杀剑,虽然不出鞘,但随便一挥也够她喝一壶的。 第一魂技霜魄冰刃打上去被剑鞘磕碎,第二魂技雾锁寒江被他一指劈开,第三魂技霜裂刚蓄力就被他两步近身一掌拍飞。 肋骨疼了三天,身上血痂结了又裂,手心磨出的茧子又厚了一层。 每天晚上回房间宁荣荣都要给她换药,纱布拆开青紫一层叠一层,宁荣荣骂尘心骂得越来越凶,吐槽明明是放假,怎么回来比在学院还累,月翎雪就笑嘻嘻地趴在床上翻书让她给自己涂。 到了第十天,月翎雪在后山站定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第九天留下的淤青,右手虎口贴着纱布,左膝的旧伤没好利索弯下去会疼。 尘心看了她一眼,然后抬手,一道剑气贴着地面切过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月翎雪侧身让过,脚尖一转,身体顺着剑气的方向拧了半圈,凝霜寒剑横斩。 剑气碎了。 尘心又出了一剑,这次是从侧面,角度刁钻,贴着她腰侧过来。 月翎雪往后仰了半步,剑尖往下一点借力弹起来,反手一劈。 又碎了。 尘心的步子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带着一道剑气,三道剑气从三个方向同时切过来,月翎雪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知道躲不开了。 透瞳。 三道剑气在她眼里慢了一拍,她的眼睛抓住了魂力的流动轨迹,看到了缝隙。 她跃起,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然后凝霜寒剑递到了尘心面前,一刺,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尘心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就半步。 剑尖停在他衣襟前一寸的位置,凝霜寒剑上的寒气在他灰白衣袍上凝出了一层薄霜。 后山安静了一瞬。 尘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挪了半步的脚,又看了看面前这把剑,再看月翎雪。 “你身上有魂骨?” “没有啊。” 尘心看了她两眼没在追问,转身准备走,月翎雪收剑,手还在抖,她把手背到身后老实巴交。 “师父,您说的料子……” “今晚去你爸爸书房问他要。” “好!” 回到房间宁荣荣已经睡了,霜杳蜷在床尾,耳朵抖了一下没睁眼。 月翎雪轻手轻脚换了衣服,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身上到处疼,肋骨、膝盖、后背,哪哪都不舒服,窗外的风声比白天大了,吹得窗纸呼呼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雨声起来了,稀稀拉拉打在屋檐上,然后越来越密,哗啦啦一片。 月翎雪听了一会儿雨。 料子,师父说在书房。 她坐起来,从戒指里摸出一件外袍披上,蹑手蹑脚出了门。 雨很大,走廊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光在墙上投出摇摇晃晃的影子。她沿着廊下走,檐雨溅到鞋面上,脚尖凉了一片。 书房在正厅西侧,走过两个拐角就到。 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她停住了。 书房的灯亮着,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里面有人在说话。 宁风致的声音,被雨声稀释了一半还是传到月翎雪耳朵里。 “……已经收了,古叔说她天赋不错,是个好苗子。” 林柔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 林柔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来,轻轻的:“分寸,风致,她还是个孩子。” “会长大的。” 屋里安静了几息,雨声填满了那段空白。 宁风致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武魂殿那边的动作越来越大了,上三宗是能撑,但不知道能撑多久,昊天宗又一直隐世不出。” “可翎雪是我们的女儿。” “荣荣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我......我看着她长大的。” 宁风致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初捡到她的时候也希望她平安一生,但她有能力就该替宗门想想,将来如果局势动荡,她成长起来能分担最好,如果实在不济......” 他顿住了,隔着窗纸月翎雪看见他的影子动了一下。 “......替宗门挡一挡,也是她该做的。” 林柔的声音变了:“宁风致!你不能把算盘打到一个孩子身上。” “那宗门怎么办。”,宁风致的声音不重但很硬。 “她是我养大的……你不能这样……” 宁风致又沉默了。 “我知道,还有蓝电那边,我已经递了话。” 林柔的声音更低,月翎雪贴着墙壁才勉强听清。 “荣荣还小……” “不小了。“宁风致的语速很慢,“七宝琉璃宗靠七宝琉璃塔立世,不是铁板一块,宗门有多少战力你比我清楚,蓝电霸王龙宗主的孙子玉天心,下个月会来宗门做客,如果翎雪成长不起来,得给宗门想后路。” 林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你不能……” 月翎雪靠在墙上。 雨水从屋檐淌下来,溅在她的肩膀上,顺着衣领往下淌,凉得扎骨头,但她没有动。 脑子里很安静,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了出去,隔了一层玻璃在看自己。 又被丢掉了啊...... 风雪夜被遗弃在山门口......还以为有家了来着。 不过养女还恩,天经地义。七宝琉璃宗养了她好几年,供吃供住供修炼,如果宗门有难,她站出来合情合理。 但玉天心是什么意思,提宁荣荣是什么意思。 月翎雪的手捏紧了。 荣荣不能走这条路,绝对不能,斗罗大陆的故事里,宁风致天生爱算计她知道,但她没想过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会算计。 难道是因为自己 到来的蝴蝶效应?林柔没死,导致他对宁荣荣没那么溺爱? 正想着,门开了。 月翎雪没来得及退。 宁风致推门出来的时候动作不快,可能只是想透口气,门一开雨声灌进来,他抬手挡了一下,然后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他顿住了。 月翎雪站在檐下,淋了不知道多久的雨,头发贴在脸上,衣裳从肩膀往下湿了一大片,鞋子踩在积水里。 她看着宁风致。 宁风致也看着她。 雨打在屋檐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哗啦啦一片,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月翎雪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动作很自然,像真的只是路过被雨淋了。 “我......我路过。” 然后她侧身让开了一步,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宁风致的手还搭在门框上,他转过头看她背影,雨太大了,模糊。 林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鼻音:“风致?” 宁风致没回答。 他站在门口,雨打在他肩膀上,过了很久,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退回去,关上了门。 月翎雪拐进西边那条窄巷的时候雨还在下,巷子两边的墙被雨水冲得发亮,脚下全是泥水,她踩着泥水走,没绕路。 老槐树院子的木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秋千在雨里晃,绳子被淋湿了,颜色深了一截,木板上积了一小洼水。 她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来,脚尖轻轻一点,秋千晃起来。 雨从头顶的老槐树叶子间隙落下来,砸在她肩膀上,顺着脊背往下淌。 脑子里在转,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想哭,又觉得没什么好哭的,逻辑上完全讲得通,养父养女,利益交换,这种事在任何世界都一样,不稀奇。 从秋千上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雨停了云还没散,灰蒙蒙的压在头顶,空气里全是湿泥和青苔的味道,院子里的水洼映着天光,一片一片碎银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湿透了,鞋里能倒出水来,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脸颊上。 回房间的路上没碰到人。 她推门进去,宁荣荣还睡着,侧着身子,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霜杳换了个位置,窝在荣荣的腰侧,尾巴搭在她胳膊上。 月翎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手轻脚走到柜子前,翻出干净衣服,去浴房换了。 湿衣服拧了水搭在椅背上,热水没有,她拿帕子擦了擦脸和头发,把湿漉漉的头发披了下来风干。 坐回床沿的时候宁荣荣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收拾收拾照常去后山训练,训练完下山的时候,快到中午了。 月翎雪刚走进回廊就看见了宁风致。 他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不是很大,用青布裹着,系了一道麻绳。他看着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月翎雪的步子没变,速度没变,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宁风致把布包递过来。 “料子。” 月翎雪伸手接了。 布包入手很沉,透过青布能感觉到里面料子的质感,凉的,滑的。 她低着头看了一眼布包,然后抬起头。 “谢宗主。” 宁风致的手还停在半空,保持递东西的姿势,没收回来。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月翎雪已经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肩膀是直的,背是挺的,跟昨晚在雨里从他身边走过去的姿态一模一样。 宁风致站在廊下,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手里空了。 走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廊柱的声音。 他站了很久。 月翎雪走到拐角的时候,把布包往戒指里收了,想了想朝着唐三的住处走去。 76.锻剑 月翎雪拐过两条走廊,在唐三的房门前站定了。 门关着,里面没声。 她抬手敲了两下:“三儿?在不?” 门开了一条缝,唐三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了她一眼,把门拉开了。 “翎雪姐?稀客啊,今天没去剑斗罗那?” “没去,帮我个忙。” “什么忙?” “锻把剑。” 唐三倚在门框上,眉梢抬了一下:“七宝琉璃宗应该有专门的锻造区,那里那么多老师傅,不比我锻的好?” 月翎雪没接这话,侧身挤进门,把布包往桌上一搁,解开麻绳抖开青布。 里面除了料子还有一张金卡,压在料子底下,露出一角。 月翎雪看见金卡,嘴角歪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她把金卡抽出来塞进戒指里,动作很快。 然后料子往唐三怀里一塞。 “那你别管,在星斗大森林的时候你自己说的有事可以找你。” 唐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深灰色,巴掌宽两指厚,入手极沉,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鱼鳞又像霜花,摸上去凉的,指腹按下去硬得硌手。 他掂了掂,抬眼看月翎雪:“哪来的料子?” “我也不知道。” 唐三看了她两息,没追问。 月翎雪在桌边坐下来,从戒指里摸出一个布袋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金魂币碰金魂币的声音。 “我会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你锻造,这是工钱,不让你白打工。” 唐三把料子放在桌上,推了一下布袋子:“不用。” “拿着。” 月翎雪没收回去,两只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唐三看了看桌上的布袋子,又看了看她那副赖皮样,叹了口气,先把袋子搁到一边。 “规格呢?多长多宽,重心偏哪。” 月翎雪歪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既然交给你了,你想怎么造都行。” 唐三嘴角抽了一下。 “……行。”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一个语速快,一个笑着接话。 月翎雪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推开了。 “诶?姐!” 宁荣荣小跑进来,一把挽住月翎雪的胳膊,整个人挨过来,肩膀靠着肩膀,茶棕色的长发蹭到月翎雪的袖子上。 小舞跟在后面探头进来,看到月翎雪也笑了,辫子在肩后晃了一下。 “翎雪姐也在啊。” 宁荣荣挽着月翎雪的胳膊不肯松,歪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料子和布袋子:“你今天有空啊,这是什么?” 月翎雪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唐三。 “这是宗……我托人找的料子,找三儿帮忙锻一把剑。” 唐三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料子,手指在表面摸了一下,没抬头,也没说话。 宁荣荣的注意力已经跑偏了:“你要锻新剑?那你找三哥干嘛,找我不就行了。” “找你?” “我帮你找锻造区的人啊!” 月翎雪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要找锻造区的师傅我自己不会找啊,笨。” 宁荣荣的眼睛瞪圆了:“哇,月翎雪!我是想帮你诶,你还说我笨!” 月翎雪见她炸毛,脚尖在矮墙上一蹬,人已经翻上了房顶,蹲在瓦片上看着底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宁荣荣叉腰仰头:“你就是!你下来!” “我不下。” 小舞靠在门框上笑出声来,笑得辫子都跟着抖:“下来吧翎雪姐,荣荣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月翎雪蹲在房顶上看了一眼宁荣荣叉腰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唐三,唐三已经转过身去研究那块料子了,不管。 “……那你保证不拧我。” 宁荣荣仰着头,眯了一下眼睛:“行,我保证。” 月翎雪这才从房顶翻下来,脚刚落地,胳膊就被宁荣荣捏住了。 月翎雪捂着胳膊窜开两步:“你不是保证了嘛!” 宁荣荣双手抱臂,下巴一抬:“我那是刚才保证,又不是现在。” 唐三把料子放下,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也就荣荣能治你。” 小舞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扶着门框,辫子垂下来在膝盖前面晃。 宁荣荣被笑得脸红了一下,但没松劲,又挽住月翎雪的胳膊。 唐三重新拿起料子,指关节敲了一下表面,叮的一声脆响,声音很亮,余音长,像冰面上弹了一下。 “这东西不好锻。“唐三看着月翎雪:“硬度和韧性都高,普通的炉子可能烧不透。” “你能锻吗?” “能,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安静的地方,宗门锻造区人太多。” 月翎雪懂他意思:“地方我来找。” 宁荣荣在旁边听着,松开月翎雪的胳膊走到桌边,伸手要去摸那块料子。 “别碰。“唐三把料子往旁边挪了一下:“表面有寒冰属性残留,手会被冻伤。” 宁荣荣的手缩回去,嘟了一下嘴:“那我去看看你锻总行吧。” “不行,太危险。“月翎雪说。 “我就看一会儿。” “你那小手被火星烫一下得叫唤半天。” “月翎雪!” 小舞又笑了,笑完凑过来拉住宁荣荣的手:“走啦走啦,我们去找竹清。” 宁荣荣不情愿地被小舞拽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月翎雪一眼。 “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了。” 宁荣荣这才被小舞拉走了,走廊上两个女生的声音渐渐远了,小舞在说什么,宁荣荣在回嘴,叽叽喳喳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唐三把料子翻了个面,看底部的纹路。 月翎雪坐在桌边没走,也没催,就那么坐着,看唐三的手指在料子上走来走去。 过了好一会儿唐三才开口。 “明天开始?” “嗯,地方我下午给你找好,晚上告诉你。” 唐三点头,把料子用青布重新包好,放在桌上。 月翎雪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拍。 “三儿。” “嗯?” “谢了。” 唐三没回头,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谢什么,你不是付钱了吗,那袋子金魂币你拿回去,至于这锻剑的边角料,我就收下了。” < p>月翎雪笑了,这小子肯定想用边角料去搞他那些带毒的暗器:“随你。” 出了门,走廊上的风从后山方向吹过来,凉的,带着点湿气。 沿着主廊往宗门东侧走,在杂务管事的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管事的中午在歇晌,听到敲门出来,看到月翎雪愣了一下,赶紧把门开大了。 “翎雪小姐,什么事?” “东侧靠后山那边,是不是有几间旧锻房?” 管事的想了想:“有,以前打农具用的,后来搬了锻造区就空着了,一直没人用。” “打扫一下,明天要用。” 月翎雪开口了,管事的没当小事,点了下头:“需要加什么吗?” “不用,清扫干净就行,别让人过去打扰。” “明白。” 月翎雪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管事的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回头跟院里的伙计说:“东侧旧锻房,下午去收拾。” 伙计应了一声,管事的又补了一句:“仔细点,翎雪小姐要用的。” 伙计的手脚快了一倍。 月翎雪绕到东侧去看了一眼,旧锻房靠着后山的岩壁,石墙厚实,门是老铁门,推开吱呀一声,里面比她想的宽敞,锻造台还在,烟道通着山壁外面,角落有铁砧和几把旧钳子,厚厚一层灰。 后墙就是山石,整面天然岩壁,锤子敲多大的动静都传不出去。 离最近的住处有三百步,中间隔了一片竹林。 够安静了。 月翎雪在锻造台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台面,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她从旧锻房出来,顺路去唐三那边说了一声,地方在东侧旧锻房,唐三点了下头,目光扫了一眼她袖口沾的灰,没问。 月翎雪又去后山练了一下午剑,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走廊上的灯笼刚点上,暖黄色的光把石板路切成一段一段的。 她推开门。 宁荣荣坐在桌边剥橘子,桌上摆了一碟子橘皮,一碟子剥好的橘瓣,橙红色的,灯焰子在上面打了一层暖光。 月翎雪走进来,荣荣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手上的动作没停,剥了一瓣橘子递过来。 “喏。” 月翎雪接过来塞嘴里,走到床边坐下。 荣荣又掰了一瓣,自己吃了,然后又掰一瓣递过去。 月翎雪接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橘子皮被剥开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风吹廊柱的声音。 月翎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荣荣开口了。 “明天还去后山?” “嗯。” “那你早点睡。” 荣荣低头继续剥橘子,又掰了一瓣递过来,月翎雪接了,嚼了两下,酸的,眉头皱了一下。 荣荣看见了,从碟子里挑了一瓣大的递过来:“这个甜。” 月翎雪看着她挑橘子的侧脸,灯焰子把荣荣的睫毛影子打在颧骨上,茶棕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了一小半耳朵。 她把那瓣橘子接过来,又看了两秒,轻声笑了。 宁荣荣转过来歪着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心情好。” 77.空山 天还没亮透,听着窗外的风声月翎雪难得的想赖一会床,又躺了约摸半刻钟才轻轻爬起来。 披了外衣,把头发拢到脑后系了条发带。 霜杳已经习惯被宁荣荣当玩偶抱了,缩在宁荣荣怀里,睁眼看见月翎雪起了,耳朵抖了一下又埋回去接着睡。 推开廊上的灯笼还亮着,青石板上有薄薄一层霜。 月翎雪往后山走,穿过竹林的时候露水打湿了裤脚,老松树底下空空的。 “师父呢,他一向比我早才对。” 她站在树下没动,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冷的,她把下巴往领口里收了收,站了一会儿拔出剑练了一套。 凝霜寒剑在晨雾里拉出一道道白痕,剑尖扫过的草叶上凝了一层霜,空气里有冰裂开的细响然后没了,只有她自己喘气的声音。 收剑的时候她朝竹林那边看了一眼。 她收剑站了一会儿,有个声音从竹林外头传过来懒洋洋的:“别等了,你师父出去几天。” 古榕从廊檐底下走出来,背着手,袍子角沾了露水,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这几天你自己练,要觉得无聊,跟老子打打也行。” “谁要跟你打,你下手没轻没重的。” “嘿,臭丫头!别人想跟我过两招我还不乐意呢,你还嫌弃上了。” 月翎雪想问尘心去哪了,能让他出去办的事肯定不是小事,但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古榕也没等她问,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别瞎想,练你的剑,老剑人回来要看的。”然后人就没影了。 她站在松树底下又想了很久,重新拔出了剑。 一上午她没停过,剑招翻来覆去地练,从起手到收势一遍比一遍快,剑气劈在岩壁上留下浅浅的白痕,晨雾散了又合,本就是寒冬,凝霜寒剑毫无保留挥出,以月翎雪为中心,方圆百米的雾气比外围浓了一倍不止。 中午去偏厅吃饭的时候人已经不多了,不过马红俊在她倒是不意外。 张嫂留了饭菜在桌上,月翎雪坐下来扒了两口,筷子顿了一下又扒了一口,然后放下了。 马红俊坐对面端着碗看了她一眼:“咋了翎雪姐,不合胃口?” “吃饱了。” 她站起来走了,马红俊看了看她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又看了看她的背影没再说话。 月翎雪没回房间,在回廊拐角站了一会儿,往西边去了。 她溜达去了藏经阁,小时候常来,刚发现自己过目不忘的那几天,每天一个人蹲在书架底下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推开木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 光线暗下来,书架从地面顶到梁上塞满了卷宗和书册,窗子只开了半扇,午后的光斜着切进来一小条,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书架后面有动静,脚步声很轻,拐杖点在木地板上,然后一个人探出头来,灰白头发束得齐整架着一副老花镜。 他看着月翎雪,愣住了,歪着头看了好几秒:“……翎雪小姐?嘿呀,真是你啊。” “是我,崔老。” 崔老把书放下来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两遍,嘴角抖了一下压下去又抖了一下,没说客套话,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拍就收回去了:“老夫给你留了好多书,结果你......总之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月翎雪点了一下头:“就知道您老挂记我。” 崔老抬手指了指二楼:“上边有很多新书,你自己翻,有想问的我就在楼下,随时找我。” “谢谢崔老,我知道了,您歇着去吧。” 月翎雪看着他走回书架后面,上了二楼。 她没挑,从第一格开始抽。 武魂殿的往来招募记录、天斗帝国的底册、各宗门的物资路线,翻到一份矿物交易底册的时候她停了,七宝琉璃宗的矿石供给线改了,走南边绕了远路。 改路线的批文上有署名——太子府会签。 她的目光在“雪清河”三个字上落了一拍。 “师父出去干什么呢......武魂殿已经有动作了?不应该啊......但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大事用他亲自跑。” 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浅黄,又变成暖橘色慢慢暗下来,书架上的影子拉长了。 月翎雪坐在窗边的地上,背后靠着书架面前摊了几份文书,没点灯,手指按在纸边上没动。 她在想早上后山空着的老松树,想翻到的那些记录里不显眼但让人不太舒服的细节。 想了一通发现串不起来,她现在信息不够。 楼下传来脚步声,崔老的声音:“荣荣小姐?翎雪小姐在二楼。” 楼梯口探出一个浅蓝色的身影。 宁荣荣站在那,胸口微微起伏着,额前的碎发有点乱,看到月翎雪坐在满地摊开 的书卷中间,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屋里也没点灯。 “你在这啊。”她扶着书架喘气:“我找了你好久。” 月翎雪没动,宁荣荣走进来蹲下,随手从地上抽了一本书垫着挨着她坐下来,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宁荣荣开口了:“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月翎雪没说话。 “我早就发现了。”宁荣荣看着她的侧脸“从昨晚开始你就不开心。” 月翎雪还是没说话,不知道怎么解释,说没有,想说你想多了?嘴还没张宁荣荣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把她转过来。 “月翎雪,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宁荣荣的眼神是认真的,浅蓝色瞳仁在这种光线下格外干净,没有撒娇没有闹,就是认真看着她。 就那一瞬间。 月翎雪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穿越那个冬夜襁褓里的哭声,坠江的那一刻,星斗大森林和霜华对练,总是遍体鳞伤,宁风致书房里的对话...... 本以为自己知道所有稳操胜券,却偏偏做什么都很无力,她还没有成长起来,如果大陆提前变天。 自己能做什么,能改变什么能护住谁?史莱克,七宝琉璃宗,宁荣荣?三十二级在武魂殿搅动的风云里,连炮灰都是算不上。 但至少现在,至少现在不能让荣荣不开心。 月翎雪往前倾了倾把自己交到宁荣荣怀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荣荣被抱得愣了一下。 “是有些事。”月翎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姐姐不好现在跟你讲。” 她收紧了手臂:“你让我抱一会的话,我会好很多。” 宁荣荣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手搭在月翎雪背上。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下去了,崔老在楼下点了一盏灯,橘黄色的光沿着楼梯漫上来,到了二楼的边缘停住了,没照到墙角靠着的两个人。 她们就这么抱了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走廊上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色的光把石阶切成一段一段的。 拐过廊角的时候月翎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雪清河,下午翻文书的时候那个签在批文末尾的名字。 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深冬的风吹过来灯笼晃了一下。 78.秘灵金 天气越来越冷,月翎雪照常在后山练剑。 霜杳蹲在岩壁凸起的石台上,三条尾巴团在脚边,眼珠子跟着她的步子一左一右地转,看着她踩碎石窜出去凝成一条淡青色的线,折返时又擦出一道漂亮弧。 过了会儿霜杳耳朵抖了抖:“姐姐,有人来了。” 月翎雪停步,唐三从竹林那头走过来,袖子卷到小臂,指节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炭灰。 “你的剑好了。“他说,“下午可以取。” 唐三说完这句就转身走了,来的时候没寒暄,走的时候也没多话。 月翎雪站在原地,霜杳从石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小腿。 “走吧,跟我去材料库。“月翎雪抬脚往宗门方向走。 霜杳歪头跟上:“去那干嘛。” “找找有没有适合做剑穗的材料。” 材料库在藏宝阁东侧,和藏宝阁隔了一条青石巷,守库的是个中年执事,见到月翎雪先愣了一下:“翎雪小姐。” 月翎雪点了点头,执事打开库门退到一边。 库房里比外面暖和一点点,一排石架上分门别类码着矿石、木料、丝帛、皮革,空气里有陈年金属的淡腥味和樟木的涩香,墙上嵌着几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光晕白冷的,把石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月翎雪先去了丝帛架,剑穗无非是丝绦、绳结、坠珠几样,她手指掠过一排排整整齐的穗子,没有喜欢的。 她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霜杳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月翎雪没说话,往矿石区走。 矿石区在库房最里面,石架上按品级从低到高排,最上面几层落了一层薄灰。 月翎雪一路扫过去,手指从一块矿石表面滑过,魂力不自觉地从指尖渗出去。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块矿石不大,巴掌见方,通体暗金色,表面粗粝的,但魂力一触进去,像水倒进沙子一样被吸得干净,没有任何阻滞。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小时候在藏经阁读过一本残卷,上面记了一种极稀有的矿材,魂力传导损耗不足百分之一,是天底下少有的能完美承载魂力的天然介质。 秘灵金。 月翎雪的手指在矿石表面停了五息,把秘灵金收进了空间戒指,宁风致都把咱当牌打了,顺他块石头不算过分吧。 霜杳耳朵动了动:“好贵吧那个。” 月翎雪没答,走出库房对执事点了点头,青石巷里风很大,她抬手把发带勒紧了一点。 午饭她没有去偏厅,霜杳拎了个篮子回来搁在她手边,月翎雪掀开一看,吃的。 霜杳的尾巴搭在她膝盖上:“姐姐姐姐,吃饭。” 月翎雪给霜杳拿了个鸡腿,又用纸巾给裹了一个:摸着小家伙背后的毛。 鸡腿吃完她站起来,霜杳跟着她往旧锻房走。 旧锻房在竹林后头,岩壁下掏出来的石屋里砌着火炉和铁砧,月翎雪到的时候炉火正旺,把岩壁上的水痕映得一晃的。 唐三从火炉边转过身来,手里提着一柄剑。 深灰色的剑身长了三尺有余,剑脊上鱼鳞状的霜花纹从护手一路铺到剑尖,像水面结了第一层冰花,火光照上去,霜纹银里透着些许冰蓝。 唐三把剑横递过来。 月翎雪伸手接,剑柄触到掌心的一瞬握着的手指收紧了。 武魂凝霜寒剑是极致之冰,这柄剑的料子本来就有寒冰属性残留,两者碰到一起的时候剑身上的霜花暗了一下又亮了,像呼吸。 月翎雪握剑的手腕翻了一下,剑刃划开炉火的气流,发出一声极细的割鸣。 “试一剑。” 她走到岩壁前深吸一口气,手腕往前送,剑尖在岩壁上划了一道痕,不深,但齐整得像用尺子比过。她第二剑加了力道,剑气从剑锋上甩出去,呲地一声在岩壁上劈出一道两指深的沟。 唐三看着那道沟:“你试试灌注魂力。” 月翎雪闭上眼,魂力从掌心灌入剑柄沿着剑脊往前推。按常理,器武魂能放魂技,实体兵器不能,武魂是武魂,剑是剑。 但魂力推进到剑尖的时候,没有碰到任何阻力。 她睁开了眼睛。 剑身上的霜花亮了,淡蓝色的光从剑脊里透出来,把岩壁上劈出的沟照成了浅蓝色。 “第一魂技,霜魄?冰刃!” 剑身覆上薄冰,切出去,一弯冰蓝色的弧光从剑尖甩出劈进了岩壁,比之前那剑深了一倍,剑痕周围冰霜散开。 月翎雪有些震惊,实体剑能用魂技这件事本身就已不可思议,能劈出六成威力更是让她瞳孔微缩。 唐三从砧板边走过来,看了看岩壁上的剑痕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剑:“契合度很高。” 月翎雪把剑放下来,剑尖垂着,剑身上的霜花随着火光一明一暗地跳。 她从空间戒指里摸出那块秘灵金丢了过去。 唐三一把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摸了摸又看了一眼:“秘灵金?”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好东西啊,给我了?” “不要啊,那还我。” 唐三把秘灵金收进了二十四桥明月夜:“要。” 月翎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动作很快,唐三抬头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 “那你再帮我做个剑鞘。” 唐三看了她一眼,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的剑:“剑鞘?” “嗯。” “那应该用不着我。“唐三已经转身去炉子边夹炭了,背对着她语气平平淡淡的,“会有的。” 月翎雪没再往下问,她把新剑横在膝上,手指沿着霜花纹从护手摸到剑尖,剑身上映出她的脸,琥珀色的瞳孔在霜花里碎成好几瓣。 剑有了,剑鞘不急。 她把剑收进戒指,起身往锻房外走:“谢了。” 唐三没回头:“客气。” 月翎雪走出锻房的时候竹林里的光已经从下午的金黄转成了傍晚的灰蓝。 晚饭后月翎雪回到院子的时候屋里灯亮着,她推开门,宁荣荣和小舞坐在桌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头凑在一起,桌面上摊着一张纸,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门一响宁荣荣整个人弹了起来,纸哗啦一声被翻过来压在胳膊底下,小舞同时伸手把砚台挪过去刚好盖住纸的另一角,两个人齐刷转头看她。 “你回来啦。” 小舞的蝎尾辫甩了一下:“翎雪姐你吃完饭没,练剑练一天了也不饿。” 宁荣荣的身体还挡着桌边,月翎雪看见了没问:“吃了。”她在床边坐下来。 霜杳跳上床三条尾巴一卷趴在被子上。 宁荣荣的视线在月翎雪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你的剑呢?不是去取了嘛。” “取回来了啊。” “哪呢,给我看看。” 月翎雪把剑摸出来递过去:“很利的,别伤着。” “知道了,啰嗦鬼。” 宁荣接剑的时候小心地用两只手,掌心托着剑身把剑横过来在灯下看。 霜花在油灯下比炉火下更清楚,鱼鳞纹一片叠着从护手铺到剑尖,宁荣荣用指尖碰了一下剑脊上的霜纹,凉冰冰的。 “好漂亮。” 宁荣荣还想说什么,门被敲了两下,奥斯卡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托着一个油纸包,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荣荣,我拿了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宁荣荣,白发根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方才应该还在后厨帮忙。 宁荣荣走过去接:“谢谢,我姐也爱吃栗子。” 她接过油纸包转手就搁到了月翎雪旁边的小桌上,纸包敞开口两个人正好分着吃。 奥斯卡的视线在油纸包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笑了:“那你们吃,我先走啦,早点休息。” 门合上了。 宁荣荣剥了一颗栗子先塞到月翎雪手里,金黄的栗子肉还烫手,月翎雪吹了两下才放进嘴里。 小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也回去了,明天还有事呢。” “什么事?”月翎雪又剥了一颗栗子抛起来,拿嘴接住。 宁荣荣朝她使了个眼色,小舞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摇头,辫子甩得像拨浪鼓:“啊?那个,明天要和哥去逛街嘛,哈哈、。” 月翎雪嚼着栗子看她们俩,宁荣荣已经推着小舞往门口走。 月翎雪躺在床上,宁荣荣趴在她旁边,半个身子裹在被子里脸埋在她肩窝上,头发散开铺了一枕头,茶棕色的发丝蹭着月翎雪的脖子。 “姐,你明天有空吗?。“宁荣荣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热地喷在她锁骨上。 月翎雪盯着房梁:“有啊,师父不在我挺闲的,怎么了?” “你别管。” 宁荣荣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一半,月翎雪无奈,还好自己体质偏寒不怕冷。 霜杳本来盘在她脚边睡得好的,被宁荣荣翻身一脚压到了尾巴,抬起头看了看宁荣又看了看月翎雪,把尾巴抽出来换到月翎雪那一侧重新盘好。 “搞不懂你们人类。” 月翎雪没有回应霜杳的传音,偏过头,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被子掀开了一角,霜杳也不在。 月翎雪坐起来,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房间里照得灰蒙的。 她穿好衣服握上新剑走出了院门,后山的碎石还在她昨天踩出的弧线上,她把剑横在膝前在岩壁下坐好,开始运行周天。 竹林里的风吹过来,淡青色的发带飘起又落下。 79.剑鞘 月翎雪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霜杳也不在。 她坐起来,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房间里照得灰蒙蒙的,穿好衣服出了院门。 后山的碎石还在昨天踩出的弧线上,她把剑横在膝前在岩壁下坐好,开始运行周天。 竹林方向传来脚步声,很轻。 朱竹清从竹林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在十几步外的空地上站定,开始压腿。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各自练,偶尔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 练到日头升过竹梢,月翎雪收剑站起来,朱竹清也停了动作,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偏厅走。 偏厅里人比平时多。 七个人都在,马红俊占了半张桌子啃鸡腿,戴沐白靠在柱子上,奥斯卡在给每个人分裹蜜香肠,唐三坐在角落里翻什么东西,小舞挨着他坐,手里搓着辫子尾巴。 月翎雪进门的时候觉得今天气氛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大家说话的声音跟平时差不多,笑也跟平时差不多。 马红俊把鸡腿举到霜杳面前晃了晃,霜杳一口咬住拽,马红俊拽不回来,“嗐你松口!最后一个了!” 霜杳不松。 奥斯卡笑出了声,马红俊瞪他一眼,“笑什么笑!” 月翎雪坐下来,宁荣荣坐在她旁边,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搁到她碗里,“姐,你多吃点。” 月翎雪看了一眼碗里堆成小山的菜,“你喂猪呢。” 宁荣荣的嘴角撇了一下,“谁让你总不好好吃饭。” 唐三吃完饭起身走的时候路过月翎雪,袖子里滑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她手边,“好东西。” 月翎雪打开看了一眼,几枚细针,认出了材质,和自己的剑是同一种,应该来源于唐三所说的边角料,这小子果然拿去做暗器了。 算他有良心,还给我备了一份。 针尖有暗色涂层,应该是毒。 她把布包收进了空间戒指。 下午月翎雪回到后山继续练剑。 练到傍晚,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灰紫,月翎雪收了剑,往院子走。 推开门,灯突然亮了。 宁荣荣站在最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浅蓝色的瞳孔亮亮的,嘴角抿着在忍笑。 偏厅里所有人都在,宁荣荣、小舞、唐三、戴沐白、奥斯卡、马红俊、朱竹清,桌上摆了一桌菜,中间放着一个两层蛋糕,顶上插了一根蜡烛,火苗细细的跳。 “生日快乐。” 月翎雪站在门口没动。 她不记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或者说,她从来不在意这个日子。 宁荣荣走过来拉她的手往里拽,“愣着干嘛,快来吹蜡烛。” 月翎雪被拽着往前走了两步,蜡烛的火苗在她眼前跳,暖黄色的光把荣荣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她吹了。 小舞蹦过来把剑穗举到她眼前晃了晃,“翎雪姐!生日礼物!” 淡青色丝绦,尾端坠了一颗银珠,月翎雪接过来的时候小舞的手还在晃,辫子也跟着晃。 “你做的?” “对!我做的!昨天晚上弄了好久!” 月翎雪把剑穗系到剑柄上,淡青色的穗子垂下来,配深灰的剑身刚好。 宁荣荣从戒指拿出剑鞘递过来,淡烟色,跟月翎雪的衣服一个颜色,外面刻了花纹,好看但不复杂,线条流畅,月翎雪接过来,拿在手里愣了一瞬,鞘口的边缘有个很小的字。 “荣”。 倒是清秀。 月翎雪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下。 “你做的?” 宁荣荣没回答,嘴角往上翘了翘,把脸别过去。 马红俊端着个盘子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盘子里码着六只烤鸡腿,“翎雪姐生日搞得这么隆重。” 戴沐白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话了啊!” 奥斯卡笑着递了一根裹蜜香肠过来,“今天管够。” 朱竹清站在最后面,手一抬,一把短刀丢过来。 暗紫色的,刀鞘上有细密的纹路,月翎雪接住掂了一下,轻,但重心稳。 “谢谢。” 朱竹清点了一下头。 月翎雪把蛋糕分了,霜杳趴在桌角把一整块蛋糕脸埋进去吃,鼻尖上全是奶油,三条尾巴甩得飞快,戴沐白和马红俊抢第二块,小舞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塞给唐三,唐三看了她一眼没推回去。 宁荣荣挨着月翎雪坐,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搁到她碗里,不一会儿又堆成了小山。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荣荣的浅蓝色瞳孔在烛光里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整个人的眉眼都在笑。 她低头吃了。 热闹散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众人各自回去,马红俊打着饱嗝跟戴沐白走了,奥斯卡在门口站了一拍才转身,唐三和小舞并肩走远,朱竹清安安静静地消失在廊下。 宁荣荣赖着不走,坐在床边两只脚晃来晃去。 小舞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荣荣,走了啦。” 宁荣荣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月翎雪,笑得眼睛弯弯的,“晚安。” 月翎雪看着她被小舞拽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躺在床上,新剑搁在 枕边,剑鞘剑穗都配齐了,唐三的针在戒指里,朱竹清的短刀也在,枕边还有一小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她翻了个身准备睡。 看见了枕边的盒子。 她坐起来。 盒子不大,深蓝色的布面,打开。 一对月牙耳坠,银色的,很小,拿在手里几乎没重量,月牙的弧度弯得刚刚好,边角打磨得圆润,银面上有极细的纹路,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波纹。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一行字。 她认得这个字。 自己的书法是林柔教的,横竖撇捺连落笔的力道都和自己的很像,林柔写的。 “岁岁平安。” 她把耳坠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银色的月牙贴着掌心,凉凉的。 小心放回盒子里,盖上,放在枕头旁边。 霜杳趴在她脚边,耳朵动了动说梦话:嘤嘤嘤的。 月翎雪又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月牙在暗处泛着很淡的银光。 合上。 窗纸上映着月光。 她穿好衣服拿了剑出门,后山的方向有光,剑气,极淡的白,一闪就没了。 她跑过去。 尘心坐在岩壁下,手里握着剑横在膝上,旁边的石台上放着一壶酒,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月翎雪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师父。” 尘心没回头,拿起酒壶倒了两杯,一杯推到石台边上。 月翎雪走过去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尘心也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过来。 “剑鞘不错。” 月翎雪握着杯子看向右手的剑,“嗯,荣荣送的。” 她在尘心对面坐下,把剑搁在膝上。 “师父,你不在这几天,我有好好练剑,还去藏经阁看了些文书。” “看什么了。” “大陆史记,剑谱,不过有些东西我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宗门好几批矿石供给线改走南边了,都绕了远路,而且每次修整矿石就会少一车,批文署名的是太子府。”月翎雪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不奇怪吗?” 停了一下。 “师父,雪清河是什么人。” 尘心沉默了,比平时久。 “回去睡吧,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好好练剑。” “是,师父。” 月翎雪起身走了,竹林里的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吹起。 尘心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朝着宁风致的书房去了。 80.新年 后山的日子变得很简单。 早上和尘心对练,下午自己琢磨,晚上偶尔喝一壶。 尘心不教步法也不教招式,就是拿剑站在对面,月翎雪打不过就打不过,自己想怎么打。 偶尔点一句,但不再解释,不追问。 有天月翎雪试冰属性的新用法,魂力从剑尖绕了一圈回来削了自己的袖口,尘心看了一眼,"方向对了,收劲差一点。"说完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收劲的路线,月翎雪蹲在旁边看。 两个人蹲在岩壁底下拿树枝画了一下午。 对练完的时候偶尔喝酒,有一回月翎雪问尘心,以前那两个苗子怎么没撑过去。 尘心端着杯子没马上说话。 “第一个是个男孩,比你大两岁,剑感极好,出剑快,就是太急了,练到第三个月非要试七杀剑的剑气,我拦了没拦住。” 他喝了一口。 “剑气没伤他,他自己把魂力逼过头,经脉断了三条。后来再也握不了剑。” 月翎雪没出声。 “第二个是个女孩,天赋不如你,但比你能吃苦。练了半年,步法已经是同龄人里最好的,可惜,她家在矿上,矿塌了,人没出来。” 杯子搁下来,很轻。 月翎雪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碰见宁风致,他从廊下拐出来,像路过。 “翎雪?你觉得天斗皇家学院怎么样,要不要和荣荣去那上学。” 月翎雪顿了顿看着他:“不去,不如史莱克。” 宁风致听完没再问,月翎雪走了,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雪落下来了。 先是细碎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后来越来越大,一片一片的,竹林顶上积了一层白。 她走到院门口,看见宁荣荣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接雪花,茶棕色长发上落了薄薄一层白,浅蓝色的眼睛亮亮的。 从小就这样,下雪就高兴。 月翎雪从戒指里摸出个暖炉递给她,又摸出一件不长不短的淡蓝袍子,给她披上,系好带子。 “你不能多穿点吗?感冒了又要来我这里哼哼唧唧。” 宁荣荣接住暖炉抱在怀里,袍子搭在肩上,冲她笑。 “姐!下雪了!” 除夕那天七宝城挂了灯笼,一整条街红彤彤的。 月翎雪跟着众人出了宗门,街上人挤人,糖画摊子排长队,灯谜挂了一整条街,猜对一题换一盏小灯笼,马红俊吃了三个糖画两个烤红薯一碗热汤面还想再来一碗被戴沐白拽走了。 戴沐白在灯谜摊前站了一会儿,扯下一条谜面看了三秒写了答案,摊主愣了一下递了奖品过来,他转身塞给朱竹清,朱竹清接了没说话。 小舞拉着唐三去看烟花,拽着唐三的袖子往人群里钻,唐三被拖着走。 奥斯卡从旁边递过来一袋糖炒栗子,“荣荣,热的。” 宁荣荣接了,转头分了一半给月翎雪。 月翎雪剥了一颗塞嘴里。 宁风致出现在街上的时候众人正站在灯谜摊旁边,马红俊嘴里叼着半个糖葫芦,小舞的辫子上沾了雪。 “宁宗主。” 众人行礼。 宁风致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叠红包,一个一个发。 金魂币,所有人都有。 月翎雪接过红包的时候顿了一下,宁风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月翎雪看着他的背影,把红包收进了戒指。 回宗门后众人各自散去说要拿好东西一起守岁,马红俊嚷嚷着要把藏的零嘴全拿出来,戴沐白推着他走了,奥斯卡回头笑了一下跟上,朱竹清安安静静地消失在廊下,小舞拽着唐三说要去拿胡萝卜馅饼,唐三被拽走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宁荣荣伸出两只手笑眯眯看着月翎雪。 “姐姐~” “干嘛?” “新年礼物啊。”宁荣荣一脸期待,见月翎雪没反应狐疑开口“月翎雪!你不会没准备吧!” 说完 就追,月翎雪往后退。 “等一下!没忘没忘,你别急嘛!” 她退了几步,唤出凝霜寒剑,剑身从虚空中凝出来,深灰色的霜花纹在雪光下泛着冷白。 开始舞剑。 起手很慢,剑尖划过空气带出一道白线,魂力从剑柄涌进去,顺着剑身往外走,第一步踏出去的时候脚下碾了一片雪,第二步剑尖挑起来,银白色的光从剑身上剥落,聚成拳头大的光球,飘在身边。 天上雪还在下。 宁荣荣看愣了。 她不是没见过月翎雪舞剑,但这次不一样,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剑越来越快,光球一个一个浮起来,绕在四周,银白色的,拳头大,在雪里像一盏一盏小灯。 过了一会儿,月翎雪停了,喘着气,收剑,抬手掐诀。 第一个光球升上天空,炸开。 银白的线条,定格画面:一个婴儿,两只小手乱抓,攥住了伸过来的手指头,不放。 第二个:秋千上的小女孩,秋千荡得老高,小女孩回头喊着什么。 几个光球接连炸开,银白的线条在夜空里一幅一幅闪,快的,像翻一本很厚的相册。 又一个光球炸开:一个女孩背着另一个女孩,后者在背上睡得正香。 又是几幅闪过。 最后一个光球升上去,飞得比前面都高,炸开。 宁荣荣现在的模样。 虽只有单一的银白的线条,但却惟妙惟肖。长发,眼睛,发箍和短袍,微微歪头笑的很甜。 银白的线条在雪夜的天空里亮了又灭,像烟花,但比烟花安静。 宁荣荣站在雪里看天,手上还攥着袍子的领口,暖炉已经不热了但她还抱着。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伙伴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聚了过来,马红俊嘴里还叼着半个糖葫芦,小舞辫子上沾了雪,唐三站在最外面没出声。 月翎雪把剑收了,呼出一口白气。 “新年快乐,小麻烦精。” 81.带队 初七雪化了大半,后山的石阶还滑,竹林底下堆着一层没化的冰碴。 宁荣荣从前院跑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印,跑到院门口站定了,嘴巴张了两下没出声。 月翎雪正蹲在廊下擦剑,抬头看她。 “怎么了。” “小舞他们……要走了。” 六个人收拾了一早上,该还的还,该收的收,马红俊还从厨房顺了八个鸡腿,用布包着塞在怀里鼓囊囊的。 月翎雪和宁荣荣送他们到城门口,看着他们没说话。 戴沐白拍了拍朱竹清的肩,朱竹清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奥斯卡笑着摆了摆手,“走了啊,等回史莱克请你们吃大餐。” 马红俊鼓着腮帮嚼着鸡腿,含混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唐三站在队尾,和月翎雪对视了一眼,没多余的话。 小舞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她。 宁荣荣拽着小舞的手不松。 “小舞......” “哎呀荣荣,等学校开学了要回去上课的嘛。“小舞晃了晃辫子,笑了一下,“又不是不见了,很快的。” 宁荣荣的嘴角往下撇。 小舞从脖子上把一条绳子解下来,褪色玉佩挂在绳子上晃了一下,她拿着玉佩顿了顿,然后递给月翎雪。 “翎雪姐,谢谢你的玉佩。” 月翎雪接过来,玉佩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挂在自己脖子上:“不客气。” 小舞走过去抱了宁荣荣一下,松开手,蹦跳着跑下台阶。 “走了!开学见荣荣,开学见翎雪姐!” 唐三跟上去,奥斯卡拽着马红俊走,戴沐白回头看了一眼,朱竹清是走得最快的那个。 六个人沿着管道走远了,宁荣荣站在城门口看着,手里捏着袖口。 月翎雪看她这副模样有些好笑,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回去吧,外面冷。” 宁荣荣没动。 月翎雪多站了一会儿,风从山口灌进来。 “姐,开学还有好久。” “时间其实过得很快的,回去啦。”说完揽着宁荣荣肩膀往回走。 宁荣荣吸了一下鼻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 “姐。” “嗯。” “你不难过吗。” 月翎雪回头看了看官道的方向,六个人的影子已经很小了。 “别想了,回去给你煮姜汤。” 宁荣荣没再说话了,两个人的脚步踩在石板上哒哒哒的。 回到宗门不到半天,小沁来找她。 “翎雪小姐,宗主请你过去。” 月翎雪把剑搁好,往宗主厅走。 宁风致坐在主位上,桌上摊着几张纸,像是弟子名册。 她行了个礼。 “宗主。” 宁风致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拘礼,“坐。” 月翎雪没坐,站在桌前,等着。 “宗门今年有五个弟子刚到十级,需要猎魂环,但长老们都在外办差。“宁风致翻了翻名册,手指在纸上点了几下,“你带他们去圈养地,两天。” 月翎雪看了他一眼。 宁风致没抬头,像在安排一件很普通的事。 “是。” “去吧,明天一早出发,兽务司的人会把魂兽册子给你。” 月翎雪行了个礼,转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宁风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路上小心。” 她顿了一下,没回头,“是。” 回院子的路上碰见宁荣荣,后者站在廊下抱着暖炉,鼻子冻得红红的。 “姐,爸爸找你什么事?” 月翎雪帮她把袍子紧了紧,“带几个新人去猎魂环。” 宁荣荣眨了眨眼,“哦。”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别这个表情,两天就回来了。” 宁荣荣嘟了一下嘴,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出发。 五个弟子,两个女孩三个男孩,都在十一二岁,最大的那个男孩高了半个头,最小的是个圆脸姑娘,缩在队伍最后面不敢看月翎雪。 月翎雪扫了他们一圈,他们各自报了名字和等级,月翎雪没再说话,带着人出了山门。 圈养地在宗门以南四十里,靠着一片矮山丘,是宗门专门养魂兽的地方,圈了几十头百年以下的。 路上走了大半天,那个最大的男孩叫林远,嘴最快,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问东问西。 “翎雪小姐,你多少级了?” “三十二。” “三十二!“林远的眼睛瞪大了,“你不是和我们差不多的年纪吗?” 旁边的瘦高男孩扯了他一把,“闭嘴,走路。” 林远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月翎雪没回头,自顾自走着,时不时降速。 到圈养地的时候天快黑了。 圈养的魂兽关在矮山丘南面的围栏里,木桩和铁链拦成一片一片的区域,魂兽在里面低着头不动,百年的居多,皮毛上有些旧伤。 月翎雪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一圈,让林远拿册子过来对。 册子上标了种类和年限,跟实物基本对得上,月翎雪指了几个适合不同属性弟子的,让他们自己先看,明天动手。 晚上扎营在山丘北面的空地上,月翎雪生了火,五个人围着火堆坐,林远撑了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圆脸姑娘缩在角落抱着膝盖。 月翎雪坐在火堆边上擦剑。 那个瘦高男孩叫韩朔,没睡,靠在石头上看着她。 “翎雪小姐,我听说你一个人能打千年魂兽。” 月翎雪擦剑的动作没停。 “你听错了。” “怎么可能。“韩朔笑了一下,“是少宗主说的。” 月翎雪把剑收了。 “睡觉。” 韩朔没再说话,闭上了眼。 火堆噼啪响了几声,月翎雪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第二天猎魂,从天亮开始。 月翎雪分了两拨,第一拨先上,剩下的人观战。 这些魂兽其实不算凶残,被圈养太久,眼里早已失了光彩,她在旁边看 着,也不插手,只在魂兽反扑的时候抬手拦了一下。 林远打的是一只百年土甲兽,出拳很有力但步子太碎,月翎雪喊了三次“退半步“才听进去,第四次终于退了半步躲开了土甲兽的冲撞。 “别硬扛。“月翎雪站在围栏外面,声音不大,“它冲你的时候往侧面移,你脚比它快。” 林远喘着气点了下头。 韩朔打得稳,出手慢但准,一拳一拳地磨,三拳就把百年风翼狼耗得趴在地上。月翎雪看了他一眼。 不错。 圆脸姑娘叫林小禾,最后上场,对的是一只百年蛇蜥,体型不大但尾巴甩得很快。林小禾站在围栏里不敢动,蛇蜥冲过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一滑,摔了。 月翎雪从围栏外面扔了块石头过去砸在蛇蜥头上,蛇蜥被打懵了一拍,林小禾爬起来,哆哆嗦嗦的。 月翎雪走过去,抬手把蜥蜴冻住,只留了脖子出来。 林小禾,手还在抖,眼睛红了一圈。 月翎雪从戒指里掏出一把短刀递过去。 “补刀。” 林小禾接过去拿在手里,闭着眼给了蜥蜴最后一击。 两天下来,五个人都拿了魂环,林远拿了只百年火鬃犬,很是高兴。 回程的路上林远老实多了,不问东问西了,走队列,偶尔抬头看月翎雪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韩朔走在队伍旁边,偶尔帮林小禾拎行李。 第三天傍晚回到宗门。 月翎雪把五个弟子交给管事,报了魂环种类和年限,管事点了头,她转身走了。 回院子的路上经过宗主厅,门开着,宁风致不在。 回院子的时候看见宁荣荣坐在桌边,两只手撑着下巴,腮帮子鼓鼓的,像塞了一嘴的气。 月翎雪把剑搁在桌上,“怎么了。” 宁荣荣吐了口气,腮帮子扁下去又鼓起来。 “姐,你怎么才回来,那个谁来了。” “谁。” “蓝电霸王龙宗的。“宁荣荣的眉头皱成一团,“玉天心,带着两个长老和一队随从,你都不知道我这两天过得什么日子。” 月翎雪的手停在剑柄上。 “爸爸让你去带客人了?” “嗯。”宁荣荣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屈,“就我一个人,他说’荣荣,来见个客人’,我去了,那个什么玉天心就笑嘻嘻地说’久闻少宗主大名’。” 宁荣荣学了那个语调,学得挺像,但表情全是嫌弃。 “真是的。”宁荣荣把下巴搁在桌上,“笑得可殷勤了,又是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宗门玩,又是说什么两家以后多走动。” 她抬头看月翎雪,浅蓝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姐。” 月翎雪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宁荣荣又把头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我不喜欢他。” 月翎雪走过去,拿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不喜欢就少搭理。” 宁荣荣从胳膊里仰起脸,“哪有那么容易。” 月翎雪没回答。 82.切磋 初八早上,天还没亮透,宁风致让人来传话。 “少宗主,宗主请翎雪小姐和你,午时到宗主厅。” 月翎雪站在门口,管事说完就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还缩在被窝里的宁荣荣。 “起来了懒鬼。” 宁荣荣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的声音传到月翎雪耳朵里:“再五分钟。” “谁让你半夜一直看话本的,快十点了,起啦,我不等你了哦。” 月翎雪过去把被子掀开一角戳了戳宁荣荣的脸,宁荣荣缩成一团,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着。 “待会儿要去宗主厅。” “去干嘛。” “客人在。” 宁荣荣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她的表情从困倦到清醒只用了半拍,月翎雪还没说完“玉天心“,她已经坐起来了。 “哈......又来。” 宁荣荣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月翎雪把衣服丢给她,宁荣荣接过来,动作很快地穿好了。 梳头的时候月翎雪帮她戴发箍,宁荣荣坐在镜子前面,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一嘴的气。 “姐,我不想去。” “爸爸叫你去。” “我知道是爸爸叫的,可是我不想见那个人。” 月翎雪把最后一根发簪别好,退后一步看了看。 “别皱眉了,我不是陪你一起吗。” 宁荣荣瞪了镜子一眼。 出了院子走在路上的时候,霜杳跟在后面,三条尾巴甩来甩去的,不知道要去干嘛。 “霜杳,你回去玩。” 霜杳看了月翎雪一眼,脑袋歪了一下,转身往回走了,走到拐角又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宗主厅的门开着,宁风致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茶。 月翎雪和宁荣荣进去,行礼。 宁风致点了点头,“坐。” 宁荣荣坐下了,月翎雪坐在旁边。 宁风致端着茶杯,没抬头,声音很平淡。 “等下蓝电霸王龙宗的玉天心会来,你们一起见一面。” 宁荣荣的眉头动了动,但没说话。 月翎雪看了一眼宁风致。 宁风致放下茶杯,这才抬起头来,目光在宁荣荣脸上停了一下。 “荣荣,记住,你是少宗主。” 就这一句,没有多说。 宁荣荣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宁风致没有再说什么。 月翎雪坐在旁边,手指搭在袖口上,指甲轻轻扣了一下。 午时刚过,宗主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青年走进来,蓝金色长袍,腰间配着一枚龙纹玉牌,头发束得整齐利落。 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面色沉静,目不斜视。 玉天心进来,扫了一眼厅内,目光在宁荣荣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宁风致身上,抱拳。 “宁宗主,久仰。” 宁风致站起来回了一礼,“玉少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坐。” 玉天心落坐,上茶的时候,玉天心看了宁荣荣一眼,笑了笑。 “宁小姐,上次在走廊上匆匆一面,没来得及好好说话。” 宁荣荣点了一下头,“你好。” 语气很淡,礼貌刚好够用,多一分都没有。 玉天心不在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七宝琉璃宗果然名不虚传,光看这茶就知道了,碧螺春,年前的新茶吧。” 宁风致点了点头,“少主懂茶。” 月翎雪坐在宁荣荣旁边,看着玉天心。 她在原著里看过这个人,蓝电霸王龙宗的少主,玉天恒的哥哥,玉天心,性格不算差,对朋友也算仗义。 但怎么现在看着这么讨厌。 玉天心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宁荣荣,语气很热络。 “宁小姐,听说你去过星罗?下次来可以来我们宗门坐坐,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宁荣荣没回答,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玉天心笑了一下,像是没注意到宁荣荣的冷淡,继续说下去。 “宁小姐这样独立,在蓝电爷爷一定喜欢。” 宁荣荣的眉毛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月翎雪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从玉天心脸上移开。 玉天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过来,对上月翎雪的眼神,顿了一下。 宁风致端着茶杯没说话,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水上,没听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玉天心收回目光,继续和宁风致说话,聊的是宗门之间的矿石交易和运输线路,月翎雪听着,发现他说话很有分寸,对宁风致很客气,也很会找话题。 但每隔一会儿,他就会把话题扯回到宁荣荣身上。 “宁小姐今年几岁了?” “十二。” “十二,好年纪。我们宗门里有个和宁小姐年纪差不多的师妹,也是十二岁,每天跟着师兄们练功,挺有意思的。” 宁荣荣“嗯”了一声。 “蓝电和七宝的关系一直不错,以后两宗走动多了,宁小姐要是想来蓝电玩,随时欢迎。” 宁荣荣又“嗯”了一声。 “宁小姐话不多。” 宁荣荣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玉天心。 “我不太爱说话。” 语气很平静,玉天心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宁风致站起来说去叫人备饭,离开了宗主厅。 玉天心喝着茶,宁荣荣低着头看着桌面。 安静了大概十来个呼吸。 玉天心忽然开口了。 “宁小姐的脾气倒是刚烈。” 宁荣荣没抬头。 “少宗主嘛,是该有少宗主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脾气太刚也不是好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评论天气。 宁荣荣听到了,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刚想开口说什么。 玉天心说话了。 “翎雪小姐,从开始你就一直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们是有什么过节吗?” 宁荣荣这才转头看身旁的月翎雪,看着月翎雪一脸黑线要啃人的样子气瞬间消了一半。 月翎雪走到宁荣荣前面,抱着手臂,看着玉天心。 “我要跟你切磋。” 宁荣荣愣了一下,玉天心看着月翎雪,先是意外,然后笑了一下。 “翎雪小姐要跟我切磋?” “嗯。” “你是凝霜寒剑?极致之冰,我听说过。” 玉天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蓝色的电弧在指尖闪了一下。 “求之不得。” 月翎雪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没因为她是养女的身份轻视她,这一点,不错。 演武场,宁风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围栏外面,负手而立。 宁荣荣站在他旁边,手指捏着袖口。 玉天心和月翎雪对面站定,中间隔了大概二十步。 玉天心看着月翎雪,“翎雪小姐,请。” 月翎雪点了下头,“七宝琉璃宗,月翎雪,十三,武魂凝霜寒剑,三十二级强攻系战魂尊。” 玉天心笑了一下,“蓝电霸王龙宗,玉天心,十六,武魂蓝电霸王龙,三十七级强攻系战魂尊。” 月翎雪把断月从剑鞘里抽出来,剑穗在柄上晃了晃。 玉天心微微挑了一下眉。 六级的差距,她不用武魂,拿一把实体剑就敢站上来,不过是个养女,天赋高又怎样,到底是没见识, 玉天心不再多想,脚下踏了一步,电弧从脚底炸开,整个人像一道蓝光冲过来。 “第一魂技,蓝电龙爪。” 玉天心双手龙化,五指附着蓝金色雷电,爪击裹着撕裂和麻痹双重力道,直直朝月翎雪胸口抓来。 快。 月翎雪没格挡。 她的瞳孔里闪过一层浅淡的银光,透瞳。 蓝电龙爪的轨迹在她眼里慢了半拍,每一道电流的走向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侧身一闪,断月贴着龙爪的外缘划过去,“第三魂技,霜裂。” 断月在玉天心的前臂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玉天心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臂。 划破了皮,出了点血,不深。 他笑了,“翎雪小姐这把剑倒是快。” 月翎雪没说话。 第二击紧跟着来了,玉天心没留手,蓝电龙爪一爪接一爪,电弧把地面刮出好几道焦痕。 月翎雪没有硬接,每一击她都提前看到了,透瞳把蓝电龙爪的动作拆解得干干净净。 他在左边出爪,她往右闪,断月顺手削一下。 他往右边抓,她往左转,断月反手划一道。 每一剑都不重,像是随手带的。 玉天心的手臂上多了三道口子,肩膀上一道,侧腰一道,自己却碰不到月翎雪。 伤口都不深,像被猫抓了一下,虽说不太痛人却开始烦躁。 “这什么身法,你不是强攻系吗,怎么走敏攻的路子。” 宁荣荣站在围栏外面看着。 月翎雪的步法很快,在蓝金色的电光里穿来穿去,断月在她手里像一条银蓝色的线,每一剑都轻飘飘的,但每一剑之后玉天心身上就多一道红痕。 宁荣荣看出来了,月翎雪就是在遛他。 “你惹恼我了,第二魂技,雷霆万钧。” 玉天心双手前推,密集的雷矢从掌心炸开,扇形弹幕铺天盖地。 月翎雪脚下银光一闪,月狐瞬影,整个人从雷矢的间隙里穿过去,断月在玉天心腰侧又划了一道。 轻得像蚊子叮了一口。 玉天心皱了一下眉。 “躲?那这一击,我看你怎么躲!第三魂技,雷神之怒!” 蓝金色的雷光从他身上炸开,雷电血脉全面激活,拳头上的电流从蓝金色变成了亮白,空气里的焦味浓了一倍。 他的速度翻了一倍不止。 月翎雪的瞳孔缩了一下,透瞳全力运转,每一个动作都还在她眼里。 但还是吃力了。 月翎雪接连闪了六次,第七次慢了半拍,蓝电龙爪擦着她的肩膀过去,电流把她肩头的衣料烧焦了一角。 她的呼吸快了,但表情没变。 接下来两个人又交了十来个回合,玉天心的雷神之怒打得越来越重,月翎雪闪得越来越吃力,但每一闪过之后断月总会划到玉天心。 玉天心停下的时候,身上多了十几道口子。 手臂、肩膀、侧腰、大腿外侧。 每一道都不深,都出了一点血, 但加在一起,衣料已经有些狼狈了。 月翎雪也不太好受,肩膀上的衣料烧焦了一块,额角有汗,呼吸比刚才重了不少。 玉天心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些不起眼的小口子上扫了一下,笑了。 “翎雪小姐的身法确实厉害,不过这第三魂技嘛……” 他指了指手臂上一道最浅的口子,语气里带点惋惜。 “划破皮都费劲,到底猎了个什么魂兽,是不是不太够用。” 月翎雪没接话。 她垂着断月,看着地上,呼吸慢慢稳下来。 宁荣荣在围栏外面皱了一下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月翎雪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向演武场边上靠墙的武器架。 武器架上摆着几把宗门弟子练功用的长刀和木盾。 月翎雪抬起断月,对着武器架随意一挥。 “第三魂技,霜裂。” 银白色的霜纹从断月上飞出去,贴着武器架的长刀、木盾、铁盾划过,没有声响,只是在表面上留了一层薄薄的冰痕。 像霜落在上面一样,不起眼。 月翎雪收回断月,看着武器架,轻声吐出一个字。 “爆。” 冰裂第二段。 武器架上所有附着了冰痕的地方同时炸开,长刀断成三截,木盾碎成渣,铁盾被炸出一个拳头大的凹坑,碎片飞了一地。 演武场安静了。 玉天心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不起眼的小口子。 手臂、肩膀、侧腰、大腿外侧,十几道,每一道都浅得像猫抓的。 但刚才武器架上的冰痕也是那么浅。 玉天心看着自己的手臂,没说话。 那些冰痕如果同时炸开,他不知道自己还站不站得住。 月翎雪把断月收回剑鞘,转过身,看着玉天心。 “你也不弱。” 玉天心沉默了两三秒,把雷神之怒收了,蓝金色的雷光慢慢消散。 他看着月翎雪,目光变了,他在看一个对手。 “翎雪小姐的实力比我想的要强。” 他停了一下。 “我收回刚才的话。” 月翎雪点了点头,没多说。 宁风致从头到尾没说话,站在围栏外面负着手,脸上的表情和走进宗主厅的时候一样,看不出什么。 玉天心告辞的时候跟宁风致又客套了几句,跟宁荣荣点了点头,然后看了月翎雪一眼。 “翎雪小姐,后会有期。” 月翎雪抱了一下手臂,没回话。 玉天心带着两个长老走了,宁风致盯着月翎雪看了几息,也转身走了。 宁荣荣快走了两步,跟到月翎雪身侧,伸手去扯她的衣领。 “让我看看。” 月翎雪偏了一下头,“没多大事。” 宁荣荣不依,把她的衣领拉开看了看,左边肩头烧焦了一小块,边缘有些红。 “还说没多大事,都烧焦了!” 宁荣荣的嘴瘪了一下,又气又急。 “下次能不能不要这样,你……” 她想说什么,又吞回去了。 月翎雪把衣领拉回去,“他又打不到我,就蹭了一下。” 宁荣荣盯着她的肩头看了两秒,没再说话,但还是走得离月翎雪很近。 月翎雪把领子往上拉了拉,“走了。” 宁荣荣点了下头,脚步很重地跟着月翎雪往回走。 走到半路,宁荣荣忽然开口了。 “姐。” “嗯。” “爸爸是不是想我以后嫁给玉天心。” 月翎雪没有停步,“没明说。” “但他就是那个意思。” “嗯。”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宁荣荣坐在桌边,两只手撑着下巴,腮帮子鼓鼓的,是真的不开心。 霜杳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回来,三条尾巴耷拉着,蹭到宁荣荣膝盖边,仰着头看她。 宁荣荣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霜杳顺势把脑袋埋进她怀里,尾巴开始晃。 宁荣荣气呼呼地说:“什么意思嘛,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啊,我根本没答应要去他蓝电霸王龙宗,那么讨人厌。” 月翎雪坐在窗边,一边整理护腕一边听。 霜杳在宁荣荣怀里蹭来蹭去,宁荣荣的脸被它的毛蹭得红红的。 “爸爸到底怎么想的,讨厌死了,谁要嫁给他啊!” 宁荣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赌气极了,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月翎雪头都没抬,一边系护腕的带子一边说。 “行行行,不嫁给他,嫁给姐,以后姐带你浪迹天涯成吧。” 语气像在哄小孩,随口一说,动作没停。 宁荣荣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 “谁……谁要嫁给你啊!”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拍。 两个人都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霜杳在宁荣荣怀里抬头看了看月翎雪,又看了看宁荣荣,歪了一下头。 月翎雪把护腕系好了,站起来。 “帮我上药” 宁荣荣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哦。” 月翎雪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83.字条 宁荣荣从胳膊里抬起头来的时候脸已经不那么红了,月翎雪把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左边肩头那一小块烧焦的边缘。 宁荣荣从柜子里翻出药膏,拧开盖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低头往月翎雪肩膀上抹。 手指沾着药膏在烧红的皮肤边缘慢慢推,手法很轻,推了两三下手指抖了一下,药膏蹭歪了一点。 月翎雪没动。 霜杳趴在床尾,下巴搁在前爪上,三条尾巴安安静静地铺在后面,一双眼睛在暗处亮亮的,盯着宁荣荣的手,又看看宁荣荣的脸。 “姐姐,荣荣姐的脸好红啊。” “我知道,睡你的。”月翎雪传音回她。 宁荣荣抹完了一圈,盖上药膏的盖子,声音闷闷的。 “好了。” 月翎雪把衣领拉回去,“谢了。” 宁荣荣没回话,转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冬天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霜杳缩了一下。 “睡吧。” 月翎雪躺下来,宁荣荣过了一会儿也躺下来了。 往常宁荣荣往床上一倒就往月翎雪身上贴,胳膊腿一通缠,跟只树袋熊似的,冬天尤甚,月翎雪每次被她压得翻不了身只能拿脚踹她。 今天宁荣荣老老实实地躺着,背对着月翎雪,中间隔了半臂宽的距离。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有风,树枝刮着窗框,霜杳从床尾跳下来走到窗边趴下,尾巴盖住了鼻子。 月翎雪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怎么亮,院子里就有人来敲门。 月翎雪先醒了,开门的时候管事站在外面,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翎雪小姐,少宗主起了吗?宗主说了,午时再请二位去一趟宗主厅,玉少主今日启程前想当面辞行。” 月翎雪点了下头,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宁荣荣缩在被子里,只露了一撮头发在外面。 “荣荣,起床。” 被子里没动静。 月翎雪走过去扯了一下被子,宁荣荣缩得更紧了。 “又是玉天心。” 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子起床气。 “嗯,辞行,最后一次了,快起。” “辞行。” 宁荣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嚼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月翎雪没再催她,转身去洗漱了。 等月翎雪洗完回来,宁荣荣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半睁着。 月翎雪走过去帮她梳头发,宁荣荣没躲,但也没动,任由月翎雪的手在她头上鼓捣。 收拾好后,月翎雪帮她别上发簪,退后一步看了看。 “走了。” 宁荣荣站起来,“嗯“了一声。 路上霜杳又跟了上来,月翎雪回头看它,“你在院子里等我,回来给你带鸡腿。” 霜杳蹲在原地歪了一下头,然后又跟上来了。 “每次都不带我,我就要去!” 月翎雪叹了口气,随它了。 午时,宗主厅。 玉天心已经在里面了,换了身干净的蓝金色常服,身上那十几道小口子都包扎过了,走路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异样。 宁风致坐在主位,两个人在喝茶。 宁荣荣进来行礼,玉天心站起来回了半礼,笑了笑。 “宁小姐,昨晚休息得好吗。” “嗯。” 宁风致端着茶杯没说话,看了宁荣荣一眼。 “荣荣,送送玉少主。” 宁荣荣的嘴角动了一下,“嗯“了一声。 月翎雪站在旁边没说话。 玉天心没在意宁荣荣的冷淡,转向宁风致,说了些客套话,两宗以后往来走动之类的,宁风致一一应着,看表情好像对玉天心很是满意 辞行的时候玉天心站起来,抱拳。 “宁宗主,告辞。” 宁风致站起来送了两步,“少主一路平安。” 玉天心转过来又看了一眼宁荣荣,“宁小姐,后会有期。” 宁荣荣点了一下头。 玉天心的目光最后落在月翎雪身上,停了一拍。 “翎雪小姐,后会有期。” 月翎雪点了下头,“后会有期。” 比昨天客气了一点。 玉天心走了,两个长老跟在后面,蓝金色的背影从宗主厅门口消失在廊道尽头。 宁风致看了月翎雪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主位坐下了。 宁荣荣长舒一口气,“爸爸,没事的话我核姐姐先走了。” 宁风致点了点头,宁荣荣拉着月翎雪走了,半路上,宁荣荣忽然开口了。 “他真走了?” “嗯哼。” “他走了吧,不会再来了吧。” “不好说,不过短期内应该不会。” 宁荣荣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肩膀都松了。 “烦死了烦死了,每次见到他我就浑身不舒服,他在的时候爸爸都不像爸爸了。” 月翎雪走在旁边没接话。 宁荣荣走了两步,越说越来劲。 “你知道他在宗主厅跟我说什么吗,还嫌弃我脾气差,我脾气哪里差了,他凭什么说我。” 月翎雪“嗯“了一声。 “而且他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神怪怪的,我不喜欢。” 月翎雪又“嗯“了一声。 宁荣荣扭头瞪了她一眼,“你就只会嗯。” 月翎雪笑了笑,正想说什么,目光落在宁荣荣头上。 她头顶的发髻旁边粘了一小片碎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有点突兀。 月翎雪伸手想帮她拿掉。 宁荣荣退了半步。 月翎雪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宁荣荣好像也愣了,她垂了一下眼睛。 月翎雪看着她,把碎叶拿掉顺手捏了捏她的脸。 “怎么了?” 宁荣荣偏头躲开手,腮帮子鼓了一下。 “没怎么,就是待在这里心情烦躁,我现在,很!不!好!。” 她走了两步,低着头看着脚尖。 “姐。” “嗯。” “能不能带我回学院。”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 “那里虽然破,但是比这里自在。” 月翎雪没说话。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宁荣荣偷偷抬头看了月翎雪一眼,月翎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知道在想什么。 “被爸爸发现我俩会完蛋。” 宁荣荣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巴巴地看着月翎雪。 月翎雪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 月翎雪没再说话,她加快脚步走回了院子,宁荣荣跟在后面一脸不明所以。 月翎雪进了屋,走到桌边,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笔迹很利落,字不多。 “和荣荣回学院,不必挂记。” 月翎雪把纸条压在茶杯底下,转身看了宁荣荣一眼。 “收拾东西。” 宁荣荣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嘴角翘起来了。 “真的?” “快去,待会儿我反悔了。” 宁荣荣跑进里屋开始翻东西,月翎雪听到柜子门被拉来拉去的声音,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不知道什么被碰倒的声音。 月翎雪靠在门框上等,霜杳蹲在她脚边,三条尾巴晃来晃去的,歪着头看里屋。 宁荣荣抱了一堆东西出来,衣服叠得乱七八糟的,还有两本书,一个香囊,一包糕点。 月翎雪扫了一眼,“也不用这么轻。” “哎呀,反正我的衣服鞋子你戒指里都有嘛,我也不需要带什么。” “......” “我再去拿点吃的~” 月翎雪看着她哼着小曲儿去拿吃的,也没再跟她争。 两个人收拾好出了院子,月翎雪回头看了一眼,霜杳已经跟在宁荣荣脚后面了,三条尾巴甩得高高的。 “霜杳,过来。” 霜杳凑过来,月翎雪取下玉佩挂在她脖子上,“走吧。” 月翎雪带着她们从侧门出去,沿着后山的石阶往下走,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点滑。 霜杳在两个人中间一蹦一跳的,偶尔停下来闻一下路边的石头然后又追上来。 宁荣荣话比刚才多了不少,说学院食堂的饭难吃,说马红俊又偷吃她的份,说朱竹清戴沐白吵架她劝架。 月翎雪走前面,偶尔回一句。 两人边聊边走倒也走得快,已经到了七宝城,宁荣荣还顺便买了好些东西,什么鸡鸭鹅,什么饼蛋酥,全是吃的,一股脑塞在月翎雪的戒指里。 “为什么塞我这儿!” “你会给食物隔绝气息啊,我又不会,放我这儿我戒指里的漂亮衣服要被熏臭了。” 月翎雪无奈扶额,不知不觉远处已经能看见城门的轮廓。 月翎雪停了一下。 “回学院路很远的,租个马车吧。” “啊,不用啊,反正距离开学还有半个多月,我们慢慢走呗。” 月翎雪跟上去,“懒鬼,这么远的路你不嫌累了,到时候腿酸我可不会背你。” 宁荣荣的脚步没停。 “走路挺好的。” 月翎雪有些疑惑,这家伙懒到在学院都不愿意多走两步路,去食堂都要人催三遍,现在这么远的路居然不坐马车。 她看了宁荣荣一眼,算是知道这家伙买那么多吃的干什么。 宁荣荣低着头走,耳朵有点红。 月翎雪没再提马车的事。 霜杳在旁边蹦了两下,跑到宁荣荣脚前面倒着走,仰着头看她。 宁荣荣低头看它,伸手在它脑袋上揉了一下。 霜杳被拍了一下也不恼,三条尾巴晃得更欢了,绕着宁荣荣转了两圈,又跑回月翎雪脚边。 远处七宝城的城门在冬天的雾气里若隐若现,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辆马车从旁边过去,车辙碾在霜面上留下一道一道印子。 宁荣荣偷偷看了月翎雪一眼,月翎雪正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淡。 宁荣荣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脚尖。 月翎雪这时候开了口:“那你和霜杳去城门口等我,我再买些东西。” 宁荣荣笑了,“好,那你快点。” 84.炖鸡 出城门的时候日头还挂在天上,月翎雪买了好些东西塞进戒指,宁荣荣在城门口跺着脚等她,霜杳蹲在她旁边,三条尾巴扫着地面的霜。 “买完了没啊。” “嗯哼。” 月翎雪把袋子收好,抬头看了看路,官道往东南延伸,两旁是光秃秃的冬田,枯草伏在地上,远处灰白的山脊线连绵着,天很清,风刮在脸上有点刀。 宁荣荣倒是没在意风,她头一次和月翎雪在外面走这么远的路,左看右看,什么都新鲜,路过一片矮树林的时候蹲下去戳田鼠洞,被霜杳一爪子刨出来的土糊了一脸。 “姐!” 月翎雪头也不回。 “谁让你跟她皮。” 霜杳在宁荣荣脚边蹦了两下,仰着头看她脸上的土,冰蓝色的眼睛亮亮,尾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 宁荣荣胡乱擦了一把脸,追上月翎雪,嘴里嘟囔着“你就知道护着她“。 走了半个时辰,路上开始偶尔过一两个行人,赶着骡车的,挑着担子的,冬天赶路的人不多,看见两个小姑娘带一只狐狸都多看两眼,宁荣荣也不在意,拉着月翎雪的袖子指这指那。 “姐你看那棵树,歪的,歪成这样都不倒啊。” “嗯。” “那个河边有鸭子!” “嗯。” “你也说点别的啊!” “鸭子挺肥的,炖汤肯定好喝。” 宁荣荣被气笑了。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宁荣荣的步子明显慢了,刚才蹦蹦跳跳的劲头早没了,拖着步子跟在月翎雪后面,偶尔踢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霜杳倒是精神得很,在前面一蹦一跳,还追了一只野兔追出去二里地又跑回来。 月翎雪放慢了脚步。 “累了?” 宁荣荣抿着嘴没说话,但脚底下已经开始拖了。 “姐,我们休息吧,明天再走。” 月翎雪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了,晚霞把半边天染成黄红色。前面不远刚好有一条小溪,水声隐隐传来,溪边有块平整的空地。 “行。” 空地在官道旁边,离溪水十几步远,背靠一小片枯树林。月翎雪站定了,环顾一圈,点了点头。 “捡点柴。” 宁荣荣领了任务,转身往林子里钻。 月翎雪自己先在空地上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枯草和碎石踢到一边。溪水很浅,冬天落了水位,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水声叮叮咚咚的,挺好听。 宁荣荣抱了一捆树枝回来,气喘吁吁地往地上一丢。 月翎雪蹲下去翻了翻,歪歪扭扭长短不一,有几根还是湿的,一看就是从地上胡乱捡的,没找到一根能搭架子的。 她抬头看了宁荣荣一眼。 宁荣荣两手叉腰,一脸“我干了活你快夸我“的表情。 月翎雪叹了口气。 “算了。” 她站起来,抬手一召,断月剑脱鞘而出,悬在半空,剑身微微发亮,稳稳当当的。 月翎雪从戒指里摸出两口小锅,一口挂在断月剑身上,一口递给宁荣荣。 宁荣荣接过小锅,嘴角慢慢翘起来。 月翎雪没理她,拎了凝霜寒剑往溪边走。 “你去打点水。” “好!” 宁荣荣拎着桶蹦蹦跳跳往溪边去了,月翎雪趁着这工夫,在林子边上找了棵枯树,凝霜寒剑剑尖一挑,一截碗口粗的树干齐齐断落。再一剑,分成几段,丢到空地上当柴火。 溪边传来宁荣荣的声音,“姐,水打好了!” 月翎雪走回去生了火。 “你等我,我去杀鸡。” 宁荣荣瞪大眼睛,“你拿凝霜寒剑杀鸡?” “那用什么,手撕吗。” 月翎雪没等她回话,拎着剑往溪边走,从戒指里摸出宁荣荣白天在七宝城买的鸡,在溪边三两下收拾干净,切成块,剑身上的血迹被溪水一冲即净,冰蓝色的剑身干净得连血珠都不挂一颗。 回到火堆边,鸡块丢进锅里,倒入清水,又从戒指里摸出八角、香叶、姜片,一样一样往里搁。 然后凝霜寒剑和断月一起悬空,把炖锅挂上。 蒸米饭那口锅底下也生了火,米是她提前淘好的,铺在蒸格上,水汽慢慢往上冒。 霜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锅边了,蹲在旁边仰着头看,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月翎雪看了它一眼。 “别滴锅里。” 霜杳委屈地收了收口水,但还是不肯走,三条尾巴在身后铺开,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宁荣荣蹲在旁边,双手捧着脸,看着凝霜寒剑上挂着的锅,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鸡汤,然后看了月翎雪一眼。 捂着脸,肩膀开始抖。 “笑什么。”月翎雪正在往火里添柴。 “剑爷爷知道你拿凝霜寒剑杀鸡煮饭吗。” 月翎雪手上动作顿了一拍。 她低头看了看悬在半空的凝霜寒剑,冰蓝色的剑身映着火光,锅挂在剑柄上,热气从锅沿往上冒。 “……” 半晌。 “那能怎么办,不是带了个祖宗吗,我给你干巴肉干儿你吃吗?” “不吃。” “那不就对了。” 她从戒指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凳子,展开,递给宁荣荣。 宁荣荣接过去坐着,还在笑。 月翎雪起身去搭帐篷,让宁荣荣看着锅,煮开了叫她。 帐篷不大,从戒指里摸出来支好,铺了底布,月翎雪拍了拍手站起来的时候,霜宁荣荣刚好喊她。 “好了好了好了!开了开了!” 宁荣荣蹲在火堆前烤火,手伸到火边上翻来覆去地暖,月翎雪绕过帐篷走回来,从戒指里摸了一件披风,抖开,走过去搭在宁荣荣肩上。 宁荣荣抬头看她,月翎雪没看她,弯腰掀开了锅盖。 热气扑面,鸡汤翻滚,葱段和姜片浮在汤面上,蒸出来的米饭颗颗分明。 “好香!” 宁荣荣的眼睛亮了,也不等月翎雪分配,自己先拿碗盛了一碗汤,捧在手里吹着气小口小口喝。 “小心烫。 ”月翎雪夹了几块鸡肉在小碗里,放在霜杳面前看着宁荣荣。 “我知道。” 但她还是继续喝,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又喝了一口。 霜杳分到了一碗鸡肉高兴得不得了,埋头狂吃。 月翎雪也盛了一碗汤,坐在火堆边慢慢喝,冬天的冷风从领口灌进来,但汤是热的,喝下去胃里暖。 月翎雪吃一半开口,“明天御剑走吧,能快些。” 宁荣荣喝汤的动作停了,“可是御剑很冷。”然后继续低头喝汤。 月翎雪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月翎雪收拾碗筷,宁荣荣坐着不动,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火堆边沿的土。 “姐,我帮你看着火。” “行,我去洗碗。” 从溪边回来又坐了会儿,火堆慢慢小了,月翎雪添了两根柴,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冬天的夜来得快,天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比七宝城里密得多。远处有猫头鹰叫了一声,近处只有火苗噼啪的细响和溪水叮咚。 宁荣荣裹着披风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火光把她半边脸打成了暖黄色。 “姐。” “嗯。” “学院食堂的饭真的很难吃。” “嗯。” “马红俊每次偷吃我的份。” “嗯。” “朱竹清和戴沐白上次又吵架了,你又不在,我劝架戴沐白还凶我。” 月翎雪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在你别招惹他。” 宁荣荣踢了她一脚,月翎雪往旁边躲了一下。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宁荣荣看着火,火苗在她眼睛里跳。 “姐。” “嗯。”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 她停了一下,低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算了,没什么。” 月翎雪没追问。 火小了,宁荣荣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进去睡。” 月翎雪灭了火,从戒指里掏出毯子铺在帐篷里,两床被子并排放着。霜杳先钻进去了,在脚那头转了两圈,缩成一团,尾巴盖住了鼻子。 月翎雪躺下来,帐篷外的风刮着篷布,呼呼的,但里面挺暖和。 宁荣荣也钻进来了,背对着月翎雪,中间隔了半臂宽。 安静了一阵。 月翎雪闭着眼,月华五感铺出去,听着帐篷外的风声和溪水声。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身侧有动静。 宁荣荣翻了个身,裹着被子往她这边蹭了蹭,动作很轻。 月翎雪伸手把被角往那边压了压,盖住宁荣荣露出来的肩膀。 脚那头霜杳哼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又安静了。 宁荣荣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月翎雪睁开眼,看了一会儿帐篷顶,外面也没什么动静,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宁荣荣。 虽说是黑夜,但有月翎灵狐加持的她看的也很清楚,看宁荣荣睡得挺香的,她也慢慢闭上了眼。 85.怪谈 霜杳是醒的最早的,蹲在帐篷口舔爪子。 月翎雪出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溪面上一层薄雾,霜杳回头看她的样子在雾气里模模糊糊的,三条尾巴甩了一下。 “姐姐早上好~”霜杳打了个哈欠。 “嗯,早安。” 宁荣荣揉着眼睛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翘着,脸上有一道被压出来的红印子。 “几点了?” “该走了。” “哦。” 月翎雪收拾帐篷,把东西塞进戒指。 宁荣荣洗漱完打了个哈欠,被冷风一吹又精神了,跺了跺脚追上月翎雪。 官道上人比昨天多了一些,有几辆运货的马车从旁边过去,车轮碾在冻硬的泥上,嘎吱嘎吱响。 “姐,你说学院那边现在在干嘛?” “不知道,估计也无聊。” “你说小舞她们回学院还是去其他地方玩了。” “小舞啊,我也不知道,不过肯定跟小三在一块儿。” “也是。” 宁荣荣被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有点想他们了。”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了大半个上午,前面出现了几排瓦房,一个不大不小的小镇,镇口有棵歪脖子老树,树下停了几辆板车。 “歇会儿吧。“月翎雪看了看天色。 宁荣荣点头,“我脚都酸了。”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门脸不大,木头招牌歪歪斜斜挂着,进了门一股子油烟味夹着霉味扑面而来,大堂里摆了几张方桌,桌面上腻腻的,地面砖缝里嵌着黑泥。 宁荣荣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嫌弃只用了一秒。 “这……” 月翎雪在前面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桌面上拿帕子抹了一下,油。 宁荣荣站在桌边不肯坐,屁股都悬着,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眉头皱成一团。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伸手塞到宁荣荣嘴里。 宁荣荣愣了一下。 “擦过了,坐吧。” 宁荣荣腮帮子鼓了一下,糖在嘴里化开,甜的,她不情不愿地坐下来,但眉头还是拧着。 月翎雪叫了两碗面,一碗汤。 面上来的时候宁荣荣用筷子挑了一根,表情更难看了,但还是吃了,一边吃一边皱眉。 月翎雪倒是不挑,吃了几口,抬头的时候注意到隔壁桌。 三个男人,穿着灰扑扑的棉袄,一看就是赶路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半壶酒,说话声音不大,但客栈里安静,能听见。 “……不是中邪,我跟你说,我亲眼见的,柳家洼那个王老三,打了一辈子铁,他那锤子别人碰都碰不动,那天我去他铺子,他搁那儿坐着,看我一眼,眼神都不对了,跟不认识我似的。” “你说的那个我知道,还有更邪乎的,张家沟那户人家的媳妇,一觉起来跟变了个人一样,见了她男人都不说话了。” “那算啥,你听过没有,说那几个变了的人,晚上睡觉都没呼吸。” “没呼吸?” “嗯,就躺那儿,胸口不动,气儿都不喘,跟死人一样,第二天又醒了,该干啥干啥,就是不像原来那个人了。” “得了吧,没呼吸还能活?” “不信你去看看,那几个村子的人自己都怕,晚上都不敢出门。” 几个人又喝了两口酒,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宁荣荣筷子停在半空,面还挂在上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面。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筷子握紧了一点。 月翎雪端着碗听着,没什么反应,茶棚里的闲话,半真半假,听完就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霜杳,霜杳蹲在桌底下,耳朵竖得直直的,冰蓝色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隔壁桌的方向。 月翎雪拿脚尖轻轻碰了碰它,霜杳耳朵动了一下,转过头看了看月翎雪。 “姐,吃完了,我们走吧。”宁荣荣放下筷子,声音比刚才小了。 月翎雪点了点头,结了账。 出了客栈,日头正好,但风比上午大了,吹得路边枯草直晃。 宁荣荣走在月翎雪旁边,话少了很多,不像上午那样叽叽喳喳的,低着头看路,偶尔踢一脚石子。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姐,那客栈的饭好难吃。” “我觉得还好,能下嘴。” “还不如你炖的鸡。”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 “晚上再给你做。” 宁荣荣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你少放一点姜片。” “行。” 宁荣荣的脚步快了一点,好像刚才的沉闷一下子就散了。 月翎雪走在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霜杳,霜杳还是那个样子,蹦蹦跳跳的,但偶尔会停下来,回头往她们来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再追上来。 月翎雪没问它。 傍晚的时候找到了一块背风的空地,离官道不远,旁边还是那条沿着路的小溪,和昨晚差不多。 月翎雪搭帐篷,宁荣荣说要帮忙,然后把绳子绕成了死结,月翎雪让她去捡柴她又捡了一捆湿的回来。 “你去坐着吧。” 宁荣荣嘟囔了一句,乖乖坐到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月翎雪一个人忙活。 火生起来,凝霜寒剑和断月又当了锅架,这次月翎雪少放了姜,鸡汤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宁荣荣坐在火堆边,捧着碗等开锅,脸被火光映得暖洋洋的,刚才的闷气全消了。 “好香。” “还没好呢。” “我知道,就是很香嘛。” 霜杳蹲在锅边,和昨天一样,口水差一点滴锅里。 开锅的时候宁荣荣已经端着碗等了半天了。 月翎雪给她盛了一碗,汤浓,鸡肉炖得烂,姜丝飘在汤面上,比昨晚少了一半。 宁荣荣吹了两口,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 “好好喝。” “那是,你姐我想当年......。” “想当年什么。” “额,没什么。” 宁荣荣本来还想追问,月翎雪给她夹了个鸡腿,让她快吃。 她只能埋头吃,筷子夹起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滴汤也顾不上擦。 霜杳蹲在旁边,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宁荣荣的碗,口水挂在嘴边,三条尾巴摇得飞快。 宁荣荣偷瞄了月翎雪一眼,月翎雪正低头喝汤,没看这边。 她撕了一块鸡腿,悄悄递到霜杳嘴边。 霜杳叼住,尾巴摇得更欢了,叼着鸡腿蹦到一边,趴在地上啃,小声哼哼。 月翎雪端着碗抬眼,看了霜杳一眼,又看了宁荣荣 一眼。 宁荣荣若无其事地喝汤。 月翎雪没说啥。 吃到一半,宁荣荣发现月翎雪碗里只有汤和几块姜,鸡肉一块没有。 “姐,你怎么不吃肉?” “不爱吃。”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夹起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鸡肉,直接放进月翎雪碗里。 “光喝汤哪够。”宁荣荣理直气壮。 月翎雪看了她一秒,没再推,把鸡腿吃了。 宁荣荣满意地吹了吹碗里的汤,继续埋头吃。 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宁荣荣抱着碗坐在火边,暖烘烘的,眼皮开始打架。 月翎雪收拾碗筷,洗了锅,灭了一半的火,留了点炭火暖帐篷。 “休息吧,不早了。” 宁荣荣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钻进帐篷。 月翎雪拍了拍霜杳的脑袋,“去,巡一圈。” 霜杳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沿着空地边缘走了半圈,鼻子贴着地嗅了嗅,走到枯树林边上的时候忽然停了。 它的毛炸了起来。 三条尾巴同时竖直,身体弓起来,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子深处。 月翎雪正往锅里搁盐,手顿了一下。 她顺着霜杳的目光看过去。 林子边上,一棵枯树底下,蹲着一只猫。 灰黑色的,瘦,毛很脏,尾巴耷拉着,就那么蹲在树根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们这边。 月翎雪看着那只猫。 她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从小就是,看见猫狗都忍不住想摸一把,但这只猫......不舒服。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看着不舒服,而且胸口的玉佩和额头的月牙纹热热的。 那猫的眼神太安静了,霜杳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股子嫌弃。 “姐姐,它好臭。” 月翎雪微微皱了一下眉。 “臭?” “嗯,好臭好臭,就是……“霜杳歪了歪头,“像烂掉的鸡腿。” 帐篷里传来宁荣荣的声音,小声的,有点抖。 “姐?” 月翎雪收回目光,站起来朝那只猫走了两步。 猫看着她,没动。 月翎雪又走了一步。 猫转身,跑了。 动作有点僵,像关节不太灵便似的,一步一步走进了枯树林的阴影里,转眼就不见了。 月翎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林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姐!“宁荣荣的声音又传来,比刚才高了半分。 月翎雪转身走回帐篷。 掀开帐帘,宁荣荣缩在被子里面,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看到月翎雪进来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 “外面怎么了?”宁荣荣把被子裹了裹。 月翎雪把帐帘放下,坐到床边。 “没什么,一只野猫。” 宁荣荣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月翎雪低头看她,“你为什么在我的被子里。” “我,我冷。” 月翎雪没再说什么,伸手把被角给她掖了掖。 霜杳从帐帘缝里钻进来,跳上床,在脚那头转了两圈,缩成一团,但它的耳朵还是竖着的,尾巴也裹得紧了些。 月翎雪躺下来,宁荣荣缩在她旁边,呼吸浅浅的。 86.十五天 十五天的路说长不长。 头几天宁荣荣还喊脚酸,走两里地就蹲在路边不起来了,月翎雪等着她,等得不耐烦了就拎起来接着走,后来宁荣荣不喊了,月翎雪也不知道她是真习惯了还是不好意思喊了。 她们住过五次客栈,宁荣荣嫌弃了四次。 唯一没嫌弃的那回是因为实在太累,看了一眼床铺倒头就睡,鞋子都没脱。 霜杳在第十天偷了一只烧鸡,被卖鸡的追了半条街,月翎雪赔了钱,罚它站了半个时辰,宁荣荣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笑完又偷偷撕了块鸡肉给霜杳,被月翎雪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那只猫之后没再出现过。 但月翎雪偶尔会想起它,比如夜里霜杳突然竖起耳朵的时候,比如路过某个村口贴着封条的时候,那只猫的眼神会冒出来,太平静了,不像活的东西该有的眼神。 玉佩再没有热过,她有时候觉得那天晚上是错觉,灶火烤久了,胸口暖一下也正常。 某天下午,宁荣荣又说腿酸,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怎么都不肯走了。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从戒指里摸出一件淡蓝色的袍子,走过去给她披上,系好带子,然后把帽子给她戴好,帽子上顶着两个小熊耳朵。 宁荣荣愣了一下,刚想问干嘛,月翎雪已经把她抱起来了。 断月出鞘,飞到半空两三米,然后窜了出去。 宁荣荣被抱着飞了三百来米才反应过来,风吹得她眯着眼,笑出声来:“某人不是说不背我嘛。” 月翎雪目视前方:“我这是抱。” 霜杳站在断月剑的前端,三条尾巴缠着月翎雪的小腿,张着嘴吃风,眼睛眯成一条缝,口水被风吹得往后飘。 宁荣荣被帽子挡了半边视线,伸手去拨,拨完又觉得好玩,晃了晃脑袋,小熊耳朵跟着甩。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没忍住:“幼稚鬼。” 宁荣荣不服气:“明明就是跟你学的,谁小时候缝了个布老虎说要让它去教训厨房的大鹅的?” 月翎雪嘴角动了一下:“闭嘴,再说我黑历史就给你丢下去。” 宁荣荣笑嘻嘻的:“切,你又舍不得。” 月翎雪不说话了。 宁荣荣也不说话了。 风从两边灌过来,断月在官道上方两三米处飞,地上的枯草和泥路在脚下唰唰地退。 后来宁荣荣不喊腿酸了,但偶尔会故意走慢半步,然后趁着月翎雪不注意直接扑到她背上。月翎雪每次都吐槽“你是不是把我当铁打的”,但每次都把宁荣荣往上颠了颠,背着御剑走。 宁荣荣就笑嘻嘻晃腿,在月翎雪背上叽叽喳喳,说这个山头长得像霜杳趴着的样子,说那个河里好像有鱼,说晚上想喝汤,说姐你头发被风吹起来了好好看。 月翎雪不接话,但也没让她闭嘴。 第十五天中午,月翎雪看见了那片林子。 史莱克学院门口的林子,冬天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宁荣荣也看见了,脚步快了一截,然后跑起来了,围巾松了一半也不管,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学院大门开着,石板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操场空着,冬天没人训练。远处食堂方向飘来一股饭菜的味道,月翎雪闻了一下,不太香。 宿舍楼门口,宁荣荣已经被围住了。 戴沐白靠在门框上,马红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奥斯卡看见宁荣荣激动得不得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憋出一句整话来。小舞从楼上探出脑袋,“荣荣!翎雪姐!”,唐三站在她后面,朱竹清安静地站在一旁。 宁荣荣叽叽喳喳地说路上的事,手舞足蹈的,什么住客栈嫌弃啦,什么霜杳偷鸡被追啦,什么月翎雪做的鸡汤超好喝啦。 小舞从楼上跑下来,“你们干嘛走着回来啊?” “坐马车太无聊了嘛。”宁荣荣说。 朱竹清看了宁荣荣一眼,又看了月翎雪一眼,什么都没说。 小舞转头喊月翎雪,“翎雪姐!” 月翎雪抬手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唐三朝她点了点头,戴沐白抬了抬下巴,马红俊嘴里塞着馒头含糊地喊了一声“翎雪姐”。 宁荣荣回头找她,“姐,快来!” 月翎雪走过去,宁荣荣往她旁边站了站,近了半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围巾松了一半挂在肩膀上,风一吹就晃。 月翎雪伸手把围巾给她拢了拢,拢完就收回来,眼睛已经转到别处去了。 马红俊咽了口馒头,“那你们路上吃什么啊?” “我姐做的鸡汤,炖肉,蘑菇,超好吃的!比食堂好一百倍!” "夸张了。"月翎雪接话。 “哪里夸张了!胖子你没喝过你不懂!” 马红俊嘟囔了一句“喝不到才问的嘛”,被戴沐白拍了一下后脑勺。 奥斯卡终于找回自己的舌头,“荣荣你,你们路上没遇到 什么危险吧?” "没有啊。"宁荣荣想了想,“我姐在能有什么事。” 唐三站在小舞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月翎雪:“路上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月翎雪顿了一下,她想起那些贴封条的村子,想起那只猫的眼神,难道唐三他们回来的时候路上也不对劲? “听了些传闻,改天细说。” 唐三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朱竹清从刚才到现在一个字没说,靠在墙边,安安静静的。 宁荣荣转头找她,“竹清!” 朱竹清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了。 “走,我给你讲路上好玩的事!”宁荣荣一把拉住朱竹清的袖子,拽着往楼上去,“小舞快来!” 三个女生上了楼,声音渐远。 下午,宿舍。 月翎雪先推的门,房间里和走之前一样,桌上落了一层灰,床单没换,窗帘拉着,一股子闷味。 她开了窗,把东西从戒指里往外拿,霜杳跳进来了,径直跑到角落里,刚到史莱克时宁荣荣给她买的窝,厚厚一层灰,毛都塌了。 霜杳用爪子扒拉了两下,嫌弃地甩了甩:“姐姐,我不要这个。” 月翎雪看了一眼:“区别不大,反正你每次都睡床。” 宁荣荣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房间,还是那两张床,靠窗的,靠门的。 她把行李拎到靠窗属于自己的那一张,铺被子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看月翎雪。 “姐,好硬。” “还没铺好当然硬。” 宁荣荣把被子铺好,坐上去颠了颠,被褥是她在七宝城买的,好看,淡蓝色的,绣着小花,但是薄薄的,她又看了一眼月翎雪那边。 “铺好了还是硬。” 月翎雪扫了一眼她铺的床,花是好看,薄得跟纸似的,这十几天夜里零下几度她可算知道宁荣荣为什么总往她那挤了。 “你不是想小舞了吗,找小舞竹清逛街去吧,顺便给霜杳买个窝。” “你不去吗?” “我去了谁收拾房间。” “我可以帮忙。” “打住,玩你的去。” “哦。” 宁荣荣抱起霜杳,霜杳窝在她怀里,三条尾巴垂着,爪子搭在她胳膊上,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落灰的窝,嫌弃地把头埋进宁荣荣怀里。 月翎雪听着脚步声远了,把护腕取下来收进戒指,袖子往上撸了撸,开始干活。 87.围巾 早上,月翎雪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睁眼一看,霜杳四只脚踩在自己胸口,一脸幽怨的看着自己。 “姐姐你看她!杳杳都没位置了。” 月翎雪朝着霜杳尾巴指的方向侧头,宁荣荣在自己旁边,还拽了自己一条手臂当枕头,昨天收拾屋子明明给她换了新的厚被褥,怎么还是钻过来了。 月翎雪轻轻往宁荣荣那挪了挪,把另一边的被子掀开一角,霜杳哧溜钻进来,把月翎雪另一只手臂枕着,团成一个球,三条尾巴搭在她腰上,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宁荣荣才动,手指先拢了拢,然后缓缓睁眼,发现自己贴着月翎雪,手臂还拽着人家的胳膊当枕头。 她没松手。 “姐。” “嗯。” “我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知道,醒的时候你就在了。” 宁荣荣哦了一声,慢慢坐起来揉眼睛,回头看一眼自己那张床。 她盯着那床被子看了一秒,低头穿鞋,什么都没说。 月翎雪洗漱完推门出去,走廊上冷得很,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院子里有人,唐三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蓝银草在风里晃,看见她站了起来。 “早。” “早。” 两个人站在走廊底下,冷风灌过来,月翎雪走过去。 唐三开口,“我们回来路上也碰到了一些怪事,有个客栈的掌柜很是木讷,小舞也觉得奇怪。” “我在路上看见看贴封条的村子,家家户户都贴。” “我们也见过两处,没进去。” “算了,不想了,等下次遇到再说。” 唐三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快一个月不见,要不要切磋一下?” 月翎雪挑了下眉,“好啊,正愁找不到人练手,来。” 两人走到操场,枯草踩着沙沙响,宁荣荣是被小舞拽过来的,嘴里还啃着馒头,站在操场边就忘了嚼了。 小舞在她旁边两只手握着,眼睛亮亮的喊:“哥,加油!” 宁荣荣瞪她一眼,转头喊:“姐!揍他!” 唐三先动手:“第一魂技,缠绕!”蓝银草从地下冒出来十几根缠向月翎雪脚踝。 月翎雪侧身一闪断月出鞘,剑锋划过草茎削断三根,断的地方又长出来了。 她没退,往前踏一步,“第一魂技,霜魄?冰刃。”剑身覆上冰晶劈下去,地面结了一片霜,蓝银草冻住半秒,唐三已经后跳拉开了距离。 八蛛矛从唐三背后伸出来,绿色毒液凝在矛尖,他速度很快,矛尖朝月翎雪肩侧刺过来,月翎雪用断月格了一下,金属撞蛛矛一声脆响,震得她后退半步。 “臭小子,魂技还没用完就用八蛛矛,你不讲武德!” “你也没说不准用啊。” 月翎雪稳住脚,断月归鞘,手腕一转凝霜寒剑握在手里,冰锥从地面弹起来三枚朝唐三射过去,唐三用蓝银草裹住两枚,第三枚擦着他胳膊过去,划了一道浅口子。 两人同时后退三步。 唐三看了一眼月翎雪手里的凝霜寒剑,又看了看胳膊上的浅痕,抬头看她,笑了一下:“你不是说,你的剑从不指向伙伴吗。” “特殊时刻特殊对待,我可不想被八蛛矛捅,少岔话题,再来!” 唐三手一甩,蓝银草从四面涌过来,这次密度比刚才大了一倍,脚下全是藤蔓。 月翎雪往后退了一步踩住一根草茎,凝霜寒剑削断两根,断口又冒出新的缠上来。 唐三掌心藤蔓弹出来,“第三魂技,蛛网束缚。” 月翎雪没抬头,凝霜寒剑往上一挑撕开一条口子,但脚踝已经被蓝银草缠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断月替换凝霜寒剑,往地上一插。 “第二魂技,雾锁·寒江。” 白雾从剑柄炸开,三息吞掉方圆两丈,蓝银草冻脆,一挣就碎了,唐三脚底也结了霜,滑了一下赶紧用蓝银草钉住地面。 月翎雪从雾里冲出来,凝霜寒剑劈下去,唐三八蛛矛架住,金属撞冰一声响,两人又各退一步。 唐三矛尖弹过来,月翎雪侧身让开,冰锥从地面弹起来两枚朝唐三背后射,唐三用蓝银草裹住一枚,第二枚擦着他肩膀过去划了道浅口子。 月翎雪再往前踏,凝霜寒剑剑尖泛蓝光,唐三后跳拉开距离,蓝银草缠住剑身往后拽,月翎雪松手让剑飞出去,断月已经在另一只手里了,往前一步直刺,唐三偏头让开,剑尖擦着鬓角过去。 打了良久,两个人都喘着气,唐三收了八蛛矛,月翎雪收了凝霜寒剑,对视一眼,都笑了一下。 月翎雪在操场边上盘腿坐下来打坐调息,凝霜寒剑横在膝上,闭上眼,魂力顺着经脉慢慢走了一圈。 宁荣荣不知道从哪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翻出一本话本看着,翻两页抬头看月翎雪一眼,又低头接着看。 霜杳趴在宁荣荣脚边,三条尾巴搭在她鞋面上打盹。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 “饿了。“马红俊的声音从走廊那边飘过来。 “我也饿了。“戴沐白接了一句。 “那去吃饭啊!“小舞冲房间探出头来。 一帮人浩浩荡荡往索托城去了。 白鹤楼还是老样子,二楼雅间,八个人坐一桌,霜杳窝在月翎雪旁 边的小凳子上。马红俊抢着点菜,点了满满一桌,戴沐白在旁边嫌他点太多,朱竹清坐在戴沐白旁边,安安静静喝茶。 菜上了一半,宁荣荣咬着筷子看了看菜单,嘟囔了一句“没有桂花糕“。 月翎雪站起来,“我去买。” “我也去。”宁荣荣放下筷子。 “你等着,我很快回来。”月翎雪按了一下她肩膀,转身下楼去了。 月翎雪一走,奥斯卡自然地往宁荣荣旁边挪了挪。 “荣荣,这个鸡腿刚上的,还热着。”奥斯卡把碟子往宁荣荣面前推了推。 “谢谢。”宁荣荣接了,拿纸巾包住咬了一小口。 奥斯卡又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这个是店里的招牌,你尝尝。” “哦,好。” 宁荣荣接过来喝了一口,跟奥斯卡聊了几句,声音不大,偶尔笑一下,手里的鸡腿吃得挺香。 马红俊在对面看了看奥斯卡,又看了看宁荣荣,嘴角咧了一下想笑,被戴沐白从桌底下踹了一脚。 “嗷!戴老大,你踢我干嘛!” “吃饭。” 小舞咬着竹签看了一会儿,凑到唐三耳边小声说:“翎雪姐还没回来呢。” 唐三夹了一筷子菜,“嗯。” 过了好一会儿,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月翎雪端着个油纸包回来,桂花糕的味道飘过来。她走到桌边,把油纸包放在宁荣荣面前。 “刚好,还剩下最后一份。” 宁荣荣眼睛亮了一下,“谢谢姐!” 月翎雪坐在宁荣荣另一侧,扫了一眼桌上的局面,鸡腿碟子推到宁荣荣手边,茶杯换了一杯新的,奥斯卡坐得比刚才近了不少。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没什么表情。 “翎雪姐,你尝尝这个鱼。“小舞给她夹了一块。 “谢了。” 下午众人在索托城逛了一阵,月翎雪给霜杳买了两件新衣服。 索托城的傍晚,街道上亮起灯,人挤人,马红俊在前面拖着戴沐白冲冰糖葫芦摊去了,小舞拉着唐三看首饰铺子,朱竹清跟在后面不知道看什么,奥斯卡走在最后面啃糖葫芦。 月翎雪走在宁荣荣旁边,手里拎着下午买的零碎。 脑子里闪了一下白鹤楼的画面,她又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奥斯卡。 说不上来,算了。 “姐。” 宁荣荣凑过来,仰头看她,围巾被风吹歪了,露出半截下巴。 “想什么呢?” “嗯?没什么。” 月翎雪抬手帮她把围巾拢了拢。 宁荣荣笑了一下,往她那边靠了靠,两个人并排往前走。 88.索托城大斗魂场 三天很快。 月翎雪白天在操场练剑,唐三偶尔过来切磋一场,宁荣荣搬个凳子坐旁边练分心控制,霜杳趴脚边打盹,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晚上宁荣荣还是钻过来,霜杳又被挤,气急败坏的在宁荣荣身上蹦跶两下,窜去宁荣荣床上把她的被子拱的乱七八糟趴在里面又睡了。 第三天早上,操场上站着两个人。 弗兰德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新的一学期开始了,放假的心都收一收。” 玉小刚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后面,一副大爷样子,“这学期不练体能,从今天开始,去索托城大斗魂场实战。” 索托城大斗魂场。 月翎雪以前没来过,但和想象中差不多,圆形巨石建筑,外圈看台,里圈斗魂台,人声从石墙缝里往外溢,空气里混着汗味和铁锈味,唯一有区别的就是,后方居然有一整栋专门酒店,共三层楼。 注册窗口排了长队,玉小刚站在前面交代规则,“每人每天必须参加一场个人赛,一周四次双人战,三次团战随后安排,戴面具隐藏身份,不许暴露真名。” 八个人轮流注册,取队名的时候,马红俊拍了一下桌子,“史莱克八怪!” 戴沐白,“俗。” 马红俊,“你说一个。” 戴沐白想了想,没想出来。 “就这样吧。”唐三说。 然后是分组。 玉小刚按等级搭配,“唐三和小舞,奥斯卡和马红俊,朱竹清和宁荣荣,月翎雪和戴沐白。” 宁荣荣听到自己和朱竹清一组,愣了一下,看向月翎雪。 月翎雪皱了皱眉。 她讨厌玉小刚安排一切的样子。而且和戴沐白一组?她看了一眼戴沐白,受不了。 “大师,荣荣和我一组。” 玉小刚皱眉,“等级差太大,双人赛匹配的对手会......” “对手越强,切磋越爽。” 宁荣荣立刻凑过来,没等玉小刚再说话,点头,“嗯!” 玉小刚看了月翎雪一眼,没再坚持。 戴沐白倒是挺乐意,“竹清~” 朱竹清冷冷地,“闭嘴。” 戴沐白,“……” 轮到取组合名,宁荣荣想了想,眼睛一亮,“霜月琉璃!” 月翎雪嘴角抽了一下。 霜月琉璃。 她看了宁荣荣一眼,宁荣荣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没反对。 注册表上,月翎雪的资料写的是: 昵称:霜月 武魂:凝霜寒剑 等级:33级强攻系战魂师 个人赛抽签,月翎雪排第三场。 前两场她站在看台上看,唐三赢了,赢得干净利落,戴沐白也赢了,赢得比较热闹。 轮到她。 月翎雪走下台阶,断月挂在腰间,对面站着一个壮硕的男人,三十出头,武魂附体之后体型大了一圈,皮肤表面覆了一层灰褐色的岩石纹路。 “岩甲,34级防御系。” “霜月,33级强攻系。”她报了一下,语气平平的。 对面哼了一声,大概觉得33级不够看。 裁判喊完开始后退场。 月翎雪先动。 断月斜劈,剑锋带着一线寒芒,“第一魂技,霜魄·冰刃。” 对方没躲,抬起右臂,岩甲表面泛了一层土黄的光,“第一魂技,岩甲强化。” 冰刃劈上岩甲,叮的一声脆响,碎冰渣子往外飞,月翎雪虎口微震,岩甲上留了一道白痕,白痕边缘结了薄霜。 好硬。 对方笑了,右臂一甩,五根岩刺从拳面射出来,带着破风声,“第二魂技,岩刺突!连我的第一魂技都破不开,小丫头不够看啊。” 月翎雪没搭理他,侧身,岩刺擦着肩膀过去,断月顺势横削,冰刃切进对方左肋,岩甲缝里迸出冰碴,他闷哼一声往后退,断月的刃口没入半寸就被岩甲卡住了。 拔不动。 月翎雪一腿抬起踹在他另一侧肩膀,才把剑拔了出来,月狐瞬影闪到七步外。 对方看着冒寒气的肩膀骂了句娘,“第三魂技,磐石身。” 整个人石化了。 岩甲加厚一倍,关节处也覆上石壳,连脖子都粗了一圈,他试着挥拳,动作慢得像在水里走,但拳头砸在斗魂台地面上,石板碎了一块。 月翎雪看着他,硬碰硬是蠢办法。 她又退了一步,断月插进地面,“第二魂技,雾锁·寒江。” 白雾从剑柄炸开,三息铺满了斗魂台。 对方的拳头朝雾里挥,打了个空,石化的脚步踩在石板上咚咚响,像在敲鼓。 他转了两圈找不到人,嗓门粗了,“出来!别躲!” 雾里没人应他。 岩甲上的霜从裂缝往里渗,一开始只是凉,后来关节开始发僵,膝盖弯下去费劲,肩膀转不动,石壳挡得住刀挡不住霜。 “他奶奶的,有种给老子出来!” 月翎雪在雾里走,脚步声被白雾吞了。 她绕到他背后,“第三魂技,霜裂。” 断月轻轻划过他右膝后侧的岩甲缝,浅浅一道口子,冰碴从刃口钻进去。 对方抖了 一下,但磐石身把痛觉压下去了,和玉天心一模一样的话。 “第三魂技就这?你猎了个啥魂兽啊,哈哈哈哈哈。” 月翎雪又绕到左侧,断月擦过他左肋,还是浅口子,岩甲缝里多了一线冰蓝。 两道口子。 够了。 月翎雪退开,雾气消散,对面看见了月翎雪,他还在笑,“第三魂技,哈哈哈哈,就这啊哈哈哈哈。”磐石附着在他的身体,他笑出来的声音很是沉闷。 月翎雪轻轻抬起一只手,眯眼看着他,“爆~” 他还在反应什么爆,自创魂技?右膝后侧的岩甲从内侧炸开,碎石混着冰碴往身后喷,他的笑声卡在嗓子里,膝盖一软半跪下去,右腿撑不住,石壳从裂缝往外崩,露出底下冻青的皮肤,寒气像蛇一样顺着筋往上钻。 他还在愣,左肋炸了。 冰花从那道浅口子里往外爆,石壳从里朝外翻卷,整块岩甲翘起来,冰蓝色的纹路爬满内壁,寒气灌进肋骨缝,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左臂夹紧肋下但冻住的肌肉不听使唤。 岩甲一块一块往下掉,像碎了的冰挂从屋檐落下来,砸在斗魂台上啪嗒啪嗒响。 他单膝跪地喘粗气,右手撑着地,磐石身还在,但右腿和左肋的石壳已经碎干净了,剩下几块挂在肩膀和胸口,摇摇欲坠。 寒气没停。 霜沿着裸露的皮肤往还没碎的岩甲底下蔓延,他的呼吸开始冒白气,嘴唇发紫,关节咔咔响。 裁判喊停。 “霜月,胜。” 月翎雪抱臂看着他,“你那第三魂技,开早了。”然后转身往台下走去。 对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宁荣荣从座位上蹦起来,“姐!好帅!” 霜杳也激动得不得了,嘤嘤嘤叫个不停。 月翎雪听见声音,朝她俩挥了挥手。 看台高层,某个包厢里。 有人放下手里的茶杯,多看了一眼场上那个收剑的身影,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回学院的路上气氛不错,因为今天是史莱克全胜。 宁荣荣挽着月翎雪胳膊,脑袋靠在她肩上,“姐,你那一剑好快,怎么做到的?” “不告诉你。”月翎雪偏头看了她一眼,“明天二对二有你的增幅,我应该能更快。” 宁荣荣想了想,“那明天我给你加满。” “……额,加满倒也不用,我怕窜出去。” “哼。” 小舞在旁边笑,唐三走在前面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霜杳窝在宁荣荣怀里,三条尾巴晃来晃去。 89.霜月琉璃(上) 索托城的清晨总是嘈杂的。 月翎雪没跟其他人一起走,她拐进了前台通道。 到了前台把宁风致的给的金卡拍在柜台上。 “刷卡,全压史莱克成员。” 前台人员看着那张卡愣了一下,随后接过刷了一下,“额......你确定全压吗?” 月翎雪还撑在桌上,然后随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五百万! 还是低估了宁风致的实力啊,“那个,取一万吧,哈哈。” 前台人员闻言操作,取了一万出来,月翎雪接过押注单提笔就写。 霜月两千,霜月琉璃一千,其余伙伴个人和组合都压了一千,除了奥斯卡和宁荣荣,他俩辅助系没有个人对战,只压了组合。 接待员扫了一眼单子,“霜月两千,其余一千?” “嗯,就这样。” 一万金魂币划走,月翎雪收好金卡转身走了,霜杳跟在月翎雪身边,听周围人说她可爱,得意得很。 备战室里宁荣荣正整理袖口,见她推门进来,“姐,你去哪了?” 月翎雪没回答,径直走到桌边从储物戒指里往外摸东西,豆浆,胡萝卜饼、包子、干果,一样一样摆出来,最好摸出来一笼桂花糕。 “早餐,不吃饱哪有力气比赛。” 马红俊第一个伸手抓了块饼塞嘴里,“翎雪姐你真是我亲姐,我爱死你了。” 月翎雪随手拿了个干果递给霜杳,“......那么多吃的塞不住你嘴吗?” 唐三和小舞走过来拿,戴沐白从角落里站起来抓了个包子,朱竹清安静坐着等戴沐白递过来,奥斯卡笑嘻嘻挤过来,“豆浆豆浆,给我留一袋。” 月翎雪靠着墙慢慢吃着桂花糕,宁荣荣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一整笼桂花糕都在她那,百无聊赖的看他们抢吃的。 “霜月,三号擂台。” 月翎雪把剩下的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伸了个懒腰起身往外走。 对手比昨天那个壮了一圈,站在对面双臂抱胸一副稳赢的架势。 月翎雪看了他一眼,拔剑。 断月剑出鞘,十几轮对下来,剑锋擦过对手的防御在他肩头划了一道浅口,血珠渗出来不算深,霜裂二段爆开。 对手咬牙又撑了几招,最终被一剑扫出擂台。 月翎雪收剑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蹭破皮的地方,断月归鞘。 裁判倒是激动,“霜月,霜月胜!” 她跳下擂台回到观战席。 后面是伙伴们的比赛她一场一场看,每个人都赢了但对手都比昨天难缠,唐三那场打了五分多钟才拿下来,小舞差点被一个敏攻系魂师偷袭得手,戴沐白跟一个防御系打得火星四溅。 月翎雪靠在栏杆上小声嘀咕,“还好只押了一千。” 宁荣荣在旁边听见了,“什么一千?” “没什么。“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吃完午饭,下午是二对二,众人正在商讨战术,播报响起。 “霜月琉璃,七号擂台。” 小舞给了宁荣荣一个大大的拥抱,“加油,荣荣,加油,翎雪姐!” 月翎雪和宁荣荣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走进擂台的时候对面已经站了两个人,男的高壮浑身带着灼热气息,两黄一紫三道魂环在脚下旋转,女的瘦削手指细长,同样的三道魂环。 月翎雪扫了一眼高处的信息屏眉头微微皱起,强攻系和控制系。 “荆焰组合,烈焰虎武魂。“男的自我介绍声音浑厚带着傲气。 “荆棘,荆棘藤蔓武魂。“女的声音冷淡指尖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藤刺。 月翎雪握紧剑柄,站到了宁荣荣前侧方一步的位置。 “霜月琉璃,凝霜寒剑,七宝琉璃塔。” “七宝琉璃塔?有意思,来吧。” 裁判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嗓门大得像铜锣,一拍桌子站起来,“各位观众朋友们!七号擂台!霜月琉璃对阵荆焰组合!一边是刚报名不久的新星搭档,一边是老牌强攻控制组合!谁能赢,擂台上见分晓!” 他抬手往中间一划,“双方准备——比赛开始!” 话音刚落荆棘的藤蔓就动了,地面裂开数根粗壮的荆棘破土而出直奔月翎雪的脚踝。 “第一魂技,荆棘缠绕。” 宁荣荣的七宝琉璃塔在同一瞬间亮了,“七宝转出有琉璃,七宝有名,一曰力,二曰速!” 增幅落下,魂力涌进月翎雪的四肢。 月翎雪嘴角微微上扬,左手背到背后给宁荣荣竖了个大拇指,右手握剑随手一剑斩断缠上来的藤蔓,脚下不停直接冲了出去。 对面烈焰虎已经冲过来了。 两人撞在一起,剑与爪交错,寒气和火焰在接触点炸出白雾。 荆棘没有管月翎雪,直接绕过战场冲向宁荣荣。 月翎雪余光一扫抽身退回,一剑横在荆棘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但这样一来她被夹在中间,身后的空间只剩几步。 裁判绕着场边走,“霜月挡住了!但这个位置太被动了,两边夹击啊!” 月翎雪看了眼身后被压缩的空间,再度冲了出去。 掐了个决,断月御剑离手,带着寒芒飞向荆棘,剑身在空中划出弧线逼得荆棘连连后退,她自己空手迎上了烈焰虎。 烈焰虎的拳头砸过来,月翎雪侧身闪开,一拳轰在烈焰虎的小臂上,砰的一声闷响,烈焰虎被震退了半步。 他愣了一下,又一拳砸过来,月翎雪抬臂格挡,震得手臂发麻但没有退,顺势一肘顶在烈焰虎胸口把他推出去两步。 烈焰虎站稳了看着她,笑了,“剑都不在手上,还敢跟我打,不怕老子一拳给你砸飞咯?” 月翎雪也笑了,“小瞧人了不是?” 她踏步上前,一拳直捣烈焰虎面门,烈焰虎偏头躲开,月翎雪膝顶跟上,撞在他的大腿外侧 ,烈焰虎踉跄了一步。 裁判在旁边喊,“没剑还打,哪有器魂师能这么干的!” 宁荣荣趁着这个空档快步移动到了擂台另一侧,空间一下子宽敞了。 荆棘堪堪躲开断月剑的横斩,肩头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她退了几步冲月翎雪叫骂,“一心二用,你就不怕漏了破绽?” 月翎雪头都没回,“我的破绽你怕是找不到。” 荆棘眼睛眯了眯,“找不到?” 她双手一合,藤蔓从地下炸开缠住了断月剑的剑身,数根粗藤死死绞住剑柄和剑刃,月翎雪控制断月挣了一下没挣脱。 荆棘趁机从断月的牵制中脱身,脚尖一蹬朝宁荣荣冲了过去。 宁荣荣侧身躲开荆棘的第一下扑击,增幅稳稳给着没有一丝动摇,七宝琉璃塔的光芒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流光。 断月在藤蔓中猛地一震,寒气炸开冻碎了缠住剑身的藤蔓,飞回月翎雪手中。 但烈焰虎不会让她轻松脱身,他扑上来一拳砸向月翎雪后背,月翎雪侧身避过要害,肩膀还是挨了一下,她借着这股力往前翻了一圈落地,直奔宁荣荣的方向。 剑到手,人退回,一剑逼退了正在追宁荣荣的荆棘。 月翎雪站到宁荣荣身前,剑尖朝下,呼吸微乱。 荆棘退了几步跟烈焰虎站到一起,她看了月翎雪一眼,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 烈焰虎点了点头。 荆棘抬起头看着月翎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烈焰虎全身火焰暴涨,“第三魂技,烈焰铠甲。”火焰覆盖全身攻防一体,他直接绕过月翎雪冲向宁荣荣。 月翎雪挡了过去,烈焰虎的爪子带着灼热的风压挥下来,月翎雪侧身。 “第一魂技,烈焰爪。” “第一魂技,霜魄?冰刃!”月翎雪挡住攻击,荆棘找到空隙,第一魂技冲向月翎雪身后的宁荣荣。 月翎雪收回剑,换左臂应对烈焰虎的下一击,右手持剑斩向藤蔓。 皮肉翻开的灼痛感瞬间蔓延,伤口边缘冒着焦糊的白烟。 “中了!“裁判大喊,“烈焰爪直接命中!霜月的左臂!” 裁判的耳朵尖,“荆焰组合换战术了!直打辅助系!霜月琉璃怎么应对!” 月翎雪闷哼一声但没有退,断月剑反手一斩逼退烈焰虎,剑锋带出的寒气在空中凝出一层薄霜。 “姐!” 宁荣荣的增幅再提一层,魂力灌进四肢,月翎雪感觉右臂的灼痛被压下去几分,剑上的寒气更重了。 她提剑再上,断月剑劈在烈焰虎的铠甲上,寒气与火焰碰撞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第三魂技,霜裂!” 七宝琉璃塔的增幅下断月剑的锋利已经超过了那层铠甲的承受,剑锋切入铠甲碎裂,烈焰虎后退三步胸口火焰护甲裂开一道口子。 “破了!铠甲被破开了!“裁判声音拔高,“霜月要用她的成名技了!” 90.霜月琉璃(下) 荆棘见状双手按地。 “第三魂技,荆棘牢笼!” 地面炸开无数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编织成笼,把月翎雪和宁荣荣一起困在了里面。 藤蔓还在长,牢笼还在收缩。 月翎雪立刻转身把宁荣荣护在身后,藤蔓的刺扎进她的后背和肩膀。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藤蔓在往肉里钻,温热的液体沿着脊柱往下淌。 宁荣荣在她身后手贴着她的背,七宝琉璃塔的光芒更亮了。 “姐,怎么办。” “这才哪到哪,你姐我什么时候吃过亏。”她闭眼深吸一口气,“第二魂技,雾锁·寒江。” 宁荣荣的增幅拉满,月翎雪一剑破开牢笼,雾气从月翎雪周身开始蔓延,片刻后整个擂台白茫茫一片。 那女的看着白雾蔓延过来,冲着搭档开口,“我的第三魂技被破开了,小心些。” “还有这雾气似乎能减缓行动,我的手的都僵了”荆棘抱怨,殊不知月翎雪已经绕到了他们侧方,而宁荣荣现在在雾气里,他们不好辨别位置。 “爆~” 一声响指传出,不算大声,但在雾气弥漫的安静擂台上让烈焰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下一秒,火焰从裂缝处开始熄灭,烈焰虎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铠甲上的火焰只剩零星几簇还在挣扎。 裁判在上方勉强能看见,“霍,果然是成名技,霜月的第三魂技霜裂二段!” 荆棘反应很快,藤蔓从地面暴起朝月翎雪缠去,但雾气太浓她根本看不清月翎雪在哪,藤蔓只是胡乱抽打在白雾里。 月翎雪的身影在雾中一闪,断月剑横扫,荆棘的藤蔓被齐根斩断。 她没给荆棘第二次机会,一脚踢在荆棘的膝弯把她踹倒在地,剑尖抵在她咽喉。 白雾慢慢散开。 烈焰虎还跪在地上喘气,铠甲碎了火焰灭了,身上的灼热气息只剩一点余温。 荆棘躺在地上看着抵在喉咙的剑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藤蔓从她指尖冒出来刚长了一寸就被月翎雪踩住了。 “别动。” 荆棘咬了咬牙,“我们认输。” 裁判举起旗子,“好一场精彩的战斗!胜者是,霜月琉璃!” 月翎雪收剑回头看了一眼白雾消散的方向,宁荣荣正从雾里走出来,七宝琉璃塔的光芒还亮着,有点紧张但好在没受伤。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爪痕和后背渗出的血,撇了撇嘴,痛死了。 宁荣荣走到月翎雪身边看了看眉头一皱,“快走啦,我给你包扎,还笑,不知道痛啊。” 月翎雪顺势半个身子往她身上一靠,“痛啊,痛死了,我的血都要流干了。” 宁荣荣愣了一下,“去......我带你去包扎。” 宁荣荣扶着月翎雪往备战室走,月翎雪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步子故意迈得歪歪扭扭。 “你走直一点。” “我走不直啊,头晕,失血过多。” 宁荣荣回头瞪她,“你那点伤算什么失血过多。” 月翎雪把脑袋搁在宁荣荣肩上,“我都这样了,你不心疼我。” 宁荣荣耳朵红了一下没理她,推开备战室的门把人按到椅子上。 霜杳围着月翎雪转圈圈急得不得了,声音一直在月翎雪脑子里蹦,“姐姐姐姐,你怎么样啊,疼不疼,怎么流这么多血啊,杳杳吹吹。” 月翎雪摸了摸她的脑袋,传音回她,“没事,我哪有那么脆皮。” 小舞凑过来,“翎雪姐你没事吧?” “没事啊,我身体很好的。“月翎雪说。 “闭嘴吧你。”宁荣荣已经从储物戒指里翻出了纱布和药膏,拉月翎雪去了隔间,绕到月翎雪身后掀起她的衣服看了一眼后背, 几道藤蔓刺留下的口子横在肩胛骨附近,血已经把里面的衣服染红了一片。 “你还跟我说皮外伤。“宁荣荣声音压低了,手上动作却很快,先用药膏涂上去再一层一层缠纱布。 月翎雪嘶了一声,“轻点轻点。” “忍着。” 涂到左臂爪痕的时候月翎雪又嘶了一声,宁荣荣手停了一下没说话,动作确实轻了几分。 缠完最后一圈纱布宁荣荣拍了下月翎雪的肩膀,“好了,别乱动。” 月翎雪活动了一下胳膊,“哟,包扎技术见长。” 宁荣荣把药膏塞回储物戒指,“谁让你总受伤,还要嫌我包的丑。” 月翎雪笑了笑没说话,两人回到主备战室。 唐三走过来递了杯水,“伤到骨头没?” “没有,看着吓人而已。” 备战室里众人在复盘今天的比赛,月翎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去洗手间。” “你还受伤呢!”宁荣荣皱眉。 “人有三急嘛。”,说完开门拐进走廊直奔前台,全胜翻倍共两万金魂币,两千存回宁风致的金卡剩余的分成一袋一袋收进储物戒指。 回到备战室众人的话题已经从比赛聊到了晚上吃什么,月翎雪走回自己的位置,然后从 储物戒指里开始往外掏钱袋。 一个一个丢过去,唐三接住看了一眼手里鼓囊囊的袋子,小舞也接了一个,马红俊、奥斯卡、戴沐白、朱竹清一人一袋,宁荣荣接了两个,月翎雪自己留了一袋。 最后一袋她丢给了坐在角落里喝茶的弗兰德。 弗兰德接住愣了一下。 唐三掂量了一下钱袋,又看了看月翎雪放下了,“这哪来的?” 小舞也跟着摇头,戴沐白把袋子放到桌上,“翎雪姐,干嘛突然给我们拿钱花,平时买买吃的被褥已经很照顾我们了,这钱我们不能要。” 其他人也都没动。 月翎雪把钱袋塞回小舞手里。 “押的是你们自己赢,你们不赢我赚什么。” 唐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去押注了?就不怕我们输了血本无归?” “嘁,你们什么实力我还是有数的,拿走拿走,我戒指没地方放了。” 唐三没再推回去,朱竹清轻轻点了点头把自己的袋子收了起来,马红俊掂了掂重量咧嘴笑了,“翎雪姐威武!我不客气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弗兰德,“为什么院长也有?” 月翎雪靠在墙上语气平淡,“你想学院顿顿啃馒头吗。” 马红俊憋住了笑,戴沐白没憋住咳嗽了一声,弗兰德捋了捋胡子把钱袋揣进怀里一点都不客气,“月翎雪同学觉悟很高嘛。” 马红俊又看向宁荣荣,“那为什么荣荣有两袋!” 月翎雪翻了个白眼,正准备说些什么宁荣荣开口了,“因为她是我姐,不行啊。” 马红俊贱兮兮凑过来。“翎雪姐~你还缺弟弟吗~~” “不缺!你再话多把金魂币还我。” “诶诶诶,我闭嘴,我闭嘴。” 月翎雪坐在宁荣荣旁边,“又是全胜,去白鹤楼吃饭吧,我请客。” “好耶!“马红俊第一个响应,想到月翎雪的威胁,又闭了嘴。 众人收拾东西往外走,出了大斗魂场的大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索托城街道上的烟火气。 月翎雪忽然停了一步。 背后有一道目光黏腻阴冷像蛇爬过皮肤,她下意识回头,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看不出什么异常。 昨天也有过这种感觉,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比赛完精神紧绷。 怎么又来了。 她皱了皱眉,收回视线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姐?怎么了?“宁荣荣回头看她。 “没什么,走啦,吃大餐。” 91.史莱克八怪(上) 白鹤楼的菜上得很快,糖醋鱼、酱肘子、干锅花菜、清炒时蔬,摆了大半桌。 马红俊第一个动筷子,夹了块肘子皮塞嘴里,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吃!” 唐三给小舞夹了块鱼肚肉。 戴沐白和朱竹清坐在桌子一头,戴沐白默默把肘子肉撕下来推到朱竹清面前,朱竹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夹了。 宁荣荣坐在月翎雪旁边,面前摆着一笼桂花糕,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唔,比昨天那家好吃。” 月翎雪靠在椅背上,“你还真是怎么吃都吃不腻。” 奥斯卡在对面笑嘻嘻地啃鸡腿,另一个掰下来,“荣荣,这鸡腿好吃,你尝尝。” “谢谢”宁荣荣接过,霜杳看见了不停扒拉宁荣荣,嘤嘤嘤叫唤。 宁荣荣被她逗笑,“行行行,给你吃,小馋狐狸。” 霜杳鸡腿到手,跑一边啃去了。 吃到一半月翎雪放下筷子,从储物戒指里往外掏盒子,一个一个摆在桌上。 八个长方形的木盒,表面刻着细线花纹。 马红俊嘴里还嚼着东西凑过来看,“翎雪姐,这什么东西?” 月翎雪掀开第一个盒盖,里面躺着半脸面具,银白色,边缘带着冰裂纹,眉骨处有一道极细的银色弧线。 宁荣荣伸手拿出来,“好好看。” 月翎雪一个一个打开,颜色各配——银白、琉璃青、深蓝、粉、黑金、墨紫、赤红、暖黄。 马红俊抓起赤红那个戴上了,对着酒杯照了照,“我靠,这哪买的?” 唐三翻了翻深蓝那个,指腹摸了一下边缘的弧度,“看着比弗兰德院长那个贵不少。” “定制的。” 弗兰德不乐意了,“嘿臭小子,学院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啊。” 戴沐白把黑金面具扣在脸上,“那个勒耳朵。” 弗兰德不说话了。 宁荣荣把琉璃青的面具贴在脸上对着月翎雪笑了一下,月翎雪也把银白面具戴上了,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朱竹清默默把墨紫面具收好,小舞举着粉色的蹦了两下,“好喜欢!谢谢翎雪姐。” 奥斯卡拿起黄的那个,“为什么我的是屎黄色......” “那是暖黄,你色盲啊。“月翎雪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每天斗魂就戴这个。” 回去的路上宁荣荣挽着月翎雪的胳膊走了两步就开始嘀咕。 “每天来回走两遍,腿都走酸了。” 月翎雪偏头看了她一眼,“稀奇啊,腿酸了不喊我背。” “哎呀,大家都在嘛。“宁荣荣皱了皱鼻子,“每天早上走过去,晚上走回来,到了学院还得往里走。” 小舞在前面跳着走,“我还好啦。” “你是强攻系。“宁荣荣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 月翎雪没接话,抬头看了一眼夜色里大斗魂场的轮廓,顶楼的灯光亮着。 第二天早上,玉小刚在备战室里等他们。 八个人到齐了,玉小刚把一张信息表拍在桌上。 “今天的团战对手,磐岩战团。” 唐三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月翎雪凑过去看,看完也皱了眉头。 磐岩战团,八人编制,等级35到37,攻防辅助齐全,大斗魂场老牌战队,团战胜率七成以上。 队长铁壁,铁甲犀武魂,37级,防御核心。 副队长焰矛,烈火矛武魂,36级,强攻主C。 岩锤,碎岩锤武魂,36级,强攻副C。 风刃,风隼武魂,35级,敏攻突进。 影刺,暗影蛛武魂,34级,敏攻暗杀。 腐蚀蟾,腐蚀蟾武魂,35级,控制削弱。 藤医,翠藤武魂,35级,辅助治疗。 铁翼,铁翼鹰武魂,34级,辅助侦查。 马红俊看完倒吸一口气,“最矮都34级?我们这边才28…” 他看了一眼宁荣荣,宁荣荣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 “老师,除了戴老大等级能对上,其余全是越级。“唐三放下信息表。 玉小刚站在那里表情没有变化,“打弱的学不到东西,你们需要真正的压力来磨合团队配合。” 月翎雪靠在墙上,心里翻了个白眼。 说得轻巧,受伤你又不痛。 玉小刚收起信息表,“记住,这场打的是配合不是个人,谁脱节谁拖全队后腿。” 八个人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 大斗魂场主擂台。 比 个人赛和双人赛的场地大了三倍不止,石砖地面刻着阵法纹路,两侧看台坐满了人,声浪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两拨人分别从两侧通道走出来。 史莱克八怪戴着面具站成一排,对面磐岩战团清一色灰黑色战袍,铁壁站在最前面像一堵墙,焰矛扛着长矛站在他身后,其余人散开站位纹丝不乱。 裁判站在中间,这回换了个人,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声音却比铜锣还响。 “主擂台!团战!史莱克八怪对阵磐岩战团!新老交锋,是新星崛起还是老牌稳健,擂台上见分晓!” 他抬手一划,“双方准备,团战开始!” 话音未落铁壁已经动了。 “第一魂技,铁甲壁垒!” 魂力从他脚下炸开,一面半圆形铁盾从地面升起,像城墙一样把磐岩战团后方罩住,铁壁自己贴在盾牌后面,整个人跟盾融成一体。 几乎同一时间腐蚀蟾蹲下去,“第一魂技,毒雾!” 紫色的毒雾从他身上蔓延开来,像潮水一样往史莱克这边涌,空气里多了一股刺鼻的酸涩味。 史莱克全员脚下发沉,速度直接降了一截。 铁翼展开双翅飞到半空,“第一魂技,铁翼守护!” 灰白色的光芒从他翅膀底下洒下来,覆盖了磐岩全员,一层淡淡的铁灰色光膜贴在每个人身上。 藤医蹲在堡垒后面,手掌按在地上,“第一魂技,藤愈。” 翠绿色的藤蔓从她手指间长出来缠上铁壁的手臂,叶尖发光,铁壁身上的疲劳感肉眼可见地消退了。 堡垒、毒雾、减伤、回血,四道保险一套全上了。 焰矛和岩锤站在堡垒两侧,焰矛举矛,“第二魂技,烈焰突刺!” 一杆火焰长矛贯穿长空直射后排的宁荣荣。 月翎雪侧身一剑挡上去,“第一魂技,霜魄·冰刃!” 冰与火在空中对撞,蒸汽炸开,灼热的气浪吹起月翎雪的头发,她脚下犁出两道浅沟但一步没退。 月翎雪回头看了一眼宁荣荣,“荣荣,先别急增幅。” 宁荣荣压住魂力,手里攥着七宝琉璃塔等信号。 裁判绕着场边飞,“磐岩开局扎死阵型!堡垒挡前、毒雾压场、减伤加回血,这是要磨死史莱克啊!” 92.史莱克八怪(下) 影刺从磐岩阵型的阴影里消失了。 月翎雪的透瞳扫了一圈没在正面看到他,眉头动了一下。 三秒后奥斯卡背后传来破风声。 “第二魂技,影袭!” 影刺贴着地面窜出来,暗影蛛的毒爪直抓奥斯卡的手臂。 奥斯卡往旁边滚了一步但只躲开了大半,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手臂上出现了三道浅浅的抓痕,皮肤立刻开始发麻。 “有......有毒!” 月翎雪余光扫到,“胖子,护着他!” 马红俊回身一掌,“凤凰火线!” 烈焰逼退影刺,但马红俊这一转身正面的空档就出来了。 焰矛抓住机会第二矛刺了过来,这一矛直奔戴沐白,岩锤同时从另一侧压上来,“第一魂技,碎岩击!” 戴沐白一拳对上碎岩锤,力量对撞的气浪掀翻了脚边的碎石,他被震退了半步,虎纹蔓延到脖颈。 另一边风刃从侧翼高速突进,风隼的爪刃带着风压扫向宁荣荣的方向。 小舞挡了上去。 “第一魂技,腰弓!” 一脚踢在风刃的爪上,两人撞在一起弹开,小舞落地的瞬间再度贴上去,柔骨兔的近身柔术让她能贴着风刃打,你快我比你更近,风刃的速度优势在贴身距离里发挥不出来。 但小舞被拖住了,没法帮任何人。 裁判,“磐岩两个敏攻把史莱克拆开了!” 马红俊护着奥斯卡退到擂台角落。 奥斯卡咬着牙念咒,手指捏着魂力,“百毒不侵小腊肠,超级恢复大香肠!” 香肠到手他先啃了一口,麻痹感慢慢消退,又搓了一根递给马红俊,“给,补补。” 马红俊叼着香肠,双掌一推,“凤凰火线!” 但这次他不是打影刺,火焰绕过堡垒直扑后面藤医的方向。 凤凰火线穿过毒雾的间隙烧到堡垒后方,灼热的温度瞬间蒸干了藤医周围的藤蔓水分,藤蔓卷曲发黑,藤医被迫中断了藤愈。 “她的奶断了!“马红俊喊了一声。 藤医被凤凰火线追着烧,“第二魂技,藤盾!” 翠绿色的护盾撑起来挡了一面,但只能挡一面,马红俊换了个角度继续喷,火焰从侧方绕过去,藤医被压得自保都难,根本没空奶别人。 裁判,“凤凰盯死翠藤了!磐岩的治疗被打断了!” 宁荣荣的增幅开到了力速双加。 “七宝转出有琉璃,七宝有名,一曰力,二曰速!” 光芒落在队友身上,但铁翼同时在半空给磐岩全员挂减伤,灰白色光膜把增幅效果吃掉了一部分。 加上等级差距,七宝琉璃塔的优势被抵消了大半。 月翎雪回头看了一眼,“别管他,全力增幅,我来破他的减伤。” 宁荣荣咬了咬牙,魂力拉满,七宝琉璃塔的光芒又亮了一层。 月翎雪靠近唐三,低声说了句什么。 唐三点了点头,蹲下身,双手按在地上。 蓝银草从地下蔓延开来,贴着地面的毒雾浓度最低,蓝银草从空隙里钻过去,无声无息地缠上了腐蚀蟾的脚踝。 “第一魂技,缠绕。” 腐蚀蟾挣了一下没挣脱,唐三紧接着,“第二魂技,寄生。” 蓝银草的孢子钻进腐蚀蟾体内,腐蚀蟾闷哼一声脸色发白,毒雾的浓度开始肉眼可见地下降。 月翎雪同时握紧断月剑,“第二魂技,雾锁·寒江。” 白雾从她身边炸开,跟残余的毒雾混在一起,片刻后整个擂台灰白一片。 铁翼在半空叫了一声,鹰眼在雾锁里完全失效,视野共享断掉,他失去了磐岩全队的视野联结。 铁翼守护也需要视野才能精准减伤,没了鹰眼定位,减伤效率暴跌。 月翎雪对唐三说了一句,“毒雾交给你。” 转身冲了出去。 裁判,“雾锁寒江!磐岩的鹰眼废了!减伤打折扣了,史莱克的机会来了!” 月翎雪在白雾中靠透瞳看清堡垒的魂力流动,铁壁的魂力集中在盾面和下盘,侧面接缝处是整面壁垒最薄弱的位置。 她绕到侧面,断月剑蓄力。 “第三魂技,霜裂!” 一刀劈在接缝上,冰痕嵌入铁壁。 铁壁愣了一下,“她怎么看见接缝的?” 月翎雪响指一弹。 霜裂二段引爆,冰花从裂缝内侧炸开,铁甲堡垒从接缝处崩开一个口子,铁壁被震退两步,盾面上出现了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痕。 堡垒裂开的瞬间,戴沐白和朱竹清同时爆发。 两道身影合在一起,从裂缝冲了进去,堡垒内部空间狭窄,焰矛和岩锤躲都没法躲。 焰矛举矛,“第三魂技,烈焰贯穿!” 火焰长矛刺向戴沐白,戴沐白侧身避开矛尖,一爪拍偏了矛杆,另一爪直接按在焰矛胸口把他拍飞出去撞在铁壁上。 岩锤抡锤砸下来,“丫的,第三魂技,碎岩崩击!” 锤子砸在戴沐白肩上发出一声闷响,戴沐白低吼了一声但没退,朱竹清顶上一爪子挠在岩锤的手腕上,碎岩锤脱手飞出,旋转着砸在壁垒内墙上弹了下来。 堡垒外面各线同时收尾。 唐三的蓝银草缠死了腐蚀 蟾,寄生在体内爆发,腐蚀蟾跪在地上吐不出毒雾了,毒雾彻底散掉。 小舞脚下恢复了速度,增幅拉满之下整个人像一道粉色的闪电。 “第一魂技,腰弓!” 一脚踢在风刃腰侧,风刃横飞出去摔在擂台边缘,半天没爬起来。 马红俊凤凰火线追着藤医烧,藤医藤盾碎了,翠绿色的碎片落了一地。 影刺想从雾里偷袭奥斯卡,奥斯卡早有准备,他把手里那根恢复香肠捏碎,香肠渣往影刺眼睛方向一扬。 影刺下意识偏头,奥斯卡趁机滚到月翎雪身后。 月翎雪断月剑一架,剑尖抵在影刺咽喉,“别动。” 影刺咬牙慢慢举起双手。 铁翼没了鹰眼在雾里乱转,宁荣荣增幅拉满后幽冥白虎的速度暴增,戴沐白从堡垒裂口窜出来一爪拍碎铁翼的翅膀,铁翼从半空栽下来摔出擂台。 堡垒里,铁壁的铁甲碎了大半,单膝跪着,面前是幽冥白虎压着焰矛和岩锤。 他沉默了两秒。 “磐岩战团,认输。” 裁判举起旗子,声音在整个大斗魂场回荡。 “胜者——史莱克八怪!” 月翎雪收剑,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一圈累得东倒西歪的队友。 小舞坐在地上揉腿,马红俊半躺在台阶上,奥斯卡扶着墙喘气,连唐三都在揉手腕。 宁荣荣走到月翎雪身边,“姐,你手在抖。” 月翎雪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右手,确实在抖,越级打太耗魂力了,况且用的还是断月。 “没事,歇歇就好了。” 出了大斗魂场,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索托城街道上的烟火气,月翎雪抬头看了一眼顶楼的酒店招牌,灯火通明。 她站住了。 “别回去了,住上面吧。” 宁荣荣回头看她。 “顶楼有酒店,每天赚的够住了,跑来跑去也麻烦。” 马红俊第一个响应,“我同意!我腿都走细了!” 小舞蹦起来,“我也同意!” 奥斯卡,“英明!” 戴沐白看了一眼朱竹清,朱竹清微微点了下头,他也没反对。 唐三笑了笑,“确实省时间。” 月翎雪转身往大斗魂场里面走,“订房间。” 宁荣荣跟上去,小声说了一句,“你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吧。” 月翎雪没回头,伸手精确拉住宁荣荣的手腕,“走啦,我俩定最贵的。” “一群败家子儿!!那可都是钱啊!”弗兰德哀嚎,霜杳咬着他的裤腿往里拽,‘刺啦’,破了...... 93.来源 酒店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见八个人进来的时候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月翎雪敲了敲桌面,“四间房。” 前台推了价目表过来,月翎雪看了一眼顶楼那行数字,把那一袋子金魂币全推了过去,“不够再续。” 前台的眼镜差点滑下来。 马红俊探头看了眼价目表,又看了一眼月翎雪,“翎雪姐,你这间比我们那间贵了三倍不止啊。” “姐有钱。” 马红俊无话可说。 宁荣荣已经接过钥匙先走了,月翎雪跟上去的时候听见弗兰德在后面喊什么“败家子“,她笑了笑没回头。 房间在走廊尽头。 宁荣荣推开门先转了一圈,落地窗对着大斗魂场外面的街道,窗边有一排软沙发,床看起来超级软。 她把东西归置好,换了睡衣,整个人摊在沙发上,头发散着,手里捏着房间里的茶点单翻了两页。 月翎雪靠在窗边看了她一眼,随手从戒指里摸了条毯子丢过去,“当大小姐来了?” “我本来就是大小姐。” 宁荣荣接住毯子盖在腿上,又翻了一页茶点单,停了一下,“姐~,饿了。” “才刚吃完多久。” “打了一下午团战,消耗很大的好不好。” 月翎雪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想吃什么。” “桂花糕。” “大晚上的哪来的桂花糕。” “那你看着买。” 月翎雪转身往门口走,霜杳从床上跳下来要跟,月翎雪弯腰按住她脑袋,“和你荣荣姐玩,我马上回来。” 霜杳不乐意地嘤了一声,跳回沙发窝着了。 酒店一楼连着索托城的商业街,这个点还有铺子开着。 月翎雪买了一袋子零食,桂花糕没有,买了蜜豆糕和糖炒栗子,又顺手买了只烧鸡。 走在石板路上,夜风吹过来带着街边烤肉的烟火气,挺舒服的。 突然那种凝视感又来了,比之前几次都强,不在四面八方,像是有一个人直直地看着她,就在面前。 月翎雪脚步顿了一下,五感铺开扫了一圈。 零星几个行人,甚至没有魂力波动,那来自于哪里。 她皱了皱眉,没停留,加快脚步往回走。 凝视感越来越清晰,像一根线牵着她,往楼上的方向拽。 上了楼,走廊灯光昏黄。 房间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黑色长发,发尾泛着极淡的银白,素色衣裙,看着跟她差不多大。 她右手拎着霜杳的后颈,霜杳四条腿蹬在空中,爪子拼命挠她的手腕,嘤嘤叫个不停。 那女孩纹丝不动,饶有兴趣地看着霜杳,像在看一个有趣的小东西。 月翎雪脚步一停。 是她? 那种被人从骨头缝里盯着的感觉,就来自眼前这个女孩。 “把我的狐狸放下。” 女孩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瞳孔中心有一点冷白的光,看了月翎雪一眼,笑了一下,松手了。 霜杳落地的瞬间窜回月翎雪怀里,对着月翎雪嘤嘤叫,爪子死死扣在月翎雪的衣服上,“姐姐,她欺负杳杳!杳杳的毛都不顺了!” 月翎雪摸了一下霜杳的后颈,确实被揉乱了。 女孩往前走了几步,凑得很近,近到月翎雪能闻到她身上一股很淡的冷香。 她的目光从月翎雪的眉心开始,慢慢地,移到霜杳脖子上挂着的玉佩。 停了两秒,又移到月翎雪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月翎雪没退。 透瞳开着,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个女孩身上也没有魂力波动的痕迹。 那么那股注视感为什么来源于她。 月翎雪皱了皱眉,正要说些什么,门从里面开了。 宁荣荣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睡衣领口歪着,头发散着。 她先看到月翎雪抱着霜杳。 然后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凑她姐姐那么近。 宁荣荣的困意瞬间没了。 “你谁啊?” 白榆转头看了宁荣荣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宁荣荣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 她伸手抓住月翎雪的手腕,把她拽进房间,门关上。 宁荣荣背靠门板,看着月翎雪。 “她谁啊。” 月翎雪愣了一下,“我,我也不认识。” 宁荣荣抿了一下嘴,“那她干嘛凑你那么近。” 月翎雪把霜杳放沙发上,把烧鸡和零食拿出来放桌上,霜杳就把刚才的事忘了一干二净,扒拉着月翎雪要鸡腿。 “我也不知道,而且我觉得。” 月翎雪话还没说完,宁荣荣凑过来了。 比刚才那个 女孩离得还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月翎雪,温热的鼻息喷到月翎雪下巴上。 月翎雪被她突然凑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就觉得怪怪的。”她站稳,“你怎么也怪怪的,突然凑那么近。” 宁荣荣没理她,走到沙发坐下,摸了摸霜杳。 霜杳蹭了蹭她的手指,尾巴狂指烧鸡,宁荣荣给她掰了个鸡腿。 霜杳叼着鸡腿跑一边啃去了,三根尾巴甩得飞快。 宁荣荣把蜜豆糕掰了一半递给月翎雪。 月翎雪接过来咬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宁荣荣开口,“姐,我不喜欢她。” “咱都不认识她,怎么就不喜欢了。” “谁让她靠你那么近。” 月翎雪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小舞不也离我很近吗,还有竹清,小沁......” 她掰着手指数。 数完转过头,看见宁荣荣一脸幽怨盯着自己,闭嘴专心啃糕点了。 霜杳啃完鸡腿之后就没再闹,叼着骨头跳到阳台上蹲着,抬头看月亮。 三条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 月翎雪看了一眼。 宁荣荣也看了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说话。 霜杳平时吃完鸡腿不是这样的,一般都是撒泼打滚要另一个,今天这么安分。 月翎雪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伸手摸了摸霜杳的脑袋。 霜杳没回头,耳朵抖了一下。 “怎么了?” “......姐姐,今天月亮好圆。” 月翎雪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确实又圆又亮。 她把霜杳抱回去,霜杳窝在她怀里,但眼睛还是看着窗外。 月翎雪把落地窗窗帘拉上了。 窗帘合上的那一刻,月光被挡在外面,房间里一下暗了很多。 宁荣荣已经钻进被子里了,给月翎雪留了一半的位置,眼睛闭着但明显没睡着,睫毛在动。 月翎雪关了灯,躺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线。 她侧头看了一眼宁荣荣,伸手帮她掖了一下被角。 霜杳窝在月翎雪另一边,眼睛一眨一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尾巴在月翎雪的手腕上轻轻地搭着。 月翎雪的目光落在霜杳脖子上的玉佩。 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94.不乐 上午十场比赛,六场个人四场双人,打得稀松平常。 月翎雪个人赛三招结束对手,下来的时候观战席很多人尖叫,月翎雪没当回事。 宁荣荣递了杯水,“姐,今天赢得好快。”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姐。” 宁荣荣被逗笑。 马红俊双人赛跟奥斯卡配合赢了,下场后往椅子上一瘫,“对面那个敏攻系,速度快得离谱,差点没追上。” 奥斯卡揉着肩膀,“你追不上不会用用火喷他啊?” “你以为凤凰火线不用魂力啊!很累的好不好。” “吃我那么多香肠你还魂亏空!!” 小舞靠在唐三旁边嗑瓜子,看了一眼马红俊的样子笑了,“胖子你体力不行啊。” “你才不行!你全家都不行!” 唐三眯了眯眼睛,“我反对。” 朱竹清坐在角落擦短刃,没参与讨论。 戴沐白走过来拍了下马红俊后脑勺,“行了,中午吃什么。” “白鹤楼!” "昨天才吃过。"戴沐白回他。 "那换一家,索托城还有别的好吃的吧。"小舞蹦起来,“我下午要逛街,中午要先吃饱的。” 宁荣荣眼睛亮了一下,看向月翎雪,“姐,下午我们也去逛街吧。” 月翎雪正在给霜杳撕肉干,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腿不酸了?” “那是昨天!” 下午,四个女孩子出了大斗魂场。 马红俊要跟,被宁荣荣一句"姐妹场"堵了回去。 奥斯卡也站起来,“那我......” “你也不行。” 奥斯卡坐回去了。 索托城的商业街和七宝城的商业街一样热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宁荣荣拉着小舞进了一家饰品铺子,月翎雪跟在后面,朱竹清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 宁荣荣拿起一根银簪子比了比,又放下,拿起另一根玉簪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这个好看吗?” 小舞凑过来看了一眼,“好看,但是你也不习惯簪头发啊,天天披着戴个发箍,买回去又没用。” “哎呀,总有机会簪的嘛。” 月翎雪靠在门口等,霜杳蹲在她旁边,盯着对面铺子挂的一排好看的项圈,尾巴晃来晃去。 “姐姐,杳杳想要那个。” “你是小狐狸,又不是小狗狗,脖子上不是有玉佩了吗。” 霜杳闭嘴了。 朱竹清站在月翎雪旁边,安安静静的。 小舞从隔壁鞋铺提了双新靴子出来,在朱竹清面前晃了晃,“竹清你看,这双跟你那双差不多,但是便宜一半。” 朱竹清看了一眼,“我那双是皮的。” “这个也是皮的!” “人造的。” 小舞瘪嘴,把靴子塞到朱竹清手里,“你摸摸,真的很软。” 朱竹清摸了一下,没还给她,提着靴子去付钱了。 小舞看她去付钱,笑了。 逛到傍晚,四个人在街边找了一家小馆子,点了一桌子菜。 宁荣荣吃了半碗饭就开始聊今□□品铺子那根玉簪子,小舞一边啃排骨一边附和,朱竹清偶尔插一两句,月翎雪一直被霜杳扒拉,直接点了一盘子菜放在她面前。 吃完结了账往外走,宁荣荣摸了摸口袋,“姐,我的发带落在店里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发带。"月翎雪问。 “你去给霜杳买项圈的时候。” 月翎雪叹了口气,“在这等着,我去拿。”说完转身往小馆子走。 她四处看了看,宁荣荣坐的椅子上有个小荷包,打开一看,发带在凳子上的小荷包里。 月翎雪叹了口气,合着荷包也没拿呗。 她从馆子里出来的时候,路边空了。 三个人都不在。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圈,街上人不多,没有熟悉的影子,五感散开。 宁荣荣的气味很淡,混着街上各种食物的烟火气,但月翎雪分辨得出来,往左拐的那条巷子里飘着一丝七宝琉璃塔的魂力余韵。 她加快脚步。 穿过两条巷子,五感捕捉到前面的动静了,骨骼碎裂的闷响,还有小舞的声音,“竹清右边!” 月翎雪放慢脚步,走到巷口,靠在墙角,哟,这不不乐吗,那猥琐样一看就看出来了。 小广场上,不乐已经躺地上了。 小舞的柔骨兔近身缠打让不乐根本站不起来,朱竹清的幽冥灵猫从侧翼切入,爪刃划过不乐手臂,血痕跟着就出来了。 宁荣荣站在后面,七宝琉璃塔悬在两手中心,琉璃色的光芒正覆在小舞和朱竹清身上。 旁边一张长椅上躺着个昏迷的女人,衣衫凌乱,脸色发白。 月翎雪没出声,接着看。 小舞最后一脚踢在不乐胸口上,咔嚓一声,不乐的身体弹了一下,飞出去几米远彻底不动了。 宁荣荣收了七宝琉璃塔,喘了口气,转头看见了月翎雪。 “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 “那你怎么不帮忙!” “需要吗?” 宁荣荣噎了一下,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四环魂宗,没话说了。 小舞走过来,甩了甩手腕,“翎雪姐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们在那等,然后看见这个人扛着个姐姐往这边走,我们觉得不对劲就拦住他了。” 宁荣荣补了一句,“他还说让我们跟他走,要给我们买糖吃,谁稀罕他那破零嘴啊,反正,就是......” 朱竹清补上宁荣荣的话,“很恶心。” 宁荣荣点 头,“对!!” 月翎雪看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不乐,眯了眯眼睛。 “这样啊。” 她从花坛边随手摸了块石头,走过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你们仨转过去。” 三个人不明所以但听话照做。 月翎雪低头打量了一番不乐,油腻腻的,一脸胡茬,锥子脸,配上那些话,确实恶心又猥琐。 卯足了劲,石头朝着不乐裆部砸下去。 本该昏迷的不乐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蜷成一团,然后没动静了。 月翎雪把石头丢回花坛,拍了拍手,“转过来吧。” 宁荣荣看了看地上蜷成一团的不乐,又看了看月翎雪平静的脸,没敢问。 月翎雪走到长椅边,看了一眼昏迷的女子,呼吸均匀,身上没有外伤,应该是不乐用魂力打晕的。 她蹲下来探了探脉,没什么大碍,醒过来就好了。 “不乐就让他躺这吧,以后是没机会祸害人了。” 宁荣荣眯了眯眼睛,“姐~。” “嗯,干嘛?” “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月翎雪噎了一下,死嘴怎么说话这么快! 脑子狂转了两秒,“公告上有写嘛,索托城第一猥琐男,哈哈。” 宁荣荣看了她两秒,没继续追问。 四个女孩子等了一会儿,长椅上的女人醒了,看见旁边的场景吓了一跳,月翎雪跟她说没事了。 她缓过来之后连声道谢,宁荣荣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月翎雪问了她家在哪,四人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女人站在门口,看了她们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谢谢你们"。 门关上了。 回大斗魂场的路上,宁荣荣挽着月翎雪的胳膊,小舞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朱竹清跟在月翎雪旁边。 霜杳走累了,跳到宁荣荣怀里,蹭了蹭她的下巴,宁荣荣摸了摸它的脑袋。 月亮升起来了,索托城的夜风带着街边摊子炒面的香味。 宁荣荣揉着霜杳的脑袋忽然开口,“姐,霜杳的脑袋好好揉啊。” 月翎雪伸手揉了一下宁荣荣的头发。 “你的脑袋也很好揉啊。” 宁荣荣的脑袋随着越翎雪的手歪来歪去,“姐!发型乱了!我的发型!” “你哪来的发型。” “我下午买的发带,小舞帮我扎的!都乱了!!” 月翎雪见有人要发飙,往前蹿了两步就跑, “竹清你帮我抱一会儿。”宁荣荣把霜杳往朱竹清怀里一塞追上去。 “月翎雪!不准跑!你完蛋了!” 月翎雪头都没回,“傻子才不跑,不跑等你掐啊。” 小舞看着宁荣荣追过去,退到朱竹清旁边小小声,“翎雪姐完蛋了。” 95.皇斗战队 上午的个人赛月翎雪打得没什么心思。 下台的时候看台上的观众在叫,她没当回事,路过走廊的公告栏,停了一下。 团战排期表上多了一行字,明日团战:史莱克八怪vs皇斗战队。 月翎雪盯着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下午,玉小刚把一张信息表拍在桌上。 “皇斗战队,八人编制,全员三环魂尊,大斗魂场银斗魂级别,团战十四连胜。” 房间安静了。 玉小刚念等级栏。 “玉天恒,蓝电霸王龙,三十八级,强攻系。” “玉天心,蓝电霸王龙,三十七级,强攻系。” “独孤雁,碧磷蛇,三十七级,控制系。” “石墨,玄武龟,三十七级,防御系。” “石磨,玄武龟,三十六级,防御系。” “御风,风铃鸟,三十六级,敏攻系。” “奥斯罗,鬼豹,三十五级,敏攻系。” “叶泠泠,九心海棠,三十五级,辅助系。” 念完了,没人说话。 马红俊吞了一口口水,“蓝电霸王龙?蓝点霸王龙宗的?” 唐三把资料从头翻到尾,“双龟防御,碧磷蛇控场,九心海棠治疗,两条龙正面冲,风铃鸟和鬼豹绕后,完全没有短板。” 戴沐白抱臂看着等级栏,“不太好打。” 玉小刚,“最好不要正面冲。” 月翎雪盯着玉天心那一行没说话。 宁荣荣也看到了。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眉头皱起来了,嘴抿成一条线。 月翎雪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怎么了。” 宁荣荣拍掉她的手,“烦。” 月翎雪没再捏。 唐三在分析碧磷蛇毒雾的覆盖范围和控制时长,小舞问能不能先解决独孤雁,唐三摇头,“双龟挡着,够不到的。” 月翎雪收回目光,“玉天心我来对付。” 宁荣荣看她。 “我们切磋过。“月翎雪的语气很淡,“他知道我的打法,我也想再会会他。” 唐三看着她,“那他也会把你的情报告诉全队。” “我知道。” 玉小刚,“被针对怎么办。” 月翎雪想了想,“那就让他们针对,有人盯着我,你们的空间不就出来了吗。” 她顿了一下,“我又不是一个人。” 宁荣荣抿了一下嘴,没说话。 晚上,月翎雪敲了小舞和朱竹清的房门。 朱竹清开的门,月翎雪看了她一眼,“小舞在吗。” 小舞从床上翻身坐起来,“翎雪姐?” 月翎雪走进去,关上门。 “明天团战,对面那两个玄武龟,他们的第三魂技是缩壳全方位防御,你别硬冲他们正面。” 小舞眨眨眼,“你怎么知道他们的魂技?” “额......乌龟嘛,缩壳是本能。” 小舞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两秒。 第二天下午,大斗魂场。 八个人站在通道里,光从尽头涌进来,观众的声浪像潮水。 月翎雪握着断月剑,手心有点汗。 霜杳留在酒店了,月翎雪出门的时候它扒着门框嘤嘤叫,月翎雪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乖乖等我回来。” 戴沐白站在最前面,活动了一下手腕,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准备好了?” 没人回答,但每个人的武魂都在蓄势待发。 通道门打开。 八个人走进擂台。 对面已经站好了,八个人,三环魂环在脚下缓缓转动,两黄一紫的最佳配置。 为首的是玉天恒,身材高大,蓝发,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旁边站着玉天心,蓝金色长袍,腰间龙纹玉牌,看到月翎雪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越过月翎雪看向她身后,朝宁荣荣挥了挥手。 宁荣荣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月翎雪看着玉天心,没什么表情,但右手已经握紧了断月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裁判站在擂台中央,声音压过了全场的喧闹。 “银斗魂级别团战!史莱克八怪,对阵皇斗战队!” 他抬起右手。 “双方释放武魂!” 戴沐白往前迈了一步,金色的瞳孔亮起来。 “兄弟们,开武魂!” 数道魂环同时亮起,全是顶配,观众席上的声浪炸了。 唐三的手指扣紧地面,蓝银草从指缝间窜出来,贴着擂台蔓延开去。 一根一根,从他脚下朝四面八方生长,缠上了每一个队友的腰间。 戴沐白回头看了一眼,唐三点头,阵型铺好 了。 宁荣荣七宝琉璃塔亮起,金色光柱升到半空,力量增幅和速度增幅两道光覆下来,罩住全员。 戴沐白冲最前面,直直撞向石家兄弟。 月翎雪右翼,断月横在身前,对上玉天心,唐三居中,蓝银草像一张网,牵着所有人。 小舞和朱竹清分左右,等着侧切。 马红俊在后方站定,凤凰火焰在掌心烧着。 奥斯卡蹲在宁荣荣旁边,手上香肠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被唐三顺着蓝银草传出去,解毒的、恢复的,人手一份。 “你这阵型,倒是有意思。“玉天心偏了偏头,打量了一眼月翎雪腰间缠着的蓝银草。 月翎雪没答话,断月斜了一下,冰碴从剑尖飘下来。 “翎雪小姐,好久不见。”玉天心笑了一声,手背上蓝紫色的电弧跳了两下。 月翎雪偏身,躲了他试探的一爪,断月从下往上挑了一道。剑刃擦过玉天心肩侧,冰碴溅到他脸上。 “少废话。” 玉天心眨了一下眼,笑了,“行,实力见真章。” 两个人对视,眼睛同时眯了眯。 这边,戴沐白白虎掌拍在龟甲上,啪的一声响,震得自己手腕发酸。 对面龟壳太硬,硬碰硬不划算,但他冲上去不是为了打碎龟壳,把双龟的注意力钉在最前面,给后方留空间,这才是他的活。 石家兄弟的第二魂环亮了,龟甲从他们身上剥落下来,像两面飞旋的盾牌,嗖嗖地甩出去,边刃割着空气划过擂台,蓝银草被盾牌边缘切断了好几根。 唐三和队友之间的联结断了几条线。 御风从空中俯冲下来,翅膀带起一道风刃,直冲奥斯卡,马红俊凤凰火线烧上去勉强拦住,但御风翅膀一扇,火焰被吹歪了半边。 奥斯罗从侧翼切入,直奔宁荣荣,朱竹清挡上去交了两招,速度差一个等级,三步之内就被逼退了两步。 唐三蓝银草重新长出来缠上去,但盾牌又割了一轮,草尖刚碰到队友腰间就被削断,阵型始终连不上。 奥斯卡的香肠只能递给宁荣荣和唐三,近的还能送,马红俊在远处拿不到,只能自己硬撑,魂力烧得越来越快。 戴沐白也一样,拍龟壳消耗了大量魂力,恢复大香肠送不到他手上,蓝银草断了,补给线就断了。 史莱克的团队战术,被皇斗的团队战术压住了。 96.反转 马红俊一口邪火喷向龟壳,纹丝不动,石磨从龟壳缝隙里探出头,“怎么样,够硬吧,让你烧过瘾。” 戴沐白撇眼看见,抽身去帮马红俊,白虎金刚掌震开石墨。 玉天恒没人拦了,他同时看见了和玉天心交手的月翎雪。 一道雷光从侧翼扑过来,玉天恒的爪风擦着月翎雪腰侧掠过去,衣服烧出焦痕,皮肤烫了一下。 月翎雪月狐瞬影闪开半步,刚落地,玉天心的拳头就到了。 二打一不是两条龙轮流出招的回合制,一个人从正面打你,另一个人从侧面等你露出后背。 月翎雪透瞳全开,能看见玉天恒下一爪要从右侧抓她后腰,也能看见玉天心正面的拳要落在她左肩。 她闪了玉天恒那一爪,但闪的这一下让她在玉天心面前露出了破绽,一记雷爪砸在左肩上,整条手臂发麻,断月差点脱手。 透瞳能预判两个人的出手,月狐瞬影接连发动,但还是挨了几下。 奥斯卡在那边造香肠,但她拿不到,这边离补给线最远,完全断供。 33级对两条龙,根本就耗不起。 小舞想过来帮,刚迈出一步,一道风刃从空中划下来逼她回头,唐三的蓝银草拉住小舞往后扯。 “哥!你干嘛!” “你先回来,翎雪姐还能撑。” 唐三在控场,他知道月翎雪能撑一段时间,但撑多久是个问题。 独孤雁第三魂环亮了,暗绿色的雾从碧磷蛇口里涌出来,铺天盖地盖住了全场,毒雾跟双龟的阵型破坏是一套的,蓝银草被毒腐蚀得更快,唐三的控场再砍一刀。 “戴老大!”唐三喊了一声。 戴沐白白虎烈光波轰出去,马红俊凤凰火线烧上去,唐三自己从腰间掏出雄黄烈酒水囊砸在地上。 火光和酒气搅在一起,毒雾烧掉大半。 但地面残留着蛇毒,蓝银草重铺的时候沾了毒,唐三的控场范围缩小了一大圈。 补给线勉强恢复了几条,只覆盖中间区域,马红俊终于拿到一根恢复大香肠,咬了两口,他已经烧了太多魂力了。 远端的戴沐白和月翎雪还是断供。 叶泠泠九心海棠亮了,柔和的白光覆盖了皇斗全员,月翎雪之前在玉天心手臂上留的浅口子愈合了。 月翎雪抿了一下嘴,忍住了想骂人的冲动,费心费力打出来的消耗,对面一口奶就回了,九心海棠果然离谱。 唐三回头看了一圈战场,戴沐白拍了几轮龟壳魂力掉了一大截,马红俊烧魂力夜燃烧过半,月翎雪被二打一魂力一直在往下掉,如果继续磨,这三个人会先后耗空。 必须尽快打出决定性战果。 戴沐白和朱竹清对视了一眼,迅速靠拢。 “幽冥白虎!” 幽冥白虎冲进双龟中间,一巴掌拍在龟壳上,龟壳表面炸出一条裂纹,石墨被拍飞出去。 然后冲到玉天恒面前,一爪拍上去。 玉天恒雷霆之怒硬接了一爪,各退了数步,幽冥白虎撑了一瞬就散了。 魂力不够,戴沐白和朱竹清落地后都喘得厉害,已经打不动了。 龟壳裂了,玉天恒被震退了,战果是有的,代价是戴朱两人魂力见底。 月翎雪额头已经冒了汗,这也太亏了。 幽冥白虎散了之后,战场重新陷入胶着。 戴沐白和朱竹清魂力见底,马红俊一直在烧魂力挡御风,凤凰火焰比刚才小了一截,唐三蓝银草被割只剩一半,控场范围缩到了脚边。 小舞在侧翼勉强牵制奥斯罗,跑了两步就被追上。 月翎雪还在撑,透瞳全开,左肩雷爪伤还在疼,断月越来越沉,每一次格挡魂力就往下掉一格。 所有人被牵制住的时候,玉天恒再次空出来了,他从侧翼冲过来,雷霆龙爪朝月翎雪后腰抓下去。 月翎雪看见了,但根本来不及躲,心里疯狂吐槽,这和我看的版本根本不一样! 抬剑挡住正面玉天心的攻击,左手覆冰侧身准备硬抗玉天恒这一击。 透瞳余光里,一个人的背影出现在她身后,很瘦。 宁荣荣从增幅位冲出来,用身体挡在月翎雪背后。 七宝琉璃塔的光散了,增幅消失,所有人失去力量和速度加成。 宁荣荣被打飞,撞进月翎雪怀里。 月翎雪看着怀里的宁荣荣愣了。 她嘴角全是血,脸色白得像纸,手还抓着月翎雪的衣服,指甲嵌进去,抓得很紧。 “姐......“声音虚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疼死了,早知道不挡了呜呜......” 左侧龙爪又来,月翎雪抱着宁荣荣侧身躲过,宁荣荣在她怀里哼唧一声。 她快速回撤,把宁荣荣递给朱竹清,宁荣荣的手从她衣服上滑下来,指尖留着抓过的褶痕,手心里都是血。 月翎雪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断月,耳边全是雷电的滋啦声和拳脚的碰撞声。 断月陪她打了很多比赛,从未失手,但它只是一把铁片子。 月翎雪松手,断月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弹了一下,剑尖指向对面。 全场愣了。 观众席嗡嗡起来,“她把剑扔了?”、“最重要的增幅位都倒了,认输也正常,明摆着打不过了。”、“这增幅位怎么想的,帮前排抗伤害。”...... 月翎雪缓缓抬起右手。 吐了口浊气。 温度先变,白霜从指尖蔓延,像冬天窗上结的第一层霜,冷光从掌心亮起来,冰晶在手指间生长,一寸一寸往外推,每一片冰棱都折射着擂台上所有的灯光。 手指合拢,凝霜寒剑成形。 整座斗魂场的温度骤降。 叶泠泠吐了白气,手指僵了,九心海棠花瓣边缘结了冰,双龟龟壳表面凝出霜花,玉天恒电弧周围也在结霜,雷光和冰晶在空气中缠绕。 玉天心脸色变了,切磋时以为断月是武魂,原来那只是一把铁片子。 “这才是她的武魂?” 月翎雪剑指对面,眼神冷得吓人。 “第二魂技,雾锁寒江。”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开了口。 白雾覆盖擂台,月翎雪彻底消失在了雾气里。 玉天恒挥出雷霆龙爪,撕碎了面前的雾,什么都没有。 下一秒肩膀吃痛,他侧头看了一眼肩膀,衣袖已经裂了,血夹杂着冰水渗出来,伤口周围结了霜。 两道很短的惨叫从雾的另一侧传出来,御风和奥斯罗的声音。 龟壳裂了,凝霜寒剑直接劈上去,极致之冰冻脆了玄武龟的防御。 拎着叶泠泠的后衣领,直接给她扔下了台,雾气散去的时候,月翎雪的剑尖正抵着独孤雁的喉咙。 玉天恒和玉天心被唐三等人包围,他们环视自己的队伍,御风和奥斯罗靠在擂台边缘站不起来,独孤雁被制住动态不得,石墨石磨两人的龟壳上都有一条纵贯的蛛状裂纹,叶泠泠已经被扔下了台。 “我......我们认输。” 月翎雪收剑回去,朱竹清把宁荣荣递回月翎雪怀里。 宁荣荣迷迷糊糊的,“……疼。” “谁让你来前面的!”月翎雪是真的心疼。 宁荣荣咳嗽了两声,“我都流血了你还大声和我说话!” 月翎雪被她喊的一愣,“我那是!......好吧,对不起。” 然后抱着她走向叶泠泠,“麻烦你帮她看一下。” 97.侄子 月翎雪带着宁荣荣回去后安置好后,坐在床边椅子上看书。 过了俩点宁荣荣醒了,然后开始嘟囔。 “疼......”翻了个身,“嘶......” 月翎雪放下书转过去看着她。 宁荣荣半睁眼看见月翎雪盯着自己,“姐,你……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月翎雪又凑得近了些,一脸严肃,本来想说以后这种危险的事不准干。 看见宁荣荣拉起被子遮住自己半张脸,话从嘴里吐出来就变成。 “长得好看不让人看啊。” 宁荣荣噎住了。 霜杳从窗台上跳下来蹭宁荣荣的手,宁荣荣摸了两下又缩回去。 霜杳嘤了一声,在她旁边,眨眨眼睛看着她。 月翎雪倒了杯水递过去,扶宁荣荣坐起来。 宁荣荣喝水的时候杯子都拿不稳,月翎雪托了一下她的手腕。 “姐,能用凝霜你干嘛早不用。“宁荣荣咽了一口水说。 “这是姐藏起来的底牌,笨。” 宁荣荣看着她,“那你今天干嘛又用。” 月翎雪伸手帮她把杯子放下,“睡你的觉吧。” 宁荣荣嘟着个嘴靠回枕头上,看月翎雪没有想继续说话的欲望,闭嘴了。 月翎雪把桌上的书合上放进戒指,站起来。 “你睡,我去一趟备战室,一会儿就回来,霜杳在这陪你。” 宁荣荣闭着眼应了一声。 备战室里弗兰德和赵无极已经坐下了,戴沐白揉着肩膀,马红俊瘫在椅子上,唐三在看资料。 月翎雪推门进来的时候小舞看了她一眼,“宁荣荣怎么样了。” “醒了,在休息。” 马红俊靠在墙边,“叶泠泠的治疗挺管用,不过看她的样子,估计也得躺两天。” 月翎雪靠在门边没说话。 唐三抬头看了她一眼,“翎雪姐,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小屁孩少管。” 唐三没摇头笑了笑,低头继续看资料。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天斗皇家学院制服的男人走进来,身材高大,面容端正,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他进门之后先看到了弗兰德和赵无极,然后单膝跪下。 “老师。” 弗兰德愣了一瞬,站起来扶他,“秦明?” 秦明抬头,脸上带着笑,“老师,好久不见。” 弗兰德扶他起来的时候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赵无极也站起来,拍了秦明的后背一掌,力道不轻。 “臭小子,出息了。” 秦明笑着揉后背,“赵老师您这一掌没比当年轻。” 戴沐白和马红俊对视了一眼,对面的带队老师是弗兰德的学生? 小舞眼睛瞪圆了,唐三放下资料站了起来,朱竹清从墙边挪了挪,八个人里只有月翎雪靠在门边一脸平平。 秦明环视了一圈,“这就是今年的新学员?” 弗兰德点头,“八个,史莱克今年收了八个。” 秦明逐个看过去,目光在唐三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小舞,最后看到了月翎雪。 “你就是月翎雪。“秦明的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你的武魂,不简单。” 月翎雪点了点头,“谢谢。” 秦明笑了笑,没继续追问,转头跟弗兰德聊起了近况,天斗皇家学院毕业之后他留校当老师,带队打大斗魂场团战,听说史莱克来了索托城就特意赶过来了。 弗兰德听着,偶尔点头,手揣在袖子里。 聊到蓝电霸王龙的两个好苗子,弗兰德顺口提了一句。 “玉天恒可是小刚的侄子。” 他说的语气很随意,但玉小刚的脸色变了。 他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整张脸冷了一截。 没人注意到他。 除了月翎雪。 她靠在门边饶有兴趣地看着,视线从弗兰德移到玉小刚,又移回来。 玉小刚站起来,没看任何人,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弗兰德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明继续说,“老师,要不让史莱克入驻天斗皇家学院吧,平时做做交流指导。” 弗兰德顿了好几息,“我考虑一下。” 秦明点头,“那我先回去等消息。” 他走的时候跟八个人各点了一下头,走到月翎雪面前停了一秒,“有空切磋一下。” 月翎雪本来靠着沙发,听到这句往旁边歪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 心里打定主意,切磋不了一点,打得过打不过是一回事,身上疼不疼是另一回事。 门关上了。 弗兰德也出去了,月翎雪看着楼下街道,玉小刚和弗兰德在说些什么。 她知道他们谈了什么,还看见玉小刚走后弗兰德深深叹了口气,然后跟赵无极说了几句。 弗兰德回来后宣布,等所有人拿到银斗魂徽章之后,去天斗皇家学院考察。 弗兰德看了一圈,“散了吧,明天没有比赛,都好好休息。” 八个人陆续出去了,月翎雪走在最后面。 回房间的时候发现宁荣荣根本没睡,坐在床上揉肩膀。 霜杳窝在她旁边,三根尾巴晃来晃去。 月翎雪把门关上,走过去坐在床边,把霜杳抱到怀里顺毛。 “你们聊什么了。“宁荣荣问。 “弗兰德院长,说等所有人拿到银斗魂徽章,就去天斗皇家学院考察。” 宁荣荣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哦,那里啊,爸爸也想让我去来着。” 月翎雪捏了一下她的手,知道她又在烦玉天心。 “别拉拉个脸了,看起来很不聪明诶。” 宁荣荣瞪她,“月翎雪!” 月翎雪抱着霜杳趴在她旁边,霜杳被压的哼唧一声,钻出来一脸埋怨看着月翎雪。 月翎雪从戒指摸出来一个鸡腿递给她,然后手撑着脑袋看着宁荣荣。 “凶什么嘛~,八卦听不听。” 宁荣荣眼睛亮了,但还是装作一副生气的样子把头偏到一边,“八卦?什么八卦,不感兴趣。” “玉天恒是大师亲侄子。” “真的假的!”宁荣荣脑袋转过来了。 月翎雪眼睛眨巴眨巴笑眯眯看着她,不说话。 宁荣荣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压低声音把月翎雪往她那边拽了拽。 “真的假的?我听还不行吗,我不气了,你讲你讲。” “行,我跟你说哦,刚才复盘的时候......” “嗯嗯。” “我们总结......” "嗯嗯。" “然后皇斗战队的带队老师来了......” “对面的带队老师是史莱克以前的学院!?” “哎呀你小点声,接着听我讲......” 宁荣荣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脑子里在飞速消化这些信息,蓝电霸王龙宗少主,是玉小刚的大侄子,大师是蓝电霸王龙宗出身,罗三炮是蓝 电霸王......额,蓝电霸王炮。 “大师的武魂不是罗三炮吗,怎么蓝电霸王龙宗的人是他侄子。” “变异了嘛,蓝电霸王龙恶性变异,先天魂力不足。” 宁荣荣愣了两秒,“姐,你怎么知道的。” “我书看得多啊。”月翎雪就知道她要问。 宁荣荣安静了一会儿,小声说,“不过他应该挺难受的吧,自己的侄子都这么厉害了。” “这不是咱该关心的。” 宁荣荣眯了眯眼顺势摊在月翎雪旁边很认真看着她,“姐,你是不是不喜欢大师啊。” 月翎雪腾出一只撑下巴的手扒拉宁荣荣的头发“啧,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宁荣荣把她手拍开,“我还不知道你,从他来学院第一天我就发现了。” 霜杳吃完鸡腿屁颠颠窜过来,想蹦到宁荣荣腿上。 在半空中被月翎雪反手拎住后颈,“你荣荣姐是伤员,不准往她身上跳。” “姐姐你放开,知道了知道了,毛毛不顺了!”霜杳龇牙咧嘴,月翎雪笑,把她放在一旁。 宁荣荣摸了摸霜杳的脑袋,霜杳舒服地蹭了蹭,窝在那。 过了好一会儿宁荣荣才开口,“算了,不问你了,倒是玉天心,他也在天斗皇家学院吧。” “在。” 宁荣荣叹了口气。 月翎雪低头看她,“叹什么气,反正也不会呆在那。” “不是要去交流学习吗?” 月翎雪捏她脸,“别想那么多了,有我在他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宁荣荣还想说什么,肚子咕噜了一声。 她摸了摸肚子,看着月翎雪,月翎雪盯着她眨巴了两下眼睛。 “得,我去给你买吃的。” 宁荣荣拽住她的袖子,“桂花糕。” “行。” 月翎雪站起来往门口走,宁荣荣又喊了一声,“还有糖炒栗子!” 月翎雪头都没回,“知道了。” 买回来的时候宁荣荣已经挪到沙发上了,霜杳蹲在旁边盯着袋子。 月翎雪把袋子放桌上,宁荣荣伸手去拿蜜豆糕。 月翎雪看了一眼,把糕点袋子挪远了,“先吃主食,再吃零嘴。” “......哦。”宁荣荣的手缩回去,月翎雪把米饭的菜摆好,见她半天不动问她。 “:干嘛不吃,今天不想吃清淡口的?那我再去买新的。”说完就往外走。 “你喂我。” 月翎雪一顿,回头看着她,“我要去洗澡诶。” 宁荣荣的脸马上拉下来了,“不管,我浑身疼,我没力气。” 月翎雪无奈,“行行行,怕了你了。” 宁荣荣的嘴角翘了一下,“我要喝汤,啊。”张嘴等着。 月翎雪一口一口喂,霜杳盯着桌上的吃的,尾巴摇得飞快,月翎雪盛了一碗鸡汤放她面前,霜杳满意了,小口小口喝,和宁荣荣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喂完一小碗米饭和一大堆配菜后,月翎雪站起来,“请问现在我可以去洗澡了吗。” 宁荣荣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笑,“去吧去吧。” 月翎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宁荣荣已经把糖炒栗子的袋子抱在怀里了。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房间灯已经关了。 宁荣荣钻进被子里,给月翎雪留了一半的位置,霜杳窝在脚那头。 月翎雪没开灯,直接关了门走到床边躺下来,看着宁荣荣。 后者已经睡熟,呼吸平稳,她把被子轻轻往上拉了拉,小声开口,“晚安。” 98.赌局 宁荣荣养伤的那几天,月翎雪每天被使唤来使唤去。 “姐,我渴了。” 递水。 “我手疼,你喂我。” 喂饭。 “我的发带在沙发上,帮我拿一下。” 拿东西。 “就这儿,对对对,再按按,往上一点。” 按摩肩膀。 月翎雪撇撇嘴,“宁荣荣,你伤早好了好不好,天天不好好修炼净耍赖皮。” “我有好好修炼好不好,而且我这是内伤!内伤懂不懂。”然后继续使唤月翎雪。 霜杳天天看着宁荣荣,她聪明的很,没过几天也学坏了。 “姐姐,杳杳要鸡腿。”月翎雪给她,“姐姐,杳杳还要肉干。”月翎雪给她。 某天出门,宁荣荣看见霜杳嘤嘤嘤的扒拉月翎雪的裤腿,还问月翎雪小家伙是不是饿了。 月翎雪挑了挑眉,因为霜杳的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蹦,“姐姐,抱抱,抱杳杳。” 她无奈开口,“得,一个一个的......” 月翎雪把她抱起来,“要抱是吧。”月翎雪嘴角翘了翘,把霜杳往上用力一抛,“飞咯~” “姐姐!啊啊啊啊啊啊!......” 月翎雪接住,然后又一抛,“风景不错吧。” “姐姐!太高了,不抱了不抱了!不要抱了!” 月翎雪又接住,霜杳死死的抓住她的袖子不撒爪子。 月翎雪皮一下心情很好,揉了揉她脑袋把她放下去。 霜杳立刻开始告状了,围着宁荣荣又是嘤嘤叫唤又是甩尾巴。 宁荣荣踹了她一脚,月翎雪躲了,霜杳窜进宁荣荣怀里,那小委屈样,不知道的还因为月翎雪虐待她了 伤好了之后宁荣荣回归比赛,她在增幅位稳稳站着,七宝琉璃塔亮起,光柱覆下来,全队属性拉满。 比赛继续一场一场打下去。 月翎雪个人赛从铁片子换成凝霜寒剑,观众席从尖叫变成起哄,从起哄变成习惯了,“这场是霜月啊,那有啥悬念,她咋又来了”。 唐三个人赛也是全胜,他和月翎雪一样变态。 其余人有输有赢,但胜率都在七成往上。 戴沐白偶尔输给高等级的强攻系,朱竹清被敏攻系速度型克制过两次,马红俊打得随性,赢了开心输了骂人,小舞发挥稳定也不冒险。 月翎雪每天的活儿不变,被宁荣荣使唤。 “姐,我渴了。” “我刚给你倒过。” “我要喝话梅汁!” “宁荣荣!” “我就要!我要生气了!” “......等着,我服了你了。” 宁荣荣眨眨眼,还嘿嘿笑。 霜杳蹲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切,尾巴晃来晃去,又开始学。 “姐姐,杳杳也渴了。” “怎么了杳杳,想飞高高啊。” “姐姐,外面的太阳好暖啊,杳杳去晒太阳了。” 月翎雪笑了,出去买了三杯话梅汁,回来一杯递给宁荣荣,一杯拆开给霜杳倒在小碗里,拿起自己那杯喝了口,味道还不错。 赌盘的事是瞒着老师们的。 月翎雪每次押自己两千金魂币起步,宁风致给的金卡里五百万原封不动,她自己的卡里也有快五十来万了。 伙伴们靠月翎雪的启动资金开始押注,每人押自己,赢了翻倍,输了也不亏太多。 月翎雪老压唐三胜,因为他最稳。 唐三还和月翎雪讲过,“翎雪姐你别老押我,输了怎么办。” 月翎雪知道自己押的越多,唐三对手越难缠,但秉着有钱不赚白不赚的原理开口“少管我,就押,再说下次我翻倍押。” 她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两口,“实在不行分你一半?” 唐三笑了笑,“算了,你押吧,别太多就行,赢归赢,挨打还是很痛的。” 月翎雪被呛到,唐三诶,居然也怕痛吗,她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其余人胜率七成往上,押自己赚的不多但攒起来也不少。 就是苦了大斗魂场,虽然规模够大参赛人数众多,但在史莱克这群人手里栽了不少。 天天被史莱克挖钱,赌盘赔率一路往下调,管事的脸越来越不好看。 有一天大师被请去了管事办公室。 管事说话客气但意思不客气,八怪连胜导致赌盘巨额亏损,要么重金收买故意输一场,要么安排远超自身等级的强敌逼败。 大师没当场答应也没拒绝,回来之后想了两天。 然后去找管事谈条件。 更高奖金,免费修炼场地,史莱克八怪不故意输,但大斗魂场要给合理对位,不能故意塞四环魂宗打三环魂尊。 管事咬着牙答应了。 奖金涨了,修炼场地免了,大师拿回来的条件写在笔记本上,弗兰德看了之后乐坏了,又省钱了。 月翎雪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押注越来越顺了。 然后弗兰德知道了。 从马红俊嘴里。 马红俊赢了场双人赛,回来跟戴沐白吹,“我今天押了自己五百金魂币,翻了三倍!” 戴沐白看了他一眼,“你哪来的钱?” “翎雪姐给的启动资金啊,你不也在押嘛。” “哟,居然还知道留本金,我以为你小子早花完了呢。” 弗兰德路过的时候听到了。 他眼睛亮了。 团战那天,玉小刚讲战术的时候,弗兰德全程坐立不安。 月翎雪眯了眯眼,“弗兰德院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弗兰德猛地抬头停止了小动作,“啊,有事,什么事,我能有什么事,哈哈,你说是吧小刚。” 玉小刚,“他昨晚翻了一遍史莱克的账本,把学院所有的钱全部押在了你们今天的团战斗魂。” 月翎雪愣了,第一次想发火,这意味着一旦输掉,史莱克学院就要解散。 而且押越多对手越强,赌盘赔率调低意味着大斗魂场会安排更强的对手来平衡亏损,弗兰德把学院资金全押了,这场团战的对手不知道会比平时强多少。 她咬着牙努力保持平静的抬头问了弗兰德一句。 “院长,您一共压了多少。” 弗兰德也知道自己干坏事了,平时的精明气势都短了一大截,老实巴交开口,“全部的资金,一......一千七百金魂币。” “哈?” 月翎雪脑子里冒了一堆问号。 “一千七百?” 她每次押自己两千起步,今天这场团战八个人一共也押了有三千。 “还真是......哈哈,突然想起来我衣服洗了还没晾干,我先去忙了。” 还真是高估了史莱克的经济情况啊。 她打着哈哈,拉着宁荣荣走了,大家也都舒了一口气。 前半场打得胶着,对面是三十六级左右的战队,月翎雪凝霜寒剑开场就亮了,对方防御系挡不住极致之冰,但敏攻系绕后牵制了宁荣荣,月翎雪回防,戴沐白差点被控住。 弗兰德的手揣在袖子里,捏着袖口的布角。 戴沐白白虎护身甲撑住了,唐三蓝银草重新接上宁荣荣,增幅覆下来,月翎雪一剑劈开对面防御线。 赢了。 弗兰德松了口气,手从袖子里拿出来,袖口的布角皱成了一团。 赛后分奖金,弗兰德把赢的钱拿出来一小部分和八怪平分,其余的补回办学经费,嘴里嘀咕着差点破产。 月翎雪坐在旁边,拿茶杯笑笑没说话,喝了口茶。 当晚索托城有灯会,盛夏夜市,整条商业街挂满了灯笼,摊位一家挨着一家,热闹得很。 全员出动。 弗兰德玉小刚赵无极也来了,三个老师难得放松,弗兰德赢了钱心情不错,赵无极一路看摊子,玉小刚走在最后面不怎么说话。 宁荣荣拉着小舞进了一家饰品铺子,月翎雪跟在后面,和朱竹清走在一块儿。 逛了一会儿,小舞蹲在路边看糖画,月翎雪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在讨论晚上逛街好还是白天好。 小舞觉得白天好,有阳光的味道。 月 翎雪觉得晚上好,天空看起来很静。 月翎雪说晚上有氛围感。 小舞说白天暖和。 两个人争了两句没争出结果。 宁荣荣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抱着好几个袋子,准备收进戒指。 奥斯卡立刻凑过去,“荣荣,我帮你拿吧。” 宁荣荣正要拒绝,他已经接过去了。 月翎雪和小舞的讨论停了。 她走过去,从奥斯卡手里把东西拿过来,收进自己戒指。 “我拿吧二哥。” 拉着宁荣荣转头就走,小舞看了她一眼搓了搓站在自己另一边的朱竹清。 朱竹清没什么表情,但小舞看见她嘴角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宁荣荣被月翎雪拉着走,回头看了看挠后脑勺的奥斯卡,又看了看月翎雪牵着自己的手,嘴角翘了一下。 月翎雪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弗兰德。 弗兰德站在一家眼镜店门口,正在看一副眼镜,跟老板说了两句什么,然后摇头走了。 月翎雪停了一下,被宁荣荣反拉住继续逛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弗兰德赢了钱难得大方一次,说要请大家吃饭。 “今天心情好,我请客!” 马红俊怪叫一声就往白鹤楼冲,进去就点了一桌子菜,专挑贵的点,全是白鹤楼的招牌。 弗兰德看着价目表上的数字肉疼,但自己刚说了请客,不好发作,只能超绝不经意开口。 “红俊啊~吃太多不好,多油腻......” 赵无极笑了一声,拍了他肩膀一拍,“大方点嘛。” 弗兰德哼了一声。 吃饭倒是很和谐,弗兰德没再说什么,钱花都花了要吃开心嘛,在十分心疼钱包的情况下,他还给霜杳单独买了两个鸡腿,霜杳开心的不得了。 马红俊吃得最快,嘴还没擦就又夹了一块排骨。 奥斯卡坐在他旁边嘴角抽了抽,“你吃这么多小心消化不良。” “你不懂,我的体质消化好!” 弗兰德盯着马红俊的速度,心里在算这顿饭多少钱。 月翎雪给宁荣荣成了一碗汤,看着弗兰德一脸生无可恋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街灯还亮着,人少了很多。 月翎雪走在宁荣荣旁边,忽然停下来,让宁荣荣先走,然后回过头。 “弗兰德院长。” 弗兰德正在和玉小刚说着什么,听见有人叫自己抬头看她。 月翎雪走过去,从戒指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 没说话,转身找宁荣荣去了。 弗兰德愣了愣,手里拿着盒子掂量了一下。 旁边的玉小刚看着没说话。 赵无极凑过来,“这丫头给的啥。” “我哪知道,那丫头给的能是什么,估摸......” 弗兰德话没说完,打开盒子的时候已经顿住了。 里面是一副金丝眼镜,款式很好看,镜框细而轻,镜片透亮,看着就不便宜。 弗兰德盯着眼镜看了好一会儿。 赵无极又看了一眼,“嘿,这得不少金魂币吧。” 弗兰德没答话,把盒子合上了,揣进袖子里,“这丫头。” 月翎雪已经走到宁荣荣旁边了,宁荣荣看见她刚才给了弗兰德什么东西,“姐,你给院长什么了。” “眼镜。” “怎么突然想起来给院长送眼镜了。” “他自己有点钱都给学院了,眼镜用的快散架了也不舍得换。” “也是,前两天还被霜杳玩坏一只眼镜腿来着,自己拿胶带粘着。” 月翎雪嘴角抽了抽,“......有这事吗?” 街灯照着石板路,众人往酒店走,霜杳趴在宁荣荣怀里打瞌睡,听到两个姐姐在说自己的'光荣战绩',悄悄睁了一只眼,见月翎雪看着自己又猛的闭上,还像模像样的开始打呼噜。 月翎雪笑着摇了摇头,宁荣荣也被霜杳这小模样逗笑。 弗兰德走在后面,手揣在袖子里,指头摸了一下盒子的边缘。 99.西尔维斯 弗兰德戴着新眼镜走进备战室的时候,赵无极笑了一声。 弗兰德假装没听见,把战术板拍在桌上,“最后五天,全员冲刺银斗魂,每天三场起步,不许偷懒。” 马红俊嘟囔了一句"那么多",弗兰德听见了但没搭理他。 八怪全力冲刺银斗魂。 每天从早打到晚,个人赛双人赛排满了场次,月翎雪凝霜寒剑开场就亮,对面看了一眼冰剑再看了一眼全胜的胜率,表情都不太好看。 唐三也是全胜,蓝银草控场太稳了,网铺开对手打破前杀招已经到了,三场下来唐三连汗都没出多少。 其余人有输有赢但胜率都高,输了也不气馁,下一场继续打。 马红俊卡在铜斗魂最后一场。 对面是二十九级的力量型强攻系,身材壮得像一堵墙。 马红俊凤凰火线烧过去被对方魂力护罩挡了大半,他咬牙又喷了一口邪火,这一口邪火赌赢了,对面护罩裂纹了,马红俊凤凰升空俯冲一拳砸下去。 赢了。 他吼了一声,下台抱着奥斯卡激动得差点把他撞倒。 奥斯卡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你赢了就赢了,别勒我行不行!” “我赢了!终于赢了!铜斗魂我熬了多久你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松手,我快断气了。” 小舞单人赛最后一脚踢翻对手,那个敏攻系速度很快但近身缠打不如柔骨兔,小舞缠上去三步之内就翻了他。 唐三在台下笑了。 宁荣荣和月翎雪霜月琉璃组合打双人赛,增幅位稳稳站着,七宝琉璃塔亮起来,力量和速度增幅覆下来,月翎雪断月横在身前推进。 最后一场双人赛拿下了,宁荣荣去前台拿徽章,看着手里的银徽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全员银斗魂。 弗兰德拍了一下桌子,“好,明天出发天斗皇家学院,今晚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的时候宁荣荣有些心不在焉,东西归置到一半就停下来了,坐在床边发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没问,帮她把剩下的东西收完,衣服叠好放进戒指,洗漱用品归在一块,宁荣荣买的那堆零食和饰品单独装了一袋。 月翎雪把断月放进戒指里,手指在剑柄上摸了一下。 这把铁片子陪了她这么久,断月从唐三手里打出来的时候她用着还挺顺手的,但终归不是凝霜。 断月退场。 宁荣荣坐在床上看月翎雪收东西,想了想终于开口,“姐,……去了天斗玉天心要是天天烦我怎么办啊。” “怎么办?揍他啊,多简单。” 宁荣荣抿了一下嘴,没继续说,月翎雪把她那袋零食递过去,宁荣荣接了,低头拆了一颗糖炒栗子吃着。 霜杳跳进空间戒指里翻东西不肯出来,月翎雪把它拎出来警告了一句"别乱翻"。 霜杳叼着一条宁荣荣的丝带跑出来,宁荣荣追,月翎雪扶额,默默往玉佩里塞了两个鸡腿。 马车出发了。 两辆车,一辆小的三个老师坐,一辆大的八个人坐。 宁荣荣靠着月翎雪闭眼,月翎雪看着窗外。 索托城的街道越来越远,热闹的商铺和行人慢慢变成田野,田野变成丘陵,天色从上午走到下午,路边偶尔出现小村镇。 马红俊和奥斯卡吵了半天吃什么零食。 “我要吃香肠。” “靠,我都给你搓了三根了。” “那不够嘛,再来一根。” “你吃这么多小心魂力烧空了明天打不了比赛。” “去了天斗还打什么比赛啊,精英大赛还早着呢,先吃!” 奥斯卡又递了根香肠,马红俊吃完舔了舔手指,“再来一根。” 奥斯卡嘴角抽了抽,没递了。 小舞靠在唐三旁边,让他编蓝银草手环。 唐三从指尖抽出一根蓝银草,手指绕了两圈编了个简单的环,小舞开心得甩着手腕给他看,蓝银草手环在手腕上绕着,藤蔓绿得很嫩。 朱竹清看了一眼,没说话。 戴沐白闭着眼养神,偶尔活动一下手腕,白虎瞳孔闭着但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车外天色从下午走到傍晚,丘陵变成山林,路边的树越来越密,偶尔能看见远处的山脉轮廓。 月翎雪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 她伸手把霜杳拎起来塞进玉佩里,霜杳嗖一下窜出来,不满的对着月翎雪嘤嘤叫,鼻子抽了两下闻到什么,又嗖一下窜进去了。 月翎雪笑了笑,解下脖子上挂着的玉佩,递给小舞。 “借你两天。” 小舞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问为什么,月翎雪肯定不会害她。 她把玉佩戴上了,玉佩温温的,不知道是月翎雪体温还是玉佩本身就有温度。 宁荣荣看了一眼抿了抿嘴,靠月翎雪又近了些睡了。 唐三抬头看了一眼月翎雪,月翎雪没看他,继续看窗外。 夜色越来越深,马车在山路上走,颠簸感比白天明显。 宁荣荣醒了,揉了揉眼睛,“姐,还有多久到。” “后天上午应该能到。” 宁荣荣'哦'了一声又闭眼了,手搭在月翎雪的手腕上。 第二天下午,马车经过西尔维斯王国边境。 路边有个小镇,弗兰德说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继续走,马车停在镇口的客栈旁边。 八怪下车活动了一下,马红俊蹦了两下,小舞蹲在路边看野花,朱竹清站在树荫下。 弗兰德和赵无极去客栈安排住宿,玉小刚在马车旁看笔记本。 晚上,玉小刚要求 所有人和凶神战队对战。 凶神战队八个人全是四环魂宗,等级在四十级往上,凶名在外,杀过不少人。 玉小刚说允许唐三用他那些暗器,众人都心事重重,月翎雪倒是没什么反应,马车停在西尔维斯她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比赛场地,凶神战队的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看着戴沐白笑了笑,“史莱克学院?听说你们在大斗魂场赢了不少钱,不如交出来,省得大家动手。” 戴沐白眯了眯眼回应,“有本事就自己来拿。” 对面八人冲撞而来。 诸葛神弩响了。 弩箭从暗处射出来,速度快到对面的魂宗根本来不及防御,穿透了他们的魂力护罩,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八支弩箭射中了八个人,穿透了肩膀、胸口和腹部,血溅在地面上,凶神战队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弩箭从哪里来的。 况且弩箭的角度太刁钻,杀人的声音很闷,弩箭入肉的声音更闷。 凶神战队八个人全部倒下了,地上全是血,有些还在动但已经站不起来了。 弗兰德看了一眼地上的情况,叹了口气。 史莱克众人下台。 马红俊蹲在路边干呕,脸色发青,手撑在地上。 奥斯卡脸色发白扶着车辕,嘴唇抿着,喉咙在动但没吐出来。 小舞闭着眼咬着嘴唇,手抓紧了唐三的袖子。 朱竹清偏过头没看地上,短刃握在手里但手指在抖。 戴沐白站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白虎瞳孔亮了一下又暗了,手揣在袖子里。 月翎雪忍了忍,胃里翻了一下但压下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和泥土味,她把呼吸放缓了。 然后拍了拍宁荣荣的背,拍得很轻很慢,给她顺了顺。 “没事。” 宁荣荣的声音闷闷的,“他们……姐,我杀人了......” “他们又不是什么好人,而且应该没死呢,顶多算个残废。” 宁荣荣没再说话,月翎雪继续拍她的背。 唐三在收弩箭的残件,动作很冷静,他的表情很平静。 玉小刚把笔记本合上,看了唐三一眼,什么都没说。 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马车继续出发。 宁荣荣已经靠着月翎雪在睡回笼觉,呼吸平稳。 月翎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五感没有收。 那股凝视感闪过来了。 比之前每次都短,一闪就没了,像有人在极远的距离看了她一眼然后立刻收回目光。 月翎雪睁开眼,五感铺开扫了一圈。 路边的树木在风里晃,没有魂力波动,没有异常的气息,五感再扫出去很远,什么都没有。 月翎雪看着窗外眨了眨眼,没说什么,重新闭上眼。 100.天斗城 五小时后,马车停在学院门口。 众人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大门。 学院大门气派得很,比史莱克大不知道多少,两扇铜门镶嵌着金纹,门柱上刻着天斗帝国的皇室徽章,围墙从门口延伸出去看不到头,修炼塔和比武场在远处闪着魂力光芒。 马红俊’哇’了一声,“这也太大了。” 小舞眼睛亮了,“好漂亮。” 朱竹清没说话,从大门到围墙到远处的修炼塔,视线扫了一圈。 戴沐白活动手腕,“修炼场应该不错。” 宁荣荣抬头看着学院门匾,抿了一下嘴没说话。 一行人衣着朴素,穿的是史莱克那套旧校服,补丁都还没拆干净。 学院门口贵族子弟围观,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指指点点。 “这些人哪来的,穿得跟乡巴佬一样。” “是没钱买件好衣服吗。” “看那个胖子,校服都快撑破了。” 马红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嘟囔,“我这校服怎么了。” 月翎雪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走。” 宁荣荣听到有人议论史莱克,皱了皱眉没回头。 为首的酒红色短发男带头起哄。 他穿着一身锦袍,腰佩金玉,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锦衣华服的跟班,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看到史莱克一行人的时候嘴角就翘了。 “哟,哪来的乞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他故意上前冲撞戴沐白,肩膀撞过去的时候还笑了一声。 “乡野土包子,走路都不会看人吗。” 戴沐白眯了一下眼,忍了。 月翎雪看了一眼这个酒红色短发男,锦袍金玉,身后跟班一群,下巴抬得能看见天花板。 雪崩又推了一下戴沐白肩膀,“怎么,不敢动手啊?你们这些乡下来的……” 戴沐白又忍了两秒。 忍不了了。 他一拳砸在雪崩脸上,雪崩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步,还没站稳第二拳就到了,接着是第三拳,雪崩的跟班冲上来被戴沐白几招全部打倒在地。 雪崩趴在地上捂着脸,嘴角流血,头发散了一半,锦袍上的金玉扣子都掉了两颗。 小舞在唐三旁边看着,嘴角翘了一下。 宁荣荣上前一步,正准备说话。 月翎雪拉住了她的手腕。 宁荣荣回头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 月翎雪的手没松,她也就没往前走了。 雪崩假意服软,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血,嘴上说着“你们等着“,带着一群跟班走了。 秦明来了,急忙调解,带着众人进入学院拜见三位教委。 三位教委坐在大厅主位上。 梦神机,首席教委,魂斗罗,天罗地网武魂。白宝山,防御系,玄武盾。智林,敏攻系。 全是魂斗罗,地位极高。 秦明介绍了史莱克一行人,三位教委观摩八怪魂力、武魂、配合,梦神机看了月翎雪凝霜寒剑的冰属性浓度之后眉毛挑了一下,白宝山看到宁荣荣七宝琉璃塔增幅覆盖全场的时候点了点头。 极度赏识天赋。 梦神机当即拍板同意史莱克入驻,许诺修炼场地、魂师资源、参赛名额,甚至打算把八怪直接定为皇家学院一队种子选手。 大厅气氛融洽,众人本以为事情圆满了。 秦明松了口气。 弗兰德嘴角的弧度压了一下没压住,月翎雪看他那样子就知道在心里算免费修炼场地省了多少金魂币。 月翎雪喝了口茶,时不时瞟一眼门口的方向。 片刻后大批侍卫簇拥着闯入大厅。 她没惊讶。 雪星亲王走在最前面,态度傲慢,进门连三位教委都没看一眼。 雪崩躲在亲王身后,捂着脸指着戴沐白,“就是他!就是那个白色头发的人打了我!他们目无皇室!” 雪星亲王无视三位教委,“皇家学院绝不收留寻衅殴打皇子的狂徒,我现在勒令你们,立刻滚出学院。” 梦神机站起来据理力争,说明雪崩率先挑衅,人才难得不愿放走。白宝山和智林也表态支持,但雪星亲王根本不听。 他侧身让出身后老者。 一个精干老者,灰袍,面容冷峻,站在那里看什么都一脸冷冰冰。 92级封号斗罗,毒斗罗独孤博。 独孤博释放毒属性威压。 周身草木瞬间枯萎,大厅里的盆栽叶子卷曲变黄,地面草皮从绿变成枯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腐烂的沼泽。 九枚魂环亮起来,两黄两紫五黑。 威压压下来了。 月翎雪的身体僵了一瞬,五感还在运转,但四肢像被浇了铅,脚底沉得迈不动。 弗兰德脸色发青。 玉小刚认出了独孤博的身份,月翎雪看见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放回去了。 唐三在毒雾里睁着眼,紫极魔瞳泛着金光。 小舞摸着胸口的玉佩看了一眼月翎雪,她现在知道月翎雪为什么把玉佩给她了。 月翎雪透瞳看清了独孤博的毒属性浓度,极高,极致之冰被毒雾压制,寒气在体内转了一圈但出不来。 封号斗罗和魂尊的差距是天堑。 宁荣荣的手在抖,七宝琉璃塔想亮但魂力被威压压住了。 月翎雪往侧一步帮她挡住一部分毒雾。 雪星亲王抛出条件,“想留下,全员在独孤博手下撑满五分钟,撑不住的话,就滚蛋。” 戴沐白怒火上头。 白虎武魂全开冲向独孤博。 独孤博一个冰冷眼神。 无形魂力冲击将戴沐白凌空震飞,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砸出去撞在大厅柱子上,柱子裂纹了,戴沐白倒地昏迷,嘴角流血,白虎护身甲碎了一半。 朱竹清冲上去扶戴沐白,被威压压得跪在地上,但没松手,指甲嵌进布料里。 月翎雪听见宁荣荣喊了一声。 “喂!” 声音被压得几乎听不见,但独孤博听到了。 他看向宁荣荣。 宁荣荣没有低头,一脸不服,咬着牙直直地看着独孤博。 独孤博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释放了一股更浓的毒雾威压,直接压向宁荣荣。 宁荣荣的身体被压得往前倾,膝盖弯了一下。 月翎雪挡在了宁荣荣前面。 她往侧一步站到宁荣荣身前,毒雾撞在月翎雪身上,极致之冰在体内流转着,寒气出不来但也没有被毒雾完全压灭。 月翎雪看着独孤博。 独孤博看着她。 “冰属性?有意思。” 他的目光在月翎雪身上停了两秒。 月翎雪的身体晃了一下,额角冒汗了。 玉小刚权衡利弊,主动选择退让。 “算了,我们走吧。” 弗兰德咬着牙,赵无极捏着拳头,但没人反对。 秦明站在大厅门口,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三位教委私下挽留众人,梦神机走到弗兰德旁边低声说了几句,弗兰德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史莱克集体离开。走在学院门口的时候贵族子弟还在围观,有人笑着指着他们,“被打走了”“果然是土包子”。 宁荣荣一直没说话。 月翎雪也没说话。 两个人走在一起但沉默比平时长。 霜杳从玉佩里出来,跳到宁荣荣怀里蹭了蹭她的脸,宁荣荣摸了摸她的脑袋。 月翎雪把给小舞的玉佩收回来,小舞递给她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翎雪姐,你怎么知道……” 月翎雪没说话,伸手比了个嘘。 小舞没追问,找唐三去了。 众人无处可去,一筹莫展。 弗兰德叹了口气,“现在怎么办,去哪落脚。” 月翎雪开口了,“要不去蓝霸学院看看?我记得也在天斗城,以前在书上看见过,资源还不错,不如去碰碰运气。” 玉小刚看着月翎雪脸色变了变但没说什么。 弗兰德看了玉小刚一眼,玉小刚的表情很复杂但最后点了点头,“去看看。” 众人往天斗城另一侧走。 宁荣荣走在月翎雪旁边,“姐,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啊。” 月翎雪看看日头,午饭饭点早过了,“你们先走,我去买。” “好吧,那你快点。” 月翎雪拐进路边一条巷子,找了家在营业的小面馆。 点了十一碗面,十三个卤鸡腿,一笼包子。 面馆老板看了一眼这个订单量,“小姑娘,你一个人吃?” “朋友多。” 等面的时候她靠在门口看着巷子外面,天斗城的路比索托城宽,路灯也比索托城亮,行人比索托城多,但巷子里安静,只有面馆灶台上热气咕嘟咕嘟冒着的声响。 面好了,鸡腿好了,包子好了。 她全部塞进戒指里,付了钱,顺着主街往蓝霸学院的方向走。 走了一刻钟看见前面一群人站在路边,弗兰德在跟玉小刚说话,赵无极站在旁边一脸烦,八怪蹲在路边的石阶上,马红俊饿得往地上瘫。 月翎雪走过去,从戒指里往外掏。 面一碗一碗端出来还冒着热气,鸡腿鸡腿每人一个卤好的,还有包子。 马红俊眼睛亮了,“翎雪姐!” “打住,吃饭。” 几个人在路边石阶上端着面碗,马红俊三口吃完一碗还要,戴沐白把鸡腿撕了分给朱竹清一半,小舞咬着包子跟唐三说刚才那个封号斗罗好厉害,宁荣荣端着面碗坐在月翎雪旁边没说话,低头吃。 霜杳从玉佩里钻出来蹲在月翎雪膝盖上,盯着鸡腿看了三秒,月翎雪撕了一小块放她面前,霜杳叼住,小口小口啃,尾巴竖起来了。 弗兰德和赵无极也各端了碗面,弗兰德吃面的时候叹了口气,赵无极嚼着鸡腿没说话。 宁荣荣嚼着栗子靠在月翎雪旁边,终于开口了。 “姐,那个老头……好凶。” 月翎雪嗦了一口面,“那是独孤博,以毒为封号的封号斗罗。” 宁荣荣又小声说,“封号斗罗又怎样,还没有骨头爷爷厉害。” 月翎雪拍了下她的脑袋,“咱现在又打不过她,吃你的面啦。” 宁荣荣缩了一下脖子,“姐,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一定要......蹲在街边吃吗?” 月翎雪一口面呛到,“哎呀没事啦,只要我们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宁荣荣闭嘴吃面了。 吃完后众人收拾好继续往蓝霸学院走,太阳光照在路面上,把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101.蓝霸学院 众人顺着月翎雪指的方向走了大半个天斗城,快到郊区的时候终于看见她口中的蓝霸学院。 大门比史莱克大了三四倍,虽然没有天斗皇家学院那种镶金的气派,但石墙干净,门柱扎实,院内绿树成荫,修炼塔的顶在远处隐约可见,比史莱克那个破院子强了不知道多少。 宁荣荣看着学院大门,舒了口气。 “我觉得这里比皇家学院好。” 然后靠月翎雪近了些又小小声补了一句,“主要是没有玉天心。” 月翎雪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这你就开心了?走吧。” 宁荣荣被捏也不恼,挽住月翎雪的胳膊。 众人进去,月翎雪看着周围的环境和设施,都还不错,中等偏上,正打量呢。 那道凝视感突然袭来,月翎雪已经有些脱敏了,月华五感铺开,感觉消失不见。 这次的感觉比上次的更近。 像有人站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直直地看着她。 月翎雪脚步没停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门口的接待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魂师,五十多级,得知众人来由后要看老师的魂环配置,看见弗兰德和赵无极同时开魂环的时候脸色变了。 接待老师的手抖了一下,“您几位……请进,我们院长在后山。” 接待老师带着众人穿过学院,往后山走。 后山是一片小院子,石墙围着,院门敞着,院子里种了满地的花,红的黄的紫的,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花架上的藤蔓缠成拱门的样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花瓣上。 一个女人蹲在花架下面浇花。 头发披在脑后,黑色紧身裙,五官精致身材火辣,浇花的时候动作利落得很,浇完一盆换下一盆,没有一点多余的停顿。 弗兰德看见她的时候笑了,“二龙。” 女人抬头。 她看见弗兰德的时候眼睛亮了,浇花壶差点没拿稳,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土,快步走过来。 “弗老大!”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爽朗的调子像刚开了瓶酒,“你怎么来了!?” 弗兰德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回答,柳二龙的视线越过他看见了身后的人。 玉小刚。 柳二龙看着他的那一瞬间,笑意从脸上消失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噙满了眼眸,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直接扑过去抱住了玉小刚。 玉小刚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干枯的、沉默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月翎雪看着满脸泪水的柳二龙,看了两秒,然后目光移到了玉小刚身上。 她看着玉小刚的眼神变了,从不喜欢变成了一种更明确的东西。 厌恶。 二十年了,一个女人找了二十年,他跑二十年,见了面连手都不抬一下。 月翎雪没有说话,把目光从玉小刚身上移开,看向宁荣荣。 宁荣荣站在旁边,正看着柳二龙和玉小刚发愣,但月翎雪看着她的时候感觉舒服了一些。 宁荣荣的表情带着一点困惑和一点心疼,像看见了什么不理解但又觉得不应该的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柳二龙抱着玉小刚,玉小刚没有回应,弗兰德站在旁边叹了口气,赵无极揉了揉鼻子别过脸去了。 然后院子里的那扇门开了。 一个女孩从房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花盆。 黑长发,银白的发尾,深蓝瞳孔里有一层冷白光,像月光落在深水面上。 和那天在索托城大斗魂场酒店走廊里拎着霜杳后颈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二龙姨,这个花放哪?” 白榆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问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视线已经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一眼锁定了月翎雪。 月翎雪看着她。 白榆看着月翎雪,笑眯眯的。 柳二龙从玉小刚身上抬起头,擦了一下眼角。 她看了一眼女孩,又看了一眼月翎雪和大家,然后伸手拍了一下女孩的肩膀。 “放这儿吧,介绍一下,这丫头叫白榆,住在学院里,武魂是个盘子,虽然没有魂力但是人聪明,算账是一把手,我怕她在外面受欺负,在这也不缺她口饭吃,还能帮我算算开支账目浇浇花。” 白榆把花盆放在花架旁边,站到柳二龙旁边,但视线没有从月翎雪身上移开。 毫不避讳。 宁荣荣站在月翎雪旁边,她看着白榆一直笑眯眯看着月翎雪,看了两秒,伸手把月翎雪往身后拽了一把。 月翎雪被拽得诶了一声。 宁荣荣站在月翎雪前面,抬头看了白榆一眼。 白榆没理会宁荣荣,看着她没什么表情,感觉是透过她继续盯着月翎雪。 月翎雪看着白榆笑眯眯盯着自己的样子,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是真的有些免疫了,而且这个人让她觉得好奇。 柳二龙擦完眼泪之后恢复了爽朗的调子,带着众人参观学院。 蓝霸学院创办十年,只收平民魂师,两百多名学员,上届大赛杀入前八,比天斗皇家学院二队还强。设施不如皇家学院但比史莱克旧学院好太多了,后面这片森林也全部属于学院资源。 柳二龙说完之后顿了一下,“至于以后怎么教学,那是弗老大的事了,我这个院长本来就不称职,这下也解放了。天斗皇家学院竟然敢把你赶出来,哼,我倒要看看他们凭什么,明年的高级魂师学院大赛上见。” 她环视了一圈八怪,目光在小舞身上停了一下,又在月翎雪身上停了一下。 “行了,进学院看看吧。” 食堂的饭菜还不错,有荤有素,汤是现熬的,米饭不夹生,马红俊看见猪蹄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柳二龙招待得很爽朗,逐个问了一遍武魂和魂技,看见宁荣荣七宝琉璃塔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看见月翎雪凝霜寒剑的时候顿了一下。 “极致冰属性?” 月翎雪点头。 柳二龙看了她两秒,没追问。 白榆坐在食堂角落里吃饭,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一眼月翎雪,笑眯眯的,然后低头继续吃。 霜杳从玉佩里钻出来蹲在月翎雪膝盖上,盯着桌上的鸡腿看了三秒,月翎雪撕了一小块放她面前,霜杳句住小口小口啃,时不时往白榆那瞥。 宁荣荣吃着饭,偶尔瞟一眼食堂角落的白榆。 白榆正好也抬头了,两个人视线撞了一下。 宁荣荣嘟囔了一句,“姐,我真的不喜欢她。” 月翎雪帮她盛了一碗汤推过去,“先吃饭。” “她笑得怪怪的,像在看什么很 好看的东西,但是她看的是你诶。”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放下碗,“怎么,我长得不好看吗?” 宁荣荣盯着她看了两秒,“月翎雪!” 月翎雪被她捶了两下也不恼,笑着继续喝汤。 吃完饭继续参观完学院,之后柳二龙安排了住处。 宿舍楼分男女两栋,男生一栋,女生在另一栋,一人一间。 月翎雪301,宁荣荣302,小舞303,朱竹清304。 房间比想象的大多了,窗户朝南能看见后面的森林,床够宽够软,沙发靠墙放着,书桌在窗户旁边,设施齐全,还有浴室,浴缸是白瓷的,干净得能看见底。 宁荣荣进门之后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趴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这个房间比索托城那个酒店还好诶。” 她翻了个身又趴着看天花板,“而且还没有玉天心。” 月翎雪把霜杳从怀里放下来,霜杳跳到宁荣荣肚子上蹲住,尾巴晃了两下。 宁荣荣被蹲得哼了一声,但没推开她,摸了摸霜杳的脑袋。 月翎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森林,树枝在路灯的光里晃着,影子一片一片地落在草地上。 那道视线感,在进学院之后就消失了。 但她之前在大门口感受到的那道凝视,比上一次更近,更清晰,更专注。 现在人在眼前,反而没了。 盘子武魂,没有魂力。 月翎雪眯了眯眼,总觉得事情不不简单。 宁荣荣趴在床上喊了一声,“姐,你在发什么呆啊,这个浴缸还不错诶,可以泡玫瑰浴,快来看。” 月翎雪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浴缸,确实很大。 宁荣荣仰头看着她,“我们今晚一起泡吧。” 月翎雪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先洗,我去隔壁看看小舞她们。” 宁荣荣把头转过去嘟囔,“又不一起……” 月翎雪走出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宁荣荣已经站在浴缸旁边开始放水了,霜杳前爪扒拉在浴缸边缘上盯着水流,尾巴摇得飞快。 走廊里很安静,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木地板上映着暖黄色的光斑。 月翎雪走了两步,宁荣荣刚才的话又在脑子里蹦出来,她深呼吸了一下,走到303门口敲了两下,小舞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梳子。 “翎雪姐?” 月翎雪看了一眼她的房间,和301差不多大,窗台上放着一盆花,床上摊着几件衣服。 “怎么样,房间还行吧。” 小舞点头,“当然行,比村里好多了。” 月翎雪没多说什么,“行了,好好休息。” 小舞关了门,月翎雪又去看了朱竹清,她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见没什么事就往回走,经过302的时候听见浴室里水声哗哗的,宁荣荣在浴缸里哼着什么调子,霜杳跟着哼哼的嘤嘤声混在水声里。 月翎雪嘴角动了一下,回301了。 她关上门,走到窗边坐下,看着外面的森林。 夜色深了,森林里的树影变成一团黑,路灯的光照不到那么远。 月翎雪想到了柳二龙抱玉小刚的那一幕,啧了一声,视线移到了窗外。 风吹过来的时候树枝晃了两下,影子在草地上碎了又合。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片白。 102.免修 第二天一早,柳二龙和弗兰德在食堂宣布了课程安排。 理论课玉小刚讲,实战训练赵无极带,剩下的时间自由修炼。 月翎雪听完之后站起来,“我申请理论免修。” 弗兰德和月翎雪对视了一眼。 和月翎雪相处久了,他知道月翎雪理论储备确实很扎实,上次在学院她随口纠正玉小刚的武魂进化论的时候,弗兰德差点没稳住表情。 弗兰德叹了口气,“准了,但省出来的时间拿来修炼,别到瞎溜达偷懒。” 月翎雪点头,她此刻心情很好,不用听玉小刚讲课,还能自由安排修炼时间。 宁荣荣看着月翎雪被准了免修,脸上一下就写满了不爽。 月翎雪免修意味着不能跟她一起上课,她得一个人坐理论课听玉小刚讲那些枯燥的东西,还得一个人挨赵无极的实战训练。 月翎雪拍了一下宁荣荣的脑袋,“好好上课。” 宁荣荣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马红俊也举手,“我也免修!” 弗兰德看了他一眼,“你?你没睡醒啊,不行。” 马红俊的手放下来了,奥斯卡在旁边捂嘴偷笑。 戴沐白和朱竹清无所谓,唐三觉得合理,小舞闷闷的也不想上课。 月翎雪出门的时候步子轻快,宁荣荣看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什么,但也跟其他人一起往教室走了。 上午,后山森林。 月翎雪把断月摸出来,取下剑鞘又放回去,用魂力和月华之力一点点包裹剑鞘。 两个小时后,剑鞘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冰蓝色光,她心念一动,把剑鞘给凝霜套上,凝霜寒剑和剑鞘居然真的收进去了。 不枉她天天用魂力养着。 她又看了看手上的两个护腕,自己也每天用魂力滋养,一点都没破。 修炼完了之后月翎雪在学院里溜达,看看各个训练场。 拟态修炼地有好几个,设施齐全,资源充足,比之前那个破院子强太多了。 路过食堂的时候看见白榆坐在角落里算账。 白榆抬头看见月翎雪,又看了看跟在月翎雪旁边的霜杳,笑眯眯的。 月翎雪没停步,瞥了一眼白榆手里的账本。 白榆算账的动作很快,手指在纸上划过去比写字还快,划完一行直接翻到下一行,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霜杳看了白榆一眼,窜到月翎雪怀里窝着了。 下午,宁荣荣下课回来。 脸上写着不爽。 听了一上午玉小刚讲课,实战训练被赵无极揍了一顿,她是辅助系,实战训练的时候赵无极专门盯着她和奥斯卡揍,跑得腿都快断了。 回到房间看见月翎雪坐在窗边看书喝茶。 宁荣荣往沙发上一坐,嘟着个嘴,见月翎雪没理她,往月翎雪旁边挪了一点。 “你一天都在干什么?” 月翎雪:“我啊?修炼,溜达,喝小茶。” 宁荣荣:“哼,你倒是安逸了,留我自己上了一整天的课。” 月翎雪帮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小舞竹清不是在吗?” 宁荣荣不接,又哼了一声,看着月翎雪的表情越来越不爽。 月翎雪看着她,努力在憋笑但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宁荣荣更生气了,“你还笑!” 月翎雪从戒指里拿出一大堆东西。 烤肉烤盘和食材,烤鸡,猪蹄和肉脯,蜜豆糕,话梅,果干,桂花糕,还有两坛酒。 桌上瞬间堆满了。 宁荣荣看着堆在桌上的东西,愣了。 “二龙老师说晚上要开篝火会,我买食材去了,桂花糕,专门给你买的。” 宁荣荣叉腰的双手放了下来,“哼,勉为其难不生气了。” 霜杳看见烤鸡,嘤嘤了两声直接扑过去。 月翎雪拎起霜杳放到沙发上,“等会儿再吃。” 霜杳蹲在沙发上盯着桌上的烤鸡,尾巴摇了两下。 后山空地上,篝火烧起来。 月翎雪把烤盘架在篝火上,烤肉滋滋响着,油滴在火里噼啪冒火星。 马红俊一边啃猪蹄一边跟奥斯卡比,奥斯卡不服输又拿了一块肉脯,两个人嚼得腮帮鼓鼓的,柳二龙看着他们笑了一声。 宁荣荣剥栗子,剥了半天剥不开,递给月翎雪。 月翎雪帮她剥,手指一捏壳就裂了,宁荣荣摊着手眼巴巴等着,月翎雪塞自己嘴里了,然后转头看见宁荣荣眯眼皮笑肉不笑的盯着自己。 双手合十,“错了,祖宗,我剥,重新剥。” 小舞拉着唐三的袖子一直 笑。 霜杳啃完鸡腿趴在宁荣荣膝盖上打嗝。 月翎雪看着篝火的时候,那道视线感又闪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隔着整片森林在远远看着她。 月翎雪甚至懒得开五感了。 她转头看了宁荣荣一眼,“我最近修炼遇到点瓶颈,可能要闭关几天,你别费劲到处找我。” 宁荣荣看她,“又是修炼。” 月翎雪:“嗯,可能白天晚上都不会在房间。” 宁荣荣嘟囔了,“切,整天就知道修炼。”但没追问。 篝火晚会散了,众人各自回房间。 月翎雪回到301,没开灯,坐在沙发上闭着眼。 月华五感铺开,集中扫过后山密林。 不久后一股阴毒气息掠过。 和在皇家学院感受到的那种压迫感一样,气息很淡,但月翎雪感觉到了。 她轻轻睁开眼,“来了......”。 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发动月隐,身体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月光,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夜色里。 霜杳从被窝里钻出来,“姐姐你要去干嘛。我也要去!” 月翎雪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在学院陪你荣荣姐,有人欺负她就帮我揍他。” 霜杳愣了一下,仅用两秒就接受了自己小保镖的身份。 “收到!杳杳保证完成任务!”然后神赳赳气昂昂地嘤嘤了两声,脖子上的玉佩跟着晃了晃。 月翎雪把她抱到阳台,霜杳从阳台跳到隔壁窗户,窜进去蹲在宁荣荣枕头旁边。 宁荣荣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摸了摸霜杳的脑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月翎雪站在阳台看了一眼302的窗户,然后转身往森林深处追去。 月亮挂在高空,月光很亮,月华之力比白天强了很多。 她的身影在月光和树影之间穿行。 远远的,那股阴毒气息的方向清晰可辨。 月翎雪没有犹豫。 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知道那对唐三是好事,也知道那对她自己可能是一个突破瓶颈的机会。 月隐状态下她使用月狐瞬身加上月光的加持,勉勉强强能跟上那股气息的速度。 密林很快恢复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103.冰火两仪眼 毒雾像一层墨绿的纱往身上裹,月华之力被压得忽明忽暗,月翎雪咬着牙跑。 月狐瞬身每一步都要算好落点,脚尖点在地上弹出去,不敢踩枯叶,怕声响惊动前面那道绿影。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穿过雾气只剩一层惨白的影子,月华之力跟着弱了半截,玉佩又不在身上,里面的储存的月华之力不能调动,维持月隐的消耗翻倍往上走。 右边树丛里一声细响,月翎雪本能侧身。 一只蝎子的尾巴擦着肩膀划过去,冰凉的毒液溅在袖口上,布料瞬间蚀出一个洞。 她最讨厌蝎子虫子之类的东西了。 咬紧牙没出声,额头全是汗,魂尊跟踪封号斗罗还是太勉强了。 绿影停在崖壁上方,月翎雪缩进一棵老树后面轻声喘了两口气。 一刻钟后独孤博从崖壁后走出来。 月翎雪全部精力灌进月隐,身体贴在崖壁上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浅。 独孤博从她三步之外走过,绿袍边在夜风里扫了一下,毒雾的压迫感像一整座山从头顶碾过去。 月翎雪看着他走远了。 她五感铺开,等彻底感受不到那股阴毒气息才松了月隐。 膝盖软了一下,扶着崖壁稳住,从崖壁跳下去。 脚刚落地,两根袖箭无声飞过来。 月翎雪偏头躲了第一根,侧身让第二根擦着耳廓过去。 “等等等,干嘛!自己人!” 崖壁下面站着的人愣了。 唐三右手还举着暗器,左手捂着肋骨上的伤,整个人像刚从泥地里刨出来,衣服破了三四处,血从裂缝里往外渗,脸上有抓痕,嘴角干裂。 “翎雪姐?” 月翎雪看着他啧了一声。 “看着都痛。”从戒指里摸出一瓶金疮药扔过去,瓶子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唐三手里,他看了一眼标签,七宝琉璃宗的金疮药。 “好东西。” 唐三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确实是好东西,消炎止血去淤,七宝琉璃宗的药房出品,一瓶够他涂三遍还多,他盖上盖子看向月翎雪眯了眯眼。 “翎雪姐,你怎么来的?” 月翎雪没解释,摸了块手帕擦额头上的汗。 唐三又问,“那老怪物怎么没发现你。” 月翎雪把手帕叠好塞回戒指,“姐的事你少打听,你只需要知道姐来跟你共患难了,够意思吧。” 唐三沉默了两秒。 他还是忍不住,“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 “真的?” “嗯哼。” “你确定?不会是上次你打皇斗战队的技能吧,我可都看见了。” 月翎雪叹了口气,知道他鬼精鬼精的,瞒不住也懒得掰扯了。 “我有一个技能叫月隐,能隐藏自身身形,还能额外附带一人,问问问,我有点秘密怎么了,小心我哪天心情不好扒你老底,你小子也不简单吧。” 唐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 月翎雪发动月隐给他看了一下,身体表面泛起淡淡月光,整个人融进夜色消失了半秒又出现。 唐三的眼睛亮了一下。 月翎雪看见他那个表情就知道他好奇了,魂技还是魂骨,上次打皇斗战队的时候他看出了端倪,现在终于亲眼看到了肯定更好奇。 但她不想说,能把自己的底牌告诉他说明已经很信任他了。 唐三也是聪明人,没再继续追问,他转移话题。 “那我们是不是能回去了?” 月翎雪给了他一个白眼。 “不回,我追了一路已经没力气了,刚才给你展示用完了最后一点点。” 唐三无奈闭嘴,找了个地方涂药去了。 月翎雪转头看向冰火两仪眼。 内心震撼:这就是冰火两仪眼啊,我靠好大,好壮观,真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还有这么多仙草,果然是好地方。 转头就装傻问唐三,“这塘子怎么一边蓝一边红的?” 唐三已经从惊讶转成了无奈。 他蹲在石头上涂药,嘴里简短解释了两眼泉水,寒泉极致之冰,热泉极致之火,交汇环境孕育仙草。 月翎雪听完,目光停在寒泉那边。 泉面泛着一层冰蓝色的光,光从水底往上浮,浮到水面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冰花又融回去,寒气从泉面往外涌,涌到月翎雪脚边的时候凝霜寒剑自己在体内震了一下。 共鸣。 月翎雪走到寒泉旁边坐下,这寒气就算是她也觉得有一点冷,然后闭眼。 魂力在体内自主运转,不需要主动运行周天,和霜华教的呼吸法差 不多,气息自己找路走,走到凝霜寒剑上就顺着剑刃往下流,流到剑鞘上又弹回来,一来一回像呼吸。 寒泉的极致之冰气息往经脉里涌,涌进来就融进魂力,融进去凝霜寒剑又震一下,震完更稳了。 剑鞘上的冰蓝色光从淡淡一层变成了稳定的光罩,断月和凝霜的融合度在往上走。 半夜,旁边有人肚子咕噜了一声。 月翎雪睁开眼。 唐三一脸尴尬站在五步之外,手里攥着半瓶金疮药。 月翎雪从戒指摸出一块冻肉丢给他,冻肉砸在他胸口他接住了,然后辣椒蒜末一堆调料一口锅一袋米全丢过去,唐三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踉跄了两步。 “你自己解决。” 唐三看着怀里那一堆,“这......就没有能直接吃的吗?” 月翎雪伸了个懒腰又闭了眼,“没有啊,那些东西荣荣都不喜欢吃,我懒得备,多煮点饭,我也要吃。” 唐三摇摇头抱着一堆东西走了。 等再睁眼的时候是闻到饭香。 米饭蒸好了,唐三用那口锅煮了一锅杂粮饭,冻肉切薄了煎过,辣椒蒜末撒在上面,油光闪闪的,旁边还烤了两块肉脯。 “你在那坐了一晚上。” 月翎雪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旁边的几株仙草,叶片上还带着露水,根须完整,品相极好,回忆了一下七宝琉璃宗藏经阁看过的书本,没有一本有记载。 “看着挺贵。” 唐三看了她一眼,“这叫有价无市。” 月翎雪端起碗,转头看崖壁上方,“那老怪物什么时候回来?” 唐三:“他被自己武魂的毒素反噬,我说能帮他缓解根治,他说三天时间,明天回来。” 月翎雪点头,脸上丝毫没有担心,只有对饭菜的渴望。 唐三又开始好奇,“翎雪姐,你就不害怕吗?” “我为什么要怕,他又找不到我。”夹了一块肉配一口米饭嚼吧嚼吧,“味道不错。” 唐三苦笑,“你不是来和我共患难的吗?” 月翎雪又夹了一筷子肉,不紧不慢吃掉,摸出手帕擦了擦嘴。 唐三很认真地看着她,以为她要说什么很正式的话。 “我人不是在这儿吗?” 他听到这个回答眨巴眨巴眼睛,闭嘴吃饭了。 104.绝对零度 月翎雪吃饱了坐在石头上闭眼准备继续修炼,瞥见唐三站在那打量两侧的药草。 蓝色一株长在寒泉边上,叶片透着冰光,根须泡在水里像冻住了似的。 红色一株在热泉那边,花瓣边缘冒着细烟,空气里一股灼热的腥味,八角玄冰草和烈火杏娇疏。 月翎雪不准备管,反正唐三有分寸。 果然不一会唐三就动了。 蓝银草缠住蓝色药草的茎叶往回拉,草叶顷刻化冰,碎成一层冰粉落在地上,唐三身前悬了一株八角玄冰草。 他又去碰红色那边,蓝银草刚触到叶片,水汽蒸了一瞬就烤成渣了。 月翎雪嘴巴张成了“o“。 虽然知道这药草很毒,但没想过这么毒,碰一下就化冰,碰一下就蒸发,这玩意吃下去能活? 唐三走过来的时候月翎雪把嘴闭上。 “干嘛。” “分成两份,一人一半,吃了跳进去。”他看了看冰火两仪眼 月翎雪想到唐三吃完这玩意的痛苦样,摇摇头,“我不吃。” “以防万一。” 月翎雪看着冰火两仪眼,想起当年坠江的窒息感,那种水灌进肺里的感觉她到现在还记得,冷到骨头里,什么都看不见,一口气怎么都喘不上来。 “我不会游泳。” 唐三看着她,“你信我。” 月翎雪沉默了两秒,咬咬牙,“......行,风浪越大鱼越贵!” 站起来召出凝霜寒剑,剑刃一横,两株药草一分为二。 唐三又开始眨巴眼睛,“你在哪学的这么些话。” 月翎雪看着眼前的药草,“你别管,这玩意怎么吃?我能不能只吃蓝色的,红的跟我属性相冲。” “当然......不可以,单吃必死,但考虑你情况比较特殊。” 他摸出一把短刀,把月翎雪那份烈火杏娇疏又切成两半,“你吃四分之一。” 然后从包裹里翻出一个密封的盒子递过来,让她把剩下的四分之一烈火杏娇疏保存起来。 月翎雪把草药装进盒子塞进戒指里。 八角玄冰草入嘴的第一感觉是冰冰凉。 从舌根到喉咙再往下走,走到经脉里和月翎雪体内已有的极致之冰直接共鸣,像两条河流汇进同一条河道,顺畅得很。 然后烈火杏娇疏的四分之一冲进来。 极致之火撞上极致之冰,经脉里像炸了一锅,凝霜寒剑在中间被扯得震个不停,剑刃往左歪一下又被冰属性拉回来,往右歪一下又被火属性推过去。 唐三也吃了下去,面色比月翎雪好不到哪去,嘴唇发白,喊了声跳。 两人同时跳进冰火两仪眼。 寒泉那边冷到骨头裂,热泉那边烫到皮肉嘶嘶响,两股力量同时从四面八方往身体里灌,冷热交替像两把刀从两面刮骨头。 冰属性占主导,火只有四分之一,但冰火不对等反而拉锯更剧烈,冰想把火灭掉,火拼命挣扎不想被灭,凝霜寒剑在中间抖得像筛子。 月翎雪疯狂运转月华之力,月华之力不冷不热偏柔,刚好帮冰火两头缓和碰撞,月翎雪也是想到这个才准备冒险。 霜华教的呼吸法自主运转,气息自己找路走,走到冰那边就融进去,走到火那边就绕一圈弹回来,一来一回像呼吸。 月翎雪咬牙硬扛。 实在太痛了,好几次快要昏厥,她一直在给自己打气,“风浪越大!鱼越贵!” 极致之冰的纯度在淬体中被不断提纯,从冷到更冷到再冷,寒气已经不是寒气了,沉到经脉最深处,沉到骨头里,沉到魂力运转的每一道缝隙里。 突然,她的意识深处一哆嗦。 一双巨大的冰蓝瞳孔从黑暗睁眼看着她。 瞳孔太大,大到月翎雪的意识空间里只剩这两只眼睛,冰蓝色的光从瞳孔里溢出来,月翎雪的思绪都被盯的静止了一瞬。 瞳孔打量着她,一眨不眨。 月翎雪眼睛猛的瞪大的,她想起斗罗大陆写了很多部,其中一部好像是叫——龙王传说。 好像是和这冰火两仪眼有关系,但自己还没去看。 这玩意,不会是… 完蛋了,这是要被鱼吃了。 正想着。 左边又出现一对火红的瞳孔。 月翎雪已经放弃挣扎了,自己如此美妙的一生就要结束了...... 火红色的光和冰蓝色的光对视了一眼,像两个老邻居打了声招呼。 然后一起冲向月翎雪。 月翎雪的意识空间被两团光砸穿了,冰蓝和火红的光搅在一起,灌进额头的月牙印记,月翎雪还没来得及想遗言,已经昏了过去。 月翎雪醒的时候唐三盯着她。 “你没......” 月翎雪发现自己躺在石头上,衣服湿透了,石头冰凉,后背贴着石头像贴了一块铁板。 揉了揉脑袋,“我觉得快死了。” 坐起来感觉体内魂力运转和之前不一样了,极致之冰更纯了,纯到什么程度她还说不清楚,但走一圈下来比之前通畅得多,快得多。 额头月牙印记微微烫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月翎雪想起那两双巨大的眼睛,快速摸了摸 自己身体,手臂,大腿,肚子。 还好,啥都没少,也没受伤。 估计昏迷的幻觉吧,龙王传说好像是一万年后的事了。 唐三看她发完一通神经,已经见怪不怪,问她淬体怎么样。 月翎雪想了想,“魂力运行更通畅更快,极致之冰更强了,还有个新能力。” 唐三期待地看着她。 月翎雪把手臂递给他,“你捏着。” 唐三捏着她的手臂,先是凉的,过了两秒变热了,又过了两秒又凉了。 他捏着捏着皱了眉,“这是?” “我可以调节体温。” “......” 唐三沉默了足足六秒,没绷住笑了。 月翎雪也觉得有点无语,搞这么一趟,获得的额外技能居然是调节体温。 她踢了一脚旁边的小石子,“那你呢,有什么新技能?” “我?百毒不侵,而且,蓝银草冰火双免疫。” 月翎雪看着他,沉默的比唐三刚才还久,切了一声吐出来句话,“也就那样吧,不能调节体温,鸡肋!!” 说完又往后退了几步,“冰免疫是吧,那你来试试我的。” 凝霜寒剑召出来,剑刃上泛着一层冰蓝色的光,但比之前更透了,像一块没有杂质的冰晶。 唐三也往后退了几步,“第一魂技,缠绕。” 月翎雪挥剑过去,“第一魂技,霜魄?冰刃!” 唐三用蓝银草缠住剑刃往外推,剑刃上的寒气穿透蓝银草直接渗进他的皮肤,他手臂上的汗毛瞬间竖起来,一层薄冰从肩膀往指尖蔓延,蔓延的速度比月翎雪之前的任何一剑都快。 唐□□了两步甩掉手臂上的冰,甩完之后看了月翎雪一眼,眼神里有几分认真。 月翎雪又补了一剑,这次唐三用玄天功挡了一下,冰没蔓延但他的手腕还是冻麻了两秒,冻到手指握了一下才恢复知觉。 唐三看着自己手腕上消融的冰痕,“看来现在也就只有你的冰能伤到我了。” 月翎雪收剑,心情好了不少,还给提升后的极致之冰取了新的名字——绝对零度。 两人切磋完之后唐三继续研究仙草,月翎雪继续修炼。 第二天,绝对零度稳定下来了。 唐三那边也收获完成,仙草全部采摘保存好。 月翎雪问唐三准备怎么应对独孤博的考验,唐三简短说了一下自己的解毒方案。 月翎雪点头,“那你搞定你的,我修炼我的。” 月翎雪摸了摸额头,她总感觉运行月华之力的时候印记比之前更暖了一点。 105.独孤博的质疑 唐三修炼入了定,月翎雪在寒泉边运转绝对零度,魂力走一圈比之前通畅得多快得多,像一条刚疏通的河道,水流不再磕磕碰碰。 这儿确实是个好地方,她在这儿修炼了两天,不用刻意运行周天就能修炼,还获得了绝对零度和调节体温。 调节体温,月翎雪嘴角抽了一下。 算了,不想了。 她正准备继续修炼,五感突然扫到远处有三股很强的魂力往这边逼近。 月翎雪一秒从修炼状态里弹出来。 玉小刚、弗兰德、柳二龙。 三位老师找过来了。 “芜湖,有好戏看了。”她直接发动月隐窜了出去。 月隐发动的时候月翎雪往唐三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坐在热泉边闭着眼魂力运转很稳,完全入了定,外面的动静他应该还没感知到。 算了,不打扰他。 三位老师到达冰火两仪眼的时候,月翎雪已经月隐蹲在崖壁的老树上了。 弗兰德和柳二龙站在洞口外面,玉小刚站在中间和独孤博对视,然后召唤罗三炮。 三人组合技发动。 弗兰德和柳二龙的魂力灌进罗三炮体内,罗三炮身上金光暴涨,体型翻了几倍,胖肚子收进去,圆滚滚的身体拉成一条流畅的龙形,浑身鳞甲泛着金光,龙威铺开来月翎雪差点没蹲稳。 黄金圣龙。 月翎雪眨巴眨巴眼睛,还是很震撼的。 然后换了个姿势坐在树干上继续看戏。 黄金圣龙刚成型,独孤博的碧磷蛇皇武魂召出来,一条巨大的碧磷蛇缠在他身上,毒雾往外扩,和黄金圣龙直接打了起来。 龙威和毒雾交替碾压,威压一波波冲过来,搞得她只能抱着树干。 月翎雪挪了挪屁股,还好淬体过了,不然这毒雾压过来的时候月隐可能直接碎了。 黄金圣龙和碧磷蛇皇对打没持续太久,独孤博的毒雾被龙威压制了一部分,碧磷蛇皇的毒液喷出去被黄金圣龙的龙鳞弹开,独孤博退了几步,毒雾收缩了一圈。 月翎雪看着独孤博的表情,又烦又闷。 然后唐三从冰火两仪眼里面窜出来了。 唐三冲出来的时候魂力运转还带着热泉的温度,走到三位老师面前的时候身上还冒着热气。 玉小刚看着唐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小三,你有没有事,他对你做什么了。” “老师,我没事。”他揉了揉手腕。 “独孤博前辈带我来只是想和我交流一下,因为我也会用毒。” 弗兰德看了唐三一眼,“交流?” 柳二龙皱眉,“你确定你没事?” “确定。” 玉小刚沉默了两秒,“那你注意安全。” “好的,老师。” 三位老师确认唐三确实没事之后准备离开,玉小刚最后看了唐三一眼,眼神里有几分不放心但也没多说,转身跟上弗兰德和柳二龙。 三位老师走了。 独孤博带着唐三回了冰火两仪眼内部。 月翎雪月隐偷摸跟在后面。 独孤博和唐三回到冰火两仪眼内部之后,开始考验唐三。 月翎雪月隐站在不远处,五感铺开观察。 独孤博催动三重剧毒侵入唐三体内,碧磷蛇毒、九节翡翠蛇毒、碧磷蛇皇本源毒,一层一层往唐三经脉里灌。 月翎雪看着三重毒侵入唐三体内被逐层化解的过程看得清清楚楚,第一重碧磷蛇毒被冰火屏障消融,像一层薄冰融化在热流里,干净利落。 第二重九节翡翠蛇毒更猛,毒液往经脉深处钻的时候唐三体内的幽香绮罗药液铺开把它中和掉了,毒液和药液对冲的那一瞬间月翎雪五感里能感受到两股力量在唐三经脉里拉锯,药液赢了。 第三重碧磷蛇皇本源毒最狠,毒液灌进来的时候唐三的冰火血脉直接硬扛,毒液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但冰火屏障把它堵在外面不让它往魂骨里钻,配合药液一点一点拔除残余的毒根。 整个过程唐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色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毫发无损。 考验结束。 唐三看着独孤博,“你的毒,全部淤积在万年碧磷蛇皇魂武魂之中,只需要找一块魂骨,配合我给的药和方法把毒素逼到魂骨里......” 独孤博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阴冷变成震惊,再变成认可。 “还有关于你答应我的三个要求,我想好了其中一个,不准伤害史莱克众人。” “就这?” 唐三问了一遍,“就这,确定了不反悔?” 独孤博看着他, “我堂堂毒斗罗用得着骗一个小娃娃?” 唐三又问了一遍,“确定了不反悔?” 独孤博皱眉,“哎呀确定确定。” 唐三笑了一下。 然后转头看向月翎雪月隐的方向。 “好了翎雪姐,出来吧。” 月翎雪取消月隐走出来,笑眯眯的。 独孤博:“?” 他愣了一下。 他记得月翎雪,天斗皇家学院的时候见过,那个他对视了三秒的冰属性女孩。 月翎雪从他的表情看出来了,他显然没料到自己在这儿。 “怪不得你小子要提那么奇怪的要求,她什么时候来的?” 唐三说,“你抓我来后的一刻钟。” 独孤博更惊讶了,“一刻钟?不可能,一刻钟到她只能跟着我,既然跟着我我就不可能发现不了,你小子是不是蒙我!” 月翎雪笑眯眯,“他没骗你前辈,我就不打扰你俩聊天了,先走了哈。”说完准备跑路。 独孤博看向她,“你是尘心的徒弟?” 月翎雪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独孤博没回答这个问题。 “那你不能走,万一你跑了找七宝琉璃宗的老家伙来找我麻烦怎么办。” 月翎雪无奈,“放心吧,我不会说的,美女一言驷马难追。” 唐三扶额摇了摇头。 独孤博看着她,“那你让我的碧磷蛇咬一口,每个月回来这里一趟拿解药我就信你。” 月翎雪看向独孤博身后,碧磷蛇皇武魂缓缓浮现。 巨大的碧磷蛇,蛇身比她整个人都粗,翠绿鳞甲泛着毒光,蛇头悬在半空盯着月翎雪,蛇眼冰冷的没有温度,毒雾从蛇口中往外溢,一股阴冷到骨头里的气息扑过来。 月翎雪被盯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我突然又不想走了,这里也挺好的。” 独孤博愣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转身拽着唐三往深处走了。 月翎雪站在原地,月华五感还没收回来。 所以她听见独孤博跟唐三嘀咕,“她真是剑斗罗尘心的徒弟?怎么这么怂。” 月翎雪不服的挥了挥拳头,看见独孤博回头打量自己,挥着的拳头变成了打招呼的手。 106.舌尖上的斗罗 月翎雪第二天就试过跑路。 月隐冲出去的时候她信心满满,再怎么说也是在冰火两仪眼泡过的人了,月隐肯定比之前更强了。 她冲出去的时候已经开始笑了,然后第一步就踩进了一片浓到发绿的毒雾里。 独孤博在在外面铺了一层毒雾,比外层的那片常态毒雾浓了一倍不止,月翎雪稍微一动毒雾就跟着飘,独孤博感应到毒雾波动直接从冰火两仪眼里面出来把她拎回去了。 独孤博揪着她的后颈衣领就拎回去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 月翎雪满脸的生无可恋,抱着手臂不服气, 月翎雪:“前辈你就不能把毒雾收一收?” 独孤博:“谁让你总想着跑,你跑一次我就加一倍。” 第三天月翎雪又试了一次,毒雾又浓了一倍,月隐刚冲出去就被呛得眼泪直流,独孤博又把她拎回来了。 第四天月翎雪不信邪,月隐冲出去的时候还特意绕了个弯避开毒雾最浓的区域,结果独孤博直接在弯道上等着她拎回来,拎回来的时候表情比前两次还不耐烦。 月翎雪放弃跑路了,她知道自己再跑独孤博要揍人了。 跑路跑不掉,那就修炼好了。 月翎雪在寒泉边运转绝对零度,魂力走一圈比之前通畅得多快得多,绝对零度的纯度还在往上走,寒泉的冰属性和她的魂力持续共鸣,修炼效率比在蓝霸学院高了不止一倍。 修炼之余月翎雪开始琢磨做饭的事。 她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唐三天天在热泉边搞暗器,独孤博在旁边盯着她不让她跑路,三个人在冰火两仪眼里面各干各的,自己带的吃的已经吃完了,吃饭只有独孤博带回来的粗饼和肉干。 肉干。 月翎雪看着手里那块又干又硬的肉,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崩掉。 算了,自己做吧。 “前辈,你能帮我买点东西回来吗?” 独孤博看着她,“买东西?” 独孤博的表情写满了“你让一个封号斗罗帮你买东西?”的不屑。 月翎雪当然知道怎么拿捏他,“独孤爷爷~你就帮我买嘛~”说完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唐三也停了手里组装的机械,抬头看着她。 独孤博显然是没料到她来这么一出,“行行行给你买,要什么。” 月翎雪报了一串食材——鸡翅、水果、醋、盐。 但他叹了口气出门了。 月翎雪第一顿做的是果汁鸡翅。 水果榨汁调配代替可乐,鸡翅裹上果汁酱汁焖炖收汁,出锅的时候酱色金黄,鸡翅外皮焦香内里嫩滑,果汁的酸甜味裹在每一寸肉上。 月翎雪端出去的时候唐三还在搞暗器,独孤博站在旁边看着他组装,见月翎雪过来,“臭丫头,手里拿的什么。” 月翎雪把鸡翅放到石头桌上,“拿的什么,当然是美味。” 独孤博凑过来看了一眼那盘鸡翅,没说话。 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外皮焦香果汁酸甜,内里嫩滑到咬下去肉汁直接溢出来,和干巴巴的烤肉完全是两个世界的食物。 独孤博吃完一块没说话,又拿了一块。 吃完第二块还是没说话。 月翎雪看了唐三一眼,唐三也吃了一块,面色如常但咀嚼速度比平时快了。嚼吧嚼吧开口了,“翎雪姐,你有这手艺怎么早不拿出来。” “哦,以前有现成的啊,我懒。” 唐三嘴角抽了抽。 第二天月翎雪让孤独博买菜,还没来得及夹着嗓子开口撒娇,独孤博问她买什么。 月翎雪显然没料到这老怪物今天这么好说话,直接报了一大堆新的食材——鸡胸肉、面粉、花生米、干辣椒、大葱段、蒜、生姜,还有牛奶鸡蛋和白糖。 这一顿做的是宫保鸡丁。 鸡胸肉切丁裹面粉,花生米炒到酥脆,干辣椒大葱段蒜生姜切好备着,月翎雪用独孤博买回来的醋和盐调配酱汁底味,白砂糖加进去中和酸味,鸡丁翻炒到变色盛出。 干辣椒和葱段下锅爆香~ 火冒起来的那一刻独孤博从冰火两仪眼深处走出来,“臭丫头,你在鼓捣什么毒药?比小怪物鼓捣那些还厉害,怎么这么呛!” 月翎雪没回头,继续翻炒,花生米下锅炒到酥脆,鸡丁回锅,酱汁倒进去翻炒均匀收汁出锅。 整盘宫保鸡丁端到石头桌上的时候,红油亮泽鸡丁嫩滑花生酥脆,干辣椒的辣味和醋的酸味裹在每一块鸡丁上。 月翎雪看了独孤博一眼,“对啊,毒药,别跟我抢昂,我先吃为敬。” 独孤博皱眉,“吃的?那我尝尝。”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唐三吃了一块鸡丁表情微变,酸甜咸辣四种味道在同一口肉里交织,白鹤楼的菜都做不到把这么多味道叠在一起。 独孤博吃了几块没说话,但筷子速度比昨天夹鸡翅还快,一个人干了大半盘,辣的斯哈斯哈还不停。 月翎雪吃饱了就继续鼓捣吃的去了。 鸡蛋取蛋清,白砂糖倒进蛋清里搅拌均匀,牛奶倒进锅里小火加热到微沸,把热牛奶倒进蛋清里搅匀过滤,再倒回碗里。 她还用自己魂力凝冰 化的水加进牛奶里,又从山谷里摘了几株普通花草取了汁液滴进去做药膳点缀。 冰属性和花草汁液的清香混在牛奶里,东西在杯子里凝固的时候比普通做法多了一层冰蓝色光晕,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冰光,像一块凝固的月光。 月翎雪用绝对零度冻了半个时辰,好东西成型了。 嫩滑到勺子碰下去直接陷进去,晃一下碗整个双皮奶像水一样荡漾但又不散,入口即化,牛奶的醇甜和花草的清香在舌尖上交替,阴泉活水留下的冰凉感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整个人都凉了一下。 不是冷到不舒服那种凉,是暑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那种透心凉。 月翎雪看着远处独孤博的嘴巴,已经辣肿了,她憋了好久才拿起一碗走过去递给他。 独孤博摸着手里的冰冰凉,一口下去表情变了。 “这是什么玩意,你弄出来的?” “这叫双皮奶,好吃吧。” 独孤博显然已经吃上头了,这玩意甜但不腻,嫩滑到像在吃一块会化的云,最后还留了一股花草的清香在舌根,清完了又回甜,甜清交替像呼吸一样自然,上面还有花生碎调节口感。 独孤博放下碗看了月翎雪一眼。 “多做几份。” 月翎雪:“?” “我带回去给我孙女,她喜欢甜的,还需要什么我给你买回来,就不用给钱了。” 月翎雪被逗笑,“行,那你买,我明天多做几份。” 独孤博点头,转身走了。 之后几天月翎雪每天做饭,独孤博买菜的态度彻底变了。 月翎雪每天早上修炼完之后独孤博就问她今天买什么,买回来的时候还会顺便买一些月翎雪没提过的食材,都偏甜口,月翎雪知道他是想给独孤雁带。 她想起宁荣荣,不知道这丫头现在在干嘛,除了炖鸡汤这些东西还没给她做过,她也喜欢吃甜的,要是尝过了自己肯定没一天清净日子。 唐三天天在热泉边搞暗器,偶尔过来借月翎雪的冰属性魂力做冰属性毒药,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经常顺走月翎雪冻在角落的吃的,自己加热完还不忘喊月翎雪一起吃。 月翎雪吃完就在旁边看着唐三用冰属性魂力配合毒药做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冰针、冰弹、冰淬液,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唐三见月翎雪看的认真,“翎雪姐,怎么我做出来什么奇怪的东西你都不惊讶。” 月翎雪挑了挑眉,“惊讶什么,你不是属刺猬的吗?” 唐三沉默了三秒,“好吧,是我多嘴了。” 107.游泳 两个月过去了。 月翎雪在冰火两仪眼泡了两个月,魂力往上涨了一级,绝对零度的纯度比刚淬体的时候又高了一截,月隐的魂力消耗降了将近一半,以前月隐维持一个时辰就要休息,现在能连着跑三个时辰还不用补魂力。 月华五感的范围扩了一倍不止,以前只能扫冰火两仪眼内部,现在整个山谷外面的动静她都能感应到,月狐瞬身更快了,从寒泉到崖壁一瞬就到,不用像之前那样要跳两段。 唐三的修炼进度也快,没事干就和月翎雪过招,切磋的激烈那次被独孤博骂到外面,生怕余波震坏了他的花花草草。 夜晚,月翎雪坐在冰火两仪眼外面最高的那棵树上喝梅子酒看月亮。 梅子酒是她自己酿的,让独孤博买的梅子回来,密封发酵了一个月,度数不高,魂力一裹逼格冰凉凉酸酸甜甜的,月亮照下来的时候酒面上泛着一层冰蓝色的光。 月翎雪坐在树干上晃着腿,一口一口喝着梅子酒,喝完砸吧砸吧嘴,这梅子酒宁荣荣肯定喜欢。 月翎雪低头看着坛子里的酒叹了口气。 独孤博跳上来。 月翎雪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旁边多了一股阴冷气息,独孤博直接在旁边坐下,看着月翎雪。 “小小年纪喝什么酒。” 月翎雪晃了晃手里的坛子,“自己酿的,度数不高。” 独孤博眉毛挑了一下,“你酿的?” 月翎雪点头。 独孤博:“那给我一坛。” 月翎雪被逗笑,“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要尝尝。” 独孤博没理她,接过梅子酒和月翎雪一起看月亮“怎么心事重重的,在想什么呢?这么屁点大的孩子看起来愁眉苦脸的,燕燕就不会。” “想妹妹。” 独孤博看着她,“就是七宝琉璃塔武魂那丫头?” “嗯。” 独孤博嘁了一声,“那多好办,我把她也抓来不就行了。” 月翎雪气笑了,忙摆手,“不用不用不用,千万别。” 独孤博嘴角抽了一下,把手里梅子酒的盖子掀开灌了一口。 “哟。” 独孤博的表情变了,梅子酒甜甜酸酸的入口即化,阴泉活水留下的冰凉感从喉咙往下走,独孤博整个人都被冻的哆嗦了一下。 “好东西啊,小翎雪,快点再拿个百八十坛来孝敬老夫。” 月翎雪往下一跳,脚踩在树干上一蹬整个人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一圈,月狐瞬身从树顶直接跳到崖壁中间的石台上稳稳落地。 “十金魂币一坛,概不讲价,很便宜了。” 说完跳下崖壁找唐三去了。 独孤博坐在树干上看着月翎雪跳下去的背影,“嘿你个臭丫头,这么贵!” 月翎雪跳下崖壁找到唐三的时候唐三还在热泉边研究仙草,面前摊了一堆草药,手里拿着一株冰蓝色的草药仔细观察。 月翎雪走过去坐在旁边。 “小三,你有没有书看?” 唐三看了她一眼,“书?” "天天关在这里除了修炼就是做饭,我都要发霉了。"月翎雪坐在石头上,“我看你天天研究这些草,有没有什么相关书册之类的?” 唐三想了想,从二十四桥明月夜摸出一本册子递给她。 “没有书,只有这个,我自己写的,记录了一些冰火两仪眼的草药。” 月翎雪接过来翻开,册子是唐三手写的,字迹工整,每一页画着一株草药的图谱,旁边标注了名称、药性、用途、采摘方式、注意事项,有些还画了药草的生长位置标注在冰火两仪眼的地图上。 月翎雪眼睛亮了。 “这个好啊!” 她翻了一页又一页……每一株草药唐三都写得详细,详细到月翎雪怀疑他是不是把每一片叶子都翻过了一遍。 月翎雪翻到九品紫芝那一页停了一下。 九品紫芝,修复经脉暗伤、固本培元。 不错,可以带回去给师父。 尘心教她剑法的时候她能看出来,尘心的剑意很强但经脉上有旧伤,每次挥剑到极致的时候他的右臂会有一瞬的迟。 尘心从来不提这些伤,月翎雪也从来不问。 九品紫芝应该能治。 月翎雪继续翻,翻到地龙金瓜那一页。 地龙金瓜,驱散骨髓陈年阴寒旧毒、稳固本源、填补早年根基不稳的缺陷。 这个好,摘回去给古榕。 月翎雪继续往下翻,凝霜静心莲。 冰火两仪眼阴泉边缘独有仙品,药性极温和,静心安神、调 养气血、稳定情绪。 这个也好,带回去给妈妈~ 月翎雪美滋滋合上册子,看着册子封面想了想。 九品紫芝副株,地龙金瓜,凝霜静心莲。 月翎雪又翻开册子看了看每种草药的生长位置标注,九品紫芝副株在冰火两仪眼西侧崖壁中层,地龙金瓜在热泉旁边的岩缝里,绮罗郁金香侧株在阴泉和热泉交汇处的土壤中,凝霜静心莲在阴泉边缘。 她去标注的地方看了看,都还在。 月翎雪把册子合上递还给唐三,“谢谢你让我看这个。” 唐三看了她一眼,“你看了半天,盘算什么呢?” 月翎雪笑了笑没回答,“借你根蓝银草用用。” 唐三挑了挑眉,“蓝银草?” “对啊,我去学学游泳,拿草拴着免得淹死,我不想英年早逝。” “......” 唐三召出一根蓝银草递给月翎雪,月翎雪接过草,拴在旁边的大石头上,然后另一头捆在自己的腰上,海捆了两圈确认不会松开。 她站在寒泉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腰上的蓝银草和不远处的石头。 “我跳了。” “你跳吧。” 月翎雪半蹲,然后往冰泉一跳。 入水的那一刻整个人被冰泉的冰凉感灌满了,冰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她的身体,绝对零度自动运转抵抗冰水的冲击。 扑腾了两下。 “我靠!?” 唐三忙跑过来,“怎么了?”,这是他第一次听月翎雪爆粗口,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月翎雪在水里扒着蓝银草浮着,愣了。 “我,我能在水里呼吸!!” “在水里呼吸?是我理解的那样吗?” 月翎雪把蓝银草解开,“你看着。” 她潜下去,唐三看见水面冒了几个泡,不一会儿又冒了几个泡,月翎雪足足待了一刻钟才上来。 “就这样,水里有空气!”她在水里转了一圈。 “这还学什么游泳啊,跟地面不是一样的吗,我去下面修炼,你告诉坏老头这几天的伙食自己解决昂!” 说完一个转身潜下去了。 唐三没招吐槽,“能想到在冰火两仪眼练游泳的估计也就你了。” 108.离开 月翎雪半浮在阴泉水面,四肢随着冰水轻轻晃荡,头顶是落日森林的晴空。 绝对零度在体表铺开一层薄寒屏障,刺骨的阴泉落在身上,竟温温软软的,像泡在晒过太阳的温泉里。 舒服没持续多久。 宁荣荣的笑脸毫无预兆撞进脑海。 不知道那家伙在蓝霸学院有没有安分。 思绪一转,又牵出宁风致那张温和却带着算计的脸。 联姻。 两个字沉甸甸压在心口,瞬间搅乱了方才的松弛。 七宝琉璃宗全系辅助,攻防全靠师父和古榕两个封号斗罗撑着。 只要宗门有了足够的自保能力,就不用依附任何势力,联姻这破事自然也就没了。 月翎雪烦躁地抓乱头发,指尖凝出一缕冰雾,"啪"地弹出去,在水面炸出一朵细小的冰花。 要不是惦记荣荣,谁管这些破事。 她撑着泉边青石起身。 周身的冰水被绝对零度冻成细碎冰渣,长发凝结成片片冰丝,抬手一捋,冰晶簌簌掉落,像落了场小雪。 水渍瞬间干透。 整理好衣摆,她径直走向阳泉。 唐三蹲在滚烫的泉眼边摆弄暗器,石台上铺了几十种机括,指尖捏着一枚纤细冰针,指腹灵活转动,目光全沉在构造里。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一眼就瞥见月翎雪眉宇间的凝重,主动放下冰针:"你又怎么了?" 月翎雪站定在他面前,眼神很认真。 "你那些暗器,我全要了。" "全要?"唐三挑眉。 "大批量,给七宝琉璃宗,每种款式都要。" 唐三沉默几秒。 他知道这些暗器杀伤力都不弱,不是拿来玩的。 月翎雪说:"七宝琉璃宗只有辅助武魂,攻防全靠我师父和骨头爷爷,你的暗器刚好能补上这块短板。" 语气不是请求,是在说一件必须做的事。 唐三点了点头:"可以。" 月翎雪松了口气。 她要的量很大,七八种暗器每种三千套。 指尖一抹储物戒指,一张金卡"啪"地拍在石头上,脆响打破安静。 "五百万金魂币,够不够?" 唐三愣了两秒,摇头:"绰绰有余,还能剩很多。" "那就这么定了,算姐欠你个人情。" 月翎雪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唐三还站在原地,望着满台暗器出神。 想来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暗器不只是单人搏杀的东西,还能撑住一整个宗门的防护。 办妥暗器的事,月翎雪去了药圃。 月狐瞬身一闪,落在西侧崖壁的夹缝里。 九品紫芝副株扎根在岩缝中,淡紫花瓣绕着一层柔光。 指尖碰了碰花瓣,冰凉温润的药力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抚平了内里淤积的滞涩感。 她按册子上的手法小心割断根茎,装入玉盒收进戒指。 绕到阳泉边的岩缝前,热浪扑面而来,月翎雪本能运转绝对零度挡住。 地龙金瓜静静伏在那里,表层覆着细密的金色绒毛。 阴泉浅水边浮着一簇凝霜静心莲,冰蓝花瓣静静铺在水面,药性柔和得像一汪水。 三株收好,她走到阴阳泉交汇的沃土前。 绮罗郁金香侧株扎根在双色泥土里,淡粉花瓣静静舒展,笼着一层淡淡的香气。 月翎雪脚步顿住。 她对宁风致那点芥蒂还在,半点儿不想为他费心。 可脑海里一晃而过宁荣荣抱着她胳膊撒娇的样子。 ……算了。 就当是看在荣荣的面子上。 她俯身摘下侧株,妥善封好,归入戒指。 沿着阴泉深处继续走。 岩壁缝里生着株银白色的草药,叶子像细碎的月光,册子上没写过。 月翎雪说不清药性,只是一靠近,体内月华之力就动了起来,连带着月翎灵狐武魂也轻轻震颤,整个人像泡在月光里,舒服得想叹气。 伸手碰了碰叶子,银色的微光从指尖一路往手臂里走,走到额头月牙印记的位置打了个旋,又退了回去。 她顺手摘了自用。 又在旁边找了株差不多的,叶片更软一点的留给霜杳。 翌日清晨。 独孤博慢悠悠踱进谷地,绿袍晃啊晃的,说时限到了,可以走了。 唐三顺势提了剩余的两个条件。 一是仙草可以随便摘,二是让独孤博去史莱克当客卿。 独孤博撇撇嘴,吐槽唐三趁火打劫,眼珠子转了两圈,还是点头应了。 月翎雪在旁边听完,抬手从戒指里取出五只玉盒,整齐码在石头上。 九品紫芝副株、地龙金瓜、凝霜静心莲、绮罗郁金香侧株,还有那株无名银白灵草。 独孤博视线扫过玉盒,脸色一沉:"臭丫头,你怎么也拿我草药?" 月翎雪坦然点头,没躲。 "那不行。"独孤博抱着胳膊,摆明了要扯皮。 "小三能拿,他摘了分给我不是一样的。" "话不能这么说,老夫和小怪物的约定,可不包括你。"独孤博又往石头上扫了一眼,啧了一声,"你拿了老夫的灵草,总得拿东西换。" 月翎雪叹气:"你想换什么?" 独孤博 视线转了转,嘴角偷偷勾起一点期待,又强装镇定:"把你那些菜的做法写给老夫就行。" 月翎雪当场气笑。 "您堂堂封号斗罗,跟我一个小辈讨菜谱?" "老夫讲的是规矩,交易只和唐三达成,与你无关。未经允许拿药草,等价交换天经地义。" 独孤博说得理直气壮,下巴微微抬起,一副寸步不让的样子,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月翎雪看了看石台上的五盒仙草,又看了看独孤博那副强装严肃的样子。 "行,我写给你。" 独孤博眼底瞬间闪过得意,轻哼一声,背过手去。 月翎雪转身去取纸笔,刚走两步又回头。 正撞见独孤博的目光死死黏在玉盒上,指尖差一点就要碰到凝霜静心莲的花瓣。 "别碰啊坏老头,写完就是我的东西了。" 独孤博嫌弃地撇撇嘴,悻悻收回手,转身走了,走两步还回头瞪了她一眼。 月翎雪坐在青石上写了一下午。 每样菜都细细记下食材、火候、调味、注意事项,字迹工整。 厚厚一叠纸递到独孤博面前。 他随手翻了两页,难得夸了句:"字倒是写得不错。" 月翎雪懒得接话,翻个白眼就走。 独孤博捧着菜谱反复看了两遍,小心翼翼收进贴身布袋,低声嘀咕:"小翎雪这丫头厨艺好,字也好看,就是性子太利,跟个小辣椒似的,一点就炸。" 唐三把东西收拾好,“她在荣荣面前就不这样了。” “她妹妹啊?” 唐三点点头,继续收拾东西了。 第三日,启程。 唐三两时间把谷内仙品都规整好,给伙伴们各备了一株专属仙草,宁荣荣的那份单独交给月翎雪,霜杳的灵草也分放妥当。 三人结伴离开落日森林。 独孤博走在最前面,唐三紧随其后,月翎雪落在末尾。 走出毒雾层的时候,月翎雪回头看了一眼。 红蓝两色的泉眼在山谷深处静静流着,像两只沉睡的眼睛。 指尖轻轻摩挲戒指冰凉的外壁。 五百万花了,人情也欠了。 但至少宗门的攻击缺口补上了。 联姻这条线,总该断了吧。 还有…… 她指尖碰了碰戒指最里层,那里放着给荣荣带的好东西。 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独孤博已经走得没影了,唐三回头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翎雪姐,舍不得?” "来了,走吧。"月翎雪笑了笑,加快脚步跟上去。 两个月了,不知道那丫头会不会闹脾气。 109.回南天 雨是临近中午下起来的,细细密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月翎雪抬手抹了把发梢,指尖冰凉。 四月的雨黏糊糊的,是回南天的味道。 三人走在山路上,独孤博在最前面,绿袍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拐来拐去没一句在调上。 唐三跟在中间,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很小。 月翎雪瞬身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不知道小舞有没有好好吃饭。” 月翎雪肩膀抖了抖,“放心,她胃口好着呢,饿不着。” 唐三耳朵尖有点红,没说话,脚步加快了一点。 月翎雪抬头看天,雨雾把远处的树糊成一团,灰蒙蒙的。 脑子里晃了一下宁荣荣的脸。 那丫头倒是挑食得很,没人盯着肯定又只吃自己喜欢的。 “翎雪姐,快点,中午就能到学院。”唐三回头喊了一声。 “来了。” 月翎雪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 ...... 蓝霸学院。 女生宿舍楼302。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手指一摸就是一道水痕。 宁荣荣趴在窗边,下巴搁在手臂上,茶棕色的长发披散着,发梢有点潮,软塌塌搭在肩窝。 她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圈圈。 画着画着,指尖不自觉开始写字。 一笔。 两笔。 三笔。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玻璃上已经写了三个字。 月翎雪。 字迹歪歪扭扭的,被雾气裹着,边缘晕开一圈。 宁荣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耳朵尖慢慢热了。 “荣荣?发什么呆呢?” 门吱呀一声推开,小舞端着两碗汤进来,热气腾腾的。 “二龙老师炖的汤,快趁热喝。” 她下意识伸手去捂,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欲盖弥彰。 小舞走到窗边,往玻璃上瞟了一眼,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哟,写谁名字呢?” 宁荣荣收回手,表情很镇定。 “我姐......” 小舞捂嘴偷笑,“写翎雪姐名字就写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转身把汤往桌上一放,“喝汤吧,凉了不好喝哦。” 宁荣荣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 她走回窗边,看着玻璃上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伸出手。 一把抹掉。 水雾被抹开,露出一块清晰的玻璃。 宁荣荣的动作顿住了。 透过那块被抹干净的玻璃,她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 烟白色的衣角,深棕色的长发,发丝上还沾着细碎的雨珠。 雨丝在她身边织成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的,像从雾里走出来的人。 那人抬起头,往她的窗户看过来,嘴角牵了一下。 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宁荣荣的手指还贴在玻璃上,凉丝丝的。 她盯着楼下那个人看了三秒。 是幻觉吧。 她想。 肯定是想太多了。 然后那人,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宁荣荣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 “姐……” 声音很小,被雨吃掉一大半。 “你嘟囔什么呢?“小舞见她没过来在后面问。 回答她的是宿舍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宁荣荣已经冲出去了,茶棕色的长发在身后甩成一道弧线,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 小舞端着汤,一脸懵。 宁荣荣跑到二楼就停了。 冲到围栏边,双手扒着围栏往下看。 雨丝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顺着脸颊往下滑。 月翎雪就站在楼下,仰着头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月翎雪的眉毛挑了一下,往前站了半步,抬起胳膊,调整了一下姿势。 下一秒,宁荣荣就从二楼扑下来了。 长发在雨里散开,裙摆飞起来。 月翎雪稳稳接住,往后退了半步卸力,把人兜在怀里。 怀里的人热乎乎的,带着点沐浴露的香味,还有点抖。 雨珠从两人的发梢滴落,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也不怕摔了。” 月翎雪抱着人,拍了拍她的背。 宁荣荣埋在她颈窝,闷声闷气,“你会接住我的。“ 月翎雪没说话,把怀里的人又搂紧了点。 三楼窗户哗啦一声推开。 小舞探出头来,辫子还歪着,看见楼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眼睛亮得吓人。 “翎雪姐!你可算回来了!” 她扒着窗台晃腿,“哎呀,咱们翎雪姐就是偏心,就想荣荣不想我啊?” 月翎雪抬头,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是是是,也想你。” 她慢悠悠补了一句,“对了,小三也回来了,本来准备找你的,被大师拉走了,好像......”。 话还没说完,“去了办公室。” 小舞人已经没影了,辫子甩了一下就消失在窗口,话音还在走廊里飘着。 宁荣荣埋在月翎雪颈窝,肩膀抖啊抖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月翎雪无奈地摇了摇头。 宁荣荣笑够了,抬起头,眼睛弯弯的,眼泪还挂在眼角。 “让她刚才调侃我。” 笑完了,宁荣荣似乎想起来什么,小脸一皱。 她从月翎雪怀里退出来一点,嘟着嘴拿手指戳月翎雪的肩膀。 “你还知道回来,说闭关就闭关,一闭就是两个月,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妹妹。” 月翎雪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这不是回来了吗,还给你带了好东西。” 指尖一抹储物戒指,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 “打开看看。” 宁荣荣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就要接,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 “谁要你的东西。” 嘴上这么说,眼睛倒是一直黏在盒子上,挪都挪不开。 月翎雪把盒子塞她手里,“行了别装了,拿着。” 她拉着宁荣荣往宿舍楼走。 宁荣荣抱着盒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还硬压着。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宁荣荣挂在月翎雪的胳膊上,一蹦一跳的,踩得地上的水花四溅。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头发上。 宁荣荣絮絮叨叨说着这两个月发生的事,说二龙老师的汤炖得软烂,说小舞每天都在念叨唐三,说小奥天天缠着她一有事就说自己可以帮忙。 月翎雪听着,偶尔应一声。 进了宿舍楼,月翎雪魂力一凝,绝对零度在体表铺开一层极淡的寒气。 宁荣荣头上的雨水瞬间凝成细碎的冰渣。 她拨弄了一下宁荣荣的头发,冰渣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 然后又扒拉自己身上,同样的操作。 宁荣荣看着地上的冰碴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姐!好厉害!” 月翎雪嘴角牵了一下,没说话。 她手指点了点宁荣荣手里的盒子。 “打开看看。” 宁荣荣盯着盒子看了两秒,小心翼翼掀开盒盖。 一团柔和的金光涌出来,暖融融的,裹着淡淡的药香。 盒子里躺着一株仙草,粉紫色带有绮罗香气,脉络清晰。 宁荣荣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叶片,一股温润的暖流就顺着指尖窜进来。 舒服。 暖融融的,像晒了一下午太阳,从指尖暖到心里。 七宝琉璃塔在丹田处动了动,宁荣荣愣住了。 她能感觉到,这株草和她高度契合,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姐……这是?” 月翎雪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看她,“给你的,绮罗郁金香,和七宝琉璃塔契合度很高。” “哇塞。”宁荣荣有点犹豫,“这么珍贵的东西……我就不客气咯~” 月翎雪就知道她说不出什么客气的话,捏了捏她的脸,“嗯哼,快吸收吧,我守着你。” 宁荣荣抱着盒子,显然心情很好。 她坐在床上盘腿把盒子放在面前,“那我要开始了。” “嗯。”月翎雪点点头。 宁荣荣盘腿坐下,把那株仙草捧在手心。 她闭上眼睛,魂力缓缓运转。 淡金色的光芒从仙草上蔓延开来,裹住她的全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力在一点点增长,经脉在拓宽,连带着武魂都在发生某种变化。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宁荣荣均匀的呼吸声。 110.噪音 宁荣荣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捧着那株仙草,光芒裹住全身,呼吸均匀而绵长。 月翎雪靠在桌边守着,双臂抱胸,偶尔看一眼宁荣荣的状态。 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细密的雨声。 回南天的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玻璃上的雾气越来越厚,指尖一摸就是一道水痕。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窗户窜进来。 带着雨汽和泥点子,直直的往月翎雪身上扑。 月翎雪眼疾手快,双手一捞,把小狐狸举了起来,没让她的小泥脚沾到衣服。 小家伙脚底板黢黑,全是泥,踩得窗户台上都是泥印子。 月翎雪盯着那四只黑乎乎的小爪子看了两秒。 “……你这是从泥里滚过来的?” 霜杳在半空悬着,四只小短腿蹬啊蹬的,尾巴卷成一个小钩子,一脸无辜地歪头看着她。 月翎雪叹了口气把她放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捏住一只小爪子开始擦。 霜杳乖乖躺着。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擦完一只,她自己把另一只脚递过来,小爪子翻过来翻过去配合得很。 “杳杳老远就闻到你味道了!” 把后脚伸给月翎雪。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啊!” 月翎雪一边擦一边应她,语气无奈又软。 “回来了回来了。” “嗯,鼻子挺灵。” “两个月嘛,不算久。” 四只脚都擦干净了,毛茸茸的小爪子白白软软的,月翎雪才把她抱进怀里。 霜杳在怀里扭来扭去,翻了个肚皮朝上,四只爪子摊开,尾巴搭在月翎雪的手臂上晃啊晃的。 月翎雪揉她肚子,小狐狸发出一阵软软的嘤嘤声,耳朵塌下来贴着脑袋,整只狐松成一团。 霜杳翻着肚皮邀功,“我有好好保护荣荣姐姐的!没人敢欺负她!” 月翎雪捏了捏她的小爪子,“嗯哼,厉害。” 霜杳得意得尾巴甩成残影。 月翎雪忽然捏住了她的小爪子,语气变了。 “你说你好好保护荣荣姐,怎么我都到了半天才见你狐狸影。” “跑哪野去了?” 霜杳被噎了一下,伸了个懒腰,一脸理所当然。 “在白榆姐姐那啊。” 月翎雪的手顿了一下。 “白榆?” 她想了想,“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之前还说人家把你毛毛弄乱了来着。” 霜杳晃了晃尾巴,“哎呀现在喜欢了嘛,狐都是会变的。” 小家伙翻了个身在月翎雪身上踩奶,“而且她身上香香的,和姐姐的味道很像,小舞姐姐也喜欢和她玩啊。” 月翎雪没说话。 和我味道很像?小舞也喜欢和她待一块? 手指在霜杳的肚皮上停了一拍,又继续揉。 白榆这个人确实有点奇怪,月翎雪之前就觉得她不简单,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月翎雪从戒指里掏出一株月白色的草药。 霜杳的鼻子一动。 瞬间星星眼,“我嘞个豆!给杳杳的?是不是给杳杳的!!” “是是是,拿去。” 霜杳得了答复一口咬住草药,腮帮子鼓鼓的像小松鼠,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一条缝。 月翎雪拍了拍她的脑袋,“嚼小点声,你荣荣姐在修炼。” 霜杳立马捂嘴,腮帮子还鼓着,蹑手蹑脚地从月翎雪怀里跳到床上,蹲在中间啃草,时不时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月翎雪拿出自己的那一株草药,看了一眼宁荣荣,草药的光芒还裹着她,状态很好,呼吸平稳,魂力运转顺畅。 她坐在床边,闭上眼睛,开始吸收。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细密的雨声。 三个人各占一个位置,安安静静修炼。 霜杳蹲在中间啃草,尾巴慢悠悠摇着。 月翎雪闭上眼睛,开始吸收。 草药的药力顺着经脉往身体里走,月白色的光芒裹住全身,和自身的月华之力交错在一起。 月华之力在体内缓缓运转,草药的药力温和地融入魂力,如一条安静的溪流汇进湖泊。 很舒服。 她放松下来,意识渐渐沉入深处,进入修炼状态。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小,很远,像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的。 “妈妈。” 月翎雪的眉头动了一下,这一声害她差点魂力运转走错经脉。 幻觉吧。 稳住心神继续运转魂力。 “妈妈~” ???,又来。 月翎雪没理会,把注意力拉回经脉。 “妈妈,饿了。” 月翎雪的意识晃了一下。 不是幻觉。 声音确实在响,从哪里? “妈妈~饿了~” 月翎雪咬牙运转魂力,试图把声音压下去。 “妈妈妈妈妈妈~饿了饿了~”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像两个小崽子在肚子里面闹腾。 意识被拽得七零八落,月翎雪魂力彻底走偏了,她自己都能感觉绝对零度失控往外泄了一瞬,不知道荣荣有没有事,自己现在的状态又不能停。 “妈妈饿了妈妈饿了妈妈饿了!!” 月翎雪不耐烦的吼了一句。 “饿了就找东西吃!别打扰我!” 声音瞬间消失了。 清净了。 月翎雪的意识重新沉下去,魂力运转恢复节奏,草药的药力继续融入经脉。 此时的霜杳也顾不得会不会打扰宁荣荣修炼了,缩在宁荣荣旁边把自己卷成一团,眨巴眼睛看着月翎雪,然后又看看房间,除了宁荣荣周遭,整个房间已经变成了冰窟窿。 窗户、墙壁、桌椅、地面,全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宁荣荣修炼时裹着的光晕被扰动了一下,冰面继续逼近,在距离宁荣荣十厘的地方停了下来。 霜杳都没地方站脚,只能快步蹦跶几下跳到阳台上,蹲在外面,嘴巴里还嚼着草茎。 ...... 月翎雪睁开眼睛。 整个房间都是冰。 窗户玻璃上覆着厚厚的冰霜,白蒙蒙的看不清外面,天花板上挂着冰棱,桌椅表面连着那碗鸡汤被冻成一层硬壳,连地 上的水渍都冻成了冰碴子。 月翎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也裹着一层薄薄的冰。 她运转了一下魂力,绝对零度在体内走了一圈,通畅,稳定。 月华之力能储存的范围更是大了一圈,运转速度也快了不少,甚至不需要刻意调动就随着呼吸法自然运转缓慢增长。 月牙印记比之前暖了一点,"吱吱吱",月翎雪看向窗户。 冰霜覆着玻璃白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玻璃外面有个小小的影子在扒拉玻璃。 月翎雪站起来走过去。 透过冰霜的缝隙,她看见霜杳蹲在阳台上,隔着玻璃看着她。 小家伙的鼻尖贴在玻璃上,留了一个小小的雾印子,两只小爪子扒在窗框上,尾巴耷拉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屋里。 看见月翎雪站起来,霜杳的耳朵竖起来,小爪子继续扒拉窗户,指甲刮在玻璃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进不来。 月翎雪伸出手按在玻璃上,运转绝对零度把窗框上的冰弄碎,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窗户终于能推开了。 霜杳一下子窜进来,直接往月翎雪怀里扑。 小爪子扒在她衣服上不肯下来,鼻子蹭着她的脖子,嘤嘤嘤地叫。 “姐姐你吸收了好久,两天,还冷冰冰!” 月翎雪揉了揉她的脑袋,“两天?” 霜杳点头,尾巴还在耷拉着没恢复活力,“而且杳杳昨天在你身上闻到奇怪的味道。” 月翎雪的手停了一下。 “奇怪的味道?” 霜杳歪头想了想,“嗯……就是……像是两种味道搅在一起,一种是姐姐的冰味,一种是别的,不认识,但是也不讨厌。” 月翎雪闭了闭眼,感受了一□□内的魂力。 魂力从三十四级升到了三十九级,已经接近四环的瓶颈。 月翎雪眼睛亮了,不愧是冰火两仪眼的仙草,好变态!喜欢! 她又内窥扫了一圈,没有哪里不对劲,至于霜杳说的奇怪的味道,月翎雪想起自己修炼时的噪音,还有那一瞬的魂力失控。 两个刚才喊她妈妈的东西。 月翎雪摸了摸额头上的月牙印记,指尖微微发烫。 她不打算深究,既然安静了就不管了,反正想也想不出什么名堂,倒是宁荣荣......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狐狸,霜杳还扒在她身上不肯下来,尾巴终于开始摇了但摇得很慢,像还在恢复元气。 “你荣荣姐姐呢?” 霜杳嘤了一声,缩进她怀里不出来了。 “姐姐你偏心,睁眼就找荣荣姐姐。” 月翎雪从戒指摸了一碗双皮奶凑到她跟前,“你荣荣姐姐呢?” “荣荣姐姐在上课!是给杳杳的吗,杳杳不客气了!” 月翎雪看她猴急那样,给她把碗放在桌上,小家伙小口小口舔着,好吃的眯眯眼。 月翎雪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冰封状态,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屋子。 整间屋子都冻成了冰窟。 宁荣荣的床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冰晶,不知道她有没有受影响,会不会没有成功进化。 不行,先看看去。 111.小馋狐 傍晚,食堂。 史莱克八怪占了两张拼起来的桌子,菜盘子挤得满满当当。 月翎雪坐下来扫了一圈,众人的魂力波动和她走之前不太一样了。 戴沐白察觉到目光放下筷子。 “翎雪,你闭关的时候小三给了我们一人一株仙草,我现在四十级了。” 朱竹清在旁边点头,“三十八。” 唐三补充,“沐白那株是奇茸通天菊,竹清的是水仙玉肌骨。” 马红俊嘴里塞着鸡腿含糊不清地举手,“我三十四那株鸡冠凤凰葵太猛了,烧了我一整天。” 奥斯卡撩了一下头发,“我三十五,嘿嘿,我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厉害,特别是......” 话没说完荣荣给了他一记眼刀。 戴沐白踹了他一脚,“吃饭呢。” 月翎雪看向小舞。 小舞咬着筷子,眨了眨眼,“我没吃仙草,魂力只有三十三级,不过我会努力追上你们的,不会拖后腿。” 月翎雪轻轻舒了口气。 小舞歪了歪头,“翎雪姐,你干嘛叹气。” 月翎雪夹了一筷子菜,“啊,没有啊,刚才吃太大口噎到了。” 小舞哦了一声没追问,继续低头扒饭。 唐三看了月翎雪一眼,月翎雪嚼饭看着他,见他没说话就继续吃饭了。 吃完众人往外走,月翎雪落在后面几步。 唐三走到她旁边,声音放低,“翎雪姐,暗器已经在做了。” 月翎雪侧头看他。 “量太大,铸造和组装都要时间,有些配件得分开发给不同铁匠,不能暴露图纸。“唐三顿了顿,“好了我会告诉你。” 月翎雪点头,“知道了,辛苦。” 远处小舞站在食堂门口朝唐三挥手。 唐三脚步不自觉快了一点。 月翎雪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啧,这么晚了不睡觉,还要和小舞逛公园去啊。” 唐三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月翎雪,眯了眯眼。 “翎雪姐,我听有人说,白天在拟态修炼地那边,看见你……” 月翎雪的表情僵了半秒。 转身就走。 “荣荣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唐三的笑声从身后追过来,月翎雪走得飞快,后背绷成一条直线。 301。 宁荣荣裹着条毯子窝在沙发上,头发还没全干,发梢滴着水珠。 她自己的房间收拾干净了,冰化了,但回南天的潮气从墙缝里渗进来,床铺摸上去湿漉漉的。 “今晚我睡这儿。” 语气不是在商量。 霜杳蹲在沙发角落,拉拉个脸,满脸不高兴。 宁荣荣一来她就睡不上床了。 又不能发火,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白底碎花小裙子,领口缀了一圈淡粉色蕾丝边,宁荣荣逛街时给她买的。 更不高兴了但也没辙,一天不高兴和一周不高兴她还是分得清的。 月翎雪在桌前坐下,手指一抹储物戒指,仙草一株一株往外拿。 宁荣荣撑着下巴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 霜杳蹲在沙发上太矮看不见,直接窜到桌子上。 月翎雪正准备说小狐狸脚底板黢黑不能踩桌子。 低头一看,霜杳把尾巴毛垫在脚下面,屁股也坐在尾巴毛上。 看样子宁荣荣没少蛐蛐她。 嘴角牵了一下,继续手里的活。 “这些是仙草,有些有毒,体质特殊的人才能吃,别乱碰。“她点了点几株颜色特别艳的,“这种很补,补过头会爆体。” 宁荣荣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月翎雪从里面挑出四只玉盒,单独放在一边。 宁荣荣看着那四只盒子。 “九品紫芝副株,给师父的,他经脉上有旧伤。“手指移到第二只,“地龙金瓜,骨头爷爷体内有阴寒淤积。“移到第三只,“凝霜静心莲,妈妈,调养气血安神。” 手指放在第四只盒子上顿了顿。 “绮罗郁金香侧株,给爸爸。” 宁荣荣盯着那四只盒子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轻轻碰了碰凝霜静心莲的盒子,又碰了碰绮罗郁金香侧株那个。 手收回去,没有说话。 月翎雪看着她,也没说话。 宁荣荣低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灯光的影子落在脸颊上。 她吸了一下鼻子。 “姐......” 声音有点闷。 月翎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四只盒子推到她面前。 “打住,收!快去洗澡,洗完我要洗。” 宁荣荣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 “哦。” 喉咙里只滚出来一个字。 月翎雪笑了笑,又揉了一下她脑袋。 霜杳在旁边歪着脑袋打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月翎雪随手顺了顺她的毛,把桌上仙草收回戒指。 宁荣荣去洗澡了。 霜杳蹲在沙发扶手上盯着月翎雪铺被子,尾巴慢悠悠摇。 “姐姐,我想睡床。” “睡啊。” “很挤嘛。” “有的睡就不错了,还挑。” 沉默了两秒。 “那你抱我睡。” “不抱。” 霜杳耳朵瞬间耷拉下来,眼睛往大了撑,水汪汪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细声。 月翎雪看了一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手里的被子放下来了。 “行行行,抱你抱你,把你那死动静收回去。” 霜杳耳朵一秒弹起来,尾巴甩成螺旋桨。 “最喜欢姐姐了。” 宁荣荣洗完澡出来,换了浅蓝色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 月翎雪去洗。 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铺在被子上。 宁荣荣已经抱着霜杳快睡着了,手搭在霜杳肚子上,眼睛半眯着。 听见月翎雪的脚步声,宁荣荣睁开眼。 把怀里的霜杳往脚那头一放。 霜杳在被子外面滚了一圈,睁开眼睛的时候还蒙蒙的。 发现自己被丢到了脚边。 委屈坏了,窜回去就往两人中间挤。 月翎雪还没来得及躺好,一团毛茸茸就从她胳膊底下钻进来,四条小短腿扒在她身上死都不撒。 宁荣荣笑得瞌睡都跑了,“霜杳,你是狐狸不是树袋熊。” 霜杳不管,脑袋往月翎雪下巴底下一塞,尾巴缠在月翎雪手腕上,把自己固定好。 月翎雪哄了半天,手在她背上顺着毛撸,嘴里念叨“好了好了睡吧睡吧“。 霜杳才把脑袋挪出来,拱了拱找到舒服位置,闭上眼睛。 宁荣荣笑够了靠过来,头歪在月翎雪肩膀上。 月翎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宁荣荣的肩膀。 窗外雨停了,回南天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湿湿软软的。 第二天早上。 月翎雪睡醒的时候床上只剩她一个人。 宁荣荣已经起了,浴室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霜杳不知道跑哪去了,沙发上没有,窗台上没有,鞋柜上也没有。 估计出去玩了,月翎雪没在意。 宁荣荣洗漱完,伸了个懒腰。 “姐,饿了。” 月翎雪把意识探进戒指摸吃的。 手指碰到一团毛茸茸。 她的动作停了。 宁荣荣正在梳头,“怎么了。” 月翎雪把毛茸茸往外一带——霜杳。 小狐狸软趴趴挂在她怀里,尾巴直直垂着,耳朵耷拉在脑袋两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宁荣荣的梳子掉在地上。 “霜杳?” 月翎雪把她抱进怀里,揉了揉肚子。 不动。 捏了捏脸。 也不动。 呼吸倒是平稳,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月翎雪再次把意识探进戒指。 上百株仙草少了一小半。 剩下的草叶上留着清晰的小牙印,咬痕玲珑小巧,每一株都少了一片叶子。 月翎雪深吸一口气,从戒指摸出一堆吃的递给宁荣荣。 “你先将就吃,我去找唐三晚点来找你。” 宁荣荣接过吃的还来不及说话,月翎雪已经抱着霜杳冲出去了。 五感全开,扫过整栋宿舍楼、食堂、理论课教室、后山。 在训练场捕捉到唐三的气息,月狐瞬身直接过去。 “三儿!救救救。” 唐三蹲在训练场边,面前摊着几个新做的机括零件,眉头皱着。 听见这嗓子他抬起头,看见月翎 雪怀里抱着的霜杳。 眉头一秒松开,放下零件站起来。 他接过霜杳,翻了翻眼皮,探了探脉搏。 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翎雪姐,你戒指里那些仙草……” “嗯。” “她吃了多少。” “小半,四五十株。” 唐三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又翻了一下她的眼皮。 “有几株纯毒的吧。” “有。” 沉默。 “单独一株就能毒死千年魂兽。” 月翎雪的手指攥紧了。 唐三继续把脉,手指按在霜杳后腿上,眉头又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不过毒素没有被催化,全在经脉里被转化吸收了。” 他抬起头,“没有中毒,是吃太多了药力扛不住,昏睡消化。” 月翎雪愣了两秒,“哈??那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药力消了就行,可能两三天,但她吃了这么多......” 月翎雪把霜杳接回来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耳朵。 小家伙耳朵动了动,又翻了回去。 “小馋嘴,吓死我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唐三蹲在那的表情。 “看你刚才愁眉苦脸的,怎么了。” 唐三顿了顿,把面前几个机括零件往旁边拨了拨。 “之前带回来的那株相思断肠红,认小舞为主了。” 月翎雪眨了一下眼。 “认主不是好事吗,你不是说那是花中之王吗。” “是啊。” “那你愁什么。” 唐三把一个弹簧压进机匣里,咔嗒一声。 “怎么劝小舞都不吃,这花……需要心里有唯一挚爱才能认主......” 月翎雪努力压着嘴角。 唐三抬头正好看见她的表情,“你这是什么表情。” 她清了清嗓子,“哦~挚爱啊~~” 唐三的手停了一下。 月翎雪把霜杳换了个姿势抱好,语气轻飘飘的,“你脑袋不痒吗,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有没有一种可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唐三眯了眯眼。 “得了。“月翎雪转身,“答应荣荣今天要陪她上课的,先走了。” 唐三还站在原地,耳朵从耳尖开始红,一路烧到耳根。 月翎雪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暗器的事不急,你慢慢做。” 出了训练场,月翎雪的步子慢下来。 怀里的小狐狸呼吸平稳,尾巴尖无意识地勾着她的手腕。 突然,凝视感从后背扫过来。 怀里的小家伙动了动,月翎雪脚步顿住——白榆? 这种感觉两个月没有出现,偏偏这个时候。 五感迅速铺开扫过后山,果然在那,难道白榆能治?.....万一呢。 而且霜杳平时不让陌生人碰的,她向来警惕,既然她都喜欢和白榆待在一块,那应该没什么危险。 月翎雪快步往后山走,走一半又慢下来,她还是做不到把霜杳交给一个自己本能警惕的人。 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收紧了手臂。 万一托付错人了呢。 她站在训练场外面的走廊上,风从尽头吹过来,黏糊糊的。 月翎雪咬了咬牙,五感铺开扫过整栋教学楼。 白榆不在教室,不在食堂,不在后山。 范围又扩了一圈。 后山的小花坛旁边,白榆蹲在那拔草,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上沾着泥巴。 月翎雪走过去的时候白榆没回头。 “那个......霜杳吃太多仙草,睡过去了。” 白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 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泛着月光一样的银色。 她看着月翎雪怀里的霜杳,伸出手。 月翎雪犹豫了一瞬,把霜杳递进她手里。 白榆一只手托着霜杳的屁股,另一只手护住脖子。 手指在霜杳肚子上轻轻按了一下,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抱着小狐狸走了。 月翎雪看着白榆的背影消失在花坛拐角,手还在半空中没收回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跟上,跟到拐角处又停住了,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 112.小馋狐 傍晚,食堂。 史莱克八怪占了两张拼起来的桌子,菜盘子挤得满满当当。 月翎雪坐下来扫了一圈,众人的魂力波动和她走之前不太一样了。 戴沐白察觉到目光放下筷子。 “翎雪,你闭关的时候小三给了我们一人一株仙草,我现在四十级了。” 朱竹清在旁边点头,“三十八。” 唐三补充,“沐白那株是奇茸通天菊,竹清的是水仙玉肌骨。” 马红俊嘴里塞着鸡腿含糊不清地举手,“我三十四那株鸡冠凤凰葵太猛了,烧了我一整天。” 奥斯卡撩了一下头发,“我三十五,嘿嘿,我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厉害,特别是......” 话没说完荣荣给了他一记眼刀。 戴沐白踹了他一脚,“吃饭呢。” 月翎雪看向小舞。 小舞咬着筷子,眨了眨眼,“我没吃仙草,魂力只有三十三级,不过我会努力追上你们的,不会拖后腿。” 月翎雪轻轻舒了口气。 小舞歪了歪头,“翎雪姐,你干嘛叹气。” 月翎雪夹了一筷子菜,“啊,没有啊,刚才吃太大口噎到了。” 小舞哦了一声没追问,继续低头扒饭。 唐三看了月翎雪一眼,月翎雪嚼饭看着他,见他没说话就继续吃饭了。 吃完众人往外走,月翎雪落在后面几步。 唐三走到她旁边,声音放低,“翎雪姐,暗器已经在做了。” 月翎雪侧头看他。 “量太大,铸造和组装都要时间,有些配件得分开发给不同铁匠,不能暴露图纸。“唐三顿了顿,“好了我会告诉你。” 月翎雪点头,“知道了,辛苦。” 远处小舞站在食堂门口朝唐三挥手。 唐三脚步不自觉快了一点。 月翎雪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啧,这么晚了不睡觉,还要和小舞逛公园去啊。” 唐三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月翎雪,眯了眯眼。 “翎雪姐,我听有人说,白天在拟态修炼地那边,看见你……” 月翎雪的表情僵了半秒。 转身就走。 “荣荣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唐三的笑声从身后追过来,月翎雪走得飞快,后背绷成一条直线。 301。 宁荣荣裹着条毯子窝在沙发上,头发还没全干,发梢滴着水珠。 她自己的房间收拾干净了,冰化了,但回南天的潮气从墙缝里渗进来,床铺摸上去湿漉漉的。 “今晚我睡这儿。” 语气不是在商量。 霜杳蹲在沙发角落,拉拉个脸,满脸不高兴。 宁荣荣一来她就睡不上床了。 又不能发火,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白底碎花小裙子,领口缀了一圈淡粉色蕾丝边,宁荣荣逛街时给她买的。 更不高兴了但也没辙,一天不高兴和一周不高兴她还是分得清的。 月翎雪在桌前坐下,手指一抹储物戒指,仙草一株一株往外拿。 宁荣荣撑着下巴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 霜杳蹲在沙发上太矮看不见,直接窜到桌子上。 月翎雪正准备说小狐狸脚底板黢黑不能踩桌子。 低头一看,霜杳把尾巴毛垫在脚下面,屁股也坐在尾巴毛上。 看样子宁荣荣没少蛐蛐她。 嘴角牵了一下,继续手里的活。 “这些是仙草,有些有毒,体质特殊的人才能吃,别乱碰。“她点了点几株颜色特别艳的,“这种很补,补过头会爆体。” 宁荣荣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月翎雪从里面挑出四只玉盒,单独放在一边。 宁荣荣看着那四只盒子。 “九品紫芝副株,给师父的,他经脉上有旧伤。“手指移到第二只,“地龙金瓜,骨头爷爷体内有阴寒淤积。“移到第三只,“凝霜静心莲,妈妈,调养气血安神。” 手指放在第四只盒子上顿了顿。 “绮罗郁金香侧株,给爸爸。” 宁荣荣盯着那四只盒子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轻轻碰了碰凝霜静心莲的盒子,又碰了碰绮罗郁金香侧株那个。 手收回去,没有说话。 月翎雪看着她,也没说话。 宁荣荣低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灯光的影子落在脸颊上。 她吸了一下鼻子。 “姐......” 声音有点闷。 月翎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四只盒子推到她面前。 “打住,收!快去洗澡,洗完我要洗。” 宁荣荣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 “哦。” 喉咙里只滚出来一个字。 月翎雪笑了笑,又揉了一下她脑袋。 霜杳在旁边歪着脑袋打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月翎雪随手顺了顺她的毛,把桌上仙草收回戒指。 宁荣荣去洗澡了。 霜杳蹲在沙发扶手上盯着月翎雪铺被子,尾巴慢悠悠摇。 “姐姐,我想睡床。” “睡啊。” “很挤嘛。” “有的睡就不错了,还挑。” 沉默了两秒。 “那你抱我睡。” “不抱。” 霜杳耳朵瞬间耷拉下来,眼睛往大了撑,水汪汪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细声。 月翎雪看了一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手里的被子放下来了。 “行行行,抱你抱你,把你那死动静收回去。” 霜杳耳朵一秒弹起来,尾巴甩成螺旋桨。 “最喜欢姐姐了。” 宁荣荣洗完澡出来,换了浅蓝色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 月翎雪去洗。 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铺在被子上。 宁荣荣已经抱着霜杳快睡着了,手搭在霜杳肚子上,眼睛半眯着。 听见月翎雪的脚步声,宁荣荣睁开眼。 把怀里的霜杳往脚那头一放。 霜杳在被子外面滚了一圈,睁开眼睛的时候还蒙蒙的。 发现自己被丢到了脚边。 委屈坏了,窜回去就往两人中间挤。 月翎雪还没来得及躺好,一团毛茸茸就从她胳膊底下钻进来,四条小短腿扒在她身上死都不撒。 宁荣荣笑得瞌睡都跑了,“霜杳,你是狐狸不是树袋熊。” 霜杳不管,脑袋往月翎雪下巴底下一塞,尾巴缠在月翎雪手腕上,把自己固定好。 月翎雪哄了半天,手在她背上顺着毛撸,嘴里念叨“好了好了睡吧睡吧“。 霜杳才把脑袋挪出来,拱了拱找到舒服位置,闭上眼睛。 宁荣荣笑够了靠过来,头歪在月翎雪肩膀上。 月翎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宁荣荣的肩膀。 窗外雨停了,回南天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湿湿软软的。 第二天早上。 月翎雪睡醒的时候床上只剩她一个人。 宁荣荣已经起了,浴室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霜杳不知道跑哪去了,沙发上没有,窗台上没有,鞋柜上也没有。 估计出去玩了,月翎雪没在意。 宁荣荣洗漱完,伸了个懒腰。 “姐,饿了。” 月翎雪把意识探进戒指摸吃的。 手指碰到一团毛茸茸。 她的动作停了。 宁荣荣正在梳头,“怎么了。” 月翎雪把毛茸茸往外一带——霜杳。 小狐狸软趴趴挂在她怀里,尾巴直直垂着,耳朵耷拉在脑袋两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宁荣荣的梳子掉在地上。 “霜杳?” 月翎雪把她抱进怀里,揉了揉肚子。 不动。 捏了捏脸。 也不动。 呼吸倒是平稳,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月翎雪再次把意识探进戒指。 上百株仙草少了一小半。 剩下的草叶上留着清晰的小牙印,咬痕玲珑小巧,每一株都少了一片叶子。 月翎雪深吸一口气,从戒指摸出一堆吃的递给宁荣荣。 “你先将就吃,我去找唐三晚点来找你。” 宁荣荣接过吃的还来不及说话,月翎雪已经抱着霜杳冲出去了。 五感全开,扫过整栋宿舍楼、食堂、理论课教室、后山。 在训练场捕捉到唐三的气息,月狐瞬身直接过去。 “三儿!救救救。” 唐三蹲在训练场边,面前摊着几个新做的机括零件,眉头皱着。 听见这嗓子他抬起头,看见月翎 雪怀里抱着的霜杳。 眉头一秒松开,放下零件站起来。 他接过霜杳,翻了翻眼皮,探了探脉搏。 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翎雪姐,你戒指里那些仙草……” “嗯。” “她吃了多少。” “小半,四五十株。” 唐三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又翻了一下她的眼皮。 “有几株纯毒的吧。” “有。” 沉默。 “单独一株就能毒死千年魂兽。” 月翎雪的手指攥紧了。 唐三继续把脉,手指按在霜杳后腿上,眉头又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不过毒素没有被催化,全在经脉里被转化吸收了。” 他抬起头,“没有中毒,是吃太多了药力扛不住,昏睡消化。” 月翎雪愣了两秒,“哈??那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药力消了就行,可能两三天,但她吃了这么多......” 月翎雪把霜杳接回来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耳朵。 小家伙耳朵动了动,又翻了回去。 “小馋嘴,吓死我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唐三蹲在那的表情。 “看你刚才愁眉苦脸的,怎么了。” 唐三顿了顿,把面前几个机括零件往旁边拨了拨。 “之前带回来的那株相思断肠红,认小舞为主了。” 月翎雪眨了一下眼。 “认主不是好事吗,你不是说那是花中之王吗。” “是啊。” “那你愁什么。” 唐三把一个弹簧压进机匣里,咔嗒一声。 “怎么劝小舞都不吃,这花……需要心里有唯一挚爱才能认主......” 月翎雪努力压着嘴角。 唐三抬头正好看见她的表情,“你这是什么表情。” 她清了清嗓子,“哦~挚爱啊~~” 唐三的手停了一下。 月翎雪把霜杳换了个姿势抱好,语气轻飘飘的,“你脑袋不痒吗,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有没有一种可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唐三眯了眯眼。 “得了。“月翎雪转身,“答应荣荣今天要陪她上课的,先走了。” 唐三还站在原地,耳朵从耳尖开始红,一路烧到耳根。 月翎雪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暗器的事不急,你慢慢做。” 出了训练场,月翎雪的步子慢下来。 怀里的小狐狸呼吸平稳,尾巴尖无意识地勾着她的手腕。 突然,凝视感从后背扫过来。 怀里的小家伙动了动,月翎雪脚步顿住——白榆? 这种感觉两个月没有出现,偏偏这个时候。 五感迅速铺开扫过后山,果然在那,难道白榆能治?.....万一呢。 而且霜杳平时不让陌生人碰的,她向来警惕,既然她都喜欢和白榆待在一块,那应该没什么危险。 月翎雪快步往后山走,走一半又慢下来,她还是做不到把霜杳交给一个自己本能警惕的人。 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收紧了手臂。 万一托付错人了呢。 她站在训练场外面的走廊上,风从尽头吹过来,黏糊糊的。 月翎雪咬了咬牙,五感铺开扫过整栋教学楼。 白榆不在教室,不在食堂,不在后山。 范围又扩了一圈。 后山的小花坛旁边,白榆蹲在那拔草,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上沾着泥巴。 月翎雪走过去的时候白榆没回头。 “那个......霜杳吃太多仙草,睡过去了。” 白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 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泛着月光一样的银色。 她看着月翎雪怀里的霜杳,伸出手。 月翎雪犹豫了一瞬,把霜杳递进她手里。 白榆一只手托着霜杳的屁股,另一只手护住脖子。 手指在霜杳肚子上轻轻按了一下,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抱着小狐狸走了。 月翎雪看着白榆的背影消失在花坛拐角,手还在半空中没收回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跟上,跟到拐角处又停住了,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 113.蓝霸大比 怀里还残留着霜杳的温度,小狐狸软趴趴的肚子贴在她手臂上的触感还没散,她低头看了看空掉的手,指尖蜷了一下。 走到半路,迎面一群人从教学楼大门出来。 宁荣荣走在最前面,看见月翎雪踮起脚朝她挥手。 “姐!” 小舞在旁边挥了挥手,“翎雪姐!” 朱竹清点了点头,马红俊嘴里叼着半根肉干含糊不清嗨了一声,奥斯卡跟在宁荣荣身后两步的距离,冲月翎雪笑了笑。 唐三站在小舞旁边,看见月翎雪的时候嘴角不显眼地弯了一下。 戴沐白走在最外侧,朝月翎雪点了下头。 “院长召集所有人去操场开会。” “开会?” “嗯,说有重要事情宣布。“戴沐白看了眼操场方向,“快开始了,边走边说。” 月翎雪嗯了一声,自然而然走到宁荣荣身边。 宁荣荣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凑近了小声问,“霜杳呢?” 月翎雪顿了一下。 “送去白榆那了,吃多了撑的,睡两天就好。” “吃多了?吃什么吃多了?” “仙草,戒指里那么多被她啃了一小半。“月翎雪说到这个嘴角还抽了一下,“又馋又笨,听见说有毒了还管不住嘴,不过三儿说没中毒,就是撑的。” 宁荣荣愣了半秒,然后噗地笑出来。 “也不知道像谁。” “就是,好难猜啊,谁天天管不住嘴喜欢吃零嘴来着......”月翎雪揉了揉眉心。 宁荣荣眯着眼不说话,手指已经搭上了月翎雪腰间的软肉。 月翎雪僵了一瞬立刻找补,“额,可能是胖子吧,就他爱吃。” 身后跟着的马红俊正准备反驳,被奥斯卡捂了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行人笑闹着往操场走。 路上碰到其他蓝霸学员也在往同一个方向去,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有人嘴里还在嚼早饭,有人刚从修炼地出来头发滴着汗。 操场上站了两百多号人,空气里有青草味混着汗味。 月翎雪扫了一眼。 初级班在最外围,人数最多,黑压压一大片,交头接耳的声音最热闹。 中级班中间一片稍微整齐些。 高级班靠前,二十来个人散散站着,有不少人朝史莱克八怪这边看过来。 京灵也在高级班那片,双手插兜,看见宁荣荣挽着月翎雪胳膊的时候眼神往旁边移了一下。 弗兰德站在操场前面的台子上,旁边是柳二龙和玉小刚,赵无极嘴里还啃着肉干。 柳二龙抱着手臂站着,扫了一圈台下的学员,嘴角压着一丝笑。 玉小刚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 弗兰德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 “安静。” 人群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召集大家来,宣布一件事。“弗兰德扫了一圈台下,“两天后,蓝霸学院将举办一次全院大比。” 操场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有人喊“什么大比”,有人转头和旁边的人对视,初级班那边直接开始讨论组队了。 弗兰德抬手压了压,等声音自己降下去。 “三个拟态修炼地会全部开放,所有学员必须参加,时限三天,积分制。” 他从身后摸出一个银灰色的手环,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 手环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金属表面刻着一圈符文。 “每人进场时佩戴,击败对手,可抽走战败者所属一半积分,被击败,积分减半出局,两小时后重进,存活每天加两分,三天内三个场地都有战绩额外加五分。” 台下越来越安静。 有人举起手,“弗兰德院长,手环还能显示什么?” “你自己的积分。” 弗兰德把玩了一下手环,手指在表面一抹,符文亮了一下。 “以及,实时排名前三的人,手环会锁定位置,每隔一段时间向全场广播坐标。” 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锅炸得比刚才还厉害。 高分等于全场靶子,积分榜第一等于所有人追着你打。 有人哀嚎,刚想的龟缩三天蹭存活分的策略直接被废了。 弗兰德等吵闹声自己降下来才继续说。 “你们自由组队,上限三人,队内积分分配自己商量,想翻脸随时翻。”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队友翻脸也在规则之内。” 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 “奖励按年级排名,每个年级只取前三名。” 弗兰德刻意放慢语速,一句一顿。 “初级班第一名,金魂币五百,外加玉小刚大师亲自设计修炼方案一份。” 初级班那片瞬间安静了,玉小刚的名字在魂师界的分量不是开玩笑的,他那套修炼方案拿出去卖都不止五百金魂币。 “中级班第一名,金魂币一千,赵无极老师带队猎取魂环一次,外加直升高级班资格。” 中级班有人握拳低声喊了句好。 弗兰德看向高级班方向。 “高级班。” 整个操场的目光都把高级班那片聚焦了。 “第一名,金魂币三千,柳二龙院长亲自带队猎取魂环一次,不限年限,外加拟态修炼地单人专用时段一个月。” 台下高级班的学员互相看了一眼,柳二龙的战力在整个天斗帝国都是排得上号的,她带队猎魂能拿到的魂环远不是自己去能比的。 “第二名,金魂币一千五,玉小刚大师一对一战术指导十次。” “第三名,金魂币八百,一对一战术指导五次。” 弗兰德合上手里的册子。 “手环已经开始制作,后天准时开场,还有什么问题现在问,过期不候。” 散会的时候操场上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初级班有人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喊队友了,中级班几个学员围住赵无极问猎魂的细节,高级班那边反而安静,每个人都在默默打量身边的人。 史莱克八怪往回走。 马红俊搓着手,“我要拿第一,那三千金魂币够我吃多少顿了。” “你先想想怎么不被人抽分再说。“戴沐白看他一眼。 “怕什么,我和三哥一队呗~”马红俊咧嘴,奥斯卡已经比他先一步凑了过去,“你慢了,三儿已经和我组队了,加上小舞,人数刚刚好。” “哈?......那翎雪姐~” “我不跟你一队。” 众人哄笑 。 最后还是戴沐白看不下去开了口,“你跟我和竹清一队吧。” 马红俊眼睛亮了,已经扑了上去,“呜呜呜,还是戴老大对我最好。” 戴沐白嫌弃的把他往外推,“去去去,我是怕你被揍成猪头丢我们八怪的脸。” 马红俊嗷了一声说戴沐白你以前不这样的,奥斯卡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旁边起哄。 宁荣荣挽着月翎雪走在最后,走了几步抬起头看着她。 “姐,我们......” “当然。” 月翎雪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犹豫。 宁荣荣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往下追问,挽着胳膊的手收紧了一点。 散会后一个时辰。 弗兰德的办公室门没关严,月翎雪敲了敲直接推门进去。 弗兰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账单,左手边一杯浓茶冒着热气,右手边的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卡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月翎雪,推了推眼镜。 “哟,翎雪啊,稀客,什么事。” 月翎雪在他对面坐下,从戒指里摸出一袋金魂币放在桌上推过去。 “手环我出钱做。” 弗兰德看了一眼钱袋,没伸手拿。 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然后?” “什么然后。” “你出钱,总得有条件。“弗兰德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说吧,想要什么。” 月翎雪眨眨眼。 “弗兰德院长,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吗。” “像。” 月翎雪嘴角抽了一下。 弗兰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吹了吹茶叶沫子。 月翎雪叹了口气。 “我要和荣荣同一批进去。” 弗兰德的手停在茶杯边,眼镜往下滑了一截,推了回去,他等着月翎雪继续说。 月翎雪没继续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弗兰德把算盘珠子弹到一边。 “没了?就这?” “没了,就这。” 弗兰德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月翎雪一眼。 他大概以为月翎雪会要素材采购权、排行榜豁免、或者至少卡一波规则漏洞。 再不济也得讹个单独修炼室。 这丫头在索托城押注的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她一个人把盘口拉爆的事他不是没听说过。 结果就是和荣荣那丫头同一批进场, 弗兰德立刻把金魂币收进抽屉。 “行,不准反悔啊。” 月翎雪站起来。 “不反悔,还有你那眼镜别老擦了,不花都被你擦花了,那钱做完手环肯定还有剩,买几副换着带。” 说完转身走了,留弗兰德一个人坐在那愣神,愣半天才反应过来。 “忘了告诉你,和谁一批进场本来就可以自己定,嘿你个臭丫头,走那么快干嘛。” 月翎雪嘴角上扬,已经出了门,她怎么会不知道,不过怕弗兰德又把学院干倒闭没钱花而已。 宁荣荣在走廊等她,见她出来拉着就走,“说好今天陪我上课的,不许耍赖。” 114.干饭宗 走廊拐角,宁荣荣拽着月翎雪的袖子往前走。 “走快点,要迟到了。” “知道了知道了。” 月翎雪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 她还没进过高级班的理论课教室,因为已经免修了,如果不是为了陪宁荣荣,她连教学楼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宁荣荣推开教室门。 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大家都在,月翎雪挥挥手打了招呼,阳光从右手边窗户斜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块,宁荣荣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笔记本,笔夹在书脊里。 月翎雪跟着她走进去。 前排几个学员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小声嘀咕,“她就是月翎雪?” “应该是,史莱克那帮人是这么叫的。” “看起来比我想象的……” 说话的人没说完,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戳了一下。 月翎雪假装没听见。 宁荣荣拉她坐到自己旁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个日期。 讲台上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长袍,扫了一眼月翎雪没说什么,翻开教案开始讲课。 内容是实战地形分析。 月翎雪听了五分钟就知道这门课对她没用。 星斗大森林的沼泽、极北之地的冰窟、七宝琉璃宗后山的密林,她全跑过。 老师讲的那些"不同地形对魂力消耗的影响"她踩一遍就知道了,甚至比教案上的例子还多一种。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黑板,视线开始发飘。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笔记本往她这边推了推。 宁荣荣在笔记边缘写了一个字。 ——困? 月翎雪看了一眼,拿笔。 ——没。 推回去。 宁荣荣又推过来。 ——你眼睛都闭上了。 ——在冥想。 ——老师眼皮底下冥想,好意思? ——她在讲我六岁就知道的东西。 宁荣荣捂着嘴。 月翎雪笔尖转了个圈,写——还在想霜杳醒了没。 ——应该快了吧,她到底吃了多少...... ——以后睡觉用魂力把戒指锁了。 ——别逗我笑。 宁荣荣在纸上画了只小狐狸趴在地上,旁边拉了条线写"霜杳"。月翎雪在那条线上面加了一堆比狐狸还大的仙草叶子,被咬掉一半。 宁荣荣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讲台上老师停了一下,往这边看了一眼。 宁荣荣瞬间坐直,两个手放在桌上,满脸认真。 月翎雪也坐直了,面无表情盯着老师。 老师没说什么,视线又移开。 过了几秒,笔记本又悄无声息地滑回来。 宁荣荣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脸。 笔记上写——晚饭吃什么。 ——不知道。 月翎雪把本子推回去,过了一会儿又被推回来。 ——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你做。 ——行。 宁荣荣低头写的时候嘴角翘着,在月翎雪写的行下面画了个笑脸。 “宁荣荣。”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过来。 宁荣荣手里的笔顿住。 她抬起头,全班二十多双眼睛都在看她,小舞坐在唐三旁边捂着嘴偷笑。 “你回答一下,山地地形对强攻系魂师的行动限制有哪些。” 宁荣荣慢慢站起来。 月翎雪看见她放在桌面的手指蜷了一下。 本子上全是聊天记录,一朵笔记都没有。 “山地……阻力……” 她声音轻得像蚊子,脸已经红透了。 月翎雪撑着下巴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可爱。 阳光从窗户打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红透的脸颊上。 堂堂九宝琉璃塔的拥有者,被一个课堂问题问到话都说不完整。 宁荣荣藏在课桌底下的手伸过来,轻轻戳了一下月翎雪的腰。 月翎雪回过神,压低声音,用只有宁荣荣能听到的音量。 “坡度影响魂力在腿部的传导,崎岖地形会消耗强攻系大约三成以上的移动速度。” 宁荣荣复述了一遍。 "还有高地落差会影响魂技的精准度,需要提前调整出手角度。"月翎雪又小小声补了一句。 宁荣荣照着说。 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的月翎雪,眯了眯眼。 “坐下吧,下次认真听讲。” 宁荣荣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把脸埋进笔记本里,耳根还是红的。 月翎雪撑着下巴看她,嘴角压都压不住,宁荣荣从胳膊缝里露出半张脸瞪了她一眼。 笔记本从底下推过来。字写得有点急。 ——怎么不早提醒我,丢死人了。 月翎雪垂眼写了一句。 ——看你脸红的样子很可爱,忘了。 宁荣荣看完愣了一秒,把笔记本翻了个面,再也没在上面写字。 脸埋在书后面,耳根红了一整节课。 月翎雪转头看窗外,阳光很暖。 后面的课月翎雪没再和宁荣荣开小差,但她手里的笔没停。 宁荣荣发呆的时候,月翎雪在记。 老师讲的每一个重点,每一行板书,每一个考点,工工整整写在笔记本空白处。 宁荣荣偶尔偷瞄她一眼,月翎雪没抬头。 休息铃响了。 宁荣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月翎雪把笔夹进笔记本里,靠着椅背闭眼揉太阳穴。 “宁荣荣?” 京灵的声音。月翎雪睁开眼。 京灵站在过道里,离她们座位两步,双手插在兜里。 “大比你有队伍了吗?” 宁荣荣眨了下眼。 “有了。” “自由组队上限三人,你们队......” 京灵的目光从宁荣荣脸上移开,落到她旁边。 京灵的后半句话吞回了嘴里。 他收回目光,点了下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宁荣荣还有些疑惑,低头看了一眼一旁的月翎雪,瞬间就明白了。 月翎雪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眯着眼盯着京灵的背影,周围的空气温度比刚才低了不止两度,整个人散发着冰冷气息。 宁荣荣没忍住,笑出了声。 “姐,你干嘛。” “跟他打招呼啊,没看见我在笑?” "你那叫笑?"宁荣荣坐在她旁边努力笑的很小声,“别逗我了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魂力控制不住外泄了。” 月翎雪收回目光,把笔记本翻了个面,语气平淡。 “我平时就这样。” “你平时才不这样。” “我一直这样。” 宁荣荣笑得直不起腰,手扶着桌沿。 “别装了,装得一点都不像。” 下课后宁荣荣收拾东西往外走,月翎雪跟在她后面。 走出教学楼,宁荣荣翻着笔记本想看看月翎雪今天写了什么。 翻开一看愣住了。 她因为传纸条根本没听讲,空白的那几页上已经写满了字。 老师讲的重点、板书内容、考点、补充细节,一行接一行,字迹和她传纸条时那些潦草的笔迹是同一个人的,但工整了很多。 甚至在关键概念旁边画了箭头标注,把老师在黑板上展示的地形图也画了简图。 宁荣荣往前翻了几页,没听讲的地方都有补。 她停下脚步,月翎雪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 “怎么了。” 宁荣荣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抬头看她。 “你记的。” “什么。” “笔记啊,老师讲的你全记了?”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笔记本从她怀里抽出来,塞回她书包里。 “不然呢,叫你听课你也听不进去,考试怎么办。” 宁荣荣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在月翎雪脸上晃了一下。 宁荣荣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她伸出手挽住月翎雪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那你明天还陪我上课。” “才不要,无聊死了,自己认真听课。” 宁荣荣抬起头,“不行!必须陪。” “我很忙的,这样,你认真上课,我保你下课有好吃的。”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我现在就要吃。” “我今天陪你上课了,所以吃食堂。” 宁荣荣不乐意了,嘟着嘴松开了挽着月翎雪胳膊的时候往后退了两步离得远远的。 月翎雪脚下慢了一步。 她摇了摇头,“真是怕了你了......” 宁荣荣眼睛亮了,月翎雪做饭什么水平她清清楚楚,她对上次回史莱克路上月翎雪炖的鸡汤那是耿耿于怀。 301。 月翎雪把储物戒指里的食材往外拿。 两口锅,一个小灶,柴火是上次烧烤剩下的。 她在索托城买的调料罐子在戒指角落翻出来,瓶瓶罐罐排了一排。 想了想又全拿去阳台。 宁荣荣坐在床上晃腿,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月翎雪本来想炒个青菜下碗面对付一顿。 但视线对上宁荣荣坐那看着她的表情,她把面放回去,多拿出了一块鸡肉。 然后是一块五花。 然后是胡萝卜、土豆、干辣椒、花椒。 宁荣荣看着食材越堆越多,嘴巴张了张,想说"不是简单弄点吗"。 月翎雪已经开始切菜了。 刀刃落在砧板上,又快又稳。 五花肉切成薄厚均匀的片,鸡肉斩成小块,土豆滚刀切块,胡萝卜斜切片。 凝霜寒剑要是知道自己的主人用它削胡萝卜刮鱼鳞,大概会在意识深处打一个哆嗦。 锅烧热,油下去,花椒和干辣椒爆香,嗞啦一声。 鸡肉下锅,锅铲翻飞,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不像是在做饭。 宁荣荣咽了口口水,忍住没催。 第一盘菜出锅的时候她忍不住了。 “姐,还要多久。” “快了。” 又等了半刻钟。 “姐……” “马上。” 又等了不知道多久,宁荣荣感觉自己肚子里的响声隔壁302都能听见了。 “姐!好了没有!!我饿了!” 月翎雪头也不回,“急什么,火候没到。” 宁荣荣嘴一撇,不高兴了。 她站起来走到月翎雪背后,垫起脚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故意把全身重量压上去,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锅里。 “饿了。” “快了快了。” “你半个时辰前就说快了。” “这次真的快了,别压我,我没劲颠锅了。” 宁荣荣从他肩膀上挪开,回房间缩到沙发上,抱着膝盖,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月翎雪回头看了她一眼,宁荣荣故意别开脸不看她。 一个小时过去了。 宁荣荣已经完全放弃了催的念头。 她瘫在沙发上,手指在沙发皮料上画圈,嘴里嘀咕着月翎雪你就是故意报复我之类的话。 月翎雪听见笑了笑,只当没听见。 然后月翎雪把灶上的火关掉了。 “好了。” 宁荣荣一个激灵坐起来,看着月翎雪把菜一个一个往桌上端。 菜盘子挤得满满当当。 宫保鸡丁是当家的,干辣椒段和花生米在鸡丁堆里闪着油光。 回锅肉切得薄,肉皮卷了边,青蒜段绿油油的。 糖醋排骨挂着亮晶晶的酱汁,撒了一把白芝麻。 青椒炒肉,苦瓜烘蛋,凉拌猪耳......清 炒时蔬,炖鸡汤,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泡萝卜。 宁荣荣一脸不可思议的看了桌上的菜,又转过头看了看从阳台锅里盛好米饭往里端的自家老姐。 月翎雪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袖子还挽在手肘上,手臂上被油星溅了两个小红点,护腕倒是干干净净,她把筷子递过来。 “不是饿了吗,吃啊。” 宁荣荣接过筷子,刚才撅着的嘴早就收了回去,已经在扒饭了。 月翎雪看着她的变脸速度摇了摇头。 筷子夹了一块宫保鸡丁,鸡肉入口的瞬间宁荣荣眯了一下眼。 滑、嫩、辣中带甜,花生米的香味裹在鸡丁上,嚼起来又脆又软。 和食堂那盆水煮大杂烩不是一个世界的味道。 她没说话,筷子已经伸向了糖醋排骨。 月翎雪坐在她对面给自己盛了碗饭,看着宁荣荣筷子快到出现残影,嘴角翘了一下。 “慢点,没人跟你抢。” 宁荣荣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筷子还在继续夹。 两个人安静吃了好一会。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桌子被照得暖融融的。面前的菜冒着热气,宁荣荣扒饭的动作终于慢下来,开始有工夫品尝味道了。 “姐。” “嗯。” “大比完了你也得给我做饭,我觉得你做的饭和他们做的都不一样,好吃一百倍!!” “他们又不会勾芡。”月翎雪笑了笑,这个大陆的是她已经摸清了,食物和食材都差不多,但做法过于单一,能下嘴但味道确实不怎么样,要不是自己懒,在天斗城开个饭店绝对能暴富,立个宗门就叫干饭宗...... 月翎雪正想着,宁荣荣开口了,嘴里还啃着排骨说话含糊不清的,“姐,我以后不吃食堂了,你给我做!” 月翎雪挑眉,就知道这家伙吃了一顿好的就要顿顿吃好的,“凭什么!” "凭我会饿。"宁荣荣理直气壮。 月翎雪夹了一块煎蛋,蒸的太嫩掉了,直接拿起煎蛋碗往米饭上倒了一小半,扒拉两口满意的嚼了嚼,“不做,我懒。” 宁荣荣正要还嘴。 门被敲响了。 两个人的筷子都停了下来。 月翎雪去开门,门口站着小舞。 她刚在外面回来,头发还扎着马尾,鼻子在空气中吸了吸。 然后整个人往前探了半步,视线越过月翎雪的肩膀看到桌上那一桌菜,眼睛瞪得溜圆。 “翎雪姐!你吃独食!!” 月翎雪还没来得及说话。 小舞转身就跑。 “翎雪姐你太过分了,自己在宿舍做好吃的。” 宁荣荣举着筷子愣在座位上,“她干嘛去了。” 几个呼吸后走廊里传来小舞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小舞拉着朱竹清站在门口。 朱竹清被她拽得发带都歪了,手腕还被小舞攥着,脸上写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被拖过来的"。 但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时候,表情也微妙地变了一下。 月翎雪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门口两个人。 “进来吧。” 宁荣荣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位置。 小舞坐下来,朱竹清跟着坐下。 月翎雪去拿了两双筷子两个碗,小舞已经自觉开始打量每一盘菜,筷子悬在半空中选择了很久才落下去,夹了一块回锅肉。 “这个好吃!” “那个也好吃,竹清你尝尝这个。” “比食堂强一百倍。” 宁荣荣在旁边看着小舞吃饭的速度,忍不住转头问。 “你平时吃饭也这样?” 小舞嘴里塞着菜含糊不清,“平时没这么好吃。” 宁荣荣扑哧笑出声。 朱竹清安静地夹了块排骨,细嚼慢咽,然后朝月翎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点头的分量比小舞一句"好吃"都重。 朱竹清不轻易评价人,尤其在食物上。 月翎雪靠在椅背上看着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 菜一点点见底,阳光从窗户慢慢移到墙根。 宁荣荣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到碗里的时候,抬头看了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端着碗没怎么吃,筷子在各种菜之间晃来晃去,全在给她们布菜。 “姐你不吃?” “吃了。” “你根本没吃几口。” 月翎雪把自己碗里的饭扒完,“我做的时候尝味道都尝饱了,你们吃。” 宁荣荣盯着她看了两秒,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月翎雪碗里。 “快吃。” 语气和月翎雪哄她吃饭时一模一样。 月翎雪看了眼碗里的鸡块,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朱竹清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月翎雪拦了一下没拦住,小舞也说"吃了你的饭哪能再让你洗碗"。 朱竹清端着碗碟去水槽,一摞摞摆得整整齐齐,每一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才放进碗架里。 宁荣荣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然后赶紧捂住嘴看了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正在擦桌子,假装没听见。 小舞和朱竹清走后,301安静下来。 宁荣荣窝在沙发上,阳光从背后铺过来,把她头发染成暖金色。 她闭着眼睛,脸上还挂着吃饱之后那种满足的迷糊表情。 月翎雪把最后一锅汤端进锅里温着,擦了擦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吃太多晕碳快睡着的宁荣荣,拿过毯子给她盖上。 宁荣荣伸手抓住她的手指,眼睛没睁开。 “姐。” “嗯。” “明天也给我做饭。” 月翎雪没有抽回手,看着宁荣荣的侧颜有些出神,良久反应过来。 “看我心情。” 宁荣荣嘴角勾了一下,把脸埋进毯子里睡过去了。 窗外风很轻,树叶沙沙响,阳光正好。 115.大比开场 又过了一天。 月翎雪照例陪宁荣荣上了课。 宁荣荣这次倒认真听了,全程没走神,因为月翎雪说过"认真听课下课就有好吃的"。 午饭简单炒了两个菜,晚饭时小舞准时拉着朱竹清出现在门口,两个人已经完全不用打招呼就在桌前坐好了。 晚上宁荣荣窝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说睡不着。 月翎雪捏她脸,“怕什么,不是有我顶在前面吗,你居然对我没信心!” 宁荣荣拍开月翎雪的手,“谁怕的,我只是紧张,只是激动你懂不懂!” “行行行,是激动,快睡,再不睡每天把你一个人丢进去。” 宁荣荣裹着毯子闭眼装睡,装着装着真睡着了。 一夜无话。 一大早。 熟悉的味道从阳台飘过来。 米粥的清香,煎蛋的油香,还有一点点焦边。 宁荣荣翻了个身,毯子从肩膀滑下去,眯着眼往阳台看了一眼。 月翎雪背对着她站在阳台,正在往锅里打蛋。 阳光还没完全进来,天刚蒙蒙亮。 “醒了就起来。” 月翎雪头也没回。 宁荣荣抱着毯子坐起来,头发翘在天上好几根。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几点了。” “卯时过了。” “这么早。” “大比。” 两个字把宁荣荣彻底叫醒了。 她从床上蹦起来,毯子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光着脚就跑去洗漱。 月翎雪把粥盛进碗里,煎蛋翻了个面。 宁荣荣用了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干净。 她坐到桌前时,月翎雪已经把碗筷摆好了。 “吃快点,弗兰德院长卯正要敲钟。” 宁荣荣端起粥喝了一大口。 温度刚好入口,米粒煮开了花,稠得粘勺。 她往嘴里塞了半个煎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好吃。” 月翎雪坐在对面给自己盛了半碗,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 弗兰德的钟声在卯正准时响了。 操场上站了两百多号人。 "手环都戴好。"弗兰德的声音不用扩音器也震得人耳膜发麻。 他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三块东西,在晨光下晃了晃。 三块令牌。一块暗金色,一块银白色,一块黄铜色。 他把三块牌子挨个在指间翻了一遍。 “令牌就是你们的积分,贴身携带,离身就算被击败,击败你的人拿走你的令牌,一半积分自动划到他的手环上。” 操场上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输了的人。"弗兰德抬高嗓子压下去,“法阵会送你们出来,门口老师补发一块同类令牌。”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 “但补发的令牌,积分减半。十分变五分,五分变两分,减到不够最低铜令的分值。” 他把那块铜令在手里掂了掂,啪地拍在讲台上。 “淘汰。” "还有。"弗兰德点了点自己的手环,“抢来的牌子想挂外面显摆的,也行,不过没进手环的令牌暂不计分,被抢走了我可管不着。” 他扫了一圈底下,推了推眼镜。 “场地规矩前天讲过了,我再重复一遍,三个拟态修炼地随机开放,其中一个区域是极端地形,什么地形进去才知道,极端区域在三个场地不定时刷新,每个修炼地最多容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 “八十人,第一天午夜前积分归零直接淘汰,前三名全修炼地广播实时位置,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顿了顿。 “点到为止,别把同学打死了。” 两百多人安静了一瞬,他笑了。 “散会,按昨天报备的分组进场。” 人群开始往三个方向走。 修炼地入口在后山侧面,三扇巨大的拱门各通一个区域。 门后是蓝霸学院引以为傲的拟态魂导法阵——进去了就是另一个世界。 月翎雪和宁荣荣走到铁门前。 唐三那队往最左边的拱门去了,小舞擦肩时朝宁荣荣比了个手势。戴沐白远远朝月翎雪点了个头,带着朱竹清和马红俊拐进右边拱门的入口。 月翎雪牵着宁荣荣站在中间巨大的拱门前,抬脚探了进去。 一股冷风打在脸上,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地下深处才有的一种闷沉感,从脚踝底下窜过去。 宁荣荣下意识往月翎雪身后挪了半步,又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挺直了腰板。 门后是一个斜坡,往下延伸。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弹回,层层回声叠在一起。 走了差不多三十步,通道突然开阔。 面前的一切变了。 阴凉、潮湿、厚重。 空气里是岩石被水浸泡了几千年才有的那种味道,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吸水。 头顶不再是天空,而是层层叠叠的钟乳石柱,高的从穹顶垂下来,矮的从地面冒出来,在台阶尽头形成一道天然石灰岩屏障。 脚下踩着光滑的岩石地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积着浅浅的水洼。 四周只有风从远处洞穴灌进来的呜呜声。 一个真正的溶洞。 宁荣荣眨了好几下眼,瞳孔花了几秒才勉强适应。 她只能看清脚前一小块被水洼反光映亮的湿润地面。 三步之外是彻底的墨色,在这种光线下每个影子都像活的东西,黏稠而潮湿。 “这也太黑了。” 没人回答。 宁荣荣扭头。 旁边空的。 刚才还站在她左手边的人,不见了。 “……姐?” 声音在空旷洞穴里弹了几下,落在石笋堆里,又绕回耳边。 黑暗吞掉了一切,连远近都判断不了。 宁荣荣的心猛的跳到了嗓子眼,魂力运转,九宝琉璃塔悬浮在掌心散发着淡金的光晕,但那点光只够照亮她自己。 光芒撞到钟乳石群立刻就散架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碎了吞进黑暗里。 "姐?你在哪?"声音小了一度。 “月翎雪?” 她脚下动了一步,水洼被踩出声响。 又一步,风从后颈上吹过去。 一只手突然拍在她右肩。 “哇!!” 宁荣荣整个人弹了起来。 尖叫声在洞穴里来回弹了十几下,惊飞了什么栖息在钟乳石顶上的东西,扑棱棱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 她猛地转身,月翎雪站在她身后,已经笑的蹲在了地上。 “月翎雪!!你!你故意的!” 宁荣荣气到脸都红了,手上九宝琉璃塔的光忽明忽暗,被她起伏的情绪带着闪。 她扬手要打,月翎雪往后一闪没打着,顺手按住她乱颤的肩。 “试试你的反应,还行。” 宁荣荣一巴掌打掉她的手,把脸扭过去不看她。 溶洞里光线极暗,宁荣荣看不见月翎雪的脸,但她知道这人绝对在笑。 “你还敢笑。” “你看见了?” “我听到了。” 月翎雪重新拉紧她的手。 “好了不逗你了,把你的九宝琉璃塔收一收,被人看见就变成靶子了。” 宁荣荣嘟囔,“太黑了......”但还是听话把九宝琉璃塔收回去。 月翎雪的眼眸在黑暗中动了一下,溶洞的轮廓在她眼里一清二楚。 五感扩开,透瞳扫过周围,钟乳石的纹理,石笋尖上滴落的水珠,远处竖直管道里微弱的空气流动。 暂时没人,手环上积分只有初始的十。 远处的溶洞深 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金属碰撞和低沉的咆哮声,是其他队伍已经交上手了。 “走,先出去,这里不适合交手。” 宁荣荣'嗯'一声,拉着月翎雪的手紧了紧。 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往溶洞更深处走去。 钟乳石林越来越密,头顶垂下来的石柱像倒悬的刀林。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矿物腥味,和极远处飘来的一丝血腥混在一起。 “姐,这里也太黑了,我都看不见......” “确实,咱俩运气也是没谁了。” 月翎雪走了几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宁荣荣脸上还带着刚才被吓出来的红,宁荣荣转过头对上月翎雪的视线,“姐,你眼睛怎么亮亮的!?” 月翎雪回过头继续走,“你就当是我的自创魂技吧,不然咱俩在里面转悠三天也出不去。” “什么意思,你能看见啊?” “能啊。” “那你不早说!背我,我不想抹黑走路。” 月翎雪被她逗笑了,半蹲下来,“行,背。” 宁荣荣趴上去,手臂环住月翎雪的脖子。 月翎雪托着她膝弯站起来,掂了两下。 “你是不是胖了。” “你才胖了,我最近天天修炼,瘦了两斤。” “瘦了两斤还这么沉。” 宁荣荣在她肩头锤了一下,月翎雪笑了,没再说话。 洞里很暗。 宁荣荣看不见路,只能感觉到月翎雪的步子又快又稳。左拐绕过一根石柱,右拐跨过一片水洼,每一步都没犹豫。 宁荣荣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头发里淡淡的皂角味道。 和刚才溶洞里的矿物腥味不一样。 这个味道她每天都闻,但每次月翎雪离得近了她才会注意到。 月翎雪走了约莫一刻钟,停了。 “荣荣。” 宁荣荣从她肩上抬起头,“嗯?” “速度增幅。” 宁荣荣没多问,九宝琉璃塔无声旋转,淡金色的光圈从她指尖渡过去。 月翎雪身上闪过一层薄薄的光,转瞬就被黑暗吞了。 “抓稳。” 宁荣荣刚把手臂圈紧,风就灌了进来。 月翎雪提了速。 脚下一蹬,整个人在溶洞里弹了出去,钟乳石柱在黑暗中飞速退后,她的步伐在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上丝毫不受影响,左闪右绕,每一步踩下去都精准地落在石笋间的空地上。 宁荣荣被风刮得睁不开眼。 耳边全是呜呜的风声和自己砰砰的心跳。 她只能把脸埋在月翎雪颈窝里,发丝抽在脸上生疼。 她能听到月翎雪的呼吸声,平稳得像在散步。 背着一个人速度却丝毫没有受影响。 月翎雪身上那股凉意透过衣服传过来,和刚才不一样,极致之冰的气息在高速奔跑中微微外溢,从她后背一直凉到宁荣荣的胸口。 宁荣荣没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停了。 月翎雪刹住脚步,呼吸声还是那么平稳。 宁荣荣睁开眼,睫毛上沾着水雾。 视线还没完全清晰,先听见了声音。 叮,叮叮。 三块银令在月翎雪指尖互相碰撞,在暗处闪着微弱的银光。 宁荣荣眨了眨眼。 月翎雪把银令往宁荣荣的手环上一拍,令牌瞬间被吸入,手环表面跳出三行字:+5+5+5。手环上的总积分从十跳到了二十五。三声闷响从不远处传来,那三个被摸走令牌的人,此时才被法阵触发送出了场地。 “你什么时候拿的?” “路过顺手啊,谁说一定要打架了,你知道我最怕疼的。” 宁荣荣撇撇嘴,“怎么感觉你学坏了。” “别管,这里离出口不远了,那边有风。”她把宁荣荣往上掂了掂,“走吧。” 116.不急 走出溶洞的那一刻,宁荣荣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她脸上。 风里有青草的味道,和刚才溶洞里那股闷了几千年的矿物腥味完全不一样。 丘陵林地。 缓坡一层层铺开,灌木丛东一簇西一簇,零星几棵阔叶树撑着大片的树冠。 远处有人在交手,魂力碰撞的闷响偶尔传来,但隔得远,像隔了一座山头。 宁荣荣从月翎雪背上滑下来,腿还有点软。 "终于活过来了。"她伸了个懒腰,袖子往下滑,露出一截手腕上亮银色的手环。 月翎雪抬头看了一圈。 透瞳扫过周围,确认方圆百步内没人。然后她指了指坡顶那棵老榕树。 “上去。” “爬树?” “上面视野好。” 宁荣荣没再问,跟着往上爬。 榕树枝丫粗,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坐在最上面那根横枝上,底下大半片丘陵尽收眼底。 月翎雪从魂导器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宁荣荣。 “什么?” “话梅。” 宁荣荣接过来打开,酸甜的味道扑鼻。 她塞了一颗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不远处开阔地上两队人在打。 三打三,六个人魂环全亮着,光芒在灌木丛间闪来闪去。 腰间挂着银令,二班打二班,势均力敌。 月翎雪靠着树干看了一会儿。 “你看那个控制系,每次放完藤蔓就往后退三步。” 宁荣荣眯着眼往下看,果然,那个女生放完一根藤蔓立刻后撤,差点被对面的冲击波擦到边。 "很明显魂力不够了。"宁荣荣嚼着话梅含糊地说。 月翎雪偏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她第一次放两根,刚才只放了一根,魂力跟不上。” 月翎雪挑了挑眉,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宁荣荣注意到了,把话梅袋递回去。“我说对了吧。” “学得挺快。” 底下那个控制系确实放不出第三根藤蔓了,她的队友替她挡了一击,阵型开始散。 月翎雪刚要继续解说,耳朵动了一下。 树下有人。 脚步声很轻,刻意压着,三个人。 从右后方绕过来,冲她们来的。 月翎雪没动,宁荣荣还在嚼话梅。 三个人摸到了她们下方不到十步的枝丫上。 领头的是个短发男生,踩在树干上仰头,和月翎雪对上了眼。 他咧嘴笑了一下,魂环亮起来。 月翎雪翻身跳了下去。 整个人直接从树冠往下落,在半空时凝霜寒剑就出鞘了半寸,白色寒气从剑身炸开,凝成三股,精准地缠上了正在爬树的三个人。 结冰的声音咔嚓咔嚓响了三下。 月翎雪脚尖落地的时候,三个人都掉了下来,只剩交腰间的令牌和头露在外面。 月翎雪伸手把令牌勾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一年级的吧。” 月翎雪没管他们,踩着树干几步跳回榕树上。三块金令往宁荣荣手环上一拍。 手环震了震,屏幕跳出三行数字:+3+3+3。 宁荣荣低头看了看,把手里最后一颗话梅核吐在手心。 月翎雪把手环伸过去,宁荣荣抬手碰了一下,叮一声响,两只手环同时亮了亮,屏幕上数字同步跳动——二十五。 "我们两人的初始积分加起来是二十分,加上早上三个人的十五和刚才的九分,平分有二十二了。"宁荣荣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月翎雪笑了笑,刚要说什么,手环突然震了。 是全体广播,弗兰德的声音从手环里传出来,带着电磁干扰的沙沙声。 “高级班区域,地形刷新,十五秒。” 地面开始震,整个大地都在抖。 榕树的根从土里翻出来一截,树干猛地往右歪了一下。 宁荣荣手没抓稳,月翎雪一把捞住她的腰。 草地裂开了。 从丘陵中心往外,裂缝像蛛网一样辐射出去,每条缝隙里都在往外冒白气。 灌木从根部开始结冰,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叶片,封住枝条,整片整片的绿色在三息之内变成了透明的冰壳。 空气温度急降。 刚才还在榕树上坐着的横枝,咔嚓一声断了。 月翎雪抱着宁荣荣往后跳,落在更粗的那根主干分枝上。这根还撑得住,至少还能再撑十秒。 “抓紧。” 宁荣荣把她的脖子抱死了。 冰霜扩散到了整片丘陵。 草地变成了冰原,灌木变成了冰雕,阔叶树的叶片冻在半空像一面面透明的玻璃。 阳光打下来,四面八方全是刺眼的反光。宁荣荣皱着眉眯眼,眼角被白光刺出了泪。 "冰谷。"月翎雪说。 十五秒到了。 刚才藏在灌木丛里、躲在树干后面的队伍全部暴露了。 冰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人影在上面滑来滑去。 离她们最近的一队人就在六十步外的斜坡上,三个人站在结冰的草地上愣神,显然也是第一次经历地形切换。 月翎雪没看他们。 她带着宁荣荣从树上跳下来,沿着冰面边缘走。 脚下的冰层很厚,踩上去实实的,但最底层还留着草地的纹理。 裂缝里偶尔能看到之前灌木的残枝,冻在透明的冰壳里像琥珀。 她找到一块凸出的冰崖。 不高,但视野极好。 背后有岩壁挡风,前面能看见大半个冰谷。 “就这儿了。”月翎雪丢给宁荣荣一件披风。 宁荣荣裹紧披风,在冰崖边上坐下来。 风吹过来的方向被岩壁挡了一半,但还是冷。 她吸了吸鼻子,往月翎雪身边靠的近了点。 又近了点。 她抬起头。 “姐,你身上为什么这么暖和?” 月翎雪正在嗑瓜子,她从魂导器里掏的,瓜子壳被她捏在手里,攒了一小把。 "你不是冰属性吗?"宁荣荣把头靠在她肩上试了试,“隔着披风我都觉得你暖和。” 月翎雪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站起来。 “对哦。” 她把身上的披风解开。 下一秒,她跪到了宁荣荣身后,整个人环过去,披风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裹住了两个人。 宁荣荣一愣,背脊贴上了月翎雪的胸口。 暖的。 像冬天把手贴在暖炉壁上的那种干燥而持续的热度,从月翎雪身上渗过来,透过两人的衣服,一层层浸到皮肤上。 月翎雪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点得意。 “闭关的时候吃了点东西获得的特异功能,不错吧。” 宁荣荣眨了好几下眼。 “什么特异功能,这么厉害?” “是吧是吧,我就说很厉害,三儿那时候还笑话我技能鸡肋。” “所以到底是什么技能。” "那你可听好了,"月翎雪清了清嗓子,“我可以调节体温,不怕冷也不怕热,怎么样。” ...... 空气安静了六秒。 冰面上有人在喊,远处一棵冻成冰雕的树倒了,砸在冰面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宁荣荣努力憋笑还是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噗......哪里鸡肋了,调节体温诶。” “哇!宁荣荣,你也笑话我,我要生气了。” "没笑你没笑你,"宁荣荣肩膀在抖,“别生气,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调节体温。” “你的笑声都崩我脸上了!” “我没笑哈哈哈哈哈。” 月翎雪懒得跟她计较了,她把手环举起来,屏幕亮着,排名列表滚动,宁荣荣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从她怀里探出一点头看。 第一名唐三,四十二分。 第二名戴沐白,三十八分。 第三名泰隆,二十七分。 她俩的名字出现在第六。 "姐,我们怎么不冲第一。"宁荣荣的声音闷在披风里。 "这才第一天。"月翎雪把手环放下来,重新环住宁荣荣的肩膀,“第一天冲第一的不是靶子就是傻子。” 宁荣荣没反驳,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逻辑,发现有道理。 排第一的手环会在全修炼地实时显示位置,等于穿着反光衣在暗处走路,所有想往上爬的人都会瞄着那个坐标去。 "现在刚好。"月翎雪说,“没人追着打,有人送积分上门就拿,没有也懒得找。” 宁荣荣点了点头。 她发现自己的后脑勺已经完全靠在月翎雪脸颊上了。 这个姿势她本来会觉得别扭,但现在披风裹着,温度刚好,风被岩壁挡在外面,冰面反射的阳光从刺眼变成了柔和的白色。 她打了个哈欠。 月翎雪的下巴搁在她耳朵旁,没动。 下午也打了几场。 冰谷太大,总有人会撞过来,但都被两人轻松解决。 月翎雪都没用凝霜寒剑,靠身法和宁荣荣的辅助就把令牌摘了。 令牌到手,和宁荣荣碰一下手环,各自涨了两个名次。 宁荣荣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 “因为其他人一直在打架啊,笨蛋。” 宁荣荣想了想也对。 两人往其他地方走,走一半月翎雪感知到了一堆熟悉的魂力气息混在一起,唐三的蓝银草魂力在最中间,温和又稳定。 宁荣荣也感觉到了,她加快脚步,从月翎雪身后探出身子。 “荣荣!翎雪姐!”

小舞从桥墩旁边蹦起来,跑过来一把抱住宁荣荣。 两个人在桥面上转了半圈。 唐三站起身,他的校服袖子上多了几道被利刃割开的口子,但身上没有伤。 手环上的数字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六十二。 他看了一眼月翎雪,没说话,点了点头。 月翎雪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来。 宁荣荣被小舞拉去看她今天打下来的战利品了,小舞把一堆银令往地上一摊,得意洋洋地说"看这个是我从敏攻系手里抢的。" 宁荣荣蹲下来认真看,时不时嗯一声。 月翎雪问唐三,“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唐三把袖子往上折了一折,露出那个破口,“碰上了几队人钻规则漏洞。” “规则漏洞?” “本来就是临时组队,所以可以变换,两队人利用这个漏洞六个人围攻我们队,不过好在解决了。” 奥斯卡插嘴,“就是就是,看我是辅助直接分了一个队围攻我想先淘汰我!” 月翎雪皱了皱眉,沉默了两秒。 脚步声从冰面上传来。 很重。 戴沐白出现在桥头,肩膀上扛着马红俊,马红俊的头发烧焦了一撮,前额那块短得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但他脸不红气不喘,朝桥上所有人竖了个大拇指。 “到了到了。” 朱竹清从他身后走出来。她的步子一直很轻,踩在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身上的衣服有几道被利器划破的口子,露出一点皮肤,但没有血迹。 月翎雪看了一眼。 口子很细,是窄刃类武器,砍了至少三刀,但都被闪开了。 戴沐白把马红俊往桥面上一放,扫了一圈。 先看唐三,唐三的手环上亮着六十二。再看月翎雪——他看不清具体数字,但他知道肯定比唐三少。 “你多少。” 月翎雪把手环亮了一下。 戴沐白愣了,“三十七??” 月翎雪把话梅袋子从魂导器里掏出来,朝他扔过去。 “我带着荣荣看风景呢,没怎么打架,才第一天急什么。” 宁荣荣蹲在地上翻着手里的鸡腿,头也没抬,她咬了一口,才抬起头接话。 “我觉得姐说的很有道理啊。” 所有人看向她。 “她说第一天冲第一的不是靶子就是......呜呜”话没说完月翎雪已经捂住了她的嘴,看了看大家伙笑着点了点头,“没什么,没什么哈哈。” 空气静了一下,没人追问,月翎雪松了口气。 戴沐白把话梅袋子撕开,咬了一颗,咬完第一口就皱了眉。 “怎么这么酸。” "话梅本来就是酸的。"月翎雪伸了个懒腰。 他在桥面上坐下来,马红俊靠在他旁边,头发还冒着烟,朱竹清坐在他另一边,解开了腰间的令牌,几块银令亮在暮色里,至少七八块,全部收进了手环里。 交换完大致信息唐三起身,道了别,三人往东南方向走了,小舞临走前还拉着宁荣荣的手说了好几句悄悄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宁荣荣听完耳朵有点红,推了她一把。 戴沐白也站了起来,扶着马红俊,朱竹清跟在他后面。路过月翎雪时,步子顿了一下。 月翎雪则带宁荣荣往西南方向走,冰面反射着月光,两个人的影子在脚下滑来滑去,宁荣荣边走边打哈欠。 月翎雪见她打哈切开口,“走吧,我们也去找个暖和地区休息。” 宁荣荣脚步顿了顿,月翎雪被她拽得往后一倾。 她转过头,看见宁荣荣站在冰面上,低着头,手指把披风的边缘搓成了一个卷。 “我觉得这儿也挺不错的。” 月翎雪转过身来。 宁荣荣没抬头,继续搓披风边,声音越来越小。 “你要留精力处理明天的突发事故,没必要浪费在找住处上......” 她把披风拽了拽,裹紧。 “反正贴着你我也不会冷。” 最后几个字很轻,但月翎雪听清楚了。 冰面上安静了几秒,远处有人在冰谷深处交手,魂力光芒闪了一下,像一颗跌下去的星星。 月翎雪牵起她的手。 “行,那咱们去找个背风的山洞。” 宁荣荣抬头,月翎雪已经拉着她往冰崖根走了。 冰瀑旁刚好有一道裂缝,不深,但够两个人并排躺进去。裂口的石头被冰层封着,挡住了三面的风,只留入口对着冰谷。 宁荣荣窝进去的时候,月翎雪的披风铺在石板上。她靠在月翎雪身上,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我们明天还看戏吗?” 月翎雪靠着洞壁,把披风扯了扯,盖住宁荣荣的肩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快睡。” “哦,那晚安。” “嗯,做个好梦。” 117.养肥鱼 月翎雪被手环震醒。 睁开眼,宁荣荣的头发散在她肩窝里,人还没醒。 洞口外面很亮。 她动了动肩膀。 宁荣荣嘟囔了一声,脸往她胳膊上蹭。 手环还在震。 月翎雪看向手环,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辰正起,手环显示积分前三名所在队伍实时位置。 宁荣荣终于抬起头,头发翘了一撮,眼睛没完全睁开,盯着手环看了好几秒。 转头往洞口外面看,环境已经又有变化了。 地面是褐色的,碎石铺了一层,脚踝高到腰高的岩块东一堆西一堆蹲在晨光里,大片的低矮灌木往远处铺开,叶片上挂着露水,视野开阔,但到处都能藏人。 风灌进来,泥和青草的味道。 宁荣荣打了个哈欠,“地形什么时候换的。” 月翎雪伸手理了理宁荣荣翘起的那一撮呆毛,“你睡着的时候。” 手环又震。 屏幕上跳出三个名字,唐三,西南方向,66分,戴沐白,正北方向,59分,泰隆,东北方向,55分。 宁荣荣把下巴搁在月翎雪肩膀上。 “他俩昨晚不会打了一夜吧。” 月翎雪收好披风。 “难说,看样子已经较上劲了。” 走出石缝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 温的。 乱石滩上到处是阴影,大石块投出形状不规则的黑色区块,灌木丛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沙沙响,能盖住脚步声。 月翎雪找了块最高的岩石爬上去,视野能看见大半个乱石滩,远处火山岩壁翻卷着热气,焦黑地面偶尔喷出白烟,两个区域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宁荣荣跟上来,袖子挽到手肘。 “好热。” 月翎雪没回头,绝对零度散出来一丝丝,像空调开了最小档,刚好够两个人周围凉下来。 宁荣荣舒服得叹了口气,蹲下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看了眼手环。 唐三68分,戴沐白64分,泰隆还是55。 宁荣荣盯着屏幕没说话。 从辰正到巳时手环震个没完,两人交替领先,咬得死紧,宁荣荣嘴里含着话梅看入了神。 然后手环猛震了一下。 唐三一口气跳了二十二分。 宁荣荣嘴里的核差点吞下去。 “怎么涨的这么快。” 月翎雪睁开一只眼。 “围的人越多分涨得越快啊,都在手环上看着坐标往他身上扑,打又打不过,分就全送给他了。” 宁荣荣抿了抿嘴。 “戴老大也是。” 话没落音月翎雪翻身坐了起来。 灌木丛里窜出来三个人,一看就是盯了她们好一会儿确定不是硬茬才摸过来的。 宁荣荣蹭地躲到月翎雪身后,九宝琉璃塔已经在掌心转了。 “九宝有名,一曰......” 还没念完对面已经冲上来了。 两个强攻一个控制,起手就是铺场,控制系扔出一圈丝线顺着碎石缝隙往岩石上爬,两边的强攻一左一右绕侧。 月翎雪手都没从兜里掏全,凝霜寒剑飞过带出一片白霜从右往左扫过去,丝线冻脆了碎在半空,左边那个脚踩到冰面上滑出去一丈远摔了个狗啃泥,右边那个还没近身就被霜裂从脚底冻到了膝盖,整个人钉在原地脸都白了。 宁荣荣增幅刚好挂上。 月翎雪没用第二剑,一人一脚踹翻,令牌摘下来叮叮叮三声拍到宁荣荣手环上。 三个二班的,趴在地上没敢动。 月翎雪蹲下来跟他们平视。 “下次出手摸清楚了,不是女孩子就好欺负的。” 三个人爬起来被传送走了。 宁荣荣和月翎雪碰了碰手环,眼睛瞪圆了,“涨了快二十分。” “都送上门了,不收白不收嘛。” 顺势看了看第一第二的积分,唐三依旧稳居第一,144分,戴沐白141分,三分差距,两队位置也隔得不远。 宁荣荣把话梅袋子往两人中间一放,又摸了一颗,嚼得咯嘣响。 午时太阳爬到头顶,热气从碎石缝里往上蒸,远处火山岩壁那边偶尔爆出一声闷响。 手环再震的时候宁荣荣没什么兴致,已经看腻了。 地面猛地抖了一下,所有的岩石都往下沉了一截,远处火山岩壁的红光突然暗了下去。 手环屏幕上跳出六个字——地形即将切换。 十秒后,乱石滩周围的边界线像水面一样荡开,灌木丛、碎石、岩块,全部在往下沉,新的地面从底下翻上来。 黑色。 潮湿的黑色泥土,枯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树皮剥落露出白森森的木质,枝条上挂着灰败的苔藓,空气中一股腐烂叶子的味道。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厚重的灰雾压得极低,能见度不到五十步。 沼泽地。 宁荣荣下意识踩了踩脚下的泥,软绵绵地往下陷了半寸,她赶紧缩回脚。 月翎雪站起来扫了一圈,透瞳在雾气里还是好用,方圆百步暂时没人,但这地形太适合阴人了,枯树背后、泥沼底下、雾团里面,到处都能藏。 “走,换地方。” 宁荣荣跟在她后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踩着月翎雪的脚印,走了不到一刻钟额头已经出汗了,空气又潮又闷,雾气贴在脸上像湿毛巾,她喘气都觉得胸口闷。 然后她脚下一软泥沼没过了脚踝。 月翎雪回身一把拽住她,没让她往下沉。 “抱紧。” 宁荣荣搂住她的脖子,月翎雪托着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抱起来,一脚踩在旁边的枯树干上借力跳了出去,落地的时候冰霜从脚底铺开冻住了一小片泥面,够她稳住身形。 宁荣荣脸贴在她肩膀上,呼吸有点急。 “这到底什么鬼地方。” "我也不喜欢。"月翎雪没停,抱着她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刻钟雾里冲出来两队人,都陷在泥里。 魂力消耗到只剩三成,月翎雪挨个点了令牌,六块揣进宁荣荣的怀里,她抱着一兜令牌笑得合不拢嘴。 宁荣荣给月翎雪附上增幅,两人全速赶路半个时辰终于是出了沼泽地。 乱石滩回来了,但已经不是之前的位置,火山岩壁从正北挪到了正南,天空从头顶正上方压过来,热气混着泥腥味,难闻但至少不是腐烂的味道了。 宁荣荣从她怀里跳下来踩到碎石上,第一次觉得硌脚也很幸福。 “我再也不嫌热了。” 月翎雪找了一块半人高的岩石靠坐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手环上的数字变了。 宁荣荣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排多少。” “前十了。” 日头从正中偏到西边。 地面的热气蒸得空气在晃,月翎雪身上还是凉的,宁荣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靠过来了。 她身上还沾着沼泽的泥点子,袖口有一块干了翘起来的泥壳,刚才在沼泽地那股腐烂味现在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石被太阳烤过之后干热干热的矿物味。 落日边缘最后一轮广播响的时候,太阳刚好沉到火山岩壁后面,热气还留着,天空从橙色褪成淡紫。 宁荣荣拨弄着月翎雪的深棕长发。 “三哥174,戴老大167,泰隆96。” 顿了一下。 “我们才排第九。” 月翎雪睁开眼。 宁荣荣坐在岩石上,背对着最后一点天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手指把手环上的泥印子抠了又抠。 她把手环屏幕亮给月翎雪看,排名列表,唐三在第一行,戴沐白在第二行,翻了好几屏才出现她俩的名字。< /p>“咱们什么时候开打。” 月翎雪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土。 “走吧。” “啊?” 月翎雪回头,看了她两秒。 “现在。” 宁荣荣眼睛亮了,随即又嘟起嘴,“干嘛非要晚上,我都看不见。” 嘟囔着一把抓过披风站起来,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月翎雪伸手拽住她。 “笨,他们白天打一天,晚上肯定累了,而且存活下来的队伍积分也相对较多,我们不用一个个打,直接追着第三咬就行,” 她两只手举过头顶,手指交叉,往外一翻,骨头响了两声,“这叫把鱼养肥了再杀。” 宁荣荣老实巴交看着她,“对哦,好聪明。” “别贫嘴了,走吧,夜黑风高。” 宁荣荣借着月翎雪伸过来的手站起来补了一句,“夺分时~” 夕阳还没沉到底,火山岩壁拖出一条暗红色的影子盖住了大半个乱石滩,剩下一小半被最后一点太阳烤得发烫,岩石表面热得能煎鸡蛋。 月翎雪准备拿泰隆开涮,她看了一眼手环,东北方向,不近不远。 然后往那个方向走,不慢不快。 宁荣荣跟在旁边,零嘴袋子捏在手里,偶尔往嘴里塞一颗干果仁儿。 走了不到半刻钟灌木丛后面蹦出来两个人,都是二班的,身上带伤,看样子已经打了好几场,魂力剩不满一半。 看见月翎雪和宁荣荣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 想跑,但没来得及。 月翎雪凝霜寒剑都没拿出来,绝对零度贴着地面铺过去,两人脚下的碎石瞬间结了一层薄冰,脚底打滑,一个往前栽了一个往后倒。 宁荣荣的增幅刚好挂上来。 月翎雪三两下就把令牌摘了拍到宁荣荣手环上,叮。 宁荣荣低头看了一眼,“二十二分!” 月翎雪把自己的手环和她碰了碰,“所以我说养肥了再杀。”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天彻底暗下来了,乱石滩上的影子从深灰变成纯黑,灌木丛只能看见一团团模糊的黑影,远处火山岩壁的红光比白天更亮,一明一灭地映在天边。 月翎雪的眼睛在夜里比白天好用,透瞳扫过去方圆百步里每组人的魂力光点都清清楚楚,她和宁荣荣顺手收了三队,都是半残的分不多,但宁荣荣每次听到手环叮一声都压不住嘴角。 突然月翎雪停了下来,走在后方的宁荣荣躲闪不及直接撞到她背上,撞得唔一声。 月翎雪比了个手势,“嘘。” 前方不到一百五十步,三个人的魂力光点聚在一起,很稳,和之前碰到的半残队伍不一样,气血足状态好。 看了一眼手环,确认是泰隆的队伍没错。 她把断月从戒指里抽了出来,剑身横在半空离地半尺,她踩上去试了一下。 然后伸手。 宁荣荣抓住她的手。 月翎雪一用力把她拉上来,宁荣荣踩上去的时候断月晃了一下,吓了一跳,拉紧月翎雪的衣服。 “怕什么,小时候不总缠着我要飞吗。” 宁荣荣皮笑肉不笑地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月翎雪忍着痛努力小小声,"嘶…宁荣荣。"后者笑眯眯松开手,抱紧了她。 断月缓缓升起来,碎石和灌木丛在脚下慢慢变小,火山岩壁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月翎雪停在了中等高度,这个位置不高不低,太高宁荣荣增幅范围减半,太低容易被发现。 脚下的乱石滩像一张巨大的灰色拼图,月光刚升起来还没把地面铺满,大石块背后藏着的人影若隐若现。 “你在上面增幅,站稳了,我下去。” 宁荣荣点点头,嘴角的弧度已经开始往上跑了,眼睛里的光比月光还亮,整个人站在断月上一动不动,双手张开,九宝琉璃塔已经在掌心转了。 “嗯!稳了。” 118.第三 月翎雪从断月上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底结了一层薄冰压碎了碎石,发出了细碎的声音。前面不到一百五十步,三团聚在一起的魂力光点立刻警觉。 透瞳看得清楚,中间那团最亮最稳,两边各一团护在左右。 泰隆背靠着大岩石,胳膊比月翎雪的大腿还粗一截,黄远蹲在旁边啃干粮,绛珠的法杖拿在手上,好奇的打量月翎雪。 他站起来,比月翎雪高了整整一个头,俯视不远处月翎雪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 “就你一个人?” 月翎雪停住了,叉着腰,头歪了一下,倒显的有些漫不经心。 “谁说我只有一个人了。” 话音刚落,身后上空的光芒亮了。 淡金色的光从夜空倾泻下来,宁荣荣双手张开,九宝琉璃塔在她掌心缓缓转动,她站在剑身上逆着月光,发尾被夜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九宝转出有琉璃,九宝有名!一曰力,二曰速,三曰魂1” 三道流光从天而降灌进月翎雪身体里。 暖暖的,浑身的骨头像被拧紧了一圈,脚底的碎石自动往外弹开。 月翎雪右手搭上了凝霜寒剑的剑柄。 “确实很稳,我要上了。” 她把剑抽了出来,凝霜寒剑出鞘的时候方圆三十步的空气温度骤降了一截,碎石表面泛起一层白霜,泰隆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 她动了。 黄远的天狼变刚启动,肌肉鼓起来的那一瞬间月翎雪已经不在原地了。 月狐瞬影。 他扑了个空,爪子抓碎了她站过的那块石头,冲势没收住,后颈一凉,凝霜寒剑的剑脊贴上来,绝对零度从毛孔渗进去。 半秒,黄远脖子以下全僵了。 月翎雪摘了他的令牌,顺手一推让他侧躺在碎石上。 绛珠的治愈法杖亮了。 “第一魂技,霜魄·冰刃。” 剑气飞出去,剑身拖出一道白线擦着绛珠的法杖顶端飞过。 冰刃削断了正在成型的治愈光纹,碎光散在她脸前。 绛珠往后退了一步,剑转了一个弯绕到她背后。 在她愣神的功夫,月翎雪左手已经捏住了她的令牌。 绛珠低头看腰间,令牌没了。 叮叮,三秒,两个人。 泰隆的磐石之御刚刚覆盖全身,灰白色的石甲从脖子裹到脚踝。 他转身的时候两个队友已经倒了,他顾不得问情况。 “第二魂技,爆裂巨力!” 右臂粗了一圈,拳头握紧的时候空气被捏出一声爆响。 他没冲,沉下重心守住了脚下三步的位置。 月翎雪没攻他正面。 月狐瞬影再次发动。 她从泰隆左侧穿过去,泰隆转身甩臂横抡,整个上半身像一个巨石碾子扫过来,胳膊带出的风把碎石卷起来打旋。 月翎雪在他胳膊抡到之前脚尖点地往后弹了一步。 重拳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地面震了一下。 凝霜寒剑横切划过泰隆肋骨的磐石之御,石甲上留下一条寸许深的剑痕。 绝对零度顺着剑痕渗进去,泰隆闷哼一声往侧面跨了半步。 他不服叫骂,“靠!不就欺负我不是器武魂!” 月翎雪闻言收了剑,上空的宁荣荣见此立刻把力量和魂力增幅满。 月翎雪左手在背后朝她输了个大拇指,然后她动了。 整个人如炮弹般窜出去,脚底的碎石都被她碾碎,右手握拳,一拳轰在泰隆肚子上,泰隆直接往后飞了出去,猛的砸在身后的石头上,石屑乱飞。 磐石之御裂了。 月翎雪把令牌拽下来在手心转了两圈,哼着小曲往回走,显然心情很好。 灌木丛那边又窜出来几团魂力光点,四五个人挤成一团,魂力剩不满一半,是趁泰隆队的坐标暴露摸过来偷袭的。 领头的那个看见月翎雪转过身来往回跑的速度比冲过来快了整整一倍。 月翎雪揉了一下脖子。 月狐瞬影追上去挨个摘了令牌,她在星斗大森林摘果子就是这么摘的,手环震得停不下来。 一大摞令牌拎在手上,凝霜寒剑悬在脚边,冰蓝色的光从脚底漫上来贴着剑刃流动。 宁荣荣还在空中,凝霜升到她旁边的时候她双手还保持着增幅的姿势,九宝琉璃塔的淡金色光把周围三丈的空气都染了一层暖色。 月翎雪把手里那摞令牌亮给她看。 宁荣荣'哇'了一声,根本忘了现在不是在地面,直接往月翎雪身上一扑,月翎雪一个没站稳抱着她就掉下去了,慌忙扭正身形。 凝霜飞到脚下堪堪稳住。 宁荣荣不好意思的戳了戳月翎雪的肩膀,“太激动了嘛,我不是故意的,你不准凶我。” 月翎雪有些无奈,把一摞令牌都排进宁荣荣的手环,“我的大小姐,谁还敢凶你啊,快走啦,打完收工!” 宁荣荣看着手环屏幕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名次从第八跳到第五,总共一百七十六分,她拉着月翎雪的手碰了碰,平分一人八十八分,加上之前的三十七......宁荣荣看了看闪烁的手环。 “姐,我们个人分有一百二十五了诶,对了,我第二轮的增幅变了你感觉到没,时机抓的不错吧,你一收剑我就知道你又要较真拼体术了,还有那几个灌木丛里的人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你就 故意的是不是,人家见你三两下把第三秒了,吓都吓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月翎雪收了旁边悬空的断月低头看她。 虽然现在是夜晚,但对于开了透瞳和五感的她来说和白天无异。 宁荣荣的脸搁在她眼皮底下,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压都压不住,眼睛一眨一眨,嘴巴叭叭个不停,头顶那撮呆毛在夜风里一晃一晃。 她突然觉得胸口有点痒。 “荣荣。” 宁荣荣仰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刚才要是没你,我得再加三成力才能轰碎他的防御。” 宁荣荣愣了一秒。 然后脸开始红。 “哎呀也没有啦就随便挂挂状态……“她把脸埋进月翎雪的颈窝里。 月翎雪侧头看着宁荣荣红透的耳朵,头发被风吹的纷飞,好几缕落在月翎雪的小臂上。 宁荣荣戳了她一下。 正戳在腰上。 月翎雪条件反射的嘶了一声,低头看她。 宁荣荣抬起头来,脸还红着但表情已经切换了,眯着眼睛。 “你看什么呢看那么入神。” 月翎雪眨了一下眼。 指向乱石滩南边。 “看......就看人啊,下面有人。” 宁荣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片深灰的碎石和一团一团黑色灌木丛。 “哪有人?我怎么看不见。” 月翎雪没回答,凝霜已经开始降了。 那一晚上乱石滩到处能听见手环记录的叮叮声。 宁荣荣增幅挂得刚刚好,每轮都卡在月翎雪出剑之前不到一秒。 月翎雪在下面连凝霜寒剑的第一魂技都懒得用,绝对零度加月狐瞬影就够了。 碰到半残的直接用剑脊拍晕取牌,碰到魂力还满的过两招然后取牌。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乱石滩最高的一块岩石上。 手环屏幕亮了。 唐三,西南方向,408分。 戴沐白,正北方向,393分。 月翎雪,东北方向,359分。 第三名。 宁荣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休息一会儿吧。”月翎雪知道这丫头增幅一晚上也累了。 “休息完然后呢?”宁荣荣转过头看着她。 月翎雪嘴角勾了勾,“当然继续打架去啊。”然后靠着岩石闭上眼。 宁荣荣看着她,往她肩膀上一靠,“那我睡一会儿,困困的,有人来记得叫我。” “嗯,睡吧。” 月翎雪伸手从戒指扯了件披风,给宁荣荣盖好后闭了眼,但散开的五感一直没收。 119.请君入瓮(上) 宁荣荣是被震动吵醒的。 她猛地从月翎雪肩膀上弹起来,差点滑下岩石,天空裂开一道红光,碎石滩从脚底往下塌,灼热的气流从地底涌上来碾过皮肤。 月翎雪一只手按住她肩膀。 “别怕,在变地形。” 远处一座环形山从平地拔起,山口冒着暗红色的光,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宁荣荣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皱了皱鼻子。 “好臭。” 硫磺味顺着热风一阵一阵灌过来,月翎雪盯着那座环形山没说话。 山口周围的地形在她眼里一层一层展开,碎石坡、崖壁上错落的通风口、中间那块悬在岩浆上的天然石台。 三丈见方,四周也没有路。 她嘴角动了一下。 “走。” 越靠近温度越高,硫磺味越来越重,宁荣荣趴在月翎雪背上把脸藏在她后颈。 “你确定要进去?” “为什么不去,这可是好地方。” 月翎雪脚底凝霜加速了,山口中央那块石台越来越近,悬在岩浆正上方,底下暗红色的岩浆缓缓翻涌,把石台边缘镀了一层红光。 落在平台上,脚底的石头温温热,月翎雪蹲下身按了按石板,月华之力从指尖渗下去探了一圈,底下没有暗层,岩浆的热量被石板隔在外面。 她站起来。 “就这儿了。” 宁荣荣从她背上跳下来踩了两脚平台。 “然后呢?要干嘛。” 月翎雪把上空悬着的断月召回来悬在宁荣荣身前。 “简单啊,你只需要老样子挂增幅。” 宁荣荣踩上断月看了她一眼。 “你呢。” 月翎雪没回答,月华之力从她身上漫开,银白色的光像一层薄纱罩住她整个人,边缘抖了两下定住。 宁荣荣眼看着她的身形淡了下去,边缘先模糊,然后整个人融进了环境里,平台上只剩下她和脚下的断月。 “诶??”宁荣荣眼睛亮了,她伸手往前摸,摸到了月翎雪的肩膀。 “你还在啊。” “在。” 声音从同一个位置传过来,带着点笑意。 “手环上我的位置会一直停在这个平台,不管底下发生什么,你不许下来。” 宁荣荣抿了抿嘴。 “那你发誓你不受伤。” 月隐里看不见人,但声音里的笑更明显了。 “嗯,我发誓。” 宁荣荣踩着断月升空了,升到半空回头看了一眼,除了刚才链接的增幅能感觉到月翎雪的位置,根本看不见人。 手环上的坐标也钉在原地一毫都没挪,她深吸一口气,九宝琉璃塔的增幅稳稳输出。 月翎雪把凝霜稳稳的插在地面,硕大的平台上,只能看见那孤零零的一把剑。 第一波来得很快。 三个人的魂力从西侧碎石坡摸过来,一个扛宽刀一个转匕首一个拎盾。 宽刀上还有没擦干的血迹,走路猫着腰。 看样子被人揍过,还揍得不轻。 三人停在平台下方的岩浆池前,拎盾的指手环抬头往上望。 “定位就在平台上。” “那人呢?” 扛刀的眯起眼,平台上空荡荡,一把剑插在石缝里,半空中淡金色的光芒洒下来把石台染了一层暖色。 “就一把剑。“转匕首的把匕首转了半圈,“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三人贴着崖壁往上爬,最前面拎盾的两只脚刚踩实平台边沿,月翎雪就在他面前三步。 他没看见。 月翎雪伸手就拽了他的令牌。 叮。 瘦子正趴上平台边沿,抬头看见同伴一脸茫然的看着腰间,传送走了,然后一道白光,自己手环也震了。 叮。 扛刀的最后一个上,脚踩上平台的一瞬间拔刀转身。 刀锋还没抡圆,感觉腰间一股力,低头一看,“奶奶的,老子令牌呢!” 叮。 传送光亮起来的时候瘦子还在嘀咕。 “真是活见鬼了。” 然后一波接一波,三五波,中间不带歇的。 每一批都盯着手环坐标摸上来,每一批上了平台都找不到人,然后自己丢了令牌被传送。 叮,蹲在崖壁边灌水的一个,令牌从腰间被拽走时嘴里的水还没咽下去,呛得直咳嗽。 叮,叮。 两个背靠背戒备的,也被月翎雪轻轻松松拿了牌儿。 手法不带重样的,绕后的、蹲着摘的、等对方自己转身撞上来的,平台下面开始扎堆了。 上过平台的人全被传送走了,没上去过的人听到的都是二手消息。 有人说有鬼,有人说手环定位坏了,还有人拍着胸脯说亲眼看见一个兄弟站在平台上令牌自己飞了。 没人敢上去了。 月翎雪蹲在平台边缘,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下面越聚越多的人。 宁荣荣的增幅稳稳落在她身上,力量、速度、魂力,三道淡金色光芒流淌在经脉,用了这么久月隐她也不觉得累。 手环震了一下。 月翎雪低头扫了一眼。唐三的分在涨。 四百三十一。 她又看了一眼下面那群人,三十多号凑在一堆,都怂的跟啥似的不敢上来,她抬头朝宁荣荣的方向看了一眼。 “再等等。” 新来的这一波跟前面不一样。 五个人,从五个方向往平台上摸,正上方崖壁一个,岩浆池侧翼贴着地面一个,平台上方的岩缝垂降一个,两侧通风口各一个,走位不扎堆,步伐压得轻。 领头的黄头发瞳孔蒙着淡金色,蹲在崖壁边沿,眼睛从左到右扫过整个平台。 瞳孔焦距一直在变,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有人没啊?” “ 定位在,没动过,我看不透台子上有什么,但是天上,有一个,应该是那个辅助系,拿她开刀。” 沉默了一瞬。 “上,阵型别乱。” 五人同时亮了魂环。 四个贴着崖壁往平台上冲,第五个没走地面,一双灰褐色的鹰翼从背后弹开,脚底一蹬崖壁直接往天上蹿。 月翎雪瞳孔缩了一瞬。 插在石缝里的凝霜寒剑同步动了,剑身从石缝里脱出来,拖着一道冰蓝色尾光急射向半空,截在那鹰翼魂师和宁荣荣之间。 鹰翼魂师硬生生刹住,凝霜悬在他面前,剑尖对着他胸口,剑刃上的寒气把他的鹰翼羽毛冻出了一层白霜。 地上的四个已经上了平台。 月翎雪没回援凝霜。 她用月华锁着凝霜的轨迹,矮身穿过第一个人的骨刺,反手拽走他腰间的令牌。 解决完一个没停,脚尖点地滑到第二个身后,他正举着盾四下乱扫。 令牌从腰间被拽的时候盾还举着。 第三个人反应快,感知增幅全开了想扫月翎雪的位置,瞳孔乱抖,好不容易捕捉到一点气息。 月翎雪已经到了。 被月翎雪的手肘撞在胸口,话堵在嗓子里变成一声闷哼,令牌被拿走。 还剩一个瘦瘦巴巴的,尖叫着跑了。 鹰翼魂师还在半空跟凝霜对峙,他侧飞绕了一圈想突破,凝霜像长了眼睛,贴着宁荣荣三丈之外画了一道弧,剑尖始终对着他。 下面那群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有人抬头指着天上那团淡金色的光喊了一句。 “那不是太阳,是九宝琉璃塔,是九宝琉璃塔的光芒!上面有个辅助系魂师!” 一瞬间,山口下面有翅膀的都亮了。 三双、四双、五双,鹰翼、蝠翼、还有一对半透明的虫翼,同时从崖壁上弹起来朝天上的宁荣荣扑过去。 月翎雪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踩着崖壁往上冲,月狐瞬影把速度拉满,脚底碎石飞溅,手一招,凝霜从半空折回来飞进她手里,她踩在崖壁突起的一块岩石上猛蹬,整个人弹射向宁荣荣的方向。 鹰翼魂师见凝霜飞走没了阻碍,极速朝着宁荣荣飞去。 来不及了,月翎雪掐了个决,断月从宁荣荣脚下抽走的那一刻,她踩空了。 宁荣荣尖叫了半声往下坠。 然后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身后五双翅膀在五十步外,看见突然悬空的人都愣了一瞬,然后继续冲过来。 月华之力从她身上漫出去裹住宁荣荣。 月隐附着了两个人。 宁荣荣眨了一下眼,她终于能看见月翎雪了。 月翎雪的发尾被热风吹起来擦在她脸上,琥珀色瞳孔里倒映着岩浆的红光,下巴绷得很紧。 她伸手摸了摸月翎雪抿着的嘴角。 “看见了。” “废话。” 120.请君入瓮(下) 月翎雪抱着她退到平台最边缘,背抵着岩壁,她深吸了一口气。 魂力蹭蹭往下掉,月隐挂两个人跟挂一个人完全是两回事,经脉里的月华之力像开了个口子在往外漏,她低头看了一眼宁荣荣。 宁荣荣也在看她,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刚才吓的还是被火山熏的。 月翎雪伸手转着宁荣荣的肩膀前后看了一圈。 没伤。 然后两只手捏住了宁荣荣的脸。 “……你又捏。“宁荣荣嘟着嘴。 “刚才怕不怕。” “不怕。” “不怕你叫什么叫。” 宁荣荣不说话了,月翎雪松开手,把她往身后一挡。 右手凝霜出鞘,“荣荣,魂力还剩几成?” “七成,怎么了。” “行,增幅挂好,要玩儿刺激的了。” 她从宁荣荣身前闪出去绕到平台另一侧,脚底凝霜在碎石上滑出一道弧线。 背上月华之力散开的一瞬间,整个人在火山口的红光里显了形。 白衣、寒剑、被热风吹乱的深棕长发。 宁荣荣眨巴眨巴眼睛,月翎雪不在身边了,但身上那凉凉的气息还稳稳包裹着她。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上一块凸起的岩壁。 没有人看她。 山口下面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月翎雪身上,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平台另一侧那个白衣身影,天上的一堆翅膀也转了方向,鹰翼魂师舔了舔嘴唇。 “出来了。” “就她一个,那个辅助系不见了!” “管他呢,积分在就行,干她!” 鹰翼魂师俯冲下来,两只鹰爪魂技化成铁灰色,从上方罩向月翎雪头顶,月翎雪没抬头。 “第二魂技,雾锁寒江。” 寒雾从剑身上炸开。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厚得看不见三丈之外的浓白雾气从凝霜剑尖灌出来,贴着石板铺开,底下刚到的一拨人看见白雾翻过平台边缘往下倒灌。 “我靠,这不是火山吗,哪里的雾,见鬼了。” “少感慨了,快点上去,待会被别人拿大头了。” 岩浆的红光被吞掉了,火山口的风被冻在半空,空气里的硫磺味被一股干冷的冰碴味代替。 鹰翼魂师冲进雾里的一瞬间翅膀就僵了。 冷得他羽毛根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左翅一歪整个人斜着栽下去。 他拼命拍右翅想稳住,雾里一只手伸过来拽走他腰间的令牌。 叮。 人传送走了,翅膀扑腾的声音在雾里拖了一秒。 然后一片混乱。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月翎雪什么都看得见,五感铺开,透瞳穿过白雾锁定每一道心跳,凝霜寒剑在手里转了半圈。 左边两个摸过来的,一个冻得直搓胳膊,一个举着刀乱挥,月翎雪月狐瞬影发动,那两人看见她出现在身前,大喊人在这!! 但被叮叮两声拉回神后,才发现人早已不见,低头一看,自己的令牌也不见了。 右边三个背靠背挤成一团的,听见左边叮叮两声吓得魂都快散了,想退,雾气裹着冰碴沾上皮肉往骨头缝里钻。 有人牙齿在打颤。 “这到底什么鬼,我脚都没知觉了......” 叮、叮、叮。 月翎雪在雾里走得不快,一个一个过,剑鞘碰谁谁走,剑脊拍谁谁倒。 有人在雾里喊。 “师姐!我不打了行不行,让我出去吧。” 叮,照样被摘了。 有人不服输,顶着寒气四处乱撞。 一个豹武魂的用利爪在地上刨出火星想找方向,雾太厚,火星刚亮就被冰碴扑灭了。 他吼了一声往前冲了三步撞上崖壁。 后背一凉。 叮。 有人开始往外跑了,跑得动的那几个踩着崖壁边缘往山口外面挪,脚底打滑,冰霜从鞋底往上爬,三步之后膝盖没了知觉,扑倒在碎石坡上,看见月翎雪悠哉悠哉走过来收了他们的令牌。 叮,叮。 有人跑不动,蹲在地上骂。 “太阴了!我不服,这什么阴间魂技!这在外面谁敢信,奶奶的一个打三十个!” 月翎雪看着手环蹭蹭往上涨的积分,嘴角就没下来过,她揉了揉那人的脑袋,“说谁阴呢?” 那人虎躯一震,本来都冻僵了愣是往反方向爬了半米,“姑......姑奶奶,你快把我牌子那走吧,再不拿我要冻死了。” “如你所愿。”,叮。 手环连续震了快二十下,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六百三十八。 她停下脚步,雾里还有几个没摘的,蹲在角落不动了。 她正要去收,余光扫到雾里一根细细的东西。 蓝银草。 贴着地面一动不动,草尖上凝了霜,猛的袭来。 月翎雪拔了剑,剑刃上冰光一闪,手腕一翻削断了,冰晶顺着断口往藤蔓那头急蔓延。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唐三手里捏着半截没伸出去的蓝银草,缩成一团。 “好啊三儿,搞偷袭。” “哪有,我只来看看你到底是用什么法子,积分涨这么快。” 她话还没说完,雾里那团熟悉的力量靠过来了,暖暖的,隔着月华往外蹭了一下,她收了月隐,宁荣荣从旁边现出来,头发丝上还挂着没化的冰碴。 月翎雪牵起她的手,把自己的手环碰上去,积分平分,一人三百七十六,稳居第一。 “我是冰系,火山对于我来说限制很多。” 月翎雪活动了一下手腕,弹掉了护腕上的冰碴,仔细擦了擦。 “况且我们队只有两个人,荣荣还是辅助系,看着好欺负就来了呗,以弱点示敌,以计谋收之,这叫请君入瓮。” 平台上最后几坨残雾被火山的热风撕开,底下还蹲着七八个月翎雪没来得及收的,雾散了,他们看清了。 平台中间站着个月翎雪,旁边多了个宁荣荣,面前还站着个唐三,唐三在,那么那个踹人超痛的粉衣女孩和辅助肯定也在 。 有人咽了口唾沫。 “两......两队。” “跑啊!” 七八个人连滚带爬往山口下面蹿,碎石噼里啪啦滚进岩浆,底下传来几声闷响。 叮、叮、叮...... 戴沐白爽朗的笑声从下面传上来。 “哈哈哈哈,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 话音刚落,戴沐白从下面的碎石坡跳上来,朱竹清跟在他身后,落地没有声音,马红俊拍着翅膀从崖壁边翻上来,凤凰火焰收了,翅膀根还冒着青烟。 小舞从岩缝后蹦出来,奥斯卡跟在后面擦了擦嘴角的烤肠渣,小舞刚站稳就开口了。 “翎雪姐,你这哪是请君入瓮啊。” 奥斯卡点头。 “你哪把他们当君子看了,不就是行走的积分吗。” 胖子猛点头。 “就是就是,你请的哪是君,你请的是鳖,一群鳖自己往台子上爬。” 月翎雪拔了半寸凝霜。 “小胖儿,邪火又旺了?” “没有没有,我说鳖好,鳖大补。” 戴沐白笑出声来,蒲扇大的手一巴掌拍在马红俊背上,胖子往前趔趄了两步,回头瞪他,戴沐白当没看见。 朱竹清嘴角动了一下,目光在月翎雪身上停了一瞬,没说话。 宁荣荣在旁边笑得蹲下去了,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还拉着月翎雪的手。唐三站在最外圈,笑着摇摇头。 月翎雪把剑推回去,扫了一圈。 “走了,找地方吃东西。” 戴沐白接得很快。 “过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山洞,挺宽敞,旁边有条河,等吃饱修整好,咱们干一场。” 唐三活动了一下肩颈,“正有此意,走吧。” 一行人沿着碎石坡往河边走,戴沐白和朱竹清走在最前面,魂力波动无声地扫过周围。 马红俊卡跟在后面,正在和奥斯卡嘀咕着什么,回头看了月翎雪好几眼,确定凝霜没拔出来才松了口气。 小舞和唐三并肩走着,还在学刚才那帮人跑路的样子。 宁荣荣拽着月翎雪的袖子,走着走着她压低声音。 “姐,待会儿能不能你做饭。” “行,就当犒劳犒劳我们的世界第一辅。” 宁荣荣抿着嘴笑了,河边的山洞很宽敞,胖子生了一堆火,洞口映出来的暖光把凉气压下去一截。 八个人散在洞里各自找位置坐下,小舞在洞口踢掉鞋抖沙子,朱竹清靠着岩壁闭眼调息,戴沐白在洞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暗层。 戴沐白往火里丢了块木头,火星溅起来映在他脸上。 “六百多分,一个人刷的,传出去外面那帮人得疯。” 月翎雪往外拿食材,“谁说我一个人刷的,荣荣也帮了大忙好不好。” 宁荣荣靠在洞壁上,正和小舞八卦呢,闻言耳尖一红,被小舞指着笑。 月翎雪已经起锅烧油,宁荣荣蹲在旁边帮她递调料,胖子在洞口探头探脑闻了半天,被戴沐白拽回去了。 121.大乱斗(上) 月翎雪从戒指里摸出锅架在火上,鸡汤冻丢进去,火苗舔着锅底没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冒泡了。 她往锅里下了面条,丢了一把青菜,头也不回地伸手。 宁荣荣把盐罐子拍在她掌心里。 月翎雪撒了两撮,把盐罐子搁在脚边,筷子搅了两下,“二哥,肠。” 奥斯卡搓了几根腊肠递过来,月翎雪抄过来切了段丢进锅里,腊肠在沸汤里翻了个身,油花渗出来,香味顺着洞口飘出去。 胖子蹲在火堆旁边伸长了脖子。 戴沐白拿脚尖踢了他一下,“出息。” “我都三天没吃过人吃的东西了。” “你昨天啃的那根烤肠不算人吃的?”奥斯卡撇撇嘴。 锅里面条煮的差不多了,月翎雪开始放调料,然后捞了第一碗递给宁荣荣。 宁荣荣接过去烫得换了好几根手指才端稳,低头吹了两口,第一根面条吸进去的时候眼睛都眯起来了。 腮帮子鼓着一动一动,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月翎雪没听清,不过看她表情就知道是好吃的。 胖子赶紧伸手,月翎雪给他盛了最大的一碗。 “翎雪姐威武!!” 他端着蹲到洞口吸溜吸溜,声音比洞外的河水还响。 戴沐白靠在岩壁上捧着一碗慢慢吃,吃了一碗自己又添了一碗,朱竹清只挑了一小碗端着坐到洞口,背对着所有人看外面的河。 小舞和宁荣荣挤在一起吃,两个人碗碰碗头碰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宁荣荣耳朵又红了。 月翎雪早发现了,只要两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宁荣荣耳朵必红。 唐三捧着碗坐到月翎雪斜对面,筷子在碗里慢慢搅,“今天的第二魂技,消耗很大吧。” 月翎雪还没吃,正往锅里敲鸡蛋。 蛋清在沸汤里凝固成白色的一圈裹住蛋黄,她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没让粘锅。 “看浓度和范围,有荣荣全力辅助的话还行。” 第一个荷包蛋捞出来稳稳搁在宁荣荣碗里。 宁荣荣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蛋,又夹起来往月翎雪碗里放。 月翎雪拿筷子挡了一下,“鸡蛋多的是,你吃你的。” 她又往锅里敲了第二个,煮完每人碗里都多了一个荷包蛋,最后一个盛好端到洞口。 朱竹清回过头来,月翎雪把碗递过去,“这个是双黄蛋。” 朱竹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颗荷包蛋,蛋黄确实比别的大一圈。 她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朱竹清吃完了把碗放在脚边,靠在洞口岩壁上闭眼调息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了之后睁眼站起来,换了个离火堆更近的位置坐下。 戴沐白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余烬,抬脚踩灭了,火星溅起来落在他鞋面上,他也没弹。 “走吧,消消食。” 八个人沿着洞口往外走,碎石地在洞外铺开一大片,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石头照得泛白,河在二十步外,水流声不大,贴着石头淌过去。 月翎雪抬手看了一眼手环。 下午三点刚过,距离六点时间结束还剩三个小时。 戴沐白在碎石地中间站定,回头扫了一圈。 “说好了,兄弟切磋,点到为止。” 唐三活动了一下肩颈,“明白,咱们谁第一不一样。” 月翎雪站在宁荣荣身后,下巴懒洋洋放在她肩膀上,手指拨弄着她头发丝,“怎么打。” 小舞从地上蹦起来。 “大乱斗!” 马红俊凤凰翅膀在背后展开又收了回去,“我赞成。” 戴沐白看了唐三一眼,唐三点了一下头,小舞和奥斯卡也点头了,朱竹清没出声但往前迈了一步。 月翎雪拍拍宁荣荣肩膀,“三队大乱斗啊,行。” 碎石地上八个人散开开始活动筋骨,胖子的翅膀在场地边缘拍了两下卷起几块碎石碴子,小舞和唐三互相追着跑了两圈,戴沐白虎爪半开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气氛正松快着。 河岸那边传来脚步声。 步子压得很轻,踩在碎石上还是有沙沙的响声顺着河风飘过来。 朱竹清最先转头,眼睛看着河岸方向定住了。 月翎雪透瞳扫过去,一个魂力光点正沿着河岸往上走,波动不强但很稳,稳得有点刻意。 京灵从碎石坡走上来,肩膀和头顶落了一层薄薄的火山灰,看样子是从先前的地形过来的。 他手环上的分数不高,袖口破了一道口子,翻出来的线头在风里晃。 没有大伤,但看得出来跑了挺远的路。 他看见碎石地上散着的八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朝月翎雪和宁荣荣的方向看了一眼。 戴沐白上前半步挡住他,“找谁。” “我分数不够前三,也不想再四处跑了。”京灵抬头看他,语气很平,“正好你们也在,想跟你们打一场,看看实力差多远。” 戴沐白侧头看了唐三一眼。 唐三微微点头。 月翎雪没说话。 透瞳开着,京灵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宁荣荣身上飘了三次,每次都很快,不到半息就收回去了。 唐三的手指在二十四桥明月夜上敲了两下。 “行,我们准备切磋,刚好翎雪姐那队只有两个人,你跟她们一起,凑三个。” 京灵往月翎雪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在宁荣荣旁边。 月翎雪伸手把宁荣荣一拽,,拽到自己另一边了。 宁荣荣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月翎雪拉着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她认真的侧脸,耳尖又红了。 胖子翅膀一展从地上弹起来,一道凤凰火线歪歪扭扭扫过半空,火星溅在碎石上飞的到处都是。 “胖子你往哪打呢!” 小舞侧身躲开差点被烧到的蝎子辫,脚尖点地整个人横翻了一圈落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蹲在上面冲胖子挥拳头。 “热身你怕什么!” “热什么身,你分明就是想烧我头发!” 奥斯卡已经退到了场地最边上,背靠着一块大岩壁双手抱胸,“热身就不用了,反正我只负责搓香肠。” 话音刚落小舞从石头上 蹦下来追着胖子满场跑,凤凰火焰在前面蹿,蝎子辫在后面追,碎石被两个人的脚踩得噼里啪啦乱飞。 戴沐白在场地中间对上唐三,虎爪半开往前压了一步,唐三没退,蓝银草贴着地面铺开一圈,两个人来回过了三四招,都是五分力。 戴沐白一爪拍在蓝银草上被弹回来,甩了甩手,“你这草越来越硬了。” “你的力气也见长。” 朱竹清没进场,站在碎石地边缘十步外的位置,目光跟着场中间的两个人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京灵身上。 京灵站在月翎雪右手边,骨刺还没放出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场中间追着唐三和戴沐白走,脸色很平。 月翎雪的余光也扫到他。 太安静了。 宁荣荣九宝琉璃塔在掌心转了半圈又收了回去,她的目光散着,扫过场上跑成一团的小舞和胖子,偶尔看一眼唐三那边。 热身在胖子被小舞揪住翅膀尖惨叫了一声之后结束了。 小舞松手拍了拍巴掌,胖子揉着翅膀根蹲在地上龇牙咧嘴,唐三和戴沐白各自退开两步,朱竹清从场地边缘走进来站在戴沐白身侧。 “休息五分钟,正式开打。”戴沐白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 月翎雪靠着岩壁喝了口水,宁荣荣接过水囊也喝了一小口,嘴角沾了滴水珠被月翎雪顺手擦掉。 京灵站在离月翎雪三步远的地方,骨刺从掌心里冒出来了一根,指尖那么长,他在调整长度。 月翎雪看了一眼那根骨刺。 比之前在蓝霸学院走廊上比划的时候,粗了一圈。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水囊收好,剑从肩上拿下来。 “强攻位我来,荣荣增幅我六分亰灵四分,亰灵,你负责中后段回防保护荣荣。” 宁荣荣点头,九宝琉璃塔在掌心亮起来,淡金色的光映在她指尖上。 亰灵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大乱斗!”小舞从地上蹦起来,蝎子辫在背后甩了一道弧线。 “开打开打!”胖子翅膀已经在背后张开了。 九个人在碎石地上散开,各占一角。 空气绷了两秒,然后胖子的凤凰火线从半空扫下来,信号弹一样。 白虎正面压向唐三,蓝银草从脚底钻出缠住虎爪,戴沐白一掌震散,藤蔓碎片飞溅到半空。 朱竹清猫爪绕向唐三侧翼,被小舞的蝎子辫兜住,两个人换了三个位置都没碰到对方。 月翎雪没开月隐,切磋嘛,藏起来就没意思了。 凝霜出鞘半寸,寒气从剑身上溢出去压胖子的走位,胖子在半空被冷气逼得往上蹿了一截,“翎雪姐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 “不盯你盯谁,谁让你天生被我克,接招!” 宁荣荣站在月翎雪左后方没动,淡金色的增幅稳稳罩在她身上。 京灵从月翎雪右边切进去,三根骨刺同时展开,骨刃边缘泛着一层浅浅的灰白。 骨刺正面挑开马红俊扔过来的石头,月翎雪从左侧补位,凝霜剑没出鞘,剑鞘捅向马红俊腰侧。 马红俊侧身避开,“翎雪姐你不讲武德,你们三打一!戴老大,竹清!救命啊!!” 122.大乱斗(下) 虎爪从月翎雪后方压下来,暗金色的光擦着她肩头削过去。 “欺负我们家胖子?” 月翎雪反手凝霜架住,火星溅在碎石上,剑身嗡了一声。 “你们家胖子先动的手。” 胖子在半空被月翎雪的寒气追得往上蹿了一截,“我没有!” 戴沐白没理他,虎爪加力往下压,力道比刚才沉了整整一倍。 月翎雪剑身一偏卸力,侧身让过,虎爪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碎石裂了三块。 “不是,你来真的!” “切磋不就是要认真。” 朱竹清没有声响。 猫爪从碎石地的阴影里绕出来,方向是宁荣荣。 京灵的骨刺横过去挡了。 碰撞的声音很脆,在碎石地上弹了一下,朱竹清退了半步,京灵的骨刺还横在宁荣荣前方两步远的位置。 月翎雪余光扫过去。 挡得干净,但挡完之后没有回位,就停在那了。 不是,这家伙不会帮忙的吗,她心里疯狂吐槽。 不支援也无所谓,本来刚开始就没算他,但靠荣荣那么近是什么意思。回防也不是这么防,你离她两步远,刺客绕过来你来得及转身吗? 她还没吐完槽,唐三的蓝银草从地面铺开了。 十几根草藤贴着碎石往外延伸,想把人隔开各自为战。 戴沐白一爪震散了三根,碎藤还在半空飞着,小舞已经从缝隙里钻过来了。 蝎子辫在月翎雪眼前放大。 一脚。 月翎雪急忙后仰,辫梢从鼻尖前面扫过去,带起的风刮得她刘海整个飞起来。 “小舞你搞偷袭!” “嘿嘿。” 小舞落地之后没停,脚尖在碎石上拧了半圈又弹回来,这回目标是唐三。 唐三太了解她了。 蓝银草提前在落脚点铺了一层,小舞踩上去脚底一软,整个人被弹回来翻了半圈,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两步。 “小舞!?” “哥,大乱斗嘛!” 宁荣荣在后面,九宝琉璃塔在掌心转得飞快,增幅的光一道一道往外甩,力量往戴沐白身上罩,速度贴朱竹清的影子追,魂力回复稳稳落在月翎雪身上,三道增幅同时切换,节奏很稳。 胖子从半空冲下来,“第一魂技,凤凰火线!”一道火线扫向月翎雪。 月翎雪凝霜出鞘半寸,寒气从剑身上溢出去,火线被压偏了方向,擦着她头顶飞过去,打在对面的岩壁上烧出一团黑印子。 “死胖子你等着。” 胖子翅膀一顿,又往上蹿了半丈。 “第二魂技,雾锁寒江。” 月翎雪第二魂技一开,寒雾从剑身上漫出来,雾还没铺开,唐三第一个后跳,戴沐白拽着朱竹清往后退,小舞从石头上一溜烟弹到场地边缘,胖子翅膀一收窜出去老远。 碎石地上瞬间空了。 月翎雪站在中间,雾刚凝到剑尖上,还没放出去。 没人了。 她收了雾。 “不是,你们干嘛,让我爽一下啊。” 唐三在场地边缘笑了一声,戴沐白揉了揉鼻子没说话,小舞蹲在石头上冲她挥手,胖子在远处盘着一块石头翅膀都收起来了。 “翎雪姐你那个雾太赖了。” “我就开一下!就一下!” “不行。” 月翎雪把寒雾一收。 “继续打。” 小舞和朱竹清又缠上了,小舞近身连踢,脚尖贴着朱竹清的腰侧扫过去,朱竹清猫爪格挡,脚下退了半步又稳住了,两道影子在碎石地上缠在一起,速度快得分不清谁的脚尖谁的爪尖。 然后小舞虚晃一脚直奔戴沐白。 戴沐白侧身避了,小舞落地一个转身,反手抓向月翎雪。 月翎雪挥剑格挡,手臂开始发酸,魂力不到三成,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沉,凝霜的剑身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 凤凰火线在月翎雪头顶炸开。 月翎雪抬手凝霜转了半圈,寒气把火焰压偏了方向,火舌擦着肩头飞过去。 衣服上多了一道焦痕,空气里一股烧焦棉布的味道。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道黑印子。 “这件衣服是荣荣给我挑的。” 她抬头。 “死胖子。” 胖子在空中顿了顿。 “啊?” “你完了!!” “那个,戴老大救命!!” 宁荣荣在后面没忍住笑了一声,增幅的光在指尖晃了一下差点断了。 戴沐白没救胖子,他和唐三正面撞在一起。 虎爪对蓝银草,两个人的魂力波动把碎石地上的小石子震得跳起来,噼里啪啦跟下雹子一样。 月翎雪看准时机从侧面切进去,凝霜剑鞘捅向戴沐白腰侧。 戴沐白侧身用虎爪拍开,唐三的蓝银草从背后缠上来绕了他左腿一圈。 “大乱斗,没有永远的朋友。” 唐三这句话刚说完,小舞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不重,但唐三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她。 “哥,大乱斗嘛。” “小舞你……” 月翎雪趁着这个空隙后撤三步喘了口气,冲唐三抬了抬下巴,“谢了三儿。” 戴沐白一爪挣断腿上蓝银草,甩了甩手腕,“小三你帮她。” “小舞还踹我了呢。” 朱竹清无声绕到唐三背后,猫爪落下之前唐三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竹清,你呼吸声太明显了。” 朱竹清嘴角动了一下。 猫爪没停。 唐三侧身避开,蓝银草从脚下弹起逼退她两步。 月翎雪和冲过来的小舞对上,随手接到一根奥斯卡丢过来的香肠,转头一看,奥斯卡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她三口吞下肚。 小舞的蝎子辫甩过来,月翎雪又有劲挡了。 大乱斗持续了两刻钟。 碎石地上全是被踩翻的石头和散落的冰碴,戴沐白和唐三各退三步,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小舞蹲在石头上揉脚踝,朱竹清靠在岩壁边闭眼调息。 月翎雪打是打爽了。 但魂力彻底见底了。 呼吸又沉又乱,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凝霜剑身上的寒光暗得只剩一层薄薄的蓝,握剑的右手掌心全是汗,滑得差点没握住。 戴沐白一爪逼退她两步。 月翎雪挥剑再上,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重心还没稳住。 朱竹清从侧面进来。 月翎雪拽住她的手腕接力把她扔向戴沐白,“竹清,揍他。” 朱竹清嘴角上扬了两个像素点,接着月翎雪给出的力一爪子挠向戴沐白。 戴沐白侧身一躲,“竹清你!” 月翎雪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哈,我说实话戴老大,竹清早想揍你了。” 戴沐白转头,“啊?为什么想揍我?”迎接他的是朱竹清的第三魂技。 小舞从石头上蹦下来,蝎子辫在背后甩了一道弧线,脚尖在碎石上点了一下,整个人朝着月翎雪窜过来。 月翎雪可不想被小舞踹上一脚。 很痛的。 她急忙二段后撤,脚后跟在碎石上又拖出两道印子。 宁荣荣急了。 “京灵你去帮忙啊,我自己可以的!” 后方京灵终于动了。 三根骨刺在身侧亮了一下,骨刃边缘泛灰黑色魂力漩涡,他冲上来的时候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月翎雪脑子里刚冒出“来了“两个字,破风声已经贴到后心了。 等等,为什么是我的背后,她来不及转身。 三根骨刺从背后捅过来,另一只手探向她腰间的令牌。 月翎雪眼神一凝侧身硬避。 魂力见底,思想跟得上,但速度跟不上。 左臂上臂被骨刺直接捅进去。 伤口很深,皮肉翻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碎石上。 一滴,两滴,然后连成一条线,洇了一小片暗红色。 骨刺上的魂力炸开,带了一股震荡往她经脉里钻。 月翎雪退了三大步 ,凝霜剑拄在碎石里才稳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能看见里面白的。 这人怎么一出手就是杀招,这时候伤口的后劲才传到脑子里。 “嘶……疼疼疼……” 碎石地上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了。 戴沐白的虎爪悬在半空没收回来,小舞蹲在石头上,揉脚踝的手停在脚踝上,朱竹清死死盯着他。 唐三抬手,蓝银草从地上窜出。 没等他出手。 淡金色光芒砸过去了。 九层塔身,从下往上,结结实实砸在京灵脑袋上。 宁荣荣纯粹举着九宝琉璃塔当钝器抡,塔座砸在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京灵额头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眉毛淌进眼睛。 宁荣荣的手在抖。 九宝琉璃塔还旋在两手中心,她追了一步又一步。 “你什么意思!!” 京灵捂着额头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不知道她防不住,我只是想拿她的分。” 戴沐白两个跨步上去,一把掐住京灵后颈拎起来,京灵被掐着后颈,脚离地了半寸,他眼神闪了一下。 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猛的挣脱了。 转身就跑。 速度快得不像话。 但他哪里逃得过唐三的眼睛。 唐三的蓝银草从地上弹起来,三道藤蔓追上去,第一道绊脚,第二道缠腰,第三道锁喉,京灵刚跑出十步就被拖回来,摔在碎石地上,唐三一脚踩住他后背。 胖子从石头上跳下来。 “我去,什么情况。” 朱竹清蹲下来,撕开月翎雪左臂袖子,伤口露出来,皮肉翻开,血糊了半条小臂,袖口的布料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肤上。 朱竹清眉头皱了一下。 “得缝,伤口比看起来深。” 奥斯卡已经从魂导器里翻出绷带,蹲在旁边开始缠,奥斯卡一边缠,月翎雪一边嘟囔轻点,第一圈勒紧了血往外渗,第二圈加了一层还在渗,第三圈才勉强压住。 “怎么下手这么重……” 戴沐白看了一眼伤口,又看了一眼被唐三踩在地上的京灵。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宁荣荣蹲在月翎雪另一边。 盯着绷带上渗出来的血没说话,眼眶红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从开头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出。 月翎雪用右手揉了揉她脑袋。 “谁教你拿琉璃塔砸人的。” 宁荣荣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你别管了。” 月翎雪戳了戳她的脸“我说句实话。” 宁荣荣还是没抬头。 “还挺帅。” “……你闭嘴吧。” 宁荣荣低头在自己袖子上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了手没放下来,袖子贴在脸上停了两三息。 月翎雪的手从她脸滑到后脑勺,轻轻拍了拍。 京灵被唐三的蓝银草捆着坐在地上,额头宁荣荣砸的那道口子还在淌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碎石上。 他没挣扎。 低头看着地上那片暗红色。 月翎雪的血。 “我真的只是想拿分。” 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河风差点盖过去。 “前面两场我看她没用全力,我以为她魂力还够,没想她会防不住。” 戴沐白冷冷看着他。 “切磋点到为止,你是打算直接往死里捅?她不挡那一下你是不是要捅她心口?我这小妹最怕痛的。” 京灵没辩解。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没想伤她这么重。” 月翎雪靠在岩壁上,还在跟宁荣荣嘟囔疼,抬头看了京灵一眼。 京灵见她看着自己,眼神躲闪。 戴沐白看着月翎雪,“说吧,怎么处置。” 月翎雪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憋了半天别出来一句话。 “我将讨厌你。” 京灵身体僵了一下,唐三扯了扯嘴角,继续往纱布上撒药。 123.第一 月翎雪把脸转向另一边。 戴沐白松开京灵,“你走吧。” 京灵慢慢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碎石灰尘,站直了犹豫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转身沿着河岸往下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没看他,右手搭在宁荣荣肩上,正低头跟她说话。 宁荣荣仰着脸看她,眼眶红着,还在问月翎雪好些没。 京灵转回去,步子加快,碎石沙沙响了一阵就远了。 胖子蹲在石头上咂嘴,“就这么让他走了?” 戴沐白揉了揉手腕,“不然呢,留他在这过年?” 众人在碎石地上等了小半刻。 白光从头顶罩下来,脚底一空。 踩到实地的时候已经在操场上了,传送回来的只有最后三十几个人,稀稀拉拉站了一片,被淘汰的早就在操场边上坐着,看见他们冒出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有人坐了个屁股墩。 有人武器还亮着,光散了才发现自己对着空气比划了半天,对面队友已经笑翻了。 月翎雪膝盖软了一下,宁荣荣扶住她。 弗兰德站在台上,目光扫了一圈,停在月翎雪左手的绷带上,绷带吃透了血,往下坠,边缘已经开始滴。 “宁荣荣,代你们队领奖,月翎雪,去医疗帐篷。” 月翎雪张嘴。 弗兰德已经转头跟柳二龙说话去了。 宁荣荣抬头,月翎雪把右手抽出来,往看台扬了扬下巴。 “去吧,领钱。” 转身,步子不快,背挺得直。 宁荣荣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两步三步,正准备跟上,月翎雪头也没回挥了挥右手。 帘子掀开。 孟老师正给一个骨折的上夹板,抬头看见她的绷带,放下夹板让那人出去。 “躺下。” 后背挨到床板,全垮了。 她盯着帐篷顶,听着孟老师剪绷带,感受剪刀贴着皮肤往上走,冰凉。 奥斯卡缠的那几圈全红了,最后一圈扯下来,粘连处撕开。 现在倒是没什么感觉,伤口疼过头痛感被脑子拒收了。 意识开始飘,孟老师在旁边说什么听不清了,眼睛盯了绷带盯了几息,也开始糊。 眨了两下眼努力保持清醒,脑子开始乱想。 为什么人家穿越跟没有痛感一样,我被捅了一下就虚成这样,是因为五感太强连带着同感也提升了吗,没等细想,已经睡过去了。 反观操场,台下人挤着人,弗兰德站在台上,玉小刚在旁边看积分。 他接过积分榜单,“这是我们学院第一次举行比赛,效果不错,名次也已经出来了,三年级第一名,月翎雪、宁荣荣,月翎雪去疗伤了,宁荣荣上台。” 宁荣荣往前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医疗帐篷。 台下的人炸开了锅,“伤了?她跟个鬼一样,谁能伤她啊?” “她也是史莱克的人吧,听说理论免修了,我都没怎么见过。” 操场上有人在叫,一年级那边在跺脚。 她转回去,一个人走上台。 柳二龙把金魂币袋子和奖牌递给她。 宁荣荣接过来,“谢谢二龙老师。”然后走下台。 回到队伍里,朱竹清肩膀靠过来。 唐三小舞奥斯卡站上去领奖,然后是戴沐白朱竹清马红俊,下了台后马红俊还在喊戴老大请客。 戴沐白给了他后脑勺一个爆扣。 唐三经过戴沐白身边,两人的拳头碰了一下。 散了。 宁荣荣往医疗帐篷跑,掀开帘子,床上空的。 孟老师在洗手,盆里水红了。 “你那个同学被人背走了,缝了七针,第三针就睡过去了,记得明天准时换药。” “背走了?谁背走的?” “柳副院收养的那个小姑娘,好像是叫......白榆。” 宁荣荣站在帐篷门口抿了抿嘴,过几息哦了一声,拿了药急匆匆往宿舍跑。 睁开眼,熟悉的天花板。 窗外天黑了,不知道睡了多久。 左手重新包扎过,绷带干干净净,三圈,紧但不勒。 撑着坐起来,动了动左臂,不是很疼了,伤口那一片微微发热,月华之力在自行修复伤口。 “啧,一巴掌给颗枣。”她叹了口气。 转头,沙发上缩着一团淡蓝。 宁荣荣腿蜷着,头歪在靠垫上,手里还拿着一卷新绷带。 “睡这么沉?”月翎雪起身,光脚走过去,毯子滑到膝盖了,拎起来抖了抖,盖到宁荣荣肩膀。 蹲在沙发前看了一会儿,没忍住轻轻戳了戳她的脸......手感不错 宁荣荣睫毛动了一下,没醒。 桌上放着袋子旁边还有两块奖牌,叠在一起。 月翎雪悄悄出门翻上楼顶,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抬头看天,月亮还挺圆。 盘腿坐下,月华之力顺着经脉转起来,左臂发热的伤口开始发痒。 转到第三个周天,月牙印记忽然跳了一下,后颈一阵发麻,脊背绷紧又松开,那股子凝视感又窜了上来。 又来。 月翎雪睁开眼,月华之力铺开。 楼顶碎石地上月光像水,每粒沙每道裂缝清清楚楚,修炼地拱门的树影在风里晃,食堂方向有盏灯还亮着,灯下坐着两个守夜的老师,一个在喝茶,一个在打哈欠。 楼上楼下扫了个遍,没人。 楼梯却传来脚步声,月翎雪猛的转头,“谁?” 脚步声很轻,一阶一阶往上,不急不缓。 一个人推开门走进来,黑色的长发银白的发尾,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白榆。 怀里那一小团动了动,两只耳朵先冒出来,然后是两只圆滚滚的眼睛。 霜杳眨巴眨巴眼,盯着月翎雪看了两息。 小 爪子扒住白榆的袖子,尖耳朵一下子竖得笔直,往地上一窜。 “姐姐!!” 月翎雪已经站起来了,左臂的伤口、月华之力、还没转完的周天,全扔了。 “霜杳?!你醒了啊。” 霜杳四只小短腿一蹬,从白榆怀里窜出来。 打了个滚,翻身起来抖了抖毛,银白的毛发在月光底下炸成一个球,三条尾巴甩得噼里啪啦,一头扎进月翎雪怀里。 力道没收住,整只狐撞在月翎雪怀里。 月翎雪嘶了一声。 霜杳顿住了,爪子还扒在她肩膀上,耳朵慢慢慢慢往下耷,鼻尖凑到绷带上闻了闻,又闻了闻,冰蓝色的眼睛抬起来。 “姐姐你受伤了啊。” 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巴不甩了,垂下去轻轻勾住月翎雪的手腕。 月翎雪用右手揉了揉她脑门,“还好,不严重。” 霜杳没说话,把脑袋埋进她颈窝里,耳朵贴着月翎雪的脖子,软塌塌的,呼出的气热乎乎的。 月翎雪抬头。 白榆站在楼梯口,月光把她黑发里的银尾染得发亮,她看着霜杳赖在月翎雪怀里的样子,嘴角有一点弧度,不多。 月翎雪张了张嘴,“那个......谢谢。” 白榆没走反而过来了,凑得很近,“不客气,倒是你。” 月翎雪往后退了半步,白榆又往前靠了半步,“我想和你做朋友。” “啊?”月翎雪有些迷茫,哪有人交朋友说这种话的,况且白榆这人,本来就很奇怪,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那就更奇怪了。 “可以吗?”她又凑近了些,她比月翎雪要矮一点点,这最后半步距离已经快贴到月翎雪身上了。 霜杳舔了一口月翎雪的脸,“姐姐,白榆姐姐人很好的,真的!” 月翎雪后退一步,把霜杳的脑袋按下去,“可以啊,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白榆歪着头看她。 “你,你是不是在偷看我?” 白榆眯了眯眼睛,“是。” 月翎雪没想过她会这么快承认,“你不是没有魂力吗,那么远的距离,为什么?还有霜杳不喜欢和陌生人玩的,为什么你可以。”月翎雪深吸一口气,“最重要的一点,为什么你能避开我的五感探查?” 白榆很认真听着,然后噗嗤一声笑出了,“你说了只回答一个问题的,我已经回答你了。” 说完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过了几息开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霜杳一直扒拉月翎雪的头发,“姐姐姐姐,白榆姐姐真的很好,你信杳杳嘛!” 月翎雪又给她脑袋按下去,“她给你灌迷魂汤了是不是?” 对面的白榆手撑着下巴看她,“我不是那种人。” 月翎雪瞳孔瞪大了,“不是?你能听见我和她对话??” “这不在我的问题回答范围。”说完起身“我先走了,明天见。” 124.木头 白榆走了,月翎雪还站在原地。 楼顶只剩风声和月亮。 她低头看霜杳,霜杳蹲在脚边,正用爪子挠耳朵,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跟她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霜杳停住挠耳朵的动作,歪头看她。 “就你去闭关的时候啊,你走了这里还有你的味道,虽然淡了很多,但就和你的一样嘛。”她前腿下压做了个拉伸,“然后杳杳就找过去了啊,发现是白榆姐姐。” 月翎雪抱起胳膊,“我的味道,她做饭和我一样好吃?她给你喂鸡腿了?” 霜杳耳朵一竖。 “姐姐!我是那种狐嘛!” 月翎雪坐下来,后背靠在水箱上,看着月亮。 “你是啊。”月翎雪逗她,“好了不问你这个,吃我那么多仙草不能白吃吧,有没有什么新技能?” 霜杳'哼'了一声,尾巴得意地摇了摇,月翎雪知道没跑了。 只见她退远几步,闭上眼,身上泛起一层淡银色的光。 光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缩成巴掌大。 和霜华刚把她交给月翎雪时一模一样。 月翎雪愣住。 霜杳又闭眼,浑身使劲儿,开始变大。 从巴掌大变成猫那么大,变成狗那么大,一路长到三米高。 月翎雪傻了。 “停停停,再大楼要塌了。” 霜杳缩回正常大小,兴奋地绕着她转了两圈,尾巴扫了她一脸毛,显然已经忘了刚才的调侃。 “姐姐你看!厉害吧!” 月翎雪把她从膝盖上拨下去,“什么时候会的。” “就吃了你戒指里的小草睡醒以后啊,白榆姐姐教我的。” 月翎雪盯着她看了两息,又是白榆。 算了,不想了。 伸手从霜杳脖子上把那块玉佩取下来,玉佩在她掌心躺着,比之前更光滑了,边缘那圈磨损的痕迹浅了很多,意识探进去。 月华之力浓了三倍,雾蒙蒙的空间也大了一圈,意识收回来后半天才回过神。 她把玉佩挂回霜杳脖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睡觉。” 推开301的门,客厅只留了一盏小魂导灯,橘黄的。 宁荣荣还蜷在沙发上,睡得沉,毯子已经滑到地上了,乱糟糟堆成一团。 月翎雪把霜杳轻轻塞进她怀里。 宁荣荣无意识搂紧,嘟囔了一句什么。 月翎雪弯腰把毯子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盖上去,站在沙发前看了几息。 窗外月亮已经偏了。 她翻个身,压住枕头角,闭眼。 脑子里晃了一下白榆的脸,她绝不是普通人这么简单,到底是什么来头...... 睁开眼,又闭上。 困意涌上来,伤口微微发热,月华之力还在转。 第二天一早。 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打在茶几上的金魂币袋子上。 宁荣荣被怀里的动静弄醒了。 低头,霜杳窝在她怀里,眨巴着眼睛看她,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诶?霜杳你醒了啊。” 宁荣荣一把抱起来,脸埋进毛里蹭了一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霜杳嘤嘤叫了两声,拿脑袋拱她下巴。 月翎雪在阳台上翻锅铲。 “昨晚,白榆送回来的。” 宁荣荣的手顿了一下。 “白榆?白榆来过!?” 声音还是刚睡醒的软,但温度变了,月翎雪没听出来,还在往锅里下蛋液。 “嗯,来了一会儿。” “她来干什么。” “送霜杳回来啊。” 月翎雪把煎蛋翻了个面,油花溅了两滴在灶台上。 “那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跟......"月翎雪回头看了一眼,宁荣荣的表情让她把后面半句咽回去了。 “你睡得那么沉,大比三天你肯定也累,想让你好好休息就没叫。” 宁荣荣没接话。 手指在霜杳耳朵上捏了两下,霜杳眯起眼睛,尾巴搭在她手腕上。 沉默了两息。 月翎雪把煎蛋铲进碗里,“吃饭吧,今天的粥加了小米,养胃。” 宁荣荣把霜杳放下来,刚被蛋香牵过去,门被敲响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肯定是小舞和竹清来蹭早饭。 宁荣荣小跑过去拉开门,“小舞,你......” 迎接她的是门外白榆没什么表情的脸。 白榆越过她走进来,在月翎雪床上叠好的被子旁,把被单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早啊,翎雪。” 月翎雪锅铲停在半空,霜杳从宁荣荣脚边窜过去,跳到白榆腿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要多亲昵有多亲昵...... 白榆低头摸了一下霜杳耳朵。 “我来是想告诉你,霜杳如果待在外面,最好别把玉佩摘下来。” 说完脑袋碰了碰霜杳的脑袋,站起来看着月翎雪的背影。 月翎雪没回话她也不孬,顺手从桌上簸箕里拿了一颗茶叶蛋,走了。 全程没看宁荣荣一眼。 宁荣荣的手还捏在门把上。 门在她身后自己合上了,门锁咔哒一声。 月翎雪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盛了两碗粥,筷子摆好,宁荣荣那碗推到她平时坐的位置前面,粥还冒着热气,低头吹了两口,搁在她碗沿上。 “吃饭。” 宁荣荣没动。 过了几秒。 “她为什么会知道你玉佩的事。” 月翎雪在给宁荣荣那碗吹气,没抬头。 “你指哪件。” 四个字出口,她自己顿了一下。 宁 荣荣抬起眼睛看她。 “哪件?” 月翎雪的筷子停在粥碗上方。 想说点什么,憋半天不知道哪件能说。 她把吹凉的粥推到宁荣荣面前,“先吃饭。” 宁荣荣等了几息。 放下筷子。 “我没胃口。”,说完起身往外走。 月翎雪抬头,“诶......等一......” 话没说完宁荣荣已经走出去了,脚步声往楼梯口。 月翎雪端着碗坐在桌前,筷子悬在半空。 霜杳蹲在椅子上,看看门,又看看她,耳朵抖了抖。 月翎雪低头看霜杳。 “她不是最爱喝小米粥了吗。” 霜杳眨了眨眼。 月翎雪把煎蛋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看了一眼门。 “什么情况。” 她把宁荣荣那碗粥端过来,用盖子扣上收进戒指。 门又被推开。 小舞的脑袋从门缝伸进来,后面跟着朱竹清。 “翎雪姐!今早吃什么!虽然你受伤了但肯定也会做......咦?” 小舞扫了一圈,桌上有粥有蛋,筷子摆了两双。 “荣荣呢?” 月翎雪把盖好的粥往旁边挪了挪。 “刚才还在。” 小舞走进来,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宁荣荣那双筷子夹了个煎蛋。 边嚼边含含糊糊地说,“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月翎雪没说话。 小舞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霜杳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小舞脚边蹭了一下。 小舞低头看霜杳,又抬头看月翎雪,月翎雪把昨晚到今天早上的事说了一遍,白榆怎么来的,说了什么话,宁荣荣怎么走的,说到最后两句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 小舞听完,叼着筷子嘟起了嘴。 “翎雪姐你是个木头啊。” 然后放下筷子走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 “很木,我去帮你找找。” 门没关,月翎雪眨巴眨巴眼睛,看向门口还站着的朱竹清,“什么意思?我很木吗?” 朱竹清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沉默了好几秒,难得开了口。 “是很木。” 然后也走了。 门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月翎雪坐在桌前,霜杳跳回椅子上,歪头看她,尾巴摇了摇。 “真是搞不懂你们。” 月翎雪把她抱起来,脸埋进毛毛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气音。 “说实话我也有点搞不懂。” 她站起来,重新开火。 粥在锅里咕嘟,她把扣好的那碗倒回去,又加了一勺小米,翻了翻柜子,找到一小罐桂花。 舀了小半勺洒在重新盛出来的粥面上,桂花碎飘在米油上,金黄色的。 125.你知道的 粥扣好了,月翎雪坐在桌前。 霜杳卧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粥,隔一会儿又看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没看她,盯着门口那扇门。 门还是半开着的,小舞和朱竹清走后没关,风从门缝灌进来,吹的窗台的绿萝叶晃啊晃。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早课时间,该上课的都上课了。 往楼下看,没人。 回到桌前,把扣好的粥碗收进戒指。 “你看着宿舍,我去找找。” 霜杳尾巴摇了摇,月翎雪出了门。 楼顶,没人,教室,也没人。 训练场,空的,几个高年级的在跑步,月翎雪跑去问弗兰德,弗兰德说那丫头请了一天假。 走回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往学院后门走,穿过练习场后面那片荒草坡。 看见了。 宁荣荣坐在后山入口处的旧长椅上。 长椅木头裂了,上面横着爬山虎的枯藤,宁荣荣把藤拨开了,一个人坐着,膝盖并拢,脚后跟踩在椅子底下的草里。 身上还是那件睡裙,穿着拖鞋坐在那看着远处的山,背影小小一只。 月翎雪脚步慢下来。 走到长椅边,坐下,隔了半个身位。 没说话。 宁荣荣没看她。 过了不知多久。 月翎雪从戒指里把扣好的粥碗取出来,碗底搁在长椅中间的裂缝上。 盖子揭开,热气冒了一簇,桂花碎飘在米油上,还没散。 勺子搁在碗沿上。 宁荣荣的目光从山那边移过来,停在粥上,又移走了。 “你来干嘛。”嗓子哑哑的。 月翎雪沉默了好几息。 “有些事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我自己也没弄清楚。” 宁荣荣没接粥。 “你不是就爱看书,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月翎雪看着碗沿上那把勺子。 “那些是在书里看的,很多东西书里没有。” “我脑子里也没有。” 宁荣荣的脚后跟在草里蹭了一下。 “天斗帝国到星罗帝国的管道,隔着多远。” 月翎雪眨了一下眼。 “七百四十里,管道走直线,但中间要绕开落日森林边缘,实际铺了将近一千里。” “深入冬天的天斗北方,多少度算禁区。” “零下四十度,迁徙线到极北冰原就断了。” 宁荣荣没停。 “魂师工会注册最低年龄。” “六岁。” “蓝霸学院建校多少年。” “六十七年,原址在天斗城外城,比天斗皇家学院还早十几年。” “第七魂环吸收最低魂力。” “七十级,第一魂环起步的极限是四百二十三年。” “天斗城外护城河多深。” “三丈六,东西走向十四里,最窄处四丈二。” “史莱克学院从索托城搬过来,路上过了几条河。” 月翎雪停了一下。 “四条。” “哪四条。” “沧澜河、灵犀河、三岔口和小清河。沧澜河最大,船走了两天,三岔口最窄,水是绿的,小清河最浅,奥斯卡掉进去过。” 宁荣荣的手指搭在粥碗边沿,指甲在碗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月翎雪看她,她没抬头。 “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道......” 声音忽然慢下来。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宁荣荣抬起头,眼睛正对着她。 月翎雪没看她,她看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边缘尖的,卡在土缝里半截,旁边的草被踩倒了,草叶上还挂着早上的露。 看得很认真。 尖的那头朝左还是朝右,几条纹路,嵌在多深的土里。 盯到石子开始发糊。 脑子轰轰响,面上纹丝不动。 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是我妹妹,想说你还小,想说你根本分不清那是依赖还是别的。 每一个都在嘴边,每一个都说不出口。 宁荣荣等了几息。 站起来,端起那碗粥。 走了。 月翎雪还盯着那颗石子。 石子尖上有一道光,太阳从云后面出来了。 又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往回走,脑子里只有那句话,踩到枯藤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站稳了,继续走。 到了宿舍301,门还是半开着的。 霜杳蹲在椅子上,看见她一个人回来,耳朵慢慢耷下来。 霜杳没出声,尾巴绕过来,轻轻搭在她手腕上。 月翎雪低头看着桌上那个圆圆的印子,碗底放过的地方,木头颜色比旁边深一点。 看了很久。 她等了一天。 中午做了宫保鸡丁和番茄炒蛋,分量照旧两双筷子,霜杳蹲在椅子上看菜,尾巴摇了半圈停住了,月翎雪说吃吧。 自己那碗没怎么动。 下午在窗前坐了几个时辰。 翻了几页书,同一个段落读了四遍都没读进去。 暮色漫进来的时候绿萝的影子爬到书页上,她把书合了。 晚饭把中午的菜热了一下又端出来,霜杳吃了几口,看她没动筷子,自己也不吃了,跳到茶几上趴着。 月翎雪把饭菜收进戒指。 外面的脚步声一茬一茬地过去,高年级下课的回宿舍的约训练的,门外的走廊热闹了一阵又静下来。 月光照进来她没开灯,银白的光芒漫过手腕的护腕,又漫到她手臂绷带的边缘。 走廊里响起一高一低两个女生的说话声,一楼楼梯口传上来的,越来越近,隔壁302的门被拉开,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霜杳的耳朵朝302的方向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看看月翎雪。 月翎雪没动,还坐在桌前,月光照在她手背上,指节一根一根分明。 四下静得只剩绿萝叶被风推着蹭到窗框上的声音。 她揉了揉头发,扯到左臂伤口的时候嘶了一声,才想起来今天还没换药。 撑着桌沿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孟老师给的绷带和药膏,走回桌前,对着月光拆旧绷带。 拆到最后两圈的时候绷带粘在伤口边缘的干痂上,扯了一下没扯下来,眼角那根筋抽搐了一下,没出声。 放慢速度重新来,一点一点掀开,伤口露出来,结的痂是暗红色的,边缘微微有点肿。 她挤了药膏往伤口上抹,凉凉的,指尖抹开的力道不太匀。 涂到外缘的时候手一抖,药膏多挤了半截,在手腕上拖了一道白痕。 不管了。 开始缠新绷带,左手不方便,绷带绕过去的时候不够紧,绕了三圈还是松的。 拆了重新来,第二遍绕了四圈,紧是紧了,但手腕转不了弯了。 拆了,绷带团成一团丢在茶几上,袖子一扯盖住伤口。 算了,反正会好的,又不是没留过疤。 霜杳从沙发上跳下来,把绷带团叼起来放在她手边,仰头看她。 月翎雪低头看那团绷带,又看了看霜杳。 弯腰把绷带捡起来,塞回茶几抽屉里。 霜杳慢慢趴回沙发上,下巴搁在前爪上,不看她了。 月翎雪五感散开,隔壁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她一夜没睡。 天亮了的时候窗外的天空上一层浅青的底子,云边是灰的。 晨光和昨晚的月光一个角度,打在同一个地方。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起火煮粥。 粥在锅里咕嘟的时候月翎雪听见隔壁门开了。 锅铲放下,擦了一下手,推门出去。 宁荣荣站在楼梯口,手里拿了一套训练服,月翎雪几步走过去,伸手拉住她手腕。 没用力。 宁荣荣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顺着手到手臂,药膏已经透过袖子沁到外层,又顺着手臂看向月翎雪。 “你干嘛。” 月翎雪没回避她的眼神,“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 荣荣不动了。 "我答不上来。"月翎雪抬起头看她,“不是因为你说的不对,只是我......” 声音停了一下,往下掉的那截没掉到底。 荣荣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那就是对的了。” 月翎雪没否认。 沉默了两三息,荣荣把手腕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掌心贴着掌心,不紧不松。 小舞从303开门出来,看见她俩捂嘴偷笑,拉着刚出来的朱竹清快不走了。 宁荣荣看着月翎雪的手臂,“那你再想,先去换药。” 拉着她推开302的门。 宿舍里窗帘没拉,被子没叠,枕头横在床尾,枕头中间有个浅浅的凹痕。 宁荣荣让她坐在床沿上,去301拿回绷带和药膏。 “愣着干嘛,袖子拉上去啊。” 月翎雪没动。 “你能不能先......” “袖子。” 月翎雪沉默了,右手把左臂的袖子撸上去。 宁荣荣坐在床边,她涂药膏的手法比月翎雪稳得多,指尖蘸了药膏从伤口中间往外抹,力道匀,一圈一圈,月翎雪没敢动,也没敢看她。 憋了半天,在宁荣荣缠绷带的时候月翎雪吱声儿了。 “荣荣。” “嗯?” 月翎雪抬头看她,“荣荣。” 宁荣荣的目光从手臂伤口移到她的眼睛。 “你昨天问了我的问题,我没回答你。” “其 实我很想说,只是......” 她看着宁荣荣的眼睛。 “我害怕。” “我和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我知道的事、之前所见过的一切。” “我想了一晚上,你不是需要我替你挡风的人,我不该替你做决定关上吹风的那扇窗。” 月翎雪的声音很稳。 “很小开始你就是个小魔王,天天闯祸天天闹腾,总是惹出一堆事,一被罚被骂就哭着找姐姐,我看你哭的满脸眼泪就不想你被欺负。” “后来因为一些不好的因素我们分开五年,我总是在想,我不在的话小麻烦精又被爸爸罚了怎么办,会不会哭鼻子,会不会怪我一走了之不管她。” 荣荣的呼吸停了一下,手还放在月翎雪手腕上。 月翎雪继续说。 “所以我卯足了劲修炼,能学的不能学的我全装进脑子里,我的月隐是那时候巩固的,和闭关没关系。” “前辈放我走的那天我直奔史莱克学院,见到你的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丫头长高了......” 她重新看向宁荣荣,说的很认真。 “之后才发现,我一直觉得你没有我不行,但其实是没有你我撑不住。” “所以荣荣,我喜欢你的,我一直都分得清自己的喜欢。” “你依赖我所以我护着你这是本能,你需要我所以我在你身边这是习惯,我只想在你身边,我们很小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其实那时候我就给过你答案,因为你是荣荣啊。” 她的拇指微微动了一下,蹭过荣荣的手指边缘。 “宁荣荣,我喜欢你的,很喜欢很喜欢,你不在我睡不着觉的那种喜欢。” “我想一直一直在你身边,反正......你应该知道的......”月翎雪越说越小声,脸憋的通红。 荣荣的手指从她腕上滑下去,握住了她的手。 嘴唇抿成一条线,破天荒的没有笑话月翎雪脸红,她眼眶有一点点红,过了好几息。 “你说完了?” “应该......说完了。” “那换我说。” 荣荣站着没动。 “我小时候总欺负你,是因为想让你理我,每次闯祸你都替我受罚,那时候我想着,有个姐姐真的很省事,我开始试探。” 她吸了吸鼻子。 “我不停地闯祸,我知道不对,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设的底线到底在哪里,爸爸妈妈都对我很好,骨头爷爷也对我好,但错到极限他们总会罚我的。” 宁荣荣轻轻坐在月翎雪旁边,看着对面的木桌。 “但你不会,你总是一次次护在我前面,总会满足我所有的无厘头要求,所以我给你做了护腕,这样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姐姐了。” “当时偷偷做了好几天,做好自己看着都嫌丑,挑了最好看的一个还怕你嫌丑不要。”她突然笑了,“结果你拿在手上哭的稀里哗啦的说喜欢,说这是你见过最好看的护腕。” 月翎雪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眼睛扫过手腕上一抹烟白。 “那时候我或许只是把你当姐姐,但你......那场夜袭,你自己挡刀把我丢出去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你根对我根本没底线,你可以为了我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后来剑爷爷来了,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等啊等盼啊盼,盼着哪天推开房门的时候能看见你坐在桌前翻书,我肯定不会闹你陪我玩的。” “但最后等来的,是一块刻字的方碑......” 月翎雪看着宁荣荣的侧脸,听着她絮絮叨叨。 “后来我去了史莱克,你说的能变强的地方,史莱克真的很烂,走两步还能踩到鸡屎,我进门就想走了,但我不甘心......我不想回去,我不想一辈子当躲在后面的胆小鬼。” “我留了下来,那里的饭很难吃,床板很硬,戴老大和胖子总欺负我,我都咬牙忍了。” 她手指扣着被单,浅蓝的被单被他扣的一块凸起。 “直到你回来......” “我是怨你的,活着为什么不早点回来,转念一想,至少回来了,回来就好,我的生活又回到的从前,你会为我准备好一切,看不得我受半点委屈,渐渐地我发现,我对你的感情从来都不是......” 月翎雪没等她继续说,她伸出手,盖在宁荣荣的手心里,十指扣住。 “好啦,说这么多也不嫌嘴巴干,去吃早饭,桂花放得有点多。”声音有些哑。 宁荣荣转过头,“你干嘛打断我......” 映入她眼帘的是月翎雪满脸的泪痕。 “你,你哭什么......伤口疼了?我看看。” 月翎雪没等她动作,一把把她拽过来,满脸的眼泪全糊在她肩膀的衣服上,“没,就是一晚没睡眼睛有点疼。” 126.平平淡淡 两人回了301吃早饭,宁荣荣接过月翎雪递的粥舀了一勺,烫着了,舌尖缩回去嘶了一声。 月翎雪两指搭在碗沿上,白雾从粥面飘起来。 宁荣荣再尝的时候温度刚好。 霜杳蹲在椅子上吃自己的那一碗,脑袋埋在碗里,三条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碗底快空了,尾巴戳了戳月翎雪的手腕,空碗往前拱了半寸。 "还吃。"宁荣荣撑着下巴看她,“这么小一只肚子怎么装得下。” 月翎雪给她添了半勺传音给她,“我依稀记得,你妈说你不需要吃饭来着。” 霜杳的耳朵转了半圈,低头继续吃,脑海里的声音软软的,带点理直气壮。 “我在长身体!” 月翎雪没回她,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收拾完宁荣荣换了训练服准备去上课,月翎雪站起来往门口走。 宁荣荣看了一眼她左臂的绷带,“手不方便就别去了,反正你不用上理论课。” 月翎雪已经走到门框边上,回头看她,那意思就是你走不走。 宁荣荣嘴角动了动,跟上去。 霜杳从椅子上跳下来,三条尾巴甩了一下小跑着跟上。 清晨的阳光斜打在两排老槐树中间。 训练场上已经有几个高年级的在跑步,脚步声一茬一茬地过去,叶片上的碎光落在宁荣荣肩膀上,金绿色的,晃了一下。 月翎雪落后半步,伸手把那片叶子摘了。 宁荣荣回头。 月翎雪把叶子翻了个面,揣进兜里。 宁荣荣没问,转过头继续走,步伐比刚才轻了半拍。 教室在三楼,两人从后门进去的时候大家已经在座位上了。 看见月翎雪进来,小舞挑了挑眉毛,嘴巴张开刚要说话,被朱竹清拽了一下袖子。 小舞闭嘴了,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两三个来回,扭头和唐三说悄悄话。 宁荣荣坐在靠窗的位置,月翎雪坐她旁边,霜杳蜷在月翎雪另一边的位置,尾巴盖住鼻子,三秒钟睡着。 理论课,魂兽分类学。 老师在前面讲魂兽皮糙肉厚的亚种分化条件,声音平得像念经,宁荣荣腰板挺直,笔记一行一行往下写。 月翎雪手肘搁在桌上托着下巴,眼睛看黑板,焦距已经散了。 老师讲到第三类亚种的时候月翎雪眨了一下眼,目光移到宁荣荣的侧脸上。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宁荣荣耳朵边缘的一层绒毛上,淡金色的,握笔的手指在纸上沙沙地走,写到"鳞甲科"三个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歪了,把歪的那笔涂掉重新写。 月翎雪看了一息。 宁荣荣偏过头,她又把目光移回黑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宁荣荣盯着她侧脸看了两秒,转回去继续写笔记。 老师抽人。 “宁荣荣。” 宁荣荣站起来,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魂兽皮糙肉厚,最怕什么属性的攻击。” 她知道的,上节课刚讲过,笔记上记得清清楚楚,脑子里忽然空白,黑板上那几个字变成了笔画和墨点。 月翎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几道横线。 精神属性。 宁荣荣余光扫到那个笔画,答出来了,坐下之后脸还有点红,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你到底看了多少书啊,还真什么都知道。 月翎雪低头写。 ——大半个藏经阁,不过也有不知道的。 纸条推回去,宁荣荣看了,在后面追了一行。 ——你不知道的?还有什么知识是我七宝琉璃宗藏经阁没有的? 纸条推回来,月翎雪写了几个字就推过去了。 宁荣荣低头看。 ——比如霜杳有多少根毛。 她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桌角缩成一团睡得不省狐事的霜杳,三根尾巴缠在一起,耳朵埋在爪子底下,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宁荣荣捂嘴笑了,笔差点掉地上,前排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她硬是把笑憋回去。 下课铃响。 宁荣荣把笔记合上,月翎雪把笔记本递给她,写满了整节课的要点,从魂兽三大科的分类到亚种分化条件,一条一条,字迹匀称没有一处涂改。 宁荣荣翻了两页,抬头,“你不是没听课吗。” 月翎雪站起来,“这是分心控制的另一个版本,一心二用。” 走出去两步,袖子被拽住了,月翎雪放慢了脚步。 两人一起出了教室。 小舞从后面扑过来,胳膊勾住月翎雪肩膀,"你们今天早上什么情况。"尾音往上飘。 月翎雪往前走着没停,“没事啊,我叫荣荣吃饭。” 小舞绕到正面,微微弯腰仰着脸,从下往上盯着月翎雪的表情翻来覆去地找。 月翎雪面不改色。 小舞凑到宁荣荣耳边,手挡在嘴边,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说了句什么。 宁荣荣的耳朵尖从浅粉变成通红,伸手拍了小舞一下,“小舞!我不跟你好了!” 小舞捂嘴笑得肩膀直抖,几步跑回去了。 唐三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小舞拽住唐三的袖子说走走走,拉着就跑了。 唐三回头看月翎雪,月翎雪对他点了个头,唐三也点了个头,什么都没说。 朱竹清靠在走廊栏杆上,嘴角弯了一下,转身找戴沐白去了。 第二堂是实战课。 训练场中间画着八个圈,老师在前面排对战表,念到月翎雪的名字,大半圈人往后退了一步,几个本来站前面的悄悄挪到后排。 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左臂的绷带,“你要上?” “这点伤。” 老师没再问,把宁荣荣和她搭一队,往场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唐三和小舞身上。 戴沐白胳膊搭在奥斯卡肩膀上,靠在训练场边的石柱上,“有好戏看了。” 奥斯卡往前探了半个头。 朱竹清在另一侧站定,双手抱臂,弗兰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手里端着的茶杯冒热气。 宁荣荣往月翎雪身后退了一步,九宝琉璃塔在掌心里展开,淡金色的光晕漫过指缝。 小舞已经不在原地了。 月翎雪左手没抬,右手凝出凝霜剑,剑身薄薄一层冰霜,阳光打在冰面上碎了七八道光。 唐三蓝银草从地面冒出来,贴着圈边往月翎雪脚下爬。 月翎雪没动。 蓝银草缠上她脚踝的那一刻碎成了冰碴。 小舞从左侧绕过来,一脚扫向月翎雪膝盖,宁荣荣的增幅同时到了,魂力顺着月翎雪的右手灌进去,剑身嗡了一声。 月翎雪横剑架住。 小舞的脚尖在剑身上弹了一下折返回去,落地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层薄冰,滑出去半尺,稳住身形,低头看脚底,鞋底全是冰霜,“翎雪姐!这是我新买的,你赔我!” 月翎雪手腕一转,凝霜剑尖上一圈冰环荡开,“打完再说。” 蓝银草碰到冰环就脆了,唐三收了草换手,几根蓝银草从不同方向同时升起来缠向宁荣荣。 月翎雪一步横在宁荣荣前面,剑尖一点地面,冰墙升起来,三尺高,把蓝银草全挡在外面。 唐三收草,小舞退回原位。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说话,收手。 戴沐白在边上鼓了两下掌,弗兰德喝了口茶。 月翎雪收了剑,宁荣荣从她身后探出半个头看了一圈,“这就完了?” “完了。” 小舞跑过来搭在宁荣荣肩膀上,“跟翎雪姐打架太冷了,没意思。” 宁荣荣问月翎雪知道唐三没出全力干嘛不继续打。 月翎雪说他也知道我没出全力。 宁荣荣想了想,没再问了。 回301。 月翎雪站到灶台前,左手缠绷带不方便,右手掌刀,葱段切得长的长短的短,有 的薄有的厚,案板上铺了一片。 宁荣荣看了两三下,站起来把她往旁边推,“我来。” 月翎雪眨巴眨巴眼睛看她,“你??” 她没理会月翎雪,自己拿起刀,架势很足,左手按葱右手握刀,手指蜷起来指节抵着刀面。 然后一刀下去,葱段滚出去三寸,第二刀更使劲,切出来跟大拇指一样粗,再接再厉,切到第五刀的时候节奏有了,但粗细还是一言难尽。 月翎雪靠着墙看,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扬,第三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宁荣荣握着刀回头瞪她,“笑什么笑,你受伤了就去里面沙发歇着,我做饭。” 转回去继续切,嘴上那句是嗔的,但刀下的力轻了三分。 霜杳蹲在案板旁边,葱叶掉一片她捡一片往嘴里塞。 月翎雪弯腰把她拎起来放回沙发上,“别吃生的。” 霜杳趴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厨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宁荣荣的背影,全神贯注,自她记事以来就没见过宁荣荣拿锅铲。 过了老半天菜端上来了。 两盘。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红的不红绿的不绿,蛋炒饭的蛋是焦的,番茄炒蛋的番茄还看得见蒂,汤汁收得太干糊在盘子上结成一层硬壳。 宁荣荣把筷子递过来,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眼睛亮亮的。 月翎雪抬头看她。 宁荣荣眨了眨眼。 月翎雪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口中。 一股奇异的味道包裹了味蕾,咸是咸的,甜也是甜的,但咸和甜不在一个频道上,中间还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焦糊味,嚼了两下,嚼出了一片蛋壳。 月翎雪嚼完,咽下去,吞得有点费劲。 发誓以后就算被打残了也不能让宁荣荣做饭。 正准备跟宁荣荣说好吃,大腿被一个小爪子挠了挠。 低头。 霜杳蹲在她脚边仰着脸,两只前爪扒在她膝盖上,耳朵耷拉下来,尾巴无精打采地垂在地板上。 “姐姐,我不要吃这个。” 月翎雪低下头对着那双快哭出来的眼睛,舌尖压着笑,传回去。 “刚才还嫌我给你添得少。” “这个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个有一股……"霜杳的耳朵彻底趴下去了,“红头发哥哥房间味道。” 月翎雪把霜杳抱起来放回沙发上,从戒指里翻了半个山楂给她啃。 宁荣荣还站着。 月翎雪放下筷子站起来,“还行。” 宁荣荣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上去,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表情模糊了。 几秒后。 “……呸。” 月翎雪笑了,已经把围裙系好,“还是我做吧,你负责洗碗。” 下午没课。 两人去了后山。 老槐树底下,草地被太阳晒了一中午有点烫,宁荣荣往树荫底下挪了半尺,脑袋枕在月翎雪肚子上,头发散了一地,茶棕色的发丝里夹着碎草叶。 月翎雪靠着树干,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 天很蓝,云走得很慢,一大片从山那边移过来遮住了太阳,草地上暗了一瞬又亮了。 谁都没说话,月翎雪的手搭在宁荣荣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指尖穿过发丝滑到尾梢,再回来。 宁荣荣的呼吸越来越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了。 霜杳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宁荣荣腿上,嘴里叼着一颗青果子,宁荣荣闭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过了很久。 宁荣荣没抬头,“你心情好像很好。” 月翎雪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又继续。 宁荣荣在她手掌底下笑了一声,气息透过衣料,热热的。 霜杳把果子滚到一边,在宁荣荣腿上蜷成团,三条尾巴盖在自己肚子上。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影子在西斜的太阳底下拉长了好几尺。 127.凝霜静心莲 月翎雪还在看天上的飘,远处传来脚步。 唐三站在不远处,手点了几下二十四桥明月夜。 "九种暗器各三千套,"他把箱子全堆在地上,“你点点。” 月翎雪把霜杳从宁荣荣身上拎起来,电到宁荣荣脑袋下面,起身走过去拉开包袱一角,暗器码得整整齐齐,冰针、透骨钉、柳叶刀、飞蝗石、袖箭、紧背花装弩、含沙射影的零件——每一样都按批分捆。 她随手抽了一根冰针对着光照了照,纹路均匀,淬火到位,她看了看唐三。 “好小子,你这几天没睡觉啊?”再回头看针的时候发现针凝了一层冰霜,她皱了皱眉,收了魂力。 唐三没答,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放在旁边。 “荣荣那批,成品。” 月翎雪接过来掂了掂,红布包比想象的还要轻。 “全装好了?” “三十六件,都试过,用的你单独买的那批料子,适合她。” “行,卡先放你那吧,我晚点拿。” 月翎雪开始往戒指里收箱子。 唐三看着她,“翎雪姐,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月翎一箱一箱往戒指里收。 唐三站了两息,嘴唇动了动,没说别的。 转身准备走的时候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 霜杳蹲在他旁边,尾巴晃来晃去,眼巴巴盯着他。 唐三看了她一眼,从魂导器里摸出一根胡萝卜,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走了。 霜杳叼过来啃了一口,嚼吧嚼吧,甩甩尾巴又跑回宁荣荣身边,月翎雪回头看了看,才发现她醒了。 后者正在揉眼睛,“装完了?” “嗯。” 宁荣荣走过来拍了拍手,像在拍这一地的买卖尘埃落定。 “走啦,我们去请假。” 月翎雪看着她没动。 “我送你到七宝城门口。”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 “姐,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去。” 月翎雪没说话。 宁荣荣走到她面前,声音轻了一点。 “你不想妈妈吗。” 月翎雪的手指停在戒指边缘,停了很长时间,然后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想。” “那不就行了,陪我回!”宁荣荣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霜杳已经啃完胡萝卜了,小跑两步跳上月翎雪肩膀。 请假的时候弗兰德正在整理大比的资料。 他翻了一页,“三天,注意安全,早点回。” 出了院门,月翎雪踩上凝霜寒剑回头看了宁荣荣一眼。 宁荣荣跳上来,两条胳膊紧紧圈住她的腰,霜杳蹲在月翎雪肩头爪子扣得死紧。 宁荣荣下巴搁在月翎雪肩膀上说:“姐,你说她吃了仙草能变大变小,怎么老爱变小啊。” 月翎雪想都没想,“因为变得小食物体积就大,更耐吃。” 宁荣荣嘴角抽了抽。 飞了小半个时辰,宁荣荣嘟嘴抱怨。 “姐,腿都站麻了,我想下去看风景。” 月翎雪落下来。 两人一狐沿着官道走,远处的炊烟被风扯散了。 宁荣荣走在前面,月翎雪跟在后面半步。 走了一段,宁荣荣忽然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去戳月翎雪肩膀上的霜杳。 “杳杳,你变大让我看看呗。” 霜杳扭过头看月翎雪。 “姐姐,荣荣姐是不是想让我带她走,你告诉她我不想走路嘛。” 月翎雪正要开口。 宁荣荣凑近了,“好杳杳,姐姐回宗门包你鸡腿吃,怎么样?让我看看?” 霜杳立刻跳下来。 五秒。 一匹三米长的巨大白狐端端正正趴在路边,还扭头把背放平了。 月翎雪撇了撇嘴角。 宁荣荣欢呼一声爬上霜杳的背,月翎雪跟上去。 霜杳悠哉悠哉往前走,步伐很稳,荣荣显然心情很好,东看看西看看。 走了一段,月翎雪偏头看她。 “荣荣。” “嗯?” “先不要告诉大家我带了仙草回去。” 宁荣荣一秒都没犹豫。 “行。” 月翎雪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你既然说了,就肯定有你的理由和打算。” 月翎雪闭嘴了,直接躺倒在霜杳背上,把脑袋枕在宁荣荣腿上,看着天上的白云慢悠悠地挪。 白云很白。 风也不急。 宁荣荣的手指在她发间有一搭没一搭地绕。 “姐。” “嗯?” “你头发又长了。” 再走一段。 霜杳忽然停住。 耳朵竖起来,低吼声从喉咙深处翻出来。 月翎雪咂了咂舌,这小家伙变大了叫声都不一样了,还真像那么回事。 她翻身坐起来,目光转向左前方那片矮林,跳下背,缓步走过去。 手搭上剑柄。 一头鹿从灌木丛里蹿出来,灰黑色的皮毛湿漉漉的,黏在肋条上,肚子底下拖着一股子恶臭。 眼珠是灰的,浑浊,瞳仁缩成一条竖线。 看见月翎雪,直接撞了过来。 月翎雪抬手。 极寒之气从掌心射出去,冰锥洞穿鹿的脖颈,鹿挣扎了两下倒在地上,血还没流出来就冻住了,一股难闻的腐臭从破口处漫出来。 宁荣荣从后面赶上来,声音发紧。 “姐,这什么东西,怎么像你以前讲故事说的丧尸一样?” “不知道。” 月翎雪蹲下去看那头鹿,皮毛下面软趴趴的,没有正常内脏。 透瞳一开,腹腔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团黑色雾气在冰层里挣扎。 她眼神一凝,月华之力灌进去。 黑雾碰到月华之力的瞬间尖叫了一声,化作一缕烟消散。 宁荣荣脸色发白。 月翎雪把冰封的鹿翻了个面,确定没有其他异常,拍了拍手站起来,拿出水壶洗了洗手。 “走吧。” “姐,它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不过以后遇到,离远一点。” 霜杳带着两人继续走。 路上遇到一个路过的马车,车夫看见霜杳眼睛瞪得滚圆。 霜杳倒没注意。 “姐姐,刚刚那个小鹿很,杳杳不喜欢。” 月翎雪本来看宁荣荣玩她的头发看得挺专心,被霜杳这句说愣住了。 霜杳变大之后说话的声音真的——要多娇有多娇。 就是那种听完得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声儿。 她传音回去。 “应该是你妈妈说的那种怪东西,我也觉得恶心,还有,你变大之后不准叫我姐姐。” “为什么!” 霜杳步子都走歪了。 “叫翎雪就行。” “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杳杳了!” 月翎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后脖颈一直窜到尾椎骨。 “没有,姐姐最喜欢杳杳了,但姐姐有姐姐的理由,你听话。” 好一阵没声音。 然后闷闷的。 “好吧。” 宁荣荣看见月翎雪脖子上突然起的一层的鸡皮疙瘩。 “姐,你怎么了?” 月翎雪清了清嗓子。 “啊,没事,在想刚刚那个鹿,太臭了,很恶心。” "臭?”宁荣荣偏头看她,“我没闻到啊,只觉得它很奇怪。” 月翎雪看向宁荣荣。 “你闻不到?” “对啊,有什么味道吗。” 月翎雪顿了两息。 “也没什么,就一股子腐烂味。” 宁荣荣见聊不出个所以然,也没再问。 傍晚。 七宝琉璃宗的山门轮廓从晚霞里浮出来。守卫远远看见霜杳背上两个人,揉了揉眼睛,扯开嗓子喊进去。 “大小姐和翎雪小姐回来了!” 有人跑进去通报。 宁荣荣从霜杳背上滑下来,回头看着月翎雪。 月翎雪说,“我去放东西。” “行。” 月翎雪往宗门中心仓库走。 霜杳看了看月翎雪的背影,又看了看宁荣荣。 “姐姐,我和荣荣姐去吃鸡腿,你快点回来。” 月翎雪没回头,挥了挥手。 仓库门推开的瞬间灰尘在光柱里翻。 月翎雪点亮灯,外间架子上码的是锻造材料,铁锭铜胚法器坯子,按年份分列。 最里侧还有一道门。 她推门进去,里面的架子几乎空着,她深吸一口气,暗器箱子一件一件往外拿。 拿完一小半的时候她停住了,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这得什么时候才能放完啊。” 四下看了看,走过去把门关紧,反锁。 月翎灵狐武魂召出来,头发变白,两只耳朵冒出来,三条尾巴在身后甩了甩,三条尾巴加两只手一起搬。 果然效率快很多,收拾完的时候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开门出去到外面的大门,刚迈出一步。 “诶?” 站在门外的女人转过身来。 “妈妈?” 林柔笑着张开手臂,月翎雪两步上去抱住她。 “你怎么来了。” “听弟子通报说你和荣荣回来了,想你们了。” “你见过荣荣了?” "还没,你这比较近,就先来找你了。"林柔退开半步上下打量她,“你看看你,又瘦了。” 月翎雪又抱了抱她,松开手,从戒指里摸出一只淡烟色盒子。 “对了妈妈,这是凝霜静心莲,你拿去熬汤喝,什么都不要放,喝完保证你爬九层楼都不累。” “给我的?” "嗯哼。"月翎雪推她往厨房方向走,“走啦走啦,你先去吩咐人给你熬汤,我晚点带荣荣来看你。” “好好好,我这就去。” 林柔的背影渐渐远了,裙摆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 月翎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手,手指按在额头上。 月牙纹。 刚才看见林柔的时候——好烫。 宁荣荣在正厅坐着等。 古榕给她倒了杯茶,她喝了两口放下,嘟囔了一声。 “怎么还不回来。” 古榕靠在椅背上。 “急什么,你爸买东西从来都是大手笔,储物空间从来不空。” 宁荣荣把茶杯推到一边。 “才不是急呢,就是想看看是剑爷爷想我些,还是爸爸想我些。” 古榕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傍晚时分,正厅外脚步声近了。 宁风致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大包裹,肩膀都压歪了,尘心跟在后面,抱着一个长条木箱。 宁荣荣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出去。 “爸爸。” 宁风致把包裹搁在地上,伸手要搂。 “荣荣,快让爸爸看看,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史莱克伙食不好?” 宁荣荣侧身躲开,绕到尘心旁边抱着他胳膊。 “剑爷爷~” 尘心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她脑袋。 宁风致手臂悬在半空,愣了一下。 “荣荣。” 宁荣荣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哼了一声。 “爸爸,你都不问我姐好不好。” 宁风致转身看她。 “翎雪?她回来了?” 宁荣荣眯着眼看过来,那表情像在审人。 “爸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凑近了些。 “你都不问问姐姐好不好,姐姐也是,不是我硬要她陪,她都不想回家。” 宁风致看向尘心。 尘心没接他的眼神,抬脚往里走。 宁荣荣跟上。 “真是的。” "问她什么。”宁风致的声音沉下来。 "就和关心我一样啊。”宁荣荣没回头,“问她瘦没瘦,吃没吃饱,过得好不好。” 宁风致脚步顿了一下。 “你姐从来报喜不报忧。” “所以才要问啊。” 宁荣荣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但语气一点没软。 “她只是不说,又不是不累。” 宁风致没说话。 尘心回头看了宁荣荣一眼。 “你倒是护得紧。” “那当然。”宁荣荣把碎发撩到耳后。 128.绮罗侧株 月翎雪从仓库出来往正厅走。 拐过走廊的时候右后方传来破空声,短促尖锐,像什么东西高速穿过空气撞在硬物上碎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拐了个弯往演武场方向去。 穿过拱门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宁荣荣站在演武场中央,含沙射影的套筒绑在小臂上,诸葛神弩的箭匣扣在腰带扣上,连紧背花装弩都用上了。 十步外尘心站着,七杀剑插在脚边,刚接完一轮连射。 宁荣荣换匣的动作比下午快了,旧匣退出来新匣推进去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换完的瞬间含沙射影同时启动,几根细针从袖□□出去,尘心侧身避了两根,第三根被剑脊弹开,针尖钉在身后的木柱上,针尾还在颤。 月翎雪靠在拱门边看着。 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头,古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身后了,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看。 “杵这干嘛。” “看荣荣和师父大家啊,骨头爷爷你怎么走路没声儿啊。”月翎雪摸了摸后脑勺,她刚才还看见古榕站在宁风致旁边的。 不远处宁荣荣又打完一轮,尘心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腕。 古榕说,“唐三弄这东西确实利索,老夫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天赋。” 月翎雪继续靠墙,“你不知道的那多了去了。” 宁荣荣换完箭匣试第二轮,扣扳机的顾意角度偏了一点,含沙射影的暗针走歪了,从尘心小臂外侧擦过去,划了一道口子。 血出来是黑的。 宁风致从石阶上两步跨下来,脸色变了。 尘心低头看了一眼伤口,魂力往上一逼,黑血从伤口里挤出来落在地上,嗤了几声,地面烧出一个小坑。 毒逼出来了,尘心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事,皮外伤。” 宁荣荣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诸葛神弩,“剑爷爷我......” “这些铁疙瘩确实厉害”,尘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变。 宁荣荣垂着手臂,抬头看见拱门边的月翎雪,眼睛亮了一下,小跑过来。 “姐你看。”她举起小臂让月翎雪看套筒,“你让三哥改过的那版,比第一版轻了三成,连射五轮都不卡,一点都不累。” 月翎雪低头看套筒的绑带,伸手把黏在宁荣荣额头上的碎发拨开。 “而且好厉害,”宁荣荣说,“刚才剑爷爷都没完全躲开。” 宁风致站在演武场边上,手里捏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箭匣。 他看见月翎雪帮宁荣荣拨头发的动作,停了一拍。 “翎雪。” 月翎雪抬头。 “爸爸。” 隔了几步,谁都没往前走。 宁风致沉默了片刻,捏着箭匣的手指紧了又松。 “荣荣的武魂变成九宝琉璃塔,当真是吃了你带给她的仙草。” 月翎雪点了下头。 宁荣荣看了两人一眼,没插嘴,往后退了半步站在月翎雪旁边。 宁风致看着她,几息沉默,转了话头。 “荣荣用的这种些暗器,能不能请唐三多做些,我给钱。” 月翎雪说,“钱给我就行。” 宁风致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按照荣荣身上那套规格,标准版,每种暗器各三千套。”月翎雪说话的语速没变,“我已经放仓库里层了。” 宁风致看着她,停了很长时间。 “什么时候放的。” “刚到的时候。” 宁风致没说话。 月翎雪也没说别的,她是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跟宁风致之间不是那种能站着聊天的关系。 宁风致把那根箭匣放在石阶上。 “先吃饭。” 转身往里走。 宁荣荣在后面跟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月翎雪一眼,等她跟上来牵着她继续走。 古榕从后面晃过来,路过月翎雪的时候低声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晚饭摆在偏厅,圆桌不大,六个人刚好坐满。 林柔从厨房那边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了一盅汤,淡烟色的盅盖冒着热气。 她看见月翎雪眼睛弯了一下,把汤盅放在她面前,“熬好了,听你的什么都没放。” 林柔在她旁边坐下来。 宁风致坐主位,尘心左首,古榕右首,宁荣荣挨着月翎雪坐,林柔在月翎雪的另一边。 菜陆续端上来了,清蒸鲈鱼、蜜汁藕片、排骨冬瓜汤、炝炒时蔬,都是宁荣荣从前爱吃的。 宁荣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块排骨,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 宁风致看了她一眼,“怎么停了。” 宁荣荣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下巴抵在手背上,嘟着嘴。 “不好吃。” 林柔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平时不是最爱吃这些菜了吗,厨子都没换,怎么突然不喜欢了。” 宁荣荣把下巴往手背里埋了半寸,声音闷闷的。 “没有姐姐做的好吃。” 林柔看了一眼月翎雪,月翎雪正端着碗喝冬瓜汤,听见这话勺子顿了一下,低着头继续喝没抬头。 古榕筷子在半空停了半拍,“你姐姐还会做饭?我怎么不知道。” 宁荣荣来了精神,“骨头爷爷你没吃过姐姐做的红烧排骨,那才叫人间一绝,以前是她懒得弄。” 古榕转向月翎雪,“明天中午,露一手。” 月翎雪端着碗没抬头。 “给钱。” 古榕愣了一下。 “什么?” “给钱。”月翎雪喝了一口汤,“五百金魂币一道菜,食材报销,先付款后开火。” 宁荣荣噗嗤了一声,拿手背挡住嘴。 古榕看着她,也不吃饭了,站起来绕到她旁边左看看又看看。 “臭丫头,你小时候老夫没亏待你吧,哪个月没给你买好吃的?荣荣头上那个发箍,宝石还是我带你去找的,让你做个菜你居然管我要钱??” 月翎雪转过头看着他,“一码归一码骨头爷爷,你买那些糖又不贵,再说,给荣荣做发箍的宝石你乐意带我去,是因为我帮你干了好久的活好不好。” 尘心夹了一筷子鱼肉,嚼完咽下去,语气平得像在批账本。 “给她。” 古榕转头看宁风致。 宁风致没抬头,“算我的。” 月翎雪满意了,“还是师父大气,骨头爷爷抠搜鬼。” 古榕胡子都气翘了,“嘿!?”说完就要捏月翎雪脸。 宁荣荣从旁边一把护住,“诶不行,骨头爷爷你手上全是老茧,待会给姐脸捏坏了。” 古榕彻底没脾气了,“你们两个小丫头,不懂得尊老爱幼啊,罢了罢了,反正有人掏钱。” 晚饭散了之后两人往回走,住处是宁荣荣从前的院子,打扫过了,窗台摆了一盆文竹。 月翎雪环顾了一圈,问,“霜杳呢,吃饭都不见她,很稀奇。” 宁荣荣捂嘴笑,“她没跟着我,往后山去了,应该在骨头爷爷的草药圃里呆着。” 月翎雪摇摇头,“挑嘴挑到草药圃去了。” 宁荣荣打了个哈欠,坐在床沿上脱外衣,月翎雪站在门口没动。 “你先睡,我去找爸爸有点事。” 宁荣荣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我也要去。” 月翎雪走过去,从戒指摸了套睡衣递给她,“很快就回来了,你等我。” 宁荣荣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那你快点。” 月翎雪点头,出了门。 走廊上的灯还亮着,夜风穿过院子带过来一股草叶的气味,不知道是后山吹过来的还是哪个角落种了什么。 月翎雪穿过两道拱门,拐进宁风致住的院子。 书房灯亮着。 她站在门外,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一息。 “进来。” 她推门进去,宁风致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卷账册还没放下,抬眼看见是她,把账册搁回架子上。 “翎雪?这么晚了还没睡。” 月翎雪没接话,从戒指里摸出一只玉盒放在书案上。 盒身通透,灯火下看得见里面一株淡紫色的芝草,根系完整,裹了一层薄蜡。 宁风致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玉盒揭了盖子。 他看了几息,认出来了。 “绮罗郁金香!?翎雪你......”话还没说完被月翎雪打断。 “侧株。”月翎雪说,“做不到让你立刻提升,但能帮你打破八十级桎梏。” 宁风致的手指在盒沿上停了一下,他没说话,把盖子盖回去,放在桌上。 “说吧,想要什么。” “荣荣的联姻,我不允许。” 宁风致沉默了一会儿,把玉盒推到桌角,月翎雪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我也不想让荣荣走上那条路。” 月翎雪看着他。 “你不能强迫她任何事,除非她自愿。” 宁风致没接话,灯芯爆了一朵灯花,噼啪一声。 月翎雪没等他开口。 “我带回来的暗器,可以分发给所有弟子,这些东西能让宗门的安全等级提升一个很大的档次。” 她停了一下。 “能挡住武魂殿。” 宁风致摸盒子的手指顿住了,抬起头看月翎雪,眼睛眯了一下。 “武魂殿?” 月翎雪没躲他的视线。 “不用试探我,我知道很多。” 顿了一拍。 “我知道宗门需要战力,我月翎雪算一个,只是需要时间。” 她伸手把玉盒往前推了一寸。 说完收回手,直起身来。 “但你的算盘,别往荣荣身上打。” 宁风致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月翎雪没等他开口,转身往外走。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月翎雪走回院子的时候,宁荣荣还没睡。 她靠在床头犯迷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回来了?” “嗯,真在等我呢,困了自己先睡啊。” 月翎雪脱了外衣挂好,换了睡衣坐到床沿上,宁荣荣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这么快就谈完了?” “谈完了。” “说什么了。” 月翎雪偏头看她,灯火昏黄,宁荣荣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说你的事。” 宁荣荣没追问,伸手把月翎雪垂在肩上的头发拢到背后。 “姐。” “嗯。” “困了......” 月老师把她往怀里拉了拉,“睡。” 窗外的风停了,夜很安静。 霜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从窗缝里挤进来,跳上床尾蜷成一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129.夜路 天没亮月翎雪就醒了。 宁荣荣还在睡,呼吸匀称,被子裹到下巴。 霜杳蜷在床尾,尾巴搭在鼻尖上,睡得香得很一动不动。 月翎雪轻手轻脚下了床。 她到尘心的院子时天刚蒙蒙亮,走廊上的灯还亮着,尘心已经起了,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剑谱,晨雾绕在他脚边没散。 他头都没抬,“何事。” 月翎雪走过去,把玉盒放在石桌边上。 “师父,这是九品紫芝,和荣荣吸收的绮罗郁金香差不多,不过功效不同,直接吸收即可。” 尘心翻了一页。 “放那吧。” 月翎雪站了两秒,转身走了两步。 “站住。” 她停下来。 尘心没回头,手指还按在剑谱上。 “剑练了吗。” “练了。” “试试。” “好嘞。” 月翎雪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退开两步,手搭上剑柄。 晨雾还没散,石桌边上的空地不大,尘心没动,剑谱还摊在膝盖上,左手按在纸面上。 月翎雪拔剑的时候剑锋带出一声低鸣。 她直接往前踏了一步,凝霜寒剑平推出去,剑尖直指尘心右肩。 尘心没起身,左手从剑谱上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剑脊侧面敲了一下。 力度不大。 月翎雪的剑被带偏了两寸,整个人跟着剑的轨迹往前踉跄了半步。 她稳住重心,旋身,第二剑从侧面横削过来。 尘心终于站起来,侧了一步避开剑锋,右手还拿着剑谱,避完之后站在那里看着她。 “慢了。” 月翎雪咬了一下后槽牙。 第三剑没有再收,霜花从剑身上漫出来,空气里多了一层细密的冰屑,她压低重心往前送了一剑,这一剑比之前两剑都快。 尘心用剑谱在剑尖侧面拍了一下,把她的剑势拍散了。 “角度偏了。” 月翎雪收剑退了两步,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晨雾被她的寒气搅散了又聚回来。 她没有急着出第四剑。 她压着呼吸,脚尖在地上碾了半圈,调整重心的位置,霜花从剑身上蔓延到她的手背,白色的纹路爬上指节。 她出了一剑。 这一剑没有收势,没有保留,寒气在剑锋前面凝成一道白线,空气里的水汽被冻成细小的冰晶,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尘心侧身。 剑尖从他衣襟前面一寸的地方掠过,衣料上结了一层霜花,白得发亮。 尘心低下头看了看那片霜花,又抬起头看月翎雪。 月翎雪握着剑,白气从嘴唇里呼出来。 尘心伸手拍了一下衣襟,霜花没掉。 他又拍了一下,霜花才碎成粉末落下来。 “以前你的寒气沾到就化了。” 尘心把剑谱合上,站了起来。 “现在能停半个呼吸,还行。” 月翎雪站在原地,握着剑,那句话让她从昨晚憋到现在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那什么时候能打到你。” “你先把半个呼吸变成三个呼吸再说。” 尘心拿着盒子往院子外面走。 月翎雪站了一会儿,把剑收回去。 然后去了正厅。 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廊下,靠在柱子上晒太阳,正厅里宁风致和古榕围着宁荣荣,测九宝琉璃塔的增幅数据。 她听得见里面的声音。 宁风致问增幅倍数,宁荣荣答,。古榕问魂力等级,宁荣荣也答了,问武魂进化后的感受,答得清清楚楚,条条分明,不用任何人帮她说话。 月翎雪靠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里边宁荣荣又说了一句什么,宁风致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月翎雪没进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古榕出现在厨房门口。 月翎雪正在处理排骨,冷水下锅焯了一遍,捞出来沥干,古榕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不说话也不走。 月翎雪没回头。 “骨头爷爷,你很闲吗?” “等你做饭啊,荣荣不是说你做饭很好吃吗。” “与其在这看我做饭,不如去看看你的药草院子,霜杳好像......” 话还没说话,古榕已经转身跑了,“嘿,老夫的药草!” 月翎雪转过身看他,手上还滴着水。。 排骨下锅的时候香味就起来了,葱姜爆锅,排骨煎到两面焦黄,加酱油和糖,焖了小半个时辰。 中间宁荣荣溜进来了,顺着香味摸到灶台边上,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排骨。 宁荣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姐,还要多久。” “一会儿。” “哦。” 宁荣荣不走,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看见案板上还有几根葱,伸手拿了一根。 “我能帮什么忙吗。”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从刀架上抽了一把小刀递过去。 “切葱。” 宁荣荣接过来,低头切得很认真,切的葱段依旧长短不一,粗的粗细的细,有几段切完就散开了,月翎雪看了一眼,没说话。 饭桌上排骨端上来的时候古榕第一个夹了一块。 嚼完,咽下去,筷子停了半拍。 他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宁荣荣看着他,“骨头爷爷你怎么不说话呀。” 古榕嚼完第二块,放下筷子。 “行,确实值五百。” 月翎雪端着碗喝汤,没抬头。 尘心夹了一块,嚼完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不错。” 月翎雪抬头了,“师父你会说其他的词儿啊。” 尘心不理她了,继续吃饭,倒是宁荣荣笑得不行,林柔也笑着扯了扯宁风致的袖子。 傍晚月翎雪说该回去了。 宁荣荣点头,回屋收拾东西,月翎雪站在院子里等她,霜杳变的小小只,蹲在她肩膀上舔爪子。 走到山门的时候月翎雪停了一步。 古榕站在门口,尘心站在他旁边,林柔站在后面几步的位置,宁风致站在石阶上。 古榕两步跨上来。 “这就走了?” “嗯。” “你给的地龙金瓜我吃了,魂力升了一级。” 月翎雪的头发还乱着,她愣了一下。 “这么快?” “确实太猛了。”古榕把手收回去拢在袖子里,“闭关几个时辰就升了,你要知道封号斗罗提升一级需要多大的机遇和时间,我现在觉得浑身是劲儿。” 古榕伸手按在月翎雪头顶上,把她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谢了臭丫头,路上小心点。” 月翎雪被他揉得歪了一下头,正要说话。 月 翎雪还没开口,尘心在旁边说了一句。 “我也是。” 月翎雪转头看他,尘心没多解释,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经脉暗伤修复了,魂力也提升了一级。” 就这一句,说完了。 林柔在后面掩着嘴笑,眼睛弯弯的。 宁荣荣从月翎雪身后绕出来,一把拍开古榕的手。 “骨头爷爷你都给我姐头发弄乱了。” 古榕的手被拍开了,在衣服上擦了擦。 宁荣荣已经转过身去,踮着脚帮月翎雪把揉乱的头发一缕一缕理好,拨到耳朵后面。 “好了。” 月翎雪站着没动,任她理。 宁风致站在石阶上,一直没说话。 月翎雪理好头发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 月翎雪点了下头。 霜杳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三米长的白狐,端端正正趴在台阶上,尾巴扫了扫地面。 宁荣荣爬上去坐好,月翎雪翻身上去坐在她前面。 霜杳站起来,往前走。 暮色把七宝琉璃宗的山门染成一片暖红色。 月翎雪走出去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古榕和尘心还站在门口,林柔在挥手。 宁风致站在石阶上没动,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月翎雪转回去了。 风吹过来,宁荣荣的发梢扫在她脖子上,痒痒的。 “姐。” “嗯。” “明天早上我想喝桂花粥。” “行。” 出了七宝城,两侧的林子暗下来了,鸟叫声稀了,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霜杳走得很稳,蹄子踩在松软的土路上,偶尔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她踩着月光往前走,脚步声均匀,偶尔踢起一颗石子。 穿过一片矮林子的时候,风里夹着声音。 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小孩哭。 宁荣荣的背绷了一下,“什么声音。” 月翎雪抬手,霜杳放慢了步子。 她五感散开侧耳听了一下,哭声从远处传过来,隔了一片开阔地,声音被夜风裹着,时有时无。 “太远了。”月翎雪说,“不过不像魂兽。” 霜杳往前走了一段,地势高了一些,视野开阔了。 月光底下能看见不远处的官道,官道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人影,看轮廓就是个孩子,四五岁的样子,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宁荣荣松了一口气,手从月翎雪的衣服上松开了。 “是个小孩儿。” “嗯。” 月翎雪看了一会儿,那小女孩蹲在管道边上,哭一阵停一阵,时不时抬头往路的方向看一眼。 宁荣荣戳了一下她的后腰,“姐。” “我看见了。” “咱们不管吗?” 月翎雪沉默了两秒,拍了拍霜杳的脖子,“过去看看。” 霜杳调了个方向,沿着缓坡往下走,步子放轻了。 走近了能看清那小女孩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脸上脏兮兮的,眼泪把灰尘冲出了两道印子。 她看见一只大白狐走过来,愣了一下,吓得哭都停了。 然后看见白狐上面坐着两个人,嘴一瘪又要哭。 130.丫丫 月翎雪翻身下来。 落地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手伸出去。 宁荣荣搭上来,顺着她的力道滑下狐背,站稳了才松开。 霜杳抖了抖身子,缩成小猫大小,跳上宁荣荣的肩膀盘好。 月翎雪蹲在小女孩面前。 袖子擦掉她脸上的灰,小丫头哭得打嗝,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 “别哭了小妹妹,迷路了?” 小丫头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憋回去了,点了点头。 宁荣荣蹲到旁边,“你家在哪儿?” “刘家坳……”小丫头的声音抖着,“山脚那边的村子。” “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你爸爸妈妈呢?” 她点头,又摇头,又点头。 “我叫丫丫。”她拉着自己的袖子,指节发白,“因为村子里的人变得好奇怪……我爸爸妈妈也变得好奇怪。” 月翎雪的指节动了一下。 “怎么奇怪了。” “白天还好好的,一到晚上就不对劲。”丫丫的声音越说越抖,“半夜会起来……眼睛睁着,但不看我,我叫他们,他们不理我,走出去也不知道去哪,很久才回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 “昨天我爸爸打了我妈妈,我爸爸从来不打我妈妈的,我妈妈挨打还在笑……笑得好吓人。” 宁荣荣的手搭上月翎雪的肩膀,攥紧了一点。 “我害怕就跑出来了,本来想去镇上找姑姑,天黑了就找不到路了……” 丫丫又哭了。 月翎雪没说话,她站起来,五感铺开。 这一次铺得很远,五百丈,一千丈,月华之力借着天上的圆月,顺着夜风往外淌,像水漫过地面,渗进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头。 她闻到了。 从丫丫来路的方向,一股腥甜的气息。 和前两天那只灰鹿腹腔里散出来的味道一样,但她闻到了。 月牙印记亮了一下。 霜杳的耳朵竖起来,尾巴也不摇了,喉咙底滚出一声很低的呜,“姐姐,好臭的味道!” 月翎雪和霜杳对视了一眼。 霜杳从宁荣荣肩上跳下来,用脑袋顶了顶月翎雪的小腿,抬头看她。 月翎雪传音给她,“你和荣荣待在这儿,保护好她。” 霜杳很少看见月翎雪这么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月翎雪蹲回丫丫面前,“你往哪个方向跑的,指给我看。” 丫丫伸出小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月翎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味道就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她站起来,转向宁荣荣。 “我去看看,你和丫丫在这儿等着,霜杳会陪你。” 宁荣荣看着她,月光底下月翎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霜杳跳回宁荣荣肩上,尾巴绕到她后颈上搭着。 宁荣荣把丫丫拉到身边,手搭在她肩膀上看向月翎雪。 “那你快点回来。” 月翎雪点了下头。 凝霜寒剑悬停半空,她踩上去,贴着地面掠了出去。 风灌进袖口,冷的,越往前空气越沉。 村子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月翎雪减了速。 没有灯火,随说偏远,但不该连一盏油灯都没有。 整个村庄黑沉沉地趴在山坳里,感觉像一头死了很久的牲畜,肚子塌着,肋骨从皮里支出来。 断月落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月翎雪收了剑往前走。 村口牌坊上写着“刘家坳”三个字,漆皮剥了大半,剩下的字在月光底下发灰。 她走进去。 石板路面上有水渍没有人擦。 旁边一只小孩的鞋倒扣着,鞋底朝上,沾着半干的泥。 第一家院门半开着,院子里空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衣服,吹了一整天已经干透了,袖子僵在那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有人举着手在那站着。 月翎雪没有进去。 往前走,第二家、第三家,门都关着,窗户也是黑的。 窗帘后面透出一团更深的黑。 第六家,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月翎雪站在门口,月华之力从丹田往外推了一层,贴在皮肤外面。 她推开门,门轴吱呀作响。 堂屋里坐着三个人,看样子是一家三口。 桌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粥,筷子搁在碗沿上,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膜,像眼睛上长的那层白翳。 三个人姿势端正,手放在膝盖上,听见声响扭过头,都转向她。 但眼睛没有看她,瞳孔已经散着,嘴角微微往上。 月翎雪汗毛倒立,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她退到门槛外面猛的拉上了门,心脏突突直跳。 然后她听见了从巷子深处传出来的声音,指甲在木头上刮,刮一阵,停一阵,又刮。 “靠,什么鬼东西,这不恐怖片来的......” 最深那家的门开了。 月翎雪站在巷子里手按剑柄,她没有动。那扇门黑洞洞的,就算开了透瞳也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身后也有了声音。 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 那些她以为没人的屋子,门都开了,窗户也被推开,有人走了出来,还有人从窗户往外翻。 无声无息。 本该憨厚朴实的村民,现在全站在巷子里、屋檐下、院子门口,眼睛睁着,瞳孔全部涣散。 七八个人站在那儿,没有一个人眨眼,眼眶发干,眼白上爬着红血丝,有的人鞋还只穿了一只。 月翎雪的手握紧了剑柄。 月华之力在皮肤外面烧着,那股力量对那些东西来说像黑夜里的火堆,隔着一座山都能闻到。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锄头,眼睛发直,嘴角挂着口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月翎雪侧身避开。锄头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石板崩了一块。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指甲朝她的脸抠。 她退了半步,那人扑空摔在地上,爬起来又冲。 第三个人从后面抱上来,月翎雪肘击他肋下,那人松了手,退了两步又站直了,继续往前走,像没挨过那一肘。 她退了三次,避了四次,打退了五个人。 那些人倒下去又爬起来,摔断腿的拖着腿走,胳膊脱臼的甩着手臂走,嘴角流着口水的还在往前走。 他们不怕痛,不退,不躲。 锄头、柴刀、赤手空拳,用指甲抠,用牙齿咬。 月翎雪后背撞上墙了。 没路退了。 凝霜出鞘。 第一剑横削,中年男人倒下去,伤口里泄出一股灰黑色的气,嘶的一声散了。 第二个人已经扑到面前了。 第二个、第三个,它们感觉不到痛,不会退,只会往她身上扑。 凝霜在月光底下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剑都准。 每一剑都是一道灰黑色的气散在夜风里。 月翎雪杀得很安静,它们也安静。 整条巷子只有风声,还有剑刃切开皮肉的声音,最后是身体倒在地上闷闷的声响。 巷口传来声音,人的脚步声......急促、慌乱。 月翎雪转头。 月光底下,宁荣荣站在那里。 霜杳站在她脚边,尾巴炸着,喉咙里滚着低吼。 丫丫站在宁荣荣腿边,被宁荣荣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月翎雪张嘴想说什么,支支吾吾了半天,慌慌张张的想把手上的污渍擦掉。 宁荣荣没有听她说完。 她把丫丫转过去,然后自己走过来了。 走到月翎雪面前,伸手抱住了她。 月翎雪肩线猛地绷紧,整个人钉在原地不动。 宁荣荣没松手。 她就那么抱着她,抱得很紧,没说话,也没质问。 月翎雪站在那里,手慢慢松开了剑柄。 月翎雪从来没有在宁荣荣面前慌过,至少宁荣荣没见过。 这是第一次。 丫丫一直站在村口看着外面,忍不住偷偷转了一下头。 黑暗里借着月光,她看见了地上的爸爸,锄头掉在旁边,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脖子一抹深深的剑痕。 她看见了地上的妈妈,倒在门槛边上,手指还往前伸着,也不动了。 丫丫的眼眶慢慢红了,嘴一瘪,眼泪啪嗒掉。 “哇”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 宁荣荣蹲下去,把丫丫抱起来 。她转了半个身,让丫丫的脸靠在自己肩上,自己背对着地上的影子,也背对着月翎雪,手一下一下拍着丫丫的后背。 “不看了,没事了。” 丫丫趴在宁荣荣肩上哭,哭声闷在她衣服里,断一阵续一阵。 月翎雪站在原地。 剑已经收回去了,衣摆上沾了几滴灰黑色的污渍,擦了擦没擦掉。 她站在那里看着宁荣荣的背影,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放。 宁荣荣抱 着丫丫站了一会儿,等哭声小了,她转头看月翎雪。 月翎雪站在月光底下,她也看着宁荣荣,眼神有点空。 宁荣荣没说话,她抱着丫丫先往外走了。 月翎雪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宁荣荣的背影走出一段,转了一个弯,被矮林子的阴影遮住了,月光底下只剩下一截灰扑扑的路面。 她转回去。 那七具尸体还躺在地上,灰黑色的气散干净了,现在看起来就是普通人,一个个躺在那儿。 月翎雪深吸一口气开始把所有人往中间拖,并排放好后摸出火折子。 火苗落下去,沾到衣服,沾到门槛,沾到窗帘下面露出来的边角。 火起来了。 没有噼啪声,也没有惨叫,只有冲天的火光映的月翎雪脸颊发烫。 她站在巷口看着火烧了一阵,转身走了。 快步走出村口,穿过那片矮林子,月光底下宁荣荣抱着丫丫站在官道边上,丫丫趴在她肩上不哭了,时不时抽一下。 霜杳窝在她们脚边,耳朵竖着。 见她回来了,尾巴尖翘了一下。 宁荣荣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翎雪衣摆上有灰,脸上有火光烤过留下的红,还没完全退。 “走吧。” 月翎雪翻身上了狐背,伸手接过丫丫。 小丫头身上有股柴火味,靠在她怀里,手指捏着她衣襟上的布料,捏得很紧。 宁荣荣爬上来坐好,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霜杳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一阵宁荣荣开口了。 “丫丫怎么办。”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丫头。 “带回去吧,也不缺她一口吃的。” 宁荣荣没接话,下巴搁在月翎雪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 “那回学院怎么安排她。” “让弗兰德院长帮忙找户人家,或者问问学院有没有人愿意收养。” “她愿意吗。” 月翎雪低头看丫丫,小丫头眼皮耷拉着,已经快睡着了。 “等她醒了再说。” 又走了一阵。 夜风迎面吹过来,风里有草木的味道,远处有虫鸣,一声接一声。 霜杳的步子很稳,踩在土路上,偶尔踩断一根枯枝。 宁荣荣的手从后面环着她的腰,下巴还搁在她肩上。呼吸打在她脖子侧面,温热的。 “姐。” “嗯。” “村子里的人怎么了。” 月翎雪的手指动了一下。 宁荣荣的语气很平静。 正是这份平静,让月翎雪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夜风灌进她领口,凉的。 “我也说不清楚。”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真话的回答了。 宁荣荣没接话。 月翎雪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腰侧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不想告诉我。” 月翎雪揪着霜杳的毛毛,她听得出宁荣荣那句话里藏的东西,委屈了。 “荣荣,我也不太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我能告诉你的只有......” 她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半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宁荣荣。 “在我割断他们咽喉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 宁荣荣的手指停在她腰侧。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确定吗。” “嗯,确定。” 宁荣荣没再问了,下巴搁回月翎雪肩膀上,呼吸打在她脖子侧面,温热的。 后半夜起了薄雾,月光变淡了,路面模糊成一片灰白色。 霜杳的步子放慢了一些,尾巴在前面扫着,替她们拨开雾气。 丫丫中途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声音很轻,像做了梦无意识喊出来的。 月翎雪低头看了她一眼,小丫头没睁眼,又睡过去了。 三个人到史莱克的时候天快亮了。 街上没人,铺子都关着门,月翎雪让霜杳在侧门停下。 门房老头披着衣服出来看了一眼,认出是她们,打了个哈欠把门开了。 霜杳变回小猫大小,跳上宁荣荣的肩膀盘好。 月翎雪抱着丫丫往里走,丫丫醒了,揉着眼睛四处看了一圈,没哭。 宁荣荣走在旁边,“丫丫饿不饿。” 丫丫摇头,又点头。 月翎雪看了宁荣荣一眼,宁荣荣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脚步同时往食堂的方向拐了过去。 131.虚空传送 丫丫早饭吃了个包子,一碗粥。 她喝粥的时候低着头,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偶尔抬头看一眼月翎雪又看一眼宁荣荣,确认她们还在才继续喝。 吃完月翎雪带她去找弗兰德。 弗兰德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桌子后面翻账本眉头拧着,看见月翎雪抱着个小孩进来,把账本合上了。 “你哪拐来的小孩儿。” “什么拐来,路上捡的。”月翎雪把丫丫放在椅子上,“刘家坳的,村里出了点事,就剩她一个,帮忙找找她的姑姑,她说姑姑在镇上。” 弗兰德看了丫丫一眼又看月翎雪,月翎雪没再说。 弗兰德也没再问,他蹲下来手撑在膝盖上,“丫头,你姑姑叫什么名字。” 丫丫揪着衣角,“灵翠。” “行,我让人去镇上问问,你先住这儿跟姐姐们待几天,找到姑姑就来接你。” 丫丫点头。 弗兰德站起来看了月翎雪一眼,月翎雪轻轻摇了一下头,弗兰德没再开口。 送宁荣荣去教室的路上丫丫跟在后头,小手拉着宁荣荣的衣角。 到了门口宁荣荣站住,回头看她,“中午一起吃饭。” 月翎雪点头。 宁荣荣进去了。 月翎雪站在走廊上,丫丫蹲在她脚边拿手指在地上画圈。 走廊拐过去就是食堂,白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账本,阳光落在纸面上,她没抬头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月翎雪看了两秒,走过去。 白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月翎雪,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小孩,笔停了。 “在哪拐的孩子?” 月翎雪太阳穴跳了跳“不是拐的,捡的。” 白榆的目光在丫丫脸上停了一下,“柳姨知道吗。” “我刚跟弗兰德说了。” 白榆点了一下头,笔尖落回纸上。 月翎雪把丫丫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蹲下来,“丫丫,跟这个姐姐待一会儿,我出去办点事。” 丫丫揪着她的袖子不放,看了一眼白榆又看一眼月翎雪。 白榆没抬头,“我这有糖。” 丫丫看了她一眼。 白榆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放在桌角推过来。 丫丫看了月翎雪一眼,月翎雪点了下头,她这才松了手,拿起糖低头拆油纸。 月翎雪站起来。 白榆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晚上过来接。” 月翎雪说“知道了”,没回头,走出走廊拐了个弯,往极寒拟态修炼场去了。 极寒拟态修炼场在蓝霸学院最西边。 月翎雪拿了第一之后还没进来过,屋子不大墙壁上刻着简单的聚寒阵,角落放了一块冰属性魂骨做核心。 她进去后,一股寒风扑面而来,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来开始运转周天。 呼吸法走了一个小周天,魂力在经脉里流得顺,寒气沉在丹田底部。 半个时辰后出问题了。 凝霜寒剑在她身侧颤了一下,自己从剑鞘里抽出来,剑尖朝着某个方向微微震动悬在半空。 月翎雪起身眯眼,握住剑柄收回去,过了不到十息又自己飞出来了。 她皱眉,把剑横在膝上手压着剑身,剑在她手掌底下持续颤动,剑尖固执地偏向同一个方向。 她抬头看去,那边是......落日森林。 她试着忽略它,闭眼继续运周天。 走到第十一周天的时候寒气不走丹田了,气息走到中途忽然偏了一寸。 月翎雪睁开眼停了调息,月华之力顺着呼吸走了一整圈,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丝不是她自己的东西。 一根冰线,细到几乎感觉不到,从极远的地方伸过来搭在她的丹田上,那头的温度比她的身体低得多。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上凝了一层薄霜,这种情况从来没出现过。 突然想起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从水底睁开的,一眨不眨看她的那一双。 又坐了一会儿。 难道不是幻觉? 她站起来往外走。 回宿舍,门关上的时候霜杳从床上抬起头。 “姐姐?今天怎么这么早?” “跟我去个地方。” “好!” 霜杳跳上她的肩膀,尾巴绕到她后颈上搭着,爪子抓着她衣领站稳了。 虚空传送,自己学了还没试过。 丹田里的月华之力往外推,先到经脉到四肢到皮肤表面到皮肤外面一寸,一层薄薄的温温的东西裹住全身,然后裹住霜杳,霜华说过这就是跟虚空之间的墙。 定锚。 意识锁住冰火两仪眼的位置,落日森林山坳底下热泉和冰泉交汇的地方,她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定了三遍。 然后撕开。 眼前的空气裂了一道口子,和霜华那种平整的切口不一样。 月翎雪撕开这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在空气里微微发抖。 裂缝里面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霜杳的爪子在她肩上猛地收紧,耳朵贴平了尾巴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勒得有点紧。 “松松松,没空气了......” “哦哦,杳杳有点紧张嘛,嘿嘿。”说完松开了月翎雪脖子上的尾巴转而缠上月翎雪的手臂。 月翎雪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深吸了一口气迈进去。 脚下踩空的那一瞬间身体本能地想缩回去。 裂缝在身后合上了,光没了声音也没了,周遭只有黑暗,和月华之力散发出的微弱的光。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前后左右全是同一种看不出远近大小的东西,眼睛睁开和闭上没有区别。 然后撕扯感上来了。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被往外拽不重但没停过,很多只手同时扯着她的衣袖衣摆头发尖,每一根手指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拉毛孔被拉开皮肤被扯薄。 更深的地方还有一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地方但那层也在被扯,霜华说的虚空裂缝撕扯肉身也撕扯灵魂。 她往前走。 没有参照物她不知道自己在走还是没在走,只有意识里那团亮光一直在,冰火两仪眼的坐标钉在她脑子里她锁着那个点挪动。 走了多久她说不清,时间在这里是平的,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持续的撕扯和包裹着她的黑暗。 霜杳把脸埋进她脖子里,爪子隔着衣料掐着她的肩膀抖。 月翎雪的呼吸一直压着。 然后前面出现了一道光。 光线从某处渗进来极细的一丝,针尖在布面上刺了一个孔那丝光在黑暗里很显眼。 月翎雪朝着那丝光加速。 光变大了,从一丝变成一条缝,她伸手扒住裂缝边缘用力往外一翻。 脚踩到了实地。 风声鸟叫硫磺味。 热泉在左边咕嘟咕嘟冒泡,白色的蒸汽升到半空散开,冰泉在右边水面凝着一层薄霜,两种温度在中间撞出一层雾飘在泉面上方半人高的位置,风一吹就散了。 落日森林的天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头水面上她的鞋尖上。 她到了,缓了半天回过神。 “霜杳,我们到了。” “姐姐,这是哪。” “冰火两仪眼,我有事要办。” 月牙印记贴在额头上温温热热,她伸手摸了一下,有点烫。 霜杳从她肩上滑下来,四只爪子踩在石头上腿还在抖,她蹲在原地没动耳朵贴着头皮好一会儿才竖起一只。 鼻子动了动,她转头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冰泉上,凑过去闻了一下马上缩回来往后退了两步。 “姐姐,这里面好冷。” 月翎雪蹲下来。 冰面是半透明的,能看见水底下很深的地方有一团深色的影子但看不清是什么,水面倒映着她的脸月牙纹在倒影里亮着。 越靠近水面印记越烫。 霜杳伸了爪子想碰碰,被月翎雪一把拎起来。 “这个不能碰,小心爪子变成棒棒冰。” 霜杳被月翎雪拎着也不恼,摇着尾巴问月翎雪,“姐姐,棒棒冰是什么?” 月翎雪无奈叹了口气,站起来转身去摘了两株灵草。 冰泉边上一株蓝色的,叶片透光根须上挂着细小的冰珠,热泉边上一株红色的花瓣边缘冒着细烟空气里一股灼热的腥味。 她蹲回霜杳面前。 “嘴馋吃这个,其他的不能碰,有毒的。” 霜杳耳朵竖起来,凑过去闻了一下蓝色的又闻了一下红色的,然后抬头看月翎雪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叼起两株灵草放到旁边的石头上,用爪子拨了拨摆好然后蹲回去守着。 月翎雪站起来。 她解了外衫搭在石头上,凝霜寒剑连鞘放在旁边。 冰泉水面很静,那层薄霜覆在水面上缝隙里透出水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踩进去。 冰面碎了,冰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水里有什么东西接住了她,那股力托着她的脚踝把她往下带。 她没挣扎。 水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脖子,最后一口气被水面封住整个人沉进去了。 水底比上面冷得多,不过不难受,月牙印记在额头上亮着微弱的光照出一小片水。 她往下沉。 越往下越黑,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月牙纹那一点光还有丹田里那根冰线在收紧,那头的方向就在正下方。 她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 水底深处有一团极暗的光,在那里安静地亮着。 她伸手去够。 指尖触到光的那一瞬间意识被整个拽了进去。 水面上的霜杳蹲在石头边守着两株灵草盯着水面。 只能偶尔看见水里冒两个泡泡。 她等了一会儿,泡泡也没了,往前挪了两步低头往水里看,水太深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脑袋的倒影。 她蹲回石头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耳朵竖着朝着水面的方向。 水面还是没动静。 她把两株灵草往自己怀里扒了扒,下巴搁在爪子上耳朵转着方向等着。 132.喜当妈 拽进去的那一刻,四周的水没了。 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上没有下,身体悬在一片虚空里,月牙印记在额头上亮着,照出很小一圈。 然后额头上刺痒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手还没碰到,两团东西从月牙印记里钻出来了。 一冰蓝,一赤红。 巴掌大小,蜷着身子,鳞片在月牙纹的光里反了一下,尾巴拖着细细的光尾,迷迷糊糊地从她额头上飘出去。 月翎雪僵在原地。 两条小龙飘在她面前,眼睛闭着,身子软软的,在这片虚空里慢慢翻了个面,鳞片上各自泛着冰蓝和赤红色的微光。 冰蓝那条先动了。 它鼻子动了动,朝某个方向偏了偏头,然后慢慢飘过去,赤红那条跟着,两条小龙一前一后,摇摇晃晃地往远处飘。 月翎雪握紧了凝霜寒剑的剑柄。 她不知道这俩从哪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额头上。 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她拔了剑。 剑身展开一层薄冰,寒气往外渗,月牙纹的光映在剑面上,两条小龙已经飘远了。 前面有光。 一团冰蓝色的光,很淡,隔着虚空看过去像一层薄雾裹着什么,安安静静悬在那里,没有源头也没有边界。 两条小龙朝着那团光飘过去。 冰蓝那条凑上去,鼻子贴着光团蹭了一下。 光团动了一下。 冰蓝小龙张嘴咬了一口,尾巴甩了一下,赤红小龙也凑上去,张嘴咬了一口。 光团缩小了一点。 两条小龙吃得很快,一左一右趴在光团上,嘴巴一张一合,尾巴甩来甩去,赤红那条吃到一半撞了冰蓝那条一下,冰蓝那条回撞了一下,两条小龙边吃边撞,光团越来越小。 月翎雪举着剑看着。 剑没放下。 光团被吃干净了。 两条小龙飘在虚空里,身上比刚才亮了不少,鳞片的光从微弱变成稳定的,冰蓝那条翻了个身伸开四只爪子,赤红那条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牙。 精神了。 然后两条小龙同时转向月翎雪。 四只眼睛睁开了,冰蓝竖瞳和赤红竖瞳,亮晶晶的,盯着她看了一息。 一起冲过来。 月翎雪瞳孔一缩,凝霜寒剑横在身前,寒气灌进剑身往外推,剑面覆了一层白冰。 两条小龙没减速。 冰蓝那条撞上剑身,脑袋磕在冰面上弹了一下,歪了歪头,绕过剑从左边扑过来。 赤红那条从右边绕。 月翎雪刚要格挡,冰蓝那条已经撞进她怀里,脑袋蹭着她的锁骨,爪子扒着她的衣领,尾巴缠上她的手腕。 软的。 鳞片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冰豆腐,爪子没劲,扒着不松手。 赤红那条撞上她另一边,脑袋拱着她的手臂,热乎乎的,鳞片摸上去烫手,跟冰蓝那只的温度完全是两个极端。 月翎雪整个人绷着。 剑还举着。 冰蓝那条抬起头,冰蓝竖瞳对着她的眼睛,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妈妈。” 月翎雪脑子空白了。 “妈妈妈妈。” 两条小龙一人喊一声,此起彼伏,喊完就蹭,蹭完继续喊。 月翎雪站在虚空里,剑垂在身侧,两边肩膀上各趴着一条巴掌大的龙,一个凉一个烫,都在喊她妈妈。 她试着伸手把冰蓝那条从肩膀上扒下来。 爪子扣着衣领,扒不动。 她又去扒赤红那条,赤红那条直接往她衣领里钻,烫得她缩了一下脖子,一把按住龙脑袋怼回去。 “别钻。” 赤红那条被怼回肩膀上,歪了歪头,脑子里又响起来,“妈妈。” 冰蓝那条也跟着喊,“妈妈。” 月翎雪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两条小龙,“你们到底哪来的啊。” 冰蓝竖瞳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妈妈。” “你叫什么。” 赤红那条歪头看了一眼冰蓝那条,打了个嗝,嘴里冒了一小团火星。 月翎雪闭了一下眼。 完全沟通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两条小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虚空,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月牙纹那一点光。 手摸了一下额头,月牙印记的温度变了,不烫了,温温的,跟体温差不多,比平时暗了一些,光团被吃掉以后印记好像跟着弱了一点。 两条小龙趴在她肩膀上安静了几息,冰蓝那条的呼吸慢下来,尾巴还缠着她的手腕,爪子松了松但没放开,赤红那条打完嗝以后也老实了,脑袋搁在她肩膀上,翅膀收起来了。 月翎雪停下来,先不管这两条小东西,得找到出口。 她转身看了看,四周全是黑的,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月牙纹的光照不出三尺远,她试着往前走了几步,跟没动一样,周围的黑暗完全一样,看不出自己在不在移动。 她又走了几步。 还是一样。 冰蓝那条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赤红那条的尾巴甩了甩打了她下巴一下。 月翎雪偏了一下头躲开赤红那条的尾巴,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两条小东西。 它们没有攻击的意思,从钻出来到现在,撞她,蹭她,喊她妈妈,扒着不松手,但没有一次露出爪牙,冰蓝那条的爪子搭在她衣领上,力道轻得跟猫爪子扒衣服一样,赤红那条的尾巴缠在她小臂上,温度烫但不灼人。 她想了想,试着把剑收了。 两条小龙没反应,冰蓝那条继续趴着,赤红那条打了个哈欠。 月翎雪又试着运转了一下月华之力。 月华在经脉里走得很慢,在这片虚空里每转一圈都要花比平时多好几倍的力气,但月华之力往月牙印记的方向回流的时候,印记亮了一下。 两条小龙同时动了动,冰蓝那条抬起头看了一眼印记,赤红那条也抬起来,然后两条小龙一起往印记的方向飘,冰蓝那条先钻进去了,脑袋先没入,尾巴甩了一下跟着没进去。 赤红那条卡了一下,身子进去了尾巴还挂在外面甩了两下。 月翎雪伸手把那条尾巴推进去。 印记亮了一下,暗了,恢复成平时微微发光的样子。 虚空还是虚空,黑还是黑,但月翎雪感觉到自己身体在往下坠,或者说往上浮,她分不清,只知道在动,然后冰泉的冷意一下子压回来了。 水。 到处都是水,冰的,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还在水底。 努力蹬腿往上浮。 水很深,浮了好一阵 才看到上面的光,冰泉表面的那层薄霜在头顶透着白光,她伸手扒开冰面钻出去,冷风扑在脸上,她趴在石头边上喘了好一会儿。 霜杳从石头后面蹿过来,爪子扒着石头边沿探头看她。 “姐姐,你刚才沉好久。” 月翎雪趴在石头上没动,喘了几口气翻了个身坐起来,伸手摸了摸额头。 月牙印记温温的,跟体温一样,不烫不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底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团冰蓝光没了,冰泉还是冰泉,水面上那层薄霜重新合上了,什么都跟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额头上多了两条喊她妈妈的小东西。 “姐姐?” 月翎雪抬头看霜杳,“嗯。” “你脸好红哦。” 月翎雪摸了一下脸,烫的,赤红那条鳞片的温度还留在皮肤上。 “水里热的。” 霜杳歪头看了一眼冰泉,又看了一眼她,“你骗人,这里明明是凉快的。” 月翎雪站起来拿外衫披上,凝霜寒剑归鞘,站在泉边愣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头发贴在脸上,她没拨。 霜杳跳上她的肩膀,尾巴搭在她后颈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她的脸。 “姐姐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 “一种冷冷的,一种热热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混在一起怪怪的。” 月翎雪脚步顿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印记里安安静静的,两条小东西不闹了,趴在里面不知道睡没睡。 “走吧,回家。” 月翎雪抬手,月华之力往外推,准备撕虚空裂缝。 霜杳的爪子猛地按住她的手。 “姐姐不行!” 月翎雪手停了,“怎么了。” “妈妈说虚空传送一年只能用一次的,你刚才来的时候已经用过了!” 月翎雪手僵在半空。 对。 来的时候用了一次。 被两个奇怪的小家伙一搅和,她完全忘了这茬。 “……那怎么回去。” 霜杳尾巴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走回去呀,飞回去也行,反正不能用那个。” 月翎雪看了一眼落日森林的方向,树冠遮天蔽日,从这里到蓝霸学院少说也要大半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鞋里灌了半鞋水。 “走就走吧。” 她拎了拎湿透的袖子,踩着石头上了岸,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杳杳。” “嗯?” “答应了荣荣中午一起吃饭的。” 霜杳歪头想了想,“现在走,快点的话大概能赶上晚饭。” 月翎雪站在原地沉默了两息。 “那得快点走了。” 她把外衫裹紧了,拎着还在滴水的衣摆,大步往林子外面走,霜杳趴在她肩膀上,尾巴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走了几步月翎雪又开口了。 “杳杳。” “嗯。” “你说如果我跟荣荣说,我额头上住着两条喊我妈妈的龙,她会信吗。” 霜杳认真想了一下。 “应该会信的吧,荣荣姐姐什么都信你。” 月翎雪笑了一下,没接话,月狐瞬影快了几分。 133.小冰小火 出了落日森林已经是下午,日头偏西。 月翎雪走得快,鞋里还有点潮,踩一步咕叽一声。 霜杳趴在她肩膀上,半睡不睡的。 额头上刺痒了一下。 月翎雪脚步停了,霜杳差点被惯性甩出去。 “姐姐你干嘛突然停下。” 月翎雪没答,摸了摸印记。 两团光从月牙印记里钻出来,变成先前的两只小龙模样,尾巴拖着细细的光尾,迷迷糊糊往外飘。 冰蓝那条先睁眼,竖瞳转了一圈,看到月翎雪,晃晃悠悠飘过来蹭了一下她的脸。 赤红那条跟着醒了,脑袋直接撞上她另一边脸。 月翎雪偏了一下头。 “妈妈。” “妈妈。” 两个声音一起灌进脑子里。 “……” 冰蓝那条趴上她左肩,爪子扒着衣领,尾巴缠上手腕。赤红那条往右肩爬,翅膀扇了两下没踩稳,滑下去,又扑腾着爬上来。 月翎雪看了它们一眼,爪子没劲,鳞片软的,不像有攻击性的东西。 剑收了,没松手。 霜杳的抱怨声停了。 她盯着那两条小龙,眼睛一点一点瞪大,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冰蓝那条,又闻了一下赤红那条。 “姐姐!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它们好小啊!” “你小时候和它们一样小。” 霜杳从左肩蹦到右肩,又从右肩蹦回来,围着两条龙转圈,尾巴甩得啪啪响。 冰蓝那条被她凑太近,歪了歪头,爪子往月翎雪衣领里缩。 赤红那条不怕,脑袋伸过去闻了闻霜杳的鼻子。 霜杳愣了一息。 然后整只狐狸炸了,尾巴毛全蓬起来,爪子扒着月翎雪的衣领往前够。 “姐姐,它们好可爱!” 月翎雪按住她脑袋,“离远点,那只烫。” 霜杳不听,绕到右肩去蹭赤红那条,赤红那条被她蹭得翻了个面,四只爪子朝天,翅膀贴在月翎雪脖子上。 "妈妈,喜欢。"赤红那条脑子里喊了一声,爪子顺手抱住了霜杳的尾巴。 霜杳僵了一下,慢慢转头看月翎雪。 “它叫你什么?” “额……妈妈。” "妈妈!?"霜杳尾巴被抱着不放,整只狐狸趴在月翎雪肩上,“那我呢那我呢,我是不是当姨姨了!” 月翎雪张了张嘴。 冰蓝那条这时候抬头看了霜杳一眼,竖瞳亮了一下,爪子朝霜杳的方向伸了伸。 霜杳的耳朵竖起来了。 月翎雪看着冰蓝那条的爪子搭到霜杳耳朵上,霜杳整只狐狸都快飘起来了。 “你才七岁,还是小孩子,当什么姨姨。” 霜杳不依,“那你也是小孩子啊,也没比我大多少嘛,你当什么妈妈!” 霜杳拿脑袋去蹭冰蓝那条的脑袋,冰蓝那条往后缩了一下,然后蹭了一下回来。 月翎雪看着肩膀上三只挤成一团的小东西,两条龙一只狐狸,凉的凉烫的烫,霜杳的尾巴跟赤红那条的尾巴缠在一起,冰蓝那条的爪子扒着霜杳耳朵。 “我没让它们这么叫,而且……你是狐狸。” “那也可以当姨姨!” 月翎雪叹了口气,继续走。 霜杳给冰蓝那条舔毛,舔了两下被冰得打了个哆嗦,又去舔赤红那条,被烫了一下缩回来,鼻子皱了皱,不信邪,又舔了一口,又被烫了。 月翎雪走了半柱香,两条龙闹够了,各自趴一边,爪子扒着衣服,尾巴垂下来晃。 “得给你们起个名字。” 冰蓝歪了歪头。 赤红打了个嗝。 月翎雪看了一眼冰蓝那条,“小冰。” 看了一眼赤红那条,“小火。” 霜杳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月翎雪。 “……就这样?” “不然呢。” “姐姐你起名也太随便了!” 月翎雪没接话,小冰趴在她左肩上,竖瞳眨了一下,月翎雪喊,“小冰~” 小冰蓝咕叽一声儿。 月翎雪看向另一半接着喊,“小火。” 小赤红咕叽一声儿。 “它们同意了。” 霜杳嘟着嘴,低头看了看两条小龙,小冰的尾巴卷了一下,小火的翅膀扇了一下,都拿眼睛看她。 "那我是姨姨,我同意了。"霜杳把尾巴搭在小冰背上,脑袋搁到小火旁边,跟围脖似的挂在月翎雪脖子上。 “别缠那么紧,我喘不过气。” 霜杳没理她。 小冰在霜杳脖子底下拱了个窝趴进去,小火趴在霜杳背上,霜杳夹在中间,尾巴甩来甩去,一脸满足。 闹了一路。 霜杳给小冰舔了三回毛,回回被冰得打哆嗦,给小火舔了两回,回回被烫缩回来,下一回照舔不误。 小火在霜杳背上踩来踩去,爪子踩得霜杳嗷嗷叫,小冰安静些,趴在霜杳脖子底下不怎么动,偶尔尾巴扫一下霜杳下巴,霜杳就笑。 日头沉下去了,影子拉得老长。 小冰先打了个哈欠,竖瞳眨了两下,慢慢合上了。 小火也老实了,从霜杳背上滑下来,趴在月翎雪右肩,翅膀收着,尾巴卷着不动。 两条龙身上各自泛起一层光,冰蓝和赤红,越来越淡,化成两道流光飘上去,钻进月牙印记里。 印记亮了一下,暗了。 月翎雪抬手敲了敲额头。 “要住我这里就得懂规矩,现在定第一条,我不叫你们不许出来。” 印记里闷了一声,“妈妈。” 又一声跟着,“妈妈。” “有事喊我就行,别没事乱钻,外面人多,小心给你们抓去关起来。” 安静了两息。 "好。"小冰的声音。 "好。"小火的声音。 月翎雪放下手,继续走。 霜杳趴在她肩上,尾巴垂着不甩了,脑袋搁在颈窝里,声音蔫了。 “姐姐。” “嗯。” “小冰小火睡觉了吗。” “嗯。” “能不能让它们再出来玩一会儿。” “不行,待会就到学院了,人很多。” “哦。” 尾巴卷了一下又松开,没再说话。 月翎雪加快了脚步,天斗城的轮廓远远地露出来了,城楼的影子在夕阳里拖成一条黑线。 快到学院门口的时候,额头烫了一下。 “妈妈,饿。” 月翎雪顿了一步,摸了摸额头,印记温温的,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出来。 低头看了一眼霜杳,霜杳的肚子也叫了一声。 进了学院先回宿舍放东西。 月翎雪拐进宿舍楼的时候走廊里没人,天色暗了,大部分人应该还在食堂或者训练场。 她推开房门,桌上灯没点,窗户开着,风把帘子吹得一下一下的。 月翎雪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弯腰换鞋。 床沿上坐着一个人。 她差点没看见。 宁荣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脸埋在胳膊里,头发散着,没扎。 月翎雪手上的鞋停在半空。 “荣荣?” 宁荣荣没抬头。 “你怎么在这。” 还是没动。 月翎雪把鞋放下来,走过去蹲在床前面,手搭上宁荣荣的膝盖。 “荣荣。” 宁荣荣肩膀动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了。 “等了一天了?” 没回答。 “对不起,我 ……” “你说中午一起吃饭的。” 宁荣荣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里传出来。 “我知道,出了点事,回来晚了。” "你都答应我了。"宁荣荣又说了一遍,“我中午在食堂等的,等了一个时辰,下午又来宿舍等,等到现在。” 月翎雪没说话。 "你去哪也不告诉我。"宁荣荣抬起头,脸没事,就是嘴撅得老高,瞪了月翎雪一眼,“我以为你出事了,你就是,就是没把我放心上。” 月翎雪看着她的脸,伸手帮她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是真的有事,不是故意爽约的。” “有什么事比吃饭重要。” 月翎雪张了张嘴,总不能真的告诉她说额头上多了两条喊妈妈的龙。 “路上耽搁了,走不快嘛。” 宁荣荣不信,瞪着她,“从哪走到哪要走一整天?” 月翎雪没接话。 宁荣荣看了她两息,鼻子哼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 “你每次都有理由。” 月翎雪坐到床沿上,手搭在宁荣荣后脑勺上,头发有点凉。 “明天带你出去吃好吃的,天斗城里你想吃什么都行。” 宁荣荣没动。 “你上次说想吃那家糖醋排骨,明天带你去。” 宁荣荣的肩膀不动了。 “还有那个桂花糕,路上那家,你要不要。” 宁荣荣闷闷地说了一个字,“要。” “行,桂花糕也买,然后再陪你去买衣服,给你赔罪行不行。” 月翎雪的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宁荣荣慢慢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嘴撅着,没消气。 "走吧,去吃饭,今天先将就吃食堂吧。"月翎雪站起来。 “不去。” “饿着啊。” "没胃口。"宁荣荣抱着膝盖不动,嘴撅得更高了。 月翎雪手撑着膝盖看她,“那不去食堂,带你出去吃,西边那家面馆还开着。”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上次说那家面汤鲜。” 宁荣荣的嘴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撅着。 "走嘛。"月翎雪拉了拉她的手腕。 宁荣荣甩了一下没甩开,被月翎雪拉着站起来,嘴还是撅的。 “你每次都这样。” “下次不会了。” “你上次也说的下次。” 月翎雪没接话,拉着她往外走,宁荣荣跟在后面,走得慢,一步一顿的,嘴里还在嘟囔。 “等了一天你知不知道。” “知道。” “食堂的饭我都打好了都凉了。” “明天补你一顿好的。” 宁荣荣甩了一下手,没甩开,“等的那个心情补不回来。” 月翎雪停了一步,回头看她。 宁荣荣嘴撅着,下巴抬着,瞪她。 月翎雪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那你想怎么补。” 宁荣荣看了她两息,“我没想好,先欠着。” “行。” 宁荣荣哼了一声,嘴还是撅着,但手没再甩了,跟着月翎雪往学院门口走。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没几盏,月亮挂在墙头上,宁荣荣走在月翎雪旁边,手被牵着,嘴撅了一路。 月翎雪侧头看了她一眼,“还生气呢。” “嗯。” “别气了。” “哼。” 月翎雪被她逗笑。 宁荣荣嘴撅得更厉害了,“好啊月翎雪,你还笑!” 霜杳从月翎雪肩膀上探出头,看了一眼宁荣荣,又看了一眼月翎雪,缩回去了。 额头上闷闷响了一声。 “妈妈,饿。” 月翎雪脚步快了一点,拉着宁荣荣往城里走。 134.活泼 面馆不大,靠街那面挂着一排灯笼,黄光照在桌面上,油纸擦得不太干净。 月翎雪拉着宁荣荣坐下来,宁荣荣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不看她。 “老板,两碗阳春面,加酱牛肉一碟,卤蛋两个,拌豆腐丝一盘,糖醋藕片一盘,炸丸子一盘,蒸排骨一盘。”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你点这么多干嘛。” “饿了。” “以前饿也没见你吃这么多。” 月翎雪没接话,老板端了茶壶过来,倒了两杯茶,宁荣荣没碰。 面还没来,月翎雪拿筷子在桌上摆了摆,额头又响了。 “妈妈,饿。” 声音闷闷的,从印记里传出来。 月翎雪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宁荣荣抬头,“怎么了?” “没事啊。” 宁荣荣狐疑的看了她两眼,没再追问。 面来了。 两大碗,汤头白,面上铺着葱花和几片薄肉,热气往上冒。 小菜跟着上了桌,酱牛肉切得厚,卤蛋对半切,拌豆腐丝淋了辣油,糖醋藕片堆得冒尖,炸丸子金黄,蒸排骨酱色油亮。 宁荣荣低头吃了一口面。 汤很鲜,眉毛动了一下,“好吃~。” 月翎雪吃了两口,额头又响了。 “妈妈,饿。” “妈妈,饿。”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低一个脆。 月翎雪筷子停在碗里,面上夹着的面条滑回去了。 宁荣荣看她,“又怎么了,吃个面跟便秘似的。” “吃太急,噎到了。” 宁荣荣翻了个白眼,把茶杯推过来,“喝水。” 月翎雪接了喝了,趁机扫了一眼桌面。 趁宁荣荣低头扒面,月翎雪手往桌上一扫。 酱牛肉,没了。 炸丸子,没了。 蒸排骨,没了。 拌豆腐丝、糖醋藕片、卤蛋、两个馒头、外加半碗面,全收进戒指里了。 桌上空了一半。 宁荣荣抬头的时候月翎雪正在喝汤,喝得很自然。 宁荣荣看了看桌上。 又看了看月翎雪。 “菜呢。” 月翎雪放下碗,“收戒指里了,待会儿回去给霜杳吃。” 月翎雪看着蹲在一边的霜杳传音,“配合一下。” 霜杳耳朵一竖,“收到!”说完立刻摇了摇尾巴,跑到宁荣荣旁边嘤嘤嘤。 “馋狐狸。”宁荣荣顺手摸了摸霜杳的脑袋,“这么能吃。” 月翎雪喝了口汤,“先吃面吧,没吃饱再点。” 宁荣荣没再追问,低头吃面,嚼得很用力。 月翎雪趁这工夫站起来,“我去个洗手间。” “吃着饭去什么洗手间。” “人有三急嘛,很快就回来。” 霜杳见月翎雪走,屁颠颠跟上。 月翎雪出了面馆往后巷走,左右看了一眼没人,抬手按住额头,把小冰小火从印记里放出来,两道流光飘到手心里,一凉一烫。 “进去吃东西。” 她把两团光塞进戒指里,又看了看霜杳。 “你进去看着它们,别让它们乱吃,有些草药有毒的。” 霜杳尾巴甩了一下,“放心吧姐姐!” 月翎雪把她也塞进戒指里。 戒指里立刻传来一声惨叫。 大概是小火被按住了。 月翎雪转身走回面馆,坐下来。 清净了。 月翎雪吃了一大口面,汤还是热的,面条筋道,嚼着嚼着松了一口气。 宁荣荣碗里的面快见底了,吃得很专注,嘴角沾了汤。 月翎雪给她夹了一筷子新上的藕片。 宁荣荣看了一眼,没拒,吃了。 戒指里闷闷传出来一声。 “小火你吐出来!” 月翎雪耳朵动了一下,假装没听见。 不一会儿戒指里又闷闷响了一声。 “小冰那个不能吃!生的!” 月翎雪夹菜的筷子稳了稳,继续吃。 宁荣荣这回没抬头,但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面不改色地嚼着牛肉,“你看我干嘛。” “看你吃个饭为什么心不在焉。” 月翎雪没接话,站起来去柜台结账。 宁荣荣坐在位子上看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 月翎雪结完账回来,“走吧,买桂花糕去,再去接丫丫。” “丫丫今天乖不乖。” “应该挺乖的,白榆带着呢。” “白榆!?” “诶诶诶打住!我有事让她带一下小孩子,其他一句话我都没多说,骗你我是小狗!” 宁荣荣听月翎雪解释才点了下头,跟着站起来,“这还差不多。” 桂花糕摊子在街角,老板娘正收摊,看见有人来又撑开了。 “三份桂花糕。” 老板娘包了三包,油纸裹着,递过来。 月翎雪接了,给了宁荣荣一包。 宁荣荣接了,撕开油纸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 月翎雪拎着剩下两包看着她。 宁荣荣察觉到目光,“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嗯?好看。” 宁荣荣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月翎雪一眼,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 然后她把桂花糕咽了,鼻子哼了一声,“……你今天犯什么病。” 耳朵红了,低头继续咬桂花糕,嚼得比刚才快了。 月翎雪看着她耳朵尖红的那一点,没说破。 宁荣荣咬了两口突然说,“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快步往前走。 月翎雪拎着两袋桂花糕跟着,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往白榆那儿走的路上宁荣荣边吃边问,“不知道丫丫会不会不习惯哭鼻子。” “不知道,白榆带着应该没事。” 宁荣荣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油纸叠了两下塞进旁边的垃圾桶。 到了白榆住处门口,还没敲门就听到里面的笑声。 月翎雪推开门,院子里全是人。 戴沐白蹲在地上,丫丫站在他对面,两个人在比拳头。 戴沐白把巴掌伸出来,丫丫的小拳头放上去,还没他半个手掌大。 “你这拳头打人都打不疼吧。“戴沐白说。 丫丫想了想,“不一定。” “那你打一下试试。” 丫丫真的挥了一拳,打在戴沐白掌心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戴沐白嗷了一声往后倒,“好疼好疼!” 丫丫笑得前仰后合,弯着腰捂肚子。 马红俊靠在墙根吃烤肠,丫丫跑过去盯着他手里的烤肠看,眼睛圆溜溜的。 马红俊看了她一眼,“想吃?” 丫丫点头。 马红俊递了一根过去,“烫啊,吹一下再吃。” 话还没说完丫丫已经咬了一口,嘴巴张着哈气,烫得眼泪都出来了,手里还不肯松。 马红俊赶紧蹲下来,“吹吹吹,吹一下。” 丫丫一边吹一边咬,眼泪挂在睫毛上,嚼得很认真。 朱竹清坐在台阶上,没怎么说话,丫丫端着烤肠跑过去蹲在她旁边,低头看她的手。 “姐姐你的手好小。” 朱竹清没动。 丫丫伸手摸了一下她的指尖,“好软。” 朱竹清耳朵红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没说话,但没躲开。 奥斯卡从厨房端了一碗蛋羹出来,走得小心翼翼的。 “来来来,给你做了碗蛋羹。” 丫丫跑过去接过碗,坐在门槛上,拿勺子挖了一口。 “好吃吗?“奥斯卡蹲在旁边问。 丫丫点头。 “那你叫一声哥哥。” 丫丫嚼了两下,咽下去,想了想,“哥哥~” 奥斯卡整个人弹了一 下,站起来回头看了一圈,脸上笑得收不住,“听到了吗她叫我哥哥。” 没人理他。 奥斯卡不在乎,又蹲回去看丫丫吃蛋羹。 小舞本来在和唐三聊天,看见宁荣荣和月翎雪来劲了,“荣荣!翎雪姐!” 唐三坐在墙边擦诸葛神弩,看见小舞冲出去笑着摇了摇头。 白榆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 宁荣荣被小舞拉去和丫丫玩儿了,月翎雪往白榆那走。 “谢了。“月翎雪说。 “挺吵的。“白榆说完眼睛扫了一下月翎雪的额头,又移开了。 月翎雪愣了一下,白榆什么都没问。 那一边宁荣荣已经蹲在丫丫面前。 丫丫抬头看她,嘴角还沾着蛋羹。 “丫丫。” “荣荣姐姐~” 宁荣荣伸手拿袖子给丫丫擦了擦嘴角,“想没想我。” “想了!”丫丫又挖了一勺塞进嘴里,冲宁荣荣笑,牙齿上还沾着蛋羹。 宁荣荣也笑了,坐在旁边看她吃。 月翎雪走回来,“丫丫,走了,回宿舍了。” 丫丫勺子停了,看了看月翎雪,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好,哥哥姐姐再见。“说完低头把最后一口蛋羹吃完,把碗递给奥斯卡,“哥哥,你的碗。” 奥斯卡接过碗,“明天还给你做。” 丫丫从门槛上跳下来,跑到戴沐白面前挥了挥手,“大个子哥哥再见。” 戴沐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个子哥哥。” 丫丫又跑到朱竹清面前,“软手姐姐再见。” 朱竹清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点了点头。 小舞跑过来抱了丫丫一下,“明天来找我们玩!” 丫丫被月翎雪牵着手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还在。 宁荣荣走在另一边,低头看了丫丫一眼,“下次别吃那么多烤肠,上火。” 丫丫仰头看她,“可是很好吃,我们村里都没有这些。” “好吃也不能吃太多。” “哦。” 月翎雪牵着丫丫,宁荣荣走在旁边,三个人往宿舍楼走。 月亮挂在屋顶上,院子里戴沐白的声音还远远传过来,“大个子哥哥,好别致。”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丫丫,丫丫走着走着打了个哈欠,小手拉着月翎雪一根手指,眼皮在往下坠。 宁荣荣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丫丫刘海拨开,“困了?” 丫丫摇头,又打了个哈欠。 月翎雪把丫丫抱起来,丫丫脑袋靠在她肩膀上,闭了眼。 宁荣荣走在旁边,“姐,你抱小孩儿怎么这么娴熟。”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小时候你不乐意走路我就是这么抱你的。" 宁荣荣脚步顿了一下,“谁不乐意走路了,我那是腿短走不动。” 月翎雪没接话,低头看了看丫丫,丫丫已经睡实了,小嘴微微张着。 宁荣荣走在旁边,安静了几步,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丫丫的脸,“我从前这么乖啊。” “嘁,你小时候比她闹多了。” “我哪有。” “有没有你自己不知道吗?” “……那我这么闹你为什么还总是由着我。” 月翎雪笑了一声。 “我也没觉得你闹,这叫什么来着......”月翎雪抬头看着月亮思索一阵,“对,活泼。” 宁荣荣脚步停了,“你认真的?” “嗯哼。” “哦~,在你眼里,就算我把七宝琉璃宗拆了,你也只会说我有精力是吧?” 月翎雪想了想,“是啊,拆了就拆呗,反正不缺房子住。” 宁荣荣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两息鼻子哼了一声,“我这一身毛病都是你惯的。” 然后就没再说话了,跟着月翎雪往宿舍楼走,不过嘴角弯了一点。 走廊里灯暗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 135.碎掉的花盆 半夜月翎雪被一声脆响吵醒。 花盆落地的声音。 她一弹坐了起来,魂力还没来得及往眼睛上附,视线是模糊的,但已经瞥到窗台那边有两团光在动。 一冰蓝,一赤红。 巴掌大的两条小龙趴在窗台上,脑袋凑在一起,正在啃那盆花。 花盆已经倒了,碎成两半,土洒了一窗台,根须露在外面,被小冰咬断了一截。 小火叼着一片叶子,翅膀扇了两下,叶子碎了一半,大半块已经焦了。 月翎雪愣了两息。 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意识扫进去,霜杳缩成一团毛球,尾巴卷着爪子,睡得跟死了一样,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有一点丸子渣。 看样子已经累趴了。 月翎雪起身去抓窗台上的两条龙。 小冰歪了歪头看她,嘴里还叼着花根,已经扑腾着往月翎雪怀里飞。 小火叼着半片叶子飞起来,绕了一圈,撞上了窗框。 两只小家伙一看月翎雪醒了,都扑腾着翅膀朝她飞过来,两小只趴在她怀里,爪子紧紧扒着衣服。 “妈妈。” “妈妈!” “你们怎么出来的。” 两小只没回答。 小火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手,烫的。 旁边的床上有了动静。 宁荣荣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姐,什么声音……” 月翎雪一手抱着两条龙,一手伸过去捂住宁荣荣的眼睛。 “没事,花盆摔了,我收拾一下就好,你继续睡。” 宁荣荣被捂着眼睛,脑子还没转过来,“花盆怎么会摔,再说摔了就摔了你捂我眼睛干嘛。” 月翎雪没接上话。 宁荣荣已经清醒了,伸手去掰月翎雪的手指。 掰开一根。 又掰开一根。 从手指缝里看到月翎雪怀里抱着两个光团。 一条冰蓝,一条赤红。 揉揉眼睛聚焦。 竖瞳,翅膀,尾巴,鳞片。 宁荣荣把月翎雪的手整个扒开了。 她坐在床上,盯着月翎雪肩膀上的两条龙。 嘴巴张了一下。 没说话。 又张了一下。 还是没说出来。 过了五秒,指着两小只,“这是什么。” “额,那个,就是……” “月翎雪!你为什么抱着两条龙。” “那个……” 宁荣荣脑子还在转,“昨晚那些菜……是喂它们的?” 月翎雪点了一下头。 宁荣荣又看了一会儿,伸手要去摸。 月翎雪往后退了一步,“别摸。” 宁荣荣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它俩体温不太正常。” “什么叫不太正常。” “这是小冰,她摸起来和我的魂力一样,绝对零度,会冻伤。”她戳了戳小冰了脑袋。 接着又戳了戳小火,“这是小火,和小冰相反,温度比胖子的邪火还高。” 宁荣荣不信,翻身下床去开了灯。 灯亮了。 两条龙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冰蓝那条鳞片上泛着一层寒气,像结了薄霜,赤红那条翅膀是半透明的,灯光从后面透过来,血管的纹路看得见。 宁荣荣站在床边,盯着小火的翅膀看了两息。 然后又凑了过来,手伸到一半,感受到一股热浪。 小火歪了歪头看她。 宁荣荣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奶声奶气的。 “你是谁?” 宁荣荣手缩了回去。 小火又歪了一下头,“香香,我喜欢。” 宁荣荣整个人定住了。 她看了看月翎雪。 又看了看小火。 又看了看月翎雪。 “它刚才……是不是在跟我说话。” 月翎雪赶紧把小火塞进印记里,又把小冰也塞进去,动作很快。 “它们会用意念传声,只会几个词。” “它说我香。” “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 “那它们哪来的?为什么会说话?” 月翎雪顿了一下,“这个,说来话长,得从我闭关的时候说起。” 月翎雪把大概说了一遍,冰火两仪眼,淬体,仙草,巨大的竖瞳,还有昨天一整天不见人影的原因。 “冰火两仪眼?” “嗯。” “那为什么在你额头的印记里?”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当时意识模糊睡着的时候。” 宁荣荣站在原地,嘴张着。 “你不怕小冰我能理解,为什么你能摸小火啊。” “大概因为……它们把我当妈妈了。” 宁荣荣站在床边愣了半天,隔壁小床上丫丫翻了个身,吧唧了两下嘴,没醒。 宁荣荣压低了声音,“月翎雪,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月翎雪没说话。 宁荣荣看着她,看了两息。 “算了,不问了。” 月翎雪有些诧异,抬头看她,“你......不生气?” “要是把你身上古怪的事全翻一遍,我不知道累成什么样。”宁荣荣叹了口气,转身爬回床上,扯了被子盖到下巴,背对着月翎雪。 月翎雪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被子那边闷闷地说了一句,“记得明天带我去买衣服。” “好。” 又安静了一会儿。 “明天把它们放出来给我看看。” “好。” 宁荣荣没再说话了。 月翎雪躺回去,看了一眼窗台,碎掉的花盆还没收拾。 戒指里霜杳还在睡。 额头上安静了。 丫丫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小手抓了抓被子,继续睡。 月翎雪闭上眼睛,想明天得买个新花盆。 五读完成,接在"想明天得买个新花盆"后面写。 天没亮月翎雪就起来了。 碎花盆收拾了,土扫了,窗台擦干净,根须断了的残花挪到桌角放着。 丫丫也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姐姐,花盆呢。” “摔了,扔了。” “哦。”丫丫顿了一下,“昨晚那两个发光的小东西呢。” 月翎雪手顿了一下,“什么发光的小东西,丫丫做梦了?” 丫丫打了个哈欠,“是梦啊。” “嗯哼。”月翎雪给她穿衣裳,“待会去食堂吃好吃的。” 丫丫点头,“好~” 宁荣荣这时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说什么呢,这么早。” “在说丫丫做的梦,快穿衣服去吃饭了。” 宁荣荣伸了个懒,“知道了。” 食堂里人不多,弗兰德坐在靠门那桌,手里端着碗豆浆,看见月翎雪带着丫丫和宁荣荣过来,招了招手。 “过来了,坐。” “院长?” 月翎雪让丫丫坐下,给她盛了碗粥,剥了个鸡蛋。 弗兰德看了丫丫一眼,“丫丫,你姑姑找到了。” 丫丫勺子停了。 “叫灵翠是吧,在天斗城那边做工,昨天联系上了,今天来接你。” 丫丫低着头没说话。 月翎雪蹲下来,跟她平视,“姑姑来接你了。” 丫丫咬了咬嘴唇,眼眶红了。 “以后想来看姐姐就来,随时都行。”

丫丫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一颗。 宁荣荣从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给丫丫擦了擦脸,“别哭啦,又不是见不到。” 丫丫吸了吸鼻子,“荣荣姐姐你会来看我吗。” “会的。” 丫丫把粥喝完了,鸡蛋也吃了,宁荣荣给她擦了擦嘴。 过了一会儿弗兰德说姑姑到了,在前院等着。 丫丫从凳子上跳下来,回头看月翎雪和宁荣荣。 月翎雪蹲下来,丫丫扑过来抱了她一下,小小的胳膊搂着脖子,脸蹭了蹭她肩膀。 然后松开,跑去追弗兰德了。 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宁荣荣站在月翎雪旁边,看着丫丫的背影,嘴抿了一下。 “走吧,上课去。” 到了教室,宁荣荣走进去坐下,月翎雪跟在后面坐到她旁边。 宁荣荣看她,“你又没课来干嘛。” “陪你。” 宁荣荣哼了一声,嘴角翘了翘。 老师进来了,看了月翎雪一眼,没说话,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月翎雪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开始运行周天。 魂力沿着经脉走了一圈,两圈,三圈。 几个周天下来,呼吸平稳了,意识沉进印记里。 印记里是一片冰蓝与赤红交织的空间,两条小龙一看到她就扑过来,小冰趴到她左手上,小火趴到她右臂上,爪子扒着。 “妈妈。” “妈妈!” 月翎雪板着脸,没接。 两条龙察觉到气氛不对,趴住了。 “谁让你们昨晚跑出来的。” 小冰缩了缩脑袋。 小火低着头,尾巴卷着。 “还好宿舍没有外人,要是被坏人发现,小心被抓去当宠物。” 小冰脑袋低得更厉害了。 小火翅膀也耷拉下来了。 月翎雪说了两句,看着它俩缩成那样的委屈样,嘴巴动了动,没接着说下去。 过了两息,叹了口气。 “行了,头抬起来。” 两条龙齐刷刷抬头。 “以后不许偷跑出来。” 小火歪了歪头,“为什么。” “外面坏人很多的,我......额,妈妈不希望你们有危险。” 小火趴下了。 “不许啃东西,花也好草也好,都不许啃。” 小冰眨了眨眼。 “也不许随便跟别人说话。” 小火又歪头,“为什么。” “你是好奇宝宝吗?” “好奇宝宝是什么?” 月翎雪没招了,“哈哈,就是很可爱的小宝宝,你不准说话了。” 小火又趴下了。 月翎雪看了它们两息,伸手摸了摸小冰的脑袋,又摸了摸小火的脑袋。 “行了,待着吧,晚点放你们出来玩。” 意识从印记里收回来,转到戒指里。 戒指里一团乱。 碟子翻了三四个,丸子渣踩得到处都是,酱牛肉的骨头散了一桌,小火的爪印从桌子这头踩到那头,油渍拖了一条长线。 霜杳缩在角落里,尾巴盖着鼻子,睡得死沉。 月翎雪看了看这一桌的残局,又看了看霜杳。 不知道被两只小家伙折腾到多晚才累成这样。 她给霜杳理了理尾巴上沾的一块丸子渣,又把所有东西归位。 霜杳耳朵动了一下,没醒。 月翎雪意识收回来,睁开眼。 老师在前面讲着团队站位的重要性的分类,宁荣荣在旁边记笔记,笔尖沙沙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月翎雪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继续运行周天。 136.八VS二 中午下课,月翎雪和宁荣荣往学院门口走。 宁荣荣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再去买衣服,天斗城那家成衣铺子我上次看中了一件。” “行。” “你到时候别催我,试衣服要时间的。” “我什么时候催过你了。” 刚走到门口,后面有人喊。 “翎雪姐!荣荣!等一下!” 唐三跑过来,喘了一口气,“老师召集所有人,演武场,说有新训练安排。” 宁荣荣脚步停了,“现在?” “对。” 宁荣荣回头看了月翎雪一眼,嘴撅了。 月翎雪拍了拍她肩膀,“没办法咯,走吧。” 演武场上人已经到齐了。 戴沐白站在最前面,胳膊抱在胸前,马红俊在他旁边啃着不知道哪来的烤肠,奥斯卡和朱竹清站在一侧,小舞蹲在地上戳小花。 玉小刚站在中间,旁边是柳二龙和赵无极。 柳二龙抱着胳膊,嘴角带着笑。赵无极揉了揉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玉小刚扫了一圈,“今天的训练,八个人一起上,对手是二龙和赵无极。” 马红俊嘴里烤肠差点掉了,“两个老师?这不是欺负人吗,我们最高等级的戴老大才魂宗” 赵无极看了他一眼,“嘿嘿,别怪老师下手重。” 戴沐白低声说了一句,“八打二,说不定有戏。”唐三没说话,眉头皱着。 宁荣荣往月翎雪旁边靠了靠,小声嘀咕,"姐,两个魂圣啊。” 月翎雪点了下头,“我动作没老师快,有危险记得躲,别傻站着。” 宁荣荣九宝琉璃塔已经稳稳升起,“我又不是傻子,管好你自己。”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站在了她身前。 玉小刚退到场边,“开始。” 戴沐白第一个冲上去,白虎武魂释放,四道魂环亮起来,一拳砸向赵无极。 赵无极连武魂都没开,一巴掌拍在他拳头上,力道直接穿透过去,戴沐白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在地上滑了两米。 马红俊跟着上,嘴里喷出一团火焰。 柳二龙抬脚一踩,火团被踩灭,顺脚踹在马红俊腰上,马红俊滚了两个跟头,烤肠飞了。 小舞从侧面踢向赵无极,赵无极胳膊一挡,小舞的腿弹回来,整个人被震开摔在地上,手腕发麻。 朱竹清趁机偷袭柳二龙,猫爪刺过去。 柳二龙头都没回,一腿扫过去,朱竹清腰上挨了一下,直接倒地。 开场五息,四个人倒了。 唐三站在原地没动,蓝银草从掌心窜出来,缠住了赵无极的腿。 “散!集中打一个!”唐三喊了一声。 众人爬起来重新聚拢。 唐三的蓝银草缠住赵无极的腿往后拽,戴沐白从正面冲上去,马红俊火攻朝赵无极脸上糊,朱竹清从背后摸过去。 赵无极被蓝银草绊了一下,脚步晃了半拍。 戴沐白一拳砸在他肋上。 赵无极闷哼了一声。 朱竹清的猫爪在他背上划了一道。 赵无极武魂释放,七道魂环亮起来,低吼把蓝银草震断,一掌把戴沐白甩出去。 他揉了揉肋骨,明显认真了。 另一边柳二龙对付月翎雪、小舞和宁荣荣奥斯卡。 奥斯卡快速塞给月翎雪和小舞两根香肠。 小舞正面缠着柳二龙,腿法连踢,速度很快。 柳二龙一腿抽开小舞,侧头躲月翎雪的剑。 凝霜寒剑从侧面刺过来,剑尖擦着柳二龙的手臂过去,寒气在她皮肤上留了一道白霜。 柳二龙低头看了一眼白霜,眼神变了。 “有点意思。” 宁荣荣在后面九宝琉璃塔亮起来,三层增幅稳稳落在月翎雪和小舞身上。 月翎雪速度力量都上了一截,凝霜寒剑连刺三剑。 第一剑柳二龙侧身躲开。 第二剑柳二龙抬手格住。 第三剑,小舞从侧面偷袭使她分了心。 剑尖在柳二龙小臂上划了一道浅口子,血珠冒出来。 柳二龙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抬起头看月翎雪。 目光不一样了。 一腿抽在月翎雪腰上,月翎雪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剑撑在地上才没趴下,腰上火辣辣地疼。 “嘶......” 柳二龙转身锁定奥斯卡,逼近后一脚踹翻,奥斯卡连哼都没哼出来就飞了。 赵无极那边也挣脱了,一拳把马红俊打滚,回头一掌拍向唐三。 唐三用蓝银草裹住自己挡了一下,还是被打退了三步,背上肿了一条。 两个老师重新站到一起。 八个人也重新聚拢。 唐三揉了揉手腕,“再来。” 第二轮。 这次配合比第一轮默契多了。 唐三指挥蓝银草同时捆住两人,戴沐白和朱竹清扑向赵无极,月翎雪和小舞扑向柳二龙,马红俊和奥斯卡在后面远程支援。 赵无极又挨了戴沐白一拳和朱竹清一爪,肋骨上又多了一块淤青。 柳二龙被月翎雪剑上的寒气冻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小舞趁机一脚踢中她肩膀。 柳二龙退了一步。 但两个魂圣认真起来不是八个人能挡住的。 赵无极魂力爆发把戴沐白和朱竹清同时震飞。 柳二龙一腿横扫,月翎雪和小舞同时被扫倒。 虽说不至于重伤,但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疼。 戴沐白胳膊淤了一大片,马红俊肋骨挨了一下蜷在地上,唐三背上肿了一条,小舞手腕发麻甩着手,朱竹清腰上挨了一下半跪着起不来,奥斯卡躺在地上生无可恋,宁荣荣的魂力也已经透支。 月翎雪撑着剑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八个人 东倒西歪,没一个站直的。 赵无极揉了揉肋骨,“这帮小鬼还挺能打。” 柳二龙手臂上那道浅口子还在渗血,她看了一眼,“小丫头剑挺利的。” 月翎雪喘着气,“二龙老师你踹我能不能轻点,很痛的。” “你这抗揍本事该练练了,一脚就站不直了?收拾收拾去涂药吧,明天继续。” 月翎雪嘴角抽了一下。 玉小刚从场边走过来,“这就是你们和真正的魂圣之间的差距。” 他扫了一圈躺在地上的人,“明天继续,八个人一起,什么时候能逼他们使出全力就算过关。” 赵无极拍了拍手,“别丧气,已经不错了。”转头看柳二龙,“你们二龙老师胳膊都出血了。” 柳二龙瞪了他一眼,“闭嘴。” 散场。 众人陆续往外挪,走得歪歪扭扭。 宁荣荣没走。 她直接坐在演武场地上不动了。 月翎雪弯腰去拉她,拉了两下,自己也腰疼,蹲不下去。 “起来了。” “不起。”宁荣荣声音闷闷的,从地上传出来,“我想在地上坐一会儿。” “地上凉。” “我不管。” 月翎雪也没力气硬拉她了,干脆在她旁边坐下来,剑搁在腿上,腰上的伤一阵一阵地疼。 马红俊路过,一瘸一拐的,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宁荣荣和坐着的月翎雪,“你俩这是不走了?” “歇会儿。”宁荣荣说。 马红俊嘿嘿笑了一声,被柳二龙在后面瞪了一眼,赶紧瘸着跑了。 唐三走过来,看了月翎雪一眼,“腰上的伤没事吧。” “疼,不过应该伤的不重,二龙老师收手了。” 唐三点了点头,扶着小舞走了。 演武场空了,就剩她们俩。 太阳还挺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宁荣荣坐了一会儿,把眼睛闭着。 “疼吗。”月翎雪问。 “疼啊,全身都疼。”宁荣荣说,“增幅挂在你身上我没怎么注意赵老师,那一掌的余波扫到我的时候我人就飞了。” “我明天帮你挡挡。” “省省吧,受伤了晚上又抱着我哼哼唧唧。” “......我不要面子的吗。” “这又没有其他人。”宁荣荣睁开眼睛看天,过了一会儿,“衣服什么时候买。” “在训练完成之前,应该是没时间了。” “......烦!” “好啦。”月翎雪站起来拍拍并不存在的灰,伸手。 宁荣荣拉着她的手借力站起来,“回宿舍吧,我想躺一会儿,还有,我好饿,还没吃饭。” “待会给你做点,不过我腰疼,煮碗面将就吃吧。” “那我要一个煎蛋。” “给你煎两个。” 风吹过来,演武场上安静了。 137.清单 回到宿舍,宁荣荣直接瘫在床上不动了。 “累死了。” 月翎雪把剑搁在墙边,走到桌前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过去。 宁荣荣侧过身接了,喝了两口又躺回去。 “快煮面,我不想动。” “知道了,等着。” 月翎雪去了食堂借灶台,腰还是疼,弯的时候吸了一口气。 煮了两碗阳春面,煎了两个蛋,端回来的时候宁荣荣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等。 “嘿嘿,爱你~老姐。” “得了吧,快吃。” 宁荣荣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面。 “好吃。” “翎雪出品必是精品。” “夸你两句你还装上了。” 月翎雪没接话,坐在床边吃自己那碗。 宁荣荣吃得很快,煎蛋咬了一口蛋黄冒出来,她低头接着吃,腮帮子鼓着。 月翎雪筷子停了,看着她。 宁荣荣吃了几口察觉到,抬头,“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不行吗。” 宁荣荣看了她两眼,“也不是不行。” 低头继续吃面。 月翎雪嘴角弯了一下,也接着吃。 吃到一半,戒指里有动静。 霜杳醒了。 一道白光从戒指里窜出来,霜杳落在月翎雪肩膀上,毛炸着,尾巴垂着,整个一团蓬松的委屈。 “姐姐!呜呜呜,你不知道我有多辛苦,小冰和小火太调皮了......” 宁荣荣看着毛毛躁躁一直嘤嘤嘤的霜杳吓了一跳,“她怎么了。” 月翎雪看了看霜杳,霜杳绕着她的脖子转了一圈,脑袋蹭着她的下巴,还一直在吐槽。 “估计是昨晚累着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霜杳又叫了两声,拿爪子扒月翎雪的手指。 月翎雪把自己碗里半碗面干净的那一边和没吃的蛋倒进霜杳的碗里,搁在桌上。 霜杳尾巴竖起来了,扑到碟子上埋头就吃,尾巴甩得很快。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昨晚到底干嘛了累成这样。” “管孩子。” “什么孩子。”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 宁荣荣想了两秒,“哦,那两个。” “嗯。” 月翎雪把碗筷收了,站起来,“我准备去拟态修炼场修炼一会儿。” 宁荣荣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我也要去。” “你不是累死了不想动吗。” “那是刚才,吃完面就有力气了啊。” “很冷。” “不怕,就要。” 月翎雪看了她两秒,“行。” 霜杳吃完了碟子里的面,爪子上还沾着汤,舔了两口,跳到月翎雪肩膀上。 三人出了宿舍楼,往拟态修炼场走。 路上没什么人,到了拟态修炼场入口,进去后一股寒风扑面而来。 宁荣荣打了个哆嗦,“好冷。” 月翎雪从戒指里翻出一件厚披风,抖开披在宁荣荣肩上。 宁荣荣裹紧了披风,“你戒指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不多。” 月翎雪往里走,修炼场里面冰雾弥漫,四处飞雪,温度比外面低了不少。 她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盘腿,闭眼,开始运行周天。 宁荣荣站在旁边看了看,“那我和霜杳玩去咯。” 霜杳从月翎雪肩膀上跳下来,在雪地上打了个滚,甩了甩尾巴。 宁荣荣蹲下来摸了摸霜杳的脑袋,“来,堆雪人。” 霜杳歪了歪头。 宁荣荣开始用手扒拉地上的雪,堆了一小堆,拍拍打打。 霜杳凑过来用爪子刨了一下,把宁荣荣堆的雪推倒了。 “你别捣乱。” 霜杳尾巴甩了甩,又刨了一下。 宁荣荣重新堆,霜杳又推。 “月翎雪!你的狐狸在捣乱。” 月翎雪没睁眼,“霜杳,再调皮你荣荣姐不给你买新衣服了。” 霜杳立刻老实,蹲在旁边一副乖乖宝宝模样。 宁荣荣哼了一声,把霜杳抱到一边。 霜杳趴在雪地上,尾巴扫了扫,安静了大概三息,又跑过去刨了一爪子。 月翎雪运行了几个周天,魂力在经脉里走了几个循环,腰上的伤没那么疼了。 她睁开眼,看了看宁荣荣那边。 宁荣荣和霜杳蹲在雪地上,面前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宁荣荣在给它插树枝当手,霜杳在旁边用爪子拍雪人的头,拍一下歪一点,宁荣荣拍开她的爪子再扶正。 月翎雪笑了一下。 手指点了点额头上的月牙纹。 两道流光从印记里飘出来,一冰蓝一赤红,落在雪地上。 小冰一落地,脚下的雪凝了一片。 小火一落地,脚下的雪化了一小圈。 宁荣荣抬头,看见两条小龙趴在雪地上。 小火晃了晃脑袋,在雪地上踩了一串爪印,脚印周围的雪立刻化了,留下一串小水坑。 小冰走到雪人旁边,歪了歪头,喷了一口寒气,雪人表面立刻结了一层冰壳,硬邦邦的。 宁荣荣戳了戳雪人,“好硬。” 小火凑过来闻了闻雪人,打了个喷嚏,雪人的头焦了一半。 "我的雪人!"宁荣荣瞪了小火一眼。 小火缩了缩脑袋。 小冰又喷了一口寒气,把焦的那半边冻上了。 宁荣荣看了看雪人,一半冰一半焦,“算了,也挺好看的。” 霜杳在旁边看着两条龙。 小火朝霜杳歪了歪头,霜杳一爪子拍过去,小火缩到月翎雪腿后面。 月翎雪靠在石头上,看着宁荣荣和三只在雪地上闹,嘴角弯着。 寒风还在吹,但修炼场里不 冷了。 月翎雪又开始运行周天,魂力比刚来的时候稳了不少。 等她再睁开眼,修炼场里暗了,只有冰雾泛着一点微弱的蓝光。 宁荣荣趴在雪地上,面前堆了三个雪人,一个冰壳的,一个焦了一半的,一个歪的。 霜杳缩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冰趴在宁荣荣旁边的雪地上,小火不知道跑哪去了。 “小火呢。” 宁荣荣迷迷糊糊抬起头,“啊?刚才还在。” 月翎雪扫了一眼,小火趴在她自己腿后面,缩成一团,尾巴卷着,也睡着了。 温度传过来,烫得裤子都有点发热。 她把小火摘起来塞进印记里,又把小冰也收了。 “走了,回去把。” 宁荣荣揉了揉眼睛,把霜杳抱起来,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堆了雪人好看吗。” “好看。” “最好看的那个是霜杳推倒了三次我才堆起来的。” “厉害。” “你不要敷衍我。” 月翎雪砖头看她,然后走向雪人四处打量,顿了两息,“哇!好好看!荣荣真厉害。” 宁荣荣被她逗笑,“行了行了,走吧。” 出了修炼场,外面比里面暖和,但风大。 宁荣荣打了个哈欠,走在月翎雪旁边,霜杳在她怀里翻了个身,爪子扒着披风领子。 走到半路,前面有个人靠在树旁等着。 唐三。 “翎雪姐。” “你还没睡,什么事?” 唐三看了一眼宁荣荣怀里的霜杳,没多问,“今天训练的事我想了一下,明天可以换个打法。” 月翎雪停下脚步,“怎么说。” “今天最大的问题是赵老师魂力一爆发我们就全散了,明天我想先困他,集中火力相先放倒一个,以我们的实力单打赵老师一个还是可以的。” 月翎雪想了想,“行,听你的。” 唐三点头,“戴老大那边已经说了,明天注意配合。。” “行。” 宁荣荣在旁边听着。 唐三看了看她,“荣荣你今天的增幅很关键,明天还需要你撑住。” 宁荣荣带掂了掂脚,“放心吧三哥,我的辅助保证稳。” 唐三笑了一下,“嗯,那就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翎雪额头上的月牙纹。 “翎雪姐,你额头上那个印记,我之前一直想问。” 月翎雪手指摸了一下月牙纹,“以后跟你说。” 唐三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好。” 走了。 宁荣荣侧头看月翎雪,“姐,其实我也挺好奇的,除了你的月牙纹,到底有多少秘密。” 月翎雪想了想,“如果非要说,那得列个清单。” “你是不是欠揍。” 月翎雪笑了一声,搂了一下宁荣荣的肩膀,“回去吧。” 138.独一份 第二天训练,八个人比昨天多了几分底气。 唐三站在最前面,“昨天说好的,我们上!” 众人点头。 唐三蓝银草先出手,六条藤蔓同时缠向赵无极的四肢和腰。 赵无极抬手要挣,戴沐白已经从正面冲上去了。 朱竹清从背后摸过去,马红俊火攻糊脸。 赵无极被蓝银草绊了一下,戴沐白一拳砸在他肋上,朱竹清猫爪在他背上又添了一道。 赵无极闷哼一声,魂力爆发震断蓝银草,一掌把戴沐白甩出去。 但肋骨上昨天淤的地方又挨了一下,他揉了一下。 另一边月翎雪趁柳二龙被小舞缠住,凝霜寒剑从侧面刺过去,剑尖擦着地面一路冻过去,寒气裹住柳二龙的脚踝。 柳二龙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结了一层薄冰。 两息。 就这两息,月翎雪喊了一声,“现在!” 唐三蓝银草转过来缠柳二龙,戴沐白和朱竹清丢下赵无极扑过去。 柳二龙一挣,冰碎了,一脚踹翻月翎雪,又一腿扫开戴沐白。 但比昨天多争取了几息的时间。 赵无极那边认真了,六成力,一拳把马红俊打滚,一掌拍飞奥斯卡。 最后还是八个人东倒西歪躺在地上。 不过这回多撑了几个回合。 柳二龙收了武魂,手臂上昨天那道浅口子结了痂,她看了一眼月翎雪,“比昨天强。” 赵无极揉了揉肋骨,“明天继续。” 散场。 月翎雪把宁荣荣送回宿舍,“你先休息,我去拟态修炼场修炼。” 宁荣荣趴在床上,“去吧去吧,我睡一会儿。” 月翎雪往拟态修炼场走。 下午的修炼场没人,冰雾弥漫,飞雪无声地落。 她找了个老位置坐下来,盘腿,闭眼,运行周天。 魂力沿着经脉走了一圈,两圈,三圈。 几个周天下来,她停下来,仔细感受魂力的变化。 没有。 三十九级卡了有一阵子了。 按理说有月华之力辅助,修炼速度应该比普通魂师快才对。 以前确实快,随说有仙草的加持,但从三十四到三十九只用了不到小半年。 但最近这几个月,魂力就像往无底洞里倒水,运转正常,可一点都不涨。 她又运行了几个周天。 还是一样。 经脉通畅,魂力流转没有阻碍,但积累为零。 月翎雪皱了皱眉,试着调动月华之力。 以前月华之力像溪水一样顺手就来,现在得刻意去引,而且量少了不少,调用的时候甚至有一瞬间的滞涩,像水管里堵了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凝了一层薄霜,比平时薄。 魂力没涨,月华之力变弱了,修炼速度归零。 "到底怎么回事。"她低声嘟囔一句。 又坐了一会儿,想不通,起身往外走。 拟态修炼场门口,有人靠着树站着。 白榆。 手里捏着一片叶子,不知道等了多久。 月翎雪脚步顿了一下。 白榆看了她一眼,“修炼遇到问题了?” 月翎雪没说话,看了她两秒,从她旁边走过去。 "魂力不涨。"走了几步,还是说了。 “我知道。” 月翎雪停下来,回头看她。 白榆笑了一下,把叶子扔了,“你自己想想,身体里多了什么。” 月翎雪愣住了。 手不自觉摸了一下月牙纹。 "印记里的东西要长大。"白榆的声音很平,“靠的就是你的魂力和月华之力。” 月翎雪站在原地没动。 “两条龙崽从你印记里汲取养分,就像婴儿进食一样,自然而然,你感觉不到。” 月翎雪看了她几秒,“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白榆没答。 月翎雪眯了眯眼,“还有,你怎么知道的。” “看见的。” 月翎雪怔住了。 她最近没有感受到任何视线。 以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 也就是说,以前的凝视感,是白榆故意让她发现的。 真正的观察,她根本察觉不到。 她不知道该震惊还是该生气。 沉默了一会儿,“有什么办法吗。” "要么等它们长大自己断奶,要么把它们收进别的容器里。"白榆顿了一下,“但收走的话它们会死,还没长成。” 月翎雪低头看着地面,雪地上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还要多久。” "不知道。"白榆说,“没养过龙。” 月翎雪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 白榆从树旁直起身,拍了拍袖子,走了两步。 “或者你可以试着,把它们收进霜杳脖子上的玉佩。” 月翎雪抬头。 "别问。"白榆背对着她,“有些事你该知道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脚步声渐远,“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是朋友,我不会害你。” 月翎雪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有些凉。 她摸了摸额头上的月牙纹。 印记里安安静静的,小冰和小火大概在睡觉。 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魂力确实在一点一点地流走,流向一个她摸不到的地方,喂两张她根本喂不饱的嘴。 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转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宁荣荣还在睡。 呼吸均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撮头发。 月翎雪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坐下。 她看着宁荣荣的背影,思索着白榆说的话。 魂力被龙崽吃了,装在其他地方,玉佩的话,收进去会不会死。 还有白榆,到底什么路数,她身上的秘密感觉比自己还多。 月翎雪摸了摸月牙纹,印记里安安静静的。 张了张嘴,想叫宁荣荣,又闭上了。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躺下来,闭了眼。 眯了一会儿没睡着。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躺了大概半个时辰,她坐了起来,披了外套准备出门。 宁荣荣被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翻过身,眼睛没睁开,“你去干嘛。” “出去一趟,有点事。” 宁荣荣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什么事。” “找白榆。” 宁荣荣一下子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上,“找她干嘛?” “问点事。” “什么事。”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 宁荣荣的脑子已经转起来了,“你刚才躺我旁边翻来覆去就没睡着,以为我不知道?” 月翎雪叹了口气,“就问点修炼的事,你别乱想。” "我没乱想。"宁荣荣声音拔高了半度。 月翎雪站起来随手披了件外套,“我很快就回来。” 宁荣荣掀开被子就下床,“我也去。” “不睡了?” “待会儿睡,带我一起。” 月翎雪看着她,看了两秒,“行,穿衣服吧。” 宁荣荣三两下套了衣服,外套裹紧,跟上月翎雪出了门。 路上宁荣荣走在她旁边,嘴抿着,没说话,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但我不问我就跟着你"的气场。 月翎雪余光瞥了她一眼,“你不用这么防着她。” 宁荣荣哼了一声,“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为什么一找完她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月翎雪没接话。 宁荣荣侧头看她,“修炼的事?” “嗯。” “怪不得你最近这么勤奋。” “好啦,到了再说。” 宁荣荣又哼了一声,但没再追问,跟着走。 白榆住在学院后山的一间小木屋里,平时不跟人来往,柳二龙给她留的。 月翎雪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白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了月翎雪一眼,又看了她旁边的宁荣荣一眼。 “还带了个尾巴来。” 宁荣荣在后面瞪了她一眼。 月翎雪说,“你刚才说的玉佩,我想问问。” 白榆侧了侧身,让开门,“进来吧。” 小木屋不大,一张桌子一张床,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月亮,笔墨很淡。 白榆把门关上,给两人各倒了杯茶。 宁荣荣接过杯子,没喝,捧在手里,眼睛一直在打量这间屋子。 月翎雪坐下来,“放在玉佩它们不会有事吧。” 白榆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到旁边的宁荣荣身上,没说话。 月翎雪懂了,“没事,你说。” 白榆收回目光,喝了口茶,“那块玉佩是个很好的容器,里面有一片独立的空间且稳定,把龙崽转进去,它们在里面也不会饿。玉佩会自行从天地间吸收灵气,够它们用了。偶尔你也可以喂点别的 ,想出来的时候随时叫出来,跟现在一样。” 月翎雪低头看着桌面,想了几息,“现在能转吗?” “随时。” 月翎雪把霜杳从戒指里放出来。 霜杳迷迷糊糊落在桌上,尾巴卷着,打了个哈欠。 脖子上那块玉佩晃了一下,温润的青白色。 月翎雪手指点了点月牙纹,意识沉进去。 印记里,小冰和小火感知到她,都扑过来。 “妈妈。” “妈妈!” 月翎雪蹲下来,一手摸了摸小冰,一手摸了摸小火,“给你们换个地方住,那边更舒服。” 小火歪头,“为什么。” “那边有吃的,你们两个小家伙,再吃要把我等级吃倒退了。” 小冰眨了眨眼,老实巴交。 月翎雪引导两条龙往印记边缘走。 印记的壁像一层薄冰膜,她伸手碰了碰,外面是霜杳玉佩的温润感。 “过去吧。” 小冰先凑过去,爪子碰了一下玉佩的空间壁,暖的,回头看了她一眼,钻了进去。 小火蹲在原地,“妈妈不一起吗。” “我就不去了,快去找小冰。” 小火歪了歪头,跳了进去。 两道流光从月翎雪额头月牙纹飘出来,一冰蓝一赤红,落在玉佩上,没入表面,消失了。 玉佩闪了一下青白色的光,又暗了。 霜杳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玉佩,爪子碰了碰,里面传来两声细细的叫。 "姐姐!那我是不是能随时找小冰小火玩了!"霜杳抬头看月翎雪。 月翎雪传音,“是,它们在里面住一阵子。” 霜杳点了点头,“摘下来摘下来。” 月翎雪不明所以,但还是把玉佩暂时拿了下来。 霜杳咻的一下钻了进去,月翎雪扯了扯嘴角,把玉佩挂在自己脖子上。 闭眼感受了一下。 月华之力在丹田里安安静静转着,没有滞涩。 "好了。"她说。 白榆点了点头,“霜杳倒是急,都没跟我打招呼。” 月翎雪站起来,“她很喜欢这两个小家伙,还有,谢谢。” 白榆端着茶杯没抬头,“我说了,我们是朋友。” 月翎雪站了两秒,点了点头。 宁荣荣也跟着出了门。 门关上了。 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月翎雪自然而然拉着她的手。 走了几步,宁荣荣憋不住了。 “她怎么知道这么多。” 月翎雪侧头看她。 "小冰小火的事,我以为只有我知道。"宁荣荣声音有点不对,“她连玉佩能装龙崽都清楚,她到底什么人啊。” 月翎雪没说话。 “还有,她什么时候跟你成朋友了?她之前不是一直神神秘秘的吗?你怎么什么都信她。” 宁荣荣越说越快,“她就那么一说你就把龙崽转过去了,万一玉佩有问题呢,万一她有别的心思呢?” 月翎雪停下脚步。 宁荣荣也停了,转头看她。 “你说句话啊。” 月翎雪看着她,“你担心我。” 宁荣荣嘴张了一下,“我……废话,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月翎雪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她什么人。” 宁荣荣愣了。 "但她说的话,我验证过了。"月翎雪说,“而且到目前为止她没害过我。” 宁荣荣皱着眉没说话。 "但我把两个小家伙转过去的时候,它们也没有不舒服。"月翎雪说,“毕竟霜杳也在玉佩待过不少时间。” 宁荣荣低头想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行吧,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但下次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声。” “好。” 两人继续走。 过了一会儿,宁荣荣又开口了,声音小了,“虽然她是帮了忙,但我还是不喜欢她。” “好啦,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小祖宗。” “我就是……” “我做饭和谁一起吃?” “我……” “我睡觉跟谁睡?” “我……” “我戒指里装她的小裙子小零食了?” “没有。” 月翎雪牵着她的手继续走,“还是说我牵她手了?” “也没有。” “那不就对了,都是你的独一份。” 宁荣荣不说话了。 月翎雪笑了一下,只是紧了紧牵她的手,“走了,回去休息,顺便塔探讨一下今天的晚饭。” 139.突破(上) 接下来两个月,训练成了每天的主旋律。 早上八人到演武场,柳二龙和赵无极轮流陪练。 午休,下午拟态修炼场自行修炼。 晚上回宿舍,收拾完吃完饭倒头就睡。 第一周,八个人配合还是散的。 到第三天唐三改了口令,蓝银草是轴,他站哪边哪边主攻。 第五天,八个人第一次把赵无极逼到开武魂真身。 第二周,朱竹清偷袭从一次变成两次,柳二龙手臂上多了三道浅痕。 马红俊的火从糊脸升级到封路,柳二龙踩灭一次的功夫,小舞已经从侧面踢中了肩膀。 第三周,柳二龙一腿横扫只能同时震开三个人。 第一个月末,宁荣荣增幅从三个人稳到五个人不掉,蓝银草的控场配合月翎雪的切入已经成了固定套路。 唐三捆腿,月翎雪侧面跟上,戴沐白正面砸,朱竹清小舞同时干扰。 赵无极揉着肋骨,“这帮小鬼比上周又难缠了。” 玉小刚没说话,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个月,训练强度又提了一截。 柳二龙开始用七成力,出手更快,腿上加了火焰。 一腿扫过来带着热浪,月翎雪格挡的时候剑面烫得手心冒泡。 扛了两天,月翎雪找到办法。 不格挡,用月狐瞬影绕侧,等腿扫完了再贴上去刺一剑。 柳二龙收拳看她,“反应快了。” “您腿太重了二龙老师。” 柳二龙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转身继续打。 月翎雪的魂力卡在三十九级已经快四个月了。 每天拟态修炼场运行周天,魂力沿着经脉转得顺畅。 训练场上的配合一天比一天好。 到第二个月中旬,八个人能跟柳二龙和赵无极周旋二十几息不散。 唐三的蓝银草控住了赵无极三息,戴沐白和朱竹清同时出手,打出一套连招。 赵无极揉着胸口说了句“有点东西“。 柳二龙那边也认真了一些,腿上的火焰从点到面,一扫半丈宽。 月翎雪和小舞的配合默契了,小舞正面踢,月翎雪侧面切。 小舞的腿快,柳二龙挡的功夫月翎雪的剑到了。 柳二龙一拳震开小舞,转身一腿扫向月翎雪。 月翎雪矮身躲过去,剑尖在地面拖出一道冰痕。 柳二龙脚落地的位置正好踩在冰上,滑了半步。 “还挺滑。”又一拳过来了。 那天训练到第三轮。 唐三蓝银草先捆柳二龙腿,月翎雪戴沐白小舞四个人同时压上。 柳二龙被打出了火气。 一腿横扫震开小舞和戴沐白,手肘撞退唐三。 月翎雪的剑刚刺到她腰侧,柳二龙转身一拳砸过来。 月翎雪极速后退。 但她身后是奥斯卡和宁荣荣。 奥斯卡在给宁荣荣递恢复香肠,宁荣荣九宝琉璃塔挂着增幅,额头已经出了汗。 她止了步,硬生生扛了一秒,没抗住。 魂力砸在左肩上。 月翎雪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落地滚了两圈,左肩瞬间麻了。 然后一股热流从丹田炸开。 卡了两个月的瓶颈,被这一拳震松了。 魂力从三十九级往四十涌,像决堤的水。 经脉里寒气翻涌,冰雾从她身体往外扩。 全场安静了一息。 月翎雪撑着站起来,左臂垂着,右手按在地上。 周围的地面结了一层霜,往外扩了三尺。 “姐!”宁荣荣往这边跑,把月翎雪扶起来,急得不行看着柳二龙,“二龙老师!!” 月翎雪抬头,冲她摆了摆右手,“没事。” 柳二龙走过来,有些尴尬,又看了一眼地面上的霜,眉头皱了一下,“抱歉,我没收住。 月翎雪活动了一下左肩,龇牙,“二龙老师您能不能轻点。” 柳二龙没接话,手按了一下月翎雪左肩,“骨头没事,只是淤伤。” 月翎雪嘶了一声。 柳二龙转身,“今天的训练提前结束。”走了两步回头,“明天休息一天。” 赵无极揉着自己的肋骨,“好了,散了散了。” 宁荣荣已经开始扯月翎雪的衣服了。 “诶诶诶,还有人呢,不重不重。” 宁荣荣看了看周遭的伙伴,把月翎雪轻轻扶起来,“那先回去。” 奥斯卡递了根恢复香肠过来,“先吃一根。” 月翎雪接过来咬了一口,左肩热辣辣的,香肠下去缓和了一点。 马红俊走过来,看了一眼月翎雪的左肩,又看柳二龙走远的背影。 “二龙老师果然火爆。” “嘶......”月翎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算了,我还得谢谢她这一拳。” “哈?被揍成这样还谢?”马红俊不解。 月翎雪苦笑,魂力往外漏了一瞬,“我突破了。” 唐三走过来,看了一眼月翎雪指尖的冰雾,“四十级?” “嗯。” 唐三点头,“恭喜。” 月翎雪活动了一下左肩,龇牙,“二龙老师这一拳一点都不便宜。” 唐三看了一眼柳二龙走远的方向,“先回去上药。” 宁荣荣扶着她往回走,嘴就没停,“你就不能躲一下吗”。 “身后是你和二哥,我往哪躲。” 宁荣荣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过了一会儿,“那你也不能拿自己当盾牌。” 月翎雪没说话,揉了揉她的头。 回到宿舍,月翎雪在左肩上缠了绷带。 “我待会儿去拟态修炼场。” “你受伤了还要去修炼啊。” “突破的感觉还在,趁热。” 宁荣荣看了她两秒,“那我跟你去。” “不用。” “我跟你去。”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没再争,点头。 拟态修炼场,冰雾弥漫。 月翎雪盘腿坐下,闭眼,运行周天。 魂力从丹田涌出来,沿着经脉跑了一圈,两圈。 宁荣荣裹着厚披风坐在三步外,增幅安安静静挂在月翎雪身上。 月翎雪没让她撤,多一层增幅修炼快一分。 第三个周天,魂力冲到了四十级的壁上。 经脉里寒气炸开,冰雾翻涌,修炼场温度骤降。 宁荣荣打了个哆嗦,九宝琉璃塔闪了一下。 月翎雪的月牙纹亮了一瞬,青白色的光从额头溢出来,一闪就灭了。 四十级,就差魂环了。 她睁开眼。 经脉宽了一圈,魂力流转的速度明显快了。 月华之力从丹田里调出来,顺畅。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 还疼,但魂力流转让淤伤的位置热了一阵,缓和了些。 宁荣荣走过来,看了一眼月牙纹,“姐,刚才你的月牙纹又亮了。” “嗯,每次魂力有波动它都会亮,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 “还挺好看。” 月翎雪笑了一下,“走了,回去休息。” “你的肩。” “没事了,能动。” “我不信。” “不信拉倒。” 两人往回走。 宁荣荣走在旁边,手悄悄伸过来碰了一下月翎雪的右手,碰到就缩回去了。 月翎雪没看她,把右手张开。 宁荣荣犹豫了一息,把手放进去。 月翎雪握紧了,“走吧。” 第二天,月翎雪左肩绑着绷带去上课。 宁荣荣一路扶着她,嘴没停,“其实你也不用每天陪我上课。” “你自己写的笔记一个知识点都没有。” 宁荣荣闭嘴了。 课间,操场上出了动静。 月翎雪和宁荣荣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 泰隆站在操场中间,四下看了一圈。 他扫了一圈人群,目光停在月翎雪身上。 “月翎雪!”泰隆走过来,“大比的时候你偷袭摘我令牌,我不服,出来后你们一直在训练,好不容易又时间,我们再打一场。” 月翎雪看了他一眼。 宁荣荣挡在她前面,“你有完没完,大比早结束了。” 泰隆没理她,盯着月翎雪,“怎么,伤了就不敢了?” 月翎雪刚想张嘴。 “她不方便。”唐三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月翎雪旁边,看向泰隆,“你要打,我替她。” 泰隆转看唐三,“唐三?” “嗯。” “我不跟你打,让开。” “我打不过她,你要是连我这关都过不了,就没必要再找她麻烦。” 月翎雪嘴角抽了抽,“改天请你吃饭。” 泰隆闻言咧嘴,“那就打。” 月翎雪突然想起什么,拉了一下唐三袖子,低声说,“别下手太重。” 唐三点头,往前走了两步。 泰隆一拳砸下来,唐三侧身避开,顺手扣住泰隆手腕往前一带,泰隆重心前冲踉跄了两步。 泰隆站稳转身,磐石之御开了,身上鼓了一圈石质外壳。 又一拳砸过来,力道比刚才重了一倍。 唐三抬手格了一下,脚底下往后滑了半尺。 泰隆力气确实大。 但也就力气大。 唐三松手,一肘顶在泰隆肋上。 泰隆闷哼一声,胳膊横扫过来,唐三矮身让过,膝盖撞进泰隆腰侧。 泰隆踉跄,磐石之御的外壳裂了一道缝。 两个人过了三招。 泰隆咬牙,爆裂巨力全开,外壳上的裂缝补好了,冲过来又是一拳。 唐三没躲。 侧身一闪让过拳锋,手掌按在泰隆肩膀上,借力翻到背后,一脚踹在泰隆后腰。 泰隆整个人往前扑倒,砸在地上,地面震了一下。 操场边上围的人全愣了。 唐三收脚,往后退了一步,手插兜里。 “点到为止。” 泰隆趴在地上,撑了两下才爬起来。 胸口衣服上蹭了灰,后腰的位置隔着磐石外壳都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壳,又抬头看唐三。 唐三双手插兜,脚下干干净净,连武魂都没亮。 泰隆的脸从红变紫,“你……” “不服?”唐三看着他。 唐三看着他,“不服再来。” 泰隆咬了咬牙,捂着腰转身走了,步子重,踩得地面闷响。 140.突破(下) 小舞凑过来拉唐三袖子,“哥,翎雪姐刚是不是说请吃饭!” 唐三笑的有些宠溺,“是,找她去。” 月翎雪看着泰隆的背影,笑了一下。 宁荣荣问她,“笑什么?” “明天有热闹看。” “什么热闹?” “明天就知道了,走啦,有兔子馋了要吃大餐。” 宁荣荣转头看了看眼睛亮晶晶的小舞,嘴角弯了弯,“行,走吧,进城吃大餐。” “吃大餐!?戴老大,我们去蹭饭!”马红俊从人堆里窜了出来。 不止马红俊,十秒不到八个人齐了。 月翎雪直接冻住马红俊的脚,“好啊,一听吃大餐就出来了,我前面被挑衅怎么不见你人影?” “错错错,错了翎雪姐!我才到,才到嘛!” 奥斯卡已经捂嘴憋笑了,戴沐白扶了扶额,小舞忍俊不禁,“好了翎雪姐,饿了。” 月翎雪收了魂力,然后看了眼唐三,“谢了。” 唐三摇头,“小事,再说,你不请吃饭了吗。” 月翎雪嗤笑一声,“得,吃饭,走吧。” 天斗城,饭馆。 八个人坐了个大圆桌,菜上齐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酱牛肉、时蔬、蛋花汤,摆了一桌。 宁荣荣挤在月翎雪右边,整条胳膊贴着她的手臂,脑袋都快靠上了。 “好热。” “我又不是冰袋。” “你凉快啊。” 月翎雪看了一眼她挤过来的姿势,没推开。 小舞本来坐唐三旁边,啃了两块排骨就挪过来了,挤在月翎雪左边,胳膊肘撑在桌上,肩膀贴着月翎雪的肩。 “翎雪姐身上好凉快。” “你俩这样我怎么吃饭。” “这么热的天,你忍心看我和荣荣热成肉干嘛。”小舞理直气壮。 朱竹清坐在小舞旁边,没贴上来,但离得不远。 偶尔一阵凉气从小舞那边飘过来,她没说话,往小舞那边又挪了半寸。 马红俊叼着筷子看了一圈,“怎么全挤那边去了。” “别管她们,你先管管你自己,能不能离我远点,热死了。”戴沐白夹了块牛肉一脸嫌弃。 “我坐远点行了吧。”马红俊往旁边挪了挪。 月翎雪左手被小舞贴着,右胳膊被宁荣荣贴着,筷子都夹不稳,“你们能不能松一点,我真吃不了饭。” “不能!!”两人同时说。 月翎雪看了眼唐三。 唐三冲她笑了笑,埋头继续吃。 月翎雪无奈,放下筷子,闭眼魂力一凝聚,魂力外露,整个房间的温度瞬间降了十度往下! 小舞眼睛一亮,“芜湖!!翎雪姐你就是神!” “撒手,我要吃饭。” 小舞撒开月翎雪,嘿嘿笑了两声。 马红俊爽了,“快快快!趁着没吃全打包,带回去给院长吃!服务员!上火锅!!” 月翎雪,“哈?” “你想啊,大夏天的谁吃火锅,但你魂力一放这温度不是刚好!”马红俊越说越兴奋,“三伏天吃火锅,多带劲!” 月翎雪没说话,马红俊已经喊服务员了,“大姐!要个鸳鸯锅!底料浓一点!” 服务员进门,看了一眼这桌,又看了看窗户上凝结的水珠加上这感人的温度,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戴沐白拦了一句,“你吃火锅翎雪魂力得一直开着,她还受伤呢。” 马红俊张了张嘴,看向月翎雪。 月翎雪活动了一下左肩,“不碍事,点吧。 “那就上!”马红俊拍桌。 小舞在旁边举手,“我想吃毛肚!” 宁荣荣也来了兴致,“土豆。” “要要要!”马红俊恨不得把菜单全点一遍。 月翎雪看了眼宁荣荣,后者已经拿着菜单打钩钩了。 “……合着你们是早就想吃了,就等一个由头是吧。” 没人反驳。 月翎雪叹了口气,跟服务员说,“点。” 马红俊欢呼了一声,被戴沐白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安静点,人家看着呢。” 朱竹清把菜单递过来,“虾滑。” 月翎雪看了一眼她,“你也掺和。” 朱竹清没说话,菜单推到月翎雪面前。 月翎雪认了,接过菜单扫了一圈,其实也没几个没打钩的,索性递给服务员,“都上一份好了。” 服务员眼睛亮了,端着鸳鸯锅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冒着热气,另一边白汤咕嘟咕嘟冒泡。 整个桌面的温度先热后冷,上面火锅蒸腾,周围凉气弥漫。 马红俊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里涮了涮,往嘴里一塞,被热得哈了一口气,旁边的冷气又把热压下去,“芜湖!冰火两重天!爽!!翎雪姐我将誓死追随你!” 月翎雪给宁荣荣涮了片毛肚,“一顿火锅就把你收买了?” 戴沐白也涮了一片肥牛,吃完点头,“确实有点东西。” 小舞往白汤里丢了一把金针菇,烫熟了捞出来,蘸了料碟往嘴里塞,“翎雪姐你一定要保持住这个温度,再低点也行!” “我求你们快吃。” “毛肚还没熟呢!”马红俊直接全倒锅里了。 月翎雪炸了,“谁告诉你毛肚这么涮的!!” 马红俊吓了一跳,“我......我们一直这么吃的。” 月翎雪已经站起来了,把毛肚又全捞进盘子里,“七秒就够了,现在刚好,再让我看见你整盘下你就死定了!!” 马红俊试探性夹了一片,蘸了蘸料塞嘴里,众人看着他,他一直不说话,低头嚼吧半天。 再抬起头,激动已漫出眼底了,“我靠!服务员!再加两盘毛肚!!” 众人都尝了尝,都一脸惊叹,只有宁荣荣没什么表情,因为和月翎雪吃她都是这么吃的。 唐三安静地涮虾滑,给小舞碗里夹了一块。 朱竹清吃鸭肠,蘸料碟很干净,速度很快。 宁荣荣往白汤锅里丢了一块豆腐,慢悠悠地等它煮。 月翎雪左肩绑着绷带,右手夹毛肚涮红油,一边维持魂力输出一边吃。

宁荣荣靠过来,“你累不累。” “不累。” “那我帮你涮,你负责吃~。” “行。” 月翎雪索性放下筷子,等着美食进嘴。 老板又从后厨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这一桌。火 锅冒着热气,周围却寒气弥漫,桌角都结了一层薄霜。 他张了张嘴,放下毛肚又缩回去了。 吃了一个时辰。 桌上一片狼藉,盘子叠了三层。 马红俊瘫在椅子上,撑得不想动。 戴沐白也靠在椅背上。 小舞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不肯起来,“翎雪姐别收……再让我贴一会儿。” “吃完了。” “哎呀不影响。” 朱竹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谢谢翎雪姐。” 月翎雪愣了一下,朱竹清难得说谢谢。 “你今天话有点多。“宁荣荣看她。 朱竹清站起来,没接话。 结账的时候月翎雪看了一眼单子,火锅加菜比原来那桌贵了三倍。 月翎雪倒是没纠结,付了钱,八个人往外走。 天斗城大街上热浪扑面,小舞又贴回月翎雪左边,宁荣荣贴右边。 马红俊走在后面,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翎雪姐,我们什么时候再来。” “看我心情。” “......” 唐三走在最后,笑着摇了摇头。 下午,柳二龙找到月翎雪。 “你四十级了?” “嗯,昨天挨完揍突破的。” 柳二龙点头,“该猎第四魂环了,我带你出去。” 月翎雪点头。 宁荣荣要跟。 柳二龙否了,“你和小三他们得继续训练。” 宁荣荣嘴鼓了一下,看月翎雪。 月翎雪揉她头,“等我回来。” “好吧。” 月翎雪笑了一下,拍了拍宁荣荣的肩膀,跟柳二龙往学院门口走。 路上柳二龙问,“目标魂兽想好了?” “冰属性,年限的话,五千以上。” 柳二龙看了她一眼,“五千?你想清楚,就算你是先天满魂力,按理五千已经是上限。” “想了一阵了,再说你不都说按理了吗,我有把握。” “行。” 两人出了天斗城,往北走。 柳二龙步子快,月翎雪跟着不紧不慢。 “二龙老师,落日森林在南边。” “那里没有适合你的魂兽,你以为第一的奖励就这么鸡肋?放心吧,我肯定给你找个最合适的,跟紧了。” 月翎雪却停下脚步,柳二龙见她没跟上回头,“怎么?” “那么远,我们不能坐马车吗?” 柳二龙想了想,史莱克到帝国最北边确实不近,“有理,但我没钱。” “二龙老师,弗兰德院长没钱就算了,你的钱呢??” “被弗兰德拿走了。” “......我有,我们坐马车。” 141.冰谷 马车晃了半天,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 先是阔叶林,叶子还绿着,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 走了两个时辰,阔叶林没了,换成针叶林,树干笔直,枝叶扎人。 再往前,针叶林也开始稀了,地上出现薄薄的雪。 再往前,只剩雪。 月翎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白茫茫的,天和地连成一片。 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冷。 柳二龙坐在对面,裹紧了外套,“到了极北外围了。”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没了。 前面全是冻土和碎冰,车轮碾上去打滑。 车夫回头,“再往前走不了了。” 柳二龙跳下车,月翎雪跟着下来。 脚踩在地上,薄冰咔嚓一声裂了。 冷风灌进领口,月翎雪没什么感觉,柳二龙缩了一下脖子。 “从这里开始步行。”柳二龙往前看了一眼,风雪把视线挡得只剩十几丈。 “极北外围冰属性魂兽不多,到了看缘分,实在没有再往里走。” 月翎雪点头,跟上。 两个人往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地面上的薄冰变成了厚冰,踩上去打滑。 偶尔看到几棵枯死的树桩,上面挂着冰棱。 风越来越大,雪花横着抽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柳二龙走在前面,手挡在脸侧挡风。 她的脚步慢了,身子有些僵。 月翎雪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从戒指里摸出一件厚披风,快步走上去递过去。 “二龙老师,披上。” 柳二龙接过来,有些尴尬。 明明自己带学生来猎魂兽,反倒被学生照顾。 她把披风裹上,暖和了一些,“你怎么随身带披风?” 月翎雪看了一眼远处,“荣荣畏寒。” 柳二龙嗤笑一声,“你们两姐妹感情倒是好。” 月翎雪没答。 她停下脚步,闭眼,五感散开。 风雪里的声音一下子清晰了。 冰面下面有水流的声音,很远的地方有东西在移动,脚步很重。 风的方向、温度的变化、空气中冰属性魂力的浓度,全涌进脑子里。 柳二龙眯了眯眼,她感觉到一股轻柔的力量从月翎雪身上溢出来,像月光洒在水面上那种感觉。 她皱了一下眉,没说话。 大约过了五分钟。 风雪里开始有身影靠近。 起初是模糊的白色影子,从左右两边过来。 柳二龙身子僵但反应不慢,魂力运转,拳头握紧,盯着风雪里的影子。 影子越来越近,大大小小的,好几个。 柳二龙正要出手。 “等下,二龙老师。”月翎雪按住她的胳膊。 柳二龙没动,“魂兽。” 影子从风雪里出来了。 第一只是一只小雪貂,巴掌大,通体雪白,站起来往这边看了看,眼神锁定月翎雪。 跑到月翎雪脚边,拿脑袋蹭她的靴子。 然后一只白鹿,肩高到月翎雪腰,走过来拿鼻子拱她的手。 还有两只小狐狸,银白色的尾巴拖着一层霜雾,围着月翎雪转圈,嘤嘤嘤叫唤个不停。 接着第四只、第五只。 一只雪豹,肩高到月翎雪胸口,冰蓝色的眼睛,走过来在月翎雪腿边蹲下来,在月翎雪脸上舔了一口。 还有一只冰晶虎,通体覆着冰晶纹路,到了月翎雪面前一屁股就坐下来了。 大大小小七八只,全围着月翎雪。 蹭的蹭,拱的拱,拿脑袋顶的,拿尾巴扫的。 柳二龙手上魂力慢慢收了。 她看了一会儿。 “这些魂兽少说三四千年修为。”柳二龙的声音压着风雪传过来,“为什么不攻击你。” 月翎雪蹲下来,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小鹿小狐狸有什么攻击性,多可爱。” “小狐狸小鹿小雪貂我能理解......这两大只是什么情况??”柳二龙看了一眼蹲在月翎雪腿边的雪豹,又指了指拿脑袋顶她腰的冰晶虎。 “额,这个说来话长,反正它们也没有恶意,不管就好了。” 月翎雪从戒指里掏出一堆吃的,肉干、干粮、面饼,全摆在面前的冰面上。 小雪貂第一个扑上去,抱了一块肉干嘎吱嘎吱嚼。 白鹿低头叼了一块面饼。 小狐狸叼了桂花糕,蹲在月翎雪脚边吃。 雪豹叼了一整条肉干,趴在冰面上啃。 冰晶虎闻了闻,挑了一块面饼,嚼了两口又吐了。 月翎雪戒指里存的吃的喂了一大半。 吃完之后一群白毛也不走,小雪貂爬上月翎雪的肩膀,趴着不动了。 小狐狸跟在脚边,尾巴扫她的小腿。 白鹿走在后面,偶尔拿鼻子拱一下月翎雪的后背。 柳二龙没再追问。 但她看月翎雪的眼神变了。 她试着伸手摸了一下小狐狸。 小狐狸扭头看了她一眼,往月翎雪那边挪了两步,不让她碰。 柳二龙又试了一下小雪貂。 小雪貂趴在月翎雪肩膀上,冲她龇了龇牙。 柳二龙收回手。 这些魂兽不让别人碰,却跟着月翎雪亲近得很。 又走了一段路。 小魂兽们突然散了,往两边退。 月翎雪肩膀上的小雪貂冲着前面猛了牙,整个身子绷紧。 雪豹从后面窜上来,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冰晶虎也摆了战斗姿态,冰晶纹路亮了一层。 月翎雪停下来。 “二龙老师,有大的来了,拜托了。” 冰谷深处传来震动,地面上的冰开始裂,裂纹从远处一路延伸到脚下。 咔、咔、咔。 风雪里,一个巨大的影子在移动。 月翎雪透瞳扫过去,看清了,一只巨大的冰蛟。 体长五丈,通体冰蓝鳞片,鳞片上泛着寒光。 四只爪子扣在冰面上,每一步都踩出裂纹。 嘴里呼出的白雾在风雪里散开,周围的温度又降了一截。 五千年以上的压迫感。 “锢冰狱蛟?”月翎雪嘀咕,这种魂兽一般生活在冰川腹地,怎么出现在这里,不过来都来了...... 月翎雪手按在剑柄上。 柳二龙退后了两步,“你自己来,我兜底。” “不是??”月翎雪正准备反驳,那狱蛟的尾巴已经扫了过来。 月翎雪把肩膀上的小雪貂往柳二龙怀里一扔,拔剑迎了上去。 小雪貂在柳二龙怀里挣扎了两下,然后趴在她脖子上不动了。 柳二龙低头看了一眼,“……你倒是会找地方。” 月翎雪已经冲到了锢冰狱蛟面前。 锢冰狱蛟张嘴,一口冰雾喷出来,半条冰谷的温度瞬间降到零下,冰雾翻涌着往月翎雪扑过来。 月翎雪月狐瞬影往右闪,冰雾从她身侧擦过去,身后的冰壁上咔嚓一声冻了厚厚一层。 她贴上去,凝霜寒剑砍在锢冰狱蛟的前腿上。 剑刃划过鳞片,打滑,火花都没蹦出来。 “不是,这么硬!?” 锢冰狱蛟低头看了她一眼,冰蓝色的竖瞳里映着月翎雪的影子。 它抬爪,往她身上拍。 月翎雪后撤,爪子拍在冰面上,冰面塌了半尺。 “喂,帮我。” 雪豹从侧面窜上来,一口咬住锢冰狱蛟的后腿,冰晶虎从另一边冲过来,爪子拍在锢冰狱蛟的腰侧,冰晶和鳞片撞在一起,嘎吱响。 柳二龙在后面眯了眯眼。 锢冰狱蛟甩腿,雪豹松口后撤,冰晶虎跳开。 但它们牵扯了锢冰狱蛟的注意力。 月翎雪抓住这个空档,月狐瞬影贴到锢冰狱蛟身侧,剑尖顺着鳞片的缝隙往里刺。 刺进去了。 鳞片之间的软肉。 锢冰狱蛟吃痛,吼了一声,冰谷里嗡嗡回响。 它暴怒甩尾,尾巴带着冰雾横扫过来。 月翎雪没来得及闪,被尾巴蹭了一下,整个人撞在冰壁上,后背咚的一声。 “嘶......” 她咬牙撑着冰壁站起来。 锢冰狱蛟的冰雾越来越浓,整个冰谷里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三尺。 月翎雪闭上眼。 五感散开。 锢冰狱蛟的呼吸声、爪子踩冰面的声音、鳞片摩擦的声音,全在她脑子里定位。 “绝对零度!” 丹田里的寒气炸开,从身体往外扩。 月翎雪的冰和锢冰狱蛟的冰撞在一起,冰谷里咔咔响,两面冰壁上同时结了新冰。 两种冰属性对冲。 雪豹吼了一声,又叫了两声。 从风雪里又窜出三只冰属性魂兽,两只冰狼、一只霜狐,加入围攻。 三对一变成群殴。 锢冰狱蛟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攻击。 它发狂了,冰雾往外一波一波地喷,尾巴横扫,爪子乱拍。 但双拳难敌四手。 月翎雪等的就是这个。 锢冰狱蛟扭头咬雪豹的空档,脖颈露出来了。 月狐瞬影。 月翎雪整个人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现在锢冰狱蛟的头顶。 “第三魂技,霜裂!” 凝霜寒剑竖着刺下来,剑尖扎进锢冰狱蛟的咽喉。 寒气从剑身灌进去。 “爆!” 锢冰狱蛟咽喉处噗嗤一声,身体猛的僵住了,挣扎了两下,四肢慢慢冻硬,鳞片上覆了一层白霜。 它最后吼了半声,不动了。 冰谷安静下来。 风雪还在刮,月翎雪拔出剑,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 雪豹走过来,趴下,大脑袋放在她的腿上。 冰晶虎在她旁边蹲下来,月翎雪顺势一靠。 小狐狸也从冰缝里钻出来,甩了甩身上的雪。 柳二龙站在后面,嘴张了一下,没说话。 她见过魂斗罗,甚至封号斗罗,凶兽也见过不少。 但第一次见,一群野生魂兽,自发帮第一次见面的人类围攻一只五千年往上的锢冰狱蛟。 她憋了半天吐出来一句,“看来我来不来都一样。” 月翎雪摸了摸雪豹的脑袋,又揉了揉冰晶虎的耳朵,“没关系啊,等荣荣四十级,魂环就麻烦二龙老师了。” “臭丫头倒是精。”柳二龙看了一眼脖子上挂成围脖的小雪貂,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这次小雪貂没龇牙,倒是蹭了蹭她的手指。 柳二龙嘴角弯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月翎雪身旁围着的一大群这些肉食动物也不捕食。 “翎雪,你不解释一下?” “这个……说来话长,你就别问了,我要吸收了!”月翎雪岔开话题。 “真有把握?这条锢冰狱蛟最少五千年往上。” 月翎雪回头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稳了,你就歇着吧,无聊的话就堆堆雪人儿什么的。” 柳二龙撇撇嘴,“你把我当什么了,三岁小孩儿?” 月翎雪没回,已经开始牵引魂环。 锢冰狱蛟的尸体上方,一道紫色魂环缓缓升起。 五千年以上的魂环,紫得发暗,在风雪里转着。 月翎雪收剑,在锢冰狱蛟旁边盘腿坐下。 魂环飘过来,套在她身上。 月翎雪闭上眼,开始吸收。 魂环的力量沿着经脉往里灌,冰属性的魂力跟她的寒气融为一体。 经脉里凉飕飕的。 她没注意到的是,月牙纹开始闪烁。 青白色的光从额头溢出来,越来越亮。 天空变了。 风雪还在刮,但雪花变了颜色。 青白色,带着一层柔和的光,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落雪。 地面上原本的积雪开始结冰,冰层往外扩散,一圈一圈,从月翎雪身下往四面八方蔓延,几十丈范围的冰面又厚了一层。 周围的魂兽全都抬起了头。 雪豹、冰晶虎、白鹿、霜狐、冰狼,还有趴在柳二龙脖子上的小雪貂。 它们闭上眼,抬头朝着天。 很享受的样子。 柳二龙在旁边站着,青白色的雪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她肩上,不凉,反而有点温暖。 地面的冰往外扩散,经过她脚下的时候绕开了。 那些魂兽闭着眼,脸上的表情很安宁。 柳二龙皱了一下眉。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小丫头不说,她也不好问。 过了不知多久。 雪停了。 月牙纹灭了。 月翎雪睁开眼。 经脉宽了一圈不止,魂力流转的速度比突破四十级的时候又快了一截。 第四魂环稳稳悬浮在身侧,紫色,沉甸甸的。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左肩的淤伤在吸收魂环的过程中已经被魂力修复了大半。 柳二龙走过来,“感觉怎么样。” “舒坦。” 两人往回走,月翎雪回头看了一眼锢冰狱蛟的尸体,已经冻成了一座冰雕,趴在冰谷里,鳞片上覆着白霜。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月翎雪看了一圈,周围没有树木的踪影,全是冰和雪。 她踮起脚,拍了拍冰晶虎的脑袋。 冰晶虎甩了甩尾巴,转身走了。 柳二龙看见了,“它去哪?” “这里它比我们熟悉,找柴火呗。” “柴火!?” “对啊,我是不怕冷,老师你怕啊,我可不想明天扛着冰雕回去。” “我问的是这个吗?”柳二龙瞪了她一眼,“我问的是它个畜生怎么知道我们需要什么。” 月翎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其实他们都很聪明的,本性也不坏,不过也有个例。” 柳二龙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远处月翎雪吸收魂环时留下的那片结冰范围。 冰面上的青白色已经褪了,但那个范围比正常结冰大了太多。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冰晶虎回来了,嘴里叼着好几根干枯的针叶树枝。 月翎雪接过树枝,甩了甩上面的口水,甩不干净,索性拿起来在一旁雪豹背部的毛毛上蹭了蹭。 然后堆成一堆,指尖一弹,燃了。 柳二龙坐在火边,小雪貂还趴在她脖子上。 她摸了摸雪貂的毛,看着那一小撮火苗,“......你不是冰系吗?” 月翎雪坐在对面,小狐狸趴在她腿上由着她顺毛,身后就是冰晶虎,月翎雪整个人软趴趴的靠在上面。 “是啊。” “那为什么......” “秘密,二龙老师,你怎么和荣荣一样啊。” “我和那丫头哪一样了。” “好奇宝宝来的。” “......”柳二龙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不说话了。 雪豹守在外圈,偶尔耳朵动一下。 火光映在冰壁上,暖黄色的光和冰蓝色的冰撞在一起。 柳二龙看了一眼对面被魂兽围着的月翎雪,又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雪貂。 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风雪停了,满天星星。 冰谷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火噼啪的声音。 142.第四魂技 火堆烧的旺,噼啪响。 月翎雪从戒指里掏出一只处理好的鸡,拿着凝霜寒剑就剁。 柳二龙正靠着冰壁打盹,听到动静睁眼,看到月翎雪手里拎着一只鸡在剁,愣了一下。 凝霜寒剑的剑刃太薄太快,鸡块一刀一个,比菜刀利索十倍。 柳二龙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剁鸡,“你拿凝霜寒剑剁鸡!” “没什么刀能比凝霜快了。” 柳二龙没话了。 “鸡都能摸出来,你这戒指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吃的用的穿的住的都有。” “住的?” 月翎雪抬头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随手摸出来一个帐篷,叠得整整齐齐的,又摸出来支架递给柳二龙。 “喏,保暖的。” "……"柳二龙彻底没话了。 月翎雪在火堆上架了口锅,加了水,把鸡块丢进去,生姜八角各种配料,开始炖鸡汤。 香气很快飘开了。 魂兽们闻到香味全凑过来了。 小狐狸第一个到,蹲在月翎雪旁边,眼巴巴盯着锅,尾巴一直在摇。 雪豹趴在五步外,假装不在意,但鼻子一直在闻闻嗅嗅。 冰晶虎蹲在更远处,耳朵转了一下。 月翎雪看了一圈,“打住啊,这个不够分。” 小狐狸歪头看她,嘤了一声。 月翎雪从戒指里又摸出几块肉干丢出去,魂兽们各自叼了。 柳二龙抱着小雪貂坐在火边,看了一圈围着的魂兽们,没说话。 吃饱喝足,月翎雪开始打坐。 柳二龙倒是放心,虽然有些不好意思,还是钻进帐篷睡了。 她本就是火龙,最怕冷。 冰谷安静下来。 半夜烧完了柴火,火堆灭了,月翎雪睁眼看了看没管,闭眼运行周天。 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看了一眼帐篷,柳二龙还在睡。 月翎雪站起来,看了一眼周围的魂兽们。 翻身跨上冰晶虎的背,拍了拍它的脖子,“大家伙,往里走走。” 冰晶虎站起来,带着她往冰谷深处走。 周围众兽看她走了都快步跟着。 大概跑了十分钟,冰晶虎停下来。 月翎雪翻身下来,身后四条狐尾摇曳而出。 玉佩里的霜杳突然窜出来蹲在月翎雪肩头,“姐姐我有四条尾巴了!!” 月翎雪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嗯哼。” 霜杳看了看月翎雪的身后,“姐姐你也四条尾巴了!你新圈圈的魂技是什么嘛,告诉我告诉我!” 激动的转了两个圈才反应过来周围貌似不止月翎雪,她看了看四周,一堆毛茸茸的魂兽。 霜杳眼睛一亮,瞬间忘了魂技的事,从月翎雪肩膀上跳下来,“这里好多小伙伴!” 然后扭头冲着月翎雪,“姐姐,把小冰小火叫出来嘛!” 月翎雪把小冰和小火喊了出来。 两条巴掌大的龙崽飘出来,冰蓝色和赤红色,在空中转了一圈。 小冰落在一块冰面上,好奇地舔了一下。 小火在半空扑腾翅膀,尾巴甩出一串小火星。 霜杳追着小火跑,小火躲,霜杳扑,两个小家伙在冰面上闹成一团。 月翎雪看了一眼,没管它们,自己走到冰谷中央,盘腿坐下。 她动了动狐耳,四条狐尾疯狂摇曳。 月华之力从身体里渗出来,往脚下的冰里灌。 冰面开始变化。 青白色的光凝在冰里,从月翎雪身下往外扩散,冰层一层一层地叠,往上长。 跟普通的冰不一样,这块冰泛着柔和的光,随着月华之力的灌入开始闪烁。 月翎雪的额头渗出薄汗。 冰碑慢慢成形,越长越高,最后停在五米左右。 月翎雪深吸一口气,还是有些累的。 她招了招手,“小冰,过来,加固一下。” “来了妈妈。”小冰扑腾过去,落在那块冰碑上。 张嘴吐了一口冰息。 冰碑的颜色变了,从青白变成冰蓝,里面的月华之力被锁住。 月翎雪戳了戳小冰的脸,“小冰真厉害~。” 小冰趴在冰碑顶上,尾巴垂下来晃。 正在和霜杳闹腾的小火不乐意了,张嘴就要吐龙息。 月翎雪一眼扫过去,“诶诶诶小火。” 小火嘴巴闭上了,不情不愿地飘过来一屁股坐在月翎雪的肩膀。 月翎雪摸了摸它的脑袋,站起来,看了看那块冰碑。 冰蓝色的,半透明,里面的月华之力像流水一样缓缓流动,从外面看进去,像一块月光凝的冰碑。 魂兽们围过来。 小狐狸第一个凑上去闻了闻,拿尾巴蹭了一下,很享受的样子。 雪豹靠过去,趴在冰碑旁边,闭上了眼。 冰晶虎走过来,拿脑袋蹭了蹭冰碑的底座。 白鹿蹲在后面,安安静静的。 月翎雪揉了揉冰晶虎的耳朵,“在这里就不许打架了哦,弄坏了我可不会来给你们修。” 冰晶虎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月翎雪转身准备走,小冰小火在上空闹着,她抬头把它们叫下来,收进玉佩。 然后一脸真诚地看着霜杳。 “杳杳~” 霜杳歪歪头看她,“姐姐你好肉麻。” “我不想走路嘛,你带我回去。” “我才……” “回去给你炖鸡腿。” "……刚睡醒,力气多的是。"霜杳变脸比翻书还快,转身变成了巨大狐,四条尾巴展开,银白色的毛在冰谷的光里泛着柔光。 “上来吧姐姐,出发!” 月翎雪听着变大后霜杳那谄媚的声儿,没憋住笑,“都说了变大后不准喊我姐!” “嘿嘿,忘了,快走啦。” 月翎雪爬上霜杳的背,霜杳撒开腿往回跑,风从耳边掠过。 “对了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新圈圈的技能呢。”霜杳也不看路,回头看着背上的月翎雪,四条尾巴甩来甩去。 月翎雪被霜杳一声姐姐又喊起一身鸡皮疙瘩,彻底没了招。 “你先看路,至于魂技嘛,凝霜寒剑的叫千丝锢寒,可以召唤冰链,单体控制技能。” “哇,那月翎灵狐呢?” 月翎雪感知了一下,“所有魂环年限同步到五千七百年了,叫月痕,随便什么技能碰一下就能烙印,之后不管对方躲到哪里都能感知到方位。” “我觉得有点......嗯,对,叫鸡肋。”霜杳老实巴交的吐槽。 “你听我说完,印记还在的时候,月狐瞬影可以直接朝目标突进,距离在我五感的范围,目前最多标记三个人。” “哇!那个叫,牛......牛什么来着。”霜杳很认真的在想。 月翎雪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不准想了,这种词不准学,是不是胖子教你的,回去我就收拾他。” 回到营地的时候柳二龙已经醒了。 她站在帐篷旁边,小雪貂趴在她脖子上,看着霜杳跑过来。 霜杳变回小只,跳回月翎雪肩膀上。 柳二龙看了看霜杳,又看了看月翎雪,“干嘛去了?” “人有三急啊二龙老师。” 柳二龙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两人收拾东西往回走。 小雪貂不肯下来,趴在柳二龙脖子上。 柳二龙赶了两次,手指戳它,小雪貂龇牙,又趴回去。 她看了一眼月翎雪,“这……” “看来你也很招小家伙喜欢嘛。” 柳二龙低头看了一眼小雪貂,小雪貂蹭了蹭她的手指。 最终没再赶,“那等回去把它养在拟态修炼场。” “行啊,你带回去你说的算。” 马车在冰谷外面等着,两人上了车。 马车晃晃悠悠往回走。 柳二龙靠在车壁上,小雪貂趴在她腿上,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雪貂的毛。 “第四魂技是什么?” “不告诉你。” 柳二龙看她,“为什么?” “告诉你了下次训练怎么出奇制胜。” 柳二龙嘴角抽了一下,“臭丫头。” 月翎雪靠着车壁闭眼,怀里抱着霜杳,霜杳已经睡着了。 马车走了大半天,窗外的雪没了,针叶林回来了,然后是阔叶林,绿色重新填满车窗。 快到史莱克的时候,柳二龙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我去天斗城给小家伙买点东西。”她摸了摸小雪貂的脑袋,“你先回去。” 月翎雪笑了一下,“行。” 柳二龙跳下车,抱着小雪貂往天斗城的方向走了。 月翎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拐角,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霜杳。 睡得四仰八叉的,四条尾巴耷拉着,肚子一起一伏。 月翎雪帮她把尾巴拢好,抱着她往史莱克走。 走到学院门口,远远看到操场上围了一圈人。 戴沐白、朱竹清、马红俊、奥斯卡、小舞都在,宁荣荣也在。 月翎雪走过去,没人注意到她。 场中站着一个老头,身材高大,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和泰隆。 泰隆低着头,反复劝那老头,“爷爷,算了吧,真没必要……” 泰坦不听,盯着对面的唐三。 唐三站在场中,神色平静。 泰坦开口,声音洪亮,“小子,你打了我孙子,又打了我儿子,老夫不欺负你,不释放武魂,仅靠魂力威压,你撑过一炷香,我父子二人当众给你道歉,撑不过,你加入我力之一族。” 唐三点头,“好。” 泰坦的魂力威压铺散开来。 地面层层开裂,碎石弹起来又落下。 唐三脚下鬼影迷踪踏出残影,蓝银草从手腕弹出,缠在脚下的碎石上稳住身形。 威压越来越重,唐三的脚步开始乱。 小舞紧张的拽着宁荣荣的袖子。 宁荣荣也一脸焦急,瞥见了月翎雪。 月翎雪走到她旁边,宁荣荣的手就伸过来了。 “姐你终于回来了,有没有办法?”宁荣荣压低声音,眼睛没离开场中。 月翎雪看了一眼场中,摇头,“三儿有分寸。” “泰隆 也真是的,自己打不过叫爸爸,昨天泰隆的爸爸也没打过哥,现在又喊来自己的爷爷”小舞也拉着月翎雪的袖子打抱不平。 月翎雪没回话,眼睛看着场中。 马红俊小声嘀咕,“这老头魂力这么猛?” 小舞指甲都掐进掌心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唐三。 唐三的脚步越来越乱,蓝银草被压得贴在地面上。 然后唐三的左手动了。 一把漆黑的锤子浮现在他左手上。 锤光一亮,全场死寂。 泰坦看清那把锤子的瞬间,浑身僵硬了。 他的脸色变了,瞬间收了威压,从怒到惊,从惊到惧,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敬畏。 “昊天……锤……你,家父是谁!” 唐三收了昊天锤,“家父唐昊。” 泰坦沉默了几息,弯腰躬身,“属下泰坦,见过少主。” 泰诺和泰隆在旁边看傻了,跟着弯腰。 操场安静了几秒。 戴沐白拍了唐三的肩膀,没说话。 马红俊凑上来,“你左手那是什么?锤子?” 唐三没细说,收了昊天锤。 小舞快步走到唐三旁边,低头看他的手,“没事吧。” 奥斯卡递了根恢复大香肠过去。 宁荣荣拉着月翎雪凑了过去,正准备问,被月翎雪轻轻拉了一下。 泰坦跟唐三说了句什么,唐三回头看向众人,“我很快回来。” 说完父子三人带着唐三往学院外面走了。 众人看着他们走远,马红俊第一个开口,“三哥那锤子什么来头?漆黑漆黑的,看着就吓人。” 戴沐白想了想,“他右手蓝银草,左手那把锤子……难道是双生武魂?” 朱竹清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那把锤子跟上三宗的昊天锤很像。” 奥斯卡拍了下大腿,“昊天锤?那不是昊天宗的传承武魂吗?小三是昊天宗的人?” 马红俊瞪大眼,“那他怎么不早说,搞得我们还替他担心。” “说了你不还得吓一跳。”戴沐白摇了摇头。 小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宁荣荣也好奇起来,正要开口,月翎雪先说话了。 “不用猜那么多啦,三儿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众人看向她。 月翎雪抱着霜杳,语气很淡,“咱们或多或少都有秘密,不是吗?”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戴沐白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马红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奥斯卡干咳一声,“那个……好像也是。” 宁荣荣看了月翎雪一眼,转了话题,“猎魂猎的怎么样了,第四魂技是什么?”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霜杳,还睡着。 她把霜杳递给宁荣荣,“帮我抱一下。” 宁荣荣接过来,霜杳哼了一声,缩进她怀里继续睡。 月翎雪站起来,拔出凝霜寒剑,看向戴沐白。 “戴老大,帮个忙。” 戴沐白挑了下眉,“干嘛?” “站那儿别动。”月翎雪指了指操场中间。 戴沐白看了看她手里的剑,又看了看周围几个人的眼神,走到操场中间站着,“你别下手太重。” “放心,不痛的~。” 月翎雪站在十步外,凝霜寒剑平举,剑尖对准戴沐白。 魂环亮了。 “第四魂技,千丝锢寒!” 紫色的魂环在剑身上一闪,剑尖寒气炸开,冰链从剑尖喷出去。 七八条,带着冰蓝色的寒光,蛇一样缠向戴沐白。 戴沐白本能地想躲,但冰链太快了。 一瞬间,冰链缠上了他的双臂、双腿、腰、肩膀,把他整个人裹了个严实,最后一圈封住了他的嘴。 冰链收紧,咔嚓一声冻实了。 戴沐白整个人被冰链吊在原地,动不了,嘴也张不开,只剩眼睛能动。 马红俊在旁边看傻了,“这……这什么技能?” 奥斯卡凑近看了看戴沐白,戴沐白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他好像在骂人。” 宁荣荣抱着霜杳,眼睛亮了,“单体禁锢?” 月翎雪收了剑,走过去拍了拍戴沐白的肩膀,“嗯哼,我觉得这个魂技,应该能限制赵老师三秒。” 她弹了一下冰链,叮的一声脆响。 “挣脱要多久看你本事了,戴老大。” 戴沐白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月翎雪也不解开,几个人蹲了一排看时间,两分钟后,戴沐白终于挣脱。 “你整我!”他冲着月翎雪就来了。 月翎雪往朱竹清身后一躲,“谁整你了,我这魂技单纯禁锢,又不痛!” 戴沐白左抓右挠,“你没想过大夏天我穿的少吗!” 月翎雪左躲右闪,“我忘了,忘了不行啊,竹清你揍他!” 朱竹清一个眼刀,戴沐白老实了,月翎雪这才探出头,“我真忘了,不好意思哈哈哈。” 朱竹清看了看躲自己身后嬉皮笑脸的月翎雪,又看了看戴沐白。 “该。” 月翎雪努力憋笑。 143.消食 戴沐白追了月翎雪三圈,被朱竹清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行了行了,我错了我错了。”月翎雪从朱竹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戴沐白揉着被冻僵的胳膊,“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但你也太不抗造了。” 戴沐白作势上前。 月翎雪又往后一缩,“诶诶,竹清!” 宁荣荣笑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霜杳,小狐狸翻了个身,四条尾巴耷拉在外面。 “对了姐,你突破四十级拿了第四魂技,今晚我请客,我们吃饭去。” 马红俊第一个响应,“请客?去哪?” 奥斯卡擦了擦额头眼镜的镜片,“荣荣说请客,能差到哪去,别问了小子,走咯。” “对对对,走!!”马红俊站起来就要走。 戴沐白拍了拍身上的灰,“你比谁都积极。” 小舞坐在操场边,腿晃着,眼睛往学院门口看了一眼。 “哥还没回来。” 月翎雪走过去,左手牵着宁荣荣,右手拽住小舞的胳膊把她拉起来。 “给他留个字条就好了,走。” 小舞被拽起来,犹豫了一下,“那……好吧。” 月翎雪松开手,转头看了一眼马红俊,“你去写。” “凭什么我写?” “你最闲。” 马红俊嘴上骂骂咧咧,还是跑去教室撕了张纸,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贴在宿舍门上。 霜杳这时候醒了,从宁荣荣怀里探出头,眯着眼看了看周围。 “姐姐,我们到了吗,要去哪啊......” “吃大餐。” “吃大餐!好耶!” 霜杳瞬间清醒,从宁荣荣怀里跳到月翎雪肩膀上,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众人出了学院往天斗城走,宁荣荣挽着月翎雪的胳膊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戴沐白朱竹清、马红俊奥斯卡,小舞走在最后面。 “姐,北边是什么样子的。”宁荣荣问。 “白茫茫。” “然后呢?” “很多魂兽。” “很多吗,那你有没有受伤,我看看。”说完就上手掀袖子。 月翎雪控住她的手,“好啦好啦,没受伤,二龙老师在呢。” 宁荣荣想了想,好像也是。 “二龙老师还带回来一只小雪貂,赖她脖子上不走了。” “雪貂?好可爱。” “她说以后养在拟态修炼场,没事可以去看看。” 宁荣荣还想问,月翎雪捏了一下她的手,“到了。” 天斗城主街东巷,醉仙楼。 三层高的酒楼,门口两棵老槐树挂着灯笼,门面不大但往里走很深。 宁荣荣推门进去,小二一看七个人走进来,赶紧迎上来。 “七位?楼上雅间请。” 二楼雅间,靠窗,窗外能看到街上的灯笼。 宁荣荣坐主位,月翎雪坐她旁边,霜杳蹲在月翎雪膝盖上,其他人依次坐下。 宁荣荣拿过菜单,翻了两页,“招牌菜全上,再加一份桂花糯米藕、冰镇酸梅汤。” 小二愣了一下,“姑娘,招牌菜有十六道,你们七位……” “全上。” 小二去了。 马红俊凑过来,“荣荣这么豪横!” 宁荣荣靠在椅子靠背,“本小姐最不缺的就是金魂币。” 戴沐白笑了一声,“她请客你闭嘴吃就行了。” 菜很快开始上了。 凉菜先到,热菜跟着来,桌子很快就摆满了。 宁荣荣给月翎雪夹了一块桂花糯米。 月翎雪咬了一口,甜的。 “你第四魂技效果挺猛的。“戴沐白一边吃一边说。 “那是,五千七百年的锢冰狱蛟。”月翎雪简单说了。 “五千七百年?好像超过大师说的吸收上限了吧,能冻多久?“奥斯卡问。 “反正就是吸收了嘛,时长的话得看对方实力,赵老师那个级别的,大概两三秒。” “漂亮,两三秒够干很多事了。”戴沐白点了点头。 马红俊嘴里塞着肉,含糊问了一句,“那能不能冻食物保鲜啊?” 戴沐白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满脑子就知道吃。” 月翎雪剥了一只虾放在宁荣荣碗里,“保鲜还用得着魂技吗。” 说完从戒指里摸出一个小碗,巴掌大,底下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 霜杳眼睛一亮,“我的碗!” 月翎雪剥了两只虾放进去,推到霜杳面前。 霜杳埋头就吃,尾巴甩来甩去。 小舞看着月翎雪从戒指里掏出碗来,眨了眨眼。 “翎雪姐,你这戒指里是不是什么都有啊?我看你什么都能摸出来。” 月翎雪擦了擦手,“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小舞眼睛一亮,“给我看,真哒?” “嗯。” 小舞凑过来,月翎雪把手递过去。 小舞意识往戒指里一探。 先看到一口锅。 角落里叠着帐篷和支架,旁边是荣荣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再往里翻,肉干、桂花糕、干粮、调料包,一只处理好的鸡。 小舞在里面翻了一圈,像个逛杂货铺的。 然后她翻到了一条淡蓝色的发带。 不是月翎雪的风格。 旁边还有一瓶药膏,瓶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记得涂。” 小舞愣了一下。 再往里,几件淡烟色的里衣,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角落里。 小舞的耳朵慢慢红了。 她退出戒指,抬头看了一眼月翎雪,月翎雪正在给霜杳擦嘴角。 又看了一眼宁荣荣,宁荣荣正在给月翎雪碗里夹菜,自然得不行。 小舞凑过去,“翎雪姐的看完了,我可以看看你的吗?“小舞声音轻轻的,眼睛看着宁荣荣。 宁荣荣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给看。” “就看一眼,你们的戒指不是姐妹款嘛。” “不行。” 小舞两只手抓着宁荣荣的胳膊晃,“就看一眼,荣荣~。” “那.......你看了不准乱说。” “不乱说,我保证!” 宁荣荣看了月翎雪一眼,月翎雪笑了笑没拦。 “你看完立刻退出来。” “嗯嗯嗯!” 宁荣荣把手递过去,小舞意识探进去。 过了半响,小舞意识退出了戒指。 她的脸已经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小舞你看到什么了?”马红俊嘴里塞着鸡腿凑过来。 “没……没什么。” 奥斯卡也凑过来,“那你脸这么红?” “就是......” 宁荣荣伸手捂住了小舞的嘴,瞪了马红俊和奥斯卡一眼,“吃饭。” 马红俊还想问,被戴沐白拽回去坐下。 朱竹清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吃饭,戴沐白剥了一只虾放在她碗里,朱竹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吃了。 吃到一半,雅间门被推开了。 唐三站在门口。 小舞第一个回头,“哥!” “看见字条就赶过来了。“唐三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你们吃上了。” “荣荣请客,庆祝翎雪姐获得第四魂技。“马红俊说。 唐三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在小舞旁边。 小舞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泰坦前辈那边怎么样了?” “处理好了。”唐三没多说,大家也没多问。 唐三看了月翎雪一眼,月翎雪冲他举了一下杯子。 吃完结账,宁荣荣抢着付。 小二报了数目,马红俊嘴里的牙签掉了。 “这么多?” 宁荣荣面不改色掏钱,金魂币一枚一枚数出来。 月翎雪靠在椅背上看她掏钱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出了醉仙楼,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灯笼亮着,暖黄的光。 月翎雪和宁荣荣落在最后面。 宁荣荣挽着月翎雪的胳膊,走得很慢。 “姐,你怎么不好奇我戒指里有什么。” “好奇什么,你想告诉我自然就告诉我了。” “嘁,才不告诉你。” 月翎雪正准备回话,前面开始吵吵闹闹。 马红俊激动得很,“说好了,谁最后到学院谁自费一周早饭!” 他踩着花坛往上一跳,“第三魂技,凤翼天翔!小爷我先走咯~。” “凤翼天翔”四个字还没落地,马红俊的翅膀就展开了,火焰裹着他冲出去,人在半空转了个弯,往学院方向掠。 “死胖子你 耍赖!”小舞拽着唐三就追,两人脚下踏出残影,蓝银草缠着小舞的腰把她往前带了一截。 戴沐白看了朱竹清一眼,白虎武魂附体,“正好,消消食。” “幼稚。”朱竹清嘴上这么说,步子一点不比戴沐白慢。 奥斯卡站在原地,嘴里咬着根鸡腿,立刻开始搓想入非非蘑菇肠,“等等我啊!喂!!” 宁荣荣才反应过来,跺了跺脚,“什么嘛,你们想让我请早饭就直说!” 月翎雪被她逗笑了,“谁说就一定是咱荣荣请早饭了。” “那还能是谁?我跑的最慢啊,小奥还能搓两根蘑菇肠呢!” “姐说不是你请那就不是,抓稳了。” 月翎雪已经把她抱起来了,宁荣荣条件反射搂住她的脖子,腿在半空蹬了一下。 “你又来!!” 凝霜寒剑出鞘悬空离地三尺,载着两个人往前滑出去。 风从耳边掠过,宁荣荣缩在月翎雪怀里,灯笼的光一条一条从头顶掠过去。 “你慢点!” “这已经够慢了。” 霜杳从月翎雪领口探出一个脑袋,四条尾巴被风吹得往后倒,兴奋得不行,“好快好快!” 前面马红俊的火焰尾巴已经快到学院门口了,小舞和唐三紧跟着,戴沐白和朱竹清跑在第三,奥斯卡肠在最后面努力的追。 月翎雪从他们头顶掠过去。 宁荣荣低头看了一眼,朝着奥斯卡吐了吐舌头。 再往前是戴沐白和朱竹清。 月翎雪从他们旁边掠过去,戴沐白抬头瞪了一眼。 “不是,这怎么比。” 宁荣荣看热闹不嫌事大,“戴老大你不行啊,还没竹清快。” 戴沐白提了速,“宁荣荣。” 回应他的是月翎雪远去的背影和宁荣荣的笑声。 掠过小舞和唐三,两人跑得并排。 月翎雪从他们头顶掠过去,撇了他们一眼。 唐三心领神会,手腕一翻,一颗蓝银草结成的寄生种子弹了过来。 霜杳尾巴一甩,接住了。 月翎雪吸了一口月华之力,经脉里的流转快了一拍。 月狐瞬影。 凝霜寒剑加了速,风声从呼呼变成嗡的一声。 剑身上闪过一道银光,两个人瞬间拉出一道残影,贴着街面射出去。 宁荣荣整个人被风压按在月翎雪怀里,“姐!太快了!!” “抓紧。” 前方马红俊的火焰尾巴还在晃,眼看学院门口就在不远处,后风声一响。 月翎雪从他右侧掠过,霜杳尾巴往他后颈一拍。 马红俊一哆嗦,回头正要骂,身后传来唐三的声音。 “第二魂技,寄生。” 蓝银草种子已经缠上了马红俊的脖子和肩颈,藤蔓顺着后背往翅膀上蔓延。 马红俊翅膀扑腾了两下,人往前一栽,摔在学院门口不远处的花坛里,挣扎半天爬不起来。 “三哥!你阴我!!” 月翎雪已经落地收了剑,把宁荣荣放下来。 唐三眨了眨眼,小舞在旁边笑得步子都歪了。 戴沐白朱竹清前后到,连奥斯卡也稳稳停在学院门口。 宁荣荣理了理头发,回头看了一眼花坛里挣扎的马红俊。 “谁请早饭?” “我!我请!行了吧!”马红俊从花坛里爬出来,身上沾了一身泥。 马红俊瞪了月翎雪一眼,又瞪了唐三一眼,“你们俩合伙坑我。” 月翎雪把凝霜寒剑收回去,“我和三儿一句话都没交流啊,而且是霜杳碰的你。” 马红俊噎住了,蹲在地上抓头发。 戴沐白笑着靠在墙上,朱竹清嘴角弯了一下。 奥斯卡松了一口气,“呼,我还以为是我呢,胖子你这不是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马红俊站起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蹭了他一身泥,“闭嘴吧你!!” “行了行了。”戴沐白走过来拍了拍马红俊肩膀上的泥,“一周早饭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说得轻巧,我的钱啊!” “你提的规则。”朱竹清说了一句。 马红俊张了张嘴,没话了。 宁荣荣拉了拉月翎雪的袖子,两个人走在最前面往学院里走。 身后马红俊还在跟奥斯卡互掐,笑声从大门口一直传到走廊里。 144.买买买 早上食堂,马红俊站在窗口前数铜魂币。 七碗粥,十四个包子,七碟咸菜。 铜魂币一枚一枚数出去的时候他脸都皱在一起了。 “看你那愁眉苦脸的样。”奥斯卡嚼着包子,“才第一天。” “你能不能别提醒我。” 宁荣荣喝着粥,小声跟月翎雪嘀咕,“胖子那么穷吗,几个铜魂币心疼成这样。” 月翎雪笑了一下,“别让他听见,他要急眼。” 马红俊听见了,但没力气反驳,端着碗坐下来闷头吃。 唐三坐在小舞旁边,吃得很安静。 戴沐白啃着包子,“今天二龙老师好像不在,只有赵老师和我们对练。” “我知道。”马红俊脸更苦了。 “什么表情,二龙老师不在我们不知道轻松多少。” “他那个巴掌拍上来跟夯墙似的,你没被拍过你不知道。” 吃完饭众人往操场走。 赵无极已经站在那了。 嘴里咬着根草棍,双手抱在胸前,鞋底碾着石板。 看到八个人走过来,草棍换了个方向。 “老规矩,你们八个一起上。” 扫了一圈,“开了武魂真身就算过。” 戴沐白捏了捏拳头,“赵老师说话算话?” “嘿,老子堂堂不动明王,用得着骗你们一群小娃娃。” 赵无极的目光在月翎雪身上停了半秒,移开了。 这丫头向来沉得住气,大概率藏着当底牌。 今天主攻应该是唐三和戴沐白。 “来吧。” 戴沐白第一个冲。 白虎武魂附体,虎爪直奔赵无极面门。 赵无极没动,等他到了跟前,右手抬起一巴掌拍出去。 “砰。” 戴沐白横着飞出去,在地上后退几步稳住。 朱竹清从侧翼切入,指甲变长划向赵无极腰间。 赵无极脚一抬,踹在她肩膀上,朱竹清后退三步单膝跪地。 “还是太嫩。”赵无极嚼着草棍。 马红俊展开翅膀,火焰从嘴巴喷出来,“凤凰火线!” 紫色火焰贴着地面烧过去,赵无极身上冒出热气但脚步没停,顶着火焰走过来,拎住马红俊翅膀根把他扔了出去。 “嘶,我的屁股......”马红俊摔在戴沐白旁边。 奥斯卡在后面搓了一根恢复肠扔给马红俊,又搓了一根激力肠扔给戴沐白。 赵无极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谁。” 唐三动手了。 蓝银草从地下窜出来,七八根藤蔓同时缠向赵无极四肢。 赵无极低头看了一眼,脚踩住一根,手拽断两根,“蓝银草,上次就这招。” 小舞趁他扯藤蔓贴了上来,腰一拧腿甩出去,踢在赵无极小臂上。 赵无极手臂纹丝不动。 “第三魂技,重力增强。” 金光扩散,小舞脚下突然沉了,腿像灌了铅。 赵无极伸手抓住她衣领往旁边一扔,小舞在半空翻了个身稳稳落地,但脚底还是发沉。 唐三蓝银草缠上赵无极后背。 赵无极伸手去扯,唐三趁机拉开距离,八蛛矛从背后展开,八条骨刺泛着紫光。 赵无极扯断寄生藤蔓,抬头看向唐三。 赵无极的注意力在唐三身上。 月翎雪动了。 凝霜寒剑出鞘,剑尖朝前,第四魂环亮起。 冰蓝色链条从剑尖喷出去,绕过前面的战场,从赵无极侧后方缠上去。 “第四魂技,千丝锢寒。” 冰链缠了一圈又一圈,从腰到肩膀到脖子,锁死了。 赵无极身体一僵,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冰链。 同一时间,宁荣荣动了。 九宝琉璃塔从身后升起,之前挂在戴沐白和唐三身上的增幅光芒全部收回,塔光全灌到月翎雪身上。 力量增幅,速度增幅,魂力增幅。 冰链亮了一圈,冻得更实了。 赵无极挣了一下,没挣开。 两秒。 唐三的八蛛矛已经到了面前。 骨刺刺向赵无极胸口和肩膀,赵无极爆发魂力震冰链,冰链裂开几道缝但没碎。 八蛛矛刺到身前两寸。 “臭小子!第七魂技,武魂真身!” 膝盖弯,脚底石板裂开,身体膨胀,两丈高的棕熊站在操场中间,皮毛泛着金属光泽。 一掌拍出去。 掌风把唐三震飞了十几米,八蛛矛在熊掌上划出几道白印。 冲击波往外扩,在场所有人被弹开,朱竹清扶着戴沐白退了几步,马红俊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无极站稳,棕熊退去,身体缩回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衣服被冰链冻裂了好几道口子,肩膀上八蛛矛划破了两层布,露出里面的皮肤,三道浅浅的白印。 冰碴子从衣服上往下掉,碎了一地。 沉默了几秒。 “老子不服,再来。” 月翎雪收了剑,“赵老师,你不是说开了武魂真身算您输吗?” 赵无极把嘴里的草棍吐了,草棍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我以为你会藏着第四魂技当底牌,谁知道上来就开。” “刚开始大家力气都足,等当底牌就晚了,是吧三儿。” 唐三点点头。 赵无极瞪了她一眼。 月翎雪没躲,看着他。 赵无极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马红俊躺在地上,看着赵无极的背影,“赵老师,你衣服破了。” 赵无极头也没回,“明天加练。”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操场上安静了两秒。 马红俊先笑了出来,“今天结束这么快,爽!!” “哎~,一整天的自由时间~。”奥斯卡伸了个懒腰。 戴沐白撑着坐起来,揉着胸口,“翎雪你那链子太恶心了,缠上去动都动不了。” 月翎雪靠着宁荣荣坐在台阶上,“还好吧,早点结束早点休息呗。” “还好是自己人。”戴沐白又说了一遍。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宁荣荣没说话,把水递到她嘴边。 月翎雪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 “而且也不全是我的功劳,团队配合,缺谁都不行。”月翎雪说。 宁荣荣把水收回来,靠在她肩膀上,没说话。 操场上风吹过来,众人的汗味散了一些。 “姐,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 “逛街啊,好不容易有时间。”宁荣荣拽着她袖子不松手。 月翎雪想了一下,好像是说过这话。 “行。”起身把她拉起起来,“走呗。” 宁荣荣眼睛亮了,拉着她就往学院门口走。 “等等,你不换身衣服?” “不用换,待会儿买新的,走吧走吧。” 两人出了学院往天斗城走,宁荣荣挽着月翎雪的胳膊,步子很轻快。 霜杳从月翎雪领口探出脑袋,四条尾巴耷拉在外面,眯着眼看街上的人。 天斗城主街热闹,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布庄、首饰铺、成衣店、点心铺子,叫卖声此起彼伏。 宁荣荣拉着月翎雪进了第一家成衣店。 “姑娘看看,新到的料子,天斗城就这一批。”掌柜的迎上来。 宁荣荣翻了两页,指了一件淡紫色的裙子,“这个拿下来我看看。” 掌柜取下来递过去,宁荣荣摸了摸料子,“还行,我去试试。” “试衣间在里头。” 宁荣荣抱着裙子进去了。 月翎雪站在柜台前等,霜杳跳到柜台上,对着一排小衣裳歪头。 那是一排给猫猫狗狗小宠物做的衣服,绣着花纹。 “姐姐,这个好看。”霜杳指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子。 月翎雪看了一眼,“现在是夏天,小祖宗。” 霜杳低头沉思,三秒后,“杳杳不听,杳杳就要。” 月翎雪没理她。 宁荣荣掀帘子出来,淡紫色裙子换上了,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姐,好看吗?” 月翎雪看着她。 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腰收得刚好,淡紫色衬得她皮肤白。 “好看。” 宁荣荣耳朵红了一下,“就这一个词?敷衍。” “好啦好啦,没敷衍你,真的好看,快去换下来打包。” 宁荣荣转身进去换回来,出来的时候月翎雪已经付了钱。 “姐,你干嘛。” “我答应的带你逛街的,当然我付。” 宁荣荣嘟了一下嘴,没再争。 出了这家店又进了下一家,宁荣荣挑了一条白色的腰封,试了半天,又看中一件浅蓝色的外衫。 月翎雪拎着袋子跟在后面,霜杳蹲在她肩膀上,袋子越来越多。 路过多宝阁的时候,宁荣荣看中了一对耳坠,银色的,坠子是小小的琉璃珠。 “这个好看。” 月翎雪直接付了。 “我还没说买呢!” “你看它超过三秒了啊。” “什么道理!” 宁荣荣嘴上这么说,耳坠已经戴上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 霜杳又看到了旁边一家铺子门口挂着的小衣裳,这次是一件粉色的小裙子,带白色的花边。 “姐姐!!” “不行。” “我好看!我穿肯定好看,姐姐~~。” “你衣服还不够多啊。”月翎雪传音吐槽。 霜杳耷拉下耳朵,“荣荣姐的衣服明明比我还多。” 宁荣荣看到了,“给她买一件嘛。” “你惯着她。” “哎哟小杳杳,耳朵都耷拉了,荣荣姐给你买。” 宁荣荣走进去买了粉色小裙子出来。 霜杳眼睛瞪得溜圆。 宁荣荣蹲下来帮她穿上,霜杳四条尾巴从后面的口子伸出来,摇得跟风车似的。 霜杳转了一圈,窜到宁荣荣腿边又是蹭又是嘤嘤叫唤。 月翎雪看着她们,无奈叹了口气。 “走了,再逛下去没时间吃午饭了。” “再逛一家!” “你已经买了七件了。” “最后一家!” 月翎雪只能妥协,“说好了最后一家。” 中午,食堂。 天气热得邪乎,太阳晒得石板发烫,从外面走进食堂的时候一股闷热扑面而来。 马红俊第一个冲进来,“热死了热死了!” 端着碗找位子,看到月翎雪已经坐了,旁边宁荣荣刚拉开椅子坐下。 马红俊端着碗就凑过去了,一屁股坐在月翎雪对面。 “胖子!我的位置!!”奥斯卡跟在后面。 “这里凉快,你跟我换换。”马红俊扒了一口饭。 奥斯卡挤着他坐下来“谁要跟你换,起开。” 小舞和唐三端着碗过来,小舞看到月翎雪右边空着,直接坐下了,“翎雪姐这边好凉快。” 唐三坐在小舞对面。 戴沐白端着碗过来,看了一圈,月翎雪左边是宁荣荣,右边是小舞。 他拉开朱竹清的椅子,“竹清,这。” 朱竹清看了一眼,没坐,绕到小舞旁边坐下了。 戴沐白嘴角抽了抽,在朱竹清对面坐下了。 现在八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 每个人都在往月翎雪那边靠。 旁边一桌的人也注意到了,有人端着碗凑过来坐在月翎雪后面那张桌子。 “这边凉快点。” “是吧,我也觉得。” 不一会儿,前后左右的桌子全坐满了。 马红俊嘴里塞着饭,“什么情况。” “长点脑子,靠翎雪越近越凉快啊。”奥斯卡看着月翎雪,笑眯眯又把马红俊往旁边挤了挤,换来了一个后者白眼。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我倒是没什么感觉。” 宁荣荣在旁边剥鸡蛋,“你们就羡慕吧,我姐冬暖夏凉,我天天挨着她睡。” 小舞捂着嘴偷笑,然后往月翎雪那边又靠了靠,“翎雪姐,我能不能也去你宿舍睡。” “不行!”宁荣荣一口回绝。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 “荣荣!我们是不是好姐妹了!” 小舞嘟了一下嘴。 宁荣荣纠结半天,“那你睡沙发。” “成!!” 戴沐白在对面笑,“你们抢什么,旁边不也凉快吗。” “哎呀不一样,隔着两面墙呢。”小舞咬了一口鸡蛋。 朱竹清吃饭很安静,但坐的位置比平时离月翎雪近了半个身位。 月翎雪被一圈人围着吃饭,筷子都差点抬不开。 “咱能不能稍微别这么挤。” “不能!”众人异口同声。 下午,天更热了。 宿舍里待不住,月翎雪站起来拿剑,“我去拟态修炼场。” “我也要去。”宁荣荣跟着站起来。 “你去干嘛,外面又热又晒。” “外面是热,修炼场凉快啊。”宁荣荣拿了毛巾和水囊,“快走啦。” 月翎雪没说什么,两人往拟态修炼场走。 拟态修炼场里确实比外面好,甚至是冷。 月翎雪把剑插在地上,“霜杳,出来。” 玉佩里窜出一团白影,霜杳落地变大,从巴掌大的小狐狸变成了一头齐腰高的大狐狸,四条尾巴甩着。 娇媚的声音传进月翎雪的耳朵,“怎么了姐姐。” 月翎雪已经懒得纠正了,“咱俩练练。” “好!” 霜杳前腿压低,后腿蹬地,扑了上来。 月翎雪侧身让开,手刀劈在霜杳肩膀上,霜杳身子一扭尾巴扫过来,月翎雪抬手格住,被推得退了半步。 霜杳力气不小,还有四条尾巴辅助。 月翎雪抓住她尾巴往旁边甩,霜杳爪子扒住地,回头咬她手腕,月翎雪松手后撤,一脚踹在霜杳侧腰。 霜杳翻了个滚,站起来抖了抖毛,又扑上来。 两个打了十几个回合,月翎雪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宁荣荣蹲在雪地看了一会儿,看月翎雪和霜杳打得有来有回,拳脚交击的声音啪啪响。 “停!”月翎雪抬手。 霜杳收了爪子坐下,舌头伸出来喘气。 “不错啊杳杳,进步很大。”月翎雪揉了揉手腕。 “嘿嘿。” 宁荣荣放下水囊,走过来。 “姐。” “嗯?” “教我。” “教你什么?” “体术啊。”宁荣荣捏了捏拳头,“我都没什么自保能力。” 月翎雪看着她。 “你确定?练体术很苦的。” “确定。”宁荣荣点头,“你是器武魂能练,那我也能。” 她没说完。 月翎雪知道她要说什么。 “行。” “真的?” “过来,站好。” 宁荣荣站到她面前,月翎雪绕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的背推直。 “腰挺直,腿分开,与肩同宽。” 宁荣荣照做。 月翎雪又绕到前面,弯腰看了她的腿,“膝盖弯一点,重心压低。” “这样?” “再低一点。” 宁荣荣往下蹲了一点,月翎雪手按在她肩上往下压了压,“这个高度,记住。” “好重。” “习惯了就不重了。”月翎雪松手,“出拳。” 宁荣荣挥了一拳,软绵绵的。 “手腕。”月翎雪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腕掰正,“拳面平,打出去的时候手腕不能歪,不然先受伤的就是自己。” 宁荣荣又打了一拳,这次好一点。 “力从腰起。”月翎雪站到她侧面,“你看我。” 月翎雪打了一拳,很慢,但宁荣荣看得到她腰先转,然后肩膀带手臂,最后拳头送出去。 “再来。” 宁荣荣学着转腰出拳,打了三拳。 “第二拳好,第一拳腰没转,第三拳肩先动了。” “好难。” “第一次都这样的。”月翎雪站到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腰,“转。” 宁荣荣转腰,月翎雪的手跟着她的动作走,帮她找发力点。 “对,这个感觉,再来。” 宁荣荣又打了几拳,月翎雪在旁边一个一个纠正。 霜杳蹲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尾巴摇了摇,趴下来打了个哈欠。 练了小半个时辰,宁荣荣胳膊抬不起来了,白茫茫的雪地甚至热的出汗。 “歇一会儿。” “才这么一会儿就不行了?” “姐......”宁荣荣甩了甩胳膊。 月翎雪递了水过去,宁荣荣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 “嗯?” “捡你回去那个前辈一直要求你这么练吗?” 月翎雪笑了一下,“没有啊,这才哪到哪。” 宁荣荣靠在树上,喘着气,头发贴在脸颊上。 “姐。” “嗯。” “再来!” 月翎雪看着她,没说话。 “愣着干嘛,教我啊。” 月翎雪伸手把她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开,“行,先走基础,扎半个时辰马步。” “好。” 霜杳在旁边翻了个身,四条尾巴盖在脸上,睡着了。 145.集训 傍晚,月翎雪和宁荣荣练完体术回宿舍,正洗漱门被敲响了。 宁荣荣打开门,小舞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笑嘻嘻的。 “嘿嘿,我来霸占沙发。” “你还真来了。” “说好的嘛。”小舞侧身挤进来,被子往沙发上一扔,枕头往上头一放,拍了两下,“嗯,挺软。” 正感慨,门又响了。 宁荣荣拉开门,朱竹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枕头。 宁荣荣眨巴眨巴眼睛,“竹清!?” “嗯......太热了。”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哟,竹清~,那你来了。” 朱竹清耳尖有些红。 小舞从沙发上探出头,“竹清竹清,有没有感觉进来空气温度都低了两度。” 朱竹清“嗯”了一声。 宁荣荣被逗笑,让开身,“进来吧,沙发让给小舞了,你睡哪?” “我不挑。”朱竹清走进来,看了一眼沙发,小舞已经整个人摊上去了,又看了一眼床。 月翎雪伸了个懒腰,既然都在,那打地铺好了。 月翎雪把地扫了扫拖了拖,摸出两份床垫和凉席,拼在一起。 朱竹清没客气,把枕头放在靠边位置,坐下来。 宁荣荣关了门,四个人在一间宿舍里。 霜杳正准备往地铺蹦,刚跳起来就被月翎雪拎住衣领。 “姐姐!我的新衣服!” 月翎雪把她抱怀里擦脚,传音,“脚底板黢黑就想上床。” “嘿嘿,我忘了嘛。” 熄了灯,四个人躺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发白。 小舞躺沙发上翻了两下,“翎雪姐。” “嗯。” “你和荣荣怎么认识的啊,我一直想问。” 宁荣荣在黑暗里抢了话,“自我有记忆的时候她就在了,妈妈说是很小的时候就被放在宗门门口。” 月翎雪倒也不避讳,“嗯,在宗门门口捡的,还不足月。” “啊......翎雪姐你这么惨......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在七宝琉璃宗混吃混喝啊,顺便帮某个麻烦精擦屁股。”月翎雪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月翎雪!你要死啊!”宁荣荣说完就揉月翎雪的脸。 “咋了嘛咋了嘛,我说的实话!”月翎雪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 小舞笑得直翻身,被子踢到脚那头去了,朱竹清默默地又拉过来。 “好了不聊了,快睡,明天还练体术。”宁荣荣往月翎雪身上凑了凑。 “体术?”小舞来精神了,撑起身子看着宁荣荣,“什么体术?” 宁荣荣翻了个身,“姐教我练的,出拳扎马步那些。” “我也要学!” “你本来就是强攻系,明明就会,还要我姐教,找三哥去。” 虽说只有些许月光,但月翎雪看得清楚,小舞脸有些红。 “才......才不找他呢,他就是个木头。”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 朱竹清说,“我也想学。” 宁荣荣玩着月翎雪的手指,“你们怎么都找我姐教。” 月翎雪反手拉住她,“行,明天一起来。” 小舞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技多不压身嘛。” 朱竹清已经没声音了,呼吸均匀,睡着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小舞的声音也停了,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宁荣荣往月翎雪那边蹭了蹭,额头抵在她肩膀上。 月翎雪伸手把被子给她拉了拉。 霜杳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在被子上,四条尾巴卷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一起出现在食堂。 马红俊抬头看到她们四个并排走进来,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一起来的?” 小舞端着碗坐下来,“昨晚睡翎雪姐宿舍了。” 马红俊看了一眼朱竹清,朱竹清面不改色坐下,“太热了。” 戴沐白端着碗过来,看了一眼朱竹清,“你昨晚没回宿舍?” “嗯。” 马红俊嚼着包子,“呜呜,,我也想去冰窟窿同寝。” “闭嘴吃你的。”宁荣荣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吃到一半,玉小刚走了进来。 他站在桌尾,手里拿着一卷纸,扫了一圈所有人。 众人放下筷子看他。 大师把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训练表,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你们八个人,等级参差不齐,最高的41级,最低的只有33级。”他的手指在纸上划过,“从今天结束二对八,开始集训,上午武魂修炼,下午实战对练,晚上理论课。” 马红俊歪着头看了一眼训练表,脸都绿了,“这么狠。” “二龙负责强攻系和敏攻系加训,赵无极负责实战对抗,弗兰德负责后勤保障。”大师顿了一下,“我负责理论课和整体安排。” 戴沐白看着训练表,“目标是什什么?” “全员四十级以上,集体猎第四魂环。” 众人互相看了看。 “月翎雪。” “嗯。” “你已经有第四魂环了,集训期间你当助教,负责控场训练和冰系对抗。” “行。” “宁荣荣。” “啊。” “你的九宝琉璃塔增幅范围和持续时间需要强化,集训期间重点修炼增幅持续性。” “好。” 大师把训练表收起来,“从今天下午开始,大家做好准备。”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马红俊看着他的背影,“靠,你们看见那集训表没,一点空闲时间都没有啊!哎,咱们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奥斯卡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待会儿被听见要加练了。” 时间仿佛回到了初到史莱克的日子,不过这次的训练更魔鬼。 才一个下午众人就都累趴了。 第二天月翎雪天刚亮又带着小舞、朱竹清、宁荣荣在操场练。 先扎马步,半个时辰。 宁荣荣底子最弱,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但咬着牙不吭声。 小舞柔术底子好,她擅长用腿,月翎雪自然教别的,比如瞬移落脚点的选择。 朱竹清最安静,话不多,每个动作都到位,偶尔主动问月翎雪步法细节,月翎雪毫无保留地教。 “敏攻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所以速度和位置很重要。”月翎雪快步位移。 朱竹清看了一遍。 月翎雪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左小臂。” 朱竹清格挡,月翎雪却从右边出现。 “嘿嘿,这叫声东击西。” 朱竹清点头,第二遍就学了七八成。 “对,这个感觉。” 宁荣荣在旁边看着,“姐你教竹清的时候为什么温柔。” “教你的时候就不温柔了?” “才没有,你昨天就拍了我后脑勺。” “打是亲骂是爱。” “月翎雪你就是故意的,来让我跟你亲近亲近!” “诶不是,蹲马步呢,不准过来,诶诶诶!!” 小舞在另一边偷笑,转身加入了“战斗”。 宁荣荣从左边扑,小舞从右边拦,朱竹清嘴角弯了弯,堵在了后面。 “不是竹清!你怎么也......” 月翎雪被追着满操场跑。 “别追了啊,我要还手了!我真要动手了,我要用霜裂了昂!!” 小舞瞬移一把抱住了她的腰,把她抱起来往后一转,“装吧你就,荣荣竹清快来!” 宁荣荣立刻凑上来,“被抓住了吧,看我不挠你。” “停停停,不是哈哈哈哈哈,竹清别看了,都怪你哈哈哈哈哈,帮......不是,救命哈哈哈哈哈......” 朱竹清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我打不过。” 上午武魂修炼,月翎雪和唐三陪众人对练控场。 她站在场地中间,三个人同时往她冲,月翎雪用 千丝锢寒挨个捆,冰链从剑尖喷出去,缠一个锁一个,四个人被捆在操场四个角。 另一边的唐三同样捆了三个、 “这就是控场。”月翎雪收了剑,“你们要学的是在被控的情况下怎么破。” 小舞挣了两下没挣开,“这怎么破?” “魂力爆发。” “翎雪姐你能不能说我能听懂的。” “就是使劲挣,力气够大,瞬间的冲击力要超过冰链的承受上限。。” 另一边的马红俊被蓝银草捆着,“三哥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了,我翅膀抽筋了。” 月翎雪靠在旁边的树上喝水,宁荣荣递了毛巾过来。 下午实战对练是赵无极的主场。 赵无极嚼着草棍站在操场中间,“八个人一起上,老规矩。” 众人配合已经越来越默契。 戴沐白正面冲,朱竹清侧面切入,马红俊火焰牵制,唐三蓝银草控场,小舞近身纠缠,宁荣荣增幅,奥斯卡补给。 月翎雪等赵无极注意力被分散的时候从侧后方吸引火力制造机会。 第四天的时候赵无极学聪明了,开场就直接冲月翎雪。 “臭丫头,先解决你!”赵无极一巴掌拍过来。 月翎雪侧身闪开,赵无极第二掌已经到了。 唐三蓝银草缠上来,赵无极扯断了继续追。 月翎雪绕着操场跑,赵无极在后面追,其他人追着赵无极打。 马红俊在旁边看呆了,“这画面怎么这么怪。” “追我一个人有什么用,你又追不上。”月翎雪绕过他身边,“况且,我不是一个人,胖子!!” “来了姐!!“马红俊赶紧喷火,赵无极被遮挡视线。 唐三跟上,给赵无极捆了个严实,月翎雪第四魂技加码,八人瞬间集结,拳打脚踢。 赵无极扛着火焰使劲挣扎,“等一下,老子不服,有种给老子解开!” “赵老师,我是女孩子,姐妹们揍他!!”月翎雪专心给控,唐三也没松懈。 小舞的飞踢,朱竹清的利爪,戴沐白的拳头,马红俊的邪火。 连奥斯卡和宁荣荣都凑上来锤了两拳,别说,练了几天有模有样的。 赵无极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爪痕和淤青,“金刚熊不发威,你们当老子是病猫啊,第七魂技,武魂真身!!!” “退!”唐三蓝银草分支,捆着众人往后撤。 赵无极抬脚就追来了。 “二哥,蘑菇肠!”月翎雪借力飞速后撤。 “来了,想入飞飞蘑菇肠~” 八根蘑菇肠被唐三的蓝银草分给众人,三秒后,八人同时升空,刚好卡在赵无极重力控制的范围。 赵无极在下面抬头看着,脸都气绿了,“妈的,老子服了。” 转身走了,这次步子不快。 月翎雪第一个落了地,接住没站稳的宁荣荣。 马红俊挥着拳头,“爽!!” 晚上理论课,玉小刚讲魂兽分类和落日森林的生态。 月翎雪趴在桌上,眼皮越来越沉。 声音在前面嗡嗡响,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宁荣荣在旁边看了她一眼,轻轻戳了戳她的脸,嘴角弯了弯继续听课。 大师扫了一眼月翎雪趴着的位置,也没叫她。 下课后宁荣荣叫醒她,“姐,下课了。” 月翎雪迷迷糊糊抬头,脸上印了一道书页的痕迹,“讲完了?” “讲完了。” “讲了什么。” “我这次自己记笔记了,你就别操心我了,回去睡觉。” “这么厉害,还会自己记笔记了。” “那是,快走啦。” “小舞和竹清呢?” “她们先走了,我看你睡得香想等你多睡会再喊。” 月翎雪捏了捏她的手,“确实睡得很香,我可能得了一种一听大师讲课就犯困的病。” “那些知识你本来就知道了,打瞌睡也正常。” 月翎雪没再说话,拉着她的手往301走。 146.出发 柳二龙加训那段时间,专门加了一项火焰抗性训练,和月翎雪的冰系成对立。 操场中间立了几个木桩,柳二龙站在前面,火焰从掌心喷出来,温度一层一层往上加。 “魂力外放护体,扛住就行。”柳二龙说,“护住自己的同时,木桩不准燃。” 戴沐白第一个上,白虎武魂附体,扛了半盏茶的时间,汗流浃背下来。 马红俊上,火焰对他效果不大,扛了最久,下来的时候还是出了一身汗。 唐三和月翎雪免了,两个变态冰火双免疫。 轮到宁荣荣。 她站在木桩前面,九宝琉璃塔亮着,增幅全部加在自己身上。 火焰扑过来的时候,她咬着牙扛了十秒,脸涨得通红。 月翎雪在旁边看着,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靠了两步。 柳二龙注意到了,“月翎雪,干什么?” “她扛不住她自己会说。”柳二龙把火焰压低了一层,“辅助系本来抗性就差,这是必练的。” 宁荣荣又扛了五秒,腿开始抖。 月翎雪忍不住了,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冰属性魂力外放,周围的温度降了一截。 宁荣荣喘了口气。 柳二龙把火焰收了,看着月翎雪,“月翎雪。” “嗯。” “你过来。” 月翎雪走过去。 柳二龙一把搭住她肩膀,“有劲是吧,一对一训练,来。” 月翎雪被拎到操场另一边,柳二龙一拳过来。 月翎雪侧身闪了,第二拳跟着来了,她抬手格住,被震退三步。 柳二龙追着打了五分钟,月翎雪被打得满操场跑。 回来的时候脸上贴了个创可贴,嘴角破了点皮。 宁荣荣心疼得不行,追着她问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其实不用帮我挡的。” “二龙老师对你的训练程度和戴老大一样,训练是循序渐进的,而且真不疼,你吹吹就好了。” 宁荣荣对着她脸上的创可贴吹了两口气。 “好了。” “……好幼稚。” “还好吧。” 宁荣荣瞪了她一眼,拉着她坐下,从戒指里摸出药膏给她涂。 “下次还是别替我挡了。” “忍不住嘛。” “忍不住也要忍。”宁荣荣把药膏盖子拍上,“你替我挡了被柳老师揍,我已经累完了还要心疼你。” 月翎雪笑了一下没说话。 泰隆、黄远、京灵、绛珠也加入了集训,亰灵和泰隆老熟人了。 队伍从八人扩到十二人,食堂一桌坐不下了,分两桌。 泰隆个子大,吃饭跟倒似的,马红俊看着自己的饭量都自愧不如。 绛珠性格开朗,第二天就跟四姐妹打成一片。 黄远和京灵坐在另一桌,看着这边的热闹,互相看了一眼。 晚上理论课,大师讲落日森林的魂兽分布。 “落日森林位于天斗城西南方向,面积约等于天斗城的三倍。”大师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简图。 “外围以植物系魂兽为主,千年左右的居多,中层有部分五千年以上的魂兽,内圈危险,有万年魂兽出没。” “老师,我们的目标区域是哪?”唐三问。 “外围到中层之间,寻找四千年到五千年区间的魂兽。”大师点了点地图上的位置。 “这个年限对应你们目前的吸收上限,再高有风险。” 第一个月底,朱竹清突破40级,第三个魂宗。 那天唐三在操场打坐,玄天功运转到顶峰,魂力冲破瓶颈的时候身上泛了一层蓝光。 小舞第一个跑过去,“哥!” 唐三睁开眼,“四十级了。” 马红俊在旁边酸了,“你们一个两个的,说突破就就破,这样显得我很弱诶。” “你急什么。”戴沐白拍了他一下,“该你的跑不掉。” “说得轻巧。”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朱竹清突破39级。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操场打坐,月翎雪路过看到了,没打扰,放了一杯水在旁边台阶上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朱竹清看到水杯,喝了一口,凉的。 月翎雪在操场另一头教小舞和宁荣荣出拳,没提昨晚的事。 朱竹清走过来,“谢谢。” “什么?” “水。” 月翎雪想了一下,“哦,那个,顺手放的。” 第二个月,大师开始分组战术训练。 控制组唐三,强攻组戴沐白加月翎雪,干扰组马红俊,敏攻组朱竹清加小舞,辅助组宁荣荣加奥斯卡。 固定分组反复练配合,后来眼神就能交流。 唐三的蓝银草铺场控住对面,戴沐白正面冲拉开防线,月翎雪从侧翼切入干扰,马红俊火焰补伤害,朱竹清和小舞游走收割,宁荣荣增幅挂在最需要的人身上,奥斯卡全程补给。 这套配合打了二十遍,越来越顺。 赵无极当陪练,被八个人轮着折磨。 “你们这群小鬼越来越过分了。”赵无极被冰链缠住的时候说。 “赵老师,这是团队配合。”月翎雪说。 赵无极哼了一声挣开冰链。 第三个月,朱竹清突破40级,奥斯卡卡在39级瓶颈。 他的魂力增长一直比战斗系慢,食物系武魂本身就吃亏,突破需要的魂力积淀比别系更多。 那段时间奥斯卡晚上睡不好,白天训练的时候精神也差。 又过了三天,他突破了。 突破的时候手里正搓着一根恢复肠,魂力冲上来手一抖,肠掉地上了。 “我的肠!”奥斯卡捡起来吹了吹吃了,“等等......胖子,我突破了哈哈哈哈哈我突破了!!!” 马红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小奥你这什么表情,恭喜恭喜哈哈哈哈。” 月翎雪悄悄用月华之力帮众人温养经脉的事谁也不知道。 她每天晚上打坐的时候会把范围放出去一覆盖两栋宿舍楼。 宁荣荣是受影响最大的,她魂力增长比同级别快了不少。 唐三的新一批暗器做出来了。 改良版诸葛神弩,每人一把。 月翎雪帮着测试威力,靶子上扎了一排弩箭,入木三分。 唐三递给月翎雪一把,“你也拿一把。” “你这些玩意儿我这儿还少了?” “也是,不过这是新版,威力更大,不过相对沉了些。” “新的?那我要,谢了三儿。”月翎雪毫不客气收进戒指。 戴沐白试射了一把,弩箭飞出去钉在靶子上,“好东西。” 马红俊也试了,“有点重。” “胖子你不行啊,我都不觉得重。”奥斯卡说。 “你再说一遍。” “我什么都没说。” 马红俊追着奥斯卡满操场跑。 朱竹清拿了一把,翻了两下,收起来。 小舞拿着比划了一下,“好沉。” 唐三帮她调了下手柄的松紧,“你手小,握这里。” 小舞试了一下,“好多了。” 宁荣荣拿着看了看,“和以前的好像。” “是差不多,这个威力更大而已。”唐三说,“和旧版一样,对准按机括就行,很简单。” 宁荣荣试了一下,弩箭飞出去歪了,钉在靶子旁边的木桩上。 “……” “多练练就好了。”唐三说。 风吹过训练场凉下来的时候,马红俊突破40级。 那天他在操场上跑圈,跑着跑着身上火焰冒出来,魂力往上冲,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突破了!” 戴沐白跑过来,“真假的。” “骗你干嘛,终于突破了,哈哈哈哈哈哈!!”马红俊跳起来,“我四十级了!!” “行了行了别喊了,整个学院都听到了。”奥斯卡凑过来,给他搓了根恢复香肠。 “我就要喊!我四十级了!” 柳当晚弗兰德难得大方,在后山院子摆了两桌。 当然是月翎雪下厨。 红烧排骨、糖醋鱼、鸡汤、凉拌黄瓜、炒时蔬、桂花糕,摆了满满两桌。 马红俊喝了一口鸡汤,“比食堂好吃十倍。” “没出息那样,食不言。”月翎雪给他盛了一碗。 “再来一碗!” “我说胖子,都已经第三碗了,给兄弟留点。”奥斯卡说。 “嘿嘿,那......那半碗,半碗行了吧。” 戴沐白举起杯子,“欢迎加入魂宗俱乐部。” 众人吃吃笑笑,月翎雪扫了一圈,没看见唐三,“诶小舞,三儿呢。” “哦,哥啊,去拿梅子酒了。” 月翎雪看她情绪不对,揉了揉她的脸,“怎么闷闷不乐的。” “翎雪姐,只有我没到四十级了.......” “害,我以多大的事呢。”月翎雪塞给她一杯果汁。 “你又没吃仙草,没吃仙草进步都这么快,吃了不得起飞啊。” 小舞喝了一小口果汁,“翎雪姐。” “嗯哼。” “你安慰人的话术也来越烂了。” “好啊小舞,是不是跟荣荣学的,天天就知道吐槽我。”月翎雪改揉换捏。 “哎呀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嘛。” “这还差不多,吃饭去。” 弗兰德坐在主位上,喝了口酒, “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大师点头,“那就定后天,落日森林。” 众人安静了一下,然后热闹起来。 “终于要去了!”马红俊拍桌子。 “别拍,碗要翻了。”朱竹清按住碗。 月翎雪收拾碗筷的时候宁荣荣来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洗碗。 “姐,落日森林危险吗?” “有老师在,我也在。” 宁荣荣把碗摞起来,“就是因为你在才觉得危险好不好。” “什么话,我看起来很弱吗?”月翎雪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好。 宁荣荣擦了擦手,“反正你要是敢自己往前冲,不等我增幅的话,你就死定了!” “等等等,等你等你,行了吧。” “你每次都这样说。” “啰嗦,回去洗澡睡觉了。”月翎雪已经站在门口。 宁荣荣没接话,跟上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 月翎雪一个人在操场打坐,月亮挂在半空,快圆了。 月华之力运转起来比白天顺畅得多,经脉里暖洋洋的,玉佩跟着微微发热。 她闭着眼,感受着月华在经脉里流淌,呼吸很慢。 脚步声。 宁荣荣拎着个食盒走过来。 “姐。” 月翎雪睁开眼,“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宁荣荣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食盒打开,“喏。” 一罐鸡汤,旁边碗勺摆好了。 月翎雪看着那罐鸡汤,葱段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但闻起来很香。 “你煲的?” 宁荣荣靠着她坐下来,“老是看你做,看着看着就学会了呗,厉害吧。” 月翎雪又喝了一口,味道说不上好,但很暖。 “厉害,好喝,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鸡汤。” “你又开始了。” “啊,开始什么。”月翎雪又喝了一口。 宁荣荣嘴角弯了弯,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又开始哎呀,咱家荣荣最厉害了,干什么都是.......” 月翎雪笑着喝汤没接话。 “姐,落日森林到底什么样。” “树多,虫也多,和星斗大森林差不多吧。” “我昨天刚买的裙子能穿吗。” “会被虫子抬走的。” “……那我白买了。” 月翎雪喝完最后一口,“漂亮裙子留着逛街穿啊,笨。” 宁荣荣没接着说。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月亮慢慢移到头顶。 远处学院的灯火都灭了,只有操场这边的月光照着。 宁荣荣后来靠着月翎雪肩膀睡着了,月翎雪把她背回宿舍。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 学院门口,三辆马车停着。 弗兰德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地图,大师在他旁边,柳二龙和赵无极各站一边。 八人背着包袱,月翎雪的戒指里塞满了补给。 “都到齐了?”弗兰德扫了一圈。 “到齐了。” “上车。” 众人上了马车。 月翎雪和宁荣荣坐第二辆,小舞和朱竹清挤过来,四个人的车厢坐得满满当当。 霜杳从月翎雪领口探出头,看了看窗外,又缩回去了。 马车动了起来,轮子碾着石板路,出了学院大门。 马红俊从第一辆马车上探出头,“落日森林有多远?” “半天路程。”大师的声音从前车传来。 “那中午能到?我们中午吃......”话没说完。 “你话怎么这么多。”戴沐白把他拽回去了。 “我就是想知道中午吃什么嘛。” “翎雪戒指里的干粮够你吃一个月的,咱们队伍缺什么都不可能缺吃懂吗。”奥斯卡往车壁一靠。 “好像也是。” 车厢里,小舞靠着朱竹清打瞌睡,朱竹清闭着眼坐得很直。 宁荣荣起早也没睡醒,脑袋靠在月翎雪肩膀上,一晃一晃的,但没睡着。 “姐。” “嗯。” “我们回来的时候,会变得更强吧。” “会。” “那你也会吗。” “嗯哼。” 宁荣荣嗯了一声,闭上眼。 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天斗城的房子和街道退远了,路边的树多了起来,田地连着田地,远处有山的轮廓。 月翎雪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衣领里的玉佩。 和自己的身体一个温度。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大片深绿色的轮廓正慢慢清晰。 树冠连着树冠,看不到边。 落日森林。 147.凤凰啸天击 马车在森林边缘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刚过头顶。 树冠连着树冠,从地平线一直铺到视线尽头,深绿色的一大片,像一堵墙。 众人跳下马车,伸腿伸胳膊。 马红俊第一个蹲下来,“中午吃什么。” “你刚在车上吃了三块糕。”奥斯卡说。 “那是零食,不算正餐。” 弗兰德展开地图,玉小刚站在旁边,两个人低声商量了一阵。 “落日森林外围魂兽以植物系为主,千年左右的居多。”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众人,“你们的目标是四千年到五千年区间,不要贪高年限,找到合适的先观察,确认年限再动手。” “大师,怎么判断年限啊?”马红俊挠挠脑袋。 “我上课讲的知识你听哪去了。”玉小刚看着他。 马红俊有些尴尬,“嘿嘿,这个嘛......” “算了,先散开,分两组搜索。”大师指了指地图。 “小三、戴沐白、马红俊、奥斯卡往东,月翎雪、宁荣荣、朱竹清、小舞往西,弗兰德、柳二龙、赵无极会随行警戒,遇到万年魂兽之前,他们不会出手” 众人应了,分头钻进林子。 落日森林的树比星斗大森林矮一截,但密度大,枝杈交错,头顶只有零星光斑漏下来。 地面长满了蕨类和苔藓,踩上去软乎乎的,鞋底陷进去半寸。 宁荣荣走了两步就皱眉,“姐,好多虫。” “说了树多虫多,信了吧。”月翎雪拨开一根挡路的藤蔓,“长裤穿了吧。” “穿了。” “那就没事。” 小舞在后面蹦蹦跳跳,踩着树根往前蹿,朱竹清直接上了树,目光扫着两侧树丛。 走了大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外围的魂兽大多是千年以下,闻到人气就跑,连影子都看不清。 偶尔窜过去一只灰兔,还没等月翎雪看清年限就钻洞里了。 第二天还是一样。 马红俊蹲在地上啃干粮,“这森林里到底有没有四千年以上的魂兽啊。” “有,但不在外围。”唐三说。 “那我们在这转悠什么呢。” 大师没说话,眉头拧着。 月翎雪靠在一棵树上喝水,宁荣荣蹲在她脚边,拿树枝戳蚂蚁。 “姐,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没走错,不过方法不对。”月翎雪把水囊递给她,“外围魂兽稀少,落日森林这么大,光靠搜效率太低了。” “那怎么办。” 月翎雪没立刻回答,手指敲着树干想了一会儿。 “三儿。” 唐三转头,“嗯?” “咱去坏老头的毒阵吧。” 唐三愣了一下,“去那?” 月翎雪把水囊收回戒指,意识拂过正在睡懒觉的霜杳。 “他的毒阵就在森林腹地边缘,我们手上不是还有那些个魂兽喜欢的仙草吗。” 唐三想了一下,“行。” “幽香绮罗仙品。”月翎雪把霜杳摸出来晃了晃,没醒,又塞回去。 “附近的魂兽都会被香气吸引,你把它摆在毒阵引兽,再用万年魂兽粪便调配的臭药汁喷在周围,低年份的魂兽闻到气味会自动退走,留下来的就是三千年到五千年的。” 唐三眼睛亮了,“毒阵当天然屏障,一旦出现万年凶兽,众人退入毒雾自保。” “对,你有防毒药丸吗。” “有,够每人三枚。” 玉小刚走过来,听了个大概,沉吟了几秒,“可行。” 弗兰德也点头,“独孤博那毒阵连万年魂兽都不敢闯,正好当后盾。” 柳二龙随手拽了一把枯枝,“那就安营扎寨,明天一早出发。” 众人清理场地,搭帐篷、生火、架锅。 月翎雪煮了一锅肉粥,宁荣荣帮忙添柴。 吃完便回帐篷休息,一顶深蓝一顶黑色一顶灰,后半夜,戴沐白警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月翎雪根本没睡,她被子一掀就窜了出去,脸上满是兴奋。 只看见营地中间的地面炸开,碎石飞溅,一只巨大的蝎子从地底钻出来。 通体赤红,甲壳上冒着火光,尾钩上挂着明火,八条腿把地面踩出八个烧焦的坑。 四千五百年大地之王。 它直冲营地中心,火尾一扫,唐三那边那顶帐篷直接烧着了。 马红俊从睡梦中被震醒,滚了两圈才爬起来,“什么情况!” 柳二龙满脸火气的从深蓝色的帐篷冲出来,火龙武魂附体。 “第七魂技,火龙真身!让你坏老娘的好事!”她一步跨到大地之王面前。 火龙对火焰蝎子,柳二龙的火带着龙威,温度比大地之王的火焰高了一个层次。 一掌拍在大地之王的背甲上,甲壳上的火焰被压灭了一片。 大地之王嘶鸣着后退三步,尾钩甩过来。 柳二龙侧身避开,火龙第二掌跟上,拍在尾钩根部。 尾钩被拍断了半截,断口处的火焰溅了一地。 大地之王疯狂挣扎,八条腿刨地,往柳二龙身上喷火。 柳二龙扛着火焰没退,火龙武魂的光芒裹着她,火焰烧不进去。 第三掌,正中背甲中央,直接把大地之王锤进地里两寸。 甲壳裂了一道大口子,火光从裂缝里往外冒。 月翎雪晃了晃刚钻出来站在她身边愣神的宁荣荣,“原来二龙老师这么暴力,我嘞个豆。” 宁荣荣显然也看傻了眼。 大地之王的动作慢了下来。 柳二龙侧身让开,回头看了马红俊一眼。 “小胖子,你的了。” 马红俊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了。 凤凰武魂附体,邪火从掌心喷出来,补了最后一击。 火焰裹住大地之王的头,它嘶鸣了两声,不动了。 紫色魂环浮起来。 马红俊坐下来吸收。 戴沐白凑到唐三旁边,压低声音,“我一直以为母老虎最可怕,现在看来,母龙比母老虎更可怕。” 月翎雪听见了,肩膀碰了碰旁边的朱竹清。 朱竹清显然也人听见了,走过去,“戴沐白,你说的母老虎是谁啊。” “那当然是咱家竹清……”戴沐白转头向身旁,对上朱竹清审视的瞳,“不是......那个竹清,你听我解释。” 朱竹清没理他,一脚踩在他鞋尖上。 戴沐白惨叫一声,龇牙咧嘴蹲了下去。 月翎雪趴在宁荣荣肩膀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宁荣荣反手推脸,“姐,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坏了。” “哪有,就是比较喜欢看戴老大吃瘪。” “嘁,幼稚鬼。” 马红俊吸收完,睁开眼,“我有第四魂技了!凤凰啸天击,大范围岩浆眩晕。” “这么快/”奥斯卡递了根恢复香肠过来。 “我也不知道,他好像很乐意被我吸收。” 玉小刚看一眼大地之王的尸体,“这种情况大概率是,被二龙求生不得所以求死了。” “我靠,二龙老师这么......”马红俊的话被柳二龙一个眼刀吓了回去。 “这么......这么厉害哈哈哈。” 收拾完大地之王又重新搭好帐篷,众人继续休息,唐三换了戴沐白的班。 天亮后,众人收拾营地,往毒阵方向出发。 树越来越高,间距越来越窄,头顶的枝叶几乎把天遮严了。 走了大半天,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到了。”唐三停下来,从戒指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每人含一枚防毒药丸,含在舌下,药效能持续四个时辰。” 众人挨个拿了。 月翎雪把药丸含上,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舌根散开,顺着喉咙下去。 宁荣荣含了之后皱着脸,“好苦。” “良药苦口。”月翎雪拍了拍她肩膀。 唐三走到毒阵边缘,选了一块开阔空地,从戒指里取出幽香绮罗仙品。 一朵淡紫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香气一散开,周围空气都甜了。 宁荣荣吸了吸鼻子,“好香。” “别靠太近。”唐三说,“香气越浓,引来的魂兽越多越强。” 他又取出一个皮囊,里面是 黑褐色的汁液,臭味隔着三步远都呛人。 马红俊捂着鼻子,“我靠,这什么东西啊!” “万年魂兽粪便调配的药汁。”唐三面不改色地把汁液浇在仙品周围一圈,“低年份魂兽闻到会退走。” 马红俊干呕了一下,“三哥你认真的吗,这玩意儿好恶心。” “嗯。” 汁液浇完,唐□□回众人这边,递给三位老师一人一把飞天神爪。 赵无极掂量了一下,眯了眯眼,“这是什么。” “飞天神爪,扣动扳机就能发射,要是遇到合适的魂兽,就麻烦三位老师了。” 柳二龙也掂了掂,“好东西。” 等了不到一盏茶,树林里开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先是一群低阶魂兽从林子里冲出来,闻到臭味又哗啦啦退走了。 “有效。”月翎雪说。 又等了一会儿,林子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树丛被撞开,一头四米长的虎冲了出来,四肢带焰纹,眼眶上方两道骨棱泛着金属光泽。 流星虎。 它循着香气直扑幽香绮罗,刚踏进臭药圈,脚步顿了一下,鼻子皱了皱,但没退。 四千二百年,年限够高,不惧臭味。 玉小刚眯眼看了两秒,“四千二百年左右,风属性强攻系,适合戴沐白。” 戴沐白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我不客气了。” 弗兰德手腕一翻,飞天神爪弹出去,三道爪索同时缠住流星虎后腿,猛地往回拽。 流星虎被扯得踉跄两步,嘶吼一声,发现不对,四肢蹬地想跑。 柳二龙从侧面补了一爪索,缠住虎尾,往戴沐白面前拖。 流星虎被拽进预设好的作战圈里,挣扎着甩风刃,四条腿把地面刨出四道沟。 唐三蓝银草铺了一地,缠住虎腿绊住它。 赵无极从后面推了一掌,把流星虎拍得往前滑了一丈。 流星虎急了,风刃从嘴里连珠似的喷出来,逼退了周围一圈人。 戴沐白白虎武魂附体,白虎金刚变开起来,身形暴涨一圈,正面迎上去。 风刃打在他胸口,被金刚变硬扛下来,只留下两道浅印。 流星虎速度极快,四条腿带风,绕着戴沐白转圈。 戴沐白不追,脚下踩稳,眼睛盯着虎的走位。 “它要冲了。”月翎雪在旁边说。 话刚落,流星虎猛地加速,正面撞过来,虎头带着风压。 戴沐白双手接住虎头,脚下的土被踩裂了两块,身体往后滑了半丈。 虎爪子挠上来,在他小臂上留下三道血痕。 宁荣荣九宝琉璃塔亮起,力量增幅和魂力增幅同时叠上去,两道光柱打在戴沐白身上。 戴沐白手臂上的肌肉鼓了一圈,猛地把虎头往下按。 流星虎前腿跪地,嘴里喷出风刃,贴着戴沐白脸颊擦过去。 奥斯卡搓了根恢复香肠递到戴沐白身侧,“撑住!” 戴沐白咬住香肠腾不出手,一口吞了,魂力回升。 流星虎挣脱他的手,后退两步,四肢蓄力,腾空扑咬。 弗兰德飞天神爪又弹出去,缠住虎腰,猛地往下一拽。 流星虎在半空被拉偏了方向,摔在地上翻了两个滚。 马红俊凤凰啸天击砸下去,地面裂开,岩浆涌出来,流星虎被困在岩浆圈里。 虎嘴里风刃一片一片地甩,但腿已经被岩浆烧软了,站不稳。 戴沐白走上前,白虎烈光波正面轰上去,白色的光柱和风刃在中间炸开。 碎石飞溅,树皮被削掉一层。 流星虎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四肢还在撑,没倒。 戴沐白走上前,最后一拳砸在虎头上。 虎没再起来。 紫色魂环浮起来。 戴沐白坐下来吸收,全程平稳,只有轻微酸胀感。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白虎流星雨,大范围群体强攻。” “恭喜戴老大!回去翎雪姐请吃大餐!!”马红俊拍了他一下。 月翎雪还在给宁荣荣手臂填驱虫药,“诶诶,我没说,胖子你要死啊!” “嘿嘿。” 148.幽香绮罗 没过多久,林子里又传来动静。 一大群粉色的小虫子从树丛里涌出来,嗡嗡叫着往仙品冲,到了臭药圈外面又哗啦啦退走了。 “这什么虫子。”马红俊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虫子,蝎子。“月翎雪绝对零度散出来,挡住小只的,“毒性不强,但多了也麻烦。” 话没说完,树丛后面跟出来一只大的。 一只粉红色的蝎子,体长接近三米,尾针上挂着麻痹毒雾,周身弥漫粉色烟瘴,体表泛着荧光。 粉红娘娘。 月翎雪看了一眼,“粉红娘娘,好东西啊二哥。” 奥斯卡咽了口唾沫,“你是说这玩意适合我?” 玉小刚眯了眯眼,“确实适合。” 粉红娘娘毒雾克制近战,粉色瘴气往外扩散,地上的草碰到就枯了。 “那还说什么,我上了。” 柳二龙率先出手,火龙武魂附体,一掌拍出去,火浪卷着瘴气往一边倒。 大范围毒雾被火焰吹散了一半。 粉红娘娘被火光逼退,尾针翘起来,对着柳二龙喷了一股浓缩毒液。 柳二龙侧身避开,火龙第二掌跟上,拍在粉红娘娘背甲上,甲壳裂了道缝。 马红俊刚拿到大地之王的魂技,正想试,凤凰啸天击砸下去。 地面裂开,岩浆从裂缝里冒出来,粉红娘娘被卡在岩浆圈里动不了。 它挣扎着翘尾针,毒液喷在岩浆上滋滋冒烟。 “二哥,它魂力消耗大半了。”月翎雪稳着绝对零度,小只的不敢靠近。 奥斯卡握着恢复肠搓出来的香肠,绕到粉红娘娘侧面。 “嘿嘿,你吃吗,吃了就从了我吧。” 月翎雪一脸黑线,“谁要吃你那破香肠啊,补刀!” “知道了知道了。”说完摸出一把匕首,闭眼,刺了下去。 粉红娘娘的尾针最后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紫色魂环浮起来。 “我的肠明明很好吃。”奥斯卡嘟囔了一句,坐下来吸收。 全程温和,没有毒素侵入经脉。 “亢奋粉红肠。”奥斯卡站起来,“食用者五分钟内全属性提升一成。” “这个好啊!”戴沐白的大手拍上奥斯卡的肩膀。 “啥意思,我之前那些没用!?”奥斯卡瞪了他一眼。 “能用能用,就是没有这个猛。” “这还差不多。” 第三只魂兽来得慢一些。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林子里才有动静。 一头土系的麟甲兽从林子里缓步走出来,体表厚鳞,四只眼睛泛着土黄色光泽,四肢粗壮,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微微震一下。 四眼麟甲兽。 玉小刚看了一眼,“荣荣,你的。” 宁荣荣扯着月翎雪的袖子,“哈,这么丑,我不要。” “兽不可貌相啦。”月翎雪站起身。 玉小刚开口了,“她说的没错,你的前三个魂技分别对应力、速、魂,最基本的还差个防御。” 麟甲兽防御极高,戴沐白先上,白虎流星雨砸在麟甲上,火星飞溅,鳞片纹丝不动。 “好硬。”戴沐白甩了甩手。 马红俊跟上,凤凰啸天击在麟甲兽脚下炸开,岩浆烧了半天,鳞甲表面才发红。 麟甲兽被惹恼了,低头朝马红俊冲过来,四条腿跟四根柱子似的,地面被踩出坑。 唐三蓝银草缠住它四肢,绷紧。 麟甲兽挣了一下没挣开,低头咬断了两根蓝银草。 唐三补了三根,蓝银囚笼把它锁在原地。 戴沐白和马红俊轮番打,白虎烈光波和凤凰啸天击交替轰在鳞甲上。 鳞甲上的裂纹一道一道多起来。 麟甲兽吼了一声,身上泛起土黄色光芒,鳞甲开始自动修复。 “它有自愈能力。”唐三说。 “那快点。“月翎雪说,“荣荣,你准备。” 宁荣荣握着匕首,站在旁边等着。 戴沐白白虎金刚变全力一拳砸在最大的裂缝上,鳞甲终于碎了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皮肉。 “现在!” 宁荣荣冲上去,匕首扎进裂缝。 麟甲兽痛嚎一声,身体一甩,宁荣荣被甩开两步,月翎雪在后面接住她。 “再来,我在你身后。” 宁荣荣又冲上去,这次匕首扎得更深,拧了一下。 麟甲兽腿软了,跪倒在地。 最后一击,宁荣荣拔出匕首划在它喉咙上。 紫色魂环浮起来,宁荣荣手有些抖。 “没事,去吧。”月翎雪帮她理了下衣领。 宁荣荣这才盘腿坐下,牵引魂环。 月翎雪守在旁边,守着她。 全程毫无波澜,魂力流转顺畅。 宁荣荣睁开眼,“还真是防御增幅。” “好。”月翎雪揉了揉她的头。 第四只是一只鬼虎。 它没从地面来,从树冠上跳下来的。 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直扑幽香绮罗仙品。 影分身一放,七八个幻影同时出现在空地上,真假难辨。 “三千八百年鬼虎,适合朱竹清。”玉小刚往后退了一步。 鬼虎极其狡诈,影分身散开后从不同方向包围众人。 一个幻影突袭靠近宁荣荣和奥斯卡,宁荣荣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月翎雪一把拉住她,一剑把幻影打碎。 “假的。” 唐三紫极魔瞳开启,金色光芒在眼底转了一圈。 “左边第二个。” 朱竹清幽冥灵猫附体,速度拉满,贴着地面冲过去。 鬼虎真身想跑,朱竹清比它快,幽冥百爪撕在它后背上。 鬼虎痛嚎一声,分身全消。 就在这时,林子里又传来窸窣声。 一只巨大的蜘蛛从树顶垂下来,八条长腿上挂着倒刺,背甲上纹着一张人脸图案。 六千年人面魔蛛。 它没走正门,绕开了毒雾屏障,从树冠上方偷袭,目标直指幽香绮罗仙品。 玉小刚第一个反应过来,罗三炮喷出一道火光拦住蛛腿。 马红俊跟上,凤凰啸天击砸在人面魔蛛脚下,岩浆涌出来限制了它的移动。 月翎雪拔剑冲上去,凝霜寒剑寒气裹着剑刃斩在蛛腿上,火星飞溅,冰碴子碎了一地。 宁荣荣九宝琉璃塔拉满增幅,光柱打在月翎雪身上。 月翎雪速度暴涨,剑刃在蛛腿上连斩三刀,砍断了一条前腿。 人面魔蛛痛嚎,八只眼睛转了一圈,蛛矛横扫。 月翎雪后跳避开,冰链甩出去缠住两条蛛腿。 小舞从侧面冲过来,腰一扭,魅惑技能丢在人面魔蛛脸上。 人面魔蛛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它被魅惑激怒了,八只眼睛同时转向小舞,蛛矛极速刺过来,三条蛛矛同时扎向小舞的位置。 小舞魂力差距太大,躲闪不及。 月翎雪以极快的速度冲到小舞面前,凝霜寒剑横在身前挡住第一条蛛矛。 冰链缠住第二条蛛腿拽偏。 第三条蛛矛擦着她肩膀过去,划破了袖子。 月翎雪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小舞。 “愣着干嘛,跑啊,我挡不了太久。” 小舞回过神,往后退。 人面魔蛛暴怒,蛛矛连刺,月翎雪见小舞撤走,往后退去。 唐三和弗兰德恰好从解决完鬼豹赶回来,看见人面魔蛛脸色一变。 蓝银草瞬间铺了一地,缠住人面魔蛛剩余的腿。 弗兰德鹰爪一伸,抓住人面魔蛛两条蛛腿往后扯,蛛身被拉得翻了过来。 柳二龙火龙补了一刀,火浪烧在蛛腹上。 唐三蓝银囚笼把人面魔蛛锁在原地。 蛛身在笼中疯狂挣扎,八条腿刮在蓝银囚笼上滋滋响。 昊天锤砸下来,一锤敲在背甲上,裂纹从中间往两边扩散。 八蛛矛从唐三背后伸出来,扎进蛛身,开始吞噬蛛毒。 紫黑色的毒液顺着八蛛矛流进唐三体内,背甲上的纹路亮了一下。 第二锤,背甲碎裂。 第三锤,人面魔蛛倒地不动了。 唐三收了武魂,第一时间跑到小舞面前。 “小舞,你有没有事。” 小舞脸色还有点白,“我......我没事。” 月翎雪揉着肩膀,凝霜寒剑归鞘。 宁荣荣已经冲过来扯着她的袖子翻来覆去看伤口。 “啧啧啧,怎么不关心关心我。”月翎雪对唐三说。 唐三正要说话,被玉小刚打断了。 玉小刚盯着人面魔蛛的尸体,大喜,“小三,这只人面魔蛛正适合你。” 唐三却摇了摇头,目光看向林子边缘。 那里,一只更大的蛛形魂兽趴在阴影里,通体灰黑,腹部纹路像地穴入口,八条腿缩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地穴魔蛛。 是刚才混战中被弗兰德的鹰爪和柳二龙的火龙波及到的,已经奄奄一息。 玉小刚顺着唐三的视线看去,脸色变了。 “什么!那只地穴魔蛛起码万年修为,你吸收必定爆体而亡!!” 月翎雪摸了瓶药膏递给宁荣荣,“大师,你就由着三儿吧。” “翎雪,连你也......” “老师你不用担心,我可以的。”唐三说完走到地穴魔蛛尸体旁边,蓝银草拽着往冰火两仪眼深处走去。 玉小刚见劝不住,也没再说什么,众人找地方休息。 月翎雪看着宁荣荣包扎的绷带,嘴角弯了弯。 圆月升起来了,月华之力从头顶灌下来。 月翎雪看似打坐,实则五感全开,集中探向冰火两仪眼的方向。 她把经脉里的月华引了一股出来,顺着地面往唐三那边送。 月华之力源源不断地灌进唐三体内。 虽说头顶就是月亮,但如此集中注意力和长 时间的输出,她额头还是出了汗。 宁荣荣本来在旁边打坐,睁眼看见月翎雪额头的汗珠。 从戒指里摸出手帕,轻轻擦了擦。 月翎雪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 宁荣荣也没再说什么,坐回旁边继续打坐,但手边放了水囊和毛巾,一直没收回戒指里。 朱竹清吸收鬼豹,吸收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月翎雪靠在树上,宁荣荣靠着她,朱竹清坐在旁边擦爪刃。 小舞蹲在地上拔草,情绪有点低。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丢了个野果过去。 小舞抬头,“干嘛。” “吃。” “不饿。” “拿着。” 小舞咬了一口,酸得龇牙。 月翎雪笑了一下。 后半夜,唐三终于出来了。 蓝银草浮在手心,两黄一紫一黑,四环。 “第四魂技蓝银突刺阵,群体控制。” 玉小刚站在旁边,看着唐三,半天说不出话。 “四十级吸收万年魂环……我的理论……” 唐三活动了一下筋骨,八蛛矛从背后伸出来,外骨骼颜色深了一个色号,从暗红变成了深紫黑,表面泛着一层幽光。 “老师,我没事。”唐三说。 玉小刚张了张嘴,“小三,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万年魂环,四十级吸收万年魂环,这在我的理论里……” “大师,你的理论是给普通人用的。”月翎雪睁开了眼,“三儿哪点普通。” 玉小刚愣了几秒,忽然笑了,“是啊,不普通。” 宁荣荣递过来水囊,“姐,喝水。” 月翎雪接过来喝了两口,“谢了。” “你怎么出汗了。” “嗯,魂力运转太快了。”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唐三走过来,“翎雪姐,肩膀的伤。”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皮外伤,荣荣帮我处理过了。” 弗兰德扫了一圈众人,“都收拾一下,在这休整两天,稳固魂力再走。” 众人在森林外围扎了临时营地。 月翎雪下厨煮了一锅肉粥,把戒指里的食材拿出来。 马红俊端着碗蹲在火堆旁边,“翎雪姐煮的粥比食堂好吃。” “废话。”月翎雪盛了一碗递给宁荣荣。 宁荣荣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好喝。” 小舞坐在唐三旁边,拿着碗没怎么动。 唐三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吃。” “没事,就是不饿。” 唐三把自己碗里的肉拨了一半到她碗里,“吃。” 小舞看了他一眼,低头吃了。 月翎雪扫了一眼,没说话。 两天后,众人拔营返回。 回程的路上,唐三走到月翎雪旁边,压低声音。 “翎雪姐,你怎么就笃定我能吸收,不怕我死里面?” 月翎雪看着前面和小舞说说笑笑的宁荣荣,“猜的。” “猜的?”唐三嘴角弯了弯,“不管怎么说,谢了。” 月翎雪随手从路边摘了两颗浆果,“谢我干什么,莫名其妙。” “少来,我都闻到了。” 月翎雪嚼着浆果没当回事,“你感觉到什么了。” “小舞说的那种,月光晒在草地上的味道。” 月翎雪被呛到了,咳嗽了两声,“你感觉错了,看路。” 说完跑前面追宁荣荣去了。 唐三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更后方的戴沐白凑过来,“小三,你和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不过翎雪姐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戴沐白想了想,“那倒是。” 前面,月翎雪追上宁荣荣,从后面拍了一下她肩膀。 “哇!姐,你干嘛!!”宁荣荣吓了一跳。 “没干嘛啊,突然想逗逗你嘛。” “你好啊你,故意的,月翎雪你死定了!!” 月翎雪拔腿就跑,“诶,别追,待会儿摔了。” 两个人跑在前面。 马红俊在后面喊,“翎雪姐!晚上吃什么!” 月翎雪御剑往高处飞,“我现在没心思想晚上吃什么。” “月翎雪,你下来!” “我不下。” 马红俊扯着嗓子,“我都饿的走不动了!” 月翎雪看着下面气急败坏的宁荣荣嘴角弯了弯,“走不动我背你?” “真的!翎雪姐你就是我亲姐呜呜呜......” “假的,滚。” 朱竹清嘴角弯了一下。 宁荣荣也破了功,月翎雪见她笑了,确定了不会挨打掐,才降下去,和她并排走着。 小舞拉着唐三的手,“哥,怎么感觉翎雪姐越来越幼稚了。” 唐三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一行人结伴往回走,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149.复盘 三辆马车在史莱克学院门口停下的时候,太阳刚过头顶。 秦明靠在门框上,看见一行人从马车上下来,站直了身子,“回来了。” 唐三第一个下车,“秦明学长?” 弗兰德推了推眼镜,“对,忘记告诉你们了,秦明已经离开天斗学院,现在是我们史莱克的老师了。” 月翎雪落地的时候腿有点软,马车上窝了大半天天,骨头都快散架了。 宁荣荣从后面撞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半个人挂在她身上,“终于到了,咦,秦明学长。” “嗯,该叫老师了。” “哎呀先不管了,我要洗澡。” “秦明老师,院长,我们先去休息了。”月翎雪和大家打完招呼,拉着宁荣荣走了。 众人也各自散了回宿舍。 月翎雪拖着宁荣荣往宿舍走。 推开宿舍门,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月翎雪拿袖子抹了一把,顺手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又瘪了。 “你先洗我先洗。” “你先。”宁荣荣把自己往沙发一丢,“我躺会儿。” 月翎雪去浴室放水。 她手往水面一覆,魂力从掌心渗出来,水温很快降下来,不凉不烫,刚好。 她脱了衣服沉进浴缸里,后背靠上浴缸壁的时候长出一口气。 肌肉从肩膀开始一层一层松下来,热气蒸上来,眼皮沉了。 泡了一半都快睡着了。 门响了一下。 月翎雪瞬间清醒,往浴缸下面一沉,水漫到下巴,“我还没洗完。” “我知道,太困了,一起洗,洗完睡觉了。” “你不会回你自己宿舍洗啊。” 宁荣荣已经收拾妥当,沉到浴缸另一边了,一副我不听的赖皮模样。 月翎雪看出来了,这臭丫头就是故意的。 无奈继续泡了会儿,迷迷糊糊睁眼,水温因为自己的原因还是温的。 对面的宁荣荣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浴缸边沿,头发散在水面上,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糕点渣。 月翎雪轻轻起来,水声很小。 快速裹好浴巾,凑过去戳了戳宁荣荣的肩膀,“荣荣,起了,去床上睡。” 没反应。 又戳了戳,还是没反应。 无奈,轻轻捞了起来,很轻。 “服了你了。” 嘴里嘀咕着服了,手上动作倒是快,快速收拾好,烘干头发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月翎雪站在床边眨巴眨巴眼睛,虽然自己轻手轻脚,但这么折腾都没醒,看样子是真困了。 这丫头从进落日森林开始,战斗时候增幅就没断过,一辅七,所有人攻防速度魂力全覆盖。 眼角撇到镜子,脸红得不像样。 轻轻拍了拍,拉了窗帘睡到外侧。 第二天月翎雪起床,难得的睡过头了。 窗外太阳已经爬到树梢,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了一条亮线。 宁荣荣还没醒,蜷在被子里,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微微张着。 月翎雪坐在床边看了几息,嘴角微微上扬,起身去做饭了。 霜杳从玉佩里钻出来,在地上甩了甩脑袋和尾巴,抖了两下耳朵。 月翎雪蹲下来挠了挠她下巴,“有了小冰小火,天天呆玉佩里,也不嫌闷得慌。” “哎呀也没有啦,玉佩待着舒服嘛,而且我也没感觉过了多久啊。” “行行行,自己玩去吧,我去做饭。” “饭!?杳杳不玩,杳杳要吃。” “……” 做好饭吃完,给霜杳也放了一份。 又装了一份放进保温桶,准备去找弗兰德问问安排。 算算日子,全大陆精英大赛也快了。 院长办公室的门关着,月翎雪轻轻敲了敲。 “进。” 推开门,弗兰德趴在桌上翻一沓纸,抬头看见她,“翎雪?” “我来问问后面的安排。” “来的正好,我就不集合通知了,你去转告小三他们吧。” “好,你说。” 弗兰德放下笔,靠回椅背,“三天调息稳固魂环,小刚的意思,这三天不用训练,让你们先巩固自身。” 月翎雪点了点头。 弗兰德摆了摆手,“行了,去吧,三天后训练场集合。” 月翎雪出了办公室,往回走。 路过训练场的时候停了一下,空荡荡的操场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 回宿舍打坐。 盘腿坐到床上,闭眼,运行周天。 魂力从丹田出发,沿经脉走了一遍。 月翎雪多运转了两个周天,收功睁眼。 宁荣荣刚迷迷糊糊醒来,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几点了。” “还早,院长说这三天巩固自身,不用训练,随你睡。” “三天啊……好少,那我再睡会儿。” 说完撑起身子,挪到月翎雪这边,枕在她腿上闭了眼,还拉了拉被子。 “荣荣,我调息呢。” “又不影响,嘘。” 月翎雪撇了撇嘴,闭眼继续运行周天。 不一会儿腿上动了动。 月翎雪睁眼,宁荣荣已经撑了起来,头发有些乱,刘海翘起来一撮。 “不是要睡懒觉吗。” “……饿了,吃的。” 月翎雪指了指桌子,“那,给你留的。” 顺手把宁荣荣头发扎了扎,拿了一根皮筋拢到脑后,“去吃吧。” 宁荣荣坐到桌前,打开保温桶,还冒着热气。 她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筷子偶尔停一下,眼睛还半闭着。 月翎雪靠在床头看着她。 从落日森林开始,这丫头的增幅就没断过。 七个人的攻防速度魂力,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一辅七,每场战斗站到最后,魂力都剩不了多少。 也难怪能从下午睡到第二天上午。 三天时间,大师不许训练。 月翎雪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打坐上,去拟态修炼场试了一下月翎灵狐的魂技,所有魂技都有所提升。 在原有的基础上强了一倍不止,透瞳集中注意力甚至能看见拟态修炼场天空流走的魂力丝线。 宁荣荣睡了大半时间。 众人各自调息,偶尔去食堂碰上了打个照面,吃完各自回去。 最后一天上午,月翎雪在宿舍擦剑。 断月剑搁在膝上,布条蘸油一道一道擦过去,鱼鳞霜花纹路在阳光底下泛着冷光。 宁荣荣趴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下午大师要复盘。” “嗯哼。” “也太赖皮了,今天下午就集合,明明才两天半嘛。” “我们是中午回来的。” 宁荣荣坐起来凑过来,月翎雪连忙把断月挪开,宁荣荣捏她脸,“月翎雪,你站哪边的!” “别捏了别捏了。” “我就要捏,怪不得你天天捏我脸,原来这么软啊。” “......” 下午,训练场。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西侧树墙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 众人在操场中间站成一排,玉小刚背着手站在对面,柳二龙站他旁边。 他扫了一遍,往前走了两步,“落日森林猎魂结束了,但你们对第四魂技的理解还差得远,今天逐人复盘,讲清楚优缺点,大赛的时候这些就是命。” 他先走到戴沐白面前。 “戴沐白,白虎流星雨,大范围群攻。” 戴沐白点了点头。 “魂力消耗巨大。”大师竖了一根手指,“放一次掉三分之一,持久战你撑不住,遇到能耗的对手,你放完一波就要靠奥斯卡续命。” 戴沐白脸上的笑收了。 “所以一波爆发收不掉的人就交给队友,你不是一个人在打团战。” “明白。” 大师走到奥斯卡面前。 “奥斯卡,亢奋粉红肠,短时间增幅全队。” “是。” “持续时间只有五分钟,团战要掐准时机使用,放早了浪费,放晚了队友已经倒了。” 奥斯卡点头,“我在练判断时机。” “练。” 大师走到宁荣荣面前,停了一下。 “宁荣荣,补齐四项基础增幅,攻防速度魂力全覆盖。”玉小刚看着她。 “唯一短板,自身无自保能力。”他的声音压了一点,“团战中你必须靠队友保护,你离了人就是活靶子。” 宁荣荣抿了抿嘴。 “增幅位不是站着不动的,你要跟着阵容走位移动,随时调整站位,让自己始终在队友掩护范围内。” “知道了。” 大师走到朱竹清面前。 “朱竹清,幽冥影分身,迷惑牵制。” “嗯。” “分身防御力极低,大范围攻击会直接打碎,碎了就浪费魂力,所以分身要走不同路线,不能扎堆。” 朱竹清点头。 “你的作用是拉扯对手注意力,给主攻手创造窗口,分身在,对手就不敢全力进攻。” 大师走到马红俊面前。 “马红俊,凤凰啸天击,附带群体眩晕。” 马红俊站直了。 “凤凰啸天击是大范围最强爆发,但需要队友先手控制,你的作用减半。” “那怎么办?” “配合小三的控制。” 马红俊看了唐三一眼,唐三冲他笑了笑。 大师走到唐三面前,停的时间最长。 “小三,万年地穴魔蛛,蓝银突刺阵,八蛛矛毒素和吸血大幅升级,四十级拥有黑色万年魂环,你给我的惊喜太多。” 他顿了一下。 “但蓝银草惧火,这个弱点一直在,万年魂环也没补上,遇到火系对手你的控制力会打折扣。” 唐三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你的定位不变,群体控场核心,但蓝银突刺阵控住的人需要有人去收,控住了没人收,等于没控。” 大师走到月翎雪面前。 “月翎雪。” 月翎雪看着他。 “你的打法偏拉扯消耗然后一击必杀,爆发有霜裂,控制有千丝锢寒,整体均衡。” 大师看着她,“但千丝锢寒只能锁一个人,且魂力消耗巨大,消耗时长和你的魂力消耗成正比。” “是。” “所以你的定位是副控兼强攻,团战中你锁住对面最强输出,给 队友创造收割窗口,你的第四魂技是点杀控制。” 月翎雪点头,净说一堆没用的,我的魂技我不知道吗。 玉小刚转身走回队列前面,背着手站定。 “阵容站位,前排强攻戴沐白、马红俊,中排控制唐三群体场控、月翎雪单体点杀控制和朱竹清走侧翼,朱竹清游走收割、小舞突袭,后排辅助宁荣荣增幅、奥斯卡补给。” 大师扫了一遍众人,“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散了,明天开始封闭集训。” 众人散了。 月翎雪转身往宿舍走,宁荣荣拉着她袖子走在旁边。 月翎雪看了一眼宁荣荣旁边,小舞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走了几步,小舞说先回去了,脚步很快,拐过宿舍楼角就不见了。 宁荣荣扯了扯月翎雪袖子,“她怎么了。” “不知道。” “哦。”宁荣荣没再问,“我准备回宿舍修炼,你呢。” 两人已经上了三楼。 “去吧,我去看看小舞。” “好,那你快点回来。” “嗯。” 看着宁荣荣进了宿舍门,转身往小舞宿舍走。 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贴着门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声音。 月翎雪五感散开,附近没有那股熟悉的气息。 她收了五感,往拟态修炼场走。 森林形态的拟态修炼场,树冠遮了天,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得满地都是。 月翎雪走进去,闭眼。 风从南边来,带着湖水的湿气,草的味道裹在风里,还有一丝很淡的、属于星斗大森林的青草香。 睁眼,朝南。 小舞坐在一棵大树的横枝上晃着腿,盯着下面的小湖泊,头都没回。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那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小舞扣了一块树皮扔进水里,“闻到了。” “嗯哼,我也闻到了,属于星斗大森林的,青草的香气。” 月翎雪月狐瞬影到她旁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两条腿在枝头晃了晃。 “小兔子躲这儿干嘛,害我找半天。” 小舞没接话,又扣了一块树皮,指甲掐进去,树皮碎成小块,一块一块丢进湖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小舞摇了摇头。 月翎雪看了一会儿她扣树皮的手,指甲缝里塞了碎屑,指腹磨得发白。 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小舞的手停了一下。 “打不过就往我身后躲,和荣荣站一起,我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小舞慢慢转过头,眼圈红了一圈,“可是她们都不知道,连哥都不知道。” 月翎雪没接话,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知道了以后呢。”小舞的声音很轻,“知道了以后,还会不会……” 她没说完,。又低下头。 月翎雪看着她,“也是你坚强的后盾。” 小舞眼皮僵在半抬的位置。 “我们是伙伴,朋友。”月翎雪说得很平,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不管你是什么,我们一起修炼一起战斗,这些经历做不得假。” 小舞盯着她,嘴唇抿了一下。 眼泪掉下来,砸在树皮上。 月翎雪没给她擦,也没哄,坐在旁边安静看着她。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气和草的味道。 小舞的耳朵动了一下。 哭了一会儿,小舞拿袖子蹭了蹭脸,“翎雪姐,你怎么和哥一样。” “哈?” “他每天陪我走圈,也不问,不过问了我也不好告诉他。” “他当然看得出来你不对劲。” “但他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也不能告诉他......” “得了吧,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 “啊?” 月翎雪跳下树,“那叫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你记住,我们永远在你身边就好了。” 小舞拿袖子蹭了一下脸,鼻头红红的,“肉麻死了,安慰人怎么跟画本子里的台词一样” “你要求还挺高,走啦,回去吃饭。” 小舞噗嗤笑了一声,又吸了吸鼻子跳下树。 湖面上风停了一阵,水面平了,树影倒在水里一动不动。 “走吧。” “去哪。” “食堂啊。” 两人从拟态修炼场出来,走到食堂门口。 里面灯亮着,靠窗那桌坐了一个人,面前一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人看着窗外发呆。 唐三。 月翎雪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小舞。 小舞也看见了,脚步慢了一下。 月翎雪擦了擦她脸,“去吧,我得给荣荣带饭回去。” 小舞点点头,朝着唐三走去。 月翎雪拐进厨房,盛了两碗面。 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小舞低头吃了一口面。 唐三也低头吃了一口。 月翎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两个人一人一口地吃,眉梢漾开浅淡笑意,转身朝着女生宿舍楼走去。 150.幼稚 月翎雪到宿舍,推开门。 宁荣荣盘腿坐在床上,九宝琉璃塔浮在身后,九层光塔转得很慢,眼闭着,呼吸绵长,入定了。 月翎雪把吃的放桌上,看了一眼宁荣荣,没叫她。 在旁边坐下,自己先吃了一碗,吃完了把另一碗盖上盘子保温。 然后上床盘腿坐好,闭眼,运行周天。 魂力从丹田出发,沿经脉走了一遍。 宿舍外面很安静,偶尔有虫叫,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面碗上的热气晃了晃。 不知过了多久,月翎雪收功睁眼。 宁荣荣还坐着,光塔已经收了,人微微晃了一下,扶着床沿没倒。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宁荣荣揉了揉眼睛,“什么时候了。” “后半夜了。” “啊......我还没吃饭。” “给你带了面,不过已经坨了,没料到你修炼这么久。”月翎雪起身,“我重新给你煮。” “不用。”宁荣荣下床走到桌前,揭开盘子,端起碗就吃,吃了一口皱了下脸,放下了。 “加个煎蛋。” 月翎雪被她逗笑,重新煮了面。 宁荣荣接过碗,这回吃得快了。 吃完把碗搁桌上,“姐,明天集训你要叫我。” “自己起不行啊。” “我起不来。” “行。” “这还差不多。”宁荣荣爬回床上,拉被子盖到下巴,“姐。” “嗯。” “你说这次集训会不会比前面几次还累。” “废话。” “......那我先睡了,晚安。” “嗯,好梦。” 月翎雪关了灯,躺到外侧。 窗外月亮很亮,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了一条白线。 第四天,天没亮宁荣荣就被月翎雪拽了起来,到操场了还在打瞌睡。 看见操场上一排配重背心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沙袋,又瞬间清醒。 玉小刚站在操场中央,背着手,柳二龙站他旁边,赵无极靠在树墙边啃馒头。 众人到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呼出的气带着白雾。 “从今天开始,两个月封闭集训。”大师扫了一遍,“泰隆、黄远、京灵、绛珠,你们四个预备队员一起参训,配合主力磨合团战。” 泰隆站直了,黄远和京灵对视一眼,绛珠点点头。 “时间安排,破晓集合,极限体术训练,上午分组单人武魂对练,下午模拟团战,晚间战术理论课。”他停了一下,“这两个月,没有休息日。” 没人吭声。 他点点头,“换装,三分钟。” 众人去拿配重,月翎雪拎起背心掂了掂,少说二十斤。 宁荣荣在旁边掂了一下,手往下沉了一截。 月翎雪帮她系好绑带,顺手紧了紧自己的,“行不行。” “行!”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那走吧。” 柳二龙吹了声哨。 十二个人绕着训练场跑。 配重压在肩上,沙袋坠着小腿,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有人呼吸开始乱了。 马红俊第一个开始掉速,脸涨得通红,嘴张得老大。 戴沐白从他旁边过的时候拍了一下他后背,“让你减减肥非不听。” “要死要死要死……” 宁荣荣跑在月翎雪旁边,脸已经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步子没断但越迈越小。 月翎雪放慢半步,跑在她前面,“跟着我的节奏。” 宁荣荣没说话,脚步跟上了。 跑了十圈。 柳二龙喊停的时候,马红俊直接趴地上了,脸贴着地皮,“大地,我的母亲!好凉快。” 奥斯卡弯着腰扶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柳二龙没给他们喘气的机会,“预备队员列阵,马步。” 四人拖着腿排成一排,扎马步。 大腿抖得厉害,绛珠咬着牙,硬撑着没倒。 泰隆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绛珠瞪了他一眼。 大师走到小舞面前,指着前面地上的红点。 “瞬移,定点。” 小舞身体一闪,出现在五步之外。 “歪了,再来。” 小舞收了手,沉了一下,再闪,这次落点正了,但右脚踉了一下。 “脚踝收紧,再来。” 小舞一遍一遍试,额头冒汗。 玉小刚没再管她。 戴沐白在旁边反复练虎爪出击的时机,一拳一拳地打空气,每打一拳都盯着自己手腕的角度。 奥斯卡蹲在角落,负重状态下维持武魂释放,手里那根恢复肠在亮和灭之间反复跳,魂力一点点往下掉,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宁荣荣站在操场边上,九宝琉璃塔浮在身后,不断切换增幅目标,攻、速、魂、御,在月翎雪身上一个一个切过来再切过去,手指掐着计数。 “慢了。”月翎雪正和一块巨冰较劲,双手托起冰坨子一动不动。 “我……我在练了。”宁荣荣咬着牙切下一组。 午饭后,训练场。 柳二龙和赵无极站在两侧,玉小刚手里拿着纸。 “模拟团战,两组,主力队,唐三、戴沐白、马红俊、奥斯卡。”他抬头,“挑战队,月翎雪、宁荣荣、朱竹清、小舞。” 月翎雪站到挑战队那边,看了一眼对面。 唐三在活动手腕,戴沐白在捏拳头,马红俊抖了抖翅膀,奥斯卡搓了根肠塞嘴里。 “规则,点到为止,出了界就算输。”玉小刚抬手,“开始。” 唐三蓝银草先撒出去,四根草蔓贴着地面往挑战队方向爬。 月翎雪看了一眼草的走向,往前一步,凝霜寒剑出鞘,霜裂的起手式。 戴沐白挑眉,“第三魂技,白虎金刚变!” 月翎雪笑了,“第四魂技,千丝锢寒!” 千丝锢寒放出去,冰链贴着地面冲过去,直奔戴沐白。 “靠。” 戴沐白右脚一蹬往侧面试着躲,冰链拐了个弯,缠上他的右臂。 “翎雪你......” “怎么了,兵不厌诈。” 唐三快速支援,蓝银草飞速袭来,被小舞瞬移踢开。 宁荣荣九宝琉璃塔同步亮起,力、魂叠给月翎雪,速度给朱竹清。 她贴着地面冲过去,影分身在两侧拉开,戴沐白挣脱的时候她已经到脸上了,爪子停在喉咙前一寸。 “停。”玉小刚喊了一声。 戴沐白喘着气,挣脱的手还举着。 “戴沐白,被千丝锢寒锁住的第一时间该干什么。” “挣脱。” “错。” 戴沐白愣了一下。 “后退,找队友掩护,再挣脱。“大师走到他面前,“你一个人挣脱要两到三息,这两到三息里你就是活靶子,对面敏攻系已经到你脸上了。” 戴沐白抿了嘴。 “再来!” 唐三蓝银突刺阵铺开,地面草蔓暴涌,锁定主力队四人脚下。 月翎雪冰刃一道道飞出去。 马红俊凤凰火线接上,有些勉强但能破解。 小舞瞬移到马红俊身后,一脚踢过去。 小舞消失的一瞬间唐三已经猜到她想干什么,“胖子,小心。” 马红俊转过头憨憨看他。 “啊?”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小舞一脚踹了下来。 唐三扶额苦笑。 宁荣荣增幅切给朱竹清,朱竹清影分身散开,四面夹击戴沐白。 戴沐白后退,白虎流星雨放出来,范围太大,朱竹清分身碎了,真身退开。 唐三蓝银草缠住月翎雪脚踝。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冰刃劈下去,草碎了。 “停。”大师又喊。 “小三,你的控制接白虎流星雨的时间差太大,月翎雪有足够时间反应。”大师看着唐三,“再快。” 唐三点头。 “重来。” 又来了一遍。 这次玉小刚点点头,“好一点了,再练。” 反复跑了五组连招。 最后一组,四个人配合顺畅了,蓝银突刺阵控场的同时千丝锢寒锁住对面最强输出,凤凰啸天击眩晕补控制,白虎流星雨收人头。 玉小刚看了看众人,“晚上记得上课,训练明天继续。“ 众人散了。 人走了大半。 朱竹清和戴沐白留下来了。 朱竹清站在操场一头,戴沐白站在另一头,两人对看了一眼。 朱竹清先动了,身影一闪,贴着地面掠过来,速度快得只留了一道残影。 戴沐白接住她的速度,往后一退,虎爪迎上去。 两人从操场的这头打到那头,又从那头打回来。 从竞速变成了切磋。 戴沐白一爪拍在朱竹清肩膀上,朱竹清身子歪了一下,没退,反手一爪回在他腰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继续打。 月翎雪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啃苹果,宁荣荣坐她旁边,头靠在她肩上。 “好累。” “嗯。” “你怎么不累。” “累啊,不过能接受。” “嘁,根本没有累的样子。” “装的。” 宁荣荣笑了一声,又把头靠回去了。 场上朱竹清又挨了一下,这回在手臂上。 她甩了一下手,没停,影分身拉出来。 戴沐白往后退了两步,虎爪拍碎左边分身,右边真身已经到肋下了。 “停。”朱竹清收了手,喘着气。 戴沐白也收了,甩了甩手腕。 歇了三息,两人又对上了。 月翎雪把苹果啃完了,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宁荣荣还靠在她肩上,一副没骨头模样,“什么时候去上课。” “等一会儿呗。” “哦。” 操场上戴沐白和朱竹清又打了一轮,这回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速度也拉满了。 朱竹清最后用了一个假动作骗了戴沐白的重心,绕到他背后 拍了一掌。 戴沐白回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 月翎雪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拉宁荣荣。 宁荣荣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瘪了瘪嘴。 月翎雪手握凝霜剑柄,“不行啊戴老大,竹清都打不过。” 戴沐白看过来,“月翎雪!别以为我刚打完就没力气揍你!”说完就冲过来了。 凝霜寒剑一秒出鞘,抱着宁荣荣就跑,“诶诶诶,你追不着,哈哈哈哈哈!” 宁荣荣才反应过来,“姐,等半天就为了气他一下啊。” 月翎雪看了看身后的戴沐白,提了速,“对啊,不觉得戴老大急眼的样子很好玩儿嘛。” 宁荣荣沉默了两秒,“你好幼稚。” 月翎雪就当没听见,御剑在训练场左躲右闪,然后稳步停在朱竹清身后。 “竹清揍他!” 朱竹清看三人闹了半天,嘴角弯了弯,迎了上去。 戴沐白一个急刹,“竹清,等下......” 朱竹清显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爪子已经到了。 戴沐白飞速后退,转身就跑,“月翎雪你给我等着!!” 月翎雪已经笑不行了,半个人的重量挂在宁荣荣身上,宁荣荣撇撇嘴。 “走啦幼稚鬼,要迟到了。” 暮色压下来了,两人并肩往教室走去,那一抹烟白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到了教室,人已经齐了,戴沐白一脸幽怨的看着月翎雪。 月翎雪噗嗤一声又笑出来,坐到朱竹清旁边,比了个鬼脸。 宁荣荣无奈坐在她旁边。 玉小刚站在前面,手里一卷纸,旁边木板上用炭笔画了密密麻麻的走位图。 奥斯卡坐在最后排,面前摆了个小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恢复肠。 手上还在一根一根地搓,动作比以前快了不止一倍。 “今晚讲魂技衔接的节奏差。”玉小刚展开纸卷,“白天练的是体力,晚上练的是脑子。” 他扫了一圈,“谁先来复述,控制接爆发的时差应该是多少。” 月翎雪举手。 “说。” “零,控住的一瞬间就该接上,不给对方用魂力震荡挣脱的时间和机会。” “对。”玉小刚点头。 马红俊凑到奥斯卡旁边,压低声音,“你白天搓的还不够,晚课还搓。” 奥斯卡眼皮没抬,“下午团战消耗大,多备点明早用。” 马红俊斜了一眼坐在前排的宁荣荣,她正撑着下巴听课,九宝琉璃塔的光在指尖一闪一闪。 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月翎雪,两眼放空,人坐在这,答完问题魂不知道飞哪去了。 “哎......”马红俊轻声拖了个长音。 奥斯卡没理他,又搓完一根,丢进木盒,排得整整齐齐。 “月翎雪。“玉小刚点到她。 月翎雪没动。 宁荣荣戳了她两下。 月翎雪回过神,“啊,来了。” 几步走到前排,站那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黑板,“额,我要干嘛。” 玉小刚显然已经习惯了,“讲你下午那套连招的起手思路。” “哦,思路啊。”月翎雪清了清嗓子。 “武魂运用技能连招和自己的武魂息息相关,先看对面站位,对面主力输出在前排就先解决输出,控制交给队友,抓住机会快准狠,一个个解决。” 玉小刚点头,“继续。” “少一个人就少一份战力,在团队配合的情况下,实现一对一让对面前排或侧翼快速出局。” “还有吗。” 月翎雪想了一下,“没了。” 玉小刚看了她一眼,“回去吧。” 月翎雪坐回去了,宁荣荣往她那边挪了挪。 玉小刚讲了一会儿,月翎雪又开始走神。 “明天上午继续分组对练,重点练连招衔接。”玉小刚收了纸卷,“散了,早点睡。” 众人起来往外走,宁荣荣看着眼神空洞的月翎雪,两手齐上捏住她的两边脸颊。 “月翎雪!” 月翎雪眼神慢慢聚集,“疼疼疼,松手祖宗。” 宁荣荣这才松开,“你干嘛呢,谁发呆像你这样啊,魂飞了一样。” 月翎雪两只手捂着脸,“在玉佩啊,在和三个小家伙聊天。” “哈?”宁荣荣彻底没招了,“原来真是魂飞了啊。” 月翎雪揉了揉脸,拉着宁荣荣往外走,“大师讲那些无聊的很,我都快睡着了。” “我觉得还好啊,团队配合,魂技衔接......这些你也从树上看过了?” 月翎雪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尴尬,总不能说你们现有的魂技和以后的魂技,会获得几块魂骨,怎么配合方便自己都知道吧。 她加快了脚步,“和你们待久了都熟悉了嘛,谁要听他再讲一遍。” 宁荣荣被她拽着走,“好像也是,你一直聪明......” “那是,快走啦,好饿,吃完饭睡觉。” 夜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操场上泥土和草的味道。 151.四十二级 第二天上午分组单人武魂对练,史莱克八怪与四名替补交叉组队,互相熟悉不同武魂的攻防特点。 月翎雪对上了泰隆。 泰隆秒开武魂,“早就想和你好好打一场了。” 说完就冲了过来,拳风带劲。 月翎雪侧身让了一步,断月剑横在他手腕上一搭,力卸了。 “行啊。” 泰隆回头变拳为肘往下砸,月翎雪退了半步,剑面拍在他小臂外侧,把他重心带歪。 泰隆踉跄了一下,站稳,“你都没用魂技。” “你也没用啊。” “我只是没来得及。” 两人又打了一轮,月翎雪纯靠经验压着打。 泰隆的力量确实大,但出招前蓄力的动作太明显了。 隔壁场,京灵跟唐三对练,京灵身法灵活,他想贴身缠斗。 唐三用蓝银草控制距离,给人当陀螺抽了。 玉小刚在几个场子之间走,偶尔喊停纠正动作。 午饭食堂。 众人坐了两桌,马红俊吃了三碗饭,奥斯卡的恢复肠消耗量翻了一倍。 弗兰德来食堂转了一圈,看见账本,脸都黑了。 下午模拟团战,玉小刚把替补打散塞进两组里,每组六人。 月翎雪这组分到了京灵黄远,对面分到了泰隆和绛珠。 京灵的武魂是骷髅,敏攻系,身法灵活但输出偏弱。 月翎雪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冲太前,盯住对面后排。” 京灵点头,身影一闪绕到了侧面。 对练的时候月翎雪试了一下用透瞳。 对面泰隆往左切的时候,她看到了魂力流向,侧身截了一步,把人堵住。 朱竹清从另一边包过来,配合得刚好。 玉小刚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泰隆后退,“你怎么知道我往左。” “猜的。” “猜?靠。” 战斗继续进行。 月翎雪嘴角微微上扬,当然不是猜的。 从获得第四魂环后,透瞳看魂力流动就比以前清楚了。 对方出招前魂力会往发力点集中,集中的一瞬间就能看出方向。 玉小刚喊停,“月翎雪,你的预判比队友快,想办法把信息传出去。” “别啊,我真猜的。” 泰隆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团战结束又跑了几圈,众人的魂力都见了底。 奥斯卡一根一根往外发香肠,搓了一下午的存货去了大半。 草草填了填肚子,晚课铃就响了。 晚课讲了半个时辰的魂力配比理论。 散场时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月翎雪也站起身,刚迈了一步,玉小刚的声音从身后落下来。 “月翎雪,留一下。” 她回头,玉小刚站在黑板旁边,手里的战术图纸卷成一根筒,她看了两秒,走回去了。 “大师,什么事。” 玉小刚把图纸放桌上,没急着开口。 他看了她一会儿,“你怎么看出泰隆出招手法的。” 月翎雪靠在课桌边,有些漫不经心,“反应快呗。” “这和反应没关系,应该是预判一类的技能。”玉小刚语气平淡,“你有魂骨?” 月翎雪摇摇头,“没有啊,你别瞎想了。” “不可能,你一定有某种感知类的辅助技能。”玉小刚看着她,“能看到或感应到对手的出招倾向。” 月翎雪撇撇嘴,没回答。 “不用否认,战场上的细节骗不了人,”玉小刚拿起桌上的纸。 "……你想说什么。" “有时候你让我觉得。”玉小刚顿了顿,“你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他看着月翎雪,“理论储备超前,上课走神却熟知所有知识,师从剑斗罗,但打法却掺杂各路门数。” 月翎雪沉默了几息,“大师,你审我呢?” “我只是在陈述。”玉小刚把纸卷成筒,“你身上有太多对不上的地方,我不问你原因。” 玉小刚没看她,低头整理桌上的纸,“你的事你自己处理,但有一件事我提醒你,明天的训练,你对秦明,单人切磋。” “秦明老师?还单人!?” “他一直对你的极致之冰很感兴趣。”玉小刚顿了一下,“所以我安排他明天过来,和你切磋。” 月翎雪嘴角抽了一下,“得了吧,他是魂帝,魂帝诶,我打不过,不打。” 玉小刚回头看她一眼,“已经安排好了,还有一件事。” 月翎雪看着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玉小刚站在门没再动。 月翎雪扒拉着剑柄的剑穗,没抬头。 “哪敢有意见。”她语气平淡,“大师的理论全大陆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这话敷衍且阴阳怪气,玉小刚自然听得懂。 “别打岔,告诉我为什么。”玉小刚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到史莱克就申请理论免修,现在训练一上我的课就走神。” 月翎雪笑了笑,老实巴交,“大师你讲的那些我都看过了,走神是因为在思考怎么把理论用到实处啊。” “好,就算这样,那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为什么总是......”他捏紧了手里的纸卷。 “为什么总是带着一种悲悯。” 月翎雪没接话,转身要走。 “站住!”玉小刚一把抓住门框,挡在她面前,“说清楚,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亲手教出来的学生会看不起我!” 月翎雪看着他,没动。 过了几息。 “大师,”月翎雪开口了,声音依然平淡,“我没看不起你的知识。” 玉小刚愣了一下,这句话似乎是在让步。 “那为什么用悲悯、无所谓的那种看不起的眼神审视我,我是你的老师!我在尝试教会你知识,但显然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 月翎雪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发怒倒觉得有些好笑。 “我看不起的,是你的人品。” 月翎雪后半句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玉小刚胸口。 “月翎雪!你!!”玉小刚涨红了脸,胸口剧烈起伏,“你是学生,有什么资格评判老师的人品?” “就因为我能看穿你的懦弱,我看不起你遇事靠你所谓的理论解决不了,就立刻逃走的懦弱,懦弱懂吗。”月翎雪直视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了玉小刚最深的伤口上。 但此刻,他不能承认,也无法反驳,因为如果他反驳,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懦弱”的事实。 “你胡言乱语!”玉小刚厉声喝道,试图用声音掩盖内心的慌乱。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你自己心里清楚。”月翎雪说完,绕过他拉开门。 “你!”玉小刚指着她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 “还有一点我想你弄错了。”月翎雪看着他,“我的剑是师父教的,知识是七宝琉璃宗藏经阁学的,打斗经验是自己练出来的,请问大师你,教我什么了?我从未把你当做老师。” 月翎雪出门顿了顿,没有回头。 “大师,你的理论我认可。” 她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刚才的话,不是羞辱你,只是实话实说。”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 “三儿敬重你,团队也需要你的理论。” "还有......" 她转过身,看着玉小刚的背影,眼神里少见的透出一丝认真。 “理论不是你的全部。” 玉小刚捏着纸卷的手顿住了。 “你以为推开别人是保护,你以为离开是成全。”月翎雪的声音很轻,但每一句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但有时候,别人需要的不是你解决问题,只是你在身边。” 玉小刚的背影僵住了。 “话我只说一遍,听不听由你。”月翎雪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毕竟我只是学生,哪有资格给老师出主意,走了。” 说完,她走进走廊,脚步声渐远。 身后教室里,玉小刚站在原地,捏着纸卷的手指白了一瞬,久久没有动。 窗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他脚边拉了一条白线。 走廊外,宁荣荣正靠在墙上等她,看到她出来,递了一颗桂花糕。 “怎么一脸要吃人的表情?”宁荣荣问。 “没事,”月翎雪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跟大师聊了聊他的人生观。” “我就说大师怎么突然发火,声音老大了,我在这儿都能听见一些。” “嗯哼,本来不想说,他非要问。”月翎雪耸耸肩。 “搞得我觉得他更可怜了。”宁荣荣眨眨眼。 两女并肩走进夜色里,身后教室里传来玉小刚砸桌子的声音。 “对了。”月翎雪突然停下,转头对宁荣荣说,“明天可能要打一场硬仗。” “啊,现在团队里就你魂力最高,哪来的硬仗。” “谁说队内切磋了,明天......对秦明老师。” “秦明老师?为什么,他是魂帝啊。” “我也不知道。” “那我增幅你。”宁荣荣拉着她的手。 月翎雪反窝边走边看着天,“大概是不行了,大师让我单人切 磋。” 宁荣荣转身就往回走,看样子准备找玉小刚理论。 “不行,秦明老师是魂帝,明天你不得青一块紫一块,我不同意!” 月翎雪一把拉住她,“回来回来,他正气头上呢,待会儿再给我加个赵无极就完蛋了。” “可是......” 月翎雪推着宁荣荣往前走,“安啦安啦,魂帝怎么了,打不过我躲不就行了。” “二十级的等级差,二十级!”宁荣荣嘟囔了一路。 回宿舍的路有多长,宁荣荣就嘟囔了多久。 深夜,拟态修炼场。 月亮挂在树冠上面,光透下来,地上白一层黑一层。 三小只在草地上打滚,小冰追着一只虫子在跑,小火趴在石头上甩尾巴,霜杳蹲在月翎雪旁边帮她数周天数。 “十七,十八,十九……姐姐你今天好慢。” 月翎雪没睁眼。 魂力从丹田出发,沿经脉走周天。 又两个时辰,霜杳已经快睡着了。 月翎雪这时候睁眼了,嘴角弯了弯,明天的胜算又大一点。 她能感觉到魂力暴涨,像闸口被冲开,灌进四肢百骸。 月牙印记烫了一下。 月翎灵狐武魂自动外显,银白耳朵从头顶弹出来,四条尾巴从身后展开,寒气同步散出来。 地上的霜比以前厚了一寸,草叶上挂着冰碴。 小冰已经不知道在追第几只小虫子,但虫子冻住了,掉在地上。 小冰蹲下来看了一眼,拿爪子拨了拨,没动。 霜杳蹦过来,“姐姐你突破啦。” 小冰小火也跑过来,有样学样“妈妈你突破啦。” 月翎雪一手揉小冰脑袋,一手挠小火下巴。 霜杳急了,蹦蹦跳跳,“我也要我也要。” 月翎雪尾巴一卷,把她卷进怀里。 霜杳在怀里滚了一圈,“我也喜欢挠下巴嘛。” “行,给你挠挠。” 月翎雪两只手收回来,同时挠向她肚子上的痒痒肉。 “姐姐,姐姐哈哈哈,别,不挠了不挠了。” 霜杳笑得四条腿乱蹬,尾巴甩得啪啪响。 月翎雪收了手。 霜杳甩了甩脑袋,耳朵动了动,“姐姐你耍赖皮,我这么小,打不过你。” “就耍赖皮,你能怎样。” 霜杳哼了一声,然后半蹲,铆足了劲窜过来,在空中骤然变大。 月翎雪睁大了眼,被霜杳直接压在雪地上。 “我现在比你大了。”霜杳低头看她,“我要报仇,小冰小火,快挠她。” “来了姨姨。” 月翎雪看着逼近的两小只,“不是,你们站哪边的,和霜杳呆俩月就不认妈了是吧。” 两小只显然不听,已经上爪了。 冰爪子凉,火爪子热,左边一下右边一下,霜杳的尾巴还在她脸上扫。 月翎雪笑得快岔气了,三小只才停手。 “好了好了不闹了。”月翎雪喘着气,“我没力气了,明天还得训练。” 哄了半天三小只才钻回玉佩。 月翎雪躺在雪地上看了一会儿天,月亮还在树冠上面,星星碎了一片。 她摸了摸自己的尾巴,“嗯,手感还不错。” 起身收了狐尾狐耳,往外走去。 回宿舍推开门,宁荣荣还没睡。 坐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灯没关,正在翻着一本书。 “怎么这么久。” “我突破42了。” 宁荣荣眼睛亮了,“突破了!?真哒?” “嗯哼,本来只想试试看,突破的话明天能多打一会儿,倒是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啊,都后半夜了。” “这不回来了嘛,睡吧,我去洗个澡就来。” “等下。”宁荣荣凑过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月翎雪看着她,“怎么了。” “我想看星星。” “星星?” “对啊。”宁荣荣翻开那本书,“你看啊,这些星系什么的,我才知道。” “现在?” “改天吧。”宁荣荣打了个哈欠,“你明天还要切磋呢。” 月翎雪捏了捏她脸,“好,有机会带你去。” “说好了。” “嗯,快睡。” 宁荣荣钻进被子里,把被子拉起来盖到下巴,三秒就没动静了。 月翎雪洗了澡上床,关了灯躺到外侧。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她摸了一下玉佩,意识探进去,霜杳四仰八叉,小冰小火左一只右一只,睡得香甜...... 152.认真 早上集合,操场。 秦明一身史莱克教师衣裳,站在玉小刚旁边,弗兰德和柳二龙、赵无极都在。 众人列队,晨光从树墙后面斜过来,地上拉了长长一排影子。 秦明目光扫过众人,在月翎雪身上停了一下。 宁荣荣靠在月翎雪肩上,半个人挂在月翎雪身上,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秦明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 “大师。”秦明开口,“让宁荣荣一起来吧,月翎雪应该需要她的辅助。” 玉小刚看了他一眼,“宁荣荣?” “我等级比月翎雪高出许多,一打一的话,传出去我脸往哪放。”秦明笑了笑。 弗兰德在旁边嗤了一声,“臭小子,一打二还不是欺负学妹。” 秦明耸耸肩,“只是切磋,切磋。” 月翎雪看了宁荣荣一眼,宁荣荣也刚反应过来,抬头看秦明,然后看了月翎雪。 “啊?我吗?” “嗯,你增幅我。”月翎雪声音不大,“也好,有你增幅挨揍也少痛点。” 宁荣荣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训练场。 两人对立,宁荣荣站到月翎雪后方,九宝琉璃塔浮起。 “九宝有名,一曰力,二曰速,三曰魂。” 三道增幅叠上,月翎雪的气势陡然一涨。 秦明没用武魂,空手站着,“来。”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显然没准备客气,凝霜寒剑出鞘,直接就是霜裂起手。 “第三魂技,霜裂!” 剑尖划出一道寒气,蓄在剑身。 秦明侧身让过,拳风逼近,月翎雪退了半步,剑面一横,挡在拳侧。 “行啊。”秦明退了一步,“不像是第一次打魂帝,上来就是爆发。” “秦明老师说笑了。”月翎雪再上,“你天天和赵老师二龙老师对练你也爆发起手。” 秦明反守为攻,“我可没少挨赵老师的打。” 月翎雪专心应对没再回话,两人过了十几招。 月翎雪的剑路很杂,有尘心的凌厉,有古榕的刁钻,还有一些秦明说不上来的路数。 宁荣荣的增幅稳稳叠上,力、速两道叠在月翎雪身上,她能跟上秦明的速度。 “基础不错。”秦明点了下头,“我认真了。” 拳风陡然一涨,灼热从拳头上散出来。 月翎雪瞳孔缩了一下,秦明的武魂是烈火苍狼刚好和自己属性相冲。 “第一魂技,霜魄冰刃。” 剑气斩出,冰与火撞在一起,蒸汽炸开。 训练场里像下了一场冰火雨,冰碴和火星混在一起落下来,落地后变为蒸汽。 秦明前冲,月翎雪后退。 宁荣荣见情况不对,增幅瞬间切换,“九宝有名,四曰御。” 防御增幅叠上,月翎雪的剑身覆了一层薄冰,硬扛秦明一拳,震退三步,稳住了。 秦明一笑,没追。 月翎雪左手一抬,“第二魂技,雾锁寒江。” 白雾铺开,瞬间吞没了半个训练场。 秦明在雾中视野受阻,但魂帝级的感知不受影响,他听得到月翎雪移动带走的微风,也能感受到她的魂力波动。 冰刃从雾里一道道飞出来,秦明一一躲过。 月翎雪在雾中走位,透瞳开着,看秦明的魂力流向,手法刁钻,但总被秦明躲开。 秦明突然前冲,破雾而出。 一拳轰散白雾,月翎雪被震退,宁荣荣增幅切换,魂力增幅跟上,月翎雪的魂力恢复了一些。 “你的极致之冰有意思。”秦明退了一步,“温度低得不正常,连我的火都要集中一点才能破。” 月翎雪没接话。 秦明后退两步,“再来。” 秦明起势,火焰从身上涌出来,温度陡升,训练场的空气都扭曲了。 月翎雪的雾锁寒江慢慢被蒸干,冰刃在火里融化,魂技效果大减。 秦明的攻击越来越猛,月翎雪被打得连续后退,宁荣荣的增幅疯狂切换,力、速、魂、御轮着叠,魂力消耗极快。 月翎雪借着宁荣荣的魂力增幅,开始用霜裂在地面留冰晶。 秦明踩上去的时候冰花炸开,逼他变向。 然后用千丝锢寒锁他的脚踝,每次只能困一瞬,冰链就被他的火融化。 其实可以困更久,但维持冰链太耗费魂力,只能用来拉开距离。 秦明被她的应变惊到,“不错,思路很清晰,每一招都有目的。” 但级别差距在,月翎雪还是被压着打。 “等......”,话没说完,秦明的拳头到了,月翎雪格挡,瞬移后退。 “我说......”,又被秦明的横扫逼退。 月翎雪真的有苦说不出,几次想开口说认输,都被秦明的招数打断。 秦明没停,烈火苍狼的火越烧越旺,月翎雪魂力见底,冰在火里融化得越来越快。 宁荣荣的增幅在疯狂切换,力、速、魂、御轮着叠,她自己的魂力也在快速消耗,脸色发白。 月翎雪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秦明老师,你能不能等我......” 秦明趁一个月翎雪说话的间隙,突然转向。 烈火苍狼的拳风带着灼热,直奔宁荣荣。 宁荣荣还没反应过来,瞳孔放大。 月翎雪的瞳孔一缩。 下一瞬,她消失了,凭空出现在宁荣荣面前,凝霜寒剑横在身前,挡住了秦明的掌。 剑身和掌心相撞,一声闷响。 月翎雪脸憋的通红,虎口被震裂,血顺着剑柄流下来,剑身颤得厉害。 她被秦明巨大的惯性往后逼了两步,撞上身后的宁荣荣。 秦明本想在最后一刻收力,他本来就没打算真打宁荣荣。 但月翎雪在他收力前挡住了,魂帝的全力一击。 训练场安静了。 宁荣荣的衣角被火焰余波烧焦,脸色发白,“姐......” 月翎雪稳住身形,侧头看她一眼。 “我......我没事。”宁荣荣声音发颤。 月翎雪回头,看着秦明,眼神冷了。 主动切断了宁荣荣的增幅,月华之力疯狂运转补充魂力亏空,透瞳全开扫向秦明。 她冲了出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第三魂技,霜裂。” 霜裂在剑尖蓄好,她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引秦明来攻。 秦明眯眼,一拳打来,月翎雪侧身让过,剑尖在他小臂上划了一道浅口,霜裂的寒气渗入。 两三息后冰花从切口炸开,秦明手臂一麻,退了一步。 月翎雪快速拉开,“第四魂技,千丝锢寒。” 千丝锢寒紧跟上,冰链缠向秦明。 她再冲,速度又提了,几乎是残影。 < p>秦明挣脱冰链的一瞬,月翎雪已经瞬移到他面前,剑尖直刺。 秦明极速后退,月翎雪紧追不放,冰刃连发,霜魄冰刃一道接一道。 秦明被她的攻击性惊到,“你的魂力用不完吗......” 但级别差距在,秦明稳住之后开始反压,一拳打在月翎雪剑身上,剑脱了手,飞出去。 月翎雪没退,双臂附上坚硬薄冰,凭着巧劲位移和秦明拉扯,但手臂还是在每次的格挡下渐渐青紫。 远处的凝霜寒剑飞了回来,月翎雪和剑两个方位进攻。 秦明得抽空应付飞剑。 趁着间隙,月翎雪从戒指抽出断月,却没握在手上,她把断月朝着秦明卯足了劲扔过去。 断月极速飞行,月翎雪随后跟上,和凝霜、断月,三个方向同时进攻。 又打了一会儿,秦明身上已经大大小小有很多细微伤口,霜裂的寒气在伤口里渗着,他甩了甩手臂,用火把寒气逼出去。 月翎雪在接下秦明一掌后飞速后退。 “霜裂——爆!” 正在格挡飞剑的秦明整个人被炸开的冰雾包围。 片刻,冰雾散开,秦明身上挂着一层冰碴,连睫毛都挂了霜,他抖了抖衣服,“不打了,我消耗不小,歇歇。” 月翎雪也好不到哪去,她看了看手臂的淤青,召回凝霜和断月,凝霜入鞘断月归戒,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宁荣荣快步上前,“我看看。” 秦明看了她两秒。 玉小刚站在旁边,不动声色。 前菜看完,众人看完戏该训练还是得训练。 不过月翎雪和宁荣荣魂力已经亏空,可以休息一天。 往回走,宁荣荣一路都在嘟囔,月翎雪半个人挂在她身上不想说话,手臂也疼。 回宿舍,宁荣荣给她包扎。 “你又发什么疯,一点都不像你。”宁荣荣看着她青紫的手臂,语气里有些心疼也有些埋怨。 月翎雪看着自己的手臂,没说话。 宁荣荣给她涂完药,抿着嘴,“这明天不得肿成茄子。” “......嗯,大概是了。” 宁荣荣起身,“我去给你倒水。” “好了别忙前忙后了,我不渴。”月翎雪拉住她,“你的魂力也消耗不少,洗漱歇着吧,难得休息一天可以睡懒觉。” “好吧,我去换衣服。” “嗯,去吧。” 等宁荣荣进了洗手间。 月翎雪看着自己的手臂,还没缠绷带,看着黏黏糊糊。 秦明还只是魂帝,只是二十级的等级差已经得拼尽全力,那以后对上武魂殿...... 她闭上眼,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宁荣荣换好睡衣出来,看见月翎雪望着天花板发呆。 知道她是打累了,偏偏因为手臂没缠绷带得把手举着,模样即让人心疼又特别招笑。 “姐,我给你缠绷带。” 月翎雪偏头看她,“好。”说完伸出来两根紫茄子...... 宁荣荣咬着嘴唇给月翎雪缠绷带,脸上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表情。 月翎雪眨巴眨巴眼睛看她,“你怎么了。” “啊,没事啊。”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一股子我心疼你但又忍不住想笑的感觉。” “包好了,睡懒觉!”宁荣荣转移话题。 月翎雪也没再问,换衣服去了。 153.极光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月翎雪脸上画出一道金线。 她睁开眼,手臂上的青紫消了大半,只剩浅浅的淤青,像被蚊子叮过。 宁荣荣正趴在床边盯着她,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药膏,像是在看什么稀奇。 “好难得,你今天居然起得比我早。”月翎雪坐起身。 “没有,我在研究药膏,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么好用。” 宁荣荣伸手戳了戳她手臂绷带旁漏出来的一点点淤青,指尖冰凉。 “话说你昨天怎么不喊疼,是和魂帝切磋诶,还敢断我增幅,打的跟失了智一样。” 月翎雪哼了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疼啊,嘟囔也不会让我好受些,不如留点力气待会训练。”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朝阳。 “总不好在那么多人面前哭唧唧吧?很丢脸。” “知道疼今天就别硬撑。”宁荣荣把药膏收起来,语气严肃,“大师都让你休息一天了。” “知道。” 操场上,配重跑圈。 晨风吹过草叶,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月翎雪绑着沙袋,速度依旧匀称,呼吸没乱,步幅没差。 唐三从她身边跑过,眼睛在晨光中闪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跑完圈,众人散开休息。 小舞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递过来一个热腾腾的鸡蛋,蛋壳上还带着蒸汽。 “翎雪姐,吃点补补。”小舞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月翎雪道了谢,把鸡蛋掰成两半,蛋白递给宁荣荣,蛋黄自己吃了。 上午分组对练。 月翎雪鸡腿对上的是黄远。 黄远武魂是独狼,三十五级强攻系兽武魂,毛发灰白,眼神锐利,跟戴沐白一个路数。 “开始。”玉小刚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黄远开武魂,独狼虚影笼罩全身,狼爪泛着寒光,直接扑了过来。 月翎雪手臂还缠着绷带,凝霜寒剑握得不太稳,但出招快,思路稳。 她侧身让过狼爪,剑面一翻,拍在黄远的狼肘上,把他的重心带歪。 黄远踉跄了一下,稳住,狼爪连击。 月翎雪退了半步,剑在手里转了一圈,月狐瞬影发动朝着他快速突进。 三招之内,凝霜寒剑的剑尖已经抵在黄远喉咙上。 “承让。”月翎雪收剑,退开两步。 黄远挠了挠头,“你这手怎么跟没受伤似的。” 月翎雪没回答,转头看向玉小刚。 玉小刚站在旁边,捏着纸卷的手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光芒比昨天深了一些。 午饭食堂。 众人围坐成两桌,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 月翎雪坐在那不动,手里的筷子搁在碗边,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宁荣荣。 宁荣荣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子都红了,“吃饭啊,一直看着我干嘛。” “我是伤员,手很疼的,吃不了。”月翎雪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马红俊正啃着一只鸡腿,闻言凑过来,满嘴油光地说:“翎雪姐,你上午揍黄远的时候都不是这样的,三招就把人按地上了。” 月翎雪一个眼刀过去,马红俊立刻闭嘴,埋头扒饭,扒得飞快。 宁荣荣被她这模样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想让我喂直说呗,装什么伤员。” “我本来就是伤员,喂我。” “行。” 宁荣荣夹了一块肉片递到她嘴边,月翎雪张口吃下,眼睛弯成了月牙,眯眼满足地笑了笑,活脱脱一只被顺毛的猫。 小舞在唐三旁边,一手撑着下巴,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俩,时不时还给朱竹清递眼色。 朱竹清嘴角弯了一点点,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秦明来食堂了,他穿着白橙色的教师长袍,走路带风。 路过月翎雪这桌,他停了一下。 “手臂怎么样?” “没事秦明老师。”月翎雪嚼着肉片儿,含糊不清地说。 “那怎么……”秦明指了指她的绷带。 月翎雪吃了一口宁荣荣喂过来的青菜,叶子上还沾着汤汁,她没接话,只是朝秦明眨了眨眼。 秦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深意,也有释然,然后走了。 宁荣荣盯着秦明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食堂门口,才收回目光,“他笑什么。” “谁知道,估计今天食堂饭菜好吃吧。”月翎雪把空碗推给宁荣荣,“再来半碗。” 下午模拟团战。 玉小刚宣布规则,声音在训练场回荡,“今天团战实行多对一,三对秦明,四对赵无极,四对柳二龙。” 他顿了顿,看向月翎雪,“月翎雪伤没好,不适合团战,提前下课。” 月翎雪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玉小刚一眼。 玉小刚背着手,站在阳光下,阴影挡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神很平静。 月翎雪没多说什么,和宁荣荣打了招呼后去了拟态修炼场。 拟态修炼场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月翎雪坐在雪地上,透瞳开启望着天空。 天空中,无数细如蛛丝的魂力丝线在流动,笼罩着整个拟态修炼场。 她叫出三小只,开始交代任务...... 后半场,月翎雪回来了,站在边线外看着伙伴们的战斗。 唐三的蓝银突刺阵控场,蓝银草从地面窜出,把赵无极缠住。 戴沐白的白虎流星雨收人头,金色的虎爪从天而降,逼退柳二龙。 奥斯卡在后排扛着恢复肠猛发,一根接一根,把众人的魂力往回拉。 月翎雪看得皱眉,配合还是差点火候,衔接不够密,赵无极挣脱蓝银草的瞬间,戴沐白的虎爪就慢了半拍。 “怎么才能教会他们预判啊,提前出手衔接就快了。”她自言自语,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研究到一半,玉小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身上带着烟味,是弗兰德的烟叶味道。 月翎雪看着他,没说话。 “你还有另一个武魂吧。”玉小刚的声音很平,月翎雪的心却一紧。 “不然我无法解释你的诡异招数,你的移动速度,训练强度,还有奇怪的招数预判,都不是一个魂宗能做到的。” 月翎雪指尖微微发凉,但表面若无其事,甚至还笑了一下。 “你指的是双生武魂吗?”月翎雪偏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戏谑。 “大师,不是谁都有三儿那种天赋的,我要有双生武魂,昨天就不会挨揍了,直接开第二个武魂跟秦明老师打。” 玉小刚还想说些什么,月翎雪已经转过头,继续观看战斗,没有想理他的意思。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和一旁插在地上的凝霜寒剑如出一辙。 玉小刚眯了眯眼,走了。 团战结束后,月翎雪找奥斯卡要了几根想入飞飞蘑菇肠。 奥斯卡搓着香肠,有些好奇地看着她,“翎雪,你要这么多蘑菇肠干嘛?这东西虽然能飞,但味道不怎么样。” 月翎雪接过蘑菇肠,数了数,一共五根,“秘密,二哥你就别打听了。” 奥斯卡笑了笑,“行,那我先去食堂了。” 月翎雪把蘑菇肠收进戒指,“嗯哼,谢了。” 晚课后,回宿舍。 宁荣荣还在翻那本写星星的书。 月翎雪在阳台煮面,火苗跳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蒸汽弥漫在小阳台。 月翎雪脑子一直在想玉小刚的话。“另一个武魂”“诡异招数”,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麻烦了。”她喃喃自语。 宁荣荣抬头,“啊,什么麻烦了。” “没事,在想一些事情。” 面好了,还是宁荣荣喂的。 月翎雪坐在床上,宁荣荣夹着面条递到她嘴边。 “我吃饱了,”月翎雪擦了擦嘴,盘膝坐下运行周天。 两个周天结束,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她起身。 “荣荣。” “嗯?” “你不是想看星星吗。” 宁荣荣眼睛亮了,书被丢在床上,“现在去吗?” “天斗城的星星不好看,我带你看个更好看的。” “更好看的?” “走,去拟态修炼场。” “拟态修炼场?那有什么好看的。”宁荣荣嘴上这么说,还是跟着月翎雪下了楼。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睡裙,头发用一根丝带扎着。 拟态修炼场。 月翎雪给宁荣荣披了件斗篷,带着淡淡的雪松香。 夜里的拟态修炼场很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宁荣荣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好冷。”宁荣荣缩了缩脖子,看着漆黑的夜空,“你要带我看什么。” “你等下。” 月翎雪摸了摸玉佩,月华之力从玉佩散开,缓缓升向天空。 宁荣荣看着她的手心,那团白光在夜空中散开,覆盖面积越来越大。 “诶?这白光是什么,我怎么没见过。” “这是我的秘密,先别急,等会儿。” 过了一会儿,天空开始变化。 原本看不见的魂力丝线开始显现,在天空中流动。 它们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发光,有的暗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巨大的白色画卷。 月翎雪指尖在玉佩摩擦,霜杳从玉佩窜出来,白色的狐狸身影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小冰小火也从玉佩钻出来。 “妈妈妈妈,是不是到我们了!!”小火很激动。 月翎雪稳着月华之力,声音平稳:“嗯哼,去吧。” 两小只往高空飞去,各自占了一边。 小冰在东边,小火在西边。 霜杳在地上转了个圈,四条尾巴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姐姐姐姐,剑!” 月翎雪操控月华的手没放下来,凝霜寒剑却已出鞘,带着霜杳跟上。 剑身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弧。 霜杳到位的时候,小冰已经凝结了一个 大冰球,冰球晶莹剔透,它把冰球往高空一丢。 小火腮帮子鼓鼓的,吐了口滚烫的龙息,龙息稳稳的砸向冰球。 冰与火相融的一瞬间,发出“嗤”的一声,恰好穿透到冰球中间。 霜杳骤然变大,四条尾巴张开,像一把银色的扇子,尾巴把发光的冰球残骸抽向更高空。 冰球残骸在高空中炸开后,冰晶顺着月华之力蔓延开来,形成一道巨大的光幕,光幕上流动着魂力丝线。 三小只已经下来了,霜杳变小,只有巴掌那么大,趴在月翎雪肩膀,脑袋蹭着她的脖子。 小冰小火左右飞着,显然在为自己完成的妈妈的需求开心。它们互相碰撞,发出“啾啾”的叫声。 月翎雪笑了笑,拉着宁荣荣踩上悬浮的凝霜。 凝霜在空中稳稳悬浮,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银色的光。 她捂住宁荣荣的眼睛,“走。” 凝霜往高空飞去,宁荣荣的披风被风吹得啪啪响,风灌进她的领口,凉丝丝的。 到了差不多的高度,月翎雪松开了手。 宁荣荣看见了。 原本纯白的魂力丝线颜色开始变换,绿的、蓝的、淡紫的,像绸缎一样铺开,又像河流一样蜿蜒。 它们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发光,有的暗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巨大的画卷。 宁荣荣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被定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丝线从她的指尖流过,凉丝丝的,还有点痒。 “姐,这是……这是什么。” “极光。” “极光?” “嗯,”月翎雪的声音在风中飘着,“极光漫过夜幕,就是天幕垂落的流动星河。” 宁荣荣抬头看天,魂力丝线从头顶流过,闪闪发光,“好美。” 月翎雪把先前从奥斯卡那要的蘑菇肠递给宁荣荣。 宁荣荣眼睛亮晶晶,好似藏了一万颗星星,“蘑菇肠你都准备好了。” “嗯哼,浪漫我是专业的。” 宁荣荣被她这句话逗笑,笑声在风中回荡。 她吃了一口蘑菇肠,身后长出翅膀。 月翎雪也吃了一根,身后也长出一对翅膀,银色的,凝霜归鞘。 两人飞在高空。 霜杳收了爪子挠了挠月翎雪的脸,“姐姐我能吃吗,我也想要翅膀。” 月翎雪递给她一根,“试试。” 霜杳吃了蘑菇肠,身后也长出一对小翅膀,也会飞了,银色的翅膀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她激动得很,抱着剩下的半根香肠,和不远处打闹的小冰小火玩去了。 宁荣荣后身后翅膀扇动,伸手想去抓,丝线从指尖滑过,抓不住。 “抓不住的。”月翎雪飞在她旁边,“它是魂力,不是实物。” “好可惜。” 月翎雪把手递给她。 宁荣荣牵着她,“干嘛?”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拉着她的手在魂力丝线里慢慢飞着。 “没关系,你抓住我了。” “算你会安慰人,那……你不准松手。” “嗯,不松。” 很快四根蘑菇肠消耗完,最后一根被霜杳拿去,翅膀消失。 她们降落坐在断崖靠着看着天上流动的光。 断崖很高,下面是微微反光的雪地。 宁荣荣靠在月翎雪肩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姐,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像个怪物。” “嗯?” “你总是知道很多奇怪的东西,身上有奇怪的力量,切磋也有奇怪的招数。” 月翎雪顿了一下,“怪物就怪物吧。” 她手臂微微僵硬,笑着转移话题,“这还只是低配,有机会一定带你去看真正的,极北之地的,五彩的极光。” 宁荣荣又靠她紧了些,身体贴在她身上,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平稳有力。 “姐。” “嗯。” “不管你有多少秘密,不管将来怎么样,就算你真的是怪物,那我也喜欢你,我要在你身边,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月翎雪看着流动的魂力丝线,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伸手,把宁荣荣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嗯。” 两人在断崖上待到深夜。 宁荣荣靠在月翎雪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天。 魂力丝线还在流动,如同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从过去流向未来,从现在流向永恒。 三小只也玩累了,正缩在她腿边睡觉,霜杳的尾巴绕着月翎雪的脚踝,小冰小火蜷成一团。 “……一直在一起。” 她收了月华之力,把三小只放回玉佩,背起宁荣荣往回走。 出了拟态修炼场,月光从树冠缝里漏下来,地上白一层黑一层。 玉佩突然烫了一下,月翎雪倒也见怪不怪,背着宁荣荣稳稳走着。 宁荣荣很轻,月翎雪背着她,脚步很稳。 154.信与疑 集训进入第二阶段。 操场上,配重跑圈,全队加码,月翎雪绑着三十斤沙袋,呼吸依旧均匀,步幅没差。 马红俊跑到第五圈直接趴地上了,脸贴石板,两只手摊开,像一条搁浅的鱼。 “不动了,打死我也不动了,死了就埋这吧。” 赵无极路过,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起来,还有五圈。” “哎哟赵老师你饶了我吧,我真不行了。” “三秒不起来加两圈。” 马红俊从地上弹起来的速度比他跑圈快了三倍。 奥斯卡在旁边喘着粗气,手里拿着半个鸡蛋,塞嘴里嚼吧嚼吧说话有些含糊。 “胖子你跑快点行不行,离我太近全是你的汗味儿。” “你管我呢!你行你跑我前面去啊!” “哥们儿这是陪你,不然我早追三儿去了。” “得了吧,你能追上他?” 月翎雪已经领先了一整圈,听着他们吵嘴追上宁荣荣。 宁荣荣跑在她旁边,脸色发白,咬着牙没停。 月翎雪侧头看了一眼,脚步放慢半拍。 宁荣荣瞪了她一眼,加快了半步。 月翎雪嘴角弯了一下,也跟着加了半步。 前面唐三跑在最前头,步子很稳,呼吸也没乱,腰背挺得笔直,配重背心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小舞跑在唐三后面半步的位置,辫子甩来甩去,偶尔伸手擦一下额头。 朱竹清跑在最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速度一直没掉。 戴沐白速度也均匀,倒是泰隆四人,特别是降珠,步伐已经小的快看不见了。 两圈后柳二龙喊停,众人就地散开,趴地上的靠墙的,水壶碰得叮当响。 月翎雪靠着训练场边的石阶擦汗,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灌下去胸口也凉了一截。 她目光随意一扫,扫到了玉小刚。 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灰色,封口处盖着淡金色印子。 七宝琉璃宗的标记!? 玉小刚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反复摩挲,眉头微蹙,视线落在信纸上,看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一眼训练场,目光扫过来,在月翎雪身上停了一瞬。 对上了她的目光。 月翎雪没躲,也没笑,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玉小刚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信,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袍子内袋里,转身走了。 月翎雪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宁荣荣。 “下午分组对练,你和京灵分一组诶。” 宁荣荣在旁边坐下来,拿手扇风。 “大师说的,我也没办法,”宁荣荣嘟嘴,“明明我们配合比较默契。” “大师是想让你练不同搭档的增幅切换,”月翎雪把水壶递给她。 “大赛前期我们不一定全员上,可能会叉开。” 宁荣荣接过水壶灌了一口,没接话,但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好吧。” “京灵是敏攻系,你给他加速,他冲上去打完就回来,比给我增幅简单。” 宁荣荣想了想,“也是。” 小舞蹦跶过来,一屁股坐在月翎雪旁边,辫子差点甩到月翎雪脸上。 “翎雪姐,下午你跟谁打。” “你哥。” “哥?”小舞歪头。 “嗯,”月翎雪揉了揉小舞的脑袋,“你呢。” “黄远!”小舞握拳,“这次我一定比上次快。” 月翎雪笑了一下,“别太猛,上次你给他踹飞,他两天没来训练。” “那是他自己太脆了。”小舞吐了吐舌头。 午休时间不长,众人各自找个地方歇着,月翎雪靠在石阶上闭目养神,耳朵里听着周围的声音。 马红俊的鼾声从三米外传来,奥斯卡在旁边翻书翻得哗哗响。 唐三独自坐在场地角落盘膝打坐。 淡淡的蓝银草微光自他指尖丝丝缕缕溢出来,旋即又被他悄然敛回体内。 下午的分组对练如期开始。 玉小刚将对战名单分发完毕,月翎雪看着对面的唐三。 二人并肩走到训练场中央。 唐三随手撸起衣袖,小臂绷紧,流畅的肌肉线条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翎雪姐,我们就都不用魂技吧。” “巧了,我也这么想的。” 月翎雪将凝霜寒剑重重插进脚边地面,手腕轻轻转动,舒展着手腕肩颈的筋骨,“来吧。” “开始。”玉小刚的声音落下。 唐三没有贸然突进,双脚稳稳扎住地面,重心沉得极低。 月翎雪脚下发力,身形骤然掠出,转瞬便绕至唐三身侧。 风声骤响,她的拳头迅疾直取唐三肋下。 唐三侧身轻巧避让,右手闪电探出,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腕。 月翎雪腕部巧妙旋拧,借力挣脱他的桎梏,手肘顺势重重撞向唐三的胸膛。 唐三被撞得后退半步,喉间微闷,唇角动了动,却并未出声。 下一瞬,唐三已然挥拳迎上,拳势厚重刚猛,裹挟着呼啸劲风扑面而来。 月翎雪身体急速向后仰倒,那记重拳几乎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凌厉的气流吹得一缕发丝散乱垂落。 她左脚顺势扫向唐三脚踝,右脚猛蹬地面,身体顺势下压,想要破坏他的重心。 唐三纵身跃起,屈膝,膝盖带着下坠之力直压向她的肩头。 月翎雪就地翻滚躲开,粗糙地面的碎石磨得手心一阵刺痛。 她毫不停滞,借着翻滚的力道翻身站起,再度出拳扑上。 场内拳脚交锋愈发急促。 沉闷的噗噗撞击声不断响起,是皮肉与拳脚相撞的声响。 月翎雪皱了皱眉。 唐三虽魂力没有自己高,但力量远胜,每一拳落下都重若铁锤。 月翎雪借着灵动的步伐不断游走周旋,始终绕在唐三周身。 拳头并不追求全力重创,专挑肋下、腰侧、后颈这些薄弱处点打,一碰即撤,绝不恋战。 唐三一拳狠狠砸向地面,碎石尘土四下飞溅。 一个“缠”字已经到了唇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月翎雪捕捉到他唇间的动静,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诶诶诶,不准用魂技昂,说好了不用的。” 唐三收回拳头,气息微促,“没忍住,这不还没喊完吗。” “我寻思你想偷袭呢。” “翎雪姐,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说完他重新调整姿态,不再固守原地,脚步流转,开始反过来追着月翎雪的走位转动。 两人彼此环绕周旋,拳与拳相撞,肘与肘相格,招招凌厉,却又都默契避开了对方要害。 月翎雪微微喘着气,手上攻势丝毫没有松懈。 她看得出来,唐三一直在刻意留手。 拳劲虽沉,每一次真正逼近的落点,总会有意偏开半寸。 唐三目光沉静,视线牢牢锁在她的肩头,默默捕捉、记着她每一处走位习惯。 月翎雪寻到空隙,绕至他左后方,一拳径直砸落。 唐□□手向后,稳稳接住了这一击。 时间仿佛停滞一瞬,两人力道互相僵持。 月翎雪试图抽回手臂,唐三却没有立刻松手。 “等一下。” 唐三松开桎梏,向后退开两步,拉开交战距离。 月翎雪活动着被攥得有些发麻的手腕。 “放水呢三儿。” “我没有。”唐三摇头。 “你的拳头,次次都偏开了半寸。” 唐三垂眸望向自己的拳头,沉默,没有辩驳。 “不过你的步法比之前精进很多。”月翎雪弯腰拔出插在地上的凝霜寒剑,“是修炼蓝银草带来的提升?” “嗯。”唐三应了一声,呼吸还未完全平复。 一旁的玉小刚静静看完整场交手,全程没有插话,低头在手中的记录本上飞快书写记录。 他缓步走到月翎雪身侧,脚步稍作停顿。 目光扫过她泛红发肿的手腕,什么也没说,便径直走开。 月翎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帘轻轻垂落。 隔壁场,小舞对黄远,小舞一个瞬移绕到黄远背后,一掌拍在他后背上,黄远往前冲了两步,撑住没倒。 “又来。”黄远磨了磨牙,转身挥拳。 小舞矮身让过,辫子从黄远手臂下面扫过去,脚下一绊,黄远直接栽了。 “承让承让。”小舞拱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黄远趴在地上,“你就不能让我多打两招吗。” “用大师的话说,战场上没人让你多打两招。”小舞拍了拍手。 月翎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玉小刚在几个场子之间走,偶尔喊停纠正动作,“小三,蓝银草的释放角度低五度,黄远,出拳重心压低,小舞,瞬移落地的时候脚踝收紧。” 他走到月翎雪旁边停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月翎雪撇撇嘴,“居然没唠叨,难得。” 晚饭,食堂。 月翎雪和宁荣荣坐在角落,马红俊占了半张桌子,面前堆了三碗饭,筷子夹菜的速度比他跑圈快。 戴沐白和奥斯卡坐对面,戴沐白闷头吃饭不说话,奥斯卡一根一根地吃恢复肠,表情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存货。 秦明端着餐盘走过来,扫了一眼,旁边桌子都满了,拉开椅子在月翎雪对面坐下。 “这儿没人吧。” “没有啊,不过你应该在教师区吧,秦明老师。”月翎雪嚼吧了一口菜。 “比起老师,我比较喜欢当学生的日子,以后还是叫我学长吧。”秦明吃了两口米饭,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开口。 “月翎雪,昨天大师找我聊了两句。” 月翎雪夹菜的动作没停,筷子尖在碗边轻轻点了一下。 “聊什么。” “关于咱们切磋的事。”秦明嚼着青菜,“大师好像对你很好奇。” 月翎雪夹起一块土豆片。 “哦。” “他说以他的理论,器魂师不该有那种瞬移能力,怀疑你有别的什么。” 月翎雪把土豆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一下。 “那学长怎么说的。” 秦明放下筷子,想了想。 “我说,你的气息没断过,不像外物。”他顿了一下,“额外激发速度应该来自于你的保护欲。” 月翎雪看着他。 “所以我觉得你没问题,而且真的很有天赋。” 月翎雪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谢谢学长。” 秦明摆摆手,“别谢我,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吃了两口菜,又开口,语气随意了一点,“不 过大师这个人,你知道的,理论上看不通的东西他一定要找到答案。” “我知道。” “他不是针对你,”秦明嚼着米饭。 “他对唐三貌似也是这样,听弗兰德院长说,唐三刚获得八蛛矛的时候,他研究了半个月。” 月翎雪点头,给宁荣荣夹了一筷子菜。 秦明也没再多说,低头吃饭。 宁荣荣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但脸莫名发红。 她没插话,低头给月翎雪剥了一只虾,放进她碗里。 月翎雪看了碗里的虾一眼,吃了。 秦明走的时候端着餐盘,“好好训练,我看好你。” 月翎雪抬头,“嗯。” 秦明走了,月翎雪拿起水杯喝水。 宁荣荣歪头看她,“姐,秦明学长说的是真的吗?” “我那些奇奇怪怪你不是都见过了吗,他们不知道真假你还不知道啊。” “谁问那个了!”宁荣荣瞪她,“我说的是......” 月翎雪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宁荣荣,才看见她脸红的不像话。 宁荣荣哼了一声,又剥了一只虾塞进月翎雪碗里,“我问的是,你那天真的是因为保护我......” 月翎雪一口水呛到,显然这家伙只听进去了“保护欲”三个字。 “是啊,我说白了,他那一拳头打你身上你得躺一周,”月翎雪放下杯子,“我可不想天天训练完还要回宿舍伺候你。” 宁荣荣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月翎雪!!” 她转头就准备掐,发现月翎雪已经站在门口了。 “你就是故意的,说点好话给我听你要死啊!” 她饭也不吃了,拔腿就追,月翎雪撒腿就跑。 隔壁桌的小舞已经趴在唐三肩膀上笑不行了,唐三嘴角也弯了弯,无奈的摇了摇头。 晚课讲的是团战阵型变化,玉小刚在黑板上画了七八种站位图,讲了半个时辰。 月翎雪坐在最后一排,眼睛看着黑板,手里的笔在纸上画圈。 玉小刚讲到第三种阵型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看了月翎雪一眼。 就一眼。 月翎雪没抬头,但余光捕捉到了。 她继续画圈,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继续画。 散场后众人零零散散地往回走,马红俊打着哈欠走在最前面,奥斯卡跟在后面念叨明天的恢复肠备量不够。 宁荣荣被小舞拉着走在一起,后者正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今天打黄远的事。 月翎雪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 走廊尽头拐过来一个人,穿着七宝琉璃宗的弟子服饰,看到月翎雪,停下躬身。 “翎雪小姐,宗主托我带了一封信。” 月翎雪脚步一顿。 她接过信封,封口处是七宝琉璃塔的朱红印记,捏在手里,信纸不厚。 “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弟子鞠躬走了。 月翎雪捏着信封站在走廊里,廊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侍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才拆开封口。 信纸展开,是宁风致的笔迹,字迹端正,笔画收得很紧。 翎雪: 大师来信问询你在史莱克的表现及能力。 我已知悉,已回信告知:"翎雪为七宝嫡传,其所习得者,乃我七宝之物,大师若有疑问,可持信来七宝一叙,不必为难一个孩子。" 勿要分心,安心训练。 倘若你真有双生武魂,务必立即回信。 若有难处,寻七宝分堂即可。 父字 信纸背面还压着一样东西,一枚令牌,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七宝琉璃塔的纹路,背面刻着"七宝"二字。 月翎雪把令牌捏在手心,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 她靠在走廊墙上,目光落在信纸上那句话上。 倘若你真有双生武魂,务必立即回信。 她看了两遍。 宁风致啊宁风致...... 虽然用宗主身份压了玉小刚一头,但顺手就给她丢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月翎雪把信纸折了两折,和令牌一起收进空间戒指。 她没有回信的打算。 回信就是把底牌摊给他看,从七宝琉璃宗后山那个雨夜开始,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宁风致是宗主,先是宗主,然后才是父亲。 各自都有各自的算盘,那我为什么要把我的底牌亮给你。 他保护她,是因为她有用,能为宗门挡刀。 她留在宗门,是因为荣荣在那。 月翎雪在走廊站了很久,叹了口气,转身往宿舍走,脚步不快不慢。 推开门,宁荣荣已经睡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 月翎雪洗了澡换了睡衣,没上床,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宁荣荣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姐……睡觉……” 月翎雪偏头看了一眼,宁荣荣把被子蹬掉了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 她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宁荣荣的脚。 宁荣荣缩了缩,没醒。 月翎雪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七宝琉璃宗也好,宁风致也好,都是附带的。 她轻声开口,“你在哪,我就在哪......” 月亮挂在屋檐角上,缺了一块,光从栏杆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白线。 155.赛前 月翎雪醒的时候宁荣荣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睡得很沉。 集训还在继续,但从这天起,月翎雪不再去想宁风致信里那句话。 该藏的东西藏好,该用的东西用对,就够了。 日子过得很快,深秋一过,冬天就来了。 操场上结了薄冰,配重跑圈的时候哈气成白雾,一说话嘴里冒白烟。 月翎雪每天下午抽半个时辰教宁荣荣体术。 宁荣荣进步很快,基础动作已经学扎实了,现在扎马步一扎半个时辰也不会喊累。 有次分组对练,黄远偷袭冲她扑过来,宁荣荣矮身让过,脚下一绊,把人摔了个狗啃泥。 黄远趴在地上,抬起头满脸问号 宁荣荣拍拍手,“嘿嘿。“ 月翎雪站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 模拟团战的时候,月翎雪千丝锢寒铺开冰链锁场,宁荣荣的增幅切换也越来越快,力、速、御、魂四道光华不用想,本能切换。 训练结束,众人围在食堂火炉边吃火锅,马红俊抢肉抢得最凶,一筷子下去夹了三片牛肉。 奥斯卡边吃边喊,“那是我涮的牛肉!马死胖子你要不要脸!” 宁荣荣靠在火炉边,小手冰冰凉,从旁边伸进来拉住她的手腕。 月翎雪把她的手拉过来,裹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搓了好一会儿才回暖。 正月中旬,小舞突破了四十级。 柳二龙当天就找上了小舞,“四十级了,该猎第四魂环了,我带你去。” 小舞站在操场上,辫子垂在身前,手指绞着辫梢,没立刻答应。 柳二龙看她,“怎么了?” “没事。”小舞摇头,声音小了一些,“二龙老师,我能不能……“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月翎雪身上。 月翎雪正坐在石阶上擦剑,感觉到了视线,抬头,她把剑收了,走过去。 “二龙老师,带我一起去吧。” 柳二龙看了她一眼,“你?你去干嘛。” “天天就练这些,很无聊的。”月翎雪语气随意,“带我呗~不然我不教你和小貂说话了。” 柳二龙撇撇嘴,点了头,“行,明天一早出发。” 小舞看了月翎雪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月翎雪手指在她额头一弹,“早点睡,明天有得跑。”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三人出发猎魂。 柳二龙打头,小舞在中,月翎雪走最后。 进了森林,柳二龙放慢脚步,压低声音,“四十级第四魂环,千年左右的魂兽,找速度型或者控制型的最合适。” 小舞点头,脚步却慢了半拍。 走了大半个时辰,柳二龙停下来指了指前方,一头千年幽冥灵猫趴在树杈上,皮毛漆黑,尾巴尖带一簇紫光。 “敏攻系,千年幽冥灵猫,合适。”柳二龙压低声音,“小舞,你来。” 月翎雪右手扣住小舞的手腕,月华之力覆上两人身体。 气息断了一瞬。 柳二龙回过头,“嘿?人呢!?小舞,翎雪?” 没人应。 "人呢……" 柳二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了。 算了,月翎雪四十四级,小舞四十级,两个都人精,应该不会出事。 她在原地找了个树桩坐下来,抱着胳膊等。 另一边,月翎雪带着小舞御剑跑出去老远,找了块背风的岩石后面停下。 月隐收了,两人的气息重新浮出来。 小舞喘了两口气,蹲下来,手按着膝盖。 “翎雪姐,我……” “墨迹,快凝聚。”月翎雪靠在岩石上,手臂抱剑,“我守着你。” 小舞看了她一眼,咬了咬嘴唇,盘腿坐下。 她闭上眼,体内的十万年魂兽本源开始运转,第四魂环从身体里缓缓凝聚出来。 紫色的光芒从她体表渗出来,一圈一圈地缠上去,魂环的颜色从浅紫变深紫。 月翎雪靠在岩石上安静看着。 凝聚魂环的过程不快,小舞的身体微微发抖,额角渗出汗珠。 月翎雪没催,就站在旁边,手按在剑柄上,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约莫一刻钟,第四魂环彻底凝实,紫色的光环稳稳地浮在小舞身周不再颤抖。 小舞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成了。” 月翎雪点头,“活动一下回去吧,待会儿二龙老师急了把这片林子掀了。” 小舞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第四魂技的力量在经脉里流转,身体比之前轻盈了不少。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翎雪姐,你怎么不问我的新魂技。” “无敌金身。”月翎雪嘴角弯了弯。 小舞正准备展示,听见月翎雪的话僵住了,“你怎么知道?” 月翎雪已经走出去一小段距离,“猜的,走了。” 小舞愣了半天,快看不见月翎雪人了才反应过来,“诶,等等我。” 两人回去的时候,柳二龙满脸黑线,盯着月翎雪。 “带着人跑了,也不说一声。” “看见更适合的魂兽,说话怕惊到它。” 柳二龙眯了眯眼没再追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回去赶得上晚饭。” 三人没在森林多停,当天返回了史莱克。 路上小舞话多了些,聊第四魂技的感觉,聊着聊着就蹦到了月翎雪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月翎雪听着,嘴角弯了一下,没插话。 武魂殿......相思断肠红压不压得住她的气息还是个问题,到时候把玉佩借她好了,月翎雪自顾自点了点头。 除夕夜,雪下得很大。 史莱克年夜饭,弗兰德虽然抠门但还是开了两罐酒,赵无极喝多了拍着桌子喊。 “老子当年也是索托城一霸!” 玉小刚坐在角落里,没喝酒,手里捏着战术本子翻了翻,抬头开口。 “集训,到此为止。” 众人安静了一秒,马红俊筷子顿了顿,然后整个人蹦了起来,“终于!!” 月翎雪和宁荣荣没喝弗兰德的酒。 月翎雪从戒指里翻出两坛梅子酒,是当年在星斗大森林酿的,放了好几年。 两人坐在操场石阶上,就着雪和月亮喝。 梅子酒入酸酸甜甜甜,宁荣荣喝了蛮多,脸通红。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糖,掰成两半,给月翎雪一半。 “妈妈让人捎来的,桂花糖。” 月翎雪接了,含在嘴里,甜。 远处有人放烟花,天斗城方向的,红的绿的在天上炸开,映得雪地里也有颜色。 宁荣荣靠在她肩上,小声说,“姐,新年快乐。” “嗯,岁岁平安。”月翎雪看着远处被烟火映的五彩的天空,手轻轻搂住了宁荣荣的肩。 雪落在两人头发上,白了一层。 年过了,雪慢慢化了,地上露出青绿色的草尖,踩上去软的。 月翎雪等级从四十二冲到四十四,和戴沐白并列。 月华之力运转得更顺,霜杳偶尔窜出来,一出来就扑宁荣荣怀里蹭。 众人都没提“大赛”两个字,但每个人都知道快到了。 玉小刚的战术本子越画越密,弗兰德的账本越翻越厚,翻一次脸黑一次。 二月末最后一天。 操场上弗兰德站在石桌上,手里拿了张烫金纸,随手晃了晃。 “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预选赛,下月初三,天斗城武魂分殿。” 玉小刚上前,手里拿着名单,报了一遍各人等级。 “戴沐白,四十四级。” “月翎雪,四十四级。” “唐三,四十三级。” “朱竹清,四十一级。” “小舞,四十级。”玉小刚顿了一下,“刚拿第四魂环,大赛前需巩固,别折腾。” 小舞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奥斯卡,四十二级。” “马红俊,四十二级。” “ 宁荣荣,四十二级。” 报完等级,玉小刚把名单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散场前,他看了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你打第二顺位,唐三之后。” 战术安排,简单直接,没提别的。 月翎雪点头,“好。” 收拾东西的时候,宁荣荣这也要带那也要带,折腾了半个时辰。 月翎雪也依着她,没催,靠在门边看她收拾。 第二天出发。 两辆旧马车,马红俊坐第一辆,刚上去车轱辘就往下陷了半寸。 奥斯卡在旁边喊,“胖子你下去走路行不行!车要塌了!” 月翎雪刚要上第二辆,白榆来了。 就站在史莱克门口,身后长发被风吹的飘逸,看到月翎雪,开口。 “注意安全。” 四个字,声音不大。 月翎雪点头,看了他两秒。 他当然知道此行意味着什么。 白榆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拐角。 月翎雪上了马车,放下帘子。 马红俊在车上睡了一路,口水流了奥斯卡一肩膀。 到天斗城门口,宁荣荣掀帘子看了一眼,说,“别找客栈了,去七宝琉璃宗分堂住吧。” 弗兰德抠门惯了,立刻点头,“行啊,收钱吗,应该不收钱吧。” 宁荣荣没好气,“院长,不收。“ 月翎雪想起了那枚七宝令牌,从戒指里翻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到分堂门口,月翎雪亮出令牌。 分堂主是个中年人,穿一身藏青色长袍,看到令牌立刻躬身,“大小姐,翎雪小姐。” 宁荣荣摆摆手,“安排房间,要朝阳的。” 分堂主领命,一边往里走一边介绍,“分堂后面有个练武场,平日里没人用,各位贵客随意。” 月翎雪走在最后面,刚进大门,霜杳从玉佩里钻了出来。 脑袋使劲往月翎雪手心蹭,月翎雪把她抱起来,摸了摸耳朵。 “在这儿随便你玩,但是。”她顿了一下,“总决赛去武魂殿的时候不准出来,武魂殿那帮人鼻子灵,小心把你抓去做标本。” “姐姐,标本是什么。” “别管,听我的就对了。” 霜杳点头如捣蒜。 傍晚,分堂房间里。 朝阳的房间,两张床,宁荣荣直接扑到靠窗的那张上。 “舒服!比史莱克的硬床好多了。” 她在被子里滚了两圈,头发乱了。 月翎雪把行李放在另一张床上,“还行吧。” 天斗城傍晚的街,人来人往,马车铃铛当当响,远处酒楼的灯笼已经亮了,一条街红彤彤的。 再远一点,武魂分殿的屋顶在暮色里露出一角檐角,鎏金的,很气派。 宁荣荣爬起来,凑过来,“姐,看什么呢。” “没什么。”月翎雪收回目光,“饿不饿,分堂有食材,手痒了想做饭。” “饿,饿啊,做什么,我能点菜吗,我要吃......” 宁荣荣话还没说玩,外面有人敲门。 分堂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大小姐,翎雪小姐。” 宁荣荣嘟了嘟嘴,接过食盒打开,蜜酥糕的甜香味儿飘出来,还冒着热气,最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宁荣荣已经拿了一块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都拿过来了只能随便吃点了。” 月翎雪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宁风致的笔迹。 “安心比赛,我会到场。” 宁荣荣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沾着糕点渣,“爸爸写的?” “嗯,让我们安心比赛。” 宁荣荣哼了一声,又拿了一块蜜酥糕,“那行,吃饱了明天去看赛场。“ 月翎雪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还行。 和小时候在七宝琉璃宗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钟声,当当当,响了三声。 下月初三,大赛开幕。 156.木樨 初卯,天还没全亮。 月翎雪睁眼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远处天斗城的屋脊线刚被晨光勾出一道边。 有几缕炊烟从街尾的豆花铺子飘起来,空气里带着点甜腥的豆浆味。 宁荣荣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月翎雪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嗒响了两声,然后把宁荣荣的枕头抽了。 宁荣荣哼唧了一声,脑袋直接砸在床垫上,没醒,翻了个身又缩成一团,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找枕头。 “起来了懒鬼。” “再睡一会。”声音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 月翎雪把枕头丢回去,宁荣荣拽过去抱住,脸埋进去又不动了。 楼下传来弗兰德的声音,中气十足,把天花板震得嗡嗡响,隔壁马红俊的哈欠都被盖过去了。 “都下来,有个好东西给你们看。” 月翎雪看了宁荣荣一眼,头发乱成鸡窝,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没有一点要起的意思。 没辙,把刚拉开的窗帘又拉上,自己先下楼了。 一楼大厅,弗兰德站在桌前,脚边放着一个木箱,四角包着铜皮,锁扣擦得锃亮,箱子上面还盖了块红布,搞得跟什么宝贝似的。 马红俊已经到了,站在旁边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 奥斯卡靠在墙角,还没完全醒,眼睛半睁半闭。 戴沐白站在最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头发倒是梳整齐了。 弗兰德清了清嗓子,蹲下去把锁扣拧开,掀开箱盖,从里面拎出一套衣服,抖了抖。 绿色的。 很绿。 泡了三天的菠菜汁混上煮过头的苦瓜那种绿。 布料在晨光里反着光,绿得发亮,绿得让人胃里翻了一下。 弗兰德举着校服,满脸骄傲,“史莱克学院参赛校服,这可是我亲手设计的。” 月翎雪看见那团绿色的瞬间,脸色铁青。 她一直在想大赛战术,八人轮换怎么排,元素学院怎么打,冰系克制表在脑子里排了好几版,想武魂殿,把校服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愣神的时间,弗兰德已经塞了一套在她手上。 绿衣服搭在淡烟色衣袖外面,衬得皮肤更白,倒也没多难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整了整袖口,脑子里已经飘到宁荣荣身上了。 不知道这丫头待会看见这衣服什么反应。 马红俊凑上前拿起一件,凑鼻子闻了闻,皱着脸又放下了。 “院长,这颜色是不是染缸漏了。” 弗兰德瞪了他一眼,“这是设计,懂不懂。” 戴沐白走过来,看了一眼,脸直接黑了。 嘴角抽了一下,把校服拿在手里,“院长,你这审美也太......” 话没说完弗兰德在他脑袋上一敲,“有意见啊,時尚懂不懂。” 戴沐白闭嘴了。 朱竹清从戴沐白身后伸过手,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看了看里衬,又看了看缝线。 什么都没说,把衣服放回去了。 月翎雪已经憋的不行了,连竹清都嫌弃,这衣服的确很别致。 唐三站在最后面,目光在校服上停了三秒,什么也没问,默默接过,搭在胳膊上。 小舞从唐三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拽着校服的角,声音压得很低。 “三哥,我看看,好看吗。” 唐三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套。 “嗯,还行......” 小舞拿手上翻来覆去看,撇撇嘴又递给唐三了,说话小小声,“哥,这个好丑......” 奥斯卡已经穿好了,对着大厅角落那面铜镜转了一圈,扯了扯领口,“其实还好,有点像春天里的青蛙。” 没人接话。 月翎雪掂了掂衣服,“院长,非穿这个吗。” 弗兰德双手叉腰,“当然,这可是我设计里最满意的一套。” 马红俊小声嘀咕了一句,“最满意的都这样,不满意的得什么样。” 弗兰德耳朵尖,回头瞪了一眼,马红俊立刻低头系扣子。 弗兰德满意点了点头,“就这样,解散,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开幕式我们史莱克要惊艳全场!” 月翎雪看着他,摇摇头,实在不明白他对这套衣服的自信来自哪里。 她把宁荣荣那套从箱子里拿出来,夹在胳膊底下,上了楼。 推开房门的时候,宁荣荣还在被窝里,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抬起半个脑袋,眼睛眯着,还没睁开。 “院长拿什么好东西了。” 月翎雪笑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衣服递给她。 “金毛狮王醒了,喏,你的那份。” 宁荣荣撑起身子揉揉眼睛,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手一紧,直接摔回月翎雪怀里。 “什么丑东西,我不要!” 月翎雪又笑着递过去,“参赛服啊,这可是院长亲自设计的,好东西诶。” 宁荣荣又推回来,被子一裹把脸埋进去,“什么嘛,打死我都不会穿的,丑死了!” 月翎雪又递给她,“你仔细看看呢。” 宁荣荣不情愿地掀开被子,把衣服拿起来翻来覆去端详了两下,揪着袖口看了看里衬,又抖了抖。 “仔细看看又怎样,没发现不一样啊。” 月翎雪已经退出去老远站在桌子旁边。 “仔细看看不觉得更丑了吗。” 宁荣荣愣了一秒,爬起来把衣服砸到月翎雪怀里,站在床上叉着腰。 “月翎雪!你故意的!” “哈哈哈哈。”月翎雪已经笑得不行了。 “我不管,你想办法,我不穿这个!!” 嘴巴翘得老高,脸鼓起来,和月翎雪刚才在楼下想的一模一样。 月翎雪站起来,把衣服夹在胳膊底下,“得,我去找院长谈,你先起床吃饭。” “哼,你最好能谈成。” “等着。” 到弗兰德房间的时候,弗兰德正端着茶杯喝水,翘着二郎腿,表情很享受。 唐三他们已经散了,院子里隐约听到马红俊和奥斯卡在拌嘴。 月翎雪走过去,把宁荣荣那套校服往桌上一放。 “院长,能换一套吗。” 弗兰德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换?换什么换,这可是我亲手设计的。” 月翎雪眯着眼,清了清嗓,“院长~”。 “不行。” 见软的不行,月翎雪深吸一口气,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我出钱,重新做一套。” 弗兰德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喝了一口。 “出钱倒是行。” 月翎雪刚要松口气。 “但是。” 弗兰德放下茶杯,竖起一根手指。 “衣服上得有广告位。” “什么?” “拉赞助啊,臭丫头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弗兰德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在桌前走了两步。 “咱史莱克没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大赛一路打下去,吃住行哪样不要钱,校服上印几个字,收点赞助费,合理。” 月翎雪嘴角抽了一下,“打比赛衣服上全是广告,你不觉得很抽象吗。” “那就穿以前那套。” 弗兰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态度很明确,语气还很轻松。 月翎雪盯着他看了三秒。 自己穿什么都无所谓,绿就绿了,但都答应宁荣荣要谈成了。 她憋了一口气。 “行,广告位可以有。” 弗兰德眼睛亮了,放下茶杯,“这就对了嘛。” “但是,”月翎雪双手撑桌,“不能接马桶的广告!坚决!不行!” 弗兰德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当然,我弗兰德做事,有分寸。” 月翎雪拿上校服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 刚关上门,门后就传来弗兰德的大笑。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中气十足,跟早上喊他们起床的时候一模一样响,隔着院墙都传出去半条街。 月翎雪脚步顿了一下。 很不想回头。 回了房间,月翎雪把门带上,从戒指里翻出纸笔铺在桌上。 宁荣荣已经起床了,头发随便拢成一束,端着碗粥蹭过来,下巴搁在月翎雪肩膀上看她铺纸。 “谈成了?” “嗯哼,不过他要留广告位,将就吧,不然他喊咱们穿那屎绿色的。” 宁荣荣喝了一口粥,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行吧。” 月翎雪蘸了墨,先画了八个轮廓,基本形制她记得清楚,领口、袖口、腰线、下摆,笔锋拉得稳,线条干净。 第一套刚画了个领口,宁荣荣的勺子敲了敲碗沿。 “小舞领子太高了,她不喜欢勒脖子。”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把领口擦了,画低了两寸。 刚画完领口准备拉袖线,宁荣荣又开口了。 “我的袖口太宽了,打起来碍事。” 月翎雪擦了,收窄。 笔尖刚落到腰线,“竹清这里加个腰带,她腰细,不收腰显胖。” 朱竹清瘦成那样显胖,月翎雪没说什么,加了一道腰带。 “你这个扣子不好看,换成圆扣。” 月翎雪笔停了,把笔放下,转头看她。 “你来画。” 宁荣荣把粥碗往桌上一放,接过去,笔尖戳到纸上,手腕一抖,线直接歪到轮廓外面去了。 她盯着那条歪线看了两秒,把笔放回去。 “还是你画。” 月翎雪重新拿起笔,这次宁荣荣安静了,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下巴搁在桌沿上,眼睛跟着笔尖走。 安静了大概半刻钟。 “腰线太长了。“声音很小,带着点试探。 月翎雪笔顿了一下,侧头看她。 宁荣荣缩了缩脖子,目光往下飘,小声补了一句,“就……稍微短一点点。” 月翎雪被气笑了,自己又没说什么,她倒委屈上了。 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行,哪里,我改。” 宁荣荣指了指腰线位置,月翎雪擦了重画,短了半寸。 之后宁荣荣每提一条就指一下,月翎雪改一条,两个人配合得慢但没再返工。 八套衣服对应八个颜色,月翎雪在图纸边上标了每个人穿什么底色。 小舞淡粉、朱竹清暗紫、戴沐白闪金、唐三藏蓝、马红俊砖红、奥斯卡浅褐、宁荣荣淡蓝、自己淡烟,背后有史莱克三个大字。 画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窗户另一边了。 月翎雪把图纸举起来,纸边被墨蹭黑了一块,左下角还有宁荣荣刚才画歪的那条线没擦干净。 八套,月白底色各自配色的滚边,款式简单,腰线收得利落,袖口窄,领口低,不拖泥带水。 宁荣荣接过去翻了翻,手指在淡蓝那套上停了一下。 “好看!” 顿了顿。 “比那个绿的强一万倍。” 月翎雪嘴角弯了 弯,“走吧。” 两人拿着图纸去找分堂主,人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听见门帘响抬头,看见宁荣荣立刻站起来。 “大小姐,翎雪小姐。” 宁荣荣把图纸往桌上一摊,“陈叔,帮我个忙。” 陈堂主凑近看了看,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线条捋了一遍。 “这是。” “我们的参赛服,八套,明天傍晚要。”月翎雪指了指图纸边上的标注,“月白底色,各自配色滚边,款式照这个来。” 陈堂主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明天傍晚。” “急。”月翎雪说。 “天斗城裁缝铺不少,但一天赶八套确实紧。” 宁荣荣看了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也想到了,“七宝琉璃宗在天斗城有没有合作的制衣坊。” 陈堂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东街锦云坊,每年宗门内眷的衣裳都在那边做,手艺好,人多,能赶。” “就锦云坊。”月翎雪把图纸推过去,“费用走宗门账上。” 陈堂主没立刻应,目光转向宁荣荣。 宁荣荣眨巴眨巴眼睛,“看我干嘛,听我姐的,找爸爸要。” 陈堂主嘴角动了一下,“那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 “等一下。”月翎雪从戒指里翻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上面写了八个人的身高、肩宽、袖长、腰围,数字密密麻麻标了小半页。 “尺寸在这。”她又摸出一张纸,“还有这个,月白底色,霜杳的。” 宁荣荣先一步接话,“大家都有,不给她做她又要缠着姐嘤半天了。” 月翎雪笑着点了点头。 陈堂主没再说什么,拿着图纸和尺寸出门了,脚步很快,走廊里鞋底踩在石板上啪啪响。 宁荣荣靠在椅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姐,广告位的事你真答应了啊。” “没办法,不答应弗兰德不让换。” “那万一真拉到什么奇怪的怎么办。” “他说他有分寸。” “万一呢。” 宁荣荣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指甲磕着木板哒哒响。 “要不我们自己找个赞助商,至少找个正常的。”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七宝琉璃宗算不算。”没等月翎雪说话,她已经站起来了。 从桌上翻出信纸铺开,毛笔蘸墨,写字很快,笔锋带着点孩子气的锋利,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块她也不管。 “我写信给爸爸!” 写了两个字抬头,“姐,你觉得写什么好。” 月翎雪把纸笔拿走,“写什么写。” 宁荣荣愣了两秒,“你干嘛!” 月翎雪看着信纸上爸爸两个字,“你没钱吗?” “有啊,我怎么可能没......”宁荣荣看着她,“对哦,我有钱啊!”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不是爱吃桂花糕吗,明天去找个铺子买下来,赞助就写店铺的。” 宁荣荣眼睛亮晶晶,“对对对,姐你好聪明,等堂主回来我就让他帮忙找铺子!” 傍晚的时候陈堂主回来了,额头全是汗,说锦云坊接了活,明天傍晚之前交,一脸认真的看着月翎雪。 月翎雪点头,堂主把目光转到宁荣荣身上,发现后者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陈堂主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宁荣荣坐直了,“陈叔,天斗城有没有铺子要转让的。” 陈堂主愣了一下,“铺子?” “对,空的铺子就行,位置好一点的,到时候要改造成桂花糕店。” 陈堂主想了想,“东街倒有一家,做糕点的,老板年纪大了做不动了,挂在牙行有几个月了,位置不错,挨着酒楼,地方也大。” 宁荣荣看了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没说话,意思是你自己定。 “买了。”宁荣荣拍板,“陈叔你明天帮忙跑一趟牙行,钱从我这出。” “好嘞。” “对了,”宁荣荣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铺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月翎雪靠在桌边看她。 宁荣荣手指敲着窗框,“桂花糕铺子……桂花……糕……” “桂花坊?”她自己否了,“太普通。” “金桂堂?不行,听着像药铺。” “荣荣糕铺?” 月翎雪嘴角抽了一下。 宁荣荣回头瞪她,“你笑什么。” “没笑。” “我都看见了,你明明在笑话我!” “我嘴角天生上扬。” 宁荣荣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想,手指敲窗框的节奏更快了。 “桂语……桂之言……秋桂小铺……” 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月翎雪。 “姐,你帮我想。” “我?” 宁荣荣眨了眨眼,“对啊,你看了那么多书,知道的也比我多,你起的肯定好听。” 月翎雪思索片刻,“木樨。” “木樨?那是什么。” 月翎雪撑着桌子站直,抱臂往外走,“在一本古籍看见的,桂花很久之前的叫法。” 宁荣荣嘴里念了两遍,“木樨......木樨,可以诶。” 她慢慢笑起来,“好听。”眼神聚焦才发现月翎雪走出去老远,“姐,等等我。” 陈堂主看着追出去的宁荣荣,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低头把刚才谈的几件事在账本上记了两笔。 157.参赛服 初二,天刚亮。 月翎雪睁眼的时候宁荣荣已经在梳头了,坐在妆台前,头发拢在一边,一下一下梳。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这么早。” “今天要去看铺子的,得早起。”宁荣荣对着镜子把发箍戴上,抬眼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不是要去锦云坊?” 月翎雪翻身坐起来,“这么兴奋,居然早起。” 她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嗒响了两声,“我得去盯一下进度,怕她们赶不出来。” “那分头行动。” “行,我看完来东街找你。” 月翎雪洗漱完出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宁荣荣还在镜子前弄头发,从镜子里看见她,比了个拳头的手势。 月翎雪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关上门走了。 东街离分堂不远,宁荣荣走了两刻钟就到了。 铺子门虚掩着,她推开走进去。 陈堂主把隔壁那间更大的铺子也拿下了,两铺之间的墙已经打通,中间留下半截砖茬子,地上散着碎灰。 阳光从两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 宁荣荣在里面转了一圈,心里比划了一圈。 左边大的那间做堂面,柜台靠着窗摆,展示柜放桂花糕,客人进门就能看见。 右边小的那间做后厨,灶台砌在靠墙的位置,蒸笼一摞往上叠。 最里面还得留一个专门的小厨房,等打完比赛可以让姐做糕点吃,嘿嘿。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糖纸,昨天吃的蜜酥糕包的,捏平了搁在地上当标记。 “灶台在这。” 又摸出一张,往前挪了两步放下。 “柜台在这。” 她站起来退到门口看了看,两块糖纸在阳光里亮闪闪的,位置差不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宁荣荣没回头,还在看她的糖纸。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哟,这不是七宝琉璃宗大小姐吗。” 宁荣荣手顿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声音,或者说她记得这个调调。 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笑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穿青蓝色劲装,左肩绣着"苍晖"两个字。 走在中间那个矮胖的,比宁荣荣还矮上一些,胳膊粗脖子短,一百多斤的身子把门框填了大半。 宁荣荣见过他。 上次在索托城外,这人领头挑衅,被月翎雪一拳打飞五米远。 矮胖也认出她了,往铺子里扫了一眼,“一个人?你身边那个捡来的随从呢?” 宁荣荣没接话,站在原地,眼睫垂了一下。 矮胖见她不说话,更来劲了,往前走了三步,四处打量着铺子,“在这种破地方开店,你也是真够惨的。” 旁边高个子接了一句,“大小姐怎么落魄到亲自看铺子了。” 矮胖笑了一声,“跟她身边那个野丫头学的呗。” 他蹲下来捏起地上的糖纸看了看,又扔掉。 “也不知道哪家丢出来的野种,连来历都查不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史莱克也是,本来就破,还什么人都往队里塞。” 高个子笑,“就她会装,藏着掖着,不会还要去比赛吧,就她那样,上了赛场也是丢人。” 宁荣荣低头看了看那张被捏皱的糖纸,用脚尖把它拨到一边。 她抬起头,笑眯眯的。 矮胖还在笑,没注意到她重心换了。 宁荣荣上前一步,手抓他胳膊,腰一沉,一个标准的过肩摔。 一百多斤的身子从她肩膀上翻过去,屁股墩砸在地上,灰扑起一层。 声音很响。 宁荣荣往后退了两步,避开溅起的灰尘。 矮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屁股传来一阵钝痛,脸涨成猪肝色。 高个子和另一个同伴往后退了一步。 宁荣荣拍拍手,一只手搭在腰间,漫不经心看着三人。 “大清早一群野狗乱咬人,就你们也配提我姐?” 矮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还在抖。 “上次谁被打飞来着,五米远,要不要我再给你量量?” 矮胖脸更红了,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 高个子想开口,宁荣荣一个眼神扫过去。 他闭嘴了。 矮胖被同伴扶起来,甩开他们的手,脸憋得通红,抬手指着宁荣荣。 “你,你等着。” 他往前冲了一步,手抬起来要抓她。 “有事吗?” 声音从背后来的,不急不慢。 月翎雪拎着一盒酥饼走进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灰上几乎没声响。 她走到矮胖身后,一只手搭上他肩膀,手指微微用力。 矮胖僵住了。 手还举在半空,整个人跟被冻住了一样,一边手臂从肩膀开始发麻,寒气顺着肩膀往下窜。 高个子和另一个同伴已经退到门外了,没人敢上前。 月翎雪看着矮胖的后脑勺,手指没松。 “大清早就来打听我,想和我切磋了?” 矮胖喉咙动了动。 她把手收回来。 矮胖手臂上结了一层薄霜,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化了,他猛地缩回手,搓了两下胳膊。 “没......没事,哈哈,就是许久不见有些想你了,哈哈。” 月翎雪没看他,走向宁荣荣,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摔的不错。” 宁荣荣吐了吐舌头,“那是,真当你教我那些白学的。” 说完探头冲矮胖做了个鬼脸。 矮胖捏着拳头,被同伴架着往外走,回头瞪了一眼。 月翎雪正低头看酥饼盒子上的油纸,没抬头。 三个人走出铺子,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月翎雪把酥饼放在窗台上,“下次等我到了再动手。” “没忍住。”宁荣荣拍拍手,“不管他们了,看我们的铺子!” 她蹲回地上,把两张糖纸重新摆好,又开始比划。 “你看啊,这边做堂面,柜台靠着窗,展示柜放桂花糕,客人进来就能看见。” “后厨在这边,然后那里再单独做一个小的厨房。” 月翎雪靠在门框上听她讲,“为什么还要一个小的。” 宁荣荣满意的叉着腰,“留给你啊,这样在天斗城也能吃你做的糕点了。” 后者唇侧扯出一抹无可奈何的浅弧,“也行,你开心就好。” 宁荣荣蹲在地上用小石块儿画图,“还有还有,展示柜要三层的,第一层放桂花糕,第二层放桂花酥,第三层放桂花蜜。” “三层的不好做。” “反正又不是我做,给钱找人做就好了啊。” 月翎雪点头。 宁荣荣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陈叔说隔壁这间也拿下来了,两铺打通正好。” “嗯。” “名字听你的,就叫木樨。”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我觉得吧,这个铺子如此如此,名字这般这般......” 宁荣荣被她逗笑,回头看她,“月翎雪!” “嗯哼。” 宁荣荣嘴角翘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铺子。 月翎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东街,苍晖的人早没影了。 她把门带上。 中午的时候两人出了铺子,陈堂主迎面过来,满头汗。 “大小姐,翎雪小姐,锦云坊的队服已经送到分堂了。” 宁荣荣眼睛亮了,“那回去看看!” 月翎雪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灰尘在光柱里飘,两张糖纸还搁在地上,亮闪闪的。 木樨。 她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跟上。 回到分堂的时候,陈堂主已经把队服送到大厅了,十二套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每套上面压了一条对应颜色的腰封。 宁荣荣走过去翻了翻,“怎么十二套?” 月翎雪拿起最上面那件抖了抖,布料很软,针脚密实,滚边压得平平的。 “京灵他们总不能裸奔吧。” 宁荣荣眨巴眨巴眼睛,“也是。” 小舞拉着唐三进来,“听说有新队服!”小舞一眼锁定桌子,“好好看 !!” “这些花花绿绿的,”弗兰德走进来翻了翻,“那有我选的配色好看。” 月翎雪嘴角抽了抽,宁荣荣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众人各拿各的回房间。 马红俊第一个出来,砖红色队服穿得板板正正,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好看不?” 戴沐白从他旁边经过,“别转了胖子,你转得我头晕。” “那就是好看。”马红俊自我感觉良好,扯了扯领口,对着镜子又照了一眼。 戴沐白穿白金色的,站在镜子前整了整领口,没说话。 唐三一身藏蓝走出来,衣服简简单单,袖口窄,腰线收得刚好。 小舞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两秒,“好看诶。” 唐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嗯。” 朱竹清穿暗紫色的出来,腰带上别了个小匕首,刀柄朝外。 戴沐白看了一眼那个匕首,嘴动了一下没说。 朱竹清也看了他一眼。 戴沐白转头去看窗外。 奥斯卡穿浅褐色的,扯了扯袖口,把手伸出来又缩回去,“这袖子刚好,我手长,以前那些衣服袖子都短一截。” “你手长是因为你个子高。”马红俊凑过来比了比,“你看,我这个就短好多。” “你矮。” “小奥!!” “得得得,我说你精神还不行吗,精神。” 宁荣荣穿淡蓝色的,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刚到膝盖上面,腰线收得刚好。 她低头看了看,又转了一圈。 然后去看月翎雪的。 月翎雪穿淡烟色的站在窗边,背后"史莱克"三个字是离远了看不太出来,离近了才发现字是绣上去的,不是印的。 宁荣荣绕到她背后看了看,“绣的?” “锦云坊手艺不错。” 月翎雪偏头看了一眼领口,滚边压得齐整,没有一根线头。 弗兰德在门口端着茶杯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不错不错。” 月翎雪回头看他,“院长,赞助的事有眉目了吗。” 弗兰德喝了口茶,“放心,有眉目了。” “哪家。”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弗兰德端着茶杯走了,脚步很轻快。 月翎雪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老头笑得太得意了。 泰隆他们四个最后出来的,试得慢,一直在房间里照镜子。 泰隆高兴得一直撸袖子,袖口撸上去又放下来,放下来又撸上去,“这衣服真好看。” 京灵穿上摸了摸布料,摸了两遍。 黄远站在旁边低头看缝线,用指甲刮了刮滚边,“这针脚,比我以前穿的密多了。” 绛珠穿上去大小也差不多,不过袖子长了点。 宁荣荣走过去帮她卷了两圈袖子,“回头让锦云坊改小。” 绛珠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大厅里十二个人穿着各自颜色的队服站了一排,颜色参差但不乱,月白底色把所有人串在一起。 弗兰德站在最前面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明天开幕式,就穿这个。” 散了之后众人各自回房。 宁荣荣把队服叠好放床头,坐在沙发上发呆。 “明天开幕式,苍晖肯定也在。” “嗯。” “你说今天那三个人明天看到我们穿队服进场,什么表情?” 月翎雪想了想,“大概跟被你过肩摔的表情差不多。” 宁荣荣笑了,“饿了,吃饭去。” “嗯,走吧。” 两人出了房间,走廊尽头飘过来饭菜的香味。 食堂里马红俊已经坐下了,面前摆了三碗饭。 戴沐白在旁边看他吃,“你试个队服试饿了?” “试衣服很累的好不好。” 宁荣荣拉着月翎雪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 食堂吵吵闹闹的,马红俊跟奥斯卡抢最后一块红烧肉,小舞把唐三碗里的青菜偷偷夹走,泰隆在角落里跟黄远比谁的队服颜色更好看。 月翎雪吃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精英大赛,我来了。 158.一分钟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三楼最右边那间屋子的灯亮了。 月翎雪已经穿好了,腰封系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床边看了宁荣荣三秒。 宁荣荣坐在床上,被子裹到胸口,眼睛闭着,头发乱成一团,一整个迷迷糊糊的状态。 “起了。” “嗯。”宁荣荣没动。 “动一动懒鬼。” “嗯。”还是没动。 月翎雪绕到床另一边,把梳子从桌上拿过来,扯了扯宁荣荣的被子角,“再不起来弗兰德院长要上来拎人了。” 宁荣荣顺势往月翎雪手臂一靠,“他不敢,再五分钟。” 月翎雪没接话,把梳子搁在床头,转身去桌上拿发带和发箍,又把昨天备好的外衫抖了抖搭在椅背上。 “姐,帮我梳头。” “你手呢。” “断了,快点。” 月翎雪叹了口气,坐到床沿上,把宁荣荣的头发拢到背后,梳子从头顶往下梳,遇到打结的地方就慢一点。 宁荣荣眯着眼往前蹭了蹭,脑袋靠在她膝盖上。 “你发箍呢。” “手里。” “自己戴。” “你帮我戴。” 月翎雪把发箍接过来,拨开刘海别上去,手指在她鬓角压了一下,“好了。” 宁荣荣终于睁眼了,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月翎雪,“你今天领口系这么紧干嘛。” “队服就这样的。” “松一点好看。” 宁荣荣帮月翎雪理了理衣领,踢开被子,踩拖鞋去洗脸,水溅了一台子。 月翎雪把她的外衫递过去。 下去的时候分堂的院子大家已经都在了。 新队服淡烟色系,八主力八种颜色,四替补颜色深浅错开,站成一排。 弗兰德背着手站最前面,腰杆比平时挺得直了两寸,下巴抬着。 玉小刚站他旁边,手里捏着战术板,夹着笔。 赵无极站最后面,叉着腰,眼睛扫来扫去,嘴里嚼着块干粮。 “走了。” 弗兰德两个字说完,转身往门外走,皮靴踩在石板上咚咚响。 一行人跟上。 宁荣荣挽住月翎雪胳膊,蝴蝶发箍在晨光里泛了一下淡光,碎发贴在脸颊上。 月翎雪松了松领口。 天没热,她却觉得闷。 她没当回事。 天斗大斗魂场比索托城的大了三四倍,穹顶高得要仰脖子才看得见顶,石头垒的墙,缝里挂着参赛学院的旗子。 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彩旗从门楼挂到街尾,风一吹哗哗响。 各学院队伍穿统一队服走过去,苍晖的青蓝,炽火的火红,象甲的土黄,天水的湖蓝。 人越多,周围那股闷越明显。 月翎雪四处看了看,抬手轻轻扯了扯衣领。 难道真的太紧了? 霜杳在玉佩里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从领口传上来。 “姐姐,好闷。” 月翎雪摸了摸玉佩,指尖按在温润的玉面上。 “再睡会儿。” 霜杳安静没再出声。 月翎雪手放下来,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大斗魂场里头,候场区环形排列,各学院队伍挨个站好。 头顶是露天的,晨光从穹顶的缺口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一块亮斑。 大斗魂场正门一带早已人山人海。 附近街坊、商贩、魂师家族、各地学院支持者都挤在街道两侧,踮着脚往里望。 议论声、叫卖声、孩童哭闹声混在一起。 “快看,是七宝琉璃宗的车!” “那是史莱克学院?队服倒挺素净。” “听说这次大赛人才辈出,这下有好戏看了。” 路边摊贩举着旗子兜售助威手环和魂导小灯,还有人抱着一摞小册子,上面印着各学院学员画像。 月翎雪扫了一眼,忽然觉得那些喧闹的人脸都隔着一层雾,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陌生得很。 月翎雪没应声,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 不是错觉。 从进入天斗大斗魂场范围开始,那股闷意就越来越重,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慢慢收拢。 抬头能看见高台,雪夜大帝穿礼服站在正中间,致辞的声音从扩音魂导器里传出来,嗡嗡的,听不太清说了什么。 月翎雪扫了一眼两侧的观赛台。 七宝琉璃宗的人在那儿。 宁风致穿靛青长袍坐在前排,腰板挺直,手搭在膝盖上。 林柔挨着他,淡紫色衣裳,发间簪着一朵白兰,侧头跟宁风致说了句什么。 尘心靠在栏杆上,灰袍空荡荡的,剑没带,手揣在袖子里。 古榕坐另一边,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核桃。 大屏幕上切了几个特写镜头,宁风致的脸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又切走了。 宁荣荣踮脚看了眼,扯了扯月翎雪袖子。 “爸爸妈妈都在。” 月翎雪嗯了一声,目光在观赛台停了一瞬。 她收回视线。 雪夜大帝致辞完,退后一步。 武魂殿使者站起来。 金色绣袍,戴面具,看不清脸。 他走到台前,双手拢在袖子里,面具底下只露出下巴,皮肤白得没有血色。 他开口的一瞬间,月翎雪额头突然刺痛了一下,月牙纹毫无征兆地现形了, 明明没用魂力。 刺痛太突然,疼得她猛地用手捂住额头蹲下去。。 宁荣荣吓了一跳,蹲下来扶她。 “姐?怎么了?” 月翎雪压着声音,手还按在额头上。 “没事,人太多,有点晕。” 她站起身,手放下来,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抬眼看那使者的方向,透瞳下意识开了。 面具下的瞳孔,在光里极快地闪了一下。 那颜色不对。 月翎雪瞳孔微缩。 脑子里闪过一双双眼睛。 刘家坳那些村民的眼睛,空洞,疯狂的眼。 她胸口猛地一缩。 这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候场区乱哄哄的,各学院队伍挤来挤去,说话声踩鞋声混在一起。 苍晖三个人从过道走过来。 矮胖走中间,高个子走左边,另一个跟在后面。 他故意往宁荣荣这边蹭,肩膀冲着她撞过来。 月翎雪伸手把宁荣荣拉了过来。 擦身而过的瞬间,月翎雪闻到一股味道。 腥甜,混着一点点腐烂的气息。 肉放坏了的味道,非常淡。 月翎雪转头盯矮胖的背影。 这味道。 也是村里。 刘家坳,那天她冲进村里,空气里就是这个味道,混着尘土味。 她手指在袖口里捏紧了。 为什么,昨天都没有...... 那这味道,是那天十几具烧焦村民尸体的味道。 到底什么情况。 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苍晖学院的人身上,为什么也有刘家坳的味道。 她拉着宁荣荣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 宁荣荣已经察觉月翎雪不对劲了,凑过来。 “姐,怎么了,你都出汗了。” 月翎雪深吸一口气。 “没事。” 扩音魂导器里司仪扬声,宣布抽签环节开始。 各学院队伍里起了一阵细碎骚动。 弗兰德偏头和玉小刚低声说了两句。 玉小刚点头,目光扫过队伍。 “小三,你上去抽。” 唐三应了声。 马红俊凑过去,“要不让翎雪姐抽吧,她向来运气好。” 没人应声。 月翎雪站在队伍侧边,目光还落在远处过道上。 眼神落在虚处,明显没在听这边说话。 宁荣荣轻轻碰了碰她胳膊。 “姐,喊你呢。” 月翎雪睫毛微动,才慢慢收回视线。 眼底的冷意还没完全敛去。 “嗯?” “喊你去抽签。” 月翎雪扫了玉小刚一眼,淡淡点头。 “行。”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转身往抽签台走。 月翎雪上台抽签。 各学院代表排队上去,从魂导器箱子里抽竹签。 她抽完下来,走到玉小刚面前,看都没看就把竹签递过去。 “天斗皇家学院二队。” 戴沐白撇了撇嘴。 “天斗皇家学院的?还行。” 玉小刚掏出战术板,在上面划了两笔,抬头扫了一圈。 “第一场七人,主力只上唐三、戴沐白、小舞 ,四名替补全上,补够七人。” 宁荣荣眨巴眨巴眼睛。 “我和姐不上吗?” 玉小刚抬眼看了她和月翎雪一眼。 “预选赛阶段,你们两个不上,荣荣跟我学调度。”他侧头看了看月翎雪,“月翎雪,你随意。” 弗兰德在一旁,“七宝琉璃塔本就惹人注意,你亮出来太早,别人有防备,” 他推了推眼镜,“更何况你的武魂可是玖佰哦哦,等晋级赛再把他们吓一跳。" 宁荣荣还想说什么,被月翎雪拉了一下袖子,没再说。 月翎雪点头。 这安排正合她意。 她现在根本没心思上场。 她需要坐在台下,好好看看整个候场区,到底有多少人身上带着那种灰黑色的东西。 广播响了。 “第一场,天斗皇家学院二队对阵史莱克学院,请双方选手上场。” 唐三、戴沐白、小舞,加泰隆、黄远、京灵、绛珠,七个人往比赛台走。 月翎雪坐在位子上没动。 透瞳慢慢扫过整个大斗魂场。 观众席上人山人海,魂力波动密密麻麻。 正常的魂力是流动的,发亮的。 但很多地方魂力的涌动,浑浊,暗沉。 她又扫了一圈,观众席后排有几个人的魂力也是暗的,零零散散,数过来有七八处。 扫到裁判席最左边时,透瞳顿了一下。 那个穿裁判服的中年男人,胸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张执事"。 他的魂力流动里,有一块灰黑色的斑块。 藏在左胸的位置。 那男人正往史莱克这边看。 月翎雪的视线上移,和他对上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很正常的微笑,在月翎雪看来却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她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到底什么鬼东西。 她收回透瞳,闭上眼缓了两息。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她站起来。 太不对劲了。 宁荣荣看她起身。 “你去干嘛?” 月翎雪压低声音。 “有点事,你和大家待在备战室,别乱跑” “比赛马上开始了。” 月翎雪摆摆手。 “反正一分钟就结束了,我很快回来。” 宁荣荣不明所以,没追。 比赛台上,天斗皇家学院二队七人花里花哨上场,队服镶金边,走在最前面的队长回头看了一眼队友,嘴角上扬。 裁判一声令下。 唐三蓝银草铺开,地面全是藤蔓。 戴沐白白虎武魂附体,冲最前面,一掌拍飞对方前排两人,两人撞在一起滚到台沿。 小舞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现在对方辅助系身后,那人还没回头,一脚已经踹在背上,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台沿。 泰隆扛住对方强攻系的反击,脚下退了半步,没退第二步。 黄远侧翼牵制,京灵绕后切割,绛珠在后排治疗兜底。 四替补配合不算默契,主力太强,根本不需要他们补。 对方还剩三个人站着。 唐三蓝银草缠住全部,蓝银突刺阵刺入地面,三人同时失力跪倒。 裁判举手。 "史莱克学院,胜。” 从开场到结束,刚好一分钟出头。 观众席炸了,欢呼声震耳。 宁荣荣看完比赛激动得拍桌子。 “这么快,好帅!” 她转头想跟月翎雪说。 位子是空的。 宁荣荣愣了一下。 比赛都打完了,怎么还没回来。 “反正一分钟就结束了。” 这话是月翎雪走之前说的。 一分钟。 她怎么知道是一分钟。 大赛循环赛制她看过规则,每场少则十分钟多则半小时。 一分钟碾压结束,应该连大师都没预料到。 双方根本不知道对手什么水平。 她连对手都没看过。 她怎么就知道一分钟结束。 宁荣荣手扯着衣袖,站起来,往备战室门口走。 奥斯卡看她起身。 “你去哪?” “去找我姐。”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大斗魂场的欢呼声里显得很小。 159.石栏杆 月翎雪从备战室出来,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廊里光线不太亮,两侧是石墙,间隔几步挂一盏魂导灯。 橘黄色的光打在墙上晃晃的。 偶尔有工作人员低头路过,怀里抱着一摞魂导器材脚步匆匆。 擦肩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停。 候场区那股闷从进门就没消过,反而越来越重,每喘一口气都要多用一分力。 大斗魂场里人挤人,几千人的魂力波动混在一起,对月华五感撑开搜寻怪异之处的月翎雪来说。 就感觉被人往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嗡嗡的,闷得发胀。 她加快脚步,推开侧门,走出大斗魂场主建筑。 门一开,外面的空气扑进来,干燥,带着石板被太阳晒过的烫意。 风从远处吹过来,裹着一点草叶和泥土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胸口那股闷松了半分,但没完全消。 外面是石板路,围着一圈矮墙和栏杆,是大斗魂场的外围休息区。 人少了,声音远了,大斗魂场里的喧闹隔着一面厚石墙传出来,闷闷的。 她沿着石板路走了一段,鞋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响。 拐了个弯,路尽头是一排石栏杆,灰白色粗石,栏杆外面是一片缓坡,坡底种着几棵歪脖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栏杆旁边有根石柱,柱身上爬着干枯的藤蔓,藤蔓节骨眼上还挂着两片没落尽的枯叶。 她手肘撑在栏杆上,脸朝上看天。 天挺蓝的,几朵白云慢慢飘,风把云撕成一缕一缕的,又慢慢聚回去。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晒在胳膊上有点烫,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又凉一下,一烫一凉交替着。 她盯着云看了几秒,脑子开始转。 一个斗魂场里都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霜华说的渗透,到底到什么地步了。 这些到底是什么。 武魂殿的人身上也有那种东西。 武魂殿也有很多吗。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扯了两下,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真相,至少有个应对之法。 霜华只说了遇见必杀,说了那些东西已经渗透,会附身,会腐蚀活人。 但其余的她一概不知。 她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石板被太阳晒的味道,干净的,没有腥甜味。 手肘还撑在栏杆上,脑子里一丝丝地捋线索。 书里也没见过。 也对,这东西本就不属于大陆。 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嗒,嗒。 想不出头绪。 脚步声从走廊方向过来,不急不慢,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盖过去了。 月翎雪没回头,以为是工作人员。 那个人走到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停了,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小姑娘,一个人?” 月翎雪睁眼转头看他。 四十来岁,普通灰色长袍,料子不好不坏,长相平平,扔人堆里都找不到。 脸圆圆的,眉眼带着笑,看上去挺和气。 她没说话,又转回去看天。 那人没走,往栏杆方向走了两步,鞋底蹭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 他也往天上看了一眼,像在跟她一起看。 “你额头上那个印记,挺好看的。” 月翎雪一摸额头。 指腹碰到额头正中,微微凸起,凉凉的,像一小块冰贴在皮肤上。 月牙纹又出来了。 她自己竟然没发现。 心里一沉。 她起身退了几步,手从额头放下来。 “我不习惯外人靠我太近。” 透瞳悄无声息地开了。 那人的魂力流动出现在视野里,很淡,比张执事淡得多。 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裹在魂力丝线外面,如同墨水滴进清水里散开的第一缕,还没化开,但已经在了。 极其淡的黑。 “别这么见外。”那人点了点头,双手拢在袖子里,“只是觉得好奇来看看。” 他站在那里没走。 月华五感同步打开的时候,空气里飘过来一丝腥甜的味道。 很淡,混在太阳晒石板的味道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但月翎雪闻到了。 刘家坳那天,空气里就是这个味道,混着尘土和焦糊。 十几具烧焦的村民尸体堆在村口,火堆还没灭,烟往她脸上扑。 她后背绷紧了,身体重心微微前移,手指在袖口里捏了一下。 那人还在笑,眼角堆出几道纹路,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人闲聊。 “史莱克学院的?” 月翎雪没回答。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不止一个人,走得不算快但很稳,鞋跟磕在石板上的节奏整齐。 林柔走在最前面,淡紫色衣裳,发间簪着一朵白兰,花瓣边缘被太阳照得有点透。 步子不急但方向很明确,裙摆扫过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宁风致在旁边,靛青长袍,手里拿着象征身份的权杖。 权杖顶端嵌着一颗淡蓝色宝石,走路时轻轻晃了一下,折射出一小片光斑打在地上。 那人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笑容没变。 林柔走到月翎雪旁边,目光先扫了月翎雪一遍,从头到脚。 然后看向那个人,停了一瞬。 宁风致走到月翎雪面前,挡在她和那人之间,看着那人。 “找我女儿有事。” 陈述语气,七宝琉璃宗宗主的声音,不重但压人。 权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响不大,但石板上磕出一个很浅的白点。 那人看了宁风致一眼,又看了林柔一眼,笑容没变,点了下头。 “宁宗主,宁夫人,就偶然碰见,聊聊。” 他说完转身走了,手背在身后,脚步不快不慢,灰袍的背影在石板路上走得很稳,拐了个弯消失在走廊尽头。 宁风致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林柔走到月翎雪面前,手抬起来摸了摸她脸,掌心温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月翎雪靠在栏杆上,“妈妈。” 栏杆的石面硌着后背,她换了个姿势。 “里面人太多了,我就透透气。” 林柔看了看她,没追问。 手从她脸上移到头发上,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旁边滑过去,很轻。 “不必太勉强自己。”林柔声音很轻。 “等大赛结束,回宗门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月翎雪肩膀松了一点,后背从栏杆上离开了一点。 “知道了妈妈。” 宁风致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过了一秒才说出来。 “累了就好好休息,别硬撑。” 语气是关心的,话说得硬邦邦的,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月翎雪点头,“嗯。” 宁风致转身准备走,“先回去吧,下一场快开始了“。 脚步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似乎想回头。 林柔又看了月翎雪一眼,目光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 月牙纹已经收回去了。 她收回目光,跟宁风致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月翎雪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走了。 月翎雪没看见,她低着头在揉太阳穴,手指按着眉心转了两圈。 两人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 月翎雪深吸一口气,撑着栏杆翻身上去坐好,两条腿悬在外面,脚尖晃了一下,背靠石柱。 石头被太阳晒得微烫,透过衣料传到后背,有一点暖。 她闭着眼,后脑勺靠着石柱,脸朝上。 石柱上的干藤蔓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刮了一下,沙沙的。 风吹过来,石板路上的光影被树叶筛碎了,一片一片晃在她脚背上,明一下暗一下。 那个人怎么知道她在这里,是跟过来的还是恰好碰到。 “挺好看的”是什么意思,是认出了月牙纹还是随口说的。 苍晖,武魂殿,张执事,观众席后排那些暗沉的力量,到底有多少。 又捋了两分钟,没想出答案。 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比林柔他们重。 尘心先走到栏杆旁边,灰白长袍,负手而立,看着月翎雪。他走路没声音,像踩在棉花上,但人一到旁边,气压就不一样了,沉甸甸的,让人安心。 古榕跟在后面,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大了不少,碎石被鞋底踩得咔嚓响,一边走一边还踢了块小石子。 尘心开口,“发生何事。” 月翎雪没转头,还靠着石柱看天。 “师父......”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说。 武魂殿的人身上有死人恶心的味道。 苍晖的魂师身上有灰黑斑块。 说闻到了死人味? 每一个单拎出来都像疯话,拼在一起更像。 古榕走到旁边,手肘搭上尘心肩膀,整个人往他身上歪了半边,体重压得尘心肩膀斜了一下。 “老剑人,听自己宝贝徒弟有事就跑这么快,老子差点没追上。” 尘心没理他,肩膀也没动。 古榕又伸手在月翎雪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响声挺脆,啪的一声。 “怎么了小怂包,你妈说你心不在焉的。” 月翎雪捂着后脑勺转头,“骨头爷爷!” 古榕嘿嘿笑了一声,眉毛往上挑了挑。 月翎雪揉了揉脑袋,瞪了他一眼,又 转回去靠着石柱,表情从恼怒切回认真。 “你们没觉得很奇怪吗。” 尘心,“你指的什么。” 月翎雪想了想怎么说,手指在栏杆上摩了一下,石面粗糙,蹭得指腹有点涩。 “就是,有些人,比如武魂殿的那个谁。” 她没具体说是谁,也没说味道和斑块的事,只提了武魂殿。 尘心听完,目光往大斗魂场方向看了一眼,收回来看她。 “不必在意,武魂殿向来不按常理。” 月翎雪叹了口气。 看来强如尘心这样的封号斗罗,也如霜华所说,发现不了这些东西。 她眼睛里那点期望淡下去了。 “可能是我多心了。” 声音很平,听得出是收起来了。 尘心看了古榕一眼。 “古榕,你先回去。” 古榕指了指自己,“你支开我!?” 尘心没说话。 古榕叉着腰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月翎雪,月翎雪没看他,还靠着石柱看天。 “行行行,老剑人你见徒忘友,走着。” 他转身往回走,鞋底踩着碎石咔嚓咔嚓响,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 “什么人啊,收了徒弟就忘了老朋友,当年谁和你生死与共,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散了,消失在走廊拐角。 月翎雪看着古榕走远,脚步声听不见了才转头看尘心。 她以为尘心要说什么大事,坐直了身子,手撑在两侧。 尘心站在她面前,灰白长袍,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风吹袍角动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掌在她头顶揉了两秒,掌心粗糙,有练剑磨出来的茧。 “别想太多,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个师父。” 月翎雪愣住了。 她以为尘心要说武魂殿的事,要说他察觉到了什么,要说月牙纹的事。 结果就这一句。 她看着尘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没掉出来。 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喉咙咽了一下。 “知道了师父。”声音有点闷,“谢谢师父。” 尘心收回手,“不必,我先回了,有事可以找我。” 他转身走了,灰白长袍的背影走得很稳,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跟来时一样。 月翎雪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起他袍角的一角,晃了一下,然后他拐了个弯,消失在石柱后面。 她靠回石柱上,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不知道也好,不知道至少不会波及他们。 这东西肯定不简单。 风吹过来,石板路上的光影被树叶筛碎了,晃晃悠悠地晃在她脚背上,明一下暗一下。 远处大斗魂场传来一声哨响,大概是第二场开始了,欢呼声涨起来又落下去。 脚步声又来了,很快,小碎步,鞋底蹭地那种,急促得很。 月翎雪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 “姐!” 声音从背后来的,带着喘,中间绊了一下,鞋底磕在石板上啪的一声。 月翎雪感觉宁荣荣近了,呼吸声都听见了,带着桂花糕的甜味,直接往后一仰,半个人从栏杆上倒下去。 宁荣荣从后面接住她,手忙脚乱的,脚下退了一步才站稳,手撑在月翎雪背上,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 月翎雪后脑勺靠在宁荣荣肩膀上,腿还搭在栏杆外面,侧头看宁荣荣的脸。 “不是叫你别乱跑,怎么过来了。” 语气是平时的调调,但气有点软,说到后半句声音轻下去了。 宁荣荣低头看她。 脸色白,嘴唇没血,额头一层薄汗。 “谁让你这么久不回来。” 月翎雪被从树叶摇晃间刺下来的阳光闪了眼睛,眯了眯眼,有些随意,抬手冲着宁荣荣比了个耶,手指在宁荣荣眼前晃了一下。 “哪有那么久,顶多二十分钟。” 她没起来,还靠在宁荣荣肩上,眼睛半闭着。 宁荣荣的肩膀有点窄,靠上去骨头硌着,但温的。 她没动,就让她靠着,手搭在她肩膀上,没松开。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靠着一个。 远处大斗魂场的欢呼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风从栏杆外面吹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往一边掀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月翎雪拍了拍宁荣荣的手,指节在她手背上叩了两下。 “走吧,第二场应该快结束了。” 她翻身从栏杆上下来,鞋底落地嗒了一声,站稳了,伸手拉宁荣荣。 宁荣荣没说话,只是拉着她,拉的有些紧。 两个人往回走,月翎雪在前,宁荣荣在后,差半步。 石板路上的光影还在晃,明一下暗一下,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160.象甲 走廊里脚步声一前一后,备战室的门没关,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月翎雪推门进去。 马红俊瘫在椅子上啃鸡腿,满手是油。 奥斯卡坐旁边数恢复肠,一根一根码进布袋里,嘴里念叨着什么配比。 戴沐白靠墙擦汗,毛巾搭在肩膀上。 唐三坐在角落翻一本笔记,翻得很慢。 小舞趴在他旁边,脑袋枕着胳膊,已经睡着了。 朱竹清在另一边喝水,杯子端在嘴边没放下。 马红俊抬头,油嘴还没擦,“哟,回来了,去哪了?” 宁荣荣松开挽着月翎雪胳膊的手,“姐闷得慌,出去透气。” 月翎雪在宁荣荣旁边坐下,没接话。 “透气透这么久,我以为你俩偷偷去吃好的了。” 奥斯卡头都没抬,“以为谁都像你啊,就知道吃。” 马红俊把鸡腿骨头朝他扔过去,奥斯卡一歪头躲了,骨头磕在墙上弹到地上。 “胖子,你这准头不行啊。” “那是小爷我故意的!” 小舞迷迷糊糊抬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又趴回去了。 月翎雪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人闹作一团。 还好,这些人都在。 她肩膀松了一点。 眼睛动了一下,扫过备战室一圈,每个人的魂力流动也都干干净净的。 她闭眼揉了揉眼睛。 宁荣荣的手指勾着她袖口,没松开。 门被推开,弗兰德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赛程表。 “明天比赛第二场,对手是象甲学院,五大元素学院之一。” 众人停了手里的事看过来。 玉小刚跟在后面进来,站到弗兰德旁边,扫了一眼众人,“这一场比赛。” 他看着众人,静了两秒,“我建议弃赛。” 备战室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戴沐白第一个开口,“为什么,还没开始打呢。” 马红俊把鸡腿骨头往桌上一拍,“弃赛多丢人。” 宁荣荣皱着眉没说话。 唐三放下笔记,看着玉小刚。 玉小刚没理他们,皱眉看向一旁闭眼揉太阳穴的月翎雪,“月翎雪。” 月翎雪没搭理他,显然没听见。 宁荣荣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大师叫你。” 月翎雪这才眨巴眨巴眼,看向玉小刚。 玉小刚也看着她,“复述一下我刚才的话。” 月翎雪放下了揉太阳穴的手。 “象甲学院全员钻石猛犸武魂,主打极致防御,抱团推进。” 她坐直了一些,一副好学生做派,“弱点是笨重、无远程、难防空,核心是队长呼延力,用流行人锤战术。” 玉小刚眼睛眯了眯,“流星人锤战术?” 月翎雪顿了一下,为什么感觉他语气带着疑惑,她没在意,继续说。 “对啊,流行人锤。” 她直接站起来走向备战板,“破阵的话,竹清换泰隆的位置,泰隆强攻对抱团不适合上场。” 拿起一根炭笔开始画,“二哥替绛珠,绛珠治疗适合持久战,这场战斗也不适合,刚好二哥的飞行蘑菇肠能废掉象甲的推进。” 她在板子上写写画画,不一会一套完整详细的对抗战术就摆在了备战板上。 “这样我方暴露的不多,还能稳操胜券。” 写完,月翎雪看众人,“看我干嘛,不对吗。” 备战室安静了一下。 玉小刚看了她一会儿,“对是对。” 月翎雪看着他,“嗯哼。” 说完又坐回沙发上闭眼揉太阳穴。 “但我说的是弃赛。” 月翎雪刚闭上的眼睁开了,“......” 戴沐白先反应过来,拍了一下桌子,“那不就行了吗!有理,就这么打!” 马红俊跟着喊,“对!打!” 玉小刚看月翎雪,“那么,流星人锤是什么?” 月翎雪脑子疯狂运转,手指已经停在太阳穴上好久没动。 “额......简单说,就是拿蓝银草当流星锤的链子,人就是锤头。” “二哥飞起来当空中支点,三儿用蓝银草拴住其他人,在空中拉扯、变向、突袭。” “钻石猛犸笨重,没法防空,这样他们就只能被动挨打,抓不到我们。” 玉小刚叹了口气,“行,就按你说的打,下次记得听讲。” “知道了。”月翎雪已经两只手捂着了整张脸。 玉小刚转身跟弗兰德说阵容安排,马红俊凑过去,“院长,要不我上吧,我觉得我比竹清适合。” 一旁的奥斯卡看着他,“你?你多重自己没点数?把你带上我和小三能不能飞起来都是问题。” 马红俊冲过来了,“小奥!!” “诶诶诶,不准急眼。”奥斯卡开门就跑。 众人笑作一团,月翎雪肩膀又松了松。 第二天,对阵象甲学院。 打得很闷。 对面七个人抱成一团,像一堵墙往前推,钻石猛犸的武魂一层叠一层,白花花的硬得晃眼。 象甲学院没有花里胡哨的战术,就是碾压过去,拿脸接技能,拿身体堵路。 台上唐三先动了。 他吃了一根背后奥斯卡递过来的蘑菇肠,脚离地,飘起来了。 蓝银草从他身后窜出来,一根一根缠上大家的的腰。 七人深吸一口气,全被拉离地面。 奥斯卡在后面递肠,一根一根往唐三手里塞。 象甲学院的人抬头看,只能干挨砸。 观众席安静了一秒,然后欢呼声炸了。 月翎雪坐在台下,透瞳开着扫了一圈全场。 对面魂力流动干净,没有灰黑斑块,没有恶心的腥甜味。 她舒了口气。 台上蓝银草缠了又断,断了又缠。 唐三的万年第四魂环亮了,蓝银囚笼从地面上窜出来,把象甲学院七个人全锁在里面。 呼延力低吼一声,额头上一道光芒闪过,头部魂骨开了,蓝银囚笼被他一头撞碎。 碎片散了一地。 唐三在空中愣了半秒。 戴沐白和朱竹清对了个眼神,两人同时跳了下去。 白虎和幽冥灵猫的光芒绞在一起,幽冥白虎成型,一头撞进象甲学院的阵型里。 呼延力往后退了三步,没倒。 但他身后的人倒了四个。 幽冥白虎的余波把后排的钻石猛犸扫趴下,阵型散了。 呼延力还在站着,但他一个人撑不住了。 唐三的蓝银草重新缠上去,这次缠的是脖子。 呼延力拍了两下没拍掉,膝盖一软,跪了。 后面两个跟着坐地上。 裁判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抄起话筒激动的不行。 “史莱克学院对阵象甲学院,史莱克学院胜!”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 宁荣荣在旁边戳她,“我们史莱克就是无敌的,走了,去看铺子。” 月翎雪起身,“走吧。” 铺子在东街靠中间的位置,挨着一家酒楼,两间门面打通了。 门口搭着脚手架,一个老师傅站在梯子上刷漆,刷的是月白色,刷子嚓嚓响。 宁荣荣推门进去。 铺子里空荡荡的,墙壁刚刷过,地面铺了青石板,柜台的位置还没装,只在地上用炭笔画了几个框。 宁荣荣站中间,双手叉腰。 “柜台放这里,对着门,进来就能看到。” 月翎雪靠在门框上看她。 “这边摆桂花糕,一排一排摆,不能堆,堆了不好看。” “墙上挂个牌子,写木樨两个字,用木头刻,不要刷漆,我要原色的。” “门口再放一个小桌子,试吃的,路过的人免费尝一块。” “你打算免费送多少?” “一小块,尝个味道就行啊。” 月翎雪看着她笑了笑。 门口传来脚步声,陈堂主从街上进来,手里抱着账本和一叠文书,胖圆脸上带着薄汗。 “大小姐,那个赞助......” 月翎雪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弗兰德的签名在右下角,墨迹干透了。 陈堂主接过来翻了一眼,又翻了翻账本,点了点头,“费用按月结算,走宗门内部账,没问题。” 宁荣荣插嘴,“陈叔,你快点让院长把铺子的名字印在队服上,免得他去找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往上挂。” 陈堂主,“行,我这就去。” 陈堂主把账本塞进布袋子里,擦了擦额头走了。 宁荣荣继续念叨铺子的事,在空铺子里转了一圈,裙摆扫过青石板。 “后面那间做厨房,就用妈妈的方子,别人做不出来。” “妈妈知道你拿她的方子开店吗?” 宁荣荣转过头看她,“妈妈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月翎雪没说话。 宁荣荣在空铺子里走来走去,脚步轻快,嘴里念叨哪里挂帘子哪里放花瓶,手指比比划划。 老师傅在门口刷漆,刷子嚓嚓响,月白色的漆慢慢覆盖了原来灰扑扑的墙面。 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宁荣荣身上,长发在光里泛一点金。 月翎雪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鼻尖动了一下。 空 气里飘过一丝什么味道,混在油漆味和石灰味里,很淡,分辨不清。 她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 油漆味重,可能是错觉。 从铺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天斗城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石板路上一块一块的。 街上人少了,铺子大多关了门,偶尔几家酒楼还亮着灯,里面传出杯碗碰撞的声音和笑声。 宁荣荣挽着月翎雪的胳膊,走得很慢。 “等大赛打完,铺子也开张了,我就去卖桂花糕。” “你卖桂花糕?” “对啊,你负责收钱。” “我懒得算账,而且,堂堂七宝琉璃宗大小姐,非要亲自守铺子吗?” “那你别管,我就要来,你要是懒得算账的话,那就负责赶走蹭吃的人,反正你得和我一起。” “也行,这个简单。” 宁荣荣笑了,笑声在安静的街上轻轻传出去。 两个人走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水声很小,月光碎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宁荣荣停下来看水面,“今天月亮好圆啊。” 月翎雪也看了一眼,“嗯。” “今天月亮这么圆,你怎么不嚷嚷着要爬楼顶。” “这不还没到分堂,总不能蹲别人家屋顶吧。” “也是。” “那一起,我让陈叔准备些吃的。” 宁荣荣加快脚步走到前面,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 “行,“然后不紧不慢跟着。 过了石桥,走进一条窄一些的街。 两侧连排的民居,二楼窗户黑着,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断断续续。 月翎雪脚步快了一点。 宁荣荣没注意,还在说,“铺子后面那个小院子可以种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自己就能收桂花......” 月翎雪又快了一点。 空气里有东西。 很淡,混在夜晚石板路的凉气里。 腥甜味。 和白天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月翎雪拉着宁荣荣手臂的手有些紧。 宁荣荣终于察觉了,“姐?” 月翎雪松开她的手,脚步停了。 “我东西忘拿了,你先回去。” “什么东西?” “铺子的钥匙,落柜台上了,我去拿。” “丢三落四,那我等你。” “不用,太晚了,你先回,让陈叔准备吃的。”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 “行,那你快点回,我先去准备。” 宁荣荣转身往分堂方向走,走了两步月翎雪叫住她。 “荣荣。” 宁荣荣回头。 月翎雪站在路灯下面,灯从头顶打下来,影子很短,手指在胸口的玉佩上摩擦。 “带霜杳一起。” 宁荣荣愣了,“啊?” 玉佩亮了一下,霜杳钻出来,睡眼惺忪的,尾巴晃了一下,迈着步子跑向宁荣荣。 “把霜杳带上,快点回去,别乱跑。” 宁荣荣把霜杳抱过来,霜杳的尾巴卷上她的手腕,已经清醒了。 一脸警惕地看着月翎雪的方向,鼻子朝空气嗅了一下,又软下来。 月翎雪看着她,没说话。 “嗯,我很快回。” 宁荣荣抱着霜杳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月翎雪站在路灯下面,对她摆了摆手。 宁荣荣转回去继续走,脚步快了一些。 月翎雪看着宁荣荣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条空荡荡的街。 路灯的光打在石板上,一块亮一块暗,远处全黑的。 “出来。”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街上穿得很远。 没人回应。 就连远处酒楼的些许说笑声,都在那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月翎雪闭眼再睁开,眼底泛着奇异的光,月华五感顺着地面铺满整条街。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味道在变浓。 从墙壁的缝隙里,从石板下面的排水沟里,从路边的石墩子底下,一丝一丝渗出来的,弥漫在整条街的空气里。 好似有什么东西泡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慢慢发酵,慢慢往上溢。 月翎雪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路灯晃了一下,她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月翎雪手握凝霜剑柄往前一步,想了想又后退一步。 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鞋底磕在石板上嗒嗒嗒嗒的响。 161.蓝色的星星 夜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宁荣荣伸手拨开,又拨了一次,烦了,干脆不管了。 楼顶的瓦片凉透了,她垫了一件外衫坐着,旁边摆了四碟小吃。 陈堂主准备的,桂花糕、盐水花生、酱鸭翅、一壶温过的甜酒。 甜酒她偷偷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辣得皱眉,又抿了一口。 霜杳蹲在她膝盖旁边,尾巴卷着她的手腕,毛茸茸的。 月亮真的很圆。 宁荣荣仰头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数星星。 “一、二、三、四……” 她指着天上,手指慢慢挪,嘴唇跟着动,数到第十一颗的时候打了个哈欠。 “十二……十三……” 霜杳动了一下。 宁荣荣忘了数到第几颗了。 “喂。” 她戳了戳霜杳的脑袋,“你一直看着外面干什么?搞得好像有怪物一样。” 霜杳嘤了一声,没理她,把身子转过去,给了她一个屁股。 “行。” 宁荣荣揉了揉她的耳朵,软的,暖的,霜杳的耳朵在她指尖抖了一下。 “你和姐一样,一天到晚神叨叨的。” 霜杳没反应,尾巴从她手腕上松开,又卷回去,松开,又卷回去。 宁荣荣低头看了她一眼。 霜杳的眼睛盯着楼顶边缘,黑色的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一动不动。 “杳杳?” 霜杳嘤了一声,很轻。 宁荣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楼顶下面是分堂的小院子,院墙上爬着藤蔓,院门关着,路灯照着门口两棵树。 什么都没有。 “看什么呀,又没有东西。”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甜酒杯子里还剩半杯,她端起来转了转,没喝。 月翎雪说很快回。 宁荣荣又看了一眼楼下,院门关着,路灯光打在石板地上,安安静静的。 她把甜酒放下了。 “你说姐去拿个钥匙怎么这么久。” 霜杳没理她,还在看外面。 宁荣荣把桂花糕的油纸袋折好,压在酱鸭翅盘子下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算了,再等五分钟,不来我就去找她。” 她没数星星了,抱起霜杳,下巴搁在她脑袋上。 霜杳的耳朵贴着她的锁骨,温温的。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楼顶白花花的。 宁荣荣盯着院门看。 霜杳突然站起来了。 前爪撑在宁荣荣膝盖上,身子绷直,冲着楼下嘤嘤叫,尾巴摇得飞快。 然后直接跑向楼顶边缘。 “霜杳!” 宁荣荣扑过去抓她,膝盖在瓦片上磕了一下,手抓住霜杳的尾巴尖。 霜杳蹲在边缘,前爪搭在瓦沿上,朝下面嘤嘤叫。 宁荣荣怕她掉下去,凑过去一把捞住她,顺着霜杳的视线往下看。 分堂小院的巷子口,路灯照着石板路,一个人影正走过来。 步子很快。 淡烟色的衣裙,深棕色的长发。 月翎雪。 宁荣荣松了一口气,站直了,挥手,“姐!” 瓦片滑了一下。 她脚底一空,整个人往后仰,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 “啊!” 屁股先着地,顺着斜面往下滑,瓦片哗啦啦响,她两只手使劲撑,指甲刮在瓦棱上,总算是停住了。 霜杳在她旁边,四只爪子抠住瓦片,稳稳当当的,歪头看她。 宁荣荣趴在斜屋顶上,裙子撩到膝盖上面,小腿上蹭了一道灰,头发散了半边。 “……疼。”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揉了揉屁股,瓦片硌得慌。 楼下传来脚步声,急了一拍。 “宁荣荣!” 月翎雪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喘。 宁荣荣探头往下看,月翎雪站在院子里,仰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是紧的。 “急什么,有没有事?” 宁荣荣冲她喊,“没事,我就滑了一下。” “你别动!” 月翎雪转身就往楼梯跑。 宁荣荣坐在斜屋顶上,把裙子拉下来拍了拍灰,小腿上那道擦痕泛着红。 霜杳凑过来舔了她一下。 “你倒是胆子大,也不怕掉下去。”宁荣荣戳了戳霜杳的脑袋。 楼下门响了一声,脚步声噔噔噔上楼,越来越近。 月翎雪从楼梯口翻上来的时候,喘着气,脚步又急又快。 她一眼看到宁荣荣坐在斜屋顶上,裙子撩着,小腿上一道红痕,头发散了半边。 三步并两步跨过去,手伸过来。 “手给我。” 宁荣荣伸手,月翎雪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拉,宁荣荣脚底打滑,整个人扑进她怀里。 月翎雪搂住她,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力气比平时大。 “摔哪了?” “屁股。” “还有呢?” “小腿蹭了一下,哎呀没事,摔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月翎雪显然没听,松开她,蹲下来看她的腿。 小腿外侧一道浅浅的擦痕,渗了一点血丝,周围泛红,不深。 月翎雪的手指碰了一下伤口边缘,宁荣荣嘶了一声。 “疼?” “你都戳上去了,当然疼啊。” 月翎雪没说话,从袖子里扯出一块手帕,叠了两下,按在她小腿上。 “先压着。” 宁荣荣低头看她,月翎雪蹲着,头顶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看不见表情。 但她的手很稳,按着手帕没松。 “姐。” “嗯。” “你怎么出了一身汗?” 月翎雪按手帕的手顿了一下。 “跑上来的。” “你不是去铺子拿钥匙吗,怎么从巷子那边过来?” 月翎雪抬起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额角有一层薄汗。 “绕了一圈。” 宁荣荣看着她,“干嘛绕一圈,害我等这么久。” 月翎雪站起来没答话,把她的裙子拉下来盖住膝盖。 “回房间上药。” “可是东西还没吃,月亮也没看......”宁荣荣越说越小声。 月翎雪这才对上她的眼。 宁荣荣的嘴抿着,下巴微微收进去,睫毛在月光下抖了一下。 月翎雪看着她,冷汗还没干透,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 现在宁荣荣坐在她面前,小腿上蹭了一道痕,嘴抿着,等她说话。 月翎雪蹲下来,没站着,跟她平视。 “对不起。” 宁荣荣没吭声,把脸转到一边,看远处屋顶的瓦楞。 “还不消气呢?我错了还不行嘛。” 月翎雪的语气很慢,带着点哄小孩的调子。 “主要路上想事情,走错路了。” 宁荣荣还是没转过来,不过嘴角的线松了一点。 “想什么事情。” “想明天打炽火的战术。” “那你也不能想战术走到别的路上去吧。” “嗯,想的太入迷了。” 宁荣荣转回来了,嘴还是抿着,但眼睛已经开始偷看月翎雪的表情了。 月翎雪蹲在她面前,月光照着她半张脸。 “姐。” “嗯?” “你流好多汗。” “跑上来的,出汗正常啊。” “你四十多级的魂宗诶,魂宗,哪至于跑几层楼梯出这么多汗。” 月翎雪没接这句。 她站起来,把宁荣荣的裙子拉下来盖住膝盖。 “好啦,等我洗个澡,带你去上面看月亮。” 宁荣荣的睫毛动了一下,嘴还是抿着没松。 “就看月亮啊......” 月翎雪看着她。 “对啊,不是说好看月亮的?” 宁荣荣眉头一皱,“月翎雪!” 月翎雪被她这嗓子吼的一哆嗦,“干嘛,吓我一跳。” 宁荣荣盯着她,嘴撅的老高,“你让我等这么久,还害我摔了跤诶!” “……你自己摔的。” 宁荣荣抱着双臂转头不看她,“我不管,你得补偿我。” 月翎雪看着宁荣荣的后脑勺有些无奈,“行行行,怎么补偿我们小祖宗才能原谅我。” 宁荣荣顿了两秒才开口,“我,要,听故事!” “......就这?” “不管,你讲的那些比妈妈讲的和书里写的有意思多了,你给我讲故事,我就不生气了。” 月翎雪被她逗笑,“行,讲故事,给你讲。” 她伸出手拉宁荣荣,“起来,腿还疼不疼。” “有点。” 月翎雪蹲下去,背对着她,“上来。” “我又不是走不动。” “磨叽,快点。” 宁荣荣看着她的后背,犹豫了两秒,趴上去了。 月翎雪把她背起来,颠了一下,托了托她的腿,往下走。 宁荣荣趴在她背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后背衣服上汗味混着一点夜风的凉。 “姐。” “嗯。” “你到底走哪去了,这么久。” 月翎雪背着她稳稳往楼梯口挪,“大概,三四条街吧。” 宁荣荣没再问了,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霜杳跟在后面,四只爪子踩在瓦片上嚓嚓响。 月翎雪背着宁荣荣下楼梯,走廊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墙上。 到了房间门口把宁荣荣放下来,推开门。 宁荣荣往床上一坐,腿伸出来,小腿上的擦痕已经不渗血了,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月翎雪从戒指拿出药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 “伸直。” 宁荣荣把腿伸直了,脚尖翘着。 药膏凉凉的,月翎雪的手指涂上去的时候宁荣荣缩了一下。 “别动。” “痒。” “忍一下。” 月翎雪低着头,手指沿着擦痕慢慢抹匀,力道很轻。 宁荣荣看着她的头顶,头发垂下来,发尾扫在手背上。 涂完了,月翎雪把盖子拧上,拿手帕擦了擦手。 “好了,别碰水。” “知道了。” 月翎雪转头看霜杳,霜杳蹲在门口,尾巴晃来晃去,眼睛在两人之间转。 “去楼顶把盘子拿下来。” 霜杳嘤了一声,没动。 “端下来分你一半。” 霜杳的耳朵竖了一下,嘤嘤两声,屁颠颠跑出去了。 四只小短腿踩在走廊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越来越远。 宁荣荣看着她的背影,“她能端得动吗?” “盘子又不算重,她牙硬着呢。” “万一摔了呢?” “她不是普通的小兽,摔不了。” “……你对杳杳好凶。” 月翎雪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搭在手臂上。 “少来,你拿鸡腿指使她的时候明明和我一样,我去洗澡,你乖乖坐着别乱跑。” “嘁......”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拿着衣服洗澡去了。 宁荣荣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腿上的药膏,凉凉的,已经干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虫叫,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拿起枕头边上的书翻了一页,没看进去,又放下了。 门响了一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来了。 霜杳嘴里叼着盘子,一个尾巴卷着一个油纸袋,爪子扒着门框。 宁荣荣低头看她,“这么厉害,还真拿回来了。” 霜杳把油纸袋放在地上,嘤了一声。 宁荣荣摸了摸她的脑袋,把鸭翅推给她。 霜杳蹲在地上,尾巴晃着,嘤了一声,开始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 宁荣荣坐在床沿等月翎雪,腿晃来晃去,也没穿鞋。 月翎雪洗完澡回来,头发湿着,换了件干净的里衣,袖口挽到手肘。 “走了。” 宁荣荣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腿上的药膏已经干了一层薄薄的白。 “穿鞋。” “不穿。” “上面很冷的。” “那你给我带个外套。” 月翎雪从柜子里拿了件薄斗篷扔给她,宁荣荣接住披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张脸。 “嘿嘿。” 月翎雪右手一伸,凝霜寒剑出鞘,剑身泛着淡蓝色的寒光,霜气缕缕往上飘。 剑悬在窗户外面,离地面半尺。 “上来。” 宁荣荣爬上窗台,月翎雪拉住她的手,两人坐上去。 两个人并排坐着刚好,肩膀贴肩膀。 “抓紧。” 宁荣荣对把凝霜当椅子这件事显然已经轻车熟路,只是轻轻抓着月翎雪的衣袖。 月翎雪没辙,伸手搂住她的腰。 凝霜往上飘,越来越高。 风变大,吹得斗篷猎猎响,宁荣荣缩了缩脖子。 再往上,穿过云层。 头顶全是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地上看到的 多十倍不止。 月亮悬在正上方,如同一轮巨大的圆盘。 宁荣荣抬头,嘴张着没合上。 “好漂亮。” 月翎雪减了速,凝霜悬在空中,稳稳的。 云层在脚下铺开,白茫茫一片,天斗城的灯火从云缝里透出来,星星点点的橘黄色。 风很大,但不冷了,月翎雪月华之力散开,剑身周围笼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宁荣荣看着月亮,又看向脚下的天斗城,最后瞥见手边的剑鞘上面的“荣”字。 她唇角浅浅一扬,转头看向月翎雪。 “讲故事。” “嗯。” 月翎雪看着月亮,轻声开口。 “在遥远的某一颗星星,有一个学院,很小,在很远的地方,那个学院只有七个学生。” 宁荣荣晃着腿,“七个?怎么这么少。” “因为很穷,并且只收怪物。” 宁荣荣的腿不晃了。 “第一个是个老虎,白色的,金色头发,从小有个未婚妻。” “……这个老虎是不是还有个哥哥?” 月翎雪没接这句。 “第二个是个猫,很冷,不爱说话,打架特别狠。” “第三个是个香肠,整天嚷嚷着要发明新配方。” “香肠是什么鬼。” “第四个是......额,火鸡,很胖,很能吃。” “第五个是个草,看着最普通,其实最强。” “第六个是个兔子,很活泼,喜欢第五个草。” “第七个是个塔,家族很有钱,从小被宠着,脾气大得很,要多大有多大。” 宁荣荣没说话了。 她转头看月翎雪。 月翎雪没看她,看着月亮。 “这七个人,从开始的看不顺眼,到一起经历生死,后来打遍天下。” “那和我们好像。” 月翎雪低头看着脚下的点点灯火,晃了晃腿,“嗯......” “不过我们有八个人。” 宁荣荣靠着她的肩膀,“而且第七个也没脾气大,第七个可乖了。” 月翎雪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下,转瞬平复。 “是是是,第七个刚才还撅着嘴要我讲故事。” “那是因为第八个让第七个等了半个晚上,讨厌你!” “嗯,第七个最辛苦。” 宁荣荣靠在她肩膀上。 “后来呢?那七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 月翎雪停了一下。 “后来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每个人都很厉害,厉害到没人敢欺负他们。” “再后来呢?” “再后来?再后来......” 月翎雪转头看着她,后者没动,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和满天星河,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月翎雪笑了笑,“再后来呢,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宁荣荣目光微滞,静了两息反应过来,伸手挠向月翎雪的腰间。 “月翎雪!你要死啊!” “哈哈哈哈哈,别闹别闹,待会摔了。” 两人闹了一会,风吹过来,云层在脚下慢慢移,月亮还是那么大。 “姐。” “嗯。” “我们以后会分开吗?” 月翎雪没说话,手伸过去握了一下她的手。 “饿不饿?” “有点,你戒指呢,拿点吃的。” 月翎雪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空间戒指。 “我戒指里都是什么你比我还清楚。” 宁荣荣已经伸手探进她戒指了,精神力一扫,摸出来一袋桂花糕、一包糖炒栗子、两根肉干。 宁荣荣撕开糖炒栗子的纸袋,拿了一颗剥起来。 剥到一半手一滑,栗子从指缝滚出去,往下掉。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分堂院子里。 小舞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乘凉,唐三靠在旁边的树干上闭目养神。 一颗栗子从天而降,啪一下砸在小舞头顶上,“哎哟......” “谁这么没功德心,大晚上高空抛物!”小舞捂着头抬头看,瞬间忘记了被砸脑袋的事。 “哥,那颗星星怎么是蓝色的。” 唐三睁开眼,抬头看了一眼,笑了。 小舞看着他有些摸不着脑袋,“你笑什么。” “是翎雪姐的剑。” “翎雪姐的剑?凝霜啊?那怎么在天上。” 唐三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因为翎雪姐和荣荣在天上。” “翎雪姐?荣荣?” 小舞双手放在嘴边对着天空,“翎雪姐,荣荣!大晚上不睡觉你俩在天上干啥呢!” 她声音老大,生怕她俩听不见,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宁荣荣坐在月翎雪旁边,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月翎雪苦笑。 “得,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咱俩大晚上不睡觉飞天上看星星了。” 宁荣荣把脸埋进斗篷里,声音闷闷的,“都怪你!” “你你自己剥掉的。” “就怪你,谁让你没给我剥。” 月翎雪控着凝霜缓缓下降,穿过云层,天斗城的灯火从模糊变清晰。 凝霜贴着地面停住,月翎雪先跳下来,转身伸手拉宁荣荣。 宁荣荣搭着她的手跳下来,腿弯了一下,嘶了一声。 “腿还疼?” “不疼。” 小舞的脚步声从院子那头跑过来,啪嗒啪嗒的。 “翎雪姐!荣荣!” 她跑到跟前,眼睛亮亮的,看看月翎雪又看看宁荣荣,嘴角一翘。 “你俩大半夜飞天上干嘛?” 宁荣荣脸又红了一层,“没干嘛,就......就看月亮,看星星。” “哦~,看月亮看星星啊,好浪漫啊。” 宁荣荣脸又红了一层,冲过去就捂小舞的嘴。 “小舞你别说了!就是看个星星而已。”两人闹作一团。 唐三从树下走过来,脚步很轻。 小舞凑过去挽住他胳膊,冲上面眨眨眼,“哥,人你看看翎雪姐,你再看看你!” 唐三看了她一眼,“我不会飞......” “......” “也是。”小舞点点头,然后拉着唐三转身走,“好了好了不打扰你俩了,明天还比赛呢,先走啦。” 走了两步回头喊,“翎雪姐明天也带我飞一次呗!” 宁荣荣冲她背影喊,“想得美!” 小舞的声音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翎雪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162.金鹰 清晨,月翎雪在刷牙。 嘴里全是泡沫,手撑着阳台栏杆,仰头看天。 天刚亮了一半,云层薄薄的,透着一层浅金色。 砰。 门被推开了,力气不小。 “翎雪姐!” 月翎雪吓了一跳,吞了一大口泡沫。 房间里赖床的宁荣荣弹坐起来,被子裹到胸口,一脸蒙。 “小舞?” “早啊荣荣。” 小舞和宁荣荣打完招呼,直接冲到月翎雪面前,两手抓着她的胳膊晃。 “翎雪姐,你晚上带我看星星呗。” 月翎雪被她晃得嘴里的泡沫又咽了一半,呛了一下。 “我想看看在天上看星星和在星斗大......额。” 小舞卡了一下,“和小时候家里看的有什么不一样。” 月翎雪擦了把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小舞已经转头冲向宁荣荣了。 “荣荣,你让翎雪姐带我嘛。” 她又晃宁荣荣,连床带人一起摇。 “带我,带我,还是不是好姐妹了。” 宁荣荣被晃得脑袋晕晕,“停一下,停一下,停!” 小舞这才停了,一脸真诚地看着她。 宁荣荣推开被子,头发乱成鸟窝,“小舞,找我有什么用,你得问她啊。” 小舞眼睛亮了。 “有用啊,超级有用的。” 她转头又看向月翎雪,“翎雪姐!荣荣没意见!” 月翎雪已经洗完脸了,毛巾搭在肩上。 “赢下今天的比赛再说。” 小舞疯狂点头,显然心情很好,蹦蹦跳跳往外走,边走边回头。 “行,说好了,说好了昂。” 脚步声啪嗒啪嗒穿过走廊,越来越远。 宁荣荣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哪来这么大劲。” 月翎雪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年轻。” “那我还比她小一个月呢。” 月翎雪打量了她一番,笑了,“不一样,你是懒鬼。” “月翎雪!” 宁荣荣抓起枕头砸过去,月翎雪侧身接住,放回床上。 “好了快起床,待会儿去斗魂场。” “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催催催,也不帮我拿衣服,啰嗦鬼!” 大斗魂场,预选赛第三场。 对手金鹰学院,预选赛垫底的队伍。 武魂金雕、铁爪鹰、旋羽隼,清一色飞行速度型,最高等级三十四级。 玉小刚在备战室布置阵容的时候,笔在板上划了两下就停了。 “泰隆、黄远、京灵、绛珠上,配合唐三、小舞、戴沐白。” 月翎雪和宁荣荣继续雪藏,坐在观众席。 宁荣荣啃着桂花糕,腿晃来晃去,“又是看戏的一天。” 月翎雪没说话,透瞳开着扫了一圈。 比赛开始。 金鹰学院七个人同时升空,翅膀一展,金雕、铁爪鹰、旋羽隼的魂力幻影在头顶铺开。 速度确实快,七道影子绕着场地乱窜,看得人眼花。 没什么用。 唐三蓝银草铺地,草叶从石缝里钻出来,贴着地面蔓延,覆盖了整个擂台,然后齐齐升空。 很快七个人全都被拽了下来。 小舞今天打得特别凶。 唐三把人拉下来的第一分钟,瞬移到对手背后,一肘砸在金雕武魂魂师的肩胛骨上,人直接栽地上,石板砸出一声闷响。 第二分钟,踢飞铁爪鹰身后的金丝雀辅助,那人横着飞出去,在擂台边缘滚了两圈才停住。 第三分钟,她拎着旋羽隼的翅膀把人家甩出去,拍拍手,站回唐三旁边。 戴沐白站在后面甚至没怎么出手,“她今天怎么这么猛。” 唐三在旁边接话,“大概......翎雪姐给她打鸡血了。” 碾压局,从头到尾。 裁判举手的时候,金鹰学院还剩两个人站着,喘着气,眼神里全是不甘。 史莱克胜。 月翎雪透瞳扫了全场,魂力流动干干净净,没有灰黑斑块,没有腥甜味。 她松了一口气。 备战室的门被推开,小舞冲进来,朝月翎雪挥手。 月翎雪比了个OK的手势。 小舞开心了,原地蹦了一下,转身去拉唐三的胳膊。 “走走走,回去回去。” 唐三被她拖着走,回头看了一眼月翎雪。 月翎雪冲他点了点头。 晚上,分堂院子。 陈堂主备了吃的,七荤八素摆了半桌。 酱鸭翅码得整整齐齐,不过边缘缺了一块。 月翎雪往桌下一看,果然,某只小狐狸嘴里正吧唧着。 盐水花生堆了一碗,红烧肉还在冒热气,旁边一碟凉拌黄瓜切得薄,边上搁了一壶温过的梅子酒。 院子里围坐一圈,月色正好,风也不凉。 马红俊端着碗筷吹今天的比赛,“你们是没看到,小舞那一肘,直接把金雕从天上砸下来了,砰的一声,石板都裂了。” 奥斯卡在旁边啃鸡腿,“那是人小舞打的,又不是你。” “我上去也可以啊,大师不让我上场!” 戴沐白补刀,“对啊,你又上不了。” 朱竹清没说话,夹了一块酱牛肉放碗里,慢慢嚼。 小舞凑到月翎雪旁边,又开始磨。 “翎雪姐,我们什么时候看星星。” 月翎雪夹了一筷子花生,“先吃饱。” 小舞两眼放光,“真的?” “嗯。” 唐三正端着碗喝汤,抬头看着小舞,“原来是这个,怪不得你今天冲那么快,我都没反应过来。” 小舞嘿嘿笑了两声。 “哥,我们一起。” 唐三看向月翎雪,后者冲他摊手。 奥斯卡端了个盘子过来,里面码着五根香肠,摆了个扇形。 他走到桌前,把盘子举到与视线齐平,“我的新摆盘,怎么样!” 戴沐白瞥了一眼,“不错。” 朱竹清抬起头看了一眼,“还行。” 唐三点头,“好看。” 小舞嘴里塞着花生,含糊说了句“好看的“。 奥斯卡端到马红俊面前。 “胖子,欣赏艺术。” 马红俊放下筷子,摸着下巴,认真端详了半天。 奥斯卡看着他,等他开口。 “作为一个靠谱的美食家,一定要评论的话。” 他顿了一下,表情很严肃。 “我觉得介于好看和难看之间。” 奥斯卡点点头,一脸好奇,“说这么高级,那到底是好看还是难看。” 马红俊往后退了一步。 “好难看,哈哈哈哈哈。”说完他转身就跑。 奥斯卡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你是个屁的美食家,死胖子,你别跑!” 马红俊绕着院子跑,奥斯卡追在后面,两个人跑了两圈,马红俊跑回桌子这边来了。 戴沐白伸腿绊了他一下,马红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二哥饶命,我错了错了错了哈哈哈哈哈。” 奥斯卡追上来,被戴沐白拦住了。 “行了行了,坐下来吃。” 马红俊缩到戴沐白旁边坐着,探头看奥斯卡的表情,嘴巴还在笑。 戴沐白把他往旁边推了推,“远点,热死了。” 众人笑闹了一阵。 小舞又开始磨月翎雪,“翎雪姐,走了吗走了吗。” 宁荣荣看不下去了,“姐,你快带她去吧,晃的我眼睛都花了。” 月翎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行,走吧。” 小舞蹦老高,“好耶!” 院子里。 月翎雪右手一伸,凝霜寒剑悬空,剑身泛着淡蓝色的寒光,霜气贴着剑刃往下淌,悬在半空。 她翻身坐上去,回头朝宁荣荣伸手。 宁荣荣搭着她的手坐上去,两个人并排,肩膀挨着肩膀。 小舞在下面蹦,“翎雪姐,我呢我呢。” 月翎雪从戒指里摸出断月,往旁边一扔。 断月悬在半空,和凝霜并排,剑身暗沉,边缘泛一层淡光。 小舞眼睛一亮,拽着唐三上了断月。 两个人站上去,断月晃了一下,小舞抓紧唐三的胳膊。 “两个人诶,翎雪姐你行吗。” 月翎雪苦笑,“行啊,我说不行你会下来吗?” “翎雪姐好厉害。” 小舞转头冲下面喊,“竹清快来!” 月翎雪笑不出来了。 朱竹清从桌边站起来,走过来。 她抬头看了看断月,又看了看月翎雪。 “稳吗。” “......” 月翎雪看了两秒,收了凝霜的魂力。 断月也跟着晃了晃。 小舞没站稳往前栽,跳下地站稳,唐三也跳了下来。 两人下来后断月往高处飞了一节。 < p>“怎么回事。” 小舞抬头,眼巴巴看着断月自己飞高了。 月翎雪站在院子里,叹了口气。 她松开宁荣荣的手,单手一挥。 断月下方垂下来几根冰链子,链子末端各凝出一个单人冰秋千。 三个。 小舞一个,唐三一个,朱竹清一个。 冰面光滑,在月光下泛着通透的银白,链子一节一节,相互碰着,发出细碎的脆响。 小舞坐上去,冰秋千晃了一下,她抓着链子嘶了一声,“好凉。” 唐三坐上去,没说话,手拽着链子,低头看了看冰面。 朱竹清最后一个,坐上去以后扯了扯链子,纹丝不动。 “挺结实的。” 月翎雪又凝了两根细冰链子,拴在三人腰上,另一头扣在秋千座下。 小舞低头看,“这个干什么。” “安全带,免得某只兔子乱动掉下来,我还得捞。” “嘿嘿。” 唐三拽了拽腰间的冰链,“翎雪姐,我就不用了吧。” 月翎雪挥手把链子紧了紧,“一视同仁,再吵吵给你栓两根。” 唐三看了眼腰间的链子,又看了看月翎雪,不说话了。 马红俊从旁边凑过来,“我也要,翎雪姐你不能偏心。” 奥斯卡从他后面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清脆。 “你自己多重心里没点数吗?再说,你不是有翅膀。” 马红俊摸着后脑勺,回头瞪他,“干嘛打我,飞那么高很累的!” 奥斯卡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蘑菇肠,丢给他。 马红俊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抬头,脸上已经堆满了笑。 “二哥,还是你对我好,二哥你的摆盘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奥斯卡一把推开他,“少来。” 马红俊三口两口吞了蘑菇肠,背后噗的一声长出翅膀,半透明的,边缘泛着淡淡的光晕。 他扑棱了两下,脚离了地,飞起来了。 “起飞!芜湖!” 戴沐白接过奥斯卡丢来的另一根蘑菇肠,吃了以后也跟着飞起来,翅膀扑棱扑棱,比他本人还卖力。 奥斯卡自己吃了一根,翅膀一展,也跟上去了。 不一会儿,云层上方飞了一排。 凝霜载着月翎雪和宁荣荣在最前面,霜杳趴在月翎雪头顶,打了个哈欠,月光把剑身镀了一层银白。 后面断月拖着三个冰秋千,秋千轻轻晃着,冰链子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再后面三个长了蘑菇翅膀的,扑棱扑棱跟着,翅膀扇出的风在夜空中散成一片。 小舞坐在秋千上,仰头看。 星星密密麻麻铺在天上,比在地上看到的要多得多,远的近的,亮的暗的,有些在闪,有些一动不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白雾散了。 “这个视角看夜空真的好好看。” 她晃了晃腿,然后低头看冰秋千,用指节敲了敲冰面,笃笃响。 “翎雪姐,这个冰秋千是怎么做的。” 月翎雪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隔着风,带着一点飘忽。 “我的武魂带冰,冰能凝实体。” 她顿了一下。 “只要魂力够,凝聚力和精神力集中,就能造很多需要的东西。” 风灌过来,她侧了侧身,伸手拉了拉宁荣荣的斗篷领口,把露出来的那截脖子遮住。 “同理,三儿的蓝银草也可以。” 唐三坐在后面的秋千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蓝银草从指缝钻出来,绕了一圈,碰了碰冰链子,又缩回去了。 马红俊扑棱着翅膀凑过来,半透明的翅膀在月光下扑扇扑扇。 “那我的火可不可以。” 月翎雪笑了笑。 “一定程度上可以啊。” 马红俊眼睛亮了。 “只要你不怕烫屁股。” 马红俊的表情僵住了,悬在半空,翅膀还扑棱着。 约莫两个呼吸后,身后传来一声闷笑,然后笑开了。 小舞笑得秋千直晃,要不是腰上拴着冰链子,怕是真要从秋千上滑下去。 朱竹清伸手稳住链子,嘴角也动了一下。 风慢慢安静下来。 夜空下,冰秋千轻轻晃着,冰面反射着月光。 蘑菇肠的翅膀在月色里扑棱扑棱,淡金色的光点随风飘散,落向地面。 八个人就这样在天上聊着天数星星。 风过,月朗。 163.炽火学院 月翎雪早早就起了,正在院子里练剑。 凝霜带出的寒气贴着地面铺开,薄薄一层白霜,从她脚下一直漫到墙根。 剑气扫过墙头。 霜杳正蹲在墙头上啃糖糕,啃到一半,糖糕表面凝了一层冰壳。 她咬下去,嘎嘣一声。 牙齿磕在冰壳上,糖糕纹丝不动。 霜杳低头看了看爪子抱着的糖糕,又看了看月翎雪。 一甩尾巴,把糖糕拍到月翎雪脚边。 “姐姐!” 糖糕在地上滚了两圈愣是一点没变形,邦邦硬。 月翎雪收剑,蹲下来捡起糖糕,有些不好意思。 “没收住。” 她挠了挠头,“待会儿再给你买。” 霜杳蹲在墙头上,尾巴卷成一团,鼻尖朝天上翘着。 “哼,这还差不多。” 月翎雪看着墙头那只傲娇的小狐狸,嘴角抽了一下。 “你怎么净跟荣荣学些坏习惯。” 霜杳眨巴眨巴眼睛,歪了一下脑袋。 “哇,我要告诉荣荣姐你说她坏。” 月翎雪一脸无所谓,“去呗,她又听不懂你说话。” 霜杳被这一句堵住。 她炸毛了。 整个尾巴膨了一圈,撅着屁股从墙头卯足了劲窜过来,一头扎进月翎雪怀里。 两只小爪子对着她的衣襟使劲挠。 月翎雪把白毛团捞住,手掌覆在她后背上顺毛。 “行了行了,再挠衣服就破了。” 霜杳不听,爪子又挠了两下。 “给你买两块。” 爪子停了。 “三块。” 霜杳抬头看她,眼珠子转了一圈。 “成交。” 月翎雪叹了口气,把霜杳往肩膀上一放。 小狐狸在她肩头蹲稳了,尾巴垂下来晃啊晃,刚才的炸毛像没发生过。 院子门口传来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月翎雪回头,玉小刚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弗兰德和赵无极。 唐三走在最后面。 四个人穿过月亮门,走进院子。 月翎雪把凝霜归鞘,寒气散了,地上的薄霜也慢慢化掉。 玉小刚看着月翎雪,说炽火学院的事。 “明天预选赛第四场,对手炽火学院。” “全队火系,火无双四十二级独角火暴龙,火舞四十三级火影。” “控制加强攻,配合很成熟,预选赛三连胜,没丢过一场。” 玉小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反复斟酌了几轮,措辞很谨慎。” “小三的蓝银草在属性上被火系克制,我想让你明天的比赛上场替他。” “但你是史莱克一大底牌,不能过早暴露,我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月翎雪听完了,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玉小刚,“问我?” 她侧头看着肩膀上的霜杳,揉了揉她的脑袋,回头看了玉小刚一眼。 笑了。 然后她转头看唐三。 “三儿,你没把握吗。” 唐三站在玉小刚后面,手插在衣兜。 “有。” 月翎雪又看向玉小刚。 “他有把握。” 玉小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月翎雪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 玉小刚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不大,但院子里都听得见。 “难道连最基本的属性克制你都不懂吗。” 月翎雪顿住了。 她站了两秒,转身走回来。 站在玉小刚面前,微微抬头看着他。 “三儿什么时候打过没准备的架。” 她话音顿住,隔了片刻才续上。 “你不信我就算了,别连自己学生都不信。” 玉小刚皱眉。 月翎雪没再往下说。 月翎雪转头看唐三,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指甲磕在脑门上,清脆一声。 “他抗揍,你让他去。” 唐三站在原地没动。 月翎雪转身走了,脚步没停,穿过月亮门,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唐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弗兰德凑到玉小刚耳边。 “这丫头怎么看起来跟你有仇似的。” 玉小刚没答。 他看向唐三。 “小三,你真的有把握。” 唐三点了点头。 “放心吧老师,有一点翎雪姐没说错,我从来不打没准备的架。” 赵无极在后面打了个哈欠。 “行了行了,小年轻自己有把握,我去睡觉了。” 弗兰德跟着往外走,路过玉小刚拍了一下他的肩。 “别想太多。” 院子里只剩玉小刚和唐三。 玉小刚看了唐三两秒,转身也走了。 唐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蓝银草从指缝钻出来,绕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第二天,大斗魂场。 备战室里,阵容敲定了。 唐三、戴沐白、小舞、泰隆、黄远、京灵、绛珠。 月翎雪和宁荣荣继续坐观众席。 宁荣荣啃着桂花糕,腿翘在前排椅背上。 她偏头看月翎雪。 月翎雪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炽火学院的备战席那边的通道。 嘴角是弯的。 “前面几场你怎么没这么专心,”宁荣荣嚼着桂花糕。 “你好像很期待。” “嗯。”月翎雪往椅子靠背上一倒,笑了。 “你笑什么。” 月翎雪没答,继续看着擂台方向。 宁荣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唐三正站在备战席边缘,低头和小舞说着什么,小舞点了点头。 “等好戏吧。”,月翎雪剥了一颗瓜子。 宁荣荣撅了撅嘴。 见月翎雪不是很想搭理自己的样子,她转头找奥斯卡。 “小奥,你有没有带......” 脑袋刚转过去一半,被一只手掰了回来。 月翎雪把刚才剥的一颗瓜子塞她嘴里,手臂环在她脖子上,搭着不动了。 摆明了不让走。 宁荣荣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干嘛。” “没干嘛。” “那你放手。” “不要。”说完还往宁荣荣那边挪了挪。 宁荣荣翻了个白眼,老老实实靠着她坐好了。 裁判走到擂台中央,举起手。 两边备战席的门同时打开。 比赛开始。 炽火学院七人上场,武魂释放,七道魂环光柱升空。 火无双站在最前面,独角火暴龙武魂附体,全身泛起暗红色鳞片,额头独角冒出火焰。 火舞在他身后,火影武魂,身形被一层淡红色火雾裹住,看不真切。 唐三这边蓝银草铺开,草叶从地面钻出来,贴着石板蔓延。 裁判手落下。 戴沐白第一个冲出去,白虎护身爪亮起,正面牵制火无双。 两个拳头撞在一起,气浪往外掀了一圈。 泰隆和黄远从两侧合围,堵住炽火后排。 京灵绕到火云火雨双胞胎身后,骷髅武魂附体,速度拉满,在两个辅助之间穿梭拦截。 小舞压在侧面,等机会。 唐三在后排游走,蓝银草分出七八条,贴着地面往炽火阵营里伸。 火舞动了。 抗拒火环。 “芜湖,”月翎雪突然出声,把宁荣荣吓了一跳。 她看着月翎雪,“姐!” 月翎雪把她脑袋又转回去,“哎呀,看比赛。” 宁荣荣嘟着嘴继续看着擂台上的人。 一圈火焰从火舞身上弹开。 火环往外扩,把靠近的戴沐白和泰隆都弹了回去。 史莱克这边阵型一散,火无双趁势压上,一拳砸在戴沐白护臂上,戴沐白往后滑了三步。 火舞的抗拒火环把所有人弹开以后,唐三被孤立在前排。 他和火舞之间只剩十步。 火舞抬手,火影分裂成三道残影,从三个方向包抄唐三。 宁荣荣看认真了,眼睛都没眨。 “姐,哪个是真的啊?” 月翎雪剥了颗葡萄塞嘴里嚼吧,“右边。” “右边啊,三哥能看出来吗。” “能。” 与此同时的台上,唐三没退。 他眼睛里紫光一闪,三道火影残影里,左边那道脚步最轻,魂力最淡。 假的。 他往左迈了一步,蓝银草从地面弹射,缠住最右边真身火舞的脚踝。 火舞低头看了一眼,火影武魂全身火焰暴涨,把蓝银草烧断了。 坐在最前面的玉小刚回了看了眼月翎雪,又转回去了,月翎雪没理她。 唐三已经借这一下的空隙退回了队友身边。 蓝银草重新铺开,把散开的队友一个个拉回来。 双方分立两侧。 炽火那边三个人已经动了第三魂技,火云火雨在后排不停甩火球消耗,火舞的抗拒火环开了两次。 史莱克这边唐三几乎没动魂力。 蓝银草铺了满地,烧了就补,补了再烧,但他本人一直在走,没释放过一个魂技。 观众席。 月翎雪小半个人的重量都靠在宁荣荣身上,目光一直跟着唐三。 看得特别认真。 透瞳里蓝银草的魂力流动干净平稳,一根都没烧着。 她在等。 宁荣荣注意到她搭在扶手上的另一只手,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擂台上,炽火后排的火云火雨同时后退一步。 两名辅助的魂力灌进火舞体内。 火舞身上的火焰从橘色变深,转幽蓝,再转白炽。 白光刺眼,整个擂台的温度骤升,观众席前排的人往后仰了一下。 火舞耀阳。 白色炎阳凝聚成一颗光球,锁定唐三。 唐三抬手。 身后队友全部停下。 小舞下意识要冲,戴沐白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拽得很紧。 小舞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月翎雪没动,没站起来。 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白色炎阳吞没了唐三。 全场安静。 连炽火学院那边都安静了。 玉小刚猛地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栏杆上看着擂台。 月翎雪眯了眯眼。 火舞站在原地,喘着气,额头全是汗。 光球散开。 唐三站在原地,队服上有几道轻微褶皱。 蓝银草从地面散开,重新铺了一圈。 他完好无损。 奥斯卡第一个蹦起来。 “我靠。” 马红俊跟着站起来。 “哇趣。” 朱竹清挑了一下眉。 唐三站在擂台上,看着对面炽火学院几个人。 他开口了。 “天真。” 声音不大,但安静的大斗魂场里听得清清楚楚。 “太天真了,这是我之前就想说的话。” 他顿了一下。 “你们已经走入了一个误区。” 火无双皱眉。 “你们真的以为我不使用魂技是怕了你们的火焰吗。” 唐三抬手,蓝银草从他指缝钻出来,缠了一圈。 “并不是所有植物都怕火,凡事总有例外。” 炽火学院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开始的时候,你们就在我的引导之下走进了这个误区,你们以为凭借自己的火属性武魂大大地限制了我的能力,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地攻击。” 他把蓝银草甩出去,草叶贴着地面铺开。 “可惜你们的判断是错误的,我没有使用魂技,就是为了引导你们消耗全部魂力。” 火舞的嘴唇动了一下。 唐三看着她。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蓝银草——火免。” 观众席。 月翎雪轻轻笑了一声, “果然很装。” 声音不大。 但宁荣荣听见了,她转头看着月翎雪。 “你早知道三哥不怕火啊。” “嗯哼。”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就没惊喜了。” 宁荣荣瞪了她一眼,张嘴要说什么,被擂台上一声闷响打断了。 唐三第四魂环亮起。 万年黑色魂环的光芒铺满整个擂台。 蓝银囚笼。 七个草笼同时落下,把炽火学院七个人分别锁在里面。 火舞咬着唇,手上的火焰烧在蓝银囚笼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只能认输。 裁判看了一眼,举手。 史莱克胜。 备战室里,小舞一直拽着碳唐三。 “哥你好厉害,火免诶,你怎么能火免的,什么时候火免的。” 唐三被她晃得一个踉跄。 “回去再说。” 戴沐白跟在后面进来,拍了一下唐三的肩。 “够装啊小三。” 唐三看他一眼。 “没有。” 泰隆在后面补了一句。 “我都替对面着急。” 众人笑了一阵。 月翎雪靠在备战室门框上,看了一眼唐三。 唐三也看过来。 月翎雪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唐三点了一下头,转身去拿水壶了。 回分堂的路上,天已经暗了。 街道两旁挂着灯笼,暖黄色的光铺在石板路上。 宁荣荣拽着月翎雪的袖子,走一步晃一下。 陈堂主在分堂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个纸包。 “回来了,今天花灯节,街口老李头送了一包炒栗子。” 月翎雪接过来,剥了一颗塞宁荣荣嘴里。 宁荣荣嚼了两下,“好吃。” “嗯,趁热。” 收拾完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月翎雪坐在屋顶上,腿搭在屋檐边,手里捏着一颗栗子慢慢剥。 宁荣荣从梯子爬上来,手里端着两碗温热的甜酒。 她挨着月翎雪坐下,把碗递过去。 “给。” 月翎雪接过来抿了一口,甜丝丝的,辣味很淡。 两个人坐在屋顶,看着下面的街道。 “今天花灯节,你知道吗。” “嗯。”,月翎雪偏头看她。 宁荣荣没说下去。 手指绞着衣角,目光往街那边飘。 花灯把半边天映成暖橙色,远远能听见市集的喧闹声,隐约还有锣鼓。 “想去看。” 宁荣荣摇头,“明天还有比赛呢。” “你又不打。” 宁荣荣目光微滞,静了两息。 “那也不能去玩,多不好。” 月翎雪没说话,低头看着旁边的霜杳。 霜杳趴在瓦片上,尾巴搭在月翎雪膝盖上,耳朵一抖一抖的,正听着远处的锣鼓声。 她摸了摸霜杳的脑袋。 霜杳眨巴眨巴眼睛,爬起来跑了下去。 月翎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宁荣荣伸手。 宁荣荣抬头看她。 “走。” “可是......” “走啦。” 凝霜已悬在半空,霜气从剑身往下淌。 月翎雪拽着宁荣荣踩上去,剑身晃了一下,稳住了。 月翎雪掐了个决,两人朝远方暖黄灯火的方向飞去。 宁荣荣紧紧抱着她的腰,发丝被风吹得飞起来。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宁荣荣把脸埋进月翎雪的后背,声音闷闷的。 “你好烦。” 月翎雪没说话,笑了一下。 花灯越来越近,暖橙色的光铺在两个人身上。 宁荣荣看着脚下望不到边的暖黄,愣了好久。 “姐,好亮。” 月翎雪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了一眼。 “嗯,千万家灯火。” 宁荣荣趴在屋檐边,目光扫过一片又一片灯。 “可惜宗门不在天斗城,万千灯火看不见我们家的。” 月翎雪笑了一声。 她掐了个决,指尖凝出一颗淡蓝色的光球,拳头大小,悬在两人头顶。 宁荣荣抬头看,眼睛亮了。 “这是什么。” 月翎雪没答,抬手打了个响指。 光球炸开。 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往四面八方散出去。 月翎雪带着宁荣荣俯冲下去,在一个屋顶稳稳停住。 月翎雪拍了拍宁荣荣的肩。 “抬头。” 宁荣荣抬头。 光点刚好飘下来,慢悠悠地落,铺了整条街。 漫天细碎的光点往下坠,蓝白色的,和花灯的暖橙色混在一起,落在她周遭,一颗一颗的。 “雪?” 她伸手接住一片。 光点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停了好久才散掉。 “还会发光。” 月翎雪看着她。 “嗯哼,漫天的星火,都是你的。” 宁荣荣又接了一片,捏在指尖凑近了看,光点映在她瞳孔里,一闪一闪的。 月翎雪偏过头,“走吧,去逛逛,再买点你喜......” 话没说完。 宁荣荣踮起来在她脸上吧唧了一口。 月翎雪一秒顿住。 手还掐着诀,嘴边那句话还挂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屋顶上。 宁荣荣已经跳下屋檐了,脚踩在瓦片上,回头看她。 “发什么呆,走啦。” 月翎雪摸了一下脸。 指尖还凉的。 她站在屋顶上又愣了两秒。 跳了下去。 宁荣荣在前面走,步子轻快,灯笼的光一条一条从她身上扫过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月翎雪。 “你脸怎么红了。” “太热了。” “哦。” 宁荣荣转回头,嘴角翘了一下。 164.对战苍辉 月翎雪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面前摊开一张纸。 她想给尘心写点什么。 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写昨晚逛了灯会?还是写萦绕在鼻尖的恶臭。 笔尖悬在纸面上,落不下去。 她盯着纸看了半天,把笔放下。 纸折起来,塞进袖口。 算了,问他他也不知道。 霜杳窝在她腿上,打了个哈欠。 月翎雪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蹭了蹭月翎雪的肚子,又开始睡。 月翎雪嘴角扯了扯,这家伙倒是无忧无虑。 她左手拨弄着凝霜的剑穗,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修罗幻境,七色宝石武魂,七彩光幕把擂台整个罩住。 唐三用紫极魔瞳反向引爆幻境,苍晖七人精神反噬,口吐白沫。 赛后萨拉斯发难,大师拿教皇令解围。 史莱克主动弃权两场,保存实力。 这些画面一张张翻过去,清清楚楚。 但矮胖身上的灰黑斑块,这些画面里可没有。 她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霜杳在月翎雪腿上翻了个身。 “姐姐,今天天气闷闷的。” 月翎雪没答话,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她也觉得闷。 从昨晚花灯节开始,那股味道就一直在她鼻子底下转,甩不掉。 宁荣荣从屋里出来,端着两碗粥,步子比平时慢。 她没看月翎雪,把粥往石桌上一放。 “吃饭。” 宁荣荣在她对面坐下,低头搅粥。 “昨晚睡得怎么样。”月翎雪看着她。 宁荣荣耳朵尖红了一小片,“还行。” “嗯。” “你笑什么。” “没笑啊。”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月翎雪端起粥喝了一口,筷子在碗里拨了拨,米粒没几颗。 她看着宁荣荣,“你煮的粥?” 宁荣荣嘴角弯了,“对啊,不错吧,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煮的。” 月翎雪低头看看碗,又抬头看看她,开始卷袖子。 宁荣荣眨巴眨巴眼睛,“你干嘛?” 月翎雪一脸认真,“能干嘛,下去救米啊。” 宁荣荣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第一次煮嘛,下次多放点米就好了。” 她低头喝粥,耳朵还是红的。 月翎雪看着她,没接话。 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散掉。 宁荣荣喝了两口,抬头,“你怎么不喝。” 月翎雪端起碗喝了一口。 放下碗,看着宁荣荣。 宁荣荣被她看得不自在,“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她这才回过神,“啊,有吗,没有啊。” “你眼睛都快长我脸上了。” 月翎雪移开眼转移话题,“那个,其实挺好喝的。” 宁荣荣抿嘴,低头继续喝,耳朵又红了。 喝了两口,又抬头,“而且......” 月翎雪看着她等待着后话。 “而且感觉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有吗?”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顺手把宁荣荣面前的空碗也叠到自己手上。 “走了。” 宁荣荣跟着站起来,“碗给我。” “洗个碗又不费事。” “那我也去。” 月翎雪没拒绝,端着碗往后院走。 宁荣荣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影子走。 分堂议事厅,唐三把一摞赛事记录摊在桌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苍晖十一场只输三场,综合排名比象甲还高。” 马红俊凑过来看了一眼,“就那群渣渣?” “他们前面几场,多场派替补敷衍应战。”唐三把记录放下。 “主力全藏着,一场都没露全。” 玉小刚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唐三脸上,“观察的很仔细。” 唐三眯眼,“他们肯定藏了杀招,专门留给我们的。” 戴沐白抱着胳膊,嗤了一声。 “那帮孙子还记着客栈那顿揍呢。” 月翎雪靠在门边,听完这些,往前走了一步。 “大师。” 玉小刚转头看她。 后者难得认真,“我建议这场,认输。” 议事厅安静了。 戴沐白挑眉,“对面是苍辉,认输?” 弗兰德也皱眉,“我们十一连胜,平白无故认输,算什么事。” 唐三没说话,看着月翎雪。 “那就我上。”月翎雪说,“随便换谁下来,反正我得上。” 玉小刚摇头,“不行,你和荣荣是史莱克的底牌,不能过早暴露。” “苍晖的杀招不是一般的杀招。”月翎雪皱眉,“他们练的精神幻境。” “我不好说,反正换我上最稳妥。” 玉小刚还是摇头,“不行。” 弗兰德看着月翎雪,“翎雪,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苍晖再强,还能比炽火凶?” 戴沐白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 “放心,小小苍晖而已,我们拿下了。” 月翎雪没说话,看向唐三。 唐三点头,“翎雪姐,没问题的,相信我。” 月翎雪闭上嘴。 所有人都反对。 她没办法。 “小心点,”她最后说,“如果不对,就认输。” 唐三点头,“我知道。” 玉小刚合上记录本,“那就按原计划来。” 阵容定了。 上场的是唐三、戴沐白、小舞、朱竹清、泰隆、黄远、京灵。 马红俊又留在备战室,一脸不乐意。 “凭什么又不让我上。” 弗兰德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急什么。” 马红俊瘪嘴。 月翎雪走到门口,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唐三的背影,没说话,转身走了。 宁荣荣跟在她后面,出来了。 “姐,真有那么危险吗,又不是没见过苍辉那些人,明明就很弱。” 月翎雪看着她,又回头看了眼里面的大家,“希望是我想多了。” 大斗魂场,人声鼎沸。 看台上坐满了人,赌盘开得火热。 压史莱克的占了七成,压苍晖的只有零星几个,赔率拉得老高。 有人扯着嗓子喊,“史莱克,干翻他们!” 苍晖七人登台,青蓝色劲装,左肩绣着“苍晖”两个字。 队长走在最前面,瘦高个,眉骨很高,眼神冷。 矮胖跟在他后半步,右肩发沉,下巴抬着,扫过史莱克众人。 他走路的时候,右肩那股重量,压得他步子都有点歪。 “史莱克?好久不见。” 队长嗤了一声,“听说你们挺能打,今天爷爷教教你们做人。” 矮胖在后面接了一句,“一个个站那么直,别是吓僵了。” 苍辉那边七嘴八舌,“我赌他们撑不过一炷香。” “一炷香?我看半炷香都悬。” “那个耍剑的怎么不上?不敢了?” “怕了就赶紧滚,别在这占位置。” 唐三按住要冲出去的泰隆。 “别动。” 泰隆咬牙,“靠,这也能忍。” “让他骂。” 苍晖七人还在挑衅,言语越来越难听。 史莱克这边阵型纹丝不动。 看台上有人嘘了一声。 “苍晖那群人怎么光说不练!” “打啊!” 队长抬手,止住身后人的话。 他看了唐三一眼,又抬眼扫向观众席。 目光落在月翎雪身上,停了两秒。 “唐三,让那个耍剑的下来。”队长声音不大,全场都听得见。 唐三眯眼,“打过我们再说。” 他眼底的紫光,淡得几乎看不见。 观众席。 月翎雪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擂台。 那股腥甜味,隔着半个场地都能闻到。 宁荣荣在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出来。 “姐,你看什么呢。” “比赛。” 宁荣荣将信将疑,但也没再问。 裁判哨响。 比赛开始。 苍晖七人不再伪装。 七人同时站定,六角合围,队长居阵心。 七道魂环亮起,掌心各浮现一颗宝石。 宝石悬在掌心,缓缓转动。 红、橙、黄、绿、青、蓝、紫。 七彩光华相连,魂力彼此连通共振。 七彩光柱冲天而起。 七色光芒在光幕上流转,一圈一圈往擂台中心收拢,越收越亮。 光幕铺开,将整个擂台完全包裹。 外界看不见擂台内部了。 看台上一片哗然。 弗兰德猛地站起来,“这什么东西!” 玉小刚一把按住他。 “七位一体融合技。” “什么?” “武魂同源,魂力联动,专攻精神幻境。”玉小刚盯着光幕。 “深陷其中,人会被拖进内心最深的梦魇,自相残杀。” 弗兰德脸色变了。 看台上有人站起来往后退。 光幕太亮了,亮得刺眼。 有人捂住眼睛,有人骂骂咧咧。 裁判站在光幕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手里的哨子,举在半空,一直没放下来。 月翎雪坐直了。 她盯着那道光幕,透瞳单点一线看过去,居然看不透。 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了。 黑气从光幕里渗出来,一波一波往外面涌。 宁荣荣在旁边,拉住了她的手。 “姐,你手好凉。” 月翎雪转头看着她,又看向擂台。 反手握住宁荣荣的手,握得很紧。 光幕内。 唐三眼底紫光亮起。 紫极魔瞳。 幻境在他眼里,是一条一条流动的精神丝线,编织成网。 他看穿了。 顺着丝线看过去,戴沐白在吼,朱竹清在发抖,小舞在哭。 他听见小舞喊“妈妈”。 唐三的拳头捏紧了。 他顺着精神丝线,反向传导自己的精神力,准备扎进幻境根基。 然后他停住了。 不对。 丝线太多了,越来越多,成倍增长。 从幻境深处一根一根冒出来,缠上他传导过去的精神力,往更深处拖。 他稳了稳下盘,然后用力往后挣,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唐三越挣,它们缠得更紧,把他的精神力牢牢地包在里面。 他的脸色变了,脑子里猛的想起月翎雪战前说的话。 他错了。 月翎雪是对的。 观众席。 玉小刚站起来。 弗兰德跟着站起来。 “小刚,不对啊,怎么还没动静。” 玉小刚盯着光幕,没说话。 光幕没有裂。 它在涨。 一圈一圈,往外面扩。 月翎雪已经站了起来。 她对旁边的宁荣荣说,“坐着别动。” 宁荣荣抬头,“你要干嘛。” < p>月翎雪没答话,她已经起身往栏杆那边走了。 玉小刚也意识到不对。 他转身往裁判那边走,要举牌认输。 “裁判,史莱克认......” 话还没说完,一道白影从观众席纵了出去。 月翎雪从看台栏杆翻下去了。 高度将近三丈。 宁荣荣在后面伸手抓,只抓到一片衣角。 “姐!” 月翎雪没听见。 她身体在空中已经旋了半圈,凝霜寒剑出鞘,寒气沿着剑身铺开。 她对准光幕最厚的地方,一剑劈下去。 “嗡!” 寒气炸开,光幕震了一下。 裂开一道口子。 月翎雪身影一闪,钻进去了。 光幕合上。 还是那样亮。 还是那样涨。 观众席炸了。 宁荣荣扶着栏杆,指尖冰凉。 她盯着那道光幕,腿都软了。 月翎雪落地。 脚掌踩实的一瞬间,幻境里漂浮的黑丝全涌过来了。 她抬剑一扫,月华外放,环顾四周。 倒了一大片。 戴沐白趴在地上,手还往前伸,指尖在石板上挠出几道白印。 小舞蜷成一团,脸上全是泪。 朱竹清靠在擂台边缘,脸色白得像纸,头低着,看不见表情。 泰隆正面朝下,黄远侧躺着,京灵缩在角落。 唐三站着。 他站在擂台中央,脚底石板全裂了,眼底紫光还在,但已经散了,看东西对不上焦。 他看到月翎雪,嘴唇动了一下。 “翎雪姐......” 然后他倒了。 月翎雪接住他,放平,顺手把他肩上缠着的黑丝线扯断。 她站起来。 对面也全倒了。 苍晖六人横七竖八躺在擂台上,嘴角挂着白沫,浑身抽搐。 只有矮胖站着。 他站在擂台另一头,低着头,双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然后他抬起头。 月翎雪看清了他的眼睛。 一点眼白都没有。 光幕在抖。 裂缝从顶上蔓延下来,一条,两条,撑不了几秒了。 月翎雪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头顶有什么东西从发丝里钻出来了。 尖的,毛茸茸的。 狐耳。 身后,银白色的尾巴一根一根展开。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 银白色的狐尾,在幻境残光里缓缓摇曳。 透瞳全开。 五感拉到极限。 她听见矮胖心跳的声音,听见他魂力流动的杂音,听见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听见唐三微弱的呼吸。 听见小舞的梦呓。 听见空气中那些黑丝线在她脚下蔓延的声音。 矮胖动了。 他冲过来,脚下踩碎石板,一拳砸下来。 月狐瞬影。 月翎雪侧身,拳风擦过耳边的发丝。 她没停,身影在空气中拉成一道白线。 她一剑剑斩断连接在大家身上的黑丝。 黑丝线一根一根断开,在空气中烧成灰烬。 矮胖又扑上来了。 月翎雪收剑。 月华之力沿着掌心灌进凝霜寒剑,剑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 她没动。 等矮胖扑到面前,她一步踏前,剑脊挥出去。 矮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上擂台边缘,弹了一下,滚落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但月翎雪看见了。 矮胖倒下去的时候,他背后有什么东西被震出来了。 一团黑影。 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凝成人形,浮在空气中。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翎雪盯着它,握剑的手紧了半寸。 又一个矮胖。 不过浑身黝黑,活像一团雾气。 月狐瞬影。 她动了。 一剑劈下去。 它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就那么站在那儿,被一剑劈散了。 月翎雪没再动。 她收剑,把月翎灵狐武魂压回去。 狐耳消失了。 尾巴一根一根缩回去。 她抬头看着光幕。 一秒。 两秒。 光幕碎了。 七彩光芒碎成满天光点,散落在擂台上。 阳光重新照进来。 看台上的声音轰地涌过来。 月翎雪没管。 她转身走向小舞,蹲下来,扶起她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月华之力顺着手掌灌进去。 小舞体内的黑丝线,正一根一根消散。 呼吸平稳了。 学院的老师和队员从看台上跑下来,脚步声乱成一片。 苍晖的老师冲上来,指着月翎雪喊着什么,她没听,也不想听。 苍晖的老师还在喊,弗兰德挡在前面接了话头,两边吵成一团。 “院长,带他们回去吧。” 月翎雪站起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矮胖,随后移开眼。 弗兰德和玉小刚招呼人带晕倒的大家回分堂。 月翎雪跟在后面,宁荣荣走在她旁边,落后半步。 她没说话。 月翎雪也没开口。 出了大斗魂场,阳光照在街上,人声又涌上来。 宁荣荣伸手,拉住了月翎雪的手腕。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 宁荣荣没看她,也没松手。 165.霜花 宁荣荣的手腕还拉着月翎雪,一路拉回分堂。 进门的时候,弗兰德从后面跟上来,看了一眼她俩,没说话。 院子里乱糟糟的,脚步声、说话声、门板开关的声音叠在一起。 弗兰德和赵无极把昏迷的人往屋里抬,玉小刚跟在后面,吩咐人去请堂主。 月翎雪站在走廊下,看着堂主找的医师进了小舞的房门,她跟进去。 堂主的手掌贴在小舞额头上,魂力探进去,过了一遍,皱了皱眉。 “精神受了冲击,没什么外伤,休息就行。” 月翎雪靠在一旁抿了抿嘴。 “我来吧,我......“ “别胡闹。”玉小刚没回头,“你又不是治疗系。” 月翎雪站在原地,嘴张了一下。 医师已经出门往朱竹清那边走了。 月翎雪看了一眼玉小刚的背影,转身走了。 找了了偏僻的角落。 月隐。 她从走廊一路贴过来,经过堂主出门的那一段,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擦着众人的视线溜进了屋。 她站在小舞旁边,手掌贴上她额头,月华之力开始运转。 小舞体内的剩余的黑丝一根一根变淡,散了。 眉头松开了。 她给小舞理了理被子,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 下一间,朱竹清。 月翎雪过去的时候门没关,大家都还在里面,她贴着墙根走进去。 就站在那看着,等众人走后才上前。 同样的手法。 做完一切收手,月隐,出去。 唐三。 他的黑丝最多,缠得最紧,月华走进去要慢一些,一根一根拔,拔出来,散掉。 唐三的眉头松了,呼吸深了一层。 她收手的时候,指尖突然麻了一下。 她甩了甩手,月隐,出去。 戴沐白。 泰隆。 黄远。 京灵。 七个人,七间房。 月翎雪从最后一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靠在后院的墙上,喘了一口气,走到井沿上坐下。 宁荣荣从前院找过来,步子不快,看到她在井沿上坐着,脚步放慢了。 她在月翎雪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 后院风凉,吹得墙根的草叶晃晃悠悠。 过了一会儿,宁荣荣轻声开口。 “姐,你看起来累累的。” 月翎雪没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还好。” 宁荣荣没看她,低头拨了拨裙摆上的线头。 “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一起回了屋。 宁荣荣躺下,呼吸慢慢匀了。 月翎雪靠在窗边,霜杳蜷在她腿上,尾巴搭在她手腕上。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漏出来,又吞回去。 她没睡。 天亮的时候,霜杳从她腿上跳下去,抖了抖毛。 月翎雪出门了。 宁荣荣醒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人声。 早饭摆在堂屋,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粥、肉包、馒头酥饼,热气腾腾。 能坐在这里的人不多,场上的七个人还躺着。 月翎雪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一碗粥,没动。 玉小刚吃了两口放下碗,看向她。 “翎雪,昨天的事,你冒失了。” 月翎雪抬起头,看着他。 “大师,我昨天说过,弃赛,要么换我上。” 桌上安静了一瞬。 玉小刚眉头动了一下。 月翎雪淡淡开口,“我也说了,打不过就认输。” “你那时候也没说是这个情况。”玉小刚顿了顿。 “我没说吗?”月翎雪筷子放在了桌上。 “我说苍晖练的是精神幻境,你们都觉得小小苍辉而已,没问题。” 她收回目光,端起粥,喝了一口。 马红俊咬了口馒头,含糊接了一句。 “我觉得大师说的也有道理,苍辉那群疯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月翎雪顿住了,轻轻放下手里的碗。 奥斯卡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吃你的包子。” 玉小刚没接胖子的话,只看着月翎雪。 “你既然知道后果严重,为什么不拦到底。” “你会听吗,赛场安排不是你说了算吗大师?” 她不再看玉小刚,站起身往外走。 “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不让人死在里面。” 玉小刚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降珠叹了口气,搁下筷子。 “都过去了,人好好的就行。” 一桌人都不说话了。 宁荣荣见月翎雪出门,愣了两秒,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大师,您昨天怎么不去救。” 玉小刚转头看她。 宁荣荣没避开,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 “她提醒过,她让认输,她让换人,你们都当她是小题大做。” “姐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去救人会是什么后果。" 玉小刚端着碗,没动。 “她昨天要是没去,大家现在是什么样,您想过吗?” 粥的热气在桌面上空飘。 “还有你,死胖子。”她转头看马红俊。 “你以为你现在啃的包子是谁买的,我姐一大早起床买早餐买回来喂狗了是吧。” 弗兰德挑眉,默默放下手里的包子,马红俊噎住。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这一身肥膘一半都是我姐喂出来的。” 马红俊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宁荣荣没完,又转向玉小刚。 “您说的规矩,我不想跟您争。" 玉小刚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但我想告诉你,我姐做事向来有分寸,七宝琉璃宗都没人敢这么说她!” 玉小刚没接话。 宁荣荣站起身,把凳子往后一推,转身就往外走。 路上谁跟她打招呼她都不理。 廊下有个弟子正扫地,灰扑了她一脸,她本已走过去,又退回来。 “你这扫的什么玩意儿。” 弟子一愣。 “全是灰。”宁荣荣丢下一句,“脏死了。” 弟子张了张嘴,她已经走了。 从后院找到柴房,从柴房找到练习场,又找回房间。 她推开两人房间的门。 屋里暗着,一道天光斜斜落在床沿。 月翎雪坐在床边,侧对着门,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宁荣荣正要上前,顿住了。 她看见月翎雪的侧脸。 脸颊上一道湿痕,从眼尾滑到下颌,还没干。 宁荣荣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生了根。 她以为月翎雪不会难过,以为月翎雪永远有办法,以为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姐姐,从不需要人哄。 她错了。 宁荣荣喉咙发紧,一步步走过去,在月翎雪面前站定。 月翎雪这才注意到,抬头看她。 她没说话,伸出手,轻轻把月翎雪脸上的那道湿痕,擦掉了。 月翎雪僵了一下,没躲。 宁荣荣又擦了一下,把手指上那点凉意蹭在自己衣摆上。 "饿不饿。" 月翎雪没抬头。 宁荣荣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 "我给你留了两个包子。" 过了好一会儿,月翎雪脑袋在她怀里蹭了,再抬头已经又是一副没事人的面孔。 “什么馅儿的,我要吃粉条。” 宁荣荣看着那张脸,分明在笑。 可她头一回觉得,"没事"这两个字从姐姐嘴里说出来,这么扎人。 她站起来,“厨房还热着,我去给你拿来,等着。” 她走到门口,月翎雪又叫住了她。 “荣荣。” “嗯?”她回头。 月翎雪靠着床沿,嘴角还带着笑,声音轻飘飘的。 “没事,就想叫叫你。” 宁荣荣盯着她看了两秒。 月翎雪摆摆手。 “快去吧,再拿一袋豆浆,谢谢。” 宁荣荣将信将疑,嘴里念叨着“神神叨叨的”,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远了。 月翎雪往后一躺,半个人陷进被窝,她长叹一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 转头瞥向那道已经被带上的门,目光空了一瞬,又望向天花板。 宁荣荣推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还有一小袋子豆浆,热气直冒。 月翎雪坐起来,接过油纸包掀开,粉条馅的包子冒着白气。 她咬了一口。 宁荣荣没坐下,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月翎雪抬头,“怎么一直看着我。” 她没接话,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 月翎雪腮帮子鼓着,冲她眨了眨眼。 宁荣荣在她旁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声音很轻。 “姐。” “嗯?”月翎雪咬了一口包子嚼吧。 “你心里,是不是有事。” 月翎雪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她咽下去,“……嗯。” 宁荣荣心里一紧,“那你怎么不说。” 月翎雪抬起头,把另一个包子塞她嘴里。 “说出来,你就得和我一起怕了。” 宁荣荣嚼着嘴里的包子,没接话。 过了半晌,她把那袋豆浆往月翎雪那边推了推。 “那你也别老一个人扛。” 月翎雪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好,”她含糊应了一句。 宁荣荣没再说话,低头喝豆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月翎雪咬着包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外头一阵喧哗,隔着院墙涌进来,脚步杂沓,还夹着人声,由远及近。 宁荣荣抬头,“外面怎么了?” 话没落,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弗兰德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进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自己学生实力不行,关我们史莱克什么事!”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接上,不急不缓。 “弗兰德院长,我苍晖的弟子在擂台上被打成那般模样,总要有个说法,月翎雪人呢?让她出来。” “这丫头向来爱溜达,我不知道她在哪。” “少装蒜,她把我七个学生一个个废了,如今躺着的躺着,昏迷的昏迷,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屋里。 月翎雪嚼包子的动作停了。 宁荣荣手里的豆浆也放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月翎雪。 月翎雪低着眼,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慢慢放回油纸上。 抽了张纸擦了擦手,站起身。 宁荣荣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姐......你别出去。” 月翎雪低头看她。 “那帮人是故意来闹的。”宁荣荣拉着没松。 月翎雪没挣,只把宁荣荣拉着她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没事。” “哪里没事了!”宁荣荣提高了声音。 月翎雪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吼的一愣。 “我去。”宁荣荣想都不想,蹭地站起来,袖子一甩,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在屋里待着,我看他们敢把我怎么样!” 月翎雪还没来得及拦,宁荣荣已经砰一声关上门,下楼了。 院子里很快响起宁荣荣的声音,脆生生的,句句带刺。 “哟,好大的阵仗。” 弗兰德把她往后拉了拉,“荣荣,你先回去。” 院里静了一瞬。 苍辉那人慢悠悠开口,“荣荣?七宝琉璃宗的大小姐,怎么替史莱克出起头来了。” 宁荣荣一步不退,“要你管,你们苍晖七个人,在台上让我姐一个人撂倒了,还好意思追到门口来闹?丢不丢脸。” “黄口小儿,”时年的声音沉下来,“你知道在跟谁说话?” “管你是谁,”宁荣荣声音又脆又亮,“我七宝琉璃宗怕你不成。”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他脸色沉下来。 “好一张利嘴,”他顿了顿,“我时年活了大半辈子,还能被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吓到?” 屋里。 月翎雪垂着的眼缓缓抬起。 时年。 她记得这个名字,以幻术闻名,手上人命不知凡几,一个真正危险的人。 院里,宁荣荣还在跟时年杠,一步不退。 弗兰德要上前,被苍晖的学员挡在外围。 “让开,”弗兰德低喝。 “弗兰德,你急什么,”时年慢悠悠看他一眼,“准你的学生和我犟嘴,就不准我的学生拦你去路?” 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横插进来。 “时年,不必和他多费口舌。” 一道人声从不远处传来,人群缓缓退开,他走进来。 面白无须,一身白金绣纹锦袍,两肩垂着细密流苏。 他笑得和煦,眼底却冷。 弗兰德瞳孔一缩,这身锦袍他认得,武魂殿白金主教,萨拉斯。 时年见到他,收了架子,微微躬身,“萨拉斯主教。” 萨拉斯摆摆手,目光越过宁荣荣,越过弗兰德,目光直直看向月翎雪的房间。 “听闻史莱克有位月姑娘,年岁不大,却能破七位一体武魂融合技。” 他不紧不慢,“本座好奇得很,可否请月姑娘出来一见。” 屋里。 月翎雪垂着眼。 外头那道声音,清清楚楚飘进来。 “本座好奇得很。” 她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宁荣荣心里一沉,抢先开口。 “她不在这儿,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萨拉斯转头看她,笑容一分未减,“七宝琉璃宗的大小姐,确实金贵。”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件事,你最好不要参合。” 他抬手,身后两名白袍侍从上前一步,就要去拉宁荣荣。 被弗兰德和玉小刚拦住,赵无极骂骂咧咧就要动手。 马红俊低声,“乖乖,这阵仗。” 奥斯卡把他脑袋按回去,“别添乱。” “我看看怎么了,”马红俊小声,“万一打起来好帮忙啊。” “你?可拉倒吧,人家一个眼神你腿都软。" 萨拉斯声音大了些许,“月翎雪,自己出来吧。” 他声音不容置疑,“莫要本座亲自进去请。” 弗兰德低喝出声,“武魂殿的白金主教,大白天跑史莱克来威胁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萨拉斯看都没看他。 “你教得好学生,伤人致残,还要本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两名侍从迈开步子。 宁荣荣一步横过去,挡在院门口。 “我看谁敢进我七宝琉璃宗分堂。” 她声音发颤,腿却站得笔直。 侍从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白金主教。 萨拉斯笑意淡了几分,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下、气氛绷到极致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月翎雪站在楼梯口。 她没看时年,没看萨拉斯,只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这一院子的人,轻轻吐了两个字。 “好吵。” 满院子的声音,像被按住了。 温度在这一瞬间掉下去。 石板缝里的青苔,蒙上一层白霜。 墙根的草,叶尖结出冰晶。 从月翎雪脚边开始,霜花一寸一寸贴着地面蔓延,越扩越远。 空气中的水汽凝成细碎冰晶,簌簌落下来。 白金主教的脚步,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片铺过来的霜花,看着霜花上方那张低垂的眼,瞳孔微微一缩。 他站住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霜花爬过石板的声音。 僵了几息。 玉小刚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不快不慢,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 “萨拉斯,我想你应该认得这令牌。” 他的声音不高,却砸得全场一静。 “教皇殿做事,也要讲规矩。” 萨拉斯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 他缓缓收回了迈出去的脚。 半晌,他抬头看了月翎雪一眼。 月翎雪站在宁荣荣身侧,眉眼低垂,周遭奇景仍在蔓延。 那枚令牌,她仿佛看都没看一眼。 萨拉斯沉默片刻,缓缓笑了,笑容却有几分勉强。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史莱克,好自为之。” 他带人走了,时年恨恨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宁荣荣这一瞬才喘过那口气。 166.月的反面 萨拉斯走了。 时年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宁荣荣手捏着袖口没动。 月翎雪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 “回去。” 宁荣荣抬头看她,眼眶还红着,没说话,被月翎雪一路拉回房间。 门关上。 她坐在床沿,月翎雪倒了杯水,塞进她手心。 “吓到了?” 宁荣荣看着手里那杯水,“没......” 月翎雪没拆穿,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捏了捏她脸。 “很厉害嘛,萨拉斯你都敢拦。” “那......那是,谁让他找你不痛快。” 月翎雪看着她,眉眼柔和了些许。 宁荣荣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低头看着杯子没再说哈。 月翎雪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过以后别这样了。” 宁荣荣抬头看她,吸了一下鼻子,又把目光移开。 “我是不是很没用......” “诶打住打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宁荣荣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站在前面,每次都是你保护我。” 她侧头看着月翎雪,“我就不能挡在你前面吗?” “不能,”月翎雪想都没想就开了口。 “月......”宁荣荣话没说完被她捂住了嘴。 “嘘,虽然不能挡在我前面,但你可以站在我旁边,我们共进退。”说完才松开手。 宁荣荣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最后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宁荣荣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轻轻带上门,转过身,看见唐三站在走廊那头。 唐三穿着里衣,外袍披在肩上,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神清澈。 “三哥?你醒了啊。” “嗯,”唐三走过来,“荣荣,我找翎雪姐有点事。” “哦,姐在屋里,我去看看小舞。” 宁荣荣走了,唐三站在门口,等她的脚步声远了,轻轻扣了扣门。 “翎雪姐,我,唐三,能进来吗。” 月翎雪坐在沙发上,没回头。 “进。” 唐三走进来带上门,顺手反锁,门锁咔吧一声扣上。 他在月翎雪对面坐下。 “翎雪姐,我想我们得谈谈。” 月翎雪抬头看他,答非所问。 “睡一觉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没什么大碍。” “那就行。”月翎雪收回目光,“你想和我谈什么。” “那些黑色丝线丝。” 月翎雪顿住了,半晌重新看向他。 “......你能看见?” 唐三视线与她相撞。 “嗯,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月翎雪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全面,但那肯定不是好东西。” 唐三没追问,盯着桌上的花瓶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是早就知道。” 月翎雪没否认,“你会怪我吗。” 唐三愣了一下。 “怪你什么。” “怪我知道还让你们涉险。” “不会,”唐三坐直了,“我们没听劝,是我们的问题。” 月翎雪没接话,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三儿。” 唐三抬头看她。 “那些丝线,你别碰,如果下次再遇到,记得告诉我。” “你一个人扛不了所有事。” “我知道,”月翎雪说,“但这件事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我也还没完全搞清楚。” 唐三盯着桌上的花瓶看了一会儿。 “那至少,让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上。” 月翎雪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好。” “这件事先别告诉别人。” 唐三点头。 月翎雪往后一靠,整个人窝进沙发,“说了他们也帮不上忙,反而会乱。” “我知道。” 唐三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翎雪姐。” “还有事吗?” “下次,我配合你。” “......好。” 唐三走了,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又合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帘子动了一下。 月翎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敲门。 “翎雪姐,是我,我进来咯。” “进。” 小舞推门进来,脸上还有睡痕,头发有点乱,但精神不错。 月翎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没事就好,感觉怎么样。” 小舞低头想了想。 “感觉?感觉睡了很香的觉啊。” “......没了?” “还有的,我还梦到妈妈梦到大明二明,梦到武魂殿,梦到......” “好了,我知道了。” 小舞看着她。 “然后我就闻到你的味道,就睡着了,刚才荣荣来我才醒。” 月翎雪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没接话。 “诶?荣荣!” 月翎雪刚进嘴的茶喷了出来。 她一回头,宁荣荣就站在门口,看她回头,转身走了。 月翎雪快速起身,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醒了就去吃饭,三儿应该也在,晚点说。” 话说一半就往外跑。 “荣荣,等等我。” 追上的时候已经到楼下了。 “走那么快干嘛。” 宁荣荣没停,步子比平时快。 “我叫了绛珠姐去煮粥,大家都醒了。” “都醒了?醒了就好。” “你吃不吃。” “我找院长有点事,你先去。” 宁荣荣没接话,脚步也没慢下来,走出去两步,伸手拨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月翎雪跟在她旁边,走了一段,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我先去找弗兰德院长。” 宁荣荣还是没接话。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弗兰德房间走。 到弗兰德房间敲了敲门。 “弗兰德院长?” “进。” 月翎雪推门进去。 弗兰德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指捻着页角,见她进来,把账册合上了。 “怎么,有事?” “院长,我想回史莱克一趟。” 弗兰德看了她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史莱克?比赛呢,这个时候请假?” “有急事。” 弗兰德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一个人?” “嗯。” 弗兰德沉默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桌面。 “能不回吗?” 月翎雪没接话。 弗兰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行行,快去快回,别耽误比赛。” “知道了。” 月翎雪转身要走。 “诶,等一下,”弗兰德又叫住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想了想。 “让赵无极和你一起吧,有个照应。” 月翎雪挥挥手。 “不用,我很快回。” 弗兰德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注意安全。” 月翎雪点头。 “天黑之前回来。” “知道了。” 她转身拉开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院长。” “嗯?” “谢谢。” 弗兰德愣了一下,啧了一声,低头翻开账册。 “赶紧滚。” 月翎雪嘴角弯了一下,拉上门出去了。 她往门口走,拐过走廊,看见宁荣荣站在走廊那头。 宁荣荣走过来,站定。 “回去找白榆?” 月翎雪没否认。宁荣荣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手捏着袖子。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就回了。” 宁荣荣没再问。 月翎雪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等我昂。” 宁荣荣没接话。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宁荣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月翎雪走出院门,没说一句话。 月翎雪出了分堂,凝霜出鞘,御剑而起。 天斗城在脚下铺开。 新史莱克在城郊。 落地的时候,门口的弟子愣了一下。 “翎雪师姐?你们不是比赛去了吗?” “有点事,下午就回去了。” 月翎雪没停,往里面走。 史莱克的院子比她走的时候安静,有几个弟子在练功。 她一路往后院走。 白榆在后院,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两杯茶。 茶还冒着热气。 白榆先开口,语气平淡。 “想知道什么。” 月翎雪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面前的茶。 “你好像早知道我会来。” “碰巧。” 月翎雪也不再纠结这个。 “开门见山,我想知道恶臭、黑影、想知道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白榆端起茶杯,没喝,拿在手里转了半圈。 月翎雪眯了眯眼,“事态严重,你必须告诉我。” “你还没准备好。” 月翎雪皱眉,她果然知道。 “就算没准备好,知道的多一些以后再遇见,至少有应对之法。” “应对之法你知道的,你的,另一个武魂。” 月翎雪没太惊讶,沉默了几秒。 “它们是什么?” 白榆没说话。 “它们到底是什么。”月翎雪又问了一遍,语气有些硬。 白榆放下茶杯。 “月带来宁静,月光落下的地方,万物安眠。” “而它们,刚好相反,吞噬月光,放大负面,把人心里的裂缝撕开,直到整个人被吞干净。”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别说这么文绉绉行不行。” 白榆没说话。 月翎雪抿抿嘴,也没再问。 她猜到了,从白榆的沉默里。 这东西,和她脱不了干系。 白榆叹了口气,“它们的蔓延速度,比你想象的要快。” 月翎雪皱眉,蔓延,和霜华一样的话。 “那我能做什么,怎么才能阻止它们。” 白榆看着她,放下茶杯。 “活下来,变得更强,等它真正现身的那一天。” “你体内的力量,是唯一能正面抗衡它的人,但现在还不够。” 月翎雪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问题。” 白榆看着她。 月翎雪轻声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榆嘴角弯了一下。 “我不过是个只有盘子武魂先天零魂力的普通人。” 月翎雪看了她几秒,转头走了。 手刚拉上门把手。 身后传来声音。 “想要保护身边的人,要么提前发现,抹除,要么......离开。” 月翎雪停了两秒,轻轻转动门把手。 “走了。” 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白榆坐在石凳上,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嘴角还带着笑。 月翎雪在学院食堂吃了午饭,又坐了一会儿,才御剑往回赶。 回到分堂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 小舞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看见她,愣了一下。 “诶,翎雪姐,荣荣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月翎雪脚步一顿。 “荣荣?” “对啊,你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请假追你去了。” 月翎雪没听她说完,已经跑了出去。 167.时年 月翎雪跑出分堂。 风灌进领口,后背一层汗被吹凉了。 她站在街口,左右看了一眼。 正午刚过,街上人不多,几个摊贩在收摊,一个老头推着板车从她面前过去。 她跑到最近一个摊子前。 “大娘,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子,这么高,穿蓝色的衣服。” 大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她转身又拦住一个人。 “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子,大概这么高......” “没注意。” 她站在街中间,拳头捏紧又松开。 不会的。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魂力沉下去,再睁开。 五感全开。 嘈杂混在一起,气味搅成一团。 她在里面找,找那一缕属于荣荣的气息。 抬头望去,城南。 七宝琉璃塔的魂力印记,很淡,拧成一股蓝色的细细丝线,几乎快要散掉。 她没再看第二眼,直接追了出去。 穿过菜市口,绕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门洞。 她钻出去,外面的路宽了,两边是矮墙,墙根长着青苔。 凝霜出鞘。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踏剑而起,贴着屋顶往城南飞。 丝线越来越淡。 她追到城门口,顿住了。 丝线还在往前,出城了。 旁边还缠着一缕气息,灰色的。 月翎雪认出来了。 昨天堵门的时候,她隔着墙闻过这股味道。 时年。 她的心沉了一下。 看着外面那条土路,两边的树往中间弯,树冠压下来,路面暗了一截。 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没再多想,往前飞去。 路越走越偏,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冠把天遮了大半。 光线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一晃一晃的。 她放慢速度,落下来,凝霜落在她手里被紧紧握住。 透瞳扫了一圈。 魂力残留的方向没有变。 但周围的气息开始拧着走,一股往左,一股往右,分不出真假。 她站住了。 时年擅幻。 她知道的。 她现在踩的每一步,都有可能是他铺好的。 但她没停太久,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矮树林,鞋底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惊起一只鸟。 鸟扑棱棱飞起来,从她头顶掠过,钻进树冠里不见了。 她没回头看那只鸟。 前面露出一座废弃的营地。 木屋塌了一半,屋顶的草席烂穿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房梁。 院墙塌了半截,剩下那半爬满了青苔。 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高的过了膝盖。 月翎雪踏进院子。 然后她闻到了。 铁锈的味道,混在泥土和腐烂的木头味里,刺进鼻腔。 她僵了一瞬。 下一秒她已经冲了出去,几步跨过院子,一把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 力气太大,门扇直接从合页上脱下来,轰一声砸在地上,尘土溅起来。 她看见了。 宁荣荣靠在墙边。 头歪向一侧,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身上还有一圈绳子。 她脸上有一道口,从颧骨划到耳根,血干了,结了暗红色的痂。 胸口一大片暗红,布料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 露出来的小腿上全是伤,青一块紫一块,糊着泥和血,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 月翎雪站在门口,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气出不来。 “不......” 她蹒跚着走过去,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跪在宁荣荣面前,伸手去碰她的脸,手指碰到颧骨上那道痂,硬的,边缘有点扎手。 冰的。 “不会的,不不不......” 她把手伸到宁荣荣鼻子下面。 还有呼吸。 很弱,但还有。 “荣荣,我来了,你看看我,我来了。” 她低头去解绳子,手指抖得捏不住绳结。 她用力扯了一下,绳子反而勒得更紧,宁荣荣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留你一个人,我该和你一起的。” 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宁荣荣的手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绳子一直解不开,她索性一把捏紧,魂力外泄。 那一节粗绳从她掌心开始结冰,白霜沿着绳纹蔓延,整根绳子冻成冰块。 她用力一捏,冰碎了,碎了一地。 满屋子的墙、地、梁柱,全结了一层白霜。 绳子断了,宁荣荣的身体往她这边滑下来,月翎雪接住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贴在她背上。 掌心下面全是湿的,黏的。 血。 “荣荣,醒醒,求你了,看看我。” 宁荣荣没有回答。 血还在渗,从她胸口渗出来,沾在月翎雪的袖子上,温热的。 月翎雪抱起她。 “你别睡,姐求你了,姐带走,姐带你回家。” 她抱着宁荣荣站起来,转身,一脚踏出门槛。 阳光落在宁荣荣脸上。 怀里的人,却一点一点变轻了。 月翎雪站在门口,怀里空了。 她愣了愣神,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刚才那一大片温热的暗红,全没了。 幻境。 她手指动了动,放了下去。 “啧啧。” 时年从断墙后转出来,脚步不紧不慢。 她手里捏着宁荣荣的蝴蝶发箍,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魂力收收,冻着老夫了。” 月翎雪没动,盯着他手里那只发箍。 “她呢。” 时年没答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发箍,又抬头看她,嘴角挂着笑,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老夫的幻境,还入得了眼吧。” 月翎雪没理他。 “我妹妹呢。” 时年看着她,把发箍收进袖口。 “急什么,她好着呢。” 他停了一下。 “不过能好多久,就取决于你了。” 时年往前走了一步,负着手,语气又恢复到那副慈祥长者的调子。 “月姑娘,老夫也不跟你绕弯子。” “你的天赋,放在史莱克可惜了,武魂殿惜才,苍晖也缺你这样的人。” “跟我走,那丫头平安无事。” “如果不愿意的话。” 他停了一下,笑了。 “她能不能活着回到史莱克,老夫不敢保证。”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枯叶被吹得翻了几个滚。 月翎雪沉默了一会儿。 “七宝琉璃宗的大小姐你也敢绑。” 时年笑了,“她回不去,你也走不掉,谁知道是我绑的。” 月翎雪深吸一口气,“怎样你才能放了她。” 时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 时年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慢慢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一颗丹药,赤红色的,指甲盖大小,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油光。 “这是至阳丹,和你魂力的路子正好相反,无解,压制的药物只有我有。” 他捏着那颗丹药,举到眼前看了看。 “你加入武魂殿,为武魂殿做事,那丫头平安无事,解药每月按时给你。” “不过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 他停了一下。 “老夫保不齐下次她落单的时候会怎么样。” 月翎雪看着他,没接话。 伸手,从他指间拈起那颗丹药,送进嘴里,咽了。 时年挑眉。 “倒是痛快。” 月翎雪没理他。 “我妹妹在哪,还我。” 时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往屋后走。 走了两步,回头。 “愣着干嘛,跟上。” 月 翎雪跟上去。 绕过塌了半截的木屋,后面是一条被杂草盖住的小路。 时年走在前面,脚步不快,袍角扫过草尖,带起一阵沙沙声。 月翎雪跟在后面,走了一段,抬手在脸上擦了一下。 她没低头看,又擦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路越走越深,光线暗下来,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时年在一面爬满藤蔓的石壁前停下。 伸手,拨开藤蔓,后面露出一个洞口。 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他走到那面石壁前,拨开藤蔓,露出洞口,下巴往里一抬。 月翎雪冲过去,踩进洞口,又停住了。 宁荣荣靠在一块石头边上,手脚被绑着,低着头。 她走过去。 宁荣荣听到脚步声抬头,眯着眼看洞口的方向,看清了来人,愣了一下。 “姐?” 月翎雪已经一把把人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宁荣荣闷哼了一声,被她抱得有点懵,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姐,你怎么找到我的?” 月翎雪没说话,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按在自己肩上。 过了一两息,宁荣荣又说。 “姐......” 月翎雪还是没说话。 她抱着宁荣荣,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暖的。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轻轻松开,低头去解绳子。 绳子绑得紧,她没说话,一圈一圈拆,拆完了,又上下看了一遍。 宁荣荣低着头,绞着手指,等着她说点什么。 月翎雪看了她一会儿。 “没事就好。” 宁荣荣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姐......你不骂我吗?” 月翎雪没答话。 她伸手,再一次把宁荣荣拉进怀里,这次很轻,很慢,手轻轻拍两下她的背。 “是我的问题,怪不得你。” 宁荣荣在她怀里,没动,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 “我......我只是想和你一起。” “我知道。” 月翎雪下巴在她耳畔蹭了一下。 “走了,回家。” 出了山洞。 阳光落两人身上,宁荣荣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挡。 时年站在几步外,负着手,靠在一棵歪脖子树边上。 看见她们出来,笑了一下。 “人还你了,记得履行承诺。” 月翎雪没看他,牵着荣荣往外走。 走了两步,宁荣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清了那张脸,脚步一顿,拉了拉月翎雪的手。 “姐,是他。” “就是他抓的我。” 时年笑了,不紧不慢从树边走过来,袍角扫过草尖。 “是我,那又怎么样。” 他停了一步,目光从宁荣荣脸上移到月翎雪脸上,嘴角挂着笑。 “不过现在,是自己人了。” 宁荣荣愣了一下,抬头看月翎雪。 月翎雪没说话。 她看向时年,“你什么意思。” 时年捋了捋袖子,语气不咸不淡。 “这丫头没告诉你吗,为了救你,吃了至阳丹。” 说完自顾自往来时路走去。 宁荣荣脸色变了。 “至阳丹是什么?” 时年背着手悠哉悠哉,回头看了月翎雪一眼,像是等她接话。 月翎雪没看他,也没看宁荣荣,盯着脚下的路。 “走吧,别问了。” 宁荣荣没动。 “月翎雪,我问你至阳丹是什么。” 月翎雪沉默了一会儿。 “一颗丹药而已。” 宁荣荣盯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宁荣荣拉着自己的手,拉的很紧,指甲已经掐进她的手背。 她轻轻握回去。 手指搭在宁荣荣手背上,轻轻摩擦了两下。 宁荣荣愣住了。 那是她们很久以前定的暗号。 全力。 168.带你回家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月翎雪已经松了手,转过身,往时年那边走了一步。 宁荣荣下意识想拉她。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月翎雪要做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乱动。 时年走在前面,脚步不快,背对着她们,袍角扫过草尖。 月翎雪看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步子不重,呼吸压得很低。 时年没回头,边走边开口。 “等你毕业,直接到武魂殿,自会有人接你。” 月翎雪没答话,加快了步伐。 时年没等到回应,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察觉了什么,正要回头。 “九宝转出有琉璃!” 宁荣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脆生生,带着一点颤。 时年瞳孔一缩,身形暴转,魂力翻涌。 “九宝有名,一曰力!” “二曰速!” “三曰魂!” “四曰御!” 四道流光从琉璃塔飞出,撞进月翎雪后背。 时年已经转过身来了,魂力从掌心往月翎雪脸上压过去。 但月翎雪比他快。 她抬手的那一刻,脊骨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四条尾巴。 银白色的,从尾骨一节一节长出来,迎风展了一下,尾尖蓬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头顶发丝间,两只尖尖的耳朵从发间钻出来,动了一下。 时年瞳孔骤缩。 “你!” 话没说完。 四条尾巴同时射出,死死串缠住他。 时年想挣,魂力炸开。 但四条尾巴越收越紧,纹丝不动。 月翎雪抬手。 面前的空间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黑色豁口凭空出现,边缘参差不齐,好似凭空出现的布满獠牙的巨口。 里面什么都没有。 漆黑。 纯粹的、没有尽头的黑。 时年瞪大了眼,脸上终于没了那副从容。 “什么鬼东西,放......” 话没说完,四条尾巴同时一收,两个人一起跌进去。 豁口合上了。 宁荣荣站在原地。 增幅断了,魂力反噬像一根针扎进胸口,酸、麻、痛搅在一起。 她没顾上。 她盯着刚才那道豁口消失的地方,盯着那面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风从那里穿过去,吹起她发丝动了动。 “姐?” 没人应。 “姐!你在哪......”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站在原地,盯着那面空气。 此时的虚空。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地面。 只有纯粹的、绝对的黑。 时年落进来的一瞬间就失去了方向感,上下左右全部消失。 还有那一股子无形的力,撕扯着他的身体,甚至灵魂。 他第一时间放出幻境。 灰雾从他身上散开,往四周蔓延。 一瞬,散没了。 “没用的。” 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这是,我的主场。” 时年猛地转身,朝声音的方向一掌拍出去。 灰雾翻了一下,什么都没打到。 “不可能!出来!!” 他吼得极大声,但声音被虚空吞了大半,闷在喉咙里,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他站在原地转着圈,呼吸越来越重,灰雾从他身上一阵一阵往外散,铺出去就没了,铺出去就没了。 他什么都没抓到。 然后他看见了。 一道白光。 从正前方亮起。 白光里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背上,发尾泛着冷光。 头顶两只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立起来,动了一下。 四条尾巴在她身后展开,银白色,蓬松的尾尖在空中轻轻摆动——月翎雪。 她握着剑。 凝霜在身侧,剑身通体莹白,一层薄霜从剑柄蔓延到剑尖,在虚空里泛着冷光。 额间月牙纹亮着。 她抬眼。 瞳仁深处有一层冷光。 “双生武魂?” 时年身体往后飘了一截,但这点距离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月翎雪没答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四条尾巴同时展开,在虚空中划过四道银白色的弧线。 时年抬手,灰雾凝成数道利刃朝她斩去。 月翎雪突然消失。 再次出现已经在他身后。 时年想逃,但这里连地面都没有。 他胡乱的放着魂力,甚至连转身都做不到。 灰雾从中间裂开,被寒气冻成碎粒,散在黑暗里。 四条尾巴从四个方向追上来,穿过黑暗,从后方缠住他的四肢。 时年瞳孔一缩。 他挣了一下。 尾巴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骨头被勒得咯吱作响。 月翎雪的左手揪住了他的头发。 剑尖抵在他胸口,冰从剑尖往外蔓延,在他衣领上结出一层白霜。 时年感受着脖子上的冰凉。 “哈哈哈哈哈,想杀我,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多久!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的有些癫狂。 “是吗?” “难道不是吗,呵呵哈哈哈,就算你是极致之冰,也抵不过我的至阳丹!” 月翎雪顿了顿,收了凝霜。 “突然不想用凝霜斩你了,太脏。” 她抬手,啪。 一个响指。 四条银白的狐尾赫然变红。 火焰从尾根翻涌而上,沿着皮毛烧到尾尖,赤红色的,在虚空里翻卷着。 热浪打在时年身后。 他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月翎雪低头看着他。 “谁告诉你,我只会玩儿冰了?” 火焰顺着狐尾烧到他身上。 先烧着衣角,沿着衣摆往上爬。 他想抬手去拍,却根本挣脱不开月翎雪的束缚。 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没喊出声。 但不一会儿扛不住。 火焰烧穿了衣袍,烧到皮肉上,滋滋响。 虚空里那股撕扯力还在,把他从里往外拉,火焰从外往里烧,两种痛叠在一起。 他扛不住了。 “停下!停下!老夫错了,老夫不该绑她,我再也不敢了,你放了我!放了我,求你......” 月翎雪没动。 火焰烧得更旺了。 时年的声音从求饶变成嘶吼,他奋力挣扎。 “解药,我给你解药怎么样,你听到了吗!解药!除了老夫没人能解!” 月翎雪看着他被烧秃的头顶。 “你的火,貌似不如我的旺。” 时年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被火烧断的气音。 “哈哈哈哈,怪物,你他妈就是个怪物!” 他骂得越来越大声,声音被虚空吞了一半,剩下的全砸出来。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双武魂了不起吗!你以为你能活多久!贱人!不知好歹的贱人!” 月翎雪没动。 火焰烧穿了他的胸口,皮肉裂开,血刚渗出来就被烤干了。 时年的骂声弱了下去,变成喘气,变成抽气,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 “杀了我......” 他蜷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给个痛快......杀了我......” 月翎雪笑了。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绑她做筹码。” 她松开了时年,单手掐着他的脖子。 “你的魂骨,就留着给她赔罪吧。” 时年猛地睁眼。 火焰烧着他的半边脸,皮肉已经焦了,但那只眼睛还睁着,瞪得很大。 “你......你怎么知道我有.......” 话没说完。 他体内的魂力开始暴走。 冲击波从他身体里往外推,火焰被吹得倒卷。 月翎雪瞳孔一缩,四条尾巴猛地挡在身前。 时年的身体在火焰里膨胀,皮肤裂开,光从裂缝里透出来。 他张嘴,声音被光吞了。 轰。 白光炸开。 冲击波砸在四条尾巴上,尾巴被撕开一道口子,气浪灌进来,砸在她胸口。 她听见自己肋骨裂开的声音,很闷。紧接着第二波。 气浪把她掀翻,她在虚空里翻滚,尾巴被冲击波撕得散了架。 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口,血从伤口涌出来,在虚空里凝成珠子飘散。 胸口一阵钝痛。 她闷哼了一声,嘴里涌上一股腥甜,顺着嘴角往下淌。 耳朵里嗡嗡响。 她喘了两口气又停住,肋骨那一下扎得她不敢深呼吸。 低头看了一眼。 左臂的血在往外渗,从指尖滴进黑暗里。 里面似乎有什么都东西要翻涌而出。 胸口闷得发慌,肋骨那一下每呼吸一次都在疼。 但这里不能多呆,她没停太久。 抬起头,盯着爆炸的中心。 灰烬在黑暗里飘散,慢慢往下沉。 她等着。 等着那片灰烬散开。 等着那一团光暗下去。 等着确认那块东西还在。 灰烬散尽了。 一块头部魂骨悬在黑暗里,泛着温热的淡光。 她过去,伸手握住。 魂骨入手的一瞬间,残余的冲击波从魂骨表面震了一下,她的手掌被震裂了几道口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 她没松手。 握紧了,收进怀里。 抬起另一只手,撕开虚空。 周遭一直没动静。 宁荣荣在原地走了两圈,站住,又走了两圈。 她捏着拳头,盯着那面什么都没有的空气,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那面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裂缝从中间撕开,一个人影跌出来直接跪在地上。 银白长发散在肩上,发尾沾着血。 四条尾巴还在身后,蓬松的尾尖垂着,有一条尾尖上沾了灰,烧焦了一小截。 她浑身是伤。 左臂上一道口子,血沿着手指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土里。 衣服裂了好几道,胸口、腰侧、肩膀,布料的破口边缘渗着血。 她跪在那儿,喘了两口气。 宁荣荣冲上去。 她一把扶住月翎雪的胳膊,手刚碰到就感觉到她整个人在抖,很轻,但没停过。 “姐!你怎么样,有没有事,你刚才去哪了,我哪都找不到你......” 月翎雪没说话。 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 宁荣荣看着她的脸。 “姐,你说话,你别吓我......” 月翎雪还是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埋在了宁荣荣的怀里。 血沿着手指往下淌。 过了很久。 宁荣荣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宁荣荣差点没听见。 “好疼......”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软了。 宁荣荣赶紧架住她,月翎雪的重量压在她肩上。 那四条银白色的尾巴,开始变淡。 从尾尖开始,一点一点,散了。 头顶的耳朵也缩了回去,消失在发丝间。 银白色的长发褪回正常发色,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往下落。 宁荣荣愣了一瞬。 “姐?姐!” 月翎雪没应。 眼睛闭着,呼吸还在,但人已经没了意识。 宁荣荣慌了。 她单手撑着月翎雪,另一只手去掀她领口,手指抖得厉害,勾了两下才把绳子勾出来。 那块月牙纹玉佩露出来。 “霜杳!快出来!杳杳!” 她喊了两声,玉佩亮了一下。 一团白影从玉佩里钻出来,落地滚了一圈,抖了抖毛,抬头看见月翎雪的样子,僵住了。 “她昏过去了,你带我们回去,快,尽量避开人。” 霜杳迅速变大,四条尾巴一卷,把两人裹住背上。 转身就跑。 宁荣荣一手环住月翎雪,一手拽着霜杳的毛,扯了扯。 “反了杳杳,这边。” 霜杳一个急刹,转个身又朝着宁荣荣指的方向飞奔。 周围的景物开始模糊,树影拉成线,风声灌进耳朵又退远。 宁荣荣抱着月翎雪,低头看她的脸,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没事,我带你回家......” 血蹭在自己袖口上,温热的,正在变凉。 169.回温 霜杳跑的飞快。 宁荣荣没说话,下巴抵在月翎雪头顶,把她抱紧了些。 天斗城南门出现在视野里。 宁荣荣拍了拍霜杳的脖子。 “杳杳,停一下,你太大只了,惹眼。” 霜杳没停,反而加速了。 宁荣荣愣了一下,正要再说,一股熟悉的力量从她身上漫过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边缘在变淡。 她整个人被那层力量裹住,轮廓一点一点模糊,融进空气里。 她低头看月翎雪,又看看霜杳,霜杳也在变淡,连脚下的尘土都没有留下印记。 她认出来了。 大比的时候,月翎雪用过这个能力。 隐身。 “杳杳你也会这个!” 霜杳没回头,耳朵往后甩了一下,跑得更快了。 两人一狐隐在风里,从天斗城南门穿过去。 守门的士兵抬头擦了一把汗,什么都没看见。 霜杳穿过城门,沿着主街拐进小巷,七拐八绕,翻过两道墙,落进分堂的后院。 四爪落地,隐身也散了。 院子里一个扫地的大叔抬头,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瞪大了眼。 “大,大小姐?” 宁荣荣没理他,翻下来。 转身把月翎雪从霜杳背上接下来。 “弗兰德院长,”没人出来,宁荣荣深吸一口气,“弗兰德!!” 弗兰德从厅里出来,看见月翎雪的样子,步子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没等回答,快步上前,把月翎雪从宁荣荣手里接过来,打横抱起。 月翎雪的头歪在他肩上,脸上没一点血色,手臂上的血已经干了。 弗兰德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荣荣,去叫绛珠。” 宁荣荣站在原地,看着弗兰德把月翎雪抱进去。 霜杳缩小了,看了看宁荣荣,跟着弗兰德跑进去了。 宁荣荣转身就跑。 鞋底踩在石板上,声音一路响过去。 她脑子里很乱,转弯的时候肩膀撞在墙上,生疼。 西院的灯还亮着。 绛珠正在灯下看书,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头。 “荣荣?” 宁荣荣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话。 “绛,绛珠姐……” 绛珠放下手里的东西。 “怎么了?慢慢说。” “姐……姐她受伤了,昏过去了,院长叫你快去……” 绛珠已经站起来了。 “伤哪了。” “不知道,好多血……” 绛珠没再问,出门就走。 宁荣荣跟在后面,跑着追。 绛珠走得快,回到东院的时候,弗兰德守在门口。 “弗兰德院长。” “先看人。” 绛珠点点头,跟着弗兰德进了屋,看了一眼床上的月翎雪。 浑身的血。 她召唤治疗权杖闭眼,淡绿色的光芒亮起。 “魂力空了,肋骨裂了两根,左臂这口子见骨。” 她缓缓睁眼看向宁荣荣。 “怎么回事?” “救我的时候,伤的。” 绛珠没再问,治疗权杖持续发光。 宁荣荣站在门边,手指绞着衣角。 绛珠的动作很快,权杖亮了一会儿后清创,上药,缠绷带,一气呵成。 血止住了。 绷带一圈一圈,白色的,很快洇出一点淡红。 弗兰德推了推眼镜,“什么时候能醒。” “难说。” 他点了下头。 “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辛苦了。” 绛珠走了,屋里静下来。 弗兰德走到床边,站着看了一会儿。 “荣荣。” “嗯。” “说说,怎么回事。” 宁荣荣把事情过了一遍。 “请假后我出分堂追姐,半路被时年堵住,绑去城外一个山洞。” “然后呢?” 她抿了抿嘴唇,“然后就昏过去了,再醒的时候姐已经在了。” “对孩子下手算什么本事,”弗兰德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在哪,我去给翎雪讨个公道。” “......死了。” “死了!?”弗兰德愣住了,“你说他死了?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姐带我出山洞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弗兰德盯着她。 “一个魂圣。” “嗯。” “死了。” “嗯。” 弗兰德没再问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床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先养着。”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叹了口气走了。 屋里只剩宁荣荣和床上的月翎雪。 霜杳跳上床尾,趴下,尾巴收拢盖住鼻子,耳朵耷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月翎雪。 宁荣荣把凳子挪到床边,坐下。 她看着月翎雪的脸。 睡着了一样不过有些白,嘴唇没有颜色。 窗外渐渐暗下来了。 夜里,屋里点了一盏灯。 火苗豆子大小。 宁荣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月翎雪的脸。 霜杳趴在床尾,尾巴偶尔动一下。 她伸手探了探月翎雪的额头。 不烫。 反而凉,凉得有点过头。 她把手收回来,搓了搓,呵了口气,又伸手搭上去。 还是凉的。 她起来,翻了柜子,找到一床厚被子,搭在月翎雪身上,掖好边角。 掖完,她的手在床板上停了一下。 这床板太硬。 绷带缠着肋骨,裂缝还没长上,人躺在上面一动不能动,得躺多少天。 这屋是客房,本来就是给伤员应急用的。 “杳杳,去开门,我们带姐回房间。” 霜杳涨成家犬大小,哒哒哒跑过去,尾巴搭在门把手上拉开了门。 楼上就是属于两人的房间。 软床,软枕,窗边那把躺椅,是姐姐平时窝着看书的地方。 宁荣荣弯腰,一只手臂穿过月翎雪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后背。 抱起来的瞬间她屏住了呼吸,怕碰到左臂的伤口。 手臂调整了一下角度,把月翎雪的左臂护在自己胸口。 月翎雪很轻。 她抱着人上了楼梯。 一步,一步。 楼梯木板在她脚下响,她放慢了速度,踩得极轻。 霜杳跟在后面,走两步看一眼月翎雪垂下来的头发。 然后拿尾巴开了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铺上。 宁荣荣把月翎雪放到床上,动作很慢。 先把头放在枕头上,再挪身体,最后把左臂摆在被子外面。 盖好被子。 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伸手,把月翎雪额前的碎发拨开。 指尖蹭下来一点灰。 她盯着那点灰,看了很久。 起身去打了水,拧了布巾,一下一下,把月翎雪脸上的灰和血擦干净。 布巾放进水里。 水红了。 她把布巾拧干,又擦了一遍。 擦到锁骨那道血痕的时候,布巾顿了一下。 很浅的一道,已经结痂了。 这应该不是时年打的。 她盯着那道痂,手指悬在半空,停了几息。 收回手。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更声敲了两下。 三更了。 她撑着下巴,看着月翎雪。 呼吸平稳,但脸白得能看见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她想起下午的画面。 黑色的豁口,摇曳的尾巴,银白的长发...... 从小到大,她记忆里月翎雪的头发一直是深棕色的。 今天在豁口前,那头银白落在她眼里,竟然有一瞬的陌生。 她想问。 问那是什么,问她到底有多少秘密,问那个黑漆漆的豁口里面是什么。 但她现在躺在这儿,连眼睛都睁不开。 宁荣荣轻声开口,“快醒过来吧......” 醒了,随便你说不说。 不说也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开始打架。 她掐了自己手背一把。 她坐直了些。 又摸了摸月翎雪的额头,还是好凉。 不对。 她掀开一点被子,手贴上月翎雪的脖子。 凉的。 又抚上脸颊,也凉。 她把手心覆上去,焐了一会儿,拿开。 过了几秒再摸,一点没回暖。 这不对。 失血过多吗。 她盯着月翎雪看了几息。 然后褪去外衣,掀开被子,轻轻躺了进去。 手臂绕过月翎雪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月翎雪的额头抵在她颈窝里,激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没松手。 反而收紧了些,用被子把两个人裹严实。 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 一开始焐不热,贴着的地方永远是凉的。 她换姿势,手掌贴着月翎雪的后背搓,从肩胛骨到腰,一遍一遍。 霜杳趴在床尾,往前挪了挪,贴着两人的脚边趴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怀里的人慢慢有了点温度。 很淡的一点。 宁荣荣没动。 < p>下巴抵在月翎雪头顶,闭着眼。 眼皮越来越沉,她的呼吸慢下来。 天蒙蒙亮。 宁荣荣被冻醒了。 被子大半都裹在月翎雪身上,她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凉了一夜。 她迷迷糊糊的,把额头贴上月翎雪的额头。 温的。 不烫,也不凉,就是正常的温度。 长舒了口气。 轻手轻脚地把手臂抽出来,怕吵醒怀里的人。 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然后她愣住了。 窗边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小舞,朱竹清。 一左一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霜杳的脑袋也冒出来,学着两人的样子看着她。 宁荣荣僵在床上。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小舞站起来,“推门看你俩睡得香,没舍得叫。” “谁、谁跟她睡得香……” 朱竹清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抱着睡的,能不香吗。” 宁荣荣脸一红。 “她凉,我给她焐焐!”她慌忙下床,又轻手轻脚怕把月翎雪弄疼。 “还有竹清,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 朱竹清放下杯子,“事实。” 小舞已经走到床边,低头看月翎雪。 看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额头。 “这体温不是正常的嘛。” “那是我捂的,昨晚凉得吓人,我搓了半宿。”她越说越小声。 “那应该没事了,”小舞收回手,“绛珠姐说失血多的人就这样,缓过来就离好不远了。” 朱竹清也过来了。 她没说话,把月翎雪露在外面的左臂往被子里挪了挪,掖好被角。 又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里推了推,免得碰掉。 做完这些,她看了宁荣荣一眼。 “你眼底下都青了。” “我不困……” “困。” 小舞接得很快。 “我们去弄早饭,你吃完再睡会儿。” “我不睡,我得守着。” “哎呀好啦,”小舞把她拽起来,“我和竹清帮你看着。” 宁荣荣站在原地。 嘴张了张,没说出来话。 小舞往门外走。 “等我回来,很快。” 朱竹清留在屋里。 她把窗推开一条缝,换了屋里的气,又把窗帘拉上一半,让光柔和一点。 做完,她坐回床边,看了看月翎雪,又看着宁荣荣,没说话。 很快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小舞端着托盘进来,上面一碗粥,一碟小菜,还冒着热气。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托盘放在桌上,她拉宁荣荣过去坐下。 宁荣荣拿起勺子,扒了两口。 粥是甜的,加了枣。 她扒得很快,一勺接一勺。 小舞在旁边看着。 “慢点,没人抢。” 宁荣荣嗯了一声,没慢下来。 吃完粥,她放下勺子,走到床边。 端来水盆,拧了布巾。 擦脸。 擦手。 擦到虎口那里,她的手停了一下。 虎口也有伤,已经结了痂。 她盯着那道痂看了一会儿,把手指放平,继续擦。 擦完拿起棉签,蘸了温水。 轻轻在月翎雪唇上滚过。 一遍,又一遍。 嘴唇干得起皮,她蘸一次,润一次。 润完,她把棉签放回碗里。 坐着看了一会儿。 霜杳前脚巴拉着床沿站起来,凑到月翎雪跟前,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背。 拱完,抬头看宁荣荣,嘤嘤叫了两声。 “嗯,我知道,让她睡。” 霜杳变得小小只,窝在月翎雪脖子边,尾巴盖着鼻子不动了。 宁荣荣伸手,把月翎雪的头发理顺,用发带松松地束好。 免得乱。 做完这些,她才觉得肩膀酸得厉害。 抬手捏了捏后颈。 小舞收了托盘回来,看见她这副样子。 “弄完了?” “嗯。” “睡去吧。” “我姐......” “哎呀放心吧,我和竹清在呢,是吧竹清。” 朱竹清点了点头。 宁荣荣这才在沙发上躺下。 薄毯盖到胸口。 侧着身,面朝床的方向。 朱竹清坐在床边,接了她的位置,继续拿棉签润唇。 屋里安静下来。 宁荣荣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 眼皮沉下来。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170.苏醒 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落在床沿。 醒得很慢。 耳朵听见雀叫,一声,两声,隔着窗。 街上有人叫卖,远远的,听不清在卖什么。 月翎雪睁开眼,屋里很静。 她躺着,稍微动了动,左边肋骨有点闷,深吸一口气,闷里透出一点痒。 她又吸了一口,还是那样。 左臂缠着绷带,抬一抬,感觉结痂边缘被撕裂的一点,又放下去。 喉咙干。 她转头找水,先看见了宁荣荣。 沙发上,蜷成一团,薄毯滑到腰上,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脸埋在靠枕里,眼下两团青。 床边凳子上搭着件外套,朱竹清的。 月翎雪看了很久。 光从床沿慢慢挪到被子上,挪了一指宽,她还在看。 她撑着手腕坐起来。 “......嘶。” 有些吃力,不过不至于起不来。 歇了歇,靠住床头,眼前黑了一下,浮起几个灰点。 她闭上眼等,等灰点散了,再睁开。 桌上有水壶,壶边扣着一只杯子。 试着运转月华之力,还行,虽然亏空但不至于没有。 双脚落地,缓缓起身,踱步到桌边倒水。 水注有些抖,歪歪的一条线。 她双手捧着杯子,等水面稳了,才送到嘴边。 一口下去,胃里咕地叫了一声。 她按住肚子,往沙发那边看。 还睡着。 又坐回床上,盘腿,闭眼,调息。 魂力在经脉里走得慢,走一圈,歇一下,再走一圈。 “姐……” 沙发那边含混的一声。 月翎雪抬眼。 宁荣荣眉头皱着,脸还埋在靠枕里。 “别走……” 很轻,黏着睡意。 月翎雪看了她两息。 “不走。” 更轻的两个字,落进午后的光里。 接着又行了两个大周天。 收功时,日头又斜了些。 体内那点亏空填回来一截,经脉里暖烘烘的。 她掀被下床,站直。 膝盖不晃,腰也撑得住。 原地轻轻蹦了一下。 左肋跟着颤了颤,居然不疼。 她咂了咂舌。 月华之力,真够变态的。 换个人,这伤少说躺一个月,这可是魂圣的自爆冲击。 宁荣荣还在睡。 她走过去,弯下腰,把滑到腰上的薄毯往上拉,盖住露在外面的肩。 动作放得很慢。 毯子盖好,荣荣动了动,往靠枕里又埋深了一点。 没醒。 她直起身,转身去了窗边。 窗是木框的,推开时吱呀响了一声。 街上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车轮碾过石板,辘辘的。 有小孩追跑,笑声炸开又散了。 风进来,带着尘土味,还有谁家开饭的炊烟味。 她扶着窗框,往远处看。 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跑堂的、牵车的,各忙各的。 屋顶的影子拉长了。 光斜斜落进来,落在她脸上,暖的。 她就站在那儿看。 日头再度偏西。 沙发上,宁荣荣悠悠转醒。 睁眼先看见天花板。 愣了两息,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她撑着沙发坐起来,往床那边看。 被子掀开着,空的。 “姐?” 没人应。 “姐!” 她掀开毯子下地,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手刚碰到门闩。 浴室门被人拉开,卡吧一声。 月翎雪一身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水汽。 她一手摸着门把一手顺着头发。 “去哪?” 宁荣荣猛地回头。 看清了人,眼泪一下就涌上来。 “姐!” 她扑过来,一头撞进月翎雪怀里。 月翎雪被撞得后退半步,左臂磕在门框上。 “嘶。” 宁荣荣立刻站直,不敢碰了。 “对不起对不起,撞到哪了?”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手却放得很轻,扒着月翎雪的肩,看她的左臂,又看她的脸。 “你什么时候醒的?伤呢?还疼不疼?” 月翎雪由她扒拉。 站着让她看了一圈。 然后抬手,用拇指去擦她脸上的泪。 擦不完,这边擦掉,那边又滚下来。 “别哭了。” “呜……” 哭声更大了。 月翎雪手都乱了。 捏她肩,不是,拍她背,也不是。 她把宁荣荣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 “好啦,摸摸,跳得多稳。” 宁荣荣抽噎着,手指在她心口蜷了蜷。 “呜......挺软的。” “宁荣荣!” 宁荣荣抱了上来,还在呜咽。 “我以为,我以为你要死了,很吓人的你知不知道。” 她在月翎雪新换的睡衣上蹭眼泪。 “那个黑口子,还有时年,我真的害怕......你醒不过来。” 月翎雪把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一手摸头一手拍背。 “我是谁,月翎雪,哪有那么脆,没事儿。” 就在这时。 咕噜噜,一声长响。 月翎雪的肚子。 屋里静了一瞬。 宁荣荣眼泪还挂在脸上,人愣住了。 月翎雪面不改色,按了按胃。 “额......这不在我的计算范畴。” “噗。” 宁荣荣破涕,笑着要捶她,手到半路又停住,轻轻落在她肩上。 “你就贫吧。” 月翎雪给她把眼泪擦干净,把她往门口带,“我的肚子就交给你拯救了,快去快回。” “厨房温着粥,我去端。” 宁荣荣抹了把脸,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月翎雪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坐着别动。” “知道了,啰嗦鬼。” 门关上了。 月翎雪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左臂,磕在门框那块,隔着绷带发麻。 她把手抬起来,慢慢活动了活动手指。 不一会儿门开了。 宁荣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杂役。 托盘摞着托盘,一层一层往桌上摆。 一盅炖鸡汤,枸杞浮在油面上。 一碗猪肝菠菜粥,还咕嘟着小泡。 清蒸鲈鱼,浇了葱油,滋滋响。 四样小菜,一碟蜜饯,一盘剥好的虾仁。 正中间一大碗补气养血汤,药材香混着肉香,满屋子都是。 “都摆上都摆上,”宁荣荣指挥着,“汤盅放姐手边,温着的那盅先端来。” 杂役摆完,退了出去。 月翎雪看着一桌子菜。 “……这。” 宁荣荣拖着椅子坐过来,“失血多就得这么补,一样一样来,连吃七天。” 月翎雪眼皮跳了跳。 连吃七天。 她没说话,拿起筷子。 宁荣荣不吃了,就站在旁边看她吃。 “你不吃?” “不饿,看你吃。” 月翎雪看了她两秒,低头喝了口粥。 宁荣荣盯着她的左臂看,那勺下去,缠绷带的手没怎么动。 盯着盯着,眼圈又有点红。 月翎雪拿筷子的手没停,右手夹起一筷子虾仁,塞进宁荣荣嘴里。 “唔。” 宁荣荣眼睛睁大了。 嘴里塞满,说不出话。 月翎雪收回手,继续吃饭,语气平平的。 “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你陪我吃。” 宁荣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吧。” 她拖了把椅子坐到月翎雪旁边,拿过碗筷。 屋里就剩勺子碗筷的响动。 月翎雪咽下一口粥,抬眼。 “大家呢。” “比赛去了吧,我睡着前小舞和竹清还在的。” 月翎雪扒拉一口米饭。 “弗兰德问你了吗。” “问了,”宁荣荣咬着筷子想了想,“不过我只说了不知道。”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 “我们怎么回来的。” “杳杳带回来的啊。” 月翎雪哦了一声,低头。 伸手摸了摸颈间的玉佩。 温的。 小家伙估计累着了,在里头睡大觉呢。 她没再说话,继续吃饭。 半晌。 月翎雪放下筷子。 宁荣荣起身收拾,叫杂役进来,把碗筷一一撤下去。 门关上,屋里静了。 宁荣荣回来,没回自己那边,径直坐到月翎雪旁边。 没说话。 屋里静下来。 两人窝在沙发,月翎雪看着床头柜上的护腕,然后侧头看她。 “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宁荣荣偏过头来。 抿了抿嘴,摇头。 “你在就好了,其他的不重要。” 月翎雪看着她,笑了。 “不怕我是怪物变得?” 宁荣荣往她那边靠了靠。 “我还没见过那么好看的怪物。” 月翎雪笑出了声。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贫嘴。” 捏完,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指尖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停住。 “那个尾巴,看见了吧。” “......” “那是我的第二武魂,月翎灵狐。” 宁荣荣眨眨眼,愣了两秒,窜起来了。 “你是双,唔......” 话没说完月翎雪起身捂住了她的嘴,“嘘,小点声我的祖宗。” 宁荣荣眼睛亮晶晶,乖乖坐下了。 “哦哦,好!那你的头发呢?” “算是武魂自带。” 宁荣荣伸手,捻起她一缕头发,从指间慢慢捋过去。 深棕色,刚洗完不久很柔顺,在指缝里发亮。 她小小声,“就是太显眼了,还是这个发色适合在外面溜达。” 月翎雪没接这话,看了她一会儿。 “想看吗?” “什么?” “尾巴。” 宁荣荣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 月翎雪起身,过去把门闩上了。 回来站到她面前。 一道白光从身后漫开,四条雪白的尾巴垂下来,毛尖泛着银,轻轻晃。 宁荣荣屏住呼吸,伸手摸上去。 指尖陷进毛里。 “好软……比杳杳的还软。” 尾巴往回缩了一下,被她两只手抓住。 “别薅。” “就摸一下,再摸一下。” 摸够了,宁荣荣捧着尾巴尖,忽然抬头。 “姐,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月翎雪把尾巴收了,“知道它的,除了我自己,只有你。” 宁荣荣捧着的手停在半空。 半天,才松开。 “那我谁也不说。” “嗯,”月翎雪坐回她旁边,“还有两件事。” “你说。” “时年的事,对外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没见过。” “好。” “那个黑口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她顿了顿,“我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别问,别提,你权当没看见。” 宁荣荣看了她一会儿。 “好。” 月翎雪侧头看她。 “剩下的,等我想明白了,讲给你听。” “多久啊?” “说不好。” “行,”宁荣荣往她肩上一靠,“我等着。” 屋里静了一会儿。 月翎雪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光。 “今天下午,我们的场子?” “嗯,不然他们怎么都不在分堂,”宁荣荣说到一半,猛地抬头,“你想干嘛?” 月翎雪已经起身去开柜门。 “换衣服。” “不行!” 宁荣荣从沙发上蹦起来,拦到柜子前面。 “绛珠姐说你至少静养三天!你才醒几个小时?” “躺了快两天了。” “你的肋骨!” “长上了。” “左臂还缠着绷带呢! ” “又不耽误走路。” 宁荣荣张着嘴,想不出词了。 月翎雪伸手,把她从柜门前轻轻拨开,取出一件外衫。 “时年没了,苍晖那边迟早要闹的。” 她把外衫搭在臂弯里,声音平平的。 “我这时候窝在分堂养伤,传出去,就是心虚。” “可是……” “他们要闹,我就得站得住。” 宁荣荣张着的嘴闭上了。 半晌,肩膀垮下来。 “……行,”她伸出一根手指,“但是你要听我的,绷带不许拆,疼了马上说,你不许犟!” “成交。” 宁荣荣帮她穿衣,左边的袖子小心拢过去,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嘴里嘟囔着,“都伤成这样了,还非要去看比赛。” “嗯,”月翎雪站着任她摆弄,“受伤都不用自己穿衣服,享受。” “嘁......” 出门前,月翎雪摸了摸颈间的玉佩。 温的,没动静。 两人下楼。 分堂门口,日头偏西,街上正热闹。 斗魂场方向,人声隐隐传过来。 宁荣荣伸手挽住她的右臂。 “走吧,伤员。” “啰嗦。” “你说谁呢!” 两人出了大门,汇进街面的人流里。 两人走的快。 不一会儿斗魂场就到了。 人声一层压一层,从高墙里漫出来,欢呼、跺脚、还有解说的声音,被风送得忽远忽近。 宁荣荣和月翎雪沿着侧门进去,绕开人最多的正门。 一路没有谁多看她们两眼。 宁荣荣推开备战室的门。 “应该正在打,院长他们估计在观战台。” 屋里摆着简单的桌椅,桌上一壶茶,早凉了。 窗外正对场地中央,台上正打得激烈,隔着玻璃,欢呼声小了一半,闷闷的,撞在胸口上。 “你坐。” 宁荣荣把她拽到沙发,按着肩膀让她坐下。 自己坐在她左手的边上。 宁荣荣从空间戒指里翻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点药膏在指腹上。 “手。” 月翎雪把手伸过去。 宁荣荣捏着她的手腕,把护腕解开搁在桌上。 然后,掀开月翎雪的袖子。 刚洗过澡的皮肤,左臂上什么都没有。 光洁,完好。 只有一道新生的粉痕,淡得几乎看不见。 宁荣荣的手指停在半空。 “……绷带呢?” “洗澡的时候拆了啊。” 月翎雪看着窗外,说得理直气壮。 “……真的是。” 宁荣荣的手放下来,又收回去,指腹在那道粉痕上轻轻碰了碰。 “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留疤了怎么办,你看都红了,这根本就没好。” “我恢复快,不碍事……” 宁荣荣抬头。 “胡说,你这是......” 话顿住了。 月翎雪正看着她。 很认真,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又像是在掂量。 “怎么、怎么一直看着我……” 宁荣荣的声音低了下去。 屋里很静。 茶凉着,窗外的欢呼隔着玻璃,一下,一下,闷闷的。 月翎雪没说话,继续看着她。 慢慢凑近了一点。 宁荣荣没动。 心跳得很响。 她的眼睛往下,看了一眼月翎雪的嘴唇,又飞快抬回去。 呼吸交缠到了一起。 很近了。 越来越近。 哐。 门被撞开。 “赢啦赢啦!我们赢……” 小舞的声音卡在半截。 门口,小舞、朱竹清、戴沐白,一个赛一个的髒,脸上还挂着汗。 呆住。 月翎雪和宁荣荣猛地分开。 一左一右,隔着一臂的距离。 窗外的欢呼,还在为刚才那场胜利响着。 小舞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两个来回。 嘴越张越大。 朱竹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视线在月翎雪左手腕上停了停,那里护腕还搁在桌上,袖口敞着。 马红俊从门口挤了个脑袋,“我靠,翎雪姐你醒了啊,这么快!” 戴沐白的眼睛眯起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说,我们是不是,来得不巧了?” 月翎雪转头看过去,“什么不巧,上药呢。” “对啊,我给姐上药呢,”宁荣荣快速反应,“真是的,刚醒非要来看比赛,哈哈......” 月翎雪捂脸,这家伙平时那么聪明。 怎么这个时候此地无银三百两。 “上药?”小舞踢开挡路的凳子,凑近,把桌上那个瓷瓶拿起来端详。 “你们上药要凑得这么近?” “要你管!” “哦~~”,小舞拖长了音。 “哦什么哦!” 宁荣荣去抢瓶子,小舞一个侧身躲开,举着瓶子绕到桌子另一头。 “竹清你看见没,耳朵,荣荣耳朵都红了。” 朱竹清点了点头。 “红透了。” “朱!竹!清!”宁荣荣转头看着她。 戴沐白咳嗽一声,走过来坐在月翎雪旁边。 “行了行了,”他拍拍月翎雪的肩,压低声音,“翎雪,有比上药更要紧的事,你听一嘴。” 月翎雪放下捂脸的手。 “说。” “苍晖那边在打听你。” “打听我?” “打听你是不是真的伤了,”戴沐白看着她。 月翎雪的眼神冷了一点。 “让他们打听呗,我好差不多了,他们寻不到什么破绽。” 唐三坐在对面,“翎雪姐,你这恢复速度还真是......” 月翎雪正准备打,宁荣荣声音传过来。 “姐!你看小舞和竹清,欺负人!” 月翎雪往沙发靠背一窝,“我现在打不过她们。” “月翎雪!” 眼见着有人要发火,月翎雪又坐直了,“好了你俩,别逗她了。” 小舞做了个鬼脸,“略~” 171.解释 天擦黑。 一群人往外走,斗魂场外灯火次第亮起。 弗兰德上下打量她。 “你确定,伤好利索了?” “嗯,差不多了。” “差不多?”弗兰德重复了一遍,推了推眼镜,“我嘞个乖乖......” “恢复快。” 弗兰德正要再开口。 玉小刚抬手,拦了他。 目光在月翎雪身上停了停。 “这儿人多,回去说。” 一路无话。 分堂大门到了,杂役打着灯在前头引路。 正厅的灯全亮着。 门一关,一圈视线,齐齐落在月翎雪身上。 弗兰德开口。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月翎雪把那天的事讲了一遍。 找人,救人,杀人。 “怎么死的。”弗兰德问。 “我杀的。” “你?”弗兰德的声音陡了起来,“他魂圣,你什么境界,你杀他,还带着荣荣全身而退?” “碰巧。” “碰巧?”弗兰德一拍桌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呢?” 柳二龙接了话,声音比弗兰德缓。 “翎雪,不是我们不信你,一个魂圣,凭空死了,苍晖那边迟早追到我们头上,你得给我们一点能说出口的东西。” 月翎雪沉了两息。 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一个物件,往桌上一拍。 灯下,银灰色细针一排,针身冷光流转。 “三儿的暗器。” 赵无极捻起一枚,指腹在针身上蹭了蹭,闭眼感应。 “小三的东西啊……” “你可以问唐三。” 唐三点头,“这东西确实很毒。” 弗兰德盯着那排针,看了半天。 “……行。” 他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揉了揉眉心。 “院长,”月翎雪开口,“尸体你们找得到吗。” “找不到。” “那苍晖闹就闹呗,”她说,“他凭什么说时年的死,和咱史莱克有关系。” 屋里静了一会儿。 “对了。” 月翎雪从空间戒指里,又摸出一个物件。 一块骨头。 温热的,泛着淡光。 搁在桌上。 满厅的眼睛,一齐瞪圆了。 “魂骨!哪来的?”玉小刚的声音都变了。 赵无极倒吸一口凉气。 马红俊的嘴张成了圆形,奥斯卡去捂,没捂住。 “头部魂骨。,”玉小刚绕着桌子走了半圈,眼睛亮得吓人,“幻境系的头部魂骨,市面上百年没出过一块。” “时年尸骨无存,这块魂骨留下来了。”月翎雪掂了掂。 玉小刚的眼神随着魂骨一上一下,“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给该给的人。” 玉小刚从骨头上抬起眼。 “谁。” 月翎雪没答。 侧过头。 宁荣荣就坐在她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看见月翎雪看过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 月翎雪顺手就把魂骨递了过去。 “喏。” 宁荣荣倏然一顿,迟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我、我……” “拿着。” “姐,你知不知道魂骨是什么,很珍贵的,你应该......” “嗯,你的。” 满厅死一样的静。 然后炸了锅。 “翎雪姐,魂骨就这么送人了?!”马红俊的声音最响。 “安静。”弗兰德抬手。 屋里静下来。 弗兰德看看魂骨,又看看月翎雪。 “想好了?” “嗯哼。” “……行,”弗兰德挥挥手,“荣荣,拿着,找个时间吸收了。” 宁荣荣捧着魂骨,捧了半天,看向月翎雪。 “姐……为什么。” 月翎雪看着她。 “谁让那老头吓唬你。” 她站起来往外走。 “这骨头,算他赔的。”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看众人,又看着宁荣荣。 “愣着干嘛,走了。” 满厅的人这才反应过来,陆陆续续起身。 宁荣荣捧着魂骨站起来,还愣着。 众人散了,回廊上灯笼轻轻晃着。 两人前后脚进了房。 房门关上。 宁荣荣把魂骨塞到月翎雪手上。 “姐,我不能要。” “哦?” “时年是绑了我,”她声音低下去,“可人是你杀的,伤也是你受的,半条命换回来的东西,我不能要。” 月翎雪没接话。 低头看着手里的魂骨。 大拇指在骨面上慢慢蹭了一下。 温的。 “荣荣。” “嗯?” “这该是你的。” 话音落下,她抬手,把魂骨按在了宁荣荣头上。 宁荣荣一僵。 “姐?姐!等等,我还......” 白光顺着头顶漫下来,缠上四肢。 她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月翎雪把她按坐到床上。 “坐好,吸收。” “姐你......” 吸收开始,温热的魂力游走全身。 她只能眼睛慢慢闭上,开始运行周天。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搬了张椅子,坐在床头。 守着。 房间很静。 两个小时过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压着步子的那种。 月翎雪抬眼。 脚步在门前停了,没有敲门。 她起身,先一步开了门。 唐三站在门口,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翎雪姐。” “嗯哼,小声点。” 他往月翎雪身后看去。 “在吸收?”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姐,那批针,确实很毒。”他抬起头,“但那毒,杀不死一个魂圣。” 屋里静了几息。 “我想知道,那天到底……” “三儿。” 她打断唐三的话。 “如果那天被带走的是小舞。” 她看着他,很平静。 “你明知道对方实力比你高一大截,冲动可能会死。” “你会杀他吗。” 唐三不说话了。 周遭静得只剩宁荣荣均匀的呼吸声。 半晌。 “......会。” “这不就结了。” 唐三张了张嘴。 到底没再说。 又朝床上看了一眼。 “翎雪姐。” “嗯?” 他指尖在二十四桥明月夜上点了两下,摸出来一个铁筒。 “这个,我想你比我更需要。” 月翎雪接过,在手上掂了两下。 “阎王帖?你小子行啊,这也舍得给。” 唐三嘴角弯了弯,“少来,这东西很难做的,欠我个人情。” “嘁,我寻思白给呢。” 他看了月翎雪两秒,伸手要拿,“不要还我。” 月翎雪把东西收戒指里,“不要白不要。” 唐三走后。 月翎雪坐回椅子。 宁荣荣呼吸平稳,吸收还在继续。 她看着,看着,眼神慢慢沉下来。 太弱了。 这是她最清楚的一件事。 书里的剧情早就跑偏了,照着记忆走,越来越走不通。 还有多出来的,说不上来的邪恶力量。 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下次会从哪里再冒出来。 这次命捡回来了,下次呢。 下次在有危险,保不齐就不止一个荣荣。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清明了不少。 得变强。 不管付出什么。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左臂搁在膝上,开始新一轮周天。 魂力过处,经脉深处传来极细的一线涩,她眉头都没动,把那线涩碾了过去。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守着守着,夜深了。 她把意识沉进玉佩。 霜杳四仰八叉躺在小窝里,睡得正沉,肚皮一起一伏。 另一边,小冰和小火在玩。 小火绕着冰滑梯飞,飞一圈,落下来,蹭一下冰秋千,荡起来,再飞。 冰滑梯映着它的火光,一明一灭。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 两小只同时察觉到她,唰地都过来了。 小冰贴上来蹭她的手,凉丝丝的。 小火落在她肩上,尾巴扫她的脖子,暖的。 她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摸到小火时,手停了停。 “小火。” 小火歪着脑袋看她。 “谢谢你。” “嘿嘿,小火厉害,”小火翅膀拍得飞快,绕着她转了两圈,光都亮了一度。 “嗯,厉害。” 小冰也凑过来,“妈妈,小冰也厉害。” 月翎雪笑了一下,“是是是,都厉害。” 和两小只玩了一会儿收了意识。 窗外月亮偏西。 她又守了一会儿,确认床上气息依旧平稳,才靠在椅背上,眯了一觉。 天蒙蒙亮。 床上的白光散尽,宁荣荣的气息彻底落定,睡着了。 月翎雪伸了个懒腰,起身。 出门去拿早餐。 厨房的杂役正忙,见她来,忙不迭装了粥和几碟小菜,又添了两个茶叶蛋。 “我自己来就行。” 她端着托盘往回走。 回廊拐角,迎面遇上玉小刚。 玉小刚手里捏着一沓纸,眼底有红血丝,显见是一夜没睡。 两人打了个照面。 玉小刚先开口。 “醒了?” “嗯。” 他点点头,目光在托盘上停了停,又抬起来。 “翎雪,那块魂骨的事,我建议从长计议,荣荣贸然融合恐有隐患,往后看队里谁更需要,统一分配,才是稳妥。” “哎呀。” 月翎雪站住了。 “大师,您怎么不早点说?” 玉小刚一顿。 “什么?” “我已经让荣荣吸收了,”她一脸惋惜,“就昨天晚上,大概在,您推演的时候。” 玉小刚捏着纸的手僵住了。 “......” 玉小刚深吸一口气。 “胡闹!武魂适配乃是大事,岂能如此草率,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出什么岔子,她是大陆唯一一个九宝琉璃塔,如果又出现变异......” “那不正好,”月翎雪端着托盘,“您又有得研究了。” 玉小刚噎住了。 半晌,叹了口气。 “......既然已经吸收。” “嗯,”月翎雪老实巴交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走了。 看着玉小刚的背影略过拐角。 月翎雪端着托盘,挑了挑眉。 “我妹的东西你也想要?” “还统一分配?” 她端着托盘往回走,慢悠悠的。 “咸吃萝卜淡操心。” 回到房里。 宁荣荣还睡着。 月翎雪把托盘搁在桌上,掰开一个茶叶蛋,就着热粥,慢慢吃完了早饭。 吃完了,人也还没醒。 她也不急。 搬了椅子坐到床头,闭上眼,在脑子里推演着剑道。 日头爬高。 宁荣荣的睫毛动了动。 月翎雪睁开眼,起身去倒水。 宁荣荣揉了揉脑袋坐起来。 “感觉怎么样?喝点水。” 她接过杯子,喝了半杯。 放下杯子,看着月翎雪。 “姐,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月翎雪剥着茶叶蛋。 “你在想,现在能不能试试那块魂骨。” “你怎么知道!” “一有鬼点子眼睛就亮的和星星一样,还我怎么知道。” 宁荣荣搓了搓手。 “闭上眼,姐,我好像能拉你进来。” 月翎雪把剥好的蛋放在床头柜上的盘子里。 “来。” 眼前暗了一瞬。 再亮起来的时候,还是这间屋子,还是这张床,只是颜色淡了一层,安静得反常。 窗外那点街声,全没了。 宁荣荣就站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听到了吗,姐。” 月翎雪一愣。 一句话清清楚楚落在脑子里,宁荣荣的嘴没动。 “你说话了?” “没有呀。” 宁荣荣笑弯了眼。 “厉害吧,是不是很厉害!” 她转了个圈。 月翎雪站在原地。 感受了一下。 识海里那点沉甸甸的重量没了,取而代之一片清明的亮。 精神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摊开,晾干。 她抬起手,握了握拳。 “很稳。” “对吧!”宁荣荣凑过来,“我学的快吧。” “嗯,快。” “精神力也涨了,我自己能感觉到,”她想了想,凑近半步,把声音压低在脑子里。 虽然这在幻境里是没有意义的。 “姐,你有没有觉得,咱俩像有心电感应?” 月翎雪看着她。 “嗯。” 她想说点别的什么。 喉咙动了动,最后只伸手,揉了揉宁荣荣的头发。 然后拿起盘子里的茶叶蛋塞宁荣荣嘴里。 “先吃完,晚点研究,凉了。” 宁荣荣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又转了个圈坐在床上,收了幻境嚼吧嚼吧。 嘴里还哼着不成名的小调。 月翎雪把粥端过来,递给她,宁荣荣张嘴,“啊~” “嘁,我还是伤员呢,你让我给你喂粥。” 嘴上这么说,手还是很实诚的舀了一勺粥喂她嘴里。 宁荣荣这才反应过来,“对哦。” 她接过碗,“我自己来,嘿嘿。” 她端着碗,扒了一大口粥,腮帮子鼓鼓的。 月翎雪看着她。 心里跟着松快。 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她没算过这笔账。 现在觉得。 值。 往后你想笑就笑,想闹就闹。 姐不会让你再掉一滴眼泪。 “看什么呀,”宁荣荣咽下粥,抹了把嘴,“我脸上有东西吗?” “嗯,糊了一嘴。” “啊?”宁荣荣赶紧低头找纸。 “骗你的。” “月翎雪!” 粥碗应声飞过来。 月翎雪笑着躲开,顺手把她嘴角的米粒拈掉了。 172.第 172 章 宁荣荣看着月翎雪。 “没吃饱。” “等着。” 月翎雪起身,端着碗往外走。 “那我把桌子收拾了,你快点回来。” “知道了。” 盛好粥往回走,刚到院子中间,前头大门被人拍响了。 砰,砰,砰。 “史莱克的!滚出来!” 她脚步顿住。 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动静,宁荣荣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她端着碗,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了一片人,十来个,苍晖的队服。 为首是个高瘦的中年人,脸色阴着。 他身后几个学生站得歪歪斜斜,脸色发白。 中年人一见她,手指头戳过来。 “月翎雪!我们时年老师呢!” 门框那边,宁荣荣把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月翎雪没回头,往旁边挪了半步,把门口的视线挡严实了。 “你时年丢了关我史莱克什么事,”她声音平平的。 “怎么,比赛输了来找茬,没成功现在又有新理由了?好不要脸。” “你!” 中年人一口气顶在嗓子眼,脸涨红了。 “有人亲眼看见,时年老师前几日往这条街来!之后人就没了!” “往这条街来的魂师,一天少说几十个,你挨家挨户讨去。” “少装糊涂!” “哦。” 她点点头。 “那你说说,他来干什么。” 中年人一噎。 “一个魂圣,”月翎雪端着碗,“不声不响摸到我们分堂门口,干什么来了?” “说啊。” 中年人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挤出来。 “说不出来吧,”她替他接上,“说不出来,就别堵我家的门,去去去。” 街上围拢的人渐渐多了。 买早点的,挑担子的,隔着几步远看热闹。 “苍晖的又来了啊.....” “那回不是闹过了嘛?” 中年人脸色由红转青,猛地冲围观的人拔高了嗓子。 “大家评评理!比武台上,史莱克伤我七名学生,至今都还下不了床!如今我苍晖的老师也下落不明!史莱克学院,手段下作!” 看热闹的人声小了些。 月翎雪没急着接话。 低头,喝了一口粥。 “裁判当场判的胜负,白纸黑字记着分,”她说,“不服你找裁判去。” “至于时年。”她看着中年人,“一个大活人,自己走丢了,堵史莱克的门来要人。” “是不是哪家阿猫阿狗丢了,都得来找史莱克要?”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中年人气得手指都在抖。 他指着月翎雪。 “你嚣张什么,我就不信你们史莱克的人不会落单。” “我要见你们老师!快点!” 月翎雪喝粥的手顿住了。 她把碗从嘴边放下来。 “行。” “我给你叫。” 她走到门边,把粥碗搁在石狮子脑袋上,碗沿还冒着热气。 转身,往里走,沿着回廊拐过弯,背影没了。 门口,只剩下苍晖的人,和满街看热闹的人群。 那群人齐齐盯着那个拐角。 好一会儿,没人出来。 中年人的脸挂不住了。 “装什么!叫个老师叫这么半天,史莱克的人死绝了?” 他冲着院里喊,声音越拔越高。 “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总有一天......” 话没说完,人飞出去了。 横着飞出去两三丈,眼看要落地,又朝上飞起来。 飞出去,落下,又飞。 一连好几段。 最后软趴趴栽在地上,不动了。 狠话断在半截。 那几个学生僵在原地。 有一个撒腿要跑。 跑出两步,也躺下了。 一个接一个,全躺平了。 前后没几息。 看热闹的全愣住了。 也没人看见谁出的手。 有人往后缩了半步,离那扇门远了些。 半晌,不知道谁先咂了咂舌。 “……刚才谁动的手?” “没瞧见啊。” “好邪门。” 半晌。 拐角后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月翎雪转出来。 走到石狮子边上,端起那碗粥。 低头,看了一圈满地的人。 “不好意思,碗忘拿了。” 没人应。 地上那位喉咙里哼了一声,腿抽了抽,又不动了。 “我就去这么一会儿,就都睡着了?不仅不要脸,还没礼貌。” 月翎雪端着碗往回走。 跨过他横在外头的那条胳膊。 门口看热闹的,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她跨过门槛。 门关上,落了闩。 房门开了条缝,宁荣荣探出半个脑袋。 月翎雪把粥递过去。 “苍晖的人在门口睡大觉,吃你的。” 宁荣荣接过碗,看看她,又看看大门。 把她拉了进去。 “噗......哈哈哈哈哈,睡大觉。” 她扒了一口粥,腮帮子鼓着,笑意还没完全消,咽完。 “明明就是你,给人全揍趴了还要调侃人睡大觉。” “伤筋动骨一百天,”月翎雪往沙发里一坐,“让我受这么重的伤,陪我做做康复训练怎么了,很过分吗?” 宁荣荣眨巴眨巴眼睛,“对哦,你还受着伤呢。” 说完放下碗就凑过来了,“我看看,伤口有没有裂,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往沙发里面窝,“没事,早好了,诶诶诶,衣服衣服......” 宁荣荣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掀开衣服这看看那看看。 月翎雪也懒得在再推,反正也推不开,由着人在身上扒拉。 “宁荣荣,馋我身子你就直说。” 宁荣荣顿了一下,继续翻,“瞎说什么,我帮你检查伤口。” “还装,”月翎雪一个翻身,位置转换。 宁荣荣被压进沙发里。 “喂!” 她两只手撑上月翎雪的肩,要推。 但是一点劲没使。 月翎雪低头看她。 这么近。 近得能数清睫毛。 近得那双眼睛里,映着她一个。 宁荣荣的呼吸乱了半拍。 耳朵尖红了,从耳垂一路红上去,红透了。 “你、你干什么......” “不是要检查伤口吗,给你看。” “我、我只是,那个......” “哪个?” 月翎雪没挪。 宁荣荣瞪她。 瞪着瞪着,败下阵,眼神往旁边飘。 视线转了一圈,没处看,又转回来。 睫毛颤了两下。 闭上了。 屋里一下就静了。 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一急,一缓。 月翎雪看着那张闭眼等着的脸。 心跳撞在胸口上,一下比一下重。 她嘴角弯了弯,这丫头...... 低头。 在宁荣荣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息。 离开。 额头上那点温度还没散,宁荣荣的睫毛猛地睁开。 “……啊?” “我觉得你比我不正常,”月翎雪直起身,“很烫。” 宁荣荣捂着额头坐起来。 “你、你,月翎雪!!” 宁荣荣一时语塞,抓起沙发靠枕就砸过来。 月翎雪抬手接住,垫在脑后。 “好了,”她起身,“中午想吃什么。” “你别转移话题!” 没人应,人已经晃去洗手了。 水声哗哗。 宁荣荣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半天没动。 指腹蹭了蹭那一小块皮肤。 水声停了。 月翎雪擦着手出来看着宁荣荣。 人还窝在沙发里,捂着脸,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绕到沙发前,弯腰凑近。 后者往沙发缩了缩。 她直没说话,起身,伸手把窗帘拉开了。 日头照进来,铺了半张沙发。 那点红,更藏不住了。 “咦~” “不是你非要检查伤口的,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指缝里“呜”了一声。 月翎雪笑出声。 宁荣荣不再捂脸,摸到靠枕,抡起来就砸。 “月翎雪!” 靠枕稳稳落进她怀里。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干脆站到了沙发上,双手叉腰。 “不公平!” 月翎雪抱着靠枕,坐回沙发。 “什么不公平,哪里不公平?” “就是,那个......”宁荣荣从沙发上坐下来,“反正就是不公平,我不管。” 越说越小声。 耳朵越说越红。 月翎雪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懂了。 “哦~” 她往沙发里一靠。 “不公平,亲回来不就公平了。” 闭上眼,下巴微微一抬。 “来吧。” 屋里静下来。 一息。 两息。 没动静。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 就知道。 这丫头脸皮薄,不敢。 她睁开眼。 “你 看,给你机会你又不......” 话没说完。 领口被人一把揪住,往前一扯。 整个人被拽了过去。 一个吻落下来。 落在嘴唇上。 软的,温的。 月翎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躲。 近在咫尺的是宁荣荣闭着的眼。 睫毛抖得厉害。 鼻息喷在她脸上,又急又烫。 心跳声一下一下,分不清是谁的。 良久。 咚咚。 有人敲门。 宁荣荣猛地退开。 退到一半,手腕一紧,又被拽了回来。 “唔......” 月翎雪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抬起来,冲着门的方向,指尖一抬。 咔。 门闩上爬满白霜。 冻死了。 门外的人等了等。 “大小姐?晌午了,厨房问二位今天吃什么,要不要再单独炖汤。” 没人应。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还是没人应。 门外嘀咕了句什么,脚步声远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 又是好一会儿。 唇分。 宁荣荣退到沙发另一头,捂着嘴,看她。 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你......” 月翎雪坐正,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领口。 “公平了?” 宁荣荣张了张嘴。 “......还行。” 月翎雪走到门边,指尖在门闩上一点。 霜化开,一线水痕顺着门板淌下来。 她拉开门,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和其他人一样,不用太麻烦。” 回廊上日头正好。 她站在门口,抿了抿嘴唇。 笑了。 回了屋。 宁荣荣还窝在沙发另一头,抱着靠枕,下巴搁在靠枕顶上。 听见动静,眼睛抬起来。 视线落在月翎雪身上,跟了两步,又飞快挪开,转去研究窗帘。 研究了一会儿。 “姐。” “嗯?” “你下午……” “下午怎么?” “啊,上午,”她声音拔高了一截,“你上午干嘛去?” “练剑。” “哦,练剑好啊,多练练,好好练。” 屋里静了两息。 “那你……” “我?”宁荣荣把靠枕抱得更紧,“我约了小舞。” “约了小舞?” “嗯!”她点头,点得飞快,“早就说好的,去看布料,我队服袖口磨了个口子,得裁一块新的。” 月翎雪没说话。 那身队服还是新的,袖口平平整整,一个口子都没有。 “……去吧。” 宁荣荣站起来。 走得飞快,到门口,又刹住。 “那你中午……” “看情况,没空的话随便对付点就行。” “哦。” 她手扒着门框,站了两息。 “那,晚上见。” “嗯。” 人跑了。 脚步声咚咚咚,穿过回廊,出了院子。 月翎雪站在原地。 听着院里静下来。 低头笑了一下,回身换了身利落的衣裳,提着凝霜出了门。 演武场在分堂后面。 比史莱克学院的那个还大上一圈。 这个点没什么人,青砖地扫得干净,风从场边刮过去,卷着一片干叶。 月翎雪站定。 凝霜出鞘。 抬手,腕上一翻,抖出个漂亮的剑花。 出剑。 挑,劈,刺,砍。 一招一式,压着节奏走。 剑风扫过去,场边那片干叶打着旋,碎了。 一套练到一半,颈间的玉佩动了。 她收剑。 白影一闪,霜杳窜出来,落地抖了抖毛。 “哟,睡神醒了啊。” 霜杳不也嫌她调侃,蹦蹦跳跳凑过来。 “姐姐你好了呀!杳杳好想你。” 月翎雪蹲下来,揉她的脑袋。 “嗯哼,多亏你和荣荣把我带回来。” “饿了不?去食堂找二哥,让他给你拿大鸡腿。” “他要是不给,你就抢。” 霜杳翻肚皮。 “香肠哥哥才不会不给杳杳呢,那我去啦。” “去吧。” 她尾巴一甩站稳,一溜烟跑了。 月翎雪起身,看着那团白影窜出场子。 站定身子稳住下盘。 出剑。 挑,劈,刺,砍。 一招一式,压着节奏走。 173.无伤 这一套走到收势。 日头已经往西挪了一截。 后背的汗让风一吹,凉丝丝地贴在身上。 不够。 再来。 第二遍,快了三成。 第三遍,再快。 剑穗甩直了,脚步没乱,喘息压在节奏底下。 收剑,归鞘。 腕子有点酸,她甩了甩。 回分堂,洗完澡换了队服。 凝霜挂上腰。 出门。 大街上比前几日还热闹。 预选赛就剩明天最后一场,沿街的旗子挂了一路。 卖彩旗的小贩占着街口,嗓子喊得发亮。 月翎雪从街这头走到那头。 察觉到视线。 茶摊上,铺面门口,三三两两的目光,跟着她走。 有人交头接耳。 也是,身后史莱克那么大三个字,想不被认出来都难。 不过这正合她意。 她拣了个茶摊,坐下。 “一碗茶。” 邻桌五六个人,穿雷霆的队服,碗底朝天,坐了有一阵了。 “明天就末场了。” “天水对史莱克啊。” “嘿,最好把史莱克收拾了。” “就凭天水?”有人嗤了一声,“神风雷霆,可都折在那帮小子手里了。” “那帮人是邪性,听说总是藏着掖着,七个人就没凑齐过。” “好像还有个胖子,俩姑娘,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我听说啊,”有人把声音压下来,“其中一个姑娘,前几日是被人抬回去的,伤得下不了床。” “谁说的?” “苍晖传出来的,能有假?” “嘿嘿,那明天天水有戏。” 月翎雪端着茶碗,慢慢喝。 茶喝见了底,又续了半碗。 有人无意往这边瞟了一眼,顿住了。 “诶,你们看。” 几道视线一起转过来。 “史莱克?” “这不会就是传闻受伤下不了床那个吧。” “腰上还挂着剑呢。” “看着也不像啊。” “人家好端端坐这儿喝茶呢。” 邻桌一个沉不住气的,椅子一推,站起来了。 绕到她桌前。 “史莱克的?” 月翎雪抬眼。 “一群人嘀咕这么久,还没嘀咕出名堂呢?” “预选赛一场没见着你啊,”他活动着腕子,“练练?” “好啊。” 茶摊边上就是片空场。 看热闹的呼啦围上来。 那人也不废话,脚下一点,人已经欺到跟前。 快。 拳也快,拳风扫得衣角往后贴。 月翎雪更快。 侧身,让过去。 凝霜没出鞘,反手在他肩头一推。 那人半边身子一歪,趔趄着退了两步。 “再来!” 他这回学了乖,绕着走了半圈,两虚一实,扑进来。 月翎雪鞘尖往下一沉。 磕在他膝弯上。 腿一软,人坐地上了。 围观的静了一瞬,然后炸开锅。 “这就完了?” “他在雷霆也算排得上号的……” “瞧见没,人家剑都没出鞘。” “武魂都没放!” 有人压着嗓子,“你们听说没,今儿一早,苍晖十来号人又去堵史莱克分堂的门了。” “然后呢?” “全躺门口了,躺了一天。” “谁干的?” “不知道,没瞧见。” “这史莱克,不会是有鬼吧。” 月翎雪在桌上搁下茶钱,起身,走了。 身后,看热闹的还没散。 “还下不了床呢,这哪有受伤的样子啊。” 天没黑,茶摊这一出就传出去好几条街了。 回程绕了东街。 走到街口,脚步慢下来。 那间铺子挨着酒楼,两间门面打通,月白的门脸。 门大敞着。 上面挂上了牌子,原色的木头,不上漆,两个字。 木樨。 她起的。 里头,老师傅踩着条凳,正往柜上摆罐子。 三层柜。 桂花糕,桂花酥,桂花蜜,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宁荣荣也在。 拉着小舞,从柜台这头转到那头,手指点着什么,嘴一直没停。 朱竹清抱着手臂站在门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荣荣踮脚去够架子顶层,小舞在后头扶了她一把。 两人头挨着头,不知说了句什么,一齐笑起来。 月翎雪站在街对面。 卖糖人的小车从她跟前推过去,吆喝声拖得老长。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这丫头,早上说去看布料。 布料铺子没瞧见,倒是瞧见一间拾掇利索的铺子。 她没过去。 隔着一条街看了看,转身走了。 回到分堂,日头只剩个边了。 刚进院子,一团白影从食堂那头窜过来。 霜杳。 嘴边一圈油光,尾巴翘得老高。 “吃饱了?” 霜杳原地转了两圈,把肚皮往前一挺。 月翎雪把狐捞起来,拿帕子把嘴擦干净了。 “二哥给的,还是抢的?” “给的!”霜杳尾巴摇个不停,“除了鸡腿我还吃了好多香肠呢!” “......你不会,一直在吃吧。” “哎呀,你不是说过能吃是福嘛,”小家伙甩了甩尾巴,“再说了,我这是帮香肠哥哥试新口味。” 月翎雪撇撇嘴,揉了揉她的肚子,“能吃是好,但也不能吃太多。” “而且霜华很早就说过,你不需要吃东西来着,怎么......” 霜杳尾巴一甩覆在月翎雪的嘴巴上,“姐姐!你都说好几遍了,不准说了,不需要和嘴馋是两码事!” “捂我嘴有什么用,我们是意念传音,笨死了。” 霜杳尾巴一甩,哼了一声蹭蹭蹭跑上楼了。 天擦黑,前头院门响了。 回廊那头传来说话声。 小舞的,朱竹清的,还有荣荣的。 脚步声过了回廊,各自散进屋里。 只有一道,越走越近。 门被推开。 月翎雪坐在窗边,正拿布巾擦剑。 两人视线撞上。 半拍。 “我回来啦!” “嗯哼。” 荣荣怀里抱着个油纸包,进门先把包往桌上一放。 “喏,路上顺手买的。” 油纸打开,桂花糕。 月翎雪搁下剑,拿了一块。 咬了一口。 还温着。 宁荣荣自己也抓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月翎雪嚼着糕,“刚才和她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啊,我们在聊前两天的比赛。” 宁荣荣咽了桂花糕,“姐,你在养伤都没看着。” “讲讲。” “好啊,先讲雷霆!” 她咽下糕,撸起袖子。 “雷霆那帮人,可精了。” “咱们前头每一场比赛,他们都扒着看了一遍,大师早料到了。” “哦?” “开局人家根本不往前冲的,前面几个上来缠着,四个四十级的全压在阵型后头,就等咱们先亮牌。” “那大师怎么排的。” “进备战室,就说了一个字。” 荣荣竖起一根手指。 “拖。” “拖?” “拖!”她一拍桌子,“大师把泰隆摆在阵眼上,让他一个人顶在最前面。” “雷霆那雷劈他身上,滋啦一声,头发根根竖起来,一根一根支棱着。” “他还站那儿冲人家咧嘴呢。” “绛珠在后头给他续状态,劈一道,续一道。” “打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荣荣掰着手指头,“雷那东西,烧魂力烧得凶。” “劈着劈着,雷就细了。” “消耗太快了吧。” “起先胳膊粗,后来就剩手指头粗,再后来,滋的一下,只剩个火星子了。” 说完她坐月翎雪旁边,又摸了块桂花糕。 “泰隆一个人杵在台子中间挨雷,磨空了他们前头仨。” “三儿呢。” “三哥倒霉,蓝银草一缠上去,人家雷电顺着草就爬过来了。” “电得他半条胳膊都是麻的,他自己都愣了,赶紧把草收回来。” “后来他不拿草碰人了,草全铺在台面上,探他们的落脚点,他躲在后头报方位。” “小舞照着他报的地方堵人,一堵一个准。” “等他们雷都放不出来了,跑也跑不动,戴老大收的尾。” 她站起来学着戴沐白的样子挥爪。 “一爪一个。” 比划完,又瘫回沙发里。 “反正整场磨下来,咱们就费了小奥几根香肠。” “哦对,还有泰隆的发型,哈哈哈哈......”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泰隆下台的时候,头发还竖着呢,被人家笑笑话了路。” 月翎雪把糕咽下去。 “神风呢。” 宁荣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往月翎雪这边挪了挪,声音压下来。 “神风那场很精彩的。” 月翎雪学着她的样子小小声,“精彩归精彩,你为什么要小小声说话?” 宁荣荣被她逗笑,“哎呀别打岔,你听我讲嘛,神风的队长,叫风笑天。” “赛前就放过话,这场别人谁都不想打,就要跟三哥打,一对一,一局定胜负。” 她看着月翎雪眨巴眨巴眼睛,“嚣张不嚣张?” “确实很嚣张。” “关键大师居然接了。” “神风那边也乐意,两边其他人全站边上,一台子就他们俩。” “风笑天一上台,武魂就放了。” 她越讲越激动。 “一头狼,青灰色的,他背后还张开一对翅膀。” “人一跑起来,台上全是残影。” “三哥那奇怪的步伐你见过吧。” “愣是跟不上。” “更绝的是,那家伙自创了一个魂技。” 荣荣站起来,抡圆了胳膊。 “三十六连斩!” “三十六刀,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重。” “砍到十几刀的时候,三哥就只剩招架了。” 月翎雪点了点头。 “蓝银草也全叫风刃绞碎了,碎叶子飘了一台子。” “三哥就一直退。” “退,退,然后就退到台子边上。” 月翎雪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书里,也是停在这儿。 “你猜怎么着。” 荣荣忽然凑近,压着嗓子。 “三哥站住了。” “两只手,往中间一并。” “黑光。” “一把大锤,就这么出来了。” 她两只手举过头顶,比了个抡锤的架势,还踮了踮脚。 “锤头比人还大,黑黢黢的,就上次锤泰隆爷爷那个。” “风笑天那三十六刀,正劈到一半。” “锤子抡过去。” “虽然三哥的锤子没有魂环,但锤还没到,风先到了。” “满台子的风刃,唰一下,全碎了。” “风笑天收翅膀往后倒,倒出去老远,还是叫锤风扫着了。” “半空里翻了三个跟头,落地自己就举手认输了。” “神风那边一看,直接举了牌。” 荣荣坐回来,缓了口气。 “那一下,全场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静了好几息。” “然后看台那头,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昊天锤!” “全场一下就炸了。” “老师那一排腾地站起来好几个。” “爸爸也站起来了,茶盏都扣栏杆上了。” 她说着,自己先抱住了胳膊。 月翎雪捏着手里那半块糕。 书里,也是这一场。 还好,不算完全跑偏。 跑偏的,只有那个东西。 “你说,”荣荣凑过来,“三哥那锤,到底什么来头啊?” “一个魂环都没上,怎么就那么厉害。” “问他自己。” “问了呀!他说是武魂,废话,我还能不知道是武魂嘛。” “那就是武魂呗。” “……跟你说话真费劲。” 她哼了一声,转着眼珠,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重新亮了。 “对了!” “嗯?” “铺子!铺子弄好了!” 荣荣掰着手指头,“牌子挂上了,柜台摆进去了,师傅试做了两炉,味道成了七八分,就差一道蜜。” 她说完,眼巴巴看着月翎雪。 等着。 月翎雪端起茶,喝了一口。 “哦,是吗。” "……" “你就不好奇?” “嗯哼?”她把茶盏放下,“你想让我好奇什么。” “你!” 她肩膀垮了下去。 垮到一半,又自己支棱起来。 “跟你说,开张头一天我俩应该不上场,你得陪我去营业。。” “是是是,陪你去。” “说好了的,必须来!” “看情况。” “月翎雪!” 荣荣瞪她。 瞪着瞪着,想起正事。 “哦对了,大师说,虽然你伤还没好利索,但明天末场得坐台下看。” “行。” “那你正好盯盯天水那几个,”她凑过来,“她们换阵换得快,我都瞧不明白。” 月翎雪看她一眼。 “你要上?” “我倒是想,”荣荣下巴一扬,“大师不让啊,再不上预选赛都打完了!” 她嘟着嘴晃腿。 夜里,宁荣荣洗漱完钻进被窝,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霜杳窝在被角,肚皮滚圆,睡得四仰八叉。 月翎雪坐在窗边。 明天的对手,天水。 清一色的姑娘,清一色的水属性。 她把那支队伍,在脑子里从头过了一遍。 指尖在窗棂上,轻轻点了两下。 起身,关了灯。 174.冰封 末场这天,分堂一早就热闹起来。 上场的还是那七个人,唐三、戴沐白、小舞,带着泰隆、黄远、京灵、绛珠。 早饭桌上没什么话。 一桌人就剩碗筷磕碰的声。 戴沐白扒完两碗,把碗一放。 “走了。” 大斗魂场外,旗子挂了一圈。 天水的蓝,史莱克的绿,各占半边。 人流往场里涌,肩膀挤着肩膀。 进场的时候,马红俊的眼睛就直了。 “我的天爷,”他扒着栏杆,“好多美女~” “还都好看~嘿嘿,”奥斯卡也扒了上去。 朱竹清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坐下。 “出息。” 月翎雪和宁荣荣在她左边坐下,第一排正对擂台。 宁荣荣的胳膊一路挽着她的,坐下都没松。 “姐,你说小舞今天能踹着几个?” “看她们结不结阵。” “什么意思?” “结了阵,一个都踹不着。” 宁荣荣哦了一声,起身想往栏杆上趴。 被月翎雪揽腰拉了回来。 擂台对面,天水七个人上来了。 清一色的蓝,胸口绣着波浪。 七张脸,清冷的,温柔的,高挺的。 往台上一站,挺齐整。 最前头那个,蓝头发,眉眼干净。 她一站定,整支队伍以她为轴排开。 前排的观众有人念她的名字。 “水冰儿。” 台上,水冰儿扫了一眼对面的阵容。 隔着半座场,那一下眉头动得很轻。 月翎雪看见了。 宁荣荣凑到她耳边,热气扑在耳廓上。 “姐,她是不是发现咱们少人了?” “嗯。” “那她排的阵,是不是白排了。” 宁荣荣乐了,肩膀一抖一抖。 两边队长出列,各报等级。 水冰儿的声音不大。 “天水学院战队队长,水冰儿,四十三级控制系战魂师。” 裁判手落。 锣响,震得脚底下的看台都嗡了一下。 月翎雪还没看清戴沐白怎么起势。 半空里蓝光一闪。 冰,凭空罩下来。 他整个人冻在里头,探到一半的白虎爪僵住了。 紧跟着又是三道蓝光。 泰隆、黄远,前后脚进了冰。 唐三慢了半步,魂力刚提上来,冰也合拢了。 四个人,一息之内,冻得整整齐齐。 身边的抽气声连成一片。 宁荣荣猛地坐直,抓住了她的胳膊。 “这么快?!” 马红俊那边叫得更响。 “完了完了,戴老大叫人冻成冰棍了!” 月翎雪没出声。 眼底一亮,透瞳开了。 眼前的擂台一下子近了。 冰壳上的裂纹,台面那层薄霜的走向,一寸一寸排进她眼里。 好看。 这队姑娘的冰,每一分都有去处。 四下冰封,漫天冰霜,落点没有一下是随便的。 冰封是钉子。 真要收人的,是正落下来的这场冰雨。 冰雨密密地斜着扫,整座擂台罩进去,寒气翻上看台,扑在手背上。 宁荣荣起了一层细疙瘩,往她这边靠了靠。 “嘶,好冷。” 寒气蹭过手腕的时候,经脉深处那一线涩,热了一下。 极细,极短。 她指尖蜷了蜷,压下去。 前排教练席上飘来声音。 “一定要稳住啊。” 是玉小刚。 擂台上,冰壳里闷闷响了一声。 蓝银草的蓝,从冰缝里透出来。 咔。 冰从里头炸开,唐三落地。 四息。 从冻住到破冰,四息。 月翎雪眨了下眼。 书里这一场,他没这么快来着。 之后的半场,就成了你一下我一下。 水冰儿封唐三,一息,冰裂。 再封,冰刚合拢,缝里就透出蓝。 第三次,满地冰碴,人已经动起来了,贴着冰雨的间隙走,一步一个空当。 冰雨里哪儿有空当,没人比她更熟。 演武场上,她不知道冻过他多少回。 “他怎么一次比一次快啊?”宁荣荣趴在栏杆上。 唐三不追人。 蓝银草从他脚下铺出去,一片压着一片,往天水铺霜的道上盖。 宁荣荣盯着看了半天。 “姐,他俩干啥呢,打着打着,冰盖场地草盖冰的。” “铺场。” “什么意思?” 月翎雪下巴朝台上一抬。 “谁的武魂铺了满场,谁就占先机。” 宁荣荣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 “怪眼熟的。” 月翎雪没接话。 台上打得急。 不知什么时候,冰雨成了雪。 戴沐白破冰冲出去,烈光波从雪幕里撕开一道口子,小舞冻得哆嗦,还是闪出去踹翻一个,京灵缠着人影,绛珠的治疗魂力一道一道续在几人身后。 透瞳里,天水那身蓝甲的光,暗了一层。 雪也细了。 压箱底的招使过一轮,现在就是硬磨。 磨下去,先撑不住的是天水。 台上,水冰儿忽然朝看台这边偏了偏头。 月翎雪没收眼。 透瞳收了一线。 对方也没追,转回去接着打。 “姐,水冰儿是不是往咱们这边看了一眼?” “嗯哼。” “她看我们干什么,我们又没上场。” 月翎雪没接话。 天水后排,水冰儿退回去,站到雪舞身边。 其他几人顶上。 “武魂融合技!她们要用武魂融合技了!” 看台上有人喊出来。 唐三的草动了。 两层囚笼叠起来,全队往中间收。 蓝白的光,从那两个人身上同时烧起来。 一道光柱,直直捅进头顶的乌云。 雪变了。 落下来的全成了雪片,每一片旋着,异常锋利。 擂台上起了龙卷。 声浪一层压一层,从背后拍上来,看台的地板跟着震。 乌云里,凤鸣一声。 雪片往中间收,一层压一层,压出一只凤凰的形。 冰蓝色的凤身七米长,眼睛透亮,尾翎一根一根拖出去。 它往下压,凤尾在半空拖出一道线。 月翎雪盯着那道线。 凝霜出鞘的时候,剑锋底下滚出来的霜线,也是这个起手。 冰凤仰头,凤鸣穿透全场。 月翎雪把趴在栏杆的宁荣荣一把拽回来,又把旁边的朱竹清往这边拉了拉。 魂力外泄,挡住了这一方。 身后,奥斯卡和马红俊往她这边靠了靠。 经脉深处那线涩,安安静静,没动。 自家的冰,引不动它。 台上,唐三蓝银草一根捆着一人,把小舞她们送下了台。 后背八蛛魂骨炸开。 根根插进台面,然后猛的把人弹进雪幕。 雪片削在他身上,衣裳一条条裂开,口子见了红。 寒气却进不了他的身。 冰凤凰压到头顶,把他硬压了下去。 八根蛛矛又全数插进台面。 凤头擦着他身侧砸下去。 凤尾扫上他的肩。 人横着砸出去,在台面上犁了一道。 肩头开了口,血珠溅在冰碴上,冻住了。 冰凤凰调头,凤身还没稳。 光柱收得急。 水冰儿脚下晃了半步。 那半步,她看得清清楚楚。 就这半步。 八根蛛矛又把人弹了出去。 他眼里紫 光一闪,矛尖一根不差。 停在水冰儿和雪舞的喉咙前,一分。 天水剩下五个姑娘想拦,脚下都软了。 雪片还落着,没再削过来。 水冰儿看着喉咙前的矛尖,喘了两口。 抬手。 “我们认输。” “哇!!”宁荣荣蹦起来。 月翎雪又把人捞回来。 裁判的手臂举起来,指向史莱克。 声浪从四面翻上来。 马红俊在人堆里嗷嗷叫,嗓子都劈了。 天水七个人在台上站齐,朝四面各鞠了一躬。 雪舞被两个姑娘架着走,脸色有些发白。 一列人下台,水冰儿走在最后。 到台口,她顿了顿。 回头,目光往史莱克的看台扫了一遍。 月翎雪眯了眯眼。 奇怪,怎么老往这边看,冰系和冰系之间还有感应吗? 通道口,马红俊第一个冲下去,搂着戴沐白嚷嚷。 奥斯卡跟在后头,挨个塞恢复香肠。 两队人在通道里错身。 唐三和水冰儿,正对着。 “你的武魂,很出色。”水冰儿被人扶着。 唐三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停下。 “你的冰也很厉害,不过冰系,我们队也有一个。” 他侧了侧头。 “似乎比你强些。” 说完,走了。 水冰儿站在原地。 她回头,目光从史莱克这行人身上扫过去。 嚷嚷的,递香肠的,抱着手臂的。 一路扫过去,停住了。 队伍后头,一个淡烟色队服的姑娘,安安静静坐在看台,手撑下巴正思索着什么。 正看着,一个女孩挡住她的视线,叉着腰看她。 她笑了笑,转身领着队走了,背影拐出通道口。 荣荣放下叉腰的手,“真是的,干嘛老盯着我姐看。” 她凑到月翎雪跟前,扯她的袖子。 “姐,水冰儿为什么一直看你啊。” 月翎雪的思绪被她晃回来,“啊?我不知道。” 荣荣盯着她看。 看了两息。 “哦~” 尾音拖得老长。 “你哦什么。” “没什么~” 她蹦跳着往前走,哼起了小调。 月翎雪跟在后面。 这丫头,八成又琢磨出什么歪理了。 算了。 随她去吧。 回了分堂,消息比人先到。 杂役在门口候着,说厨房炖了汤,给几位补身子。 晚饭桌上难得热闹。 马红俊把那场仗讲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玄。 讲到冰凤凰,筷子往空中一比。 “这么大!你们说大不大!” “你搁看台底下蹲着呢,看得见啥。”小舞在唐三旁边笑眯眯看着他。 “小舞姐!泥能不能别老拆我台!” 荣荣笑得直不起腰,转头给月翎雪碗里添了块排骨。 压低声。 “姐,明天陪我去铺子呗,最后一天准备了。” “嗯。” “辰时就走。” “好不容易预选赛打完休息两天,你不睡懒觉?” “那你别管。” 月翎雪把排骨夹进嘴,没再接话。 夜里躺下,荣荣翻来覆去。 半天,小声。 “姐。” “嗯?” “你说,糕要是不好卖呢。” “那就咱们自己吃呗,刚好借你嘴馋。” “……那倒是。” 又翻了个身。 “那要是太好卖,做不过来呢。” “再雇人。” “嗯。” 安静了一会儿。 “姐。” “睡。” “哦。” 不一会儿,屋里就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175.至阳丹 月亮偏西,后半夜。 月翎雪猛地坐起来。 被子从肩上滑下去。 经脉里那股涩,宽了。 从胸口一路淌到指尖,涩里带着烫。 至阳丹。 压了这几天,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她僵着,把呼吸一点一点压匀,准备轻轻往外挪。 旁边人动了动。 宁荣荣翻了个身,醒了。 “姐?” 声音里全是睡意。 月翎雪没吭声。 那股烧偏挑这时候漫上来,过了腰眼,她没闷住,泄了半口气。 黑暗里,荣荣一下子撑起来了。 “你怎么了?” “没事,做噩梦。” 荣荣的手已经摸上来了。 贴在她额头上。 停住了。 顿了顿,又贴一遍,这回按实了。 “你好烫。” “屋里太闷。” “骗谁呢!”荣荣的声音一下就高了,“你身上向来是凉的!” 她掀被子就要下床。 “我去叫老师。” 月翎雪伸手拽她。 这一下用了劲,那片烧跟着一荡,从胸口荡到后腰。 闷哼半声,眼前黑了一瞬。 床沿上,荣荣僵住了。 回过头。 “很疼?” 月翎雪闭了闭眼。 荣荣没再问。 转身跪坐回来,手腕一翻,九彩的光在她手心亮起。 琉璃塔。 柔和的光一层层罩下来。 那股熟悉的托举感从四面裹上来,身上那点沉,轻了一点。 可经脉里的烧,纹丝不动。 荣荣两只手都按上来,掌心贴着她心口,把魂力往里推。 月翎雪觉出那股魂力了。 暖的,密的。 但到了皮肤就散了。 根本进不去。 “姐,为什么进不去啊。” 月翎雪抬手,按住她的手背。 “别推了。” “为什么!” “应该是那怪老头的至阳丹。” 她轻轻吸了口长气又吐出来,“我以为至少还得一个月。” “至阳丹?”宁荣荣的眼泪涌上来,“那......那怎么办。” 月翎雪没答话。 闭眼,沉魂力。 冰,一路铺下去。 经脉里那片涩一动不动。 不躲,不退,就定在那儿。 她睁开眼。 时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和你魂力的路子正好相反。 魂力再走,这回提的是火。 一股暖从丹田升上来,往那片烧上撞。 涩意,让了半寸。 又走一遍。 火过之处,涩意退开,让出一条道。 旁边的宁荣荣被她身上突然冒出的热气逼得往后挪了半分。 “姐,”她在旁边小声,“你怎么样。” 说完又要往前靠。 月翎雪抬头止住她。 “等一下。” 她另一只手按上玉佩。 一点火光从玉佩里飘出来,落在掌心,抖开翅膀。 小火睡得正沉,小脑袋晃了晃。 “……妈妈?” “帮忙。” “嗯?” “借你的火,”她把手腕递过去,“把那东西烧了。” “什么东西?” “就经脉里,热的,和我魂力不一样那个。” 小火贴上她的手腕,歪着脑袋听了听。 “这个呀。” 龙崽拍了拍翅膀。 “小火不喜欢这个味道。” “烧得掉吗。” “嘿嘿,小火厉害!” 龙息渡进身体,月翎雪又闷哼一声, 小火的龙息比那股涩烫的多,哪怕自己是经过冰火两仪眼的淬洗但是没抵住那一瞬的冲击。 龙息不烫皮肉,顺着她的手腕往经脉里钻。 火走到哪儿,哪儿就干净。 月翎雪强忍着经脉里的冲击。 胸口那片烧,一层一层薄下去。 她阖着眼,能觉出那点火星在经脉里的路线。 不急,不躁,犄角旮旯都舔过去。 最后停在丹田上方,把最后一小团裹住。 火头亮了一下。 没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火从她手腕上抬起头,尾巴卷着她的手指。 “烧完啦!” “谢了。” “小火厉害不厉害!” “厉害。” 小火心满意足,绕着她转了两圈,钻回玉佩里找小冰炫耀了。 半空的琉璃塔,光一点一点沉下去。 屋里暗下来。 月翎雪侧头。 荣荣跪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动。 琉璃塔最后那点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着。 “……姐。” “嗯。” 月翎雪把被子拉了拉。 宁荣荣盯着她,看了很久才开了口。 “时年不是说无解吗。” 月翎雪起身,准备去洗澡,“是无解。” “那你还骗我说只是颗丹药!” “你听我说完,对普通魂师来说是无解。” 眼看着宁荣荣就要发飙,她一屁股坐回去。 “嘶......” 发飙发到一半的荣荣卡住了。 “还疼?” 月翎雪揉了揉心口。 “月翎雪!” 她声音抖着,开始跟月翎雪算账。 “噩梦,假的,屋里闷,假的。” “你今晚哪句话是真的。” 屋里静了几息。 “……疼是真的。” 荣荣的眼泪一下子砸下来。 “你!你......你......” 月翎雪偏头看着她,索性直接侧躺在她腿上。 她看着宁荣荣,由着她的眼泪砸在自己脸上。 “荣荣。” 宁荣荣抹了把脸,眼泪越擦越多。 “你瞒我其他事就算了,凭什么连疼都不让我知道。” 月翎雪没接话。 眼泪又掉下来,一滴,砸在她脸颊上。 “告诉你,能少疼一分吗。” 荣荣哽住。 “不能。” “对啊,”她放缓声音,“告诉了你,你就会担心,会和我一起疼。” “这不一样!” 她眼泪又涌上来。 月翎雪接着说。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什么……” 她抬手擦了擦宁荣荣脸上的眼泪。 “如果我不吃的话,你会死在那,我也会。” “你觉得我能眼睁睁看着你消失在我面前吗。” “要真觉得亏欠,那也是我欠你,如果不是我,时年根本不会找你。” 宁荣荣咬着嘴唇,眼泪一串一串掉。 “姐,我们回宗门吧。” “嗯?” “回宗门,回宗门就没人敢打我俩主意了,我们回家找爸爸。” 月翎雪看着她。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比毒发还意外。 “你当年为什么跑出来,忘了?” “没有。” 荣荣抱着膝盖。 “可是外面......” “反正回宗门,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月翎雪静了一会儿。 “时年已经死了。” “还有谁,报名字,姐挨个收拾。” “你不许岔开话题。” “我哪有。” 月翎雪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 “再说,明早辰时,谁的铺子开张。” 宁荣荣噎住。 “……铺子可以托给陈叔。” “木樨的东家,开张头一天撂挑子啊。” 宁荣荣不吭声了。 眼泪还挂着,一颗一颗往下掉。 月翎雪看这架势,一 时半会儿止不住。 她拿过一个枕头,塞进宁荣荣怀里。 “不应该你安慰我吗,是我毒发诶,还要我哄你半天。” 宁荣荣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 “好了好了,我先去洗洗,一身汗,别哭了昂。” 说完进浴室关了门。 不一会儿洗完出来。 头发擦得半干,披着。 屋里没动静。 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宁荣荣睁眼看着她。 怀里抱着枕头,眼泪还在掉,没出声。 枕头贴脸的那块,湿了好大一块。 月翎雪站了两息。 “不是......” 她有些无奈,看着宁荣荣,哄也不是,撂着不管更不是。 “祖宗,还哭呢。” “毒不是烧干净了吗。” 宁荣荣不说话,眼泪照掉。 月翎雪在原地蹦了两下。 “你看,能蹦能跳的。” 宁荣荣总算抬眼看她了。 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只是在想......”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月翎雪刚要开口。 “我每次出事,你会着急,会想办法。” “你出事,我也会急,但是我想不到办法。” 她手指扣了扣枕头。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要自己委屈哭了让你哄。” 她吸了吸鼻子。 “很无力。” 月翎雪看着她,眼睛红肿,鼻子也红红的,半张脸埋进怀里的枕头。 “好了,别哭了。” “眼睛都肿了,我去拿条帕子敷一敷。” “不然明天开张,肿着眼睛,多丑。” 宁荣荣没接话。 月翎雪绞了条帕子。 指尖渡了点凉气进去,帕子凉丝丝的。 回来,折成方块。 伸手去抽她怀里的枕头。 抽不动。 宁荣荣抱着不撒手。 月翎雪用力拽了两下。 “哎呀,别抱这个了。” “挡着我了,抱我成不,抱我?” 宁荣荣的手这才松了。 月翎雪往她怀里一坐,帕子按上她的眼睛。 “自己按着。” 帕子盖上去,话倒是一句接一句出来了。 “姐。” “嗯。” “等比赛完之后我们就回宗门吧。” “嗯?” “不回宗门也行,我们去其他的地方,没人能找到我们的。” “嗯。” “小火真厉害,那毒它一口就烧了。” “嗯。” 月翎雪起身,把窗帘拉上,随手提了个椅子坐在对面听她喋喋不休。 “我以后不乱跑了。” “嗯。” “我们一直待一块儿行吗?” 月翎雪顿了顿。 “……嗯。” 宁荣荣的话头就没停过。 从今晚说到明早。 从明早说到往后。 又从往后,绕回今晚。 说到月翎雪猛坐起来,浑身冒着热浪。 说到她推魂力,怎么都推不进去。 说到一半,又骂了句大骗子。 月翎雪听着。 “嗯。” “嗯。” “嗯。” 帕子焐热了。 月翎雪接过来,翻了个面,渡上魂力重新按上。 还在说。 又翻了一面。 还在说。 月翎雪凑过去。 用自己的嘴,把她的话堵上了。 帕子底下,没声了。 片刻,松开。 屋里静下来。 静了好几息。 帕子还盖在眼睛上。 月翎雪满意了,把帕子按实了些。 “敷着,别掀。” 过了好一会儿,帕子底下,小小声。 “……哦。” 176.第一块糕 天刚透亮。 月翎雪睁开眼。 床边站着个人影。 宁荣荣两手抱胸,眼睛还有点肿。 一眨不眨盯着她。 “醒了就快起,待会儿来不及了。” 月翎雪看了看外面的日头,“还早。” “一点都不早!” 月翎雪翻了个身,背对她。 “再睡一刻钟。” “月!翎!雪!” “嗯。” “你起不起。” “一刻钟。” “行。” 被角那团白毛被宁荣荣拎了起来。 霜杳被宁荣荣举着,悬在月翎雪脑袋正上方。 很配合的张了嘴。 “我数三声。” “一。” “二。” 数没数完,一滴口水,正中鼻尖。 “宁荣荣!!” 月翎雪从床上弹起来,抹了一把脸。 宁荣荣抱着霜杳撒腿就跑,笑声撞在回廊柱子上。 “谁让你赖床!” 月翎雪坐在床上。 半晌,笑了。 洗漱,换衣。 出门的时候,霜杳已经蹲在门口候着了,尾巴扫得地面沙沙响。 “荣荣呢?” “荣荣姐先去了,杳杳也要去!” 月翎雪把玉佩解下来,系在它脖子上。 “行,去,走吧。” “好!”霜杳跟在月翎雪旁边,出了分堂就这看看那嗅嗅。 到了东街,日头刚爬上屋脊。 街上的铺子下门板的下门板,扫街的扫街。 那间铺子门口,老师傅挽着袖子,正把最后一块门板卸下来。 后头,蒸笼冒着白汽。 桂花香先出的门。 宁荣荣从里头迎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捏着一把晾干的桂花。 “姐,快看!” 她指着门头上方。 原色木头刻的牌,两个字。 木樨。 月翎雪站定了,看了一眼。 进去。 里头收拾得利落,三层柜擦得发亮,桂花糕摆了满格。 试吃桌摆在门口左边,小碟小签,码得整整齐齐。 宁荣荣把小本子翻开,第一页摊在柜台上。 笔搁在旁边。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开业了!” 话音没落,月翎雪的手伸了过来。 六枚铜魂币,一枚一枚,码在柜台上。 “一笼桂花糕。” 宁荣荣低头看她,又看那排铜币。 “你想吃什么直接拿不就好了,还给钱。” “不一样,开业第一份糕不能不收钱。” “不收!” 月翎雪把铜币往她跟前一推。 “磨叽,记。” “哪有自己人……” “我现在是木樨开张,头一个客人。” 宁荣荣嘴张了张。 到底没犟过她,抓起铜币,低头在小本子上写。 笔尖顿了顿。 桂花糕,一笼,六铜魂币。 写完,想了想,又在这行末尾补了个小月亮。 那六枚铜币,她单独捏进手心,收进了戒指里。 跟账上的钱,不搁一处。 “好了,”月翎雪指指柜里,“糕。” 宁荣荣这才回神。 “啊,忘了忘了,嘿嘿。” 一笼糕,打包,双手递过来。 月翎雪接了,掂了掂。 “木樨的第一笼桂花糕哦,不错。” 宁荣荣眼睛弯起来。 日头爬高,街上人多起来。 月翎雪看着柜台,刚摆好的试吃碟还没人来动。 刚想着来了个探头探脑的,还是个大熟人。 “好香啊……” 马红俊捧着一大束花站在门口。 “荣荣!开业大吉!” 花往柜台上一放。 下一秒,人就钉在试吃桌前了。 月翎雪被他逗笑了,“胖子,有点出息行不行。” “嗯嗯,有出息有出息,翎雪姐,”他很认真喊月翎雪。 月翎雪抱臂看着他,“干嘛。” “什么时候能试吃。” 眼睛没离开碟子。 月翎雪嘴角扯了扯,看向宁荣荣,宁荣荣点了点头她才开口。 “现在。” 马红俊眼睛亮了。 牙签戳起一块桂花酥,进嘴。 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唔!!” 他捂着腮帮子,眼睛瞪圆了。 “好吃!你们铺子这个,太好吃了吧!” “那是,”宁荣荣下巴一扬,“也不看谁开的铺子。” 马红俊又塞了一块进嘴,转头看见奥斯卡,“诶,小奥!” 奥斯卡拎着一串香肠晃进来。 “胖子?你居然比我还早,我……” 话没说完,看见糕,牙签先动了。 “好吃吧小奥~”宁荣荣笑眯眯看着他。 “唔,好吃好吃。” “好吃啊,给钱!” “钱?”他把香肠往柜台上一搁,“用香肠换,怎么样,我老早就准备好了。” “谁要你的香肠。” “我这可是恢复香肠。” “不要。” “那……三根换一笼?” “出去!” “诶别别别,我给还不行吗!” 小舞和朱竹清前后脚到。 小舞一进门就笑。 “哟,齐的差不多了。” 她凑到柜前看了看,胳膊肘碰了碰宁荣荣。 “东家,今天打折吗?” “给你打折,铺子明天就得关门。” 戴沐白和唐三进来的时候,店里已经闹成一团了。 戴沐白环视一圈。 “荣荣,可以啊。” “那是。” 朱竹清没说话,拿了块桂花酥,咬了一口。 点了点头。 唐三站着看了一圈。 铺子,柜台,账本,还有柜台后头的宁荣荣。 “倒是像样。” 一群人围着桌说话。 桌子底下,霜杳叼着块桂花酥,往脖子上的玉佩那儿蹭。 塞进去一块。 又叼一块。 “霜杳。” 月翎雪眼神没往桌下看,声音已经响在她脑子里。 小狐狸僵住,尾巴梢抖了一下。 “干什么呢。” “……给小冰小火拿点点心。” “拿了几块。” “只拿了三块。” “三块儿?” 尾巴梢垂下去。 “三……三笼......” “行了,小火昨晚干活了,是该奖励。” “对吧对吧!” “够了啊,被你荣荣姐发现,看她不抓你当吉祥物。” “好嘞!” 又塞了一块进去。 午后,日头偏西。 一拨人说说笑笑进了街口。 打头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腰板笔直。 弗兰德。 后头跟着玉小刚、赵无极,还有柳二龙。 月翎雪坐在柜台边的条凳上喝茶,抬眼扫了一下,茶盏没放。 来了。 弗兰德在门口站定,先看牌子。 再往里走,视线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满屋子史莱克的队服。 最后落在柜台后头。 那个系着围裙、正给客人包糕的姑娘。 包糕的手,停了。 铺子里说话的学员,一个接一个,闭了嘴。 静了两息。 “……荣荣?” 弗兰德的音调飘了。 “院长好!” 宁荣荣笑眯眯的,围裙都没解。 “这铺子……” “我的。” “你的?!” 弗兰德往前两步。 “你哪儿来的钱!” “我有钱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吗?” 弗兰德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说呢……” 他背着手在铺子里转了半圈,转回来,清了清嗓子。 “那不行。” “什么不行?” “我得换个赞助商,”他摆摆手,“得换个正经商家啊……” “退什么退。” 宁荣荣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拍。 “还有哪家店铺,比我给的钱多?” “这……” “再说了,”她指指外头,“队服上的广告位,都绣上去了。” “全大陆都看着呢,现在拆,你来得及吗?” 弗兰德噎住。 后头的柳二龙低头憋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 他伸手拿过柜台上的账本,翻开。 一页一页看。 字迹工整,日期、品目、数目,一项一项。 半天,合上。 “兔崽子。” “跟谁学的。” “跟我姐学的,怎么了?” 月翎雪端着茶盏,正喝到一半。 顿了顿,接着喝。 弗兰德看看月翎雪,又看看宁荣荣。 再看看月翎雪。 “等等。” “那当初那份赞助文书……” 他转过身,盯着月翎雪。 月翎雪眨巴眨巴眼睛看了他两眼,又把脑袋转回去喝茶,一脸我没听见我不知道的耍赖模样。 “……“ 赵无极没绷住,笑出了声。 弗兰德回头瞪他。 这一瞪,柳二龙也绷不住了。 “行了行了,”弗兰德抹了把脸,“糕呢,来两笼。” “好嘞,两笼十二枚铜魂币!” 弗兰德掏钱的手一顿。 “我来还要收钱?” “亲院长明算账,”宁荣荣手一伸,“我姐买糕都给钱的。” “……“ 后头笑声又起来一片。 弗兰德瞪了她一眼,认命地摸出钱袋。 糕蒸上的时候,太阳斜到了房檐。 街上的客流换了一拨又一波。 有个带孩子的妇人买完糕,没走。 回头看了看月翎雪,又看看店里那一桌人。 “诶,你们是不是……打比赛那个,史莱克?” 戴沐白回头。 “是。” “哎呀!” 妇人一拍手。 “你们的比赛每一场我们都看的,可厉害了!” 她拎着糕,回头冲街那头喊。 “快来呀!史莱克的!打天水那个史莱克,在这儿买糕呢!” 呼啦。 铺子里一下挤进来一堆人。 “真是史莱克?” “队服我见过,昨天赢了天水的!” “老板,桂花糕怎么卖?” “给我来两笼!” “我三笼!” “排队排队!”宁荣荣的声音甜出来,“桂花糕六枚铜魂币一笼,桂花酥八枚,桂花蜜论罐……” 日头再斜一截。 马红俊那束花,插在柜台角的空蜜罐里,开得正好。 三层柜,桂花糕那一格,见底了。 宁荣荣盯着空格子,愣了一会儿神。 月翎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想什么呢。” “昨晚我不是愁,糕要是没人买怎么办。” “嗯。” “愁反了。” “嗯?” “该愁的是做不过来。” 后厨,老师傅探出头。 “大小姐!糕不够了。” 宁荣荣一转头。 “姐!” 月翎雪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这丫头肯定又有鬼主意,她眯眼往后撤了半步。 “干嘛。” “小厨房!你的小厨房,你去帮忙!” “我不是陪你就可以了吗?” “看情况!没糕卖了,你快去!”宁荣荣推着她往里面走。 月翎雪低头,把手里桂花糕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拍拍手,起身。 “行吧。” 进了小厨房。 门帘一挑,小舞一溜烟跟了进来。 “我搭把手。” “你?” “哎呀,我想学一点,给......哎呀就是......” “打住,知道你要干什么了,帮忙。”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最后一位客人拎着糕走了。 小厨房里,月翎雪把最后一屉糕端出来。 小舞跟在后头,袖子挽着,手上沾着面粉。 老师傅从后厨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翎雪小姐,你这手艺,比我蒸的还卖得好。” 前头,宁荣荣已经把试吃桌收了。 上门板。 一块一块,严丝合缝。 老师们要走,一个个手里都被塞了糕。 “院长,拿着。” “这份不要钱吧……” “哎呀不要,拿着拿着,开张头一天,图个吉利。” 弗兰德低头看看手里的油纸包。 “……那行,这笼糕我记下了。” 赵无极在旁边笑。 “谁要你记,人家自己有账本。” 一群人说说笑笑出了东街。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回分堂的路上,弗兰德放慢脚步,转身看着八人。 “对了。” 几人停下脚步看他。 “后天,”他两手背在身后,“晋级赛,在武魂城。” “我们跟其他学院一起过去。” 月翎雪皱眉。 “这么快?” 弗兰德看看她,“回去好好歇一天,后天一早就出发。” 小舞踮了踮脚,“那我们租马车吗?” “当然要租,不然走路吗?我倒是不介意。” “哎呀,租什么,分堂有,要坐就坐最好的。” 宁荣荣笑着,拉着月翎雪脚步轻快。 走两步,低头,把怀里的账本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 桂花糕,一笼,六铜魂币。 后头缀着个小月亮。 她从荷包里摸出笔,把这一行,轻轻圈了起来。 177.冰格 夜里,分堂。 一行人拎着糕回的院子,脚步都轻快。 宁荣荣一路都念叨着明天要把铺子托给陈叔,念叨新衣服要不要带,念叨武魂城的市面会不会适合开分店…… 进了屋,灯一盏盏亮起来。 月翎雪关上门,第一件事,摊开舆图。 灯挪过来。 手指顺着官道走。 天斗城,出城,往南。 过河,穿山,武魂城。 五天的路。 指节在一处山口停住。 身后有动静。 “姐,你看什么呢?” 宁荣荣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 月翎雪卷图。 “随便看看。” “哦。” 宁荣荣不挪窝。 手已经动了,往她腰上软肉一掐。 “嘶!宁荣荣!!” 宁荣荣这才松了手,“还随便看看。” 指节在桌子上点了两下,又点两下。 “一深沉就摸护腕,边角都被你摸起毛了,还当我三岁好骗呢?” “……” “月翎雪。” “嗯?”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 “你就别想东想西了,再说,爸爸他们都会去的。” 月翎雪把图塞进包袱底下,压严实。 “知道了,啰嗦鬼。” “谁啰嗦了,骨头爷爷剑爷爷都在呢,我是在阐述事实。” 宁荣荣从背后抱住她,下巴在肩窝蹭了蹭。 “还有,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月翎雪被她蹭的有些痒,她缩了缩脖子。 “什么事。” “明天启程,你不准把我丢下,丢在哪都算。” 说完把手收紧了。 月翎雪拍拍她的手背。 “什么话,我干嘛要把你丢下。” 手上动作没停,图收好,绳钩、金疮药,一层一层码进去。 宁荣荣站直了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又开始说。 “我是怕万一有什么事,你又自己往前面跑,也不等等我。” 宁荣荣说完,还看着她。 月翎雪把包袱的结收紧。 “等你。” 宁荣荣愣了一下。 “这么痛快?” “嗯。” “……哼,这还差不多。” 说完,她环视一圈屋子。 “哎呀,东西还没收。” 戒指微光一闪。 叠好的衣裳,一摞,没了。 再一闪。 针线笸箩,香胰子,帕子,零嘴罐子。 一闪一闪。 全收了。 她拍拍手,目光落在床上。 月翎雪的全部行李,就一个包袱。 她盯着看了看,又抬眼看月翎雪。 手腕被拉住了。 月翎雪叹了口气,被她拉着出了门。 院里月色正好,空气微凉。 转过回廊,往后头去。 后厨。 果然。 宁荣荣亮灯,撸起袖子。 炭篓,一闪,塞月翎雪戒指。 半缸米,一闪,塞月翎雪戒指。 两口锅,一摞碗,酱菜坛子,一股脑全塞进去。 一闪,一闪,一闪。 房梁上还挂着风干鸡。 她踮脚,够不着。 搬了条凳子,够着了。 满意的点了点头,低头递给了月翎雪。 被月翎雪拦腰抱下来后又盯上了缸里的腌肉。 月翎雪咂咂嘴。 这丫头是打算把整个分堂塞进戒指里。 后院,鸭舍。 鸭子察觉到有人过来就开始叫唤。 “嘎!嘎!” 宁荣荣一僵。 “嘘,嘘,别叫了。” 月翎雪看着她,有些想笑。 被前者回头一个眼神制住,她手指一动,两只鸭子冻上了。 宁荣荣看着那鸭子眯了眯眼。 “算了姐,不带鸭子了,肉又柴又不好吃。” 月翎雪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噗,我看你就是嫌鸭屎臭不乐意进去拿,哈哈哈哈哈哈。” 宁荣荣咬了咬下唇,手已经朝着月翎雪腰间探过去了。 月翎雪一闪,“诶,干嘛,还不让人说了?” “哼,装面粉去。” 她拉着月翎雪又拐进食材库房。 面粉、鸡蛋、菠菜、牛肉,看见什么拿什么。 完事儿拍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一脸无辜。 “姐,会不会太多了?” 月翎雪扯扯嘴。 抱臂看着她,“不明显吗?” 宁荣荣嘿嘿一笑。 “再装一个,就一个。” 她把一大袋子肉干儿拎过来。 “万一你亲爱的妹妹带的食物都被那死胖子抢完,饿着了怎么办,这个给他堵嘴巴。” “你往我戒指里塞得这些,十个马红俊都吃不完了。” “哎呀你别管嘛!” “行行行,你装。” “这还差不多。” 又半个时辰,宁荣荣满意的伸了个懒腰。 “走吧,应该差不多了,要不要再......” 月翎雪拎着她的后领往回走,“……不要。” “哎哎哎,凳子!” “拿过了。” “桌子!!” “有了。” “还有还有......” “宁荣荣!” 回屋,吹灯。 宁荣荣钻被窝的动作很快,白天在店里忙了一天,早就累了。 躺了一会儿,被子窸窣响了一下。 “姐。” “嗯。” “你的戒指到底有多大。” 月翎雪睁眼看帐顶。 “问这个干什么。” “我塞了那么多东西进去,一点响动都没有,”宁荣荣往她这边凑了凑,“让我看看呗。” 月翎雪还没回话,两只手已经拉住了她的手。 “就看一下。” “……” 月翎雪由她拉着。 意识一沉。 两个人一起进去了。 一片白。 结结实实的白。 冰。 进门那几格最乱。 炭堆在米袋上,锅扣着碗,几坛酱菜挤作一处,房梁上摘的风干鸡挂在冰墙的钩子上。 宁荣荣讪讪的。 “我明天码整齐。” “嗯。” 再往里走,墙多了,也齐了。 干粮一格,火折子一格,绳钩一格,金疮药一格,纱布绷带一格。 一格一格,码到看不见的远处。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的戒指不窜味儿,”宁荣荣伸手按了按冰墙,“我放块桂花酥进戒指,就半个时辰,整个戒指都是桂花味。” “所以这就是你什么都往我这儿塞的理由?” “你别管嘛!”她理直气壮,“再说了!你的冰块,你的冰块还可以给食材保鲜!” “我说宁荣荣,你是怎么做到理不直气也壮的。” “……别管!” 月翎雪被她逗笑。 越往深处走,格子越大。 走到最里面,眼前豁然开朗。 这一格最大。 宁荣荣看见了五花八门的颜色。 烟蓝的窄袖,鹅黄的中衣,月白的褙子。 那件月白褙子她认得。 东街成衣铺窗子里挂过的那件。 “……我就在窗子外头看了两眼。” “知道。” “怎么看了两眼就买回来了。” 月翎雪没接话。 春衫夏纱,秋天的夹袄,冬天絮棉的厚袄和披风。 厚袄底下压着棉袜,有厚的,也有薄绒的。 “这袄子……是我现在的尺寸啊。” “嗯。” “那去年的那件呢。” “小了,给霜杳垫窝了。” 衣裳旁边,三只胭脂盒。 两块新的帕子。 一把桃木梳,缠着两根头绳。 一盒桂花糕。 一小罐蜂蜜,罐口封着蜡。 “……怎么都是我的东西。” “嗯。” “你的呢。” 月翎雪抬了抬下巴。 隔壁一格,月白衣裳,几件,叠着。 占半格。 一格满的,一格瘪的。 宁荣荣在这格跟前站了很久。 “姐。” “嗯。” “你老备着这些做什么。” “弄脏了,淋湿了,冷了,”月翎雪的声音很平,“有得换。”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 “记不清了。” “骗人。” 宁荣荣忽然起了坏心。 “我考考你。” 她转过身来。 “我现在要是渴了呢。” 月翎雪手一动,一只 水囊递过来。 “……要是饿了呢。” 油纸包递过来,桂花糕,还软着。 “……要是困了呢。” 薄毯抖开,罩她头上。 宁荣荣把毯子从头上扯下来。 “那,那要是我想你了怎么办。” 月翎雪把手伸过去。 “喏。” 宁荣荣笑了,拉着月翎雪的手继续看。 墙角还有一只小木柜。 “这是什么?” 她拉着月翎雪过去,另一只手拉开柜门。 竹蚂蚱,腿断一条,用一小团棉花垫着。 画了兔子的鹅卵石,画的歪歪扭扭,丑得要死。 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 一大一小两根手链。 一根旧的淡蓝色发带,叠在最上头。 “这些……你还收着呢。” “嗯。” 宁荣荣伸手,想把那根旧发带拿出来。 指尖刚碰上,柜门上结了一层新霜。 封上了。 “……小气鬼。” 月翎雪不接话。 宁荣荣盯着那层霜,看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很静。 出来的时候,帐顶黑着。 月翎雪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宁荣荣盯着她看了两息。 月翎雪把被子往她身上一掖。 “看什么看,睡觉。”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只手摸过来,握住她的手。 月翎雪没动。 不一会儿,那只手的劲松了。 匀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月翎雪睁着眼,又躺了一会儿。 把手从那只手里,一点一点抽出来。 披衣。 凝霜挂腰。 出门。 夜街。 城东。 七宝琉璃宗宁风致买下的别院,角门上灯笼还亮着一盏。 她站定。 手落在剑柄上,凝霜出了半寸。 一线剑鸣,很轻。 墙里静了一息。 脚步声起了,不急,很稳。 角门开了。 尘心站在门里,外袍搭在肩上。 后头跟着一个,外袍披一半,手里还盘着两颗核桃。 “我睡得好好的,这老家伙忽然坐起来就走。”古榕打着哈欠,“我倒要看看大半夜的谁……” 看清门口的人,哈欠停了。 “小怂包?” “这个时辰过来,出事了?” 月翎雪看着古榕,“没出事。” 尘心把门掩上半扇。 核桃在古榕手里慢慢转起来。 月翎雪看向尘心。 “师父,后日,我们学院动身去武魂城。” “我想请您和骨头爷爷,跟我们的车队一道走。” 古榕看了她一眼。 “宗门后日也动身,也往武魂城去,这不是一样的嘛。”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骨头爷爷。” 月翎雪咬了咬嘴唇。 古榕手里的核桃停了。 “我说我又做梦了,你信吗?” 灯笼的火苗晃了一下。 门外静了两息。 “信。” 她绷了一路的肩,松了。 核桃重新转起来。 “你这小怂包,梦都挑大的做,我哪敢不信啊。” “后日什么时辰。” “辰时,分堂门口。” “行。” 尘心这时候走过来,手落在她头顶,揉了揉。 “回去睡。” 她转身走了两步。 “丫头。” 古榕在门里喊。 “嗯?” “回来,请我喝好酒。” 她脚步顿了顿。 “好。” 回程的夜街没什么人。 到分堂,回屋。 宁荣荣一条腿压在被子上,占了大半张床。 月翎雪把那条腿挪开,躺回去。 宁荣荣迷迷糊糊睁眼。 “嗯?你去哪了?” 月翎雪把她往怀里拉了拉。 “口渴,起来喝了点水。” “哦……那继续睡……” 说完,又闭上眼睡过去了。 月翎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晚安。” 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里漏进来。 她闭上眼。 178.老顽童 天刚蒙蒙亮。 月翎雪睁了眼。 身边人睡得正沉,被子卷走了一大半。 她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沏茶。 院里突然炸了。 “进、进贼了!” “执事!执事快来!” 被窝里窸窸窣窣。 宁荣荣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 就露两只眼睛。 眨了眨。 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姐……要不,咱放一点回去?” “不去,好丢人。” “嘿嘿。” 正说着,院里的喊声一桩一桩往上冒。 “咱们库房里的米不见了!” “锅碗也没了!连炭都没了!” 宁荣荣掰着手指头,对一桩,弯一根。 全对上了。 “完了完了完了……” “去说一声就好了,让他们再买。” “啊,对哦!” 两个字还没落地,人已经扑到窗边了。 “嚷嚷什么,再买就好了嘛!” 月翎雪被呛到,擦了擦嘴,“我让你说是这个说法吗?” 宁荣荣又瘫回床上,“哎呀说都说了,我再睡会儿。” 说完又盖上被子,冲她嘿嘿一笑。 月翎雪搁下茶盏,起身。 拿了剑。 后院,老地方。 晨光刚漫过墙头。 剑出鞘。 起手,第一式。 第二遍,快三成。 第三遍,脚步压着呼吸。 剑穗甩直了。 收势。 腕子有点酸,甩了甩。 “这么早?” 回头。 小舞和朱竹清站在月门那儿,一个挽着袖子,一个抱着臂。 “嗯哼。” “我们早醒了,”小舞活动着手腕走过来,“明天就出发了,难得歇一天,你还跑来练剑。” 朱竹清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小舞。 “正好。” “咱俩跟你过招。” 月翎雪抬眼。 “行啊。” 三人站开。 小舞先动,人贴着地皮就窜过来了。 同一时间,朱竹清的脚步声也没了。 月翎雪让过小舞这一把,耳朵开始捉那个没声儿的。 鞘身横着一磕。 磕空了。 她右脚蹬地,斜着蹿出去半步。 后襟嗤地豁了个口。 好快的爪。 再站定,她手腕一翻,鞘尾把朱竹清挑开,反手把外袍脱了,甩给朱竹清。 布料一晃,挡了朱竹清一下。 露出的空当里,剑鞘往下一杵。 小舞的摔劲没起来,坐在了地上。 “翎雪姐!你耍赖!” “我怎么耍赖了,你们二打一,我还没拔剑。”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朱竹清收了猫爪。 袖口裂了道口子。 她看着那道口子,又看看月翎雪。 “变态。” “……” 后院安静下来。 早起的杂役端着水盆路过,脚步放轻了。 晌午,东街。 到了街口,月翎雪脚步停了。 宁荣荣过街,走到一半回头,冲她扬了扬手。 “你等着,很快。” “嗯。” 她站到檐影底下。 木樨的门脸大敞着,三层柜从门口望得见一角。 宁荣荣进去,跟老师傅说话,隔着远,听不清。 只看见她指指柜子,又指指后厨,掰着手指头数。 老师傅一直点头。 末了,账本都翻出来了,一页一页给人看。 宁荣荣出来,站在门口。 抬头看了眼牌子。 木樨。 两个字,立在日头底下。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转过头,视线和月翎雪撞上。 她笑了,一路小跑着过街。 “姐,走啦。” “嗯。” 回程路过车行,里头传来弗兰德的声音。 “……抹个零头,回头我给你介绍生意……” 宁荣荣脚步一拐,拽着月翎雪进去了。 “三辆,最大的,明天辰时,分堂门口。” “好嘞,姑娘这边……” 一个小荷包拍在了柜台上。 “不够的话,找他。” 话没说完人已经出了门。 弗兰德站在柜台边,手里捏着刚讲下来的两个银魂币,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宁荣荣!!” “败家子儿啊!!” 下午,分堂厨房飘出桂花香。 小舞守着蒸笼等了半晌。 出锅的糕,歪歪扭扭。 她挑挑拣拣,认认真真装了个油纸包,塞进包袱最里层。 “路上吃!” 朱竹清的行李一个包袱就完了。 奥斯卡的恢复香肠串了一挂又一挂。 日落,行李码齐,统共没几件。 最扎眼的是那两挂香肠,一左一右。 两人早早上了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月翎雪睁眼,正要轻手轻脚下床。 发现旁边没人。 转头一看,宁荣荣已经在穿外衣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五天诶,可以在路上逛五天,你不激动嘛。” “......你激动的点还真是。” 两人下了楼,分堂门口,马车到了。 一、二、三…… 四辆。 弗兰德站在车前,数了两遍。 “我们订的三辆,奸商,是不是想多收我们钱!” 车把式挠头。 “昨儿傍晚又来了位姑娘,加订一辆,钱都付清了。” “谁啊,退了退了,钱给我就行……” 他嘀咕着,就要去卸车。 “空着一辆干什么,浪费钱……” 正嘟囔着,街那头走来两个人。 一个负手,一个手里盘着核桃,边走边打量街两边的铺面。 弗兰德瞅过去。 僵住了。 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 “剑、剑斗罗?!” “顺路。” 尘心说完,径直站到了那辆空车边上。 古榕冲弗兰德挥了挥手。 “叨扰。” “不不,不会不会,哈哈……” 玉小刚整了整衣襟,上前见礼。 “两位前辈。” “嗯。” 弗兰德回过神,抢着去掀车帘,殷勤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古榕上了车,又探出头来,冲月翎雪招招手。 月翎雪走过去。 老头子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 “车都订好了,准备的还挺全乎。” “……您想飘着跟我们赶路吗。” 古榕笑着缩回去了。 宁荣荣跟小舞讲完话转头没看见月翎雪。 东瞅西看瞅到这边。 “骨头爷爷,剑爷爷!” 一声比一声甜。 喊完又反应过来什么,凑月翎雪近了些。 “姐,你前晚喝……” 话没说完。 一块桂花糕塞在了嘴里。 月翎雪手上搭着车辕,头都没回。 宁荣荣咬着糕,眼睛弯起来。 出发前,霜杳蹲在车厢口,尾巴扫着帘子,嘤嘤叫唤。 月翎雪把玉佩从它脖子上解下来,托在掌心。 “进去。” “能不进去吗?” “听话,不是还有小冰小火陪你玩吗。” “那到了地方能出来吗?” “不可以。” “……一小会儿?” “不行。” 小家伙蔫了,看了一眼宁荣荣。 宁荣荣看她脑袋焉焉,就知道小家伙不开心了。 但也只能两手一摊,爱莫能助。 霜杳钻进玉佩前,又叼走了几根香肠。 三月初的天,官道两边刚冒青。 车队出南门,一眼望不到头。 各家学院的马车,一家挨一家,车辕上挑着旗。 前头,皇家骑士团开道。 两列甲骑,甲叶子在日头底下晃。 后头还有一截,压着队尾。 宁荣荣扒着车窗,回头看城墙,看了好一阵。 月翎雪坐在里侧,看前头的路。 旁边那辆车的帘子一掀,探出个脑袋。 “我们带吃的了吗!” 宁荣荣掀起这边的帘子。 “带了。” “带了什么!” “别管,够你吃三个月。” 脑袋缩回去了,车里一片欢呼。 又走了几里。 后头那辆车的帘子一挑。 古榕钻出来,脚还没沾地人就往这边飘。 尘心从 另一边上来,衣角都没晃一下。 一边一个,敲了敲宁荣荣这辆车的车窗。 前后车里的窗子,唰唰开了一排。 古榕清了清嗓子。 “荣荣,闷不闷?要不跟骨头爷爷去溜达溜达。” 宁荣荣正吃着月翎雪剥的葡萄。 “不闷啊,才刚启程呢闷什么。” 说完把子儿吐旁边的纸上。 “昨儿睡得好不好?” “好得很。” “路上颠,缺什么跟爷爷说。” “哎呀不缺。” “到了武魂城,爷爷带你逛……” “少带她乱跑。” 尘心在另一边,淡淡吐了一句。 古榕扭过头去。 “老剑人,我和荣荣说话你插什么嘴?” “顽固。” “你!” 古榕转回来,清了清嗓子。 “荣荣,爷爷问你个正经事。” “啊,您说。” “我和老剑人,你更喜欢谁?” 车里一静。 小舞在朱竹清旁边坐直了。 看看两边的人,又看看对面的月翎雪,然后胳膊肘碰了碰朱竹清。 一脸看戏的架势。 宁荣荣眼珠子转了转。 往月翎雪身后缩了缩。 “骨头爷爷,爸爸是不是在最前面啊?” “别打岔。” “你说,你小时候谁给你削的木头小兔子?” 另一边,尘心开口。 “糖是谁给的。” “你一年就给一回,还不值钱!” “你那木头疙瘩值钱?” 古榕气笑了。 “行,那让荣荣自己说。” “荣荣你说,我俩,你最喜欢谁?” 尘心那边,也安静了。 都在等。 宁荣荣往月翎雪旁边靠了靠,整个人藏到她肩膀后头,就露一双眼睛。 “要不……明天再说?” “不行,今天说。” 古榕急了。 “她不说,是怕你下不来台。” “她是于心不忍。” “什么不忍,咱家荣荣就是喜欢我多些,你冷冰冰的谁乐意挨着。” “等她自己开口,你急什么。” 两人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小舞的脑袋跟着两边转,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朱竹清默默往里挪了两寸。 古榕把袖子挽了。 “老剑人,你过来,来,咱俩把话说清楚。” “奉陪。” 两人从窗边升上去,隔着车顶,对面飘定。 掌心都亮了。 风压罩下来。 车帘噗噗地翻,拉车的马打着响鼻刨蹄子。 马夫腿一软,缰绳都出了汗。 月翎雪坐在车里头,抬手捂住了脸。 可算知道了。 原来的故事里,为什么没人让这俩老顽童跟着史莱克的车队走。 宁荣荣见两人又要动手。 “哎呀你俩别吵了,我肯定最喜欢我姐啊!” 风,停了。 两人从车顶上落下来。 一边一个斜着眼睛往里看。 月翎雪捂着脸,指缝没合严。 两道目光,落在身上。 她从指缝里看出去。 一张脸在左,一张脸在右。 刚才还要动手的两个人,这会儿齐刷刷盯着她。 古榕的袖子还挽着还没有。 尘心的视线从她脸上,慢慢挪到她腰间的凝霜,又挪回脸上。 两人对视一眼。 上一刻还掐着,这一刻,一个鼻孔出气了。 宁荣荣一脸得意还在加料。 “姐,你说是不是!” 月翎雪:“……我困了,睡会儿。” 两边窗框,同时吱呀响了一声。 扒着框的手,一把把车窗关上了。 古榕哼了一声,倒退着走,退了七八丈,才转过身去。 尘心紧随其后。 一句话没说,人已经飘回后头车上。 小舞凑到窗边看,小声嘀咕。 “翎雪姐,荣荣,你们这两位爷爷......好幼稚。” 朱竹清点头。 宁荣荣把窗户的锁扣卡上,又拉了窗帘。 “哈哈......习惯就好了。” 月翎雪默默往车厢角落缩了缩。 还好前后人多,不然指不定要被拉出去做什么训练搞什么测试了。 179.打尖 车厢晃晃悠悠。 窗帘拉着,光昏昏的。 小舞和朱竹清各自靠着车壁歇着。 宁荣荣凑过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还没缓过来。 走了一阵,前头现出条河。 号角响了两声,车队靠边停下。 饮马,歇脚。 车一停,四下就静了。 窸窸窣窣。 小舞在包袱里翻。 翻出个油纸包,四四方方,包得板正。 她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起身往车门去。 手腕被月翎雪拽住了。 “去哪?” “找哥啊。” 小舞扬了扬怀里的油纸包。 “给哥尝尝我做的糕点。” 月翎雪看着她,笑了。 怎么瞧怎么不怀好意。 “哦~糕点啊~” “给三儿啊~” 小舞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糕点谁教你蒸的?” “哎呀,问这个做什么,自然是你教的。” “那我教你那么久,为什么我没有。” 月翎雪往后一靠,手捂上心口。 “真是伤透了心。” 小舞的耳朵红了。 “谁、谁跟你学了,我是自己看会的!” “嘶......恶语伤人心~” "……" “心痛~” 月翎雪摇头。 宁荣荣迷迷糊糊醒了,凑过来。 “什么什么?糕点啊,我也要。” 小舞托着油纸包举高,求救似的看向朱竹清。 “竹清,你说句话。” 朱竹清点头。 “留一块。” "......" 小舞憋得说不出话。 拆开油纸,一人嘴里塞了一块。 “吃吃吃,堵上你们的嘴!” 塞完抱着油纸包,跳下了车。 三个人齐刷刷凑到窗边。 宁荣荣拨开锁扣,把窗帘卷上去,还咂吧着嘴。 “嗯......味道还行。” 已经跑出去一截的小舞听她这么一说,回头嚷嚷。 “荣荣你等着,回来跟你算账!” 说完抱着油纸包跑了。 辫子一甩一甩的。 耳朵红透了。 旁边那辆车的窗子,也开着。 车里,唐三盘腿坐着,眼闭着。 小舞跳上去,半个身子探进车窗。 三双眼睛,齐齐往前凑。 “睁眼了。” “递了。” 油纸包递进去了。 “接了。” 一只手接住了。 “死胖子怎么那么多肉,挡着了,看不见……” 朱竹清往旁边挪了挪,宁荣荣往她那边凑了凑。 那头,车里炸出一声嚎。 “三哥!我也要!” “死胖子你凑什么热闹,没了!” 小舞抱着纸包就往回跑。 那头,哀嚎连天。 车门开了。 小舞窜进来。 车里一个凑窗的,一个玩头发的,还有一个明显在装睡的。 她挨个看过,最后盯住装睡的月翎雪。 “翎雪姐!你还装!” 月翎雪睁眼,抬手推开另一侧车窗。 人跟着翻出去。 再出现,人已经站上凝霜,升起来了。 “有点闷,我去转悠会儿。” “喂!” “站住!” 小舞扒着车窗,仰着头,一脸无奈。 人越飞越高。 越来越小。 天蓝,云白。 黑点悠悠地转,转着转着,看不见了。 宁荣荣仰着头,脖子都酸了。 收回视线,发现小舞也在仰头。 两人对视。 “哼。” 小舞收回目光,转向她。 “好啊荣荣,翎雪姐跑了,我还不能欺负你吗?” “……你干嘛。” “干嘛~看我不挠你!” “别哈哈哈哈哈,本来就是,你净想着三哥都不想着我们,挠了哈哈哈哈哈。” 朱竹清没绷住,“噗”了一声。 小舞转而瞪过去。 朱竹清转回头,看窗外。 窗外,天还是那片天。 宁荣荣摸了摸耳朵。 临走的撂话儿,还有刚才那句站住,还在。 昨晚那句“不准把我丢下”,也还在。 号角又响了两声。 车队,起行。 车里静了一会儿。 小舞把怀里的油纸包摊开在腿上。 糕没几块了,全是歪的。 “喏,一人一块。” 宁荣荣接了。 朱竹清闭着眼靠着车壁,没动。 小舞掰了半块,塞她手里。 她手指合拢,捏住了。 眼皮都没抬。 宁荣荣咬了一口,嘴里还含着,眼睛先往天上去了。 小舞看了一会儿。 “找什么呢。” “我姐啊。” “就知道,眼睛都粘窗上了。” “小舞!” 小舞往她跟前凑了凑。 “荣荣。” “嗯。” “你跟翎雪姐,到底什么情况。” 宁荣荣把糕咽下去。 “什么什么情况。” “就那种情况。” “哪种。” 小舞想了半天。 “就……我也说不上来的那种。” “你都说不上来,问我做什么。” 宁荣荣低头抠糕。 抠掉一粒桂花,又抠一粒。 小舞盯着她。 “啧,车里很热吗,耳朵这么红。” “嗯,是有点闷。” “就算闷,三月的日头也晒不红耳朵吧。” 宁荣荣不接这个茬,转头。 “竹清,你评评理。” 朱竹清显然不准备掺和,随便找了个借口。 “找翎雪姐去。” “竹清,她刚翻窗户跑了!” 朱竹清没再出声。 车往南走,窗外的水田慢慢换成了坡地。 天边起了山影,一线一线的,越积越厚。 小舞看着窗外。 “那边好大一座山。” “嗯。”宁荣荣也看过去。 “是挺大的。” “山里头,魂兽多吧。” “官道上又没有。” “再往里呢。” “哎呀你就别瞎操心了,官道两边的兽早让人赶净了,不赶净,谁敢跑商队。” 小舞捏着糕,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咬了口。 “那要是真碰上了呢。” 朱竹清睁开了眼。 “兽也怕人。” 车里静了一拍。 小舞“嗯”了一声,靠回车壁,指尖绕着辫子梢,看窗外。 宁荣荣这边,又仰脖子。 她扒着窗沿,仰着头转着找。 云一片一片,慢慢走。 找了半天没找着,她又坐回来。 帕子在手里绞了两圈。 正绞着,那头的车窗,笃笃,敲了两声。 她一扭头。 月翎雪坐在凝霜上,悬在窗外,跟车走得一样稳。 “找什么呢。” “我......我就随便看看。” “哦~” 宁荣荣哼一声,脸冲着窗外。 月翎雪也不催。 另一只手从背后拎出个东西来,往窗里一递。 灰的,毛茸茸,耳朵支棱着。 兔子。 宁荣荣的头,一下就转回来了。 “哪儿来的!” “道边草窠逮的。” “好可爱!” 兔子递进手里,宁荣荣摸了又摸。 兔子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 小舞和朱竹清都凑过来了。 小舞伸手指戳了戳兔耳朵。 “这还算只小兔吧,这么小。” “嗯哼。” 宁荣荣玩着玩着,兔子耳朵抖了一下。 又一会儿,后腿一蹬。 宁荣荣手心一空。 兔子蹦上座,满车乱蹦。 “哎!哎!”宁荣荣两只手按来按去,按不着。 一道影子从旁边掠过去。 朱竹清的手,一把摁住了。 兔子摁在座上,缩着,不敢动了。 朱竹清拎起它后颈,递还回来。 “吵。” 宁荣荣搂进怀里。 兔子耳朵贴在背上,一个劲儿抖。 “竹清,它好像怕你。” “嗯。” 宁荣荣顺着毛捋,从耳朵捋到背。 “姐,能养吗?咱们养它吧。” “养哪。” “放我戒指里呗,又不占地方。” “你那戒指,搁块桂花酥都窜半天味儿,搁她?” “就养两天。” “野兔认窝,离了窝吃不上草,会死的。” "……" “看看得了,不是有霜杳了嘛,养只狐狸还不够啊?” 宁荣荣看着怀里的兔子。 兔子也仰头,看她。 “她有自己的家,”月翎雪说,“陪你玩玩,该回去了。” 宁荣荣抱着兔子,又捋了两把毛。 “她窝在哪儿啊。” “就刚才那片草窠啊。” 月翎雪伸手,把兔子拎了回去。 凝霜一歪,往道边溜下去。 贴着草梢,往后飞了一截。 手一松。 灰的一团落进草里,滚了半滚,蹦两下,没影了。 凝霜又起来,斜着绕了个弯。 回了车。 宁荣荣靠着月翎雪玩她的头发。 “姐。” “嗯。” “我们中午吃什么。” “到了再说。” 小舞凑过来。 “不生气了?” “谁生气了。” “还装,翎雪姐放兔子的时候你还嘟嘴呢。” “我才没有。” 宁荣荣不再搭理,从油纸包里拿了块糕,咬着。 糕咬到一半,人开始歪了。 半个人的重量都搭到了月翎雪这边。 “姐,我眯一会儿……” 话说得含含糊糊,说完这句,真睡了。 手里那半块糕还捏着。 月翎雪两根手指,把糕抽出来,油纸裹好,搁回包里。 又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车厢静下来。 小舞油纸包揣回怀里,脑袋靠着车壁,辫子垂在胸口,一颠一颠。 朱竹清抱臂坐着,下巴一点一点。 点着点着,也不动了。 四个人,睡了三个。 月翎雪掀开帘子一角。 山影压到近处了,一层摞一层,颜色最深的在后头。 指腹蹭上护腕,蹭到起毛那块。 顿了顿,收回来。 指节在膝上虚点了两 下。 如今路上添的变数太多,她也保不准会怎么样了。 不过有尘心和古榕坐镇,怎么算都应该是好的。 指节停住。 后头那辆车压着队尾,前头还有一整队甲骑。 她垂眼,看怀里的人。 看了好一会儿。 日头慢慢高了。 光从帘缝挤进来,细细一条,斜着切在车板上,慢慢挪。 挪过鞋尖,挪上宁荣荣的手背。 车厢里借着那一点太阳暖和了一些。 宁荣荣眉心拢了拢。 月翎雪把她身上的披风拉了拉。 又从戒指拽出一件扔到对面小舞身上。 朱竹清被动静吵醒,月翎雪顺手递给她一件。 她接过盖上,顺手把小舞的那件捋了捋。 宁荣荣睡梦里哼了声,动了动又睡了。 号角,两长一短。 车队拐下官道,进了个镇子。 土街两边,几间店面,幌子晒得发白。 大车店,汤饼摊,栓马桩上拴满了马。 人喊,马嘶,别家学院的旗一杆挨着一杆。 月翎雪拍拍怀里的人。 “醒醒。” 宁荣荣揉着眼睛下车,脚刚落地。 嗒。 鞋底黏住了。 她抬起脚,又落下。 嗒,嗒。 “……这街是几年没泼过水了。” 店堂里坐得满满当当。 伙计拿围裙抹桌子,越抹越花。 “几位客官对不住,桌满了,等下一拨吧。” 宁荣荣踮脚往里看。 灶上一口大锅,汤滚着,浮一层白沫。 笊篱搭在锅沿上。 一只苍蝇,稳稳落在笊篱柄上。 旁边那桌,碗沿豁着口。 她收回视线,出来,拽住月翎雪的袖子。 “走。” “不吃了?” “这怎么吃。” 她裹了裹身上的披风,站定了,仰头。 “姐。” “嗯?” “饿了,我要吃排骨。” 月翎雪看她。 “哦,放着店里现成的不吃,来我这点上菜了。” “那不一样嘛,”宁荣荣理直气壮。 “你做的好吃,嘿嘿。” 出了店,日头正顶。 土街上人挤人,车马占了大半条。 宁荣荣在前头带路。 走一段,停一停。 一处拴马桩。 她鼻子皱了皱。 “换。” 一处墙根,鞋尖跺了跺。 灰腾起来。 “换。” 走到镇尾,河湾边,一棵老槐树。 树冠厚实,光斑碎碎地铺了一地。 河风顺着水面过来。 宁荣荣仰头看了看。 “这儿不错,就这儿。” “行。” 月翎雪挽起袖子。 戒指一摸。 光一闪。 方桌落了地,四条腿吃进土里。 一闪。 条凳,两张。 一闪。 风炉,炭篓。 一闪。 铁锅。 一闪,一闪。 大棒骨,牛羊肉,菠菜,粉条。 一摞碗,汤勺,案板,刀。 桌上桌下,码得齐齐整整。 她蹲下去,往风炉里码炭。 身后,人声,马嘶,油锅滋啦。 镇子闹它的。 这边倒是安安静静。 点燃炭,拍拍手,直腰。 “荣荣,水。” 没人应。 “荣荣?”月翎雪回头。 “诶!来了!” 应声从人堆里挤出来。 一排人。 齐刷刷。 小舞打头,手里捏着半张干饼,撕下来一块。 看了看饼,又看了看锅,塞旁边唐三嘴里了。 朱竹清抱着臂。 戴沐白和奥斯卡并肩站着。 马红俊在最外头,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锅里还什么都没有。 他咽了口口水。 “……这是蹭饭来了。” “荣荣来叫的,”小舞咬了口饼,含含糊糊的。 她上下扫了一遍这张桌子。 扫完,把剩下的半张饼也塞唐三手里了。 马红俊已经绕到桌边。 “姐!排骨多炖会儿!” 朱竹清收回视线。 “水什么时候烧。” 话音没落,奥斯卡凑近锅沿。 “加点儿香肠?大补的那种。” “先烧水。” 月翎雪刚说完,人堆让开一条缝。 宁荣荣端着水盆,从缝里挤出来。 她把盆墩在桌角,回头瞪一圈。 “看什么看,蹭饭不得干活啊,帮忙!” “戴老大捡柴,三哥生火,小舞择菜,胖子……” 她上上下下打量马红俊。 “你,离锅三步。” “凭什么啊!” “你口水都要滴锅里了。” “……” 朱竹清拎起水盆,倒进锅里。 宁荣荣从袖袋里抽出个小本子,啪,拍在桌上。 “干活的有饭吃,白看的记账上,亲兄弟算明账。” 戴沐白已经往河湾边去了。 小舞端着菠菜准备去洗菠。 唐三蹲到风炉前,拨了拨炭。 风炉里,火苗舔上锅底。 180.开涮 水咕嘟咕嘟开了。 白气一缕一缕,往上冒。 浮沫撇净,汤色见了清亮。 月翎雪把大棒骨捞出来,搁案板上晾着,剑起剑落。 剁两剑,停一停。 “姐,我要吃带脆骨的。” “嗯。” “再给我多剁一块。” “行。” 案板边,宁荣荣扒着看,一碟一碟往上递。 菠菜码进笊篱。 粉条泡进盆。 牛肉摊开,纹理分了顺横。 案板腾出空,炭也烧透了。 锅里坐上铜箅子。 “荣荣,放一下底料。” 月翎雪把东西摸出来递给她。 “好嘞!” 一团油纸包打开,红的油,褐的酱,还有一撮香料,一股脑下锅。 油花一散,香就起来了。 香味顺着河风飘。 飘过老槐树,飘上土街。 汤翻起来,油珠子一圈一圈转。 牛油裹着辣香,热气顶着白气,直冲河面。 “好香啊,”小舞鼻子动了动。 话音没落,摊子边上,人已经围了两圈。 戴沐白捡柴回来,柴也没放,就抱着杵在那。 “看什么看,干活!” 汤又滚了一滚。 月翎雪直起腰,正要下肉。 咔啦,咔啦。 咔啦,咔啦。 核桃声,顺着风飘过来。 锅里的白气,被风一吹,往一边斜。 斜的方向,正对着一身黑衣的古榕。 月翎雪宁荣荣抬眼。 大家伙也跟着抬眼。 老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定的,盘着核桃,站在白气飘的那头,看锅。 看了半天。 问了一句。 “这什么汤?” “清汤是骨头汤,红汤牛油的,可以涮肉吃的。” 宁荣荣抢着答,“骨头爷爷吃得了辣吗?” “吃不了。” “那你吃清汤。” 尘心跟着到了,负着手,眼睛绕着这张桌子扫了一圈。 老师们是循着香味来的。 弗兰德打头,看见锅,眼皮先跳了一下。 “锅、碗、桌……这些都哪来的,你们是来比赛还是野炊的?” “院长,”宁荣荣扬了扬下巴。 “吃不吃?” “挺好,会过日子,吃,我吃哈哈哈哈。” 柳二龙笑她:“弗老大,有点出息。” 赵无极落座前,规规矩矩冲两老拱了拱手。 古榕摆摆手。 “起来,咱不跟他们小娃娃一桌。” “我们一坐下,他们还敢伸筷子吗。” 尘心已经负着手,往树荫另一头去了。 “姐!再来一张桌!” 月翎雪弯腰,戒指一摸。 副桌摆开,茶壶茶盏也摸了出来,宁荣荣挨个倒上。 没一会儿,主桌的汤滚急了。 “荣荣,碗往边上挪。” 月翎雪匀了炭和汤过去。 那口新锅中间还铸了道铜墙,一边一个肚。 “这是什么锅。”赵无极探过头来。 “鸳鸯锅啊,”宁荣荣科普。 “一半红汤,一半清汤,各涮各的。” “……倒是个稀罕物件。” 月翎雪从戒指里拎出一只鸡。 褪好了毛的,收拾得干干净净,往案板上一搁。 手一翻。 凝霜出鞘。 剑光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 她提着剑,对准了鸡。 咔。 咔,咔。 一只鸡齐齐整整变成了一案板鸡块。 块块带皮,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 副桌那边。 尘心的茶,到了嘴边,停住了。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看那把剑,没说话。 玉小刚没忍住。 “住手!” 茶盏磕在桌上。 “月翎雪!武魂乃魂师立身之本!你竟拿它剁鸡,暴殄天物,简直暴殄天物!” 月翎雪剁完最后一块。 手腕一抖。 剑身上冻成细霜的油星,簌簌往下掉。 剑身干干净净,比案板还亮。 凝霜收回。 她拿帕子擦了擦手。 “大师,我劲小,普通刀我砍不动。” 顿了顿。 “凝霜好用~” 玉小刚张着嘴。 一个字没接上来。 古榕那边,核桃声停了。 老头子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好剑,好剑。” 尘心端起茶,喝了一口。 没说话。 牛肉先下锅。 七上八下,卷了边,捞起来。 蘸料碗里滚一圈,麻酱裹着红油。 进嘴。 “好吃!!” 马红俊嚎了一嗓子,整个人都勤快了。 伸手,下肉,捞肉,摆碟,一套不落。 小舞的筷子上下翻飞,嘶哈嘶哈,手上不停。 “辣!辣!好吃!” 辣出眼泪,吸着鼻子,照样捞。 朱竹清低头吃,表情没变。 耳朵,一点一点红透了。 戴沐白坐得端正,细嚼慢咽,努力维持着大哥做派。 嚼着嚼着,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 月翎雪看笑了。 “我说你们,吃不得辣可以涮清汤啊。” “……这是修炼。” 马红俊凑过去。 “戴老大,吃火锅也算修炼啊?” “话多。” 月翎雪的筷子进锅。 捞出来一片牛肉,搁宁荣荣碗里。 “接,那块,排骨排骨。” “还没好,先吃这个。” 侧边副桌,尘心筷子一探,捞起两片羊肉,蘸都不蘸,进嘴。 嚼了嚼。 点头。 古榕讲究些,端着茶,先舀了口清汤。 咂下去。 老头眼睛眯起来。 “好汤。” 核桃停了。 “可惜,这么好的汤,配的是茶。” 顿了顿。 “没酒。” 话音刚落,凝霜离了主桌,飞了过去。 剑尖上挑着一个酒坛子,草绳系着,坛身挂霜,水珠子往下滚。 月翎雪控制凝霜把坛子落在古榕手上。 “陈年的窖酒,冰过了。” 古榕愣了愣。 笑出了声。 “哈哈哈,好丫头!” 老头拍开泥封,倒了一盏,仰头,猛灌了一口。 咂咂嘴。 “好酒!冰了更够劲!” 主桌这边,一双眼睛看直了。 “姐!我也要!” “行。” 又摸出一瓶,细颈,里头浅琥珀色。 搁她面前。 “果酒,荔枝味的。” 宁荣荣眼睛亮了,倒半盏,抿一口。 眼睛亮了。 “甜的!” 马红俊眼珠子转过来。 “凭什么宁荣荣有酒!” “这些本来就是给她带的。” “......” “翎雪姐~你就是我亲姐~我能不能~” “……” 月翎雪无奈又摸了一坛丢给他,他围着桌子倒了一圈。 倒完又开始涮肉。 副桌那边,陈年窖酒一盏一盏下去。 古榕搂着坛子,喝得满面红光。 尘心就着茶。 白汤涮的肉,原味。 他嚼着,眉毛动了一下。 “淡。” 一个字。 宁荣荣耳朵尖,听见了。 她搁下筷子。 “剑爷爷也试试红的?” 人已经站起来了。 “别,”尘心摆手,“我清汤就……” 话没说完,肉已经下锅了。 七上八下。 红油里滚透了,捞出来,碗里蘸一圈。 宁荣荣端着碟子过去,搁在尘心手边。 “尝尝嘛。” 尘心看她。 看了两息。 拿起筷子,夹了,入口。 嚼了一下。 又嚼了一下。 “咳。” 封号斗罗,筷子按在桌上。 耳朵红透了。 “……好吃。” 宁荣荣眼睛一亮。 “我就说嘛!” 古榕不干了。 “哎哎哎,这就不公平了!” 老头子拍着桌沿。 “他有我没有,来来来,荣荣,也给我涮一个红的!” “骨头爷爷,你刚才说你吃不了辣……” “刚才是刚才!” 宁荣荣如法炮制,滚透,蘸好,端过去,搁他手边。 古榕捋起袖子。 夹起,入口。 静了一息。 “嘶......哈!” 老头子眼泪都出来了。 灌了半碗酒,压不住。 耳朵红得,跟炉膛里的炭一 个色。 “好,够味!哈哈哈,好吃!” 月翎雪坐在那,头低着。 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肉都戳烂了。 肩膀一抖,一抖。 宁荣荣回来,坐下,冲她挤挤眼。 “姐,你也想被辣?” “你知道我不怕辣的,来,敬你。” “敬我干嘛~” “敬你给坏老头喂辣椒。” “嘿嘿。” 月翎雪低头,又抖了一下。 副桌那头,弗兰德咽了口唾沫。 “那个,翎雪啊,我这……” “怎么了。” “刚才那坛酒……” “骨头爷爷,你别光自己喝啊。” 古榕把酒坛往怀里搂了搂。 “老头的酒,一滴都不给,哈哈哈哈!” “嘁,小气鬼。” 月翎雪又摸了一坛扔给弗兰德。 弗兰德乐了,开坛猛吸一口。 “好酒,好酒哈哈哈哈哈,那个翎雪啊,我记你一笔!” 柳二龙笑得茶盏都端不稳。 “弗老大,给我来一杯。” 玉小刚皱眉,“咱们是长辈,总归……” “人翎雪都说了,这是果汁。”说完抿了一口。 玉小刚不说话了。 锅里红汤翻得急。 羊肉卷了边,豆腐颤巍巍。 唐三的蘸料调得最细,捞肉十下十准,捞起来,放到小舞碗里。 果酒一盏一盏下肚。 第三盏下去,宁荣荣的耳朵红了。 她又要伸手,月翎雪先把瓶子拿走了。 “没了。” “还剩多半瓶呢!” “这半瓶是我的。” “小气鬼。” “随你怎么说,没了就是没了,”月翎雪倒了盏茶推过去。 “喝这个。” 宁荣荣眨巴眨巴眼睛。 还是把茶端起来,喝了。 汤气顺着风。 往街面上飘。 对面车辕上蹲着一排学生。 手里举着馒头,忘了咬。 有个小的,咽了口口水。 “老师,能过去买一碗吗。” “买什么买。” “……” “啃你的。” 汤气又一阵。 那头,咽口水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咽得此起彼伏。 再过去,大车店檐下,雷霆学院的带队老师。 几碗汤饼,一碟咸菜。 他顺着学生的目光看过来。 先看锅。 再看队服。 筷子停了。 “……史莱克。” 邻座的凑过来。 “史莱克?” 邻座把这桌子、这锅、这炉子扫了一遍。 “这打个比赛是把厨房搬出来了吗?” 带队老师没接话。 咔哒。 邻座的馒头,掉进了汤饼碗里。 街角那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师,本来在喝茶。 其中一个,看着副桌,眼睛越睁越大。 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人站起来了。 整衣襟,拢袖子,就要过来。 “剑、剑……” 尘心的头没抬。 “吃你的。” 那位作揖作到一半,僵住。 慢慢坐了回去。 端起茶,手是抖的。 凑着同桌的耳朵,说了一通。 一桌听完,传一桌。 没多大一会儿,街面上的老师们,齐刷刷坐直了。 看这边的眼神,从看热闹,变成了看神仙。 学生不懂。 “老师,你们怎么都坐直了。” “……吃你的。” 主桌这边。 弗兰德的腰板,不知不觉就直了。 汤喝得咕咚响。 肩膀全打开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都看见了啊,哈哈,没什么,家常便饭。” “弗兰德,你尾巴,”赵无极灌了一杯酒。 “什么尾巴。” “翘起来了哈哈哈哈。” 弗兰德咳了一声,坐回去半寸。 马红俊涮着肉,还回头张望。 “他们看什么呢。” 奥斯卡吸溜了一筷子粉条。 “看咱们啊。” “看咱们干啥?” “看你涮肉。” 马红俊来劲了,站起来涮,动作都带上了招式。 对面,咽口水的声,更响了。 181.脸红 号角,两声。 车队不等人。 “差不多了,收。” 月翎雪起身。 炉膛红炭被浇灭。 “诶,我还没吃饱呢。” 马红俊摸着肚子一脸愁容。 奥斯卡在他后脑勺一拍。 “得了吧,一个时辰还吃不饱,你是猪啊?” “小奥!”马红俊捂着脑袋跟着走了。 河湾边就剩一圈踩平的草。 车队起行。 车厢里一时没人说话。 估计吃的太饱,都有些晕碳。 “姐,撑着了……” 宁荣荣整个人挂在月翎雪身上。 月翎雪看着脸还红红的宁荣荣。 这丫头酒量是真的差,半盅果酒都能喝成这样。 “谁让你吃那么多,困了就睡。” “……” 宁荣荣没说话,人沉了。 朱竹清靠着车壁,闭了眼。 小舞看了她一眼,也靠了回去。 车厢里就剩车轮声。 走了一阵。 后面那辆车的车门一开。 古榕钻出来,脚还没沾地,人已经飘到窗边。 “吃饱了没有?” “骨头爷爷?” “翎雪啊,就是你那酒,我觉得吧……” “你想都别想。” 月翎雪眼皮都没抬。 “……” 老头讪讪缩回去。 朱竹清眼开一条缝。 “你怎么知道他要说什么?” “能说什么,无非就是好喝爱喝,然后找借口再顺几坛。” 朱竹清眨眨眼。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 “这酒是我很小的时候酿的,就那么几坛,都给他了我喝什么。” 又走几里。 帘子又挑开了。 “丫头,晚上吃什么?” “吃面。” “中午吃那什么鸳鸯锅,晚上就吃面啊……” “不吃算了。” “诶,我没说不吃,我要两个鸡蛋。” 说完退回去了。 车队放慢了。 前头号角,两长一短。 拐下官道,进了一处背风的河滩。 扎营。 别家的简单。 铺盖在车里抖开,人钻进去,帘子一放,完事。 史莱克这边,忙活开了。 月翎雪弯腰,戒指一摸。 六顶帐篷,围着灶口摆开。 戴沐白抡锤砸钉,唐三拉绳。 马红俊抱着撑杆钻帐里顶。 “顶住了没?” “顶住你倒是快点!” “急什么,待会儿歪了!” 宁荣荣站在中间。 “门都朝东南。” “为啥啊。” “背风,而且早上出来就能看见太阳。” “睡个觉还这么讲究。” “不服气,你睡车里去啊。” 马红俊不吭声了,接着扶杆。 邻车的学生扒着车帘看。 看帐子一顶一顶立起来,铺盖一床一床进帐。 看了半天,把身上的毯子裹紧了些。 风炉支起来。 “翎雪姐,我来生火!这是我的强项嘿嘿。” 马红俊蹲下,搓手,掌心一簇火苗,凑着炭慢慢引。 白烟起来,他歪着头吹。 火苗蹭蹭的就窜上来。 “看,专业。” “行行行,专业,多给你加个鸡腿成不?” “这感情好啊,还是翎雪姐懂我。” “去去去。” 月翎雪摸出瓦罐,放上炉子。 蜡纸揭开,汤冻成一整块,圆滚滚的。 “……这样也行?” “为什么不行,化开不就是汤了。” 宁荣荣挽袖子。 “姐,我来吧。” 面下锅,卧了一溜荷包蛋。 端了两碗给尘心古榕,两老碗里都有鸡腿都有蛋。 第三碗面,端到月翎雪跟前。 “喏,你的。” 月翎雪接了,挑起一筷。 “味道不错。” “我就说,我可是练......我手很巧的。” “嗯。” 宁荣荣眼睛弯了,转身回锅边添面去了。 不一会儿就人手一碗面。 一锅面见了底。 朱竹清没说话,把碗一个个摞起来,抱着去河边洗了。 夜里,篝火一堆一堆低下去。 小舞朱竹清柳二龙,占了最大的那顶帐篷。 唐三他们四个,分了两顶。 老师们一顶,尘心古榕一顶。 月翎雪和宁荣荣的帐篷,反而是最小的。 帐子分完了,人到是没急着进去。 大家围着火边坐了一圈。 水壶挂在炉边,滋滋的响。 弗兰德就着炭光,翻他的账本。 “酒三坛,肉十斤……” “人丫头的东西,你记这么勤干嘛。”柳二龙顺手抽了账本。 “记账怎么了,这俩丫头向来不知道节俭,我帮她们算算不行啊。” 马红俊躺在草上,枕着胳膊。 “咱们明天早上吃什么?” “吃吃吃,就知道吃。” 弗兰德吼完,打了个哈欠。 戴沐白往火里添了根柴。 “今天那个风笑天,怎么一路都缀在炽火的车队旁边。” “看见了,”唐三拨了下火。 “不知道神风学院在打什么主意。” “难缠。” 火堆哔剥响了一声。 戴沐白没再问。 玉小刚坐在边上,战术本子摊在膝上,笔没停。 小舞没说话。 她靠着柳二龙,眼皮打架。 柳二龙抬手,探了探她额头。 “困了就进去睡。” 小舞嗯了一声,撑着站起来。 走了两步,回头。 “都早点睡呀。” 尾音软塌塌的。 人进了帐。 月翎雪看着帘子晃了两下,停了。 这两天,小舞话越来越少了。 古榕抱着没喝完的酒坛,起身,往帐子那头飘。 走两步,回头。 “小怂包,明早煮俩鸡蛋。” “......” 月翎雪没说话,古榕也没再说。 人没影了。 尘心的位置,早就空了。 什么时候走的都没人知道。 弗兰德合上账本。 “散了散了,都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月翎雪起身。 “你们先回,我透透气。” 她踩着车辕,两步上了车顶。 盘腿坐下。 车顶上风大些。 月亮很圆。 天上星星一层,河里还晃着一层。 月牙纹安安静静,一点动静没有。 明儿就过山口峡谷了。 过了山,离武魂城就不远了。 车板咚咚响了两声。 “姐。” 宁荣荣仰着头。 “我上不去。” 月翎雪探下手去,把她拽了上来。 毯子抖开,分一半过去。 “看什么呢?” “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看还没腻呢?” 话没说完,顺着看过去了。 看了好一会儿。 “……还挺圆。” 夜里风凉。 宁荣荣往她这边挪了挪,脑袋搁上她肩。 “姐。” “嗯?” “……没什么。” 月翎雪没问。 把毯子往那边拢了拢。 底下,人声一句一句低下去。 火一堆一堆,熄了。 营地静下来,只剩河水响。 山那头,黑沉沉的,压着半边天。 日子过得倒是挺快,别出什么变故才好。 月亮往西挪了挪。 肩上的人,呼吸匀了下来。 “荣荣。” 没动静。 “宁荣荣。” 还是没动静。 侧头看。 睫毛不动,嘴角还翘着一点。 她伸手,戳了戳那张脸。 软的,指头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 人没醒。 “……手感不错。” 毯子拢好。 一手托背,一手抄膝弯,抱着人跳下车。 脚落地,很轻。 帐门口,刚要弯腰放人。 怀里的人 睁开了眼。 正看着她。 眼睛弯着。 嘴角也弯着。 一脸得逞的模样。 "……" 月翎雪把人放下来。 转身拉上帐门拉链。 “想让我抱就直说,还装睡。” “嘿嘿。” 笑的理直气壮。 “睡觉。” “哦。” 铺盖早铺好了。 两人简单收拾,钻进被窝。 灯一掐,帐里黑透了。 月翎雪闭上眼。 旁边,半天没动静。 过了会儿。 “姐。” “怎么了。” 窸窣一声,人凑近了些。 “我有点冷。” 月翎雪睁开眼,看着她。 帐里冷不冷,她说不上来。 她这副身子,从觉醒武魂起就不分寒暑。 宁荣荣说冷,那就是冷。 她往那边挪了挪。 腰后一动。 毛茸茸的,一层一层钻出来。 雪白的尾巴,一条,又一条。 四条,把人整个裹了进去。 又抬手把毯子往上拽了拽。 怀里的人,僵住了。 呼吸停了半拍。 月翎雪这才想起来。 这些尾巴,宁荣荣统共就见过两回。 得,这下不用睡了。 果然。 手从被窝里钻出来,往上探。 指头,碰上了头顶的耳朵。 耳朵一抖,往边上一撇。 手跟上来,又碰上了。 再撇,再碰。 月翎雪闭着眼。 “睡觉。” “哎呀我还不困嘛。” 指头顺着耳朵背捋下去。 软的,绒的。 “好软~” 宁荣荣捏着耳朵搓搓搓。 “要搓出火星子了。” “哪有那么夸张。” “......” 手撤下去,落到了尾巴上。 顺着毛捋。 一下,又一下。 “姐,你尾巴毛毛好多。” 月翎雪没回话。 尾巴尖一抖,一抖。 宁荣荣没等到回答也不恼,一条捋顺了,换一条。 捋到第三条,那只手不老实了。 顺着尾巴尖,一路往上。 毛越捋越厚。 再往上。 手心,贴上了尾巴根。 “嘶。” 一声抽气,又轻又短。 月翎雪睁开了眼。 尾巴唰地抽回来,炸成蓬蓬一团。 那只作乱的手,被一把控住。 帐帘缝里,漏着一线月光。 两双眼睛,就在这线光里对上。 “宁荣荣。” “到。” “手往哪放。” “在你手里呀。” “......那,那不能摸。” “怎么了嘛,小气。” 月翎雪松开她的手,起身坐直了。 身后的四条尾巴在宁荣荣面前晃啊晃。 “反正就是摸不得。” “哦。” 顿了顿,一把抓了上去。 月翎雪背对着她,哪反应得过来。 她脸瞬间红了,拽着人就压住了。 “宁荣荣!” “我就想看看摸了会怎样嘛。” 月翎雪呼吸有些乱,她看着宁荣荣作乱后还老实巴交的眼睛。 咬了咬唇。 把人扒拉回来,尾巴重新裹上。 裹得比刚才还严实。 那只不老实的手,被尾巴尖卷着。 “睡觉。” “哦。” 帐里静了一阵。 “姐,我能不能。” “不能,不然你就自己睡。” “嘁,小气,不摸了不摸了。” 又静一阵。 “姐。” “……” “你耳朵红了。” 月光那一线,正好斜在耳朵尖上。 “闭嘴。” 尾巴尖又卷了卷,把另一只手也圈住。 不松。 帐外,风翻过山脊,呜呜的。 帐里,月翎雪的脸红透了。 182.青崖驿 天蒙蒙亮。 帐里也应着微光。 月翎雪睁了眼,没动。 身边宁荣荣睡得正沉,被子卷走一大半,整个人蜷成一团。 怀里还抱着一条尾巴,从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 月翎雪慢慢收了尾巴。 宁荣荣动了动,往那团余温里又拱了拱。 她轻手轻脚起了身。 穿衣,束发,出去。 晨雾还没散,营地静悄悄的,别家的车都还闭着帘。 火堆巴拉两下,堆炭,生火。 起锅烧水。 锅里码了十来个鸡蛋。 瓦罐里的米下了水,小火煨着。 蒸笼从戒指里摸出来,四屉包子摆进去,架在锅沿上回温。 火苗舔着锅底,粥一点一点翻起泡。 她坐在小马扎上看火。 天,一点一点亮了。 香味蔓延进帐子。 第一个被勾出来的就是马红俊。 头发还支棱着,眼睛没全睁开,人已经坐到灶边了。 “好香……我要两个鸡蛋,嘿嘿。” “洗手。” “哦。” 洗完手回来,就再没挪窝,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帐帘一顶一顶掀开,人陆陆续续起来了。 碗筷摆开,粥一碗一碗盛。 小舞捧着碗坐在边上,小口小口地喝,没怎么说话。 月翎雪递个了鸡蛋过去。 然后开始掀蒸笼。 最后一笼出来的,是桂花糕。 她把笼子搁在自己手边。 马红俊的筷子伸了过来。 后脑勺挨了一拍。 “这是荣荣的,筷子拿开。” “我就闻闻。” “闻也不行。” 筷子缩回去了。 戴沐白低头喝粥,肩膀抖了一下。 奥斯卡本来在咬包子,噗嗤一下就笑了。 正热闹,后头飘来一个声音。 “老夫的蛋呢。” 古榕背着手踱过来,在灶边站定。 月翎雪拿碗拨了两个过去。 老头扒着碗,数了数。 “……怎么只有两个?” “骨头爷爷,你昨天自己说的要两个。” “你师父不吃啊,再拿俩。” “哦~行。” 月翎雪笑了,又扒拉了两个进碗。 “给。” 老头揣着四个蛋,骂骂咧咧地走了。 月翎雪笑眯眯的,这俩老头,啧~。 自家帐帘动了。 宁荣荣揉着眼睛出来,头发翘起一撮,脚步发飘。 “笑什么呢……” 一桌子人,又笑倒一片。 “笑什么,还不是......”马红俊欲言又止。 宁荣荣看他。 月翎雪把那笼糕推了过去。 “先洗漱吃饭。” “哦。” 她洗漱完回来挨着月翎雪坐下,捏起一块糕,咬了一口。 甜的。 眼睛弯了。 咬着糕,眼睛在月翎雪耳朵尖上溜了一圈。 “看什么。” “没什么。” 一锅粥见了底。 朱竹清照旧把碗一个个摞起来,抱着去河边。 号角,两声。 车队拔营。 灶灭了,帐收了,桌椅锅具一一归进戒指。 马车重新上了官道。 月翎雪坐在里侧。 昨天,山是天边一道青。 今天近了好些,崖上的石纹都数得清了。 门上窗面掀开一线。 放下。 过一阵,又掀开。 书里,这条路上有一场伏击。 叫上剑骨二老就因为这个。 指尖扣着护腕边角,一下,一下。 凝霜横在膝上,剑穗垂着。 “姐,吃糕不。” “嗯?不吃。” “哎呀吃嘛。” 宁荣荣把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她嘴里。 自己啃另一半,眼睛看着她。 小舞靠着车壁。 辫子垂在胸前,手指一圈一圈绕着辫梢。 早上那个鸡蛋,剥了,只吃了半个。 剩下半个,还捏在手里。 月翎雪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姐,路程是不是快了。” “嗯,照这个速度,三天就差不多到了。” “那多出来两天,我们能不能在武魂城逛逛?” “......看情况。” “好吧。” 宁荣荣把脑袋搁到她肩上,开始发呆。 过了一会儿。 “好无聊啊……” “……” 日头一点一点往头顶爬。 官道收窄了。 两边的坡,一点一点立起来。 先是土坡,再是石壁。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进一丝干燥土石的气息。 号角,一长一短。 车队慢下来,一头扎进山影里。 进了谷,月翎雪开车门。 “你去哪。” 手被宁荣荣拉住。 “我去找师父有点事,很快回。” “好吧。” 宁荣荣这才松开手。 月翎雪御剑去了后车。 敲了敲门。 后车的门开了,尘心出门落在头车的车辕上。 负手,站定。 古榕跟着挪出来,一屁股坐在车顶,核桃盘上了。 “师父,我先回了。” 尘心看了她一眼。 “去吧。” 月翎雪回了车内。 “这么快。” “嗯,都说很快回。” 车队继续往谷里走。 两壁的石,越立越高。 日头被崖沿切掉一半,车厢里明一阵,暗一阵。 日头到顶。 号角,一长一短。 车队在一处开阔些的地歇脚打尖。 史莱克照旧支摊,这次从简。 早上吃得厚,中午就热了饼,煮了茶。 宁荣荣把饼掰成小块,泡进茶碗里。 “姐,你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骗人。” 嘴上这么说,但也没再问。 又是号角,一长一短,启程。 马车刚行一刻钟不到。 前头起了马蹄声。 一骑,顺着车队一车一车问过来。 蹄声近了。 月翎雪的手,先按上了剑柄。 看清甲胄,才松开。 天斗制式,徽记是皇家的。 骑手问到史莱克这摊,勒住马。 “请问,哪位是月翎雪,月小姐?” 一圈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月翎雪开了车窗。 “我是。” 骑士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火漆完好,压着一枚小印。 七宝琉璃宗,宁。 月翎雪接了信。 “有劳。” 骑士拨转马头,原路小跑回去了。 她趴在车窗上,拆了火漆。 信纸展开,一页。 是宁风致的字。 一横一竖都端正,没变过。 ——翎雪。 队伍今晚宿青崖驿,明早开拔。 入了武魂城,殿里眼线杂,说话不便。 想趁路上清净,先同你见一面。 是关于荣荣的事,她在跟前,有些话不好开口。 青崖驿一叙。 落款一个字。 宁。 关于荣荣的事。 月翎雪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能谈的事,她数得出几件。 武魂城是武魂殿的地界。 虽说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没被大肆宣扬。 但也有知情人士,从开幕式宁荣荣就没离开过各路的眼睛。 进怎么进,退怎么退,真出了事往哪儿撤,谁接应,这些得当面交底。 荣荣要是在跟前,她一个字都说不成。 真让这丫头听见了,头一个炸毛。 然后再顺势往自己身上引。 问的路数,她都替他想好了。 先问大赛,再问荣荣,末了,绕回她身上。 夹在当中的荣荣,还替她跟宁风致红过一回脸。 嫌他张口闭口都是自己,姐姐一句不问。 问也白问。 她的事,向来报喜不报忧。 这还真得去一下。 只是。 怎么偏偏是过谷这天。 念头冒出来,又被摁了回去。 真要有什么事,冲的也是史莱克的车队。 七宝琉璃宗两巨头都在,不会有事。 她一个人先走,反倒离交火的地方远些。 宁风致应该和雪清河在一块。 也能探探这假太子什么路数。 “看什么呢。” 脑袋从旁边凑过来了。 “爸爸写的吗?写了什么呀~” “没什么。” “没什么你收这么快,给我看看嘛。” 手伸过来了。 月翎雪指尖一捏。 唰。 霜从指缝里漫开,一整页纸冻得梆硬。 两指一捻。 咔嚓。 信碎成了一把渣。 “月翎雪?!” 宁荣荣眼睛瞪圆了。 “手滑。” “它自己结的冰吗!” “你胡说,肯定写了我的坏话!是不是说我乱花钱,是不是说我带那么多东西……” “就几句场面话。” “场面话你干嘛不给我看!” “长辈的讲究,小孩子少打听。” “……嘁,你不也是小孩子。” 宁荣荣鼓着腮帮子,嘟囔着坐回去了。 坐了没两息,又凑回来。 “那你是要去见爸爸吗?” “嗯,他找我有事。” “我跟你一起去!” “少来,你老实待着。” 宁荣荣不乐意了,嘟囔了半天。 嘟囔归嘟囔,月翎雪非不让她去,她也没再闹。 日头偏西,两壁的石头染上暗金色。 月翎雪伸了个懒腰下车。 “走了,待会儿安营见。” “你快点回。” 宁荣荣扒着车窗,冲她挥手。 月翎雪踩上车辕,凝霜出鞘,人离了地。 往前车队前窜了出去。 风扑了满脸。 车队在脚底下缩成一长串。 后头的车辕上,尘心仰着脸,眯眼。 古榕站在车顶,盘了两下核桃,跟上了。 “小怂包,去干嘛?” “爸爸找我有事,很快就回来,不会耽搁你们吃饭的。” “什么话,我为的是那口饭吗,要不要我送。” “不用,你和师父待在史莱克就行,我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古榕停下来说了句什么。 月翎雪没听清,叫风卷走了。 她压低剑身,速度又提了一档。 风声从耳边呼呼掠过。 脚底下的车,一截一截往后退。 天水的马车过去了。 再往前,一骑马,跟车不远不近。 风笑天。 马上的人听见动静,抬头。 视线在半空撞了一下。 谁也没停。 炽火的马车过去了。 各家拢成一小串,串和串之间,隔着百十步的空隙。 车队挺长,首尾拉开好几里。 飞过各家学院,最前头,是皇家骑士团。 四列甲骑,旗子随着穿谷是风高高 飘起。 骑士团的更前头,还有一截仪仗。 尘心的信里提过,宗门观礼的队伍,和天斗的仪仗同行。 应该就在那截仪仗里。 再飞一节就到了。 月翎雪压低剑身,贴着谷道飞。 过了骑士团,前头空了。 空落落一段谷道。 风声里,只剩下她一个。 书里那场落石,塌的就是这条谷。 如今两老跟着车队,这一页,翻过去就是了。 她一边飞一边盘算着之后怎么和二老解释。 未卜先知? 不行。 但就单单靠一个做梦的理由怎么说都太牵强。 正想着,身后轰隆一声。 闷响从后头滚过来。 崖都颤了颤。 月翎雪止住了。 ??? 车队里坐着剑骨二位。 他们还敢动手? 念头没走完。 人已经掉头了。 风声,转成了尖啸。 谷道一截一截往后飞。 那股黄烟还没落,悬在崖半腰。 拦路的石堆,露出来了。 新塌的,棱角还散着白茬。 石堆不高。 拔高,翻过去,几个呼吸的事。 她御剑上提。 眼角瞥见崖上俯冲的黑点。 极快。 她眯眼。 看清的时候,血液仿佛凝固。 一身满金流霞铠甲。 头冠上,白菊一簇。 黯淡的谷道里,那身金甲,亮得刺眼。 菊花关。 武魂殿一大封号斗罗,菊斗罗菊花关! 但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身金甲压着风,越来越近。 脑子里,咔的一下。 通了。 车队里坐着剑骨二位,他们不敢出手。 既然能逮到个落单,他们怎么会放过。 找宁风致,宁风致在,至少能拖到尘心古榕支援。 去前头。 她猛的掉头,剑身压到最低,把速度提到极致。 沿着谷道往前急窜。 刚窜出去一截。 前方,黑雾一闪。 月翎雪顿住。 僵在剑上。 指节捏得发白。 指甲陷进掌心。 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那雾不散,慢悠悠翻涌着。 翻涌着,慢悠悠往她这边挤。 天边最后一线暗红,烧尽在崖后。 谷道,黑透了。 本该伏击史莱克的两大殿里最强战力。 一前一后,把她夹在谷道正中。 为什么,已经没心思想了。 落石,金甲,鬼影。 这一整套,冲的本来就是她。 她现在想的,只有一个。 怎么逃。 菊斗罗人还没到,那骚里骚气的声音先到了。 “哟。” 金甲一晃,落在她后方十丈。 “这么急,跑什么?” 月翎雪没动,转身看他。 背对黑雾,面朝金甲。 凝霜握在手里,很紧。 声音放得平。 “武魂殿两大知名封号斗罗,拦我一个晚辈。” “什么意思。” 黑雾里,渗出两声低笑。 “老给,你听听。” “这年头,小娃娃的胆子,都这么肥了?” 月翎雪看着金甲上那簇白菊。 “拦路的事,武魂殿做也不是一回两回。” “只是这回,份量给得也太足了。” “菊前辈全装出阵,还是二对一,就为了拦我一个小女娃?” “我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嘿。” 菊花关挑了下眉。 “认识我?” 月翎雪眯了眯眼。 “武魂殿首席核心长老,九十五级封号斗罗菊花关,菊前辈。” “晚辈早有耳闻。” “哈哈哈哈哈!” 金甲笑得直晃,随手拍了拍胸甲。 “老鬼,听见没。” “她认识我!” “这丫头不错,我喜欢。” 黑雾里,那两声低笑,又渗出来一回。 他现了形,到菊花关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封号斗罗的威风,别叫个小丫头几句话就化了。” “你酸不酸。” 菊花关转头把他的手拿下去。 “你不懂,天斗帝国随便一个小娃娃都认识我,说明我受欢迎。” 月翎雪垂着眼。 魂力,一寸一寸,往骨缝里沉。 笑声正滚。 金甲拍得山响,黑影搭着肩。 两位封号斗罗,聊到一块儿去了。 等的就是这个空当。 月隐。 气息,断了。 剑身贴着崖壁,一截一截往高处挪。 “教皇说了,她可不是什么随便......” 话音,断在半截。 半晌。 “......人呢?” 跑。 剑头一转,她贴着山脊,继续往高处飞去。 山风灌进袖口,月隐裹住全身,速度拉到极致。 雾,比她先一步,迎面扑到。 背,如坠冰窟。 心跳擂鼓一样。 剑光护体的那层白,肉眼可见地薄下去。 薄成了一层纸。 咔。 极轻的一声。 那层白光,碎了。 上空鬼爪一压。 月翎雪硬抗了这一击,从空中坠了下去。 身子砸向地面。 砸出一声闷响,滚了两滚,停在碎石上。 耳朵嗡嗡的响。 每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183.听话 背砸上石滩,闷响。 碎石硌进皮肉,耳朵里只剩嗡鸣。 她在碎石上躺了足足三息,眼前的黑雾才慢慢散掉。 指尖绕着摸到剑柄,冰凉的魂力顺着指腹往上爬。 她想握剑。 握不稳。 虎口裂了一道口,血顺着掌纹往下淌,把剑柄染得又黏又滑。 她用力,指节却一根根发软。 抬头。 菊斗罗的金甲,就立在三步外。 雾,沉沉地压着那片白菊。 两人笃定她跑不掉。 月翎雪咽了口带血的口水,把剑竖起来,杵着剑站起来。 她想活。 这三个字在骨头里滚,比断掉的肋骨还硌人。 穿越过来练了几年武,剑是练出来了,可骨子最深处,还是那个普通女孩。 见过最多的血,也不过削果子不小心削到手,就那一道口子。 还抱着养的小猫哭了好一会儿。 她怕血。 她怕疼。 她尤其怕,被人一寸一寸掐着喉咙按在地上,连哭都哭不痛快地死。 可她现在不能死。 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还有路没走,还有人在等,还要看着荣荣成神。 要是死在这条山路上,消息传回去,那丫头会哭成什么样。 “嘁。” 她啐了口血水。 这场架,打定了。 “菊前辈。” “要抓要打就快点,是怕我走极端,还是怕别的什么。” 金甲下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丫头,骨头倒是硬。” 菊花关慢悠悠往前踱一步,停在月翎雪剑尖够不到的地方。 好似个大人看小孩子胡闹。 他弯下腰,语气温温柔柔和和气气。 “你想不想,加入武魂殿?” “教皇说了,只要你跟我们回去,资源应有尽有。” 月翎雪看着那双笑得发凉的眼睛。 嘴角扯起一个冷淡的弧度。 “堂堂菊斗罗菊花关,张口闭口教皇教皇,有没有点自己的抱负。” 菊花关慢吞吞地叹了口气。 “小丫头,死到临头了还在关心我的想法,我还真是喜欢你,可惜啊......” 他话音未落,月翎雪动了。 魂力,抢先一步沉进脚底。 她蹬碎脚下的石片,整个人拔地而起,朝山脊高处的虚空掠去。 魂力,全押给一线虚空。 她要撕一道裂缝。 霜华说过,虚空裂缝,一年只能撕一次。 前阵子收拾时年,已经用掉一次了。 再用,会从她身上抽走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下往哪逃都是死,只有这一线虚空,是她在两个封号斗罗眼皮底下,唯一能翻的盘。 血涌上来,她偏头啐掉一口。 指尖,划开空间。 整片山谷的雾,忽然一滞。 菊斗罗没追。 他只在原地,抬头,望着她掠去的方向,慢悠悠叹了口气。 果然。 就在那一道银线裂纹刚要睁眼的一瞬,黑雾罩了下来。 鬼魅。 不知何时,他无声地立在了她三尺上空。 黑雾从四面合拢,把她连同那截裂纹,一并裹了进去。 “小丫头片子。” 低沉嘶哑的声音,从雾里透出来,贴着耳后。 “想走?” 雾外,菊花关慢悠悠飘进来一句。 “别打死了。” “留一口气就行,”鬼魅应了半声。 “免得她不老实。” 月翎雪强行侧身,凝霜横抬,硬架这一击。 剑身传来一股沛然大力,震得她虎口发麻,刚结的痂,又裂开了。 她整个人被按着往下坠。 黑雾里翻搅着刺骨的寒意,把她的魂力一点点啃噬。 那一线银纹,在雾里颤了颤,合拢了。 她借着坠势落地,就地一滚,滚进一块大石背后。 玉佩闪了闪。 三小只在里面撞,霜杳的爪子扒着玉璧,一下一下,挠在她心口上。 她抬手按住玉佩,一缕魂力压进去,把那点躁动封死。 “别打岔。” 心念落下去,玉佩里静了。 黑雾漫过大石,鬼爪破空而来。 月狐瞬影,散。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融合技。 把月狐瞬影和月隐结合,在闪避的同时还能混淆对手视线。 她的身影在原地散开,碎成一片月色。 下一瞬,在三步外的碎石上,重新拧成形。 爪风擦着发梢,削断一缕头发。 第二爪跟上。 再闪。 她贴着地皮掠出去,身后那块大石被一爪拍碎,碎石打在背上,火辣辣一片。 第三爪,从头顶罩下来。 闪无可闪。 她迎着爪影,往里钻。 就着这一钻,凝霜剑尖,在鬼魅小臂上轻轻一点。 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白,沉进黑雾里。 他没察觉。 月翎雪也不缠斗,借力翻身,退出七八步。 下一爪来的时候,她不退了。 手腕一翻,剑锋顺着那一点月痕,迎着鬼魅的速度,直直递了回去。 剑光贴着黑雾游走,咬住那点微光。 霜裂。 “嗤。” 一道血口,在鬼魅枯白的手臂上绽开。 殷红,沁进黑雾。 她借反震的力,翻身退开。 肋侧火辣辣一道血口,是这一剑的代价。 雾,静了一瞬。 鬼魅低头,看着臂上那道血口。 半晌,低沉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兴味。 “有意思。” 黑雾一收一涨,猛地沉了下去。 他认真了。 玉佩,又开始亮。 她借着闪身的空当,指腹狠狠碾过玉璧。 “不准出来。” “真想被抓去抽血剥皮吗。” 侧身又闪过鬼魅一击鬼爪。 “听话。” 玉佩里安静了。 她的魂力还剩下半截。 日头沉了,谷里浮着些游散的月华。 她一边闪,一边捞。 不然单凭那几次极致闪避,就已经能耗空她了。 又一巴掌拍下来,她凝霜横举,硬生生接了。 力道顺着剑身碾进来,她的脚在碎石里犁出两道沟,一路撞到大石边上。 她咽下喉头的血,撑住了。 第二巴掌,没给她举剑的工夫,冲着胸口就来。 她侧身。 整条左臂,瞬间麻透。 她整个人被掼出去,砸在石壁上,弹了一下,摔进碎石里。 凝霜脱了手,落在两步外,剑身嗡嗡地颤。 她躺在碎石里,睁着眼。 天很模糊,一片猩红。 睫毛上挂了血,眨一下,就糊开一层。 手指抠着碎石,一寸一寸,往剑的方向挪。 黑雾贴着地皮,漫过来。 雾心里,那道影子一步一步近了。 她微微偏头,看他。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刺痛。 金甲的脚步声,这才慢悠悠踱了过来。 “小娃子。” “还不如直接跟我们走,省得受罪。” 鬼魅俯下身。 枯白的手,探向她的衣领。 玉佩,动了。 她费力抬手去按。 却已经没了一点力气。 封印,先她一步碎开。 银光冲天。 一道影子在银光里疯长,一息之间,撑开满谷的雾。 雪白,四尾。 霜杳,从没有过的那么大。 尾巴一卷,把满身是血的月翎雪卷上背,四足蹬碎碎石,朝着峡谷口,没命地跑。 月翎雪伏在她背上,风灌进嘴里,那句话被血呛断成三截。 “出来干嘛。” “为什么不听姐姐话。” “平时就你最乖的......” 后面的话,随着混着血的口水咽了下去。 因为身后的黑雾,追上来了。 扑到小狐狸尾巴尖前,霜杳猛地一沉,贴着地皮拐进岔口。 差之毫厘。 霜杳跑得更急,尾巴把她卷得更紧。 身后,黑雾漫过山脊,不紧不慢地缀。 风里,飘来菊花关懒洋洋的一声。 “老鬼,别跟丢了。” 霜杳在谷里横冲直撞。 四足踏碎石,雪白的身子左一折,右一折,专挑雾薄的地方钻。 谷两头,塌下来的巨石堆得严严实实。 出不去。 她就往上窜。 身子刚拔起来,黑雾就压下来,一掌把她拍回谷底。 再窜。 再压。 第三次,她贴着石壁斜着往上爬,爬到一半,雾里探出一只爪,把她整个抡了下来。 月翎雪伏在她背上。 耳朵里的声音全没了,只剩一层嗡鸣。 眼前的谷,糊成一片猩红。 吸一口气,肋下的断口就扎一下。 整个世界,缩得只剩三样东西。 心跳。 嗡鸣。 还有她自己那点,越来越薄的呼吸。 她在心里数心跳。 一下。 一下。 别停。 突然,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摔了出去,砸在碎石上。 下一秒,头顶刮过一阵腥风。 霜杳从她头顶飞过去。 狠狠砸在石壁上,砸塌一层灰。 月翎雪瞳孔骤缩。 她用手肘支地,一寸一寸挪,跪了起来。 看着不远处的狐狸。 雪白的毛,糊满了血。 四条尾巴,两条折成了不该有的角度,耷拉在地上。 嘴角的血,一串一串往下滴。 那双圆圆的眼睛,只剩一条竖线,亮得摇摇欲坠。 就这样,那小家伙还是朝她这边,三步,两步,踉跄着挪过来。 挪到跟前,前腿一软,又撑住了。 稳稳的撑在月翎雪的身后。 满是血污的身子,冲着漫过来的黑雾,龇着牙。 黑雾,慢悠悠停在几步外。 雾心那道影子,抱起了胳膊。 不进,也不退。 鬼爪搭在小家伙牙口前,空晃一下。 霜杳扑上去就咬。 踉跄了一下还咬了个空。 那截枯白的手臂,收回去,插回雾里。 低沉的声音,从雾顶滚下来, 透着闲。 “牙口不错。” 小家伙不服,再扑。 这次直接撞进了雾里。 雾,纹丝不动。 反弹回来的,是她自己。 侧翻出去,落在碎石上,打了个滚,又爬起来,还是挡在月翎雪身前。 黑雾这才往前,压了半步。 雾里的声音,闷闷地笑了一声。 “老菊。” “这小东西,比她主人还能扑腾。” 月翎雪费力转身,抬手,想抓她的尾巴。 指尖刚碰到毛尖。 霜杳窜了出去。 迎面,一头撞进黑雾里。 雾里静了一秒。 再一秒,她被狠狠砸了出来。 空中的白影,骤然缩成一小团。 血淋淋的,正正砸进月翎雪怀里。 一人一狐,往后倒飞一截,摔进碎石。 黑雾,踱了过来。 鬼魅低头,看月翎雪,又看她怀里那团勉强能认出颜色的血色毛团。 “老菊。” “这是个什么东西?” 金甲,跟着踱了过来。 菊花关弯下腰,眯眼打量了一阵。 “狐狸?” “不过我还没见过四尾的,倒是稀罕。” 鬼魅收回视线。 “管他呢。” “一并带回去。” 枯白的手,拎住月翎雪的后衣领,拖着就走。 她半个人挂在那只手上,另外半边身子拖地。 碎石地上,犁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月翎雪把怀里的小家伙,往心口拢紧了些。 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话,只能从心口递。 “明明可以不用挨打的......” 怀里那团毛,蜷了蜷。 小家伙费力掀开眼皮,那条竖线,对准了她。 “姐姐,一直都是你保护杳杳。” “这次,换杳杳保护你。” “杳杳......” 后面的话,散了。 月翎雪的指头,抠进那点湿漉漉的毛里。 “笨死了。” “谁要你挡在前面了。” 小家伙的尾巴尖,轻轻卷了她一下。 没什么力气。 不过也没松开。 月翎雪把那团血红的毛,往怀里拢得更紧。 抬头看天。 依旧一片猩红。 眼泪不争气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血毛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点。 自己会不会太懦弱了。 还是哪条路没选对。 不管怎样,怀里的小家伙,不该是这样的。 她咬紧了唇。 突然,眼睛钉住了。 空中,极细的一丝银线,悬在暮色和黑雾的缝里。 她眨了眨眼,想努力看清。 还在。 裂缝。 没有完全关上。 只要还有一点。 有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毛团。 小家伙的呼吸,浅得几乎摸不着。 刚回笼的那点月华,在四肢百骸里游。 她抓住一丝。 月华,轰地炸开。 周遭残余的月华,全朝她涌来,她张着每一个毛孔去吞,去抢。 她拧身,硬生生从那只枯手里滑了出去。 挣脱那只手,就趁着这一瞬。 心跳撞击着胸膛。 浑身的伤,一处一处炸开。 疼。 月狐瞬影连发。 一闪,碎石滩甩在身后。 再闪,黑雾的边缘擦着脚底。 三闪,她已经贴着山壁拔了上去。 半空。 凝霜受召而来,剑柄撞进右掌。 她调转剑尖。 对准那丝几乎和空气融为一体的银线。 用力,一挥。 裂缝颤抖两下。 开了。 层次不齐的豁口,里面翻着似乎能吞没一切的黑暗。 可在现在的月翎雪眼里,那美得不像话。 她反手把凝霜掷出去。 冰蓝长剑从高空坠落,划出一道白痕。 扯下脖子上的玉佩,挂上小家伙的脖颈。 玉佩里,静得很。 她心念递进去。 “以后要听杳杳话。” 玉璧内侧,两只小爪子,贴了上来。 眉头一拧。 锚点,定了。 身后,黑雾炸响。 鬼魅,到了。 快。 再快一点。 裂缝深处的黑暗尽头,一丝光亮,破了。 光那头,是史莱克的车队。 是冲天而起的九彩光柱。 是塔光底下,睁大了眼的宁荣荣。 月翎雪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丫头拔腿,就要往裂缝这头冲。 月翎雪把剩余的月华之力,尽数附在霜杳身上。 卯足了劲。 隔着深谷。 隔着裂缝。 隔着宁荣荣脸上砸下来的眼泪。 猛地,把小家伙扔了出去。 小家伙的影子,飞进那道黑暗里。 下一瞬,后背轰的一声。 一股大力,当头砸落。 她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184.七尾 天上那线银光,掐灭了。 宁荣荣跪在碎石上,怀里抱着霜杳。 血浸过她的袖口,温热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她想按住伤口,又不知道按哪里。 浑身是伤,按住这儿,按不住那儿。 指头碰到霜杳脖子底下一块凉的东西。 她扒开血毛看,是玉佩。 月翎雪从小戴到大的那块,很少离身。 抬头看天,缝没了,天上干干净净。 想问怎么了,想问谁干的,想问为什么不过来。 她的手开始抖。 脚步声围过来。 弗兰德蹲下,扒开霜杳的血毛查伤。 “这小东西,怎么伤成这样。” 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又轻又稳。 奥斯卡挤过来,捏着恢复香肠往霜杳嘴里送。 小家伙突然挣动。 宁荣荣按住它。 “杳杳乖。” 她还在挣,伤口的血越流越多。 玉小刚眯了眯眼。 “能把她们伤成这样……” 话说一半停住。 没人接话。 宁荣荣抱着霜杳站起来。 “小奥。” “蘑菇肠,给我一根。” 奥斯卡抿了抿嘴,没动。 “荣荣……那边……” 宁荣荣眼睛红了。 “给我!” 奥斯卡看看她,又看了看弗兰德。 香肠递过来。 宁荣荣接了,把霜杳轻轻放进奥斯卡怀里。 “看好她。” 她吞下蘑菇肠,背后翅膀展开。 嗖的一声,一道残影飞出去。 古榕的手抬起,又放下。 老头一吐气,魂力轰地炸开。 一圈气浪碾过去,场上还撑着的敌人全部震晕。 碎石震得翻飞。 炸完,人已经追出去了。 “荣荣,等等老夫。” 弗兰德看着满地晕倒的敌人,啐了一口。 他扭头喊奥斯卡。 “小奥!” 奥斯卡手上早就在搓。 众人围上来,一人一根。 远处,天斗学院的本队也正被围着。 水冰儿踹翻一个。 头顶,忽然掠过一道极快的人影。 风压刮得她一个踉跄。 又一个。 紧接着,一群。 那队服。 分明就是史莱克。 全都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她愣了半秒。 回头又踹飞一个。 宁荣荣贴着山风往前飞。 蘑菇肠的劲在喉咙里烧。 石壁在身边飞速掠过。 谷里极静,打斗声、落石声全没了。 只有风,和风里混着的血腥气。 落石把各个车队隔开。 最远处的石墙,好似落了一墙的雪。 她奋力飞着。 再靠近些才终于看清。 乱石堆上哪是什么雪,分明围了一整圈大版霜杳。 有的三尾,有的四尾。 参差不齐,坐得满满当当。 尘心拄着七杀剑,剑尖在碎石里拖出一条白线。 剑尖指的方向立着两个人。 一个金甲,甲胄处处裂口,血往外渗。 一个裹在黑雾里,胸口四道巨大的血痕。 黑气不断往外冒,流掉一块,雾就薄一块。 两张脸上,都挂着没褪干净的不可思议。 尘心脚边的血泊里,躺着一个人。 淡青的发带,已经浸成暗红。 翅膀一收,她俯进谷。 脚下一软,摔进碎石。 连滚带爬扑过去。 “姐!” 尘心没拦她。 她小心地把月翎雪的头接到自己膝盖上。 脸、额头、手臂,全是口子。 明明不久前,人还坐在她旁边。 笑着,不让她赶路。 现在这颗脑袋枕在她膝盖上,轻飘飘的。 “姐……醒醒。” 她把月翎雪轻轻扶起来,抱进怀里。 一只手抚上她的背。 魂力缓缓灌进去。 灌进去,就被吞掉。 这具身子太空了。 她不知道自己那点魂力,够撑几息。 “月翎雪!应我一声。” 她把人抱紧了些。 月翎雪摇摇晃晃。 天旋地转,浑身都是空的。 谁啊,上了一天班睡个觉都不让人好好睡,有没有公德心。 耳边嗡嗡响,什么都听不真切。 鼻尖,飘来熟悉的味道。 桂花糕。 是谁来的,温热的糕点,掺杂着一点太阳的味道。 谁...... 她费力睁眼。 视野糊着,看见一团淡蓝。 再看清,是个蝴蝶发箍。 好眼熟......好像...... 一团记忆砸过来。 深谷、落石、封号斗罗...... 她轻哼一声。 宁荣荣的脸,就在眼前,哭得一塌糊涂。 见她睁眼,人一颤。 “姐!” 魂力加倍往里灌。 一边哭一边问。 “你怎么样?” “哪里疼?” “你说话,你跟我说说话。” 眼泪一串一串掉。 砸在她脸上,又密又急。 月翎雪想说没事。 目光落到宁荣荣身上。 淡蓝的衣裙上,一片一片,全是血。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嘴里干得发涩,说话断断续续。 “怎么……流血了。” “谁……谁干的。” 宁荣荣哭着摇头,眼泪甩了一脸。 “我没受伤!” “这是你的血!” “你的血啊,笨蛋!” 月翎雪盯着她看了两息。 胸口的绷着的那根线,松了。 长长舒了口气。 轻轻转过头。 人一个接一个落地。 戴沐白、朱竹清、唐三、小舞、奥斯卡、马红俊。 弗兰德、柳二龙、赵无极、玉小刚。 全都站在她身前。 挡了一层,严严实实。 她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时,她瞅见了。 自己身前,源源不断往体内送的月华。 一缕,一缕。 温的。 熟悉。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 朝远处看去。 乱石堆上。 坐满了白狐。 月华从那边流过来,跨过整个谷,流进她的身体。 体内的亏空,被填了一些。 本来,什么都感觉不到。 现在,痛回来了。 肋下,肩上,背上。 一处一处,全都醒了。 痛得她眼前发白。 “霜……” 痛,铺天盖地压下来。 眼前一黑。 晕了。 风从谷口灌进来,古榕落进谷里。 菊花关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鬼,这娃娃到底什么来头,怎么……” 他转看着赶到的尘心古榕和一群人。 又转头看了看鬼魅胸口的伤。 “我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拿魂力封一下不就好了。” 鬼魅对上菊花关的眼。 “菊堂……封不住……” 菊花关愣了。 拽着鬼魅的胳膊,就往谷顶去。 “先撤。” 转身,看清高处。 “见鬼,哪来的这么多畜生。” 一只白狐扑了下来。 菊花关转身躲开。 又一只,他抬手拍开。 “没完没了了!” “第四魂技……” 魂咒还没喊完。 一只接一只,白狐前仆后继,硬生生把两人砸了下来。 “靠,老鬼,你什么时候招惹的这群畜生!” 鬼魅抬手拍开一个。 气息,比刚才又乱了半分。 伤口流逝的不仅是魂力和血,好像还带走了些什么。 “我哪知道,我还说是你招惹的呢。” 菊花关喘了口气。 “不管了,第九魂技!菊花残,满地霜,花落人断……” “诶诶诶,别咬脸!” 两道身影摔落,滚了两滚。 爬起来,头也不回,朝谷口逃了。 身后几只白狐追到山脊,停下,坐下。 看着两道影子逃没了。 谷里,静下来。 乱石堆上坐着的白狐,一只一只站了起来。 没有一点声音。 狐群里,跳下来一只稍大些的。 银白,七尾。 七条尾巴在身后铺开。 它走得很慢,四爪落地,一点声都没有。 走到狐群最前,停下。 停下的那一瞬。 几十颗狐头,齐刷刷转了过来。 转向史莱克众人。 戴沐白双臂炸起白光,往前跨了半步。 < p>唐三的蓝银草,悄悄铺满脚下。 弗兰德侧头,看向尘心。 “前辈,这......” 尘心没说话。 剑尖,在碎石上一划。 石屑崩起一线白尘。 一道线。 直的,长的。 他往前半步,挡在众人身前, 古榕站在他身侧。 七尾白狐,走到线前。 竖瞳垂下来,看那道线。 顿了两息。 然后,抬爪。 跨了过去。 它的目光,从头到尾没看尘心一眼。 只钉着奥斯卡怀里的霜杳。 奥斯卡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霜杳抱紧,两腿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怀里,霜杳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她在奥斯卡的怀里,轻轻蛄蛹了一下。 又蛄蛹一下。 半睁着眼朝着那七尾狐嘤了一声。 小舞咬了咬唇。 她一直盯着那群白狐看,看得出神。 “这不会......” “是霜杳的妈妈吧?” “她们长得,好像。”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来回转了两圈。 七尾白狐。 霜杳。 七条尾巴,四条尾巴。 一样的银白,一样的蓝色眼瞳。 弗兰德干咳了一声。 “呃......还真说不准。” 奥斯卡抱着霜杳,看看怀里,又看看那只七尾。 轻手轻脚,蹲下。 把霜杳放在地上,放得极慢。 好像放快了,会摔出声音。 放下,他就一步步退了回来。 众人跟着,一步一步往后退。 戴沐白退得最慢。 他侧着身,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只七尾。 退出去七八步,全停了。 满谷的目光,落在那一人宽的距离上。 七尾白狐,往前走。 走到霜杳跟前,垂下头。 鼻尖,凑近她嗅了一遍。 又嗅了一遍。 然后拿脑袋轻轻拱了拱小家伙。 霜杳的爪子,蜷了一下。 向往七尾怀里蹭。 七尾的尾巴轻轻卷起她,放在了背上。 抬头,看向众人。 尘心皱眉。 “你还要什么。” 古榕落在他身侧,抬手拦了一下。 “老剑人,到底什么情况。” 尘心看着面前比他还高上一点的白狐。 “我来的时候,这群狐狸就在了。” “菊花关和鬼魅身上的伤不是我打的。” 弗兰德目光扫过那只七尾。 又扫过一圈安安静静的白狐。 “你是说……它们是站在翎雪这头的?” 七尾白狐的眼睛,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 垂下去。 它抬爪,朝前走了一步。 众人纷纷让行。 直到它停在月翎雪跟前。 宁荣荣的心口,咚地一跳。 她把月翎雪轻轻放平在地上。 起身,往前一步。 挡在月翎雪身前。 “你不能带走她!” 七尾白狐凑近了。 低下去那颗雪白的头,压到她面前。 竖瞳,睁在她眼前。 宁荣荣闭了眼。 完了。 要被咬了。 鼻尖,一股热气,扫过她的发顶。 嗅了嗅。 又嗅了嗅。 她睁开眼。 七尾白狐,已经转开了头。 前方不远处,凭空裂开一道银白的口子。 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好几道,错错落落,悬在谷里。 白狐一个接一个,起身,走进裂缝。 七尾白狐带着霜杳走进最后一道裂缝。 缝隙闭合。 狐群,退了。 谷里空出大半。 弗兰德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了,走了就好……” “快,看看丫头伤的……” 他转头。 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月翎雪身旁的碎石上,一道裂缝。 一条雪白的狐尾,从缝里探了出来。 快得没有影子。 在宁荣荣身后一卷,一勾。 月翎雪,没了。 宁荣荣看着弗兰德一脸震惊。 疑惑了两秒猛的转头。 身后,空了。 185.醒醒 周遭一片白。 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 她向前走去。 脚下没有声音,走了多久不知道,也不觉得累。 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要去哪。 “孩子。” 她停住。 “醒醒。” 那声音很轻,很温。 她转了个身。 除了白,她没看见其他。 “你是谁?” 没人答她。 “孩子,醒醒。” 又一声。 她循着声音走。 但不管走多久,不管她问什么。 那声音总是不远不近的响在耳边。 “你到底是谁。” 回答她的,只有两个字。 “醒醒。” 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终于,远处出现一抹背影。 她顿住,又向前迈了几步。 为什么那么想落泪,明明,连脸都没看见。 她从走变成跑。 指尖快要触碰到的时候,白幕如碎镜般坍塌。 “喂!你是......” 暖意从脊背漫上来,一寸一寸,往骨头缝里渗。 胸口压着团软的,毛茸茸的,一起一伏。 耳边有水声,很近,又感觉很远。 她睁开眼。 天上一轮月,比她见过的都低,都大。 月华铺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微微低头。 霜杳趴在她胸口,四条尾巴舒舒展展铺开。 毛色干干净净的,玉佩还挂在小家伙脖子上。 她抬手去摸那颗小脑袋,手指头重得很,还是摸上了。 小家伙耳朵动了动,往她手心里蹭,没醒。 尾巴尖卷住她的手腕。 “别动。” 声音落进脑子里。 她偏过头。 七尾白狐趴在旁边,一条尾巴垫着她的后脑,冰蓝色的眸子垂下来看她。 “霜华......” “我在哪?” 隔了两息,霜华清冷的声音才涌入脑海。 “这是哪不重要。” “啊?” “你快死了。” "......" 月翎雪眨了眨眼。 快死了。 她把这三个字默了一遍。 动了动手指。 抬起胳膊看着自己的手。 握了握拳,有些软。 整个人暖烘烘的。 半点不像濒死的人。 “只是有些乏力,怎么会死呢?” 她有些奇怪。 气息一岔。 胸口的霜杳颠了一下。 小家伙迷迷糊糊嘤了一声。 就这一声。 记忆砸下来。 深谷。 黑雾。 宁荣荣煞白的脸。 身后掌风炸响。 黑雾漫过头顶。 三步外,金甲泛着冷光。 剑柄黏满的血,又黏又滑。 月翎雪浑身一僵。 从后颈凉到指尖。 手指还搭在霜杳背上。 一动不敢动。 心跳撞着肋骨。 一下。 一下。 数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不觉得疼。” 霜华没答。 一条尾巴从她身后绕过来,托着她的背,慢慢往上抬。 她护着胸口的霜杳,跟着那股力道,坐了起来。 身后是暖的,厚厚的毛,随呼吸一起一伏。 然后,她看见了。 近处卧着几只白狐,都闭着眼。 再抬眼,毛茸茸的一片连着一片。 顺着谷铺出去,看不到头。 每一只狐狸身上,都浮着一缕月华。 一缕一缕,升上去,汇进谷心那道月华光束。 光束的尽头,是她自己的后背。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从小到大认识的月翎灵狐,拢共两只。 一只趴在她胸口睡觉,另一只,正垫着她的后脑。 “你不是说,只有两只......” “我说的是大陆。” “什么意思,这里不是?不是天斗吗?” 月翎雪微微偏头,等待着她的回答。 霜华让她靠稳自己才缓缓开口。 “不,这里不属于大陆。” “也没人能找到这里。” 月翎雪愣住了。 “什么意思?这是哪?” 霜华不再看她,抬头望向天空那一轮巨大的圆月。 “这里是,家。” 月翎雪跟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我怎么会……” “你把自己的命火,烧过了头。” 她一愣。 “命火?” 什么时候烧的? 她的记忆,断在背后砸落的那一掌。 再往后,什么都没有了。 霜华垂着眼,没接这个问题。 “你以为,你是自己坐起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你现在这条命,全靠月华吊着。” 她试着撑直了坐。 胳膊一软,人歪回霜华身上。 缓了两口气。 “命火是什么。” 霜华由着她靠在身上。 “魂技消耗的是魂力。” “命火,消耗的自然是命数。” 月翎雪没接话。 魂力她懂,练空过多少回,哪次不是睡一觉就缓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可我不记得我干过什么要命的事。” 没人答。 她攒了攒力气。 “……能补回来吗?” 霜华隔了很久才答她。 “看你自己。” 她还想再问,看着霜华一脸不想说话的样犯了难。 不管了,想想,先问最要紧的。 “那我怎么会在这儿。” “我带来的。” 她沉默两息。 “那丫头居然能让你把我带走。” “偷的。” 月翎雪没跟上。 偷的?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霜华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都快死了,还想些不紧要的。” “那最后一个问题。我睡了多久......” 霜华尾巴一卷把她放平。 “七天。” “用呼吸法吸收月华,大家也是会累的。” 她一顿,收了声。 闭上眼,按着霜华教的呼吸法,慢慢吸。 数三下,停。 再数着五,把气吐出去。 月华一缕一缕,往下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沉了。 再醒来已经是半夜。 谷里静悄悄的。 后背上的月华还在淌,不过比睡前淡了些。 霜杳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胸口挪到了胳膊弯。 枕着她的手臂,睡得四仰八叉。 她睡不着了。 车队这时候,该进天斗城了吧。 也不知道荣荣和大家怎么样。 师父和骨头爷爷在的话,应该没事吧。 那丫头会不会闹着满世界找自己。 想着想着,她撑起了半个身子。 一条尾巴搭过来,不轻不重,把她压了回去。 “睡不着?” 她靠着那身毛,看着头顶的月亮。 “霜华,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霜华转头看她。 “伤好之前,你哪都去不了。” 月翎雪不说话了,显然早就猜到是这个回答。 她把眼睛从月亮上挪开,往下看。 此刻她才仔细打量这个地方。 月光从谷口那头淌下来,淌到哪儿,哪儿就亮一层。 月华一洼一洼。 近处的狐狸睡在光里,每一根毛发都浮着光。 哪只翻个身,那块白就晃一晃。 背后那几只换班的狐狸,团着身子,眼睛阖着,不知道守了多久。 往外,没有山也没有天,一片黑,很安静。 她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了。 这地方悬在虚空里。 裂缝的那头,居然藏着这么一个地方。 一整条谷的月光和活物,就这么悬在一整片黑暗里。 她躺在这片白的正当中,把呼吸放轻了。 她想说好看,想了想,又觉得这词轻了。 看着看着,突然一愣。 这里和玉佩里头好像。 她把意识沉进霜杳脖 子上挂着的玉佩。 果然,唯一不同的是天上没有那轮月亮。 不过月华却浓得晃眼。 从前里头的月华,薄薄一层。 还被小冰小火跟霜杳吸得七七八八。 现在这汪,怎么比外头的谷里还厚上一分。 谁填的。 她这一沉,惊动了里头的两小只。 抬头看见是她,扑棱着就过来了。 “妈妈!” 这一嗓子刚起头,就被她一根指头按回去了。 “耳朵耳朵,小点儿声。” 小火缩了缩脖子,绕着她的手腕转了两圈,蹭她。 小冰已经安静的落在了她的肩头。 “问你俩个事,这儿什么时候这么多月华了。” 小火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 “月华是什么?” 月翎雪有些无语,转头问小冰。 “小冰,这些什么时候有的。” “妈妈打架的时候。” 说完又往月翎雪的脖子靠了靠。 “妈妈你还疼吗?” 月翎雪戳了戳它的脸。 “没什么感觉。” 她看着绕着自己转圈圈的小火,一把拎住。 “好了小火,别晃悠了,眼睛都晃花了。” “你俩休息吧,我没什么事。” 说完意识收了回去。 她抬手,捏了捏霜杳脖子上的玉佩。 “霜华,我玉佩里的月华,怎么比外头还厚。” 霜华偏过头,冰蓝的眸子落到她脸上,停了很久。 “不知道。” “不知道?” 月翎雪没话了。 不知道才怪。 她没再问。 她把玉佩里的月华引了一缕出来。 不管怎样,早点好起来,早点回去。 闭眼,找回拍子。 吸三,停,呼五。 月华一缕一缕,往骨头缝里沉。 靠着的那身毛,慢慢鼓了一回,又平了。 她只当霜华换了个姿势。 ...... 天斗城,夜。 客栈的窗纸,透着一点月色。 宁荣荣睁着眼,睡不着。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 东边那扇窗还亮着,是唐三的。 窗纸上人影伏着,桌上摊着图。 那张峡谷的地形图,进城第二天就摊开了,画了改,改了画。 厨房那头,炭火还亮着。 奥斯卡半夜爬起来做点心,见她过来,也没多问。 “刚出炉。” 一块热乎的糕塞进她手里,他手上沾着粉,低头又去揉面了。 后院传来拳风。 一下,一下。 荣荣捧着那块糕,站在廊下。 她本来天天闹,闹着回峡谷找人。 弗兰德按了她两回,说古榕去找过,没人。 第三天起,她不闹了。 推门回屋。 床上,小舞已经坐起来了,朱竹清也醒着,靠着床头。 “就知道你出去了。” 小舞拍了拍床沿,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木梳。 荣荣坐过去,背对着她。 梳子从发顶,慢慢梳到发梢。 “又在想翎雪姐了?” “霜杳的妈妈还能害她?” 宁荣荣不说话。 梳子又下来一下。 “我就是想知道,她伤得怎么样。” 这话说完,没人接。 小舞的手没停。 “她最惜命了。” 宁荣荣低下头,捏着手里那块糕。 朱竹清一直没出声。 “她很强,等她回来一起比赛。” 宁荣荣点点头,把那块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热的,甜的。 小舞把她手里剩下的掰成小块。 “吃完快睡,不然明天没精神了。” 糕吃完,灯灭了。 屋里黑下来,后院的拳风还没停。 靠窗那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小几上,一碟桂花糕,是傍晚刚换的。 宁荣荣侧过身,往里侧挪了挪。 后院的拳风,一下,一下。 她跟着数。 数着数着,睡着了。 186.永动机 叽叽喳喳。 一只,两只,好几只。 声音叠在一块,脆生生的。 月翎雪皱了皱眉,掀开一点眼帘又闭上。 头顶那轮月,比昨夜还亮。 她眨了眨眼,人还没醒透。 一团白影,嗖地窜上她胸口。 肋骨被踩得生疼,她抽了口气。 湿乎乎的小鼻子,凑到她脸上拱。 “姐姐!你醒啦!” 小家伙拱得她脑袋直晃。 她抬手,把那团毛按住。 “轻点,骨头要被你踩断了。” 霜杳立马收了爪子。 趴在她胸口,一动不敢动。 尾巴尖卷住她的手腕,卷得很轻。 “杳杳关心你嘛,你疼不疼?” 月翎雪缓了两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摸完撑着,想坐起来。 胳膊一软,人又跌回去。 霜杳在她手里拱了一下。 “我来。” 小家伙窜到地上就地变大了。 从巴掌大,一节一节往上长,背上四条尾巴蓬开。 她把身子塞进月翎雪胳膊底下,脑袋一顶。 月翎雪借着那股劲,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站是站住了,腿还在抖个不停。 她扶着霜杳的背,喘了两口气。 “你伤好了?” 霜杳甩了甩尾巴。 “妈妈和大家帮忙呀。” “月华一渡进来,尾巴就不疼了。” 她扭过头,拿脑袋蹭她的手。 “姐姐,你吓死杳杳了。” 月翎雪揉了揉她的耳朵,没说话。 这时,几道白影窜了过来。 个头比杳还大上一圈,不过尾巴只有两三条。 一看就是年轻狐狸。 她们围着月翎雪转了两圈,鼻子凑上来,一通嗅。 月翎雪往后退了半步。 一只三尾的凑近,歪着头看她。 那声音落进脑子里,果然是个小年轻的调子。 “她怎么没有尾巴?” 另一只两尾的也挤了上来。 “她可以两条腿站起来诶!好厉害!” “她身上有我们的味儿。” “可是她没有毛啊,也没尾巴。” 几双蓝眼睛,齐刷刷盯着她。 月翎雪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 对于狐狸来说,确实光溜溜的。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霜杳炸了毛,挡到她前面。 “不许说姐姐!” “姐姐有尾巴的!” 小狐狸们不依不饶。 “在哪呢,在哪呢?” “我们怎么没看见?” 月翎雪清了清嗓子。 “在大陆,月翎灵狐不长在外面,长在人身上。” “那边管这个,叫武魂。” 小狐狸们静了一瞬,跟着炸了锅。 “她听得懂我们说话!” “哇塞!” “长在人身上,怎么个长法?” 不知道谁起了个头。 “我看看我看看!” 一喊,全跟着喊。 月翎雪让它们吵得脑仁疼,甩了甩脑袋。 这一甩,她才觉出来。 身上那股疼,没了。 就是酸,浑身酸胀,抬手都沉。 想来月华一直在修复受损的身体。 她闭上眼,把武魂从意识深处放了出来。 以前附体,是耳朵先出来。 这一回不一样。 耳朵刚冒头,尾巴跟着就铺开了。 小狐狸们嗷了一声,齐齐往后跳。 跳完,又全凑了回来。 “有尾巴了!” “真的有啊!” “怎么颜色那么浅,华姨不是说她很厉害嘛。” 月翎雪没接话。 霜杳的尾巴,翘得老高,下巴也抬的高高的。 “姐姐只是受伤还没好,她比我还厉害的。” 闹哄哄的。 谷那头,一道影子走了过来。 七条尾巴晃悠在身后,不用细看,月翎雪也知道是谁。 小狐狸们瞬间没了声。 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挪。 霜华走到月翎雪跟前,目光在她那四条尾巴上停了一息。 声音落进脑子里,很淡。 “能附体了?” 月翎雪点头。 “腿不软了?” “软......” 霜华看着她,没说话。 月翎雪咳了一声。 “再走两步就好了。” 霜华没拆穿她。 扭头,看那几只小狐狸。 小狐狸们的脖子缩得更低了。 “今天的课业做完了?” 声音不重,每只都听见了。 小狐狸们嗷了一声,撒腿就跑。 跑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月翎雪一眼。 小狐狸跑了,谷里静下来。 霜杳缩回正常大小,趴到她腿上。 月翎雪把武魂收了。 霜华走过来,用尾巴垫着她,让她坐下。 月翎雪坐下,霜华尾巴一勾。 把霜杳脖子上的玉佩勾了下来,放在月翎雪手上。 也有翎雪拿着玉佩,挂在脖子上。 “她们还有课业啊。” “嗯,小狐要学的东西很多。” “那霜杳怎么不用学。” 霜华闭眼没答。 月翎雪看了她两息,也没再问,意识沉进玉佩。 小冰小火还在里面,玩得正欢。 月华淡了些,看来自己睡着后没少吸收。 她退出来,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荣荣那边怎么样。” 霜华见她叹气,尾巴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不妨自己看看。” “自己看?怎么看。” 霜华看了她两息。 七条尾巴收拢,在她跟前趴下。 “坐好。” 月翎雪眨眨眼。 “你要教我?” “废话。” 霜华扭头,朝她腿上看了一眼。 “你去和你姐姐们学。” 霜杳的耳朵支棱着。 “好哒!” 不等撵,她自己蹿下地,蹬蹬蹬追着小狐的影子跑了。 四条尾巴一颠一颠,跑得欢。 “盘腿。” 月翎雪挪正身子,盘腿坐好。 一条雪白的尾巴搭上她的膝头。 尾巴尖上淌着月华,细细一线。 “闭眼。” 她闭眼。 “顺着它,走。” 怎么个顺法,她不知道。 意识沉下去,往尾巴尖那点月华上靠。 刚一碰。 眼前白了一下。 跟着,晃过一片影子。 一块青石。 石上坐着一排小狐,尾巴收得整整齐齐。 最末一只,四条尾巴。 脑袋一点,一点。 在打瞌睡。 那小没良心的。 刚打发去上课。 画面一晃,灭了。 眼前重新黑下来。 太阳穴突突地跳。 “等下,我还没......” 尾巴尖从膝头收走了。 “今天到这儿。” 月翎雪睁开眼,缓气。 “我还没学呢。” 霜华盯着她,看了很久。 “我两万年才能摸着些皮毛。” “啊?” “你刚才那一眼,我用了两万年。” 月翎雪张了张嘴。 没出声。 “那天斗城呢?” “太远。” 她不死心,又闭眼,感受着刚才那股子力量。 这回,连那片白都没有。 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 “虚成这样怎么看,养着吧。” 月翎雪睁开眼。 低头,摊开手看了看,意思是等好些就能看! 能学到,就不算坏。 “养伤。” 霜华起身,七条尾巴晃悠着走了。 谷里静下来。 月翎雪坐正。 吸三,停。 呼五。 月华一缕一缕,往骨头缝里沉。 没过多久,人歪了下去。 再睁眼,不知躺了多久。 身上那股酸胀消了些许。 她握了握拳,缓缓撑着站起来。 站得比先前稳当多了。 又是月华的功劳。 突然她一愣。 自己濒死,是月华吊回来的。 这会儿,也是月华把伤一点点补回来。 也就是说。 只要月华够多,自己吸收得够快。 只要不致命,她就死不了。 她眼睛亮了。 意识一沉,进了玉佩。 那些月华还在里头游走,一缕一缕。 她盯着看,琢磨来处。 小火窜了过来。 “妈妈!” 小火蹿得最快,绕着她打转。 她开口就问。 “我打架那会儿,这些月华哪来的?” 小火歪着脑袋。 “不知道诶。” 小冰慢吞吞飘过来。 隔了两息,才开口。 “你的血。” “变成这些好吃的光线,被吸进来的。” 月翎雪僵了一下。 血,变成月华。 月华,被玉佩吸收。 伤了,流血。 血变月华,存着。 再吸收,愈合。 一进一出,自个儿供自个儿。 “我靠。” “永动机啊。” 小火凑上来。 “妈妈,什么是永动机?” 她没搭话。 转念又想,不成。 这法子变态是变态,疼也是真的疼啊。 真这么造,早晚把自己造没。 “妈妈?” “妈妈妈妈?” 小火喊了好几声,她才回神。 她伸手,摸了摸两小只的脑袋。 “就是能 一直转的机器。” “机器是什么?” “额。” “就是很多东西,靠人的智慧拼出来的铁疙瘩。” “铁疙瘩?” “跟糯米疙瘩一样好吃吗?” “......” 月翎雪没再回答。 意识退了出去。 谷那头,小狐们围作一堆。 她走了过去。 刚走近,霜杳就从堆里看见她了。 “姐姐!” 小家伙窜出来,跑在最前头把她往狐狸堆引。 四条尾巴一颠一颠。 一块大青石立在草里。 小狐们在石上坐成一排,尾巴收得整整齐齐。 石头前,趴着一只老狐狸。 七条尾巴,盘在身侧。 月翎雪张了张嘴。 原以为霜华已经是狐族里最厉害的了。 她在最后一排边上,找了个空坐下。 那大狐见她坐下,倒也没赶她。 霜杳蹦蹦跳跳又坐回前面。 大狐不开口,全凭心灵传话。 那调子又慢又钝,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 不过声音倒是好听。 讲的是,怎么在虚空裂缝里不迷路。 她一听,跟霜华讲的完全对不上。 霜华教她的是锚点。 认准锚点,就走不丢了。 大狐讲风。 裂缝里有风。 顺着风走,才不会困死在虚空里。 又讲味道。 裂缝有味道。 不一样的味道,通向不一样的地方。 她听得往前挪了挪。 再挪,快挪到第一排了。 第一排,霜杳的脑袋一点,一点。 一点着一点着,歪了下去。 大狐尾巴一扫。 一块小石子飞出去,正中那颗脑袋。 霜杳猛地惊醒,差点从青石上滚下来。 月翎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排狐狸全回了头。 十几双蓝眼睛,落在她身上。 她把笑收了,坐得笔直。 耳朵尖有点烧。 大狐起身,慢慢踱走了。 小狐们轰地凑过来。 “你醒了啊。” “你的尾巴怎么又不见了?” “伤好些了不,感觉怎么样?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诶。” 月翎雪被她们围了一圈,这只鼻子嗅嗅,那只尾巴戳戳。 霜杳看着一堆狐狸围着月翎雪不高兴了。 在外围蹦跶半天。 耷拉着脑袋,硬是挤不进来。 尾巴一焉儿,生气了。 “姐姐!杳杳要抱!” 月翎雪被她这一嗓子一喊才看见她。 那十几只狐狸也被她这一嗓子吼得一愣,这才让开些。 小家伙颠颠的跑过去,往月翎雪怀里一窜。 “哼,这是我的姐姐。” 月翎雪被她逗笑。 把那团毛在怀里揉了揉。 怀里立刻不哼唧了。 尾巴一甩一甩,扫着她的胳膊。 谷里月华淌着,淌了一地。 石边几只狐狸没散。 一只凑近了,尾巴晃着。 “哟。” “四条尾巴了,都大狐狸了。” “大狐狸还往人怀里钻呢。” 另一只跟着起哄。 “就是,小气鬼。” “幼稚鬼。” 霜杳从怀里探出脑袋。 “我才七岁!我才不是大狐狸!” 几只狐狸不吭声了。 嘴巴张得老大。 这会儿,没谁看月翎雪了。 一双双蓝眼睛,全挪到霜杳身上。 “七,七岁?” 那只两尾的先缓过劲来。 “我两万三千九百二十六岁。” 三尾的那只也挤上来。 “对啊对啊,我三万两千六百二十九岁。” “你才七岁啊?” “那你怎么四条尾巴了?” “按理,你不该四万岁了吗?” 霜杳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答不上来。 她扭头往月翎雪怀里缩了缩。 “不管,我就是小狐狸。” 月翎雪收紧胳膊。 “是是,咱家杳杳是小狐狸,她确实只有七岁。” “你们别逗她了。” 几只狐狸让开了些。 “没有,我们就是好奇。” “原来杳杳还是幼狐啊,我还寻思该叫她姐姐。” 月翎雪看着她们叽叽喳喳,抱着那团毛,往谷边走。 走出去几步,怀里的小声开口。 “姐姐。” “嗯?” “杳杳七岁就四条尾巴。” “是不是很厉害?” 月翎雪揉了揉她的耳朵。 “是,简直就是天才。” 霜杳这才满意。 脑袋一歪,搁回她肩膀上。 身后,那堆狐狸还在嚷。 她抱着那颗小脑袋,慢慢往回走。 187.我嘞个豆 回到那块草窝,她坐下来。 霜杳趴她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姐姐,虚空真的有风吗。” “老师说,跟着风和味道走,就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你不是打瞌睡来着?” “才没有!我就眯了一小下。” 月翎雪揉她耳朵,没拆穿。 聊着聊着。 咕噜。 一声,从她肚子里滚出来。 霜杳的耳朵抖了抖。 “姐姐,什么在叫?” 月翎雪低头,看了看肚子。 这才想起来。 自打进这谷,就没吃过一口东西。 这几天,全靠月华吊着。 倒没想起来这回事。 这会儿月华一停,饿劲儿全回来了。 她揉了揉胳膊,还酸着。 伤没好全。 不过煮个饭,应该还行。 她抬手,从戒指里摸家伙。 锅,米,小炉子。 架锅得有架子。 她想了想,唤出凝霜。 剑没出鞘,横着悬在半空。 又唤出断月,斜搭过去。 两名剑,又被她拿来架锅。 还好师父不在这儿。 霜杳的眼睛亮了。 “鸡腿!” “姐姐,加个鸡腿!” “还要炒肉!” 月翎雪没力气回她。 舀水淘米,手上都是慢的。 霜杳瞅她两眼,秒懂。 小家伙就地一变,大了一圈。 尾巴一甩,窜进戒指。 再出来,尾巴卷着一大摞。 桌子,板凳。 锅碗瓢盆,葱姜蒜。 一样一样,往外摆。 比月翎雪想的还齐全。 月翎雪看着眼前的一堆,哭笑不得。 行吧。 自己也确实想好好吃一顿。 指尖凝出点火苗,把炭引着。 霜杳屁颠颠的卷着桶去打水。 起锅烧油。 米饭上笼。 这边炖上汤,那边下肉。 油一响,香味就炸开了。 香味在谷里飘。 没飘多会儿,草地上围过来一堆狐狸。 一只只伸着鼻子,凑近了嗅。 “这是什么?” “不知道啊,我喜欢这个味道。” 一只胆大的,探着脑袋就要上嘴。 霜杳炸了毛。 “诶诶诶!” “没熟呢!” 赶完这只,那只又凑上来。 尾巴扫开一个,围上来俩。 月翎雪笑得没法。 肋骨颤着颤着,扯得生疼。 她扶着肋下,缓了缓。 “多着呢,别急。” “煮好给你们分。” 狐狸们围着,眼睛跟着锅转。 月翎雪跟她们解释起来。 “这在外面呢,叫饭。” “人是要吃饭的,吃饱才活得下去。” “跟你们吃月华是一个道理。” 汤先炖好。 她盛了一盆,晾在石板上。 三尾那只凑过来。 月翎雪拦住。 “等下,你们会变小吗?就像霜杳那样。” 中间那只狐狸歪了歪头。 “变小干嘛。” 月翎雪看着眼前这只到自己胸口的狐狸,有些无奈。 “你们不变小,这些不够分啊。” 霜杳一听不够分急了。 “这是姐姐的东西,叫你们变你们就变嘛!” 几只狐狸眨巴眨巴眼睛。 “好像有道理,听她的。” 尾巴一甩,瞬间缩水。 月翎雪眼睛亮了,这几只毛团实在过于可爱。 她把盆子推过去。 笑的跟个二傻子一样。 “吃,都吃,哈哈。” 其中一只凑过来,低头舔了一口。 整只狐狸定住了。 尾巴一根根甩起来。 “好吃!” “真的好吃!这比月华好吃多了!!” 一堆脑袋挤了过来。 “排队。” “都有份。” 她摘了几片大叶子,把肉一样样分出去。 一片叶子,一份。 摆了一地。 狐狸们围着叶子,低头开吃。 有的埋头啃,有的叼着肉跑,有的护着叶子龇牙。 霜杳占了最大的鸡腿。 叼到月翎雪脚边,谁也不给。 月翎雪分完她们的自己才开始吃。 盛了饭夹了菜,进嘴。 “果然久了不吃东西,再吃的时候就只剩爽字了。” 说完又喝了一大口汤。 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肚里。 这顿,吃得踏实。 霜杳啃完鸡腿,又蹭了半碗汤。 吃饱了,往她腿上一瘫。 一脸满足。 月翎雪倒是吃得慢,细嚼慢咽,几只狐狸吃完也没走。 小小只全凑过来,靠着月翎雪趴着。 和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霜华呢?怎么没见着她。” 一只小狐张口就来。 “华姨去外面猎虚……” 话没说完,旁边一条尾巴卷过来,把她往边上一拽。 “华姨去外面巡逻啦。” 说完还甩了甩尾巴,一脸漫不经心。 被拽的那只,讪讪闭了嘴。 月翎雪皱了皱眉。 没多问。 一只小狐凑上来,鼻子拱了拱她的手。 “不说这个啦。” “你叫什么呀?” 还没等她张嘴,几只小狐先抢上了。 “我先我先!” “我叫霜璃。” “我我我,我叫霜沫。” “还有我,我叫霜笙。” 最小的那只挤不上话,急得团团转。 月翎雪听得直点头。 轮到她。 “月翎雪。” “今年十四。” 围着的狐狸们静了一拍。 “多少?” “十四?!” “你才十四岁?!” “你们外头的,怎么都这么小啊。” 月翎雪想反驳两句。 想了想,认了。 聊了一阵,她问起正事。 “你们知道怎么出去吗?” 小狐们齐齐摇头。 “不知道诶。” “我们没出去过。” “我们只会谷里窜。” “怎么窜?” “就这样窜呀。” 那小狐盯着远处一块青石。 盯了一息,身前一花,没了。 月翎雪眨眨眼。 青石上,多了一团白。 冲她摇尾巴。 又一花,回到原地。 “看见没!” 月翎雪看了个正着。 “这是穿梭?” “嗯嗯!” “想着要去的地方,一直想着。” “想着想着,看见了,就过去了。” “越熟的地方,越好走。” 月翎雪皱起眉。 “不对啊。” “穿梭不是一年只能用一次?” “你刚才就用了两回。” 小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三尾那只接了话。 “因为这里近呀。” “谷里的地方,都挨在一块。” “你说的一年一次,那是出远门。” “华姨说,外面可大了。” “出远门,短时间里用多了,会出事。” “出什么事?” “会被吃掉。” 月翎雪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 “被什么吃掉?” “不知道,老师还没讲到那呢,只告诫我们不能擅自出谷。” 月翎雪没接话。 她换了个问题。 “你们都喊霜华华姨。” “她很厉害吗?” 这下小狐们全来了劲。 尾巴一根根竖起来。 “当然厉害!” “华姨是我们上任族长!” “我族第一只十尾天狐诶!” 月翎雪眼睛睁大了。 “十尾?” “十条尾巴!一条不少的那种!” 她想起霜华身后那七条尾巴。 说话那小狐的声音,低了下去。 尾巴也不晃了。 “不过,十几年前出了场事故。”</p >“华姨断了三尾。” “断了的尾巴就长不回来。” 围着的狐狸都没了声。 “所以族长才换了人。” “别看华姨冷冰冰的。” “其实待我们特别好。” 说完静了一会儿。 月翎雪扫了一圈眼前的小狐。 又把这几天见过的,挨个想了想。 霜华,教书的老师,换班的大狐,上课坐一排的小狐。 全是母的。 她咦了一声。 “那......这里怎么全是母狐狸?” “公的呢?” 小狐们齐齐歪头。 “什么是公的?” 月翎雪卡住了。 公狐狸长什么样,她还真说不上来。 比划了两下,放弃了。 三尾那只忽然乐了。 “阿雪,我们月翎灵狐,没有男孩子呀。” 月翎雪愣住。 “没有男孩子?” “那你们,打哪儿来的?” “圣地呀。” 几只小狐一齐点头。 “我们都是从圣地来的。” 月翎雪坐直了些。 “圣地?” “嗯,就是我们出生的地方。” 月翎雪若有所思点点头。 “圣地什么样?” 小狐们你看我,我看你。 “不记得了。” “我们刚出生的时候还很小,没睁眼睛呢。” “就记得那儿很温暖,很舒服。” 月翎雪低头,摸了摸腿上那团毛。 梦里那个声音。 也是打那儿来的吗。 没问出口。 “那,圣地远吗?” “圣地不在谷内,小狐都是华姨接回来的。” 月翎雪还没应声。 身前的空气,轻轻皱了一下。 一道细缝,无声无息裂开。 霜华从里头迈了出来。 缝又合上。 小狐们齐齐一僵。 “华、华姨。” 蹦得最欢那只,往草窝后头缩了半步。 月翎雪抬眼看她。 白毛塌了一层。 毛色发暗,尾巴尖的毛打着绺。 比早上走的时候,灰了不止一点。 她想起那半句没说完的话。 看了被拽的那只小狐一眼。 小狐狸把脑袋埋进了前爪。 “华姨!” 霜华站定,没动。 目光从那群小狐身上,一只只扫过去。 最后,落在月翎雪身上。 “聊什么呢?” 月翎雪没接这个话。 她起身,盛了碗汤,搁在霜华跟前的草地上。 “喝点?她们抢着喝的。” 话音刚落,小狐们先动了。 “我想起来了,我还要练习!” “我我我,我也是!” 呼啦一下,跑了个干净。 最小的那只,跑得最快。 草窝边上,就剩月翎雪,怀里的霜杳,和一地叶子。 霜华低头,舔了一口。 又喝了两口。 “我嘞个豆。” 月翎雪眨了眨眼,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还记得呢。” 她在霜华旁边坐下来。 “我刚才问她们怎么出去来着。” “她们说,出远门穿梭用多了,会被吃掉。” “那你怎么能一直往外跑?” “实力够。” 月翎雪想了想。 “那我的实力,现在能穿梭几次?” “越少越好。” 月翎雪等着下文。 没了。 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她缓了缓,还是没忍住。 “我觉得我好些了。” 她抬了抬胳膊。 胳膊颤了颤。 “能回去了吗?” “不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月翎雪哼了一声。 怀里的霜杳缩了缩脖子。 霜华喝完最后一口汤,尾巴尖扫了扫地。 “不服气?” “那你自己回啊。” 月翎雪噎住了。 188.锚点 霜华没走。 就地卧在草窝边上。 月翎雪躺下,睡不着。 身上还是酸。 她挪了挪,草叶响了一阵。 又静了。 也不知道比赛打到哪了。 她翻了个身,不想这个。 想了别的,又绕回来。 晋级赛和决赛可是在武魂城,武魂殿的地界。 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护腕。 偏偏到时候,宁风致还要给大伙治伤。 小舞的相思断肠红,掉了怎么办。 一治伤,那朵花就藏不住了。 她又翻了个身。 虽说唐昊会来救场,但万一有变故呢? 随手薅了一朵小花,数起了花瓣。 “没事、有事、没事、有事......” 拽到最后一片花瓣。 “有事......” “算了,这个做不得数的。” 只剩下两片叶子的花茎,被她丢出去。 后面的对手,一个比一个硬。 她不在,荣荣在后头也没人守着。 要是有人绕后,谁去挡。 奥斯卡?那也就能顶一下。 她盯着头顶那轮月。 越想越清醒。 算了。 睡不着,索性不睡了。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 霜杳睡得四仰八叉,尾巴盖着半张脸。 伤好得快一点,早回去一点。 她闭上眼,把意识往前送。 黑黢黢的。 再送。 还是黑。 她睁眼,缓了会儿。 那不练这个,换瞬影。 月狐瞬影,起。 人从草窝闪到溪边,落点很稳。 身上的酸胀,仿佛被这一动冲散了些。 回头数步子,十五步。 再闪,二十步,也稳。 二十二步,脚下发飘了。 二十五步,人闪到一半。 “诶诶诶。” 一个屁股墩坐在了石头上。 “嘶......” 肋下跟着扯了一下。 她缓了口气,爬起来拍了拍不存在的灰。 五十步外有块青石。 她盯着看。 目前瞬影的极限就只有这么远了。 再远......试试月痕。 她坐在草地上捻手指。 凝出一颗冰珠,指甲盖大,在掌心转。 凉丝丝的,贴着手心。 她捏着冰珠,往里渡月华。 月华顺着指尖钻进冰芯,冰珠亮了。 芯里浮起一道痕,弯弯的,像半轮月牙。 她把冰珠弹出去,叮的一声,落在那块青石上。 现在,五十步外有颗她闭着眼都认得的冰。 月狐瞬影,起。 她朝那颗冰闪。 闪到一半,脚下又空,人斜着栽出去,手肘擦地。 “嘶,老娘的胳膊肘。” 她坐在地上,捂着胳膊肘龇牙咧嘴。 回头一看,也就多了两步多一点点。 看来挂上月痕,也突破不了多少距离。 武魂城还不知道有多远呢。 她盯着青石上那颗冰,慢慢喘气。 喘了两口顿住了,又凝了颗冰珠。 如果开缝,拿这个当锚点呢。 自己凝的冰,熟得不能再熟。 魂力挂在哪儿,路就通到哪儿。 她回头看了一眼。 霜华卧在草窝边,呼吸很匀。 谷里月华也浓,那轮月把石头照得发白。 真出了事,也有人,啊不,也有狐捞。 试试! 她坐直,把新的冰珠重新弹出去。 右手朝着虚空一抓。 面前的空气裂开一道细缝。 只有一指宽。 缝那头透出一丝凉气,那是她认定的锚。 后脖子麻了一下。 甩了甩脑袋,往后退了两步。 “我闪!” 人嗖地窜了进去。 黑了一瞬,整个人像被推了一把,直着往前。 脚下一硬,急刹。 她站在青石上,晃了晃。 冰珠躺在脚边,还亮着那道痕。 回头看,裂缝闭合,草窝在五十步外。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弯腰捡起冰珠,笑了。 虽说头有点晕,但是,成了啊! “我是天才!!” 远处的霜华被吵醒,抬头朝这边看过来。 “嘀咕什么。” 她眨了两回眼,看过去。 “啊,没什么,你继续睡,继续睡。” 她闭眼,感受了□□内的月华。 过缝那一瞬很快。 裹着身子的月华,只用了一小缕。 她激动得原地蹦了两下,缓了缓体内那股酸胀。 “再来!” 新凝一颗,渡月华,弹到三十步外的树杈上。 开缝。 “冲锋!” 闭眼,顺着熟悉的魂力波动过去。 一黑一亮,人已经站在树杈边。 第三回,她连着来。 出了缝,转个弯,手一抓,又开一道。 新的锚点,定在先前那颗冰珠上。 她就这样在谷里窜来窜去。 连了五趟,她蹲在花丛边喘。 捡起那颗冰珠,芯里的痕,淡得只剩一丝。 “这么不经用啊。” 她轻轻捏碎,冰渣从指缝漏下去。 嘴唇有点发白。 人倒是精神得很。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从里头引了两缕浓些的月华。 盘腿坐好开始吸收。 丝毫没注意。 草窝那边,霜华看着她的眼。 头顶那轮月,不知什么时候斜了些。 睁开眼。 霜华就卧在她跟前,一步远。 正看着她。 “哇啊啊!!” 她猛的朝后蛄蛹了两下。 “霜华!很吓人的!” 她堪堪坐稳。 “你不是在休息吗。” “早醒了。” “啊,什么时候?” “从你嗷嗷那嗓子老娘的时候。” “......” 月翎雪僵住。 她耳朵尖有点烧。 霜华低下头。 她脚边,冰渣一小撮,还闪着光。 “谁教你的?” 月翎雪两根食指转圈圈,张了张嘴。 “我……刚琢磨的。” 霜华没接话,起身,往回走。 “明日,我送你回去。” 月翎雪的手顿住了。 “真的!” 霜华没回话,只是自顾自走到草窝,卧下。 尾巴盖住了鼻子。 月翎雪坐在原地。 可以回去了! 她走回草窝,身子一歪倒在霜华身上。 一身毛毛又暖和又软。 舒服的叹了口气,满足的闭上了眼。 霜华被她砸的抬起头,回头看了一眼。 又把脸埋进了草里。 武魂城。 史莱克的下榻院子,挨着天水。 再过去是象甲。 天擦黑,几拨人都在外头散气。 水冰儿靠在廊柱上,蓝发垂在肩侧。 她望着史莱克那边的灯,看了一会儿。 “你们说。” “史莱克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雪舞从后头探出头。 “哪个?” “就,唐三说的那个。” 水冰儿指尖点了点太阳穴。 “也是冰系,本想跟她切磋一下,但到了武魂城一直没见着。” 雪月儿在旁边剥橘子,手停了一下。 “预选赛没上我能理解,但晋级赛也该露面了吧。” 雪舞皱眉。 “诶,你说那些传言不会是真的吧。” 水冰儿侧头看她。 “什么传言。” “听说......” “死了!?” 水冰儿愣了半晌才回过神。 “不可能吧。” 象甲的呼延力抱臂立在墙角,月光够不着他。 “怎么不可能,武魂殿想要的人,抓去了还能回得来?” 他声音闷在胸口。 火舞从炽火那边踱过来,红头发在灯下亮得扎眼。 “你们史莱克。” 她冲史莱克院里扬了扬下巴。 “没什么想说的?” “她只是......” 话没说完,奥斯卡往他嘴里塞了根香肠。 “吃你的。” 小舞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耳朵动了动。 唐三坐在石阶上,手里削着一根树枝。 头没抬。 “受了些伤,在休息。” “休息?” 风笑天不知从哪踱步过来,笑了一声。 “我看是回不来了吧。” 他双臂枕后脑,懒洋洋的。 水冰儿的眉,动了一下。 她看向唐三。 “真假?” 唐三削树枝的手,停了半息。 宁荣荣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都三强赛了,谁要跟你比。” 纸包往石桌上一放,桂花糕的甜气散开。 没人说话了。 她眼皮没抬,咬了口糕。 “幼稚。” 火舞的眉挑得更高,到底没接。 水冰儿收回目光,望了眼天。 那轮月,又大又白,照得武魂城的墙有些发白。 她指尖无意识蹭了下袖口,冰凤凰的寒气还留着一点。 凉意贴着脸颊。 月翎雪醒了。 天还是那个天。 头顶那轮月,还在老地方。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霜华眼睛都没睁。 “醒了?” 月翎雪凑到她跟前。 “醒了啊,我们什么时候走。” 霜华的耳朵动了动。 “不急,再等等。” “等什么?” 月翎雪蹲在她面前。 “能不能现在走啊。” 霜华的尾巴尖,拍了拍地。 她只好又安分坐下。 催不动。 身后窸窸窣窣。 一回头,几只小狐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后头。 齐刷刷看她。 “怎么了?” 霜笙叼着个东西,小步凑过来。 一朵小白花。 花瓣上一层细细的绒毛。 “你要走了吗?” “嗯。” 花被塞进她手里。 霜璃也叼来一朵。 霜沫干脆尾巴直接卷起一小把。 她挑了三朵,别在头发上。 “还挺好看。” “要不你别走了吧,这儿多好。” 小狐们在她面前蹲了一排。 霜杳直接窜在她腿上窝着。 “还没走呢,就已经舍不得我啦?” 她挨个揉了揉小家伙们的脑袋。 “外面还有人在等我呢,我们还会再见的。” 小家伙们耷拉着脑袋没说话,谷里静悄悄的。 月翎雪把霜杳放地上。 “去玩你们的。” 她看着四小只跑远。 挪到了霜华旁边,靠着看月亮。 “霜华。” “嗯?” “我突然想起来。” 她一下没一下的摸着霜华的毛毛。 “我醒的那天,谷里有好多大狐的。” “现在怎么只剩霜璃她们几只小的了。” 霜华舔了舔前爪。 “她们有她们的事。” “什么事啊?”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月翎雪撇嘴。 “那为什么那天我能见着?” 霜华瞥了她一眼。 “那天要是没有她们,你早咽气了。” 月翎雪一个呼吸间就坐直了。 好家伙。 震惊半天,又侧着又趴回去。 薅着霜华的毛辫了个小辫子。 “霜华。” “又怎么。” “你那三条尾巴......” 声音压得很低。 “到底怎么回事?” 霜华的耳朵动了一下。 尾尖一收,把鼻子盖住了。 谷里静了一阵。 月翎雪戳了戳她的爪垫。 “别生气嘛,我不问这个了。” 霜华没动。 月翎雪把手收回来,往毛毛深处缩了缩。 谷那头,忽然一阵闹腾。 霜杳追着霜璃她们满谷跑。 四团白影,滚成一团。 跑着跑着,还翻了个跟头。 月翎雪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我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这里,怎么只有月亮,没有太阳?” “日光进不来。” 月翎雪若有所思。 “那月亮为什么能挂在这儿?” “这是第二个问题。” “......” 月翎雪有些无语,仰头琢磨了半天。 没琢磨明白。 “那再最最最后一个。” “霜璃说,她们都是打圣地来的,圣地在哪啊?” 霜华抬起了头。 她也看着那轮月。 “远在天边。”</p >月翎雪愣住。 顺着她的目光,看回去。 谷顶那轮月,柔的不像话,也不刺眼,看多久都行。 小狐都是打那儿来的吗? 那,梦里那个声音呢。 是不是也在上头? 她张了张嘴。 正出神。 “谁让你拿我的毛编小辫?” 月翎雪回过神。 后半晌,她就一直窝在毛毛里,把刚才编的小辫全部捋顺。 一下,一下。 霜杳玩累了,蹭蹭蹭跑过来趴上她的腿。 把自己摊成一张饼。 月翎雪顺手揉了揉她的耳朵。 小家伙舒服的哼唧。 另外三小只好奇了。 “霜杳,你哼唧什么?” 霜杳翻了个身。 “因为很舒服啊,要不要试试。” “我要!” 月翎雪看着窜过来的几个毛团,咂咂嘴。 她揉完一只揉另一只。 谷里静悄悄,只有她哼歌的调子。 揉着揉着,手停了。 月华,忽然浓了。 “霜华,我们是不是......” 后者轻轻睁开眼。 “走了。” 月翎雪把睡着的霜沫轻轻放地上,一骨碌爬起来。 霜杳窜上她的肩头。 “出发咯!” 身后一阵嘤嘤声儿。 回头一看,三小只瘪着嘴蹲在原地。 月翎雪有些无奈,又蹲下去摸了摸她们的脑袋。 “乖啦,还会再见的。” “那都得什么时候了,一万年还是两万年。” 月翎雪从戒指摸出三个大鸡腿,一狐塞了一个。 “怕太久,那就好好听课,学会穿梭不就能来找我了?” 她站起身,抬手。 在不远处的青石上凝聚了一块一人高的冰坨子。 “喏,我的味道。” 她捏了捏霜璃的脸。 “好啦好啦,我空了就回,拉拉个脸,丑死了。” 霜华望着远处,目光透过那边黑暗不知道看向哪。 “走了。” “噢噢,来了来了。” 月翎雪转身跟上。 身后三小只齐齐蹲着,嘴里叼着鸡腿眼巴巴看着。 没一个敢出声。 霜华抬起爪子,按在她胸口的玉佩上。 满谷的月华聚拢,顺着她的爪尖,一缕一缕往里渡。 玉佩亮了。 比她平时自己引的,浓得多。 半晌,爪子才收。 “省着点,能保命的。” 月翎雪眼眶有些红,点了点头。 霜华站起身。 周身的毛,一层一层亮起来。 月华顺着脊背往下淌。 淌到地上,又漫上来。 “走吧。” 月翎雪揪住她身侧的毛。 霜华的爪子,往虚空一撕。 裂缝开了。 比她自己撕的裂缝大得多。 “闭眼。” “啊,为什么?” “话多。” “好吧。” 月翎雪闭上眼。 身子一轻,人往前去了。 走了没一会儿,月翎雪拽了拽霜华的毛。 “霜华,如果,我是说如果啊。” “就是,我要是想你,想你们了,怎么办?” 霜杳立刻附和。 “对啊妈妈,杳杳想你了怎么办。” 霜华笑了一声。 月翎雪微微张嘴,有些不可思议。 “霜华你居然会笑!” 震惊完又回过神。 “不对,你笑什么。” 霜华走得很稳,声音不紧不慢又传到月翎雪的耳朵。 “还没走呢,就舍不得我了?” “霜华!!” “不闹了,睁眼,你试试。” 月翎雪轻轻睁开眼,除了身侧的霜华散发着淡淡的白光,什么也看不见了。 “试什么?” “风,气味,锚点,自己找回去的路。” 月翎雪侧头看她。 “可是我今年已经用过......” “试,我在。” 对哦,霜华在呢,她还能看着自己出事不成。 月翎雪闭眼,开始定锚。 定什么呢?虽说知道武魂城这个地名,但也没去过,能拿什么当参照物。 她思索半天。 对了!荣荣。 她闭上眼,努力去搜寻那一缕带着阳光和清香桂花的味道。 在哪呢...... 忽的,一堆气味涌了过来。 有的潮,是下过雨的石头。 有的冷,是深井的井水。 有的发苦,说不上来。 “霜华,为什么这么多味道。” “月光所到之处,月华所及之点,都是你可以去的地方。” “你要学的还多,等再见,我会教你。” 月翎雪顿住。 “别分心,找到你的锚点。” 她的步子顿了一顿。 再抬,接着走。 正走着,后脖子,麻了一下。 月翎雪的腿,一下绷直。 一股阴湿的气息从旁边略过。 没有脚步声。 很大。 很沉。 她大气都不敢出。 肩上的霜杳一溜烟窜到她怀里,把脑袋埋的很深。 手心的汗,把霜杳的毛浸了一些。 霜华尾巴一拂。 那东西顿了一顿。 过去了。 黑里,又剩她们仨。 月翎雪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没喘气。 她小小地换了一口。 头顶,霜华的声音传来。 “当没看见就好。” “......那是什么鬼东西。” 霜华没答。 月翎雪也不敢再问,轻轻揉了揉霜杳的耳朵。 “没事了。” 怀里,霜杳的爪子死抓着她的衣襟。 往她怀里钻得更深了。 不知道找了多久。 篝火,桂花,夹杂着熟悉的,轻柔的气息。 “霜华,我找到了!” “不错,去吧。” 垂落的眼睫慢慢向上扬起。 她缓缓向前走去,抬手,准备撕开裂缝。 “那个......” 话没说完,清冷浅倦的声音已经传进了脑子。 “实在想我,唤我便好。” 她肩背一动,已然调转目光向后。 “真假!” “啰嗦。” 月翎雪眉眼染上几分笑意。 “那回见!” 抱着霜杳,正视前方,循着那抹味道,抬手一挥,撕开裂缝。 189.似梦非梦 许是因为还不熟练,裂缝从脚下裂开。 她一脚踩空栽了下去。 身下,是淡青的床铺,和呼吸平稳的宁荣荣。 月翎雪眉心蹙起。 她调转身形,撑着床侧翻下地。 顺手一捞,兜住要砸到宁荣荣脸上的霜杳。 她站稳后稍稍喘了口气。 “还好……” 她放轻脚步踱过去。 床那头,宁荣荣的被子滑到腰上。 月翎雪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睡着的人呼吸又轻又匀,眉心却皱着。 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 指尖擦过肩头,缩回来。 宁荣荣哼唧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 没醒。 月翎雪退开,放轻脚步挪到窗边沙发。 斜靠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屋里没开灯。 半开的窗,白影一闪。 被她一把捞住。 这个点往外窜,准是外头油烟味馋的。 “这里可不是天斗,明天买给你,进玉佩。” 小家伙焉巴巴的,不情不愿地进了玉佩。 她发了会儿呆,摸过扶手边一本书翻开。 窗缝漏进月光,浅浅一线落在纸页上。 黑灯瞎火,她想看清倒也不难。 一页,又轻轻一页。 翻到一半,床上有了动静。 窸窸窣窣。 “嘶……” 一声压抑的抽气声,卡喉咙里。 月翎雪抬起眼。 宁荣荣撑着坐起来,一手抵着肋下。 眉心拧成一团。 她捏着书页,指尖收紧了。 坐了好一会儿,她才扶着腰挪下床。 光着脚,踩一步,缩一下。 脚心沾着凉气。 晃晃悠悠朝桌子挪。 然后抬头,正对上坐在沙发上的,月翎雪的眼。 月翎雪正看着她。 张了张嘴。 “又做这个梦啊。” 宁荣荣先开了口。 声音软塌塌,尾音拖着往下掉。 她走近,停在沙发前。 月翎雪闻见她身上的味。 被窝里带出来的,暖烘烘的皂角香。 她弯下腰,凑近,低头打量她。 “咦。” “今天这个,质感这么好。” 月翎雪捏着书,没动。 “嘿嘿。” 宁荣荣笑出声。 “反正都是梦了。” 话音没落,整个人窝进她怀里。 一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月翎雪身上。 她后背往软垫里陷了陷。 宁荣荣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拱了拱。 呼出来的气,一下一下扫在颈侧。 有些发痒。 月翎雪一只手还举着书。 另一只手抬起来,圈住那截腰。 隔着薄睡衣,月华悄无声息地渡了进去。 许是伤处松快了些,宁荣荣哼唧了一声。 月翎雪手臂僵了僵。 又收紧半分。 指尖陷进软肉里一点。 发顶蹭在下巴上。 熟悉的香味往鼻子里钻。 月翎雪轻轻调整了下姿势,没出声。 怕一出声,怀里的人就惊醒了。 心跳,咚咚撞得不像话。 搂着的人,耳朵正贴在她心口上。 她连呼吸都放慢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怀里的人闷闷开口,气音贴着皮肤震过来。 “好想你……” 尾音往下瘪。 说完又往里拱了拱,脸颊贴紧心口。 蹭了两下。 发丝蹭过心口的衣料。 “别散啊。” “天亮之前,都别散。” 月翎雪垂着眼,看怀里那颗脑袋。 书举在半空,忘了翻。 “不过,梦原来可以这么细致的。” 宁荣荣抬起头。 发丝扫过下巴,有些痒。 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脸。 软软的手心,带着睡意的暖。 月翎雪没躲。 那只手又捏上来。 左一下,右一下。 “咦。” 宁荣荣凑得更近,鼻尖快碰上。 “怎么还有温度啊。” 月翎雪耳尖一麻。 由着她捏。 书歪到一边去了。 “这是我的梦。” 宁荣荣眼睛弯起来。 鼻尖抵着鼻尖。 温热的气,一下一下扑在唇上。 “那就得听我的。” 她又轻轻捏了捏月翎雪的脸,凑近了。 月翎雪耳朵瞬间红透,往后缩了一点。 “荣荣......” 宁荣荣看月翎雪往后缩不乐意了。 “不想听这个……亲亲我。” 书从指缝里滑出去。 啪嗒,掉在脚边。 书页擦过脚踝,凉了一下。 月翎雪屏住呼吸。 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月光落在两人中间那一寸。 书还躺在脚边。 月翎雪没去捡。 “吻我”两个字,还在耳朵里转。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心跳更不像话,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她低头,看眼前这张脸。 宁荣荣眼睛闭着。 睫毛垂下来,一动不动。 在等。 月翎雪捏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耳朵尖烫得能点着。 吻,还是不吻。 她盯着那两片唇,盯了三息。 罢了。 人都发话了,听她的吧。 她屏住呼吸,慢慢低头。 一寸,又一寸。 鼻息先碰上了。 温热的。 她心跳震得胸口发麻,慢一点,再慢一点。 近到能数清睫毛。 她却停下。 那睫毛,不动。 呼吸一下,一下,绵得匀。 怀里那颗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歪进了她肩窝里。 睡着了。 月翎雪维持着那个姿势,僵在半空。 等了三息。 还是那样。 她憋不住,气从鼻子里漏出来一点。 肩膀抖了抖。 这算什么。 撩拨半天,结果自己先睡着了。 她垂着眼,把那张睡脸看了半天。 最后,往上偏了些许。 她把那一吻,轻轻落在额头上。 唇碰着皮肤,一点点温。 啄了一下,就撤。 怀里的人咂咂嘴,往她怀里又拱了拱。 没醒。 月翎雪轻手轻脚,把人往沙发里侧挪。 荣荣半个身子陷进软垫里。 她垫着人的后颈,慢慢放下。 身后一松,一条尾巴悄悄钻了出来。 尾巴尖卷过搭在沙发那头的薄毯。 一点一点,拖过来。 盖上。 掖好边角。 手臂重新收紧,把人整个圈进怀里。 荣荣的呼吸扫在她锁骨上,一下,一下。 她把声音放得又低又轻。 “晚安。” 想了想,又补一句。 “荣荣,晚安。” 怀里的人没应。 睡得正沉。 月光从窗缝挪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月翎雪闭上眼。 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 跟怀里那个人的呼吸,慢慢对上了。 窗外鸟儿叽叽喳喳。 车轱辘的声隔着一条街,闷闷碾过去。 再是怀里这一团。 压着她半边身子的重量,暖暖的,一起一伏。 月翎雪睁开眼。 怀里的人还睡着。 眉眼松开些许,没昨晚皱得紧。 她低头看。 看了很久。 呼吸扫在她下巴上,一下,一下,绵绵的。 被压了一夜的胳膊,早麻透了。 她没舍得动。 怀里的人忽然拱了拱。 含含糊糊哼唧一声。 她没听清。 只是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继续等。 日头一点点爬上来。 光从窗缝挪进来,落在床脚。 再挪到沙发边。 宁荣荣的睫毛颤了颤。 颤了三两下。 睁眼。 近在咫尺,一张放大的脸。 正静静看着她。 她眨了下眼。 又眨了下。 “……你怎么还在?” 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看,顿住了。 “月......月翎雪?” 声音哑着,试探。 “嗯。” 三息。 谁都没动。 然后宁荣荣眼睛睁大了。 眼泪比话先出来。 “哇……” 整个人砸过来。 月翎雪被撞的差点翻到地上。 抱着她脖子的手臂,勒得死紧。 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不是梦……” 眼泪蹭在她脖子上,滚烫。 “不是梦,不是梦……” “你回来了……呜呜呜……” 哭声贴着她耳朵。 震得耳朵里嗡嗡的。 肩膀一抽一抽,压着她胸口。 每一下都实。 “我还以为……” “我以为你……呜……” 月翎雪抬手,拍她的背。 手掌落上去,睡衣底下,肩胛骨一抽一抽的。 一下,一下。 “嗯,不是梦,别哭啊。” “这不是回来了。” 怀里的人哭得更凶。 捏着她后领的手,越捏越紧。 哭了好一会儿。 抽噎慢慢小了。 变成一下,一下的。 然后,忽然停了。 宁荣荣埋在她颈窝里。 不动了。 捏着衣领的手指,僵在半空。 耳朵尖,以看得见的速度红起来。 红到脖子根。 她猛地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 瞪她。 “那、那昨晚……” 月翎雪看着她。 笑了一下。 “嗯。” “也不是梦。” 话音刚落。 “月翎雪!!” 一只手掐上她胳膊。 指甲隔着睡衣掐进去。 月翎雪往沙发里侧缩。 另一只手追上来,捏她腰。 软肉上一拧。 “嘶……” “疼吗!” “疼。” “疼就对了!” 宁荣荣扑上来,隔着睡衣咬她肩膀。 下死口。 隔着布料,一口闷钝的疼。 月翎雪抬手挡。 挡住左边,右边又来一口。</ p>“错了错了……” “哪里错了!” “哪都错了。” “呜……” 掐着的手,忽然松了。 宁荣荣不动了。 月翎雪刚松一口气。 就见那张脸,嘴巴一瘪。 眼泪毫无预兆,又下来了。 “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眼泪砸下来。 砸在月翎雪脸上,烫的。 “呜呜……我以为……” “白狐把你叼走那天……呜……” 月翎雪慌了。 “哎、哎?” “别哭……” 一只手去擦眼泪。 大拇指抹过去,新的又涌上来。 另一只手也上。 擦完这边,那边又淌。 指缝里全是水。 “你别哭了……” “呜呜呜……” “我错了。” “呜……你、你错哪儿了……” “哪儿都错了。” “呜哇……” 哭声更响了。 一屁股坐起来,跨坐在她身上,边哭边拽她前襟。 月翎雪彻底没辙。 “伤好没……” 衣领被扯开。 纽扣绷得直响。 “我看看……” 锁骨露出来,晨光落上来。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指尖按上锁骨下方。 一点,一点,往下按。 月翎雪嘶了一声。 “疼吗?这里……” “不疼……” “这里呢……” 按到旧伤的位置。 “荣荣……不疼……” 月翎雪低着头,任她按。 脖子僵着。 一动不动。 被捏被咬那会儿,还知道缩。 这会儿,由她摆布。 耳朵里全是哭声。 嗡嗡的。 门那边的动静,谁都没听见。 咔哒。 门开了。 一线走廊的光先进来。 月翎雪越过荣荣的肩膀,抬眼。 僵住。 门口站着小舞。 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定在那儿。 小舞的眼睛瞪着她。 再挪到荣荣身上。 又瞪圆一点。 “……这里也不疼……” 宁荣荣还跨坐在她身上,按着她的肩膀,头也不抬。 “荣荣。” “别动!我还没看完……” “……门。” 宁荣荣回头。 对上门口那双眼。 走廊的光斜进来。 三息。 “翎……翎雪姐?” 声音劈了叉。 “你回来了?!” 小舞张了张嘴。 眼睛从月翎雪脸上挪到荣荣身上,再挪到那只按在锁骨上的手,又飞快挪开。 宁荣荣这才反应过来,从人身上滚下来,站起来扯着袖子挡人。 “谁准你进来的!敲门了吗你就闯!” “我敲了,你没听见……” 小舞说完,自己也发现重点全错了。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 “真的是你……” 眼睛一热,扑过来,半路急刹,改成半蹲下去看脸。 “伤呢?好了没?怎么回来的?那天峡谷到底……” 问题一串一串。 宁荣荣在旁边插不进话,急得直拽她手臂。 “先说正事!你什么都没看见,听见没!” 小舞回头,认认真真点头。 “看见了。” “小舞!!” 小舞笑着一躲。 “抓不到,抓不到哈哈哈。” 绕着沙发就转圈。 宁荣荣追不上,气得直跺脚。 月翎雪躺在原地,慢吞吞坐起来。 把歪掉的衣领拢了拢。 两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 她把纽扣也扣上。 小舞躲着宁荣荣,认真的点了点头。 “别说,翎雪姐这身材......” “小舞!!你死定了!!” 宁荣荣已经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了。 小舞挡着宁荣荣笑,宁荣荣哪有她劲大。 她笑着笑着,忽然刹住。 “对了!” 她一把抓住门框。 “哥他们还不知道!” “我去叫大家!” 话音没落,人已经窜出门。 走廊里脚步声炸开。 宁荣荣追到门口,人早没影了。 “小舞!你什么都没看见,听见没!” 走廊那头远远飘回来一句。 “看见了!” “……” 月翎雪坐在沙发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领还歪着半边。 肩膀上,隔着睡衣,两圈牙印。 她抬手,把领子理好。 宁荣荣跺了跺脚,回来坐在她旁边。 “鞋也不穿,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昨天三强赛,我们对上的星罗皇家战队。” 月翎雪把鞋拿过来,给她穿。 “我,我自己来就行。” 月翎雪没管,穿好后坐在她旁边。 “赢了?” “赢了,不过小奥受伤比较重,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好全。” 门外,隔壁的动静一个接一个炸开。 木地板震得门框嗡嗡响。 190.银面 木地板的震响还没停。 月翎雪侧过头。 身边的人眼眶还红着。 眼角挂着一道没干的泪。 宁荣荣抬手,手背胡乱一抹。 左一下,右一下。 越抹越花。 月翎雪伸手,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别动。” 拇指贴上眼角,从眼尾,一点一点往外揩。 泪是凉的,皮肤是热的。 宁荣荣偏了偏头。 没躲开。 “能不能擦干净啊,马上来人了。” 嘴上催着,下巴还是抬着。 月翎雪换只手,擦另一边。 睫毛扫过指腹,痒痒的一下。 “都怪你,小舞肯定到处乱讲了。” 宁荣荣小声嘟囔。 屋里门窗都关着。 月翎雪嗯了一声。 擦干净了,又把那绺哭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楼道里脚步声近了。 还拐了个弯。 月翎雪朝套间那边抬了抬下巴。 “去洗把脸。” 宁荣荣跳起来,趿着鞋往里跑。 门在身后带上。 外头,大门被撞开了。 马红俊半个身子先撞了进来,睡衣扣子都扣错了位。 他一眼瞧见沙发上的人。 脚下一个急停,趔趄半步。 “我靠,你是真、真的假的?” 戴沐白随后进来,把人拨开。 他站定,目光从沙发上扫过去。 脸还是那张脸,就是白了一点。 他抬手,一巴掌拍在马红俊肩膀上。 “可算回来了。” 马红俊肩膀一塌。 “戴老大,很痛的!” 戴沐白笑笑,劲道撤了。 门口又是一阵响。 唐三扶着奥斯卡进来,小舞扒着门框跟在后头。 “哥!我没说错吧!” “我刚才真没看花眼!” 奥斯卡肩上缠着绷带,被扶到门框边靠住。 气还没喘匀,已经开始叽哩哇啦了。 “回来也不挑个好点的日子。” “我这伤还没好,你回来抢什么风头。” 小舞挤进门,瞪他。 “你怎么下床了!” 奥斯卡摆摆手。 朱竹清最后一个进来,站在门边。 她朝沙发上看了一眼。 “伤怎么样。” 月翎雪握了握拳。 “好得差不多了。” 马红俊凑到沙发边上,压低了声。 “翎雪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外头都传你……” 他卡了壳,眼珠溜向戴沐白。 “传我什么?” 月翎雪伸了个懒腰。 唐三全程没说话,现在才张了嘴。 “传你,死了。” 她人舒坦了又陷进沙发。 “那得他们失望了。” 戴沐白问得直接。 “峡谷那窝白狐,把你叼去哪儿了?” “狐狸窝呗。” 月翎雪理了理袖口。 “在那养了几天伤。” 戴沐白看她一眼,没再往下问。 唐三眯了眯眼。 没说话。 门口脚步声慢了下来。 “大清早的,堵荣荣这吵吵什么?” 弗兰德立在门框外,往屋里扫了一遍。 目光在沙发上停了一停。 他抬手扶眼镜。 镜腿后头,手指抖了一下。 “月、月翎雪?!” “院长。” 她抬手挥了挥。 弗兰德从人缝里挤进来,嗓门比谁的都大。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伤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 他没接话,把她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 她没动。 “霜杳妈妈带我去养了几天伤。” “回来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这不是来不及。” “你知不知道,老师……” “知道。” 弗兰德一噎。 后头一长串,全咽回去了。 “院长,我饿了。” 弗兰德笑了。 “走,出去吃,我请客。” “那我要吃馅饼。” “去去去,吃什么馅饼。” 月翎雪抬眼看他。 “大早上,不吃包子馅饼吃什么。” “上酒楼,好好补补!” 马红俊先一个蹦起来。 “好耶!” 玉小刚这时才从人缝里进来,目光落在月翎雪身上。 “回来就好。” 他站了两息。 “吃完饭,来我房里一趟。” “好。” 玉小刚转身,人到门口,又停住。 “明天决赛了。” “武魂殿黄金一代。” 屋里静了一拍。 “我能上。” 套间的门砰一声撞开。 宁荣荣冲出来,脸上还挂着水。 小舞吱溜一下,缩到唐三背后。 “你才回来几个小时!” “伤成那样,上什么上?” 月翎雪看她。 宁荣荣反瞪。 “看什么看,就是不行!” 说完扬手扑过来。 手到半路,慢了下来。 落下去,捏住她一条袖子。 也不说话。 月翎雪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拉起来。 “走了,院长难得请大家吃饭。” 宁荣荣这才抬眼。 满屋子的人,一个个的,眼睛里都藏着笑。 她眨巴眨巴眼睛。 “你们什么表情。” 马红俊第一个举手。 “报告荣姐,我什么都没看见。” 戴沐白咳了一声,别开眼。 “没看见。” 奥斯卡闭上眼,也举起一只手。 “那个,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舞从唐三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我什么都没说。” 宁荣荣脸腾的一下红透了。 “我、我只是帮她检查伤口,不扯一点衣服看不见,你们别听小舞乱讲!” “谁要敢往外传,我跟谁没完。” 满屋子眼睛齐刷刷的转过来。 动作整齐划一。 马红俊和奥斯卡的嘴巴张成一个O。 宁荣荣歪了歪脑袋。 “你们这又是什么表情。” 没人答,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小舞举手。 “荣荣,我只告诉他们翎雪姐回来了,其他的......” 宁荣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马红俊咽了口唾沫,小心地举起手。 “荣荣。” “你是说~” “马红俊!” 她扬手就要揍。 半路,被一只手捞了回来。 月翎雪把人捞到身边,胳膊圈住肩。 宁荣荣挣了两下,没挣开。 索性把脸埋进那个肩窝,不理人了。 “我不活了。” 声音闷闷的,从肩窝里钻出来。 “你怎么不拦我!” “没来得及。” 月翎雪拍了拍她的背。 弗兰德咳了一声。 眼镜扶了又扶。 “吃饭,吃饭。” 月翎雪没忍住,一声极轻的笑自唇边溢出。 “你还笑!” 月翎雪拉着她。 “吃饭~” 满屋子人轰一声,让开了门口。 一行人出了院门。 日头爬上街对面的屋檐,光顺着街面铺过来。 早市的摊子刚支起,油香混着面香,一路飘。 宁荣荣挂着她的胳膊,半个身子都赖上来。 月翎雪由她挂着。 走到街口,玉佩里窸窸窣窣。 月翎雪在饼摊前停下。 买了四张馅饼。 “出来吧。” 白影一钻,霜杳蹦了出来。 抖抖毛,鼻子先凑到饼上。 她把玉佩挂上小家伙的脖子。 霜杳尾巴卷着饼啃,颠颠的跟在旁边。 弗兰德从后头赶上来。 “刚说上酒楼,你在这儿啃饼?” “先垫垫嘛。” 说完咬了一口。 “……” 进了酒楼,捡了张大圆桌。 柳二龙拉开凳子。 弗兰德接过菜谱。 翻一页,眉毛跳一下。 再翻一页,又跳一下。 柳二龙瞥他。 “舍不得?” “谁舍不得!” 菜谱啪一声合上。 “照午市上!荤的全来!” 马红俊蹦起来。 “院长威武!” 菜一道一道上来,满桌热气。 霜杳蹲在月翎雪旁边的椅子上,前面放着她的小碗。 尾巴一甩一甩的。 小舞伸手逗她。 她尾巴在小舞手上蹭了蹭不理了,直勾勾的盯着菜。 “我说霜杳,你还能再敷衍一点吗。” 柳二龙剥着虾,眼睛抬起来。 “那七条尾巴大白狐的,真是霜杳妈妈?” “嗯。” “什么来路?这年头,魂兽都有魂技了?” “二龙。” 玉小刚搁下筷子。 “让孩子吃饭。” 满桌静了一拍。 柳二龙把虾放他碗里。 “我就问问。” 秦明坐在斜对面,给月翎雪倒了杯茶。 “人回来就行。” 戴沐白跟奥斯卡碰了个杯。 “明天拿冠军祭你这一身伤。” “成。” 戴沐白看了一眼那圈绷带,没接话。 “听说武魂殿的黄金一代,一个比一个邪。” 他把声音压低。 “翎雪,你行吗。” 宁荣荣已经拍桌站起来了。 “戴老大!她才刚......” 话没说完被月翎雪塞了一嘴虾。 “我行啊。” 满桌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人接话。 弗兰德咳了一声。 “吃菜吃菜,鱼要凉了。” 宁荣荣一屁股坐下来,三下两下吞完虾。 “姐!” “从初赛就没上过场,不得让我参与参与。” “可是......” 月翎雪又塞了一只。 “多吃点。” 饭吃到日头晒进大堂。 霜杳的小碗堆满吃空,堆满再吃空。 玉小刚起身。 “我去改作战表。” 走到门口,他回头。 “月翎雪。” “嗯。” “吃完过来。” 人走了。 宁荣荣的胳膊收紧了些。 “我陪你去。” “就在门口等,行吗?” 月翎雪侧头看她。 “……嗯。” 她摸了摸霜杳的脑袋。 小家伙吃饱倒也自觉,自己就窜进玉佩。 她把玉佩挂在脖子上,又替宁荣荣理了理领口。 “走了。” 回到院里,玉小刚的房门关着。 宁荣荣在台阶下站定。 “我在这儿等你。” “好。” 月翎雪抬手。 叩了三下。 “进来。” 门开了。 屋里就一张桌子。 桌上摊着纸,墨迹未干。 纸上一排名字。 最末一行,空着。 玉小刚坐在桌后,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月翎雪没坐。 他也不勉强。 “你的伤到底好没好。” “八成。” 玉小刚抬眼看她。 就这么看着。 月翎雪顿了顿。 “能打。” 玉小刚盯着她看了两息。 点头。 “我知道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推过来。 半脸面具。 银白色,边缘一圈冰裂纹,眉骨上一道极细的银弧。 索托城斗魂的面具,他居然还留着。 面具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明天比赛的时候,戴着。” 说完,端起茶。 月翎雪看着面具。 没说话。 伸手拿起来。 指尖从冰裂纹上,一道一道划过去。 凉的。 索托城的声浪,好像还在耳边。 “时间过得真快......” “什么?” “没什么,谢了。” 她摆摆手,转身走了。 门带上。 宁荣荣从台阶下迎上来。 “大师跟你说什么了?” 月翎雪抬手,把面具晃了晃。 宁荣荣愣了一下。 “这不是……索托城那个?” “嗯。” “他怎么还留着。” 她接过面具,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我那个早不知道丢哪去了。” 宁荣荣嘟囔。 “在我这儿。” “哈?” 月翎雪从戒指摸出面具递给她。 宁荣荣接过翻来覆去的看。 “还真在啊。” 两人顺着廊道往回走。 她把月翎雪的面具贴在脸上比了比,又把自己的戴上。 “你看我戴哪个好看。” “都好看。” “敷衍。” 月翎雪笑了一声,把面具拿回来。 回到房里,把面具搁在窗台上。 她歪进沙发,闭上眼。 “我睡会儿,有事叫我就行。” 宁荣荣往旁边一坐。 “怎么老是白天睡觉。” 话虽这么说,但到底没去吵她。 再睁眼,日头偏西了。 光从窗台那头斜过来,面具上冰裂纹亮了一道。 她拿起来,比在脸上。 窗玻璃映出半张银白。 另一片倒影,宁荣荣还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她侧头看过去,声音有些哑。 “你一直在这儿坐着?” “没有啊,这不是在等你醒嘛。” 月翎雪放下面具。 “有事直接叫我就好了,不用等。” “这不是想等你多睡会儿,爸爸他们都在,等你好久了。” “宗、爸爸?” “对啊,快走啦。” 宁荣荣拉着她往外走。 一路拽着她穿过廊道,进了另一间屋。 宁风致立在窗前,茶没动过。 林柔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帕子。 古榕靠着柱子,核桃在指间转。 尘心站在最里头,手揣袖子里,灰白长袍背对着光。 月翎雪顿了一步。 “爸爸,妈妈,师父,骨头爷爷。” 宁风致转过身。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倒是没大惊小怪。 林柔已经站起来了。 走到跟前,手掌贴上她的额头。 “怎么这么凉,脸色也不好。” 月翎雪握住她的手。 “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妈妈。” 林柔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手指在耳垂旁滑过去。 想再说些什么,终是没再开口。 古榕的核桃咔嚓转了一圈。 “活着回来就行。” “骨头爷爷!” 月翎雪瞪他。 宁荣荣笑了。 “姐,骨头爷爷偷摸去找你好几次呢。” “哦~那还装什么深沉。” 古榕急了。 “我那是、那是,我那是去散步。” 尘心始终没动。 她走过去。 “师父。” 尘心看了她一眼。 七杀剑出鞘了。 一声极轻的嗡鸣。 等月翎雪反应过来,剑光已经到了面门。 她拉着宁荣荣往后撤了半步,凝霜寒剑应手而出。 两剑相撞,一声脆响,寒气从碰点开始蔓延。 尘心手腕一翻,剑走横扫。 她矮身让过,反手一撩。 剑尖擦着七杀剑脊,蹭出一串霜花。 尘心收剑。 两人隔着五六步步,各自持剑。 七杀剑上凝了一层薄霜,正在融。 尘心看了一眼。 还剑入鞘。 “还行。” 古榕从柱子上直起身。 “老剑人、你你你,你说说你,人孩子才刚回来!” 尘心闭眼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管?” 月翎雪收了凝霜。 “骨头爷爷,师父是想看我伤好的怎么样。” 古榕哼了一声,又靠回去了。 宁荣荣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剑爷爷,姐姐还没全好呢!” 宁风致打断了她。 “明天决赛不好打,不用太勉强。” “我知道。” “你有数就行。” 宁风致端起茶,抿了一口。 “早点休息......好好吃饭。” 月翎雪愣了愣,点头。 “嗯。” 古榕直起身。 “翎雪,老夫有一事好奇。” “什么?” “那狐狸,空间之力掌控的比老夫还高上几成,到底什么来路。” 月翎雪老实巴交看着他。 “我不知道啊,只知道她是霜杳的妈妈,要不......你问问霜杳。” 古榕摆摆手。 “去去去,那小家伙哪会说话,走了,让孩子歇着吧。”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林柔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大赛结束就和荣荣回家吧,妈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我要吃桂花糕。” “依你。” 四人走了。 院里静下来。 月翎雪站在原地。 宁荣荣从旁边凑过来。 “发什么呆呢?” “没有。” “还没有,眼睛都不聚焦了。” 月翎雪捏了捏她的俩。 “走了,回去睡觉。” “又睡?” “明天就决赛了,不得养好精神。” “哦......” 夜里。 月光从窗缝里淌进来。 面具搁在枕边,银白上落了一小片月光。 宁荣荣缩在被子里,呼吸已经匀了。 月翎雪没睡。 她看着那抹月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191.决赛(上) 醒来的时候,枕边是空的。 被子倒是重新盖了回来,另一半摸着还有些余温。 她坐了一会儿,才下床。 洗漱完出门,廊子上没人,晨风贴着墙根溜过来,凉簌簌的。 没走几步,听见了人声。 备战厅那头,有些乱。 她放慢脚,五感往前铺开。 “她伤还没好全,就是不行!” 是荣荣。 “难不成让小奥上?” 玉小刚的声音,不高。 奥斯卡声音弱弱地传出来。 “那个……” “你闭嘴!” 宁荣荣把他堵回去。 月翎雪没再往下听。 她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屋里的话头停了。 门推开,好几双眼睛一齐转过来。 戴沐白笑了。 “你可算起了,伤怎么样?” 马红俊挤上来,脸绑着,又不敢笑得太开。 “翎雪姐,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能不能打啊。” 奥斯卡肩膀还缠着绑带,斜歪在椅背上,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是,行不行,给句准话。” 小舞站在桌边没动,眼睛却直往她胳膊上溜。 月翎雪一句没接。 她的目光越过这一堆人,落到最后。 宁荣荣安安静静站在墙边。 那双湛蓝的眸,直直闯进了月翎雪的眼。 她穿过人群,走过去。 那些问话,全落在身后,没人再追。 她走到宁荣荣跟前,站定。 手垂下去,指尖碰了碰荣荣的手。 有些凉。 她扣进去,五指收紧。 没回头。 “能打。” 屋里静着。 “他的武魂是月刃,两把。” “我能应付。” 抬眼扫了圈众人,没在意他们探究的眼神。 她接着往下说。 “焱,武魂火焰领主,攻防兼备。” “硬拼不值。” 她看向马红俊。 “胖子,缠住他,配合小舞拉扯。” “好!” 小舞应得干脆。 倒是马红俊愣了一下。 “我?我能行吗……” “真当自己是土鸡吗。” “你才土鸡,你全家都……” 说一半对上月翎雪的眼,他闭上了嘴。 腰板一下就直了。 “胡列娜,武魂天狐,擅长魅惑。” “少看她的眼睛。” 月翎雪看向唐三。 “三儿,你对她。” 唐三没说话。 “还有。” 她的声音压低了。 “她和邪月,不能碰头。” “他们会武魂融合技,妖魅。” 屋里静了一拍。 “要是把那一招放出来,会麻烦不少。” “所以,他俩谁都不能靠上谁。” 唐三眯了眯眼。 “武魂殿黄金一代还从没出过场。” “我们摸了那么久的信息都没摸到。” 他看着她。 “翎雪姐,你……” “怎么,不信我?” 唐三盯着她,看了两息。 “信。” “这不就对了。” 她接着往下说。 “戴老大,竹清,剩下四个交给你们。” 戴沐白抬了抬手。 “翎雪啊,突然安排战术我没意见,但为什么我和竹清要打四个。” 月翎雪笑了。 “那竹清游走,剩下四个交给你。” “不是,我是那个意思吗?” “他们的队伍主力其实只有邪月、胡列娜和焱,其余四个和他们毫无配合。” 月翎雪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牵着的那只手握紧了些。 “荣荣。” “大家的状态,就交给你了。” 宁荣荣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扣在一起的手。 “……嗯。” 月翎雪笑了,牵着宁荣荣往外走。 玉小刚把桌上的作战表折起来,收进袖子。 看着月翎雪的背影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收拾收拾,出发。” 众人散开。 月翎雪回了房间。 宁荣荣跟在后面,一路无话。 推开房门。 面具搁在桌子上,晨光搭在冰裂纹上,一道一道的。 月翎雪走过去,拿起来。 指尖在边缘划过去,划回来。 身后脚步停了。 她转身。 宁荣荣站在门口。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面具从她手里接过。 月翎雪低了一点头。 银面扣上来,卡在颧骨。 她的眼睛透过面具的孔洞看出去。 宁荣荣的脸就在面前。 很近。 系带拢到脑后,收紧。 宁荣荣的手没离开。 从脑后绕回来,落在她脸上。 掌心贴着面具下头露出来的半边脸。 暖的。 她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 嘴角弯了弯。 抬手,握住。 宁荣荣没挣。 咬了咬下唇。 “月翎雪,敢不等我增幅乱冲……” “嗯?” “你就死定了!” 月翎雪笑出了声。 “是,遵命。” 楼下的院子里传来马红俊的嗓门。 “好了没啊。” 宁荣荣把手抽回去,转身先出了门。 走两步,回头伸出手。 “牵我。” “来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戴沐白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见月翎雪,目光停了一停。 朱竹清站在他旁边,扫了一眼,没说话。 小舞扒着唐三的胳膊,倒是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奥斯卡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朝她挥了挥手。 “怎么把这老古董翻出来了。” “不好看吗?” 奥斯卡咧嘴笑。 “英姿飒爽。” 月翎雪走过去,在他没伤的那边肩膀上拍了拍。 “等我们把冠军拿下,祭你这一身伤。” “成,等一下。” 他说完站直了身子开始搓香肠。 一人两根,整整七根,一人手里塞了一个。 “就当我也上场了,我们八怪,缺一不可。” 八人的手背覆在一起。 “史莱克,必胜!” 弗兰德从院门口探进来。 “孩子们,走了。” 宁荣荣嘴巴张了张,往后跑去。 “姐,我去拿个东西,你们先走,我很快就来。” 月翎雪点点头。 马红俊已经窜过去了。 “来了院长!” 大家接二连三地跟上。 “小舞。” 月翎雪叫住她。 “怎么了?” 她拽下脖子上的玉佩递给她。 “翎雪姐……” “今天别摘。” 小舞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她把玉佩塞进领口里,按了按。 “我知道了。” 月翎雪点点头。 “你先去,我等荣荣。” 小舞走了两步,回头。 “荣荣不是在……” 话没说完。 她自己闭了嘴。 看了月翎雪一眼,转身走了。 月翎雪愣了一下。 回头。 宁荣荣站在后面不远处。 手里端着个小瓷盅。 月翎雪闻了闻。 鸡汤。 她走过去。 “哪来的?” 宁荣荣把眼睛别开了。 “我天不亮爬起来熬的,懒觉都没睡。” 声音硬邦邦的。 月翎雪接过瓷盅,掀开盖子,热气扑了满脸。 她仰头,一口喝干。 瓷盅底朝天。 宁荣荣站在那儿没动,嘴角绷着。 “……味道怎么样?” 这回声音软了半分。 月翎雪把瓷盅搁在旁边的石桌上。 腾出来的手抬起来,指尖插进她发间,托住后颈。 她屏住呼吸,慢慢低下头去。 银面跟着低了半寸。 隔着孔洞看出去,眼前只剩宁荣荣那双眼睛。 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院里天还没亮透,风是凉的。 唇碰上唇,月翎雪感受着那一抹温热。 宁荣荣僵住了。 拽着她前襟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月翎雪停了一拍。 就一拍。 退开半寸。 “你自己尝尝。” 宁荣荣的眼睛睁着,睫毛颤了两下。 耳朵尖唰的红了。 她张了张嘴,半个字没憋出来。 月翎雪牵起她的手,往院门口走。 “走了。” 宁荣荣的手在她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动,就那么被牵着走了。 她脚步有点飘。 走了两步,小声嘀咕。 “……咸了。”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 “不咸啊,挺鲜的。” 月翎雪牵着宁荣荣,在人流里赶路。 到街口,追上了大部队。 小舞走在队尾,回头。 视线先落在两只牵着的手上,又往上 ,落在宁荣荣红透的耳朵尖上。 她眼珠一转。 “我说呢。” “某人怎么一大早就丢三落四。” “原来是找借口办正事啊。” 宁荣荣的耳朵又红了一层。 “小舞!!” 她抬脚要追,手被人牵着,刚追一步又被人拽回来。 小舞一猫腰,蹿到唐三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追呀。” “追上了,我任你处置。” 宁荣荣扭头,瞪月翎雪。 “月翎雪,放手!” “想牵着。” 月翎雪说完,接着往前走。 “我……你……?” “你到底哪头的!” 前头,小舞笑得直不起腰。 斗魂场越来越近,人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武魂城的天刚亮成灰白色。 白玉石的斗魂场蹲在城心,顶上那只展翅天使雕,太阳还没照到,灰扑扑的。 街上人多,各学院的队服颜色混在一起。 月翎雪走在队伍尾,透瞳只铺出去一瞬,又收了回来。 人太多,丝线密得发麻。 她只在进场通道口,飞快扫了一眼对面看台。 水蓝色长发,冰蓝色眼睛,天水学院的队服。 ……水冰儿。 月翎雪收回视线。 看台高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她看不太清。 一晃眼又不见了。 她继续往前走。 主持人的嗓音从斗魂场顶端压下来。 “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决赛!” “有请,武魂殿战队!” 对面通道里走出七个人。 满场的声浪轰一下压过来,一层看台叠着一层,台面都在发颤。 主持人翻开名册。 “领队,胡列娜!” “武魂,天狐!五十三级,控制系战魂王!” “队员,邪月!” “武魂,月刃!五十二级,强攻系战魂王!” “焱!” “武魂,火焰领主!五十一级,强攻系战魂王。” “其余四位队员,均为魂宗!” 每报一个名字,看台就腾起一层声。 银发少年走在最前,两柄弯刀在指间转,转得又慢又稳。 邪月。 队伍中间的女子,眼睛弯弯的,走一路笑一路。 胡列娜。 再旁边的大个子,肩上腾着火气,隔着十来步,热浪先扑过来了。 焱。 月翎雪的视线,落在邪月转刀的那几根手指上。 主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么接下来有请,史莱克战队!” “队长戴沐白,武魂邪眸白虎,四十四级,强攻系战魂宗!” “唐三,武魂蓝银草,四十三级,控制系战魂宗!” “朱竹清,武魂幽冥灵猫,四十一级,敏攻系战魂宗!” “马红俊,武魂邪火凤凰,四十二级,强攻系战魂宗!” “小舞,武魂柔骨魅兔,四十级,强攻系战魂宗!” “宁荣荣,武魂九宝琉璃塔,四十二级,辅助系器魂尊!” 六个名字念完。 名册又翻了一页。 主持人的声音停了一拍。 看台上有人歪了歪头。 “史莱克名单上,还有一个名字。” “月翎雪。” “四十四级,强攻系器魂宗。” “武魂,凝霜寒剑。” 看台嗡的一声闹起来了。 嗡声里,碎话一层一层浮上来。 “月翎雪……名单上那个?” “不是说她人都没了吗?” “晋级赛起就没露过面。” “我听说是重伤没救回来。” “不是说早死了吗?” 嗡声压下去一截,又起了一层。 “藏了整整一届,以为多强呢,不也才四十四级?” “对面可是三个魂王。” “拿什么赢?” “还整张破面具遮脸,保不准是没人能上了,随便在哪拉来凑数的呢。” 场中,宁荣荣回头,扬起的下巴僵在半空。 她转过身,正对看台。 “是哪个王八蛋在胡说八道!” 近处的吵闹声顿了一拍。 看台上,有人笑出了声。 宁荣荣的脸涨红,还要喊。 月翎雪站在她旁边。 牵着她的手紧了紧,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宁荣荣冲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她回头。 月翎雪已经转开脸,看着对面武魂殿的队伍。 对面队伍前,胡列娜的笑收了收,视线偏了过来。 宁荣荣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 转回去,站定,一个字没再说。 192.决赛(中) “那么,全大陆高级魂师精英大赛决赛,现在——开始!” 裁判的手猛的落下。 声浪收了一拍,一秒后再炸开,万人的声音叠在一处直冲云霄。 两队人同时散开落位。 对面七道魂力冲天而起,三道沉在最前,黑色的魂环光顶到了天。 前排有人缩了缩脖子,又坐直。 这边七道光紧跟着立起来,矮了一头,但稳稳的钉在场上,一寸没退。 月翎雪落在最前排,拔剑。 剑身出鞘,寒气贴着台面铺开一线。 身后,宁荣荣的魂咒一声追着一声。 “九宝转出有琉璃,九宝有名,一曰力!” “二曰速!” “三曰魂!” “四曰御!” 四道金光落在背上,力、速、魂、御。 另外几道光分出去,罩住唐三、戴沐白、马红俊和小舞。 热浪从对面滚过来,隔着半个场子糊在脸上。 月翎雪深吸了一口气。 烫的。 对面,胡列娜没动。 她站在十几步外,眼睛弯弯的,粉色的光从瞳孔里漫出来。 那片光贴着地皮,漫过中线,冲着史莱克蔓延过来。 漫过月翎雪脚背的时候,软软一层,滑过去了。 她没在意,已经提过醒了,应该...... 还没想完。 半空里,马红俊的火线已经散了。 他的眼神直了,凤翼扇了两下,人往下沉。 地上的小舞慢了半拍。 一步踏出去,脚尖点了两下,人才站稳。 四魂宗那边,戴沐白的瞳孔散了一瞬。 “别看她的眼睛!” 唐三的声音劈过来。 紫极魔瞳亮起,蓝银草从他掌心炸出去,一根一根,扎进每个队友脚边。 草叶上缠着一层紫光。 戴沐白喉头一滚,冲着全场炸出一声虎啸。 吼声滚过头顶。 马红俊猛地回神,凤翼拍开,人重新拔上去。 小舞的眼睛清了。 虎啸落了,戴沐白自己咳了一下,嗓子里带着腥味。 胡列娜笑出声。 “凶什么呀。” 她往前走了两步。 粉光跟着漫进来一层。 再走两步。 看台上,前排几个男人眼神发直,让身边的人拍了两下才回神。 “三儿,别跟她耗,拉近。” “行。” 侧翼,焱的虚影往前一压。 火浪从焱身上溢出,一浪叠一浪,台面都烤出细纹。 马红俊从半空压下去,凤凰火线贴着翼尖甩下来。 两道火在半空相撞,火星溅得看台上的人直眯眼。 第一道火线,压回来了。 第二道,散了。 第三道,马红俊牙咬得咯吱响,硬是顶住。 三道火绞在一处,凤翼烧得发颤。 焱立在火浪后头,一动没动。 护体的火光,连颜色都没变过。 看台上有人咂嘴。 “魂力压制就是魂力压制” “史莱克小胖墩儿那火,泼上去一点动静没有。” 四魂宗那边,戴沐白让一记偷袭的重拳带得退出去七八步。 一直退进了火浪的边上。 焱反手一掌,拍在他交叠的护臂上。 戴沐白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在台边,滚了两圈。 焱回头看都没看。 戴沐白爬起来,甩了甩胳膊。 两条胳膊,麻到肩膀。 小舞贴着地窜出去,绕焱的侧后。 火光燎过辫梢。 “好家伙,真烫!” 她矮身躲过横扫,人已经到了焱背后。 腰弓绷到顶,一脚磕在膝弯。 咚。 焱的腿,纹丝没动。 小舞借力弹开,落地就再进。 这边,四个魂宗一起压上戴沐白和朱竹清。 配合算不上好,架不住人多。 透瞳扫过去。 四条魂力丝线里,有一条沉着东西。 灰黑的,水底沉渣一样,贴着魂力翻。 翻得很慢。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旁人钝。 月翎雪收回视线。 “戴老大,竹清,小心些。” 话音没落,那边戴沐白已经把爪子往回收。 “竹清。” 影子落到他身侧。 两人对视了一眼。 “幽冥白虎!” 两道声音叠成一道。 透瞳里,白金色的丝线和暗青色的丝线绞在一起,绞成一股。 宁荣荣掌心一翻,两道金光追着绞了进去。 轰的一声。 光炸开,虎从里头立起来。 通体白毛,一身黑纹,前爪落地,台面震出蛛网纹。 站起来比看台第一排还高。 四魂宗的攻势,齐齐停了。 最前头那个没收住势。 他一拳砸进虎头。 拳头陷进白毛,虎纹丝没动。 虎爪抬起,拍在他胸口。 那人横着飞出去,砸穿台边木栏,栽进沙地,没再起来。 看台炸了。 “史莱克一上来就放大招?!” 裁判瞪大了眼。 “什么!史莱克先手淘汰武魂殿一人!” 对面,胡列娜的笑深了一分。 邪月指间的刀,停了半瞬。 透瞳里,那股绞紧的魂力在往外漏光。 虎影晃了一下,毛色暗了半分。 撑不了多久了。 “看够了?” 月翎雪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对面的邪月。 “等你出手。” 看台上,冷笑声一层压一层。 “就这?” “实力最强的邪月还没动呢。” “撑得过半炷香吗。” 邪月走过来了。 步子不快,银发在风里飘,两柄弯刀在指间转,又慢又稳。 五步外,他站定。 “我比较绅士,不会先出手,你就是史莱克藏的底牌?” 月翎雪没理他。 她在看那两把刀。 刀身上泛着淡淡的银。 她笑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看招。” 刚踏出一步,邪月的弯刃就贴了过来。 第一刀贴地削来。 侧身,刀刃擦着衣角过去。 第二刀斜切脖颈。 偏头,刀尖贴着耳侧滑过,削落几根碎发。 第三刀正面压上。 退一步,不多,不少。 刀尖停在胸口三寸。 第四刀下撩。 她提前收半步,刀尖擦着前襟掠空。 第五刀是回旋斩。 刀离了手,绕她半圈,罩向头顶。 她屈膝,刀光贴着头皮过去,又削断一撮发丝。 断发还没落地,第六刀从左侧反切。 她找到节奏举剑格挡,剑尖顺势在刀柄上一点。 一点月白,沉进刀柄,一闪而没。 第七刀是虚的。 她没动。 刀停在她面前三寸。 转刀声停了。 邪月盯着她,眯起眼。 “有点意思。” “能连着躲我七刃的人,你是第一个。” 邪月不攻了。 两柄刀在指间转着,视线越过她的肩,落在那个发着九彩光的人身上。 看了两息。 他偏过头,朝四魂宗里最凶的那个,递了个眼神。 那人点了一下头。 下一瞬,他趁着幽冥白虎被其他两人缠着的时候,绕过所有人,直扑宁荣荣。 十步,一蹬。 白虎那头刚转过来。 缠着它的两道人影贴得更死,一个抱住虎爪,往地上死拖。 唐三的蓝银草抽出去两根。 半路,让粉光拦腰缠断。 “想走呀。” 小舞刚回头,焱的火墙先一步堵死了归路。 马红俊的火线压在半空,自身难保。 宁荣荣站在原地。 九宝琉璃塔悬在掌心,九彩的光一层层转。 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人,往后退了几步。 但增幅线一根没断。 月翎雪刚抬脚。 邪月的弯刃先压了过来。 她收住了脚。 凝霜寒剑从她右手猛的甩过去。 随机回身手臂覆冰挡住那一刃。 被压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史莱克后排。 拳锋停在离荣荣鼻尖三寸的地方。 那人见攻击被挡并没收手。 第二拳跟着落下。 剑身横挡,又挡下来。 第三拳砸到一半,剑尖往前递了半寸。 那人撤了半步,甩了甩手上的冰霜,吐出一口寒气。 看台炸开一层。 “这......武魂都丢出去了,还怎么打。” “就是,越级战斗还敢一心二用。” 武魂殿席上,有人放下了茶杯。 月翎雪的心神分着两半。 一半钉在邪月的刀上,一半顺着剑,落在宁荣荣身前。 分神的空当。 月刃划出的白光一道接着一道压到眼前。 双臂覆冰格挡。 冰壁下还是多出一条又一条血印。 “月翎雪!” 宁荣荣的声音拔高,冲着半个场子传进月翎雪的耳朵。 “专心打你的!不许看我!” 她一只手,稳稳托着琉璃塔。 另一只手,握上了剑柄。 剑尖,指向前头。 眼角那头,撤开两步的魂宗,拳上的魂力涨了起来。 透瞳扫过去。 灰黑裹着白,一层一层。 拳,迎面砸来。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月翎雪右臂覆冰,架开来刀。 借着弹开的劲,人往后一错。 月狐瞬影。 白光一晃。 人已经落在宁荣荣身后。 贴上她的背。 近了,才看清她咬着唇。 她的手覆上去,扣住宁荣荣的手。 掌心里那只手有些凉。 后者把剑握得死紧。 这才反应过来月翎雪已 经在自己身后。 她微微偏头,看向月翎雪戴面具的侧脸。 “姐......” “别怕,揍他。” 她顺着宁荣荣的手带着剑,往前一送。 九彩裹着冰白,迎着那团灰黑,劈了出去。 轰。 灰黑炸成碎光,落了一地。 等他回过神,月翎雪已经从宁荣荣手里接过凝霜。 剑势不停,扫过他的胳膊。 对上了迎面冲来的邪月。 看台上的古榕已经站起来了。 “老剑人,这丫头可以啊!” 尘心傅手而立。 “还行。” “嘁,得了便宜还卖乖。” 邪月追出去的那一刀,被月翎雪抬剑挡下。 他盯着她,往后就退了两步。 “……好快。” 那头,魂宗低头看了看胳膊。 口子不深。 血也没涌出多少。 他随手一抹,又朝着宁荣荣冲去。 这时,月翎雪的唇动了一下。 邪月皱眉。 “你说什么?” 月翎雪没搭理他。 倒是后排魂宗手臂那道口子,砰的一声。 冰霜从伤口里炸出来,顺着胳膊往上爬。 爬过肩,爬上脖子。 胸口那层,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喊出声。 整个人抽搐了两下后僵在地上,身上裹了一层冰壳。 半空的裁判比古榕还激动。 “嚯,史莱克学院,再次淘汰武魂殿学院一人!” “七对五,冠军到底花落谁家,很期待啊。” 月翎雪没空听裁判叭叭。 因为邪月已经又在眼前了。 刚才的强行标记和瞬移已经消耗了太多月华。 玉佩又在小舞身上。 没有月华压制,体内没好全的伤开始隐隐作痛。 她强压下身体的不适。 得速战速决了。 正准备冲,一股熟悉的魂力涌入体内。 她嘴角弯了弯。 额头的月牙纹,亮了。 淡白的光,一闪而过。 人不见了。 月刃结结实实的斩在了悬空的凝霜上。 邪月显然也愣了一拍。 下一瞬,她出现在邪月身后。 邪月猛的回头,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她的睫毛。 一拳。 腰、肩、肘拧成一股力,全灌进指节。 闷响,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脸上。 半个斗魂场都听见了。 邪月的头偏过去,血从嘴角渗出来。 手里的弯刃差点脱手。 全场静了一拍。 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 “邪月,是不是被打了?” 看台炸了。 “我靠,猛啊。” “史莱克!史莱克!” 主持人举着扩音魂导器,张了张嘴。 “这一拳……” 后半句没接上。 看台高处,水蓝色长发的身影站了起来。 邪月站在原地没动。 抬手,拇指擦过嘴角,看了一眼指尖的血。 他笑了。 “有意思。” 月刃在指间转了个方向,刀刃从内压换成外挑。 他不急着攻了,上上下下打量她,从银面打量到脚尖。 月翎雪甩了甩发麻的拳头。 甩了两下,指节还是红的。 “姑奶奶还有更有意思的。” 两人对视,谁都没动。 场中央的白玉踩出了蛛网纹。 邪月退了半步。 又退了半步。 他偏过头,隔着半个场子,看向胡列娜。 胡列娜正被草圈缠着,脚步一顿,抬起头。 两道目光在半空撞上。 邪月先动了。 两柄月刃同时脱手,旋着,一前一后砸向月翎雪。 人跟着拔地,往胡列娜那边蹿。 来不及了,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她没躲。 透瞳里,两道旋光各亮着一线。 呼吸压到底。 她盯着近的那道旋。 刃口离腕子半寸的地方,掌心一合。 刀柄,被握在了手里。 她眼睛一亮。 “成了。” 腕子被冲劲带得一沉。 第二柄追着后心到了。 她借着转圈的势头,反手一扣。 两柄刃柄,一左一右,全在她手里。 她顺着冲劲转了整圈,魂力灌进刃口。 两柄弯刃,脱手飞了出去。 直冲缠着白虎的两道人影。 那魂宗瞥见了刀光。 自家的月刃。 他连挡都没挡,往边上让了半步。 寒气扎进皮肤,他才知道不对。 抬手,慢了。 刃口砸上护臂,人横着飞出去,摔下台边。 另一个扭头去看。 白虎的爪子从侧面到了。 一爪,拍出台外。 邪月愣了半拍。 随即,步子迈得更快了。 193.决赛(下) 邪月的步子迈到了最快。 银发贴着后背甩开,他离胡列娜只剩十步。 落在台边的两柄月刃同时一颤,离地,旋着往他掌心飞。 月翎雪站在原地没动。 她袖子里的指头轻轻一勾。 飞在半空的月刃,刃尖莫名颤了一下,歪了半寸。 就半寸,又稳住了,继续往邪月手里飞。 她笑了。 唐三的蓝银草从地面暴起,十几根草叶拧成一股,缠向邪月脚踝。 粉色光芒先一步漫过来,裹住草叶,轻轻一绞。 蓝银草断成了十几截。 戴沐白催动幽冥白虎往这边冲,虎身才拔起半截。 焱的火墙横着推过来,堵死了去路。 热浪撞在虎身上,白虎退了一步。 “翎雪姐,拦他!” 唐三的声音有些急。 月翎雪没看邪月。 她的目光扫过半场,落在中后排那个被火焰裹着的身影上。 焱追着小舞压得太深,离自己仅剩的队友,已经隔了大半个赛场。 “后撤。” 唐三愣了一下。 邪月和胡列娜之间只剩五步,红雾已经从两人脚底涌了出来。 他看着月翎雪的侧脸。 又看向银面下那双眼睛。 接着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听你的。” 鬼影迷踪一错,他往后撤,蓝银草顺着地面改了方向。 焱还在往前压。 他的注意力,从头到尾挂在半空的马红俊和刚消失的小舞身上。 剩下一丝,分给了冲过来的月翎雪。 他根本没注意到,后撤的唐三什么时候把种子埋进了他脚下。 本该去拦邪月的蓝银草,从他脚下铺天盖地涌上来。 “第一魂技,缠绕。” 草叶一层叠一层缠上双腿,带着麻痹的毒素。 焱低头,咧嘴笑了。 “蓝银草?火都烧不穿我的皮,这玩意儿……” 话没说完。 草叶缠上膝盖,毒素顺着火甲的缝往里钻,他的腿沉了一下。 “荣荣!” 月翎雪喊了一声。 宁荣荣掌心九宝琉璃塔猛地一转。 场上所有增幅这一刻齐齐收拢,全压在幽冥白虎身上。 白虎身上白金光芒暴涨,黑纹根根竖起。 它低伏,后爪扣进台面的裂纹里。 轰。 虎影贴着地面蹿出,快得拉出一道白光。 焱反应过来的时候,白虎已经到了面前。 他双掌往下一按,火墙刚起半寸。 虎爪穿过火墙,一口咬住他的腰。 火墙碎成漫天火星。 虎首一甩。 焱整个人被抛向高空,成了个着火的麻袋。 半空里,马红俊等着。 凤翼天翔收拢,他从高处俯冲下来,两条胳膊死死锁住焱的脖子,胖腿缠上了焱的腰。 浴火凤凰的火和火焰领主的火绞在一起,两个人烧成一团。 “胖子,带他下去。” 月翎雪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 “得嘞姐!” 马红俊锁着焱的脖子,凤翼一收,两个人往台边坠。 焱在半空僵了一下。 他看清了马红俊的意图。 这是要一换一。 “滚开!” 焱怒吼,猛的挣开蓝银草,双拳往后砸,一拳砸在马红俊肩上。 马红俊疼的龇牙咧嘴,愣是没松手。 焱的第二拳抬到一半。 他眼里闪过狠色,周身护体火猛地往里一缩,再炸开。 全部魂力,灌进了这一爆。 “胖子!松手!“ 月翎雪的声音劈裂了声浪。 马红俊没听。 他抱得更紧,两条胳膊勒得咯吱响,脑袋往焱背后一埋。 声音闷在火光里,只有两个字。 “不放。” 火炸开了。 白金色的火球在台边膨胀,热浪往四面八方掀,连看台第一排的护栏都烤烫了。 月翎雪闪身到宁荣荣身前。 “都过来!” 众人闻声后撤,幽冥白虎掉头,唐三护着小舞,齐齐贴到她身后。 她按剑的手往下一沉。 寒气从台面炸开,冰堡拔地而起,拱顶合拢,把所有人裹在里头。 火浪砸在冰堡上,整座冰壳震了一震,裂纹顺着外壁往外爬。 她额头见了汗。 轰。 火球滚过台边,两道人影同时栽了下去。 红雾在另一头,已经漫过了中线。 裁判的旗子举在半空,嗓子都劈了。 “武魂殿学院,焱,出局!” “史莱克学院,马红俊,出局!” 红雾一层层漫过台面。 那雾没有温度,钻进衣领,往骨头缝里渗。 看台上的喧闹声像被一只手按住,低了下去。死寂。 沙地里,焱刚站稳。台边的沙地里,动了两下。 一只黢黑的手从沙里伸出来,扒住台沿。 马红俊半个身子探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焦成了卷。 他晃了晃脑袋,眼睛转了两圈才聚焦。 “我……成了没?“ 焱反手虚虚推了一把。 推完,他自己晃了两下,单膝跪进沙里。 “卸磨杀驴啊你……” 马红俊趴在沙地上,有气无力。 “嘿嘿,成了。” 焱没理他。 他抬起头,眉头拧紧,看着台上。 红雾中央,两道人影合在一处。 雾散开一点。 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 身子有男人的轮廓,却又带着女人的曲线,银发红甲。 一张脸,带着俊朗,却又透着妩媚。 妖魅。 沙地上,马红俊虚着嗓子。 “我靠,还真有武魂融合技。“ 焱盯着台上那个身影,眉头拧得死紧。 融合技成形的这十几息,史莱克明明有机会冲散他们。 那个戴面具的,甚至连试都没试。 转头先堵了自己。 他的呼吸沉了一下,而且听这胖子的语气,怎么好像早知道他们会武魂融合一样。 红雾猛地往外扩张,瞬间罩住大半个台面。 雾里光线暗下来,一股沉沉的压力压在每个人的太阳穴上。 戴沐白的幽冥白虎晃了一下,毛色又暗了几分。 雾里,妖魅抬起头,一双眼睛扫过史莱克众人。 它开口,声音两层叠在一起,一男一女。 “还要反抗吗?现在......“ “是我们的主场。“ 月翎雪撑着剑,站在雾沿前。 她在喘。 肋下的伤一抽一抽的。 她闭眼缓了缓,再睁开。 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所有人前面。 宁荣荣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九宝琉璃塔抬起,四道增幅稳稳套在月翎雪身上。 月翎雪没回头。 “是吗。” 她抬剑,剑尖斜斜指向地面。 “第二魂技,雾锁……寒江。” 白雾从剑尖涌出来,贴着台面铺开,迎向那片红。 红白两色雾在中场撞在一起。 红雾往前推了半寸,停了。 白雾里的寒气顺着红雾往上爬,红色雾气沾上白霜,一缕一缕往下沉。 妖魅看着中场那条红白分明的线,愣了一瞬。 笑了。 月翎雪起了身鸡皮疙瘩。 那声音过于奇怪,在红雾里回荡。 “看样子你对我了解不少。“ 它缓步往前,站在红雾和白雾的交界线。 “不过,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吧。“ 双刃在它掌心合拢,两柄月刃并在一处,刃口亮起一圈红芒。 “我倒要看看这一击你怎么接,圆月斩!” 月刃脱手,旋成一轮满月,裹着红雾,直劈月翎雪面门。 月翎雪动都没动。 唐三一步跨到她身前。 紫极魔瞳锁住旋来的满月,他抬手,双手泛起一层玉色。 满月斩到面前,他五指扣上刃背,往下一沉。 月刃带着他的手往下坠,靴尖在台面犁出两道痕。 他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按上刃面,魂力压到底,硬生生把刀按进台面。 轰的一声,月刃斜插在地里,刃口还在嗡嗡地颤。 月翎雪偏过头,看着红雾深处。 “又如何。” “我有队友。” “你又没有。” 妖魅的笑淡了一分。 它抬手召回月刃,刀旋着退回红雾。 接下来的半盏茶,它没再往前。 月刃一次又一次脱手,从红雾各个角度飞出来,劈向史莱克的阵形。 正面,戴沐白白虎护身障撑开,烈光波迎着刀光轰出去,把月刃震退。 侧面,朱竹清影分身散出,幽冥斩磕在刀背上,火星溅起。 小舞守在宁荣荣身前,刀光来了就瞬移拉开,无敌金身的金光偶尔亮起,硬接一记。 唐三的蓝银草铺满脚下,月刃一落地就被草叶缠住,蛛网罩上去,拖慢几息。 他们不进红雾。 妖魅也不敢贸然穿过白雾。 红雾是它的眼,白雾是她的场。 月翎雪站在白雾中央,剑拄在地上,维持着雾锁寒江。 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匀下来。 魂力回了一丝,不多,但也够了。 红雾深处,妖魅等不及了。 “我倒要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它往前压上,全部魂力推出来。 红雾猛地一涨,潮水一样拍在白雾上。 白雾被压得往后缩,中场那条线一寸一寸往史莱克这边退。 十步。 五步。 史莱克脚下的场地,被压到只剩原来的四分之一。 戴沐白的虎爪扣进台面,指甲崩出了血。 宁荣荣的琉璃塔光芒暗了一瞬,又稳住。 月翎雪深吸了一口气。 寒气灌进肺里,她把肋下那股疼压下去。 “十秒。” 她抬头。 “上了。” 没人说话。 除了月翎雪和宁荣荣,所有人都以极快的速度窜了出去。 白雾猛腾,刹那间追上了四人的身影,压在最前。 红雾被这一瞬间的暴起逼退。 宁荣荣把四增幅拉到全力,九彩光芒亮得刺眼。 四道身影跟着白雾,一拥而上。 妖魅见白雾袭来知道不妙,退进红雾深处。 它双掌合拢,月刃再次旋成满月。 “那就先解决了你,圆月斩!” 月刃脱手,飞进翻涌的白雾。 刀光旋进白雾深处,再没了声息。 妖魅抬手,往回一召。 一秒,两秒。 它眼睛瞪大了,不信邪的又召了一次。 白雾里,却再也没了熟悉的魂力感应。 妖魅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什么!?” 这时,瞬移过来的小舞从半空落下,整个人抱了上去。 妖魅抬手攻击,却被小舞的无敌金身硬抗了下来。 她双腿死死锁住它的腰。 抬手就给了它一巴掌。 它显然被这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的一耳光打蒙了。 甚至忘记了反抗。 脑袋偏向一边,两息才回过神。 “你打我耳光什么意思!” 小舞皮笑肉不笑。 “打你怎么了,打的就是你。” “谁让你欺负翎雪姐。” 红雾停止了蔓延。 白雾从四面压过来,顺着红雾边缘往里推。 它身后的红雾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贴了上来。 唐三。 鬼影迷踪贴着红雾的死角,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背后,两条手臂死死勒住了妖魅的脖子。 蓝银草瞬间缠上双腿,一圈又一圈。 妖魅反应极快,左臂往后肘击。 戴沐白从正面压上,护身障顶着红雾。 一只虎爪扣住了它的左腕,反扣。 右侧,朱竹清的利爪扣进它右肩,幽冥百爪绞碎了肩甲。 四人的魂力堆在妖魅身上。 红雾停止了蔓延。 白雾从四面压过来,顺着红雾边缘往里推。 月翎雪走出来。 宁荣荣跟在她身后半步,琉璃塔的光牵着她的背。 她右手握着凝霜寒剑,剑尖垂地,划出一道冰痕。 而她的左手,捏着本该属于妖魅的圆月刃。 她走到妖魅面前,站定。 “你这弯刃,拿着还挺顺手。” 妖魅僵在原地,被锁得动弹不得,它看着自己空着的双手。 笑了。 “为什么......这是我的武魂。” 月翎雪拿着圆月刃在手里转了一圈,转身。 “不告诉你。” 红雾从边缘开始碎。 一片一片,红得发暗的雾往下落,沾到白雾,化成水,滴在台面上。 妖魅的身形晃了一下。 两双眼睛同时睁大,一男一女两张脸,血色褪了下去。 反噬,开始了。 月翎雪看向裁判。 裁判还没回过神。 片刻后才想起自己该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斗魂场上空响起,一声比一声高。 “武魂殿学院,邪月、胡列娜,武魂融合技,破!” “武魂殿学院,全队出局!” “本届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冠军。” “史莱克学院!” 死寂了三息。 然后,整个斗魂场沸腾了。 声浪一层叠一层,几乎要把顶上的天使雕掀下来。 “史莱克!史莱克!史莱克!” 看台各处,各大学院的人站了起来。 天水学院那片水蓝色里,水冰儿轻轻鼓掌,看着场中那道银白的身影。 神风、炽火、雷霆的学员愣了半天,也跟着拍起了手。 史莱克观战区,弗兰德早就跳了起来,赵抱着一旁的赵无极吼得嗓子都哑了。 奥斯卡已经一瘸一拐往台下跑。 玉小刚站在看台最前,没有喊。 一旁的柳二龙拉住了他的手。 他看着场中,眼眶红了,搭着栏杆的手一直在抖。 七宝琉璃宗的席位上,宁风致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古榕在旁边搓手,一个劲念叨。 “我就说,我就说这丫头行。“ 尘心负手而立,看着场中那柄剑,嘴角弯着,没说话。 武魂殿观战区,静得反常。 比比东坐在最高处,教皇冠上的珠帘垂着,看不清脸。 她的目光越过全场,落在妖魅消散的地方,又落在台边单膝跪地的焱身上。 停了两息。 她抬手,权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走了。” 声音听不出喜怒。 贵宾席另一侧,雪清河站了起来。 他看着场中被队友围住的几个人,温和的脸上挂着笑,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酒,一饮而尽。 场中央。 妖魅的身影彻底散了,红雾褪尽,两道人影分开,同时倒了下去。 邪月躺在地上,望着天,胸口剧烈起伏。 胡列娜侧躺着,脸色苍白,眼睛还望着邪月的方向。 月翎雪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左手的两柄月刃。 刃口上的月痕,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她手一松。 月刃落地,叮当两声,落到邪月手边。 凝霜寒剑也拄不住了。 剑尖点地,她单膝跪了下去,大口喘着气,汗顺着下巴滴在台面上。 一双鞋停在她面前。 她抬头。 宁荣荣站在她面前,琉璃塔已经收了,嘴唇还有些白。 她弯下腰,伸出手。 “赢了。” 月翎雪看着那只手,握住。 宁荣荣用力,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两个人都晃了一下。 月翎雪站稳,低头看她。 “有没有受伤?” “没被焱的火烤成煤炭公主吧。” 宁荣荣鼻子一酸,别过脸,又转回来,狠狠瞪她。 “别以为你不舒服我就不敢掐你。” 周围,戴沐白一瘸一拐走过来,朱竹清扶着他。 唐三收起八蛛矛,小舞蹦到他背上,又滑下来。 台边,马红俊扒着护栏,被一身绷带的奥斯卡扶着,朝台上挥手。 唐三走到台边,把两人拽上来。 八个人站在一处。 马红俊笑的开心的很,黢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 “今晚我要加餐!!” 斗魂场的声浪还在涨。 几人齐刷刷的看着马红俊的那一口白牙。 月翎雪扶额。 “加,给你加,我请客。” “耶!” 他蹦起来,又扯到刚才打斗的伤口,龇牙咧嘴的蹲下。 戴沐白没好气的在他脑袋上拍了下。 “吃吃吃,减减肥吧你。” 马红俊捂着肚子。 “全大陆高级魂师精英大赛总冠军诶,还不让我庆祝了。” 众人笑作一团。 武魂城的天,终于亮透了。 194.庆 笑声里,宁风致站起身。 九宝琉璃塔在他掌心亮起,七彩的光铺开,一层一层罩住场上的人。 魂力入体,温温的。 月翎雪闭了眼。 紧绷了一整场的筋骨仿佛浸进温水里,缓缓化开。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睁开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地方。 小舞。 她站在唐三身边,被唐三拽着胳膊,好好的。 月翎雪心里那根线,这才真正松了。 “冠军!” 弗兰德从看台上跳下来,鞋底拍在地上,人还在吼。 “冠军!我们冠军!” 赵无极一巴掌拍在戴沐白肩上,拍得他一趔趄。 “好小子!” 柳二龙站着没动,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玉小刚站在她身边,看着眼前的一群孩子,没说话。 宁荣荣挽住月翎雪的胳膊。 月翎雪低头看她。 “明天回家,吃妈妈蒸的桂花糕。” 宁荣荣眼睛一亮,嘴角压都压不住。 “好。” 看台那头,主持人的声音拔了起来。 “请史莱克学院代表,上台领奖!”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月翎雪身上。 戴沐白下巴抬了抬。 “去吧。” “你是队长。” “我站稳都要竹清扶。” 月翎雪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呼出一口气,抬步,往教皇殿前的玉台走去。 宁荣荣在身后,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台上,比比东立着。 金鳞长裙拖地,权杖点地,珠帘垂着,看不清脸。 满场的声音,在她站定的那一刻,齐齐静了。 教皇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座斗魂场。 “本届冠军,史莱克学院。” 月翎雪走到玉台前,站定。 比比东亲手端起金盘,递过来。 三块魂骨并排静卧。 淡蓝的智慧头骨,火红的火焰右臂,墨绿的追风左腿。 月翎雪伸手,接过。 指尖擦过玉盘边缘。 凉气顺腕子往上走,一直爬到后颈。 一层虚汗,渗了出来。 她低着头。 目光落在皇袍下摆的暗纹上,没有抬头。 那股压迫感沉得像山,压在头顶,压在肩上,压在她交出去的掌心里。 她咬了咬唇。 “谢教皇冕下。” 转身回去。 台下炸出欢呼。 她走下玉台,几步路,走得稳当。 金盘递到弗兰德手里。 弗兰德接住,低头看着盘里三块魂骨,喉头滚了滚,没说出话。 玉小刚走上前,目光先落在那块墨绿色的魂骨上。 “急速前行的追风左腿,敏攻系最适合,竹清,你的。” 朱竹清怔了一下,没推辞,上前,双手接过。 “谢大师。” 玉小刚转向下一块,火红色的右臂。 “爆裂焚烧的火焰右臂,火属性强攻系。胖子,你的。” 马红俊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我我我,真给我啊?” “不想要?” “想!想!” 马红俊一把接过来,贴在右臂上,乐得五官挤成一团。 “我从此也是有名有号的人了!” 戴沐白照他后脑勺又来了一下。 “吸收都没吸收,名号个屁。” 剩下最后一块。 淡蓝色的智慧头骨。 玉小刚的目光,在唐三和月翎雪之间停了一停。 唐三先开口。 “老师,给翎雪姐吧。” “她出力最大。” 月翎雪眼皮都没抬。 “精神系,我用不上。” “我……” “拿着。” 月翎雪摸过来就塞他手里。 唐三双手接过,顿了顿。 月翎雪转身拉着宁荣荣就走。 “分完了,吃饭。” 马红俊眼睛一下亮了。 “烤全羊!” “行,烤全羊。” 一堆人往外涌,欢呼声又追上来了一截。 庆功宴的灯火晃得人眼晕。 满屋子的笑闹声,混着烤肉和酒的气味,热腾腾地扑在脸上。 门口那头,七宝琉璃宗的人到了。 宁风致进门的时候,屋里静了一瞬。 宁荣荣第一个蹿过去。 “爸爸!” 宁风致抬手,接住扑过来的女儿,在她头顶揉了揉。 “让大家想吃什么点什么,爸爸给钱。” 宁荣荣还没说话,马红俊已经蹦老高。 “谢谢宁叔叔,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宁风致笑着点点头。 他往里走,目光越过满桌人头,落在月翎雪身上。 林柔跟在他身后,温温柔柔地笑。 古榕抄着手进来,先是一巴掌拍在弗兰德肩上。 “不错,会教。” 弗兰德被拍得差点趴下,又笑眯眯站起来。 “哪里,是孩子们天赋高。” “骨头爷爷你坐这儿。” 宁荣荣拉开椅子,把古榕按下去。 “专门给你留的位置。” 古榕嘴上嫌,腿倒是很诚实地坐下了。 “算你这丫头有点良心。” 另一头,尘心站在门边,没往里挤。 宁荣荣小跑过去牵他的手。 “剑爷爷!过来坐!” 尘心被她拉着,走到桌前。 他扫了一眼桌子,目光掠过正乖乖夹菜的月翎雪,没说话,只在她那杯只动了一口的酒上停了一瞬。 宁风致走到月翎雪身边,坐下来。 他抬手,从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夹了块羊肉,搁进她碗里。 “多吃点。” “嗯。” 月翎雪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宁风致看着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这一杯,敬史莱克。” 满桌人举杯。 宁风致笑起来,仰头喝干。 他坐下,旁边坐着的林柔把宁荣荣的酒换成了茶。 “你爸爸刚才说什么?” “我才抿了一点点。” 宁风致转头拍了拍荣荣的手背,又看向月翎雪。 他搁下筷子。 “好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年轻人好好聚。” “爸爸!你再坐会儿!” “爸爸坐在这儿,你这群伙伴还能敞开心吃吗。” 宁荣荣想想也有道理,只能作罢。 宁风致起身,往外走,脚步平稳。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目光在满屋的笑闹里扫过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杯动了酒。 人却始终安安静静的月翎雪身上。 看了两息。 转身,走了。 林柔跟着起身,冲月翎雪和宁荣荣点点头。 也起身走了。 古榕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咂了咂嘴。 月翎雪碗里的羊肉,她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 门外,夜已经深了。 月翎雪坐在最里头,背抵着椅背。 手臂有些发软。 耳朵里,还留着斗魂场焱魂力冲击带来的耳鸣。 她举杯,酒进喉。 辛辣冲上来,把嘴里的铁锈味冲下去半截。 弗兰德和赵无极拼酒拼到脸红脖子粗。 柳二龙一筷子菜压过去。 “在孩子们面前也没个正形。” 马红俊跳上椅子举杯,被戴沐白吼下来。 奥斯卡捧着账本比比划划,被马红俊塞了一根羊肋骨。 “装模作样,又不用你给钱。” “我就看看。” 月翎雪看着大家闹作一团。 她靠着椅背,啃了口肉。 肩膀是松的。 从骨缝里,从脚底,从太阳穴那根绷了整天的筋上,一层一层松下来。 赢了。 小舞也没暴露。 至少眼下这场仗,她打完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她的每一步,都像往一潭死水里丢石头。 涟漪荡出去,会碰到谁,她看不见。 正想着,小舞踱步过来了。 “翎雪姐,你的玉佩。” 她从脖子解下玉佩递给月翎雪。 “谢谢你。” 月翎雪把玉佩戴回自己脖子,朝她碰了碰杯。 “小事。” 看着回去的小舞,她伸了个懒腰。 算了,想了也白想。 仰头,把剩下的酒灌完。 目光越过满桌人头,落在一个人身上。 宁荣荣。 脸颊红扑扑的荣荣,举着杯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碰过这个,碰过那个,转回来又冲她晃杯子。 “姐!干杯!” “少喝点。” “知道啦!” 荣荣举着杯子,又晃了晃,转身扎进人堆里,找小舞玩游戏去了。 椅子一沉。 古榕一屁股坐下来,抄起她面前那壶酒,也不客气,给自己倒了一碗。 “丫头,跟老夫说说。” “说什么。” “决赛那两柄弯刀,怎么到了你手里,就老老实实窝着不动了?” 月翎雪眼皮没抬。 “它见了我害羞,不好意思动了。” “嘿,放屁,你糊弄鬼呢?” 古榕把碗往桌上一墩。 “老夫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听说武魂还会害羞的!” “你现在不就听说了。” 古榕瞪她半天。 月翎雪装没看见,低头咬了口羊肉。 另一边传来声响。 “说说。” 她转头看向闭眼的尘心,有些无奈。 “我说师父......你怎么也......” 尘心眼都没睁。 “为师的关心。” “......” 月翎雪彻底没了招。 酒是喝不下去了。 她搁下杯子,琢磨着怎么开口。 “其实,我……” 铺天盖地的话,涌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我有些事,一直没来得及跟师父……” 古榕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事?” “就是……” 那边,宁荣荣的声音传过来了,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姐!!” 月翎雪一顿。 她抬起头。 人堆里,宁荣荣的脸已经贴满小纸条。 “他们欺负我!我都输了好几把了!” 纸条从她脸颊、额头、鼻梁上垂下来,足有七八张。 屋 里静了一瞬。 随即,爆出一阵笑声。 马红俊笑得直拍桌子。 “荣荣!你脸上都快贴不下了!哈哈哈哈哈。” “你闭嘴!” 朱竹清顺手,又贴了一张,还伸出手指按了按。 小舞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再来再来,让我看看你还能不能再输一把。” 宁荣荣气鼓鼓地瞪回去,又冲这边喊。 “你快点!” 月翎雪看着那张贴满纸条的脸。 她缓缓站起来。 很慢地,极其镇定地,把酒杯放回桌上。 “师父,骨头爷爷。” “嗯?” “失陪。” 说完翻过桌子就往那边跑。 古榕一愣。 “嘿,你这丫头。” 古榕盯着她的背影。 “老剑人,你说这丫头刚才想说什么?” 尘心睁眼,看着那道溜得飞快的身影,摇了摇头。 “罢了。” 人堆里,月翎雪挤到宁荣荣身边。 “玩的什么?” 她抽出旁边的凳子,坐下。 顺手,把荣荣脸上的纸条,一张一张,揭了下来,贴在自己脸上。 宁荣荣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猜拳,一局定胜负,谁输谁贴纸条,然后罚一杯。” “我都喝饱了,你让他们喝。” 马红俊不乐意了。 “荣荣!你要找帮手也别找你姐啊!这也太犯规了……” “哪里犯规了?” 月翎雪抬眼,看他。 马红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没……不犯规,不犯规,哈哈哈哈。” 月翎雪转头,看向小舞面前那摞纸条,伸手抓了一小把,看向马红俊。 “我出布。” 马红俊盯着她看了三息,没动。 “愣着干什么,开始了,石头剪刀布。” 月翎雪确实出的布。 马红俊窝窝囊囊捏了个石头。 “你输了,喝。” 一杯酒塞进他手里。 宁荣荣的纸条已经糊上去了。 “死胖子,让你笑话我!” 马红俊张了张嘴,认命。 第二把,他抿了抿嘴。 月翎雪笑眯眯看着他。 “胖子,我出布。” 马红俊僵住,手型是剪刀,从背后挪出来却还是成了石头。 “你!翎雪姐你!你作弊!” “我哪里作弊了。” 他认命又喝了一杯酒。 两张纸条一边一个贴在眉毛上,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他瘫回椅子上。 “啊啊啊啊我不玩了,戴老大,你上。” 戴沐白坐过来,活动手腕。 “来。” 他出了拳。 月翎雪布。 输。 宁荣荣手快,纸条已经贴上去了。 第二把,戴沐白出了剪刀。 月翎雪换手型了,石头。 又输。 第三把,戴沐白盯着她看了很久。 出布。 月翎雪剪刀。 “不是你什么情况。” “运气,运气。” 宁荣荣手一扬,不等她说话。 “哈哈哈哈,贴贴贴。” 纸条又糊上去了。 戴沐白把酒一饮而尽。 “小三,你来。” 唐三刚挨着凳子。 小舞抢先坐了下去。 “我来我来!” 宁荣荣眼睛一亮。 “姐你让让。” 她把月翎雪拉起来,自己一屁股坐下去。 “这回非得赢你。” 小舞哼了一声。 “谁怕谁。” 两人盯着对方。 同时出手。 石头对剪刀。 宁荣荣赢了。 “哈哈哈!贴她贴她!” “小舞,快喝!” 唐三接过小舞的杯子,仰头喝完。 戴沐白顺手撕了张纸条,贴到唐三脸上。 “谁喝谁贴,规矩。” 小舞不服气。 “再来!” 石头剪刀布。 小舞石头,宁荣荣剪刀。 “输了吧!竹清,贴她!” 月翎雪看荣荣已经半醉。 伸手,接了那杯酒。 朱竹清自然而然捻起一张纸条。 贴到月翎雪脸上。 宁荣荣和小舞一对眼。 “再来!” 俩人越玩越起劲。 一圈人围着桌子,热闹了好一阵。 输的罚酒,唐三接一半,月翎雪接一半。 纸条也一条条往两人脸上摞。 直到马红俊一声爆笑炸开。 “哈哈哈哈!我真不行了,你们看翎雪姐!” 众人齐刷刷转头。 月翎雪脸上贴满了纸条。 连脖子上都是。 再往旁边看,唐三脸上只有三条。 宁荣荣这才反应过来。 “姐……那个,嘿嘿。” 月翎雪吹了吹垂在脸上的纸条。 带出一股浓厚的酒气。 “我下次要跟小舞一组。” 全场静了一瞬。 就连最稳重的唐三,都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 一堆人围拢过来,看热闹的,起哄的,笑闹声又涨高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