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不想再卷啦!》 1. 抬棺 “辞岁,你对我师妹做了什么?!” 大雨滂沱,黑山连绵,一声怒喝刺破雨幕,声如杜鹃泣血,凄厉悲怆。 喊话者长剑铮然出鞘,寒芒直指苍穹。 “沈折枝,你冷静些!”一位老者疾步上前,死死按住他的剑柄,“现在人刚从秘境脱身,内情尚未明朗啊。” “还有何不明?!”素来温雅的沈折枝,此刻面目因怒恨与悲恸而扭曲。 “只有欢颜和他被妖王扔进了秘境,如今我师妹身死,剑骨竟转移到他身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暴雨难掩其声,在场修士皆听得一清二楚,神色纷纷变幻,惊疑不定。 “你看不出来吗?辞岁已经突破仙境,你刚刚斩杀妖物已经耗尽体力,如何能与他抗衡?”那老者压低声音劝诫。 “他踩着我师妹的尸骨登仙,我若退避,岂非让天下笑我青凛宗无人。”沈折枝语气森然,理智全无。 “沈道友此言差矣。”一名剑宗弟子忍不住出声。 “九州皆知,剑骨只能自愿转移,况且司欢颜和辞岁师兄实力相当,怎会出现杀人夺骨的情况?我看,是司欢颜自愿舍身助我师兄!” “一派胡言!”磅礴木系灵力骤然震荡,挟着沈折枝的滔天怒意,将那弟子掀翻在地。 剑宗弟子衣袍尽脏,好不狼狈,他愤愤起身,想再说什么,却发现唇齿僵滞,不能言语。 众人下意识看向半空。 剑宗禁言秘法,在场能对同门轻施此术者,唯有一人—— 剑宗千年难遇的天才,辞岁。 处于话题中心的辞岁悬于半空,身后是他一剑斩开的秘境裂隙,玄光隐隐。 他表情木然,眸中无半分神采,一身脏污,大雨倾盆而下,长发尽数散落,在风雨中凌乱飘摇。 鲜血混着雨水自额角滑入眼睫,背后魔气森森翻涌,与周身逸散的仙力缠绞湮灭。可他却浑然不觉,宛若失了魂灵的木偶,又似断了尘念的堕仙。 但躺在他怀里的女子却纤尘不染。 女子轻阖双目,神色安谧平和,仿佛睡着般,一头青丝自辞岁臂弯垂落,不染风雨,依旧光润如昔。 但所有人都能感知到,这具身体已经没有了生机;所有人都能看到,蕴藏着剑骨的右手臂被斩断,安然放置在女子的小腹上,胸口的剑伤,正是来自辞岁的归终剑。 脆弱,苍白,这些词不该出现在惊才绝艳的司欢颜身上,可如今,死亡带走了往日的光华,只剩下一具残尸。 那年,千年难遇的奇才世间出现了两位,司欢颜天生剑骨,辞岁剑心通明。 二者孰强孰弱的争论是九州修士津津乐道的谈资。 那年,妖王乱世,二人被困秘境,等秘境再开,迎接众人的是司欢颜陨落,剑骨转移,辞岁成仙。 强弱争论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人们心中无尽的遗憾,与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猜疑。 有人说,是二人生死决斗,辞岁踩着司欢颜的尸骨逃出生天。 也有人说,司欢颜心怀大义,将生还机会给了有能力结束战乱的辞岁。 各种言论甚嚣尘上,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辞岁自封仙府,避世不出。 “她恨你!” “对,对……她恨我……” “她是为你而死的!” “不,不!她恨我,她怎么可能为我而死!” 天崩地裂的仙府内,心魔肆虐,辞岁执剑挥砍,白袍染血,自言自语,世人眼中清冷如月的剑仙,此刻宛若疯魔。 他永远忘不了,司欢颜死前那双闪过恨意的双眸,辞岁是多么敏锐,他一下就感知到,那潜藏在“牺牲”下的,涌动的报复欲望。 那是针对他一人的。 多么可悲,直到司欢颜死的那一刻,他才发现,他所爱之人居然是恨他的。 可既如此,为何还要舍命救他? 巨大的痛苦和迷惘织成密网,哪怕辞岁已有通天之能,却还是无处遁逃。 “咳咳!”一口鲜血自辞岁嘴中喷出,泼洒在被冰雪覆盖的大地上,刺目惊心。 他半跪,以剑撑地,精纯的剑气勉强驱散身边的魔气,可心魔的呓语不绝于耳,几乎要将他神魂撕裂。 “她不会为我而死……”辞岁第无数次呢喃,颤巍巍站起身。 多么可笑,司欢颜那让他不得安息的恨意,竟成了他苟活于世的唯一支撑。 “所以,她不会死……不会……” 辞岁空洞的眸底翻涌着疯狂与偏执,无人知晓他为何如此笃定,可他,只能信这一个念头。 他抬手按在心口,灵力聚于掌心,五指骤然发力,鲜血自心口汩汩涌出,嗒嗒坠落在白雪之上。 他亲手将五指插进了胸膛,去触碰他那颗濒临破碎的剑心。 心好痛,心好痛! 关于司欢颜的一切,化作最利的丝,缠心绞骨,鲜血淋漓。 辞岁盯着地上刺眼的血迹,一时竟分不清,是身痛,还是心痛。 心魔滋生不可消解,哪怕他已踏入仙人之境,又能有多少时日?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剥离记忆,用遗忘麻痹自己。辞岁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 瞧啊,司欢颜,如果我不能忘记你,连活下去都做不到,你这样恨我,这是你想要的吗? 但,我要让你失望了,我要活着,要活着,活着,找到你。 …… 十八年后。 是夜,雨急风骤,电闪雷鸣。 狂风卷着暴雨一下一下往连绵的山峰上撞,轰隆隆的雷鸣声在旁助威,似要撼动这天地。 “此山名为数影山,相传山间藏着幽幽黑影,会寻找迷途的旅人代替他们的影子……” 苍老的声音被狂风的呼啸吞没,却也随着冷雨钻进同行人的耳中,冻得人一哆嗦。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荒山,竟有三道人影踏着泥泞陡坡,艰难向上攀行。 刚刚说话的是个老者,一把山羊胡子在风雨中飘摇,不过在避雨咒的加持下依旧保持着体面。 “师父,都这个天气了,你就别添乱了。”老者身旁的少女勉强开口,然后就被灌了一嘴冷风。 “哦呵呵,这可不是虚言妄谈......”老者眯眼微笑,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先生所说,并非杜撰。”雨幕中,清冷的声音无比镇静,令人信服。 老者与少女身形齐齐一顿,心底莫名发紧。 “左前方,有人影。”说话的少年补充了一句。 嗖嗖的凉风在三人之间来回穿梭,一直吹到心底。 少女机械回头,盯着少年:“你不是,看不见吗?” 白布蒙眼的少年驻足不语,只平静地“望”向左前方,衣袂翻飞而身形岿然不动,成了暴风雨中肃穆的雕像。 寂静在三人间蔓延开来,屏气凝神,一阵异响穿过风雨,丝丝缕缕缠上耳畔。 好像有人在费力地拖着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的摩擦声在这荒郊野岭极为突兀。 “我们,要不要跑?”老者的声音颤颤巍巍,完全不似刚刚讲故事时的神气样。 …… 司欢颜甩了甩头,试图赶走乱蹦的雨珠。 荒郊野岭,暴风骤雨,她这开局简直遭得不能再遭了! 明明好不容易才把棺材板顶开,兜头却是一把冷雨,避雨咒来不及施展,她就成了落汤鸡。 又好不容易从快灌满水的棺材里爬出来,她就一脚踩上泥泞的土地,差点没跌个狗吃屎。 偏偏她一身素白衣裙,沾了泥水更显狼狈。 司欢颜气得跺脚,当初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选了这么个复活点? 选在荒山野岭也就罢了,还给自己安排了副棺材,棺材可是只进不出的玩意儿,她差点就被闷死在里面了! 人果然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司欢颜在狂风中勉强束起自己的头发,喘了口气后回望那快被灌满水的棺材,暗骂一声晦气。 就这么敞着也不是什么事,司欢颜撸起袖子,将棺材板往回拖,也算是有始有终,就当埋葬自己的过去,重新开始了。 幸好这具身体能动用法力施避雨咒,不然她得多狼狈啊。 “唉……”司欢颜费力地拖着棺材板,长叹一口气,不免伤感几分。 她的身世复杂,不连这次新生,她已经活了两世了。 第一世她还是个现代的苦命高中生,刚刚复读一年考完高考就被车祸送走,倒霉得不能再倒霉。 就这么死了也就罢了,令人无语的是,她死后来收她的勾魂使发现,死错人了! 她命不该绝,是勾魂使工作失误,听闻此消息的司欢颜差点再次一命呜呼,这也能错?! 后来勾魂使承诺让她带着记忆转生,并许诺她一些好处,算是平了这笔冤账。 事已至此,司欢颜还能咋办?只能答应,于是她就转生到这修仙世界,开启新的人生。 而勾魂使给的其中一个好处,就是让司欢颜拥有死而复生的机会,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给用上了。 如此想着,她搬棺材板就更没力气了,怎么说她也算是个天选之人,怎落得这般窘迫境地啊! 胡思乱想间,司欢颜拖棺材板的身形陡然一顿。 嗯?有人。她眉头一皱,侧耳倾听。此方天地,除了风雨声,似乎还有脚步声? 这荒山野岭的,是人是鬼?一股凉意在她心头弥漫。 “呔!何方妖物,还不速速显形!”一声外强中干的暴呵刺破雨幕,虽然气势不足,但出其不意,吓得人一哆嗦。 吼,原来是人。司欢颜稍稍安心,随即手一松,棺材板“轰”的一声落地归位,以更大的声量回敬过去。 “啊啊啊!”惊惧的尖叫声响彻云霄,急促的脚步声暴露了来者的慌乱,想来是被吓走了。 “喂喂!师父,你怎么先跑了!说好的斩妖除魔呢?”清亮的女声由近及远,追随而去。 司欢颜拍了拍手,勾唇坏笑。 但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原来是人,虚惊一场。”雨幕中,一道清瘦的人影缓缓出现。 司欢颜一惊,她并未察觉到此人的存在,是与刚刚两人一伙的? 来者是一布衣少年,衣着朴素,白布蒙眼,看着清 瘦,却步履稳健。 最惹眼的是他那冰蓝色的长发,用发带随意束起,飘摇风雨中。 司欢颜下意识后退一步,这异色头发,来者是妖? 这个世界,人类修士基本都是黑发,唯有妖族才会有异色头发。 “我并非妖族。”少年洞悉了司欢颜的想法,开口解释了一句。 司欢颜戒备地盯着他,沉默在二人间蔓延。 “师兄,你在哪儿?”清脆的女声打破僵持的气氛,刚刚那个少女折返回来了。 “辞岁,听到了你就应一句哈,别吓我了……”年迈的声音随后想起,依旧颤巍巍的,似是鼓足了勇气。 辞……岁?司欢颜一怔,熟悉的名字响在耳畔,心脏重重一跳。 明明是黑云低沉的风雨之夜,她却恍惚生出直视烈阳般的眩晕之感。尘封的记忆被刺破,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一个持剑而立的身影,背光回望,眉眼凌厉,气势如虹,可望而不可及。 “师父,别闭着眼了,是人,不是鬼。” 少女的声音让司欢颜回过神,她自嘲地笑了笑,随声望去,看见一位红衣少女拖着一位老者往这边走。 老者闻言勉强睁眼,正好与司欢颜对视,司欢颜回应了一个和善的微笑,没成想又把人吓了一跳。 “大半夜的,怎么穿个白衣服在山上乱晃......”老者声音渐弱。 “抱歉吓着二位了。”司欢颜拱手道。 红衣少女刚想摆手,身后的老者又幽幽来了一句:“这怎么还有个棺材......” 诡异的沉默又不合时宜的弥漫开来。 司欢颜尬笑一下,踢了几脚土地,欲盖弥彰的盖了点土在棺材上,然后真诚道:“囊中羞涩,无处可睡,只得借尸兄家一住,谁曾想,居然下雨了,形势所迫,形势所迫哈哈哈。” 红衣少女闻言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司欢颜,随后又看了一眼棺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居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为什么要点头?她也想睡里头?司欢颜觉得对面大概也不是正常人。 “不知诸位深夜上山,所求为何呢?”司欢颜决定赶紧跳过棺材这个话题。 “咳咳,”刚刚那个惊惧无比的老者突然换了一副脸色,气定神闲道,“我们师徒三人是在回宗门的路上。” 什么?宗门?司欢颜表情空白一瞬。 当初自己选复活点的时候可是特意选了一处荒山,就是为了无人打扰,别说宗门,这里连个人影都不会有才对。 “在下姓许,叫我许老就行,不知道友隶属哪门哪派?”老者发问。 “啊,我是散修,并无派系,我尚不知这周围居然有宗门......”司欢颜干巴巴地回答。 许老闻言眼睛一亮,他上前一步,满脸期待:“马上就有了,道友,这狂风骤雨,天气恶劣,可需要到我宗门歇息一晚,再做打算也不迟?” 司欢颜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叫马上就有了?不过如果真有地方歇脚似乎也不错...... 看了一眼在一旁扶额不语的少女以及像个雕塑的少年,司欢颜觉得荒谬,但也着实有趣,于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反正她刚重生,并无打算,随便玩玩,应该也没什么事? ...... 司欢颜觉得自己有些玩脱了。 风啊,像刀子,雨啊,像石球,司欢颜啊,还不如回去躺棺材。 “咱们,还要爬多久?”司欢颜终于忍不住,顶着狂风开口。 “不好意思啊,言欢姐,不过我师父虽然有时候不太靠谱,但这次应该不是开玩笑。”红衣少女许闲月苦笑回答。 一路上几人简单的交换了一下姓名,司欢颜整了个化名,毕竟她的名字有些名气,她不想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说起名字......司欢颜偏头看向那个蒙眼少年。 他居然叫辞岁,和那位剑宗首席一个名字,这是什么很大众的名字吗? “诸位,到了。”就在司欢颜思索之际,前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司欢颜探头,却见许老走进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洞,好奇跟上,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个鬼呀?! 这不就是普通山洞吗?一路上遇到好几个了啊喂! 司欢颜嘴角抽搐,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盯着许老的背影,静待他发挥。 他没有让人失望。 只见老者举起拿了一路的木杖,立于胸前,木系灵力在洞穴间涌动,点点荧光涌动、汇聚,而后化成无数复杂的符咒围绕在木杖周围。 还真有两把刷子啊。司欢颜摸了摸下巴评价。 只听“嗵”的一声,木杖砸向地面,无数符咒漂浮向前,向山洞尽头涌去。 尽头,一个阵法浮现,突然,淡绿色的光芒大盛,法力的波动骤然荡开,震荡的余波席卷一地枯叶往洞外奔袭,司欢颜下意识抬手闭眼,却依旧被杂草糊了一脸。 落叶如刃飞向洞外,在这强大的震荡之下,雨幕都似有一瞬停滞,枯叶破开雨滴,而后又被狂风卷向更远。 洞内,辞岁稳当地站在原地,他依旧不动,“望”着山洞的尽头沉默。 2. 洞天 “呸呸。”许老吐出嘴里的杂草,他站得靠前,自然首当其冲,不过他也不在意,一抹脸就兴奋地往里走。 “开了开了!快进来吧!”说着,他就直冲进去。 司欢颜睁开眼,发现山洞尽头居然出现了一个通道,不大,仅可供一人行动。 事已至此,不进去看看简直枉受这么多苦,如此想着,她紧随而上。 走过那复杂的法阵,司欢颜只觉得像是跨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下一秒,改天换地。 湿度和温度都变了,灵气浓度也变高了……司欢颜眯起双眼,环境变化,灵气汇聚,这不是小门小派有的实力,事情变得更有趣了呢。 继续往里,视野大开,景象已完全不同。 先入眼的,是一个人造湖,湖中心是一个建在假山之上的亭子,亭上悬牌匾,大书“疏影亭”三字。 湖周翠绿成荫,假石嶙峋,一木一石皆画境,一步一行皆诗心。 这里不像宗门,倒像是园林之景,且有“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之感。 “哇……”许闲月发出惊叹,不由自主地往里走几步。 司欢颜看了一眼许闲月,她怎么表现得一副初来乍到的模样? “咳咳,宗门有护山法阵隔绝外界,咱们可以好好休息。”许老挺直身板,骄傲地捋了捋胡须,眼睛还不住地往周围瞥。 “这里正好有四个房间。”一直沉默的辞岁突然发声。 司欢颜一挑眉,她环顾四周,人造湖周围有连廊,连廊四角正好连接四个小楼。 只是,一个蒙住眼的人是如何看清的?以及,他为何如此确信,这里就只有四间房? 司欢颜看了这师徒三人一眼,突然觉得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呢。 天色已晚,不管怎么说也确实该休息了,分别前,司欢颜问许闲月:“咱们这宗门叫什么名啊?” 没成想,许闲月表情一僵,竟求助地看向许老。 许老眼珠子一转,手指向那湖心亭,张嘴就来:“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疏影亭,咱们宗门就叫疏影亭了。” “啊?”司欢颜着实觉得荒谬,“听说过某某宗、某某门,某某阁、某某楼也不是没有,'亭'确实少见哈……” 许老大手一挥,心如匪石不可转:“亭台楼阁,亭台楼阁,这亭字为先,还压了楼和阁一头,这名字再好不过了!” 司欢颜有些茫然地点点头,不知是不是今天风吹多了,她脑子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反驳之语,空荡荡的脑子里只剩四个大字—— “草台班子”。 许闲月又熟练地摆出扶额的动作,连当雕塑当惯了的辞岁都脚步加快几分,离开这是非之地。 草台班子,就此解散。 …… 司欢颜简单洗漱后,躺在木床上,她住的这小楼不大,但东西却意外的齐全,这木床也铺了软垫,睡的着实不赖。 床靠墙,伸手便可开窗,司欢颜仰头看天,却见雨幕依旧,只是被挡在阵法之外。 她听不见风雨之声,手探窗外,只有微微凉风拂过指尖,柔软而又缠绵。 这一晚她过的着实奇怪,除了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其他的一切都在意料之外。 她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加入了一个草台班子,然后又不明不白的睡在陌生的地方。 “呵呵。”司欢颜轻笑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欣喜。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也不赖。 她的前两世都过着按部就班的日子,在现代就是努力读书,在修仙世界就是努力练剑,目标单一,枯燥重复。 时间久了,她都不知道是自己在追寻一个目标,还是目标在牵着她走。 而现在,她没有什么目标了,也许该自在随心一点,比如期待一个未知的明天。 纷杂的思绪在脑海纠缠又飘散,片刻,在绵长的呼吸声中,一切归于寂静。 司欢颜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孤身一人,走在一片漆黑之中。 无数细碎的呓语像潮水般灌入耳中,可她听不清内容,只觉的心烦吵闹。 她有点受不了了,加快步子往前走,可越向前,声音越繁杂,司欢颜甚至能感受到声音中的情绪,沉闷、痛苦、绝望......有如实质。 她仿佛走在凝滞的死水中,不得解脱。 就在这时,前方亮起微弱的光,她看到了希望,勉强加快了步伐。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可她离光越近,她就越难寸进。 也许,靠近光就会好了吧。 司欢颜如此想。 终于,她走近了,能看到光里的情形。 那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消瘦,颓然,散发着死气,简直像道鬼影。 而光亮来自他手上的剑,驱散着黑暗。 他在拿着剑做什么?司欢颜有些好奇,又向前几步。 却见那人以剑为笔,在地上画着什么。 一个弧,两个弧,三个弧...... 司欢颜低头,一个最简单的,由三个圆弧组成的笑脸映入眼帘。 还没等她疑惑,突然,剑爆发强光,黑暗被驱散,无数密密麻麻的笑脸骤然展现在眼前。 笑脸,笑脸,笑脸...... 数不清的笑脸,成百上千的笑脸,一个接一个的笑脸,仅仅是简简单单的重复,就让人头皮一下炸开! 光亮下,涌动的魔气穿梭在司欢颜和那陌生人之间,细碎的呓语声震天响,司欢颜猛地后退几步,她突然意识到,刚刚她身处的黑暗,都是缠绕此人的心魔! 她骇然抬头,正好对上那人的双眸。 那人偏头看她,轻声呢喃: “欢颜。” ...... “啊!”司欢颜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冷汗划过额头,心脏噗通狂跳。 窗外阳光洒落,提醒着她这一切不过是个噩梦。 只是这个噩梦,未免有点太真了,司欢颜捏了捏眉心,心有余悸。 她应该看清了那人的脸,只是现在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算了,不管了,这什么时辰了,司欢颜推开窗户,却见不远处,一位红衣少女正在练剑。 剑光闪烁,如晨曦初现,红衣翻飞,似凤翔九天。 少女的英姿让司欢颜心情好了些,正好去找许闲月,她还有事要问对方呢。 “闲月,这么早就来练剑了?”司欢颜走下去的时候,许闲月正好在休息。 许闲月闻言转身,用力地挥了挥手,露出活力的笑容:“早上好呀言欢。” “早上好,我本无意打扰,只是有事请教。”司欢颜道。 “这里真的是你们的宗门吗?我能看出,你和你师父,都是第一次来吧?” 许闲月闻 言倒也没有被拆穿的尴尬,而是叹了口气:“确实,但这事说来话长……而且我有点难以启齿,要不等我师父来,你再问他吧。” “哦?”司欢颜歪头,“不知你师父尊名?也是剑修吗?” “我师父……好像什么都会一点,我也不知道他主修什么,至于名字……”许闲月顿了顿,道,“他本名许多多,不过最好不要直呼其名,他不太喜欢自己这个名字。” 许多多?这名字,有点草率啊。 正巧,许多多也从房间出来,司欢颜正好与其对视,而后又不自然的移开眼。 这位老者瞧着也是仙风道骨,一把山羊胡子飘逸又挺翘,与他的名字真是不相符合,她有点不忍直视。 “闲月,你和言欢小友说了什么?”许多多皱眉。 “啊,师父,早上好,真巧,言欢有问题想问你呢。”许闲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哦,对,”司欢颜点头,把她的疑惑重复一遍。 “唔……”许多多,算了,还是称许老吧,捋了捋胡须道,“这也好解释。” “小友可知,玄谈盛会?” 司欢颜一怔,这是什么? “小友不知?”许老有些惊讶,“十年一届的玄谈盛会是人人向往的盛会,目前为止虽只办过一届,但那一届的光景现在还是每位修士的谈资。” “啊哈哈,那上一届办的时候我十岁还没有呢,可能不太了解?”司欢颜胡乱找了个借口,自己也没死多久啊,怎么就和世界脱轨了? 当年修士最大的盛会还是五年一届的簪花会。 “是吗?”许老狐疑地看了司欢颜一眼,继续道,“无论是妖族还是人类都能参加这玄谈盛会,故而能者辈出,奖励也异常丰富。 其实,我本不欲参加,但奈何有一个奖品于我大有裨益,所以为了这个奖品,我也得争上一争!” 许老一番话说的是慷慨激昂,大有势在必得之感。 “那和这疏影亭有什么关系?”司欢颜疑惑。 “当然有关,要参加玄谈盛会,就得先加入门派,我们师徒三人闲散惯了,自不想加入门派受约束,所以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那就是自立门户!”许老慷慨陈词后向司欢颜抛了个媚眼。 “怎么样,是不是很热血?” 司欢颜“啊”了一声,道:“像这种盛会散修也可参加吧?毕竟你也说了,妖族也可参加,妖族可没有什么门派之分吧?” 许老表情一僵,随后露出没有忽悠成功的遗憾之色。 许闲月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其实是因为我们实力不够,以散修身份获得参会资格都难,而玄谈盛会鼓励小门派出头,故而小门派的参会难度会降低不少,所以才出此下策。” “哦,”司欢颜恍然大悟,“所以,这疏影亭是为了参加玄谈盛会刚刚成立的?” “对喽!”许老打了个响指,“亏得我从我师父那里继承此地,否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总之,万事开头难,开宗立派已经完成一半,接下来就是要招揽门徒。玄谈盛会要求门派至少派出三位修士参赛,不知言欢小友可有意愿?” “三位?”司欢颜又困惑了,“你们师徒三人不是正好?难道玄谈盛会还有年龄限制?” 许老摇摇头:“小友有所不知,辞岁虽也是我学生,但他并无修行天赋,他没有灵根。” 3. 雕像 “没有灵根?”司欢颜不知第几次惊讶,“看起来真不像……” 一个明明蒙着眼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少年,居然是个没有灵根的普通人吗? “诸位,早上好。”少年的声音由远及近,他走路无声,让人无知无觉地就被吓到。 “辞岁,我们刚好聊到你。”许老点头致意。 “嗯。”辞岁应了一句又不说话了。 “听闻小友并无门派,你也看到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小友可要加入疏影亭,一同征战玄谈盛会,赢取奖励,一鸣惊人?”许老期待道。 “师父,你连人家修什么都不知道,就要人家拜入门下?”一旁的许闲月有些看不下去了。 “选宗入派乃是大事,辞岁师兄是因为无所谓才答应的,言欢可是正经修士。” “啊,我倒是无所谓,”司欢颜沉吟道,“我是符修,本也无归处,玄谈盛会听着也挺有趣……” “不知你境界几何?”辞岁突然出声。 “境界?哦,我已至筑基。”司欢颜回答。 “什么?十八岁的筑基期!”许闲月惊叫出声。 司欢颜被吓了一跳:“刚入筑基期不久,筑基一阶。” 这么值得惊讶?司欢颜上辈子十二岁炼气,十四岁筑基,十八岁已是筑基九阶大圆满,离灵丹期是一步之遥。 而且她身边的同龄人十八岁若不筑基,也该赶去外门了。 也对,她出自九州第一宗门青凛宗,所以身边的都是天才,比普通修士还是强不少,所以十八岁筑基确实值得惊讶一下? 不过这具身体的境界只是出厂设置,其实这具身体根骨一般,这么快筑基已是耗尽潜力,后续要想精进难上加难。 “我二十岁才筑基,本以为我已经很不错了……”许闲月垂头丧气。 司欢颜刚想说几句,许闲月就重新昂首:“我早就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日一见才更有实感,不纠结,不纠结!” “这才是我的好徒弟嘛!”许老拍了一下许闲月的肩膀称赞。 司欢颜轻轻地笑了。 “所以,师父,你更不能耽误人家的前程了,”许闲月认真道,“言欢,你其实可以以散修的身份参会,以你的潜力必然会引起大宗门的注意,往后不说大有可为,至少仙途通坦,万不可随意选择门派。” “既然闲月这么说......”司欢颜卖了个关子,“我就更得加入你们了!” “诶?”许闲月头冒问号。 “我啊没什么大志向,喜欢闲散一点,但也喜欢热闹。 加入那些大宗门约束太多,当散修又太寂寞,而且我这人有一特点,叫不得别人师父,所以,综合考量加入你们刚刚好。” “听听,听听!咱们也是有优势的好不好!”许老激动无比,“既如此,咱们人凑齐了!开宗立派大获成功!” 司欢颜鼓掌。 许闲月不解地眨眨眼,也没再劝,只是好奇:“叫不得别人师父,这一点你和辞岁倒是一样诶。” “是吗?”司欢颜偏头看向辞岁。 昨夜天黑,她没看清这位神秘少年的模样,现在倒是有机会打量对方。 少年虽蒙眼,但看得出来清俊非常,鼻梁高挺,肤色如瓷,骨相皮相俱佳,白布遮掩下反而更添一丝脆弱可怜的韵味。 辞岁依旧“嗯”了一声。 “其实我有点好奇,这位辞岁道友跟着许老学什么?”司欢颜问道。 说出辞岁的名字时,她还有一点烫嘴。 “赚钱。”辞岁回答。 “啊啦,”司欢颜闻言睁大眼睛,感慨非常,“许老,你居然有此神技!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我何须迟疑,必须拜入门下,潜心学习啊!” “你就别打趣了,”许闲月叹气,“若真会赚钱,他们两个何须粗布衣衫?何须为了省住宿费连夜爬山而遭遇风雨?而且我连剑都快养不起了。” “喂喂!我会教,辞岁会学,只是实践差了点而已好不好?!”许老在一旁跳脚。 “好了好了,与其说这个,我们还是讨论玄谈盛会的事情吧。”许闲月无奈扶额。 别说,比起许老,她倒更像是宗门之主,还是为宗门操碎心的那种。 “简单,今天我们就去千机楼验证,然后就是获取参会资格,离盛会还有一段时间,肯定来得及!”许老高高兴兴。 “既如此,我们准备一下,就下山吧。”许闲月一锤定音。 司欢颜点点头,不过她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她只有随身的一个储物袋,所以其他人去准备的时候她就走上了湖心亭。 人类修士和妖族共同参加的玄谈盛会吗......这是否说明她所做的努力没有白费? 水火不容的两族居然能握手言和,这十八年来,想必他们也付出不少努力吧。 师兄,周九,还有辞岁......司欢颜望着湖面,恍惚间清澈的湖水似乎倒映出他们的身影。 她失神片刻,脑中想的最多的还是辞岁。 辞岁,按当下时髦的说法,自己和他算是宿敌? 害,其实也算不上,也许只有她将对方视为敌人,毕竟恐怕只有司欢颜自己知道,她对他做的事,说是仇敌也不为过。 至于辞岁怎么想她?嘿嘿,是感恩戴德呢,还是悔恨终身? 那样冷清的一个人流露情绪是什么样的?那双眼睛还能目空一切吗?司欢颜还真想知道。 真是的,自己真是一如既往的卑劣呢。 司欢颜对着湖邪笑,湖面却映照出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 这张脸与第一世,也就是现代世界的自己一模一样。她已经好久没见这张脸了,以至于她都快记不清了。 比之第二世的修仙天才司欢颜,如今的容貌不算美,但却亲切平和,不再似皎皎明月高悬,而若水畔绿柳,春风带水,清新柔和。 这才是真正的她。一个念头突兀地冒出。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她。司欢颜恍然大悟。 ...... 梧州桐城 这是离数影山最近的城池,尽管如此,也是御剑飞了挺久才到。 “真热闹。”司欢颜啃着新鲜出炉的大饼,边逛边感慨。 这具身体尚未辟谷,她理所应当的享用美食,哪怕只是个饼,她都啃得活色生香。 长街上游人如织,叫卖声,嬉闹声,谈笑声织就平安喜乐的凡景,明媚的阳光一洒,更是熠熠生辉。 “到了,这就是千机楼的一个分部。”许闲月停在城中的繁华之地。 司欢颜仰头看去,那是一个精巧的木楼,“千机楼”的牌匾稳稳当当挂在高处,它坐落城中心,尽显不凡。 不得不说,她真是落伍了,司欢颜真没听说过这个门派,不过这瞧着也不像什么门派,毕竟哪个宗门会建在城里,而且还有这么多人出入? 这倒有些像一些收集情报的民间组织。司欢颜看着那牌匾想。 随着人流入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汉白玉雕像。 它摆放在前厅正中央,只要进入千机阁,没有人能无视它。 它雕的是一位剑修,做工极为考究,没有石料的厚重之感,反而雕出轻盈利落之势。 衣袂翩飞,长剑横陈,长长的发带好似随风飘逸舞动,仿佛真的有一位绝世剑修立于石座之上,剑光横雪,一剑霜寒。 “啊……”司欢颜一错不错地盯着雕像,她认出来,这雕的,居然是她自己。 或者说,是前世的司欢颜。 绝色的容颜被雕像还原,尤其是那一双坚毅凌厉的眼眸,似让一切奸邪无所遁形。 她在别人眼中,是这个样子的?司欢颜脑壳嗡嗡的,心绪起伏跌宕,不知为何,她居然 被这雕像震慑,无措地后退一步。 “无论见多少次,都会觉得震撼,不是吗?”一旁的许闲月微微欠身,聊表敬意。 “青凛宗惊才绝艳的天才剑修,拥有寒魄灵根和天生剑骨,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的资质,只差一步即可登仙的欢颜剑尊。 是她一手促成人族和妖族两界和平,她是和平的先锋,是盛世的开创者,千机楼楼主以汉白玉为原料雕像纪念,正应了她'性如白玉烧犹冷'的高洁。 根骨奇佳,相貌卓绝,品性难得,是万千剑修的梦想。” 许闲月顿了一下,然后特意做出娇羞样:“也是九州少女的憧憬对象。” 司欢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张了张嘴,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明明天气凉爽,她却有种被置于火炉中炙烤的火热之感。 这社死程度堪比在大街上自动触发“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怪不得人死了才能被供奉,这活菩萨原来这么不好做! “你怎么了?”许闲月见司欢颜情绪震动,有些疑惑。 “没什么……”司欢颜也活了两世了,这点心理素质还是有的,为了掩饰刚刚的不自然,她顺嘴问道: “与司欢颜同期不还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天才,论实力论功绩也不相上下吧,为何不纪念他?”此话一出,司欢颜感觉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 “你是说辞岁仙尊吗?”一旁的许闲月表情有些不自然。 仙尊?司欢颜敏锐的捕捉到这个字眼。 他居然已经踏入这个境界了吗?也是意料之中,毕竟十八年之前,他就和自己一样达到了凡人能达到的最高境界,成仙于他也非难事吧? 如此看来,辞岁算是百年来的修仙第一人了。 “一个踩着别人尸骨登上仙尊之位的修士,若和她并肩而立,那真是耻辱之事。”白布蒙眼的少年冷漠地道。 司欢颜震惊地瞥了少年一眼,你们同名同姓的人骂起对方来这么狠吗? “咳咳,咱们是不是该办正事了?”许老终于看不下去了,这气氛已经明显不对了好吗? 司欢颜也发现了这一点,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 等走远些,司欢颜才悄悄问许闲月究竟是什么情况。 “怎么说呢,算是千机楼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吧,这位天妒英才的欢颜剑尊的名字,最忌讳和当今的辞岁仙尊一同提起,当然,出了千机楼最好也别这么干,毕竟千机楼掌天下情报,祸从口出啊。”许闲月低声道。 啥?这是什么规定?她活着的时候可没这个待遇啊? 司欢颜无语了,曾几何时,她的名字基本就和辞岁捆绑出现,怎么她一死,形势就来了个大反转?甚至还成了一个规定? 看出司欢颜的惊讶,许闲月老气横秋地叹口气:“你可真是不知世事啊。”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给司欢颜科普:“千机楼的楼主,也是聚敛天下财富的九州豪商——中州苏家的家主苏箐,她曾拜入青凛宗,是欢颜剑尊的师妹,千机楼势力遍布九州,而只要有千机楼,就定有欢颜剑尊的雕像,由此可见二位情义深重。” 啊。司欢颜一怔。 “当年之事虽有争议,但结果在这里,欢颜剑尊死在那位仙尊剑下,作为最崇敬师姐的小师妹,苏楼主的心情可想而知。” 许闲月言罢又看了一眼司欢颜的脸色,末了一言难尽地问:“你应该知道我说的当年之事是什么吧?” 司欢颜平静点头,这倒是在她的认知范围内。 当年她和辞岁必须死一个,介于她还有一条命,于是司欢颜赴死了,顺带着把剑骨送给了辞岁,反正死不带去的,再好的东西送人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见状,许闲月也不再多言,许是这事太沉重,她沉默下来。 “唉,世事多变,人生无常哦......”一旁的许老捋着胡子感慨。 4. 冰蓝 世事多变,人生无常吗?司欢颜轻轻呢喃。 许是太多往事压在心头,她不由回首望去,那尊汉白玉雕像立在阳光之下,风姿卓绝,剑舞如虹。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在青凛宗学剑的天才少女司欢颜。 “师姐!师姐!”一道清亮的声音挣脱尘封的记忆,撞入脑海。 扎着双麻花辫的少女眼睛明亮,笑容明媚,颊边红晕如飞霞,恰似春水映桃花。 “以后你剑满九州,我就建满九州!”苏箐眼中亮着期待。 “忘华剑的威名响彻九州,而我苏箐的势力遍布九州,到时候,我们的名字将如雷贯耳!”苏箐望着司欢颜,意气风发。 司欢颜与她对视,微微一笑:“好。” “嗯!师姐陪我练剑好不好?有青凛宗第一剑修陪我练剑,我一定一日千里!”苏箐边走边转了个圈,然后做了个打气的手势。 司欢颜手执忘华剑,剑如流光,一剑惊春。 最后一式结束,司欢颜微微仰头,恰见枝头桃花盛开,含羞的花朵盛了一捧阳光,风一吹就倾倒下来,落入她的眼眸。 此方惊觉,春日已至,大好春光许久未曾欣赏。 “师姐......”少女的呼唤如这桃花瓣被风吹远,遥远又模糊,回忆终究是回忆,往事不可追,一切终要回归现实。 “言欢?”许闲月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啊,我没事,”司欢颜回过神,“走吧,我们是要去登记了吧。” 随着楼内指引一路向前,四人来到了“新门派登记处”。 还没入内就听到一声绝望的吼叫:“什么?又重名?这已经是第四次!为啥登记个名字都这么难啊......” “最后一次起名机会了,否则我这里会为你们自动选择门派名。”登记员的声音毫无波澜。 司欢颜和许闲月面面相觑。 四人入内,发现其实里面并不大,人也不多,毕竟新门派的成立是少数。 “请仔细登记规定。”接应人员礼貌道。 司欢颜扫了一下规定,粗略一瞧发现这新门派成立还挺困难。 固定的地址,要有护山大阵,灵气浓度要达到标准,要有训练场地,掌门也有境界要求...... 总之,这一堆条件确实能卡掉想钻玄谈盛会空子的人。 不过这不是司欢颜关心的东西,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陈设有些意思。 登记台只有一个人,登记员面前是无数悬挂着的字幕条,薄如纱,又像流动的水,层层叠叠,恰似银河落九天。 上面的字看不懂,还不时变化,想来是加密了。司欢颜啧啧赞叹。 登记台旁边还有一个排名榜,那是各大宗门的排名。 第一名是剑宗,第二名则是青凛宗,第三名则是大妖宗。 呀,青凛宗怎么排第二了? 也对,辞岁成仙,可以说是天下第一人,剑宗自然也沾光。 司欢颜遗憾地摇摇头,正好此刻的队伍排到了他们,她也就不再关注。 许是这个“亭”字着实别出心裁,许老并没有被门派名难住,他一通操作,门派成立资质很快就验证好,接下来就是“验名”。 这是新门派成立时才有的操作,即确认门派创立者的身份和数量,有点像确认一个项目的创业原始团队。 “我就不用去了吧。”司欢颜道。 “这怎么行?疏影亭的成立离不开我们四个人,一个都不能少!”许老无比坚定。 “哦……”于是,司欢颜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个门派的创始人。 “验名”环节是每个人单独进行的,由于许老去了趟茅厕,许闲月就先进去了。 很快就轮到了司欢颜。 验名处比刚刚的登记处更小,就是个封闭的小房间。 司欢颜刚入内,就听“嘭”的一声,木门一下关上,将她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回首,但房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什么情况?司欢颜皱眉,就在她要有所动作时,一阵淡绿色的荧光自脚底迸发。 司欢颜低头,她脚下是一个复杂的阵法。 这法阵功能挺多,可以测谎、检查伪装,似乎还有人脸识别的功能。 复杂的纹路映照在司欢颜的双眸,只一眼她就把法阵的作用拆解的七七八八。 “验名开始。”一道女声自前方响起。 司欢颜抬头,微弱的光照勾勒出模糊的人影,那是一个带着兜帽的女人,神神秘秘,深不可测。 一个简单的验名环节而已,为什么要派一个高手来?司欢颜心中警觉。 “姓名?”女人发问,她的声音带着些漫不经心,身体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似是有些无聊。 “言欢。”司欢颜回答。 言欢就是她这具身体的姓名,不算撒谎。 法阵亮了红光。 “......”司欢颜也不傻,知道这亮红光不会是验证通过的意思。 这法阵怎么回事啊?她下意识低头看去,刺眼的红色让她下意识眯眼。 “不要说化名。”女人有些不耐地开口。 司欢颜抬头,她看明白了,比之普通的测谎法阵,这法阵稍微改了改,发言者在诚实的情况下还要认可自己说出的回答。 怎么说呢,不愧是遍布天下的千机楼。 叹了口气,司欢颜认命开口:“我的名字,司欢颜。” 法阵发出绿光。 刚刚随意坐着的女人身体一僵,一下子坐直身体,一股低沉的威压散开。 司欢颜站这么远都能感受到对方灼灼的视线,反应这么大干什么?没见过重名之人吗? “我并非有意化名,我的本名惹人注目,在江湖行走还是低调点好。”司欢颜解释道。 “法阵只会承认你认可的名字。”女人居然开口解释了一句。 “毕竟是父母起的名字,我总不能不承认。”司欢颜尬笑。 “性别?”这话题算是翻篇了,女人开始走流程。 “女。” “人族还是妖族?” “人族。” “境界几何?” “筑基一阶。” “是否自愿成为疏影亭创始人?” “是。” 一路绿灯。 “验名结束,以千机楼信誉担保,此过程全程保密,恭喜疏影亭成立。”女人毫无起伏地说了一溜词。 流程简单,问题也确实基础,一般人都不会被难住,但显然司欢颜不是一般人。算了,名字而已。司欢颜耸耸肩,无所谓地出了门。 下一位就是许老。 司欢颜椅着木柱子,开始无聊地等待。 辞岁也在等,他站在阳光下,冰蓝色的长发妖冶又迷人,那是司欢颜最喜欢的颜色,曾几何时,她的发带和剑穗都是这个颜色。 他的头发真的很惹眼,这一路上有不少人都频频侧目。 司欢颜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那头蓝发动了,她才发觉自己已经看了有段时间,许老都已经出来了。 辞岁稳步迈入房间,直到冰蓝色的发尾没入幽暗的房间,司欢颜的视线才收回。 ...... “姓名?” “辞岁。”白布蒙眼的蓝发少年站在散发绿光的法阵中,声音平静。 “哦?你和那位辞岁仙尊是什么关系?”昏暗的房间内,女人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 “苏楼主不辞辛苦,就为了问我这个问题?”辞岁冷静依旧。 “呵呵。”苏箐冷笑出声,只见她打了一个响指,房间角落烛火点亮,照亮她兜帽下的真容。 女人面容清丽秀气,两弯长长的柳叶眉下是凌厉的双眸,给柔和的面庞增添几分英气。 长长的麻花辫沿肩垂下,若隐若现的蓝色发带缠绕其中,危险而迷人。 “我还想问,你为何踏入我的千机楼,辞岁仙尊?”苏箐语气嘲讽,眉眼间含着点点怒气。 “我并非仙尊,这你也知道。”辞岁道。 苏箐确实知道。 如今端坐在剑宗的辞岁仙尊不过是个斩杀机器,辞岁这个疯子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是空有实力的空壳,另一半是身无长物的本心。 这个秘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其中就包括掌握天下情报的千机楼楼主苏箐。 苏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直觉告诉她,哪怕是没有灵根的辞岁也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所以千机楼一直在关注他的动向。 辞岁此前从未踏入过千机楼,但今天他却和一群人一起,甚至还要成立一个门派,这让苏箐大为疑惑,所以亲自赶来一探究竟。 “你在关注那只妖的动向?”苏箐的手指摩挲过记录信息的羊皮纸,那张纸上赫然画着许老的画像,旁边标着几个字—— 许多多,妖族,元婴初阶。 “久隐于世的妖族突然露面,值得关注。”辞岁言简意赅。 “他想做什么?”苏箐手指敲着纸张。 她见多识广,但这名为许多多的妖却看不出底细,或许正如辞岁所言,许多多所属的族群久隐于世,鲜为人知。 “玄谈盛会上有他想要的东西。”辞岁回答。 苏箐勾了一下嘴角,抬眼看向辞岁:“你该走了,时间太久会让人怀疑。” 用完就扔,苏箐鲜少对人这么不客气。 不过辞岁并无所谓,他依旧冷漠,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你不配用这个颜色,辞岁。”就在对方要离开房间时,苏箐冷声开口。 辞岁身形一顿,没有反驳。 看着对方离去,苏箐收回目光,看向压在许多多信息下的另一张纸。 那张纸上画着一个年轻的少女,旁边的名字如明日灼灼,刺得苏箐眼睛生疼。 “司欢颜。” 5. 往事 苏箐的手指轻轻抚上那个名字,眉眼间浸润了浓浓的哀伤。 她的师姐,世界上最好的师姐,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却转眼就如云烟般消散。 苏箐是为了辞岁而来,但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辞岁究竟是为了那个妖,还是为了这个掩藏真名的少女? 不,他不知道这个少女的真名。苏箐迅速判断。 辞岁来千机楼,并且愿意参与验名环节,说明他的目的就是透露信息给她,让她有所准备。 如果他有司欢颜的消息,他绝对不会分享给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一个线索,他都不会让别人知晓,更别说主动前往千机楼了。苏箐暗自思忖。 苏箐有时候觉得,如果司欢颜真的在辞岁面前死而复生,辞岁只会将她永远囚禁在他的仙府,不让任何人与她见面。 疯子。苏箐自嘲地笑了笑,可她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经历过失去她的悲痛,她就只想让师姐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永远。 收敛了思绪,苏箐表情严肃几分,重新打量起少女的画像。 她有些古怪,不仅仅是名字,更是她的反应。 刚刚的一幕在苏箐脑海中重现。 进门入阵,少女先是观察阵法,随后自信回答了苏箐的问题。 “言欢。”少女说出假名。 法阵红光报错。 少女错愕低头,重新打量法阵,自认倒霉地说出真名。 她看懂了阵法。苏箐抿唇不语,呼吸不由急促几分。 至少,她在第一眼看出了法阵有测谎能力。 可她仍然撒谎了,为什么? “司欢颜”这个名字确实惹人注目,但世上重名之人并非没有,一个人需要在名字上撒谎?还是在得知有测谎法阵的情况下撒谎? 这不合常理。 但,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这个状况。 “言欢”确实是她的名字,或者说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但她本人不认可这个名字,她认可的名字是“司欢颜”。 她第一眼没有看出这个法阵与普通的测谎法阵不同,才选择“言欢”这个名字,如果是一般的测谎法阵,她就会蒙混过关。 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夺舍?借尸还魂? 惊人的猜想在脑海中涤荡,苏箐心脏越跳越快,血液在体内奔涌,让她一阵眩晕。 “滋拉!”苏箐猛地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急促而刺耳的声音。 她的眼中酝酿着惊涛骇浪,就等一个结果,翻涌她所有的期待。 她的师姐会回来的,苏箐一直如此坚信。 说来可笑,在她得知师姐身陨万念俱灰之刻,是辞岁给了她希望。 十八年前。 那时,苏箐已经成为中州苏家的准家主,她趟过血缘的尸山血海,踩过欲望的累累白骨,将权力掌控手中,家主已经被她架空,只等其“自请退位”,她就能名正言顺的成为新的家主。 但就在她收拾残局之时,青凛宗传来了噩耗,她的师姐身陨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她的师姐司欢颜是谁?是千年难遇的剑修奇才,是年纪轻轻就已经达到了化神期巅峰,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的绝世天才。 她斩妖除魔从无败手,谁能杀得了她? 苏箐迷茫,苏箐不可置信,但当她得到答案后,心中居然升起一种荒谬的合理。 是辞岁。 辞岁和司欢颜于秘境中消失,秘境崩塌后,辞岁抱着司欢颜的尸体出现。 而司欢颜的天生剑骨转移到了辞岁身上。 此事一出,九州皆惊,众人心知肚明,这世间能杀司欢颜者,唯有同她一样惊才绝艳的剑宗首席——辞岁。 那年,千年难遇的奇才世间出现了两位,二者孰强孰弱的争论是九州修士津津乐道的谈资。 那年,司欢颜陨落,辞岁成仙,争论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人们心中无尽的遗憾,与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猜疑。 “辞岁,你个卑鄙小人,还我师姐命来!”苏箐悲愤难抑,独自杀上剑宗,逼问辞岁。 那天剑宗皆素缟,寒风凛冽,苍天雨雪,目之所及都是白茫茫一片。 苏箐素衣长剑,乌黑的麻花辫随风而动,几缕凌乱的发丝随着蓝色发带一同在风中狂舞。 猎猎寒风刺骨冷,却扑不灭她心中熊熊怒火。在长阶的尽头,她看见独自站在风中的辞岁。 他低垂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白袍翻涌,黑发落雪,一双黑眸如黯淡的黑曜石,无知无觉、无情无欲地睁着,却映照不进任何事物。 他像一个被冰雪雕琢的塑像,像遗世独立的神仙,唯独不像一个人。 “辞岁!”一声怒喝,苏箐提剑飞身而上,却一下被刺骨冰风掀翻在地。 此时,辞岁已经成仙,周身威压让人不敢靠近,更别说主动攻击。 可就算天下人都不敢,她苏箐敢。 为了师姐,她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以不顾一切。 如若强敌在前她就心生退意,她苏箐就枉受师姐教导! 苏箐以剑撑地,仰头怒视,眼中的怒火与不甘如炽焰熊燃,似要烧尽这满天风霜。 忽而,冷风携带着低沉压抑的声音吹入耳中。 “她不会为我而死。”辞岁如是说道。 苏箐一愣,心脏狠狠一跳,大脑一阵恍然。 若旁人听了这话,定会觉得辞岁是薄情寡义之人,但苏箐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辞岁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司欢颜为他而死? 她的师姐最是惜命,最是骄傲,怎么会把生的机会让给别人?还是视之为敌的辞岁? 身陷那个只能活一个的秘境又如何?对司欢颜而言只有两个结局,都活下来,或者只有司欢颜活下来。 师姐一定是有别的办法!苏箐无比坚定。 她不能死,她要等师姐回来。 思即此,苏箐站直身体,眼神执着。她利落收剑转身,在飞雪中一步步走下台阶,这白茫茫的天地间,那一抹蓝成为最亮眼的存在。 看着那蓝色消失在世界尽头,辞岁下意识地想伸手。 可他连一步都难迈出,身体像被冰雪封冻,再难自如。 辞岁僵硬转身,大雪铺满地面,他脚步蹒 跚,难以寸进。 此方天地,风更狂虐,雪更冰寒,一切都在紊乱中崩毁。 “扑通”一声,辞岁跪倒在雪地,这一瞬,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风一吹他连跪都跪不住,整个人往雪地倒去,引起雪花飞散。 “她恨我,”辞岁呢喃,“她不会为我而死。” 这一句话,成为他往后十八年的支撑。 ...... “没想到千机楼还有这种福利。”司欢颜边看边感慨。 “是啊,新门派成立还可以免费提供住宿,还是这么好的环境。”许闲月摸了摸雕花木门,眼睛亮亮的。 验名结束后,千机楼给四人免费提供了住宿,说是恭喜疏影亭的成立。 许老本就贫穷,这一听更是喜不自胜,感激不尽的答应下来。 更令人意外的是,千机楼提供的住宿环境居然这么好! 这家旅店是中州苏家旗下,端的是奢华高档,吃喝玩乐俱全,而给他们几人提供的则是最好的上厢房。 一人一间,每间房风格不同,司欢颜随意选了一间,推门而入,金钱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在彰显千机楼的财力吗?司欢颜啧啧赞叹。 其实千机楼的做法并不意外,修士,尤其是有能力建立门派的修士都不可小觑,虽说疏影亭是个草台班子,但能搭起这个草台班子,也得有几分实力。 千机楼有交好之心并不奇怪。 几个香喷喷的糕点落肚,司欢颜对千机楼的好感再度上升。 洗漱一番,她悠哉悠哉地躺上柔软的床,烛火吹灭,黑暗笼罩,淡淡的清香在鼻尖浮动,让人身心放松。 不愧是自家师妹,在这不为人知的角落也能照拂师姐。 思即师妹苏箐,司欢颜的思绪不由飘远。 她想起遍布九州的千机楼,想起阳光下那尊汉白玉雕像,又想起师妹曾经的誓言。 师妹达成了她的豪情壮志,但司欢颜自己却物是人非。 说不清的情绪在胸膛涌动,在这半睡半醒的黑暗中,记忆的闸门终于彻底打开,往事如水,淌过眼前。 彼时,司欢颜刚答应勾魂使的补偿条件,她眼睛一睁一闭,就完成了生死的轮回,成为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她坐在一片废墟之中,懵懂无知地看着天空明月高悬。 刺鼻的血腥气钻入肺腑,炽烈的火焰在远处的房屋上燃烧,司欢颜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说好的天才少女剧本呢?怎么成天崩开局了? 还没等司欢颜想明白,她眼前一花,一道身影自天而降,那人手执凌凌长剑,长发舞动,如仙人踏月光而来。 司欢颜愣愣地注视着这一幕,过去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场景发生在眼前,叫她如何不震撼? 来者是一位女性长者,她素衣青袍,白玉长簪穿发而过,眼眸低垂,玉色三瓣莲点缀眉间,是一副慈悲的菩萨面。 “女娃,我可为你寻一安身之所。”女人开口了。 她说的安身之所就是当时的九州第一宗门青凛宗。 而她,正是青凛宗灵剑峰峰主,司欢颜的师父,玉月华。 6. 师兄 如此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眼前,司欢颜终于相信自己拿的是修仙女主剧本了。 她所在的村子被妖族摧毁,父母双亡,司欢颜成了孤家寡人,没什么犹豫的,她跟着玉月华来到青凛宗。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也就不知道原主的姓名,于是她就用“司欢颜”的名字开启了新的人生。 她被测出寒魄灵根,这是万里挑一的极品资质,顺其自然的,司欢颜拜入玉月华门下,成为她的关门弟子。 拜师礼,玉月华接过司欢颜递过来的茶,道:“你资质难得,切记戒骄戒躁,务必勤奋刻苦,不要浪费天资。” “谨遵师父教导。”司欢颜低头应和。 这一切就像修仙爽文的模式化开头,拉开司欢颜二世为人的序幕。 正如玉月华所言,司欢颜在剑之一道天赋异禀,加之其勤奋好学,进步简直飞速。 哪怕是在玉月华为了夯实她的基础,特意加长基础课程的情况下,司欢颜仍在十二岁那年正式踏入炼气期,成为青凛宗最年轻的炼气期修士之一。 那些自幼习剑的天才也不过这个速度,司欢颜却在四年内达成,谁人不赞叹一句天纵英才。 青凛宗有不少人想一睹这位天才的真容,但玉月华喜静,住处远离世事,连带着司欢颜一起隔绝尘世了。 这导致她在宗门内熟悉的人只有一位,那就是她的师兄,同为玉月华关门弟子的沈折枝。 沈折枝比司欢颜年长几岁,但也依旧是个青涩少年。 他衣着朴素,喜穿黑衣,气质温润亲和,笑起来如春风化雨,温柔可亲。 他像是一个会照顾人的大哥哥,总是细致贴心。 司欢颜刚来青凛宗时他就承担起师兄的责任,对她颇为照顾。 有这样一个师兄在司欢颜当然是开心的,她感激他的善意,但也因此有些烦恼。 沈折枝把司欢颜当成小女孩看待,但实际上司欢颜心理年纪比沈折枝还大,完全不是他刻板印象中的小女孩啊! 给她带些小孩子爱吃的零嘴什么的都所谓,给她买小女孩才用的饰品她也忍了,但就连司欢颜托他偷偷带的话本子都是儿童读物,这真的忍不了啊! 司欢颜翻看着这插画比文字还多的话本子,两眼一抹黑。 师父看她看的比较紧,不允许司欢颜随意离开住处,虽然她和沈折枝都是关门弟子,但和师父一起住在静夜轩的,只有司欢颜。 沈折枝都是与灵剑峰的内门弟子一起住,只有向玉月华请教的时候才会来静夜轩。 静夜轩不小,但着实无聊,哪怕是司欢颜这个经历过高中苦修的人也顶不住一直被困在这一亩三分地。 所以她偷偷拜托师兄带几本话本子给她解闷,沈折枝人很好,也能同情她的处境,他不仅答应下来,还和玉月华隐晦的提了建议。 “师父,师妹还小,总这么拘在静夜轩不和外人接触,对修习也不利。”沈折枝说完,偷偷看了一下玉月华的脸色。 “我知道,”玉月华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要多照顾她。” 然后就没了下文。 于是,沈折枝就更同情他这个师妹了,然后就很有义气地带了几本儿童读物给了司欢颜,据他所言,这是他精挑细选的。 可她司欢颜想看的是这个吗?她想看的是几个小屁孩牵小手转出友谊的小圈圈吗?她想看的是今天和这个小朋友闹矛盾然后和好,明天和那个小朋友闹矛盾和好吗? 司欢颜甚至觉得,如果不是男女有别,沈折枝会亲自来她房间给她讲这些哄小孩的故事,告诉她什么是爱和友谊! 天,想想都可怕! 可司欢颜又不能告诉沈折枝,她想看我爱你所以我恨你不够爱我,宿敌、师徒、人与妖的禁忌爱恋,有情人终演狗血大戏的精彩剧情! 若她这么说,师兄肯定会认为师妹疯了,离她三丈远,徒留司欢颜在这静夜轩孤独终老。 好吧,她承认她是有点无聊了,所以想看点刺激的,奈何少儿不宜。 但话是这么说,司欢颜还是有点不甘心,她决定对师兄来场话疗,就算得不到她想要的话本子,扭转一下师兄的刻板印象也是好的。 “师兄,谢谢你给我带的书,只是我却没什么可以感谢你的。”司欢颜斟酌着字句道。 沈折枝微微摇头:“师妹言重了,这是师兄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呀,”司欢颜抬头与沈折枝对视,语气认真,“我以后会回报你的。” 沈折枝看着这个九岁不到的小师妹,不由哂笑。 “不过,师兄,我一直以来都和师父一起,内门弟子有和我一样大的吗?”司欢颜问。 “有,师父是近年才开始招收内门弟子的,内门弟子不多,年纪和你相近,我已经是最年长的了。” “那他们也喜欢看这些书吗?” “诶?”沈折枝一愣,玉月华喜静,除了必要的剑法传授,基本不管这些内门弟子,所以教导的担子就落在了作为大师兄的他头上。 沈折枝素来温柔,但严厉起来也毫不含糊,那些孩子难免有些怕他,私下偷看的闲书自然藏的好好的,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个年龄的孩子都看什么书解闷。 “师妹是不爱看这些书吗?”沈折枝反应过来。 司欢颜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又问:“那师兄喜欢看什么书?不是那种正经的剑谱,是像话本子之类的闲书。” 这个问题又把沈折枝难住了,作为大师兄,他事务繁忙,修炼也不能落下,照顾师弟师妹把他的空闲时间填满,也就很少有时间看闲书。 “我想看师兄看的书,毕竟我们都是师父的关门弟子,我们是一样的。”司欢颜解释道。 一样的?沈折枝下意识想反驳这句话,他是大师兄,天然就承担了更多的责任,师父也教诲他团结弟子、凝心同门,怎么会和这个刚入门的师妹是一样的呢? 不过师妹还小,他这话没必要说出口。 “我平时不怎么看闲书。”沈折枝歉意一笑。 啊这。司欢颜无语凝噎,她这位师兄真是个温柔的老实人啊。 不过平常没有一点娱乐,真的好吗? 算了,没有需求,她可以创造需求,司欢颜想出新办法。 “那我知道我能回报师兄什么了,我给师兄写故事可好?”司欢颜眨巴眨巴眼睛。 < p>这样师兄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话本子了。司欢颜觉得自己很灵光。 沈折枝有些惊讶,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会写故事?不过他虽疑惑,但不好拂师妹美意,便点头答应下来。 说干就干,怎么说司欢颜也是从一个文娱产业高度发达的世界穿越而来,就算她高中时间几乎都在学习,但这不代表她没空看啊。 她可是一个语文试卷一发下来,就先看理解里的的女人。 于是司欢颜泼墨挥毫,来了段退婚流爽文故事。 主角曾是天之骄子,但一朝落魄,顿时众叛亲离,曾经的未婚妻大张旗鼓杀上门来退掉婚约,将主角的尊严踩到地里。 主角自是愤恨不已,抛下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离家远行,获得奇遇,开启开挂打脸爽文人生。 熟悉的模板和剧情,但这个世界没有版权纠纷,司欢颜写得毫无压力。 她修行任务重,但依旧挤出时间偷偷摸摸挑灯夜读写完故事,沈折枝再次来静夜轩的前一天晚上,司欢颜终于笔走游龙地完成了。 这故事不一定是司欢颜喜欢的,但一定要迎合师兄的喜好,不然如果沈折枝连看的欲望都没有,接下来的计划可就不好开始。 果不其然,这套故事模板可是通过市场审视过的精品,是无数男读者追捧的潮流典范,对付沈折枝这个从未看过的人,简直绰绰有余。 从随意到惊讶,再到无意识地被吸引,沈折枝的表情司欢颜都看在眼中,她知道她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这个故事怎么样?”司欢颜面带自信的微笑。 听到师妹的声音,沈折枝才回过神:“引人入胜的故事,师妹很有才情。” 他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脑中冒出惊人的念头。 真好,沈折枝想,主角不用承担任何道德上的谴责就抛掉了所有需要承担的责任。 家族的期许,朋友的期待,未婚妻的期望,还有晚辈的依赖,这些最难舍弃的隐形枷锁,最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压力,在主角落魄、别人落井下石的那一刻全都消失。 那一刻,哪怕以后完不成什么“莫欺少年穷”的豪言壮志,也是顿觉天地宽,从此自由身了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沈折枝也吓了一跳,他闭了闭眼,压下出格的妄念。 “师兄?”司欢颜不知道沈折枝的爽点这么小众,她只看到他低头沉思,眼中翻涌着看不懂的情绪。 “啊,”沈折枝抬头与司欢颜对视,“师妹文采不凡,之前是我思虑不周,我会寻一些有趣的话本子来的。” 她这师兄真的很会照顾别人,体谅别人的情绪啊。司欢颜暗自思忖。 “为什么师兄要道歉呢?”司欢颜直视沈折枝的双眼,“明明是我该感谢师兄才对。” 沈折枝望着司欢颜认真的眼眸,手指不由攥紧那一沓写着故事的纸张,心中涌起不知名的情绪。 他这个做师兄的反而被师妹宽慰了,还是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师妹。 沈折枝有些失神,这种感觉倒是不赖,可莫名让他有些无措。 他习惯了照顾别人,却不习惯被人照顾。 7. 梦魇 自那日赠书后,师兄不知和师父说了什么,玉月华居然主动给司欢颜放了假。 练六修一,听到这个消息的司欢颜很开心,比她前世上高中的时候还多一点,而且说实在的,平时修炼可没有高中强度高,司欢颜适应良好。 与此同时,师兄终于开窍,带来的话本子总算能看,于是司欢颜的书架上除了剑谱,又多了几本话本子。 山中不知岁,时间转眼过。 “师父?你怎么在这?”一日修行结束,司欢颜回房间休息,开门却发现玉月华站在里面。 司欢颜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就往书架上看,一排话本子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她明明记得有几本被她随意放在桌上的…… 是玉月华帮她整理的?司欢颜虽和师父住得近,但玉月华从不来她的住处,所以她才敢光明正大地把书放出来。 司欢颜呼吸一滞,一种被抓包的尴尬和慌乱涌上心头,仿佛上课被老师抓到在看,老师手一伸把书拿走,边讲课边把书放到讲台。 什么都没说,但那种刺挠感却让人坐立难安,知道自己难逃一劫,但又不知道这刀什么时候落下,时间在这煎熬中被无限拉长。 “欢颜。”玉月华开口。 “师父……”司欢颜低着头,心跳噗通狂跳。 “你最近修炼可有什么奇怪之处?” 诶?想象中的质问没有发生,司欢颜不由抬头。 也对,玉月华又没说不让她看闲书啊。 “奇怪之处?”司欢颜不解地重复一遍。 玉月华左手点了点右手小臂处的位置。 司欢颜瞳孔一缩,冷汗一瞬间冒出来,她下意识后退一步,但理智告诉她无处可逃。 天生剑骨,玉月华知道自己身负剑骨! 这是勾魂使给她承诺的天才资质之一。 “寒魄灵根和天生剑骨,保你仙途通坦。”勾魂使如是说到。 但修仙看多了的司欢颜也知道,剑骨虽好,但如今她太弱小,就如小孩抱金行于闹市,容易招惹杀身之祸。 之前测资质的时候她就担心被看出来,结果没人发现,她还沾沾自喜,现在看来她是高兴的太早了。 也是,玉月华何等境界,怎会看不出来? 还没等玉月华发话,司欢颜脑中已经预演了各种场景,玉月华看着无比紧张的司欢颜,有些无奈:“我并无觊觎之心。” 这话谁都会说。 “罢了,我来是告诉你,从明天开始,你要开始学习如何隐藏剑骨。 天生剑骨固然是个好东西,但它也会带来巨大风险。”玉月华看了司欢颜一眼,“也好,看来我不用给你强调这一点。” “我不让你离开静夜轩也有这层考量,这里有我庇护没人会发现你有剑骨,但出了这里,哪怕是在灵剑峰我也不一定能护住你,剑骨对剑修的吸引力是致命的,哪怕它不能强行夺取,但一旦被人盯上,会很麻烦。 就算我有心护你,但我无法保证青凛宗的其他人会不会为此和我翻脸,所以在你达到筑基期之前,你都不能离开此地。”玉月华道。 原来是这样吗?司欢颜心情复杂,原来她是幸运的?她遇到了个好师父? “从明天开始,我会晚上到你房间教你如何隐藏剑骨的气息,房间我设置了禁制,绝对保密。”玉月华不在意司欢颜心中所想,她只是安排任务。 “欢颜,你的天资是天底下独一份,但与此同时,你也承担着天底下独一份的风险,你必须尽快变强,直到无人敢有觊觎之心,到时候你才能自在随心。”玉月华的目光扫过书架上的话本子,她什么都没说,但司欢颜已然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师父走了,司欢颜一人低着头站在房中,心情低落。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在房间荡开,司欢颜走到书架旁,将所有话本子都塞到了柜子里。 眼不见心不烦,等下次师兄来,便让他带走吧。 她以为自己天资卓绝,那么她就可以像前世的那些聪慧的学霸一样,学习玩乐两手抓了吧? 曾经她很羡慕那样的人,一个天生灵光的大脑就能抵上无数个苦读的日夜。 如今她有机会体验,却发现生存的压力压过一切,明明如今她有了想要的天赋,却终究无法体验她曾期待的人生,她能做的依旧是燃烧全部精力,不停向前。 她又回到了前世上高中的那个状态,所幸,她已经习惯了,或者说,她能忍受的。 于是沈折枝再次来给司欢颜送话本子时,她不仅拒绝了,还将之前所有的书都还给了沈折枝。 “师妹这是?”沈折枝惊讶地看着司欢颜。 司欢颜无心解释,随口道:“我看腻了,师兄以后也别给我带了,不过还是谢谢师兄了。” 沈折枝蹙眉,担忧地看着司欢颜:“是师父说什么了吗?” “没有,是我觉得自己不能松懈。”司欢颜觉得拿师父当挡箭牌有些不妥。 “欢颜师妹,”沈折枝忧心忡忡,语气放软,斟酌着字句劝道,“你已经很努力了,比我,比整个灵剑峰的人都努力。” “练剑修行讲究张弛有度,你不能一直紧绷着啊。” 这是在干什么?司欢颜有些不解,她本就心情低落,这些书这么碍眼,沈折枝为什么不赶紧拿走,还要跟她纠缠? “师兄,我自有打算。”司欢颜有些不悦,但面上不显,只是把书往他身前递了递。 沈折枝见状也只好接过,他这个师妹简直不像一个小孩子,她从不贪玩,师父拘着她她就受着,修炼从没有休息日她也没有怨言。 她很听话省心,很认真刻苦,但沈折枝知道,这不是她与生俱来的品质,这是师妹压抑天性的结果。 可她还这么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之前师妹说她想看话本子,沈折枝还挺开心,他以为师妹终于会表达自己的欲望,所以他费了不少力气替她搜罗书籍。 可如今…… 沈折枝看着没有丝毫动摇的司欢颜,想了想还是决定再劝劝:“你天赋异禀,又有师父亲自教导,偶尔的休息是不会耽误修行的,而且劳逸结合才能长久。” “师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心中自有考量。”司欢颜皱了皱眉,她又不是不休息,她只是不想让话本子牵着她的心绪,让她无法潜心修炼罢了。 沈折枝的学习经验能有她丰富吗?他知道一时松懈会有什么结果吗? 她是个不努力就不会有好结果的人,高中有段时间她就是这样的,她甚至算不上松懈,该学的时间依旧会学,该完成的课业一件不落,但成绩仍然下滑。 回头想来,那段时间她总是犯困,爱和别人聊天,空闲时间宁愿在学校 闲逛也不会坐下来写题。 就是这么残忍,好成绩就像一捧细沙,会流过微小细节的漏洞,无知又无觉。 司欢颜明明没有轻松多少,沙子依旧毫不留情地流逝,徒留更大的痛苦和迷茫。 而如今,她要变强,甚至可以说她要保命,成绩不好可以再补,命丢了可就难以挽回,所以她怎能松懈呢? 司欢颜神色恹恹,沈折枝见状有些着急:“师妹你不能总压抑着自己……” “够了!师兄。”司欢颜冷眼看了沈折枝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回房,“砰”得一声把门关的震天响。 徒留沈折枝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在司欢颜门前站了一会儿,片刻后长叹一声离去。 司欢颜独坐空房,房间没点灯,她就静静地坐在黑暗中,酸涩和忧伤堵在胸口,可她又流不下眼泪。 为什么要流泪呢?这一切都是她的选择,是她做的最好的选择。 就像之前一样,她会在犯困时狠掐自己,会不再说闲话,会挤出更多时间学习。 如今她只是丢掉了话本子,这算的了什么? 可为什么,沈折枝要用那么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话来劝她?他不应该赞扬她的勤奋吗? 他在担忧什么?担忧自己会超过他?师兄是在嫉妒吗?嫉妒她拥有这么好的天赋,还有师父亲自教导? 他懂什么?他知道自己的难处吗?他知道她背负着什么吗? 无数繁杂的思绪在脑中纠缠,幽暗的念头潮起又潮落。 司欢颜把自己埋在床里,她想压下所有思绪,可越压越疯涨,甚至那些最糟糕的回忆都涌上心头。 前世她死的时候刚刚收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这本该是人生中最值得庆祝的时光,可她的生命却因为一场乌龙戛然而止。 也正因为这样,勾魂使才会开出那么多令人心动的条件。 但没有人知道,司欢颜并不觉得遗憾和悲愤。 她是复读生,第一次高考她发挥失常,于是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她复读一年再考,很幸运,这次她正常发挥,成绩还算可以。 这本该是个喜事,但让她崩溃的是,她有一个小她一岁的亲弟弟,从小,乖巧听话是司欢颜的代名词,而调皮好玩是他的代名词。 司欢颜是一点点苦读获得成就,但她的弟弟司望予不是,他总是松弛轻松的模样,高三之前都是照玩不误,学习玩乐两手抓,但成绩依旧不差,险之又险地在高三重新分班中考进重点班。 而后花了一年时间苦读,和司欢颜这个复读生一起高考,超常发挥,轻松超过她这个姐姐,考到了更好的大学。 司欢颜永远记得司望予那轻描淡写的神态,得知成绩的那一刻,他目光轻轻扫过司欢颜,嘴角扬起讥诮的笑容,而后漫不经心地靠在椅子上,心情很好地翘起二郎腿。 他什么都没说,却又无形中将司欢颜贬的一无是处。 那一刻,司欢颜整个人僵在原地,内心的嫉妒与不甘疯涨,几乎要化作一把烈火将她整个人吞没。 父母的惊喜欢呼在耳畔响起,司欢颜却觉得无比刺耳,她好像和这欢快的氛围切割,她的世界只剩下坠的心和冰冷的血。 那几乎成为她一生的梦魇,是哪怕司欢颜已经改头换面,也会侵入记忆的潮湿和阴暗。 8. 理应 高二 母亲:“欢颜这孩子倒是省心,成绩也不错,只是望予,唉,这么调皮,玩心又重,真让人担忧。” 亲戚:“嗐,我看你不用担心,男孩子越调皮就越聪明,学习后劲足得很,等他到高三好好努力,指不定比欢颜成绩还好呢!” 母亲:“别给他找借口了,说实在的我是不认可这个观念的,不努力学有什么用?” 升学宴 亲戚:“我当时说什么来着?你看,你还不信!” 母亲:“哈哈哈,我算是信了,望予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男孩就是聪明些,学习后劲足,学习光努力没用,还是得脑子灵光!” 桌子的另一端,某个亲戚的高二女儿闻言有些愣怔,她看向司欢颜和司望予,一抹低落之色划过眼眸。 觥筹交错中,司欢颜僵坐在饭桌旁,黑发垂下,挡住她布满阴翳的双眼。 “姐姐,干杯吧,祝我们美好的未来。”司望予在她身旁举杯,神情桀骜。 此刻,司欢颜的情绪就像一座压抑着的火山,她好想站起来,大喊“不是这样的!我是这样的不代表所有女孩是这样的!我们班的最高分就是女生!” 可她喊不出来,她无法在司望予讽刺的目光中喊出这样的话。 甚至,不得不承认的是,司欢颜的内心也在动摇,她没有天赋,所以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超过有天赋的人?或者,她真的努力吗?她是在假努力吗? 没有答案,没有人能证明失败者是否真的拼尽全力,那是成功者才有资格宣扬的事情。 平庸者拼尽全力也不敌天才妙手偶得,这是多么绝望的事情。 更绝望的是,司欢颜让和她一样的女孩陷入迷茫。 她宁可自己被千夫所指,也不愿有人因为她,而轻描淡写地轻视一整个群体,加深那需要几代人才能根除的刻板印象。 司欢颜茫然无措地抬头,饭桌上欢声笑语,她孤零零地坐着,巨大的情绪黑洞吞噬了她,她不知道该如何自愈,她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好想逃,司欢颜想,她好想逃。 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她逃离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抛下言笑晏晏的众人,独自冲上街头。 狂风拉扯着发丝乱舞,雨点碰撞着肌肤飞溅。 司欢颜一头扎进黑云雨天,紧接着一声急促的鸣笛声,奏响了她生命的尾章。 …… 原来她从未释怀,原来这些痛苦的回忆在她脑海扎得这么深,以至于只要一想起,心脏就被悲伤的情绪扯得生疼,眼泪就沾湿枕头。 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司欢颜咬着嘴唇想,不会了,如今她有了傲视群雄的天赋,不会再重蹈覆辙。 事实也确实如此。 自从玉月华和她说了剑骨之事,玉月华开始正式教她剑法,司欢颜也不再遮掩,将剑骨发挥到极致。 而她也确实体会到了剑骨的奇效。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剑就是她手臂的延伸,说是如使臂指也毫不为过。 无论什么剑法,她学一遍就能领悟大半,只练半天就能熟练使用,一天下来已然融会贯通。 哪怕是玉月华也频频侧目。 没有她司欢颜学不会的剑招,普通人冥思苦想的问题她迎刃而解,普通剑修一辈子达不到的境界她生来就踏足。 在寒魄灵根的加持下,她的剑招比一般人强上几倍,冰寒剑气所过之处,只留冰霜。 司欢颜开心极了,她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扑到了练剑上,毕竟她好不容易有了傲人的天赋,为什么不努力一把,当一回优等生呢? 修炼比学习好多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进步,能感受到灵气充盈丹府,能感受到自己一次次突破瓶颈。 她的努力是有结果的!就像爬楼梯,登上一阶就是一阶,不会后退,不会迷茫不知方向。 她理应是享受这样的日子的。 “现在再看,你还觉得你是对的吗?”玉月华站在走廊,身旁站着前来拜访的沈折枝。 少年正是长个子的年纪,有些清瘦,他抿唇沉默,目光定定地看着不远处正在练剑的司欢颜。 阳光下,司欢颜出招利落,身形轻盈,寒冰与暖阳碰撞,让人移不开眼。 仅一眼沈折枝就知道,他的师妹并非池中之物,将来必定翱翔九天,是他不能及的。 司欢颜表情眼眸明亮,嘴角带笑,像一块干渴的海绵,迫切地吸收知识的水分。 这倒显得他之前有些自作多情了。 “师父,您为何要一直拘着师妹?为什么要给她安排这么重的训练任务?她还这么小,就让她压抑天性,真的好吗?” 玉月华:“她很努力,这有什么问题吗?” “是,她很努力,但她太努力了!努力到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这是一种没有朝气的努力! 您真的不觉得有问题吗?她从未反对过严苛的封闭式修炼,从未对没有休息日的修炼有怨言,如今又狠心舍掉唯一的爱好,就好像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可这对一个九岁不到的孩子,真的正常吗?师父,你希望她快速成长没什么问题,可是你不能逼她逼到泯灭人性啊!” “……我知道了。”玉月华依旧不为所动。 “师父!”沈折枝心急如焚。 “你下次来,我会让你看到变化。”终于,玉月华给出承诺。 沈折枝在司欢颜退书之后找到师父,他之前从未如此质问过师父,可他却为了师妹做了如此冒犯之举。 为什么呢?明明他和师妹相处的时间不长。 突兀的,师妹攥着一沓故事纸,神采飞扬地看着他的场景与此刻师妹一剑惊鸿的身影重叠。 他这个师妹,天生就招人喜欢,也天生让人心疼。沈折枝确认到。 “行了,我兑现了我的承诺,你也该回去了,作为大师兄理应关心同门没错,但你也当记住,既然未知全貌,更当理性行事。”玉月华收回目光,转身离去,徒留沈折枝站在原地。 少年身长玉立,他站在走廊的阴影中,望着阳光下挥洒汗水的少女。

他本该放心的,可不知为何,心底的担忧总是化不开。 就像在阳光下练剑的司欢颜,不管如何明媚,身后的影子永远不会消失。 “师兄!”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沈折枝的思绪,他抬头,对上司欢颜笑意盈盈的眼眸。 师妹向他走来,意气风发,英姿飒爽,明明是个半大的孩子,气质却沉稳的像成年人。 “师兄,谢谢你的关心。”司欢颜道。 沈折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师父定是对她说了些什么。 “师兄能关心我,我很开心。”司欢颜与他一起立于廊下,赏明媚春光。 她是真心实意说这话的。 有人会关心她,会体谅她,会替她着急,这一认知让她心中洋溢着雀跃与欢欣,但她不善表达,只能道谢。 “师妹,累了就要休息,好吗?”沈折枝偏头,一缕黑发拂过他温和的面庞,他的眼睛生的好看,看人似乎永远带着温柔。 “嗯。” 那一刻,司欢颜便将沈折枝视作亲人。 时间向前奔涌不停歇,但生活却像溪流,平静地流淌,抚平变化的波动。 十四岁那年,司欢颜踏入筑基期,成为青凛宗最年轻的筑基修士。 也是这一年,在玉月华的教导下,司欢颜终于可以熟练隐藏剑骨,也因此她离开静夜轩,在灵剑峰的内门有了自己的住处,也正式走入大众视野。 灵剑峰流传一句话:“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师兄师姐是衣食父母。” 说的就是灵剑峰峰主的两位关门弟子,沈折枝和司欢颜。 要知道,青凛宗是奇才的聚集地,所谓奇才,就是天才和奇葩并蒂双生的稀缺物种,其中剑修犹胜,有像茅坑里的石头的,有像化不开的冰块的,但没几个像正常人的。 当然,也有意外,比如司欢颜和沈折枝就是奇才中的奇葩,负负得正后得到的珍稀人类。 二人虽为关门弟子,但秉性温和,关爱同门,于那些自幼离家来灵剑峰修行的孩子而言,二人是可以倾诉的哥哥,是值得信任的姐姐,温柔又强大,亲切又可敬。 哪怕二人年纪尚轻,但灵剑峰内见其二人谁不恭恭敬敬地称一句“大师兄”,“大师姐”? 也因为这两位的存在,灵剑峰洗刷了过往的耻辱,成为青凛宗最想选择的山头前三甲。 之前是倒数第一,因为玉月华喜欢收小孩子当弟子,但收了又散养,教又教的少,堪称是甩手掌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收徒是为了完成宗门指标。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大多数剑修向往的宗门是剑宗,好苗子也都在剑宗,虽然青凛宗是九州第一宗门,但灵剑峰并不是最强的。 以上这些话不知道有没有夸张成分,但至少苏箐刚入灵剑峰时,给她带路的弟子是这么和她介绍的。 看着带路弟子眼中流露的崇敬之色,苏箐平静地想,那她可真幸运,走后门成了灵剑峰峰主的关门弟子,还恰好碰上有口皆碑的师兄师姐。 她理应叩首跪谢家族隆恩呢,不是吗? 9. 师妹 我的小师妹不像话本子里的小师妹。司欢颜看着苏箐孤寂的背影想。 苏箐是师父收的第三位关门弟子,是她和沈折枝的同门师妹。 话本里面的小师妹个个活泼可爱,跳脱机灵,是让人有保护欲的团宠,但苏箐却是截然相反的。 她年纪不大,但总是一副老学究的古板样子,偏偏她生了一张娃娃脸,怎么看怎么违和。 听别的弟子吐槽,苏箐性子冷淡,不爱与人交流,她总是一个人背着剑找无人之地默默练习。 她年纪小,沈折枝想过多关照关照她,但苏箐脾气冷硬,将沈折枝给噎了回去。 “唉,我们这个小师妹,小小年纪,防备心不小,周身气场比你的寒气还要逼人,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沈折枝忧心忡忡地对司欢颜说。 司欢颜瞥了沈折枝一眼,知道他的男妈妈属性又被触发了。 “你到底是大师兄,和小师妹交流确实有障碍。”司欢颜报着剑和沈折枝并肩站在廊下,看着远处苏箐的身影渐行渐远。 “我会留意的。”司欢颜看了一眼沈折枝,接下了这个活。 沈折枝闻言一怔,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欢颜,这段时间,多谢你了,门下弟子多,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肯定管不过来。” “当初说好的,你管男弟子,我管女弟子,我到底是大师姐,这没什么。”司欢颜语气淡然。 “可这不是你的职责,不是吗?”沈折枝笑了笑,“我知道的,你是在帮我。” 司欢颜瞥了他一眼,他这话倒也没说错。 她不是喜欢照顾别人的人,司欢颜身负剑骨,本该摒弃一切杂事,潜心修炼,但她依旧选择抽出时间和沈折枝一起关照同门弟子。 这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沈折枝。 司欢颜想报答师兄,她感激他曾经对她的照顾,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过这不代表她能理解沈折枝,在司欢颜看来,沈折枝年纪轻轻已经有当圣父的潜质了,他总是在为别人着想,下意识的照顾别人,这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应当。 她司欢颜可不是这种人,她一辈子都不觉得自己会耽误自己的学业,抽时间照顾弟弟司望予。 在现代,沈折枝这样的人说好听点是长兄如父,责任心强,但谁知道他哪一天会不会因此拖垮自己呢? 司欢颜能做的,就是稍微为他分担一点吧。 她改变不了他,也不会妄想去改变一个人。 “没办法,谁叫别人是好为人师,你是好为人父呢?”司欢颜耸耸肩。 调侃归调侃,司欢颜也是有点担心苏箐的,不是关于她的秉性,而是门下弟子的一些传言。 苏箐是灵剑峰少有的双灵根,这样的资助放在其它地方或许还不错,但在青凛宗可就不够看了,更何况她还拜入玉月华门下,当关门弟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苏箐是走了点关系被塞进来的,这当然会引起其他弟子的不满,灵剑峰是个靠实力说话的地方,一个资质和实力都不如他们的苏箐,在身份上却压他们一头,这让灵剑峰的其他弟子如何能释怀呢? 真是有些难办。司欢颜摸了摸下巴。 她仰头看天,蓝天白云,微风拂面,一番好风光。 青凛宗是这样的,有护山大阵庇护,永远是一番好景色。 只是这让人艳羡的好风景下,藏着多少暗涌的机锋呢? 苏箐也在仰头看天,晴空万里,阳光明媚,敞亮到让她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 她手中执剑,孤身站在空地上,她确实不该属于这里。 “哦吼,找到你了,小师妹。”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苏箐惊而回望,视线一下撞入司欢颜弯弯的眼眸中。 透亮的阳光下,一位剑修倚树而立,一头青丝被蓝色发带随意束起,随风而动,亮眼的色彩随着暖风直往人心里撞。 “大师姐。”苏箐回过神,简单行了个礼。 在灵剑峰,大师姐司欢颜的名号很响亮,甚至超过大师兄沈折枝。 苏箐没怎么接触过她,听说她人不错,但苏箐想,天底下的绝世天才,哪一位会平易近人呢? 这位大师姐不练剑,来找她做什么? “师兄和我说,你最近修炼遇到了瓶颈?”司欢颜向她走来,青蓝色的剑穗微微晃动。 她很喜欢蓝色吗?苏箐有些出神。 “还好。”苏箐敷衍了一句。 倒也没骗她,毕竟苏箐就没有不遇到瓶颈的时候,所以坏的很普遍,就是还好。 “是吗?那作为师姐,该试试师妹的实力了,来,看剑!” 猝不及防的,苏箐只见眼前寒芒一闪,司欢颜的剑出鞘,恰似一点寒霜,转瞬闪到面前! 苏箐只来得及躲闪,惊人的寒气自她鼻尖掠过,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这一瞬间,她居然感受到死亡的恐惧。 “收心!”司欢颜喝道。 苏箐回过神,手中剑终于挥出,她到底才疏学浅,在惊才绝艳的司欢颜面前,根本招架不住。 浅浅过了几招,苏箐手中的剑就被挑飞,剑修失剑,是无可回转的失败与耻辱,苏箐愣愣地看着插在地上的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真是把好剑。”司欢颜同样看向那把剑,称赞一句。 那确实是一把好剑,剑身雪亮凌厉,锐气逼人,毕竟是中州苏家的东西,没有不好的道理。 相比之下,司欢颜手中的那把铁剑就显得平平无奇,可就是这把剑,轻而易举的打败了拥有好剑的苏箐。 苏箐眼睫轻颤,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剑就收回目光,她败了,不过好像也没有多么伤心,甚至她觉得本该如此。 “是师妹学艺不精。”苏箐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司欢颜挑眉,这孩子还真有点油盐不进的意思。 “小师妹,你喜欢修剑吗?”司欢颜将剑收回剑鞘,没头没尾地问了个问题。 “嗯?”苏箐愣了一下,这是个什么发展,谈心?话疗? 她们很熟吗? “想来是不喜欢吧?如果是别人,被我打掉手中的剑,肯定气死了。”司欢颜替她做了回答。 苏箐皱了皱眉:“师姐这是何意?是在指责我明明不喜欢练剑,明明天资不够,还非要赖在灵剑峰吗?” “怎么会?”司欢颜无奈地笑了笑,她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草地上,左手拍了拍她身边的位置,示意苏箐也坐下。 “你让我想起了那些不爱上兴趣班却被逼着去上的孩子。”司欢颜呢喃道,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 “兴趣班?”苏箐疑惑,她站着没动,不肯坐下。 “是啊,兴趣班,重点是有兴趣,不是吗?”司 欢颜耸耸肩,“你呢,你有什么喜欢的事?” 苏箐没说话。 司欢颜也没有逼问,她只是等。 其实苏箐本可以糊弄一句,就像刚才一样,可她居然宁愿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想开口糊弄。 为什么呢?苏箐咬了一下嘴唇,也许是因为,她敏锐的从司欢颜身上,察觉到一丝关心。 关心,自从苏箐孤身来到灵剑峰,她就几乎没有感受到这种情绪。 她感受到的都是忽视、冷漠甚至恶意,这里不欢迎她,就像中州苏家也不欢迎她一样。 天地广阔,并无她容身之地。 可现在,有人在关心她,有人问她,你喜欢什么? 不是随口的敷衍,是真的在等她的答案。 年幼的苏箐,无法辜负这份关心。 苏箐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坐下来,她和司欢颜肩并肩,看着前方的一片葱绿。 “我喜欢赚钱。”苏箐很粗暴的抛下这一句。 “哦豁,”司欢颜刮目相看,“很不错的爱好啊!” 苏箐像是没听到司欢颜的赞美,只一味输出:“我从三岁开始就跟在母亲身边学算术,七岁我的算术就比外面的账房先生强,十岁我学商贾之术,靠着自己的能力赚了第一桶金,我喜欢那种财富积累的感觉,喜欢那种掌控的感觉,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呢?这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吗?” 苏箐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完,她像是吐出积攒在心中的重压,长舒一口气,然后猛得转头看向司欢颜,柳眉倒竖,一副你敢反驳我就要打你的样子。 “很好啊,苏箐,人能找到能坚定不移说喜欢的事物,很幸运呢。”司欢颜与她对视,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苏箐张了张嘴,似乎没想到司欢颜会这么说。 她的瞳孔里猝不及防塞满司欢颜认真的面庞,突兀的,苏箐脑子里冒出不合时宜的想法—— 这位大师姐,长的真漂亮。 苏箐下意识地移开双眼:“喜欢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家里赶出来了。” 思及家中复杂的关系,苏箐眼中闪过不符合她年纪的阴鸷。 “换个想法嘛,”司欢颜拍拍苏箐的肩膀,“要想赚钱,就得先保护好自己啊。” 资本家可是很容易被挂路灯的。司欢颜腹诽一句。 “我知道你的家庭状况有点复杂,也正因此,你要有剑傍身,有句话说的好啊,如果你听不懂道理,那贫僧也略懂一些拳脚。”司欢颜老神在在。 “而且,你不想让他们后悔送你来学剑吗?”她轻快地眨了下右眼。 苏箐一怔,司欢颜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到心底,震荡出一阵波澜。 司欢颜看着若有所思的苏箐,满意地笑了笑,少女心气比天高,那潜藏的胜负欲只要激发,就能有无限力量吧。 她希望苏箐有力量,有力量去走出属于她的人生,就像她曾经期望自己那样。 司欢颜看着苏箐微微垂下的头,心中一动,想伸手摸一摸。 她的手刚伸出来,眼前的苏箐却突然抬起头,一双眼眸水光潋滟,眼中复杂的情绪交织翻涌,几乎要把司欢颜吞没。 痛苦、思念、狂喜、期待……所有情绪燃烧成疯狂的焰火,像是要把自己和司欢颜一块烧毁。 苏箐抓住司欢颜的手,吐露出不符合她年龄的话语: “抓住你了,师姐。” 10. 初见 辞岁端坐在上厢房的胡桃木椅子上,啜饮着龙井茶。 他有很长时间没有享受过这么好的待遇了。 这不是千机楼对修士的待遇,辞岁十分清楚这一点,当然,这更不可能是苏箐看在他面子上提供的福利。 如果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他们几个在此地过不了夜,就被赶走了。 辞岁摩挲着茶杯边缘,苏箐为何要这么做?是想试探许老? 如此想着,辞岁起身出了房间,他得去看看,他不能让苏箐打草惊蛇。 她根本不知道许多多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古色古香的走廊上,蒙眼少年缓步走过,没有双眼,他便靠耳朵听,用心感受气息的变化。 片刻,辞岁停在了一间厢房前,他微微皱眉,有些不对劲。 这不是许老的房间,这是那个名为言欢的女子的房间。 但他感受到了苏箐的气息,很淡,应该已经走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苏箐究竟想干什么? 辞岁想不明白,不过倒也不觉得惊讶,来路不明的人总是会给人创造惊喜,这是他外出游历这么年的经验。 想了想,辞岁的手抚上门扉,下一秒,轻微的“咔哒”声响起,门开了。 他丝毫没有深更半夜闯人房间的心虚感,辞岁依旧慢悠悠地跨过门槛,像进自己房间一样自然。 房间里流动着一股奇特的香气,粘腻扑鼻,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辞岁继续在房间晃荡,像个蓝发幽灵在黑暗中漂移,他脚步控制的很好,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布料细微的摩擦声。 如果房间里的人这个时候醒来,一准儿被吓得重新睡过去。 辞岁又“飘”到司欢颜床头,香味更浓了些,他有些嫌弃地掩住口鼻,又快速离开了。 “叮铃。”也许是辞岁的衣摆触碰到了什么,一阵细微的声响在黑暗中荡开,而又隐于幽深。 辞岁脚步一顿,他立在原地,像是被吓到了。 半晌,他回过神,他该离开了,毕竟整个房间,除了异香,没有其它异常。 辞岁抿了抿唇,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却说不上来,最终他没有继续逗留,离开房间将门关好,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尽力了,既然什么都没发现,就说明现在不是解决麻烦、做出行动的好时候。 辞岁有个好心态,既然现在不是好时候,那就先睡觉,等待麻烦来找他好了。 只是那香气实在惹人厌,在鼻尖久久不散,扰他清静。 自诞生以来,辞岁从不做梦。 他是辞岁仙尊所创造出来的容器,容纳了仙尊的记忆,却无法诞生七情六欲。 无欲则无梦。 但今夜,他坠入了安眠的梦乡。 此梦并非虚构,而是一段尘封的记忆,明珠蒙尘,一场飘渺的梦吹散尘埃,显露往日的光华。 那年,被后世尊称为仙尊的辞岁,才十二岁。 那年,他只是剑宗最最普通的外门弟子,资质并不亮眼,性子也沉闷,完全看不出日后的风采。 那日,辞岁和师兄出门历练,说是历练,实则是游玩,师兄觉得辞岁年纪轻轻就这么沉闷,再不出去透透气,怕是要变成哑巴了。 于是这位心大的师兄就拽着辞岁出了剑宗,去青凛宗拜访好友,顺便欣赏沿路风景。 这一路上风平浪静,和谐美好,虽然辞岁仍然是闷葫芦样子,但这不妨碍师兄的好心情。 不过,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临近青凛宗,妖物横空出世。 迷雾猝不及防地涌现,眨眼就将二人包围,由于这里已经靠近青凛宗,辞岁的师兄根本没有料想到这种情形。 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黑影在迷雾中游窜。 “师兄,凝神。”辞岁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剑出鞘,寒芒点地。 “为什么青凛宗脚下会有妖物出现?!”师兄忍不住惊叫一声,将剑着急忙慌拔出来。 真的是妖吗?辞岁眼风一扫,心中沉重几分。 “来了。” “叮!” 几乎是辞岁出言提醒的瞬间,一条类似蛟蛇的妖物尾巴一扫,与辞岁的剑相接。 剑光叮当闪烁,剑影交织凌乱,蛟蛇连续的攻击将辞岁逼退,这时师兄终于反应过来,主动上前招架。 “呼……”师兄喘息一口,盯着蛟蛇惊疑不定,“这妖物……我有这么厉害吗?” 只见那蛟蛇游走在白雾之中,身上的伤口肉眼可见,血洞洞的伤痕横亘其上,可偏偏不见鲜血,只有腐败溃烂的痕迹。 辞岁没有回答师兄自恋的问题,他冷静地盯着蛟蛇,在他眼中,映着不一样的景象。 黑色的雾气缠绕在蛟蛇身上,填补住所有伤口,还有一部分化作角和爪,成为蛟蛇的一部分。 它在白雾间腾挪,隐隐有蛟龙之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妖了,辞岁确定,这是被“魔”控制的妖。 “魔气”,辞岁是这么称呼这只能由自己看见的物质的。 它潜藏于世间,不为人所知,不为人所感。 除了辞岁,他天生就能看见。 “轰!”蛟蛇一记缠绕甩尾,将辞岁的师兄连人带剑轰到树上。 树干应声折断,鲜血自师兄口中喷洒,长剑无力地坠落在地,烟尘弥漫,生死不明。 辞岁没有惊慌,没有回头,他提剑,沉默地与蛟蛇对峙。 他能看见,但不代表他能消灭。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上天赐予了他一双能看见邪物的眼睛,却没有给他斩杀邪物的手。 以至于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痛苦、误解与无措,十二岁的辞岁,唯有封闭自己,才能让自己不滑向麻木与疯狂。 直到—— “躲开!”一声少女的呵斥炸响,随之而来的是侵入肌肤的寒气。 点点冰晶随着白雾自辞岁身后吹来,一道轻盈的身影如飞燕,从天而降,跃至辞岁身前。 黑发飞扬,衣袍鼓动,长长的蓝色发带随风飘舞,一双黑眸恍若容纳繁星,让人不由失神。 剑光闪烁,剑影如虹,少女与蛟蛇缠斗,身影在白雾中若隐若现,出招快的看不清。 好惊人的寒气,吸入鼻腔的空气都因为她的到来变得寒冷。 辞岁回过神,他想提醒对方那条蛟蛇并非普通妖物,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没有人会相信他,辞岁想,就像过往无数次那样,所有人只会觉得这是他在恶作剧,是恶毒的诅咒,是不祥的象征…… “叮!”清脆的剑鸣 打破迷惘,辞岁下意识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眼睛一下瞪大,他见到此生难忘一幕—— 青衣少女用剑斩下蛟蛇的头颅,狰狞的蛇头滚落到少女脚下,冰晶冻结了断口,滴血未脏其衣袍。 白雾因为蛟蛇的死亡而消散,而那被他认为无法斩灭的“魔气”也自蛇身溢出,顺着她的剑尖,沿着剑身越变越淡,直至无影无踪。 黑气与白雾在她身边缠绕又堙灭,如仙似魔,恍若天人。 天底下,唯有辞岁见证了这一幕。 他说不清此刻的感受,有惊讶,有震撼,似乎还有一丝释怀和轻松,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缠绕在辞岁的心脏上,越勒越紧,越积越重,以至于他心如擂鼓,潸然泪下。 原来,世上有人可以除魔,有人不必像他这么无能为力,他终于可以告诉自己,那些质疑是非议,那些揣测是造谣,他不是骗子,他只是束手无策。 她,可以看见吗? 司欢颜偏头看向辞岁。 她也是倒霉,本来成功筑基,终于能出宗门转悠一下,结果刚出门没多久就遇上妖物。 奇了怪了,青凛宗山脚下怎么会有妖物出没? 司欢颜利落收剑,向辞岁走去。 这少年看起来被吓得够呛,希望能从他口中问到些什么吧。 不过,这妖物有这么吓人吗?怎么都吓哭了? 司欢颜看着晶莹的泪珠自少年的脸庞滚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二岁的辞岁正是青葱少年,皮肤像白豆腐般水嫩,一双明眸含泪,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 “小道友,”司欢颜语气放缓,拿出哄孩子的温柔,“你还好吗?” “你能看见吗?”辞岁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盯着司欢颜看,眼神满溢着希冀。 司欢颜一愣:“什么?” “黑气,”辞岁很执着,“你能看到吗?这妖物不一般。” 辞岁的认真让司欢颜也不由正经起来,她当然没看到妖物身上有什么黑气,但她得承认,有一点这个少年说对了,这个妖物不一般。 能在青凛宗脚底下单独出没,多么诡异。 而且她刚刚斩杀它的时候也有奇特之处,有那么一剑,她明明落空,这妖物却像遭受重创般痉挛。 “你怎么会看不到呢?”辞岁语气急切,“你刚刚明明一剑斩去它的角!” 司欢颜皱眉看向妖物,这不是蛇妖吗?哪里来的角? 见她不答,辞岁眼中的光亮暗淡下去,他表情重回冷漠,也许,是他想错了,这只是一次巧合。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掩盖刚刚的失礼,却听司欢颜道:“你是能看见什么吗?” 辞岁不语,片刻,他垂眸缓缓摇头。 司欢颜有些无奈:“我不是在质疑你,我虽然看不见,但我相信你,小道友。” 辞岁身躯一颤,猛得抬头看向她。 在与妖物缠斗的过程中,司欢颜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凝滞在剑尖,若他不说,她可能真的会忽略。 至于她为什么能感受到,很可能是因为她的剑骨。 那这个能看见的少年,又是什么情况呢?总之,他肯定不一般。司欢颜觉得有些棘手。 “小道友,你可有门派?”司欢颜思索着问。 “剑宗,辞岁。” 11. 期待 “辞岁,”他的名字在司欢颜舌尖滚过一遍,“你在剑宗求学,这很好,你听过一句话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还很小,别太轻易暴露你的特殊之处,至少得先有一身本领,才能别人相信你。” “那你呢?”辞岁问。 “我?” “你为什么相信我?”辞岁追问。 不仅相信我,还给他建议,一个他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的建议。 如果我能早点遇到你,会不会就不那么痛苦了?辞岁恍惚。 “你不像在骗人。”司欢颜笑了笑,敷衍了一下。 她不会告诉他自己能感受到什么,就像她所说的,“别太轻易暴露特殊之处”,作为身负剑骨之人,她尤其要小心,哪怕是面对一个少年。 辞岁看出她的谨慎,他没有多言,他的心踏实了些,十二年,他用十二年的时间,终于等来了一个肯定。 他不用再否定自己了,辞岁想,他也不想再否定自己了,往后,他要听她的,练出一身本领。 司欢颜见辞岁又陷入沉思,便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辞岁突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恩人,你叫什么?” 司欢颜的手又被抓住。 等等,为什么是又? 无端的,明明只是手腕被抓住,她却生出一种恐慌感,一股寒意自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司欢颜下意识地直接甩开辞岁的手。 也正是在这一刻,此方天地开始震颤! “叮铃铃。”一阵悠远的铃铛声响起,随后,司欢颜眼前的世界开始破碎。 就像一面镜子被子弹击中,裂隙沿着中央迅速蔓延,“嘎吱嘎吱”的碎裂声磨耳,终于,裂隙布满整个世界,某一刻不堪重负,化作无数碎片在空中炸开,连同司欢颜一起坠入无边的黑暗。 场景的碎片此刻变成记忆的碎片,无数往事从她眼前掠过,然后又像流星般消逝。 她觉得有两股力量在拉扯她,一股想让她坠得更深,一股想把她拉起。 她被两股力量摆布,但最后两股力量也没有分出胜负,而是将她丢到更远的角落。 有什么新的东西,链接上了她。 啊,她想起来了,她在睡梦中被苏箐抓住,不知为何又坠入另一个梦乡。 不,这不是梦乡,这是她的记忆! 坏了!马甲要掉! 奢华的厢房中,司欢颜猛得睁开眼,一屁股从床上坐起来。 “呼,呼,呼......”她急促地喘息着,额头被冷汗打湿,这一切于她不亚于一场惊天噩梦。 黑暗笼罩着房间,司欢颜惊疑不定,手一挥,一张符纸点燃,火光驱散黑暗和些许不安。 苏箐......苏箐是怎么找上门的?不对,还有辞岁?! 司欢颜匆匆下床,脑瓜子嗡嗡作响,她实在不明白,她才复活几天,就被故人找上门来了? 不对,都不是找上门,是直接干到她脑子里去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造孽啊这是! 司欢颜急吼吼的穿着鞋,余光瞥见床上一个铃铛一样的东西。 清心铃。她一下子认出来。 这是司欢颜给自己准备的法宝,是她还是剑尊司欢颜的时候藏在棺材里,以备不时之需的好东西。 它一直放在储物袋里,刚刚应该是被触发了,自动从储物袋里蹦出来了。 清心铃是个精神反制装置,可以替她阻挡精神攻击,副作用不清楚。是司欢颜从一处秘境里得到的法宝。 清心铃的清可不是清静的清,而是清理的清,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把把它带在身边,这是防止她掉马的好法宝。 将东西收回储物袋,司欢颜有了些底气,也冷静下来。 好好想想,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几乎是一瞬间,司欢颜就想到了白天的验名环节,只有在那次,她暴露了真名。 不会吧......司欢颜嘴角抽搐,只是个名字而已,苏箐不会因为这个名字就千里迢迢赶过来,阴她一手吧? 不是,她不是死的透透的吗?为什么苏箐觉得自己会死而复生? 这是什么道理?司欢颜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她已经死了十几年了,苏箐不会十年如一日的在寻找自己,一有消息就像今天一样赶过来吧? 司欢颜心一颤,不用这么疯狂吧...... 可她又想到那建满九州的汉白玉雕像,居然觉得诡异的合理...... 不对,那辞岁又是怎么回事啊? 司欢颜有些崩溃,不管怎么说,辞岁和她八竿子打不着吧? “咦?”就在司欢颜胡思乱想之际,她看见床边挂的一个小银铃。 她拿起来细细端详,这是一个球状的封闭式银铃,一股淡淡的香气自其内部散发,司欢颜轻轻晃动,没有声响。 是入梦铃。她做出判断。 已经被使用过了,短时间内无法用第二次。 这法宝功能也简单,搭配特殊香料以及铃声,闻见香味且听见铃声的两个人会做同一个梦。 一般而言,这个梦会是两个人的初见,所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入梦铃的诞生天生带着几分离愁别绪和物是人非。 司欢颜盯着它出神。 当一个故事结束的时候,人们总会去想它的开始。 当初司欢颜看着辞岁刺进她心口的剑时,也会忍住不想起初见那一刻。 至少,第一次见辞岁的时候,他还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孩子,也不知后来是怎么了呢? 很快,司欢颜甩了甩了头,将所有杂念赶走,当务之急,她得先找到苏箐。 当然,她倒也不是不想找辞岁,不过说实在的,她或许有办法对付苏箐,但对辞岁,说实在的,束手无策啊。 那可是仙尊,上天入地独一份呢。司欢颜大觉头疼。 不过她有预感,此事的始作俑者应该是苏箐。 找人也简单,以苏箐的急切程度,她应该会主动来找自己吧。 司欢颜叹了口气。 唉,该说她什么好呢? …… “师姐。”幽幽的女声自身后冒出,像女鬼一样,将司欢颜吓了一大跳。 半明半灭的厢房中,一道有些清瘦的身影自黑暗中走出,她的半张脸隐于黑暗,另外半张被烛光点亮,交杂着难言的情绪。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司欢颜往后跳了几步,哪怕她有心理准备,但这大半夜的一个人突然出现,还像个讨债鬼一样,真的很难不恐慌。 来者正是苏箐。 “厢房中有密室。”苏箐盯着司欢颜,简单解释一句。 怪不得这房间这么弯弯绕绕,原来是为了藏个密室吗? 这好歹是高级客房,私密性这么没有保障吗?司欢颜暗自吐槽。 “师姐,你真的回来了。”苏箐压低声 音呢喃。 她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司欢颜,目光有如实质般黏在她身上。 司欢颜轻轻吐了口气,道:“苏箐,好久不见。” 两行清泪自眼眶划过,苏箐上前一步,终于,她站在烛光中,泪珠晶莹闪烁,又滴落不见。 司欢颜张了张嘴,她有些承接不住这浓烈的情绪,她下意识移开眼,不敢看她。 “我等了好久,等到师姐的雕像遍布九州大地,但真好,你回来了。”苏箐笑了,笑的悲怆,笑着落泪。 司欢颜垂着眸,她不喜欢死而复生后的再会,就是因为她讨厌这样碰到这样的场景。 她为什么要承受苏箐的痛苦? 她明明不欠她分毫,现在却搞得像苏箐的痛苦是她司欢颜带来的一样。 她又为什么要回应苏箐的期待? 苏箐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死遁?有没有想过她愿不愿意重新做回那个受人敬仰的青凛宗大师姐? 她在期待什么呢?又想得到什么呢? 繁杂的思绪在司欢颜脑子里打架,她没了兴致,只想知道自己想知道的:“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师姐?你是恼我不请自来了吗?”苏箐敏锐地察觉到司欢颜眉眼间的倦怠和不悦。 司欢颜舔了一下嘴唇:“不,我只是好奇,其实,我刚复生没多久。” 苏箐不说话了,她想上前,却最终止住脚步,擦了泪道:“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为了辞岁献出生命。” 司欢颜心仿佛漏跳一拍,她扯了一下嘴角,呢喃道:“还挺了解我……” “说起辞岁,为什么明明是你用的入梦铃,我却还梦到了辞岁?”司欢颜顺势问。 苏箐闻言眉毛一挑,她的脑子里划过辞岁的身影,只有她知道,师姐身边那个少年,和如今端坐在剑宗的仙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真是阴魂不散,苏箐心中升起浓浓的厌恶,为什么他总是会出现在师姐身边,甚至比她还要抢先?明明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他根本不配得到师姐的注目。 该死。 “这入梦铃是我从辞岁那里得来的,也许是他做了什么手脚?真抱歉师姐,让你梦到他了。”苏箐随意扯了个谎言,轻飘飘地掩盖辞岁的存在。 司欢颜暂时找不到这个解释的漏洞,她苦笑了一下道:“是吗?那还真是凑巧。 仅仅几日,想拥抱新生活的司欢颜就被往事和故人重新缠上。 一种烦躁和窒息感压上心头,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情绪,无关苏箐,也无关辞岁。 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张面孔,母亲、师父、师兄、师妹、周九……他们都在期待着什么,这样的期待像绳子缠绕在她脖子上,提着她向前走。 而那无数张面孔重叠交错,最后定格成司欢颜自己的脸。 她饱含期待地看着自己,而后又一次次失望,周而复始,只能用死亡终结。 司欢颜陡然发现,回忆起前两世,负面的情绪和回忆永远比美好的往事先扑上来,所以她对重逢没有任何兴致,甚至她会厌恶,会恐慌。 “这次又要回应什么期待?”司欢颜呢喃。 苏箐歪头:“师姐,你在说什么?” “我说,忘了我。” 司欢颜脸色冷若冰霜,在苏箐错愕的眼神中,她手心一翻,轻巧的铃铛在掌中晃动,迷幻的声音抹除一切烦恼,只余下一片空茫。 忘了我,这是我对你的期待。 12. 情浓 许闲月久违的睡了个好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这么香了,只能说一分钱一分货,这上等厢房的床软的让人若置云端,沾上枕头她就陷入无梦的酣眠。 “嗯~”许闲月伸了个懒腰,活力满满地走出房间,迎面遇见站在房间门口的辞岁。 他笔直地站在门口,一头蓝发随意散落,乱糟糟的像是刚起床,他的唇色有些发白,看样子是站在这里很久了,吹了冷风。 许闲月吓了一跳,好好的软床不睡,辞岁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扮演木桩? 不,他这样子,倒像是话本子里为情所伤的忧郁美男。 许闲月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打了个寒颤。 “辞岁,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辞岁闻言,转头看过去,颇有礼貌地点头:“早上好。” 客套完,他又重新恢复沉默。 “……”许闲月不理解但尊重辞岁的行为艺术,她挠了挠头,准备下楼去吃早饭。 正巧,此刻司欢颜从房间里走出来,她打着哈欠,精神萎靡,看见许闲月只是无精打采地点了个头,又继续抬手擦去眼角的生理泪水。 “你也没睡好吗?”许闲月很是奇怪,难得有这么好的房间,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像是晚上去做贼一般,一个心虚,一个犯困? “是有点吧。” 司欢颜当然没睡好,她昨天晚上折腾了一夜,用清心铃引导删除了苏箐的记忆,还要兼顾一些细节,花了一晚上的时间紧赶慢赶,总算把苏箐糊弄走了。 至于她能瞒苏箐多久?那司欢颜不知道,毕竟她只是粗暴地删掉了苏箐的记忆,她肯定会发现不对。 不过苏箐会联想到司欢颜的死而复生吗?会怀疑“言欢”这个普通女子吗? 应该不会。 苏箐并不是为司欢颜而来,她有自己的事情做,那么她发现自己记忆被删除,自然会怀疑她此次前来的目标对象。 如此司欢颜自然可以美美隐身一段时间。这招祸水东引司欢颜还是使用的还是很溜的。 不过……司欢颜微不可查地打量了一下许闲月,她已经知道“验名”环节的那个神秘女子就是苏箐,既然苏箐亲自现身不是为了自己,那究竟是为了谁? 有点意思,司欢颜心想,她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就遇到三个充满谜团的人,按理说现在她该暂避风头,可这么有趣的事,她该错过吗? 都活第三世了,她该随心所欲点了。 况且,如果她现在就脱身,反而会引起苏箐的怀疑。 司欢颜笑了笑,颇有种债多不压身的轻松感。 “言欢,你觉不觉得辞岁有点奇怪?”许闲月凑近,和司欢颜咬耳朵。 嗯?司欢颜瞥视过去,就见那蓝发少年站得笔直,像一棵白杨树,可偏偏此刻,他的手按在胸膛,若西子捧心,几多惆怅与迷惘,微风一吹,蓝发与蒙眼布带一同飞扬,眉头微蹙,好好的清冷少年就变成了深闺怨妇。 司欢颜不禁打了个寒颤,她后退几步,远离辞岁,然后拉着许闲月道:“不懂,我们还是先去吃早饭吧。” 此刻,辞岁自然不知道自己吓跑了两位同伴,他按着胸膛,那里心脏正有力地跳动,功能完好,只是比平常跳动的速度更快。 本不该如此的。辞岁怔怔地想。 他没有七情六欲,他是容纳记忆的空壳,他的心脏不该为任何事物加速跳动,他的心绪不该流连牵挂任何人。 可偏偏,昨夜梦中,他头一次体会到了“情绪”。 明明这是他早已熟知的记忆片段,可在见到那个少女的一刹那,汹涌的情绪浪潮般淹没了他的心。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空壳被填满,溺毙者发现自己能在水中喘息,压抑着难受,又暗涌着欢欣。 以至于现在,辞岁的心脏依旧久久不能平息。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仙尊辞岁要将这段记忆剐出来,美好的开始却有了残忍的终局,越情浓,越心碎,越难以解脱。 司欢颜。辞岁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这个早在记忆里流转千万次的名字,如今却宛如初见。 他眨了眨空茫的双眼,头转向那个名为言欢的女子的房间。 …… “言欢,我们今天就要去参加资格试炼了。”许闲月咬着筷子,眉眼间透露着忧虑。 她说的资格试炼,就是由千机楼统一组织的,专门测试散修和小门派是否有资格参加玄谈盛会的试炼。 “这么快?”司欢颜往嘴里塞了个馄饨,眨了眨眼睛,她其实对这些大大小小的试炼早已免疫,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她自己是符修,还是个筑基期的符修。 到时候她该怎么演? 司欢颜也有些忧愁了。 “别垂头丧气!”洪亮的声音自二人身后传来,许老踏着稳健的步伐走来,志得意满,“有我在,没问题!” 司欢颜立马放下筷子鼓掌。 许闲月视若罔闻,继续叹气。 许老衣摆一掀,豪放坐下:“我已经打听过了,资格试炼对我们这种新成立的小门派是有扶持的。 试炼会取一个匹配我们实力的秘境,你们两个都是筑基,可以拉低试炼难度,优势在我们!” “原来如此。”司欢颜点点头。 “师父,你也太乐观了,据我所知,千机楼的资格试炼可不是过家家,若不准备充分,出人命也不是没有可能。”许闲月挥了挥筷子道。 “啊……”司欢颜微微蹙眉,面有忧色,长吁短叹。 许闲月嘴角抽搐,无奈:“我说言欢,别当捧哏了好不好。” “噗嗤。”司欢颜终于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提前焦虑不是什么好事,保持一个好状态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许闲月也笑了,点点头。 许老捋了捋胡须,很是满意。 时间眨眼而过,很快试炼时间就到了。 司欢颜来到指定场地,看着身后的辞岁疑惑道:“不是说试炼只有三个人吗?” “哦,是我拉着辞岁来给 我们加油助威的,虽然辞岁没有修为,不能参加试炼,但是既然是一个门派,就应该共进退啊!”许老解释道。 站在最后的辞岁点点头。 “诸位,上午好,我是隶属千机楼的引导员,以下由我为大家讲解试炼细则。”就在他们交流之时,一位素袍女人出现,微微欠身。 众人洗耳恭听。 “本次试炼仅可修士参与,无修为限制。试炼内容和具体标准会在进入秘境后发放,请注意,本次试炼千机楼对诸位的人生安全不做保证,请诸位量力而行。” “若诸位受伤,千机楼只提供基础治疗,若另有需要,则须交纳灵石……” 女人顺溜地说了一长串,司欢颜听了一耳朵,大意就四个字——免责声明。 说的司欢颜自己都有点紧张了,颇有种坐在考场上听考生须知的感觉。 “最后,祝诸位旗开得胜,试炼顺遂。”女人再度欠身,稍稍后退,掏出灵石放置在指定位置。 灵石散发出温润的光,巨大的法阵在众人脚下显现,随后,光芒愈来愈盛,在笼罩住司欢颜整个视野后,她觉得脚下一空,坠入温暖的灵气团。 “唔……”司欢颜揉着太阳穴,觉得晕乎乎的。 她似乎是落地了,但视野依旧白茫茫一片,她能感受到周身被浓郁的灵气包裹,这应该是检测她修为和资格的。 “呼啦啦!”就在她思考之时,一股无名风忽而席卷而来,周身的灵气就被这股风吹散。 温暖转瞬被带走,刺骨的寒意侵袭而来,视野随之清晰,连绵的山脉猝不及防地入眼,黑山白雪,苍天大地,一派肃杀之景。 司欢颜愣了一下,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石阶之上,两侧是深不可见的悬崖峭壁,前方是绵延向上的石阶和一道屹立的关隘。 这是一条修建在陡峭山脊上的石阶,云雾翻腾,白雪覆盖,关隘如庞大的守卫镇守于此,行人没有多余的选择,要么后退,要么直前。 刺骨的冷风呼啸过耳,司欢颜的肌肤被寒气刺得汗毛倒竖,她仰头望去,却见那关隘上大书三个字——“欢颜关”。 “……”不知是尴尬的还是冷的,司欢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辞岁,你怎么在这里?!” 一道惊呼自身后传来,司欢颜下意识回头,却见凛冽寒风中,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少年冰蓝色的头发随雪花飘扬,身长玉立,白布遮眼,他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要与这寒天融为一体。 许闲月和许老都像见鬼一样看着辞岁,他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本不能进入试炼,可如今却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 是意料之外吗?司欢颜眼眸微眯,不,也算是情理之中。 辞岁,这个和那位仙尊同名的少年,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一瞬间,司欢颜想起了那个梦,想起了苏箐的敷衍回答。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越跳越快,不知名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可还没等她品味,许老一声爆呵:“凝神!” 13. 双关 “叮!”长剑出鞘的嗡鸣声划破寂静的天,欢颜关前,长阶之上,一道身影凝实显现。 黑山白雪之间,长长的蓝色发带随风飘扬,成为天地间最亮眼的色彩。 “天啊,是欢颜剑尊。”许闲月低声惊呼。 司欢颜怔怔地盯着那道身影,头皮一阵发麻。 站在关隘前的就是曾经的司欢颜。 她拥有惊世之貌,肤白胜雪,眸比明月,清丽如山巅雪莲,可望而不可即。 她,有这么装吗?司欢颜瞅着那人,自我怀疑。 现在她也大概搞清楚这是什么状况,千机楼的试炼模拟出欢颜剑尊作为考官,只是不知道这个虚拟人有她从前几分实力? “你们有一人过了这关隘,就算过了我这关。”欢颜剑尊道。 “这还真是,符合千机楼的作风啊......”司欢颜轻声吐槽一句。 怪不得她能名扬天下呢,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在继续殴打修士,给小门派上入门第一课,能不有名吗? “师父,护好辞岁,我来试试!”许闲月拔剑迎敌,一跃而上,身形似燕,轻盈迅捷,转瞬间就掠过司欢颜,提剑攻向欢颜剑尊。 霎时间,凌厉的剑光在山间绽开,灵力的波动带起罡风,纷飞的雪花迷人眼。 司欢颜将所有杂念抛在脑后,手掌一翻,一张符纸就夹在两指之间。 上一世她虽主修剑,但对画符也有所涉猎,不强,但足够一个筑基期修士用。 “叮!”两剑相击的声音响彻天地,许闲月的身体被冰寒的灵气震飞,她只觉全身发麻,反应不及。 还没等她缓过神,一点寒芒先到,欢颜剑尊的剑直指面门! “躲!”司欢颜大呵一声,声音震落积雪,她手臂一挥,指尖符纸燃烧,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灵力震荡开来,欢颜剑尊的剑诡异地偏移方向,许闲月趁机躲闪,足尖连点数下,狼狈地退到许老身后。 替身符。司欢颜皱眉凝神,用假身混淆对方视线,让其攻击落空。 有三成实力。司欢颜做出判断。 这世上没有比司欢颜更熟悉自己的的人了,三成实力,听起来不多,但也是元婴中阶的修为。 这就很棘手了,许老的实力有元婴中阶吗?司欢颜嘴角不由抽搐。 况且,有寒魄灵根和天生剑骨加持的元婴中阶可不是一般的元婴中阶能比的啊。 说好的会降低难度、适配参与者实力呢?是这秘境出了问题,还是……司欢颜目光扫过许老,以及站在不远处的辞岁。 “哼哼,让老夫来会会你!”许老老当益壮,中气十足。 只见他右手掐诀,木系灵力涌动,枯木化剑,飞身而上。 冰冷的寒气与涌动生机的木系灵力碰撞,新一轮的战斗拉开序幕! 司欢颜眼睛一眨不眨地观战,同时连退数步,来到许闲月身边。 许老实力强劲,不像许闲月几招就落败,他剑法纯熟,灵气充沛,暂时能招架住欢颜剑尊的剑招。 但司欢颜也看出来了,许老的实力大概在元婴初阶的样子,根本不可能打过元婴中阶的剑尊。 “这秘境出问题能报修吗?”司欢颜真诚发问。 许闲月在旁边睁大眼睛观摩,听到司欢颜一本正经的问题,表情有些尴尬:“唔,言欢,我师父其实比想象中的要强一点耶。” “嗯?”司欢颜一愣,还没等她问个明白,就见长阶上,许老足尖灵力闪烁,一道道复杂的阵法接连叠加。 “许老还是阵修?”司欢颜惊叹。 这世上双修之人极少,毕竟要精通一门就已经极难,除非天赋异禀者,否则基本不会碰别的法门。 “嗯……我师父修的比较杂,所以我之前说我也不知道他主修什么。”许闲月似乎有点心虚。 司欢颜点点头,双修之人虽少,但并不是没有。 诶?等等? 司欢颜眯起双眼,只见与欢颜剑尊缠斗的许老突然纵身一跃,脚下寒光一闪,两个风火轮一样的东西就踩在脚下,他一下腾飞至空中,剑气与法阵齐飞,打得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本命法器?!司欢颜啧啧赞叹,只觉大开眼界。 器修炼器,可赠予他人,但只有本命法器,才会像许老这样玩的如此溜。 司欢颜看着在空中灵活腾转挪移的许老,不由感慨,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鲫,她一重生,就遇到个剑器阵三修的修士! 怪不得欢颜剑尊的修为如此高,确实配得上许老的能力。 可是以许老的实力,以散修身份参加玄谈盛会绰绰有余才对,为何还要费心思组门派? 司欢颜看了一眼全神贯注观战的许闲月,心中有了思量,应该是为了他的弟子吧。 实力到这个境界,其实已经没有她们两个筑基期修士的事了。 司欢颜毫无负担的继续观战。 许老实力强劲,涉猎颇多,若是遇到一般人,他越级获胜并非难事,不过可惜,他遇到了欢颜剑尊。 司欢颜轻轻叹了口气,白雾自口中吐出,周围的温度又低了些。 这就是寒魄灵根,寒气至纯至阴,一力破万会。 惊人的寒气凝聚在忘华剑上,欢颜剑尊要出杀招了。 呼啸的风携带寒气席卷秘境,强劲的灵气波动后,欢颜剑尊的身形陡然消失,徒留许老站在空中,神色凝重。 “寒霜。”司欢颜轻声呢喃。 她的杀招之一。 风起过后,天地乍静,而后数道剑光横空出世,快到肉眼根本数不清,只留剑光交错成巨大的七芒星状,转瞬即逝。 极快极寒极准,就是“寒霜”最大的特点。 只听“哐啷”一声,一柄长剑和“风火轮”掉落长阶,许老的身体自空中坠落,右臂不翼而飞! 司欢颜眼神一凝,无比震惊! 她这杀招虽强,但毕竟修为有限,怎会有如此强的杀伤力?竟能斩断许老一条胳膊? 司欢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痛心疾首,那可是一个剑修的胳膊,就这么葬送在一次无关紧要的试炼中? 真是造孽啊! “咳咳。”许老虚弱咳嗽,左手捂着伤口,那里被一层寒霜冻住,止住鲜血。 欢颜剑尊在他面前现身,忘华剑光洁如初 ,周身寒气逼人。 “投降吧,许老!”司欢颜急呼出声。 欢颜剑尊偏头,回望瞥向司欢颜,眼中无情无欲,深如寒潭。 许闲月一惊,赶忙将司欢颜拉至身后。 司欢颜眼中划过戾气,心中一阵厌烦,一张符凝于指尖。 “咳咳,你输了。”许老的声音悠悠传来。 许老话音刚落,只听“嘎吱”一声,欢颜关的门关被推开一条缝。 欢颜剑尊抬眼望去,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和迟疑,她平静地点点头,利落收剑,走向欢颜关。 司欢颜十分惊讶,她伸长脖子,就见那关门前,一只手臂静静地躺在那里,它的手指正在不遗余力地推那道门,力气不大,偷感十足。 “这……” “嘿嘿,没想到吧,其实我的师父是妖族哦。”许闲月在一旁萌萌地笑。 司欢颜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许老,是化形的妖?合着她跟一只妖同行这么久还没看出来? 这是什么品种的妖?不仅剑器法三修,断了的胳膊还能有自我意识? 司欢颜一阵头脑风暴,最终凝结出一句话—— 好吧,算你厉害。 此时,欢颜剑尊已走过长阶,她站在被推开一道缝隙的大门前,手腕一动,许老那条已经力竭的手臂被剑挑飞,许老急忙蹦起来接过,然后小心翼翼地装上。 “我们算是过关了?”许闲月松了一口气,眉眼间带上一点喜色。 “应该吧。”司欢颜盯着那道站在关门前身影,忽然有些不安。 关隘前,长阶上,白衣剑尊伸手推开门关,“嘎吱”一声,大门被彻底推开,黑洞洞的门内,另一道身影显现。 欢颜剑尊回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目瞪口呆的众人,不发一言。 而在她那张风华绝代的面容后,是一张不输她风采的面容。 玉簪束发,几缕青丝垂衣襟,玉面凝霜,一双黑眸漾柔光。 端的是清冷出尘的公子相,宛若山间凉月,孤寂又朦胧。 再度见到这张脸,司欢颜有种迷醉的恍惚感,她头皮一阵发麻,明明理智告诉她这肯定不是真人,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心神不宁。 “辞岁……”她低声呢喃,语气复杂。 “什么?那是辞岁仙尊吗?活的吗?”一旁的许闲月惊恐万分。 “老天啊……”许老一手扶着还没完全接上的胳膊,然后一步并两步,一溜烟地跑到司欢颜这边,宛如见了鬼。 “我天呢,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伙子?打不过打不过,溜了溜了。”许老直接不战而败。 忽然,许老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猛得转过头看向身后,同样名为辞岁的蓝发少年依旧立于原地,一言不发,像个冒热气的雕塑。 三人都知道,刚刚的欢颜剑尊就足以够格试炼,那么如果这秘境没出问题,那这辞岁仙尊突然冒出来只有一个原因—— 他是为这蓝发少年出现的。 冰天雪地,前狼后虎,司欢颜居然忍不住笑了一下,苦涩又无奈。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六六六,还有第二关。 14. 斩断 可惜,在场诸位无一人懂她幽默。 “许老,你准备怎么办?”司欢颜低声问。 许老脸上浮现挣扎之色:“就这么投降太丢脸了,要不,先试一试?” 说着,许老往蓝发辞岁那边看了看。 既然是他招出来的,想必他一定有招架之力吧?许老是这么想的。 他着实想参加玄谈盛会,就这么放弃,他不甘心啊。 “我没有修为。”少年辞岁轻轻摇头。 骗鬼呢!三人在心中齐齐爆呵。 “不过,可以为你们挡下一击。” 辞岁的话语轻飘飘地吹过众人的耳畔,与此同时,他身影一闪,转眼就挡在三人之前。 还没等司欢颜反应过来,凌厉的风就扑上后背,她汗毛倒竖,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就认出了招式。 这是辞岁的剑技,乱风。 这是司欢颜在与辞岁一次次的交手中,培养出的直觉。 所以哪怕她背对着,光凭风的波动,她也能一下认出。 那个仙尊辞岁的化身,居然出手了。 要遭! 司欢颜来不及出声提醒,一样法宝瞬间出现在两指尖,以他们四人的修为,没有一个能毫发无损的接下这一招,更何况是毫无修为的少年辞岁! 她不知道是怎么演变成辞岁打辞岁的状况,司欢颜满脑子就一个想法—— 护住他,护住这个和辞岁同名的少年。 她对辞岁是有愧的,这一瞬间,司欢颜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终归,她还是坏的不够彻底。 司欢颜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手中法宝光芒大盛,与那铺天盖地的剑气相撞。 “轰!”磅礴的灵气波动震荡开来,司欢颜甚至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被掀翻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 黑暗,依旧是无尽的黑暗。 像粘稠的淤泥裹住全身,凝滞,喘不过气。 司欢颜就在这样的黑暗中堕入永恒。 最先打破平静的,是繁杂的呓语,听不清,道不明,像一层浮动的纱,将人困在里面。 这样的吵闹让司欢颜被迫睁眼,可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这里,像她昨天做的那个梦。 司欢颜迷迷糊糊的想。 忽而,一阵劲风刮过,寒冷逼人,却吹散了眼前的黑暗。 天光乍现,刺眼的亮白让司欢颜下意识抬手挡住,等她适应了光线,才发现自己身处雪地。 洁白的雪铺了满地,冰天雪地,银装素裹,可奇怪的是,司欢颜感受不到寒冷。 “这是哪里?”她迷茫了,她刚刚不是还在进行试炼吗? 只不过是替别人挡住剑招,怎么就突然改天换地了? 司欢颜转身打量四周,却见身后一大殿巍峨伫立。 无可奈何,她走向大殿。 可就在司欢颜从雪地踏上地板时,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把她往后一扯,她猝不及防,被拽着跌坐在雪地上。 雪花飞溅,哗啦啦的锁链声回荡,司欢颜茫然地举手,却见她的手腕、脚腕以及脖颈都被套上了枷锁,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枷锁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它们就消失不见,司欢颜抿了抿唇,知道自己不能进入这大殿。 “你又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大殿内传来。 像山间的冷泉,清冷又澈亮。 司欢颜愣住了。 这道声音,她是如此熟悉。 辞岁。 清俊消瘦的男人自大殿内踱步而出,他穿着宽大的白色衣袍,衣摆拖地,黑发如瀑,像山间走出的谪仙人。 他的容貌分毫未变,只是唇色更淡了,像两片绯樱,让他多了分破碎感。 “你的眼睛?”司欢颜看着他,低声惊呼。 辞岁曾经有一双明眸,能装下天上繁星,可如今的他,有一只眼睛呈现灰败之色,不复往日光彩。 这是辞岁吗?司欢颜有几分恍惚。 是现在的辞岁? 他看起来,过得不像个仙尊。 “眼睛?”辞岁慢慢走到司欢颜面前,垂眸看着她。 半晌,他似是喟叹:“更真了。” 语气里是怅惘和苦涩。 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慌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辞岁依旧盯着她:“这里是我的仙府。” 仙府? 司欢颜一怔,所谓仙府,是成仙后才有的东西。 人类修士天生自带丹府,利用灵根修炼。 妖修天生自带灵府,利用内丹修炼。 丹府和灵府统称为内府。 但无论是人还是妖,若修炼成仙,内府都会进化成仙府。 仙人的内府从一个储存灵气的地方进化成一个领域,领域内,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俗话说,丹府藏气,灵府蓄灵,仙府纳须臾,这就是成仙的意义。 简单点说,司欢颜进了辞岁的仙府,可以说是任他宰割了。 好吧,其实就算不进来,见了辞岁也是任他宰割。 “所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司欢颜瞧着辞岁的脸色。 她能感受到她浑身灵力阻滞,和凡人无异,可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或者说,这还是她的身体吗? 司欢颜看不见自己的脸,得不到答案,但她猜测,她可能是附身到什么东西上了。 不然辞岁怎么会说“你又来了”? 辞岁笑了一下,没有笑意,只是单纯扯了个嘴角,简直阴气四溢:“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能离开吗?” 司欢颜还在想怎么套话,却听辞岁顿了一下,接了一句话, “不然,我要杀你了。” 嗯? 她懵了。 可辞岁不等她反应,一把长剑在手,剑光映白雪,利刃照寒光! 我去! 司欢颜脚步轻点,身法变换,堪堪躲过一招,没有灵力傍身的她能有如此实力,全仰仗她对辞岁剑法的熟悉。 辞岁看着落空的剑,眉毛微扬。 但他没有停手,他毫不在意司欢颜的惊惧,又是一剑挥来,剑气逼人。 司欢颜嘴角抽搐,强大的求生欲让她爆发出潜力,只见她一脚踩入大殿,右脚的锁链陡然浮现,借助那股拉力,她顺势一甩一踢,锁链晃动,与辞岁的剑短兵相接! “叮!”短促的金属声响起,灵力的震荡又将司欢颜掀翻在地,好不狼狈。 可令人意外的是,束缚住她右脚的枷锁应声而断。 司欢颜有些搞不清 楚状况,这东西原来怎么脆弱? 而辞岁面色一沉,他抬眼凝视着司欢颜,凌厉的杀意自眼眸迸发。 但他没再出招,而是掐诀,灵力化成的咒术涌向她的右脚腕,枷锁的虚影出现,可最终又溃散。 辞岁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手势变换,更复杂的咒术施加,可结果都一样,溃不成军。 司欢颜不敢动,她仍由辞岁施咒,生怕他一个不开心就把自己砍了。 但架不住他每次施咒她的脚腕就越来越疼,钻心的疼。 司欢颜终于忍不了了:“我说,要不先别试了?” 没成想,辞岁居然真的停手了,他盯着司欢颜的脚腕,洁白如雪的皮肤上,被枷锁磨出的红痕触目惊心。 司欢颜也看到了,这真是沧海桑田,世事变幻,十几年没见,辞岁怎么变成了个囚禁别人的变态? 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司欢颜斯哈斯哈地用手安抚了一下自己的脚踝。 “将腿砍掉会有用吗?”辞岁抬剑,自言自语。 ??? 司欢颜的手一顿,身体下意识蜷缩,她的右腿十分惊惧地缩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她一下跳起来,后退几步,脸上堆笑:“要不,咱们还是多试几次,万一成功了呢?” 辞岁没回话,他举剑随意挥了挥,似乎是在测试剑利不利。 司欢颜冷汗滑落额头,心里疯狂盘算该怎么办。 不过,这也不是她的身体,就算被砍了一条腿,伤的也不是她吧?只是可怜了这个不知名的姑娘...... 正在她尽力安慰自己的时,辞岁动了。 他挽了个剑花,强大的风系灵力层层波动,这灵力太过强悍,仅仅是余波就刺得司欢颜睁不开眼。 对付手无寸铁的她,需要这么尽力吗?真是够看得起她的。 但预想中的疼痛和杀机没有到来,司欢颜只听到一声闷哼,紧接着,一股浓厚的血腥气钻入鼻腔。 她睁眼,入目却是一片猩红挥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司欢颜愣怔当场。 辞岁以剑撑地,面色惨白,神色却没怎么变,依旧是一副冰冷出尘的厌世脸。 他眼睫轻颤,垂眸看着地上的越积越多的血,无知无觉,无情无欲。 雪地上,被他一剑砍下的小腿静静的躺着,粘稠的血液自伤处喷溅,染红了一方天地。 他要砍的不是司欢颜的腿,而是自己的腿。 “辞岁,你在干什么!”司欢颜慌不择言,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她扑到辞岁面前。 辞岁抬头看她,一灰一黑的眼睛盯着她的脸,有种空白的茫然。 “你在叫我的名字。”他道。 司欢颜管不了那么多,她一下子把人推倒在地,辞岁没有反抗,任由身体躺倒在雪地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没什么可用的,只能撕下辞岁的衣物,帮他包扎。 “你真是疯了,为什么要这么做?”司欢颜满手满身的血,语气里都是震惊和错愕。 辞岁为什么会突然自残?这太奇怪了,不,目前为止,她遇到的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司欢颜的心狂跳不止,一种难以遏制的念头涌上心头。 是因为她吗?或者说,是那个曾经的司欢颜。 15. 束缚 司欢颜手忙脚乱,辞岁却像没事人,他的目光一刻不离她,就算血流尽了,也不会。 他抬手指了指司欢颜的右脚腕,锁链的虚影再度出现,但这一次,它凝实了。 司欢颜包扎的手一顿,看了一眼自己重新被束缚的脚腕,又看了看辞岁被斩断的腿,气笑了:“你就是为了这个把自己腿砍了?” 辞岁不说话。 “你脑子有病吧?”她忍不住骂了一句。 但没办法,她总不能真的让辞岁死在这里,简单的包扎结束,她开始刨雪,毕竟让他一直躺在雪地上受寒也不好。 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替他着想?司欢颜心里犯着嘀咕,手上动作却不停。 她没有灵力,只能手刨,寒雪冻的手通红,虽然没什么感觉,但瞧着也挺吓人。 “你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辞岁终于开了他的金口。 司欢颜的动作一顿,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她看到了雪地下的黑土地。 黢黑的土地上,一张最简单的,由三个弧线的笑脸显露出来,对着司欢颜笑。 笑脸的痕迹很深,像是被刻上去的。 不止这一个,藏在白雪下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但司欢颜不敢探究了。 此刻的一幕,与昨天的梦境无限重合,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直窜上大脑,她直接僵在原地。 “欢颜。”低沉又熟悉的音调随风吹入司欢颜耳中。 她猛得回头,一个完完整整,没有缺胳膊少腿的人站在她面前,唯有旁边一地的鲜血见证了眼前之人的疯狂。 这次,她看清了他的脸。 辞岁。 “啊!”不知道第几次,司欢颜被吓的世界观都受到冲击。 辞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后又俯身凑近,伸手捉住她的脚腕,不知何时,右脚腕上的锁链又消失不见。 白雪映天光,透亮了他漆黑的瞳孔,二人的距离如此近,以至于司欢颜能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脸,正是前世的司欢颜,那个惊才绝艳,才貌双绝的司欢颜。 他的行为僭越,但司欢颜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满脑子就一个想法—— 她附身的这个存在,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能离开吗?”辞岁放下司欢颜的脚腕,轻声道。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是呢喃的气音。可二人靠的近,司欢颜清楚的听到了这句疑问。 虽说是疑问,但好像不是在问她。 此刻的辞岁虽然健全,但总给她一种下一秒就要发疯的危险感,没人知道他平静的外表涌动着怎样的破碎与癫狂,显然,司欢颜并不想见识。 “我会离开的,辞岁。”她声音干涩,尽力安抚,她看着他,不知为何,心里的恐惧散了些,更多的是酸涩的心疼。 “不!”不知是那句话惹到他,辞岁突然直起身,面目扭曲,痛苦不甘,惊惧非常。 “你不能离开!”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在害怕。 “不对,”辞岁脸上又出现一瞬的空白和茫然,“为什么不能离开?你应该消失,不然......” “不对,不对,不能走,不能走......” 冰天雪地间,辞岁脚步凌乱,身形踉跄,层叠的衣摆与染血的白雪纠缠,黑发凌乱,随风飞舞,他抱着头,任由剑孤零零地丢在地上。 他头疼欲裂,仿佛在与什么做斗争,痛苦至极,似乎下一秒就要破碎成两半。 司欢颜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也很慌乱,可辞岁这样子又让她不敢说话,生怕再刺激他。 可辞岁的状况愈演愈烈,滴滴鲜血自他的指尖溢出,他居然生生把自己的头抓破了。 “你冷静点!”司欢颜心急如焚,管不了那么多,一下子扑上去抱住他,抓住他的双手不让他动。 血腥气涌入鼻腔,还有淡淡的檀木香。 被司欢颜一抱,辞岁真的不动了,他咬着唇,任由她抓着,神色一阵恍惚。 这个时候司欢颜才反应过来,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辞岁浓密的睫毛,像振翅的蝶,脆弱又美丽。 心似乎空了一拍,司欢颜松手后退一步,她想解释什么,但辞岁先笑了。 这是什么样的笑呢?她形容不出来,但她感受到排山倒海的绝望,几乎要将她的心吞噬撕碎。 明明如此绝望,他却还对着她笑,仿佛在安慰司欢颜,没关系的,别在意。 下一秒,司欢颜亲眼见证,辞岁灵气化剑,刺入了自己的脖颈。 “辞岁!”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她想阻止,却已是来不及。 此刻,她是如此后悔刚刚松开了他的手。 终究,司欢颜还是没能阻止辞岁,在飞扬的猩红血液中,她的身体开始慢慢消散。 她的身体化作纷飞的雪花,在扑向辞岁的那一刻,沾上他的血,而又彻底消散,与此方天地融为一体。 ...... 司欢颜再次有意识时,依旧沉湎于黑暗,她像一个溺水者,被静水包裹,却依旧向往遥远的浮木。 “言欢,言欢?”一道女声呼唤着陌生的名字。 哦,不是陌生的名字,是她的名字。 司欢颜睁开眼,入目是华美的床幔。 她流露出大梦初醒的茫然,一时恍惚。 “你终于醒了!”许闲月惊喜道,“真是吓死我了!” “发生了什么?”司欢颜问出经典问题。 “你和辞岁挡下了那位仙尊的一击,我师父大感不妙,立刻放弃资格脱离秘境,等被传送出来,你就已经昏迷了。” “啊......那辞岁呢?” “辞岁......”许闲月有些一言难尽,“他没什么事情,他的恢复能力不似常人,他空手接下那一剑,我明明看清了他的手臂直接震碎,但等他出了秘境,又和没事人一样......” 司欢颜闻言闭眼轻笑:“是吗?没事就好。” 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吗?说他和辞岁没有联系谁信呢? 也是,人家也没打算瞒着,毕竟名字都一模一样。 可这两个辞岁究竟是什么关系? 刚刚发生的一切在司欢颜脑中回荡,哪怕她已经脱身,此刻还是一 阵心悸。 真是的,自己才重生几天?为什么就有这么多事找上门来? “是啊是啊,这一遭可把我们吓坏了,不过好消息是,我师父一出秘境立马去投诉了,你猜怎么着?”许闲月眉飞色舞。 “千机楼经过评估,虽然我们没通过试炼,但依旧给了我们参会资格,那评估人员也说没见过这种情况,还说我们确实有实力,这都能完完整整的出来。” 是在说我们命大吧。司欢颜躺着,无奈叹气。 “还有还有,经过我师父的不懈努力,千机楼承诺给我们补偿,玄谈盛会结束后,有一次进入剑冢的机会!”许闲月激动之情难掩。 怪不得她没什么怨言。司欢颜了然。 所谓剑冢,一开始是一些陨落剑修大能藏剑之处,这些曾经名镇一方的宝剑随着主人的逝世沉寂,等着下一位有缘人到来。 但后来随着时间迁移,不仅仅是宝剑藏于此,各类修士的法宝也汇聚于此,说是个藏宝库也不为过。 如果能有修士进入此地获得法宝青睐,简直是难以想象的机缘。 而散修想进入剑冢是很困难的,千机楼确实挺有诚意。 “闲月,我想再歇歇。”司欢颜的声音难掩疲倦。 “哦哦好,你要是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叫我啊,我就在隔壁,真是不好意思,也算是我和师父没想周到,让你遭罪了。” 司欢颜摇了摇头,而后闭目养神了。 她其实没把试炼的事情放心上,现在她最在意的是辞岁的状况。 两个辞岁,一个疯掉了,一个像个木头人。 这十八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还是说,自她死的那一刻,就变成了这样? 司欢颜眉头紧蹙,怎么,难道是她的错吗? 她猛得起身,坐在床上,有些生气。 她可是舍命救下了他,她还该自责愧疚不成? 可为什么,关于辞岁的一幕幕,还是会在她大脑里不受控制的回放? 司欢颜扶额苦笑,真是的,她怎么能骗过自己? 当初,她为什么愿意舍命救他,别人不知道原因,她自己还不知道吗? 她是想当个好人吗?可她心有阴暗,不能言说。 她是想当个恶人吗?可她坏的不纯粹,以至于没有幸灾乐祸,只有愧疚难耐。 多么矛盾,多么可笑,可她司欢颜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才不是千机楼所雕刻的那样,品性高洁,有如天人之姿,她只是最普通,最普通的一个人罢了。 她嫉恨辞岁,一直都是,哪怕到死也未曾忘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可以追溯到很久之前,他们第二次见面。 剑冢。 这是见证天才出世之地,有资格进入剑冢寻本命法宝的,只有各宗各派的青年才俊,他们大多年轻,不显于世,而只有真正天才少年,才能得到法宝认可,得到认可,便能扬名立万。 然每年来到此地的修士不少,大部分时候都铩羽而归,但今日不同,那两位能改变九州格局的天才少年,注定要在今日扬名。 16. 宿敌 落日残阳,风轻云淡,肃杀的冷风越过荒凉的大地,飞沙走石,不见生机。 “师兄,这里就是剑冢?”好奇的疑问打破寂静,一位扎着蓝色发带的少女踏入此地。 “没错,欢颜,这里是剑冢的核心,是剑冢最初的模样。”青衣少年随后而来,解释道。 司欢颜放眼望去,荒坡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稀疏的铁剑直直插入大地,北风呼啸,孤寂又悲凉,像一首英雄末路的挽歌。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沈折枝道,“放出神识,感受剑的召唤。” 司欢颜点头,依言照做。 她会被剑选中吗?如果是前世的她,她肯定不会有此幻想。 但如今,她是惊才绝艳的司欢颜。 神识释放,一股寒气猛得震荡开来,如虎似狼,以惊人的速度笼罩此方天地。 不消片刻,她笑了,笑的恣意飞扬,司欢颜睁开眼,目光灼灼望向前方,视线的尽头,荒坡的最高处,有剑在回应她。 剑冢宝剑林立,这些剑有自己的傲气,故而寻常的剑无法入内,司欢颜自然也就无法御剑飞行。 她一甩衣袖,运气凝神,轻功施展,足尖点地,身形腾挪,像一只缥缈轻盈的仙鹤,眨眼就消失在天边。 坡顶,一把孤剑斜插入地,剑身被数道铁链束缚,将其死死牵制。 传闻,若前主人有未完成的执念,其剑入剑冢后也会不得安宁,只能以秘法压制,等待下一位主人,化解执念。 山坡之巅,司欢颜翩然而至,血红残阳斜挂天边,肃杀悲凉之气扑面而来。 没有犹豫,她手握住剑柄,忽而,清亮的剑鸣迸发,如凤凰啼鸣,响彻天地,告知天下新主的诞生。 “崩!”束缚剑身的锁链齐齐崩断,原本古朴磨损的剑身重现神光,随着司欢颜灵力的注入,整柄宝剑焕然一新,锃亮的剑身映在她的黑瞳中,似有星子入眼眸。 寒魄灵气与剑气纠缠融合,荡开的余波卷起司欢颜的发带和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忘华”二字自剑身浮现,笔走游龙,洒脱不羁。 此刻,她仿若自天而降、有统领天下之姿的仙人。 “嗯?”司欢颜执剑抬头,却见剑冢入口,一行人缓缓出现。 是剑宗的人,她认出了宗门标志。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视线,剑宗几个人遥望过来,与她目光相接,他们目露惊讶之色,一位天才剑修自他们眼前出世,罕见的是,这位天才不属于剑宗。 司欢颜的视线也只是轻飘飘地略过他们,没太在意剑宗的这群人,可她刚准备将忘华剑拔出归鞘,一种诡异的震颤自脚下传来。 剑宗那群人中走出一位少年。 少年白玉冠发,衣着与所有剑宗弟子无异,白衣鹤纹,飘然出尘。 他有一副天赐的好相貌,似一块青玉,舒朗清润,温和雅致,但他有一双清冷的眸子,带着点微凉的疏离。 司欢颜眼睛尖,得以一饱眼福,还没等她感慨如此俊俏的少年怎么不来青凛宗,那位少年动了。 他沿着山坡一路向上,没有用任何法术,只是单纯的徒步。 随着他越攀越高,离司欢颜越来越近,大地的震颤也就越明显。 不,不是大地在震颤,是群剑在应和他。 风更紧了,呼啸着卷走一地泥沙,拜服在少年脚下。 数把宝剑嗡鸣,只等少年选择,便可收入囊中。 但他没有回应,他只是一路向上,朝着司欢颜走去。 司欢颜心中震骇,她对上他的双眸,一种熟悉感自心底升腾。 她见过他,是在青凛宗脚下,被她所救的剑宗少年,好像叫,辞岁。 辞岁抬头与司欢颜目光相接,一抹浅淡的笑意浮现,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在数把宝剑嗡鸣着等候辞岁挑选时,他居然有心思和自己打招呼?司欢颜抿唇,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 随着他一路攀登,又有数把剑应和,淡淡的光亮在剑身流转闪烁,可辞岁的脚步不停,依旧坚定地走向山顶的司欢颜。 这样的变故让她措手不及,一时间忘记将忘华剑从地上拔出。 他要做什么?为什么他能让这么多剑选择他? 这不是剑挑人,而是人挑剑,如果辞岁再多长几个胳膊,他都能来进货。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恩人。”辞岁声音清冽,藏着难得的雀跃。 “真巧,”司欢颜礼貌回应,“能有这么多剑回应你,真是举世罕见。” “可它们都不及你手中的这一柄剑。”辞岁道。 司欢颜眉头一挑,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从刚刚到现在,忘华剑都稳稳的握在手中,沉稳平静,不动如山,这给她带来一点安全感。 不过,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想来抢她的宝剑? 开什么玩笑,抢夺剑修的本命剑有如杀人父母,是不共戴天之仇。 辞岁感受到司欢颜的防备,有些疑惑,他是觉得她真的很厉害,能拥有这样的好剑,可为什么她会对他的夸赞这么防备? 两人就这么互相对视,但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是司欢颜先打破沉默:“你不选择吗?” “啊,嗯。”辞岁点点头,他右手伸出,往身旁虚虚一握。 灵气凝聚,一柄剑的虚影凭空出现,随着辞岁慢慢握上剑柄,剑身逐渐凝实,光华流转,锐气逼人。 同时,刚刚应和辞岁的剑齐齐安静,光亮消散,重归寂静,像是放弃,又像是臣服。 片刻,“归终”二字于剑身浮现,古朴繁复,贵气显露,仿佛一位帝王,甫一现世,万剑归终。 山坡之巅,二人柱剑相望,一上一下,辞岁仰头,司欢颜垂眸,像注定于此相逢的宿敌,又像是汇聚山巅的挚友。 这一刻,司欢颜的心莫名跳得很快,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他会成为她避之不及的存在。 司欢颜神色淡了些,将忘华剑归鞘,径直略过辞岁,向山下走去。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在二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辞岁突然抓住她的衣袖。 “青凛宗,司欢颜。”言罢,拂袖而去。 ...... 那年,两柄神兵赫然现世,剑冢见证了 两位少年英才的诞生,忘华剑主司欢颜,归终剑主辞岁。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两位的名字一夜飞遍九州,相提并论。 这消息同样也传回了青凛宗,玉月华脸上难得出现笑意。 “欢颜,我就知道你不会让为师失望。” 司欢颜静立于师父身边,执剑不语。 “怎么,得了神兵,怎还闷闷不乐?” “师父,这个辞岁让我有些在意,他天资不凡,我看不出底细。”她将剑冢中的奇景讲与玉月华听。 听罢,玉月华思忖片刻,反倒轻笑:“这是一件大好事。” “大好事?”司欢颜不解。 “自古以来,天下多少能人辈出,能傲视群雄者往往被认为是上天的宠儿,你可知,这种人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请师父赐教。” “独孤求败,”玉月华神色落寞一瞬,“上天赐下绝佳的命运,却没有赐予一个可并肩的对手。” 啊?司欢颜震惊不解。 “辞岁会成为你宿命里的对手,有对手你才能进步,才能成长,才不会故步自封,难道不是幸事吗?” 司欢颜嘴角抽搐,无法理解。 作为前世在高考考试中摸爬滚打的高中生,司欢颜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想法。 她恨不得自己没有对手,毕竟学校老师都对他们说“多考一分,干掉千人”呢,那要是没这一千人,她岂不是可以少考一分? 对于当初那个资质普通的司欢颜,这一分要付出多少汗水啊。 难道是她不能理解那些顶尖选手的想法吗? 不,就算是高考状元,也不会说出“请上天赐给我一个有实力考过我的人”吧? 独孤求败,独孤求败,司欢颜苦笑一声,能说出这话的人,要么是胜利者的装逼名言,要么,就是没被变态竞争鞭打过的幸运儿吧? 呵呵,修仙的人还是太少了,要是修士被遴选入门时和几十万人一同竞争,要是修士先和几十万同期竞争一下才能拿到出任务资格,还会这么想吗? “欢颜?” “啊,哦,谨遵师父教导,日后我定不会松懈,努力修炼。”司欢颜回过神,紧急找补。 师父的话没有打消她的疑虑,反而证实了司欢颜的想法。 辞岁,这位同样天赋异禀的同龄人,会让她的修仙路不再是坦途。 他是磨砺,是苦难。 明明二人才见过两面,这样的想法就在司欢颜心中扎根。 至此,一段宿命中的孽缘就此展开,往后种种,都不过有迹可循。 果不其然,司欢颜和辞岁第一次交手后,她的想法彻底得到证实。 簪花会,各大宗门联合举行的演武比试,如期举办。 这是司欢颜得到忘华剑后第一次暴露在大众的目光下,也是众修士第一次见识这位天骄的实力,当然,对于辞岁来说,亦是如此。 与司欢颜同时代的修士们会记住这一天,与她交过手的修士更是难以忘怀。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证如此极致的寒气,一剑霜寒,可使八月飞雪;剑光横雪,能教万里凝霜。 17. 羡慕 “果然是你吗?” 决战擂台上,司欢颜执剑而立,风扬起她的冰蓝色剑穗,她整个人如剑出鞘,凌厉锋锐。 而她的对面,辞岁闲庭信步,缓缓上台。 这是二人第一次交手,司欢颜毫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意料之中。 辞岁在簪花会上的表现同样亮眼,他是风系单灵根,风系天然适配剑修,而且他虽年轻,剑招却成熟刁钻,让对手摸不清路数。 只是司欢颜还是疑惑,他天资卓绝,但绝对算不上一骑绝尘,剑冢中的奇观究竟是为何? 很快,接下来的交手,让司欢颜见识到他的可怖之处。 明明辞岁比她更加年轻,但出剑比她更利落果决,他是一个一往无前、自信狂傲的战士,他对自己、对手中的剑无比自信。 辞岁出剑的那一刻,他眼中的纯粹和惊人的注意力几乎可以碾压一切,他不像是在竞争,像是在试炼,试炼他的剑招,精进他的剑法。 而他的剑法也配得上他的自信。 他与司欢颜交手过的对手都不一样,他的剑招像风一样随心所欲,缥缈不定,变化无穷。 就好像他根本没学什么剑谱,而是自己悟出来的一样。 但这一战,依旧是司欢颜赢了。 并非是她的剑法更强,而是她比他年长几岁,灵力更雄厚,加之寒魄灵根的寒气加持,力大砖飞,硬生生将他逼退。 至此,司欢颜与辞岁的第一次交手,司欢颜胜。 她站在擂台上,看着被自己的寒气轰下擂台的辞岁,不知为何,她心中的喜悦没有想象中的浓厚。 辞岁的衣摆被寒气冻得梆硬,他平静地用剑柄敲了敲,将被冻住的地方敲下来,整理好仪表,仰头抬手,对着司欢颜抱拳行礼。 “承让。”他光明磊落,宠辱不惊,于他而言,这不是一次竞争,而是一次对练。 司欢颜还礼,她站在台上,台下欢呼声此起彼伏,她的名字在观众席传遍,抬眼望去,她看见师妹苏箐在振臂高呼,看见沈折枝朝她露出激动的笑,也看见师父的脸上浮现一抹欣慰。 可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不知为何,最终她还是越过众人,与辞岁对视。 辞岁没动,他在等鞋底的冰化完,感受到司欢颜的视线,他疑惑抬头,轻扫了一下周围,似是觉得自己也该随大流表示一下祝贺,他眨了眨眼睛,偷偷的,飞快的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辞岁的胳膊上还挂着被冻到破碎的衣服,就这样,他居然还给自己点赞。 司欢颜“噗嗤”笑出声来,阳光灿烂,笑容明媚,别人以为她是为胜利而喜悦,实际上她是被逗笑了。 晴空万里,春风送暖,一朵艳红牡丹插入云鬓,这是胜者的荣誉。 司欢颜簪着花,华贵的牡丹也压不住她清丽的容颜,她脸颊飞红,不似往日清冷,更增一份秾妍。 她身旁站着辞岁,他发间簪的是兰草,迎风而立,清幽脱俗。 欢呼声、赞美声、祝贺声淹没了他们,司欢颜从没有接受这么多的注视,她偷偷瞥了一眼辞岁,他神色如常,倒是司欢颜自己有点不适应,甚至可以说浑身刺挠。 她不习惯被注视,被赞美,就如同她畏惧被责骂、被鄙夷一样。 前世,她无数次希望自己可以泯然于众,希望自己可以像个小透明一样不被注视。 是性格使然吗?她脸皮薄,她羞耻心强? 是吧,她高中时有一门学科不好,偏偏那门课的老师又凶又爱叫人回答问题。 她总是回答不上来,一次,两次,不知道多少次,不管过了多久她依旧难以忘怀,她孤零零地站着,低着头时的羞愧与煎熬,刻骨入髓,叫人不得安眠。 她的同学们会怎么想她呢?鄙夷?嘲笑?觉得她愚蠢? 不知道,她只知道课堂极静,静得要将她溺毙。 以至于她多么希望自己是个透明人,没人关注,没人在意,让她独自在角落努力,独自在一边沉默。 后来,她习惯了这种无视,再后来,习惯变成了喜爱,渗入生活。 而现在,她又要习惯被注视、被赞美,被议论,这让司欢颜有些无所适从。 这是好事吗? 是吧,这代表着她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一个极具天赋的天才。 可她似乎陷入了一个循环,一个“被迫习惯”的循环。 她司欢颜脸上的笑意淡了,她余光瞥见辞岁,一个想法击中了她的大脑。 她羡慕他。 羡慕这个输了,却仍能为她竖大拇指的少年。 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盘旋打转,只有回忆之后才会发现,有些事情自己从未忘怀,甚至连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在青凛宗的那段日子让她感受到幸福了吗? 昏暗中,司欢颜缓缓睁眼,没有,至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幸福。 令人感慨啊,她眼睛一睁一闭,十八年光阴已过,司欢颜死过一遍,才敢承认这个事实,那不是一段可以抚平她伤痛的时光,只是这种伤痛很淡,比之之后的刻骨铭心,就成了一杯会回甘的咖啡。 她从前不敢问自己,为什么还是不能幸福呢?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天赋,从一个普通人成为了一个天才。 她只要努力就能得到回报,只要努力就能不再难堪,如果这都无法获得幸福的话,她怎样才能幸福呢? 司欢颜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为什么不幸福。 因为竞争,以及竞争带来的压力。 罢了,不要再想了,司欢颜压下思绪,起床穿衣,推开门,阳光依旧,暖风正好。 …… “言欢,你瞧,这是玄谈盛会的小集市,是千机楼组织的,多是散修在这里售卖东西,听说有不少好东西。” 青石板街,游人如织,商贩叫卖,不似修士,更像凡景。 许闲月眼睛亮亮地盯着摊位上的法宝,很是新奇。 司欢颜倒是不甚在意,她见过的天材地宝很多,自己的储物袋里也装了不少,对这些东西自然不感兴趣。 在四人休息了几天后,玄谈盛会如期举行,司欢颜本是不想参加的,如今她就是个筑基期的符修,参加了也是白搭。但问题是,她为了获取这个参会资格差点把命搭上,还惹了一堆麻烦,要是不体验一把,真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说起麻烦……司欢颜的眼睛忍不住往辞岁那边看。 少年依旧沉默高冷,他一头蓝发十分扎眼,但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神色自如。 单就这一点,还真和那个辞岁一模一样。 所以,这一大一小的辞岁究竟是什么关系? 父子?不可能,哪有父子俩一个名字? 克隆人?打住,自己想什么呢? 难道是,傀儡、分身之类的? 这倒是极有可能。司欢颜暗自思忖。 可他好好的仙尊不当,弄个分身做什么? 来调查什么事情的?司欢颜的目光在许闲月和许老身上逡巡。 也不一定,就大辞岁的那个情况,这个小辞岁指不定是他自己发疯搞出来。 想到那段和辞岁打照面的记忆,司欢颜神色暗淡下来。 她觉得事情已经脱离她的预判了,这十八年里,你究竟经历了什么,辞岁? “言欢,言欢?我们到了。”许闲月的手在司欢颜眼前挥了挥,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哦,好。”司欢颜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玄谈盛会的会场。 这会场很大,各个门派已经来了不少人,他们大都盛装出席,有统一的门派服装,参会弟子也都一表人才,气派的很。 像司欢颜他们各具特色的组合,还真是少见。 不过千机楼很贴心,安排了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树了个“疏影亭”的标志,所以虽有异样的目光,但也不多。 而且疏影亭的四位都不吃压力,四人从容坐下,不约而同拿起免费配备的点心,潇洒啃食。 “诶,味道不错。”司欢颜中肯评价。 “这千机楼用心了啊。”许老一边小心翼翼清理胡子上的残渣,一边赞叹。 “你们看,大宗门的几位掌门人登场了。”许闲月手指向远处。 他们这位置离主台很远,不过修士的眼睛不比常人,依旧能清晰看清。 “哇,那是千机楼的楼主苏箐,没想到是这副模样,我因为会更狠厉一点呢。” 司欢颜远远瞧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无他,有点心虚罢了。 “哟,这小伙子有意思,我看看,这是青凛宗的掌门?”一旁的许老也在伸脖子张望,一脸惊奇。 主台上,一位身着浅绿衣装的青年现身,他一头白发,相貌却年轻,眉目一如既往的柔和,他浅笑着与苏箐致意,如春风化雨,让人倍感亲切。 那是沈折枝。 司欢颜愣在原地,一时间没敢确认。 她的师兄是木系单灵根,木系与生命力挂钩,英年生华发,他透支自己的生命力和潜力,去做了什么? 司欢颜有些茫然,只有见了熟人她才能真情实感的感受到,十八年岁月的威力。 她以为他们会有更好的未来的,至少在她死亡的某一个瞬间,她是这么希望的。 可怎么,还是物是人非? 18. 输赢 “师妹,我看你面有郁色,没休息好?”沈折枝端起一杯茶,边饮边问。 一旁的苏箐眉眼低沉:“玄谈盛会操办不易,最近确实没睡好。” 她当然没说真话,她睡不好不是因为玄谈盛会,而是那个辞岁造出来的傀儡。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记忆缺了一段,就在她借门派记名的机会,去探傀儡辞岁口风的时候。 这个傀儡辞岁突然和二人一妖登记门派,参与玄谈盛会,来意不明,古怪非常,作为盛会的组织者,苏箐无法坐视不理。 可关于她试探辞岁的记忆全部消失,她只记得自己在床上醒来,缺失了一天的记忆。 他究竟在搞什么鬼?苏箐面试不善,将目光投向无人落座的主位上。 那是给仙尊辞岁留的位置,不过按他的风格,他是不会出现的。 自成仙后的这十几年来,辞岁当众露面的次数很少,也就首届玄谈盛会他短暂的出现了一下,镇压住所有质疑与纷争,然后就消失了。 呵,就算他出现了她还能当众质问他不成。苏箐冷笑一声,我到要看看,你究竟要搞什么鬼。 就在苏箐在心中怒骂辞岁时,一道壮硕的身影出现在主台上。 所有人看见他,第一眼定会被他的一头红发吸引。 鲜艳如火,卷翘着齐肩垂落,随风飞舞时,炽烈的能灼烧眼眶。 他剑眉星目,面容带着几分野性与霸道,衣服穿的随意,露出肌肉饱满的胸膛,数道狰狞的伤疤交错纵横,给他添了几分狠厉。 也不知道他是吃什么长大的,一身肌肉练的这么好。 “周九,你还是这么随便。”苏箐瞥了他一眼,评价道。 “呵,我不爱搞一些花架子。”周九衣摆一掀,随意坐下。 许是动作大,他脖颈上挂的一个项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不符合他风格的冰蓝色挂坠,精致小巧,玲珑剔透,通体冰蓝,像冰又像水晶,在阳光的折射下,能看到其中有光华流转。 见项链露出,周遭环境一静,周九神色一下紧张,藏在红发中的兽耳微微竖起,他小心翼翼地用衣服盖好项链,像是在保护一个稀世珍品。 “玄谈盛会什么时候开始?”周九转移了话题。 “马上就开始了。”沈折枝神色淡了几分,紧接着起身,手一挥,一道浑厚的声音传遍全场—— “我宣布,玄谈盛会正式开始!” “开始了,开始了!”许闲月激动难掩,抓住司欢颜的衣袖。 随着这道声音散开,万道玄光自天开,玄鸟与仙鹤腾飞,万花零落,钟声震荡,仙乐流淌。 数位修士穿云而过,浓郁的灵光飘落,灵气大涨,修士皆欢。 “真是大场面。”司欢颜也难免赞叹。 不愧是十年一届,比之簪花会有过之而不及啊。 玄谈盛会氛围浓厚,第一天就陆陆续续有比赛开始,司欢颜也有一场,虽然她不是正统的符修,但对付一些初出茅庐的筑基期还是绰绰有余的。 许闲月和许老那边也是如此,他们虽是散修,但同样实力不凡。 疏影亭一行人只有辞岁是最闲的,这也给了司欢颜套话的机会。 “我一直想问,你是真的无法修炼吗?”司欢颜与辞岁并肩站在观众席,边看比赛边交流。 “是的。” “那那次试炼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因为和那位仙尊同名,千机楼搞错了。” 司欢颜气笑了:“这么敷衍?能接下仙尊一剑而毫发无损,也是千机楼的手笔?” “你不也一样幸存下来吗?” “......你跟着许老学赚钱,他没有教你如何正确使用语言吗?” “你是信许老会教,还是信我能学以致用?” “我是觉得,你若真是凡人,这样说话怎么健康活到现在的?不会被打吗?” “会啊,”辞岁无比坦然,一本正经,“在加入疏影亭之前,我都是一个人,又眼盲,总会被骗,也总会被打,不是有一句话?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辞岁说的很平静,似乎他真的不在意,他把一句无奈自嘲的话,当做一个理所应当的事实。 “不会疼吗?”司欢颜问。 “会啊,但我恢复的很快。” 司欢颜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真的是傀儡或者替身吗? 据她所知,这种具有恢复能力的替身或傀儡,受到的伤害都会返还到本体身上,几乎所有修士都会给这种傀儡留一部分修为,毕竟没人不怕痛。 但辞岁却反其道行之,他给了傀儡最强大的恢复能力,却一丝修为都没给他。 这简直就是个移动靶,可以完美达成本体家中坐,伤害天上来的成就。 司欢颜想不到这样做的好处,重生归来,她越发看不懂辞岁了,小的是,大的更是。 “你痛的话,要躲啊。”司欢颜轻叹一声,“为什么,不改改呢?” 改改说话的方式,改改为人的方法,让自己融入周遭,免收伤害。 “为什么要改?”辞岁偏头,有些疑惑,“并非是我不能承受的代价。” 闻言,司欢颜一怔,恍惚间,面前这位白布蒙眼的蓝发少年,与她记忆中的辞岁完美重合。 他就是这样的,死不悔改,自信狂妄,一意孤行,可他能坦然接受代价,然后继续不改。 辞岁有一颗纯粹的心,他好像不会摇摆不定,不会自责内耗,输就是输,赢就是赢。 司欢颜苦笑了一下,她想,她又来自讨苦吃了。 她没再和辞岁聊下去,也聊不出什么,司欢颜也观察过他,他不怎么说话,擅长把人当空气,他能和自己聊几句,已经算个奇迹了。 与此同时,司欢颜自己还要去比赛,小组赛她倒是成功突围,只是到了淘汰赛她就有点吃力了,毕竟她不是正统的符修。 比如现在,司欢颜站在台上,指尖夹着符纸,与对手对峙。 她觉得自己要输了。 她运气不好,对上了青凛宗的一位符修,看他服饰应该还是位内门弟子。 虽然司欢颜和他境界差不多,但实战经验不一样,对她而言,这符终归不如剑好使,而且青凛宗的符修专业可是数一数二的。 “轰!”飞腾的火焰擦过她的鼻尖,司欢颜连退数步至擂台边缘,额 角汗珠滚落。 还没等火焰散去,数根火矢就直逼眼前,司欢颜指尖符纸消散,化作水盾挡住,可那箭矢速度太快,她的水盾扩散不及,一根箭矢从一侧射来,司欢颜无力抵挡,只得翻身下了擂台。 “我的天......”她甩了甩被火焰燎到的衣袖,又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 毫无疑问的,司欢颜被淘汰了。 不过她倒是没懊恼遗憾,反正没什么压力,就是来玩一玩的,输就输了。 司欢颜整理好衣着,对着台上的人行礼后就潇洒离开了。 “小姑娘心态很好嘛!”台下,许老迎了上来,站在他身边的还有辞岁。 心态很好?司欢颜听了这话倒是一愣,经许老这么一说,她才发现,今天她居然输的如此轻松。 曾经,她只会赢的轻松,但面对失败,她总是无所适从。 “是吗?那真是个大进步。”司欢颜微笑着道。 “对了,闲月呢?” 许老:“在为明天的比赛做准备呢,她打听到明天的对手也不好对付,想收集点情报呢。” 司欢颜点点头:“嗯,我明天也去旁观吧,希望她一切顺利。” 隔日。 这场比赛的观众席上人不多,因为这两位选手都是散修,赛前都默默无闻,就连台下的裁判都有点昏昏欲睡,到了点才晃悠悠起身宣布: “选手许闲月,魏离,比赛开始!” 声音落下的瞬间,台上剑光闪烁,灵气震荡。 因为观赛人少,司欢颜和辞岁得以站在前列,台上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晰。 之前司欢颜也看过许闲月的比赛,但这一场闲月尽了全力。 这个年纪,还是散修,有这等剑法也是难得啊,没想到许老看起来不靠谱,但也没耽误这个好苗子。司欢颜连连点头。 不过这个叫魏离的对手也不容小觑,当然,依司欢颜的眼光,许闲月还是能赢下这一局的。 欢颜剑尊给出了赞赏。 “言欢。”就在司欢颜聚精会神观战之时,少年平静的声音像阵冷风,吹入耳中。 司欢颜回头,不知为何心一紧,辞岁站在身侧,白布蒙眼,却也认真地“望”着擂台,他真的看得见吗? “你喜欢许闲月吗?”辞岁语出惊人。 “啊?”司欢颜迷茫眨眼,二丈摸不着头脑。 辞岁没管茫然的司欢颜,自言自语:“如果是她,不需要问这个问题吧......” 忽然,辞岁转头,明明白布蒙眼,司欢颜却觉得他在很认真地看着她。 “千手百眼,除魔卫道。” 司欢颜瞳孔骤然一缩,心中骇然,大脑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周遭场景消退,声音模糊,一时间她的世界只剩下自己和眼前的这位少年。 “扑通扑通”,司欢颜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哪怕她有所猜测,哪怕她有心理准备,可真的从辞岁口中听到这句话时,她还是心如擂鼓,难以自抑。 她以为自己会像面对苏菁一样冷静又无奈,可此刻,千头万绪、百转千回都化作一种石头落地的释然—— 他认出我了,挺好。 19. 心魔 “要是天下有千百双能看见魔物的眼睛,以及能斩灭魔物的双手就好了。” “那我们一起,成为为天下除魔卫道的双手和眼眸吧。” “那我们约定好,谁都不能抛下彼此。” “嗯,那就做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约定,千手百眼,除魔卫道。” 曾几何时,司欢颜也是希望和辞岁并肩同行的,只是后来,她和他终是分道扬镳,准确来说,是司欢颜单方面的食言了。 她没有将他的约定遵守下去,为什么呢?是谁的错? 是她的错,她知道的,一直知道的,都是她的错。 而如今,埋藏已久的约定重见天日,哪怕物是人非,哪怕他们不再是当初的辞岁和司欢颜,她也无法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缘分啊,有时候就是这样妙不可言,辞岁不再是辞岁,司欢颜也不再是司欢颜,可偏偏此刻,二人透过陌生的躯壳,望见了曾经熟悉的灵魂。 观众席上,司欢颜笑了,千般无奈,万种纠结,可最终还是让步。 “我该怎么做?”司欢颜问。 辞岁顿了一下,转头面向擂台:“用你的剑,斩断他的剑。” 司欢颜的视线回到擂台,台上,许闲月和魏离的战斗已至白热化。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许闲月占了上风,魏离只是强撑着。 又一次攻击被许闲月挡下,魏离喘着粗气,目露不甘之色。 他以剑撑地,他是如此渴望胜利,渴望一战扬名,他眼中的不甘和渴望化作怒火与疯狂。 他要赢!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姑娘也配挡他的路? 为了参加玄谈盛会他付出了多少!他要赢!要胜利!要万众喝彩,要举世瞩目! 无知无觉中,魔气沾染上他的剑,盘踞在他的胸膛,魏离眸色幽深如墨,理智溃散,疯狂突显。 许闲月也发觉了不对劲,可她看不见魔气,她以为只是对方被逼的走投无路,要出绝招。 可这绝招,是魔气加持下的杀招。 “唰!”许闲月只能听见剑刃破空之声,魏离的速度此刻提到一种恐怖的境界,她始料未及,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的剑,是冲着她脖子来的。 当许闲月意识到这一点时,那一点寒芒已至鼻尖。 “叮!” 预想中的疼痛和鲜血并没有到来,许闲月只见眼前一闪,一柄剑自天而降,横在她眼前。 那柄剑锋利且耀眼,扑面是锐利的寒气,直直将魏离的剑斩断。 断剑坠地的瞬间,一股霸道的波动震荡开,擂台上的三人全被震下擂台。 许闲月挣扎着起身,就见身旁的言欢被震翻在地,昏迷不醒,而刚刚那惊鸿一瞥的剑影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张逐渐消散的符纸捏在手中。 “言欢!”许闲月惊呼。 一旁的裁判也傻了眼,他刚刚也意识到赛况不对,可他今天精神不佳,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就在他起身准备阻止之时,司欢颜已经上了。 裁判心中松了一口气,赶忙去查看那个出手的人,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抹蓝色从裁判眼前掠过,像一道模糊的色彩,转眼就至那女子身边。 “欢颜……”他微不可查地呢喃。 …… “欢颜?”玄谈盛会场地的另一头,一道身影一滞,脸色骤变。 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一双兽耳“唰”的一下竖起,瞳孔应激般的出现竖瞳,他下意识的摸向胸口,那里,冰蓝色的挂坠安静的悬挂着,好像刚刚那一闪而过的寒意是个意外。 沉寂了十多年的挂坠,在今天有了反应。 “周九,怎么还不走?”苏箐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周九咽了口唾沫,牙齿快咬碎了才硬生生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表情僵硬的挠头,龇牙咧嘴地笑:“刚才愣了个神,哈哈。” 苏箐露出狐疑的眼神,但终究她也有心事,就没说什么。 “司欢颜……”周九心中暗念这个名字,神色落寞一瞬,耳朵重新耷拉下来,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 你要是真的回来了,能不能告诉我一声呢?我等的真的很辛苦诶…… 同一时刻,司欢颜也觉得自己命运多舛,悲苦非常。 又一次,她被震晕在地,然后一睁眼,她又换了个身体。 她刚刚干了什么? 哦,被小辞岁认出来了,然后被迫承认,提着剑上擂台救人。 本质上,她已经不是欢颜剑尊了,也没有剑骨,按道理是没有斩心魔的能力的。 但在她上一世死之前,她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她将忘华剑气刻录到符箓里,一方面是为了保命,一方面也是为了斩杀邪魔。 这无法被常人所见的魔物,往往藏于人心。 司欢颜和辞岁称之为“心魔”。 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吞人理智,杀人于无形,心魔缠身者,不仅自害,更害人,尤其是修士,沾染心魔,更是血流成河。 说起“心魔”,世人往往以为,只有修士才会因修炼出了岔子心中生魔,其实恰恰相反,修士比凡人更能压制心魔,之所以有这种错误印象,是因为修士走火入魔,后果更加严重。 而凡人有心魔,别人只会以为他失心疯了。 这世间,唯有辞岁那双眼睛能看见心魔,唯有司欢颜的剑骨能斩灭心魔。 这是天生的缘分,也是既定的宿命。 不过说起辞岁……司欢颜捏了捏眉心,看向身前的男人。 辞岁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刚刚热热闹闹人声鼎沸的玄谈盛会因为他的出现,瞬间陷入死寂。 辞岁立于主台之上,他依旧是那副装扮,白衣胜雪,仙人下凡,立于此地,像一颗挺拔的雪松。 “辞岁?你怎么来了?”是苏箐先反应过来,皱眉问。 苏箐出声打破了沉默,台下议论声渐起,但处于舆论中心的辞岁依旧一言不发。 他还是这样,一出现总能成为焦点。 司欢颜站在人群里,注视着辞岁。 对的,她现在就站在辞岁身后,站在众目睽睽之下。 可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所有人都将她视作空气。 司欢颜向后退了几 步,果不其然,她像一阵轻烟,穿过了一个人。 她看着辞岁,神色变得复杂。 这一刻,她彻底搞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了。 她是辞岁的心魔。 凝聚成人形,栩栩如生的心魔。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辞岁的心魔,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心魔到了这种程度,可以说是病入膏肓。 司欢颜看着辞岁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的心魔是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她。 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似乎是察觉到司欢颜的视线,辞岁突然回头,对上她复杂的目光,他瞳孔一缩,表情因为震惊出现空白。 司欢颜是卑劣的,嫉恨明月高悬,想将其拉下神坛,让他和自己一样在这红尘的脏污泥泞中滚一遭,挣扎破碎,辗转反侧。 辞岁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一只眼睛泛起水光,但另一只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反应。 他向前走一步,眼睫轻颤,好像下一秒就要碎掉。 司欢颜是不坚定的,当她看见辞岁破碎颓败之时,她又愧疚自责,可怜同情了。 以至于她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让这个误会持续下去,然后告诉他,我回来了。 辞岁又向前走了几步,步子有些踉跄,他是察觉到魔物在玄谈盛会出没才来到这里的,可现在,为什么他看到了她? 那是他的心魔,理智如此告诉他,可他的心告诉他,他希望那是那个人,希望她真的回来了。 那个她是谁?是谁?究竟是谁? 他不知道啊,他真的不知道,他没有关于她的一切记忆,他只知道那满地的笑脸,只知道那两个字—— 欢颜。 这么多年以来,他将自己困于仙府,心中的空虚几乎要将他折磨疯掉,他的心被生生挖走一块,连带着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一块被挖走,那他还是他吗? 他缺少了组成他人生的重要拼图,他是不完整的。 无数个日夜,他为这种空虚疯狂,因这种空虚疼痛,以至于明明没有记忆,那个心魔依旧诞生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仙府见到她的样子。 仙府的大殿中挂了无数副画,那画上画的是同一个人,那应该是个年轻的女子,可这千百副画卷上的人脸,都是空白。 他常常在大殿中发呆,看着这些画,好像这样就能弥补心中的空缺,而她,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她从他身后走出,无声无息的,来到他身边。 辞岁偏头,对上她的眼睛,只一眼,那万千画卷就有了面容。 可也正是这一眼,他的仙府开始崩坏。 大殿在震颤,层层的砖瓦脱落,支柱摇晃,地面开裂,似乎整个世界在下一秒就要崩塌。 辞岁迷茫抬头,在飞灰烟灭中,他透过残破的屋顶,看见了天光。 仙府的天血红一片,这是落日泼洒的鲜血吗?还是上天即将降临的惩罚? 不管是什么,他都不能让仙府再崩毁下去了。 “离开这里。”辞岁知道,这一切的异象都是眼前之人造成的。 20. 剑心 她没动,像个雕塑一样站在那里,毫无生机,可偏偏这样的她,能让辞岁的仙府崩毁。 “离开这里。”辞岁又强调一遍。 他在口是心非,嘴上说着让她离开,实际上毫无行动。 他想多看看她的。 虽然他对她一无所知,虽然他失去了关于她的所有记忆,可他就是想多看看她。 辞岁的目光几乎贪婪的粘在她身上,但最后,他还是亲手将其送出大殿。 他用法术施加了锁链,让其不能踏入大殿半步,等她消失在辞岁的视野中后,仙府终于回归平静。 辞岁站在这一片废墟的世界,好像十八年前,他的仙府也崩毁过一次,那次,他同样选择了舍弃她,用虚假的平静掩藏他所有的痛苦和绝望。 走出大殿,她已经消失了,后来,她又出现过一次,辞岁发现,只要她在殿外,仙府就还能保持平静。 她一直是沉默的,她站在冰天雪地的仙府中,被锁链扯得不得入殿,辞岁就在一旁看她,看她的眉眼,看她的神态。 像个假人。辞岁突然感到愤怒。 这样的假人就是在玷污她,虽然辞岁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她究竟是谁。 她应该是鲜活的,应该是有生机的,会笑,会使剑,会…… 还会什么?他忘了,他忘了,关于她的一切,他都忘了,他挖去关于她的所有记忆,塞进了傀儡,为了防止自己找回傀儡,他将傀儡扔得远远的,也就将“她”扔得远远的。 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辞岁抓挠着头颅,五指扭曲,鲜血淋漓,黑发掉落,可很快,伤口又复原,他是仙人,在仙府中的仙人,是不会受伤的。 他在怪谁?在怪自己? 对,对,他是多么的可恨,多么的可恶! 他对她,他对她…… 可恶,忘了啊,忘了啊! 他对她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可恶? 他不知道,不知道啊! 辞岁无比痛苦,他“噗通”一声跪在雪地上,跪在她的面前,面容悲怮又迷茫。 像是忏悔的罪人,像是笼中的困兽。 可她依旧一言不发,她还是那副木然的样子,眼神空洞,毫无光彩。 她眼中没有他。 辞岁仰头看着她,她的瞳孔漆黑一片,像深邃的黑海。 他受不了这样的无视,辞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猛得扑过去,想要抱住她,问她能不能正眼看看他。 可他扑空了。 辞岁狼狈地坐倒在地。 而后,她消失在辞岁面前。 “不,不……”辞岁惊恐万分,他张皇伸手,可最终只是穿过她的身体,又一次,她消失在他的面前。 消失了,消失了…… 她每次来到他仙府的时间都很短,一会儿就会消失,理智告诉他她不应该出现,他是病了,得了心病,才会看见她。 可他又希望自己病得更重些,至少,能让他听听她的声音。 “你的眼睛?” 第三次,她出现了,见面第一句话,她关心了他的眼睛。 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病入膏肓了,比病入膏肓更可怕的是,他不想医治,甘愿沉沦在这空虚的幻梦里。 他想过自救的,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驱赶她,不要让她再出现他面前。 可真当她说出“我会离开的”,辞岁又慌了。 他不能让她离开! 就像触发了什么咒语一样,此刻辞岁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病入膏肓又如何呢?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了,他好像在等一个人,可他能等到吗? 辞岁不知道,所以,如果能在幻梦中死去,何尝不是一种善终呢? 他要她留在自己身边,不惜一切代价让她留在自己身边,永世不得离开。 …… 玄谈盛会上,众目睽睽之下,辞岁朝着一个方向踉跄几步,他的身体穿过了司欢颜的身体。 那是虚幻的心魔,没有实体,无法被外人看见,只有在仙府尚可以被触碰。 司欢颜低头看着自己虚幻又凝实的身体,不忍直视的闭上双眼。 她不敢看辞岁的表情。 她只能说:“辞岁,我是你的心魔。” 司欢颜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反正辞岁没有回应。 他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出回应。 辞岁直起身子,表情重回淡漠,他一甩衣袖,一个闪身坐上了主位。 “我来看看。” 他丢下四个字,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苏箐在一旁嘴角抽搐,她恶狠狠地瞪了辞岁一眼,他的突然到来显然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 同样神色冷淡甚至厌烦的还有沈折枝和周九,沈折枝淡淡瞥了一眼辞岁,少见的冷了脸。 周九更是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红头发一甩,走远了。 辞岁周围瞬间出现了一片无人区。 司欢颜看向他,有些一言难尽:“你的人缘不太好呢。” “是吗?”辞岁撑着头回应。 “你准备看什么?” “有魔物出现,我来看看。”辞岁认真的在和心魔对话。 “我就是心魔。”司欢颜有点佩服他了,眼下这种情况,他居然这么淡定? “我有所猜测。” 司欢颜嘴角一抽,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准备解决这个问题吗?难道成了仙,心魔就无关紧要了吗? 她有些心急,司欢颜是想帮辞岁解决这个问题的,毕竟辞岁是这世间唯一的仙人,他要是走火入魔,会发什么真的是不可预估。 可她总不能自己来一句,你不想解决我吗? 司欢颜抿了抿唇,颇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 “你既来了,不如和我讲讲以前的故事吧。”辞岁没有看她,声音也低,以至于司欢颜差点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以前的故事?什么故事?”司欢颜疑惑。 “你我之间的故事。”辞岁轻声道。 你难道不记得了吗?司欢颜想问这个问题,可当她看到辞岁苍白的脸庞时,她又说不出话来。 突然,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她该告诉他的,告诉他,一切的真相。 “我们的故事吗?”司欢颜目视远方,神色恍惚,“不过一段单方面的孽缘罢了。” …… 司欢颜人生第二场簪花会,她和辞岁打了个平局。 决赛平局在簪花会并非没有先例,二人并肩而立,共同簪花受赏。 艳红的牡丹簪于辞岁发间,让他清冷的容颜硬生生多出几分热烈,他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察觉到司欢颜的视线,辞岁偏头看她。 二人视线交缠,辞岁发间的牡丹花微倾,花瓣颤动,映在他漂亮的眼眸中。 司欢颜心一动,下意识移开视线。 她看着台下鼓掌欢呼的众人,不知为何,刚刚心中的那点悸动突然消失了。 下一次,他们或许不会再为她欢呼了。 辞岁进步太快了,他依靠纯粹的剑法压制了司欢颜的寒气,这次平局,不过是司欢颜年长他几岁,有点经验优势罢了。 下一次簪花会,对上辞岁,她连平局的把握都没有。 不,不能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司欢颜咬了咬嘴唇,按捺下心中的不安。 她也是天才,是有上天气运加持的天才,她的天资是勾魂使亲自承诺的,她的努力也是灵剑峰上上下下都可见的。 她想不出自己怎么会输,司欢颜也不敢去想自己输了的样子。 于是,她自欺欺人,将一切的不安封存,等待那不知何时到来的失败。 这次簪花会结束后,辞岁主动邀请司欢颜一同外出历练,司欢颜也想知道为何辞岁进步如此之快,便欣然答应。 也是在这段时间的历练中,她知道了“剑心”这种东西。 “剑心?是类似于剑骨一样的东西吗?”司欢颜疑惑。 “算是,我师父是这么和我说的,剑心通明,是一位剑修能达到的最高心境。”辞岁回答。 而他天生就有。司欢颜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是你的秘密吧?” “我只是觉得,你很想知道。”辞岁坦然地回答。 可就是因为他太坦荡了,以至于司欢颜心中升起来一种被戳穿心思的愤怒和懊恼。 对,她就是想知道! 司欢颜捏紧拳头,她想从他口中得知他同样拥有绝佳的天资,否则她怎么甘心?明明她的天赋在他之上,努力不比他少,为何辞岁还是能追上她? 司欢颜可能自己也没意识到,上一世的经历依旧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她,以至于她遇到同龄人,总是下意识的比较,下意识的竞争,下意识的想证明自己。 辞岁的坦荡就这样照出她心中的不堪,这让司欢颜第一次产生了厌烦。 不知是对辞岁,还是对她自己。 “如果这是你的秘密,还是不要轻易告诉其他人。”司欢颜不冷不淡的说。 “我最大的秘密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能看见,魔。”辞岁语气认真,声音真诚。 “我能看见,你能斩杀,我们天生就是搭档。” 司欢颜被这直白的话语弄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愣在原地,半晌才干巴巴地问:“这就是你选我的原因吗?” “嗯,而且,你是我旗鼓相当的对手,我也想向你学习。” 其实是我该向你学习才对,司欢颜心想,也许,我无法这样坦荡的说出你所说的话。 21. 祸端 这段历练时光,是司欢颜和辞岁这段孽缘中,为数不多的平静又美好的时光。 她和他并肩走过不少地方,见识到世间险恶,人心难测,也欣赏繁花似锦,至纯至爱。 司欢颜突破了大境界,成为了世上最年轻的元婴修士,而同时,辞岁已是灵丹期大圆满,离突破只有一步之遥。 这段时间,司欢颜和辞岁主要致力于除魔,借助辞岁的眼睛,她利用剑骨斩除了不少为祸人间的魔。 这些魔看不见摸不着,潜藏在凡人之间,祸端徒生,凡人无所察觉,只称之为“迷惘”,困于迷惘中的人会心智失常,性情大变,做出血腥残暴之事。 往往困于迷惘中的人已经无药可救,司欢颜和辞岁能做的,就是不让心魔壮大,影响更多的人。 凡人如此,妖物亦然。 司欢颜隐约知道,人类与妖族敌对,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听说她这具身体的原主,家人也是被妖族所害。 但这些年她一直在潜心修行,对外面的纠葛并不了解,对妖族自然没有什么情绪。 至于辞岁,在他眼中,人和妖没什么区别。 也正是如此,她和他干了件震惊各大宗门的大事。 妖族和人族之所以敌对,本质是修炼途径的冲突。 人类修士有丹府,丹府内藏有灵根。 妖族修士有灵府,灵府内藏有内丹。 人类修士取内丹可提升修为,妖族修士挖灵根也可滋养自身。 于是,一场利益的冲突就此拉开。 可无论是人还是妖,仇恨和敌对都来源于修士,那些无法修炼的人或妖,不过是这场仇恨的垫脚石。 于是,司欢颜和辞岁杀了一位所谓的除妖英雄。 这个修士会残忍屠杀一方土地的普通妖族,以此来引有灵丹的大妖出头。 可他激怒大妖后并不会立刻杀妖,而是任由大妖杀害此地凡人,然后来个从天而降,为民除害。 靠着这一手段他赚足了名声,也得到了不少妖族灵丹。 起初,司欢颜也被他的巧言令色所欺骗,所以当他的真面目被揭开后,她才会出离愤怒。 “畜牲不如的东西,我要杀了你!” 司欢颜握着剑柄,她看着满地残尸,满腔愤怒和恨意无处宣泄,忘华剑直指那自称“忘忧”的修士。 “小姑娘火气这么大?”忘忧修士轻蔑一笑,“我做错什么了?我替这些凡人报了仇,杀了为祸一方的妖,天下人都该赞颂我!” “若不是你挑起祸端,这妖不会伤人。”司欢颜冷声道。 “哈哈,好天真的人!”忘忧捧腹大笑,“不会伤人的妖?我还没见过呢!” “何故和他废话,想杀便杀了。”一旁的辞岁冷了眉眼,归终剑出鞘,凌厉的剑风席卷而来。 这倒是。司欢颜很快意识到和这种傻叉不必多费口舌,不再废话,长剑直指面门! 忘忧是元婴中期的符修,他自恃实力强劲,不把司欢颜和辞岁二人放在眼里。 在他眼中,这两个年轻的毛孩子实力能有多强? 但很快,司欢颜和辞岁让他见识到了什么是天才。 作为天下最年轻的元婴修士,司欢颜不仅根基稳健,剑法也纯熟。 加上剑修本就比其他修士拥有更强的攻击力,再者有寒魄灵根的加持,别说是元婴中期的修士,哪怕是元婴大圆满的修士,司欢颜也能碰一碰。 更何况,她身边还有辞岁这个天赋怪。 忘忧节节败退,几乎是同时,忘华剑和归终剑架到了忘忧脖子上。 “忘华,归终......你们是青凛宗的司欢颜和剑宗的辞岁!”忘忧惊慌失措。冷汗直流。 “你们不能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长清门大长老的儿子,你们杀了我,长清门不会放过你们的!” 忘忧语无伦次,丑态尽出。 到了最传统的放狠话环节。司欢颜垂眸盯着他,可手中的剑到底没有寸进。 辞岁抬眼看着司欢颜,有些不解。 长清门是青凛宗下第一宗门,若他说的是真的,确实有点麻烦。 不过,司欢颜考虑的不是这些。 她的剑在抖,不是顾虑忘忧的身份,而是她下不去手。 她没有杀过人,从来没有。 她有资格杀人吗?她的剑能审判别人吗?她能接受自己的手上沾上人命吗? 可是,若自己放过他,他能接受公正的审判吗? 忘忧看到了司欢颜的犹豫,他喜出望外:“两位贵人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是一时糊涂,下次再也......” “扑哧。”辞岁的剑刺进了忘忧的胸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鲜红的血沿着他的剑尖滴落在地,刺目惊心。 司欢颜惊骇抬头:“你就这么杀了?” 辞岁不解:“既决定要杀他,何故要犹豫?” 为什么不会犹豫?司欢颜是如此疑惑,他为何能毫不犹豫的这么做了? 可是当她对上辞岁的眼眸,她发现辞岁也在疑惑,他同样不理解,既然做了决定,为何不付诸行动? 司欢颜心中震骇,辞岁总是这样,他剑随心动,一往无前,能破开外界所有干扰,所向披靡。 如此想,便如此做了。 她从来都做不到,她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会瞻前顾后,会踌躇不定。 司欢颜没再说话,她收了剑,心中涌现一种琢磨不清的情绪,酸涩低落,还有一丝淡淡的怨恨。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以至于她没发现地上的忘忧突然面目狰狞。 “你们也别想好过!”忘忧回光返照,垂死挣扎,竟自爆元婴! 司欢颜反应不及,她只觉眼前一花,而后一道身影挡至她身前,那到身影清瘦,束起的高马尾随风舞动,执剑立于她身前。 辞岁...... 她一阵恍惚。 在这一刻,她突然不合时宜的想起,他的高马尾是听了她的话才扎的。 “都说剑修第一课是学会扎高马尾,你怎么总是束发?”司欢颜调笑。 “没有人教我,谢谢赐教。” 隔日,辞岁就真的扎了高马尾。 “欢颜,你是我剑修第一课的老师。”他认真的对她说。 她不懂,她随口一句话,为何他就如此当真? 就像此刻,他们只不过共同历练过一段时间,他们是宿敌,是竞争 对手,为何他要舍命相救? “辞岁!”司欢颜声音凄厉,丢了手中的剑,伸出双手去接辞岁摇摇欲坠的身体。 有些消瘦的青年跌入她的怀中,衣衫破碎,面白如纸,唯有嘴角鲜血,如焰灼烧。 高浓度的灵力残片在空中飘扬,缓缓消散,在这灵力的碎片中,二人一跪一躺,一人眼神空茫,一人面色平静。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司欢颜心神俱震。 她心如荒原,一把火成燎原之势,烧的她肝胆俱裂。 司欢颜本能的翻出一堆灵药,尽数用在辞岁身上,可他的呼吸还是如此微弱,像抓不住的风,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手中飘散。 她如此慌张,如此无措,她脑子里就一个想法—— 辞岁不能死! 辞岁似乎很困,他眼睛半睁半闭,眼眸无神,盯着司欢颜,气若游丝:“人是我杀的,代价由我承担......” “你别说话了!”司欢颜声音嘶哑破碎,“我带你回青凛宗,你不会死的,不会......” “嗯,不会。”辞岁轻轻阖上双眼。 她不会让辞岁死在她面前。无论是此刻,还是物是人非的很久以后。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 青凛宗,灵剑峰。 “你带回来的那个剑宗弟子怎么样了?”玉月华举杯饮茶,面无表情。 “禀师父,他性命无忧,但还需修养一段时间。”司欢颜毕恭毕敬。 她将辞岁带回青凛宗,求了千药峰的峰主出面医治,才不至于让辞岁伤了根基。 “我不问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你自己的麻烦自己处理,青凛宗不会出面。”玉月华放下茶杯,语气淡漠。 司欢颜一愣,她这几天都在照顾辞岁,两耳不闻窗外事。 “长清门的人就在宗门外,你自己解决。”言罢,玉月华起身,转身离去。 长清门......那个忘忧还真是长清门的人? 司欢颜微微皱眉,她想了想,没说话,取出忘华剑,仔细擦了擦,整了整衣着,孤身一人朝宗门外走去。 “师姐!”苏箐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你要去哪里?” “去处理一些事情。”司欢颜神色如常。 “你怎能孤身一人前去?师父呢?”苏箐面露忧色。 “这是我惹出的祸端,何必扯到师父。” “师妹!”沈折枝也匆匆赶到,“你不能一个人去!” 司欢颜无奈止了步子:“师妹,若你信任我这个师姐,就不必拦我。” “师兄,若你担心我,真心想帮我,就替我守着辞岁吧。” 沈折枝闻言,心口像堵了一团棉絮,他攥紧拳头,面有愠色:“欢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剑宗那个小子?” 沈折枝不懂,明明只是出去历练一段时间,那个叫辞岁的怎么就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 而他的师妹竟对这小子这么上心,愿意独自面对长清门的人也要将辞岁护住。 沈折枝咬牙,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 可他向来不会拒绝师妹的请求,拉住她的手顿在半空,沈折枝唯一能做的,唯有目送她远去。 22. 天才 青凛宗门前。 “你们青凛宗的人是死绝了吗?到现在连个人都不来?” “想装死?我告诉你们,没门!这事你们青凛宗必须给个说法!” “谁人不知忘忧是除妖英雄?杀了他,杀了我们大长老的儿子,还想包庇凶手? 把那个叫司欢颜的,还有那个辞岁交出来! 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阵阵叫骂声在青凛宗门前迸发,这里本是清幽之地,有一清澈的莲花池,莲花淡雅素静,香气阵阵,可长清门的人任由那污言秽语搅乱这一方清净。 “否则如何?”一道带着轻蔑的声音响起,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听了个明白。 来者从莲花池后的石碑后走出,那大石碑是青凛宗的界石,上刻“青凛宗”三个大字,端庄大气,有大家之风,与这莲花池交相辉映。 “司欢颜?”有人认出了来者。 “正是在下。”司欢颜执忘华剑,一身干练衣装,脚步轻点,身轻如燕,轻功施展,稳稳落在一朵莲花之上。 “你青凛宗无人了?就让你这个小丫头出面?” “你们不就是来找我的吗?”司欢颜举剑横陈,冰蓝色剑穗微微晃动,剑身映湖光。 “哈?那辞岁呢?” “你们来找青凛宗的茬,关剑宗的辞岁什么事?”司欢颜冷笑。 “什么叫找茬?是你们杀了我长清门的除妖英雄!” “英雄?呵呵,拿凡人百姓做饵的英雄?我杀的就是这种人。”司欢颜环视全场,眼神如冰冷。 “我儿是你杀的。”长清门的大长老向前迈一步,语气森然。 “他该死,便杀了。” “好好好!这就是青凛宗培养的人才!不去杀为祸一方的妖,倒杀斩妖的修士!” “我不想同你们废话。”司欢颜打断了对方的话。 和别人废话是最没用的,得以武服人,这是她和辞岁学的。 “今天,若你们有人能越过莲花池一步,我就任你们处置。” 言罢,司欢颜剑尖点水,一股寒气以她为中心迸发席卷,温度骤降,整个池塘瞬间冻结。 “好大的口气,你……等等,你突破元婴了?” 长清门的人安静一瞬,眼中浮现震惊和忌惮。 如此年轻的元婴修士,这是上天入地独一份。 若任她发展,日后成就该达到何种恐怖的地步? 若此人留在青凛宗,日后安有长清门出头之日? “呵呵,这是你自己找死,老夫成全你!” 长清门大长老面露阴毒之色,数道符纸在周身浮现,他修为已是元婴大圆满,司欢颜再怎么惊才绝艳,境界的鸿沟这这里,又有何惧? 司欢颜冷笑,不再隐藏,寒魄灵根运转到极致,铺天盖地的寒气席卷而来,冰晶和雪花裹挟着飞散,明明是炎炎夏日,一场轰轰烈烈的暴风雪将至。 整个莲花池的温度降到零下,所有莲花都被冻住,踏入莲花池的大长老胡须和衣服染上一层冰霜。 惊人的寒气让呼吸都变得困难,大长老面色阴沉,驱使符咒取暖。 司欢颜没给对方反应机会,她轻点荷花,身形飞闪,寒芒一点,携冰雪风暴兜头而下! “轰!”剑气与符阵碰撞,冰面破碎,碎冰飞溅,湖水震荡,冰莲花被抛掷空中。 司欢颜的剑极快极寒,一招一式像一场暴力的冰雹雨,密不透风的笼罩着对手。 惊人的寒气让对手一呼一吸间都觉得痛苦,一招一式也因寒冷而滞涩,交手的那一刻大长老才真正体会到,“天才”二字的威力。 冰雾笼罩着整个莲花池,站在莲花池外的长清门弟子只能看见里面飞快腾挪的身影。 高手之间的过招是无法插手的,他们面面相觑,决定偷袭。 反正她说的是越过莲花池,又不是把她打败。 “走!我们分散开,一起上!”为首的弟子一咬牙,一招手,带着其他人入池。 可很快他就发现,他太天真了。 光是莲花池里的剑气就让他们寸步难行,更别说司欢颜那惊人的注意力和速度,往往他们还没迈几步路,司欢颜一个闪现,连招式都没看清,就被冻个结实,丢出池外,不得动弹。 有青凛宗的弟子远远观战,他们只能看见不断被丢出去的冰雕,以及莲花池内眼花缭乱的招式。 那天,莲花池池水皆冻,岸边是触目惊心的冰墙,烈日当空照,寒冰万丈冷,真真是恐怖如斯。 这是欢颜剑尊是成名之战,一人一剑独守一门,千军万马难过莲花池。 “你有剑骨……”大长老终究是元婴大圆满,哪怕狼狈,依旧能撑住。 司欢颜火力全开,自然也暴露了她掩藏的秘密。 但她不怕,她今天就是来告知天下修士,我有剑骨,又如何? 她不会也不必再藏,来犯者,觊觎者看好了,这将会是你们的下场。 “今日,老夫就是以命换命,也要为我儿报仇……”大长老眼神狠毒,司欢颜是天才,他儿就不是天才吗? 长清门堆了多少资源才捧出来的元婴中期,本是对付青凛宗的最好武器,如今却被杀,这让他如何不恨? 现在青凛宗还无人出头,这是杀了她的最好时机! 大长老划破手臂,鲜血涌流,化作颜料,数道繁杂的符咒飘飞半空,形成遮天蔽日的血阵。 司欢颜面沉如水,她自知不能让大长老施展全力,提剑飞身而上。 磅礴的寒气和剑气眨眼而至,可大长老不躲不闪,任由忘华剑劈开他的身体。 “虚影?”司欢颜劈了个空,怎么会?无论是气息还是灵力波动,都毫无破绽! 太逼真了......她执剑环顾四周,就见数道大长老的身影相继出现。 她分不清......司欢颜心一沉,她本就体力不支,以大长老的实力,她想逐个击破简直天方夜谭。 怎么办? 大长老没给司欢颜反应的时间,数道身影一同向她围攻过来! 每一个都有元婴中期的修为,简直就像是他把自己分裂成数个小份一样。 剑光闪烁,寒气四溢,司欢颜被动防守,勉强抗下攻势。 但这大长老也不是 蠢的,他没有让所有分身去攻击司欢颜,而是冷不丁的派个分身偷越莲花池。 司欢颜一边要防守,一边还要防止被偷家,心有余而力不足,再这样拖下去并非长久之计。 “呼,呼......”司欢颜呼出寒气,睫毛染上寒霜,一抹鲜血自嘴角流出,她身上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脖颈处的血痕更是触目惊心。 束发的冰蓝色丝带在寒风中舞动,一双眼眸亮如冰晶,孤寂又倔犟。 “受死吧!”大长老嚣张兴奋的声音环绕莲花池,他的分身像蟑螂般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 司欢颜不为所动,她认真而专注,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和她的忘华剑。 “万象霜天。”她吐出一口气,身形逐渐虚化。 说来还得感谢大长老,他的招式给了她灵感,让她悟出了属于自己的绝技。 玩分身,谁不会呢? 寒冰凝结,莲花池冰震碎又重塑,被冻结的荷花消融飞散,数个执剑的冰人在花瓣中现世。 人们只能看到夸张的剑气在整个莲花池上闪烁,大长老的分身被一个个击破,化作一道烟气消散在寒雾中。 “怎么可能?!”大长老看着逐个消散的分身,面露惊恐,“怎么可能斩尽?” 他的分身为何不能重组?她,她是怎么办到的? “欢颜,左前方三十丈,即将凝聚的虚影,是他本体。” 清澈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司欢颜一顿,随后毫不犹豫,提剑而上! 是辞岁。 就像曾经无数次合作那样,他用他的眼睛,为她指明方向。 忘华剑刃破空而出,寒气与剑气交缠,斩出致命的一剑。 大长老的头颅被斩断,惊恐万状的表情定格在他的脸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而后砸落冰面。 天空中的血阵消散,天光倾泻,照耀一池冰寒。 司欢颜身体脱力,只能以剑拄地,才能勉力支撑。 她转头回望,想找寻辞岁的踪影,可还没等她看到,一股强大的威压当头压下! “唔……”司欢颜一下单膝跪地,忘华剑插入冰面,数道裂隙蔓延开来。 “竖子尔敢!”一道浑厚的声音当空炸响,虚幻的掌影遮天蔽日,携带着霸道的灵气朝司欢颜压下! 这是,长清门的掌门! 司欢颜心中惊骇,她被威压压得直不起身,何谈逃跑? 金色的掌影在她瞳孔中越放越大,而此时,一道身影如鸿雁,飞跃至半空,长剑出鞘,一剑开天门,无可抵挡,所向披靡。 狂放的风吹得司欢颜睁不开眼,但她不看也知道是谁出手了。 天下拥有如此剑法者,只有辞岁。 她能感受到,他突破了灵丹期。 没想到辞岁拖着病体还能临阵突破,成为了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司欢颜闭着眼,心脏的跳动声似乎就在耳畔,一下一下牵扯着她的心绪。 真是天纵奇才。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上心头了。 可此刻她不想去想,她只想在这片狂风骤雪中,享受片刻的安宁。 23. 仙凡 最后,是玉月华出手将此事终结。 那是司欢颜第一次见师父动真格。 辞岁挡下长清门那一掌,可他毕竟伤病初愈,又刚突破境界,根基不稳,体力不支,难以为继。 “恩怨已了,速速离去。”玉月华执剑而立,眉心的玉色三瓣莲散发柔光,她依旧是那副慈悲的菩萨面,但剑上寒芒叫人胆寒。 司欢颜跪坐在地,仰头看天,她不知道师父和长清门的掌门说了什么,反正最后二人在青凛宗门前打了一架,打的昏天黑地,打的护山结界都显形。 辞岁落到她身边,在剧烈的灵气波动下,二人只能撑着剑,用灵气搭起防护罩。 司欢颜看着身边奔涌交错的灵气暗流,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狂风骤雨中的一叶扁舟,渺小又微弱。 “你没事吧?”辞岁的声音有些虚弱。 她偏头看他,他的脸上挂着真切的担忧,他的身形单薄,黑发杂乱,伤口交错,却难掩其绝色姿容。 “没事。”司欢颜轻声道,她垂下眼眸,不再看他。 她不敢看他那双眼眸,他那双干净澄澈如清泉的眸子里,满满映出她的面容。 “你很厉害。” 罡风猎猎,昏天黑地,辞岁的声音清冽且突兀,终究没被风吹散。 司欢颜心一动,她下意识抬眸,又对上他无比认真的眼睛。 真是个奇怪的人。司欢颜想,在如此危险的境地,他竟还有心思夸她。 “你也很厉害,如果是我受伤,我接不了刚刚那一掌。” 辞岁:“如果是我迎战那个大长老,我杀不了他。” 司欢颜手一颤。 “我看见了,长清门大长老的那些替身是心魔的变种,这世上除了你,没有人能斩尽他的分身,这也是为什么,他修为不高,却能成为大长老的原因。” “你是世上唯一一个能斩心魔的人。” “你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看见心魔的人,没有你,我也不会这么快斩杀他的本体。” 若是同其他人这么说话,司欢颜会觉得这是一场虚头巴脑的商业互吹,可对方是辞岁,她居然感受到一种真诚与坦率。 此时,玉月华和长清门掌门的战斗结束了,天空放晴,明媚的阳光洒落,灵气重归平稳,杀机淡去,生机重现。 司欢颜和辞岁起身,立于这一片狼藉的天地。 “我没有说错,我们天生就是搭档。”辞岁道。 搭档?司欢颜没有接话,她和他,是天生的宿敌才对。 可是,可是……司欢颜咬唇。 她不想和他成为对手,不想同他竞争,是因为她想逃避什么吗? 不知道,就连司欢颜自己都看不透自己的心。 只是此刻,她心中涌出一种朴素的情感,一种想和辞岁并肩的期望。 许是辞岁察觉到了司欢颜的沉默,他看向大长老的尸首,转移话题: “其实大长老的心魔和他吞服妖族内丹有关系,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我发现,修士吞服妖族内丹其实弊大于利,修为增长但心魔滋生,得不偿失。” 言罢,他顿了顿,叹息道:“要是天下有千百双能看见魔物的眼睛,以及能斩灭魔物的双手就好了。” “那我们一起,成为为天下除魔卫道的双手和眼眸吧。”司欢颜突然应声。 辞岁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不假思索:“那我们约定好,谁都不能抛下彼此。” “嗯,那就做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约定,千手百眼,除魔卫道。” 是她脑子一热吗?司欢颜理智回笼,她居然,向辞岁许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诺言。 可不管怎么样,刚刚有那么一刻,她是真这么想的,也是真的这么期待的,哪怕她知道不能承诺未来,她也依旧答应了。 然后,她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个卑劣的骗子。 …… 第三次簪花会,司欢颜败了,败给了辞岁。 当她被凌厉的风掀翻下擂台时,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司欢颜狼狈地后退几步,脑子空白一瞬,茫然眨眼。 观众席先是沉默一瞬,而后爆发出掌声与欢呼,与曾经司欢颜赢的时候别无二致。 只是,这次叫的不是她的名字。 司欢颜没有回头看青凛宗的方向,她微微仰头,看向擂台上的辞岁。 他执剑而立,垂眸看她,点点头,说:“承让。” 他依旧是那副不喜不悲的模样,不因为胜利而喜悦,就像他也不会因为失败而悲伤一样。 她仰望着辞岁,心中有种酸涩的痛楚,她想,原来输家在台下仰望赢家是这样一种感觉。 身体仿佛凝滞,不能动,也不敢动,好像这样就能躲避接下来的目光和质疑。 她的师兄会小心翼翼的安慰她,因为沈折枝知道司欢颜好胜。 她的师妹会给她加油鼓气,让她再接再厉,因为苏箐相信司欢颜的实力,下次肯定能赢回来。 她的师父会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什么都不说,然后丢给她更多的课业,因为玉月华最在意她的修为,迫切希望她进步。 司欢颜眨了眨眼,她突然觉得无趣极了,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她看着辞岁从擂台上走下来,那股火烧得更旺,可最后,又化作沉寂的灰烬。 辞岁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她,她不该生出这种情绪的。 其实司欢颜挺喜欢他的态度的,他不在意自己的输赢,也不在意别人的输赢,若旁人都如此,那么想必她也不会在意输赢。 司欢颜长叹一声,受奖仪式上,她站在辞岁身旁,这次是她簪着兰草。 旁边的辞岁依旧簪着那朵艳丽的牡丹,但这次司欢颜没看他,她难得对辞岁如此冷漠,辞岁也发现了,却摸不着头脑。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就被厌弃了。 司欢颜看着观众席,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她和他因长清门一事名扬天下,也因此,这场比赛万众瞩目。 赛后,辞岁又来找司欢颜,再次邀请她去历练,这次,她拒绝了。 “我刚入元婴期,境界不稳,我要闭关一段时间,巩固修为。” 辞岁闻言,落寞一瞬:“嗯,好,我等你。” 等她?司欢颜一挑眉,他会等她吗? 事实证明,他不会。 第四次簪花会,司欢颜与辞岁决赛相遇,她又一次输了。 这五年来,她憋着一口气,拿出备战高考的劲头,立志要卷死天下剑修,她闭关修炼,实力也确实大涨,放眼天下剑修,她的进步速度可以称为逆天,但逆天的不止有她一个。 辞岁的进步速度同样飞快。 这场决赛,二人打得昏天黑地,寒气与风争斗纠缠,擂台的结界都被震碎,寒气碾过观众席,狂风呼啸而过,修为弱点的都变成冰雕被吹飞了。 观战者无不胆寒,可以说经此一役,敢于直面二位的人天下屈指可数。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司欢颜不在意那些人的看法,她满心满眼只有辞岁。 又一次,她站在擂台下,她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咬着唇,手中忘华剑攥紧,眼神中闪烁着不甘。 五年,她努力了整整五年,五年里她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无一刻不拼尽全力,可为什么,她还是输了? 也许此刻,司欢颜自己都没发现,她对输赢的执念达到了执拗的地步。 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想战胜辞岁? 其实输了又如何呢? 她和辞岁的差距其实并不大,真以命相博,他不死,也会重伤,从此无缘仙途。 她输了,会有人嘲笑她吗? 怎么可能?她已是天下最负盛名的剑修,欢颜剑尊的名号已悄然传播,谁人敢在她面前放肆?谁见到她不是客客气气? 可是,可是,她就是这么执着! 曾经,她没有天赋,她拼尽全力,耗尽心气,可最终,她的成绩还是比不过她的弟弟。 她想啊想,恨啊恨,要是自己聪明一点,天赋多一点,她不就能赢吗? 她将所有的一切怪罪给天赋,她甚至偷偷怨恨过父母,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为什么她的天赋就比不上弟弟? 她努力,她乖巧,她是别人口中的好孩子,可是她高考没有赢,往日的夸赞就成了戳她心窝的利器。 是啊,是啊,如果没有成功的话,她用什么来证明,她真的努力呢? 可现在,现在她穿越了,她拥有了最好的天赋,她稍稍努力就让别人望洋兴叹,她本该赢的,她应该一直赢下去。 毕竟,她拿什么输呢? 如果她还输的话,不就证明她之前是错的吗?天赋和努力她都有了,她就该赢啊! 可如果她输了,那说明什么?若无关天赋和努力,她输在哪里? 司欢颜茫然无措,这一刻,她突然发现,她终究还是普通人。 哪怕她已经成为了外人口中称赞的绝世天才,惩恶扬善的大英雄,她内里,也依旧是个普通人。 毕竟,如果靠天赐的力量成为英雄,到底是人的功劳,还是力量的功劳? 司欢颜微微抬手,她感受着右臂的剑骨,其形不显,却通万能。 她放下手,抬头,就见辞岁正向她走来。 突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划过—— 终究是,仙人骨,凡人心罢了。 24. 嫉妒 有时候,司欢颜觉得自己像是个盗版的布娃娃,她有着和正版一样光鲜亮丽的外皮,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内里塞了怎样的劣质棉花。 她是一个缝合的产物,一个普通的灵魂塞进了一个天才的皮囊。 她从来没有逃离前世的困顿,只不过天才的光环让她短暂忘却曾经的不堪,可有些东西早已烙印在灵魂上,当蒙蔽的光亮散去,又露出卑劣的灰暗。 是谁照出她内心的不堪? 是辞岁。 第四次簪花会,司欢颜第四次和辞岁正式交手,这次,是她赢了。 时隔多年,她又一次站在擂台上,长剑横陈,发带飘逸,观众席万道欢呼,恰是繁花似锦,烈火烹油。 她有点没反应过来,整个擂台上只有她一人,空空荡荡,只有刚刚交战的痕迹。 司欢颜后知后觉的想,啊,她赢了。 又一个五年,又一个呕心沥血的五年,她用修炼麻痹自己,用努力压制杂念,她的修为突飞猛进,她的寒气所向披靡。 所以她赢了,她终于打败了辞岁,终于获得了胜利,终于证明了自己…… 可是,然后呢? 司欢颜本该欣喜的,本该欢呼雀跃的,可她还是迷茫。 然后呢?然后再努力五年,等下一个簪花会吗? 她会赢还是会输? 这谁知道? 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 还会有下下个簪花会,五年又五年,何时是尽头? 她的努力换来了什么? 啊,好像,她的努力不是为了将来有更好的生活,而是为了更努力。 司欢颜眨了眨眼睛,突然间,她有点想哭,她的灵魂想哭泣,可这缝合的外皮却哭不出来,她在万众瞩目下接收祝贺,她又怎能流泪呢? 下意识的,她又看向辞岁,擂台下,他在整理被冻结的衣物,察觉到司欢颜的目光,他抬起头,眨了眨眼,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微笑:“承让。” 他还是那样,光明磊落,不卑不亢,行礼的姿态潇洒利落,好像输的人不是他。 司欢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次,她没有还礼。 辞岁有些疑惑,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他收起剑,挺了挺腰,偷偷的,飞快的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一如当初第一次簪花会那样。 他一点没变。司欢颜想,倒是她自己,已是面目全非。 司欢颜没想到,摧毁她的,不是输,而是赢。 那些被冰封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碾碎层层寒冰,呼啸着吞没她的理智和她的心。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的恶意再也藏不住了,那团黑泥化作粘腻的沼泽,一把将她拉下,而司欢颜并不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泥沼。 她早该承认的,那种一直萦绕在心头,久久不能散去的酸涩与沉重,那是什么? 哦,那是嫉妒。 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 哈哈,倒不如问,为什么不会有这种情绪? 她本该是天下第一,独孤求败才对,可如今,辞岁出现了。 没关系,那就竞争吧,她不是已经习惯了竞争吗? 于是,她一次又一次的拼命努力,终于,这一次她超越了他。 可为什么,辞岁不按常理出牌? 她本该骄傲且带着炫耀的看向辞岁,她本该看到辞岁落寞与不甘的脸庞,本该看到他暗自发誓,继续努力,下次一定要超越她的样子。 就像她一样。 可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 为什么辞岁没有什么波动反而好像是认可她的胜利,微笑着点头,悄悄的点赞? 他赢的轻而易举,输的也轻而易举,他不在意,他风轻云淡,衬得她像个阴暗小人。 为什么,你不能像我一样,像个凡夫俗子一样,在世俗的成败中挣扎沉沦?为什么你要如明月高悬,还照出我的虚伪与卑劣? 她承认了,她只能承认了啊! 她司欢颜嫉妒他的轻而易举,嫉妒他的优秀,嫉妒他的毫无波澜,甚至可以说是嫉恨! 但同时,她也渴望他的轻而易举,渴望他的优秀,渴望他的安之若素,甚至可以说是仰慕。 辞岁一个人承载了司欢颜的妒忌和仰慕,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无声的,司欢颜从擂台上走下来,她沉默地与辞岁擦肩而过,没有看他一眼。 她不想看他,也不敢看他,司欢颜感觉一种巨大的孤独笼罩住她,一种沉闷的挫败拖拽着她。 她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了,不在天赋,不在努力,而在心性。 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此刻她无比疲倦,好像十年来所有积攒的疲倦一下爆发,压在肩头。 她不想卷了,只想回去躺平。 “欢颜。”就在司欢颜略过辞岁时,他喊她的名字。 司欢颜不答,她想走,但出于礼节,她还是停了脚步。 “我想问很久了,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去历练吗?”辞岁问。 司欢颜闻言愣了愣,扯了下嘴角,兴致缺缺:“以你的实力,还有历练的需要吗?” 言罢,她也不想再和他说什么,抬脚打算离开。 但没成想,辞岁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粗糙的剑茧摩擦过她的皮肤,司欢颜一怔,想甩开,可他力气很大,一时间居然没甩开。 “你干什么?”司欢颜皱眉,语气微冷。 “你是不是讨厌我?”辞岁盯着司欢颜,目光灼灼,无比认真,脸色却苍白,好像问出这个问题,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司欢颜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她抿了一下唇,顿了顿道:“没有,你误会我了。” “你一直在躲我,不光是这次的簪花会,上次,上上次,这十年里,你都在躲我。”辞岁倔犟地仰起头。 “我们明明约定好了的,成为除魔卫道的双手和眼眸,谁都不能抛下彼此,为什么要躲我?” “……”司欢颜无言以对。 “你不要不说话!”辞岁情绪难得波动,他往司欢颜的方向逼近一步,眉眼间是焦灼与哀切。 “够了,辞岁,我们不是一路人。” 司欢颜突然觉得无比疲惫,她手上用了力道,甩掉了他的手,后退几步,叹息着摇头。 闻言,辞岁愣住了,他没 想过这句话会从司欢颜嘴里说出来。 他是孤独的,从小到大,他都是被厌弃被质疑的那个人。 他父母双亡,幼年寄人篱下,因为天生能看见魔,在外人眼中,他会说怪话,会莫名其妙的害怕生病,他是个不正常的孩子。 他被视为异类,是不祥的象征,亲戚们厌恶他,像踢球一样把他往各处踢。 他是个没有家的人,是个不被认可,永远孤独的人。 哪怕他后来进入剑宗,他的状况也没有好多少。 若这世上有一个东西只有他能看见,他拿什么来证明出问题的不是他自己呢? 是他病了吗?他真的是异端吗?是他不正常吗? 他的心在动摇,迷茫和空虚笼罩了他十几年,或许他要坚持不住了,或许,堕入麻木,自我欺骗才是他的归宿。 可就在这时,司欢颜出现了。 他永远不会忘了这一天的,她执剑斩魔,回眸一笑,她说,我相信你。 有那么一个人,她从天而降,驱散了迷惘,打碎了质疑,是她的出现,让辞岁接受了自己,是她锚定了他的内心,让他确定,他是正确的,他无需怀疑自我,否定自我。 司欢颜是他生命中的一束光,有她在,辞岁就能一往无前。 所以,他和她怎么会不是一路人呢? 若她和他不是一路人,若她都厌恶嫌弃他,辞岁该如何自处? 他好混账,他怎么能让司欢颜厌恶他呢? 他好恐慌,他怎么能让司欢颜抛下他呢? “为什么?”辞岁声音干涩,低哑暗沉。 什么叫为什么? 司欢颜咬了一下嘴唇,沉寂的心绪陡然起伏,一种烦躁和不可置信冲上大脑。 “辞岁,你是真不懂吗?你不知道外界是怎么说我们两个的吗?你代表着剑宗,我代表着青凛宗,我们年纪相仿实力相近,我们就是要争个谁强谁弱,我们是天生的对手! 是对手,是宿敌,还能是一路人吗?” 司欢颜不懂,为什么辞岁没有作为一个对手的自觉? 他们难道不是那种被对方砍死,应该高喊“既生瑜何生亮”的关系吗? 什么搭档,什么同伴,在此之前,他们难道不是天生的对手,命中的宿敌吗? 她还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在意? 衬得她像个阴暗小人,对输赢的执念凌驾于友谊与承诺之上。 司欢颜胸膛起伏,一种快意涌上心头,终于,她终于把话说明白了,不用再掩饰,不用再虚伪,不用再逃避。 她甚至想大笑几声,然后告诉辞岁,她就是这样的人,你一直被我骗了! 辞岁被她的话震在当场,他眼中浮现迷茫与慌乱,嘴唇嗫嚅:“我,我没有想当你的对手……” 司欢颜冷眼看着他。 不知为何,她心中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她喜欢看他无措的样子,特别是因为她而举足无措的样子。 就好像她和他的距离拉进了,他和自己一样,也会纠缠于世俗的泥泞。 她是假圣人,他是真圣人,假的就想证明,真的也不过如此。 25. 冷剑 司欢颜和辞岁就这么僵持着,周围也有人注意到二人的异常,细微的交流声渐起。 “我不想当你的对手。”半晌,辞岁先开口,他语气很坚定很执着,可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执剑的手在颤抖。 司欢颜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此刻她就是个深陷泥沼的普通人,她甚至生出了一种迫切的毁灭欲,她想拉着面前之人一起堕入泥泞,一起沉沦,一起溺毙。 所以,赶紧在我眼前消失吧,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我不想做你的对手,”辞岁又重复了一遍,“你一个人说了不算,只要,我每次都让你赢就好了。” 司欢颜一怔,她有些没反应过来辞岁在说什么,她还没有理清思绪,一股怒气就如升腾的火焰,从心底窜到脑门! 只见寒芒一闪,一声脆响,忘华剑出鞘,司欢颜行动先于思考,锋利的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到了辞岁脖子上,锐利的剑刃离他的脖颈仅有分毫。 “你敢!”司欢颜高声厉呵。 辞岁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他清高,他洒脱,他不在意输赢,所以就能将她的在意,她的执着踩入尘埃吗? 这一刻,她心中猛得窜出了一股恨意,她恨辞岁,他轻而易举的抛弃了输赢的执着,她恨自己,恨自己的脆弱与阴暗,恨自己居然产生了对辞岁的恨意。 事到如今,辞岁又做错了什么? 不过她一厢情愿。 想到此处,司欢颜的剑都有些拿不稳,她对上辞岁的眼睛,那里涌动着痛苦和落寞,像一盏明灯,灯火在风雨中飘摇,最终熄灭。 辞岁抬手握住剑刃,锋利的刃割破他的手,鲜血渗出指缝,串珠般滴落。 “司欢颜,你的剑好冷,我不喜欢。”辞岁的声音很疲倦,也很真切。 她的忘华剑是辞岁见过最冷的剑,她的灵气是世间罕见的冰冷,直冻到骨血里,那种刺骨冰心的寒意,什么样的热源都化不掉。 人们恐惧司欢颜的剑与寒气,鲜有人愿意去挑战司欢颜,可偏偏,辞岁是和她交手最多的。 他也会难受,与她交手后的很多个夜晚,多少条被子都压不住刺骨的寒冷,他不喜欢和她打架,当然,也不仅仅是因为寒冷。 每一次交手,司欢颜看他的眼神就冷一分,她和他的距离就远一寸。 辞岁不知道为什么,他做了一个对手该做的,他全力以赴每一次和司欢颜的比赛,给足了尊重,他所作所为无可挑剔。 他能看得出来,司欢颜渴望和他战斗,所以哪怕他不喜欢,也会欣然赴约。 这次司欢颜赢了,辞岁以为她会高兴,他们之间的距离会拉进,可是,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更冰冷了?甚至,还夹杂着隐晦的厌恶? 是因为她把他当作对手了吗?无论输赢,他都无法再靠近她一步。 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明明是她做出过承诺,如今单方面毁约;明明他不喜欢和她争斗,她却一意孤行将他视作宿敌。 那他呢?司欢颜可考虑过他的感受? 鲜血滚滚而下,刺目的红在地面绽开,周围的议论声如潮水,将司欢颜淹没。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知道的,她知道啊! 明明是司欢颜把剑架到辞岁脖子上,明明是他的血沿着剑刃滴落,可司欢颜却觉得是自己在被千刀万剐。 辞岁站在她面前,就像一面澄澈的镜子,照出她所有的阴暗与不堪。 一切都是她的错! 可是,可是,她又该怎么办呢…… 司欢颜凝望着辞岁,她没有移开眼,而是自虐式的看着他,她将他的每寸面容烙入脑海,灼烧着她的灵魂。 “哐当。” 忘华剑坠落在地,石铁相击,奏出司欢颜落败的尾章。 最终,是她落荒而逃。 …… “后来呢?” “后来?一段孽缘罢了,哪里有后来呢?不过是无疾而终。” 司欢颜站在辞岁身边,神色怅惘。 她想,当她终于将往事宣之于口时,她是否释然一点了呢? 辞岁撑着额头,柔软的黑发散落,他眼神空洞,没什么表情,只沉默地望着台下热热闹闹的玄谈盛会。 “无疾而终?怎么会是无疾而终呢……”辞岁轻声呢喃。 司欢颜瞥了他一眼:“你果然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反正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你错了,”辞岁否定,“一定是段刻骨铭心的美好回忆。” 司欢颜无言以对。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忘了吗?” “我忘记了。”辞岁道。 呵呵,这可真是……司欢颜这下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辞岁这种缺失大量记忆的状态为什么还会生出心魔?她百思不得其解。 “你刚才是在说话吗?”一道声音由远及近,打破沉默。 司欢颜转头,就见一头白发的沈折枝。 那满头的白发过于有冲击力,让她一时晃神。 师兄…… 她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可惜,他看不到她。 “你不是我的心魔吗?为什么会看别人?”辞岁突然起身,挡在司欢颜和沈折枝中间,隔绝视线。 嗯?司欢颜有点懵,她没明白辞岁的脑回路,被他这种霸总式发言吓了一跳。 同样不理解的还有沈折枝:“你在说什么?” 辞岁没回答,而是反问:“你找我什么事?” 沈折枝:“有场对局我想让你看看,一个叫许闲月的修士对上了一个叫魏离的修士,这个叫魏离的有些蹊跷,在快要落败时妄图击杀许闲月,幸好被一个叫言欢的符修拦下来。” “你怀疑这个人被心魔控制了?”辞岁问。 “对。” “这个叫言欢的怎么说?” “她已经醒了,并无大碍。” “我会留意,你可以走了。”辞岁语气淡漠,下了逐客令。 沈折枝也没说什么,利落转身,毫无客套离去。 徒留司欢颜在风中凌乱。 什么叫,已经醒了? 她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她的身体怎么就醒了呢? 那现在在她身体里的是什么东西?她不会被夺舍了吧? 乱七八糟的想法塞了一脑袋,若不是她现在是心魔状态,估计已经冷汗直流了。 她还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吗?她不会成为史上最短命的重生者吧? 司欢颜恨不得立马去查看情况,但辞岁在旁边,她不敢轻举妄动。 是的,到现在她还是想捂住自己的马甲,虽然好像已经漏洞百出了…… 辞岁虽然嘴上答应了沈折枝,但并没有实际行动,他依旧撑着额头,甚至还闭目养神,白袍堆叠,黑发如瀑,像一尊仙人雕塑。 玄谈盛会正中央悬挂着巨大的水幕,那里清晰的展示着各个擂台的比赛画面。 不知是不是错觉,司欢颜似乎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庞。 哦,她想起来了,那是言欢,说实在的,她对这张脸还不是很熟,毕竟很少见到。 嗯?言欢?那不就是她吗? 司欢颜回过神,嘴角疯狂抽搐,眼皮狂跳,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水幕,她看见她自己走上擂台,两手空空,神色冷淡。 不是,为什么她会在擂台上?司欢颜心中尖叫! 她想起来了!玄谈盛会好像有复活赛机制,她之前被淘汰了,算算日子,确实到她参加复活赛的时间了。 筑基期的复活赛不算什么看点,故而比赛画面在水幕的一个角落。 而且复活赛是打群架的形式,一个打擂台站了有十几个人,言欢站在角落,并不起眼。 可在司欢颜眼中,那道身影就像根尖刺扎进她的眼睛。 她现在占据了辞岁心魔的位置,如果说是互换,那么在她身体里的,难道是辞岁的心魔? 司欢颜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起伏刺激,她有点汗流浃背了。 她的内心飘过一行字: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她不敢想,这个心魔会干出什么。 因为,再怎么说,这个心魔名为司欢颜。 就算司欢颜千不想,万不愿,淘汰赛还是开始了。 她开始安慰自己,万一这个心魔是个傻的,一下就被淘汰了呢? 擂台上,“言欢”转头看了看周围严阵以待的对手,像是触发了什么底层代码般,表情严肃起来。 她手掌一翻,一张符纸出现在指尖。 司欢颜眼睛一亮,心脏微微活过来。 灵气在“言欢”流转,符纸化烟,一柄长剑出现在她手中。 恍惚间,司欢颜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她脆弱的心脏彻底沉入谷底。 完蛋。 她仰头看天,今天天气不错,暖日白云,天蓝气清,还算是个适合欢颜剑尊强势回归的好日子。 嗯,这么想,也不全是坏消息? 哈哈,没想到自己重生了,居然变得乐观了? 司欢颜强迫自己看了一眼水幕,只一眼,没跑了,“言欢”使的就是前世欢颜剑尊的剑法。 “言欢”是水属性单灵根,肯定是比不上前世的寒魄灵根,但这一手剑法对付筑基期修士也算是大炮打蚊子了。 好吧,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场复活赛不起眼,无人发现了。 “你看左下角的那场比赛,那个修士很强势啊,这种实力怎么会进复活赛?” 主台下,一阵讨论声传入司欢颜耳中。 呵呵,司欢颜想翻个白眼,阎王爷,你根本没有善待我,我要投诉你。 26. 掉马 “砰!”复活赛擂台上,一个剑修被一剑挑飞,撞坏擂台的护栏,直直摔了下去。 “咳咳。”剑修剧烈地咳嗽几声,他一脸懵怔,说实在的,他甚至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场复活赛是他最后的机会,所以他是拿出来十成十的力气。 比赛开始,他看到不远处有个看起来傻愣愣的女修,比赛的哨声吹响,她连武器都没拿出来,他心下一喜,决定就那那女修开刀。 然后呢?然后他提剑冲了上去,下一秒,他就飞在半空中了。 他连对方的剑招都没看清,就已经淘汰了。 不是,这人是故意到复活赛炸鱼的吗? “言欢”对自己的出格举动浑然不觉,她挽了个剑花,目光环视四周,将所有对手尽收眼底。 既然有比赛,那她就要赢,而且要赢的漂亮。 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的确实是心魔,但不仅仅是辞岁的心魔,还有曾经附在魏离身上的心魔。 当然,后者比较弱小,只能产生一点影响,也就是放大了对胜利,对名扬天下的渴望。 于是此刻,“言欢”环视四周,周围修士皆被她强横的实力所惊,不敢上前。 所以,她决定直接一招把所有人都淘汰。 万象霜天。 欢颜剑尊的成名技,最适合群攻。 司欢颜看着屏幕上“言欢”的起手式,闭上了眼睛。 用这招显然是大炮打蚊子,哪怕“言欢”只是水灵根,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而且,这招式辨识度太高了,这下,司欢颜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万象霜天,是司欢颜的万象霜天!” 人群中忽而爆发出一声惊呼。 嘈杂的讨论声一下在人群中炸响,像浪潮般,一波接一波的扩散。 主台上,妖王周九猛得起身,火红色的兽耳猛得竖起,他下意识的龇牙哈气,身下的椅子直接被波动的灵气震碎。 他一双竖瞳眼眸死死盯着擂台方向,强大的动态视力让他清晰的捕捉到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被激发的狩猎本能的狼王。 刚离开主台不久的沈折枝猛得挺住脚步,他僵在原地,眼睛圆睁,风拂过他满头华发,带来他不敢奢求的信息。 他没动,他连转头确认的勇气都没有,他怕希望落空,徒耗心气。 沈折枝身形似有不稳,神色恍惚:“师妹……” 与此同时,统筹全局的苏箐震惊转头,她嘴唇颤抖,心如擂鼓,手中卷宗坠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查,彻查。” 处于风暴中心的司欢颜倒是淡定不少,毕竟她是最先震惊失措的,现在事情真到这一步,她反而淡淡的。 她叹了一口气,微微睁眼看向依旧端坐的辞岁,他的视线也落在那块水幕之上,可比起震惊,他脸上更多是茫然。 啊,他没有记忆。司欢颜后知后觉。 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理解为什么辞岁丢失了关于她的所有记忆,却依旧生出心魔,还是和她长的一模一样的心魔。 他忘记了她的一切,以至于世上所有人都听到了关于她的讯息,可他却无法理解,甚至连做出什么样的表情都不知道。 他是一个局外人,离了她,他又成了一个局外人。 台下骚乱轰动,人们交头接耳,神采飞扬,你一言我一语,那个沉寂许久的名字就飞扬在玄谈盛会上空。 而台上,司欢颜和辞岁一坐一立,无声无息,仿若与世隔绝。 刚刚还在主台上的周九和沈折枝早已飞身赶往复活赛的擂台,徒留一片空空荡荡。 司欢颜遥遥望着水幕上那道身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剑技快如闪电,横扫一切对手,惊艳四方宾客。 最先赶到擂台的是周九,他火红的头发如火焰般升腾,火系灵气剧烈波动,压下擂台上的水系灵力。 此时“言欢”已经淘汰了所有选手,她执剑而立,偏头看向妖王周九,眉头微蹙,似乎在评估什么。 “你究竟是谁?”周九胸膛起伏,挂在脖子上的冰蓝色吊坠滑出。 主台上,司欢颜叹气垂眸,却见自己的身体逐渐虚幻。 嗯?她不会要在这种时候回魂吧?别人惹下的祸事拍拍屁股就能走人,让她来收拾烂摊子吗? 司欢颜眼皮狂跳,只觉眼前一黑。 “我是司欢颜……”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睁眼就见周九硕大的胸肌,灼热的灵力气浪扑面而来,不远处,沈折枝也已至。 但凡回城快个十秒钟,她都不用如此尴尬。 “……的女儿。” 人的潜力是无限的,比如在这一刻,司欢颜急中生智,编了个弥天大谎。 此话一出,周遭一瞬安静。 周九的表情僵住了,沈折枝身形一顿,脸上浮现茫然之色。 司欢颜尴尬的脚趾扣地,但她的表情成功绷住,面不改色地站在台中央。 天下人都知道欢颜剑尊英年早逝,并未婚配,这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女儿,简直是危言耸听! 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司欢颜本人的脸皮也已经厚如城墙了。 有本事你来问我,我是不是我自己的女儿,反正我肯定说是! “造谣是要付出代价的……”周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的剑技就是从我母亲那里学来的。”司欢颜无比坦然。 世人皆知,欢颜剑尊英年早逝,所以她并未收弟子,一身剑技衣钵也无人传承,实属一大遗憾。 而如今,一位年轻女子熟练掌握万象霜天,哪怕她说自己是剑尊的女儿,也生出一点诡异的可信度。 “是吗?”周九冷笑一声,取下脖颈上的吊坠,往前一递,“那就来验一验吧。” 嘻嘻,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司欢颜之所以不用徒弟的身份掩饰,是因为这根本无从考据。 她可以撒个谎说是剑尊私下收自己为徒,但这漏洞百出,因为言欢这具身体天赋一般,并没有让剑尊收徒的资质。 但女儿就不一样了,这种血缘关系是天生的纽带,况且她还真有办法证明有血缘关系! 她看向周九手上的冰蓝色挂坠,她知道那是什么,那个挂坠里,装的 是她的寒魄灵根。 那年她身死,剑骨给了辞岁,灵根给了周九,可谓是一鲸落万物生。 言欢这具身体,是当初她根据勾魂使的指导,用鲜血灌注出来的,可以说是和她血脉相连。 司欢颜割破手指,一滴鲜血飞出,钻入冰蓝吊坠,片刻,亮眼的蓝光爆发,沉寂多年的挂坠,在此刻迸发出最耀眼的光彩。 这是她的灵根,自然会认可她的身份,哪怕是假的。 台上台下,人们仰望着这道光,一股惊人的寒气陡然扩散,似有冰雪拂面,冰晶凝结发梢,让人不由回想起,十几年前那位惊世剑尊的压迫感。 “你真的是……”周九不可置信地盯着挂坠,整个人后退几步,仿佛见了鬼。 一旁的沈折枝也煞白了脸,他目光黏着司欢颜,眼神复杂,而后不知为何,又带上几分慈祥。 ?司欢颜怀疑自己看错了,不着痕迹的移开眼。 “确认好了?确认好,我就走了。”司欢颜继续冷着脸,手中剑化作灵力颗粒溢散,消失不见。 “等等!”周九向前一步。 “我不会透露母亲的私事。”司欢颜头也不回。 “那你叫什么,可入门派?”沈折枝温声开口。 “我就叫言欢,无门无派。” 司欢颜不想让许闲月他们牵扯进这些糟心事里。 “你既是我师妹的女儿,可入青凛宗修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亲自教你。”沈折枝缓缓走到她身前,声音不疾不徐。 她这个师兄,还是这么喜欢给别人当爹。司欢颜内心吐槽。 其他人听沈折枝的话皆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这位史上最年轻的青凛宗掌门可从未收过徒弟,他这一句承诺,对天下修士来说不可谓不重。 “喂,沈折枝,你这是要抢人吗?”周九跳脚。 “抱歉,我喜欢自由,暂时没有加入门派的打算,而且我资质普通,恐怕不适合当你的徒弟。”司欢颜出言拒绝。 她知道就算自己坐实了“剑尊女儿”这个身份,这些故人也不会放过她,但不管怎么说,她宁愿当自己的女儿,也不愿亡者归来,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为什么呢?大抵是她不喜欢对上别人那复杂的眼神,饱含希冀与惊喜,仿佛劫后余生,就像当初苏箐那样。 这会让司欢颜觉得自己是不是亏欠他们。 但她不欠他们。 她不欠苏箐,是她手把手教她剑技,教她如何用剑改变命运; 她不欠周九,是她将寒魄灵根赠予他,压制住他变异火灵根的天生缺陷,助他成为妖王; 她也不欠沈折枝,少年时,她和他撑起了灵剑峰,后来,她和他又撑起了青凛宗,直到她身死。 谁对她好,她就会对谁好,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宗旨。 长久以来,她都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 这能说明她是个好人吗? 不,这只是一份执念,一个证明,一个她并非忘恩负义的证明。 不可控制的,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再度出现在她的脑海。 彼时,作为高中生的司欢颜死去,勾魂使来和她谈条件。 27. 征战 “我可以为你的亲人改命,比如你的母亲,让她享受一辈子荣华富贵,你的死亡会为她带来痛苦,我也可以淡化痛苦。”勾魂使道。 司欢颜沉默了。 是的,她居然没有喜笑颜开的答应,而是沉默。 勾魂使在等她的回答。 她拳头捏紧,表情挣扎,迷茫又纠结。 往日种种,痛苦的,欢喜的都在脑海中交缠,亲缘的密网勾勒出她的身形,却也困缚她的心脏。 “不......”半晌,司欢颜做出了出格的,不孝的决定。 她是如此卑劣,如此阴暗,她拒绝了唾手可得的,为家人谋福的机会。 一种来自世俗的巨大的压力随着这个“不”字压到她心上,一瞬间,她甚至想跪倒在母亲面前,痛哭流涕,忏悔罪过,将她所有的理由和借口,委屈与不甘倾泻而出。 但她已经死了,这出戏无人观赏。 勾魂使福至心灵:“我知道了,没关系,这种情况也挺常见,那就改成穷困潦倒,因你的死追悔莫及,痛哭流涕。” “不,不.....”司欢颜继续摇头,她苦笑,“不必修改,不必做多余的事情,随他去吧,一切就终结于我的死亡吧。” 死亡是世上最公平之事,什么样的孽缘都会在死亡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恨不来也爱不来,若即若离,不被坚定的选择,普通的人生,普通的缘分,该到此为止的。 就到此为止吧。 不知不觉,司欢颜留下泪来,她哽咽不止,浓烈的情绪堵在胸口,最终爆发,哭喘出声。 恰似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 世界颠倒旋转,车水马龙离她远去,宁静的黑暗包裹住她,她斩断旧事,重获新生。 可她真的能忘吗?她真的释怀了吗? 怎么会呢? 如果她淡忘了,为什么她在人际交往中,永远在对自己说——谁对她好,她就会对谁好。 如此,方能证明她没错,如此,才能告诉自己,她不必愧疚。 司欢颜站在擂台上,周围人神色各异,她不在意,她抬眼,看见辞岁自天而降。 他来到她面前,打量着她:“你也可以来剑宗。” 他明明失去了关于她的所有记忆,还是下意识的想靠近一切有关司欢颜的人或事。 她对上辞岁的眼睛,这一刻,一种浓烈的悲怮和沉重铺天盖地地困缚住她。 这世上,她可以对任何人说出“我不欠你的”,唯独对辞岁说不出。 与以往的所有都不同的是,司欢颜清楚的知道,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是她的卑劣与阴暗伤害了他,是她的妒火灼烧了他。 而今,这一切的一切化作比往日更浓更重的愧疚,以至于司欢颜心生绝望,对着他,她连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好啊。”司欢颜垂下头,低声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的声音太低太小,以至于她自己都有点恍惚了,她真的说出口了吗? 司欢颜低头看地,忽而,一抹雪白自辞岁脚尖蔓延,转瞬间就侵吞了她脚下的土地。 一阵悠然的风雪刮过,带着寒冷与风霜包裹住她,像一个轻柔又小心翼翼的拥抱。 司欢颜惊讶抬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居然已经改天换地。 她张望四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这里是辞岁的仙府。 不愧是绝无仅有的仙人,居然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把她带进仙府? “你这是做什么?”司欢颜后退几步。 辞岁眼眸深沉,怔怔地盯着她。 那目光像吹落肌肤的雪花,冷冷的,又悄然渗入肌肤。 “你既答应我了,此后,你就在此修行吧。”辞岁平静地说。 啊?司欢颜瞳孔地震,他在说什么? 他是想将自己囚禁于此吗?开什么玩笑? 辞岁的话吓得她一个激灵,司欢颜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悲哀的发现,他似乎没有开玩笑的迹象。 一种羊入虎口的荒谬感油然而生,可她也清楚,以她的修为,进了辞岁的仙府,她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司欢颜摇着头后退几步,她思绪很乱,不知道辞岁是在发什么疯。 “怎么,你不想信守承诺了?”辞岁站在原地没动,语气毫无起伏。 司欢颜下意识想反驳,一道声音从身后突兀传来。 “你不能带走她。” 司欢颜一惊,下意识回头,就见冰天雪地的仙府内,一位蓝发蒙眼少年飘然而至。 他冰蓝色的发梢与寒风纠缠,衣物单薄,身形消瘦,好像下一秒就要化作雪花吹散。 辞岁?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对不对,乱了乱了,这仙府里出现了两个辞岁! 司欢颜看看这个小辞岁,又回头看看那个大辞岁,她夹在二人中间,鸡皮疙瘩莫名起了一身。 大辞岁的目光越过司欢颜与小辞岁相接,他眉头微皱,目光冷下来:“你不该出现在我面前。” “若你将她困在仙府,我是否出现就不重要了。”小辞岁边走向司欢颜边道。 大辞岁眉头皱的更紧了,突然,他身形一闪,眨眼间就出现在司欢颜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司欢颜吓了一大跳,她想抽身,小辞岁也像鬼一样闪到她身后,抓住她另一只手! 什么情况?! 司欢颜被二人夹在中间,弱小无助又可怜,心情独自天崩地裂,差点失去表情管理。 突然,大小辞岁齐刷刷偏头看向她—— “你想跟谁走?” 这种诡异的二男抢一女的抓马场面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出现在司欢颜身上。 大辞岁一黑一灰的眸子死死黏在她身上,小辞岁明明白布蒙眼,她却还是能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直把她盯的心里发毛。 她吓得三魂失了六魄,哪里顾得上选择,她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也许是她的想法触发了什么,只听沉闷的破裂声自脚下传来,一道裂隙在她和大辞岁中间蔓延开。 轰隆隆的震颤爆发,大地寸寸裂开,一道沟壑横亘在她和他之间,司欢颜不可控的向后倒去。 可辞岁却不为所动,他的手依旧死死抓住她,任由仙府天崩地裂,也面不改色,身挺如松。 放手啊!他不想活了吗?! 眼见那道裂隙越来越大,司欢颜心急如焚,一把甩开他的手,将他推到裂隙的另一边。 而她,也无可避免 的向相反的方向倒去。 在司欢颜惊慌的目光下,一种浓厚的悲伤与绝望溢出辞岁的眼眸,刚刚仙府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辞岁,此刻却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孤独飘零。 这次,她读懂了辞岁表情里的话—— 又一次,你抛下了我。 不,不是这样的...... 司欢颜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伸手想去挽留,可已经来不及了。 黑暗在崩毁中降临,视线被隔绝,徒留她一人坠落。 她是想救他的.....司欢颜懵懵懂懂的想。 可好像,每一次她想救他,都在把他推入更深的深渊。 就像当初那样。 ...... 那次簪花会过后,司欢颜和辞岁决裂的消息不胫而走。 有人惋惜,惋惜这绝代双骄居然刀剑相向;有人暗喜,毕竟这天下没有人愿意同时面对这二位的剑。 但司欢颜将这些流言蜚语一律挡在门外,她充耳不闻,其实只有她自己清楚,所谓决裂,也只是她单方面不想和辞岁见面罢了。 自这件事后,她就把自己困在灵剑峰,沈折枝和苏菁都很担心她,但她闭门谢客,二人也没办法。 但司欢颜没把自己封闭太久,不是她自己想开了,而是一场大战拉开了序幕。 人类与妖,准确来说是人类修士与妖修的矛盾终于爆发,一场空前绝后的战争在九州大陆上爆发。 人类与妖结怨已深,加上新上任的这位妖王尤为激进,往日累积的仇恨和矛盾在此刻爆发,不过究其根本,还是修士的贪欲罢了。 人类修士的灵根,妖的内丹对修为都是大补,贪念带来杀戮,杀戮带来仇恨,仇恨积攒成战争。 青凛宗自然不能幸免于难。 司欢颜是从玉月华口中得知这一消息的,来不及整理她自己那团糟心事,她只能拿着剑奔赴战场。 “欢颜,你和我一道行动。”玉月华道。 “师父?我已经能独挡一面了。”司欢颜惊讶。 她这话倒没有托大,以她现在的修为,完全能带着一队弟子上阵杀敌。 而且玉月华同样也能一人成军,她们二人共同行动,有点浪费。 “我知道。”玉月华只回了这一句,但她并没有改主意。 司欢颜不好抗命,只得跟着师父下山。 要说让司欢颜这个名字名扬天下的,肯定是她独自一人于青凛宗荷花池前挡千军万马。 但要问欢颜剑尊的名号是如何打响的,那必是这场人与妖大战。 忘华一剑,霜寒九州。 “也许,再过不久,你就能出师了。”玉月华擦着剑上的血,说了一句堪称赞赏的话。 司欢颜坐在石头上,看着满地杂乱的尸体,泼洒的血迹,心中不是滋味,连剑也没高兴擦。 “这场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司欢颜呢喃。 她不喜杀戮,向往和平。 “照这个势头,你死我活罢了。”玉月华总结。 不就是杀到某一方投降吗?司欢颜低垂着眼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要修士对内丹和灵根的需求一日不止,天下就不会安宁。”玉月华总结。 28. 师徒 司欢颜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在一次战斗结束后。 她和师父合力斩杀了一个大妖,妖修的内丹析出,一看就品质上佳。 艳丽的纹路盘旋其上,浓郁的灵气溢散,伴着温热的血腥气,不知为何,居然有几分诱人。 玉月华弯腰捡起内丹,她注视着,甚至可以说是凝望着,血色染红她的指尖,有一股说不明的感觉。 “师父?”司欢颜轻声问。 玉月华像是被惊了一下,眼睫轻颤,收起手中的内丹,而后狠狠捏碎,灵气自她指缝间溢出。 司欢颜难得见师父有情绪波动,此番作态确实让她惊讶了一下。 其实修士使用内丹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毕竟这东西可以增长修为。 但司欢颜从没有使用过。 一方面,她本人也觉得膈应,哪怕杀的是妖,她也觉得这是沾了一条性命。 另一方面,就是玉月华不让她使用内丹。 玉月华对灵剑峰的众多弟子都是散养,不会管他们是否使用内丹。 但司欢颜作为她的内门弟子,唯一一位同住静夜轩的弟子,玉月华从不提供内丹,宗门发的也一概不收。 青凛宗发放月例的长老过问过此事,玉月华对此的解释是: “有此天赋,她不需要。” 这话倒也没说错,司欢颜不需要内丹,也能一骑绝尘。 有一段时间,她还以自己不用服用内丹为荣。 再后来,司欢颜和辞岁发现了内丹的副作用——它会助长修士的心魔。 可心魔本就看不见摸不着,这副作用说出去有谁会相信呢? 尤其是在内丹有益修为的情况下,谁会抛弃唾手可得的捷径,去相信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心魔? 所以司欢颜和辞岁并未向外人提起这件事,二人决定先收集证据。 现在,玉月华此举让司欢颜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师父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师父,为什么要捏碎内丹?拿去卖钱也能赚一笔吧。”司欢颜试探。 玉月华瞥了她一眼:“我记得你和我说过,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司欢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哈哈。确实,确实......” “我是觉得,内丹对修士也不全然是个好东西。”司欢颜直言道。 玉月华仍捏着拳,她沉默片刻,道:“你察觉到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惊讶,反而有几分怅惘。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玉月华似是自言自语地呢喃。 司欢颜不懂师父话中之意,她还想再问,但师父已然转身离去。 司欢颜看着师父的背影,又看看地上庞大的妖修尸体,心脏不正常的狂跳起来,也许,在这一刻,她已经预见了一场悲剧。 ...... 可惜,上天没有给司欢颜第二次察觉不对劲的机会。 那是一个明月高悬的夜晚。 她和玉月华白天刚逼退了妖群,斩杀了领头的妖修,但她们二人也受了伤,尤其是玉月华。 她替司欢颜挡了一击,妖修锋利的爪牙在玉月华的后背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红肉外翻,鲜血直流,光是看着就能让人感同身受那份疼痛。 但玉月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慈悲面,司欢颜询问她的伤势,她也只说没事。 晚上,玉月华到换药时间,二人正好行至一处林间溪潭,玉月华换药,司欢颜望风。 司欢颜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树干上,随手翻着储物袋里的东西,却见有个外伤药师父压根没拿走。 师父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把药取出来,转头准备提醒师父。 这一转头,司欢颜见到了永世难忘的一幕。 玉月华坐在溪潭边的一块巨石上,她已经换好了药,难得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外衣,衣衫半拢,内里层层绷带渗出血迹,一支玉簪斜插发鬓,几缕黑发散落,与风缱绻。 似乎是察觉到司欢颜的目光,背对着她的玉月华偏头,冷淡的凤眸斜睨着司欢颜。她手中捧着一颗艳丽的内丹,正要往嘴边送。 盈月之下,不似仙人,似精怪。 玉月华与司欢颜对视,她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她的表情分毫不变,甚至若无其事的吞下了手中的内丹,灵气灌注,血色浮面,玉月华眉心的玉色三瓣莲闪过华彩。 司欢颜愣怔当场,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玉月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拢衣起身,她步步走向司欢颜,没有解释,也没有沉默。 “欢颜,时至今日,你已经能出师了。” 司欢颜不明所以,若是平常,她估计会因为师父的肯定而开心,可现在,她几乎是被震慑地后退了几步。 “师父.....”司欢颜声音干涩,神色慌张。 玉月华无视了司欢颜的情绪,她自顾自说道:“这一刻终会到来,在你我成为师徒的那一刻。” “什么意思......” 玉月华止住脚步,晚风卷起她的衣袖,身形单薄,飘逸脆弱,像是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 师父她,居然这么瘦了? “我很早就知道,你的剑骨能斩心魔。”玉月华道。 什么?司欢颜大脑空白一瞬,迷茫地抬头,不理解玉月华的意思。 玉月华没有解释,她只是站定,静静地和司欢颜对视。 啊,司欢颜后知后觉,师父的意思是,她收她为徒是有目的的?是看中了她的剑骨? 所以她要做什么?杀人夺骨? “欢颜,我受心魔困扰太久,此番已是无力回天,拿起你的剑,杀了我。” 玉月华的声音一如既往。她曾用这样的剑教习司欢颜剑法,而如今,她又用这样的声音让司欢颜举剑杀了她。 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司欢颜大脑彻底宕机,她摇着头后退,被石头绊倒,狼狈跌坐在地。 她的心一片杂乱,她下意识想反驳玉月华的话,可搜寻过往日的记忆,却发现一切居然有迹可循。 深居简出的玉月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凡人的村庄,并毫不犹豫地收她为徒? 为什么 她能比任何人都早的发现自己的剑骨? 为什么对所有徒弟,包括沈折枝都放养,却对自己尽心尽力培养? 为什么她要带着自己讨伐妖物? 这世上哪里有无缘无故的爱?玉月华只不过是想培养一柄可以自我解脱的剑。 可是,她不是剑,是人啊! “你,你不能这么对我......”司欢颜瞳孔颤抖,一种恐惧和绝望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难以喘息,让她浑身颤抖。 “欢颜,你是幸运的,在你没禁住诱惑使用内丹前,就发现了内丹的危害,而我在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知道像我这个境界的修士被心魔控制,会成为多么大的祸害吗? 欢颜,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无论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我,拿起剑来,杀了我,带着我的尸身,告诉天下人使用内丹的后果,这也是终结战争的唯一方法。” “那我呢?!为了天下,为了你,那谁为了我想一想呢?我不是你的徒弟吗?这么多年,你教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能如此轻易说出这种话?”司欢颜失声尖叫,情绪崩溃。 “你还说我幸运......幸运?你不当我师父才是我最大的幸运!” 泪水随着司欢颜的控诉奔涌而出,划过脸颊,啪嗒啪嗒滴落到草地上。 玉月华不语,司欢颜第一次从她那副看起来心怀苍生的慈悲面下,看出几分残忍。 “不,不,还有办法的,还有办法的,斩心魔不一定要杀人的......” 司欢颜疯狂摇头,手胡乱地抹掉泪,她想起身,可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她失了力气,她根本站不起来。 “欢颜啊,恨我吧......” 这是玉月华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阖上双眼,一滴泪自眼角滑落,眉心间的玉色三瓣莲光芒暗淡下来,像一尊功德圆满的雕塑,而那滴泪是她唯一的裂隙。 司欢颜无力地张了张嘴,她抬手想去触碰,可就在她的指尖离玉月华几寸之时,其眉间的三瓣莲染上了血色。 玉月华睁开眼,无情无欲,无念无妄,无执无念,唯有眉间血莲,妖艳邪气。 司欢颜一愣,下一秒,眼前寒芒闪过,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 玉月华拔出了她的月华剑,剑指司欢颜。 司欢颜狼狈躲闪,磅礴的剑气斩落她一截发丝,飘悠悠落到草地上。 仓皇间,司欢颜只能拔出忘华剑迎战。 两剑相击,清脆的碰撞声惊扰一片密林,树木随剑气晃动,落叶飞散,草木杂乱。 司欢颜心神大乱,她只能凭借本能防御,而玉月华的剑是如此之快,几个回合后,司欢颜已是伤痕累累。 几番缠斗,司欢颜也意识到玉月华的心智已经彻底被心魔侵蚀,如今的玉月华早已经不是她自己。 她就是个被心魔控制的躯壳,真正的玉月华,早在合眼的那一刻神魂俱散。 她压制心魔太久太久了,以至于心魔一旦反噬,她的魂魄将被毫不留情地吞没。 此方世界,唯余司欢颜一人在苦痛挣扎。 29. 恨意 很多修仙的开头,穿越新世界的主角或多或少会遇到一位藏在戒指里的老者,或者怀才不遇的隐世大能,他或她会成为主角漫漫征途的第一位引路人,穷尽毕生所学教导主角,从此开启狂傲的仙途。 司欢颜曾经以为自己也是主角,但事实证明,是,现实是现实。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人会从始至终坚定地选择她。 “轰!”激烈的灵气纠缠湮灭,强大的冲击波将司欢颜连人带剑轰飞。 她吐出口中鲜血,执剑的手仍然在颤抖。 她自嘲一笑,玉月华可有想过,万一自己打不过她,甚至被反杀怎么办? 司欢颜以剑撑地,缓缓抬眸,玉月华举剑对峙,杀意尽显。 看来玉月华的心魔也知道,司欢颜是它的天敌,而此刻是杀掉天敌的最好机会。 司欢颜抹掉嘴角鲜血,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想杀她,更不想被玉月华所杀,糟心的是,她也没有生擒玉月华的实力。 就在司欢颜心绪动摇不定时,玉月华突然止住脚步,她沉默了几秒,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身离去! 司欢颜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玉月华身形一闪,御剑而起,似一道流星划破夜空,向远处飞去。 还没等司欢颜思索玉月华为什么要逃走时,另一道身影从远处呼啸而至,似一道闪电,刺破夜幕,狠狠劈向逃跑的玉月华。 两道身影相撞,浑厚的灵气波动在半空中炸开,玉月华被击落,身体狠狠砸向地面,掀起一片飞尘。 “咳咳......”司欢颜猛咳几声,什么情况?是谁拦住了玉月华的去路? “欢颜?玉前辈?” 没等司欢颜从弥漫的灰尘中睁开眼,熟悉的声音像细密的刺扎入心里。 那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司欢颜抬头,视线对上半空中御剑飞行的辞岁。 此时,他的身后恰巧是一轮满月,清丽的辉光勾勒出辞岁的身形,而后又洒落她的眼眸。 他像一位救世主一样出现了。 可司欢颜想哭,她在想,为什么是你,辞岁,为什么偏偏是你,在此刻出现。 辞岁匆忙落地,跑向司欢颜,她没动,只是凝望着辞岁幽深的黑眸,夜太黑,她太累,她什么都没看见。 “辞岁,你看到了什么?”司欢颜听见自己如此问他。 辞岁在她面前站定,闻言又回头看了一眼把地上砸了个深坑的玉月华,此刻玉月华被捆仙锁束缚住,动弹不得。 “我......”辞岁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说来,“我察觉到心魔的存在,一路追过来,心魔很显眼很强势,我远远看见她要逃跑,就着急阻止她......” 原来如此,司欢颜了然,辞岁正好在附近,他那双能看到心魔的眼睛注意到了玉月华,于是赶了过来,而这心魔也察觉到了危险靠近,才赶紧抽身逃走。 辞岁见司欢颜沉默,他也有点不知所措,此刻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她还有救吗?”司欢颜问。 辞岁顿了一下,斟酌开口:“心魔已经完全占据心智,本质上,玉前辈她,已经......” 已经后面是什么,不必明说。 司欢颜神色恍惚,沉默不语。 辞岁担忧地看着她,沉默在此方天地弥漫,半晌,辞岁咬了一下嘴唇,下定了一个决心: “欢颜,我觉得我还是得说出来,捆仙锁只能阻滞灵气流动,玉前辈此刻身上的魔气正在吞噬灵气,等全部吞噬结束,捆仙锁也没用了。” “我知道的,辞岁,”司欢颜声音轻且弱,像一缕青烟,“托你的福,我对心魔也有了解。 待到魔气彻底侵吞灵气,心魔大成,实力剧增,而被心魔侵吞的心智也会备受煎熬,永世不得安宁......” “只是,辞岁,我该怎么办呢?” 清澈的泪水自眼眶涌出,迷茫和绝望困缚住她,司欢颜做不出选择,她无力承担选择的后果。 辞岁站在柔软的草地上,目视着司欢颜的痛苦与悲伤。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他的心也揪痛起来,沉沉的闷闷的,他想安慰她,可他向来嘴笨,毕竟到现在为止,辞岁都不知道为什么司欢颜渐渐疏远他。 既然你不想选择,那就由我来替你选择;既然你不想承担选择的后果,那就由我来承担吧。 至少,我不想让你这么痛苦,欢颜。 辞岁抓住她的肩膀,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欢颜,看着我。” “如果你不愿做选择的话,由我来做好了,听我说,替玉前辈解脱吧,你是这天底下唯一能这么做的人。” 司欢颜歪头看着他,呢喃:“你替我做决定?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我有看见心魔的眼睛,我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欢颜,你有斩灭心魔的力量,但也仅此而已,力量是为人所用的,就由我来当你的眼睛,当使用力量的人。” 司欢颜仰头,心如擂鼓,视线模糊,泪水朦胧了辞岁的面容,但他的声音一丝不差的传入她的耳中。 她的心好乱,无数的人和事纠缠成一团乱麻,命运的丝线没有放过她,将她越缠越紧,勒出淋漓的血,难以自医。 辞岁是来救她的吗?还是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中呢? 不知道,迷茫的人总会下意识地听从外界的建议,因为此刻她自己也失了心智。 司欢颜把握着剑的手递到了辞岁手上。 辞岁捂住司欢颜的眼睛,握住她的手,磅礴的灵气爆发,一剑斩落,温热的鲜血溅到司欢颜的脸上。 她颤抖了一下,身体一软,跌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 司欢颜避开辞岁遮挡的手,仰头望见夜空中明月高悬,光辉照耀在她狼狈的身躯上。 此时此刻,她突然生出了骇人的心思。 明月啊明月,你为何要在今晚降临? 辞岁啊,辞岁,你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来到我身边? 你不来,让玉月华杀了我,我还命给她,就当将救命之恩一笔勾销,反正,我也有第二条命。 你来就罢了,为何要挡住玉月华的去路?你拦住了她,我就要做出选择,我选择把手递给了你,和选择杀了她有什么区别呢? 你要来,就早些,早在一 切发生之前...... 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司欢颜这一晚流尽了泪水,为自己的命运,为自己的恨意。 她伸手去触碰辞岁的眼睛,气若游丝:“如果,能早些看见心魔,会不会不一样......” 其实她和他都清楚,没有如果。 所谓如果,只是软弱者试图缝合伤口的理由。 辞岁清楚,但他依旧点头,他说:“一定,一定会不一样。” 哈,哈哈。司欢颜无声地笑了,她再也没有一点力气,手垂落下来,忘华剑掉落在地。 看啊,看啊,从始至终都是她在无理取闹,她的羡慕,她的嫉妒,她的恨,都是无理取闹。 可是辞岁偏偏毫无怨言的承接住,如此,一切又化作尖锐的愧疚与自责,刺入司欢颜的心。 辞岁啊,辞岁,你为何要今晚来,搅进我斑驳的命运,让我又一次看清了我的软弱与阴暗。 我愿将心比明月,奈何我心入凡尘。 ...... 直至最后身死,司欢颜再也没有见过辞岁。 她有意躲着他,他也有意躲着她。 她觉得她无言面对他,他觉得她厌恶了他。 司欢颜将玉月华的尸体带回了青凛宗,将其安葬在灵剑峰。 这事没引起太大轰动,因为青凛宗也遭受了重创,就连掌门也重伤昏迷,各个峰主要么负伤要么身死,玉月华的死亡只是在这悲痛中再添一笔罢了。 也是在这时候,司欢颜和沈折枝撑起了青凛宗。 人们这才发现,平时不声不响的灵剑峰,居然出现了两位远超同龄人的天才。 她和沈折枝分工明确,她负责将战火挡在门外,沈折枝负责统筹建设,团结其它门派,恢复宗门元气。 战争的残酷性展露无遗,但司欢颜的心已经足够冷,她似乎能平静地面对死亡。 而一切的转机从一个叫周九的妖怪开始。 他是妖王和一个低级女妖的孩子,这样的妖很多,毕竟这个妖王最擅长四处播种,只生不养。 战争带走了周九母亲的性命,是司欢颜捡到了奄奄一息的他。 她并非什么好心人,捡走他只不过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 周九有一半妖王血脉,开出了罕见的天赋体质——炽炼体质。 在体质的加持下,他先天就比同龄人更强,火灵气更精纯,但他只有一半妖王血脉,这个体质有缺陷。 他无法自如掌控,有时候他压制不住霸道的火灵力,别说杀敌,甚至会伤到自己。 因为他的炽炼体质,火气难压,周九常年煎熬难耐。 他的火至纯至热,但需要有东西压制住,才能发挥出能力。 而司欢颜的寒魄灵根就能压制住他的火,甚至能让他的实力更胜一筹。 有这一层关系,周九就是她最好的傀儡,是她插进妖王心口最锋利的剑。 “周九,你想不再痛苦,想结束战争吗?”司欢颜看着勉强化作人形,小兽般的周九。 “想!”周九眼中亮着决绝与拼劲,声音洪亮。 司欢颜没什么表情,她心想,玉月华,你真的把我教的很好,你瞧,我这么快就学以致用了。 30. 暴君 所有见过妖王的妖都是这么形容他的——暴君。 但当周九趟过尸山血海,来到他这位名义上的父亲面前时,心中却毫无波澜。 那位妖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强大而阴沉的威压荡开,周九稳稳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妖王承认的孩子永远只有十个,虽然他四处播种,但能让妖王正眼瞧的只有十个。 只要有妖王血脉,就可加入厮杀,干掉那十个中的一个,就可以得到名分。 所有的孩子都畏惧这位父亲,畏惧他的强大,畏惧他的狠辣;所有的孩子都仰慕他的强大,仰慕他掌握的权利和资源。 但周九不一样,于周九而言,司欢颜比妖王更符合“暴君”这个称号。 他畏惧她的寒气,无论他如何努力,他都永远无法战胜她的忘华剑;他又渴望她的寒气,寒魄灵根压制住他体内的暴动,能让他获得片刻的安宁。 她是掌握他生杀大权的暴君,只要她想,他可以像狗一样臣服于她,因为这世上只有她的寒气能拯救他的□□和精神。 就像饱受摧残的病人看到了解药,哪怕要跪下来求取,也会毫不犹豫的做。 周九有过之而不及。 司欢颜能对他予舍予夺,但她没有。 她对他是平等的,她把他当同类看待。 而且,她不拔剑的时候还是很温柔的。周九想。 其实她拔剑也只是为了提升他的实力罢了。周九总觉得自己不该有怨气。 彼时,司欢颜把周九藏到了一个院子里避人耳目,为了压制他体内的邪火,也为了提升他的实力,司欢颜会和他对战。 每次被司欢颜暴揍后,周九都喜欢化作原型躺到她身边。 他的身体和心灵总会被舒缓的安宁包裹,以至于周九也分不清,是因为邪火被寒气压下,还是因为她在身边。 司欢颜喜欢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忘华剑斜椅着石头,冰蓝色的发带飘然,她总是低头垂眸,在符纸上写写画画。 她拥有世俗意义上的绝色容貌,冰肌玉骨,清丽绝伦,但周九没什么感觉,他只觉得很亲切。 “你不是剑修吗?”有一次,周九忍不住问。 司欢颜画符的手顿了一下:“是啊,剑修,不过其实我挺喜欢写写画画的,按我的天赋,我成为符修也不会差。” “哦。”周九歪了歪头,“那你以后会当符修吗?” 她的神色恍惚了一下,阳光模糊了她的轮廓,周九居然从她脸上看出了怅惘。 “不知道,其实,思来想去,我也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司欢颜手一挥,符纸在掌心消散。 “我天生剑骨,不修剑,还能修什么呢?好像没什么选择。” “那你好惨,至少我的道是我自己选的。”周九眨了眨眼,他并非是出言嘲讽,而是他真心这么想。 “是啊,希望战争结束后,我能有的选吧。”司欢颜没有生气也没有否认,她只是长叹一声,独自期许。 “那到那个时候,我还能像现在这样躺在你旁边吗?”周九甩了甩头,几缕毛发飘飞。 他的心思单纯直白,甚至可以说是头脑简单,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是想留在她身边。 司欢颜偏头惊讶地看着他:“你没有被打够吗?” 周九摇了摇尾巴:“可是我需要你啊,而且你当了符修,打我就没有现在痛了。” 她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怜悯地看着他:“我也希望你有的选。” 周九没懂她这句话的意思,这就是他的选择啊,擅自替他做选择的明明是她。 是的,一直是她一厢情愿地替他做选择,司欢颜是彻头彻尾的暴君。 “司欢颜!” 周九在空中飞速跳跃移动,兽形化人,伸手想抓住坠落的司欢颜。 她和他的距离如此之近,只要她伸手,他就能救她。 可司欢颜没有。 她仅仅是看了他一眼,用灵气推开他,而后转头去追另一个人。 是剑宗的那个名为辞岁的剑修。 周九眼睁睁地看着二人的身影被虚空裂隙吞没,他恨不得随她而去,可终究是慢了一步,当他的手触碰到空间裂隙的那一刻,裂隙闭合消失,唯余寒冷的风溢过指尖。 “哈哈哈哈!”狂风暴雨,黑天灰地,唯有妖王的笑声猖狂无比。 周九面色阴沉,化作人形的他缓缓转头,漫天的雨水压不住他的怒火。 昔日被称作暴君的妖王如今狼狈地瘫在地上,可怖的寒冰和风刃在他身上留下数道致命伤痕。 他半个身上都被切断,鲜血奔涌,混着泥水和血水铺陈出一片荼蘼。 妖王只有一口气吊着了,可尽管如此,他依旧笑的恣意。 是周九和司欢颜里应外合,将妖王骗到布置好的陷阱。 可周九没有想到,和司欢颜一同出现的还有剑宗的辞岁,他更没有想到,妖王还有后手。 司欢颜和辞岁联手将其斩杀,但在最后一刻,妖王临死反扑,开启了一个秘境,将辞岁一口吞没。 司欢颜毫不犹豫地去救他,推开了周九的手,义无反顾地去抓辞岁的手,谁承想裂隙陡然扩张,将二人尽数吞没,徒留周九目眦欲裂。 “孩子,我说过,人类永远不会接纳你。”妖王倒地看天,任由雨水冲刷,但狼狈掩盖不住他毫无悔意的面庞。 哪怕周九背叛了他,他依旧喊他孩子。 因为妖王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周九。 “把秘境打开。”周九捏紧拳头,火焰升腾。 “看来你很喜欢那个女修?”妖王嘴角涌出鲜血,声音断断续续,“真天真啊,你若不化人形,不说人言,那女修还容的下你吗?” 周九面色阴沉。 “纵是掀起血海又如何?我不悔,我不悔......为什么是妖迎合人类?为何是妖要化人形?怎么没有人类化兽形来迎合我?我不服,我不甘......”妖王嘴中呢喃,生机如丝抽去,他意识恍惚,却仍不肯安宁。 众所周知,妖王从未化过人形,也从未学过人类语言。 周九不在乎妖王有什么宏图霸业,有什么不悔誓言,他在意的只有司欢颜。 “告诉我怎么开秘境,我还能留些体面给你那些部下。”周九一脚踩断妖王的左腿。</p >疼痛让妖王恢复了点意识,他眼珠机械转动,扬起嘴角:“我倒情愿秘境吞下的是你和她,那时候,你就能看到人类的真面目了,可惜,最在意的人不是你......” 周九皱眉,他没听懂妖王在说什么,可还没等他问出口,妖王瞳孔涣散,最后一丝生机也彻底消散。 后来周九才知道,此秘境名为“离殇”,当它吞下一人时,会将此人最在意的人带进来,但最后能离开秘境的,只有一人。 ...... 司欢颜愣怔地站在原地,她的脚下是柔软的草地,微风拂过,带着几分温暖和潮湿。 这一切都太美好太平静,以至于让人不敢相信刚刚的恶战是真的。 司欢颜抬头,她所处的地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在她身前几步远,有一个大型的圆状竞技场。 压不住的杂草从古老的石板缝间长出,繁复的纹路镌刻在竞技场的石板上,时过境迁,已无人知晓曾经的浩荡与激昂。 “欢颜!”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司欢颜抬头,辞岁的身影自竞技场的另一端奔来。 是她和他共同掉进了这秘境啊。司欢颜后知后觉的想。 “你没事就好,”辞岁气喘吁吁,“你不该伸手救我的。” “是我叫你来同我一起斩杀妖王,怎能弃你于不顾呢。”司欢颜淡淡道。 “这秘境有些蹊跷,我们先探查一番,既然是妖王的后手,肯定有不同寻常之处。”她提议道。 辞岁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司欢颜的冷淡让他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点点头。 二人并肩在这秘境探索一番。 这秘境没有尽头,或者说,这秘境就是个循环。 只要一直往一个方向走就会回到原地,简直就像一个小地球。 而这个秘境除了草地和竞技场就再无其它,若不是二人都已辟谷,迟早得饿死在这里。 “看来一时半会儿出不去。”司欢颜和辞岁重回竞技场,反正一时半会看不出名堂,她就直接坐下来休息。 司欢颜似乎不愿和辞岁说话,辞岁也不是会聊天的人,只能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司欢颜身上的伤都养好了,她就自顾自的去练剑。 “欢颜。”终于,辞岁受不了这样的冷暴力。 “唰!”惊人的剑气几乎是擦着辞岁的衣摆而过,但辞岁没躲,只是抿着唇,神色落寞地站在原地。 司欢颜收起剑,整理了一下衣摆道:“是有点无聊。” “辞岁,我们打一场吧,这里有竞技场,说不定我们打一架就有线索。”司欢颜道。 辞岁有点懵,他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要和她打架。 她和他已经很久没有交过手了。 司欢颜挑眉:“怎么,不想吗?” “有点突然。”辞岁显然没有什么兴致。 “唔,那就来点赌注吧,我想想,来个真心话大冒险?”司欢颜敲了敲剑柄思索道。 “什么?” “我赢了,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说真心话,或者我让你做一件事,同理,你赢了亦然,怎么样?”司欢颜解释道。 31. 死亡 辞岁垂眸思索,片刻他拔出剑,一脸认真:“好。” 司欢颜笑了一下,忘华剑出鞘:“难得见你如此认真,我都有点想知道你想问什么,或者想让我做什么了。” 说着,她走向竞技场:“我们也有许久没交手了,上次可是我赢了。” “是。”辞岁点头,同样走入竞技场。 “你的寒气是世间罕有令我动摇之物。”辞岁直视司欢颜,他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自恃,也没有幽怨。 司欢颜眼睫轻颤,呢喃:“你也一样。” 没等辞岁再说些什么,司欢颜率先出剑,寸寸寒冰碎裂石板,狂暴的冰风卷着剑气冲锋,像一曲孤寂的舞曲。 或许是赌约的缘故,又或许此方天地只有二人,司欢颜和辞岁都没有留手。 二人拿出了十成十的实力。 狂风与寒霜席卷整片天地,足以傲视九州大陆的两位剑修爆发出令天地动摇的威能,不过这一战的见证者也只有二人。 司欢颜将所有杂念抛却,她拿出了毕生所学,好像把前半生都押上去般,眼花缭乱的剑技被她扔了出去,似乎这样就能清空自己,从头再来。 而辞岁也不甘示弱。 她原本以为辞岁不会陪她胡闹,毕竟在这个陌生的秘境里使出全力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理智的选择,但事实上,辞岁也抛却理性,拼尽全力。 比起司欢颜旺盛的攻击欲,辞岁更多的是防守,见招拆招,以不变应万变。 他一双眼眸中满溢着认真,强大的专注力足以碾压一切。 “铛!”清脆的剑击声响彻天地,是司欢颜的剑先脱手飞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斜插在地上。 辞岁持剑的手臂被冻了大半,就连右边脸颊也覆上冰霜,晶莹的冰珠挂上他浓密的睫毛,有种不真实的纯净美。 司欢颜失神一瞬,任由持剑的手垂落。 辞岁:“是你输了。” 他从未这么直接,这么迅速的宣判结果。 司欢颜无端的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委屈与气闷。 “确实。”司欢颜无奈地叹口气,后退几步。 她也没管插在地上的忘华剑,而是找了个没被破坏的草地,直直地躺了上去。 “好了,打累了,陪我一起歇会吧。” 辞岁盯着司欢颜,他咬了一下唇肉,有些气鼓鼓地丢了剑,衣摆一掀,躺在她身旁。 “你是在生气吗?”司欢颜看着头顶上虚假的蓝天。 “对,”辞岁很是诚实,“我看不懂你,却还是顺着你的意思做,你让我打架我就打架,你让我杀妖王我就杀妖王,你想让我当你的宿敌我就要尽心尽力的当,你想远离我我就要不去见你。” 辞岁一口气说了很多,他很少说这么多,以至于司欢颜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是吗?”司欢颜轻笑一声,她莫名有些开心,心情放松了些。 “所以,你想问我什么?亦或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当初你为什么疏远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辞岁枕着草地,盯着虚假的天,声音干涩。 司欢颜默了默:“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说了这一句,一时语塞。 她该怎么和她解释她的嫉妒,她的阴暗呢? 她是一个复杂的普通人,没有阴暗到想伤害他,也没有释怀到能剖析自己,承认一切。 时至今日,面对辞岁,她的心情总是复杂到自己都晕头转向,只要和他见面,她既无法坦然面对辞岁,也无法坦然面对自己。 她忍不住想怪他,也忍不住去责怪自己。 “其实,我还挺对不起你的。”司欢颜侧过身,注视着辞岁。 辞岁偏过头,对上司欢颜闪烁的双眼。 虚假的天幕下,寒冰与风刃缭乱着草地,唯余这小小一片安宁所,司欢颜和辞岁就在这兵荒马乱中,猝不及防地对视。 他的双眸纯净,一如初见。 像是被烫了一下,辞岁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有些结巴:“那之后就不要再这样了......” 之后? 司欢颜神色古怪,莫名笑了一下。 辞岁不明所以,不知为何,他有些慌神。 “辞岁,能把你的手给我吗?”司欢颜问道。 没有等辞岁回答,司欢颜抢先捉住他的右手,清凉的触感沿着皮肤传导。 辞岁被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着司欢颜,手却没收。 司欢颜握着他的手,却十分坦荡:“你手上也有很多剑茧呢。” 辞岁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他也侧过身面对着司欢颜,她和他的距离从未如此近过,只有一个小臂的距离,而且他和她手牵着手,给他一种亲密的幻觉。 “你也是......” “是啊,我也是......”司欢颜盯着二人交握的双手,神色冷淡了些,一双漆黑的瞳孔中不知藏了些什么。 辞岁无端觉得一股森森的寒意自她眼眸中溢出。 “其实,我挺讨厌输的。”司欢颜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辞岁不明所以。 “后来我发现,我不仅在实力上一败涂地。”司欢颜抬眼看向辞岁,面无表情。 一种恐惧感自辞岁尾椎骨一直窜到脑壳,他下意识想抽出手,可不知为何,他居然动不了。 后知后觉的,辞岁意识到她是在回答他刚刚问的问题。 当初你为什么疏远我? “扑哧。” 刀锋刺入身体的声音沉闷又刺耳。 司欢颜垂眸,她看着她的手握着辞岁的手,一把寒冰凝结的匕首被两只手交握着,刺入了她心脏的位置。 透彻的凉意蔓延,司欢颜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握着辞岁的手自杀的不是她。 那天,她也是这样将手交给辞岁,杀了玉月华。 辞岁眼睛骤然睁大,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司欢颜的胸膛,那里,他手中的匕首刺入了她的心脏。 毫无征兆,毫无头绪。 那一刻,全身的血液似乎倒流凝固,辞岁全身僵硬,只有手在颤抖。 后来他不再用右手握剑,哪怕只是触碰剑柄,也会颤抖不止。 汩汩的鲜血奔涌而出,染红了辞岁的视野。 不知为何,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一个动作都做不出来。 司欢颜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剧痛席卷全身,她的手也不住颤抖,索性她就松开了手。 “骗了你,不管谁输谁赢,你都欠我一次大冒险。” 此时时刻,司欢颜还有心思扯一个笑。 她从踏入这个秘境开始,就知道她和他注定只有一个人能走出来。 这就是这个秘境的恶心之处,只要有人困于秘境,就会将其最在意的人带进来,然后将出来的方法告诉这个人。 司欢颜会怎么选呢? 若是她只有一条命,她还真不知道怎么选。 不过,她还有一条命啊,这就不用选了,挺好。 可是辞岁会愿意杀她吗? 应该不会吧,而且司欢颜并不想告诉他她会重生的事实,所以只能骗骗他了。 她玩了个文字游戏,用符咒暗中结了一个契约,一个无论输赢,辞岁都要答应她做一件事的契约。 真无赖,不过辞岁答应了,不是吗? 她为什么要骗他呢? 因为不止是要他杀了她,还有更过分的事情呢。 司欢颜举起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臂,层层寒冰化作利刃,刺破肌肤,一时间血肉模糊,露出内里的白骨。 晶莹的光流转,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剑骨。 翻动血肉的声音鼓动耳膜,在辞岁的目光下,司欢颜生生将剑骨挖出来,她像感受不到疼一样,愣是一声不哼。 “我把我的剑骨给你,你出去后扫荡余孽,可保天下太平。” “当初我说,千手百眼,除魔卫道,我负了诺言,如今我把剑骨给你,就算兑现。 挺好的,两个人总会离心,剑心和剑骨在一个人身上更方便,骨可挖,心总不能挖......” 司欢颜絮絮叨叨,她就欺负此刻辞岁动不了,说不了,自己一个人理直气壮地演起从容就义的独角戏。 “对了,还有我的寒魄灵根,到时候你挖出来给周九,以此为媒介缔结血契,扶持他当上妖王,结束战争,迎来和平......” 司欢颜说的如此容易,好像她的灵根和剑骨是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 说完这些,她觉得没什么力气了,气息越来越轻,束缚辞岁的契约也在松动。 她眼皮有些打架,眼前之人的模样越发模糊。 “你恨我......司欢颜,你恨我......” 她听见辞岁如此说。 被洞穿的心似乎重重跳了一下,司欢颜睁开眼睛,可她眼前已经是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为何,她居然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恣意。 是啊,她恨他,辞岁,你终于知道了啊。 哪怕她从踏入这个秘境开始,就谋划如何让辞岁离开,谋划自己身上的资源怎么利用才能利好天下,世上所有人见到这一幕都会感叹司欢颜的大公无私、无私奉献,可她自己清楚,她才不是什么圣人。 她多了一条命,才会这么做,仅此而已。 不过是利益最大化罢了。 她的牺牲与其说是奉献,不如说是利弊权衡,还带着一丝隐秘的报复欲。 不然她为什么要让辞岁亲手将匕首送进自己的心脏? 她就是想看,那无法被输赢动摇的剑心动摇,那张总是风轻云淡的面容扭曲。 辞岁,你该知道的,你早该知道的,我的不甘,我的嫉恨。 你若早点知道,就不必接近我了,就不必帮助我了,就不必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不过,你此刻知道了,也挺好,至少,你不会愧疚了吧? 毕竟我恨着你,是我想伤害你,不是你的错,你不必悲伤,不必无法忘怀...... 32. 眼睛 “原来一切是这样的吗?” “是啊,就是这样。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本就是积于微末。” 司欢颜坐在亭中石凳上,偏头看着水中漫游的金鱼。 “所以,你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辞岁?或者该叫你小辞岁?”司欢颜撑着脸颊问。 “你叫我辞岁就好。”蓝发的少年立于亭中,赫然是那个把她从仙府里拉出来的人。 “你确实救了他,不过,你似乎没管他之后的死活。”小辞岁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带着你的尸体从秘境里出来之后,一五一十按你说的做了,他拥有了你的剑骨,原地成仙,扫荡余孽,他找到周九,以你的灵根缔结血契,人与妖的盟约颁布,当然,有人不同意,不过都被他清扫了。” 说到此处,小辞岁顿了顿:“我虽然是个没有情感的傀儡,但也觉得你挺残忍的。” 司欢颜垂眸不语。 “他本来是想留下你的尸身的,不过你的师兄不同意,他们两个人打了一架,按理说你师兄是打不过的,但最后,你的尸身还是被沈折枝带走了。” “你什么都没给他留下,所以在完成你交代的事情之后,他就疯了。”小辞岁道。 “疯了?”司欢颜哑然。 “是啊,疯了,平静地,默默地疯掉了呢。”小辞岁说出这话是,也是如斯平静。 司欢颜倚着疏影亭的栏杆,心脏酸涩痛楚,可她没有打断辞岁的话,自虐般的听了下去。 “仙府崩毁,如受炮烙之刑,不过他觉得你不会死,他还是想等你回来,不过这样子他活不了多久,所以他就想了个办法。” “他剖出了一半的剑心创造了我,将所有关于你的记忆给了我,而我的残缺让我无法体会情感,自然就不会悲伤不会痛苦,不会拥抱死亡。” 小辞岁说这话的时候,居然还带着几分诗意。 “得亏他成仙了,不然还真经不住这么折腾,反正,我没有情感,他没有记忆,最后,我们都不痛苦,都能活。” 真的,没有痛苦了吗? 司欢颜闭上眼,在仙府的一幕幕闪过眼前,她捂着脸,心头像压了巨石,重得她喘不上气。 “那为什么他还会有心魔?他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呢?”司欢颜声音干涩。 “是人都会生心魔,哪怕成仙了,也还是人。 虽然他不记得你了,但记忆的空缺也会逼疯一个人,心魔因此而生,而你的出现加快了心魔的催生。” “至于他的眼睛,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小辞岁想了想道:“你知道成仙的意义吗?” 司欢颜摇了摇头。 “修士成仙,不代表飞升,只是有了仙府罢了,其实这世上没人知道究竟能不能飞升。” “这世上很少有人知道,仙府不仅是成仙的代表,还是镇压心魔的地方。” 司欢颜愕然。 “心魔?心魔可以镇压?” “当然,像你这样拥有斩心魔之能的人才是举世罕见。”小辞岁道。 “在你之前,心魔都是由仙人镇压的,仙人出世,天下会太平不少,这才是为何人们称有仙府的修士为仙人。” 司欢颜:“我把剑骨给了他,他也可以斩心魔,何必要选择镇压?” 小辞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能斩心魔的至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不是因为剑骨,而是因为你。” 司欢颜一怔,她从未想过,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她有剑骨所以才能斩心魔。 她以为她之所以特殊是有剑骨,离了剑骨她就是普通人,但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就是特殊的,不因外物而转移。 “不过你的剑骨确实帮了他不少,没有剑骨,他也无法将那么多心魔尽数镇压。” “那么多?他镇压了多少?” “我也记不清了,也许那厚厚的白雪快要盖不住了吧。”小辞岁道。 无端的,司欢颜想起了那白雪地下,刻着的无数笑脸。 她眼睫轻颤:“为什么要镇压这么多……” “孤独和空虚最能逼疯一个人。他总得找点事情做,让天下太平也是功德一件。” “那他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要发现心魔,靠他那一双眼睛可不够。”小辞岁倒是知无不言。 “他和千机楼的楼主苏箐达成了合作,以你的雕像为媒介,将眼睛的神通链接到雕像上,这样他监测心魔的视线就能遍布九州大陆。” 司欢颜被小辞岁的话语震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如果,能早些看见心魔,会不会不一样......” 当年,在斩杀玉月华的心魔后,她曾和辞岁如此说过。 时过经年,他真的如此做了。 千机楼内那一剑霜寒的汉白玉雕塑,原来承载了他的目光吗? 在她仰望雕塑时,是否算和他对视? 而她,她又做了什么呢…… 司欢颜身体蜷缩,鼻头一酸,泪水终究还是落下。 她知道的,至始至终,她对不起的都是辞岁一人。 她是为何流泪? 愧疚?心痛?自责? 可她也只能流泪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她已经做了。 “我该怎么做,才能除掉他的心魔?”司欢颜埋在手心的头抬起来,眼中涌动着悲伤与决绝。 她该做些什么的,她必须做些什么。 “他现在很危险,尤其是你,最好不要靠近他。”小辞岁站在原地,看着司欢颜流泪。 “因为我和他共用一颗剑心,所以才能从仙府中把你带出来,但这个方法只能用一次,若你被他抓住第二次,他会做出什么,我也不知道。”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吧?否则你也不会一直瞒着他,若你想要自由,就在疏影亭待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出去。”小辞岁道。 司欢颜现在身处许闲月他们的门派,这里也是她重生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隐蔽性确实不错。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 “那他呢?”司欢颜苦笑,“你的意思是,想让我等到他死亡吗?” 小辞岁没有回答,他的执念就是重见司欢颜,一个人没了执念,那离死也 不远了。 更何况,辞岁的心魔已是病入膏肓。 “这是权衡利弊后最好的选择,你不是说你恨他吗?这难道不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不!”司欢颜豁得站起身来,神色激动,面色潮红,她下意识地说出“不”字,但激烈的反驳过后,她又该说些什么呢? 清雅的疏影亭内,陷入一片寂静。 水清风凉,绿树成荫,司欢颜站在一片清幽之中,只觉空茫。 最终是小辞岁先开口:“若救他是你之所愿,我可以帮你。” “不过,万事皆有代价,你可想好了?” 司欢颜思绪回笼,神色恢复平静:“想好了,至少我想亲口告诉他,往日种种,错都在我。” “有什么意义吗?”小辞岁歪头,“而且我有他所有的记忆,你和我说不也一样?” “我要对你说,也要对他说。”司欢颜郑重道。 “好吧,你若想斩心魔,最好的办法是拿回你的剑,也就是现在在剑冢的那把忘华剑。”小辞岁道。 司欢颜皱眉:“忘华剑认主,我得亲临,我要怎么避人耳目地去取?” “许闲月。”小辞岁吐出一个名字。 “她和许老有进入剑冢的机会,你没忘吧?” “他们能帮上忙?” “可以。你应该知道许老是妖吧?”小辞岁突然扯了个题外话。 “确实,怎么了?” “你知道他是妖,却不知道他是什么妖,他属于隐世不出的木德妖族,这一族曾经出过一位仙人,仙人仙逝后留下仙府,正是我们脚下的疏影亭。” 司欢颜一挑眉:“所以呢?” “木德妖族隐世不出,许老却突然现世,此种必有蹊跷,所以我才会跟在他们后面,没想到遇到了你,更没想到,许老会为了参加玄谈会开启这个藏世许久的仙府。” “仙人仙逝后,仙府便不能再镇压心魔,但毕竟是仙府,其中威能难以想象。 比如那位木德真仙留下的仙府,可心想事成。” 小辞岁说出来令人惊讶的话。 “心想事成?怎么可能?”司欢颜难以置信。 “有限制,但大差不差,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我说这里有四件房间,那是我在许愿,而愿望确实实现了。” 感觉有点像哈利波特里的心想事成屋? 司欢颜头一次认真打量了一下这疏影亭,没想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居然这么厉害? “所以,如果你的愿望足够强烈,也许能打开一个直达剑冢的通道,不过具体情况,你最好问一问许老,如果他愿意帮你,自是最好。” 司欢颜托着下巴思索:“若真是如此,确实可行。” 事已至此,只要有办法,她都想试一试。 至于是飞蛾扑火,还是善始善终,她也不在意了。 她该做些什么的,是为了辞岁,也是为了自己那颗难安的心。 她是自私的吗?是卑劣的吗? 哪怕到此刻,她依旧想的是自己。 无所谓了,反正此时此刻,辞岁和她自己一样重要。 33. 欢颜 “天哪,言欢!你没事就好!”许闲月惊喜的声音从水镜那头传来。 “那个辞岁仙尊突然降临,然后一眨眼你就不见了!台上立马就乱了,苏楼主、沈掌门和那位妖王的脸色特别糟糕! 我和师父也很担心你,你没事吧?” 许是许闲月太担心司欢颜,甫一见面她就像连珠炮一样说了一堆话。 司欢颜心中有些感动,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 这是她们私下用来联系的水镜,在确认自己要做什么后,司欢颜就立刻开始行动。 “闲月,你身边安全吗?许老在吗?我有事想和他商量。” “哦好,我和师父在安全的地方休息,身边没有旁人。” 很快,许老出现在水镜前。 司欢颜把想做的事和许老以及许闲月说了一下。 “你想利用疏影亭进入剑冢?”许老有些惊讶。 “没想到你知道了疏影亭的秘密,理论上确实可行,我们已经接到通知,明天就可以进入剑冢,有我和闲月接应,你想悄悄进入剑冢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你要怎么回去? 疏影亭的心想事成仅限于内部许愿。” 许老没问司欢颜要进剑冢干什么,而是立刻给她完善方案。 “之后我会让辞岁,嗯,就是蓝头发的辞岁接应我。” “原来你和他在一起?我就说我怎么找不到他。”许老还挺惊喜,“你们没事就好,疏影亭的事也是他和你说的吧?” “是。”小辞岁出现在水镜里面。 “抱歉,当初我跟着你们,只是想弄清楚为何久不现世的木德妖族会突然出现。”小辞岁道。 “咳咳,”许老面色有点不自然,“这个吗,还真有点难以启齿。 世人称我们为木德妖族,其实在更久之前,我们一族有另一个名字——画皮。” “我们一族的特性就是可以分裂自己,每个自己都有意识,所以每个自己都能修炼不同的道,你瞧,我这不是叫许多多嘛,其实我的皮囊之下,有许多个自己呢。” 司欢颜表示大开眼界。 “这种特性让我们拥有了强大的实力,但我们的形态无论是妖还是人都不能接受,为了融入群体,我们族人只能选择画皮,画出拟态的皮囊,将许多个自己聚合。 不过这种方式终归麻烦,所以我们一族基本不出世。” “那你为何会来参加玄谈盛会?”司欢颜好奇。 “画皮的方式固然不错,但我的祖祖辈辈显然忽略了一点,那就是祖宗后代没有绘画天赋怎么办?”许老有些尴尬。 啊?司欢颜眨了眨眼,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闲聊的好时候,但谁会有毅力在这种时候挂断通话? “皮囊是要自己制作的啊!可我手残,我不会画啊!”许老突然情绪激动,几乎要泣下沾襟。 “我不想当老头啊,我其实还年轻啊!可是我只会画简单的老头皮,还得靠贴胡子掩盖缺陷。”许老哀叹连连。 “你知道,我有多么羡慕我的同族明天当美人,后天做帅哥的样子吗?可我做不到啊!我画出来的人皮,像鬼啊!” 司欢颜差点没绷住,许老绘声绘色的这么一说,她突然联想起那些关于画皮鬼的传说,原来这背后,都是一些学艺不精的妖族吗? 这真是......意想不到呢。 “这不,我听说这次玄谈盛会上有个奖品名为‘神笔’,无论绘画者实力,执此笔都可画出满意的画作,我这才下山啊。” 许老叹气。说多了都是泪。 原来是这样吗......没有什么阴谋,没有什么伟愿,有的只是一个普通妖族内心的挣扎与不甘,以及,一点容貌焦虑。 司欢颜笑了笑:“你得偿所愿了吗?” “当然,我废了这么大劲,还从族长那里借来了仙府,不成功就说不过去了。”许老面带喜色。 “谢谢你们。”司欢颜透过水镜,看着许老和许闲月。 她和二人其实没认识几天,他们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他们认识的不是司欢颜,而是言欢,一个来路不明,满身谜团,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言欢。 可许老和许闲月都愿意帮她。 其实许老没必要说出他的糗事,司欢颜知道,他是想逗她开心。 “言欢姐,是你救了我啊,而且,你是我们疏影亭的一员,我们怎么会不帮你呢?”许闲月出声道。 “谢谢,谢谢。”司欢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能重复这两个字。 “你也会得偿所愿的,看的出来,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许老摸了摸他那假羊胡子,安慰道。 “嗯,会的。” 上天给了我重生的机会,便是让我挽救一切的吧。 水镜波动,通讯断开,画面消散,重新照出司欢颜这张脸。 “好好休息吧,明天不会容易。”一旁的辞岁道。 “好。”司欢颜步伐有些沉重,满腹心事地回到房间。 疏影亭依旧是四个房间,她回到原先住的房间,明明没过多久,可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司欢颜坐在床上望着窗外,那天她也是这样坐着看着外面的景色。 彼时她重生归来,自觉前尘往事尽了,而今日她才发觉她和辞岁的孽缘,从未断过,反而在漫长的时光长河中越拧越紧。 她沉默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与辞岁有关的过往在脑海略过,最终又回归于一片黑暗。 恍惚间,她坠入了似梦非梦的幻境。 她在坠落,世界在崩毁、分裂,一切都在死寂中发生,直至整个世界被切成无数个小块,也无一丝声音,无一丝苦痛。 司欢颜就站在一块碎裂的土地上。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欢颜。” 司欢颜下意识回头,却见另一块漂浮在半空中的破碎土地上,站在一个人。 那人白袍凌乱,黑发散落,面容半掩在长发之下,像飘游的男鬼。 “辞岁......”司欢颜后退一步,呢喃道。 其实她不必后退,她和他之间还隔着一道虚空缝隙。 辞岁站在原地不动,只是看着她。 “这里是你的仙府吗......”司欢颜手不自主地握紧。 “你又来了。”辞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言自语,“我还会遇见你几次?” 司欢颜的心被刺痛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更不敢擅自许诺。 辞岁依旧凝望着她,天地重归寂静,忽而,他毫无征兆地流下泪水。 晶莹的泪珠像断线的珍珠,朦胧了他幽深的双眸,沿着他苍白的皮肤滑落,啪嗒啪嗒掉在碎裂的土地上。 司欢颜从未见过辞岁哭过,如斯可怜,如斯悲伤,如斯沉默,没有泣声,只有绵绵的泪水,似乎能到达永恒的殇痛。 如此令人心碎,恨不得叫人飞奔到他身边,擦掉泪水,肩拭他的后背,答应他所有要求,让他别再流泪。 辞岁有多所向披靡,哭起来就有多脆弱可怜,司欢颜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如此吃他这番做态。 泪眼婆娑中,辞岁向司欢颜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苍白如骨瓷,带着几分非人感。 他想握住她的手。 司欢颜呼吸一滞,往事种种呼啸而过,一种疯狂的冲动打碎了一切理智和迟疑,此刻,她不想管那么多了,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她任由情绪崩腾,漫过四肢百骸,山呼海啸般奔向现实的彼岸。 “辞岁!”司欢颜高呼一声,她双脚踏过碎裂的大地,拼尽所有力气助跑起跳,凝滞的风在挽留她,可她还是义无反顾的奔向辞岁。 司欢颜一跃而起,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张开双臂,要跨跃虚空,去抱住辞岁。 而就在此刻,锁链的虚影出现在司欢颜的四肢和脖颈,可她置若罔闻,她的眼中只有辞岁。 她只是想,坚定地选择他一次。 “崩!”锁链断裂的声音在半空中炸响,司欢颜挣脱了束缚,像一只从天而降的折翼鸟,扑进了辞岁的怀中。 那是一个略带寒气与潮湿的怀抱,却给司欢颜一种侵入灵魂的安心。 辞岁接住司欢颜,他微微仰头,脚下的土地承受不住力道,霎时破碎零落。 他抱着她,在这崩裂的仙府中坠落。 她和他都没有说话,他们死死地抱住对方,像死而复生的挚爱,重回自己身边。 在这无尽头的坠落中,辞岁吻上了司欢颜的额头。 那是一个轻柔纯净的吻,以至于司欢颜甚至觉得那只是不小心的肌肤接触。 “欢颜,欢颜......”辞岁呢喃,“你是谁......” 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涌出,打湿辞岁的衣襟。 “我是,司欢颜......” 天崩地裂中,辞岁终于知晓了她的名字。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心中的空虚在此刻填满。 仆本恨人,卿须怜我。 34. 辞岁 剑冢。 许闲月有些紧张。她不安地搓了搓衣摆,旁人以为她是担心不被剑选中,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马上要干什么坏事。 一旁的许老就气定神闲不少,他依旧捋着他那把假羊胡子,脚步从容,语气轻快地同身边人搭话。 自言欢出事之后,许闲月和许老自然被列为了关注对象。 二人被千机楼拉去盘问,还做了谎言测试,许闲月是老老实实交代了一切,她也没什么好说谎的,毕竟她至始至终认识的都只是言欢。 而言欢确确实实是从深山老林的棺材里爬出来的。 至于许老就稍惨一点,他被迫交代了他来玄谈盛会的原因,又出了一次糗。 所以许闲月怀疑她师父此刻的气定神闲是装出来的,毕竟尴尬到一定程度,反而会放下吧。 这么一想,许闲月心中的紧张缓解了些,此刻,她和师父也正好靠近了目的地。 不远处就是忘华剑的安置地,这柄神兵曾是欢颜剑尊的得力武器,可惜它只是短暂出世,随着剑尊身死,它又重新沉寂于剑冢之中,等待它下一位新主。 不过世人都心知肚明,忘华剑不会迎来下一任主人了。 因为忘华剑的所在地是无法进入的,它周围有一层剑气结界,寻常人无法靠近,更别说触碰了。 忘华剑有灵,给自己设了结界,没人知道为什么,有人猜测是在祭奠旧主。 只能到这里了啊......许闲月暗暗呼出一口气,她给自己做了一个心理建设,装作若无其事地敲了三下衣兜里的水镜。 她并没有问言欢为什么要来剑冢,为什么要来找忘华剑,许闲月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作为欢颜剑尊的女儿,想必也有不少苦衷吧? 许闲月敲完水镜,就默默离去,言欢没有让她做什么难事,只是让她报个坐标。 片刻,许闲月站定的那块地方,一道虚拟的木门出现。 “嘎吱。”轻微的开门声响起,此时,远处正爆发出一阵欢呼惊讶声,有人收获了神兵,大部分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此处角落无人在意。 司欢颜从门中跨出。 疏影亭确实神奇,她许愿希望能开个传送门,没想到随便找个房门,一推开就真的到了剑冢。 她没有任何耽搁,脚步轻点,灵气震荡,轻功施展,身轻如燕,居然无视结界,直奔忘华剑而去。 “嗡嗡!”清脆的剑鸣声自山头爆发,剑气的震动波荡开来,惊起众人回望。 只见那插着忘华剑的山头,一道清丽的背影立于其上。 她没有犹豫,伸手抓住了剑柄,剑身华光流转,灰尘尽数退散,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忘华剑重现于世! 大地轻微震颤,碎石滚落,剑被拔出,凌厉的剑气卷着沙石一路下山,众人看清了立于山头之人的面容。 是那天被仙尊带走的少女,自称是欢颜剑尊女儿的言欢。 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又是怎么从仙尊那里跑出来的? 在场大部分人都觉得言欢能拔出剑不是很稀奇,毕竟那是司欢颜的女儿,继承灵剑也不是稀奇事。 唯有三人知晓,这绝无可能。 先不说这言欢是否真的是司欢颜的女儿,忘华剑何其骄傲,何其孤高,除非它遇到了媲美司欢颜的主人,否则它不会认除了司欢颜以外的人,她女儿不行,就算亲妈都不行。 苏箐、沈折枝以及周九仰头望着那山巅之上的人,此时此刻,他们心中的猜想终于证实。 “司欢颜,你来了。” 山巅之上,司欢颜握着忘华剑,一道熟悉的呼唤飘然入耳。 她身躯一僵,一阵寒风拖舞着她的衣摆,发带飘飘,像一道鲜明的旗帜。 司欢颜回首,视线之下,辞岁就这么站在那里,如影随形。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司欢颜几乎被吓得魂飞天外,手中的剑差点都握不稳。 辞岁仰头看着她,不知为何,他手里握着归终剑,这一幕像极了当年二人初入剑冢,获得灵剑的那一刻。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可世事境迁,早已物是人非。 “司欢颜,跟我走。”辞岁声音淡然,可他那一双黑眸中却刻满了执拗与疯狂,恰似滔天欲海,要将眼前之人一口吞咽。 司欢颜一个激灵,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拒绝之词。 她不能跟他走。 临行前,小辞岁和她说过,在有把握之前,她最好不要和辞岁见面,更不能进入他的仙府。 辞岁的状况已经十分不稳定了,若受了刺激,心魔彻底入侵神志,那就无力回天了。 所以她才偷偷来剑冢,力争迅速,不被辞岁发现。 可他还是来了,没有任何征兆,就这么突兀地出现。 他是怎么找到她的? 啊,司欢颜福至心灵,是那个吻。 通过那个吻,吞吃掉了司欢颜一段思绪,如此他才知道了她的计划。 司欢颜苦笑一下,此刻,她也没空懊恼了,毕竟她就算知道这一点,当辞岁伸出手时,她也很难拒绝。 除了他的剑,他的眼泪在司欢颜这里,也能无往不利。 “辞岁,等等我,等等我,好吗?” 她没有拒绝,只是要他等。 可他已经等了十八年了,他等不了了。 “司欢颜,跟我走吧。”辞岁又说了一遍。 司欢颜抿唇不语,左手悄悄敲了一下藏在口袋里的水镜。 辞岁皱眉,他往前一步。 回应他的是忘华剑的一声剑鸣。 司欢颜御剑飞行,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辞岁看着眼前的空地,平静的表情彻底冷下来,一团化不开的黑气郁结于眼眸。 下一秒,他的身形也消失在原地。 狂风在司欢颜的耳边呼啸,她知道以她现在的实力,根本不可能躲掉辞岁。 此方天地不知何时被辞岁布置了结界,外人进不去,她也碰壁。 “不要逃。” 司欢颜悬停于半空,背后辞岁的声音悠悠传来。 她背对着辞岁,深吸了一口气。 一张复杂的符纸夹在她两指之间。 下一秒,她眼神陡然凌厉,身形电转,符纸贴于剑身,惊人的寒气霎时爆发! 化身符,能使出欢颜剑尊四成实力。 不会对辞 岁造成什么伤害,但拖住他足够了。 与此同时,一道门突兀的出现在半空中,小辞岁按照约定来接她了。 木门被推开,一只手探出,些许蓝发自门中飘扬而出,司欢颜飞身握住那只手,她被拉入门中。 司欢颜跌坐在地,周身改天换地,让她有些不适应。 小辞岁立于门前,他没有看司欢颜,而是看向门外。 他怎么没关门?! 司欢颜惊惧,扭头顺着小辞岁的视线望向门外。 门外,辞岁御剑悬停于半空,化身符的剑招在他身上留下伤口,鲜血涌出,染红他的白袍。 化身符没有这么大的威力,除非,他没躲?司欢颜震惊不已。 辞岁没躲,也没动,就这么透过门扉望着已经身处另一方天地的司欢颜。 一人在萧索的剑冢,一人于明媚的仙境。 辞岁的眼神令人心悸,像是于炼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强大的威严透过门扉,压得身处疏影亭的二人都动弹不得。 后知后觉的,司欢颜发现,他看的不是她,而是身旁的小辞岁。 半空中,辞岁伸出手。 一股强大的吸力爆发,司欢颜将剑插在地面才稳住身形。 而她身旁的小辞岁却像是被定住般,任由那吸力带走自己,束缚双眼的白布飘落,他睁开空茫的双眼。 辞岁视线落在那由他创造的傀儡身上,右手掐住傀儡的脖子,表情阴沉。 傀儡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创造者一眼,露出似是释然的眼神,而后就闭上双眸。 忽而,辞岁笑了一下,脸色阴转晴,像是想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扑哧。” 归终剑洞穿傀儡的脖颈,鲜血溅了辞岁一身,玉面染血,如修罗降世。 浓稠的血沾染了他的睫毛,轻轻眨眼,就有血珠滴落。 辞岁杀了辞岁。 这一切,由司欢颜亲眼见证。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她的大脑一时间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动作,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辞岁偏过头,淋漓的鲜血汩汩而下。 他的眼眸也被鲜血染红,辞岁看着司欢颜,露出一个堪称欢喜的笑。 “欢颜,我看见你了。” 这句话越过缓缓关闭的门扉,钻入司欢颜的耳中。 血珠自辞岁的双眼中滚落,不知是泪还是血。 他执剑而望,就这么看着门扉关闭,直至视线彻底隔绝。 徒留司欢颜僵坐在地,心神俱震。 她脑中混乱无比,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突然变成了这样,她没弄明白辞岁为什么要杀了傀儡,也不知道为什么辞岁就这么放自己走了。 她只知道,这偌大的疏影亭,此刻居然只剩她一人。 她好像总是这样,关于辞岁的事情,她总是会越做越糟糕,总是会事与愿违。 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许,她就不该去试图拯救他,她不是他的解药,她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孽缘之所以是孽缘,就是越纠缠,越痛苦。 她错了,也许从一开始,她就该远离他。 可事到如今,已是无力回天。 35. 囚笼 司欢颜拄着剑起身,她心情沉重,神色灰暗,但忘华剑的光彩不减分毫。 手中握着剑,她心中多少安宁了些。 司欢颜坐回假山之上的湖心亭,微凉的水气抚平了她的思绪。 她之所以要回到疏影亭,就是想借这里的能力达成目的。 她不知道疏影亭的心想事成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此时此刻,也只能赌一把了。 我想知道,斩祛辞岁心魔的方法。 司欢颜心中默念。 微风吹过,亭中石桌上的宣纸抖动又平复,除了多了些褶皱,再无其它变化。 司欢颜焦虑地咬了下嘴唇,没等她平复心情,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动。 “哒,哒,哒。” 那是轻缓平和的脚步声,是步履踩在石阶上的声音。 司欢颜已经被这种突然出现的声音搞怕了,她甚至都没回头看,身体就做出下意识反应,她抓起忘华剑就要往外跑。 结果她没跑几步,就撞上无形的屏障,弹回了亭子中央。 司欢颜坐在地上,斯哈斯哈地摸了摸额头,她自己也觉得可笑,为什么她下意识地就要逃跑? “你为什么要跑?” 果真是他。司欢颜扶着额,不知是不是压力大到一定程度,她居然释怀地笑了。 辞岁慢悠悠在她身后站定,影子投射到她身上,将司欢颜整个人都包裹住。 司欢颜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她鼻尖,她还没做好和他对视的心理准备。 她今天可真是体会到了一把什么叫“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司欢颜起身,背对着辞岁。 没等辞岁回答,她就自问自答了:“我知道了,你杀了你造的傀儡,回收了记忆。” 司欢颜转过身,终于和他对视:“你为什么要杀他?” 辞岁一愣,似是不解:“我为何不杀他? 不杀他,我如何获得完整的记忆?我如何找到你?如何真正的看见你?” “看见我?”司欢颜咀嚼着这句话。 “啊,你确实不知道,他是自愿和我融合的,毕竟,没有我这双眼睛,他要如何看见你?”辞岁眼神中闪过怒意和妒意。 “欢颜,”辞岁向前迈了一步,抓住她的衣袖,“那不是一个好东西,他既不告诉我你回来的讯息,还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是他一次次蛊惑你让你离开我。” “......他不就是你吗?”司欢颜无语凝噎。 辞岁眉眼低垂,似是委屈:“我好嫉妒他,为什么是他成为你重生后第一个遇见的人?为什么你愿意将那些话同他说?为什么你要选择他,却一次次从我身边逃走?” 司欢颜看着逐渐逼近她的辞岁,心中没由来的有些慌乱,她定了定心神,温声道:“他就是你啊,至少我觉得,他就是你。” “你骗我,”辞岁不依不饶,“你叫他小辞岁,不叫他辞岁。” 若你真觉得是同一个人,为何会不叫同一个名字? “为什么,我和他的待遇不同......”辞岁抓住司欢颜的双臂,低声呢喃。 一时间,司欢颜居然分不清是究竟是哪个辞岁在说话。 她只觉得一种窒息的禁锢感侵入骨髓,她想挣开辞岁的手,可他不给她这个机会。 “所以,你就杀了他?” 辞岁歪头:“我只是取回我自己的记忆而已。” 言罢,他的眉眼柔和下来,张开双臂,将司欢颜抱了个满怀。 “没有记忆,我怎么去拥抱你呢?”辞岁道。 司欢颜被抱得猝不及防,她双手僵硬着悬空,鼻尖是淡淡的冷香。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将辞岁猛得推开,她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却见四肢和脖颈处浮现锁链的虚影,稍微一动就叮当作响。 司欢颜惊骇,她瞧着双手腕的枷锁:“你究竟要做什么?” 辞岁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一幕:“陪在我身边吧,欢颜。”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陪在我身边,困在我身边。” 辞岁声声呢喃,像虔诚的信徒跪于神像前,低声祈求亵渎之愿。 司欢颜扯锁链的手一顿,眼神闪烁,道:“辞岁,我不恨你,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她最终还是将这话同他说了。 辞岁眉头一皱,半晌没说出话来。 片刻,他目露茫然,神色脆弱,一碰就碎:“你不能这么对我,若连恨都没有了,我在你心里还剩些什么呢?” 司欢颜愣怔,她没想到辞岁会这么说。 若她不再放任她的恨自流,那对于辞岁,她此刻又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是那藏在仰慕与愧疚之中,隐晦难言的爱意吗? “砰,砰,砰......”心脏跃动,声声入耳,司欢颜立于原地,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她被迫审视她的内心,猝不及防地触碰到她从未正视过的,爱。 目光一抬,司欢颜撞入辞岁那双异色的眼眸中。 他那黑色的眼睛在看她,灰色的眼睛在替她看着世界。 辞岁不知道司欢颜内心所想,他只能看见司欢颜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眸,不再看他,也不回答他。 他最恐惧她的沉默,最害怕她的视而不见。 曾经她就是如此,一声不响地默默疏远他,辞岁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直至形同陌路。 如果那时,他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可是,为什么此刻她和他的距离已经如此之近,他还是觉得她的心离自己很遥远? 是啊,也许一开始,我只想问你为什么恨我,后来我觉得,哪怕是恨我也比毫不在意好一万倍。 一抹偏执之色染上辞岁的眉眼,他往前走几步,语气平静,神色危险:“欢颜,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你在意我吗?” “我在意你。” 闻言,辞岁脚步一顿。 他不期待她的回答,可她却给予他超期待的回应。 “辞岁,此生此世,我唯亏欠你一人而已。”司欢颜道。 辞岁愣在原地,他承接不住司欢颜的直截了当,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 他曾经哭过,但渐渐的他失去了泪水 ; 他曾经尖叫过,渐渐的他失去了声音; 他曾经悲伤过,但渐渐的他变得能承受一切; 他曾经期待过,但渐渐的他对这个世界变得无动于衷。 但就在这时,你却又出现了,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呢? 当他能看见心魔而不被世人认可时,你出现了;当他以为弄丢了唯一认可他的人时,你又出现在他面前,说在意他。 司欢颜,一次次将我打入深渊,却一次次在悬崖边向我伸出手,你可知,我若真抓住了你的手,就不会再放开了? 辞岁浓烈的愿望影响了疏影亭,大地开始震颤,草木摇晃,石板开裂又重组,湖心亭的木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的栏杆。 司欢颜环顾四周,身形不稳,此地被辞岁施了结界,她出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湖心亭化作金色的囚笼将她困住。 整个秘境的格局发生了改变,湖心亭被隔绝开来,周围是深不见底的河水,司欢颜就这么站在亭子中央,成了那笼中雀。 她看向辞岁,神色复杂:“这是你的愿望吗?” “这一直是我的愿望,只是你此前忽视了。”辞岁仰头看了看那金笼道。 司欢颜无言以对了。 按照这个发展,他不会对自己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吧? 她甩了甩手上的锁链,心思不由飘远。 可事实是,他什么都没做,辞岁的愿望仅仅只是将她留在身边罢了。 是了,辞岁就是这样的人,再极端再偏执再出格,他也只能想出囚禁,至于囚禁之后,他或许没有学习过该怎么办。 况且,在司欢颜眼中,这种囚禁更像是一种对陪伴的祈求。 所以她干脆主动靠近辞岁,手腕上的锁链自动隐藏:“有床吗?再不济弄个椅子给我吧。” 司欢颜的坦荡反而让辞岁愣了一下。 “哦,还有,你会做饭吗?我饿了。”司欢颜十分不客气,“养金丝雀可不是打个笼子就行的。” 辞岁回过神,忽而轻笑一下,如冰雪消融:“好。” 司欢颜心态很好,她真就这么一直陪在辞岁身边。 说实话,辞岁要求还挺高,两步以外的距离锁链就会显现,距离五步以外就会被锁链直接拉回来,他还会露出落寞伤心的表情,搞得好像他受了委屈一般。 “你就欺负我挣不脱锁链吧。”司欢颜吐槽道。 “你想挣脱吗?”辞岁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啊?司欢颜被问住了,这事是她说了算吗?把我捆在身边这么多天,你问我想不想挣脱? “你想拿回自己的一切吗,欢颜?”辞岁似是陷入了回忆,温和地笑了一下。 “剑骨在我这里,寒魄灵根保存在妖王那里,你的身躯被沈折枝温养的很好,只要你想,你就能重回之前的身体,连修为都不会有一丝改变。” 辞岁对着她笑,谈论死而复生就像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轻松愉快。 如果他不是在说要把司欢颜拼装起来的话,他那如沐春风的笑就不会让她毛骨悚然。 此时此刻,司欢颜才真切的体会到,为什么小辞岁说他平静地疯掉了。 36. 完满 “说起来,你的师兄为了温养你的身体废了不少力气,耗去了不少生机,木系灵根的本源都动摇了。”辞岁依旧自顾自解释着。 “你应该也看到了,他早生华发,如果用不上,他岂不是挺亏?” “是你让他这么做的?”司欢颜问。 “对,这是我提出的条件,否则我不会让他带走你的身体。”辞岁很认真。 “剑骨在你身上,挖掉它你会元气大伤;灵根在周九那里,没有寒气压制,他的灵力会暴动,甚至会死;如果我要用那具尸体,日后只会要更多的灵力温养。” 司欢颜说道此处,停顿了一下,平复了心情。 “更重要的是,维持多年的平衡和和可能就此打破。” “有什么关系呢?”辞岁不解,“你在生气吗,欢颜?我只是提议,只要你想,我就会去做。 你总是这样,你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你太心善,太想完满,以至于你忽视了你自己,你所说的和平,难道不是建立在你的牺牲上获得的吗? 我厌恶这样的和平,我宁愿不要这样的和平,可是你太狡猾,你让我没有退路,我得完成你的愿望。 可是,谁来替你着想呢?没关系,我来替你着想。”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你是最重要的,欢颜。” 司欢颜发现,自己总能被他震惊。 “我不需要,辞岁,我现在就很好,这才是真正的我。” 司欢颜严词拒绝了他,她没有说错,这才是真正的她,曾经的那个欢颜剑尊才是那个不适配她灵魂的容器。 她生于科技发达的现代,是个普普通通的有些敏感自卑的女孩,她心中有千愁万绪和一腔无处燃烧的心火,她是矛盾的是复杂的,唯独不是天才,不是光鲜亮丽,傲视苍穹的天之骄子。 “你不能接受现在的我吗,辞岁?” “为什么会这么想?你就是我认识的司欢颜啊。” “是吗?也许,你比我先接受我自己......”司欢颜微微一笑。 当一个人说要为她着想,当一个人坚定不移地选择自己时,怎能不动容呢? 她向他靠近了些道:“你知道吗?我之前总是不能接受自己,不能接受自己输,不能接受自己无法坦然面对输赢,听着真是矛盾啊。 我向往一颗纯粹的,不被俗世动摇的心,到后来甚至是嫉妒,是不甘,是得不到就想毁掉。 我好像无法坚定不移地选择什么,我总是被人推着走,学习是,练剑是,他们说这是最适合我走的道路,我没有质疑,没有反驳,甚至深信不疑,就这么投入了无限的精力与时间。 回过头来看,若让我自己选,若没有外界的影响,我会如此坚定不移地选择吗?会有一条路走到黑的勇气吗? 我喜欢练剑吗?如果我没有天赋,我会选择剑道吗? 我有喜欢的事物吗?我有坚定不移的,能让我无论是否有天赋,都愿意一条路走到黑的事物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就像天上的云朵,白茫茫的无所依。 我总是迷茫,总是优柔寡断,我总觉得我是个普通人,所以,当有人能坚定不移选择我时,我真的很高兴。 辞岁,你知道吗?我真希望有个像你一样的人,在我迷茫,在我徘徊时依旧选择站在我身边,这样我就不用畏惧走错路,不用害怕浪费精力,不用为了世俗的输赢拼尽全力。 想放弃时就放弃,想改道时就改道,若有人能陪在我身侧,我会更从容吧。” 司欢颜一口气说了很多,絮絮叨叨,漫无目的,她不知道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她只是想把压在心底的话都说出来。 她说给辞岁听了,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给她讲大道理,不会反驳,不会给建议,只是听,然后继续站在她身边。 “我会陪着你的,就像你陪着我一样。”辞岁郑重道。 司欢颜偏头看他,而后,轻轻踮起脚尖,在辞岁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像一片冰凉的白羽落在脸颊,辞岁睁大双眼,表情僵住,而后缓缓偏头,对上司欢颜笑意盈盈的双眼。 她转过身面向他,右手放在他的心口,他和她的距离如此之近,只需要轻轻的一仰头,就能吻上他的嘴唇。 而司欢颜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的左手环上辞岁的脖颈,这次,她的吻落在他的嘴唇上。 辞岁下意识抽气,胸膛起伏,后撤一步。 司欢颜突然右手发力,重重一推,她贴着他的身体,向后倒去。 空间在波动,辞岁身后突然出现一扇门,那扇门洞开,司欢颜抱着辞岁,就这么向门后的世界倒去。 “扑哧”一声,辞岁倒在皑皑白雪之上,司欢颜倒在他怀里。 辞岁愣怔着看着碎裂的天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是他的仙府,是他已经支离破碎的仙府。 那道凭空出现的门扉骤然关闭,辞岁和司欢颜就这么出现在仙府之中。 漫天白雪飘散,司欢颜靠在辞岁的胸膛上,似是自言自语:“我在想,疏影亭既然能传送到剑冢,能不能传送到你的仙府,可你的愿望太过浓烈,相比之下,我的愿望比不过你的,所以,只能等你达成心愿了。 只是,你的愿望这么简单吗?只需要一个吻?” 辞岁声音干涩:“所以,你是为了这个才......” 他的声音听着破碎,但环着司欢颜腰部的手却收紧。 “哇塞,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啊?”司欢颜艰难抬头,盯着他的眼睛,神色悲伤。 “辞岁,你的心魔已经入侵心智了,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冰天下,雪地上,仙府之中,辞岁眉心浮现血红的印记,那是被他刻意隐藏的,只有在他仙府内才能被看见的,心魔印记。 司欢颜猜到了,他愿意让她回到欢颜剑尊的身体,就等于愿意让她离开他身边。 辞岁什么情况下会愿意让她离开? 他自身难保的情况,这时候,他希望她有自保的能力,他想归还剑骨。 司欢颜抚摸过他眉心的印记,万般悲怜与哀叹:“你这样,想让我愧疚到死吗?” 辞岁不敢看她,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掩盖他所有的情绪。 “对不起。”他说。 他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呢?一种浓厚的忧伤在司欢颜心中涌动。 “拿你怎么办才好呢?”她轻声呢喃了一句,而后起身,忘华剑在手中显现。 她向辞岁伸出手,将他也拉起来:“万幸,至少你没有丧失神志。” 这应该是辞岁成仙的缘故,也幸亏如此,毕竟要是他变得像当初的玉月华一样,那就真的没救了。 “来吧,辞岁,像当初一样,携手除心魔。” 司欢颜仰头看着仙府破碎的天空,无数魔在这空间肆虐冲撞,这是这么多年来辞岁镇压的心魔,此刻仙府破碎,它们失了束缚,在仙府游荡。 若不是辞岁勉力支撑,它们会冲破仙府,继续为祸世间。 “好。”辞岁握着司欢颜的手,此刻,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两柄利剑出鞘,往日的光彩重现世间。 剑光交杂,两道身形配合天衣无缝,心魔叫嚣惨叫,四处逃窜,但都逃不过被斩杀的命运。 辞岁说的没错,司欢颜能斩杀心魔,并不是因为她拥有剑骨,而是她是特殊的。 明媚的光不再被心魔遮盖,越过残破的天洒落,圣洁而美好。 司欢颜牵着辞岁的手,仙府依旧破碎,可却不再灰暗,而是重见天日。 曾经镇压的心魔被清理,但辞岁眉间的痕迹没有消散。 “欢颜,你相信我吗?”辞岁站在她身侧问。 “当然。”司欢颜没有犹豫。 辞岁笑了一下,突然,他抓住司欢颜执剑的右手,剑 刃向胸口,没有任何迟疑的,刺入他心脏的位置。 就如当初,司欢颜在秘境里捉住他的手腕,刺入她的心口一样。 司欢颜身躯一颤,她完全没想到辞岁会这么做,她无比错愕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辞岁微笑的面庞。 鲜血渗透,心魔的印记在消散,可生机也在抽离。 “辞岁!”司欢颜失声尖叫,惊慌失措。 辞岁愣了一下,他面庞浮现一抹心疼,声音断断续续:“在仙府内,我是不会死的。” 什么?司欢颜身体僵住,不敢动作。 “而且,我想活着,你会,再给我一个吻吗......”辞岁眼皮在打架,声音细若游丝。 “扑通”一声,他倒在雪地上,鲜血染红地面。 他似乎听见了司欢颜的哭声,那颗被剑刺穿的心此刻居然抽痛起来。 他有点后悔了,他是想报复一下她,毕竟,当初司欢颜就是这么猝不及防地抛下他,辞岁也想让她尝尝这种感受。 可你瞧,欢颜,我可没有你这么心狠,至少,我会告诉你,我不会死。 但,我原谅你了,因为,心脏被刺穿,真的很痛,很痛...... 如此想着,辞岁陷入厚重的黑暗。 等他恢复意识时,他最先感受到的是右手的温暖。 辞岁艰难地睁开眼,偏头就见司欢颜跪坐在他身边,晶莹的泪珠滴落,在衣料上晕开,留下一片水渍。 “你不是说,信我吗?”辞岁有气无力地说。 司欢颜猛然抬头,眼眸中的悲伤几乎要溢出,她没有惊喜,也没有责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自责心痛。 “对不起,对不起......” 辞岁没说什么,他接受了司欢颜的道歉。 司欢颜握着他的手,泪水汹涌,语无伦次,她说了很多遍“对不起”,似是要这辈子所有的抱歉都说尽。 “欢颜,你愿意以后都陪在我身边吗?”辞岁颇有种道德绑架的意思。 你说了这么多对不起,不如把你下半辈子的时间赔给我吧。 司欢颜擦去眼泪,盯着辞岁的脸,破涕为笑:“我们约定好的,谁都不能抛下彼此。” 经年约定,几度生死,今后兑现。 也许司欢颜自己都没想到,当初不负责任许下的诺言,本以为要食言了,可最终,跨过时间的长河,跨过生与死的界限,诺言续上遗憾,成为往后携手的凭证。 仙府的天地在愈合,冰雪在消融,化作温暖的流水滋养着破碎的土地。 也许,日后这处仙府不会再是冰天雪地,而会渐渐像疏影亭一样,绿树成荫,心想事成。 仙府的景象渐渐消退,辞岁和司欢颜重回现实。 但二人没有回到疏影亭,而是身处荒郊野岭的数影山。 后来二人从许老那里得知,疏影亭完成了它的使命,便再度隐匿,等待下一个有缘人,去弥补心中的遗憾,完成夙愿。 不过,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当初,二人身陷妖王布下的秘境,秘境消失,唯余辞岁带着司欢颜的尸身现世。 而如今,仙府消散,是二人携手出现,补全了曾经的缺憾,破镜重圆,重修旧好。 人世间的完满,莫过于此。 司欢颜收了剑,与辞岁对视,相视而笑。 往后,她想和辞岁一起走遍九州,她想去找自己喜欢的事物,如果找不到也无所谓,只要有他陪在身边,平凡的日子也能开出锦绣鲜花。 此情此景,心潮澎湃,本有千言万语,可无端的,司欢颜脑子里只冒出一句话—— “剑修不想再卷啦!” 她清亮的声音在丛林间传播,雀跃又欢欣。 司欢颜言笑晏晏,拉着辞岁的手往前奔去。 她才不要和辞岁当宿敌,她和他,要当世间最恩爱的夫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