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指挥官。》 1. 001:小花朵朵 天蓝星,F区。 一辆星河公司最新款的悬浮车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了一条狭窄的暗巷。 几名身着帝国第一军校校服的年轻人依次下车。 为首的男生留着利落金发,肤色冷白,丹凤眼,眼眸幽蓝,右脸一道两寸长的褐色疤痕斜斜划至眼角,戾气与桀骜混在一起,明显一副不好招惹的模样。 “F棚户区绿阴巷三十七号,小花朵朵就住这儿?” “辐射值超标了。”同行女生腕间的腕表急促地发出滴滴警报,她带着婴儿肥的小脸都皱成了包子,嫌弃地扫过四周破败建筑,小声抱怨:“这种地方怎么住人?长期待在辐射区,身体早该畸变了吧……我们真要找这种人去照顾方烬哥哥?” “队长特意来天蓝星静养,不就是冲着这个小花朵朵?” 一行人皱着眉走到37号门前。金发青年朝身旁瞥了一眼,语气随意:“张鳞,去敲门。” 望着那扇锈迹斑斑、摇摇欲坠的铁门,被叫到的张鳞不情不愿地嘟囔:“凭什么又是我?” “呵,你在帮派里不是跟她聊得挺热络吗。” “她声音那么好听,哪晓得……” 他们和小花朵朵本是全息网游《洪荒飞仙》里的好友。 若非这款游戏,他们这群天之骄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偏远星域的未觉醒者产生任何交集。 对方在游戏里用的是最基础的马赛克模板,谁也不知道她真人长什么模样,但好听的声音是加分项,引人无限遐想。 可在查到小花朵朵的真实信息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常年喝劣质营养液、在辐射废墟里长大……现实里居然能胖成这球样、丑得这么刺眼? 当初在游戏里主动搭话,如今已成了张鳞抹不掉的黑历史。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不情不愿地砸向铁门:“小花朵朵,开门!” 连敲几下都无人应答,张鳞渐渐不耐烦,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只听哐当一声闷响,本就腐朽的铁门被直接砸出一大块凹陷。 “靠,这门也太脆了。”他一脸无辜地怂了下肩,“我真没使劲儿。” “会不会不在家?” 话音未落,房门骤然拉开。 一盆漆黑黏稠的液体兜头泼下,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领头的金发少年明明已察觉到危险,身体却像被一股无形之力牢牢锁住,避无可避。 液体沾身的刹那,黏腻腥臭的恶心感直冲头顶。五人无一幸免,胃里翻江倒海,当场弯腰狂吐。 女生吓得大哭:“小星小星,这是什么毒?我们中毒了,快叫救援舱!” 腕间的星网智能迅速扫描,冷静播报:“滴——检测结果为细胞修复液代谢排出的体内杂质,非毒素,无危险,无需申请救援舱,请主人安心、及时清理。” 细胞修复液排出来的杂质? 能油腻、恶臭、恶心到这种地步? 张鳞刚想破口大骂,嘴一张,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干呕。好不容易撑着墙缓过劲,抬眼瞥见门口立着的人影,瞬间怔住:“你是谁?” 面前的少女白得发光,像是白瓷娃娃似的,水汪汪的杏仁儿眼,挺翘的鼻,红润的唇,整个人身上笼了一层朦胧的柔光,娇嫩得好似能掐出水来。 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了,张鳞结结巴巴道:“我,我……我叫张鳞。” 时萋淡淡扫过几人,脑中一片空白——原主记忆里,根本没有这号人。 “你们是什么人?私闯民宅,还砸坏我的门,我已经报警了。”明明是冷声质问,发出的声音却甜得很,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让本来想装酷震慑一下门外不速之客的时萋瞬间萎了。 她还不太适应这新身体啊。 时萋是昨夜才来的。前一刻还在修真界痛不欲生,骂天骂地骂江浊那个害死她的狗贼,本以为灰飞烟灭了,没想到老天爷还是没有斩尽杀绝,再醒来时她就成了天蓝星一名十六岁的普通高一学生。 原主现实里是天蓝星F区贫民窟里的孤儿,天网游戏里是声音甜美的女玩家小花朵朵,靠不露脸直播赚了不少信用点维持生活。 她暗恋游戏里帮派帮主,而那帮主,现实身份是中央星圈帝国军校的3S级尖子生方烬。 本来原主暗恋只是一件无人知晓的小事,坏就坏在,帮主在精神海崩溃后提出来天蓝星疗养。 旁人顺着蛛丝马迹,发现往日里她与帮主经常同时呆在帮派驻地花园,一时间流言四起,人人都笃定,帮主是为了她才远赴而来。 说的人多了,就连原主都信了。 一边窃喜,一边自卑。 常年身处辐射肆虐的贫民窟,体内淤积浓重辐射毒素,让她身形臃肿,脸上身上布满辐射黑斑。 为了去除体内常年堆积的辐射污染,为了变美,能以最美好的样子出现在心上人面前,她斥巨资在黑市买了支毫无保障的细胞修复液。 药力狂暴冲体,原主没扛住,直接爆体而亡,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不是通过腕表求救,而是,登录天网《全息网游》,想要给方烬道别。 时萋一缕神魂降临,凭着仅剩的微弱魂力,也就是这个星际的精神力强行疏导狂暴药力,才勉强把这具身体救了回来,身形相貌也跟原来的她有了六七分相似。 忙了一夜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人砸门,心情能好才怪了。 一脸不爽地扫过眼前的这些人,目光掠过为首那名金发少年,在看到他肩膀上的徽记时,时萋眼底微不可察地亮了亮。 她看到了什么,灵石!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灵石,正镶嵌在他衣服肩膀上,被一圈金色荆棘缠绕起来。 昨夜她便试过,这具身体其实比她原来的底子更好,可以修炼。当初在修真界,她要是有这样一幅身体,也不会铤而走险给江浊下蛊了。 虽说她运气好,直接在死人堆里扒出了个气运之子,将江浊救活后,他用短短五百年时间就修炼到了大乘期,成为天地间数一数二的顶尖强者,而她,因为在他虚弱时下了同心蛊的缘故,共享其修为境界和寿命。 她是外人眼里强大恐怖的苗疆蛊王,却也是依附他人的菟丝花,更是江浊眼里的寄生虫,是破坏了他和他心爱师姐感情的罪人。 她不介意他如何看她。 她只介意他死都没经过她同意! 如今重来一回,有了绝佳的修炼资质,她不必再依附于任何人。 时萋本打算在星际大展拳脚,靠自己修炼渡劫飞升,哪晓得,心法一运转就直接傻眼了。 没有灵气! 这片天地间没有一丝灵气,压根儿不能修炼。 上辈子天地间灵气充裕,可她自幼被当成蛊母喂养,体内寄生了万千蛊虫,灵气经络早就被啃噬一空,根本无法修炼。 现在终于有了一个绝佳的肉身,天地间却没了灵气。 贼老天玩我! 本来还在头疼该上哪儿去弄灵气,没想到现在就直接送上门来了。 只不过下一刻,原主的记忆让时萋略感棘手。 那是机甲战士的等级徽记。 唯有A级及以上的机甲战士,徽记上才会镶嵌银河之心。 银河之心,便是这片星际世界对灵石的称谓。它储量珍稀,质地至坚,纵然是帝国最顶尖的精密武器,也难以割裂分毫,唯独S级精神力强者的精神丝,才能将其碾碎切割。 也正因如此,每位A级机甲战士徽记上的银河之心,大小各异、形态独一,世间仅此一枚。 A级机甲战士本就万里挑一,在辐射弥漫、污染严重的偏远星域,数百年都未必能诞生一位。 换言之,这枚嵌在徽记上的银河之心,或许是她眼下唯一能触及的灵石。 他是谁? 金毛、脸上故意留疤…… 再联想到天网上的全息网游,几条线索瞬间串起。时萋挑眉,径直开口:“你是公会副帮主,燕过无声?” 金燕弛吐得脸色惨白,听见自己的游戏ID才勉强直起身,一脸阴郁地打量她:“你……是小花朵朵?刚敲门,为什么不开!” 腕表里还存着小花朵朵的资料,照片上那人至少两百斤,皮肤黝黑粗糙,布满辐射沉淀的褐斑,是标准的底层贫民。 可眼前这人,肌似白玉,白里还透着粉,身形窈窕,与资料判若两人。 时萋抬手,将散落的几缕碎发别至耳后,露出小巧精致的耳廓,身形微微前倾,“我耳朵受过伤,听不太清。” 人突兀离那么近,小巧的耳垂上有颗红豆大小的耳钉,像雪地里开出了一点红梅,格外惹眼。 她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香气跟恶臭混杂在一起,本就难受的金燕弛又想吐了。 可眼前这人肤色皎皎,白得将昏暗逼仄的暗巷都衬得亮了几分。顾及体面,他强压着反胃,偏偏那股不适感根本压制不住,只能抬手,略显粗暴地将人往旁侧推开。 时萋猝不及防踉跄半步,下意识攥住他的胳膊,指尖恰好触碰到他肩膀上的灵石。 一缕精纯灵气顺着指尖转瞬涌入四肢百骸。从未有过灵气滋养的身躯,仿佛闷热的夏日里突兀吹起的凉风,燥热和烦闷骤然减轻,舒畅得她下意识眯起眼眸。 又如枯败草木逢上甘霖,周身气韵瞬间鲜活水润,就连四周的空气,都好似变得清新了几分。 再度抬眼时,一双瞳眸澄澈透亮,像是被清泉细细洗濯过,干净得惊人。 金燕弛本因对方贸然触碰自己的徽记,正要动怒发作,可目光撞进那双眼眸的刹那,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迅速取出一方洁净手帕,擦去脸上沾染的污迹,一字一顿开口:“你用了细胞修复液?” 时萋:“嗯。” “真是细胞修复液?”一旁眼泪汪汪的女生都顾不得身上恶臭了,顶着满脸黑水惊呼道:“哪家的修复液,效果这么恐怖?连你体内的辐射污染都彻底清干净了?” 她立刻举起腕表对着时萋一扫,提示音清晰响起:“滴——西南星域天蓝星三等公民,当前辐射值:0。” “怎么可能!” 她又慌忙扫向身边几人,却只得到一句:“滴,权限不足,无法探测。” “小鱼,你干什么呢!”张鳞立刻给妹妹使眼色,在帝国中央星圈,这种行为很不礼貌。 张小鱼这才后知后觉道歉:“抱歉抱歉。” 只有公民等级高者,才能探查低等级公民基础信息。在场除了时萋,其他人她都无权查看。 “我前几天才注射过一支净化剂,现在辐射值还有4.9%。”她满脸艳羡,“要是能彻底清干净,我的精神力说不定还能再提升一截。” 时萋顺势转身,拎出那支细胞修复液的空盒,连购买地址一并抛了出来:“三万信用点,西区黑市。你们要去,我可以带路。” 她侧身让开,抬了抬下巴看向屋内:“我家能洗漱,还有家政机器人,几位要不要先进来清理一下?” 见小花朵朵这般识趣,几人怒意稍散。 张鳞第一个举手,急不可耐:“我先我先,这味道实在太冲了……”说着便往屋里迈,目光扫过室内时微微一亮。这地方外头看着破败不堪,内里房间却干净整洁,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长势喜人,看得出来被精心照料过。 在《洪荒飞仙》里,她本就把帮派驻地的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繁花似锦。 没想到现实里养花也这般厉害——在这种高辐射区,能把植物养活且不变异,已是极难得的本事。 五人排队洗漱,前后不过半小时。 时萋将腕表伸到领头的金毛青年面前,眉眼弯弯:“诚惠,一人一百信用点。” “还要钱?”对方一愣。 “天蓝星,水贵。”时萋脸上笑容一敛,坦然得很,“我穷。”说着便大大方方亮出自己的信用点余额,“多谢。” 在原主记忆里,银河之心绝大多数都用作了机甲战士的徽记,唯有一些边角料拿出来做首饰,每一件都贵得吓人,需要上拍卖会竞价的那种。 她要修炼,就得搞钱!现在总得薅点儿起步资金吧。 张小鱼气鼓鼓地道:“明明是你先泼的我们!” 时萋朝不远处姗姗来迟的巡逻机器人偏了偏头:“你们砸坏了我的门, 我人身安全受威胁,泼水不过是正当自卫。暗巷虽乱,我家门口却恰好装了天眼。不肯给的话,只能劳烦巡逻机器人上报治安司了。” 金燕弛眉梢微挑,没再多说,直接用腕表一扫,一百信用点便转了过去。 其他人见老大都付了,也只得老老实实交钱。轮到张鳞时,他直接扫了五百信用点。 “这是赔你门的钱。”他嘿嘿一笑,将湛蓝色腕表露出来,“加个好友呗?” “那可能不行。”她抬起手腕,将手上的旧款智能腕表大大方方展示给大家看:“星河初代基础款E级低等智能A001,机型版本过于古早,和现在的新款终端系统不互通,加不了好友。” 原主用的是市面上早已淘汰的旧款,那种维修店铺都找不到替换配件初代智能腕表。 基础功能齐全,但因为版本太过古早,和如今迭代更新的新一代终端存在版本壁垒,数据无法互通兼容。 不光无法匹配新式终端的社交模块,加不了跨版本好友,连接全域天网时还会严重卡顿、延迟超高。 也因此,她在天网网游里根本没法出城打怪、参与副本任务,只能受限留守帮派驻地,老老实实种地挂机。 为何她能经常跟帮主一起呆在驻地? 那是因为,除了帮派的驻地花园,其他地方她哪儿也去不了! 时萋继续道:“若是有事,可以在游戏里联系。” 张小鱼下意识感叹:“天啦怎么有这么旧的腕表,现在新生儿都不用这种A型款,要换都得动手术更换嵌入芯片,你父母怎么这么不负责……” “我是孤儿院长大的。腕表,能用就行。”时萋利落地收回手,丝毫没有被张小鱼的话影响心情:“不是要去黑市?我带你们过去。” 在原主记忆里,时萋看到一个眼熟的东西,她得去确认一下。 她现在没钱没实力,黑市的入门费都缴不起,能忽悠这几个军校的天之骄子一起去最好不过。 金燕弛的目光还停留在她方才抬起的手腕上。 手臂纤细,白得晃眼。上面的腕表破旧掉漆,腕带都褪了颜色。 他唇角一抿,接着主动开口:“带路,收多少?” 时萋倒没再狮子大开口,她想刷点儿小金毛的好感度,他是S级精神力的潜力股,以后升级了还能换更大的灵石徽记呢。 时萋:“顺路,还能帮我省下悬浮列车的票钱。” 他神情不悦,不耐烦地问:“多少?” 说话的时候已经直接攥过时萋的手腕,直接转了五百信用点过去,“够了吧。” 时萋故意“嘶”了一声。 金燕弛立刻松开手,就看到那一截手腕都被捏红了。 他嘴角一抽,骂了一句,“废物,豆腐都没你脆。” 说完,转身就走。 时萋跟在队伍后面,缓缓转动手腕,心情由阴转晴。 这几个算得上主动送上门的散财童子,她就大人有大量,原谅他们砸门了。 在原来的云荒界,谁今天敢砸她洞府大门、明天就有上万蛊虫一起围着他开席。 苗疆蛊王,出了名的睚眦必报! *** 悬浮车内部空间宽敞,坐下六人也丝毫不显拥挤。 张鳞没话找话:“你怎么能穷成这样?以前你在帮派帮忙种地,每天也能挣一百信用点,你声音好听,每天打赏也不少吧?”天蓝星的居民本就拮据,他们来时便有所耳闻,可小花朵朵在游戏里大大小小算个名人,怎么说也该攒下不少才对。 “买细胞修复液了。”时萋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闻言懒洋洋回答。 一直坐在前排闭目养神的金燕弛,这时忽然冷不丁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虽说方烬指名要你照料,你也安分些。别以为瘦了、好看了点,就妄想爬上他的床。” 时萋缓缓抬眼,斜睨过去,眼尾微微一挑,慢悠悠地道:“我用修复液,只是不想死。方帮主精神海早已崩塌,随时可能失控。我要还是F级体质,挨他一拳便没命了。” 又有人追问:“你真没动其他心思?” 原主的确没别的心思,一心想当好小保姆,觉得只要能陪在帮主身边就心满意足。 可她有!一个有钱的废人,简直是天赐机缘。她要把他变成傀儡,住他的房子,花他的信用点儿买银河之心,等收服了方烬,日后就能舒舒服服地修炼了。 当然,她可不会傻乎乎地乱说。 时萋看向那人,故意道:“既然你们都是一起的,不如帮我说说情,让我不用去照顾他?” 那人被看得脸都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旁的张小鱼当即气鼓鼓地开口:“方烬哥哥可是为了救人才受的伤,立下一等功,阻止了虫族入侵!你有没有公德心?多的是人想照顾他。信不信我把这话发到天网上,让你被人骂到死!” 时萋拖长了声音,“这样啊——” 她看着张小鱼,再次缓缓勾起笑容,眼底藏着几分促狭,调侃道:“那你去照顾他呀。” 张小鱼脸色一红,又羞又恼:“是他点名要你!谁知道你在游戏里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她跺了下脚的同时又捶了一下张鳞,“哥,你都不帮我说话。” 张鳞:…… 他傻愣愣地看着时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有人坏笑都这么可爱,又纯又欲。 对亲妹妹的话,是半句都没听进去。 时萋回想了片刻,原主与那位帮主其实交集甚少,连正经话都没说过几句。 大多时候,只是她在田间打理花草,而他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而已。 结果原主在得知方烬要来天蓝星疗养,大家都说与她有关时,竟然就相信了! 时萋对此很不理解。 更不理解的是,她为了变美,居然敢去喝黑市的细胞修复液。 死都不怕了,还怕丑吗? 最重要的是,方烬被变异虫族所伤,眼睛失明,精神海也崩塌,是个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瞎子。 所以,她是胖是瘦,是丑是美又有什么关系? 至于为此断送性命? 2. 002:运气 黑市,帝国星区每一座城市都有的地下交易场所。 星际开拓这些年,帝国遇到了各种各样的敌人,人族、妖族、虫族……各种势力之间的战争从未平息,几乎每座城镇的地下都修建了避难所、防空洞、通风井等战备设施。 等到战事稍缓,这些废弃的地下建筑,便渐渐成了贫民聚居、黑市交易的聚集地——混乱无序、鱼龙混杂,常年游走在法律边缘,是他们这些在校学生根本不该踏足的地方。 时萋带着五个穿着帝国校服的学生走到黑市门口,立刻引起了守门人老李的警觉。 他原本靠着墙壁懒洋洋地抽烟,在注意到来人后,老李的电子眼快速闪动两下,识别出第一军校的校服后,他立刻直起身子,点头哈腰地道:“几位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里可淘不到什么好货,里头脏污得很,可别污了几位贵客的眼睛。” “怎么,这黑市我们不能进?”张小鱼不高兴地道,“我要买细胞修复液。” 她直接把所有人的入门费缴了,“让开!” 一群公子哥要进去,老李不敢拦,只能等人进去后立刻联系黑市负责人,“来了几个中央星圈的军校生,领头的那个是A级机甲战士,让里头的人收敛点儿,千万不要惹事!” 进入黑市大门,是一个简陋的升降装置,可以直接下到地下五百米。升降梯是透明的,速度也慢,下降时会发出“轰隆轰隆”的刺耳杂音。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外面像是蜂巢一样的房间,不少人站在窗口搔首弄姿,还朝着他们几个抛媚眼吹口哨。 哪怕黑市负责人打了招呼,看到这些军校生,大家还是忍不住想要挑逗一下,万一呢? “小弟弟,要不要来姐姐这里喝一杯?”一扇窗内,只披了层薄纱,曼妙身材若隐若现的女子高声招呼。 说话时,她还主动扔了朵花过来,恰好砸在了透明玻璃上。 金燕弛眼皮一跳,脸上的疤痕都跟着抽动几下,他冷声道:“滚!”精神力往外释放,如海浪一般压向四面八方。 扔花的女子脸色骤然发青,像是被谁用力勒住了喉咙。 时萋微微惊诧:这小金毛出手挺狠,别人只是打个招呼,居然就下这样的狠手。 不过他到底没有闹出人命,等到人瘫倒在地时,金燕弛收回了精神力,他明显心情不好,这会儿也没人主动说话。 随着升降机落下,空气都变得浑浊,金燕弛的脸色更黑了。 时萋能感觉到金燕弛精神力有些不对劲,狂躁中还带着点儿不安。他身体都紧绷起来,下得越深,这种狂躁就更明显。 原主记忆里有个什么词来着?地下幽闭症? 她以前在云荒界养的那只尸蛊鸟,被带到地下时也会这样。 想了想,时萋从兜里摸了片翠绿的叶子递过去,“闻闻。” 金燕弛原本眼睛都红了,蓝色瞳孔在那只手递过来时缩成针尖儿,然带着清凉的香气从叶片上传来,像是一道绿光破开了黑暗,让他紊乱的精神力奇迹般地得到了些许安抚。 望着眼前的人,他眼里悄然多出一缕不易察觉的柔和,直到对方手腕一翻,露出了那款破腕表。 金燕弛:“……” “叮,10000信用点已到账。” 时萋满意地收回手。 小金毛还挺大方的嘛,就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升降机触底,发出哐的一声响。 玻璃门打开时,张鳞还有点儿紧张,把妹妹挡在了后面。 他们没来过地下黑市,总觉得里头应该都是些亡命之徒。没想到出去就是美食一条街,浓郁香气扑面而来。 可惜一扫描,全是辐射值超标的污染物,这种东西哪怕做得再香他们也不敢尝试。污染了精神力,驾驶机甲时的同步率会降低,一丁点儿细微差别都能影响到战斗局势,他们是绝对不能碰这些垃圾食品的。 时萋就没这些顾虑了。 她自醒来就没吃过东西,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刚好有了信用点,就一路吃了过去。 成功将自身辐射值就0提到了3%。 原本一人想劝,张小鱼道:“她又不用开机甲,吃就吃呗。”她看得两眼放光,还指着油炸臭豆腐说:“你试试这个?我不能吃,你帮我尝尝味儿。” “我最爱在天网上看吃播了。” 她眼睛一亮,“要不你也干吃播吧,反正你那破资质也考不上大学,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你做吃播我给你打赏。” 时萋斜睨她一眼:“我不是已经有了个小保姆的工作了?” 一说到照顾方烬,张小鱼神情就有点儿落寞了。 沉默片刻才道:“方烬哥哥精神海崩塌,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你得另做打算……” 话题沉重下来,一行人都不再继续交谈,直到时萋走到一个地摊前说:“喏,就是在这买的。” 摆摊的是一男一女,女的肤色蜡黄,看着五六十岁,一幅老实巴交的模样。 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顶着一头杂乱焦黄的头发,带着鼻环唇钉,一边抽烟一边抖腿。 “哟,贵客啊。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第一军校的高材生。”黄毛眼皮一抬,指着摊位上那些小牌子道:“明码标价,概不讲价。” 张小鱼一眼就看到了细胞修复液。 用黑色的玻璃瓶装起来的,看起来就不太正规,里头的液体只装了一半,底部还有大量浑浊沉淀物。 这玩意儿能有那么好的效果? 她伸手要去拿,孰料那黄毛直接用一把铁尺按住,“那个不卖。” 张小鱼指着时萋道:“她昨天就在你这里买了,怎么不卖给我?” 这话一出,黄毛猛地一怔,他看着时萋的样子,仿佛见了鬼一般,“你,你你……你是昨天那个死胖子?” 这一下,周围的摊贩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大家对昨天来购买细胞修复液的胖子都有印象,本以为必死无疑,结果人竟然没死,还变了个模样,该不会那细胞修复液真的有用吧? 黄毛太惊讶,以至于都忘了继续阻拦,等张小鱼将细胞修复液拿到手里才想阻止时,已经晚了。 “滴——添加了不明物质的不合格修复液,服用致死率高达98.99%。未知成份解析失败,疑似发现新物种。数据已上报星网。” “靠!”最新款的星河智能腕表,他们这些低等公民什么老底都能被揭穿。 黄毛气得破口大骂,直接将摊子一卷就想跑路。 时萋一脚踩住那块黑布,她看中的就是摊子上的这块废铁片。 原主的记忆里一闪而过的废铁片,果然是江浊那狗贼的本命飞剑残片,她曾用这把剑砍过一年的柴,对剑身熟悉的很,哪怕只是一晃而过的一块破铜烂铁,她也能把它认出来。 本以为是穿到了陌生的星际时代…… 如今看来,这地方跟她原来的云荒界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莫非,这片天地就是原来的云荒? 只不过,她来到了修真文明断绝的千万年后? 恰此时,黄毛用力梦拽黑布,没拽动。 他索性东西都不要了,想跑,结果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背上好似压了一座沉重的大山,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张鳞一脸诧异地问:“咦,跟他一起的那大妈哪儿去了?” 黄毛旁边的中年妇女此时不见了踪影,他们这几个人精神力最低也是B级,竟然没有一个察觉到那女人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时萋倒是看清了中年妇女的动作,那人瞧着不起眼,实则精神力不弱于这几个军校生,身体素质更是极强,步法飘逸灵动,用星际的标准来划分的话,是个武道高手。 不过她没多管闲事,只趁着大家伙没注意地时候将废铁片收到了自己腕表内嵌的空间纽扣里,仙剑哪怕碎成渣也有用,只要能顺利启封,里头残留的剑意对现在的她来说也是大杀器,她与江浊有同心蛊相连,他的剑意伤不了她。 帝国律法早有明文规定:但凡发现星河智能无法识别的未知异物、奇特物种,必须即刻上报。 只因这类未知事物,往往牵扯远古文明遗迹,或是特殊变异危机。 私自藏匿、隐瞒不报皆属重罪,一经查实,便会直接移交特殊监察部门处置,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时萋他们可以掺和的了。 “你命真大,来历不明的劣质药剂都敢喝。”返程路上,张小鱼心有余悸,“致死率98.99%,天啦,你居然都活下来了!还真的去除掉了辐射……” 时萋笑吟吟地回答,“我运气好。” 她一脸坦荡,倒叫本来想借机嘲讽几句的张小鱼歇了心思。 “要不是运气好,哪能在《洪荒飞仙》里遇上你们?要不是加入了咱帮,我现在可能都得辐射病死了。” 张小鱼沉默片刻,小声提议:“要不,咱去给队长说说,让他换个保姆?” “机器人保姆也不是不行,星河公司最新款的那个跟真人……” 话音未落,前排的金燕弛突然就发了脾气,“谁去说?你去?他现在已经到天蓝星了,说什么都晚了!” 说到这里还扭头恶狠狠地盯了时萋一眼,脸上的疤痕都抽动了两下:“你自己答应的,要是你当时不答应,他那会儿精神海还没彻底崩塌,能保持理智,肯定不会逼你。” 的确是原主亲口答应了的。 对方可是方烬啊! 她偷偷暗恋了好多年的人,每一个在帮派花园里互相陪伴的日子,都会在夜里入梦,反复萦绕。 方烬问她现实里种不种花,原主说种。 方烬还问香不香。 原主说有香的。 然后方烬就说,“那我想闻闻你现实中种的花。” 原主只愣了片刻就应了下来。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方烬毁了,精神海彻底崩塌、再无驾驶机甲的可能。天才沦为废材,眼睛也彻底看不见,连普通人都不如。 他早已存了厌世赴死之心。 好不容易有他想做的事,她不可能不答应。 后面就是方家人出面,说方烬现在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愿与外人交流,原主是唯一例外,请求她照顾一下方烬日常起居,愿意每个月给她三万信用点的工资。 原主也答应了。 对了,好像还签了什么劳动契约合同! “嗯,我答应的。”时萋一瞬不瞬地盯着金燕弛:“谢谢副帮关心。” 金燕弛心情本来就很烦躁,听她道谢更觉刺耳,“你喜欢他!” 时萋倒是想否认,但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实,她否认也没用。 不喜欢能答应? 不喜欢能冒着99%的致死率去买黑市的细胞修复液? 张小鱼这才反应过来,“对哦,那你之前还说什么用细胞修复液是怕被失控的方队一拳打死,还让我们找别人,明明就是你自己先答应的。” 时萋斜靠在椅背上,她微一挑眉,唇角勾起浅浅弧度:“你都信啦?” 张小鱼气成了河豚,“你骗人!” 时萋笑容加深,脸上的小酒窝就越发明显,原本漂亮得有攻击性的脸蛋因为这个甜甜的酒窝一下子变得可爱起来:“说什么你都信呀,真可爱。” 张小鱼:“……” 被夸了,但是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方烬人已经到了天蓝星,住进了上城区的玫瑰庄园。 金燕弛他们把时萋送过去后,原计划还呆上一天陪陪方烬,哪晓得临时接了个通知立刻返校。 回去乘坐的是能够进行空间跃迁的民用运输星舰,因仅需三个小时,五个人就安排在了同一个休息舱。 不可避免地又提到了时萋。 原本他们提前过来是想敲打敲打小花朵朵的,没想到…… 没敲打到她,反而个个被敲了不少信用点…… 张小鱼:“真是没见过这么穷的人啊。”她没来过偏远星域,这次真是刷新了认知。 “但是她长得好看。”张鳞感叹,“这么漂亮的女生住在贫民区,会不会走上歪路?” 天网覆盖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很少有人能暗箱操作。 各大星域的人口迁移管控严苛至极,普通底层民众唯一能够跨越星域壁垒、去往高阶星球的出路,便只有帝国统一高考。 他们几人身家世优渥,却也无权随意将偏远星域的三等公民,迁移进中央星圈。森严的阶级壁垒横亘在眼前,无法逾越。 所以纵使张鳞心动于时萋的容貌,也不会主动追求、更别提负责了。 他只是悄悄用腕表偷拍了一张全息影像,翻出来暗自端详。 张鳞将偷拍的照片展示了一下,“真好看啊,比天网上新晋偶像人气榜的年度新人王祝溪乐还养眼,咦,她俩是不是有点儿像?鼻尖上还都有一颗小痣。” 他是在悬浮车上拍的。等身全息影像投影出来,就仿佛小花朵朵真人坐在大家面前一样。 因没控制好方向,还像是坐在了老大腿上。 吓得张鳞手一抖,赶紧挪开。 张小鱼:“哥你变态,你该不会准备晚上偷偷拿人家妹子照片打……” 张鳞一听,头皮都炸了,连忙捂住了张小鱼的嘴。 亲妹妹啊,啥都敢说。 “删掉!”金燕弛语气冷冽,周身气息瞬间一沉。 在老大的精神力震慑下,张鳞含泪删掉全息影像,只是那压在身上的精神力太沉重,腕表抬起来都手抖。 金燕弛见状,一把抓过他的手腕在他瞳孔扫过,待他跟智脑确认后快速删掉了照片,“好了。” 又说:“天蓝星三等公民,一捏就碎的F级废物体质和我们本就云泥之别、注定殊途。少产生交集,免得日后被她纠缠。” “还有,别乱说话,她跟祝溪乐差得远,一点都不像。”金燕弛冷冷补充道。 “哦。”张家兄妹怏怏应下。 金燕弛见他俩都听进去了,索性坐下登入天网的精神力训练室。 高强度练习了两个小时,躺下休息竟然还能想到那张脸,小巧耳垂上的红色耳钉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他皱着眉头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片绿叶,都过去了两个小时,叶片还鲜嫩翠绿,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香气。 修长的手指轻抚叶片上的脉络,金燕弛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要不,就当养个金丝雀儿玩玩? 方烬在这边,他并不是很放心。 一有假期,肯定会过来探望,他这么做,家里的人也只会支持。 这么一想,养那么个解闷的小玩意儿也不是不可以。 正要给小花朵朵发信息,突然想起好友都没加…… 金燕弛:“草!” 看来,只有在全息网游里联系了。 她什么时候才会上线呢? 方烬都去了天蓝星,她会不会,不上线了。 意识到这一点儿后,金燕弛心情登时烦躁起来,一双凤目微微眯起,更显狭长锐利。 “队长看起来有杀气。”张小鱼小声道:“他看到消息了吧?” “这次古遗迹三大军校联合拓荒行动,将由他和顾离书竞争领队之位,现在军校网论坛上都在传,拿下领队头衔,就等于拿到“烬”的候选名额入场券。” 烬是整个帝国星域目前唯一一架3S机甲。 最低驾驶条件就是精神力为S,身体素质至少也得达到A级,并通过尊级武道考核才行。 它其实是传奇制甲大师安娜专门为方烬定制的专属机甲,机甲的核心能源是一只3S级虫族女王虫核。 方烬精神海崩塌后,“烬”到底花落谁家一直是天网上讨论度最高的话题。 军区中固然不乏S级精神力的老牌机甲战士,可大多年纪偏大,且身上污染值过高,会影响机甲同步率,潜力远不如新生代军校学生。 目前在军校里呼声最高的就是第一军校的金燕弛和联防科技大学的顾离书。 “烬?” 听见这个名字,金燕弛眸色一动,垂眸扫过腕间智能腕表。 快速浏览完最新公告,他薄唇勾起一抹冷笑,脸颊那道浅疤微微绷紧跳动,锋芒毕露,“顾离书身体素质都还没达到A级,脆皮一个。队长的烬,他想都别想。” 这时,张鳞惊喜道:“咦,来新邮件了,你们收到了吗?这古遗迹,位置已经确定了!就在天蓝星上,是我们在黑市上发现的那个!” 帝国特殊监察部的效率未免也太快了。 他们才上报多久,这就发现了古遗迹? “让我们别浪费时间回校了,即刻前往古遗迹报道!” 金燕弛随手扔掉那枚把玩许久,已经干瘪脱水了的绿叶。 他身体坐得笔直,沉声下令:“更改线路,目标天蓝星玫瑰武道高中后山,立刻申请空间跃迁。” 说完,他手轻轻敲击扶手,心中暗道:等正事忙完,就找小花朵朵拿一盆新的绿植带回去。 像她那样,水嫩多汁的鲜活绿植。 3. 003:玫瑰 玫瑰庄园坐落于天蓝星A区腹地,整片区域辐射污染最为微弱,是高污染星球上难得的净土。 原主幼时入学前夕,在学校组织下曾远远驻足庄园外围。 绵延整面院墙的爬藤玫瑰热烈盛放,艳红如漫天流霞,彼时浓烈又惊艳的景致,给常年在垃圾堆里打滚,满身污垢的小女孩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极致震撼。 这片玫瑰簇拥的庄园,还藏着贫民区人人向往的浪漫传说,是无数底层少女心底,关于爱情最美好的幻想。 中央星圈的上尉江少泽,曾意外负伤失忆,流落至偏远的天蓝星。温柔善良的少女贝拉偶然救下了他,二人朝夕相伴,情愫渐生,相守相伴,孕育一双儿女。 即便日后记忆复苏,军衔加身,坐拥中央星圈的锦绣前程,他也毅然舍弃繁华,甘愿滞留边陲星域,此生唯守一人,长居于此。 他们还在这里建了学校,让更多的人有了走出高污染偏远星域的可能。 虽然,这一百年来,玫瑰高中一共通过高考逆天改命的学生仅有三人。 其中两个,是他们的一儿一女。 贝拉夫人离世之后,江上尉就返回了中央星圈,玫瑰庄园自此空置下来,再也没有打开过大门。 没想到,方烬会住进来。 时萋是金燕弛他们送过来的,进了大门后就是一条玫瑰花长廊,长廊顶部有无数棱形水晶,乍眼一看像装饰,实则全是袖珍机甲,属于现在中央星圈顶级的安保系统——群星璀璨。 就这么一片袖珍机甲,可以把天蓝星买下来。玫瑰花长廊的尽头有一个圆滚滚的家政机器人,原主记忆里的最基础款,比她的腕表智能等级还低!这是哪儿冒出来的老古董…… 老古董面前的显示屏闪了一下,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时萋看到自己的腕表也跟着亮了一下,上面出现了一个笑脸符号。 咋的,俩古董还对上暗号了? 接着,家政机器人一板一眼的声音响起。 “您好,我是主人的贴身助理圆圆,入住玫瑰庄园有以下几点需要注意。” 【一、禁止携带D阶及以上金属器械与高阶人工智能,您佩戴的腕表合规,无需收缴。】 【二、未经许可,严禁擅闯主人居住的小黄楼。】 【三、小黄楼后方两亩庭院划为你的专属工作区,植被种植品类不限,可自由打理。】 【四、谨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的精神力为D级,具备觉醒条件,请加倍努力!庄园重力训练室可自由使用,禁止带外人入内。】 听到这里,时萋这才想起来,原主是名高一学生,还得上学,一个月后就开学了!D级精神力,是联邦公民觉醒的最低条件,而他们的觉醒,其实就是精神力外放而已,所以,她现在已经算觉醒者了。 上学=进入宗门修行。 那这学,肯定要上的,能当宗门天骄,谁想做无依无靠的苦逼散修啊。 【五、主人饲养了一只红陨鹦鹉,具备独立沟通能力。每周休息日,需按时陪同它交谈至少一小时。】 时萋心不在焉,听着叽里咕噜说个没完的机器人,恍惚想起江浊。 曾经有段时间两人住在一起,他从早到晚念静心咒,嗡嗡嗡嗡像只烦人的苍蝇。 时萋冷冷瞥向机器人,眉头拧起:废话这么多,什么时候才能讲完? 晦气玩意儿。 【六、一旦发现违规,立刻终止合同。】 终于讲完了。 签字,智能系统对接,录入信息后,时萋跟着圆滚滚进入小黄楼。 小黄楼看起来有些陈旧,墙壁都泛白。墙上还有两扇木窗,有长长的藤蔓从窗户上垂下来。 一截粗壮的枝丫上挂了个竹编鸟笼,里头关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鹦鹉,一身暗红色的羽毛带着细碎金属光泽,阳光照耀下跟修真界的浮云流光锦一样漂亮。 一声响亮的口哨声响起。 “哟,瞎子,快看,来了个毛都不整齐的丑八怪。” “哇好可怜,她就脑袋上有毛!” 鸟挺好看,一开口就有股子贱嗖嗖的味儿。让瞎子快看,一刀扎人心窝子。 偏偏机器人圆圆还一本正经地纠正:“你好,小鸟,主人的眼睛瞎了,看不到,请注意用词。” 时萋:“……” 相比起被说丑八怪,还是方烬更苦逼。 毕竟她养过鸟,知道它们天性喜欢漂亮羽毛,对于它们来说,人族都是丑八怪。 方烬怎么这么想不开,挑了这俩活宝陪他疗养。 进了屋,时萋发现这房间里没有任何现代化设备,木质的家具,电器都没有一台,桌上竟还有一盏没点燃的油灯。 一切都十分复古,让她误以为自己回到了云荒界的凡人城镇。 等上了二楼,就看到有人站在窗边画画,银灰色的短发凌乱蓬松地向上扬起,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好似每一根发丝都写着桀骜不驯。 他身形挺拔魁梧,右臂袖子卷至手肘,握着画笔的小臂肌肉线条紧实流畅,整个人散发出来的肃杀气质跟艺术家格格不入。 仿佛手里握的不是画笔,而是一把枪。 身前的画板上,布满杂乱、狂野的墨色线条,笔触凌厉,锋芒毕露,无数纹路冲破画布边界,在木质底板刻下深浅交错的裂痕,如刀削斧刻,触目惊心。 密密麻麻的线条组成了由内往外崩塌的黑洞,仿佛一颗星辰正在宇宙中湮灭。 就在这时,男人伸手扯下画布,揉成团随手一扔。 圆圆以不可思议地速度滚过去,将画纸吞进肚子里,“垃圾分类,从小事做起。” “小花朵朵。” 男人缓缓转过身来,眉头微挑:“该注意的事情圆圆已经给你说了,还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 他身形挺拔,剑眉星目,轮廓硬朗分明。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淡,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打量一个无足轻重的物件。 那双眼睛粗看好似没什么问题,但凝神细看便会发现,漆黑深邃的瞳孔深处,仿佛有黑雾缓缓沉降、向内坍塌蜷缩,和他方才画作里线条勾勒的黑洞,如出一辙。 “不要看我的眼睛。”男人说话时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小扇子一样盖下来,本来冷硬得稍显凶戾的长相瞬间柔和多了。 圆圆立刻适时补全提醒:“温馨提示:请勿长时间直视主人双眼,极易造成视觉损伤,严重可致永久失明。” 明明都瞎了,对外人的注视依旧敏感。 曾经3S的精神力,果然不一般。 等了片刻,感受到仍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方烬眉峰微蹙,不耐烦道:“没别的事就出去。” 游戏里的小花朵朵在帮派驻地里坐着就跟不存在一样,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怎么现实里就敢这么死死盯着他。 以为他瞎了什么都看不见,就肆无忌惮? 时萋笑了,“有事。” 这房间里扎心窝的都两个了,现在也不差一个她。 她停顿一下,说:“帮主,我能看看你的机甲战士等级徽记吗?”她现在体内灵气不足,等吸收了方烬徽记的灵气,就可以动手将其收为傀儡了。 方烬的应该是S级的等级徽章。 她刚才已经在天网上查过了,这种等级徽记是终身绑定,无论遭遇何种变故,都不会收回撤销。 笼子里的红陨鹦鹉立刻跟着凑热闹,怪叫一声: “我也要看,给我看看,我要看亮晶晶的银河之心。” 方烬沉默不语,薄唇绷紧,眼眸中黑雾汹涌。 良久,他轻嗤一声,缓步走向右侧红木书柜。初入小黄楼,周遭陈设尚且陌生,脚步挪动间,不慎踢翻了木凳。 他脚尖骤然收紧,发力,木凳应声碎裂成渣。 再抬步时,便凭着本能精准避开沿途障碍物,稳稳停在书柜跟前。 抽屉猛地拉开,一枚质感冷冽的等级徽记被他取出,用指尖用力摩挲了几下。 “圆圆,把这个给她。”他不知道圆圆会从哪个方向过来,只是往前伸出了手。 机械滑轮滚动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方烬正要转向,身体左侧却先一步响起极轻的脚步声,他耳尖微动,正要旋身挪开时,一只手已伸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走了他手心里的徽记。 掌心被她指尖不小心触到的地方,有一种沁凉的感觉,像是一滴冰水落到了他手中。 方烬收拢掌心握成拳,原本抿成一线的唇角缓缓上翘,似笑非笑:F级身体素质的小花朵朵,能有这么快的反应速度? 呵…… 灵石到手,时萋立刻吸收。 S级徽记上的灵石明显大多了,里头的灵气也更加浓郁浑厚。 这一块吸收下去,灵气顺着经络流向四肢百骸,她原本断裂、枯萎的经络缓缓舒展,之前灵气不足没有滋养到的地方也重焕生机,待周身经络彻底疏通后,剩余的灵气便在经络间缓缓流淌起来。 只要运转功法加以引导,这股灵气就会在体内形成周天循环,日积月累、越攒越多。直到达到当前经络承载上限,便可冲破桎梏、拓宽经络,提升境界,周而复始,一步一步变强。 这是上辈子从未有过的体验,不必依附他人、能够自己修行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灵气在体内运转的感觉,真的好爽。 目光重新落回方烬身上,身体素质强,精神力崩塌,意味着能轻松打下神魂烙印,好控制。 最重要的是…… 有钱。 帝国第三军团上将幼子,门口那一片璀璨星河亮得晃眼!这才是她愿意过来走一趟的真正原因。 考虑到他那强悍的身体素质和即便瞎了依旧敏锐的洞察力,时萋想了想,从空间纽扣里摸出了一盆绿植。 她昨夜梳理狂暴药力后剩下了一些精神力顺手扔在了窗台那几盆植物上,让本来得了辐射病叶片发黄的植物也重新焕发了生机。 手中这盆植物比较特殊。 青嫩细长的叶片中间还缀着一枚垂垂欲坠的小花苞。高辐射域环境恶劣,草木本就难开花,花苞一旦勉强留存,极易异变畸变,而绝大多数变异植株,皆携带着对人体有害的毒性。 她指尖轻落,点在摇摇欲坠的花苞之上,一缕淡淡的灵气悄然沁入。 转瞬之间,本该凋零坠落的花苞微微轻颤,奋力挣开枯槁的外衣,一片片嫩黄花瓣接连舒展,悄然盛放。 淡淡的香气自它绽放那一刻起,就萦绕了整个房间。 果真是迷魂花特有的清香,能让人神魂恍惚的好东西呀。 在想要将花递出去的那一瞬间,时萋神魂微微一颤,似有个怯懦的声音在耳边呢喃。 眼前的人,是原主死前的执念。 这是她,生前幻想了无数次的场景。 “帮主,你闻到了吗?” 时萋呵气如兰,柔声说:“我在现实里种的花。” 她踮起脚尖,凑近得更近一些,声线软绵绵的像是带着诱人的钩子,“你喜欢吗?” 精神力化作柔软纤细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探向了方烬破碎的精神海。 …… 4. 004:穷鬼 “艹!”方烬低低骂了一声,抬手想推开这不要脸硬凑上来的女人。 只是他闻到了花香。 明明很淡,却有很强的存在感,让他仿佛被云团包裹,自出事后,一直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陷进去,软下来。 太阳穴反复拉扯的疼痛也消失了。 他听到她问,“你喜欢吗?”声音像是裹着蜜糖,拉着黏人的丝。 她明明离得很近,近到有几缕垂落的发丝被风扬起,落到他手臂上。 声音却很远,像是在山谷里回荡,带着一种飘忽空灵的尾音,让他的意识恍惚,注意力很难集中。 仿佛有一双柔嫩的手从背后悄悄伸过来,蒙住了他的眼睛,也一并吞噬了他的一切感知。 “出事了!” 在察觉她惊人的反应速度时他就有了防备之心,没想到还是中了招…… 眩晕感铺天盖地地涌来,方烬用尽最后力气擒住对方手腕,“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身子一个踉跄,后背重重撞在了红木柜上。 他死拽着不肯松手,顺势将时萋一同扯倒,二人双双摔倒在地。 另一边,时萋头疼得厉害! 她只是想打个神魂烙印让方烬对自己唯命是从,万万没想到他的精神海深处,竟然蛰伏着一只幼年的同心蛊! 她当年就是靠着这样的同心蛊,与江浊神魂紧紧牵绊纠缠。 精神丝刚一侵入,就被幼生态的同心蛊给缠上,疯狂吞噬着她的精神力,并顺着那缕延伸的精神丝,啃噬到了她的神魂! 她刚刚占据原主的躯壳,本就脆弱不稳的神魂仿佛被一股巨力用力往外拉扯,又重重吸入一个深不可测的黑色旋涡。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时萋彻底失去了知觉。 “滴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一直响个不停,时萋猛地睁开眼,就看到圆圆像是程序错乱了一样,正在原地打转,它脑袋上的光屏出现密密麻麻的小字,最后汇聚成了一片蓝色的数据流。 转着转着,在墙角卡住不动了。 她没空管一个机器人。 身上压着的东西时萋她有点儿不舒服,下意识伸手去推,手心触到的皮肤柔软细嫩。继续往上摸,修长的手臂上是削瘦单薄的肩,凌乱的长发…… 时萋顿住,心头有个不好的预感,她僵硬地转回头,看到,一个趴在怀里的熟悉身影。 火陨鸟站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嘎嘎怪叫,“怎么不摸啦?伸进衣服里摸啊,我不看,我不看啦!”翅膀张开快速扑棱几下后合拢包裹住身体,它继续道:“我捂住眼睛了,方烬,你继续!” 说完,羽毛一根根张开,露出了几道缝,小鸟脑袋从缝隙里探了出来。 时萋也没空管这蠢鸟。 心头拔凉。 预感成真了。她的神魂被同心蛊拽入了方烬的身体!那方烬的神魂呢?难不成,被拽进了她刚刚重塑好的身体里了。 她才拥有一天,修炼资质绝佳的好肉身啊! 时萋调动精神力,奈何此刻大脑剧痛,一丝精神力都用不出来,她只能看精神海深处,那只透明的虫子格外醒目,安安静静地守在她的神魂旁边,像是两颗双子星一样并排悬在那里,叫人恨得牙根痒痒。 修真界让人闻风丧胆,连渡劫期大能都束手无策的同心蛊寄生在他精神海,难怪方烬精神海会崩塌!他不会养蛊,根本喂不饱它。 她试图坐起身,刚一动,身上的人就发出了一声闷哼。 少女倏然睁开眼,一双眸子里透着几分迷茫。目光与身下压着的人撞在一起,她立刻翻身坐起,看了看自己白净修长的手,又再看一眼地上熟悉的面孔,满脸呆滞,许久才发出声音:“啊,发生什么事了?” 清脆悦耳的声音惊得方烬浑身一颤,结果,胸口微微晃悠的颤动让他瞪大双眼,下意识低头一看。 视线竟然完全被遮挡,只能看到V字领间的一片晃眼的莹白。 方烬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愤怒直冲头顶!他伸手去揪时萋的衣领子,想把人提起来,奈何根本拽不动,只能手指戳在胸膛上,愈发暴躁:“你做了什么手脚!你想利用我的身份做什么?” 身后的红木柜上镶嵌了一块圆形玻璃,镜中清晰映出他此刻模样——少女皮肤白皙,双目圆睁,红唇微张,跨坐在男人身上,两边膝盖各抵住男人的腰腹。 镜中画面让他毛骨悚然,索性左手出拳,奈何刚举起手就疼得“嘶”了一声,视线也立刻变得朦胧起来。 只见勉强抬起的左手手腕耷拉着,明显被捏碎了腕骨。 方烬想起来了,在昏死前,他用最后的力气捏住了对方手腕。那会儿他浑身都软绵绵的了,根本使不出多少力道。 就那么捏了一把,骨头都折了! 怎么视线越模糊了?难道是眼睛未知的损害也跟着过来了? 方烬用右手摸了一下眼睛,触手一片温热水泽。 他他他……哭了? “艹!”方烬没忍住又骂了一声,抹不完,这眼泪根本抹不完。 X的你还是个泪失禁体质吗?这么点儿小伤就泪流满面。 他抬头,一脸暴躁:“你是个水笼头吗?” 时萋:“……” 方烬一个近两米的男人陡然被塞进娇滴滴的少女身体里,一睁眼就哭得稀里哗啦的……显然比她更惨一点儿? 这么一想,时萋心里头舒服多了。 她抬手,轻轻一推,身上的方烬就被推倒至一边,还在地上滚了两圈儿,额头磕在凳子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时萋:“……”我都没用力。 这具身体力气很大啊,正感叹间,就见方烬呲牙咧嘴地爬起,他额头上红了大片,一个圆滚滚的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你豆腐做的吗?这么脆!”一边骂,一边从木柜上拿出疗伤喷雾,快速止痛治伤。 时萋噌地一下站起来,心头也冒火:给你脸了,蠢东西一直骂我。 陡然拔高的视线让她有些不适应,看着自己头顶的发旋儿,时萋心里的火气都变成了疑惑:我这新皮囊这么矮的吗? 在云荒界,因为蛊虫寄生体内,经络尽断的缘故,她身材娇小玲珑,个头只到江浊的胸口。 现在,原主的身高是一米六八。 还是堪堪到方烬的肩膀?从这个高度往下看,就觉得瞪着一双刀子眼往上看的方烬还有点儿可爱,想伸手rua一下。 脑子里这么想,手上就这么做了。 大手搁在方烬头上,像是在他脑门上贴了张定身咒。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后,他后退一步,冷冷问:“你有病?” 时萋:“我摸我自己怎么了?难不成,摸你?”她低头,往下腹看了一眼。 方烬脸一下子烧红了,说话都有点儿结巴:“你一个女孩子……这么不……矜持吗?” 等看到她竟掀了下衣服,方烬厉声喝道:“往哪儿看?” 下一刻,他反应过来,眼睛倏地睁大,眸子里满是震惊:“你眼睛能看见东西?” 时萋点头,“能。” 方烬沉默。他的眼睛出了问题,什么都 看不见,各种检查都做了,查不出任何原因。 结果灵魂互换后,对方却能够看见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如果是精神海上的问题,那他换了身体应该也看不见才对。 偏偏,现在他的视线恢复了。 重见光明是他做梦都在想的事,却以这样不可思议的方式实现。 “你们怎么做到的?目的是什么?”如果灵魂互换能大范围实现,帝国那些高层被外人轻易取代,岂不是—— 他顿了一下,“你是联邦的人?还是妖族派来的?” “我已经废了,为什么换我。” 时萋没理她,一直在摸身上的口袋。 上衣夹层里找到了一个旧腕表,比她手腕上那个初代版没好多少。腕表内嵌的空间纽扣被她轻松打开,只是看到里头放的东西后,时萋一脸嫌弃地道:“你这空间纽扣可真空啊!” 里头就一个柜子,装的都是药剂和营养液。 她又试图登录方烬的天网账号,结果这种老式腕表需要登录密码。 时萋:“密码?” 见方烬不配合,他走过去,单手将人轻松提起来,放在凳子上,“坐好。” 方烬:“……” “这么盯着我做什么,整得好像我害了你一样,明明是你坑了我。”时萋也拖了个凳子过来,在方烬面前坐下,凳子比较矮,她的大长腿无处安放,只能交叠着伸向前方。 鞋子也顺势踢掉,一双四十二码的大脚在地上晃啊晃,脚趾头还时不时蜷曲几下。 方烬一脸铁青,只觉头皮发麻。 时萋:“你知道你脑子里有只虫子吗?”她指着太阳穴,“在精神海中,我们神魂,哦就是你们说的灵魂,灵魂互换,就是那只虫子干的。” 方烬摇头,“不知道,皇家御疗院的2S级医师都没检查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虫子认我为主跟我说的啊,不会吧……”时萋挑眉,语气夸张,啧啧两声:“难道它没瞧上你?”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方烬看着自己的脸做出那些吊儿郎当的表情动作,眼神更凶了。 “它选中了我,就把我拽了过来。”时萋继续道:“你出事以后,不能碰那些高级的能源设备,靠近什么什么就报废对吧。” 方烬嘴唇紧抿,没点头,也没反驳。小黄楼入住公约里有一条禁止佩戴D级以上的智能设备,她能联系到一起,并不奇怪。 “那是因为它很饿,吸收掉了那些能源。它最喜欢的是银河之心……”说到这里,绕回了正题,时萋抖了抖那旧腕表,“密码多少,我给它买点儿吃的。” 方烬嘴唇翕动两下,想说的话在舌尖儿打了个转儿又憋了回去,他改变了主意,主动说出密码:“FJ4ever。” 时萋微微颔首,也没隐瞒,“我的是HHFJ1212。”这是原主的密码,中间嵌了方烬的名字。 方烬抬眸瞥她一眼,淡淡道:“哦。” 时萋登入方烬的天网账号,先是搜了一下银河之心的价格,目前市场上能直接买到的银河之心一块需要一千两百万信用点。 大小跟小金毛A级机甲徽章上的差不多。 方烬是帝国第三军团上将的小儿子,肯定有钱。 等看到方烬的信用点余额,时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一脸难以置信地揉了下眼睛,“不是吧?” 一旁的方烬也同时开口:“不是吧?” “二十三万信用点?” “一万多信用点!” 两人看着对方,异口同声地说:“你怎么这么穷啊!” 5. 005:同心蛊 两个互相嫌弃的穷鬼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翻账单。 “第三军团上将的小儿子,十九岁了,在校期间每个月只有1W信用点零花钱,以前的主要收入来源是自己猎杀虫族赚的赏金、军校奖学金以及机甲联赛赛事奖金,最后一笔进账是军区补偿款一千万信用点,全部用来治疗精神力崩塌了?出事后每个月一万的信用点也没了……” 一万信用点在天蓝星够许多普通家庭全家几口人生活一年,但在中央星圈的军校生眼里是真的少。他们每个月服用的精神力药剂、体能恢复药剂、机甲日常维修、养护等等,需要用到的信用点都不只这个数。 帝国星域,阶层壁垒森严,贫富差距巨大。 时萋现在很后悔,因为原主的记忆,她觉得方烬才是好控制的真大佬,就那么放走了副帮主金燕弛,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下。 “早知道跟小金毛拉拉关系,金燕弛肯定有钱。你俩一个队伍,金角大王、银角大王吗?” 她以前还养过金环蛇和银环蛇,这俩后期都生了角,成功化了蛟龙。 时萋一边翻账单,一边吐槽。 “给小花朵朵的工资每个月三万信用点从你的账户上扣,你不吃不喝,也只能给我七个月的工资,你家人……” 方烬不搭理她,低着头看光幕,手指时不时扒拉两下。 “未成年孤儿补助每个月800信用点,《洪荒飞仙》里月收入300-1500点不等,积攒几年的信用点一次用光,地下黑市,敢去那儿买细胞修复液,最近的几笔收入……” 最新几笔收入来源都是他以前的队员,方烬这才抬起头来,皱眉道:“你做什么了,他们怎么都给你转账。” 两个人都在发问,没一个回答问题。 等看到天网浏览记录里,大量与自己相关的搜索记录,包括不限于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营养液,什么颜色的衣服,哪个明星后,方烬嘴角一抽,懒得再看,他换了个话题,“我脑子里的那个是什么虫子?” 作为一个上过战场的机甲战士,他将星网上的虫族图鉴背得滚瓜烂熟,从没遇到过藏匿在精神海中,连帝国疗愈院都检查不出来的隐形虫。 “同心蛊。”时萋揉着太阳穴,一脸头疼地道:“没它喜欢吃的,它就得啃噬我的神魂,你原来精神力崩塌就是这么来的,那会儿它还在休眠吃得少,现在醒了,吃得更多,赶紧让你爹打点儿钱过来。” 她打开通讯录列表,看着上面少得可怜的六个联系人,问:“哪个是你爹?” 帝国第三军团上将的名字叫方明远,通讯列表里没有这号人物。 方烬面无表情:“没有。” 继续问他问题,他嘴巴就闭得跟撬不开的蚌壳一样,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蹦了。 时萋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瞥一眼方烬,冷笑,你不说我就没办法了? 接着毫不犹豫地群发消息:“借点儿钱花花,一千万信用点,有吗?”方烬要脸,她不要,反正也不是她的脸。 信息刚发出去,通讯列表里光速少了两个人。时萋怔了怔,好家伙,本来就不多的好友列表,现在更是凄凄惨惨。 “你们有钱人的关系都这么脆弱吗?” 方烬双手环胸,不耐烦地轻嗤一声,“比你一个好友都没有强。”他也看了时萋的好友列表,上面空无一人。 双手环胸是他以前经常做的动作,此刻做起来,却有一种很奇怪的触感,像是怀里抱了一团棉花团,软得让人的臂膀都无处安放。 脸蛋又不受控制般的烧起来,最终,他还是一脸愤愤地将双手自然垂落下来。 时萋随口道:“我那是最初版A001,加不了好友。”下一刻,她眼睛一亮,“有人回消息了。” “队长,一千万信用点我没有啊,给你转三万,不用还了。”回消息的是张鳞,给方烬转了三万信用点。 接着是他妹妹张小鱼,转了十二万三千八百一十六点。 “哟,好姑娘!”它可以是十二万,但不能是123816! 时萋转头抬了一下光幕:“张小鱼把自己所有的钱都转给你了。”哦,每个人只能看见自己的光屏,想到这里,时萋又果断收回手。 方烬抬手想打掉时萋手上的腕表,结果,对方将腕表举到高处,他竟然—— 够不着。 得跳起来拿。 方烬:“我十岁就比你现在高。” 云荒界娇小了一辈子的时萋翻白眼,“嘁!” 叮一声响。 “小溪潺潺给你转了一百万。”时萋刚想感叹他朋友里也有靠谱的,就见小溪潺潺的名字也消失了。 通讯列表上,还剩最后两个人没回应,其中一个是金燕弛,另外一个名字是黑的角落镶嵌一朵白花,原主记忆中这种情况代表着人已过世。 方烬垮起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说:“给小溪潺潺转回去。” 时萋摇头,“钱转过来后她就把你删了。” “不许再乱动我的东西。”方烬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她的智脑,这一次,看得更认真了。 他想拿到时萋的把柄威胁她一下,结果,天网翻遍了也没什么特别的,至多不过就是她以前很胖很丑满身辐射,搜索过怎么降低辐射值,又或者,私下写过跟他……爱得死去活来的。 这些东西说出去出丑的还是他。 靠,居然奈何不了她了么? 方烬心烦,戾气上来,直接一拳砸在桌子上。 桌子没碎。 她手破了。 怎么能有这么弱的体格?他幼儿园小班的时候都比她强! 等转头看到自己曲腿坐在桌边,一手托腮,另外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小指还微微翘起时,方烬忍住把人暴揍一顿的冲动,咬牙切齿地问:“你头疼了?” 跟手上的伤比起来,还是他精神海的伤更加折磨人,两种疼痛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此前的每一天,他都头疼欲裂。 现在,她要替他承受精神海崩塌的剧痛了?这么一想,方烬忽然觉得,灵魂互换,更倒霉的是她。 时萋:“嗯。” 她叹了口气,“钱还是不够啊,一颗银河之心都买不了。”识海里出现嗡嗡的声音,是同心蛊在振翅,显然,它已经饿了。 同心蛊以前是休眠状态,被动吸收四周的能源,导致方烬接触过的高阶能源俱都报废。 现在同心蛊因为她的精神力而苏醒,会主动觅食,如果没有它满意的食物,它会啃噬她的神魂。 时萋从方烬的空间纽扣里取出几支精神力恢复药剂服下。 作用不大,但比没有要好。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如果不把同心蛊彻底收服,这玩意儿会噬主。 收服它,只有两个方 法,一是喂饱它,二是打服它。 时间不多了,显然要喂饱它不可能。 时萋起身走到方烬旁边,“空间纽扣里有个铁片,拿给我。” 方烬依言取出铁片,“这是什么?”方烬不仅是机甲战士,他还精通机甲维修,自认为了解每一种金属材质,但手中的残片,他摸不出来。 时萋将铁片摆桌上,想了想,又从方烬的兜里摸出来三支烟。 香烟点上,插在铁片前。 时萋双手合十,不走心地拜了拜,接着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精神丝,轻轻触在了铁片上。 当年,江浊的剑意不会伤害她。那是因为,同心蛊链接的是她和江浊。 现在,这蛊虫链接的是她和方烬。 飞剑里的剑意要是翻脸不认人的话,她可就真的没什么办法了。 精神丝轻轻地碰了碰铁片,就在丝线落到锈迹斑斑的铁片上时,那原本灰扑扑的铁片簌簌震动两下,身上大片大片的污垢脱落,很快,露出了翠绿的真身。 像是一块破破烂烂的枯叶突然重新注入了生机,变得苍翠欲滴,绿意盎然。 方烬目瞪口呆,喃喃自语:“这,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就见桌上的绿叶嗖地一下化作一道绿光飞射出去,速度快若闪电,直射向时萋眉心,“快躲开!” 眼看时萋傻愣着不动,方烬下意识伸手去拦,然而绿光太快了,他什么都没捉到,眼睁睁看着那绿叶砸进她脑子里。 方烬:“???” 他快步走近,凑过去,伸出手将面前光滑的额头摸了又摸。 一点儿伤痕都没有。 明明撞进去了…… 他按了眉心两下,“痛吗?” 面前的人眉头微颦,气鼓鼓地小声抱怨,“别动手动脚。” 方烬第一次在自己脸上看到了…… 娇俏。 方烬手臂上汗毛根根竖起,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他后退半步,一脸嫌弃:“你别嘟着嘴说话。” 时萋:“……” 她没有,她发誓! “那绿东西哪儿去了?” 时萋这会儿没空给一个文盲解释修真界的基础知识,她得控制住仙剑残片里的剑意。 仙器认主后,可以收入识海空间。 即是说,她的精神海里是可以装一些拥有神魂的高阶魂器的。 这些,就是星际时代的知识盲区,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总之就是,现在仙剑残片已经进入了她的精神海,要跟同心蛊打擂台了。 精神海内,神魂的形态是一颗种子,又被称为精神内核。 此刻,苏醒的同心蛊试图啃噬时萋的精神内核,而就在它靠近精神内核之际,一道绿光倏地劈下,斩在了蛊虫身上。 咔擦咔擦的声音像是在砍柴。 一道、两道、三道…… 一道接一道的剑意落下,似狂风吹过树梢,惊落一地绿叶。 原本还斗志昂扬地同心蛊仿佛挨了一个接一个大逼斗,被扇得在识海里原地打转,许久之后,它终于安分下来,收拢翅膀,规规矩矩地缩成了团。 还好是只幼生态的同心蛊,收拾起来不算太难,时萋松了口气,看向桌上燃了一半的三支烟。 她将烟掐灭,扔进了垃圾桶,心道:“江浊啊江浊。” 没想到,死了还能沾你的光。 6. 006:滚 虽然不知道时萋刚才点了烟后在那忙什么,但方烬看她双目紧闭、脸色发白,额头不断渗出冷汗,便没有出声打搅。 他从没看过自己这副摸样。 平日里,他哪怕疼死,表情也是凶狠的,而不是现在这样,轻轻蹙起眉头、咬着下嘴唇,看着居然有几分脆弱。 方烬内心发出这竟然是我的疑惑?如果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她自己的身体上…… 脑海中想象了一下,方烬莫名红了脸,他习惯性地捋一下头上的硬发茬子,结果,扯到柔顺的长发,摊开手,竟然抓下来好几根。 [还忒么是个掉毛怪,被关在窗外那只鸟换毛的时候都没她能掉。] 他将这几根长发搓成了一小团,微敛起一侧眼眸,手腕骤然轻巧发力。轻飘飘的发丝团破空飞出,精准落进远处角落的垃圾桶中。 ——这身体虽然孱弱,但武道根基完好,往日熟稔的近身招式、聚力技巧,即便换了肉身,依旧能够顺势施展,只是威力会大打折扣,同时耐力不足,也没办法长时间鏖战。 想到这里,方烬走到一旁,腰背绷直,双膝下沉,摆出标准的马步桩式。 堪堪坚持三分钟,大腿深处便泛起一阵阵酸胀,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膝盖都开始轻晃。 十分钟后,时萋睁开眼,并扔掉了燃尽了的香烟。 方烬这才撑住膝盖站起来,腿脚打颤,他装作无事发生地缓步走到桌边坐下,问:“忙完了?” 时萋点点头,“嗯,那虫子暂时不会乱吃东西。”打服了,不敢噬主,如果找不到东西吃,幼生态的蛊虫会再次陷入休眠。 深度的那种,优点是不会再被动吞噬四周能量,即是说她可以碰触那些高科技能源产品。 缺点是如果饿久了醒来,那几道剑意压制不住它,它能把天都给啃了。 毕竟同心蛊,乃是万千蛊虫历经自相残杀,层层角逐淬炼、进化变异而成的蛊王。除却强行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神魂牢牢羁绊绑定外,更可号令周遭一众蛊虫,执掌群蛊。 用星际时代的品阶划分,算得上出生即是3S的虫族女王了。 方烬松了口气,深深看了时萋一眼。 这样一来,他脑子里那虫子,至少不会立刻就害死另外一个人。他自己精神海崩塌快活不下去了,却也不想旁人因他而死。 放松许多的方烬抬眼示意时萋递来一支烟。 香烟夹在修长的指尖,火苗倏然窜起,他垂眸引燃烟火,沉声开口:“要怎么做,我们才能换回来。” 眼看香烟即将凑近唇边,一个大巴掌骤然挥来,径直将他指间的烟扇落在地。 本就郁结在心的烦躁瞬间被引燃。方烬抬手,指节缓缓收拢,拳头一寸寸攥紧,冷声问:“欠收拾了是吗?” 往常单凭这个动作,便能震慑得军校一众皮猴子噤声屏息,个个化身小鹌鹑不敢造次。可此刻,看着那只白皙小巧的拳头,腕间经过家政机器人治疗后缠绕的粉色蝴蝶结…… 方烬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气势自然而然就泄了。 好比蓄势待发,正要搬出重型狙击枪,临出手,却发现摸出来的是一把塑料玩具水枪。 他动作一顿,最终还是默不作声地垂落胳膊,将头扭到一边。 真他妈烦人。 比面对一百只A级虫子都要烦。 时萋一脸严肃:“别用我的身体抽烟。”又盯着方烬身上的汗水,说:“出了一身汗后立刻就要去洗澡。” 她闻不得自己身上有一点儿臭味。原来在云荒界,她的洞府到处都是花,香气都把她腌入味了。 而这香烟的味道,对她来说是刺鼻难闻的。 “暂时换不回来,蛊虫的灵智……智商都很低,同心蛊成年后才有沟通能力,我们想要交换回来,得等到它进阶到成年体。” 听到这回答,方烬更烦躁了,他起身踱步到红木柜旁,拉开抽屉摸出一盒薄荷糖:“它成年要多久?” 时萋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有足够的吃食喂它的话,三五年吧。” 方烬又坐回桌边,看到她那连续敲击桌面的手,感觉像只啄木鸟似的咄咄咄个不停。嘴里薄荷糖散发出来的凉意也不能抚平他此刻的烦躁,他面无表情地将一颗糖塞进时萋手里。 敲击立时中断。 方烬:舒服了。 时萋:“……” 她将那小玩意儿放入口中,别说,味道还不错,挺特别。 两人沟通时,时萋已经用精神力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方烬的身体,结果发现,方烬没有修炼资质。 他身体素质太强,充盈的气血彻底挤压了原本的灵气经络空间,灵气经络就像是一颗还没长成的小苗,而气血就像是一轮煌煌烈日,将它彻底烤干了。 跟她原来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半斤八两,都不能修炼。 这种资质,灵气都压根儿引不进来,在云荒界,唯有传说中的神物帝流浆可解。 时萋:“……” 这个结果让时萋烦得扯头发,结果一抓还抓了个空,这才想起她现在是个凌乱短毛。 她抬眸,冷冷看着方烬。 方烬下意识坐正了身体,方才随意蜷着的背挺得笔直。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下来,让他心跳骤然加快,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当时面对那只突兀出现的S级变异虫子一样。 紧张、心悸…… 连小腿肚子都不受控制地打颤。 [一定是她的身体太软了,小腿上都没有结实紧绷的肌肉。] 心跳得更快了,噗通噗通地撞击胸腔,带来阵阵钝痛,就像是心脏被一只手骤然攥紧。 一个此前忽略了的念头,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你不是小花朵朵……” 小花朵朵只是偏远高污染星上,一个F级身体素质,D级精神力,身体辐射污染堆积的高一女生。 哪怕被收买,短时间强行用科技手段提升了实力,清除了大量辐射值,也不可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方烬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你到底是谁?”能够瞒过玫瑰庄园外的层层安全防御,难不成,也是灵魂互换? 这个东西,真的已经能轻易实现了? 时萋没打算隐瞒。 同心蛊的神魂契约,连上辈子的江浊都解不开,从这个角度来说,她跟方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自己人,注定同生共死。 跟江浊一比…… 方烬这小子真是个拖油瓶啊,居然没有修炼资质。 不对,他们灵魂已经互换。 接下来,必须日复一日刻苦修炼的还是他! 而她跟上辈子一样,只需在旁边监督他好好修炼,必要时喊一声666? 怎么搞得像她是天道亲闺女似的,一点儿修炼的苦头都不愿让她吃啊。 “直接喝下99%致死率的细胞修复液,活得下来才有鬼了。” “哦。”方烬淡淡应了一声,他想抽烟,最终,从糖果盒子里又摸出来一颗薄荷糖。他对小花朵朵的印象,就是帮派驻地里的一个模糊的身影以及,她的花养得不错。 他只是没地方去,随便说了个天蓝星而已。 结果,她死了。 “我过来找你,当然是因为她的执念,执念,死前的心愿知道吧,不完成的话,会一直缠着我不放,心魔,心魔懂吗?” 方烬心头的烦闷化作了更为沉重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口。一时间,他有些难受地揉了一下胸——软绵绵的触感让他再次僵住。 “你怎么什么都不懂?”时萋眼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大概就是你们精神力混乱、暴动,严重一点儿就会跟你一样,精神海崩塌。” “以后我会教你修行,想要快速提升实力,银河之心越多越好。” 方烬端端正正坐着,被嫌弃也一直没吭声。 看起来像是被震慑到了,一身反骨都乖乖地收敛起来。 等听到她讲完,老老实实的方烬倏地咧嘴一笑,“哦,时萋,苗疆蛊王,原来的你很厉害啊。” 他倾身上前,发红的眼眸像是染血的刀,一步步逼近猎物:“呆在我的身体里,也要守我的规矩,不该做的事情别做。” “也别总是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否则……” 他按住了时萋搭在桌边的那只手,少女纤细白皙的手背根本包裹不住底下的那只大手。 方烬脸上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语气阴森、一字一顿道:“我、死、给、你、看。” 好家伙,用最狠的表情,说最怂的话。 时萋默然一瞬,他倒是立刻抓住了重点,知道用自杀来威胁她,明明,她没直白说同生共死。 不过她是不会承认自己被威胁到 了。 时萋冲他翻了个白眼,“滚。” …… 时萋也让方烬简单介绍了一下他那边的情况。 方烬拿起烟又放下,默默往嘴里放了一颗糖,“我妈是方明远的小老婆,死了十多年了……” 他说得不多,但简单的几句话,时萋就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个与天网上截然不同的形象。 简单总结——家里没给资源,全靠他自己努力。 好不容易精神力突破了3S级,前途亮得睡不着觉的时候,一场突发的S级变异虫族侵袭掀起小规模虫潮。为掩护一众队员撤离,他独自留下来断后,倾尽全部精神力拼死斩杀虫王。经此一战,他的精神海彻底崩塌。 一开始还积极治疗,毕竟是3S的种子,只是接连耗费大量珍稀物资,精神海依旧毫无起色,连双眼也逐渐失明。 两个月过后,他精神内核崩碎,所有人都判定,他再无痊愈的可能,已然沦为废人。 方家当即中断了所有治疗供给。 在耗尽自己多年积攒的全部信用点后,他慢慢不再抱有希望,删掉了大半好友,远离曾经的圈子,带着从小到大陪在身边的家政机器人来到了天蓝星上。 时萋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你是真的没钱了……”加上她凭本事借来的那一百多万信用点,现在他俩身上的钱加起来也不够买一颗银河之心。 “有什么快速赚钱的方法?”时萋不死心地询问。 “现在你我这种情况,想快速赚到信用点很难,你这身体,我可以扮猪吃老虎,去地下黑市打黑拳,但挣多少也说不准……”说到这里,方烬不耐烦地蹬了桌子腿一脚,这一脚力道没拿捏妥当,鞋面直接滑脱,鞋子滚落在一旁。 他目光落在那只还没他原来巴掌大的小脚上。 也不知道怎么就脑抽了一下,学着之前看到的样子蜷曲了两下脚趾头…… 怎么有人能趾甲都生得粉嫩嫩的。 他飞速穿好鞋子,双手撑在凳子边缘,问:“你先前说用银河之心修炼是什么意思?” “一会儿再给你详细说。”时萋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了刚刚卡机之后就在那自检的圆圆旁边,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家政机器人可以做饭吃。 “还没检查完吗?”她拍了圆圆的脑袋一下,在原主的记忆中,机器坏了多拍两下就能好。 结果一巴掌下去,圆圆的头都凹下去了一块,几颗螺丝脱落在地,一根机械腿咔哒一声——歪了。 时萋无语。 哦豁,忘了,这身体手劲儿很大。 好苦啊,只能吃营养液先垫垫肚子。 方烬:“……”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时萋抬手推开窗,淡淡的花香顺着晚风漫入屋内。墙外攀附蔓延的藤蔓绿植间,缀着一簇簇细碎的白花,味道十分好闻。 头顶夜空浑浊暗沉。悬在天际的月亮朦朦胧胧,轮廓扭曲变形。身处这颗重度污染的星球,底层住民素来无缘窥见澄澈皎洁的月色。 玫瑰庄园入口处,一排排袖珍机甲在夜色里泛着冷亮微光,错落闪烁,恍如一片波光粼粼的海。 夜晚的静谧被火陨鸟的尖叫声刺破。 “啊?” “天都黑了,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你们在里头干了什么坏事,居然不让我看!”它扑棱翅膀,用头一下一下撞击鸟笼,“方烬,你……” 鸟笼被撞得歪到半空,它才透过窗户看见蹲在地上的少女。 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被玩坏了的少女,哪晓得,她居然挽起袖子,蹲在地上埋头修圆圆! 火陨鸟:“你让女生修机器?” “你们关着房门修了一下午机器人?” 火陨鸟瞬间愣住,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怎么跟了这么个无聊的主人!”它心急火燎了一下午算什么? 算傻鸟么! 火陨鸟骂骂咧咧地背过身去,翅膀张开,两侧耸起两个小三角,气鼓鼓道:“不看了,不看了。” 另一边,方烬脸色沉冷,专注调试着圆圆。机甲的精密故障他都能从容摆平,检修一台普通机器人本该轻而易举。 可怪事就出在这里。他换掉全部老化损耗的零件,反复排查线路,机器人依旧卡在自检循环里,迟迟无法正常运转。 它到底出什么问题了呢? 7. 007:警报 “我刚醒的时候,圆圆一直在滴滴滴地警报,屏幕都是一片蓝光。”时萋在方烬旁边蹲下,嘴里咬着草莓味的营养液,含糊道。 “警报?” 圆圆是老式基础款家政机器人,自方烬出生那天起便陪在他身旁,唯有察觉到重大安全隐患,才会触发警报。莫非白天他们二人灵魂互换,骤然激荡的精神力产生紊乱,被圆圆捕捉到了异常? 转念一想又不对,圆圆本就没有精神力监测模块。顶多只能扫描体温,辅助处理一些浅显外伤。 “外头已经没法检修它了。不少零部件市面上早已停产,到处都买不到。”方烬情绪低落,蹲在那里像是一个大写的丧字,低垂着头,凌乱长发都遮住了脸,“从前很多配件,都是我挨个在废弃垃圾场慢慢淘回来的。要是这次实在修不好……” 话音顿住,他抬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圆圆的头顶,之前被拍凹下去的地方已经修补好,但是圆圆头上还有许多划痕,后脑勺的位置有一张很旧的S级机甲贴纸,那是他小时候贴上去的,爱干净的圆圆这么多年都没撕掉,每次擦拭机身,都会特意挑一块柔软的布料,小心翼翼避开这处。 这些细节,并非系统程序预设的代码。 是独属于圆圆,悄悄沉淀下来的温柔。 若是修不好,他就会失去身边最重要的亲人。它不是人,却给了他人给不了的陪伴和爱。 指尖轻拍两下之后,圆圆静止不动的身体突然扭动几下,机械臂缓缓伸展开,给了方烬一个拥抱,“小花朵朵,你心情不好吗?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 明明是这两天听惯了的电子音,却带了点儿磁性,显出几分温柔和善意。 蹲在旁边吸溜营养液的时萋抬起头,眨巴了两下眼,差点儿以为是在喊她。虽然,但是—— 小花朵朵这网名她接受度还挺高,毕竟云荒界也很少有人叫她真名,他们喊她蛊仙、妖女、小短腿、或者…… 那个天天缠着江浊真君的妖艳贱货。 哈哈哈^_^ 圆圆说完后,脑袋缓缓转向旁边的穿了方烬壳子的时萋,“主人,看到女士伤心难过而无动于衷,是不礼貌的哦。”它面前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X,像是在批评她、否定她的做法一样。 时萋微微一怔。狭长的眼眸轻轻眯起,锋锐尽数凝在眼底,配上一头根根竖起的银发,宛若竖起尖刺的刺猬,隐隐透出几分挑衅。 方烬神色骤然沉冷,下意识上前一步,径直将圆圆护在了身后。 他牢牢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此刻对方流露的神态,和曾经的自己如出一辙。直到此刻亲眼目睹,他才发觉,这般刺头模样,确实格外欠揍。 可下一瞬,对面的人忽然轻轻偏了偏头。 随着这个细微动作,眉眼间骤然褪去所有锋芒。 她微微歪着头,眸子下意识睁大,像是茫然发问:那我应当怎么做? 时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圆圆,觉得这种体验有点儿新奇。 她上辈子生活在蛊虫堆里。 鲜少与人打交道。 幼时大家为了活命,没人讲道理。所有人都在争抢,抢更多的食物,抢性情温和一些的新蛊,只为苟延残喘,多活一天是一天。 后来,江浊愿意给她讲道理了,她不耐烦听。 天天念咒念得她心烦意乱,实在忍不了直接咬上去把他嘴给堵上。 她难过的时候,旁边的江浊也端坐原地,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现在,一个机器人跟她说,这样不礼貌。 “主人……”圆圆从方烬背后滚了出去,圆圆的脑袋往前伸,荧光屏一闪一闪,像是在眨眼睛。 它一直闪,一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在机器人鼓励的目光下,时萋默默掏出一管营养液递过去,“女士,你饿了吗?” 方烬:“……” 他肚子咕咕叫了一声,这是真饿了。接过营养液吸溜一口,说:“我喜欢橙子味的。” 圆圆光屏上亮起一个√,接着又说:“现在是中央星圈时间晚上19点19分……”本来还是一板一眼地电子音,下一刻,声音微微上扬,“我充电了五个小时,电量仍只有一格?” 它屏幕上出现了起伏很大的波浪线,“主人,我可能要坏掉了,您的余额能够购买市面上以下几款家政机器人,需要我帮你对比分析,推荐出性价比最高的家政机器人替代我的工作吗?” 时萋:你屏幕上都哭出海浪了我敢说要吗。 旁边的方烬已经一脸焦急地脱口而出,“不换!” 圆圆屏幕上的波浪线有了肉眼难以捕捉的轻微停顿。 时萋也道:“不换,能做点儿别的吃的吗?”她吸了三支营养液还没吃饱,真的不想再撕开一支了。原主以前虽然很胖,但她在孤儿院的时候一天只喝一支营养液。 那种劣质营养液饱腹感极强! “好的,主人。”去厨房前,它用机械臂轻轻碰了一下方烬的手,“根据先前签订的手册,这个时候你应该回到自己的住所,小花朵朵,请随我来。” 方烬:“把这条改了。我就住小黄楼。” 圆圆看向时萋。 时萋:“照他说的办。”小黄楼有三层,空房间多的是,住这里更方便她监督方烬修炼。占了她的身体,可不能偷懒。 呆会吃饱了就教他修炼心法,让经络里的灵气运转起来。 圆圆屏幕上露出一对笑脸。^_^^_^ ??? 圆圆刚挪至房门口,机身光屏骤然泛起刺眼的红光,急促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划破安静。 几乎是同一瞬,方烬腕间的A001腕表,与时萋揣在口袋里的腕表,相继触发预警,刺耳的提示音接连响起。 “三级险情警报!” “二级险情警报!” “天蓝星住民请注意,险情已提升至一级!” “一级险情播报!一级险情播报!” “玫瑰中学后山发现了古遗迹,古遗迹中存在高等级未知虫族,第一军校学生进去古遗迹后失联,有不明物质正在往外泄露,请附近的武者、机甲战士,所有战斗人员立刻前往支援!” 时萋眼睛一亮,古遗迹的位置在玫瑰中学后山?距离玫瑰庄园只有二十几公里。江浊的仙剑残片如果是从那里头翻出来的,没准里头还能有什么星际人认不出来的好东西。 她要进去淘垃圾! 至于被困的第一军校学生,时萋第一反应就是小金毛他们,那几个很好哄,给钱大方的有钱人。 不久之前,张小鱼他们兄妹俩还给方烬转了十几万信用点。这会儿联系不上了? 得赶紧过去看看…… “嘀,检测到天蓝星目前最高等级的机甲战士为S级机甲战士方烬,区域内所有武者请听从方烬指挥!” 刚跑到圆圆跟前想看看它情况的方烬猛地抬起头,“我?”不对,他现在是时萋,身体素质为F的女高中生。 “你好,方烬指挥官,您的位置距离事发区域二十七点八公里,请在十五分钟内赶往遗迹救援点位!未能按时赴援,将按战时逃兵条例处置。” “方烬指挥官,请立刻动身!”移动到门口的圆圆动作缓慢地转过身,声音也变得格外冷峻刻板。 它的光屏上铺满了一片蓝色数据流,像是深邃的海。 短暂的蓝屏闪烁过后,它抬起机械臂,一柄小巧的脉冲约束枪从臂端弹了出来。这是保姆机器人自带的唯一防卫武器,平日里它只用这把枪击晕水槽里需要处理的活鱼。 “方烬指挥官……”它再次重复,声音有了丝丝卡顿,“请立刻、出……发!” 时萋站起身。 这下好了,不用想什么理由,非去不可了都。 “你不是废了吗,怎么还认命你当指挥官?”她扭头问方烬,“当逃兵了会怎样?” 方烬反驳:“我只是精神力废了!” “一级险情,逃兵可以就地格杀。”方烬看向已经举起脉冲枪的圆圆,严肃道:“路边的所有机器人、武者、机甲战士都有执法权。” 时萋眼皮一跳,“你悬浮车呢?” 方烬:“D级以上能源……” 时萋心头骂了一声你大爷的。 她纵身一跃,翻出了雕花木窗,从二楼跳下,稳稳落地。不愧是曾经的S级机甲战士,身体素质极强,爆发力也很不错,想到原主记忆里方烬那些考核战绩,一百公里负重越野都能断层跑第一,显然十五分钟赶到玫瑰高中支援点还来得及。 就在她正要拔腿狂奔时,身后传来“咚”地一声响。 时萋回头,就看到方烬踉跄落地,身体像车轱辘似的往前滚了一圈,站起来时头上顶了几根草,脸上有一道擦痕,眼底还氤氲着淡淡湿意。 又可怜又好笑。 他板着脸站起来,“带我一起去。” “有第一军校的学生,我怕你露馅。要是我们的情况被发现 ……”方烬目光沉沉,语气郑重:“很危险。”整个星域对古遗迹都十分看重,发现任何线索都必须立刻上报,时萋如果真的是她说的那种修真时代的古人苏醒,一定会被抓走。 时萋:“我怎么带你?” 看到一瘸一拐走近,朝她伸出手的方烬,时萋脸上散漫的笑意敛住。 她活了两辈子都没抱过别人!当年江浊,她都是拖尸体一样在地上拖着走的。 好吧…… 她现在抱的也不是别人。 是娇滴滴、身体还很脆弱的自己。 时萋原本是把人打横抱怀里的,跑了一段觉得不方便,又将人背到了背上。不愧是负重越野跑都能断层第一的身体素质,背着一个人几乎感受不到压力,一路疾驰跑完二十多公里也只是微微喘气。 等到了支援点,在场所有人的通讯设备上同时出现了提示音。 “嘀,方烬指挥官已到达现场,请现任负责人许耀光立刻向指挥官汇报当前情况!” 循着智脑的提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匆匆赶来的银发青年。 方烬在帝国本就极具话题度。曾经万众瞩目的3S级精神力强者,精神海直接崩塌、眼睛也无缘无故失明沦为连F级都不如的废人,近段时间都是众人私下热议的谈资。 此刻,他背着一个长发随风飘扬、皮肤白得发光的少女从远处飞奔过来…… 像是在星网上那些小明星们拍的校园偶像剧。 玫瑰中学校长许耀光脸色难看,他真的要将指挥权移交过去吗?偌大一颗天蓝星,竟再挑不出第二个实力说得过去的强者了吗? “你们,这是……” 时萋面不改色,剑眉一挑:“哦,她是我的眼睛。” 都知道我瞎了,带个真人导航,不过分吧。 玫瑰中学的后山是一片荒芜野山,零散生长着几株迟迟长不大的小树苗。此地早年传闻曾是一大片坟地,每到入夜,山里就会传出瘆人的呜咽声。 此刻整座荒山被厚重白雾层层包裹,周遭气温骤然骤降,寒意浸骨,不少人忍不住微微打颤。 “这绝对不是寻常的山间雾气。”许耀光沉声开口,“我们派出的搜寻无人机一飞入雾区,瞬间损毁报废,地面的机械蜘蛛也全军覆没。方才一名工作人员进山想捡回他那只改造过的机械蜘蛛,刚踏入没多久,精神力便遭到侵蚀污染,当场神智错乱,失控发疯。”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安置在简易医疗舱里的男子:“就是小张,原本是D级精神力,就进去了几分钟,现在出来的检测结果是E级。”这种情况,分明是精神内核遭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许耀光汇报情况时,方烬仍稳稳趴在时萋背上,像只紧贴在墙上的壁虎。 四周寒气很重,现在这具身体跟废柴一样,弱得可怜,穿的衣服也不是防寒材质,一到支援点就迅速失温,手脚冷得像冰坨子,浑身都变得僵硬麻木。只有靠着他原本那暖烘烘的身体,才不至于被冻得瑟瑟发抖。 就是胸口位置有点儿碍事,让他不能紧密贴合那个人形烤炉。 不远处的雾气翻卷变幻,宛若无数尖利的爪子,不断向外撕扯。山间断断续续飘出低沉呜咽,听着令人脊背发凉。 方烬的视线精准落在山脚一块年代久远的石头上。 那是一块浑圆的巨石,表面覆满厚厚的青苔,石身刻着几缕隐晦奇特的纹路。石面横亘着数道裂痕,其中一道裂痕色泽新鲜,显然是近期才裂开的。 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方烬抬手想扫描出血液数据,转念想到腕表A001,只能放弃。 他皱眉问道:“这块石头一直都在这里吗?上面的血液情况说明一下。” 听见少女随口发问,许耀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下是一级险情,他正在汇报险情状况,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姑娘随意插话。 然本该主持大局下达指令的指挥官,此刻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望着整座荒山。一个目不能视的人,又能看出什么端倪。 许耀光悄悄打量方烬,只觉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看起来正常不过,怎么就突然看不见东西了呢? 见方烬没吭声,许耀光只能道:“那是此前进入过古遗迹的拾荒人流的血,时间是三十天以前,现在人还没抓到。指挥官,目前这里仅有两名C级机甲战士和三名一阶武师,二十名武者……” 没等他将战力介绍完毕,指挥官背上的少女又开口道:“这山里的雾气,和《洪荒飞仙》里的阴煞一模一样。” 8.008:荧光棒 《洪荒飞仙》是风靡帝国、联邦以及妖族疆域的全息网游。 它看似只是一款游戏,实则被纳入帝国各大高校的必修课程,每年都会在游戏里举办赛事考核,包括擂台武斗、精英BOSS挑战、副本生存、大型团战、帮战等等。 唯有身居中央星圈的少数人才清楚,游戏里记载的部分草木异兽,在现实中真实存在。 大多藏匿在陆续出土的远古遗迹之中。 《洪荒飞仙》的设定中,阴煞滋生在古战场这类亡魂聚集之地。 它们无形无质,能够悄然钻入人体,持续污染精神力。一旦在体内积攒过多,便会慢慢吞噬生机,加速人体细胞衰败老化,严重会长期萎靡不振、噩梦缠身,最后意识沉寂,在睡梦中彻底死去。 想要快速根除只能服用炙阳草。 全息网游里的炙阳草随处可得,价格低廉,可在现实帝国境内,已探明的炙阳草仅有三株,尽数封存于中央星植研究院的绝密储藏库中。 “时……”方烬想抬手推一下一动不动的时萋,奈何手臂太僵动不了,他索性用额头撞了过去,“发什么呆!” 时萋这才回过神,她快步走到石块处,说:“把这石块擦干净。” 指挥官下达的指令,其他人必须立刻执行。 马上就有人过来将石块清理干净,时萋抓过方烬的手指,含住…… 方烬本来手已冻僵,手指冷不丁被她含在口中,只觉一股热流好似顺着指尖蹿到了身体里,他心头一紧,语气凶巴巴的:“你想干嘛?” 想将手指抽出,却浑身僵冷无力,根本无从挣脱。 转瞬指尖传来尖锐的痛感,方烬眼睛瞪大:“你属狗的吗——”她竟直接咬破了他的指腹。 随后,时萋小心翼翼将他平放至地面,捏着那根渗血的指尖,按在古老的石纹之上。 借着指尖渗出的鲜血,在原本斑驳晦涩的纹路间飞快补画了几笔。 方烬一时无言,心中冒出个诡异的念头:她咬自己手指头放血,都不舍得伤我的身体,我是不是,不应该生气? 凌乱的血痕落在石面上,乍一看如同潦草的鬼画符。 “好了。” 话音刚落,四下萦绕的刺骨寒意骤然褪去大半。 方才翻涌躁动、仿佛要朝外扑噬的灰白浓雾,缓缓向后退散,似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不敢再轻易漫出山麓。 许耀光面露错愕,诧异开口:“这究竟怎么回事?” 方烬神色不耐,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老家伙平日里应当不接触《洪荒飞仙》吧,一时半会儿,很难和你解释清楚。” 说完突然反应过来,蓦地一僵。 不过转念想到,一个底层少女突然得到了中央星圈上等贵族的青睐脾气变大也十分合理,他可装不来小花朵朵原来那唯唯诺诺的模样。 许耀光身为一校之长,平日里在一众孩子们面前向来身居上位,何时受过这般直白的轻视。少女话语里漫出的傲慢刺耳,他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愠怒沉声呵斥:“你这是什么说话态度?” 时萋看着他这般怼人的模样,瞬间摸清了方烬平日待人的性子,天网上倒是也有一小部分人说过他脾气大,性格傲慢,但在原主心里,方烬一直是那个可以在帮派驻地花园里静坐一下午,被夕阳笼罩,全身散发柔光的人。 事实证明,方烬脾气的确不小。 原主的记忆里怕是给他开足了柔光滤镜! 往后自己顶着这张面孔行事,想要不露破绽,气场也得学着这般张扬倨傲。 她不再多做解释,只用余光淡淡扫过许耀光。 许耀光被这无形的气势一压,立刻熄了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时萋下达指令:“我进去看看,你们在外等着,不许靠近石块。” 说完将方烬稳稳提起再次背到背上,她一手插兜,一手托住方烬,步履从容,径直迈步踏入茫茫雾气之中。 等一脚跨过石块,完全进入白雾范围后,时萋再次抓住方烬的手指,用力一挤压。 本来已经没有流血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 时萋用血水在两人身上各自画了几笔,“我的血里有灵气,可以用来画符,这种驱邪符能阻止阴煞入体。” “嗯。”见方烬并不惊讶,时萋问:“游戏里也有?” 方烬:“对。” “那我要进去看看。”这个游戏有点儿意思,难不成,修真文明其实传承了下来,又或者,有人活到了现在? 那些大乘期的修士寿元几千上万年,都是些几乎不死不灭的老怪物呢。 没了雾气遮挡视线,眼前的景色让方烬觉得他们好似进入了另一个异度空间。 明明,玫瑰中学的后山,就是一座草木稀疏的荒山而已。 可眼下二人所处之处,竟是一片幽深茂密的雨林。参天古木层层交错,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天光完全被隔绝在外,林间一片沉暗。 幽暗的环境极易勾起人心底的戒备,方烬浑身下意识紧绷。可他留意到,身侧的时萋依旧松弛,丝毫没有被周遭诡异的环境牵动心神,仿佛对眼前的异象并不惊讶。 细碎的沙沙声响悄然在林间回荡。 周遭无风,头顶的树叶却兀自轻轻晃动。方烬的精神内核损毁,无法外放精神丝探查四周。整片密林深陷死寂,仅凭肉眼根本察觉不到潜藏的动静。 可身体本能泛起危机感,他刚抬眼,一道细碎银光骤然自树冠俯冲而下,宛若疾射的箭矢,径直朝着他双眼袭来。 他手边没有任何防身器械,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间,时萋唇间溢出一串奇特细碎的音节。急速下坠的银光骤然停滞,身子蜷缩一卷,倒挂在了枝桠之上。 随即时萋抬手,轻巧将那小东西从枝头擒住。方烬这时才看清,那是一条通体莹白的细蛇,细密银鳞在昏暗里泛着冷幽幽的光,身体绷直成一线,宛如一根晃动的荧光棒。 只见时萋又低声念叨着几句晦涩难懂的调子。那明明是他自己的声线,听在方烬耳中,却透着一股异样的违和感。 低沉、喑哑,宛如萦绕不散的呢喃,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慵懒。 声音响起时,银蛇身上的鳞光忽明忽暗闪烁起来。 转瞬之间,暗处接二连三亮起点点银光,一条条银蛇相继现身。方才漆黑压抑的密林,刹那间缀满细碎光点,如同灯火次第亮起。 时萋将一根“银光棒”塞到方烬手里,“喏 ,拿着,照明。” 方烬:“……” 刚接过“银光棒”,方烬指尖又是一疼,再次被取了血。 他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时萋的一举一动,将她用鲜血所绘的一笔一划都牢牢记下。 而这一回,时萋没有直接在皮肤上画符,她在树底下转了几圈,摘下了一片巴掌大小的绿叶,将血液涂抹在了叶片上。 随着最后一道纹路落笔,叶片上隐现的血丝骤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转瞬又悄然敛入叶脉之中。 做完这些,时萋脸色已然泛白。她撕开精神力恢复药剂,狂灌进嘴里! 接连绘制这几道符文,几乎抽空了她大半精神力。太阳穴一阵阵突突跳动,尖锐的胀痛席卷脑海,仿佛随时都会炸开。 但她自己那身体太脆弱了,一旦被虫族近身,根本扛不住一击。 “防御符。”她将叶片塞到方烬衣兜里,“遇到危险会出现一个灵气屏障帮你挡住攻击。”想了想,她又问:“游戏里有修炼之法吗?你能不能感受到这身体里的灵气?” “要拜入宗门之后才能修炼,目前还没有人正式拜入宗门。”方烬见过会修炼的NPC,对那些专业的术语有些了解,但对他们来说,灵修属于隐藏职业,至今没有玩家获得入门资格。 “那你感受一下,我身体里有一股很特殊的气。尤其是下丹田,脐下三寸,小腹深处。你将注意力集中在那里……” 方烬:“哦。”他犹豫片刻,将手穿过布料,小心翼翼地按压在小腹上,腹部冰凉凉的,像是肚子里揣了个冰块。 冰冰的、又软软的,没有一点儿腹肌。 *** 两人一边低声交流,一边往前走。 继续往密林深处穿行了一个小时后,时萋在一座莲状石台前停下脚步。 石台大半埋在疯长的荒草之中,层层莲瓣状的石基只露出一小截边角,被藤蔓缠绕包裹。 往日,这样的石莲台有上千座,现在,这里已成了一片废墟,完好的莲台,仅剩一座。 时萋目光沉沉落在前方,不远处,还有坍塌的大殿、断裂的梁柱,以及……大片大片的暗沉血迹。 她没有认错,这里,真的就是天演宗宗门驻地。山脚那块刻满符文的石头,便是昔日划分宗门内外的界碑。 这里,是江浊的师门。 上辈子,她曾在天演宗生活了三年。 初入宗门之时,得知她经脉尽断,血肉深处蛰伏着无数蛊虫,自幼在阴冷蛊窟中挣扎求生,受尽磨难坎坷,周遭众人望向她的目光,总裹挟着几分怜悯。 同情归同情,下意识的排斥和嫌弃也在生活中处处体现,毕竟没人愿意亲近一个皮囊完好,体内却盘踞着蛊虫的人。 曾有一回,她心神失守,眼底不慎掠过转瞬即逝的虫影。前来送药的女弟子当即吓得失声惊叫,仓皇奔逃。那一声尖利的惊呼,时至今日,依旧清晰烙印在时萋脑海深处。 后来,在知道江浊与她有神魂契约后,旁人的目光彻底变了。往日残存的几分怜悯尽数消散,只剩浓重的不满与非议。 在所有人眼中,她这般身负蛊患、不能修行的累赘,根本不配牵绊住那位芝兰玉树、风姿卓绝,本该前程坦荡的宗门天骄。 9.009:自然 时萋觉得人很奇怪。 她在天演宗逗留的三年,日子算得上安稳顺遂。比起苗疆万蛊窟里暗无天日的十几年,那段时光堪比神仙岁月——不必日夜忍受蛊虫啃噬血肉、在经脉里筑巢安家,也不会被人硬生生挖去旧蛊,再将新的虫卵埋进骨血之中。 可这份安稳,比起她修为大成、成为苗疆蛊仙后无拘无束的潇洒岁月,又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黄粱一梦。 偏偏每到夜深人静,盘旋在她脑海里的,永远是天演宗的三年光景。 一张张面孔在记忆里轮番浮现:或同情、怜惜;或害怕、嫌恶。 倘若只有伤害,恨便一清二楚; 倘若只剩呵护,爱也纯粹坦荡。 两者兼有,便是爱恨交织,剪不断,也放不下,岁岁年年、耿耿于怀。 “你发现什么了?” 一旁的方烬眼神锐利,一脸警惕地环视四周。 时萋:“……走这边。” 方烬:“哦。” 绕过半截倒塌的断墙,前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动静。 三台熟悉的机甲正在围攻一头A级虫族。不远处,张小鱼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地瘫倒在地,一根绳子把她牢牢捆在身后的石头上。 在她后方十米左右,还有两人已经神志不清,耷拉着眼皮在原地来回打转。浓重的阴煞雾气裹着他们,煞气不停往口鼻里钻,看着就像在吞云吐雾。 他们都是方烬第一军校的队友。 这么多人联手,连只A级虫子都对付不了了? 是四周浓厚的阴煞导致的! 阴煞污染精神力,他们驾驶机甲的同步率降低,这会儿三人的机甲都开得摇摇晃晃,好多次攻击直接落空。 能源在不断消耗,虫子却只破了点儿皮。 对付这样的A级虫子,方烬原来都不需要驾驶机甲。他的身体素质为S,在两年前就通过了武尊考核。 仅仅拳头足以。 “轰!” 终于,在两名队友的帮助下,金燕弛瞄准被牵制住的虫族,射出一发等离子聚变榴弹,精准轰在虫族后背。 火光骤然炸开,周遭缭绕的白雾受惊一般四下逃窜。 可雾气仅仅散开片刻,厚重的阴煞便迅速聚拢,如同泼洒而下的浓墨,哗地一下尽数裹住金燕弛的机甲。 同时,炮弹强劲的后坐力,直接将金弛燕驾驶的机甲震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乱石堆上。 机身几番晃动,始终没能重新站起身。 原本鲜亮的鎏金外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变形,驾驶舱内接连响起急促刺耳的警报。 显然,金弛燕的机甲丧失了作战能力。 而剩下两台机甲晃动得越发厉害,像是喝醉酒一样左右摇摆,这是同步率低于65%,精神链接快要断开的迹象。 差不多一辆悬浮车大小的残破虫体,被轰飞后重重砸在两名意识恍惚的队员身旁。 张鳞驾驶的机甲同步率已跌到了68%,即将抵达红线。 透过机甲内部的显示屏,他清楚地看到那只被轰飞的虫子还在动,而虫子不远处,就是他昏迷不醒的妹妹。 “糟了,它还没死!”他越着急,精神力越不稳定,同步率再次下跌,眼看就要断开与机甲的精神力链接…… 原本就站得不稳的机甲单膝跪地,张鳞心急如焚,都顾不得站起来了,直接连滚带爬地往前蹿。 此时,地上的A级虫子身体破开一个大洞,然而它还没死透,坚硬锋利的蝎尾高高昂起,像一把泛着冷光的镰刀在空中肆意横扫。 两名军校生离得很近,好几次差点被击中。 他们意识混沌,完全不知道躲避,一旦被蝎尾划中,锋利的蝎尾能轻易将他们的身体劈成两段。 注意到这一幕的方烬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了出去。 他身形飞快,像猎豹一样冲上前,脚尖精准踩住挥过来的蝎尾末端。借着这股力道纵身一跃,直接跳到了虫族背上。 察觉到背上有人,虫族不再胡乱甩动尾巴,蝎尾直直竖起,朝着后背狠狠砸下来。 方烬调动气血,正要再次纵身闪躲,小腿突然猛地抽筋,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他当即俯身往前猛扑出去,抓住甲壳上凸起的鳞片顺势一滚,躲进了虫族脖子的凹陷缝隙里。 这个死角,蝎尾怎么都碰不到。 常年实战,他对各类虫族的弱点习性一清二楚。 后背被蝎尾尖刮到一点儿,火辣辣的疼。 他反手一抹,掌心里全是血,猩红的血液衬着白皙的掌心,更觉刺目。 直到此时,时萋才动了。 刚才,她有尝试用仅剩的微弱精神力去控制那只虫子。 虽然体积很大,但也是虫子,她的控蛊术应该有效?结果,竟然没有半点儿作用。 也就耽误了这么几分钟,就见方烬已经不怕死的冲到了虫子背上。 蝎尾几番挥打落空,虫族彻底被激怒,庞大的身躯直接在地上来回翻滚,一心要把背上的人甩落下来。一旦从高处摔下去,光是虫身碾压,就足以致命。 方烬只能死死抠住甲壳上凸起的硬鳞,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被直接甩飞。 眼看虫身上金光一闪,时萋心头一紧:她给方烬的那张防御符已经被激活了。 这说明,刚才方烬遇到了致命威胁,符箓替他挡下了攻击。 不能再犹豫了。 时萋脑中闪过原主在天网里看过的方烬作战录像,依样摆出起跑姿势,往后退了两步蓄力,猛地蹬地往前冲。速度快得超出她预料,她险些收不住势头,直直往横挥的蝎尾撞上去。 她本就不擅长近身搏杀,全靠硬着头皮硬冲,可刚伸手抓住蝎尾才惊觉,这具躯体蕴藏的力量远比想象中强悍。她双臂发力猛地一拧,只听一声刺耳的脆响,坚硬的蝎尾竟直接被她徒手掰断。 她拎着沉甸甸的蝎尾纵身跃上虫背,脚下用力一蹬,将正打算翻滚的虫子踩得硬生生趴下。 “瞄准甲壳接缝处,那里是神经主干,一击就能重创它!”躲在虫子颈部缝隙里,浑身是伤的方烬用手死死抠住鳞片,咬牙提醒。 时萋攥紧蝎尾尖端,对准脊背鳞甲凸起的缝隙狠狠扎进去,手臂使劲搅动,狠狠碾碎虫族内部贯通全身的神经束。 庞大的虫躯剧烈抽搐几下,四肢蝎足无力瘫软,眨眼就彻底没了动静。 方烬从凹陷处爬上来,他浑身都是伤,笑得张扬,用口型无声说:“我身体好用吧。” 时萋扫一眼浑身脏兮兮,站在那里腿脚都在打颤,偏偏笑出了一口白牙的少女,嘀咕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她顺着脊背攀爬上了虫子头顶,在A级虫子头顶的鳞甲缝隙的土层里,找到了一株茎叶都折断了的蕴神草。 刚才的战斗,将这株长在虫族头顶的草毁得不成样子…… 灵气…… 她转头,就看到方烬也跟了过来,蹲坐在她旁边。 时萋果断伸手在方烬身上抹了好几把,接着,又将那些鲜血涂抹在了蕴神草上。 等主茎一寸寸涂抹均匀,时萋用蝎尾将虫子那一块都削了下来,随后将整株草合着血肉泥土一并放入空间纽扣。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从虫尸上跳下,将旁边那两个神志不清的队员打晕,一手拎一个。 接着头也不回地说:“这里阴煞太浓,四周还有这种沉睡中的虫子,我们得先出去。”像这样的虫子不止一个,从它背上的土块和杂草来看,时萋觉得它们应该在土里沉睡了多年。 四周有不少明显的土包,里头十有八九就是休眠的虫族。 直到此时,摔倒在一旁的金燕弛才艰难爬下机甲,浑身狼狈不堪。吸入太多阴煞侵蚀精神力,他视线已经出现重影,看人都是双层模糊不清。 他呆呆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人。 是方烬? 是他出手救下所有人。 明明精神海早已崩毁,居然还能轻松斩杀A级虫族。 难道精神力彻底溃散之后, 反倒不受阴煞干扰了? 无数疑问堵在心头,金燕弛整个人僵在原地。直到张鳞的声音骤然传来,他才猛地回神,眼皮狠狠一跳,眉骨那道疤痕也跟着扯动了一下。 “队长,真的是你!” 张鳞又惊又喜,话音未落就直接跃下机甲,快步冲到石头旁,解开束缚住张小鱼的绳索,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头顶忽然飘来一阵虚弱的喊声:“方烬,抱我下去。” 金燕弛猛地抬头,狭长的凤目骤然圆睁,满脸不敢置信:“小花朵朵!” 少女一身衣衫破烂不堪,露在外头的肌肤布满密密麻麻的擦伤,好几处伤口还在渗血,看着格外狼狈。 又楚楚可怜的,带着一些特别的味道。 他心头猛地一震,暗自揣测,难不成是阴煞侵蚀精神,让他生出了幻象?小花朵朵怎么可能浑身是伤的出现在这里。 虫尸背上的小花朵朵显然没什么耐心,眉峰一挑,随手抓起一块泥土往下一丢,原本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凶戾:“方烬!” 这人是真的,不是幻觉? 金燕弛快步上前,三两下爬上A级虫族的后背,他弯腰,冲蹲在那里的少女伸出手,“小花朵朵,手给我。” 少女不仅没回应他的招呼,反而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无形的冷意慢慢散开。 这突然散发出来的冷冽气势让金燕弛的手僵在空中,眼神也跟着冷了下来,“嗯?” 方烬不想露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道:“让让。” 这会儿时萋双手已经各拎了一个人,貌似腾不出手帮他。 他刚才已经爆发了身体的全部力量,后遗症就是现在腿脚软得跟面条似的,站稳都费劲儿。幸好这A级虫子脊背坡面还挺光滑,能坐滑梯下去。 谁料下滑途中,衣衫被一块凸起的硬甲勾住,刺啦一声,后身布料直接撕裂大半。 方烬全然忘了自己现在用的是时萋的身体,毫不在意地晃着后背破损的衣裳走到时萋身边,随口招呼道:“走了?” 时萋沉默一瞬,眼角疯狂抽搐。这人后背大半肌肤直接暴露在外,身后的金燕弛目光都快黏在他背上了。 她没多说半句,飞快脱下身上的外搭,上前一把强行裹在了方烬身上。 方烬顺势拉上拉链,双手还插进兜里。 宽大的衣袍罩在少女纤细的身上,像是套了个大麻袋。 少女穿衣的动作十分自然,自然到身后的金燕弛眉头拧紧,下颌绷紧,心情压抑莫名,精神力的疼痛,都压不住胸闷。 ——不肯牵他的手,却愿意穿方烬的衣服。这才一天,这两人的关系就已经这么亲密了? 明明昨天,她还撩起鬓间碎发,露出小巧耳垂,浅笑吟吟地凑到他跟前说话。 *** 回去的路上,再次经过密林时,人手一根“银光棒”。 有银蛇照明驱雾,余下的路程就好走多了。 一行人走出荒山时,早已是深更半夜。守在山脚的许耀光瞧见他们现身,连忙快步迎上来:“快,把伤员全都送进医疗舱!” 这群军校生都是从中央星圈过来的,个个身份斐然,倘若在他辖区出意外,后果他根本承担不起。 眼看着之前那名少女两手插兜、大摇大摆地走进一台高端医疗舱,许耀光眼角抽了抽,到底没阻拦。 等几名伤员安置妥当后,许耀光凑上前汇报:“中央星派来的特派专员十分钟内就到,临时指挥官……” 话音未落,所有人手腕上的通讯腕表同时响起提示音,冰冷的智脑播报声同步响起:“感谢方烬指挥官本次行动的突出贡献。现移交一号指挥权限至特派专员,后续所有人需配合监察局核查工作。” “本次遗迹内部细节均需要签署保密协议,严禁对外泄露任何相关信息,违规者按叛国罪论处。” 时萋坐到一旁等人,她也有点儿好奇,帝国的特派员对修真界了解多少,他们会怎么应对这些阴煞呢? 10.010:误会 方烬受的都是皮外伤,在高级治疗舱里躺了十分钟后就完成了全部修复。 伤势恢复,皮肤上光光滑滑的一点儿疤痕都没留下,但完全榨干的体能一时半会儿无法补充,他依旧四肢无力,双腿灌铅似的沉重,想正常行走得靠着坚强的意志力咬牙坚持。 方烬拖着沉重的双腿刚走出舱门,就看见时萋正站在监察局特派员跟前交谈。 生怕她说错话暴露二人互换灵魂的秘密,方烬连忙大步朝那边赶过去,一边走一边呲牙咧嘴,面部表情极其狰狞。 没等他走近,时萋已经结束了谈话,转头冲他抬手招了招:“走了,回去。” “走回去?” 方烬停下脚步,用力捏了一下大腿,豁,还硬得跟板砖一样。 这么多人,他拉不下脸直接开口说背我,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酸胀发硬的腿,用眼神示意时萋:我走不动,你看着办。 时萋眉梢微微上扬,面露得意:“你躺那的时候,我搞了辆车。” 方烬一言难尽:他就睡了十分钟,时萋就在特派员面前捅娄子了? 正想着应该如何补救,就见时萋从许校长那边推了一个老古董过来。 她搞了一辆自行车,骑起来链条转动发出嘎吱嘎吱地响。 方烬坐在了老式自行车的后座上,嫌弃得眉头都皱在一处:“你跑回去比这快多了。” 时萋:“带你看看垃圾星,免得你暴露身份。”幸亏跟方烬灵魂互换,否则以原主最底层的身份,在帝国这种阶级壁垒森严的地方,很多信息根本接触不到。 原主对修真时代文明完全没有任何了解,暴露的风险极大。 她很谨慎地跟特派员聊了几句,整个星际对古遗迹的重视程度超乎想象。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方烬不说话了。 他的确不知道真正的垃圾星是什么样子,而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在垃圾星上长大。 这里的空气浑浊厚重,迎面吹来的晚风裹着铁锈与垃圾腐烂混合的酸臭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道路两旁堆满报废机甲残骸与锈蚀器械,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堆成一座座漆黑金属垃圾山。 这些,都是高辐射污染源。 明明已经是凌晨四点,依旧有不少拾荒者蹲在山里翻找能用的零件,自行车路过时,有人投来警惕又带着贪婪的打量,也有人慌慌张张往垃圾深处躲。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身上长满了辐射斑,体型大都臃肿。 方烬是头一回踏足这种偏远污染星球。 从前他待在中央星圈,哪怕在方家受尽冷落、资源全无,至少环境干净,基础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可帝国疆域边缘这些好似阳光都照不进来的角落,随处都是难以想象的贫瘠与破败,底层人挣扎求生的窘迫,远比他从前遇到的所有困境都要难熬。 网上的人说他厌世赴死之心。在夜深人静、头疼欲裂生不如死的时候,他曾一度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如今想来,未免可笑。 这么多人,都在用力地活着。 穿过逼仄狭窄的小巷,视野豁然开阔,沿海大道铺展在前,咸腥潮湿的海风迎面扑来。 头顶骤然传来一阵悬浮引擎的嗡鸣,一道雪亮光束垂直打下,稳稳落在自行车正前方,形同专程打来的远光灯。 方烬蹙眉抬眼,空中悬着一辆星河公司最新款悬浮车,张扬扎眼的鎏金车身,不用猜也知道是金燕弛。 他恢复得还挺快。 悬浮车缓缓低空降落,贴着路面和自行车并排同行。 金燕弛半边身子斜斜倚在车窗边缘,整条手臂松松搭在车窗外,视线牢牢锁死后座的少女,状似随意地道:“队长,这几天我们得留在天蓝星,其他地方住不惯,收留一下我们?” 他旁边的张鳞也探了个脑袋过来,“对啊,队长,这里环境好差啊。小鱼跟磊子他们几个精神力都受伤了,得静养。整个天蓝星就你住的地方辐射值最低。” 悬浮车的后排窗户也缓缓落下,露出三张脸色苍白、还在昏睡中的面孔。 时萋想起之前方烬的交待,他跟队友相处时话不多,训练时严厉无情,闲暇时分几乎不和旁人来往,休息时只会独自找角落静坐发呆。 如果不是军校的小队需要那么多人,他宁愿单兵作战! 事实上也是,他那几个队友,在实战过程中都是打酱油的存在。 她正暗自琢磨该拿捏什么样的语气回应,一旁的张鳞已经抢先开口:“我们可以付住宿费用!” 金燕弛也忽然想起之前那条还没来得及回复的借钱讯息,他抬臂亮出腕间通讯表,斜眉上挑,声音微微扬起:“十万信用点一天。” 嘴上看似在征询队长的同意,目光却一瞬不瞬黏在后座少女身上。 她喜欢钱。 而现在的队长,刚好没钱。 方烬被金燕弛的眼神盯得有点儿浑身发毛,总觉得衣领口都有点儿漏风。 他面无表情地将拉铃直接拉到最顶端,做这个动作时头往后一仰,重心不稳险些摔下后座。危急关头,他迅速往前伸手紧紧环住了时萋的腰。 时萋身上只穿着单薄工字背心。 出门时那件外套这会儿正裹在他身上。 摸自己的身体方烬一点儿不觉得尴尬,手掌贴上紧实腰线,还顺手摸了把线条利落的腹肌,心说这才是合格战士该有的体态,反观自己现在这软哒哒的肚子,简直是机甲战士的耻辱。 见到这一幕,车窗边的金燕弛原本松垮搭在窗外的手,指节缓缓收紧攥成拳头。 他扯出一声略显僵硬的轻笑:“看来队长不想我们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既然这样就算了吧。” 话音刚落,悬浮车骤然提速向前冲,尾气掀起一股强劲气浪,差点直接掀翻老旧单车。 时萋迅速伸脚撑住地面,稳稳把车固定住。 她扭头看一眼方烬,“一天十万!” 方烬点了下头,同意。 “等等!” 她还担心前面车上的人听不到,孰料话音未落,悬浮车已经迅速停下,又飘逸回到自行车身边。 张鳞:“队长, 你答应了?” 时萋嗯了一声,“你们先过去吧,我给圆圆发个信息,让它直接给你们开门,安排好房间。” 作为队友,他们都知道方烬现在不能触碰悬浮车,所以压根没有邀请他上车。 金燕弛道:“我们帮你把小花朵朵先带回去,她身体素质那么低,早点回去早休息。” 时萋本来笃定方烬一定会拒绝,没料到对方半点迟疑都没有,干脆利落地从自行车后座跨下来,坐上悬浮车后,还抬手朝她挥了挥。 喂喂,你崩人设了好不好? 在外人眼里小花朵朵是个恋爱脑。 她满心满眼都是方烬,怎么可能轻轻松松丢下心上人跟别人走。 悬浮车座舱里,金燕弛唇角扬着,眼里笑意藏不住,侧过头开口:“我还以为你不会上车?” 不算太笨,知道跟着一个废了的人没前途。 他坐在前排,微微偏过身子,余光无意间扫到后座的人把裤腿卷到大腿,双手正一下下揉捏酸胀僵硬的肌肉。 起初视线被那截白皙细腻的腿晃得失神,好似有火苗从心口蔓延至腰腹。等看清对方标准的第一军校医疗系推拿手法,金燕弛眉头一皱,冷声发问:“你还会这个?” 方烬只顾着缓解腿上酸痛,头都没抬,随口胡诌:“专门学的,方便照顾帮主。” 金燕弛嗤笑一声,眼含讥讽,酸道:“这么上心,刚刚怎么不跟着他骑车回去?” 二人交谈间隙,一旁的张鳞正在调试作战录像,全息投影凌空展开,刚好放出方才虫背上不小心捕捉到的画面——少女主动凑到队长身侧,对方毫无顾忌地搂抱、撩开她衣服摩挲她腰腹的一幕清晰落在车身前侧的光屏上。 就在这时,方烬揉到肌肉最酸痛的地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说话都带上了几分拖长了的颤音:“嘶……早点回去,我下面给他吃。” 少女特有的甜美音色,让车内另外两个清醒的男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头皮好似被人狠狠提了起来。 张鳞先是浑身紧绷,随即又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嘟囔道:“不是……那样吧” 余光瞥见金燕弛脸色瞬间沉得发黑,张鳞心头咯噔一下,不敢再多打趣,抬手啪的一声关掉了全息投影。 车内气氛瞬间压抑。 直到悬浮车稳稳落在玫瑰庄园门口,全程再无一人出声。 *** 路上,时萋收到了来自金燕弛的转账。 金燕弛:三十天。 哟,连队长都没喊,之前在其他队员面前还一口一个队长,私下联系时冷漠得很啊。 “叮,三百万信用点已到账。” 时萋立刻唇角上扬:小金毛果然大方,怎么要住这么久? 他们不用上学的吗,也不晓得圆圆给他安排在哪儿?一连串问题在脑海中闪过,等时萋回到玫瑰庄园时,她才发现圆圆将金燕弛他们安排在了离小黄楼最远的那一栋洋楼,直线距离也要六公里。 呃。 “好样的,圆圆。” 圆圆:“^_^” 11.011:争吵 回到小黄楼,时萋推门进屋,一眼就看见方烬还没休息。 他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上衣,头发很潦草地绑在脑后,端正地盘腿坐在木凳上,是标准的打坐调息姿态。 可桌沿边偏偏搁着一碗还腾腾冒着热气的面条,清冷静心的修行姿势撞上人间烟火,画面莫名违和。 听到开门声响,他斜着眼看她,语气懒散:“回来了?我吃过了,特意给你留的。” 时萋拉过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吃面,边吃边说:“所有人都以为小花朵朵满心都是我,你倒好,二话不说丢下我坐上了金燕弛的悬浮车,就没人起疑心?” 方烬垂着眼漫不经心回:“我跟他们说,提前回来下面给你吃,没人多想。” 时萋敷衍应了声“哦”。 吃完放下碗筷,她将方烬上下打量一遍,正色道:“你现在占着我的身子,今天在遗迹里不管不顾,直接跳上A级虫族后背,这种玩命的事不许再有下次。” 今天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皮外伤,可方烬这遇事就拼命的性子要是不改,早晚要闹出无法挽回的大祸。 二人靠着同心蛊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早已不是单单为自己活着。更何况他们总有换回肉身的一天,时萋绝不能容许自己的身体落下任何不可逆的永久创伤。 她迟早都要换回去。 方烬表情一变,他不高兴地挑起眉头,“是我想占你身子的?”他刚刚换衣服都心烦好一阵了,全程没有睁眼。 时萋:“我跟你说正事。”她板起脸孔,认真道:“下不为例。” 语气难得很重。 面前的方烬跟江浊不一样,但某些地方,又有相似之处。 江浊是正道大能,最重情义,遇事总习惯舍己救人,身上落下过数不清的重伤。 每逢险境,他总让师弟师妹先行撤离,自己留下来断后,甚至以身化作阵眼镇压邪剑,永远把旁人的安危放在最前。 区别是江浊实力很强。 所以她没办法命令江浊,只能眼巴巴地求他。 那时候,她勾着他的衣袖,声音细细的,“你每次重伤的时候,我都会心慌意乱,受同心蛊影响也疼得死去回来,江浊,你不要次次都替所有人着想好不好,我好怕疼。”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模糊了视线,“我小时候,疼够了。” 江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最后,他还是死了,死在了风华鼎盛、来日可期的最好年岁。 忆起往日分担的剧痛,还有最后好似神魂被千刀万剐的痛苦死亡,时萋眉头紧蹙,手心冒汗,身体下意识蜷缩起来,同时,威压在无意间往外释放。 人在痛苦时,往往也会更为暴戾,委屈和愤怒满溢而出。 厚重的气场扑面而来,方烬腰背一弯,险些坐不稳。 他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挺直脊背,身子猛地前倾,双臂撑住桌面:“我要是不上去,那两个失神的队员当场就会被蝎尾劈死。” 他舔了舔齿间的血腥味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是我的队员,我不会见死不救。” 时萋伛偻着身体,手有一下没一下按压着心口位置。 她没抬头,冷笑一声:“你以前用你自己的躯体,想怎么冲锋救人我管不着,但你现在待在我这具身体里就不行。我不想我的身体被你弄得遍体鳞伤,更不想受你牵连,承受那些皮肉剧痛。” 说到这里,手指收紧,将心口的布料都揪成了团。 往日疼痛好似穿透岁月重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停顿片刻后才语气嘲讽地开了口:“当初你不顾一切牺牲自己救人,为帝国立下一等功又如何?最后精神海崩塌,还不是被家族、被所有人当成废物放弃。” 沉默是无声的抗议。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唯有冷风穿过藤叶,沙沙作响。 “呵。”隔了好一会儿,方烬才嗤笑一声。 他硬生生扛住扑面而来的威压,手臂重重往桌沿一拍,碗里剩余的面汤哗啦溅了满桌。 白皙的脸蛋被威压逼得泛起一层薄红,通红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讽刺。 方烬:“时萋,你怕疼怕死,上辈子在修真界过得挺窝囊的吧,苏醒后跑到我这儿来装什么装?” 他神色凶悍,双腿暗暗绷紧蓄力。眼下气氛剑拔弩张,在他多年作战的本能里,下一秒随时会拳脚相向。 短短一瞬,无数套近身制敌的招式已经在他脑海飞速过了一遍。 可半晌过去,对面没有半分反击的动作,反而头垂得更低,不知在想些什么。 笼罩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威压也骤然消散,如同压在肩头的大山被陡然挪开。 方烬顺势双腿猛蹬,像猎豹一样纵身跃上桌台,单手精准锁向时萋的咽喉,逼得她被迫仰头。 可下一瞬,他撞进一双泛红的眼睫。湿漉漉的睫毛垂着,一颗晶莹泪珠悬在眼角,迟迟没有滚落。 掐着脖颈的手如同触电一般猛地松开。 “你,你你……”方烬瞬间手足无措,舌头打了结,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对面红木柜上镶嵌的镜子里,他看到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蹲在桌上,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蠢得有点儿可笑。 方烬忽然意识到:时萋虽说是古文明时代里的灵魂,但她很可能也只是个畏惧伤痛、胆子不大的小姑娘,根本没有想象中那般强悍。 从前的身份兴许也低微可怜。 刚才吃面时便能瞧出端倪,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面条,她吃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少许清汤。 她生活的时代跟《洪荒飞仙》里的世界有关联。 然而《洪荒飞仙》里随便一个底层灵修NPC,皆是锦衣玉食,餐食尽是仙果琼浆,周身仙气缭绕。 想来她从前的日子,确实过得窘迫憋屈。 方烬心烦意乱地抓了抓头发,随手扯下几缕发丝,语气生硬别扭:“别哭了。” 顿了顿,又硬邦邦补上一句:“别他妈用我的脸掉眼泪,看着闹心。” 可那双湿漉漉的泪眼一瞬不瞬盯着他,直看得方烬心慌意乱,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怎么回事? 从前带学弟学妹训练,他最见不得眼泪,但凡有人扛不住压力红了眼眶,只会加码罚跑。 在战场上,虫族不会因泪水手下留情,敌人只会借着眼泪嘲弄你的软弱无能。 他向来信奉男儿流血不流泪,骨子里最鄙夷哭哭啼啼的模样。 可如今看着这张属于自己的脸庞噙满泪水,方烬胸腔里闷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胀,半点厌烦都生不出来。 他素来自信,难不成,那不叫自信,而是自恋? 班上那些女生嘴里的水仙…… 方烬:“……¥%%%靠!”心头骂了八百句脏话。 他慌忙从桌上跳下去,扯过抹布,埋头把溅满面汤的桌面擦拭干净,默默收拾妥当才重新落座,低声解释:“当初冲上去我其实有把握,不会拿性命冒险。” 他抬起胳膊,语气认真:“你这身子看着瘦弱,我却真切感受到了你说的灵气。” “那会儿奔跑攀爬时,我把那股气运到双腿,整个人轻飘飘的,轻易就跃上虫族脊背 。” 谈及灵气,他眼睛发亮,藏不住赞叹:“那股力量十分好用。”作为一个机甲战士,对于力量的追求到了极致,而灵气,显然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全新力量。 值得他去仔细研究。 末了,他视线飘向窗外,刻意避开时萋的目光,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低声让步:“怕疼、惜命,本来就很正常。” 耳朵动了动,见她一直不说话,方烬无奈道:“既然你这么怕,我以后会注意行了吧。” 时萋低着头,闷闷应了一声嗯。 唇角却缓缓上翘。 一头驴有一头驴的栓法,方烬,明显吃软不吃硬。 让她束手无策的人,唯有江浊。 方烬说他以后会注意。 而江浊…… 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她深吸口气,压下心绪,转移话题:“你真的能感应到灵气了?” 若是属实,这份悟性已然称得上逆天。 方烬:“当然。” 他做了个示范,让那凉丝丝的灵气聚集在指尖,淡淡的绿光一闪而逝。 不过眨眼间,那气好似个被戳破的水泡,啪地一下散了。 他只得重新静心捕捉经络里游走的灵气,片刻后眉头紧锁,掌心轻轻贴在腹间:“现在,那股气好像在这里。” 他手按在腹部,“冰冰凉凉的。”一边说,一边按压,“有点儿疼。” 那股气仿佛变成了一条不听话的泥鳅在肚子里乱钻,翻来覆去地绞痛。 他脸色有点儿白,目露担忧地看向时萋,“有没疼到你?”他还记得,神魂相连之后,疼痛共享。 时萋也摸了一下没有赘肉的肚子,摇头说:“没有。” 受重伤才会承担,普通的小打小闹并不会传递到另一人身上。 “哦,那行。”这种疼痛算不得什么。 方烬站起来,一手揣兜里,潇洒道:“也没多疼。” 话音刚落,他眉头猛地死死拧住,双腿下意识并拢,大脑骤然一片空白——方才腹中冰凉的灵气陡然化作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往外泄去。 耳边响起时萋说的话。 灵气每一丝都很难得,留在体内用心法运转,可以一生二,二生三……生生不息、越聚越多。 现在,他漏气了! 方烬:“有血腥味儿。”他脸色凝重,“是经脉受损了吗?” 时萋也有一点儿困惑。 就在这时,刚收拾完卧室的圆圆屏幕亮起一片蓝光,快步滑到近前,机械音清晰响起:“小花朵朵,检测到你生理期已至,是否需要提供相关物资与协助?” “轰!” 浑身血液涌上头,方烬面颊瞬间烧得滚烫,他拳头捏紧,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时萋:“……” 少女捏着拳头站在那里控诉,又委屈又愤怒又无助。 她好想笑,但是—— 想尽了倒霉事,艰难忍住。 原主身体太差,体内辐射污染堆积,生理期几乎不存在,因此没有相关记忆。 而她自己,作为修真界的蛊仙,也压根儿没有这种经验。 哪晓得清除掉体内的辐射污染,身体重塑过后会遇到这种事呢? 不知道,很正常,是吧? 圆圆:“小花朵朵,我为你准备一个热水袋哟。” 机械臂延展出去,将一个刚灌满热水的热水袋按压在了方烬的小腹上。 方烬下意识抱住:“……” 啊啊啊,他为什么要经历这些啊。 12.012:喜欢 时萋管圆圆要了个花盆,将从A级虫族背上挖出来的蕴神草种了进去。 蕴神草的叶片上有六道金纹,代表它已经生长了六百年。 这株草中间长了一根粗壮的Y字型枝丫,枝丫一头长了一个恹了的小花苞,另外一头则是光秃秃的果蒂,上面的蕴神果明显被摘走了。 十有八九是早先闯入遗迹的拾荒者干的。 时萋想起了那个抖腿的黄毛以及实力挺强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身份可疑,目前还没抓到。 特派员怀疑是外族。 妖族有特殊的寻找古遗迹技巧,帝国好几次发现的古遗迹都被妖族提前收刮一空,他们称那些妖族为该死的盗墓贼。 现在这身体没灵气,蕴神草还不太好养,就在时萋看着蕴神草为难时,房门再次被推开。 换了一条红裤子的方烬扭扭捏捏地走了进来。 他上身休闲白T,面料光滑莹润,仿佛将月光裹在了身上,下搭一条红色阔腿裤,脚下趿着一双人字拖。 一红一白撞得扎眼,似雪落红梅,流云碰落日,张扬又亮眼。 别说,还挺好看的。 时萋用欣赏地目光看着他,“三点了,不睡觉?” 方烬犹豫,感觉人生十九年,毕生羞耻全集中在了这一两天。 最终闭了闭眼,硬着头皮开口:“血,要收集起来吗?还有用的吧。” 时萋:“……” 方烬:“……” 她沉默片刻,点头说:“有用。” 方烬:“……” 他停顿许久才斜眼看着墙上的风景画,淡淡道:“哦。” 表面风轻云淡,实则脚趾头都下意识抠紧,简直是—— 一生之耻。 但是也不能不问,一路上,时萋都在用这身体的鲜血画符,足以说明,那些血很有用。 “明天我把《养气诀》和《养魂诀》写出来交给你。”时萋没打算睡觉,她准备连夜把这两本最关键的心法肝出来。 “哦。”方烬早已熬到极限,精神和身体都双重疲惫,在得到肯定答复后无精打采地离开。 时萋坐在书桌前写字,刚写了十分钟就呵欠连连…… 最终还是没抵住困意,在床上摊成了个大字。 梦里都在抄书。 当年身在天演宗,她起初没有认命,日日缠着江浊讨要基础入门心法,始终坚信,日复一日打磨,总能让灵气在残破的经络内顺利流转运行。 后来认清现实,彻底断了修行的念头,却也养成了熟读功法典籍的习惯。 江浊为她求了一枚藏书阁令牌,除了顶层不能踏入,余下万千功法秘术,尽可任由她翻阅熟记。 宗门上下都清楚她经络尽毁、无从修炼,自然不担心她学走了宗门道法。 而天演宗作为正道魁首,也不怕她将功法外传。 待到她重回苗疆、执掌万蛊窟称王之后,一些人为了讨她欢心,或是求她出手解难,也会搜罗功法秘籍奉上。 那些书在她面前一页一页翻开。 抄不完,怎么都抄不完…… *** 早上六点,方烬起床晨跑。 这是他自幼养成的习惯,哪怕双目失明那段日子,也从未中断。 虽说圆圆温馨提醒了他,在生理期的女生应该多喝热水,注意休息,但方烬没有放在心上。 流那么一点儿血,有什么好在意的? 此刻,整个玫瑰庄园都浸在破晓的薄雾里。 沿路盛开的玫瑰上缀着晨露,浓郁的花香沁人心扉。蜿蜒小路上老树枝桠交错,筛下细碎晨光,斑驳树影在鹅卵石小路上层层叠叠铺开。 方烬刚跑了十来分钟,气息就乱了。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小腹阵阵坠着发疼,双腿沉得像坠了铅,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 F级的身体素质果真变态。 拐角处迎面撞上晨练的金燕弛。 他一身利落运动装束,额角沁着薄汗,骨节分明的手腕搭在颈侧擦汗。 听到脚步声,金燕弛擦汗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眼睛一亮。只觉她今日打扮格外明艳,偏偏脸色苍白,唇色极淡,瞧着还有几分楚楚可怜。 他眉峰一挑,狭长的眼底裹着几分了然的戏谑。 金燕弛:“一大早特意跑过来找我?” 方烬不想停下脚步,他怕一停下就再也抬不动腿了。 他侧过身打算径直绕开,只丢出两个字:“跑步。” 金燕弛尾音拉长,慢悠悠拖出一声玩味的“哦——”,唇角压不住地上扬。 他压根不信这套说辞,只当是小姑娘脸皮薄,嘴硬不肯承认见异思迁。 几分傲气漫上眉眼,神色带着自持的倨傲,可眼里分明是藏不住的雀跃自得。 他慢悠悠上前半步,目光落向她腕间老旧腕表。 “既然晨练能撞上,就说明有缘分。”金燕弛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指尖轻点身前光屏,“等下带你去换一块最新定制智能腕表,加上好友后把我置顶。” “旧的那块直接丢掉就好。” 他漫不经心地划动面前光屏,眉眼松弛,唇角微勾,大方道:“还喜欢什么,一并报给我,我直接下单。”垃圾星上买不到什么好东西,他从网上订购,最迟明天也会送达。 方烬冷笑。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队友。准确来说,中央星圈的贵族皆是如此。 金燕弛身为帝国顶层贵族,绝不会跟一个垃圾星的孤儿正经相处,眼下主动示好,不过是一时新鲜感,玩玩而已。 方烬顿住脚步,指尖下意识凝起一丝灵气,刚要抬手发难,又猛然压下力道,五指缓缓攥紧。 他现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材少女,不能崩人设。 他抬眼,语气冷硬直白:“我喜欢方烬。” 金燕弛不自觉嗤笑一声,“我不爱听嘴硬的谎话。” “方烬他眼睛瞎了,精神力也废了,最近还到处找人借钱,你想换人……” 方烬不耐烦听,重复一遍:“我喜欢方烬。”说话的时候觉得小腹又开始坠坠地疼,索性将上衣撩起一截开始揉肚子。 内层贴身衣物露了出来。 原来的小花朵朵体重两百多斤,时萋占据肉身之后一直没来得及添置新衣,昨晚他情急之下随手下单,只挑了能护住小腹的保守款式,到手才发现面料印着大红牡丹缠金凤凰的纹样,十分的富贵吉祥。 金燕弛瞳孔微怔。 他在中央星圈也遇到过许多拦路表白、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却从没见过有人当众撩衣,一时间只觉这举止太过轻浮,心底泛起悔意,懊恼自己为何偏偏对一个污染星底层女孩念念不忘。 显得他很没有品味。 可他没看见白皙纤细的腰肢,而是…… 土气的牡丹凤凰花纹。 金燕驰眼角狠狠一跳,心里暗自腹诽:哪有人穿这种奶奶款花色勾引人? 念头一转,他才后知后觉看出异样,眉头一皱:“是肚子难受?我房间里有医疗舱,你可以进去休息。” 方烬:“我喜欢方烬。” 揉了片刻,腹痛稍稍缓解,他打算继续跑完路程。这具身体体质太差,可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换回去,不肯就此摆烂,至少要坚持跑完两圈。 脚步刚抬,手腕猛地被金燕弛攥紧。 “你就只会说那一句话?不……” 后半句卡在喉间。 迎上对方骤然冰冷刺骨的目光,金燕弛话音猛地掐断,只觉一股寒意从脚下蹿起,仿佛被什么凶狠虫族盯上了一般。 这般极具压迫感的气场,他仿佛看到了全盛时期的方烬…… 不过瞬息,少女周身的冷意尽数敛去,眉峰不耐烦地高高一挑,淡淡丢出一句:“你脸上那道疤快褪没了。” 金燕弛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抬手抚向眉骨那道伤疤。 指尖一碰,果真摸到疤痕浅淡了大半,脸色当即沉得乌云密布。 他压下翻涌的戾气,语气冷硬地撂下话:“我会在玫瑰庄园住一月,哪天想通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入别墅。

方烬望着他的背影嘁了一声。 金燕弛金发蓝眸,皮肤白皙,容貌精致昳丽,往日总被旁人调侃是雌雄莫辨的小白脸。 为了撕下这副柔弱皮囊的标签,硬生生留了一道疤添戾气,平日里更是按时涂抹特制药膏,千方百计留住这道伤痕,借此撑出凶狠冷硬的气场。 对金燕弛来说,疤痕消了是头等大事。 而他则与金燕弛相反。 方烬一直对自己凶悍的气质十分满意,然而现在…… 他成了个跑几分钟都得大喘气、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弱鸡。 一个小时后,方烬龟速挪回小黄楼,配合圆圆做了早饭,至于那几个队员,他们都自备了高级营养剂。 他端着餐盘上楼,迎面撞见时萋从卫生间走出来。她神色恍惚,脸色异样,宽松衣摆下方沾着一点浅浅水渍。 方烬瞳孔一缩:那可疑的水渍,到底是水还是…… 时萋眼眸空空,眼神涣散茫然,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视线聚焦在他身上,哑声道:“我没扶。” 方烬:“……” 他就知道。 想了想,方烬说:“我换衣服的时候没睁眼。” 时萋:“哦。” 一阵无营养的对话过后,时萋想起了她昨天忘记了的关键问题:“对了,我想进入《洪荒飞仙》去看看,你那个腕表我试过了,进不去是怎么回事?” “版本过低,没办法加载《洪荒飞仙》!”说完,方烬突然反应过来,“那你的初代A001怎么能进去呢?” 他抬起手腕,用手指拨弄表盘:“难道是……隐藏款!” 这款网游硬性要求三代腕表起步,想要沉浸式游玩,必须以精神力接入,配套得用专属游戏头盔或是游戏仓。 唯有游戏仓玩家,才能解锁隐藏支线与秘境机缘。 早前不少玩家联名抗议门槛过高,可游戏由主脑独立管控,无人有权篡改规则,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方烬以前用的就是游戏仓。 一台游戏仓需要五百万信用点。 他的游戏仓,已经在他精神海崩塌后报废了。 天网的核心主脑本源,是一块独一无二的奇异原石。 当年研发团队开采原石、搭建主脑之后,还利用原石剥落的边角余料,批量炼制出一批初代智能伴生AI,也就是初代A001隐藏款。 这批依靠原石本源碎片诞生的机型,和后期流水线量产的普通腕表完全不是一个层级,哪怕几百年过去,依旧能稳定运行。 “五百万信用点?”方烬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时萋只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嫌弃道:“你钱不够。” 算上金燕弛交的三百万房租,还有几十万缺口。 方烬幽幽道:“……你钱更不够。” 身上只有一万多信用点的人,哪来的勇气嫌弃别人。 时萋点开光屏,一顿操作。 方烬皱眉,“你在做什么?” 时萋登录的是他的账号,难道是借钱? 正想着,他手腕上的A001也响起提示音,“主人,您关注的方烬在天网上刚刚发表了新的动态。” 方烬眼皮一跳,急忙打开,看清光屏的字,一脸黑线。 方烬:“我、方烬、急需信用点恢复精神力,转账资助者,待我恢复,以S级虫核相赠,共享富贵。” “……” 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见那动态消失了。方烬抬眸看向时萋,“你删除了?” 时萋摇头,“被更高权限者删了。” 看着系统发来的红色信息,时萋啧啧两声,“你爹删的,并限制了你的账号发言权限,你的公民等级从S降为了D。” 方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淡淡哦了一声,接着低下头继续研究手腕上的腕表,这看着破破烂烂的A001到底是不是隐藏款呢? “叮!” 就在这时,时萋手腕上的智能腕表再次响起提示音。 她抬眸看向眼前光幕,“许耀光想请你去玫瑰中学当战斗指挥系老师。” “月薪12W!” 13.013:引路人 玫瑰中学是西南偏远星域最好的学校。 周边星球很多学生都会选择就读玫瑰中学。 原主能在这里就读,是因为她有D级精神力,在高污染区域未满18岁的D级精神力都是好苗子。 这个等级的精神力有机会觉醒,一旦精神力觉醒就能被三流大学录取,成功走出高污染星。 “高二九班的学生不是小贵族,就是周边星球富商子弟,寻常老师管不住,也不敢管。” “再过一年便是升学考核,以这群学生眼下的水准,整个班恐怕无人能达标,到时候……” 时萋复述许耀光的原话:“那些富豪便会撤回对玫瑰中学的全部捐助,不再给校方投送资源。” 所以为了请动方烬,许耀光这次也是下了血本,开出12W一个月的高价。 方烬淡淡道:“那老头子倒是会挑人。”不过他忽然正色,“玫瑰中学后山发现了古遗迹,竟然没有被封锁。” 以往发现古遗迹的地方,方圆百里都得严格管控起来。 他顿了顿,眉眼沉下:“《洪荒飞仙》里有个说法,少年阳气可以镇阴煞。” 时萋点点头,“这也是个办法。” 阴煞经年累月滋生,大量年轻人分摊侵蚀,遗迹内的煞气浓度便会持续衰减。等阴煞消耗殆尽,帝国小队再入遗迹探查,便能省去不少麻烦。 只是手段显然阴毒。 可修真界类似算计比比皆是,她幼时在万蛊窟本就是被当做养蛊的容器,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时萋:“当老师挺好,钱不钱无所谓,主要是能顺利进出古遗迹。” 说完,她给许耀光回复:“先预付一年工资。” 光屏安静半晌,才弹出对方的回复:“最多可以预付六个月,我通知财务,三日内把钱打你账户。” 时萋调侃,“他肯定是怕你活不过一年。” 半年就半年吧,至少游戏仓的钱够了。 时萋再次追加要求:“把高一三班的时萋调到高三九班。” 她算盘打得啪啪响。 让方烬转过来,以大师姐的身份镇住全班。从前天演宗长老收徒,向来由首徒管束一众师弟师妹,根本不用亲自费心打理。 她懒得费心管教这群纨绔菜鸟,更何况星际体系于她全然陌生。 方烬身为S级机甲战士精通的近身搏杀、机甲驾控抢修、战场战术排布,全是她从未触及的盲区。 就连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也对此一窍不通。F级孱弱体质注定原主无缘任何前线战事,在校只修习精神力辅助类课业,半点作战相关知识都不曾接触。 几分钟后,许耀光的消息才回了过来:“你说的学生才刚升高一,精神力D级,身体素质还是垫底F级。直接跳去高三,是耽误她。” 帝国升学统考是污染星人唯一离开这里的机会,每人仅有一次报考资格。 时萋回复:“她用过细胞修复液,体质早就改善了。昨晚跟我一同进后山遗迹的就是她,能力完全没有问题。” 许耀光看着系统里调出来的基础档案,对照昨夜所见的叛逆少女,怎么都无法将两份印象重合,满心惊诧。 过了好一阵,他才回复道:“开学体检,只要她身体素质能达到D级,我就批准这次跳级。” 时萋这才发现光屏还能选择投影给他人观看。 她直接把聊天记录投影给你方烬。 方烬看得眉头拧起,满脸不耐烦:“我还要去读高中?” 时萋呵了一声:“不然呢?小黄楼的守则不是你定的?有一条不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 沉默片刻,他眼皮懒懒一掀,淡淡扫了眼时萋,应声:“行。” 距离开学还有二十五天。 一想到这具跑十分钟就虚得喘不上气的孱弱躯体,要硬生生拔高到D级体质,无数套高强度体能训练方案瞬间在方烬脑海里罗列铺开。 想到接下来的挑战,他眸子微眯,眼神都锐利起来,身姿挺拔如一杆标枪。 这是一场硬仗! “对了,这两个功法你拿去学一下。” 时萋将《养气诀》和《养魂诀》递了过去。 方烬随手接过,先被飘逸洒脱的字迹惊到,细读之后,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下意识用力,牢牢攥紧手中这薄薄的几页纸。 “《养魂诀》养的元神,就是精神力。识海就是精神海。” 这是一本提升精神海的功法。 将体内灵气化雾,雾气在精神海内氤氲,可以用灵雾孕养精神内核,将其滋养壮大,从而达到提升精神力等级的目的。 他们将精神海分为露、涓、涔、潭、泽、川、海;方烬自动转化为F到S。 在精神海达到潭境,及C级时,精神海竟能容纳物品,就跟空间纽扣一样。 另外一本《养气诀》翻开便是人体经络图。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穴窍,灵气要顺着经络游走,以固定的顺序穿过每一处标记了的穴窍,最终汇集在丹田气海之中。 运行完完整的一圈为一个周天。 运行速度,跟功法品阶和个人资质有关,就好似船在海中航行,船速和水流都缺一不可。 “早前有人做游戏隐藏任务只拿到半幅残缺经络图,凭此创出麻痹暗劲拳法。”方烬压下震撼,抬眼发问,“灵气只存在银河之心?” “目前我只发现银河之心里有。”时萋回答,“我才苏醒没几天,哪说得清楚。” 方烬想了想,又说:“对了,你购买游戏仓前,给D3YZ1第三军团的官方特殊渠道账号发一封邮件。” “就写进入古遗迹后,我对高阶能源的的侵蚀彻底消失,身体状态好转不少,申请回去做全套体检。” 时萋挑眉:“要是他们真派人来接你?” 方烬神色漠然,语气笃定:“不会。” 时萋没再多追问,“知道了。” 很快,时萋就跟许耀光签订合同,傍晚时预付工资到账,她直接提交了购买申请,系统提示最迟明日傍晚会送达。 接下来,时萋利用仅剩的余额在网上购买了一些药草。 既然星际文明是修真文明的延续,那很多相似的药草药性或许也相通,也可以尝试炼点儿丹药。 没灵气,只能熬点儿最基础的,她在天网上对比半天,最终敲定了两个丹方。 体修的“锻体丹”,以及降低精神力污染值的“清心丹。” 刚好清灵丹需要的主药,蕴神草叶片她已经有了,真能炼成,应该能搞到不少钱。 一整个下午,圆圆都在不停地送快递,跑得小短腿都快冒烟了。 而时萋…… 她以前分辨药性都是学药王神农尝百草,但她忘了,那时候的她体内有万种蛊虫,自身比谁都毒,根本不惧任何毒草。 而现在…… 还好只是拉肚子脱水,四肢发软无力、精神虚弱而已,小意思了。 中了毒,没办法继续辨别药性,炼丹只能暂时搁置,不过她已经将锻体丹的丹方解析出来,只等身体缓过力气,便能动手熬制。 她正卧床休养,门外传来动静,购置的游戏仓送到了。 将游戏仓放置到卧室后,时萋迫不及待地躺了进去。 刚躺进游戏舱,刺耳警报立刻响起: 【警告:检测到玩家精神力为F、身体多项指标不达标,建议暂停接入《洪荒飞仙》。游戏痛感最低锁定10%,以你当前状态遇危险易心悸,极端情况会精神崩溃甚至猝死。执意登录,所有 风险自负。】 一行红字突兀出现在眼前,好似血水从字上不断往下滴落。 是否确定进入?【是】OR【否】 时萋没有任何犹豫的选择了是,她这会儿精神力F,是因为她消耗了太多精神力现在只剩下一丝丝,却根本不能代表她的境界。 时萋强行接入《洪荒飞仙》的瞬间,警示同步推送至游戏管理后台。 【警报:体质指标受限玩家强制登录。】 后台管理员看清购机人姓名,猛地一怔:“是方烬。” 游戏全权由天网主脑管控,主脑放行,他们无权阻拦。管理员思索片刻,还是给第三军团军务监察的通讯,提前报备情况。 真要出了问题,也能及时处理。 精神意识坠入游戏的刹那,无垠湛蓝色星海瞬间铺展在眼前,星河流转,光芒璀璨。 一头巨鲲振翼横穿天穹,躯体绵延万里,羽翼遮蔽整片星海,连星光都被尽数吞没。 下一瞬视野骤然俯冲下坠,云海翻涌如千层浪涛,一座座悬浮仙山拔起,琼楼玉宇嵌在山巅;奇珍异兽穿梭云雾,灵禽振翅流光遍地,满目奇景纷呈。 无数缥缈修士踏剑凌空,衣袂卷着流云四散飞掠;远处崖畔隐有身影静坐,轻吹长笛,低沉悠远的乐声漫遍山野。地面沟壑间,各色灵虫异兽蛰伏游走,动静交织,一派鲜活洪荒仙域图景。 无数虚影走马灯般掠过后,周遭幻境尽数收敛。 时萋落脚一方白玉莲台,莲台下方是清澈的湖水,水面平滑如镜,将她的身形样貌完完整整地倒影水中。 这里正是角色创建之地。 时萋歪了歪头,眨眼。 水中的红裙女子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看起来,格外娇俏灵动。 时萋:“……” 这是她上辈子的样子。 星际时代的人管她这样的,叫萝莉。 先前小花朵朵只用普通账号登录,无需精神绑定,能随意挑选性别、捏脸塑形,她当初只选了系统默认模板,面容自带朦胧雾化,模糊不清。 现在么…… 她只能用自己的形象入内,不过她现在的模样,跟现实也有不小的出入。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系统提示音在响起: 【进入洪荒大世界后,玩家所有现实身份信息可自由切换匿名/公开模式,任何玩家、NPC均无权限窥探你的真实资料。】 原来如此,时萋瞬间想通小花朵朵从前始终没被人扒出现实身份的缘由。 星际帝国层级管控森严,现实里随便拿腕表一扫,高等权限贵族就能把原主的出身、资质、居住地址扒得一干二净。 可小花朵朵在《洪荒飞仙》玩了这么久,现实身份从未泄露,当初还是方家下人游戏里找上她,她才主动透露的现实身份。 时萋给自己取名蛊神。比上辈子的蛊仙还要高上一个境界。 名字确定的刹那,周身湖水骤然翻涌,一股巨大的吸力自莲台水下席卷而来。 耳畔灌满咕咚咕咚的水流翻卷之声,似蛰伏水底的巨兽正鲸吞万顷碧波,力道拉扯着她的神魂往下坠。下一瞬,暗流猛地一卷,裹挟着她冲破层层水幕,轰然破水而出。 水雾朦胧了眉眼,水珠顺着发梢簌簌滚落。 她刚稳住身形,抬头便见湖畔青石上静坐着一名青衣男子。 绿柳垂落在他肩头,一身素青道袍不染半分尘嚣,眉目清泠如山间寒月,气质淡得像一场一触即散的云烟。 他垂眸望来,声线温润清澈,宛若山间泉水:“冒险者,你好,我是你的引路人。” 时萋怔住,呼吸随之一滞。 “江浊!” 她进入洪荒飞仙,看到的第一个NPC,竟然顶着江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