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以利亚伪口述记录碎片》 1. 实话 我的妹妹瑞文,是个致力于将所有人拖入不幸的恶魔。正如我的母亲所说的那样,她和我的父亲一模一样。 - “所以,瑞文,大审判那天发生了什么呢?”吧台前,杏色皮肤的先知慢慢擦拭酒杯,粗玻璃反射着屋顶诱人的弧光,我等待着塞在玻璃酒瓶里的液体,轻嗅着那些蒸腾的芳香物质。 “哎呀——发生了什么?”我眯起眼睛,手指敲击胡桃木吧台,“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一人得道】 “我想听故事。”先知说。 “故事不可信。”我说。 “那么,您便告诉我一份‘虚伪的’故事吧。” 让我想一想,故事应该从何说起。 -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忽然之间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使人盲目。从而,反推过来,如果我真实地看透了某人,那么我必然是不会爱他的。 这个真理教人感到难过,因为我发觉它的契机是一个叫人悲伤的真相: 我的父亲、母亲、同胞兄长都是稀世罕见的蠢人。 我的父亲托比亚·斯内普不仅蠢,而且是世俗意义上的混蛋,他患有酒精成瘾症,并且长时间家暴我的母亲和兄长。 我的母亲艾琳·普林斯是一个沉浸在爱情里的瞎子,尽管她爱家里的每一个人,但是我觉得她的爱毫无作用——特指我的老哥差点被打死的时候,她连叫牧师过来给他收尸都做不到。 不过,我也怀疑,我的兄长西弗勒斯·斯内普正是因为迟迟没有等到牧师,上帝不愿意收他这个蠢人,他才得以活下来。 关于我的兄长——我说不上来他到底哪里蠢,但是我对他的一切都报以悲观的态度,大概他的愚蠢是无孔不入的,哪怕他现在正在楼下的院子里任劳任怨地给我们全家洗衣服,我也得担心他会不会洗着洗着忽然忘记他自己的衣服也在盆里,然后往水盆里吐唾沫。 上帝啊!上次我看见他情不自禁地做这件事的时候,我简直恨不得离家出走。可是我离家出走要准备两套衣服,其中一套正在水盆里被吐唾沫呢。 所以,我只能跳出窗户,打了他一顿。 西弗勒斯比我大一岁,却瘦的像只猴。我和本地其他孩子一起去河道捞鱼的时候他从来不来,摸鸟蛋的时候他也不参与,活得就像是只远离人群的猴子般,一直嘟囔着什么巫师之内的怪玩意。 要我说,他一定是被妈妈影响太深了。 这也是我觉得这个家庭无法忍受的重要原因之一:我的父亲是一个不坚定的唯物主义懦夫,我的母亲和哥哥是异教徒,这个家里,竟然只有我是新教徒! 简直骇人听闻! 他们竟然完全不去参加教堂周末的聚会! 说起来也十分可笑,像我这样一个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完全没有达到劳动年龄的孩子,居然是这个家里赚取食物最多的人。 白天,我去街道上倒卖小手工品,负责把不那么富有的太太们哄得团团转;傍晚的时候,我要和其他放学的小孩一起去捞鱼、掏鸟蛋,然后在所有人都回去之后,再绕路去教堂,找好心的修女们要一两块面包。 钱大部分会被我的父亲夺走,小部分交到我的母亲身上,但是我的母亲是守不住钱的,那一小部分最后也会被父亲夺走,所以,我学会了通过精巧的计算,赚取安全范围内不会被发现的工钱。 我不会把所有的食物都给我的母亲,我学会了先让自己吃饱——这招致我的兄长的嫉恨——我早就说过,他是一个蠢人。 “妈妈!”一天晚上,我推开门,从门缝里挤进房间。我的母亲正在做明天要去卖的小手工,我的哥哥在屋后边收衣服,晚上,他要烫好这些衣服,由我明天送去各家,顺便收几个微不足道的工钱和小费,然后再把新的脏衣服带回来。 “面包!今天修女小姐心情好,似乎又有富商给咱们街区捐钱了,晚餐有白面包、红葡萄酒、鸡肉和水果糖!修女小姐喝了酒,十分高兴,还给了我两串葡萄,我在路上没有忍住,吃了六颗,还有五颗哦,都留给你!妈妈,我爱你!” 我从口袋里拿出残羹剩饭。我的母亲抱着我,亲了亲我的脸。她的嘴唇干燥而柔软,一条一条细纹带着坚硬的古怪触感,绵里藏针地刺着我的腮帮子。 “居然还有葡萄酒,瑞文,你做得棒,爸爸回来了一定很高兴。还有葡萄......”她的手指摸了摸果实光滑的表皮,恋恋不舍地抚摸着,似乎在用柔软的指尖品尝里面的汁水,“都去拿给你哥哥吧,他今天辛苦了。” “妈妈吃三个,哥哥吃两个!”我钻进她的怀里,拿起葡萄往她嘴里塞。“哥哥是男子汉,男子汉不爱吃水果和糖果,妈妈和我一起吃。” “我爱吃。”我哥哥那张丧气的脸从窗户那里探进来。他害怕我吃掉他的那一份,匆匆擦干净手,跑回房间,狼吞虎咽地吃掉面包、鸡肉和葡萄。 “妈妈应该在炉子里还炖着土豆,你要是饿了可以继续去吃,哥哥。”我在母亲的怀里开口。 “你也再去吃点,小瑞文。”我的妈妈抱着我,捏了捏我肚子上的软肉,“你还在长身体的时候。” “我天生吃得少,妈妈。” “她早就在教堂吃饱了,妈妈。” 我和哥哥同时说。 关于我会提前喂饱自己,实际上妈妈也是知道,甚至默许的。她有什么办法呢,既然她喂不饱自己的孩子,那么只能由上帝来喂饱了。 尽管如此,她却奇异地羞于提起这件事,连带着不允许其他人说出真相。倘若谁戳破这件事,那么必然招致她的怨恨。 我的母亲沉默片刻,又强调了一边叫我去吃土豆。我对着哥哥做了一个鬼脸, “西弗勒斯,你也可以来。” 我跑进厨房,吃得饱饱的。 等我吃完,我的哥哥才走进来。他端着小碗,苦仇深恨地吃了一点点东西。 “你应该留一点给妈妈。”他说,“爸爸还没有回来,妈妈一定会留一份给爸爸,如果我们吃得太多,妈妈就会吃得很少。” “哦,我知道。”我说,“但是,哥哥——”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西弗勒斯一时语塞,我眯起眼睛看着头顶的白炽灯,饱足地晃着脑袋:“我知道你爱妈妈,我也爱妈妈,西弗勒斯,妈妈也爱我,比起吃饱,妈妈更希望我吃饱——而且,”我露出笑容,“爸爸不会回来了。” “你说什么?” “爸爸有了新的爱人,你懂吗,哥哥,一个新的、比妈妈更年轻、更漂亮、更有钱的爱人。”我笑了一声,坐在凳子上伸长腿,踢了踢他的小腿,“哎呀,哥哥,我怎么能指望你那个榆木脑袋懂这种东西,如果你能懂,你早就应该自己跑到外边去收衣服回来洗了。” 而我的兄长西弗勒斯像是被这个信息冲击到,他饭也不吃了,急的团团转。 “不行......”他喃喃自语着,“那妈妈,妈妈怎么办?” “妈妈要被抛弃了——嗯,自动摆脱爸爸,或者爸爸带着人回来,把我们全部赶出去。”我拍了拍手,觉得十分新奇,我还没有被扫地出门过呢! “我们会收拾好东西——或者完全来不及收拾,爸爸会先回家,打你一顿,然后和妈妈对骂,然后我们就被丢出家门。” “你为什么那么开心啊!”我的哥哥在我的描述中陷入恐慌。 “离开爸爸不值得开心吗?哥哥,你喝过葡萄酒吗?”我说,“我喝过哦,喝完之后,我会变得很开心,世界变得模模糊糊的——你还记得我带回来的葡萄酒吗?如果我们离开爸爸,我们就可以喝那些酒了!” “你真是个疯子。”我的哥哥骂道,“不行,你把那个女人的位置告诉我,我要去找爸爸。” “然后你被爸爸打一顿吗?哥哥,我现在和牧师的关系特别好,如果你要去见上帝,我一定能把牧师找过来。” 我看着西弗勒斯着急的样子,心里十分畅快,只觉得报了刚在他在妈妈面前掀我老底的仇。我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过来。 他先是不解,随后面露警惕:“你要打我?” 他是指以前我装作和他说秘密,结果等他凑过来,我再一拳打青他眼睛的事。 “当然不是,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西弗勒斯·斯内普凑过来,我悄声说: “爸爸没有追求到那位小姐。” 他立刻瞪大眼睛,作势要骂我。我接着说: 【但是,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是实话。】 2. 新生 艾琳·普林斯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只生下过一个孩子...... - 我的妈妈最近对我不错。 她一直对我不错,可能是因为我年纪比较小又油嘴滑舌的缘故,家里一应重活从来不会落在我的身上。只不过现在看起来对我更好了一些。 这再次招致我的兄长的不满。 唉,说起我的哥哥西弗勒斯·斯内普,我一直觉得他很有为某某人心碎而死的天赋——特指为我——他因为晚上我吃掉了所有的水果糖,在下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哥哥,糖果是我带回来的。”我说,“如果你想吃,你要学会讨好我。” “不是这一件事!”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又气恼,“爸爸一直没有回来,他去哪里了?” “你很爱他吗?”我随口一问。 “什么?” “你爱他吗?西弗勒斯?”我从床上坐起来,垂下小腿往属于他的空间里踢,“你怎么能爱他呢?你忘记他打你了吗?西弗勒斯,原来你会喜欢一个打你的人吗?你真可怜。” 我的轻笑令我的兄弟格外恼怒,他厉声反驳:“我不爱他!” “你爱他!”我说,“你在想念他!你在担心他!你这个叛徒,西弗勒斯,你是一条记吃不记打的狗!” 他腾的一下从床上跳下来,试图拽我的脚,我也从上铺跳下来,狠狠给了他一拳。黑灯瞎火,我的老哥被打得不停闷哼,他不敢叫来妈妈,他爱妈妈,他害怕打扰到那个劳累的妇人。 我狠狠掐着他的脖子,骑在他身上,却不感到愤怒。有些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身边这些人会对我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我时常觉得自己生活在一幕幕无聊的家庭喜剧里,家庭喜剧需要的是冲突、冒犯和伤害,没有人愿意关注那些温情脉脉的瞬间,所有凝视着这个贫穷剧场的人想要的只是猎奇。我是家里的小明星,而我的哥哥是一个谐星、小丑和狗。 我瞧不起他,又觉得他有趣,于是常常趁父母不注意打骂他。 “妈妈醒了。”我凑到他耳边说,“她正在门外听我们的动静呢。” 我的哥哥用指甲抓挠我的手指,我松了松,害怕真把他掐死了。 “你要喊她吗?喊妈妈进来?”我在黑暗中露出微笑,从喉咙里发出气声,准备去喊。他却松开手,一把捂住我的嘴。 我笑起来,咯咯地声音叫他整个人都紧绷着。但是门外的那个人却走开了。 我的父母未必不知道我一直在欺凌我的同胞兄弟,但是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我的父亲只是把我们当成两条狗,他的邪恶来自于他的愚蠢和怯懦,他在对于后代的凝视中发现我与他性格的相似之处,将我与西弗勒斯当做另一对他和艾琳。 至于我的母亲,还有另一个令人感到悲伤的猜测,我的母亲可能并不爱我和西弗勒斯。她只是机械地在执行“母亲”的社会扮演。所有,在我对她说“爱”的时候,她就更爱我一点,而面对西弗勒斯这个木讷的小孩,她就毫不在意。 并且,艾琳·普林斯同样将自我的一部分投射到我的身上,她希望我是一个强势、恶毒、残忍、讨人喜欢的人,希望能够从我的身上汲取到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并且将我这个蠢笨的兄弟当成自己身上需要被抛弃的一部分。 艾琳·普林斯被一分为二,优秀的那一部分在分娩中留在了瑞文·斯内普的身上,劣质的那一部分则给予了西弗勒斯·斯内普。 所有,她踟蹰片刻,最终没有打扰我与兄长的这次交锋。 “你哭了吗?老哥?”我凑到他的脸边上,感受到黏腻的泪水。真可怜啊。 “为什么?”他问我。 “因为你太蠢了。”我说,“哥哥,永远都不要爱一个伤害过你的人。” “那是我的爸爸。”他固执地告诉我,随后,我松开手,往他肚子上锤了一拳。 “你真蠢,哥哥。”我说,“我真担心,等我们都长大了,你会被人骗去矿区做苦力。” 我爬上床,闭上眼睛。 第二天,本地的一位警官叫走了妈妈,我跟她,拽着她的袖子。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浑身发冷,牙齿也在打颤。 于是,我就问:“妈妈,你在害怕吗?” 女士抱着我,她的手指很细,指关节粗大。走了一段路后,她气喘吁吁,于是我要她背着我。 “让这位女士自己走一会吧,孩子。”警官劝说道。 我的母亲却说什么都不肯。她是靠着拥抱我才让自己不至于立刻昏倒过去。真奇怪啊,明明我是一个累赘,但是她却需要依靠我。 在停尸房门前,警官说什么也不愿意让我进去,我的母亲早有预料,靠着门大哭起来。大概有二十多分钟那么久,她的眼泪淌干了,夹着我走进停尸房。 我的父亲前几天喝了酒,躺在水沟里溺死了。 他的运气真不好,摔倒有那么多种方式,偏偏他要头朝下摔。而地面有那么多的可以摔下去的地方,他却偏偏要把自己的脑袋按在一个小小的水洼里。 我忍不住想,他 真可怜,脑袋肿的像只鲶鱼。按照佛教徒的说法,像他这样作恶多端的人,下辈子说不定真要做只鲶鱼呢! 而我的哥哥呢,终于等来了他朝思暮想的鲶鱼爸爸。 爸爸的死亡并没有让事情变好,反倒让一切更加糟糕。我们家尽管家徒四壁,但是在父亲死后,却遭遇数次盗窃。就连我的哥哥在后院里洗衣服的时候,都有人当着他的面翻进来。 我的母亲脾气越发坏,她甚至开始打我和哥哥。 我第一次挨打是在饭后。那天我在教堂吃饱了,觉得有必要去慰问一下河道里的鲶鱼,毕竟那里说不定有我刚刚投胎转世的爸爸呢! 踩着月色回来,我就看见妈妈正坐在门后边,瞪着眼睛看我。 她二话不说,冲上来就抽了我一顿,边抽边哭,好像是我强迫她打我一般。 我的屁股很痛,于是哭道:“妈妈!妈妈!您做什么呀!” 但是我的妈妈不理睬我,她像是打我打得入了迷。我只好从她的钳制中挣脱开来,抱着她:“妈妈!我爱您!您为什么要打我?” 我又哭又叫,她像是终于回神,也抱着我大哭起来。 这场殴打爆发得毫无缘由,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不想出门。西弗勒斯嘲笑我,觉得我活该。而我则阴恻恻地瞅着他。 之后一个月,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只知道妈妈魂不守舍,像是在外头欠了一大笔钱。 我十分担心她要靠卖掉我和西弗勒斯还债,由衷地希望西弗勒斯能卖一个好价钱,卖掉哥哥就不能卖我了。 后来有一天,一对瞧上去十分可怖的老夫妻来到我家,他们像是马戏团的人,穿着宽大的袍子。我的哥哥使劲捏着我的手,拽着我往母亲身后躲。 而我的妈妈一把把我拽出来,推给那个老太婆。 我的哥哥哭得肝肠寸断,抱着妈妈的大腿哀求她不要扔掉我。而我的脸上面无表情——我应该祈求她吗? “妈妈......”我说。而我身后的老太婆却一把捂住我的嘴巴。我的哥哥又想跑过来抱着我的脚。 “她会出人头地的。”我的母亲说,“她从小就机灵。” 一只苍老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老太婆语气冷硬:“知道了。” 我的哥哥还在地上蠕动,母亲或许是觉得丢脸,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清脆的声音叫人一阵心酸。妈妈捂住脸,不忍心继续面对我。老太婆把我从地上提起来,老头子打开门,门外并没有汽车。正当我疑惑的时候,一阵天旋地转—— 我来到一个老房子前。 3. 劝学 普林斯太太的新小孩令她重新焕发生机。她是一个小开心果。 -- 我有了一个新妈妈,她从前是我的外婆。 这听上去十分恐怖,但是对于“普林斯家族”来说,一切都是必要的。 哦,对了,这一段我不应该记得。那个老头子把我领进家门之后,对着我的脑袋念了一个咒语,一切我都忘记了。 --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麻瓜是狡猾、贪婪、肮脏的。这是我的母亲告诉我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妈妈夏洛特·普林斯咬牙切齿。据说,我有一位大我数十岁的长姐艾琳·普林斯,她嫁给麻瓜之后就和家族断绝一切往来了,后来,据说是死掉了。 真可怜。 我睁大眼睛,和我的妈妈一起长吁短叹,她愤恨地用毛衣针戳了戳我的新毛衣,我的眼睛盯着盘子里的方糖,家养小精灵费力地拽着木头,塞进火堆中。它太老了,不论做什么,都是一副骨头要散架的样子。 “停下,玛丽!”我叫住它,说:“我要玩这个。” “小主人,火焰很危险。”它偷偷看着妈妈,见她没有阻止,便顺从地让开位置。 “你以后会学会用魔杖的,小乖乖。”妈妈对我说。 我爬到沙发上,蹭着她,“您现在就教我用那个嘛!” “不行,你还在长身体呢。”我的母亲慈爱地摸了摸我的脸,“玛丽,把扫帚拿出来,让瑞文去天上晃两圈。” “我不要!”我叫到,“我就要学魔法。” “好,小乖乖,你跟着妈妈念咒语:‘玛丽,把你的耳朵卷起来’。” 家养小精灵立刻做出被咒语击中的样子,耳朵卷起,里面白色的绒毛都翻出来了。 玛丽真辛苦,除了干伺候人的活,还要逗主家开心。我鼓起脸,并没有被敷衍。 我的妈妈直叹气,就在她忙于安抚我的时候,我的爸爸回来了。他推开门,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礼盒。 “小瑞文,看看爸爸带什么回来了。” 我立刻被转移注意,母亲松了一口气,将毛衣放在茶几上。“是什么!爸爸!是小狗吗!是猫头鹰吗!是猫吗!” 我的父亲脸上的表情凝滞一瞬,他抱起我:“小公主,家里有你一个闹腾的就够了。” 我不管,已经在撕扯礼盒的彩带了。他把我放在地板上,我扯开礼盒,发现是锅——坩埚。 “我讨厌这个东西。”我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锅有着天然的厌恶,一碰见它,我就会立刻产生十分糟糕的联想。我的母亲立刻把我抱走,哄着我说明天带我去朋友家里串门。 我有三个好朋友,她们分别是:大布莱克、中布莱克和小布莱克。 说笑了,是贝拉,安多米达和纳西莎。她们都比我大上好几岁,我喜欢和大孩子一起玩,特别是我和西里斯·布莱克那个王八羔子打架的时候,贝拉这个大布莱克就会立刻抄起她的堂弟暴打一顿,我在一边笑得龇牙咧嘴。 妈妈果然从大清早就把我从床上薅起来,塞进布莱克家。随后深情地拽着布莱克两位太太的手,一边念叨着“辛苦了”,一边迫不及待地从壁炉里消失。 我被放在地毯上,活动一下关节就开始满地乱爬去找贝拉,不过,她好像去上学了。 沃尔布加太太把我抱起来放在沙发上,她很喜欢我,我一贯会讨夫人小姐们喜欢。见没找到那三姐妹,我就抱着她,“太太,我好想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小瑞文,要不要和西里斯一起玩?”沃尔布加太太揉捏了一会我的脸颊,然后就要去叫她的儿子们。 我的脸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垮了下来,慢慢挪到德鲁埃拉太太身边,缩在她怀里。 “不要。”我说,“我讨厌西里斯,他上次把我的手咬得好痛!” 德鲁埃拉太太自然地抱着我,问我要不要和纳西莎一起玩。实际上,我都看见纳西莎藏在屏风后面的裙摆了,大声嚷嚷着要纳西莎。 纳西莎一下子跑出来,我立刻跳下沙发,和她亲亲热热地要去房间里玩过家家。这次我决心不带西里斯一起了,上次他扮演狗狗很不称职,居然借机咬我! 一想起这件事,我就气的咬牙切齿。 西里斯·布莱克听见我的动静当然也试图跑出来,但是那时候我正好跑过他的房门,立刻在门上踹了一脚,把他踹回去了。正准备也开门出来的雷古勒斯见此情形,举起双手,缩回门内。 “我们真的不带他们一起玩吗?”纳西莎有些犹豫。她一直被家里灌输要照顾兄弟姐妹,我一直觉得,她才是布莱克家操心最多的人。 看看贝拉,毫不讲道理,直接上手揍人! “为什么要带他一起玩?”我反问,“他不讲规矩,我们就不带他玩,不对吗?” “而且,你不想和我一起玩吗?我让你讨厌了吗?” 纳西莎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当然没有。”她说,“我最喜欢你了。” 她比我大五岁,却格外听我的话,这就是我喜欢她的地方。实际上,我觉得她只是在下意识地去找一个主心骨,不论是我还是贝拉,只要有一个人用坚定的语气和她对话时,哪怕她比我年长好多岁,她都会下意识地附和我。 “好啦,我们来玩过家家吧——我当爸爸,你当妈妈...... ”我安排着,从箱子里翻出头纱,带在纳西莎的头顶,把克利切叫出来给我们证婚。 老克利切对这一切的流程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它耳朵竖起来,用衣服擦了擦脸,接着,努力地用不那么谄媚的声音说: “请问瑞文·普林斯小姐,您是否愿意娶您身边的这位小姐做您的妻子,并且无论贫富贵贱,都永不分离?” 我立刻饱含热泪地回答:“我愿意!” 克利切又问了纳西莎一遍,纳西莎也深情地看着我。我们手牵着手跑去楼下答谢德鲁埃拉太太。 两位太太和我们玩了一整天,我和纳西莎生了三个孩子,又领养了一条狗(雷古勒斯),就在领养第二条狗的路上时,一个蛮横无理的司机骑着扫帚撞死了我们的三个孩子和一条狗。 这个司机就是西里斯·布莱克这个王八蛋。 客厅里一阵鬼哭狼嚎,我拽着西里斯·布莱克暴揍一顿,纳西莎不知道这是扮演的一部分还是我的本心,在雷古勒斯的狗叫声中,抱着雷古勒斯扮演无助又心碎的妻子。 整个客厅乱成一锅粥,直到晚上妈妈来接我的时候,纳西莎还在抽抽搭搭哀悼她的三个小孩子,好像他们真实存在过。 “在玩什么呢,小瑞文?”我的妈妈见我还在殴打西里斯,一把把我抱起来。 “暴怒的丈夫,”我指了指我自己。 “无助的妻子,”这是啜泣的纳西莎。 “蛮横的司机。”这是鼻青脸肿的西里斯。 “还有惨死的狗。”这是还在纳西莎怀里假扮奄奄一息的雷古勒斯。 我的妈妈沉默一瞬,见沃尔布加都不管挨揍的儿子和惨死的狗,就笑着寒暄一通,说要带我回去了。 三个小孩和两个大人十分不舍,硬是要留我再住几天。 德鲁埃拉太太说:“还有几天贝拉和安多米达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小瑞文也还是会想过来的对不对?与其到时候再跑一趟,不如直接住下来。” 沃尔布加太太连声附和,手上的动作也没有闲着,她一把把我拽过来,塞进纳西莎怀里。西里斯也怪叫着要挡在我妈妈和我之间。 他确实希望我留下来。如果我不在,以他闹腾的性子,不是被沃尔布加太太暴揍一顿,就是被臭骂一顿。 我的母亲十分不情愿。她看我比看眼珠子还要紧。 “太太,”纳西莎恳求道,“就让瑞文留下来吧。我再过两个月就要去上学了,到时候就好久都见不上面了。” 说起上学,我也悲从中来。 “呜呜,我不想去上学......” 我的妈妈立刻化身为愤怒的妈妈,对我进行思想教育。 4. 对述 我偶然之间得知,在最近的一次过家家中,我的妹妹纳西莎·布莱克为瑞文·普林斯诞下三子。 -- 在我的涕泗横流中,我的妈妈揪着我的耳朵把我带回家。她十分担心我真的不去霍格沃茨念书,就威胁我要把我的外甥——也就是我的长姐艾琳·普林斯的儿子领回家,把我塞给我的长姐去照顾。 “可是,妈妈,”我睁着无辜的眼睛对她说:“我又不是艾琳生的,如果您把我丢回去,她凭什么会养我呢?” 这似乎触及到我母亲的伤心事,她抱着我无声落泪,又安慰我说我的姐姐已经去世了,也根本没有什么外甥。 我并不信她的话,多疑地思考着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个男孩的存在。 如果他存在...... 我偷偷翻找爸爸妈妈的信件,终于找到一个模糊的地名“蜘蛛尾巷”。 我心里一阵怨愤,咒骂着这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男孩,恨不得他立刻被我咒死了,或者变成一摊烂泥。我在想,既然他是麻瓜的儿子,那么就应该像他的麻瓜老爹一样,变成一辈子靠女人的废物。 只是我面上不显,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对着父母撒娇卖痴。 我能够感受到我的父母十分爱我,我也时常强调我对他们的爱,就好像母亲的威胁从未发生过那样。 夏天,贝拉和安多米达终于放假回家里。我立刻吵着要见她们。 贝拉在去了学校之后从来不给我写信,只有安多米达会给我回,我十分生气,准备去布莱克家讨个说法。 “你一天给我写三封信,我还以为是厨房的菜单呢,为什么要给你回?”贝拉特里克斯用一把糖果塞住我的嘴,“好了,等我毕业了就可以天天给你回信,你现在不许哇哇乱叫。” “等你毕业了我天天找你玩。”我咬着糖果,含糊不清地拽着她的衣袖,“贝拉,你会不会幻影移形?” “你要偷偷去哪里?”她十分不信任地问我。 “蜘蛛尾巷。”我说。 “呦,《小女巫奇幻历险》里的?” 我气得打她一下,她冷笑一声,我立刻收回手,望着天空,“贝拉,或许你不知道,我有一个苦命的姐姐......” “嗯,上次安多米达扮演的那个因为感冒而卧病在床三年的姐姐,是吗?” “我的亲姐姐!”我气得跺脚。 她沉默地看着我,表情冷了下来。我不怕她,继续拽着她的袖子摇了摇,撒娇:“我们偷偷去看她好不好?” “不好。”她抽回袖子。 “好。”我又拽回袖子。 “不好。”她继续抽回。 “好嘛!”我气得鼓起脸,双目含泪,期期艾艾地说:“贝拉,如果有一天我惹爸爸妈妈生气了,到时候会有一个外甥替我爱你。” “他会替我孝顺你,帮你做饭洗衣烧水打西里斯——” “等等。”贝拉打断我,“你是说,艾琳·普林斯在外面和麻瓜男人生了个小孩?” 噔噔咚!我心头一跳,忽然想起大人们口里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有一个纯血主义领袖正在被一些人追随。 “我不知道。”我皱起眉,“反正应该他们是住在这里。贝拉,如果那个男孩真的来把我替换掉怎么办呀!我就没有地方去,要去大街上流浪了呜呜!” “他们住在蜘蛛尾巷吗?”贝拉神情严肃地问。 我点头如捣蒜。她一把拽起我,让我报出详细的地名。我们并没有通过幻影移形,而是通过飞路网,去了一个离那个地方最近的点。 我对外界十分陌生,感到新奇。我和贝拉走出门,看见一个挂着尖尖十字架的房子,嘴角立刻分泌出唾液,想往那里走去。 贝拉一把拽住我,往我手心塞了一颗糖,叫我不许离开她半步。 我们悄悄摸到那户人家的后院,我正准备翻过去,双手刚扒在围栏外面,里面一个看上去病恹恹的夫人就打开了窗户。 她瞪着眼睛看着我,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尖叫。似乎是想冲出来。 贝拉特里克斯被这个骇人的声音吓了一跳,又发现我在翻墙,立刻把我薅下来,用魔杖指着冲出房子的那个女人。 但是,那个女人只是尖叫着,扑在栅栏上,伸出手要拉我。我被吓坏了,一直往贝拉身后缩,抓着她的衣摆不断催促,“快走,快走”。 许久之后,我才意识到,那个人就是我的姐姐艾琳·普林斯。她真可怜,变成了一个疯子。 这大概就是遇人不淑的结果。 贝拉特里克斯带着我几乎是跑着出了那个巷子。我们走到一个陌生的街道,她便拿出长姐的派头教训我,让我看清楚,如果我以后不好好学习,随便找一个麻瓜男人结婚,就会变成艾琳·普林斯那样。 我吓得连连点头,完全不敢想如果我的妈妈把我换给艾琳去养,我得活成什么样。 我们两个惊魂未定,正巧路上有冰淇淋车,我就央求贝拉去买个冰淇淋。贝拉大概也吓坏了,牵着我的手,直接从口袋里摸出麻瓜货币。 “ 这是什么?”我新奇地问,“为什么它也能买冰淇淋?” “买麻瓜的东西要用麻瓜钱,瑞文。”贝拉故作高深。 我们在河道边上吃冰淇淋,有两个姐妹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们。我朝她们挥了挥手,两个小女孩就跑到我面前。 我才反应过来,她们都是麻瓜。房子里的疯女人的脸似乎和她们重叠在一起,后退一步。 “你们是从那个蜘蛛尾巷跑出来的。”其中一个比较大的孩子发现我对她们的排斥之后,说道。 “我才不是!”我立刻反驳。贝拉不愿意和麻瓜说话,昂着头,走到一边。我气得鼓起脸,接着,眼睛一转,问道:“你们见过从蜘蛛尾巷跑出来的人吗?凭什么说我就是!” “当然!”那个年长些的说,“有一个邋里邋遢的男孩,叫做什么‘西弗勒斯·斯内普’。” 我的心底一跳,‘邋里邋遢’这个形容词无形之中取悦了我,我对着她也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噢。”我说,“他是不是又脏又丑?” “当然了!” “那你凭什么说我是从那个地方跑出来的,难道我又脏又丑吗?”我忽然朝她叱骂一声。顷刻变脸的模样吓坏了这两个麻瓜。我笑起来,跑到贝拉身边。 没有人会喜欢又脏又丑的孩子,爸爸妈妈只会喜欢我。 贝拉带着我回去之后,我的心结也解开了,又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只是贝拉似乎正在纠结什么。 一天,她问我:“瑞文,你会可怜你的姐姐吗?” “我当然可怜她呀,贝拉。如果我和她一起长大,我还会爱她呢!” 贝拉表情一变,命令我:“你不可以爱她。” “当然了,贝拉,她和麻瓜跑了,伤透了爸爸妈妈的心,我恨她。” 只是这个回答似乎也没有让她感到满意,对于贝拉来说,从她的视角看,我的爱和恨似乎都过于轻易了。我爱身边几乎每一个人,示爱于我而言就像吃饭喝水那样日常。 因为我是小孩子,所以我的所有爱恨都会被看轻,我的喜怒不定也会被找到千百种借口。所有人都等待我长大,成为一个沉稳的可靠的人。但是所有人也会悲观地预言,我会变成一个与我叛逆的长姐完全相反的人: 一个轻浮的浪荡子。 他们坚信,这是我从小就表现出来的特质。 我是一个天生狡猾、阴晴不定、擅长甜言蜜语的人。 但是,对于即将绝嗣的普林斯家族而言,这些全部都是优点。 5. 大冒险 我一直担心,当年剩下来的那个小子会来打扰我现在美满的家庭。有时候我会在想,如果他是一个哑炮该有多好,如果他永远没有机会再见到瑞文该有多好。 不能让他有机会说出这个秘密。 - 自从见到蜘蛛尾巷的那个女人,我一连做了好些天的噩梦,却不敢和父母说。只能打心底里咒骂他们一家不得好死。 而我的父母却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我去了蜘蛛尾巷。他们难得地朝我发火,我的爸爸暴揍我一顿,妈妈则在一边抹眼泪。 他们套我的话,想问我有没有和那个疯女人说过什么。 我当然没有机会和她对话,只含糊地说隔着栅栏看过一面就跑了。 我们父母却像是听到什么锥心之言,眼泪簌簌往下落。 隔天,我的父母把我往布莱克家一放,就约着出去做什么。对于他们而言,布莱克家这个拥有五个孩子的家庭就是巨大的托儿所,巧在管事的两位太太也不介意多一个孩子进来和家里的皮猴西里斯打拳击。 可惜我最近休息得不好,昨天还被父母暴揍一顿,今天揍西里斯的时候没有发挥出十足的功力,略败下风。 于是,我哭着蹿上楼,叫我的好姐姐,好老大,贝拉特里克斯出手。 贝拉最近大概是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太爱理会我了,成天阴沉沉地研究什么伟大计划。被我打扰之后,闭着眼睛就出去抽西里斯。 “太好了,贝拉,打他屁股!”我在一边狞笑,西里斯在大叫着我在作弊。 他说,他在这个充满斯莱特林的家里活不下去了。 哦,这个词还是他从德鲁埃拉太太和纳西莎的谈话中学到的,她叮嘱纳西莎一定要去斯莱特林,因为布莱克一家都是斯莱特林。 “那你去找麻瓜结婚吧。”我冷不丁说,“你不想上学,那就去结婚。” 贝拉的手一抖,纳西莎在一边偷听,问我:“西里斯刚挨完打,我们就要玩过家家吗?” “好啊,那就让雷古勒斯当新娘吧。”我随口说。 雷古勒斯誓死不从,他表示不愿意扮演麻瓜,他更情愿做被西里斯撞死的那只狗。 “我没有撞死过狗!”西里斯大叫。 西里斯有没有真的撞死过狗已经不重要了。过家家就像是一场又一场情景喜剧,每一次所有人的状态都会更新。我们这些演员要做的就是带来更加刺激眼球的表演。 打完西里斯,贝拉又回去研究她的纯血荣光,雷古勒斯想和我一起去玩魁地奇,西里斯也要参与进来,纳西莎则想带着我去她房间聊天。 两姐弟的关系短暂地破裂了。 片刻之后,在我抽签中,我选择让西里斯陪着雷古勒斯玩魁地奇,我和纳西莎去聊天。 纳西莎最近对去寄宿制学校这件事十分不安,她担心和室友关系不好,担心老师教的东西学不会,担心这担心那,我想了想,就提议让她把我当成她的宠物带进学校,这样的话我就能一直保护她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十分靠谱。这位小姐内心中对从家庭分割出去的恐惧战胜了她的理智。我们悄悄的策划,没有告诉任何人。 在她上学那天,我钻进她的行李里。 所以,这就是从行李架上掉下来之后,我和贝拉、安多米达大眼瞪小眼的原因。 包厢里发出女孩们惊天尖叫。贝拉觉得自己的毕业证在天上熠熠生辉,安多米达也觉得斯莱特林的学院分完蛋了。 只有我和纳西莎宛如狂风骤雨中的小情侣,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 大抵是不愿意相信家里最乖巧省心的两个孩子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情,布莱克一家和我的爸爸妈妈在校长室里死鸭子嘴硬——我的爸爸妈妈做死鸭子,布莱克一家嘴硬。 他们二老大概在相处中隐约了解我的本性,只见我的父亲慈爱的大手蠢蠢欲动,我立刻干嚎起来,连滚带爬地抓住校长袍子,哭求他不要将我和纳西莎分开。 我们从小到大结了一百多次婚! 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啊! 我的父亲已经生气地拿出皮带了—— 妈咪救救! 校长救救! 好了,我被暴打一顿,打得差不多了,那个看似和蔼实际上冷漠无情的家伙才说:“理查德,冷静一点,孩子还小。” 我的父亲打完我,已经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长呼一口气,把皮带塞进口袋里。忘记说了,巫师很少用皮带,所以,这个是专门用来打我的。 如果我早出生几十年,说不定他们会用鞭子抽我。 这个没有人权的巫师届! 我心中痛斥苍天,因为和纳西莎被迫分离而痛苦万分。校长遗憾地表示,哪怕我和纳西莎结上一千次、一万次婚,霍格沃茨也不允许学生提前上学。 “我比较早熟。”我试图 再次努力一下。只见我母亲努力维持慈爱的脸抽搐着,我又立刻改口:“其实也不那么早熟。” 我和纳西莎在校长室里拥抱着,痛哭流涕做着最后的道别。德鲁埃拉太太看不下去了,安慰我,我还有西里斯和雷古勒斯这两个好朋友呢。 我差点哭到晕厥。 “年轻真好。”校长感慨着。 “那你去投胎,你也年轻。”我随口说。四位家长重重咳嗽,我妈妈把我揽进怀里,说着:“童言无忌。” 就这样,我的宠物人生告一段落。纳西莎在霍格沃茨上学,我又找到几个好朋友和我一起玩。 纳西莎不知道实在霍格沃茨受到欺负了还是怎么了,总之,她越来越沉默,有时候变得和安多米达很像。 我也有了好几个跟屁虫。我的父母年纪大了,总有不想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于是,他们选择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将这种乐趣外包出去。 沃尔布加太太总是想邀请我去布莱克家里玩,可是她根本不懂,我不想和男孩一起玩扫帚。我是女孩,我喜欢和女孩子一起玩。失去贝拉、安多米达和纳西莎的布莱克家已经变得冷冰冰的,让我丝毫提不起兴趣。 现在,我喜欢去卡罗家玩,阿莱克托·卡罗是我的新朋友,她还有一个愿意穿裙子的哥哥阿米库斯——虽然裙子是我们强迫他换的,但是没有关系,他很好玩。 阿米库斯与西里斯和雷古勒斯都不一样,他有点像女孩,个头矮,说话细声细气的,不会和我打拳击(点名西里斯!),也不会做个应声虫(点名雷古勒斯!),他是那种会反抗,但是又无法反抗到底的性格,十分好玩。 我们三个时常在普林斯家、卡罗家和对角巷横冲直撞,险些成为对角巷一霸。 “所以,勇士打败了恶龙,”我在阿米库斯胸口锤了一拳,他戴着龙头套,应声到底,“和公主一起去下一个城邦冒险。”阿莱克托拿着盾牌,开始往周身撒着闪粉。 她说:“阿米库斯,你应该发出龙叫。” “我知道,阿莱克托,我只是在想应该发出哪种龙的叫声。” “龙和龙的叫声还有不同吗?”我震撼发问。 阿米库斯沉默地看了我一眼:“有的,瑞文,有的。” 我更加震撼:“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书。”他说。 阿米库斯喜欢龙,阿莱克托喜欢旅游。 我喜欢舞台剧。 6. 翻腾而上的 我听闻瑞文·普林斯的外甥就在霍格沃茨念书。 - 我一向是不喜欢读书的。 在家里,我的母亲曾经满怀爱意地为我开蒙,我学得很快,甚至有些过于快了,在她还没有来得及享受那股乐趣的时候,我就仿佛已经把知识当做面包吃下去了。她十分激动,紧接着却又感到害怕。 这种情绪她掩藏得很好,但是仍然被我捕捉到。我想,这大概是他们对于天才的恐惧。这种情感是从一个人类群体本身出发的,而并不诞生自血缘。 对于我的母亲来说,或许我只要一点点聪明——比同龄孩子厉害一点,或者泯然众人都好,但是不要绝顶聪明。 聪明是危险的,智慧只会让人的心中产生无数种轻蔑与隔阂。就像我曾经拿到手的麻瓜的宣传册中说的那样:亚当与夏娃吃下知悉善恶的果实,于是意识到裸/露身体是羞耻。 在此之前,有什么人定义过羞耻吗? 麻瓜的神——上帝从未传授、判定过羞耻。羞耻是人类创造的,在诞生出智慧、知悉善恶之后做出的最本能的将自我与他人间隔开来的行为和道德判定。 智慧产生自我道德,自我道德使人成为不稳定因素。 于是,她和我的父亲开始放纵我,在我耽于玩乐甚至做出一些无伤大雅的叛逆行为时,他们对我格外包容。对于他们而言,我需要成为一位可靠的继承人而并非智者。 或许,我只是一棵血脉树上承上启下的一环,我并不重要。 这样的认知令我感到一股奇异的微小,就好像我们出生时就带着什么样的巨大使命般。可是这种使命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每个人都有的传宗接代的能力。 生存,繁衍,照料子嗣,并且让子嗣继续生活下去,吃掉其他生物的子嗣。 这样平庸无奇的使命我早已在一场又一场的家庭喜剧中扮演过无数回。无论是在卡罗家还是在布莱克家,我所听到的故事走向无非就是这样。我为此感到烦躁,便渴望找到一个更加庞大的使命,使我的人生变得更加有趣。 有时候我会在想,我对于学习的热情究竟是从何时起消失的,大概就是在此时吧。 我不想将自己的生命变成毫无特征的承上启下的一环,也不愿意耗费将近一生的时间去发明什么同样对于社会而言承上启下的东西。 我因为父母对我的期望而感受到失落,并且不认为我的人生应该这样度过。 或许,我已经走在他们认为“由聪明招致的危险”的路上了。我很难判断,究竟是他们的担忧塑造了我这样危险的打算,还是我这样危险的打算引起他们的担忧。 总之,这股不明不白的忧郁和躁动一直压抑我的内心,使我行事越发胆大癫狂。很快,我就发现,倘若我不真正做出些危害这些大人利益的事情,那么,哪怕我去殴打他们的孩子,迫使他们的孩子去扮演一条狗,只要我说着好听的话,嘴上捧他们几句,他们便会心甘情愿的趋势他们的小孩和我一起玩。 而那些脑袋尚不清楚,只是盲目听从父母的话语的小孩子们,就真以为这一切都是正常,我这样对他们也毫无问题。 我觉得十分可笑,又觉得有趣,又开始想着大人们的世界是不是也是这样。 我喜欢和大孩子一起玩,总而言之,也只不过是我对成人世界的向往。我所能接触到的愿意带我玩的最大的小孩子就是贝拉特里克斯和安多米达,这一对姐妹简直就是两个截然相反的存在。 贝拉特里克斯脾气古怪、性格暴躁,时常一言不合就对人大喊大叫;安多米达性格软弱,常常在脑子里想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甚至有隐约的亲麻瓜倾向。 在上一次角色扮演中,她将自己的身份调整为“出嫁的姐姐”。 我在心中一次又一次记录,比较,慢慢得出安多米达大约是有了一位不会被德鲁埃拉太太喜欢的男友这样的结论。 于是,在下一年的暑假,我向她问出这个问题。 安多米达吓了一跳:“瑞文,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她强作镇定,肩膀微微发抖,那张漂亮的脸蛋煞白。紧接着,她又板起脸来,做出一副想要教训我的架势。 可惜,我并不害怕她,对她说出我的猜测也并非出自对于血统的指责。 对于我而言,安多米达爱上任何人都毫无关系,安多米达有权利爱上任何人,人和人是相同的。哪怕我的父母曾经千百般对我强调麻瓜的可恶之处,可是,我的父母乃至所有巫师,与麻瓜本质上的区别又在哪里呢? 巫师使用魔法器械做冰淇淋,麻瓜用制冰机做冰淇淋,就像是两户人家一样都会生小孩一样,从本质上来说,并没有区别。 制造区别的是财富、长处和软肋。就像我的母亲时常说,某种品种猫最为可爱一样,倘若所有拥有某种可爱特质的品种猫在一起繁衍,那么后代就会稳定地拥有这种特质。当然,也会拥有同一种缺点。 如果是人,财富也能因为繁衍而代代传承。 我注视着安多米达,在她惴惴不安的表情中慢慢趴在她的膝盖上,我说:“安多米达,你要结婚生小孩吗?” 她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 “当然了。”她说,“不过不一定是现在这个,我还年轻呢。” “你会生一个像我的小孩子吗?”我又问,“如果你有小孩子了,还会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安多米达如何回答,具体我记不清楚了。与她的对话也只是出自于我的一个姐姐即将被夺走的惶恐。对于我来说,安多米达比起贝拉要重要得多。 贝拉往往扮演的是故事之外的神秘力量,在我打不过西里斯的时候,贝拉就会把西里斯拽起来打。而安多米达是故事里真实存在的人,和纳西莎、西里斯和雷古勒斯一样。 哪怕她早已过了陪一群小孩玩过家家的年纪,她仍然会参与进来,做一个故事的背景板。她是一个好姐姐,可是我不知道她是否会像我的亲姐姐艾琳·普林斯那样变成住在破房子里的疯子。 “如果你变成疯子了,”我说,“我会把你从你的丈夫手里接过来,把你送进圣芒戈。” 我的话令她同样想起艾琳,她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对我说:“绝对不可能。” 大概我的姐姐艾琳当年也是这样想的吧。 我露出微笑,却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蹭了蹭她的脸。而安多米达柔软的手掌也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瑞文。”她说,“有些时候,我觉得你过于早熟了。” “安多米达,我只是在哄你开心。” “是 啊,把我吓了一跳,然后再哄我开心。” “安多米达,我以后会变成大人,迟早的事,所以早或者晚地成熟有什么关系呢?” 安多米达,安多米达,安多米达...... 我在姐姐装饰繁复的卧室里睡着了,我想象着漆黑的空间之外,还有另一个漆黑的空间,那里正上演着安多米达与德鲁埃拉太太令人心碎的对峙。 “她大概会在某一个很美好的晚餐时间,趁布莱克家所有人都心情舒畅的时候告诉他们那件事。她本心是好的,希望喜悦能够令家人的反应不那么激烈,但是,只要仔细一想便明白,那只会毁掉一个美好的瞬间。” 后来的事情果然如我所想象的那样,在一个悲伤的夜晚,安多米达和家里人大吵一架之后离家出走了。德鲁埃拉太太十分伤心,她写信给我的母亲,多次在信中写下诸如“心碎”这样的词语,她认为安多米达伤害了她。 我的母亲同样被勾起过去的回忆,她义愤填膺,接着又开始劝说德鲁埃拉太太先将安多米达劝回来,绝不能叫她彻底和家族决裂,绝对不能走上艾琳的老路。 看着我的母亲不断抹眼泪的模样,我歪着脑袋。壁炉里的火焰散发着的温暖的光舔舐她脸颊上的泪珠,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皱纹拥挤在小巧的脸上,叫我这个做人儿女的同样感到伤怀。 她十分爱我的长姐。同样的,也认为我的长姐伤害了她。 “妈妈......”我凑到她身边,想要安慰,又被她一把抱住。我的母亲呜呜咽咽地哭着,像是壁炉里所有的烟灰都熏在她的眼睛上般。 竟然有那么痛苦。 她说:“瑞文,你以后千万不能——” “妈妈。”我打断她的话,说道。“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和艾琳一样?” 她愣了一下,像是被我的话刺到,脸上呆呆木木的。我捧起她的脸,叫她看着我,直视我的眼睛。 我说:“妈妈,我是瑞文,我并不愿意做安多米达,或者艾琳。” 我已经厌烦她的长篇大论和对未来莫须有的恐惧。于是,我渴望她在幻想着我的未来的时候,能够看到我,而不是被恐惧遮蔽眼睛。 我的母亲的手腕弹动一下,像是某种昆虫死前那样。她仿佛在期待什么无法改变的事物到来那样,她的嘴唇贴在我的脸上,一下又一下亲吻我的脸颊。 湿漉漉的被眼泪浸润的皮肤,摩擦我的脸,我忽然升起一股奇异的陌生感。这种陌生就像是藏在血管里的寄生虫,往后时常啃食我被碰到的那块皮肤。 我爱我的母亲,只是这种爱实际上并不深刻。有时候我会想,可能在一场又一场的游戏扮演中,母亲这一形象已经变得模糊,颠三倒四的一旦回想起来就会出现诸多模糊的脸庞,像是一格格错位的拼图,光线直射在上面,才能看得清已经变得歪七扭八的脸。 母亲的脸与蜘蛛尾巷的艾琳长得十分相似,她们本就是母女;紧接着,她身上一切纯血的骄矜与我的伙伴们的母亲搅拌、混合在一起,倒是教人分不太清楚了。 在睡梦里,抱着我的一时是她,一时又是艾琳或者是德鲁埃拉、沃尔布加两位太太。她们各自贡献出皮肤的一部分,七拼八凑地缝合成名为“母亲”的气球。 至于母亲的内在,却又叫我感到迷茫。 7.恋人 瑞文·普林斯和我的弟弟将在同一届念书,真不错,她一定会进格兰芬多。 - 收到霍格沃茨的信的时候,我的父母抱在一起喜极而泣。他们哪怕从未和我说起,我也能隐约感受到,他们一直担忧我是一个哑炮。 从小,母亲便推脱着不教我魔法,实际上是因为我拿起儿童魔杖时全无反应。再到后来,我们父亲甚至把自己的魔杖给我,教我念咒语。他的魔杖哑火了,哪怕回到他自己的手上也是如此。 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毫无疑问是一个好消息,在此之前,我一直担心他们会接那个艾琳的儿子回来替代我。 特别是我曾听到父母亲说起,那个小孩去年就已经去霍格沃茨念书了。 为此,我心中对他又多了一重怨恨,便在暑假请纳西莎替我“好好照顾”那个不成器的外甥。想必他在斯莱特林已经度过了非·常·美·好的一年。 “你要多买两件新衣服,亲爱的,你最近正在长身体,还有鞋子也要多带几双。玛丽,去把我的手提包拿过来,还有拐杖,宝贝,妈妈带你上街。”我的母亲抱着我,父亲也说要带我买一只宠物,好叫我远离家之后不会觉得寂寞。 他们倒是不担心我会像纳西莎那样害怕寄宿制学校的生活。毕竟在过去,他们不管把我放在哪位朋友家里,我都很快能够将陌生人的家变成自己的家,倘若不是他们看着,现在我应该至少多出五对干亲了。 “我要买绿色的衣服,妈妈。”我说,“我要去斯莱特林。” “好,你的好朋友都在斯莱特林,到时候你可以尽情找他们玩。不过,你要记得,好好学习,明白么?如果我们收到你的院长给我寄信说你怠慢学习或者只记得在学校惹是生非......” “妈妈!”我捂住耳朵,打断她,“我一定好好学习!妈妈,我会做年级第一!” “当然了,我们的瑞文这么聪明。”我的父亲激动地捏着录取通知书,像是恨不得把它裱起来。他前一阵子才换了新魔杖,总是和母亲小声嘀咕新魔杖不太听使唤。后来,旧魔杖又奇迹般的恢复了,新魔杖就被放起来。 我央求父亲把新魔杖留给我当玩具。他一开始不愿意,后来又问我,如果小狗和魔杖之间选一个,我会选择什么。我知道他绝对不会给我买小狗,便装作高兴地选了魔杖。 可惜,新魔杖在我手里仍然像烧火棍一样。 此时,我的父亲显然是想起这件事,又有些忧虑。他们夫妻二人又靠在一起互相安慰,觉得魔杖店里一定有一根专门为我准备好的魔杖。 这种说法听起来有些荒谬,就像是人生是一个已经被写好的剧本一样。不过我现在没有心思细想这些。我正在写信拒绝纳西莎,她想着雷古勒斯同样在今年入学,便邀请我一起去买东西。 我不喜欢这样。就连纳西莎也不明白,我想做的是独一无二的那个。如果我和雷古勒斯一起上街,那么我的父母必然会分出一份心思去注意、夸赞雷古勒斯。 然而,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去,那么我的父母的眼中就会只有我一个人。 我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要一个人待着,叫她别让雷古勒斯来烦我。当然,西里斯更不能来。如果他来了,我就叫他吃恶咒! 贝拉特里克斯教了我好几个教训人的咒语呢。 刚一写完信,我的妈妈就抓着我开始给我梳头。我们来到对角巷时,冰淇淋店的店主一下子就叫出我的名字。在父母身边,我还要装作矜持的样子,摇了摇妈妈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她。 我的母亲完全无法拒绝我的请求,一边教训着我不能频繁吃冰淇淋,一边又对店主说:“给她双倍分量的,草莓味,多加点巧克力酱。瑞文,到了学校之后你一定要记得不可以把这种甜点当成饭吃,明白么?看见布莱克家的那群小孩子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懂么?” 冰淇淋店的店主适时捧场,恭喜我顺利入学。 我的父母眉开眼笑:“哎,我们倒是从来不担心这个,只可惜瑞文是个小惹祸精,如果她在霍格沃茨闯出大麻烦可怎么好。” “妈妈,我从来没有闯过麻烦。”我力争清白。 “咳咳。”我的父亲咳嗽一声,似乎是想起七岁那年我和纳西莎在校长办公室互诉衷肠的画面。我有些心虚,露出大大的笑容,左顾右盼,想着找到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忽然,我捡到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小男孩,就指着他,小声对我妈妈说:“看那里,他一定是个麻瓜。” 我的母亲随口附和着,抬起眼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住了。紧接着,像是怕被找上门般,拽着我进了服装店。 “瑞文,不要和那种一看上去就不正常的人走在一起。”我的父亲关上门,往玻璃外张望片刻之后叮嘱。 之后,他们像是刻意消磨时间般,我在试衣服,我的母亲对着裁缝挑三拣四。大家都在想方设法消磨时间,就好像那个在街上路过的麻瓜男孩是什么了不得的脏东西。 我对爸爸妈妈说:“那是谁?你们认识他,害怕他?为什么不把他打一顿,赶出去?” 我扬了扬下巴,镜子里倒映出我最喜欢的傲慢的表情。我说:“贝拉和我说过,像我们纯血,根本就不需要避开什么混血、麻种。妈妈,要我说,如果我们一直躲避他,反而显得——” “瑞文。”我的父亲忽然出生打断我,他的表情带着一股少见的威严,不像是之前我闯了祸,暴怒揍我之前的威严,而是一种郑重的,带有恐惧的神情,就好像我触碰到什么不可以谈论的话题。 他用手背敲了敲我的脸。 打我十岁起,挨打便是常事。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正在取衣裳的裁缝。忽然笑了一下,闭了嘴。 父母因为我的沉默而显得更加不安。就像我之前说过那样,他们恐惧我的聪明。 对于长者来说,聪明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长者已经臣服于既有的规则,而幼子并不能完全理解规则,智慧又令他们拥有对于犯禁的思考。规则那种无微不至的恐惧尚未入侵幼子的大脑,对于幼子而言,智慧是无所顾忌的。 我的思想是一个个尚未破灭的泡泡,尚未撞上现实的铁壁。 离开服装店,在开门的间隙中,我对父亲说:“爸爸,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我的父亲手顿了顿,门框上的来客铃叮当作响。在清脆的响声中,我说,“在那里说那种话没有好处,对吗?”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我走到街角。我的母亲担忧我,将我揽在怀里,她的双臂越过肩膀,交汇在我身前,站在我身后无声地看着我的父亲。 父亲蹲在我面前,问我:“瑞文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呢?” 我抓着母亲的手,露出笑容,说道:“我要做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人。” “你现在就是我和妈妈最独一无二的宝贝。”他摸了摸我的脑袋,我浅棕色的发丝在他手掌下 摩擦。 我说:“爸爸,你和妈妈并不能让我独一无二。” 我的话语令他们费解。但是,我想,我表达得已经足够顾及他们的内心,也足够明显:世界上有千万个我们这样平庸的家庭,也有千万个如我这样被爱着的孩子。 父母之爱、子女之爱,人之常情。 可是,我并不想向他们解释我的内心所想。而是轻轻叹息一声。我的父亲被这样忧郁的表情逗笑,他只当我脑中又想过什么幼稚的东西。 他说:“好,你以后一定会找到一个爱你的丈夫。” 我歪着脑袋,做出可爱的样子瞅着他,心里暗自嘲笑他的愚蠢。父亲老了,他和母亲能够在这样的年纪生下我本来就是一个奇迹。 他自诩猜中我的内心,因为我的表情,以为我在害羞。自从我十岁之后,母亲便愈发爱把我打扮成蕾丝和蝴蝶结的内容物了。我失去和西里斯·布莱克打拳击的权利——当然,我不认为这是我上次把他摇摇欲坠的四颗门牙全部打下来的缘故。 如果我和男孩打架,我的父母便会打我。真是奇妙,我挨了这么多打,还能和他们一起扮演这种温情脉脉的场面。 我收到的生日礼物中,小马车、高布石等悄然退场,各位夫人给的礼物都变成了围巾、手套、胸针和发夹。 与此同时,我也发现,我长着一张好脸。只要我穿着母亲准备的衣服,夹着嗓子说话,哪怕我把纳西莎的娃娃大卸八块,打掉西里斯满嘴牙、把阿米库斯的儿童魔杖折断,那些夫人太太们永远都不会责怪我。 她们只会觉得是那些被我破坏的死物和物主人的错。 如果我掩饰好,我的父母也压根不会发现。 我观察那些人的表情,一次又一次调整我的表演策略,我好像天生就擅长这些,用甜言蜜语,把所有人耍的团团转。 我的父亲以为我正在理解爱情,我的母亲因为我的爱语而迷失,只有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我深知周围那些人是如何容易被误导,因此也萌生出对世界的诸多不信任。我茫然地遵从母亲、其他太太和同龄小姐们的成长路线,又在暗地里坏事做尽来表现我与她们的不同。 “爸爸,我不要好丈夫。”我说,“我要和你们永远在一起。” 才怪。 我的母亲抱着我的手更加用力了些,她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瑞文,只要你开心,我和你的爸爸又会开心。” “妈妈,我也一样!”我转过头看着她,“我希望你和爸爸每天都开心。” 我们一家人拥抱在一起,就好像服装店里那阵微妙的冲突从未存在过。 不过,我们和那个男孩还是碰面了,在避无可避的书店里,那个男孩似乎正在买新学期要用的书。 我斜斜地瞥了书的封面一眼,又看见新书底下又压着几本破旧的二手书,嘴角撇了撇。在他经过我的时候,我趁着人多,轻轻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此时,母亲正牵着我的手和一位认识我们的太太交谈,父亲正在和店长核对书单,没有人在意我,也没有人在乎那个被我推倒的小子。 那男孩一个踉跄,恼怒地回头想要找到对他下黑手的人。 我对着他那张蜡黄的脸,轻轻笑了笑,拿出手帕,当着他的面擦了擦手。 “怎么了,瑞文。”母亲感觉到我在她身边动来动去,问道。 “没有关系,妈妈。”我说,“我好像碰到了脏东西。” 8.再次的 瑞文和我说,她时常梦见一位先知。 - “你......” 那个小子像是认识我,眼睛瞪得老大,呆呆木木的,像是整个人的灵魂都被抽走了。 我的母亲终于从交谈中抽出一两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紧接着,她就像被针扎了一下般,手掌在我肩膀上一抽,紧接着她走到我前面,面沉如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带着怨恨和憎恶地盯着那个男孩,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男孩低下头,默默收拾东西。此时此刻,他多像一条逆来顺受的狗。仿佛毫无依仗,被我踢了一脚,也只能夹着尾巴,一声也不敢发地走开。 我的妈妈见他走了,拽了一下我的胳膊。 她说:“别和那些杂/种走得太近。” 我盯着她的脸,若有所思。接着,我问她:“妈妈,你认识他吗?” 妈妈的脸色未变,她的手指从头顶落在我的眼皮上,轻轻一抹,又搭在我的肩膀上,像是想从我的视线里都把那个男孩的存在彻底抹去一样。 她说:“怎么可能呢,瑞文。” “可能呀,妈妈。” 我拽着她巫师袍的一角,她俯下身子,我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妈妈,还有那个斯内普呢。” 我的妈妈身子顿了顿,她的两只手捏住我的脸,轻轻扯了扯我的腮帮子。她的掌心出了些汗,手指热乎乎的,她的脸凑到我的脸边,盯着我的眼睛:“是谁和你说的?” 是你呀,妈妈。 我露出天真的笑容,移开视线,说起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妈妈,贝拉和我说,她的那个社团里也开始接受混血了。那些混血甚至比纯血更加追求纯血。妈妈,这是为什么呢?” “妈妈,你说那些社团里的混血,会怨恨自己的麻瓜父母吗?” “妈妈,如果斯内普家的那个小杂/种和我在霍格沃茨遇到,他会听我的话吗?”我将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出神的母亲。我学着母亲咒骂他人的话语,却叫她感到格外不安。 她说:“不要说那个词。” “这个不要,那个不许。妈妈,我是纯血,还是你手掌心里的人偶?” 我的母亲勃然大怒,她大力拽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浑身一晃,“哎呦!”我歪了歪脑袋,瞅着她。她压抑着怒火,对我说,“我带你去买魔杖。” 我撇了撇嘴,觉得有些无趣。 实际上,我的母亲应该承认,她和我的父亲根本就不会教导孩子。就像是我在诸多人际关系和书本中寻找“父母”的意向般,我的父母也是在诸多人际关系和书本中不断捏造关于“孩子”的刻板印象。 一旦我超出他们为孩子雕刻的模型,就像是做饼干的面团从模具里挤出来了,他们立刻就会感到一阵失控的痛苦,进而恼羞成怒。 他们的愤怒不来自我,而是来自于他们自己——他们在恐惧自己再创造出一个“失败品”。 本质上,我的父母也不会做一对现实意义上的“父母”。他们也只是被装进名为“父母”的模具中,要求自己去做合格品。 时而我会觉得,作为最了解我的人,母亲——她是害怕我的,甚至有时候,她在期盼我去死。 她被恐吓着成为母亲,又被恐吓着爱我。 “你为什么总是像鱼一样惹我生气?”她曾经有一次指责我,“别人往你面前放一点点饵,你就拼命去咬,你为什么不能长长脑子去想想你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我是什么样子? 妈妈,我就是我的样子啊。 我长在野池塘里,和你们养在玻璃缸里的时候一模一样。就算你把我的肚皮挑开,把我的心和肝全部都剖出来,我眼中的我和别人眼中的我都是一样的。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在我年幼的时候,父母都十分爱我。可是当我越发长大,他们便开始恨我,责打我。这是因为我开始变成一个有用的人,怨恨和恐惧能够催发人身上工具性的那一面的成长,我想,实际上我们巫师世界需要的并不是人,而是工具。 纯血要变成上等工具,混血要变成中等和下等工具,麻种要变成消耗品。 无论是纯血、混血还是麻种,未来都是工具而并非活生生的人。我们所经历的、所听到的、所看到的一切实际上都是在恐吓我们,麻瓜威胁论、巫粹威胁论,实际上都是让人听话的一道道斥责。 我们所有人本身就是在暴力中长大的。所以我会学着我的父母成为阴柔的暴力狂,也是常事。 所以,当我开始用小小的暴力来恐吓我的父母时,他们便觉得浑身不自在,认为我愚蠢,盼着我在更大的暴力中屈服,甚至盼着我去死——在彻底变成失败品之前。 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被恐惧驯化的软骨头才是合格品。我可以轻浮、愚蠢、蛮横,但是我必须臣服于规则的恐吓。 可能是我的眼神过于清亮,招致我母亲的不满,又或者是在过去,我这样的眼睛叫她害怕,她像是听见哨声的狗,巨大的巴掌终于落在我的脸上,剧痛叫我的眼球都产生震颤。 但是我心底却诡异地明白了,此时此刻,她在恐惧我。 “妈妈。”在人群的围观中,我带着隐秘地得意看着她,我们互相对视,所看见的却是潜伏在血缘关系下支配权的倒置,“相比起我,你更喜欢姐姐生的那个杂/种吗?” “对不起......”她的眼中蓄满泪水,嘴唇委屈的蠕动。 她因为伤害我而感到痛苦,又因为我令她丢脸的根源是她多年前一句无心之言而恐惧。她无法揣测我的想法,只能在我一次又一次撩拨她的情绪中,无可奈何地发现这种恐惧已经与我、与她本身融为一体。 我不是,也不可能受她的优绩主义威胁,相比起优绩主义,我更喜欢拉着对比对象和创造规则的人同归于尽。 于是,多年以来,那个压在我头上的名为姐姐和外甥的乌云终于散去,拨云见月,我将父母拴在我身上的“比较”的枷锁死死勒在母亲的脖颈上。我们共享一条锁链,如果要拽紧我,必先勒死她。 “怎么回事!”我的父亲挤开人群,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瑞文,你又惹你的母亲生气了吗?” “哦,爸爸, 抱歉。”我满不在乎地说,“当然,你也可以打我一顿。你一向可以。” “回去。”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活像只公鸡,脸涨得通红。书店老板拉着他,生怕他在这里教训孩子,叫人看了笑话。 我看着现场多出剧目,盯着他们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只觉得十分有趣。那一会,我的父母,包括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混球——真罕见,一个本来应该听话、温柔可爱的纯血小女巫,却变成一个无声息地对父母施暴的混蛋。 而我却在高兴,因为我掌握了一个更加新奇的技巧——我学会了不用拳头,而和一个比我更加强大的人打拳击。 我所利用的是规则的恐惧。 本日,魔杖是买不成了。父母把我锁在地下室里,说要好好关我几天,叫我长点记性。 他们说,他们无比想念我刚出生的时候,一直到我七八岁时,我都是一个听话乖巧的好孩子。大约是纳西莎上学之后,我的身边缺少了一个正向引导,性格越发喜怒无常,暴戾古怪。 我隔着门,在梯子下面说:“爸爸妈妈,我都是从你们身边学来的。你们嘴里什么都不说,但是你们的皮肤、肌肉、骨骼,你们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你这个疯子。”我的父亲气得在门后破口大骂,“果然,艾琳怎么会真的把听话的孩子给......” 艾琳、听话的? 单词在我脑中转了一圈,紧接着,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从我心底升起。但是紧接着,我在黑暗中却露出笑脸,我哈哈大笑,紧接着尖叫道:“爸爸!爸爸!你只想要听话的孩子吗?你不喜欢瑞文了吗?我不是你的小公主,你的小宝贝吗?你过去都在骗我吗?” “你现在就是一个疯子!” 我趴在梯子上,歪着脑袋,脸颊死死贴着地窖的门。我看见父亲的鞋底,听见他疯了似的咒骂。他在骂我,也在骂艾琳·普林斯。 “爸爸!”我叫着,“您快说您是骗我的,您爱我,我是您的孩子!” “你这个杂/种,一无是处的废物,比起你,当初我们还不如——” “还不如收养西弗勒斯·斯内普吗?”我尖细的声音骤然被压低,“你放弃我了。普林斯。” “你答应给我买小狗和猫头鹰,你答应教我魔咒,你答应会一直一直陪我。我爱你,爸爸,我原谅你一次又一次,哪怕你把我比作小狗,你把我当成玩具,你把我当成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男巫的生育工具,我每一次都在原谅你,每一次!” “你们女巫不就应该这样吗?瑞文,我放弃了你的哥哥把你接回来,就因为我那个废物女儿告诉我你比她的儿子更聪明,但是你一次都没有走在正道上,你每一次都在让我失望,让我颜面扫地!我想让你继承普林斯,但是你是如何做的!” “我不会原谅你了,普林斯,我不会原谅你。”我说着。 于是,诅咒便降下了。 在母亲的尖叫中,隔着地窖的门,一阵温热的雨坠入地面。我的父亲啊,就这样完成了他的终幕演出。 【请问:是否开启下一轮审判?】 9.好奇的 一切有迹可循。 - 此处被纺织业污染的河道早就无法令大部分鱼类活下去。不过嘛,有一只鲶鱼倒是活得不错,十分稀奇。就像上帝曾经降下的惩罚,命令此鱼永恒地生活在这片令生物痛苦的河流中。 数年前,此处曾经盘踞一群异教徒,不属于当地新教,也不像是移民所带过来的那些,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究竟从何处出现,所信奉的又是什么。只在周末时听见类似于圣歌的调子从窄小的窗户里传出,逸散在教堂尖尖的屋顶上。 妈妈们会对孩子说这样一则故事: 从前,有一个漂亮又富有的姑娘,她爱上一个外地来的旅人。慢慢的,等到谈婚论嫁时,男人问姑娘:如果我在街上和你吵架了,你会怎么办? 姑娘回答说:那我就变成一颗树,教你找不着我。 男人说:哎呀,怎么会找不着呢? 姑娘又说:那我就变成一池水,教你找不着我。 男人说:哎呀,怎么会找不着呢? 姑娘又说:那我就变成一只乌鸦,飞到山上去。 男人说:呀,这还是能找到,你还会变什么呢? 等到姑娘还准备说的时候,家里的仆从正好打断他们。那位忠心的老仆人说: “愚蠢的小姐啊,你怎么能把自己所有的本事告诉外来人呢?” 后来,男人登堂入室。果然有一天,男人和姑娘在集市上吵架了,姑娘变成一棵树,男人变作牛犊,将树咬的哎呦叫唤。姑娘又变成一池水,男人变成为狮子,差点喝干了水。姑娘变成乌鸦,想逃去山林,男人就变成飞鹰,尖锐的利爪刺穿姑娘的脊背。 最后姑娘变成为第四位被打断没有说出口的动物,男人在集市上左找右找,也找不到变化之后的姑娘。他失去了妻子,只能回到房子里,鞭打着老仆人,将她也赶出这片土地。 这个故事发源于何处已经找不到了,也难登大雅之场,仅存活于小教堂周边区域。 小教堂实际上只是一间纪念品商店,走进去时什么都有,胡都教、巫毒教、萨满、上帝......只在里间开辟一个小祷告和忏悔室,配两名修士。 其中一位我们可以叫她沙曼。沙曼女士裹着相当传统的头巾,于是人们便叫她沙曼修女。她是一位心肠不错的好人,可惜有酗酒的恶行。至于另一位......那就是十足的混蛋了,根据修女的名号,我们便叫他牧师吧。 牧师私下里放着高利贷,也有风言风语说,他参与过当地几起血腥巫术活动。 巫术先放之不谈,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谁也没抓着实证,不过高利贷却是实打实会叫人下地狱的。 牧师放高利贷有个奇怪的习惯,他从不催着人还钱,只说还钱的日子都在上帝那里记着。但是,上帝怎么会记录这种事呢? 另一个奇怪之处就是,他也不一定叫人还*钱*,还给他偷来的、抢来的或者卖来的物什,他也有门路销赃。所以,那些蜘蛛尾巷的纺织工最喜欢找牧师这里借钱。 就比如斯内普太太。 传闻中,她在生下小西弗勒斯的时候穷困潦倒,她的丈夫又欠了牧师一大笔钱,便想着把斯内普太太卖了,好换些钱财。只是后来斯内普太太没卖成——哎呀呀,这个叫做艾琳的女人还真有几分本事,不知道和牧师谈了什么条件,不仅仅免去了丈夫的债务,反而还叫牧师又借了她一大笔钱。 总之,斯内普家差点就要搬出蜘蛛尾巷了。可惜,谁叫老斯内普是个酒鬼呢。有了钱就去喝好久,那些英镑啊,没命地往酒馆里洒。等到钱花完了,就又叫艾琳去借。 这一来二去,斯内普家又欠了一大笔钱。雪上加霜的是,艾琳又怀孕了。 大概是瞧着这位苦命的太太可怜,沙曼修女便做主,免去艾琳身上的债务,只要这个还在肚子里的孩子出生时便在小教堂里受洗。 老斯内普和艾琳都不信这些,但是,能够免去债务,何乐而不为呢? 小瑞文——或者说小加布里埃尔——便在这件充斥着铜臭味的不明不白的小教堂里成为上帝的子民。 在教堂里的两位修士面前,这位小小子民便是加布里埃尔,是人间的塞廖尔,而在父母兄长那里,这位便是瑞文。 传闻中,两位修士很是疼爱加布里埃尔,将毕生所学都交给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小恶魔,包括那些巫术手段。而这位加布里埃尔有一天研习巫术途中,将自己变成一只飞鸟,竟然再也变不回来了。 那些至今盘旋在小教堂周围的乌鸦群里,其中有一只就是加布里埃尔。 - 我轻轻推开教堂的门,沙曼修女看见我,竟然半分也不惊讶,倒是问道:“你怎么弄得自己浑身是伤?” “我感觉很不舒服,沙曼,我的脑袋好疼。”我说,“那个声音一直问我:原不原谅?我好努力好努力地想要原谅呀,沙曼,我想原谅他的,都是他的错......” “我不会再原谅他了。” 层层愤怒加码,最后一声,叮啷作响,压在我的父亲或者应该称之为外祖父的老普林斯的身上,也全怪他运气不好。 沙曼抱着我,喂我吃了药。我的大脑昏昏沉沉,倒是不再痛了,只觉得颅顶发痒,像是有什么要从里面长出来。我想去挠,沙曼却无意地压着我的手,把我抱在怀里。紧接着,牧师走了进来,他叹着气,对我和沙曼说: “老普林斯和他的太太都去世了,只怕是黑巫师做的。” “真可怜。”沙曼遮住我的眼睛,“她清醒过来,怕是要伤心了。我又喂了她一些抑制魔药,我一直在想......我以为她会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才会进行第二次......” “不,让我担心的不是这个。”牧师坐在沙曼身边,他的脸被昏黄色的灯光照得油光满面,恍惚之间,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到,那是汗珠,“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位*姑娘*最后一次变成了什么?】 “她是故意杀掉老普林斯的。”牧师的声音接近耳语,“普林斯太太发了疯,要去找傲罗,我好不容易才让她闭嘴。” 我又叫起来,头痛异常,沙曼把我搂在怀里,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轻轻拍着我:“加布里埃尔,小加布里埃尔......” 她又扭过头,对牧师小声说:“变成......和天生就是......本来就不一样。而且这样也不错,至少到了那个时候,不 会......” “况且,也怪那个老东西不当心。我们早就警告过,加布里埃尔是个特殊的孩子。他们想当投机者,又不防着自己中招,哪有这种好事。要我说,就是他老过头了,小加布里埃尔才多大,魔力就比他强了,他自己却不知道,还想着惹怒她。” “这事也怪艾琳·普林斯。”牧师说,“她以为把孩子塞给巫师父母就能——” 唉,就能什么呢? 我一直不理解我的生母艾琳·普林斯,毕竟在我看来,她和我的生父是一对天造地设的蠢人。 我在六月六日的六点钟出生,按照一些迷信的说法,我是个天生的□□。 沙曼搂着我,她的怀抱里总有股叫人安心的香味,可能是胡都草药吧,据说以前黑人用这个来防止白人伤害他们。 我在小教堂歇息了好几天,最后又偷偷跑去蜘蛛尾巷,瞧了一眼据说是我生母的艾琳。她病的快要死了。至于我的蠢哥哥西弗勒斯不知所踪。 我见她嘴唇开裂,干渴的厉害,就撬开窗子,接了点水去喂她。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只是见到所有人都这样,便觉得自己也应该这样。 亦或者说,是天性催得我这样。 艾琳·普林斯奄奄一息,见到我倒是睁大眼睛。一双手铁钳似的握紧我的手腕,碗掉下来磕在她鼻子上,她哀叫一声,竟然痛哭起来。 “你来找我做什么?”她问。 整个房间可以说破败不堪,黑压压的木头家具缩在房间的阴影里,将整个空间涂满霉味。而漆黑病弱的艾琳就连眼泪都是脏兮兮的,她的指尖枯黄,指节异常肿大,手上满是黄茧。 “啊......”我想了一会,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和她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的爸爸妈妈死了。” 她吸了吸鼻子:“你不应该来找我。” “哦。” 那我去找谁呢? “傲罗之前来过一趟,他们是来找你的。”艾琳对我说,“西弗勒斯去对角巷找你了,所有人都在找你。”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断断续续的哭诉,对她说,“你是我妈妈。” 床上的女人呼吸骤然一窒,她看着我,明明十分悲伤,可是眼中又泛起希望的光。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无论是艾琳还是我的外祖母,她们都是爱着自己的孩子的,可是这种爱却都得不到回报。 外祖母爱我的母亲,她也在我面前因为艾琳而哭得那么痛苦,可是艾琳怨恨她;而艾琳也爱我,她怨恨外祖母带走我,希望我和她永不相见,却又在暗地里渴求我发现自己的身世,前来找她。 而我又觉得艾琳是个蠢货。 我理解了一切,这种爱的传递和回避,令我脑中产生涓涓细流淌过的启发感,我不由得头皮发麻,进而觉得荒诞可笑。 “哥哥知道吗?”我轻声问她,接着自言自语:“哎呀,他铁定知道。妈妈,你得帮我,他也得帮我,你从小就把我送走了,为的就是让我过上纯血的日子......” 艾琳·普林斯的眼中,光芒似乎慢慢暗淡下去了。 我忽然笑了一声。 “我竟然有这么多‘妈妈’。” 10.第三次 在我的父母去世半个月之后,贝拉嫁过去的莱斯特兰奇家决定收养我,尽管遭遇另一个想收养我的卡罗家的激烈竞争,最后经过一系列正当或者不正当的交易,总之,我被魔法部卖给了莱斯特兰奇。 这听起来非常糟糕,因为西里斯·布莱克竟然成为我的舅舅! 笑一下算了。 对于姐姐变成干妈这种事,我只能无奈地闭上眼睛,总而言之,我并不在乎。 对于我而言,只不过是照顾我的人有一次变化了。没有人和我商量过我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变化,那么我在心里不接受乃至反抗,又有什么作用呢? 贝拉特里克斯对我还算不错,在我从圣芒戈接受媒体的“心理治疗”之后,就被带去莱斯特兰奇家,普林斯家的一切被封存,等我成年之后自动继承。 “所以,我要叫你‘妈妈’吗?”我坐在沙发上吃着玛丽切好的水果。 玛丽这个老迈的家养小精灵也跟了过来,事发当日它被我父亲勒令不准接近一楼及地下室,他一贯是这样,觉得主人挨教训的时候,如果被仆人瞧见,那就是仆人的过错。 于是,这个老家伙竟然用惊人的幸运避开了我的愤怒和两位修士朋友的清理。傲罗发现它的时候,它还在遵守我父亲的命令,不吃不喝地缩在阁楼,饿到奄奄一息。 傲罗们没能找到作案的黑巫师,就准备起诉这个家养小精灵的失职。他们希望我能够开除这个老家伙,让傲罗把它带走,关进牢里。 我当然是不愿意的。且不说玛丽照顾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者,收养我的莱斯特兰奇家也不知道是在打什么算盘,如果我拥有玛丽,哪怕日后挨打,好歹也有个能说话的伴。 所以,那些傲罗包括贝拉几次劝说我扔掉它,我始终不肯松口。可怜的玛丽得知我为它作保,跪在地上,泪眼汪汪地表示愿意把自己的骨头抽出来熬成油喂给我。 我收获了一只家养小精灵的忠诚,却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它本来就应该忠于我。 贝拉特里克斯听见我的话之后,脸上带着奇异的变扭,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到普林斯一家的惨剧而不得不做出悲痛的神情,总之,悲伤和喜色在她脸上如红蓝颜料般脏兮兮地混合在一起。她一把抱住我,我手上握着的叉子擦点刺穿上颚。 “如果你愿意......”她的声音吞吞吐吐。 “不要!”我说,“这太古怪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我没有小时候。”贝拉脸上的笑容消失,她捏着我的脸,使劲拉扯,“倒是你小时候,每次闯祸都是我摆平的。” 竟然有这种事! 我瞪大眼睛,贝拉冷笑一声,似乎是准备翻旧账。正巧此时,我的便宜干爹罗道夫斯走进客厅。他看见我之后有些局促。我理解他,谁也不能接受自己二十来岁的时候忽然多了一个十来岁的女儿。 而且这个便宜女儿过去曾经在得知他要和贝拉结婚的时候,狠狠踹过他的脚。 “老爸!”我大叫,“你终于出现了,老爸!老妈在打我!” 罗道夫斯显然没有想起来家里谁会叫老爸,他甚至回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自己父亲的挂画,在得到父亲沉默的注视后,默默往门口挪了挪。 “瑞文,你不用这样叫我。”他说话的声音斯斯文文,在被贝拉瞪了一眼之后,开始手舞足蹈,“我相信你现在还很思念普林斯夫妇......嗯......总之,贝拉和我会照顾好你......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还像之前一样,把贝拉和我当成姐姐和哥哥......” 他这一大段话说得很艰难。大概还是记恨他去布莱克家商量订婚事宜的时候,我和西里斯开飞天扫帚肘击他的事情吧。那会他揍了西里斯一顿,却没有找到机会揍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会普林斯夫妇刚死,每次我喊“爸爸妈妈”的时候,他都觉得普林斯夫妇的在天之灵在门后阴恻恻地盯着他。包括他的弟弟拉布斯坦,两个人都觉得家里一时之间变得凉飕飕的。 我不太理解为什么巫师会害怕鬼魂,鬼魂不是客观存在的么?而且,普林斯家的一切都被魔法封起来的,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东西也出不来。 不过,反正我感觉不到所谓的“寒意”,我正和贝拉打得火热。 嗯。各种意义上。 贝拉的脾气比我想得要暴躁。她只是在一开始还能勉强想起来我是个父母刚刚去世的可怜孤女,会照顾我并不脆弱的心灵。后来就本相毕露,天天管我这管我那。 在家里,我们两个每天都要唱女高音似的对骂,贝拉一旦生气,就想掏出长姐和养母的威严——不知道她怎么发现她有这股威严的——总之,她想教训我。然后,我们就在莱斯特兰奇家你追我逃。 在这途中,一般罗道夫斯和拉布斯坦会试图加入战局,耍长辈的威风,但是谁也抓不住我。最后只能气喘吁吁,成为长跑健将。 就在贝拉气上心头,对我用了绊腿咒之后。这位暴躁的女士一拍脑门,终于想起来一件大事。 我的魔杖还没有买。 所以,我被从草地上拎起来,拍干净身上的土。在前往霍格沃茨前的最后一天傍晚,去对角巷买魔杖。 “你最好想想还有哪些东西没有买。”贝拉拽着我往魔杖店冲,一边对我说。 “我忘啦,贝拉,我还没看过霍格沃茨寄过来的购物清单呢。”我说,“那都是我妈妈操心的。” 我的半路父母停下脚步,他们瞧了眼街头即将下坠的夕阳,又看了眼我亮晶晶的双眼,沉默地对视片刻。之后,罗道夫斯拔腿就往书店跑。 “他怎么了?”我疑惑地问。 “为了防止你就这样背着手,像魔法部部长一样去学校。”贝拉冷笑一声,揪着我的后领,“去魔杖店之后,乖乖的,自己试魔杖,我去给你买其他的东西,懂吗?” “知道了,你好凶。”我把领子从她手里抢过来,又抱住她的腿,“贝拉——好姐姐,好妈妈——能不能来接我的时候再给我带一个冰淇淋?我要草莓味的。” 贝拉的手指狠狠戳我的脑袋,她把我推到魔杖店里,叮嘱店主 看好我,别让我到处乱跑,等她回来付魔杖钱。 “实际上我十一岁了,以前也经常在街区跑来跑去。”我大声表示不满。她表示没有听到,听到也否决我的一切提议。 “想想黑巫师。”她捏了捏我的脸,带有警告意味的提醒。 老天!贝拉特里克斯在和我说警惕外头的黑巫师! 认识她之后,我几乎想不到还有什么不认识的野生黑巫师了! 被我们忽视的店主正在默默挑选我可能用得上的魔杖,把它们摆在桌子上,一副希望早点下班的样子。贝拉健步如飞地离开后,我和店主面面相觑。 店主说:“瑞文·普林斯是吧,可怜的孩子。” “你也觉得贝拉很可怕吗?”我吐槽,”很好,你已经初步养成识人的本领了,每一个和贝拉相处超过十分钟的人都会发现她......” “普林斯小姐!”店主抬高音量,“试试这根魔杖,黑刺李木,非常适合那些......强硬的巫师。” “噢,噢,我知道,我爸爸就是这一根——嗯,老普林斯爸爸。” 我握着魔杖,毫无反应。店主有些惊讶,拿回魔杖之后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魔力消失了。” “再试试这根,冷杉木,和您一样幸运。” “噢,我确实挺幸运的,我的人生一直再走上坡路。”我挥了挥魔杖,依旧毫无反应。店主再次发现魔杖里那些本身蕴含的魔力被夺走的。 我说:“这件事曾经发生过,我爸爸把他的魔杖给我玩过一段时间,那阵子,那根木头和烧火棍一样。” 可怜的老奥利凡德不信邪,又拿出许多魔杖,试了许久,直到罗道夫斯和贝拉提着大包小包在店门口接我的时候,废弃魔杖已经在柜台前堆成小山。 我很担心这些东西最后都要我们买单,正准备制止,贝拉把所有东西往罗道夫斯身上一推——可怜的罗道夫斯,他简直摇摇欲坠。 她推门进店,盯着那堆魔杖,问道:“这是怎么了?” “是这样的,莱斯特兰奇太太,我们遇到一点‘小插曲’。”店主说,接着,他让我们稍等片刻,他要去去一个特殊的魔杖。 我赶紧对贝拉说:“我要做天命之子了。” 贝拉翻了一个白眼,不过她看上去还挺高兴。世人普遍认为,挑剔一番之后得到的东西就是好的,特殊的东西就是好的。 “松木,十五英寸,蛇神经。”奥利凡德的脸上含着紧张与期待,他说,“本来,我认为这是一个失败的搭配,它对于施法者的魔力要求有些过高了,但是我想,或许你会适合这个。” 我拿起魔杖,令人惊讶,杖尖竟然冒出微弱的火花。我挥了挥魔杖,一朵金玫瑰长了出来。 “送给你,贝拉!我爱你!”我折下玫瑰花,塞进她的手里,亲了亲她滚烫的脸颊。 “还有我呢,瑞文。”罗道夫斯挤进店里,付了账,他像是逗小狗一样要求我再表演一下。 “噢,送给你罗道夫斯,我也爱你。”我变出一截金树枝,递给他。 11.所遭受的 养孩子真不错,贝拉,瑞文虽然是个混蛋,但是,养她真不错。 - 我的养父拿着树枝泪眼汪汪,和我的养母抱头痛哭。哭到一半,贝拉推开他,决定我们今天晚上在外面吃饭。 我欢呼一声。 实际上贝拉、玛丽、罗道夫斯还有阿奇阿(莱斯特兰奇家本来的家养小精灵)做饭并不难吃,但是人总是渴望新鲜的事物。 我们在餐厅里,我央求贝拉餐后给我两块蛋糕,贝拉坚决不同意,她表示吃饭需要有规矩,直到罗道夫斯受不了了,踢了踢我的脚,表示他是男人,不需要吃小蛋糕,我才闭嘴。 “瑞文,你明天去斯莱特林,就不能这么多话了。”他喝了一点酒,心情十分不错,对我说,“也当心别打别人。” “知道了,罗道夫斯,我以为我们已经足够熟悉了。”我随口敷衍。 “也别让卡罗家那两个去打人。”贝拉冷不丁戳穿我。 我立刻涨红了脸:“我怎么能管得了那两个人。贝拉,所有人都是自由的。” 这个时候,贝拉那两只乌黑的眼睛严厉地瞅着我,不过她在我面前并不存在什么威严。她上学时候的追星海报还藏在我家里呢。那会她喜欢一个打魁地奇的明星,恨不得在房间里贴满他的海报。后来有了黑魔王——这名字有点没品——总之,黑魔王带来的那些像是麻瓜摇滚一样的硬核审美把魁地奇男星从贝拉的卧室里赶走了。 那些无处可去的海报就被贝拉做客的时候带过来,塞在我家沙发垫下。 “好嘛!好嘛!”我烦躁地说,“不许打人,不许骂人,不许打骂人。” “我以为这是做一个礼貌的人的最低标准。”罗道夫斯趁机继续说教。他在没有收养我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巫师世界的短跑健将。我曾经听到他和贝拉畅想过,生一个表面像我的孩子。 直到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对这种畅想便只字不提了。 紧接着,贝拉又说雷古勒斯也会在今年入学。她叫我和雷古勒斯他们一起待着。可惜我兴致缺缺,至今,我还不想去面对我的这两个横空出世的表舅。但是贝拉完全没有想过我这脆弱的心灵能不能承受住辈分的错乱,她觉得这是一个顶顶好的主意。 一回家,她就给德鲁埃拉太太写信,叫她明天晚点带孩子出发,毕竟我起床比较迟。 纳西莎非常开心,当天晚上就想往我家里跑。贝拉正好和她一起核对我入学的东西到底还差哪些。 她们坐在一起,又忽然说起七岁时,我跟着纳西莎一起坐上列车去霍格沃茨的事情。贝拉表示,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我最好学的时刻。 “哎呀,那会又不是去上学。”我嘟囔着,把脸埋在纳西莎的衣服里。纳西莎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之前和老普林斯夫妇买的东西全部都被魔法封锁在普林斯家了,现在有的一切都是贝拉和罗道夫斯在傍晚时紧急采购的。 两位女士核对好长一段时间,终于觉得没有什么纰漏了,便决定去休息。 贝拉一双大手按在我的头顶,表情极其严肃。 “贝拉,你在做什么?”我被按住,好一会之后,觉得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在试图把斯莱特林的力量送给你。”她说完,拨开我的刘海,亲了亲我的额头,“去睡吧。”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们终于发现忘记了什么。 ——我的校服没有买。 贝拉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罗道夫斯似乎是觉得人生就要结束了。他们试图把我夹在胳肢窝底下,撬开服装店的门,赶紧买几套衣服回来。可惜,现实不会因为他们的恐慌而发生任何改变。 服装店没有开门。 最后,发现我们一直没有出现在火车站的德鲁埃拉太太过来,拯救了一直在家里转来转去的贝拉和罗道夫斯——还有正在不断进食的我。 她叫克利切去布莱克家拿纳西莎的旧衣服给我,贝拉和罗道夫斯两人则心灵手巧地开始裁剪长长的边角。一边剪,两人一边安慰我:这件衣服只穿一天,明天他们就会寄新衣服给我。 后来我才知道,等到我坐上火车之后,贝拉对着德鲁埃拉太太哭了好长时间,她觉得让我穿着旧衣服去参加分院仪式,实在是浪费了人生中重要的一天。 尽管我全无感觉。 比起旧衣服,更让我不自在的是西里斯和雷古勒斯。 西里斯这个王八蛋,特地在站点一直等着我,一见到我,就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一起没心没肺的大笑,问我要不要见见几位“长辈”。我恨透他了,狠狠剜他好几眼,直到他终于老实,帮我把行李搬去车子上。 “你怎么来这么迟?”他问。 “噢,让您久等了真是抱歉,亲爱的舅舅西里斯·布莱克。”我说,“您凭白涨了一辈,想来是终于知道时间不等人了。” “让我先来问!”西里斯相好的那个黑头发男孩打断我们,他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西里斯,说道:“你见到那个黑巫师了吗?” “哪个黑巫师?”我阴阳怪气,“我现在看任何人都像是黑巫师。” “嘿!”西里斯这个家伙好歹有些良心,或者说,他微薄的道德正在刺激他娇小可爱的脑仁。他也用胳膊肘捣了一下那个黑头发。 “这是詹姆·波特,我哥们。”他对我介绍。 很好,仇人列表加一。 我翻了一个白眼,撞开西里斯和波特,装作被刺激到的样子,快速跑出这一节长车厢。 咚咚咚—— 终于一节车厢外,阿莱克托探出脑袋,朝我挥了挥手。 好耶!我立刻跳进去。卡罗兄妹两个把我扒拉到中间,问我 在莱斯特兰奇家过得怎么样,然后又大声和我抱怨,都怪贝拉和罗道夫斯使诈——他们说,卡罗夫妇甚至已经布置好我的房间了。 “我在贝拉家里过得还不错。”我随口说,拉住他们两个的手,“好了,反正我们现在要去霍格沃茨,跟莱斯特兰奇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哎呀,怎么会没有关系呢。”阿莱克托小声抱怨,阿米库斯也跟着点头。接着,他问:“纳西莎·布莱克不来找你吗?” “噢,她要去找男朋友。”我说。昨天晚上纳西莎才来得及和我说,她在学校交了一个小男友。 经历贝拉和安多米达出嫁之后,我对于年纪大的女孩会找男朋友这件事已经接受良好了。要我说,那个叫做‘卢修斯·马尔福’的大傻瓜运气真不错,毕竟罗道夫斯和安多米达的丈夫都遭受过我的精准打击。 当然,也不排除是我现在还没有见着他的缘故。说不定等我见到他了,瞧他不顺眼,那我一定会狠狠欺负他。 “唉,你们知道‘卢修斯·马尔福’吗?”我面色深沉,说道,“纳西莎的交往对象就是他,我真担心他是个王八蛋啊。” “我知道!”阿莱克托说,“我爸爸说过他爸爸就是混蛋!” “那想必他也是个混蛋了。”我接话。 阿米库斯找不到插话的机会,一只手握着衣角捏来捏去。“他好像是斯莱特林的学长。”他说,“我们打得过他吗?” 紧接着,他又说,“还不知道我们会被分到哪个学院呢,如果我们在不同的学院,怎么办?” “应该问题不大。”我说,“昨天晚上,贝拉已经把斯莱特林之力给我了。” “斯莱特林之力?”卡罗兄妹好奇地看着我。 “就是,如果不去斯莱特林,她就打死我的力量。” ...... 惊人的沉默。 “话说,西里斯·布莱克去了格兰芬多?”阿莱克托对这个讨厌鬼印象深刻,她安慰我,“你看他都没有被打死,没事的。” 我也希望如此,但是我觉得贝拉和沃尔布加太太不可相提并论。毕竟西里斯是沃尔布加的亲儿子,我又不是贝拉的亲女儿。 我唉声叹气,盯着狭窄车厢的对面,我们三个人都挤在一边的座椅上,显得对面的椅子空空荡荡。阿莱克托和阿米库斯两个热乎乎的小孩子挤在我身边,叫我心乱如麻。 就在这是,隔壁车厢传来敲门声。 我的耳朵动了动,总觉得这个声音是一路从远方传过来的,也就是,有个人敲开了由远及近所有车厢的门。 隔壁车厢响起关门声,紧接着,我们车厢的门就被敲响。不等我们回答,一只蜡黄瘦削的手伸进来。 “我找人。” 一个脑袋随即探进来,目光扫过我们三个人之后,像个幽灵一样挤了进来。 12.第 12 章 有时候我在想,瑞文·普林斯的性格究竟像谁。 - 我和卡罗兄妹都惊呆了。面前这个瘦得和猴一样的,穿得破破烂烂的家伙居然就这样坐进车厢。 “你是谁?”阿米库斯的声音尖利。他一遇到刺激就会这样,大概是不爱开口说话的缘故,好像嗓子格外不受控制。 我盯着这个家伙使劲瞧,终于—— 我觉得他可能是个麻种。 咳咳。这并非无稽之谈。而是我一直受到的教育告诉我:麻种都是愚蠢、懦弱、肮脏的。而面前的这个家伙确实如此。 他面色惨白,脸上油腻腻地透出一股半变质的黄色,黑色的头发盖住耳朵,一绺一绺贴在脸颊两侧,两只眼睛大而干瘪,没精打采的像是一只生了藓的狗。这个小麻种! 阿米库斯瞥了我我一眼,又伸出脚踢了踢对面的小腿,“喂!”,他说,“回答我,你凭什么到这里来?” 那个麻种被踢了一下,挪走小腿,抬起眼睛瞧着我们。阿莱克托凑到我耳朵边上,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他身上有股味道。” “我也闻到了,”阿米库斯说。 两兄妹你一言我一语,试图用天然的恶意去灵面前的家伙羞愧离开。但是,显然我们都低估了这个家伙的脸皮,用贝拉的话来说,麻种都是魔法小偷。 小偷是感受不到羞愧的,小偷本来就是不知廉耻。 “你不记得我了吗?”生了藓的小偷用温良的表情看着我,我们三个孩子面面相觑,显然都不知道他在对谁说话,甚至互相推推对方,谁也不想承认。 “瑞文。”小麻种对我说,“你完全不记得我了吗?” “哎呀!”我转着眼珠,忽然,脑中灵光一现:“我知道你了!” 我说:那个在书店里头的小麻种,是不是? 那个面色蜡黄的人僵在原地,他十分震惊,像是毫不认识我一样。过了好半天,才问我:“你怎么......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我坦然地瞧着他,却叫他伤了心。他说,他叫做“西弗勒斯·斯内普”。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浮现出令人忍不住发笑的愚蠢期待,似乎实在期盼我认出他一样。 确实,我是认得他。我面不改色,实际心底倏然一惊。没想到,在书店里被我推到地上的小子,竟然真的是斯内普家的男孩。 西弗勒斯·斯内普——名义上是我的混血外甥,实际上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 我心底的惊慌令我升起巨大的心虚,紧接着便是恼怒:我不知道他究竟找我做什么,如果是想找我认亲—— 我万万不会承认这门亲戚! 西弗勒斯·斯内普、艾琳·普林斯,这两个名字在我未曾了解我们之间真实的血缘关系时,就已经被普林斯夫妇作为压力施加于我的身上,哪怕我曾经去看过艾琳,哪怕我心底确实因为她的痛苦而有一丝触动,但是如果想要我去认祖归宗,将自己从纯血变成一个麻瓜的后代,我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从斯内普到普林斯,再到莱斯特兰奇,我的人生正在走上坡路,绝对不能因为不甚亲近的一个兄弟而把我从这条路上拽下来。 “斯内普......”阿米库斯念出这个姓氏,卡罗兄妹与我玩得不错,自然知道我家的陈年旧事,说出这个名字时,便准备嘲笑他。只是我沉下来的脸色令他止住话头。 “哦,瑞文,这是你外甥呢。”阿莱克托说。 “我才能没有这种外甥。”我轻飘飘地回答,“艾琳·普林斯早就被我爸爸妈妈赶走了。” “至于你——”我转向斯内普,语气中带着威胁,“你来找我做什么?” 斯内普沉默一瞬。 “我只是来看看你。”他说,“我听说了......普林斯夫妇的事情,你跑丢了好几天,妈妈让我上街去找你,后来也没有找到。我看报纸上说,你被莱斯特兰奇家收养了。” 他说着,语气越来越低沉,竟然像是感到挫败。我心底一阵庆幸,没叫他找到我。如果让我去蜘蛛尾巷住着,我情愿吊死。 “所以你看到我了,还想做什么?”我问。 “你会去斯莱特林吗?” 卡罗兄妹和我嫌弃的眼神叫他如坐针毡,薄薄的面皮泛红,但是他还是尽全力留下来,坐在座位上,用枯瘦的手肘抵住桌面,两只细棱棱的手掌盖在下半张脸上,紧紧拢住。于是,他的声音就藏在尴尬的脸颊与手掌中间,沉闷又细微。 “我去哪里你管不着。对了,”我撑起身子,半俯着,影子黑沉沉压在斯内普的身上,“你在斯莱特林对吧?” “是。”他说,“如果你来斯莱特林......” “如果我来斯莱特林,你就要听我的话,明白吗?”我长长的袖子盖住手背。 斯内普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气音。我只当他被吓住,心中得意非常,便说:“好了,我是你‘姨妈’,哪怕你是个混血,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就会罩着你。” “瑞文!”阿莱克托急得一直戳我的腰,她不愿意和混血玩在一起。我捏住她的手掌,甩到一边,对斯内普说:“你听懂我的话了吗?‘奴隶’?” 这个词语叫卡罗兄妹隔着我心照不宣地对视,接着,一起坏笑起来。他们起哄着,也叫斯内普‘奴隶’。整个车厢几乎闹翻乐天,直到听到声音的纳西莎带着她的男朋友走进来。 见到纳西莎,斯内普明显瑟缩一下。 我早前因为普林斯夫妇关系,拜托过纳西莎好好“照顾”这个生来就不成器的外甥。想必斯内普被照顾的够呛。 纳西莎扫视车厢,见到我之后也露出微笑。她身边跟着的男友个子很高,正是卢修斯·马尔福,卡罗兄妹嘴里的“混蛋”。 “在做什么呢,瑞文?”纳西莎想抱抱我,她见到我身上的旧衣服,面色微变。我越过阿米库斯跑出来,抱着她。 我说:西弗勒斯·斯内普来找我,他要做我的小跟班。 “一个混血。”纳西莎摸 了摸我的头发,“怎么不去叫雷古勒斯一起过来玩?”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而且,我长大了,为什么时时刻刻都要和雷古勒斯黏在一起?茜茜,你不也丢下我,和这个——这个——”我歪着脑袋,装作不认识马尔福的样子。 “卢修斯·马尔福,我和你说过他。”纳西莎说。 “那你和他介绍过我吗?茜茜,他怎么不和我打招呼?西弗勒斯·斯内普一进门就叫了我的名字,为什么卢修斯·马尔福不叫我?” 纳西莎早就见识过我整罗道夫斯的样子,已经把我对卢修斯这一点绵里藏针的不满当做对此人巨大的认可。她转过头,眼中带着鼓励地看向男友。 “咳咳,你好,瑞文·普林斯。”那个马尔福说。 “天哪,茜茜,他叫我的时候就像在叫小狗。”我抓着纳西莎的袖子,看向马尔福,“你好,卢修斯·马尔福,想必你已经知道最近我家发生的事情了,我心情不太好,所以一开始没有记住你的名字。” “我能理解。”马尔福大度地说,“罗道夫斯和我说过。他和他的太太都很爱你。” “哦,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纳西莎自然地牵着我就要往外面走,她说,要带我去雷古勒斯的车厢。我不愿意,再一次声明,我和卡罗兄妹玩得好,我们三个不要分开。 “和我一起走也不可以吗?”纳西莎看着我。 “我是大人了。”我背过手,“我想和谁玩就和谁玩。” 她抿起嘴唇笑了一下。“当然,瑞文想和谁在一起都可以。” “不过,选择也很重要呢。” “布莱克。”斯内普忽然说,“普林斯家现在居然到了要听你的话的地步了吗?” “哦?”纳西莎故作惊讶地瞧着他,“你又是哪位?” 斯内普攥紧拳头。我故作看不懂他们——以及我们之间暗流涌动的模样,说道:“这是西弗勒斯·斯内普,茜茜,他现在是我的‘奴隶’,得听我的话。” 纳西莎盯着我的脸,忽然轻笑一声。那股笑容叫我品尝出一丝陌生感,就好像她成为一个陌生人。只是她的所有心思——就像奶油一般,在我嘴中细细一抿,就化开了。 “为什么雷古勒斯不来找我?”我问,“每次都是我去找他,你和贝拉带着我去找他玩,好无聊。” “女孩子主动一些也没有什么,瑞文。”卢修斯·马尔福帮腔道,“走吧,我带你去认识一下斯莱特林的人。” “有什么用呢?”我问,“认识他们——我都认识呀,卢修斯,我只是不认识你,又不是不认识每一个人。” “好了,卢修斯。”纳西莎不再弯着腰看着我,她站起身,将手轻轻搭在卢修斯·马尔福的肩膀上,“让瑞文和卡罗家的两个孩子先一起玩吧,她前段时间被吓坏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瞥了一眼一脸怒气的卡罗兄妹,紧接着,又笑着对我说:“不管你和谁玩,只要你过得开心,我和贝拉都会高兴。” 13.监狱社会 两条哑巴狗。 纳西莎离开之后,我沉默地看了一眼两兄妹。妹妹阿莱克托赶紧拽着我的袖子,她说:“瑞文,我刚刚不知道......” “哼!”我抽出袖子,哥哥阿米库斯急得脸色涨红,他试图和我保证,下次在布莱克家的大人面前,他绝对会仗义执言。 “下次下次,猴年马月。”我直接出声训斥他,阿莱克托悄悄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一般只会对其中一个人发火。当然,如果阿莱克托被教训了,阿米库斯也会这样。 “还有你,阿莱克托。”我加重语气,“怎么,纳西莎那么吓人?叫你连气都喘不匀了?” “‘奴隶’都好歹会叫两声,你们两个怎么跟哑巴了一样?我还把你们当做最好的朋友,结果你们就是这样所在我后面当乌龟。” 卡罗兄妹对斯内普怒目而视。说起来也十分有趣,他们和我一起对着混血的斯内普重拳出击,却对着布莱克家的纳西莎和卢修斯·马尔福唯唯诺诺。 说起来,这对兄妹也不过是花架子,嘴上说得好听。 之前卡罗家闹着说要收养我,卡罗兄妹便立刻给我写信,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实际上,我从来不对他家抱以任何希望,对于卡罗家来说,早就拥有两个孩子,怎么会多么认真地希望再来一个小孩加入呢? 而且,家大业大的莱斯特兰奇可以在贝拉的决定下封存普林斯家的一切,留给成年之后的我;而卡罗家却难说了。 看着两兄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样子,我气鼓鼓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盯着斯内普,问他怎么不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 西弗勒斯·斯内普没有任何朋友。 卡罗兄妹抓着这一点,狠狠嘲笑斯内普一番,顺势贴着我坐下。不过,斯内普却更关注另一件事: “为什么布莱克总是催着你去找那个什么‘雷古勒斯’?” “我怎么知道?”我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火车在沉默中前行,斯内普放下一直捂在脸上的手,他垂着脑袋,右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次、再一次。 我抬起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于这位实际意义上的同胞兄弟,我心底带着心虚的恼怒,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一个危险的罪证。我想:可能我确实不适合上学,一旦离开家庭,离开我熟悉的那么一两个人,复杂的现实就会把我圈进漩涡之中。 可是我却不得不去上学,因为社会规定所有人都应该这样做。我生活在一个看似自由的环境里,实际上,我的生活根本不允许我出现一点点错漏。 更加糟糕的是,我的人生却因为另外几个人的抉择埋下一个又一个暗雷。 唉!那些人实在是害苦了我! 我心底这样感慨,却又因为自己这幅假惺惺的语气露出笑容。因为我是这些人抉择中的受益者。很难想象,一位母亲愿意忍受骨肉分离之苦,将孩子托举到一个一出生就应该被划分的阶级的对立面。 我从一个混血,经由数人的魔术手段,成为板上钉钉的纯血。 艾琳·普林斯不会说出真相,因为她是始作俑者之一;普林斯夫妇已死,他们没有留下任何供词;而我,如今被莱斯特兰奇家收养,哪怕日后真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为了家族声誉,莱斯特兰奇夫妇也会帮助我把这股子妖风按下去。 所以,我还在担心什么呢? 唯一一个不稳定的因素——西弗勒斯·斯内普,如今也只是一个小孩子啊。 或许是普林斯夫妇或者艾琳用过什么魔法,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和斯内普相处过的日子了,心底也只是因为艾琳而浅浅留下过一层血脉亲情。说起来也讨巧,就连我也分不清,这种感情究竟是来自于社会的规训,还是我本心萌发出来的。 想到这些事情,我瞧着斯内普便稍微顺眼一些。不论是外甥还是兄长,他总归在世俗意义上与普林斯家族有关。而我现在是普林斯家的正统继承人,收一个帮手或者“打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毕竟是手足。 而且,根据我的判断,不论是贝拉还是纳西莎,似乎都有让我加入布莱克家的打算,只是不知道对象是西里斯还是雷古勒斯。 不过嘛,我一个都瞧不上。 且不说财产问题。 对于我而言,布莱克兄弟一直在家庭扮演中充当背景板、灾难和宠物的角色,没有存在的必要性,也没有任何实际上的陪伴功能。在我过去的生活中,我最渴望得到的伴侣是安多米达,其次才是纳西莎。 所以,在安多米达结婚的时候,我在普林斯家哭到闭过气去。可惜,无论我如何哭闹不休,安多米达的个人意志也没有丝毫转圜。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人生活在世界上,本质来说只是一个个互不打扰的个体。 出于某种安全性或者情感上的考量,人与人才会聚集到一起,成为看似紧密实则不应该互相关联的一个团体。 因为人类太聪明了,过分的智慧诞生出“自我”与“他人”的区分,从而划分出物权与私有制。人类擅长分析他人,分析自我,但是又毫无解决问题的办法。 对于我来说,解决这种对他人的占有欲只有两条道路:让自己痛苦;或者,让他人痛苦。 认清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并且将这种伴随着认知而诞生出来的痛苦当做成长或者启迪,于是,人就可以借这种新产生的“智慧”来麻痹痛苦,或者劝说自己忍受痛苦,从而认为自己成为一个更加成熟的人。 实际上,是成为一个在社会中更加“稳定”的人。 又或者不管不顾,便有一定概率得逞。却会成为一个“不够稳定”的危险分子。 有时候我会在想,*社会*这一词对于我们人类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对于我而言,为什么“稳定”会诞生出如此之多的条条框框,如此之多的痛苦。 每当我“成熟”一点,意识到什么或者主动放弃什么,哪种割掉一块肉的剧痛就会在我神经深处跳动,就像是 长出第二颗心脏。跳跃的痛苦藏在动脉里,伴随血液的流动绵延不绝,我本能地渴望止痛药 ——道理、理解或者夸赞。 许多歪理邪说的诞生或许就是因为这些痛苦,而夸赞却又难以获得。至于理解,更是无从说起。 我自幼时起便是以一个十分聪明的人。 我学会了只在大人面前做出那些切割,试探着、狡猾地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稳定”的人。无论是纳西莎和贝拉的打算,还是我的血统问题,我学会了在暴露之前,一概不知、一概不问,甚至敷衍着把所有人溜得团团转。而在我必须表现痛苦甚至痛苦之后的受益远比不痛苦要高时,我便会在所有人面前开始表演。 譬如普林斯夫妇之死。 说起来真是可笑,血统的帽子戏法之后,我竟然无法称呼任何人为我的“父母”。我被迫成为一个单独的个体,秘密把我和所有人分割开来,我无法信任任何人。 我学会做一个稳定的人,把自己当做一个稳定的人。 在入学之前,我便尝试着把身边的人分为几类。其中:卡罗兄妹是我的打手,我和他们一起长大,他们十分信任我,感情深厚;其次便是纳西莎,这些年,我与她越发疏远了,她上了学,有了同龄玩伴,自然瞧不上我,后来又有了男朋友,迟早会离开我,布莱克两兄弟也是如此;然后便是贝拉和罗道夫斯这对夫妻,他们可以用作我在巫师世界的后盾。 如果人要是想过上好日子,便必须要弄清楚,身边的人应该如何使用。如今我身边跟着的都是纯血,我的血统便是我与他们关系破裂的巨大隐患。而带来这个隐患的便是斯内普。 西弗勒斯·斯内普——在我与他的几场口舌争锋中,此人并不像是会立刻说出这个秘密的状态,他甚至朝我示好。那么,我便要先稳住他,然后...... 对于他,我心中安排不甚明朗,甚至恶向胆边生,脑中隐约划过叫那两个人除掉他的念头。 我沉默地看着斯内普,一时想杀了他,一时又觉得多了一个同胞兄弟或许有用,纠结之中,火车居然已经到达霍格沃茨。 贝拉或许还在因为我穿着旧衣服参加分院仪式而自责,她完全想不到,我在列车上的一半时间都在酝酿对另一个男孩的杀意。 实在是——死亡这个方式,太好用了。 不是吗? 我对着那位吧台之后的酒保露出微笑:“以上就是我童年时期的全部想法了,至于真假——时间过于久远,许多细节我也记得不太清楚了,种种心思大多都是根据后来的事情推算出来。” “或许,我在儿时也确实是个好人。只是我看得太多,又想得太多。智慧真是一个危险的东西,对吧?” 那位酒保如雾气,在酒杯中蒸腾而上。玻璃窗外大雨倾盆,水流如瀑布般自透明的窗户上流淌,将窗外的夜空、星辰和黑黝黝的树林混合成一片迷惘的巨大的叹息。 之后,我被分到拉文克劳。 14.羊的疑问 唉。 唉! 当天,列车驶入霍格沃茨,到站的时候,我在卡罗兄妹的簇拥下下了车。临下车前,纳西莎把雷古勒斯塞到我跟前,又摸了摸我的脑袋,和我说:一定要去斯莱特林。 当时,我回答她:“当然了!” 实际上心里不怎么乐意。 我与布莱克姐妹这些年早已到了远香近丑的地步,当初在普林斯家生活时,我恨不得全天都赖在布莱克家,和这三姐妹同吃同住;后来我长大了,便不太爱和她们来往。 因为我不想再做某某人的跟屁虫了。 至于更后来,我被贝拉带走,我和她的姐妹情濒临破碎。这叫我时时生出反抗的心思。 “想想贝拉。”纳西莎提醒我。 我如鲠在喉,嘴里说着“知道了”心里却想着怎么去报复她们。她们叫我心里的那口气喘不匀,我便要想方设法叫她们也不快活。 被塞过来的雷古勒斯在黑洞洞的夜晚没看清我脸上的不耐烦,他拽了一下我的袖子,引路人手上提灯的灯火摇晃,一簇光芒从他脸上、瞳仁里跳跃而过,紧接着是五彩的黑暗覆盖住他的五官。 我同样也看不见他的脸色,只有视网膜上长久地留下那层油膜搬的奇异色彩。 雷古勒斯问我:“那个跟在我们身后的是谁?” 我怎么知道他指的是哪个,摆了摆手,不想搭理他,就看见斯内普趁乱薅了一把雷古勒斯的头发,把他拽的后退一步。 “哎呦!”雷古勒斯恼怒地捂着头皮,瞪着黑暗中的某处,阿莱克托拉着我的手,阿米库斯轻轻一挤,我们便甩开雷古勒斯,消失在新生群中。 “那个斯内普怎么打起布莱克了?”我们三个挤在船上,讨论着斯内普那突如其来的一手。阿米库斯很惊讶,但是又十分幸灾乐祸。我知道他十分讨厌西里斯·布莱克,连带着觉得雷古勒斯也面目可憎。 这两人的仇怨大概还得追溯到好几年前,西里斯打了阿米库斯一顿说起。 我早就说过,西里斯·布莱克是个混蛋,而阿米库斯是个软绵绵的小孩。一个混蛋和一个软绵绵的小孩待在一起——可不就是要打架么? 其中是非曲直我不想多做赘述,只需要知道,西里斯是个喜欢麻瓜玩意的蠢蛋,而阿米库斯是一条讨厌麻瓜的软绵绵的毒蛇。 我盯着阿米库斯瞧了一会,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地闭上嘴。我才说:“西里斯·布莱克和斯内普起过冲突。” “好呀!”阿莱克托忽然说,可是谁也不知道她觉得什么比较好。 我们三个一贯相处方式便是这样,三个人,三个脑袋,互相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是我可以知道,他们两个都害怕我。这种恐惧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诞生的,我还记得很久之前,我们三个玩得很好,可是后来不知不觉的,他们就开始害怕我,却又不愿意离开我。 此时,明月当空,湖水上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就好像黑湖湖底所有玩意都凑上来瞧新生的热闹。阿莱克托凑到我边上,指着另一艘船上的几个学生,开始缠着我要和我打赌,猜他们到底是不是麻瓜。 我觉得这种赌局无聊透顶,猜对了又能如何呢? 五分钟后,我们从船上走下来,脚底轻飘飘的,就好像还有一半的灵魂留在水面上一样。我想,我大概是有些晕船。可是我不想叫别人看出我身体不舒服,于是脸色越发僵硬。我走得慢了一些,于是,我们三个便落在人群后边。 新生挤在一起,从后头看真有股说不出来的奇异感——英国所有的同龄巫师,竟然都在这里了。他们挨在一起,就像羊圈里一只只毫无特点的小羊。 人头挤挤挨挨,头发有黑色的、棕色的、褐色的、淡黄的还有许多不甚清晰的种种栗色,他们都盯着一个方向,竟然真的如牲畜般。 而我也是如此。 一时之间,我百感交集,不由自主地握紧阿莱克托和阿米库斯的手。紧接着我又想到,这一举动令我置身于人群之中,便又松开了。 “你还是不舒服吗?”阿米库斯问我,“我有薄荷糖,你吃不吃?” “我不需要。”我说完,又拉着他们两个人的手,“喂,你们有没有觉得很奇妙?” “是啊,马上要分院了。”阿莱克托说,“我一定会去斯莱特林,但是还得看分院仪式怎么说。” “不是这个。”我想了想,说道,“这里有这么多人,人和人挤在一起,在同一个建筑下面,竟然没有任何区别。” 阿米库斯想了一会,说到:“没有啊,我们所有人都长得不一样。瑞文,我一眼就能认出你和阿莱克托。” “你是不是惊恐症又犯啦?”阿莱克托有些担忧,在普林斯家遭遇黑巫师残害后,圣芒戈的医生就认定我有间歇爆发的精神病。 然后建议全世界小心翼翼地对待我。 当然,我觉得贝拉完全没把这个建议当回事。 好在我本来也没有事。 我深沉地叹息一声,实际上,也只有我知道我在叹息。我左边的阿莱克托是个榆木脑袋,右边的阿米库斯也是个榆木脑袋。我的身边有两棵树。 卡罗兄妹很快被交上去,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斯莱 特林,两人空出我的位置,等待我的到来。 “瑞文·普林斯。”台上的副校长念出我的名字,我蹬着软绵绵地腿跑上去。黑压压的帽子盖下来,它的声音像蛇一样往我耳朵里钻。 “觉得自己很渺小......” “我不这么觉得。”我说。我盯着自己穿着黑皮鞋的脚尖,那是牛皮的,或许曾经也属于一只小牛的头顶。 “可怜小牛吗?” “不。”我说。 否定两次之后,我很快明白,这个家伙在读取我的想法。 “显而易见。”那个声音说。 我不喜欢这样,我有很多秘密——可是显然,我知道我现在不能回想起这些东西。很多朦胧的影子一下子从我脑海里划开,我想着列车上的冲突,这是最清晰的,想着纳西莎、雷古勒斯、斯内普—— 一切就像是人偶剧场版,我见他们置身于粉红色的大脑内壁里,一个个拇指大的小点,小巧的人偶、精致的玩意。 “你知道,我在帮你寻找合适的去处。”分院帽说,“你这样防抗本身毫无意义。不过,至少,你很聪明,而且,不想去斯莱特林吗?” “有反抗的意念,却没有十足的决心。” “我去哪里都可以过得很好。”我说。 “不信任任何事物。”它说。 我心里脑中一片混乱,不行,不可以想那些事。我的脚尖慢吞吞点着地面,分院帽在我这里沉默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了,长到底下议论纷纷。我垂下眼帘,盯着卡罗兄妹,他们正在朝我挥手。 “不明白同伴为什么害怕你吗?” 我心底怵然,凝神细想,却又很快有了清晰的答案:因为我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 我不否认我一直在创造一个适合我生存的环境,我挑选、分离、排挤、拉拢,只筛选小部分听话或者有用的人进入我的世界。我恐惧人群。 我并非享受恐惧,相反,我认为恐惧是一种工具,比起恐惧,我认为一个长久的稳定的环境更加重要。我只是想更好地活着。 更好、更随心所欲、更独一无二—— 我已经站在一个十分优秀的,甚至可以说,一生有产的阶级里了。我所要做的就是不叫自己吃苦头。 我的脑中忽然安静下来,我问道:“你在分析我——很好,我给出你答案了。现在,是不是也到了你给我出我答案的时候?” “分院帽阁下,我应该在未来变成什么样的人?” “你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瑞文·普林斯。” 分院帽说:“拉文克劳。” 15.一位宽宏大量的人 或许,瑞文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她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错误的选择。 - 谁又能分清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呢?我们可以肯定,一切对于选择正确与否的判断,都是根据后来所发生的一切事件进行的。 简而言之,一切都是马后炮。 我被分进拉文克劳让好些人因此灰心丧气,令我惊讶的是,艾琳·普林斯居然给我写了一封信,我以为她早就变成一个目盲耳聋的麻瓜了。 她说,我一向是个聪明的孩子,以后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叮嘱我好好念书,不要走她的老路。 我收到这封信,看过之后,便把信纸揉碎了扔进壁炉里,休息室的火焰咕噜咕噜地发出声响,烧尽我的生身母亲那一片怜子之心。 只不过,让我来说,艾琳·普林斯实在是个大傻瓜。如果她想毁掉我,那就干脆把这一切都公开,何必躲躲藏藏地寄这样一封信过来呢?如果她想让我过上好日子,根本就不应该寄这封信来,最好早早死去,顺便患个传染病,把我那个叫人丢脸的兄弟也带走。 是的,哪怕只分到拉文克劳一日,我已经听说西弗勒斯·斯内普种种惨状。 其中一部分是我授意纳西莎做的;另一部分则是西里斯·布莱克和他的那帮混蛋弟兄干的。关于纳西莎的那一部分,我心中毫无愧疚之心,只觉得斯内普这个人实在是软弱可笑。 他比我早出生一年,又和儿时的我生长在同样的家庭里,在艾琳手里养大,那么便应该和我一样,做一个识趣听话又诡计多端的人,竟然两个布莱克就能叫他吃尽苦头。 于是,我又想到,他在火车上,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找我,是想做什么呢? 大概是希望得到一两分庇护吧。 我闭上眼,靠在休息室的椅背上。拉文克劳的学生里并没有我之前熟悉的人,只有几个点头之交,如今想继续熟络起来也需要时间。更加糟糕的是,我和他们脾气不合。 这时,我有些后悔在分院仪式前和纳西莎以及贝拉别苗头,让分院帽觉得我不愿意被分进斯莱特林。好在我不是什么时常把过去的事情塞进嘴里反复咀嚼的性格,充满颠覆性的童年教我的人生充满韧性。 啊,这个词说起来也十分可笑。我成为一名拉文克劳的学生,于是,许多人便把我与智慧和擅长学习联系起来。然而,幸得梅林保佑,在教授的开堂小测里,两个学院四十二名学生中,我得了第四十二名。 贝拉隔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她很忧虑......非常的,几乎要把整个天花板掀翻的忧虑。为此,她甚至拨通了校长室的电话——我从来不知道校长室还有这个,也不知道莱斯特兰奇家居然有这个。 教授来叫我的时候,我正在礼堂。当时吃过了晚餐——贝拉要求他在找我之前一定要确认这一点,晚餐是必不可少的——那会我正在和阿莱克托一起玩指甲油。阿莱克托和阿米库斯来拉文克劳找我,我们两个女孩先涂了左手,粉红色的油漆覆盖在原本的指甲上,十分神奇。 我正在涂右手的小手指,左手握着刷子,笨拙地戳着那块小小的角质,一边还在劝说着阿米库斯也试试,我们给他准备了一个瓶玫红色的。阿米库斯涨红了脸,坚定的拒绝之后慢慢动摇,阿莱克托也加入进来,想要看同胞兄弟的笑话。 就在阿米库斯即将屈服的时候,教授喊着我,领我去校长室。这里所有人都叫我觉得新奇,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在开学前几天父母去世了,哪怕原本不知道,在知晓后都小心翼翼地对待我,生怕我想不开从塔上跳下去似的。 他们像看珍奇动物一样看着我,小心翼翼地盼着我出丑。 实际上,我觉得他们是希望我表现出崩溃疯狂的那一面的。 为什么? 我接起电话,右手小手指用力往外伸,力求不要蹭在我的新袍子上。 “亲爱的,在霍格沃茨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麻瓜的小玩意真神奇,我盯着手指头,心不在焉地想着。 “嗯,还不错。”我说。 “你吃过饭了吗?晚上有没有吃点心?” “吃了两块蛋糕。” “哦。”她的声音听上去也还不错,至少没有我想的那样生气。她问我:“新衣服怎么样?” “还可以,贝拉,我觉得一切都好,都还成,你呢?” “我好着呢。”她高兴起来,因为我同样在关心她。只是这股子高兴的劲头很快就被盖过去,她的声音骤然低沉,在电话那头问我:“纳西莎和我说了你的成绩,你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这样,贝拉,我考砸了......嗯,我还以为他们会把我赶出拉文克劳,让我重新分院。” 我毫无愧疚之心地说:“分去斯莱特林——你觉得怎么样?” 对面一片寂静。 站得有些久了,我不知道贝拉还想沉默多长时间,我自顾自地放下听筒,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电话边上,絮絮叨叨地说:“贝拉,你猜我遇到谁了?西弗勒斯·斯内普。真让人伤心,他居然那么蠢,一点都不像我。艾琳·普林斯给我写了信,一定是斯内普告诉她的,我被分在拉文克劳——” “那个女人给你写信了?”贝拉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被吓了一跳,把听筒扯远了些,小手指上的指甲油已经干了。 我说:“是呀,不过我不在乎她,贝拉,她倒是很喜欢我,一直夸我是个聪明的孩子。贝拉,你瞧,其实我压根就不聪明。她是不是也很蠢?” “别这样说。”贝拉打断我的话,“你只是——圣芒戈的医生说,你只是最近状态不好。” “嗯哼。” 真希望等会回去的时候,阿莱克托和阿米库斯还在拉文克劳的长桌那边等我。 贝拉还在电话里唠叨,总归不过是我听过很多次话:要好好吃饭,好好念书,少和学校里不三不四的混血和麻种接触,离西弗勒斯·斯内普远一点...... 当然,这次还多了一些新戏码,她说,叫我不要灰心于这一次的考验,我是女孩子,女孩子都比男孩子聪明,女孩子后劲大。而且我可是拉文克劳! 她拿自己和罗道夫斯举例子,电话那头传来男人赞同的哼哼声,十分敷衍。 紧接着,她又开始絮絮叨叨,说应该让我晚一年去上学,当时早知道——就应该让我在圣芒戈住一年。真是见了鬼了,在家里的时候,她从来不提这个,就好像普林斯夫妇和黑巫师从来都不存在。 等我到了霍格沃茨,她倒是忽然想起来我是一个在社会意义上得了精神病的人。 很快,这股子想法又消失了。她开始和我咒骂起拉文克劳所谓的小测,并且表示教授完全不懂的怎么教书,像我这样的纯血怎么可能排在最后一名。这些话听上去毫无道理,但是又好像隐隐有些道理——贝拉的道理。 罗道夫斯把电话拿过去,他已经和校长说了,叫我这样一个精神方面需要特殊照顾的孩子排在最后一名是显然不合理的。我是纯血,又遭遇这样的惨案,如果没有人在学校明摆着照顾我,我会被人欺负。 他又说学校里的人都可坏了,不过,他已经叮嘱过在学校里——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只说之后他会和贝拉在信里告诉我。然后,贝拉又把电话拿过去,她说,听到我的声音真好,从我离开家去霍格沃茨开始,她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们互相道了晚安之后,贝拉让我把听筒挂在电话上——这就是挂断电话的方法。 我照做了,两个手上的指甲油已经完全干了,只在房间里留下刺鼻的气味。 院长——弗立维教授沉默地看着我,他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因为这个残缺,倒是叫我对他生出几分亲近。 弗立维教授道:“你和你妈妈已经说完了。” 这是一个陈述句,我不想去细究此刻他说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便点点头。接着,我又说:“她是贝拉,不是我妈妈。” 教授叹气着,又说:“莱斯特兰奇夫妇的要求我已经知道了,你之后要好好学习,明白吗?” “是。我对那个什么课还挺感兴趣。”我盯着他,慢慢说:“魔咒。” “弗立维教授。”校长打断我们的对话。早几年,我大概七岁的时候就见过他,那会我和纳西莎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如今我和纳西莎分开了,他却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老。 “抱歉,普林斯小姐,我们似乎打扰你和朋友在一起的时间了。”邓布利多校长微笑着看着我,他把桌子上的糖果盘往我这里推了推,“要吃一点吗?”他问我。 “谢谢,我不想吃。我涂了指甲油。”我说,“它有一股油漆的味道,闻久了会叫人想吐。” “年轻人的玩具。”校长戴上眼镜,像是很好奇地看了看我的指甲,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冒犯,我便伸出两只手,让他看个够。 “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我说。“人在很久之前就会用各种手段装饰自己了,我只是到了开始对‘装饰’感兴趣的年纪。” “哦,你不用和我解释,普林斯小姐。”校长微笑着,“我已经到了能够理解所有孩子的年纪了。” “那真不错。”我说,“几年前你不是这样的,你还看着我爸爸打我呢。” “老普林斯先生。”校长叹息,“魔法部正为了他乱成一团。” “校长!”这下轮到弗立维教授去打断邓布利多了。 邓布利多校长摆摆手,他说:“我觉得,普林斯小姐有知情的权力。” 我歪了歪脑袋,看着他。 “普林斯小姐。”他斟酌着,为我打了一个比方,“如果世界上有两种人,其中一种觉得他们比起另一种人更加优秀。而有一天,他们之中的一员被那个所谓‘落后的一种人’中伤害了,你认为会发生什么呢?” “哦,我知道。”我说,“您的意思是,现在,那些纯血想把杀掉普林斯夫妇凶手认定为麻种,并且把它当成是一场报复行动。” 他愣住了,我用小手指戳了戳篮子,心不在焉地说:“我都知道,校长先生,我住在圣芒戈的时候,预言家日报的那些人就先来套过我话了。这很令人惊讶吗?” 校长脸上浮现出微弱的不忍。 我趴在桌子上,慢吞吞地说:“所以,我告诉那些记者:我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是黑巫师,又或者说......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伤害已经发生,一切都是既定的现实,现实和真相——又或者说‘真实’,从来都不重要吧。” “普林斯小姐,我很抱歉,让你想起那些事情。” 他朝我道歉。 “没关系。”我说,“我原谅你了。” 说完,我笑了一下。 “我在小时候,一直到现在,一直在原谅大人。” 16.河流 “一直在原谅?” 校长有些惊讶,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句暗含怨恨的话。紧接着,他笑了一下,并没有放在心上。 事实正是如此,作为孩童,对大人不满是常有的现象;而作为大人,所应该做的就是表现出他们宽宏大量的一面。 我们都在宽恕对方。 他似乎还是想和我继续聊记者的事情,便说,杀死普林斯夫妇的凶手正在被傲罗抓捕。 我心底带着轻蔑,脸上也不自觉流露几分。短短几分钟,这位老人家像是已经摸透我的脾气,他问我是不是对傲罗和魔法部心怀不满。 我说:“当然了,校长先生,您不知道,在我刚醒过来的时候,那些人为了交差,险些让我把世代为我家服务的家养小精灵赶出去坐牢,您一样不知道,老玛丽一直在照顾我,我父母年纪大了,许多时候力不从心,倒是这个老家伙一直看着我,陪我玩。我与它关系十分亲密,要我赶走她,就像叫我赶走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一样。” “您瞧,魔法部和傲罗就是这样敷衍了事,因为我家里能够主事的人死完了,他们便觉得我好拿捏。后来卡罗和莱斯特兰奇打擂台,他们收了莱斯特兰奇一大笔钱,就把我卖了,紧接着又在遗产继承上狠狠敲了我一笔。” 我的脚踩在椅子四脚间那横着的木头上,手撑着脸,盯着他,声音细细道:“您说,那些人说的纯血高人一等,究竟是怎么个‘高’法呢?” 校长轻轻咳嗽一声,他说:“我并不觉得有谁会比谁高上一些。” “哦,是这样的,人人生而平等。”我的脸上带着平静的神情,紧接着,又笑眯眯地告诉他:“但是,现在我出去打了谁谁,或者骂了谁谁,最后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普林斯小姐!”弗立维教授语气严厉。 我双脚放回地面上,转头看向教授:“是,是这样的,教授,我们只是做一个假设,实际上我不会去欺负任何人。您瞧见了,最近我一直十分安分。我们只是做一个糟糕的情景假设——如果有人想打骂我,或者我想要去打骂其他人——只要我不去欺负最关键的那几个,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对不对?” “您瞧,我们就是这样,一边做受害人,一边做加害者。我从小就懂得这个道理了,一群人总是会为了生活(并非生存)恶狠狠地欺负另一群人。就像校长您说的那样,纯血借用普林斯夫妇的事情想要欺负麻种,魔法部在欺负我;而我呢,也可以在学校里欺负其他人,其他人也可以欺负我。我们就像一个个圆球,互相倾轧来倾轧去。” “抱歉,校长,看起来这孩子和莱斯特兰奇夫人说的一样,她的精神状态还有些问题。”弗立维教授倒是先代替我道歉了。他说:“突逢巨变,普林斯小姐的性格发生变化也是正常。” 我住了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如果在我小时候,见到他我一定会跟在他后头跑,叫他矮子。但是现在在学校里,我却要叫他一声教授了。 “我能够理解。”邓布利多校长道,紧接着,他像是无意中感叹一声:“你和你的姐姐一点都不一样——艾琳·普林斯,你有印象吗?” “我当然知道。如果我和她一样,那才是真正的完蛋了。” “她是一个沉静的孩子。”邓布利多说。 “哦,那么您也希望我是一个沉静的人了。”我道,“确实如此,倘若我的父亲还年轻,我也确实会做一个沉静的人。毕竟他到老了打人还那么疼,年轻的时候更不必提。” 我叹息一声,像是叫面前两个人看见我人性中的闪光一样。他们或许是觉得我想父亲了,实际上,我只是说累了。 我问他:“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弗立维教授十分忧心,他立刻发表长篇大论,觉得我应该不要去管当今社会上、家庭里那些一团乱麻的事情——那是大人的事情。如今我生活在霍格沃茨,在他的拉文克劳学院里,当然要把学习放在第一位,然后常常和挂心我的卡罗兄妹去球场上散步,玩些小孩子的玩具,按时吃药、就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是,邓布利多校长显然比他想得更多一些。弗立维教授说得很多,只是我说得话他却是一概未曾理会,只说那些家庭美满幸福的小孩子的正常的成长轨迹。 我一开始便说了我的痛苦:我父母双亡,如今无依无靠,哪怕生活在莱斯特兰奇家,生活水平也只在那对夫妇的一念之间。 而我本身经过魔法部的一番戏耍,对这个机构也已经失去信任。 我在说话的时候,能够感受到他对我的话语是有些惊讶的,似乎觉得有些道理我不应该懂。包括弗立维教授也是这样想:我不该知道家养小精灵的结局、遗产的去向、也不应该关心记者想从我口中得知然后编纂什么样的谎言,更不应该知道莱斯特兰奇和魔法部的暗中交易。 但是我仍然知晓了,甚至简单清晰地说了出来。我在经受精神刺激之后,仍然在脑中记下事态发展的每一个节点,并且从中做出最好的选择。 弗立维教授所言确实有用,可能这就是这位矮小的男人的生活哲学吧,遮住眼睛、捂住耳朵,一切都不去管,过上内心中认定的正常且美好的日子。 我不禁想问他:这是您天生就这样认为的,还是生活教您不得不这样认为的? 可是我没有问出来,这样有些过于无礼了。 邓布利多校长说:“瑞文,我相信你不是一个坏孩子,但是时代和环境总是在逼人做一个坏人。”他朝我眨了眨眼,“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尝试着做一些正确的事情,做一个勇士呢?” “正确的事情?”我问道,“您觉得什么是正确呢?‘别人打我的右脸,我便把左脸也伸过去’吗?校长先生,我知道您亲近麻种——唉!我也不隐瞒您,我知道好些家族的倾向,那些大人说话的时候从来不避着我,就算他们瞒着我,我也知道,可以和谁一起玩,不可以谁一起玩。” “他们从小就教我:麻种都是肮脏、低劣的。并且告诉我,这就是正确的。您瞧,我直到现在还没有对任何一个麻种口出恶言,已经是一个很有反叛精神的人了。那么,您觉得我做得对吗?” 不 等他回答,我又说:“可惜,在我的‘新妈妈’莱斯特兰奇夫人眼里,我显然过于软弱了。在她看来,我应该一遇到麻种,便皱起眉毛,捂着鼻子才对。” “您看,光是在这件事情上,就出现了两种‘正确’,而世界上矛盾又何其之多,一群人和另一群人互相怨恨,互相伤害,各执一词,在我看来都是混乱的,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言的。就像是两条河在互相发脾气,世界上哪有能分清这种事情对错的人呢?只是在您看来,贝拉——我的‘新妈妈’说话不中听,所以就显得恶劣罢了。” “至少,瑞文,我们不应该伤害其他人。” “是啊,‘伤害’。”我赞同地点头,又道:“‘伤害’是错误的,那么‘战争’呢?战争就是双方互相伤害,就像棋盘上黑白两方互相吃子一样,小兵、马、车、象、后、王——黑王和白王,谁是正确的?吃掉哪一方的兵是高尚的呢?只是一场计分游戏罢了。” “校长先生,您难道不会觉得痛苦吗?或者说,因为您成为了校长,所以您已经很少觉得痛苦了。”我说,“您还不明白吗?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上的‘正确’是不存在的,因为我感受到十分的‘痛苦’,所有曾经象征着正确的事务都在伤害我:普林斯夫妇、魔法部、傲罗、莱斯特兰奇、卡罗——但是麻种呢?您这一方难道不存在魔法部的官员、傲罗吗?一样存在的。” “他们都是一颗颗巨大的圆球,从我身上倾轧过去,把我压成扁扁的一团。难道我要为他们唱赞歌吗?难道我要为他们而战吗?抛弃我仅存的‘纯血’的优势?” “抱歉,普林斯小姐,我不觉得‘纯血’是一种优势。”邓布利多道。 “可是,就因为这个,莱斯特兰奇家才会收养我。”我说。“亲疏远近,我能指望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麻瓜大富豪收养我,还是指望莱斯特兰奇家呢?” “我们早就被关在一个方形盒子里,成为一个个弹珠了。先生,如果您感受不到,那是因为您是一个十分巨大的弹珠,我感受的到,因为我是一个小小弹珠。” “我有一点点累,我的朋友也还在等我,我想回去,可以吗,校长先生?”我问道。 邓布利多沉默地点头。弗立维教授忧心忡忡地带我离开。一路上,他也沉默异常,他一直带着我走回礼堂,可惜时间过去太久了,早就没有我离开时那么热闹。卡罗兄妹还在拉文克劳的桌子边上等我,他们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似乎在抄作业。 “请等一下,普林斯小姐。”弗立维教授叫住我。他说:“我听了你说的那些话,至少,作为一位老师,我想和你说一些浅显的道理。” 我转过头,看着他。 教授道:“世界上很多事情是不能去细想的,尤其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谁对你好或者对你不好,只要不是什么原则上的问题,你大可不必去纠结其中的正确性。我知道卡罗家的两个孩子和你十分要好,那你也不用去管什么大道理,去和他们玩吧。” “不过,我仍然希望,你以后会是一个中立的人。不要去想纯血和麻种了。” 17.计数器 贝拉特里克斯去见了艾琳·普林斯。她心中疑问尚存。 “请进来吧。”过去的女巫站在家徒四壁的房子里,地板坑坑洼洼,屋外的篱笆或许是刚刚修理过,新旧不一地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层一层长上去的荆棘。院子里放着几个水盆,里面浸泡着衣服——大多数都是带着煤油斑点的旧装,过去,那些富有的人已经用上了洗衣机。 艾琳从橱柜里拿出两只擦得十分干净的茶杯,倒上热水,平静地看向访客。 贝拉特里克斯同样一言不发,她盯着艾琳·普林斯的脸,似乎正在估量着什么。过了一会——漫长的时间——年轻的女巫问:“她是你的孩子,对吗?” 普林斯的脸上一片空白,一双眼睛黑黢黢的,深洞一样。贝拉盯着她,唾弃她自甘堕落地找了一个麻瓜结婚,又生了个混种,心里盼着她早点去死。 而艾琳终于在沉默之中笑起来,她的牙齿掉了几颗,脸色泛黄,古怪又刻薄。她对着贝拉说:“是啊,但是你能怎么样呢?她是我的小孩,是我生下来的,永远都是我的。” 一连五六个早晨,艾琳·普林斯都在想:究竟要把哪个送给普林斯夫妇。 是木讷愚蠢的大儿子,还是狡猾古怪的小女儿? 她暗暗打量着餐桌上正在拿叉子作势要戳哥哥手掌的小女儿,又看了眼逆来顺受的大儿子,心中却难以断决。 倘若从本心出发,她是希望留下小女儿瑞文的。瑞文性格早熟,说话做事都得艾琳喜欢,现在丈夫死去了,艾琳第一个想到的可以互相依靠的人就是她。如果此刻上帝显灵,一定要带走她的一个孩子。那么她毫不犹豫地会让大儿子去死——不是,是上天堂。 就像去认领尸体的时候那样,她必须紧紧搂着瑞文才能保证自己不会昏过去。 可是,瑞文的早熟却透着一股令人恐惧的古怪——也正如去认领尸体的时候那样。面对父亲的死亡,这个孩子却像是洞悉了一切一样,平静地望着父亲肿胀的脸。艾琳感受不到她的恐惧,也同样感受不到悲伤,好像那具小小的躯壳里空无一物。 这教她想起一桩旧事。 当年,在怀着瑞文·普林斯——或者说,在她尚未知晓瑞文的存在,而瑞文却已经存在的时候(这很重要!)她在教堂里签下的欠条。 修士和修女慈爱地看着她,对她说:“是这样的,艾琳,我要你的一个孩子。” 那一会,艾琳只知道自己有西弗勒斯,她便以为修士要带走西弗勒斯,心碎难当。可是回家之后,小腹却渐渐长了起来。修士修女送来钱财,又叫她坐立难安。 “你们要哪一个孩子?”她鼓起勇气问道。 当时,她的丈夫托比亚亦知晓此事,他自然不希望是自己的长子。之后,瑞文出生,托比亚便把她抱去教堂,叫修士快快让她受洗。 “就是这个孩子了。”托比亚说。 之后,托比亚便像对待一个商品般对待瑞文,他从不对瑞文施加暴力,当然,也不会给予任何爱。艾琳只能独自肩负起照顾瑞文的工作。她总是在想:难道确实是瑞文吗? 修士和修女什么时候会带走她? 之后,瑞文总是去教堂讨食回来,艾琳也从不拦着,只想叫西弗勒斯和自己干更多的活,为瑞文离开之后的日子做准备。 瑞文有时候会问:“妈妈,你不爱我吗?” 过了一会,她又像是知晓了什么一样,毫不在乎地离开,她按着正在洗衣服的哥哥的肩膀——他们两个人相差一岁,可是身量却有天壤之别,西弗勒斯在她手下,像是一只老病的狗——西弗勒斯被按进水盆里,一副湿了一半,恼怒地大叫:“瑞文·普林斯!” “哎,老哥~”瑞文快活地叫着,“瞧瞧你!你刚刚差点睡着了!” 西弗勒斯拿起棒槌,却被瑞文轻易抢下来。两个孩子打打闹闹,却让艾琳心中愧疚不已。 一天晚餐时,艾琳把瑞文带回来的香肠切片,放进锅里煮了。盯着汤汁咕噜咕噜地在锅中冒泡,瑞文忽然说起她回来的时候瞧见的一桩事: “妈妈,我在河道那里看见一栋着火的房子。” “嗯。”艾琳搅动汤锅。 “那里有一个羊!”瑞文说,“它浑身香喷喷的,睡在房子前边,我想凑过去看,它也就睁开的眼睛看着我。妈妈,天空真亮啊,像是所有星星都掉在河里一样,透亮的蓝色。那会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渴极了。” “你准是看错了。”西弗勒斯舔了舔嘴唇,他很饿了,“这里和水都是红色的,那里有蓝色的河。肯定是你听别人说了,然后幻想出来的。” ——根据报道,纺织业对当地的污染至少要花两代人的时间去填补。 “我瞧见了,是真的!”瑞文的声音尖利起来,她拽着妈妈的衣摆,大声说:“那头羊在看我,它的四条腿站起来,真古怪啊,妈妈,它竟然长着一双翅膀。” “羊都长出翅膀了!”西弗勒斯嘲笑道,“你肯定是在做梦!” 瑞文恼怒地打了西弗勒斯一 下。西弗勒斯捏紧拳头,两个孩子打作一团。艾琳转过头,看了一眼孩子们,又把头转回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般。 长子和爱女打架实属正常,瑞文的性格十足地像她的父亲。 过了一会,两个孩子带着敌意地各自看着一面墙。艾琳拿起碗,先给瑞文舀了土豆和香肠,又想了想,在西弗勒斯的碗里加了一勺汤汁。 西弗勒斯沉默地接受了,他对这种分配习以为常。 瑞文踢了一脚西弗勒斯的膝盖,把一块香肠递给他。 “好吧,羊是存在的。”西弗勒斯嚼了嚼肠衣,他说,“你真应该去那个房子里,说不定我们今晚就有羊肉吃了。” “西弗勒斯!”艾琳沉声,她又带着警告地看着瑞文:“不要靠近火。” “知道了,妈妈。”瑞文哼哼唧唧地左顾右盼,她似乎是已经在教堂吃饱了,随便吃了两口,就叫着要艾琳吃掉自己的剩饭。西弗勒斯气急了,也在桌子底下踢瑞文的腿。 “你到底会不会吃饭?”他问。 “你到底想不想吃饭?”瑞文反问。 他们又吵了一会,瑞文又继续说那栋着火的房子。 “我走进去一看,那只羊竟然给我让道了,它的翅膀呼啦啦地扇动,火焰越来越高,河水越来越亮,现在,我觉得所有星星都在我的肚子里!” 咣当一声,艾琳脸色惨白。她焦急地问:“你去喝那个河水了?” “喝了呀,妈妈。”瑞文笑眯眯地说,“沙曼修女就在河边上,我都没有瞧见她,直到我想跪下来喝水的时候,她用杯子取了水给我喝。妈妈,她教我:只有动物才是跪着喝水的,不要做一只动物。” “真奇妙,妈妈!难道动物是低人一等的吗?” 瑞文在艾琳耳边叽叽喳喳,她成天有说不完的话。直到晚上,西弗勒斯都会房间睡了,托比亚还没有回来,她拉着艾琳的袖子,忽然说: “妈妈,我觉得,人的一生,见面是有定数的。” “什么?”艾琳正在补衣服。 “妈妈,人和人一生里头,能见面的次数,说不定上帝已经计算好了。现在多见,以后就会少见。如果我们天天碰在一起,说不定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艾琳心中一颤,七上八下得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知道了抵债的事情,强行镇定下来,问道:“有人和你说过什么吗?” 瑞文没有说话。 也就是那一天,托比亚喝多了酒,倒在河道里溺死了。 18.母亲 艾琳·普林斯回想到这里,不由在想:为什么我会更爱瑞文一些呢? 是了,回忆到此处,哪怕艾琳自己并不愿意承认她对两个孩子的爱的分量有所区别,也认识到,相比起西弗勒斯,她更爱护瑞文一些,更希望她过得好一些。 实际上,送走瑞文的抉择并不艰难,甚至从一开始,她写信给普林斯夫妇服软时,就是为了将这个孩子送走。那一会,她用这个道理来说服自己: “我总不能真的卖掉自己的孩子,我要让瑞文和那两个修士分开。” 家中一贫如洗,语气把瑞文送到不知底细的地方,倒不如送回普林斯家里。艾琳想着,即使父母对她多有怨恨,但是他们在绝嗣的危机前,应该不会拒绝她。 于是,一天晚上,她试探性地问瑞文。 “如果妈妈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怎么办呢?” 那一会,瑞文正在帮她把针线筒收拾起来,灰扑扑的丝线——穷人的世界连色彩都是这样贫瘠的——丝线绕在瑞文肉乎乎的手掌上,烛光打在她浅金色的发丝间隙里,将皮肤照射出几乎透明的苍白。 艾琳心中一颤,几乎要流下眼泪。 瑞文没有停下手上的东西,反而细细思考一会。褐色的眼珠安静地盯着墙上一点污渍,一动不动。 “妈妈......”坐在垫子上的小女孩歪了歪脑袋,“西弗勒斯不可以吗?” 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艾琳听闻此言,心中更是伤心,移开视线强忍泪水。只能说:“我正在想......” “我知道的,妈妈。” 小女儿靠过来,依偎在艾琳身边,她仰起脸,在艾琳的视线中,烛火几乎舔干净她的五官,小小的人像蜡烛一样融化,最后,那一团白蜡缩在坐垫上,温柔地对她说:“没关系的,妈妈,我都明白。” 瑞文是真的都明白吗? 艾琳不知道,她从来都弄不清自己的女儿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究竟明白多少。但是,有些时候,或者说常常,瑞文能够知道这个家里每一个人的所思所想。 从来,艾琳都只当做血缘亲情,后来仔细一想,瑞文的聪明总是带着一股可悲的无助和痛苦。就像是一只藏在暗处的毒虫,恐惧瑟缩,却又能在人路过的时候、最脆弱的时候向人展现出可怕的愤怒和怨恨。 那片雪白融化的脸,如今想起来,大概是记忆所造成的扭曲,艾琳眩晕片刻,之后清明的意识到:瑞文并没有变成蜡烛,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沉默片刻,然后问她,为什么西弗勒斯不可以。 她没有安慰母亲,也没有说出什么理解,只是沉默地注视。是那双如玻璃珠般的眼睛在告诉她: 【我什么都知道了】 至于西弗勒斯——母亲此时才惊讶又悲伤地意识到,她一直把这个长子当做和自己一样的劳动者,一件默默无闻的家具,一个理应生活在穷苦中的动物。 西弗勒斯应该属于我。她很快安慰自己,她的儿子是那么愚蠢且不讨人喜欢,他几乎汇集了父母性格中所有的缺点,于是,理应天然属于母亲。但是瑞文不一样。 艾琳忽视了提起西弗勒斯时那一点点微妙的不满。他是艾琳和托比亚的长子,可是长子的诞生并没有叫这个家庭过得更好,反而,在这段时间里,家庭几乎一直处于贫困中。 “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艾琳想着,“瑞文在未来的某一天,她迟早会离开我,到那时西弗勒斯却会一直留在这里。” 她坐在贝拉特里克斯面前,布满粗糙黄茧的手指擦了一下眼睛,眼周皮肤刺拉拉得疼。她摊开手掌,像是才惊醒般,盯着五根手指头下与手掌连接处,肉乎乎的掌心也长出厚厚的苔藓样的茧子,那是常年劳作所产生的。 我的手居然变成了这样。 她沉默地思考着,脑筋慢慢地转。好久都没有这样仔细认真地想一件事情了,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情绪总比思考更有作用。 就像是对瑞文和西弗勒斯命运的抉择时,那样,实际上,艾琳知道,自己并没有如何艰难地选择过。只是轻飘飘地想:瑞文应该过得更好,西弗勒斯可以留下来帮助我。 唉! 艾琳·普林斯生了两个孩子,因此下腹时常感受到坠痛。她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只能把这个东西当成理所应该发生的事情。所有蜘蛛尾巷的女人都是这样,她们交流的也无非就是这种事。 所有,艾琳有时候也会想:我的母亲生下我之后也是这样吗? 现在她盯着贝拉特里克斯,心中甚至带着一丝担忧:因为这位莱斯特兰奇夫人过于年轻了,她没有体会过生产,也没有那种常年如幽灵般如影随形的痛苦,她真的会照顾好瑞文吗? 于此同时,她心里也暗藏一丝期望,或许,这位莱斯特兰奇夫人会把瑞文还回来。即使她知道,这样对瑞文、对她、对这位年轻的莱斯特兰奇太太毫无益处。 她说:“那就是我的孩子,我就是在这里生下她的。那一会,她好小好小,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就被抱着去受洗了。托比亚——瑞文的生父用沾着煤油的衬衫裹着她,她才这么大。” 艾琳比划了一下,真令人吃惊,她居然还记得。 贝拉特里克斯沉默地听着,她的嘴唇抿紧,尤其是在艾琳说到托比亚的时候,厌恶得嘴唇下撇。不过,她对这件事早已有所猜测,当年普林斯夫妇毫无征兆地带回一个半大的孩子,之后瑞文缠着她来件艾琳时,艾琳古怪的反应——一切都在她内心留下怀疑的影子。 直到最近,瑞文的通话让她再也忍受不了一个和麻瓜深交的女人(尤其她极有可能是瑞文的生母)继续接触瑞文,她来这里,并不在乎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她只想让普林斯闭嘴,或者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本来应该是老普林斯夫妇应该解决的问题。 血统与情感的天平平静地在贝拉心中一划,一切已见分晓。 两位母亲在此之后经过漫长的对视,像是两只犀牛,用眼前见不着的角 瞄准对方的弱点。 “我不得不提醒你。”贝拉特里克斯声音严厉,“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瑞文会因为你,而在巫师世界受到非议和排挤。” “我何时执迷不悟过呢?”艾琳轻声说,“我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生母。我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和我的孩子保持联系罢了。” 一沓麻瓜钞票被悄无声息地放在桌面上,贝拉特里克斯盯着艾琳的眼睛,“离开英国。” “哈!”艾琳喉咙里发出气音。 贝拉特里克斯穷追不舍:“或者,我不介意替老普林斯夫妇清理门户。” 她晃了晃魔杖,“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儿子,西弗勒斯·斯内普,对吗?他现在是在霍格沃茨念书。我记得,这个家伙非常喜欢巫师世界。我想,你应该还记得巫师界是谁在管事。” 令贝拉感到惊讶,艾琳居然只是在提起西弗勒斯的时候,眼神微动,却毫不示弱。 “我当然清楚我的儿子,和你实话实说,对于我而言,儿子就像是一根拐杖。”她扯开嘴角,笑了一下,紧接着,奇异地,她竟然跟贝拉特里克斯这个顽固的女巫剖白道: “真是奇怪啊,莱斯特兰奇,西弗勒斯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可是我居然很难感受到我对他的爱。”艾琳说,“明明那个时候,我那么喜欢托比亚,可是我却不爱他。他长得真丑,就像我一样,性格也像我。” 她露出微笑:“我生他的时候,简直吓坏了,我流了许多血,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身体很痛,他却只会哭,哇哇叫着,咬着我要我喂他。我快要发疯了,而托比亚又开始喝酒——” 女人喘息一声,扯着自己的头发:“因为他,都是因为他,我们开始欠债。如果他没有出生,我和托比亚就不会去......他应该留在我身边的,他欠我的。” 母亲似乎一直一直困在那场抉择中,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她记得如此清楚。 陷入谵妄中的母亲叫贝拉感到无理由的可怕。她开始扫视房间,空洞洞的房子被打扫得很干净,却也是肉眼可见的贫困。她试图去找瑞文存在过的痕迹,真奇怪啊,养过小孩子的房间几乎每一面墙上都应该有涂画过的笔迹,但是这里一点都没有。 如果不是两个孩子都懂事得出奇,那么便是这个家庭根本就供不起小孩去念书——购买书本、纸笔同样是一笔开销。 天气暗沉沉的,房间里更是压抑到可怕,还有一个疯子在贝拉面前呜咽。 “......我不想管他,看见他就心烦......” 艾琳哭起来,肚子便一抽一抽地痛,这股痛苦又让她想起瑞文,想起这个被送走的孩子。痛苦是唯一能够提醒她瑞文曾经与她建立起联系的方式了。她知晓自己对待长子的刻薄,也知道长子对自己的依赖,但是情感上的事情,谁又能分得清楚呢? 她擦了擦眼睛,过了好一会,才说: “你不用管我。” “反正很快,我就不会去打扰你了。” 19.上帝的薯条 我不知道怎样去对瑞文解释这一切,我只能把这个秘密藏起来,叫谁也不知道。当然,还要放着西弗勒斯·斯内普那个家伙说出来, 不过,谁会在乎一个混血说的蠢话呢? - 我在霍格沃茨念书念得很痛苦,因为拉文克劳的休息室在塔上,斯莱特林的休息室在地窖。这一个月,除了知识,我的体魄也强健不少。 至少暑假回家,贝拉和罗道夫斯绝对跑不过我了。 我不太爱去斯莱特林的休息室,因为斯内普总是在那里蹲着我。我和卡罗兄妹教训过他好几次,他才学会听话。只不过,前几天他好像回家一趟,最近一直都没有回来。 “我听说,他是被西里斯·布莱克和詹姆·波特打了一顿,羞愤之下休学了。”阿米库斯说。他的手指摸到盘子里的一根薯条,慢慢捏起来,粘了酱,塞进嘴巴里。 鲜红的酱汁残留在白色的脸皮上,伴随着咀嚼微微耸动:“他们怎么那么讨厌他?” “谁知道呢?”我说。 我并不在乎斯内普被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殴打,毕竟我也不是什么霸道的人,没有“这个人只有我能打”的古怪情结。 “我倒是知道一点!”阿莱克托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提醒阿米库斯。她说:“听说斯内普喜欢格兰芬多的一个女生,詹姆·波特也喜欢,两边就打起来了。” 说完,她恶寒地抖了一下,“这两个人,谁沾上都是倒了大霉。” 紧接着,阿米库斯眼珠一转,他说:“我听说是个麻种。” 我们轻蔑地笑了一声,我说:“据说,波特家不在乎这个。” “噢,我妈妈也和我说了。她说:‘等着吧,几年之后,波特家就要倒大霉了’。” 贝拉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卡罗兄妹实际上和我一样,我们都听着家里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风声,按照家庭的立场在学校里抱团取暖。 其实,许多学生都是一样的。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西里斯·布莱克在这段时间里找到我,他很高兴发现我也讨厌西弗勒斯·斯内普,并且对我被分到拉文克劳表现出震撼。 “你真的聪明吗?”他怀疑道。 “或许......比你聪明一点点。”我说着,手指比划了一下,“但是,西里斯,那已经是从无到有的巨大突破了。” 他果然没有听出来我的言外之意,这个愚蠢的人。 我便问他:“你为什么会和詹姆·波特,还有那两个高个子和矮个子做朋友?” “我怎么知道。”西里斯哼了一声,“你怎么和卡罗家的那两个天天玩在一起?你们课都不一样吧?” “我们是朋友又不是夫妻。”我想了想告诉他,“哪怕是夫妻,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会在一起的,你看沃尔布加太太就知道了。” “别和我说她。”西里斯的脸皱成一团。我听说最近他和家里的关系十分紧张。我能理解他,沃尔布加太太老是打他,就像老普林斯夫妇老是打我一样。他们未必不爱我,就像布莱克夫妇未必不爱西里斯那样。 只是,我想,西里斯是爱布莱克夫妇的,我不一样。 我细细咀嚼两人的感情异同,只觉得比起书本上的只是要有趣得多。我天生似乎比别人多懂一些这样的道理,只可惜,却并没有什么用处。 我思考着,母亲的爱、朋友的爱、同胞兄弟的爱,这些情感像是蜘蛛脚下巨大的网,每一丝波动都会令蜘蛛感到惴惴难安。而蜘蛛无法放弃织网,就像是人无法离开这些复杂的情感般。 这不由得叫我想起一个故事: 在古罗马,有一个叫做“阿拉克涅”的女纺织工,自认为纺织技巧天下无敌,便要与一位神明比试。后来因为描绘出神明的风流韵事而被神明惩罚,变成一只蜘蛛。 我不知晓这究竟是在警示人的骄傲之罪,还是在警告人应当对神的秘密守口如瓶。我拽着西里斯,问他:“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我们都是一只又一只“阿拉克涅”。 “噢,我知道什么?”西里斯靠着墙壁,他的视线避开我,看向老旧的石窗外面,“知道爸爸妈妈......还有那些人怎么想吗?”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说:“那以后,如果他们放弃你该怎么办呢?西里斯,我虽然讨厌你,但是我们好歹一起长大,虽然你很蠢又混账,但是——” “喂!”他打断我,“是妈妈叫你说这种话的是不是?” 他的脸上填充着一股怒火,像是被背叛一样,捏紧拳头。不过,他像是已经到了意识到不能对年纪小的女孩挥拳头的年龄,不然我觉得我们一定会再次打上一架。 布莱克看了我一眼:“你被黑巫师吓破胆了吗?” “或许。”我说。 他沉默一瞬:“抱歉。” “没关系。”我流畅地原谅他,对他说:“西里斯,我妈妈是那么想让我出人头地。” “你现在不应该想这个。”他说。 我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西里斯,我应该做什么呢?有什么办法能出人头地呢?我知道那个办法,你以后也知道,我们都会知道的。但是你不会去做,而我会。” “我想做一个独一无二的人,但是你看,人一旦存在于人群里,人就消失了。我有一颗湿漉漉的心脏,每一天,鲜血都会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淌过,并且连接身体里其他毫无防备的器官,每一个人都是这样。” “我不知道你说这些的意义。” “我在接触这么多人之后,发现一件事。”我说,“才一个月,我接触了很多人,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同一个环境里,每一个独立的人,都面临同一个困境。” “我不明白。” 我盯着他,眨了眨眼。此时此刻,一只燕子从窗户外面飞了过去,翅膀浮光闪过, 金色一道,直直划在我的视网膜上。这光停驻许久,几近永恒。 然而也只是一瞬间。 我和西里斯的交流在他的抗拒中不欢而散。他将我当做童年的叛徒,与我几乎不再说话。我和他本来也没有什么深情厚谊,就此绝交也不算可惜。 我在人的面前碰壁是常有之事,于是也不觉得受辱。过去,我尝试过与很多人交流,无论是同龄人还是年长者,他们大多都对我报以回避的态度,对我的问题也充耳不闻。 我在想,或许世界就是这样创造出一个个刚愎自用的人,一个永恒存在的创伤。 我坐在休息室的窗户边上,安静地等待着,希望再一次见到燕子飞过时的场景。 与我同一年级的小巴蒂·克劳奇推了一下我的凳子。他对普林斯夫妇身上发生的惨案十分好奇,于是常常接近我,希望从我嘴里打听到一星半点关于黑巫师“血腥祭祀”的场景。 其他拉文克劳的许多学生也是这样。 “你在看什么?”他好奇地问我,眼中却闪烁着迫切的渴望——对于血腥、暴力和怨恨的渴望。他想要追逐它们,却又希望这场追逐结束于他人语句收尾。 灾难不必发生在他身上,仅需呈现于视听之中。 我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裹紧袍子。我今天穿着贝拉新给我买的皮鞋,红色的,在日光下闪烁着流动的光泽。 我问他:“你觉得我坐在窗口,休息室的塔楼这么高,我能够看到什么呢?” “我不知道。”他的语速很快,“嗯......一对老夫妇?” 拙劣的试探。我轻笑一声,站起来,忽然把他推到在地。他吓了一跳,胳膊肘撞击在桌子的边角上。 做完这一切,我又回到座位上,安静地坐着。 没有人赶在此时冒犯我,他们都意识到,我不是那种会自我伤害的精神病人。 我会伤害他人。 晚上,就有人偷偷向弗立维教授打小报告,说了我殴打克劳奇的事情。他们尽可能地将我描述得极具攻击性,希望弗立维教授能够把我关起来。 我猜到了这件事,因为一直在休息室坐着,直到深夜,我像猫头鹰一样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打量他们的神色,认出那几个打小报告的人。 弗立维教授找我谈话,他想知道所谓“殴打”究竟是什么程度。 之前,他应该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说话措辞间带着生疏。他应该先去看克劳奇的,但是他没有。因为他不想接到贝拉的威胁。所以,这是一种隐晦的暗示,我可以选择认,或者不认。 “我推了他一下。”我坐在桌子前,盯着弗立维教授的脸,看得他十分不自在。我说:“如果不是我欺负他,那就轮到他欺负我了。” “普林斯小姐。”弗立维教授道,“克劳奇先生是一位绅士。” 我笑了一下,“我觉得他是一条鲨鱼。” 20.标签 纳西莎有时候和贝拉特里克抱怨过。她说,以前,瑞文是一个讨喜的孩子。到那时伴随她长大,她越来越孤僻古怪了。 贝拉表示,纳西莎感觉得不对。 - 关于处罚,自然是不存在的。弗立维教授言语中暗示了我不应该对贝拉说起这件事,多么可笑,他在害怕那个女人。我想,如果我受了欺负,他也会这样说;想必,面对克劳奇,他也会这样警告吧。 幼稚的玩笑......确实如此。 我请了一天假,说是要散心,想去庞弗雷夫人哪里要一点镇静作用的魔药。但是并没有过去,而是在城堡里闲逛。 我坐在中庭的小花园里,盯着骑士雕像,清空大脑,注视着石雕手上尖锐的石矛,忽然想起一件十分古怪的事情。 那大约是我刚刚杀掉老普林斯先生,逃出地窖之后,我走在林子外头。野猫在草丛里呜咽着叫唤,四周林木葱郁,蚊虫滋生,许多繁茂的藤本植物攀附在巨木枝干上,又为苔藓提供遮掩的间隙。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逃命,也不知道应该往何处去。忽然,一只长有角的怪物从林中探出脸来。它长得又八分像女人,面庞柔和,却在四肢上布满羽毛。鲜红的嘴唇蠕动着,慢慢绕着我走了一整圈。 “是你,加布里埃尔。” 怪物的声调细细的,像是蚊虫钻进耳朵里。 “你又闯祸了。” 我那一会听不得指责的话,它这样说,叫我怒火中烧。紧接着,这只怪物发出哀叫,似乎是五脏六腑都在作痛般。它说:“停下吧,小加布里埃尔,我将心脏都献给你。” 林中似乎有钟敲了一声,澄明彻响。一双巨大的手覆盖在我的眼前,一瞬间,我想起了一间破旧古怪的教堂,两张如面具般的脸庞出现在我的脑海中。等到我再次醒来,便已在修女门外。 十月里的阳光已经带着寒意,天上的太阳仿若早就死去,变成一具冰冷的躯壳。按照麻瓜学者的说法,太阳距离我们十分遥远,我们所见到的太阳实际上是数分钟之前的太阳。 如果太阳此刻死去,那么我们也要隔数分钟之后,才能见到它熄灭。就像死亡与讣告之间的关系。 我眯起眼睛,最近几天总是觉得莫名难过。之前写信给贝拉,回信很长,却大多都是胡言乱语。贝拉絮絮叨叨和我说她与罗道夫斯的琐事,说莱斯特兰奇家的小精灵阿奇和普林斯的小精灵玛丽吵架拌嘴,说了许多事情,最后又对我,她帮我问了圣芒戈的医生,说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她给我寄了好些魔药,叮嘱我按时喝下去。实在古怪,我又没有受到刺激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但是贝拉却坚信异常,甚至再次写信给纳西莎,要求纳西莎盯着我把药喝下去。我最近十分讨厌纳西莎,不仅仅因为她谈恋爱了,而且还因为另一种更加古怪的感觉。 就像是有一只蜗牛——爬进她的耳朵里,慢慢变成了她。 纳西莎在拉文克劳的长桌处找到我,她赶走了和我一起说话的卡罗兄妹要求我和她去一个地方。我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似乎要把这个人拆开来,细细称量一样。她皱了皱眉。 “怎么了?”纳西莎问。 “唔——没什么。”我说。 我们离开礼堂,在走廊的拐角处,纳西莎把魔药递给我。她不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喝药,服用精神类药物好像是一件十分不体面的事情。甚至在更早之前,她就十分不满预言家日报报道我因为精神刺激而住院的事情。 如果不是贝拉的嘱托,她其实是支持我停药的。 喝完药,我短暂进入一股无欲无求的状态,好像一切情绪都从我身上剥离开。如果现在拿一根钢针,从我颅顶刺进去,估计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就像是那团液体并没有溜进我的胃里,而是顺着我的食道,逆流而上,一口气吞掉我的大脑。 大脑仿佛被另一个生物占据般,那个生物操纵着我,继续看着纳西莎这位童年玩伴的脸。紧接着,在虚无的另一处,慢慢拼出一副骨骼。 “你有感觉好一些吗?”她的脸上带着敌意,敌人是我,又或者说是我吃下去的药,生出来的病。 “或许。”我说。 余光里,那只骷髅一动不动。人的表情佩戴在肌肉和皮肤上,骨头并没有任何表情,那是尸/体的最终形态。 “好。”她嘟囔一声,也不看我,像是完成任务一样。一只脚抬起,脚尖点着地面,“现在,我们或许需要谈一谈。” 我看向她。在过去,纳西莎是我的玩伴,在过家家时,她扮演着“妻子”的角色。但是现在,伴随着贝拉的升级,她仿佛也成为我的长辈,拥有支配我的权力。 但是她仍然因为以这幅姿态面对我而感到紧张。我大概是她试图重新认识世界的一道契机。也许,这也是贝拉教给她的挑战。我们互相就像是两个相对的潮头,毫无自主地就站在了对立面。 而始作俑者是高高在上的月亮。 我开始好奇,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人会在不知不觉中便走向对立。 我没有去向纳西莎讨要一个求和的可能性,因为我明白,求和——理解是不可能存在的。人与人生来便难以互相理解,我们的意识就像是两团呕吐物,人们生来对呕吐的污秽带有歧视,可是,自己的污秽与他人的污秽亦有区别。 我只是更加好奇,是什么让我的污秽与纳西莎的污秽产生对立。 意识是无形的,肉眼无法看见。或许它藏在世界的背面,作为另一个“我”而存在,又或许它根本不存在;而现实的肉身——我与纳西莎只是这样面对面站着,也与任何纷争无关。 如此平和的场景,但是事实上,冲突就诞生了。一个无形之物攻击了另一个无形之物,它们撕咬在一起,互相指责,互相攻击,怨恨对方所造成的一切。 我眨了眨眼,棕色的眼睛里充盈着探求,而这种情绪却叫她更加慌乱、恼怒。 “你能不能不要再 这样了!”她说,“你这样只会让我——让贝拉和你自己丢脸。” 纳西莎的声音尖利,十分奇怪。在药物的催动下,她在我面前仿佛变成一只表演独角戏的小丑,一个对着镜子大喊大叫的人。 【我叫她感到羞耻?】 我意识到这个,忽然,恍然大悟般明白过来,为什么我和纳西莎会成为对立的两端。本质上不在于我,也不在于她,甚至这种战争已经抛弃我和她两个人的本身,而是一种更加抽象的“标签”战争。 因为疯子在社会意义上是非正常的,而纳西莎是体面的,非正常是不体面的。 本质上,她的恼怒并不是她对于我的恼怒,此时此刻,发怒的纳西莎也不是纳西莎,她是“体面”,而我是“非体面”;这是体面在对着非体面发怒,是两个互相对立的标签在怒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纳西莎不是在对我生气,她甚至不是纳西莎。 我盯着她,仿佛在看一段文字,一个社会概念。这一理解叫我好多年的困惑就此解开,过去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恼怒异常的回忆似乎也都得到了解释。 我们的一切都被标签化了,意识或许本来就是一个游离于社会之外的东西,而社会之内的,我们的思考并不是诞生于意识,而是诞生于一个“准则”,或者说“规定好的框架”。 这个框架创造了无数个名词,每一个名词都是为人意识中的某一些特质而准备的,人在社会里的意识并不是真正的意识,而是这一个个名词,一个一个框架,它像是一个模具,无论是主流还是非主流,所有人都会找到自己想要得到的模具,并且把自己的意识放入其中,慢慢变成“名词”。 就像我的意识散漫,善于思考却无法理解社会,那么我便是“疯子”,由疯子所衍生出的所有名词就成为我潜在的特质等待我去挑选:疯狂、暴力、狡猾...... 我也确实是按照这样的名词去做事的,正如我攻击想要伤害我的小巴蒂·克劳奇、对我有威胁的西弗勒斯·斯内普。 而纳西莎是体面人,无论我们过去如何要好,纳西莎也会因为体面,而对我诞生出无穷无尽的攻击欲。 我们的意识在其中恰恰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名词”之间的战争,是这个社会运行的规律。 社会本能地排斥不稳定因素,所以,它所构造出来的,真正攻击欲望十足的并不是“非正常”、“疯子”等负面的、被排斥的那一部分名词,正好相反,是那些看似温和,实际上最尖锐刻薄的词语“正常”、“体面”等。 因为社会本身是由这些词掌控,或者说,这些词塑造出认同,也塑造出掌权者。 由此可见,人在社会中的,意识的参与度实际上很低,许多人都是根据名词,在框架里做事。 那么,权力是否真的是由人在操纵呢? 维持权力的究竟是人,还是那些名词早已替换掉意识,悄然地夺走人的肉/体,代替人而活着? 21.闭目 我有些意识不清,于是对着纳西莎笑了笑,慢慢离开。 一瞬间,所以的疑惑都有了解答,我也开始悄然观察周围的人,开始给他们贴上一个又一个标签。这个方法十分管用。那些被贴上标签的人,每一步几乎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其实,从前我也在用类似的方式去观察周围的人,只是没有一个更加具体的名字去概括这一种方法,如今,竟然像是形成某种理论般。 我想,大概我是真的生病了。最近一些时日,心悸越来越明显,几乎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于是,贝拉给我寄药也越来越频繁。我十分苦恼,却又无法解脱。 临近圣诞节,城堡里一直在传说西弗勒斯·斯内普退学了。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真正轰动的大事,只有他的斯莱特林同学和西里斯·布莱克偶然念叨一两句。他的人缘很差,少了他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和卡罗兄妹开始打赌,圣诞节后,斯内普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说句实话,经过这几个月,我已经不担心斯内普暴露什么了。他除了一开始比较惹人厌烦之外,就是一直请假在家,就好像有什么冥冥之中的事物将我和他分隔开一样。 圣诞节,我们一个一个登记回家,这时候布莱克家就已经只有西里斯会和我偶尔说两句话了。西里斯问我是不是真的疯了。他的表情很认真,似乎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或许。”我说。 我正在城堡中庭,今天他难得没有和狐朋狗友鬼混,而是问我有没有时间,我们要到一个避着人的地方。我以为他想要和我约架。毕竟在我们如今的年纪,男女生打架已经是会被社会谴责的了,打架倒成了一件私密事。 我事先准备好治愈魔药,穿上轻便的鞋子,校服长袍里也换掉裙装,穿上裤子,力求把西里斯打得哭爹喊娘。 对了,我甚至热了身。 但是西里斯却不像是来打架的,令我十分失望。 他有些烦躁,问我:“你确定吗?你知不知道妈妈她们现在——” “现在不让你们和我来往了,对吗?”我平静地说。 他却像是吓了一跳,手不受控制地抓了抓袍子的布料。“嗯。”他说,“原来你也知道这件事。是贝拉说的吗?” “我猜到了。”我说。 贝拉特里克斯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布莱克家暗流涌动的事情。对比起纳西莎,她甚至十分享受这种需要和我定期通信、关注我的身体、为我邮寄魔药的过程。我甚至在想,越来越频繁的送来魔药,是否也暗示着贝拉希望我一直保持、甚至恶化“疯子”的这个标签。 与此同时,她仍然写信对我说谎,说圣诞节的时候,德鲁埃拉和沃尔布加两位太太非常希望我能够去布莱克家,和我一起度过圣诞节。 可是,实际上呢? 我已经是布莱克家力图甩掉的一个弃子了。 在十岁前后,布莱克家对我十分热情。那一会,普林斯夫妇尚在人世,我与布莱克家的小孩子是一起长大的,可以说,我和布莱克家的两个男孩包括稍大一点的纳西莎有青梅竹马的情谊。 那一会,我的母亲包括沃尔布加太太便时常暗示,我会和布莱克兄弟其中之一在未来结婚。所以,为了这一桩口头玩笑,我被迫成为两位夫人手里的洋娃娃。我失去了高布石、象棋和飞天扫帚,她们拿走我的玩具,拿走我最喜欢的衣服,用一层又一层恼人的厚重的布料包裹我,像襁褓一样,把我捆在其中。 而我根本就不想和这两个男孩在一起玩。甚至到后来,觉得和他们共同呼吸同一片空气都是不可忍受的。 现在,布莱克家已经对这件事绝口不提。就连雷古勒斯,也被纳西莎看着,离我远远的。 我对雷古勒斯并没有什么特殊感情,他年纪虽然和我差不多,但是在童年玩伴中,他从来排不上号,任何一个人过来都能把他挤走,就连在过家家里,他也只是扮演着“家庭宠物”这样的边缘角色。 他就像是一个静悄悄的奖杯,等待着符合沃尔布加太太标准的女士出现,将他取走。 反倒是西里斯,我们之间有着近乎扭曲的友谊,我和他长年累月地冷战、热战,不过在最后,也总是会搭上一两句话。 我甚至怀疑,如果詹姆·波特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大概是唯一能够忍受西里斯·布莱克的人。 西里斯忽然叹气——把我吓了一跳,他竟然也有烦心事,我以为他的大脑已经被詹姆·波特和魁地奇吃掉了。 “我觉得贝拉......她有时候挺强势的,但不一定是对的。”他吞吞吐吐,“婶婶因为她给你寄药,在家里和她大吵一架。” “为什么?我觉得吃完药很舒服。”我说。 他一直在犹豫,像是飞快转动许久不动的脑子一样:“有没有可能,‘舒服’才是最不对劲的?” 我转过脸,认真地看着他。他扭过头,不敢看我:“你别和贝拉她们说是我告诉你的,反正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实际上也是在自言自语,“她能得到什么好处?” 西里斯没有再说下去,他陪着我在中庭站了一会。此时天空乌云密布,不一会,冷雨便降下,绵绵雨珠掉在围巾的褶皱里,我们都缩了缩脖子。 他说:“我不陪你在这里站着了,我回去收拾东西了,你呢?” 他想问是否需要帮我把行李搬上列车。 “不用。”我说,“我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再说,阿米库斯会帮我搬。” “阿米库斯?你确定那个软绵 绵的家伙搬得动?”西里斯的声音上挑,带着天然的嘲讽。他一贯讨厌斯莱特林的人,阿米库斯·卡罗遭他厌烦也是正常。 “哦,大概吧,如果他搬不动还有我呢。”我随口说。 西里斯道:冬天居然还会下雨,真讨厌。 我点了点头,十分敷衍。他觉得没有意思,提着脚底下的石头,自顾自往前走。卡罗兄妹已经等我很久了。我们在大门那里遇见雷古勒斯和纳西莎。雷古勒斯想帮我提手提包,阿米库斯朝他比划了一个手势,两个男孩的脸都涨红了,像是进行一场无形的较量。最后,我和阿莱克托拿着包早就登上列车,阿米库斯还没有上来。 “真希望他们两个不要打架。”阿莱克托说,阿米库斯前几天才感冒,如果打输了就太丢人了。 “你们在斯莱特林相处得不好吗?”我啃着牛肉馅饼,好奇地温。 一贯是卡罗兄妹关注我在拉文克劳过得好不好,我倒是忘记问他们在斯莱特林的处境了。 阿莱克托冷笑一声,“那个纳西莎·布莱克联合她的男朋友简直把斯莱特林当成他们两个的了。”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卡罗又道:“我听说斯内普的妈妈死了,莱斯特兰奇夫人和你说了吗?” “没有。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吗?”我问。心底却漏了一拍。顿时觉得牛肉馅饼冷了,油腻腻的,一点也不好吃。 “哦,当然不重要。”她说,“只是我觉得莱斯特兰奇应该告诉你的。” 她或许是无心之言,却让我心底扎了一根刺。我停下动作,盯着她的脸,此时,此人却面目难辨起来。 阿莱克托翻着背包,打了一个呵欠,昏暗的天空叫所有人都觉得提不起精神。更别提还有雨水,那种讨人厌的、不识时务东西冬天上落下来,比起雪花更让人厌烦。 阿米库斯关上车厢的门,呲牙咧嘴地拿起小镜子,仔细打量自己的脸。他有一些斜视,这几个月经常抱怨看东西不太清楚,正准备在假期配一副眼镜。 “瑞文,”阿莱克托盯着玻璃上的水雾,忽然说,“你刚才不开心吗?” “嗯?” “哦,就是......”她吞吞吐吐,“我觉得你刚刚不高兴。” “并没有。”我说,“我心情一般。” 阿米库斯悄无声息地放下镜子。 阿莱克托拿出一袋糖果,拆开之后倒了好些在中间的桌子上,然后把背包的拉链拉上。“好吧。”她说,“姑且相信你。如果你不开心,一定要和我们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好。”我回答。 车厢陷入短暂的沉默。 贝拉特里克斯和德鲁埃拉太太商量之后觉得,我过早地进入了青春期。 小孩子都是这样嘛。 22.炉边谈话 贝拉见我回来,十分高兴。 当时,她正与沃尔布加太太两人站在车站。透过车窗,我看见伦敦的阳光照在她们两个人的身上,将影子慢慢拉长,像对待面团一样,两位女士又像是柳枝,也十分应景地在冬天穿得黑漆漆的,细长一条。 莫名地,我笑起来,大概是觉得十分幸福。 对于我而言,贝拉无论是想让我药物依赖也好,还是真的关注我的身体也罢,实际上并没有多么重要。 因为,在我看来,我们一出生就在被喂下各种毒药,有形的、无形的,在未来几十年里把我们所有人都毒死。世界似乎对于人——或者说,人对于人似乎常常带有一股狠意,无论是做什么,都力求将对方踩进泥水里。 我走下车,雷古勒斯走在我后面,帮我托了一下箱子。他腼腆地对我笑了笑,他长得有些瘦,似乎抽条长高了不少,令人惊讶。 贝拉用力抱住我,她身上没有阳光的味道,女士香水味浓厚,可能是喷在衣服上,也可能藏在头发丝里。我的脸埋在她的胸腹部,似乎被这个女人吞下去了一样。 贝拉特里克斯说:“我好想你,你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这句话她写在信上很多遍,电话里也说过。我剪得圆润的小指甲轻轻划着大拇指的指腹,并不算疼痛,却像是在磨什么武器一样。 我说:“我过得还不错,贝拉,你呢?” 她喜笑颜开,就像是开学之前一直对我大喊大叫的人从她身上走开了一样。她说:我和罗道夫斯过得都好。 零个人和她提起过罗道夫斯。 我歪了歪脑袋,心里想着:那就是都不好了。 我最近偶尔会听到风言风语,来自那些高年级之口,他们说,在学校外面出现了“巫粹党”。我接近他们,试图去询问什么是“巫粹党”。 他们说:一切都要从德国说起。 我的世界并不大,也不知道德国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就继续去问。他们才说,因为麻瓜的排巫运动,诞生出“巫粹党”。紧接着,他们又问我,我怎么会不知道“巫粹党”呢? “我应该知道‘巫粹党’吗?”我问他们,“我讨厌麻瓜,我们全家都讨厌麻瓜,这和政治倾向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说:“但是,这种讨厌会扶持一个讨厌麻瓜的领导者上台,这就是政治倾向了。” 普林斯,政治无处不在。 政治无处不在。 我当然知道,但是同时,我也知道,亮出自己的政治倾向是危险的。因为我不是那个上台的领导者,我不需要用政治倾向在此刻装饰我自己。 政治倾向是一枚美丽夺目的宝石,我还没有到佩戴宝石的正确年龄。但是贝拉和罗道夫斯已经到了。 贝拉和罗道夫斯是“巫粹党”,未来,我也会是。 我沉默地抱着她,过了一会,问道:“你知道格林德沃吗?” 贝拉愣了一下。她的身体变得僵硬,似乎没有想到我在见到她之后的第二个问题是这个。她弯着腰,看了眼我的脸,用手掌轻轻抚摸。那双手软乎乎的。我又用指甲刮了刮自己的指腹。 “你从哪听到这个名字......算了,回去再说。” 这大概是个复杂的问题,将贝拉和我之间想要塑造的温情脉脉刺穿了。回到家,阿奇和玛丽正在厨房里忙活。玛丽已经很好地融入了莱斯特兰奇家,它有时候和阿奇拌嘴,也会找贝拉评理。 看见我回来,这只老东西眼睛里面盛满水光,像是有一池水快要漏出来了。我对它报以微笑,就像是对待家里养的一条老狗那样,这叫在厨房门后偷偷张望的阿奇羡慕不已。玛丽对我说,阿奇曾经和贝拉告状,说我对玛丽这只家养小精灵依赖过头。 阿奇也十分老了,它比玛丽还要老,据说服侍过罗道夫斯的曾祖父。不过,温柔对待过它的人大概没有几个。我对待玛丽也并不温柔,只是灭门案教我和它联系越发紧密了,才新添了一分“旧情”。 毕竟,我们两个是“普林斯”和“普林斯家的家养小精灵”。 我一进家门,贝拉便叫来玛丽服侍我脱掉围巾和斗篷。又叫阿奇把壁炉烧起来,现在天气冷,回家穿上常服时千万不能生病,如果要是生病,药水可能会和我正在服用的药水冲突。 贝拉絮絮叨叨地说着,两只眼睛严厉地盯着工作的仆人。我心不在焉敷衍着,等到厚重的衣服全部收拾好,她才拉着我到壁炉边上坐下,又是一番驱寒问暖。 我这几个月因为在城堡里过集体生活,烦心的事情多了,才发现我竟然是这样讨厌人群。我对贝拉抱怨着生活的种种不习惯,说着室友晚上总是走来走去,吵得人睡不着;接着,又说有好多人借着普林斯家的事情成天问东问题。 她一边听着,一边和我一起义愤填膺。最后,她说:如果你当初分在斯莱特林就好了,斯莱特林不收那些没有规矩的麻种。 我想了想,忍了半天没告诉她,斯莱特林收了脏兮兮的斯内普。 如果让我和斯内普生活在一起,我宁愿退学。 不过,我也说了斯内普几乎有一个多月都不在学校的事情。此时,贝拉显得坐立难安,火光将她的脸照射得棱角分明,每一丝肌肉的走线都格外清晰。 她嘴唇下撇,眼睛望向火堆,问道:“你怎么这么在乎那个斯内普。” “哦,因为西里斯。”我随口说。 “他又怎么了?”贝拉的语气里满是不耐。 “他天天和斯内普打架。”我说,“等到斯内普走了,他就来找我。” “他要打你?”贝拉抬高嗓门,似乎我回答一个‘是’字,她就会回布莱克家引发一场战争。我略一思索,觉得把问题推给西里斯不太厚道,便说:“其实也不是,西里斯只是来找我说话。” 贝拉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叫我离他远一点,免得被他带坏了。 我严肃点头。 贝拉却没有多么欣喜。在我提起斯内普之后,有什么东西偷走了她的注意力。 我问:“罗道夫斯怎么不在家里?” “哦,他出去了。”贝拉说, “去找朋友了。” 我们分开的时候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隔着信纸、电话或者别人的嘴巴,好像间隔之物才是激情的源头,但是面对面时,却只有一些无聊的东西可以谈论了。 我想了一会,火焰噼啪作响,还是问出那个问题:“格林德沃,你知道吗?” 贝拉的脸转过来,她松了一口气,因为格林德沃,还是因为避开了什么?我饶有兴趣地观察,慢慢咀嚼她情绪上的转变。 “一个在欧洲闹得比较厉害的家伙,不过,已经是过去了。”她轻描淡写,像是刚刚想起来,又说:“是你们的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击败了他,这在巧克力蛙上写过,你们未来魔法史也会学。” “你想让我崇拜校长吗?”我问,“我记得很清楚,之前爸爸在他面前,把我打了一顿。” “那是你活该。瑞文,你当时把我们所有人都吓坏了,居然从行李箱里钻出来......”贝拉说着,心有余悸地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耳朵,“当时你和纳西莎那么好,怎么现在躲着她了?” “我没有躲着她。”我拍开她的手,想盘起腿坐着,贝拉重重咳嗽,我又把腿放下了。 “我就是不喜欢她了。” “不喜欢?”她有些惊讶。 “对呀,贝拉,我可以喜欢,也可以不喜欢,这是我的自由。” 炉火边的谈话散漫、毫无边际,但是贝拉特里克斯在享受这一刻。我能够理解她的不安,她生活在莱斯特兰奇家的时候,实际上是恐惧的,即使这个词与她并不相称。 就像玛丽偷偷和我说的那样,我和它才是普林斯,我永远都是普林斯。实际上,贝拉也是布莱克,永远都是布莱克。 我拥有玛丽,但是贝拉却无法拥有克利切。 在我来之前,她在这个家里是孤身一人;我来了之后,她才像是有无数话想和我说。 德鲁埃拉太太曾经给我写信,让我问候贝拉的身体,问候她不知道躲去哪里的子嗣;贝拉也叫我回信给德鲁埃拉太太,问候她,也问候西格纳斯先生。 因为她出嫁了,不能常常与母亲、娘家联系。这是礼仪。便让我做母女之间沟通的桥梁。也正因此,我与德鲁埃拉太太的关系比起沃尔布加太太要好上许多。 这大概也是德鲁埃拉太太没有一个未成年的小儿子,并且没有把主意打在我头上的缘故。 贝拉因为我和纳西莎的疏远感到一阵窃喜,她很喜欢把我握在手掌心的感觉。 晚餐的时候,罗道夫斯回来了,他见到我之后也很高兴,像是也忘记了开学之前天天和贝拉一起抓我的盛况。我们一起用餐,我评价着家里的食物比学校好吃,玛丽和阿奇都十分自豪。 罗道夫斯说:卢修斯·马尔福要和纳西莎·布莱克订婚了。 他偷偷打量妻子的神色。 贝拉很高兴,她说,真希望婚礼在夏天或者冬天举行......到时候瑞文能够和我一起去参加。不过那都要等纳西莎毕业呢,还要一些年。 真不错。罗道夫斯说。 23.钟声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愿望,在这个圣诞节,我总是在想,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 西弗勒斯·斯内普在圣诞节这天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大概这就是上帝的选指吧——如果他是一个基督徒的话。可惜,他是一个巫师,那么,这就是梅林的暗示。 他的妈妈死了。 现实意义。 母亲的死亡悄无声息,早有预兆。一个月之前就是这样。那一会,她寄信给西弗勒斯,告诉他自己病得厉害,家里请不了佣人,要他回来照顾。西弗勒斯便像是接受到一个伟大使命般地请假。在院长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叹息中,回到破旧的家。 刚一回来,家里阴冷昏暗,母亲坐在楼下的桌子后面,像是一座雕塑般,直挺挺的。 西弗勒斯说:“我回来了。” 母亲应答一声,指使他把炉子烧起来,煤块要放得刚好,最好同时烧一些热水,这样不会浪费那一部分热量。西弗勒斯照做了,脏兮兮的围巾蹭着煤灰,倒也没什么区别。 煤炭的红光照亮母亲的脸,苍白得吓人。 他前一阵子正巧感冒,鼻涕挂在嘴唇上,被炉子的热浪一熏,莫名地和眼泪一起淌下来。他坐在母亲对面,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母亲也沉默地看着他,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是这个家庭的常态。母子二人像是较劲般,一直闭口不言。其实西弗勒斯知道她想要听什么,那些关于瑞文的,但是他不愿意说。 可能是出于怨恨或者忮忌吧,对于母女二人的感情,西弗勒斯不愿意参与进去。他想:我会说的,但不是现在,我不想变成她们两个人之间的传令使。 更何况,瑞文根本就不喜欢这里,不是吗? 母亲咳嗽一声,火光照在她的眼睛上,瘦削的脸庞有一半藏在阴影里,眼窝深陷,显得有几分像故事里的老巫婆。实际上,母亲四十岁不到,却已经有了油尽灯枯的样子。 西弗勒斯看着她,喉咙里像是被塞上一卷厚厚的、细长的头发,噎得难受。他盯着炉子上的烧水壶,逐渐升温的水开始冒出气泡,打在锡器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说:“我的魔药课成绩很好,斯拉格霍恩教授很喜欢我。” 母亲的眼珠转了转,带着轻蔑地从他脏兮兮的头发和围巾上划过。微小的恶意并没有引起西弗勒斯的警觉,或者说,他根本不认为这是恶意。母亲一项是这样对待他的。 过去,瑞文还在,母亲会烧水给她洗头,洗完之后,她也会大发慈悲地把西弗勒斯的脑袋按进水盆里。瑞文就在一边用毛巾擦脑袋,朝着他们笑。等瑞文擦好,湿乎乎的毛巾又一把盖在西弗勒斯的头上。 在毛巾带来的黑暗中,母亲的手带着狠劲,将他的头皮扯得发痛。洗头带来的疼痛似乎长久地停留在西弗勒斯的记忆中。后来瑞文走了,这种洗头活动也变得很少。 西弗勒斯仿佛获得一种快乐,他继续说:“教授喜欢我,很多同学也对我不错,之前住在附近的伊万斯家的女生和我做了朋友。在斯莱特林,我认识了卡罗兄妹,他们经常和我说话。” 他说着自己的生活,话里的真假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编织这些谎言并不能让他的痛苦发生实质性的改变,但是,这像是麻醉剂,教他在母亲面前不那么沉默,也在潜意识里美化了校园生活。 西弗勒斯·斯内普恐惧这个家,也在本能上恐惧着父亲和母亲。他喜欢霍格沃茨。 在过去,父亲代表着绝对的暴力和潜在的危险,而母亲则是一张不会回应的针垫。暴力令他关节青紫,鼻青脸肿,而针垫令他皮肤上长出厚厚的茧。 母亲看着炉子上的水烧开了,便叫西弗勒斯自己倒点水喝,不要冻坏了。西弗勒斯心里十分高兴,喝下去的热水叫全身变得暖呼呼的。 窗户外面阴云密布,冷风从窗户的缝隙不断往屋子里钻。秋天飞蛾的干尸还藏在转轴的角落里,和灰尘待在一起,变成顽固的黑色硬块。只有尚未来得及风化的翅膀在风中抖动。 西弗勒斯把行李放在卧室里,只有很少的几件衣服——过去甚至只有一件,瑞文上学之后,送给他一些穿的袜子、手套或者围巾,这才让包裹变得鼓鼓囊囊。 西弗勒斯盯着空空荡荡的双层床,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当时瑞文被送走了,床铺很快就被妈妈卖掉了,总有人收旧衣服,也有人需要卖旧衣服。西弗勒斯继承了她的几件毛衣,一把梳子还有一个花手绳。 那个手绳是小巷里一个放贷人的小孩送她的,那个小孩很喜欢瑞文,时常跟在她身后讨好她。 瑞文为什么那么讨人喜欢? 西弗勒斯百思不得其解。 瑞文在一九六六年的相貌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她身体强壮、脸蛋红润、神采奕奕——对于西弗勒斯而言,她几乎不像是出生在斯内普家的成员,也就是在这之后不久她彻底离开斯内普家。 之后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再出现 真神奇啊。西弗勒斯偶尔会想:一个人明明属于我们,她大清早还睡在这个房间里,和我吵架,故意把铁架子床踩得嘎吱作响;但是几个小时之后,她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种割裂并没有很快破坏这个家庭,反而让母亲和西弗勒斯快速成为一个密不可分的联盟。西弗勒斯占有母亲全部的爱,而母亲就像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国 王,统治着西弗勒斯。 晚餐时,家里还有一些鹰嘴豆罐头和几片香肠——香肠是修士送过来的,他见母亲快要死了,就以祈祷的名义,常常来看他。西弗勒斯也遇见过他好几回,他提着香肠、鸡蛋和洋葱之类的食物。 一见到西弗勒斯,修士便叫住他:“小西弗勒斯,晚上好。”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母亲也没有说。修士熟练地把食物塞进柜子里,又在炉子边上待了一会,烤暖身体。他叮嘱西弗勒斯要看好家里的炉子,注意通风。每一个着火的炉子都是地狱的大门,里面有看不见的魔鬼伺机而动。 他还给西弗勒斯一小瓶圣水,味道辛辣,叫西弗勒斯在睡前洒在炉子边上,并且记得开窗。 西弗勒斯从来不信这个,母亲却教他按照修士说的做。因为瑞文的关系,母亲与修士之间的关系变得亲近了。 “我活不了多久了。”吃完晚餐,母亲对西弗勒斯说。她的表情很平静,盯着盘子里残余的汤汁,像是十分艰难般说着:“你能够回来,我的一桩心事也了了。” 西弗勒斯的双腿似乎失去知觉,喉咙里那团头发似乎又长出来。他说不出话,只能同样盯着自己的盘子。母亲今天把所有的香肠都拨到他的盘子里了。 “西弗勒斯。”母亲说,“你是我的长子,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你。” 西弗勒斯想:不要再说了,妈妈。 他觉得自己一辈子好像都在等这一场谈话。可是,为什么母亲现在才说呢?他希望母亲不要再说下去,又希望能够听到更多。 母亲又说:“等到我死了,你就真正的孤身一人了。西弗勒斯,我该怎么放得下心呢?” 母亲叫他去橱柜里,找到一个羊皮纸包裹。西弗勒斯站起来,腿还是软绵绵的。他努力低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羊皮纸很新,手感细腻。他打开来,发现是厚厚一沓钱。钱十分旧,有很深的折痕,像是长年累月攒下来的。 母亲见他拿出钱,似乎心愿已了。她拉着西弗勒斯的手,那只手很温暖,带着厚厚的茧子,指甲修剪地十分整齐。女巫眼中闪着熠熠光彩,她拉着长子,慢慢地,用一种毕生都未展现过的温柔对儿子说: “以后,你在世界上就只有一个亲人了,西弗勒斯,我真放心不下你呀。” “妈妈!” “你和瑞文——瑞文——要互相扶持,瑞文——” 母亲剧烈咳嗽起来,直到下半夜,已经神志不清了。西弗勒斯想把她送去圣芒戈,可是他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最后,他只能去找修士。 修士给母亲吃了药,母亲睡着了。 圣诞节当日,她便去世了。 24.母鸡 圣诞节当天早上,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最后坐起身,推上眼罩,便见到床底下许多礼物盒。 床头的四脚柜上摆着水杯,我伸出手去拿,早上喝温水对身体好,这是普林斯夫妇教我的。像贝拉和罗道夫斯这样的年轻人早就习惯了在大清早就吃冰果汁和松饼。 水杯边上摆着一个小盒子,只用绿色的丝带打了一个结,并没有和其他礼物盒摆放在一起。我拿起盒子,晃了晃,东西很轻,包裹也十分简陋,甚至看不出来是一个礼物。拆开盒子,里面只有三个姜饼人,两个大人,像一对老夫妇,一个小孩,长得十分像我。 “献给小主人” 送出礼物的生物在礼盒背面写。 我面无表情地咬掉老夫妇的脑袋,嚼了嚼,味道很不错。就像他们活着的时候那样甜蜜。 我推开门,走下楼梯,便见到玛丽一直在楼梯底下,反复地拖那一片地板。 “早上好。”我对它说。 “早上好,小主人。”玛丽用力拽了拽身上的桌布,眼睛十分明亮。有时候,我会觉得这种生物真正拥有人的感情,它不是由木头或者灰尘做的奴隶,而是某个被雇佣来照顾我的老保姆。 不过,家养小精灵怎么会有感情呢?怎么能和巫师相提并论呢? 我对它说了一句“圣诞节快乐”,便无视它的一切反应,走向餐厅。 贝拉和罗道夫斯已经坐在那里了。贝拉正在看报纸——预言家日报——我对该报社深恶痛绝。罗道夫斯正在无聊地拨弄开蛋器,他把小铁片拨上去,然后让它自然地落下,发出脆响。 “早上好,瑞文。”贝拉的眼珠转到我身上,“怎么起来的这么早?看见你的礼物了吗?” “我看到了。”我坐在餐椅上,“我饿了。” “嗯。圣诞节快乐。”罗道夫斯终于从简单的趣味中回神,他拿走贝拉的报纸,自己摊开接着看起来。阿奇把煎蛋和培根还有万万不可缺的松饼端上来,我缓慢地进食。贝拉开始安排所有人一整天应该如何度过。 首先是她自己,她和罗道夫斯的轨迹高度重合:白天,她要去一位“重要的朋友”家里拜访,罗道夫斯也是一样,他们都有相同的朋友,然后聚会,一直到下午才回来。 在此期间,我可以去和卡罗兄妹一起去对角巷玩,但是不许去卡罗家。贝拉从不让那两个人来我家,也不让我去他们家,却又不阻止我们在一起玩。有些奇怪,但是也能够理解。 到了下午三点,如果我还没有回来(这里,贝拉冷笑一声),她和罗道夫斯就会去对角巷抓走我,然后揍我一顿,把我带去布莱克家。布莱克家今天晚上有一个圣诞节家庭聚餐,贝拉要带着丈夫罗道夫斯和充当孩子角色的我一起去。 “好了,所以你听明白了吗?”贝拉用手指敲敲桌子。 “知道了。”我说。 “很好。”贝拉的声音放轻,“去玩吧。” 我继续缓慢进食,贝拉和罗道夫斯起身离开。他们在楼上换上长长的黑袍子,我从餐厅的植物盆栽的枝叶间隙中见到她,含糊地问:“你们去化妆晚会吗?” “当然不是,瑞文。等你长大就知道了。”罗道夫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混在咀嚼声里,听得不太清楚。 漫长的进食。 我吃了一个松饼、两个煎蛋、五条培根还有一个巨大的橙子。阿奇对我的食粮赞不绝口,表示罗道夫斯的父亲在去世之前吃得比老鼠还少。 “那他太可怜了。”我说,“我爸爸去世之前还能吃一整盘通心粉。” “不过,人生无常。”我擦干净脸颊,面带微笑。阿奇不敢多说什么,它和玛丽不同,玛丽对我有天然的亲近,因为我们都是普林斯家出来的,而阿奇会害怕我,因为我是它的主人之一。 我路过会客室,玛丽以为我要出门,连忙拿起厚斗篷作势要帮我披上。这位普林斯家忠心耿耿的老仆人对我有一种无限接近于“母爱”的情感。或许在过去,这种爱给过每一位“小普林斯”,艾琳也一样。 “我不需要这个。”我对玛丽说,“我今天上午不想出门。” 家养小精灵对我讪讪一笑,又把衣服挂回去。趁贝拉和罗道夫斯不在,我说:“感谢你的圣诞礼物,玛丽。” “小主人......”仆人像是一下子被钉子钉在原地,恐怖的剧痛让它全身瑟缩一下,之后抬起丑陋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像小狗。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离开这里。”我对它露出微笑,心里却有些惶惶。放玛丽离开——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否是对的,但是我想——我想这件事很久了: 【为什么玛丽要为我工作呢?】 玛丽是普林斯的仆人,它看上去那么老、那么丑,懦弱又狡猾,它长得和古灵阁那帮在遗产继承上对我百般刁难的妖精们那么相似,却又只是我一个人的家奴。 或许,我应该留下它,它是莱斯特兰奇家对我最忠心耿耿的人。但是,今天早上,它却给我送圣诞礼物。这叫我意识到一点:我的仆人正试图在左右我的决定。 它试图将自己和我绑定在一起,让我们彻底成为一个“普林斯”。玛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在这个家里,我是一个外人,一条寄生虫。 就像贝拉特里克斯在这里一样,贝拉想要拉拢我,因为她还不完全属于莱斯特兰奇家,她还没有交出她的投名状——一个孩子,所以,贝拉要创造一个孩子,一个完美的家庭;而我还没有加入这个家,正因为我多了一个“孩子”、或者说,一个“仆人”。 我应该放弃玛丽吗? 我其实内心也不清楚。莱斯特兰奇家富裕异常,比起普林斯家简直是天堂。我在某一瞬间确实想过,如果贝拉一直没有怀孕——那么我,借助“养子”的身份,或许真的可以理所应当的继承这一切。 可是我没有投名状。我唯一可以被称为投名状的东西,就是这个最“爱”我的奴隶。 奴隶眼中的泪水一下子流下,它几乎是跪在我脚边,抓着我的 裙摆:“求求您不要!” 我沉默地看着它,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竟然也流了下来,真是丢脸。我转过头,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奴隶压低的抽泣声。 大概是流下两滴眼泪的缘故,我心中的痛苦减轻了些,良心也减少了些。我开始在想玛丽留下来的种种好处——从情感上,我是希望它留下来的。 或许这就够了吧。 我扶它起来,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带着善意去碰这个奴隶,而不是像童年玩闹时那样,捏它的耳朵,在它脸上画画,或者用绳子拖着它走来走去。 “玛丽......”我抱住它,此时,眼泪已经干了,我说:“那你永远都不要离开我。你要听我的话,你是普林斯家的奴隶,是我的奴隶,你知道吗?” 奴隶并不为“奴隶”的身份而感到羞耻,它本来就是奴隶,甚至会因为能够成为“奴隶”而感到骄傲。它小小的身体趴在我的怀里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得世界仿佛被一层有一层厚厚的油漆涂抹上,毒性如此强而猛烈,却又叫人目眩神迷。种种凄厉艳丽涂抹在我的大脑中,而我的脑袋外却是一层又一层寒冰。 世界比起任何时候都要复杂,不是吗? 猛烈地抽离那股叫我伤感的情绪,我忽然觉得面前仿佛出现一面镜子,照着我,也照着丑陋的奴隶。此时此刻,我也不再是我,而是一个欣赏者。 我在观赏一幕戏剧——一位好心的小姐收留了本来应该被赶走的奴隶,两个如履薄冰般寄人篱下。 真是奇妙。 我的脸上甚至露出笑容——我无法控制的,奇异的微笑。我揉了揉玛丽的脑袋,就像去搓一只狗的脑袋那样。 “我爱你,玛丽。好了,玛丽。”我说,“去干活吧,还有,圣诞快乐。” 我转过头,像老普林斯先生喝了一整杯威士忌那样,摇摇晃晃地走出会客室。莱斯特兰奇家长得出奇的走廊里,一位画像上的太太提醒我: “注意仪态,小姐。” 她的语气严厉,我瞅着她所在的画像,沉默了好一会。紧接着,我摘下头上的发夹,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划着那块画布。 周围的画像开始尖叫,粗糙的纸张残渣嵌进我的指缝,却叫人感到一股惊人的美妙。我浑身发抖,却又觉得畅快。 阿奇是最先出现的,它吓坏了,在我一边转着圈,求我冷静下来。他替画像请罪,接着,见我不搭理它,又跪在我腿边,求我踢它或者打它,而不是毁坏某位祖先最尊贵的遗志。 “我要把你耳朵割下来。”我恶狠狠地对它说。只是此时,我已经并不生气了。 我在吓唬它,它是莱斯特兰奇的仆人,不是我的,却必须听从我。踩在它的头上,令我感受到另一股扭曲的快乐。 玛丽偷偷躲在角落里,眼神中带着兴奋。 我最终没有踢它或者打它,也没有割掉它的耳朵。听到风声的贝拉和罗道夫斯紧急从那个黑兜帽聚会里赶回来,两个人合计着,把我打了一顿。 25.人上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贝拉问我。 她揍了我一顿,我和她正在小客厅里互相瞪眼。罗道夫斯像个陀螺一样,一会对着我叹气,一会又对着贝拉叹气,转来转去。 他们对于我“挑战莱斯特兰奇祖先的遗志”没有什么真情实感,毕竟据说那是罗道夫斯的老老老姑姑,唉,谁对她都没有感情了。他们担忧的是我表现出来的攻击欲。 贝拉倒是知道我喜怒无常这件事——小时候我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在布莱克家掩饰得比较好,如今我们日夜相处,这种性格特质才越发明显。罗道夫斯却是真的被吓了一跳,他听见了我威胁阿奇的话,几乎无法相信这句话会从我的嘴巴里说出来。 “是谁——唉,贝拉——”他小声问,“是不是我们两个说话的时候被她听到了。都说了这种话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 贝拉瞪了他一眼,没揭露我从小心里就藏着暴力的种子这件事。 也怪老普林斯太太,贝拉和罗道夫斯订婚那会,她就已经热衷于管教我,要让我做个淑女。所以在罗道夫斯心底,我和纳西莎是一类人,顶多是活泼了些,但是本性还是柔软的。 所以,这个距离太太们聚会十分遥远的先生觉得是他们悍烈的作风影响我,一会唉声叹气,一会又还觉得不算是坏事。他十分沉迷那些复仇,总觉得我长大之后应该对杀死普林斯家的真正凶手复仇——那才是好纯血的人生。而他,是那个教育出好纯血的背后的伟大先生。 我的生活从来都不是自己的,而是某一些人内心的投射。他们想让我变成什么样,我就得像泥一样被他们捏来捏去。 我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内心十分痛苦。可是事到如今,却也没什么感觉了。 贝拉把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又隐隐兴奋的罗道夫斯打发走。她看了我好一会。 当时,壁炉里的火焰哔剥一声,陡然升高,又慢慢熄灭。阿奇被吓坏了,不敢过来添柴。而玛丽向来不愿意在贝拉面前献殷勤。 贝拉从不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从小,她有克利切伺候,我在想,生活令她的一部分观察力变得迟钝了,她见不到壁炉,也感受不到火焰骤然爆裂的声音。 会客室飞快的冷下来,冬天——十二月这么冷,小小的会客室就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笼子,头顶吊灯散发冷光,没有壁炉的支撑,整个房间暗下来,黑沉沉的压在我们的头顶。 枝形烛台将影子投射在贝拉的脸上,一条又一条,切割开她沉肃的脸颊、她的嘴唇、鼻梁和双目。 忽然的,贝拉特里克斯问我:“你的手现在疼不疼?” “啊。”我故作笨拙地举起手,才发现纸屑塞进指甲缝里,慢慢浸出血,经由她的提醒,才疼痛难当。 她问:“阿奇和我说,你忽然就开始攻击画像,瑞文,这到底是怎么了?罗道夫斯不在,你可以和我说,说实话,是不是在这里住得不开心?” 我抿起嘴唇,她轻轻拉住我的手,身体前倾,温热的皮肤贴在我的手背,她慢慢把纸屑清理出来,用魔杖施展了愈合咒。这个过程中,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在这里住得很开心,贝拉。”我慢慢说着,却觉得自己的有一张脸正在慢慢被撕扯下来。 我不开心,我不喜欢这里;我很开心,我喜欢这里。 我喜欢这里的富有,喜欢金钱,喜欢一个可以管我又管不到我的好心夫妇。 我不喜欢这里,不喜欢一个叫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不喜欢这个笼子一样的地方。 我不喜欢这个世界。 世界真奇怪。 我对贝拉说了这样的话。我向来喜欢对她敞开心扉,许多坏主意我也只对她说。我道:“贝拉,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真奇怪,我难以理解这个世界,我也难以理解自己。” “我好像忽然就开始生气,但是我又觉得我生气是有原因的,却又找不到原因。贝拉,我觉得罗道夫斯的老老老姑姑好烦,她凭什么管教我呢?一个早就应该入土的死人。但是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对待她,我生气的应该还有其他事,可是我的怒火却只对她而去了。” 我歪了歪脑袋,活动脖子,剖析内心叫我心里好受了一些——我表现出自己知礼懂事的那一面、忏悔的那一面。我不需要受害人在场,我只需要这个家里目前的掌权人在,我在她面前忏悔,罪过就可以消失。 我甚至不用忏悔。 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一张硬邦邦的蛇的脸从我心里长出,它窃窃私语,将我微末的责任心吞噬得一干二净。可是很快,蛇的脸长在我的脸而,我开始咀嚼我心脏的脸,却成为原本的那张,我自己的脸。 我只觉得世界混沌一片,淑女的生活并没有让我变得更好,或许这个世界本来就不需要淑女,它需要的就是野孩子,一个长着淑女的脸的野孩子。 我凑近贝拉,也拉着她的手。这一刻,我们好像又回到好朋友的时期,我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我,我们之间没有那些可恶的附庸关系,只是两个纯粹的人。 我说:“贝拉,为什么我生气之后会那么快乐呢?” 她的眼球忽地动了一下,却不是在震惊,那双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我所无法理解的情绪。 “我生气的时候,浑身发抖,好像整个世界都模糊了,天旋地转,又忽然缩小。世界变得软弱了,只有我是巨大的。我变成一个巨人,胡乱破坏,我什么都没有想,却觉得自己成为世界的中心。贝拉,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就像小时候我告诉她,我发现伤口恢复之后,那层粉色的皮肤会格外细腻一样,就像我告诉她老普林斯太太护肤品的本质是剥离她脸上的皮肤一样,我告诉她我所发现的又一奇异现象。 那股奇异来自我们本身,来自身体、精神或者更深更原始的一部分。 “我饿了。”我说。 确实,此时此刻,饥肠辘辘。贝拉叫阿奇取两个早餐时剩下的核桃圆面包。阿奇端着盘子,四肢连带着脊柱都在发抖。它矮小的身子拼命往贝拉身边靠,远离我。 贝拉瞧了它一眼,倒不是对仆人心存怜悯,而是盘中银叉因为仆人的恐惧铃铛作响。仆人应该是悄无声息的,而它发出了声音。 “让阿奇把东西放在这里吧。”我说,“它今天吓坏了。” “抱歉,阿奇,是我的错。”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家养小精灵 ,对方立刻对我鞠躬,长长的鼻子几乎碰到地面。贝拉挥了挥手,看着我把面包吃完。 她说:“我和罗道夫斯都不怪你。我们打你,是因为你当时把我们都吓坏了。瑞文,你把画像几乎扯得粉碎,墙也被拆得歪七扭八,你却只能看见那幅画。” “你的魔力暴动了。” 我抬起眼睛看着她,却发现她也在看着我,似乎正在沉思。 “瑞文,我问你,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当年——” “贝拉。”罗道夫斯敲了敲门,他探进脑袋,说道:“我们该去布莱克家了。” 贝拉的眼睛眨动,她的视线慢慢从我身上移开,看向另一个悠远的地方。接着,又移动回来,继续注视着我。 “算了,也不重要。”她说,“至少这一次,你自己冷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贝拉找出一条裙子,正在化妆,罗道夫斯换上极为正式的服装。我问他:我们今天要去做什么? 所有人都忘记了——或者可以忘记了在不久之前,这里爆发过一场小小的家庭冲突。罗道夫斯面露微笑,摸了摸他最近新留的胡子,对我说: “今天晚上,纳西莎和卢修斯订婚的消息将在晚宴上由西格纳斯先生之口正式宣布。瑞文,纳西莎明年就会和卢修斯结婚了。” “哦。”我说,“就像你和贝拉一样吗?” “当然。”他自然地道,“就和我与贝拉一样。” “那你们上午去做什么了?”我问,“你们穿得像两只老乌鸦。” 罗道夫斯哈哈大笑,神情中带着掩藏不住的得意。他带我从贝拉的化妆室门口离开,我们来到二楼楼梯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楼漂亮的亮蓝色地毯上富丽堂皇的金线花纹。灯光将它们照得流光溢彩,毯上细绒层层叠叠犹如麦浪。 “瑞文,你觉得纯血现在如何?” 我说:“还可以,虽然我和同学偶有冲突,但是我和卡罗兄妹一直在一起玩,我和纯血在一起玩,也没有人能真正欺负我。罗道夫斯,人分三等,对吗?” “没错,纯血、混血、麻种。”他说,“尽管一些人总是说,纯血和麻种并没有分别,但是你看,只要有人在的地方,等级就会存在。准确来说,纯血的伟大不在于血脉有多精纯,莱斯特兰奇家并不追求所谓更纯洁的血脉,尽管我们仍然选择与纯血通婚,但是,真正高贵的并不是纯血,而是财富和权力。” 他小小的手指慢慢摸着描金栏杆,此时此刻,这个矮壮的男人似乎沉浸于自我陶醉之中。我能够感受到,他对于此处的热爱,此处——这间房子——莱斯特兰奇令他感到自豪。 “所以?” “所以,”他看我一眼,似乎是想教导我,斟酌着语句,“如果以后,有人再惹你生气,你记住,你是莱斯特兰奇家的人,活人大于死人,纯血优于混血,莱斯特兰奇更是凌驾于绝大部分纯血之上。” “瑞文,我们是人上人。我和贝拉要做的是让我们——到你这一代,再到你的孩子那一代,一直是人上人,而你要做的也是这样。” 他说:“或许很快,那些混血、麻种就再也不会叫你生气了。而你,也不用凑合着和卡罗家那两个一直在一起。” 26.前夕 他们说回家去打孩子,然后就真的没有回来了。 所有人等了他们一个小时。 瑞文·普林斯那么抗打? - “为什么?”我问罗道夫斯,“我和卡罗兄妹玩得挺好的。离开他们,我和谁一起玩呢?” 谁会听我的话呢? 我的未尽之言显然已经被罗道夫斯猜中。对于我而言,卡罗兄妹只不过是长着人脸的家养小精灵罢了。我对他们虽然有爱,但是很少很少,更像是相处得久了的玩偶,或者用得趁手的工具。 我需要一段毫不费力的感情来维持正常的生理需求。又不希望这段感情会脱离我的掌控。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那么多权力,我所拥有的就是另一种感情。 我会想,很多时候,我就像一个落魄的人偶艺术家,手里攥着的每一条丝线都是吃饭的家伙,可是,我的手里也仅仅只能攥着那些线。因为我也是另一个人用线牵引的人偶。 “瑞文,你本来就很受欢迎。”罗道夫斯蹲在我面前,这让他变成一个矮小的存在,礼服外套因为这一动作,在他胸口微微敞开,掀得十分不体面。他眼睛抬起来看着我,额头因此生出许多皱纹,从我的视角来看,他竟然有些忧虑。 “我当然知道。”我垂下眼睛看着他,“罗道夫斯,只要我想,我就能讨好所有人。可是我不想。你能明白吗?有些时候,我觉得生活在人群里很累——人总是会让我伤心。” 我也蹲下来,比他更矮小。我用力抿出微笑,于是,嘴唇像猫一样充满讨好的意味。罗道夫斯的脸皱起来,他感到悲伤。 我也感到悲伤。 “你看,”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不用这样。其实我也觉得我不用这样,我就是想叫你难过,我知道我这样做你会感到难过。” “瑞文......” “贝拉没有和你说过吗?从小到大,我能知道所有人心里想着些什么。我知道安多米达和一个麻种恋爱了,我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也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和家里人坦白。罗道夫斯,这不是什么魔法天赋,我天生就知道,和魔法没有半点关系。”我指了指心脏。“问题在这里。” “我就像农场里的小牛,我有许多感情,也有许多智慧,但是我只是一只什么都不能明白的牛,在牛的子宫里出生,在一个人欢庆的日子里去屠宰场——说起来,好奇妙啊,我长大到现在,还没有真正见过小牛呢。” 我微笑道:“我只吃过牛肉,见过牛的画像和照片。我知道这一几乎是寄生在社会生产中的生物,却从来没有再真正见过它。” “你说,其实,我是不是也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其他人。”我站起来,指了指他过去指过的地毯,。我的手臂伸出栏杆之外,腋窝卡在圆形的横木上,稍微往前,就会掉下去。 我的养父很紧张,他的一只手藏在口袋里,只要我一翻下去,他就能立刻用漂浮咒把我捞上来。 “我常常觉得世界很奇妙。哪怕我知道你们下一秒会做什么,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我也仍然这样觉得。世界玄之又玄,罗道夫斯,你想要的世世代代对你而言有什么用处呢?” “今天被我毁掉的画像,是不是也是过去想着‘世世代代’的其中一员?罗道夫斯,你看,连你都不在乎她是否被毁灭,是不是证明,所谓的‘世代’,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 “那是她没有做出足够多的贡献。”出乎我所料,罗道夫斯反而站在我身边,严肃地看着我:“瑞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姑且认为是普林斯夫妇导致的——” 我露出微笑。提起普林斯,我常常做出这种表情,好像这样总能叫别人觉得我是一个好孩子。 “瑞文,我和贝拉爱你,你也爱我们。我们保护你,你未来也会保护我们。因为这是一个时间线上的关系。在你年幼的时候,我们照顾你;在我们年老时,你也照顾我们,这不仅仅是利益或者‘契约’,而是因为我们在漫长的时间里产生的亲情。”他说,“今天你破坏了一副画像,她是我的祖辈没有错,但是瑞文,你是我和贝拉的亲人,我的祖辈并没能够将她的爱传递给我,她去世的太早了,也没有足够的威信令我们产生敬佩之情,于是,我们对她的尊重也就稀薄了。” “我和贝拉如今结为夫妻,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成为莱斯特兰奇‘世世代代’中一个简易的绳结,一个微不可查的计数。但是,我们此时此刻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对于你,你对于我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接着,是面无表情。我注视着这个男人——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他时常被我忽视、轻蔑甚至报以轻飘飘的揣度的家伙,此时此刻,作为一个简单的诚挚人,对我诉说他那个简朴的“存在”。 我知道,他是因为贝拉才尝试着接纳我。 “我知道,罗道夫斯。”我说,“我也爱你们。” 但是我不想成为你的‘世代’中下一个绳结。 将自我湮灭于人群中,无论何时都是十分糟糕的。 贝拉从化妆间里出来,她身上带着纯粹的橙花香气,浓烈温柔。轻飘飘的衣料蹭过我的脸,贝拉将我从地板上拔了起来——这个人真有力气! “好了,怎么把孩子说哭了?”贝拉声音轻轻地,问罗道夫斯。对方摇摇头。于是,她用手帕擦了擦我的脸,对我说:“我们要去参加纳西莎的订婚宴,你和纳西莎关系最好了,今天不能苦着脸,知道吗?” “知道了。我和她已经不是最好的朋友了。”我说。 “呦,你心里还有计数器呢?告诉我,现在谁是你最好的朋友?”贝拉问。 “反正不是你。”我鼓起腮帮子。 她笑了一声,对我突如其来的凶狠已经习以为常。或者说,正是因为我的凶狠,贝拉才会如此忍让我。 她对我的爱是真实的、可靠 的,甚至是可以肆意挥霍的。 我被带着换了一套一副,重新洗脸。贝拉帮我编了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她把编织的那三股扯松,又在发尾戴上发夹。她说,我就像洋娃娃一样可爱。 “确实如此。”我点头道,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笑容。 “没错,就这样。”贝拉说,“今天要高兴一点。” 所有人都必须高兴。 离开家之前,我喝了药。在家里,药确实喝得少了,好像药剂只是为了解决我和她见面次数不过多而创造出来似的。 服药之后,我总会有段时间大脑昏昏沉沉。我听见罗道夫斯问贝拉:“真的没有问题吗?” 我转过头去看贝拉。她抱着我,说道:“会有什么问题呢?医生对我说了,她需要按时服药。” 我有按时吃过药吗? 德鲁埃拉太太见到我和贝拉的时候十分高兴。她先是夸奖我越来越漂亮沉稳,接着又说贝拉教的好。她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十分思念她,好像要把所有话都趁机吐露出来一样。 贝拉一回布莱克家,德鲁埃拉太太的腰杆都挺得更直了一些。 自从安多米达出嫁之后,德鲁埃拉太太便自觉十分丢脸,那段时间她面容枯槁,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老太太。如今,贝拉和纳西莎分摊了本属于安多米达的那份爱——甚至在我看来,贝拉得到的更多一些。德鲁埃拉太太本就爱她,只是如今更爱了。 我自觉地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剥橘子上白色的筋络。德鲁埃拉的手时不时落在我头上抚摸一把,像是摸小狗一般。她也十分爱我,过去便是如此,如今我被贝拉收养,她更是怎么看我都顺眼。 布莱克家也确实只有她和她的女儿们看我顺眼了。 “我听外面的人说,瑞文——不过,如今亲眼看到,我才放心了。贝拉,你把她照顾的很好,比起——更好。”她又摸了摸我的头,夹着嗓子问我:“瑞文,你在霍格沃茨学习怎么样啊?” “妈妈!”贝拉有些着急,脸都憋红了。 “一般。”我说。 “哦哦。你在拉文克劳,在学业上肯定是要比西里斯还有雷古勒斯优秀的。”德鲁埃拉太太道,“拉文克劳和斯莱特林怎么能一样呢。在拉文克劳一般,放在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那就是十分优秀了。” 贝拉深吸一口气,只差羞愧到无地自容。我点点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德鲁埃拉太太继续说:“西里斯那小子,前一阵子叫沃尔布加发了好大一通火。还是瑞文听话。雷古勒斯也是,放假回家就成天不说话,哪里比得上我们瑞文,越来越有大人的样子了。贝拉,你今天给她编的辫子叫我想起你以前......” “妈妈,别说了,纳西莎呢?”贝拉打断她。 “她在偏厅和卢修斯说话。”德鲁埃拉太太笑道,“等过几年,瑞文长大了,也要带男朋友过来看我们,知道吗?” 27.口述 我没有回答,德鲁埃拉又问了一遍。 “知道了——”我说。声音拉得很长,十分不满与十分敷衍混合在一起,却叫这位老太太笑起来。她好像觉得我这幅样子很可爱,拉着贝拉的手,说道:“你看,瑞文这个皮猴也害羞了。” 我悄悄翻了一个白眼,她们又笑起来。 接着,贝拉叫我出去找雷古勒斯或者西里斯去玩,她要和母亲单独说会话。我收拾了裙子上散落的橘子筋络,站起身,离开这个小房间。房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偷偷看向里面。 贝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妈妈。”她说,“我想收养瑞文——正式的,让她在族谱上变成我的孩子。” 德鲁埃拉太太面色不变,她的小指轻轻弹跳一下,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盖在女儿的手上。典雅古朴的房间四面悬挂有绿色绸缎,缎面上是深色缠枝花纹,四支座式蜡烛台摆放在墙壁周围,火光跳跃,将绸缎上刺绣的那些花朵照得波光粼粼。 “你还年轻,会有孩子的。”德鲁埃拉太太说。她神色平淡,像是在说一间稀松平常的事情。“贝拉,我嫁给你爸爸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我生下布莱克家的长子。” “但是你没有——”贝拉忽然说。她神情里有着一股叫人害怕的恼怒,“我知道,我知道,妈妈,你在怪我、怪安多米达、怪纳西莎。” “我没有。”德鲁埃拉太太说,“我有三个女儿,如今纳西莎也快要出嫁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你过去不是这样的。”贝拉愤愤,“在我小时候——奶奶还在的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样。妈妈!我和你现在一样,我需要一个孩子,瑞文很好,妈妈,她就应该是我的孩子!” 我知道贝拉在说什么,我刚认识她的时候,那一会布莱克老夫人还没有去世,她极为疼爱西里斯,整个家里,除了贝拉,几乎没有人能够从老夫人手底下把西里斯拽出来教训。而贝拉和沃尔布加也时常因为一些生活中的琐事爆发矛盾。 直到老布莱克太太去世,贝拉与沃尔布加之间像是达成某种诡异的平衡。 “你太心急了。”德鲁埃拉继续劝道:“瑞文年纪还小,心性不定。” “不。”贝拉说,“等她长大了,她就不会是我的孩子了。” “你总归是收养过她。” “妈妈!你真的不懂得我在说什么吗?”贝拉特里克斯忽然挣脱德鲁埃拉一直拉着她的手,她一掌拍在桌子上,声音叫德鲁埃拉脸上浮现出讪讪的表情。 德鲁埃拉太太在贝拉面前一贯是软弱的。 “爸爸为我、纳西莎还有安多米达——您不用打断我,我知道您和爸爸给了她一大笔钱作为嫁妆。你们这样几乎搬空财产地给我们三个筹备婚礼、增添财物,难道真的是因为如此不顾后果的疼爱我们吗?” 她说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母亲。德鲁埃拉避开她的眼神,却无法避开她的话语:“因为你没有儿子,而叔叔有。你和爸爸死掉了,所有财产都是叔叔那一脉的了。” 贝拉说着,慢慢地,声音里也带着咬牙切齿地味道:“妈妈,现在我也是这样啊!你把我们都嫁出去了,我现在也是这样啊!罗道夫斯和我没有孩子,而拉布斯坦却还没有结婚,妈妈,如果拉布斯坦结婚了,有了孩子,难道您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和罗道夫斯的财产——看着您和爸爸给我的嫁妆以后都填给拉布斯坦的孩子吗?” 房间里,母女二人的眼皮皆在颤动,一丝光亮从二人眼底跃出。飞鸟——一只巨大的肥硕的鸟从窗外扑棱一生飞过,阴影叫室内烛火一动,角落里的银水盆亦泛起波纹。 “妈妈。”贝拉恳切地说,“我和罗道夫斯商量好了,反正瑞文的父母都去世了,普林斯家也没有了。她就算日后想要认亲——就当我看走眼了,妈妈,这些日后的事情,最坏的打算我都愿意认下。我只是......而且,妈妈——” 她凑到德鲁埃拉耳边,轻声说了什么。我无法听见,之间德鲁埃拉神色一变。 “这怎么可能?”她说。 “我只是这样猜测,但是,这不正好说明,瑞文天生就应该是我的孩子吗?”贝拉说着说着,脸上竟然浮现出异样的光彩,“她魔力暴动了,却在我和罗道夫斯面前冷静下来,这不正是表明她爱我们,她天生就应该从我的肚皮里出现,只是普林斯家把她偷走了。” “贝拉,你冷静一下。”德鲁埃拉道,“如果当初真是这种情况——” “妈妈!”贝拉特里克斯再次打断母亲的话,这一次,她压低声音,“不要让我后悔告诉你。” 母亲愣住,之后又变回之前软弱的模样,她垂下眼,默默看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贝拉继续说:“反正我和罗道夫斯已经同意了,我们会让她改姓莱斯特兰奇,以后叫她找个心意的小伙子,入赘进来。布莱克家的族谱,劳烦你和父亲将她的名字加上去了。” 我眨着眼睛,这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后背,居然是西里斯。 这人今天穿着即为可笑的花领衬衫,黑色紧身裤把他双腿勒得像两支细木棍。他见我转过身,用胳膊肘捣了一下我的手臂,指着我身上的裙子露出嘲笑的表情。 “天哪,你今天像个南瓜。”他噗嗤噗嗤地笑着,“来呀,咱们去跳舞吧,如果妈妈等会看不见我,准会发脾气。” “反正贝拉又不会朝我发脾气。”我说,“而且,我们还没到跳舞的年纪呢。你准是想去捉弄卢修斯·马尔福。我告诉你,纳西莎是贝拉的妹妹,我才不会帮你捉弄她的未婚夫呢!” 西里斯被我绕了好大一个弯的人际关系弄得愣了一下,他说:“过去对付罗道夫斯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今时不同往日,西里斯,现在我是一个淑女。好了,你快去骑扫帚撞马尔福吧,我会拉住贝拉叫她不去打你的。” 西里斯在我这里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他耸了耸肩膀,觉得十分无聊。他说:“就算这样,妈妈也不会喜欢你的。她就是这样的人,如果有人叫她一时生了厌恶,她就会恨那个人一辈子。”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奥赖恩先生,为什么要她喜欢?” 西里斯朝我做了一个鬼脸,跑开了。 布莱克家的这场订婚宴出乎意料的低调,到场的只有布莱克家及姻亲和马尔福家几人。其中,马尔福家尤其少,只来了卢修斯·马尔福一个。 据说老马尔福先生卧病在床已久,估计时日无多了。 罗道夫斯在这方面和马尔福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因为据说他爸爸死得也不利索,折腾了好几年才去世。反观我——老普林斯先生的痛苦估计只有数秒。 晚餐时,窗外开始下雨,狂风大作,将雨珠吹向一边,雨水像小瀑布般顺着窗户流下,屋外的树冠开始摇动,以笨拙的方式与风进行对抗。 我们坐在长桌上,贝拉和罗道夫斯应该已做打算,德鲁埃拉太太和西格纳斯 先生有些心神不宁。两人频频望着另一对布莱克夫妇,脸上竟然挂着紧张和预备着战斗的神色。 在西格纳斯先生宣布马尔福家的卢修斯和布莱克家的纳西莎正式订婚之后,紧接着,他看向奥赖恩和沃尔布加的方向,眼睛快速眨动两下,德鲁埃拉太太则有些愧疚地看向纳西莎。 西格纳斯先生说:“我们与莱斯特兰奇家经过商定,确定了另一件事。我们决定把普林斯家的瑞文正式过继到我的女儿贝拉特里克斯名下,作为她与罗道夫斯的后代。莱斯特兰奇已经准备更改族谱,布莱克家的族谱也要进行更改。” “什么?”沃尔布加几乎是立刻叫出声,她看向我,眼皮乱颤,“瑞文的精神状态先不说——当初——” “沃尔布加!”贝拉沉下脸,“这是我们莱斯特兰奇家的事情,而且,就算瑞文也会被绣在布莱克家的族谱上,也是绣在我——绣在爸爸和妈妈名字底下,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同意!”她说,“当初普林斯家就突然带了这个孩子出现——那时候老普林斯都多大年纪了,压根不可能——不可能生——” “沃尔布加!”贝拉几乎大叫着打断她。她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刀叉在桌面上叮当作响。卢修斯和纳西莎两人脸色也有些黑了,纳西莎瞪大眼睛,几乎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母。而德鲁埃拉和西格纳斯则移开视线,不愿意去看她。 “瑞文是普林斯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已经收养她了。难道你连莱斯特兰奇家的主也要做了吗?”紧接着,她死死盯着沃尔布加这位婶母,突然轻笑一声,“我爸爸已经同意了,叔叔,你怎么说?” 奥赖恩忽然被点名,也吓了一跳。他一贯不参与女士们的战争,如今被迫和贝拉对上视线,赶紧扯出一个笑容,“贝拉,不要和你婶婶......” 西格纳斯先生忽然咳嗽一声。“奥赖恩,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但是,在修改族谱之后,瑞文就是莱斯特兰奇的孩子。” “她不是!”沃尔布加说,“她很有可能根本不是——” “婶婶。”贝拉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和那个女人谈过,那个人可没有必要骗我。” 桌子上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有所改变,只有卢修斯、西里斯和雷古勒斯蒙在鼓里。 罗道夫斯看了我一眼,他叹气:“沃尔布加太太,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我们莱斯特兰奇家和您这边一样拥护纯血。再说,百年之后,我们都去世了,谁还在乎哪个孩子是不是我们亲生的呢?”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唉,说不定以后还有人会觉得我和贝拉那么年轻就生了孩子呢。” “而且,瑞文和我们相处得也好,早就将我们看做亲生父母了。是不是,瑞文?”他转头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德鲁埃拉也劝:“瑞文是我们看着从小长大的,沃尔布加,你以前也是十分疼爱这个孩子的,不要叫她被吓到了。以后瑞文长大了,和西里斯、雷古勒斯一起,兄弟姐妹三个也能互相照应,布莱克和莱斯特兰奇家互相扶持,总归没有坏处......对了,卢修斯,以后你和纳西莎有了孩子,到时候晚辈们在一起,日子才能越过越好,对不对?卢修斯、纳西莎?” 纳西莎完全沉默着坐在座位上,卢修斯·马尔福盯着德鲁埃拉夫妇和贝拉夫妇看了一会,也露出微笑:“是这样的,日后我和纳西莎的孩子,还等着瑞文带他们一起玩呢。” 28.怨恨 贝拉特里克斯和罗道夫斯疯了! 所有看见预言家日报上登出的过继声明的人都是这个想法。另外,不少高龄生子的快要绝嗣的巫师家庭也是心有戚戚。 莱斯特兰奇家族直接夺走了普林斯家的继承人。 简直是礼崩乐坏! 巫师世界忽然流行起了养生,不少老巫师盯着自己家的孩子,觉得自己还能多活几年。其中。西里斯的好朋友詹姆·波特家就是这样。 西里斯和我说,波特的爸爸妈妈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忽然开始研究起健身了。老波特先生甚至会拉着詹姆·波特每天出门散步。 他说话的时候,没心没肺地告诉我,沃尔布加最近正在跟布莱克家的所有人冷战。因为我的名字被德鲁埃拉太太报复性地用最亮的金线绣在族谱上的。另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德鲁埃拉年纪大了,那个名字绣的似乎比周围其他名字要大上一圈。 “以前我妈妈特别喜欢欣赏族谱,最近像是看见它就心烦一样。” 西里斯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就是他的母亲心烦的源头。我平静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等着吃玛丽端上来的冰淇淋。 贝拉与罗道夫斯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之前早已有了心灰意冷的迹象。如今收养我,大概是想在我还小的时候便将我充作莱斯特兰奇家的后代,未来如果拉布斯坦结婚生子,罗道夫斯和他的弟弟不至于再为了财产打破脑袋。 这些都是我的揣测,他们的想法也从来不和我说。最近我似乎正在长牙,总觉得牙龈隐隐作痛,就更加喜欢吃冰淇淋。 西里斯在家里因为有沃尔布加看着,从来不让他吃这些,于是竟然能忍受贝拉的抱怨,常常往莱斯特兰奇家跑——贝拉为了和沃尔布加较劲,竟然也不赶他。 我改换姓氏,本身却并没有什么不同。倒是罗道夫斯和贝拉了却一桩心愿,最近看着都轻松许多。只是我名义上的叔叔拉布斯坦却不太高兴,最近也不常回家了。 其次伤心的就是玛丽,它好几天都偷偷在自己的小窝里抹眼泪。这种伤心他不敢让家里的主人们看出来,只能憋在心里,让它显得更加苍老憔悴了。 “谢谢你,玛丽。”我拿走冰淇淋,西里斯也迫不及待拿走自己的那份。玛丽的手指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一双大而干瘪的耳朵支棱起来,看上去像是老透了的小型犬,怪异又叫人伤心。 “你看上去不太舒服。”我说,“去烤一会炉火吧,休息一下。” “你干嘛对家养小精灵说这种话。”西里斯咬着冰淇淋,几口就吞了下去,我心里想和他较劲个,也直接一口啃上去。 过了几息,我的腹中一阵绞痛,西里斯开始尖叫,很快的,一股浓烈的色彩撞入我的视野,耳边的尖叫声消失了,椅子咣当一声,我摔倒在地上,像被热水浇过的蚕一样打滚。 - 【您是否忽略过弱小者的愤怒?】 - 瑞文·斯内普走在路上,她遇见一只山羊。 蜘蛛尾巷这条街不超过五百米,初次见到它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一条死胡同。走近第一幢房子,天空便黑沉沉地压下来,河道上翻着河泥腐烂的气味,鱼身上异常粗大的鳞片在水面下影影绰绰。 冲天的火光从房子的窗户里透出,一只山羊就这样闲适地躺在屋前花园的草坪上。月光静而透白,将它的毛发照射地无暇剔透。 它看见瑞文,站起来,浑身骨骼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房子着火了。”瑞文对它说。 “是的,房子在着火。”山羊慢条斯理地说,它早就知道了,这里所有生物都看见了。火光透过灰蒙蒙的窗户,形成一个光辉熠熠的王冠。王冠明亮、金黄、多根尖锐的顶端明灭不定,长在动物黄色色的眼中。 “那里有人吗?”瑞文问它。 “有一窝瘾/君子,但是,不重要。”山羊说。它站起来,尖尖的犄角无比美丽,在它刚刚休息的地方,有一些白色的小花。 瑞文说:“你真漂亮,我喜欢你。” “多谢。”山羊彬彬有礼,冷漠地注视着窗户。瑞文问它:“房子为什么会起火?” “因为有人点火。”羊说。 “为什么要点火呢?” “极乐、痛苦、恐惧、疯狂。” - 贝拉特里克斯走进病房,她脱掉外罩的大衣,坐在病床边上。柔软的床铺被压得微微下陷。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是圣芒戈的治疗师,她把我上半身从床上抱起来,贝拉趁机垫了软枕,好叫我能坐起来和她们对话。 “今天感觉怎么样?”治疗师问我。 “我有点伤心。”我说,“我梦见一间着火的房子和一只山羊。” 治疗师与贝拉对视一眼,又平静地移开视线。我说:“我想喝水,把杯子给我,好嘛?” 贝拉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治疗师检查我的眼睛,确定虹膜没有出血,她的动作很温柔,就像是我随时都会再次死给她看一样。不过,我的死亡并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她手上活过来的人很多,和死掉的一样多。 罗道夫斯昨天过来见过我,他看上去十分憔悴,一直向我道歉。因为是我的家养小精灵玛丽在冰淇淋里下了毒药——多亏梅林保佑,按照常理,这样的毒药几乎是立即致死的,但是我奇迹般撑到了贝拉和他把我带到圣芒戈的那一步。 就像是我在死神面前穿上了隐身衣般。 玛丽被阿奇捆起来,扭送给傲罗。那一会,这个老仆人已经心如死灰,它并没有做什么挣扎,只是平静地对法律司的官员说: “因为小主人 背叛了普林斯。” 好了,案件便告一段落。玛丽在过去躲过了傲罗的失职控告,如今又因为谋杀的罪名被逮捕。那个衰老的、奄奄一息的小动物被愤怒的贝拉和罗道夫斯送去仍然在执行死刑的欧洲。 他们处死它与摔死一条狗并没有区别。 我平静地靠在软枕上,听着贝拉絮絮叨叨地说着玛丽被送走的样子。她因为能够处死这个奴隶而感到开心,温热的手掌握着我的手,希望也能够将这种畅快传给我。 只是我并不能理解她的喜悦。玛丽一直照顾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爱它。我用不太利索的手写作业,贝拉见着着急,干脆也帮我写起来。她在这里待了一整个白天,直到晚上才回去。 七点钟,是治疗师安排的心理咨询时间。据说西里斯也接受了这个治疗,他吓坏了,据罗道夫斯说,当时贝拉一把抄起我扛到圣芒戈之后,他们两个回家,发现西里斯像木头一样干站着。 “他会没事的。”罗道夫斯说,“除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吃冰淇淋之外。” 那他真是受苦了。 治疗师走进来,她看上去四十多岁,面容可亲,言谈举止都透露着一种叫小孩子心悦诚服的权威。 “我不想接受这种治疗了。”我说,“我不觉得这一切都有什么不可接受的。” 治疗师坐在我面前,她问:“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我朝她眨了眨眼,露出微笑:“就像这样。” 笑容消失。 “嗯?” “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我说,“我已经接受了玛丽想要杀我这件事。本来,它效忠的便是我的父母——老普林斯夫妇,而不是我。在它看来,我继承了普林斯家的家产又改姓莱斯特兰奇,就像是莱斯特兰奇偷走了普林斯的遗产一样。当我改姓的时候,我就不再是它的小主人,而是一个小偷。” “你就这样原谅那个家养小精灵了吗?”治疗师问我。 “原不原谅有什么意义呢?”我对她说,“玛丽就像一间着火的房子,我们在它内部开始烧着的时候,谁也没有发觉。再说——它已经死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我也一样。” 我安静地盯着被子上的花纹,眼睫扑闪,最后流下眼泪。 家养小精灵玛丽的怨恨和死亡一起消失了,在它死亡后短暂的时间里,我感到悲伤,之后便是一种轻松的庆幸。我甩掉了一个可能对我造成威胁的存在。玛丽是知道老普林斯夫妇究竟有没有生下我——这也是它异常愤怒的原因之一吧。 我不知道它弥留之际有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不过,左右都不重要了。我的心脏酸酸的,但是很快又长了回来,真奇怪,我好像天生便会忘记很多叫人伤心的事情。 这大概是一种好天赋。 29.愚笨 圣诞节后,我又住在圣芒戈一个多月才可以回家。贝拉盯着我格外紧,把我当成眼珠子一样又留在家里一个星期。直到二月,我才去学校。 玛丽谋杀我的消息被莱斯特兰奇家按得死死的,巫师们也不想叫人知道家养小精灵居然也能对巫师产生威胁,于是,莱斯特兰奇家对外宣称,我得了一场又急又重的病。 西里斯也保守着秘密,连他最亲密的朋友波特都没有说。 我也确实像生过重病的样子。玛丽下药完全是奔着要我死的目的去的,那个药剂几乎烧穿我的整个消化系统,哪怕有名医妙手回春,那些治疗师也宣布,我很有可能活不过四十岁。 如今我才十二岁,四十岁——还有好多好多年,并不用担心。说句实话,有些时候,我觉得如果能早早死掉也不算坏事,我四十多岁的时候,贝拉也才五六十岁,只要她在,我总归不会活得太差。 我心里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可恶。但是我能做什么呢?我对死亡并没有所么强烈的实感,哪怕喝下毒药的时候,那股眩目的色彩撞入我的视网膜——疼痛实在过于清晰,于是之后关于回忆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了。 治疗师说,这是正常的,人会忘记痛苦。 人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 卡罗兄妹在圣诞节时一直没有等到我,后来我去了圣芒戈,贝拉不允许任何人探望,更是见不着我。如今分隔两个月,他们见到我来上学,十分兴奋,兄妹两个贴在我边上诉说想念。然后又和我说城堡里发生的趣事: 比如说,西弗勒斯·斯内普回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据说是他妈妈死了。又或者西里斯·布莱克最近对冰淇淋深恶痛绝。 后者我知道缘由,前者在我现在运动一会就头晕脑胀的情况下,竟然并没有让我情绪有多少起伏。斯内普的妈妈——我的生母艾琳·普林斯——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身体上长久的乏力令我变得安静下来,除了上课之外,大概只有卡罗兄妹能教我屈尊降贵地挪动脚步前往休息室。 二月十四日,城堡里洋溢着幸福气氛,我见到许多幸运或者不幸的少年男女手拉着手走在石砖路上。我们伟大的创始人们显然并不阻止爱情在青少年时期诞生,拉文克劳休息室的画像内,仙女手持花篮,轻轻在画框里挥洒花瓣。 看起来真不错。 我有些难受地动了动身体,内在的痛苦令我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异常恼怒,坐立难安。可是我不想叫人看出我的痛苦,于是在脸上摆出云淡风轻的表情,说话也逐渐变得悄声细语。 大概是为了讨我欢心,卡罗兄妹陪着我慢慢在魁地奇球场走着,每一个骑扫帚从我们头顶越过的人都会招致我们的一通怒骂。骂道最后,我忽然笑了一声,冰冷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何。 我不明白灾难为何会降临在我身上——这句话对于外人说一说就已经足够了,在内心深处,我很清楚灾难为什么会降临。 世界上并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得支付代价,就像做买卖一样。我能从一个混血的杂/种变成莱斯特兰奇小姐,就必须得支付代价。 在我还是普林斯小姐的时候,我已经住在莱斯特兰奇家。我预料到自己距离成为‘莱斯特兰奇小姐’只差临门一脚,却不愿意付出代价,我留下了玛丽,却也只是在圣诞节那一天留下它。 之后,我付出更加高昂的价格以支付“成为莱斯特兰奇小姐”这一商品的报酬。 我失去玛丽——从心理到生理,从我的角度再到它的角度。在我年幼时,壁炉边上,配合普林斯太太的谎言而卷起耳朵的玛丽,或许真的应该是命运向我讨要的赎金。 或许是【上帝】? 这个词的出现令我啼笑皆非。我是纯血统的巫师——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如果真要有个精神主宰,应该是梅林才对。 我慢慢挪动脚步,轻声对阿莱克托说:“六月份之后,贝拉和罗道夫斯准备去欧洲度假。” “我从来没有去过,瑞文,你们要去哪个国家?”阿莱克托有些高兴向往。卡罗家与曾经的普林斯家一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我从她的神情中找到一丝优越感,微微挺直身子,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容:“先去法国,然后去意大利,一直往东边,最后再回来。”其实我并不知道去哪里,甚至这件事也只是听贝拉在圣诞节期间提过一嘴,究竟在未来是否发生也未可知。 但是,我总要学会给自己找点乐子。 于是,我继续说:“等我去了那边,我会想你们的,阿莱克托、阿米库斯,我会买好多好多礼物寄给你们。” 我们都开心地笑起来,阿米库斯毛线衣上那只棕色毛发的小狗跟随他的胸廓的起伏而微微颤动。忽然,一个红色的球被扔到我们中间,西里斯在天空喊我的名字。 他迫降而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像看神奇动物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哦,你没事了。”他说,“要来骑扫帚吗?” 这个王八蛋。 他因为两人份的冰淇淋却只有一份有毒而产生微妙的愧疚,但是他仍然是一个自大的家伙,完全意识不到,如果我现在坐上扫帚,冷风随时都有可能破坏我身体内可怕又脆弱的平衡。 “我不想。”我说。 “劳驾把球给我,阿米库斯。”西里斯想也不想转头,“噢,小子,你还有一年才能打魁地奇,我等着把你脑袋打开花。” “我不喜欢魁地奇!”阿米库斯的声音立刻变得又尖又利。他讨厌西里斯·布莱克——他讨厌所有布莱克家的男孩。 西里斯坐在扫帚上,脚尖勾起,踢了一下阿 米库斯的腿肚。“我知道——我知道——”他说,“我只是想打你一顿。” 阿米库斯恼怒回头,试图一拳打在西里斯的脸上,但是西里斯好像被扫帚附身了一样立刻飞上天空。他不在乎那个红色的球,也不在乎球场底下走着的任何人。他就是一个王八蛋。 阿米库斯被气得直喘气,像是快要哭了。我慢吞吞地说:“糟糕透了。” “糟糕透了!”阿米库斯顺着我的话,一下子找到情绪的发泄口,他一把抱住我,“瑞文,糟糕透了,这一切都糟透了!” 我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阿莱克托的眼睛。这个女孩也在看着我,我抱着阿米库斯,继续说,“是啊,我们能做什么呢?” 面对问题,我们应该快速地提出一个解决方案。 愤怒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我带走了那个红球,把它扔进黑湖里。皮质的小球掉进湖水,耀眼夺目的红色将周围的一切都衬托得无比暗淡。我对卡罗兄妹说,在清教徒的世界里,红色是罪恶的颜色。 “清教徒?”阿莱克托问。 “大多数英国人都是新教信仰者,而许多美国人是清教徒,他们都是基督教的分支。”我说。清教徒崇尚苦修,其中很多人都信奉加尔文宗。加尔文宗认为,人是否能够上天堂是由上帝选指的,人的所作所为无法改变上帝的决定。 于是,所有的祈祷就会变成哀求,上帝成为一双全知之眼,安静地注视着地表一切,人们在一生中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被选择,不断地反思自己、忏悔过错。然后一层又一层地套上上帝的枷锁。 “最有趣的是,上帝的道德与人的道德并不完全相同。对比起杀人,在礼拜期间的打闹或许更加严重。”我嘟囔一句,像是在为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开脱一般。但是——杀人——我的手指微微颤抖,湖面红球被水波推远,漂亮的球体被湖水中的脏污侵染,开始爬上黑点。甲虫、苔藓、水草——水体的世界里一切都在对这个陆地来物尽情攻击。 我静静地看着那颗球。 我得想个办法。 “我得表扬瑞文·普——莱斯特兰奇小姐,在最近的学业表现中十分优秀。”弗立维教授在课堂上公开表扬我,他还没有来得及在自己的语言系统中更正我的姓氏。这或许是我之前找事太多的缘故。 “谢谢您,教授。”我轻声回答。 做一个好学生并不艰难,只是之前,我有着旺盛的活力,我喜爱生活的中的种种乐趣。如今,那股活力从我身上消失,我只好放弃那些乐趣,转而为生活多做打算。 - 斯内普家的瑞文是妈妈养的一只无法无天的小型犬,后来她去了普林斯家,变成一只会咬人的狼狗,等到她变成莱斯特兰奇的时候,罪恶抽走她的脊柱,她变成一条软绵绵的充满毒液的蛇。 30.荣誉 我的幼年大部分时间在混沌之中度过。 于学业上,纵然霍格沃茨许多教授可以称得上是良师,可是我总是觉得她们更像是收音机——收音机并不“收”音,而是“放”音。收音机拒绝接收它声音之人的一切,它只是需要把声音传递下去,把故事传递下去。 于生活上,我并没有结识什么新朋友,卡罗兄妹与我形成从童年时便延续下来的紧密结合。我们如果三个互相扣在一起的三角形,形成一个奇异的古怪的符号。我们一起生活、学习、长大,如同在漆黑的山洞里行走的三只老鼠。 曾经,我们三只老鼠跑得敏捷、快速、蛮横;如今,我的速度慢了下来,成为一只病弱鼠,于是,我们变得迟钝、缓慢、警惕。 我不知道卡罗兄妹是否有抛弃我的想法,而我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拴在我身边。于是,我开始强调莱斯特兰奇家的优越,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变成一位“莱斯特兰奇小姐”。如果有任何人在我面前说错名字,那么我一定要叫他狠狠吃一番苦头。 我彻底抛弃普林斯的姓氏,与我的“旧父母”划清界限的行为令许多人表现出不解,他们无法想象为什么我会如此迅速地就扔掉自己的血亲,就好像过去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而我日渐争强好胜、喜怒无常的性格也令他们感到恐惧。 在他们眼中,上一秒我还是轻声细语,面带笑容,可是下一秒,哪怕是拼着被关禁闭的风险,我也要给他们一个恶狠狠的咒语。这些人摸不清我的底线,便像是刚开学那样小心翼翼地对待着我。 只不过,开学那会他们盼着我发疯以满足他们的猎奇心理,而如今,他们却恐惧我真正发疯。 四月二十七日,瑞文·普林斯的生日。 这一天早上醒过来时,我的室友斯黛拉正坐在床上,她手里摆弄一截铁丝——它本来是一截铁制的常春藤,应该在铁树干上绕来绕去。铁树干上停着一对铁情侣鸟。 “我来帮你。”我坐到她的床上。斯黛拉的身子微微僵硬,我毫不费力地就从手上拿走那件工艺品,慢慢地整理好。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瑞文,我真替你高兴。”斯黛拉说。为了避免叫错姓氏,这些人开始故作亲昵地喊我的名字。 “是的,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说。 斯黛拉的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情,她几乎笑不出来,舌头在她嘴里嚼来嚼去,想着怎么才能缓和气氛。 “哦,今天真不错。”她说,“四加二加七。” 我露出微笑,普林斯夫妇精心计算过的日子,像是在刻意地强调我是一个“女巫”的日子,怎么会不好呢? “在解开数字谜题之前,你应该祝我‘生日快乐’。”我说。 斯黛拉紧张地笑了一下,手指被铁丝勒住的地方微微发白。我用手背拍了拍她的脸,对她说:“没关系,斯黛拉,你会说出来的。” 她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就像被我的手抹去一样。我看见她的手掌紧紧攥着睡衣的袍角,嘴唇紧紧抿着,脑中天人交战。过了好一会,她才用细弱的声音说:“生日快乐。” “谢谢,我就知道是一个好孩子。现在,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她们早上就出门了。” 见我从她的床铺离开,斯黛拉松了一口气。她把铁工艺品仔细地锁在自己的柜子里,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问是不是要去找寝室里的其他人,她可以带我一起去。 “带我?”我在镜子前慢慢梳着头发,用发夹固定好金棕色的发丝。一缕晨光照在梳妆台上,我看见自己棕色的眼睛中,黑色的瞳孔慢慢收缩。 斯黛拉讪讪笑了,闭上嘴巴。 我没有回头,从镜子里注视她。“看着我的脸,斯黛拉,你想做我的朋友,还是想看我教训那些女孩?” 斯黛拉是拉文克劳这一届“被选中”的人。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选中她,或者说,只有我不知道。我一大部分时间都在斯莱特林休息室,那里的口令和秘事我了如指掌,而在拉文克劳,我就成为聋子和瞎子。 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拉文克劳的学生自从小巴蒂·克劳奇被我狠狠反击之后,便只和我维持点头之交的情谊,哪怕有时候在我面前说错话,惹了我,也多数自认倒霉。我被他们孤立,可是如果我想要加入,他们哪怕是哭鼻子,也得接纳我。 可是斯黛拉不一样。这个小小的数十人的年级涌动着多股暗流,但是无论是谁,都可以欺负斯黛拉。一条流浪狗。 她没有说话。 我问:“你是纯血吗?” 她的脸涨红了。 “那就没有必要说了。”我站起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脸,“我不和混血的——和麻种往来。” “而且,斯黛拉——”我从梳妆台上拿起湿巾,擦了擦手背,“如果我是你,就去交一帮别的学院的‘朋友’,好歹你出事了,还有人和教授们报个信,是不是?” “就像你一样吗?”她问我,身体开始发抖。这是极度恐惧的表现。 我笑了一声。胆子真小。 “你觉得我们一样吗?”我问她。“我是混血。”她忽然说,“我妈妈是女巫,我从小就很聪明,瑞文,你听我说,这一次求求你听我说,你帮我、帮帮我,等我长大了——等我以后——” “嗯?”我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泣不成声的女孩。我想听听她能够作出什么保证。 听一听,又不是做出承诺。 女孩深吸一口气,她很努力地摆出想要谈判的样子,挺直脊背。然而,就在此时,寝室里的闹钟响起,一群女孩走进来。她们看了一眼脸上带着泪痕的斯黛拉,什么都没有对她说。领头的南妮走到我身边,笑眯眯地凑到我耳边,低声说:“瑞文,卡罗兄妹在休息室外等你。另外,听他们说今天是你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感谢。”我点点头,拿起一旁衣架上的大衣,披上身,走了出去。 卡罗兄妹站在休息室外,其中阿米库斯捧着两个礼盒,阿莱克托抱着我,在我两颊各亲吻一下,阿米库斯开始叹气,阿莱克托说:“我已经帮你亲过的,阿米库斯。你已经年纪大了,不可以亲别人了。” 男孩嘟囔一声,十分不满。他跟在我们身后走下楼梯,直到礼堂。我们吃完饭,拆开礼物,臭烘烘的西里斯就和他同样臭烘烘的朋友们走进礼堂,站在门口,就听见他大叫:“瑞——文——!” 他好像刚结束魁地奇训练,身上的汗味叫人看着就发憷。 “快走!”我和卡罗兄妹弯着腰,缓慢从礼堂另一侧的小门离开。 西里斯自从二月以来,就对我热情地出奇。好像我差点在他面前被毒死就从此让他对我有了一份责任。 哦对了,罗道夫斯确实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有两个人,在他们独处的时候,他们互相都对对方负有潜在的责任。而如果一方遇险甚至身亡,那么另一方更应该负担起责任,这就是纯血的荣誉。” 那会我在圣芒戈抢救,两份冰淇淋,其中一份有毒,罗道夫斯差点以为是沃尔布加指使大儿子对我进行荣誉谋杀。好在最后真相大白,避免了贝拉和沃尔布加同室操戈。 在从小门溜走之后,我们迎面撞上波特迷恋的那个红发麻种,还有给麻种做跟班的斯内普。 西弗勒斯·斯内普脸色苍白中透着蜡黄,整个人像纸一样,站在楼梯的角落。“瑞文。”他叫住我,声音轻飘飘的。 我没有理会他,他最近越发堕落了,竟然和麻种搅和在一起! 我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他在我身后又小声说了一句:“妈妈去世了。” 31.乳牙 然后呢? 我转过头,平静地看着斯内普那双红彤彤的眼睛。他一提起自己的母亲,便忍不住流泪——哪怕这已经是几个月之前发生过的事情了。 没关系的。我心底凉薄地想:再过几个月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死亡时不可逆转的事情,他必须学会接受。 站在台阶上的我影子拉得很长,一点一点盖住角落里斯内普的脸颊。狭窄昏暗的楼梯中,灰尘缓慢漂浮,四月里,细小的蚊蝇从窗框里钻出,和那些灰尘一起,形成世界的褶皱。 “那么恭喜她了。”我走下一级台阶,站在他面前,微微躬下身,露出微笑,“这是她这辈子距离上帝最近的时候。” 西弗勒斯·斯内普的脸骤然变色,红色就这样从他蜡黄的脸颊两侧褪去,只留下惨白。这个男孩如落水狗一样瞪大眼睛,嘴唇紧紧抿着,压抑着愤怒。 “我听说你们麻种信这个。”我转向那个红头发的女孩,笑眯眯地问,“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啪! 斯内普挥向我脸颊的手掌被我死死攥着。愤怒叫这个瘦弱的家伙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而我则因为疾病而变得虚弱。这样的对比令我脑中疯狂地出现重重暴力幻象。我使劲压制着他,指甲将他的手掌抠的鲜血淋漓。 “西弗勒斯·斯内普。”我咬牙切齿,“你最好一辈子都像现在这样硬骨头。你居然敢对我动手!” “啊!”我惨叫一声,斯内普竟然敢用另一只手打我! 见事态逐渐脱离我的掌控,卡罗兄妹也立刻参与进来,那个红头发的麻种再一边大叫着让我们停手,一边挣脱钳制住她的阿莱克托。我对着两兄妹喊了一声,让他们停下。斯内普挥开阿米库斯的手,我用手帕擦了擦被打的那边脸,阴沉沉地看着他。 至于斯内普,也像是被吓到一样,用长着浓浓黑眼圈的眼睛瞪着我。 “很好。”我说,“你真了不起,斯内普家的杂/种,你打中了我。” “不要和他废话,瑞文!”阿莱克托的声音有些气恼。 我不理会她,慢慢地躬下身,站在台阶上,影子像一条正欲攻击的毒蛇。我说:“今天晚上,斯莱特林的地窖,我们光明正大地用‘巫师’的方式决斗,怎么样?” “鉴于你糟糕的人际关系,当然,我不会带助手一起打你,我们两个光明正大的决斗,而不是在这里——”我扫了一眼狭窄的楼道,“像麻瓜一样扭打在一块。” 斯内普的嘴唇不停颤抖,“好,如果你输了,你就要向我和母亲道歉。” “当然。”我歪了歪脑袋,露出笑容。肌肉的动作牵动脸颊上的红肿,我轻轻嘶了一声,手指慢慢抚摸正在发烫的伤痕,“如果我赢了,你最好祈祷我的心情不错,不会现场剥掉你的皮。” “你!”斯内普正准备继续理论,那个红发麻种拉住他。我带着卡罗兄妹去医疗翼——我可不想被人看出来我被打了。 在那里,我们拿到一块冰袋,阿莱克托心疼地帮我敷着脸,和她的哥哥一起咒骂斯内普居然对一个女生动手——就算是后来他们两人加入战局,也是阿莱克托去打那个麻种,阿米库斯去打斯内普——这个没有荣誉感的白痴! “至少,他也给我提醒了,这群麻瓜世界来的家伙可不会讲究礼仪。”我坐在医疗床上,满不在乎地说:“阿米库斯——是不是到了午饭的时间了?你去看看中午吃什么,帮我和阿莱克托带一点来。对了,我不吃菠萝派,任何有菠萝的东西都不可以,你知道吗?” 于是,这对双胞胎里的兄长点点头,任劳任怨地离开。 “我最近觉得他越来越听话了。”我对阿莱克托说,“你说,你哥哥这是怎么了?” 女孩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的声音有些飘忽:“我也不知道,竟然有这回事?” “当然啊,我很关心你们嘛。”我说,正准备笑,被冰块冻了回去。 “哦,我们只是比较嗯......担心你。”阿莱克托解释,“你知道的嘛,阿米库斯又不太会说话,反正他就是一个‘打手’。” “他打不过任何人。”我耸了耸肩。这倒是逗笑了她,她凑近我的耳朵,小声说:“我也觉得这样。” 等待午饭的时间漫长且无聊,一开始,阿莱克托和我小声说着话。她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观察我的脸色,从前便是这样,如今借着冰敷,能够更加细致地观察,而我也对她说出的每一件事报以微笑。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微笑——各种各样的笑容像是长在我脸上的面具。我对生活最习惯的就是露出笑容,这样才能证明我是高贵的、优雅的、强大的、值得信赖的。 至于其他几幅面具,愤怒、悲伤、恐惧——想要佩戴上它们实在是过于耗费心神,面对阿莱克托之流,实在是不值得。 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是一个商人,精打细算地安排我对生活交付的每一丝情感。 阿莱克托的声音渐渐小了,我们最终到了无话可说的阶段。静谧在我们之间蔓延,我低着头看着膝盖,她那双小小的膝盖紧挨着我,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从她胸廓发出,气流在肺泡里流淌、停顿、交换。 一只燕子的影子从窗户外面闯进来,落在细细的枝条的影子上,落在我的膝盖上。 阿莱克托伸出手,抓了一下鸟儿的影子。 她忽然笑出声。 “我觉得很美好。”她说着,慢慢靠在我身上,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好幸福啊,瑞文。” “世界好安静。” 我转动下颌,看见的只有她的头顶。接着,她伸出两条细长的胳膊,抱住我的腰,那股孩子气的毛绒绒的味道从她的发丝里逸散出来,笼罩住我。我们好像一下子回到小时候,那会我们还在玩过家家. ..... 晚间,卡罗兄妹已经将我要和斯内普决斗的消息宣扬得整个斯莱特林都知道了。实在是因为斯内普这个小子招人厌恶。谁说不是呢,他又丑又脏,偏偏魔药成绩还很好,天天围着格兰芬多的麻种打转。 但是他总归是个斯莱特林,而我是从塔上下来的拉文克劳。 于是,当我说出口令,走近地窖的时候,休息室里围着许多人,他们见到我来,却又不正眼看我,而是用余光打量着,偷偷瞄着。 打牌、谈笑声忽然小了,渐渐消失在壁炉中的柴火燃烧声里。 “西弗勒斯·斯内普,在哪?”我在门口拢了拢外套,走到火焰边上,等着火将我周身烤暖。纳西莎就坐在壁炉的另一边,同一条沙发上还坐着她的朋友,以及雷古勒斯·布莱克。 我瞥了一眼她,她避开我的视线。我轻声笑了,说道:“那天忘记说了,祝你订婚快乐。” 实际上没有这种说法。 我应该说的是:恭喜你订婚了。 我深吸一口气,莫名想起很多年前——五年前,我和纳西莎抱在一起,缩在校长室里剖白内心的场景。 真是恍若隔世! 斯内普在男孩堆里走出来,他等着我烤暖身子,才在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孩子引导下,朝我作出一个怪模怪样的鞠躬。我笑了出来,这帮纯血在找他逗乐子呢。 决斗礼仪应该是我们互相鞠躬,如今倒成了只有他这个混血朝我鞠躬。 那个年纪较大的男孩朝我眨眨眼,用手捂住嘴唇,无声嗤笑。 我们互相举起魔杖,还没等他念咒,我便将他击飞出去。他跌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为了感谢他绅士地等我烤火之后再出现,我也等到他停下来,仰面躺在地板上喘息的时候才走到他面前。 周围斯莱特林的学生发出像是叹惋又像是满意的声音。好像我赢地理所应当。 我蹲在他面前,用手轻轻掐住他的脸:“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你不能......”他握住我的手,声音变得很轻。 “我能。” 我挥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向那个引导他的男孩。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多洛霍夫。还有,我要他的一颗牙。” “我的荣幸,莱斯特兰奇。”他朝我微微一笑。接着,转向斯内普。 “来吧,男孩,愿赌服输,勇敢点。为了你的母亲和荣誉。”他说。 我得到了斯内普一颗本来就松动的乳牙,这是他最后一颗应该被换掉的牙了,他的运气不错,当然,他同一学院的学长也在此处偏帮了他,没有叫他变成一个缺牙的豁嘴。 借用这颗牙——他身上最亲密的一部分,我施展巫术。 我要叫秘密永远的、永远的成为秘密。 【西弗勒斯·斯内普永远无法指认瑞文·斯内普为他的血亲】 32.着火的剑 西弗勒斯的嘴巴还在流血。真奇怪,明明他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说过不允许哭了,可是眼泪还是不停从眼皮底下流出来。 在安东宁·多洛霍夫拿着钳子靠近他,小声问他有没有结束换牙的时候,他指了指自己即将脱落的那颗乳牙。多洛霍夫的钳子找到它,然后拽了下来。 剧烈的钻心的疼痛叫他咬住钳子,呜呜地叫唤起来。多洛霍夫对他说:“莱斯特兰奇可不好惹,大家都知道,你怎么就撞在她的枪口上了呢?听说你打了她一巴掌,男孩,好样的,你为了你的母亲,你是一个好样的。但是你不应该打她,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应该打她,你不能打她。” 他没有立刻把钳子拔出来,而是拍了拍斯内普的肩膀,任由他发泄痛苦。血液混合着唾液从斯内普嘴角流出来,恍惚之中,他好像看见一大片蝴蝶和鲜花的幻影,还有母亲和吹着号角的天使。 “这是她这辈子距离上帝最近的时候。”瑞文·莱斯特兰奇的话骤然在耳边炸响,斯内普开始哭泣,他想喊妈妈,但是又碍于脸面,不能喊。他多么希望妈妈去世之后可以有一个好去处,天堂或者任何好去处。 “好了,我得把钳子抽走了,注意你的牙,这玩意得陪你一辈子。”多洛霍夫晃了晃斯内普的肩膀,但是斯内普像是发了癫一样不理会他。他只能叫埃弗里和穆尔塞博过来,两个人合力压着斯内普,掰开他的嘴巴。 之后,斯内普浑浑噩噩地躺在寝室里。他断断续续地发烧,一会想起瑞文愤怒地说要剥他的皮,一会想起父亲对他拳打脚踢,一会又想起母亲说要他照顾瑞文,一会又想起瑞文被送走之后,他沿着河道一直跑一直跑...... 高烧中,他见到父亲将母亲推倒在角落里,酒精的味道充盈在他的鼻腔中,他扑倒在母亲身前,等着父亲打他。但是父亲却始终没有挥拳。是瑞文,她像个小炮弹一样从楼上冲下来,拿起父亲喝剩的酒瓶打中他的膝盖。 “小混蛋!”他听见父亲的咒骂,父亲把瑞文扔在地面上,抬脚踹起她,一连好多下。母亲爬起来抱着女儿,他又慢了一步,跟在母亲后面,想去护住母亲。 可是,瑞文盯着父亲的眼神却将他钉在原地。 那是一种恐怖的、惊人的怨恨。 紧接着,三张同样的怨恨的脸转过来,死死盯着他。父亲、母亲、瑞文——“西弗勒斯,”母亲松开怀里的女儿,慢慢走到他面前,那张脸上好像有漩涡,五官开始扭曲、融化,最后变成血红色的充满恨意的面具。 “哥哥。”瑞文在房子的角落里说,“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凭什么指责我呢? 女孩那张脸庞上写着。 - 西弗勒斯·斯内普知道,父亲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天傍晚,西弗勒斯·斯内普饥肠辘辘,便想起自己的妹妹瑞文。她现在应该在教堂里,等着修士修女将饼烙好,塞进她的小口袋里。 从前,如果西弗勒斯饿得狠了,就会跑去瑞文回来的必经之路上等她。听完瑞文对他的嫌弃之后,这个良心未泯的女孩就会把饼分给他。如果运气好,还有一块白花花的鱼肉。 在这之前会路过一个较为富裕的街区,傍晚时分,常常有人坐在庭院里的花格伞下用餐。斜阳下,一股暖红色的光照射在伞布上,烫起一簇火焰,瑞文就在火光之中,她曲起右腿,仅由左腿站着。 世界颠倒过来,她的头颅悬在树根处,又倒过去,一只天使站在云层之后,拔箭欲射。 “你好。”女孩对他说。她背着一个陌生的小包,里面散发刺鼻的腥味。像是有一只动物,在包裹里一动一动地。 斯内普问:“那里是什么?” “蛇。”她说。紧接着,看着男孩的脸色骤变,又大声笑起来,告诉他,这里是“爸爸”。 “你疯了?”斯内普对她说,“这里只是一只鱼。” 他抢走包裹,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条奄奄一息的鱼。太阳的光照射在鱼的鳞片上,如剑光四射,刺中斯内普的视网膜。他低低叫了一声,捂住眼睛。一道阴影盖在他的头顶,瑞文走近,她踩住包裹薄薄的布料。 一只白色的鸟扑簌簌从树丛上飞起,树枝掉下来,砸在瑞文的头顶。棕色头发的女孩捂住脑袋,她的眼睫垂下,粼粼金光散在她的脸上。 世界炎热又狭窄。 “蛇是一种因为受到惩罚,仅能依靠腹部行走的动物。它在伊甸园中诱惑夏娃吃下知善恶果,夏娃又把果实分给亚当。”瑞文盯着那条垂死的鱼,慢慢说:“上帝见夏娃和亚当围着无花果叶遮羞,便责问他们,亚当指认夏娃,夏娃指认蛇,于是,上帝便降下三重惩罚。” “他惩罚人类永远耕作于地上,惩罚女人受到生育之苦且永依附于男人,惩罚蛇仅能依靠腹部行走。” “从此,亚当与夏娃被逐出伊甸,他们的罪累及子孙后代,他们的世世代代都是戴罪的。所谓的罪并非他们行走于土地上所创造的诸多罪,而在于‘僭越’本身。” “人无法获得上帝的职能,无法获得上帝的智慧,也无法获得上帝的善恶。智慧与道德本来是不应该在人这一族群身上流通,可以说,智慧与善恶创造了‘僭越’,想要消弭僭越,便要展现‘顺从’,人是上帝的羔羊,羔羊是顺从的、仅是顺从的。” 西弗勒斯·斯内普抬起脸,看见瑞文·斯内普平静地站在原地。日光在她身上燃烧,温顺的下垂的长发在火光中仿佛变成金色的羊毛。她的包裹里还有一只气球动物,一条小狗,红色的气球和粉色的气球缠绕在一起,被鱼的黏液污染,变成脏污的样子。 *气球垃圾* 斯内普忽然觉得有些头痛,他想要一条狗,也想要气球,但是属于纺织工人的街区不会出现这些,不知道瑞文是从哪里弄过来的,没有人知道她每一天会去哪里。 斯内普家从来没有人真正操心过她的去向,瑞文·普林斯仅仅只是一个在合适的时候会被拿过来表演的工具。就像那颗树上的苹果、故事里的蛇。 “我们应该把鱼放到河里。”斯内普说。 瑞文点点头,紧接着,她又说:“爸爸还在家里吗?” “爸爸出去了。”他努力忽略女孩脸上那令人不快的意味深长的神色,拿起包裹,将鱼和气球一起放在河道边。水在这里是清澈的,至少在这个街区是这样,等到再走过一段路,经过纺织厂,水体就会变得臭不可闻。 斯内普想洗干净气球,他想得到气球。他早就习惯了洗东西,把手伸进河道里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今天早上,爸爸出门的时候问妈 妈要了一笔钱。他对妈妈发誓会把这笔钱用在正道上。可是我们都知道,他只是去喝酒,和一群人喝酒。他们那些酒鬼聚在一起,互相比着谁喝得更凶,然后就是去找女人。”瑞文说,“你觉得,这样的爸爸存在还有什么用呢?” “他是爸爸!”斯内普瑟缩一下,因为鱼的鳃蹭过他的手掌,湿漉漉的,满是黏液。 “你对他有感情吗?哥哥,你和妈妈真奇怪,当然,爸爸也很奇怪,只要他喝够了酒,他能够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产生感情。酒是助兴剂,那么,是什么让你和妈妈*兴奋*了呢?” 或许是其中谋杀意向过于浓厚,斯内普问道:“爸爸现在在哪里?” 瑞文垂下眼睛,她注视着那条鲶鱼。 沉默。 斯内普盯着那条鱼,忽然想到一开始的对话。他深吸一口气,瑞文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笃定的,像是预言了什么的微笑。紧接着,她开始大笑,刺耳的笑声如警铃般在他耳边炸响,一声叠着一声。 夕阳刺眼的红光也是如此,层层叠叠地穿在两人身上,那股不安的、令人恐惧又着迷的感觉拖拽着他的气管,压迫他的肺部。 他意识到了! “砰!” 斯内普拿起石头,砸在鱼的脑袋上。透明液体飞溅在他的脸上,眼皮上,而太阳就寄宿在那些黏液里,太阳的光也在里面,世界也在里面,在一个个圆形的、肮脏的弧度里。 瑞文的笑声消失了,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笑过。她走到斯内普面前,一双小小的鞋子踩在草坪上,她伸出脚,踢了踢那条鱼。 “你把它砸晕了。”她说。 斯内普如梦初醒,那股一开始便降临在他身上的狠意消失了。他的手掌开始颤抖,握着石块,忽然大叫一声。紧接着就是奔跑,逃离。他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个巨大的火球坠向地面,整个世界仿佛燃烧起来。巨大巨大的热量、无穷无尽的恐惧——他的小腿肌肉在颤抖,酸胀无比。 母亲见他跑回家,转过头,带着谴责意味地盯着他。那双黑色的、沉默的眼睛在斜阳的光中金光一闪,母亲的瞳孔收缩,眉头紧缩。斯内普避开她的视线,走到后院,去把衣服收回来。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手上仍带着鱼的黏液,腥臭且混合着泥土的气味——泥土的味道与臭味是分开的,那是罪恶的味道,黑漆漆糊在手上,将衣服染上一道刺眼的痕迹。 紧接着,母亲的叱骂如期而至。 其实,母亲并不爱我,也不爱瑞文。斯内普头晕脑胀,他朦胧地想,母亲只是在表演,如果我趁手,我便是她表现爱的工具,可是我并不能展示她的母爱;如果瑞文趁手——瑞文比起我要更加趁手,这是毋庸置疑的。 我是劳动的工具,瑞文是情感的工具。我从母亲那里汲取爱,付出劳动;瑞文在母亲那里汲取劳动,付出爱。或许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小小的斗兽笼里,唯一对我付出过感情的实际上是瑞文。她给我食物,和我睡在一间屋子,和我打闹。 斯内普一边流眼泪,一边把冷水泼在脏污的衣服上,试图把这一块揉搓干净。很快,他便回想起来自己已经在霍格沃茨了,他是一名巫师。 那天晚上,瑞文带回葡萄、糖果、香肠和酒。 她说:“爸爸永远不会回来了。” 33.杯子 四月之后就是五月、六月。气温上升,我觉得舒服了一些。最近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斯内普像是草叶上的露珠,从我的世界彻底消失。这两个月,我能够明显感受到,一股奇特的情绪正在霍格沃茨中酝酿—— 一种危险的苗头。 从前,这些气氛是从来沾不到我身上的。我很少选边站,哪怕真的要倒向某一边,但是也会在事后默默把自己的倾向拨回中间值,就像我们去调整天平上的指针那样。但是这一次,天平彻底失衡。 有一部分人心照不宣地将我划分到某个阵营。他们遇见我之后会微笑、点头,如果我遇到不方便的小事,他们也会搭一把手,比如:撒个小谎或者隐瞒部分事实。我与卡罗兄妹忽然之间就被世界善待起来,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我拔掉了斯内普的牙。 不,不对。 我坐在教室里,慢慢按着指节。教授在我身边走来走去,衣摆好几次蹭过我的桌子。我知道有一部分教授很不喜欢我,正巧,我也很讨厌教授们。 我对知识一贯是报以拒绝的态度,如今让这些东西进入我的耳朵,也只是为了让我活得更好。我从小就意识到,聪明是一种危险的事情。人群会排斥那些过分出挑的人,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出挑,总之,大众厌恶特殊。 越是权力集中的地方越是如此,正如同我在普林斯家,如果我说出什么彰显个性的话,无论我有没有说到老普林斯夫妇的心坎里,我都是在做错误的事情。因为很多东西我不应该明白,站在老普林斯夫妇的角度、站在掌权人的角度,手下是不需要有智慧的。 正如同上帝对待亚当,亚当对待夏娃。 等我到了莱斯特兰奇家,我就变得松快自由了一些。说起来也是讽刺,像贝拉特里克斯那样的性格,居然能够让我感到自由。这大概是莱斯特兰奇家是一滩浑水的缘故。我与贝拉、罗道夫斯乃至小家庭之外的拉布斯坦各自都是独立的关系,我们需要结盟、对立和争斗,于是,每一个小小的个体都会表现出自己的价值,以至于不会沦为下一次战争的失败品。 走进附庸关系是危险的。我想,就像我面对普林斯夫妇,我就必须是个白痴;我在贝拉和罗道夫斯面前也得是个半白痴,而在这些教授手底下也是这样。 当然,卡罗兄妹在我面前也是如此。 “莱斯特兰奇小姐,把书翻到371页。”教授站在我面前,他又慢慢说了一遍,像是怕我听不懂一样,“3-7-1” “好的,教授。”我说完,慢吞吞地翻着书。我真是个讨厌的学生,不是吗? 我坐在教室里,神游天外,浪费自己的天赋,偏生总是能保持中等偏上的成绩,让其他同学心神不宁。 啊,对了,我还是一个巫粹主义者。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身份的时候便觉得高兴极了,就好像我终于彻底地在精神世界中和那些脏兮兮的麻瓜划清界限。如果说,斯内普家的瑞文麻瓜占比是二分之一,那么普林斯家就是三分之一,莱斯特兰奇家就是四分之一,而如今,我获得巫粹主义的身份,那么麻瓜在我这里就是五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 我不断改变自己的身份,跳跃在一个又一个家族之间,追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是吗? 我的心底,另一个声音唱着反调,仿佛在提醒着我某个逻辑上的齿轮混乱的。我所追求的东西——我所想要隐瞒的秘密,可以合二为一吗? “莱斯特兰奇小姐,”教授又点了我的名字,“请你完成甲虫的变形。” “变成什么?”我问。 “纽扣。” “好的。” 一只纽扣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我盯着它,过了一会又想起衣服,一会又想到贝拉和罗道夫斯的脸,紧接着,又想起饼干和一壶热油,再然后是家养小精灵。 我身边的同学忽然大叫一声,此时此刻,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摆在桌面上,鲜血慢慢顺着脖颈的断口处往下流,沾湿我的鞋面。它长着玛丽的脸,分毫不差。 我忽然笑出了声。 “莱——” “抱歉,教授。”我承认错误,“我走神了。” 纽扣又一次出现在桌面上,只是旁边的人却没有回来。他们离我远远的,好些人不知道那个突然出现在桌面上的怪物是什么,而知道的人只觉得残忍又恶心。 “它是活着的,还是死了?”我用入坠梦中般的声音轻轻问。紧接着,又问,“教授,如果你把我变成一只纽扣,那么我是活着的,还是死了?” 麦格教授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狠狠扣了学院分之后,又叫我关禁闭。我当然不服,对她说,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误。 思维链令我想起许多东西,而联想的末尾是我家的老仆人【玛丽】。 “您幻想过死亡的画面吗?”我问道,“某个一直照顾你的东西,有一天忽然死掉了。” 我的顶撞令教授感到棘手。当然,不仅仅因为我,还有我的妈妈贝拉和爸爸罗道夫斯。这两人曾在二月份致信邓布利多校长,要求他在一些事情上对我“多加关照”。当然,他们没说我遭遇了什么,只是很遗憾地对邓布利多表示——贝拉表示,疾病摧毁了我的精神和肉/体。 麦格教授不想接过我这么一个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危险品,所以她像击鼓传花一样将我扔给弗立维教授,而教授也觉得棘手,便写信给贝拉,要求她来管教我。 让贝拉来管教,便等于没有管教。 因为我从来不听她的话。 我有三个母亲,可是三个母亲却都不是我的母亲。 我的第一位母亲艾琳·普林斯,我对她已经毫无回忆,唯二两次见面中,她疯疯癫癫、病弱异常。她也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是她的孩子,是我猜出来的。我想,我对她的情感可能早就耗尽了。 而我的第二任母亲,我的外祖母夏洛蒂·普林斯,我或许爱她,可是又没有那么爱她。我们有一些美好的回忆,可是夏洛蒂老了,她管教我时时常力不从心,便找来两个助手——鞭子妈妈和板子妈妈教训我。 她教会我变成一个淑女,一个可爱的女 孩,未来变成一个可爱的女人。 至于第三任母亲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从前以最大的姐姐的形象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女人,她带来财富和地位,却没有相应的可以管教我的威严。我们面对面长大,她舍不得打我,我也舍不得打她。我们互相牵制着,仿佛两只牛的角被栓在一起,两头牛却背道而驰。 贝拉想让我变成一个温顺的女儿,一个强硬的继承人,罗道夫斯希望我成为一位充满复仇欲望的斗士。 我的身份变了好几番,受到的教育也不断改变,我没有成为可爱的女人,也没有变成温顺的女儿,更没有成为斗士。我好像在不断的变化中被扭曲成一条软绵绵的绳子。我充满韧性,能够塞满任何人给我的模子,却无法在脱离模子之后拥有自己的形状。 所以我想方设法,在养育者递出模子的时候,便滑溜溜地钻进去,像寄居蟹一样,力图不叫自己软绵绵的四肢暴露在充满攻击者的环境中。 我学会用最坚硬、最顽固的模子当做盔甲,时代里,什么最无懈可击,我便使用什么。如今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是什么呢? 是欧洲那边传过来的“巫师主义”。 如今,巫师主义的种子在英国发芽,英国本身便是保守的,就变得更加保守,“巫师主义”就变成了“纯血主义”。我身边有许多像我一样的软绵绵的绳子溜进纯血主义的盔甲中。 这幅盔甲如此美妙,它以天生的屏障拒绝他者入侵。纯血一直都是纯血,高贵永远都是高贵。纯血家族鼓吹着,将世代积累的财富、经验和残酷的掠夺,包装成美好天然的血液,将品德和高尚与血脉挂钩,如同悬吊一个金光闪闪的胡萝卜,给其他刚刚进入巫师世界的混血、麻种看: ——臣服于我们,几代之后,你也是纯血。你得孩子自然而然地也会获得这些美德与高尚。 如此,便成为主义的诞生与萌芽了。 当然,大部分壳子里的人想要的并不是几代之后的繁荣,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巨大的集体以掩饰自己的种种谎言与不安,推崇主义的人都是脆弱的人,或者说,意识到自己十分脆弱的人。 我也一样。 城堡里,纯血主义慢慢地,像一层柔软的冷风般爬行在台阶上。纯血主义出现了,那么与它相对的平权主义也会出现,或许未来,麻瓜主义也会出现。 六月十六日,气温逐渐转暖。卡罗兄妹脱掉了厚厚的毛线衣,我也穿上棉衬衣,我们一起在球场散步。我对于温度的感知如今已经很不一样,总觉得空气里常常凝聚着寒气,这叫我越发注重己身。 而西里斯·布莱克正和詹姆·波特从球场上离开,我们迎面撞上,他周身缭绕着汗水的气味,叫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他朝我这边叫了一声,重重的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我脸色一变。 “你要做什么?”我问。 他像是吓了一跳,收回手谨慎地看着我:“对不起?” 我耷拉着脸,盯着他看了一会,把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才露出笑容:“好了,去玩你的吧。” 34.眼镜 期末考试十分平淡的过去了,我坐上列车的时候,竟然有些恍惚,就好像圣诞节近在眼前。 但是,回暖的气温又提醒我,夏日已经到来。 贝拉特里克斯和罗道夫斯正在车站。贝拉盯着站台的时钟,脚尖不耐烦地点着地。罗道夫斯手上夹着烟,和相识的朋友躲在站台的角落里聊天。他们站在阴影里,时不时身子倾斜,刺眼的亮黄色阳光便照在白皙的皮肤上,他们没有那么那么年轻了,皮肤上形成自然而然的褶皱,如细棉布般,十足柔软。 忽然,罗道夫斯笑了一下,他的视线正好能够看见贝拉。她像一朵野百合。 一条水平线将炙热的空气与地表连接在一起,金色的阳光跃动在枝叶上,站台上这时候还没有多少人,距离孩子们到来还有四十分钟。 或许列车会早一点。贝拉特里克斯想:应该带一把小伞,这里热到烫人。 三十五分钟后,一阵轰鸣声从地底下窜起来,空气开始震颤,远远地可以看见列车的身影。黑烟从铁器头顶蓬勃而出,十分奇妙的是,瑞文就坐在里面,摇摇晃晃,昏昏欲睡。 罗道夫斯走近站台边。他活动着手臂,又晃了晃腰,懒洋洋的样子。 “我都晒困了。”他说。 过了一会,一群小孩子从车厢里走出来,吵吵嚷嚷,像一群鸡。贝拉伸长脖子,紧紧盯着“小鸡崽子”们出来的门,不知道瑞文是不是混在其中。 最后,人群熙熙攘攘地走过,她的小孩才从门里慢慢走出。又过了四个多月不见,瑞文好像长大了许多,她是不是长高了?贝拉心里想着,眼神轻飘飘地从跟在她身边的卡罗兄妹头顶飘过,最后有些恼怒地想着这两个双胞胎绝对有巨人血脉。 瑞文可能是在火车上睡了一会,脸上还带着闷热导致的红晕,眼神迷惘,只有嘴角抿着像是思考亦或者绝望的弧度。 贝拉特里克斯走上前,她抱住了瑞文。 “今天热不热?” - 夏天,我和贝拉一起去了一趟法国乡下,当然,罗道夫斯还有拉布斯坦也去了,这是一次家庭旅游,不过,他们两个不重要。 罗道夫斯一到目的地,和他的远房姑妈吃过饭,就嚷嚷着自己腿疼的要命,然后一连数日在房间里歇着看书玩棋子。 拉布斯坦与这家的女儿坠入爱河,然后又快速失恋,一个人恹恹地跑出去买醉了。 只有我和贝拉两个人——还有莱斯特兰奇的远亲在进行多轮旅游、野餐。我又交到几个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再次见面的书面朋友,在离别时,我们互相亲吻脸颊,并且约定日后时常写信。 罗道夫斯在回家的时候,腿不药而愈,跑得飞快,大概是因为他的姑妈老是一看见他,就念叨他和拉布斯坦小时候缩在壁炉里,差点被活烤了的故事。 这个事情我听了数十遍,已经会背了。 “罗道夫斯——罗道夫斯——烧穿了靴子的罗道夫斯——”我在他身后唱着歌,用手指戳他的后腰。 “够了,瑞文,你要是再唱这首歌,我就再也不会把餐后甜点给你了!”罗道夫斯威胁我。 我赶紧住嘴,双手背在身后,十分真诚地站在原地。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终于收起父亲的威严,也背着手咳嗽一声,问我在法国有没有给朋友们买礼物,如果没有,他就给我一些钱,我们可以在火车到来之前再去一趟礼品店。 “我都买过了。”我细声细气说,“不过,你要再给我一点零花钱我也不介意。” “你想得美。” 不过,他还是给我钱了,也让贝拉再带我去一趟礼品店,要我多买一点礼物。 “不仅仅有卡罗家那两个,孩子,你要多交一些朋友,记得给西里斯、雷古勒斯也买一份,回英国之后,也要记得给这边的朋友买礼物,你长大了,要记得多一些朋友总是没有错。我们家从来都不缺钱,钱能够解决的都不算是问题......”罗道夫斯慢条斯理地说着,他烟瘾上来,手指抖动一下,接着,像是有些忧虑,“你和安多米达还有联系吗?” “安多米达?”我睁大眼睛,有些猜不透他的想法,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她据说生了一个女儿,如果你还记着她,就也给她送一份。当然,看你的选择。瑞文,我们总归是站在纯血阵营的,但是有几个离开的亲戚也是常态——如果你想送,别告诉贝拉,好吗?” 我想了想,对他说:“我才不要送给她。” 罗道夫斯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 我们坐上回家的火车。罗道夫斯和贝拉也是受推荐才选择乘坐这种满是麻瓜的交通工具。他们坐在漂亮宽敞的车厢里,敞开着门,对着来往的客人评头论足。 我无聊地在走道里走来走去,偶尔有麻瓜问我是不是找不到家长的车厢 号,我便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往回走,过一会又继续游荡。 一等的车厢总是很宽敞。与霍格沃茨的列车完全不同,在学校的火车上,无论家庭贫富,只要有巫师的身份,所有人都挤在一起。而在这辆火车上,这些人甚至不会从一个门上车。 通往二等车厢的门是关闭的,有一位列车员守在这里。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我,在发现我看向他的时候,又移开。 “你能把门打开吗?” 我推了推铁门,问道。 “不能,小姐。”他说。 “为什么?” “按照规定,这是不允许的。” “什么规定?” “本次列车的规定。”他像是站着有些无聊,换了一个姿势,只有脸上的笑容是不变的,“快到午餐时间了,你要去找你的家长吗?” “不要。”我说,“好吧,我的一位姑祖母推荐我们坐这趟车的,如果不是她,我们根本就不会在这里。” 服务员静静地微笑。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问道:“二等车厢是什么样子?” “和这里一样,小姐。”走廊上响起脚步声,罗道夫斯的脑袋从门口探出来,列车员见到他的动作,便知道这是面前这位难缠的小姐的家长,便做出亲和的样子微微躬身,他说:“那里和这里一模一样。” “你觉得我是白痴吗?”我眨了眨眼,“如果一样,你们根本不可能让两个车厢的价格差了整整一倍。” “是这样的没错,但是小姐,窗外的风景是一样的。” - 列车员今天上午格外不幸,他踩碎了自己的眼镜片——就在登上这趟列车的时候。万幸,他不需要欣赏风景。 他是一个无聊的工具。 - 罗道夫斯的声音从走道尽头响起,午餐时间到了。他站起身,鳄鱼皮的鞋底将车厢地板踩得咚咚作响,紧接着,是另一个嘹亮的脚步声。是贝拉的高跟鞋。两人见到瑞文正和列车员交流,罗道夫斯耸耸肩,他说:“看,瑞文正在了解这个世界。” 但是贝拉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和麻瓜交流是危险且愚蠢的。于是,这位夫人走到女儿身后,她捂住女儿的眼睛。 “你在做什么呢?”她轻声问。 “我在想一件事。”瑞文说,“我们究竟在体验窗外的风景,还是在体验一等车厢。” 35.选美冠军 午后时间叫人昏昏欲睡,罗道夫斯在和贝拉小声说着中午的小羊排味道是如何不错。他的鞋尖不耐烦地点着地,显然对旅途的耐心已经告罄。至于贝拉反而变得安静下来,瑞文正趴在她的腿上,昏昏欲睡地看着一本杂志。 午后的阳光慢慢挪动,在观光车厢的的长椅上斜倚着,瑞文翻了一页书,彩色的纸张停留在夏威夷海滩上穿着红色泳裤的处,瑞文有些无聊,坐起身趴在桌子上。这一会轮到贝拉犯困了。 就在此时,一簇短暂的火焰灼烧般的刺痛从她手臂升起,罗道夫斯也感觉到了。他们的纹身缓慢鼓动,在昏沉闷热的夏日午后,如一条冰凉的蛇,慢慢爬进两人的大脑中。 贝拉一睁开眼,就看见瑞文拿着铅笔,在穿着暴露的男人的杂志上画着长发和胡子。 “这是什么!”她大脑嗡地一阵巨颤,揪起杂志便问道。 “是宣传模特,贝拉,杂志上说,他是去年的海滩选美冠军。”瑞文说。“这是夏威夷,旅游公司用男人和女人的身体邀请充满肉/欲/幻想的游客去那里猎/艳。” 罗道夫斯咳嗽一声,别开脸,贝拉特里克斯简直无法置信这样的话从瑞文口中说出来。她抖了抖杂志,翻过一页,是比基尼女郎。 这位暴怒的女士拿着暴露男士的图片,揪起自己的丈夫咚咚咚地冲出去,不久之后,走廊便传来她愤怒的吼声: “你们怎么能把这个东西放在小孩子眼前!” 声音吸引来更多昏昏沉沉的目光,一扇扇车厢门被打开,数双耷拉着的眼皮底下散发着精光。列车员有气无力地解释声几乎被车轨上的轰鸣遮盖过去。 “......夫人,夏威夷是面向大众的。” “这种暴/露/狂也是面向大众的吗?” 列车员嘟囔一声,他的眼镜碎了,世界便模糊一片,所谓男人、女人——面前的夫妻不过是移动的模糊的色块,而她手上的杂志更是一团乱麻。不过总归是那样的,列车员想,杂志上的男人和女人就像是鱼钩上的饵,真要有人顺着饵块去,就只能得到晒伤的皮肤、看见海水上漂浮的白花花的肥肉。 夏威夷——美好的夏日——假期,就像是这节车厢一样,充斥着种种幻想,可是到了眼前,就只剩下无聊和午后的疲乏。 暴怒的女人像是一位女王,而身边讷讷的沉默的是她王国里的亲王殿下,至于列车员,只是她发泄恼怒的一个更加无关紧要的对象,无论他怎样回复,与列车的轰鸣声没有任何区别。 终于,女王的怒火消散了,她像提着手提箱一样带走自己的丈夫,回到车厢。那些看好戏的眼神也收回去,一道道门再次关上。列车员站在一扇门前,摸了摸嘴唇,继续露出笑容。 他眨了眨眼,什么都看不清。 贝拉特里克斯和罗道夫斯回到车厢,气呼呼地在沙发上坐下,而瑞文显然又找到新的玩具。她并不关心自己引发的争吵,也不会为此感到愧疚。她正摆弄车厢里的地球仪,之间在曼彻斯特附近摸索着,紧接着,滑向伦敦。 手臂上的印记再次烫起来,两人从漫长的争吵中终于想起来一直遗忘的事情。 ——夏威夷的选美冠军。 不。 ——是黑魔王。 -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贝拉和罗道夫斯忽然慌张起来,紧接着,他们一左一右架着我,一阵天旋地转,中午吃的汉堡正在我的胃里摇摇晃晃。 我来到一个酒吧门口。 “发生了什么?”我一边问,一边本能地往建筑物里走。 贝拉把画着胡子的选美冠军拍在吧台的桌子上,酒保吹了一声口哨,被狠狠瞪了一眼。这位女士教育我要老老实实待着,就坐在这个凳子上,如果我敢离开这个凳子,等我回家,屁股就会开花。 “你太粗鲁了。”我说。等我看到她的脸色,立刻改变语气:“知道啦贝拉,我一定乖乖的,哪里都不去。” “让这个孩子去二楼吧。”酒保说,“待在一楼的话,一会还有客人来。” “我付你钱。”贝拉语气十分不耐,把一个金加隆拍在桌子上,“看好她,渴了给她喝水,饿了给她吃东西,别让她乱跑,你懂吗?” 酒保点头,于是,我就像货物一样被抵押在这里。酒保对我眨眨眼:“你可以去后厨。一会,你的爸爸妈妈还有正事,他们肯定不想被你看见。” 就在我准备点头的时候,即将汇入人群的贝拉转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我。“算了。”我说,“妈妈会揍我的。” 我拿起杂志,继续在上面画画。酒保开始洗杯子,水流、玻璃互相碰撞,声音一会清脆,一会沉闷。他洗好了,就看着我给男人画上乱蓬蓬的头发和斧头。他问:“你在做什么?” 我抬起眼睛看他一会,又低下头:“我在让他离开夏威夷。” “他要去哪里?”他问。 “荒岛。”我咧开嘴笑了一下,“只穿着一条裤子,从水里来,到达新世界。” “听上去很糟糕,这是一本麻瓜杂志,对吗?”酒保捏了捏书角。 “没错。”我说,“他是亚当,一个麻瓜,现在,他在荒岛上,昏昏欲睡、饥肠辘辘。” “嗯,然后呢?” “他向上帝祈祷,上帝给他一把斧头。他砍倒一棵树,开始点火。还有一枚海螺,他把嘴对上去,亚当会吹海螺,——呜呜呜,世界开始响了。” “然后亚当饿了,他拿起石头,砸死一只海鸥。他吃了烤海鸥,却还是很饿。”我在男人身边画了一只死掉的鸟。 “他应该吃饱了。”酒保说。 “不,他没有。”我笑了一下,“他很饿,饥肠辘辘、昏昏欲睡。” “然后呢?” “他向上帝祈祷,上帝给了他一把斧头。” “这听上去和之前重复了。”酒保说。 “事实就是这样。”我抬起脸,慢慢说,“他再也回不去 夏威夷了,几天之后,一个新的选美冠军出现了。” “听上去很糟糕。我是说:流落荒岛、上帝给他一个没用的斧头,还有海鸥和海螺。他会死在那里。”酒保擦起杯子。 “就是这样。”我说,“一直都是这样。” 酒保耸耸肩,“我这辈子都不会去海上。” 这时候,贝拉套上黑色斗篷。我转过头去看她,对她露出微笑。她和罗道夫斯却不回头看我,像是羞于认识我般。我将画册翻了一页,露出比基尼女郎。 “她也要去海上吗?”酒保问我。 “她为什么要去?”我问他,“海岛是什么好地方吗?” “之前那个‘亚当’去了。”酒保说。 “是的,但是她不会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喜欢女人。”我说。 “你爸爸妈妈听到这句话该着急了。”酒保也露出微笑,带着调侃的语气对我说。 “如果我喜欢男人,他们会更着急。”我说,“而且,海岛上已经有一个人了,不需要第二个,听着,她要去纽约,然后成为电影明星。” “电影?” “是啊,我在法国学到的。我和妈妈还有其他亲戚去看了电影,你知道吗,他们把光照在一张白布上,然后人就像魔法相片里一样开始动。不过,那些人很蠢,根本不能沟通,只是机器的倒影而已。” “那我确实没有见过。” 我轻轻哼了一声,十分得意。也就是在此时,贝拉和罗道夫斯所在的黑兜帽群忽然安静下来,一个更大的黑兜帽从门口走进来。 “你爸爸妈妈的上司来了。”酒保说。 “我爸爸妈妈没有工作。”我说,“他们不需要工作,就有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人总是会追求金钱以外的东西。” 我撑着脸,看着他们,这些人就像在玩一场大型过家家。他们先是对那个最大的兜帽行礼,尊敬地称呼他为“lord”,听上去就像是上帝般。 地板上因为撒过水而闪闪发光,贝拉和罗道夫斯完全沉浸在游戏中,这叫我有些惊讶和新奇。他们在玩什么?这场游戏的规则是什么? 我是知晓贝拉在以前崇拜过一位“黑魔王”,但是她还崇拜过很多人:魁地奇冠军、巫师摇滚乐手、决斗大师...... 但是,在我的想象中,贝拉一直以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何时如此卑微过呢? - 贝拉特里克斯正因为没有及时回复黑魔王的召唤而惴惴不安。就在这时,她看见瑞文在看着她。 而瑞文的身后,那本糟糕的杂志,正摊开在比基尼女郎的那一页。她的心中涌现出无穷大怒火。 ——我回家一定要抽她屁股,她躲不掉了! 她想着,愤怒令她再次遗忘了黑魔王,以至于黑魔王要看看她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要打我妈妈吗?”瑞文在吧台处忽然问道。 36.面具 ,谁也不能打她,贝拉是莱斯特兰奇家最强大的人,如果她挨了打,那么我也要颜面扫地。但是我不一样,这个家里谁都能打我,如果我挨打,那么什么都不会发生。 所以,我问出来了。 我在社交中学会一个很微妙的对抗方法,如果两者之间的地位过于悬殊,那么强者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或者说威严,是很少会与弱者进行正面对抗。 黑兜帽如果还想得到莱斯特兰奇的支持,除非他和贝拉或者罗道夫斯像亲父子那样亲,否则,一旦他打了我,那么得到的必然是莱斯特兰奇家的反抗甚至厌恶。 果然,黑兜帽停顿住,他朝我看来。我感觉到一阵害怕,指甲紧紧扣着掌心,紧接着,我又觉得疼痛实在是叫人难受,便换为抓着吧台凳。 我正了正身形,“好了,现在你要打我了吗?” “......” 漫长的沉默。 黑兜帽过了许久,视线才从我身上挪走,他看着罗道夫斯和贝拉,问道:“你们经常打她吗?” 贝拉两人对视一眼,罗道夫斯轻轻嘶了一声:“也不是很经常。” “你骗人,罗道夫斯,刚刚在火车上,贝拉就要打我了,刚来酒馆的时候你们还一直威胁我。”我说完,有些不满地动了动身体,想从凳子上跳下来。 罗道夫斯严肃地咳嗽一声:“好了,瑞文,不许说。” “为什么要打她?”黑兜帽来了兴趣,问道。 “因为.....因为......”罗道夫斯和贝拉支支吾吾。 “因为我参透了夏威夷旅游的本质。”我说。“我们坐在麻瓜的火车上,昏昏欲睡,我想去二等车厢又被人拦着,然后我就回本来的车厢,去看旅游宣传杂志。” “杂志上介绍了夏威夷,上面有两个选美冠军,你要看吗?” 在我的养父母格外抗拒的眼神中,黑兜帽伸出手,我把杂志递给他。他的手抖了抖。我没办法看见他藏在阴影里的脸,但是还是说道:“你害羞了。” “他们给男人看女人半/裸的身体,给女人看男人半/裸的身体,所谓海岛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舞台,资本家的蜘蛛网,选美冠军就是诱饵。无论是夏威夷、还是畸形秀的马戏团都是这样,建立在人类的审美和审丑的底线上,再佐以——性/欲。” 黑兜帽的拳头慢慢攥紧。 “当然了。”我打断他的情绪,“我知道你害羞只是因为现在所有人都看见你在看选美冠军,你在乎的不是‘看见选美冠军’,而是有人发现‘你在看选美冠军’,害羞的本质不是因为你看见的别人的身体,而是你被别人发现你看见别人的身体。就像你有一个秘密,你并不因为秘密而羞耻,你羞耻的是别人发现了你的秘密。” “就像‘性/欲’这个词本身不羞耻,你看见它出现在书面上的时候也不觉得羞耻,你感到羞耻甚至恼羞成怒是因为我在你面前说出它,你是因为被人发现你理解它而羞耻。” “我没有恼羞成怒。”黑兜帽说。 “或许?你看上去要来打我了。” 那人深吸一口气,转向贝拉二人,“她一直这样吗?” “也不经常。”罗道夫斯说,“大部分时候,瑞文还是一个贴心的孩子。不过——她是拉文克劳,您理解一下。” 贝拉此时此刻也反应过来,如果在不阻止,我就要挨打了。她为我哀求这个家伙,说我命途多舛,体弱多病,偶尔愤世妒俗一些也实属正常。今天只是我心情不好......都怪那个火车上的麻瓜! “麻瓜冒犯了一位莱斯特兰奇吗?”黑兜帽感兴趣地问。 “其实.....” “您想听我受辱吗?”我打断贝拉的话,“其实也没有什么屈辱的,之前我就会告诉过您了,只不过,您看样子完全被选美冠军吸引了。我说过,我想去二等车厢,但是一位麻瓜列车员拦住我,按照列车的规定,我作为一等车厢的乘客,不能去二等车厢。” “如果您觉得被拒绝就是受辱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实际上,贝拉口中的责怪,是因为在我问出‘车厢与车厢之间有什么不同’的时候,那位列车员告诉我: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外面的风景是一样的。” “但是,实际上,我们花了比二等车厢多一倍的价格,难道是为了看一样的风景吗?”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慢慢抚摸牛仔裤上的纹路,“看见是世界是免费的,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一双眼睛,天生就能看见世界;体验世界是昂贵的,因为‘体验’是要花钱的。” “就像是车厢价格的差距,我无法进入二等车厢,是因为二等车厢的体验不值得一等车厢的价格,为了维护我的体验——为了让我继续花钱,列车就会天然地阻止我前往二等车厢。然而,如果观看二等车厢是一项消费的话,那么列车就会使出浑身解数让我前往二等车厢,经过一番对比,再告诉我一等车厢的好处。” “它不让我去二等车厢的原因很简单,二等车厢同样是乘客,同样购买的服务,只是服务比起我们更加基础,我们所承受的服务相比起基础服务的价格是有溢价的,一旦对比,我们就会意识到不值得。” “所以,列车就会为我们创造出虚假的特权——从我们从不同的通道上车,到餐厅分开,最后是我们无法进入二等车厢,特权令我们无法区分出领一个车厢里真实的生存环境,从而令我们相信,多出一倍的价格是值得的。” “您看。大人,特权就是这样一种糊弄人的东西。世界上有人提出一种特权,就有另一波它的消费群体愿者上钩,付出金钱。” 我露出微笑,而兜帽人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所谓兜帽人和他的纯血 主义,不也正是如此吗? 他不是“主人”,而是商人,是服务员。他没有惩罚我和贝拉的权力,相反,他应该学会奉承我们,从我们口袋里掏出更多的钱。 “一个聪敏、敏锐的孩子。”兜帽人轻声说,他咬字时带着一副奇怪的强调,嘶嘶作响,如同毒蛇般。他转过头对忐忑的贝拉和罗道夫斯说,“你们应该好好教导她,不要埋没了她的天赋。” 贝拉愣了一下,接着脸上露出笑容,开始大声夸赞起我的成绩。她说我一开始成绩是倒数,但是那只是我不上心学习,现在,我只要小小发力,哪怕是在拉文克劳,也是数一数二。 我可是拉文克劳! “只是数一数二吗?”兜帽人的声音有些惊讶,“我以为这样聪明的孩子,应该是年级第一才对。” 我脸色骤变! 他想害我! “贝拉,你和罗道夫斯应该更加细心地指导她。你说她之前成绩倒数,如今进步飞快,想来确实未将心思花在学习上。既然被分进拉文克劳,就更加不能埋没她的天赋了。”他顿了顿,走到我面前,轻声说:“我是斯莱特林的后人,从前——从我刚念书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不能浪费天赋,更不能令斯莱特林这个家族在学业上矮了其他人一头,于是,每一年,我都是年级第一。” 这回轮到我攥紧拳头。 “呵呵,那你真厉害。”我说,“我想考几分就考几分,管你什么事?” “瑞文!”贝拉面色一沉,我不死心地说:“贝拉,好贝拉,妈妈,我渴了,想喝水。” “瑞文的水杯在我这里。”罗道夫斯凑过来,拿出我的水杯,拧开之后递给贝拉。贝拉用手盖在杯口,确定水是温热的之后再递给我。 我喝完水,心满意足地叹息一声。然后对兜帽人说:“我以后又不要打工,为什么任何科目都要精通呢?您的身体好,又有大志向,可是您看看我,我早前才大病一场,我的爸爸妈妈只要我高高兴兴活着就够了,您使劲想要将我和您靠拢,可是我们本来就不一样啊。” “对了,先生,我是瑞文·莱斯特兰奇,我们说了这么多,还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您呢?需要我叫您‘斯莱特林先生’吗?” “我虽然是斯莱特林的后代,但是我并不希望世人仅仅记住这一个身份。”他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如半融化的蜡一样捏出来的脸。惨绝人寰。他说:“我是‘伏地魔’。当然,你可以称呼我为‘黑魔王’。” 贝拉听出他似乎是想让我加入他的队伍,有些激动,而罗道夫斯却显得迟疑。 至于我—— 我从他掀开兜帽那一刻,就觉得心神巨震,眼前一黑。发出巨大的嘶声,然后直挺挺地往后仰去。 哦,总而言之,我被丑脸吓晕了。 早知道不跟他说那么多了。 37.暴力 熟悉的天花板。 原来是圣芒戈。 我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进这里了,总之,每次失去意识,都会在这里醒过来。根据照顾我的贝拉说,我在大叫一声“妈妈”之后,就晕倒在她的怀里。黑魔王为此十分愧疚,特地表示医药费由他承担。 “那我可以多订几箱冰淇淋吗?妈妈,就说给我镇痛的。”我立刻提出。 贝拉弹了我一个脑瓜崩,表示不行。我大声叹气,等到她走了,我立刻写信给黑魔王,告诉他我在医院被吓到快要死去了,头痛欲裂,现在需要冰敷镇痛。医疗费大概是一整箱十二只草莓冰淇淋的价格,叫他赶快送来,不然过几天就可以参加我的葬礼了。 黑魔王没有送钱,但是送来的贝拉的问候。我被贝拉教训一顿,她不敢大声说我,就极力渲染黑魔王的恐怖,把我吓到泪眼汪汪。 我问她:“那他讨厌我的话,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贝拉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立刻抱住我:“怎么会呢,我和罗道夫斯会保护你的。” “可是你们也害怕他。”我委屈极了。无论贝拉给我怎么保证,我都抹眼泪。最后贝拉没有办法,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十二只冰淇淋的零花钱。 “你是纯血,是我和罗道夫斯的孩子,他不会伤害你的。”贝拉对我说。 之后,我便常常以身体不适为由,写信给黑魔王索要东西。他花了贝拉和罗道夫斯好多钱,那都是我的钱!我要的理直气壮,更是不愿意从圣芒戈离开。一开始,黑魔王对我多加安抚,好言相劝,后来他烦了,直接每周给我寄钱,叫我不要再写信给他,想要什么自己买。 毕竟,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吓到圣芒戈住院,他受到的非议和名声上的损失简直无可估量!唉,谁叫我姓莱斯特兰奇呢。 距离开学还有一周,我的暑假作业还没有写,于是,我想起黑魔王曾经吹嘘他是年级第一,便把自己的作业都寄过去。作业一天之后就回来了,可惜,黑魔王并没有写。他在回信中用严肃的口吻告诉我,他不会帮我写哪怕是一个字的作业。 隔天,圣芒戈的医生就说我的精神状态似乎出现了问题。 黑魔王送来了一个笔记本,他说,这个本子很好用,只要把学业上的问题写在上面就会得到回答。但是,每天使用时间必须严格控制,不能超过一个小时。而且,不可以和本子闲聊。 另外,万不可以让贝拉和罗道夫斯发现这个本子。因为这是一个黑魔法本子! 所以,抄完——写完暑假作业之后,要把本子还给他。 他苦口婆心劝我好好念书,抄作业这种歪门邪道只会毁了我。 我拿到笔记本之后十分新奇,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本子“2+2=?”笔记本沉默许久,告诉我等于四。我立刻要它证明二加二为什么等于四,要它写一篇不少于两千字的证明。 笔记本问:“你不是在上霍格沃茨一年级吗?” 我没有回答。笔记本又问了一遍。我谨记这是一个黑魔法本子,不可以和它闲聊。果然,狡猾的黑魔法造物,竟然连演都不演,就开始诱惑我。 笔记本问了好几遍之后,终于开始写证明材料。我能够感受到,算术并不是他的强项,因为它开始胡编乱造了。我打断它,开始抄写我的暑假作业题目。这一次,笔记本回答很快。 一个小时之后,我立刻停笔。想到黑魔法造物的危险性,我把它塞进作业里,一起锁进箱子。第二天继续拿出来抄。如此过了六天,我终于写完了所有暑假作业——如果不是黑魔王从第三天开始就一直写信给我催促我还他本子就好了。 “你怎么这么多作业没有写?”他在信纸里不可置信道。 “因为我被吓晕了,我的身体很脆弱。”我写。 贝拉的眼珠子黏在我身上一样,从我开始抚摸猫头鹰的羽毛开始就问我这是谁给我写信。我说:“阿莱克托。” 她冷笑一声,走过来:“你觉得我不认得你那些狐朋狗友的猫头鹰吗?”紧接着,她又开始疑神疑鬼——可能是被安多米达生了小孩这件事刺激到了,她捏住我的脸,暖融融的皮肤贴在我的脸颊边上,一双黝黑的,锐利地眼睛不断扫视我,从眼睛到鼻梁。 我十分紧张。 她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这个猫头鹰是谁的?西里斯?” 我大声喊冤,表示我情愿和巨怪共度余生也不要和西里斯待在一起超过十分钟。 西里斯他克我啊! 上次和他相处我就中毒了! 说到中毒,贝拉立刻心虚起来。我知晓她早已将玛丽那件事默默背在自己身上。都是她的错——是布莱克的错。因为瑞文本来就是作为工具,被普林斯家收养的,失去继承人身份的瑞文自然而然就失去了对于普林斯家的工具性,成为普林斯夫妇乃至他们意志的代行人的家养小精灵玛丽的仇人。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贝拉特里克和罗道夫斯出于没有继承人的恐惧。 我盯着她的眼睛,逐渐的,她的力道弱下来,我露出微笑,告诉她我在和我的外甥西弗勒斯·斯内普玩一个“小游戏”。这是斯内普的猫头鹰。 贝拉怨恨斯内普。我敏锐的感觉到,在我说出这个人的名字的时候,她的眼神、肢体动作甚至每一丝肌肉都在表现出抗拒。 “他不是你的‘外甥’。”她僵硬地说,“离他远一点。” “哎呀,不管怎样,他都和我流着相似的血。”我推了推贝拉贴在我边上的身体,她瑟缩一下,十分有趣。然后,我趴在她的怀里,感受柔软温暖的怀抱。贝拉抱着我,慢慢抚摸我的头发。 我用懒洋洋的声音说:“妈妈,真有意思,我看见他心里就难受。如果世界上要发生什么坏事,我恨不得全由他去承受。可是如果他过得太惨,我也觉得难受。我好喜欢他呀,妈妈,我怎么这么喜欢他呢?” 贝拉梳理我头发的手指顿了顿。我抬起眼睛,此时此刻,我的眼中忽然开始产生泪意,我转动眼珠,棕色的眼睛泪光莹莹。 “因为他一直在伤害我!”我的语气变得恶狠狠的,“妈妈,他一直一直一直出现在我的眼前,这个人和我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就让我完全受不了。妈妈——妈妈——妈妈!” 我的心里涌现出千百般的怒火,正如我在酒馆中对黑魔王所说的那样,我对斯内普这样百转千回的感情一定是因为那个、那个秘密!我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说出秘密,但是秘密确实存在。 贝拉的表情在我的暴怒中忽然变得胆怯,但是我不在乎,我冷冷地从她怀里抽身,跳下沙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脚步从沉重变得轻 快。这一圈,好像又把烦恼转走了。我开始面上露出笑容,又回到猫头鹰面前,为它梳了梳羽毛,递给它一块饼干。 午后时光总是十分美妙,亮黄色的阳光笔直地落在窗外的花园里,令人目眩神迷的透亮在枝叶上跃动。世界上没有任何风,只有绿色的,鲜艳的枝叶方方正正地垒在地面上,组成灌木迷宫。 “好鸟儿,快飞走吧。”我说。 听闻在希腊神话里,代达罗斯与伊卡洛斯使用蜂蜡将羽毛连接在一起,组装成翅膀。他们挥舞着翅膀,离开克里特岛。而伊卡洛斯因为得意忘形而距离太阳越来越近,最终太阳的温度融化了蜂蜡,于是,伊卡洛斯自空中坠落。 我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贝拉,微笑着看着她:“我吓到你了吗,妈妈?” 贝拉愣了一下,也露出笑容:“你在说什么呢?”她匆匆站起身,嘴里嘟囔着还有事情要做,像是逃兵般离开这个房间。 她确实在害怕,我知道,罗道夫斯也时常这样,他们都没有教养过孩子,只笨拙地将这种状态归类为“我暂时还没有适应这里”。可是实际上,我想当清楚这股愤怒的来源,它确实与莱斯特兰奇有关,又与它毫不相干。 或许是天性使然,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我似乎对于肢体暴力或者精神暴力格外热衷,越是长大越是如此。如果有人走到我面前,我一定是要使出浑身解数去试探我与他之间的界限,拼尽全力地占有最有利的位置。 我是一只心虚的、怯懦的杜鹃。所以,我不允许有任何人认出我的真实身份。 贝拉确实有事要做,或许是为了黑魔王的大业吧,她最近与克劳奇太太走得比较近,而罗道夫斯也和克劳奇先生成为点头之交。 罗道夫斯在餐桌上说,他做这一切是因为他看重克劳奇先生,克劳奇先生前途远大,而莱斯特兰奇本身就有投资者的眼光。 “所以,克劳奇先生想要你的钱吗?”我用餐刀刮着土豆泥,竖起刀,舔了一口。贝拉咳嗽一声,我吐了吐舌头。 “你真聪明,宝贝。”罗道夫斯拍了一下手掌,发出清脆的声音。 “哦,肮脏的政治。”我撇撇嘴。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词的?”贝拉问我。 “书上。”我说完,又好奇的问:“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小巴蒂·克劳奇会做我的跟班吗?我不喜欢这个家伙,跟他相处起来就像是在啃没加盐的土豆。” “如果你能做到,你当然可以让克劳奇做你的跟班。”罗道夫斯脸上掠过笑容,我明白了,他想让我这样做。我瞅了他一眼,有些不太高兴地把餐刀扔在盘子里,餐刀和陶瓷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知道了。”我拉长语调。 贝拉看出我兴致不高,又说:“如果实在不喜欢——” “不,妈妈,我喜欢极了。”我笑起来,“正巧斯内普最近不太理我了,我缺玩伴呢。” 贝拉皱起眉,罗道夫斯一无所知,“斯内普?” “我的一个小跟班。”我说,“前一阵子,他惹毛我了,我给他一个教训。” “哦。”罗道夫斯一无所知,他笑了一声,“正好,据说小克劳奇也在拉文克劳。” “是啊,爸爸。”我说,“等会我去挑一个我们在法国买的礼物,我来寄给他,他一定很高兴。” 38.天平 “等一会去克劳奇家,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好嘛,宝贝?” 贝拉一边把发带扎在我的辫子上,一边小声和我说。说完,她安抚性地亲吻一下我的脸。我盯着她看了一会。 “好的。”我说,紧接着,提高声音,“罗道夫斯——我的苹果汁在哪里?” “叫我‘爸爸’,小崽子!”罗道夫斯的声音在楼底下响起来,他说阿奇正在榨苹果,要我等一会,他在梳头。 “他要秃了。”我转头看向贝拉,“他的头发越来越少,你发现了吗?” 贝拉耸耸肩,嘴巴撇了一下。我说:“男人不应该花这么多时间在打理自己的头发上——除非,他的头发出了什么问题。” “他会越来越老,越来越丑。” “好了,宝贝。”贝拉站起身,裙摆蹭过桌角,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叹气的声音混合在脚步声里,“你总是知道怎么叫我伤心。” 她说。 我抿起嘴巴,在她背后笑了一下。“你喜欢他吗?” “或许。”贝拉没有转头,她在挑选我出门的衣服。一层一层的织物从她指纹下划过,颜色从浅到深,最后停在一件黑色的裙子上。“我们从小就认识了。” “我可不敢想象未来我会把阿米库斯带到这个房子里。”我说,“我不想穿那件,妈妈,看上去就像克劳奇家里有谁死了。” 贝拉手指动作顿了一下,我好像听见谁的牙齿磨了一下,嘎吱一声。贝拉说:“好了,你今天会打扮得像个新娘。” “真可怕。”我说。 贝拉愤怒地把我塞进一条白色的套子里,罗道夫斯敲了敲门,哼着歌走进来,我和贝拉同步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一会,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怎么了?” “没有什么,爸爸,你今天容光焕发。” “好吧,好吧。”罗道夫斯斜倚着门框,右脚的鞋尖踢着自己左脚的后跟,他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就像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只有打理头发的时间越来越长正在提醒他,他谢顶了。 不过嘛,他现在已经*伪装成功*了,就像他最爱的冒险里的大间谍。如今,这个英国间谍朝贝拉鞠躬,就像舞会上的绅士,邀请淑女步入舞池。 我看着他们两个,就像是在看木偶剧里的两个小人。罗道夫斯和贝拉,贝拉和罗道夫斯——多像两只小木偶的名字的啊。 “好了,别摆出那样的动作。”贝拉从舞台剧抽身,她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握起梳子开始暴力地给我梳头。她的动作看似发了狠,可是当梳子接触到我的头发的时候,动作又轻柔起来。 “我可以自己梳。”我说。 “不,你不可以。”贝拉说。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牙齿,直到贝拉捏着我的脸,把笑容推了回去。 “我讨厌你。”我说。 这一会,笑容出现在贝拉的脸上,她继续把我的脸往里推,看上去就像是一条鱼。等到她终于玩够了,放开我的时候,我说:“谢谢,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变化出这么多形态。” 贝拉笑起来,又大声又高兴,叫人费解。而在她背后,镜子里的罗道夫斯也在笑。 临出门时,阿奇的苹果汁终于榨好了,三只苹果命丧于杯中,苹果的血液在玻璃容器里流淌,泛着白色的泡沫,很快又变成褐色。 “谢谢。”我说。 阿奇的手捏住自己的衣角,十分紧张。不过,我无意与这种生物交流情感,我只是瞥它一眼,便穿上鞋,跟着贝拉和罗道夫斯离开了。 克劳奇夫妇正在家中等候我们。其中,巴蒂·克劳奇先生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他见到罗道夫斯时,眼睛并不放在他的脸上,他们点头问好,却又不互相看见,脸上都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而克劳奇太太也十分平静地看待我们的这次到访——至少我觉得是这样,他们家拿着我们家的钱,却对我们毫不恭敬。 先生们走去另一间会客室,夫人们留在一个有柠檬柑橘水的房间。饮料是由克劳奇家的小精灵,一个叫做“闪闪”的小家伙端上来的,它和玛丽一样,声音又尖又细。我盯着它心里十分烦躁,只觉得脑中炸开许多种无法言说的可怕念头。 忽然,贝拉抱住我,她伸出一根细长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我圈进她的胸前。克劳奇太太这一会用得体到到疏离的语调夸赞我们母女之间的感情,她说,这几乎是“不可达成”的。 我明白她的言外之意,贝拉并没有在我不记事时收养我,而是选择在我已经开始念书时,正式将我视作继承人,这对于任何一对夫妇来说,都冒着极大的风险。 同时,或许是我恶意揣测,此时此刻,这位太太还带有*生育炫耀*。因为她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婴,就是一直躲在楼上不愿意下来的小巴蒂·克劳奇。 毫无疑问,一个男孩与自己父亲同名会造成种种不便,而他的家人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小巴蒂·克劳奇或许是在父母爱情最惊天动地的时候诞生,但是也仅限于此了。 我转了转眼珠,想着巴蒂·克劳奇先生或许是一个极度固执、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换位思考,如果我的孩子叫做“瑞文·莱斯特兰奇”,那么我情愿我早早死掉,而不是让世界上出现一个大瑞文和一个小瑞文。 可是巴蒂·克劳奇却允许,他要有人活着的时候就成为自己的纪念品。 至于 小巴蒂·克劳奇这个人,我对他倒没有什么印象,除了刚开学时我们斗上过一回。只不过那一会我心情不好,挨我打的人多了去,这个克劳奇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前一阵子,我带着瑞文去法国玩。这个孩子买了好些礼物回来,说要送给同学。我记得你的儿子就是拉文克劳的,说不定平时还和瑞文说过话呢。”贝拉扯了一下我的手指头。我抬起脸,说道:“啊,确实如此,小巴蒂·克劳奇,我记得他。” 我记得他,却不想送他礼物。这个礼物是罗道夫斯挑的。不管心下转过几轮念头,我还是甜着嗓音问克劳奇太太,小巴蒂·克劳奇现在是不是在家里,我有礼物要带给他。 “他在楼上看书呢。”克劳奇太太露出笑容,“我带你去见他。” 我跟着她,慢慢往楼上走。克劳奇太太似乎是听说过什么风言风语,知晓我身体很差,前一阵子还住在圣芒戈,就问我如今感觉是否好受些。 “平时不觉得难受。”我说,“爸爸妈妈都很喜欢我。” 她露出礼貌的笑容,但是我感觉到,她防备着我。真有意思,一位儿子和我一般大的太太,竟然像是把我当成对手一样防着。 “我还记得贝拉特里克斯——你的母亲上学那一会的样子。”她站在楼梯上,慢声说,“谁都接近不了她。” “嗯哼,我知道。”我道,“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克劳奇太太,您也觉得世界真奇妙,是不是?小时候我把她当成姐姐,长大了,她却变成我的妈妈。” “确实,你是个幸运的孩子。” “或许如此。”我想,我就一个被装在高端礼盒里的石头,被人不断包装、转送。“妈妈说,小巴蒂可以成为我的朋友。” 克劳奇太太的脚步顿住,她转过头,脸藏在楼梯角的阴影里,叫人看不清。我盯着她身后的玫瑰花窗,彩色玻璃被分割成数片,将光融化,涂抹在我的身后窄窄的拱门里。 “就像我爸爸和克劳奇先生那样。”我说,“您是不高兴吗?因为我......还是我爸爸?” 克劳奇太太害怕我,无非是觉得我会伤害她的宝贝儿子。或许在这种一生顺风顺水的太太眼中,我跌宕起伏的人生就是原罪。不过嘛——如今,她的丈夫做了赌徒,并且把他儿子当做筹码压在桌子上,那么就容不得她对我挑挑拣拣了。 我会告诉她,这场游戏,她的儿子必须和我玩。 克劳奇太太深吸一口气,“不,莱斯特兰奇,小巴蒂他也正好总是说在学校很孤独。” “那可真凑巧。”我笑起来,“我正缺一个拉文克劳的朋友呢。” “您觉得,小巴蒂·克劳奇会成为那个‘朋友’吗?” 39.猎人 小巴蒂·克劳奇做了我的朋友。 事情就是这样。 我早就说过,巴蒂·克劳奇这个人就像是没有加盐的土豆,和他相处的人生都会变得苦巴巴且毫无乐趣。但是我的父亲罗道夫斯不这么认为,在他的世界里,另一个巴蒂·克劳奇显然是一顿美好的大餐——鹅肉大餐。 他把肥鹅剖开,肠子和内脏血淋淋地丢在一边,他只关心鹅肉和皮之间夹着的,会在火堆上滋滋作响的油脂。实际上,我们全家都在关心鹅肉大餐,我们也只关心这个。 “小巴蒂·克劳奇怎么样?”晚餐时,罗道夫斯问我。他指的并不是小克劳奇本人的品行或者什么——品德或者说道德,显然在此处已经模糊。 他想问的是克劳奇算不算听话。 “一般。”我歪了歪脑袋,“他这人挺傲气的。我不喜欢去他家,爸爸,应该让他们来我们家才对。” 罗道夫斯笑了一声。吃完饭,我躺在沙发上研究头顶那盏金光闪烁的吊灯,贝拉坐在我身侧,手指慢慢梳拢我的头发。她的一只手正拿着一本杂志,上面是有一位棕色皮肤的墨西哥女郎。金色的灯光照在书面上,反射出柔软温顺的白色光晕。我伸出手指,在弯曲的书面上碰了一下,贝拉抬起头。 “怎么了?”她问。 “我觉得吊灯很漂亮。”我说。“层层叠叠的花瓣,细细密密的金属,就像骨骼和血管一样支撑着一团朦胧的光球。” 贝拉抬起脸,朦胧的光顷刻便流泻在她的脸上,将所有的阴影都消融了。她的脸蛋白得出奇,又美的出奇。灯光或者吊灯并没有令她感受到美,她垂下脸,黑色的发丝便同时落下来,一只温柔的手掌盖住我的脸颊。 杂志翻了一页,墨西哥女人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沉沉的天气下,草原上的一群绵羊,一根孤独的十字架和一个眼睛狭长的蒙古女人。 “你在看什么?”我悄声问。 “世界。”贝拉说。 “蒙古女人不会和十字架出现在一起的。”我拽了一下她的长头发,“世界是假的。” - 假期的最后一天,我们去探望德鲁埃拉的母亲——如今我的曾外祖母罗齐尔太太。据说这位太太年轻时曾经和当时的英国国王跳过舞,不过如今,她已经变成一个带着假牙的、神志不清的矮胖怪物。 她以为我是贝拉的亲生女儿,不由地责备贝拉没有邀请她去参加我的过去每一场生日。 罗齐尔太太有一双圆润厚实的手掌,指甲很短,似乎是常年啃咬的缘故,指尖总是泛着血红色。一双浑浊的眼睛上盖着厚厚的眼皮,衰老的恐怖和恶毒就藏在那里面。不过,她应该是一个健谈的人,从我踏进门开始,就一直拉着我滔滔不绝地说话。 我不太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好似她也是个法国人或者匈牙利人——总之,我和贝拉都听不懂,只有德鲁埃拉太太时不时搭话。两个老婆婆坐在一起,聊着不知道是哪一年发生过的事情。很快,话题便回到了年轻一辈的身上——纳西莎要和马尔福结婚了。 他们的婚礼在十月份举行。 “等到纳西莎出嫁,我也能轻松一些了。”德鲁埃拉太太面带笑意。 “还有我们的小瑞文——”罗齐尔太太伸出手,捏了一下我的手掌。她应该是十分喜欢贝拉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她。“安多米达呢?我好久都没有见过她了。” 德鲁埃拉太太的表情顿住一瞬,又说安多米达嫁去外国了。罗齐尔太太信以为真——或者仅仅只是表现出这幅样子,不轻不重地指责德鲁埃拉薄待了安多米达。紧接着,她又叫家养小精灵收拾出许多老物件,要贝拉带回去。 “我要死了。”她对贝拉说,“这些都是我想留给你的。我从来没觉得死神离我这么近过。” 罗齐尔太太说完,笑了一下,露出坚硬的,泛着灰色的假牙。她转头看向德鲁埃拉:“安多米达那边你也要多上心,纳西莎也是一样的。唉,我的眼睛看不太清了,如今纳西莎应该是个大姑娘了吧?” “纳西莎要结婚了。”德鲁埃拉太太说。 “哦,是这样的。安多米达结婚了吗?” - 衰老真是可怕。回家之后,我对贝拉说,还好我不会老成那个样子。贝拉却十分伤心,她告诉我,以前罗齐尔太太并不是这样的。我并不知道罗齐尔之前是什么样,于是安静地陪着她。很快,她又开始因为我而伤心——因为我可能也活不到老掉的时候了。 只不过,罗齐尔太太令她感到的悲伤是无助的;我令她感到的悲伤是愤怒的。她开始咒骂玛丽,连带着骂普林斯夫妇还有艾琳·普林斯。 巫师没有上帝,自然也没有地狱。可是贝拉却真切地希望这四位死者的灵魂会去一个收到永恒酷刑的地方,或者被恶魔撕得粉碎。 第二天,贝拉和罗道夫斯送我去上学。经过去年的兵荒马乱,显然今年他们做足了准备。站台上,克劳奇夫妇正带着儿子等待我们。见到我之后,老克劳奇先生推了自己儿子一下,于是,小巴蒂·克劳奇有些不情愿地上来和我打招呼。 “你好,莱斯特兰奇。”他的脸上热得汗涔涔的,“你来得真够慢。” “真是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等我。”我看了一眼手表,“你应该寄信给我的——如果你想约我的话。不过现在嘛,你还要再等一会。” “什么?”他看上去有些生气。“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咳咳。”老克劳奇先生咳嗽一声。小巴蒂抬起眼睛,飞快瞄了一眼父亲的方向,有些委屈地低下头。 正巧这个时候,阿莱克托跑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瑞文!”她和兄弟站在我身边,阿莱克托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小巴蒂·克劳奇,又鼓起脸,拽着我手,问道:“你等我很久了吗?唉,都怪阿米库斯,他非说出发之前要检查一下行李,他老是觉得你送他的星象仪会被什么东西偷走,最近一直念叨,我的耳朵都要长茧子了!——哦对,你是拉文克劳的那个什么人,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觉得他不会是在等我们。”阿米库斯说,“我刚刚看见他爸爸和瑞文的爸爸在说话。瑞文,他爸爸在讨好罗道夫斯先生吗?” “唔——他们最近在做朋友。好了,这是小巴蒂·克劳奇。我在暑假交的新朋友。” “真棒,克劳奇!”阿莱克托推了一下自己的兄弟,“阿米库斯,你快去和他握手。” 阿米库斯走上前,抓起克劳奇的手晃了晃,紧接着,就像是那只手会咬人一样,快速丢开。克劳奇恼怒极了,问道:“这两个人又是谁?” “阿莱克托和阿米库斯。”我看了眼时间,“好了,我要上车了,克劳奇,你还有需要等的人吗?” 小巴蒂·克劳奇深吸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我转过身,朝贝拉挥了挥手,立刻窜上列车。之前一直是我和卡罗兄妹三个人享受一个车厢,只不过这一次,克劳奇也 在。 我几乎有一些怜悯他了。不过,只是“几乎。” 过了一会,列车开动,阿莱克托看书预习,阿米库斯一个人玩巫师棋,我靠在车窗边上,准备睡觉。 列车驶过一片树林,阳光直直穿过窗户射来,鲜红色地穿透我的眼皮,而飞速后退的树林此刻化作一根根暗色条纹,接连不断地在红色世界里掠过。 - 火车车厢是闷热的,阿米库斯从包里找出一根浅紫色的缎带,显然是从某个礼物盒上拆下来,又留作他用的。克劳奇眼睛盯着身边男孩的动作,心里刻薄地评判着这个庸人。 对于克劳奇而言——无论是哪个克劳奇,和莱斯特兰奇相处(同样无论哪个莱斯特兰奇)都十分辛苦。莱斯特兰奇先生、夫人和小姐,他们就像是一家吸血鬼,一个强壮的试图拿走他们东西的抢劫犯。 从莱斯特兰奇到访结束开始,克劳奇太太就悲观地表示过,小巴蒂·克劳奇完全不是瑞文·莱斯特兰奇的对手,那个女孩天然就意识到他们父辈友谊的虚伪之处——包括罗道夫斯那刻意的亲近。 “我早就说过。”克劳奇太太道,“她能把贝拉特里克斯迷得死去活来,怎么会是一个蠢货。” 但是,老克劳奇不以为意,他认为,自己的儿子必须学会怎么和这些狡猾的、贪婪的纯血做交易,而不是做火中取栗的活。 “瑞文·莱斯特兰奇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一个小孩。至于你,儿子,你必须得学会怎么和这些人打交道。” 所以,小巴蒂·克劳奇就因为这样的安排,而成为瑞文·莱斯特兰奇的朋友。克劳奇心底恐惧,却又被父亲口中描绘的“成人意象”所吸引。 他坐在车厢里,像一个挑战者般打量着瑞文·莱斯特兰奇。 就在这一刻,列车驶出丛林,光芒四散,照亮她那张光滑的脸,也将她从睡梦中惊醒,给她的眼睛增添一份不自然的冷意。 瑞文·莱斯特兰奇的虹膜是浅棕色的,在阳光底下近乎金色,大大的瞳孔十分灵活,她很少眨眼,像是时时刻刻盯着猎物一样,柔软的嘴唇上有唇膏干涸的痕迹。她的眼神快速在车厢里扫视一圈,微微停顿在克劳奇身上,紧接着,又无声移开。 克劳奇在心底计算,他要花费多久的人生才能令莱斯特兰奇对他敞开心扉。 这时,车厢外忽然闹起来,几个男生的尖叫怒骂声几乎扯开本车厢内弥漫的那股催人安眠的宁静。阿米库斯的拳头攥紧了,瑞文·莱斯特兰奇摇摇晃晃站起来,她越过阿莱克托·卡罗,拉开车厢门。 也就在这时,一个脏兮兮的男孩几乎是被默许着,躲到这里。 那个男孩叫做西弗勒斯·斯内普。据传言,他是瑞文·莱斯特兰奇的亲外甥。 “天呐,西里斯的门牙变得和车厢门一样大。”瑞文停下张望,关上车厢门,“大家有什么头绪吗?” “我不知道。”阿米库斯用胳膊肘捣了一下克劳奇,“换个位置,我有洁癖。” “我昨天洗了澡!”西弗勒斯·斯内普恼怒道。 “哦天呐,斯内普,我没看出来。”阿米库斯说,“你洗头了吗?” “洗过了!” 十分有趣,西弗勒斯·斯内普一直在偷瞄莱斯特兰奇的脸色。克劳奇想,莱斯特兰奇那样高傲的人竟然也会和混血有交集吗? “你为什么让我躲进来?”斯内普问莱斯特兰奇,他有些扭捏,“我不需要你可怜。” 40.放血槽 “我没有可怜你。”我听见斯内普的话,匪夷所思地看着他——难道这个人在我拔了他的牙齿之后,竟然第一反应仍旧是觉得我对他报以善意吗?难道他真是一个天生的善人? 我轻轻敲击玻璃,然后对他说:“西里斯他们吵醒我了,我就要给他找不痛快,你能明白吗?” 西弗勒斯·斯内普显然是不明白的。他倔强地盯着我,嘴唇蠕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只是到最后他也没开口。车厢里的男孩们嫌弃他,他也不愿意坐在女孩们的身边,最后只能抱着包靠着车厢移门,一直站着。 这令他难得地有时间细致观察这些与他同龄的纯血出身的同学——说句实话,斯内普觉得,大家从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于,在这个纯血的社交圈中心坐着的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瑞文。 斯内普想,或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高贵和低贱”的区别,只是有一部分人比别人更厉害,就像瑞文。他左思右想,却也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瑞文对他一会好,一会坏。 实际上,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将心比心”,只是无数个巧合互相重叠。我们依赖于过去的经验去处理生活中的一切事,他人同样如此。如果我们遭遇过同类时,并且经过相同的处理之后,恰巧得到相似的结果,那么,在下一次,两人共同遇到此事时,就会产生所谓“心有灵犀”之感。然而,这种感觉不过是命运所开的一个小小玩笑。 可惜,大部分人并不这么认为。经验主义无数次应证在他们身上,可是他们却否认经验——记忆左右他们的人格,进而固执地认为他人与自己相似,他人是自己在世界上的某某微妙的替代品。 替代感会引起竞争,同样,替代感也会产生亲近。人类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其灵魂的唯一性令人无时无刻不意识到自己是孤独的,而其群居本能也会促使他去寻找同伴。 在人群中不断地筛选实在是过于麻烦,此时此刻,一些物理上的相似性、或者说,认为创造的经历的相似性就成为一种捷径、西弗勒斯·斯内普无数次想要在瑞文身上印证这种相似性,哪怕他们相似的部分已经几乎消弭,他却仍然认为这种相似会停留在瑞文身上,并且持续存在。 实际上,只是因为他过于孤独了。仿佛只要认为瑞文存在,只要认为瑞文与他相似,甚至只要认为他在瑞文心中尚存有一席之地,那么,他与这个世界的某人同样存在密不可分的感情,与此同时,他与某个不可言说的阶级的联系就是存在的,他同样被瑞文所承认。 他被他所渴望的阶级承认。他被他所渴望的感情承认。 利益与情感交织,令斯内普产生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软弱。他自己并不愿意承认是因为利益而不断朝瑞文靠拢——可是,实际上,他也明白自己就是这样想的。因为瑞文和他小时候住在同一间房子,和他吃一个锅里煮出来的土豆。他们那么贫穷,却又那么亲密。 她是斯内普所能接触到的,纯血中与斯内普关系最好,也最有可能拉他一把的人。 哪怕她拔掉了斯内普的牙。 只不过,过去这样的打闹也并非没有发生过,所以,斯内普在委屈之后就平静地接受了,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这是过去的某种应证。 过去的痛苦被不断重复、重叠、累加堆积在现在的时间点上,又与现在如镜中倒影,令人深陷其中。 斯内普觉得,明明他们都处于同一个车厢,可是他们却像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透明笼子里。车厢里,坐在红色皮座椅上的人交谈、游戏、朝着窗外发呆、睡觉,而站在门口的他却在恐怖的寂静中感受到毛骨悚然的羞耻。 此时此刻,他将视线放在原先嫌弃过他的阿米库斯身上,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这个人能和他对话,打破彼此之间看不见的那一面墙。 可是,阿米库斯没有这样做。这个车厢里所有人都像是得到了无声的信号,在瑞文的沉默中,他们允许斯内普靠近——或许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吧,他借由瑞文得到来自他所渴望的一小部分人的注意,他在其中寻找机会,等待有人发现自己的不凡之处。 可是呢,除了瑞文,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条狗,一个会熬魔药、抄作业的工具。斯内普没有得到友谊是由多方面造成的,可是在斯内普本人这里,他没有得到这些东西(仅限于纯血的友谊),是因为他属于麻瓜的那一部分血统。 不然,为什么只有瑞文愿意亲近他呢? 斯内普扫视着瑞文、阿莱克托和阿米库斯,嘴唇像是被胶水粘上般。紧接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车厢里的第四人。 “那个人是谁?”他问,声音轻的像是自言自语。 - 我在旅程的后半段终于好好睡了一觉。等到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簇红光正巧盖在我的视网膜上,那些城堡周围的落叶松在一整个夏季里枝繁叶茂,拦在斜阳面前,周身笼罩着毛绒绒的光。 新入学的小崽子们在列车上躁动难安,整个火车都像是在伴随他们的动作而轻微颤抖。阿莱克托骂了一声,她站起来,想走出车厢,却被斯内普挡住了。只不过,她不会在我还没有开口的时候对他恶语相向,她只是恼怒地盯着他,直到此人自觉让开。 每到这个时候,斯内普的脸上就会浮现出令我觉得十分有趣的傲慢,隐晦、却又在我眼中无处遁形。他的骄傲诞生自我与他共同诞生过的那个子宫,与我们之间早已在社会层面上消失的血缘相互连接。 我觉得有趣,可是也觉得恼怒。无论是斯内普还是阿莱克托,他们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在告诉我,我还没有离开普林斯的阴影。 我仍然不是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的孩子,所有人都记得,我是普林斯的后代。我恨麻种、恨混血,同样,我也怨恨纯血。 直至此时,我还是恨他们的。 实话实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走到如今这一地步。我在表面上是如此强势、我正活得像世界上大部分人羡慕的那样——高贵的家世、富有的生活、两三个朋友,但是我的内心仍然惴惴不安、充满痛苦。 小时候,我畅想过自己成为最特殊的那个人,成为*大明星*,现在,我确实是特殊的那个,只是特殊并没有为我带来快乐,而是无穷无尽的痛苦。 这个世界上,特殊也有好的、也有坏的。坏的特殊是残疾,就像我的出身那样,或许在我的朋友的价值观中,混血是一种比肢体残疾还要可怕的先天残疾。而我与朋友们处于同一观念中,我是世界上的那个“残疾人”。 这种欠缺令我恐惧,又令我暴怒、嫉妒难言。我享受控制我的两个纯血朋友的过程。就像阿米库斯和阿莱克托害怕我那样,我刻意地令我们亲近却 又并不平等,我享受他们兄妹二人的恐惧,只因为我自身处于恐惧中。 与此同时,我对与我同病相怜的亲人,同胞兄弟西弗勒斯·斯内普确实产生过诡异的爱怜之情。我恼恨他挑战我、质疑我,可是,如果他过得不好,我又觉得像是有人把我的脸皮扯下来在地上踩。 如果西弗勒斯·斯内普有一天飞黄腾达了——不,我绝对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 如果有可能,我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顽固的阶级捍卫者——不为了利益,而是为了我自己那一股心里的不平之气。真是古怪,明明我知道怎样做对我自己血统暴露的风险最低,如果我成为平权斗士,倘若有朝一日我的血统曝光,我身边皆是斗士,我的生活不会受到巨大影响,可是我不愿意。 因为我享受“控制”。 或者说,我是一个“狡猾狠毒的家伙”。 如果现在继续说父母亲眷的教育,那实在是有些过于虚伪了,我想谈论的是*不安*对于一个人的性格塑造。 过去,与斯内普生活的时间我已经忘光了,从我有记忆开始,倘若我做了错事,那么身边立刻就会有人重复“艾琳·普林斯还有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那是一个男孩”。男孩——除了是混血,那是一个多么完美的继承人啊,我的普林斯父母就这样一边状似不经意的谈论着,他们的话语像小针一样刺穿我的心。我的心脏每天都在收到凌迟,那种伤痕没有任何人看见,只有我自己能够感受到。 那一会我还没有发现自己的血统之谜,我还在为我是一个纯血而沾沾自喜,自认为这是我与普林斯夫妇谈判的筹码,直到我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有些时候,我会在想,让我小小的脑子,小小的灵魂去承受这样的秘密是不是太恐怖了?不过,或许这就是恐惧和不安长久恫吓的结果,我极为擅长隐瞒、粉饰和伪装。如果在此之前,我的敌人是西弗勒斯·斯内普,那么在我知道身世之谜的时候,我的敌人就变成的全世界。 我必须强大起来,我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完全信任。不可言说的秘密就像是关注蝴蝶的玻璃笼,藏着彩带的圆形玻璃珠,我带着坚硬的玻璃外壳生活在世界上。我观察纯血,我要比纯血更加纯血。 可是,“纯血”是什么呢? 纯血是人的特质的一种,是先天带来的,纯血不属于任何一个性格、它只是客观存在的、父辈母辈留下来的东西。或者说,世界上并不存在可以概括“纯血”的东西,除了另一个狡猾的玩意 ——“主义”。 擅长玩弄政治的人最喜欢将人与人无限细分,他们划分党派,确定魁首,然后互相攻讦。在一次又一次攻击中,一个高度概括思想理念的,可以作为无形军队的“矛与盾”的东西便被提出了,它被命名为“主义”。 “纯血主义”并不是“纯血”,“纯血”只是一种生理状态,但是“纯血主义”是政治中的一种,它是为了攻击和防御而诞生的。 就像匕首上的锯齿和血槽。有些东西就是为了伤害他人而诞生的。 “纯血”在现实意义里无法变得更加“纯血”;但是“纯血主义”可以让“纯血”在精神层面变得更加“纯血”。 可以说,我是主动拥抱了“纯血主义”,哪怕没有贝拉和罗道夫斯,事情也会变成这样。 事情就是这样。 41.魔术师 瑞文·莱斯特兰奇和西弗勒斯·斯内普之间一定有一个秘密,我要弄清楚。 - 小巴蒂·克劳奇与我的关系突飞猛进,我们竟然能够在同一个长桌吃饭了。 “是的,所以,为什么你要来斯莱特林的桌子上?”阿米库斯感到极为不可思议。在他的一旁,雷古勒斯·布莱克盯着他看了一会,慢条斯理说:“我们的餐桌上没有规定过只有斯莱特林可以用餐。” “是你邀请他过来的?”阿米库斯立刻反唇相讥。布莱克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不知道。 而在他们不远处,斯内普正极为快速地把食物往自己嘴巴里塞。阿莱克托撞了一下我的手肘,示意我去看斯内普那狼狈的样子,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可笑的,并且表示,这是一种心理疾病。 我在去年见过圣芒戈的治疗师之后,就对此有了一些了解。或许,这让我看人的视角多了些许包容。 “我听说艾琳·普林斯带着他,一直过着穷困潦倒的日子。”我说,“说不定,他是在上学之后才吃过饱饭。” “真可怜。”阿莱克托平淡又讥讽地说,“不过,也是他们活该。你说,他把自己弄得那么脏,也是心理疾病吗?” 我没有接话,静静地盯着礼堂的窗户。那是一片亮处,因为距离长桌足够远,窗框和玻璃间的结构已经在光中消失,只留下一扇发光的窄门。 窄门和窄路。据说,这是通往天堂的通道。 痛苦是穷人为自己寻找赎罪之路的典仪。 “莱斯特兰奇,我们早上有魔药课。”小巴蒂·克劳奇盯着拉文克劳的长桌看了一会,转过头对我说,“我们一起去?我可以帮你背包。” “可以。”我说。 克劳奇为了向父母证明自己,于是想方设法地留在我身边。不过,他并不擅长交朋友,也不擅长做我的朋友。因为我不需要一个父母的提线木偶来做我的朋友,所以,他学会了当一个有用的人。 或者说,他必须成为这个角色,才能成为大众眼中,我的“朋友”。 在此之前,我早已平凡提起过身份对人的桎梏,有时候是人选择身份,有时候又是人不得不成为某种“身份”。在大部分人眼中,我是个难以招惹的存在,因为我擅长令他人感到压力,而不得不成为某个他们不愿意承认的“身份”。 我强迫他们了吗? 想必是没有的。我是一个在此方面笨拙的人,或者说,我是一个心虚的人,所以,我所施展的强力也是虚伪的,但是有趣的是,大部分人恐惧的正是这种虚伪。 ——他们将此称之为“成熟”。 正如幼童天然地向往成年一样,在霍格沃茨这所寄宿制学校里,高年级与低年级共同生活,双方巨大的年龄差距导致了我所处的低年级环境对于“成熟”有着莫名的狂热,而我背后的莱斯特兰奇家也令即将进入社会的高年级学长对我不得不礼让三分。在一个晦涩难明的地带里,我成为一个所有人眼中“成熟”的人。 我有自己的传奇经历,又与母亲关系密切,我的一言一行、所思所想就像是一个家族的风向标。正如我与克劳奇的友谊,哪怕克劳奇百般遮掩,但是我毫不避讳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我们亲近的缘由: 【哦......因为我的父亲和克劳奇的父亲变得要好了,所以,我们也会变成好朋友,不是吗?】 正是如此。 直白残忍、毫无遮掩。却让那些迷惘的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的人找到自己的价值所在。 我在告诉他们一个弄懂人生的捷径——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虽然“工具化”这个词实在残忍,但是对于庸人来说,维持可靠的清晰的一生也够用了。克劳奇因为变得有用而和我成为朋友,他获得安全感,其他人也可以。 只要变得有用。 对我有用。至于我又能得到什么——大概是乐趣吧,这些人在我面前展示自己的价值、自己工具化的一面的时候,难道不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吗?他们垂涎我的抚养人的财富,向我展示自己的一切,荒诞可笑。 我开放了“二等朋友”的名额,静待有缘人。 克劳奇对于我对外界释放出的交友信号表现得十分笨拙,或者说,他在父母的疼爱中并不理解我们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他只是奇怪于我们友谊进展的同时,我变得异常受欢迎起来。 “我觉得最近在走廊上和你打招呼的人多起来了。”他背着两个包,微微落后我一些,被压弯的背习惯性地弓着,“我觉得有点奇怪。” “你要和我谈论这个?”我转头看向他,一簇光正因此照在我的右眼上,令我狠狠皱了一下眉。克劳奇立刻伸出手挡住了光。 “好吧,谢谢。”我说,“看在这只手的份上,我告诉你——” 我微微前倾,凑近他的脸:“我家和你家不一样。” “什么意思?”他侧过身,白皙的脸蛋有些泛红。哪怕是祈求我解惑,也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笑出声,后退一步,自己站在阴影里。于是,他的那只手就显得有些多余了。克劳奇放下手,可能是举得时间太长,他隐晦地转了转肩膀。又以为我要和他说悄悄话,就想走到我身边来。 “好了,停——”我制止他,就在他的脚尖迈入阴影的前一刻,“你真够笨。” “喂!”他皱起眉,但是看见我脸上并没有明显的嫌弃意味之后,又只能把这个评价忽略过去,以为我只是习惯性的说话难听。 我说:“听好了,克劳奇,我只教你一次,你的父母、亲戚、朋友可能永远都不会和你说。他们都等着你自己明白呢,或者说,让你一辈子都不明白,然后好做他们的提线木偶。” 克劳奇被我的话说得有些着急,好像自己真的处在四面楚歌的环境中般,竟然真的相信我是为了他好。“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我,“难道我的爸爸妈妈还会害我吗?” “不,或者说,现在不会。”我露出微笑,歪了歪脑袋,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位置,“你一定也觉得很奇妙吧,我从普林斯 家横空出世,然后几经辗转,又做了莱斯特兰奇家的后代——你的爸爸妈妈是不是告诉过你,我不好惹——嗯?” 他有些心虚,眼珠乱转,“啊——嗯——没有的事。瑞文,如果他们真的觉得你不好,也不会让我和你做朋友。” “你真这么认为?克劳奇,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太可怜了。”我笑得花枝乱颤,“小狗狗,爸爸妈妈的乖狗狗,可怜的蠢狗狗——” “克劳奇,你说谎说得太明显了。”我转而沉下脸,视线挪到他身上,微微眯起眼睛,做足攻击的姿态。小巴蒂·克劳奇被吓了一跳,几乎浑身僵住了。 “让我猜猜,你妈妈肯定叫你离我远些,而你的爸爸呢——”在他惴惴不安的表情中,我又移开话题,“哎呀,克劳奇,既然你你喊我‘瑞文’了,那么我还称呼你的姓氏,显然对你不公平啊。我也叫你的名字怎么样?‘巴蒂’?‘小巴蒂’?真糟糕,我都分不清我在叫你,还是在叫你父亲了。你说,你父亲怎么给你取了一个这么不方便的名字?” 他脸上闪过一丝怒色,紧接着又是被我挑起的委屈。男孩说:“随便你。” “好吧,克劳奇,你爸爸一定希望你能和他一样,是不是?把我——把我父亲当成钱袋子,未来一直一直从我们口袋里拿钱。” “我爸爸才没有!”我的话刺痛他,男孩立刻反驳:“我们家有自己的钱!” “那么,你发父亲为什么和我的父亲交好呢?难道他敬重我父亲的人品,爱慕他的容貌吗?”我露出笑容,“难道真是这样吗?” 克劳奇顿住,他咬紧牙关,却也不能违心承认确实是这样。他还没有成长到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世界上还有赤/裸的利益交换的友谊的时候。我又说:“还是说,你打算做一个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完全不一样?”他重复。 “嗯......一个真诚、可靠、值得信赖的朋友。”我站直身体,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方才为我遮阳的那只手,慢慢举到之前的角度。“我很喜欢你,克劳奇,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他抬起眼睛注视着我,眼球止不住轻轻颤动,像是躲闪,内心天人交战。 我放缓声音:“你在想,为什么我会突然变得人缘好,对吗?克劳奇,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来自最好的好朋友的秘密,好不好?” 他点头。 我说:“因为我们在同一个政治联盟,而你不在。” “啊,好像魔药课已经迟到了,真糟糕。”我站直身体,皱起脸,“我和你说话简直忘了时间,你真应该提醒我,真糟糕,又要被斯拉格霍恩教授念叨了。” “但是他从来不会惩罚你。”克劳奇语气谦卑,“他从来不会罚你。” “没错。”我转脸看着他,“那只老土豆。” “他会惩罚我吗?”克劳奇有些不安。 “不会,因为我们两个在一块,他顶多嘴上教育你一顿。” “真好。” 42.第 42 章 我带着克劳奇走进魔药课教室,自然地放轻脚步。斯拉格霍恩教授果然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看我们一眼,就轻轻放过了。坐在后排的西里斯正对着我做鬼脸,而他的兄弟詹姆·波特只留了一只眼睛在看教授,另一只在看之前和斯内普走在一起的女孩。 她真倒霉。我想,被两个巨大的麻烦缠上。 克劳奇正在我旁边熬魔药——原本我的魔药课搭子是西里斯帮我牵线介绍的,他的那个男生小团伙里比较听话的莱姆斯·卢平。一开始他准备听从波特的提议,把那个红头发女孩伊万斯介绍给我,我听说伊万斯是个麻种,直接拒绝。 如果我愿意和麻种混在一起,为什么不去找我的室友斯黛拉呢? 总之,我和卢平搭伙,相处得也还算不错。我也感觉到,这种“不错”全赖卢平对我多加忍让。任何人都相处就是这样,卢平忍受了西里斯,也接受了西里斯的提议,那么他也就要继续忍受我。后来我和克劳奇走得近了,就叫卢平回去了。现在他和彼得·佩迪鲁坐在一起。 “我认识那个高高瘦瘦的家伙。”小巴蒂·克劳奇说,“他是西里斯·布莱克的朋友。你刚入学那会,如果卡罗兄妹和你不在一起,那就是他给你当仆人。” “哦。莱姆斯·卢平。”我的手指停在课本上,“知道的还挺多,记得去把水蛭挤了。” “西里斯·布莱克一直对你多有照顾,为什么?”他问。 我的动作停下,抬起脸正眼看着他。克劳奇很敏锐,却又少了一点手段,竟然就这样直接问了出来。坩埚底下的火焰嘶嘶燃烧着,噼啪作响。他的脸颊直面底层的火焰,面部被照得透亮,一切一览无余。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你会明白,如果两个人的关系足够亲近,那么他们天然就会对对方负有一定责任。” 克劳奇轻轻“嘁”了一声,像是十分不解:“你和他都不像是那种人。” “事实上我们‘是’。” “我只是觉得,你不像是那种喜欢*受人恩惠*的人。” 我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教室里烟雾缭绕,大部分人面前的坩埚是绿色的,咕噜咕噜冒着泡。小部分是黄色或者灰色,这种颜色出现在这样的坩埚群中是如此不详,成为失败的预兆。 我和克劳奇成功上交作业,离开教室时,他顺手背上我的包。西里斯·布莱克一只大手按在我的书包上,把克劳奇的后背硬是拉直了。代价是他差点后仰栽倒在地上。 “新朋友吗?不和我们介绍一下?”这个没礼貌的家伙坐在课桌上,“卢平和我说你找到一个拉文克拉的朋友,把我吓了一跳,这个小子又是谁?” “他看上去有点呆,像雷古勒斯。”西里斯继续评价。 “如果你把你自己比作机灵的话——”我的表情覆盖上一层怜悯,“那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西里斯。希望有朝一日,圣芒戈的治疗师能从你脑袋里取出一颗完整的游走球。” 布莱克朝我翻了一个白眼,他看向克劳奇:“瞧,瑞文没打算帮你进行自我介绍呢,你和她相处的时候得聪明点,男孩。她这个人从话就喜欢兜一个大圈子,一见面就挖了坑等着你去跳。” 克劳奇不想和布莱克说话,他总觉得,这是一个危险的男孩团伙。于是,他又把视线转向我。西里斯·布莱克此时用后肘捣了捣和他坐在一起的波特,两个人互相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你们在取笑我!”克劳奇恼怒道。 “唔——大概?”西里斯说,“嘿,我知道你,小巴蒂·克劳奇是不是?据说你爸爸和罗道夫斯的关系很不错嘛!” “你从哪里听说的!”克劳奇否认道,“从来没有的事情。” “哦——”布莱克拉长语调,“你说是就是吧。” 回去的路上,克劳奇一直和我抱怨西里斯·布莱克就是一个混账。可是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当时是如何被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对他释放毫无来由的恶意,也确实如此,他的父亲在魔法部前途一片光明,谁会去刻意招惹他呢? 只要他不去做出格的事情,或者他的父亲不会闹出什么大丑闻,像克劳奇家这样子嗣凋敝又左右逢源的家族,是大家最放心的交好对象。 可惜,他父亲本来以为的一场毫无风险的试炼毁掉了这个男孩原本平静的生活。 回到寝室时,斯黛拉正躺在被窝里,这个时间回到这个房间的也只有我和她,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交流,所以她放心的无声地缩在棉花堆里哭泣、安眠。 她的眼镜碎了。 我换上便服,对着镜子欣赏了一会贝拉订做的服装后走到斯黛拉·帕皮朗的床边,轻飘飘地拿起那个布满裂痕的镜片,对着窗户看去,背面一片模糊。 这就是麻种眼中的世界吗? - 松软的梦境很快被眼球处传来的尖锐痛觉戳破,紧接着就是层层叠叠挤进视网膜的柳絮般的色彩。又一次痛苦的苏醒,或许又是一场梦境。比如说,你看似正躺在寝室的床上,而你的室友瑞文·莱斯特兰奇正拿着你破碎的镜片,对准日光。 这是一次虚假的苏醒,斯黛拉·帕皮朗与瑞文·莱斯特兰奇就像是画在一张纸上的两个平行线或者同一趟列车上,两个不同包厢的乘客,她们处于同一空间,却又永远不会互相看见。她的感知受到欺骗,一切不可能发生。 哭泣入睡所带来的副作用正令她眼球和一侧头颅发出惊人的疼痛,断断续续的睡梦的残余又让她的感知变得更加迟钝,随后,另一重假象——认知的错觉出现在她的意识中:这个蓝色与银色编织的房间、名叫“霍格沃茨”的魔法 学校、瑞文·莱斯特兰奇和剩余带来痛苦的四人是真实存在,还是有一场幻梦? 斯黛拉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她眯起眼睛,痛苦地辨认这个模糊的世界。终于慢慢找到这个世界的锚点,为了令自己摆脱这种白日梦般的朦胧,她又伸手想去拿自己的眼镜,忽然想起眼镜已经碎掉了,而碎片如今正在莱斯特兰奇手上。 那个站在窗户边的人影正是莱斯特兰奇。真奇怪,哪怕斯黛拉出于恐惧或者别的原因,很少真正观察过她,可是一旦她出现,总是能够被清晰的辨认出来。 “你在做什么?”斯黛拉的声音低哑,暗藏恐惧。她祈祷莱斯特兰奇不要对自己做什么。 “这个东西很模糊。”莱斯特兰奇的声音也朦朦胧胧的,她转过身,窗户周围的光像是汇聚在她的头顶般,令斯黛拉感到心惊肉跳。然而,更加令她紧张的是,她忽然意识到,对方对她产生了兴趣。 “这是为近视的人配备的工具。”她说,“如果不近视,戴上之后看世界就是模糊的。” “真神奇。” 莱斯特兰奇感叹一声。紧接着,是复杂又熟悉的沉默。 “圣芒戈的治疗师看不好这个吗?”莱斯特兰奇问。 “什么?” “近视。” 圣芒戈是一所巫师医院,治疗师就是医生。 瑞文·莱斯特兰奇据说经历过多次病危,都是圣芒戈的治疗师将她从死神手中带回来的。于是,瑞文·莱斯特兰奇便觉得那些治疗师无所不能。 “我不知道。”斯黛拉说,“我没有去过圣芒戈。” 在冷冰冰的房间里,模糊的视野又加重这次对话的不确定性,一股冷漠防备的氛围在两个女孩之间萦绕——又或者,只在斯黛拉眼中萦绕。毕竟,这个模糊的世界是她的。 长久的受欺凌令这个女孩自然而然地产生恐慌,她说:“请你把那个东西给我。”接着,她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可能会招致这位室友的不满,于是,生硬地说,“谢谢。” “哦,给你。” 或许是觉得与麻种交流已经是屈尊降贵,莱斯特兰奇将手上的东西递到斯黛拉面前。她晃了晃白皙的手掌,一股蓬松的香味从袖子里钻出。斯黛拉想去抓眼镜,却抓到她空荡荡的掌心。 “你真的一点都看不见啊。”莱斯特兰奇笑了一声,弯下腰,漂亮的棕色头发在模糊的世界里泛着金色的光晕,柔软的香味骤然降临,紧接着,恢复如初的眼镜被戴在斯黛拉的脸上。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抓了抓。 “好了,灰姑娘。”莱斯特兰奇调整了一下眼镜的角度,又用掌心抬起斯黛拉的下巴,满意地观察片刻。 她说:“如果,我现在对你的眼睛施一道‘恢复如初’会怎么样?” 她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43.隐士 她一定不知道后果。斯黛拉想,她只是觉得有意思。像莱斯特兰奇这样无法无天的二世祖显然无法理解——或者说,她不愿意去了解其他人的人生和情感。这一类人就像是露水上的蜻蜓。 “我不觉得这会让我的眼睛变好。”于是,斯黛拉说。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变得无比巨大,整个灵魂都徘徊在恐惧与亢奋之中。与面对寝室里的其他四人不同,直面莱斯特兰奇令她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压力的来源不是痛苦,而是一处深不可测的漩涡。她不知道漩涡会带来什么,过去,她想伸手,试一试带来的究竟是金器还是刀片,但是漩涡拒绝她;事到如今,她却已经失去伸手一探的勇气了。 漫长的沉默,直到莱斯特兰奇那双金棕色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她一错不错地盯着斯黛拉的脸,慢慢地,慢慢地露出微笑。 “是这样的。”这位大小姐说,“其实,近视在圣芒戈里也治不好。” “什么?”斯黛拉愣住了。 “这是一种生理病变。当你的眼球发生变化——适应变化的时候,这种变化就成为你的一部分。”莱斯特兰奇说,“如果你想要治好它,就得削掉变化的那一部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像是恐惧的嘟囔:“挖掉那一部分。” - 我们对于疾病有着本能的恐惧,但是现实之中,疾病却像是我的影子般,一直贴在我的脚底。它黏在我的脚后跟,一点一点往上爬。 之前我便说过,我并不恐惧死亡,死亡对于我而言更像是一种虚幻的东西,一场终结。每个人都有终结的那一天,就像是我的亲生母亲艾琳·普林斯,我的社会学生父老普林斯先生那样。 前者,我见过她病倒,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实话实说,那一会我心里并不觉得难受,只觉得奇妙——我有两个母亲,其中一个是我的亲生母亲,一个是我的社会母亲,我的亲生母亲是我社会母亲的女儿,亲生母亲病着,穷困潦倒,而我的社会母亲——她的母亲一生或许都体验不到这一刻。 我见到艾琳,便莫名联想起过去见过的许多垂死的动物,我所见的死亡大多都是动物的死亡,就像是我想要的某一条狗。 那条狗不属于我,它是流浪狗,但是我是见到它才开始想要一条属于我的狗。可惜,老普林斯夫妇并不愿意给我饲养动物的权力,于是我没有获得任何一条狗的使用权。但是我却见证了那条狗死亡。 当时它趴在格里莫广场的铜雕像边上,大概是因为生病,嘴巴合不拢了,往外吐着白沫。它感到很痛苦,静静地靠着底座的石块,柔软的皮毛上有许多黑色的硬壳甲虫爬来爬去。它还活着,却正在慢慢被吃掉。 这是疾病的具体表现。疾病就是赘生物,一点一点地盖在人原本的躯体上,它会膨胀、会替换,会增生,慢慢地啃食一个人。疾病让人变得丑陋、面目可憎。 我想,艾琳大概也是这样的,她就是那条卧在广场上等死的狗。当时我照顾她,喂她喝水,看着她盯着我的眼神从警惕慢慢变成自我说服式的慈爱和奉献,只觉得无比奇妙。 艾琳·普林斯爱我吗? 我爱艾琳·普林斯吗? 我想,我与她大概是以同等心态去看待对方的。艾琳或许爱我,但是她不需要我,我对于她而言是被放弃的,是她日常生活里的累赘;当然,艾琳对于我来说也是如此。 我的兄长西弗勒斯·斯内普许多次对我展露出的恶意实际上就是嫉妒,或许在他看来,我被普林斯夫妇带走,这一条道路,我可以走,西弗勒斯也可以走,然而我却明白,这条路只有我可以走。 ——因为艾琳·普林斯,也就是西弗勒斯·斯内普的母亲需要他。 艾琳的生活需要斯内普,斯内普的生活也需要艾琳,仅此二次。 我是被赶出去的那个。 所以,有些时候我也会觉得奇怪,斯内普那样嫉妒我,多次试图用艾琳来刺痛我——这就代表,在原本的家族中,艾琳表现得应该更疼爱我一些。然而,从我短暂几次接触看来,我对于她来说更像是一种出自良心的愧疚。 艾琳因愧疚爱我,她做过什么伤害我的事情吗? 一件斯内普不知道,也感受不到的,但是对于艾琳·普林斯来说,却是意义非凡的事情。 甚至,我在想,她把我送去普林斯家,是否也与此事有关呢? 她因为那件事,在我幼年时对我百般疼爱,又因为将我送去普林斯家,这样的疼爱便消减一部分,成为一种心安理得——可惜,老普林斯夫妇和艾琳已经死去了,不然一定有办法叫他们告诉我。 我又一次走回镜子前,注视着自己日渐抽长的身体,一个暑假过去,我长高了至少五公分。在家里时,贝拉总是将我放在壁炉边上,与其上摆放着的微型艺术品互相比较,那个时候,她的脸上总是会浮现出似水般的柔情。 她喜欢邀请许多相熟识的太太过来,与她们一起讨论我——这几乎是她社交生活里占比最重的一部分。一群有或者没有孩子的夫人们对我评头论足,却没有人会真实地对莱斯特兰奇夫人说上那么一句: 瑞文·莱斯特兰奇已经不在那个适合被母亲抱出来炫耀的年纪了。 在贝拉眼中,我的人生像是停滞的,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管束、操纵的小孩子。我不知道在她眼中西里斯、雷古勒斯和纳西莎是否如此,只不过有些时候还是会在这样的情绪下,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当初的时光。 我周围的很多人,包括我的朋友都觉得我不像是会为过去而伤心的人。好像那些纤弱的、忧郁的情感只属于他们,我则是一个冷冰冰的怪物。然而,我同样能够感受到悲伤和痛苦,只不过我不擅长——或者恐惧将这些情感表露在脸上。 就像贝拉和罗道夫斯一样。 我们一家都是强硬的人。 有时候我觉得十分有趣,对于我目前的家庭来说,我们都没有血缘关系,却成为一家人,或 许这就是物以类聚吧。 回到镜子,对于自我,我始终有一种异常的热情。对于我而言,“我”是这个世界的全部,我因为感受到“我”而存在。长久以来,我因为保守秘密,而隔绝与世界的一部分交流。我拥有朋友,却也明白,我的朋友们会在秘密被撞破的那么一瞬间离我而去。 或许他们是我的朋友,或许不是,只是一个个占据“朋友”这个身份的怪物。 我转了一圈,宽大的裙摆也微微翻腾,层层叠叠的蕾丝点缀其上,上层的轻而薄,下层厚重。转圈所来带的头晕目眩叫我停在原地缓了好一会,透过镜子,我见到正在注视我的斯黛拉。她现在能看见了,于是也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惴惴不安。 她有了勇气也有了坏心思。我透过镜子对她露出微笑,她立刻侧过脸。 裙子被收进箱子里,现在天气慢慢变冷,我不想让自己感冒。 早晨,整个宿舍被闹钟叫醒,斯黛拉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以躲过她的对头南妮那四个人的注意。我阴沉着脸,坐在床上,把双腿往羊毛袜里塞。 晨雾将窗户染白之后又消失,遥不可及的日光照在湖泊边的一棵孤树上,湖面波光粼粼。镜子正在对所有女孩的穿搭提出建议,它就像是一个讨人厌的老姑婆,不停地对站在它面前的人指手画脚。 休息室里,小巴蒂·克劳奇正在等我。他和自己的室友站在一起,见我下楼,他的室友用胳膊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于是,他便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今天心情不好吗?”我走下楼梯,他凑在我耳边说,“你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准备打人。” 我们相处一个多月之后,他自认为与我互相熟识,于是也展现出亲近的态度。我能感受到他试图于我建立起平等的关系。不过,先与他建立起关系的是阿米库斯。 我在每天早上会走过两扇门,在第一扇门里,我孤身一人;走过那扇门,便是我的同院朋友小巴蒂·克劳奇,等到走过第二扇,走下长长的楼梯,便是我的两位青梅竹马阿莱克托和阿米库斯。 阿米库斯大概是受同胞姐妹影响颇深,他性格柔软,说话也细声细气,平时不喜欢运动。卡罗太太十分担心他会成为一个“软绵绵”的人。当小巴蒂·克劳奇试图融入我们这个团体时,这两个男孩便勉为其难地玩到了一起。 如今,在第二扇门内,克劳奇放下他虚伪的友谊,和我小声抱怨起阿米库斯性格里的“阴毒”之处。他指出数周之前阿米库斯的一句无心之言,又朝我加倍渲染此人的无礼与冒进。 然而,在当天下午,两个人又相约在一起,试图冒着寒风去黑湖游泳。 “他们疯了。”阿莱克托评价,“很快,医疗翼就会住进两头罹患重度肺炎的猪。” 就在两个男孩泡在水里的时候,许久不见的斯内普忽然跑过来。他是专程来找我的。不过这个家伙嘴巴里一向吐不出来什么好字。这次也一样。 他说:“修士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