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 1. 第 1 章 作话必看 四月底,晚风穿过樱花林,网球场旁的几株八重樱被吹得花瓣飞雪。 傍晚六点,立海大网球部的部活结束。部长、副部长与军师照例留下复盘,直到七点才散。 幸村精市锁上活动室大门时,真田弦一郎正像尊门神般杵在台阶下,站姿如松,笔直挺拔。 至于旁边的柳莲二,正低头奋笔疾书,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今日的训练数据与后续调整方案。 “丸井的体力还需要加强,”柳莲二边走边翻着笔记本,“今天最后三组对练,他的反应速度下降了大约百分之十二。幅度不大,放在关东大赛,若是碰上难缠的对手,很有可能被对方反超。” “明天加练体能。”真田说。 幸村微微侧头:“耐力跑再加两组?” 柳莲二:“可以。” “嗯。”幸村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作为新上任的一年级部长,他对每个部员的状况心里有数,对真田的执行力也有判断。 立海大网球部正值重建期,新的主力阵容还在磨合。挑战赛之后,前田前辈主动交出了部长之位。他们极少参与日常管理,训练也退到二线,把场地和决策权全部交给了新班子。 所以名义上是“三代同堂”,实际上扛旗的,是他、真田和柳莲二三个人。 他们被托付了这支队伍,肩上扛着“常胜”二字。每一天,都在往前推进。 三人走出校门时,路灯刚好亮起,橘黄色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从学校到车站这条路,他们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会一起走。 就在他们走到缓坡附近时,一阵强风刮了过来。 说是“风”,其实还不太准确。它几乎是凭空出现在缓坡上方,带着一股强烈的旋转力。 行道两旁的樱花树枝条被猛地压弯,飞雪般的花瓣被卷进气流,在空中乱转。 缓坡上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像是野兽百米冲刺的窸窣声。 “怎么回事——”真田下意识地侧身,手臂肌肉绷紧,挡在身侧。 柳莲二合上笔记本,常年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幸村没有动,只是那双紫灰色的眸子微微一凝。他披在肩上的外套下摆被风掀起,吹得猎猎作响。 那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又在下一秒,一切恢复如常。 被风卷起的树枝缓缓弹回,抖落几片落花。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枯叶践踏声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急。 紧接着—— “哗啦”一声,灌木丛向两边分开。 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从阴影里窜了出来,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急刹声,硬生生停在了路灯下。 * 山崎明美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的时候,实在算不上体面,说是惨不忍睹也不过分。 头发里插着三四片形状各异的树叶,右侧脸颊被树枝划出一道血口子,校服裙下的丝袜勾丝得不成样子。 她右手捏着符纸,左手反握短刀,那双原本干净的校供皮鞋此刻糊满了泥。 “可恶……让我抓到,非得拔了你的毛!”她呼哧呼哧地喘了口气,拨开眼前那片挡视线的叶子。 明美忽然愣住。 身后有人。而且正在盯着自己看。 她缓缓转过身,和路边的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真田弦一郎还保持着防御姿势,眉头紧锁;柳莲二常年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点。 幸村精市站在两人中间,外套下摆还在微微晃动,脸上的表情倒是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明美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运算:网球部,刚从学校出来;真田临战状态,柳莲二在观察记录;幸村……此人危险度待定。 她面无表情地把符纸塞进口袋,握着短刀的手后挪,利落地藏进袖口,站直身体。 然后,点了点头。 一个标准的路遇同学的点头致意。 不多不少,礼貌疏离。 做完这一切,她回过身,准备继续往前冲。 走了两步,又猛地刹住。 再次回过头,开门见山地问:“刚才你们有看到……呃,感受到一阵奇怪的旋风吗?” 三人集体沉默了一瞬。 “……有。”幸村先开了口。 “往哪个方向?”明美追问。 幸村抬手,指了指他们身后的方向。 “谢了。” 她干脆地点头,朝着幸村指的方向跑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一瞬,幸村微微侧目。 女生动作干净,步子轻盈。明明是一副狼狈模样,眼神却鲜活又警觉,活像只刚从荆棘丛里蹿出来、却还惦记着扑鸟的野猫。 转眼间,女生就消失在缓坡另一侧的树影里。留下三个人站在路灯下,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柳莲二翻开笔记本: “山崎明美。一年C组15号。入学排名年级87,出勤率正常,没有参加任何社团。” 真田皱眉:“你怎么连人家入学排名都知道?” 柳莲二没有抬头,翻过一页笔记。 真田张了张嘴,决定不追究这个问题。 “一年C组?”他抓住另一个关键词,“那不是和幸村——” “嗯,我们班的。”幸村语气随意,“严格来说,坐我旁边。” “她刚才手里那个,是短刀吧?”真田沉下声音,“学生携带危险物品,严重违纪。” “如果我们三个都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幸村轻声回答。 真田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就这?” “嗯?” “你就不说点别的什么?”真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可是坐在你旁边的。” 真田希望他的这位幼驯染,能够稍微有点危险意识。 “真田,你冷静一点。”幸村微笑,“大概只是精力旺盛,在追着风玩吧。” 真田:“追风……玩??” 他看了一眼后山漆黑的方向,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刀?在那种地方?这叫玩??” 柳莲二笔尖不停,头也不抬:“数据补充,她跑去的那条路通向学校后山,那片区域平时没有人会去。” 真田深吸一口气:“更松懈了。” “幸村。”柳莲二终于抬头,“这位山崎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 幸村看着山崎明美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接话。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路灯的光只能照亮路面的一小段,远处樱花林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灰。 良久,他才开口:“新生自我介绍时,她说因为父亲工作调动,从八原转来的。” “八原?”柳莲二笔尖一顿,似乎在检索脑中的资料库,“九州地区的一个小镇,森林覆盖率高,有大量古老的神社和祭祀遗迹……听说是个灵异事件频发的地方。” 真田:“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柳莲二面不改色:“记录是习惯。” 真田:“……” 这回答跟说废话一样。不过他也没打算从柳莲二口中听到真正的答案,转而望向那个女生消失的方向。 “从小在深山老林里野惯了,身上带着不合群的野性。带刀乱跑,毫无纪律。太松懈了。” “野性吗。”幸村低声重复,嘴角微微上扬。 真田看着他那个表情,后颈莫名一凉。 “……你笑什么?” “没什么。”幸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只是觉得,今年的春天,好像会比往年有趣一点。” 柳莲二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犹豫了一下,重新写上。 三人继续走。路灯下的影子恢复成一排横队。 走出十几步后,幸村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那里似乎闪过一晃而过的金光。 他转回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 山崎明美跑出足够远才放慢脚步。 她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把短刀从袖口里抽出来,左手握紧刀柄。 符纸从口袋里重新掏出,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灵力在指尖凝成微弱的金色光芒。 她今天在追的这只妖怪,是一只风镰鼬,比上次在八原收的那种更大,也更狡猾。< /p>对于没什么危险性的妖怪,明美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 但它最近在学校后山的老樱花树附近吸食了什么东西,妖力突然增强,甚至开始攻击人类。 作为除妖师,明美不得不站出来履行本职工作。没想到对方见到她,不降反战,戏耍她一通后一溜烟地逃命。 明美追着它的妖气痕迹,眉头拧成一团,越想越气。 她最烦这种不按规矩来的。 不听指令,到处乱窜,清除起来又麻烦又费时。 以前在赛博大陆当高级牛马时,遇到这种不听指令的冗余数据,她都是直接拔电源的。 这辈子换了短刀符纸,逻辑也一样。 穿过学校后山,明美终于在坡底的一棵老樟树前截住了它。 “跑得挺快。”她把符纸掷向空中。 符纸炸开金光,沿着四周蔓延,把整棵樟树罩在符阵的范围内。 树冠里响起一声尖锐的嘶叫,树叶暴雨般落下。那只风镰鼬从枝叶间窜出来,朝她面门直扑。 她侧身避开。左手短刀横削,划出一道弧线,掠过镰鼬的身体。 镰鼬被击飞,撞在符阵边界上,弹回来,在地上翻滚了两圈。 明美低头看着它。 最近学校不太平,网球场边总刮怪风,好几个部员的球拍线莫名其妙断裂。走廊里门窗无故敞开,还有人被看不见的东西划伤了手臂。应该都是这个小东西搞的鬼。 “本来不想跟你计较,但你踩到红线了。” 明美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竖起,低声念诵。 镰鼬发出最后一声嘶叫,妖气消散。 半空中悬停的几片落叶,缓缓坠地。 尘埃落定。 明美垂下手,短刀在指尖转了半圈,收入裙底暗藏的刀鞘。 四周安静下来,夜风吹动樟树叶,沙沙作响。 她这才想起自己的书包,还被扔在教学楼后面花坛的草丛里。 顺着来路折返。 经过刚才和三人组相遇的地点时,她特意停了一下。路灯下干干净净,没有残留的妖气。 她除妖师的身份,应该没被发现吧? 明美深吸一口气,试图说服自己:当时天色暗,路灯覆盖范围有限,她藏短刀的动作也很迅速。对一个刚跑完冲刺的碳基人类来说,已经是最佳发挥了。 打招呼时,表情管理也到位。比任何正常国中生都要正常。 嗯,应该没破绽。 灵力消耗了不少。碳基人类的身体就是羸弱,接下来的体育课估计要装病休息了。 想到先前遇到的立海大三巨头,明美不由地抚额叹气。 一个人身后盘着黑虎,一个人周身缠着吐信子的赤蛇,还有一个……她不想想了。 明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本想让大脑放空,可那双眼睛偏偏赖着不走。 刚才擦肩而过时,幸村精市打量她的眼神,锐利,极具穿透力,仿佛一瞬间就看穿了她。 不怒,不威,让人本能地后颈发凉。 这就是她在赛博大陆时,老爹天天对着古早文献和影像资料念叨的“帝王气”吗?单靠一身生物肌体就能散发出这种压迫感…… 可惜老爹生不逢时,穷尽一生也没摸到时间逆流的门路,只能隔着史书和全息影像,对古人发癫做着权臣梦。 而她——不仅成功让时间回溯,还打破了次元壁,掉进一部八百年前的古早2D运动番里,当了个兼职除妖师。 那个与她擦肩而过的少年,将在这部运动番里建立帝国,成为全国霸主,最后沦为垫在主角脚下、助其登顶的最惨烈磨刀石。 身侧的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盛极而衰,王朝更迭。 历史如此,剧本亦然。 也许是从小被老爹用各种帝王传记洗脑,即便转世为人,那段“辅佐霸业”的底层代码,还是没忍住冒了头。 要眼睁睁看着这样的王者蒙尘、跌落神坛吗? ……唉,有点棘手了。 毕竟她现在不是赛博大陆的高级仿生人,而只是一个柔弱不能自理、零配置零外挂、随时可能死翘翘的碳基裸奔号啊。 2. 第 2 章 山崎明美以前不叫山崎明美。 她叫什么不重要。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属于那个被轨道炮轰成碎片的赛博亡魂。 至于那个亡魂的故事,不提也罢。 好吧,其实她以前叫明美。虽然乍一听是个相当本土化的名字,但她是个地地道道的赛博大陆原住民。 赛博纪元3028年。 那是一个人类登顶造物主神坛的时代,同时也是一个把人间变成地狱、生灵涂炭的时代。 通天巨构,遮蔽天光,星舰航线满载着财阀的贪婪。人们把意识上传云端,在数据洪流和仿生躯壳里苟延残喘,美其名曰“永生”。 AI对轰,算法博弈。战争早已不再需要人类流血,一键就能让敌方基地灰飞烟灭。在科技高度发达的赛博大陆,人类只是一串代码,沦为系统的附庸。 上层财阀垄断了整个星域的算力,把持着全人类的生死命脉。底层平民在辐射废土挣扎,在霓虹暗巷中等死。 新生儿不再诞生,放眼望去,只有仿生人、义肢改造和赛博精神病。 明美的老爹,则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他痴迷古代权谋史,崇尚“纯粹人性”,向往“君臣相佐”的浪漫。梦想回到从前那个车马慢、刀剑冷的旧时代,凭着一肚子阴谋阳谋,去辅佐一位千古一帝,当个权倾朝野的权臣。 他总会在喝的酩酊大醉后,哭的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大骂:“与其在这破烂世道里给财阀的AI当耗材,不如去封建社会给人当狗头军师。至少主公登基那天,军师是有从龙之功的。” 明美的老妈是生化科技公司的高级研究员,跟老爹志趣相投。这俩人不仅脑回路一样清奇,老妈还有个更为光辉的理想——回到古代,逆改历史,以古代的盛世,把这个生灵涂炭的赛博文明掐死在摇篮里。 老妈比老爹更清醒,知道想要达到这目标,光靠权谋是不够的,还得真理在手,凭实力说话。 她经常怼老爹的一句话是:“真回到古代,在绝对武力面前,你那点阴谋阳谋屁都不是。” 两人一拍即合,暗地里合力造反……啊不,是捣鼓起了时间回溯仪的研究。 时间飞逝。 直到肉.体衰老,他们也没摸到时间逆流的门槛。时间如长河,河水不能倒流,这似乎是恒古不变的宇宙铁律。 他们拒绝了生化改造和意识数据化的苟活,决定用凡人的方式走向终点。 但在这之前,要留下点什么的。 于是,他们倾尽心血,“孕育”了一个高智仿生人,取名“明美”。 寓意光明美好。愿你我都有光明的未来。 明美不负众望,完美继承了父母硬核且奇葩的知识库,以及回旧时代当辅佐官的执念。 父母离世后,明美接过那台时间回溯仪,在赛博乱世里,继续未完成的研究。 岁月更迭。 明美为了糊口,在星域学院当系统调度官。 其实就是给各种智脑系统擦屁股、填漏洞、把乱七八糟的数据流归拢成最优解。 算是个高级行政牛马,也称“背锅侠”。 那天她照常下班回家,正走在路上,遭遇了上层财阀同盟对下城区的清洗轰炸。 轨道炮从天而降。她被冲击波掀飞,撞穿两面合金墙壁,跌进废弃通道。 左臂从肩关节撕裂,仿生脊椎断裂,胸腔内部的生物集成神经束被碎片刺穿……纳米修复程序启动后立刻宕机,机体损毁率超过临界值,无法重构。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里全是红色警告弹窗。 【系统警告:核心过热。痛觉屏蔽模块离线。】 【系统警告:生命体征临界。预计存活时间:00:01:32】 明美咬着牙,用仅剩的右手从怀里摸出那台时间回溯仪。 两代人的研究,无数次失败。 父母未竟的遗愿,和她此刻唯一的生路。 她拖着半截残躯爬到角落,把回溯仪插进脑机接口,在倒计时结束前一秒按下了启动。 幽蓝的光将她吞没。 最后的意识里,是父母的执念代码——回古代当辅佐官,佐帝王,镇山河,断机心,绝赛博文明于未然。 * 再睁开眼时,周围的光线又亮又惨白。 有人在说话,叽里咕噜的,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想动弹,四肢不听使唤,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些哇呜哇呜的哭声。 几个小时后,明美逐渐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时间回溯研究成功了。 第二,可能因为仿生躯体损毁严重,只有意识过来了。她现在是个带着完整记忆的新生儿。 第三,她没有回到爸妈向往的旧时代。这里虽比不上赛博大陆畸形发达,但也早已是相对现代化的社会,帝王将相早成了历史尘埃。 明美躺在婴儿床上,习惯性地想调出系统面板—— 但眼前没有出现幽蓝的数据流,也没有一键扫描的智能反馈。只有雪白的天花板,和一只咯吱旋转的风铃。 明美盯着风铃的残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老爹,老妈,您女儿实现了一半您的愿望——时间回溯成功了,但没能见到你们魂牵梦萦的千古一帝。 不但没见到,还退化成了纯碳基生物。没有仿生器官,也没有神经接口,甚至连最基本的视觉HUD都没有。 明美试图翻身,想看看能不能直接滚下床给自己一个痛快,好回赛博大陆重开一局。 可惜四肢不听使唤,她只能像一只翻不了身的乌龟,徒劳地蹬腿。 满级辅佐官,逆天改命。 满级辅佐官,翻不了身。 我那迷人的千古一帝啊,且再等一世吧。 * 两个月后。 明美摸清了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 这里是距离赛博大陆一千年前的二十一世纪。一个相对和平的年代,科技还没有主宰一切。贫富差距虽然存在,但普通人有活下去的保障。 认真盘算之后,明美得出一个结论:时间回溯是个盲盒,重开风险太大。 这一局虽然没回到父母心心念念的古代,没法辅佐帝王搞事业,但好歹保底是个直立行走的人类,而且这个时代不算太坏。 若是强行重启人生,万一回到赛博大陆已经没有生命特征了,或者去了其他年代变成了阿猫阿狗,那可真是彻底完蛋。 想通之后,明美一拍大腿,决定先苟发育,等长大再重新研究时间回溯仪。 父母交给她的辅佐官KPI,早晚得拿下。 直到某天,明美发现这世界有点不对劲。 这个科技发达、讲究唯物主义的二十一世纪,居然有鬼。 那东西蹲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浑身漆黑,猫一般大,没有眼睛,只有一个嘴巴。 它歪着头,似乎在打量她。 一岁不到的明美,和它大眼瞪小眼。 说可怕,有点。但和上辈子那些红着眼睛、系统崩溃的赛博精神病举着链锯追着她砍相比,这玩意儿毫无杀伤力。 明美深吸一口气,启动应急预案—— “哇啊啊啊啊啊啊!!!” 她嚎啕大哭。 现在这个1级小号没有任何安保系统,只能用高分贝哭声召唤两个满级NPC——她现在的爸妈,来保护她。 哭声震得那只小鬼往后一跳,从栏杆上滑了下去。 不到半分钟,房门被撞开,妈妈冲进来一把抱起她:“宝宝怎么了?做噩梦了吗?”爸爸则在一旁挥舞着奶瓶火速支援。 两只满级NPC似乎看不见那只小鬼,但用物理手段吓退了它。 明美一边哭,一边在心里给这只小鬼记了一笔:等姑奶奶升到2级,第一个清空你的缓存。 然后明美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碳基人类不仅升级慢,还弱爆了。 几次发热和呛奶,都险些让她重开。 雪上加霜的是,她拿那些小鬼和阿飘一点办法都没有。每次只能靠哭引来爸妈的保护。 不过她也逐渐 发现,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其实不敢真正靠近她,顶多躲在角落里龇牙咧嘴。 随着她的个头一点点长高,她对这个新世界的认知也发生了偏移。 一开始,她整个人都是绝望的。四肢不听使唤,没法外接硬盘下载知识库,连翻个身都没法做到。 最让她抓狂的是,她现在有疼痛感。呛奶时气管的灼烧感,发热时肌肉的酸痛,长牙时牙龈一跳一跳的刺痛。这些在赛博大陆从未有过的体验,如今真实得让她哭了一次又一次。 但疼痛也开始教会她一些东西:烫的不能碰,高的不能爬,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这些在赛博大陆时,存储在数据库里的生存守则,如今通过真实体验刻进了本能。 当明美终于能踉踉跄跄地用双腿直立行走时,她那颗被赛博丛林淬炼过的钢铁之心,猛地被击中,开始软化了。 八原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没有直抵苍穹的通天巨构,也没有遮蔽天光的霓虹暗巷。 这里有望不到头的绿色稻田,一望无垠的蔚蓝晴空,还有春风拂面,细雨润物无声。 白鹭在清晨慢吞吞地从水田里起飞,客厅里的古董电视机里,放着影像库里古早的动画片,街角杂货铺的老板娘总是笑呵呵的,塞给她各种口味的水果糖。 那天午后,明美从午睡中醒来。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估计是忙活完的村民伯伯收工回家了。 她揉着眼睛,踉跄地走到廊下,斜阳落在脚边。 厨房里传来笃笃的切菜声,妈妈正低头忙活;爸爸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剥蒜,蒜皮飞了一台面。 隔壁家那条总是冲她摇尾巴的柴犬,此刻正趴在篱笆下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那一刻,赛博大陆的一段回忆窜入明美的脑海。 老爹一边喝着劣质合成酒,一边痛心疾首地念叨:“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当时在待机补HP的她,觉得老爹是系统故障了。但现在…… 明美看着眼前的画面,以及那被夕照镀上金边的庭院,忽然不由地笑了起来。 这里空气清新,没有辐射尘埃的金属味;这里邻里友善,没有财阀垄断,也没有为了生存进行各种义肢改造最后系统崩溃的赛博精神病。 这里允许弱者呼吸,允许“无用”的人被温柔以待,这里不讲阴谋阳谋,不需要辅佐官,更不需要什么千古一帝。 明美现在最快乐的时刻,就是每天下午三点,阳光正好,妈妈端来一盘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猫咪趴在她的小窝旁打呼噜。她嗅着苹果的甜味,掌心传来猫的体温。 这是她在赛博大陆几百年的生命里,从未被编写过的数据。温热的、不可预测的、属于“活着”的实感。 老爹,老妈,女儿很喜欢这里哦。 你们说得没错,在一个充满“纯粹人性”的时代,做一个能尝出味噌汤咸味、能感受到阳光温暖、会因为快乐而心跳加速的真正人类,真的很幸福。 至于千古一帝?辅佐王道?这里似乎不需要它的存在,也不需要我这个满级辅佐官。 所以,可以允许我,把这当成一次短暂的观光旅行吗? * 明美渡过了一段安稳悠闲的时光。 尽管周围还是有无数阿飘在飘来飘去,但只要不越过安全红线,明美甚至懒得正眼瞧它们。 明美以为,自己会在这份宁静中,安安稳稳地长大,然后去环游世界。 直到几天后,大门被敲响。 客厅里站着一个长相斯文的男人,妈妈说是远房来探亲的亲戚。 明美正趴在榻榻米上逗猫,余光却瞥见男人和煦的笑容背后,一只长着三只眼睛的妖怪正亲昵地舔着他的肩膀。 男人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微笑着冲她眨了眨眼:“你好,我叫拓麻,是个除妖师哦。” 说完,他又介绍身旁那个表情紧绷的少年:“他叫名取周一。” 明美手里的逗猫棒停顿在半空。 3. 第 3 章 名取……周一?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像是在哪部古早2D影像里…… 但她在赛博大陆的核心数据库太庞大了,如今这具碳基大脑的读取速度根本带不动,许多归档文件成了碎片数据,一时半会儿检索不出来。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大人们聊天时,名取周一被留在她的小桌子旁边。 明美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根蜡笔,正低头画画。 “你画的是什么?”名取周一问她,语气有点惊讶。 “壁虎。” 明美头也不抬,又补了一笔尾巴。然后指了指他的手背:“就是那个。” 名取周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他手背上那只壁虎,正从他的指缝间穿过,缓慢地蠕动着爬向掌心。 明美心想:这东西竟然还会动,具备独立反应机制……是类似防火墙的外接式防御系统,还是寄生型杀毒软件? 名取周一沉默了一会儿。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抬起头时,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兴奋。 然后他看着她,语气不像提问:“你也能看见,对吧。” 名取周一当时还是少年模样,脸上没有后来那些表演出来的笑容。他看她时的表情,像是一个被孤独包围的人在辨认同类。 “你能看见,对吧?”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明美点了点头。 名取周一眼睛亮了。 然后他听见面前这个四岁的小不点用非常老成的语气问:“你身上的壁虎,是外接式,还是寄生型?” 名取周一:“……啊?” 明美心想:看这样式,应该是寄生型。 名取周一完全没听懂,但这不妨碍他激动。他紧紧握住明美的手:“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是一个人!” 明美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问问他这个杀毒软件能不能给她也装一个。 她真是厌倦了那些小鬼和阿飘的纠缠。 * 几天后,名取周一又来了。 这回只有他一个人,拓麻先生没跟着。 听妈妈说,他是爸爸那边的远房亲戚,论辈分算起来得叫表哥。虽然明美至今没搞明白,这个“表”到底是怎么表出来的。 和爸妈打过招呼后,名取周一带她去了山中神社,拜见里面的一位老神官。 名取周一和老神官寒暄了几句,掏出拓麻先生的信递过去。 老神官看完信,将视线落在明美身上。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明美感觉有一股凉意从那里渗进去,绕过她体内某条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通道,又退了出来。 老神官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 “灵力很强。”那语气不像夸奖,更像医生看到了一张不太好的片子,“但毫无节制,四处外泄。在妖怪眼里,和一盘珍馐差不多。” 他看向明美:“小丫头,你有没有发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特别爱往你身边凑?” 明美想了想。好像……确实。 听名取周一说,别的能看见妖怪的人,偶尔才会撞上一只。 她陪妈妈出门买个菜,沿途能碰到六七只。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这里的特色。 “灵力越强,越容易招妖。”老先生继续说,“你现在年纪小,妖怪顶多吓吓你。等你长大一点,灵力更盛,被你吸引来的就不只是这些东西了,还有想吞噬你的。” 他顿了顿。 “不学会保护自己,迟早出事。轻则伤己,重则连累家人。” 明美抿了抿嘴。这老神官倒是没有说假话,有好几次妈妈生病,她就看见有脏东西附在她身上。 “您愿意收她为弟子吗?”名取在一旁问。 老神官又看了明美一眼:“小丫头,你自己愿不愿意?” “愿意。”明美答得很快。 其实她根本没得选。如果不学,她就是全家最大的安全隐患。 用她赛博老爹的话来说,一个合格的辅佐官,绝不能让隐患威胁到大本营。 * 明美开始学习除妖术。 认符纸,画符阵,吟咒,拔刀。 听起来简单,但除妖师这活,真不是普通人能干的。光是符纸的种类,就学得人头大。 驱邪、镇灵、封印、引路,每种用的墨不同,画的阵不同,激活的方式也不同。 不过,这倒让她想起赛博老妈教她的那些热兵器配方。硝石、硫磺、木炭,比例不同,威力不同,引爆方式也不同。 悟到这层之后,明美学符阵的速度突飞猛进。 布阵时还要考虑地形、风向、妖气的流动方向,以及万一阵法被破,退路在哪。 “除妖不是逞强。”师父说,“是清场。把不属于这里的东西清出去,把被扰乱的东西归位。” 明美听着这话,觉得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原则。 哦,是赛博老爹留给她的史学资料里说过的话。 车同轨,书同文,把四分五裂的乱世归拢成一个整体。 本质上,这也是清场。 明美万万没想到,身在二十一世纪和平年代,她居然以这种方式,干起了扫平乱象的活。 虽然没能辅佐帝王登顶,但给这片土地杀毒清灰,维持系统稳定,也算是另一种佐弼王业嘛。 * 七岁那年,师父让她第一次独立除妖。 八原山林深处,一口废弃的古井旁,一只低阶妖怪盘踞其中。 师父说它能力不算强,但狡猾得很,已经在这片区域活动了半个月,害得附近几户人家夜夜噩梦。 师父把她送到山路上,就停了脚步。 “从这里开始,你自己走。” 明美攥着符纸和短刀,沿着山路往古井的方向走。 夏天的八原山林静谧,蝉鸣铺天盖地,但越靠近古井,声音越少。到最后,连风都停了。 除妖师这行,对于容易死的人类来说,就和赛博大陆的专职杀手差不多,每一次出阵都是拿命在赌。 明美在古井前站定。 那妖怪从井口探出头来看她,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笑一个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 明美深吸一口气。手心全是汗,符纸差点粘在一起。 咬着牙把三张符纸按训练时的位置甩出去,符阵激活,金光从三面合围。妖怪发出尖叫,朝她扑来。 明美侧身躲开,左手短刀胡乱一削,刀尖堪堪划过妖气的核心。 金光炸开,妖气消散。 瞬息间,古井恢复了宁静,山林里的蝉鸣重新响起来。 明美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短刀还在手里,不停地发颤。 她看着这副景象,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乱象清除,规则建立。就像在赛博大陆隔着屏幕凝视那支古代军阵时的那种震撼。 当所有的不确定性被抹平,所有的混乱被归位,剩下的只有一条清晰的、不可动摇的线。 那一刻明美确认了:除妖这条路,她要走下去。守护这个时代的安稳,让大家都能像现在的她一样,过上幸福安稳的日子。 之后的日子,从拿反符纸到闭眼画阵,从嫌短刀沉到一刀劈散低阶妖气……八原的山野成了她的训练场。 山林里的妖怪从最初冲她龇牙,到后来看见她就绕道走。 师父评价她天赋不算顶尖,但胜在够狠。 别人除妖,是能封就封,能赶就赶,给妖怪留一条退路。 明美不。她布阵讲究关门打狗,斩草除根,绝不留一丝死灰复燃的可能。顺手还要把妖怪窝里的灵石之类的高能量体搜刮干净,以免资源浪费。 “你除妖的时候,”师父有一次喝到半醉,慢悠悠地说,“跟那些当官的抄家似的。” 明美觉得这是她收到过的最高评价。 斩草除根,充盈国库,这不就是辅佐官佐弼王业的基本操作吗? 这波属于专业对口,也算是继承了老爹天天念叨的佐弼精神了。 * 八岁那年,名取周一来探望她,并带来了自己的好朋友。 “明美,这位是的场静司,哥哥的朋友。” 什么? 的场静司? 明美一直觉得名取周一这名字耳熟,但不太敢确认。此时听到的场静司…… 两个关键词叠在一起,明美脑子里那座尘封的古早2D影像库瞬间弹窗…… 当然,这只是一个夸张的表达,她现在是碳基人类,这个世界也没有仿生人和脑机接口这种高端的东西。 总之,明美发现自己不仅回溯时间,还打破了次元壁,掉进了一部叫《OO友人帐》的古早2D治愈番里。 说实话,她当时心情有点复杂。 这是一个妖怪和人类做朋友,温情脉脉的治愈人心的世界! 她苦练四年除妖术,练就了一身关门打狗、连根拔起、抄家式除妖的狠辣手段,准备在百鬼夜行的乱世守卫一方人类平安,结果敌军冲她递来一盘橘子:要和我们一起吃吗? 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按照年龄推算,这时候主角夏目贵志应该正在各家亲戚之间被踢皮球。 明美开始认真盘算:要不要让爸妈去把夏目收养过来?给他一个温暖的童年,顺便找他商量一下,把友人帐借过来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开发出提高除妖效率的新阵法…… 毕竟那东西从功能上看,简直就是一台拥有最高管理员权限的妖怪IP总服务器。 这个计划在明美脑海里存活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计划搁浅。 倒不是因为夏目贵志的亲戚不肯放人,而是她发现,自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她的爸爸,失业了。 4. 第 4 章 那之后的一两个月,山崎家的空气里压着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东西。 爸爸依旧早出晚归,起初他回家还会勉强笑一下,说一句“今天有家公司让我等通知”,后来连这句也不说了。 明美趴在榻榻米上刷各种新闻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蔫儿吧叽地坐在玄关的台阶上,耷拉着脑袋,手里捏着解了一半的领带,整个人像干瘪的木乃伊。 妈妈的话也越来越少,总是坐在客厅里一个人发呆,或是拿着计算机对着账本愣神。 有几回明美半夜被尿憋醒,摸着黑去上厕所。经过客厅时,看见两个人各坐在沙发一头,谁也不说话。 明美没有出声。她悄无声息地退回走廊里,回到房间。 她本以为来到这个和平年代,就不用再为生存发愁了。可现在看来,阳光再好的地方,也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这个国家的家庭模式,大多是男主外,女主内。全家的收入来源,几乎都维系在男方一个人身上。 但现在爸爸失业了。 也就是说,大本营的后勤系统,崩溃了。 用赛博老爹满级辅佐官的理论来说:这他喵的是粮道被劫啊! 兵法有云:粮道一断,军心必乱。轻则营啸哗变,重则不战自溃。 而她现在就在这支断粮的军队里。 如果爸爸一直找不到工作,家里没有经济来源,她可能就无法继续上学,也没有钱去周游世界,最后一直待在这个小山村里,随便嫁个人,结婚生子,老死在此。 想想都可怕。 如果执意去外面闯一闯,可能会和她看过的记录影像里的女主角一样,没有学历作为敲门砖,被骗去不知名的黑心工厂,或者更糟糕的地方,过上看不见天日的生活。 更加可怕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走到那一步。一个来自赛博大陆的预备辅佐官,可以有杀身成仁的觉悟,但绝没有把自己搭进泥潭的道理。 明美一咬牙一跺脚,看来只能由自己来暂时扛起这个家了。 但具体怎么扛……她还没想好。 在赛博大陆,老爹老妈为了让她成为一个文武双全的辅佐官,只教了她在旧时代呼风唤雨的生存技能。权谋博弈、排兵布阵、冷兵器锻造、热兵器配方,她门儿清。 可这里是二十一世纪,这些技能统统没用。 总不能去应聘说我能手搓地雷吧?八年的人类生活经验告诉她,这么说一定会被当成精神病抓起来。 正发愁呢。爷爷打电话来说油菜花开了,邀请一家三口去乡下散心,也顺道让爸爸转换心情。 然后,明美见到了爷爷奶奶在乡下的工坊。 火炉、铁砧、钳子、铜丝。 明美的眼睛亮了。 这不是工坊,这是军械库。 这几天为了家庭的军粮,她操碎了心,发现来钱最快的方式就是当网红。 直播、擦边、卖货三位一体,流量变现快到令人发指。 但她一个连灶台都够不着的小豆丁,总不能去镜头前扭来扭去吧?这钱赚不了。 看到眼前的工坊,明美脑子里快速生出一个赚钱的法子。虽说这个时代不能贩卖冷兵器,但可以贩卖和冷兵器相似的饰品啊。 “欧巴桑!”明美拽着奶奶的衣摆,仰起脸,“可以给我笔和纸吗?” 奶奶正往簸箕里拣豆子,被她拽得身子一歪,几颗黄豆骨碌碌滚到地上。 “哎哟哟,要笔和纸做什么呀?” 嘴上问着,手已经从旁边的杂物柜里翻出一支铅笔和半本旧记账簿,递了过来。 奶奶对孙女的请求,向来没什么抵抗力。 明美道了声谢,趴在擦得发亮的木凳子上,当即画了一幅铜簪的图样。 云纹收头,饕餮镇面,庄重大气,放在市场上绝对是爆款。 画完后,明美举起成果噔噔噔跑到奶奶跟前。 “画好啦!” 奶奶接过纸,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表情从困惑到认真,最后斟酌着开口:“这个……花纹好像庙里的。” 明美愣了一下。 咦——? 她一把捞过妈妈放在矮桌上的手机,小手指飞快地戳进搜索栏,快速检索起这个国家的传统纹样和民俗偏好。 樱花、桔梗、红叶、山茶。轻柔的、纤细的、带着季节感的纹样铺满了整个页面。 她默默关掉手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张饕餮镇面。果然是一山有四季,十里不重天,在旧时代庄重大气的饕餮,搁在这儿叫吓人。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明美找奶奶要了新的纸,一边画一遍默念。 这次她先搜了几张时下流行的簪子款式,研究了一圈这个时代的审美风向,才在纸上落笔。 簪头暂时做成简约款。一来贴合这边的审美,二来她现在的身体各项技能都比不上在赛博大陆,碳基人类手指的精细操控力远不如仿生人。 等手劲上来了,再升级成镂空雕花、多层嵌套等复杂工艺。 画好图纸,她又蹬蹬蹬跑到爷爷跟前,把图纸连同一卷铜丝塞进他手里,连说带比划地请爷爷帮忙把铜丝剪成合适的长度。 爷爷戴着老花镜,端详了图纸,又看看眼前这个撒娇卖萌的小孙女,满肚子疑问最终化成一声“好好好”,转身去找钳子了。 铜丝截好,明美接过来,开始自己弯。 爸爸看着桌上逐渐成形的铜丝发簪,沉默良久。八岁的女儿,竟然做出了大人都未必做得出的东西。 “明美,”爸爸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跟谁学的?” “在电视上看到的。”明美抬起头,天真无邪地回答。 这话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万能答案,拿来应对任何“你怎么会这个”之类的盘问。 电视是个好东西,什么都播。烹饪节目教做菜,手工频道教折纸,纪录片里偶尔闪过几个匠人打首饰的镜头。 合在一起,理论上足够解释任何技能来源。反正大人也不会真的去翻节目单。 如果这套说辞不通,她还有第二套。 但爸爸听后,居然“哦”了一声。 ——这就信了? 好吧。挺好。第二套说辞没用上。 * 东西做出来了。 明美把簪子轻轻放回桌面,托着下巴开始思考下一步。 光做出来没用,得卖出去。要卖出去,就得让人看见。 这个时代的商业逻辑她已经大概有了了解——流量就是客源,曝光就是销量。 但她目前手头没有任何渠道,没有店铺,没有人脉,甚至没有合法的成年人身份去注册账号。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路。 明美瞄了一眼旁边正刷手机刷得入迷的妈妈。 总之,先起号。 5. 第 5 章 妈妈按照明美的“指挥”,拍了一段她掰铜簪全过程的视频。 开头是小小的手指捏着铜丝折出一个弧度,镜头拉近,特写铜丝在指尖翻转、弯折、固定,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切全景:扎马尾的小女孩趴在工作台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最后是成品定格,自然光打在铜丝桔梗上,花瓣的弧线映出浅浅的影子。 视频结尾一行字:“小学二年级的手工。” 这是明美用手机剪辑的。这段日子她把这几个平台上的爆款视频拆了个底朝天,什么角度最抓眼球,什么节奏最勾人,什么BGM一响就能把情绪顶上去,她闭着眼睛都能配好。 标题斟酌了半天,最后写了:“爸爸失业后,8岁女儿说要用课后手作撑起这个家?铜丝桔梗簪?每一根都是认真弯的” 标签她也打满了:手作、铜丝饰品、桔梗、小学生手艺、初心者、可定制、应援。 妈妈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明美……你确定要这么写吗?” “确定。” 商场如战场,兵不厌诈。 辅佐官的守则里讲什么?讲实效。 能赚取流量的标题就是好标题,道德洁癖不能当饭吃。 视频发出去第一天,播放量破了五千。评论区有人说“好治愈”,有人质疑“这手法不像小孩子”,还有人问“卖不卖”。 明美等的就是这第三种评论。 但开店不急,先养号。 账号的权重靠的是持续更新和互动数据。于是一家三口制定了作战计划:日更。 问题是谁来拍。 妈妈要忙家务,爷爷和奶奶是不可能了。明美把目光转向了爸爸。 自从失业后,他每天窝在客厅里,要么翻招聘信息,要么对着电视发呆。 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明美叫他帮忙拿个东西,他反应都要慢半拍。 明美把手机递过去:“爸爸,帮我拍个视频。” 爸爸愣了一下,接过手机,问:“怎么拍?” “对着我的手拍就行。拍清楚铜丝的动作,不要抖。” 爸爸照做了。 第一天拍了十几遍才过关。构图歪了、焦没对上、手在晃……各种问题百出。 听说大V博主都有实习生和稳定器,等她有了名气、赚到大钱后,也要给自己安排上。 但眼下,她手边只有一个失业的中年男人和一部手机。此一时彼一时,不能要求更多了。 明美耐心地握着爸爸的手,帮他找角度,教构图技巧。 第二天拍了九遍。 第三天五遍。 到了第四天,爸爸竟然主动问:“今天拍哪个?” 明美拍了拍爸爸的肩膀。 “爸爸,有此锐气,当年那些忍辱负重的名将,等的就是这拔剑的一天。” 爸爸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 但他看了看明美的表情,又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似的,嗯了一声。 有一回他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拍出来的手指和铜丝刚好叠在窗外的晚霞里。 明美看了成片说:“这个角度不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爸爸,你是将种。” 爸爸愣了一下。将种?天生的将军苗子?这是在夸他学东西快? 从一个八岁女儿嘴里听到这种评价,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但第二天,他更卖力了。 日更就这么跑起来了。 内容也不局限于制作过程。 明美把设计草图画成系列,从灵感来源到结构拆解,一条一条往外放。 偶尔穿插一些制作失败的废片,配上几个哭脸表情,评论区心疼得嗷嗷叫。 都是套路。卖东西首先要学会讲故事。哭脸是假的,流量才是真的。 第一周,单条播放量稳定在三千到五千,粉丝从零涨到八百。 第二周,一条慢动作视频上了热门,播放量破两万,当天涨粉一千二。 第三周试水团扇,竹骨弯弧、糊和纸、绢面画花三个步骤分三条视频发,最后一条播放量破五万。 第四周,粉丝破了一万二,“上链接”的评论越来越多,几乎每条视频底下都有人问。 人红是非多。 有一天晚上,爸爸翻评论翻到半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跟明美说:“明美,要不然还是别做了,网上有很多人说难听的话。” “不用管,”明美头也不抬,“质疑也是流量。” 爸爸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看着女儿低头弯铜丝的样子,眼神坚定,铜丝在指尖一折一转,干净利落。 八岁的孩子都不怕,自己一个大人在畏惧什么?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坐到工作台对面,举起手机。 “今天要拍什么内容?” * 一个月后,店铺终于开起来了。 明美把四周攒下来的成品一口气全挂了上去。铜丝桔梗簪、樱花簪、山茶簪、古法花结手镯、团扇。 标题沿用了视频的风格,每条商品都配上制作视频的截图,文案简洁,标签打满。 第一单是上架二十分钟来的。买家留言说“终于开了,等了一个月了”。 明美看着这条留言,稍微松了一口气。 粮道终于通了。 * 军心稳了,但要让一支断过粮的队伍彻底恢复元气,光靠粮道通还不够。 还得让士兵看见粮仓。 店铺开了两个月后的某个晚上,妈妈在餐桌上算账。算完把本子推到爸爸面前。 “阿娜达,你看。” 爸爸看了一眼,怔愣住。 那个月到手的净收入,超过了爸爸失业前的月薪。其中手工艺品本身的利润只占零头。真正的粮仓是平台流量分成、广告收益和直播打赏。 明美的视频播放量,已经跑出了稳定的数据。 爸爸盯着那个数字,沉默良久,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明美下楼时发现爸爸已经坐在工作台前了。 见明美下来了,头也没抬:“这个花结的收尾,是不是应该往回折一下?昨天评论区有人说刮头发。” 明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被动拍视频,到主动参与选品和改进。爸爸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眼神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慢慢散了。 看着爸爸逐渐走出低谷的样子,明美和妈妈都由衷地感到高兴。 后来订单慢慢稳定下来。 妈妈负责客服和发货,爸爸负责拍摄和搬运。偶尔还会自己加个运镜,虽然十次里有八次被明美剪掉。 周末如果不下雨,爸爸会带她去乡下爷爷的工坊,用更专业的设备做更复杂的东西。 店铺的商品也从铜簪扩展到手镯、团扇,再到冷兵器模型。 最后一项上架时,妈妈看着那个天价数字,犹豫了很久,问她“这种东西真的有人买吗”。 那把旧时代的古风弩机模型三天内就被人高价拍下。 明美看着订单,心想:果然,赛博老爹诚不欺她,旧时代那种极致的秩序与力量感,是人类共通的审美。 * 春去秋来,铜丝换了一卷又一卷,订单从一天三五单变成一天三五十单。 爸爸某天在整理发货纸箱时,突然对妈妈说想试着再闯一闯。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明美这摊生意虽然能养家,但他们总不能一辈子靠她卖手艺养活。 而且他也逐渐意识到,手工艺品赚的是辛苦钱,真正的收入全靠流量。 而流量这东西,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了。平台算法一变,观众口味一转,播放量说掉就掉。 更别说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天天抛头露面,被陌生人围观评头论足,长远看不是个事。 这条路不能一直靠明美撑着。 她得有更宽广的路走。 于是爸爸一边帮忙,一边开始准备考公务员考试。 白天在图书馆复习,晚上回来拍视频。偶尔在镜头后面冒出一句:“明美,这个弩……能不能给爸爸自留一个?” 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 明美十二岁那年,爸爸终于三战上岸。 他拆开信封,盯着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头,泪眼汪汪对妈妈说:“合格了”。 妈妈捂住了嘴,也泪眼汪汪。 明美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根做了一半的簪子。 她把簪子放下,走过去抱住了夫妻俩。 在她这个满级辅佐官的努力下,这支队伍总算是站起来了。 嗯,可以出征了。 6. 看作话 搬家通知很快就下来了。 爸爸分配到藤泽市中区役所,税务课普通职员。全家从八原搬到神奈川。 临走前,明美去跟师父告别。老神官坐在檐廊下,捧着茶杯,听完只点了点头。 “修行不能只在山野里。人间烟火、世俗历练,也是道。去吧。” 明美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走到鸟居下面,回头看了一眼。 老神官还坐在那里,茶杯上热气氤氲,枯瘦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自己。四岁半,个头才到师父膝盖。 师父教她画符念咒,她问能不能用更有杀伤力的法子提高效率,第二天配比硝石硫磺翻车,符阵炸了,把自己崩飞两米远。 八年了。 “师父。我会经常回来看您的。”明美挥着手,大声说道。 老神官喝了口茶,没接话,只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朝她甩了甩。 * 天公作美,搬家那天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 明美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八原的山林变成高速公路,再变成神奈川的街道。 单位分给爸爸的宿舍是3DK,设计开阔,采光好。 妈妈站在阳台上,说:“明美,这里可以放你的工作台。” 明美跑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靠窗的位置光线充足,从七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港口的方向,比八原的家视野更开阔。 搬家后的第三天,她收到了新学校的入学通知。立海大附属中学,一年C组。 这件事爸爸在收到调动命令后就着手办了。立海大是私立,不看学区,只看考试成绩。他给明美报了名,趁搬家前带她来这边考了一轮。 合格通知其实比搬家通知还早到,只是正式的入学手续,要等住民票落下才能完成。 立海大,听起来像是个很不错的学校,校服也好看。 明美把通知折好收进书包,继续去阳台上给发簪打孔。 开学前一天晚上,明美把校服熨好挂在门后,书包整理完毕,符纸夹在书包的夹层里,方便拿取。 至于短刀…… 就明天出门前藏在裙下的刀鞘里吧。 习惯使然,不带这东西出门她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铜丝和工具留在工作台上,等放学回来继续做。 一切准备就绪。 * 开学第一天。 新生典礼后,明美站在一年C组的讲台上,面对着底下三十多张陌生面孔,微微鞠了一躬。 “山崎明美,从八原转学而来。请多指教。” 声音平稳,表情得体,完美融入人群。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只要不暴露自己除妖师的身份,她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国中女学生。 以后的日子也就是上上课,做做手工,攒攒钱,偷偷更新一下神奈川的妖怪地图,安稳度过三年。 做完自我介绍后,明美下讲台,往自己的座位走。 路过中间几排时,余光扫过自己座位旁边的位置,眸色停了一瞬。 那里坐着一个深蓝色头发的男生,正翻一本什么书,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干净。 可能是之前在八原的山林里,奇形怪状的妖怪看多了,她来到神奈川后,看谁都眉清目秀。尤其是那个少年,格外的漂亮。 明美不由地多看了一眼。 回到座位,她坐下来,掏出刚领的崭新课本,低头在扉页上写名字。 班主任拍了拍讲桌,继续叫下一位同学上去做自我介绍。 …… “那么,接下来是幸村同学——” 班主任翻着手里的名单。 “——幸村精市同学。” 那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明美手里的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叫什么?幸村精市? 好熟悉的名字。 余光里,她旁边位置的深蓝发男生站了起来,信步走到讲台上。 “大家好,我叫幸村精市,毕业于南湘南小学,请多指教。” 明美抬起头。 温和的嗓音,从容的姿态,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没有刻意挺直脊背,却让人觉得那根脊骨不可能弯下去。 YukimuraSeiichi。 明美盯着黑板上的名字。 ——是他?! 明美盯着他的侧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赛博纪元2048年,“古典二次元考古学”在上层财阀圈子里盛行一时。 那些把意识上传云端、把身体换成仿生义肢的上层老爷太太们, 对八百年前的ACG影像残片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 一张清晰静帧在黑市能炒到天价,谁要是挖到一段带声音的影像残片,够在中城区换一套房。 幸村精市是这批“考古发现”里的顶流。 明美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时她被上司派了一个急活——给一场财阀内部的私人拍卖会做全息投影调试。 那场拍卖会的主题叫“古二次元文明遗珍·21世纪视觉符号”。 最后一件大轴拍品被推上来时,她正在校准色域参数,抬头扫了一眼。 巨幅全息屏上,一个蓝发少年的静帧被放大到整面墙那么高。 他半垂着眸,蓝发微卷,光影勾出碎金边。 浅紫调的和服松松垮垮,衬得眉眼冷白,鸢紫色的眼睛俯视着台下的财阀太太、老爷和小姐们。 眼神温和又疏离,像神祇凝视人间。 金色字体在屏侧晃着光:YukimuraSeiichi。 主持人说这是八百年前的产粮太太,名号“失落时代的图像祭司”的亲笔手稿,起拍价是明美一百年不吃不喝都攒不下来的数字。 她当时只觉得荒谬。但她还是多看了两眼。因为那幅画中的少年确实好看,除了贵,没有任何毛病。 ——所以此刻。 明美的视线一直追着对方,直到他走下讲台。那个起拍价够买一颗小行星的纸片人,现在活生生地坐在她旁边。 “……竟然是活的。”她不自觉喃喃出声。 对方似乎听到了,侧眸看了她一眼。对上视线,明美立刻转头,假装翻书。 幸村精市,这个人这么帅,居然是出自治愈番么? 明美在脑子里把有关《OO友人帐》的影像资料全部过了一遍,发现自己毫无印象。 难道是没有被收录进数据里的剧情,毕竟过了800年,数字资料损毁和遗失很正常。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设定?夏目的好友之一?反派BOSS?在人间渡劫的某位神明?还是只是单纯的配角?路人甲? 不不不,明美可以确认,这人的脸放在任何一部古早2D番里,都绝不可能是路人甲。 幸村精市。 她在课本扉页默默写下了这四个字,后面画了个问号。 先记着。 万一有用。 7. 第 7 章 邻座是曾经在赛博大陆“古典二次元考古学”圈子里的人气顶流。 这件事确实震惊了明美一上午。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她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新的手工单子该怎么办。 刚搬到神奈川,爸妈带她去公寓楼里的其他职员家打招呼,并带了手工簪子做伴手礼。 太太看见簪子,眼睛一亮:“哎呀,这个在哪买的?” “是我女儿做的。” “……您说几岁?” “十二岁。” 一段朴实无华的对话下来,当晚妈妈的手机就没停过。 隔壁山田太太要两支樱花簪配和服,楼下佐藤太太要一支山茶簪送母亲,三楼的田中太太直接问“能做发钗吗,我下个月参加婚礼”。 妈妈拿着手机记订单,抬头看了明美一眼。 明美叹了口气。 社畜生活,从十二岁正式开始。 以至于那段时间,明美错过了好多校内八卦消息。 起早贪黑一个月,明美总算是在不耽误学习的情况下,搞定了线下那些太太们的定制需求。 * 午休时,明美在中庭花园找了处阴凉地吃午饭。 旁边长椅上,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你们听说了吗?网球部被血洗了。” “啊?真的假的?” “真的。幸村同学挑战了原部长,赢了。” “……等一下,原部长是三年级的前田前辈吧?全国级的选手?” “对。所以现在整个网球部都炸了。” “不过这也是网球部的传统啦。”另一个女生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前辈们说,被一年级的后辈打败确实不甘心,但在这种队伍里打球,比当部长更有意思。所以前田前辈输掉之后,主动把部长的位置让给幸村君了。” “这么说的话,这个幸村同学……很厉害啊。” “岂止是厉害。”女生压低声音,手机屏幕转向同伴,“你看这个——有人偷偷录了挑战赛的最后几球。简直杀疯了。”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看屏幕。 “啊啊啊这个我看过!YouTube和TikTok上也全是,刷到好几次了!” “没想到幸村同学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打网球是暴君来的。” “要的就是这种反差啊,帅死了。” 明美埋头吃便当。 幸村。又是幸村。她最近好像总会被动接收到有关这个人的消息,频率之高,已经到了算法精准推送的级别。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赢了对手反被对手追随”的故事,和她赛博老爹那堆古代权谋史里的剧情倒是很相似。 人格魅力加绝对实力,是最原始的收服人心的方式。放在哪个时代都一样。 “说起来,你们看过那个挽剑花的视频吗?” “昭昭待明?” “对对对!最近也很火!” “挽剑花那段好酷,就像来自古代的人一样……” “她是不是还开了一家店?叫什么来着……” “花簪堂!昨晚又上新品了,可惜没抢到。我妈特别喜欢她们家的簪子,我还想抢一支给她当生日礼物呢。” “我也没抢到!那个山茶花的,秒没啊!” “下次上新一记得提醒我——” “她好像还有个做武器的店,卖那种很短的刀,还有折扇,叫什么来着……我表哥买过,说手感特别好。” “一个人又做簪子又打刀?这也太帅了吧……” “所以说昭昭待明到底是何方神圣嘛!” 明美默默合上便当盒,起身。 吃瓜吃到自己。还连吃仨。 * 下午放学,明美路过网球场,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邻座。 他站在球场边,双臂抱胸,外套披在肩上,脸上挂着惯常的浅笑。一切都和平时一样——除了他身上那层光。 金色的光,以他为中心无声漫开,填满了方圆数十米的空间,笼罩着整片球场。 明美的脚步钉在原地。 这他喵的是什么??? 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攒够钱,大学毕业就去周游世界,绝不想和这种量级的存在扯上关系。 为什么才开学一个月,就撞上地狱模式?! 她屏住呼吸,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眯起眼睛,聚集精神,开启【净眼】。她倒要看看,这家伙的本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视野中,那片金色的域逐渐褪去,向内收拢、凝聚、成形。 一条龙?! 明美的瞳孔缩成针尖。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条金色巨龙,正盘踞在幸村精市身后。 龙首低垂,枕在他肩侧,与人等高。 龙身在他周身绕了三圈,尾巴懒洋洋地搭在网球场边的铁丝网上。 鳞片是暗金色的,每一片都有她手掌大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即便闭着眼,那种威压也沉沉地压空气里。 ……这是人? 等等,这里不是古早的21世纪吗?这帮人不应该和她一样也是普通的碳基生物吗? 为什么他身上会自带这种高阶全息投影插件?还是精神系义体改造? 忽然,龙睁眼了。 鸢紫色的双瞳映着夕阳,像两颗上等的紫水晶。 明美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 那个眼神。和她在赛博大陆时看到的全息投影重叠了一瞬。 不对,不是龙在看她。 是他看过来了。 隔着半个网球场,少年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她身上。 龙就是他? 明美转身。 走。 快走。 * 回到家,明美拿出那本在“幸村精市”后画了个问号的书,翻开,开始勾勒线索: 立海大附属中学、网球部、幸村精市、神之子。 神之子……神之子…… 这个称号,她到底在哪里听过? “网球部。” 她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自己写的三个字上。 网球。 神之子。 三连霸。 住院。 Boss。 一条条线索像拼图一样,在脑子里咔嗒咔嗒组合在一起。 明美缓缓放下笔。 《网球OO》。 她、串、番、了。 明美 一直以为自己打破次元壁,掉进了《OO友人帐》的世界里。 毕竟家住八原,妈妈有的场一门的血脉,爸爸那边和名取家是亲戚,远房表哥就叫名取周一。 从小阴阳眼,灵气超强,拜师学过除妖术,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这配置,不是友人帐是什么? 她甚至让名取周一帮忙,提前了夏目贵志和藤原夫妇相遇的时间,自己跟对方也处成了朋友,又暗示夏目去神社,提前放出了猫咪老师。 昨天还跟夏目在LINE上聊这边的风土人情,说神奈川不如八原空气好。 还记得开学第一天,明美还特意找夏目确认过。 当时她在LINE上发了一句:“你认识幸村精市吗?” 对面隔了几分钟回过来一个问号,紧跟着一句:“谁?” 夏目不认识这个人。明美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大概是剧情还没推进到,也许幸村精市是后期才会登场的角色。 她甚至还在心里给自己的推理打了个高分,毫无漏洞。 但是她忘了。 在那场赛博大陆“古典二次元考古学”拍卖会结束后的当晚,她出于对那个蓝发少年的一点好奇,曾在老爹那庞大的历史资料数据库里,检索过“幸村精市”这个名字。 老爹的数据库,是她压箱底的秘密。其馆藏之齐全,赛博大陆那些财阀的数字图书馆加在一起都比不上。 在“古典二次元文化”席卷上流社会的那些年,她但凡从老爹的数据库里随便扒拉一点边角料拿出去卖,就能轻松跻身上城区。 但她从没动过这个念头。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上城区的财阀不是慈善家,一旦被人发现她手里攥着这么一座金矿,第二天她的仿生躯体就会被打上“报废”标签,数据掠夺干净。 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的处理方式,把老爹的数据库藏在脑内最底层,上了十多层加密,伪装成一段早已淘汰的神经接口驱动。 幸村精市,绰号“神之子”。八百年前一部叫《网球OO》的作品中的人气角色。 一部是唯物主义运动番,一部是唯心主义治愈番,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世界,竟然叠在一起了。 ——为什么?! 因为她推动剧情提前,打破了因果?叠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明美待在房间,自闭了整整半小时。 然后决定不想了。 想不通的问题,硬想只会自乱阵脚。 她连时间回溯都成功了,穿破次元壁也做到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串番了而已。 哪片土地不是战场。 可是—— 那条龙,到底是怎么回事?守护灵?精神力的具象化? 既然不是高阶全息投影,或者义肢改造,明美就只能试图用这个时代的世界观来解释。 开学第一天幸村就坐在她旁边。那么近,她什么都没感觉到,和普通人一模一样。 难道只有他站在网球场上,那东西才出来? 明美闭了闭眼。想不通。 ……烦死了。 她抓起手机,给名取周一发了条消息: 【问个事。能自成一个场域、守护灵是巨龙的人类,你见过吗?不是除妖师,也不是妖怪。就是普通人。】 8. 第 8 章 山崎一家从八原搬到神奈川已有月余。 明美在上学之余,共计解决了4桩除妖事件。三桩接自委托,剩下那一桩,便是昨夜学校后山的风镰鼬。 这世道科技发达,妖祟之说早已无人相信,除妖师的身份更是鲜为人知。因此明美遵守行业规则,行事向来小心谨慎。 可昨晚撞见网球部“三巨头”这事儿,她压根没料到。 以至于夜里没睡好,连着做了好几个噩梦。 一望无际的云雾里,凶神恶煞的黑虎在暗处低吼,冰冷的赤蛇吐着信子缠上脚踝,还有那条金色的巨龙……看似温和地盘旋,却在某一刻猛然垂下龙首,睥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她被围在中间,像是群狼环伺的猎物,无处可逃。 闹钟响起的时候,明美还在噩梦里苦苦挣扎。 抓起手机,疲惫睁眼,满屏的推送消息。 P站后台消息:99+。 TikTok后台消息:99+。 明美先点开了P站,账号【旧世遗音-昭昭】后台留言,大部分都是催更的。 【摸鱼一级选手:昭昭!三个月没更了!你该不会真回老家继承道统了吧?】 【古兵器爱好者:上次预告的雷火簪呢,说好的能防身呢,等了仨月了姐】 【物理系挂科了:热武器原理到底什么时候更!!我期末论文等着参考呢求求了】 【天干物燥:再不更我去庙里给你烧高香了】 【路人甲:楼上的别吓人……】 明美把消息划掉,点开备忘录,在【薛定谔的更新】列表里看了一眼: 1.古法重铸·陨铁剑实录(素材已拍,未剪辑) 2.符箓机械·暗器手法拆解(动作已完成,教学视频未制作) 3.失落技艺·重生之我在旧世研究物理超度原理·第六期(脚本写到一半) 她盯着密密麻麻的备忘录,然后默默关掉。 一个头两个大。 不是她不想做,实在是分身乏术。簪子、团扇和一些古风武器道具的定制单子已经排到明年冬天了。 以前在八原,爷爷的工坊有专门的锻造工具,怎么折腾都没事。现在搬到了这高楼大厦、辐射密集的大都市,她哪敢随便开炉? 一旦搞出消防隐患,说不定会被“有关部门”请去喝茶。 眼下只能等小长假,回八原爷爷的工坊里才能开工了。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LINE。 名取周一:【新环境适应的如何?】 明美:【挺好。昨晚解决了一只风镰鼬,现在还很困。】 名取周一:【你们那边最近灵气波动持续异常,是有什么大型集会吗?】 明美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 她打字:【没什么。就是一群中学生打网球。】 名取周一:【……中学生的运动量能引发灵气波动?】 明美:【我也觉得离谱。】 自从那天放学后,明美无意中在网球场看到幸村身上那条龙后,她不放心,后来又偷偷去球场附近观察过几次。 这群平时看着和普通人无异的青少年,一旦握上网球拍,就跟请神上身似的。 真田弦一郎的黑虎在底线发出低吼;柳莲二的赤蛇在暗处吐着信子;半空中,仁王雅治的白狐发出刺眼的光;网前,丸井文太的红蜘蛛正疯狂吐丝,封锁一切角落; 而在这一片杀机四伏的气场中心,一只巨大的玄龟稳稳趴伏,任凭妖风肆虐,它自岿然不动。 不愧是精神力的具象化,和每个人的性格如出一辙。 然而这还没完。 在玄龟背上,那条金色的神龙正盘旋升腾,龙首冷冷俯瞰着整个球场。 龙虎龟蛇,群妖拱卫。 每次想起那个画面,明美都想连夜卷铺盖,滚回她山清水秀、空气清新的八原去。 名取周一:【盯着点。有事叫我。】 明美:【嗯。】 她放下手机,拍了拍脸,拖着还没醒透的身子去卫生间洗漱。 新的一天,从上学开始。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起来。 名取周一:【关于你上次问的那个问题,我找的场那家伙了解了一下。战国时期,听说那些气盖一世的将军,他们的精神力可以具象化——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气场、气势。在话本里也叫“守护灵”。普通人通常是看不见的,对现实也没有实质性的物理危害。只是……】 名取周一:【只是那种位阶的具象化,按理说只出现在身经百战、杀伐决断的统帅身上。你竟然会在一群中学生身上看到,实在匪夷所思。】 明美洗漱完出来,一边换衣服一边瞟了一眼屏幕。 匪夷所思?她可不这么觉得。 可惜她不能告诉名取周一,这个世界存在“主角团光环”这种东西。 总不能回他一句:你可拉倒吧名取老哥,他们可不是什么普通中学生,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天选之子,自带剧本的那种。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明美——再不起床要迟到了哦——” 妈妈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每天比闹钟还准时。 明美拎起书包,三两口扒完早餐,抓起妈妈准备好的便当袋冲出了门。 * 四月底,神奈川的清晨还带着一丝凉意,街道上穿着立海大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走。 明美打着哈欠迈进校门,风纪委员们正在门口执勤,领头那位赫然是昨晚见过的真田弦一郎。 身姿笔挺,双臂抱胸,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明美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昨晚的噩梦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想大清早再被那虎啸精神攻击一次。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说了我比你快!” “放屁!看谁先到——” 两个男生背着书包在明美身后冲过来,边跑边较劲,完全没看前面。 明美冷不防被撞,一个趔趄,惯性带着身体直直朝前方栽去。 视野前方,正是真田弦一郎。 距离在零点几秒内急速缩短,她甚至能看清他微微睁大的眼睛。 昨晚还没消化完的噩梦,瞬间再度浮上心头。脑中莫名其妙地拉响了警铃,甚至直接生成了一个小剧场—— 【预警:如果您不小心跌入男主角怀里,将会触发以下剧情】 【旁白】:“砰!” 【旁白】:一声巨响。我们的女主角明美以一种类似于“饿虎扑食”的姿势,结结实实地砸进了真田弦一郎的怀里。 【旁白】:少女清新的洗发水味,混合着少年身上极具压迫感的炽热气息,在空气中氤氲散开。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路人的惊呼声、小鸟的叫声,统统被按下了静音键。 明美(慌乱抬头,杏眼因撞击而飙出的生理性泪水,声音娇羞发颤):对、对不起!真田君!我不是故意的!脚滑了,真的是脚滑了! 真田弦一郎(低头,看着怀里缩成一团像只受惊仓鼠的女生,原本板着的脸莫名红了一瞬):……太松懈了。走路要看路。 明美(赶 紧退开,疯狂鞠躬):真的非常抱歉!下次我会注意。 真田弦一郎(压了压帽檐,声音放低):……下次? 明美(大脑宕机):诶? 真田弦一郎(别过脸):为了防止你下次再撞到别人,以后上学跟我一起走。我是风纪委员,有义务监督你。 【旁白】:于是,从此以后,立海大的清晨多了一道风景线。黑面神真田弦一郎旁边,总是跟着一个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活力少女。 【片尾字幕】:一段充满青春与汗水的校园恋爱,就这样突兀且莫名其妙地开始了。 这是哪门子的古早霸总校园文套路?真田他和我都OOC了啊喂! 明美毫不留情地戳破脑子里的小剧场气泡,顺便吐槽自己是不是被妈妈最近看的地摊言情给毒害了。 在即将撞上真田的瞬间,她核心猛地发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拧转了方向,单掌撑在真田身侧的地面,借力凌空一个侧翻。 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在真田弦一郎身旁,相距一步之遥,连发丝都没擦到他的衣角。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校门口瞬间死寂。 风纪委员们看呆了,路过的学生看呆了,连真田本人都愣住了。 明美站定,淡定拍了拍掌心的灰。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空气。她默念着赛博老爹的至理格言:作为一名合格的辅佐官,视线必须如雷达般锁定君主,凡尘俗世的“儿女情长”只会影响拔刀的速度。 然而,围观的学生却不讲武德。 人群里,不知是谁心有余悸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宁可翻跟头也不要碰到真田君……他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可怕……” 这句话虽然声音不大,却落到了本尊耳朵里。 真田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身为这场无妄之灾的源头,明美不得不硬着头皮递个台阶。 “那个,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啊。”她摆摆手,“男女授受不亲嘛,而且我身子骨硬实,怕撞疼真田君。别多想别多想啊。” 真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抿了抿唇,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落在那两个已经吓傻了的始作俑者身上。 “你们两个。” 声音低沉,周围的温度都似乎骤降了几度。 “在校门口推搡冲撞,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被训的两个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里敢说话。 真田翻开执勤本:“在校门口推搡冲撞,差点伤到人。各扣两分。” 眉目传情的两人,瞬间面如土色。 * 教学楼,二楼走廊。 柳莲二手持笔记簿,遥望着校门口的方向。 “真遗憾呢,真田。差点就触发邂逅事件了。” 身旁,幸村精市单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正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个扎着高马尾、正脚底抹油快步溜走的身影。 柳莲二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好友的侧脸上,唇角噙着一抹浅笑。 “山崎同学……”幸村顿了顿,似笑非笑,“凌空翻的姿势,很漂亮呢。” 柳莲二笔尖一顿,沉默不语。 他一时不知道,究竟是该吐槽幸村那令人意外的言情剧涉猎范围,还是该惊诧于他那堪比雷达的观察力? 隔着那么远,竟然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山崎明美。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同班同学兼邻座”的buff加持? 9. 第 9 章 午休铃响过后,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去。少数学生留在教室,拼着桌子聚在一起吃便当。 明美拎着袋子从教室出来,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通道,来到别馆。 别馆也称特别教室栋,与各年级的主教室通过连廊连接,主要用于美术、音乐、书道、家庭科等需要专用设备的特别教室。 入学第一周,明美就摸清了这栋楼的情况——一书道部,二楼美术部,三层是原本规划为选修教室的房间,课表上偶尔排课,其余时间不上锁,供学生自习或小组讨论使用。 上三楼,顺着走廊一路往尽头的教室走去。 推开门,教室里空无一人,窗明几净。 窗户旁边,并排拼着四五把椅子。 这一个月,明美在这间教室里吃完午饭后,顺带做做手工,然后把并起来的椅子当临时床午睡。 不过今天,她想吃完饭直接睡了。昨晚除妖费了不少灵力,导致她今天上午上课时都困乏得很。 与此同时,一年C组教室。 教室的门被从外推开,班主任石田苍汰探进脑袋:“山崎同学,山崎明美同学在吗?” “老师,山崎同学带着便当出去了。”一位女生回答。 “又不在啊。”石田老师低声嘀咕了一句。 “出什么事了吗?”身后传来声音。 石田老师回过头,见是美术委员幸村精市。 石田叹了口气:“山崎同学入学时说想观察一个月再选社团,校方也同意了。昨天就是约定的截止日,她到现在还没有提交入部届。学生事务部那边在催了。” 幸村精市沉默了一瞬:“她好像中午都不在教室,老师您可以课间过来看看。” “也只能这样了。” 石田老师正要离开,忽然脚步顿住,转过身来。 “对了,幸村同学,你是坐在山崎同学旁边吧?” 幸村点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山崎同学是从八原转学来的,那边不像我们这边强制要求加入社团。听说她之前一直是归宅部,可能社团活动让她感到了压力。” 石田老师看着幸村,语气诚恳:“由作为邻座同学的你出面劝说,或许能让她放下顾虑。比起我这个老师,同龄人的话她更可能听进去。你能试着和她聊聊吗?” 幸村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石田老师盯着他的表情变化,忽然一击掌。 “啊,对了。你之前申请的那套进口矿物颜料,是叫‘群青’还是什么来着?学生会以‘价格超预算’为由驳回了?” 幸村眉毛微不可察地一动,目光落在老师脸上。 石田老师抱起双臂,露出一个看似和蔼,实则绝对在打什么歪主意的表情。 “如果你愿意接下这件事,我就去帮你陈情。就说……嗯,这是为了下一届艺术展准备的先行研究。怎么样?” “……老师,您这算是假公济私吗?” “哪里的话。”石田老师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教学相长。你帮山崎同学融入学校生活,我帮你拿到颜料,两全其美。” 他凑进一步,压低声音。 “周五之前,只要她的入部届交上来就行。拜托了,精市。” 说完,他像怕幸村反悔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塞进幸村手里。 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教室里,拼桌吃便当的几个女生还在聊着天,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这场小小的交易。 幸村站在门口,目送着班主任消失的方向。 半晌,他垂下眼睑,盯着手里被硬塞的烫手山芋,低声说了一句:“还真是强人所难呢。” 幸村把入部届放进口袋,转身离开教室。 穿过走廊时,脑子里还在想这件事。 山崎明美。 幸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对她的印象谈不上深刻,入学快一个月,甚至没有正经说过几句话。但拜对方某些令人费解的举动所赐,他想不记住都难。 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结束后,她的视线就一直盯在他身上。幸村起初以为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见她低声喃喃地说了句:“竟然是活的”。 什么叫竟然是活的? ——难道我看起来像是死的吗。他当时想,但出于礼貌没有反问出口。 后来幸村发现,他这位邻座同学神神叨叨的。 她偶尔会在课上瞥一眼窗外,然后露出被吓了一跳的心悸神情。 有好几次,他在走廊上撞见她对着空气说话,手上还比划着威胁的手势。 与周围同学维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午休从不见人影,放学铃一响就消失。 要说最完整的印象,就是昨天傍晚。 他和真田他们一起回家时,撞见她从缓坡林里窜出来。发丝凌乱,校服沾了灰,眼神锐利,像是在追杀着什么。 幸村把这些碎片在脑中拼凑了一下。 这样的人,要怎么劝她加入社团? 幸村决定先把这事搁置一边。网球部的事在先,真田和柳还在等他。 * 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通道,幸村在约定好的楼梯口停下了脚步。 柳莲二和真田弦一郎已经等在那里。 “抱歉,被石田老师叫住说了些事。”幸村说。 “正好,”柳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关于下周练习赛的排阵,需要找个地方确认一下。” 真田环顾四周:“网球部的活动室中午有人在打扫,会议室被学生会占用了。” “别馆那边应该有空教室。”柳转过身,指了指走廊深处,“三层那几间选修课教室,这个时间基本没人,随便找一间就行。” 三人穿过连廊,上了别馆的楼梯。 “就这间吧,偏僻安静,不会打扰到其他人。”幸村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这间教室朝西,中午时分,阳光直射进来,整间屋子被照得明晃晃的。 窗帘只拉了一半,光与影在排列整齐的课桌椅上划出一道分界线。 “没人,刚好。”真田按下墙上开关,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 柳也在他旁边落座,将笔记本摊开。 幸村习惯性地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扫过那拉了一半的窗帘,愣了一下。 那窗帘后面,遮挡着什么东西。 靠近教室后面那侧,深绿色窗帘倾斜垂下来,遮住一片区域。 看窗帘上的光影轮廓,像是几张椅子被拼在一起。风灌进窗户,撩起窗帘,隐约露出一双穿着白色室内鞋的脚。 幸村走上前,轻轻捏住窗帘边缘。 “怎么了?”真田扭头看他。 幸村没有回答,将窗帘向内掀开一点。 阳光倾泻而入,露出窗帘后拼在一起的几张椅子。 一个女生侧躺在上面,膝盖微微蜷起,一只手枕在脸侧,另一只手搭在腹部。她的呼吸平稳而缓慢,深色的发丝散落在椅面上,两支簪子拆下来放在旁边。 是山崎明美。 幸村沉默了一瞬,松开了手。窗帘落回原位,将那一片安静的阳光还给了对方。 “换个地方吧。”幸村转过身,“这里有人先占用了。” 柳抬起头,合上了笔记本。 站起来说:“隔壁应该也是空的。” 真田也跟着起身,朝门口走去。 幸村走在最后。视线在窗帘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悄声关上了门。 三人走进隔壁教室,确定教室里没有人后,在靠走廊一侧的窗边坐下。 柳重新翻开笔记本,将下周的排阵方案逐一列出。真田对其中两场提出异议,幸村在中间做了几次调整。 不到二十分钟,事情就敲定了。 “那就这样。”柳合上笔记本,“我下午把最终版发给你们。” 真田点点头,起身先走了。柳收起笔记本,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幸村,刚才那个教室——” “不是什么大事。”幸村说,“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柳没有再问,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幸村背墙而立,站了一会儿。而后转身,推开了隔壁教室的门。 窗帘还拉着在。 他走过去,捏住窗帘的边缘,再次撩开。 山崎明美仍然躺在那里,姿势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充气枕头,薄毛毯。 日光浴,装备齐全。 这人倒是会享受。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身上。也许是八原气候养人,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 幸村松开窗帘,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在距离那排椅子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安静地等着。 光线从窗帘上缓缓移动,从窗帘半中央落在地上,又落到了她身上。 * 不知过了多久,山崎明美的睫毛颤了颤。 她闭着眼,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皮,指尖触碰皮肤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猛地睁开眼睛,摊开掌心,仔细看了看。那种灵力消耗后带来的疲惫与沉重感,竟然从身体中消失了。 她一骨碌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身体轻盈,头脑清醒,腰不酸了,四肢也不痛了。 神清气爽。 简直神奇。 以往除妖之后,她至少得开启“节能模式”——也就是躺尸休息一两天,才能缓过劲儿,而要恢复到正常水平,起码得三四天。 可现在,体内的灵气平稳而充盈,别说上体育课了,就是把她扔去百鬼夜行里干上一架,她都能撑个三天三夜。 明美按亮手机,扫了眼时间,距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 她随手把披散的长发拢到耳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顺手将两支簪子插回发间固定好。 侧过身,双腿落地,正准备收拾东西回教室。 微风拂过,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明美动作一僵,歪过头,眨了眨眼。 10.第 10 章 明美维持着歪头的姿势。 大脑里的CPU因为超频运转,发出了一声声清晰的“滋啦”声。 ……这就不对了。 明美面无表情地想。她现在是21世纪普通碳基人类,不是什么高级智能的仿生人,大脑内部怎么会自带这种BGM和音效啊? 幻觉。一定是幻觉。 明美眨了眨眼,抛开脑子里奇怪的幻觉,目光落在安静睡着的男生身上。 幸村精市侧身坐在椅子上,位置恰好卡在了她视线的盲区里。如果不是她坐起来、侧身扭头,根本发现不了这个不知什么时候闯入的家伙。 他手肘撑在窗台上,手背托腮,微微垂首。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长腿舒展。呼吸平稳而缓慢,微卷的发丝垂落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阳光穿透玻璃窗,从他右侧洒进来,落在发梢、肩线、袖口,一半被照亮,一半隐在薄暗里,像是一副精心构图的光影画。 薄唇,高鼻梁,睫毛很长,浓密又卷翘……真是好一张建模脸! 不愧是能在八百年后还让赛博大陆的上层老爷、太太和小姐们疯狂打call、一掷千金的纸片人“顶流”! “顶流”的睫毛动了动,忽然睁开眼。 明美视线来不及移开。 两人目光一上一下地对撞。 蓝紫色的眼睛,清透而安静。 幸村精市仍然维持着支腮的姿势,歪着头,毫不避讳地看她。 那神态自若的样子,仿佛自己不是坐在一个女生的“床”边,而是在罗浮宫欣赏一幅世界名画。 两人对视了大约四五次心跳的时间。 明美先顶不住美颜暴击,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幸村君?如果这是梦境的话,你的出场方式未免也太惊悚了。” 幸村勾了一下嘴角,收起长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虽然很遗憾打破你的美梦,但这里并不是梦境,而是别馆三层的空教室。”幸村的声音温润如玉,视线在她脸上打量过,“看来恢复得不错。” “恢复?”她试探着反问。 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纸上。 心下一惊。 她的除妖师身份被发现了? 明美回忆了一遍昨晚的细节,她不是隐藏的很好吗? 所以这是……勒索信?不平等条约? “那个……幸村君,”明美蜷了蜷撑在椅子上的手指,指尖在椅面上刮了一下,“关于这件事,只要你保密,条件我们可以好商量。” 幸村挑了挑眉。 他确实没想到,交个入部届还需要“条件好商量”。 “……胃口这么大吗?”明美小声嘀咕。 “幸村君,您有所不知,我从八原来到这里,都是靠全村的资助。我从小体能差,只能做点杂活接济家里,如果这件事被大家知道了,我就完了。” 幸村:?? 没交社团申请表而已,罪不至死吧?这也被列入“人生重大挫折”了?哪个村的风俗? 但比起这些,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她的变脸速度——前一秒还在小声抱怨,下一秒嘴角一垮、眉毛一耷,行云流水地换上一副凄楚面孔。 “体能差?”幸村随意挑了个她话里的漏洞,“我看你刚才醒来时,精神状态尚可,甚至……看起来想去跟人打一架?” “!!” 明美瞳孔地震。 她刚才说出口了?!还是这家伙会读心术?! “我、我说的是梦话!对,梦话!”明美眼珠子乱转,“你知道的,最近压力大,总做一些奇怪的梦,什么打打杀杀的……” 幸村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山崎同学。” “在!” “比起做梦,我更建议你面对现实。”幸村将那张入部表放在椅子上,距离她腿边不远的位置,“石田老师说了,周五之前。如果你不想让我继续来当说客,最好还是填一下交上去。” 明美大眼睛眨巴眨巴,落在那张纸的表头:“入部届?” 入部届。 入部届。 大脑里的散热风扇轰鸣了两圈,终于把“百鬼夜行”、“全村资助”和眼前这张轻飘飘的入部届匹配在了一起。 ……报错。 完全无法匹配。 “等、等一下。”明美抬起头,表情像是正在加载中的网页,“你来找我,是因为……我没有交这个?” “不然呢?”幸村的语气依旧温和。 明美的嘴巴张开,半天才手动合上。 所以……他说的不是昨晚的事?也不是因为知道她除妖师的秘密来威胁她? “那、那你刚刚说的‘恢复’是指……?” “你上午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课间的时候也是,一直趴在桌上睡觉。” 明美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淦! 就说做事之前要先对齐颗粒度。 “那是因为……昨、昨晚没睡好。”她说着站起身。 幸村也跟着站起来。 明美抬眼,微怔。 “那、我先收拾东西。”她弯腰去拿毛毯和充气枕头,手上动作不停,脑子也没闲着—— 在赛博大陆的那幅全息投影名画里,那个拥有比建模还标准的脸的美青年,看起来至少有185CM。 但实际上,幸村精市的身高竟然只比她高出那么一点点?! 168CM?……170CM,不能再多了。 也许是系统还在更新中? 啊呸!也许是还在发育期? 生物书上说了,碳基雄性在青春期会有二次发育。等他成年版本更新完,应该能长出来吧。 不,等等。 明美动作忽然顿住,抬起头。 狐疑地看向幸村:“……幸村君,你为什么会在这间教室?” 这间教室在别馆三层走廊尽头,偏僻得连保洁阿姨都懒得天天来。她在这睡了一个月,除了自己就没见过第二个活人。 今天突然冒出个邻座同学,还正好坐在她旁边等她睡醒……怎么想都不对劲。 幸村看着她那一脸防备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狡黠。 “石田老师让我来找你谈社团的事。”他语气温和,答非所问。 “那你应该在班里找我吧?”明美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山崎同学觉得是为什么呢?”幸村不答反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跟踪狂?” “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 “你承认了?” “我说的是 ‘如果你愿意’。”幸村无辜地摊了摊手,“看来山崎同学对我的评价很高嘛。” 明美一时语塞:“……跟踪狂不是夸人的话。” 看着她吃瘪的模样,幸村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终于大发慈悲地解释了真正的原因——网球部刚好在这附近开会。 明美“哦”了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愧是纸片人白月光,这种被设定好的高智商腹黑属性,半点都不带OOC的。 “山崎同学。” “又干嘛?” “我的事说完了。另外……”幸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预备铃还有三分钟。” “什么?!” 明美一声惨叫,手忙脚乱地把枕头和毛毯往包里塞。 “你怎么不早说!要迟到了要迟到了!第一节可是数学课啊,山本老头超严厉的!” 她塞完东西,风一样地往门口冲,经过幸村身边时,左脚绊右脚,还差点摔跤。 幸村伸手扶了她一把,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虽然他很想问,刚才她收拾东西时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到底在思考什么终极哲学问题? 但两人毕竟没那么熟,还是算了吧。 而且看她那个眼神,说出来的大概也不是什么他想听的话。 * 下午三点半,放学铃响。 学生们背着书包涌出教室,奔向各自的社团活动地点。 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夕阳倾斜挥洒,将课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明美坐在教室中央,单手托腮,盯着面前那张入部届发呆。 搞钱,还是搞社团? 这根本就不是一道选择题。 虽说家里吃穿是不愁,爸爸工作稳定,妈妈的技艺也才磨练到七八成,网店靠她写的脚本自动托管,自主运转。但要攒够环游世界的启动资金,还任重而道远。 明美现在的主线任务,依然是——搞钱。 虽说作为赛博大陆曾经的高级牛马,随便敲几行代码变现不是难事。但“人怕出名猪怕壮”,“树大招风”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万一没控制好手劲,写出了什么降维打击的黑科技,被相关部门找上门强制招安……那她这辈子吃穿用度算是有了,自由算是别想有了。 明美点开手机,后台那个绿色的加密图标正在闪烁。 她迅速扫了一眼今日任务栏,视线落在红色的冲突行上: [SYSTEM]:正在加载日程表... [WARNING]:社团活动时间与【高收益任务】冲突。?? 15:30-18:30[CRITICALTASK]美方AI团队:L4级自动驾驶路测数据脱敏与异常清洗(需剔除隐私噪点)(Deadline:21:00)(收益预期:+800USD(约+120,000JPY) 15:30-17:30[]未知社团活动(收益预期:-∞) 系统警告:检测到时间轴重叠。预计造成资金流损失…… 明美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 十二万日元。 够她一家三口再去吃一顿不限量的特级和牛烧肉了。 “山崎同学?” 声音从身后响起。 11.为了赚钱 明美回头。 对方是坐在她前排的女生,青野麻衣。 “青野桑,你不用去社团吗?” “我倒是想去。拉拉舞部的训练场地这几天在翻修,排球社那边腾不出空的体育馆给我们用,所以这一周都暂停活动。” 青野麻衣叹了口气,一副“我已经快憋坏了”的表情。看到明美桌上的入部届,她“哦呀”一声。 “山崎同学你还没想好要加入什么社团吗?” “呃……”明美欲言又止。 说实话,她连有哪些社团都不知道。 “我好像记得,社团募新那天你请假了是不是?” “……嗯。”明美寻思这人记性真好。 青野麻衣弯腰,从自己的桌兜里抽出一本册子递过来,“你可以参考一下,学校有蛮多有趣的社团。” 明美接过册子,封面上印着学校的校徽和“社团活动指南”几个字。 见明美盯着那本册子发愁,青野麻衣干脆转过身来,跨坐在椅子上,下巴抵着椅背,一副打算好好安利的架势。 “比如说,女子排球社,去年打进了全国大赛的预选赛,社团里气氛特别好,前辈们都很照顾后辈。不过训练挺严的,一周五次,周六也有练习赛,体能不好的话可能会比较吃力。” 明美翻开前几页,几乎都是竞技社团介绍。 无一例外,全部都被她pass了。 她还要保留体力应对不时接到的除妖任务,可不能在社团活动上就把体力消耗完了。 “美术部的话,设备是全校社团里数一数二的,有自己的专用画室,还有进口画材可以用。不过今年美术部为了冲击全国大赛,训练强度都快赶上运动社团了,而且他们特别看重作品产量,每周都要提交进度汇报。” 青野麻衣看了一眼明美桌上那张空白的入部届,感觉这位同学不像是会被“挥洒汗水”和“艺术”打动的人。 “家庭科部比较轻松,每周活动两次,做做料理和手工艺,还能把自己做的点心带回家。不过名额很抢手,因为想摸鱼的人都往那里挤。这个节骨眼儿,你可能进不去了。” “轻音社是学校门面之一,每年定期公演,乐器可以借学校的,初学者也欢迎。但是周末和假期基本都要合奏练习,自由时间会比较少。” “文艺部,活动就是读书、写读后感、偶尔出社刊。安静,自由,没有强制参加的活动,但相应的……存在感也比较低,预算年年被砍。” “啊,还有田径部——” 青野麻衣掰着手指正要继续,抬眼一看明美眉头皱成了“川”字形。 “山崎同学,你有什么兴趣方向吗?或许我可以按照你的兴趣或者特长介绍适合你的。” 明美眨了下眼睛。 兴趣?特长? 搞钱算不算? 除妖、手搓地雷她也擅长一点…… “呃……有没有那种……”明美斟酌了一下措辞,“不需要剧烈运动,不用每天参加,没有产出要求的社团?” 青野麻衣听完这个需求,沉默了几秒。 “……你这不就是什么社团都不想加入吗?” 明美:“呃,你说对了。” 就没有那种不阻碍她搞钱,又能同时让她刷社团时长的社团吗? “噗!”青野麻衣突然笑了出来,“山崎同学你也太诚实了吧。” “实在不行,做手工之类的社团也行。有吗?”明美退而求其次。 “手工吗?那或许你可以看看这个……”青野麻衣把手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小专栏——手作同好会。 “同好会的管理没有社团严格,但也是算学分的。听说那里的顾问老师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只要你期末交个手工作品,平时根本没人查考勤。大家都叫那里‘幽灵基地’。” 明美的耳朵动了动。 不查考勤?只要有产出就能混学分? 这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完美掩护啊! “不过听说他们这次没有招募到新成员,也不知道解散了没。”青野麻衣补充了一句。 向青野麻衣道谢后,明美收起入部届,拎起书包离开教室。 火速赶往手作同好会。 耽误一秒都是对这个组织的不尊重。 * 手作同好会在别馆二层,靠近楼梯口的位置。 穿过连廊,来到转角,左手边第一间就是。 门牌上贴着“手作同好会”几个字,还是手写的,纸边微微卷起。 听青野麻衣说,这间教室原来是放缝纫机和布料的准备室,后来缝纫机搬走了,就空了出来。 明美正要敲门,里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老师,再宽限几天就好,拜托了!”是一个女生急切的声音。 “是啊老师,我们已经在努力招募了,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另一个女生附和道,声音更软一些,带着点央求的意味。 明美敲门的手停顿住。 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 透过缝隙,明美看见里面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老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些为难。 男老师对面是两个女生,一个扎着丸子头、戴眼镜,另一个披着长发。两人都双手合十,像是在拜神明。 “不是老师不帮你们,”男老师叹了口气,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手作同好会现在登记在册的成员只有三人,准确来说另一个是幽灵部员,实在上出席社团活动的只有你们两个。根据学校的规定,同好会最低人数是四人,连续两个学期不达标就要降为‘预备解散’。你们上学期已经收到过一次警告了,今天就是最后期限。” “可是老师,我们真的有在做活动!”披肩发女生急急地说,“你看,这是上次海原祭做的布艺挂件,还有这个——” 她转身从桌上抓起几个东西,捧到老师面前。明美隔着门缝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能看见一团花花绿绿的布料。 “我知道你们有在认真做,”老师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但还是摇了摇头,“但规定就是规定。小早川同学、中野同学,你们不如考虑一下,合并到家庭科部或者美术部——” “不要!”两个女生异口同声。 “我们就是想做自己的东西,”披肩发女生小声说,“家庭科部只做点心,美术部又太严格了……手作同好会是我们当初好不容易才建起来的。” “前辈……”丸子头女 生咬了咬嘴唇,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老师沉默了瞬,最终还是把文件夹合上,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规定就是这样。如果今天放学前还没有第四个成员登记,明天就会正式注销这个活动室。”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两个人的社团,听起来好像不错的样子。 明美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丸子头女生的眼眶还湿着,手里攥着几个布艺挂件。披肩发女生愣愣地张着嘴。 男老师推了推眼镜,疑惑地打量这个突然闯入的女生。 明美抬起手,指了指门牌:“这里是手作同好会?” “……是。”丸子头女生下意识地回答。 “还招募人吗?”明美明知故问。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 然后披肩发女生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明美的手,“招!!!” 她的声音大得明美想捂耳朵,“招招招!你你你你你要加入吗?真的吗?是认真的吗?不是什么整人节目的企划吧?!” “前辈你冷静一点!”丸子头女生从后面架住她的胳膊,但自己的声音也激动到发抖,“你吓到人家了!” 中年男老师推了推眼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入部届,递到明美面前。 明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和幸村精市拿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你确定要加入手作同好会?”男老师问。 明美:“当然。” 男老师:“你叫什么名字?” 明美:“山崎明美。一年C组。” 男老师在入部届上写上明美的名字,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太好了,我也终于不用为难了”的解脱表情。 他把文件重新翻开,在某一页的某个名字旁边打了个勾。 “那么,”男老师说,“手作同好会成员增至四人,满足存续条件。” 说完,他夹起文件夹。 明美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折叠的入部届展开,“请问这个是……” “哦,那个啊,你不用管了,我刚才填的这份会替你交给学生事务部,并同步给你的班主任石田老师。” “好的,那就多谢老师了。” 不愧是成熟的职场人,做事就是干练。 “我就不耽误你们部活了。” 男老师快步走出了活动室。 路过明美身边时,她用在赛博大陆多年混迹职场以及战场的经验发誓,她听到了这个中年大叔一声如释重负、发自丹田的叹息。 果然无论在哪个世界,哪个时代。夹心饼干老好人都很难受啊。 门合上后,明美转过头,看到两个女生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两人都呆呆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然后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眼眶泛红,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紧接着,两人一起后退一步,当场给她来了个土下座。 明美:?? ——这里是21世纪没错吧?不是什么赛博老爹向往的封建社会? 12.网球部(微修细节) 时间来到五月,空气里有了初夏的炎热。 立海大附中的社团活动,从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开始,到五点半结束。 此刻傍晚六点,网球部的训练场里,仍有击球声此起彼伏。 “不要松懈!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真田弦一郎的吼声压过了所有挥拍划破空气的声响。他站在球场边,双臂交叠,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正在做挥拍练习的部员。 鸭舌帽檐下的眉眼虽然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已经初具“皇帝”的雏形。 正在挥拍的五十个部员,分五列站在球场内。挥拍,收拍,再挥。 打网球的动作被拆解成枯燥的小单元,每天不断进行大量重复训练,直到肌肉记住为止。 一年级有几个新入部的学员,此前没有接触过网球,在高强度的训练下,已经开始脸色发白,手臂发抖,但他们仍旧紧咬着牙,没有喊累,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夕阳洒落在这群少年身上,拉出一个个斜长的影子。 “换组。” 真田一声令下,列队迅速轮换。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没有因为任何人慢下节奏。 幸村精市站在球场另一侧,他刚和一名三年级正选打完一场练习赛。三年级前辈被削零,球拍落在一旁,整个人呈“大”字躺在地上,大口喘粗气。 反观幸村,他呼吸平稳,额角只沁了一层薄汗,外套披在肩上,纹丝未动。 “今天的正选练习赛就到这里。接下来的对抗训练,一二三年级混合分组。”幸村接过柳莲二递过来的名单,“丸井,你和水谷前辈打一组,打满七局。” 三年级原正选队员水谷城从人群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好不容易轮到他上场。 “小学弟,我可是超级擅长拉锯战的,你可得坚持到最后哦~” “别太得意了,前辈。”丸井文太吹了个泡泡,笑着转拍子,“今天的我,是全新的我,可不能跟昨天相提并论了。” 水谷城挑眉:“喔?” 丸井还没接话,柳莲二的声音从场边淡淡飘来:“上周体能训练,丸井的折返跑成绩全队倒数第三。耐力短板如果不针对性强化,正式比赛被对手拖入消耗战,胜率将下降至四成以下。” 丸井:“……军师,你非得这时候念数据吗。” 柳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我只陈述事实。” 水谷忍不住笑出了声,随手甩了甩拍子,大步走向球场:“那正好,就让前辈来帮你好好‘锻炼锻炼’。可别到时候真上了赛场,拖大家后腿。” 安排完其他几组的对抗训练后,幸村把名单交还到柳莲二手中,眼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那就辛苦你了。” 水谷前辈与丸井文太的对战正式开始,柳莲二安静地站在场边,记录着场上的数据。 另一边,幸村走到新人训练场地时,真田正黑着脸,大声训斥着几个动作不规范的部员。 看着好友那副严师模样,幸村无奈地笑了笑,上前拍了拍真田紧绷的肩膀,轻声劝道: “真田,对纯新人还是要宽容一点,毕竟他们没基础,需要时间来适应训练强度。” “幸村,就是因为他们是新人,才更不能放松。”真田压了压帽檐,“立海大关东霸主的位置,不是靠运气和兴趣就能坐稳的。” 作为立海大当之无愧的第一大社团,网球部无论是在人数规模还是为学校斩获的荣誉上,都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地位。 每年都有大批学生慕名而来,怀揣着对强者的憧憬递交入部申请,但真正能坚持下来的却寥寥无几。 绝大多数人都熬不过第一个月的魔鬼训练,便纷纷选择了退出。而到了目前这个阶段,依然留在球场上的,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后,真正拥有实力与觉悟的精英。 正因为他们有这份觉悟和实力,真田才更想让他们再进一步。 “下一项,折返跑。”真田的声音压下来,“正选二十组,非正选十五组。间隔三十秒。掉队一组,全员重来。” 经历两个半小时地狱训练的众人,听到这个安排,纷纷倒抽一口凉气,但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默契地站到了起跑线上,眼神中透着对“常胜”二字的执着。 而在另一侧的对抗球场里,战况同样焦灼。 打到第五局时,丸井文太的体力明显亮起了红灯。水谷前辈毕竟有过参赛经验,面对他刁钻的球路,丸井不得不频繁地在网前与底线之间折返。 水谷前辈一记正手放短,球落在网前几乎不弹。丸井咬牙冲上网,手腕极速翻转,在球即将二次落地之前把它捞了起来。 球堪堪擦过网带,落在对方场内。 “好球!”丸井心头一喜,但还没等他喘口气,水谷已经出现在网前,反手轻轻一磕。 球被推向了另一侧边线,落点刁钻。 丸井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右脚猛蹬,整个人横扑出去。 拍框勉强够到了球,但回球质量太差。球飘乎乎地越过球网,高度刚好在水谷头顶。 水谷后退半步,等着球落进挥拍甜区。 “太嫩了,小学弟。” 话音未落,一记高压扣杀。 球砸在底线内侧,弹起来的时候带着沉闷的旋转声。 这一分,尘埃落定。 接下来两局,水谷前辈并没有因为丸井体能过度消耗就放水,反而进攻愈发猛烈。 “Game,水谷,6-2!” 水谷再次打出一记深区大对角。丸井瞳孔微缩,强忍着肌肉酸痛,猛地蹬地扑了出去。 为时已晚。 “GameandMatch,水谷,7-2!” 随着报分声落下,丸井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贪婪地大口喘息,汗水顺着湿透的红发滚落鬓角。 还没等他喘匀,柳的声音从场边传来,不紧不慢: “最后三局的反应太慢了,丸井。刚才那记截击,击球点晚了0.3秒。” “哈?!”丸井一个翻身坐起来,拿护腕蹭着下巴上的汗,冲场边嚷嚷,“军师你也太严格了吧!本天才刚才那一球明明很完美!” 水谷前辈提着球拍走到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对他强攻还能坚持到抢七的后辈,语气里带着认可: “虽然最后体能拖了后腿,但那几个网前截击确实不错。不过,体能也是实力的绝对一部分。加油吧。” 丸井勉强抬起眼皮,累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是倔强地不服输:“呼……知道了,前辈。下次……下次本天才绝对不会在体能上栽跟头。” “那我就拭目以待咯~” 水谷甩了甩拍子,转身往场边走。路过幸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小部长,”水谷的语气很难分辨是尊敬还是试探,“地区预选赛的排阵,不会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全程坐板凳吧?” 幸村斜眸看他,笑容温和:“前辈想上场?” “只是想看看,我们这些三年级的,还有没有用处。”水谷耸了耸肩,没等幸村回答,便提着球拍走了。 旁边球场,仁王雅治和毛利寿三郎的比赛还在继续。 仁王一个发球直接得分,球落地后弹起的角度刁钻,毛利挑了挑眉。 下一球仁王上网截击,脚下一个急停,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他的每一球都打得很凶,充满了攻击性。但也正因为太凶,失误率跟着上去了。 第七局末,仁王一记正手出界,球直奔场边的铁丝网,哐当一声。 “GameandMatch,毛利,7-6!” “噗哩——!就差一点!”仁王抓了抓头发。 毛利在网前笑着摇头:“你那种打法,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 “哦?”仁王挑眉。 毛利把球拍搁在肩上,歪着头看他:“你自己没发现吗?你每一球都在告诉我,你要打哪儿、你想怎么打。节奏、拍面、站位,全是信号。” 仁王没说话,手指慢慢转着拍柄。 “你太诚实了,仁王。”毛利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场边走,声音轻飘飘地落在身后,“明明长了一张最会说谎的脸。” “……说谎吗?” 仁王低声喃喃,若有所思。 *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真田站在球场中央,喊了一声:“集合”。 脚步声从各个球场汇聚过来,由散到整,所有人站定。 幸村站在队伍最前面,背对着夕阳。他的目光从队伍左端扫到右端,不紧不慢地开口。 “县大会预选赛,还有两周。”他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立海大的标准不会变。我不需要在这里再强调什么必须赢,你们站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你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幸村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关东十四连霸,全国冠军。立海大连霸的路上,没有尽力就好。只有理所当然。” 他收了笑意。 “解散。” 部员们开始收拾球场。球筐被推出来,散落一地的球被逐一捡起。 * 训练结束后,照例是三人的复盘时间。 幸村和真田到社办时,柳莲二已经先到了,手里拿着一叠数据纸,轮换着翻阅比对。 幸村在桌边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开始吧。” 真田走到柳身边,扫了一眼那个密密麻麻的记录表。 “胡狼桑原的进步比预期快。但还不够稳定,尤其是逆风局的心态。” “嗯,基础数据够了。”柳翻了一页,“剩下的是临场判断,需要再打两场高强度对抗才能确定排序。” 他说的是县大会的名单。预选赛可以报八名正选,单打三、双打二、单打二、双打一、单打一,五场三胜制。 按照惯例,立海大作为种子队,不需要参加地区预选赛。 但为了锻炼和培养储备人才,给一二年级更多成长空间,上个月幸村宣布放弃种子资格,并向县网协那边确认了立海大的参赛安排。 幸村接过柳递来的数据看了一遍。 “和去年相比,整体实力是提升了。”柳用笔敲了敲本子,“但上升主要体现在个人技术。双打的变阵和大赛经验,还是有断层。” 立海大网球部在全国是常胜之师,但常胜的背后是代际交替的阵痛。作为规模最大的社团,正选的名额却卡得紧。 三年级里去年还是抗主力的人,今年却要退居二线;有些自认为天赋高的,又在等一个能证明自己的位置。 “真田,你觉得呢?”幸村问。 “不管名单怎么排,赢是前提。”真田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县大赛不能输一局。这是立海大的标准。” 这是立海大的标准。这句话不是傲慢,而是他们坚持不懈的努力,和训练换来的底气。 “当初放弃种子选手资格,参加地区预选赛主要是为了筛选和练兵。”真田沉声道,“所以我认为,应该让一年级生多上场。” “你是想直接把我们三个排进大名单?”幸村挑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们仨不一定需要在预选赛出场。实力至上,这是立海大的铁则。”真田目光灼灼,“既然我们一年级有能力拿下比赛,就没有理由躲在学长身后。而且,让前辈们保留体力备战关东大赛和全国大赛,也是最优解。” 柳莲二翻开了笔记本的某一页:“确实。我调查了今年神奈川地区其他学校的参赛名单,并没有出现足以威胁到立海大的‘黑马’。地区预选赛和接下来的县大赛,是让一年级展示实力的最佳时机。胜率预测,立海大100%。” 幸村看着眼前这两位挚友与搭档。彼此眼里都燃烧着一团火,那是对胜利近乎偏执的渴望。 “那就这么定了。”幸村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在真田和柳之间落定,“地区预选赛,单打全部由一年级出战。双打让丸井、仁王、胡狼和毛利前辈他们去磨合。” “至于前辈们……”他顿了顿,眼尾弯起一个和煦的笑容,但眼底没有一点笑意,“如果觉得坐板凳太闲,可以在练习赛里多赢几场给我们看看。” 真田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按在膝上的双手猛然收紧,眼底燃起激赏的锐意。 柳莲二合上笔记本,嘴角微微扬起。 “根据数据,神奈川的网球界,很快就会收到一份惊喜。” 13.同好会 春困秋乏夏打盹。 明美觉得,老辈子总结得经验可真是精准。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起,午休终于给盼来了。 明美软绵绵地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圈里。昨晚的除妖委托收工后,她回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了一个紧急的数据清洗项目,一直熬到凌晨两点才合眼。 现在整个人电量告急,别说别馆那间她常去的教室了,就算现在让她站起来,她都能原地睡着。 “山崎同学。” 温和清朗的声音,相当熟悉。 明美挣扎着把脑袋从手臂里拔出来,睁开一只眼。 幸村精市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一个便当盒,表情是一贯的温和从容。 “石田老师让我转达,入部届已经归档了。恭喜。” “……这种事,让班长传个话就行了吧?” “顺路。”幸村微微弯下腰,嗓音好听得有点撩人。 顺什么路。你先前和石田老师在走廊里的对话,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啊喂。 第二节课下课后,明美去上厕所。 回来时困得意识不清,一路低着头眯着眼往前挪,结果一不小心走过了教室门口。 好巧不巧地,她撞见正在走廊拐角交谈的幸村和石田老师。 “听说网球部在县大会预选赛一路连胜,都是5-0,真是可喜可贺啊。”石田老师的声音。 “老师过奖了。”幸村回答,谦逊有礼。 “那个,幸村君。我叫你出来,是关于山崎同学的事……” 明美本来没打算偷听,但听到自己的名字,脚就走不动道了。 “我听说她已经参加社团了,虽然是同好会。”幸村轻声说道。 “是啊。”石田老师语气里带着欣慰,“我这不是兑现承诺来了嘛。你要的那批进口颜料,已经采购下来了。” 偶然在墙角听了一耳朵的明美:“……” 好嘛,原来那天他在别馆教室守株待兔,是为了“交易”啊。 所以明美猜测,幸村此刻这个“顺路”,绝对是顺道来验收战果的。 明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太困了,现在的她HP见底,大脑拒绝处理任何复杂问题,只想立刻断电休眠。 “那我谢谢你的顺路。”明美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里。 因为趴着的姿势,她脑后海藻一样的马尾顺着肩膀偏向一侧,有撮不安分的头发直挺挺地翘起,好似一撮呆毛。 幸村的视线落在那撮晃动的呆毛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做个好梦,山崎同学。” 脚步声渐渐远去。 趴在桌上的脑袋动了动,明美忽然睁开眼,眼神里的困意消散了一些。 ——这家伙刚才是不是笑了? 笑什么笑。 * 下午放学后,明美在教室里写完作业,才慢悠悠地去手作同好会的活动室。 推开门,两个女生每天雷打不动,已经在干活了。一个正拿着剪刀裁布,另一个低头串着珠子。 桌面上摊着琳琅满目的材料,五颜六色的布料、丝带、珠子和亮片铺得满满当当。 “山崎同学!” 见她进来,两人同时站起来,动作整齐划一,活像两台训练有素的机甲兵。 “不用每次见面都搞得这么正式吧,小早川前辈、中野同学。”明美来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书包随手搁在脚边。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又异口同声地高声宣告:“那怎么行!山崎同学可是上天派来拯救我们同好会的天使!要不是您在最后危急关头降临,我们早就……” 明美自动屏蔽两人的脑补。 关于这件事,她其实已经解释过无数遍了——她纯粹是因为忘了提交入部申请,刚好又想找个轻松的社团摸鱼罢了。 奈何这两人死活不信,非得往玄学宿命论上扯。 回想起加入的第一天,这两人当场给自己行了一个跪拜大礼,让明美险些以为自己去了奴隶时代。 加入手作同好会的这一个月里,明美对这个组织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披肩黑色长发的女生叫小早川纯奈,三年级,梦想是考入东京艺大服装系。为此,她从国一就拉着好友创办了手作同好会,一边钻研做衣服,一边四处参赛。 可惜其他成员觉得这组织太过冷清和无聊,二三年级时陆续退社,到今年就只剩她一个光杆司令。 另一个梳丸子头、戴眼镜的女生叫中野明日香,对钩织和珠串情有独钟。她拉了自己的青梅竹马来凑数,结果还是凑不齐四个人。 就在这危难关头,明美宛如天降神兵般出现了。于是每天只要她出现,就会重演开头那一幕。 “对了,刚才网球部的丸井学弟来过一趟。”小早川顺手拎起旁边空桌上的纸袋,递给明美,“说这是给你的谢礼。他还说,托你的福,他在地区预选赛上和好友双打一路绿灯。” 明日香推了推眼镜,好奇地凑过来:“说起来,山崎同学你到底给了他什么指点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帮他弄了下球拍,顺便闲聊了几句。”明美随口答着,打开了纸袋。 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精致诱人的甜品,全都是丸井文太先前向她隆重推荐过的。 以前在赛博大陆时,老爹老妈虽然在她的底层代码里植入了海量的人类知识,甚至精确模拟了各项体感,但那终究只是数据。 就像她知道“蛋糕是甜的,盐是咸的”,也明白“人类受伤会流血,会很痛”……可这一切,她仅仅停留在“知道”的层面。直到来到这边的世界…… 蛋糕香甜的气息扑鼻,明美从微妙的恍惚中回神。 变成人类真好啊。 刚开始虽是万般不习惯,身体脆弱,一言不合就去鬼门关游玩,但她现在越来越迷恋这具血肉之躯了。 饥饿时能感受到胃里痉挛,吃到甜品时能体会到多巴胺的飙升……这些真实的体感,简直让人上瘾。 所以她一定要攒到足够的钱。等到成年后,等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监护人的那天,她要去把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风景,全部都看一遍;最好吃的食物,全部都尝一遍。 “……山崎同学?” 小早川和明日香一脸疑惑地看着明美,眼神里全是“山崎同学会不会觉得我们太烦了然后退部”的担忧。 明美:“抱歉,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小早川笑眯眯地凑过来:“我说呀,丸井学弟可是女生眼里的团宠,从来只有女孩子们给他投喂,还是头一回看见他给女生送点心呢。你们俩该不会……嗯?” “哦。”明美反应平淡,“那绝对不会。” 她把甜品从纸袋里一件件拿出来,分给大家。 “多谢山崎大人!”明日香中指抵住眼镜框,镜片寒光一闪,“如此美丽的点心,自当配上一壶好茶,我去烧水。” 茶香氤氲间,三人不知不觉在活动室里开启了茶话会。 话题从彼此以前的成长轨迹,飘到未来的理 想抱负,最后又像所有女孩子聚在一起时那样,兜兜转转回到了明美和丸井文太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上面来。 果然,女孩子最爱的还是恋爱八卦。 明美被两双亮晶晶的星星眼盯得没辙,只得从头说起: “那就是很平凡的一个下午,刚好你们俩都不在……” * 加入手作同好会后,明美霸占了工具房的一个角落。 起初她只是借着社团活动的时间,掰掰簪子打发空闲。 但小早川很快就瞧出了端倪,凭借着她和明日香那福尔摩斯般的推理逻辑,得出她就是网上小有名气的簪娘“昭昭待明”的结论。 为了封口兼收买人心,明美当场送了两人各一套古风簪子,共计十二根。 两人双手接过,表情肃穆,眼神里写满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收完簪子,明美的这一对“不孝儿女”就开始得寸进尺,缠着她现场表演一段挽剑花。 活动室里既没有剑,也没有棍。明美环顾四周,正准备以“道具不足”为由婉拒,小早川灵机一动飞奔出去,从家庭科部的好友那里借来一根大葱。 “用这个!”小早川双手奉上,神情郑重。 明美看着那根葱——货真价实的大葱,白茎翠叶,根部还带着一点没抖干净的土屑。又看了看两个已经摆出围观姿势、就差鼓掌的女生,无语凝噎。 那根大葱估计也没想到,自己死后还完成了它葱生中最辉煌的一次跨界演出。也算是弥补了“万物皆可挽剑花”的空白。 说回掰簪子这项业务。从今年年初开始,明美已经逐步让妈妈全权接管了,她自己则主要负责做一些高客单价的手工定制。 当然,其中大部分都是幌子,主要用来掩盖她在某些平台承接的“数据清洗”工作带来的高额收入。 明美现在还没满十五岁,没法独立开设银行账户。更何况她私下接的那些活儿,虽说不违法,但都不是国中生能完成的,且资金数额多半不小。 父亲是公务员,家里每一笔大额非正常收入都可能被审查,若是出现来源不明的外汇,直接就是家破人亡级别的危机。 因此,明美的收款方式主要是绑定无需实名认证的虚拟钱包地址。钱直接变成区块链上的一串字符,不经过任何银行系统。 唯一的痛点是,十二岁的她没法去交易所提现,只能把这些虚拟币当作“未来的路费”存着。 不过也无所谓,等到她去环游世界那天,只要带着私钥,走到哪里都能花。 对于小金额,明美主要是通过高端手工艺品定制,或者以物换物的方式实现变现。 比如—— 明美在某手作论坛发布作品:“纯手工制作,复古弩模型,非真枪,仅收藏。” “客户”,也就是她在国外的买家下单。 明美也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爸,有个国外的收藏家看上了我做的XX,出价500美金!能不能用你的PayPal帮我收一下?说是国际汇款。” 爸爸看到是卖手工艺品,而且是女儿的劳动成果,通常会非常骄傲,拍着她的肩膀说:“不愧是我女儿,还能赚外汇!” 他甚至会乐呵呵地帮她办理收款手续,把钱一分不少地转给她,再郑重叮嘱一句:“这是你的合法劳动所得,可要收好了。” 凭着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明美敢打包票,她现在应该是国中生里自力更生界最有钱的主了。 ……扯远了。 说回明美和丸井文太的相识机缘。 14.明美与小猪 身份被小早川和明日香识破后,明美也不藏着掖着了。 干脆把原本安排在晚上八到十点、在客厅边陪父母看电视边打磨高价定制武器模型的活动,挪到了社团时间。 和丸井文太认识那天,是五月中旬。 小早川学姐请了假,去东京参加一个青少年时装设计大赛。 明日香放学后则带着做好的珠串和钩织玩偶,和在论坛上结识的大学生组织去校外义卖。 整个活动室里,就只剩下明美一个人。 暮色从窗外渗进来,活动室里渐渐昏暗下来。 明美从厕所回来,见整栋楼里没什么人,便打算敞着门换换气。 回到“工位”,她嫌活动室灯光暗,拧开台灯,继续埋头苦干。 明美正在做的这件作品,是一匹蒸汽朋克风格的机械战马手办。两个月前,论坛上一位北欧买家重金定制的。 前前后后忙活快两个月,今天是收尾阶段。 明美拧着眉头,屏住呼吸,用镊子夹起最后一枚黄豆大小的齿轮,往槽里安。 指尖一滑。 齿轮弹飞出去,在桌面上蹦了两下,落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 明美趴到桌底下去摸,手在地板砖上划拉了半天,终于从一颗滚落的珠子旁边把那小东西捏了起来。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刚要再试。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带着某种有节奏的弹跳感,像是鞋底在地板上随手拍着节拍。 脚步声渐渐靠近,在活动室敞开的门口停了下来。 明美没抬头,镊子尖端稳稳地对准槽口。 一道影子从门框边探进来,挡住了部分走廊的光。 “你是……在做手工?”声音带着点好奇,尾音微微上扬,充满了青春活力。 明美稳住手,齿轮滑进槽位,严丝合缝。 她拧动微型发条,指尖松开的瞬间,那匹巴掌大小的机械战马动了起来。 机械战马的主要材料是碳钢、黄铜和秘银,跑起来时会有清脆的“咔嗒咔嗒咔嗒”声。 明美看着它跑过桌面,前蹄腾空。 ……松了一口气。 从设计图纸到切割打磨,碳钢骨架组装,不断调试,断断续续费时将近两个月,今天终于完成了。 明美这才意识到门口还有个人。 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立海大校服,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一头柔顺发亮的红发,在走廊逆光里像烧着一小簇火。 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姿态散漫,正歪着脑袋往她桌上瞅,目光落在那匹机械马上,闪闪发亮,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物种。 “好厉害!”男生直起身,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叹,“这匹马外形就已经够赛博了,没想到竟然还能动?!” 明美下意识地问:“你是?” “哦!”男生拍了一下脑门,大步跨进活动室,走到她桌前,坦然来自我介绍,“我是网球部的丸井文太,一年B组。” 他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山崎明美,一年C组。” 社交礼仪告诉她,对方报了名,她得回一个。 “明美酱啊~”丸井文太直呼其名,“原来你就在我隔壁班啊。” 明美酱?明美微微挑了下眉,默默给这人贴了个“自来熟”的标签。 “我还以为手作同好会的都是做些衣服和娃娃呢,”丸井文太丝毫没察觉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往下说,“没想到还会做这么厉害的东西。” 语气里全是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已经把脑袋凑到了机械马上方。 距离骤然拉近,明美嗅到了一阵淡淡的花木果香,大概是他刚洗完头,洗发水的味道。 “等一下……”丸井文太眯起眼,眼睛几乎要贴到马背上,“这些关节和骨架,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明美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嗯。” “全部?从零开始?” “对。” 丸井文太倒吸一口气,表情从新奇变成了肃然起敬。 “这得花多长时间啊?” “一个半月。” “这么快吗?你是天才来的吧。” “……还好。不难的。” 如果是在赛博大陆,明美大概半天就能完成。 “你这可以挂到网上去买,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丸井文太提议。 “这是客户定制的。”明美说。 “所以你做这个……真是拿来买的?” “嗯。” “能卖多少?” 明美挑了挑眉,没回答。 经过刚才的一番问答,明美已经给这个人的标签从“自来熟”,增加到“话多”、“边界感不明”。 丸井文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冒昧,摸了摸鼻子,换了个方向:“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就这种机械的?还是别的也做?” “看单子。”明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匣子,把机械战马放置进去,“簪子、武器模型、机关匣,什么都接。” “机关匣?”丸井的眼睛又亮了,“是鲁班机关术的那种吗?按一下弹一下,里面藏着暗格的?” “这算是其中一种。” “cool——” 丸井双手撑在桌面,整个人往前探。红发像一片低垂的火烧云,压到明美眼皮子底下。 “可以帮我做一个吗?我弟弟生日快到了,他超级喜欢这种东西的。” 明美再次往后稍了稍。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手艺挺贵的。而且你这属于特快加急单。” 丸井满不在乎地拍着胸脯:“没问题!你开价!” 明美拿起一张纸,拧开笔帽,写了一行数字,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丸井低头一看。 表情凝固。 “……这个,”丸井伸出食指,戳了戳纸面,声音低了许多,“是日元吧?” “当然是日元。”明美面无表情,“你以为是越南盾?” 丸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串数字,又看了看木匣里那匹精细到令人发指的机械战马,脑子里飞速运转: 一匹马做一个半月,一个机关匣就算快,少说也要两三周,这还不算设计的时间,这么拆算下来,她这种手艺在手作界里,要价确实也不算高…… 不对,他在替她算什么账啊? 丸井用力摇了摇头。 “那个,”他搓了搓手,语气从胸有成竹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能不能……打个折?” “不能。”斩钉截铁。 “兄弟价?” “我们不是兄弟。” “那……朋友价?” “我们也不是朋友。”明美抬眼看他,“五分钟前才认识的,顶多算路人。” 说完继续收拾桌面,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丸井被噎住了。 他自认为是有几分人缘的。长着一张还不错的脸,性格开朗,在女生堆里向来吃得开。笑容一露,嗓音一软,抄个作业借个笔记什么的,基本没被拒绝过。 但这套在山崎明美面前,就像往烧红的铁板上泼水。刺啦一声,蒸发得干干净净。 然而想到弟弟裕太对着图画书上那种机关匣时闪闪发光的眼神,丸井咬了咬牙。 深吸一口气。 “……分期行不行?” 明 美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这个男生——耷拉着脑袋,手心攥紧,看得出来他诚心想要。 立海大属于私立学校,能加入网球社的,家庭条件应该都不差,只是零花钱大概率都花在球拍线和营养补剂上了。 “可以。”明美松口。 丸井猛地抬头:“真的?” “但有利息。”明美举起一只手,五指摊开,“总价的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丸井飞快地心算了一下,松了口气,“那还行——” “每周。” “…………” “逾期翻倍。” 丸井看着她那张“我没有在开玩笑”的脸,忽然意识到,并不是所有女生都会因为他长得好看就通融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成交。” 明美快速扫了一眼。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惯用右手。 她握了上去。 “预付款三天内到账,否则订单作废。”明美松开手,从书包里摸出iPad,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他,“这是合同,看完了签字。” 丸井接过来。好几页的条款,其中的关键信息写着: 定制订单 品名:机械机关盒×1 收货人:丸井文太 交货日期:6月18日前 预付:30% 尾款:交货日结清 分期利息:5%/周 逾期:翻倍 甲方:山崎明美 乙方:_________ “……你连合同都准备了?”丸井瞪着那密密麻麻的条款,表情复杂,“你确定你是一年级的?” 明美把电子笔递给他。 丸井接过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又按她的要求输入邮箱地址。 收到合同附件后,丸井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偷偷瞄了明美桌上的那一堆材料。张了张嘴,又闭上。 明美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其他事吗?” “那个,”丸井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语气认真且恳求,“明美酱,我以后还能经常来这里找你玩吗?” 做衣服的女生他见过。做串珠和玩偶的女生他也见过。但做机械战马和机关匣的女生,他还是头一回见。 见明美绷着唇,丸井紧跟着补了一句,“就看看,绝对不碰你的东西,不耽误你干活。” “……可以,”明美妥协说,“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只能待到我们的交易结束。” “……不能再久一点?” “不能。” “……好吧。” 明美继续说:“第二,你找我定制服务这件事,以及关于我的任何事,你要保密。” 说实话,她不太想做学生的生意。一来,国中生的购买力有限;二来,她的定价对学生来说确实不便宜,万一对方家长发现账单,用“未成年”“不值这个价”之类的理由找上门纠缠,要求仅退款甚至闹到学校,那才是真的麻烦。 丸井文太自然不知道明美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他只觉得这女生实在太有意思了,要是能顺理成章混成朋友当然最好,就算不行,多挖点她的秘密也不亏。 脑筋一转,他当即笑得灿烂见牙不见眼。“没问题!” 为了争取更多和她相处的机会,丸井体贴地宽限了期限:“你慢慢来就行,我弟弟生日在七月,不着急的。” 面对他的好意,明美严词婉拒:“你放心,我会按时交货,从不逾期。” 丸井:“……” 好一朵硬邦邦的钢铁直女花。 15.有人等我 回到茶话会的当下。 “然后呢然后呢?”小早川和明日香几乎是贴到了明美脸上。 “然后他就隔三差五地跑过来玩。”明美咬了一大口泡芙,声音含含糊糊的,“不过大多数时候我都很忙,没空理他。后来有一回,他说比赛快到了,换拍线的店老板却一直拖着,担心赶不上比赛。我就顺手帮他换了。” “你还会换拍线?”小早川瞪大了眼睛。 “第一次。”明美将剩下的半个泡芙塞进嘴里,“不过看看视频,了解一下球员的使用习惯和击球参数,差不多就会了。不难的。” 小早川:“……” 明日香:“……” “不,这个真的很难。”两人异口同声。 不过她们也见怪不怪了。毕竟这位天使社员,脑子简直不是人类的配置,学习各种新知识基本上一看就会。让人嫉妒都嫉妒不过来。 “等一下——”小早川突然回过味来,抓住了一个华点:“你刚才说,丸井学弟经常来活动室找你?” 明美吃完泡芙,打开了一盒慕斯,正到处找勺子,对于小早川的提问,也只是应付地“嗯”了一声。 找到了! 明美拿了三把勺子出来,给两人一人分一把。 小早川接过来,继续刚才的话题:“那我们怎么一次都没撞见过?” “他都在网球部部活结束后才来。”蓝莓慕斯入口,明美享受地眯起眼睛。 然后递到两人面前:“这个真不错。你们俩也尝尝。” 小早川和明日香各用勺子切了一小块,但都没吃。比起点心,显然她们俩都更想吃瓜。 “那岂不是整栋楼里就你们两个人?”小早川又问。 “是啊,大家都结束部活回家了。整栋楼空荡荡的,就我们活动室亮着灯。” 明美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觉得描述不够准确,又补了一句,“和鬼片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小早川和明日香对视一眼。 不是,重点不是鬼片啊! 小早川深吸一口气,凑过去,压低声音:“咱就是说啊,有没有一种可能……丸井学弟他对你——” “不可能。”明美斩钉截铁,“我们纯交易关系。” 小早川转头去看明日香。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齐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明美假装没看见,放下慕斯拿起水杯喝茶。 她又怎么会不懂两人在暗示什么。爱情啊,心动啊,青春期荷尔蒙躁动之类的……明美也是懂一点的。 至少在理论层面,她数据库里相关词条的储备量,足以写一篇综述。 说起来,老爹当初往她底层代码里灌入海量人类知识的时候,可不是单纯为了让她体验生活的。 作为两人倾尽所有培养的满级辅佐官,她从被激活的第一天起,就被灌输了一套完整的价值序列: 辅佐官没有私人情感。 辅佐官的存在的意义,是辅佐君主完成千秋大业。 辅佐官要舍弃儿女私情,成就君王大义。 辅佐官的格局要大,眼界要宽。 辅佐官的目光不应落在某个人的眉眼上,而应落在整片疆域的版图上。 老爹甚至还给她写了一首诗: 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若为大业故,二者皆可抛。 翻译成她的运行逻辑就是:任务目标>自我存续>情感波动。 当然,明美也是来到这边世界、成为人类之后才知道,那首诗的原创者并不是赛博老爹,而是19世纪匈牙利诗人裴多菲。 原句是: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该死的老爹,竟然擅自篡改古人的作品。还不脸红地接受了她的夸奖。 不过明美觉得,裴多菲的诗更适合她的现状。 自由>恋爱>活着。 不对,排序还是反了。 是活着>自由>恋爱。 对于曾经被赛博大陆奴役两百多年的高级牛马来说,没有什么比自由更令明美着迷的了。 但自由的前提是得活着。 * 网球部这边。 部活结束得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球场上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C球场还亮着两盏。 胡狼桑原蹲在场边,默默地把拍子塞进球袋。他今天的练习赛打得很差,超级半截击连续失误,连带着双打搭档丸井文太的节奏也被拖垮,留下来陪他加练。 柳莲二在场边什么都没说,只是往笔记本上记了整整一页。 “胡狼,你今天完全不在状态啊。”丸井吹了个泡泡,啪地一声咬破,“那个超级半截击,你平时闭着眼睛都能打回去的,今天是怎么回事?” 胡狼苦笑了一下,没有辩解。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最近几天,他的专注力总是莫名其妙地难以集中。训练时反应慢半拍,比赛里该拿下的分数拿不下来。 明明身体状态没问题,体能也在线,就是感觉不对劲,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胡狼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搭档。丸井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翘起的嘴角,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屏幕,显然正在和谁热烈地聊着什么。 胡狼的目光在那亮起的屏幕上停顿,又默默移开了。 “明天加练。”真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 胡狼站起来,低头应了一声。 丸井闻声收起手机,把包往背上一甩:“那我先走啦,今天有点事。” “不一起去关东煮吗?我……”胡狼下意识地问了半句。 “不了,有人等我。”丸井吹了个粉色的泡泡,“啪”地破裂,连带着截断了胡狼后半句话。 “下次再约啦。”他拍了拍胡狼的肩膀,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了球场,背影看上去心情好得简直要飘起来。 胡狼愣在原地。 平时部活结束后,两人都是一起去车站前那家关东煮摊子的。可最近几个星期,丸井总是连个招呼都不打,结束部活就一个人开溜。 “丸井——”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丸井已经走出了十几米,头也不回地随意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球场的拐角。 胡狼看着搭档的背影被夜色吞没,心里那种闷闷的、说不清的感觉再 次翻涌上来。 不对劲。 不止是自己最近心不在焉,丸井整个人也透着股反常。 如果说他在球场上魂不守舍像是被夺了舍;那丸井最近的状态简直就像是开了挂。 比起地区预选赛前,丸井网前截击的反应速度快了不止一个档次,就连他那一直被诟病的体能短板,最近好像也悄悄克服了。 不仅体能测试不再垫底,听仁王吐槽说,连体育课上丸井最讨厌的长跑,他居然都咬着牙全程跑下来了。 柳在上周的周报里,给丸井的体能评分连跳了两级,真田甚至在训话时,破天荒地夸了一句“丸井最近不错”。 这太奇怪了。 丸井文太是什么性格?整个网球部里,没有比从小学就和他混在一起的胡狼更清楚了。让那个嫌麻烦的家伙突然转了性,绝对是出了大事。 ——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脑海里蓦地闪过丸井方才对着手机傻笑的模样,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不了,有人等我”…… 胡狼心头一跳,一把拉上球袋拉链,顾不上收拾仔细,抓起包就准备偷偷跟上去看个究竟。 “胡狼。” 柳莲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胡狼动作一僵,心虚地回头,正对上柳的视线。 军师依旧眯着那双看不透的眼睛,手里照旧攥着那本数据笔记。 静静站在几步之外,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最近几天,你和丸井在练习赛里的配合默契度下降了百分之十七。” 没有寒暄,直切要害。 但他又话锋一转:“问题不全在你一个人身上。丸井的决策速度和反应速度提升了,这导致他的跑位习惯发生了改变。” “以前他会下意识往你身后补位,现在他更倾向于向前压,缩短上网距离。而你的肌肉记忆,还停留在以前的节奏里。” 胡狼怔住了。 柳的分析一针见血。他和丸井从小学就开始搭档打球,彼此的跑位早就是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但这半个月来,丸井的变化太快太猛,硬生生扯开了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默契。 “适应新节奏需要时间,这不是你的问题。”柳留下了这句不知算不算安慰的话,转身走向自己的网球包。 胡狼走后,球场的阴影里,传出脚步声。 幸村精市双臂抱胸,慢慢走了过来,眸色幽深:“这对双打之间,最近出现什么变故了吗?” “表面上看没有。”柳收拾完自己的东西,翻开笔记本,指尖在某一页停顿了一下,“不过,有一组数据也许值得关注。” 幸村脚步微顿,悠然凑了过去。 “从地区预选赛前开始,丸井的离校时间环比平均晚了四十分钟。”柳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但在网球部的加练记录表里,并没有他的名字。” 幸村眸色微亮,唇角勾起一抹兴味:“哦?那他部活结束后,到底去哪儿了?” 柳没有立刻回答。他合上笔记本,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 “我也想知道。” 两人眸光微动,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悄然达成。 16.部长的终极指令 …… 真田站在教学楼后方的大树阴影底下,脸色不太好。 “幸村,训练结束了不回家,拉我来这里干什么?” 幸村贴着墙根站着,外套好好穿着在,脑袋微微缩着,往别馆方向探头探脑,压低声音:“莲二说有好玩的事情要看。” “什么好玩的事情需要偷偷摸摸的?” 幸村回头,眉眼弯弯:“所以才好玩呀。” “......” 真田眉头拧得更紧了。堂堂七尺男儿,正大光明才是他的行事准则。 柳莲二从走廊拐角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招了招手,鬼鬼祟祟的。 真田大步走过去:“柳,到底什么——” “嘘。”柳莲二竖起食指,指了指对面楼栋的某个窗户。 那是连通着一年级教室的别馆,二楼靠近楼梯的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真田:“都已经七点多了,怎么还有学生没离校?” 柳莲二:“据可靠消息,丸井每次结束部活后,就来了这栋楼里。” 真田:“来干什么?” “这就是我们要确认的。”柳莲二看向两人,“上去看看?” 幸村和真田对视一眼,后者压了压帽檐,没说话,但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三人沿外墙绕进别馆大厅,压着脚步上楼。柳莲二走在最前面,幸村紧随其后,两人脚步都轻得像猫;真田跟在最后,努力让自己这双运动鞋不那么振聋发聩。 刚拐过楼梯转角,三人同时顿住脚步。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带。 胡狼桑原正扒在门外的墙上,整个人贴得像张海报。走廊里昏暗不清,只有他那双眼睛亮得诡异,脖子伸得老长往门缝里探——活脱脱某侦探漫画里的凶手小黑。 违和的是,他偶尔还会吸一下鼻子,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好似失恋的小媳妇。 真田看着胡狼桑原那副模样,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他在干什么?” 柳:“也许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 真田没听明白。 柳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低声念道:“这间教室是手作同好会的活动室。由三年级前辈小早川创办,今年入会了一名新成员,截止四月底,加上幽灵社员仁王,一共三人,面临废社危险。” “但后来我们班的山崎明美加入了,保住了社团。”幸村补了一句,语气轻快。 柳瞥了真田一眼,继续说:“目前成员四人。从上月开始,丸井频繁出入这间活动室,每次部活一结束就来,待三十到五十分钟不等。” 他翻了一页,笔尖点在几行数据上。 “在那之后,还有几组数据值得关注——丸井的体能评分上升,击球反应速度提升,步伐覆盖范围扩大。但最奇怪的是,他最近换了一种拍线型号。” 真田:“换拍线?” “是的。他新拍线的张力,比常规值高了半磅。”柳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我查过了,学校附近那家穿线店没有这种型号。而且地区预选赛前,老板刚好住院,暂停营业两周。” 真田沉默了一瞬。 一个网球选手换了拍线规格,但在学校附近唯一一家店里换不到。 幸村听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也就是说,给丸井换拍线的人,也许就在这间房间里?” 柳莲二:“最合理的猜测。” 幸村托着下巴思忖片刻,然后优雅地抬起手,朝走廊前方一指: “走,我们去看看。” “等等——”真田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声音压到最低,“你堂堂部长,难道要趴门缝偷窥部员隐私?” 幸村偏头看他,表情无辜:“谁说我要趴门缝了?” “那你刚刚说......” 幸村微微一笑,眼尾往上挑了挑。 “你趴。我和莲二帮你把风。” 真田:“......” 柳莲二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边。他的脚步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胡狼桑原看见他,瞪大眼睛刚要开口,被一个噤声手势堵了回去。 柳莲二背靠门框,侧过头,往门缝里瞄了一眼。就那么一眼,他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大,笔记本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幸村捕捉到他的反应后,立刻凑了过来。真田紧随其后。 门缝很窄,四个人挤在门口,能看到的范围有限。 活动室里,丸井文太坐在一张工作台前,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两条腿晃来晃去,姿态悠闲。 工作台上散落着几根彩色的线绳、一把剪刀,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半成品,看起来像是绳结或者挂件之类的东西。 丸井正绕着一根红色粗线绳,向左绕了三圈,线结松了;又向右绕了两圈,线绳缠在了一起。 他皱着眉头,捏着线绳,又去看旁边手机里正播放着的教学视频。 “这个到底怎么绕啊......”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几分苦恼。 然后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来了,带着一点嫌弃: “你那个起头又错了。左线压右线,不是右线压左线。都第几遍了。” 是山崎明美的声音。 从工作台另一侧传过来的。 她的身影刚好被一个置物架挡住,从门缝的角度看不见,但声音很清楚。 “不怪我,明美酱。是这个太难了——”丸井委屈巴巴。 “不干拉倒。” “干干干干干!我又没说不干!” 幸村把头转过来,和真田四目相对。 真田的表情僵的像块木头。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女生?” 幸村没回答他。又把头转回去, 继续围观。 丸井又在拆他手中那个线结。 拆了半天,越拆越紧,线绳在他手里打成了一个死疙瘩。 丸井可怜巴巴地把那团线疙瘩举起来:“明美酱,这个还有救吗?” 置物架后面,安静了一瞬。 “......给我。” 一只手从置物架后面伸出来,接过了那团乱麻。手指白净纤细,指甲剪得短,没有花哨的美甲,干净利落。 指尖捻住线头,轻轻一抽,死疙瘩应声解开。那双手的动作流畅得像变魔术。 “看好了,我只演示最后一次。” 丸井身体前倾,探头过去看。 门缝外,四道长短不一的影子,诡异地交叠在一起。这大概是立海大网球部历史上,最毫无尊严的叠罗汉。 “丸井加入了手作社了?”幸村饶有兴致地问,声音压得极低。 他以一种极其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趴在柳的肩上,长发垂下来扫过柳的侧脸。 柳在最下面半蹲着,数据笔记勉强维持在膝盖高度。他偏头躲开那缕痒人的头发,摇头道:“学生事务部的档案里,手作同好会只有四名成员,丸井不在其中。” “那就是对方手里有丸井的把柄,威胁他做苦工。”真田黑着一张脸,从两人中间的空隙艰难地探出脑袋,鸭舌帽被门框撞得歪斜,也顾不上扶一下。 “目前来看,”柳眯起的眼缝里透出微光,“丸井更像是自愿的。” 这句话像一支冷箭,嗖嗖射进胡狼脆弱的小心脏。 他此刻和一颗悲伤的茶叶蛋没什么区别,凄凉地贴在门板上,整张脸挤得变了形,眼神可怜巴巴。 “下雨了吗?”幸村忽然摸了摸脸上的几滴液体。 他抬眸,看见胡狼正在无声地流面条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文太从来没给我编过东西......”胡狼的悲鸣从牙缝里挤出来,淋雨小狗一样咬着手背。 “......胡狼,”柳抬眸,自下而上地看向胡狼,“你的眼泪滴到我脖子上了。” “对不起。”胡狼用带着哭腔的气音道歉,却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 “......” 柳和幸村对视一眼,又纷纷看向真田。 真田:“......”为什么又是我? 沉默片刻。 真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僵硬地递过去。 然后趁着胡狼擦眼泪毫无防备时,捂住他的嘴,以锁喉姿势把人连拖带拽弄下楼去。 门外只剩下柳莲二和幸村两人,总算不那么拥挤了。 两人听了会儿墙角,没听出什么有用信息,正准备起身离开,却听见里面传来—— “——完成了!” 丸井的欢呼声。 他举起编好的如意结,整个人满脸成就感。 17.伪·双向奔赴 明美从置物架后面探出头来,接过那个红绳结,只看了一眼,便微微颔首。 “……勉强合格。” 丸井立刻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挺起胸膛:“就说本天才无敌吧。” 明美将如意结还给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送礼的关键在于心意。心诚则灵。” “你的那个放簪子的收纳袋可以给我一个吗?”丸井左顾右盼,问道。 “你拿就是。” 丸井文太在纸箱里挑了一个橙色的,拇指和食指按住磁铁收口,将编好的如意结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放进放置在一旁椅子上的书包里。 “哦,差点忘了。”丸井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糖果,递给对面的人:“上次你说好吃的那个水果硬糖。冲绳限定的海盐薄荷味,我托人买到了。” 置物架后面的人安静了一瞬。 “……你还真放在心上了啊。” “那当然,”丸井拍了拍胸脯,“本天才答应的事,一口唾沫一个钉!” 一阵玻璃纸揉搓的脆响,然后是明美的声音,含着糖,模糊不清,但语调明显柔和了不少:“那作为回报,下次帮你换拍线不收费了。” 丸井愣了一下:“换拍线?我拍线没坏啊。” “马上就要坏了。”明美嚼碎嘴里的糖,端起旁边的乌龙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照你现在的训练强度,中区拍线应该已经出现了局部疲劳、张力分布不均的情况。最多再打两周就会断。” “而且你说自己最近上网截击的反应速度更快了,击球点比以前靠前,这样的话,手感需求也会跟着变。下次带横线硬半磅的来。保磅时间会长一点。” 丸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不是,等等,她就听自己随口抱怨了几句,连球拍都没摸过,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这种级别的洞察力,就算是柳军师也…… 天才如他,后背感到一阵战栗,但更多的是兴奋:“明美酱,要不然你跟我学打网球吧?我觉得你有这方面的天赋!” “不要。”拒绝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为什么?网球很有趣的!”丸井不死心,试图用热情感化她。 “我的体力要留着干别的事。” 明美放下透明的玻璃杯,杯中的乌龙茶已经喝了一半。 丸井立刻追问:“别的事是指……?” 明美没回答。她微微侧过头,又拿起一颗糖,剥了糖纸放进嘴里。 丸井听着她“咔嚓咔嚓”的嚼糖声,心里嘀咕:水果硬糖是这么吃的吗? 他见明美不搭话,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立刻化身好奇宝宝,身体前倾,再凑近一点,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不要这么小气嘛~你看我们都这样了。” “哪样?”明美投来一个警惕的眼神。 “就是……好朋友啊。”丸井眨眨眼,见热情感染不了她,干脆直接上美人计。 “我们不是朋友。” 丸井:(╥_╥) 美人计作战,大失败。 “还不是吗?”丸井耷拉着脑袋,蔫儿吧唧的,“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呢。” “……顶多算熟人。” “熟人啊,”丸井想了想,又重新振作起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也不错。比路人强!从C晋升到B了!” “熟人是朋友的高级预备役!”他补充道。 “……” 明美一时分不清,这人到底是心思深,还是缺根筋。 门外。 幸村和柳莲二彼此对视,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丸井最近的状态提升、体能改善、换拍线、击球反应速度变快……所有谜题的答案,原来在这个房间里。 幸村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给桑原做完心理辅导的真田赶回来,正好听了一耳朵。 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仅凭几句对话就能推断出拍线疲劳、击球点偏移,进而给出精确的拍线建议……这种怪物级别的推理能力,很难让人不心惊。 另一方面,自己引以为傲的部员,结束部活后偷偷摸摸窝在女生活动室里,跟人家扯“我们都这样了”,被一句“顶多算熟人”毫不留情地怼回来,居然还能自我安慰……这丢人的样子要是被外校看到,立海大的威严何在! ——实在是太松懈了! 真田很想这么吼一嗓子,但喉结动了动,还是忍住了。 毕竟偷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旁边的柳莲二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熟人以上,朋友未满。” 想了想,又面无表情地划掉,在旁边批注: 【伪·双向奔赴。】 【丸井文太单方面打出友情ACE球,被对方轻松回击得分。】 【战力评估:丸井·完败。】 * 快七点半了。 丸井收起手机,站起来舒展四肢。 “明美酱,你还不回家吗?” “可能还要一会儿,你先回吧。”明美正在组装一匹机械马,一边含着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上次那个欧洲收藏家收到货后喜欢得很,又下了一个中号尺寸的单。明美真担心对方会不会要求越来越高,哪天要求做一比一复刻。 虽然也不是办不到,但她现在和爸妈一起住的3DK,大概塞不下那种规模的工程。 “这样啊,那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丸井答应了八点前回家陪弟弟们一起学习认字,必须得走了。 他把书包背上肩,冲明美挥了挥手:“明天见啦!明美酱。” “别来,明天我有事,不在。”明美头也不抬,镊子夹着微型齿轮,往卡槽里按。 “那我后天来!” “后天要陪小早川前辈去市场采购材料。” “大后天呢?” 明美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下周有比赛吗?” “那没事,我都是训练完才来找你的,完全不耽误。”丸井剥了一根棒棒糖丢进嘴里,理直气壮。 “……” 明美拿起手机,翻了一翻日程表。 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停住。 “后天也不行。”她顿了顿,想到什么,“正好,你找我定制的东西提前完成了,今天就交货吧。” 说完,明美侧身弯下腰,打开桌子下方的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不大,巴掌长短,通体没有一颗钉子,接缝处严丝合缝,木纹温润光滑,在光底下泛着光泽。 丸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就是机关匣?” “嗯。” “这么快?你不是说至少要三周吗?”丸井放下书包,伸手接过来。 “比预想中简单,就做得快了些。”明美把保险箱重新锁好,直起身。 丸井拿着木匣子,左翻右转端详了一阵,试探性地按动侧面的木块。 咔哒。 另一侧的木格应声弹出来。 丸井眼睛一亮,继续按下一个。 咔哒。 又弹出另一个格子。 再按。 咔哒。 咔哒。 咔哒。 …… 没完没了。 无论他怎么 按,就是打不开这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 明美曾经让他给弟弟写过一封信,说是会放在机关匣里,等悠太打开匣子就能看到。 但丸井此刻不由得想,悠太怕是一时半会儿看不到他写的那封信了。 “……好难。” “所以才叫机关匣。”明美看到自诩天才的少年少见地蹙紧眉头,嘴角微动,“你弟应该比你聪明。” “喂!” 丸井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征服欲被彻底勾起来了,十根手指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匣子,嘴里念念有词,像是不打开木匣子誓不罢休。 “对了,这个算是附赠品。” 丸井正和机关匣较劲,闻声停下来,低头看去。 明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木质小玩意儿,从桌面上推过来。 那东西也是木制的,比机关匣大了一些,扁扁的长方形,表面覆盖着一块透明玻璃,玻璃下刻着弯弯绕绕的凹槽,一颗钢珠嵌在起点处。 丸井愣了一下,将机关匣小心地搁到桌上,拿起那块木板翻过来看:“这是……弹珠迷宫?” “高阶版弹珠迷宫。”明美纠正,“和机关匣一样的材料,零甲醛。给三岁的小朋友玩,正好合适。” 丸井看着明美,红宝石一样的大眼睛眨了眨。 “你自己说过的吧,除了收生日礼物的这个,你还有个三岁的弟弟。” “是这样没错……”丸井张了张嘴,再说不出更多的话。 他完全没想到,明美还会给创太准备礼物。 美没理会他的惊讶,拿起镊子继续干活,一边说:“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看到哥哥收到礼物自己没有,就算是小孩子,也会吃醋的。” 丸井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弹珠迷宫。 凹槽的走向弯弯绕绕,但设计得并不复杂,三岁的小朋友也能摸索着走通。 背板底下还画了简单的猫猫狗狗图案,线条拙朴可爱。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一点毛刺,不会伤手。四角也做成了圆切角处理。 ……好用心。 心脏猛地抽抽,像是被丘比特射了一箭。 砰咚砰咚。 跳得比平时快上许多。 丸井文太晃了一下手里的弹珠迷宫,钢珠咕噜噜滚出去,在凹槽里滚来滚去,掩盖住一点他的心跳。 “这个,得多少钱?” “附赠的,不要钱。”明美盯着机械马的关节接口,随口答道。 “如果你挂在论坛上卖呢?” “目前还没有人找我定制这个。”明美回答。 又说:“也许可以挂上去试试,说不定会有人喜欢。” “一定会有人喜欢的!” “……借你吉言。” 丸井文太把弹珠迷宫翻了又翻,钢珠在玻璃底下跑来跑去。他嘴里的棒棒糖已经化到了根上,甜味顺着舌尖往下淌,和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搅在一起。 “谢啦。明美酱~” “你花钱买服务,不用说谢。”明美说,“而且你还给我送了很多蛋糕和糖果。” “那不一样。” 机关匣是花钱定制的,但弹珠迷宫是白送的。好像从认识她开始,他收到的就永远比付出的多那么一点。 虽然对他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连他有两个弟弟、分别几岁都记得清清楚楚。 丸井文太低头看着那颗滚来滚去的钢珠,嘴里的塑料杆被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心跳声,好吵。 无论怎样都盖不住。 完蛋。这种小鹿乱撞的感觉,该不会就是心动吧。 18.网球部2 (微调结尾) 丸井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三十三分。 再不回家,创太和悠太要闹了。 但—— 他斜眼瞄了一下正聚精会神干活的女生。 两人说好的,他在手作活动室里只能待到定制服务结束。 机关匣今天交货了。按约定,他没有理由再踏进这间活动室。明天没有,后天没有,下周也没有。 “……对了,明美酱。” 丸井文太拉过一把椅子跨着坐下,双臂搭在椅背,下巴枕着小臂。 “你上次跟我说,比赛中途可以吃甜品和糖来快速恢复体力,真的有用哎。我最近训练后半段明显没以前那么虚了,那是什么原理?” 其实原理他自己私底下上网查过,并不难理解。 他只是想找个话题,再多待一会儿。 “不是甜品有用,是糖分有用。你以前比赛后半段体能断崖式下跌,除了基础耐力不足,还有一个原因是低血糖导致的肌肉供能迟滞。” “低血糖?” “网球比赛动辄一两小时,中场休息时间极短。你的打法偏进攻,爆发力消耗大,神经反射对血糖浓度的依赖比防守型选手更高。” 明美放下镊子,端起玻璃杯又喝了一口茶。 “吃糖果或者含糖蛋糕,单糖和双糖不需要经过复杂的消化过程,几分钟内就能进入血液提升血糖。你的肌肉和神经一收到供能,自然就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丸井“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怪不得我以前喝运动饮料感觉没吃糖管用……” “市面上大部分运动饮料的含糖量在6%左右,主要为了补水兼顾缓释,但你的问题是比赛中段急需‘救急’。直接吃含糖量高的东西,升糖指数更高,起效更快。不过——” 明美手指点着玻璃杯,补充说:“这只是利用代谢时差的短效手段,治标不治本。你该练的体能还是得练。” “知道啦知道啦——”丸井拖长了音调,又绕回老问题,“我后天真的不能来吗?” “不能。” 毫无转圜余的回答,在他预料之中。 “下周呢?” 明美放下喝得见底的玻璃杯,看向丸井:“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丸井文太期待的小眼神,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 “……快走吧。”明美敛眸,一边在工具箱里找机械马的髋关节,一边说,“别到时候被教导主任巡楼逮到,给我扣个早恋的帽子。” “哦——” 丸井应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哀怨得不像话。 他站起身,拎起一旁的书包,又拎起靠在墙边的网球包,背上肩。 转身走了没两步,又停下来。 回过身,球袋在肩上晃了一下。 “明美酱——” “又干嘛?” 明美终于从工具箱底层翻出那个沉甸甸的零件,对准马体侧板的安装基座。 “生日礼物……得包装吧?” “随便用什么彩色纸包一下就行。”明美手指轻轻旋入几圈。 直到螺栓吃上力,她才拿起内六角扳手拧紧。 “你要是讲究,也可以去买个漂亮的盒子——就是那种除了好看没什么用、丢了可惜留着又占地方的东西。” “这些在哪里有卖啊?” “商业街的文具店就有。或者去Loft也行,那边品种多。” 丸井没有再说话。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五指微微张开,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自己赖了这么久、绕了这么一大圈,真正想问的根本不是包装纸在哪里买。 丸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地敲着节拍。 或许,他应该更直接一点。 手停了下来。 “你……能不能陪我去?” 明美放下手里的内六角扳手,抬起头,一脸问号。 丸井目光飘忽,没敢看她:“我审美不行。万一买到丑的,悠太和创太肯定嫌弃我。” “你放心,我出品的工艺,就算你用垃圾袋套着送过去,对方也会喜欢的。” 明美语气笃定,话语间全是对自己手艺的绝对自信,丝毫没听出少年话里的别扭。 丸井没辙了,开始胡说八道:“他就是会!我们家的基因比较奇怪!” 明美抿了抿唇,看一眼手上还没完工的机械马,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今天也做不完了。” 她把零件归拢,连带着没组装完的机械马一起收进保险箱,落锁。 见她松口答应,丸井的尾巴瞬间翘了起来。 他整个人从刚才的蔫巴变得耀眼四射,球袋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走向活动室的门—— 门缝外,正偷听的四个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后以一种极其混乱的、完全不符合立海大网球部体面形象的方式,集体往后撤退。 真田的鞋跟踩到了柳的脚。 柳闷哼一声,笔记本差点脱手。 幸村被两人一挤,踉跄半步,但依然保持着令人发指的优雅平衡。 三人躲到旁边的美术社教室里,并把站在原地当望夫石的胡狼桑原拽了进来。 明美站起身,关掉插线板的开关,拎起地上的书包。 丸井文太已经倚在门框上等候了。 他给家里发了条消息:【和网球部的伙伴聚餐,晚点回去。】 然后收起手机,眼睛弯弯的: “对了,明美酱,中央车站旁边有一家超级好吃的关东煮,买完东西我们一起去吃呗?” “诶——?”明美关掉灯,掏出钥匙锁门。 “放心,我请客。” “……倒不是谁请客的问题。”明美锁上活动室的门,掏出手机确认日程。 确认今晚没什么安排后,才说:“行吧,那我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他们不用等我吃晚饭。” 丸井:“好耶ヾ(??▽?)ノ” 两人脚步声渐远。 美术社室里,四个人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谁也没动。 胡狼桑原从流面条泪的悲伤茶叶蛋,变成了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他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张被揉得稀烂的纸巾,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呆若木鸡。 关东煮。 那家他和丸井从小学起,就开始去的关东煮。那家老板娘认识他们,每次都多送两颗鱼丸的关东煮。那家昨天他提议去吃,丸井拒绝了他并说“下次吧”的关东煮。 “……文太从来没请我吃过关东煮。” 胡狼桑原哭得好大声。 真田抿了抿唇,沉默地把整包纸巾都塞进了他手里。 胡狼一边流眼泪,一边木然地抽了一张又一张。 又一张。 又一张。 “……” 真田开始后悔把整包都给他了。 另一边,幸村负墙而立,双手抱胸,紫色眼睛里盛着幽深笑意。 他还在回味刚才两人那些关于网球的对话。 关于拍线疲劳的预判,糖分代谢的取巧,横线硬半磅的建议……每一条都踩在“提升选手竞技状态”的核心上,不废话,不卖弄,给出方案的同时还补上了“治标不治本”的预警。 这种思维方式,他十分欣赏。 “有意思。”他轻声说。 柳莲二此刻无暇顾及其他。他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飞速书写,笔尖快得几乎要冒火星。 美术室十分安静,只剩下写字的沙沙声,以及胡狼擤鼻涕的声音。 幸村拉开美术社教室的门。 “走吧,”他笑着朝门口走去,“再不走,那家好吃的关东煮要收摊了。” “……你还要去?”真田皱眉。 幸村回头,笑意盈盈:“我没说要去同一家店啊。” 他顿了顿,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扬。 “不过……如果刚好路过的话,也不一定。” 真田看着他那个表情,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太了解幸村精市了。< /p>柳莲二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层。他把笔记本揣进口袋,跟上幸村的步伐,嘴角上扬。 “为了抚慰胡狼受伤的心灵,今天就由真田请客吧。” 真田:“?” 还不待他反驳,幸村开团秒跟:“赞同。” 真田叹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还贴在墙上当望夫石的胡狼桑原,伸手把他拽了起来。 “走了。” “……去哪?” “吃关东煮。” “……我不想吃。” “少废话。”真田面无表情地拖着他往外走,“你眼泪流了太多,需要补充盐分。” 四道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别馆走廊恢复了寂静。 * 在Loft买完包装纸、礼品袋和缎带,丸井带着明美去了车站前的那家关东煮。 小摊支在两家便利店之间的窄巷口,白色的蒸汽从锅口升起来,被夜风扯成一缕一缕的。 路灯昏黄,照着两张塑料凳和一方油腻腻的木台面,倒也充满烟火气。 两人挨着坐下。丸井熟练地掀开锅盖,点了萝卜、竹轮和年糕福袋。明美看着菜单,直接跟老板报了魔芋丝、鸡蛋、海带、鱼籽福袋、牛筋和蒟蒻……一口气报完大半个菜单,不带停顿。 老板应了一声,开始往碗里夹。 丸井看着那一串接一串从锅里捞出来,数到第十六串的时候嘴角抽了抽。 明美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牛筋。牛筋在汤汁里炖得近乎透明,筷子一夹就微微发颤,入口即化。 丸井用竹签戳起萝卜,吹了两口气,还是没忍住开口:“明美酱,我之前就好奇了,你吃这么多不怕长胖吗?” “只要有热量缺口就不会。” “热量缺口?” “摄入小于消耗。” 明美夹起鱼籽福袋,在汤汁里轻轻浸了浸,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完全没有展开说明的意思。 丸井还等着下文,筷子悬在半空,等了个空。 他还以为会听到“天生吃不胖”之类的凡尔赛发言,没想到对方直接甩了一句能量守恒定律。 可她参加的是手作同好会,完全不用怎么动弹的社团,热量到底是消耗在哪里的? 好想知道。 丸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问她估计也不会告诉他。还是不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丸井吃得额头冒汗,随手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腿上。 他扭头看去,旁边的女生正吃得嗨。 她刚又向老板追加了一份鱿鱼卷和芝士明太子福袋,筷子夹起来,在汤汁里浸了浸,一口咬下,眼睛眯起。 好吃! 少年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眼珠骨碌碌一转,手肘撑在台面,托腮道:“对了,明美酱,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像——” “像什么?”明美问。 “像放学后一起逛街、一起吃关东煮的……”他眼睛微弯,带着三分玩笑七分试探,吐出最后两个字,“……情侣。” 明美的筷子停顿了一下。 丸井的心跳也跟着停滞下来。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她的反应。 明美抬头,瞥他一眼,然后连人带塑料凳往后捎了捎。 “你是不是想白嫖我?” “……哈?” “电视剧里常有这种情节,”明美眼神警惕,“男主人觉得每月付保姆费太贵,干脆跟她谈恋爱,顺势结婚,最后让她当免费保姆。” 丸井的脑回路追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追上她的逻辑。 “……等等,我什么时候成你雇主了?” “比喻。领会精神。” “谁要领会这种精神啊!”丸井简直要被她气笑了,刚才竟然还紧张了,“你这人真是没法沟通。” “我们不是一直在沟通吗?”明美盯着他,一脸无辜。 丸井:“……” 很好,完全没法沟通。 19.网球部3 (热辣加更,求看作话) 吃到第三轮结尾时,明美终于停了筷子。她的桌前竹签排了一长排,比丸井文太的多出将近一倍不止。 吃饱喝足,丸井文太摸摸肚子,发出一声喟叹。 “老板,买单。” “来喽~”老板招呼过来,递上账单。 丸井文太接过账单,一手往口袋里摸出钱包。 打开钱包。 表情逐渐凝固。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丸井文太把钱包忘身侧藏了藏,脚趾几乎要在塑料凳底下抠出三室一厅。 明美扫了一眼账单他手中的账单,眼睛眨了眨,反应过来。她什么也没说,放下筷子,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递给老板。 丸井文太耷拉着脑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对不起。”他闷闷地说。 “没事。” “本来说好了我请你的……”丸井拿出仅剩的两张钞票给她。 “你请了。”明美把他的钱推回去,端起碗喝汤,“你请客,我付钱。” “那不是一回事!”丸井抱住脑袋,额头差点磕到油腻的木台面上,“太丢人了……你不要跟别人说。” “放心,不会说的。” 丸井刚松了口气。 “不过,”明美喝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就算我不说,他们应该也已经知道了。” “……他们?” “你的网球部伙伴们。” 丸井的血液瞬间冻住。他僵硬地转过头,顺着明美的视线看过去—— 巷口那家便利店的玻璃橱窗后面,四颗脑袋正以极其可疑的姿势挤在一起。 幸村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柳莲二低着头奋笔疾书。真田站在最后面,帽檐压得极低。而他的好友兼搭档胡狼桑原……他又开始抹眼泪了。 丸井:“…………” 他转回来,生无可恋地把脸埋进掌心。 “从活动室外一直跟到现在。”明美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说:“你们网球部在关心部员这件事上,还挺团结的。” “这不是关心部员。”丸井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这是集体八卦。” 明美想了想,点点头:“那也挺团结的。” 她站起来背好书包,“走了,末班车快没了。” 明美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路灯尽头。 丸井坐在原地,发呆了好一会。 夜风把他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他掏出手机,点开网球部的群聊。 【丸井文太:都别藏了。出来吧。】 过了片刻。 【幸村精市:^^什么藏?】 【丸井文太:便利店货架后面。你们四个的蛐蛐声,我都听见了。】 群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柳莲二:从声音传播原理角度,这么远距离,正常对话音量不可能被听见。】 【丸井文太:所以……你们承认在蛐蛐我了?】 【幸村精市:……】 【真田弦一郎:……】 【柳莲二:抱歉,这波我的。】 【柳莲二:(。?_?。)?I’msorry~】 【仁王雅治:噗哩——???】 【仁王雅治:你们四个都在外面玩,没人叫上我?】 【仁王雅治:被孤立了,伤心。】 【幸村精市:你不是说今天要早点回去补觉?】 【仁王雅治:睡醒了。】 【幸村精市:这么快。】 【仁王雅治:梦里总觉得错过了什么,就醒了。原来不是错觉。】 【真田弦一郎:……】 【柳莲二:……】 【丸井文太:[○?`Д′?○]不是,现在是讨论做梦的时候吗!都给我出来!!】 不到一分钟,脚步声从巷口方向传来。幸村边走边把手机收回口袋,柳莲二低头打字,大概还在和仁王讨论梦境预知的数据概率。真田垫后,步伐沉稳;胡狼走在真田旁边,眼眶还红着,鼻头也是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巴西犬。 “你们——”丸井指着他们,手指在四个人之间来回扫射,“跟踪我?!” “不是跟踪。”幸村微笑,“只是恰好也在附近。” 丸井白眼:“从学校到Loft再到关东煮摊,这附近的范围也太广了!” 幸村面不改色:“巧合总是令人惊叹。” 丸井放弃了。他大喇喇往木质台面上一趴,认命地叹气:“所以你们全看到了?包括我钱包干瘪?” “看得很清楚。”柳莲二点头。 “包括我和明美酱的对话?” “一字不漏。”柳莲二翻开笔记本,“需要我回放具体细节吗?” “……不用了。” 真田压了压帽檐:“太松懈了。请女生吃饭居然不带够钱。” “那是因为——”丸井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换成一副少有的认真表情,“算了。真田,你先别训我,我有事找桑原。” 他弯腰拾起脚边的书包,在包里翻了翻,摸到那个橙色的收纳袋。然后直起身,朝胡狼走过去。 胡狼吸了下鼻子:“文太,你刚才真的好丢人。” “……你先别哭了再来说我。” “我没哭!”胡狼用袖子胡乱蹭了把脸。 丸井站在他面前,抓了抓后脑勺。 “这个,给你的。” 他把装有如意结的收纳袋递过去。 胡狼愣住了:“……给我?” “你最近不是状态不太好吗。击球时机老是慢一拍,扣杀也挂网。每次问你你都说没事,然后一个人蔫儿吧叽的发呆。” 丸井顿了顿,难得正经地看着他:“县大会快到了。你要是还这个状态,双打我会很头疼的。” 胡狼低头看着手里的收纳袋,喉结滚了一下。 “打开看看。” 胡狼应了一声,按住磁吸口。收纳袋口弹开,里面放置着丸井先前编的那枚如意结。 整体造型灵巧讨喜,像个憨态可掬的小红人儿——中心是如意结主体,两侧的绳圈像张开的小胳膊,底下垂着两条绳线,各缀一粒温润的木珠和小结饰,像两条晃晃悠悠的小短腿。 顶部套着一个金属挂环,可以挂在钥匙、包包或手机上。 “我自己编的。” 丸井的视线飘向旁边,不肯落在收礼的人身上。 “学了好几个星期。虽说这个也还只是勉强合格的版本……反正你不嫌弃就拿着。如意结,保佑事事如意的。明美酱说这东西没有使用期限,可以永久保留。”“……文太。” “干嘛?” 胡狼攥紧手里的如意结,嘴唇抖了抖,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全部汇成一声带着鼻音的闷哼,眼眶又开始冒小珍珠。 文太送了他亲手做的东西。 还专门挑了他最喜欢的红色。 喜极而泣,胡狼张开双臂,一把将丸井死死抱住。 丸井被撞得连退两步,本能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本就比他高大的巴西混血搭档,此刻像只大型犬似的挂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 他放弃挣扎,在胡狼的铁臂禁锢中艰难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背:“行啦行啦……你哭归哭,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好丢人的啊。” 身后,柳莲二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丸井文太,人情世故,满分。】 幸村精市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两个抱成一团的部员,轻轻笑了一声。 “来都来了。”他把外套拢了拢,朝小摊扬了扬下巴,“吃份关东煮再回去吧。” 几人在塑料凳上坐下。 真田压着帽檐,似乎想把今晚所有松懈的画面从记忆里删除。柳莲二开始研究摊主的汤底配方,低声与幸村讨论酱油与味醂的比例,尝试用在创新柳汁的可能性。 胡狼把如意结挂在了手机壳上,一边吸鼻子一边在灯下端详。穗子在夜风里晃晃悠悠,他越看越喜欢,眼眶湿润,又要感动地流宽面条泪了。 到底是青春期长身体,除了丸井文太,其余几个运动少年的胃都像个无底洞。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竹签一根接一根摞起来,老板加了两次汤,又添了一轮新料。 吃到七八分饱,胡狼率先放下筷子。他抬起头,看着搭档诚恳发问: “文太,你刚才是不是跟山崎同学告白被拒绝了?” 一语落,四下静。 “谁、谁告白了!”丸井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道,“那是开玩笑!开玩笑懂不懂!” “开玩笑需要特地约人家去Loft吗?”胡狼穷追不舍。 “那是——”丸井噎了一下,“那是因为她说包装纸随便买就行!我不放心!这是对匠人精神的尊重!” “哦——” 幸村、柳、真田同时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单音节,音调各有高低,像一支配合默契的合唱团。 “总之,”真田放下筷子,用一种宣布处分决定的语气总结,“县大会就在眼前。文太,胡狼,双打配合要抓紧调整。” “是——”这对双打异口同声。 “还有,”真田顿了顿,帽檐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下次请女生吃饭,记得多带钱。” 摊前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 胡狼:“真田讲冷笑话了!” 真田:“谁讲冷笑话了,这是原则问题。” 丸井:“你刚才明明笑了。” 真田:“没笑。” 柳:“嘴角上升了一个像素点。” “莲二,把你那笔记本收起来。” “^-^” 小摊的蒸汽扑簌簌往上冒,夜风把香味送往街尽头。 路灯把五张年轻的脸染成暖橘色,竹签与碗沿碰撞的声响里夹着笑声,在人潮汹涌的车站上空回荡。 县大会,倒计时七天。 20.县大会1 神奈川县立网球森林公园。 七点半不到,球场周围已经围起了黑压压的人墙。 这里是神奈川县大赛的比赛场地。超过一百所学校齐聚于此,最终只有两支队伍能够站上关东大赛的舞台。 而对于立海大附属中学来说,这座公园不过是一年一度的加冕之地。 立海大作为一号种子,前两轮轮空,从第三轮开始正式登场,赛程共五轮。 在刚结束的地区预选赛中,幸村、真田和柳莲二这“三巨头”虽是一年级正选,但全程没在赛场上露面。所有的比赛,全部交由一年级准正选带领的二线阵容出战。 县大会也是如此。幸村精市与副部长原田前辈(那位三年级的原部长)商量过后,决定继续由一年级准正选担纲主力。 目标不仅是夺得连胜,更是练兵。幸村想让未来的立海大,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中,提前学会独自站立。 比赛安排在周末。 由于前两轮轮空,周六并没有立海大的比赛。周日进行的第三轮较量中,立海大首度登场,5-0轻取汐见台学院。全部对局均在二十分钟内解决,宛如一场轻松而高效的热身。 下午的第四轮,立海大对阵雾丘第一中学。雾丘是当地公认的希望之星,拥有数名在青少年排名榜上有名的好手。赛前当地报纸还曾用“挑战王者”之类的字眼渲染过这场对决。 然而,现实远比标题骨感。 立海大派出的一年级替补双打与单打,仍旧以6-0的压倒性比分碾压全场。 观众席上,柳莲二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膝上摊着那本从不离身的笔记本。他的视线在球场与纸页之间规律地移动,笔尖偶尔落下。 双打二,6-0。 单打三,6-0。 双打一,6-0。 柳莲二翻过一页纸,在页脚处写下一行小字:“雾丘第一中学,实力评估:D。无特别需要关注。” 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起身离开。去准备将在下周进行的四分之一决赛与半决赛的资料。 赛场内,单打二的比赛已经开始。 二十分钟后。 丸井文太一记精妙绝伦的走钢丝,吊球贴着网沿滚落,稳稳落在对方球场。 裁判举起了手。 “Game,比分6-0,立海大附属中学获胜!” 接下来的单打一,丸井文太下场时与抽中单打一的胡狼桑原击掌交接。 “交给你了,胡狼。” 雾丘第一中学的单打一是一位三年级的选手,以拉锯战见长。而巧合的是,凭体力定胜负,也是立海大抽中单打一的胡狼桑原擅长的事。 在此之前,胡狼和丸井一直以双打组合的身份出场。久而久之,大家对他的印象便固定在了“铜墙铁壁的守护神”上。坚固、可靠,就像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很少有人知道,这面盾也能变成刺穿防线的矛。 这是胡狼桑原第一次在正式比赛中施展自己的得意技。那一记“火鼠炮击球”轰出去的时候,对面的三年级选手明显愣住了。 球的轨迹刁钻而暴烈,带着一股毫无保留的冲击力,重重砸在底线内侧。和平时那个稳扎稳打的老实人判若两人。 几次拉锯战下来,雾丘的选手明显落了下风,大汗淋漓,呼吸节奏乱成一团。 胡狼也流了不少汗,但比起对手,他的状态要从容得多。这都多亏了幸村部长平日里那些被称为“地狱”的训练。 和每天部活结束后的跑圈地狱、接球地狱、折返地狱,以及三巨头车轮战地狱比起来,这场三十分钟的拉锯战,充其量只能算是热身。 当然,胡狼觉得最近自己有这么好的状态,也离不开文太送的那枚如意结的灵气加持。 “Game,比分6-0,立海大附属中学获胜!” 单打一,胡狼桑原拿下最后一局。 至此,立海大5-0完胜雾丘第一中学。 幸村精市坐在教练席上,手里掐着秒表。他的姿势很放松,双腿交叠,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拇指悬在秒表的停止键上方。 当最后一球落地的瞬间,他按停了秒表,垂眸看向表盘上的数字。 三十三分零四秒。 幸村的睫毛低垂,眉心微微拧起。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球场,落在网前正在与对手握手的胡狼桑原身上。 胡狼桑原正握着雾丘选手的手,后背突然莫名地绷紧了。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不需要回头,他也能感觉到教练席上那道视线正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 ——33分钟才拿下比赛,胡狼还是太松懈了。 这句话幸村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掐着秒表、垂眸凝眉的表情,已经把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达给了在场每一个人。 真田弦一郎站在场边,帽檐下的眼神一如既往地锐利。他抱着双臂,对走下场来的胡狼吐出四个字。 “回去加练。” 胡狼擦着汗,没有半句怨言。该来的,总会来的。 边有外校的人小声问同伴:“明明赢了,那位光头小哥为什么看起来都不太高兴?” 同伴回答:“可能他是冷脸萌……?” 除了立海大网球部的人,几乎没有人知道——在王者立海,赢下比赛只是最基本的义务。用多少时间、用什么样的方式赢下来,才是真正的考核标准。 县大会首站告捷。 一年级生连续两场的干脆胜利,给了全体部员莫大的激励。训练场上的氛围明显比之前更热烈,连跑步时的脚步声都有力量了许多。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在四分之一决赛和半决赛的上场名单出来后,一些长期坐冷板凳的准正选前辈们,终于坐不住了。 这天部活结束后。 “幸村君,我们想和你谈谈。” 开口的人叫黑泽,三年级,是正选的最有力竞争者。他语气还算克制,但握在身侧的拳头已经暴露了内心的翻涌。 “我们知道你和原田副部长的用意。让一二年级多打比赛、多积累经验,这我们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几位同样沉默的三年级,“但是,连续两轮比赛,所有出场名单上,没有一个三年级正选的名字。” “不是正选,”他身后有人低声纠正,“是连准正选都没有。” “对,准正选。”黑泽深吸一口气,“我们也是立海大网球部的部员,我们也在同样的训练场上流过汗。如果连县大会都只能在看台上当观众,那我们这三年算什么?明年就毕业了,再不上场,就没有机会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其他部员纷纷停下脚步。有人面面相觑,有人蹲下来假装整理鞋带,还有几个有同样想法的人,悄悄挪动脚步,站到了黑泽身后。 气氛变得微妙而凝重,无声地漫开。 幸村站在球场的另一侧,安静地听完了黑泽的每一句话。晚风吹过他微卷的发梢,那张清秀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身后,真田抱着双臂,脸色已经沉了下去。他的脚向前迈出半步—— 幸村抬起右手,轻轻拦在他身前。 “黑泽前辈。” 幸村开口,声音不愠不火。 “你是说,想上场,是吗?” 黑泽迎着那双温和却深不见底 的眼睛,咽了咽唾沫,然后重重点头:“是。不仅是我,我们这些三年级的准正选,都想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幸村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黑泽,看向他身后那些沉默地聚拢过来的身影。 有的昂着头与他对视,有的躲闪着低下头去,有的攥紧拳头,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几秒钟的沉默,被风吹得格外漫长。 然后幸村弯眼笑了一下。 “可以。” 他放下手,左手托起右肘,指尖轻抵着下颌。眼睛里映着天光,深邃而明亮。 “既然是前辈们的愿望,那就在半决赛上场吧。” 黑泽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理由、一整套的说辞,甚至做好了被拒绝后继续据理力争的准备。 却唯独没想到,幸村答应得这么干脆。 “莲二,”幸村转向旁边,目光落在柳莲二身上,“周六的半决赛名单做下更改,安排黑泽前辈出场。” 一直沉默的柳莲二翻开笔记本,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冷静:“半决赛的对手90%可能性是海老名附属中学,去年县大赛四强,今年前三轮全胜晋级。他们的选手在身体素质方面普遍突出,比前我们之前遇到的对手——” 他抬起眼,看向黑泽一行。 “——要强上不止一个档次。” 也因此,在这次的排兵布阵中,他安排了毛利寿三郎等二年级正选上场。 “那又怎样?” 黑泽身后有人出声了。是一个叫田中的三年级生,身材壮实,平时在部里就以大嗓门出名。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傲气。 “我们练了三年,还怕一个海老名?数据这种东西,打起来才知道谁强谁弱!” 一些跟着起哄的二年级部员也纷纷点头,眼神里燃着跃跃欲试的光。 柳莲二合上笔记本,没有再开口。作为一个数据主义者,他深知一个朴素的道理:数据可以说服理性的人,但永远无法说服被情绪支配的人。 与其争辩,不如让他们亲眼看见,那份数据化作球场上的现实。 幸村看着眼前一张张被斗志烧得发烫的脸,神色淡淡,依旧没什么波澜。他接过柳莲二递来的名单和笔,垂眸扫过纸面上那些熟悉的名字。 立海大网球部县大会半决赛出场名单 双打二:毛利寿三郎(二年级正选)&仁王雅治(一年级准正选) 双打一:丸井文太&胡狼桑原(一年级准正选) 单打三:柳莲二(一年级正选) 单打二:幸村精市(一年级正选) 单打一:真田弦一郎(一年级正选) 笔尖落下,划掉了双打一的丸井文太和胡狼桑原,划掉了单打二的自己,然后将单打三的柳莲二移至单打二,原单打二真田弦一郎移至单打一。 每一道划痕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那么,根据前辈们的意向,半决赛名单做出如下调整。” 幸村每报出一个名字,空气就像是被拧紧了一分的弦。 “黑泽前辈,单打三。” 黑泽太智脊背一挺,沉声应道:“交给我吧。” “田中前辈,小野前辈,出任双打一。” 田中和小野咧开嘴角,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像是在立军令状。 说完,幸村微微侧身,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副部长。 “对于这一调整,原田前辈意下如何?” 晚风拂过幸村额前的碎发,眉眼含笑,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 然而,原田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后背几乎是本能地窜过一阵凉意。 21.县大会2 原田和这位小部长共事了快两个月,多少也摸到了一点规律。 ——幸村笑得越好看,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就越危险。 那可不是什么温和善良的笑,那是猫科动物在洞口前蹲守猎物时,尾巴轻轻敲打地面的耐心。 他在心里默默给那几个即将上场的同年级生画了个十字,然后面不改色道:“当然没意见。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有志向,是好事。” 说完,又学着幸村的模样,补上一个笑脸。 “那就这么决定了。”幸村收回视线,清浅的笑容依旧挂在嘴角。 当天晚上的复盘会议上,真田弦一郎对着出赛名单频频皱眉。他几次看向幸村精市,欲言又止。 柳莲二拍了拍真田的肩膀,平静道:“不用这么紧张,真田。” “可是——” 立海大一路连胜至今,明里暗里等着看他们折戟的人不在少数。若是因为半决赛的排阵大意失荆州,止步于县大会,那可就真成了笑话。 一直沉默的幸村终于开口:“前辈们需要一场属于自己的比赛。赢了,立海大多了几个可用之人。输了——” 他顿了顿,眼神微沉。 “如果输了,那些和他们有同样想法的人,大概会更快地站到我们这边来。” 真田一怔。 原来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个。 “而且,”幸村微微弯起嘴角,语气轻描淡写,“立海大不会输。” 真田:“你就这么肯定?” 柳莲二:“海老名在面对强敌时的排阵有固定模式。即便我们更改了出场名单,比赛结果也不会变。” 幸村要去美术社教室,一个人先走了。 柳莲二背起网球包:“那么,我接下来还约了人,也先走了。” 两人离开后,真田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暮色中逐渐安静下来的球场,沉默良久。 “太松懈了。”他说。 但这一次,那句口头禅里没有任何火气,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幸村和柳之间,似乎有他不知道的秘密和默契。明明从小和幸村最好的人是他,但刚才那一瞬间,真田觉得自己像个被通知的人,而不是一起商量的伙伴。 真田把名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走了。”他对自己说。 * 周六。 上午是四分之一决赛。对手是相模大野中学。 相模大野中学是本届县大赛公认的头号黑马,一路爆冷过关斩将,气势如虹地杀到了八强。 只可惜,黑马运气不好,抽中了王者立海大,故事要止步于此了。 幸村作为监督坐在教练席上,依旧没有上场。 比赛开始。 双打二,6-0。 双打一,6-0。 单打三,6-0。 到底还是王者之师的二年级正选,没有让对手看到一点希望。 不到一个半小时,五场比赛便已快速解决战斗,晋级半决赛。 一二年级的后辈们在场上轻松取胜的身影,让看台上几个三年级的准正选看得热血沸腾。 下午就是半决赛了。 ——终于轮到他们上场了。 另一边。 湘南大学附属中学vs海老名附属中学 比赛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最终的结果和柳莲二赛前预测的分毫不差:海老名三比二胜出。 * 与此同时,相模川下游的河滩上,明美正蹲在桥墩下的阴影里,对着手机里的妖怪地图打标记。 屏幕上是一张手绘的神奈川县妖怪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标记。 红色是已拔除的据点,黄色是正在观察的可疑区域,绿色是安全地带。 正午阳光炙热,光线直射在河面上,把整条相模川照得波光粼粼。河水平静流淌着,偶尔有一两条小鱼跃出水面,怎么看都不像是闹鬼的地方。 但灵异论坛上的帖子说得有鼻子有眼:钓鱼佬夜钓时看到河面上飘着白色人影,神社里有妖怪作祟……诸如此类。 明美在河滩上蹲了将近一小时,终于在桥墩和水面的夹角处找到了那只“白色人影”。是一只修炼出了半透明人形的水獭妖怪,正仰面躺在水面上晒太阳,因为姿势过于飘逸、通体又泛着淡淡的白光,被夜钓的人当成了幽灵。 “情况我都了解了。”明美蹲在桥墩下,对着那只水獭妖怪语重心长,“下次日光浴也好,看星星看月亮也好,选个人少的地方。相模川下游这一带钓鱼的人多,你要是被拍成视频发到网上。别的除妖师可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水獭妖怪翻了个身,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两只小爪子合在一起,朝她作了个揖,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留下一圈缓缓漾开的涟漪。 明美站起身,抖了抖鞋面上沾的河沙,在手机地图上把“相模川下游”的标记从黄色改成绿色。 备注栏里写:「D级·水獭·日光浴。已告知更换地点。无需后续跟进。」 切换Google地图,导航去附近的神社。据老太太说,在参拜时总觉得背后有人朝她吹冷气。 热浪滚滚,蝉鸣聒噪。明美手持一把乌金折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 这把扇子在打造时被写入了禁术,除了日常扇风解暑,还能暂时屏蔽除妖师的气息,让妖怪误以为她只是个路过的普通人类,放下戒心。 作为曾经被赛博老妈训练出来的满级辅佐官预备役,明美也没忘记往里面加了点科技与狠活——扇骨内置体感手势控制系统,必要时可以让扇子脱手飞出,当武器进攻或抵挡伤害。 明美沿着石阶往上走,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鸟居后面,一团灰扑扑的影子正躲在石缝里。 不是什么坏东西,就是喜欢对着人类后颈吹气,看谁被吓得一激灵就开心。 见到她迎面走来,小家伙捂着嘴,无声地飘到她身后,笑弯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对准她的后颈—— 明美猛地转身,与小妖怪大眼瞪小眼。 “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屏蔽解除,除妖师的气息骤然外溢。 小家伙笑容僵在脸上,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对着吹气的对象是个什么级别的人物,吓得魂飞魄散,一溜烟钻进身后的石缝里。 明美费了一番口舌把它从石缝里哄出来,又板着脸教育了它五分钟“人类不经吓,吓坏了会生病”的道理,最后用一张最低级的净化符威胁,才把它降服了。 那只小妖怪调皮得很,临走时还回头朝她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消失在树丛里。 明美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她在地图上找到神社的位置,把标记从黄色改成绿色。顺手在备注栏里留下备注。 收笔。她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往山下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是青野麻衣发来的消息。 【青野麻衣:明美酱!上午的比赛赢啦!双打和单打都是6-0,一骑绝尘!?>?<>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是一张从看台上俯拍的球场照片。照片里立海大的选手正在网前握手,看台的一角,啦啦舞部的彩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青野麻衣:你在干嘛呢?下午半决赛能不能来?我们的对手是海老名。他们的应援团阵仗超大,啦啦舞部今天人少,需要支援!!<(ooo)>】 明美弯了弯嘴角,低头打字:【还在外面,有点事。下午尽量赶回去。】 【青野麻衣:又是有事!你周末怎么比我们啦啦舞部还忙啊!】 【山崎明美:有点私事要处理。快的话比赛开始前能到 。】 【青野麻衣:好!给你留了位置,正对球场,视角绝佳!】 【青野麻衣:[图片]看台空位】 【山崎明美:?(????????)??????】 明美切出Line,目光扫过妖怪地图上一个被加粗红圈标注的位置。 立海大附属中学。 旁边用红色字体标注着一行小字:「SSS级危险区。非必要勿入。精神力波动极强,疑似有多名高等灵力持有者聚集。周末及节假日活动频繁,强烈建议远离。」 明美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又想起刚才青野麻衣的热烈邀请。其实不止青野麻衣,丸井文太也早在一周前就问她能不能来看比赛了。 当时她随口应了一句“有空就去”,然后这件事就被一连串除妖委托埋到了待办清单的最底层。 明美默默把手机收进口袋,下山后沿着河岸到附近的车站搭电车回藤泽市,然后往绿丘综合医院后山的方向走去。 论坛上有帖子说,最近有几只低级妖怪频繁往医院后山那边迁移,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吸引来的。 明美巡视了一圈,在墓园附近发现了几处新鲜的妖力残留,等级不高,大概在C级到E级之间。 循着痕迹往山上走了一段,最后在一片竹林里找到了正在扎堆的妖怪们,正围着一块青石开会。 几只毛色各异的狸猫妖怪坐在一侧,坐姿端正。对面蹲着几只小妖,从妖力波动来看,应该是医院后山的土著。两拨妖怪面对面坐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看起来像是在谈判。 “……所以说,那片地区的封印突然变强了,我们才搬过来的。”一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狸猫妖怪正在说话,旁边的几只小狸猫不住地点头,表情委屈巴巴的。 明美靠在竹子上听了一会儿,大概弄清楚了。 这些狸猫妖怪原本住在丹泽山地深处,最近山里似乎有除妖师布下了很强的封印,把它们的巢穴给搅了。一路从山里迁徙到藤泽,发现医院后山相对清静,就暂时在这里落了脚。 本地的土著妖怪们听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首一只胖乎乎的貉子妖挠了挠肚皮,瓮声瓮气地开口: “原来是这样啊,你们也不容易。这片山头虽然不大,但多几户邻居也热闹些。只要不抢我们的地盘,大家相安无事就好。” 狸猫妖怪连连道谢,几只小狸猫已经凑过去和土著小妖们互相嗅来嗅去,场面一度变成了跨族群联谊会。 明美弯了一下嘴角。在地图上把“医院后山”的标记更新为黄色,备注:「低级狸猫群·暂居·无害。建议每月巡视一次。」 在论坛上同步完后,明美看了眼时间,准备动身去网球森林公园看比赛。 在月台等车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以为是青野麻衣的催场消息,没想到是论坛推送。 她关注的“神奈川「清洁工」委托交流版”里,一条刚发布不久的帖子被顶到了首页。 明美点进去扫了一眼。 发帖人的ID很眼熟,是隔壁市的除妖师,措辞礼貌但透着明显的急切: 藤泽市内一处私人宅邸,最近几天频发灵异事件。委托人原本约了他今天下午处理,但他半路出了车祸,实在赶不过去,只好在论坛上转单。 明美本来已经划过去了。这种转单帖在论坛上一天能刷出好几条,她今天的工作量已经相当饱和,更何况还答应了青野麻衣去看半决赛。 但在划到最后一行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转单费用是正常委托的三倍,并且附赠委托人自己手绘的全国妖怪分布地图一份。 三倍酬金,加一份全国地图。 明美用了大概一秒钟来做决定:没理由和钱过不去。 22.县大会3 收到除妖师发来的具体位置后,明美点开地图看了一眼,眉头微挑。 雾隐庄,坐落在藤泽市西郊,背靠一片老树林,再往后就是连绵的丘陵。 位置偏僻倒是其次,关键是名取周一以前跟她提过这一带,说这儿盘踞着一只以幻术闻名的老妖,等级至少A级往上。 不少除妖师信心满满地跑去讨伐,结果全被它当狗遛,要么凭本事摸爬滚打逃出来,要么从此和这个美好世界saygoodbye。 名取周一得知她转学来神奈川后,语气难得正经:“没事千万别去雾隐庄附近溜达。” 当时明美觉得他多虑了。谁没事会去那种地方。 果然话不能说太满,没事别去那种地方,有事就得去了。 明美盯着转单帖子里那句“小型灵异事件,处理简单,适合新手”。 沉默。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小型灵异事件,处理简单,适合新手。 ——A级幻术老妖的事他是只字不提啊!! 无良同行。委托人给他的酬金绝对不止这个数。他抽完成之后,把脏活累活卖命活打包转给她,自己净赚差价。 什么出了车祸事故,说不定这货此刻正坐在空调房里翘着二郎腿吃冰西瓜。 给这位同行列入永久黑名单之后,明美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西边的巴士站走去。 被坑归被坑,钱还是要赚的。全国妖怪地图她也确实很想要。而且名取周一说的那个“A级以上”,具体是A级上等还是刚摸到A级门槛,差别很大。 如果是后者,她一个人应付得来。如果是前者,她决定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祭出法宝。 巴士晃了将近一个小时,把她扔在一个荒凉的山脚站台。 站牌锈迹斑斑,旁边竖着一块褪色的观光导览图,上面画着附近的登山步道,左下角有一行加粗警告:「雾隐庄方向→私人领地,非请勿入」。 明美低头对了对手机定位,确认自己没走错,抬脚踩上石阶。 走到半中央,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地脉震动,比上午那几波更猛烈。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自言自语:“……半决赛已经开始了?” * 县立网球森林公园。半决赛。 海老名是神奈川传统四强之一。这已经是他们连续第五年在半决赛或是决赛与立海大相遇。 用地方媒体的话来说:“这是每年夏天最痛苦的轮回。” 海老名附属中学的应援团,占据了半片看台,比柳莲二的资料上记录的更加悍勇。 鼓声震天,旗帜翻飞,明明只是一场县大会的半决赛,他们却摆出了全国大赛级别的阵仗。 “海老名!必胜!” “海老名!冠军!” “海老名!打倒立海大!” “......” 数百人同时发出的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球场。 由于只是半决赛,立海大啦啦舞部派来的应援成员并不多,只有二三十人。 面对海老名应援团的挑衅,啦啦舞部成员人均朝对面翻了个白眼。今天算是长见识了——什么叫“杀鸡偏要用宰牛刀”。 在这片喧嚣声中,双打二的比赛正式开始。 立海大派出的毛利寿三郎和仁王雅治稳扎稳打,以6-2干净利落地拿下首胜。 然而紧接着的双打一,气氛急转直下。由三年级的小野翔真与二年级的田中守组成的组合,从国二起便开始搭档,彼此默契十足,开局便连下两分,势头正盛。 可从第三局起,他们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原本顺畅的进攻节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逐步瓦解,甚至不知不觉间陷入了苦战。 海老名的双打二看似平平无奇,却绝非善类。他们的配合滴水不漏,打法狡诈,暗号战术更是玩得炉火纯青。开局那两分,不过是刻意抛出的诱饵。 等小野和田中反应过来,对面露出的獠牙已经咬住了他们的脖颈——调动、假动作、声东击西,几乎在球场上把两人当狗遛。 局间休息时,幸村精市点出了对方组合的一两个弱点,语气依旧温和,没有施压的意思。 小野和田中咬着牙点头,重新走回球场,眼底燃着不肯认输的火苗。 两人拼尽了全力,甚至不断用过去训练的回忆来激励自己,在回球时不由自主地发出激昂咆哮。 但经验和节奏的差距,终究不是单纯靠回忆杀和意志力就能填平的。比分交替上升,最终定格在5-7。 在比分落定的那一刻,场边的气氛骤然变了。 这是立海大本届县大会,丢掉的第一个大分。 立海大的观众席上,部员们之间弥漫开一种沉闷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前几场赢得太顺利,以至于他们默认把6-0完胜当成了理所当然。从而忽略了——王者之师,也是会流血的。 小野和田中垂着头走到幸村面前。他们的队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 小野的右臂、田中的膝盖,都在剧烈的跑动和救球中磨得红肿不堪,即使站着不动,肌肉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对不起,部长。我们......输了。” 看穿海老名布局策略的幸村精市,对双打一会输这件事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他没想到,这两位前辈会一路咬到抢七,那种死咬着不肯松口的韧性,倒是比他预想的要更坚硬一些。 幸村看着面前满心愧疚的两位前辈,弯起眼睛,言笑晏晏。 “没关系的前辈。胜败乃兵家常事。而且,对方确实很狡猾。” 两位前辈愣住了。他们已经做好了被责骂、被冷眼、被罚训练量的心理准备,唯独没想到迎接他们的会是安慰。 其中一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感动,便又听见幸村说: “关东大赛,两位前辈应该不想再输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攥紧了拳头,又一齐看向幸村,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部长放心,绝对不会再输了!” “那就好。”幸村微笑着点了点头,“那么一直到关东大赛前,训练量翻倍,也没问题吧?” 两张脸同时垮了一瞬,表情复杂得像吃了 一口苦瓜。 “回答呢?嗯?” 那一声尾音上扬的“嗯?”,让两人立刻绷直脊背,铿锵有力道:“没问题!” 幸村露出满意的微笑,将两条毛巾分别递进两人手里。 “前辈们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他们。” “是。”两人下意识地乖巧点头。 抱着毛巾走出几步,才忽然品出不对味来。 明明自己才是前辈,怎么反而像是被哄着去一边安静待着的小朋友? 这下好了。 脸上除了输掉比赛的不甘,又多了一层微妙的羞耻。 两人攥着毛巾走回休息区。医疗队员早已准备就绪,见两人过来便利落地拿起冰袋和喷雾迎上前。 在旁边候场、全程目击了这番对话的黑泽太智,沉默地站起了身。 不想迎来被后辈教训且训练翻倍未来的他,拿起球拍,抱着必死的决心走上了球场。 但竞技体育这件事,靠决心就可以获胜吗?答案显然是“不可以”。 黑泽太智在内部练习赛的成绩一向不错,力量型打法也颇具威胁。然而当他真正站上正式比赛球场时,那种无往不利的手感,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海老名的选手抓住了他步伐偏慢的弱点,反复调动两个底角。球被一次次地抽向左侧,又一次次地拉回右侧,黑泽太智在底线之间来回奔跑,汗水很快就浸透了运动服。 他拼得太凶了。每一个挥拍都带着三年来的不甘与渴望,但欲速则不达。过度发力,导致手臂肌肉在接球时微微颤抖。越是这样,失误就越多。 最后一球挂网的时候,球拍从他手中滑落,在硬地上弹了两下,发出疲软的响声。 “Game,setandmatch,海老名附属中学,向井壮一郎,6-4!” 黑泽太智走下球场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立海大网球部在看台上的区域陷入了死寂。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就连啦啦舞部的成员都罕见地安静了下来,彩球垂在身侧。 青野麻衣攥着单反,指尖发白。 她看向记分牌: 双打二6-2 双打一5-7 单打三4-6 立海大连丢两局。 下一场单打二要是再输,立海大就真的止步半决赛了。她咬了咬嘴唇,掏出手机给明美发消息。 【青野麻衣:明美酱,你到哪了?这边情况不太妙,我们连输两局了,下一场再输就……】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已读。 然后明美的回复弹了出来。 【山崎明美:抱歉,青野桑,我这边临时有事,赶不过来了。】 【青野麻衣:???什么事比半决赛还重要!】 【山崎明美:一笔意外之财。】 【青野麻衣:……你该不会在打工吧???】 【山崎明美:算是。但是被人坑了。有点棘手。】 青野麻衣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有种不好的预感。 23.县大会4 山崎明美身上偶尔会有这种感觉——她好像和自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她很聪明,是典型的天赋怪,很多东西一看就会,课间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看手机。放学后偶尔待在手作同好会,其余时间一概不知道在做什么。 就像现在,“被人坑了”“有点棘手”这种话,怎么看都不像国中生会用来形容周末打工的措辞。 但青野麻衣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山崎明美:不用担心。立海大一定会赢。】 【山崎明美:所以,青野桑,振作起来。帮我那份也一起加油。见证他们的胜利吧。】 青野麻衣盯着这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不知道明美为什么能说得这么笃定,就像她不知道隔着屏幕和冰冷文字,山崎明美为什么会知道她此刻情绪低落一样。 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相信。 青野麻衣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青野副部长?”旁边的女生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青野麻衣勾起一个微笑。“振作起来,立海大一定会赢的。” * 黑泽太智走回队伍的时候,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来到幸村面前,他耷拉着脑袋,垂下的目光钉在自己的鞋尖上。 “抱歉,部长。是我输了。”黑泽太智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深深的不甘心,“直到关东大赛前,我的训练量翻倍。” 幸村递过毛巾:“三倍。” 黑泽太智微怔,猛地抬起头:“诶?” 不是翻倍吗?怎么成三倍了? 幸村的视线越过他,落在正准备上场的柳莲二身上。 “莲二,输了会怎样,你明白的吧。” 柳莲二不紧不慢地调整着手腕上的护腕,然后握起球拍,迈开步子向着球场走去。 “放心,部长。”他头也没回,声音平静,“四倍训练量就留给真田吧。” 站在场外候场的单打一,真田弦一郎,从帽檐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 幸村轻轻勾了勾唇角。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黑泽太智身上,漂亮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容灿若春花。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前辈?” 黑泽太智看着那张春风般和煦的笑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某种来自生物本能的警觉性,在这一刻忽然苏醒。 “......没、没什么。” 他抿了抿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现在开始单打二的比赛,立海大附属中学柳莲二,对阵海老名附属中学本桥达也......” 柳莲二站在球场一侧,身姿笔挺,闭着双眼。 站在他对面的本桥达也,是一个以暴力网球著称的三年级生。人高马大,目测一米八五以上,身形几乎比柳莲二大了整整一圈。 他低头俯视着这个闭着眼睛的一年级小鬼,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哟,一年级的小鬼头,见到小爷我吓得不敢睁开眼睛了吗?” 看台上,海老名网球部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附和声,应援团发出毫不留情的哄笑。 本桥把球拍扛在肩上,歪着头继续往下说:“听说立海大前两轮光靠一年级就连胜晋级,我还以为有多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轻蔑地扫过立海大的看台,扫过刚才输掉的沉默的三年级生。 “原来是二三年级没人了啊。” 柳莲二眉心微蹙。 果然不出所料。 比赛前礼仪先到来的,是对手的挑衅。 嘛,赛前激怒对手,也算是一种战术。 可惜,这招对他不管用。 本桥达也还在喋喋不休地发表着即兴演讲,柳莲二微眯着眼,在脑中调出了关于这个对手的全部资料,逐项与眼前的人匹配。 至于那张嘴在说什么,一个字都没有进入他的耳朵。 青野麻衣远远看到这一幕,还以为柳莲二被对面那个人高马大的三年级吓住了,连忙放下单反,从队友手里夺过彩球,高高举起。 “常胜!立海大!” 清脆的声音在立海大死寂的看台上骤然响起。 旁边的部员们先是一愣,随即纷纷抓起彩球,应援声从孤零零的一声呐喊迅速汇成一片浪潮。 “常胜!立海大!” “Let'sgo!Let'sgo!立海大!” “……” 啦啦舞部全员齐声响应,彩球在阳光下哗啦扬起,像一片金色的浪潮。 海老名的应援团自然也不甘示弱,鼓点骤然加速。 “海老名!必胜!” “必胜!海老名!” “……” 霎时间,单打二的比赛还没正式开始,整片球场倒先上演起两大应援团此起彼伏的拉锯战。 助威声一浪高过一浪,把其他球场的观众都吸引了过来。 裁判吹哨。比赛开始。 本桥 达也的发球局。他第一球就使出了全力,网球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奔柳莲二的面门而来。 看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柳莲二微微偏头。球擦过他的耳边,砸在身后的铁丝网上。 “15-0!” 本桥咧开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得意:“躲得挺快嘛,小鬼。下一球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接下来的几局,柳莲二几乎没有主动进攻。他一直在防守,同时也在观察。 一球接一球。 柳莲二在场上奔跑、回球、假设、验证。 第一局,本桥保发。1-0。 第二局,柳莲二保发。1-1。本桥嗤笑一声:“运气不错。” 第三局,本桥保发。2-1。 第四局,柳莲二保发。2-2。 本桥擦着额头上的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小鬼的表情,从第一球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变过。 在分数咬得这么紧的状况下,他竟然还一脸从容,自以为是的小鬼!真就是比挑衅还要让人烦躁。 第五局。本桥的发球局。 他抛球、起跳、挥拍。眼睛如蛇,盯准了柳莲二的膝盖,他要让他在这一球下倒底不起,自动弃权。 然而这一次,网球没有预想的那样弹向柳莲二的膝盖。他提前移动了半步,恰好避开了致命伤害,并且顺利回击。 本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接下来几球,他的每一次进攻都被柳莲二准确无误地接住,然后打向一个让他极其不舒服的位置。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球会飞向哪里。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和自己的影子打球。无论他打向哪里,那个一年级的小鬼都已经先他一步站在那里。 “0-40!” 三记破发点。 本桥大口喘息着,汗水滴在球场上。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被逼到了绝境。 柳莲二站在接发区,缓缓睁开双眼。 淡褐色的瞳孔,平静如水,静静地看着对面满头大汗的三年级生。 看着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柳莲二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你的暴球87%倾向正手斜线。旋转量不足,落点82%集中在内角。第三局开始后,你的平均击球时速下降了18公里。” 本桥达也瞪大了眼睛。 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却又听见他说: “数据收集完成。” “这场比赛,我拿下了。” 24.县大会5(加更掉落-地雷√) 在柳莲二说出那句话后,接下来局势大逆转。 本桥达也疯狂改变击球路线,试图打破柳莲二的节奏。但无论他把球打向哪里,柳莲二都已经提前站在哪里。 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简洁而高效,就像是一台高速计算的网球机器。 第七局,本桥完全失去了节奏。 5-2。 第八局,赛末点。 轮到最后一球时,柳莲二抛球、起跳、挥拍。网球以一个精准的角度落在T区附近,本桥扑过去,球拍勉强蹭到了球面。 球落地,弹起,滚远。 裁判举手。 “Game,setandmatch,立海大附属中学,柳莲二,6-2!” 整座球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立海大的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本桥达也跌坐在底线,双目大睁,满脸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会输。 柳莲二走到网前,居高临下,睥睨着球场对面气口不匀的前辈,少年感攻气十足。 他微微抬了抬手,像是在走完赛后礼仪流程。 薄唇翕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而后,在对方骤然瞪圆的愤怒目光中,柳莲二施施然转身,回到自家教练身边。 看台上,丸井文太吹出一个泡泡。他歪着头,满脸好奇:“军师到底说了什么?让那大高个破防成这样?” 毛利寿三郎双手枕在脑后,嘻嘻一笑:“抬手不是抱歉,是老弟你还得练。” 丸井文太嘴角抽了抽:“……这怎么听都像是你会说的话。” 比分来到二比二。 接下来的单打一,便是决胜负的关键局。 但对于立海大来说,赢下这场比赛几乎称不上悬念。 海老名在面对强劲对手时,为求快速制胜,采取了田忌赛马的策略——将最强的牌全部压在前面的场次。 双打二,以中等马对下等马;双打一,以上等马对中等马。单打三,以中等马对下等马;三场之内,胜负即定。与柳莲二对战的桥本达也,便是这套阵容的保底。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立海大预判了他们的预判。双打二派出了正选毛利寿三郎与将诡变运用于球场的仁王雅治,强势夺下首胜。作为保底的桥本达也,也同样败北。 如今底牌尽出,轮到单打一上场时,手里剩下的,不过是一匹无力回天的下等马。 真田弦一郎走上球场,连帽子都没有摘。 个别来侦查的学校屏息凝神,等着看立海大一年级正选作为单打一的真正实力。然而结局总是不尽人意。 别说风林火山,仅仅是基础的正手抽击和网前截击,真田就已经将比分一步步推到赛点。 一记干净利落的ACE球之后,真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为什么之前幸村和柳能信誓旦旦地说,即便前辈们输了,胜者也会是立海大。 把这样的对手留到最后来面对他,海老名实在是太松懈了。 最后一球。 真田跃起扣杀,网球如一道黄色光束,笔直地钉在底线内侧。 裁判举手。 “6比0!本场比赛结束!” 海老名的单打一腿一软,小鸟跪坐在了球场上。 整场比赛,对手连一分都没拿到。从开始到结束,用时不到八分钟。 真田走到网前,与对手轻轻碰了一下手。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四个字从帽檐下冷冷地落下来,砸向对方。 “太过松懈!” 站在他对面的海老名单打一虽然是个二年生,但个子不高,长相偏幼态。本来就双腿还在发抖。此刻听着对手评价他的那四个字,鼻子一酸,眼眶刷地就红了。 又不是他想被安排在单打一的。最强的队友全被排在前面的场次,最后剩下他一个最弱的,不仅要赶鸭子上架推上来面对这个人形得分机器,比赛结束还要遭受二次精神攻击。 他使劲咬着唇,越想越委屈,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我、我已经很努力了——”海老名的小选手一边哭一边打嗝,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以为我想站在这里吗——谁知道前辈们都那么不争气——嗝——” 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哭得稀里哗啦。 真田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他说的是海老名的排兵布阵,又没说他,他哭什么。 真田试图把手抽回来,但那个二年生哭得太过投入,握着他的手忘了松开。 场面一时之间极其诡异:立海大的黑面神纹丝不动地站在网前,右手被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个子死死攥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看台上,立海大的阵营里爆发出一阵极力压制的笑声。 丸井文太嘴里的泡泡糖“啪”一声破掉,整个人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他趴在在胡狼桑原的大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噗——哈哈哈哈哈哈真田把前辈吓哭了——皇帝你行行好——” 桑原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但那张黝黑的脸上嘴角上扬,眼尾下弯,活像一个滑稽表情包。 “真田,”毛利寿三郎双手附在唇边,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完全不加掩饰,“你是不是该过去哄哄人家?毕竟是咱们把人吓哭的,做人要负责啊。” 柳莲二翻开了笔记本,奋笔疾书。 “......你该不会是连这个也要记录吧。”仁王雅治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歪着脑袋瞄柳莲二的笔记本。 柳莲二头也不抬,笔尖未停,声音一如既往地毫无波澜:“宝贵的实战数据。对手心理防线崩溃后的行为模式,对未来的比赛有参考价值。” 仁王:“......”军师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场边,幸村精市保持着优雅的微笑,静静看戏。 “真田好像遇到了一点麻烦呢。”他偏过头,对旁边看呆了的副部长原田前辈说。 原田嘴角抽搐了一下,“看来是的。” 内心腹诽:小幸村,你最好是别指望让我去救场! 最后是裁判实在看不下去,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海老名小选手的肩膀,连哄带劝地把他领回了海老名的阵营。 海老名的教练一边鞠躬道歉一边用毛巾裹住还在抽泣的二年生,那个小选手趴在教练怀里,隔着毛巾还在断断续续地指控:“他、他说我松懈——我都、我都那么努力了——呜呜呜——” 真田弦一郎僵硬地走回立海大的阵营。 丸井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扶着 桑原的肩膀擦眼泪。毛利吹了一声口哨。柳莲二微眯着眼,看好戏。 全场唯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是仁王雅治。 “真田,你以后能不能别再赢别人那么惨了?这样下去,会给我们立海大增加风评受害的风险,噗哩。” 真田停下脚步,本来这场比赛他就打得不爽,竟然还有人来撞枪口上。 “仁王雅治。” “在~”仁王应得飞快。 “你下周的训练量,”真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翻四倍。” “......又不是我把人家惹哭的!”仁王摊开双手,满脸无辜,“真田你讲不讲道理?” “五倍。” 仁王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他果断转身,用一种可怜弱小又无助的眼神看向幸村:“部长,你看看他。” 幸村精市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示意全员整队。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他才悠悠开口。 “真田。” 真田偏过头,帽檐下的侧脸线条冷硬。 “下次赢完比赛,可以试着笑一笑。” 真田:? 他还没来得及对这个建议表达否决,毛利寿三郎从队伍后排发出了来自前辈的善意补充:“小部长,你确定不会让对方误会成是真田在挑衅?” 柳莲二闭着眼,语气平淡接话:“可能性78%。” 话音刚落,仁王雅治一个错步站到了队伍外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和真田同款的鸭舌帽。 他清了清嗓子,压了压帽檐,面部肌肉以一种堪比川剧变脸的速度调整组合。 然后—— 他嘴巴大张,发出了一串让所有人鸡皮疙瘩集体起立的声音。 “桀桀桀桀桀桀——” 低沉醇厚的大叔音,爆发力强,且极具穿透力。 整支队伍安静了一瞬。 然后,就连最稳重的柳莲二都没忍住,别过头去,肩膀不停地抖动。 其他人早就笑得或蹲地,或锤身旁的同伴,或扶墙,朝气蓬勃的青少年们跟磕了那啥一样。 只有真田弦一郎,一动不动。 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正在一根根收紧,关节发出咔嗒咔嗒声。 但在眼下这阵爆笑声里,显得毫无威慑力。 “仁——王——雅——治。” “......噗哩。” “你给我站住!” 县大会的半决赛,在皇帝和狐狸的秦王绕柱中落下帷幕。 ...... 与此同时,雾隐庄后山。 雾气四起,空气像被彻底黏住,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蝉鸣消失,风声静止,连脚踩在枯枝落叶上也不会发出一点声响。 明美握紧短刀,踩着落叶一步步往里走。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从十米缩到五米,又从五米缩到伸手不见五指。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有什么东西从林间小径传来,在不断向她靠拢。 越来越近。有人拨开雾气,彩球在灰白的雾幕中夺目刺眼。 “明美酱——!你怎么还在这里?比赛都快结束了!” 青野麻衣站在雾里,额头上绑着援时的彩带,朝她雀跃地挥手。 25.“好喜欢你” (加更掉落-营养液) 名取周一曾经说过,幻术类的妖怪最麻烦的不是战力,而是它们根本不会跟你正面硬刚。 它们阴险狡诈,会你在还没察觉时,把你拉进它的幻境,把现实变成一座巨大的迷宫,让你分不清真假,不停地用幻术消耗你的灵力、拖垮你的意志,直到你自己倒下。 这一路走来,明美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明美酱,你还愣着干嘛?快过来呀——快点快点,我占的座位要被人抢走啦!” 明美看着女孩鲜活的模样,嘴角微挑。 手腕一翻,符纸从指尖飞出。一道细长的蓝光将“青野麻衣”切成两半,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雾气里。 这只该死的幻妖。从她踏进这片老树林开始,就利用弥漫的浓雾窥探她的记忆,不断把她身边的人一个个推到她的面前。 在过去几个小时里,明美已经从“爸妈”开始,到八原的“夏目”、“猫咪老师”、“多轨”,到小学的朋友、同学、家附近的邻居……杀了快有几百号人了。 简直是杀人如麻,干脆改名叫“山崎麻子”算了。 在雾里穿行了一段路后,明美再次停下脚步。 “丸井文太”蹲在一棵老松树下,嘴里嚼着口香糖,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起来,站起来朝她挥手。 “明美酱!我的比赛你看了吗?那个走钢丝超——帅的对吧?” 语气、神态,甚至连笑起来时眼睛里跳动的光,都和本人一模一样。 “手法不错。”明美面无表情地评价道,反手一道符纸将“丸井文太”击碎。 继续往前走。 网球部诸位,班上的同学,甚至是隔壁班仅有过几句交谈的人,都一一来她面前刷脸。 解决掉最后一位不太脸熟的同学后,明美终于因灵力消耗过度,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该死。必须尽快找出这家伙的本体,不然再这样耗下去,她真得交代在这里了。 “有意思。已经很久没有除妖师能走到这一步了。” 一阵低沉的笑声在树林间回荡,层层叠叠,像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让人辨不出方向。 “我承认你比之前那几个废物强得多。不过,你的灵力已经消耗过半——” “我劝你还是放弃挣扎,好好享受我赐予你的最后一场好梦。” “是吗?”明美扯唇冷笑,“都把幻术用在了和我认识仅两个月的人身上,说明你也快黔驴技穷了吧。” “嘴皮子倒是挺利索。”那声音冷哼一声,“不过,你能嘴硬的时候,也就只有现在了。” 明美可不是在跟它逞口舌之快。她这么说,是因为发现四周的雾气明显比刚进来时淡了不少。由此可见,这妖怪的妖力也不是无限的。 但明美不能冒险跟对方比赛“谁先耗死谁”,她必须速战速决。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虽说是一步险棋,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也只能赌一把了。 明美手腕一翻,翻出一张能让山间起雾的符纸。 雾气四起,不过片刻,可见度几乎为零。在那片浓雾里,明美取出一张白纸和剪刀。 大约十分钟后,雾气散去,明美从雾团中心走了出来。 穿过一片灌木丛时,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她拨开两侧的枝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山涧,溪流涓涓,阳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随着她走近,一个背影出现在视野里。蓝发微卷,身姿修长,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无端想起“风华”这个词。 明美的脚步顿了一拍。 “山崎同学。”他转过身,朝她微笑。 四周雾气弥漫,唯有他站在光里。幸村精市半垂着眸,光影漏下,落在他的发梢和肩线,描出一层朦胧金边。 明美微扬起脸,沉默地打量眼前的幻象。发现他和那位邻座同学有些不一样。 褪去少年气,轮廓锋利深邃,眉眼间多了岁月打磨后的从容。 一袭浅紫调和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随性慵懒,领口微敞,锁骨线条从衣襟下隐约透出来,冷白的皮肤在雾霭中泛着淡光。 他的站位偏高,鸢紫色的眼睛俯视着她,温和,疏离,像神祇立在阶顶,垂眼看来参拜的凡人。 明美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只幻妖,脑子倒是好使。知道单纯复制人是骗不过她的,所以把本尊的神态和气质提取出来,换了个更能动摇人心的滤镜。 幻象踩着溪流上的石头,一步一步向她走近。步伐从容,衣摆和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山崎同学,你不该来的。这里很危险。” 明美确实动摇了一瞬间,不过不是被幻术迷惑,而是纯粹的视觉享受。 不愧是千年后的二次元ACG顶流,光是这张脸,就好看得让人想骂人。 “我迷路了,怎么都走不出去。”明美说。 “这样啊。”他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停在明美面前,“不必勉强自己。跟我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明美犹豫片刻,把手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明美被他一把拽进怀里,紧紧抱住。 “……好喜欢你。”头抵在她肩上,压着嗓音。 明美浑身一僵,瞳孔缩紧。 ——不是因为那句撩人心乱的告白,而是因为一把利刃,从背后刺进了她的心脏。 “幸村精市”侧过脸,嘴角噙着迷人的笑:“原来你的弱点,是他啊。” 明美仰脸,嘴唇翕动,但说不出话。琉璃色的瞳孔正一点点放大。 “早知道这么不费功夫,就不该浪费时间陪你玩那些把戏。”他低眸看她,眼神睥睨,“我说过吧,这里是我的主场。没人能逃得出去。” 温热的血液顺着刀柄浸出,染红了后背的衣衫和他的手掌。鲜红的血珠沿着指尖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落叶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挑起她一缕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辨真假的惋惜。 “你是我即将吞掉的第八十九个除妖师。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漂亮的一个……说实话,我本来都有点不忍心杀你了。” 发丝从指间滑落。拇指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仰起脸与自己对视。 “没想到你也不过如此。嘴上说着不会被幻术迷惑,到头来——” “——还是栽在一张脸上。” 似笑非笑,语气轻嘲。 “真的是这样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幸村精市”刚要回头,身体却仿 佛被定住。 怎么回事?动不了。 他猛地低头,怀里的人正在一点点变淡。像阳光穿透晨雾,从指缝间丝丝缕缕地散去,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 染红的匕首掉进枯叶里。 他的后背,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黄色符纸。符纸上赤红的图案化作无数细线,将他周身缠绕、收紧、裹成一枚密不透风的茧。 “别挣扎了,那是缚灵索。越挣扎,束缚越紧。” 明美从雾中走出来,折扇“啪”地合上。 妖怪的眼睛骤然瞪大:“你、你怎么——” “怎么,只允许你用幻术骗人?”明美走到他面前,眼睛眯起,眼尾微微上挑。 “不可能!我很确定,刚才那把匕首已经刺穿了你的心脏。人类不可能死而复生。” “人类确实无法死而复生。”明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裁好的小纸人,纸人躺在她掌心,有的还在微微颤动,“但很遗憾,你杀死的只是我的式神。” “不可能——驱使式神用主人的容貌现身,连的场一门都办不到的事,你怎么可能——” “吾没必要跟阶下囚答疑解惑。”明美将最后一张高级符纸拈在指间。符纸无风自动,泛起刺目的金光,“而且,说真的——” 她顿了顿,看向那张精致绝伦的脸。 “看到你用这张脸、用他的声音说出这么崩人设的话,就让人很火大。” 符纸飞出。幻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来不及躲闪,金光精准地击中面门。 浅紫和服、浅金光影、还有那双漂亮的眼睛……全部碎成漫天光屑,尖啸声从缚妖索结界中传来,黑雾骤然涌起,又迅速被收拢的光芒压缩成一团拳头大的黑色光球,被勾玉一口吞入。 震动停止。 老树林恢复了寂静。 雾气消散,蝉鸣重新响起。 阳光早已斜移,夕照如血,余晕落在脚边。 明美看着掌心的勾玉由翠绿变成幽黑,是A级上等妖怪。她把勾玉塞回包里,身体猛地一阵痉挛,头顶有一种晕眩感,几乎站不稳。 明美单膝跪地,手撑着地面,闭上眼想缓一缓。又一阵剧烈的晕眩袭上头部,呼吸变得艰难起来,最后整个人栽倒在地。 糟糕!灵力消耗到极限了。 意识沉入一片黑暗前,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有人在叫她。 “山崎同学。” 嗓音温润。熟悉得再也不能熟悉。 明美强撑着撩起眼皮。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那张脸是倒着的,蓝发垂下来,鸢紫色的眼睛正从上往下看着她,眉眼间带着一点笑意。 幸村精市? ……真的假的?是幻觉吗?那只老妖还没死透?可她明明已经……明美用残余的最后一丝灵力开了一瞬净眼。 和刚才幻境里那个“神祇”不同,眼前这个人周身没有妖气,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芒像薄纱一样覆在他身上。是真人。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她没来得及想明白。眼前光晕逐渐模糊成一片。耳边最后一句话是他说的“啊,晕过去了。”语气里有意外,但没有丝毫慌张。 然后明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26.县大会6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最新章节、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春神曲、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全文、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免费、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春神曲 《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简介: 别被名字吓到,就是一个转生、沙雕青春日常文。改女主前世设定是为了过审。-明美,赛博纪元2808年的仿生人。继承父母意志:穿回古代,当满级辅佐官,佐弼帝王业。启动时间回溯仪,结果来到了800年前的古早治愈番里。明美:_(:?」∠)_陛下,臣有罪。臣不仅迟到,还退化成了零配置碳基裸.奔号。——家住八原,爹疼妈爱,饭菜超香。去他的赛博丛林!明美一键清空前尘,跟着夏目撸猫除妖,岁月静好。毕竟穿进动漫里,当然是当乐子人啊!买票看戏的观众,谁会闲得蛋疼冲上舞台给自己加戏?直到转学立海大,邻座那个深蓝头发的少年往网球场边一站——灵力翻涌,金色结界笼罩方圆十米。明美瞳孔地震:这他喵的是什么???回家翻遍前世记忆,终于拼出真相。画风不对!这不是温馨治愈的夏目日常!这是超能力乱飞的网球世界!她跨频道了:)——坚决躺平的乐子人,决定远离网球部——她只想安安静静当个NPC,打卡、吃瓜、看现场Live,绝不干涉剧情。哪怕邻座这位是神之子,那也是纸片人。更何况她还知道剧本:神之子未来会在巅峰之战折戟,三联霸梦碎,憾负离场。前排围观悲剧,已经是个合格的乐子人了,入局?不可能的。但辅佐官的死穴,是看不得王者蒙尘、 27.明美的休息日1 “七莳,还要多久才到?” 明美觉得再继续走下去,自己两条腿要废了。 老爷爷回过头来,伸手指向前方层层叠叠的山峦:“翻过这个山头,再过两条河,爬两座山,下到谷底,就到了。” 明美:“......”你确定天黑之前我们能到? 她环顾四周,植被茂密,树荫如盖,即便烈日当空,林间也清清凉凉的。如果是平时,倒还能当作徒步春游,锻炼身体。 但她昨天在雾隐庄做了一单差点丢了小命的除妖任务,消耗的灵力没个三五天补不回来,现在处于HP严重告急的状态。 “这样走太慢了,七莳。我们直接飞过去吧。” 七莳挠了挠头,脸色尴尬:“山崎大人,老夫不是斑大人那种大妖怪,做不到凌空飞行......” “不是让你带着我飞。” 明美说罢,右手打了个响指,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划。腰间的短刀倾出刀鞘,悬在明美面前。 随着又一个响指声落,悬在半空的短刀发出滋滋声。刀刃向两侧伸展,一根根纤细的光丝如藤蔓般向外编织,眨眼间以刀身为核心,延展成一柄修长的光剑,稳稳悬在半空。 七莳作为活了几百年的妖怪,自认为见过不少世面,但此刻还是不由地张大了嘴巴。 ——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明美背对着老爷爷蹲下身。 “上来。我背您过去。” 七莳回过神,面露犹豫。 “这......” 本来拜托她帮忙,就已经够添麻烦了,怎么还能让一个人类女孩子背他这老头子翻山越岭。 “快点,别废话。完事我好回去睡觉。” 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明美解释说:“抱歉,我不是凶你。就是没睡好,有点暴躁。” 七莳不敢再推辞,小心翼翼地伏到明美背上。“......那就麻烦山崎大人了。” 明美单手托稳,另一只手探向空中,指尖勾画。 那柄修长的光剑缓缓下沉,悬浮在明美脚边。 她踏上去,指尖一引,光剑带着两人(一人一妖?)在山林间一溜烟疾驰而出。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树影飞速后退。 为了防止被附近居民目击到有人低空飞行,明美还冒险使用了禁术“隐身符”,将两人的身形与气息一并遮去。 若不是因为时间紧迫,加上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她一般不会这么冒险的。毕竟这个世界和赛博大陆不同,有着严苛的航空管制。 只要涉及低空、跨区域飞行,就算是有钱人驾驶直升机,都得老老实实提前申请航线。更别说她这种在山林间狂飙的“赛博御剑飞行”了。 天知道要是被哪个登山客拍下来传到网上,得引起多大乱子。 ...... 按照七莳指的路,明美“御剑”飞过山头,渡过两条河,又翻过两座山,最后压低了高度,沿着陡峭的山势俯冲直下,一头扎进了云雾缭绕的深谷里。 “山崎大人,就是这里。”七莳指着下方幽深的溪谷。 明美指尖微动,光剑放缓速度,载着两人缓缓沉降,稳稳落在谷底的碎石滩上。 她收起短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定位。 ——丹泽山地。 距离出发点直线距离八十公里。 明美:“……”到底哪个无良除妖师,跑到这深山老林里布封印阵!!! 明美在心里给这位同行狠狠记了一笔,然后收起手机,抬脚向七莳走去。 “山崎大人,这里这里。”七莳站在一面爬满藤蔓的岩壁前,急切朝她挥手,“当时东就是在这里突然消失的。” 七莳指着那面石壁。 “老夫走在前面,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回头一看,东已经不见了。然后便看见这面石壁上发出一圈带着纹路的光。” “可现在......连那道纹路也看不见了。东他、他会不会已经......” 明美走近,目光扫过那片岩壁。 乍一看,只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山体,藤蔓垂挂,苔藓遍布。 她伸手,撩开厚重的藤蔓。 下方露出一道狭窄的洞口,洞口被一块两米高的圆形巨石封地严丝合缝。 巨石中央的岩面上,刻着一道暗红色的符文,颜色深沉,像是渗透进石头纹理里的血。 看这符文的颜色和岩石的侵蚀程度,大概是上一辈除妖师的手笔了。 明美想起昨天在绿丘综合医院后山见到的那群狸猫妖怪。它们说是被一股突然变强的灵力波动搅了巢穴,从丹泽山地一带迁徙到藤泽。 ——原来根源竟然在这里。 想必是七莳的徒弟误触了封印阵,阵法启动时扩散出的灵力顺着地脉蔓延,连带着把附近山林里那些等级低的小妖全都逼走了。 七莳看到那道符文,倒抽一口凉气,脚下连退数步:“这、这是——” “封妖阵。”明美拍了拍手上的青苔碎屑,语气平淡,“专门用来困住妖怪的封印术。被困进去之后听不见、看不见、外面的人也找不到。你说东突然消失,就是这个法阵在起作用。” 七莳急得白胡子直颤:“那东他、他还活着吗?” “不用担心。这封印只是困住妖怪,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明美从包里掏出纸和笔,凝神聚气,笔尖在纸面上蜿蜒游走。灵力顺着笔锋渗入纸纤维,勾勒出一整个复杂的解封阵图案。 最后一笔落定。她收笔,撕下符纸,衔在指尖。 垂眸念道: “天地山泽,雷风水火——解。” 符纸脱手飞出,落在巨石中央的符文上。 金光闪过,岩石上那道暗红色的刻痕在金光中寸寸消融,化为虚无。 “封印解开了吗?”七莳在一旁紧张地问。 “嗯。”明美收起纸笔,朝巨石扬了扬下巴,“你的徒弟应该在石头后面的洞里。把石头挪开,就能出来了。” “东!你等着,师父这就来救你——”七莳跑到巨石旁,双手抵住石面,咬紧牙关拼命推。 使尽九牛二虎之力。可那巨石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石头至少上千斤。”明美叉腰站在一旁,泼了盆冷水,“光凭我们两个人的力气,不可能推得动。” 她环顾四周 。这里是溪谷的浅滩,地面遍布被流水长年冲刷的鹅卵石,这块巨石多半是某次山洪暴发时被冲到洞口来的。 “那怎么办?”七莳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好不容易解开了封印,东还是出不来......” 明美托着下巴想了想,又抬头观察了一下附近的地势。 深山老林,荒无人烟,流水潺潺,鸟鸣稀疏,应该不会有人出现。 她打开挎包,从里面取出一个专门存放特殊符纸的木盒。 盒盖掀开,里面整齐存放着厚厚一沓黄色符纸,每张上面都用朱砂会着图案。 明美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张画着爆炸图案的,夹在指尖。 “七莳,后退。” 七莳看见那张和方才截然不同的符纸,立刻明白她有办法了,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再后退,越远越好。” 七莳照办。一口气跑到了十几米开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望着这边。 以防万一,明美再次使用了“隐身符”,并使用结界将这一片区域罩住。 确认万无一失后,明美将爆炸符掷出,符纸覆在巨石正中心。然后她转身就跑,跑到七莳藏身的石头后面蹲下,确认两人都在结界范围外,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结界内响起。 整面岩壁在震响中剧烈颤抖,藤蔓被冲击波震得簌簌断裂,碎石如雨点般砸落,在溪水里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过了好一会儿,才被谷间的风吹散。 明美站起身,望向洞口。 巨石在爆炸中粉身碎骨,碎块散落在浅滩上,洞口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她松了口气。 幸好,这批符纸的材料配比的刚好,威力再大一点,整个山洞恐怕就坍塌了。 潮湿的凉风从洞口涌出,卷着苔藓与泥土的气味。 七莳迫不及待,连滚带爬冲向洞口,双手扒着岩壁往里探。 “东——!” 黑暗里,一个虚弱的、细若游丝的声音幽幽飘了出来。 “......师父?是你吗师父?” “是我,东!” “师父,你终于来找我了......”那个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委屈,“这里好黑,好可怕......” 黑暗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出来,和七莳撞了个满怀。 那小妖怪和七莳不同,外形上看上去是个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瘦骨嶙峋的,一身灰布短褐,兜头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也不知是哭过还是蹭的灰。 他抓着七莳的袖子,嘴巴一瘪,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师父!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没事了,师父在这儿。”七莳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自己也红了眼眶,“都怪师父不好,走得太快,没看住你......” 东从七莳怀里抬起头来,抽着鼻子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明美身上时,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28.明美的休息日2 小妖怪维持着这个姿势,宕机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转头看向七莳,嘴唇翕动,挤出一句气若游丝的话。 “......师父。有除、除妖师。” 七莳这才回过神来。 “不用害怕,东。”七莳摸了摸徒弟的脑袋,然后拉着他走到明美面前。 郑重地向他介绍:“这位是山崎大人,夏目大人的朋友,就是她破了封印救你出来的。” 东瞪大了眼睛,除妖师......竟然救了他? 说时迟那时快,小妖怪“扑通”一声跪下去:“多谢山崎大人救命之恩!” 明美眼疾手快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没受这个礼。 上一次给她行如此大礼惊吓她的,还是手作社的两位。 这个世界的人们真奇怪,净是对她做些折寿的事当感谢。 明美在包里翻了翻,掏出早上出门时顺手塞进去的饼干、糖果和吸吸冻,递到东面前。 “先吃点东西。” 东盯着那一堆五彩缤纷的零食,又看向七莳。得到师父点头后,他才双手接过去,拆开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说着“好吃”“谢谢山崎大人”。 七莳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拿袖子给他擦脸上的饼干屑。 等东把整袋饼干消灭干净,明美才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 “困住你的那个封印,还记得是怎么触发的吗?” 东咬着嘴唇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我和师父在净化石头,师父先走了几步,我走在后面,忽然脚下一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在黑乎乎的山洞里,叫也叫不出声,摸也摸不到边,只感觉到外面有一股很强的力量压着洞口。” 明美听后,点了点头。 “以后在这种深山老林里活动,多留个心眼。”她直起身来,“这次运气好,碰上的是封印。下次就不一定了。” 七莳连连点头,拉着东的手保证以后一定寸步不离。东也拼命点头,先前被困的后怕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猛地打了个寒颤。 “接下来你们是什么打算?”明美问。 “老夫会带着东继续旅行,一边净化岩石上的污秽。”七莳捋着胡子,“这片山里的石头,还等着我们呢。” 明美看向浅滩。 溪水潺潺流过,鹅卵石上绽开着漂亮的浅蓝色花纹。像一朵朵太阳花,在水光中明明灭灭。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块,触感温润,有一种说不出的纯净。 “这些就是你们净化过的岩石吗?” “嗯。”七莳也蹲下来,“每净化一块,上面就会开出一朵石花。等整条溪流的石头都开了花,这条水脉就算是彻底干净了。” 东在一旁挺起胸膛,骄傲地补充道:“师父已经洗净八万块石头了。现在是在陪我旅行。” 八万块石头。 每天风雨无阻,默默无闻,把石头里的污秽净化干净。 明明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却没有人知道,人类看不见,没有报酬,也没有表彰,甚至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条又一条干净的溪流,和一地沉默的石头花。 “真是一件很伟大的事呢。”她喃喃说道。 声音被溪水声盖过了大半,但七莳听见了。老爷爷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揉了揉眼睛。 明美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身,在包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两枚小巧的挂坠。 那是用细银链串着的青玉,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里面刻着符文,流动着她专研的术式。 “拿着。”她把挂坠分别放进七莳和东的掌心,“戴在身上,可以避开除妖师的探查,也能防止被其他妖怪攻击。虽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出门在外,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 七莳双手捧着挂坠,胡子抖了抖,眼眶又有些发红:“山崎大人,您救了东,又送我们这么贵重的东西,老夫实在......” “收着吧。”明美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难得地放轻了几分,“这个人情,我就记在夏目头上了。以后你们要是再碰上什么麻烦,就去藤泽找我。” 七莳深深鞠了一躬,将挂坠郑重地挂在脖子上。东也学着师父的样子鞠躬,然后把挂坠塞进衣领里,拍了拍胸口,扬起脸朝明美咧嘴一笑。 “谢谢山崎大人!以后若您有需要,我一定报答您!” “不需要你报答,好好陪在师傅身边。”明美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山崎大人,”七莳犹豫了一下,像是怕唐突,但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老夫活了几百年,见过的除妖师不在少数。可像您这样年纪轻轻就能御剑飞行、还随手用符咒引发爆炸的,实在是头一回遇见。敢问山崎大人,方才那张符纸,究竟是何种术法?” “咳咳、那个啊......”明美挠了挠下颌,视线飘向别处,“不是法术,是科技。” “......科技?”七莳歪了歪头。 “嗯。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即便是普通人类,也能飞天遁地。就像我这样。”明美说着,打了个响指。 别在腰间的短刀应声出鞘,悬浮在她身边。 七莳和东同时瞪大了眼睛。尤其是小妖怪东,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这把短刀,是用对特定频率电磁波敏感的高能含能材料制成的。” 明美指了指悬在空中的短刀,又指了指自己食指上的指环。 “我戴的这枚指环内藏有微型微波谐振腔。通过特定的体感手势,发射出编码的微波脉冲,短刀内置的微型天线接收信号后,就会做出相应的回应。” 她顿了顿,看了师徒俩一眼。 七莳的白胡子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东则歪着脑袋,眼神里写满了“虽然完全听不懂,但是姐姐好厉害”。 “简单来说,”明美决定用大白话翻译一下,“就是通过体感手势,遥控这把刀飞起来。刚才那道爆炸符,也是同样的道理。” 七莳尴尬地捋了捋胡子:“老夫擅长的都是些跟石头打交道的笨功 夫,飞天遁地这种事......实在是门外汉。” 东从旁边探出头来,毫不留情地拆台:“师父你明明就是没听懂吧。” “......闭嘴。” 听着师徒俩拌嘴,明美忍不住捂嘴笑了出声。 “听不懂也没关系。”明美没有再继续解释,而是话锋一转,“术业有专攻。能把石头净化到开花,这种精细活,我认识的那些除妖师和大妖怪里,也没一个能做到。” 七莳被夸得老脸微红,连连摆手说“哪里哪里”,白胡子底下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东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师父一个眼刀飞过来,笑得更欢了。 “只是,”明美话锋微敛,语气郑重了几分,“关于今天的事,还希望两位替我保密。这些都是超出这个时代的技术。若是传出去,会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七莳神色一凛,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活了好几百年,深知“特殊”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不论是人还是妖怪,但凡沾上这两个字,在这世间行走便如同踩着薄冰。 山崎大人不仅不避讳他们师徒,还主动袒露实情,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那是自然。”七莳郑重地点头,又将手按在东的脑袋上,按着小徒弟一起鞠了一躬,“山崎大人放心,今日之事,老夫和东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也不会向任何妖怪提起!”东举着手补充。 明美看着师徒俩严阵以待的样子,唇角微松,点了点头。 七莳直起身,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在袖子里摸索起来。 他摸了左边又摸右边,翻了内衬又掏了暗袋,好一会儿后终于掏出了三枚石头,双手捧到明美面前。 “山崎大人,这是老夫用净化术养了三百年的灵石。比不上您给的法器珍贵,但带在身边,可以凝神静气,辟除邪秽。您平时学习辛苦,希望这三块石头能帮上一点忙。” 明美看向那三块鸡蛋大小的石头,未经雕琢,却通体温润,在午后透过林隙洒落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仔细看去,玉石内部有极淡的浅蓝色纹路,像是把浅滩上那些石花收拢进了这方寸玉石里。 三百年。日复一日用净化术养出来的灵石,放在除妖师的圈子里,随便一颗都能卖出天价,让人抢破头。 明美没有推辞,但也不贪心。 “这个我就当做谢礼手下了。”她拿了其中一块,然后对着七莳和东抱了抱拳。 “就此别过,七莳。山水有相逢,两位多保重。” 七莳拉着东,并排站在浅滩上,再一次朝她深深鞠躬。 溪水在他们脚边流过,满滩的石花,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明美转身,打了个响指。短刀眨眼间延展成一柄修长的光剑,悬停在她脚边。 她踏上去,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花石滩上的师徒二人。 东正踮着脚尖朝她用力挥手,七莳的白胡子在风中微微扬起。 明美抬手挥了一下,然后指尖一引,光剑破空而起,载着她翻过山头,消失在丹泽的云雾深处。 29.幸村PTSD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最新章节、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春神曲、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全文、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免费、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春神曲 《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简介: 别被名字吓到,就是一个转生、沙雕青春日常文。改女主前世设定是为了过审。-明美,赛博纪元2808年的仿生人。继承父母意志:穿回古代,当满级辅佐官,佐弼帝王业。启动时间回溯仪,结果来到了800年前的古早治愈番里。明美:_(:?」∠)_陛下,臣有罪。臣不仅迟到,还退化成了零配置碳基裸.奔号。——家住八原,爹疼妈爱,饭菜超香。去他的赛博丛林!明美一键清空前尘,跟着夏目撸猫除妖,岁月静好。毕竟穿进动漫里,当然是当乐子人啊!买票看戏的观众,谁会闲得蛋疼冲上舞台给自己加戏?直到转学立海大,邻座那个深蓝头发的少年往网球场边一站——灵力翻涌,金色结界笼罩方圆十米。明美瞳孔地震:这他喵的是什么???回家翻遍前世记忆,终于拼出真相。画风不对!这不是温馨治愈的夏目日常!这是超能力乱飞的网球世界!她跨频道了:)——坚决躺平的乐子人,决定远离网球部——她只想安安静静当个NPC,打卡、吃瓜、看现场Live,绝不干涉剧情。哪怕邻座这位是神之子,那也是纸片人。更何况她还知道剧本:神之子未来会在巅峰之战折戟,三联霸梦碎,憾负离场。前排围观悲剧,已经是个合格的乐子人了,入局?不可能的。但辅佐官的死穴,是看不得王者蒙尘、 30.明美和幸村1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最新章节、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春神曲、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全文、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免费、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春神曲 《幸村女友,但赛博除妖师》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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