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行》 1. 进村 金瓦映日,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那朱红色的皇宫罩着,金屏障外化不开的黑气在撞击,在互相吞噬,一股股盘旋着空中,或从人体内穿过,顾星伸手向前想要穿过屏障,顿时感到一股刺痛的灼伤感,收回手,指尖泛黑。 万林村最近发生了许多怪事,惹得村民人心惶惶,按照常理,该是村长向官家反映,最好是能找个有本事的来瞧一瞧。 可好巧不巧的是,村长的小孙孙丢了,这可了不得了,那可是村长三代单传的独苗苗,这一丢,村子顿时就闹腾了起来。 村民平日里担惊受怕就算了,现在还得悬着一颗心去村子后边的林子找孩子,村子里只剩下走不动道的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和光着屁股只会添乱的小孩。 一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槐树下望着进村的路,褐色的底色,深深浅浅的沟壑,一时之间分不清老人和树谁更崎岖。 “张阿奶,你在瞧什么?”光着屁股穿着肚兜的小孩猛得扑到老人的身上,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什么都没瞧见。 张阿奶被这一扑差点摔倒在地上,辛好身后有树撑着,她将视线落在阿壮的脸上,不知在哪疯玩,玩了一脸的泥,头发乱的很鸡窝似的,于是一边动手将阿壮身上站着的草屑拍下,一边轻声嘀咕着,“这些事太邪乎了,太邪乎了。” 阿壮“嘻嘻”笑着,没听清张阿奶在讲什么,于是将头凑了过去,“张阿奶,你在讲什么?” 张阿奶从阿壮头上拿下一根稻草,布满皱纹的手落在了他的脸上,不知想到了什么,悬在半空的右手一顿,混浊的双眼放大,紧接着手微微颤抖,半张着的嘴发不出声音,左手将阿壮的胳膊捏紧。 阿壮被捏疼了,发出一声叫来,“张阿奶,你怎么了?” “鬼,闹鬼了,是又闹鬼了,是有鬼来了。”张阿奶像是中了邪,一边嘟囔着,一边松开阿壮,拿起一旁的拐杖,一步一步向村子里走去,独留阿壮一个人在后面琢磨着张阿奶的话。 一点点大的小孩哪里能琢磨出深意,只知道张阿奶口中说着鬼,又想到张阿奶之前一直望着进村的那条路,鬼使神差的,阿壮回头看了一眼。 一条泥巴小路,远远的看过去,好像真的有人在走来,阿壮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在看清那人的脸时,顿时就吓得叽哇乱叫,“鬼,鬼来了,鬼进村了。” 一边叫,一边手脚并用的跑进了村子里。 走在路上的顾星听到这动静,脚步停了一下,待听清楚喊叫的内容后,又继续朝村子里走去了。 在山上找了一天的青壮年下了山,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喘口气,就听见孩子尖利的叫声,又看见村里有名的长寿之人拄着拐杖,口中念念有词。 待听清楚内容之后,顾不上歇,扛着锄头拿着棒子就来到了村口。 顾星此时正好走到了村口,正摸着老槐树,听到身后叮叮咣咣的声音,回头一看,入眼的就是一群虎视眈眈的人。 双方对视,一时之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人群中挤出一个小孩来,露出个头,指着顾星,“是她,就是她,她就是鬼。” 鬼? 顾星这次反应过来,原先先前听到的鬼是说她的。 万林村的村民看了看被乌云遮住的太阳,又看了看肤色有些惨白装扮极其怪异的顾星,握紧了手中的锄头。 瞧着事态有些不对劲,顾星总算张嘴了,“我不是鬼。” 万林村的村民等着她继续讲下去,可顾星却没了下文。 此时村长总算是赶到了,头发斑白的老头,佝偻着腰,神情疲惫,看着与周围村民差不多,只不过身上的补丁略微少了一些。 村长强打着精神,“不知姑娘从哪来,到我们村有何事?” “村长爷爷,她是鬼。”阿壮还坚信她是鬼,拽着村长的袖子,声音不算低,一边说一边看着顾星。 村长摸了摸阿壮的脑袋,指了指顾星的脚底,“阿壮看,有影子,不是鬼。” 太阳出来了,照出了顾星的影子,细细长长的一条。 万林村的村民这才松了一口气,议论声传来,“我就说嘛,这青天白日的,鬼怎么敢出来。” “都怪阿壮这个臭小子,瞎说什么,整得我心一跳一跳的。” “那张奶奶怎么回事?” “人老了,年纪大了,脑袋糊涂了。” “唉,也怪咱这最近不太平。” …… 顾星动了动耳朵,看向村长,村长还在等着顾星自报家门,却只听她来了一句,“我会捉鬼,” 后又添了一句,“寻人。” 一听这话,原先还嘈杂的万林村人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的看向顾星,眼里带着怀疑,却又藏着一丝希望。 村长搓了搓自己的手,神情纠结,“姑娘,实不相瞒,我们没钱请人。” 眼下什么个世道,村里人都清楚,他一个做村长的,那就更清楚了,人丢了,最好的下场,那就是自己跑丢了,过段时间能自己找回家;不好的,那就是被拐了,日后是好是坏是生是死就听天由命了。 但这还不是最差的,最差的就是不知被哪里来的鬼怪给吃了。 要是想找人,最好就是出钱寻个有本事的,做个法就能找到人了。 可这要钱,要很多很多钱,不要说村长了,就是将万林村里的人都卖了,还不一定能凑够。 也不是没有那便宜的,但便宜也有便宜的道理,钱得给,但能不能寻到人就不保证了。 也就是这个原因,村长宁愿舍下自己这张老脸求着村里人帮忙,也没有出去找人。 顾星虽然许久未见人了,可看着老村长的样子就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于是开口轻声说了一句,“不要钱,只要给一顿饭就行了。” 听到这话,村长又看了看顾星,衣衫褴褛,脸上不知为何戴着个面具,遮住了半张脸,一张脸虽然白净,可嘴唇泛白,眼睛半阖着,说话有气无力的,顿时心下就了然了,这是饿的。 村长心软了下来,只当顾星是饿得受不了了,又听说他这丢 了孩子,于是想着来混口饭吃,叹了一口气,也不拆穿,领着顾星往家走。 阿壮虽然看到了顾星的影子,却还是不太相信,鬼鬼祟祟的混在人群中,露着脑袋打量她。 顾星察觉到阿壮的视线,对着他招了招手,阿壮不敢上前,顾星扯了扯嘴角笑了笑,阿壮还以为顾星是在嘲笑他,于是硬着头皮走到了顾星的身旁,咬着牙,不泄露出半分害怕来。 顾星伸出了手,阿壮吓得脖子一缩,却还是没有退缩,他倒要看看这鬼要做什么,只要这鬼敢掐他,他就大叫。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是夏天小河里滑溜溜的石子一样,带着一丝丝暖意。 顾星的右手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阿壮的眼睛都瞪大了,是热的,她是人,不是鬼。 阿壮呆愣在了原地,看着顾星跟在村长的身后越走越远,拔腿跑向了另一个方向。 顾星看着面前低矮的土墙,院墙里的屋子是用稻草混合着黄土做成的,一个看着与村长差不多大的老妇人正站在门前张望。 看见村长,眼底里的光暗了下来,却又强撑着,只说了一句,“进来吃饭吧。” 等到顾星也跟着进了院子,老妇人的视线才落在了她的身上,像是才看到顾星一般,“她是?”这话是对着村长问的。 “来寻人的。”村长还未说话,顾星先回答了。 “寻人?!”村长夫人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动,先是一喜,随即就是担心,“不知要多少钱?” 顾星皱了皱眉,这里的人是穷成什么样了,怎么第一反应都是没钱? 这表情落在村长夫人的眼里就变了意味,她搓着自己的袖口,有些不好意思,“姑娘等一等。” 等什么?等饭吗?顾星看着村长夫人去的方向,也不是灶房啊? 村长夫人出来的很快,来到顾星面前,将手中的东西给她看,一脸忐忑,“这是我出嫁时,我娘给我的,不知够不够?” 一个银色的簪子,上面的飞鸟纹路快要被磨平了,看样子轻飘飘的,应当是空心的。 “若是不够,我家还有三亩地,等秋收卖了粮,剩下的都给姑娘。” “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村长夫人还想说的,实在不行,这三亩地也给她了,只要她能将孩子找回来。 顾星无奈,只好说了句,“我不要银子,也不要粮,我就只要一顿饭。” 这话一出,村长夫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倒不是惊喜,而是恍然大悟。 若不说这两人是夫妻呢,想法都是一样的,只当顾星是走投无路来混一口饭吃的。 村长夫人叹了一口气,也是个可怜人,原本就皱巴的脸更皱巴了,将银首饰放回自己的袖子中,将先前煮好的饭菜端上了桌子。 杂面饼子,吃下去都喇嗓子,水煮的野菜,苦得让人反胃,顾星愣是面不改色都咽了下去。 看她这样子,村长夫妇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毕竟这年头但凡有点本事的,都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2. 李寡妇 顾星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胃里绞痛的感觉好了一些,虽然还是饿。 村长夫妇一人吃了半块干硬发黑的饼,看着顾星的食量,面面相觑,琢磨着是否该收拾一间屋子让她暂时歇一夜。 顾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看着村长夫妇,“说说,怎么个情况?” 吃了饭的顾星看上去倒是好了一些,总算不像刚才似的,感觉风一吹就要倒地,起码原本半阖的眼睛,此时能睁开了。 虽说两人心下认为顾星就是来混口饭吃的,但秉着死马当活马医,两人还是将村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咱们这个村,偏,平时少有人来,外面乱也乱不到咱这,”这句话,村长说的有些含糊,像是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引来不好的东西。 “但不知怎么的,最近村子里发生了许多怪事,先是村头的李寡妇家,她家男人去的早,就剩下她和她儿子柱子,先前柱子小时,两人过的苦,现在柱子长大了,还娶了妻,一家子和和美美的,” “怪事最先出现在她家,半月前,李寡妇在鸡窝点鸡,点来点去,少了一只鸡,原以为是被谁偷了去,站在门口骂了半天,” “后来在屋后的草垛子发现了,”说到这,村长的眉头皱了起来,拿手比划了一下,“那么大的一只老公鸡,被咬断了脖子,血被洗了个干净。” “李寡妇气急了,只当是被什么杂毛畜牲盯上了。” 顾星想了想,倒是有那么几种畜牲喜欢喝鸡血,不怪他们这么认为。 “这件事发生第二天,不对,应当是鸡被咬断脖子当天,村尾张木匠家的大黑狗就一直在叫,”只不过当时没人在意,只以为后面林子里来了什么野兽,当时村子里派出一队人拿着防身的家伙去看了,找遍了林子,都没看见什么野兽。 “张木匠不管说也好,骂也好,打也好,这大黑狗就是没日没夜的叫。”说到这,村长的脸显得更愁苦了,“直到一天晚上,狗叫声突然停了,大家伙还以为它叫累了。” “第二天一看,才发现这黑狗死了,竟是活生生叫死了。” “都怪我,若是我那时意识到不对劲,将福儿拘起来,就不会出事了。”村长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黑狗叫死之后,小孩就丢了?”顾星问了一句。 村长摇了摇头,“这倒不是,中间还出了其他事,我家福儿是三日前丢的。” “在哪丢的?” “家中。” “家中?” “对,就是家中,好端端的睡着觉,一睁眼就不见了。” 说着,村长起身带着顾星往福儿的屋子走去。 福儿住的屋子不算大,但很整洁,床上还放着个布偶,看着还挺新的,顾星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 “可否带我去李寡妇家看一眼?”屋内没有鬼气,顾星想了想,还是得从异样最开始的地方看起。 村长夫妇带着顾星出了门,此时天快黑了,村里家家户户门都紧闭着,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顾星的耳朵动了动,转过身去,眯着眼睛,望着远处跑来的身影。 村长夫妇也停下脚步看了过去,原先还纳闷呢,在看到这身影后,眼睛都瞪大了,出声呵斥,“都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乱跑什么?仔细被抓走。” 来人正是阿壮,阿壮小小的手里紧握着一样东西,不顾村长夫妇的呵斥,倒腾着小腿跑到了顾星的身旁,将东西塞到了顾星的手里,“给你吃。” 天色已经昏暗,村长夫妇没看清他的动作,心下焦急,“你这孩子,干什么呢?!还不赶紧回家!” 村长夫妇原本想着是将阿壮送回家,可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喊叫声,“阿壮~,阿壮~” “在这呢~”村长抬高声音回应。 没过多久,一对夫妻举着火把出现了,男人捞过阿壮,直接上手揍了他几下,打得阿壮嗷嗷叫。 “这倒霉孩子,我刚要去插门,他逮着机会就往外蹿,吓得我还以为他…”说到这,年轻夫人“呸呸呸”了几声,“不说这不吉利的话。” “你们这是干啥去?”阿壮娘看着三人,好奇的问了一句。 “姑娘心善,帮着我找福儿。”村长解释了一句。 听到这话,阿壮爹娘对视了一眼,一时犹豫要不要帮把手,但看着怀中的阿壮又有些害怕,白日里还好,晚上若是遇到了什么不该遇见的,阿壮就危险了。 村长自然是知道两人的顾虑,挥了挥手,“既然找到阿壮了,就赶紧回去插好门歇息,白日里辛苦你们了。” 阿壮爹娘听到后,客套了两句,抱着阿壮回去了,阿壮趴在他爹的肩膀上,看着顾星,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仔细看,是刚才打哭出来的泪水。 三人继续向李寡妇家走去,李寡妇在村头,顾星来时路过,当时门紧锁着,现在半夜了,门倒是开了。 李寡妇也没想到半夜还有人上门,猛一抬头看见三个人影,吓得差点背过气去,幸好村长及时出声,她才舒了一口气。 “村长,你这半夜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村长搓着手,把来意说了,李寡妇闻言瞪大了眼睛,“要看那只鸡?”语气带着惊讶。 “怎么了?”一听这语气不对劲。 “这鸡早就吃了,鸡骨头都被狗吃完了。” “吃了?!”村长有些意外。 “那么大一只鸡,扔了多可惜,别说,这鸡老了,吃着就是塞牙。”李寡妇一想,就觉得这牙缝里卡的还有鸡肉,不自觉的吸了吸。 “这鸡死的这么邪门,你还敢吃?”村长倒是没想到李寡妇的胆子这么大。 “嗐,您这话说的,当时谁知道啊!”李寡妇想着也有些后悔,当时以为鸡是被小畜生祸害的,才敢吃,现在想想,越想越害怕,不自觉的摸了摸手腕上的珠子。 顾星一直站在一旁没出声,在看到暗黄色的珠子时,突然出声问了一句,“这珠子可否给我看一眼?” 李寡妇不愿意,但想想顾星是村长带来的人,又要找福儿,于是不情不愿的将珠子摘了下来,“你可拿好了,这可是我儿子为我求的,专门用作辟邪的。” 顾星举着珠子对着月亮,转动着珠子,面无表情。 李寡妇在一旁絮叨,“这珠子是我儿子昨日带给我的,与福儿的失踪应当是没多大干系的。” “你儿子呢?”顾星眼睛还在盯着珠子看,轻声问了一句。 “我儿?我儿出村了。”李寡妇也不知道这话头怎么就拐到她儿子头上了,“他与我儿媳一起出的村。” 说到这,李寡妇就有些愤愤不平,明明是她一人将儿子拉扯大的,结果这小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天天将他老娘一人扔在家中。 “去做什么?” 李寡妇不想回答,可村长咳嗽了一声,吞吞吐吐,“就做点走街串巷的小生意。” “哦?”顾星说着话,就将手中的珠子捏碎,李寡妇一声尖叫就想扑上来揍顾星,顾星向后一步,将手中的东西摊在她面前,“你看。” 月光明晃晃的照在顾星的手上,珠子外壳被捏碎,内里露出一小块白骨,“这是什么?!”李寡妇受不了了,她居然戴着这东西戴了一天。 顾星将白骨拿起,小心剥开,是一截蜷缩着的手指骨头,只是看这大小,应当是从还未出生的胎儿手上取下的。 这样的东西离她的脸如此近,再加上顾星的解释,李寡妇一声尖叫卡在嗓子眼,两眼一翻昏了过去,若不是顾星及时接住,怕是要倒在地上了。 一旁的村长看着这指头,慌了神,“这不会是,不会是,” “不是福儿的。”顾星说了句,将小手指指头收好。 顾星将李寡妇扶进屋内,放在了椅子上,不知按了哪个穴位,李寡妇幽幽醒来,意识朦胧之际看到三人,“村长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就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连忙抓住顾星的手,“大师,大师,我的柱子,求求你救救我的柱子,求求大师。” 说着,李寡妇就要跪下来给顾星磕头,顾星将她按回到椅子上,一言不发,现在还不清楚柱子究竟为何会有这东西。 李寡妇想到村子里发生的邪门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不可能的,不可能是柱子干的,村长您是知道的,柱子可是从小在您眼皮底下长大的,他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您还记得吗?当时他还那么小,就跟着我在地里拔草,他拔不动,就用牙咬,咬的一嘴泥,还跟我说不累,不可能是他干的,村长,村长,他还给你家福儿送给布偶,不可能是他干的啊!” “布偶?”怪不得布偶上有残存的鬼气,原来是柱子送的。 村长夫妇显然也是想到了,村长夫人面色冷了下来,“福儿呢?我家福儿呢?” 屋内乱成一团,顾星正要出声,突然望向了大门处。 屋内还在吵,外面的人却越来越近,脚拖着地。 直到屋外幽幽传来了一声,“娘。” 3. 柱子 李寡妇从村长夫人的手下挣脱出来,跌跌撞撞的跑向门口,口里喊着,“柱子,柱子,我的儿,我的儿,你…” 李寡妇的话停住了,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响破天际,“我的儿啊!” 村长夫妇此时走近了些,也看清了柱子此时的模样,任谁看见了他这副模样,都不会认为他还活着,露出来的脸,只剩下一层泛黑的皮挂在骨头上,眼球不翼而飞,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洞,嘴巴一张一合,却看不见舌头,说不出其他话来,只能一声一声喊娘,脚拖着地回来的,草鞋早已磨破,脚上露出森森白骨。 柱子明明没有眼球了,却能直直的看向李寡妇,一双手扒着李寡妇的衣袖,在她的手腕处摸着什么,李寡妇不明白,只是抱着柱子哭的绝望,“我的儿啊,儿啊!” 顾星看着柱子的样子,低声说了句,“珠子已经摘下了。” 听到这话,柱子不断开合的嘴闭上了,黑漆漆的眼眶盯着李寡妇,手指指向一个方向后,身上最后的一股气泄了,随即倒在了李寡妇的怀中,再没了生息。 李寡妇的动静太大,村里的人不可能不知晓,有些胆子大的,开了门,往这边张望,在瞧见这场景后,顾不得其他的,往这边聚集。 顾星默默退后,看着柱子脑后的那道划痕,又看了一眼他头顶上断掉的红线,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眼看着院子中的人越来越多,顾星干脆出了院子,往两个方向看了看,一个是柱子刚才指着的方向,一个是出村的方向。 纠结了一瞬,顾星还是朝着柱子指的方向去了,一路走过去,不时有村民与她擦肩而过,有些人认出她来,可由于前面的李寡妇叫的太过凄惨,就只是疑惑的看了她两眼。 顾星一直走到村尾,站在了木匠门前,大门紧闭着,仿佛没听见这村子里的喧嚣吵闹,顾星拍了拍门,等了一会,无人回应。 于是,抬腿一脚,门被破开了。 一阵灰尘飞舞,顾星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往里走,两个纸片人朝她飞来。 这两个纸片人的威力还不如它们带来的视觉冲击大,顾星一直都觉得纸人长得很瘆人。 不怕刀枪,不怕火,来来回回几下之后,顾星厌了,抽出自己后背包裹着的棍子,一米长,通体漆黑,棍子砸在纸人身上冒出缕缕黑烟,眨眼睛,就化成了一团灰。 院子内的雾气散了一些,两具尸体露了出来,与柱子的死法相似,顾星没有去动他们,反而是来到了一旁的枯井。 枯井上的灰比别处少一些,顾星伸头往里看了一眼,紧接着直接跳了进去,将井底的枯枝落叶踩得咯吱咯吱响。 围绕着井底转了一圈,找到一处凸出的砖块,一按,一阵响动,背后的墙移动,还没看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突然钻出来一团黑雾,直直的向顾星身上扑。 顾星不闪不躲,一把揪住黑雾,双手一撕,团吧团吧,就往嘴里塞,进肚子后,将她冻的一激灵。 难吃,不过管饱。 顾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原先的饥饿缓解了些。 隧道不大,顾星得弯着腰,显然挖隧道的人也没有多大的耐心,没走几步,就到了藏人的洞室,几个小孩子蜷缩在一起,没有知觉。 顾星点了点,一共六个,哪里来的八个小孩?这万林村不就丢了村长家的一个小孩吗? 不管了,顾星挨个揉了揉小孩的脸,没有一个醒过来的,顾星只好认命了,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胳膊下各夹一个,还有两个用腰带捆在自己的身上。 以这样一副狼狈的样子回到了李寡妇家,李寡妇在这段时间内已经哭晕了过去,众人看着地上柱子的尸体既觉得瘆人,又觉得心酸。 待在李寡妇家害怕,但回去了更害怕,毕竟在这人多,还让人安心一点,众人几乎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哆哆嗦嗦的挤成一团。 顾星出现时,正好起雾,院子里一人正躲在人群中东张西望,看见顾星的身影往这边走时,顿时一声“娘咧。”吓得他当场失禁。 周围一圈人都看了过去,惹得他们叽哇乱叫起来,还以为鬼找上门来了。 顾星踏进院门,看见院子里空落落的,只剩下柱子的尸体,房门倒是紧闭着。 怎么的?这点时间大家就收拾好心情,回去睡觉了? 不过这也太不讲究了,尸体就这么放在院子里,差点将她绊摔跤了。 环顾一圈确认没人后,顾星转身就打算去村长家了,要知道这样,刚才直接就去村长家了,挂着这么多小孩从村头走到村尾,现在还要再走到村长家,顾星叹了一口气。 转身还没走两步,顾星的耳朵抖了抖,不对,有人,有很多人,她慢慢走向了紧闭着大门的堂屋。 顾星走的慢,堂屋内的人却差点没背过气去,“嘶,谁掐我?”一个汉子对着旁边的矮个汉子瞪了一眼。 “我,我害怕。”矮个汉子哆嗦着解释。 “你害怕掐你自个,掐我算怎么回事?” “停,别吵了。”一旁的人制止,眼睛却死死盯着外面的人影。 很壮的一个鬼,他琢磨了一下,这个鬼胳膊那么粗,怕是一把就能将他们所有人撕成两半,这样一想,他感觉心更凉了,又往人群里挤了挤。 鬼影在堂屋门前停住了,顾星实在没手敲门了,只好拿脚踢了踢,又得控制着力度,别把门给踢坏了。 “咚咚咚”的声音传到屋内,就像是催命符。 “怎么办?怎么办?鬼在敲门。”矮个汉子捣鼓着身旁的人。 “他大爷的,和他干了,我就不信我们一群人还干不过他一个鬼。”有人忍不住了,想冲出去,却被一旁的人拉住了。 屋外的顾星没有耐心了,这里面的人是怎么回事?没听见吗? 对不住了,李寡妇,明天再给你修门。 这样想着,顾星直接一脚将门给踢飞了,她现在背对着月光,让人看不清楚脸,尘土飞扬间,伴随着一阵阵尖 叫,让顾星忍不住往后看,难道有什么鬼出现了? 不对啊,她都没感觉到。 一群人在堂屋里乱窜,有原地抱着头尖叫的,有想从窗户翻出去的,有躲在桌子底下的,更多的是挤作一团,屋内乱糟糟的,让顾星的太阳穴直突突。 更重要的是,她感觉身上的小孩要醒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这不是姐姐吗?” 挡在众人前面的村长夫妇这才眯着一双眼睛往前看,发现是顾星之心还未放下,就看到她身上挂着的小孩。 “来看看,都是谁家的小孩?” 此时,顾星终于可以把身上的小孩卸下来了。 再将捆在腰上的小孩放在地上时,村长夫妇扑了上去,低声哭喊着:“福儿。” 这个是福儿啊?顾星好奇,看了一眼,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衣服上都是土,扎着两个小揪揪,是个女孩。 村长夫妇搂着福儿,确认她还活着之后,抱着孩子就要给顾星跪下,顾星一手架着一个老人,双方僵持不下,顾星只好看向其他小孩,“这些小孩都是谁家的?有人认识吗?” 屋内昏暗,只能凭着屋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而这些小孩又灰头土脸的,实在难以辨认。 “姐姐,你是怎么找到福儿妹妹的?”柱子贴着顾星,好奇的问了一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的看向顾星,顾星只好将自己刚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在听到张木匠家的惨状之后,众人安静了,突然有个婶子疑惑出声,“不对啊,我今天白日里还看见张木匠了,当时还好好的。” 说着说着,婶子的底气又不足了,“他当时,脸有些白,也不接我的话茬。” 现在一想,她当时是在和死人说话,婶子的脸瞬间就变白了。 村长摸了摸福儿的脑袋,“找了这么久,没想到福儿就在村内,若不是有大师你,福儿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大师,请受小老儿一拜。”既然大师不肯让他们跪下,那就拜一拜。 这次顾星没有阻拦,村民见状,也纷纷向顾星行礼,口中称着大师。 顾星见此情形,想到了什么,捂住了自己的左半张脸,胸膛的起伏更大了些,极力克制着内心的冲动。 这么一折腾,很快就要天亮了,李寡妇最终还是在天即将亮时醒了,谁也没理,直直走向院子中间,搂着柱子,一句话不说。 晨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李寡妇表情麻木,不是接受了这个现实,只是无泪可流了,离得近了,还能听到李寡妇的碎碎念,多是柱子生前的事。 顾星站在李寡妇身旁,望着柱子的尸体,“他死了有一阵了。”具体什么时候死的,顾星现在推断不出来,但肯定不是昨天晚上。 李寡妇嘴里的话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了起来,只是将柱子搂得更紧了。 天亮了,村民的胆子大了些,跟着顾星去了张木匠家,推开门,众人皆是一惊。 4. 孩子 其中有张木匠家的亲戚,颤抖着手将院子中的两句尸体翻了过来,看清楚脸的那一刻,先是惊怕,随即反应过来,嚎叫出声。 同样的皮包骨,双眼被挖,头上留着根红线,模样诡异。 不知何时,阿壮居然跟了上来,悄悄拽了拽顾星的衣袖,眼睛里满是好奇,“姐姐,他们是怎么回事?” 都不知道这小孩什么时候跟上来的,顾星心想当时见到她时光着屁股满村叽哇乱叫,现在看到尸体倒是不怕了。 即便心底这么想,顾星还是用右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别看。” 阿壮的问题,顾星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睡得太久了。 村里一下子死了三个人,还都是这样的死法,惹得人心惶惶的,下意识的就想往顾星的身旁靠,顾星被人挤人挤在中间,肚子又饿了。 “我饿了。”村长原是想找顾星商量商量,看看大师能不能留些驱魔避鬼的宝贝,结果挤着人来到顾星的跟前,就听到这样一句话。 村长一愣,顾星还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就在村长愣神时,一旁机灵些的村民反应过来,“大师,去我家吃,我家饭已经上锅了。” “去我家,大师去我家吃,我家菜地里的菜新鲜着呢。” “吃什么菜啊?!大师,去我家,我昨个在林子里捉到只兔子,正要炖呢。” “大师,我家今天吃鸡。” …… 一群人为了争顾星,说着说着,开始互相抨击起来,顾星被吵得难受,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村民们安静了下来,期盼的看向顾星,顾星环顾一圈,“轮流吃,”又加了一句,“不要肉。” 哎呀,这可太好了,听说大师还不吃肉,村民们那是更佩服了。 只是,顾星的轮流吃和他们想象中的轮流吃不一样,刚在顺子家吃完饭,顺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两句话,顾星就看向了麻子家,“该你家了。” “啊?”麻子愣了一下,这不是刚吃完吗?但看顾星都站起身了,连忙在前面带路。 就这样,顾星轮番在五个人家中吃了顿早膳,不顾周围村民惊叹的眼光,又回到了李寡妇家。 李寡妇依旧是那副姿势搂着柱子,村里与她相熟的妇人轮番劝了许久,都没用。 顾星原地看了一会,还未出口,村长就在屋内招了招手,让她进去。 一进去才发现,她昨天晚上带出来的孩子们都醒了,福儿钻在村长夫人的怀中,小手死死的抓住她的衣裳。 除此之外,还一个小男孩钻在一名妇人的怀中,见顾星看了过去,连忙解释,“这孩子小名叫石头,是我娘家村子里的孩子,这也奇了怪了,我娘家离这可不近,居然在咱们这找到了孩子。” 顾星点了点头,其余四个小孩缩在一起,瞧见顾星奇特的装扮以及脸上的面具,挤作一团。 顾星也没在意,将视线落在了其中一个小孩的身上,与其他人相比,她虽然也怕,可也还算镇定,小嘴抿着,将其余人护在自己的身后,努力板着一张脸,可顾星不过稍微靠近一点,她就抖了抖。 “姐姐,”顾星感觉身后有人拽了拽自己,回头一看,原本窝在村长夫人怀中的福儿爬了出来,拽着顾星的衣袖,“谢谢姐姐救了福儿。” 福儿年龄小,口齿不算清晰,瞧着还有些怕顾星,但也磕磕绊绊的将村长夫人先前教她的话说了出来。 顾星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说话。 福儿却看直了眼睛,她是因为先前被吓坏了,才显得胆子小,平日里,她的胆子可不算小,时常与阿壮在村子里疯跑,现在离近了看,发现顾星也并不可怖,更何况村长夫人对着她念叨了一早上。 年龄小,忘事也忘得快,此时福儿盯着顾星完好的右半张脸,看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姐姐,漂亮。” 顾星倒没想到她会说这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好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的脸显得不那么生硬,只是这一扯,她又疼了。 村长夫人见状,连忙要将福儿抱回来,谁知道她是个顺着杆子往上爬的,原先只是拽着顾星的衣袖,现在却搂着她的胳膊,看样子是想让顾星抱她。 顾星思索了下,将福儿抱了起来,福儿“咯咯咯”了笑了几声。 果然,抱着福儿之后,那四个孩子也不像原先那么紧绷着了,尤其是拦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女孩,松了一口气。 小女孩也不大,估摸着就五六岁左右,她将后方一个更小的小女孩搂在自己的怀中,细心安抚着。 看着两人的装扮,顾星眯了眯眼睛,“你们家在何方?” 小女孩抿着嘴不说话,只是轻轻拍打另一个小女孩的后背,另外两个男孩子倒是说出了自己的来处,巧的是,都在附近的村子。 就这两人死活不肯说,到了后面,大一点的小女孩甚至想拉着小一些的小女孩自己走,只是还未下床就被顾星拦了下来,“你们既然能被鬼抓走一次,就能被抓走第二次。” “即便没有鬼,也可能会遇上心怀不轨的歹人,你确定你们两个能在天黑前回到家?” 小女孩闻言不挣扎了。 “敏儿姐姐,没事的,姐姐是好人,会送你们回家的。”福儿突然从顾星的怀中探出头来,笑着对着敏儿说了一句。 敏儿的视线落在了顾星的脸上,随即还是点了点头,“我说。” 敏儿环顾一周,看了看在屋内的几人,“我只和你一个人说。” 顾星也搞不懂这小孩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既然她这样说,顾星干脆将她带到屋外,由于她死活不肯撒手,顾星只好抱着两人出了门。 院子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站着,顾星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对着怀中的小孩,“行了,你现在说吧。” 她倒要听听这两个小孩什么来历,这么谨慎。 敏儿抿了抿嘴,伸出脑袋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人之后,小声说了一句,“你不能和其他人说。” “嗯。”顾星点了点头。 这下敏儿倒是有些诧异,“你不好奇为什么吗?” “你既然要让我保密,那自然是有理由的,你不想说,我总不能逼着你说。” 敏儿板着一张脸,“你要是说出去了,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会死的。”小孩子板着脸,努力装凶。 顾星依旧点了点头。 敏儿还是不放心,“你绝对绝对不能往外说。” “行,我知道了。”这次顾星的语气像是在逗小孩,也不知道她小小的年纪,怎么养成这样的性格。 敏儿趴在她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她们的来历,倒是让顾星有些诧异了。 不顾顾星的眼神,敏儿霸道的说了一句,“既然你知道我们来自哪,那就由你护送我们回去。” 还挺蹬鼻子上脸的,不过顾星这人有个毛病,烂好心,尤其是对着孩子,即便是遭了难,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于是将敏儿放在地上,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给了敏儿一个脑崩子。 敏儿捂着自己的额头,怒视顾星。 顾星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即看向一直很安静的那个小姑娘,瞧着比敏儿小一点,看着有些呆呆的,眼神发直,倒也不怕顾星,看那样子,还想上手来揭她的面具。 顾星按住小姑娘捣乱的手,对着敏儿问了一句,“这是你妹妹?” 敏儿抿着嘴,不说话,挤进顾星的怀中,搂着小姑娘。 “她叫什么?”敏儿不肯说。 顾星对着小姑娘又问了一遍,小姑娘笑呵呵的,伸出手又想掀开她的面具,顾星赶紧按住了她的手,“总得给我一个称呼吧。” “菡儿,你可以叫她菡儿。”敏儿最终还是妥协了。 顾星抱着两个小姑娘回到屋内时,村长夫人几个都很好奇,“这两个小娃娃是哪里的?”瞧着这穿着打扮都不一般。 顾星将两个小孩放回床上,“在远处的一个村子,离这有些远,小姑娘记不太清楚村名,又要面子,不好意思求人。” 敏儿听到这话,眼睛一瞪,就要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忍了下来。 顾星看着她憋红了的脸,有些发笑。 既然小孩都醒了,那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找人去将孩子送回家,不然家里人也该等着急了。 只是,这几个小孩家离这都不算近,昨天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一时之间没人赶出头,最后还是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搭着几个有经验的汉子出头,分了两路去送孩子回家。 至于其他人,村子里一下子死了三个人,需要忙活的事也不少。 不只是村长夫妇,村子里的其他人也都希望顾星留下,可顾星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多停留。 看着村民面色苍白,就知道他们实际吓得不轻,白天还好,若是到了晚上,只怕是会引来邪祟,于是一家留了一张符纸,“这符纸贴在门上,邪祟就不敢进屋了。”也辛好万林村人少,不然顾星的符都不够用了。 背着满满一包干粮,抱着两个小孩,与万林村的村民告别后,顾星就继续上路了。 “姐姐,再见啊,姐姐。”阿壮依旧光着屁股,声音依旧洪亮。 5. 破庙 万林村偏僻,通往外面的路上几乎见不到人,顾星带着两个小孩走在路上,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总觉得她遗漏了什么。 又往前走了几步,顾星停下了脚步,不对,按照李寡妇的说法,柱子是和他妻子一起出去的,他的妻子去哪了? 察觉到顾星停下了脚步,敏儿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脸紧绷着,“你是不是后悔了,不想送我们回去了?” 顾星看了看小孩,吓唬了她一下,“等会我我就把你们两个扔到山里面去。” 敏儿盯着顾星看,手抱紧了菡儿,这菡儿长得倒是圆润可爱,只是过于天真了一些,走了这么久了,顾星都没听她说过一个字,只会傻乎乎的笑。 想到这,顾星眸光一闪,摸了摸菡儿的后脑勺,果然,缺了“爽灵”。 “你在干什么?”敏儿见她碰菡儿,又不开心了。 “怎么了?碰还碰不得吗?”这小孩说话也太冲了。 敏儿不说话了,只是将菡儿搂得更紧了一些。 “你这小孩,没有礼貌。” 顾星这句话落下,敏儿的脸色变了变,张口想说什么,可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将菡儿搂得更紧了。 “别搂了,菡儿快被你搂死了。”顾星可是瞧见了,菡儿被憋得张开嘴呼吸了。 敏儿一听她的话,吓了一跳,在看到菡儿憋得通红的脸之后,连忙摸了摸她的脸,“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对不起。”神色慌张。 啧,怎么有些奇怪。 看了看天色,顾星一把捞起两个小孩,不顾敏儿的挣扎,“行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顾星脚步匆匆,往外走,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只是大家的戒备心都重,顾星的装扮又有些奇怪,一时之间,也没人敢靠近,顾星也没有与其他人闲聊的想法。 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家破庙。 这庙看着就荒废了许久,四堵墙,有两堵都是塌的,剩下两堵墙也是岌岌可危,抬头就能见天,庙内原先供奉的佛像也已经塌了,仅凭着剩下的一点底座,她也辨认不出佛像的身份。 不过庙内显然也是有人借宿过,地上还残留着一些稻草,一旁的空地处还有火堆燃烧的痕迹。 顾星原本是想将稻草团一团让两个小姑娘坐在上面的,只是手还未碰到稻草,就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味道,接着屋顶透进来的月光,一块块暗色的痕迹,她将手缩了回去。 顺便将旁边蠢蠢欲动的敏儿也按了回去,“这稻草怕是被人用过了,我去给你们找些新的。” 听顾星说这稻草被人用过了,敏儿是不想再用的,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又觉得自己过于讲究,“没事,我不在意。” “真的?”顾星将敏儿拽了回去,“我可是闻到了一股尿骚味。” 敏儿先是一惊,幸好自己刚才没有碰到稻草,随即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皱着眉头,“你这人讲话真是有辱斯文。” “还不及我腿高的小孩谈斯文,来来来,你告诉我什么是斯文?”顾星揉了揉敏儿的脸蛋,“行了,一边玩去吧。” 看到敏儿退到一边后,顾星用脚将这些稻草堆到了一起,用火折子点燃,庙内的木头能拆的早就被人拆干净了,就靠着这一些稻草也烧不了多久,顾星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两个小孩。 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对着敏儿两人伸出手,“走吧。” “去哪里?”敏儿不解,她们今天不是要在这过夜吗?还要走去哪里?她伸头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远处不知道是什么鸟在叫,好像还在刮风,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这些都让她想起了一些恐怖的事,脸瞬间就白了。 顾星收回手,佯装往外走,“我要去拾一些柴火和木头,你不去也行,在这里看着火,不要让火灭了。” 看到顾星要留下她们两个人在庙中,敏儿的眼睛瞪大,慌张的说了一句,“不行。” “我们和你一起去。”相比较起来,敏儿还是更怕被丢在庙中,不论怎么样,在得知是顾星救了她们之后,她对于顾星自然而然的产生了一些依赖感。 要是有其他办法,顾星也不想带着两个小孩一起出去,只好叮嘱敏儿,“拉住菡儿,紧紧跟在我身边,千万不要因为害怕乱跑。” “我不害怕。”敏儿板着一张小脸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着,紧紧拉着菡儿的手,亦步亦趋的跟在顾星的身旁。 破庙附近的草有些深,对于大人来说,尚且能接受,可对于还不如大人腿高的小孩,又是另外一个景象了,更何况,敏儿总觉得附近阴风阵阵。 顾星没走两步,察觉到异样,低头一看,敏儿扯住了她的衣服,看这捏的力度,心里估计害怕死了。 这小孩,嘴也太硬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顾星还是用手包裹住敏儿的手。 在察觉到了顾星的动作之后,敏儿偷偷松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一些。 带着两个小孩,顾星也不敢走远,在附近随意捡了一些枯枝落叶后,就带着两小孩回去了。 直到回到庙中,敏儿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火堆的热气,顾星将万林村村民给的饼子拿出来烤了烤,烤好后,递了一块给敏儿两人,敏儿接过去后,龇着牙将饼撕成了两半,一半递给了菡儿。 有这么硬吗? 顾星心里想着,随即咬了一口,她怀疑自己的牙齿被崩掉了,啧,这饼本来就是用杂粮做成的,中间说不定还混进来泥沙,一烘干,再一烤,那是能砸穿石头的硬。 可饼再硬,顾星还是咬着牙吃,不吃不行,她又感觉到饿了。 一旁的敏儿低声告诉菡儿要怎么吃这个饼,“乖,慢慢抿,不要咬。” 菡儿拿到饼下意识就要咬,听到敏儿的话后,动作慢了下来,一点点抿着吃。 看到菡儿听话,敏儿松了一口气,“乖,待回到城内,你就不用受 这样的苦了。” 想到再过不久就要回城了,敏儿晃神了,自己倒是一口咬在了饼上,她本来有颗牙在晃动了,这一咬,牙掉了。 敏儿将牙吐在了地上,混合着血,她举着饼,一时有些无措,下意识就看向顾星,谁知道顾星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脸,沉声说了一句,“包内有水,抓紧漱口。” 看顾星没有搭把手的打算,敏儿只好含着嘴里的血,移到包袱旁边,从中拿出了水囊。 敏儿将水含在口中,正要吐出来,顾星出声了,“吐到外面去。” 敏儿被这一声吓得差点将口中的血水咽到肚子里去,却又不敢不听,只好挪动脚步,来到庙门口处。 她不敢走远,只好扒着门框,将自己口中的血水吐到外面,漱了好几口,直到嘴里的血止住了,敏儿才回到庙内。 回去后,她发现自己刚才吐血的位置有了细微的变化,黄土盖住了她刚才吐出来的血。 敏儿将视线落在了火堆旁的顾星身上,顾星解释了一句,“血气可能会引来不好的东西。” 听到顾星的话,敏儿才反应过来,随即想到自己刚才的血水都吐在了门前,有些担心,于是将自己的忧虑说了出来。 顾星吃得更着急了,用饼子堵住了自己的嘴,模模糊糊的回应了一句,“无事。” 虽然口中说着无事,可她还是走到庙前。 嘴里的饼只能暂时缓解她的饥饿,随之而来的是抓耳挠腮的痒,让她迫切的想要吃点什么,或者是喝点什么更有营养的。 来到庙前,顾星嘴里疯狂嚼着饼,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根巴掌长的针,扎进自己的心脏处,那种会让人失去理智的感觉暂时褪去了。 将庙前的血迹盖住后,顾星退回庙内,与敏儿对视,双方都觉得对方会说些什么,可两方都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笑嘻嘻的菡儿打破了安静,指着庙外,兴奋的笑了起来,孩童稚嫩天真的笑声在这种环境下显得尤其诡异,敏儿吓了一跳,将菡儿拽紧,生怕她跑了出去。 顾星顺着菡儿值的方向看了过去,眯了眯眼睛,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今天,会有……来吗?”像是怕将那些不吉利的东西招来,敏儿的声音格外的低,她现在很后悔,吃饼的时候为什么那么不小心,要是因为她招来了什么,该怎么办? “怕什么?”隔绝了气味,又用几个结实的饼暂时填饱了肚子的顾星恢复了些生气,看着敏儿小小的一个人被吓成这样,安慰了一句,“没事的,要是怕,就来我旁边。” 敏儿听到她的话,有些迟疑,若是之前听到这话,她肯定二话不说就带着菡儿过去了,可刚才的顾星让她有点害怕。 敏儿还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是比那种东西还让她害怕。 但看着顾星的脸,敏儿咽了咽口水,还是带着菡儿挪了过去,不管怎么样,顾星是个人, 她今天摸过顾星的手,是热的。 6. 阿莲 顾星看着靠着她身旁睡的正香的两个小孩,明明刚才还是一脸警惕的模样,火一烤,就坚持不住了。 顾星伸手将两个小孩拢了拢,靠在一起,在她们的身上各贴了一张符纸,确认两个小孩都睡着后,来到了屋外。 阴风阵阵,吹起地上的泥沙,乌云遮住了月亮,远处嘈杂的鸟叫声消失,“滴答滴答”的落雨声响起,顾星伸手摸了摸脸,没有雨水。 落雨声慢慢变大,地上洇出一些水渍,朝着她的脚越来越近。 顾星紧紧盯着脚下逐渐明显的水迹,手伸向背后,还不等她握紧棍子,“唰”的一声,月亮出来了。 原先安静下去的鸟叫声又响起,黄褐色的土地干燥而完整,没有任何被水浸过的迹象,一切就像是她的幻觉。 顾星想到了什么,脚步匆忙的回到庙内,果然,两个小孩身上的符纸都已燃尽,刚才那东西声东击西,进来了。 看这两张符纸燃烧的程度,那东西估计也没讨到好,顾星将她们身上的灰拍了拍,顺势坐了回去,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顾星耳朵微微动了动,双眼睁开,满是清明,看向了门外。 一步两步,顾星辨认出来这足迹是人类的。 但这也没让她放下戒心,顾星依旧盯着破庙的入口,没过多久,一个高壮的男人走了进来。 胡子拉碴,双眼猩红,身上的衣服比顾星的还破,扫视了一圈破庙,与顾星对视了一眼后移开了视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闭上了双眼,从他匀称的呼吸来了,估摸着是睡着了。 顾星也不知道这人是有真本事在身上,还是纯粹的心大,一直盯了他许久,都没见任何动静。 就在顾星准备闭上眼时,一缕鬼气传出,她瞬间清醒,直直的看向了男人。 原本靠在墙上睡得正香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的眼神,顾星觉得不对劲。 果然,男人下一秒开口,“姑娘,这是何地啊?”声音娇俏,宛如林间的黄鹂,声声悦耳,如果发出这声音的不是一个邋里邋遢的壮汉,顾星说不定还会欣赏一番。 瞧见顾星眼神不善,阿莲缩了缩脖子,两只手呈兰花指的样子遮挡在自己的面前,“姑娘莫怕,我不会害人的,我可是好鬼。” 虽然姿势很美,但顾星还是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荼毒,“你在他的身上,你说你是好鬼?”这不是把她当傻子耍吗? 顾星话音刚落,这女鬼不知从哪掏出个手帕,点在自己的眼下,佯装有泪,“姑娘,你待我慢慢说来。” 听故事?顾星索性也不睡觉,将两个小孩搂在了自己的怀中,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阿莲看到这一幕,眼神闪了闪,随即说了起来,“奴家本是安远县李家庄一农户的女儿,奈何家遇大旱,爹娘为寻一条活路,将我卖进了县内的一家妓院,妓院鸨母见我姿色尚可,将我转手又卖给了人牙子,” 说到这,阿莲的手举起来,化作小船的模样,“奴家随着这小船漂啊漂,漂啊漂,漂到了烟渚,烟渚的水可真多啊,奴家还记得,初到烟渚,正是桃花开的季节,那满树的桃花落在水上,将那片水都染成绯色了,可真是美极了。” 阿莲现在还记得那些花瓣随着船飘动的场景,尚且年幼的她伸手想要捉住花瓣,还不小心落进了水中。 壮汉的糙脸上露出女儿家的娇羞与孩童的天真,倒是没有刚才那么令人反感了,顾星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阿莲将自己的思绪拉回,对着顾星笑了笑,捂着自己的嘴,“是奴家啰嗦了。” “奴家自此就成了烟渚江上的船妓,”阿莲自己介绍起自己时,一直盯着顾星看,生怕顾星瞧不起她,“日子还算过的下去。” “但有一天,烟渚江上的所有船都烧起来了,奴家不会水,”阿莲出生在北方常年干旱之地,从未下过水,来到烟渚后,老鸨管的严,更是没机会下水。 很难得,顾星居然会看到大汉脸色泛红,阿莲说到这,显然是激动起来了,站起身,小碎步走动着,“但水生来了,水生来救我了,他又救了我一回。” “你知道吗?我还以为我要死了,结果水生来了,他来找我了。” 阿莲说着,望向顾星,只可惜,顾星还是一脸面无表情,她被这表情浇灭了原先高昂的情绪,冷静了下来。 “后来,我想着老鸨应当也被烧死了,不会再有人来找我了,我就让水生带着我逃跑了。” 阿莲说完了,看着顾星。 顾星也看着阿莲,指出来,“可是你死了,你现在是鬼。” 好人坏人,顾星分不清,可人和鬼,她还是能分清的。 听到顾星的话,阿莲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满是毛发,这不是她的脸。 “对啊,我怎么死了?”阿莲语气充满了疑惑。 顾星觉得这女鬼脑子有病,先前还说自己是个好鬼,现在就问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她是如何死的,“你刚刚不是还说你是个好鬼?” 阿莲点了点头,“奴家是个好鬼,可奴家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了?”说完,一脸期盼的望着顾星。 顾星心下无奈,这女鬼怎么着?还指望她来为她解答吗? “不如问问水生?”虽然顾星不知道该怎么问,但这一人一鬼共享一个身体,应当是有办法沟通的吧。 “水生在哪?”听到顾星的话,阿莲期盼的四处张望,“水生,水生。” “轻点,”顾星看了看怀中的两个小孩,幸好她们累了一天了,睡得沉,“你附身的这人不是水生?” “自然不是,”阿莲的表情里带着嫌弃,“水生水生,水里生水里长,在水中就像是一尾银鱼,白白净净的。” 月光下,水生的身影在江中总是格外的明显,白晃晃的。 白白净净?顾星看了一眼眼前的大汉,那确实不像,“说不定,是日头照久了,晒黑了呢?” “不是,他绝对不是 水生。”阿莲语气笃定。 顾星也不想管,往后一躺,靠在墙上,“我可不管啊,”顾星不想管她的闲事,她事情够多的了,再摊上一个,什么时候才能解决完自己的事。 顾星怕阿莲缠着她,恐吓了一句,“你既然上了他人的身,就算不上什么好鬼了,要是招惹了我,我就将你吃了。” 果然,阿莲一听这话,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什么了,坐回原先的位置,委屈巴巴的看向顾星。 “喂,你叫什么?”顾星突然问了一句。 “奴家叫阿莲。”阿莲又开心了起来。 “别一天天奴家奴家的叫的,称我就行了。” “好。” “阿莲,你既然不认识这人,为何要附身在这人的身上?” “找人啊,找水生,冥冥之中,奴,我感受到水生就在这个方向。” “那你知道被你附身后,他会受到什么伤害吗?” 阿莲的脸变得委屈巴巴的,“我会换人的,最多三日,我就换一人附身,” “再说了,走之前,我都会给他们珠宝的。” “你哪来的珠宝?” “水生给我的。” 顾星想问的,既然水生有珠宝,为何不为她赎身,反而要趁着失火,两人才能逃跑,可看着阿莲的模样,还是不戳她的伤心事了。 “你就不怕被人发现,然后让你灰飞烟灭了?”从烟渚到这,也算是她运气好,运气要是差一些,碰上个有本事的,早就灰飞烟灭了。 “怕,”阿莲回答,“可是我要找水生啊,我说了要带水生回家的。” “回你家?你爹娘不是把你给卖了吗?”顾星这下倒是不怕戳人心窝子了。 阿莲撅起嘴,若是个小姑娘,肯定是娇俏可人的,可惜,在顾星面前的是个糙汉,她不忍直视,转移了视线,阿莲还在那解释,“我爹娘不是故意的,若是有其他的法子,他们绝对不会卖了我的,我娘说了,等家里熬过这一阵,就赎我回去的,是我不好,走远了,让爹娘找不到了。” 啧,这想法也太单纯了些,顾星听的脑袋嗡嗡的,想骂她两句,又硬生生忍住了,不生气,不能生气,一生气,饿得更快了。 “你是怎么附身的?”顾星好奇的是这个,一般来说,鬼即便附到人身上,哪怕极力掩盖,多多少少也会泄露出一些鬼气出来,可在阿莲主动现身之前,顾星并没有感受到。 阿莲神色纠结了半天,最后低着头,“我不能和你说,这是个秘密,但我保证,绝对不会害人。” 顾星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累了。 顾星闭眼闭了半天,听到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近,就在她准备睁眼的时候,阿莲的声音传来,很小,像是生怕她能听到,“那个,我明天能和你一起走吗?” 不等顾星回答,她自问自答,“你若是不回答,我就当你同意了。” 顾星简直要被气笑了。 7. 住店 顾星没同意,可这女鬼还是自顾自的跟了上来,敏儿两人这时也睡醒了,趴在顾星的肩头,好奇的看着她。 “他是人吗?”敏儿贴在顾星的耳边,偷偷问了一句,眼前却还盯着身后走一步摇三下的壮汉,她年龄小,还说不出这人身上的违和感。 顾星没有回头,而是将两个小孩的头按了下去,“别看了。”不堪入目。 “看看还能不能吃。”顾星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鸡蛋来,这鸡蛋还是前天柱子塞给她的,她不能吃,随手放进了袖子中,今天才想起来,希望没坏,不然怪可惜的。 敏儿接过鸡蛋,将鸡蛋壳扒开,凑近鼻子底下闻了闻,“闻不出来。” “那就尝一尝,味道不对就吐出来。” 敏儿掰了一点点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品了半天,“好像没坏。” “那你们两个分了吃。” “你不吃吗?” “我不吃。” …… 今日的敏儿倒不像是昨天一样浑身是刺了,恢复了些孩子的天性,跟着菡儿两人东张西望,小手一会指向东,一会指向西。 万林村偏僻,距离她们的目的地闻钟城有些远,纯靠走路,一两天是到不了的,不过今天晚上运气倒是还算好,路边有家客栈。 客栈不算大,灰扑扑的牌子上写着“不夜侯”,字迹有些被磨损,最后一个字是“侯”还是“候”,顾星分辨不出。 正巧店小二从里面出来,瞧见顾星几人站在门外,将白布往肩上一甩,“哟,几位客官,远道而来,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好嘞,咱这有通铺、单间,也有那雅致的上房,不知客人要哪间?”店小二将几人引到客栈内。 “价几何?” “通铺便宜,五文钱一人,单间要贵些,三十文一间,上房则要二百文,要我说,咱不如开个单间,那通铺人来人往的,不安全,上房则太贵,开个单间正正好。” 店小二还在卖力的推销,顾星则是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钱袋子,三十文?她好像没有这么多钱,估计只能住大通铺了。 这时,一直跟在她们后面的阿莲上前了,在桌子上拍出一块碎银子,豪气的说了句,“开两间上房。” “不用,一间上房,一间单间即可。”顾星接了一句。 店小二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银块,脸上带着笑,“好嘞,两间上房,客官稍等。” 店小二匆忙上楼,客栈内只剩下她们几人,阿莲瞧着没有外人,脸上又露出那副娇俏的表情望向顾星,顾星想了想她出的钱,还是夸了一句,“干得好。”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谢了,你这钱,我之后会还的。” 敏儿这时开口,轻轻问了一句,“原来你这么穷吗?” 小孩说话无心,却深深刺痛了顾星的心。 穷?她一个睡了这么多年的人,能不穷吗? “哎呦喂,有贵客远道而来,奴家倒是失礼了。”一阵尖利的声音传来,若不是阿莲就站在她身旁,她都要以为是阿莲掐尖了嗓子说话了。 一个穿红戴绿,风姿卓越,一步三扭的女人从楼上下来,偏偏她的身材极好,丰腴而又不腻,让顾星都看直了眼睛。 女人看了看顾星四人,视线在顾星怀中的两个小孩上停留了一瞬,脸上的笑意更重了,将身上轻纱似的外裳褪开些,用手扇了扇风,“这天气可真是热。” 热吗?顾星在外走了一天,觉得还行啊。 女人身上不知是不是擦了香,甜腻腻的,顾星咽了咽口水,她饿了。 女人本意是要勾住壮汉的眼睛的,谁知道壮汉只是在开头时看了她一眼,紧接着便移开视线了,倒是一旁抱着孩子的姑娘,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真是奇了怪了。 女人走到几人身旁,脚下一滑就要摔倒,在快要摔在地上时,一人搂住了她,女人脸上泛起丝丝红晕,眉目含春望向接住她的人,在看清时,一愣,再一看,壮汉还站在原地,接住她的是顾星。 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顾星居然还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神让她身上一凉。 女人连忙站了起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奴家,奴家去为几位准备吃食。”说完,急匆匆的走到了后厨,连扭都忘记扭了。 阿莲看顾星还在盯着女人的背影看,又看了看一旁的两个小孩,低声问了一句,“你,莫不是,喜欢,女的?”声音很轻。 阿莲神色复杂,她先前也遇见过女人上船寻乐,也知道两个女人要如何快活,可她没想到顾星居然也是好这一口的。 “不是。”顾星知道自己的样子实在引人怀疑,但没办法,她饿太久了,“只是馋。” 说完,顾星带着两个小孩找了张桌子坐下,独留阿莲一个人震惊的站在原地,馋?馋什么? 女人进去后就没有再出来,出来的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老头头发花白,端着一盘菜,手还在抖,盘子里的菜要掉不掉的。 阿莲将菜接了过去,老人对着她笑了笑,“多谢客官。” 接着,慢慢走到桌边,“往日里经过的人少,打尖住店的就更少了,食材准备不够,还望各位客官见谅。” “这是前些日子去山里采的一些竹笋,虽然有些老,可还算能入口,客官不如尝尝。” 在老人期盼的目光下,顾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是有些老,不过鲜是挺鲜的,“不错。” 听到顾星的话,老人笑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些,“那客官慢用,其他的菜还在煮着呢。” 是真的要慢用,几人将这道炒竹笋吃了个干干净净后,第二个菜菜上来,依旧是山上的野菜,几种野菜混在一起炒成一盘。 在看到竹笋盘子空了,老人叮嘱了一句,“客官慢些吃,刚宰了一只鸡,还在炖着呢,要留些肚子喝鸡汤吃鸡肉。” 两个小孩吃菜吃得脸都皱起来了,一听说有鸡汤,神采飞扬的。 顾星看着桌子上的野菜,夹了一筷子,她可没有闻到血腥味。 即便顾星没有闻到血腥味,可没过多久,老人还真的就端来了一大盆的鸡汤,一整只鸡就那么躺在鸡汤里。 敏儿开心了,筷子下意识就要去夹鸡,却被顾星拦住了,“店家,我们可没有要鸡,现在也都饱了,这鸡就退了吧。” 老人脸色一变,找了个借口,“这鸡杀都杀了,怎么能退?” “我们当时又没要鸡,你们自顾自的上菜,莫不是把我们当冤大头了,这鸡我们吃不起,退了吧。”顾星这话,像是真的吃不起这鸡。 老人笑了笑,“客官莫要生气,这鸡这菜都是包含在房费内的,不需要客官再另外出钱。” “当真?”顾星的脸上似乎有些松动。 “当真。”老人连忙点头。 顾星也跟着点了点头,像是对这样的安排还算满意,“那行,你找人把这鸡汤端进我屋内。” “可…”老人的视线落在了阿莲的身上。 “可什么可,她要吃鸡喝汤,自会去我屋内的,轮得着你在这说话。”顾星面无表情,说出来的话却咄咄逼人。 老人无奈,店小二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嘻嘻哈哈的将鸡汤端上了楼。 “对了,给我们送二十个馒头上来。”顾星留了一句话后就带着两个小孩上去了。 阿莲也紧紧跟上。 顾星正要关门,阿莲突然拦住了她,委屈巴巴看向顾星,“我一个人怕。” “你不是鬼吗?”顾星无奈。 “那我也害怕,这里奇奇怪怪的。”但她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只觉得店内的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让她害怕。 “进来吧。”顾星打开门,让阿莲进来。 一回头,敏儿带着菡儿站在桌子旁,望着桌子上的鸡汤流口水,还算懂事,即便想吃,也没有动手。 “为什么不能吃这个鸡?”敏儿转头看向顾星,“是这个鸡有问题吗?” 反应倒是快。 “这鸡吃了就死。”顾星决定还是恐吓为主。 敏儿皱了皱眉,“有人在里面下毒了?店家是想要谋财害命?” “你倒是聪明。”顾星揉了揉她的脑袋,夸赞了一句,“看着菡儿,不要让她吃了这鸡。” 推开窗户,正好能看见后院,后院里老人、店小二和女人来来往往的,看着还算正常。 女人正在晒野菜,突然感受到一股炽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抬头一看,顾星正透过窗户紧盯着她看,她被看得手一哆嗦,野菜差点掉地上。 野菜也不晒了,脚步匆忙的进到后院的屋子内了。 店小二见此,来到女人身旁低声问了一句,“不如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女人按住他的手,“别心急,等晚上。” 顾星视线落在后院外,后院外长满了杂草,许是没人清理,杂草长得比别处还要高很多,透过杂草都缝隙,还能看见其中藏着一个小池塘,也不知道这池塘里有没有鱼。 8. 尾随 夜半时分,乌云遮日,顾星望着外面,自她醒来之后就发现天地间有了细微的变动,不论是白日还是晚上,总会有云遮住太阳或者月亮,往往这种时候,是邪祟异动时。 阿莲原先坐在趴在桌子上,突然警觉的坐起身子,看向床上的顾星,顾星向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一股熟悉的,带着甜腻气息的味道从缝隙中传来,紧接着,“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不是敲的顾星的门,而是隔壁的门,那间屋子是阿莲住的。 阿莲弄不明白,半夜敲她的门,是做什么? 门外之人等了一会,又敲了三下,依旧无人回应。 屋内的顾星和阿莲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出声。 “吱呀”一声,隔壁的门开了。 “找你的。”顾星用口型示意阿莲,阿莲只当自己没看见。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这半夜,一个女人摸到她房间里去,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没多久,隔壁就传来了一声瓷器掉落在地上砸碎的声音。 “要来了。”顾星刚说完,那股甜腻的味道越来越浓,顾星眼底闪过一丝猩红,双手抓着被子,极力克制着,“闭眼趴好。” 阿莲刚明白顾星的意思,门就被打开了,幸好她速度快,才没被发现。 女人进门后,环视了一圈,瞧见桌子上的鸡汤被喝得只剩一点底了,冷哼了一声,不紧不慢的走到阿莲的身旁,摸上他的喉咙,卡在他剧烈跳动的脉搏上。 意识到男人还活着,女人轻笑了一声,薄纱从他脸上划过,“官人,你可是让奴家好找。” 阿莲紧闭着眼,不知道自己是该睁眼还是继续闭眼,想到顾星刚才说的话,咬着牙,继续装睡。 女人也不管他是真睡还是装睡,从他的腿上站了起来,在他耳边缠绵的说了句,“官人,等我。” 接着,走向床的位置,这时,原先在楼下的老人与店小二也赶了上来,手里握着铁钩样的东西。 女人一伸手,店小二就将手里的铁钩递了过去,她晃动着铁钩,带着些嘲讽,“我当你是个多有本事的人,不还是找了我的道。” 模样怪异,又紧盯着她瞧,她还以为自己漏出什么破绽来了,原来,也只是个会装的。 说着,女人弯腰,就要用铁钩穿过顾星的心脏。 就在女人的铁钩快要碰到顾星的心脏时,顾星突然睁开了眼睛,一脚将其踹飞,顺势将一样的东西丢在了她的脚旁。 女人低头一看,是个骷髅头,心下暗恨,不止她是如何发现的。 “你就拿这东西冒充鸡汤给我们?” 顾星话音刚落,店小二和老人就扑了上来,手中拿着刀斧,看样子是想将顾星剁成肉泥,只不过没什么本事,同样被顾星一脚踹飞了,倒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再也站不起来。 阿莲还趴在桌子上,只不过外面太热闹了,她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正在偷看。 顾星拍了拍她的脑袋,“起来,别偷懒了。” “去把那两个人看住了。” 说完,顾星一步一步走向倒地后就没了动静的女人面前,不得不说,女人此时躺在地上,红色的纱裙落在地上,配上她细腻发白的肌肤,让顾星克制不住。 顾星又往前走了两步,原先还倒在地上装死的女人突然弹起,顾星眼前一亮,被光亮刺得睁不开眼,同时一道水柱突然出现,女人顺着水柱溜之大吉。 屋内的顾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着一旁呆愣的阿莲,留下话,“看好两个小孩。” 说完,也跟着从窗户处跳了出去,阿莲连忙去看,只看见一个背影。 屋内只剩下她一个人还站着,阿莲没想到顾星居然对她如此放心,将两个孩子交到了她的手中,往床边走了两步,她正要出手去碰孩子时,心底突然咯噔一下,连忙将手收了回去。 转头一看,又正好看见了顾星先前扔出来的骷髅头,差点吓得她叫出声来,捂住自己的嘴,瞪着眼睛,喘着粗气,这怎么会有个人头? 太吓人了。 店小二与老人先前被顾星踹了一脚,受了重伤,又被阿莲好生招待了一番,此刻已神志不清,昏迷了过去,阿莲原地站了一会,又坐回桌旁。 屋外的顾客不慌不忙,跟着女人留下的痕迹向外走去,如同鬼一般穿过如人一样高的荒草,最终停在了小池塘旁。 池塘的表面已恢复平静,只剩下最后一点涟漪,顾星直接扎了进去。 锦三娘没有想过,这次居然差点栽了,幸好她还留了一手以做保命,才能回到这,想到这,锦三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异常的动静,那个人应该没有追上来。 这池塘虽然看着小,但深却是极深的,顾星一路下潜,直到许久,才到底。 从水里出来,顾星一看,前方居然有条地下暗河,顺着女人留下的气息,顾星跟了上去。 锦三娘在地下暗河里左拐右拐,拐了好几个圈才松了口气,这下应该没有问题了。 在她面前是一个水潭,水潭在地下,常年见不到阳光,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太多的活物,可这水潭里的动静却不小。 “娘,” “娘,” “娘,你回来了,” “娘,我饿了,” …… 听到这些动静,锦三娘的心都化了,她连忙跳下水潭,将她的孩子们都搂在了怀中,孩子们调皮,不知道她刚才经历了什么,一个劲的围着她转,向她讨食。 “是娘对不住你们,今天来了个恶人,重伤了娘,娘没能为乖乖们找到是的。” “乖乖们忍一忍,等那恶人走了,娘再去为你们找吃的。” 锦三娘说着,突然手上抓到了什么,抬起来一看,白白长长的,语气立刻变了,“又挑食,娘说过了,吃食不好找,让你们爱惜粮食,你们怎么总是不听,浪费这么多。” “不过正好,娘今日也没找到吃食,你们正好将这些吃了。” “不吃,” “不吃,” “不好吃,娘这一点都不好吃。” …… “不好吃也得吃,不吃多一些,你们怎么能长大,瞧瞧你们的哥哥,不挑食,长得又大又好,过不了多久就能和娘一起去上面了。 ” “你们不想和娘一起去上面吗?” 听到这话,锦三娘的孩子们争先恐后的吃了起来。 锦三娘见此,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没有让她的孩子们挨饿。 “娘,你看我的手长得好不好,是不是很快就能和娘一起去岸上了。”锦三娘最大的孩子窝在她的怀中,将自己的手伸到她的面前。 锦三娘一看,先是夸赞了一句,“渊儿真是厉害,这短短时间内,手就长得如此只好了。” 锦三娘将他的手拿在手上仔细摩挲着,突然笑了一下,“渊儿,娘可是告诉过你们的,人一只手有几根手指?” “五个,我记得娘说过,人的一只手有五个手指。”一旁吃得正欢的老四突然接了一句。 “你再数数你这手上有多少根手指?” “一,二,三,四…四,娘,我的手只有四根手指。”渊儿的语气一下子失落了。 锦三娘看不得孩子这样失落,心疼的将他搂在怀里,夸奖了半天。 “娘,你偏心,你偏心大哥。”一旁的孩子们吃好了,瞧见锦三娘正搂着大哥,纷纷不干了,抛下手中还未吃完的东西,争先恐后的往锦三娘的怀里钻。 “瞎说,娘可是一样的爱你们。”锦三娘将自己的孩子们搂在怀中,原先的恐惧都抛在了脑后。 顾星走在这地下河岸上,只觉得这地方真是妙,常年见不到阳光,按理说应该是邪祟肆意生长的宝地,可一路走来,除了各式各样的骨头外,一个会动的都没见到。 穿过一个拐角,顾星停下了脚步,旁边靠着墙的地方垒了一摞圆形的东西,大小不一,有的上面布满了灰尘,有的看着还很新,顾星数了数,一共128个, 128个人头, 128条人命。 再往前走,一个大坑,坑满了,骨头都堆到了外面,散落在外的腿骨上还有咬痕。 “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小小的肉,好久都没吃到小小的肉了。”老二趴在锦三娘的怀中,回想起美味的肉,舔了舔自己的嘴巴。 锦三娘笑的很大声,“老二,就你的嘴巴最挑,知道什么肉好吃。”语气中带着诡异的自豪,“等过段日子,最近,有人出高价买,那些人,娘不能得罪,只能先卖了。” “等以后,以后有空了,娘再给你抓多多的小小肉。” “可惜了,今天本来有两个小小肉,娘想着留一个给你们了,可惜了。” “娘,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娘刚才不是说了吗?娘遇到个恶人,踹了娘一脚,娘到现在胸口还疼呢。” “我给娘揉一揉,” “我也给娘揉一揉,” …… 这给锦三娘乐得,将孩子们搂在怀中挨个亲。 “等我长大了,一定将这恶人捉到娘面前,让娘报仇,” “我也是,” “我也是,打死这个恶人。” 锦三娘听到这话,更是得意,这都是她的好孩子啊,正开心时,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 “不用等以后,我现在就在这。” 9. 往事1 锦三娘听到这声音,连忙一把手将自己的孩子们推到了身后,满脸难以置信,“你为什么会在这?” “当然是跟着你来的。”原本只是想找到女人的老巢,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锦三娘给自己的大儿子使了个眼色,紧接着飞升上岸,不再多说,手里的招式频出,顾星看着几个鬼鬼祟祟就要爬走的身影,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直接扔了出去,正好落在那几个小身影的前方,落地的瞬间,燃起熊熊烈火,阻拦住它们逃跑的路。 其中一个小怪物不信邪,用手碰了碰,结果被烫的“哇哇”叫。 锦三娘听到孩子的哭声,连忙回头看了一眼,急得她怒火中烧,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毫无章法,被顾星一脚踹在了墙上。 锦三娘捂着自己的胸口,吐出一口血来,空气中粘腻的香味更弄了,她自知敌不过顾星,只好佯装虚弱,苦苦哀求顾星,“大师,大师,是奴家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您可以随意处置奴家,任打任杀,只是我这几个孩子还小,还请大师放他们一条生路。” “我给您跪下磕头了。”说着,锦三娘跪在地上“砰砰砰”的磕起了头。 顾星没说话,反而是打量起了这个地方,符纸燃起的火照亮了地下洞穴,几个奇形怪状的小怪物正挤作一团,一个体型稍大的将其余几个小的护在身后,应当就是锦三娘的大儿子了。 小孩都是斑秃,有的地方就像是人类的肌肤,光滑平整,而有的表皮上长着黑色的、红色的鳞片,头小身子大,眼睛凸出,脸上还有胡须,四肢看着有些像人的手和腿,又有些像鱼鳍,背后还拖着长长的尾巴。 都不用多问,顾星就能猜出女人的原型了。 顾星看了看跪趴在地上的锦三娘,又看了看缩成一团的小怪物,有些纳闷,怎么从外观上来看,相差这么大? 许是顾星的不言语给了怪物们一些想法,拦在其他小怪物面前的大儿子与锦三娘对视了一眼,同时暴起,飞扑向顾星。 谁知,顾星先是取出身后的长棍,没有任何言语,直接捅穿了锦三娘的大儿子,锦三娘的大儿子连一声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就没了生息。 又在锦三娘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脚将她踹回原地。 锦三娘落地后,看着顾星将她的渊儿从棍子上甩出,重重的砸在了墙上,变成一团往下滑,凄厉的喊叫声响起,“渊儿,渊儿。” 边叫边挣扎着要爬起来,只可惜顾星这一脚力气有些大,她吐了几口血,都没能成功爬起来,只好四肢用力向渊儿的落下的地方爬去。 顾星看着锦三娘凄惨的模样,纳闷了,现在妖怪也有这么充沛的情感了吗? 锦三娘好不容易爬到了大儿子的身旁,将成烂泥状的大儿子搂进怀中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她这才想起另一边的其他孩子们。 锦三娘惊恐转身看过去,正好瞧见顾星将她的孩子拎在半空中晃荡,“不!不要!我求求你,求你了,求你。” 锦三娘将头磕得砰砰作响,顾星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手上的小怪物察觉到后,张嘴就要咬她,被顾星一甩手砸在了地上,原地扑腾了两下之后,就没了动静。 锦三娘又是一阵凄厉的嚎叫,她现在身心受到重创,人形也维持不住,鳞片、鱼尾浮现,拼了命的往顾星这边挪动。 顾星摊了摊手,“是它要咬我的。” 又指了指锦三娘怀中的那摊烂泥,“也是它先扑过来的。” 锦三娘这时已经神志不清,只知道往顾星这边爬,她剩下的几个小孩,也想往锦三娘那爬,但是被顾星踩住了身子,不敢挣扎。 “停。”顾星出声,示意锦三娘不要再往前爬了。 锦三娘没停,还在动。 顾星捞起一个小怪物就要往地上砸,锦三娘终于停下了,她现在知道了,跟顾星对着干,不会有好下场,于是搂着自己大儿子的尸体,连忙说道:“我停下了,我停下了。” 顾星将小妖怪又放下了,“说说吧,你来自何处?” 锦三娘不敢再耍什么滑头,一五一十坦白,“我叫做锦三娘,这里先前就是一家黑店,我是店主人养在池塘里的一尾锦鲤,因吃多了人肉,就化作了人形。” “人肉?” “对,店主人谋财害命之后,只留下大腿、胸脯肚子上整块的肉,像头、脖子、四肢这种没什么肉的地方就是扔到池塘内。” 锦三娘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智的,等她有意识时,池塘下就沉满了尸体,她喝的是人血,吃的是人肉,渐渐的就能化形了。 “有一日,店主人扔下了一具尸体,我见那尸体貌美,就心想,若是我能长成这副模样就好了。” 锦三娘当时一边想着,一边将女人身上的肉啃了个干干净净。 当天晚上,她就觉得心下燥热,身体也发生了变化,于是她就游到岸边大口呼吸,吸着吸着气,她就通过水中的倒影看见了自己的变化。 “我很害怕,我当时真的很害怕。”锦三娘没有说谎,在这之前,她只是一尾躲在池塘内偷喝人血偷吃人肉的锦鲤,如今化成了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我就藏在了水里,不敢动,那些人再次来扔东西时撞见了我,吓得大喊有鬼。” “直到店主人来后,看了我半天,才点出我的身份。” 说到这,锦三娘停了下来,顾星看了过去,她凸出的鱼眼里满是欢喜,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继续说。”顾星可没时间在这等她回忆完。 锦三娘听到顾星的声音吓了一跳,生怕惹怒了她,于是加快了速度,“店主人将我从池塘里拉了出来,带回到店内。” 她当时还不懂,把店主人看作是自己的主人,跟着他回到了店内,听他的话,洗漱梳头,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后来,店里的生意变好了。”店主人经常让锦三娘去不远处的官道上拦人带到这条僻静小 路旁的黑店。 “再之后,我遇到了顾郎。”锦三娘说起这话时,鱼脸上泛起了红晕。 【“三娘,你可让我好找。”锦三娘当天照旧坐在路旁,等着猎物上钩,突然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锦三娘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是被发现了,当即便想用妖力将来人击飞,可在看清来人的脸时,愣住了。 一袭白衣,异常清俊,眼里只有她。 锦三娘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稀里糊涂的就和他回了家。】 “顾郎人很好,待我也很好。”锦三娘当时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要小心些,大夫说了,你伤到了头,先前的事都忘记了。”顾郎扶着锦三娘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锦三娘拽着顾郎的袖子,“我失了忆,你会嫌弃我吗?” 顾郎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怎么会?我们自小定下的婚约,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都怪我不好,若是我当初去南林接你,你就不会半路迷路失踪吃这么多的苦了。” 听到顾郎这样说,锦三娘低下了头,生怕露出破绽。 而顾郎又怕戳到她的伤心事,想到她的遭遇,不由叹了口气,失忆了也好,失忆了就不会伤心了。】 “后来,我才知道,顾郎当时欲言又止,是因为锦三娘父母皆因病去世,独留她一个人,她没法子,才北上投奔未婚夫。” 锦三娘当时是窃喜的,认识锦三娘的人越少,她就越安全,她决定了,她以后就当三娘了,她要与顾郎长长久久的生活下去。 【“顾郎,你来尝尝这鸡汤滋味如何?”锦三娘捧着一碗鸡汤,推开了书房门,顾郎正在窗边看书。 闻言,放下书,接过她手中的鸡汤,“此汤只应山中有,哪得俗世几回闻?一口下肚,浊气顿消,当真是美味至极。” 说着,顾郎看向了锦三娘,“三娘,辛苦你了。” 锦三娘因为他的话,脸颊泛红,留下一句,“你先喝,喝完了我再来拿碗。”接着,就匆匆离去了。】 “因为这失忆的借口,我也没有露出太多的纰漏。”偶尔有一些违和的地方,锦三娘瘪下嘴,撒个娇也就糊弄过去了。 “后来,我与顾郎成了亲。”那段时间是锦三娘最怀念的时光,没有外人打扰,只有她和顾郎两人。 “再之后,我怀孕了。”锦三娘自从遇见顾郎之后,就没有再吃过人肉,平时也没有什么不适。 可怀了孕之后,锦三娘开始食不下咽,身体越发憔悴。 一日,在顾郎外出买书时,锦三娘独自在家中,突然发现自己的脸上长出了鳞片,这让她异常慌张,用纱遮住了脸,借口不舒服,与顾郎分开睡。 “顾郎虽然担心,可他正要秋闱,在我的坚持下,只好同意。” 渐渐的,锦三娘发觉脸上遮纱也没用了,她的手上腿上也长满了鳞片。 “我当时太害怕了。” 10. 往事2 锦三娘害怕妖怪的身份被顾郎发现,更害怕再这样下去,她腹中的胎儿也保不住。 “这是我和顾郎的孩子,我一定要保住。” “于是,你又开始吃人了?” 锦三娘点了点头,“我也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顾郎赶考去了,我一人害怕,孩子又在闹我,我真的不敢的。” 锦三娘哭了出来,配上鱼头,看着有些滑稽。 “但你还是吃了人肉。” “我不想害人,于是想到了义庄,里面放着的都是无人认领的尸体。” “吃了义庄内的尸体后,我身上的鳞片消失了。” 只可惜,义庄里的尸体都是放了一段时间的,不新鲜,原先还行,后来,肚子里的孩子又闹起来了。 “所以,你杀人了?” 锦三娘没有反驳,“那是一个孩子,被襁褓裹着放在林子里,我被他的哭声吸引了,即便我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义庄里的尸体不翼而飞几次后,看守更严了一些,锦三娘不好再混进去了,于是去到了荒郊野外,想找落单的人下手。 结果,踏进林子没多久,就听到了一阵婴儿的哭声,走过去一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被裹着襁褓放在篮子里,瞧见了她,立马就不哭了,还笑了两声。 “我原先不想杀他的,顾郎教过我的,顾郎教过我仁义礼智信,我也记进了心里的。”锦三娘当时的挣扎是真的,可最后的结果也是真的。 “我是一边哭,一边吃的他,小小的,进到我的肚子里,我的孩子不闹了,他也没有了生息,我当时觉得,我当时觉得,他成为了我的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星听到这,眉头皱了起来,她不会是疯了吧,吃了孩子,还能这么冠冕堂皇? 想到这,顾星“啧”了一声,带着些不耐烦。 锦三娘感受到了,她连忙收起了笑,紧张的看了看顾星脚下的孩子,继续说了起来。 “之后,我又吃了一些人,我的肚子也越来越大。” “当时我的肚子已经这么大了。”锦三娘比划了一下,“店主人找上了门,让我回去,我不肯,与他争论了起来。” 【“好啊,你个小畜生居然躲到这里来了,害得我好找。” 锦三娘当时正想出门,结果门一开,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门外,推开锦三娘,走了进步。 “呸。”店主人看了一眼锦三娘的肚子,“几年不见,你这小杂种都怀上了。” 锦三娘护住自己的肚子,瞪着店主人,“你来干什么?!” “呦,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跟我回去,不然我打断你的腿。”说着,店主人就要来拉锦三娘的手,锦三娘向后退了一步。 “你要是再过来,我对你不客气了。” “来来来,我看看你是不是能把我也给吃了,人吃多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你就是个池塘里的小畜生。”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锦三娘心想不能让眼前这个人毁了她的生活,思索着,还要再过几日,顾郎才会回来,不如趁现在将他灭口了,也好让她和顾郎的孩子填饱肚子。 店主人不知道锦三娘心中所想,只暗恨,她居然这几年就待在这里,要不是先前进城遇见了她,倒真的让这宝贝跑走了。 想想自己这几年少赚的钱,店主人就心底一肚子火气,说话也不客气了,将锦三娘先前做的事都翻了出来,一句话一句话的刺她。 正当锦三娘凝好妖气,准备送店主人归西时,屋外传来了一阵声响。】 “顾郎回来了,顾郎提前回来了。”锦三娘说到这,满脸泪水,按照原计划,顾郎考完之后要等到结果出来才回回来,“但他考完后,听说这出了个吃人的妖怪,心下焦急,还不等放榜,就急匆匆的跑回来了。” “他都听到了?”顾星看锦三娘这样子,怕是她口中的顾郎将店主人的话听了个一干二净。 锦三娘点了点头,表情悲痛。 【“三娘,这是个妖人,我带你走,你别怕。”在看到顾郎的那一瞬间,锦三娘心底是绝望的,他不知道顾郎听到了多少,更不知道顾郎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在听到顾郎的话时,锦三娘第一反应是庆幸,庆幸顾郎没有听店主人的话。 可店主人哪会是个好人,见到顾郎回来了,面目狰狞,上下一打量,嗤笑一声,对着锦三娘讽刺道:“这就是你肚子那些小杂种的爹?我看也不怎么样。” 顾郎护在锦三娘的身前,警惕的看向眼前的壮汉,“我不许你这么说三娘与我的孩子,你若是再不走,我就去报官了。” “报官?”店主人笑了,“哼,你报官,是来抓我,还是来抓她?” “自然是抓你。”顾郎护着锦三娘往外走。 锦三娘看着店主人张嘴,心下一咯噔,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一口一个三娘叫的倒是起劲,真三娘早就被你护在身后的假三娘吃了个干净,护着个妖怪,真不怕死。” 店主人的嘴一开一合,锦三娘已经听不进他在说什么了,只觉得顾郎离她越来越远。 为什么? 顾郎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不能再说了,不能再让店主人说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锦三娘只记得自己当时迫切的想让店主人闭嘴,紧接着,眼前一红,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我回过神时,地上都是血,我的身上也全都是血,”血流了一地,“店主头和身子分离开,脑袋泡在血水里,尸体残破不堪,仔细一看,上面都是咬痕。” “顾郎倒在远处,身下也有一摊血,我不敢看顾郎是死是活,于是,我就跑了。” “跑到了这店内?”锦三娘点了点头,“一开始,我就躲在这里,等着上面抛下来的尸体。” “后来,我生了孩子,孩子们饭量大,我就想着自己做,于是,就将店内的其他人都杀了。” “不对,我还留下了一个人,就是那个老头帮我。” “我都说完了。”锦三娘说到最后,没有力气, 鱼身瘫倒在地上,只剩一张嘴开开合合,眼睛一会看顾星,一会看地上的孩子。 锦三娘明白了,顾星不会放过她,更不会放过她的孩子们,就这样静静的等着顾星。 这事若放在话本子里,就是一个稀疏平常的鬼怪故事,可她一路走来,看到的人骨,昭示着锦三娘寥寥几句话中夹带着的人命。 “你先前去敲隔壁的门做什么?”顾星突然想到,按照锦三娘的说法,她对顾郎可是爱之深,又为何去敲门? 锦三娘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用鱼鳍勾了勾要滑落出去的大儿子的尸体,“你也看见了,渊儿他们自出生起就体质不好,除了吃人肉之外,还需要阳气滋补。” 顾星点了点头,倒也算是个理由。 洞内安静了下来,顾星盯着锦三娘看,时辰差不多了,再拖下去就要天亮了。 察觉到顾星视线的变化,“先杀了我,求你了。”锦三娘知道顾星不会放过他们,只求着顾星能先杀了她,她实在受不了孩子死在她的眼前了。 锦三娘生怕顾星不答应,濒死之际,灵光一闪,“你不是带着两个孩子吗?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关于她们的,求你了。” 顾星一听这话,来了一些兴趣,“说。” 锦三娘连忙将自己知道的事说了出来,“你要小心,有很多人,都在抓小孩子。” “抓小孩干什么?” 锦三娘摇了摇头,面色痛苦,极力回想,“我偷听到了一些,好像和祭祀有关。” “还有话吗?”顾星突然问了一句。 锦三娘望着她,摇了摇头,一阵白光闪过,及人高的锦鲤倒地,眼珠泛白,没了生机。 没人知道她死前看到了什么,鱼脸上还挂着笑。 剩下的几个孩子也没有遭受太多的痛苦,一个呼吸间,这里喘气的只剩下顾星了。 死了的肉,更是散发出一股勾人的香味,顾星握紧了拳头,强忍住内心的渴望。 免得外面来了什么东西吃了锦三娘他们的肉,又变异,顾星干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看着洞内被烧了个干净,顾星正要转身离开,突然看见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走近一看,一个熟悉的东西落在灰烬里。 “咦?这是什么东西?”一个少女从顾星的身上飘了出来,看着她手中的东西好奇的问了一句。 顾星视线全都落在了眼前的耳坠上,没看她。 少女不开心了,撅着嘴,“先前人多,你不让我出来就算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了,你还不理我。” 顾星将耳环收进自己的怀里,淡淡的说了一句,“你应该去投胎的。” “我不去,”少女飘到顾郎的身前,“你答应过我的,要帮我报仇的。” “你可以先去投胎,我再帮你报仇也是一样的。”顾星起身向外走。 少女跟了上去,“不行,我要亲眼看见你帮我报仇。” “我还以为你会说你要亲手报仇。” “我不敢。” “胆小鬼。” 11. 进县城 顾星回到店内,两个孩子还在酣睡,阿莲坐在一旁,头一点一点的,客栈内的两个帮凶就倒在一旁,生死不明。 顾星走过去,拿起桌上冷了的茶水倒在两人的头上,两人顿时就被激得醒了过来。 一醒来,还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先下意识的要冲过去打顾星,被顾星一脚踹到墙上后,意识才逐渐清醒过来。 店小二摸了摸自己满头的血,立刻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小人不想做这事的,都是锦三娘逼我做的,求大人饶小人一命。” 顾星深吸了一口气,眯了眯眼睛,“你吃人肉,也是锦三娘逼你的?” 店小二的脸瞬间就白了,他不知道顾星是怎么知道他吃过人肉的,咽了咽口水,还是决定不承认,磕磕绊绊的解释,“大人,大人在说笑,小人,小人怎么,敢吃人肉的,小人没有,没有吃过人肉。” 顾星不是官府的人,不负责查案,她说吃了,那就是吃了。 “你不说实话,让我很难办啊。”顾星说着,活动了一下手腕,袖口的匕首闪过一丝银光,店小二的头磕在地上,不敢再狡辩,瑟瑟发抖,裤子湿了一片。 “吃了,都吃了人肉。”这话是店内的老伙计说的,阿莲还以为这老家伙被踹了这几脚,已经不行了,没想到还能喘气。 再一听这老东西说的话,心里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这些人居然还吃人肉?面露惊恐的看向两人。 店小二将自己缩成一团,听着一旁的老伙计将两人的老底卖了个干净。 “人肉?人肉好啊,人肉吃了能长生不老。”老伙计像是得了失心疯,原本流血过多而显得惨白的脸,此时居然泛起了红晕,他极其亢奋,“那些贵人都在吃人,凭什么我们吃不得?!” “你们懂什么?!吃了人肉就能百毒不侵!就能长生不老!” 老头明显是开始发癫了,顾星给了他一脚,让老头清醒清醒,谁知道这一脚力气太大了,老头直接倒在地上,口中满是血沫,就这还死性不改,念叨着要吃人肉,手指在地上抓着。 顾星不想再和他说话,还是转头看向了店小二,“说吧,说清楚了,我就给你个痛快。” 店小二全身都在抖,居然还哭了出来,“我不想死,大人,我不想死,我才十五岁,大人,我不想死,我错了,我赎罪,我会赎罪的,大人,求你饶我一命。” “说。”顾星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插进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伤口往地上流,店小二凄惨的叫了一声,“我说,我说。” “是锦三娘,不对,是有人找到锦三娘,说让锦三娘为他找人,若是找到合适的人,他就给我们肉。” “什么肉?” “人肉。” “为什么要吃人肉?” 店小二先是摇了摇头,谁知道这匕首像是活的一样,居然开始顺着他的手掌往胳膊处钻,店小二剧痛之下,“这人肉经过处理,比我们先前吃的更有功效。” “功效?” “对,王大爷,”店小二指了指老伙计,“他原先都快死了,就吃了这么一点点肉,”店小二比划了一下,大概就是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吃了这么一点肉,就好了!” “谁给你们的肉?”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店小二痛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他真的不知道,真的说不出来。 见问不出来了,顾星叹了一口气,店小二心下一惊,还不等他挣扎,匕首顺着他的胳膊钻进了心脏中,随即从他的胸膛破出,他望着血肉模糊的胸膛,还没想清楚发生什么事了,就失去了意识。 阿莲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捂住自己的胸膛,心想顾星先前真的是对她客气了。 她知道顾星厉害,可没想到顾星这么厉害。 一旁的老伙计又动了两下,阿莲都沉默了,这老头的生命力也太顽强了。 老伙计挣扎了几下,背靠在墙上,一双混浊的眼睛望着顾星,嘴巴里满是血沫,说的话含糊不清。 阿莲刚想靠近听他说了什么,就见匕首划过,老伙计没了生息。 阿莲咽了咽口水,看向顾星,最终还是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他刚才说什么了?” 顾星盯着阿莲的眼睛,“你想知道?” 恰好此时匕首飞回到顾星的手上,阿莲看着被血染红的匕首,直觉告诉她,不应该再问下去了,于是打了个哈哈,“没有,没有,我不想知道,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阿莲迫切的想要转移话题,看向躺在床上的两个小孩,纳了闷了,“小孩子睡觉都睡这么沉的吗?这么大的动静,她们都没有醒。” 说着,阿莲往床边走去,两个小姑娘睡的脸蛋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做了个好梦。 顾星走过来,将床头的符纸揭下,看了阿莲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小声一点,别吵醒她们了。” “怎么会?刚才那么大的动静,她们都没醒的,我这说话声,不会吵醒她们的。”阿莲话音刚落,就看见两个小孩的脸皱了起来,显然是要醒了。 阿莲连忙将自己的嘴巴捂上了,心下震惊,刚才那么吵,她们都没醒,现在她就讲了两句话,她们就要醒了?! “走吧。”顾星俯身抱起敏儿,示意阿莲把菡儿抱起来。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将亮不亮。 几人走出客栈后,这间不知害了多少人的客栈,着起了火。 等有人得到消息赶来时,只剩下一片废墟。 那人在废墟上翻找了半天,随即来到了后院的池塘,跳了进去。 此时,顾星已经走到了一个小县城内。 县城不大,外面看着破旧,实际上更破旧,除了粮食铺子和食肆之外,其余的都关着,来往之人都耷拉着脸,脚步匆匆。 街上冷清得狗吠声都没有。 阿莲瞧着不对劲,往顾星的身旁靠了靠,“我怎么感觉这地方不对劲。” 顾星看了她一眼,走向一旁唯一一间开着的食肆前,“来十个饼。” 卖饼的是个老汉,胡子都花白了,听到顾星的话,佝偻着背拿饼。 “老伯,这地方怎么回事?人怎么这么少?”顾星将买饼的钱放在老伯的手上,从他手上接过饼,给敏儿了 一个,示意她分给菡儿一半,又给了阿莲一个。 四个人就这样站在卖饼的摊子前,“咔嚓咔嚓”的吃了起来。 老汉将钱细心的收进了衣裳内侧,睁着眼睛看向顾星。 顾星看清了老汉的眼睛,也就明白了为何老汉见到她的模样不诧异了,一层白膜罩住了他的双眼,看人应当是模模糊糊的。 “这地方闹妖怪,还闹鬼。”说起这话,老汉皱巴的脸更皱了。 “哦?这是怎么回事?” 老汉叹了一口气,“你这听完就赶紧走,不要在这过夜。” “约莫五年前,这城内出现了一个吃人的妖怪,将顾秀才的妻子和一个路人给吃了,你是不知道当时那个血啊,流了一地。”当时,他的眼睛还没坏,跟着去看过,吓得他做了许久的噩梦。 “顾秀才?”顾星觉得有些巧了,锦三娘口中的顾郎,是不是要去秋闱来着? “顾秀才长得清俊,读书也好,人也好,平日里谁家有麻烦事了,顾秀才都会帮一把。” “他娘子也好,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平日里都乐呵呵的。” “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妖怪,将顾秀才的夫人吃了个一干二净,唉,当时顾夫人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唉,可惜了,唉。” 听到这,顾星明白了,这顾夫人应当就是锦三娘。 只不过这老汉说的,怎么和她听到的不一样? 老汉不知道顾星在想什么,自顾自的往下说,“顾夫人被吃了之后,顾秀才就疯了,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之后,咱们这就乱了,时不时就有人失踪,久了之后,能走的都走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走不动的了。” “是鬼干的?” “都说是鬼干的,可我也没见到过,也许是老汉我年纪大了,鬼不爱吃。”老汉到了这个年纪,逐渐看开了,活一天是一天,死了也就死了。 “好了,客官赶紧走吧,咱们这不干净。” 顾星没有接话,而是问了一句,“您知道顾秀才家在哪吗?” “你问顾秀才家在哪做什么?”老汉嘀咕了一句。 “这不巧了吗?顾秀才姓顾,我也姓顾,我是他远房亲戚。”顾星张嘴就来。 老汉狐疑的看了看她,不过还是指了方向,“不过我事先和你说好了,顾秀才疯了之后就不知去哪了,他家现在没人,都荒了。” 顾星点了点头,又要了十个饼,带着敏儿她们走了。 阿莲一脸纠结的看向顾星,“咱们真的要去顾秀才家吗?” 顾星点了点头。 阿莲又看向顾星的饼,顾星给了她一个,阿莲接了过来,依然一脸纠结。 “怎么了?”一个大老粗皱着一张脸,实在不好看。 “你一个人吃这么多饼,不撑吗?”刚才她可是看见了,十个饼,给了她们两个,剩下八个,她一个人都吃完了。 八个饼吃完了也就算了,她又要了十个,现在已经下去两个了。 她真的不会吃撑吗? 阿莲的视线落在了顾星的腹部。 12. 顾秀才 一路上,顾星遇到了几人,可都行色匆匆的,像是怕被什么盯上似的。 沿着老伯指的方向,顾星来到了一所小宅子前,朱红色的漆剥落,露出来灰白色的木纹,门上的匾额字脱落,只能从残留下来的笔画依稀看出顾字,围墙也倒塌了些。 推开破旧的大门,青石砖缝隙里长满了杂草,门檐下蛛网密布,层层叠叠。 窗户纸全都破了,黑漆漆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来人,厅堂之内的桌椅摆放还算整齐,随风而来的有潮湿腐朽的木头味,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阿莲往顾星的身旁缩了缩,她搞不懂为什么要住这个地方。 敏儿突然拽了拽顾星的手,顾星低头看向她,敏儿指向角落堆着的石缸,“那里刚才动了一下。” 顾星还没反应呢,阿莲先叫了一声,“什么?在哪里?” 被顾星瞪了一眼之后,才捂住了自己的嘴。 顾星牵着两个小孩,慢悠悠的走了过去,用脚踢了踢,两只小臂长的老鼠叽叽喳喳的蹿了出去。 看到是老鼠,阿莲舒了一口气,捏着兰花指,感慨了一句,“这老鼠平日里吃的什么,居然能长这么大。” 顾星盯着老鼠跑走的方向,看了一会。 随即推开厢房的门,厢房保存的还算完整,被褥铺得好好的,衣裳整齐的叠放在柜子里,屋内的桌子上还摆着一个小花瓶,生活气息很浓厚,就是灰太大了。 顾星将卧室内的窗户都打开,通通风。 阿莲看她这举动,脸色一白,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我们该不会晚上要睡在这吧?” 顾星此时正在抖被子,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又加了一句,“你也可以自己离开。” “我不要。”阿莲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还要找水生呢。” 顾星还是没搞懂,阿莲要找水生,和她有什么关系,缠着她就能找到水生了吗? 这一路上,顾星只要一提这话题,阿莲就开始眼眶发红,接着哭哭啼啼的重复她和水生之间的事,给顾星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就过来帮把手,收拾收拾屋子。”没点眼力劲,没看见敏儿和菡儿都在收拾吗?偏偏她那么大一个人站在原地不动。 阿莲不情不愿的上前去,令人意外的是,她脸色虽然不情愿,动作却极快。 没多久,厢房就被收拾出来了,顾星洗漱好后往床上一躺,看着外面的光线越来越暗,将敏儿和菡儿搂在了怀里。 敏儿窝在顾星的怀中,不知想到了什么,“昨天那些人是坏人吗?” 敏儿是在顾星的怀中醒来的,醒来时已经不在客栈内了,她憋了一路,现在憋不住了。 “嗯,吃人的坏蛋。”这世道都变成这样了,顾星也不打算再粉饰太平,多了解点事,多长点心眼,总是好的。 “那他们是鬼还是妖怪?”听到顾星承认了,敏儿的小脸皱了起来。 顾星捏了捏她的鼻子,“一个妖怪,还有两个是人。” “人?”敏儿的眼睛瞪大了,“人也吃人吗?” “当然了。” 就在顾星和敏儿说话时,一旁躺下后就开始玩手指的菡儿突然说了一句,“鱼,大胖鱼。” “菡儿,你是想吃鱼了吗?”敏儿还以为她是想吃鱼了。 顾星挑了挑眉,看向笑得乐呵呵的菡儿,“菡儿在哪里看见鱼了?” “会走路的鱼。”菡儿笑着对顾星说。 敏儿这时脑袋转过来了,惊讶的说了句,“客栈里的妖怪是鱼吗?” “还不算太笨。”顾星揉了揉她的脑袋。 阿莲听她们说的话,又想起来昨天晚上,往床边缩了缩,要是可以,她真的想上床和几人躺在一起,可是没办法,顾星嫌弃她现在的身子是个男人,不肯让她上床,她只好攥着自己的衣服下摆,缩在床边。 “我们为什么要住在这里?”敏儿突然问了一句,连卖饼的老伯都劝她们赶紧离开这里。 还不等顾星回答,敏儿自己接上了话,“我知道了,你是要替县里的百姓斩妖除魔,是不是?” 敏儿看着顾星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听人说过,有大师行走在世间,就是为了替百姓驱鬼辟邪。” 不等顾星回答,敏儿觉得肯定是这样的。 顾星望着墙上的蛛网,心想敏儿倒是会说话,可惜,她倒不是为了这个。 外面蛐蛐的叫声响起,两个小孩睡着了,顾星睁开眼睛,撑起自己的手臂,坐了起来,从怀中掏出几张符,贴在了床上。 走到床边的榻上,把睡着了的阿莲拍醒。 阿莲睡得正香,睁眼看到顾星的脸,下意识就要叫出声来,却在她的眼神下,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顾星指了指床上,阿莲一脸茫然。 顾星指了指床上,又指了指自己,指了指外面,阿莲还是一脸茫然。 无奈,顾星只好开口解释一句。 听完顾星的话,阿莲眼睛都瞪大了,要说什么,却被顾星堵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顾星走出房门。 白天看这院子,可以称得上一句荒凉,可若是晚上看这院子,那就是妥妥的阴森了,顾星慢步走到院子的水缸处,低着头,看了一会水缸。 水缸内的水是空的,还破了一块,顾星用脚将水缸移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地,泥土地上还有几个被老鼠挖出来的洞。 顾星捡了一根木头,在这块地上戳了戳,不知戳到了什么,一声咯吱咯吱生了锈的响动之后,地上出现了一个洞。 顾星望着这黑漆漆的洞,又是洞,怎么都喜欢往地底下钻?她也没觉得地下有多好啊。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顾星还是只能跳了下去。 这地方倒是讲究,脚底下还铺的有砖块,通道不长,顾星走几步就到了头,通道的尽头是个暗室。 暗室内没有活物的气息,但却有一股浓烈的,扑面而来的血腥味,顾星在暗室内找了一圈,只找到了一个蓄满了血的小池子,除其之外,什么都没看见。 正在这时,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尖叫,顾星对这 尖叫声十分耳熟,当下转身冲了出去。 等到了屋内,才发现阿莲正靠在床边瑟瑟发抖,一个身影站在门旁。 这身影察觉到有人来了,往外看了一眼,顾星瞧见这人的面容,心下有一丝触动。 书生打扮,面容俊秀,应当就是顾秀才,顾星在看清他的脸时,明白了自己心底里牵引来自何处了。 “各位莫怕,小生不是坏人。”顾秀才向两人弯腰致歉。 “你,你的母亲是顾萍儿吗?”顾星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听到顾星的问话,顾秀才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家母并非叫顾萍儿。” “顾萍儿是小生的曾曾曾曾祖母。” 是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怎么会是萍儿的孩子呢? 顾秀才年纪轻轻就当考上了秀才,自然不是什么蠢货,听到顾星这样问,就明白顾星应当是认识他曾曾曾曾祖母的,但这怎么可能呢? 顾秀才脸上的纠结,顾星也不打算解释了,怎么说?难道说她睡了一百多年吗?这不是瞎扯吗? 阿莲见顾秀才没有什么恶意,再加上顾星回来了,倒也没有那么害怕了,“你就是顾秀才?” 顾秀才点了点头,“敢问几位是?” 阿莲看向顾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倒没想到第一天晚上就能遇见顾秀才,“我们是路过借宿的。” 这话说的很不要脸了,哪有主人不在家,陌生人登堂入室借宿的。 顾秀才也沉默了,过了一会,才贴心的说道:“反正家中也无人了,能为各位行个方便也是极好的,只是这县城内,不太平,各位明日还是趁早离开。” 顾星原先以为县城内的恶鬼是顾秀才,现在看来不太像,“这县城内的恶鬼是什么来头?” 顾秀才被这话问的,呆愣了一瞬间,随即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摇了摇头,“小生也不知道。” “小生被困在这宅子里,只有晚上才能出来一会。” 顾秀才说到这叹了一口气。 “你是怎么死的?”顾星不想绕圈子了,既然是故人的后代,她多多少少也得问一句。 顾秀才没想到她如此直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脸上露出了惭愧的表情,“小生,小生是自尽而亡。” 说着,顾秀才将自己的手腕上的衣服掀开一些,露出了手腕上的痕迹。 “自尽?为什么要自尽?”阿莲不高兴了,她想活着,结果莫名其妙的死了,怎么还有人不想活,自尽的? 听到阿莲的问话,顾秀才低垂着脸,不肯回答了。 “你是说你被困在这宅子了?” 顾秀才点了点头。 “那水缸下的暗室里的血哪里来的?” “是小生的血。” “只有你的血?” “应当是只有小生的血。” “那你的尸体呢?” 顾秀才摇了摇头,“不知道去哪里了,小生醒来时就飘在血池子里。” 13. 夜晚 问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顾星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在顾秀才的面前晃了晃。 看到熟悉的耳环,成为鬼魂的顾秀才眼睛瞪大,隐隐有血泪在眼眶中闪着,“她,她怎么样了?” 果然是锦三娘口中的顾郎,顾星也没遮掩,“死了。” “死了?”顾秀才听到她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神情木讷,良久,才说了一句,“也是,她做了错事,是该受罚。”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继续造孽了。” “死了也好。” 顾秀才话是这样说,可表情和语气却透露出他的伤心。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天蓝色玛瑙镶嵌着个精致的红色宝石,看着就让人喜爱。 顾秀才视线落在了耳环上,没了精神气,“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三娘喜欢,我便给了三娘。” 顾星将耳环捏碎,看着里面蜷缩着的米粒大小的胎盘,气笑了,个狗东西,原来这么早就开始算计她了,王八蛋。 “怎么?是这耳环有问题吗?”顾秀才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只隐隐约约看到耳环里藏了什么东西,却没看清,看着顾星生气的样子,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顾星思绪很乱,没有搭理顾秀才,一个人跑到房顶上坐着吹冷风冷静,屋内的阿莲守着两个孩子,不敢发出声音,院子内的顾秀才望着杏树,不知在想什么。 【“阿星,手伸出来。”少年倚靠在窗前,素白色的衣裳穿戴整齐,却因为少年消瘦的身形而显得松松垮垮,阳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映得他本就苍白的肌肤几乎透明。 顾星记得自己当时伸出了手,但她当时说了什么?她捂住自己的头,想不起来了,太久远了。 她好像说了什么,逗得眼前的人笑了,多好看的一张脸,笑起来比这山谷里所有的花都好看,让她一时迷花了眼。 “你瞧,是不是很好看?”铜镜中映照出她的模样,天真,天蓝色的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美人笑,蛇蝎毒。】 顾星捂住自己的脸,那么早,原来那么早,他就想对她下手了。 顾秀才不知在院子中想了多久,没忍住,还是飘了上来,飘到顾星的面前,“大师,小生还是想知道,那耳环是有什么问题吗?” 顾星望着顾秀才的脸,太像了,像到她以为面前站着的就是顾萍儿。 “这耳环里藏着的东西叫粒生花。” “何为粒生花?” “你知道竹子吗?”顾星没有回答,反而问了顾秀才一个问题。 顾秀才点了点头,他是读书人,怎么可能不认识竹子呢? “你见过竹子开花吗?” 竹子开花?顾秀才想了想,在他小时候,倒是见到过。 “人有生老病死,竹子也一样,竹子开花后,这一片竹林都会死。” “可在死之前,竹子会开花,会结出竹米,竹米落地生根,会长出下一代。” 听到这,顾秀才眼睛瞪大了,“您是说,耳环里的东西是竹米?” “是也不是。”普通的竹米只是用来延续下一代的,可顾星手上的,绝非普通的竹米,“粒生花,可不是用来延续下一代的。” 而是反哺,吸他人血,涨自己寿。 听到顾星的话,顾秀才都呆住了,只来了句,“居然还有这样恶毒的东西。” 是啊,居然还有这样恶毒的东西,她也是多年后才知道的。 说到这,顾星看了一眼顾秀才,“锦三娘怀孕后迫切的想要吸食人肉,不是因为胎儿,是因为这耳环里的粒生花。” 顾秀才闻言,落下一滴泪,只是还未掉在地上,就被风吹散了。 顾秀才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三娘辩解吗?可三娘真的吃了人。 寻人来斩妖除魔吗?他下不了这个手。 百般纠结,日思夜想,最终,他选择了自我了断。 只是没想到,死了之后还要困在这地方。 也罢,这也是对他怯懦的惩罚。 模样像,性格也像,天真善良却又优柔寡断。 顾星叹了一口气,这也算是她惹下的祸,若是她当时没将耳环给萍儿,也就不会传到他的手里。 “你想投胎吗?”顾星说话声音淡淡的。 顾秀才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之间未反应过来,等明白顾星的话后,先是一喜,随即想到了什么,吞吞吐吐,“三娘她?” “不知道。”顾星真的不知道,不管是锦三娘还是那些小东西,死了之后,没有一个魂魄飘出,顾星也没感受到他们的魂魄。 顾秀才沉默了。 “我还会在这呆两天,你好好考虑。”顾星说完之后,翻身从屋顶上下来了。 回到屋内,阿莲大舒一口气,偷偷往外看,“你总算回来了,那是谁啊?”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顾秀才。” 阿莲挤眉弄眼,“咱们不是把那个谁给那啥了吗?他会不会?” “不会。”顾星知道阿莲想说什么,可顾秀才这个人,优点是人好心善,缺点也很明显,对别人狠不下来心,发生惨案后,犹犹豫豫,最终选择自尽。 阿莲往外看了一眼,“他怎么不去投胎?” 顾星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也没有去投胎?” “那不一样,我还要去找水生呢。”阿莲自觉她和其他鬼不一样,她是有正事要干。 “那巧了,顾秀才也是因为锦三娘才犹豫的。”在顾星看来,这些鬼都是一样的,各有各的理由。 “我不走。” “嘿嘿嘿,我也不走。”阿莲话音刚落,另一道女声突然出现,吓了她一跳,阿莲左看右看,才确认这声音是从顾星身上传来的。 顾星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坛子,“出来吧。” 憋了这么久,她也该憋不住了。 话音刚落,一个女鬼从坛子里飘出,火红色的嫁衣,乌发四散着,嘴唇艳红,点如黑漆。 “我叫满儿,你叫阿莲,对不对?”满儿好奇的看着眼前的壮汉,胡子拉碴的,居然里面藏着个女鬼。 阿莲先是被吓了一跳,在看清满儿身上的装扮后,眼神羡慕,“你这嫁衣可真好看,我还没穿过嫁衣呢。” “嘻嘻嘻, 好看吧。”满儿炫耀的转了个圈,随即,“我就是穿着这嫁衣死的。” 阿莲沉默了,她突然觉得这嫁衣也不是很好看了。 “你不知道,我在坛子里都快要被憋死了。”满儿嘟着嘴巴,对着阿莲抱怨。 “受不了就去投胎。”顾星接了一句。 满儿听这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只当自己没有听到,对着顾星撒娇,“求求你了,以后就让我在外面待着呗,你看,她们都可以在外面待着。” “不行,”顾星解释了一句,“你和他们情况不一样,你要是在外面待的时间久了,很容易就魂飞魄散了。” 这也是顾星一直想让她转世投胎的原因,满儿魂魄本就受损,要是再受了什么伤,怕是就直接魂飞魄散了。 “那晚上,以后我晚上出来,可以吗?” 满儿话音刚落,一道软糯的声音响起,“顾星姐姐,她是谁啊?” 几人回头看,一个小身影在床上坐了起来,顾星去看一眼,床头贴着的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动了,原本睡着觉的敏儿就被吵醒了。 满儿一看这小孩就喜欢,笑嘻嘻的飘了过去。 没多久,屋子里的人和鬼就打成一片了。 吵闹声将外面的顾秀才吸引来了,又是一番叽叽喳喳。 顾星按了按自己的脑袋,只当听不见这些人和鬼的声音。 没多久,日出了。 顾秀才不知道去了哪里,满儿回到了坛子里,阿莲口中嘟囔着时间到了,要将壮汉放生,于是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顾星和两个小孩,昨天买的饼只剩下两个了,两个小孩吃一个,顾星吃一个,“咔嚓咔嚓”的。 饼刚吃完,远处传来了吵闹声,顾星拍了拍手,带着两个小孩走过去。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地方,一个破旧的屋子,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人,顾星心想这不是人还挺多的吗?怎么昨天白日里都见不到几个人? 就在她思索时,察觉到了不对劲,吵闹声小了很多,周围的人离她越来越远,视线却频频落在她的身上。 在看到她牵着的两个小孩之后,视线更复杂了。 顾星头疼,她该怎么解释? 敏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搂着顾星的胳膊,大声喊了一句,“姐姐,我害怕,你抱着我,好不好?” 顾星将两个小孩抱起来后,看着小孩对她亲昵的样子,一些人放下心来了,应当不是偷小孩的。 “发生什么事了?”顾星看了一圈,找了个面善的中年妇女,询问了一句。 她先是看了看顾星的脸,又看了看她怀里的两个小孩,面色纠结。 “我叫顾星,是顾秀才的远房亲戚,昨天才到的。” “那你找到顾秀才了吗?”听到是顾秀才的亲戚,中年妇女先是问了一句。 顾星摇了摇头。 她失望的叹了一口气,紧接着想起顾星的问题,“又有人失踪了,磨豆腐的老李没了,不见了。” “说不定老李是有事出去了呢?” “嗐,他媳妇孩子亲眼看见的,被黑雾卷走了。” 14. 李叔 顾星挤进去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出来,就瞧见一个妇人搂着个小孩在哭,周围围了一圈人,有的跟着抹眼泪,有的嘴巴没闲过,一直问东问西。 “姐姐,是鬼把他抓走了吗?”敏儿伸头看了一眼,与妇人怀中的孩子对上了眼睛。 十来岁的孩子,或者可以说是少年了,嘴巴抿着,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傻了,面无表情。 “可能吧。” 热闹看完了,顾星抱着两个小孩走出了人堆。 反正都出来了,她又绕到了大街上了,找到了熟悉的卖饼老伯,买了二十个饼。 “姑娘,又是你?”老伯先前没认出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才认出来。 “你这的饼好吃,老伯,你手艺可真好。”顾星夸赞了一句。 听到顾星的夸赞,老伯嘿嘿笑了两声,随即想到今天刚发生的事,街上人少,他一个人守着摊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看顾星不着急走,索性与她聊了起来。 “我看这老李肯定是凶多吉少了,”老伯感慨了一句,拿着帕子把锅擦了擦,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这个人,唉。” “怎么了?”听着老伯的语气,像是有什么话要讲。 老伯面色纠结,“虽说人死为大,但老李这个人,着实不太厚道。” 顾星饼都不吃了,直勾勾的盯着老伯看,老伯眼神不好,看不清楚,只能模糊看着个人影,“我也就和你随便说说,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 “您这话说的,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我能和谁说去。” “也是,”老伯这下放心了,压低了声音,“这老李以前不是个干正事的,是做那个行当的。” 老伯手往下做了个姿势,顾星看出来了,铁锹挖地,总不能是种田,种田又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行当,那就只有盗墓了。 “年轻时候挣了点钱,但被人哄骗,着了道,钱都赔进去不说,腿还被人打断了一跳。” “腿被打断之后,他那狗脾气更坏了,成天对着他的婆娘孩子拳打脚踢的,别看我眼神不好,我可是都听人说了,那小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天天豆腐也不好好磨,就折腾他媳妇孩子。” “现在他死了,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老伯说话这话,才觉得不妥,连忙双手合十,不知道念叨了什么,念叨完之后,又用手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又管不住这张嘴了。” “我就是瞎说的,瞎说的,人年纪大了,就喜欢胡咧咧。” 说完,老伯转了个话题,“你们怎么还没走?昨晚难不成真的住在顾秀才家了?” “嗯。” “怎么着?见到顾秀才没有?”老伯眼睛虽然不好使了,可那八卦的心却还未熄,一双混浊的眼睛看向顾星。 顾星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都没看见。” 老伯听到这话,将头伸了回去,脸上带着些失落,“这顾秀才也不知道去哪了,他以前可是最爱吃我做的饼了。” 老伯自己念叨了两句,叹了口气,“你们也瞧见了,这地方不太平,还是赶紧离开吧。” “我瞧着这地方挺好的,过两天,过两天再离开。” 顾星留下这句话后,带着小孩转身离开了。 老伯在她们身后开口想要再劝,人却已经走远了。 回到顾秀才家时,要路过老李的家,昨天她们经过时,老李家的大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现在,早上看热闹的那些人都散开了,院子里只剩下了老李的媳妇燕娘和孩子,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在打扫院子。 燕娘抬头看到顾星,先是被她的装扮吓了一跳,随即想起她早上好像来过,于是腼腆的笑了一下,似乎是扯到了脸上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顾星对着她点了点头,带着孩子们回去了。 回到顾秀才家,依旧没人,也不知道阿莲将人放生到哪去了。 无事可做,顾星干脆从屋里搬了个板凳出来,坐在院子中晒太阳,最热的时节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姐姐,我们要在这待多久?”敏儿拽着菡儿的手,不让她用手指抠地。 “怎么了?着急了?”顾星闭着眼睛,模样悠闲。 敏儿不说话了。 “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们卖了。” 没声音了,顾星睁眼一看,两个小孩正在草堆里摘野花,于是,又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顾星察觉到有人靠近,蹑手蹑脚,不想让她发现,熟悉的味道传来,顾星没睁眼,想看看她们想做什么。 一样东西被放在了她的脑袋上,呼吸之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等两个小孩没有动作了,顾星才睁开眼。 看到顾星睁眼了,两个小孩护着嘴巴笑了起来。 “怎么了?”说着,顾星就要把头上的东西拿下来,却被敏儿拉住了手。 “不要拿,好看,真的好看。” 两个小孩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个铜镜,上面还沾着灰,通过铜镜,顾星看清了头上的东西,五颜六色的野花编成的花环,手小,力气不大,编出来的花环歪歪扭扭的。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看着两个小孩充满期待的眼神,顾星只好违心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噗呲”,顾星抬头一看,一个男人站在院子外面,虽然模样不同了,可这气质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阿莲。 顾星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又附身了?” 阿莲走了进来,“哎呀,奴家不附身的话,会很难受的。” “那你先前附身那人呢?” “我将他送到他要去的地方再回来的。”阿莲也知道,她若是附身,恐怕会耽误人家的事,所以在附身结束后,都会将人送到去处。 顾星皱了皱眉头,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等一下。” 说着,顾星掰了个树枝,用刀削了起来。 没多久,一个粗制滥造的木头小人就完成了,顾星满意的点了点头,在上面抹了朱砂样式的东西,“你试试。” 阿莲看着新奇,绕着木头小人转了两圈。 男人突然倒在地上,而木头小人动了起来,慢慢变大,直到与人差不多高,模样也渐渐变了,有些丑。 “好丑。”阿莲拿过铜镜看了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脸,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 顾星闻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办法,她自小就不擅长雕刻。 “怎么样?”顾星说了句,“能自由活动吗?” 阿莲点了点头,开心之下,脸上五官更加扭曲了,顾星捂住自己的眼睛,太丑了,“你别笑了。” “既然能用,就把这人放生了吧。”她可不想时不时身边就换个男人。 阿莲兴奋的点了点头,带着男人出门了。 阿莲走后,顾星一转头就看到两双亮晶晶的眼睛,敏儿知道顾星厉害,可顾星有多厉害,她却没有实感,这是她第一次瞧见顾星的本事,“姐姐,不对,大师,你好厉害。” 凭心而论,顾星还是很喜欢小孩子的夸赞。 “大师,你能教教我们吗?”敏儿看她心情好,顺着杆子往上爬,“等回到家,我们会好好报答你的。” “不能。”顾星暂时还没有收徒的打算,拒绝完后,又坐回到椅子上,闭目养神。 紧接着,顾星就觉得自己的身上重了一下,睁开眼,敏儿正往她身上爬,相处了这么多天,敏儿知道她就是个嘴硬心软的,抱着她的手臂,“求求你了,姐姐,大师,教教我们,好不好?” “很累的。”顾星没骗她们,想她小时候,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我们不怕累,对不对,菡儿?”敏儿察觉到顾星松口了,兴奋的转身看向菡儿,可惜菡儿只是将手指含在嘴里,一双大眼睛看着两个。 敏儿没法子,只好哄着菡儿,“菡儿,你想不想学?” “想。”菡儿将手指从嘴里抽了出来,笑着回答。 闲着也是闲着,顾星想了很久,才从记忆里翻找出来该怎么入门。 两个小孩半蹲着身体,摇摇晃晃的扎着不标准的马步。 “姐姐,大师,还要多久?”敏儿的小脸通红。 顾星翻了一页书,“还早着呢。”没想到还能在顾秀才的书房内找到游记,写得还不错。 阿莲回来的时候正瞧见两个小孩扎马步,一激动,脸上的五官又乱跑了,敏儿本来就是憋着一股气,现在看到阿莲的脸,这股气一下子泄了出来,“噗通”一下,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虽然这小人是她刻出来的,但顾星也看不下去,将铜镜丢给阿莲,“对着镜子,练一练你的表情,不然出去会吓死人。” 这样子走出去,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她不是人吗? 看书、逗小孩,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日落后,原本还有些动静的县城,彻底沉静了下来。 两个小孩今天累了,不用顾星说什么,自觉的爬上床睡觉了。 阿莲正稀罕自己这身新皮囊,捧着个铜镜看不够。 满儿从顾星的怀中飘出,与阿莲两个人嘻嘻哈哈的。 顾秀才不知道从哪飘了出来,望着院子中的杏树。 15. 荆无止 顾星坐在院子中的台阶上,望着月亮,看似是在走神,实际耳朵高高竖起。 虫鸣声从远处传来,薄雾罩住了月亮,预示着有事发生,她的手指在腿上轻叩,一下两下…… 远处传来了一声尖叫,顾星半阖的眼睛睁开,对着屋内的人和鬼叮嘱了两句后就朝着尖叫声处跑去。 离老李家越近,黑雾越浓,血红色的脉络游走,顾星一头扎了进去。 等她来到老李家门前时,燕娘和小元已经被卷到半空中,极力挣扎,却还是越来越远。 看见眼前一幕,顾星躲在了树后,看着黑雾卷着两人离开。 一路向北,越过县城、密林,最后停在了一座大山上。 许是因为黑雾的影响,山上寸草不生,唯有几棵不知死了多久的枯木矗立着。 顺着黑雾落下的方向,顾星摸到了一处峡谷处,小河中飘出熟悉的粘腻的血腥味,河流的上方是一处溶洞,顾星弯腰走了进去。 水“嘀嗒嘀嗒”落在地上,溅起的水滴泛着红色的雾气,四处散落的骨头,上面布满了咬痕。 再往里走,一排排倒挂着的人像是秋日里的枯叶,随风摇摆。 男女老少,数不清。 没多久,几个身影落在顾星的面前,尖嘴猴腮,眼眶深陷,鼻梁塌陷,两个窟窿翕动着,嘴唇薄得接近透明,裸露在外的尖牙上沾着血肉。 脊背佝偻,肩胛骨撑起两块突兀的隆起,只剩一层皮包裹在身上,手臂极长,垂下来时指尖可以擦过地。 洞穴深处的霉味、尘土味与四处传来的血腥味交杂。 这几只蝙蝠妖并未开口,在看到顾星的瞬间就齐齐扑了上来。 只可惜,战斗力还不如之前的锦三娘,顾星用身后的棍子,一敲一个准。 蝙蝠死去后,洞内的气味更加难闻了,她走到人群下,抬头看去,入眼的脸全都双目紧闭,脸色发黑,露出的皮肤呈现青灰色,死了不知多久了。 奇了怪了,它们刚才抓回来的燕娘和小元去哪里了? 再往里走,水汽没了,顾星停下了脚步,里面还有东西,这东西传出的气息让她握着棍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更像是内心深处的一根弦被拨动了,有些激动。 顾星猛得侧身看向了洞穴的深处,一尊不知风化了多少年的雕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处透出暗红色的光。 没有瞳孔的双眼正紧盯着她看,赤红色的光点在冷冰冰的审视她,长发散落,一绺一绺,干枯。 十指修长,指甲漆黑如玄铁。 两者对视,谁都没有先动。 良久,眼前这头飞僵才出声,说话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蹦,“你,是,何人?” “你杀了这么多人,还问我是谁吗?”顾星指了指周围的尸体。 “并非,我意。”飞僵拿不准顾星的本事,不想动手。 “你说不是你的本意,可这些人却是因你而死,你身上的尸气引得这里的蝙蝠变妖,它们认你做主人,从外面掳人,你敢说你不知道?” 飞僵不做声了,他当然知道,他甚至还吸食了不少人。 说完,顾星也不再等,飞身上前。 这飞僵估摸着早先年受过创,不然也不会拉着她说话拖延时间。 顾星了解这些东西,若是它们有十足的把握,可不会与人多啰嗦。 果然,顾星来到它面前才发现它的一条腿是断的,像是被利器齐齐斩断。 飞僵自然也看出来顾星的来意,飞快起身,利用剩下的右腿站立,同时,顾星感觉身边的空气变得稀薄,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一种被火烧烤的刺痛感。 顾星甩了甩手,挥出手中的棍子,棍子的速度不算太快,但角度极好,正好卡在飞僵右腿膝盖外侧三寸的位置,让他来不及避开。 情急之下,飞僵右手成爪下压,五指合拢就想攥紧棍身,却被黑棍自身积蓄起来的力量弹了出去,飞僵右爪落空的瞬间,棍梢已经精准的敲在了它的膝盖上。 “啪”一声脆响,飞僵的右腿不受控制的弯了一下,站不稳了。 飞僵被迫动了一下,右腿向旁边踉跄了两下才站稳身子。 只是,它才刚站稳没多久,顾星的下一棍就来了,这次没有落在它的右腿上,而是落在它左腿的断肢上。 击中的瞬间,左腿断肢处冒出微光,它左腿上的裂缝更大了一些。 像是怕被顾星知道什么似的,飞僵连续后退了几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冒着青烟的深坑。 飞僵被激怒了,牙齿变得尖利,眼冒红光,不管不顾的朝着顾星飞了过去,张开嘴就要咬。 却被顾星的棍子卡住了嘴,在咬上棍子的瞬间,飞僵的牙几乎要被杠碎,顾星一脚将其踹倒在地,举起棍子就要往它的嘴巴里插,却被它翻身躲过。 狼狈起身之后,飞僵恶狠狠的盯着顾星看,想要与其拉开距离,在趁其不备,飞身向前。 却又在接近顾星的瞬间侧过身,看样子是想逃。 飞僵顾不得其他的了,加快速度,想要逃离这里,但没骗过顾星的眼睛,她一把拉住飞僵的胳膊,将它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一声巨响,灰尘散落后,飞僵有一瞬间失神,恰逢此时,洞穴顶部的缝隙透进的月光落在顾星的身上,她完好的半张脸落在了飞僵的眼里。 一声犹豫的“小星星”传了出来,飞僵手指着她的脸,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触动。 顾星放下手中的棍子,仍由面前的飞僵将自己脸上的头发拨到脸后,她细细观察这张饱经沧桑的脸上,试图找到熟人的痕迹。 【“你现在一心就扑在那个早夭鬼的身上,都不和我玩了。”穿着红色圆领袍的少年扒拉了一下顾星,抱怨道。 “我不许你这样说他,你再这样说,我就要揍你了。”顾星挥了挥拳头,将这个捣乱的人推到了一边。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听说山下要有一场花灯会,要不要去玩一玩?”少年凑到她的耳边,夸张的描述,“听说有很多很多的花灯,肯定很热闹,怎么样?要不 要去?” 顾星心动了,将手中的草药放下,“去,” “不过我要带上他。” “啊?又要带着这个病秧子一起?!” “你再说一句试试?” “说就说,病秧子病秧子病秧子…” “你有本事别跑。”】 “荆无止?”顾星花了一会时间才将眼前这飞僵与鲜衣怒马的故人联系到一起。 看到顾星认出他来了,荆无止眼底闪过一丝喜悦,“我没想到,没想到,” 只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星打断了,“怎么着?是没想到我还活着吗?” “不,不是,”荆无止突然想起自己当初做了什么,磕磕绊绊的就要解释。 顾星也不着急,“好啊,你说,我听你解释。” “当,当初,是,他,对,是他,是他,蛊惑,了我。” “他怎么蛊惑你的?”想当年,这两人水火不容,后来为了对付她,倒是联起手来了。 “他说,他说,”荆无止想起来了。 【“我倒是不在乎什么,阿星最近在为我调配新药,倒是你,我听说你被家中三弟压了下去,”坐在主位上的少年拿着杯茶,慢条斯理的喝着,“不过也是,你三弟天赋是比你高。” 听到这话,荆无止握紧了拳头,他自小便是天下皆知的练武奇才,如今却被比他小了四岁的三弟比了下去,让他如何不生气? “你知道阿星的来历,她既然能帮我调养好这副注定早夭的身子,手中的密本定然不少,可惜,” “可惜,她不愿拿出来。” 荆无止心动了,可想到顾星,硬生生按下躁动的心,装作不在意,“这是她的东西,她愿意给谁就给谁,我不会和你同流合污的,我要去提醒小星星。” 说完,荆无止就要往外走,身后只传来了一声,“你确定?” “她一个姑娘家的,拿着这么多宝贝,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我们也不过是好心替她保管。” “再说了,这些东西放在她的手中,只能落灰,不如放在我们手中,让其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你说是不是?小将军。”】 荆无止捂住自己的脑袋,“是,他,骗了,我!是,他,骗,了我!” 顾星倒是很想听听这两人最后是如何狗咬狗的,可惜,荆无止只会翻来倒去的控诉那人骗了他。 至于吗? 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她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荆无止这么脆弱的,不过也是,若是不脆弱,也不会被他三言两句就挑拨了。 荆无止捂着自己的脑袋,渐渐没有了动静,顾星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果然,一阵安静之后,荆无止就想冲出洞。 而他原本以为站在一旁来不及阻止自己的顾星直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刚一碰面,荆无止又被一脚踹到了洞穴内。 顾星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还有什么遗言吗?” 虽然有仇,可到底还算是故人,顾星贴心问了一句。 16. 老李 荆无止的视线落在顾星的脸上,不知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笑了,“你会杀,了他的。” 没提名字,但两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对,不起,他,骗了,我。” “我,后悔了。” 话音刚落,荆无止就躺在地上,望着黑漆漆的洞顶,回忆他这百年来的生活。 出生在世家,小小年纪就崭露头角,束发金冠,锦衣玉带,肆意潇洒,结果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被人喂下未成形的药丸,手臂粗的精铁将他锁在棺材里,任由他挣扎也无济于事。 若不是有人阴差阳错把他的坟给挖了,他不知还要在地下待多少年。 不人不鬼,形如枯槁,他在水中见过自己的模样,就一次,那次后,他再也不愿意去水边了。 说实话,看见他这样,顾星有一瞬间心软了,可想到他当年做的事,那些死于非命的人,她扭动了一下棍子,从里面抽出一把血红色的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怕,很快的。” 【“别怕,不疼的。”】 这句话与多年前的一句话重合了,大雨倾盆,他的腿插进了铁钉,坐在屋檐下的顾星也是这样,一边用话安抚他,一边用刀将他腿上的铁钉取掉。 荆无止还记得当年的顾星比现在要健康一些,成天笑嘻嘻的,无忧无虑。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匕首划入血肉,像是在割一块老硬的牛皮,腥臭的黑色的液体流出,他的手动了两下,再没有了动静,没人看见他眼角的那一滴泪。 就像没人看见顾星泛了湿意的眼底。 她难过,不仅是因为她手刃了故人,而是她清楚,往后的路,每遇一故人,便少一故人, 长夜尽头,故人皆为刀下尘。 到底是故人,顾星收起匕首,凭借着蛮力,挖了一个坑。 挖坑挖到一半,洞穴深处传来动静,往里一看,是燕娘和小元,两人正扭动着身上的绳子,见到顾星,先是一惊,随后一喜,然后又是一惊。 顾星懒得去探究他们心底的想法,将两人松开,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的往洞外走,却瞧见了荆无止的尸体,燕娘和小元捂住了嘴,模样惊讶。 顾星走到一旁继续挖坑,问了句,“认识?” 燕娘和小元对视了一眼,两人慌忙摇头。 顾星也不在意他们说的是真还是假,“那就过来一起挖坑。” 燕娘和小元挤在一起用木棍往外扒拉土,看着顾星,欲言又止。 良久,还是没有忍住,“我们之前见过这人。” 顾星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这给了燕娘继续说下去的信心,“之前我相公带他来过一次家里,他很奇怪,什么都不吃,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你相公怎么会认识他?” 听到顾星的话,燕娘支支吾吾,“就是,就是偶然认识的。” “呵,是吗?”顾星想起来她相公之前做的行当了,估计是在坟里认识的吧?老李这人运气还不算差,遇到飞僵,还能活下来。 坑挖得差不多了,顾星停了下来,开始四处找枯柴,燕娘和小元也紧随其后,顾星砍断一根枯枝,淡淡的问了一句,“你相公的尸体就那么放在屋后吗?” 这话一出,燕娘立刻僵硬在了原地,伸出的手动也不敢动,等反应过来之后,将小元拉到自己的身后,张嘴就要反驳。 “你不用反驳,我又没说要告发你,急什么?” “喏,”顾星示意他们去看荆无止的尸体,“那是个飞僵,挺厉害的僵尸,你相公都能招惹上,哪怕你们不杀了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脾气暴,胆子大,还干缺德事,保不准哪天就死了。 燕娘听到这话,眼泪就下来了,也不解释,就一边干活,一边“哒吧哒吧”掉眼泪,顾星都觉得稀奇,哪里来的这么多水? 小元忍不住了,“人是我杀的,你要是报官,就拉着我去报官,不关我娘的事。” “你这小孩,我都说了,不会告发你们。” “他该死。”小元恨恨说了一句。 燕娘拉住了他,“他是你爹。” “就算是我爹,也该死。”小元可不觉得老李这个爹当的有多称职。 “来,和我说说,他怎么该死了?”闲着也是闲着。 小元看了一眼燕娘,见燕娘没有阻止,大胆的说了出来,“他不干正事就算了,还天天打我娘。” 他娘天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要起来磨豆子,他个畜牲不起来干活就算了,还喝点酒就喜欢对着他娘拳打脚踢,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谁知道他这个畜牲越来越过分了,”听到小元这么骂他爹,燕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却也没阻止,她心底对老李的怨气也不小。 “他前两日喝了酒,对着我娘和我说,他找到法子能让他这条断腿接上了,我当时就感觉不对劲,套了他的话,他居然,他居然,” 想到当时那畜牲说的话,小元就生气,恨不得回去再踢他几脚。 “他说他找到门路了,只要把我和我娘卖出去,就能换来丹药治好他的腿。” “什么门路?” “卖给别人做人药。”小元气的牙痒痒,这畜牲怎么敢的?! “人药?”这个词,顾星还是第一次听到。 小元什么都不管了,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来,“他不干人事,认识了一些歪门邪道上的人,有人和他说,只要将我和我娘卖给别人做药引子,他就能拿到治腿伤的药丸。” 之前这畜牲对着他们拳打脚踢,小元还能忍,毕竟他是他爹,脾气爆一些,只能说是他们命不好,可看这样子,要是再不反抗,那就不是命不好了,那是命都没了。 “不止是这个,”燕娘突然出声,看向顾星,一时拿不准该不该说,但看她也不像是什么坏人,还是说了出来,“大师,我听人说,你是顾秀才的亲戚?” 顾星点了点头。 燕娘叹了一口气,“大师,顾秀才已经死了。” 像是怕顾星不相信,燕娘直接说了出来,“顾秀才家院子的水缸 底下有个密室,他就是死在那的。” “你怎么知道的?”顾星倒是没想到燕娘知道这事。 燕娘脸上闪过后悔,她咬了咬牙,“我家那口子之前是干那行当的,对于地下的事还算清楚,他之前就和我念叨说顾秀才家水缸下有密室,里面肯定藏了不少好东西。” “我生怕他对顾秀才下手,好说歹说,他想着自己断了一条腿才放弃了。” “可谁知道,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惊醒,发现他不在屋内,走出院子,就看见他一瘸一拐的往顾秀才那走去,我连忙跟了上去。” 燕娘被打怕了,不敢出声阻止,只好跟在他身后想着到时候想办法提醒顾秀才,只是,进了顾秀才家后,她怎么也找不到顾秀才在哪。 “我当时看见他钻进了洞里。”她就是趁着这功夫找的顾秀才,可惜,院子里的屋子敲了个遍,都没有找到顾秀才。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我看见他身上背了个人。” 燕娘当时差点昏过去,她以为老李杀人了,刚想喊人,就被老李打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她脑袋嗡嗡的。 等她反应过来时,老李已经把顾秀才的尸体放在了她身上,呵斥着她背回家去。 燕娘不肯干,大声喊人,却又被打了个耳光。 “没人出来?” 燕娘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大家都害怕了,不敢出来。” 当时正是锦三娘吃人事件发生之后,顾秀才的邻居找了其他房子都搬了出去,离得稍远一些的,听不清楚内容,只能听见女人的尖叫声,更不敢开门了。 “我被打疼了,”太疼了,疼得燕娘受不了了,只好听他的话,把顾秀才的尸体搬了回去。 搬回去后,燕娘受不了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她昏过去了。 等她第二天醒来时,她躺在了床上,小元在一旁看着她。 【“你爹呢?”燕娘拉住小元的手,急切的问了一句。 小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盯着燕娘脸上的伤口,回了一句,“他一大早就拖着板车出去了。” “娘,你脸上怎么了?”小元记得他昨天晚上睡觉之前,娘的脸上还没有这些伤,肯定是那个王八蛋,肯定是他半夜的时候打伤了娘。 听到小元的话,燕娘挣扎着下床,跌跌撞撞走到门前,正好碰见喜滋滋回来的老李,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荷包,上下颠着,哗哗作响。 燕娘一把抓住了老李的手,“顾,顾秀才呢?” 老李一把甩开了燕娘的手,脸上的笑意散去,变得阴冷,“什么顾秀才?” “昨天,昨天晚上,”话还没说完,老李一巴掌就打了上去。 看到娘被打,小元扑过去就咬老李,只可惜,年纪太小,被他一下子就甩了出去,摔在了墙上。 老李蹲在地上拽着燕娘的头发,将她的脸对准自己的脸,压低了声音,“你要是敢将昨晚的事说出去,我就杀了那小兔崽子。” 听到这话,燕娘不敢再说什么了,只是爬到小元的身旁,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17. 离开 将荆无止的尸体放入坑中,看着眼前燃起的火堆,燕娘搂着小元偷偷看顾星,可顾星视线却落在坑内的荆无止身上。 许久,燕娘才试探性的发出声音,“大师,大师。” 顾星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那,洞内的尸体?”洞内的尸体有的挂的时间太长了,都风干了。 “回去问问,看看有没有人认领。”紧接着,顾星又想到了什么,叮嘱了一句,“你屋子后面的尸体也要处理一下,不然还会引来麻烦。” 今天夜里的蝙蝠就是闻到了血腥味,才会飞到燕娘家的。 燕娘搂着小元点头感谢,“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处理完荆无止的尸体后,顾星就带着燕娘和小元回去了。 回到县城,天已经蒙蒙亮了,燕娘和小元又向顾星道了一番谢后,才回家。 顾星推开顾秀才家的门,院子内静悄悄的,走进厢房一看,敏儿两个小孩还在酣睡,阿莲坐在椅子上趴着,满儿缩在角落的阴影处,在看见顾星时,猛得扑了过来,钻进了坛子里。 阿莲听到这动静,睁开眼,坐起身子,指着床上的两个小孩,“昨天晚上突然醒了,吵着闹着要见你,哄了好久才哄睡着。” 顾星点了点头。 “昨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一晚上都没回来。” 顾星简单讲了讲,略过了燕娘和小元杀了老李的事,也略过了山上的飞僵是她的故人。 听到山上有吸人血的蝙蝠和飞僵,阿莲吓得眼睛都瞪大了,偏偏顾星雕刻小人时,手艺不好,本就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阿莲这样一惊,显得更加滑稽有趣了。 天亮后,外面传来了喧闹声,顾星站在屋顶,看着燕娘带着县里的人往山上的方向走。 腿脚慢,走了大半天才到地方,没多久,山上就漫起一股股的黑烟,看来,燕娘是劝动了这些人。 本来有些人不愿意的,想要将家里人的尸体带回去安葬在祖坟内,燕娘出声劝了一句,“这都是被蝙蝠妖抓走的,为的就是供养飞僵,飞僵是什么?是僵尸!你要是将尸体带回去,尸变成僵尸了,该怎么办?” “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家里还活着的人考虑。” 听到燕娘的话,那些打算将尸体带回去的人都打消了念头,总归,还是活人更加重要。 有些尸体没人认领,在老人的提议下,一并烧了,“若是鸭子家找来了,就说是我让烧的。”一头发花白的老人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却又坚定。 他的大儿半年前丢了,家中人一直心存侥幸,觉得他还活着,现在却看见他像个肉干一样被挂在洞里,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了一半。 “咱们今天还不走吗?” 顾星今天不想动,打发了阿莲去买饼,阿莲是个大方的,将老伯摊子上的饼都包圆了,现在,两个人正坐在院子里“咔嚓咔嚓”。 “哎?”阿莲突然惊讶的说了一句,“我这饼怎么吃不下去了?” 顾星看过去,阿莲嘴里塞满了饼,想往下咽,却咽不下去,说话间,碎饼还在往外喷。 顾星护着自己的饼,离她远了一些,想了想,“哦,对了,你现在的身体是木头,肯定是吃不下饼了。” 阿莲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表情呆呆的,过了一会后,才想起来,“是啊,我不是人了。” 敏儿和菡儿这时醒来了,看见顾星就扑了过去,叽叽喳喳的问她昨天晚上去了哪里。 顾星又说了一遍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在两个小孩大呼小叫的时候,拿了个饼塞进她们的手中,“快吃,吃完了还要继续练功。” “啊?”敏儿发出一声怪叫,菡儿跟着学了一句。 “这可是你们自己选的。”顾星可不管。 一日的时间过得也算是快,逗逗小孩,吃吃饼,也就到了晚上。 昨天满儿累到了,今天不愿意再出来了,顾秀才倒是准时飘了出来,顾星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和他说了,着重说明了他的尸体被老李卖了,只可惜卖给谁了,那就不知道了。 顾秀才表情先是有些沮丧,随即又恢复过来了,“多谢大师。” “你打算怎么办?”顾星想了想,“你要是想转世投胎,我能给你找些门路。” 顾秀才却摇了摇头,“多谢大师好意,不过小生还有些事没有想清楚。” 顾星也没有强求,给了他一张符,“你要是想清楚了,就将这张符撕碎,到时会有人引你去投胎。” 顾秀才没有推辞,收下了符,“多谢大师。” 第二天一早,顾星就带着人离开了,临走前,又去了卖饼老伯的摊子前,老伯依旧守在那,手上的动作不停,“咦?你们怎么还没走?” 顾星照旧要了二十张饼,“要走了,等下就走了。” 老伯将顾星要的饼装好,“走吧,老汉我也要走了。” “去哪?” 老伯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我家小三子在山上找到了,在外面的大儿一直喊我去他那,我舍不得啊,舍不得小三子,我总盼着,盼着他是在外面玩疯了,一时忘了回家的路,我一直盼,日盼夜盼,就盼着他哪天能站在我这摊子前,和我要饼吃。” “盼不到了,盼不到了……” 老伯腿脚不好,眼睛还坏了,昨天就没有上山,昨天上山的人和他说了,在山上看见小三子了,早就死了,现在更是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连小三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看着老伯佝偻的背影,顾星叹了一口气,往县城外走去。 走了一段路,突然听到身后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燕娘和小元。 看到顾星后,燕娘松了一口气,“我去顾秀才家,没看见大师,就想着您是不是走了,幸好赶上了,幸好赶上了。” 说着,燕娘就将手里的东西塞到了顾星的怀中,“大师,虽然您为人淡泊名利,不让我将您说出去,可也不能 让您太吃亏,这是我们几家凑的东西,希望大师能收下。” 顾星打开看了一眼,一大包的碎银子和铜板,还夹杂着两根玉簪和几对小耳环,顾星拿起一小块银子,将剩下的东西塞回到燕娘的手上,“这个就够了。” “可这,”燕娘还要再劝,顾星摆了摆手,“够了,再多的我也用不到。”这些钱够她买一阵子的饼和馒头了。 燕娘更是由衷的佩服大师了,在她的眼中,顾星兼职就是得道高人的形象,专门来解救苍生的。 燕娘带着小元看着顾星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娘,大师走了。”小元拽了拽燕娘的衣袖。 “走,咱们也赶紧回去收拾东西。”燕娘拉着小元往回走,心想等会还要将这些东西分还给各家。 “娘,我们为什么也要走?”小元不是很理解,最大的祸害不是都已经被除了吗?他们为什么还要走? “唉,这县城里人都走完了,我们不走不行啊。” 燕娘也不想走的,可自从找到山上的尸体之后,许多人家的执念就消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离开这,找个人多的地方住下,燕娘打算和他们一起离开。 出了县城,一路上都是官家的大路,走起来速度快了许多,敏儿搂着顾星的脖子,“大师姐姐,你好厉害。” 菡儿也学着她的模样,搂着顾星的脖子,“厉害。” 阿莲坐在一旁,还没从自己不能吃东西的打击中恢复,垂头丧气的。 一辆马车路过,在几人的身旁停下,刚要开口,就发现眼前的人,一个模样怪异,一个半边脸都是漆黑的面具,原本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看了一眼顾星怀中的两个小孩,驾着马车离开了。 顾星看着马车驶远,“这什么人啊,”阿莲可是看出驾马车那人眼中的嫌弃,顿时就被气到了,也不生闷气了。 “想坐马车了?” “能省力些肯定是最好的,可你看见刚才那人的眼神了吗?”阿莲对着顾星抱怨,带着些撒娇的感觉。 “再等等。” “等什么?咱们等下也要租一辆马车吗?”阿莲还以为顾星要租马车了,喜滋滋的。 走过拐角,在一颗大树底下,几人又看见刚才那辆马车,马车停在树荫之下,刚才驾马车的人正拿着个小木桶给马喂水。 抬头看见顾星一行人时,仿佛第一次见一样,憨厚的脸上挂着笑,“几位也是往永平县的方向去?” 永平县就是顾星她们下一个落脚点,阿莲还在想他刚才的眼神,不肯搭理他,顾星只好点了点头。 “这离永平县还有点方向,要是走路去,天黑之前肯定到不了,正好我这马车宽敞,里头还空着,你们不如就坐上来。” 顾星拦住阿莲,开口问了一句,“好啊,多少钱一人?” “你这话说的,出门在外,与人行个方便也是给自己行个方便,不要钱,免费坐。”汉子大手一挥。 18. 铁柱 掀开车帘子,才发现里面还坐着一个人,黑瘦黑瘦的,缩在角落里,就一双眼睛来来回回的看着顾星几人。 顾星回头看了眼汉子,汉子挠了挠头,“我叫铁柱,这是我本家的兄弟,叫凳子,他瘦,占不了多大的位置。” 紧接着,汉子对里面的人嚷嚷了一句,“凳子,往里面坐坐,别挤着人了。” 凳子老实听话的往里坐,整个人几乎是贴在马车上了。 本就是免费坐的马车,再说什么就显得过分了,顾星先进去坐下,两个小孩坐在她两旁,阿莲和凳子坐在一起。 阿莲不想碰到凳子,凳子看样子也不想碰到阿莲。 “吱呀吱呀”的声音响起,马车开始走动,车厢内,敏儿和菡儿人小,不受控制的东倒西歪,顾星一手一个拽着她们,让她们能坐稳。 “你们可小心些,这路有些晃。”门外的汉子大喊了一声。 顾星的视线落在凳子身上,给人看得缩成一团了。 敏儿还算好,即便坐着无聊,也没有乱动,可菡儿不一样,坐久了之后,就开始扭来扭去,甚至想要在车厢里走来走去。 顾星将她拉回来之后,老实了没多久,又开始乱动,正巧遇到马车颠簸,眼看着就要一脑袋栽在地上了,一双黑漆漆的手刚要碰到菡儿,就被顾星挡住了。 顾星收好手,让菡儿坐好,对着角落处的凳子说了一句,“多谢。” 凳子听到这话,缩得更厉害了。 与此同时,马车又剧烈晃动了一下,明显的改变了方向,速度也加快了,顾星似笑非笑的盯着凳子看。 凳子只埋着头,什么都不肯说。 阿莲察觉出什么来,正想对顾星看,在看到顾星的眼神后,又闭上了嘴。 走了不知多久,马车停下来了,铁柱掀开帘子,“马跑累了,得吃草喝水,你们要不要下来活动活动?” 听到这话,顾星还没动,菡儿先动了,敏儿也是一脸期待的模样,她只好将这两孩子抱下了马车。 铁柱看见这两孩子,嘴角要扯到耳根子底下了,“慢点,慢点,小心摔着了。” 阿莲也下来活动活动筋骨,配上不太和谐的五官,让铁柱的视线一下子就移开了。 阿莲憋着一股气,非要在铁柱的面前晃悠,硬逼着他看自己的这张脸。 铁柱没法子,头都要埋到水桶里了。 “这路,怎么有些不对劲,看着不像是往永平县去。”阿莲看着方向,嘀咕了一句,可她方向感不好,也不敢确定。 听到这话,铁柱将自己的头从水桶里拔了出来,慌张的解释,“是往永平县方向去的,大路,大路不好走,所以我找了小路走。” “你们放心,这小路我们经常走,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铁柱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顾星看得眉头皱了起来。 短暂的休息之后,几人上了马车,继续往前走。 速度更快了,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喂,你们该不会是想把我们拐卖了吧?”阿莲对着凳子小声说了一句。 凳子听到这话,吓得原地跳了起来,撞到了车厢顶,发出“砰”的一声,让几人吓了一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外面传来铁柱的声音。 凳子捂着自己的脑袋,“没,没事。” 紧接着,对着顾星几人小声解释,“不会把你们卖了的。” “还说不会卖了我们?你看你们这鬼鬼祟祟的,哪里像点好人了?”阿莲板着脸。 凳子嘴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会重复那几句话。 “我不管,我们要下车。”阿莲说着就要将车帘掀起来,凳子急了,慌忙用手拉住她,“不行,不能下车。” “那你说,我们为什么不能下车?” 凳子又不说话了。 顾星开口缓和了一下,“她这个人就喜欢开玩笑,你不要害怕。” 随即,佯装凶了一下阿莲,“好了,别闹了。” 看到顾星几人不再吵着要下车,凳子舒了一口气,正好瞧见菡儿正好奇的盯着他看,于是笑了笑,菡儿也对着他笑了笑。 马车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没多久,两个小孩就都被晃睡着了,顾星和阿莲也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 车内安静了下来。 天色渐渐黑了,马车还在走。 在一阵晃荡之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内的人没动,铁柱也没拉开车帘。 外面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句低声的耳语。 耳语过后,车帘被掀开了,顾星睁开自己的眼睛,看向了车帘外的人,两个妇人,一老一小,在看见顾星后,腼腆的笑了笑。 铁柱挠了挠头,“对不住,马车速度慢了,没能在天黑前进县,不如先我们这住一宿,等明日一早,就送你们进县。” 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木都很高大,顺着铁柱指的方向,能看见林子中间藏着几个木头屋子,屋子都不大,围成一个圈,中间点着个火堆,火堆上架着个铁锅,里面在煮着什么东西。 听到马车的声响,从屋子里走出来两个孩子,年纪不大,看着和敏儿她们差不多大,穿着身薄衣裳,正扒着门框看她们。 几人跟着铁柱来到火堆前,“这是我娘,你们可以叫她张婶子,这是我媳妇,叫翠娘,那两个是我孩子,大的是个男孩,叫平平,小的是个女孩,叫安安。” 顾星点了点头,阿莲也因为有小孩,缓和了一下态度,铁柱看到后,松了一口气。 翠娘将火堆上的东西取下,顾星这才看清楚里面煮的是野菜汤,黑褐色的,翠娘又取了几个木碗,挨个倒了半碗,不好意思的说了句,“对不住了,不知道有客人来,做的少了些。” 顾星还没说话呢,阿莲先拍了拍自己的包裹,“没事,我们自带的有干粮。” 说着,阿莲就把包里的饼拿了出来,挨个分了分,“干饼子配上野菜汤,好吃。” 阿莲说完后,才想起来自己不能吃东西,顿时就沮丧起 来了,不过转念一想,她不能吃东西,说不定可以喝点啥,于是也就没有推辞,从翠娘的手上接过一碗野菜汤。 一人面前摆了一碗野菜汤,铁柱看着她们,笑了笑,顾星几人看过去,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又变成了苦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等了许久,顾星几人也没问,铁柱只好自己说了出来,“我刚才听见那位姑娘说马车方向错了。” 顾星心想,也是难为他了,她这么个手艺,还能看出来是个姑娘。 铁柱其实也拿不准阿莲是男是女,不过是听着她的声音,才觉得她是个女的。 “其实这位姑娘说的没错,我这马车的方向是错的。”铁柱往她们的身后指了指,顾星几人回头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那里才是永平县。” “好啊,我就说怎么感觉方向不对劲,说,你们是不是打算将我们卖了?”阿莲一听这话,不高兴了,她刚才瞧见这一大家子心软了,原来这人真的不是个好东西,手指着铁柱发问。 铁柱一脸苦笑,摇了摇头,“姑娘别生气,我这都是有原因的。” 这时,翠娘从一旁扑了过来,扑到铁柱的身上,声音悲切,“这,这都是有原因的,我当家的是为了救你们。” “翠娘,”铁柱将翠娘扶起,“你这是在干什么?” 顾星瞧着这场景,将手中的饼子啃得“咔嚓咔嚓”响,察觉到一旁的敏儿要喝野菜汤,掰了一块饼子放在她手里,“烫,还是吃饼吧。” 敏儿接过顾星的饼,跟着啃了起来。 铁柱和他媳妇翠娘两个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抱头痛哭,哭得阿莲都手足无措了,“我,我这是说错了什么吗?” 铁柱抹了抹脸上的眼泪,一旁的凳子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们不能进永平县。” “为什么?”阿莲摸不着头脑。 “你们带着两个孩子。”凳子的视线落在了敏儿和菡儿的身上,两个小孩往顾星的身旁缩了缩,“你们若是带着孩子进永平县,孩子活不下来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莲大声追问。 铁柱却上前捂住了凳子的嘴,“不能说啊,说了是要没命的。” “不行,你们必须得说。”阿莲板着脸,“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铁柱环视一圈,多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最终咬了咬牙,低声说道:“我可以和你们说,但你们绝对不能往外说。” “你放心,我们肯定不往外说。” “你们要是说出去了,我们的命也就没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原本我是想绕过永平县,将你们送到下一个县的,但既然你们执意要知道,我也就只能说了,只是千万要记住,不能往外说,听了这事,烂在肚子里就行了。” 阿莲连连点头。 林子中的鸟鸣声响起,铁柱咬了一口饼,“这件事还要从两年前说起,两年前,永平县换了新的县令,新县令看着年纪不大。” 19. 偷袭 “县令来后,早先时候还算正常,咱们这虽是个小地方,可来往之人不算少,那些来往的旅客时常会在县内歇脚。” “后来就发生了一些怪事,时不时就有人去衙门哭诉,说是自己家的孩子丢了。” “原先大家都是认为这孩子是自己走丢了,可后来丢的孩子越来越多了。” 说到这,铁柱缩了缩头,搓了搓手,一脸害怕,端起面前的野菜汤一饮而尽,“你们也尝尝我媳妇做的野菜汤,虽说是用野菜做的,可滋味却还不错。” 阿莲正听得入迷,下意识端起野菜汤喝了一口,顾星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铁柱继续讲了下去,“后来,后来就有人发现,夜半时分有老猫妖来偷孩子。” “老猫妖?” “对,就是老猫妖,大概这么高,”铁柱比划了一下,略微比人稍微矮一些,“浑身上下都是毛,一双眼睛圆不隆冬的,在晚上发着绿色的光,看着就瘆人。” “你看见了?”看他说的这么仔细,阿莲问了一句。 “自然是瞧见了,它当时正好来偷我邻居家的孩子,木头,也就是我那邻居,夜间起夜,瞧见了,大喊大叫,将我们都吵醒了,我们都瞧见那猫妖身上背这个孩子,骑在他们家的墙头上。” “这猫妖看到人来了,将孩子丢下就跑了。” “我们当时追在它身后,用石头、木棍砸都没砸中,眼睁睁看着它跳进县衙的后院,随后就不见了。” “县衙后院?”顾星重复了一遍地点。 铁柱点了点头,“就是县衙后院,街里街坊都看得真真的。” “第二天,木头就带着一帮子人去县衙要个说法,结果,” 说到这,铁柱的手抖了起来,“结果,这些人都被下了狱。” “为什么?”阿莲气愤的问了一句,他们不是去讨要说法的吗?为什么会被下狱? 铁柱的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半天才说出口,“县老爷说他们与妖怪勾结,将最近丢孩子的事推到了他们的身上。” “没有人管吗?”一个县令这么胆大妄为? “有人想着往上告,告到了府城,结果那几人都没回来。”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直到木头这几人的尸体被扔进乱葬岗,那几个去府城的人都没回来。 “从这之后,城内更乱了,越来越多的孩子失踪,县衙又不管,大家只能将自己的孩子拘在家中,不敢放出去。” 说到这,铁柱摸了摸平平和安安的脑袋,“我是怕了,那些人都想着找个人多的好去处,可我想着,哪里有什么好去处,人多,吃人的恶鬼也就多,于是带着一家子躲在了林子里。” “虽说艰苦了些,可好歹人活着,不是吗?” 铁柱感慨了一句。 “夜深了,你们听完之后就把这事咽到肚子里去,省得被人给抓了,明日一早,我就将你们送到下个县城。” 铁柱一家子挤了挤,给顾星一群人挤出了一间空屋子出来。 除了看火堆的凳子,其余人都回屋了。 阿莲躺在床上,看着黄土砌成的墙,叹了一口气,“我先前还以为他们是坏人,没想到,却是一群可怜人。” 顾星没有出声。 阿莲自顾自的往下说,“你说这世道怎么了?到处都是吃人的鬼怪,哦,对了,还有人,哪里还有普通人的活路。” “铁柱一家子太惨了,我决定了,明天走之前,我要给他们留下一些珠宝,我今天可是看到了,平平和安安两个小孩,明明和敏儿她们差不多大,却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 “这两孩子也是可怜,常年不见人,认生,看都不敢看我们。” “大师,”阿莲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蹬鼻子上脸,可看着铁柱他们这么可怜,还是说出了口,“大师,你能不能帮一帮他们?” “怎么帮?”顾星倒没想到阿莲的心这么容易就软了,先前还对着铁柱凳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现在倒是长吁短叹的。 “去收了那些祸害。”说完之后,阿莲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就当是我瞎说的。” “睡吧,时辰不早了。”顾星到现在还没有摸准阿莲是个什么东西,是人吗?可没有身体,只有魂魄。是鬼吗?可她活蹦乱跳的,即便是白天也丝毫不受影响,晚上还要睡觉。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顾星的视线落在了阿莲的脸上,阿莲毫无察觉,已经沉睡。 不远处柴火燃烧响起的“噼啪”声传到顾星的耳中,坐在火堆旁的人动了。 顾星的手动了动,凳子却只是去一旁拿了样东西,随即又坐回到原先的地方。 顾星的手松开。 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声,会是铁柱口中那个偷小孩的猫妖吗? 顾星正想着,一人从旁边的屋子走了出来,与火堆旁的凳子窃窃私语了两句。 说话声消失后,外面又安静了下来,一道身影走到顾星几人的屋前。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屋内毫无反应。 铁柱和凳子对视一眼,又继续敲了起来,还是无人回应。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了,接着门外透进来的月光,他们看见顾星一行人躺在床上,睡的香甜。 两人慢慢摸到床边,正要从顾星的身旁将孩子抱走时,两只手紧紧抓住他们的胳膊,再抬头,发现顾星正盯着他们看,“你们要干什么?” 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氛围下却显得毛骨悚然,铁柱下意识就要将自己的胳膊抽回来,可顾星的手就像是铁一般难以撼动,“我,我就是,我就是敲了门,没人回应,我害怕你们出了事,就进来看看。” “对,就是这样,我怕你们出了事,就进来看一看。” “哦?进来看我们,还需要带着铁链吗?”顾星看向他们手中拇指粗的铁链,似笑非笑。 被顾星的眼神吓到,铁柱下意识就将铁链扔在了地上,“哐当”的声音将阿莲 吵醒。 阿莲揉了揉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了?” 话音刚落,就看见站在屋内的铁柱和凳子,以及掉落在地上的铁链,这都不用解释了,阿莲咬牙切齿,“好啊,原来你们真的不是好东西。” 想到自己睡前还向顾星表明了自己冤枉好人的愧疚,转头这帮人就趁着半夜摸到屋内,“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带来的铁链不好浪费,顾星干脆就用这铁链将铁柱和凳子捆了起来。 在捆的过程当中,屋内的翠娘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不太对劲,刚露出头准备查看一番,就被顾星抓了个正着。 三个人被困着扔在了火堆旁。 敏儿和菡儿也被这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窝在顾星的怀中,看着阿莲拿着根棍子审人。 铁柱还没挨几下就将自己的企图说了出来,只可惜,话语中满是为自己的行为开脱不说,还真假参半。 顾星示意阿莲继续打,阿莲抽了几下后将棍子伸进火堆中,没多久,棍子就烧了起来,阿莲举着棍子威胁,“你要是再不说,我就用这点了火的棍子来抽你。” “也不知道你的这身衣裳会不会被点着。” 铁柱一边扭动着身子躲避棍子上掉落下来的碎屑,一边哀嚎,“我说,我说。” “那日见到木头死了之后,我就害怕,我真的害怕,当时我真的想带着家里人跑的,可是,可是我舍不得翠娘,” “舍不得翠娘?听这意思,翠娘不是你媳妇啊?” 一块烧红了的碎屑落在他的腿上,将铁柱的裤子烫破,“滋啦”一声,烤肉的香气冒出。 顾星深吸一口气,表情略微有些陶醉。 铁柱哆嗦着身子,“不是,不是,翠娘不是我的媳妇。” “那她是谁?”阿莲到底没敢拿这根棍子抽他,而是又换了一根,狠狠抽了他几下,又拿那烧着的木棍放在他头顶吓他。 铁柱被这一吓,还有什么不敢说的,“相好的,是我的相好,是我在万花楼的相好的。” 这名字都不用他说,阿莲就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顿时气的牙痒痒,拿着棍子死命抽他,“我最恨你们这些臭男人,有家室还来逛青楼,没脸没皮的东西,我打死你们。” 阿莲想起自己在船上的日子,又对着同病相怜的翠娘产生了一丝怜惜之意,“翠娘,你说,是不是他逼你的?” 翠娘刚想顺着阿莲的话,将脏水都泼在铁柱的身上,谁知,铁柱先反应过来了,“不怪我啊,真的不怪我啊,都是翠娘让我这样干的。” 翠娘自然不肯接这盆脏水,两个人先对骂了起来。 顾星听的耳朵难受,更何况这两人越骂越脏,这还有两个孩子呢,“闭嘴,你继续说。” 铁柱继续说下去,“我当时挂念着翠娘,于是就到万花楼里去找她,说我可以带她走,翠娘却拉我见了一个人。” “谁?” 铁柱往旁边看了一眼,“就是凳子。” 20. 凳子 “你不是说凳子是你本家兄弟吗?”阿莲这话一出,意识到铁柱连这个都是骗她们的。 铁柱生怕被打,缩着头,连忙往后退,“他,他和我说,跑到哪地方哪地方都一样,不如想个办法捞些钱,他说他知道个门路,只要我能狠的下来心,就能发一笔大财。” “我问他是什么?” “他和我说,有人在高价买女人和孩子,我,我心动了。” “我不是人啊我!” 阿莲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把你媳妇孩子给卖了?!” 棍子落在铁柱的身上,直将他打得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看见铁柱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阿莲觉得还不解气,于是又揍了凳子一顿。 “你说你把你媳妇孩子卖了,那,那两个孩子是谁的?” 铁柱不知说了什么,声音太低,阿莲没听清,她干脆直接进到孩子睡觉的屋子,却只找到两个套着破烂衣裳的木偶。 阿莲把木偶扔在三人面前,气愤说道:“这就是你们的孩子?” 怪不得呢,怪不得这两个孩子从来不往她们面前凑,也不敢看她们。 阿莲挥着棍子将三人揍得满头青紫,才停了下来。 顾星捂着两个小孩的眼睛,坐在三人前面的石头上,“来,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说,说什么?”铁柱感觉自己眼前都是红的,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铁柱和凳子两人现在无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对顾星几人下手,若是当时直接走了,也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阿莲一棍子抽在他的身上,“让你说你就说,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说,我说。”铁柱被打怕了,将自己知道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前段部分与上次所说没有多大差别,主要是后面部分。 “当时,当时我看见木头他们的尸体,心中害怕,回到家藏了两天,我家与木头家紧挨着,中间的院墙有个狗洞,有一天晚上,我起夜,听见隔壁有动静,就趴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我就看见了,”说到这,铁柱咽了咽口水,“我看见衙门里的人半夜到了木头家,把木头的媳妇和孩子都带走了。” “衙门的人把他媳妇孩子的嘴都堵上了,四肢都捆了起来,塞到袋子里,扛走了。” 按理说,干这样的事,没有人会傻到穿着衙门的衣裳来干,但巧就巧在,其中有一人,铁柱认识,就是当初将木头几人挂在县衙门口的那个捕快。 “那些人走之前,还往我这院子里张望了一下,我害怕,我当时太害怕了。”他当时一想到木头死不瞑目的样子就浑身发抖。 “等到了白天,我让芬娘在家收拾东西。” “芬娘是谁?”阿莲插嘴问了一句。 铁柱眼睛偷偷看了几眼阿莲,小声回答,“是,是我媳妇。” 阿莲闻言,深吸一口气,按住心底想要抽他的冲动,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铁柱看阿莲没有抽他,舒了一口气,“我害怕那些人对翠娘下手,于是就去找了翠娘,将我昨天晚上看见的事都告诉了翠娘。” “谁知道,翠娘听完之后,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说有一条发财的路摆在我面前。” 【瞧见翠娘捂着嘴笑的开心,铁柱心痒痒了,不过想到昨天晚上的事,头皮一紧,“翠娘,我没和你开玩笑,县里恐怕要乱,你不如跟我走。” 翠娘的手指点在铁柱的头上,“冤家,你走又能走哪去?哪里不是这样的。” “不过也算是你运道好,我有个弟弟,有些门路能赚大钱,你要不要听听?” 铁柱先是心动,却又想到木头的下场,钱虽好,但命更重要。 看出了铁柱的心动与犹豫,翠娘加了一把火,“那木头是因为什么死的?” “那是他不识趣,带着人去闹事,冲撞了老爷们,怪不得别人,你只要本本分分的,不给老爷们找事,老爷们也不会将你怎样。” “可,可”铁柱还在犹豫。 “算了,我叫我那弟弟来和你说。”翠娘见不惯他这样。】 【听完凳子的话后,铁柱先是拒绝,“不行。”虽然芬娘不是他喜欢的,但怎么说也跟了他这么多年,还生了两个孩子,现在说要将芬娘与孩子们都卖了,铁柱下意识拒绝。 翠娘走过去,靠在铁柱的身上,帕子抚过他的脸,一阵甜腻的香味,“你不是和我说,你家中那位姿色一般,性子又无趣,若是有机会,真想换了她吗?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吗?” 铁柱这种狼心狗肺之人,哪里会对芬娘有多大感情,至多对自己的骨肉有两分不舍,可这两分不舍,在翠娘与凳子的劝说下,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在两人的蛊惑之下,我就将芬娘与两个孩子卖了。”铁柱说完之后,缩着头,等着阿莲揍他。 一旁的翠娘不乐意了,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她身上泼,“你个龟儿子,当初老娘在你脖子上架刀逼你了吗?老娘就说了几句,你个王八蛋就屁颠屁颠的将妻儿送上。” “卖到哪里去了?”顾星问了一句。 铁柱摇了摇头,翠娘也低着头不出声,顾星看向一旁的凳子,他倒是安静,自被捆到这,不管是挨打还是挨骂,一句话都不说。 “你来说,卖到哪里去了?”凳子看着落在自己面前的棍子,低垂着头抬头看向顾星,突然咧嘴笑了一下。 他本就黑瘦,在这篝火之下显得更加丑陋,“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呦,还是个硬骨头。”顾星也不知道阿莲这是怎么了,但很显然,她现在对于严刑拷打十分感兴趣,话音刚落,一棍子就抽在了凳子的身上。 凳子被这一棍子打的闷哼一声,嘴角流血,阿莲还要再打,被顾星出手制止了,“你家中应该有孩子吧?” 原本面无表情的凳子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大了,望着顾星,表情略微有些扭曲。

“我看你怀中似乎有个布娃娃。”顾星话音刚落,阿莲就从他的怀里套出布娃娃来。 碎布做成的布娃娃,有些糙,还起毛了,可主人应当对其很爱惜,干干净净的。 阿莲把布娃娃抽出之后,凳子就像个蛆一样往顾星这扭动,看样子是想将布娃娃拿回去。 布娃娃在顾星的手中转了几圈,顾星将其放在火堆上,火舌眼看着就要吞掉它了,凳子终于趴在地上哀嚎着将铁柱不知道的事说完。 “我本住在县内西街坊,靠着跑腿为生,一日归家后,我发现我家中的大儿不见了,我娘子摔倒在门旁边,头上一个血窟窿,生死不明。” “我将娘子背到医馆,将家中的银两都奉上,又跪下求大夫,大夫才出手保住了我娘子的一条命。” “后来,我娘子醒来后,我才知晓是有人抱走了我的大儿,我娘子上前劝阻,被人推倒,摔倒在地。” “原先,我以为我大儿是被拐子带走的,求到衙门里的差爷身上,因着先前的一些交情,差爷劝我别找了,更不能大声嚷嚷。” “那可是我儿,我怎么可能不找了,我跪下来求差爷,许是我哭得太惨了,差爷动容了,向我透露些消息,铁柱说的没错,这些孩子都是被衙门带走的。” “我听到这消息就想去县衙找人理论,被差爷打了一顿,醒了,浑浑噩噩回到家,看到了小儿。” “我知道这地方不能待了,于是就带着娘子和小儿跑了,我娘子头上有伤,我小儿年纪尚小,没跑多远,就在附近的一个村子找了个破旧屋子先安置下来。” “只是,还没过两天安稳日子,又出事了,一夜之间,村子里的人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吓得腿都直哆嗦,又往外跑,可不论去到哪,都是怪物,没有怪物那就有鬼。” “我跑不动了,也不敢跑了,于是带着娘子和小儿又回到了永平县,我想着,以后将小儿看牢一些,不让他出门,应该就不会出什么事了。” “回来后,永平县内小孩失踪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差爷找上了我,他,他和我说外面的日子不见得比县内好过,让我跟着他干。”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和我说上面的官爷们想要孩子和女人,只要我能狠下心来,他保准给我弄个差事,我摇头不肯。” “不管他怎么劝,我都没有答应,后来差爷也明白了,他话锋一转,问我愿不愿意在他手底下做事。” 凳子说起这些事来,波澜无惊,像是与他无关,仿佛他就是在讲个故事。 “差爷让我一个月献上三名女子或者是五个孩子,他就能保我一家安然无忧,吃喝不愁,为此,他还为我和百花楼的老鸨牵线。” 说到这,凳子抬起头看着顾星几人,“我同意了,我就是想让我娘子和孩子活下去,我不想再提心吊胆东躲西藏了。” “从我手中被卖走的女人孩子,我也记不清楚有多少了。” 21. 煤炭 “木头那事发生后,虽然县老爷上面有人,将事情压了下来,但上面的人似乎对县老爷的举动不太满意。” “明面上,小孩失踪的变少了,实际上都是让我们这些人去骗,去拐。” “铁柱来的时候,我正好在万花楼,没劝两句,他就同意了。” “县里小孩越来越少,不好下手,于是我们就到外面来,专挑一些落单的或者人少的下手。” 凳子自小就混在市井中,知道他这丧天良的活计干不了多久,但在他看来没办法,他想要自己的孩子活下去,不得不干。 阿莲一想到凳子说的好听,结果干出这样的事来,手上的棍子就落下了。 “那猫妖呢?”顾星皱了皱眉头,凳子这些话中并没有提到猫妖。 凳子躺在地上大喘气,“猫妖?不知道,我没见过猫妖。” “我亲眼所见,肯定没有骗人,”铁柱在一旁哀嚎,“那猫妖当时就趴在木头家的墙头,然后跳进了县令家的后院。” 一大两小,三个木偶都被扔进了火堆里,铁柱的老娘也被他自己亲手卖掉了,她们昨天看到的也是个假的。 屋外的哀嚎声越来越低,阿莲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顾星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了?” 阿莲声音闷闷的,“他卖掉了自己的孩子。” 铁柱的行为戳到了阿莲的伤心事,顾星还记得阿莲当时信誓旦旦和她说,她爹娘是逼不得已才将她卖了的,有钱就会将她赎回去。 可现在,阿莲看着铁柱的样子,不知为何想到了她爹,她爹当时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哭诉生活的不易。 阿莲想起来了,当时她坐在驴车上被带走时,爹没有看她一眼,而是捧着银子在笑。 “睡吧。”顾星拍了拍她的背。 “你不安慰我一下吗?”阿莲想哭,但是木头身子哭不出来。 “我不擅长安慰人,”顾星说完后,补了一句,“不如你回去将他们也卖一遍。” 听到顾星的话,阿莲“噗呲”笑了出来,“你还真是不会安慰人。”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把我卖了,就全当还了生养之恩,以后,我阿莲就是阿莲,不再是谁的女儿。” “你能想开就好。” 屋外野兽的咆哮声越来越近,紧接着一阵咀嚼声响起,阿莲和两个孩子已经熟悉,只有顾星一个人听着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小,直至安静。 天亮后,火堆旁只剩下几摊血迹,三人消失不见,阿莲觉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像是做梦一样,若是白天让她来审,她觉得自己可能下不去这个手。 敏儿定定的看着那几摊血迹,夜半时分审人时,顾星没有让她们待在屋子里,虽然眼睛被捂住了,可棍棒击打在□□上的声音,哀嚎声,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敏儿怕的不是这个,她只是想到了什么。 顾星察觉到敏儿拽着她衣服的手更紧了些,还以为她是害怕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做安抚。 这下,阿莲有了心心念念的马车,架着马车,几人往永平县的方向去。 “咱们去永平县做什么?”阿莲正在上手学习该如何驾马车,也算这马听话,有人赶就走,没发脾气。 顾星没有回答。 阿莲还以为坐在里面的顾星没有听到,摸了摸鼻子,加快了速度。 虽说永平县小孩失踪的消息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可如今看来,县内也不算萧条,至少街道上走动的人可比先前那个县多。 这下没有不要钱的屋子住了,顾星只好拿钱开了一间房,原本阿莲要出这个钱,被顾星挡住了。 房间中规中矩,不算好,也不算差,老旧的架子床,床上的被褥上打着补丁,一张掉了漆的桌子,配了两把高低不平的椅子。 唯一算得上好的就是,通过窗户,能够看到街。 “你在看什么?”阿莲凑到顾星的身旁,顺着铁柱的视线往外看,发觉顾星没有在看街道,而是看向了远处,“那是什么?” “衙门。” “你看衙门做什么?”阿莲问完后,想起来了,“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去救那些女人和孩子。” “不是。” “大师,你这人样样都好,就是嘴太硬了。”阿莲不相信,她觉得顾星这人就是嘴硬心软,既然来了这,肯定就是想管一管这闲事了。 敏儿坐在床上,脚晃晃悠悠的,眼睛却盯着趴在地上的菡儿,神色有些复杂。 阿莲原本想出去逛一逛的,谁知道,剩下的三人都没这个兴致,她也只好作罢,几人就这样在房内待到了晚上。 天将暗时,街上的人明显慌乱了,不论是行人还是摆摊的,都抓紧时间收拾了东西,天暗下来时,街上已经没人走动了。 远处,一道影子穿梭而过,若是其他人看见,只会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顾星看到这影子后,对着阿莲吩咐了一句,“看好她们两个,千万不要出这个门。” 虽然不知道顾星要做什么,可阿莲还是搂住了两个孩子,使劲点了点头。 在阿莲的注视下,顾星飞了出去,真的是飞了出去,大师不愧是大师,阿莲在心中感慨。 顾星回忆刚才影子消失的方向,加快了速度,只是,跑了半天,都没看见那道黑影。 就在顾星停在时,这道影子又出现了,距离她近了一些,歪着头,似乎是在打量她。 顾星拔腿追上去,影子又消失了。 就这样你追我躲,你来我藏,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黑影露出头来,鼻子使劲闻了闻,有些疑惑,远处这个人怎么躺下了?不来抓它了吗? 黑影凑近了一些,想再仔细闻一闻,那人没有动静。 于是,黑影的胆子大了一些,蹑手蹑脚,又走近了一些,那人还是不动。 就这样,一点一点,黑影离得越来越近,在它轻嗅时,躺下的人突然动了,黑影瞪大了眼睛,身上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再想跑,却来不及了,被人 揪住了后脖颈。 “喵嗷~放开我~嗷呜~”黑影也就是猫妖炸了毛,疯狂挥动着自己的爪子,扭动着自己的身子,想从顾星的手下逃脱。 顾星捏得更紧了一些,望着那熟悉的碧绿色的猫眼,试探性的叫了一声,“煤炭?” 原先还在挣扎的猫妖瞬间不动了,一双大眼睛望着顾星,仔细分辨,终于从那半张完好的脸上看出了熟悉的影子,又偷偷闻了一下,虽然味道有些改变了,可煤炭还是认出来了。 “喵呜~”也不挣扎了,一下子扒到顾星的胳膊上,脑袋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顾星有些惊讶,原先听到铁柱描述的猫妖时,她只是想来看一看,没想到真的是煤炭,只是,“煤炭,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煤炭是她师傅养的一只黑猫,通体漆黑,唯有一双眼睛是碧绿色的,与顾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顾星出山,煤炭留在山内陪着师傅,再后来,煤炭就不见了。 没想到,煤炭居然没死,还成了猫妖。 想到铁柱的话,又想到煤炭自小脑子就不算聪明,顾星怕她被坏人骗了,助纣为掠。 于是,揪着他的后脖颈,将他拎了起来,“说,你有没有偷小孩?” 煤炭被这么一拎,整个猫都蔫蔫的,大眼睛半垂,委屈巴巴的,“我没有,唔~” 顾星被这么一看,心都软了一半,将他搂在自己的怀里,“那你和我说一说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煤炭听到这话,尾巴一翘,“我这些年过得可好了,喵~” “当年下山后,我没找到你,山下有很多奇怪的人,还想要抓我,我害怕,呜~” “但我小,他们抓不到我,我就跑了,喵~” “我跑到一个山里,山里的人很好,喵~”虽然山里的人穿的破破烂烂的,可他们对咪很好。 “喵,他们给我吃鱼干、肉干,” “后来,山里出现了一只老虎,我很英勇,打败了老虎,他们就开始叫我猫神,喵~”说到这,煤炭的尾巴翘了起来,得意洋洋。 煤炭的脑袋没有多大,被村里人一吹捧,干脆就留在村里了,这一留就是一百年多年。 由于煤炭不老不死,山里的村民更是坚信他就是猫神,对其万分恭敬。 “但三年前,我察觉出山里要翻地龙了,就告诉了村长,村长带着人和我跑出了山里,喵~” 煤炭还记得他们刚出山,就听见了一阵“轰隆”声,回头看,两座大山撞到了一起,合并成了一座大山。 村里人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他们村子正是在两座大山之间的平原上,若是没有离开,只怕是所有人都被挤成肉泥了。 “家没了,他们要继续找家,呜~”山里是回不去了,村民只好另寻生路,“我就跟着他们,保护他们,喵~” 不过是一百来年的时间,外面居然出现了这么多妖魔鬼怪,煤炭暗自庆幸,幸好有他在,不然这些村民活不了多久。 22. 县衙 据煤炭所说,他会在永平县,是因为村子里有个小孩叫毛毛丢了。 村民们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求到了煤炭的头上,煤炭顺着孩子的气味来到了永平县县衙,蹲守了半天,也没看见毛毛。 反而是看见衙门里的人鬼鬼祟祟的半夜爬人墙头,听到外面有人传是猫妖偷孩子,煤炭的一张脸都皱起来了,“呜~我是帮他把孩子送回去,喵~不识好猫心。” 虽然村里人认识煤炭是猫神,可煤炭自从出村后,遭了那么多磨难,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敢直接冲进县衙,反而是蹲守在县衙旁,寻找机会。 一天晚上,他正趴在大树上瞪着猫眼睛紧盯着县衙,就看见两个人鬼鬼祟祟的扛着个麻袋回来了,麻袋被扔在了后院的一个空房间内。 等人走了,煤炭去解开麻袋,发现里面是昏迷过去的孩子,煤炭当时毛都吓炸了,抱着孩子,一路闻,要将孩子送回去。 只是,他运气不好,刚跳上墙头就被木头看见了。 想到这,煤炭挠了挠脸,“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喵~” “你不知道吗?”看样子煤炭似乎不知道木头家发生了什么事。 “喵?”煤炭疑惑,他回来之后去木头家看了一眼,可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还想解释一番,都找不到人。 “你将孩子送回去之后,没在县城里待着?” 煤炭摇了摇脑袋,“我发现毛毛不在永平县,被送到了云中府,我就去云中府了,喵~” 煤炭仰着头,一双大眼睛写满了求夸赞,顾星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们煤炭真厉害!” “那毛毛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煤炭尾巴不受控制翘了起来,“我不仅找回来毛毛,还把好多好多小孩送回了家,喵~” “我还给村里人找到了一处好地方,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喵~” “真是厉害的小猫咪!”顾星有些心疼,一只小猫得吃多少苦啊才能救出来这么多人。 煤炭摆了摆尾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喵~” “你之前去哪里了?喵~” “你是来找我的吗?喵~” 煤炭见到顾星就开心,一股脑的把自己想问的都问了出来。 “我之前有事,去了一个地方,待的时间有些久了。” “我来这,是因为你。” “是因为我吗?喵~”一听到顾星是因为自己来到这的,尾巴立刻高高翘起,满脸的开心与得意。 “是啊,我听说这里有只小猫妖,我就找过来了。” 煤炭的眼睛亮晶晶的,“那可太好了,喵~” “你跟我回去吧,喵~” “不行哦,我还有事情要做。”顾星拒绝了。 听到顾星拒绝,煤炭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你要去做什么事?我可以和你一起,喵~” 他想要和顾星待在一起。 “是我自己的事情,煤炭就不用跟着了。” “等这件事情结束了,我会来找你的。” 煤炭的脚在地上踩了踩,面色纠结,看着她戴着面具的半张脸,“你的脸怎么了?喵~”还有身上的气味也变了,所以煤炭先前都没有认出来。 顾星不想让一只小猫担心,摸着自己的面具,“不觉得这样很帅吗?” 煤炭眨巴着眼睛,不是很懂。 “还记得我以前给你读的话本子吗?里面厉害的人是不是脸上都会戴面具,怕别人认出他来?” 煤炭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那顾星现在是很厉害的人吗?是害怕被别人认出来吗?喵~” 顾星点了点头。 煤炭的脚在地上踩了又踩,语气激动,“我就知道顾星一定会变成很厉害的人,师傅说过的,顾星天资聪颖,一定会名扬天下的!喵~” 听到煤炭提起师傅,顾星深吸几口气,将眼中的泪意憋了回去。 “可是,顾星,师傅去哪里了?喵呜~我也闻不到师傅的味道了。” 煤炭是个小猫脑袋,记不住很多事情,这样也好。 顾星按下心底的伤心,装作无事的模样,“师傅外出云游了,你忘记了吗?” 煤炭挠了挠头,没有印象了,是他太贪玩了吗?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煤炭回去吧,好好守着村子里的人,不要跑出来了,等事情结束了,我会去找你的,好不好?” “可是,”煤炭的眼睛看向了县衙,县衙里还有很多坏人,他想好好和这些坏人说一说,不要再偷小孩了。 顾星不想让他趟这趟浑水,“你放心,这些人我会处理的,你就回去好好保护村庄里的人,好吗?” 煤炭向来很信任顾星,于是重重的点了点头,“那你这次事情结束了,一定要来找我!喵~” 他可还记得呢,上一次,顾星就没有来找他。 “放心,这次我一定来找你。”说着,顾星从怀中摸出一个红色的小拇指大小的瓷娃娃放在煤炭的手上,“你拿着这个,要是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危险,就把这个瓷娃娃扔出去。” 煤炭觉得这瓷娃娃新奇,捧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玩,还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惊喜的说道:“喵~这里面有顾星的味道。” “要是顾星不来找我,我就来找顾星,喵~”有了这个瓷娃娃,他就不会忘记顾星的味道了。 是非之地,顾星不想让他多留,拍了拍他的脑袋,“煤炭,先回去吧。” “喵呜~”煤炭用脑袋蹭了蹭顾星。 在顾星的视线中越跑越远,最后跳出县城。 顾星舒了一口气,望向不远处的县衙,县衙外罩着一层血红色的薄雾,数不清的女人和孩童趴在薄雾外嘶吼挣扎。 若是鬼魂有泪,血泪只怕是能将县衙给淹没了。 压制住心底的冲动,顾星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察觉到有人来了,失了灵智的鬼魂掉转过头,想要趴在顾星的身上,却在感受到她身体传出的气息时躲远。 一群鬼趴在一起瑟瑟发抖,刚才的狠劲都消失不见了,顾星看了她们一眼,倒是 难得能见到这么多鬼魂,先前只能见到尸骨。 “想投胎吗?” 那帮鬼魂只盼着顾星赶紧走,没想到顾星停下来了不说,还问她们要不要投胎。 成年的鬼面面相觑,不知道顾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年龄小的鬼则是缩在角落里,层层叠叠的,猛一看,还以为是什么怪物。 “我问你们,想投胎吗?”顾星还以为她们是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 一阵迟疑之后,有个年龄稍大的率先点了点头,看到有鬼点头后,其余的鬼也紧跟着点头。 顾星在心底默念。 县衙的瓦檐炸起三尺,平地卷起两股黑风,腥膻混杂着铁锈的味道传来,两道身影从远处而来。 牛头高逾丈二,铜铃眼冒着幽幽绿光,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让周边温度骤降;马面瘦如竹竿,细长的马脸隐在阴影处,掌中的勾魂索摇曳在地。 看见顾星,牛头马面对视一眼,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顾星双手抱拳,“劳烦二位。” “不必客气。”牛头出声回道。 身后传来铁链拖动的哗啦声,那些蜷缩在一起的鬼,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自发排成两列,百鬼低头,跟着两盏忽明忽暗的引魂灯,缓缓走远。 顾星直到他们走远,才转回头看向县衙。 没了鬼魂的滋润,原先笼罩着的红雾消散了一些,顾星心底冷哼,这些人倒是会物尽其用,杀了人不说,还要将她们的魂魄拘在周围做看家之用。 若是再拘一段时间,这些鬼怕是要魂飞魄散了。 怪不得她这一路上来都没见到什么鬼魂,原来那些人已经找到法子该如何将人榨干用尽。 顾星伸手,在薄雾般的罩子上撕了个口子,堂而皇之的踏了进去,顺着煤炭先前指的方向,找到了后院的小屋子。 屋子外有两名身穿衙役服饰的人看守着,顾星捡起地上的石子,击打过去,两人晕倒在地。 门上还挂着一把锁,锁不大,上面却有纹路游走,顾星将其捏碎后,不远处的一名男子睡梦中察觉到了什么,捂着心口坐了起来,大喊:“快来人,来人。” 这声音也传来了顾星的耳中,顾星手上动作未停,推开屋门,五名女子靠在一起,怀中还搂着几个小孩,虚弱无力,看到有人打开门,也没有反应。 顾星上前,拉起其中一人的胳膊,一松开,这人的胳膊就像是木棍一样直直的往下落,这是被人下了药了。 想到这,顾星食指中指合拢,在女人的身上戳了几下,女人咳嗽一声,手能抬了。 “能走动吗?”女人点了点头。 顾星来到旁边,挨个点了一遍。 “谢,”其中一人想要上前感谢,却被顾星制止了,顾星听着外面的动静,对几人说了句,“先找地方躲起来,不要出声。” 远处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火把的光映照在窗户上,几人捂住了小孩的嘴,即便害怕,可还是在顾星的帮助下躲了起来。 最后一人藏好没多久,领头之人就到了。 23. 王彦淮 一身白衣随意搭在身上,年纪不大,长得还算端正,只可惜眼眶发红,印堂发黑,他看见顾星从屋内出来,满脸气愤,一脸倨傲,扬着下巴,“你是谁?” 说完,不等顾星回答,向身后的人招了招手,“还等什么,把她乱棍打死。” 一群人刚要上前,脚底就开始起雾,吓得刚扬起棍子就要往前冲的一群人又缩了回去,“老,老爷,这。” 领头的踢了他一脚,“还等什么,给我上。” “谁要是敢退,就想想你们的家人。”在他的威胁之下,原先有退意的一群人咬了咬牙,挥着棒子就往顾星那冲。 只是,他们刚来到顾星面前,将其包围在其中,正举着棒子要砸,突然砸了个空,瞪眼一看,圈内哪里还有人? “人呢?” “人呢?” 几人在原地团团转,嘴里大喊大叫,可还是找不见顾星的身影。 一阵风吹过,雾散去了一些,有人眼尖,发现了顾星的位置,咽了咽口水,没敢声张,而是捣了捣一旁的人,几人悄悄摸了上去,将其围住。 这次,她可跑不掉了,看着被困在其中张牙舞爪的顾星,这帮子人举起棍子就开始打。 尖叫声响起,众人充耳不闻,全当没听见,挥下的棒子却越来越重,似乎这样就能将刚才心底的害怕打破。 直到棒子底下传来的哀嚎声轻了些,一阵鼓掌声从一旁传来,其中一个壮汉直起身子,擦了擦汗,正要向县老爷禀明情况,却发觉鼓掌之人居然是顾星。 贼人在这,那他们刚才打的是谁?! 壮汉低头一看,薄雾散去,一身凌乱的白衣上满是脚印与棒痕,县老爷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生死不明。 他吓得棒子直接掉落在地上,发出声响,还在打的几人听见他这动静,不明所以,抬起头,一脸疑惑的看向他。 却见他的手指向地,众人低头,愕然发觉,地上躺着的人怎么变成县老爷了?! “好好好,好一出戏。”顾星原先不想发出声响的,只是看这群人的架势,若是再不出声,底下的县老爷估计就要被他们活活打死了。 只可惜,她还有话要问,不然让这群人打死他,也是好的。 想到这,顾星更加用力的鼓掌,“迷途知返,迷途知返,各位先前助纣为虐,眼下能改邪归正,好好好。” 听到这话,衙役的脸都红了,“你个贼人,说什么呢?!” “什么贼人,我看她就是妖女!” “对,肯定是妖女,用邪术害人!” …… 众人慌乱之下,举着棒子就要来打顾星,却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一群人你推我挤的摔在了县老爷的身上,愣是把昏过去的县老爷给压醒了。 王彦淮醒来时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疼,身上还像压着块大山一样,“滚滚滚,”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总算是想起来了。 想到这帮人居然敢拿棒子打他,王彦淮怒火中烧,恨不得将这群人全都砍头,可眼下还有个妖女,只好先咽下这口气,等收拾了妖女,他再来处理这帮人。 顾星看着这群人将倒在地上的王彦淮扶了起来,王彦淮站稳后,想要拍一拍身上的尘土,却发现到处都是脚印棍印,推开别人扶着他的手,一脸铁青的看向顾星,“哪里来的妖女,敢来永平县放肆。” “来,你们这群人去给我把她抓起来。” 被他推了一把的二牛没想到县老爷还要让他们上,虽然嘴上叫的厉害,可一群人你挤我我挤你,都不敢上前。 眼前这人半张脸戴着漆黑的面具,露出来的半张脸苍白,没有血色,月光照在她身上,显得更不像是真人了,想到她刚才的本事,又想了想背后这屋子关着的人,二牛咽了咽口水,该不会是鬼来复仇了吧? 想到这,二牛拿着棒子的手都不稳了,哆哆嗦嗦的。 顾星往前走了一步,一群人齐刷刷的向后退了一步,“你别,别过来,再过来我们就对你不客气了。” 顾星看这群人的样子,要被气笑了,就这群人居然在永平县作威作福。 顾星一笑,这群人更怕了,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张开大嘴,将所有人都吞入腹中。 “你们可以走了,我找的是他。”顾星指了指藏在众人中间的县老爷,对着其他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听到顾星这样讲,衙役们下意识就要放下棒子离开,却听到县太爷咬牙切齿的声音,“你们敢,你们要是走了,想想会是什么后果。” 王彦淮一番威胁之下,一群衙役又不敢动了,顾星在这时,咧开嘴,“你们觉得我今天会放过他吗?” “你们与其在这里拼死保护他,不如趁着这时候,赶紧跑,毕竟哪怕他今日侥幸逃过一劫,你们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这群人跟了王彦淮有一段时间了,最是知道这人的心眼有多小,今天他们这样对他,哪怕是受了蛊惑,在王彦淮看来,也是不可饶恕的,想到先前那些敢违抗他的人的下场。 有人率先将棒子扔下,跑了出去,其余人见状,不顾王彦淮的厉声斥责,也紧跟着跑了出去。 在最后一人要跑走时,却被顾星拦了下来,这人还以为顾星反悔了,不想让他走,下意识就想跪在地上求饶。 顾星却指了指王彦淮,“来,你帮我把他脖子里的那个玉牌摘下。” 这人一听顾星的要求,一时愣住了,而王彦淮却猛得攥住了自己脖子间挂着的玉牌,一脸惊恐的看向顾星,“你,你果然是妖女。” “快点摘下来。”顾星催促了一声,这人反应过来,就要去抢,原先还有些束手束脚,可顾星在不远处慢悠悠的说了句,“这里可就剩我们三人了。” 这话一出,壮汉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用了全身的力气,将王彦淮脖子间的玉牌拽下,“县太爷,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都是她逼我的。” 王彦淮自小娇生惯养,哪里会是打手的对手,没多久被人抢了玉牌,一张脸扭曲着,咬牙想要说些什么, 却被他打了一巴掌。 狗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甩出这巴掌,可能是见他这张脸太可恨了吧,后悔之余又夹杂着一丝快意,见王彦淮还敢瞪着他看,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威胁着,狗剩索性又给了他几巴掌。 看到眼前狗咬狗的一幕,顾星心里倒是挺开心了,指了指远处的池塘,“来,把玉牌扔进去。” 王彦淮伸出手想要将玉牌拿回,被狗剩推了一把,摔在了地上,“你敢!你要是敢扔,我打断你的狗腿。” 听到这话,狗剩没有犹豫,离得老远将手中的玉牌高高抛弃,划过一道弧线,掉落在池塘里。 狗剩扔完后,朝着顾星弯下腰,“我,我可以走了吗?” 顾星点了点头,“走吧。” 顾星话音刚落,狗剩连滚带爬的跑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她和王彦淮。 王彦淮见这帮人丢下他不管,原先也想跟着跑,可不知为何,他的双腿就像是长在了地上,动弹不得,现在保命用的玉牌又被人扔进了池塘里,不管心里如何恨,面上也只能捡起地上的棒子,拿在手中,拖延时间。 顾星靠在院子中的石桌子上,“说说吧,那些被你抓走的女人和孩子都去了哪里?” “妖女,你等着,看我弄不死你。”王彦淮还在放狠话。 顾星叹了一口气,她应该把阿莲带过来的,阿莲那天晚上的表现让她甚是满意,可惜了。 眼前这人也是蠢,保命的东西都被扔了,居然还敢这么叫嚣,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王彦淮感觉自己话刚落没多久,一个巴掌隔空扇到了他的脸上,这巴掌和狗剩打他的不同,尤其的疼。 王彦淮捂着脸,狠狠瞪着顾星,“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你离死就不远了,你要知道我可是王…” 话还没说完,顾星又是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离死不远了?” 呵,这人说话挺有意思的。 王彦淮举着棒子挥着,却不知道这巴掌从哪里来的,总能准确无误的落在他的脸上。 一身的傲气在这几巴掌里消散了一些,低着头,掩饰住眼底的恨意,看着乖巧了一些。 “现在能说了吗?” 王彦淮咬着牙,“都送出去了。” “送到哪里去了?” “云中府。” “送去做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王彦淮握紧拳头,咬紧牙,不能说。 可两巴掌就把他的骨气打散了,他吐出嘴里的血水,一颗牙齿滚了出来,“祭祀。” “什么祭祀?” “十年一日的涤岁祭就快要到了,需要大量的女人和孩子,这些人大部分都被送到了府城留作祭祀之用,一部分人则是被拿来入了药。” “什么是涤岁祭?” 王彦淮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 害怕顾星打他,他补了一句,“我真的不知道。” 他只是王家的一个庶子,接触不到这么核心的事。 24. 安置 顾星又问了几句,直到将王彦淮嘴里的话都套出来之后,站起身,望着跪坐在地上的王彦淮。 王彦淮抬头看向顾星,不知为何,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着他,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威逼利诱也好,可惜,还没说出口,他就感觉自己的脖子一凉。 血“嘀嗒嘀嗒”落在地上,他突然想到第一次看见人入药时的场景,也是这样,血一滴一滴落下。 王彦淮捂着自己的脖子摔倒在地上,魂魄从□□脱离而出,看见顾星,死亡的记忆还萦绕在他的心头,第一反应就是要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不知道自己都变成鬼了,为什么顾星还是能抓住他。 被顾星抓在手中,王彦淮拼命挣扎,可还是逃脱不掉,顾星闻着他魂魄散发出的香气,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将王彦淮团成团,塞进了口中。 那种长久的饥饿感终于消散了一些,身体告诉她还不够,这只能算是一道开胃菜。 顾星的双眼在月光下散发着红光,就像是一头饿狼。 姗姗来迟的黑白无常在看到顾星后,脸色未变,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只留下了一句,“注意。”后就消失了。 顾星咽了下口水,紧闭着眼睛,将那股不受控的感觉压了下去。 回到屋内,女人和孩子们还乖乖藏在原先的位置,在看到顾星来后,都面露惊喜。 顾星制止了几人想要道谢的念头,“抓紧走。” 是非之地,不可多留。 女人和孩子们出门后,看到躺在血泊中的王彦淮,皆是吓了一跳。 “不用管,走。” 正门太引人注意,顾星将后院的角门破开。 女人们还好,知道回家的路,顾星告诫了一句,“天亮后就去外面躲一躲。” 女人们连连感谢,她们也不打算回家了,本来就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回家,岂不是让他们再卖一次? 几人一商议,打算找个破庙凑合一晚上,等到了白天,结伴出城,找一条活路。 这几个孩子,顾星就有些头疼了,也拿不准孩子是被卖进来的,还是被拐进来的。 正在顾星发愁时,其中一个稍大些的男孩,咬着自己的嘴,“大师,能不能不要把我们送回家。” “怎么了?” 小男孩搂着旁边的小孩,“我们都是被卖进来的,要是看到我们回去了,他们会打死我们的。” “你们都是被卖进来的?”一共三个小孩,除了这个大的是个男孩外,另外两个都是女孩。 三人点了点头,眼里已经有了泪水,怕是顾星再多说一句,这些小孩就会哭出来。 顾星叹了一口气,怎么办?总不能带着这三个小孩吧?她已经带着两个小孩了。 就在顾星叹气时,一旁藏着的几个女人又出现了,她们小步子挪到顾星的面前,看着几个小孩,搓了搓手,“大师,如果这些小孩没有去处,不如就让我们带着他们吧。” 她们被关在屋子里两天了,这些小孩什么样,她们也清楚,刚才没走远,就是想看看这些小孩有没有去处。 顾星看了看面前瘦骨嶙峋的五个女人,又看了看三个瘦得猴一样的三个小孩,想了想,若是让她们这样出去,怕不是还没走几步,又被打包卖了。 算了,顾星想到一人, 不对,是一猫。 远处大树上睡觉的煤炭突然觉得自己怀中的瓷娃娃开始发热,拿出来,放在手中,煤炭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不明白这瓷娃娃怎么突然就变热了。 左看右看,煤炭都没想明白。 而这边的顾星也在后悔,早知道多提一句了,也不知道煤炭这个小猫脑袋能不能想到这是在唤他过来。 煤炭挠了半天的脑袋,也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突然心下一惊,该不会顾星出事了吧? 这是不是在向他求救? 想到这,煤炭赶紧将瓷娃娃收到怀里,四爪着地,开始在树林间穿梭。 在这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只好找了一家破庙先休息,说是破庙,却也比她们之前野路上遇到的那家破庙好多了,既遮风又避雨。 按往年来说,这样好的位置早就被当地的乞丐占了,可最近好好的人都能突然消失了,更别说这些乞丐了,现在整个县都找不到一个乞丐。 几日来担惊受怕,这些人都没睡好过,现在有顾星在身旁,几人放下心,五大三小都闭上了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顾星本来还闭目养神,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的动静,坐直了身子,向外看去。 果然,一个黑炭一样的毛球正往这边跑。 煤炭不知道这里还有别人,在看到顾星后,惊喜的喊了一声,“顾星!” “你给我的瓷娃娃一直发热,是你找我吗?喵?” 几人睡得沉,即便煤炭的声音毫无收敛,也没惊醒她们。 顾星指了指这几人,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和煤炭说了一声,“这里的事,我已经解决了,往后你就不要往这里跑了。” 煤炭没想到顾星居然将这事解决了,高兴的猫尾巴都翘了起来,“顾星,你太厉害了,喵~” “我从府城回来,连县衙都进不去了,没想到你居然把人救出来,还把大坏蛋杀了,太厉害了,喵~” “这些人你看能不能放在你的村子里?”要不是实在没办法,顾星也不想将人塞进煤炭的村子里。 煤炭听到这话,更开心了,他的村子是个小村子,村民不多,现在顾星给了他人,那以后就有更多的人给他晒小鱼干吃了! 兴奋之下,煤炭围着顾星叽里咕噜说了很多,像个猫一样往她的身上扑。 这动静终于把熟睡的几个人都吵醒了,几人还困顿着,眼前也迷迷糊糊的,只大概看到一个长满毛的东西把她们的救命恩人给吃了,顿时就尖叫了起来。 紧接着,几人将小孩往身后藏,藏好后,拿着破庙里的砖块就往顾星那冲。 煤炭正开心呢,突然察觉到有 人偷袭他,手一伸,就接住砖块,正要对着人龇牙发火,却被顾星轻轻拍了一下脑袋。 顾星转身之后,这些人才发现自己弄错了,这长满毛的东西只是趴在她的身上。 “这?”其中年龄最大的杏娘举着一块砖块,面对着顾星,眼神中满是不解。 顾星知道煤炭现在这样子是容易吓到人,于是介绍了一下双方,顾星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给杏娘介绍过村子的情况,害怕杏娘几人心中有芥蒂,顾星还是问了问她们,“你们愿意去吗?” 杏娘几人听到这话,互相看了看,之前大师说的是能给她们找个村子落脚,可不知道这村子里还有一只猫妖,不对,和大师在一起的,应当是猫神。 一时拿不准主意,几人又提着胆子看了看煤炭,乍一看就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黑雾似的,仔细一看,碧绿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前脚放在地上,还会时不时踩一下奶,尾巴一甩一甩的,正好奇都盯着她们看。 这不就是只小猫吗? 想到这,几人舒了一口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大师莫怪,大师莫怪,我们几个人见识少,一时惊到了。” “那你们愿意吗?喵~”煤炭歪着头看她们。 杏娘几人连连点头,都这世道了,人都开始卖人吃人了,妖又有什么好怕的,总归不能再差了,要再遭了难,那就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看到杏娘几人同意了,煤炭更开心了,尾巴在地上一拍一拍,等他回去了,村里人一定很开心,他可是带了人回去的。 老村长可不止一次说过他们村子里的人少了。 顾星明日一大早就打算离开,只能晚上将人送出去,永平县的城墙虽然看着高,可沿着墙走,在那些偏僻一些的地方就能找到大大小小的破洞。 破洞也不用太大,够几个人钻过去就行了。 出了永平县,往南走,煤炭说他在那找了一处好地方,依山傍水,偏僻没有外人能找来,周围还没有邪祟。 就是离永平县远了一些,要走很长一段路。 要是只有煤炭和顾星,那很快就能到了,但现在加上了她们,估摸着要走上一天一夜。 煤炭拍着自己的胸脯对顾星保证,“你放心,喵~我可是带着村里人爬山涉水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一个人都没有丢,喵~” 说完后,煤炭觉得自己是个有文化的猫,还会用成语了,这成语是他从老村长那里学来的,当时煤炭就觉得这成语好,他得记下来,你看,现在不就用上了。 顾星想了想,“你就带着她们走小路,不要走大路,尽量不要与人碰面。” 虽说走小路有意见野兽的危险,可有煤炭在,野兽不是问题,怕就怕遇到人,若是遇到有本事的坏人,她害怕煤炭也遭了殃。 煤炭点点头,“老村长也是这样说的。” 听他一口一个老村长,顾星在欣慰他与村子里的人交好时,又有些失落,她以前护着的小猫终究还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长大了。 25. 敏儿 顾星最终只是护送他们到了一处密林,看着煤炭带着几人走进小道后,转身回到了永平县。 回到客栈时,天将亮,阿莲等了一晚上,眼睛都熬红了,“大师,你干什么去了?”她快要困死了,但顾星不回来,她又不敢睡觉。 顾星往外看了一眼,天际已有晨曦,她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抱起敏儿和菡儿,示意她拿起包袱,“走吧。” “这就走了?”阿莲不知道顾星为何要如此匆忙,见她已经向外走了,只好拎起包裹,急匆匆的追了上去。 在柜台前结了帐,要了二十个刚蒸好的馒头,从店小二的手中接过马车,顾星将阿莲推进马车内,自己坐在了外面,架着马车往外走。 县衙门前的路被堵死了,一群人围着县衙前的几根柱子,指指点点,阿莲听到这声音,也不困了,挣扎着就想要下去看热闹,却被顾星一把推了回去,“就在外面听一听就行了。” “这不是咱们县衙的捕快吗?怎么被扒光了衣裳捆在了柱子上?” “哎呦,真的是羞死人了,没人将他们放下来吗?” “放不下来,我刚一碰那绳子,就像是被咬了一下,谁刚碰,反正我是不敢。” “嘿,这些人身上还写了字,写的啥字?” “有没有识字的读书人?给咱们念一念写的啥呗。” “县令,拐卖,女人,孩子。”这些字不是写在一人身上的,有人将其连着读起来,身旁的人听见了,大声喊道:“啥?你说啥?!” “县令拐卖女人孩子,哎呦喂,我的老天爷啊,我的乖孙,我的乖孙,指定是被他给拐了卖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原先还在看热闹,听身旁的人这么一说,立刻坐在地上,拍着自己的大腿哭嚎了起来。 老妇人这一哭,更多的人知道了怎么回事,顿时,县衙门口炸开了锅。 顾星透过人群,看了一眼被捆在柱子上的一群人,扯了扯嘴角,驾着马车离开了。 马车内的阿莲还在琢磨着刚才听到的话,突然想到了什么,掀开帘子就要和顾星说什么。 却被顾星捂住了嘴巴,推进了马车内,同时,将头顶的锥帽压低了一些,将自己的整张脸都藏在其阴影下。 骑马路过的那群人中,突然有一穿着黑色劲衣,脸上带疤的男人勒住了马,转身看向马车远去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 一旁穿着青色衣衫的少年跟着停了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二哥,怎么了?” 黑色劲衣男子摇了摇头,“算了,走。” “四哥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昨天半夜,蔡姨娘慌慌张张闯进了父亲的书房,哭诉四哥死了,父亲原本还不相信,可入了祠堂后,出来脸就黑了,让他们连夜出发,看看永平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老四又是因为什么死的? “不知道。”少年口中的二哥摇了摇头,他常年在外,与家中的兄弟交往不算多,况且这老四从小就是个纨绔,只知道享受,还与他不是一母同胞,他知道的就更少了,这次来,也只是因为父亲交代给他的任务罢了。 阿莲在车厢内老实了一会,等到外面没人了,将帘子掀开,对着顾星挤眉弄眼。 顾星没有搭理她,她就一个人在那里傻笑。 有了马车,速度快了许多,到下一个县时,天还大亮着,顾星一伙人住进客栈时,路旁有不少的人在打量她们。 两个小孩惹人馋,可顾星的模样看着就不好惹,再加上一旁怪异的阿莲,倒是没人敢上前骚扰。 照例开了一间房,阿莲躺在床上,“今天晚上,你还要出去吗?”一双眼睛巴巴的看着顾星。 顾星摇了摇头,“不出去了。” 只是在这暂时歇一下,明天直接去云中府。 “明天就能到云中府了。”顾星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在床上和菡儿一起玩的敏儿看,果不其然,敏儿的小身子抖了一下。 “今天晚上都早点睡,明天一早赶路,争取天黑之前到云中府。” 听到这话,敏儿也不玩了,抬起头,看向顾星,满脸纠结。 阿莲抱着菡儿在床上打了个滚,“哎呀,明天就能到府城了,想必肯定很热闹,到时候我要好好出去逛逛。” 这几天的接连赶路,阿莲感觉她都快散架了。 晚上,顾星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床上睡着一大两小三个人,阿莲翻了个身,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嘴巴砸吧了两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顾星没有回头,直到一个小手掌拍上了她的肩膀。 顾星这时才转头看了过去,头发披散下来,显得敏儿的眼睛更大了,咬着下嘴唇,小小的一张脸上满是纠结。 “怎么了?”顾星轻声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敏儿顺着她的腿爬了上去,坐在她的怀里。 “哪一句?” “我和你说过的,不能告诉别人你在哪找到的我。”敏儿还以为她忘记了,一时有些着急。 顾星闻言“哦~”了一声,“我记得啊,我没打算和别人说。” 敏儿见她记得,抿了抿自己的下嘴唇,“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不让你说吗?” 顾星摸了摸她的脑袋,“我说过的,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的。” 初见敏儿时,两个小孩穿着样貌都是极好的,就是头发都泛着黄,当初她还想着果真是黄毛丫头,可这些天跟着她东奔西走,居然头发养黑了一些,倒也奇怪。 “那我现在想跟你说。” “好啊。”她一直知道这小丫头心里藏着事,可敏儿这人人小鬼大,主意大,顾星没打算哄骗她说出来,只等着她自己说出口。 “我们是府城张家的人,若是被人知道我和菡儿是被拐到了万林村,村子里的人都活不下去的。” “我,我倒是没事,但菡儿的母亲是张家大少夫人,把菡儿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若是知道菡儿出事了,肯定不会放过万林村的人。” 敏儿自小就跟着菡儿一起长大,也知道菡儿的特殊,可大少夫人从来不准人提,谁要是提了一嘴,都要乱棍打死。 菡儿再小一些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绕开了随行的侍女丫 鬟,一个人跑到了池塘边,被大少夫人看见了,即便菡儿没有出事,她随行的丫鬟侍女也都遭了殃。 【小小的一个人站在成堆的尸体面前,原先还在挣扎的人,现在都没了动静,面目狰狞,眼球突出,沾满了血的手扣在地上,血和泥混合成一团,冲击着小女孩的双眼。 敏儿想要往后退一步,不知道是害怕,还是要躲开地上蜿蜒而来的血迹,却被一只手扣住了后腰。 敏儿抬头,看向这个她叫做大伯母的人,锦衣华服,面容精致,头上金步摇上镶嵌的朱红色的宝石比满地的血还要艳丽,她太矮了,有些看不清大伯母的脸。 “敏儿,瞧见了吗?”朱唇轻启,说出的话很温柔,可敏儿想要告诉大伯母,她的指甲戳到了她的背,她有些疼。 但敏儿不敢,她只能在大伯母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敏儿觉得这些人该死吗?” 敏儿觉得这些人不该死,但她被吓住了,不敢说话。 看到她这样,张家大少夫人笑了,“她们没有伺候好菡儿,自然该死。” “敏儿,记住了吗?” 敏儿感觉到后背的疼痛,憋着泪点了点头。 “来,和大伯母说一遍,这些人为什么死的?” “她们,她们,没有照顾好,菡儿。” “真乖,再说一遍,她们为什么死?” “她们没有照顾好菡儿。” “听见了吗?以后谁没有伺候好菡儿,谁就该死。”大伯母的话,是对谁说的?是对院子里瑟瑟发抖的侍女,还是对她? 敏儿想不明白,她还太小了。】 后来,敏儿长大了一些,悟出来了,大伯母是要让她保护好菡儿,菡儿好,那她自然就好,菡儿若是出了事,她的下场会是什么呢? 先前敏儿还在想,无论怎样,她也姓张,即便这次出了事,她也应当只是受些罚。 可一路走过来,敏儿不知为何,越来越害怕了。 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谁又能护着她? 顾星察觉到有水滴落在了自己的手上,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的。” “你要是害怕,我到时送你回去,替你撑腰。” 敏儿也不想哭的,但她实在忍不住,抽抽搭搭的,“那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我还有事要做。” “那你可以带上我吗?我不想回去了,我们到时候把菡儿送回去,我跟着你走吧?” 对啊,敏儿突然想到了,她可以不回张家,反正张家也没有让她挂念的人,她不如跟着顾星走,顾星不会吓她,想到这种可能,敏儿止住了自己的眼泪,充满期待的看向顾星。 “不行,我要做的事情很危险,你还太小了。”顾星拒绝了。 谁知道,她拒绝的话一说出,敏儿刚刚才止住的泪水又落了下来,抱着她的胳膊,“他们会打死我的,他们会打死我的。” 顾星听到这话,眼睛低垂,敏儿的性子应该不至于说谎,但若是她没算错的话,敏儿和菡儿之间有血缘关系,张家人对自己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吗? 26. 张家 顾星还没说什么,敏儿自己改变了想法,她擦了擦眼泪,从顾星的膝盖上爬下来,“我刚才都是瞎说的,大师不要在意。”因为刚哭过,声音听起来嗡嗡的。 敏儿说完,自顾自的爬上了床,将熟睡的菡儿搂在自己的怀中,睡了过去。 顾星在窗边坐了好一会,直到敏儿匀称绵长的呼吸声传来,她才起身,站到床边,盯着她脸上干涸的泪痕走神。 第二天一早,几人就准备出发了,昨天夜里的哭闹似乎是顾星的错觉,敏儿忙上忙下,将菡儿的衣服穿好,又带着她上了马车。 今天是阿莲赶车,顾星坐在车厢内,看着敏儿,敏儿有些不好意思,“昨夜,昨夜都是我瞎说的,我是太害怕了。” “她们应当只会打我一顿,不会杀了我的,你说对吗?大师。” 顾星不了解张家的人,给不出答案。 “没事,若是她们打我打的厉害了,我就和祖父说,祖父应该会管我的。” 敏儿对于张家家主的印象很浅,只有过年时远远见过两眼,但她对于这个名义上的祖父还是抱有一丝期望。 “祖父会管我的。”这话,敏儿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将菡儿抱在自己的怀里,小脸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菡儿今日倒是乖了很多,被敏儿抱在怀里也没有挣扎,反而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云中府城墙的地基是用巨石混合着糯米浆浇灌而成,厚达数丈,作为有名的交易中心,店铺、货栈沿着河道和管道延伸好几里,街道两旁全是铺面,前头卖货、后头住人,算盘珠子声从早响到晚,牙人扯着嗓子喊价,夹杂着各种方言,空气中混合着烈酒、烤饼的焦香,孜然味香飘十里。 顾星掀开帘子,云中府的繁华超乎她的想象。 阿莲更是控制不住,声音尖利,“这地方也太热闹了。” 路旁小摊上的簪子样式,她从未见过,来往之人身上穿着的绫罗绸缎,她只远远看过。 顾星将帘子放下,看向敏儿,“你们是打算今天回去,还是明天?” 敏儿攥紧了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结果还是只说了一句,“今日就回去吧。” “家里人该担心了。” 她害怕越拖,家中人的怒火越大。 早一日回去,挨的罚就轻一些。 顾星点了点头。 张家很好找,阿莲随意拉了个人好声问了一句,这人先是被阿莲的样貌吓了一跳,又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恨不得上前捂住她的嘴,“你可小声些。” “怎么了?”阿莲不知哪里说错了话。 这背着背篓的汉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马车,明白了,这是从外面来的,还不懂事。 “你记住了,以后可千万不要大庭广之下提张家。” “为何?” “你敢在天子脚下提皇上吗?” 阿莲摇了摇头,她一个平头老百姓,哪敢提天子。 “这就对了,张家在咱们这,那就是天子。”路人一拍大腿,“明白了吗?” 阿莲不是很明白,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毕竟看眼前这人的模样,她要是再敢冒犯一句张家,他估计转头就走了。 看到阿莲上道了,汉子欣慰的点了点头,指着城东的方向,“往那去,去了你就知道了。” “不过你最好是有要紧事,不然被打死了,都没人敢替你收尸。”汉子见阿莲虽然模样怪异了一点,可脾气态度还算好,于是好心提醒了一句。 车外的话,尽数传到了车厢内,顾星的视线落在了敏儿和菡儿的身上,敏儿低着头,没有反应。 马车继续向前走了,走过这条街,路旁安静了一些。 再往前走,马车停了下来,阿莲结结巴巴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师,你来看看。” 顾星掀开帘子,恍惚间,还以为是见到了皇宫,院墙比刚才看见的城墙还要高,墙头能够跑马,从这能依稀看到屋顶用的是琉璃瓦,黄绿相间,阳光下晃得让人眼晕。 马车不能往前了,门前有看守的官兵注意到了马车,已有一队拎着兵器,穿着盔甲的护卫走了过来。 “干什么的?!”为首的人皱着眉头,瞪着眼睛,凶神恶煞的,不等阿莲回答,就要拿着刀赶她们走。 就在顾星想要开口时,敏儿从车厢内钻了出来,呵斥了一声,“放肆,我是张家七小姐。” 领头之人并未见过张家七小姐,可先前府内出了一件大事,三少爷和五少爷还带着人急匆匆的出去了,“有何凭证?” “凭证?!你只管告诉大伯母,说敏儿和菡儿回来了,她自会知道的。” 领头之人犹豫了一番,还是对着一旁的人耳语了一番,随即离开了。 顾星低头看了一眼敏儿,板着张小脸,生人勿近,有些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 前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变得谄媚,“恭迎两位小姐回家,大少夫人正在前院等着呢。” 听到这话,敏儿的表情未变,可攥着菡儿的手却更紧了。 听到顾星是救了她们的人,这护卫也是礼遇有加。 还不等顾星感慨张府的宏伟,她的视线就被院子内站着的少妇吸引住了,容貌似静水,眉目如远山,鹅蛋脸,肌肤白净细腻,眼睛半垂着。 与之相反的是她的装扮,发髻堆得极高,插满了金簪、步摇,正中间是一支点翠凤钗,翠蓝的羽毛拼成巴掌大的凤凰,凤凰嘴里衔着的珠串垂到耳边。 穿着也是华丽无比,一身大红遍地金的缎子袍,通声绣满大朵的缠枝牡丹,金线勾边,在夕阳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长相与装扮相差过大,顾星突然有一种这女人被衣服吃了的错觉。 张家大少夫人的反应也很奇怪,原先是半垂着眼,漫不经心,在看到两个孩子时,眼睛下意识就睁大了,带着一丝喜悦,但更多的是恐惧、无力,最后化为一种麻木的、冰冷的镇定。 她没有理会敏儿两人对她行的礼,而是看向了顾星,“听说,是你把她们送回来的?” 音量不算高,每个字都裹着 一层纱似的,不带什么力道,音色算不上清脆,有些圆滚滚的。 只是她的神色不算好看。 顾星点了点头,女人看了她一眼,有些失望,很诡异,顾星居然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失望,她在失望什么? “福禄,给她拿些东西。” 说完,张家大少夫人就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敏儿亦步亦趋的跟上,却忍不住回头看了顾星一眼。 只是她刚转头看顾星,前面的张家大少夫人就转头看了她一眼,敏儿缩了缩头,不敢再看了。 管家将金银递给顾星后,就请二人离开了。 直到离开张家的地界,阿莲才敢开口说话,“这,这,也太压抑了。” 阿莲说的没错,整个张家给人的感觉就是压抑,张家大少夫人戴着层面具,让人看不透,她身旁的那些下人更是像假人一样,姿势、身形甚至连样貌都很相似,同样的角度低垂着头,配上张家奢靡的装扮,让人觉得诡异极了。 “就这么让敏儿她们回去了吗?”阿莲没想到,她们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就分开了。 顾星看了一眼,“不然呢?你还想把人家的孩子抢过来不成?” 阿莲瘪了瘪嘴,她可觉得敏儿和菡儿待在她们这更开心一些。 没瞧见她们两个进了张家,也像变成了假人一样吗? 阿莲这边想着敏儿和菡儿,而敏儿也在想着她们。 狭小、黑暗,没有窗户的房间内,张家祖先的牌位齐齐摆在上面,燃起的长明灯是屋内唯一的光。 敏儿跪在蒲团上,看着门在自己眼前被锁上。 她蜷缩着身子,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回来后,大伯母会将她骂一顿,可直到进了这屋子法规,她都没和她说一句话。 敏儿不敢想,她之后还会受到什么惩罚。 没了两个孩子,顾星两人一时倒还有些不适应,找了家客栈,将马车交给店小二。 顾星将张家给的赏赐放在了桌子上,金元宝、玉石堆成了一座小山,顾星拿了一块在手中摩挲着。 “想不想出去逛逛?”阿莲正瘫在床上,她有些难过,原先热热闹闹的,多好啊,现在就只剩她们两个了。 顾星第一遍问时,她还没有听见,无奈,顾星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阿莲的愁绪一扫而空,她进来时就眼馋了,现在听到顾星主动提出要下去逛一逛,兴致高昂,“走!” 云中府没有宵禁,晚上也是热闹非凡,店铺门口挂上了各种形式的灯笼,将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别有一番风味。 夜间,孜然烧烤的香气更加浓郁,阿莲嘴馋,可她这副身子吃不下东西,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流口水,“大师,要不要我给你买两串?” 顾星摆了摆手,拒绝了,照旧啃着手中的饼子。 这饼子有这么好吃吗?阿莲在心中想着,不过顾星说了不要,她也就没有买,毕竟之前她不顾顾星的意愿给她买过,最后的结果,一小半进了两个孩子的肚子,一大半直接扔了。 27. 小偷 云中府除了吃食种类多之外,酒肆、茶楼也多,顾星点了一杯茶,坐在一楼大厅,看着是在听上面说书人的口中的负心汉与官家女的故事,实际耳朵高高竖起,听一旁人的谈论。 多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事,顾星听了半天也没听见自己想要的,只好付了钱,走出了茶楼。 阿莲并未走远,就在茶楼门口的摊子上,拿着几根木头簪子比对着,见顾星出来了,也不挑了,将这几根簪子都买下了,没有银钱,就给了一个珍珠,乐得小摊贩眼睛都眯起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她这才看了几个摊子。 顾星看了看她鼓鼓囊囊的肚子,难以想象她究竟买了多少东西。 “走吧。” “去哪?” “酒肆。” “去酒肆做什么?你要喝酒吗?”阿莲惊讶,顾星居然要去喝酒了。 与茶楼相比,酒肆就要热闹许多,门口挑了一面褪了色的酒旗,“酒”字墨迹晕开,远远就能看见。 门大开着,店内的热闹让人张望一眼,猜拳声,碗盏碰撞声,跑堂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跨进门,一股浓烈的酒糟气碰面而来,夹杂着熟肉的酱香,油炸面食的焦香。 顾星找了处靠近窗户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酒、一碟花生米。 酒肆中间的大桌,围坐了一圈的酒客,面红耳赤的划拳,声音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顾星两人的到来只引起了一小部分人关注,视线多是落在她的面具上或者是阿莲奇特的五官上。 “咱们来这干什么?”阿莲不喜欢酒味,觉得这里臭烘烘的。 顾星端起盛满了酒的碗,尝了一口,闻着酒味重,喝起来也就那样。 这些人,喝了酒,嘴巴管得也就不是很严了。 “嗝~你们,你们来得算是巧了,嗝~”一个酒蒙子抱着空了的酒坛子,打了几个长嗝,对着桌子上远道而来的商贩感慨了一句。 这几个商贩是今天才到的,一路上舟车劳顿,到了府城,就想好好消遣消遣,于是找到先前的熟人,组了个酒局。 这人见桌子上的人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了,心里自得,说起话就更没有把门的了,“马上,过不了多久,咱们府城城门就得关上了。” “为什么?”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城门关上? 这人嘴巴大张着,手举在半空中,周围人酒也不喝了,全都齐刷刷的看向他,他手指一点,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嗐,你这不知道,你瞎说什么?”众人还以为能听到个大秘密呢,结果他也不知道。 “来来来,喝酒喝酒,不管他了,我看他是喝醉了。” “我哥,我哥,我要回去问问我哥。”这人醉得不轻了,说话声越来越低,最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批货怎么样?”邻桌坐的两人看上去斯文一些,桌子上摆着的是好酒好菜。 “还行,不过老了些。”对面的人点了点头,但还是挑了根刺。 “啧,这都是我从十里八乡收来的,你要知道,现在这行不好干了。”那人一听这话,摆出难为的样子,“要不是与你有些交情,我就送到天阳府去了。” “行行行,都是老熟人了,还是按照老价格。” “爽快!”两人碰了一下杯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阿莲好奇,凑到顾星的面前,“他们说的是什么生意啊?” 声音压的很低,顾星看了她一眼,“想知道,就去问。” 顾星这句话本来就是打趣,也不知道阿莲是缺心眼还是怎么的,当真跑到那两人面前,“你们做的什么生意?” 将那两人吓了一跳,“你是谁?!谁让你偷听我们说话的?!” “找死啊你!” 说着,就要动手揍阿莲,阿莲也不乐意了,她好声好气的问他们问题,不说就不说呗,这么凶干什么? 眼看着双方就要打起来了,顾星没法子,只好出手,一手一个,将两个人按回到位置上,“见谅。” 这两个人倒是不想见谅,可顾星的力气太大了,一个人按着他们两个人,他们还挣扎不了,再加上她惨白的脸配上漆黑的面具,两个人见识多,心底里打鼓,搞不明白顾星的身份。 只好骂了一句后,丢下银子捂着自己的肩膀就走了。 “走吧。”顾星带着阿莲在酒肆里坐到半夜。 阿莲困得直点头,听到可以走了,精神了一些,“可以走了?太好了。” 出了酒肆,被街上的风一吹,原先还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过来,阿莲看着摊子上挂着的花灯,又不困了。 “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阿莲觉得哪个都好看,哪个都想要。 卖花灯的老妇人瞧见了,笑眯眯的,“不贵,一个二十文钱,要是喜欢,可以多买两个,” “回去挂在门前、床头上,都是极好的。” 阿莲觉得有道理,大手一挥,买了五盏。 有了花灯,阿莲其他的摊子也不想逛了,两人就回到了客栈内。 因为没有宵禁,半夜的客栈也是灯火通明的,一楼大厅坐着的几个人看了两人一眼,对视一番。 阿莲抱着她的花灯看了许久,直到眼皮打架,才上床睡觉。 这次开的屋子有两张床,顾星在另一张床上也闭上了眼睛。 等屋内完全安静下来后,屋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顾星睁着眼,看那两个人撬开房门,走了进来。 两人看都没看躺在床上的顾星和阿莲一眼,直奔桌子上的包袱。 一人手脚麻利些,打开包袱,顾星听到了咽口水的声音,“大哥,咱们这是要发了。” “这么多金子,快走。” 两人不敢多耽搁,抱着包袱就要离开。 刚转身没走几步,原先开着的门在他们的面前自己关上了,一阵冷风从他们的背后吹过。 “大,大,大哥,”瘦小的男人说话声都打颤,“鬼,鬼。” “呸呸呸,不要说这不吉利的话,风,一定是风把门吹关上了。” “对对对,是风,一定是风。” 两个人坚信只要自己不回头,就不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大,大,大哥,有人,碰我的,我的肩膀。”瘦小的男人欲哭无泪,是谁搭在他肩膀上啊? 被他称做大哥的人这下也不说话了,没有其他的原因,他也感觉到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噗通”一下,两个人就跪下了,也不敢回头,就这么开始磕头,一边磕,一边求饶。 顾星是没想到,这两个人胆子这么小,于是,走到了两个人的面前。 两人一看这鬼都站在自己的面前,头磕得更起劲了。 不过大哥不愧是大哥,脑子是要比小弟转的快一些,鞋?鬼不是都是飘着的吗? 不是鬼,这是人不是鬼。 想到这,大哥心底里的害怕散去了一些,“不是鬼,不是鬼。” 听到不是鬼,另一人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哆哆嗦嗦的往上看,看到了顾星的脸。 但也说不好鬼和顾星谁的脸更吓人。 反正顾星是看到两个人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也不敢反抗,两个人就这么头低着跪在地上。 “你们是谁?”阿莲还是被这磕头的声音吵醒了,一睁眼就看见两个黑影跪在地上,差点吓出尖叫。 “我叫王大,他叫王三,我们两个是兄弟。”王大不敢抬头。 “小偷?”怎么说呢,醒来这么久了,这两个人要是半夜摸进来是为了把她们两个卖掉,她倒觉得很合理,但如果半夜摸进来只是为了偷东西,那真的出人意料了。 王大王三齐齐点头。 “那王二呢?”虽然这个问题不应该这个时候问,但阿莲真的很好奇。 谁知道,阿莲这一问,王大王三两个人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死了?”阿莲试探性问了一句。 两个人哭的更厉害了,不过王大还是补了一句,“还没有。” “那就是快了。”阿莲接了一句。 顾星受不了两个男人在她面前哭哭啼啼的,丑死了,拍着桌子,“别哭了。” “你们偷钱干什么?” “买药丸,救老二。” “买药丸,救二哥。”两个人齐声回答。 又是药丸? “什么药丸?”顾星继续问道。 “救命的药丸。”王三回答。 顾星一时无语,“我知道是救命的药丸,我是问你药丸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买的。” “不知道。”王大王三齐齐摇头。 “不知道?那你们还要买药丸?” “镇上的赵财主家的大儿子也是快要死了,吃了药丸之后就活蹦乱跳的了。”他们也是累死累活给赵财主家干了一个月的白工,赵财主才肯和他们说的。 他们也想给王二买一颗药丸,但赵财主说的数太大了,大到他们想都不敢想。 可看着越来越虚弱的王二,这兄弟俩只能铤而走险了,府城里来往的商贩多,只要他们能成功偷到一个人的钱,王二的药丸钱应该就有着落了。 两个人在府城里待了两天,来往的商贩都带着保镖,只有顾星和阿莲是只有两个人,出手还大方。 28. 王家兄弟 王大和王三两人缩在地上,看着还挺可怜的,顾星也不打算对他们做什么了,挥了挥手,就让他们离开了。 两人连忙将包裹交了出去,蹑手蹑脚的离开。 “大哥,怎么办?没有银子,怎么给你二哥买药?”王三哭丧着脸,想到王二躺在床上的模样,就忍不住想哭。 王三一哭,王大也忍不住了,眼眶里含着泪,眼看就要流下来了,却瞧见远处小巷子里有动静。 虽说云中府没有宵禁,可在丑时和寅时交界时,路上的小摊贩和行人都是最少的时候,他们两人也是挑这个时辰下手。 可听着这箱子里的动静,里面似乎有不少人。 王大还算有些警惕,让王三在一旁待着,自己伸出头悄悄看了一眼,只是一眼,王大就瞪大了眼睛,捂住自己的嘴巴,连连后退。 看到王大惊恐的样子,王三想要上前看一眼,却被他一把抓回,声音颤抖,“走,快走。” 即便是压低了声音,还是闹出了一些声响,巷子里有人出来了。 王大顾不上其他的了,拽着王三就开始跑,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他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些人抓住,要是让这些人抓住了,那就没有活路了。 王大后背发凉,刚想转身,后背就被射中,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王三不知道王大怎么了,只见他嘴唇突然就发白了,就像是王二一般,他不能再失去一个哥哥了,本着这个念头,王三咬紧了牙,架着王大,继续向前跑。 身后跟着的人,见到第一镖中了,不慌不忙,正要射出第二镖,但好巧不巧,身后传来了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是一只猫撞翻了路边堆着的杂物。 他再回头时,王大王三已消失不见了,他拿着手中的镖,也不着急,左右就在附近几家店内。 王三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这条路熟一些,带着王大又回到顾星住着的客栈。 顾星也是纳了闷了,这客栈楼底下都没个人守着吗?动不动就有人闯上来? 打开门一看,呦,还是这倒霉的王家兄弟。 只是看这王大的脸,似乎有些不妙。 王三看到顾星的瞬间就跪下了,“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哥哥。” “我给您磕头了。”说着,就在地上“砰砰砰”的磕起头来。 阿莲刚有睡意,被这一声响吓得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看到又是这兄弟俩,“不是,怎么又是你们?” 王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来了,也许是他们兄弟俩半夜来偷钱,这屋子里的人没有报官,只是将他们两人撵走,应当是心软的好人。 眼下他们被追杀,没有地方可去,跌跌撞撞就跑到这来了。 顾星没想到这兄弟俩走了没多久就这么凄惨的回来了,再看看躺在地上的王大,面色发青,嘴唇发白,看样子是活不了多久。 王三将他大哥调转了个,顾星和阿莲看清了他背后的伤,一枚不大的漆黑飞镖,上面游走着红色的纹路。 顾星动手将他背上的飞镖取下,镖不大,伤口也不大,取下来后,只是流了一些发黑腥臭的血。 顾星将飞镖拿近,一股鬼气夹杂着尸毒的气息,“你哥是中了尸毒。” 又加了句,“再不解,恐怕就要死了。” “求求大师,求求大师救救我哥哥,我王三以后为您当牛做马。” 只是尸毒而已,不算难解。 顾星让王三将王大抬到床上,将帷帐放下,让王三转过头去。 顾星从怀中掏出小坛子,满儿从中飘了出来,先前那一晚上在外待的时间太长了,满儿的魂魄受不住,现在还有些虚弱。 “去吧,满儿。”尸毒对于活人来说,是致命的毒药,可对于鬼魂来说,利用得当的话,能够滋养魂魄。 见满儿一口一口吃着王大身上的尸毒,顾星从床上下来,整理好帷帐,看着王三。 王三有些好奇,不过顾星不让他转头,他就不敢转头,事到如今,也就只有顾星能救他哥,他可不能惹恼了顾星,如今听到顾星让他转头,老老实实转了过来,眼睛却不敢抬起来。 “说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王三立马将刚才发生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其实也没多少事,三两句话也就说清楚了。 听完后,顾星明白了,这兄弟俩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才会被人追杀。 可具体看到的是什么,也就只有王大知道,但王大现在正躺在床上生死不明。 王三开口还想说什么,被顾星一个手势制止了,外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离她们屋子越来越近。 今天可真是热闹,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顾星示意王三往后站站,省得等下误伤了他。 王三刚在角落里站好,几枚飞镖就从屋外射入,顾星两只手指接住,在外面人没反应过来时,将飞镖又换给了他。 屋外的人没料到,几枚飞镖入体的身体,屋内清晰可闻。 顾星几步上前,推开房门,一袭黑衣的人倒地,捂着身上的伤口,眼睛死死盯着顾星看。 他不明白,进去的明明是两个男人,顾星是从哪里来的? 顾星要是能知道他的疑惑,只怕要笑出声来,半夜闯到她屋子门前,还问她从哪里来的? 明显这人命硬一些,被扎了这么几刀,居然还活着,察觉到旁边屋子的人要出来了,顾星拽着这黑衣人的腿,将他拖进了屋内。 抬起黑衣人的手,在他双手食指上各划了一刀,腥臭的血顺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流到地上,他的面色好看了一些,都有力气说话了。 只是,黑衣人并不打算说什么,察觉到身体能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摸身上的飞镖,被顾星一脚踩断了手腕。 黑衣人疼得要叫出声来,但没力气,只能捧着自己的手,虚弱的哀嚎。 得快点了,黑衣人的脸色又灰败下去了。 “说,你们半夜在巷子里干什么?” 黑衣人闻言,看了一眼顾星,没有搭理她 ,明显心存死志了。 顾星对着阿莲招了招手,“他嘴巴硬,你来撬一下,不过得小心,别把他弄死了。” 阿莲不知道这重任怎么落在了她的身上,可看着地上咬着牙不肯说话的黑衣人,阿莲想了想以前老鸨对她们的一些招式,从包裹中翻出一根针来。 蹲下身,让王三把这人的鞋子袜子脱下,王三想到这人差点杀了他哥,现在还追过来杀他,恨的牙痒痒,脱鞋子袜子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多次碰到他的伤口,黑衣人倒吸了几口凉气。 阿莲也不知道具体要往哪里扎,只能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扎下去。 先前两针,黑衣人还没什么感觉。 后面几针,不知道扎到了哪里,黑衣人觉得自己的身上像是有蚂蚁在爬,又痒又疼,短短几个呼吸间,他的额头上就冒出了汗。 “我,我说。”黑衣人抗不住了,他情愿顾星杀了他。 “说吧,在巷子里干什么?受谁指使的?” 黑衣人掐紧自己的手,“运,运尸体,是天寿堂要的。” “天寿堂?”顾星对这地方没有印象。 王三听出来了,小声在她耳边介绍,“天寿堂是我们这的一个大药铺。” “不对啊,天寿堂不会干这样的事的!”王三突然出声反驳。 察觉到顾星看向了他,王三即便害怕,还是说了出来,“天寿堂的掌柜的很好,悬壶济世,时常会让店铺内的老大夫们下乡为村里人义诊。” 他爹当时上山摔断了腿,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还是天寿堂的老大夫治好的。 现在听到黑衣人的话,受过恩惠的王三第一个跳出来质疑。 “而且,而且赵地主家的药丸也是在天寿堂买的,天寿堂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你这是在泼脏水。” 黑衣人看了一眼王三,顾星从中看出了无奈,正要再问什么,黑衣人突然吐出一股黑血,抽搐了两下,没气了。 阿莲拿着针站起身来,有些手足无措,“我不会,我不会把他给扎死了吧?”她这是扎了什么不该扎的穴道吗? “不是,是尸毒入体死的。”能抗这么久,已经算很能抗了。 王三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有些沮丧的抬起头,“我去把尸体抬出去扔了吧。” 顾星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胆子小还是胆子大,先前吓得哆哆嗦嗦的,现在倒是站出来说要去扔尸体了。 “你不怕吗?”阿莲没忍住,问了他一句。 王三抬头看向她,一脸迷茫,“追杀我们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是啊,已经死了。 阿莲想了想,也对,追杀他们的人已经死了。 不对啊,正常人看见尸体,不是应该害怕吗?这王三怎么回事? 阿莲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出来了,王三摸了摸脑袋,“我没啥本事,人又瘦小,家里人害怕我种地会饿死,于是托关系给我找了个活,在义庄里看尸体。” 29. 王家兄弟2 人不可貌相,没想到王三这么瘦瘦小小的,居然是在义庄里干活的,只是顾星却不敢放他出去,生怕他出去又招惹了什么人回来。 此时,帷帐里的满儿轻唤了一声顾星,给王三吓了一跳,这屋里啥时候有第三个女的了?还在床上? 可顾星不让他看,王三只好转过头去。 满儿的魂魄结实了一些,不过她有些累了,直接飘回到坛子里。 等到满儿回去后,顾星才开口让王三转过身来,王三急忙来到王大的身旁,看了看他的脸色,原先泛青的脸现在瞧着好了很多,又试了试他的呼吸,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就要给顾星跪下。 “行了,好好照顾你哥。” 王大觉得自己这次是死定了,飞镖入体时,他就感觉浑身发冷,手脚也不听使唤,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最后一眼是看向了王三,想开口让王三自己跑,别带着他了,可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就昏死过去了。 王大背后有伤,只能趴在床上,睁眼时,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现在变成了鬼,结果转头就发现王三趴在自己的身旁,顿时,悲从心来,他这个弟弟也没有逃过吗? 王大伸手去摸了摸王三,摸着摸着,感觉不对劲,他这个弟弟怎么是热的? 没死?! 王大又摸了摸自己,也是热的。 没死! 太好了,都没死。 他这时才有心思看看周围,越看越眼熟,这不是他们昨天晚上偷东西的屋子吗? 王大想要起身,结果要扯到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将一旁的王三吵醒了。 王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见王大醒了,满脸惊喜,“哥,你终于醒了!” “这是,怎么回事?”王大胳膊一用力,后背就疼,索性又趴了回去,侧着脸问王三。 王三连忙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听完后,王大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恩人呢?” 王三挠了挠头,他也昨天晚上太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趴在床边睡着了,至于顾星二人,他睡之前还在屋内,现在他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低头一看,黑衣人的尸体也不见了。 就在两人疑惑时,门被推开了,顾星和阿莲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床上,“醒了?” 王大看到顾星,就要下床道谢,被顾星制止了,“行了,先躺着休息。” “喏,你来喂你哥吃。”顾星示意阿莲将手上的粥给王三。 王三接过粥,不知道该怎么道谢了。 王大喝完粥后,脸色好了一些,王三伺候完王大喝粥后,在一旁狼吞虎咽的吃饼。 “说说吧,昨天晚上看到了什么。”顾星手里也拿着张饼,这饼不行,像是昨天剩下的,不脆,有些难嚼。 王大想起昨天晚上的场景,整个人就不受控制的发抖,他自诩自己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三弟在义庄干活,他去见王三时,免不了会看见尸体,有时还要搭把手。 两个人对着尸体吃吃喝喝,也是常有的事。 “我当时看到时,他们正在从屋内往外运尸体。”在那些黑衣人的手中,这些尸体就像是一块肉,拽着头发,拖到车上,随意一扔,高高堆起。 “尸体,很多尸体堆在一起,”尸体上的衣裳都被扒干净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堆在一起,要是让王大来形容,就像是,就像是过年时杀的猪,白花花一片。 听完王大的话,顾星问了一句,“有血吗?” 这话给王大问得愣住了,血? 他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这些人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我当时没有看见血。”当时黑白相间,白的是肉,黑的是头发。 “怎么会有这么多尸体?”王三咬着饼,含糊不清,“要这么多尸体做什么?”,王三不理解了。 “你现在还在义庄干吗?”顾星突然转头问向了王三。 王三一块饼卡在喉咙里,咽了半天才咽下去,锤了锤自己的胸膛,一边摇头,一边等那股子噎死人的感觉消散,“不干了,去年就干不了了。” “为什么?” “没尸体了,”王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不是没尸体了,是尸体都被偷了。” 尸体三番两次不翼而飞,王三也是没办法了,义庄的管事的,揍了他一顿,就让他滚蛋了。 不过王三之后可去偷偷看过,换了人,那尸体还是丢,愁得管事的每天唉声叹气的。 屋内安静了下来,突然“噗通”一声,几人看过去,王三饼都不要了,慌忙来到床边,原来是王大从床上栽了下来。 王大推开王三扶他的手,硬是爬到了顾星的面前,顾星往后退了两步,心中有了底,果然,王大趴在地上对着顾星叩头,“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大师,能不能,能不能,”王大一连说了好几个能不能,就是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顾星替他补齐了没说完的话,“你是想问我能不能去救救你的二弟?” 脑子这才转过来的王三紧跟着也跪倒在地上了,对啊,大师能将大哥救好,那是不是就能将二哥救好? 想到这,王三就开始卖命的磕头。 顾星想了想,反正自己的事还没有头绪,不如跟着两人去看看,她正好想看看那吃了药丸的赵家财主的儿子。 看到顾星同意了,王家两兄弟直接哭了出来。 本来,顾星的意思是等王大身体养好一些再回去,可兄弟俩坚持今天就走,他们担心王二,担心家里人。 既然他们都这样说了,顾星两人也就没说什么。 马车还算大,够王大趴在上面的了,架马的活自然就交给了王三。 王三心情好,话就多了一些,“咱们王家村虽然穷,可风景好,时常有城里的老爷少爷小姐们去玩,等大师到了,我带着大师也进山去看看。” “就是我家有些穷,”说着王三有些不好意思,“希 望大师见谅。” “不过大师你放心,等到了家,我们就将这些年攒下来的钱都给大师,还有我们家的地和房子都给大师。” “不用。”她要房子和地干什么? 王三只当她在推辞,感慨,他们兄弟运气真是好,遇到了大师。 马车走了一天才到王三口中的王家村,虽然王三一直说王家村穷,可顾星一看,也不算是太穷,至少比先前的万林村好上一些。 马车的动静太大,还没进村就围上来一群人,瞧见赶马车的是王三,调侃的声音响起,“呦,王三,这是去哪发财了?” 王三生怕这些人冲撞了大师,连忙出声,“都小声些,我可是请了大师来的,你们可别惹恼了大师。” 听到王三的话,村里人笑作一团,谁不知道他家穷,哪有情请大师,该不会是病急乱投医,从大马路上随意找了个人回来吧。 心里虽然这样想,可好歹都是一个村的,沾亲带故,不好再调侃什么,看到马车进了院子之后,大多数人也就散了。 看着王家兄弟的屋子,顾星心想,倒也不算自谦,是挺穷的,低矮的茅草房,院子都是用破篱笆围起来的,两只瘦小的杂毛母鸡正在院子角落的稻草堆里找虫子吃,院子中间中了棵梨树,结了不少梨子。 王三正将王大从车上背下来,对着屋内叫了一声,“娘,我们回来了。” 一个老妇人摸着墙从屋内走了出来,头发花白,背佝偻着,眼睛发白,应该视物不清,果然老妇人出来后,眯着眼睛,双手向前摸索,“老大,老三,是你们回来了吗?” 王三大声回答,“是,娘,我和大哥回来了,我们还找了大师来给二哥瞧病。” “老大这是怎么了?”老妇人还能迷迷糊糊看清一些东西,瞧见老大是被老三扶着的,顿时就害怕了,语气有些激动。 王大在路上的时候就半昏半睡过去了,进了院子,才醒过来,此时看到老母亲着急的模样,连忙出声安慰,“娘,我没事,就是背后受了点伤,休息几天就行了。” “儿啊,伤到哪里了?给娘看一看。”老妇人抖着手摸上了王大的脸。 “娘,没事,大师都给我看过了,没事的,您不用着急。”王大抬高了声音回答。 老妇人脸上迷茫,眨了眨眼睛,“大师?” 顾星正盯着院子里的梨树看,听到有人喊大师,转过头一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朝她跪下,她吓得连忙上前要将其搀扶起来。 幸好,阿莲离的比较近,一把将老妇人拽了起来。 顾星舒了一口气,像王大王三这样的年轻人对着她下跪磕头,顾星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毕竟她要是细算下来也是一百多岁的人了,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给她磕两个头,怎么了? 再说了,王家兄弟穷成这样,要是不让他们磕头道谢,他们心底反而要更不自在了。 但王母不一样啊,王母都这么大的年纪了,要是给她跪下了,那不得了了。 30. 王二 搀扶起王母后,王母抹着眼泪,让顾星和阿莲进屋歇一会,“坐,先坐,我给大师杀鸡吃。” 顾星听到杀鸡,又是一番推脱。 天色快要暗了,顾星和王家人说了,想先看一眼王二,王二的屋子在堂屋的旁边,有着扇窗户,掀开屋前的帘子,一股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干枯发黑的王二,像根腐朽已久的木头一样躺在床上,胸口处有微弱的起伏。 掀开满是补丁的薄被,王二干瘪的身体露了出来,胸膛处的肋骨清晰可见,嘴巴微微张着,一双眼睛瞪大。 顾星看了一眼,眉头紧皱,看着王家的人,还是避开了为二儿子擦拭身体的王母,让王三跟着她出来。 王大不方便进去,于是找了个破板子放在地上,他瞧见顾星出来了,满脸期待,“大师,怎么样?我弟弟这个病好治吗?” “大师,我二哥怎么样了?” 看着王大王三的模样,顾星闭了下眼睛,“王二他,早就死了。” “不可能。”王三听到这话,想都没想,开口反驳。 说完之后,才想起顾星是他们请过来的,生怕顾星生气,于是慌忙开口解释,“喔二哥,我二哥他还有心跳,对,还有呼吸,喂他米汤,他也能喝的下去。” 王三越说越坚信他二哥还活着,于是哀求顾星,“大师,您再帮我二哥看一看吧,大师,求求您了。” “你二哥死了该有一段时间了,”所以身体上的味道才会这么大,“至于你说的心跳、呼吸,只不过是他身体里的蛊虫在作祟。” “蛊虫?”这个词有些超乎王家两兄弟的想象了,他们只在说书人那听过,哪里会想到自己二哥身体里有蛊虫。 看王家两兄弟还是不愿意相信,顾星皱起了眉,“他体内养着的蛊虫快要成熟了,蛊虫成熟便会从他体内爬出,趁夜通过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爬进人的体内。” “你们还是要早做打算。”顾星告诫了一番,“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着蛊虫还未成熟,连着尸体一起烧了。” 王家两兄弟一头乱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请顾星回来,是为了救王二的,谁知道顾星只是看了一眼就说王二死了,还让他们趁早将王二给烧了。 王大看着顾星,嘴巴开开合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转头,才看见王母站在门旁,手里还攥着她刚才给王二擦拭身体的帕子,不知道听了多少。 王家三人似乎在商量什么,顾星没有去听,而是继续盯着院子中的梨树看。 阿莲好奇,凑了过来,看了看梨树,“怎么了吗?这梨树有什么问题了吗?” 顾星摇了摇头,“我就是看这梨子似乎能吃了。” “要我给你摘两个吗?” 顾星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人王家在这闹心呢,她在这吃梨子,不是添堵吗? 过了许久,王三才抹着眼泪出来,“大师,我们想好了,既然二哥已经死了,那就烧了吧。” 说是这样说,可王三的眼泪是止都止不住,抽抽嗒嗒的问了一句,“大师,真的没有其他法子了吗?”没死心又问了一句。 顾星摇了摇头,人都死了不知道多久了,就是大罗神仙来,也救不了了。 看到顾星摇头,王三忍不住,“哇”的一下哭出声来了,跑进了屋里。 顾星跟着进去了,王三趴在王大身旁,“大哥,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我们不能去求人攒钱给二哥买个药丸吗?”他还惦记着这个药丸。 王大何尝不伤心呢,但看着自己的三弟,只能强撑着安慰,“老二死了,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别拖了,省得到时候惹来大麻烦。” 一旁的屋内突然传来了细小的动静,像是生了锈的木门发出的“咯吱”声,顾星脸色一变,直接大步跨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只能靠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原先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王二,此时手脚不受控制的扭曲着挥舞着,嘴里还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王母站在一旁,还以为是二儿子好了,想要凑上去说些什么,却被顾星一把扯住了,“别去。” 另一只手扯住了想要上前的王三。 “不好,蛊虫成熟了,你们快出去。”说完,顾星就示意阿莲将两人带出去。 王母视力不好,看不清楚,王三却看清了,他二哥,他二哥的头居然硬生生的转了过来,虫子,好多虫子在他二哥眼睛里爬来爬去。 被推出屋子的时候,王三还没有反应过来,等见到了躺在地上挣扎着起身想要看看发生什么事了的王大之后,才悲切的喊出声,“二哥,二哥真的死了。” 王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到老三的话后,愣在了原地。 王大只能从阿莲的口中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事,想到顾星说的蛊虫,只能惊惧的看向屋内。 王二的尸体被操控着站起来后,就直直的扑向顾星,与此同时,数不清的指甲盖大小的虫子从王二的身上爬出,顺着顾星的腿就往上爬。 只是,刚一碰到顾星的腿,虫子就化为了一摊黑水。 顾星抽出绳子,将王二的尸体牢牢捆住,找出一张符贴在他的身上,避免蛊虫源源不断的从他身体上涌出。 阿莲几人就看见顾星拽着一个捆成了粽子样的人出了屋子,来不及堆柴火了,顾星直接将王二推进了稻草堆内,拿出怀中的火折子,扔了进去。 火“轰”一下的照了起来,一道人影在火光中扭动着身子,在堂屋内的几人后知后觉意识到火堆里的人就是王二。 “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王家兄弟很清楚,他们小时候会去抓带硬壳的虫子烤来吃,烤的时候就会发出这样的声响。 火光之下,不时有虫子从王二的身上爬出,被火烧死后,落在地上。 一群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下哪怕是王母这个眼神不好的也看出来不对劲了,哪有活人能在火堆里挣扎这么久的。 稻草着起来快,烧的也快,为了防止有蛊虫逃脱 ,顾星让阿莲和王三将灶房里的柴火都抱了出来,扔了进去。 火光吸引来村民,一群人闹哄哄的就来了,人未到,声先到。 “哎呀,这是烧什么吃呢?我怎么闻到了肉味。” “这么大的火,别不是走水了吧?” “瞧着不像,都没听见喊叫声。” …… 喊叫声? 顾星心想,马上就要有喊叫声了。 果然,当村民走进,看到火光中扭动着的人影时,尖叫声将后山的鸟雀都惊飞了。 几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满脸恐慌,“这是怎么回事?!” “救人啊?!怎么还不救人?!” …… 顾星让王三上前解释,王三颠来倒去把事情说了一遍,这几个老人却不信,拐杖锤着地,“胡闹,兼职就是在胡闹。” “怎可听信他人的片面之言,王二啊!” “你们说是为王二治病,结果将人治到火堆里去了?!” …… 接连的质问声,让王三招架不住。 顾星看他都觉得有些可怜了,现在被火烧的是他二哥,结果一堆人还围在他的身旁,让他给个说法。 至于为什么没人敢来找顾星和阿莲,那自然还是托她们两人脸的福。 看王三被围着,实在是可怜,顾星好心从火堆中探手取了个蛊虫,送到了几个老人面前。 几个老人别看年纪大,眼神还挺好使的,一下子就看见了顾星手中的蛊虫,齐声尖叫,拄着拐杖就要离远一些。 “离那么远做什么?王二要是现在不被烧,这些东西就该钻进你们的身体里了。” “还是说,你们宁愿冒着被钻的风险,也要保住王二的尸体吗?” “真是令人敬佩,我现在就找水来把火熄灭了。” 说着,顾星将手上的蛊虫扔进火堆中,转身就要去水缸处舀水。 指甲盖大小,乍一看就像一只暗红色的甲虫,壳面却裹着一层粘腻的湿气,顾星举起时,几人看清了它的腹部,半透明,黑紫色的液体在里面缓缓搅动,表明有细小的凸起在蠕动,仔细一看,数不清的虫卵正在其中挣扎着要出来。 口器像三片镰刀似的,闭时严丝合缝,一但张开就像朵畸形的花,露出里面密密麻麻仍在颤抖的黑线。 这东西太丑陋了,又是顾星从王二的尸体上取下的,结合王三刚才和他们说的,这几人已经相信了。 看到顾星往水缸处走,几人赶忙拄着拐杖去拦,生怕会被灭了,那些虫子爬出来,几人好说歹说,才把顾星劝了回来,却不敢再说什么了。 领头的几个老人不说话了,其余人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了,顶多对着火堆指指点点,悄声和一旁的人说两句悄悄话。 火堆里的王二先是坐了下来,“扑腾”一下,毫无征兆,吓了围观者一跳,可上半身还在扭动着。 这场火,烧了半夜,直到王二的尸体再没了动静,才算结束。 31. 天寿堂 王二死了,王家气氛低迷,谢绝了王家的银钱和地契,顾星就驾着马车带阿莲离开了。 原本想着去镇上看一眼赵财主家的儿子,可到了赵财主家门口等了一阵,都没人出来,两人只好离开。 云中府门口格外热闹,进去的人多,出去的人也多,阿莲拽着个路人,问了一句。 原来是上面放了消息,自明日起,云中府所有城门关闭三日,任何人不得出入。 “也不知道敏儿和菡儿怎么样了?”两人住进客栈,阿莲躺在床上,她有些想两个孩子了。 顾星站在窗边,街道上的小摊贩少了,行人也少了,只剩下几个铺子还开着。 “大师,你说云中府的城门为何要关上?” 顾星摇了摇头,“我今天夜里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我也要去。”先前阿莲留下是为了看着两个孩子,现在孩子回家了,她更想和顾星一起。 顾星默许了。 因为闭城的原因,外面的安静得很早,顾星又睁着眼睛等了一会,才起身。 阿莲已经睡着了,顾星站在她的床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叫醒了她。 阿莲揉着自己的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沿着墙角走,两人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阴影处。 “到了。”顾星轻声说了一句。 阿莲抬头看,“天寿堂。”这不是那个黑衣人说的药铺吗?她们来这里做什么? “走。”顾星攀上了墙头,发现阿莲还在盯着牌子看,低声催促了一下。 阿莲反应过来,紧跟着翻了过去。 药铺已经打烊,院子里黑漆漆的,阿莲不知道顾星来这做什么,只好亦步亦趋的跟上。 顾星站在院子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粘腻勾人的味道从地底下传来。 也不用特意找,毕竟这么多房间,只有拐角处的这间小屋子前有看守的人。 四名护卫,在还没看清眼前来的是谁,就都齐刷刷的躺在地上了。 跨过四人,推开房间门一看,是一间小小的书房,架子上放满了医术,桌子上摊着一张还未写完的药方子。 东西不多,顾星挨个试了一遍,在摸到一本模样不起眼的医术时,墙动了。 声音不大,阿莲却被吓了一跳,她瞪着眼睛看向顾星,顾星却没时间为她解惑,率先走了进去。 微弱的烛火从深处传来,通道做得很坚固,巨石堆砌而成,四四方方的。 往里走,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顾星将阿莲按到了墙上,两人紧贴着墙往里去。 “这…不够。” “没了,就这么多了。” “再等等,等这次闭城结束。” “和那边说,这批货要缓几天。” “这些头发怎么处理?” “啧,你是新来的?找个地方烧了不就完事了。” …… 几个穿着黑袍的人,围着一个巨大的炉子在嘀嘀咕咕的。 底座是三只饕餮,屈肢伏地,爪趾深深抠进石基内,脊背拱起,扛着硕大无比的炉身,顾星目测了一下,至少四五人才能合抱。 炉壁通体呈现黑中泛紫的玄铁色,在火光下泛着哑光,炉身四周铸满了扭曲的云雷纹。 炉顶并非是封闭的,而是铸成九重莲瓣倒悬之状,莲心处探出三根粗如儿臂的鹤颈曲管。 “行了,火小点。”为首的人对着看火人说了一句,紧接着举着个琉璃瓶对准曲管的管口,一滴粘稠的液体滴落在琉璃瓶中。 这人舒了一口气,将琉璃瓶贴身放好。 “火大一些,早点结束。”将东西放好后,他又催着其他人往里添柴。 热气一股一股扑面而来,几人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对于炉子不再那么看重。 又烧了许久,炉子底下的火终于灭了,打开炉底下的暗门,一粒粒黑紫色的药丸滚了出来,落进了小箱子内。 那个刚来的,举起一颗药丸,对着火光,似乎很好奇,咽了咽口水。 一旁为首的人一掌拍在他的脑后,药丸滚落在地上,他面露可惜,伸手就要去捡,捡了之后,不敢再吃,拍了拍上面的灰,又将其放回到箱子里。 “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看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嗤笑了一句。 这人抱着箱子,没有回应。 一旁的人过来打圆场,“辛老这是在救你,这药丸看着好,实则就是残次品,吃了指不定会怎样。” “残次品?”这不是他们药铺一直卖的吗?怎么会是残次品? 看到这人瞪着眼睛不解的模样,几人笑了起来,催促他将装着药丸的箱子先放好。 这人去一旁放箱子,几人围在一起,其中一人劝道:“罢了,今晚就他一人下来,若是现在入药,来不及找下一人看炉子。” “先等一等,等下一批炼好了,再处理他。” 这倒霉蛋回来后,几人就开始催着他将一旁屋子里的尸体往炉子里扔。 顾星盯着这些尸体瞧,果然如王大所说,只有白花花的肉,没有一滴血。 他们口中的辛老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可惜了,若是有血,只怕这功效能再上几层楼。” “是可惜,不过这没血也有没血的好处,便宜。” 兢兢业业搬运尸体的伙计不敢再问了,只想着管事的先前告诉他的,只要今天晚上干完了,就提拔他,还说能给他三粒药丸。 拿到药丸,他就能治好娘的病了,不枉他们家花这么多银子将他塞进天寿堂,他可不能再因为多嘴让几位老大夫嫌弃了。 顾星算是看明白怎么回事了。 既然看明白了,那也就不用躲了,她带着阿莲大大方方的走了出去。 正在炼丹的几人看到她们两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对,他们炼了这么久的丹,从来没有遇到外人闯入的情况。 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直到几个呼吸之后,才有人指着顾星和阿莲,呵斥道:“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 “自然是我们自己走进来的。”阿莲指着炉子,“你们这帮老东西,干这种缺德事,不怕遭报应吗?” “关你何事?!护卫呢?护卫呢?!”辛老大声喊叫。 “别叫了, 老东西。”阿莲冲出去,也不管什么打老人道不道德了,一拳一个。 没多久,这几人就捂着自己的眼睛躺在地上哀嚎。 伙计见状,将自己身上背着的尸体放下,赤手空拳冲过来就要和顾星两人拼命。 阿莲一巴掌将他抽了回去,骂道:“你是没长脑子吗?这帮子人都不打算让你活到天亮,你还替他们卖命?!” 伙计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爬起来还要往这里冲。 阿莲无奈,只好将其踹倒在地后,拽着他的头发,将刚才几人的对话说给他听,伙计这下听明白了,瞪着眼睛,“不可能,不可能的,管事的答应我了。” “还犯蠢!”阿莲又抽了他一巴掌,“这帮人都拿尸体炼丹了,你还在犯蠢!” 伙计这下被打怕了,捂着自己的脸,“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阿莲原先是觉得这伙计被几个老东西坑骗过来干活,还会被卸磨杀驴而对这伙计有了一丝的同情。 可转念一想,这人刚才扛尸体的时候,可没有一点害怕,“我让你助纣为掠,我让你狼狈为奸,我让你同流合污。”边说边打,直到将这伙计打得捂着脸哀嚎不已。 “大师,这些人怎么办?”阿莲打完人后,觉得心里舒爽极了。 “先把人扔上去。” 听到顾星的话,阿莲听话的将暗室里的人都扔到了院子中,至于摔没摔疼,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与此同时,顾星走进一旁开凿出来的屋子内,不大的屋子内堆满了尸体,散落的黑发,苍白的脸,眼睛都是大张着的,五指合拢,想要抓住什么。 顾星拿起一人的手看了一眼,果然,手腕上都是刀痕,是被人放干了血。 胸膛也都被剖开,里面的心脏不翼而飞。 顾星低垂着眼。 阿莲将最后一人扔上去的时候,正好碰见顾星往外走。 “要走了吗?” “嗯。” “旁边小房子内有什么?” “尸体。” 话音刚落,一股热浪从背后涌出,阿莲回头看了一眼,暗室被顾星点着了。 看着院子里躺在地上翻滚哀嚎的人,“把他们衣服扒了,都捆起来。” “扒衣服啊?”阿莲不好意思了。 顾星想到阿莲是个姑娘,做这事情确实不太好,正想找个阴兵代替她时,阿莲却已经上前了。 顾星看了看她的脸,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好意思,“不要扒光,留个裤衩。” “明白。”阿莲摩拳擦掌上前去。 云中府的人大多还在睡梦之中,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不少人被吵醒,披着衣裳来到窗前,头往外伸,想要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见远处火光冲天,明显是有地方走水了。 “是哪走水了?”妇人姗姗来迟,询问窗边的丈夫。 汉子又往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我怎么瞧着是天寿堂的方向。” “天寿堂?” “赶紧穿好衣裳,我们去看看怎么回事?”天寿堂在云中府人的眼中,那可是顶顶好的药铺,可不能是天寿堂出了事。 32. 夜探 等云中府的人着急忙慌赶到天寿堂时,顾星和阿莲已经回到了客栈,客栈内的人也被吵醒了,正在一楼议论着。 阿莲回到屋内,看清楚周围没人后,将门关上,她有些担心,“大师,他们会不会找上门来?” 毕竟两人没有蒙面,要是天寿堂的那些人找上门来,该怎么办?云中府的城门还关了。 “不用担心,他们记不住我们的脸。” “真的吗?”阿莲有些惊喜的问道。 “真的。” 阿莲这下放心了,躺回到床上,念叨着:“没想到天寿堂的人居然私底下用尸体炼丹,啧啧啧。” “也不知道城里的人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办?” 顾星垂下眼睛,心想,云中府的人会来得及知道吗? 果然,第二天一早,两人出门,街上来往之人议论的话题都绕不开天寿堂,可听了半天,也只可惜天寿堂昨天晚上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至于用尸体炼丹,没有人提过。 阿莲看着一旁的顾星,想问她,但是周围的人太多了,只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耐心等着顾星将素汤面吃完。 吃完素汤面之后,顾星又要了几个饼,一边吃一边逛。 逛着逛着就来到了张家附近,门口重兵把守,谁要是停下来多看两眼,就会有人上前驱赶。 顾星看了一眼之后就收回了目光,阿莲在一旁碎碎念,“也不知道敏儿和菡儿怎么样了?” 应该会很好吧,顾星想着,这些大家族,不是最看重自己的子孙后代吗? 虽然这样想,可先前晚上,敏儿趴在她膝盖落泪的场景,顾星怎么也忘不掉。 摇了摇头,吃完手中剩下的饼,顾星带着阿莲又来到了天寿堂,天寿堂被烧得只剩下一个牌匾了,此时,正有人在里面打扫。 有些百姓围在周围,唉声叹气。 扫着扫着,有人察觉出不对劲,“咦?这里怎么有个洞?” “我看看,我看看,还真是一个洞。” “这哪来的洞啊?” “莫不是底下藏了什么珠宝,不如下去看看?” “呸,即便有珠宝,那也是人家天寿堂的,跟你这个地痞流氓有什么关系?” “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贼眉鼠眼的男人见状就往下跳,一旁的人拦不住,手还未收回,突发发现上面溅满了血迹,再转头一看,刚才还叫嚷着要跳下去看的二狗子,现在已身首异处。 二狗子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死了,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嘴里的血沫子往上涌。 没了头的尸体在倒在地上,围观者吓得连忙后退。 退出一段距离后,众人才敢抬头看,一身黑色劲衣,脸上有疤,眉骨锋利,扫视一眼人群,“都滚。” 有人认出眼前人是谁,听到他的话,连忙转身就跑。 没过多久,原先围观的人都散尽了,顾星和阿莲混在人群中跟着走了出去。 王家二少爷王彦修看着两人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这两人,他似乎见过。 一旁的人上前来将二狗子的尸体拖走,王彦修突然抬眼,看向顾星两人消失的方向,他想起来了,当时他四弟出了事,他赶去永平县时,途中遇到过这人,她当时正赶着一辆马车。 这么巧吗? 永平县的衙役被扒光了衣服绑在柱子上,身上写满了字。 天寿堂的几个老大夫和一个伙计也被扒光了衣裳绑在柱子上,身上写满了字。 这字迹,王彦修回想了一下,是有些像。 想到这,王彦修的眉头皱了起来,永平县的事,他来不及善后,一个县的百姓都知道了,总不能将一个县的百姓都灭口。 天寿堂幸亏来得早,将那几个跑得快的人灭口后,倒也没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这两人,倒是巧了,想到明日就要举行的祭祀,王彦修按下性子,等祭祀结束之后,他再来找这两人。 左右城门已经关了,她们还能飞出去不成? “大师,怎么了?”阿莲是被顾星拽着离开了。 等到了人少的地方,顾星才松开手,阿莲不解。 顾星也不知道,直接告诉她,那个男人很难缠,要是被他盯上了,就麻烦了。 只能寄希望于这人对她们没有什么印象。 “哎呦喂,吓死我了,还以为我也要死在那了。” 跑的够远了,一些人慢了下了脚步,语气中含着死里逃生的喜悦。 “那杀神怎么来了?没声没息的,唉,也是这二狗子倒霉,撞上了他。”这人与旁人说话时,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其他人听到了。 “要我说,这二狗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也就死了。”旁边一妇人“呸”了一声。 “也不知道我当家的去哪里了?”又一妇人皱紧眉头,她在天寿堂门口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她当家的。 “许是已经回家了吧。” “也许吧,我回去看看。” “我也回去了,刚才那血呼啦擦的都弄到我衣裳上了。” …… 不一会,周围的人就都散开了,“大师,我们去哪里?” “四处走走。” 说是四处走走,就真的只是四处走走,云中府闭城门的事,并没有影响到城内的居民,除了天寿堂着火之外,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顾星特意带着阿莲去进来的城门那看过,果然已经关闭了,重兵把守。 “求求您,求求您,就让我出去吧,我老母亲还在家等我呢,求求您了。”一个货郎装扮的人扑到侍卫面前,磕头恳求。 侍卫只是用长矛将这人赶走,“滚滚滚,再敢来,就直接杀了你。” 看侍卫的模样不像是恐吓,这货郎也只好离开了。 这处的动静没有惹到其他人的关注,货郎离开,侍卫又退回到原处。 顾星带着阿莲一直逛到了天黑才回客栈。 阿莲正躺在椅子上,突然听到顾星说了一句,“今天晚上我要去张府一趟。” 听到这话,阿莲眼睛瞪大了,连忙说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你就别去了。”不是顾星嫌弃,主要张府的守卫森严,要是被抓住了,麻烦就大了。< /p>“我也想见一见敏儿和菡儿。”阿莲瘪着嘴,她可想这两个小孩了。 可惜,顾星还是拒绝了她。 夜半时分,顾星从床上起来,打开窗户,看了一眼另一张床上的阿莲,跳了出去。 另一张床上的阿莲听到了声音,默数了几个数,紧跟着从窗户跳了出去。 结果,刚落地,就发现角落阴影处站着的顾星正盯着她看。 顾星冷声说了一句,“回去。” 阿莲缩了缩脑袋,又爬了回去。 看见阿莲回去后,顾星没有迟疑,朝着张府走去,这次走的不是大门,而是绕后了后门处。 后门处的守卫也很多,此时,正是人最困的时候,再加上云中府内没有人敢在张府门前动土,这几人看守的又是后门,也就没有认真。 “哎,你看,那是不是鸟?”一人揉了揉眼,看着远处飞来的阴影。 被问的这人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眼睛死死盯着阴影,随时准备出手。 原本还略微有些懒散的守卫此刻都严阵以待,望着那团阴影。 很快,这团阴影就来到了众人的面前,果然是鸟,通体漆黑,几人正要松一口气时,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不对,这鸟,这鸟眼睛怎么是白的?” 有人正要笑他鸟眼睛就是白色的时候,突然脸色一变,他可没见过整个眼球都是白色的鸟。 这群鸟越飞越低,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抓了下来。 “啊啊啊~”惨叫声响起。 “别叫。”这人后脑勺被打了一巴掌,清醒了过来。 瞧见身旁的兄弟一手一只鸟,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这显得他过于大惊小怪了。 很快,这群鸟就被清理干净了,领头之人深呼吸一口气,“都打起精神来,要是出了什么纰漏,谁都活不了。” 被鸟一吓,又听到这话,众人打起精神,不敢再懈怠。 此时,顾星已经摸进了张府。 一进来,顾星就迷路了,这地方也太大了,她转了几个院子,感觉每个院子都长一个样。 转了几圈之后,顾星只好闭上眼睛,再睁眼,瞳孔微微泛红,一根线指引着她往里走。 顺着线穿过了几个院落,顾星停下了脚步,眼前的几个院落上倒扣着一个海碗样的镇域,流动的暗青色,交杂着红线。 顾星试探性的将手伸了出去,一条暗青色的火舌闻着味道而出,顾星在其快要卷上手掌时,将手收了回来。 不能硬闯,若是硬闯,整个张府的人都会知道的。 顾星开始回想,师傅是怎么教她的? 【“那我要该怎么过去?”小小的顾星趴在地上,看着眼前闪着流光溢彩的罩子,里面放着师傅下山买的糖葫芦。 她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成功拿到糖葫芦,有些生闷气了。 师傅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要心急。” “你看。” “看什么?” 顾星抬头就看见师傅丢了一粒石子进去,镇域的波纹晃动了两下,又恢复如初。 “知道了吗?”】 33. 西北角 顾星闭上眼睛,胸膛微弱的起伏停止,将肺腑间最后一口气呼出后,她开始想象,想象自己是张府院内的一颗石头,一粒尘埃,缓缓走了进去。 她进来了,顾星回头看了一眼,转而看向院内,院子的四角埋着四根桃木桩子,桩子上各蹲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黑蟾蜍,蟾蜍嘴内各衔着一根红色的丝线,丝线中间挂着一根铃铛,有人经过,铃铛便会作响。 极轻的“咕~咕~咕~咕”声传来,那是蟾蜍鼓鸣,三长一短,第四口便会慢半拍,顾星在心里默默数着,关键时刻从红线上翻了过去。 四只蟾蜍同时停止了一瞬,接着又叫了起来,铃铛未响。 再往前走,每个院子内都设有蟾蜍桩子,破解方法大差不差。 寻魂索的红线指向了最中间的院子,青砖黛瓦,门楣上悬着“张氏宗祠”,院子角落种了一棵槐树,老槐树的根沿着青砖的缝隙铺开,像是一张舒展开的网。 老槐树树冠张开,大半个院子都在其树荫下,凉气顺着人的后背向上爬。 除此之外,很干净。 祠堂的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透着一线光,那是长明灯的光,光照不出多远。 顾星踏了进去,还未走两步,就听到祠堂内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有些耳熟。 顾星的脸冷了下来,大步迈向祠堂,推开了门,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蒲团上,她的背后,从青砖地面顶到房梁,数千块牌位密密麻麻地立着,一片压着一片,一行叠着一行,衬得孩子像是墨水里的一粒米。 顾星推开门的动静将蜷缩在地上的孩子吵醒,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顾星。 两人对望。 顾星上前,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中,手掌极其用力,敏儿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真的是顾星。 她再也忍不住了,抱着顾星,不敢哭出声来,但逐渐洇湿的衣裳显示出孩子哭的有多惨。 “他们,他们怎么敢的?!”顾星接受不了一个孩子半夜被丢在这鬼地方,对于张家人的做法,她难以置信。 “姐姐,姐姐,你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敏儿自从回来就被罚跪在祠堂,这几天除了送饭菜的人之外,敏儿一个人都没有见到,也没有人和她讲话。 她好害怕,她真的好害怕。 顾星搂着敏儿,将脸贴近,“不怕,我带你走。” 说着,就将敏儿抱了起来,往外走了两步,顾星想到了菡儿,“菡儿呢?” 敏儿摇了摇头,“不知道。” 菡儿是张家大少夫人的孩子,想来不会受什么罚,一时之间带两个孩子出去,恐怕会被人看见,顾星斟酌了下,决定先带着敏儿离开。 一路上,敏儿都将自己的头深深埋在顾星的胸口,她不知道顾星是怎么进来的,也不想知道顾星是怎么进来的,她只知道是顾星救了她。 出去没有进来这么麻烦,毕竟镇域这东西只管进不管出,不过,这也费了一些时间。 带着敏儿出来后,不敢在外多逗留,直接回了客栈。 客栈内的阿莲睡得正香,硬生生被顾星拍醒了。 阿莲睡意朦胧,看见两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躺回去就要接着睡,突然直起身子来,指着敏儿,“敏儿怎么会在这?” “我把她偷出来了。”顾星语气有些自豪。 “偷出来了?”阿莲惊讶却又不敢大声叫。 “我去的时候,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跪在祠堂里,这张家太不是东西了。”顾星简单描述了一下她见到敏儿时的场景。 阿莲摸着敏儿的脑袋,极其心疼,“哎呀,这张家的人怎么这么坏,孩子回来了,不说好好哄一哄,丢到祠堂里算什么?” 阿莲抱着敏儿哄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向顾星,“张家,会不会找上门来?” “不知道。”顾将窗户合上,“先睡觉。” 反正人已经偷出来了,剩下的事,以后再说吧。 张府内,乌亮乌亮的方砖倒映着房梁上悬下来的六盏琉璃宫灯,宫灯是八方攒尖的样式,每面都镶嵌着一片打磨过的云母片,灯光透过云母片洒在屋内,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蜜色。 屋内立着一架十二扇的云母屏风,每扇都镶着螺钿拼出来的人物故事,凑近了看,那些小人的眉眼全是拿极细的银丝掐出来的,眼珠子点的黑漆还泛着光。 屏风后面隐约露出半张拔步床的轮廓,朱红漆底上贴满了金箔,床沿垂着嫩黄色的纱帐,床上铺着玄色妆花缎坐褥,金线绣的团花若隐若现。 屋内很静,唯有一年轻妇人轻轻哄睡床上年画娃娃样可爱的女童。 一人脚步匆忙来到屋前,却又不敢打扰,只能焦急的将自己要禀告的事告知门外守着的丫鬟。 丫鬟听到后,脸色未变,低声请示了屋内的妇人。 听完丫鬟的话后,妇人的手停了一瞬,脸色未变,“下去吧。” 丫鬟出门,妇人面无表情的脸突然变了,似庆,似怨,又似哀,她低声身子,来到女童的脸庞,轻轻将其唤醒。 女童不知发生了何时,醒来时,满脸天真,妇人将其抱入怀中,低声哄着,“菡儿,再叫一声娘。”带着一丝哀求。 菡儿原先还笑呵呵的脸,不知看到了什么,“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妇人紧跟着轻声抽泣。 南窗底下的条案上摆着一对鎏金烛台,烛台上插着的两根大红蜡烛突然断裂开来。 第二日一早,敏儿醒来时,在床上躺了一会,才意识到她自己出了张府,小脸顿时就笑了。 “醒了?”窗边的两人听到了声响,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在张府受了多少苦,这一觉睡得可真够长的。 阿莲调侃了一句,“总算是醒了,若是再不醒,怕是晌午饭都赶不上了。” “行了。”顾星拍了一下阿莲的脑袋,“去要一碗粥来。” 吃饱喝足,敏儿将自己这几天受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听的阿莲直抹眼泪。 “行了,你这具身子又不会流泪。”抹眼泪就算了,还大 哭,哭的人心烦。 “怎么了?我伤心,还不能哭吗?”阿莲哭声更大了。 顾星嫌吵,又来到了窗边,望着窗外。 阿莲装模作样了一会,将敏儿逗笑后,来到窗户旁,“你在瞧什么?有什么好瞧的?”今天一大早,顾星就站在这往外看。 顾星咬了一口手中的饼,上面撒了芝麻的就是香,“你觉得今天这街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阿莲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哑迷,往外看了两眼,“不就与往常一样吗?”没什么特别的啊? 卖烧饼的还在卖烧饼,卖包子的还在卖包子…… 不过少了许多小摊贩,但这也正常,毕竟城门关了,有些住在周围的村民就进不了城了。 顾星看了一眼屋内的敏儿,她倒是聪明,知道站在窗户边有可能会被人认出来,干脆躺在床上不下地。 阿莲看顾星视线又落在了敏儿身上,有些摸不着头脑。 顾星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我昨天晚上将她带回来,按理说,会有人出门来找。” 若说张家的人还不知道敏儿丢了,可据敏儿所说,每天早上都有人为她送饭,还会看着她将东西吃完,再将碗筷收走。 看张家这样子,不像是会低调行事的,若是要找人,只怕是能将云中府闹个人仰马翻,正巧现在闭城,可以一家一户挨个搜查。 可她今天早上站在这,直到现在,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你的意思是?”听了顾星的话,阿莲琢磨了一下,到底是顾及着敏儿的自尊心,阿莲压低了声音,只有她和顾星能听见,“你是说,张家的人不要她了?” 不要敏儿了吗?顾星望着远处的张府,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饼。 张家肯定有事,她要再去看看。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很急,街上的行人慌忙避让,顾星原以为是张家的派人来找敏儿了,离近了看,不是张家的人,是王家的。 还算是个熟人,王家二少王彦修,王彦修也看见了顾星,倚着窗,拿这个饼,倒是快活,双方对视,王彦修加快速度,往云中府西北方向去了。 等这件事结束了,他再好好找这个戴面具的算账。 “西北方?”顾星轻声说了一句。 “啥?”阿莲没听清,大声问了一遍。 顾星敲了敲她的脑袋,“有大事要发生了。” 说完,离开窗户,来到了屋内,坐在了桌子旁。 “什么大事?”阿莲跟了上来,都在窗户边看,她怎么就没看出来什么大事呢? “今日卯时,张家一队人从后门绕道去了西北方,” “辰时,云中府内另一权贵之家,家主带人往西北方去,” “同样是辰时,住在东南角的富商刘家,刘老爷也去了西北方,” …… “刚才,王家,你也看到了,也带人去了西北方。” 一共八家,皆是云中府内响当当的大人物,居然都去了西北方,真是奇了怪了。 34. 庙 “你看好敏儿,我去看看。”顾星起身,对着阿莲叮嘱了一句。 原本窝在床上的敏儿一看顾星要出去,慌忙爬了起来,拽着顾星的袖子,“姐姐,求求你,带我一起。” “乖,你先和阿莲姐姐待在房间里,我一会就回来。” 敏儿想到了现在还在云中府,只好松开口,“那姐姐你要早点回来。” “好。”顾星摸了摸她的脑袋。 出了门,往西北角走去,越走,人越少。 “姑娘,你往那去做什么?”一座上了年纪的小宅子,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妇人坐在门前摘菜,瞧见顾星,招呼了一声。 顾星只好停下脚步,看了过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我有亲戚在那住。” “亲戚?什么亲戚?”顾星真没看出来这老妇人这么八卦。 “一个远房亲戚,这次来,是家中长辈有事,特意让我来问一问这亲戚。”瞎话张口就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老妇人将摘干净的菜放好,银丝在阳光下泛着光,眉头皱了起来,伸头向顾星要去的地方看了一眼,“不应该啊,那里哪还有人住?” “姑娘,你该不会记错地方了吧?” 顾星闻言挠了挠头,“我家中长辈给的地址就是这,应当不会错。” 老妇人眉头紧皱,还是摇了摇头,“不可能,这地方先前出了事,早就没人住了。” “出什么事了?”顾星语气惊讶。 “你不知道?”老妇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顾星的长相,先是疑惑她脸上的面具,又想了想她的问题,“也是,你这才多大的年纪,怎么可能知道。” “听我老人家一句劝,别往前面走了,那地方不好,邪性,有不干净的东西。” “能劳烦您仔细说说吗?我怕办不成事,回家家中长辈要说我。”顾星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事,当时我也没出生呢。” “我是听我奶奶说的,自我出生起,她就告诫我不能往那去,说是什么,说是当初那地方闹鬼,死了许多人,恐怖得很。”老妇人边说边摇头。 顾星还想继续问,屋内出来了一个汉子,听见了老妇人后半句话,叹了一口气,表情无奈,“奶奶,你又在说什么呢?” 接着,对着顾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奶奶年纪大了,脑子有些糊涂了,家中老祖逗她时说的话,她全当真了。” “你们都不信我。”老妇人嘀咕了一声。 “好好好,我们信你,信你。”汉子将老妇人哄进院子后,转头对着顾星问道:“姑娘是要往西北角去?” 顾星点点头。 汉子好言劝了一句,“那地方荒废了,现在成了府城练兵的场所,不准寻常人靠近,姑娘还是小心为好。” “好,多谢相告。” 汉子进屋后,将门关上了,里面老妇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当初死了好多人,好多人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奶奶。” 顾星继续向前走,周围都是一些荒废了的宅子,有人路过,里面不知名的鸟受到惊吓飞起。 顾星闪身躲进一座废弃宅子向外看,不远处的路上,明面上站着十几个人,眯着眼睛仔细看,就会发现墙角暗处、门洞阴影处,角角落落里藏着许多侍卫。 为了隐藏在暗处,这些人没有穿盔甲,一律是黑布短打,腰间别着短刀。 看来,府城西北角真的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奇怪,怎么好像有阵风吹过。”一躲在暗处的侍卫摸了摸脑袋,看着万里无云晴朗的天空,有些疑惑,“我怎么好像看见朵乌云?” “嘴巴嘟嘟囔囔说什么呢?都打起精神来,要是出了纰漏,咱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领头之人一巴掌扇到他的脑袋上,给所有人紧了紧皮。 顾星顺着说话声走了过去,绕过巡逻的侍卫。 离得越近,侍卫越少。 拐个弯,一座庙出现在顾星的面前,从外头看,没有什么奇特的,一间一进的小殿,青瓦灰墙,比巡场土地庙还矮半截,檐角连脊兽都没有,就在那光秃秃的翘着。 庙门是两扇窄窄的木板门,黑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白森森的木头茬子,门板上一排生了锈的铜钉,铜钉上系着的红线轻轻飘着,颜色已经褪去。 这看上去就像是一座荒废了的庙,若不是周围停着的马车,谁也不知道里面藏了这么些大人物。 推开木门,一盏生了铜绿的旧油灯,搁在正中的石供桌上,没有点燃,供桌是整块青石凿的,上面落了些灰。 供桌后面没有神像,只有一块光秃秃的黑色石碑,碑面打磨得溜光,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香火、没有蒲团、没有功德箱。 老木头和灰尘的土气中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血腥味,若有如无,顺着鼻腔往后脑勺钻,堵都堵不住。 这味道不是从供桌上来的,也不是从石碑上来的,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顺着地钻缝隙往上冒。 地上的灰显示着有不少人来过,顺着脚印来到了后院。 寺庙的后院比前院更小,四五步就能走到头,地面没有铺砖,全是夯实的黄土地,踩上去硬邦邦的。 院子中间有一棵已经死了的老柏树,残留下来的树干歪歪扭扭的,皮裂得像是老蛇鳞。 北墙根底下堆着一摊破砖烂瓦,破砖烂瓦与干枯的艾草混在一起,草已经发黑了,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子陈年的苦味。 破砖烂瓦明显是被其他人扒开的,一块青石板大大咧咧的摆在那,石板不大,方方正正,跟寻常的水井盖差不多大小,上面没有提手,也没有眼,平平整整的一块,边缘镶嵌在土里,土微微泛出,应该是有人刚动过青石板。 顾星用脚踢了踢,没有踢动,试探性的用手去抬,也抬不起来,正 当她在思索该怎么打开这石板时,地底下传来一声“娘”。 是孩子的声音,顾星听出来了,这是菡儿的声音,菡儿为什么会在里面?为什么会用这么尖利害怕的声音喊叫?! 顾星等不及了,直接用手锤,可这石板少说有三寸厚,底下还压着铁榫,寻常人的手根本撑不住,可顾星却板着脸,一拳一拳,愣是将青石板砸碎,砸出一个供人下去的通道。 进去后看到的就是台阶,夯土砌的,窄窄的,顾星来不及一级一级下,三两下就跳到了底下。 最底下是一条又长又昏暗的通道,顺着通道继续走,拐个弯,就豁然开朗,一间石室,不大,四壁是粗凿的青石,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笔画极深,凹槽里填着的暗红色的东西,分不清是朱砂还是血。 这石室不算是尽头,再往里看,顾星能看到那些人都站在石室里头的厅内。 这些人围成一圈,最中间的东西被遮住了,顾星看不清,但顾星听到了菡儿的尖叫声,“疼,娘,我疼,娘。” 顾星不能再等了,直接冲了过去。 里面的人似乎是没想到居然会有人闯进来,一阵慌乱。 顾星得以看清里面的情形,一架悬在半空的铁架子,架子是个八角形的黑铁轮盘,比磨盘还大一圈,横在石室半空中,用四根手臂粗的铁链子吊着,链子拴在顶上石缝里镶嵌的铁环上,轮盘边缘伸出四根铁杆,每根铁杆上都坠着东西——人,或者说是倒挂着的孩子。 四个人,三个女孩一个男孩,衣着华丽,其中一个努力抬头看向她,带着哭腔喊出一声,“姐姐。 顾星这才看清,这四个孩子每个孩子的额头上,都开了个十字口子,口子不大,各约一寸长,横竖交在眉心正中,皮肉翻卷着,边缘发白,像是用薄刀片划开的,伤口周围涂了一层暗黄的膏油,油浸进肉里,让这口子一直合不拢,像是一张微微张开的小嘴,血就从这口子里一颗一颗往下滴,落在正下方的黑陶碗里。 碗有四个,一人对应一只,碗底有个小孔,血顺着孔漏下去,汇聚进下方接血的铜槽——那是一整条铸死的铜管子,手指粗,血混着那些黄膏油,顺着铜管慢慢往前淌,淌过石室地面,拐个弯,最后全灌进那口大炼丹炉的底座接血口里。 这炼丹炉比顾星之前看过的都要大,一口三丈多高的黑铁疙瘩,正蹲在石室正中,此刻炉腹内的炭火正旺,炉底烧得通红,热浪将周围的空气都蒸得扭曲。 血从底座渗进去后,炉膛内会发出“滋”的一声,像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紧接着一股黑烟从炉顶的鹤颈曲管里喷出来,带着一股焦糊的甜腥味,直往上飘,被顶上铁架子的腥味盖住了,但满屋子都是那种又腻又腥的闷气。 炉内翻滚的液体让她想到了天寿堂那些个老匹夫收集到琉璃瓶内的液体,一样的腥臭难闻。 一旁的笼子里还关着一些衣不蔽体的女人和孩子,在见到顾星后,皆是伸手求救。 35. 百鬼 石室比顾星想象中大,穹顶凿成莲花倒悬的形状,每一片花瓣上都嵌着人骨磨成的符牌,磷火从骨缝里渗出,把整个空间照成一片青蒙蒙的墓穴色。 正中那口丹炉有三尺高,炉腹上盘着九条铜蛇,蛇口衔着锁链,笼子中的女人、孩子挤作一团,眼里满是求生的欲望。 坐在紫檀木椅上的人站起身,穿着华丽,腰间垂着玉带钩,手指上戴着成色极好的翠扳指,看着不过四五十岁的样貌,顾星眉头轻皱,眼前这人与敏儿和菡儿样貌有相似之处,再往后看,张家小辈皆站在其身后。 张家大少夫人手指攥紧自己的袖子,眼睛瞪大,不知是希望顾星来,还是不希望她来。 暗室内没有护卫,可八大家族的小辈或多或少习过武,眼见顾星是一个人来的,几位年纪最大的轻轻松了口气,用眼神暗示自家小辈赶紧将顾星斩杀。 刘家站出一人,并未多言,抽刀就砍,本以为对付一个女子,不需要费多大功夫,谁知道,他还未碰到顾星,就被一脚踹飞到墙上,力道之大,顶上悬着的链子都跟着晃了晃。 这下,八大家族的人就没有那么冷静了,又是几人上前,一人手中没有兵器,但右手指缝间夹着三根骨针,骨针上串着铜钱,他身后的四人两两散开,将顾星围在其中,左边的姑娘袖口鼓鼓囊囊,隐约露出半截铁尺的柄,右边的矮个子蹲下身,从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匕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 并未多言,五人同时冲了上来,顾星抽出后背的黑棍,先是一挥,将三根飞来的骨针打落,但红线却在棍子上绕了两圈,似蛇一样往她手臂上攀爬,顾星手腕一抖,红线被震碎,铜钱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矮个子趁顾星抖刀的功夫从右侧扑上来,短刀直刺她的腰腹,顾星后退半步,用膝盖顶住他持刀的手腕,同时用棍子在其后颈敲了一下,矮个子扑倒在地,短匕脱手,滑出去老远。 右边的姑娘紧随其后,将铁尺抽出,半臂长的铁尺,上面刻着经文,带着鬼气,直直拍向顾星,顾星一把握住铁尺,在姑娘诧异的目光下,一声尖叫从铁尺内发出,冒出一股烟来,铁尺硬生生碎了。 菡儿的哭声小了一些,似是没有力气了,小小的身子在半空中晃了晃,顾星分神之际,一柄刀砍向她的脑袋,顾星回神躲过,看向持刀人,王彦修,王彦修一击未中,继续猛烈出击,刀从下往上,刃口带风,劲道很沉,顾星来不及细想,将棍子竖在身前格挡,两者相撞,“当”的一声巨响震得在场之人耳膜嗡鸣。 “果真是你!我四弟也是你杀的吧?”话虽是疑问句,可王彦修已经笃定顾星就是杀害王彦淮的凶手。 顾星没心思回答,用力一振,王彦修后退半步,他握刀的虎口开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倒是有点本事。 王彦修站在原地把刀翻了个面,刀尖重新指向地面,顾星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蹬地前冲,棍子抖出三个虚点,咽喉、心口、腰腹,虚虚实实。 王彦修横刀一扫,刀风将她前两刺隔开,最后棍子落在了他的腰腹上,他受力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冷汗。 “滚。”顾星不想与他过多纠缠,“今天我是一定要把人带走的,还有谁要上来试一试?” “啪啪啪,”一直未曾出过声的张家家主突然鼓掌,“你就是将敏儿和菡儿送回来的人吧。” “是有两分本事,难怪能将人救出。” 顾星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你就不好奇,我们在做什么吗?”张家家主突然指向一旁的炉子。 做这些缺德事无非就是求富贵,求不老,求长生,还能做什么? 张家家主似乎是知道顾星心底在想什么,“你想的没错,不过我们这可不单单是求一个人的富贵长生,那可是一个家族,乃至于所有人。” “呵,你这所有人包括她们吗?”顾星手指向笼子里被关着的,以及挂在半空中的。 张家家主看了笼子里的人一眼,面露不屑,“不过是些蝼蚁罢了,有什么可惜的。” 紧接着看向半空中那四人,感慨了一句,“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他们既然生在家族中,那必然就要为家族做出贡献。” 全是歪理,顾星懒得听他在这里啰嗦。 这老东西不过是在拖延时间,顾星飞升上前就要将挂在半空中的四个孩子救下,她眼前突然黑了,黑暗劈头盖脸砸下来,像被人用浸了墨的棉被当头蒙住。顾星站在原地没动,等待瞳孔适应黑暗,周围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笼子里的人、半挂在空中的人、张家的人、王家的人……全都消失了,但鼻尖那股子粘腻的血腥味还在。 顾星就知道张家的人没安好心,果然是在拖延时间,她正前方的墙壁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砖石,砖面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从墙根延伸到天花板 不过是一个呼吸间,这些符文亮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从墙壁深处往外透出幽绿的光,顾星整个人被笼进一层惨绿的薄光里。 有人在用指甲刮木板,沙沙沙,这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混合着喘息声,骨节扭动的咔咔声,周围突然温度升高。 墙壁上绿色的符文开始鼓胀,从其中“浮”起人形的轮廓,一个、两个、三五个、十来个,到最后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它们没有脸,面部的五官像是融化的蜡油,慢慢往下淌。 这些鬼齐齐的朝顾星走去,焦味覆盖住了腥臭味。 顾星向前一动,这些鬼突然齐齐向后退了一步,可紧接着这些鬼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哀嚎声,有什么东西在迫使它们向前。 在痛苦之下,它们选择向前。 更多的鬼围了上来。 它们伸出手,想要抓住顾星的双肩和手臂,即便还未碰到,顾星都能感受到它们冰凉僵硬的触感,顾星眉头紧皱。 哭喊声,女人的,孩子的,尖利 的哭喊声交杂在一起,灌进她的耳朵。 不再有鬼从墙壁中浮现,数不清的鬼将空隙完全填满,黑气弥漫,面目狰狞而又痛苦。 终于都出来了,差不多了,顾星没时间等了,手中的铃铛声响起,清脆,悠长,原本表情狰狞的鬼们都呆愣在了原地。 顾星等了一会后,又摇了摇铃铛,四次过后,这些鬼身上都黑气散了一些,露出本来的样貌。 “在哪里?”顾星问了一句。 有些鬼的脸上恢复了一些清明,但却不知道顾星在问什么。 “困住你们的东西,在哪里?” 它们害怕的看着眼前人,生怕顾星一生气就将它们吃了。 “你,你是来救我们的吗?”有鬼弱弱的问了一句,她觉得顾星是好人,说不定,说不定这人就是来救她们的呢? 这些鬼是被困在这的,困住它们的第一层是符文,符文,顾星知道,那些从砖面浮现出来的扭曲图案,是刻进石壁深处的锁魂咒,每一道符文都是一根钉子,钉穿了鬼魂的四肢百骸,将它们死死困在这。 顾星刚才就试过了,直接用棍子将所有的符文都敲碎,点点绿光落下,百鬼觉得自己身上时时刻刻都如针扎般的痛楚减轻了一些。 但这并非是阵眼,这些符文被敲碎后,很快就有新的绿色的符文隐隐约约从暗处显现。 而那些鬼的脸上又显露出痛苦。 必须要找到阵眼,才能彻底让她们解脱。 “困住我们的东西?有鬼反应过来顾星是来做什么的了,连忙指向地砖,“在那,就是暗室正中央那块颜色最深的砖。”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了,只记得太疼了,太烫了,但她还记得那块砖,那块砖肯定藏了什么。 顾星好奇的看了她一眼,看样子是学过一些阴阳之术,若是她还活着,肯定是个样貌娇俏可爱的小姑娘。 地砖内的阵眼,四角刻着小符文,中间有凹槽,那是整个聚阴阵的“心脏,所有被吞噬的生气都囤积在那块砖下。阵眼阵眼不破,符文的锁力就不会枯竭,鬼影被吸干了还能从阵眼重新补充怨气,循环往复、永不消散。 顾星用掌心覆盖在砖上,砖块慢慢松动,随着墙上的符文一并碎掉。 顾星皱起了眉,为何这些鬼魂还是被困着? “骨灰,是我们的骨灰。”那位姑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惊喜的告诉顾星。 居然有三层,当真是下了血本要将这些人的魂魄困在这为他们当牛做马。 肉身早已炼化成丹,土内埋着的是它们骨头烧剩下的灰。 鬼魂对着自己的骨灰总是有牵引的,众鬼纷纷飘动了起来,最终在一个角落处找到。 向下挖了三尺,顾星拿出几个被红线缠绕的陶瓮,挨个砸碎。 砸碎的瞬间,鬼魂身上的黑气褪去,最后一丝枷锁也被卸下。 一群鬼茫然的站在原地。 36. 谈话 在外的张家家主等人见到顾星被雾吞下,出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将注意力放在了炼丹炉上。 “时辰差不多了。”张家家主挥了挥手,一旁走出两人打开了关着女人和孩子的笼子,将她们的驱赶出来。 正要扔进炉子内时,一股阴气从脚底冒出,众人不知所措,正要开口问,发现先前消失的顾星又出现了。 不对, 不仅是她一个人出现了,同时还有许多鬼。 到底是有经验的人,张家家主等人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紧接着就有人要往外掏东西。 这时,暗室突然晃动了两下,众人一脸惊诧看了过去,双目瞪大,“这,这,这是牛头马面。”太过害怕,一句话说完就尖叫了起来。 牛头马脸进来之后先是环顾四周,一脸严肃,随即对着顾星点了点头。 顾星微笑回应,在他们工作时,飞升上前将挂在半空中的四个孩子放了下来。 四个孩子不只是失血过多还是惊吓过度,全都昏了过去。 面对牛头马面,那些权贵之人将自己藏在最后,生怕被看见,再不敢说什么话。 被囚禁多年的鬼魂老老实实拴上链子,就在最后一鬼被套上链子后,一些人缓慢舒了口气,等着牛头马面带人离开。 岂料,牛头马面并未着急带人离开,而是转头看向众人,一眼扫过去,不知在判断什么。 就在众人害怕之时,马面手中的勾魂索突然动了,直直朝一人身上扑去,那人惊得大叫,“我阳寿未尽,我阳寿未尽,为何勾我?!” 马面冷哼一声,直接将那人魂魄勾出,失了魂魄的□□倒在地上,迅速变老,原本看着不过四十出头,如今却像是百岁有余。 牛头冷哼一声,声如闷雷:“你盗取孤魂,替己受死,欺瞒地府,罪状已满,还敢言寿?” 这话一出,平地惊雷,剩下的人想要逃窜,可唯一的出口已被牛头马面挡着,众人逃不了,只好求饶。 哪里还来得及,牛头马面本就因为世间不太平扰得地府秩序都乱了而气愤不已,眼下见了这些人,哪里还有好脾气,手中的勾魂索一个一个勾过去。 原先四五十人,到了最后站着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尽。 张家大少夫人摸着自己的脸,她没有被勾魂,可原先白净的脸上,摸上去却是坑坑洼洼的,看着周围人的脸,她还有什么不懂的,捂着自己的脸,低声抽泣。 牛头将四散的鬼魂聚拢成列,至于那些想要逃脱的,免不了一顿鞭子伺候,一个不少。 “你等用人寿炼丹,到了底下,都是要还的。” 说罢,二人于顾星道别,押着一众魂魄,踏阴风而起,鬼魂们飘飘荡荡跟在锁链后头,如长蛇般没入地府黄泉路。 地府内,阎王爷瞧见这么多阴魂,放肆笑了起来,“没走错,这步棋没走错。” 善恶簿一翻,张家家主等人罪孽皆记录在册,当即被判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而那些被救回的鬼魂,则按序送入轮回司,各自领受新生去了。 炼丹炉下的火已经灭了,被救出来的女人孩子抱成一团,瑟瑟发抖,暂时逃过勾魂索的人,早就趁着顾星不注意时跑了,只剩下张家大少夫人呆站在原地。 顾星还记得初见她时,鹅蛋脸,肌肤细嫩,瞧着不过二十左右,如今再看,沟壑纵横,满头青丝,活脱脱老了四十岁不止。 “说说吧。”顾星总要弄清楚这些人在做什么。 张家大少夫人抬头看了一眼顾星,目光落在了她怀中的菡儿身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问了一句,“你会带她走吗?” 顾星不知她是何意,“你都送她去死了,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听到这话,张家大少夫人先是笑,笑着笑着就落了泪,喃喃道:“没办法,没办法啊,这是她的命,一切都是她的命。” “什么命不命的?!我懒得在这和你啰嗦,先跟我出来。”怀中的孩子等不了了,顾星决定先将众人带出去。 这群人很老实,许是被顾星救下的,所以亦步亦趋的跟着她,但是又怕顾星,所以顾星一瞧她们,她们就缩着脑袋,就连几个小孩也是低垂着眼,不吵不闹。 从通道处钻出,往外走,侍卫已经都散了。 顾星察觉到张家大少夫人离开了,也并未出口阻止,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等下,她再去寻她。 又走了一段路,顾星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果然,那人一见顾星就眉飞色舞,身旁还跟着个裹满了的小豆丁,顾星无奈叹了口气。 在瞧见顾星怀中以及后面女人手里抱着的孩子时,一声尖叫,“这是怎么回事?” “菡儿,”小豆丁眼睛瞪大了,就要去碰,却被顾星隔开了,“她受了伤,你先不要碰她。”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找个医馆,为这几人治伤。 顾星仔细挑选了一番,找了家名气虽然不大,可瞧着没毛病的医馆,可不能找一家像天寿堂似的医馆。 医馆内的老大夫还未接受过如此奇特的病人,让顾星几人将孩子放在了床上。 孩子额头上暗黄的膏油,顾星在暗室时就擦干净了,现在肉眼看着就是一个十字型的伤口。 止了血、敷了药,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什么大问题了,只要看着不发热,过两日就能下床了。” 接着,大夫就想要开口问这伤是怎么来的,可看到顾星的模样,又将问题咽了回去,算了,他一个大夫,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暂时没地方去,顾星给了一些银钱,让这些人先在后院安置下来。 阿莲瞧事情忙的差不多了,看了一眼菡儿,眼里满是疼惜,“这是怎么回事?” 顾星看了她一眼,“我也要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去哪儿问?问谁?” “张府,张家大少夫人。” “啊?”阿莲还想说什么,可顾星已经走远了,只好转身抱着小豆丁,“罢了,我们就先在这等着。” 张府表面上看还是气派非凡,可明显防卫松懈了许多,顾星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张家大少夫人。 倒是令人意外,顾星还以为她会跑呢,结果,她就坐在厅内,像是在等顾星来。 “怎么不跟着我去看看?”顾星也不客气,直接拉了个板凳坐下。 “我这副样子去瞧她们,会吓到她们的。” “她们?另一个是指敏儿吗?” 张家大少夫人没有回答,“我可以告诉你你想要知道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还和她讲起条件来了,不过顾星眼下心情还算好,乐意听她说说是什么条件。 “带她们两个走,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理由是什么?”顾星好奇了。 “没有理由,我不想再见到她们。” “嘶,你这话说的,也不怕孩子听见了伤心,我倒是好奇,她们是你亲生的吗?” 听到顾星的问题,张家大少夫人看了她一眼,“呵,自然是我亲生的。” “可是,”顾星这话起了个头就咽回去了,她想问问她年纪这么大了,怎么生的孩子,但转念一想这问题还挺冒昧的。 “两个都是?” “只有菡儿是我生的。” “那敏儿是?”顾星还记得敏儿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 “她,”提起敏儿,张家大少夫人的神色有些怪异,既亲近又厌恶,既关心又疏远,“她不过是老东西醉酒后和一个婢女生下的小玩意。” “那你还这么在意?”顾星现在回想昨天夜里她带走敏儿,太顺了,似乎有人在背地里帮了她一把。 “你来这,就是为了问这些问题吗?”张家大少夫人眉头皱了皱。 俗话说得好,岁月从不败美人,美人老了还是美人,顾星也不绕圈子了,直接问了出来,“在庙底下,你们是在做什么?” “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 “你慢慢说,我有空,不着急。” 张家大少夫人瞪了她一眼,“要说的话,得从百年前说起,具体多少年,记不太清了,我也是听自家长辈说的。” “当时,云中府来了个大人物,彼时,西北角还住着人,住着些穷苦的老百姓,那个庙也就是个小庙。” “这大人物身旁带了个厉害的大师,一番推演,选中了那个破庙,” “杀了些人,女人,小孩什么的,做了个法事,”张家大少夫人说起这话来,平淡的就像是杀了只鸡,杀了只鸭。 “我娘家是王家,当时只能算是云中府内的中等人家,但我娘家与张家交好,被派了个不大不小的活,在庙门外守着。” “据说,当时破庙内的惨叫声响了三天三夜,血腥味冲天,满天的恶鬼,即便是白天也消散不了。” “后来,法事结束了,大人物离开了云中府,府城的西北角也空了。” “我娘家因此一飞冲天,不单单是地位上,更是触摸到了常人渴求的长生,” “只是,这长生都是用血肉堆出来的,不光是他人的血肉,更要自家嫡系的骨肉。” “他们说,这是神的赐福。” 37. 讨赏 “你同意了?” 不用顾星再问,张家大少夫人自己就说出来了。 她摸着自己的脸,不似记忆中的光滑,想也知道,现在的她是什么模样,她看着顾星,突然笑了,“我自然是不同意的,” “一开始,我是想让敏儿去的,她又不是我生的,我自然不会心疼。” 话虽然这样说,可顾星却不信,“先前,她们真的是自己走丢吗?” 张家大少夫人定定的看向她,突然大笑了起来,“你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哈哈哈哈哈。” 孩子丢了之后,张家做了两手准备,一边派人出去找,一边在家族中物色备用,张家家主没有问过她孩子是怎么丢的,只是可惜张家剩下的嫡系孩子都是男孩。 这让她有一种隐秘的快意,她也说不清这快意从何而来。 至于敏儿,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将她一起送出,可能是菡儿一个人活不下去吧? 她笑得太开心了,开心到有些愤怒的意味在,“我都将她们送出去了,你为何要送她们回来?为何要在这紧要关头送她们回来?!” 顾星看着她,波澜无惊。 张家大少夫人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不过你送回来也好,省得我再费心去找了。” 隐秘的快意褪去后,张家大少夫人又后悔了,若是到时祭祀少了孩子,还会有神的赐福吗? 顾星觉得她太过拧巴了,一方面,生于王家,嫁到张家,从小受到家族的庇护与荣誉,在家中人的洗脑下,她自然是赞成这一套逻辑的。 只是,她心中残存的一丝母爱又让她在事情来临之际将自己的孩子送出去。 送出去后又后悔了,反反复复,只是在折磨自己。 “你口中的大人物是谁?” 张家大少夫人摇了摇头,饱含深意的看了她一眼,“不过,你坏了祭祀,他应该知道了。” 顾星半阖着眼,心中有了猜测。 “明日就走吧,”张家大少夫人觉得累了,挥手赶人,“带着她们,走吧,别回来了。” “还有一事,我也十分不解。”顾星只当自己没听明白她话中的深意。 笑话,这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她才不要被她的几句话就糊弄过去,自然是要将自己不解的事都问个遍。 张家大少夫人想发怒,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忍了下来,“还有什么事?” “这事去你娘家有关。” 顾星一提与她娘家有关,张家大少夫人就什么都知道了,“天寿堂的事真是你做的?我倒是小瞧你了。” “你是想问丹药的事吧,人哪,总是贪心的,有了长生的希望,就越发的想要财,旁观了大师的祭祀,回来便依葫芦画瓢,一遍遍试,一遍遍改,” “最后,弄出来个不伦不类的药丸来,大家族内部的人自然是不吃的,” “但可以高价卖给下面的愚民。” “这药吃了会有什么后果?”顾星追问。 “后果?若是一个壳子换了一个魂,不对,换了一样东西来操控,那还是他吗?”张家大少夫人看着顾星的眼睛,面无表情。 “ 自然不是。” “你花钱买了药,病人吃了活了,这事就算了结了,至于壳子里装着的是什么东西,那就不关医馆的事了。” “哦?那他们壳子里现在装着的是什么东西?”顾星突然凑近。 张家大少夫人被她这一举动吓到,下意识就要喊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没好气的说了一句,“不知道,说什么的都有,又说是精怪,有说是孤魂野鬼,也有的说是” “虫子。” 张家大少夫人的话音一落,顾星的瞳孔微微放大,虫子? 她想到了王二身上的虫子。 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吗? 可王家兄弟说王二未吃过丹药。 顾星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乱。 张家大少夫人倒是不明白她为何反应这么大。 “那,你们是否用丹药与外面的一些人或者是妖做交易?”锦三娘的黑店内,那个店小二也提到了丹药。 张家大少夫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炼制丹药的不仅仅只有王家,或者说不仅仅是云中府内有人炼制。” 顾星闻言,深吸一口气,起身告辞了。 张家大少夫人并未起身,只是望着她走出去。 直到顾星走出张府,她才出声喊人,府中丫鬟慌忙赶来,却不敢直视大少夫人。 “去,将人都喊来。” 张家家主死了,她那个相公也死了,少爷们也几乎死完了,整个张家,只能靠她了。 想到这,张家大少夫人王听澜举起手中的茶盏,挡住了嘴角的笑。 顾星出了门,回想起和张家大少夫人的谈话,感觉什么都问了,但好像什么答案都没有,依旧是一团乱麻,无从下手。 回到医馆,来到后院。 看着一院子的女人和孩子,她就头疼,怎么办?这些人怎么安置? “你们,”顾星顿了一下,“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你们各回各家吧。” 谁知,顾星话音刚落,一群人就跪在地上磕头,有的哭诉自己是被家中人所卖,即便回了家,也没有活路; 有的哭诉自己家中的人都死光了,无家可归; 有的哭诉自己是被拐的,却不想回家; ……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她们想跟在顾星的身边,为顾星当牛做马。 顾星想说,她真的不需要这么多的牛马,但看这群人的模样,她又怕自己狠下心来赶她们出去,她们改天就死光了,头疼。 偏偏屋里还躺着四个没醒的。 有人看出了顾星的犹豫,生怕被丢下,她们怕了,真的怕了,头磕的砰砰直响。 顾星按了按自己的脑袋,怎么办?难道这群人也要丢给煤炭吗? 煤炭那村子能容得下这么多人吗? 会不会招来麻烦? 不行,她得要去要点好处。 阎王殿一如既往的清冷,顾星站在殿中央,半张面具上冒着黑 气,殿上寂静许久,阎王坐在高处的阴影里,翻着一步簿子,未抬头。 顾星也不急,就在等下站着等。 良久,阎王爷似乎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你刚刚说你是来做什么的?” 顾星未恼,将自己的来意又说了一遍,“我是来讨赏的。” “你倒是胆子大,敢向我讨赏,”阎王爷翻页的手停顿了一下,抬起眼,“说说吧,你要什么?” “我要一处地方,地方要大,要在阳间,能住人,对了,这地方鬼祟进不去,坏人也进不去。”顾星将自己能想到的要求都加上了。 “不行,阴间人管不了阳间事。” 顾星想了想,“您若是不答应,也行,反正也就我一个人干活,护不了多少人,我前面救着,这些人在后面死着,死了,这灵魂也到不了地府,还得在阳间打工,等我啥时候又转回这地方,再将这些人,哦,不对,那时候就是这些鬼,再想办法将这些鬼送到地府来。” 顾星的话虽然混不吝的,可也有几分道理,顾星见阎王意动,乘胜追击,“这规矩是您定的。” 阎王靠在椅背上望着她,顾星看不清他,只能瞧见一团雾,雾中间两个铜铃眼的眼睛盯着她看。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可以,只不过你送来的鬼魂相比较你讨的赏太少。” “先赊着,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会送来更多的鬼魂。” “你要的那处地方,”阎王缓缓开口,“打算怎么护?” “您给我一块阴间的墓碑,刻上敕令,埋在阳间地底下。三尺之上归阳间,三尺之下归阴司,墓碑会日夜不停地吸纳方圆百里的游魂野鬼,困在碑文里,有那块碑在,任何鬼祟到了那块地上头,都会被碑吸走,没空害人。” “对了,这块碑还要能隔绝坏人。”顾星可还记着呢,不仅要防邪祟,还要防小人。 阎王殿安静了下来,“你可知,活人归阳间管。” “我护着的是活人,若是邪祟不能进,坏人却能迈开脚进来,那和住大街上有什么区别?”这世道,保不准邪祟和坏人谁更坏。 阎王盯着她瞧了一会,突然笑了,“活人抓活人,你让我一个管死人的替你拦?” 顾星偷瞄了一眼阎王,可惜看不清他的脸色,不过听着语气,还未到气极的程度,“不用您亲自拦。” “我都想好了的,既然这界碑能吸纳周围的孤魂野鬼,吸纳时必然会散出阴气,您只要让那界碑在吸纳孤魂野鬼时,把阴气均匀的散在村子周围,聚成一层……” 顾星停下了,想了想措辞,“聚成一层只有活人才能撞上的迷障。” “这迷障不伤人,不取命,但能让所有想进来做坏人的人在村头打转转圈,进不来村子。” 其实要是可以,顾星想让这迷障直接取了那些人的性命,但不知为何,阎王并不想过多插手阳间的事,若是取人性命,他保准不干,顾星只好退而求其次。 “就像是鬼打墙,您懂吗?” 他一个鬼头子,还能不知道鬼打墙?阎王在心底冷哼一声。 38. 出城 顾星蹬鼻子上脸,详细描述了一番,“心中没有恶意的人不会触发迷障,能够照常进出,但若是心怀不轨之人,走到村口就会自己拐弯,偏偏他还以为自己走的是直路,” 阎王爷低头翻着手中的簿子,不知在想什么,但却未立刻驳回。 “你倒是会算,”阎王爷慢悠悠的说道:“用我阴司的力,养你阳间的围墙,于我而言,太亏了。” 不等顾星拍着胸脯保证什么,阎王爷自己开口了,“烟渚出了事,你替我去看一眼,另外,你送下来的魂魄数量还是太少了。” “我会在敕令上加一笔,让迷障随碑而生,碑在迷障在。” “不过,碑吸纳游魂,会逐渐开裂,最多撑三年。” 三年?顾星想了想这时间还是太短了,于是脸上挂着笑,“那碑碎了,我就来找您换新的。” 阎王爷被她这句话说的心口一堵,好久没有打人的冲动了,“呵,一块阴司墓碑落在阳间,你以为就像放块石头那么简单?!阴阳相冲,若是时间久了,方圆百里四季错乱,阴气蔓延,寸草不生!” 顾星听这话,反应过来自己贪心了,心里嘀咕着,那换块地方放不就行了,可见阎王如此生气,不好再在他头上动土,“那碑裂了,您得托梦给我。” “托梦?”呵,她还睡得着觉吗? 顾星想起来了,“那您找个小鬼来和我说一声。” 阎王爷沉默了,顾星只当他同意了,催着他下敕令。 阎王翻开簿子,提笔蘸朱砂,在空白处落了一道敕令,字迹落下时,殿内的长明灯慌了一下,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衣摆动了动。 “出了城门向南走三百里,有一荒村,原住四十户,十年前被人屠戮殆尽,传言有恶鬼,至今无人敢近。村口有一破旧土地庙,碑会埋在庙后地下。” “我替她们谢谢您了。” “呵,记住你欠的债。”不知是气还是笑。 “都记着呢,不敢忘。” 阎王爷没再说话,挥了挥手,顾星意识回笼,从床上坐了起来。 恰好此时,敲门声响起。 顾星让人进来,一个女人低着头走了进来,不敢抬头看,颤抖着说出自己的来意,“大师,那四个孩子醒了。” 醒了? 那她得去看看。 起身,向外走,女人慌忙跟在她的身后,在心底里懊悔,她不该如此胆小的,若是胆子小惹了大师嫌弃,那该怎么办? 走进屋子,一眼就看见床上躺着的四个头包着白布的孩子,其中三人双目无神,还处于惊吓之中,见到顾星,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 唯有菡儿,在看见她时,起身扑了过来,将自己埋在顾星的怀中,顾星摸着她的脑袋,“不怕,不怕。” 这还是顾星第一次见菡儿哭,以往她都是乐呵呵的,完全不知愁滋味,现在看她这样,顾星心里也不好受。 敏儿听闻消息,刚赶过来,一进来就看见菡儿在哭。 另外三个孩子就让顾星有些头疼了,她们与顾星不熟,此时也只顾着哭,顾星只好让敏儿去哄一哄,毕竟都是差不多大的孩子。 不知道是敏儿的话有了效果,还是几个孩子哭累了,总算是安静了下来,虽然还在抽抽嗒嗒的。 “你们要回自己家吗?”虽然孩子小,但该问还是得问。 可顾星这一问,几个好不容易止住哭声的孩子又哭了起来,拽着顾星的衣服,生怕被送回去,“不回去,不回去,” “痛,痛,不回去,呜呜呜呜呜,” “好疼,好疼,呜呜呜呜呜。” 都不肯回去,还指着自己额头上的伤给顾星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敏儿见状,只好一个一个去哄。 先前挂在半空中不觉得,现在都站了起来,另外三个看着似乎比菡儿还要小一些,难怪听到这话吓得哇哇大哭。 “好好好,不回去,都不回去。”幸好找阎王爷要了一块地,不然这些人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第二天一早,顾星就带人离开了,这些女人也不知道顾星要带她们去哪里,顾星不说,她们也不敢问,还加快脚步,生怕被顾星落下了。 昨日发生的事到底是波及到了普通人,今日的街上没什么人在,十分萧条,顾星一行人走在路上,连人都没碰到几个。 这反倒给了这群人安全感,没人好,没人就不会受到伤害了。 马车上位置有限,一群孩子挤在里面,大人们都在底下走。 云中府的大门已经敞开了,零零散散几个门卒,也只是看了她们一眼,摆了摆手,就让她们通过了。 走了几步,顾星回头看,远处一个人影站在城墙上,脸被包裹着,望着她们。 顾星收回视线,带着人继续上路了。 “我们为什么要回头走啊?”阿莲坐在车架子上,十分不解,这不就是将她们的来时路又走了一遍吗? “向南走三百里,有一处地方,可以安置她们。”这话不仅是说给阿莲听的,更是说给一旁竖着耳朵的女人和小孩们听的。 在听到顾星要找地方安置她们后,满脸恐慌的女人们脸上都露出了笑。 走着走着,她们又回到了永平县,看到永平县,顾星就想起了王家的人,想到王家的人,她就想起丹药,想到丹药,她就想起王家兄弟,想到王家兄弟,她就想起王二与赵财主家的儿子,想到王二赵财主家的儿子,她就想起蛊虫以及张家大少夫人说的话。 想到这,她就不想想了,一想就脑袋疼,总觉得有矛盾处。 “大师,我们要进去吗?”站在永平县前,阿莲回头问了一句。 看了看面色疲惫的众人,顾星点了点头,“进去找一家客栈,休息一下。” 不出意外,顾星一行人又被盯上了,暗处的视线落在女人和孩子的身上,惹得她们四处张望,却找不到窥视者,更 害怕了。 可想想这一路上的经历,她们在心底给自己鼓气,没事的,有大师在,不会再有人把她们抓走了。 人多,顾星干脆包了个大通铺,她们不觉得挤,反而很有安全感,若是让她们一个人睡一间屋子,她们反而不敢。 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顾星,众人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闭眼假寐的顾星睁开眼,窗户处被戳了一个洞,一根细竹筒伸了进来。 好久没见这么朴实无华的招式了,顾星一时愣住了,随即起身,将竹筒堵住,外面的人被呛到,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这声音将屋内的女人们吵醒,她们一手捂着自己的嘴,一手捂着孩子的嘴,瞪着眼睛看向窗外。 几道壮硕的身影倒映在窗户上,看样子是恼羞成怒,准备破窗而入了。 顾星没给他们机会,推开窗,跳了出去。 屋内的人看不清屋外的动作,只能听见壮汉们的哀嚎声,一个小孩将捂在嘴上的手扒了下来,眼睛亮晶晶的,“大师好厉害啊。” 大师真的太厉害了,一路上遇见了好多坏人,都被大师消灭了。 没多久,顾星就回来了,将窗户关上,对着齐刷刷看向她的众人,“无事了,睡吧。” 众人又躺下了,一个小孩却趁人不注意,跑到了顾星的身旁,靠着她,“大师,你可以教教我吗?” 这话让躺在床上的女人们心惊,她们生怕大师觉得她们不知好歹而将她们扔了,一个胆子稍大一些的女人连忙下床,想将孩子拉回去。 顾星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皱巴巴的衣领,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想学呢?” 小女孩突然紧张起来,两只手绞着衣角来回搓,指节都泛了白。她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顾星,又猛地低下头去,脸颊上浮起两团窘迫的红晕,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学会了之后就可以去打坏人了。”说到这儿,她突然鼓起勇气抬头,目光灼灼地追加上一句,“就可以保护大师了。” 这话像一块温热的石子,咚地投进顾星心里,漾开层层暖意,她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弯起嘴角,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眉梢,她伸出手,掌心带着薄茧,却轻柔地落在孩子毛茸茸的头顶,来回摩挲了两下,“行啊,”她顿了一下,“不过要等到了地方才行。到时会□□,大家都要学。” 原本沉默的众人,听到这一句,像是一锅被骤然搅动的沸水,她们的眼中先迸出难以置信的亮光,可紧接着,那光芒又倏地暗淡下去,被更沉重的惶恐压灭了。 “不,不用,大师,您对我们够好的了,我们哪里还有脸让您教我们,这不行,不行。”有人出声。 “好了,我已经决定了,你们不用有太多的顾虑,这世道,有点本事在身上,不仅能保护好自己,遇到不平的事,也能帮一把。” 顾星其实之前就在想了,用石碑将众人保护在里面,好是好,但不治本,她们总得有自保的能力。 39. 再回长乐县 一群人休息了一夜,脸色好了许多,顾星又让阿莲趁早去买了一些干粮带上,虽然她不吃肉,但这些人还是要吃的。 收拾好东西,众人在客栈门口的大树下等阿莲,过了许久,才看见她急匆匆的从远处跑来,怀里抱了一大堆的吃食,将这些吃食放上马车后,阿莲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汗,“等下我要与你讲一件事。” 顾星点了点头,众人往城外走去,走出城门,阿莲探头探脑的,示意顾星过去。 顾星走近一些,阿莲眉飞色舞的,“大师,你知道吗?我刚刚买饼的时候,可听到了一件大事。” 说完,目光炯炯的盯着顾星看,等着顾星接茬。 “什么事?” “我听说永平县的县令,之前那个县令不是死了吗?府城王家又派了个人过来,结果那人发生了一件怪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 阿莲一拍自己的大腿,“那些人说,新来的县令,不知怎么的,原来一个俊朗无比翩翩少年郎,突然变成了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 “你说这事奇不奇怪?” 额…… 也不算奇怪,究其根源,还是因为顾星。 一旁的女人也听见了,面面相觑后,又开始偷看顾星了,大师可真厉害,不仅能让在场的人变成老头老太,不在场的也能变成老头老太,真是太厉害了。 顾星只当自己没有感受到这些目光,背挺直了些。 马车内的孩子们也听见了,敏儿和菡儿最近沉默了许多,见此情况,顾星觉得,还是得找时间开导一下她们以及另外三个孩子。 额头上的伤疤淡了,但经历还藏在心底。 “大师,再往前走,是不是就能见到顾秀才了。” 阿莲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一段时间没见,也不知道顾秀才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困在宅子里。” 顾星决定了,下一个落脚点就定在顾秀才家,都是熟人了,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钱能省一点是一点,就是可能见不到卖饼的大爷了,顾星咽了咽口水,不说别的,大爷做的饼还是挺好吃的。 又走了几天,终于到了顾秀才等人所在的长乐县。 阿莲脸上的笑意在踏进长乐县的时候就消散了,身为鬼,她对于阴气特别熟悉,这长乐县的阴气为何突然变得这么重?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说话声、鸡鸣、犬吠……都没有,就像是一座空城。 “大师,这…” 阿莲转头看向顾星,却见顾星一脸严肃。 顾星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走向一旁的已经结了蛛网的破屋,房门已经摇摇欲坠,顾星伸手一推,屋门倒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 不等灰尘散去,顾星大步走了进去,没走两步,就蹲了下来。 阿莲实在好奇,于是跳下马车,紧跟着来到屋内,一进屋就呆住了。 一老一少蜷缩在屋角,身体干瘪,通体漆黑,像是被火烧过一般,老人侧身,手臂伸向少年,仿佛临死前还试图将他拢在怀里;少年面朝下趴着,手指抠进砖缝,指尖早已僵成扭曲的弧度,两人的皮肤紧贴骨骼,青黑色的血管如枯藤般凸起,透着一股灰败的光泽,两人的嘴都张得极大,下颌仿佛脱了臼,眼眶深陷,眼珠早已干缩,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凹坑。 一些白色的粉末落在周围。 阿莲捂着嘴倒退了两步,声音发颤:“大,大师,这是怎么回事?” 顾星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一指,极轻地碰了碰少年的后颈——皮肉硬如牛皮,指腹滑过时,竟有细微的裂纹绽开,露出一线干涸的肌肉纤维,脖颈处有明显的咬痕,她收回手,指尖在阳光下微微泛白。 “你看这里”她站起身,目光落在地砖上,砖缝之间,有几道深褐色的渍痕,蜿蜒如蛇,早已渗进泥土,干透了。 “在死之前,他们挣扎过,试图逃脱,可没有办法,被逼到了墙角,在墙角处丢了命。” 顾星转头看向门口,她救下的女人和孩子都齐刷刷的看向她,眼底有好奇、恐惧与迷茫。 再往外,整条街寂无人声,只有风吹过空屋时发出的呜咽,断断续续,像什么人在远处哭。 阿莲缩了缩肩膀:“这县城……怎么一个人都没了?” 顾星走到窗边,蛛网被她抬手拂断,细丝粘在袖口上,她推开半扇残窗,向外望去,长街空旷,铺面上的招牌歪斜欲坠,一只破鞋倒在路中央,旁边是一摊模糊的黑色污迹,不知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她声音低了下来,“都没了吗?” 日光忽然暗了,像是云遮住了日头。风从破屋四面的缝隙灌进来,灰尘打旋,扬起一缕淡淡的、腐烂的甜腥味。 顾星转身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慢慢眯起了眼,“走,去顾秀才家看看。” 阿莲神情失落,马车内的敏儿抱紧了菡儿,街上只剩下马车的车轱辘声与人行走时发出的“沙沙”声。 在路过燕娘与小元家时,顾星也推门进去看了一眼,不知该不该庆幸,她没有找到人。 随行的女人和孩子虽然不知道这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们,这县城不正常,下意识的靠近顾星。 走到顾秀才家门口,门是开着的,院子凌乱,似乎有很多人来过这里,顾星让阿莲守好这些人,自己去了暗室看了一眼,顾秀才不在。 顾星闭上眼睛,感受了一番,没有顾秀才的身影,暗室池子里的血已经干了,只剩下黏糊的深褐色印记。 顾星刚从暗室跳上来,阿莲就跑了过来,急切的问了句,“大师,怎么样,找到顾秀才了吗?” 顾星摇了摇头,“先在这住下,看看晚上他会不会出现。” 这地方处处充满了怪异,顾星不敢大意,此时天色已晚,再整顿出发也走不出县城,不如先找个地方休息。 “今天晚上照旧,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屋子里,不要出去。” 其实就算顾星不提醒,这些人也不敢出 去,听到顾星的话,女人和孩子们连连点头,看都不敢往外面看一眼。 夜间,屋内点着的蜡烛闪了闪,刚有睡意的阿莲连忙坐起身,看向顾星。 顾星未动,周围也没有其他的动静,阿莲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大惊小怪了,于是又躺了回去。 在看到如干尸样的两具尸体时,顾星的第一反应就是蝙蝠精,她不确定自己当初有没有将所有的蝙蝠精杀尽,也许,有遗漏的蝙蝠精在她走后,报复了县里的人。 她又细细回想了一下少年脖颈处的伤口,一处极细的凹陷,皮肤干缩后依旧能看出针尖插入的痕迹,这会是蝙蝠留下的吗? 就在顾星细想时,床铺上有人动了,一个小孩爬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下了床,来到顾星的身旁,有些不好意思,“大师,我想如厕。” 这句话说出来,小孩的脸都红了。 “好,你等一下。”说着,顾星就去将阿莲拍醒了,“起来。” 阿莲刚睡着,梦中她正在被一群不知名的怪物追,她也不知道追她的是什么,只知道很慌,慌极了,倒腾着腿往前跑,只恨自己只有两条腿,要是有四条腿,她能跑得更快, 若是有八条腿,那就更好了。 突然被顾星拍醒,阿莲一脸迷茫,“怎么了?!”难道是有什么邪祟来了?! 好在,顾星只是指了指一旁的小孩,“他要如厕,你带他去,记住了,不要让他远离你,也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记住了吗?” 阿莲连连点头,“你放心,我保准不会让他出事。” 顾星还是有些担心,可这还有一屋子的人,只好让阿莲带出去了,忍不住又叮嘱了两句,“不要走远了,就在门口就行了。” 就当是给顾秀才家的草施肥了。 说到顾秀才,顾星眉头又皱起来了,顾秀才去了哪里?难不成投胎去了? 屋外,阿莲带着小孩没走多远,找了一处草还算多的地方,“行了,就在这吧。” 小孩有些扭捏,“姐姐,你能不能别看我?” “不能。”这种时候了,阿莲当然不会理会这种要求了,万一她一转头,这小孩就不见了,她不成罪人了? 想到会有邪祟偷袭,这下阿莲不仅不把头转过去,还伸手抓住了小孩的胳膊,“行了,快上吧,不然小心有妖怪来。” 小孩被这一吓,不敢再说什么。 顾秀才家不远处有棵大树,不知是多少年的老树,树很高,也很茂密,县里的人总爱搬一把竹椅坐在底下乘凉、说闲话。 今夜,树静得很,叶子都未晃动过。 此时,里面却藏了个东西,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顾秀才家的院子看,尤其是正在院子里的阿莲和孩子。 阿莲感觉有人在看她,张望了一圈,都未看到有人,四处黑漆漆的,她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看,顿时就将自己吓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了,姐姐。”恰好此时,小孩提上裤子。 40. 蛾子 见小孩上完厕所了,阿莲不敢耽搁,带着小孩连忙回到了屋内。 到了屋内,阿莲舒了一口气,先让小孩上床睡觉,自己却坐在了顾星的身旁。 顾星转身看向她,“怎么了?” “刚刚在屋外,我总感觉有眼睛在盯着我看。”说着,阿莲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太吓人了,对了,顾秀才怎么还没出来?” “不等了,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顾星心想,不能再等下去了,若是只有她和阿莲,那还无所谓,但现在还有这么多孩子和女人,再待下去,恐怕会有大麻烦。 阿莲点点头,上床睡觉去了。 半夜,乌云吞了最后一点月光,整座县城沉入黏稠的黑暗,巷口那棵大树忽然动了,不是风摇的,是成千上万只黑影从枝叶深处腾起,扑棱棱连成一片,如墨汁泼散,朝顾秀才家的院子罩下。 比黑影先到的是气味,腐霉的甜腻,像烂了许久的花堆被翻搅开来,浓得发腥,紧接着,彩色的鳞粉从门缝、窗隙、瓦楞间钻了进来,细碎如金箔,浮在半空中缓缓飘落,被屋里的烛火一映,竟泛着幽荧的虹彩。 顾星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都起来!快捂住口鼻!” 众人懵懵地坐起身,揉着眼见她面色严肃,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慌忙抬袖掩面。一个小女孩被吓着了,刚要哭,被周边的女人一把搂进怀里捂住了嘴,另一个五六岁的男童却好奇地伸出手,要去接那飘到眼前的彩色粉末,被身旁妇人“啪”地打掉手,拽回来护在身后。 顾星屏息看向门窗——外面什么也看不见,纸糊的窗上只有一片涌动的暗影,沙沙沙地蹭着木框,像有无数细爪在爬,但鳞粉还在钻,一丝一缕,绵绵不绝,她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齐刷刷震动着,闷闷的、沉沉的,像万张薄纸同时抖动。 蛾群。 成百上千的巨蛾围住了屋子,正齐齐扇动翅膀,把鳞粉朝屋里送,顾星盯着空中那片细碎的光芒。 “想办法将自己的身体包裹住,不要有任何地方露出来。”她低声吩咐,目光透过窗纸上的剪影,落在那一片翻涌的暗色上,“它们想要进来。” 顾星话音刚落下,又一阵鳞粉从窗缝处涌入,比方才更密,屋内的被褥不够,只够让几个孩子裹上,女人们则是将帷幔与床罩扯了下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些衣裳来。 “注意了,不要让这鳞粉碰到你们的皮肤。”这鳞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众人听到顾星的提醒,又是一阵慌乱,特别是小孩,被裹成厚墩墩的一团,有些被闷得不舒服,扭动着身子想要松一些,被身旁的大人紧紧按住,“别动。” 鳞粉太过细小,即便是裹得再严实,也总有缝隙,鳞粉像是长了眼睛,专挑这些细缝往里钻。 顾星起身,拿出一个瓷娃娃,扯下自己的一根头发缠了上去,随即,放到蜡烛旁,将头发点燃,顺着发丝,一层金红色的纹路显现,顾星默念了几句,瓷娃娃动了起来。 顾星将其放在床边,瓷娃娃鼓气腮帮子,硬生生撑起一个淡黄色的防护罩,堪堪能遮住床上的女人和孩子。 门外的蛾子们等得不耐烦了,翅膀震动的声音突然加剧,顾星都能感受到自己脚下的地面正在微微颤动,一只裹着鳞粉的细足,从门底缝隙探了进来。 顾星踏步上前,踩碎了地上那层彩色的鳞粉,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下,抬手推开了房门。 门一开,潮水般的蛾子就扑了过来,翅上鳞粉纷纷扬扬落下,像雪一般,劈头盖脸洒在顾星的身上。 但这些粉末落在顾星的身上,就像是寻常的粉末,轻灰拂过,毫无作用,顾星大步跨出门槛,反手将房门合紧,将众人焦急的目光隔绝。 院子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成千上万的巨蛾铺天盖地,翅翼扇动的气浪将顾星吹得衣袂翻飞。 每一只蛾子都差不多巴掌大小,翅面泛着幽蓝与金纹,口器卷曲如针,直直朝向顾星面门刺去。 顾星偏头闪过,抬手一抓,抓住一只蛾子猛地攥紧,汁液迸溅,她脚下不停,转身横扫,袖风卷落一片蛾尸,哗啦啦落了一地。 又有几只从头顶俯冲而下,顾星仰身避开,顺势一脚踏上石墩子,腾身而起,凌空旋身之际,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火折子,扔在了蛾群上。 鳞粉遇火而燃,“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半空中产生一团火球,一些被烧了翅膀的蛾子掉落在地上,扑腾了两下,被火苗吞噬。 原本井然有序的蛾群,遭遇这一下,失去了方才那股整齐的节奏,完全乱了。 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震得顾星耳朵发麻,几只领头的蛾子听到这声音,忽然调转方向,朝远处飞去,其余的纷纷追随,乌压压一片腾空而起,不时有被火烧着的蛾子掉落下来。 幸存的蛾子翻过院墙,没入漆黑的夜色,没了踪迹。 院子里空了下来,地上的鳞粉还在着着,蛾尸倒是化成了一团灰,顾星抬脚,将一只还在苦苦挣扎的蛾子碾碎。 进到屋内,众人舒了一口气,方才放置的瓷娃娃已经耗尽。 看着遍地的鳞粉,众人就是再想睡觉也没地方睡了,正好刚才重创了蛾群,不如趁现在先离开这。 “小心点,不要碰到鳞粉,也不要点火,这些鳞粉见火就燃。” 阿莲听到这话,慌忙将火折子又收回去了。 趁着夜色,众人离开了长乐县。 天亮时,众人已经走到了长乐县外的官道上,阿莲神情沮丧,顾星也没有谈话的兴致,一群人就默默向前走。 在路过一座石头山时,顾星突然让阿莲停车,众人跟着顾星的视线向上看,不远处的山上,似乎有一个人? 还不等阿莲高声喊叫,这人就消失不见了。 “那是人吗?”阿莲望向顾星。 顾星还在看着那人消失的地方,“也许吧。” 那洞口藏在一片坍塌的土墙后面,被枯藤和碎石掩了大半,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黑影弯下腰,半蹲着挤了进去,洞壁粗糙,蹭得肩上那层沾满鳞粉的床罩沙沙作响,往里走了十来步,空间忽然开阔起来,能直起腰了,但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怎么样?看清了吗?”有人压着嗓子问,声音又干又紧。 黑暗里好几个影子围了上来,脚步声杂乱,带着一股连日蜷缩的疲倦,黑影站定,把裹在身上的床罩又拢紧了些,低声说:“看清楚了。她们是从长乐县来的,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 人群里窸窸窣窣一阵骚动,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急急接话,“那昨夜小五子看见的是真的了?” 墙角缩着的一个半大孩子仰起头,约莫十二三岁,瘦得颧骨凸出,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我昨天晚上蹲在洞口缝里瞧得真真的,那些蛾子乌泱泱一片往长乐县方向飞了,半夜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少了一大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飞的也慢了,稀稀拉拉的。” “怪不得……怪不得昨夜里那些东西没来。”一个老人蹲在旁边,声音沙哑,带着痰音,像是忍了许久的话终于敢说出来,他身下铺着半张草席,旁边还蜷着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灰头土脸,嘴唇干裂,目光却都齐刷刷投向洞口方向。 黑影把床罩揭开一角,露出半张脸,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半张脸上有一些暗黑色的疤,呈点状,此刻眼睛里泛着光:“她们能平安到这儿,说明那些蛾子吃了大亏。趁着这个空当,咱们得赶紧走。” 没人反驳,洞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有人卷起仅剩的半袋干粮,有人把孩子从地上拽起来,老人扶着墙慢慢站直,小五子已经蹿到了洞口,扒着石缝往外探了一眼,回头冲众人使劲点头。 黑沉沉的洞里,十来双眼睛亮了起来。 “往哪走?”东西没多少,拢一拢就差不多了,主要是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万一又遇到什么妖怪,怎么办? “你个憨子,咱们跟着长乐县出来的那些人走,不就行了?” “也是哦。” “算了算了,把坛子给我,你抱着,我不放心。” …… 就在顾星从石头山路过后没多久,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从山上冒头,说是一群,但数一数,也不过就是八九个人,每个人身上都裹着一层。 这些人不敢耽搁,顺着顾星她们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估摸着是被蛾子吓到了,走了一上午,都没人喊累,全都咬着牙在硬撑。 “好了,先停一下。”顾星看着,要是自己不说,这帮子人估计要一口气走到晚上,“先在这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喘口气再走。” 41. 进村 走了这么多天,也快到地方了。 众人跟着顾星离开大路,拐进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 草深及膝,马车路过,给众人开辟出一条小道来,走在最前面的顾星抬手拨开一丛带刺的野藤,侧身让后面的人看清脚下,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来。 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是废弃多年的水田,田埂早已坍塌,灌满了浑黄的雨水,上面浮着一层青苔,有人踩滑了脚,闷哼一声,被身后的人一把拽住胳膊。 “慢些走,不着急。”顾星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就快到地方了。”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荒草忽然矮了下去,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废弃的村落静静地卧在午后的日光下。 顾星在村口站定,一时没有进去。 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了,一个妇人探头往前看了一眼,声音里压着怯:“大师,就是这儿吗?” “就是这儿。” 顾星说着,一步跨过青石门槛,迈进了村子。 众人犹豫了一瞬,见她已经站在村子里回头等着,便纷纷跟上,一双双布鞋跨过那道青石门槛时,发出了轻微的、干爽的落足声。 进村的瞬间,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妇人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脚下,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她后颈发烫,可脚底的泥地却泛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凉意,像踩在冬天井台边的石板上,她悄悄缩了一下脚趾。 村子不大,一眼能望到村尾,十几间土屋错落着排开,屋顶的瓦片大多还在,只有几间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房梁,院墙大多矮了半截,爬满了枯藤和野牵牛。 菜园里的荒草比人膝盖还高,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响,不远处是一大片耕地,虽然荒了不知多少年,但土地平整、黑黝黝的,翻开就能用。 村口第一间就是土地庙,庙小得可怜,连门板都没有,歪斜着靠在墙边,庙里头那尊泥塑的土地公像缺了半边脸,左半边眉目慈祥,右半边露出里头干裂的泥胎,瞧上去倒有几分滑稽。 顾星没有进庙,她绕到庙后,蹲下身。 众人好奇地跟过去,看见她拨开庙后一丛半人高的野蒿,露出一截露在地面的石碑,青灰色,碑面光滑得像被磨过,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弯弯曲曲,谁也不认识,那些字在午后明晃晃的日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微光,像是石碑自己从深处透出来的。 顾星伸出手,手掌贴在碑面上,她的指尖触到碑文的瞬间,碑面淌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身后那一张张沾着汗和尘土的脸。 “到地方了。”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稳稳的,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你们以后就住在这儿。虽然荒了一些,可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女人、孩子,“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一个妇人低头看了看脚底下泛着凉意的泥地,又抬头看了看那座缺了半边脸的土地庙,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另一个年轻些的姑娘四下张望了一圈,眼底既有怯意,又透着一丝亮光,既然大师说安全,那就肯定安全。 顾星像是看穿了她们的心思,转身拍了拍身后那块青石碑。 “瞧见这石碑了吗?” 女人们齐齐看向那块泛着暗青色微光的碑面。 “这底下埋着的石碑有震慑作用,附近的孤魂野鬼,不敢靠过来,心有歹念的人,”顾星抬手指了指村口那道青石门槛的方向,“走到那道门槛前面,自己就会拐弯,进不来。”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一路攒着的提心吊胆全吐了出去。 最先开口的那个妇人忽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她一动,其余的女人也纷纷跟着矮下身去,拽着身边的孩子一起往地上跪。 “大师,您救了我们的命——” “赶紧起来,赶紧起来!”顾星眼疾手快,一把托住那妇人的胳膊肘,硬生生把人拽了起来,那妇人被她一提,竟跪不下去。 顾星又腾出手去扶旁边一个已经半跪下去的姑娘。 女人们被她挨个扶起来,一个个眼眶发红,嘴巴笨拙地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好反复念叨“大师大恩”、“菩萨心肠”之的话,顾星听得耳根发热,转过身去假装查看土地庙的门板。 “行了,先安顿下来再说,房子够住,自己挑,哪间不漏雨就住哪间。” 话一落,女人们这才散开,带着孩子,三三两两地往村里走去,不多时,村巷里便响起了推门声、脚步声、女人互相招呼的声音,还有孩子咯咯的笑声。 顾星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她们忙前忙后。 有人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探进头去望了一圈,转头朝同伴喊“这间好,炕还在”; 有人蹲在菜园边上薅草,回头冲着屋里喊“这土肥得很,种菜能长。” 那天夜里,荒村有了第一缕炊烟。 夜里,女人们把各家各户搜罗出来的铁锅凑到一起,挑了最完整的一口锅架在院子里的石灶上,煮了一大锅野菜糊糊,炊烟从破瓦缝里钻出去,在暮色中散开。 顾星没有凑过去,而是坐在土地庙前的台阶上,看着众人忙活。 相比较之前,不管是女人们还是孩子们都外向了一些,叽叽喳喳,十分热闹。 敏儿犹豫了片刻,还是带着菡儿,坐在了顾星的身旁,她看了看顾星,“姐姐,你会留下来吗?” 顾星摸了摸两个人的脑袋,“我还有事,等事情忙完了,就回来找你们。” 经过云中府一事,两个小孩长大了,也沉默了。 “她,还活着吗?”虽然没有指名道姓,顾星还是听出来敏儿问的是谁。 “嗯,还活着,就在云中府内。”两个孩子一路上都没问过,顾星还以为她们不会问了。 听到顾星的话,敏儿还没什么反应,菡儿却先哭了。 “先好好活着吧。”好好活着,好好长大,不论是恨 ,是怨还是其他的,都要等自己长大了亲自去问一问。 院子里传来女人轻声哼曲子哄孩子的声音,不相识的女人与孩子自发的组成了一个个小家庭,曲子飘到顾星等人的耳中, “月亮月亮上墙来, 狗缩墙角猫卧台, 门槛外头风停了, 篱笆墙下花开了, …… 月亮月亮进屋来, 照见梦里一片白。” “娘。”菡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喊了一声后,哭得更伤心了,没有响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个妇人端着一只粗碗走出来,在顾星的身旁蹲下,把碗递了过来,“大师,吃点,没什么好东西,就是野菜糊糊。” 说完,转头看向两个孩子,双眼都红彤彤的,“怎么了?是饿了么?来跟着大娘去吃糊糊。” 说完,妇人带着敏儿和菡儿去吃饭了。 顾星低头看向碗里,漂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些粗粝,还带着些咸味,不知从哪找来的盐,心口有些暖。 阿莲不知说了什么,将女人和孩子们逗得哈哈大笑,笑声飘荡在空中。 庙后面,青石碑安安静静地立在月光里,碑文深处困着今夜第一批被吸纳的游魂,它们挤在笔画之间,无声无息。 顾星更好奇了,阿莲究竟是什么? 顾星抬起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衬得星星很淡,荒村上头那片夜空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村外几里地,一伙人不敢再往前走了,找了处避风的地方,停了下来。 几人往前面看了看,依稀能看见村子里微弱的灯火,黄澄澄的。 “她们,进村子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眉头紧皱,都能夹死蚊子了。 “进去了。”小五子刚从树上下来,看的真真的,“我刚才看见了,大人小孩全都进去了,就连那匹马都牵进去了。” “这地方是不是上次他们说的那个地?”有人嘀咕了一句,但不是很确定。 “啥啥啥,怎么了?这地方怎么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凑了过来。 “这地方不是之前被灭了村了吗?也不是灭了村,就一个村的人都消失不见了。” 这地方离长乐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村里的一些人与县里的一些人沾亲带故,虽然最近世道不太平,可也算是有来往,前不久,这村子里的人突然消失,可给众人吓坏了。 “说不定是搬走了呢?”一个小孩嘀咕了一句。 “灶台上还温着饭,衣裳还都晾在院子里没收,被褥、家当都没带走,咋滴,换个地方,都不用吃不用喝不用穿了?!” “那地方,我听说阴嗖嗖的,咱们还要进去吗?” 有人害怕了,向后缩了缩,按他说,就应该藏在山洞里不动,虽然有蛾子,但都打了这么久的蛾子,也有经验了,这跟在别人后面,谁知道前面是人是鬼,要是遇见个啥,那可哭都没地方哭。 42. 逛村子 虽说有了顾星的保证,可真到了晚上睡觉时,众人心底又有些害怕了。 灯一熄,黑暗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屋子虽然干净,可到底是个陌生地方。 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肯先合眼,最后还是三三两两挤在一张床上,被子底下攥着手,好歹有个伴儿,心里踏实一点。 万籁俱寂,屋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地擦过脸颊,反倒让人心里头的那些怕意一点一点融化了,躺在床上的人眼皮子慢慢沉下去,呼吸也渐渐匀了。 第二天一早,日头刚爬上窗棂,张二娘才迷迷糊糊从床上翻身坐起来,她揉着眼睛,一时没回过神,心里直犯嘀咕,自己这是到哪了? 这床比家里的软和,枕头也干净,屋里还有股淡淡的草木香,往窗外一看,山田花树,层层叠叠的绿意铺了满眼,晨光落在花瓣上,露珠子亮晶晶的。 她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这是托大师的福,寻到这么一个好住处了。 “二娘,你昨日睡得如何?”一旁躺着的兰兰也揉着眼坐起来了,脸颊上还压着枕头印子。 “香,香得很。”张二娘咂了咂嘴,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我都没注意到自己啥时候睡着的,只觉得一躺上去,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好像还做了个美梦,就是,怎么也记不清梦到啥了,模模糊糊的,就觉着心里头甜丝丝的。” 兰兰听她这么说,捂着嘴轻轻笑了一声,眼睛弯成月牙儿。“怪不得呢,昨儿夜里我想如厕,一个人怕得慌,喊了你几声,你都没醒,我探头瞧你,你睡得跟个小娃娃似的,嘴角还翘着呢。” 张二娘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忙拉住兰兰的手,“那咋整的?你去了吗?哎呦,我这也太不顶事了,怎么睡死过去了,连你喊我都听不见。”她脸上又是愧疚又是后怕,攥着兰兰的手指紧了紧。 “放心,我去了,安全着呢。”兰兰拍拍她的手背,轻描淡写地说。 昨儿半夜那股急劲儿上来,她咬着牙爬起来,月亮倒是又大又亮,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她攥着拳头,屏住呼吸往前挪,心口咚咚跳得像擂鼓。 可等真到了茅房,回来的时候反倒没那么怕了,夜风里裹着花香,远处的山影安安静静的,她一路数着步子走回来,爬上床时还觉得这地方其实挺亲切的。 “倒是我自己吓自己了,”兰兰拢了拢头发,朝窗外努努嘴,“你看这天亮得多好,昨晚上那些怕呀,就跟露水似的,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兰兰和张二娘整理好衣裳出去后就推开院门出去了,出去一看,醒来的人还不少,互相打了个招呼,虽然未多说什么,可脸上都挂着笑。 众人来到了村头的庙前,顾星昨天晚上就是睡在这的,即便极力阻止,可女人们还是为她搬来了一张床,上面搁着枕头被褥,生怕顾星休息不好。 不过现在看来,都便宜了阿莲。 阿莲从床上起来,正要伸个懒腰,突然发现几双眼睛正盯着她瞧,大人们倒还好,识趣的转过头,只当没看见。 偏偏有小孩也跟了上来,一路上已经与阿莲混熟了,此时正捂着嘴笑她。 阿莲闹了个大红脸,伸手赶这些孩子,反而惹得他们嘻嘻哈哈的。 就在阿莲与孩子玩闹时,顾星正想着该如何开口与这些人告别,她们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脸上那股子欢喜劲儿才刚冒头,她这时候说要走,倒像是在泼凉水。 可终究是要走的。 她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这地方怎么样?”她先问了一句,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好,这地方好!”张二娘抢在前头,嗓门都比昨日亮堂了几分,她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在掌心搓了搓,眼圈都有些泛红,“你看看这土地,肥得很,来年肯定能丰收,我种了半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土。” “我瞧着后面山上好像还有果树,”兰兰跟着接话,踮着脚尖往远处指了指,“刚才我瞥了一眼,像是柿子,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虽然没人管,可长得还挺精神。” “这里房子也结实,别看有些屋子倒了,这几间正房梁柱都是好木头,再住个几十年都不带晃的。昨晚上我听着屋顶也没漏风,比我们原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热闹闹地说着这村子的好,脸上的笑纹一层叠一层,像是要把这几年的苦都笑出去似的。 顾星静静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也弯了一下,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她轻轻点了点头,“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没了,没了,”张二娘连忙摆手,袖子都甩起来了,“哪能都劳烦您,剩下的事儿,咱们互相帮把手也就行了。你看看,有屋住,有水喝,有地种,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对对对,”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一个个头点得像啄米似的,“这地方可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好太多了,要是再要这要那,那可就是太不识好歹了,您肯把我们送到这儿,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顾星看他们这样,心里又暖又酸,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皱起了眉,搜刮了一下以往的记忆,总觉得眼前这地方还少了点什么。 房子有了,地有了,水有了,人也有了,可还是空落落的,她琢磨了一会,猛地抬头,“是不是,还得有些鸡鸭鹅猪狗?” 她这么一说,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纷纷摆手,比刚才还急。“不需要,不需要!” “鸡鸭这东西,等咱们安顿好了,慢慢攒些钱再置办也来得及,哪能什么事都让您操心,再说了,这些牲畜还得喂食呢,现在粮食只够人吃的,哪有东西喂给它们,养着也是拖累。” “对对对,这些事慢慢来就行,” “您把我们送到这儿,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再让您搭钱搭物,我们这心里头过不去。” 顾星这才觉得失策了,应该在县城里的时候就买些牲畜带上了,眼下,最近的长乐县已经没人了。 她低头思索,琢磨着要不要从更远的地方弄些牲畜回来,远是远了些,可也不是没有办法…… 正想着,一声响亮的鸡鸣突然划破了早晨的宁静,“喔喔喔——!”那声音又脆又亮,众人同时一愣,齐齐抬头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户人家的房子倒了一半,断壁残垣之间,一只油光水亮的老公鸡正傲首挺胸地从墙洞里钻出来,鸡冠子红得像火,羽毛在晨光下泛着一层铜绿色的光泽,尾巴翘得高高的,走起路来一步一顿,活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 它身后跟着七八只母鸡,毛色虽不如老公鸡鲜亮,但也圆滚滚的挺肥实,再后面是一群毛茸茸的小鸡仔,黄黄的、黑 黑的、花的,叽叽喳喳地挤作一团,旁若无人地四处翻找着土里的虫子。 “这是鸡?!”众人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张得老大。 虽然刚才顾星问的时候她们摆手说不急不急,可这会儿真看到活蹦乱跳的鸡,那股子发自内心的喜悦简直要从眼里溢出来,手都攥紧了,身子往前倾,脚底下不自觉地迈了两步。 顾星也没想到,这无人的村子里居然还有鸡,若是有鸡,那其他牲畜是不是也可能有?猪啊,狗啊,鸭子,鹅,会不会也在哪个角落里藏着一窝? 昨日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暮色笼着山头,大伙儿光顾着收拾屋子,手忙脚乱的,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根本没人时间绕着村子走一圈,当时只觉得是个空村,静悄悄的,没想到这里面还有活物。 眼下看到这群鸡,众人的兴致一下子被勾起来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兴奋,顾星干脆带着众人在村子里绕一圈。 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了一群人,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村子里的小路窄窄的,两边长满了野草,露水打湿了裤脚也没人在意。 往里走,一些年久失修的屋子已经塌了大半,黄土和瓦砾堆在一起,从缝隙里能听见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顾星想动手帮这些人捉,却被众人拦住了。 “哎哟,可不敢让您动手!” “捉只鸡的事儿,哪能让您干这个,咱们都是做惯了农活的,钻墙根、掏鸡窝,那都是小时候干熟了的,简单得很。” …… 顾星心想也是,心想也是,她总不能事事都替这些人做好,他们需要的是自己能立住脚,不是被人从头包办到尾。 她便站在一旁,看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猫着腰钻进断墙里,里面扑棱棱一阵翅膀乱响,伴随着几声惊喜的喊叫,不一会儿就拎着两只母鸡出来了,脸上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鸡还有,一时捉不完,只能等着之后再抓了,按她们的说法,既然有这么多母鸡,那肯定鸡蛋也不少,到时候要来好好找一找。 一行人继续往后走,过了最后几间屋子,地势忽然低了下去,眼前豁然出现一条小溪。 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子和细沙看得一清二楚,能看见几尾巴掌大的鱼摆着尾巴在水里悠悠地游。 溪边长满了芦苇,风一吹,芦苇荡哗啦啦地响,里面也隐隐有动静。 紧接着,一群鸭子摇摇摆摆地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扁扁的嘴巴,黄黄的脚蹼,一扭一扭地下了水,立马变得灵活起来,脑袋往水里一扎,屁股朝天,划着水就游远了。 顾星眯着眼仔细看了看,一开始还以为是野鸭,但瞧那毛色和体型,跟野鸭又不太像,有几只翅膀上带着翠蓝色的斑纹,叫声也是家鸭那种闷闷的“嘎嘎”声,不是野鸭的清亮嗓子。 顾星站在溪边,看着水里游的、天上飞的、草丛里钻的,忽然觉得这个村子活过来了。 顾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看着身后这群人,众人正围在一处看鸭子,叽叽喳喳地商量着等会儿编个篱笆把鸡圈起来,又讨论着溪水里那些鱼该怎么捉,是不是该去芦苇荡捡些鸭子蛋,阳光落在他们脸上,黑红的面孔上都带着笑。 她想,这些人应该能在这里好好活下去了。 43. 乌龟大师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院子里,远处的母鸡咯咯叫着,似乎还在回味方才被追得满院跑的惊险,顾星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 阿莲站在她身后半步,低着头数地上的蚂蚁,像是早已料到这个场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婶,她手里还攥着刚才抓鸡时蹭上的几根羽毛,闻言手一松,羽毛飘飘悠悠落在地上。“大师,您……”她张了张嘴,忽然转身往鸡笼那边跑,“我去将新抓的母鸡杀了,晚上炖汤给大师喝。”她步子迈得急,几乎被门槛绊了一下。 顾星伸手拦住她,袖口拂过王婶粗布衣裳上的补丁。“不必,”她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不吃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女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分明写着不信,可回想起她们想起这一路上,大师几乎只啃饼,偶尔换个馒头。 可那些包了肉馅的饼子,油纸裹着的卤鸡腿,大师确实碰都没碰过,有一次张大嫂硬把一块酱牛肉塞到她碗里,大师也只是笑着推回来,说不饿。 有人性子直,张嘴就想劝,“大师您一路辛苦,好歹……”话没说完,旁边的人轻轻打了她的手背一下,这人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憋出一句:“那,那给您煮几个鸡蛋?” 顾星摇摇头,笑得很温和。 即便再不舍,女人们还是只能接受这个消息有几个人偷偷抹了把眼睛,转身假装去收晾在竹竿上的衣裳,手指却在衣角上绞了又绞。 孩子们倒是比大人放得开,三岁的石头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顾星的左腿,鼻涕眼泪全蹭在她靛蓝色的裤腿上,紧接着,扎着两个羊角辫的丫丫抱住了阿莲,七八个孩子像叠罗汉似的围了上来,哭声此起彼伏,把方才那只镇定下来的母鸡又吓得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敏儿没有扑上去,她站在人群边缘,攥着顾星的袖口,手指骨节发白。 小姑娘咬着下唇,眼圈红红的,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你还会回来吗?”她问,声音很轻。 顾星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掌心温热。“等我事情结束了,”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矮墙看向远山,“会回来看你们的。” 顾星突然想到了什么,在怀里掏啊掏,她掏了半天,几个孩子都伸长了脖子等着,连大人们也忍不住好奇地凑过来。 最终,顾星从衣襟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掌心摊开,那是半个巴掌大小的木制小乌龟,通体打磨得光滑油亮,龟壳上还刻着细细的纹路,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做的。 “你们以后就跟着这乌龟学武功。”顾星把小乌龟托在掌心,孩子们的目光齐刷刷被吸引过去,连脸上泪痕都忘了擦。 “来,我教你们怎么用。”顾星将乌龟倒扣在地上,龟背朝下,四只短腿朝天。 起初那木头玩意儿纹丝不动,孩子们正疑惑地互相对视时,突然,乌龟的一只后腿蹬了一下,接着是前腿,整个小东西开始挣扎起来,四条短腿在空中胡乱划拉,笨拙地想要把自己翻回去。 那模样实在太滑稽,惹得小孩们都大笑出声,就连敏儿都弯了弯嘴角。 乌龟挣扎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翻过身去,最后,顾星伸手帮了它一把。 它站稳之后,两只前爪居然有模有样地合在一起,冲着顾星鞠了个躬,龟脑袋一点一点的。 孩子们“哇”地叫成一团,紧接着,乌龟开始打拳,一招一式慢悠悠的,先是左爪前推,再是右爪收回,脚步笨拙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孩子们都跟着学了起来。 “你们若是想要再看一遍,”顾星指着乌龟的脑袋,“就点一点它这里,它便会再打一遍。”她示范着伸出手指轻轻一碰,乌龟果然从头开始,又打了一遍相同的拳法。 “若是不喜欢,想换一个,”顾星将乌龟翻过去,等它挣扎一番后帮它翻了个身,“就像这样,帮它再翻一次身,它就会换一套。”小乌龟翻回来后果然换了招式,这次是两只前爪交替推出,步伐也变得不同。 孩子们彻底忘了离别的悲伤,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乌龟。 顾星站起身,退后半步,看着这群孩子叽叽喳喳地围着小木龟。 这乌龟是她自己做出来的,当初做这东西的时候,她确实藏了点恶趣味,她就爱看乌龟四脚朝天拼命挣扎的模样,觉得那笨拙又认真的劲儿特别好玩。 “以后这东西就交给敏儿,每天定个时间来练习。” 顾星看向敏儿,敏儿闻言也抬头看向了顾星,重重的点了点头。 “不仅是孩子,大人每天也要练习。” 顾星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女人们都惊讶得张开了嘴,有几人下意识就要摆手拒绝,“不行,不行,我练不好的。” 顾星用指腹摩挲着龟壳上的纹路,望向女人们,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个人都要练。”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方才被小乌龟逗得前仰后合的笑声还没完全散尽,这会儿却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似的,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几个女人交换着眼神,有人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我们都这把年纪了”之类的话,可对上顾星那双沉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二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常年泡在淘米水里的双手,十个指头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练武的手。 但顾星语气里那点不容反驳的意思,她们听出来了。 顾星看了她们一眼,“这世道不太平,”她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从鬓角的白发到手背上新结痂的擦伤,“多学一点对你们自己也有好处。”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每个人心上,这些女人都是经历过祸事的,她们比 谁都明白“不太平”这三个字的分量。 可明白归明白,长久以来的日子已经把她们磨成了另一副模样:低头走路,小声说话,遇事先往后退三步,习惯了逆来顺受。 性子这东西,跟手上的老茧一样,不是一天两天能磨掉的。 顾星没打算再多费口舌解释什么,她说,这些人做就行了。 顾星突然挺直了腰,目光掠过众人,投向了村头。 女人们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跟着学,却察觉到顾星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有人来了。”她说。 女人们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把几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 等了一阵,那群人才终于出现在路的尽头。 先是几个模糊的黑点,晃动着,慢慢近了,能看出是十来个人,衣衫褴褛到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扑扑的袍子被汗渍浸得发硬,有人赤着脚,脚背上裂着口子,有人拎着破布包袱,包袱皮上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 他们互相搀扶着,歪歪斜斜地沿着土路往前走,步子拖沓却急切,像走了很久的路,像是再也走不动了,却又不敢停下。 村口几个女人心里头“咯噔”一下,喜忧掺半地绞在一起,喜的是人多了,这村子终于不再只有她们几个,多些人气总归让心里踏实些,忧的是,谁能保证这些人是人是鬼?这年头,面善心恶的见得还少吗? 女人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只有顾星还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眼睛望着那群人。 顾星辨认着那些灰扑扑的面孔,其中有几张脸被尘垢糊得看不清五官,可眉眼轮廓却让她觉得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群人中,走在最前面的少年看着年纪不大,身材瘦小却精气神足,脚下比别人快出大半截,这会儿正伸着脖子朝村子这边张望,像是终于看见目的地似的松了一口气,“快了,快到了,”他回头朝身后的人喊,嗓子干哑却透着兴奋,“我都瞧见村口了!” 后面有人犹豫着慢下步子,是个中年妇人,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娃娃。“咱们真的要去村子里吗?”她的声音发颤,眼睛四下乱瞟,像是随时准备掉头就跑,“万一是歹人怎么办?” 她旁边一个拄着木棍的老汉咳了两声,半截身子靠在一个年轻后生身上。“都到这了。”他喘着气,浑浊的眼睛望向村子里升起的炊烟,“好歹要进去瞧瞧怎么回事。” “是啊是啊,”后头一个圆脸姑娘也跟着附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可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咱们求求人家,说不定人家就愿意接纳我们……” 天大地大,他们却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遇见根救命的稻草就死抓着不放,可谁知道稻草上是什么呢? 老者自然知道这一去可能是福,但也可能是祸,可没办法啊,他们老的老,小的小,眼看着就活不下去了。 44. 长乐县人 长乐县的一群人在村口就停住了,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钉死在地上似的,再不敢往前迈出半步,他们伸头探脑地往村子里瞅,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 “这是咋回事?”一个少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日头正烈,晒得人头皮发烫,可村子里面却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灰蒙蒙的,“这么大的太阳,怎么还会有雾呢?” 其他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包袱和孩子的胳膊,常年的小心谨慎让他们齐齐往后退了两步,像受惊的雀鸟缩成了一团。 村内的顾星终于想起来这些人为何眼熟了,这不就是长乐县的人吗?她当时虽然没跟这些人打过什么交道,但其中好几张人脸,她都在长乐县见过,记得个大概轮廓。 “我出去看一看。”顾星说着,跨步就往村口走。 “别,”身旁几个女人想伸手拦她,但手还没抬起来,顾星已经走了出去,身影穿过那层薄雾,在村口的人看来,她就像是凭空从雾气里走出来的,突如其来,悄无声息。 村口的人吓了一跳,有人猛地往后一缩,差点踩到后面人的脚。 幸好,她脸上那张面具在日头底下反着光,许多人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你不是顾秀才家的亲戚吗?!”一个干瘦的老汉第一个叫出声来,声音里半是惊喜半是戒备。 看到熟人,长乐县的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在这?” “这村子咋回事?” 更有人靠近顾星,眼睛不住地往村子里瞥,压低了嗓音,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这村子安全吗?” 顾星看着他们一张张灰扑扑的脸,脸颊凹陷,眼底乌青,身上衣衫沾着泥和枯叶,露出来的胳膊上有细小的划痕,层层叠叠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连口气都没敢歇。 “你们是从长乐县来的?”顾星微微蹙眉,不对啊,若是县里还有这么多人,她不可能感受不到的。 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小个子少年,正是那个小五子。 他一见顾星,嘴巴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嘚吧嘚吧,连喘气都顾不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原来,当初在顾星走后没多久,长乐县内的许多人也陆续走了,拖家带口,背着锅碗瓢盆,朝着不同的方向散了。 但还是有一些人,没处可去,或者是不想离开家,死守着长乐县,想着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一开始,还没什么,人们照常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天该下地的下地,该劈柴的劈柴,若是闲下来就坐在大树下唠嗑,说些家长里短,倒也算太平。 但没多久,这座没剩下多少人的小县城就发生了一件怪事。 住在县西边的李木匠死了。 死状跟顾星先前看到的那两人一模一样,浑身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皮贴着骨头,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着。 长乐县瞬间就炸开了锅,这明摆着是有邪祟来了,他们这些剩下的老弱妇孺,哪里有办法抵抗? 几个年长的聚在一起商议了一整夜,最后决定,走,一起走,离开这鬼地方,往别处逃命去。 不知那邪祟是不是知道了这些人的想法,当天夜里,又有几人遇害。 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一个人待在家中,趁着白天,他们将能收拾的都收拾了,包袱打了又打,锅碗瓢盆塞了又塞,晚上便聚在一起,挤在县衙的大堂里,试图用人多来对抗那东西。 可这也没用。 人越多,邪祟也就越多,那天晚上,遮天蔽日的蛾子从四面八方涌来,翅膀扑棱棱地响着,它们落在屋顶上、窗棂上、人的肩膀上,鳞粉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哪儿,哪儿就冒出一缕青烟。 “那些鳞粉落在身上,就像是火烧了一样。”一个汉子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脖颈和半边脸颊,上面坑坑洼洼,密密麻麻的全是黑点,像被滚油泼过又结了痂,“你看,这就是那晚留下的。” 女人们低声啜泣,孩子们把脸埋进大人的怀里,不敢抬头,显然是都回想起那天晚上的遭遇了。 当时,这些人眼看着就要被蛾子活活咬死了,这时,一个人出现了。 不对,一个鬼。 “是顾秀才。”小五子说这话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里有光在闪,“顾秀才救了我们。” 他们不知道顾秀才用了什么法子,只记得那天夜里,顾秀才的影子忽然出现在县衙的大门口,身形半透明,他引着那些蛾子掉转方向,潮水般朝他涌去。 “顾秀才把蛾子都引走了。”小五子比划着,“他飘在前面,蛾子跟在后面,乌压压的一片,把天上的月亮都遮没了,他越走越远,我们谁也不敢跟上去看。” “那顾秀才现在在哪?”顾星语气有些着急。 人群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那个抱着坛子的男人上前一步,将手中包裹严实、圆滚滚的东西举起来,手指有些颤抖地解开上面缠了好几层的布,露出一个灰扑扑的陶坛。 “顾秀才,钻到这里面后,就再没有出来了。” 顾星接过坛子,双手托着,指尖轻轻贴在上面,她的眼睛忽然闭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 她感受到了,坛中那一缕微弱的魂魄,如风中残烛,忽明忽暗,却还没有熄灭。 她舒了一口气,好在,还没有魂飞魄散。 “如此看来,昨天山上看到的就是你们了?”顾星将坛子小心地抱在怀里,抬眼看向众人。 “是的,是的。”几个妇人连连点头,“当时我们被困在山上,不知该往哪里去,远远瞧着你们的影子,跟着你们走了。” 顾星垂下眼帘,看了看怀里的坛子,又抬头看了看村口那群惊魂未定的人,他们的面容模糊而疲惫。 她转过身,朝着村子里走去。 “都进来吧。”她的声音不高不低。 身后的人们迟 疑了一瞬,然后一个接一个,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雾气迷蒙的村口。 顾星进村时,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她一手抱着坛子,另一只手抬起来,虚虚笼在坛口上方,像是在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坛中那一缕魂魄太弱了,风一吹就能散。 村口那方青石碑就立在雾气里,碑身泛着幽幽的凉光,无声无息地吸着方圆几里的游魂野魄。 顾秀才如今这模样,若是再被石碑沾上一点,只怕还没等到投胎转世,就要魂飞魄散了。 进了村子后,顾星回头看向村口。 村口的薄雾里,长乐县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互相搀扶着,老的扶着小的,妇人牵着孩子,汉子背着沉重的包袱。 他们脚步迟疑,眼神惶恐,小心翼翼地探进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一个、两个、三个……顾星默默数着,直到最后一个人跨过了那道雾气弥漫的村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她轻舒了一口气,这样看来,长乐县的这些人心中并无歹念,也是,若真存了坏心思,路上早该有人掉队,或是暗中生了什么事端,他们能齐齐整整地走到这里,起码说明,他们还守着人伦常理的底限。 而长乐县的人此时心中却满是震惊。 他们原以为这村子是个鬼村,毕竟外面罩着那样一层古怪的雾,瞧不见里头的光景。 可进来一看,眼前的景象跟他们想的完全不同。 村子虽然荒凉了一些,一些院墙都塌了半边,屋顶上长着野草,石板缝里钻出青苔,可到底有山有水。 远处一条小溪弯弯绕绕地淌过去,水面上泛着细碎的日光,近处一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淡淡的柴火味飘在空气里,暖融融的。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院子里居然还有鸡在走动。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们居然觉得浑身上下轻松了许多,脚底的血泡、肩膀的酸痛、胸口那口提着的浊气,仿佛一下子都卸了下来。 长乐县的人站在村口的空地上,与村里的女人们面面相觑。 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女人们站在东边,长乐县的人站在西边,中间隔着几丈宽的泥地。 女人们打量着对方,长乐县的人里有男有女,好几个汉子虽然面黄肌瘦,可身板还在,若是起了歹心,她们这些妇孺未必争得过。 长乐县的人也在打量着女人们,她们先占了这个村子,院里晒着衣裳,灶里有火,显然已经安顿下来了,自己这帮人拖家带口地闯进来,若是开口说也要留在这儿,不知人家会不会答应,万一不答应,他们又该往哪里去呢? 两拨人就这么僵持着,你看我一眼,我瞟你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都抿紧了。 顾星暂时顾不上这些,她蹲在石阶前,双手拢着那个陶坛,指尖渗出丝丝缕缕的微光,一点一点地渡进坛壁里去,替顾秀才凝住那快要散尽的魂魄。 这时,阿莲从人群里跳了出来。 45. 离开 阿莲几步就蹿到了两拨人中间,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忽然咧嘴笑了,“你们若是信得过我,那就由我来做个见证。” 阿莲说着,“咱们这村子虽说不是太大,可住这些人也是绰绰有余的。你们看,”她抬手朝村后比划了一下,“后头空着的院子少说还有七八个,修一修就能住人,人多,这村子也热闹一些,省得冷冷清清的。” 她说着说着,话锋忽然一转,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这里女人多,孩子也多,若是有心怀不轨的人,你小心被扔出去,至于扔到哪,那就没人知道了,说不定就是扔到怪物老巢里去。” 长乐县的人听完,齐齐缩了缩脖子。 几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闪躲着,不敢跟阿莲对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记住了脸。 “不敢不敢。”小五子第一个开口,连连摆手,“我们都是逃命来的,哪敢有什么坏心思!”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像捣蒜似的,一个比一个快。 连那个脸上坑坑洼洼的汉子也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只要能有个安身的地方,叫我们干什么都成,我们保证不会捣乱。” 阿莲见那些人点头如捣蒜,缩着脖子的模样像一排被训过的鹌鹑,又宽慰了几句,“放心,只要你们不惹事,这村子里肯定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她说着,目光又往那几个汉子身上扫了一圈,补了一句,“不过丑话我都说过了,你们得记住了。” 长乐县的人连连应声,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分。 “我看你们也累了,脚底的血泡都磨破了,包袱里还背着锅呢吧?”阿莲抬手指了指村子东边几处空置的院子,“不如趁这个机会把房子分一分,抓紧清出个落脚的地方,太阳落山前要是能安顿下来,晚上还能吃口热乎的。” 女人们这才跟着动起来,有几个性子利落的已经走上前来,帮着长乐县的妇人接包袱、抱孩子,两拨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不少,虽然彼此还是有些拘谨,但到底有人开了口,场面热闹了些。 顾星自然听到了阿莲在说什么,但眼皮都没抬,耳朵里听着那些脚步声、说话声、孩子的哭声和大人压低的笑声,心里知道阿莲说的没什么错,也就随她去了。 左右这些人能安顿下来,是件好事。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怀里这个坛子。 顾星的指腹轻轻贴着坛壁,能感受到里头那缕魂魄在微微地颤,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丝线,随时都可能"啪"地一声断掉。 她将更多细微的暖意从掌心渡进去,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 可顾秀才的魂魄实在太弱了。 她能“看”到坛中的景象,灰蒙蒙的一片,像是深冬黎明前那种没有光、没有声、也没有颜色的虚空。 在那片虚空的中央,蜷着一团极淡极淡的白影,轮廓是模糊的,五官更是完全辨不清,只在最核心的位置,有一丁点微弱的亮光,明明灭灭,几乎要被黑暗吞没了去。 魂魄的边缘是破碎的。 顾星能感知到那些细如蛛网的裂痕,从他魂魄的表面一直延伸到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过。 那晚引走万千飞蛾,到底用了他多少力气? 顾星不知道,她只知道,顾秀才如今残存的这点魂火,能维持住人形轮廓已经是用尽了全力。 他大概连“醒着”都做不到,魂魄太轻太薄了,承载不了任何意识的重量,只能这样沉沉地坠在灰暗里,半是昏迷,半是消散。 不过,顾星能感受到顾秀才的回应。 她渡过去的每一点暖意,那团白影都会微微地颤动一下,像是沉睡中的人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想要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顾星抿紧了嘴唇,对于这个还算是有经验,她没有催,也没有急,只是这样静静地蹲在石阶前,双手拢着坛壁,一遍又一遍。 日头渐渐偏西,影子从她脚边拉长,爬上了身后的院墙,长乐县的人已经分好了院子,有人在空地上生了火,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饭食的气味飘过村中的石板路。 阿莲跑过来看了一眼,见顾星还蹲在那儿,便没出声,轻手轻脚地退开了,走远后才冲新来的那些人扬了扬嗓子,“小声点儿,别吵着大师。” 院子那头,长乐县的人果然压低了声音,窸窸窣窣的,像风吹过竹林。 到了晚上,顾星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阿莲一直守在一旁,见此情况,眼睛亮了亮,“怎么样?顾秀才如何了?” “魂魄暂时稳定下来了,不过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真没想到顾秀才还有这样的魄力。”阿莲可是见识过蛾子的威力的,要是让她来干,她估计还不敢呢。 顾星摸了摸她的脑袋,夸赞了一句,“你今日下午做得也极好,将这些人都安置了下来。” 当时情况紧急,顾星无暇分心,阿莲倒是帮了不少的忙。 听到顾星的夸奖,阿莲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哪有,这都是我该做的。” 说完,阿莲看了看女人们和长乐县来的人,“我们真的明天就要走吗?我害怕他们相处不好。” 顾星倒没想到阿莲还是个操心的,“能做的都已经为他们做好了,剩下的就要靠他们自己了。” 第二天一早,天光才刚透出一线青白,村里的公鸡还没来得及打第二遍鸣,顾星就已经把行囊收拾好了。 一个不大的布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一壶水,还有一只陶坛,昨天半夜时分,阴气最重时,顾星为顾秀才换了一个坛子,小小的,模样与满儿的差不多。 坛里那缕魂魄比昨天见到时稳了一些,可还是极弱。 院子里,消息已经传开了,女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到门口,脸上全是不舍,新来的长乐县人也挤在后头,探头探脑地看着,神情怯怯 的,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怎么就要走了呢?”一个挽着袖子的妇人上前一步,眼眶有些泛红,“这才待了多久……” 阿莲站在顾星身侧,背着一个小包袱,手里还拿着一根路上捡来的竹竿,“我们还有要紧事要办,不能耽搁。” 敏儿站在最前面,小姑娘怀里抱着那只小乌龟,龟壳被她盘得油亮亮的,四只小短爪在半空中胡乱划拉着。 她仰着头望着顾星,眼里的泪光已经蓄满了,亮汪汪的两汪水,却死死忍着没让它们滚下来。 顾星蹲下身,与敏儿平视,伸手揉了揉她脸颊上鼓鼓的软肉。 “别忘记我交给你的任务,要带着大家一起练武,每天早上都要练,不许偷懒,知道吗?” 敏儿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嘴唇抿得发白,声音闷在嗓子眼里,“我记住了。” 她顿了顿,又哽着补了一句,“你一定要回来看我。” 顾星看着她那副憋着泪,努力装大人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嘴角弯出浅浅的弧度,“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等下次回来,我要检查你们的武功。” 敏儿重重地“嗯”了一声,把乌龟抱得更紧了些。 顾星又抬起头,看向敏儿身后那个小尾巴似的菡儿,菡儿双手紧紧攥着顾星的衣角,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她的直觉一向很灵,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惶然,她隐约知道,顾星这一走,要隔很久很久才会再见了,小脸鼓着,要哭不哭的,鼻尖红红的,可怜极了。 “菡儿也要乖乖听敏儿的话,知道了吗?” 菡儿使劲地点头,点得脑袋都快甩出去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知道了。” 顾星站起身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从门口一直通到村口的石径。 村里人站在两旁,有的攥着手帕,有的抱着胳膊,谁都没有说话,目光却都落在那道单薄的背影上。 身后忽然传来敏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放得很大很大,像是要把嗓子眼里所有的不舍都喊出来,“我等你回来!” 那声音追着晨风,越过石板路,越过院墙,越过村口那层薄薄的雾气,清清楚楚地落在顾星耳中。 她并未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朝身后扬了扬,手指在晨光里张开又合拢。 继续向前走,身后的村庄逐渐被雾气吞没,鸡鸣、炊烟、孩子的哭声、女人们低低的说话声,都渐渐远了,淡了。 阿莲在后面挠了挠头,”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顾星没说话,她又挠了挠头,突然想到,”马车,我们的马车呢?!” “大师,你们马车忘记带了。”身后传来村里人的高呼声,几人急匆匆从村里出来生怕顾星两人走远了。 阿莲正要开口应,顾星却高声回了一句,“马车送你们了。” “什么?!”顾星没听见村里人又说了什么,耳边全是阿莲难以置信的尖叫。 46. 荒野女鬼 阿莲还是没能将马车拿回来,只能垂头丧气地跟在顾星身后,她低着头,脚尖一下一下踢着路上的碎石。 阿莲抬头,望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黄土官道,日光白晃晃地照下来,蒸腾起一片热浪,远处的山影,摇摇晃晃。 “歇一下吧,歇一下吧,就歇一下吧。”阿莲是真的走不动了,她一边哀嚎,一边看准了路旁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凸出地面的树根上,背往树干上一靠,整个人瘫软下来,看这样子,一时半会是不打算起来了。 “累死了,累死我了。”阿莲靠在大树上,嘀嘀咕咕地埋怨,顺手把鞋子蹬掉半只,她扯起袖子扇了扇风,又去摸腰间的水囊,灌了两口才缓过一口气来。 顾星瞧了瞧天色,日头正烈,确实也该歇一歇了,她走过去,紧挨着阿莲坐下,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阿莲吃不了东西,只能她一个人吃了。 阿莲在旁边看的眼馋,咽了咽口水, “咱们这么走,什么时候才能走到烟渚啊?” 顾星想了想,狠狠咬了一口饼,慢慢咽下去,才不急不缓地答道,“快了,再走个半个月,大概就到了。” “半个月?!”阿莲被吓到了,瞪圆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三分,“那不得累死我。”她转身就去缠顾星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有钱,不如我们再买一辆马车吧,有了马车,咱们肯定很快就能到烟渚了。” 她说着,还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荷包,里面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听着确实有些分量。 顾星嘴角一弯,眼里浮起一点笑意,轻声回应,"好啊。" 阿莲眼睛登时亮了,嘴角刚咧开,顾星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你看哪里能买马车?” 这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阿莲的嘴角还僵在半空,还没来得及高兴透,一下子就撇了下来。 她扭头四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官道两侧是连绵的荒坡和稀稀疏疏的野林子,连个人影子都瞧不见,这荒无人烟的,能去哪里买马车? 阿莲这才回过味来,顾星分明是在逗她,她瘪了瘪嘴,又把鞋子蹬掉,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闷声闷气地嘟囔,“那怎么办嘛。” 顾星不答话,目光投向远方,官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隐没在一片矮丘之后。 她想了想,开口道,“再往前走一走,应该就到嘉安县了。” “嘉安县?”阿莲抬起头,眼睛里重新聚起一点光。 “嗯。”顾星点头,语气笃定,“前面有个岔路口,往东拐,顺着溪水走,约莫两三天的脚程,就能看见嘉安县的城墙了,县里应当有集市,有车马行,”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阿莲,眼里带着笑,“到时候,自然有地方买马车。” 阿莲听了,终于高兴起来,三两下把鞋穿好,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腾地站起身,冲顾星伸出手,“那还等什么,走走走!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多赶几步路也好。” 顾星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笑着摇了摇头,阿莲已经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催她,方才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一扫而空,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顾星提起包袱,慢悠悠地跟上去。 只是这股气没能坚持多久,走了不过一个时辰,阿莲又垂头丧气的,她也不奢求马上到县城了,走两步就往官道上看一眼,满是期盼,“若是有人过路,咱们出些银子,让他们把我们也捎上。” 只可惜,就连这个期盼都落空了。 两人一直走到天黑,官道上都没有出现一个人影,更不要说马车了。 这地方有些荒,一路上走来都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两人只好找了处背风的地方。 “这也太惨了。”一块巨石后面有块空地,正好能容得下两人。 阿莲嘴巴上说着惨,动作上却很利索,跟着顾星拔了些干枯的野草铺在上面,随即往上面一躺,舒服的叹了一口气,“终于能歇一会了。” 转头看向一旁的顾星,“你先看一会,等到了后半夜,我来守着。” 顾星看着眼前的火堆,只说了句,“你先睡吧。” 话音刚落,就传来阿莲绵长的呼吸声,已经睡着了。 顾星见此,轻笑了一下。 远处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字面意义上的鬼哭狼嚎,鬼在哭,狼在叫,混着夜风,呜呜咽咽地灌过来,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可顾星只是侧耳听了片刻,便重新靠回树干上,没有起身的意思,火堆噼啪地烧着,橙黄的光映出她半边侧脸,另一半隐在暗处。 阿莲就睡在她身旁,裹着一件旧披风,蜷在岩石底下,白日里赶了太多的路,累坏了,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外面那些动静一丝一毫都没钻进她耳朵里去。 可那鬼哭声却越来越近了。 声音不算大,却总往人耳朵里钻,细细的、幽幽的,像是有人趴在颈窝后面哭,近得能察觉出凉气。 顾星终于抬起了眼,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浓稠的夜色,火光照不透的地方,一团白影渐渐浮现出来,晃晃悠悠地往这边飘,步子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是个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梳着圆髻,插一根素银簪子,月白长裙拖过地面,沾不上半粒尘土,她捂着脸,双肩一耸一耸,哭得肝肠寸断,却直直地朝顾星走过来。 五步之遥,她停了下来,手从脸上慢慢移开,露出一张极好看的脸来,眉眼细长,唇色嫣红,肤白如瓷,只是白得过了头,透着股死气。 她泪眼盈盈地望着顾星,声音如泣如诉,拖得绵软又酸楚,“姑,姑娘,你可见到我相公?” 那声音像是掺了什么钩子,听得人骨头缝里都泛酸。 顾星没有答话,只随手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面前的火堆,火“腾”地蹿高了一截,热浪呼地扑出去,女鬼没料到这一下,下 意识往后飘了半步,嘴唇一瘪,正要泫然欲泣,顾星却先开了口,语气平淡,“没见过,还有其他事吗?” 女鬼愣了愣,大约没遇到过这样不接茬又不害怕的活人,眨了眨那双含泪的眼,半晌才反应过来,忙点了点头,往前凑了些许,声音越发柔弱,“不知姑娘能否帮我一起找我相公?我一个人害怕。” “害怕”两个字拖得又软又长,配上那张泪痕未干的脸,换了谁来都得心软。 顾星却抬了头,不紧不慢地将她从发髻打量到裙摆,最后目光落在她飘在半空的脚尖上,轻轻笑了一声。 “你一个鬼,你还怕什么?” 声音不重,女鬼的脸色却霎时变了,那张楚楚动人的面容先是一僵,随即浮上一层青灰,又转成惨白,眼底的柔弱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压着的愕然和恼意。 “还有其他事吗?”顾星又问了一遍,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不咸不淡的,像是随口客气一句。 可不知为何,女鬼突然感觉脊背发凉。 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坐在火堆前,可那句话落在耳中,却比夜风还冷,冷得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慌忙摇头,动作快得像要把脑袋甩下来,连声说“没有了没有了”,转身就要往夜色里飘。 脚尖刚离地,顾星的声音响起来,“别动。”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连音调都没抬高半分,可女鬼却发现自己真的不敢动了。 顾星还坐在原地,甚至连姿势都没换过,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的,她慢悠悠地开口,“你话问完了,我的话还没问呢。” 那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女鬼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她僵着身子转过去,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早就碎了个干净,只剩下一脸小心翼翼的赔笑,声音都软了三分,“不知您有何想问的?”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她不该来这的。 荒郊野岭待得太久了,难得见着两个活人,实在手痒得不行,就想扮个柔弱女鬼逗逗乐子,吓唬吓唬过路的行人,寻个开心。 谁知道这大半夜的,碰上这么一尊菩萨,不对,菩萨是救苦救难的,这位怕不是来索鬼命的。 她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是知道这火堆旁坐着这么个主儿,她宁可去跟山那边的狼抢地盘,也不往这儿凑半步。 顾星却没着急问,半晌,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人吃没吃饭,“想投胎吗?” 女鬼一愣,没反应过来。 顾星见她没答,耐心地又补了一句,“你放心,你要是想投胎,我有关系送你去投胎。” “关系”、“送你去投胎”,这话从一个活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女鬼咽了咽口水,犹豫着开口,“我,我想去投胎吗?” 顾星觉得好笑,“我这是在问你呢。” 女鬼低声问了一句,“那我若是不想去投胎呢?” 47. 野鬼 火堆里偶尔炸开一两点火星,映在顾星脸上,把那没有血色的皮肤照得忽明忽暗。 “您说笑了,”阿洛搓着手,不敢直视顾星,“哪个孤魂野鬼不想投胎呢?您说,是吧?” 她边说边从眼缝里偷瞟顾星的表情,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偷偷吐出一口气。这片山头她占了这么多年,连山中那只成了精的狼见了她都得绕道走,可眼下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附近还有像你一样的孤魂野鬼吗?” 顾星的声音不高,阿洛本想逞强说两句硬话,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思索了两息,心想,独倒霉不如众倒霉,便连连点头,“有的,有的,附近有很多。西边乱葬岗有十来个,东边河滩上五六个,南边那片枣林里更多……” “把他们都叫过来。” 阿洛一愣:“叫过来做什么?” 顾星抬眼,火光在她瞳孔深处跳了一下,“送你们投胎。” 阿洛只觉得头皮猛地一紧,她不敢再多问,忙不迭地飘起来,转身没入夜色。 不知道她用的什么法子,只见她站在一处土坡上,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极长的呜咽,那声音不响,却传得极远。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草叶上凝出一层白霜,远处的黑暗里,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起初是零星几个,晃晃悠悠的,渐渐地,越来越多,有的缺了半边脑袋,有的胸腔里透出窟窿,有的还在滴着水。 他们互相打量着,又怯怯地望向火堆旁的顾星,火光映不出他们的影子,却能照见他们脸上的茫然。 群鬼窸窸窣窣地聚拢过来,阿洛站在最前面,冲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别乱说话。 顾星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她环顾一周,把方才的话又讲了一遍。 众鬼面面相觑。一个断了左臂的老汉往前挤了挤,声音沙哑,“可是,我们被困在这了,怎么投胎?” 在他身后,一个抱着婴孩的女鬼小声附和,“我在这河滩上等了一二十年了,从没见鬼差来过。” 所谓孤魂野鬼,不过是客死他乡,又无人收尸,魂魄无依无靠,也无鬼差引渡,年复一年在死处飘荡,被这片土地死死地拽着,他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顾星沉默了一会儿,众鬼安静等着。 “你们只管回答要不要投胎。”顾星不想解释太多。 众鬼茫然,可看着阿洛的神色,都点了点头。 阿莲正梦见自己坐在一辆马车内吃桂花糕。 “起来,干活了。” 顾星的手掌拍在她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却把阿莲从美梦里生生拽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顾星的脸,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发白,然后阿莲的视线越过顾星的肩膀 不远处的荒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不,不是人。 那些影子半透明地浮在离地三寸的地方,有的缺了半边脑袋,有的胸腔里空荡荡地漏着风,月光穿过他们的身体,在地上投不下半点阴影,最近的一个老妇人转过头来,眼眶里两个黑洞直直对着阿莲。 阿莲“嗷”一嗓子缩回顾星身后,紧紧抓着她,“这、这这这——” “都是附近的孤魂野鬼。”顾星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伸手把阿莲从背上薅下来。 “他们,他们来找我们干什么?”阿莲下意识以为是这些鬼来找的她们。 谁知道,顾星却看了她一眼,“是我找的他们。” “你,你找他们干什么?!”阿莲语气更激动了。 “送他们去投胎。” “什么?!” 阿莲花了一会的功夫才消化了顾星的话。 “那,那我们要干啥?”阿莲还是有些害怕。 “挖个坑,将他们都埋了。” 阿莲数了数外头的影子,一时数不清有多少个,还有摇头晃脑的,哦,阿莲仔细看了一下,原来是脖子断了,怪不得一直晃,阿莲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这么多……得挖到什么时候啊?” 顾星拍了拍手上的灰,唇角弯了弯,“好好干,表现得好,明天给你找辆马车坐。” 马车?!阿莲的眼睛亮了亮,握紧拳头,“挖!现在就挖!” 好在这些鬼还记得自己散落在哪,顾星让他们按照尸骨的距离远近排成排,免得找错了骨头乱成一锅粥。 众鬼魂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飘飘忽忽地往荒野深处走,远远看去像一条褪了色的河流。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第一具尸骨找到了,是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树根把骸骨缠了大半,肋骨间钻出一丛野蘑菇。 尸体的主人是个老妇人,她飘到自己骨头旁边,黑洞洞的眼眶里竟沁出点湿意,“在这儿……不知在这躺了多少年了,终于可以入土了。” 顾星蹲下身,先从树根里把颅骨起出来,白骨上沾着青苔,额角有一道裂纹,老妇人说是当年逃荒时摔的。 阿莲就近挖坑,她庆幸,还好先前在村里拿了一把小铁锹用作防身,这下倒是有了用武之处。 “你叫什么?”顾星问。 老妇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周氏,小名阿翠,清河县人,逃难到此,饿死在树下。” 顾星就地取材,从一旁枯木上卸下一块,用炭条在上面写了“清河周氏之墓”,插在刚堆起的新土前。 阿莲瞅了瞅那木板,又瞅了瞅老妇人周阿翠,她正用袖子擦脸,虽然鬼没有泪,那姿态却像极了活人哭坟的模样。 “下一个。” …… 第八个是个年轻后生,骨头散在一条干涸的水沟里,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他说自己叫陈大勇,是个走镖的,当时在这遇到了匪徒,被砍死后扔在了河里,喂了三天野狗。 顾星照样问清名姓籍贯,写了木牌插好,阿莲挖坑的时候多挖了三寸。 …… 第十二个是母女俩,骨头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母亲说她们是长乐县人,出门走亲戚时遇到了妖怪,她只记得自己将女儿护在了身下,再后面就记不得了。 两具骸骨抱得太紧,顾星花了一段时间才将其分开,又并排放在一个坑里,木板写了“赵氏母女合葬之墓”。 第十四个、第十八个、第二十个…… 阿莲记不清挖了多少个坑了,她的铁锹卷了刃,手掌磨得发亮,木头手掌不会起泡,但酸软是一样的。 荒野上渐渐立起一片歪歪斜斜的木牌,月光照在上头,炭写的字泛着幽幽的乌光。 “孙二狗,淮宁人,冻死。” “李翠花,烟渚人,被野兽咬死。” “王有福,永宁县人,记不清怎么死了。” …… 一个接一个的鬼魂飘到自己骨头跟前,报出名字和来处,有的声音响亮;有的细若蚊蚋,死了太久,早忘了自己是谁,只能说个大概。 一个女鬼报完自己的来历生平后,忽然蹲在地上,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月光照着她瘪下去的肚子,阿莲看得心里发酸,挖坑时格外卖力,把坑底铲得又平又整。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块木牌也立好了,顾星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数不清的新坟从槐树下一直排到远处的土坡,木牌上的字迹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那些鬼魂围在自己的坟头,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晨风吹过来,他们的身影比夜里淡了些,却比夜里安详了许多。 阿莲瘫坐在地上,卷了刃的铁锹扔在一边,“马……马车……” “急什么。”顾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把沾了泥的手指一根根擦净,“我说了明天。” “今天不就是明天吗?”阿莲瞪眼。 顾星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在她眼底碎成细金,“我说的是'明天',那就是'明天'。今日的活计还没完呢。” “啊?!”阿莲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想闹,但是太累了,于是嚎叫了几声,又缩回到巨石后面躺着睡觉了。 顾星藏在袖中的手动了,动作极小,像是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里画了一道弧,又往下一压,旁人看不见。 太阳出来了,众鬼下意识就想躲,顾星取一张符贴在了树上,让他们安安静静在树下等。 不知哪来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刚刚升起的温度又骤降,众鬼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地面无端出现了一条裂缝,带着一股陈旧的、封存了百年的泥土气息。 众鬼们瞪大了眼睛,听着从中传出的极低的风声,还有铁链拖过石板时清脆的响动。 “当啷——当啷——” 这声音越来越近。 先迈出来的是一只靴子,黑底白帮,靴头铸着一枚铜钉,接着是第二条腿,再然后是身子,一个身材极高极瘦的影子,从头到脚罩在一件玄色大氅里,面上覆着一张惨白的面具,只露出两只黑洞洞的眼窝。 他左手提着一盏灯,灯芯烧的是青蓝色的火,右手垂着一根铁链,链子末端的钩子还在微微晃动。 鬼差站定,扫了一圈四周的鬼魂,最后把视线落在顾星身上。 顾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鬼差点头回礼,从大氅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册子,展开来翻了几页,拇指在某一处按了按,抬头看向群鬼,“南坡乱葬岗,一十二名;东路河滩,五名;枣林,一十八名;山坳老井,一名。”他顿了顿,补充道,“共计三十六人。” 48. 妇人 地缝合拢得极快,阴差挥着锁链“啪”地一甩,鬼影便如退潮般往那道裂口里涌,最后一个消失的是阿洛,她回头朝顾星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整个人便沉入地底,裂口合拢,连道痕迹都没留下。 地面平整如初,只有新翻的土堆和木牌证明这里昨夜曾站满亡魂。 顾星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不远处那块巨石,石头背面,阿莲蜷成一团睡得正香,按理说鬼魂是没有呼吸的,但她的鼻翼微微翕动,梦里大概又梦到美食了。 “起来。”顾星蹲下来推了推她的肩。 阿莲猛地一惊,眼睛还没睁开就伸手乱摸,“马车?马车到了?” “睡迷糊了?哪里有马车?” 阿莲这才把眼睛撑开一条缝,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晃得她赶紧又把眼闭上,再睁开时,荒野上只剩新土和木牌了,昨夜那一排排飘飘忽忽的影子连半缕都没剩下。 “他们去哪儿了?”阿莲揉着眼睛站起来,包袱带子滑到胳膊肘,她胡乱往上拽了拽。 “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了。”顾星已经把包袱收拾齐整。 阿莲又回头看了看那些坟包与木牌,这会儿坟头的新土被晒得微微发白,不知哪只鸟落上去,爪尖印了两行细小的梅花。 “真的没有马车吗?”阿莲蔫蔫地跟上顾星,脚下踢着一颗小石子。 顾星没回答,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包袱在身后轻轻晃动,阿莲瘪了瘪嘴,垂头丧气地跟在半步之后,石子踢远了又追上,再踢远,再追上。 太阳升到头顶正中,把两个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黑,路两旁的野草被晒蔫了,耷拉着叶子,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 阿莲擦了把不存在的汗,鬼是不会出汗的,但她活着的时候怕热,死了也没改掉这个习惯。 “我怎么好像听见有马车的声音?”阿莲突然竖起耳朵,脚步一顿。 顾星也停了,侧耳听了一瞬,风从身后的方向吹来,确实夹着轱辘碾过土路的“咕噜”声,还有马蹄踩在干泥地上的“嗒嗒”响。 阿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踮起脚往远处望,黄土路的尽头先是冒出一个车篷顶,然后是马头、车辕、赶车人的背影,马车不快不慢地朝这边来。 “真的有马车!”阿莲拽住顾星的袖口,整个人兴奋得几乎要飘起来。 她不等顾星说话,已经冲到路中央,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乱晃。 赶车的小厮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模样,头上戴顶半旧的小帽,一见有人拦车先是猛地一勒缰绳,马“唏溜溜”一声长嘶停住了。 小厮的脸刷地白了,以为遇到截道的了,手按在车辕底下,阿莲余光瞥见那底下别了根短棍。 “别别别别误会!”阿莲赶紧退后两步,“我们是赶路的,要去嘉安县,走了大半日实在走不动了,想问问能不能捎我们一程?” 小厮上下打量她,又看了看后面走过来的顾星。 小厮犹豫了一下,回身掀开帘子一角,低声朝里头说了句什么,帘子里面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小厮听完就点点头,转过脸来面色缓和了不少,“算你们运气好,遇上我们夫人,夫人心善,允你们上来,不过” “你们小心着些,别冒犯了夫人。” “放心,放心,放心!”阿莲连说了三个放心,头点得像鸡啄米,“我们最有分寸了!” 小厮跳下车辕,把帘子撩开,阿莲迫不及待地先钻进去,车篷里比外面凉快许多,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靠里的坐垫上坐着位妇人,看年纪三十出头,容长脸,眉眼弯弯的,鬓边簪了支素银簪子,身上穿的是藕荷色褙子,料子虽好却没什么绣花,她冲阿莲点了点头,笑意很浅。 “叨扰夫人了。”顾星最后一个上车,在靠帘子的位置坐下来,顺手把包袱塞到脚底。 马鞭“啪”地一响,马车重新动起来,轱辘碾过土疙瘩时颠了一下,阿莲没坐稳往旁边歪了歪,赶紧扶住车壁。 妇人伸手虚虚扶了她一把,指尖在阿莲手背上碰了碰,温的。 阿莲坐稳了就闲不住,眼珠转了两圈,先夸了句“夫人的马车真敞亮”,又问了句“夫人这是打哪儿来啊”。 妇人原本正望着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出神,听见问话回过神,未说话先叹了口气,又轻又长。 “从云中府来。”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边。 听到“云中府”三个字,阿莲和顾星对视了一眼。 顾星面上不显,只是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从何处来?”妇人抬起头,问得客气,目光在顾星脸上多停了一瞬。 阿莲正琢磨着编个太平镇还是柳河村,顾星却先开了口,“正巧了,我们也是从云中府来的。” 妇人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一点说不清的光,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那你们可知道,云中府最近发生的事?” 顾星坐在帘子边上,一只手搭在包袱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布面,听到这句问话,她的动作没停,表情也未有变化,只抬起眼皮看了妇人一眼,“我们离开得早,不知云中府发生了何事?” 这话说得面色无常,滴水不漏,阿莲在旁边暗暗佩服。 妇人倒没起疑,她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一个粗布衣裳背着包袱,另一个更是连件像样的外衫都没有,脚上的布鞋沾满了黄土,走路来的,又走在她们前头,那确实应该是早些时候就离了城。 “说不好发生了何事,”妇人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边,“但近日最好还是别往云中府去了。” 顾星听到这里,面上仍旧淡淡的,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妇人眉心那抹散不开的忧色上,问了一句,“夫人家中可是 有人冲撞了什么?” 这话一出,妇人的眼睛倏地瞪大了,攥着帕子的手一下子收紧,“你、你是怎么知晓的?!” 她确实没透露出什么,从头到尾,半句没提自己家。 阿莲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顾星,顾星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观夫人面色所得。”就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 妇人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她盯着顾星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震惊慢慢转成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希望又不敢太相信的神色。 此番前去云中府,并未找到合适的人,此时遇到了顾星,说不定是老天爷见她可怜,派了位大师来解救她家。 马车又颠了一下,她顺势往顾星那边挪了挪,声音里那层客气的壳子终于碎了,露出底下惶惶然的真芯子。 “是我家宝儿。”她开口说了这四个字,眼眶便红了,但这次没落泪,在来的路上已经哭过太多回,泪早干了。 “六岁的小姑娘,原本活蹦乱跳的,见人就笑,三个月前开始,每到夜里子时,她就从床上坐起来,对着墙角说话。我问她和谁说话,她指着空处说'小姐姐要带我出去玩'。起初我当她编瞎话,小孩子嘛,总有些看不见的朋友。可后来白天她也开始说了,坐在饭桌前突然冲着对面笑,说'黑衣裳的姐姐不吃米饭,她只吃枣',我转头看,对面空空荡荡。再后来……” 她挽起自己的袖子,小臂内侧赫然印着几个青紫的指痕,不大,细细短短的,分明是孩童的手,五个指头清清楚楚,拇指在一边,四指在另一边,像是被人攥住过。 “这是上个月宝儿半夜哭醒,我过去抱她时,那东西攥了我胳膊一下,当时就留下了,不疼不痒,可快一个月了也不消。” 顾星盯着那几道指痕看了几息,没有碰,她的目光从青紫的指印上移到妇人的脸上,又移回小臂,“夫人若是愿意的话,等到了嘉安县,我们可以去您府中看一看。” 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紧接着她又迟疑了,目光在顾星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粗布衣裳,旧包袱,沾着泥的鞋,年纪瞧着不大,怎么看也不像高僧神道。 “你……”妇人斟酌着措辞,“您会看这个?”话不敢说的过分,若顾星真是得道的大师,惹恼了她就坏事了。 顾星没答“会”还是“不会”,只说了句,“看了才知道。” 阿莲在旁边猛点头,“夫人您放心,她看这个可厉害了!”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她总觉得顾星是修炼了上千年的高人。 至于为何长得这么年轻,那高人自然法术也高,变化容貌不是挥挥手的事吗? 阿莲还想再夸赞几句,被顾星看了一眼,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套说辞,“反正您让她看了准没错!” 妇人将信将疑,可终究是病急乱投医,她攥着帕子想了片刻,身子往车壁上一靠,长长地吐出口气。 49. 小黑影 “那便麻烦姑娘了,我家在嘉安县东街巷子最里头,门口有两棵枣树,好认,只是”她又蹙起眉,“那宅子瞧着寻常,可夜里头,总有动静。管家说半夜路过后院听见小孩笑,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宝儿在笑,可推门进去,宝儿睡得沉沉的,屋里什么也没有。” 顾星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马车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把车帘的影子拉成斜长的一条,妇人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快到了,前面那个土坡下去就是嘉安县东街。” 阿莲也凑过去看,远远的,一片青灰色的屋脊从田野尽头冒出来,炊烟细细地往上飘,看着就是个寻常小县城。 可她看着看着,忽然眯起了眼,东街那片屋顶上头,隐隐笼着一层极淡的灰气。 她扯了扯顾星的袖口,顾星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马车拐下土坡,进了嘉安县的城门,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两旁开着杂货铺、面摊子、布庄和药铺,傍晚时分正是热闹的时候,有人推着板车卖豆腐,有人蹲在门口择菜。 可马车拐进东街那条巷子时,热闹忽然就断了,只剩下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巷子最里头果然有两棵枣树,一棵歪着长,枝桠伸到院墙外面去,另一棵直挺挺的,树皮上有刀刻的旧痕。 两棵树中间夹着一扇黑漆木门,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阿莲伸手要去摸,被顾星挡开了。 “别碰。”顾星低声道。 阿莲赶紧缩回手,妇人让跟来的小厮上前叩门,门环碰着门板,发出的声音闷闷的。 不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老妇人的脸。 “夫人回来了!”那老妇人一眼看见妇人,赶紧把门拉开,“宝儿方才又闹了,非要往院子里跑,说姐姐在井边等她。” 妇人脸色一变,提着裙摆就往里冲,鞋跟在青砖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嗒嗒”声。 顾星和阿莲跟在后面,一跨过门槛,阿莲就觉出不对了。 院子不大,正对着的是三间正房,左右两间厢房,青砖铺地,一切看着都规规矩矩的。 可阿莲一眼扫过去,瞧见正房屋檐下垂着的那串风铃,红线穿铜钱,本该叮当作响,此刻却纹丝不动。 而院子深处,东厢房后头隐约露出一截青石板的边,板上浇着桐油,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油光。 那是一座被封了的井。 正房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宝儿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姐姐你来这儿,我分你半块糕,” 妇人冲进去时带起一阵风,阿莲站在院子里没动,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顾星的脚步也停了,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截青石板上。 “感觉到什么了?”顾星问。 阿莲咽了口唾沫,“有个小孩鬼在这。” 她指了指井口的方向,暮色里,青石板边上坐着一道小小的黑影,手脚细瘦,正歪着头往正房那边看。 黑影觉察到阿莲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阿莲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一张嘴不知被什么缝上了,张不开,这样子让她这个当鬼的,后脊梁都凉了一截。 顾星拍了拍阿莲的肩,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去要一包干枣。” 阿莲回过神,拉住身旁的小厮,要了一包干枣。 很快,小厮就拿来了一包干枣,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顾星抓了一把,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把干枣一颗一颗码在青砖缝里,码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从院心一直延伸到井口。 那道小黑影盯着地上的枣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赤着脚,一步一步踩着青砖走过去,走两步,停一下,像是好久没走过路了。 阿莲躲在顾星身后,看着小黑影走到院心,蹲下来,细细的手指捏起一颗干枣。 “宝儿说,姐姐要吃枣。”阿莲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了这句话。 小黑影捏着枣子,一张被缝了嘴的脸朝着阿莲的方向转过来。 院子里那串风铃忽然“叮”地响了一声,又一声,铜钱撞铜钱,脆生生的,像小孩子在笑。 小黑影蹲在青砖地上,捏着那颗干枣看了很久,她没有嘴,脸上那块本该长着嘴巴的地方是一道粗粗的缝线,黑色的线穿过青白的皮肉,像缝补破衣裳的针脚,歪歪扭扭地横在鼻尖和下巴之间。 阿莲看得后脖颈子发紧,悄悄往后挪了半步,鞋跟磕在砖缝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小黑影抬起了头。 那双空洞洞的眼睛朝着阿莲的方向望过来,可阿莲知道她看的不是自己,是阿莲身后正房的门。 门里传来宝儿脆生生的声音,“娘,姐姐怎么不进来吃糕?” 妇人正在屋里哄孩子,声音又急又抖,“宝儿别胡说。” 宝儿说得很认真,“姐姐就坐在门槛上,她穿黑衣裳,头发乱乱的,她跟我说她好久没人陪她玩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那串风铃“叮叮”地又响了两声,像谁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小黑影低下头,把捏着的那颗干枣往嘴边送。她没有嘴,枣子抵在缝线的位置,皮肉微微凹陷下去。 干枣还是那颗干枣,只是枣皮上多了两道浅浅的印子。 顾星又从包袱里又抓了一把干枣,这次没有码在地上,而是直接撒了过去。 干枣落在青砖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小黑影伸手一颗一颗捡起来,拢在掌心里。 她数得很仔细,数完后,把大部分枣子揣进衣裳前襟,剩下两颗捏在手里,站起来,赤脚走过青砖地,走到东厢房门槛外面,坐下来,背靠着门框,在那坐着。 顾星拍了拍手上的枣屑,站起身,阿莲凑过去,压着嗓子问,“你看出什么了?” 顾星没答话,只是看着门槛上那道小黑影,看了一会儿,转头望向那截封井的青石板。 石板上头的桐油在暮色里泛着油汪 汪的光,顾星走过去蹲下,伸手在石板边缘抹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些细细的、黑褐色的东西,她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桐油,混着血的味道,很淡,就一点。” 井上还刻着符,不算多精致,也没多大用,不过镇压一个小孩鬼,却够用了。 妇人此时从屋内走出来,怀中抱着一个娃娃,玉雪可爱。 还未开口,顾星先说话了,“这口井是你封的吗?” 妇人连忙摇头,“我买下这宅子时,井就被封了,当真是这井有问题?” “嗯,”顾星看了一眼门槛上的那道小黑影,小黑影正低着头,把一颗干枣举到面前,用没有嘴的脸轻轻蹭着枣子皮,像在闻,又像在亲,“找人来开井。” “姐姐,姐姐。”妇人刚叮嘱完小厮去找人来开井,一个没留意,宝儿从她怀中挣脱,手里拿着糕跑向了小黑影,她蹲下来,跟小黑影面对面,把自己手里的半块桂花糕递过去,“姐姐吃糕,可甜了。” 小黑影歪着头看她,没有嘴的脸朝着桂花糕靠近了一些,缝线旁边的皮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阿莲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怕她伤着宝儿,可小黑影只是凑过去,像在闻桂花糕的香气。 闻了一会儿,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宝儿的指尖,那力道轻得像是怕把小姑娘碰疼了。 宝儿“咯咯”笑了起来,妇人连忙将她抱了起来,警惕的向后几步,远离门槛处。 顾星出声宽慰了一下,“夫人别急,她没有恶意。” 顾星走到东厢房门槛前面,弯下腰,跟小黑影平视着,声音又轻又慢,“你叫什么名字?” 小黑影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对着顾星,嘴巴被封住了,自然说不出话。 可她抬起右手,指向门口的枣树。 “枣?你是叫小枣吗?” 小黑影点了点头。 顾星蹲在门槛边,声音更轻了,“小枣,这里是你家,对不对?” 小黑影的手指顿住了,她维持着蹲坐的姿势,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院子东边的那间厢房,又指了指院子前面那棵直挺挺的枣树,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被封住的井。 阿莲忽然明白了,她想起妇人说买宅子时前任房主只说了句“那井不吉利”,这宅子转了多少手,那口井封了多少年,都没人知道井里有个孩子。 顾星站起身,来到东厢房,东厢房内堆满了杂物。 妇人走上前,“东厢房本不该做杂物间的,可我从上一任那接手时,那人说东厢房受损严重,又连着后面的井,不大吉利,最好不要住人。” “唉,刚买时,想着小厮阳气重一些,就让小厮住在这,压一压,结果住了没几日,小厮们都来我这哭诉,说是厢房后面一直有响动。” “没办法,这地方只好空着了。” 妇人其实内心很后悔,当初就不应该看这宅子便宜买下它,不过也是她倒霉,前几任都没出事,到了她这,却出事了,唉。 50. 小枣 顾星站起身,走进东厢房,屋里堆着些旧桌椅和破筐篓,墙角竖着放着一张小木床,床头半截褪色红绳垂着,蛛网缠在上面,细细的。 小枣也飘了进来,站在一处,低头看着脚下的砖。 顾星顺着小枣的视线,在砖缝间翻找,手指抠进松动的泥灰,摸出一只小布包。 里头是一双虎头鞋,只绣了一半,针脚歪扭,小老虎一只耳朵绣得大一只绣得小。 她又在横梁缝隙里掏出一块碎布片,暗红色的,边角有烧过的焦痕,布片背面缝着一小块褐色的东西,细细摩挲,是一粒干缩的青枣核。 房屋角落处还有一截断了线的针,针眼里穿着半根红线,针尖锈了,但线头打着一个死结,结上缠着几根细短的头发,黑黑的,软软的。 顾星把这三样东西放在门槛上,并排放着,虎头鞋、碎布片、穿线针,她坐下来,背靠门框。 小枣慢慢走过来,赤着脚,她看见门槛上那三样东西,脸朝着它们定住了,眼窝里涌出两行暗沉沉的东西,往下淌,淌到衣裳领口,深一块浅一块。 顾星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那双虎头鞋的鞋尖,拨到小枣脚边,鞋太小太窄了,比她的脚还短一大截。 “这是你娘给你缝的?” “她不会绣花,针扎了手指好几回,血沾在鞋帮子上,洗不掉,就染了红,后来不知怎么的,你娘的东西都没了,只剩这双没绣完的鞋和碎布片,你藏了起来?” “是这样吗?”顾星东拼西凑讲了一段往事,“要是我讲错了,你提醒我,好吗?” 小枣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顾星叹了一口气,又拿起那块碎布片,翻过来露出背面缝着的枣核,“你饿,所以偷摘了门口青枣吃,有人看不惯你,于是就打你,借机拿针穿了线缝住你的嘴,你很疼,于是想要将线拽断,还将枣核缝进你娘留下的碎布里,是吗?” 小枣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那块布片上干瘪的的枣核,像碰什么烫手的东西,缩回去,又慢慢伸出来,轻轻按在那粒干枣核上。 顾星再拿起那根断针,红线尾端那个死结上头缠着的头发丝细短,“这是你亲娘留下的头发吗?你自己偷偷留下来的,当个念想,你想记着你亲娘。” 小枣的身体开始发抖,很细很轻的抖,像风里的树叶。 她把那粒枣核从布片上抠出来,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阿莲站在厢房门口,看着门槛上这三样东西,一双没绣完的鞋,一块碎布,一根破了的针,拢共这么点物件,拼出一个孩子的一辈子。 妇人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手里帕子攥成一团湿疙瘩,脸上全是泪,她看不见小枣,只能从顾星的描述中拼凑出一个可怜孩子, 不知为何,小枣慢慢走了出去,走到在枣树底下,小手摸了半天,显然是高兴了,她站过去,背贴着树干,后脑勺正好抵着一道刻痕,那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比身高。 宝儿从门槛探出身子,奶声奶气喊,“姐姐不玩了吗?” 小枣转过头,朝着宝儿方向挥了挥手,五个指头细细的,挥了两下,放下了。 天边最后一点光沉下去的时候,树底下的小黑影渐渐淡了。 石板上最后几块碎渣被撬下来的时候,老汉手抖了一下,锤子差点脱手,他往井口里头瞥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觉一股凉气贴着面皮往上窜。 老汉连忙缩回脖子,往旁边挪了半步,脚跟贴着青砖缝站定,不敢再往里看。 “好了好了,开了开了。”他招呼两个打下手的退开几步。 顾星没说话,走到井边,手撑着井沿往里探了探,井壁湿漉漉的,青苔从砖缝里往外长,厚厚一层,墨绿色,表面浮着一层水光。 顾星从腰间扯出一块灰布来,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的,她把手里的虎头鞋、碎布片和那根断针交给阿莲,说了句“拿好”,然后脚一抬,翻过井沿,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 阿莲紧跟着扑到井边,听见底下“噗”的一声闷响,是布鞋落在湿泥上的动静。 井底不深,水早就干了,只剩一层潮乎乎的淤泥,阳光照不到这里,空气里一股烂叶子和陈年水汽混出来的味道,闷闷的,黏在鼻腔里。 顾星蹲下来,伸手去拨井壁底下的青苔,厚腻腻的,一剥就掉下来一大片,露出后面灰白的砖面。 虫子受了惊,窸窸窣窣从青苔底下钻出来,黑壳的、细脚的,沿着井壁四散爬开,钻进砖缝里不见了。 顾星剥了两三把青苔,手忽然顿住,指尖触到什么东西,硬硬的,凉的,表面凹凸不平,她放轻了动作,一点一点把覆盖在上头的青苔揭下来。 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副小小的骨骸,蜷缩着,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臂环抱着自己,脑袋埋在臂弯里。 很小,顾星觉得两只手就能完全罩住。 顾星的手指顺着头骨往下摸,摸到下颌骨附近的时候碰见一条线,细的,硬邦邦的,线横着勒过嘴巴的位置,另一头松松地缠在颈骨上,打了一个死结,看不清颜色了,灰扑扑的,跟淤泥混成一团。 顾星把骨头上的青苔清理干净,然后把布展开,将蜷缩的骨骸一点一点捧起来,搁在布面中央,随后,用布的四角把骨骸细细裹好,裹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袱,扎紧了两道结,抱进怀里。 井底角落里,一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蹲着用两只手撑着膝盖,仰头盯她看。 顾星低下头,朝那影子抿了抿嘴角,“别怕,”她说得很轻,“等会儿就可以离开了。” 小枣站起来,飘到顾星肩膀旁边,好奇地凑近了看她怀里的布包袱,包袱不大,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抬眼看看顾星的侧脸,被线封住嘴的脸微微偏着。 顾星踩上井壁凸出来的砖沿,蹬了两下翻出井口。 顾星转向妇人,妇人站在几步开外,抱着宝儿,脸色煞白,嘴唇抖得厉害。 顾星看着怀里的布包袱,“去找人看个好地方,明日就装殓了,准备一件衣裳,衣裳不用太讲究,素净的就行,她娘给她缝的那件衣裳早烂在井底了。” 老汉正等着主家结银子,耳朵支棱着听这边的动静,听到“小枣”两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愣在那里。 “小枣?”他直起腰,脸上那双混浊的老眼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顾星怀里那个布包袱,“您说这井 里……是小枣?” 小枣原本飘在顾星的身侧,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转过脸来,飘到老汉面前,弯下腰,凑到他脸跟前仔细瞧。 老汉打了个喷嚏,搓了搓鼻子,只觉得一股凉气钻进了鼻腔里,没来由地脊背发凉,他缩了缩脖子,把衣裳的领子往上拽了拽。 “不对啊,”老汉急得声音都破了,嗓子眼里像卡了东西,“不对不对,他们不是说小枣去北边外祖家了吗?!那年秋天走的,不可能,不可能……” 阿莲凑过来,将自己的脸直逼到老汉跟前,“你认识小枣?” 老汉被她吓了一跳,往后仰了仰,但顾不上害怕,急吼吼地说,“认识!阿枣是我小时候玩伴,比我大一岁,我们一条巷子里长大的。她家有枣树,每年结果子她总给我摘一把,我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她老说多吃枣长肉,后来听说她外祖家来接她去北边住,我还哭了好几天呢,我娘拿鞋底抽我我都没停……”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不可能,这不可能是阿枣,阿枣比我大一岁,这骨头这么小,这么小一团,不可能的……” 他嘴上说着不可能,眼睛却钉在那个布包袱上移不开,包袱不大,裹着的那一团蜷缩的形状清清楚楚。 他太熟悉那个姿势了,小的时候,巷子里孩子们玩捉迷藏,阿枣总爱蹲在墙角的杂物堆里,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下去,缩成小小一团,谁找她都找不到,她蹲在那儿的样子,跟这包袱里裹着的那副骨头,一模一样。 小枣飘在他面前,歪着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她认出来了,铁柱。铁柱的鼻子还是那么塌,眉骨那里有一颗黑痣,位置一点没变。 可他的脸怎么耷拉下来了? 腮帮子上的肉松松垮垮的,眼角全是褶子,头发里掺了白,背也驼了,他以前明明要比她矮半个头,现在怎么比她高出那么多了? 小枣伸出一只细细的手,在老汉面前晃了晃,老汉又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嘀咕了一句“邪了门了。” 顾星走过来,站在老汉和小枣中间。 “她是小枣。”顾星的语气很平静,“你记得没错,那年秋天,她家中人是说她去外祖家了,不过她没能去成,而是被人害了,扔到了井里。” 老汉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滚,没出声,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进嘴角的褶皱里,咸的,“那,那是谁害了她啊?” 不等顾星回答,老汉自己明白了,他已经不是孩子了,知道的事多了,也就明白是谁害了阿枣了,低声嘟囔着,“为啥啊?这是为啥啊?” 即便是娶了新妇,有了新的孩子,可小枣就那么大一点,吃的也不多,怎么就容不下她呢? 小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泪,歪着头想了想,在怀里掏啊掏,掏出一颗干枣,把枣子放在了老汉脚边的青砖上。 老汉低头看着脚边那颗枣子,蹲下去伸手捡,手指碰到枣皮的时候,一阵细微的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去,凉凉的,轻轻的,像很多年前那个秋天,巷子口有个比他高半头的姑娘笑着朝他跑过来,手心里攥着一把青红的枣,往他掌心里一塞,说,“铁柱,吃。” 51. 买马车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透,院子里就有人影走动,妇人昨晚连夜请了县里的木匠,天蒙蒙亮时送来一块青石碑,不大,两尺来高,一尺来宽,石料挑的是好的,摸上去滑溜溜的,不扎手。 碑面上已经凿好了两个字,小枣,旁边没有落款,没有年月,就这两个字,孤零零的落在碑面上。 碑立在县城外一处枣树林里,朝着日出方向,碑前摆了一碟新鲜的青枣,是妇人清早差人去集市上买的,还带着露水。 碑后面挖了个不大的坑,是老汉亲自动手挖的,一副新打的小棺木搁在旁边,桐木的,薄薄一层,里头铺了白布。 顾星将包袱解开,把小枣的骨骸一根一根挪进棺木里,放得很仔细,她把那双虎头鞋搁在棺木一角,碎布片并排放在旁边,那根断了的针放在布片上,线头那几根黑头发,顾星没动,就让它缠在线上,一并搁进去。 合上棺盖的时候,宝儿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盖子刚要落下去那一瞬间,她忽然伸手按住了棺沿,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姐姐。” “这个给姐姐,姐姐喜欢。”宝儿手里拿着的是屋檐下挂着的铜钱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顾星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树荫下的小枣,将铜钱风铃放了进去。 小棺木放进坑里,土一锹一锹填上去,老汉一边填,一边哭,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不大,跟宝儿膝盖差不多高。 石碑嵌在坟前,“小枣”两个字露在外面,晨光照在上面,石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顾星站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没说啥,老汉铁柱蹲在几步之外的枣树底下,袖着手,眼泡还是肿的,昨晚怕是没怎么睡。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喉咙里动了动,最后也只是蹲在那儿,啥也没说。 倒是小枣那个淡薄得快要看不见的影子,飘在碑前,低头看着那两个凿出来的字,看了很久。 顾星昨夜将她尸骨上的线烧了,小枣的魂魄终于能张嘴了,但她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嘴,直到现在都没说过话。 顾星先让其他人离开了,只剩下她和小枣,手势一出,鬼差来到,看着就一个小孩鬼,也没说什么,牵着就要走了。 小枣却突然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跑到顾星的面前,张着嘴,开开合合,像是在适应,“我,我,谢,谢谢,你。” “不用谢。”顾星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枣仰头看着顾星,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盯着顾星的脸看,“我,记着,记着了,你的,脸。” 说完,小枣害怕鬼差生气,连忙跑了回去。 看着鬼差与小枣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顾星才转身离开,阿莲正靠在一棵大枣树上等着,见顾星来了,连忙直起身子,向后看了看,“小枣走了?” “嗯,走吧。” “去哪儿?” “去集市。” “去集市做什么?” “不想坐马车了?” “坐,坐,坐!我要坐马车!咱们快去!” …… 集市不大,就一条街,两边支着各色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街尾有一个牲口市,几匹马拴在木桩上,低着头吃草料,旁边还有两头驴和一匹瘦骡子,顾星走过去,挨个看。 第一匹是匹枣红马,膘肥体壮,鬃毛油亮,见人走近就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精神是精神,但眼睛里带着点躁,顾星看了两眼没说话,走开了。 第二匹是匹灰马,年纪大了,后腿有点瘸,走起来一颠一颠的,卖马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顾星瞧得仔细,凑上来殷勤地说这马老实听话不挑料,顾星蹲下来看了看马蹄,又摸了摸马脊背,站起来摇摇头。 第三匹在最里头,拴在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上,低着头,耳朵耷拉着,毛色灰扑扑的,后腰上有一块拳头大的白斑。顾星走过去,那马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睛很大,瞳仁里头映着她的影子,安安静静的,没打响鼻也没刨蹄子,就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嚼草料了。 顾星其实也不太会看马,只是瞧着这匹有眼缘,“这匹怎么卖?” 卖马的也是个老汉,蹲在树荫底下抽旱烟,听见问价,抬起眼皮看了看顾星又看了看阿莲,伸出三根手指。 双方拉扯了一番,老汉降了个价,顾星付了银子,将马牵走了,又在隔壁让人将车架子套上。 一番折腾,天快要黑了。 有了马车,阿莲正兴奋呢,两人决定连夜赶路。 来到县门口,一人正在四处张望,离近了一看,这不是妇人家的小厮吗? 小厮见到顾星二人,长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可算是让我等到了,我都怕你们已经离开了。” 说着,小厮就将一个巴掌大的木箱子递了过去,“这是酬金,还请大师收下。” 顾星将木箱子推了回去,“酬金我已经收过了。” 小厮一头雾水,“夫人说了,一定要让您收下。” “回去与你夫人讲,酬金已经收过了,下次有缘再会。” 说着,顾星驾着马车离开了。 夕阳从边边斜斜照过来,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的土路上,一晃一晃的。 “唉,小枣好可怜。”阿莲想到了小枣,趴在窗户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顾星也想到了小枣,小小年纪遭受了这么多伤害,却还一片赤诚,从头到尾都没主动和人说过是谁将她的嘴巴缝起来的,又是谁将她扔到了井底。 一阵风吹过,似乎带来了小枣的话,清脆悦耳,“我到外祖家了,外祖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枣树,好大好大,比我家的还要大,我外祖正在剥花生,我外婆正在晾衣服,我娘也在,她们都在等我,等我吃饭……” 小枣会转世投胎,会再长成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会在院子里跑,会在枣树下踮脚摘枣子吃…… 这一世的苦吃完 了,下一世就都是甜。 远处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几缕。 马车越往南走,路两边的景色就变了个样,土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水田多起来,明晃晃一片一片的。 沟渠纵横交错,窄窄的水道在田埂间弯来弯去,上面架着些石板桥,有的桥面上还长了青苔。 空气里的水分一天比一天重,早晚都雾蒙蒙的,路边人家的屋顶上盖着灰瓦,墙根底下湿漉漉地长着一溜青苔。 河道多了起来,马车开始沿着一条不大不小的水渠走,渠水碧沉沉的,面上漂着几片残了的荷叶,偶尔有只小船摇过去,船尾的水纹慢慢散开,半天才平。 顾星赶着马车,偶尔勒一勒缰绳,绕开路上的水洼,看着两边的水景一路后退。 阿莲缩在车厢里头,帘子半掩着,前几天开始,她就越来越安静了,起初几天还跟顾星搭几句话,问往哪儿去、到哪里了,后来话就少了,窝在角落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抠着裤子的布料,一抠就是小半天。 到了后面,阿莲开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明明下午赶路时累得眼皮打架,一躺下却怎么也闭不上眼,翻过来覆过去,木头身子碾着铺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星睡在另一头,听着那声响,隔一阵又停了,过一阵又响起来,反反复复的。 这天傍晚,她们在路边一户农家借宿,农家是个寡居的老婆婆,家里就两间屋,让了一间西厢给她们住。 屋里简陋,一张木板床,铺了厚厚的稻草,上面盖一床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被。 顾星和阿莲合衣躺下,窗户外头就是一条小水渠,蛙鸣声一阵一阵的,潮润润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 顾星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耳朵旁边传来一阵极细极轻的声响,呜呜的,闷闷的。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抽一抽的。 顾星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过去,阿莲面朝下趴在枕头上,整个脑袋埋在蓝印花布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顾星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阿莲猛地抬起头来,木头做成的身子,没有眼泪,但她的眼眶却是红红的,表情比哭还难受,整张脸拧着,嘴角往下撇,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声音。 “怎么了?”顾星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阿莲哑着嗓子,两只手攥着枕头角,指节泛白,“我就是好难受,心里堵得慌,像被人拿手攥着,越攥越紧,我喘不上气来了,我好害怕,越往这边走,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叫我别回来,别回来,走得越远越好。”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顾星坐着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她身上拢了拢,阿莲整个人缩进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头埋着,从被子缝里漏出来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顾星问她。 52. 桃花 阿莲在被子里摇了摇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记不清,都是些碎的,火,水,桥,船,有人喊我的名字,还有,”她顿住了,好半天没往下说。 “还有什么?” “还有水生。”阿莲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他在水里喊我,叫我的名字,让我走,让我离开这里。” “我好像沉在水底,水面上有月亮,我在水底下看着月亮,它晃晃悠悠的,我怎么也够不着,水好冷,水真的好冷,冷得我的骨头都要碎了。” 顾星没再问了,她把枕头拍松了,重新躺下,侧过身面对着阿莲的方向,手伸过去,覆在阿莲攥着被角的拳头上。 “再过两日就到了,”顾星声音很轻,“到了烟渚,我陪着你走一遍,我们去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莲从被角里伸出头来,看了顾星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抿住了嘴。 她把手从被角上松开来,翻了个身,把脑袋挪到顾星手边,没有碰上去,就挨着,枕着那块月光,闭了眼。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才慢慢匀下来。 顾星没睡,睁眼看着外面的月亮。 她听着阿莲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又听着远处水渠里断断续续的蛙鸣,脑子里突然浮出一个画面,一条河,水面宽宽的,一艘模样精致的小船在其中摇曳,上面站着个人……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老婆婆端了两碗稀粥进来,顾星道了谢,推醒阿莲。 阿莲坐起来,眼睛不红了,眼眶周围那圈暗红褪了大半,但人还是蔫蔫的,喝粥的时候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地抿,像在数米粒。 喝完粥出了门,马车已经套好了,老婆婆站在马旁边,摸着马的脑袋,笑呵呵,一脸慈祥,“过了前面那座桥,再走一段路,过两日就能到烟渚了。” 顾星谢过老婆婆,留下银子,赶着马车走了。 老婆婆望着她们离开,自言自语,“好久没去烟渚了,也不知道烟渚变成什么样了。” 路变得更窄了,水道却多了,一座座青石拱桥横在水面上,桥身被晨雾笼着,半截在雾里半截在水上。 透过桥洞,能隐隐约约瞧见对面黛色的瓦顶和白色的墙,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水面静静的反着光,有早起的船摇过去,桨声顺着水波一漾一漾地送过来。 阿莲趴在马车的窗户上,看着桥,看着桥那边的屋脊和水巷,手指抠着车板的边沿,声音不大,“我先前来时是坐船,一开始坐不习惯,一直吐,一直吐,后来习惯了,就不吐了。” “我当时觉得这地方可好了,到处都是水,水这么多,就不怕旱了。” “这地方的人讲话轻声细语的,与我家乡不同,听着就舒服。” “一开始来时,看见什么都稀奇,遇上什么都能盯着看半天。” 风从桥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炊烟的味道,吹在阿莲脸上,吹得她的头发丝微微晃动。 她眼睛直直地望着那座桥,望着桥洞底下打着旋的深青色河水。 半点不提以往的伤心事,只说有趣的事。 又走了两日,总算到了烟渚。 马车碾过桥面的青石板,车轮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桥不高,但拱得圆润,从桥顶望出去,烟渚就像一幅铺在水面上的画,白墙黛瓦挤挤挨挨,高低错落,檐角上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铃铃作响。 水巷密得像蛛网,窄的地方只容一条小船挤过去,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三四艘乌篷。 岸边的石阶一级一级浸在水里,被水泡得发黑,上面爬满了绿苔,有小媳妇蹲在石阶上冒雨浣衣,棒槌起落的动静透过雾气传过来,闷闷的,隔了一层纱似的。 顾星勒了勒缰绳,马放慢了步子,她从车辕上下来,牵着马往前走,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水滴落在她的裤子上。 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脸上痒痒的,雾气从水面升起来,贴着地面游走,把街巷和屋舍都蒙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纱,人影在雾里走着走着就模糊了,像墨洇了水。 阿莲缩在车帘后面,帘子掀开一条缝,两只手扒着帘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头,她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辨认什么。 “这儿变了好多。”阿莲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记得砖瓦房要多上许多的,怎么现在都成了棚子,”竹篾编的棚子,下雨天滴滴答答漏个没完。 顾星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牵着马往前走。 街面上人不多,偶尔过去一个撑油纸伞的,伞面挡着脸,走得慢吞吞的,路过她们的时候偏了偏头,伞沿底下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很快就转过去了。 街边铺子开着门,卖绸缎的、卖糕点、卖笔墨的,铺子里头人影绰绰,就是没什么声音,掌柜的低头拨算盘,珠子碰珠子,咔嗒咔嗒的,清脆得有些突兀。 吆喝声,小孩追逐打闹的动静,狗叫声都像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雨丝落在瓦顶上,沙沙沙的。 “有些不对劲。”顾星皱起了眉,这地方正常的有些诡异了。 阿莲“嗯”了一声,将帘子掀开,探出半边脸来,“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以前河边有唱曲儿的,有卖糖粥的……现在,都没了。” 阿莲又自己嘀咕了一句,“可能是因为下雨了吧,等雨停了,他们兴许就出来了。” 马车沿着河岸又走了小半里路,河岸这边的房子比方才见着的矮一些,多是些旧屋,墙皮剥落了,露出里头的灰砖,有些墙根直接浸在水里,绿茸茸的苔藓从水线一直爬到半人高的地方。 水面漂着几片枯黄的柳叶,随水波慢慢打着旋,像个走不出去的圈子。 阿莲的帘子掀开着,她歪在车厢口,下巴搁在车板的边沿上,两只眼睛望着外头。 雨丝沾在她的眉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她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挂着。 忽然她坐直了身子,一只手猛地拍在车板上,拍得木板咚咚响,“停——停停停!” 顾星勒住缰绳,马收了步子,蹄子在石板上蹭了两下,站稳了。 顾星回头看向阿莲,阿莲已经从车厢里探出大半个身子,手直直地指着河岸对面的方向,“你看,就是那棵桃树。 ” 顾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河对岸有一棵老桃树,长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外头,挨着水边,树干粗壮,乌沉沉的,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歪歪斜斜地往河面上倾。 那棵桃树长得有些怪,别的树都是往上长,它偏偏横着长,像是被什么压弯了腰,整棵树的身子几乎横着探出河岸,一半的枝杈都悬在水面上空。 顾星看着这棵桃树,面色凝重。 “就是这棵树,”阿莲开口,“我来的那天也下着雨,跟今天一样,毛毛的,落在身上痒痒的。船路过桃树,我站在船头,抬头就看见这棵树,满树的花,粉白粉白的,整棵树都是,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花,一下子就看呆了,身子往前一探,” 这话,顾星听她说过。 阿莲边说边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河岸边的石阶上,隔着几丈宽的水面望着那棵桃树。 阿莲说着说着,就往河边走去,脚在湿石阶上打了个滑,顾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阿莲被拽得往后一仰,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她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面前的水面,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些甜,又带着些苦,“然后我就掉下去了,噗通一声,水花溅得老高,船上的人七手八脚拿竹篙要把我捞上来,我当时却怕得失了智,只会乱扑腾了,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这桃花下了,” “这时,水生来了,他救了我,我当时呛了好几口水,趴在船板上咳,咳完了抬头看向他,尖尖白白的脸,正在水中对我笑。” 阿莲说完这个,笑意慢慢收回去,嘴角垂下来,歪着头看着那树,目光顺着树干一点点往上移,她安静了一会儿,雨珠从她的眉骨滑下来,滑到下巴尖,滴在胸前衣襟上,洇成一朵深色的花,“现在,是桃树开花的时节吗?” 她问得很轻,眼珠转了一下,转向顾星的方向,那道目光透过雨雾递过来,带着一种茫然的、小孩一样的困惑。 顾星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棵横在水面上的桃树,又看了看她们来时的路。 路两旁的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打得零零落落地铺在地上,湿漉漉地贴着石板。 墙角有几丛菊花,已有衰败的迹象。 现在已过霜降,再不久就要立冬了,而桃树的花期在清明前后,春分的时候开得最盛,到了谷雨就开始落了,四月一过,枝头上就只剩青叶子。 这时节的桃树,该是满树枯叶,哪里会有花。 可那棵桃树就立在两人面前,满枝的粉白,花瓣被雨洗得干干净净,在灰沉沉的天色底下亮得刺眼。 风过的时候,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水面上,被水波推着,一圈一圈散开去。 一瓣被风吹到石阶上,正好停在两人脚尖前面,粉白的,小小的,边缘有一点点卷。 顾星蹲下身,把那瓣桃花捡起来搁在掌心里,指尖触到的花瓣冰凉柔腻,是新鲜的,像刚从枝上落下来不久,她拈着那片花瓣翻过来看了看,花瓣背面干干净净,没有虫眼没有焦边,根部还带着一点点青。 “这时节不开桃花,”顾星的话带着一丝困惑,但这又确确实实是桃花。 53. 故人 顾星驾着马车在巷子深处找到一家挂着旧招牌的客栈,招牌上写着“客水居”三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居”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长。 客栈是一栋两层小楼,前头临街,后头枕水,底楼的窗子开着,窗台上搁着一盆蔫了的文竹,叶片黄黄绿绿地耷拉着。 门口挂着一盏灯笼,不知为何,大白天的也点着,烛火昏昏黄黄的。 顾星把马车拴在檐下拴马桩上,拍了拍马脖子,安抚了一下,马甩了甩尾尖上的雨水,安静地垂下头。 顾星掀开帘子喊阿莲下来,阿莲自从前几日就蔫蔫的,整日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喊声才回过神,跳下车来。 两人推开客栈的门,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里头不大,迎面一张老旧的柜台,台面上摆着算盘和茶碗,面上漂着一层细灰。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妇人,穿着靛蓝布衫,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她正低头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的声响又轻又密,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那妇人抬头的时候,动作很慢,目光平平地扫过去,先是看了看顾星,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阿莲。 “住店?”她放下针线,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顾星点头,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开一间房,住几天不定,先付三天的银子。” 妇人低头看了看银子,没有伸手去拿,愣了一会,才拿起来。 “楼上右手边那间,推开窗能看见水。”妇人说完,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了一把铜钥匙,搁在柜台上,钥匙碰着台面“嗒嗒”两声。 接着,就不管两人了,她又坐下来,重新拿起针线和鞋底。 顾星拿了钥匙,和阿莲一前一后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木板缝隙里渗出一股陈年的潮气混着桐油的味道。 楼上走廊窄窄的,墙上糊着发黄的墙纸,一角翘了起来。 顾星推开门看了看,里头不大,一张架子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窗子半开着,雨丝飘进来落在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水痕。 窗外的河道窄窄的,对面人家的后窗也开着,晾着一件男式的青布长衫,被雨打得湿透,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阿莲站在屋内,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顾星开门一看,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伙计,端着个盘子,约莫十来岁的年纪,有个虎牙,瞧着很机灵,很讨人喜欢,小伙计面上带着笑,“两位客官,这是晚饭,这是送的一壶热米酒,这米酒是自家酿的,不烈,雨天喝正好暖身子。” 盘里放着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糖藕,还有一把白瓷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 小伙计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完了,退到门口,却没立刻走,他站在门框边,声音细细糯糯的,“掌柜的说,烟渚的雨认得归家的人,这壶酒是特意为两位故人温的,既然回来了,就喝口酒暖暖身子,不必再多想,只管住下。” 小伙计说完后,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顾星,又看了看阿莲,又飞快地垂下去,然后鞠了个躬,转身一溜烟就跑下楼去了。 顾星站在桌边,看着那把白瓷壶,壶身温温热热的,透过瓷壁传过来,暖着手心。 她揭开壶盖看了一眼,里头是乳白色的米酒,酒面上漂着几粒桂花,被热气蒸得软软的,散出淡淡的甜香和米酒特有的微酸。 旁边配的两只小碗,碗壁上有细细的裂纹,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碗沿有一点点磨损。 “故人。”顾星念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不重,她偏过头看阿莲,阿莲已经从窗边走过来了,在桌边坐下,伸手把那只白瓷壶轻轻转了转。 “你是故人,”这个很好理解,毕竟阿莲在烟渚待了这么久,“两位故人?还有一位?”难道是她? 只是,烟渚? 顾星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以前也来过烟渚?”阿莲没有抬头。 顾星想了很久,点了点头,“很久很久之前来过,但并未待多久,这也算是故人吗?” 不应当啊,回想起她来的时候,顾星摇了摇头,不应该,那些人能活到这时候吗?难不成又是什么老妖精? “你何时来过?”阿莲居然不知道顾星来过烟渚,她从未提起过。 顾星没有回答,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过一只碗,给自己斟了半碗米酒,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带着桂花的碎瓣。 她把碗端到嘴边抿了一口,温热的,甜中带一点点酸。 很熟悉的味道,顾星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她说不清这个熟悉从哪儿来,像很久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也喝过同样的酒,也是在雨天,也是对着一条河,也有一个人坐在对面,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画面模糊,顾星看不清细节。 头又疼了,不能再想了,脑子本来就被人打坏了,更要爱惜着用,不能再想了。 她知道自己忘了一些东西,不过这都不重要,该记得的,她都记得了,剩下的……,应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忘了也就忘了吧。 顾星把碗放下,手搁在碗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裂纹。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远处河面上那棵桃树的影子在暮色和雨雾里渐渐模糊了,只剩一团淡淡的白,浮在水墨一样的深黛色里。 阿莲也给自己斟了一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咽不下去,只能在嘴里尝个味道,然后吐出来,因为麻烦又浪费食物,她极少这样干。 但偏偏,阿莲现在就想喝这一碗米酒,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捧着碗,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说了一句,“真的有人在等我们吗?” “刚才那小伙计和你长的还挺像的。” “哪里像了?” “说不清,就感觉有些像。” 顾星没接话,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米酒,温热的液体 滑进喉咙的时候,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帧画面,一个女人的侧影,靛蓝色的布衫,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头系着铜钱,在灯底下晃着光。 那个侧影跟楼下柜台后面那个妇人的侧影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顾星放下碗,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米酒,没有说话。 她觉得是这烟渚的雨,下得她神志不清了。 阿莲喝了一碗就不喝了,剩下的,顾星一个人慢慢喝完了,酒不烈,暖意却一个劲地往上涌,从胃里爬到四肢,让人浑身软绵绵的。 顾星躺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雨还在下。 “水生,”阿莲忽然开口,明明米酒也没喝进她的胃里,却像是喝进了她的脑袋里,声音含着酒意,黏黏糊糊的。 “他从来不喝酒。我问他为什么不喝,他说他不能喝,一喝就会醉。”她笑了一下,那笑浮在她此时的脸上有些滑稽,嘴角牵上去,眼尾却没跟着弯。 “我当时逗他说,说你喝了酒醉了正好,我正好看看你脸红不红。” “他,他跟我说,晚上黑漆漆的,他就算脸红了,我也瞧不见,” “嘿,”阿莲突然笑了一下,带着点傻意,“我其实能瞧见一些的,月亮照下来时,我能瞧见一些。” “我骗他说有东西要给他,哄他靠近了花船,趁着他不注意,我亲了他一下,嘿,他当时脸就红了。”阿莲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一样,“他,他可真漂亮。” 像条银鱼,又像只妖精。 顾星听着,没有打断。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阿莲又说,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整个人定在那里,像在认真回想,“很低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带着水音,每次他一开口,水面就跟着他一颤一颤的,像他的声音把水都搅动了。” 她把手搁在胸口的位置,指节按着胸腔,按了一会儿,突然又摇了摇头,“但我不爱听他说话,明明年纪不大,偏偏像个小老头一样,说话一股子书呆子味。” 老是和她讲一些大道理,她一个船妓,要知道那么多大道理做什么? “我还笑他,说他该去考状元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偏过头看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河面上的光越来越薄,对岸那棵桃树的影子慢慢融进夜色里,只剩一片蒙蒙的白。 “都怪我。”阿莲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了,“你说,水生还在吗?” 她今天进了烟渚之后,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水面,马车沿着河岸走的时候,她一截一截往前找,想要再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可没有,全是空的。 水面安安静静,雨水落在上面碎成无数细小的圆,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但她所期盼的那张脸,再没有从水底下浮上来。 她甚至在想,若是她再一次掉到水里,水生会不会就会出现了? 顾星没有回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窗外的雨突然密了,砸在屋檐上,哗哗作响。 54. 书院 第二天醒来,雨还在下,跟昨天一模一样的细密,下得人心都烦了。 窗台上吹来朵桃花,落在木板上,被雨水浸得半透明,薄如蝉翼,顾星看了一眼,并未动它。 阿莲醒来时还有些懵,她揉了揉脸,又揉了揉眼睛,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呆,才慢慢站起来穿衣洗漱。 阿莲比平时更安静些,下楼的时候脚步沉沉的,木头脚踩在楼梯上咚咚的声音比昨天拖沓了不少。 楼下柜台后面,那中年妇人正弯腰在给炉子添炭,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来,朝两人笑了笑,模样倒是没有昨天那么不近人情了,“起得真早,昨夜睡得可好?” 顾星点了点头,身后的阿莲无精打采的跟着。 “这是要出去吗?外头雨还没停呢。” “就随便逛逛,这点雨,不打紧。”顾星回道。 妇人也没多问,只说,“那叫小六子跟着吧,他熟悉路,别走着走着走迷了。” 她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一个瘦小的身影应声跑出来,正是昨天送饭的那个小伙计,十来岁年纪,一双黑亮的眼睛,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大约是刚才在后厨帮忙揉面。 “掌柜的让我带两位逛逛?”小六子拿袖子擦了擦鼻尖上的面粉,朝顾星和阿莲咧嘴一笑,露出虎牙来,“好嘞,烟渚大小巷子我闭着眼都走不丢,两位想往哪边去?” 顾星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脚下的门槛,迟疑了一下,“往热闹的地方走吧,有人气儿的地方。” 小六子一听,眼睛亮了亮,“那得往东街那边走,书院一带最热闹,这会儿正好赶上学生上学,巷子里头人来人往的,又是伞又是书箱,挤得很,但热闹。雨天的书院最好看了,廊檐底下全是收伞拍衣裳的学生,叽叽喳喳的,比麻雀还吵。” “近日,雨多,大家都不高兴出门,也就这些书生天天雷打不动的往学院跑。” 他说着便撑了把油纸伞,招呼两人跟上。 顾星也撑了一把,阿莲没撑,就猫着腰挤进顾星的伞底下,两个人并肩走在细密的雨里。 小六子在前头引路,步子轻快,嘴里不停,一会儿指点这是谁家的老宅,一会儿说那桥上以前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后来走了,再没回来。 东街离客栈不远,穿过两条水巷就到了,巷子越走越宽,两边的房子也气派起来,白墙高耸,檐角飞翘,墙上嵌着雕花的砖饰,虽被雨水浸得发暗了,但看得出精细。 路上的人果然多了起来,各色油纸伞在雨里挤挤挨挨地移动着,伞沿碰着伞沿,发出噗噗的轻响。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在檐下避雨,有挎着篮子的妇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和雨声混在一起,终于有了一些人间烟火该有的喧响。 小六子在一座大宅院门口停下来,仰头指了指门楣上的匾额,“喏,这就是烟渚最有名的书院,叫'濯缨书院',听说里头的学生能考中举人的好多个,教书的先生也是从京城退下来的,有大学问。” 他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地补充,“不过这书院的先生脾气怪,下雨天照样上课,从不早放,迟到的还要在门口罚站,这会儿差不多该进学了。” 他话音刚落,巷子那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一群少年从雨雾里走出来了,三三两两的,有的撑着油纸伞,有的干脆把书箱顶在头上挡雨,脚步踩在湿石板上噼里啪啦的。 他们走到书院门口收了伞,在廊檐底下拍打衣裳上的水珠,互相推搡着往里走,在门洞里挤成一团,吵吵嚷嚷的,确实比麻雀还热闹。 阿莲站在伞底下,隔着雨幕看着那些人,她的目光散着,原本没有在看什么,只是对着那一团人在发呆。 忽然,她的眼睛定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巷子那头,雨帘深处,一个年轻人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身量高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怀里抱着一摞书,书封用蓝布裹着,上面压着一块青石镇纸。 他没有撑伞,雨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头发被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角和脸侧。 这人步履从容,不像别的学生那样急匆匆地赶路,而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长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走到书院门口,他停下脚步,把怀里的书拢了拢,伸手拂了拂肩上的雨水,动作很慢,很自然。 他的脸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肤色很白,眉眼生得很俊,有一种让人看了就忘不掉的温润感, 廊檐底下的学生纷纷跟他打招呼,喊他“江渡兄”、“江师兄”,他一一颔首回应,目光平和,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阿莲不禁往前迈了一步,脚踩进一个浅浅的水洼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嘴唇抖着,喉咙里发出一个极细的、含混的音,“水……”她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颤抖。 那个叫江渡的年轻人正要迈进门洞,似乎听见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密密的雨帘,他的目光平平地扫过来,落在阿莲脸上,停了一瞬,淡淡的,像看一棵树一朵花一块石头,看过了就移开了。 他收回了目光,转身踏进了书院的门洞,青布长衫的下摆消失在朱红色的门槛后面。门洞里传来别的学生喊他的声音,“江师兄快点,先生要敲钟了”,他的脚步声混在那些杂沓的脚步里,渐渐远了。 阿莲还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淌过眉骨,淌过眼窝,向下流,在下巴尖处汇成一滴,落在地上,像是哭了。 顾星走过来,将伞重新撑在阿莲的头顶,望着江渡的身影,有些熟悉,顾星眉头皱了起来,但一时想不起来。 一旁的小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了看顾星,又看了看阿莲,一脸茫然,“怎么了?那位,那是濯缨书院的学生,叫江渡,在里头念了好些年了,听说学问很好,来年就要下场了,他性子冷淡,不大跟人来往,路上碰见顶多点个头就走,您认识他?” 阿莲没 有回答,她看着书院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洞里已经空了,学生都进去了,只剩空荡荡的石阶和门内隐约传出来的钟声。 她的嘴巴张合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话,“他穿衣裳的样子……我没见过。” 她的水生都是在水里出现的,不论春夏秋冬,总是露着上半身,他说怕下水弄湿了衣裳。 【那天是立秋后的一天,天还热着,但早晚已经有了凉意,她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衣裳,新裁的,料子薄薄软软的,是她攒了好久的碎银子托船上的姐妹们从岸上捎回来的。 衣裳刚上身那天她就迫不及待地穿了出来,趴在船尾,胳膊肘撑着木板,两条腿翘起来晃荡着,裙摆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她在等水生。 不远处的河面上,水生正从水里冒出来,他总是不穿衣裳,精赤着上半身,皮肤白得不像话,常年泡在水里的人都是那样的肤色,白得透亮。 水珠从他肩膀上滚下来,沿着手臂的线条滑到指尖,滴滴答答落回水面。他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阿莲看了他一会儿,皱着眉,嘴角往下撇,“你怎么总是不穿衣裳?”声音不大,但水面空旷,传得清清楚楚的,“眼下都入秋了,天气一日比一日凉,你这样子要着凉的!” 水生听见了,往下沉了一些,只把脖子和脸露在水面上,他朝她笑,嘴角弯弯的,眼尾也跟着垂下来,那副讨好的模样阿莲最熟悉了,“无事,若是穿衣裳下水,会把衣裳弄湿的。” “你是不是傻?!”阿莲的声音拔高了些,火气上来了些。 她撑起身子坐起来,两只手攥着船沿,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喊,“衣裳湿了,晒干不就成了!你若是着了凉发热了,该怎么办?一个人在河里发热,烧得昏昏沉沉的,又没有人在旁边照看你,你要是沉下去了可怎么好!” 她说着说着,眼眶真的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被秋风吹得凉凉的,她使劲眨了两下没眨回去,有一滴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她又气又急,又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丢人,伸手拿袖子去抹,抹在脸上痒痒的。 水生看见她表情不对,连忙游近了些,仰着脸看她,那双被水泡得黑亮亮的眼睛里带着慌,“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他一叠声地说,声音从水里传上来有些闷,但讨饶的意味满满当当的,“我不该说不穿衣裳的话,我不该下水不穿衣裳,我明日就穿,我明日里穿好了就来给你看,我多带几身,你喜欢哪件,我就穿哪件,你若是都喜欢,我就都穿上。” “你……”阿莲被他这一通胡话堵得没词了,张口结舌了半天,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没干呢,嘴角已经弯上去了,“算了,我又没下过水,你还是照你喜欢的来吧。” 也是,若是穿的多了,衣裳带子勾住了什么,岂不是更麻烦。 水生见她笑了,松了口气,脑袋又往水面上浮了浮,肩膀都露出来了,白花花的在月光底下晃眼,“你等我一下。”】 55. 搭话 【他说完就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水面炸开一朵白花花的水花,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把船尾撞得轻轻晃了晃。 阿莲扶着船沿等他,看着水面上那些慢慢扩散的波纹,看着它们荡到远处去,又荡回来。 水生冒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大捧莲蓬,青绿青绿的,圆滚滚的,堆在他两只合拢的手掌心里,满满当当的。 他游到船边,把那捧莲蓬一股脑堆在船尾的木板上,堆了小小一座绿山,莲蓬上还带着水珠,滑溜溜地滚下来,在木板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印子。 “你拿着吃,”水生仰着头看她,下巴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我刚摘的,嫩着呢,莲子剥出来是甜的。” 阿莲低头看着脚边那堆莲蓬,又看看水里的水生,她弯腰捡起一颗莲蓬,在手里掂了掂,圆鼓鼓的。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的?岸边的荷花都开败了啊。” 水生往后仰了仰,浮在水面上,两条手臂伸展开来像一只白色的水鸟,声音懒懒的,带着水汽。“岸边的都没有,湖中央还有呢,我找了好久,就找着了这么一片,藏在荷叶底下,别人都瞧不见。” 他说着偏过头来看阿莲,嘴角还弯着,“这湖中央有一朵开不败的荷花,就长在那儿,嫩黄色的,怎么也不败。” 阿莲剥开一颗莲子,塞进嘴里嚼了嚼,果然甜的,脆生生的,甜味里带着一点点青涩。 她看着水生,思索他口中开不败的荷花,“我也想看。” 水生看着她,水汪汪的,亮晶晶的,像整片湖面的光都收在他那一双眼睛里了,他笑了,“你可看不到。” 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顾星站在她身边,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掌心底下阿莲的肩膀硬在微微地抖。 钟声从书院深处传出来,浑厚的铜音被雨水泡得软了些,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雨还在下,门廊檐角的雨水连成线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小的水窝,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的。 阿莲没动,顾星没动,小六子看了看,摸了摸头,也没动。 回去之后,阿莲就像丢了魂一样,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不知从哪捡来的一片桃花瓣,捏了一整个下午,花瓣都被她指尖的温度捂得发蔫了。 窗外的雨又小了又大了又小了,反反复复,搅得人心烦。 “再去看看吧。”顾星开口说了一句,她还从未见过阿莲这副模样。 阿莲的指头停了,那片蔫了的花瓣从她指缝里滑下来,落在桌面上,粉白色的一小片,边缘卷着,“什么?” “再去看看他。”顾星的语气平淡,“早上那个叫江渡的,你只看了一眼,光凭这一眼,你看不出什么。当时天色暗,还下着雨,隔着段路,也许只是长得像,要是不弄明白了,你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今晚又不用睡了。” 阿莲张了张嘴,“可是,他分明不认得我。他看我的那个眼神,跟看一块石头一样。” “水生是水生,江渡是江渡,长得一样的人千千万万,若是只是单纯长得像,那看你跟看石头一样也正常,若真的是他,你不想弄清楚发生什么事了吗?”顾星说这话时,有些急躁,不知为何,她在这里待的越久,心底越难受,可答应阎王的事还没有头绪,让她更烦躁了。 阿莲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她看着窗外那条河,雨落在水面上,一个圈一个圈地散,散了又有新的,没完没了,“走。” 两个人又出了门,这回没叫小六子,就自己走,雨比早上大了些,密密麻麻的,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东街的路面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倒映着两旁的灯笼和屋檐。 书院门口空空荡荡的,门关着,里头隐隐约约的读书声,隔着高墙厚瓦传出来,只剩一些嗡嗡的、绵长的余响。 顾星拉着阿莲退到了斜对面一家茶棚底下,茶棚搭在临河的平台上,几根竹竿撑着布篷,篷顶上积了雨水,时不时哗一下倒一大片下来,砸在河面上。 两人各要了一碗热茶,坐在长凳上等。 阿莲捧着碗,茶碗的暖意透过碗壁渗进她的掌心,热热的,她却有些受不住似的,隔一会儿就把碗换到另一只手里。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扇朱红大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看着牌匾上“濯缨书院”四个被雨水浇得发亮的字。 她的视线太过强烈,茶摊的老伯都有点意识到了,下雨天,客人不多,他站在两人身旁,“怎么?客官有认识的人在里面读书吗?” “老伯,你认识里面一个叫江渡的书生吗?”顾星带着笑问了一句。 老伯的视线落在她戴着面具的半张脸上,听到顾星的话,意识到自己这行为唐突了,“江渡?……听说过啊!这孩子也是可怜,原本家里还算殷实,可偏偏他爹得了怪病,花了许多银子,都没有瞧好,人走了,银子也没了,若不是他读书上有天赋,学院免了他的费用,只怕这学,他是上不下去了。” 赶巧了,老伯家的一个亲戚就是江渡的邻居,知道的还算多。 阿莲听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色渐黑时,钟声响起了,书院门口的灯笼也亮了起来,黄澄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泛着一层暖晕。 门开了,学生们鱼贯而出,脚步比早上轻快快了许多,伞碰伞的噗噗声混着说笑声,在雨幕里碎成一团。 阿莲的目光在那一片移动的人影里寻找,很快她就看见了,青布长衫,蓝布裹着的书,比旁人高出半头的身量。 江渡走在人群后面,身旁是个圆脸少年,两个人边走边说,语速比早上快了些,像在争什么。 阿莲放下茶碗站起来,顾星跟在她身后,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远远跟在江渡和那个圆脸少年后面,伞压得低低的,遮了她们的半张脸。 “……我还是没明白,”圆脸少年抓了抓头发,声音从雨幕里传过来,带着少年的急躁,“算了,等明日,等明日我再来问你。” 两人的身影在石拱桥的桥头又站住了,圆脸少年要往另一边去,两人在桥头分开了,圆脸少年挥了挥手,拐进一条窄巷跑了。 江渡独自站在桥头,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低头抖了抖沾满雨水的长衫下摆,然后转身,往桥对面走去。 阿莲从他身后追了上去,脚步踩在雨水里,很轻,但青石板上的水洼还是被她踩出了细碎的声响。

她手里握着一把断了一根伞骨的油纸伞,她走到桥头,在江渡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江渡把长衫下摆的水拧了拧,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在看见阿莲的时候,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恢复成那种温温和和的客气,微微欠了欠身,像对待任何一个在雨天里偶遇的陌生人。 “姑娘。”他打了个招呼,声音干净,带着暮色和雨水的凉意,他侧过身去,为阿莲让出一条路来。 阿莲却把伞往前递了递,她举着那把伞,手臂伸得笔直,任谁都能看出她的紧张。 “你没有撑伞,”阿莲说话时声音有些哑,但尽力端着,像在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话那样,客客气气的,“雨大,淋多了要着凉的,这把伞你拿去用吧,虽然断了一根骨,但遮一遮还是可以的。” 这伞是从店内拿的,掌柜的说坏了一根伞骨,可随意取用。 江渡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伞,又抬起来看了她一眼,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笑,“多谢姑娘,不必了。”他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下巴微微朝那摞书指了指,“有书挡着呢,而且我住得不远,再走几步路就到了。” 阿莲的手还举着,没有收回来,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看着他眉骨上挂着的那颗水珠,灯笼的光从桥头 过来,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从她站的地方看过去,目光落在他的眼角上,一道很细很细的纹路,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那种,水生笑的时候,眼尾也是这样。 “你……”阿莲的嘴唇动了动,攥着伞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把那把伞收回来,垂在身侧,雨水从伞骨尖端滴下去,啪嗒啪嗒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鼓起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从雨幕里穿过去,“你会游泳吗?” 江渡怔了一下,他偏了偏头,像是没太听清,又像疑惑阿莲为何要问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阿莲,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 “不会。”江渡答得很干脆,语气平平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虽然烟渚水多,但我从小怕水,连河边的石阶都不敢踩到底,家里人教过好几回,学不会,一下水就慌,后来索性不学了,走路绕着水走,过桥都走中间。” 阿莲的手在伞柄上攥紧了,嘴唇微微抖了一下,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她认得很清楚的眼睛,心底却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了。 “不会游泳……”阿莲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不会游泳,他怕水,他这辈子大约从都不会湿淋淋地从水底下冒出来,头发贴在头皮上,水珠从下巴滴下来,仰着脸朝谁笑。 江渡见她半晌没说话,神色有些发怔,大约是觉得这个陌生的女子有些古怪,便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把怀里的书拢了拢,温声说:“姑娘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天黑路滑,姑娘也早些回去,莫要在河边久站。” 他转身往桥下走,青布长衫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的,脚下踩着青石板的正中间,离河岸远远的,上桥走中间,下桥也走中间,果然是一副怕水的样子。 56. 相熟 阿莲站在桥头,看着他穿过桥下那条窄窄的石板路,走到远处那扇贴了旧春联的木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侧身进去之前,回头朝她这边远远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木门合上了,吱呀一声,门缝里那一线暖光亮了起来,安安静静的。 阿莲站在原地,那把断骨的伞垂在身侧,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顾星从暗处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问她什么,只是把伞举高了些,遮住了落在她头上的雨。 这间屋子,她好像也见过,啧,在哪里见过? 阿莲看着那扇门,过了很久,喉咙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哑的,“他不是水生。” 阿莲嘴上说“不看了,再也不看了”,但第二天一早,顾星睁开眼的时候,床铺那头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顾星起身,推开窗户往外望了一眼,河面上雾气浮着,雨还在下,蒙蒙的,远处那座石拱桥上,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撑着伞,站在桥中央,一动不动地冲着书院的方向望着。 顾星靠在窗户上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喊她,看了一会儿就,慢慢洗漱收拾,下楼吃早膳。 柜台后面的中年妇人正往一只小碟子里夹酱菜,看见顾星一个人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把粥碗往前推了推,“趁热。” 顾星坐下来喝粥,普普通通的白米粥,喝了两口,往窗外看了一眼,透过雨雾看见阿莲已经从桥上下来了,正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她不知何时将伞收了,雨水淋了她一头一脸,她像毫无感觉似的,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回客栈来。 进门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 “去看他了?”顾星问。 阿莲点了点头,“他在院子里背书,我站在桥上听了一会儿,背的是《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她复述得有些磕绊,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完全是硬生生记下来的。 她说完看了顾星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笑,“我就是路过,顺便听听。” 顾星没揭穿她,但从那天起,阿莲就有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在书院斜对面的石桥上站着,看着江渡从桥那头走过来,看着他跟同窗打招呼,看着他走进那扇朱红大门。 傍晚钟声一响,她又出现在书院门口,远远地跟在他身后,看他过桥,看他开门,看他屋里的灯亮了,然后她才转身回来。 不靠近,不搭话,也不让江渡注意到自己,安安静静的,把自己嵌在雨幕的缝隙里。 顾星跟了两回,头一回是远远看着阿莲站在桥上的背影,看着她在雨里站了一个多时辰,站到浑身都湿透了,才转身回去。 第二回是跟在阿莲后面,看她傍晚时分跟在江渡身后过桥,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贴着墙根不让别人注意到她。 那个圆脸的少年在桥头跟江渡分开后,折返回来碰见阿莲,还好奇地多看了她两眼,阿莲把伞面压低了,侧身贴在墙边。 顾星没有出言阻止阿莲,她想知道,烟渚的怪事究竟和江渡有没有联系? 至少听阿莲对水生的描述,顾星不认为水生是个活人,她觉得水生更像是鬼或者是妖。 而眼前的江渡,顾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分辨不出来了,这烟渚的雨下得她连人和鬼都分辨不出来了。 怪不得,阎王爷会同意这笔买卖。 第五天, 傍晚,阿莲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她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把断骨的油纸伞,被仔细地修过了,断口处缠的是细白的棉线,一圈一圈密密匝匝地绕了,绕得齐整好看。 伞骨上还补了一根新的竹骨,颜色比旁边的旧骨浅些,一看就是替换上去的。 阿莲把伞撑开又合上,试了两回,伞面平平展展的,严丝合缝,她站在门廊底下,低头看着伞骨上新换的那根竹条,手指沿着竹骨的弧度轻轻摸了一遍,嘴角压着,但眼尾有一点翘起来的弧。 顾星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拐角看着阿莲,阿莲听见脚步声,把伞合拢了,往身后藏了藏,像做贼被撞见了似的,“只是路上偶然碰见的,”她飞快地说了一句,“他说,他说他能修好,不是我让他修的,是他自己来找我的。” 顾星没说话,走到柜台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阿莲站在门廊底下,那把修好的伞藏在自己身后,露出来一截竹尖,她藏也藏不严实,索性不藏了,把伞拿出来搁在柜台上,转身往楼上去了。 阿莲上楼之后,又拐了回来,站在楼梯拐角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第六日, 清早,阿莲照常出了门,顾星在窗口看着她撑着那把修好的伞走向石桥,步子比前几天轻快了些。 顾星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落在桥对面的时候,看见桥那头站了个人,青布长衫,没有撑伞,雨水淋在他身上,他浑不在意,就那么站在桥头,面朝着阿莲来的方向。 阿莲在桥中央停住了,即便相隔甚远,顾星也能看出她的犹豫与紧张,这么紧张,手应该也在抖吧。 桥那头的江渡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桥顶,在阿莲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雨水把他整个人淋得透透的,头发贴在额前,睫毛上挂着水珠,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把眼睫上的水眨掉了,然后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今天早些出来了,”江渡开口,带着一点晨起时那种的哑,“怕你又站在桥头等,特意来和你说一声。” 阿莲张了张嘴,那句“我没有等你”已经滚到舌尖了,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看着江渡被雨淋湿的样子,伸手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伞沿遮住了他的头顶。 两个人站在同一把伞底下,伞面不大,肩膀挨着肩膀,阿莲的肩头抵着他的布衫袖子,凉丝丝的,隔着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轮廓。 “你淋透了,”阿莲说,声音干巴巴的,“往后出门要记得带伞。” 江渡低头看了看她,嘴角弯了一 下,他没有接关于伞的话,而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阿莲脸上,认真地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些,“我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先生讲书的时候,我的目光会往窗外飘,下了学出了门,第一件事是往桥头瞧,看你在不在。” 他说得很慢,说完之后垂下眼,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耳根又浮起一层淡红,“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样的话,说出来实在是太冒昧了。” 江渡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根的淡红蔓延到脸上,低垂着眼,抱着书,冲进了雨里。 阿莲握着伞柄的手紧了又紧,眼前的面容与记忆里的重合,她的胸口开始发胀,呼吸急促。 她没有追上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熟悉的人影混入人群进了书院。 “我还要再来见他。”桥上已经没人了,周围也没人,她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不大,被雨声裹着。 徬晚,她依旧在书院外等着,江渡今日出来的很早,以往常在他身旁的圆脸少年不见了,阿莲撑着伞走了过去。 周围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江渡全当看不见,与阿莲同在一把伞下。 两人走过窄巷,走过青石板路,走过桥,站在江渡家门前。 江渡掏出钥匙,开了门,他一个人独居,阿莲是个姑娘,不方便进,但阿莲并不在意,她自顾自的走了进去,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廊檐下晒着一件青布长衫,水滴顺着衣角往下淌,底下放着一只粗陶盆。 江渡将手里的书放进了屋子,阿莲也顺势跟了进去,一张书桌,桌上摊着本书,一方砚台,笔搁上架着一支用过的毛笔,桌上很干净。 “你,”阿莲想找些话题,“你成日里淋雨,不会着凉吗?” 江渡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些不好意思,“多谢姑娘惦记,每晚回来,我都会喝完姜汤,不碍事。” “你不要姑娘姑娘的叫我,我叫阿莲,你叫我阿莲就可以了。” 江渡不好意思,可阿莲偏偏非要听他叫出口,最后叫是叫了,只是这声音还没有蚊子声大。 “走吧,我送你回去。”江渡突然开口,“天色暗了,你家中人该着急了。” 阿莲点了点头,天黑了,是该回去了。 “阿莲,”江渡还是不好意思,声音极小,“你住在哪里?” 阿莲报出客栈的名字,江渡心底了然,怪不得他之前从未见过她,原来是从外面来的。 两人并排走着,天色昏暗,只能听得见身边人的声音,江渡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与人疏远,反而很健谈,“巷子里的石板有几块松了,雨天踩上去容易滑,上回我就在拐角那块石板上滑了一跤,书散了一地,墨也洒了,你以后走时,可一定要小心。” 阿莲抬起头来看他,他这话说得然,眼神也是淡淡的,但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比头一回在书院相遇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总归看她不再像是看一块石头了。 57. 天晴 阿莲深吸了一口气,把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两个人靠得更近了些,“那你明日还想见我吗?”声音不大。 江渡地头看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弯了一下,弯成一道很浅很浅的弧,“想的。”很轻很轻,轻到阿莲差点没听到。 客栈到了,阿莲没有再说什么,她把伞柄往他手里塞了一下,松了手,然后转身跑到了客栈内,看着江渡笑了一下。 “伞你拿着,明日还我。”阿莲说。 江渡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她指腹的温度,他也看着阿莲笑了。 江渡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阿莲还站在客栈门口,隔着雨幕看着他。 阿莲瞧见江渡的嘴唇动了动,隔的太远了,听不到说的是什么,但那口型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阿莲。 直到江渡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阿莲才走进客栈。 小六子正趴在柜台上擦一只铜壶,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调子七拐八拐的,没有一句在正拍上。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阿莲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一层没褪干净的笑意,那双黑亮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嘴角就咧开了。 “客官,我刚才可是瞧见了。”他把铜壶放下,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笑意促狭得很,“明日,明日,你再将伞还给我,啧啧。” 阿莲平日里若被人这样取笑,那肯定会拿话堵回去或者用拳头叫那人闭嘴,可她今天心里头美滋滋的,那点笑意挂在脸上,怎么也收不回去。 她下巴微微扬了扬,朝他哼了一声,也不辩解,就那么带着笑朝楼梯走去。 小六子瞧她不恼不羞,有些意外,低下头去继续擦那只铜壶,壶身被他擦得锃亮,映着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一团。 他擦了没两下,嘴里又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可惜了……江渡……” 阿莲的脚已经踩上了一级楼梯,听见这句话,停住了,她转过身来,皱了皱眉,走近了两步,“什么可惜了?” 小六子抬起头来,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话,握着铜壶的手指紧了紧,脸上的笑意忽然有些僵,他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很快便咧开嘴重新笑起来,“我是说,要是江渡他父亲没死,他想必早就下场捞个秀才老爷的名头了,他学问那么好,多少有些可惜。” 阿莲一听这个,下巴又扬起来了,这回扬得更高些,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什么秀才?他是可以做状元的。” 小六子愣了一下,他看着阿莲脸上那种认真的、理直气壮的神色,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收了回去,低下了头,拿手里的干布用力擦着铜壶的底座,擦了两下,声音低低的,从柜台后面传上来,“是是是,状元,江渡以后是要中状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藏在柜台的阴影里,半明半暗的,脸上的表情看不大清。 阿莲没有注意到,她心里装满了别的东西,江渡喊她的名字,那把修得齐整的伞,那句“明日还回来”的约定,她转身噔噔噔地上了楼,木头的脚踩在木楼梯上,声响比往常响些。 小六子抬起头来,看着阿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手里的干布停在铜壶上面,不动了。 他看了楼梯口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擦那只已经擦得发亮的铜壶,又哼起了那支不成调的小曲儿,声音很轻。 阿莲推开房门的时候,顾星正坐在窗边。从她那个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见河对面那条巷子,能看见巷口那棵歪脖桃树的一角,也能看见桥头那段路,现下已经没人了,只剩空空荡荡的桥面。 “回来了?”顾星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那层藏不住的笑意之间停了一瞬。 阿莲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满心都是松快的,是欢喜的。 “江渡就是水生,”阿莲的语气笃定,“水生就是江渡,他就是他,不管他记不记得,他就是。” 顾星看着她,没有接话。 第七日, 阳光透进窗纸的时候,阿莲就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撑在身侧,歪着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窗外的天是亮的,不再是那种被雨雾捂着的灰濛濛的白,是一片清清朗朗的、带着淡淡金边的亮。 河面上没有雨圈了,水面平平整整的,映着阳光,映着对岸桃树的倒影,粉白粉白的一团,安安静静地浮在水上,风一吹,便落下一片。 雨停了, 雨终于停了。 阿莲掀开被子跳下床,脚踩在青砖上,凉丝丝的,但她顾不上,她把窗子推开到底,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整条河活过来了,有人在河边浣衣,棒槌起落的声响“啪啪”地传过来,清脆的。 对岸的巷子里有人在竹竿上搭被子,花花绿绿的一溜儿,被风鼓起来又塌下去。 水面上有船摇过去了,摇橹的汉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什么,对面的船上有人应了,声音隔了半条河传过来,带着笑,长长的一声“欸——”。 阿莲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她来这以后吸进来的最干爽的一口气,没有潮气,没有雨腥味。 阿莲转过身来,顾星早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着她。 “雨停了。”阿莲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嗯。” “我今天要出门。”阿莲已经开始翻衣裳了,她从包袱里扒出一件嫩黄色的衣裳,顾星从未见她穿过,有些皱了,她拿手使劲抻了抻,又对着窗外的光亮举起来看了看,不满意地皱了皱鼻子,但还是穿上了。 她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又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拿梳子使劲梳了梳,梳完后,大喊一声,“我出去了。”就跑了出去。 顾星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拦她,只说了一句,“他应该在门口 等你。” 阿莲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来看顾星,脸上浮起一种又惊又喜的神色,像被说中了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心思,“你怎么知道的?” 顾星指了指窗外,阿莲扑到窗边往下看,客栈门口的石板路上,江渡站在晨光里,青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的,怀里抱着一把伞,正是那把画了墨兰的油纸伞。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和发顶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微微仰着头往客栈的窗口看,正好对上了阿莲探出来的那张脸,他一愣,随即笑了,朝她举了举手里的伞。 阿莲连忙将头缩了回来,又忍不住探出去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噔噔噔地跑下楼去了。 顾星在窗口看着阿莲从门廊里冲出去,在江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脚。 她站得有些不稳,微微晃了一下,江渡伸手虚虚扶了一把,没有碰到她。 阿莲仰着脸跟他说了句什么,江渡低头听,嘴角一直弯着,然后两个人并肩沿着河岸往书院的方向走去。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贴在一起,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地动着。 街上的人果然比雨天多了好几倍,沿河的摊子都支起来了,卖糕的、卖花的、卖糖葫芦的,热气腾腾地挤了一路。 一个妇人挎着竹篮在喊“新鲜菱角”,旁边卖豆腐脑的老汉拿木勺敲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有个小孩跑得太急撞上了江渡的腿,江渡弯腰扶了他一把,小孩仰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又跑开了。 阿莲跟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她的嫩黄色衣裳在阳光底下格外鲜亮,像一朵刚从枝头绽开的迎春。 江渡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衣裳的颜色上,笑了一下,“这件衣裳很好看。” 阿莲的步子顿了一下,脸颊上浮起一层淡红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平常话挡回去,可今天的天太好了,阳光太好了,江渡看她的眼神也太好了,她舌头打了结,半天只挤出几个字,“我也觉得好看。” “嗯,很适合你。”江渡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声音被街上的喧嚷裹着,传到阿莲耳朵里却清清楚楚的。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大概是配合阿莲的步伐,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巷子拐角有个卖糖藕的小摊,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正拿竹签扎了一块糖藕插在碗沿上。 江渡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换了一小块包在荷叶里的糖藕,转身递给阿莲。 “你尝尝,烟渚的糖藕跟别处不一样,藕孔里塞的是糯米和桂花,蒸透了再浇糖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我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甜的,就是……路过看见了,觉得你会喜欢。” 阿莲接过来,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吃得下去,揭开荷叶咬了一口,藕糯糯的,桂花香混着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漫开,温温软软的。 58. 永安七年 阿莲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又低头咬了一口糖藕,含含糊糊地说,“甜的,我喜欢。” 江渡看着她低头咬糖藕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停了下来,等着阿莲吃完。 两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说,阿莲说北边的山到了秋天会变成红色,江渡说烟渚的冬天不下雪但河面上会结薄薄一层冰。 阿莲说她在路上见过一只会站在牛背上的鹭鸶,江渡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瘸腿的猫后来跑掉了再也没回来。 …… 都是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每件事在阳光下说出来,都像被晒透了,暖烘烘地落在两个人中间。 书院门口到了,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朝江渡喊“江师兄今日怎么来晚了?”,江渡笑着摆了摆手算回应。 他在门口站住了,转过身来看阿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我进去了。” “嗯。” 江渡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门槛边,阳光从门洞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他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阿莲面前,是一枚小小的桃木梳,梳齿细细密密的,梳背上刻着一朵五瓣小花。 他耳根有些红,声音放低了,“今天早上路过东街的铺子看见的,觉得你应该用得上,你的……。”他没说下去,大约是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太好。 阿莲呆呆地接过来,桃木的梳子落在掌心里,温温的。 她低头看着梳背上那朵小花,花瓣五片,简简单单的,跟那棵歪脖桃树上的花一模一样,她攥着梳子,指尖摩挲着那朵刻出来的花,抬起头来看着江渡。 “你…很喜欢桃花?”江渡见她一直在摩挲这朵桃花,于是开口问了一句。 阿莲点了点头,“喜欢,很喜欢。” 江渡也跟着点了点头,往门洞里退了一步,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书院。 阿莲站在书院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桃木梳,阳光落在她头顶上,把她的头发晒得温温热热的。 她低头又看了看梳背上那朵花,嘴角翘起来了,翘得高高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客栈二楼窗口,顾星一直看着河岸那边的动静,她看着阿莲从客栈冲出去,看着两人并肩走远,看着江渡递糖藕、递梳子,看着阿莲站在书院门口攥着那把梳子发呆。 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手指在窗框上不紧不慢地叩着,一下,一下,一下。 顾星把目光从书院门口收回来,落在河面上,看着那片平静的、被阳光照得发光的水面,不知在思索什么。 她收回手,关上窗子,转身下了楼,楼下阳光正好,小六子正趴在门口看街上的热闹,看见顾星下来,咧嘴笑了笑,“今日天气真好!客官要出门逛逛?” 顾星点了点头,跨出客栈。 阳光晒了大半个上午,街面上的潮气蒸腾起来,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蒙蒙的水汽。 顾星出了客栈,沿着河岸慢慢走,她没有往书院的方向去,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巷子,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 街上的人比早上更多了,大约是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烟渚的百姓倾巢而出,把积攒了多日的活气一股脑儿倒在了太阳底下。 有妇人端着笸箩坐在门口挑豆子,有老翁搬了竹椅在墙根底下打盹,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嘴里“咪咪咪咪”地唤个不停。 空气里有晾晒的衣裳散出的皂荚味,有刚出锅的米糕的甜香,有河水被阳光晒热了之后翻上来的那种淡淡的藻腥,各种味道搅在一起,混成一股暖融融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顾星站在原地,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米糕摊上的蒸笼是竹篾编的,底下垫着的是荷叶;卖花的老妪挎着的篮子是藤条编的,篮沿上缠着一圈红布条…… 顾星只记得以前来过一次烟渚,可什么时候来的,遇见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一概都不记得了,这种感觉让她有些生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掌心空空的。 街对面聚了一圈人,围着什么在看,顾星走过去,从人缝里往里瞧了一眼,是个卖艺的,牵着一只猴子在耍把戏。 那猴子穿一件小小的红坎肩,在竹竿上翻跟头,耍得热闹。围观的人拍手叫好,铜板叮叮当当落进地上的铜盆里。 顾星看着那猴子翻完了跟头蹲在艺人肩头啃花生的模样,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一道光从水面掠过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就消失了。 顾星皱了皱眉,从人群里退出来,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 走到一条岔路口,顾星看见了一个小乞丐,孩子约莫七八岁,赤着脚,脚踝细得像两根芦柴棒,蜷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碗,碗底空空荡荡的。 他的衣裳破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肩上披着一块灰扑扑的麻布片子,头发乱糟糟地蓬着,脸上脏得只剩一双眼睛是亮的。 顾星看了他一眼,那孩子也抬起了头,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星的脑袋里忽然“嗡”地响了一下。 画面冲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她看见一条青石堤坝,很宽的堤,两侧种着垂柳,柳条在风里飘。 堤上有许多人,来来往往的,穿着的衣裳跟方才街上的路人一样,她也站在人群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都是好的。 她的掌心托着一块方方的糕,米白色的,上头嵌着几粒红枣,冒着热气,她把糕递出去,递到跟前一个小孩手里。 那孩子仰着脸冲她笑,笑得露出一口豁牙,脏兮兮的脸上全是笑。 画面裂开了,碎成一片白光,又拼起来,她看见自己坐在一条船尾,船在柳树的浓荫底下停着,船头有个人背对着她,穿着竹青色的袍子, 袍摆铺在船板上。 那个人微微侧过头来,脸的部分是模糊的,像被水洇开了,看不清五官,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笑,在说,“你天天跟着我做什么?” 那个模糊的影子回答了什么,她听不清,声音闷闷的,碎碎的,只有几个字勉强漏了上来,“…陪…姐…厉害…”。 头又疼了,顾星在青石板上微微趔趄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身旁的墙,墙面是粗粝的,硌着掌心,把她拉回了现实。 巷子还在,阳光还在,墙根底下那个小乞丐还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顾星低头看着那孩子,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问“你认识我吗?”,问“你见过我吗?”,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这孩子才七八岁。 她盯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的眉骨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位置正好在她方才闪过的画面里那个豁牙小孩的同一处眉骨上。 脑海里闪过什么,她捂着头,看着孩子,“别去河边,别去……。” 那孩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又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把碗抱紧了,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有讨钱,我就是晒晒太阳。”他说完爬起来,赤着脚噔噔噔地跑了,拐进巷子深处不见了。 顾星站在原地,手还扶着墙,阳光把她整个人晒得暖融融的,可她的指尖是凉的,她摊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被布裹着,不露出一点,右手上布满了细碎的疤痕,是被木头割得。 可她刚才在记忆里看见的那双手,完好无损。 “你跟着我做什么?”这个问题是她问的,含着笑,还不知愁滋味。 但她不记得自己是在问谁,更不记得那个穿竹青色袍子的人是怎么答的了。 还有,她为什么要对这个小乞丐说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让他去河边?是让谁别去河边?河边有什么? 顾星原以为自己忘的都是不重要的事,可现在看来,不是的,不是的…… 有什么重要的事,她也忘了。 顾星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墙上收回来,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阳光照在她后背上,暖的,可她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 回到客栈,小六子迎了上来,见她低着头,一脸颓废的模样,开口问了句,“客官,您这是怎么了?” 顾星抬头看向他,突然问了一句,“今是何年?” 小六子一愣,像是诧异顾星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过,很快,他脸上就挂着笑了,“眼下是永安七年,姑娘是忘记了吗?” 小六子的话在她脑子里转,停不下来,像有人拿了一枚细小的铜钱,沿着她颅骨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滚,滚过去又滚回来,嘤嘤嗡嗡的,搅得人心烦。 顾星的眼睛定住了,她看着门外某个很远的地方,瞳孔里的光收拢成一粒极细极亮的点。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合上,又张开,最后留下一句,“对,是永安七年。” 59. 少年 傍晚时分,客栈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他穿一件竹青色的袍子,袖口松松挽着,露出两截晒成浅蜜色的手腕,腰间没系正经腰带,胡乱扎了一根深褐色的皮绳,绳头坠着一枚不大的玉扣,青白色的,随着动作晃动。 他的身后背着一个半旧的布褡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褡裢的带子在他胸口交叉,勒出少年人那种精瘦的、还没完全长开的身形。 少年一进来就四下张望了一圈,动作不大,但浑身透着一股坐不住的劲儿。 柜台后面的中年妇人抬起头来时,那人已经几步走到了柜台前,两手往台面上一撑,微微俯下身,冲妇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虎牙,白亮亮的,“掌柜的,还有房吗?我要住一宿。” 他的声音清亮,不像本地人说话那种软糯含混的调子,倒像是北边来的。 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惯常跟人说话就带着笑意,不笑也像在笑。 妇人看了他一眼,低头翻了一下簿子,“嗯”了一声,从身后取下钥匙搁在柜台上,“楼上右边第二间,被褥是今早新晒的。” 那少年抓起钥匙,钥匙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铛啷一声,“多谢掌柜的!”他往楼梯方向迈了两步,又忽然停住,折回来,从褡裢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柜台上,油纸包着的,压得扁扁的。“从北边带的干果,给您尝尝,不算什么好东西,胜在新鲜。” 妇人看着那包东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推辞,只说了句“有心了”,收进了柜台底下。 少年摆了摆手,几步蹿上了楼梯,脚步声噔噔噔的。 顾星听见楼下的动静,打开门,正好瞧见少年上楼,视线突然就被钉住了。 他上楼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山野的气味,有晒干了的草叶和松脂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熟悉的味道,她好像以前闻过。 她的太阳穴忽然跳了一下。 【她看见一条河的河岸,柳树垂下来,绿得浓稠,她坐在岸边的青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柳条,在面前的水面上划来划去,搅出一个个不成形的圈。 身后有脚步声追过来,还隔着十几步就听见那道清亮亮的声音在喊,“等我等等我!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少年从柳荫底下跑出来,竹青色的袍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的鸟翅膀。 他跑得急,脸颊上浮着两团红晕,额头沁着薄薄的汗,跑到她面前了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抬头,咧嘴冲她笑,那颗虎牙在柳梢漏下来的光影里白亮亮的。 “说好了今日去划船的,你怎么自己先走了!要不是我跑得快,你又不带我了!” 她的嘴巴在动,说了句,“谁跟你约好了?!我可说的是我自己要去划船?”语气是嫌弃的,可嘴角却是往上弯着,弯得眼角也跟着翘起来。 那少年也不恼,一屁股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了,从怀里摸出两个用荷叶包好的饭团,递了一个给她。 “我看你什么都没带,饿了怎么办?幸好我准备了。”他说得理直气壮的。 见顾星不接,他就把那荷叶包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往河边那艘小船的方向跑了,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她喊,“快点儿!太阳下山前还得得划回来呢!”】 画面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浮起来又沉下去,她看见另一个场景。 【月亮很圆,水面铺了一层碎银子,她和那个少年坐在船尾,船停在湖心,四周是芦苇,风一过,芦苇丛就哗啦啦地响。 少年仰面躺在船板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月亮,脸上的笑收起来了,安安静静的,只有睫毛偶尔动一下。 她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根苇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像白天那么清亮了,有些沉,有些低,“你说,要是能一直这样躺着看月亮,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该多好。” 顾星侧过头看他,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脸上那些少年人还没褪尽的绒毛镀了一层银边。 他闭着眼,嘴角是平的,不笑也不愁,就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月亮底下,躺在一条停在湖心的小船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那你别走了,留下来。” 少年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圆滚滚的,在月光底下黑亮得像浸了水的石子,眼尾微微弯了一下,笑出来只有一点点弧度,“不行,你去哪里我就要去哪里。” “谁要带着你?!”顾星倒是没想到会被人给赖上。 “你都说我是你弟弟了!你还不想负责!”顾星想捂住他嘴,可已经来不及了,少年说的很快,声音很大,在湖面上飘啊飘,飘啊飘,飘到了远处。 “那只是个玩笑话。”顾星听出自己语气中的无奈。 “我不管,你别想赖账。” ……】 那声惊呼来得毫无征兆,把顾星的回忆搅了个粉碎,她的思绪还沉在那条月色下的柳堤上,还听着他笑着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突然,这声音就从眼前冒出来了,就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直白。 顾星抬起头。 那个住店的少年不知何时停在了她的面前,低着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圆滚滚的,他嘴角咧开,露出那颗白亮亮的虎牙。 “哇塞,姐姐,你长得好好看啊!”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还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小孩见了糖葫芦似的、纯粹又夸张的欢喜。 他说完还歪了一下头,换了个角度看她,像要把她这张脸仔仔细细地刻进眼睛里似的。 顾星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呼吸顿了一拍,瞳孔缩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少年的脸上,那颗虎牙,那个眉眼弯弯的角度,那种专注着盯人的模样,她认得这些,和她刚刚在记忆深处看过一模一样的。 她的心跳忽然快起来,顾星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发烫的脸,看着他毫不掩饰的、直勾勾的注视,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不是欢喜,不是感动,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慌张与害怕。 顾星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门边,然后伸手摸到了门板,“啪”的一声,她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喘着气,木质门板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 来,贴着她的脊背,才让她慢慢从那股害怕里找回一点知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指尖微微颤着。 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她听见一声轻轻的、含着点无奈的笑。是那个少年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过来,闷闷的,但仍旧清亮亮的,“姐姐,你关门做什么呀?我就是夸你一句。” 沉默。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他自言自语的嘀咕声,带着笑,像在跟门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话,“好吧好吧,不打扰你了,我就住在你隔壁,有事情你喊我。” 接着是一阵脚步声,两步就到了隔壁,门轴吱呀转了一下,然后“嗒”的一声合上了。 顾星还靠在门板上,没有动,她听着隔壁的动静,脚步声,椅子被拖开的声音,有人倒在床铺上时床板发出的嘎吱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阿莲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身的阳光味和桂花香,她的脸颊上浮着一层浅淡的红。 她进门后,就从怀里掏出那把桃木梳子,坐在床沿上,翻来覆去地看。 梳背上的那朵五瓣小花被她摸了不下几十遍了,指尖沿着花瓣的刻痕一遍一遍描过去。 她举起来对着烛光看,凑近了看,拿袖子擦一擦再看,恨不得把梳子嵌进眼睛里似的。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梳子举到鼻子跟前嗅了嗅,桃木本身的淡淡清苦味儿,还有一点江渡怀里带出来的旧书纸墨的气味。 阿莲把梳子贴在脸颊上贴了一下,木头梳子早已没有温度,可她却弯起了嘴角。 顾星坐在窗边,看着她这副样子,原本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她心里也装着事情,那个竹青色袍子的少年,那些碎了一地的记忆片段,还有那句“你去哪我就去哪”在耳边盘旋的余响。 顾星看着阿莲欢喜的模样,自己也跟着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但那笑意没有落到眼底,只浮在表面上。 阿莲梳了一通头发,木梳子在她乱糟糟的发丝间磕磕绊绊地走,走不顺,但她也不恼,重新梳了又梳,一边梳一边絮絮叨叨跟顾星说话,“他今日说了好多话,说那条街上的糖藕是哪一家最好,说书院的先生有一只三脚猫,说他小时候学写字用旧纸练,墨把纸洇透了,他爹看了气得直跺脚……” 阿莲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清脆悦耳 顾星听着,偶尔应一声,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河对岸的方向,落在那棵歪脖桃树粉白的花影上,又穿过花影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那些她至今还没完全拼凑起来的、模模糊糊的过往里。 太阳早已落山,外面一片漆黑。 阿莲终于把梳子收好了,贴胸放着,手还按着胸口的位置,像怕它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还是笑盈盈的,“明日我想去那条巷子吃糖藕,他说那家铺子早晨新做的比下午的好吃,我明日早些起来,给他也带一块。” 顾星点了点头,既然开心,那就吃吧,吃完再吐出来就是了。 “对了,我也给你带一块。” 顾星心想真的是难为她了,现在还能想起她来。 60. 噩梦惊醒 阿莲捧着梳子高兴了半天才上床,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夜深了,她才入睡。 顾星坐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忽然微微皱了一下眉,她好像看见河面上有一片水花,很小,像是一条鱼翻了个身,正当她起身要看个真切时,水面恢复了平静。 顾星没在意,她的心思全都在隔壁屋子的少年身上。 江渡熄了灯,躺在黑暗中,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白,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裳走到桌边,重新点了灯。 灯芯刚剪过,火苗很稳,小小的黄豆大一团,在夜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他摊开一本旧书,是下午翻过的《诗经》,正好翻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那八个字上,手指轻轻划过“夭夭”两字的笔画,脑子里浮现出阿莲的身影来,他想起了阿莲穿着嫩黄衣裳站在阳光里的模样,想起她接过桃木梳时愣愣的表情,想起她说“甜的,我喜欢”时嘴里含着糖藕含含糊糊的尾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刚刚认识几天的女子有这样深的惦念,可这个念头盘踞在心头,怎么也赶不走,他索性不赶了,把书合上,起身推开窗。 夜风裹着水汽扑进来,凉丝丝的,月光把河面照得亮晶晶的。 那棵桃树在夜影里静静立着,枝头的花被月光染成了银白色,一团一团地浮在暗色的水面之上。 江渡的心忽然热了一下,他想到阿莲早晨会高高兴兴地来找他,想到她拿到花时也许又会露出那种愣愣的、又惊又喜的表情。 他要给她一枝桃花。 他套上外衫,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巷子里空无一人,月光铺了满地。 他快步走过桥头,走过白天阿莲常站着的河岸,走到那棵歪脖桃树底下。 树比他想象中高些,最低的枝桠也伸出了河岸三尺多远,沉甸甸地垂在水面之上,花在枝头密密地挨着,在月光里泛着柔润的白。 他踮起脚够了一下,指尖碰着了,但没够着,他往前又挪了一小步,脚踩在了河岸边最外沿的石阶上。 他满心满眼都在眼前的桃花上,忘记连日的雨早已让石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水边青苔,湿滑得像抹了油。 他的脚底刚一踩实,就感到脚下一空,青苔顺着石阶的斜面滑了开,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子猛地往一侧倾去。 那一瞬间很快,快得他来不及想什么,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抓住了一根桃枝,“咔嚓”一声,桃枝在他手里折断了,连着三五朵粉白的花。 他的脚此时已经完全滑出了石阶的边缘,翻转着坠了下去。 夜里的河水比白日里冷,冷得像一把刀从四面八方同时割上来,水涌进他的口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可水还是从鼻腔里灌了进去,又苦又腥,带着淤泥和烂草根的气味。 他在水里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 他手忙脚乱地扑腾了两下,手臂和腿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用力,反而让整个人更快地往下沉。 他不会游泳,从小就怕水,但此刻水正从所有方向包裹着他,像一只巨大的、潮湿的手掌把他往深处拽。 但他的右手一直攥着,攥着那枝桃花,攥得很紧,拇指和食指死死扣着枝干的断面,指甲嵌进树皮的纹理里。 花在水里散了,被水流扯成了零零碎碎的白瓣,从他指缝间飘走,一朵一朵往水面浮上去,只剩下了枝子。 他越沉越深,头顶的水面越来越远,月光透下来的那一层银白越来越薄,他看见了一朵桃花,浮在水面上,就像是桃木梳上刻着的那朵花。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见了一声喊叫。 那声音隔了很远很远,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不清,可他听清了,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水生——江渡——水生——江渡——” 他在黑暗里微微皱了一下眉,水生是谁?他不是江渡吗? 他的眼前越来越黑了,头顶那团月光缩成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白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可就在那团白点彻底熄灭之前,他的眼前忽然浮起了一张脸, 是阿莲的脸, 在阳光底下冲他笑,手里攥着桃木梳子,嘴角弯弯的,嫩黄色的衣摆在风里轻轻飘。 客栈二楼的房间里,阿莲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着,她攥着那把桃木梳子,指节白得发亮。 “怎么了?”顾星察觉出她的异样,她整个人都在抖,都在无意识的抖。 阿莲没有回答,她张着嘴喘了两口气,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哑的、含混的呜咽。 她猛地把被子掀开,赤着脚踩到地上,一步就蹿到了门口,她没有回头,推开门就往楼下跑,脚掌拍在楼梯板上,急促又沉重。 顾星愣了一下,紧跟着追了出去,她跑下楼梯的时候看见阿莲的身影已经冲出了客栈大门,嫩黄色的衣裳在夜色里一闪就不见了。柜台后面小六子抬头看了一眼,手里擦着一只碗,想了想,又低下头去继续擦。 二楼的楼梯上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那个少年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跑了下来,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迷茫,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和敞开的门,挠了挠头。 顾星追出门口的时候,月光把石板路照得白亮亮的,阿莲的身影已经跑到了河边,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步都不带停。 她突然猛地刹住了脚,低头看着水面,月光照在水面上,平平整整的,安安静静的。 可阿莲越发慌张了起来, “水生——”阿莲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的寂静,像一把刀割开了绸缎,“江渡——” 月光底下,她赤着脚站在水边,脚趾踩在湿滑的青苔上,整个人往前倾,像一只扑向灯火的飞蛾。 “轰隆隆——” 雷声来得毫无预兆,从远处的天际滚滚而来,低沉沉的,那雷声震得窗纸嗡嗡地响,震得水面的月影碎成了千万片,四散开来又合拢,合拢了又碎。 原本已经熄了灯火的人家,一扇一扇的窗户接连亮了起来,有人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盏没来得及点亮的油灯,正要往窗外骂一句,“哪个杀千刀的半夜三更不睡觉在河边嚎丧。”</p >结果,嘴刚张开,一滴雨水就砸在了他的头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没有预兆,先是稀疏的几颗大点,“啪嗒啪嗒”砸在瓦顶上,砸在石板路上,砸在窗台上。 然后雨声密起来,噼里啪啦地往地上倒,风跟着起来了,把雨水吹成斜斜的帘子,横着打在墙上和窗子上。 “哎呀我的衣裳!”方才那个探出头来的汉子把嘴里的骂人话咽了回去,慌慌张张地把窗户一关,转身在屋里头喊他婆娘,“快收衣裳!日头底下晒了一天的,刚干透!” 隔壁的院子里也闹起来了,一个妇人披着外衫冲进院子,竹竿上搭着的被单被风鼓得像一面白帆,她踮着脚去够,被单湿了半边,沉甸甸的压在她手上,她“哎呀”一声,被单滑在地上,沾了一脚的泥,她骂了一句什么,又弯腰捡起来往屋里拖。 对面的阁楼上有人啪嗒啪嗒地踩着楼梯跑上跑下,哗啦哗啦地收着竹竿上的衣裳,有人在喊“我的裤子呢?”,乱成一团。 整条河岸在短短几息之间活了过来,一盏一盏的灯相继亮了,黄澄澄的光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映在水面上。 先前那一片安安静静的、月白风清的夜色被雷雨和喧嚷搅了个稀碎,空气里满是焦急的催喊声,“快快快——”。 雨水落在河面上,激起无数密密麻麻的涟漪,一个小小的圆挨着一个小小的圆,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水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了,没有江渡的踪影,没有他湿淋淋的青布长衫在水面下浮动的影子,只有雨。 阿莲站在水边,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浇透了,她的嫩黄色衣裳贴在身上,头发被雨水冲得紧贴着头皮。 她张着嘴,雨水灌进嘴里,她也不闭,就那么张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破碎的气音,“水生——江渡——” 阿莲着急了,直直往河里走,被顾星一把抓住了手腕,“你要做什么?” 阿莲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糊了满脸,声音断断续续的,“水生、江渡掉进去了,他掉进去了!”她说着又猛地挣了一下,“我要下去,他在底下,我要下去,我要救他上来。” “可你也不会游泳!”顾星没有松手,她把阿莲箍得更紧了些。 “我会!我会!我能学会的!”两个人站在水边,月光把她们交叠的影子投在水面上,一个挣扎着往前倾,一个死死往后拉。 这时,两人身后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阿莲?” “轰隆隆——” 又是一道惊雷,雨更大了,河面上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水边那些晾晒了一整天的衣裳被子,此刻正被各家的主人手忙脚乱地拽回屋里去,有人抱怨着“这雨说来就来”,有人喊着“关窗关窗”,动静混成一片,热腾腾的,活生生的。 阿莲猛地转过头去,月光被乌云遮住了大半,全靠着那边人家的烛火照出来一片光。 路的尽头,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浑身湿透了,青布长衫贴在身上往下淌水,头发紧贴着头皮,水流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地往下落,面色苍白,几近透明。 61. 第二日 阿莲的膝盖在湿滑的石板路上磕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扑,两只手伸出去,死死攥住了江渡湿透的袖口。 她的手指用力得发抖。 江渡被她攥得踉跄了一下,低头看她,雨水从他睫毛上滴下来,滴在她的额头上,她也不躲,就那么仰着脸看他,雨水糊了满脸,嘴角却在往上翘,翘得高高的,压都压不下去。 “你没死。”阿莲说话时,声音哑得像砂纸,她说了一遍又一遍,“你没死,你没死,你还在。” 江渡蹲了下来,蹲到跟她平齐的高度,他浑身湿透了,蹲下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是冷的,关节都僵了。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阿莲攥着他袖口的那两只手,江渡的掌心是凉的,他手指微微蜷着,把阿莲的两只手往自己掌心里拢,拢住了就不松开。 “我在。”江渡说话时,嗓子也是哑的,雨水从他下巴滴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我听见你喊我了,我在院子里听见你喊我,就跑出来了。” 阿莲的哭声噎了一下,“院子里?” “嗯。”江渡点了点头,偏过头朝身后不远处的巷子看了眼,“我一直在屋里温书,听见外头打雷,于是出来看看,然后就听见你喊我,喊得那么大声,我以为出什么事了,连伞都没来得及拿就跑出来了。”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往下淌水的狼狈样子,自己也觉得好笑,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雨太大了,跑过来的几步路就淋透了。” 阿莲没有细想,她沉浸在江渡还活着的巨大欢喜里,连雨水打在身上都不觉得冷了。 她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闷闷地传出来。 顾星站在两步之外,雨把她整个人也浇透了,她没有走上前去打扰那两个人,只是站在雨中,目光落在江渡身上。 雷声已经远了,雨还在下,但比方才小了些,顾星的目光从江渡湿透的发顶看到他被水浸得紧贴在身上的青布长衫,看到他的布鞋,两只鞋都还在,但鞋面上汪着一层水,踩过的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湿淋淋的脚印,脚印很深。 江渡湿得不太正常,雨水虽然大,但一个人从有遮蔽的院子里跑出来,跑过几十步的路,淋到的雨不至于把他的鞋袜都浸透到这种程度,他的鞋面上还在往外渗水。 顾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追出来的时候也淋了雨,一直淋到现在,鞋面湿了,但鞋底没有往外渗水。 她又看了看阿莲的脚,赤着的,沾了泥,但也没有那种被泡透了的、一路往下淌水的痕迹。 只有江渡,他的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从头发到衣摆到鞋底,每一寸都在往下淌水,淌得石板路在他脚下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往低处流去。 顾星没有开口,她站在雨里,看着江渡蹲在阿莲面前,温声细语地哄着阿莲,他不知从哪找了枝光秃秃的桃枝,递到阿莲手里,“枝子还能插瓶里养着,兴许还能活”。 江渡的动作自然,语气温柔,看阿莲的眼神是真心实意的。 可他的衣摆底下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顾星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她的目光从江渡的衣摆移到他攥着阿莲手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白得过分,没有血色,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那种苍白,指尖的皮肤微微皱着,皱成细密的一层纹路,那不是淋雨淋出来的样子,那是泡水泡久了才会有的。 顾星把这些细节一点一点收进眼里,没有说一个字。 江渡把阿莲从地上扶起来,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衫想给阿莲披上,想了想又收回来了,他有些窘迫地笑了一下,说:“我忘了自己也湿透了”,阿莲被他逗得又哭又笑地打了他一下,那一下轻轻的。 顾星站在几步外的雨里,看着这个浑身湿透了、却说自己是从院子里跑出来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 顾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顾星索性看向了远处,她的视力极好,即便是下雨的夜晚,也能看的很远,她看到不远处那棵歪脖子桃树被折断了一枝。 她还看见歪脖树下,靠近河岸的台阶上的苔藓被什么重力压断了一大片,露出了新鲜的、湿漉漉的根部。 顾星盯着那块地方看了很久,随后收回目光,落在江渡苍白的脸上,他正扶着阿莲往客栈的方向走,步子有些不稳,腿脚不太听使唤似的,但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的。 阿莲搀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的背影在雨幕里贴得很近,雨水从他们中间的空隙漏下来,落在石板路上。 顾星跟在后面,踩着他们留下的湿脚印。 三个人浑身湿漉漉地推开客栈大门的时候,大堂里的灯还亮着,油灯被风灌了一口,火苗跳了几下才重新稳下来。 小六子原本趴在柜台上打盹,两只胳膊交叠着枕在脑下,听见门响,也只是嘟囔了一下,继续睡着。 二楼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脑袋从楼梯拐角探了出来,乱蓬蓬的头发翘着好几撮,眼睛还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但看清楼下三人的模样之后,那点迷糊瞬间被惊飞了。 “哇——”少年的声音从二楼直直砸下来,“你们三个怎么都湿成这样了?” 他三步并两步从楼梯上蹿下来,鞋都没穿好,趿着后跟啪嗒啪嗒地响。 他冲到顾星面前,绕着圈看了她一圈,又看阿莲和江渡,大眼睛瞪得溜圆,里头全是夸张的、毫无遮掩的慌张。 “掉河里了?三个人一起掉进去了?不对不对你先站着别动。” 他转身又往楼上蹿,脚步飞快,没一会儿又冲下来了,手里抓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棉布巾,也不知是从哪找来的。 他往白棉布巾往顾星手里一塞,又扭头看了看阿莲和江渡,眉头拧成一团,“就一块,不够分,你们等着我再去找。” 顾星叫住了他,“够了。” 少年停住脚,回过头看她,头发更乱 了,几根碎发翘在额前,像一只刚打过滚的狗,他看了顾星一眼,又看了阿莲一眼,后知后觉地放低了声音,挠了挠后脑,“哦……那、那你先擦。” 他把目光从顾星身上收回来,落在阿莲手里那枝光秃秃的桃枝上,又挪到江渡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嘴巴张了张,想问什么,又觉得眼下不是问的时候,就把话咽了回去,只小声嘀咕了一句,“晚上冷得很,湿衣裳不能穿太久。” 他说完也没走远,就站在大堂角落的柱子旁边,抱着手臂靠着墙,一头乱发底下那两只眼睛圆滚滚地亮着,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好奇又克制。 阿莲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袖子沉甸甸地坠着水,她攥着那枝桃枝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半晌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低低的,鼻音还没散干净,“都怪我……”她顿了一下,把头低得更低了,“我不该因为做了一个噩梦就往外冲的,大半夜的,把你都闹醒了,还让你淋成这样……”,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飞快地看了顾星一眼,又垂下去,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 顾星握着少年塞给她的那块干布,布是干的,还带着那种晒过太阳的棉布特有的蓬松气味。 顾星没有立刻擦,而是把布攥在了手里,开口的声音不急不缓,“你不是做了噩梦。” 阿莲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瞪圆了,嘴唇微微张着。 “你的感觉是对的,”顾星说,“他确实掉下去了。” 阿莲嘴唇抖了一下,转头去看江渡,江渡站在她旁边,浑身也是湿透的,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泛着一层淡淡的紫。 江渡听到顾星的话,微微皱了一下眉,想解释什么,话到嘴边又犹豫了,最终只是把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柱子旁边的少年安静地听完了这些话,没有插嘴,他靠在墙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目光从顾星脸上移到阿莲脸上,又移到江渡脸上。 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噼”的一声,没人注意到柜子后面的小六子醒了,正撑着头看着他们。 阿莲站在原地,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渡沉默了一会儿,抬起那只苍白的手,轻轻覆上了阿莲的头顶,他的掌心是凉的。 阿莲没有躲,她站在原地,感受着头顶传来的凉意,她攥着桃枝的手指松开了些。 柱子旁边的少年把这一切都收在眼底,他换了一只脚撑着地,歪了歪头,与众人背后的小六子对视了一眼。 第二天醒来,雨还在下,跟昨天一模一样的细密,下得人心都烦了。 窗台上吹来朵桃花,落在木板上,被雨水浸得半透明,薄如蝉翼,顾星看了一眼,并未动它。 阿莲醒来时还有些懵,她揉了揉脸,又揉了揉眼睛,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呆,才慢慢站起来穿衣洗漱,“我们这是到哪了?” 顾星正透过窗户向外看,“烟渚,我们昨日才到的,你忘记了?” 62. 闲逛 阿莲歪着头想了半天,眉头微微拧着,最后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好像……昨天就进了一家客栈,喝了些米酒,睡了一觉,然后就醒了。” 桌上没有米酒的杯子了,应当是有人来收了。 两人收拾好下楼的时候,中年妇人正在弯腰给炉子添火,她听见楼梯响,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顾星和阿莲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低头弯腰擦柜台的小六子忽然直起身来,凑到妇人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妇人听完了,抬起眼皮又看了顾星和阿莲一眼,原先那一丝困惑从脸上退了下去,换成了平日里那种和气的笑。 她直起身子,朝两人点了点头,“昨夜睡得可好?” 顾星点了点头,身后的阿莲无精打采的跟着。 “这就要出去了吗?雨还没停呢?” 顾星总觉得这话好像听过一遍,可她们不是才刚来烟渚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随便逛逛,这点雨,不打紧。” 这话她好像也说过。 妇人也没多问,只说,“那就叫小六子跟着吧,他熟悉路,别走着走着走迷了。” 顾星正要开口拒绝,小六子已经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了,他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瘦的腕子。 “掌柜的让我带两位逛逛?”小六子拿袖子擦了擦鼻尖上的面粉,朝顾星和阿莲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来,“好嘞,烟渚大小巷子我闭着眼都走不丢,两位想往哪边去?” 顾星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脚下的门槛,原本想说,往热闹的有人气的地方走走,结果话到了嘴边,硬生生改了,“就随便走走,不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小六子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一下。 正在此时,有人从楼上下来了。 竹青色的袍子,松松挽着的袖口,腰间扎一根深褐色皮绳,绳头一枚青白玉扣轻轻晃着,少年顶着一头睡得翘起来的乱发,一边走一边拿手胡乱按着脑袋,想把那些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按了两下没压住,放弃了,他看见顾星和阿莲站在门口,眼睛亮了亮。 “巧了!你们也这个点出门?”他几步跨到门口,探头看了看外面的雨,回头朝两人一笑,那颗虎牙白亮亮的,“我正愁一个人逛没意思呢,能一起走不?” 顾星看着这人,觉得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了。 雨丝细密地落着,四把伞在窄巷里排成一列,伞沿碰着伞沿,发出轻响。 小六子在前面引路,步子轻快,嘴里絮絮叨叨地讲着烟渚的旧事,哪座桥是哪一年修的,哪家铺子的桂花糕最糯。 阿莲跟在他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老是往街边的水面上飘。 少年走在顾星旁边,伞檐老往她那边歪,他走得近,近到两个人的伞沿几乎叠在一起了,雨从两把伞交界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管,只顾侧着脸跟顾星说话。 “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咱俩特别有缘?”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清亮亮的,雨都盖不住。 他的眼睛圆滚滚的,里头盛着雨天的水光和理直气壮,“我刚住进客栈你就住隔壁,我刚下楼你就站在门口,我刚想找人一起逛你就正好要出门,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肯定就是缘分。” 顾星的脚步没有停,伞面稳稳地遮着头顶,她没有接话,只是侧了一下伞沿,把漏下来的雨挡了些回去。 少年见状把自己那半边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两个人挤在两步宽的巷子里,伞沿碰得噼啪响,他自己被淋了半边的肩膀也不管。 “我觉着咱俩前世肯定见过。”少年又说,语气笃定得像他见过一样,“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亲,像认识了好多年似的,你信不信前世?” 顾星这回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不信。”她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少年也不恼,笑了一声,两颗虎牙露出来白亮亮的,“不信也没关系,我信就行,反正这一世我也遇见你了,你说巧不巧?” 他往前快走了两步,侧过身来倒退着走,脸朝着顾星,雨从后面淋了他一后脑勺,他浑然不觉,只顾着说话,“我打小就想到烟渚来逛逛,有人说烟渚水多桥多,雨季一来整座城像泡在水里,跟画儿似的,我今儿一看,还真是画儿似的,比他们说的还好。” 他转过身来,跟顾星并肩走着,伸手往两边比划了一下,“你看这些白墙,被雨水一泡,白里透着青,那些瓦,乌沉沉的,水珠子从瓦当上滴下来,一串一串的,像帘子,河里头的倒影比岸上的房子还好看,晃晃悠悠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雨汽灌进肺里,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我可太喜欢烟渚了,姐姐你喜欢这儿吗?” 他问完就偏过头来看顾星,两只圆滚滚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期盼顾星的答案,他的头发被雨汽浸得软趴趴地贴在额前,翘起来的那几撮也被压下去了,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少了几分张扬。 顾星被他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前方的雨幕里,她没有立刻回答,隔了几息才说,“还行。” “还行就是喜欢。”少年替她下了结论,自顾自地高兴起来,步子又轻快了几分。 前头的小六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默默走着的阿莲,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收回去了。 他领着众人在巷子里拐了几道弯,专挑那些窄的、静的去处走,避开了集市和人多的地方,这是顾星刚才交代过的,少往热闹处去。 可烟渚的巷子密得像蛛网,左弯右绕的,拐了几拐之后,前方的巷口渐渐开阔起来,朱红色的大门出现在了雨幕尽头。 濯缨书院的匾额被雨水洗得发亮,门虚掩着,里头传出隐隐约约的读书声,门口有几把伞收拢了靠着墙,伞面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 小六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像是想解释什么,“那个,我本来想带你们绕到后街去看荷花池的,没想到拐到书院门口来了。” 阿莲已经站住了,她的目光落在书院 门口的方向,落在一个正走进门洞的身影上,青布长衫在雨里微微摆动着,蓝布裹着的书被他抱在怀里,他低头在门口停了一下,弯腰把靠墙的一把倒了的伞扶起来重新靠好。 阿莲的心口忽然紧了一下,那种感觉说不清楚,道不明。 她看着那个年轻人的侧脸,看着他低头扶伞时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直起身来拂了拂袖子上的雨水,看着他微微偏过头朝门里说了句什么,隔着雨幕听不清。 “他是谁?”阿莲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有些急,有些哑,她攥着手里的伞柄,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朝小六子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人,书院门口那个书生,他是谁?” 小六子正蹲在路边看水沟里飘着的落叶,听见阿莲的声音,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阿莲脸上停了一瞬,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书院门口,随即咧开嘴笑了一下,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雨水,“那个啊,那是濯缨书院的学生,叫江渡,在里头念了好些年书了,学问好得很,就是家里穷些,平日帮先生抄书贴补家用,这人不大爱出门,也不怎么跟人来往,整天就是书院和家两头跑。” “江渡”阿莲把这名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落在舌尖上沉甸甸的。 她看着廊檐底下那个身影,看着他扶了扶怀里蓝布裹着的书,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走进书院,慢慢走远。 阿莲不由自主地想要跟了上去,却被小六子拦住了,“唉唉唉,外人可是不能进去的。” “嘶,你别捏我啊~书院里的规矩严着呢,里面的先生也可凶了,你这样进去,是要被骂的,我可是听说了……” 阿莲渐渐听不清小六子在说什么了,她满心满眼全是刚才的那个身影,不禁喃喃说出一个名字,“水生。” 朱红色的大门在她眼前合上了,她连最后一点影子都见不着了。 “江渡。”阿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些飘,像在舌尖上转了好几个来回,她松开了小六子的胳膊,又转向顾星,带着一种急切的、不知来由的慌张,“你听见没有?他叫江渡,江渡。” 顾星的伞举得稳稳的,雨水沿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她看着阿莲那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平静,“听见了,怎么了?” “我不知道,”阿莲自己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可那股从心口涌上来的、又闷又胀的劲儿堵在那里,她压不下去,“我就是觉得,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我好像喊过这个名字,很多次。”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按上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小六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从阿莲脸上移到那扇门上,又从门上移回阿莲脸上,脸上带着些笑意,“雨大了,先找个地方避避,他还在里头念书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要是想见,等下学的时候再来。” 阿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六子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见过很多回这种场面,知道该怎么应对,耐心又带着一点点旁人察觉不到的熟悉。 63. 识破 接下来的几日,雨一直下,烟渚的巷子一直湿漉漉的。 阿莲更是每天清晨都往外跑,第一天是路过,第二天是顺路,第三天她干脆不找借口了,天亮就出门,在书院斜对面的石桥上站着,雨大了也不躲,就站在那儿等。 江渡开始注意到她了,起初是远远地颔首,后来是走到她跟前站定,客气地问她是不是在等人。 阿莲说,“没有”。 江渡笑了一下,说,“那你怎么天天在这儿站着”。 阿莲说,“我就想在这站着”。 江渡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轻笑一声。 后来,两人渐渐熟了起来。 阿莲的伞,伞骨松了一截,撑开的时候塌着半边,雨顺着塌下去的角度流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正好浇在阿莲握伞柄的那只手上,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试了两回,第三回干脆不撑了,把伞收了,攥在手里,冒雨走到书院门口的廊檐底下站着。 江渡正好从门里出来,看见阿莲湿漉漉地站在檐下,手里还攥着一把歪歪扭扭的伞,于是走了过去。 江渡先是看了看她淋湿的肩头,又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伞,没说话。 阿莲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伞往身后藏了藏,说,“没事,雨不大。” 江渡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手心朝上,手指修长白净。 阿莲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把藏在身后的伞拿了出来,搁进他掌心里。 江渡接了伞,撑开来看了看,手指捏着松脱的伞骨接合处,轻轻转了转,又合拢了,回头对阿莲说了声,“你等等我。” 说完后,他转身折回了书院里头,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又走出来了,手里多了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 廊檐底下有一张石凳,上面落了些雨,他用袖子擦了擦,示意阿莲坐下,随即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上面,把布包打开摊在膝盖上。 里头是一小卷细棉线、一截削好了的竹篾、一把小剪刀和一小罐桐油。 他低头翻了翻那些东西,挑出竹篾来,对着伞骨断处比了比长度,然后开始动手。 阿莲就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干活,他的手指捏着竹篾的动作很稳,先用剪刀把旧断口处毛糙的木刺削平了,又将新竹篾的两端修出合适的弧度,细砂纸蹭了一遍,光光的滑滑的。 他拿棉线一圈一圈地缠,每一圈都压紧了,缠完一层刷一层桐油,刷完了再缠第二层。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嘴角抿着,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没说,专心的修伞。 阿莲看着他的手,看着他修伞时那种不急不缓的专注,看了很久,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常修伞?” 江渡没有抬头,手里缠线的动作没停,“不常,”他说,“烟渚雨水多,伞坏了经常是要扔的,但你这把……”他停了一下,把手里缠好的棉线头收紧了,剪断,用手捻了捻,确定牢靠了才继续说,“坏的地方不多,修好了还能用很久。”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温和,可阿莲注意到他那根被线勒过的手指肚微微泛着红,大概是被棉线缠得紧了。 阿莲把目光从他手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谢谢。” 江渡终于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他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应该的”,他只是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缠下一圈线。 江渡把伞骨接好了后,又重新撑开来试了试,伞面平平展展的,塌下去的那半边被新竹骨支了起来,绷得很紧。 他随即又将伞合拢,伸手在缝线处摸了一遍,确认每一处都平滑了没有毛刺,然后把伞递还给阿莲。 阿莲接过伞的时候,指尖碰上他的,两个人的手指接触了一瞬就分开了,可阿莲攥着伞柄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些。 江渡把小布包收拾好,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下摆沾到的灰,他低头看了阿莲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明日若是还下雨,你拿着它出门,就不用怕淋了。” 阿莲站起来,手里握着那把被修得平平整整的伞,伞骨上新缠的棉线还带着桐油的润光,一圈一圈齐整地绕在断口处。 她把伞撑开来,遮在了两个人头顶上方,伞面不大,两个人站得有些近,肩膀挨着肩膀,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温厚的声响。 “你修伞的手艺很好。”阿莲说。 江渡被她夸得又摸了摸后颈,耳尖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雨幕里河对岸那棵桃树上,声音低了些,“你满意就好。” 阿莲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棵桃树,花还开着,粉白粉白的。她又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两个人的肩膀轻轻地挨在了一起,隔着衣料。 客栈二楼的窗口,顾星靠在窗框上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落在那把被修好的伞上,落在阿莲和江渡并肩站着时的距离上,落在江渡摸后颈时的手指上。 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搁在窗台上的手,手边的桌面上摊着一块干布巾,白棉布的,叠得齐整,是那个少年昨天塞给她的。 布巾旁边飘着一片干枯了的桃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落在窗台上的,她没扔。 顾星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片花瓣,花瓣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淡白的脉络。 “一遍,”她轻声说,像在数什么,“又一遍。” “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星从楼上下去,正好碰见阿莲,她正盯着屋外,望眼欲穿。 阿莲听见脚步声,把伞合拢了,往身后藏了藏,像做贼被撞见了似的,开口就要解释。 顾星伸手打断了,“我知道,你想说,只是路上偶然碰见的,是他说能修好,不是你让他修的,对吗?” 阿莲不知道顾星怎么知道她找的借口,呆愣了一瞬后,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的,你知道就好。” 说完 ,阿莲连忙将自己藏在身后的油纸伞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转身往楼上去了。 顾星回头,先是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油纸伞,又视线往后移,看了一眼柜台后的小六子,小六子正低头擦着酒坛子。 顾星走过去,敲了敲柜台,小六子仰起头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小六子听到这话,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来,“客官说笑了,这话该是我问您才是,您究竟想要什么呢?” 接下来的那一日,顾星没有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二楼的房间里,窗子半掩着,留了一道缝,雨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有时候翻一翻不知哪里找来的旧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看着窗外的雨丝在风里斜过来又斜过去。 阿莲天不亮就出门了,晚上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那种压不住的笑,克制不住的跟顾星分享,“他今日给我带了糖藕”、“他给我讲故事听”、“他说雨停了要带我去看荷花池”。 顾星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阿莲脸上,心里头翻涌着什么,面上不显。 又是第七日了。 隔壁的脚步声从清晨就开始响了。 阿莲又穿上那身嫩黄色的衣裙出去了。 “笃笃笃”,三下敲门声,隔着薄薄的木板传过来,少年的声音跟着脚步声一起贴上了门板,“姐姐,今日天晴了,要不要去游湖?” 顾星没有应,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又响起来了,还是三下,节奏都没变,“姐姐,我打听了,湖心那片荷花开得还好,秋天最后一茬了,再不看就没了。” 顾星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门外的少年又安静了,可没过多久又折回来,这回手里多了什么东西,隔着门板能听见他把东西放在地上的声响,“我买了米糕,刚出锅的,搁你门口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过了半日,敲门声又响起来了,少年这回没有先说游湖的事,“姐姐,你怎么没吃这米糕,这米糕都凉了,我先收走了。” 少年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开始说话了,声音低低的,像是坐在了门外的地上,“今天没有下雨,湖面应该很好看,我以前去过一次湖心,船荡到中央的时候,四周全是水,天和水连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水,我当时觉得,要是能一直待在那条船上就好了。” “我觉得,要是能跟你一起去船上坐一坐,大概就跟以前的感觉一样好。” 顾星的指腹在书页的边缘停住了,她攥着手,似乎在忍耐什么。 门外的少年还在讲着,话语与她记忆里的场景相重合。 顾星最终还是放下了书,打开了门,一开门,少年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闪闪的,惊喜的喊了一声,“姐姐。” “姐姐,你是要和我去游湖吗?” 顾星没有回应,而是直接走下了楼。 64. 对峙 小六子正弯着腰擦柜台,他那块抹布在柜台上抹过来抹过去,已经擦过的地方反着潮润润的光,他嘴里又哼着那支不成调的小曲儿,身子一晃一晃的。 小六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顾星身上滑到她身后跟着的少年身上,嘴角一咧,露出两颗虎牙,“客官,是要去游湖吗?” 他的笑和往常一样,热络,带着点小伙计特有的殷勤和俏皮,可顾星忽然停下了。 她站在柜台前面,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看着小六子那张脸,这张脸她看了很多天了,已经十分熟悉了。 顾星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动作迅速,在小六子还未反应过来时,手掌已经掐住了他的脖领,五指收拢了就往回拖。 小六子整个人被她从柜台后面拽了出来,脚底在青砖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尖利的摩擦声,他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啪地一声。 “客官——客官您——”小六子的声音从被掐紧的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碎,他的两只手本能地拍打着顾星的手背,啪啪啪的。 顾星没有松手,拖着小六子往外走,步子又急又沉,她把小六子拽到门外的石板路上,一把将他按在了河岸边,小六子的后腰硌着石阶的边缘,半个身子悬在水面上空,底下是青黑色的河水,微微泛着白日的天光。 路上的行人被这动静惊着了,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呀”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篮子里的青菜洒了一地,两个在檐下闲聊的汉子站直了身子,张着嘴看着这一幕,远处有个牵着孩子的男人把孩子往身后拽了一把,街对面卖糖藕的摊主举着竹夹子愣在当场,夹子上的藕块啪嗒掉回了锅里。 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顾星浑身散发出来的那股杀气太浓郁了。 少年从门里追出来的时候,正看见顾星把小六子按在河岸边缘,他的脚步猛地刹住了,看着顾星的样子,她的嘴角扯着,明明是笑的弧度,可那笑意阴得渗人。 顾星的眼睛直直盯着手里掐着的小六子,瞳孔缩得极细。 少年往前冲了一步,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慌,有些颤,“姐姐,姐姐你别生气,你别生气。” 顾星的视线没有从小六子脸上移开,小六子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浮出来,蚯蚓一样虬结着,他拍打顾星手腕的力气越来越小了,那只手从拍打变成了抓,指尖徒劳地抠着她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来啊,”顾星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从齿缝里往外挤,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蛇吐着信子。她的目光锁着小六子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告诉我,他是谁?” 小六子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听不清是什么。 “说啊!”顾星的力道又收紧了三分,“说他是谁?是谁?!” 小六子的头往旁边歪了一下,那拍打的手垂了下去,他的眼睛半阖着,目光散了,整个人软在顾星的手掌里。 少年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他扑上来,两只手抓住顾星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惶,“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别生气,我在这儿呢,我是承牧,我叫承牧,你看着我,我真的是承牧。” 顾星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把少年钉在了原地,他的手还抓着顾星的胳膊,可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动弹不得。 顾星一字一顿地开口,“你是承牧?你怎么可能是承牧?!你不可能是承牧!” 她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承牧已经死了!” “死了一百多年了!” 最后几个字她是咬碎了牙说出来的,牙齿磕着牙齿,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她把手里那个软塌塌的小六子随手一抛,小六子的身子摔在石板路上,“咚”的一声闷响,半截滑进了水边,衣摆浸在了河水里。 顾星从后背抽出一根黑棍,她握着那根棍子,转身朝客栈走去,围观的人哗啦啦往后退了一片。 顾星将棍子举起来,高高地扬过头顶,日光在棍身上掠过一道冷硬的弧线,棍子落下去的方向是客栈的墙,砸下去的力度像是要将其砸穿。 “停。”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轻飘飘的,顾星收回了棍子,转过了头。 原本趴在水边、半截身子浸在水里的那个小六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他站在河岸的石阶上,衣裳是乱的,脖领上还留着五指的青紫掐痕。 他的脸上没有方才那种濒死的涨红,没有挣扎的狼狈,他歪着头看顾星,表情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几乎天真的困惑。 “是哪里不合你的心意?”小六子问,他歪着脑袋,日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干干净净的。 他的嘴角甚至还微微瘪着,带着一种“我明明很用心了”的委屈,“性格是他的,记忆是他的,样貌也是按照他的模样捏的,从眉骨到那颗虎牙,一分一毫都没差,你为什么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顾星的脸色变了。 一阵风吹过,街上的围观群众包括少年都消失不见了。 很安静,整条街都很安静,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顾星看着小六子,看着他说出那些话时理所当然的表情,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也照在小六子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你到底想要什么?”顾星的喉咙发干,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有些涩。 小六子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很长,眨动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弯起嘴角。 “我就想要你们开心。” 他说得理所当然,小六子往前走了一步,从石阶上迈上来,站在日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伸出一根手指,啪地打了个响指。 “姐姐,你看,”他说,“在这里,你想要下雪,我可以让湖面落满雪。” 话音未落,天就变了。白色的,细碎的,从天上簌簌地落下来,先是疏疏的几片,然后就密了。 雪花落在河面上,落在青瓦上,落在青石砖上…… “你想要花,我可以让它们都开花。”小六子又打了个响指。 河岸两旁的桃树和梨树忽然动了,那些在秋寒里枯着的枝桠上,一瞬之间,骨朵一个接一个地鼓起来了,然后噗地绽开了,粉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地挤在枝头,沉甸甸地往下坠着,空气 里忽然涌出一股浓烈的甜香,桃花的、梨花的。 小六子站在花与雪之间,看着顾星,他的眼睛里映着满树的花影和满天落的雪。 他笑得很开心,笑得眉眼弯弯的,那颗虎牙露出来,白亮亮的,“你记起来了对不对?”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高兴。 顾星看着小六子那张高兴的脸,看着他在花与雪之间咧嘴笑着的模样,脑子里那些碎片慢慢拼到了一起。 “你真的是……”她的声音很轻,“当年的那个城池化灵?” 小六子笑得更开心了,他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两下,“姐姐,你记起来了!”他的声音高了些,带着一种终于被认出来的欢喜。 他往前蹦了两步,停在了顾星面前,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光,“那留在这里不好吗?” “你看,”他抬手指了指四周,不知何时,街上的屋子里的人都探出头来,似乎是在议论感慨眼前这副奇特的景象,“当年死的人,我找回来了好多,他们都开开心心地在这里,就像活着一样。阿莲也能和江渡在一起了,承牧……我找不到承牧了,可是我又造了一个承牧,一个一模一样的承牧。”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了拽顾星的袖子,“你留在这里,什么也不用怕,我现在很厉害了,谁都不用死了。” “外面太危险了,我知道的,我看见外面的那些东西了,可烟渚不一样,烟渚好好的,我守着这里,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就是想让你们开心,想让烟渚的所有人都开心,想让烟渚回到以前,不行吗?” “在这里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生死别离,没有让人痛苦的东西,这里不好吗?” 顾星站在他面前,仔仔细细看着他那张脸, 他的眉毛, 生得不算浓,但眉尾微微往上挑着,这是她的,她从镜子里看过无数回,她自己皱眉的时候,眉尾就是这个角度。 他的眼睛, 圆圆的黑亮的,瞳仁大得像两颗浸了水的墨玉,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层亮晶晶的光,什么心事都藏不住,这是承牧的。 她记得承牧第一次跑到她面前来的时候,就是那样一双眼睛,干净得像被山泉水冲过的石头,里头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她的脸。 那双眼睛高兴的时候弯成两弯月牙,着急的时候瞪得溜圆,生气的时候里头会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从来不会藏什么,她看着面前这双眼睛,好像隔着很多年的光阴,又看见了那个光着脚跑在堤坝上的少年。 他的虎牙, 左边那一颗,微微往外翘着,笑的时候先露出这一点白,然后嘴角才跟着咧开,也是承牧的,但承牧有两颗,他却只有一颗。 承牧笑的时候永远比别人快半拍,那颗虎牙先出来,像在跟人打招呼。 顾星的目光从虎牙移开,落在他脸部的轮廓上,下颌的线条收得柔和,不宽不窄,下巴尖尖,这又是她的了。 他的眉是她,眼是承牧,牙是承牧,下巴是她。 鼻梁介于两者之间,不高不低,整张脸拼在一起,竟然说不清更像谁。 顾星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了。 65. 往事—承牧 【那时的烟渚更是热闹无比,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扒开墙角新长出的草,一团混沌的、还没有形状的光就藏在那,很淡很淡,像是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 那光缩在城墙根底下的阴影里,像一只怕生的野猫,他们蹲了整整一个下午,顾星才敢伸出手去,那团光怯怯地碰了碰她的指尖,顾星当时眼睛都亮了,“真的是城灵!” “什么?城灵?我也要摸。”承牧伸手就要碰,小小的城灵缩了一下。 “你打我干什么?”承牧瘪着嘴,有点委屈,他还没有碰到呢。 “别碰,它胆小。” “你别怕,”顾星绞尽脑汁想着师傅是怎么教她的,早知道世上还有城灵,她就认真学了,“你是城灵,是随着烟渚而生的,一座城建起来的时候会落下一道影子,那是第一个为烟渚垒石块的人,是第一个在这安家的人,是第一声笑,是第一声哭,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是晚上第一抹月光,是第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是第一个人的死亡……” “很多很多的人汇聚起来,他们待在一座城里,在这里活过,笑过,哭过,死过,这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沉进砖缝里,沉进河塘的淤泥里,沉进石板里,沉进这座城里,直到有一天,这些沉下去的东西够多了,它们就会汇聚起来,那就是你,” “你就是烟渚,烟渚就是你,所以你不要害怕。” 顾星说完后,想了想,对,应该就是这样,她没记错。 天黑了,这团光像是害怕了,主动往顾星两人那挪了挪,怯怯的碰了碰顾星的手指,顾星满脸惊喜,小心地将它捧在自己的手心。 城灵似乎是喜欢顾星,绕在顾星的手腕上盘了一圈,冰凉的,有点痒。 承牧在一旁看得抓耳挠腮,也想碰,但碍于顾星在一旁,不敢,只好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块饼,递了过去,“吃饼不?” 被顾星瞪了一眼后,又收了回去。 城灵的胆子很小,在顾星的手掌心里滚来滚去,却怎么也不肯化形。 后来,它被顾星和承牧两个人带去了烟渚城的各个角落,见过桥见过水见过满城的灯火,见过少女趴在船头剥莲子,见过老汉卖糖藕,见过烟雨下的油纸伞,见过无数人在这座城内的喜、怒、哀、惧、爱、恶、欲,可它还是不肯化形,“等明日,等明日我就会化形给你们看。” 可惜,顾星和承牧还是没能看到它化形的模样。 因为当天晚上,顾星守了半年的妖,出现了。 烟渚这趟差事,是她师傅给的。 顾星的师傅已经很老了,不太出门,常常坐在山门外的那棵老树下。 有一天,师傅递给了顾星一张薄薄的纸,纸上画着一片水泽,水泽中央标了一个圈,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烟渚。 师傅说这底下有东西,藏了许多年了,一直不动声色地蛰着,但最近开始吞人了,吞的不多,隔几个月一两个,都是夜里在河边走的醉汉或不留神落水的孩童。山下的都是凡人,对付不了它,得需要顾星去。 顾星接了那张纸,开始一个人往南走了。 顾星到烟渚的时候也是春天,桃树同样开得热闹,整座城淹在粉白粉白的雾里,风一过花瓣就往下落,落在河面上顺着水流慢慢漂。 她找了个客栈住下,日日沿着河岸走,从早走到晚,从城东走到城西,看水面,看水面的反光,看水波底下那些影影绰绰的暗处,她看了许多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承牧就是那时候来的,他骑着驴从北边追过来,说是“路过”,可驴背上驮着两大包干粮和换洗衣裳,一看就是收拾好的。 顾星说你跟来做什么,承牧说“我闲着也是闲着”,然后就从驴背上跳下来,牵着驴跟在顾星身后,看她沿着河岸来来回回地走。 要说,她和承牧之间也是孽缘,她只不过是瞧不惯奸商哄骗人,出言帮了一把,谁知,承牧就赖上了她,还跟到了烟渚来。 一开始,承牧还开开心心的跟着顾星沿着河边走,走了几日之后,承牧忍不住了,“姐姐,你在看什么?” 顾星说看水。 承牧就蹲下来仔细看,水面上他的倒影被风吹皱了,晃来晃去的,他看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水挺好的,挺清的。” 顾星觉得自己就多余说那句话,没理他,继续走。 承牧就跟在后面走。 她们在烟渚守了半年,从桃花开到荷花谢,从暑热蒸腾到秋风初起。 时间久了,她们也就不是一直待在河边了,有时会去买一块糖藕,看一下小猴子,或者是在桥上吃糖糕,有时还会去河里泛舟,摘莲子。 不论顾星干什么,承牧都跟着,也不白跟,多半都是他出银子,顾星也就忍了他了。 顾星自认为自己话不算少,可承牧的话更多,两人的对话常常是他一个人说完全程,顾星都插不上什么嘴,偶尔回两句,他就高兴得再接再厉说更多。 后来,她们捡到了城灵,那就更热闹了,承牧像是当了爹一样,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把城灵放在自己的手心,带着它逛烟渚,走过青石桥时,他会蹲在桥边带它看桥底下的游鱼,“你看你看,那条最大的,尾巴是红的。” 走到河边的柳堤时,他会说,“这柳树到了春天,满树都是毛毛虫一样的花穗子,风一吹就到处飘。” 他带它去书院门口,指着那些书生,“那些可都是读书人,可有文化了,等你化了形,也要去读书。” 转头对着巷子,他又说,“这里面住着一个特别会修伞的大爷,等回头我带你去看看。” 他带它去吃街角那家铺子的糖藕,自己掏铜板买了一块,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城灵手里,小半自己啃着,嚼着嚼着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说,“这家藕孔里塞的是糯米和桂花,别处的没有这个味儿。” 城灵拿着糖藕, 听得很认真。 它将承牧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了,它记下了游鱼尾巴的颜色,记下了柳树花穗子的模样,记下了修伞先生的巷子和糖藕铺子的位置。 现在想来,他记住的不仅是这些事,还有承牧说这些话时弯着的眼角和露出来的虎牙。 承牧领着它逛了半个多月的烟渚,把城墙以内的每一条巷子都走遍了,有一回他们走到城西的废渡口,城灵拽了拽他的衣角,承牧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说,“这地方以前是个渡口,我上回来的时候还有船呢,怎么现在没船了呢?” 顾星偶尔也跟着他们一起走,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有时候她都好奇,承牧明明也是第一次来烟渚,怎么表现得像个土生土长的烟渚人一样。 水妖出来那天,是深秋,月亮很圆,河面上铺着一层银白的光。 因为城灵说明天要化形,承牧激动的半夜睡不着,说是要和顾星一起看月亮。 两人坐在河边,顾星抬头看了眼天,乌云遮日,也不知道这傻狗赏什么月。 水妖从河底浮上来的时候,整条河的月光都暗了,那张脸是灰白的,五官模糊得像一团被水泡烂的墨渍,嘴角咧到一个不属于人的宽度。 它在河底蛰伏了不知多少年,每吞一个人就长大一分,吞到如今身躯已遮天蔽日。 普通的人已经满足不了它了,它闻到了两人身上带着的城灵的气味,那是这座城活着的魂魄。 吃了城灵,它就不必再躲在水底下了,它能长成一座城那么大,继而吞掉一整座烟渚,把所有人都变成河床上的白骨。 而顾星,那个在河岸上走来走去的少女,身上带着一股让它不安又贪婪的气息,吃了她,吃掉她的灵力和那身本事,它就再也不怕被镇压了。 顾星的手在它浮出水面的一瞬间就掐了进去,她的指尖陷进那团湿冷黏腻的东西里,可那东西比她预想的沉太多了。 那人传给师傅的消息有误,它不是个小妖,在旁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长成了一头河底的巨兽,根须翻涌着从淤泥里拔出来,带着碎骨和泥浆朝她卷过来。 水面炸开,顾星被拽进了河底,在水底下她看见那些根须密密麻麻地缠在河床上,白骨一层叠一层地铺着,有人的肋骨,有小孩的头骨…… 根须朝她卷来,她腾不出手。 承牧从岸上跳下来了,嘴里喊着什么,气泡从他嘴边涌出来被水流冲散了,他朝她游过来,伸手去够她的手腕,指尖快要碰到她了。 最粗的那条根须从水底翻起来,朝两人击来。 顾星见此情形,大张着嘴,想让承牧当心,可已经来不及了,那条根须直直朝承牧的背抽去。 承牧看见了,他可以闪开的,水底下他离顾星还有一臂的距离,闪开就能活着,可他还是往前扑了。 他的身体挡住了那道黑影,顾星在水底下听见了一声闷响,隔了水层传过来,钝钝的。 66. 水妖 承牧的身体在她面前弯折了一下,脊背弓起来,他的嘴巴张开了,气泡混着暗沉沉的颜色从他嘴里涌出来,在水里散成一朵墨色的花,慢慢淡了。 原本窝在客栈床上的城灵猛地弹起,光晕炸成一道银白的网,从河岸扑过来裹住了承牧的身体,把他往水面拖。 但水妖的根须同时撞上了那道光,光碎了大半,像被石头砸碎的琉璃盏,碎屑四散着沉进了水里。 城灵发出了一声尖细的啸声,凄厉得让人心头发颤,它拼了全力把承牧托上了岸,可自己的光从银白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几乎透明的薄纱。 顾星后来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把水妖压进河底的,只记得最后手指掐进那团灰白深处的时候,它在她掌心里碎掉了,碎成无数片渣子,沉进了淤泥最深的地方,水面的月光重新亮了,河水恢复了平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顾星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天蒙蒙亮,河岸上落了霜,承牧躺在水边,浑身湿透了,嘴唇白得像纸,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顾星跪在他身边,把他额前湿透的头发拨开,他的嘴角流着血,却还是弯着一点,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城灵用最后一点光覆在他身上,沿着他的轮廓游走,像在缝一件破了的衣裳,缝了一整夜,却还是破破烂烂的。 城灵缩在墙根底下,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它软塌塌地靠着墙,顾星把它捧进掌心里,它凉凉的,轻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最后散在了她的手心。 水妖撞碎它光晕的时候,那些东西穿过了承牧的身体,承牧的魂魄被割散了,风吹过来,碎屑就四散着飘走了。 城灵费劲全力拼了一夜,只捞回了一些碎末,剩下的飘进了河水里,飘进了风里,飘进了烟渚的每一个缝隙里,再也捞不回来了。 顾星守了一天一夜,想尽了各种办法,可还是没用,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薄。 后来呢? 顾星想了一下,她好像带着承牧回到了山上,跪在地上求师傅。 她求师傅救承牧,师傅说他已经救不了了。 她求师傅救承牧的魂魄,让他入轮回。 师傅怎么说? 她忘记了。 承牧断气的时候嘴角还弯着一点,跟平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顾星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承牧阖着的眼睑上,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顾星伸手替他把乱了的头发理了理,手指拂过他的额角,触到的皮肤一点点地凉下去,从温到凉,从凉到冰。 她只记得,世上再无承牧了。 后来,她生了一场病,很重很重,重到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她没死成,只是忘记了一些事。】 顾星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了许多许多年,再回到烟渚的时候,雨已经把整座城泡软了。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桃树还是那棵桃树,河水还是那条河水,但顾星环顾四周,惊觉这是一座被凝固在永安七年的城,城里的人笑啊闹啊,被困在同一种日子里来来回回地活着。 若不是这几日的刺激与异样,顾星还想不起以前的事。 顾星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成了少年的城灵,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住了。 在她离开烟渚之后,在承牧死了之后,在那些她未曾参与的岁月里,他自己磕磕绊绊,慢慢长大了,长成了她们的模样。 当年那个调皮的,不肯化成人形的城灵还是长成了他们的模样。 “你什么时候醒的?”顾星记得上次走时,城灵因为受到了重创陷入了沉睡。 “三十年前,烟渚遭受了一场屠杀,我就是在那个时候醒的。”漫天的血腥味与哀嚎声唤醒了他。 看着眼前的炼狱,想到承牧,城灵决定造一个谁也不会受到伤害的地方,但是,顾星怎么不开心呢? “我做错了吗?”他想得到一个答案。 顾星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几度开合之后,终于说了出来,“你做错了,你把他们都困在这里了。” 小六子的眼睛睁大了些。 顾星的手还搁在他的额前,掌心里接住了几片正在飘落的雪,“城有城的命,人有人要走的路,你把他们都留下来了,不论是永安七年的魂,还是守淳年代的人,都不该被困在永安七年的日子里,走不出去。” “可他们很开心!”小六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丝急切的,“你看阿莲笑得多开心!江渡,江渡也是我当时保下来的,他早就掉进河里淹死了,更是差点就魂飞魄散了,如果不是我,如果没有我……” “啪嗒”一声从一旁传来,打断了小六子的话。 顾星与小六子转头一看,阿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的桃木梳子摔在了地上,“你,你在说什么,什么叫他早就掉进河里淹死了?!什么叫魂飞魄散?!他不是就在这里吗?” 江渡同样一脸迷茫。 顾星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她觉得有些头疼,她回过头,对着阿莲说了句,“你先等一下,我等下再和你说。” 转过身,继续对着小六子,“来,我继续和你说,你给的这条路,是他们该走的那条路吗?是他们想走的那条路吗?!” “你以为你将他们困在这里,是在保护他们?!我告诉你,他们现在每个人,不论是死的还是活的,魂魄或多或少都受损了,要是再困住他们,迟早有一天,他们所有人都会魂飞烟灭,你也是!” 小六子愣住了,“不可能,不可能,有我在,我在护着他们。” 顾星伸出手,很想给他两下,她看着面前这个与她有因果的城池化灵,耐着性子说了一句,“你把他们交给我,把他们该走的路还给他们。” 雪一直没停,落在那棵歪脖桃树的枝条上,积了厚厚一层,枝头的花在雪的重量下微微颤着,粉白的花瓣和纯白的雪挤在一起,枝头承受不住重量,“哒 ”一下断了,落在了水里。 谁都没有注意,落满了雪的河面慢慢浮现出一个黑影。 水妖并没有死,顾星把它压进河底的那一刻,她的手指掐进了那团灰白的心,它在她掌心里碎掉了,可碎掉的只是壳。 内里的软肉缩进了淤泥最深处,缩进了河床底下暗流涌动的缝隙里,不动了。 它把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融进了河水的暗影里,融进了那些被它吞掉的人留下的骨头缝隙中,它蛰伏着,等着。 它等了很久。 水妖在河底沉睡的时候,偶尔会浮出一点意识,它感觉到烟渚的水变了,变热了,变得腥臭。 它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也没有年月这个概念,它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水是红的。 漫天都是火光,照得水面也是红的,水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它知道这对它是好事,它躲在河里,看着满城的人往外面跑,往生路上跑,跑不掉的倒在河岸上,掉进河里,血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地流下去,淌进河里,把整条河染成暗沉的赭红色。 那些血渗进了河床的淤泥里,渗进了它的身体里,浓烈的、温热的铁腥味钻进它的鼻腔,唤醒了它,它在淤泥深处颤了一下,那些蜷缩的根须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了。 它睁着它那没有形状的眼睛,看见红色的河水,看见河面上漂着衣裳和断木,看见城墙上烧黑的痕迹和烟,看见不断下沉的人。 它吸了一口,那些混着血肉碎末的河水灌进它的身体里,它那碎掉的壳重新长出了纹路,那些断了的根须重新伸进了淤泥里,它醒了。 水妖在河底蛰伏了又三十年,它没有急着出来,它学会了耐心,它通过河流下的暗道,去了很多地方,突然发现,这世道变了,到处都是血、肉,残骸。 它把自己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把根须一点一点地往外延,缠上了每一根沉在河底的白骨,把那些骨头上残留的、将死未死的人的气息全都吸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那些气息里有怨,有恨,有不甘,有到死都闭不上眼的惊惧,水妖把这些东西吃下去,它那灰白的身体渐渐变得实了些,边缘不再那么模糊了,嘴角那道缝也更深了些。 它恨,恨那个捏碎它壳的少女, 它在等,等顾星回来。 它要报仇。 它吃过很多人,醉汉的、孩童的、士兵的、妇人的,那些人各有各的滋味,可没有一个人像顾星那样让它又害怕又渴望。 它要吃了她,吃了她,它就不必再躲在水底下了,她身上那股让它不安的灵力,融进它身体里,它就再也不怕被谁压进河底了。 它知道城灵醒了,城墙根底下那道暖融融的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水妖在河底深处感觉到了。 它不怕城灵,在它看来,城灵就是个蠢货,浪费自己的灵气去做一些无意义的事。 半月前,它终于闻到了,闻到了那股让它激动到浑身颤栗的的味道, 它终于等到了。 67. 水妖2 阿莲看见那根根须的时候,根须已经到了江渡面前,它从水面下无声无息地蹿出来,一根灰白色、湿漉漉的、带着河底淤泥腐臭气味的触手,直直朝江渡的胸口扎过去。 江渡的眼睛睁大了,脚却来不及挪动。 阿莲没有任何犹豫,扑了出去,横着插进了江渡和根须之间,她的木头身体撞上那根触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喀喇一声,裂开了。 那些木头碎片从她身上崩落下来,胳膊断了,半边肩膀碎了,她整个人的上半身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阿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裂开的胸膛,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可声音还没有出来,她整个人就散了。 碎木头哗啦啦地落了一地,那件嫩黄色的衣裳裹着碎木片散在青石板上,像一朵被风吹散了的花。 一道淡青色的光从碎片中升起来,悠悠地往上飘,是一个人形的轮廓,细细的,软软的,圆润的脸,下巴尖尖,尚未完全长开,瞳孔又圆又亮,那是阿莲的魂魄。 光里浮着一颗金黄色的丹,它从阿莲的魂魄中心慢慢飘出来,温温润润,表面流转着一层柔和的光。 丹悬在半空中缓缓地转着,金色的光芒从丹核深处透出来,照在阿莲淡青色的魂魄轮廓上,照在满地碎木片上,照在江渡惨白的脸上。 江渡看着那颗丹,他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他想起来了, 他的那些梦,那些支离破碎的梦,或者说是他被封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呼啦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想起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也是这个水妖,灰白色的根须穿透他胸口的时候他还没死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水妖把他的身体拖进河底淤泥深处埋了,他的魂魄从破碎的皮囊里浮出来后,发现自己走不了了。 河水困住了他,他成了水鬼,被钉在烟渚的河道里,日复一日地看着水面上的光照进来又暗下去,看着四季在河岸上依次轮转,看着有人在他沉下去的河段上方划船、浣衣、掉进水里又被捞上去。 他是水鬼,水鬼要找人替身才能投胎,可他下不了手,他看着那些落水的人在水里扑腾、呛水、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他总会游过去把他们托起来。 他托过许多人,每次把活人推回岸上之后,他就缩回水底,等着下一次有人落下来。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的过程中救的人越来越多,手上的功德聚起来,在他胸口凝成了一粒光点,那光点慢慢长大了,长成了一颗金丹。 他有感觉了,他知道自己快要离开这条河了,只要再救几个人,他就能脱困了,他就能带着阿莲走了。 阿莲是他在水里遇到的第八十个活人,她站在船上看桃花看入了迷,一头栽进了水里,他游过去托住她的腰,把她往水面推。她的腰很细,隔着湿透的衣裳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暖意。 他把阿莲推上船之后,心里头有什么地方动了一下,他开始每天夜里从水底下浮出来,趴在船尾跟阿莲说话。 他想离开这了,他想带着阿莲离开这,即便阿莲只是在船上弹琴,他也不愿意她留在这。 他想带阿莲一起走,带着她离开烟渚,去一个不下雨的地方,去一个水浅一些的地方,去一个她能踩到底不用怕淹着的地方。 可就在他们快要能离开的时候,那场屠杀来了,恶人混着妖怪一起冲进了烟渚。 那些妖怪在街上吃人,在船上吃人,在河岸上吃人。 水生在水底下看见阿莲沉了下来,她闭着眼,四肢舒展开来,那件嫩黄色的衣裳在水里飘飘荡荡的,像一朵落下来的迎春。 水生的手伸过去的时候她没有睁眼,他将她抱在怀中的时候才发现,一个偌大的洞贯穿了她的胸膛。 他抱着阿莲冰冷的身体在河底坐了很久,随后把那颗金丹从自己胸口里掏出来,塞进了阿莲的魂魄里。 丹进了她的身体,她身上那些破碎的地方开始慢慢合拢了,水生将这些年收集到的珠宝都塞到了她的怀里,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推开,让她顺着河流往下走,离开这,不要再回来了。 水生看着那团光护着阿莲越飘越远,然后转过身去,河岸上全是火光和喊杀声。那些妖怪还在吃人,水里的根须还在翻涌着,水妖在深处张着它的大嘴等着吞噬所有落水的人和妖。 水生往前游了一段,朝那团灰白的、盘踞在河底的东西撞了上去,他没有什么能挡住水妖的东西了,金丹已经给了阿莲,他只是游过去,挡在了水妖的面前。 他的魂魄撞上水妖的根须的时候碎成了好多片,意识散开之前他感受到了一阵光,盖住了他即将散尽的碎片。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他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的东西少了许多,他只记得自己叫江渡,独自住在桥头第三间贴了春联的木门里,在濯缨书院念书,先生说他学问好,明年可以下场试一试。 他记得烟渚的雨和书院门口的钟声,但忘记了自己困在水底时的一切,也忘记了阿莲。 这些过往像是碎片一样散在了他的梦里。 阿莲也想起来了, 她醒来时,忘记了那晚发生的事,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她只记得自己要找水生,可水生在哪呢? 她走了很久,走了很久,终于遇到了一个姑娘,她很厉害,给她做了一个木头身子,还带着她回到了烟渚…… 此刻那些被忘记的过往全部涌回来了,阿莲淡青色的魂魄悬在半空中,她低头看着自己碎了一地的木头身体,看着那颗从她体内飘出的金色丹缓缓地转着,看着江渡脸上惊喜表情。 “水生。”她喊他,声音很轻。 江渡抬起头看她,他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一道细细的血丝从嘴角渗出来,“我记起来了,我什么都记起来了。” 河面翻涌着,水妖的根须还在水底涌动着,像无数条巨大的手臂从深处伸上来,要把岸上的人和光一起拖下去。 可阿莲与水生却没有看它,阿莲的魂魄低下头,靠近了水生,她那张逐渐迷糊的脸上浮起 一个笑来。 “你救了我两次,”她说,“第一次在桃树下,第二次在水底,可你却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她抬起一只淡青色的手,轻轻贴上了水生的脸颊,她的手没有重量,凉凉的,“这次换我救你了。” 阿莲的魂魄朝河面飘过去,淡青色的轮廓在月光底下薄得像一片剪下来的影子,却没有犹豫。 她飘到水面上方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水生,然后她转过身,朝水妖盘踞的方向俯冲下去。 水生从岸上追了出去,他的脚踩进水里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溅湿了他的衣裳,“阿莲,回来!” 可阿莲没有回头,淡青色的魂魄划破水面,她整个人没入了水中。 水底下比岸上看去更黑,阿莲的魂魄在水里散着幽幽的青光,照亮了一小片水域。 她看见水妖了,那些根须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河床,像一棵倒着长的巨树的根系,每一根触须上都挂着残破的、灰蒙蒙的东西,人,兽,半融化的、还在蠕动的妖怪。 水妖把附近大小河川所有能吃的都吃尽了, 妖怪的血肉比人的更管用,它在短短三十年间膨胀了不知多少。 那张灰白的脸如今已经占据了整片河床的中央,嘴角咧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城灵从岸上扑下来的时候,整条河都亮了一瞬,它的光晕炸开成一张巨大的网,银白色的,带着一股暖意,铺天盖地地朝水妖罩下去。 那道光落在水妖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一股浓重的白烟和焦臭,水妖的根须收缩了一下,随即像被烫着了一样猛地弹起来,数不清的灰白触手从四面八方朝城灵扎过去。 城灵一边挡着这些触手,一边对阿莲喊了一声,“岸上!” 阿莲猛地抬头,水妖的触手刺破河面,朝岸上的人穿去,阿莲连忙转身回到了岸上。 水妖的根须从河底翻涌了上来,三根、五根、十根,灰白的触手密密麻麻地从水面下蹿出来。 阿莲迎上去的时候,魂魄的手臂化成了两道青色的光刃,她的身量小小的,魂魄的模样也小小的,可那两道青刃劈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她生前没有的狠劲,干净利落,不留余地的。 根须被她的光刃削断了几根,断面处喷出灰白的汁液,溅在青石板上滋滋地冒着泡,可更多的根须补上来了,一层又一层,像潮水一样往前涌。 水生站在她身后,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他的魂魄在水里待了一百多年,那些功德在他身体里留下的东西没有完全消失。 他把手抬起来,掌心朝外,从胸腔深处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他掌心里凝成了一片薄薄的光,淡金色的,温润的,跟他送出去的那颗丹同源。他没有丹了,丹已经给了阿莲,可他还剩下一点边角料,勉强能用。 岸上开始有人从屋里探头,那些被城灵困在永安七年里的活死人,那些在同一个日子里反复活了无数遍的烟渚百姓。 68. 水妖3 他们从门缝里探出头,看见河面上翻涌的灰白根须和月光底下两道并肩的身影,看见阿莲的青光在水妖的根须之间劈开一道一道的裂口。 有人扶着门框喊了一声“快跑”,然后整条巷子的人开始往外涌,妇人们抱着孩子,老汉们拄着拐杖,学生们从书院侧门跑出来。 他们跑向城墙根方向,跑向城灵诞生时所在的那道砖缝,一道光在城墙根底下亮起来了,光晕铺展开来,薄薄的,把跑过来的人拢进它的光里。 这群人跑走后没多久,岸边的房屋就被灰白色的触手砸穿,碎石溅出,落了满地,灰白的触手从河岸翻上来,沿着石板路朝人群卷过去。 阿莲的青色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刃斩断了追在最前面的那几根,可更多的根须从侧面包抄过来。 有一条从她背后卷上来的时候,被水生挡住了,那层薄薄的淡金映着月光,切断了那根根须的尖端。 两个人的魂魄靠在一起,一青一金,像两盏挨着点亮的灯,光晕叠着光晕。 顾星在河底,她终于找到了水妖的本体,一只漆黑的恶心的螺,听着岸上的喊叫声,顾星顾不上其他的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白色的带子从手腕一直缠到指尖,有些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粗暴地把带子解开,动作很快,带着一丝愤怒。 带子掉入河底,露出藏在底下的左手,焦黑干枯,指尖细长而尖锐。 焦黑的颜色从小臂一路漫上去,漫过她的肩膀,漫过她的颈侧,漫过半边脸。 月光透过水照在她身上,顾星整个人变成了一具通体焦黑的、干裂的尸体,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暗红色的、像余烬一样的光。 她朝水妖的本体走过去,河水在她周边沸腾起来,滋滋地冒着白汽。 岸上的水妖察觉出不对劲,愤怒的用触手肆意破坏一遍后,连忙缩回到水底,与顾星对抗。 水妖张开它那长满獠牙的大嘴朝她咬下来,顾星伸出手,焦黑的五指收拢,掐住了那张大嘴的上颚。 她现在满心都是恨意,恨意裹挟了她,她恨这东西的出现,百年前带走她身边的人,百年后还想再带走她身边的人。 她的手指陷进那灰白滑腻的表层,陷进去很深,指缝间挤出浓黑的汁液。 水妖挣扎着,根须从四面八方朝她卷过来,缠住她的胳膊和腿,可那些根须碰到她焦黑的身体就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嗤嗤地冒着烟缩了回去。 她把它往水里拖,水妖的根须还在挣扎,整个河面翻涌得像一锅煮沸的水,浪花飞溅起来打在岸上,打在白墙上。 顾星双眼泛红,一双手插进它的大嘴中,水妖那张大嘴在她手底下慢慢裂开了,沿着她手指陷进去的纹路,碎成渣。 那些碎渣在她掌心里蠕动着,垂死挣扎,顾星合拢了五指,把它们攥成了一团,塞进了嘴里。 没有张牙舞爪的触须,水妖的本体不过人头大小,壳死死闭着。 顾星站在河底,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焦黑的嘴突然张大,大到诡异,一口将其吞了进去。 壳混合着肉,腥臭的液体从她嘴角流下。 内心深处嗜血的欲望让她有些躁动,她闻到了岸上魂魄、人肉、血的味道,还有城灵、功德的香气。 都在勾引着她。 顾星猩红着眼,张着嘴,獠牙半遮半露。 顾星上岸时,浑身湿漉漉的,左手藏在袖子里,一根白色的带子垂着。 阿莲的魂魄几近透明,“我累了。”阿莲说话声音很小,像极了累了的小孩在睡前嘟囔的最后一句,她没有力气了,魂魄薄得像一层快要消散的晨雾。 水生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圆圆的、软软的轮廓。 “我也累了。”水生说。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他抱着阿莲的魂魄,两个人一起往城灵的方向飘过去。 城灵在城墙根底下亮着最后一点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顾星朝他们走过来,在距离城灵、离阿莲和水生只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 顾星没有再往前走,她看着那两团正在慢慢散开的光,看着城灵那道薄如蝉翼的庇护,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在翻涌,面上看不出痕迹。 “姐姐,”城灵喊了她一声,他的声音也很轻了,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少年的声音,“我可能……要睡一觉了。” 他的光在城墙根底下慢慢收拢,最后只剩下一点极小的、米粒大的光亮,嵌在砖缝之间。 “等下次你回来,”城灵的声音越来越远了,“我大概又会长大了,你一定要认得我。”他的光彻底收了进去,砖缝里只剩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暖色。 阿莲和水生的魂魄在城灵最后那层庇护底下渐渐淡了,阿莲从水生的怀里微微抬起头来,那张模糊的脸最后一次转过来,朝着顾星的方向,她笑了,笑得很轻,但能看到嘴角弯着的弧度,“谢谢你,”她说,“带我找到了他。” 水生也转过头来,他的脸也模糊了,可那双微微上扬的眼尾还能看得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果然,是个话不多的人。 两个人的光交叠在一起,像两根并在一起燃尽的灯芯,焰尖碰了碰,一起暗了下去。 顾星伸出手,接住了要四散跑开的亮光。 顾星站在原地,她的面前空了,青石板上一地碎木头和嫩黄色的碎布,砖缝里一点米粒大的暖光还在微微亮着。 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把左手重新伸出来看了看,那些焦黑的纹路正在慢慢地往回收,从她的颈侧退下来,从她的肩上退下来,退到手腕的位置停住了。 她捡起那段带子,慢慢地、一圈一圈地重新缠了回去,缠到指尖,缠得和从前一样紧,缠完最后那一圈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带子外面轻轻按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 天亮之前,河岸上起了薄雾,烟渚的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被压低了的咳嗽,是那些躲进城墙根底下的人还不敢出来。 顾星坐在青石板上,面前是一堆碎木头和嫩黄色的布片,她已经在那坐了很久了,久到月光从她肩头移到了背后。 河面上突然起了风,那风不像是从岸上吹来的,倒像是从水底下翻上来的,贴着水面低低地走。 雾气中间开了一条道,走出来两个人,一高一矮,穿着皂黑色的衣裳,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走路的步子轻轻的,踩在水面上却不沾一滴水。 阴差。 这两个,顾星在地府见过,却不认识。 高个的那位停在了顾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矮个的那位绕了一圈,走到了城墙根底下的砖缝前蹲下去,低头看了看那粒 还在微微亮着的暖光,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砖缝,砖缝里的光颤了颤。 “城灵不跟你们走。”顾星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他要守在这里,等这座城重新活起来。” 高个阴差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他的目光从城灵那粒微光上移开,落在了烟渚城内。 不多时,望不见头的魂魄排成了队,准备离开了,顾星伸出手,将阿莲与水生的魂魄碎片交给了高个子的阴差。 高个阴差接过后,从袖中取出一只细口陶瓶,将两人的魂魄碎片放了进去。 “魂魄太碎了,”矮个阴差从城墙根那边走回来,声音瓮瓮的,“人胎投不了,修成人形也撑不住,勉强投了也只能是——” “花草树木?”顾星替他说完了。 矮个阴差点了点头。 顾星沉默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陶瓶的瓶壁,她的指腹贴着瓶壁停了几息,然后收回来了。 “花草树木也挺好的。”她说,声音淡淡的,“烟渚水多,花也多,春天桃树开花,秋天桂花香,河边还长满了芦苇和菖蒲,开了花是紫色的,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陶瓶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的,“他们不用再记着以前的事了,做一棵树,春天长叶子,秋天落叶子,做一朵花,开过了就谢了,简简单单的。” 高个阴差把陶瓶收进了袖中,站起身来,矮个阴差也已经站到了他身后。顾星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坛子,“劳烦了,这人的魂魄也有些脆弱。” 是顾秀才的魂魄,虽然被顾星仔细养着,但还是太脆弱了,还是趁早投胎吧。 矮个子阴差接了过去,点了点头,手中的鞭子一抽,不论是永安年代的魂,还是守淳年代的魂,都动了起来,跟着阴差离开了。 雾气在两人身边重新聚拢了,那条从河面上开出来的道正在慢慢合拢,高个阴差转身走进雾里之前,回头看了顾星一眼,“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们吗?” 顾星坐在地上的碎木头旁边,晨光从她背后升起来,把她的轮廓描了一道暗金色的边。她的眼睫垂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没有。” 高个阴差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和矮个阴差一起走进了雾里,雾气在他们身后合拢了。 河面恢复了平静,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水面上,把昨晚那些翻涌的暗影一点一点地收走了。 顾星还坐在原地,她终于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碎木头和嫩黄色布片,伸手把最大的一块木头碎片捡了起来,搁在掌心里。 碎片边缘是锯齿状的,被震裂的断面参差不齐,可木头本身的纹理还在,细细密密的,像阿莲笑起来时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 她把那块碎片揣进了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和草屑。 城墙根底下那道砖缝里,城灵那粒米粒大的暖光还亮着,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顾星转身往回走,步子很慢,她走过书院门口,走过那棵歪脖桃树,桃树上的花终于落了。 顾星走下桥头,走进晨光里,沿着河岸慢慢走远了,身后的烟渚在晨雾中慢慢苏醒,有人从墙角下探出了头,有人推开了自家的房门,有人站在巷口看着阳光下闪着金光的河面发了一会儿呆,他们好像做了一场梦, 现在, 梦醒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69. 往南走 顾星离开了烟渚,一个人往南方走去,她摸了摸怀里最后一个小坛子,心想,事快了了。 走了一个时辰,顾星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回头一看,是一辆马车,拉马的车十分眼熟。 正看着,马停在了顾星的身旁,拿头蹭了蹭顾星,顾星这才想起来自己把马忘在烟渚了些,“你自己跟过来的吗?真是厉害。” 顾星摸了摸马的脑袋,“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叫平安,平平安安。” 马又蹭了蹭顾星,顾星只当它答应了。 视线落在平安后面的车架上,顾星眼睛低垂,已经没人坐马车了,不用留着车厢了。 顾星蹲下来,解开了车架与马鞍之间相连的皮带,铜扣在她手里咔嗒一声弹开了,车架的前辕落在地上,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伸手拍了拍马脖子,马耳朵动了动,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把车架推到路边,靠在了一棵歪脖柳树下面,车架上的竹帘垂下来,遮住了空荡荡的坐垫。 “驾——”她翻身上马,两腿轻轻一夹,马迈开了步子。 马蹄踩在土路上,嗒嗒的,不紧不慢的,顾星没有回头,她骑着马穿过晨雾,穿过还泛着潮气的田野,把烟渚的城墙和桃树和水巷远远地留在了身后。 越往南走,天色就越亮堂,虽然已经过了霜降,秋风一日比一日凉,可南方比烟渚暖和许多。 路边田埂上的草还绿着,不是那种被霜打过之后蔫蔫的枯绿,是那种鲜活的、还带着汁水的绿。 田里的稻子已经割完了,剩了一茬一茬的短桩在地里,光秃秃的,可田埂上长满了野菊和野花,黄的紫的,一团一团地挤着,风一过来就簌簌地摇。 远处的山渐渐多起来了,起先只是平地上浮起的一层淡淡青影,后来便近了,高了。 顾星骑着马进了山路,路变窄了,两旁的树冠合拢过来,遮了大半的天光,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马背上,落在地面上,一明一暗地晃着。 空气里有一股草木腐烂后沤出来的潮润气息,混着野花的味道,浓得有些闷,路边的草丛深处偶尔能看见什么白晃晃的东西,是碎了的骨片,半截陷在泥土里,雨水把上面的泥冲开了,露出灰白的一小截,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旧物了。 路边一块青苔覆盖的大石头底下,露出一角黑褐色的铁器,锈成了模糊的形状,瞧不出是什么。 山里的每一寸土都长得茂盛,野藤缠着树干往上爬,一层叠着一层,把树皮裹得严严实实的。 苔藓从地面一直长到树根的分叉处,厚厚的一层,翠绿里泛着一点点黄。 草也从土里密密地钻出来,高高低低的,高的到了马肚子,矮的贴着地面铺成一片。 这些生机勃勃的草啊树啊,底下都埋着什么,每一丛长得密集的蕨类下面,大约都埋着几截早就辨不出形状的白骨,每一棵长得最粗的樟树底下,大约都压着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顾星在一个山坳里的茶棚歇了脚,茶棚是几根竹竿撑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搭起来的,棚底下摆了两张歪腿的木桌,桌面上有油渍和烟痕。 茶棚的老妇人给她端了一碗粗茶,叶子是大片的粗老叶,泡出来的汤色暗红,带着一点焦糊的苦味。 顾星端着碗坐在棚下的条凳上,马拴在旁边的树上低头吃草,一人一马听老妇人用带着口音的话讲述这座山的过去。 这座山被血浇过,被火燎过,被马蹄踏过,被刀锋和根须犁过一遍又一遍,然后草长出来了,树长出来了,花开出来了,把一切都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的,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山路上又过来了一个人,先听见的是脚步声,不急不缓的,然后人影从山路的弯角处转出来了,背着个半旧的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成浅蜜色的手腕,身后背着个破破烂烂的布褡裢。 他走得不快,走到茶棚前面停下来,朝老妇人要了一碗茶,然后在另一张桌前坐下了。坐下的时候侧对着顾星的方向,他伸手接过茶碗的时候露出左手腕内侧一颗小小的黑痣。 顾星手里的茶碗顿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端着茶碗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腹贴着粗糙的碗壁,微微收紧了。 那个人放下茶碗,从褡裢里掏出一块干饼掰着吃,他掰饼的动作很随意,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抬头看见顾星在看他,愣了一下,然后朝她点了点头,客气地笑了一下,笑起时眼尾微微弯下去,那颗虎牙在日光底下白亮 亮的。 顾星也朝他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粗粝的焦糊味在舌根上蔓延开来,她把那口茶咽下去了,什么也没说。 那人吃完饼喝完茶,朝老妇人搁下几个铜板,重新背起褡裢往山路的南面走了。 顾星坐在茶棚底下,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后,铜板搁在桌上,站起来去牵马,她翻身上马的时候往那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山路空荡荡的,人已经走远了,只剩被脚步踩过之后微微歪斜的杂草。 她收回目光,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马迈开了步子。 她是往南走的,他也是往南走的,同一条山路,同一个方向,她在后面慢慢地骑着马,不紧不慢的,大约几点一盏茶的时间后,又在前面路边的溪水旁边看见了他。 他正蹲在溪边洗手,白布衫的袖子挽得更高了些,露出小臂上细细的筋脉和几道浅色的旧疤。 他洗完手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的时候正好看见她骑着马从山路上过来。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这次笑比上次真一些。 “又碰上了。”他朝她喊了一声,声音从溪水那边传过来,清亮亮的,“你也往南走?” 顾星勒住马,马在原地踏了两步,停住了。她看着他站在溪水 边的样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和发顶,把他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 他直着身子抬起头等她的回答,手里捏着一根随手从溪边扯来的草茎,在指间转来转去地玩着。 “往南。”她说。 那人点了点头,把草茎扔进溪水里,看着它被水流冲走了,“那一起走?这段山路听说不太好走,昨夜我还听见狼叫了,两个人好歹有个伴。” 顾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日光底下,他的眉眼清清楚楚的,每一处她都认得。 可他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像第一次看见一个陌生人那样,带着一点客气的打量。 她没有犹豫很久,她松了松缰绳,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到了溪边,跟他并肩站着,溪水从脚边哗哗地流过去,清澈见底。 “好。”她说,“一起走。”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他转身走在前面,走着走着回头看了一眼,看她牵着马跟在后面,脚步放慢了些,配合着她的速度。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渐渐开阔起来,两边的高树退远了些,露出一片片被太阳晒暖了的山坡。 坡上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灌木,偶尔有一两株野果子树,枝头的果子黄澄澄的,被鸟啄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晃着。 那人走在前面,步伐松快,时不时停下来踢一踢路边的石子,或者弯腰摘一片叶子在手里揉碎了闻一闻,再扔掉。 “你叫什么?”顾星牵着马跟在他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问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来,阳光把他的脸晒得有些发红,他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咧嘴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忘了。” “忘了?” “嗯。”他转回去继续走,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醒过来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当时我身上就这一个褡裢,里头半块饼几文钱,饼已经坏了,还有一件换洗衣裳,我坐起来想了半天,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后来索性不想了,爬起来洗了把脸,背着褡裢就上路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很轻快,像是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想不起来了,急也没用,走到哪儿算哪儿呗,再说了,路上总能碰见有意思的人和事。” 顾星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的背影,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偏着头,跟承牧一模一样。他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落得重一些,然后脚尖再踏下来,也跟承牧一模一样。 “我去过好多地方了。”他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带上了兴致,“最北边那一次,走到了一座全是黄沙的城,你见过那样的地方吗?风一吹,沙子跟水似的往街上淌,房子都是用黄泥夯的,颜色跟沙一个样,站在远处看,整个城跟融进了地里一样。” 70. 空村 “城里的人用骆驼拉水,一桶一桶地从很远的地方运进来,水比油还金贵,我在那儿歇了三天,临走的时候一个老婆婆硬塞给我半袋水,说路上渴了喝,那水带着一股陶罐的泥腥味,可特别解渴。”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后来往东走,翻过几座山,到了一个靠海的地方,那地方跟黄沙城完全是两个样,整天雾蒙蒙的,空气里全是咸味,海边那些房子都是拿石头垒的,墙缝里长着一种深绿色的、滑溜溜的东西,踩上去跟踩了油似的,我在那儿摔了两回。靠海的人吃的东西我一样也叫不上名字,有的硬的像石头,有的软的像鼻涕,但嚼着嚼着就觉出鲜来了,他们跟我说那是海味,从海底捞上来的。” 他回过头看了顾星一眼,眼睛亮晶晶的,“你吃过没有?” 顾星摇了摇头,他啧了一声,像替她觉得可惜,“以后有机会带你去尝尝,有一种小鱼,巴掌那么大,拿蒜蓉和辣椒炒了,那个香啊,我光想着就要流口水了。” 他说着咽了一下口水,自己把自己逗笑了,他又转回去继续走,步子比方才更松快了些。 “还有一次,走到了一片全是竹子的山,漫山遍野的竹子,风一过那个响啊,竹林里有野笋,我挖了好几根,拿溪水煮了吃,嫩的,脆的,带着一股竹子特有的清甜味。那地方的人用竹子编房子、编家具、编篮子,什么都能编,我在一户人家借住了一晚,第二天走的时候人家还送了我一个竹编的小碗,碗底刻了一朵花,后来走到别处,那个碗被我用来装了三次热汤,就裂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惋惜。 他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说,说北方大漠里的星辰,说南边海上的雾气,说西边高原上的风雪,说东边丘陵里的晨雾和溪水。 顾星就这样静静听着,视线时不时落在他的脸上,看着他鲜活而又有生机的模样。 在他讲累了喝水时,顾星开口了,“你这些年,过得开心吗?” 他将水壶收起,看着顾星,眼里带着困惑,像是在疑惑她为什么这么问,不过还是使劲点了点头,“开心,很开心。” “你呢?”他忽然回过头来问,“你也去过很多地方吧?看你赶路的样子就是走惯了的,有什么特别好看的地方吗?” 顾星牵马走在他身后,日光落在他回过头来时微微眯起的眼睛上。 她想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有一个地方,四面都是水,常年下雨,城里的桃树在春天开花,花开在水边上,落了满河。” “哇。”他眼睛亮了一下,“听着就很漂亮,是在哪里?” “若是有缘,你会遇到的。”顾星说。 少年还没来得及细想她这句话,发现她已经翻身上了马,“前面有人烟了,我们就此别过。” 少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村子,此时村子里的炊烟已袅袅升起,再转头,她已经骑马走远了。 不知为何,他觉得心底有些难受,张开嘴,大喊了一声,“咱们有缘再见啊——” 声音传得很远,远到马上的顾星也听得清清楚楚的,嘴角勾起。 她没有回头,摆了摆手。 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脚下的土路变得有些软,踩上去没什么声响,马蹄踏在上面也是闷闷的。 走了大约两里路,林子忽然向两边退开了,眼前豁然一片山谷,谷地中间有一座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屋顶上盖着青灰色的瓦,墙面是土黄的,有的墙根爬满了深绿的藤蔓。 村口有一棵老树,枝干虬结,半边枯了半边还绿着,枯的那半边伸向天空,枝桠光秃秃的。 顾星牵着马走进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暖金色,把屋墙和树影都拉长了。 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人声。 她停在一户人家门口,门是虚掩着的,木门板上落了灰,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没有人,桌上有碗,碗底还剩了小半碗粥,粥已经干了,凝成了一层结痂一样的薄壳,黏在碗壁上。 椅子歪着,像是有人从桌边匆忙起身时带倒的,没有扶起来,墙角有一双半旧的布鞋。 她退出来,又推开了隔壁的门,一样的,屋里空荡荡的,桌凳都在,灶台上还有半锅冷透了的菜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腻的油膜,后院的衣裳还晾在竹竿上,布料已经发硬了。 整个村子的人都消失了。 顾星站在路中央,她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下魂魄的气息,到处都是,淡淡的,像一层薄雾贴着地面游走,可她的眼睛睁开了,那些魂魄又都不见了。 她又站了好一会儿,日头又往西偏了一截,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暗紫。 村子里的阴影在渐渐拉长,魂魄的气息随着天色暗下来反而变得更清晰了。 顾星把马拴在了村口老树的树干上,从马背上解下包袱,走进了村口最近的一间屋子,这间屋里比别的屋子干净一些,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盏里还有小半盏油,灯芯在油里泡得软了。 顾星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拨亮了灯芯,火光跳了一下,在屋里铺开一小团暖黄的光,她把包袱放在桌上,在靠墙的竹椅上坐下来,手边的桌上搁着那盏灯。 窗外的天色慢慢黑了,村里的魂魄气息在夜色中越来越浓,她能听见极细的、像风声一样的声音在窗外的街上里游走,有时近有时远。 顾星坐在灯下,没有动,等着看这一夜的黑暗会从暗处带出什么来。 夜一点一点地深下去,窗外的风停了,那些魂魄的气息更加清晰了,顾星坐在竹椅上,闭着眼睛感受那些魂魄的流动,它们大多集中在村子中央那片空地上,也有一些沿着巷子慢慢走,走到某户人家门口停一下,又 折返回去。 顾星没有去惊动它们,坐在灯下,听着那些无声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来来回回地走,听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巷子里的魂魄气息慢慢淡了下去,像潮水退走了。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的时候,顾星吹熄了灯,推门走了出去。 顾星沿着巷子走到村中央的空地上,昨夜里魂魄聚集最多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被磨得光滑了的青石板,石板上长了一层暗绿的青苔。 顾星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块青石板,石板底下是空的,她的指节叩在石面上,传回来的回音是空洞的,她沿着石板边缘摸了一圈,摸到接缝处的手指停了停,石板和地面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约莫一指宽。 顾星站起身,沿着村子走了一圈,靠近村口的房子算是好的,越往里走,房子越破旧,有些倒塌了大半,到了最后几间屋子,颜色不对劲了,焦黑焦黑的,明显是被火烧过。 顾星回到村口的老树底下,马还在那儿,低头啃着树根旁边的草,她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饼,掰碎了在掌心里喂马,马舌头卷着饼渣的时候热乎乎地蹭过她的掌心,有点痒。 她在树底下坐了下来,背靠着树干,把剩下的饼一口一口掰着吃了。 顾星的目光落在村中央那块青石板上,日光已经把石板晒暖了,青苔上凝着的露珠正在慢慢蒸干。 到了正午时分,顾星起身,来到村中央的空地上,摸上那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稍微用力,她就将青石板搬开了,露出一条斜着往深处去的通道,壁面是用粗石砌的,石块间渗着潮气,黑黢黢地通到看不见的深处。 顾星点亮了火折子,侧身钻了进去,通道不宽,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往下走,脚下的石阶被磨得很滑,火折子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来晃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通道忽然宽阔起来,连到了一间地下的土室,土室不大,四四方方的,顶上有几根粗木梁撑着,角落里摆着一排旧陶罐,罐口封着泥,里头大约是存粮,墙边堆着几卷粗麻布和几捆干柴,另一个角落搁着一只打翻了的木桶,桶边散落着两三个碗,碗沿磕了豁口。 可土室里没有人,顾星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灰很厚,积了不知多少年了,踩上去会留下很深的脚印,除了顾星的脚印之外,还有一层淡淡的脚印,像是多年之前的。 顾星顺着那层淡淡的印记看过去,脚印在土室西侧的墙面前聚集得最密,堆叠了不知多少层。 顾星走过去,用火折子靠近墙壁,墙壁是石头垒的,乍看跟别的墙面没有区别,她伸手试着推了一下,墙不动,她又推了一下,这回用了些力气,墙面微微晃了一下,果然是活动的。 她顺着石墙的边缘摸了一圈,摸到左侧一个凸起的石缝时,手指发力往旁边一推,墙动了,缝隙里涌出来的气流带着一股陈朽的、干涸了几十年的闷腐味道,她侧身挤了进去。 71. 石室 石门后面是另一间更大的地室,火折子的光照进去的时候,她看清了那间地室的模样,四面墙都是粗石砌的,顶上的木梁已经断了两根,碎木和碎石散了一地。 墙根底下的灰层上,散落着许许多多细细小小的东西,她蹲下来,用指尖拨开那层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灰底下露出一根细细的白骨——小指骨,又细又短,还没有长开。 再往下拨,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大的小的,粗的细的,混在一起。 顾星蹲在那堆白骨前面,火折子在手里微微跳动着,把那些骨头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数不出来有多少,太多了。 她在白骨中间捡起一样东西,是一块拇指大的木片,边缘被火烧过,焦黑发脆,可木片上还残留着一道刻痕,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她在村尾被烧了的那户人家的门框上也见过差不多的刻痕,刻的是“平安”两个字,笔画也是粗的,结尾顿了一下。 她握着那片焦木坐了下来,坐在满地的白骨和灰烬中间,火折子在旁边慢慢燃着,地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火苗舔着灯芯的声音。 一些迷糊的轮廓逐渐出现,许多淡白的、半透明的人影站成了一圈,有的抱着手臂,有的垂着手,有的微微侧着头看着身边人,他们站得很近,几乎是肩挨着肩的。 他们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此时围在顾星面前,却又离着一点距离。 “发生什么事了?”顾星开口问道。 这些人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找到这里来,都呆愣在了原地,有些害怕,往后退了几步。 看来是时间太久,失了神智了。 顾星只好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一个佝偻着背,上了年纪的老人走了出来,面容也是模糊的,估计要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你,你能帮帮我们吗?”老人开口,带着一丝哀求,“我们,我们走不出去了。” “你先和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老人开口说了起来,语气中带着苦。 很久以前,这个村子被恶人盯上了,他们这村子与其他村子相隔甚远,即便是被灭村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来的人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他们围住了村子,放了一把火,从村口开始烧,村里的人想跑,但前后左右都被堵住了,一但跑出村子就会被那些人射杀,他们就只能躲。 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退,最后退到了这间地室,他们把石门给关上,用来抵御那些人,可石门挡住了火,却挡不住烟。 烟从石缝里渗进来,把这些人堵在墙角,所有人捂着自己的口鼻,捂到了最后一刻,指尖刻进墙上留下的痕还清晰。 有人把孩子抱在怀里,用身体护着,可烟是无孔不入的,它渗进每一条缝隙,往鼻子、嗓子堵。 他们死后,那些人在青石板周围填了土,种了草。 过了一年,草长满了,看不出痕迹了。 十年,墙面上的烟灰被风刮走,被雨冲淡。 三十年,有外人发现了这里,住了进来,在那些旧地基上盖了新屋,过着自己的日子。 可后来村里又出了事,他们也不知道什么事,那些人也不见了。 他们想走,人死了应该要去投胎的,但他们却被困在了这里,只有晚上才能出来,绕着村子打转,找回家的路。 可房子早已被翻新,哪里还有他们的家? 他们的魂魄太弱了,大多数人的魂魄都慢慢失去了意识,失去了想法,日复一日,直到消散。 老人是这个村的村长,他恳请顾星帮他们一把,不要再让他们绕着村子打转了,他们想投胎。 顾星先是将这些人的尸骨都收拢在一起,带到了地面上,尸骨很多,她来来回回好几趟,才将所有的尸骨都带到了地面上,一点也没剩,连那些碎成渣都包上了。 分不清了,只能一起埋了,折腾完后,已经要日落了,但还没完,这些魂魄早已形成习惯,到了半夜就会沿着固定的路线,来来回回的走,顾星还要将这点牵绊斩断。 夜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站在村中央的空地旁边,看着那些魂魄慢慢从地底下渗出来,淡白的、模糊的轮廓在月光里缓缓聚拢,一个接一个,开始无意识的四处飘。 她从怀中抽出一张符来,贴在了青石板上。 走了一阵子后,他们开始排着队往青石板走去,顾星在他们中间站住,面对着那块青石板,背对着月光,开口说了一句,“那条路不通了。” 魂魄们没有反应,他们还在动着,仍然在朝青石板的方向挤。 贴在青石板上的符亮了一下,这些魂魄停住了,顾星指了指不远处的坟包,“你们的尸骨已经入土了。” “烟早就散了,坏人也早就离开了,”顾星停了一下,“你们以前走到那条路,今天也走不通了,我已经堵住了,你们趁早投胎去吧。” 顾星话音刚落,两个阴差就从浓雾中出现了,还是那两名阴差,高个子和矮个子。 矮个子张嘴,想要问什么,却被高个子拦住了,两名阴差公事公办的将魂魄都带走了。 矮个子趁着高个子不注意,偷偷转身对顾星竖了个大拇指,“阎王爷夸你了。” 说完,就消失在雾气里了。 那些魂魄送走之后,村里安静了许多,不光是声音上的安静,是那种空气里悬着的东西都落下来了的感觉。 顾星坐在树底下,背靠着树干,手边搁着那根用短铲挖过坑之后沾了泥的铲子,日出了,太阳照在她的身上,暖烘烘的。 她眯着眼歇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些屋子都是后来新盖的,那些灶台上凉透的汤,墙角摆着的没穿的鞋、院里晾着干透了又潮了的衣裳,那些东西不像是几十年前的。 几十年的灰积起来得有多厚,她在地室里见识过了,可那些屋子里的灰是薄的,薄薄一层, 像是不久前人才消失的。 那批被烧死的人之后,这个村子还住过另一批人,他们在原先的旧屋子上盖了新屋子,兴许还找了一些能用的旧物来用。 顾星站起来走到村子中央,重新推开了几户人家的门,灰确实不厚,灶台上的油渍也没有干透到剥落的程度,碗底那层凝成壳的粥薄薄地贴在釉面上,像放了大半个月没洗的样子。 这些人去哪里了? 她的目光穿过门框落在村外的树林上,那片林子长在村子的西北面,密密匝匝的,里面都是一些大树,树干笔直笔直的挤在一起,树冠合拢得密不透风。 顾星看着那片林子,忽然看见林子边缘的一棵树后面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眯着眼盯着那片树影,那东西又晃了一下,黑褐色的。 顾星的脚步加快了,她穿过村西最后那户人家的后院,踩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走到了林子边缘。 树和树之间挨得密密的,枯枝和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她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根低矮的树枝,探身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里面暗得很,光被树冠遮了大半,地上只有碎碎的光斑晃动着。 没有人,没有东西,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站了一会儿,确定什么都没有后,转身回了村子,日头还早,她给马添了些草料,看着平安吃完后,收拾好包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灰还在积,碗筷还在桌上,风会把它们一年一年地吹得更旧一些。 她翻身上马,沿着山路继续往南走,马蹄踩在土路上,嗒嗒的,不紧不慢的。 走了约莫一里路,她回头看了一下,村子已经被山坡和树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秋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山林里草木晒干之后的清苦气味。 前方山路蜿蜒着拐过一道弯,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顾星催了催马,马蹄加快了步子,朝那道炊烟的方向走过去了。 远远看着那缕炊烟的时候,顾星在马背上随着马步慢慢颠着,心想最多再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到了。 于是她磕了一下马肚子,马加快了步子,马蹄子在土路上嗒嗒地响起来,把山路两旁的落叶踏得翻飞。 结果,那道山梁翻过去了,前面又是一道山梁,又翻过去了,前面还是一道。 山路弯来绕去,顺着山坡的走势折了又折,有时候明明看见那个方向就在左边,可路偏偏往右边绕上一大圈,经过一道溪谷、穿过一片野柿林、绕过一块伸出来的峭壁,才慢慢折回原来的方向。 太阳从头顶一点一点地滑到了偏西的位置,那缕炊烟在她视线里忽远忽近地飘着,有时被树挡住了看不见了,再出现时好像反而比先前更远了些,轻飘飘地浮在天边,像在逗人似的。 等马蹄终于踏上通往那片镇子的青石板路面时,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的山尖上,把她和马在石板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72. 试探 顾星原以为那是个小镇,走到跟前才发现更像是个不大不小的集市,没什么规矩,沿街搭着些高低不齐的棚子和摊子,货物从棚檐底下一直摆到了路面上,走路的空隙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过去。 卖布的、卖菜的、卖干果和草药的,各色货物堆叠在一起,有的摊主干脆把货品铺在一块旧布上往地上一摊,自己盘腿坐在旁边打盹,也不怕人来拿。 只有一个官差模样的人靠在一根柱子底下抱臂打瞌睡,腰里挂着的腰牌歪到一边去了也不管。 顾星牵着马穿过集市窄街,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混在周围鼎沸的人声里也不显得突兀。 身旁热闹极了,一人扛着一捆竹竿从她身旁挤了过去,口中嚷嚷着着,“让一让,让一让。”旁边卖布的胖妇人正将一卷深蓝色的粗布从摊子上扯下,往面前客人的手里比划,“你看看这颜色多好,染了三道的,姑娘,你说是不是?”瞧见顾星望了过去,胖妇人还将她扯了进去,顾星连忙转头只当没听见。 顾星在一个卖干粮的摊子前停了马,摊主是个干瘦干瘦的中年人,坐在一张歪腿的矮桌后面,桌上摆了几碟干饼和炒米,碟子边上搁着个茶壶。 她栓了马,在桌边坐下来要了一碗茶水和两块饼,摊主给她倒茶的时候斜眼看了一下她的马,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面具与背后背着的黑棍,什么也没说,把茶碗推了过去。 她拿着饼慢慢嚼,目光在集市上漫无目的地扫着,日光在西边越来越低了,卖主和买主的讨价还价声被傍晚的风裹着,散在各处,乱糟糟的,却有一种属于活人的、热腾腾的喧响。 她喝着茶,觉得这里的人活着,活得很随意也很实在。 顾星喝完茶,把铜板搁在桌上,起身牵马,马打了个响鼻,耳朵转了转。 顾星的视线往集市尽头扫了一眼,那里有一片低矮的屋顶,看起来是可以借宿的地方,她牵着马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余光里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穿着布衫,布褡裢搭在肩上,那人正蹲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面,歪着头看老艺人把一团糖稀捏成一只正在扇动翅膀的蝴蝶。 顾星没有喊他,只是牵着马从他身后路过,马蹄哒哒的,那人听见声响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她的时候眉梢一挑,眼睛亮了。 “哎呀,真是巧了。”他站起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捏着一只琥珀色的糖蝴蝶了,朝她晃了晃,“这老爷爷手艺特别好,我看他捏了好半天,你快来,让他也给你捏一个。” 顾星的目光在那只琥珀色的糖蝴蝶上停了一瞬,糖稀捏成的翅膀薄得透光,翅尖微微翘着,她把目光收回来,说了句“不用”,然后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节奏不紧不慢的,穿过集市的尾巴,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的矮墙根下蹲着几只打盹的猫,被马蹄声惊了一下,一只接一只地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跳到墙头上去了。 身后传来一阵追来的脚步,那个白布衫的身影从巷口跟过来了,手里的糖蝴蝶捏着,举在肩侧,他也不说话,就那么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 巷子尽头是一间客栈,门面不大,两层的木楼,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纸面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顾星摸了摸马的脑袋,心里嘀咕,倒是给你取了个好名字,哪里都能瞧见这两个字。 店内的小二笑着上前接过了顾星的马,牵到了后院,推门走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墩墩的妇人,穿一件枣红色的衣裳,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圆髻,插着一根银簪,她正低头拨着一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那张圆脸上的笑立刻绽开了。 “哎哟,来客人了!”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两手撑在柜台上探出半边身子,“住店?吃饭?这一路上真是辛苦了,快进来坐,累不累?”她的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好推辞的热乎劲。 她看了一眼顾星身后跟进来的少年,又看了看他手里举着的那只糖蝴蝶,笑得更开了,“两位一起的?小兄弟手里这蝴蝶捏得真好看,前街老张头的活儿吧?他那手艺还是没落下。” 少年被胖妇人这样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把糖蝴蝶往身后藏了藏,“不是一起的,就是路上碰上了。”老板娘“哦”了一声,也不深究,利落地从身后摘了两把黄铜钥匙搁在柜台上。 “楼上左手靠里两间,挨着的,窗户对着后街,夜里安静,要热水喊一声,我这儿灶上常年温着火。”她说着看了一眼顾星的脸,顾星都习惯了。 胖妇人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黑棍,又转回她脸上来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是从北边来的吧?瞧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儿,走了不少路。” 顾星接过钥匙,嗯了一声。 胖妇人“啧啧”了两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亲自给她倒了一碗热茶,塞进她手里,“那你来得正好,你可不知道,好多北边来的人都往咱们这儿来。” 她把茶壶盖儿揭开又盖上了,“向阳城这地界,安生得很,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闹鬼啊,闹妖怪啊,咱们这儿一概没有,连只大一点的野猪都翻不进城门来。”她拍了拍胸口,“好多人听说了,专门从别处赶过来,在这儿扎了根就不走了,你安心住下,住多久都行,要是想留在这儿,我给你介绍活儿干。”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脸颊红扑扑的。 窗外的暮色从门缝里漫进来,把客栈大堂的地面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暗金色。 少年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把那只糖蝴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了,嘴角弯着,也没说话,就靠在门 框上。 顾星端着那碗热茶,瓷碗壁的暖意透过指腹渗进来,热乎乎的,她的目光从老板娘热情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条被夕照染成金红色的窄街上,街面上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在收摊,有人在跟邻居聊天,有个小孩抱着一只竹编的蝈蝈笼子从窗前跑过去,嘴里喊着什么,一切都很平常。 顾星端着那碗热茶喝了一口,茶水温温的,带着一点陈年茶叶的涩味,她把碗放下,对老板娘说了一声“有劳了”,然后拿起钥匙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她走到楼上左手靠里的那间房前,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回头往下看了一眼,少年还靠在门框边,老板娘正歪着头跟他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低着脑袋听,手里的糖蝴蝶被他转来转去地玩,琥珀色的翅膀在灯下泛着薄薄的光。 老板娘说完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回了柜台后面,顾星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 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被褥叠得齐整,窗台上搁着一个小小的粗瓷瓶,瓶里插着一枝干枯了的花。 顾星放下包袱,走到窗前往外看,后街比前街安静些,几家住户的院子里亮着暖黄的灯光,有人影在窗纸后面走动。 很平常的景象。 顾星翻身从窗户来到了屋顶,坐在了屋顶上,看着太阳落山。 楼下街上的那些摊贩开始收摊了,倒也奇怪,没有一个人是往村子外面走的,卖布的妇人把粗布一卷一卷地收进了一只木箱里,盖好了盖子,然后转身走进了街角一间没有亮灯的屋子里。 看到妇人进门的方式,顾星的目光闪了闪。 顾星又扫了一眼别处,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把铁锅端起来搁在旁边的台子上,擦了擦手,走到暗处,不见了。 …… 顾星收回目光,关上窗户,在黑暗中坐了一会,随即,推门下了楼。 大堂里还亮着灯,胖妇人正在柜台后面擦一只白瓷碗,听见楼梯响抬起头来,看见顾星下来,笑了一下,“姑娘怎么又下来了?饿了?后厨还有半碗热汤。” 顾星走到柜台前面,隔着那张台面看着胖妇人,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圆脸照得红扑扑的,一颗熟透的柿子,嘴唇红润润的,嘴角弯着,一切都恰到好处。 顾星把手搁在柜台上,随意靠在了柜台上, “您贵姓?” 胖妇人擦碗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擦得比方才更加用力,“姓石,你叫我石嫂就好。”她放下碗,拿搭在肩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抬头看着顾星,目光还是那种暖融融、热乎乎的。 “石嫂,”顾星问,“这条街上的人,都是你的同乡?” 石嫂抬头看向顾星,过了几息,嘴角那个弯度慢慢收了一些,皮笑肉不笑的,“姑娘怎么问这个?” 73. 上山 “我昨天路过了一个村子,”顾星的手在柜台上轻叩,“很奇怪的一个村子,三十多年前,村子里的人都被烧死在了地下室,后来又来了一群人,住了进去,没多久也消失了。” “我其实很好奇他们是为什么走,或者说是怎么走的,灶台上有碗,鞋在墙角,被褥叠得齐整,院子里的衣裳也没收好,” “好他们什么都不需要了……” 顾星说到这,手指抬起,望向石嫂,“石嫂,你能告诉我吗?他们为什么走?” 石嫂的脸上没有了笑意,直直的盯着顾星看。 顾星突然笑了一声,“就是开个玩笑,希望石嫂你不要介意,我正好饿了,后院的半碗热汤麻烦找人端上来。” 说完,顾星转身上楼。 石嫂一直盯着顾星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线后,她又开始笑了,只是这笑容变得有些僵硬,里面暗流涌动。 顾星关好房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灯火影影绰绰地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算着时间,果然,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不轻不重,慢慢走近,紧接着是敲门声,不紧不慢,“姑娘,睡了没有?你要的热汤我端上来了。”是石嫂的声音。 顾星站起身,走过去开了门,石嫂端着一个木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澄黄的汤,表面浮着几粒枸杞和一片薄薄的山药,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带着一股清甜的药材味。 石嫂笑着把托盘端进屋,搁在桌上。 “趁热喝,”石嫂把碗往顾星面前推了推,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两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在暖黄的灯光下,她看着就是个热心肠的乡下妇人,“山里的菌子熬的,加了两片老姜,驱寒,你们北边人到了南边,最容易水土不服。” 顾星看了她一眼,在桌边坐下,端起碗抿了一口,汤确实鲜,菌子特有的那种醇厚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瞬间就暖了。 石嫂笑着看她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低了些,“刚才姑娘问的事,我倒是知道,只不过,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讲。” 顾星没有接话,只看着她。 “那些人怕呀,”石嫂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他们住进那座村子之后,夜夜做噩梦,梦里全是黑烟和哭喊,有人在墙外面砸门,有人在窗缝里喊救命,可他们推开门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他们被这些梦吓怕了,来到这村子时,只剩了半条命,被这些噩梦一吓,半条命也要没了。” “于是,他们跪在地上朝山里拜,朝天地拜,朝他们看不见的东西拜,求谁来救救他们,他们不想再担惊受怕了,不想再颠沛流离了,他们想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他们的祈祷落进了山里,落进了石头缝里,落进了树根的缝隙里,被风带到了深山里。” 她伸出一只手,原本红润微胖的手指不知何时变成了灰白色,纹理分明,石嫂在空中缓缓张开五指,仿佛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山里本来就住着很多东西,比人还老的东西,他们求了一日又一日,求到后来,山里那些东西就不忍心了,从石缝里伸出一根一根细细的根须,缠住他们的脚踝,他们就跟着走了,整整齐齐的,大人牵着小孩,男人扶着女人,跟出游一样,自己走进山里去了。” “他们穿过树林,穿过溪流,走到了山的深处,山里的东西招待了他们,他们留了下来。” 她把手放了下来,“留下后,他们就都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 听到这,顾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人呢?” 石嫂轻笑了一声,“就在这啊,你今日不都见着了吗?” “卖布的胖妇人,卖炒栗子的老汉,卖糖人的老汉,卖茶水和饼的汉子……不就是他们吗?” 这些人,不是人,也不是鬼,到底变成什么了? “白天他们在这条街上卖东西、买东西、过日子,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夜里他们回到山里去,回到那些树根和石缝里,舒舒服服地歇着。” “若是遇到外来的人,他们也笑,也说话,还不用怕,这样不好吗?” 石嫂看着顾星,脸上的笑意加深,“除了不能离开这,有什么不好的吗?离开这,就一定好了吗?” “姑娘,你说,这算不算他们自己求来的?他们求一个安全的地方,山给了他们,姑娘,你要吗?” 顾星眼睛半眯着,看着石嫂那双灰白色的、像石头一样的手,又看着墙面上那些正在缓缓浮现的脸,所有的脸都在笑,笑得一模一样,像是用同一把刀凿出来的。 “我不要。”顾星面无表情。 石嫂也不生气,继续说着:“姑娘,你应当知道外面有多苦,我从你身上能闻出来那股子味儿,死人味儿,血腥味儿。” “你走了这么长的路了,也该累了,你不如留下来,山里的东西不会亏待你,你想要什么,它们就给什么,想要睡就给你一张永远暖的床,想要吃就给你满山的果子,想要清净,山给你包得严严实实的,谁也找不着你。” 她说着朝顾星伸出手,那只手在灯光底下又变得红润,肉乎乎的,“外头那些事管不完的,你管完了这一桩,下一桩又来了,你替人拼了命,转头又来了事,没完没了的,但只要你留在这里,这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发生怕,你只管好好休息。” “我说了,我不要。”顾星的嘴角还带着笑,她倒是想看看这帮子东西软的不行,会不会来硬的。 墙内的脸动了,表情齐刷刷的从笑换成了怒,似乎是在生气。 气什么呢? 气她不识好歹吗? 石嫂表情变了,顾星只是摸了摸放在一旁的黑棍,她的表情又变了,强颜欢笑,“姑娘,你别急着回 答,今晚先住下,明日我带你上山看一看,山里有野柿子,有溪水,有晒不完的太阳,你看过了再答我。” 她站起来,收了托盘,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顾星一眼,还是笑着的,可那笑在门框的阴影里显得深了几分。 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下去了,下了楼,没了。 四周墙上的人脸,也都没了。 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 顾星坐在桌边,面前那碗汤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剩下的,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楼下那条街安安静静的,屋舍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可那些屋舍静得有些过分了,没有鼾声,没有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没有梦呓或咳嗽,甚至没有呼吸。 第二天一早,石嫂就来敲门了,她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布衣,袖口扎得利利落落的,头发重新绾过了,插了那根银簪,整个人看着比昨日清爽精神了许多。 她端着一碗热粥等在门口,见顾星开门就笑,两颊的酒窝浮上来,“喝了粥就走吧,趁日头还没毒,山上凉快。” 顾星接了粥,慢慢喝了,把碗还给她,石嫂眼神落在顾星的脸上,瞧她面无表情,又低下了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顾星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那条还在睡梦中的空街,朝村外走去。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街边的屋瓦和墙头染成淡金色,那些屋舍还是静静的,没有炊烟,没有早起的动静。 出了村口就是山路,路不陡,缓缓的坡,两旁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被她们的裤脚一蹭就落下来了,留下湿漉漉的印子。 石嫂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边走边指点路边的树,“这棵是野柿,现在还没熟,得等到霜降过后才甜。”她指着左边山坡上一丛矮灌木,“那个你认得不?野山楂,秋天能结一满树,红彤彤的,酸得很,我拿它熬过酱,放点糖,能存一冬天。”她转过一道弯,又朝前方努了努嘴,“前头有片小水潭,水是从山根底下渗出来的,甜得很,你渴了去捧一捧尝尝,比什么茶都好喝。” 她一路絮絮叨叨的,话比昨日还多些,像要把整座山的好都在这一趟里说尽。 顾星跟在后面,有时“嗯”一声算回应,更多时候只是走。 她的眼睛在看着脚下的路,也看着两旁的树林,看着那些长满苔藓的石头和盘结在一起的树根。 顾星突然发现,山路上的草大部分是朝一个方向倒的,朝着山腹的方向。路两旁的树根上偶尔能看见一些细细的、丝线一样的东西缠着,灰白色的,细得几乎看不出来,像蜘蛛丝,可蛛丝不会是这样整整齐齐的绕在树干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就像是被人刻意系上去的。 石嫂回头看了一眼她,顾星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74. 离开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山路豁然开朗,面前出现了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浪被风吹着,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滚。 远处有几棵老樟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树冠铺开了一大片浓荫,密密麻麻,遮住了光。 石嫂停了下来,转过身朝顾星笑,伸手指着那片坡地,又指着那几棵老樟树,“你看,这里多好。” 石嫂说着往前走了一步,踩进草丛里,草叶没过她的膝盖,她站在那里回头看着顾星,日光落在她身上,脸上带着笑。 可顾星注意到她的脚没有踩实,她的脚浮在草叶上面,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草叶在她脚底下颤动着,却没有被她压弯。 顾星的却拐了一个弯,直直朝那几棵老樟树走了过去,石嫂的笑在脸上凝了一下,追上两步,“姑娘,你去哪儿做什么?那边没什么好看的,就几棵老树,树上还有蛇。” 顾星没有停,她走到第一棵老樟树前面,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裂着深纹,和她昨天在林子边缘看到的那棵一模一样。她的手指顺着树皮往上摸,摸到一道分叉的节点处,停住了。 树皮的纹理在那里拐了一个弯,拐进了树干内部,她把手指探进那道弯折处,按了一下,树皮陷了下去。 石嫂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变成了昨天夜里的那种模样,干燥的,像石头一样,“你在干什么?” 顾星把手指从树皮的凹陷处抽回来,她没有搭理石嫂,看了看手上的粘液,目光顺着树干往上走,走到树冠最密的地方,那几棵老樟树的枝叶彼此交缠在一起,一个连着一个,底下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涌动着。 “你在怕什么?”顾星突然转头看向石嫂,笑意浮于表面,“你是害怕我把草根下的细线踩断,还是怕我伤害樟树,还是怕我找到什么?” 石嫂不说话了。 顾星看着从树根处伸出去的细线,正锲而不舍的在顾星的脚腕处缠绕,迫切的想在她身上生根发芽。 “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石嫂开口了,“让它缠上,不好吗? 顾星看着树冠深处那团缓缓涌动的、像活物一样的东西,那片阴影底下她能感觉到很多很多的气息,沉沉地叠在一起,像一层又一层的年轮。 那些人进了山之后,没有死,他们只是跟山长到了一起,长进了石头的缝隙和树的根系里,化作山的一部分,再也分不开了。 “他们叫什么?”顾星问。 顾星还没有见过这类东西,很奇怪。 石嫂站在几尺之外,半透明的脸被日光透过去,露出底下灰白如玉的质地,她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像石头在深山里相互摩擦之后发出的声响,“我们叫他们,生脉。” “生脉?” “对,他们还活着,只不过不是那种喘着气、心脏跳动、能在太阳底下走动的活着,而是另一种活法,他们的脉连接着这座山,顺着树的根、石头的缝隙、溪水的水路,沿着山体内部那些看不见的通道往外走,他们成了山活着的血脉。” 石嫂抬起那只灰白的手,指了指树冠深处那团缓慢涌动的东西,“这棵树底下住着一户三口,爹娘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山记得他们,他们也记得自己曾经是人的那段日子,可他们的根已经和山的脉长到一起去了,分不开了。” “他们可以出去,虽然不能走远,但也能去集市上。” “以后,等这座山长的更大了,他们就能走得更远。” “山替他们挡住了外头的打打杀杀、妖魔鬼怪,他们就安安静静地活在山里,什么都不用怕。” 日光穿过老樟树密密匝匝的枝叶,落在顾星的肩头上,树冠深处的灰白影子还在缓缓地涌动着,顾星把手从树皮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看着石嫂那张半透明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片被风压伏又挺起的草浪,和草浪底下那些细细密密的、连成一张大网的脉线。 它们一路延伸出去,从这棵老樟树的树根底下,穿过野草和碎石,穿过溪水和山石,一直通到更远的山坡上,通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是自愿的吗?”顾星问。 “你听。” 风吹过樟树叶,发出哗哗声,“留下吧,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留下来~”男女老少,数不清有多少人在里面讲话,还有笑声。 石嫂微微侧了侧头,那双半透明的眼睛看着顾星,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不会留下的。”顾星说。 石嫂听了这话,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那层灰白色的脸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我知道你不会留下来的。” 她说着,朝顾星的方向抬了抬手,掌心朝上,“我不会强留你,你走你的路,什么时候走累了,或者走烦了,或者走到哪儿都觉得不对味了,这座山还在这儿,山不会动,你什么时候想回来,走到集市里,喊一声我的名字,我就来接你。” “不要急,我还没带你去看那片水潭呢,水潭边上的花开了,就这几日的工夫,你不看一眼再走?” “走吧走吧,就在前头,几步路。”石嫂已经转过身往山坡那边走了,步子轻快。 顾星迟疑了一会,还是跟了上去。 水潭不大,隐在一片密密的竹丛后面,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潭边的花确实开了,深红的一树,花瓣落了半潭。 石嫂蹲在潭边,掬了一捧水起来,水从她灰白的指缝间漏下去,溅起细碎的水花,“你看,这水多好,你坐下歇歇,不急。”她拍了拍旁边的石头,日光透过竹叶洒下来,落在潭面上,也落在那树花上。 顾星在石头上坐了一 会儿,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上,看着它们被风推着慢慢漂。 隔着一片竹林,从山下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是好几个人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很轻很轻,顾星站起来。 石嫂还蹲在潭边,手指在水面缓缓地划着圈,没有抬头,“姑娘不再坐会儿?” 顾星看了她一眼,石嫂没有看她,她低着头,半透明的脸上映着水面波光的碎影,嘴角微微弯着。 “你在拖延时间?”顾星说。 石嫂的手指在水面上停住了,涟漪从她指尖一圈一圈地往外荡,碰到岸边又散了。 顾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踩着碎石和落叶,脚步急促,石嫂没有追上来。 等她穿过林子、走上那道缓坡的时候,山路的拐弯处站着几个人,少年站在草坡边缘,衣摆在风里微微摆着,他的面前站着三个人:卖布的那位胖妇人,卖糖炒栗子的老汉,还有一个顾星没见过的、穿着灰袍的细瘦人影。 他们围着少年站着,离得不近不远的,少年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灰袍人影手里捧着的什么东西上,神情有些空茫,嘴角却微微翘着,脚开始一步一步往前挪。 顾星没有说话,她直接走到少年身边,抬起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抓住了他的后领。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往后退了一步,脚底的平衡被打乱了,那副空茫的神情从他脸上裂开一道缝,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肩膀耸起来想躲开那只手,可顾星的五指收得更紧了些,把他往自己身侧带了一步。 灰袍人影手里捧着的是一枚小小的白石子,表面光滑得反着光,像一枚被水冲了很久的卵石,他见少年被拽走了,那张灰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惋惜一样的神色,“就差一步了。”他的声音很轻,低低地从灰白的嘴唇间溢出来。 顾星没有看他,她拽着少年的衣领把他往山下的方向带,少年踉跄着跟了两步,脚底的步态有些乱。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那层缠在他意识上的薄雾被他一甩甩掉了大半,他的眼睛重新有了焦点,看清了自己站在什么地方、面前站着谁。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然后他转过头,什么也没说,自己迈开了步子跟在顾星旁边往下走。 身后那三个灰白的身影还站在原地,卖布的妇人抬起手来,朝少年的方向轻轻摆了摆,像在告别一个没有来得及留住的客人。 少年没有回头,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跟在顾星身后,一路跑下了山坡,跑出了林子边缘,阳光重新落在肩上的时候他才猛地停下来,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回过头往身后看去,山坡和树林安安静静的。 顾星收回目光,拿上包袱,牵着马,准备离开了,少年连忙跟上。 走出一段路,少年才长舒了一口气,望着顾星的侧脸,抱紧了自己的褡裢。 75. 同行 两人走出那片山路之后,又翻了一座小山,日光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把他们投在土路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少年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跟在马旁边走着,偶尔低头看看自己脚踝上那道已经淡了的红痕,又抬起头来,目光在四周的山林间扫一圈,再收回去。 走到一片开阔的坡地时,他停下来了,他看着顾星,日光把他额前的碎发照得发亮,眉头微微拧着,“刚才那些……是什么?” 顾星也停了马。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开了口,“是山。” “山?” “山成精了,年深日久,那些树根和石缝里攒的人气渐渐聚起来,就长出了灵智,它们会迷人心窍,把活人引到山里去,那些人进了山以后,脚底下会生出细根,慢慢和山长在一起,成了山的一部分。” 少年听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那道红痕已经快要消干净了,可那一圈浅浅的印记还留在皮肤上,“那它们……还会蛊惑别人吗?” 他问得很轻,山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得他衣摆簌簌地动着。 顾星没有回答,她只是重新牵起了马缰绳,脚踩在土路上,沿着坡面慢慢往下走。 少年站在坡上又看了好一会儿那座山,然后转过身,追上了顾星的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都没有回头。 少年走了一阵,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他们就一直被困在山里了吗?有办法救他们吗?” 顾星走在前头,“他们走进那山里的时候,没有人捆着他们,没有人推着赶着,他们是自己愿意的,我管不了。”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可他们是被迷住了才愿意的。” “迷住和愿意之间的那条线,有时候比头发丝还细,”顾星说,“山里那些东西不会逼人,它们只是把人心底最想要的东西翻出来,摆在人面前,让人自己走过去,你怕死,它们给你一个没有死的地方,你怕孤单,它们给你一群人陪着,你怕累,它们给你晒不完的太阳和吃不完的野果,这些东西都是你心里本来就想要的。” “那些人……太害怕了。” 少年不说话了,他的步子慢了一些,落在顾星身后一两步远的地方。 “你昨天夜里梦见什么了?”顾星问。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把路上一颗小石子踢到了旁边,“……没梦见什么。”他说,声音比方才闷了一些,“就是梦见有人跟我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我就想多听一会。” 少年抬起眼看了看顾星的背影,又补了一句,“你呢?你没上当,你梦见什么了?” 顾星的脚步没有停,“我没有睡觉。” 少年愣了一下,快走两步追上去,偏过头看她,“一宿没睡?” “嗯。” “那你干什么了?就坐着?” 顾星没有回答。 少年没有再追问,他落后半步走在她斜后方,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内心长叹一口气,他没有说真话,他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山路在前面分成了两条,一条往东,沿着溪谷伸向一片开阔的平地,远处能看见几缕炊烟从树梢间升起来,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另一条往西,蜿蜒着爬上另一道山梁,越走越高,通向一片茫茫的山影。 顾星在岔路口停了马,她往东边那条路看了一眼,又往西边那条路看了一眼,然后侧过头对跟在身后的少年说,“我往西走。” 少年也停了步子,看了看西边那条越走越窄的山路,又看了看东边那条通向镇子的路。他挠了挠后脑勺,然后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那我也往西走。” 顾星看了他一眼,“你往东边去,镇子里有吃有住。” “哦,”少年应了一声,“可我不想去镇子里。” “那你想去哪儿?” 少年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答案来,他低头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土,把那粒石子从左边踢到右边,又从右边踢回左边,最后抬起头来,带着一点自己也理不清缘由的执拗,“我想跟着你走。” “那你去买匹马。”顾星有马,可不想跟着他一直走路。 少年点了点头,又想到了什么,“那你和我一起去,可以吗?”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生怕顾星不同意。 顾星神色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少年顿时就开心了。 顾星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颗虎牙在日光里亮了一亮,“我自己也不知道。”他说,“我醒来的时候就什么都忘了,名字也忘了,你叫我什么我都应。” 顾星沉默了一下,又开了口,“我叫顾星,照顾的顾,星子的星。” 少年把那两个字放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来,眼尾弯了一下,“那我叫你星姐?” “随你。” “顾星,”他又念了一遍,这回念出声音来了,尾音微微上翘着,“这名字好听,我记住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少年突然开口,“那你叫我承月吧。”表情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名字,怪不方便的。” “为什么要用承这个字?”听到少年的话,顾星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少年挠了挠自己的头,“不记得了,但我就是喜欢这个字,你不喜欢吗?” “你如果不喜欢,我就换一个。”少年还以为顾星是不喜欢,连忙开口。 顾星摇了摇头,“没有不喜欢,就是诧异而已。” “那我就叫承月了?” 顾星看了看他,日光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和那颗白亮的虎牙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少年见她没反对,跟在 她后面,步伐松快。 集市不算大,卖马的不多,没什么可挑的,最终选了一匹灰色的马,脊背上有一道深色的纹路,像一道泼墨,眼睛黑亮。 出乎意料,少年还挺有钱的,都没有讨价还价。 有了马后,行程就快了许多,不过几日,就到了汀越府。 汀越府比他们想象中大得多,还没进城,远远就看见了城墙的轮廓,青灰色的砖墙被斜阳镀了一层暖光,墙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彩旗,红的黄的,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卷着。 城门口挤满了人,挑担的、牵驴的、拖家带口的,都在往里头涌,城门上方的城楼挂了巨大的红绸,绸面被风吹得鼓起来。 承月骑在马上,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那团红绸,嘴里“嚯”了一声,“这什么日子?比过年还热闹。” 顾星牵着马从人流中挤过去,拦了一个正往城里赶的大婶,大婶怀里抱着一筐鸡蛋,听见有人问话,脸上一亮,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去了,“你外地来的吧?咱们城主明日大婚!全城都张灯结彩的,流水席摆了三天,你来得巧,还能赶上吃席!” 大婶说完就脚步轻快地挤进人堆里去了。 顾星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条被红绸和灯笼塞满了的长街,日光把满街的红映在她脸上,她的神情却不太好看。 她怀里的陶瓶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陶瓶,她用粗布裹了又裹、一直贴身放着的细口陶瓶。 陶瓶轻轻晃了一晃,瓶壁里传出一声极细的动静。 她的手指隔着布料按在瓶身上,那团温热的、像脉搏一样微弱跳动还残留在她的掌心。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人来人往地从她身边挤过去,红绸和灯笼的光影在她脸上不停地变换。 承月从马背上探下头来,看她站在那儿不动了,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怎么了?”他翻身下了马,走到她身边。 顾星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满街的喧嚷和红绸,落在城池深处的方向,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屋脊和飞檐之间。 顾星收回手,抬起头,对承月说了一句,“进去看看。” 她说完就迈开步子往城里走了,承月牵着马跟在她身后,日光把满街的红照得亮堂堂的,风从城楼方向吹来,带着锣鼓和炊烟的气味,热热闹闹地扑了人满脸。 顾星的步伐却快了许多。 她沿着长街走了半条街,脚步越走越快,承月牵着马在后面小跑着跟上,连问了两声,“去哪儿”,她都没有回应。 直到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两边的高墙把街上的喧嚷隔远了些,顾星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承月。 “你自己找个客栈住下,”她说,“不要再跟着我了。” 承月愣了一下,手里的缰绳在指间攥紧了些,“为什么?” 顾星沉默了一会,她能感受到陶瓶里细微的颤抖,“没有为什么,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去做,你跟着我,只会害了你。” 76. 城主府 “如果事情结束了,我会回来找你的。”顾星将手中的马交给了他,“帮我照顾好平安。” 承月接过缰绳的时候,手指在麻绳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匹同样灰扑扑的马,顾星叫它平安,马正偏过头来蹭他的肩膀,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袖口上。 承月开口想说什么,顾星却已经转身离开了,走进了巷子深处,衣摆在她身后一晃,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数了大约二十息,然后牵着马,往她消失的那个方向跟了上去,他走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落在马蹄的嗒嗒声里,混在一起不那么明显。 拐过弯的时候他看见顾星的身影在前方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走得很快。 他贴着墙根跟了一段,隔着一排摆着杂货的摊子,借着摊棚的阴影遮着自己的身形。 可顾星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时,她的脚步忽然快了起来,等承月追到那条巷口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 巷子是死路,尽头是一堵高墙,墙脚长满了青苔,墙面上连一扇窗都没有,没有人,顾星不在那里。 承月站在巷口,手里的缰绳被他攥得微微变形,平安在他身后轻轻喷了一口气。 他慢慢松开了缰绳,仰头看了看那堵高墙的顶端,日光从墙头上方漏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低下头,牵着马转身往回走了。 顾星听到声音后,从另一条巷子的暗处走出来,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之后,她换了个方向,沿着一条越来越宽的街走进了汀越府城的深处。 这一带的屋舍低矮了许多,沿街开着的铺子也杂了起来,卖旧货的、卖杂耍的、卖吃食的,招牌有的歪了有的褪了色,门口坐着的摊主们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目光里带着那种常年混迹市井才有的精明。 顾星拐进了一家门面不大但人声鼎沸的酒肆,拣了角落一张桌子坐下来,要了碗粗茶。 酒肆里坐满了人,大多是本地打扮的汉子,也有几个外乡面孔,桌上摆着花生米和酱牛肉,酒碗碰在一起的声音混着说笑声,吵吵嚷嚷的。 顾星端着茶碗慢慢喝着,耳朵竖着。 “咱们城主当年可是靠一把刀杀出来的,你知道吗?汀越府以前乱成什么样,土匪窝子似的,三天两头有人占山为王,过路的商队被劫了不知多少回,后来城主带着人从南边一路打到北边,三个月清了个干干净净,那些山头现在全是庄稼地了。” “这事多少年了?” “得不少年了,这是我爷爷和我说的。” “还不止呢,我听说城主年轻时候拜过高人,学了什么本事,所以能镇得住那些邪祟,你们知道吗?以前汀越城郊有座破庙,夜里老有人听见哭声,后来是城主亲自去了一趟,第二天庙就拆了,哭声也没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汀越地界上闹鬼。” “还有还有……” 顾星把茶碗搁在桌上,指腹贴着粗糙的碗壁,慢慢转了一圈,那些话散在周围嘈杂的人声里,像一块一块碎片,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能打,能镇,能从乱局里收拢人心,能让一座城在几十年里从荒蛮变成如今张灯结彩的模样。 酒肆里又添了几碗酒,桌面上花生壳堆了厚厚一层,说话的人换了一拨,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凑在靠窗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聊的还是明日要成亲的城主。 “你们年轻,没赶上那时候,我跟你们说,城主真不是普通人,他年轻的时候跟一个高人学过本事,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没人知道,也没人见过。”说话的老汉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我爷小时候见过城主一面,我爷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城主还是现在这张脸,你们算算,这多少年了?” 旁边有人接话,“不老不死,那得是什么大本事?怪不得汀越府百年来没出过大乱子,你想想,换个人来当这个城主,能镇得住那些东西么?”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要我说,城主最难得的不是本事,是那份心,你们想想,多少人劝城主娶亲,城主都不愿意,非得为一个死人守着,这都守了多久了,旁人都说他是个痴情种,认准了一个人,就再也装不下旁的了。” 最先开口的老汉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这回好不容易想开了,要娶新妇了,全城替他高兴,听说新妇也是个有来历的,有人在城外见过她,模样清秀,安安静静的,不像本地人,有人说城主找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她。” 酒肆里有人笑起来,说,“这不就是话本子里写的么,痴情城主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命定之人”,一桌子人都跟着笑。 “可我怎么记得城主之前也娶过?” 顾星把茶碗放下,站起身,把茶钱搁在桌上,随即转身往外走。 天色已黑,灯笼的光铺满了长街,把那些挂在檐下的红绸照得像凝固了的火焰,她沿着长街走了一段,走到一条窄巷子口停住了,靠在一面墙上,把怀里的陶瓶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都听到了?” 瓶壁还是温热的,隔着一层粗布把那种细微的搏动传到她的掌心,一下,又一下。 顾星翻过城主府后院那道矮墙的时候,已月上柳梢头。 城主府比她想象中大得多,院墙层层叠叠的,廊腰缦回,檐角勾连,每过一道门就换一重景,走的人眼睛都花了。 她贴着墙根走,避开了几队巡夜的家丁,绕过一片假山和半枯的水池,最后在一道窄巷的尽头看见了一扇半塌的木门。 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锁扣上积了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院子很小,三四步就走到了头,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几口破缸和半截朽木,一切都像被时间遗弃了很久。 院子正中的那间屋子也是旧 木门,窗纸上满是破洞,灰尘积在窗棂的角上。 顾星推门进去,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了屋内的轮廓,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一把椅,一架屏风,屏风上的绢已经泛黄了,绣的花鸟褪成了浅淡的轮廓。 可这些家具上没有灰,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的,椅背上没有落尘,连屏风底座那些细小的雕刻缝隙里都是清清爽爽的,像是经常有人来这里。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家具,落在正对着门的墙壁上,墙上挂着一幅画,不大,二尺见方,装裱的绫子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米色。 画里是一个女子,坐在一树梨花底下,身量纤细,穿一件浅杏色的衣裳,手里拈着一朵半开的梨花,低头看着掌心,眉眼弯弯。 画师把她的眉眼画得极淡,可即便这样,也能看出画中人的娇俏,柳叶眉,樱桃嘴,嘴角微微翘着。 顾星站在那幅画前面,怀里的陶瓶抵着她的胸口,微微地颤着,她的目光落在了画中女子的眉眼上,落在那双含笑的眼睛里,落在她拈花时微微蜷着的手指上,她见过这双手。 “满儿。”她轻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屋里。 她怀里的陶瓶颤得更厉害了些,里面似乎有人挣扎着要出来,顾星赶紧安抚了一下,“别急,不要着急,再等等。” 再等一等,等她找到那人再说。 可转头看到画,顾星又不禁想起她与满儿的第一次见面。 【顾星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红绸从头顶覆下来,层层叠叠的,她的视线花了很久才聚拢起来,那些红色的绸缎在她瞳孔里慢慢收拢成一个清晰的轮廓,棺盖的内壁。 她的后背抵着的是柔软的锦缎,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每一层都铺得齐齐整整的。 空气里有一股沉沉的香气,像檀木混了某种花的干瓣,浓得几乎有些呛人,盖住了棺材里本应有的阴冷气息。 一个声音从她头顶斜上方落下来,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儿被冒犯了的微微拔高的尾音,“喂,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棺材里?” 顾星偏过头去,循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不知这棺材有多大,居然还能容得下人坐在里面。 满儿坐在棺材的角落里,一双腿直直伸着,脚上穿着一双绣了鸳鸯的红色绣鞋,鞋尖缀着两粒小珍珠,在她晃动时一明一灭地闪。 她的嫁衣是正红色的,金线在衣摆和袖口上盘出繁复的花纹,领口立着,衬得她的脖颈修长而白。 她的头发盘成了新妇的发髻,乌沉沉的,鬓边簪着一支攒珠凤钗,钗尾垂下一缕细细的流苏,在她偏头看顾星的时候轻轻晃着。 可这些都不及她眉眼间的颜色,她的脸美得有些过分,眉眼浓烈得像画师用尽了最鲜的颜料一遍一遍地敷上去的,眼角微微上挑,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往上勾的弧度,即便她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77. 成亲 她就那么偏着头看着顾星,杏核一样的眼睛里映着顾星的轮廓和棺材里那层暗沉的红,带着一种既好奇又不大高兴的神情。 顾星捂着自己的脑袋,有些疼,先前发生了什么事?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掌按在了身侧的褥子上,却碰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凉的,带着一种被搁置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僵硬感。 顾星的手指顺着那个触感往旁边摸了一下,摸到了布料,又摸到了布料底下硬邦邦的轮廓。 她猛地回头,暗红色的眼睛让她在黑暗处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女尸穿着一件火红色的嫁衣,面容扭曲了,眼窝深陷,她的头发散着,有几缕黏在脸颊上,已经干了,硬了。 顾星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满儿往这边移了一下,那支凤钗上的流苏垂得更低了,在她的鬓边晃晃悠悠的,“你好没有礼貌啊?我问你话呢,你为什么在我的棺材里?这是我的棺材,你没看见顶上绣着我的名字吗?” 顾星这才注意到棺盖内侧确实绣着字,金线盘出了一个“满”字,旁边还有缠枝的莲花纹。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想回答,可脑子里的记忆被搅动得理不清。 她只记得自己浑身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疼,像整个人被丢进火里滚了一遍又捞出来,皮肉都烧焦了,只剩一口气还在撑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焦黑干裂,指缝里嵌着暗褐色的土和灰。 顾星想坐起来,可后背刚一离开褥子,那些焦裂的皮肉就猛地一扯,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又跌了回去。 满儿歪了歪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浮起了一点真正的困惑,她的目光从顾星烧焦的手腕移到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脸上,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她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你伤得这么厉害,浑身都烧焦了,居然还能活过来?你是什么东西?” 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全是新奇她歪着脑袋凑近了看顾星的脸。 她离得很近,近到顾星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沉沉的香气。 满儿看了她好一会儿,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侧那具七窍流血的女子尸身上,又移回来,然后说了一句,“你躺在这儿,会压到我的,虽说我不怕压,可你这样是不礼貌的。”她的语气是认认真真的。 “你要是想躺的话,就往旁边移一移。” 在满儿的视线下,顾星真的忍着痛往旁边挪了挪,闭上了眼睛。 若不是她还有呼吸,满儿都觉得她已经死了。 这人好奇怪,为什么会躺在她的身旁? “喂,我叫满儿,你叫什么啊?” “顾星。” “顾星,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顾星占了她的棺材,欠了她人情,是应该还的。 “你要是以后出去了,可以带我一起吗?”满儿的声音里充满了期盼。 “好。”顾星答应了。 “你不问问我要去做什么吗?”满儿没想到她居然一口就答应了,有些惊奇。 “你想说的话,自然会说的。”】 顾星从那间小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月光把那幅画中女子拈花的手照得微微发亮,她收回目光,把门轻轻合上,像来时那样沿着墙根穿过回廊和假山,往府邸更深处走。 绕过第三道院墙的时候,她听见了人声,散乱的、带着笑声和碗盏碰响的动静,她顺着声音摸过去,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了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借着树影往院子里看。 院子很大,摆了好几张圆桌,桌上铺着红桌布,碗筷杯碟堆得满满当当的,桌边坐着的倒不像寻常宾客,多是些丫鬟仆妇模样的人,还有几个管事打扮的中年人,各自端着酒杯说笑。 最显眼的是院子正中的那一桌,上面的菜式比旁的桌多了一倍,碗盏都是细瓷的,光一照就泛着润润的光,桌边坐着一个穿淡粉色衣裳的女子,正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似乎是不太适应这满院的喧闹。 几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在旁边围着她说笑,一个嬷嬷弯了腰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女子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把头低得更低了些,嘴角却压不住地微微翘了一下。 顾星趴在墙头的树影里,看着那女子的侧脸,她的容貌算不上夺目,但很清秀,让人觉得很舒服,眉是淡淡的,唇色也淡,像一幅还没来得及上重彩的画,留白的地方干干净净的。 旁人一跟她说话,她就轻轻点头,点完了又垂下眼。 顾星在墙头看了好一会儿。新娘子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小些,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被那些妇人围着逗弄的时候,偶尔会抬起头来飞快地扫一眼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她找了一圈没找到,又低下头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了一下衣料。 顾星顺着她的目光也扫了一圈院子,满院都是人,不知她在找谁。 顾星从墙头无声地落下来,沿着院墙绕了一圈,她穿过了三道门、两个花园和一条长长的廊道,每经过一处亮灯的地方她都停下来听一听,可那些屋里传来的声音都是管事的在核对礼单、丫鬟们在搬运嫁妆、厨子在锅灶前吆喝着添柴加火。 府邸的每一处都在为明日的婚事忙着,唯独少了那个最关键的人。 她又绕回那处院子附近,在廊柱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新娘子已经被丫鬟们簇拥着送回了屋里,窗纸上映着她的侧影,安安静静地坐在妆台前面,丫鬟在后面替她梳头,一下一下的。 顾星退后一步,隐进廊柱更深的阴影里。她靠在那里,手按着怀里的陶瓶,思索城主会在哪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城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蹄声不紧不慢的,从城门方向一路碾过长街,停在城主府门口。 府里的管事们连忙从各处窜了出来,有人喊着“回来了回来了”,有 人张罗着重新点那些被夜风吹灭了的灯笼,原本还有些睡意的府邸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顾星从偏院的廊柱后面走出来,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站到了府门一侧。 来者没有穿喜服,只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外头随意地披了件黑色的薄氅,看着像是赶了一夜的路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他站定之后,日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顾星看清了他的模样,很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朗,但瞧着不是很开心,眉心微蹙,管事迎上去躬身,他说了句什么,管事连连点头,然后他迈步走进了府门。 热闹重新涌上来,有人喊着“吉时快到了快把新郎官拉去换衣裳”,一群仆妇拥着他往内院走,他边走边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接下来的仪式不是外人能瞧的,顾星只好找了处旁人的看不到的地方,窝在树上,紧紧盯着城主。 仪式在府中正厅举行,顾星站在人群的角落里,看着新人一步步地走完那些流程,城主换上了大红喜服,颜色衬得他的脸更白了些。 新娘子被丫鬟搀着从内院走出来,盖着红盖头,步态细碎而稳,穿着正红的嫁衣,袖口露出的那截指尖微微颤着。 城主接过红绸的一端,牵着她走过火盆、拜了天地、对拜、送入洞房,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行云流水,恰到好处。 从白天到晚上,他脸上始终带着那层浮在表面的、不深不浅的笑意。 宾客散尽之后,府里的热闹并没有立刻收住,酒席从正厅一直摆到了偏院,喝得尽兴的客人还在互相拉扯着敬最后一轮,丫鬟们端着托盘在廊下来回穿梭,满地的碎红纸被脚步踩得沙沙响。 顾星绕过了那些喧嚣,沿着婚房所在的那条院墙走了半圈,院门是关着的,门口守着两个丫鬟,正靠着门框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带着笑意。 顾星从院墙北面的暗处翻了进去,贴着墙根走到婚房的窗户下面,窗子关着,窗纸是新糊的,贴着几个小小的剪纸喜字。 她侧耳听了听,屋里安静得出奇,没有新婚之夜该有的低语或笑闹,没有杯盏碰响,没有衣料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窗纸上无声地润开一个小孔,她贴上去往里面看,屋里的红烛烧得正旺,两枝粗粗的龙凤烛并列立在桌案上,烛泪正顺着烛身慢慢地往下淌,在烛台底座上积成一圈暗红色的硬痂。 喜床上铺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被面是大红缎子的,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平平整整的。 城主站在床前,新娘子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有揭,可她的身子微微侧着,脊背贴着床柱,指尖攥着膝盖上的衣料,她似乎想往后退,可背后已经没有退路了,她的肩膀紧绷着,像一个被逼到了墙角的人,正努力缩小自己。 城主的手抬起来了,没有去揭盖头,而是伸向了新娘的脖颈,他的手指掐住了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可那动作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胁迫。 78. 相识 城主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白瓷瓶,瓶口塞着红布塞子,他用拇指把红布塞拨开,把瓶口凑近了新娘被迫仰起的脸。 新娘的嘴唇紧闭着,她偏过头想躲开,可下颌被他稳稳地掐着,那点挣扎在他的力道面前几乎看不出幅度。 顾星的手推开了窗户,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可她落地的时候靴尖碰了一下窗台底下的青砖,发出一声轻响。 城主的手停住了,偏过头来,烛火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层暖红的边,他捏着新娘下颌的手指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声音温温和和的,“你是来找我的?” “从后院翻进来,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又在我婚房的墙根底下蹲了大半天。”他一样一样地说着。 他另一只手微微一松,那枚白瓷瓶从他指间落下来,在桌面上骨碌碌地滚了半圈,瓶口朝下,却什么都没有倒出来,瓶子已经空了。 新娘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喉咙爬下去了,她的眼睫在微微发颤,整个人靠在床柱上,张口想要求救,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城主松开了掐着她下颌的手,退后半步,站直了身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检查指腹上有没有沾到什么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顾星,嘴角浮上一层笑意,声音依旧温和,“你来得正好,我本来想着还得再找一趟,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顾星在城主松开新娘下颌的瞬间动了,没有任何预兆,她没有去管城主,而是扑向了床沿,一只手抄住了新娘的腰侧,另一只手劈在她攥着床柱的手指上。 新娘的手指被那股力道震得松开了,整个人被顾星从床沿上捞了起来,踉跄着被她带向了桌案的方向,她脚底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城主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拦,他只是偏过头,看着顾星把新娘从桌案边上拉开了几步,看着她伸手在新娘的后背上某个穴位,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新娘弯下腰去,开始干呕,先是几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响,然后她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整个人剧烈地抖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地找着出口。 她的手撑着桌面,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她的嘴里溢出一丝暗红的涎水,然后又是一丝,新娘张开了嘴,一团灰白色的、小指头粗细的东西从她的喉咙深处被翻了出来,落在桌面上,像一条刚从壳里钻出来的蚕,通体灰白,表面覆着一层粘稠的透明液体,在桌面上缓缓蠕动着,试图把自己重新蜷起来。 它身上裹着一层极细的、像蛛丝一样的红线,那些线是从新娘的体内被一起带出来的,丝丝缕缕地缠在蛊虫的身体上,还在微微地抽动着。 新娘的身体软了下来,被顾星一只手扶住了肩头,靠着桌沿滑坐在了地上,她的呼吸急促而浅,嘴唇还带着一点被掐过后留下的淡白色印痕,可她的眼睛已经重新有了焦距,正在一点点地恢复清明。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条正在缓缓蠕动的灰白虫子,身子往后缩了一下。 城主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条蠕动的蛊虫被吐在了桌面上,他的脸上没有怒意,脸上还是带着那层假笑。 城主看着那条虫子在桌上扭动了几下,然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不紧不慢地盖了上去,“你果然有点本事,怪不得能将她带走。” 顾星把新娘在墙角的椅子上安顿好,确认她的呼吸已经平顺了,才直起身转向他。 “她?你是指哪个她?”顾星开口问了一句,眼神冰冷。 城主伸出手隔空点了点。 顾星察觉到陶瓶的动静,将其掏了出来,城主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陶瓶上,笑意加深,变得更加柔和,“她是我的。” 说着,城主凌厉的招式袭来,要将顾星手上的陶瓶夺走。 顾星侧身闪过,“你不用着急,她也想你了。”想好好找你算一算账。 城主没听出来顾星的言下之意,还真以为满儿是想他了,一脸的惊喜,“我已经找到了人替代满儿,也找到法子将她复活,只要她复活了,我们就能回到以前。” 听到这话,陶瓶中的满儿挣扎得更加厉害了,顾星干脆将她放了出来。 满儿一出来,就裹挟着阴风朝城主扑了过去,“梁慎安,我要杀了你!” 城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样貌,失了神。 【汀越的夏天总是湿热的,冬天总是湿冷的,偏偏他的身子还不好,每次换季,总要生几场大病。 那年他刚从一场大病里挣出来,瘦得颧骨都突着,整个人恹恹的。 满儿那年刚满十六,坐在轿子里掀了帘子看街边小摊上的绢花,素白的手指捻起一朵浅粉的,对着日光翻来覆去看了看,撇了撇嘴,“颜色寡淡,我不要。”正要把花放下,余光扫到街对面站着个人。 她“哎”了一声,目光落定,那人瘦得颧骨都突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眉毛一挑,偏过头跟丫鬟说,“那个人瘦成那样,站那儿怕不是被风一吹就倒了。” 丫鬟赶紧扯她袖子,小声说,“小姐别看了”。满儿偏要看,她趴在轿窗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脑袋又打量了他几眼。 他也在看她,那双眼睛在日光底下亮得很,满儿忽然冲他说了一句,“你站那儿别动,等我回来给你买碗粥。”轿子过去了,她还从帘缝里朝后面摆了摆手。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久到那条街上的日影从他脚底移到了墙根。 等的不是那碗粥,而是那个人。 此后,满儿发觉这人怎么处处都在,她上山拜庙祈福的时候能瞧见他,出城赏花的时候也能瞧见他,就连她偷溜出门也能碰见他。 他不走近,只是坐在不远处,手里要么捏着一卷旧书,要么搁着一根随便捡来的草茎,低头假装在看, 等她路过的时候再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满儿起初只是撇撇嘴,跟丫鬟说“又遇见那人了。” 后来有一回她从绸缎庄出来,手里捏着一匹藕荷色的料子,看见他坐在对面的石阶上,风吹着他那件旧袍子的衣摆,他抬头看她的时候日光把他的眉目照得温柔的。 满儿忽然就笑了,冲他喊了一声,“你天天坐在那儿,是那块石头坐着特别舒服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摆上沾的灰,朝她走过来,走得很慢,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枝小小的白栀子,花蒂上还缠着一根红绳,“路过花摊看见的,觉得你戴应该好看。” 满儿低头看了看那枝栀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眉梢挑了挑,然后伸手接了过去,顺手别在了耳后,白的花,乌的发,衬得她更加娇俏了,“这都什么季节了,你还能找到栀子花,你这人真是”她说,尾音上翘着。 满儿话未说完,转身就跑走了。 有一回他在市集上碰见她跟丫鬟拌嘴,满儿非要买一只编了一半的竹篓子,说她回去可以自己编完。 丫鬟急得直跺脚,“小姐你哪里会编这个,仔细你的手,这要是划伤了该怎么办?”满儿正要反驳,看见他站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起那只竹篓子塞进他手里,“正好,你帮我编。”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半成品的竹篓,竹篾参差不齐地翘着,“我不会。”他说。 满儿歪着头看他,“那你就学。” 他就真的买了几根竹篾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学着编,手指被竹篾割了好几道细口子,渗出了细细的血珠。 满儿蹲在旁边看着,开始还笑他笨,看他编了半个时辰还没编出个形状来,忽然站起来往旁边的摊子跑过去,买了一小罐伤药和几块干净的布,塞进他手里,“好了好了,别编了。”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攥着那罐伤药坐在石头上,低头看自己指腹上那些细小的口子,伤口边缘泛着一点点红。 再后来有一回下大雨,满儿被困在城外的观音庙里,雨帘把庙门封得严严实实的,她坐在蒲团上百无聊赖地扯着串珠玩,忽然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他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印,手里却攥着一把伞,伞是收着的,没有撑。 满儿愣了一下,“你有伞为什么不撑?还有,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身子往下滴,“雨太大了,若是撑伞,我怕伞会坏。” 说着,他将伞递给了满儿。 满儿看着那把伞,又看看他湿淋淋的模样,忽然别过头去,对着殿里的观音像说了一句,“这人心眼太多了。”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块干帕子,踮起脚按在他滴水的额角上,极其粗鲁地擦了擦,帕子被雨水洇湿了半边,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 79. 相熟 “小姐~!”一旁的丫鬟见状,连忙上前阻止。 满儿的手停了一下,收了回去,把帕子团了团又塞回自己的袖子里,“下次记得自己带帕子。” 满儿说完后,然后拿起那把伞,撑开了,“我倒是要看看这伞会不会坏。”说着,就带着小丫鬟走了。 独留他一个人在庙内。 他转过身,看着观音,神色复杂。 那年,汀越府没人不知道苏家的小姐被一个不知名的年轻人追得紧。 苏老爷在茶楼里听见人议论,回来气得摔了一只茶盏,苏夫人端着参汤进去劝,说那年轻人虽然来历不明了些,可对满儿确实上心,若是可以,正好可以招上门,苏大少爷则直接放话要打断他的腿。 可满儿自己倒是不急不躁的,照常上街、逛铺子、坐在秋千上晃着腿数星星,只是她开始留意街角有没有那个人坐着看书的影子了。 有一回日落,她跑到城门口那片坡地上摘野花,他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捏着一根用草叶编的蚂蚱,绿油油的,翅膀上还缀了两朵极小的蓝色野花。 他把草蚂蚱递过去的时候,满儿低头看了很久,她把手里的野花往地上一撒,接过了那只草蚂蚱,把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眼尾弯弯的,“编得真丑。”可她还是把那只草蚂蚱揣进了怀里,贴着心口放好了,然后转身往城里的方向跑了。 那年春末,满儿自己出了城,她在府里闷得慌,前一日刚跟苏夫人拌了嘴,苏夫人说她整日里上蹿下跳的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她二话不说撂了碗筷回屋睡了,第二天天不亮就揣了两个包子叫上丫鬟溜出了门。 马车出了城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停在一片缓坡下面,坡上长满了野草,刚没过脚踝,草尖上的露水被日光照着像缀了一地细碎的珠子。 坡顶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梨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满树的白花开得正盛,密匝匝地遮了大半天,风一过花瓣就扑簌簌往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满儿跳下车就往坡上跑,裙摆拎在手里露出一截白绫袜,她跑到梨树底下仰头转了两圈,花瓣落在头发和肩膀上,她也不拍,就张开手臂站在那里让花落在她身上。 丫鬟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喊“小姐你慢些”。 满儿蹲下来捡了片完整的梨花夹在指间对着日光看,花瓣薄得透亮,脉络细得像画上去的。 她正看着,目光越过花瓣的边缘,忽然瞥见了坡下不远处的一个人影,那人坐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面前支着一张矮案,案上铺着纸,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她眯着眼认了一会儿,眉梢一挑,是他。 可真是巧! 她把手里的花瓣随手一丢,提起裙摆就往坡下跑,丫鬟在后头喊“小姐你去哪儿”,她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声“你等着我”。 她跑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下,直起身来,歪着头看他在纸上的画,纸上的墨迹才刚刚开始,几笔勾勒的线条还零零落落的,看不出形来,可他的笔走得稳,落笔的力道也匀。 满儿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在画这棵梨树?” 他抬头看她,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倒是没有意外的神色,他点了点头,“随便画两笔。”满儿看了看他纸上的画,又转头看了看坡顶那棵老梨树,花瓣还在落着。 她转回来看他,嘴角翘了翘,看“那你把我也画进去。” 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她站在槐树底下,日光把她那件浅杏色的春衫照得发亮,她偏着头看他,等着他答话,“我画得不好。” “不好我也要。”她说完,转身就跑了,跑了几步在坡上又停下来,回头冲他喊,“我站到树底下去,你画吧。” 她说完就跑上了坡,在梨树底下站定了,花瓣落在她头发上和肩膀上,她伸手拂了拂,又把手放下了,站得直直的,然后她又觉着太古板了,换了个姿势,坐在了地上,捡起了一朵半开的梨花,朝他大喊了一声,“好了,你画吧。” 他坐在槐树底下,握着笔,看着坡顶上那个站在梨花雨里的身影,她没有催他。日光从梨树的枝丫缝隙里筛下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低下头,笔落在了纸上,他画得很慢,慢到满儿觉得累了,远远冲他喊,“你画完了没有?” 他抬头说快了,又低下头去,其实他早已经画完了,他只是想让这一刻再长一些。 满儿等不及了,跑了过来,跑过来时裙摆带起了一阵风,扑到他面前,仰着脸说,“给我看看。”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了袖中,“还没画完,等回城了裱好了再给你。” 满儿叉着腰看他,嘴角撇着,可眼底是弯的,“那你不要忘记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头顶上还粘着一片梨花,伸手拈了下来,搁在自己掌心里,“不会忘记的。”他说,“我回去画好了就给你。” 满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你要快些。”她说,“别让我头发都白了还没看见。”她转身往坡上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他扬了扬手,然后她跑远了。 他坐在槐树底下,低头看了看那幅画,画里的满儿坐在梨树底下,侧着身,偏着头,嘴角微微翘着。 他已经画完了,他只是不会把它给她。 后来那幅画在城主府的小院子里挂了百年,画里的满儿永远站在那天的日头和梨花里,笑着,头微微偏着。 那年夏天,苏府给苏老爷办寿宴,满儿跟他提过一嘴,说“你要不要来?” 他应了,他知道苏家未必欢迎他,可他还是想去看看。 寿宴那天苏府大门开了,门前的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了红绸,往来的客人络绎不绝,他换了一件 干净的长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料子已经薄了,袖口磨出了细毛边,可他只有这一件能见客的衣裳。 他提着一只锦盒站在门房递了帖子,门房看了一眼那张名帖上寒酸的名字,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放他进去。 苏府正厅里摆了八张大圆桌,红木的,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来客多是汀越府有头有脸的人物,锦衣华服,笑语晏晏。他走进来的时候,满厅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一瞬,暗暗打量他。 苏老爷坐在上首,正跟旁边的绸缎庄老板以及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说话,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的笑意稍稍收了一下。 苏夫人坐在旁边,捏着帕子朝他点了一下头,很快又把头偏过去了。 苏大少爷站在厅堂另一头,正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说话,远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些许恶意。 宴席开了之后他被安排在末席,挨着门边,右手边是一根漆柱,左手边坐的是苏府一个管账的老先生,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自己面前那碟菜,碟子里的菜色比主桌的差了不少,他也无所谓。 可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大少爷端着酒杯从主桌那边走过来了,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年轻人,有说有笑的,酒兴正好。 苏大少爷走到他桌前,停住了,手里的酒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我听说你一直缠着我妹妹?”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桌的人都听见了,齐刷刷地转过了头来。 他坐着,仰起头看着苏大少爷,日光从敞开的门扇斜照进来,落在他那张因久病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苏大少爷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酒壶,亲手给他斟了一杯酒,酒液满到杯沿,他递过来,碗沿上还沾着方才没擦干的水渍,“喝一碗,你喝了这碗酒,我就算你是客人。”语气和善,可眼底却不是这样的。 整个厅堂安静了一瞬,苏老爷在上首看了这边一眼,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了,苏夫人绞着帕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看着那杯酒,然后伸手接了过来,苏大少爷和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站在旁边看着他,表情戏谑。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酒,酒液澄澈,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苦涩逼人,他不爱喝酒,酒入喉的时候在嗓子里烧了一下,他忍住了,没有咳。 他又喝了一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把一碗酒喝完了,碗底朝天翻了翻,没有剩一滴。 苏大少爷看着他喝完,皮笑肉不笑的说了句,“好酒量。”说完,带着人走回主桌那,扔下一句,“抓紧吃,吃饱了就离开苏府。” 苏大少爷走后,他在原位上坐了一会儿,等着那股烧灼感从喉咙里慢慢退下去,旁边桌的人还在偷偷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一停又移开了。 80. 灭门 他的桌边忽然多了一个人,满儿不知道从哪溜过来的,手里端着一个碟子,碟子里搁着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是后厨刚蒸好的。 她在挨着他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也不看旁人投来的目光,把碟子往他面前一推,说,“你尝尝这个,我刚从厨房拿过来的,厨子新做的,很好吃。” 宴席散了之后他走到门廊底下透气,夏夜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些凉意,把酒意压下去了一些。 他在廊柱旁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见满儿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月光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 她满儿撇了一下嘴,又说,“我刚才才听说我哥逼你喝酒了,要是有下回,你就直接泼回去,要是泼不过,我来帮你。” “我刚才已经去骂过他一顿了,你放心,有我罩着你。” 他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弯了腰,扶着廊柱咳嗽起来,咳得肩膀直抖,把肺里的酒气都咳出去了。 满儿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走过来拍他的后背,手掌落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旧袍子传过来温温热热的暖意,“你别笑了,笑成这样也不怕岔气。” 他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咳出来的泪,看着她,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半边藏在廊檐的阴影里,嘴角翘着,像是狐狸。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她偏偏是苏家的? 苏家出事那夜,满儿被丫鬟从偏院拖了出来,丫鬟的手在抖,攥着她胳膊的力道时松时紧。 她把满儿按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捂住了她的嘴,捂得满儿几乎喘不上气来。 满儿透过那双手的指缝看见了厅堂里的火光,看见了那些灰白的、细长的小东西顺着门框和窗棂爬进爬出,丫鬟的手在她面前越抖越厉害,最后终于松开了,整个人软塌塌地滑下去,再也没爬起来。 满儿坐在廊柱后面的暗处坐了一整夜,月光从她脚边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把那些爬动的东西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爹坐在他日常坐的那把紫檀木圈椅里,椅背上的云纹雕花她从小摸到大,小时候她调皮,将椅子弄倒了,上面一道纹路被磕破了,留下了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此时他爹躺在那把椅子上,头微微仰着,嘴巴张着,张到了一个不该张到的宽度,像有什么东西在最后一刻被从他喉咙深处拔了出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仁里映着厅堂顶上那盏悬着的、正在晃动的油灯,两团小小的火光在他眼底忽明忽灭地跳着。 她娘倒在门槛里面半步的地方,脊背抵着门框,头发散开了,一脸惊恐,眼睛瞪大,她娘的手伸向门外,五根手指张开着,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另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看不见。 她哥靠在墙根底下,身后是一口半人高的水缸,水缸被他后退时撞裂了一道口子,水正从那道裂缝里往外渗,她哥半坐半躺地靠着水缸,头歪向一侧,舌头被拔出,两颗眼珠子掉落在一旁。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柱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东西在月光底下慢慢地、慢慢地都爬回了阴影里。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来了,先到的是苏老爷的弟弟,按辈分满儿该叫他三叔,他带着两个账房先生和一个穿短打的伙计从侧门进来,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在厅堂门口停了一下,朝里面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然后没有走进去,转身往苏老爷的书房去了。 没过多久苏老爷的堂兄也来了,赶着一辆驴车,车上装着几口空木箱,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还敞着的门窗和翻倒的桌椅,摸了摸下巴,叫身后的人把车赶到后院的库房门口。 两个人后来在院子里碰上了,隔着几步远站着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他们之间的空气越来越紧两头都在使劲儿。 满儿的五婶后来也到了,坐着一顶青布小轿,下来之后没有往厅堂走,径直去了苏夫人的内室。 满儿坐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看着那些人走过她面前,从她爹的屋里搬出账册,从她娘的妆台里翻出首饰匣子,从库房里抬出一箱一箱的旧物,他们各忙各的,谁也没有注意到廊柱后面坐着一个人,谁也没有停下来问她一句你还好吗。 满儿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把庭院的灰土踩得扬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目光从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移开了,落向院门口的方向,在那扇还敞着的木门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人,可是那扇门一直空着。 过了大半日,他来了,他走进院门的时候,三叔正指挥人把一口大樟木箱抬上驴车。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人,越过翻倒的花盆和散落一地的碎瓷,穿过廊柱和月光,落在了满儿身上。 满儿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眼眶里满是泪水。 他穿过院子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他蹲下来的高度正好和她坐在台阶上的视线平齐。他没有问她怎么样了,没有问她怕不怕,没有说那些苏府里的叔伯们说了一个早上的客套话。 他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指节微微蜷着。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他说,“我娶你,从今以后我会照顾你,你家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让旁人拿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偏移,“我会替你都拿回来。” 满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日光底下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终于哭出声来。 院子中的三叔五婶堂哥看了过来,不过一瞬,又移开了视线。 等哭够了后,满儿抬起头,“你说真的?”她问。 他点了点头。 院子里的那些 声音还在响着,三叔在催人把箱子搬快些,堂兄在跟账房先生争一件瓷瓶的归属,五婶从内室出来,手里攥着苏夫人留下的一对玉镯子。 满儿把目光从那些身影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她看了他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哑了一点,“那你可别骗我。” 他说,“我不骗你。” 满儿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力道很轻,她说,“那你帮我把我家的东西要回来,他们搬走的那些,一样都别少。”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向院子里那些正忙着搬运的叔伯们。 满儿坐在廊柱底下,看着他朝那些人走去的背影,他开口说的话她听不太清了,只看见三叔的脸色变了,堂兄放下了手里的箱子,五婶从内室探出半边身子来。 她看着他,看他在满院狼藉中,替她把那些属于她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要回来,一件都没有少。 满家出殡那日,天阴沉沉的,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灵幡哗啦啦地响。 满儿走在棺木后面,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袖子宽大得能折两折,衬得她整个人更加纤细了。 她没有哭,泪早就流完了,从苏府出来到城外的路走了大半个时辰,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裙摆沾了泥,鞋面上落了一层灰白的尘。 两三日没有进食,她踉跄着要摔倒在地上,有人过来扶她,她轻轻推开了,继续走。 到了坟地,棺木一具一具地下葬,满儿站在新翻的泥土旁边,看着那些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把棺材盖严实了,堆成几个并排的坟包。 风把孝布吹起来蒙住了她的脸,她伸手拨开,露出底下那张被风刮得有些发白的脸。 满儿就在那站着,看着他们将那些土全部填平了,等最后一锹土被拍实了,等帮忙的人陆续收了锹退到后面去了,她才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地上倒了下去。 她没有摔在地上,他站在她旁边,伸手接住了她,他的手臂从她背后穿过去,托住了她下坠的身子,膝盖半跪在泥土上,把她拢进怀里。 满儿的嘴还张着,她现在才深刻意识到,她没有爹娘了,也没有哥哥,她的丫鬟也不在了。 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梁慎安把她抱起来,抱离了那块新土,穿过那些散去的背影和翻卷的灵幡,把她抱进了停在一旁的马车里。 他把她放在坐垫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头,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水珠。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擦掉了那颗水珠。指尖碰到她眼角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颤。 回到苏府之后他把她安置在了偏院那间她自己的屋里,他把她放在床上,脱了她的孝鞋,又替她盖好了被子。 满儿在昏睡中蜷着身子,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她的脸。 81. 出孝 她的脸比平日小了一圈,额头上的青筋还隐约能看见脉络,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做梦,梦里的东西让她不安,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眉头皱着。 他起身去端了盆温水来,他把帕子浸湿了拧干,叠成窄窄的一条,轻轻覆在她额头上。她被那阵凉意激得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又在床边坐了下来,他坐了很长时间,中途换了两回帕子,她的嘴唇还是干的,他端了水来,用小勺舀了一点点,沿着她的嘴角润了润,她无意识地抿了一下,舌尖轻轻卷走了那滴水的凉意。 满儿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眨了眨,视线慢慢聚拢,看见床边那个低着头的轮廓。 他坐在矮凳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脊背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而浅,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那张因为连日没有好好休息而显得更加苍白疲惫的脸上,把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满儿看了他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在黑暗中又躺了一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然后把身子往床里侧挪了挪,在床沿边上腾出了一小片空处,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上来睡,坐着睡会着凉的。” 她什么都没有了,爹娘哥哥丫鬟都没有了,她要抓紧这最后一个人。 她太害怕了。 他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看着她腾出来的那一小块空处,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脱了外衫搭在椅背上,在床沿边上侧身躺下了,他躺得很靠外,大半截身子悬在床沿外面。 满儿没有再说话,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的方向,脊背弓着,可她的呼吸慢慢匀了,慢慢地深了,似乎更加安心了。 他在她身后躺着,看着她蜷成一团的背影,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发顶和鬓边那些细小的、毛茸茸的碎发,看了很久。 现在,她终于落入他的掌心了。 守孝的开始,满儿几乎不出门,她把自己关在偏院的屋里,日头升起又落下,窗纸亮了又暗,她的影子映在窗上,从早到晚都是一个姿势。 他每日都来,来了也不多说话,有时把新收的账册放在她桌上,有时端一碗后厨新熬的粥搁在窗台上,粥碗底下压着一张写了铺子里本月进出项的小纸条,她有时候看一眼,有时候不看,他也不催,坐一会儿就走了。 三个月后的一天,他正在厅堂里核对田庄的租约,满儿忽然出现在门口,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起来,没有戴簪子。 她站在门框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桌上那摞账册拉到自己面前,翻开了一页。 她的手指从第一行字上慢慢移过去,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似乎是在思考。 他坐在旁边没有说话,耐心等她看完。 第二年的春天,他开始带她出门了,第一回是去城郊的茶山,说是去查看苏家名下一片茶园今年的收成。 满儿坐在马车上,车帘半掀着,看着窗外的田埂和远山,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动了动,她抬手别了一下,却没有放下帘子。 到了茶山她下了车,站在半山腰看那些一排一排的茶树,嫩绿的新芽在日光底下亮亮的。 她蹲下来碰了碰茶树的叶子,指尖沾了一点露水,她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放开了。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第三年守孝快满的时候,他带着满儿去逛了一趟汀越府的夜市,那天晚上街上的灯笼挂得密密的,沿河的摊子上卖糖画的、卖泥人的、卖草编蚂蚱的,挤挤挨挨地排了一路。 满儿走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色的衣裳,头发上别了一根素银簪子,是他前几日从铺子里带回来的,说是让伙计从南边进的货,不值什么钱。 她走在人群里,步子比前两年轻快了些,偶尔停下来看一看摊子上的东西,却没有买。 满儿走到一个卖草编的摊子前停住了,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手指又粗又糙,可编起东西来比绣娘还灵巧,几根蒲草在他指间翻了几下就成了一只翠绿的蚂蚱。 他面前摆着一排编好的小物件:蜻蜓、蚱蜢、小鸟、蝴蝶,个个活灵活现的。 满儿蹲下来,拿起一只草编的蜻蜓看了看,又放回去了,目光落在了一只小灯笼上。 那只灯笼是用细竹篾和草叶编的,不过巴掌大,灯笼的骨架编得密密匝匝的,面上还嵌了几片薄薄的干花,在灯火下透出淡淡的暖光,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拿,站起来走了。 他蹲下来,拿起那只草编小灯笼,付了钱,揣进了袖子里。 夜市逛到尾声,人流渐渐散了,沿河的灯笼也灭了几盏。 满儿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等到了一棵大树下,他快走两步追上去,从袖子里把那只草编小灯笼递到她面前。 满儿怔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小灯笼,随即她用两只手捧着那只灯笼,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走的时候。”他说。 满儿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只灯笼,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弯起来,她把那只小灯笼举起来,对着远处最后一盏亮着的灯照了照,干花在光里透出淡粉和浅黄的颜色,像一小片被风干了的晚霞封在了竹篾之间。 她将那盏小灯笼收进了袖子里,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没有再说话。 后来那盏草编小灯笼挂在了她屋里的窗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竹篾相碰发出细细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她睡觉的时候听着那声音,这一整个春天,没有做过噩梦。 出孝那天,满儿换了件浅粉的衣裳,她三年没穿过这种颜色的衣裳了,日光底下亮得像一朵刚开透的杏花,她站在院里转了一圈,裙摆散开来铺了一地。 满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廊下站着的梁慎安,嘴角弯弯的,“好看吗?” 他站 在廊柱旁边,他看着她说,“好看。” 他笑了笑,可那笑意在眼底落得太浅了,满儿没有注意到,她低头摸着袖口新绣的缠枝纹,转着脚尖,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那咱们什么时候把喜宴的日子定下来?”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隔了一息才开口,“下个月初八,你看行么?” 满儿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初八?还有二十多天呢。”她掰着指头算了算。 那之后的日子,满儿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她每天去库房里翻旧物,翻出几匹压了好几年的绸缎,摊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比来比去,觉得都不好,于是找人又去新买了几匹。 她坐在廊下绣枕套,绣的是并蒂莲的纹样,针脚比三年前稳了许多,也细了许多。 梁慎安有时候从厅堂出来经过偏院,站在门外看她在树下绣花,看一会儿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来的时候轻,走的时候也轻。 可满儿也慢慢觉察出了不对,有一回她端着新熬的桂圆羹去找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案前,手边摊着一卷旧书,可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空空的。 她走进去把碗搁在他手边,碗沿碰着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才回过神来,偏过头看她。 满儿撑着桌沿探过头来看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 满儿没有信,她歪着头看他,微微咬着下唇,“可你这两天总是不看我。”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是不想娶我了吗?”满儿一脸倔强,“若是不想成亲,我也不会逼你。” 他低头看着手边那碗桂圆羹,开口依然温柔,只是其中夹杂着一些满儿不明白的东西,“没什么,就是府里的事有些多,你不用担心,好好准备你的嫁衣。” 满儿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可他嘴角弯着,和她认识他的这些年一样,看不出什么破绽。 她终于松开了眉头,伸手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那你要喝完,这是我亲手熬的。” 他坐在案前,端起了那碗桂圆羹,喝了一口,甜的,放下勺子,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 他在书房内又枯坐了一夜。 婚礼前七日,嫁衣送到了府上,来送衣裳的是汀越府最有名的绣娘,带了两个徒弟,捧了三只朱漆木匣,一只装着衣裳,一只装着盖头,一只装着配饰。 绣娘亲自把衣裳从匣中取出来,抖开,铺在满儿屋里的矮榻上,退后一步让她看。 满儿站在榻前,一时没有动,红色的嫁衣,被日光一照,缎面底下翻涌出细密的暗纹,像水波,又像花影,一层一层地叠着往上游。 领口和袖口都镶了寸把宽的缂丝,金线织出一片连绵的缠枝莲纹,花蔓在光照下浮动,裙摆铺开来的时候几乎占了大半间屋子的地面,暗红的缎面上绣着成双的鸳鸯和并蒂的莲,每一片花瓣的尖上都缀了一粒极小的米珠。 82. 成亲 满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袖口的缂丝花纹,指尖触到金线微凉的凸起。 绣娘在旁边轻声说,“这位爷三月前就定了这身嫁衣,光料子就让人从北边送了四回,尺寸都是按姑娘去年冬月穿过的那件斗篷量的,说是那件斗篷穿着正合身。”绣娘说到“去年冬月”的时候顿了一下,看见满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瞬,她心下涌上一股暖意。 那天晚上,他正在书房看一封新到的账信,满儿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托着一只小小的紫砂茶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是她新学泡的桂花乌龙,前两日嚷着说要让他尝尝。 满儿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到桌边来,而是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 他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停住了,她穿了一件新裁的衣裳,一件藕荷色的春衫,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用银线钩出来的栀子花。 她站在那里,歪着头,就那么靠着门框看了他一会儿。 “嫁衣我试过了,”她说,“有点大。” 他的笔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她。 “领口松了些,”她说,语气随意,“我让绣娘改小半寸就好了。”满儿走进来,把那壶热茶搁在他桌上。 满儿绕到他身后,两只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气息落下来,温热的,“你让人量了我的尺寸,怎么不告诉我?”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肩颈,她的呼吸落在他的发顶,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春衫透过他的后背传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摊开的信,那盏还没有动的茶,还有桌角那只被他推到阴影里的、盖子合得严严实实的锦盒。 他抬起手,覆上了她环在他身前的手背,“想给你个惊喜。” 她把下巴从他头顶挪开,侧过脸来,额头抵着他的耳侧,她说话的声音近得像贴着他耳朵在吹气,轻飘飘的,带着笑,“你这个人,三年了什么惊喜都给我备好了,也不怕把我惯坏了。” 她说完这话,松开了手,从他身后绕过来,走到他对面坐下,端起那壶茶给自己倒了一碗,低头吹了吹浮面上的桂花瓣,喝了一口,她端着茶碗,茶汽把她的眉眼润得湿漉漉的,“我改好嫁衣那天,你来看看。” 他说好。 满儿走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他坐在案前,那只锦盒还留在桌角的暗处,盖子没有打开过,他伸出手,把锦盒往自己面前拉过来,掀开盖子,露出里头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盖子,把锦盒重新推回了桌角,桌面上那碗满儿端来的桂花乌龙还在冒着热气,他却没有喝。 成婚那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满儿天不亮就被丫鬟从被窝里捞了出来,坐在妆台前被人按着描眉扑粉,她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丫鬟给她画眉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对着镜子里那副被胭脂和粉扑得白生生的脸端详了一下,皱了皱鼻子说,“太重了,擦掉一些。” 丫鬟急了,“小姐,今儿是大日子。” 满儿自己伸手拿了帕子在脸颊上蹭了蹭,蹭掉了两团胭脂,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又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了,“这样就行,又不是要比谁的脸皮厚。” 满儿站在屋里,丫鬟们把那一层层沉甸甸的缎子往她身上套,袖口的缂丝、裙摆的米珠、领口繁复的金线,一层叠一层地压下来,最后她整个人被裹进了那片深红色的流光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抬起手臂转了一圈,裙摆铺开来在地上旋出一整圈暗红色的涟漪,她忽然笑了。 丫鬟们在旁边啧啧地夸,满儿也不理,自己走到那面半旧的铜镜前站住了,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 镜面斑驳,可那身嫁衣的光太亮了,暗红的缎面里涌动着细密的金纹,她伸手碰了碰领口的缂丝花蔓,指尖触到金线微凉的凸起。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地说了一句,“真好看。”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吉时将至,她戴上了那顶攒珠凤冠,凤冠上垂下来的流苏遮住了半边眉眼,她从苏府出去,又从苏府进门。 他站在喜堂的另一头,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那根被红绸裹得严严实实的柱子旁边。 满儿隔着凤冠的珠帘看他,他的脸在烛火和红绸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日更加清俊,嘴角微微弯着,和她认识他的这些年一样,温温和和的。 满儿忽然有些紧张了,她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他的手指干燥而微凉,被她握住的时候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满儿透过珠帘对他笑了一下,他看着她,嘴角那层笑容没有变,可他的手指在回握她的那一瞬,指尖微微地、几乎是察觉不到地颤了一下。 满儿没有注意到,她被丫鬟们簇拥着走进了喜堂。 拜天地的时候她站在他旁边,头低着,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着。她听见司仪喊“一拜天地”,她弯下腰去,嫁衣的裙摆在她身后铺展开来。 她又听见"二拜高堂",她直起身来,转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的侧脸在红烛的光里轮廓分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司仪喊"夫妻对拜"的时候,她转过来面向他,两个人隔着红绸和烛火,隔着满堂的笑语和目光,隔着那一段铺了红毯的距离,慢慢地弯下腰去。 送入洞房之后,丫鬟们退了出去,门合上了,满儿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沿上,等了一会儿,听不见外面有人声了,梁慎安也不来掀盖头,满儿索性自己伸手把盖头掀了,看着不远处的梁慎安,“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过来?” 他站在桌边,背对着合拢的门扇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门板上,长长的,细瘦的。 他看着满儿,看着她腮边那两团被酒意染出来的绯红,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在满儿身边坐下了,床板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微微往下陷了陷。 满儿侧过 身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今天不怎么笑?”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有些苦,她看不透。“我笑了一整天了。”他说,声音还是温柔的,像往日一样,“脸都笑僵了。” 满儿被他逗得笑了一下,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你也有笑僵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 她笑完了,垂下眼,手指轻轻抚着袖口上的米珠,指尖沿着珠子的排列一颗一颗地摸过去,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我这三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过。” 她说完抬起头来看他,烛火在她眼底跳着,把她的瞳仁照得像两颗被浸在温水里的黑石子,亮亮的,满满的,里面的爱意快要溢出来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突然起身,端起了案上那碗暗红色的汤。 他把碗递到她面前,声音还是很温柔,“喝下它吧。” 满儿的笑僵在脸上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东西?” 满儿起身,要去开门喊人,却被他一把拉住,满儿没想到他的力气这么大,一只手就将她甩在了床上。 梁慎安端着那碗汤,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要怪就怪你爹,这都是你们苏家欠我的。”原本温和的面孔瞬间变得狰狞。 满儿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拼命挣扎大喊,却无济于事,“你在说什么?关我爹什么事?” 梁慎安没有回答,把碗沿抵在了她的唇缝之间,暗红色的汤顺着她被迫张开的嘴角流了进去,与汤汁一起进去的,还有一只蛊虫,满儿能感受到这蛊虫滑过她嗓子时的恶心。 满儿偏过头想把汤和虫子吐出来,可他的手捏得太紧了,她的下颌被固定住了,那些汤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滑,又苦又涩。 “到底,为什么?”满儿能感受到自己的生机在一点一点流失,她瞪大眼睛看着梁慎安,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满儿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她认识了四年、守了她三年、替她撑了三年的人,眼睛里的光正在慢慢地暗下去。 梁慎安没有回答,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睫在烛火里微微颤着,他想要开口,开口斥责她父亲的道貌岸然,斥责她父亲残害了多少人,可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口,一滴东西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淌过,挂在下颌的边沿,落在了满儿身旁的被子上。 满儿看着他脸上那道正在缓缓淌下来的湿痕,嘴角的弧度微微松了松,她忽然笑了一下,原本充满爱意的眼神此刻充满了恨意,“我恨你,我恨你,梁慎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看。 梁慎安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他不喜欢她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说完这句话,满儿觉得自己脸上好热,七窍流血,没了生机。 梁慎安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身体正慢慢地朝侧面倾斜,伸出手接住了她,看着手上的血,笑了一下。 83. 往事恩怨 她的肩头落进他的臂弯里的时候,轻的很,隔着一层衣袖能感觉到她身上还没有散尽的温热。 他把满儿放平在喜床上,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了她,他把她的头枕正了,把散落在她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拿了个帕子将她脸上的血擦干净,他擦得很仔细。 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在他指尖下一丝一丝地淡下去,她的脸颊恢复了干净的白,嘴唇还是弯着。 他又用袖口轻轻按了按她眼角,那里什么也没有,她没有流泪,一滴也没有。 梁慎安内心怅然,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哭呢?明明那么疼。 门被推开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走了进来,“怎么还不动手?” “都到这一步了,你莫不是后悔了?” 梁慎安收起所有的思绪,从锦盒里取出第一根银针,银针的尖端在烛火下泛着一粒极细的白光,他把针尖抵在她眉间,手停了一会儿,按了下去。 银针穿过红绸和肌肤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第二根,第三根,他每钉一根就停一下,低头看着她的脸,第四根,第五根,锦盒里的银针一根一根地少下去,第六根,第七根,他的手指越来越稳。 第八根针从他指间滑过,插进满儿的心口,只剩一小截银白的尾端露在外面。 她躺在那里,一身正红色的嫁衣铺展开来,金线和米珠在烛火里泛着细碎的光,就像是睡着了。 “啧啧啧,你也舍得,这么漂亮的美娇娘,就这么杀了。”老者见他表情未变,内心感慨,这人还真是心狠。 也是,心若是不狠,也不敢一个人去万鬼窟,更不能从那鬼地方走出来。 梁慎安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把她的手指拢好,交叠着搁在她身前,把她袖口抚平了。 他转过身,推开房门,看见了廊下已经备好的那口棺材,棺材是紫檀木的,里外三层,内壁衬着暗红色的绸缎,枕头上绣着并蒂莲。 他将满儿抱了进去,把那口棺材盖合上了,合上去之前他的手掌在棺材边沿停了一下。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一声笑,一声“编得真丑”,一阵由远及近的、裙摆扫过青砖的哒哒声,可廊道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棺材盖合拢了,铜钉一颗一颗地打进去,每一锤都落得很稳,落最后一锤的时候他的手腕微微晃了一下,锤子磕偏了一点点,在棺材边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出的小小凹痕。 梁慎安低头看着那道痕,看了很久,然后把锤子放下了,夜风吹过来,吹动了他垂在身侧的袖口,他张开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满儿的头发挽着新妇的发髻,凤钗的流苏垂在鬓边,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荡。可她浑身上下裹着一层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阴气,那阴气从她裙摆底下往外漫,沿着青砖地面一寸一寸地爬。 “我要杀了你——梁慎安——” 她的声音尖利,手里攥着一根银色的簪子,身形在扑出去的那一瞬间被阴气裹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沉沉的暗红和尖锐的银光。 梁慎安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朝他扑过来,看着她那张被恨意和阴气填满了的脸,看着她在半空中翻飞的裙摆和那根簪尖。 “满儿,”他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带着一股子爱意,“你来了啊。” 满儿的簪子裹着那道阴气离梁慎安的胸口还有三寸远的时候,她整个人忽然停住了。 不是她自己想停的,是一团从梁慎安身上涌出来的黑气把她阻在了那里,从他的肩头和脊背往外漫,一圈一圈地缠上来,缠住了满儿的手腕,缠住了她的腰,把她悬在半空中,定在了原地。 满儿挣了一下,手腕上的黑气缩紧了一分,她的簪尖离他的胸口还差着三寸,却再也压不下去。 顾星在几步之外站着,目光落在梁慎安身上,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目清朗,嘴角天生带着弧度,可那双眼睛变了。 瞳仁深处浮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纹路,从瞳孔的边缘往外延伸,蔓延到了虹膜的外圈。 顾星的手指在黑棍上收紧了,入魔了。她只从师傅那听过,以前的人修炼出了岔子就会入魔,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入魔的人。 顾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修炼了什么?为什么会入魔? 顾星想要出手相助,但想到满儿之前的话,还是忍了下来。 满儿被定在半空中,手腕上的黑气越缠越紧,她没有回头看顾星,她的目光始终钉在梁慎安脸上,“放手。”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家人?!”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尖利的,带着阴气和怒气交缠出来的碎响,梁慎安看着她那张满是恨意的脸,忽然笑了,闷闷的。 他笑着笑着眼尾就湿了,可他还在笑,“你问我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你以为我是为了你苏家的家业?为了你苏家的银子?” 满儿的手腕还在黑气里挣扎着,簪尖微微颤着,“不然呢!”她的声音劈开那阵笑声,尖利至极,“你杀了他们,设计灭了我苏家满门,娶了我,又杀了我,你还能是为了什么?!” 梁慎安的笑声终于停了,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烧了整整一百年,恨意与泪光一同翻涌的眼睛。 “你知道你爹做过什么吗?”梁慎安突然问了一句。 “关我爹什么事?”满儿还在挣扎。 “你爹,他和沣水镇那伙土匪头子勾结。”梁慎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恨意,“洗劫了沛水镇,三百多户,惨叫声连天,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满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不可能,你瞎说,你一定是在瞎说。” “沛水镇,”梁慎安的声音越来越低了,“我家就在那里,我爹把我塞进地窖里,我最后看 见的是我姐,当时她十六岁,跟你一样喜欢穿杏色的衣裳。”他的目光从满儿脸上移开了,落在她身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人在院子里拖着她,她想喊的,但是她看见我了,她把嘴巴闭紧了,什么都没喊。”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我嫂子怀着孩子,七个月,他们把她的肚子划开了,把孩子拽出来摔在地上。我爹的脊梁骨被折断了,弯着,我娘的头在门槛上磕碎了,我哥,他被火活活烧死的。” “我全家都死了,全死了,那年我13岁,我也想死的,但我这条命是他们救下来的,我得为他们报仇。” “满儿,你说我是不是该为他们报仇?” 满儿手腕上的黑气松了一瞬,她整个人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的簪尖还指着他,可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了。 “那个土匪头子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心斜到颧骨。”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脸上比了一下那道疤的位置,“你爹的好友,他笑的时候那道疤会弯成一道月牙,你叫他周叔。” “你猜怎么着,我仔细瞧你爹,发现你爹和当年那批土匪中的一人长得极像。” 梁慎安说到这,轻笑了一声,“我不怪你不知道,你爹应当是瞒着你家里人做的,可你爹欠下的命,得有人还。”他看着满儿,看着她悬在半空中那身嫁衣和那支还在微微颤着的簪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正在一层一层裂开的冰面。 “本来我是打算让你和他们一起死的,可你的八字太好了。” “你死,你的夫君便会扶摇直上,那我为什么不利用一番呢?反正这都是你们苏家欠我的。” 满儿悬在半空中,那根簪尖终于从她指间滑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清响,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顾星看了一眼满儿,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星索性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这一身黑气,是入了魔,你是怎么入的魔?” 梁慎安偏过头来看她,他眼底那层暗红色的纹路在烛火里微微亮了一下,语气随意,“我家里的人死了之后,我逃出来,身上什么也没有,躲在野地里,河里,山洞里,躲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我活着,他们全死了?我想不出来,那我就想这帐该怎么算?要是一个人犯了罪,只杀那个人,账就清了,那太简单了,他们砍了我爹,撕了我娘,摔了我侄子,烧了我哥,将我姐凌辱致死,将我嫂子肚子剖开。” 他说这些的时候,看到满儿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勾了一下嘴角,继续说了起来,“我也得灭了他们全家,我躲了一个月之后,在山里碰见了一个采药的老人,他说往南走三天,有一座山,山腹里裂了一道缝,他说那道缝叫万鬼窟,旧时候是一个打仗的地方,死了好几万人,尸骨埋在那座山底下,久了就长出了别的东西来,那老人看出我的想法,对我说要是想报仇,就去那里碰碰运气。” 84. 带走 “我去了,日夜不歇,走了三天,那座山远看跟别的山没什么两样,可我走近了之后,闻到了一股味道,肉腐烂之后被风干,再被雨淋湿,再被晒干的味道。我循着那道味道找到了一道裂缝,侧着身子挤进去,里面是一团黑,我一进去它们就缠了上来。”梁慎安说的很平淡。 “我不知道我在里面待了多久,没有白天和晚上,我身上又湿又重,动一动都在往下渗水,我听见很多声音,有的声音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人,喊的全是我认识的人,我爹的名字,我娘的名字,我姐的名字,我嫂子的名字,那些声音把他们念了一遍又一遍。” 梁慎安说到这,停了下来,看向一旁的满儿,满儿抬起头,她张了张嘴,没有方才的尖利,带着些悲凉的意味,“那你欠我的呢?”她看着他,那双杏核一样的眼睛里带着恨意,“你杀了我全家,我认了,那是我苏家欠你的,但桃儿呢?她又做错了什么?”桃儿是她的丫鬟,从小与她一起长大,两人情谊匪浅,可桃儿也死了,死在她的面前,“那谁来还桃儿的命呢?!” “梁慎安,你心底里记了那么多,你记了那些土匪欠你的,你记了我爹欠你的,你有没有记过你欠别人的?” 梁慎安站在她面前,没有回答,他眼底那层暗红色的纹路微微动了一下。 满儿手腕上的黑气已经散尽了,她落在青砖地面上,裙摆铺了开来。 满儿慢慢走向他,眼底里满是哀伤,梁慎安伸出双手,似乎是要将她拥入怀中。 一步之遥时,梁慎安动了,一把将满儿扯进了自己的怀中,满儿没有挣扎,只是用手撑在他的胸膛,抬头看向他,“你有没有后悔?” “我不后悔。” 话音刚落,满儿五指成爪,刺进了他的胸膛,带着恨意,“你不该,你不该把无辜的人扯进来。” 满儿的五指已经刺进他胸膛,指尖破开皮肉、穿过肋骨间隙,精准地抵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她以为她会感觉到温热,或者是血,可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凉,这心跳是假的。 梁慎安低下头,看着她那只没入自己胸口的手,血慢慢渗出来,却不是鲜红的,是暗紫的,带着锈味,滴在青砖上像墨渍洇开,他笑了一下。 “你摸到了。”他说。 满儿的瞳孔猛然缩紧,她想抽回手,可梁慎安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极大。他握着将她的手往胸口深处又送了一寸,指节碾过断裂的肋骨,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直至刺穿。 “你摸到的是空的,”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贴着她的额,“我的心早就不在了,满儿。”带着一股满足的意味。 风灌进他被刺穿的胸口,发出呜咽似的空洞声响。 “你也太心急了,都不等我说完。”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宠溺,黑雾又裹上了满儿,不让她动弹。 “我进万鬼窟那天,走了不到一里地,就被魍魉拖进了阴河,水很黑很凉,淹过头顶的时候我听见我娘在唱摇篮曲,”他顿了顿,“我好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 满儿的手指还停在他胸腔里,指尖触到的是碎裂的骨茬和某种黏腻的、不属于活人体腔的东西。 她想抽出来,可他的手攥得太紧,指骨硌着她的腕,她抽不出来。 “我进去的第一天就死了,”他说,“魂魄散了一半,另一半牢牢扒着□□,我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 “我恨,我恨极了,我大仇还未报,怎么能死在这里?我开始吞那些东西,魑魅魍魉、怨魂、吃了人肉的伥鬼,来多少吞多少。”他笑了一下,眼底的暗红纹路突然亮了一瞬,“我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用它们的魂补我的魂,我不记得吞了多少只,只记得后来阴河干了,窟里的怨气淡了,我站起来,找到自己的身体。” 他松开她的手,满儿猛地抽回手臂,指尖上沾着暗紫色的、正在干涸的黏液,她踉跄后退两步。 梁慎安伸手扶住她的腰,“我走回身体里的时候,发现身体早已破碎了,”他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可我还记得要报仇,即便是死了,我也要回来报仇。” “你这个……”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这个疯子。” “我不疯?怎么能走出来?”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里传来空洞的回响,“我记着很多账,土匪的,你爹的,那些债主们的,每一笔我都记着,可我是没有记自己的,”他闭上眼睛,“我知道你爹当年和人一起屠了我梁家满门的时候,桃儿还没出生,她的命,我不知道拿什么还。” “可我不后悔,”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若是还活着,你杀了我,也算是复了仇了,可我已经死了,怎么办啊?满儿,这个账是清不了了。”梁慎安的声音压低,带着些鬼气,满儿听了,头皮发麻,“你我势必要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满儿的手还贴在他胸口那个空洞上,察觉出梁慎安的状态不对,她嘴里下意识喊出声,“顾星!” 那声求救带着哭腔,顾星本已向前迈出半步,右手抽出了黑棍,可就在那一瞬,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照壁旁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面色青白,手里提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链子末端垂着一枚铜铃,铃铛上刻着的篆字正在晨曦里发暗,阴差。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梁慎安动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那暗紫色的黏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像水面合拢。 他笑了笑,把满儿往怀里一带,“你与我再不会分离了。”满儿整个人被箍得死死的,挣扎中指甲划过他的下颌,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转眼便消失了。 “顾星!”满儿的声音被风撕碎。 黑风平地而起,绕着梁慎安和满儿打了个旋,顾星情急之下,只好将黑棍扔出,却在半空中被那阵黑风挡住。 黑风 裹着人,倏地拔地而起,越过院墙,往远处去了。 顾星提气要追,脚尖刚离地,那条铁链便横在了她面前,铃铛轻轻一响,震得她耳膜发麻。 “别追了。”阴差的声音干涩,“那东西身上缠着万鬼窟的煞气,你追上去也留不住。” 顾星转头,压着怒意,“满儿还在他的手里。” 阴差冷哼一声,“他两人之间有因果关系,关你何事。” “你身上的烂账都没算完,还有心思管别人的。” 阴差把铁链收了收,铃铛又响了一声,“我在来是传讯的,”他抬手指向西南方向,“远处青石镇,不久前开始死人,昨夜全镇二十四户人家,只剩下一个打更的老头还活着,那老头说,子时过后有个穿红衣的女人从井里爬出来,见人就撕,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顾星攥紧手中的棍子,回头看了一眼黑风离去的方向, “她不会有事,”阴差像是看出她的犹豫,补了一句,“你先把青石镇的事了了。” 顾星沉默片刻,只好作罢,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阴差不会平白无故来找她,先前恶鬼妖怪吃了这么多人,阎王都未管过,眼下青石镇的事却到了要地府出面通传的地步,要么是那厉鬼过于凶恶,要么就是别有隐情。 顾星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着的新娘子,见她没有异样,转身看向阴差。 “那老头在哪?”她问。 阴差侧身让开一条路,院墙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破旧的驴车,车辕上坐着个瑟瑟发抖的老头,怀里抱着一根更梆,梆子头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顾星跃上驴车,车轮碾过青砖,吱呀着往西南方向去了,晨光铺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驴车走了一天一夜才到青石镇,镇口的牌坊歪了一半,匾额上"青石"两个字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角,断茬参差,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芯。 打更的老头在牌坊下就跳下了车,腿肚子抖得站不稳,扶着柱子指了指镇子里头,嘴唇翕动半天只挤出两个字,“井……井……”说完便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再不肯抬头。 顾星独自往里走。 青石镇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两边是铺面、住家,门窗紧闭,有些门板碎成了木条,有些窗纸上糊着暗褐色的、已经干透的印子,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一道道弯弯曲曲伸向镇子中央,最后都消失在镇中那口老井周围。 井口比寻常水井大了一圈,石沿上长满了青苔,但青苔中间有新鲜的血迹,一滩一滩的,井边丢着一只女人的绣鞋,鞋面上绣着石榴花,针脚细密,沾了泥,半陷在水渍里。 顾星蹲下看了看那只鞋,又探头往井里望。井很深,水面反着天光,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可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像是腐臭或者是血腥味,倒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又被水泡了,潮湿的焦糊气裹着铁锈味,顺着井壁往上爬。 85. 井底暗室 顾星站起身,绕着井口走了一圈,青苔上的血迹分布有规律,每一个泼洒点之间的距离大致相等。 她沿着血迹的反方向看去,痕迹一路延伸到镇东头最后一户人家,门楣上挂着"周宅"的旧匾。 周宅的门虚掩着,顾星推门进去时,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像叹息一样的“吱——”。 院子里很干净,石桌石凳摆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有一只茶碗,碗底剩了半口凉茶,茶叶泡得发白,屋檐下晾着一件未收的红衣裳,风吹过来,袖子轻轻晃荡。 顾星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红衣裳,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可袖口、领口都有撕裂的痕迹,裂口处沾着干涸的暗色斑点。 她凑近闻了闻,是那口井里的味道,焦糊、铁锈、潮气,混在一起。 顾星正要把衣裳翻过来看背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嗒。” 顾星没回头,她缓缓放下那件红衣裳。 身后的声音又响了一声,这回近了,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 “嗒。” 她转过身。 石桌边站着个穿红衣的女人,头发散着,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石桌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她没有穿鞋,赤着的脚踝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红线,她的脸很白,白得发青,嘴唇却红得不正常。 顾星看着她,她也看着顾星。 沉默了一会儿,那女人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像猫打呼噜一样的声响,她抬起手,指了指顾星手里那件红衣裳,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的,一模一样的料子,一模一样的石榴花纹路。 “我的。”生涩,一字一顿。 顾星没动,她能感觉到这女人身上的煞气很重。 “为什么吃人?”顾星问。 红衣女人面无表情,“饿。”她说,“在井里饿了好久好久,爬上来的时候,闻到活的……就忍不住。”说的很慢。 “你叫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在费力地想,她的眉头皱起来,眉心现出一道深纹,那双眼睛茫然地转了两圈,最后停在那件红衣裳上。“……阿绣,周家的阿绣。” “阿绣,你吃了镇上二十几户人家。” 阿绣点了点头,她抬起脸,望向顾星,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浑浊的、迟钝的光,“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顾星没有回答,伸手摸上了阿绣,闭上了眼睛,再睁眼,眼睛变成了血红色,她望向阿绣,瞳孔里映出的不是红衣女人的脸,而是一片幽暗的、不断翻涌的水纹,水纹中央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蜷缩着,手脚都被红线捆住。 阿绣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些红线,忽然伸手去扯,扯了两下没扯动。 “这是什么?”阿绣问,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顾星闭上眼睛,再睁眼,已经恢复了正常,平静地看着她,“有人把你拴在了井里,红线是一种魂锁,你即便吃再多的人,也挣不断它,而且吃下去的活气会顺着这根线流到另一头”她指了指红线延伸的方向,正是镇子西南,“另一头是哪里?” 阿绣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一串气泡似的声响。 阿绣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那灰白的、开裂的指甲,忽然笑了,“我以为爬上来就自由了,“她低声说,“原来就连吃人,都是在给别人吃啊。” 她说完这句话,脚踝上的红线骤然收紧,勒进皮肉里,阿绣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跌去,那根线绷得像弓弦,把她猛地往后拖拽,方向正是那口老井。 阿绣被那红线拖得整个人腾空而起,脚踝上的线勒进肉里,她没叫,只是死死盯着顾星。 红线收得更紧了,阿绣的身体被拖过门槛,后背在石阶上磕出一串闷响,衣裳蹭破了,露出肩头一片青紫的瘀痕。 她朝顾星伸出一只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人已经翻出了院门,被那根线拽着往井口方向滑去。 顾星跟出去的时候,阿绣已经到了井边,她双手抠着井沿,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脚踝上的红线绷得笔直,线身微微颤着,阿绣的脸涨得发紫,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救……” 就被拽入了井底。 顾星站在井边,往底下看,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幸存下来的打更的老头。 老头的状态不太对劲,顾星原以为他是被鬼上身了,仔细一看,是阎王传信来了,“顾星,此番让你来,是为了寻回一人的魂魄。” “是谁?” “你不必知道是谁,见到他,你自然就明白了。” 说完,老头就栽倒在了地上,老头幽幽转醒,见到自己居然在井旁,吓得话都不会说了,连滚带爬的跑远了。 啧,这叫个什么事,让她找人,又不说找的是谁,让她大海捞针吗? 顾星迈开步子,来到井旁,毫不犹豫,纵身跃了下去。 下落的时间比顾星预想的要长。 井壁起初是粗糙的石块,一层一层垒上去,长满滑腻的青苔,过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的工夫,石块变成了砖,砖缝里嵌着发白的泥灰。 再往下,砖也消失了,露出的是黄土,湿漉漉的。 然后光没了。 四周只剩下黑暗和下落时的风声,顾星能感觉到阿绣就在她下方不远处,那根红线在黑暗中发着极淡的、幽绿色的微光。 她调整了姿态,头朝下坠得更快了些,伸手去抓那根线。 指尖触到红线的一瞬,她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横向扯了出去,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震得她闷哼一声。 紧接着,她的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顾星发现自己坐在一条地下的暗河边上。 河水是黑的,头顶是低矮的岩层,水珠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滴落在河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阿绣就蹲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转头看她,脸上的青白褪了些,嘴唇依然红得扎眼。“你下来了。”她说,语气有些奇怪,不太像是开心。 顾星撑着地面坐起来,揉了揉后背,她环顾四周,这条暗河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河岸两边的岩石上有规则的凿痕,隔几步就有一个凹槽,槽里放着陶碗,碗底有干涸的灯油痕迹,有人在这里住过,或者,在这里供奉过什么。 “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顾星问。 阿绣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水底下没有天亮天黑,我只记得饿。” 话音刚落,阿绣的表情突然变了,变得凶狠,“走,走,离开这!”尖利声带着嘶哑,催促顾星离开这。 顾星站起身,没有搭理阿绣,反而是沿着暗河走了起来,暗河沿着岩壁蜿蜒,脚下的沙地踩上去很软,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 走了约莫两百步,看见一扇铁门嵌在岩壁里,门面锈得发黑,门缝里塞满了干枯的水草和泥沙,但那根红线确确实实从门缝底部伸出来,穿过水草,一路延伸到阿绣脚边。 阿绣正站在不远处盯着她瞧,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嘶鸣。 顾星蹲下来,拨开水草,凑近门缝往里看,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顾星站起身,尝试着推门,铁门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次,这次用了全力,门扇发出沉闷的声音,缓缓开了一条缝。 顾星的指尖抵在门缝处,停了一息,那股气息从铁门深处的黑暗中涌出来,拂过她的手背,冷而潮,带着一层薄薄的黏腻感。 顾星突然觉得这股冷冽的味道重夹着她所熟悉的感觉,只是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正要再推时,阿绣从后方突然出现,一双利爪抓向顾星。 顾星转身,伸手禁锢住她的双手,看着她混浊的双眼,“你干什么?”眉头紧皱。 阿绣没有说话,嘶吼着,不让她靠近暗室。 顾星一只手禁锢着阿绣,另一只手没缩回来,指节微微绷紧,她把门又推开了一掌宽,铁门轴发出很长的、沉闷的呻吟,锈屑簌簌地往下掉。 门后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 暗河的湿气到了这里就断掉了,脚下不再是沙子,变成了石板,铺得整整齐齐,每块石板之间嵌着铜条,铜条上刻着连绵不断的符文。 顾星往里走了几步,将阿绣扔了出去,身后的铁门缓缓合拢,最后发出一声闷响,把暗河的水声和阿绣都隔绝在了外面,四周静了下来。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穹顶很高,仰头看不见顶。 石室中央有一口池子,池子不大,两丈见方,四壁用青砖砌成,砖面上刻满了和铜条上相同的符文。 池子里没有水,填满的是一种半透明的、粘稠的胶状物,微微泛着光。 池面中央,陷着一个人形。 顾星走近了,蹲在池边,那人形被胶状物裹着,面目模糊,只能看出四肢和躯干的轮廓。 她的姿势很奇怪,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抱着什么,可怀里空空的,只有一团颜色更深的胶状物。 顾星的眉心微微蹙起,她伸出手,试探着把指尖探进池面,触感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