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男神白月光》 1. 第 1 章 北城落了一夜雨。 计程车在盛溪花园前停下的时候,溅起一扇水雾。 “打十辈子工,也住不进这里。”司机调侃一句,把收款码递给白榆。 白榆扫码付款,声音清润,有独属于青年人的轻灵:“谁说不是呢?” 司机帮他在后备箱拿出行李箱,白榆道谢,犹豫片刻还是说:“师傅,我方才发现你的安全带环扣松了,记得回去修一修。” 车子离开,白榆来到盛溪花园门岗前,对衣着板正的门卫点头。 “你好,我是新来的看护,三号院陆女士应该通知过了。” 年轻门卫正要微笑,听到他有别于寻常青年人的特殊嗓音,不由愣住了。 年长的门卫踢了他一脚,赶紧说了一句:“现在的看护都这么帅啊。” 小区公用电瓶车在三号院前停下,白榆道谢之后,上前按照陆听屿的叮嘱按下密码。 叮的一声,新刷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 热烈的玫瑰映入眼帘,端是姹紫嫣红。 白色欧式独栋别墅前的玫瑰园,多剩浓绿枝叶,只有秋日开花的特殊品种馥郁芬芳,在木质凉亭四周绽放。 只一眼,就能让人感受到富贵。 白榆脚步迟滞,他犹豫再三,想到昨日刚签的字,最终抬起脚步。 叮铃铃,悦耳的门铃响起。 白榆深吸口气,仔细抚平腰间的褶皱,慢慢扯出一抹客气至极的微笑。 十秒、二十秒…… 无人应答。 玻璃窗里纱帘低垂,让人看不清屋中情景。 白榆不自觉皱起眉头。 陆总该不会…… 想到他的病情,白榆心中一紧,他下意识使劲按了几下门铃。 随着节奏凌乱的门铃声,白榆声音拔高,特殊嗓音尤其明显:“陆总……陆先生您好,我是安仁医院派来的护工,请问您在家吗?” 话音落下,门里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你是……成年人?” 白榆愣了一下。 他忽然反应过来,其实陆时峥早就来到门前,但一直没有开门。 想到他的病情,他会这样戒备倒也在情理之中。 白榆清了清喉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幼稚。 “是的陆先生,您放心,我是安仁医院派来的护工,医院方面应该已经联系过您了。” 门内沉默片刻,几吸之后,厚重大门咔哒一声打开。 天光倾泻而下,一瞬落在房门中的高大男人身上。 男人身上穿着合身的米色家居服,脚上踩着柔软的拖鞋,他面容干净,英俊超出常人,尤其轻轻抿着薄唇,让人的目光流连忘返。 但是…… 男人的目光空茫,虚无,淡淡直视前方,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白榆身在何处。 他真的看不见了。 白榆心中一阵疼痛翻涌,至于怎么疼,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搅得他胃也不舒服。 不该这样的。 陆时峥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年轻精英,是主席台上自信从容的常客,而不是…… 白榆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他努力维持自己的笑容,声音放缓:“陆先生,你好,我可以进去吗?” 陆时峥听到他特殊的嗓音,脸上难得露出惊讶,但很快,那抹惊讶就被沉稳取代。 他生病了,但他依旧是强大沉稳的陆时峥。 “有劳,进来吧。” 陆时峥没有半分迟疑,他微微后退半步,当脚跟触碰到鞋柜时,就转身往前继续前进。 白榆下意识想要去搀扶他。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就看到陆时峥精准无比走到客厅,在宽大的沙发上落座。 没有碰撞,没有忐忑,甚至就连迟疑都没有。 即便忽然眼盲,他也能行动自如,似乎完全不需要旁人的帮助。 白榆忽然有些紧张。 他觉得陆听屿有些关心过度,她让白榆以看护的身份来到陆家,为的就是照顾生病失明的陆时峥。 现在看来,他似乎全无用处。 陆时峥好像不需要别人照顾。 白榆迟疑的时间有点长,陆时峥微微扬起棱角分明的下巴,淡淡道:“怎么了?你不用紧张,坐下说话吧。” 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陆总。 有些高兴,又有些怅然,白榆来到客厅,在单人沙发上落座。 “陆先生,我……” 他的声音还是特殊的娃娃音,似乎从来没有经历过成长和变声,以至于在已经工作的年纪,依旧保留了少年时候的稚嫩和……可爱。 其实是有些诡异的。 但陆时峥却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疑惑,他平静坐在沙发上,淡定得好像以前开集团例会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榆打了个磕巴,片刻后,他说,“我姓沈,叫……叫沈南星,陆先生叫我小沈就好。” 听到他的名字,陆时峥也不惊讶。 他问:“哪几个字?” 白榆规矩回答:“南方的南,星辰的星。” 陆时峥表示知道了。 白榆有些坐立难安,即便陆时峥此刻什么都看不见,他却依旧坐得端正,脸上是不敢摘下的礼貌微笑。 陆时峥说:“小沈,安仁医院那边可能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说得很清楚,我不需要护工。” 白榆沉默了。 内心深处,他非常渴望留在这里,照顾生病的陆时峥,但他心里又很清楚,陆先生是个很坚定的人,他说不需要,就是不需要。 他不知道要怎么去挽留这份工作,以特殊的看护身份留在陆家。 忽然,陆听屿的话在心田浮现。 “我哥哥似乎一直有一个很在乎的人,但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知道他的声音很特殊。” 陆听屿目光灼灼:“跟你的声音是一样的,所以我请你,伪装我哥哥的白月光,这样他才能允许你照顾他。” 白榆紧紧攥着手,他忽然有些冲动。 “陆先生,我很需要这份工作,”他的嗓音里带着不易觉察的哭腔,“恳请你,考虑一下,好不好?” 客厅里一时间有些沉默。 微风拂过,吹动垂落的纱帘,似乎也送入丝丝缕缕的玫瑰香。 陆时峥的表情又有点变化。 他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在回忆什么。 白榆心中微喜,刚想要乘胜追击,就看到陆时峥站起身,慢慢向前走去。 “陆先生?” 陆时峥没有说话,他穿过有些空旷的走廊,直接来到茶水台,准确无误找到托盘上的茶壶,开始接水泡茶。 即热热水器发出轰隆声,很快,茉莉幽香蔓延开来。 陆时峥是个很好的主人,他甚至还给白榆这个不速之客泡茶。 “你在安仁医院的工资是多少?” 陆时峥端着茶水回来,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我……” 白榆不擅长说谎,他从小到大都是乖孩子,从来都没有骗过人。 一句又一句的谎言让他满心慌张,他提前打了一晚腹稿,编好了无数精心准备的答案,却没想到陆时峥会问他看护工资。 他不是看护,怎么知道工资? 陆时峥动作微顿,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白榆的方向。 白榆下意识开口:“我月薪一万二。” 这是他在峥流科技的工资,在一线大城市不算太多,却也不算太少。 属于中等偏上的薪资。 陆时峥重新低下头:“我给你两万的工资,明天起你不用过来,可以在家休假,医院如果问起,你就说在我这里工作。” “什么?”白榆有些惊讶,“这不行的陆先生,我怎么能……”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就看到陆时峥端起了白瓷茶壶。 这一次,他没有掌握好距离。 可能有些走神,陆时峥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茶壶肚。 “嘶。” 被烫到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把茶壶甩开。 啪嗒一声,茶壶滚落在地,碎裂成一地瓷片。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一下子打湿了灰色大理石纹地面。 “陆先生!” 白榆惊呼出声,他顾不上那么多,直接上前一把拉开了陆时峥。 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陆先生,你没烫到吧?”他的声音都变调了,目光下移,想要去看他的脚上是否被烫伤。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却在此刻映入他的眼帘。 陆时峥的手在颤抖。 他的手指上有数个伤口,有烫伤,有划伤,还有一块指甲大小的淤青,不一而足。 白榆心中一滞。 他慢慢抬起头,这一次,清晰看到了陆时峥眼底深处的惊慌。 所有的坚强和如常,都是他用反复练习换来的伪装。 扒开完美无缺的表象,才是一个忽然失明的人,最深的痛苦和恐惧。 手上伤痕累累,心呢? 白榆感觉自己的心又疼了起来。 他努力对陆时峥微笑,声音虽然稚嫩,却很温柔:“陆先生,我是专业的,看护就是我的工作,你不用戒备我。” “我知道,你不想被人特殊对待,”他慢慢握住了陆时峥伤痕累累的手,“我能理解你的,我跟你一样,我们都是特殊的。” 陆时峥慢慢停止了颤抖。 白榆抿了一下嘴唇,他说:“我不是来照顾你的,是来教你怎么在这种情况下生活,不用很长时间,只要您能习惯,我就离开了,行吗?” 他没有用尖锐的词汇。 所有陆时峥不愿意面对,不想要听见的词语,都没有说出口。 陆时峥慢慢偏过头,再一次看向他。 即便看不见,但他教养良好,与人说话的时候,都是面向对方。 “你是不是……”陆时峥忽然问,“是不是北城三中的学生?” 一双手忽然紧紧攥住白榆的心脏。 原来那个人,对于陆时峥这么特殊。 特殊到在这种情况下,也能想起曾经的过往。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 2. 第 2 章 因为老同学,陆时峥忽然撤掉了几分防备。 他并不是固执己见的人,现在这种情况,他的确需要别人的帮助。 “请你帮忙收拾一下,谢谢。” 白榆问过打扫间的位置,干脆麻利打扫干净一地狼藉,就听到陆时峥说:“麻烦你了。” 客气又疏离,还是那个矜持体面的陆总。 “没事。”白榆在边上坐下,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 客厅再度陷入沉默。 “陆……” 白榆刚说了一个字,就听到陆时峥问:“你是北城三中13级的?” 对于“他”,陆时峥记得好清楚。 白榆抿了一下嘴唇,说:“是,陆先生怎么知道?” 陆时峥那张一直冷漠淡然的面容,此刻难得多了几分柔和。 他眼尾垂落,好似勾了一下唇角。 这个笑容很浅,但白榆一直望着他的面容,把这鲜活的一刻看得清清楚楚。 “我是你的学长,12级,”陆时峥的态度比方才还缓和,“你好,沈学弟。” 白榆怔愣。 他其实也在峥流偶遇过陆时峥,但他太普通也太平凡,陆时峥从来都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 他也不可能认出他是自己的同学。 白榆心里苦笑,有的人注定特殊,有些人生来平凡。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还未来得及回答,低沉的男中音便在耳边响起。 “你的专业素养过硬,我以为可以胜任看护的工作,”陆时峥一字一顿,“沈学弟,我同意你担任我的看护,合作愉快。” 因为是沈学弟,所以他答应了吗? 白榆狠狠松了口气,喜悦充斥心间,让他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容来。 终于可以留在他身边,即便以另一个人的身份,他也甘之如饴。 喜悦压过了心中的钝痛,他的声音也染上一抹欢喜。 “真的?谢谢你,陆先生。” “我会好好工作的!” 失明之后,陆时峥的其他感官倏然变得敏锐起来。 尤其是声音,似乎在耳中无限放大,让他的精神时刻紧绷。 比如此刻,他不用看,都能知道这位沈学弟非常高兴。 能留在这里工作,这样开心吗? 沉寂许久的心,竟也因为对方的这份喜悦,而变得不再麻木。 看来,他似乎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陆时峥沉吟片刻,说:“你不用主动做什么,我有需要的时候,会告诉你。” 他说得很委婉,其实就是在叮嘱白榆,不要自作主张做任何事情。 白榆的声音依旧带笑,并不介意他的疏离:“好的陆先生。”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客厅再度陷入沉默。 这十几日,陆时峥都是自己在这空旷的房子里独处,他不习惯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这会让他坐立难安。 对方怎么看他?又在做什么?他一概不知。 这种对身边事情彻底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崩溃,陆时峥的面色不由再度沉寂下来。 方才的轻松仿佛都是幻境,现实的尖刺一碰,立即破碎。 就在这时,稚嫩的娃娃音倏然响起:“陆先生,我可不可以帮你处理一下手上的伤?” 陆时峥的气息一窒。 他缩了缩手指,想要把自己这些日子来的不堪都掩藏起来。 “不……” “陆先生,”白榆声音平静,带着安抚意味,“您的手生得这么好看,留下疤痕就不好了,上药很快的,我这门功课是满分,您试试看?” 可能因为他的声音特殊,也可能白榆这个人本身就安静柔和,让人心静,陆时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莫名就点了头。 “好吧。” 白榆笑了。 他的声音清脆悦耳,依旧让人放松。 “真的很快,陆先生相信我。” 陆听屿对自己的兄长非常关心,她在确定白榆接下了这个工作之后,找了专业看护对他进行了为期两天的培训。 怎么照顾盲人,盲人的生活会出什么问题,看护大哥都仔细讲解过。 白榆今日上门,除了自己的行李,还带着专业医药箱。 果然,医药箱现在派上了用场。 “陆先生,我要开始了,现在我可能会碰你一下,不用紧张。” 他看着陆时峥面无表情的英俊面庞,微微伸出手,轻轻在他胳膊上碰触了一下。 很轻,跟挠痒痒似的。 陆时峥没有被他惊吓,但依旧不如方才知道他身份时放松。 他还是有点紧绷。 白榆没有气馁,他的手向下,拍了一下陆时峥的手背。 他年少时经常做家务,手指上有薄薄的茧子,并不柔软,反而强韧有力。 他手腕翻转,指腹轻轻触碰陆时峥的手心。 蜻蜓点水,矜持客气。 一点都不越界。 “陆先生,您右手上的伤口有六处,我现在开始一一处理,可能会有点疼。” 为了让陆时峥降低未知带来的紧张,白榆一边上药,一边细碎讲解。 陆时峥全程安静,但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表现出抗拒。 仔仔细细上好药,在伤口最严重的两个地方贴上防水创口贴,白榆狠狠松了口气。 他后背都出了一层汗,如果陆时峥能看到,会发现他比自己还要紧张。 白榆处理完右手,又开始处理左手。 因为不是常用手,所以陆时峥的左手只有两处伤口,两分钟就结束了。 白榆最后轻轻抚摸了一下他手背上的创口贴,依依不舍撤离了自己的手。 刚才专注工作,他精神紧绷,现在工作结束,才后知后觉体会出同暗恋男神握手的悸动。 白榆又抿了抿嘴唇,感觉脸上有些潮热。 陆时峥把手放在膝盖上,动了动手指:“谢谢。” “客气了,陆先生,这是我的工作。” 他知道陆时峥需要个人空间,就幅度很大起身,让陆时峥能听明白他要做什么。 “陆先生,我需要排查一下您家中的安全隐患,不知道都可以去哪几间房间?” 陆时峥生病之后,陆听屿和岚姨已经最大可能让家里变得空旷,这样他不会被多余的装饰磕碰,减少受伤。 十几天下来,他靠着超强的记忆和忍耐力,已经熟悉了自己的卧房和客厅,就连厨房也能平稳进出。 他不觉得家里有安全隐患。 “不用了,”陆时峥淡淡道,“一楼厨房右手边是客卧,暂时做你的卧房,你可以去休息了。” 白榆站在那,低头看着陆时峥乌黑的发顶,心里叹了口气。 陆时峥这倔脾气,真难攻破。 “陆先生,这是我们的工作要求,您可能觉得家里畅通无阻,实际上好多地方都会让你受伤,我必须要确保您安全。” 陆时峥心中微微泛起不悦。 他忽然有些厌恶之前心软的自己,为什么就答应下来了?家里多了个人,就意味着多了一个人看到他的狼狈和不堪。 他不喜欢,也不需要照顾。 陆时峥蹙了蹙眉头,还想继续拒绝,白榆的声音就柔和响起。 “陆先生,按照我们商议的内容,我可能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或许一周两周,您就能行动如常,”白榆换了个方式,“为了让我尽快离开,我需要您耐心配合。” “另外,您的家人很担心你的状况,特地跟医院沟通,选了我这个最优秀的看护。” 白榆软硬并施,直接了当戳中了陆时峥的软肋。 陆时峥最终说:“你忙吧。” 白榆开始忙碌起来。 他把所有的桌角、门框、尖锐的椅背都加了防撞棉,又把剩下的,几乎不会使用的桌面摆件全部清理。 忙完了厨房和客厅,他又去了卫生间。 陆时峥原本住在三楼的主卧,但现在为了方便,他改住在了一楼的大客卧。 幸运的是,一楼客卧的淋浴间没有门槛,做了无障碍处理,他使用起来并不困难。 白榆加好防护,把所有需要用的东西都贴上凸起标志,方便陆时峥使用。 等这一趟都忙完,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他从陆时峥的临时卧室出来,就看到陆时峥坐在茶室里,正在摆弄手机。 手机都有盲人模式,可对于一个几十年都正常生活的人来说,新的模式并不趁手。 陆时峥不知道按到了什么软件,手机发出难听的音效,嘎嘎嘎笑个没完。 好像是在嘲讽他的无能。 陆时峥的眼角微垂,脸上也看不出生气的表情,他一贯喜怒不形于色,就连此刻,就算孤立无援,也维持住了礼貌和体面。 白榆没有上前,也没有过去主动帮助陆时峥,他就那样站在门外,屏住呼吸,贪婪看着梦中的那个人。 他觉得自己很卑鄙。 趁着陆时峥失明,他趁虚而入,冒名顶替留在了他身边。 甚至在心里庆幸,陆时峥是暂时失明,看不见卑鄙的他。 十几分钟之后,白榆踩重脚步,由远及近。 “陆先生,我已经收拾好了,一会儿给你讲解一下,”他顿了顿,说,“现在已经中午了,我需要给你准备午饭吗?” 陆时峥微微回过头,那双曾经明亮璀璨的眸子此刻一片寂寥。 他放下手机,说:“冰箱里有我的饭食,已经标好了日期,你按照日期取出,用微波炉加热五分钟。” 白榆愣了一下。 微波炉加热? 等他打开冰箱,不由被眼前的场景震撼。 冷冻柜里,排满了整齐的餐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凸起的刻纹,一共有三种。 三角、圆圈和正方形,在图案边上,则是一到三个点。 与之相配的,是下面的小字。 星期二早餐,上汤小笼包、煎蛋、麦片粥。 星期二午餐,豆角肉沫包、三鲜蒸饺、牛肉酥饼。 星期二晚餐…… 白榆仔细看过每一个盒子,所有的饭食,几乎都是蒸点。 没有炒菜、没有汤羹,更没有琳琅满目的中华美食。 他取出星期一午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四个包子,四个烧麦,还有两块桂花糖糕。 不需要碗筷,不用被汤汤水水弄得满身都是,不会让自己狼狈脏污,犹如废物一样被人照顾。 陆时峥用一成不变的饮食,保证了自己体面。 他不需要营养均衡,美味丰富,他只需要维持生命体征,不饿死就行。 白榆又感到自己的心抽痛。 这一次,是为陆时峥。 3. 第 3 章 在峥流工作五年,白榆不是总裁身边的核心工作人员,却也侧面知晓陆时峥的性格。 他工作严谨,说一不二,目标明确,雷厉风行。 经过改组曾经的陆氏,十年时间他把峥流做成业内第一,现在说起科技领域,无人不知峥流。 所以,白榆很识趣没有守着陆时峥用午饭。 有他在,陆时峥可能都不会愿意用手抓着吃包子。 厨房右侧的客房干净整洁,有一间配套的卫浴,落地窗外是小阳台,恰好能看到那一丛秋日玫瑰。 奥斯汀玫瑰花型饱满,香气馥郁,微风吹拂,花果香气蔓延鼻尖。 白榆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他只带了几件舒适的休闲装和厚外套,除此之外身无长物。 陆听屿说医院经过几次会诊,确定陆时峥只是短暂失明,他因为车祸撞击导致脑部血肿,压迫视觉神经,并非永久失明。 等血肿消散,他能慢慢恢复视觉。 但是否会有后遗症尚未可知,万幸的是,他的眼角膜没有受损,有恢复的希望。 白榆对于这个诊断万分欣喜,欣喜之余,却又有点遗憾。 他的护工工作,可能做不了多久就要结束。 收拾好东西,白榆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打开日记本开始记录陆时峥的细节。 经过刚才短暂相处,他知道陆时峥是用强大的心理素质掩盖疾病带来的困扰和不便。 归根结底,对于忽然失明,陆时峥也跟寻常人一样,不安、彷徨、至深恐惧。 他把陆时峥敏感的词句和细节都记录下来,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腕表。 四十分钟,陆时峥应该吃完饭了。 白榆用力打开房门,用力发出吱嘎声响,他来到客厅,发现陆时峥不仅吃完了饭,甚至还洗干净了餐具放在桌上。 如他所说,他似乎真的不需要照顾。 会留下他做看护,很大可能因为他是曾经的那个沈学弟。 还没来得及去找陆时峥,门铃忽然响了。 白榆愣了一下,就听到陆时峥的声音由远及近:“去开门,那是你的午餐。” 梧桐斋的商务套餐,售价499元,木盒装点,四菜一汤外加一道甜品,白榆之前听同事吐槽过吃金子,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能吃金子了。 “我已经安排好,以后你的一日三餐都由梧桐斋配送,你自己取用就行。” 陆时峥直接通知,没有商量的余地。 白榆知道陆时峥的脾气,没有拒绝,只说了一句谢谢。 下午,陆时峥一直在听集团汇报,他偶尔停下来,在录音笔里做出指示,然后继续认真聆听。 这有别于陆时峥一贯的高效率,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急躁,很平静处理公事。 白榆仔细观察,心中稍安,针对康复教材做康复训练计划和营养餐菜单。 两个人相安无事。 晚饭也是同样流程。 用完晚饭后,白榆才犹豫问:“陆先生,你需要洗澡吗?” 陆时峥平静说:“我自己可以,你休息吧,晚上不用看护。” “好的,如果有需要,陆先生随时叫我。” 一夜好眠,白榆在玫瑰芬芳中醒来,走出卧房的时候,发现陆时峥已经听完了今天的早报。 陆时峥虽然在病中,但他的生活非常规律。 一日三餐定时定点,早晨听早报,上午则听前一天的项目汇报,下午听集团会议,偶尔在椭圆机上锻炼,每天生活非常规律。 陆听屿帮他处理了大部分琐碎工作,只留下需要决策的部分给他,但集团工作繁重,听读效率低下,每天晚上他都要忙碌到深夜。 陆时峥这种人,生病也不会休息。 工作从来都是第一位。 白榆陪着他住了三天,每天只给他热饭倒果汁,感觉自己是个纯粹的废物。 他在日记本上写:果然,有这个定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他自认自己平平无奇,唯有耐心是优点。 安静陪伴了三天之后,他跟陆时峥每天的交流终于超过二十句。 第四天上午,陆时峥吃完最后一顿存储的早饭。 白榆问:“陆先生,餐食有人会送来吗?” 白榆是个非常安静有分寸的人,这三天并没有让陆时峥感觉不适,甚至因为他的嗓音,安抚了陆时峥微妙的孤独感,让他的情绪平稳下来。 陆时峥对他多了几分耐心,语气也没那么冷漠。 “管家岚姨每三天会送一趟,也会一起打扫卫生,她大概十一点到。” 说到这里,陆时峥顿了顿,问:“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竟然反过来关心他。 白榆愣了一下,唇边扬起一抹浅淡的梨涡。 “很好,睡得特别香,”他装做放松,揶揄一句,“要不是有这份工作,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住上独栋玫瑰别墅。” 这几天白榆一直表现得非常沉稳,猝不及防听到他的玩笑,陆时峥也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难得勾了勾唇角,眼尾柔和:“这就好,睡眠好才能身体健康。” 白榆见他心情好,试探地问:“陆先生平时也住这里吗?” 为了怕陆时峥自己伤到自己,所以家中的所有摆设和不必要的家具都清除了,整个别墅的一层空空荡荡,只有沙发和茶室保持了原本的家具。 陆时峥颔首,他仰着头,似乎在迎着阳光欣赏朝阳。 “我跟妹妹一直住在这里,不过最近她太忙了,搬去公司附近的公寓。” 白榆能来玫瑰园,肯定是陆听屿同意的,白榆应该知道。 “这里真好。”白榆笑着说,“很温馨。” 岚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一头黑发梳得板正,她身材消瘦,但笑容很温柔,有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 因为陆听屿提前安排,她见到白榆并不惊讶,细心给他讲解每一餐饭食。 白榆这一次没有犹豫:“岚姨,可以让人送来一些蔬菜水果吗?我可以给陆先生做简单的营养餐。” “这……” 反而岚姨有些犹豫。 她看了看正在认真工作的陆时峥,声音很低:“小沈,我在陆家工作二十年,时峥都不让我近身照顾。” “时峥绝对不会同意被人喂饭。” 白榆笑容干净:“我知道,你送来就好,如果陆先生生气,我来承担。” 到底心疼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岚姨还是说:“那我一会儿再来一趟。” 对于岚姨两次来回,陆时峥很敏锐。 “岚姨?” 岚姨有些紧张,同白榆交换了一个眼神,第一次当着陆时峥的面撒谎:“家里的沐浴露用完了,小沈又想吃水果,我买了点过来。” 沉默良久,陆时峥淡淡说:“你紧张什么?” 语气几乎质问。 他看不见,但感官依旧敏锐,短短五个字,上位者的压迫扑面而来。 岚姨一下子出了汗,白榆抿了一下嘴唇,深吸口气,上前半步:“是我请求的,我想吃水果,陆先生,你罚我工资吧。” 陆时峥缄默。 塑料袋里的橙汁没有落稳,咕噜噜滚到地上。 “下不为例。”扔下一句话,陆时峥离开。白榆对岚姨道歉,送她离开,才开始处理岚姨带来的东西。 下午,好不容易增多的交流倏然中断。 白榆并不懊恼,对于陆时峥的身体状况,他过分关心,压过了心里的不安和慌乱。 就算被埋怨厌恶,他也要好好照顾陆时峥。 晚上,跟着蒸点一起端到桌上的,有一杯鲜榨橙汁和一碗肉末蒸蛋。 陆时峥并不重口腹之欲,但连续吃了十几天包子之后,他还是被肉末蒸蛋的香气激发了味蕾。 “我说过,”他表情冷寂,声音比平时略高,“下不为例。” “小沈,你想提前离职吗?” 白榆心中一紧,他呼吸微窒,紧张得手心出汗。 “用勺子吃饭并不难,”白榆的声音都比平时干涩,却还是鼓起勇气说,“我们医院的许多病人,最先学会的就是勺子,只要掌握好距离,可以吃得很干净。” 白榆不给陆时峥拒绝的可能,语速越来越快,几乎带着恳切。 “陆先生,我由衷希望您能早日康复,可如果营养不够,休息不足,又怎么尽快从病中走出来?” 他说着,目光微微下移,倏然发现陆时峥攥着勺子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不喜欢被人安排生活,不愿意让人看到狼狈,但是……白榆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这个声音稚嫩,犹如孩童的学弟,每次都能正中下怀。 他的声音没有长大,但他已经是个优秀的看护了。 最终,陆时峥垂下眼眸。 “你教我。” 白榆狠狠松了口气。 他肩膀一松,这才感受到后背都是冷汗,在膝盖上轻轻擦干手心的汗水,他说:“唐突了,陆先生。” 他伸出手,轻轻碰除了陆时峥的手腕。 白榆的手指有些凉,在早秋时节显得有些突兀。 他指腹摩擦着陆时峥劲瘦的手腕,指甲恰好碰触他凸起的青筋,显得无比暧昧。 但此刻,两个人都没有注意这些细节。 白榆教他感知盘子、汤碗还有勺子的大小、长度、需要使用的距离。 “陆先生,”他的声音温和,平复了陆时峥的窘迫,“以后如果要吃汤菜,我会一直用这一副餐具,习惯几次之后,您就能顺利用餐了。” 香滑软嫩的蒸蛋送入口中,没有洒落,没有磕碰,醇厚的香气蔓延口鼻,是久违的美味。 陆时峥喉结滚动,慢慢咽下这一口顺利。 “你的厨艺不错,”陆时峥忽然夸奖,“蒸蛋都做得这么好。” 白榆愣了一瞬,兀自笑了。 他笑容无声,但唇边的梨涡却诉说了内心的喜悦。 “我最擅长做蒸蛋,陆先生谬赞了。” 因为一顿晚饭,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恢复如初。 之后三天,两个人相安无事,陆时峥也顺利学会了使用勺子。 岚姨再度登门,这一次带来了很多新鲜食材。 她很高兴,眼尾纹都洋溢着笑意:“小沈,你真厉害,谢谢你。” 晚上,陆时峥跑完椭圆机洗澡。 白榆坐在客厅给他切水果。 他一边切,一边忍不住扬起唇角,还在回忆晚饭时候的点点滴滴。 陆时峥说勺子已经用习惯了,他想要试试筷子。 筷子用到的手指很多,白榆回忆起两个人手指交缠的温度,感觉心口一阵发烫。 但喜悦还没来得及留存,巨大的撞击声在身后响起。 嘭得一声,伴随着玻璃破碎落地。 白榆倏然起身,声音几乎变调:“陆先生!” 4. 第 4 章 光影在眼前碎裂,白榆猝然回到那年夏天。 老小区隔音很差,他下学回家,听到浴室水流潺潺。 “爸爸?” 白榆疑惑地来到浴室门前,毫无防备推开了斑驳门扉。 之后十几年,他无数次后悔那天放学后没有立即回家。 如果早半个小时,是不是事情会迥然不同? 白榆感到大脑一片空白,恐惧从心底蹿升,他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冲撞地跑进了陆时峥临时居住的卧室。 水声哗啦啦,一如那天。 白榆只觉得眼前满是鲜血,赤红一片,怎么都洗不干净。 血腥气蔓延开来,与之叠加的,是他心底深处最难以忘怀的痛苦。 “陆时峥!” 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自己声音多嘶哑。 声音又是多么凄厉和恐惧。 嘭的一声,白榆大力推开浴室门。 门内一片水汽蒸腾,入目一片狼藉,墙壁上用来摆放浴巾的玻璃摆台碎了一地,陆时峥衣衫不整跌坐在地上,右手手臂鲜血淋漓。 他刚穿上浴袍,可能因为脚底打滑,摔倒在地。 银灰色的真丝浴袍被水和血渲染,绽放出瑰丽的玫瑰。 白榆感到一阵眩晕。 昨日今朝记忆重叠,一把攥住他剧烈震颤的心房。 恶心和惊恐瞬间侵袭,他呆愣站在浴室门口,竟没有第一时间冲进去救人。 陆时峥狠狠摔了一下,右手划伤,剧痛瞬间蹿升,蔓延四肢百骸。 他一时间有些晕,反应力直线下降,过了许久,他忽然听到一阵剧烈的喘息声。 不是他自己。 陆时峥表情一变,声音严厉:“出去!” 两个字在耳边炸开,白榆如梦初醒。 他什么都顾不上,两步上前,拖鞋踩在碎裂的玻璃上,发出咯吱声响。 白榆几乎是扑到陆时峥身前的,他双手颤抖,直接要去搀扶陆时峥。 “陆先生,先起……” “我让你出去!” 陆时峥声音撕裂浴室昏黄的灯光,冷厉和愤怒扑面而来,他眉尾上挑,是从未展现在白榆面前的凌厉。 他很愤怒。 愤怒自己的笨拙。 愤怒自己的无能。 白榆根本顾不上害怕,他双手虽然颤抖,却依旧紧紧攥着陆时峥的手臂。 “陆先生,太危险了,我……” “滚开!” 陆时峥终于失去所有理智和风度。 他左手狠狠一挥,用了最大力气,把所有看到他狼狈不堪的人甩脱开来。 嘭的一声,白榆狠狠撞击在墙壁上,脚下打滑,整个人也跟着跌倒在地。 “唔。” 钻心的疼痛从腰侧传来,白榆面色一瞬苍白。 他下意识抿起嘴唇,把所有的痛苦都吞咽在嗓子里。 这一下撞得很重,他头晕目眩,一时间竟然不能起身。 沉重的呼吸声在浴室蔓延开来。 陆时峥眼前一片漆黑,手臂的疼痛折磨着他的神经,无能为力的恐惧席卷全身。 失明以来,内心深处的愤懑和恐惧在这一刻达到顶点,在鲜血和疼痛的刺激下全部爆发出来。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车祸那一天的剧烈撞击让他久不能摆脱,汽油味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他甚至以为自己死在了那个风雨交加的雨夜。 幸运的是,他的座驾防撞性能优越,大几百万的代步车没有白买,气囊严密保护住了他的身体。 只有头部受到了撞击。 他活了下来,除了失明,似乎没有任何后遗症。 陆时峥耳中嗡鸣,感觉天地间的一切都失去声音,在这一片尖锐的爆鸣声中,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痛苦蔓延,他内心的愤怒和暴虐几乎要破茧而出。 “唔。” 微弱的痛呼声忽然踏破嗡鸣,清晰钻进他的耳中。 对方的声音稚嫩,犹如孩童那般,却总是一本正经,规矩又客气。 他不知晓对方的长相,却隐约记起高二那一年的往事。 “特殊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努力,我们就能成为很好的人。” 特殊的声音,平静而笃定的话语,让陆时峥记了很多年。 青葱年华的回忆把他从痛苦漩涡中拉扯出来,陆时峥心中的风暴骤停。 陆时峥理智回笼,疼痛席卷,他忽然意识到白榆可能被他推搡摔伤了。 一瞬间,陆时峥心中升起愧疚。 他手指微卷,声音依旧嘶哑:“过来。” 语气比刚才温和,但还是透着一股冷意。 白榆没有反应过来,他甚至没有听到这两个字,此刻只半靠在墙边,浅浅吸气。 腰上的伤似乎不是太严重,如果肋骨断了,他此刻呼吸都会困难。 应该是划伤吧。 他想。 陆时峥重复:“过来。” 这一次,白榆听清了。 他浅浅吸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安无恙。 “我没事……陆先生你放心。” 陆时峥依旧面无表情,但眉眼中的冷意稍褪,他知晓陆时峥应该已经冷静下来,便柔声安慰。 “我让你过来。” 命令的语气清晰可闻,上位者的压迫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白榆几乎是下意识起身,撑着腰走到了陆时峥面前。 他很担心陆时峥的伤口,很乖巧蹲下身来,想要去搀扶起他。 “陆先生,我们需要离开这里,这里太危险了。” 陆时峥没有回答,但带着水汽的修长手掌忽然盖在了白榆的小臂上。 此刻陆时峥什么都看不见,他目光迷茫而涣散,完全不能聚焦。 为了碰触到白榆,他的左手在空中挥舞了许久,对于这个不体面的动作,陆时峥都来不及在乎。 碰到白榆的那一瞬间,他心中莫名的紧张稍缓。 “哪里受伤了,告诉我。” 依旧是命令的语气,但碰触他的手掌却温热。 陆时峥的手慢慢上移,从他的小臂来到手肘处,又慢慢攀上上臂。 手心微热,带着沐浴之后的潮热水汽,衣料摩擦声音清晰,甚至盖过了水声。 白榆清秀的脸烧起一片火。 他抿了一下嘴唇,差点维持不住沈学弟的声线。 “我没事,我……” “到底哪里受伤了,说!” 陆时峥声音严厉,但白榆却莫名觉得他在关心自己。 心底泛起一股甜,陆时峥就是这样的人,他看似不近人情,却总是细心而周到。 白榆多年来念念不忘,爱意愈深,就是因为陆时峥是个那么好的人。 好到叫自己自惭形秽。 他配不上的。 “左侧后腰,应该是划伤,没有伤到骨头。” 白榆结束了自己残存的绮念,轻轻开口。 他说得很详细,方便陆时峥找到位置。 果然,陆时峥的手顺着他的肩膀下滑,从后背处一路来到肌肉紧绷的腰线。 热流顺着肌肤滑落,白榆喉结滚动,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燥热难捱。 他目光下移,落在陆时峥满手鲜血上,那点绮丽思绪倏然消散。 陆时峥很认真。 他手臂青筋爆起,看起来强劲有力,但按在白榆腰侧的手,却并没有用力。 他准确找到了白榆受伤的位置。 幸运的是,他摔倒的地方离这边略有些远,只有两块小玻璃落在地上,伤口不长也不深,大概只有两厘米长度。 难得的,陆时峥紧绷情绪稍缓。 “还好,”他顿了顿,慢慢收回手,声音沉寂,“抱歉。” 陆时峥抬起头,眼眸虽然依旧空茫,但表情却极为认真。 “我不是故意要弄伤你,对不起。” 白榆没想到他会道歉。 听到这两个字,一时间没有反应。 陆时峥偏了偏头,他正要继续开口,却听白榆说:“是我的问题,陆先生不用道歉。” “按刚才的情形,我应该先用语言让你安静下来,心绪平和再做下一步动作,但我有点心急,让你不适,我也很抱歉。” 白榆声音轻柔,方才的痛苦都不见了,只剩下淡定平静。 仿佛这种情况稀松平常。 “陆先生,你受伤了,我必须要给你检查,”白榆顿了顿,问,“可以吗?” 这一次,陆时峥终于没再拒绝。 白榆扶着他站起身,发现陆时峥的右手姿势有些扭曲,伤口鲜血淋漓,青紫一片。 他滑倒的时候下意识用右手去挡,但因为眼盲,他什么都看不见,右手肘狠狠撞击在淋浴间的金属件上,吃痛后下意识挥舞,又碰到了玻璃摆台。 淋浴间用的都是防爆玻璃,不会轻易碎裂一地,但玻璃摆台因为位置不高不低,被人忽略了。 白榆很愧疚,这是他的工作失误。 “对不起陆先生,是我没有提前处理玻璃摆台。” 他搀扶陆时峥从浴室出来,请他坐在卧室里的单人沙发上,不等陆时峥回答,就说:“我去取医药箱,陆先生稍等。” 方才陆时峥满身尖刺,戾气瘆人,但此刻却一言不发,看似乖顺。 白榆看了他一眼,很快取来医药箱。 他给陆时峥清理干净伤口,把玻璃碎渣都挑出去,才发现陆时峥的胳膊已经肿了起来。 应该很疼,但陆时峥全程没有发出声音。 白榆轻轻碰触了一下他肿胀的位置,陆时峥的手臂细微颤抖了一下。 这个情况…… 白榆迅速做出判断:“陆先生,我认为你可能骨折了,这个伤势我处理不了,需要去医院拍片固定。” 陆时峥的眼尾再度垂落。 骨折不是闹着玩的,如果不处理好,以后右手都不知道能不能行动自如,白榆有些焦急。 他再度忘了要恭敬礼貌。 “陆先生,我们必须去医院。” 这一次,白榆的态度非常强硬。 陆时峥微微抬起头,冷峻的脸上还有一滴血。 那血落在他眼尾,好似朱砂痣。 他表情冷肃,眼睛虽然没有焦距,但通身气派却依旧高高在上。 对于白榆来说,陆时峥犹如神祗。 十几年来从未变过。 “去安仁私立医院。” 安仁私立医院并不是救治陆时峥车祸的安仁第一医院,当时第一医院距离最近,他是在那边进行治疗的。 白榆的护工身份,也是以安仁第一医院编造。 但私立医院病人极少,这个时间也有主任级别的大夫值班,确实去私立医院更合适。 不过两个呼吸,陆时峥就已经做好判断。 “你去拿我的手机,里面有姓王的司机电话,让他立即来家里接我们。” “我衣柜里有衣服,给我拿一套干净的就行。” 白榆下意识配合他的动作,一边免提打电话,一边先给他处理伤口。 “陆先生,我先给你包扎好伤口,这样路上不会二次感染。” 他手脚麻利,很快处理好伤口,一边跟司机约定好,挂断电话。 五分钟后,毛巾和新衣服都送到了陆时峥手边。 “陆先生,您介意我帮你擦干身上的血迹吗?” 陆时峥没有开口,他干脆脱下染血浴袍,露出线条流畅的臂膀。 “麻烦了。” 白榆嘴唇轻抿,旋即听到陆时峥说:“给我处理完,也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 呼吸有一瞬停滞。 寂静的夜空下,玫瑰香气芬芳,白榆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只为他这一句关心。 5. 第 5 章 医院的灯光永远惨白。 无论外面什么天气,站在医院里都觉得一股子凄冷。 白惨惨的灯光照在脸上,所有人都看起来病恹恹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白榆一直不喜欢医院,很抗拒踏进这里,平时他生病,也多数都是吃药了事。 陆时峥除了刚受伤时候的崩溃,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脆弱,即便他手上的伤再度出血,他也依旧面不改色。 因为王司机提前进行联系,白榆扶着他进入医院,医护已经准备就绪。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寸头大夫直接上前:“老陆,治疗室准备好了,你需要立即清创拍片。” 陆时峥点点头,同他应该很熟悉,没有丝毫犹豫:“多谢。” 说罢,他指了一下白榆:“再找一个大夫,他腰上有伤。” 寸头大夫愣了一下,这会儿才发现陆时峥身边居然有个人! 不过他没有多话,直接安排起来,等白榆上好药贴上纱布,治疗室的灯还没熄灭。 白榆坐在治疗室门前,这会儿才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冷。 他很疲惫,骨缝里都透着疼,旧日的记忆不停翻涌,让他心绪难平。 可能生病了。 他茫然地想。 嗒、嗒、嗒。 急促的脚步声在幽静的走廊响起,白榆缓缓抬起头,看到了额头沁出汗水的陆听屿。 他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听屿总。” 陆听屿在峥流是副总兼销售总监,为了跟陆时峥区分,公司的人都叫她听屿总。 跟严厉的陆时峥不同,陆听屿为人亲和,八面玲珑,销售部业绩斐然,有她很大功劳。 此刻,她难得面色沉寂,眼尾都是凌厉。 不愧是兄妹,生气的样子如出一辙。 “小白……” 陆听屿刚一开口,声音戛然而止。 治疗室的门倏然打开,寸头医生领着两名护士鱼贯而出。 看到陆听屿,寸头医生点点头:“听屿来了?你哥没什么大碍,刚睡着。” 陆听屿急忙跟他进入治疗室。 真正的家属来了,白榆没有跟进去,站在治疗室的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陆时峥的手臂应该很疼,他靠在治疗椅上,薄唇轻抿,最后一丝血色不翼而飞。 他的右手上的是夹板,手臂都被纱布裹了起来,姿势有些别扭。 此刻他眼睫微垂,难得在这种环境下浅眠。 门没关,交谈声音很清晰。 寸头医生声音很轻:“这是你哥的片子,你看看,很幸运没有骨折,但是伤口有点长,正好在手肘部分,为了能尽快痊愈,缝针之后上了夹板。” 白榆心中微松,这会儿才感觉出口干舌燥。 “两三周就能拆线了。” 汗水打湿的衣服黏在身上,被医院的冷气一吹,彻骨寒冷。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微微叹了口气。 陆时峥没有大碍就好。 十分钟之后,陆听屿跟寸头医生一起从治疗室出来。 白榆站起来,低垂着头,能明显看出局促。 “听屿总,今天是我的错,我没有处理好玻璃摆台,才让陆先生受伤的,我愿意接受处罚。” 陆听屿嘴唇紧紧抿着,没有说话。 寸头医生倒是对白榆的声音有些惊讶,他一连看了白榆好几眼,有些疑惑。 他好像陷入回忆里,过了一会儿才迟疑地问:“你曾经在北城三中上过学吗?” 白榆点点头,恰当表现出惊讶。 其实他知道寸头医生是谁,在整个高中时代,他都跟在陆时峥身边,是他的好友。 寸头医生笑了一下,很和气:“我叫周林,跟你是同学,我记得北城三中有个钢琴弹得很好的学弟,就是你吧。” 真正的沈学弟才貌兼备,尤其钢琴弹得极好,一直代表学校文艺汇演。 只有他,才会被人记得。 十年过去,白榆不以为周林会记得遥遥看过几眼的学弟样貌,他果然没有任何怀疑。 “真是巧了。” 白榆跟陆听屿对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忽略了这个话题。 陆听屿今天其实很生气,哥哥受伤,她当然非常关心。 但她也知道,这大概不是白榆的错。 再关心哥哥,也不能不讲道理。 陆听屿喘了好几口气,才让理智占据上风。 “沈看护,”陆听屿淡淡道,“下不为例,我不希望再有这种情况发生。” “如果还有下一次,你就被开除了。” 白榆松了口气,只要不开除他,训斥几句无关紧要。 “谢谢听屿总,我会照顾好陆先生的。” 周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轻咳一声:“老陆还没醒,得等一会儿呢,还有几个血项结果没出来,坐下说话吧。” 气氛缓和了下来。 陆听屿最近非常忙碌,面色显得特别灰暗,就连短发都显得有点凌乱。 她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身上米灰色的套装还没来得及换下来。 三个人来到医生办公室,周林才问:“学弟,你现在是老陆的看护?” 白榆点点头,周林思忖片刻,才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直接说了。” “老陆的状态不是很好。” 陆听屿愣了一下,白榆也有些怔忪。 “你不是说他的伤很快就能好了?” 陆听屿下意识问。 刚出车祸的时候,陆听屿就到场了,她陪着陆时峥在医院住了一周,细心照料,陆时峥醒来就发现自己失明,情绪看不出任何起伏。 后来回了家,他也很正常,只是让她跟岚姨清除家里的障碍,又带着他熟悉了几次家中的距离和路程,就不再愿意让人近身照顾。 陆听屿对于陆时峥的担忧,多是身体原因,主要怕他磕碰,担心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受伤。 “不是外伤,也不是头上的淤血,”周林很严肃,“他的心理状态非常糟糕,你们都没有发现吗?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觉了。” “什么?” 白榆下意识惊呼出声。 可能太过惊讶,他的声音有些变调,差一点就没有维持特殊的孩童嗓音。 周林看了看他:“你是住家看护吧?” 白榆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羞愧。 作为一个看护,他竟然没有发现病人的异常,这是他的失职。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细心,足够仔细,但是今天的数次错误让他心神俱疲。 他有一瞬的失神。 他果然没用,做不好任何事,就连照顾陆时峥,都照顾得支离破碎。 如果是真正的沈学弟…… 周林并不是为了责备谁,他只是就事论事:“老陆是个非常要强的人,他从来不肯让外人知道他的弱点,听屿你应该很清楚。” 陆听屿面色发白,眼睛里慢慢浮起水雾。 “可是哥哥……” 她想说哥哥无所不能,可话到嘴边,她说不下去了。 周林又看向白榆:“你不了解老陆,他想要隐藏的东西,没有人能知道,不是你看护不周。” “忽然失明的人,最难的是面对自己,尤其是精神状况会非常糟糕,”周林说,“有的人会抑郁,有的会失眠,甚至有的人会自暴自弃,发疯发狂。” 白榆听到这里,心中一阵阵地疼。 他忽然意识到,他大错特错。 陆时峥从来不是完美无缺,他也不是无所不能,他表现得淡定闲适,全是假象。 实际上,他比那一天仓促出现的颤抖,还要惊慌失措。 他早就要疯了。 白榆紧紧咬着下唇,感觉舌尖都是血腥味。 陆听屿到底才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忽然遭遇这么大的变故,她在公司苦苦支撑已经身心俱疲。 一面要维持集团的运转,不能表现出任何情绪,一面又要担心兄长,已经濒临崩溃。 她忽然哭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哭。 “哥哥一直很坚强的,”她的声音染着痛苦,“那么多磨难都过来,怎么会崩溃?他是陆时峥啊。” “怎么会不崩溃?” 这一句话却是白榆说的。 “听屿总,没有人是坚不可摧的,”白榆似是说给她,也是说给自己,“陆先生再强大,说到底,他也是肉体凡胎,跟你,跟我都一样。” “许多人,工作麻烦一点都睡不着觉,更何况是失明。” 白榆自嘲一笑:“换成是我,突然双目失明,怕已经疯了。” 陆听屿的声音压抑,她眼泪滂沱,根本顾不上体面。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她声音哽咽:“是我,太依赖哥哥了,这么多年,从小到大,都是他在保护我,我忘了……” “他都是一个人支撑。” 办公室一瞬间有些沉默。 气氛凝滞,就连呼吸都是痛的。 白榆一语不发,陆听屿沉默哭泣,只有周林算是最镇定的。 他叹了口气,努力活跃气氛:“好了,有问题,咱们就解决问题。” “现在情况不是太糟糕,我给他开了佐匹克隆,如果他难以入睡,白榆,你得让他吃药睡觉。” 陆时峥肯定不会配合。 白榆在玫瑰园住了六天,陆时峥每天看似正常作息,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是不肯表现出脆弱的。 没病,又怎么愿意吃药? 但他知道,陆时峥必须恢复作息,只有这样,他才能尽快康复。 白榆很坚定,他颔首:“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只要睡眠调节过来,规律作息,身体才能恢复。” 白榆倒是对失眠很有见地。 周林点头,夸了他一句:“你这个看护还是很专业的。” 顿了顿,他说:“对了,他的手打了夹板,行走坐卧都不方便,我会尽力劝一劝他,让你照顾他衣食起居。” “不过,他可能会有点凶,你多担待。” 今天情绪跌宕起伏,到了现在,白榆倒是慢慢平静下来。 只要能留在陆时峥身边,能成为照顾他的那个人,他就觉的一切都值得。 无论以什么身份,无论是否受伤,只要能看着他,他就甘之如饴。 白榆呼了口气。 “这是我的工作,没有担待不担待一说。” 他浅浅露出一抹微笑,说:“其实陆先生很好相处的。” “他是个很细心很温柔的人。” 周林挑了一下眉,就连擦干眼泪的陆听屿也疑惑看向他。 办公室门外,陆时峥松开门把手。 他转身靠在墙边,忽然笑了一下。 自从失明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笑。 惨白灯光打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却多了几分温柔缱绻。 森冷的医院,似乎也有了温度。 肉体凡胎……细心温柔…… 都是他吗? 6. 第 6 章 回到盛溪花园的时候,天边都泛起鱼肚白。 门卫岗在交班,看到号牌熟悉的库里南,四个门卫都停下了动作。 “欢迎回家。” 他们的笑容一般无二,非常专业。 王司机只把他们送到门前,白榆先下车,绕到另一边去开门。 陆时峥受了伤,又在医院熬了一夜,面色看上去只是有些疲惫,倒是依旧淡然自若。 白榆很佩服他。 可能就是因为这份坚强和定力,才让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世人所见的陆时峥。 因为昨天的破冰,两个人之间没那么生疏,他搀扶陆时峥的时候,陆时峥并没有表现出抗拒。 打开别墅大门,白榆先扶着陆时峥站好,顺手打开了门厅的灯。 声音清脆。 陆时峥愣了一下,他微微偏过头,用那双没有焦距的漆黑眸子“看”向他。 白榆的心神一直放在陆时峥身上,拿拖鞋的手一顿:“怎么了?” “已经过了六点,怎么还开灯?” 他的重点有点歪,白榆抿了一下嘴唇。 玫瑰园的这一栋别墅里外都是陆时峥的喜好,窗明几净,光照极好。 尤其客厅巨大的落地窗,能让人时刻感受到灿烂阳光落在身上。 唯一光线不好的,就是这个略微有些狭窄的小门厅。 虽然已经过了六点,但阳光落不进来,显得有些昏暗。 白榆手指蜷缩,没有立即回答,他扶着陆时峥在换鞋凳上落座,弯下腰就要替他换鞋。 “不用,我自己来。” 陆时峥的声音微冷,却并不是抗拒。 他自顾自换鞋,白榆站在边上,笑了一下:“我怕黑,昏暗的地方都要开灯,陆先生不介意费电吧。” 陆时峥低垂着眼眸,没有看他。 白榆的角度也有点歪,难得好奇发问:“陆先生怎么知道过了六点?” 陆时峥换好软底拖鞋,站起身来往卧房走:“门岗每天都是六点交班,只有交班的时候才有四个门卫同时在场。” “陆先生真厉害,”白榆不由感叹,“观察入微。” 关系一缓和下来,就再也不可能生疏。 昨天走得仓促,屋里还没打扫,白榆帮陆时峥收拾好卧房,起身就要去收拾浴室。 陆时峥说:“你联系岚姨,叫保洁过来,他们专业。” 已经过了六点,白榆想了想,还是联系了岚姨。 保洁八点才到,白榆看陆时峥仓促穿上的白色衬衫有些血迹,才说:“陆先生咱们先去小客房,我帮你擦一擦?换一身衣服。” 陆时峥缓慢抬起头。 他明明面无表情,也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白榆却一阵紧张。 不是因为陆时峥,只是因为他心虚。 陆时峥不能容忍脏污,所以他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就点了头。 白榆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有些紧张。 他下意识攥了一下手,手指掐在手心里,一阵刺痛。 “您等一下。” 陆时峥没有说话,他靠在单人沙发上,闭目养神。 接好一盆热水,又准备好毛巾和干净的家居服,白榆才扶着陆时峥在小客房的浴室坐下。 “陆……” 他话还没说完,陆时峥就很干脆解开了衬衫扣子。 去医院前换了一件袖口宽松的休闲衬衫,跟他平日在公司穿的完全不同。 头发零散垂落,一身气势也收敛起来,显得年轻又亲和。 好像还是高中校园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此刻他衣襟大开,露出一片晃人眼的光洁肌肤。 竟然有点乖巧。 白榆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偏了偏头,努力告诉自己要专业。 他低声说了一句多担待,便动手帮陆时峥小心脱下衬衫。 手臂缝针,不可能不疼,陆时峥昨天夜里应该出了很多汗,只是他不想像个废物一样让人照顾,所以一直忍着没说。 可能是因为昨天白榆维护他说的话,也可能是的确不想忍受脏污,所以现在的陆时峥非常配合。 他自己都觉得很奇怪。 他居然不抗拒白榆的照顾和接触。 就在陆时峥思考的时候,温热的毛巾轻触身体。 此时此刻,白榆非常庆幸陆时峥看不见。 这样,他就看不到自己眼眸中的渴望,看不到他的脸红,无法察觉他肮脏的心思,依旧让他留在身边照顾。 白榆拿着毛巾的手慢慢下滑,落在陆时峥肌肉光滑的腰腹上。 他知道的。 陆时峥很注意保养,平时工作再忙,都会去健身房跑步。 一到两个小时不等。 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里,白榆都会故意路过健身房,只为看一眼他汗湿的背影。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能碰到这朝思暮想的身体。 陆时峥的身材非常好,猿背蜂腰,薄肌结实紧凑,浴室的灯光倾泻下来,洒了他一身。 腹肌也生得那么完美。 棱角分明,结构对称,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有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张力。 想摸。 白榆有些心猿意马。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但喜欢源自于本能。 白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思绪有些飘忽,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别做出不可挽回的举动。 就在这时,陆时峥忽然向前倾身。 毛巾一下落在地上,温热的手掌倏然贴到弹性极佳的肌肤上。 强劲有力的心跳震得他手掌发麻。 白榆愣了一下,他仓促收回手,甚至还往后闪了一下。 椅子发出吱嘎声,白榆感觉自己的脸一定烧了起来。 “对不起。” 他下意识开口,又重复:“对不起。” 陆时峥面无表情面向他,似乎并没有因为触碰而生气,听到白榆急促的道歉,他唇角微微拉平。 “没关系。” 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陆时峥说:“是我忽然动了一下,与你无关。” “对不起……”白榆还想说什么,陆时峥却忽然冷了脸。 自从车祸以来一连串的不如意犹如潮水涌来,愤怒蔓延心头。 从昨天到今天,白榆说了无数次对不起,他也说了很多次没关系。 还要怎么样! 为什么就是不听?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说对不起?” 陆时峥的质问猝不及防,白榆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 让他生气了。 白榆下意识开口:“对……” 只说了一个字,白榆就后悔了。 他又攥了攥手心,觉得指印处更疼了。 他怎么就总是这样,做不好事情,一无是处。 本来陆时峥已经慢慢接受他,愿意让他照顾,也同意他在犯错之后继续做看护。 他是不是,又搞砸了。 这一瞬间,白榆仿佛重新跌入黑暗里。 他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整个人都开始颤抖,眼底一片温热,只要眨眼,大滴的眼泪就会潸然落下。 可他不敢哭,他怕自己哭了,惹陆时峥更厌恶。 但此刻陆时峥依旧面无表情。 他嘴唇绷直,眼睛无神,可整个人的气质却陡然变了。 犹如集团开会时那般,认真谨慎,专注果断。 他在聆听声音。 白榆的呼吸声音非常急促,已经努力 压抑,却还是让人听出他的恐慌。 尤其他的声音还带着哽咽,不用多思考,就知道他可能要哭了。 他仅仅只说了一句话。 他只是对白榆这种心思细腻的人不解而已,却万万没想到,一句话居然这样有力量。 陆时峥甚至想,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该委屈的人是我。 忽然就瞎了,什么都看不见,犹如废人一样关在家里,所有的计划倏然中断。 自从记事起,他就从来没有放松过一刻,他拼命努力,全力夺取,才终于有了今天的成就。 他不是天才,他也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天才,所有的采访里,他都会说自己很努力。 没有人相信。 所有人都觉得他轻松就能成功,他的努力和勤奋被人彻底忽视不见。 曾经,陆时峥觉无所谓。 他被人误会了许多年,逐渐麻木,也习以为常。 误会就误会吧,至少项目好谈一些。 每个对手都觉得他准备周全,胸有成竹。 但现在,他听着白榆压抑的声音,忽然不想被他误会。 因为他说自己,是个细心温柔的人啊。 气闷和不解一瞬散去。 幽微的叹息声响起,甚至有些温柔。 陆时峥慢慢伸出手,犹如傍晚时分在浴室那般,摸索到了白榆的肩膀。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笼罩在肩膀上的时候,让人觉得浑身有了依靠。 “我不是在质问你,也并非反感,我就事论事,只是询问你一下。” 陆时峥的声音冷淡,但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温暖。 白榆呼吸一滞,一片模糊的视线里,是陆时峥熟悉的英俊面庞。 他还是那么好。 白榆的眼泪猝然而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你要是不想说……” 白榆哽咽地抢话:“不是不想说。”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此刻他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哭腔,很丢人。 他低头一把抹干净脸上的眼泪,还是继续说:“就是……就是习惯了。” “有时候,直接认错比倔强好过一些。” 陆时峥抚摸他肩膀的手顿了顿,随即手掌用力,捏了一下他单薄的肩膀。 “沈南星,”陆时峥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不是自己的错误,就不要低头。” 白榆慢慢抬头,感觉到身体里前所未有的勇气。 因为对方一句话,就注入了无数能量,让他的心逐渐坚固。 或许做不到对方那样坚不可摧,假以时日,大抵不会再让对方疑惑。 他呼了口气,想要继续说什么,就听陆时峥说:“认的错多了,就会以为自己一无是处。” “但不是的,”他的目光坚定,这一刻,好似能看到钻出云层的朝阳,“沈南星,你挺好的。” 难得,陆时峥幽默一回:“我生病之后,家里来了六个看护,我只愿意让你留下来。” “那肯定要择优录取的。” 白榆忽然笑了一声。 他的眼泪只落了一瞬,现在觉得无比放松,也无比舒适。 他唇边梨涡若隐若现,看着陆时峥说:“是因为我们是同学吧。” 陆时峥的手上微微用力。 仿佛是惩罚他一般,手掌的热度烫人,让人无法忽略。 “你看,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你能留下来,是因为你专业、诚恳,”陆时峥专注看向他,“你有没有想过,昨天如果你不在家里,我会怎么样?” 白榆感觉自己都要呼吸不上来了。 “你不应该说对不起,应该听我说谢谢你。” 7. 第 7 章 其实沈看护不怕黑。 在小客卧等待保洁收拾浴室的时候,陆时峥闭眸思索。 他昨天听见了周林的叮嘱。 周林说他心里压力很大,精神处于崩溃之中,所以让白榆正常生活,正常对待他。 不要把他当成是残疾。 这会让他情绪稳定。 天黑了就开灯,天亮了就关灯,一切如常。 陆时峥闲暇之余浅薄读过几本心理学的书,他认同周林的观点,但是…… 觉得有些可笑。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残疾,这一点不需要白榆协助。 虽然因为药物作用而浅眠了几个小时,但因为这段时间都没能长时间睡眠,所以陆时峥还是觉得疲劳。 很困,很累,眼皮都要打架,却还是……睡不着。 他心里很空,一片漆黑,比眼中的空茫还要黑暗。 陆时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好转,他也努力想要让自己好转,但收效甚微。 这让他更挫败。 许多事情,其实他都不能掌控。 哪怕是自己本身。 陆时峥呼了口气,外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隔着门扉,听不真切。 保洁工作结束,应该离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浓郁的香味。 那是饭菜熟了的味道。 陆时峥怔忪片刻,他习惯性睁开眼,等空茫袭来的时候,因为失眠而失控的心跳更乱了。 习惯太难改了。 就像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失明,却还是习惯性地睁着眼睛去看世界。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越发失望。 看不见。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他看不见了。 咚,咚,咚。 世界仿佛一个巨大的牢笼,把他死死困在黑暗里,无论外面阳光多么晴好,都照耀不到他脸上。 敲门声倏然响起,陆时峥没有听清。 咚,咚,咚。 规律的敲门声再一次响起,陆时峥才偏过头,向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嗯。” 他淡然应了一声,没有让外面的人进来,自己也不想出去。 “陆先生,我做了早餐,”门外,白榆的声音稚嫩,却很温柔,“一起吃吧?” 这一段时间,陆时峥都没有胃口。 他不想吃饭,不想弄得浑身都是,不想千篇一律吃包子。 馅料无论怎么换,也都是一个味道。 味同嚼蜡。 他感觉自己不光失去了视觉,嗅觉也一并失去,他甚至都感觉不出来饿。 但这味道太香了。 不知道白榆煮了什么,香味无孔不入,霸道控制了他的脾胃,还有他的理智。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吃过蒸点以外的东西了? 陆时峥自己都不记得,就像他不愿意回忆自己失明了多久一样。 白榆可能有点缺乏自信,从他一直道歉看来,他不是个很作风强硬的人。 但在做护工,照顾自己这件事上,他又有超出自己性格的坚持。 比如现在。 “陆先生,我有点饿了,”白榆没有再敲门,声音却春风化雨,“一起来吃饭吧?我的手艺还是很好的,曾经在餐馆打工,大厨教过我,尝尝吧,给我个评价好不好?” 陆时峥没有动。 却知道自己并不嫌白榆烦。 “陆先生?”白榆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你如果累了,就先睡一会儿,我等你醒了再一起吃早餐。” 咔哒一声,门扉倏然而开。 陆时峥站在门内,逆着光,白榆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到他平静的冷淡嗓音:“吃早饭吧。” “好的!” 陆时峥不知道白榆的样貌,但此时此刻,却能清晰“看到”他在笑。 很愉快,很轻松,声音都荡漾着喜悦。 好像在音符上跳舞。 “陆先生你等一下,我去把饭端来。” 香味越来越浓烈,陆时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抽了一下鼻子。 他思索地问:“肉粥?” 白榆哎了一声,声音又多了几分期待。 “我自己煮的青菜瘦肉粥,不知道你吃不吃姜,没有加,”白榆说,“我做了茶叶蛋,剥好了,陆先生直接吃就行了。” 之前白榆教他记忆用固定餐具吃饭的时候,应该就计划到了今天。 从鸡蛋羹到粥食,这个跨度并不算很大,他甚至能用筷子吃鸡蛋。 陆时峥刚一坐下,勺子就塞进了他左手,白榆说:“陆先生,你自己可以感受距离吗?” 陆时峥点头,他用手指碰了碰,慢条斯理盛了一勺粥。 触感有些浓厚。 不是那种稀汤寡水的清粥,应该熬出了米油,有点稠,有点粘,味道是非常香的。 这是现做的饭食,跟用微波炉加热的包子不一样。 难得的,让他有了食欲。 白榆有点紧张。 他站在桌边,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陆时峥看。 陆时峥吃饭的动作很从容,他已经练习过用勺子吃鸡蛋羹,所以现在吃粥的时候就没有那么紧张。 不过他面色很苍白。 白榆的印象里,他总是强大淡定的,从来没有脆弱过的时候。 可到底都是人,就像他同陆听屿说的那样,都是肉体凡胎,再厉害的人也会生病受伤。 他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陆时峥吃饭的动作忽然停下了。 白榆眨了一下眼睛,正想询问,就听到陆时峥淡淡道:“别看我,看饭。” 白榆忍了忍,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让人莫名轻松下来。 陆时峥抬头“看了看”他,也难得松了眼角:“你的手艺的确很好,打工的是粥店?” 白榆摇了摇头。 顿了顿,他才反应过来:“不是,是粤菜馆,大厨的拿手大菜就是海鲜粥,其实万变不离其宗。” 陆时峥嗯了一声,继续吃粥。 以他每天的食量估算,白榆只给他盛了大半碗,陆时峥吃饭虽然斯文,但一碗粥一不留神就见底了。 别说,吃得还相当干净。 陆时峥总是很神奇。 在他身上,从来就没有不可能。 白榆又轻轻笑了一下,这一次,他没出声。 “还吃吗?” 白榆说:“没有热包子,怕你吃腻了吃不下去。” 陆时峥倒也不矫情,他说:“再来半碗。” 两个人很快就吃完了迟到的早饭。 等白榆收拾好碗筷,已经过了十点。 他正想问陆时峥要不要睡回笼觉,转过头来,就看到他坐在落地窗前的茶桌边,正在听工作汇报。 因为右手受伤,他左手使用相对迟缓,每次想要暂停记录都需要按好几次按钮,锋利如刀的长眉也微微蹙起。 他难得表露出烦躁情绪。 白榆犹豫片刻,回到厨房。 落地窗一侧窗 户大开,玫瑰的芬芳沁人心脾,不用看,陆时峥都知道是好天气。 他似乎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以往晴天时,他心情都会好一些,但现在却乌云密布。 麻药劲儿过去,缝线的位置一阵钝痛,拉扯着他紧绷的神经。 头很痛,也很晕,这不是好征兆。 要不是早上吃了热粥,他恐怕这会儿要胃疼了。 “陆先生,喝橙汁吗?” 白榆来到他身边,弯腰问。 陆时峥完全没有回应。 为了让陆时峥知晓有人靠近,白榆走路的声音比平时要重得多,但现在陆时峥却没有动作。 这不应该。 白榆蹙了蹙眉头,他又弯了弯腰,把托盘放到茶桌上,在陆时峥身边问:“陆先生?” 陆时峥仿佛猝然被惊醒一般,整个人往边上躲了一下。 这是个应激反应。 柔软的沙发椅发出尖锐声响,白榆直接伸出手,拉住了陆时峥的左手。 好悬,没有跌倒在地。 呼吸有些重,不过等陆时峥坐稳之后,倒是看不出刚才那么大反应。 “你说什么?” 他微微仰着头,面色更苍白了。 白榆刚才给他在边上放了一杯蜂蜜水,杯子底部有防滑垫,触碰一般不会倾倒。 他一口都没喝。 白榆感觉他的状态不对。 他心中一紧,来不及思考,温热的手就贴到了陆时峥的额头上。 一片滚烫。 “陆先生,你发烧了。” “什么?” 陆时峥仿佛耳朵也跟着失聪,又跟着重复了一遍。 白榆有些焦急,却还是让自己冷静下来,以专业的态度处理这件事。 “陆先生,你发烧了,”他一字一顿,“昨天周医生说,因为受伤,你今天有可能会发烧,他开了退烧药,吃了需要尽快休息。” 陆时峥的失神只是一瞬。 等白榆说完这一句话,他已经恢复了理智。 他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点了一下,倒是没有坚持。 “知道了。” 陆时峥说着,想要站起身。 白榆上前一步,搀扶住他的手臂。 陆时峥几乎是下意识要抗拒,但感受到身边熟悉的橙子果香,他忍住了自己的动作。 “有劳。” 白榆没说话。 他让陆时峥在床上坐好,取了药物过来,橙子味跟着他的行动若隐若现。 陆时峥很听话吃了药,白榆扶着他在床上躺下。 “陆先生,你如果渴了,就喝橙汁,这个可以补充维生素,”白榆说着,在床头柜上敲了一下,让陆时峥辨别位置,“这边是白开水,都是吸管杯,很好取用。” 即便再小心,躺下的时候还是扯动了伤口。 陆时峥呼了口气,他艰难躺下,觉得怎么动都不得劲儿。 侧卧肯定不行,会压到伤口。 这一段时间,他只能平档,还得尽量不让右手弯折,扯动伤口。 陆时峥很烦躁。 从车祸那天开始,坏事就一桩接这一桩,甚至因为失明,事情越来越糟糕。 白榆坐在边上,看他眉头锁紧,显得很不愉快。 他忽然不想走了。 “陆先生,你不用担心伤口,我会陪着你的。” 他的声音稚嫩,却异常笃定,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诚恳。 “你安心睡吧,很快就会好了。” 8. 第 8 章 陆时峥很久都没有生病了。 也可能生病的时候总是逞强,从来不需要别人关照。 久而久之,没有人再过分关心他,他也好像不会生病。 现在白榆的温柔声音,让他莫名放松下来,退烧药的药效慢慢上来,陆时峥逐渐困顿。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不再抗拒白榆的照顾和陪伴。 耳边是清晰的呼吸声,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 失眠数日,陆时峥终于不靠安眠药物沉入睡眠之中。 陆时峥睡着了。 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慢慢放松,表情也不在紧绷,整个人的状态明显好转,看起来甚至年轻了几分。 白榆安静看着他。 私心里,想要把陆时峥这一刻放松记在心底。 微风吹拂而来,白榆抬起头,看了一眼打开一条缝的窗户。 窗外,秋日胭脂刚刚绽放。 他没有动。 安静享受只有两个人的秋日玫瑰。 过了许久,久到陆时峥都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姿势,白榆才轻巧起身,过去关上窗户,拉起遮光窗帘。 黑暗袭来。 白榆手脚微僵,缓了片刻,才回到床边打开夜灯。 他帮陆时峥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然后就坐在床边沙发上,安静看着他。 屋里很黑,夜灯只点亮了脚下路,白榆看不清陆时峥的脸。 但在他心里,陆时峥的眉眼棱角,却都清晰分明。 不需要多凝神,都能跃然心间。 甚至因为有陆时峥同在卧房,黑暗笼罩,白榆都不再觉得害怕和惊慌。 白榆安静坐了好久,不知不觉,也跟着沉沉睡去。 “唔,不。” 维持侧坐的姿势睡觉,很容易腰疼。 当白榆挣扎着从梦境里醒来的时候,一道低沉而急促的颤音在耳边炸开。 “滚开。” 白榆倏然睁开眼睛。 他甚至来不及去害怕遮天蔽日的黑暗,也顾不上酸痛的后腰,一个起身就扑到了床边。 “陆先生。” 白榆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他伸出手,飞快打开灯。 刺目的光亮洒落,白榆忍着眼睛的刺痛,直勾勾看向陆时峥。 陆时峥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 他的表情很痛苦,也很狰狞,整个人似乎都在抗拒什么,口中细碎说着话。 汗水在他额头滚落,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 陆时峥梦魇了。 这个噩梦一定很恐怖,否则他不会露出这样痛苦的表情。 白榆来不及心疼他,只庆幸陆听屿让专业看护给他做过培训。 他立即跪坐在上,伸手在陆时峥腋下一抬,用尽力气把陆时峥承托了起来。 他手臂向后伸展,在陆时峥结实紧绷的后背处环绕。 此时,两个人是拥抱的姿势。 因为白榆肩膀的阻挡,陆时峥的右手臂无法动弹,没有继续摆动。 不会牵扯伤口。 陆时峥的梦魇很深,白榆一番折腾,他都没能醒来。 他的下巴靠在白榆的肩膀上,呼吸带出的热气吹拂在他耳畔,滚烫的。 白榆知道,他还在发烧。 他的手在陆时峥后背来回抚摸,好像在哄劝不乖的猫儿。 与此同时,他声音很轻柔:“陆先生,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反复说了几遍这句话后,陆时峥依旧没有平复。 白榆抿了一下嘴唇,他跪坐在床边,与陆时峥短暂拥抱。 他的手轻轻在陆时峥后背拍抚,安抚他莫名的梦魇。 “陆时峥,我陪着你呢,你别怕。” 他说,声音温柔,几乎让人忘记稚嫩的嗓音。 连续重复了三次之后,陆时峥终于安静下来。 他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却没有重新恢复绵长。 白榆垂下眼眸,他手上动作不停,却问:“陆先生,您醒了吗?” 陆时峥感觉浑身难受。 肌肉酸痛,手臂钝痛,脑子里更是一片刺痛。 他是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但噩梦中的不甘和愤恨,依旧如影随形。 他也知道是白榆在抱着他。 他不习惯跟人亲密相处,自从妹妹七岁之后,他也不再把她抱在怀里。 有多少年,没有与人这样亲密了? 陆时峥以为自己会很厌恶,很抗拒,但实际上,却并没有。 橙子香气萦绕鼻尖,白榆稚嫩的声音温柔细碎,莫名安抚了他满心戾气。 “你喜欢橙子味的香水?” 陆时峥的声音嘶哑,犹如雨水打落碎石,粗粝尖锐。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白榆却并没有惊讶。 “不是,是因为做了棒打鲜橙,”白榆甚至轻声笑了一下,“橙子精油留在手上,味道没有散去。” “好闻吗?” 他说着,安抚在陆时峥背后的手上举,宽松的怀抱忽然收紧,似乎要凑到鼻尖闻一闻。 陆时峥没有说话。 但脑海里的尖锐刺痛似乎平复了一些。 很神奇。 他又忽然开口:“橙子精油确实有安抚神经的作用。” 白榆嗯了一声,说:“很香甜。” 废话了几句,卧室归于平静。 两个人安静了好久,白榆没有放开陆时峥,陆时峥也没有挣脱开这个有些越界的怀抱。 陆时峥很清楚,白榆在尽职尽责安抚他的情绪。 而他,虽然不愿意承认,此时此刻确实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个怀抱相当有效。 橙子精油香气亦然。 或许……白榆这个人的存在,也是有效果的。 白榆努力让自己心跳平稳,他的呼吸很轻,尽量不吵到陆时峥。 很短暂的几个呼吸之后,陆时峥才再度开口:“谢谢。” “谢谢你,小沈。” 白榆知道,拥抱结束了。 他动作缓慢后退,一边帮着陆时峥扶好夹板手臂,一边让他靠在床头上。 他拿过手机,告诉陆时峥:“已经五点半了,你睡了六个小时,感觉好一点了吗?” 陆时峥感觉自己已经摆脱了噩梦之后的战栗,他现在非常冷静,甚至因为受伤和发烧带来的胀痛也在陆续消退。 脆弱无力的感觉一一消失,强大的力量和理智逐渐回归。 “好多了。” 白榆嗯了一声,取过橙汁给他:“补充一下水分,我给你测一下体温。” 额温枪显示三十七度九。 白榆松了口气,额温枪的温度不太准确,会偏高一点,陆时峥应该已经是低烧了。 “陆先生你的身体恢复能力很好,”白榆说,“晚上睡觉之前再补一次退烧药,明天应该就能好转。” 陆时峥点头:“我的身体很健康,很少生病,今天是意外。” 顿了顿,陆时峥补充一句:“不是你的问 题。” 白榆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很轻灵,好像是开心的孩童那般,让人放松。 “怎么?” 陆时峥刚经历噩梦,不想一个人独处,难得话多。 “陆先生,你人真的很好,”白榆声音很低,温柔得犹如秋日胭脂,“总是这样关照我。” 陆时峥很少被人夸奖人好。 这不是好人卡,这是对方的真心实意。 “我是个好人吗?” 陆时峥很放松。 虽然依旧有着清晰的病容,但唇角却有了温度。 “我的竞争对手可不这样认为。” 他以前是个很功利的人,同人相处,只评估对方能带来什么利益,如何让峥流一往无前,如何让自己屹立不倒。 他从来不会越过表象看一个人的内心。 根本就没有任何必要。 但是现在。 他失明了。 他无法用眼睛领略风景,无法用视觉观察人情。 所以,同白榆的相处就变得格外放松。 他以为自己会抗拒白榆,实则不然。 他不用再满心戒备,评估白榆的利益价值,揣测他的真心假意。 他只要接受白榆的看护就可以了。 很轻松。 有多少年没有这样轻松了。 或许,也因为白榆这个人就是柔和的,他就犹如温水一般,让人舒适。 他是风吹波动的海浪,是柔软塌陷的细沙。 陆时峥叹息一声:“我是个好人啊。” 白榆很肯定:“是的。” 可能因为陆时峥的梦魇,也或者别的什么,白榆这一刻忽然有些冲动。 “陆先生,你知道我是你的学弟吧?” 陆时峥偏了偏头,应了一声。 白榆又说:“那你是否记得,我曾代表学校表演钢琴。” 对于这一点,陆时峥并不了解。 他难得透出几分茫然来。 白榆有些意外,因为这个沈学弟的优点,周林都知道。 对沈学弟格外关注,把他当成白月光的陆时峥,怎么会不了解呢? 陆时峥说:“我课业繁忙,基本不参加学校活动。” 这就合理了。 否则…… 白榆轻轻蜷缩手指,否则,他可能会更喜欢沈学弟。 白榆轻呼口气,他说:“我自幼学习钢琴,家教严格,但后来高二的时候,家里忽然破产。” “那一年,家里很艰难,我的学业几乎维持不下去,”白榆结合沈学弟的经历,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学生故事,“恰好就在这个时候,陆氏对学校进行了奖学金扶持。” 陆时峥不知道沈学弟会弹钢琴,却知道奖学金扶持这件事。 他脸上也露出惊讶的神情来。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主导的,”陆时峥顿了顿,叹息一声之后,语气却有些欣喜,“当年帮到你了吗?这就好。” 说到这里,陆时峥却说:“不过……陆氏的帮扶奖学金,从高一就有了。” “你后来,顺利完成学业了吗?” 灯光明亮,陆时峥眉眼带笑,显得那样俊朗。 陆时峥做事不需要人感谢,但如果能帮到曾经的白榆,这种感觉是很好的。 很……美妙。 白榆的目光无法从他身上挪开。 “完成了。” 他的声音清晰:“谢谢你。” 9.第 9 章 陆时峥的身体素质相当好。 第三天一早他就退烧了,甚至已经恢复正常作息。 白榆六点半起来煮粥的时候,发现他正在听晨报了。 “陆先生?”白榆走到茶室,他弯下腰,说了一句,“打扰了。” 说着,他用手背碰了碰陆时峥的额头,发现他确实已经康复,这才松了口气。 陆时峥没有说话,依旧在认真听晨报。 白榆没有继续打扰他,去了厨房准备早饭。 早饭还是粥,不过这次换成了皮蛋瘦肉粥,他另外炒了一道胡萝卜土豆丁,方便陆时峥用勺子吃饭。 静音豆浆机在运转,白榆站在窗明几净的厨房,看着外面的天色。 今天有点阴天。 就连刚盛开的秋日胭脂都无精打采。 白榆推开厨房边上的小门,来到花园里看了看。 他认识的玫瑰品种不多,还是在花店打工时听店主讲过几种,这几年出了不少新品种,他都没见过。 不过花型是真的很漂亮,而且开放持久,香味浓郁。 让人很喜欢。 白榆挑选了一支有些蔫了的天方夜谭,凑在鼻子尖嗅了嗅。 天方夜谭的玫瑰芬芳浓烈,有一丝浅淡的柠檬味道,很甜,有点酸涩。 它的花型并不出色,但香气宜人,摆放在家里非常适合。 白榆只选了这一支,剪下来后,直接放到了前两天看到的细颈花瓶里。 玫瑰芬芳忽然萦绕鼻尖,陆时峥心神莫名放松下来。 等晨报听完,他才意识到家中的香气复杂了起来。 有饭菜的香味,有花香,还有甜甜的橙子香。 等陆时峥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笑了。 他低了低头,再抬头时,脸上依旧是轻松的笑容。 在自己家里,他不用掩藏自己的好心情。 家里……很温馨,让人很放松。 “今天我做了炒菜,”白榆请他在餐桌边坐好,声音清脆又明亮,“主食是皮蛋瘦肉粥和岚姨做的糯米烧麦,这一盘是胡萝卜土豆丁素炒,这一盘是西红柿炒鸡蛋。” “咱们早上就吃得清淡一点。”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并不把吃饭当成是困难。 陆时峥经过这几次吃饭,已经习惯了他自己用的那一套餐具,现在被白榆握着手指,轻轻碰触那两盘菜。 “陆先生,菜盘的边缘跟碗下面的盘子碰触,您能感受到距离吧?” 这比吃粥要有难度。 但陆时峥愿意接受挑战。 如果他一直无法恢复视力,难道一辈子都吃包子? 陆时峥深吸口气,认真点头:“我可以。” 白榆的声音很轻松,态度似乎也很随意:“您放心,我垫了桌垫,不用担心的。” “再说……” 他坐在了陆时峥对面:“再说,谁吃饭都会撒出来的,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时峥抬起头,平静看向对面。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身上的抗拒随着一碗碗热粥消散。 “谢谢。” 这不知道是陆时峥第几次说谢谢。 别看陆总一贯强硬而冷漠,却是个非常有礼貌的人。 他的礼貌和细致融入在骨血里,不需要特地表现出来,关心他的人都能感受到。 “陆先生,”白榆的声音依旧带笑,“你怎么老说谢谢?” 陆时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他的笑容很浅,风过水无痕,却在白榆心底留下不散的波澜。 “不说了,吃饭吧。” 第一次吃正常的饭食,对陆时峥挑战还是很大的。 尤其现在他用左手,吃起来就更费劲。 他自己知道吃饭过程里洒落了汤汤水水,勺子里的东西也掉了出来,肯定弄得一片狼藉。 但只有白榆看见。 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这一顿饭,他吃得很开心。 持续的黑天里的久违的开心。 吃过了早饭,陆时峥依旧回了茶室。 他这两天耽误了工作,今天需要全神贯注补回来。 白榆打开日程本,记录饭菜还有陆时峥的喜好。 他应该不太爱吃咸口的西红柿炒鸡蛋,入口的时候微微蹙了一下眉。 白榆记下这一点,又跟周林联系了一下,询问陆时峥退烧之后是否还要用药。 周林说陆时峥身体健康,不用太过担心,除非他的体温反复再考虑用药,现在只需要吃消炎药就可以了。 另外叮嘱他给陆时峥换药。 这个不用看护大哥教,白榆也会做,并且很熟练。 白榆松了口气。 忙完这些琐碎的事情,也才十点钟。 白榆看了看手表,去厨房把鸽子汤炖上,又把牛腩放进高压锅里压着,才回到自己的卧房打开电脑。 他在峥流集团属于行政部,职位是翻译,专门负责公司的资料翻译和行业发展资料翻译。 工作这几年,他凭借过硬的翻译水平,私下接了不少出版社的工作。 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翻译作者了。 从同意来做陆时峥的看护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峥流工作,不是因为那二百万,是因为他很清楚,这是他偷来的幸福。 等到天亮了,梦醒了,偷来的东西都要还。 他不是个意志力坚强的人,一开始就打算逃避。 万幸,他有退路。 白榆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字母,无声笑了一下。 还好他当年没放弃自己。 还好有陆时峥的资助,让他顺利完成了学业。 中午的菜色比早起要丰盛一些。 山药木耳炒肉、西红柿牛腩、松子玉米和素炒快菜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陆时峥今天甚至都没有闻出来究竟是什么菜。 只依稀分析出来:“有牛肉和玉米?” 白榆笑了笑,摆好碗筷,给他讲了一遍菜色和位置,然后说:“今天菜色有点多了,我先把松子玉米和素菜给你盛到碗里,这样吃起来方便一些。” 进步肯定是进步的,但要循序渐进。 能好好吃上正常的饭菜,陆时峥的心情比天气要晴朗得多。 即便右手还是很疼,但他一丁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吃过了饭,陆时峥休息了一会儿,就继续工作了。 看得出来,只一天没有工作,就需要加班加点了。 白榆给他又准备了一杯棒打鲜橙,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夹板。 当霸总也不容易,病了都不能休息。 除了饭菜有了变化,两个人之间的交流突破五十句,这一天过得跟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唯一的区别就是晚上洗漱的时候。 当白榆第三次 听到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时,还是忍不住敲了敲房门。 陆时峥没有矫情。 他过来开门,丝绸睡衣上有斑斑点点的牙膏。 陆时峥叹息一声:“我从小学时候就开始练习用左手,除了写字不顺畅,其他都可以。” “可一个手,真是什么都干不了。” 他还看不见,生活困难加倍。 “哇,陆先生你好厉害,”白榆的态度依旧是轻松平和的,“你之前吃饭我就想说,左手用得比我右手利索。” 白榆其实并不是在故意拍马屁,他真心实意夸奖陆时峥,也正因为陆时峥失明,所以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真人。 不讨厌,反而消弭了心中的烦躁。 “麻烦你,帮我挤牙膏,一会儿还得帮我拧一下毛巾。” “好的,”白榆微笑,“小沈为您服务。” 最后那点不爽也消失了。 陆时峥一板一眼刷牙,然后单手洗脸,等他洗完,温热的毛巾就递到了手上。 “我给您倒好了热水,泡泡脚吧,睡觉能舒服很多。” 陆时峥没有拒绝。 双脚放入热水中的时候,陆时峥倏然放松下来。 “烫吗?” 陆时峥说:“不烫,正好。” 他张嘴,还要说一句谢谢,话到嘴边想起了白榆的那句话。 忽然笑了一下。 他神情很放松,唇角的弧度扬起,好像今夜的月亮。 皎洁、淡然、飘逸出尘。 “二十分钟后,”陆时峥说,“帮我倒水。” 白榆说:“收到。” 次日,陆时峥手臂不再抽痛了,但是有些痒。 他也没有继续发烧。 一切都向好发展。 依旧是一成不变的一天,唯一变化的只有一日三餐、陆时峥的工作和白榆的翻译工作。 陆时峥联系过岚姨,所以这一次岚姨上门的时候,只带了烧麦、烧饼和煎饺的半成品。 岚姨非常高兴,拉着白榆在厨房小声说话:“小沈,真是太感谢你了,时峥那么配合,我是没想到的,天天吃包子我都怕他营养不良。” 白榆笑了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可不是,”岚姨感慨,“你如果不是真心,陆先生一眼就能看出来。” 说到这里,岚姨顿了顿,有些难过地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才能好?我看他这样心里难受。” 毕竟是看着陆时峥长大的,很有感情。 白榆说:“会好的。” 岚姨抹了一把眼泪:“是,会好的,你忙吧,我去打扫。” 因为两个人只在一楼活动,所以岚姨打扫非常快,一个半小时就做完了。 她离开的时候,陆时峥还特地送了一下。 岚姨很惊喜,她就絮叨了几句:“听屿想过来,不过这两天忙,得等等。” “她哦,这几天直掉头发,昨天洗澡出来差点崩溃。” 陆时峥安静听着,说:“没事,你告诉她,我快恢复了。” 他的恢复不是眼睛,而是工作。 岚姨愣了一下,说:“你要好好休息,不要操心那么多。” 陆时峥点点头,却还是说:“我不操心,听屿就要操心,还有我呢。” 就像小时候说过无数次的那样。 哥哥会保护你的。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10.第 10 章 今天唯一的变化就是晚餐过后。 白榆端着牛奶来到茶室的时候,陆时峥刚好忙完。 “陆先生,很晚了,该休息了。” 陆时峥呼了口气。 他说:“是该休息了。” 说到这话的时候,他扶着扶手起身,转身恰好面对面立在白榆面前。 因看不到白榆的位置,等他站定的时候,两个人几乎要碰触到彼此的鼻子。 呼吸温热,橙子香气已经浅淡,却依旧能叫人在夜色里分辨清晰。 忽然有些暧昧。 陆时峥对于声音有些敏锐,他立即往后挪了半步,拉开了令人尴尬的距离。 “小沈,”陆时峥好像做了什么决定,“我需要你协助我洗澡。” 如果不是右手受伤,他肯定不会让人帮自己洗澡。 不光觉得废物,还有什么都看不见的不适。 他无法掌控周围环境,赤身裸体,坦诚在另一个人的面前。 太脆弱,也太无助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无助,但这个情景,却尖锐清晰指点出来。 即便白榆是看护,却也让他满心抗拒。 可他昨天就没洗澡,多拖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痛苦。 秋日的北城并不炎热,他一整日都没有出汗,却还是不适。 更多是心理上的无力感。 还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抗拒。 白榆愣了一下。 他以为陆时峥还能再忍两天,没想到第二天就是极限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和。 “好的陆先生,我知道怎么帮助别人洗澡,你不用担心。” 他没有用病人这个词汇,姿态也是稀松平常:“我先给你洗头,然后帮你把右手用防水布包起来,这样您进入浴缸里之后,可以自己完成清洗。” 其实这个方案不太妥当。 如果这个过程里陆时峥二次受伤,右手的伤势一定会加重。 但这是第一次,他知道陆时峥的抗拒,所以选择了他最能接受的方式。 听到他公式化的回答,陆时峥难得松了口气。 “好的,就这样吧。” 白榆看了一下时间:“那我这就去准备。” 很快,白榆就带着陆时峥来到浴室。 他让陆时峥躺在岚姨一早买来的躺椅上,可以仰躺着洗头。 “水温合适吗?” 白榆笑着说。 可能他太放松了,让陆时峥心里也没那么抗拒。 “很有趣?” 白榆忍不住笑了一声:“先生,如果我的技术好,办卡吗?我给你打八八折。” 他的揶揄让陆时峥也跟着笑了一声。 “那得看你表现了。” “还有,别的店不都是五折?你这有点抠门。” “小本经营,八八折很便宜了老板。” 贫嘴两句,两个人莫名其妙笑了半天。 白榆洗头不是太熟练,他先打湿陆时峥的头发,然后直接打洗发乳。 没有理发店1999的头皮护理,也没有头部按摩,就只是简单清洗干净。 很干脆,五分钟就结束了。 陆时峥居然觉得他手法还挺好。 主要是洗得很干净,让他很舒适。 白榆那两句玩笑,让他整个人放松下来。 “确实还可以,tony老师,”陆时峥放松地说,“1999卖不掉,199可能可以,毕竟你这个服务是青春版的。” 白榆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他的手有点抖,温水滴落在陆时峥的脖颈上,顺着他凸起的青筋滑落。 白榆呼吸一窒,逼着自己挪开视线。 “陆先生,一看你就不了解我们这行的行情,我这个手艺就连学徒都比不上,要十九块九都是因为老板你善良。” 插科打诨了几句,气氛就很松弛了。 白榆给陆时峥包好头,让他自己用左手擦拭,一边去给浴缸加满水。 为了让陆时峥能方便生活,所有便捷物品都一并买回来了。 比如用来洗头用的椅子,比如能顺利进入浴缸的踏板。 陆时峥坐在洗头的椅子上,听着白榆忙碌。 浴室里很安静,却并不尴尬,白榆很快就说:“陆先生,借一只手给我。” 陆时峥伸出左手。 带着茧子的手指裹在他劲瘦的手腕上,带着他慢慢探入温热的水流中。 一瞬间,潮热袭来。 陆时峥此刻才觉得浴室有些闷热。 潮湿的水汽打在脸上,鼻尖,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可能是热的。 “陆先生,这个温度可以吗?” 陆时峥没有说话。 白榆抬起头,手上微微用力,带着他的手指在浴水中晃动。 好像自由的鱼。 “可以,不用加热了。” 白榆给他擦干净手指,走过来拿走他手上的湿毛巾,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脖颈。 蜻蜓点水,若即若离。 “我先给你吹干头发,”白榆说,“湿漉漉的洗澡会头疼,一会儿你自己注意一下,别打湿了。” 陆时峥颔首:“知道了。” 陆时峥的头发很硬。 之前在公司的时候,他头发还没有这么短,但梳理得很整齐,偶尔带上一副金丝框眼镜,精英范儿十足。 怎么说呢,那是相当高不可攀。 现在为了好打理,他剃了一头板寸。 让他眉宇间更显锋锐,看上去侵略十足。 怪不得之前不留这个发型,如果这样,还能跟谁谈下合同? 带着一群黑西装高管往外一走,跟□□出街似得,再冷冷瞪人一眼,感觉下一句就是:“你瞅啥?” 东北霸总也是霸总。 想到这里,白榆又憋不住笑了。 即便吹风机嗡嗡作响,陆时峥还是听到了他的笑声。 发自内心的喜悦。 “高兴什么?终于能卖出卡了?” 白榆的笑得停不下来,手都有点抖。 吹风机好几次吹到陆时峥的胸膛上,偏左的位置。 心尖都暖了。 好半天,白榆才随即弯腰,小声说:“陆先生,等您康复了,一定要等头发长了再回去工作。” 浴室很热,但陆时峥还是清晰感受到了他橙子味的气息。 陆时峥迷茫一瞬,到底还是反应过来。 “怎么,我现在看上去很凶吗?” 其实陆时峥闭着眼睛的时候才凶,他一旦睁开眼睛,眼眸中的迷茫和空虚清晰可见,一身凌厉的气势就被掩盖了下去。 没那么吓人了。 看起来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不太凶,”白榆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还不到□□的地步。” 啧。 陆时峥啧了一声,又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晚上的笑容,比之前一周还多。 白榆关掉吹风机:“好了。” 可能之前气氛轻松,陆时峥被白榆扶着站稳之后,很利落解开了睡衣的腰带。 灯光明亮,他一身漂亮的薄肌瞬间占满白榆眼睛。 之前白榆更多心思都在他的伤上,没有想太多,现在看到陆时峥这侵略性的肌肤,瞬间红了脸。 万幸的是,陆时峥穿着平角短裤。 白榆轻咳一声,想了想,还是夸了一句:“陆先生,你身材真不错。” 他顿了顿,补充说:“之前陆小姐说你工作很忙,还有时间锻炼啊?真让人佩服。” 他手里不停忙碌,一会儿去拿沐浴露,一会儿找毛巾,总要给自己找个事情做。 人心虚的时候…… “要锻炼的,”陆时峥不知道白榆现在的模样,他认真说,“要不然赚那么多 钱,最后没花了怎么办?” 白榆拿着毛巾的手一顿,很快就又笑了起来。 他笑得肚子痛。 “陆先生,你好幽默啊。” 陆时峥的眉宇很冷,依旧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是吗?”他声音冷清,“第一次有人这样夸奖我,很……” “很新奇。” 确实新奇,白榆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陪着陆时峥洗澡,还能听他讲笑话。 这段时间的琐碎事情,他大概能反复回忆,一直到白发苍苍。 白榆在浴缸边放了椅子,椅子边上就是踏板。 他弯下腰,扶着陆时峥的腿碰了一下踏板,让他明确距离。 此时此刻,他的心神又回到了安全上。 “陆先生,我这就扶着你起身,脚踏在这里,你要踩稳,浴缸跟脚踏有落差,慢慢下脚。” 他指导得很仔细,陆时峥第一次迈进浴缸的时候有点紧张,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白榆的小臂。 白榆看起来并不健硕,他比寻常青年看着略有些单薄,但不是很消瘦。 尤其发力的时候,手臂也是有肌肉的。 “慢一点,”白榆说,“我看着呢,不会让你出事的。” 陆时峥的脚踩温热的水流中,慢慢沉入海底。 等他一脚站稳,白榆往前拖了一下:“好,继续。” 直到陆时峥整个人都坐进浴缸里,白榆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他轻轻呼了口气,握着陆时峥的手腕去感受沐浴露。 “陆先生您先泡会儿,等要出来了再打沐浴露。” 陆时峥颔首:“还是要说,谢谢,辛苦了。” 白榆无声笑了一下,说:“如果您出来要冲一下的话就喊我,我就在门口等。” 陆时峥没说话。 他不愿意彻底坦诚相对,所以身上穿了宽松的四角裤,现在泡在水里的感觉不是太好。 白榆又让他知道了换洗衣服和毛巾的位置,还给他指了一下香皂在哪里,这才出去。 等他出了浴室,才呼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最重要的是,陆时峥很配合。 之前看护大哥就说过,最怕病人不配合,陆时峥这种应该能打十分。 二十分钟之后,陆时峥叫他。 他又吸了口气,推门进入,闷热的水汽扑面而来,白榆感到心跳加速。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不过等他适应浴室的水雾之后,才发现陆时峥还穿着那条短裤。 好吧,陆时峥还没那么无所顾忌。 白榆看了一下他的手,发现夹板没有进水,就把淋雨喷头拉低,到陆时峥肩膀位置。 “陆先生,你到时候把水开小一些,不要喷到右手。” 他又啰嗦地叮嘱了好几句,才退出浴室。 虽然失明、受伤、几乎丧失自理能力,但陆时峥是个非常好强的人。 他也非常聪明。 所以等浴室门再度打开的时候,陆时峥已经干干净净,穿着崭新的黑色睡衣,面露轻松。 “麻烦你了,还要打扫浴室。” “这都是我的工作。” 把衣服毛巾放进洗衣机,浴缸的水放掉,白榆发现自己的T恤都是汗。 他看陆时峥已经准备睡觉了,就过来问:“陆先生,如果你睡不着,可以吃药,周医生给开了。” 陆时峥看起来很轻松,没有多日失眠的焦躁。 “不需要,我能睡着,你去休息吧。” 白榆回到房间,洗澡收拾,很快就躺了下来。 他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梦里都是陆时峥在明亮灯光下的肌肉,晃来晃去的,让他觉得热。 白榆口干舌燥,起床去厨房倒水,刚走到客厅,就看到一抹漆黑的声音。 白榆蹙起眉头。 陆时峥撒谎了! 11.第 11 章 白榆脾气很好。 亦或者说,他的生长过程不允许他脾气不好。 即便遇到挫折和麻烦,即便被人当面刁难,他都能平静无波,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不生气。 但是现在,他忽然火冒三丈。 白榆两三步来到沙发之后,刚好开口,就看到陆时峥慢慢回头。 他的神情很平静,看不出失眠的痛苦,也似乎并不焦虑。 “怎么醒了?” 他的声音清冷,一如今夜月色。 白榆心里刚吹大的气球,一下子撒了气。 他声音有些低,有着刚睡醒的沙哑:“口渴,倒杯水。” “去吧。” 白榆灌了一大杯冰水,这才终于冷静下来。 周林不愧是陆时峥的发小,最知道他的脾气,他说陆时峥几乎要崩溃,并不是假话。 当时白榆很心疼,也反思了一下,但这两天陆时峥的情绪很好,甚至跟他有说有笑,他以为他的情况有所好转。 但实际上,应该更糟糕。 现在的陆时峥不仅失明,还受伤了,惯用手不方便活动,只能单手生活。 多数以前可以做到的事情,现在都要依靠别人。 他甚至不能继续跑椭圆机。 看护大哥说过,失明的人一开始还能勉强支撑,但时间久了,会出现肢体不协调的状况。 因为看不见,所以肌肉发力就无法确定了。 椭圆机有把手,可以稳住身形。 那是陆时峥维持身体机能,按照以前生活习惯生活的事情之一。 现在也完全不能达成了。 白榆很快就想明白这一切,他有些自责。 其实他不是不能分析出陆时峥的情况,但陆时峥现在的情况看似比之前更好,好到成为他期盼的模样,他下意识忽略了其中的矛盾。 比如陆时峥眼底的青黑,比如他略有些哑的嗓音。 关心则乱。 他太想让陆时峥好起来,重新变回那个无所不能,意气风发的陆总。 哪怕那个生活里再也没有他,他也不觉得难过。 因为陆时峥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他的生活里也从来就没有过他。 白榆叹了口气,他倒了一杯橙汁回到沙发边,用杯底碰了碰陆时峥的手背。 “喝点橙汁。” 陆时峥平静笑了一下。 “你很喜欢橙子?怎么每次都是橙汁。” 白榆说:“可以补充维生素,也好喝。” 他说着,顿了顿:“你要是喜欢别的果汁,告诉我我明天准备。” 陆时峥反手握住玻璃杯,很乖顺喝完了橙汁。 “好喝的,不用换。” 只剩月色的客厅静谧而乖巧,犹如不起眼的蒲草,不会让人戒备。 陆时峥话音落下,两个人就不再开口,沉寂在月下拉开弓弦。 嗡的一声,箭簇射出,锋芒擦过脸颊,留下炙痛。 许久之后,陆时峥淡淡开口:“小沈,你去睡觉吧,不用管我。”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两个人好不容易拉进的距离迅速扩大,再也没有白天时候的轻松愉快了。 白榆安静看向他,在月色下窥探他的神情。 他失败了。 陆时峥不会轻易让人看出自己的情绪。 “陆先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白榆心里想的是这句话,可问出嘴的是另一句。 “陆先生,你是不是失眠了?” 陆时峥知道他必然会问这一句,终于坦诚了一回:“失眠了。” 白榆心里翻江倒海。 生气、难过、心疼,还有一阵阵被人欺骗的刺痛。 陆先生,其实还是不够信任他。 亦或者说,他还没有从失明的痛苦里挣脱出来。 白榆又叹了口气。 他叹气的声音其实是有点可爱的,好像小学生写不出作业那般,苦大仇深,却又是细枝末节的小事。 莫名的,烦躁被抚平了些许。 每逢深夜,陆时峥的心情都很糟糕。 就像没来得及放进冰箱的奶油蛋糕,到了晚上就发酸发霉,让人想要立即扔进垃圾桶。 可大晚上的,又不愿意出门倒垃圾。 于是那股子酸了的霉味就如影随形,你躺到床上,还惦记着它会不会缓慢腐烂。 “我失眠,你叹气什么?” 虽然烦躁又郁闷,虽然还是睡不着觉,但陆时峥始终表现得云淡风轻。 好像还没有白榆纠结。 “我当然要叹气了,”白榆心里的气本来还没全消,现在听到他这么问,立即跟个刺猬一样,“我很生气!” 他难得拔高了音量。 这是相处数日以来,他唯一一次差点没有控制住声线。 意识到自己差点破音,白榆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专业一点。 “陆先生,我是你的看护,不光要照顾你的衣食起居,我还要帮助你尽快康复。”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白榆很严肃,“现在你失眠不告诉我,会让我的康复方案失效。” 白榆有点激动,声音比平时要洪亮一些,加之现在夜半三更,更显得尖锐了。 等他说完,才发现声音在客厅里回荡,都有立体声效果了。 白榆有些尴尬。 但心中对于陆时峥的关心超过了这份尴尬。 “陆先生,我需要你配合我,可以吗?” 他这句话说得很有意思。 不是我想要照顾你,是需要你配合。 把陆时峥作为了主体,作为了主动一方,请求他给与照顾的可能。 陆时峥一直没说话。 但白榆从情绪起伏到逐渐平静,整个过程陆时峥都听得很清楚,这让他有些惊讶。 惊讶之余,因为无法入睡带来的烦躁也随之消散。 因为白榆是真的关心他,所以才会失态。 他不想告诉白榆自己失眠,就是不想让白榆找心理医生,他完全不愿意对别人剖析内心。 这个情况也不行。 不过……白榆似乎不想通过心理医生的途径解决这个问题。 陆时峥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他可以接受白榆的帮助,别人是完全不行的。 陆时峥沉寂片刻,终于开口:“对不起。” 白榆愣住了。 他呆愣愣看着陆时峥,似乎没听懂他的话。 “什么?” 陆时峥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眸对准他。 “我说,对不起,”他很认真,“我不应该跟你隐瞒我的病情。” 白榆刚才能长篇大论,现在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倒是陆时峥变得坦诚。 “我……不想跟心理医生聊,聊我失眠的问题,聊 我的病情,这样的话,你打算怎么解决?” 白榆下意识回答:“我需要根据你的睡眠状态给出用药方案,配合安眠药物先调整睡眠,睡眠规律之后再慢慢停药。” 这其实是最简单的失眠方法,白榆自己失眠过,当时就是这样调整的。 不是很专业,但很有效。 陆时峥思考了几秒,就答应了。 “好,我会配合你。” 白榆心底涌上一股喜悦。 他知道对于现在的陆时峥而言,安眠药物治标不治本,但陆时峥本来就是因为失明才会失眠,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复明。 到时候,他也不需要药物了。 “现在就开始吗?”他又变成了积极向上的沈看护。 陆时峥摇了摇头:“明天吧,太晚了,你先去休息吧。” 一阵微风吹拂进来,带来浓郁的玫瑰芬芳。 白榆偏过头,看到了月色下的玫瑰园。 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白榆心中一动。 他或许不是心理医生,却也知道植物能让人放松。 “陆先生,要不要赏花?” 这次陆时峥惊讶:“你不困吗?” 白榆说:“机会难得,晚点睡也无妨。” 陆时峥也闻到了那股清甜味道。 即便眼前一片漆黑,他也能回忆起月色下玫瑰摇曳生姿的美丽场景。 “好,去赏花吧。” 白榆扶着他穿过露台,来到凉亭前。 “这边的玫瑰几乎都开了,应该是特别培育的秋天品种,很漂亮,”白榆说,“好多我都没见过。” 陆时峥在椅子上坐下,他偏着头,好像真的在赏花。 白榆在他身边坐下。 从陆时峥答应他愿意治疗睡眠之后,白榆就重新恢复了喜悦,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含着笑。 配着风,染着花,流淌在心田上。 “陆先生很喜欢玫瑰吗?” 陆时峥摇了摇头:“不是,是听屿喜欢玫瑰。” “她高考的时候本来想学植物学,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去学了管理,”陆时峥说,“不过家里的花园她还是没有放弃,这几年陆续种了很多稀有品种。” 白榆说:“是啊,品种确实稀有。” “我以为玫瑰都是春天盛开,结果推门进来的那一刻都惊呆了,真漂亮。” 陆时峥笑了笑。 植物或许真的能治愈人。 现在的陆时峥看起来的确很放松。 他斜靠在凉亭的柱子上,唇角含笑,眉宇之间都是温柔。 “玫瑰的不同品种,除了北方的冬天,一年四季都可能开放,”陆时峥给他讲解,显然对于妹妹的喜好也很用心,“听屿不喜欢花棚,所以没有特地去培育冬天开的品种。” 白榆听得很认真。 “陆先生,你跟陆小姐的感情一定很好。” 陆时峥笑了笑,没有说话。 白榆也没有继续停留在这个话题上。 他看着月色和花丛中的颀长身影,心跳如鼓。 “今夜的月色是很美的。” 陆时峥又偏了偏头,他的声音很冷清,一如今夜月色。 “可是我看不见。” 白榆的目光一直追随在他身上。 “陆先生,好风景不一定非要用眼睛看。” “用心看,一样有满园芬芳。” 12.第 12 章 这话说得非常文艺。 很像是二十年前出版的散文,文艺又矫情,还带着一股子精雕细琢的拗口。 但在这个情境下,在满园芬芳里,陆时峥却非常受用。 几乎是下一刻,他在心里,似乎也看到了那些缤纷的花朵。 月色,玫瑰,凉亭,还有不睡觉的两个人。 白榆的嗓音依旧独特,听习惯了,甚至觉得很可爱。 并不幼稚,反而有一种温柔气质。 指的不是声音,而是他这个人。 “陆先生,有一种今天刚开的品种,花形像那种冰淇淋小碗,花瓣层层叠叠,橙色渐变舒展,有点像向日葵。” “这个也是玫瑰吗?” 他的描述很精准,陆时峥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个品种。 “那是艾菲,”陆时峥说,“很漂亮的,是独家培育的品种。” 白榆又细碎给他描述了很多品种的玫瑰,陆时峥耐心一一讲解。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有点口干舌燥,白榆取了热水回来,问:“放松点了吗?” 陆时峥笑了笑,毫不意外他的敏锐。 “放松了很多,当时听屿要弄玫瑰园,我怕她太操心,就说不用弄那么复杂。” “听屿说我不懂,赏花就要一年四季,就要品种繁复,用心过后等到的满园花开,会让人觉的很幸福。” “她是对的。” 白榆心中微动。 他忽然问:“陆先生,你以前,也喜欢坐在落地窗前工作吗?” 陆时峥歪了歪头:“是。” 白榆忽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陆小姐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建花园。” 陆时峥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温柔的笑容,细碎的月光洒下来,微扬的唇角是被亲人关怀的喜悦。 “是为了我啊。” “是啊,”白榆说,“是为了你。” 这一刻,白榆由衷为陆时峥高兴。 “真好,陆先生,”白榆轻声感叹,“真好。” 今夜月色的确很美,朦胧的月光洒在玫瑰园里,好像童话故事。 白榆看着看着,忽然在角落看到一丛含苞待放的洁白花朵。 因为花型很特殊,一看就不是玫瑰,所以他辨认了一会儿。 “花园里,还种了昙花吗?” 陆时峥眨了一下眼睛,他思索了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地说:“好像种了三四年,一直没有开花,我以为听屿已经换了。” 白榆有些喜悦,他站起身凑过去看了看,确定真是昙花之后,回来坐到陆时峥身边。 “真的是昙花!”他的语气都有着兴奋,“而且结了花苞,这两天可能就会开了。” 昙花一现,这个成语人人都知道。 意外看到昙花将开,是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听道他的雀跃,陆时峥也不由勾了勾唇角。 莫名的,也跟着欢喜期待起来。 “真的吗?你也认识昙花?” 白榆直接就说:“我妈喜欢昙花。” 说到这里,白榆顿了顿,才继续说:“她之前养了好几盆,还有不同品种,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白榆慢慢笑了一下,感叹道:“陆先生,我们好幸运。” 幸运吗? 幸运吧。 陆时峥安静了好久,微笑看向他:“是的,小沈,我们很幸运。” 因为这个意外,两个人都有些小雀跃。 陆时峥依旧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眼里眉梢都是月光。 内心深处也升起期待。 “伯母种的昙花开过吗?是什么样子的?” 白榆的呼吸微顿。 他摇了摇头,才说:“没开过,昙花是否会开,真的是运气了。” “我妈说她运气不好。” 陆时峥偏了偏头,他的耳朵颤了一下,好像在仔细聆听。 “不是运气不好,是要等待。” “多等等,说不定就开了。” 白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陪着他,看着那一株昙花。 含苞待放,也美不胜。 “我小时候问她为什么喜欢昙花,她说喜欢的就是不确定,精心灌溉,仔细呵护,等到花开的那一天,一定非常美丽。” “那是自己能带给自己的幸福。” 陆时峥把这句话听到了心里去。 他说:“你跟伯母的感情一定很好。” 白榆说:“是啊,很好的。”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话。 白榆没有去反问一句“你呢”,陆时峥也没有继续询问他们的感情怎么好。 彼此之间,都还捏着分寸。 陆时峥今天心情的确不错,他难得打开了话匣子。 “你说要用心去看风景,如果放在以前,我肯定觉得你这个人脑子有病。” 白榆挑了一下眉。 陆时峥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声音有些哑,漫不经心又笃定闲适。 “我以前看人只用眼睛,而且很少看走眼,只要我确认这个人的性格,我就知道如何谈合作了。” “不说百发百中,也能有九成准确。” 陆时峥不是在自吹自擂。 他确实很厉害。 “我喜欢工作,喜欢壮大公司的感觉,所以我几乎没有娱乐,也从不放松。” 陆时峥声音低沉。 今天气氛很难得,白榆也很难得。 更难得是,那一丛含苞待放的昙花。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跟自己无法判断的人诉说心声,但话到嘴边,他竟然没有任何犹豫。 他或许不愿意同心理医生袒露心声,很奇怪,他愿意跟白榆说。 甚至,他不需要白榆的回答。 只要认真听他说就可以了。 “我也没有那么多朋友,”陆时峥自顾自说,“因为很多人对于我来说,都没有用处。” 白榆在心里叹气。 他跟陆时峥一个高中,很清楚同学们对他的评价。 他知道陆时峥自己并不在乎,听到这里,心里还是有些发胀。 “你看,我是个多么糟糕的人。” 白榆从来不知道,陆时峥也会这样自我否定。 “怎么会呢?”他有点着急。 什么都来不及想,就脱口而出:“你高中的时候都想着要资助贫困同学,怎么会是糟糕的人?” 陆时峥愣了一下,随即就笑出声来。 他的笑声很放松,没有任何自嘲。 “其实那件事,也是……”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偏过头看向白榆。 “你跟我之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 白榆心跳慢了半拍。 他忽然有点紧张,不知道陆时峥会如何评价他。 月色太迷人了,他甚至有了错觉。 “怎么,不同?” 白榆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认识你,不是从容貌开始的,而是声音。” 陆时峥笑了。 “认识你的时候,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所以我无法看清楚你是什么人,只能在迷茫中让你留在身边……” 陆时峥顿了顿,他思索了一个说辞:“你就像是个盲盒。” “在我心里,有无数个可能。” 白榆感觉自己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他完 全没想到陆时峥居然会是这个回答。 盲盒吗? 白榆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感觉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那我是普通款还是隐藏款?” 陆时峥依旧“看”向他,凉亭边亮了一盏昏黄的路灯,温柔了陆时峥的眉眼。 他一直在笑。 在白榆看来,比名贵的玫瑰都要好看。 “我没有亲眼看,怎么知道你是什么?”陆时峥笑着说,“等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款了。” “有点期待啊。” 看到我的第一眼吗? 这一刻,白榆忽然喘不过气来。 陆时峥康复的那一刻,就是他离开的那一天。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样貌,也大抵无法揣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挺好的。 白榆莫名笑了起来。 他低头抹了一把眼角。 自己大概要成为陆时峥一辈子的盲盒。 永远没有拆开的那一刻了。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了心底的酸涩,抬起头时,还是那个积极向上的沈看护。 “陆先生,”他认真说,“看风景和看人是一样的。” “不需要眼睛的,只要用心,你就能看清我是什么样的人。” 陆时峥忽然叹了口气。 他歪了歪头,难得显露出几分孩子气。 “我忽然现在就想知道你是什么款了。” 白榆愣了一下。 陆时峥对他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很好听,很悦耳。 听不烦。 “我可以,摸一摸你的脸吗?” 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 风声消失了,玫瑰不摇曳,虫鸣也都被掐灭,就连呼吸…… 白榆感觉自己几乎不能呼吸。 他下意识回望陆时峥的眼眸,等准确捕捉到他漆黑的瞳仁时,他才意识到对方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无法从陆时峥的眼睛中看出任何情绪。 虽然以前也不可能,但这种难以捉摸的感觉,让人心跳加速。 为什么? 陆时峥为什么想要知道他的容貌? 为什么……想要摸他的脸? 白榆找不到答案,他应该拒绝的。 陆时峥那么厉害,是否能从触摸中,知道他的真实样貌? 从而……看清他满心的爱慕。 白榆闭了闭眼睛。 他听到自己挣扎的声音:“可以的。” 这一次,白榆用了本音。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揉碎在晚风里,轻飘飘飞入陆时峥的耳中。 陆时峥一瞬有些失神。 他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白榆笑了一下,他伸出手,准确无误抓住了陆时峥的手腕。 “我说,可以的。” 陆时峥被他指引着,慢慢抬起了手臂。 莫名的,秋日的傍晚也有一丝炎热。 风好像真的停了。 就在陆时峥的指尖即将碰触到白榆的脸颊时,一阵幽香霸道占领呼吸。 两个人不约而同转过头,往前面看过去。 白榆握着陆时峥的手一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晃了晃他的手腕。 “陆先生,陆先生!” 陆时峥挑眉问:“怎么了?” 白榆的声音都是惊喜:“陆先生,昙花开了!” 话音落下,幽香几乎是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即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昙花一现那无与伦比的美丽。 陆时峥忽然笑了一声,也晃了晃手腕。 “小沈,我们一起,幸运下去。” 13.第 13 章 夜色真的很美。 月色、晚风、玫瑰,还有洁白的昙花。 陆时峥的那一句话,在白榆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他感受到手脚一阵发麻,就连心脏似乎都无法自主跳动。 他不知道能不能跟陆时峥“一起”幸福下去,他可以肯定,他现在一定很幸福。 幸福得喘不过气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幸福了,也一度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拥有幸福。 白榆使劲呼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昙花在月色下舒展身体,它的花瓣跟玫瑰全然不同,是纯洁的素白,有点像窄叶的莲花,一片片舒展开来,在幽静的月色下跳舞。 它好像在发光。 更不用说那股子沁人心脾的幽香了。 霸道的香味无孔不入,把玫瑰芬芳都掩盖了三分。 昙花一现,真是见之难忘。 白榆沉浸在这美景之中,心中的紧张和澎湃都随之散去。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即便陆时峥看不见,也顺着幽香,看向那一丛迟迟绽放的昙花。 只安静了片刻,陆时峥就感叹:“怎么感觉更香了?” 白榆回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还握着陆时峥的手,忙说了一句抱歉。 等他松开,才说:“昙花花香会随着绽放的时间逐渐加重,大概三四个小时完全盛开,几个小时后就会凋零。” 陆时峥点了点头。 白榆看向陆时峥,见他对昙花盛开也很喜悦,想了想,就说:“陆先生,我们要不要陪着它走过这一生?” 这个说法好浪漫。 浪漫得陆时峥这种人,也跟着心软了。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手腕上的热力逐渐消散,说:“好。” 昙花的花开时间有长有短。 玫瑰园的这一株不是长时间盛开的品种,应该不会盛开一整夜。 白榆跑了两趟,拿了小毯子和白茶,又取了岚姨做的酥饼点心,当宵夜。 “午夜茶话会吗?” 陆时峥笑着说,他摸索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干净清甜,很像……很像白榆这个人。 其实他刚才没有说实话。 白榆之与他,好像并不是盲盒。 他并不记得当年这位沈学弟的样貌,但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心里已经能清晰勾画出一个明确的沈学弟了。 比他矮小半个头的身高,大概一米七八左右,身材比较消瘦,但并不单薄。 他的头围不大,跟肩宽应该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比例。 这是陆时峥用手丈量出来的。 应该准确。 他无法想象出白榆的样貌,却知道他一定是个让人很容易亲近的人。 笑起来的时候肯定很阳光,很有亲和力。 眼睛一定很明亮。 他这种心硬如铁的人,都不想让对方着急难过。 尤其是他急切质问他是不是失眠的时候,他清晰感受到了白榆的关心。 当时他一下子就心软了,下意识说了实话。 想到这里,陆时峥呼了口气。 你也有今天,陆时峥,你也会心软啊。 陆时峥觉得不可思议,可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好像小狗蹲在池塘边,一次次伸出小爪子,犹豫着是否要下水。 白榆听到他的呼气,偏过头来看他:“冷吗?” 陆时峥摇了摇头:“开得怎么样了?” 白榆仔细看了看,说:“快全开了,已经很香了。” “是啊,现在品茶,都是昙花香味,”陆时峥肯定道,“难怪这么多人喜欢,确实是不可多得的惊喜。” 白榆没说话,只帮他把有些掉落的毯子拉了拉。 他安静看了一会儿昙花,心中一动,忽然说:“凌晨一点,我看见韦陀花未眠。” 陆时峥有些惊讶,却觉得他这个化用恰到好处:“你还读过《花未眠》?” 白榆倒是不奇怪他知道这句名句,说:“闲暇时候读过。” 陆时峥无声笑了一下,嗓音低沉:“自然的美是无限的,人感受到的美却是有限的。”② 白榆看向陆时峥:“陆先生,你感受到了无限的美吗?” 空气幽香弥漫,虫鸣轻缓,微风拂过凉亭,吹动了遥远的风铃。 叮铃铃。 “感受到了。” 不用眼睛,也能看见世界之美。 白榆看着他俊朗的眉眼,忽然拿出了手机。 他的手机拍照没有声音,借着满园月色,他留下了陆时峥安静浅笑的侧颜。 一连拍了好几张,白榆就觉得很满足。 他刚要收起手机,就听到陆时峥说:“夜景拍出来,好看吗?” 白榆吓了一跳,手上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到地上。 “你……” 陆时峥偏过头,好像在看他。 “不知道这一株昙花以后还开不开了,或许,这是我唯一一次能遇到昙花一现的机会,”陆时峥平静笑了一下,“可惜,我没办法亲眼见到。” “我来试一试。” 白榆没有让陆时峥解释更多,他打开昙花那一侧的路灯,蹲在地上仔细找角度。 因为光线还算充足,能把花朵拍清楚,甚至因为是在深夜里,所以花朵自带了光效。 如梦如幻。 无论选什么角度,拍出来都好看。 白榆甚至还拍了一小段视频。 “现在是十月二十日凌晨一点半,玫瑰园昙花一现,拍照留念。” 他偷偷的,私心留下了独属于沈看护的声音。 也算是留下一点点小痕迹。 录完视频,他回到凉亭,弯腰对陆时峥说:“陆先生,我扶着你过去,跟昙花一起拍一张照吧。” 陆时峥本来也只是想让他拍昙花,没想到他神来一笔,顿时摇头:“不用。” 白榆笑了一下,难得没听他的。 等陆时峥被他半推半就安排蹲到昙花边上,白榆几乎要笑出声。 其实陆时峥这个人,脾气真的很好。 他不会轻易生气的。 “陆先生,顺着我的声音转头。” 白榆的声音清亮,在寂静的深夜里尤其清晰。 很好寻找,不会迷路。 陆时峥偏过头,定定看向前方。 月色温柔,掩盖了他眼眸中的迷茫,他身上好似笼罩了一层薄纱,云里雾里,飘逸出尘。 嘭、嘭、嘭。 白榆一连拍了好几张,说:“好了,陆先生你别动,等我过去扶你。” 陆时峥依旧看着他,忽然说:“过来。” “什么?” 白榆看了一下自己拍的照片,没有听清。 陆时峥声音低沉:“我说,过来。” 顿了顿,陆时峥笑了一下:“我们一起拍一张吧。” 白榆感觉刚平稳下去的心跳,再度剧烈跳动。 “陆先生……” “好不容易有这种机会,留个纪念挺好的,过来吧。” 白榆几乎是下意识,走到了昙花的另一边。 跟陆时峥合影的诱惑太大,让白榆完全没有心思拒绝。 他也不想拒绝。 他蹲下来,举起手机,开始寻找角度。 陆时峥不好动,只能他来动。 很快,白榆就找到了最佳角度。 手机屏幕上,他在前,左边是昙花,陆时峥半靠在昙花一侧,洁白的花叶正好落在他下 巴上。 路灯的光晕洒在他跟昙花身上,好像天使的羽翼。 白榆直接了当按下拍照。 他手指按动飞快,在按第三下的时候,陆时峥正好回过头,隔着昙花看向了他。 因为角度的关系,陆时峥看起来格外温柔。 他们两个人跟一丛昙花,就在这静谧的月夜里相遇了。 白榆再度听到自己强劲的心跳,他几乎是逃避似得,猛地站起身来。 “拍好了,回去吧。” 陆时峥还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好。” 白榆曾经有过失眠的症状,他治疗了大概两年时间,后来靠药物和繁忙的工作慢慢痊愈了。 自从康复之后,他就不敢再随便熬夜,除非工作实在做不完。 所以即便再心动,再喜悦,再觉得幸福,在深夜的凉亭里坐上两三个小时,他还是困了。 陆时峥倒是一直半阖着眼,靠在柱子上一言不发。 白榆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 陆时峥一直在安静聆听花开的声音。 直到身边的人呼吸变得绵长,他才幽幽叹了口气。 他以前就容易失眠,只不过没有那么严重,大多数时候还是能保证六个小时睡眠的。 这几天来,他一直无法入睡,能摸清白榆的睡眠习惯。 白榆作息规律,这会儿肯定困了。 让他睡觉偏不去睡,非要陪他。 可真犟。 不过,这种感觉挺好的。 陆时峥无数次熬夜工作,偶尔也有下属陪同,但是从来没有人陪着他三更半夜赏花。 怎么说呢? 还挺开心的。 更何况昙花开了。 陆时峥无声笑了一下,从毯子下伸出手,摸了摸白榆的毯子,轻巧帮他盖好。 白榆感觉自己睡得很飘,忽然一个激灵,他整个人就清醒过来。 “唔。”他下意识叹息一声,随即就睁开眼睛。 “我睡着了吗?” 白榆问陆时峥。 睡前睡后,陆时峥都是一个姿势。 “睡了一会儿,不算太久,你看一下花开的情况。” 白榆立即站起身,然后有些遗憾地感叹:“陆先生,花要败了。” 昙花就是这样的。 无论多么美丽,生命从来短暂。 陆时峥点点头,说:“睡了一觉,觉得冷吗?如果冷的话要吃药。” “好。”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白榆觉得有点饿了。 他吃了两块点心,又帮陆时峥拿了一块,等两人吃完,昙花还在缓慢衰败。 白榆忽然觉的好可惜。 “如果能跟玫瑰一样,开上三五天,生命延长一些,或许会有更多人喜欢。” 陆时峥问:“为什么需要更多人喜欢?” 为什么呢? 白榆回答不上来。 陆时峥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能是想要看到最后,白榆这一次没有犯困,一个小时之后,两朵曾经盛放的昙花逐渐回缩成花开之前的样子。 花朵垂着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五个小时,昙花一现结束了。 白榆呼了口气。 他看向陆时峥,所有的幸福和喜悦都悄然离去。 此时只留下一切都结束了怅然。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矫情。 陆时峥听到他的叹息声,问:“结束了?” 白榆嗯了一声。 “结束了啊。” 陆时峥轻笑了起来:“真好,我们陪着它,过完了完整的一生。” “真有意义。” 14.第 14 章 白榆刚才眯了一会儿,现在更是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 陆时峥是个很敏锐的人,他听到白榆说话声音开始含糊,就说:“回去吧,我累了。” 等把陆时峥安顿好,陆时峥难得命令道:“现在去睡觉,明天不用早起准备早饭。” 白榆皱了皱眉头:“这怎么行?” 陆时峥抬起眼眸,定定“看”向他。 “我是老板,我说了算,去吧。” 白榆实在很疲惫,脑子都是一团浆糊,所以也没有太多挣扎,给他简单说了一下岚姨的准备,就离开了。 这一觉睡到了中午。 白榆醒来的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手忙脚乱穿好家居服,踩着拖鞋就跑出客房。 “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 集团会议声音在客厅响着,陆时峥已经起来工作了。 忽然,录音骤停。 “醒了?” 白榆茫然向前看去,看到陆时峥闲适地坐在老位置,正迎着阳光喝咖啡。 正午的阳光明媚,把他整个人照亮。 虽然白榆觉得陆时峥无时无刻不在发光,但他工作的样子格外迷人。 那大概是专注的魅力。 陆时峥没有等到白榆的回答,他轻抿了一下嘴唇,重新问了一遍:“醒了?” “哦哦哦,醒了。” 白榆有点不好意思,他说:“陆先生你等我一下,我先洗漱。” 重新回到客厅的时候,陆时峥还在工作。 他听到了白榆故意放重的脚步声,无声笑了一下。 “早餐在微波炉里,这次的包子是猪肉酸菜馅的,还挺爽口。” 白榆有点意外:“陆先生也爱吃酸菜猪肉包?” 陆时峥没有暂停项目会议,他微微抬起头,好像回忆地说:“以前三中门口有一家包子铺,他们家的酸菜猪肉包挺好吃的。” 这是独属于两个人的学生回忆。 白榆嗯了一声,说:“我那时候很爱吃,晚自习之前总会跑去买一个,还挺怀念的。” 话题到这里就中止了。 白榆简单吃了早……午饭,收拾好厨房,回到客厅。 忙碌的陆总暂时休息,他悠闲靠在单人沙发上,正在迎着阳光品咖啡。 “陆先生,你吃午饭了吗?” “吃过了,跟你一样。” “好的,陆先生晚上想吃什么?” 陆时峥倒是没有推辞,他顿了顿,还是说:“你之前炖的牛腩挺好吃的,吃牛肉面吧?会做吗?” 白榆笑了:“会做,这个其实不难。” 说完,他才回过神来,心里涌起一阵喜悦。 陆时峥愿意尝试用筷子吃饭了。 这是很大的进步! 白榆心情明媚,回到厨房的时候,甚至还哼着小曲。 陆时峥安静听了听,也跟着笑了一声。 幼稚。 经过昨夜,白榆发现自己有点黏陆时峥。 就总想看到他,跟他说话,陪在他身边。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可如果感情可以控制,那咳嗽也可以。 陆时峥听到他回来,问:“昨夜睡得好吗?” 倒是没有怪他的唐突。 “挺好的。” 白榆顿了顿,看向陆时峥桌上摆放的录音笔。 他有些犹豫,说:“陆先生,我看你一边听会议一边录音,会不会降低效率?” “我……我可以帮你做会议记录。” 陆时峥回过头看他,挑了一下眉。 看起来有点痞气。 白榆立即就紧张起来,有点语无伦次:“你别误会,我签了保密协议的,我知道……” “小沈,你们看护专业,还要学文秘课程?” 陆时峥直接打断了白榆的解释。 白榆顿了顿,说:“我……大学兼职的时候学过。” 倒是还挺多才多艺的。 到现在为止,陆时峥知道白榆在粤菜餐厅打过工,学过编写会议记录,读过川端康成,甚至本职工作做得非常优秀。 哦对了,还爱吃酸菜猪肉包。 “你还挺厉害的。” 陆时峥夸奖人的时候,看起来非常诚恳。 让白榆以为自己真的很厉害。 他无声扯了一下唇角,说:“多学点东西,能找到更多的兼职。” 陆时峥的手指在手机上轻轻点了几下,说:“试试吧。” 他打开了新的项目会议,白榆回房间取来电脑,打开文档:“我准备好了。” 陆时峥颔首,会议开始播放,陆时峥没有停顿,随着汇报深入,开始语速极快给出指示。 白榆专心致志,他不用去听会议记录,只听陆时峥一个人的声音就行。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声音清脆,一如他本人的声音。 陆时峥工作起来是非常专注的。 半个小时之后,两倍速播放的会议结束,陆时峥的指示也跟着结束了。 白榆看着记录的两页内容,动了动手指。 他呼了口气,找补了一句:“陆先生,有些专业词汇我不太了解,只按照输入法输入,您听一下。” 其实专业词汇他都很熟悉,毕竟在峥流工作了五年,对行业词汇烂熟于心。 陆时峥刚才其实也分心听他做纪录,白榆打字非常快,节奏感很强,而且输入的字母较少,一听就不是全拼。 “你还学过速记?” 陆时峥有些惊讶。 白榆对陆时峥的敏锐倒是一点都不惊讶。 “嗯,我不太专业,陆先生的语速不快,要记录的内容不多。” 陆时峥做出的指示相对比较少,有时候几分钟都不说一句话,少数时候会快速说几句,已经是难度极低的会议记录了。 比大学时候的课堂作业还简单。 “我把文档发给你……” 说到这里,白榆忽然顿住了。 他跟陆时峥根本没加过微信,因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就一起笑了起来。 还不等白榆开口,一个二维码就送到了他面前。 “加一下吧,顺便把昨天的照片和视频发给我。” 陆时峥办事总是干脆利落。 白榆呼了口气。 他来之前做了万全准备,就连微信也弄了小号,现在正好可以拿来用。 其实手机就在他衣服兜里,但是要换一下账号,他说:“陆总你稍等,我去取一下手机。” 发了文档和照片,陆时峥点开文档,开始用二倍速听。 陆时峥听得认真,白榆等得煎熬。 他感觉自己手心都出了汗。 跳槽峥流的时候,他都没这么紧张。 刚才陆时峥语速很快,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记录错误,万一错了…… 会议记录并不长,几分钟就听完了。 “嗯。” 陆时峥感叹了一声。 白榆猛地抬起头 ,看向他。 语气都不自觉颤了一下:“做得,不好吗?” 陆时峥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即便心里很清楚陆时峥失明了,但白榆还是被他的这一眼看得心惊。 好像是等着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战战兢兢,彷徨又不安。 “不是,”陆时峥很诚恳,“你做的非常好,甚至还分了重点,这是一份十分专业的会议记录。” 白榆狠狠松了口气。 他知道陆时峥,绝对不屑于为了面子好看就说违心之言。 所以,他真的做得很好吧? 白榆心里有些小雀跃。 他控制不住露出笑容,有点不好意思:“真的啊,我好久都没做了。” 陆时峥还在看他。 因为在处理工作,他没有笑,看起来颇为严肃。 “真的,”陆时峥说,“做得好就是好,我不需要恭维你。” 这话听起来很生硬,却分外叫人安心。 白榆不由笑了起来:“好,谢谢陆先生的肯定。” 不知道为什么,陆时峥还在“看”他。 “你很有天分的,”陆时峥说,“专业名词一个都没错。” 白榆莫名有些心虚。 他嗯了一声,避开了这个话题:“继续吗?” 陆时峥又挑了一下眉。 “继续吧。” 不过一天,又积累了六个会议和一个集团会议。 有一个甚至长达两个小时。 白榆只认真做记录,大多数会议内容都没有过脑子,不过有些项目细节他还是很熟悉。 毕竟,他曾经做过资料翻译。 原来之前做过的工作,付出的努力,都没有浪费。 这种落地的感觉,让人觉得很满足。 下午的时候,白榆去把牛腩炖煮上,又做好了餐前准备。 两个人一直忙到六点钟,今天的工作就全部做完了。 比陆时峥自己做,缩短了将近两个小时。 等工作结束,陆时峥竟然伸了个懒腰。 “辛苦了,”他对白榆说,脸上有了笑容,“我会跟听屿说,给你加工资。” 白榆自己就是峥流的员工,他很清楚陆时峥的大方。 他说加工资,一般都不是小数目。 他笑了笑,说:“谢谢陆老板,饿了吗?我先去煮面。” 陆时峥也笑了:“沈看护太万能了,我应该给你三份工资,你可是做了三种工作。” 白榆没有说话,起身去忙碌了。 他脚步声走远,陆时峥唇角的弧度慢慢拉平。 他手里把玩着录音笔,若有所思。 这位沈学弟,真是让人惊喜。 他如果不专业,不优秀,陆听屿不会选他做自己的看护,当然,这里面也有两个人曾经是同学的原因。 妹妹还是了解自己。 知道自己大概不会直接把学弟拒之门外。 但是…… 会做会议记录,会速记,甚至…… 今天的所有会议,包括集团股份会议,财务综合会议,经济发展会议,项目启动会议。 其中涵盖的专业词汇,绝对不可能输入法全部都能预设。 要么就是白榆自己明确知道准确词汇,要么他的电脑曾经输入过这些词汇,有输入法记忆。 陆时峥闭了闭眼睛。 无论哪一种,白榆似乎都不是简单的看护。 他要怎么做呢? 要把这位很合他心意的沈学弟,换掉吗? 15.第 15 章 有了白榆的协助之后,陆时峥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 他现在晚上不用熬夜加班,每天都可以准时入睡。 虽然助眠药物的效果并不太明显,每天都要折腾两三个小时,但他最终都能入睡,这是非常大的进步。 白榆到家第二十天,北城刮起了西北风。 早冬时节的天气是阴阳脸,一阵风就能降五度,这天一大早,陆时峥刚在椭圆机上下来,就听到白榆打了个喷嚏。 为了让他能锻炼身体,白榆想尽了办法,最后在椭圆机的立柱上绑了个腰带,让他可以单手握把,缓慢踩踏踏板。 这样可以让他尽量保持平衡。 “感冒了?” 陆时峥问他。 白榆的声音闷闷的,跟平时不太一样。 听起来难得有成年人的沉稳,少了少年人的稚嫩。 有些怪,却很好听。 “有一点,昨天有点冷了。” 陆时峥用毛巾擦了擦汗,走到厨房,扶着导台慢慢坐下。 “你带了厚衣服吗?” 白榆说:“我带了冬天的衣服,可能是换季不适应。” “没事,我吃点药吧。” 他说着,去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今天早上吃鸡丝汤面。 自从陆时峥学会用筷子吃面条之后,进步飞快,现在白榆偶尔会给他煮汤面和馄饨,陆时峥喜欢吃有汤水的食物。 鸡汤在锅里煮沸,咕嘟嘟,满屋子都是香气。 白榆把青菜剁碎,等面条煮开之后再放进去青菜岁,这样陆时峥吃的时候不会因为形状各异的菜梗难以夹取。 “小沈。”陆时峥的声音在另一间房间响起。 那边是小会客室,白榆只看过一次就再也没去过了。 “哎,来了。” 白榆关掉火,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会客室:“怎么了?” 他有点担心,没有多想就一把推开房门。 陆时峥站在会客室的书桌前,看起来没有大碍。 “这下面有个医药箱,你找点感冒药吃。” 白榆松了口气,他抿了一下嘴唇,还是忍不住无声笑了一笑。 陆时峥看起来很凶,很冷,其实比谁都细心。 “谢谢陆先生。” 白榆过去取出药箱,打开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两盒感冒药拿了出来。 两个人准备从会客室出来的时候,白榆扫了一眼边上的柜子,发现里面放着的都是奖状和奖杯。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说:“陆先生,你得了这么多奖啊?” “大半都是公司的,好多都是面子工程,摆着好看。” 陆时峥温热手掌搭在他的手臂上,声音也很近。 白榆的目光顺着那些奖状往下滑,在一个造型简单的小相框前停下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漏了一拍。 陆时峥非常敏锐:“怎么了?” 白榆呼了口气,笑了一声:“陆先生,你是个好人啊。” “怎么忽然夸起我来了?” 陆时峥听起来也比较放松:“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助人为乐的奖状,还有资助学生的表彰。” 他回过头,认真看向陆时峥。 陆时峥的状态比他第一天登门的时候要好一些,虽然看面色看不太出来,但白榆就是能感受出区别。 他不再总是绷着冰冷的脸,不再回避别人的视线,也不再半夜不睡觉,在客厅一坐坐一夜。 他的的确确在康复。 白榆的目光贪婪地描摹他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可能用不了多久,就再也无法看见了。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资助贫困生吗?” 陆时峥挑了下眉。 他手指微微用力,捏了白榆的手臂一下:“你对这件事,很在乎?” 白榆有些怔忪,他顿了顿才说:“毕竟,没有陆先生,就没有现在的我。” 这句话很诚恳。 但陆时峥却偏过头,直勾勾“看”向他。 “不会的,以你的努力和天赋,即使没有我,你也可以有今天。” “只是可能会稍微辛苦一点。” 陆时峥补充了一句。 他还是这么耿直。 白榆笑了一声,想起高中时候的事情,说:“陆先生,这么多年你都没变过。” “我为什么要改变?”陆时峥推了一下他,“走吧,你要早点吃药。” 第二天,陆时峥要去复诊。 去医院的路上,白榆看到街道一侧的小商业街,各个装修复古,好像上个世纪的小镇街道。 银杏叶落了一地,天地都是金黄的。 秋天好温柔。 “陆先生,你以前去过安仁医院吗?” “怎么?” 陆时峥闭目养神,闻言只问了两个字。 “这一路的风景真好,”白榆说,“不愧是网红地标打卡点。” 陆时峥笑了一下:“这个改造项目是陆氏做的,大概有五六年了。” 白榆愣了一下,他知道陆时峥是陆氏的董事,但他不负责陆氏的工作,由职业经理人处理。 “那这个项目成功了。”白榆的目光在一家家店铺扫过。 陆听屿已经等在医院了。 白榆没有跟着陆时峥检查,他趁着空挡,从安仁医院出来。 再回医院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他问了一下护士,知道检查已经结束了,现在都在休息室等候结果。 不知道为什么,医院的门永远不隔音。 当白榆听到门内兄妹俩的交谈时,拧动门把的手立即顿住。 陆听屿的嗓音温和,好像在哄劝:“哥,我做的不错吧?公司可以放心交给我,你好好休息就行。” 确实,陆时峥失明一个月,公司一切平稳。 白榆抽空看了一下公司同事群,同事们还是一如既往勤恳当牛马,陆时峥的忽然“生病”,对公司和股价都没有影响。 陆时峥的失明当然不能公之于众,对外的说辞是车祸骨折,需要静养。 门内,陆时峥没有开口。 陆听屿好像有些着急了,但语气依旧是和缓的。 “哥,你不信任我的能力吗?我可以做到的,你相信我!” “听屿。” 陆时峥打断了陆听屿的急迫。 “听屿,你的能力,你要先自己肯定,”陆时峥一字一顿说,“你不需要别人,哪怕是我来肯定,才能代表你能力斐然。” 他声音柔和:“我说过的,我可以处理那些工作,那对我不会增加负担,我很喜欢。” 陆听屿好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 说:“要不是我……” 白榆眼尖看到周林拿着一摞报告走过来,适时敲了敲门。 “陆先生,陆小姐,检查结果出来了。” 周林对他点点头,神情看起来很放松。 白榆打开房门,周林进入休息室,门缝开了一瞬,白榆看到陆时峥整个人都是温柔的。 那是对陆听屿独一无二的温柔。 白榆后退半步,关上了房门。 十五分钟之后,陆听屿休息室出来。 白榆上前两步:“听屿总。” 陆时峥不在场时候,白榆都这样叫她。 陆听屿还是那副职场精英打扮,除了眼底有些青黑,神情有些疲惫,倒是看不出多憔悴。 她对白榆点点头,示意两个人去走廊尽头的窗前说话。 “我哥他,能负担现在的工作强度吗?” 她果然关心这个。 “我认为是可以的,虽然我不是专业的看护,但以我的工作经验,陆先生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应该说,他迎刃有余。” 陆听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她面对陆时峥的时候很温柔,跟邻家妹妹差不多,但面对下属的时候,气场跟陆时峥一模一样。 让人不敢随意造次。 “我哥说要给你加三倍工资,说你不仅做饭,还辅助处理工作,很辛苦。” 这些事,陆听屿都清楚,只是今天才能当面问一问。 “是,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白榆轻叹一声,他攥了一下手心,“不用加工资,已经……够多了。” 两百万,多少工作都能做了。 陆听屿又盯了他几秒钟,忽然感叹:“你……对我哥很用心。” 白榆心里没有来一阵惊慌。 但他却依旧端着平静无波的面容,有些戏谑说了一句:“那么多钱,当牛做马都行了。” 陆听屿呼了口气。 她忽然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脸,对白榆说:“有什么事,你跟我汇报。” 白榆点头,看她要往回走,忽然问:“听屿总……” 陆听屿回过头,睨了他一眼。 白榆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听屿总,你这么关心陆先生,为什么不去家里看他?” 这二十天,陆听屿一次都没有登门。 明明她以前也住在玫瑰园,现在哥哥生病了,她却搬了出去,留陆时峥一个人在家。 这些年,白榆孑然一身,他不知道兄弟姐妹应该如何相处。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无从分辨,也不能以自己的立场评判别人。 但为了陆时峥,他想要关心一句。 他知道自己越界了,可是忍不住。 陆听屿看出了他的犹豫,还有……对哥哥的关心。 那绝不是因为钱。 因为收钱办事的人,不会多管闲事。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挺幸运的,我哥也幸运,”陆听屿说,“我给他请的看护,是个好心人。” 白榆愣了一下。 陆听屿转过头,脚步缓慢往前走。 “峥流是哥哥的心血,比起看他,我要做的,就是拼尽全力保住峥流,等到他康复了,把峥流完完整整交还给他。” 陆听屿最后那一句声音很轻。 “他不会愿意我看到他那么狼狈的。” 16.第 16 章 回去的路上,白榆给周林发消息。 “检查结果怎么样,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 周林回复很快:“一切都很好,手臂上的伤已经开始恢复,你照顾的很好,辛苦了。” “他的睡眠问题还是很严重,需要持续用药,效果如何你记得随时跟我沟通。” 白榆狠狠松了口气。 陆时峥面无表情,忽然问:“放心了?” “嗯?”白榆抿着嘴,下意识回复。 等了一会让,他才感觉脸上有点热。 前有陆听屿,后有陆时峥,这一对兄妹真是敏锐得可怕。 “放心了,”他轻轻攥了一下手心,大大方方承认,“听到陆先生在好转,我很开心的。” 陆时峥手指揉了揉额角,他今天离开家,曝光在外人的目光之下,其实浑身都不舒服。 尤其在整个检查的过程里,白榆都不在,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猜测。 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陆时峥疲惫地呼了口气,手背上忽然一凉。 “喝点水吧,”白榆说,“今天太累了。” 回到家,白榆先把陆时峥安顿在客厅里,然后才去送王司机。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陆时峥忽然转过头看他。 “什么东西?”陆时峥动了动鼻子,“有一种蛋糕的甜味。” 白榆脚步微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盒,无奈地笑了一声。 “陆先生,你这让我怎么办?” “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的。” 耳朵灵,鼻子也灵,真跟狼似的。 陆时峥扶着沙发扶手慢慢起身,他往卫生间走去:“怎么买了蛋糕,你过生日吗?” “不是。” 白榆把蛋糕放到冰箱里,忽然想要放肆一下。 “陆先生你猜?” 陆时峥还真的猜不出来。 自从失明之后,他的岁月就格外漫长,眼前偶尔是漆黑一片,偶尔浮现一片空茫,就连梦里,他都沉寂在深海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时间没有了清晰的刻度,他开始分不清日夜了。 他给手机设定了十几个闹钟,声音不大,就是为了让他能分辨时间。 可这样,也只能让他分辨出每一天的时间,不知道现在是几月几号。 其实手机可以播报,但…… 陆时峥没有设置。 他忽然不想知道自己失明的多久,或者这种挣扎的日子还会有多长。 他前三十年人生过得仔细,一分一秒精打细算,靠着超强的自制力和执行力,他才有今天。 忽然一个车祸,打碎了他的一成不变。 他忽然理解了那些得过且过,稀里糊涂的人。 其实也挺好的。 不知道自己残废了多久,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康复,对于得病的人来说,反而是一种宽容。 白榆说了这两个字之后,没有等到陆时峥的回答,他抬起头,才看到陆时峥站在走廊上,正在发呆。 正午的玫瑰园别墅宽敞明亮,屋里几乎没有死角,阳光明媚洒进来,秋日最后的温柔洋洋洒洒。 陆时峥的表情有些空茫。 空茫得白榆心惊。 他下意识往前跑了两步,想要直接来到陆时峥面前。 “陆先生,对不起。” 情急之下,他还是对陆时峥道歉。 陆时峥终于回过神。 他感受到一阵风裹挟到身前,就算白榆不说话,他也知道对方正在朝自己跑过来。 他看不见,却能想象得到。 白榆脸上肯定都是紧张。 莫名的,陆时峥心中的那些空茫都有了颜色。 他想起了那一夜的玫瑰,回忆起了昙花一现和刚刚捧回家的蛋糕,忽然确认了一件事。 白榆对他的细心和照顾,绝对不是一般看护能有的。 哪怕工资再高,都不可能。 或许会很细心,或许也会仔细,但绝对没有这样用心。 陆时峥的脑子忽然有些乱。 难得的,他竟然分辨不出白榆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了。 他身上的疑点忽然又不那么重要了,他现在只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他当年的资助吗? 陆时峥在白榆伸手扶过来的时候,忽然也抬起了手。 两个人的手就那样碰触在一起,在秋日细碎的阳光里相互交握。 白榆的手并不温暖,有些凉。 陆时峥微微蹙了蹙眉头:“你的感冒还没好吗?” 白榆的心急和慌乱都被他戳散了,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好了,不是……陆先生你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陆时峥没有动,他就没有主动松开手。 “你没有错,我只是忽然想不起日期了。” 陆时峥的神情忽然温和了下来,他晃了晃两个人的手,示意白榆带着他去厨房。 “今天是什么日子?” 白榆小心扶着他坐下,才低声说:“今天是峥流开办的日子。” 陆时峥愣了一下,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原来,白榆早上看奖状,看到了这个。 还特地用那一个小时,跑去买了个蛋糕。 “谢谢你。” 其实不是多重要的日子,早几年还会庆祝一下,现在已经没有这个习惯了。 但他还是感谢白榆的细心。 那种被人关心的喜悦,压都压不住,很高兴。 特别……特别高兴。 陆时峥依旧笑着,问:“你在医院门口叫好吃甜食的那一家买的?” “陆先生知道?” 白榆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自己过去取出蛋糕。 “我买的不是大蛋糕,我们两个也吃不完,我买了两个小的杯子蛋糕,方便吃。” 蛋糕的造型不重要,陆时峥看不见,但蛋糕是一定得有的。 陆时峥点点头:“听屿喜欢那一家的蝴蝶酥和抹茶卷,你下次路过可以试试。” 阳光又扫了过来。 陆时峥唇角含笑,看起来无边温柔。 杯子蛋糕上面有个小巧的粉色糖果心,配着这副画面,很温馨。 白榆安静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他拍了两张。 他把勺子放到陆时峥左手,带着他摸了摸杯子边。 “蛋糕有点高,陆先生你稍微用力一点。” 陆时峥点点头,很小心下勺。 刮掉了一层奶油。 对蛋糕来说也就是擦伤。 陆时峥挑 了一下眉。 白榆无声笑了一下,他喜欢看这样的陆时峥。 很鲜活,很放松,很高兴。 他悄悄站到陆时峥身后,举着手机,无声拍了一张合照。 角度不好,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因为着急,甚至他只有半张脸。 不重要了。 他重新坐在陆时峥对面,开始品尝杯子蛋糕。 “好吃。” 白榆感叹一声,伸出手,帮陆时峥准确把勺子插入蛋糕里。 “不甜,不腻,水果很新鲜,蛋糕软绵绵的,里面还有芒果夹心。” 陆时峥心情挺好的。 他说:“你很专业,还去烘焙店打过工?” 还真是…… 白榆笑了一下,说:“打过的,不过烘焙师的证不好考,我当时只是学徒,太复杂的东西不会做。” 陆时峥抬头看了看他,比了个大拇指。 “小沈,你真的很厉害。” 白榆有点害羞,但气氛太好了,他忍不住多说几句。 “我不厉害,”他说,“大学同学们都会出去兼职,我只是干的种类多了一点。” 他说:“陆先生不也是吗?大一就开办了峥流,一边上学一边工作,还成为了优秀毕业生,你才是真的厉害。” 陆时峥手腕几不可察顿了一下。 他歪了歪头,慢条斯理吃蛋糕。 “准确来说,我不是自主创业,因为我不需要拉天使投资,”陆时峥笑了一下,“我不是白手起家,我是富二代。” 对陆时峥的身世,白榆自然知道,他不光是陆时峥的同学,也是陆时峥的员工。 公司的那些报道,集团内部的书籍,他都读过。 陆时峥爷爷年轻的时候创办陆氏,做的是建筑材料,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转行做实体经济。 不过在公司规模上,陆家在全国是排不上号的。 后来陆时峥创办峥流,陆氏缩减了实体项目,给了很大支持。 白榆听说,陆时峥占有陆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是第一大股东。 第二就是陆听屿占有百分之二十。 兄妹两人联合持股,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整个故事里,没有陆时峥父母的事情,这个无人知晓。 白榆随口说:“这世界上富二代那么多,成功的可没有几个,再说,陆先生应该算是富三代吧。” “陆氏是你祖父创办的。” 这些都不是秘密,但现在峥流的风头早就压过了陆氏,不是特别用心,没有人会特别去关注这一段过去。 陆时峥无声笑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再度看向对面的沈学弟。 “你对我,很了解啊。” 白榆唇角的笑容一僵。 气氛太好,他得意忘形了。 陆时峥平静这一句话,让他后背瞬间出了汗。 “我……” 他笑了一声,并不好听。 “我是听同学说的,”白榆找回了镇定,“毕竟你家这么厉害,大家都很好奇。” 陆时峥点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说法。 白榆刚要松口气,就看到陆时峥把手边的橙汁往前推了推。 “我还没喝,你润润口。” 陆时峥看着他淡淡一笑。 “瞧你紧张的。” 17.第 17 章 夜里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打湿了昂头赏月的玫瑰。 那一株昙花已经凋谢,花骨朵被雨打风吹,已经化作了花泥。 早晨起来,白榆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有点心疼满园零落。 陆时峥今天难得起得晚。 他刚出门,就听到白榆清亮的嗓音:“陆先生,早。” 他动了动耳朵,猜测白榆大概在花园。 “还下雨吗?”陆时峥问。 “雨停了,”白榆回到客厅,有些遗憾,“不过昨夜雨大,玫瑰打落了不少,没有之前漂亮了。” 陆时峥在餐厅坐下,说:“常有的事。” 白榆来到他身边,给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笑着说:“我准备了五谷豆浆,包了上汤小笼包,第一次做,陆先生给点意见。” 小笼包是很费事的。 陆时峥喝牛奶的手一顿,他偏过头:“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多吧,昨天睡得早,不困了。” 白榆小心看他的面色,才问:“昨天睡得好吗?” 除非特殊情况,陆时峥一般不会起晚。 陆时峥偏了偏头,好像在看他。 他莫名又笑了一下,看起来很放松。 “挺好的,大概……” 他顿了顿,还是说:“唉,我不知道时间,应该睡了三四个小时吧。” 白榆见他这样,心中一酸,忙说:“睡三四个小时就是进步了,我们慢慢改善,总能好转的。” 这位学弟是鼓励式看护。 他语气特别诚恳,态度非常坚定,一意孤行认为他马上就能康复,并且无所不能。 语气堪比我们家孩子能当童模。 对他的信任和鼓励超过了理智本身。 可是,他怎么会对他这样盲目信任呢? 陆时峥又看他。 虽然知道陆时峥看不见,但白榆还是莫名紧张了一下。 这两天,陆时峥的态度有点奇怪。 有些话,总叫他紧张。 比如现在。 “沈看护,你这么关心病患,难怪是业界翘楚。” 这话没有什么问题,陆时峥之前也经常夸他,但现在看着陆时峥似笑非笑的唇角,白榆觉得额头都冒了汗。 陆时峥没有等他回答,说:“吃早饭吧,好香,不用尝都知道肯定很正宗。”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早饭,陆时峥表达了感谢,又说:“我想去花园走一走。” 这是白榆来到玫瑰园二十几天,陆时峥第一次主动要求踏出这栋别墅。 虽然只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也是个相当大的进步。 白榆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的,不过花园的路有点滑,我们要不要等一会儿再去?” “不用。” 陆时峥听出了他的喜悦,发自真心为自己的进步高兴。 他直接站起身,回过头对白榆伸出手。 “不是还有你在?” 白榆愣了一下。 嘭、嘭、嘭。 他又听到自己不争气的心跳声。 站在原地,一时间无法给出任何反应。 耳边忽然响起嗡鸣,好像暴雨未停,又似喜鹊名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不应该进入玫瑰园。 因为跟陆时峥多相处一分,他就会爱得更深一分,陆时峥这样的人,谁会不爱呢? 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他真的能平静离开吗? 白榆想得出神,一时间没有给出回应。 没有陆时峥存在的后半生,他要怎么过? “怎么了?”陆时峥的左手动了动,好像是要去抓住什么,“你不舒服?那我们……” “没有,没有。” 白榆回过神,仓促伸出手。 两个人的手心就这样碰触在了一起。 温暖,细腻,带着彼此澎湃的生命力。 似乎还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的脉搏和心跳。 嘭嘭、嘭嘭,交相辉映。 白榆脸上一阵潮热,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吧。” 陆时峥轻笑一声。 他手腕一用力,轻巧把白榆拉到了自己的身边,修长的手指很自然下滑,稳稳扶在了白榆的小臂上。 两个人靠得很近,呼吸纠缠在一起。 近到白榆能嗅到陆时峥身上干净的雪松香。 那是陆时峥常用的沐浴液,味道很干净,闭着眼,白榆都知道他身在何处。 白榆努力平复心跳,他深吸口气,说:“走吧,陆先生小心脚下。” 陆时峥被他带着往前走了几步,耳中是他略有些乱的呼吸。 很轻,可他却依旧能听清。 或许,乱了的还有对方的心跳。 橙子香味弥漫,今天的似乎格外甜。 陆时峥微微挑起眉头,有个隐约猜测在心底蔓延。 “慢点走,”陆时峥又笑了一声,“我们不着急。” 雨后的花园空气清新,玫瑰残存的香气混合着泥土气息,是大自然的芬芳。 早冬时节,天气略有些寒冷,霜雾模糊了天色,偶尔一丝阳光倾斜而下,点亮硕果仅存的花骨朵,一切都陷落在梦幻中。 画面很美,身边人是心上人。 此时此刻,白榆再度感受到了莫名的幸福。 但是花丛之间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即便早就雨停,也还是会湿滑。 白榆必须要非常小心,所有心神都放在两个人脚下,生怕陆时峥摔倒。 陆时峥倒是很放松。 他很乖巧握紧白榆的小臂,跟着白榆往前走,一边嗅着潮湿的天气,一边感受着白榆的小心。 这一刻,他觉得心都是安静的。 他看不见,却能在心底描摹出雨后的初冬。 景色一定很美。 两个人安静走了一会儿,陆时峥才开口:“我记得高二那一年,有一次周一升旗,也忽然下了大雨。” 白榆专注看着两人脚下,听到这里随口说:“是呢,雨下得猝不及防,大家都吓了一跳,场面还挺混乱的。” “当时雨太大了,刘校长的假发都被打湿了,露出一条头皮。” 白榆也被拉入那一天的回忆里。 有关于陆时峥的一切,白榆都深埋在心底,那些画面被反复观看,胶片慢慢变得斑驳陈旧。 可画面中心的那个人,依旧灿烂而夺目。 “那天是你演讲吧?我记得当时教导主任崴了脚,是你扶着他下的主席台,他后来还夸奖你助人为乐。” 大雨倾盆。 天地一片漆黑,主席台上的老师们四散开来,尽量维持秩序。 操场上闹成一团,有同学四处躲雨,还有顽皮的学生借机喊叫。 混乱,却青春。 陆时峥当时刚拿了数学竞赛一等奖,做优秀学生演讲,他一个人站在主席台正中,大雨骤落,却没有任何闪躲。 高挑清俊的少年人站在雨幕中,淡定又从容,他甚至仰起头,凝望漫天乌云。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容滑落,多年之后的今天,白榆依旧记得他眉骨上的一滴水珠。 从认识他那一天起,白榆的目光始终都在他一人身上。 这一幕他深深刻在心中,多年后回忆起来,都觉得那一刻的陆时峥孤独又寂寞。 最先被疏散的是高一年级,高二稍晚一些,所以白榆当时看到了陆时峥搀扶教导主任的过程。 回忆到这里,白榆忽然噤声。 他感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教导主任崴脚的时候,高一年级都已经疏散了。 他不可能看到那一幕。 陆时峥平静笑了一声,似乎没有察觉,他说:“你这么说,我感觉我真是个好人。” “难怪从小到大都是三好学生。” “我不得不拍个马屁,”白榆笑着说,“学长你可太优秀了。” 两个人安静片刻,忽然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好的,我接受你这个马屁。”陆时峥笑得眉眼都弯了。 过了一会儿,陆时峥拍了一下白榆的手臂,示意两个人继续前行。 “小心一些,前面换成鹅卵石小路了。” 白榆扶着他迈上两级台阶,继续前行。 花园绕别墅一周,这样漫步其中,时光好像都停了。 陆时峥跟他一起安静走了几步,忽然冲他歪了歪头。 雪松气息在他耳边萦绕。 “告诉你个秘密。” 在陆时峥手心之下,清晰感受到了白榆肌肉紧绷。 白榆几乎屏息凝神。 “什么?” “我那天……”陆时峥顿了顿,他耳朵微动,仔细聆听白榆呼吸的节奏,“我那天其实很紧张。” 陆时峥轻叹一声:“突然下大雨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反应,只能站在那发呆。” 白榆以为自己听错了:“是吗?” “是啊,教导主任是为了过去喊我,才崴了脚的,”陆时峥说,“应该是我感谢她。” 所以,那些孤单与寂寞,只是陆时峥的不知所措。 莫名的,白榆觉得心情好了那么一点。 “可是我,完全没看出来。” 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陆时峥在身上,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脱稿演讲流畅又自然的陆时峥,居然是很紧张的吗? 陆时峥又轻笑了一声。 冬日的寒风吹来,吹散了漫天的雾霭,阳光倾斜而下,温暖重新笼罩身上。 “沈南星,你有点可爱。” 白榆心跳骤停。 “什,什么?” 陆时峥往他的方向倾身,呼吸就在咫尺之间。 “我说什么你都相信。” 白榆瞪大眼睛。 “啊?” 他完全想不到,陆时峥居然会跟他开这种玩笑。 “哈哈哈。” 陆时峥似乎很高兴,他靠在白榆肩膀上,笑得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逗你的,我确实很紧张,”陆时峥顿了顿,声音有点低,“但说你可爱,不是在逗你。” 白榆感觉自己的脸一定烧了起来。 明明已经冬天了,怎么会这么热? 陆时峥靠着他,两个人就站在阳光洒落的雨后花园里,没有往前走一步。 这一刻,陆时峥清晰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嘭嘭,嘭嘭。 那是为自己的靠近,忽然增加的跳跃音符。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 沈南星,喜欢他。 18.第 18 章 陆时峥从来不是个很敏锐的人。 尤其是对感情,他更是迟钝。 从小到大,他的心思都在读书和工作上,从来不去在乎谁喜欢他,他又喜欢谁。 对于他来说,感情对于人生而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甚至让他厌恶。 但是现在,他却准确无误看到了白榆对他的感情。 眼睛失明之后,他如同白榆所说,的确学会了用心看世界。 他第一个看明白的人,是白榆。 白榆话很少,只要他在忙,就绝对不会过来打扰。 可他那份体贴和用心,不用太在意,就能感受出来。 除了因为喜欢,不会有人这样对待另一个人。 其实之前陆时峥就有所察觉,甚至还对白榆产生了怀疑,但他却没有轻举妄动。 在挑明驱赶和隐瞒观察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于是才有了今天的试探。 这个结果…… 他并不厌恶。 甚至有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喜悦。 陆时峥呼了口气。 他从来不是个好人,不温柔,不细心,甚至功利自私,刚愎自用,冷酷无情。 怎么会喜欢他呢? 陆时峥偏过头,听到白榆的呼吸轻缓。 他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我说错了?” 陆时峥轻声问。 耳边,白榆的呼吸声又重了几分。 “没有……”白榆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不是说我可爱,我是说,你……” 白榆几乎语无伦次。 陆时峥这么问,让他怎么回答? “你夸我可爱,没说错。” 太不要脸了。 白榆轻咳一声,说:“陆先生,冷不冷,该回去了。” 还知道打岔。 陆时峥的手指微微用力,不让白榆挪动半分。 “我跟你说我当年很紧张,是为了告诉你,对于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我可能会出错。” 陆时峥抬起眼眸,用那双空茫的漆黑眼眸望向白榆。 他表情很严肃,语气却是温和的。 “如果我以后出了错,让你生气或者难过,你一定要直接告诉我,可以吗?” 白榆有些迷茫,他不知道陆时峥为什么会说这几句话。 可是莫名的,他就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他眼中的陆时峥总是有各种光环,现在亲近接触二十几天之后,他觉得陆时峥更好了。 他嘴里说自己不完美,优缺点,但在白榆看来,他甚至是完美无缺的。 “好,好的?” 白榆有些迟疑地回答。 “陆先生,怎么突然说这些?” 陆时峥勾了勾唇角,他说:“想到就说了。” “走吧,我们还没走完。” 两个人安静了后半程,等重新回到凉亭前,陆时峥才说:“沈南星,你觉得是上学的时候开心,还是现在?” 白榆认真想了一下。 他带着陆时峥继续前行,两个人穿过七零八落的玫瑰园,重新回到温暖如春的别墅里。 茶香和橙子萦绕,屋子里处处都有生活气息。 “现在好。” 白榆笑了一下,他毫不迟疑:“现在的一切,都是我梦寐以求的。” 这一次,他反问:“你呢?” 陆时峥在茶桌边坐下,倒是思索了一会儿。 “我应该也是更喜欢现在。” 白榆陪着他在茶桌边坐下,他握着温热的棒打鲜橙,啜了一口。 橙子混合茉莉花香,芬芳宜人。 “为什么?” 再一次,他试探地问出了口。 陆时峥挑了挑眉,他感受到了白榆小心翼翼的靠近。 不是为了商业利益,不是想要抢夺合同,只是单纯关心他。 陆时峥很认真回答:“因为现在我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 他说:“我跟你的回答应该是一样的,现在的一切,都是我梦寐所求的。” 他眉目舒展,看起来放松又自在。 白榆蓦地松了口气。 他自顾自为陆时峥高兴,说话声音也带着欢喜。 “挺好的。” 陆时峥低笑一声:“是,挺好的。” 难得放松了一会儿,陆时峥就重新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 白榆陪着他把时间最长的两个会议处理完,陆时峥就让白榆去准备午饭了。 今天的午饭依旧很丰盛。 白榆准备了黑椒牛肉、山椒鸭胗、素炒时蔬和四季鲜。 另外还炖了一大锅莲藕排骨汤,里面放了花生,吃起来很粉糯,带着一股子甜。 陆时峥吃完饭,感叹一句:“再这么下去,我就要胖了。” 他摸索着站起身,跟着白榆一起把盘子端回厨房。 并且让白榆指导他处理剩菜并洗碗。 白榆靠在导台边,认真看着陆时峥忙碌。 因为看不见,陆时峥的动作很慢,但他洗得很仔细,也不介意自己的手沾上油污。 跟他想象中的陆总不一样。 “陆先生你不会胖的,”白榆说,“如果胖了点,那就是我工作优秀。” “嗯,你工作挺优秀的。” 陆时峥洗干净一个盘子,摸索着放到一边,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陆时峥说:“还要回第一医院吗?以你的水平,去私立医院更好一些,职位和薪资待遇可以更高。” 白榆愣了一下。 他本来就不是看护,对于看护以后的职业规划,完全没有想法。 只是没想到陆时峥还替他打算。 他心里挺高兴,却只能拒绝:“我现在挺好的,同事们都很和谐,暂时不想换工作。” 陆时峥没有继续说话。 他垂着眼眸,慢条斯理洗干净所有的盘子,自己弯腰打开消毒碗柜。 “陆先生,我来吧。” 白榆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的盘子。 手指轻触,他感受到陆时峥的手指有些冰凉。 “刚才没有开热水吗?”白榆有点懊恼,“陆先生你也不跟我说。” 这一次,换陆时峥安静站在一边。 他垂着眼眸,忽然想看一看白榆是什么模样。 他想清晰看着他的脸,跟他一起站在厨房收拾碗筷,哪怕只是面对面说话,也是好的。 “别叫我陆先生。” 他的声音低沉,却并不恼怒。 白榆抬起头:“什么?” 陆时峥笑了 一下,他额发长长了一些,细碎落在干净的额头上。 是从未见过的干净清透。 “叫陆先生太生疏了,叫我学长吧。” 白榆的脸又红了。 他有些懊恼自己没出息的脸,用力捏了一下。 “这……不合适吧。” 他吞吞吐吐,心里又有说不出的期望。 心跳加速,喜悦翻涌。 陆时峥向前走了一步,把他整个人控制在了橱柜前。 雪松香又侵袭过来。 白榆晕头转向,完全没有抵抗能力。 “有什么不好的?叫一声我听听。” 他唇角含笑,看起来亲切温和。 白榆脸颊依旧火烧,他抿了抿嘴唇,声音很轻:“学长?” 这一句喊出来,他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氛围陡然变了。 再也不是单纯的看护和病患。 稚嫩的声线在耳边响起,陆时峥觉得自己也变得怪怪的。 他有点想去摸一摸他的头发。 肯定很软。 陆时峥倾了倾身,眉宇含笑。 “对,”他肯定,“以后就叫我学长吧。” 这一次,白榆不敢看他。 “嗯,学长。” 第二声学长,他咬字很清晰。 陆时峥似乎很满意,他往后退了一步,温和地说:“去休息吧,下午不用帮忙处理工作。” 白榆晕晕乎乎回到卧房,在床边发呆好久,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真好呀,真好。 之后几天,陆时峥的睡眠越来越好。 从两三个小时,能延长到五个小时,进步很大他跟周林汇报的时候,周林感叹:“老陆好相信你。” 白榆笑着回答:“是陆先生坚韧。” “不,”周林说,“是你让他放心,他才这样配合。” 周林性格非常活泼,他大声鼓励:“来,小沈,我们一起加油,争取让老陆早日断药。” 陆时峥恰好路过,有些无奈。 “喊什么?整天就知道喊。” 白榆挂断了电话,笑出声来,他过来帮陆时峥倒了一杯水,说:“学长忙完了?” 陆时峥点头,说:“托你的福,现在工作效率更高了。” “周林怎么说?” 白榆汇报:“周大夫说等到学长可以在一个小时内入睡,就可以停药观察了。” “我努力。” 除了一两个小时的大型会议,陆时峥现在能快速处理工作了,主要是晚上睡得沉,他白天精力更集中。 不用处理会议纪要的时候,白榆也陪着他留在茶室,做自己的翻译工作。 两个人坐在一起,不用言语,彼此却都觉得舒服。 如果就这样一直到最后一天,白榆也觉得心满意足。 拆线前一天,陆时峥接到了电话,让白榆出去盛溪花园门口,取总秘送来的签字文件。 他刚从玫瑰园出来,抬头就看到一名中年男人在门口转悠。 男人头发花白,气质儒雅。 看到出来的人是白榆,他显得有些惊讶,却还是上前一步,彬彬有礼询问:“你是时峥请来的看护?” 白榆没有回答,谨慎反问:“你是?” 男人温和一笑:“我是他父亲。” 19.第 19 章 白榆没有表现出惊讶和喜悦。 他面无表情站在中年男人面前,一语不发。 中年男人也不尴尬,他依旧温和:“你是时峥的护工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白榆还是不说话,他没有任何表示。 “时峥这孩子太过严肃,又总是很挑剔,你照顾他一定很不容易,我之前一直在国外,刚知道他生病,就立即赶回来了。” 中年男人面容苦涩:“我想去看看他,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白榆不是陆时峥,他不能替陆时峥做决定。 无论这个男人是什么身份,他都不可能擅自把人请进玫瑰园,于是只能说:“先生你好,如果你是陆先生的父亲,你可以自己联系他,他同意了我就请您进去。” 话里话外,是不相信对方的。 中年男人垂下眼眸,叹了口气:“我跟时峥关系不好,唉,我问一问他吧。” 说着,男人垂头丧气地走了,看起来十分沮丧。 白榆站在路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攥了攥手心。 他沉默片刻,还是快步往大门口走去。 总秘姓宋,他带来了一个公文箱的文件,很郑重:“麻烦你了沈看护,每一份文件都标注了抬头,等陆总签字完,你受累给我送出来。” 白榆跟他客气几句,跟门卫说了一声,自己开着电瓶车回到玫瑰园。 这段时间公司积攒了不少文件,多数文件陆时峥已经授权给了陆听屿,但还有少部分文件需要他亲自签名。 白榆把文件箱打开,一份份取出来,给他读文件抬头。 陆时峥坐在茶桌边,手里的钢笔笔握很稳。 确定要签字的文件,白榆就握着他的手腕,让他在签字处签名。 白榆的手有些凉,一如这个寒冷的初冬。 陆时峥没有说话,只快速处理工作。 半个小时后,所有的文件都签署完了,白榆把文件收拾整齐放回文件箱。 “学长,我把文件送回去了,宋秘书还在等。” “辛苦了。” 陆时峥偏了偏头,他扣回笔盖,说:“早去早回,外面冷。” “好。” 白榆重新回到玫瑰园的时候,陆时峥居然没在工作。 他正靠在单人沙发上,听有声书。 白榆一直在想自称陆时峥父亲的那个人,等在沙发边坐下,才听出来陆时峥在听什么。 他在听《百年孤独》。 白榆有些惊讶,但还是陪着他听了一会儿。 正午阳光晴好,洋洋洒洒落在木地板上,尘土在光线里飞扬,窗外是重新绽放的玫瑰。 随着天气寒冷,玫瑰越来越少,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小丛还在绽放。 白榆耳中听着百年孤独,心里却摇摆不定。 他不知道是否要跟陆时峥说这件事。 他觉得那个男人很有问题,对他很警惕,但如果他真的是陆时峥的父亲呢? 父子两个真的因为误会产生隔阂?如果能和好,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有些时候,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白榆心里翻江倒海,耳中嗡鸣,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放学后的傍晚。 那天是什么天气? 他已经不记得了。 白榆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 白榆没听见,他怔忪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沈南星。” 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手掌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 “沈南星,怎么了?” 白榆倏然从旧日的回忆里抽离,他狠狠喘了口气,猛地抬头看向陆时峥。 陆时峥已经坐在了他身边,两个人膝盖碰触着,彼此之间是前所未有的亲密。 肩膀上的手掌宽厚温热,让白榆分外安心。 “没,没什么……” 白榆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忙勾出僵硬的微笑,努力清了清喉咙。 “我听书太认真了,没回过神。” 陆时峥轻轻蹙了蹙眉头,却没有多说,他好像确定似的拍了拍白榆单薄的肩膀,这才松开了手。 身体却没有离开。 “你知道我在听什么?” 白榆下意识说:“怎么会不知道?这可是我大学时候的噩梦。” “噩梦?” 白榆再度回过神来,他咬了一下嘴唇,努力让自己从旧日的记忆里抽离出来。 十几年过去了,该忘记了。 他勉强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大学的时候不小心选修了翻译文学,论文写的就是《百年孤独》。” 白榆清了清喉咙,努力让自己正常。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尚小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他准确复述了这本书的第一句。 陆时峥有些惊讶,他挑了挑眉,说:“你居然能背下来。” 作为一名翻译专业的学生,怎么可能不知道百年孤独?

“范晔老师翻译的百年孤独版本,是目前版本中最好的,这一句拉开了整本书宏大的故事序幕。” 白榆努力找补,努力让自己重新回到现实之中。 说起专业的事情,他迅速冷静下来。 陆时峥若有所思,他说:“你记忆力真好。” “我听了这么久,还是不记得主人公的名字,”陆时峥笑了一下,“太复杂了。” 陆时峥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你怎么了?” 刚才白榆给出的回答,他显然是不相信的。 陆时峥半侧着坐在他身边,左手撑在沙发背上,宽厚的胸膛把他禁锢在沙发一侧,两个人身上的气息交融在一起,雪松香也有了橙子甜味。 暧昧不清。 白榆偏过头,小心翼翼看向陆时峥。 他虽然在质问,但表情并不算严肃,甚至能看出他在关心自己。 两个人彼此之间的距离,一天比一天近。 或许……他可以问一问。 白榆知道自己越界了,但他不想让陆时峥跟他一样…… 他总得弄清楚那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又对陆时峥怀着什么心思。 “学长,你跟你的父母关系好吗?” 白榆的开口非常突兀,没有任何铺垫。 空气一下子就凝滞了。 陆时峥明明还是那副表情,但他扬起的眼尾却慢慢垂落下来。 他没有冲白榆发脾气,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额外的情绪,只是很平静起身,走回了他自己的单人沙发里。 等他坐稳了,陆时峥才开口:“怎么会突然想问这个?” “你听到了什么,或者……今天发生了什么?” 白榆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好不容易凑近的距离,因为他询问的那句话,一瞬间退回了原点。 白榆感觉口中都是苦涩的味道。 他攥起手,指尖刺痛手心。 “我没听到什么,”白榆认真说,“我只是想关心你。” 陆时峥双手交叠在下巴上,他平静看向白榆,眼瞳依旧涣散,但白榆却清晰感受到了他的不悦和抗拒。 不仅仅是对他的父母,还有提出这个问题的他。 暧昧和亲近都在一瞬消失了,白榆感觉有些冷。 陆时峥看不到他的苦涩和挣扎,看不到他的彷徨和不安。 也看不到他问出那句话,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他只是冷冷说:“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个话题。” 20.第 20 章 气氛陡然僵硬。 明明室内温暖,白榆还是觉得手脚冰凉。 此时此刻,他清晰意识到,父母是陆时峥的逆鳞。 陆时峥不想说,剩下的话他也就不能继续问了。 陆时峥的病情刚有所好转,他不能前功尽弃,让一切努力都白费。 盛溪花园安保严格,玫瑰园又有两重门锁和摄像头,陆时峥应该很安全。 白榆幽幽叹了口气,他低垂下眉眼,声音有些干涩。 “抱歉,是我唐突了。” 这几个字在客厅里回荡,陆时峥没有给出回应。 白榆咬了一下嘴唇,他鼓起勇气抬起头,只看到陆时峥冷硬的侧脸。 “陆先生,我郑重跟你道歉。” 他的声音有些紧张,有些彷徨,也有着无措过后的胆怯。 白榆对他的称呼,重新变成了陆先生。 陆时峥刚刚竖起的心妨,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偏过头,下意识看向白榆。 然而,眼前只有一片空茫。 他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此刻白榆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自己刚才的态度是否太过伤人。 陆时峥攥起拳头,只觉得心中一片愤懑。 他知道一切都是意外,车祸是意外,失明也是意外,可因为这一场意外,他无法看清身边人的表情。 要是他能看见…… 手心的刺痛唤醒了陆时峥,他忽然一怔。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如此在意白榆了? 在意到即便白榆说了有关过去的往事,他也很快就从旧事抽离出来,只去思考白榆是否会伤心。 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已经…… 陆时峥慢慢呼了口气。 这一刻,他清晰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一切都是这么简单明了,他竟然一直到现在,才看清自己的内心。 所幸不算太晚。 陆时峥从来都不瞻前顾后。 他坐正身体,面向白榆的方向看去。 “不是你的错。” 陆时峥声音低沉,眉眼低垂,方才的戾气全部消失,只剩下清晰可见的愧疚。 “不知者无罪,”陆时峥说,“是我自己太过激,把多余的情绪宣泄到你身上,我才应该说抱歉。” 白榆感觉四肢回暖。 他微微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看向陆时峥。 “陆……” “喊错了。” 陆时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比方才更温和。 “你应该喊我什么?” 白榆呼吸一滞,他又抿了一下嘴唇,最终还是涩然开口:“学长。” 陆时峥眼尾带了笑意。 “嗯。”他很温柔回应了一句。 刚才的冷漠和对峙都消失不见了,两个人指尖又恢复如初。 关于父母的话题似乎从来都没有说过。 白榆心里虽然还是有些不安,但看陆时峥自己都不再去纠结,倒是慢慢放松下来。 他不怕陆时峥厌恶他,生他的气,他怕陆时峥因此辗转难眠,情绪再度崩溃。 他只希望陆时峥尽快康复。 “学长,你饿了吗?我去做饭吧。” 白榆声音轻松,他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得了陆时峥的首肯之后,起身去了厨房。 客厅里,陆时峥依旧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轻轻摩挲着沙发上的柔软皮革,神情平静。 但他此刻内心却翻江倒海。 在过去三十年中,这是第一次翻涌浪潮。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在意白榆,为何去关注他的一点一滴,为何因为他的陪伴而高兴,也为何…… 为何那么在乎他。 在乎他的一举一动,在乎他说的每一句话。 这明显超过了对旧日同学或者朋友的关心。 他从未喜欢过任何人,但喜欢一个人,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不需要那么多百转千回,不需要去揣测什么真心假意,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没有理由。 哪怕他跟白榆认识也才一个月,可是真心又不看时间。 一分钟跟一百年,都没有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是不是真的心动。 陆时峥往后一仰,靠躺在了沙发背上,他睁着那双什么都看不清的眼瞳,这一瞬间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真是的……”他喃喃自语。 这一刻,他发现自己高兴。 “真是的。” 从很久之前,他就发现自己不正常了。 他对于除了陆听屿之外的人没有任何感情,不会怜悯,不会同情,更不会产生喜欢情绪。 除了少有的几个老朋友,他甚至不愿意同任何人走心相处。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但割舍掉感情之后,工作反而无往不利。 对于他来说,峥流就是他的心之所向。 所以友情也好,爱情也罢,都不那么重要。 直到白榆敲开了玫瑰园门。 他的生活落入一片漆黑,但他的人生却忽然丰富多彩起来。 白榆的嗓音特殊,他的人也是那么特殊。 他一点点融入自己的生活,帮助他摆脱失眠,帮助他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有尊严地活着。 他会煮各种各样的美食,会做橙汁,会在他失眠的夜晚,陪着他赏一夜的花。 陆时峥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他动心,等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到了今天。 陆时峥低低笑了一声。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他并不介意自己喜欢的人是什么性别。 应该在意的是,他其实也会喜欢一个人。 真的挺开心的。 这一刻,失明带来的痛苦,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陆时峥几乎能看到未来,自己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 他终于不用再孤单一人。 陆时峥重新坐正身体,厨房里可乐鸡翅的香味飘散出来,又香又甜。 确定了喜欢,那么就要主动出击。 他想要白榆陪着他,一起走过下一个四季。 陆时峥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慢慢走到厨房,他靠着倒台,脸上是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笑容。 “好香,今天有几个菜?” 白榆回头看他,一眼就看到那个笑容。 他感觉耳根一热,唇角也忍不住跟着勾了起来。 “今天有三个菜一道汤,很快就好了。” 陆时峥绕过倒台,来到他身边。 因为看不见,他一下子就靠在了白榆身上。 白榆被他整个人压在倒台一侧,脸上跟火烧了似的:“学长,没事吧。” 他把陆时峥扶正,有点担心。 “没事,”陆时峥笑着说,“你告诉我电饭煲在哪里,我来盛饭。” 白榆没有拒绝,他不会阻止陆时峥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哪怕电饭锅可能会烫到他,他也没有开口。 方才的争执仿佛不存在,两个人很平和吃过了 午饭,依旧是陆时峥慢条斯理洗碗。 流水哗啦啦响着,陆时峥的声音平稳:“我母亲早逝,跟父亲关系……非常不好,所以不愿意提起往事。” “今天的事情我非常抱歉,郑重跟你说对不起,我不应该把对于某些人的愤怒加在你身上。” 他认真说着,情绪非常稳定。 白榆没想到他会解释,呆了一下,才嗯了一声:“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乱说话。” “不,”陆时峥把洗干净的盘碗放到白榆手中,“南星,你应该说,以后再乱发脾气,罚你自己做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笑,白榆认真看了看他,接过了洗得干干净净的碗。 “倒也不用,我怕学长把厨房炸了。” 这件事,到这里彻底揭过。 白榆也没有再提这件事,一直到晚上,白榆刚把翻译的稿子发给编辑,才忽然回过味来。 中午的时候,陆时峥唤他南星。 是错觉吗?还是他发癔症? 就在这时,熟悉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南星。” 白榆耳朵动了动,他克制不住自己的笑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来了。” 他好高兴。 南星是他的小名,只有最亲近的人这样叫他。 没了伪造的姓氏之后,仿佛陆时峥唤的就是他这个人。 不是那个沈学弟,不是沈看护,就是他白榆。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该有多好。 白榆呼了口气,推开卧室房门。 陆时峥穿着松散的真是浴袍,因为手臂打了夹板,不好活动,所以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露出一大片肌肤。 之前白榆就看到过,陆时峥的腹肌特别漂亮,八块对称,棱角分明,又不过分张扬,有一种内敛的力道之美。 陆时峥坐在单人沙发上,衣摆自然垂落,小腿笔直修长。 白榆感觉自己都要看不过来了…… 他捏了捏鼻子,努力克制自己的眼睛,不让自己冒犯心上人。 “怎么了?” 他一开口,才听到自己声音有点哑。 陆时峥轻笑一声,他微微坐正身体,腰带不堪重负,又滑了半寸。 “我的右手有点疼,”陆时峥的表情跟说的话截然相反,“今天恐怕不能自己洗澡了。” 白榆一下子就着急了:“最近不是都好了?怎么又疼了?我看看。” 他说着就上前查看。 陆时峥大大方方让他看,甚至因为举手臂的动作,衣襟散得更开了。 这下,突出的锁骨就这样堂而皇之撞进白榆眼睛里。 “咳。” 白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陆时峥乖顺被他检查手臂的伤,这会儿偏了偏头:“怎么了?” 白榆有些窘迫。 “没,没什么,”白榆仔细看了他手臂,“伤口应该没有发炎,夹板也没有松散,明天去医院,让大夫看一看吧。” “好,没事,也不是太疼,你不用担心。” 陆时峥安慰他,话音落下,左手一用力,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心炙热,手指骨节分明,牢牢把白榆细瘦的手腕攥在了手心里。 “学长?” 白榆倏然紧张起来。 两个人靠得很近,雪松香气萦绕在鼻尖。 陆时峥眼神迷茫,看起来异常无辜。 “南星,你能帮我洗澡吗?” 21.第 21 章 白榆的手指一下子蜷曲起来。 一时之间,他竟然回答不上来这个简单的问题。 能还是不能? 当然是能的。 想还是不想? 其实也是想的。 可是…… 就在白榆犹豫不决的时候,陆时峥仰着头,难得有些迷茫。 “不可以吗?” 他这样问着,显得有些可怜。 白榆咬了一下嘴唇,还是晕头转向答应了下来。 “当然可以。” 陆时峥握着他的手腕晃了晃,显得很开心。 “谢谢你,南星,”他诚恳说,“明天要去医院了,我希望自己精神一点。” 等白榆回过神来,两个人已经来到了浴室。 暖风打开,热气扑面而来,白榆只觉得浑身都开始出汗。 他这会儿才清醒一点。 给病患洗澡本来就是护工的工作,陆时峥没必要说谢谢的。 只是他…… 他自己心思龌龊,不敢承担这份工作,怕自己唐突了对方。 太卑鄙了。 白榆心里叹气,但事情已经答应下来,他就应该用最专业的态度办好这项工作。 对,这就是工作。 白榆给自己定了基调,整个人就立即严肃起来,似乎真的能心无旁骛。 “学长你稍等一下,我把东西准备好,还是先洗头。” 陆时峥听他一本正经说话,不由笑了一下。 非常乖顺,特别配合。 “你先忙。” 洗干净头发之后,白榆站在陆时峥身边,给他仔细擦头发。 一个月下来,陆时峥的头发长长了些许,额发自然垂落,让他看起来年轻又亲和。 没有公司里那样高高在上了。 尤其陆时峥最近总是带着笑,让白榆不自觉就放松下来。 “这个力度可以吗?” 陆时峥应了一声,问:“头发长吗?” 白榆认真端详了些许,一不留神就去盯着他高挺的鼻梁和薄红的嘴唇看了。 “不长不短,”白榆轻咳一声,说,“不过有点乱了,明天我们去理发吧?” 陆时峥点点头,有点硬的头发擦过白榆的手心,怪痒痒的。 “你的头发长吗?” 陆时峥好奇问。 白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洗发水清淡的香气萦绕鼻尖,心情蓦地明媚起来。 “比你的稍微长一点,我的头发长得快。” 陆时峥微微仰起头。 他表情很诚恳:“我想摸一下,可以吗?” 白榆:“?” 白榆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想知道你头发是什么样子的,不可以吗?” 白榆发现,每当陆时峥说“不可以吗”的时候,他脑子都一团浆糊,想也不想就会答应。 就比如现在。 “头发不都是一样的吗?” 白榆说着,还是半蹲下身体,握住陆时峥的手腕放在自己的头上。 乖顺又可爱。 陆时峥的手骨节分明,手指圆润饱满,非常漂亮。 他轻轻抚摸过白榆的发顶,没有用力,有点麻痒。 手指在他头顶的短发上捏了捏,然后慢慢下滑,来到他后脖颈处。 温热的手指擦过脖颈,把那一片白皙的皮肤染红。 白榆感觉自己呼吸都要急促了。 “学长……” “嗯?” 陆时峥的手腕一转,收回手的时候,不小心擦过了白榆柔软的耳垂。 “怎么了?” 白榆仰头看他,见他依旧面带笑意,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没事,”他声音难得低了下来,“我就说,我的头发没什么好摸的。” 陆时峥笑着摇头:“不会,很软。” 他说着,垂落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摩挲,好像在回味一般。 “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黑色的吧。” 白榆站起身,他拿来吹风机,给陆时峥吹头发。 “嗯,学长怎么知道的?” 吹风机嗡嗡响着,掩盖了他有些喑哑的嗓音。 “因为软,所以知道,你一定是个乖小孩。” 陆时峥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开口。 等他头发吹干,白榆就开始给他手臂缠防水膜。 “还疼吗?”他有点紧张,“如果哪里有问题一定告诉我。” “不太疼了,不过明天还是要让周林看一下,你放心。” 白榆点头,动作非常轻柔。 他低着头,柔软的发丝擦过陆时峥的下巴,让人心里痒痒的。 陆时峥垂下眼眸,似乎想要看清他的容貌。 “你介意吗?” 他温声询问。 白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介意什么。 “不介意,这是护工的工作之一。” 护工什么场景都见过,给他培训的大哥讲了不少故事。 “这倒是,”陆时峥笑了一下,“你不介意就好。” 白榆最后检查防水膜:“学长介意吗?” 陆时峥左手一动,松松垮垮的腰带就随之落地,他烟灰色的真丝睡衣衣襟大开,露出里面有过数面之缘的腹肌。 再往下…… 白榆的脸倏然红透了。 这一次,陆时峥没有穿平角短裤。 柔软轻薄的三角裤细致包裹身体,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嗯。 看来学长很不介意了。 白榆努力平复心情,他呼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腰带。 “学长在这里坐下。” 等他调好水温,正要把热水淋在陆时峥的肩膀上,手上却忽然一停。 陆时峥的背上,有数道陈旧伤痕。 那些伤痕一看就有很长的年头,随着他长大,变高,疤痕显露出狰狞的模样。 但新伤时候的鲜红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暗色的痕。 白榆呼吸一滞。 这一刻,所有的旖旎心思都被压了下去,白榆不由自主伸出手,轻轻抚摸在他的伤痕上。 陆时峥肩背一颤。 他微微偏过头,在一片雾气之中,白榆看不清他的表情。 “抱歉。”白榆这就要收回手。 “不用抱歉。” 陆时峥的声音在雾气里弥散。 “没事的,别怕,”他甚至安抚他,“已经愈合了。” 白榆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纵横交错的伤痕上,嘴唇紧紧抿着,难得显露出生气的情绪。 “愈合了,就不会疼了吗?” 白榆的声音清晰传递到陆时峥的耳中。 这一刻,他只听得见这一句话。 他忽然明白,为何自己会对白榆动心。 因为白榆是真切的,用尽全力地爱他,念他,心疼他。 陆时峥慢慢转过身,左手向前摩挲,温热的手指轻轻触碰在白榆的脸颊上。 “没事,不疼了,已经十几年过去了。” 他对白榆笑,表情温和又放松。 一点都不勉强。 “真的。” 他说着手指下滑,从白榆的肩膀滑到他的手腕。 “你仔细摸摸,早就已经愈合了。” 白榆还沉浸在气愤里。 他的眼睛离不开那些狰狞的痕迹。 不知道是热气熏陶,还是心疼难抑,他感觉眼底都泛起了潮热。 “谁……谁打的?” 他不会看错,那一定是别人打出来的伤痕,不是意外,也不是擦伤。 陆时峥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南星,都过去了,我有点冷,我们还是洗澡吧。” 白榆如梦初醒。 他收回手,重新打开花洒。 “学长你坐好,右手不要乱动。” 他迅速恢复了专业。 陆时峥转过身去,任由白榆在自己身上动作。 即使眼前一片迷茫,身边只有虚无,但他却不害怕,也不排斥。 因为那个人是南星。 白榆先帮他淋湿身体,打开沐浴露,用沐浴球搓泡泡。 雪松香弥漫开来,这种香虽然十本里有八本男主都在用,但确实好闻。 特别符合陆时峥的气质,白榆也很喜欢。 白榆搓了一会儿,就把泡泡球擦到了陆时峥身上。 陆时峥:“……” 忘了浴球了。 不过也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白榆的动作很轻柔,洗得很仔细,先帮陆时峥洗完后背,才转到面前来。 目光落在陆时峥长了青茬的下巴上。 有点性感。 他连忙躲开视线,专注看向陆时峥的胸膛。 …… 还不如不看。 白榆忽然发现,这个工作之艰巨,比当年写毕业论文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心中哀叹,手里就有些手忙脚乱,一会儿搓右胸,一会儿又去摸腹肌。 他真不是故意的,就是那么不小心,手指就碰触到结实的豆腐块。 白榆:“……” 白榆觉得自己又出了一身汗。 低低的笑声在浴室回荡,陆时峥左手握住了白榆退缩的手:“南星,你可得给我洗干净点。” 白榆语无伦次:“哦好的,干净,包干净的。” 陆时峥笑得肩膀都颤了,身上的泡沫跟落花似得往下掉。 “嗯,我相信你,”陆时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是最好的看护。” 好不容易把上半身洗完了,白榆看着陆时峥修长的双腿,感觉鼻腔都热了。 “陆……学长,”白榆结结巴巴,“腿上你自己上泡沫吧,可以吗?一会儿我给你冲干净。” 陆时峥沉吟。 白榆莫名紧张起来。 过了好久,陆时峥才叹了口气:“好吧。” 听起来还怪委屈的。 白榆也管不了那么多,他重新给陆时峥搓了个泡泡浴球,如释重负地放到了他手上。 陆时峥捏着香喷喷的浴球,轻笑了一声。 于是,坐在一边的白榆就看到陆时峥的手往下滑,顺着肌肉紧实的大腿,一路来到小腿上。 泡沫在他腿上画出一条长龙,最后落在脚踝上。 白榆如坐针毡。 这画面看起来……好刺激。 他下意识就像挪开视线,然而陆时峥却恰好开口:“南星,你帮我好好看看,我怕洗不干净。” 他彬彬有礼地说:“麻烦你了。” 一滴水珠从他胸膛上滑落,淹没在腰窝上。 浴室灯光刺眼,陆时峥整个人都在发光。 白榆一把捂住鼻子。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可即便如此,也舍不得挪开视线。 真漂亮啊。 22.第 22 章 这个澡只洗了半个多小时,但白榆还是觉得精疲力尽。 比跑马拉松还累。 等终于帮陆时峥冲干净身上的泡沫,白榆一言不发,迅速退了出去,感觉自己的嗓子都有点哑了。 后面的部分即便陆时峥不介意,他也实在不好意思继续看了,也不能看了。 靠在浴室门外,他用力拍了一下脸颊。 啪的一声,在卧室清晰回荡。 “白榆啊白榆,”他喃喃自语,“你怎么能这么……” 这么……色欲熏心。 陆时峥清洗很快,大概十几分钟之后,浴室门打开。 他换了一件柔软的米色纯棉浴袍,因为已经开始变冷,不再是真丝材质,稍微有点厚度。 他脚上穿着拖鞋,因为手里动作不便,脚踝上还挂着水珠。 这一个月的闭门不出,让他比以前白了两个度,尤其是以前就不怎么见光的脚踝,更是白得惊人。 屋里已经打开了地暖,一点都不冷。 陆时峥伸出手,习惯性地对他说:“我洗好了。” 白榆立即接住了他,扶着他从浴室出来。 陆时峥坐在床边,他刚要说话,就感到白榆在轻轻握住了自己的小腿。 “南星?” 他垂下眼眸,淡笑着问。 白榆半蹲下身体,手里的毛巾干燥:“我给你把腿上的水擦干净,冬天容易感冒。” 陆时峥没有拒绝。 毛巾柔软,轻轻擦过他的脚心。 陆时峥低笑了一声:“有点痒。” 白榆又觉得热了。 他很利落给陆时峥擦干净脚上的水,搀扶他在床上靠坐。 “我给你再吹吹头发,有点沾湿了。” 等白榆坐在他身边的时候,陆时峥忽然摸索着抚摸上了他的腿。 男人掌心温热,好像要把他的皮肤烫红。 白榆身体猛然紧绷了一下。 陆时峥似乎一无所觉,他的手继续摸索。 “你的衣服有点湿了,我自己吹头发吧,你赶紧去洗澡换衣服。” 陆时峥的手一路向上,从他细瘦的腰线爬上胸膛,最后在他脖颈处停下。 棉质睡衣的衣襟确实有些潮气,但白榆不能肯定,那是他的汗水还是沾染的水汽。 “去吧。” 陆时峥轻轻拍了拍他的衣领。 手指那两下轻触,好像在他心尖跳舞。 白榆垂下眼眸,把吹风机放到陆时峥的左手中,起身离开了。 他没敢说话。 听到关门声音,陆时峥安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白榆洗澡很快,二十分钟就结束了战斗,他胡乱擦干头发,迅速回到了陆时峥的卧房。 陆时峥还靠在床头,他手里摆弄着手机,正在安静听《百年孤独》。 白榆看了一下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半,他问:“学长,你是要听一会儿还是吃药睡觉?” 声音暂停。 陆时峥看向他,挑了一下眉。 “我都听百年孤独了,当然是要睡觉。” 白榆反应了几个呼吸,才明白陆时峥在跟他讲笑话。 “我大学室友也听这个催眠,”白榆顿了顿,“效果拔群。” 陆时峥点点头:“确实,不过我还是记不住主角叫什么。” 白榆把睡眠药物给他准备好,又去厨房倒了温水,等陆时峥吃下药物,他就扶着陆时峥躺到床上。 棉被盖好,陆时峥缓缓闭着眼眸,显得很乖顺。 “晚安。” 白榆说。 陆时峥应了一声,也说:“南星,晚安。” 顶灯关闭,夜灯微弱亮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陆时峥在身边,白榆似乎不再对黑暗感到恐惧。 每当两个人静谧共处一室的时候,他都只觉得心安。 白榆在边上的单人沙发坐了一会儿,直到陆时峥呼吸轻柔下来,才起身走到床边,给陆时峥塞好被角。 就在这时,在夜灯微弱的光两下,他看到床头柜的下层抽屉里打开一条缝。 一截毛茸茸的爪子从缝里张牙舞爪。 白榆脚步微顿。 他看了一眼已经入睡的陆时峥,弯腰轻轻打开了抽屉。 抽屉里,有一只裹着小毯子的棕色布偶熊。 毯子是新的,整整齐齐裹着小熊的身躯,可能因为关抽屉仓促,所以两只爪子露在外面,卡住了抽屉。 白榆放轻呼吸,他打开毯子,才看到这只布偶熊已经很有年头了。 虽然养护得很好,但布偶熊的格子背带裤已经掉了扣子,歪歪斜斜挂在肩膀上,显得有些落魄。 他眼睛上的两个半圆扣子已经有些模糊,一点都没有布偶该有的可爱灵动,反而犹如行将就木的老者一般,再无生机。 白榆看着这个已经年迈的布偶熊,猜想这应该是陆时峥很宝贵的东西。 只有放在身边,入睡前摸一摸,才能安心。 他仔细看了看布偶熊,重新把毯子裹好,小心放回了抽屉里。 这一夜,白榆睡得很不踏实。 早晨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才回想起自己做了什么梦。 他一把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看,羞愤起身去了浴室。 六点半,白榆在厨房准备早餐。 他煮了南瓜小米粥,另外按照视频教程,在平底锅里学做煎饼果子。 他需要繁忙的工作让自己忘记那个不知好歹的梦。 煎糊了第二张饼皮之后,白榆难得低声咒骂了一句。 “怎么了?” 陆时峥熟悉的嗓音响起,白榆倏然抬起头,就看到他笑着往厨房这边走来。 可能因为昨天睡得好,他气色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好,蓬勃朝气扑面而来。 有白榆记忆中的模样了。 他一瞬有些恍惚。 直到陆时峥第二次询问,才回过神来。 “做煎饼果子失败了,”白榆叹了口气,“教程看起来很简单,实操太难。” 陆时峥都有些惊讶了。 “你想吃煎饼果子?” “不是,就是想做,”白榆不好意思说细节,只能说,“昨天看到视频,以为自己可以。” “很有挑战精神,如果你想,就继续尝试。” 陆时峥在导台边坐下,一杯温牛奶就推到手边。 “多努力,说不定就成功了,”陆时峥意有所指,“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这倒是符合陆时峥的性格。 他是从不肯放弃的那种人。 所以从一开始,包括陆听屿在内,都没人以为他会因为失明而崩溃。 他们以为他依旧坚强,如斯强大,从不会为病痛退缩。 白榆垂下眼眸,看着锅里焦黑的面饼,忽然笑了一下。 “学长说得对,那你等我一下,”白榆说,“等一会儿尝一尝学弟牌煎饼果子。” 不知道是不是 因为陆时峥的加持,做到第四个的时候,白榆近乎成功了。 只可惜面饼摊得歪歪扭扭,卷出来的煎饼果子很难看,但味道别无二致。 油条是他一早出去买的,用空气炸锅烘过,吃起来脆脆的。 蛋皮鲜香,油条酥脆,配着恰到好处的酱料,看起来很想那么回事。 刚出锅的最好吃。 陆时峥不用问,只安静听他动作,闻到那股子侵略性极强的香味,就知道他成功了。 “恭喜你。” 陆时峥喝完牛奶,笑着说:“快,给我尝尝。” 白榆也跟着扬了扬唇角。 做成功一件事,会让人心情愉悦。 “等一下,我给学长做一个漂亮的,”他一本正经,“葱花香菜辣酱,哪个不要?” 陆时峥说:“老板,不要葱花。”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一套煎饼果子做得可谓完美,等白榆把煎饼果子从中切开,拿油纸仔细裹住一半,放到陆时峥手里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激动。 也不知道在激动什么,反正就是都觉得手里的煎饼果子特别珍贵。 刚做出来的食物还散着热气,放在手里暖烘烘的,陆时峥低下头轻轻嗅了一下,感叹:“真香。” 自家做的煎饼果子肯定不正宗,受限于锅具的问题,个头也小了一圈,但一口咬下去,又香又脆,蛋液裹挟着辣酱和甜面酱,小滋味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好吃是真的好吃。 陆时峥顾不上烫,一连吃了三口,才觉得舒坦。 “好吃,”陆时峥说,“你自己尝尝。” 白榆见他这么喜欢,也跟着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 其实火候还是大了。 面皮有些微焦,酱料刷得也不太均匀,但就是很好吃。 这种感觉不好形容。 白榆很安静,吃完了自己那半个煎饼果子。 等他吃完了,才发现陆时峥依旧认真“看”向他。 “学长,怎么了?” 陆时峥歪了歪头,非常大气:“老板,再来一套,没吃饱。” 白榆忍不住笑出声。 “好嘞。” 等两个人一人吃过一套煎饼果子,又喝了一碗南瓜小米粥,已经七点半了。 陆时峥想了想,歪头看向白榆。 “煎饼果子还有料吗?” 白榆做煎饼果子真是心血来潮,完全不知道他居然这么喜欢。 “还有最后一点面糊,学长你吃得太多了,要不我晚上回来再做吧。” 陆时峥笑了笑,他说:“你做一套不带葱花和辣酱的,带去医院给听屿。” “让她尝尝你的手艺,真的很厉害。” 白榆微微低垂的头慢慢抬起,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这一刻,他觉得血液快速流淌,整个人都活了起来。 被人肯定的感觉,真好。 尤其是被喜欢的人肯定,那种滋味真是难以形容。 感觉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白榆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刻他的笑容多灿烂,声音又多洪亮。 “好!” “我一定给陆小姐做一套最完美的煎饼果子。” 复诊的时间是九点半,现在不着急出门,陆时峥扶着导台站起身,站在了白榆的面前。 他伸出手,示意白榆扶住他。 “在那之前,有劳南星先给我挑一身衣服,”陆时峥偏着头对他笑,“要挑一身很帅的。” 23.第 23 章 周一的安仁比平时要忙碌一些。 踏入独立门诊区的时候,陆时峥敏锐听到了比之前要热闹的人声。 周林低声说:“今天广远的高层在这里体检,不过他们集中安排在二号楼,这里只有CT一项。” 陆时峥蹙了蹙眉头,白榆就说:“先去给陆先生看手臂上的伤吧,体检应该很快就结束了。” 广远跟峥流是竞争关系,陆时峥的病情不好被外人知道。 还好CT室跟治疗室不是一个楼层,周林又给安排了特殊病区,避开了跟外人的接触。 因为陆时峥自己很配合,白榆又很仔细,所以陆时峥右手的伤口没有发炎,恢复状态良好。 主治医生仔细看过,就说:“可以拆线了,夹板还要在上五到七天,确定伤口不会裂开就可以取下了。” 白榆狠狠松了口气。 一边的周林也笑了一下,说:“还得是老陆,恢复力就是强。” 陆时峥自己没说话,但看上去也放松不少。 拆线的速度不快不慢,开始操作之后,陆听屿也赶到了医院。 跟上次相比,陆听屿的状况显得好了许多。 她眼底的红血丝已经不太明显,整个人看上去还算是精神抖擞,耳边的珍珠熠熠生辉,对忙乱的工作显然有了心得。 白榆对她点点头,快步出了治疗室。 拆完线,就是例行检查。 看到眼睛的时候,陆听屿比陆时峥还要紧张。 结果理想也不理想,陆时峥的眼角膜没有问题,对光芒也有反射反应,但他因为神经压迫,依旧看不见。 甚至,无法感光。 距离车祸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医生都说陆时峥会恢复光明,但现实却有些渺茫。 陆听屿坐在边上,沮丧和愧疚几乎要淹没她。 倒是陆时峥平静对她伸出手:“扶我去休息室吧。” 陆听屿低低应了一声,陪着他回到休息室,才忍不住开口:“哥,都怪我……” 陆时峥没有打断她。 陆听屿的声音几乎哽咽。 “那天要不是我太累了睡着了,你也不至于更改航班回来替我开会,”陆听屿眼睛又红了,“都是因为我。” 陆时峥等她全部说完,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他知道,妹妹想说这句话很久了。 也知道因为愧疚,所以一直没能说出口。 在峥流的陆总不近人情,仿佛是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但在妹妹面前,他却是那么温柔。 尤其是唇角的笑容,温暖犹如那一院玫瑰。 “车祸是意外,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或许我命里就有这一遭,无论我改不改航班,都会遇到车祸。” 陆时峥从来不相信命运。 年少时,他无数次鼓励陆听屿,命运是可以更改的。 他们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但是现在,他似乎变了。 陆听屿看着他茫然的眼瞳,却能看到熟悉的坚定。 或许,陆时峥一点都没变。 “可是,哥……” “听屿,人生没有可是,”陆时峥偏过头,定定看向她,“既然发生了就积极面对,而且,我现在已经习惯了。” 他这样说着,脸上慢慢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这种温柔,跟平时面对陆听屿是不一样。 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存。 陆听屿怔忪看着他,心中浮现出疑惑。 “听屿,如果不经历这一遭,我或许还是之前那个我。” 陆时峥的声音低沉,声线一如既往平和。 “休息这一个月,我才终于能放松下来,我觉得挺好的。” 其实一开始很糟糕。 就如同周林说的那样,失明对于曾经的陆时峥打击巨大。 他失去了对公司、局势和自身的掌控。 这样他失眠焦虑,寝食难安。 可是时至今日,他却又释怀了。 周林刚才跟陆听屿说,陆时峥的焦虑缓解很多,他失眠等症状也已经开始好转,确实如陆时峥自己所说的那样,他真正开始适应居家生活。 陆听屿听到这里,眼泪再也忍不住,潸然而下。 “哥,我好幸运。” 好幸运有这样好的哥哥。 白榆回来的时候,发现兄妹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 陆听屿的眼睛红彤彤,肯定是刚哭过的。 他不方便多问,只小心翼翼把陆听屿喊出去,给她说陆时峥最近状态好转,让她不用太过担心。 陆听屿用那双跟陆时峥相似的眸子看他,凝望了半响,才说:“谢谢你。” 陆时峥是个很固执的人。 如果没有白榆的努力,他不可能有这种转变。 白榆听懂了她的意思,低下头笑了笑:“都是我应该做的。” 陆听屿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在选中你的时候,我调查过你的背景,抱歉。” “我知道,你跟哥哥是高中同学。” 白榆肩膀一颤,他轻轻抿了抿嘴唇,克制自己的表情。 他习惯在人前掩藏自己的真心,所以伪装淡漠轻而易举。 “凑巧吧。”他说。 陆听屿幽幽看着他,好半响才叹了口气:“我为峥流失去你这个人才,感到遗憾。” 在踏入玫瑰园的前一天,白榆挂了长期病假,这份劳动合同关系,并非白榆要求,而是陆听屿要安心。 但两个人心知肚明,陆时峥最讨厌别人欺瞒,等到他身体恢复的那一刻,白榆就要离职了。 他不可能再回峥流。 “我也为以后不能在峥流效力,感到遗憾。” 陆听屿看了他许久,都没在他脸上看到额外的表情,最终说:“回去吧,该走了。”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陆听屿在跟陆时峥讨论工作。 白榆安静坐在一边,偶尔给两个人倒水。 一个小时之后,结果出来,陆时峥因为车祸带来的伤病几乎已经痊愈,除了失明,他已经恢复如初。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内,陆时峥自己没有表现出任何遗憾,他叮嘱妹妹几句,让她注意身体,就转身寻找白榆。 “南星,我们回家吧。” 他看着前方,手很依赖的向前伸展。 陆听屿瞳孔微缩,她难以置信抬起头,看向了对面的两个人。 白榆似乎没有注意到陆听屿的惊讶,他快步上前,准确扶住了陆时峥的手。 “好,学长,我在这里。” 方才面无表情的白榆,现在的眼眸中是陆时峥的倒影,他那双茶色的眸子温柔似水,那一湾水潭里,只有一个人。 被白榆扶住的瞬间,陆时峥向前走了一步,两个人肩膀碰触在一起,显得亲密又自然。 “时间还早,要不要去买蛋糕?” 陆时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都有着笑。 “行,买几块蛋糕吧。”陆时峥被他带着往前走了两步,就感到头顶一沉。 他疑惑地偏了偏头,就听到白榆说:“刚才去买了一顶帽子,大小正合适。” 陆时峥迟滞片刻,才意识到白榆为什么特地去买了一顶帽子。 因为广远的高层正好在这里体检,哪怕他们已经做完了CT,全部转移去了体检楼,白榆却还是知道他不想被人遇见。 这份细心,全是为了他。 帽檐低垂,遮挡住了陆时峥英俊的眉眼,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巴和薄唇。 陆听屿清晰看到,陆时峥的唇角上扬,笑容清晰可见。 “南星,谢谢你。” 陆时峥毫不避讳感谢。 “我本来想从周林那借一件衣服,现在不用了,”陆时峥把帽檐压紧,“我有你的帽子了。” 白榆很轻地笑了一声。 “回家吧。” 去停车场的路上很顺利,没有碰到外人,等陆时峥坐到车上,陆听屿才弯腰跟他说话。 “哥,五天后还要来拆夹板,到时候我再来看你。” 陆时峥说:“不用了,南星陪我来就好了,你忙你的。” 陆听屿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南星”,没有多言,只默默退后:“一路小心。” 车辆驶出,沈南星看着库里南的车位消失在停车场,神色却沉了下来。 周林有些疑惑。 “怎么了?老陆这不是恢复得挺好?” 陆听屿叹了口气,她摸了摸鼻子,想要努力把纠结抹平。 “是太好了。” 另一边,两人回到了玫瑰园。 陆时峥进屋后摘下帽子,问白榆:“是什么模样的?” 白榆把拖鞋放到他脚边,笑着说:“黑色的棒球帽,基础款,上面只有一个月亮图标。” “月亮?” 陆时峥顿了顿,忽然低低笑了:“这不是包青天?” “什么?” 白榆没有听清,等他直起腰,才反应过来,跟着一起笑。 “不是,月亮的图案是半弦月,不是银色的,是暗纹。” 白榆顿了顿,又有些纠结,他解释:“时间紧急,我没来得及挑选,下次我会注意。” “南星。” 陆时峥的左手还握在白榆的小臂上,用力把他禁锢在身边。 他与他面对面站着,身影在走廊的雪白墙壁上交叠。 “我不是在责怪你,”陆时峥垂下眼眸,好像在看他,“我只是跟你逗着玩。” 白榆抬眸回望他,片刻后,他说:“是我的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陆时峥说,“是我没有说清楚。” “南星,我很感谢你的陪伴和细心,感动于你的照顾,也喜欢……喜欢有你在这样的我身边,让我安心又安稳。” “所以我会跟你玩笑,逗你开心,会跟你说一些不着四六的话,那些,都不用太认真。” “我们轻松一些,好不好?”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 从十岁起,他就被迫长大了,之后二十年,他只能靠自己踽踽前行。 白榆对着陆时峥忽然笑了起来。 即便他看不见他,他也想要对他笑。 “好,”白榆认真点头,“我知道了。” 白榆伸出手,第一次在非照顾的情况下,主动握住了陆时峥的手臂。 “学长,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们是朋友了,对吗?” 24.第 24 章 陆时峥差点气笑了。 因为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此刻白榆是什么表情,但听他话语中的诚恳,他可以确定白榆就是这样认为的。 还特别坚定。 说什么好呢? 应该说他老实?还是说他冥顽不灵? 亦或者说……白榆即便很喜欢他,也从来不奢求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会有变化,他固执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坚持对他好,却不要求回报。 不想跟他关系改变,不想让他回馈同样的感情,甚至……都不需要他感谢。 他太自卑了。 从来不会主动奢求。 陆时峥心里翻涌出说不上来的滋味,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想把拥有的一切都给他,好让他快乐自信。 “你……” 陆时峥叹息一声。 白榆茫然抬头,看向他,有些费解:“学长,怎么了?我说错了?” 陆时峥摇了摇头。 “累了一上午,休息吧。” 他独自回到卧房,在沙发上坐定,冬日的阳光不甚温暖,却明亮。 陆时峥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阳光。 热度,光明,还有心之所向的美丽。 他安静坐了一会儿,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 白榆看起来不是个心肠很软的人,却分外固执,他认定的事情,很难更改。 而他呢?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谁。 不知道自己的这份喜欢究竟是什么,能维持多久,又能有多深刻。 如果不能确定,他不应该去打扰白榆。 一旦白榆的这份坚持被破坏,万一以后…… 陆时峥呼了口气,他揉了揉额角,整个人沉静下来。 过了许久,好似漫长的冬季都随着冰雪融化,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白榆熟悉的特殊嗓音响起。 “学长,我可以进来吗?” 陆时峥缓缓睁开眸子,他定定看着前方,好像能真切看到白榆的模样。 他慢慢呼了口气:“进来吧。” 他确定了。 之后几天,玫瑰园似乎一切如常。 除了每隔一天都要帮陆时峥洗澡,白榆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轻松和舒适。 因为心情愉悦,他工作效率很高,翻译的文稿已经过半。 甚至因为比之前的翻译要更细腻,还被主编夸奖了。 一晃神,就到了拆夹板的日子。 一切都很顺利。 陆时峥手臂上的伤口愈合很好,除了留下疤痕,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拆掉夹板之后,他自己活动了一下,已经不觉得疼了。 周林给开了消炎药和除疤药膏,叮嘱白榆使用方式。 之后,他古怪地看了陆时峥一眼,对白榆说:“他手臂上的伤彻底愈合前最好不要碰水,也不要特别用力。” 陆时峥微笑。 白榆认真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回到玫瑰园,陆时峥让白榆去休息。 今天没有复查,一个多小时就回来了,白榆一点都不累。 “我不用休息,”白榆说,“学长你要工作吗?我陪你吧。” 陆时峥想了想,说:“也好。” 这一天平静度过,到了下午的时候,白榆正要准备晚饭,就听到陆时峥说:“我安排好了晚餐,你不用准备了。” 白榆有些疑惑:“学长是有什么想吃的?” “有的。”陆时峥说。 白榆没有多问。 陆时峥忽然说:“后院的玫瑰都还好吗?这一个月听屿都没过来,我有点担心。” “南星,你可以去修剪一下枝叶吗?” 这个要求有点奇怪,却也在情理之中,对于陆时峥的安排,白榆从来不会拒绝。 “好的,那学长你有事叫我。” 别墅后院还有一片玫瑰园,因为面积比前院大,所以打理起来要更费力气。 白榆从厨房小门去了后院,几乎看不见别墅内部的情景。 这一忙就是两个小时,最后白榆都出了汗。 等他大致忙完,又除了杂草,才回到了别墅。 刚一打开小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 餐厅里灯光大亮,一束铃兰在光影之下柔美摇曳。 陆时峥站在桌边,正摸索着摆放碗筷。 桌上的菜品摆放并不整齐,歪歪扭扭,却都罩着保温盖子,就怕时间久了放冷。 陆时峥穿了一件玄黑色的衬衫,领口微开,露出突出的喉结。 他低垂着眼眸,动作不紧不慢,每做一步都很认真。 在白榆不在的这两个小时里,他做了很多努力。 白榆抿了一下嘴唇,只觉得心中一阵温热。 他不知道陆时峥为什么要准备晚餐,可只要是陆时峥准备的,他就喜欢。 听到开门声,陆时峥偏过头,对他灿然一笑。 “忙完了?” 白榆听到自己的嗓音有点哑:“学长,你这是?” 陆时峥把筷子放好,拍了拍手,对他笑着说:“你先去洗手,回来我们就可以开饭了。” 明明陆时峥看不见,但白榆还是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回到了餐桌边。 陆时峥已经坐在了他常坐的位置,正安静等待他。 餐桌边的胶片机里正在唱着温柔的情歌。 一室温柔。 不用回头,陆时峥都听到他的到来。 “坐下吧。” 白榆在陆时峥对面坐下。 铃兰垂落在冰裂玻璃瓶一侧,粉粉蓝蓝,温柔美丽。 陆时峥坐在他对面,手边高脚杯里的葡萄酒犹如宝石。 他端起高脚杯,对白榆事宜:“庆祝你我认识一个月。” 白榆愣了一下,旋即,巨大的喜悦充斥心头。 他感觉一阵眩晕,耳中嗡鸣,这一刻甚至无法用语言表达。 他来到玫瑰园,原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他自己都忘了时间,忘了岁月,可陆时峥还记得。 他即便眼盲,却也愿意精心准备这一场晚宴。 白榆一瞬有些哽咽。 他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样珍重过了。 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陆时峥一早就知道,他一定会愣神,所以他没有催促,只让白榆自己去消化。 他想让白榆慢慢接受,他值得别人对他好。 等了许久,久到白榆手心都传来刺痛,他才惊讶回神。 “学长。” 他仓促开口,声音都是哑的。 “学长,对不起,”他下意识说,“我,我太高兴了。” 他说到这里,觉得自己说得很容易让人误会,忙找补:“我没想到,学长还会庆祝这件事。” “为什么不庆祝?” 陆时峥依旧端着高脚杯,他英俊的面容在灯光下越发耀眼,跟白榆记忆中的重叠,却也鲜活于眼前。 他再也不是记忆里的影像,而是面前活生生的个体。 白榆随着他端起 高脚杯,主动伸过去,碰了碰他的。 叮的一声。 酒液摇晃。 白榆晕头转向抿了一口。 有点酸,又有点甜,回甘还有谷物的芬芳,很醇厚。 他不擅饮酒,也不会品酒,但他知道,陆时峥拿出来的都是名品。 “学长,你还挺有仪式感的。” 陆时峥放下高脚杯,示意白榆打开保温盖,声音比酒液还要醇厚。 “不是,我这个人从来不会浪漫,”陆时峥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但这个人是你,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的。” 白榆的心跳再度加快。 他感觉血液在脸颊上来回流淌,陆时峥一句话,他就红了脸。 陆时峥太意有所指,但他不敢想,也不敢确定。 白榆能听到自己心中的欢欣鼓舞,却还是用理智压下了感情。 不可能的。 学长或许只是随口一说。 他不必当真。 白榆垂下眼眸,他很轻巧换了个话题:“学长点了好几道菜,看起来就好吃。” “嗯,都是你爱吃的。” 陆时峥却不放过他。 白榆再度抬起眼眸,重新看向陆时峥。 陆时峥淡定又从容,即便眼盲,也能把晚宴安排得这样妥帖,一件事他只要想做,从来无往不利。 他感谢陆时峥的用心。 “谢谢学长。” 白榆真心地说。 陆时峥深深凝望他,目光虽然没有聚点,但白榆就是知道,他一直在认真看着他。 “你来到玫瑰园一个月,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让我能顺利在失明的情况下恢复生活,”陆时峥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沉而坚定,“南星,今天是我们相识一个月,我手臂的伤也已经痊愈,所以,我想跟你庆祝一下。” “我非常感谢你。” 这一句话很长,但白榆听过一遍,就已经刻在了心底深处。 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陆时峥重新端起酒杯,他对白榆说:“南星,之前我们是医患,之后我们是朋友。” “庆祝一下,我们的重新开始。” 白榆不由自主端起酒杯,这一次,他一饮而尽。 酒意翻涌,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潮澎湃。 心跳几乎要在耳边炸开,他看着陆时峥温柔的笑容,好像都会错了意。 陆时峥似乎也同样喜欢他。 但这……不可能。 白榆晕头转向,因为醉了,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心脏四周最坚固的围墙,似乎也打开了一扇门。 “我们是朋友。” 白榆傻乎乎看向陆时峥,对他笑:“真好,我们是朋友了。” 陆时峥伸出手,慢慢摸索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拍了拍。 “吃点菜,一会儿你该醉了。” 陆时峥一边说,一边笑了一声。 “不知道你醉了以后是什么样子。” 白榆眨了眨眼睛,他很乖顺开始吃菜,吃了两口,就呆愣愣地说:“我很乖的,很听话,醉了也不会给学长添麻烦。” 陆时峥喉结滚动。 他薄唇微抿,轻轻叹了口气。 “是吗?” 他的声音比方才还要醉人。 “那一会儿我们来聊天,”陆时峥诱哄地说,“你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白榆乖顺地用力点头。 “好的,学长。” 陆时峥又给他倒满了新一杯酒:“真听话。” 25.第 25 章 这一顿饭算是宾主尽欢。 因为一开始就喝了一大杯红酒,导致之后白榆一直晕晕乎乎,也异常听话。 陆时峥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吃鱼就吃鱼,让他喝汤就喝汤,配合极了。 顺带的,又陆陆续续喝进去半瓶红酒。 等晚饭结束,陆时峥很干脆起身,笑着对他说:“咱们去茶室聊天吧。” 白榆扶着他去了茶室。 他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得到落地窗外昏黄的路灯,月色和玫瑰在月下朦胧,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圆茶几上的两个小蛋糕。 一个草莓兔子,一个芒果小熊,可爱又可口。 白榆却愣住了。 陆时峥看不到他的反应,他只感受到白榆的手臂一瞬的僵硬。 “南星?”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白榆只觉得眼眶泛起一片热意,可能是因为醉酒,也可能是月色太美,他第一次抛下了理智。 “我……” 他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干涩。 “怎么会有小蛋糕?” 陆时峥听出了他的异样,他没有直接询问,却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白榆的手。 他的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热。 暖烘烘的,握着就感到安心。 “我记得上次你就说蛋糕好吃,就让梧桐斋做了送过来当饭后甜品。” “怎么样,喜欢吗?” 白榆晕晕乎乎,他说话已经无法过脑子了。 即便喝醉了,也先把陆时峥扶着坐好,才跟着坐在了他的身边。 “喜欢的。”白榆觉得自己可能哭了,但摸了摸脸,却没有一滴眼泪。 “挺凑巧的,”白榆抬头看向陆时峥,“明天是我的生日。” 陆时峥都愣了一下。 这么多年商务酒宴下来,他酒量非常好,这半瓶红酒跟没喝一样。 所以此刻的他无比清醒。 也无比庆幸。 还好他今天多定了两个蛋糕,也还好,他下定决心把白榆灌醉。 如果没有醉,白榆永远不会告诉他,他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这样啊,”陆时峥一边叹息一边笑,问白榆,“这两个小蛋糕,都给你吃。” “今天吃一个,过了十二点吃一个,好不好?” 白榆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他整个人瘫软在沙发椅里,好像回到了温热的泉水中。 不去想那些过往和现实,不去回忆失去和痛苦。 这一刻,他十分放松,又觉得刻骨幸福。 自从六岁之后,这是别人真心为他过的第一个生日。 而这个别人,还是陆时峥。 白榆慢慢低下头,他难得撒娇:“好的,我要自己都吃了。” 陆时峥又感觉自己的心拧了一下。 “明天我们再订一个,再庆祝一次。” 陆时峥偏过头看他,声音温柔:“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白榆乖乖回答:“我喜欢……喜欢……什么都喜欢。” 顿了顿,白榆还是低声说:“我不太能吃巧克力的。” 陆时峥听着他稚嫩的嗓音,心中微叹。 “你真是很好养。” 陆时峥摸索着推了推小蛋糕:“南星,你看你多幸运。” 白榆怔忪。 “我,幸运吗?”他苦笑一声,“我怎么会幸运呢?” “九岁的时候,我母亲就过世了。” 他喃喃自语,好像是说给陆时峥听,又似乎只是想把这么多年的苦闷都借着酒劲儿倾诉出来。 陆时峥今天这一场庆祝,核心目的便就在此。 谁知他什么都没问,白榆自己就主动开口了。 这很好,但陆时峥却还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有一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心口上,让他喘不上气。 在他看来,白榆很优秀,他工作能力异常出色,待人接物非常老练,工作方面的成就,一定可以让他得到满足。 但他却有着跟工作能力相反的自卑和固执。 不因工作和生活,那就是因为童年和家庭。 陆时峥想让他走出来,接纳崭新的世界,也接纳优秀的自己。 需要从最初的那一天,重新为他梳理。 这个过程很痛苦,不啻于万箭穿心,但这一步是必须要走的。 否则那伤痕一直存在在心上,天长日久,腐烂坏死。 再也不能重复生机。 只是没想到,半瓶红酒,一个蛋糕,就让白榆主动倾诉。 或许…… 陆时峥垂下眼眸,他在虚无中看着对面的沈南星。 或许,潜意识里,他也想要拯救自己。 所以他没有问,他却主动说出口。 陆时峥的手向前摩挲,重新握住了白榆温热的手。 他手指用力,不让他逃脱。 “南星,你说,我听。” 白榆醉得厉害,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却又时时刻刻维持着沈学弟的声线。 “我父母是青梅竹马,大学毕业之后结婚生子,他们夫妻恩爱,我们一家幸福美满,”白榆手指微动,回握住陆时峥,“直到我六岁的时候,母亲忽然得了癌症。” “这对于我父母都是巨大的打击,我母亲很坚强,一直努力配合治疗,但二十年前的医疗条件没有现在好,最终,在坚持了三年之后,我母亲,她还是,还是撒手人寰。” 说到这里的时候,白榆眨了一下眼睛, 一滴泪顺着右眼滑落,他一无所觉。 这些过往,除了家中的亲人,无人能知。 这也是白榆第一次对一个外人讲述。 “母亲病了很长时间,虽然我年纪小,但也跟着父亲一次次往返医院和家里,渐渐的,我知道什么是死亡。” 白榆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 他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陆时峥叹了口气,他把另一只手也覆盖上去,用力握住他渐渐冰冷的手指。 白榆借着酒劲儿,继续说着。 “我……母亲过世的时候,我已经懂事了,我知道,从此以后,我就没有妈妈了。” 白榆哽咽了一下:“我很害怕,很害怕,我记得我紧紧抱着父亲的腿,哪里都不敢去。” 陆时峥安静听着。 即便已经陪着他难过得喘不过气,却依旧没有松开手。 他没有说话,白榆也不需要回应。 “每当我哭的时候,父亲就会把我抱起来,哄我我入睡。” 说到这里,白榆停顿了好长时间。 陆时峥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好像在努力把苦果咽下,好像试着让自己坚强。 要是不坚强,后面的话就都说不出口了。 白榆的呼吸重重击打在了陆时峥的心口上,他等了好久,白榆都没有再开口。 陆时峥凝望着他,手中用力,把自 己所有的勇气传给白榆。 “南星,继续说下去。” 白榆呆呆看下去,他眼前一片模糊,只有眼泪。 可他就是感觉,陆时峥在凝视着他。 眼睛看不见,但心看见了。 他哽咽出声。 “父亲的表现一直很正常,他很冷静处理我母亲的后事,带我回家,照顾我的衣食起居,送我去上学。” “一切都没有变化,跟母亲生病之前一模一样。” 白榆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加上醉酒,他的声音模糊不清,陆时峥听得格外认真。 他越听,心里越沉。 理智告诉他,白榆一定要把当年的一切都说出来,感情却一直在脑海中叫嚣。 别说了,别说了,有什么好说的! 是的,他清晰认识到,自己心疼了。 他甚至都觉得自己冷酷无情。 明天就是白榆的生日了,要不就让他开开心心度过这个生日,不要再去回忆沉痛的过往。 陆时峥紧紧攥着手,却没发现手心里白榆的手也慢慢蜷曲了一下。 他的挣扎,却给了他额外的勇气。 他试探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白榆的哽咽停止了,他低头胡乱抹了一把脸,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开口。 “日子很平静,母亲过世带来的伤痛似乎都随着岁月抚平,直到十岁那一年,有一天下课后,父亲……没来接我。” 白榆表情一片空茫。 稚嫩的孩童嗓音几乎破碎。 “我……我不敢直接回家,所以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半个小时。” 白榆整个人颤抖起来。 “我不应该等的。” 陆时峥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他忽然站起身,准确无误走到白榆身前,弯腰把他抱在了怀里。 他的胸膛宽阔,温热,给了白榆无与伦比的安慰。 白榆把湿漉漉的脸埋进他的肩膀上,平生第一次,他鼓起勇气,诉说那个让他人生支离破碎的夏日傍晚。 “等了半个小时之后,天色就晚了,我记得……那天有火烧云。” “家里离学校只有十分钟路程,所以我决定自己回家。” “我……” 白榆哽咽一声,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抓紧了陆时峥的后背。 他喝醉了。 不知道自己多用力,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作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要把故事讲完。 “我回到家里,用钥匙打开门,”白榆的呼吸声沉重,好久之后,才说,“我听到了……听到了流水声。” “南星,”陆时峥的感情打败了理智,“别说了,别说了。” 他实在太心疼了,怀中的白榆单薄消瘦,犹如风中的蒲柳那样颤抖。 陆时峥觉得眼底一片温热,他好像也跟着流出了眼泪。 白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对方强有力的心跳声。 陆时峥无坚不摧,他仿佛也能在他身上汲取坚强。 心里腐烂的血肉总要挖出来,只有去掉陈腐,才能重获新生。 白榆痛苦无比,却又在无边的苦海里,看到了那一盏微弱的灯。 “陆时峥,”白榆呼唤他的名字,“陆时峥。” “我在,我在。” 陆时峥把他抱得更紧了。 “那一天,我的父亲割腕自杀了,我再也没有父母了。” 26.第 26 章 陆时峥忽然回忆起他浴室滑倒的那一天。 他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清晰感受到,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白榆的呼吸有多急促。 浴室,碎玻璃,一地血。 陆时峥忽然呼吸一滞。 他清晰意识到,当时的白榆有多痛苦。 那种地狱般的场景,肯定把他拉回了最痛苦的回忆里,让他举步维艰。 可是最终,他还是顶着痛苦和自己的冷斥,坚定踏进了浴室。 即便被他推开,即便受伤,也非常努力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扯回来。 他在专业和工作上异常坚定,亦或者…… 因为受伤的人是他。 为了他,他努力踏出了这一步。 陆时峥手上用力,忽然把白榆紧紧拥在怀中。 耳边是他细碎的哽咽声,陆时峥的心跟着他的哭声一起抽痛。 过了很久,茶室才安静下来。 陆时峥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用尽所有的温柔,让他安心。 “南星,对不起。” 白榆终于回过神来。 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陆时峥怀里,眼泪染湿了他玄黑色的衬衫。 他微微仰起头,慢慢从过往的血色记忆里抽离,眼睛很热,很胀,但心却不再沉重。 压在心田的石头好像被搬开,他感觉自己莫名轻松。 这份轻松,源自于倾诉,也源自于陆时峥温柔细致的安慰。 即便现在整个人还是晕晕乎乎,醉酒感觉尚未消失,他心中却很清楚。 今天的晚宴和庆祝,今天的铃兰和红酒,都是为了他而准备。 陆时峥这么敏锐的人,怎么不会发现他的性格缺陷? 毕竟他刚来玫瑰园没几天,陆时峥就说过他,让他不要再道歉了。 白榆呼了口气,他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酒劲儿这会儿正汹涌,他完全无法保持理智。 “学长,你为什么道歉?” “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这一句,白榆心中一紧,他下意识就想开口解释。 陆时峥叹了口气。 他的手往上移动,慢慢拢住他的后颈。 手心温热而干燥,抚平了白榆刚涌上的焦急。 “那天在浴室里,我是不是吓着你了?”陆时峥的声音很低,萦绕在白榆耳畔。 白榆微微瞪大眼睛。 此刻他才反应过来,陆时峥为何道歉。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心里一片热意翻涌,因为旧事带来的苦闷似乎在慢慢消弭。 被人温柔珍重的感觉,抚平了他被抛弃的痛苦。 “不,学长,”白榆伸出手,攥住了陆时峥的衣袖,“那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你又不是故意的,没必要对我道歉。” 白榆说话还有些含糊,但意思表达很清楚。 到了此时,他才意识到两个人的动作有多暧昧。 血液里仿佛被添了一把柴,几乎要沸腾。 陆时峥呼了口气,他捏了捏白榆的后颈,惹得白榆一阵战栗。 醉酒后本来感官就会被放大,这一个动作,惹得白榆后颈处细碎的绒毛全部竖起。 “学长……” 白榆的嗓音又轻又软,好像小兔子伸出小爪子,在心田上轻踩。 陆时峥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虽然没有醉,却也喝了酒。 酒意熏陶,让他似乎也不是那么清醒了。 “怎么?” 他在他耳边问。 热气吹拂,白榆柔软的耳垂红如宝石。 “学长,我没那么难过了,谢谢你。” 他想让他放开自己,却又舍不得这个温暖的拥抱。 白榆的手悄悄环在了陆时峥后背,他认真对陆时峥说:“能说出来,感觉特别好,我觉得自己从来都没这么放松过。” “二十年过去了,我应该学会放下。” 他说要学会放下,可二十年的执念又怎么可能轻易释怀? 陆时峥叹息一声,到底没有继续维持这个暧昧的动作,他慢慢直起身,手臂扶在白榆的肩膀上。 手掌宽厚,稳稳锁住他的一切动向。 他直接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无论如何,的确因为我当时受伤,让你PTSD发作,无论是否故意,我都要道歉的,”陆时峥那双乌色的眸子定定落在白榆身上,“南星,你接受我的道歉吗?” 白榆被他吸引,眼睛一眨不眨,只顾着看他。 陆时峥,真的好看。 尤其那样温柔看着他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心跳都无法控制了。 白榆回答:“接受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学长怎么样,我都接受。” 陆时峥又笑了。 他的手顺着他的脖颈慢慢往上抚摸,最后在他柔软的发顶揉了揉。 “真乖。” 白榆晕头转向。 他盯着陆时峥浅色的薄唇,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要亲一亲他。 但这不行,他怎么能亵渎他? 他会把陆时峥吓坏的。 白榆重重拍了一下大腿,想:我真的不能喝酒了。 陆时峥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细微的声响,他没有继续问,只重新坐下。 他看着白榆,很认真:“这些事情说出来,觉得好点了吗?” 白榆看着桌上对着他傻笑的草莓兔子,也跟着笑了一声。 “好多了。” 确实好多了,他感觉自己好到都敢胡思乱想,做起了白日梦。 他偏过头,看向陆时峥。 “我以为说出来很难,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跟外人提起,但是……当我真正开口的时候,却发现没那么难。” 白榆呼了口气,他很诚恳询问:“学长是特地为我准备的吗?” 白榆很聪明,陆时峥并不介意被他发现自己的意图。 他诚恳点头:“是。” 他说着,手指在茶几上轻轻点着。 “听屿小时候也总是藏着心事,她什么都不愿意对我说,我那时候也不够成熟,所以没有发现。” 陆听屿实际上只比陆时峥小五岁,但陆时峥却已经肩负起了哥哥的责任。 “直到她在学校里跟人打架,头发乱成鸟窝,手臂也都是擦伤,我才意识到那些事对她多痛苦,小小年纪的她是背负不了的。” 陆时峥右手撑着下巴,他语气轻柔,沉静在回忆之中。 “所以我为她找了心理医生,陪着她一起度过了那段岁月,后来,她开始跟心理医生倾诉,把心底里埋藏的话都说了出来。” 陆时峥看向白榆:“从那之后,她就自由了。” 白榆怔怔看着陆时峥,一颗心也随着澎湃。 “自由了吗?” 陆时峥点头:“是的,她自由了。” “南星,”陆时峥说,“我自作主张,把你灌醉,就是想要听一听你的心声,我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说实话,我不应该这样做,那毕竟是你的隐私。” “但是……” 他声音低沉, 犹如上好的大提琴,演奏出一曲月光。 “但是,在我生病痛苦的岁月里,因为你的到来,我才能从黑暗里挣扎出来,”陆时峥异常诚恳,“所以我想,先试着带你先走个开头。” “这一步迈出来,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白榆依旧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时峥看不见,不知道白榆现在的眼神多温柔。 好像所有的爱意都容纳其中,他茶色的瞳孔之中,只有陆时峥一个人的身影。 陆时峥继续说:“我知道我这样其实冒犯了你的隐私,但我不后悔。” “我想让你也自由。” 陆时峥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但是此刻,他却难得表现出犹豫和纠结。 白榆张了张嘴,他刚说了一个“学”字,就被陆时峥打断了。 他正襟危坐,认真看向白榆,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如果你介意我的行为,我郑重跟你道歉,并且可以按照你的要求进行补偿。” 白榆终于抓紧时间打断了他。 “学长,我不生气,也不介意,我……我很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急促,态度也很诚恳。 “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呢?” 说完这一句,白榆又红了脸。 陆时峥却摇了摇头。 “南星,你为什么不能生我的气?即便我们现在是雇佣关系,我做错了事,冒犯了你,你生气是应该的。” 白榆有点着急。 他也不知道自己着急什么,下意识就伸出手,握住了陆时峥的胳膊。 “学长,我真的不生气,我,我挺高兴的,你这么关心我……” 陆时峥动了动手臂,在他没来得及撤回手的时候,坚定握住了他的手腕。 “南星,下面是今天我想说的第二件事。” 陆时峥说:“以学长和朋友的身份,我想恳请你,以后多考虑你自己,即便是我们两个之间,主动权也一直都在你手中。” 这话太暧昧了。 暧昧到白榆完全没有听懂。 他只觉得陆时峥的手心很热。 “你想要什么,就主动说出来,你想做什么,就主动去做,”陆时峥说,“如果你一直停滞不前,又怎么知道,结局一定是糟糕的?” 白榆的心怦怦跳。 这一刻,他几乎耳鸣。 巨大的眩晕笼罩着他,让他无力抵抗。 他忽然有些胆怯。 又有着说不出的酸涩。 陆时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发现他对他卑劣的心思,发现他竟然这样不要脸面,偷偷喜欢着他。 他已经很努力克制了。 克制得肌肉骨骼都跟着痛。 但收效甚微。 他爱他,爱了太多年,澎湃的爱意刻在骨子里,怕是直到生命尽头都不会消弭。 白榆一下子红了眼。 或许因为今天已经吐露过新声,或许被陆时峥这样逼迫,白榆终于再也压抑不住理智,仓促而彷徨地开口。 “学长,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 他的声音稚嫩,却又是那么委屈。 “你如果介意,我……我就离开,”白榆说着,眼泪再度掉了下来,“我不会让你困扰的。” 他说着,就想要抽回手。 陆时峥的手紧紧攥着他手腕,把他控制在自己的身边,哪里都不能去。 “沈南星,”陆时峥拽着他的手,让他手心贴在自己的胸膛上,“你怎么知道,这让我困扰呢?” 27.第 27 章 陆时峥的心跳从来强健有力。 手掌贴在上面的时候,能感受到他蓬勃的生命力。 明明心跳无声,可白榆还是震耳欲聋。 他瞪大眼睛,茫然看着陆时峥,似乎没听懂他的字句。 两个人就这样姿势怪异地沉默了下来。 陆时峥并不急于一时,他自己有清晰的节奏,今天只是个开始。 他的含含糊糊,闪烁其词,只是为了让白榆知道,他并非一无所觉。 从他明白的这一刻起,所有的行为和话语,都朦胧上一层暧昧的色彩。 陆时峥是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人,他不信白榆会一直退缩,裹足不前。 蛋糕就放在面前,饥饿的旅人怎么可能放过? 唯一的区别是,什么时候才能破除心防,动手拿起勺子。 陆时峥问出这句话,本就不要求白榆回答,他的手指在白榆的手腕上捏了一下,慢慢分开了彼此的距离。 “有点喝醉了,”陆时峥漫不经心说,“太晚了,该睡了。” “好,好的。” 白榆晕头转向起身,他来不及过多思考,就已经带着陆时峥回到了卧房。 他站在浴室门口,陪着陆时峥洗漱。 右手拆了夹板,陆时峥活动自如,为了让伤口彻底愈合,他还是用左手。 挤牙膏,刷牙,洗脸,他不用多摸索,就能做得干脆利落。 与之前无异。 水声淅沥,白榆凝望着他,慢慢冷静下来。 方才,两个人说的都很含糊。 陆时峥没有赶他走,没有训斥他,也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 或许,是他会错了意。 陆时峥只是想让他不那么自卑,想让他活泼一些,让他能主动提要求,不用别人费心去猜测。 因为是沈学弟,所以他对他有无限耐心,也无比宽容。 白榆心存侥幸,又得过且过。 来玫瑰园冒名顶替沈学弟,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出格的事了。 他这一辈子,大概也就出格这么一次。 所以现在,陆时峥不提,他也就缩了回去,抱着侥幸心理继续留在玫瑰园。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离开这里。 在这里的每一天,他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白榆的呼吸平稳,陆时峥听得很清楚。 他不知道白榆在想什么,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只要他不再挣扎在过去的痛苦中,陆时峥也就心安。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快结束了,后面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处理,”陆时峥擦干净脸,回头望向门口,“你去洗漱睡觉吧。” “如果你要洗澡,小心一点,头晕的话就喊我。” 白榆看着他温柔的眉眼,水珠顺着发丝坠落,好像能在心湖上搅起漩涡。 “嗯,”白榆低低应了一声,“学长,晚安。” 陆时峥浅浅勾起唇角:“晚安。” 白榆忽然涌起一阵不舍。 他站在浴室之外,跟陆时峥隔着一道门,脚步一动都不动。 或许是因为醉酒,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白榆此刻抛弃了理智。 他站在那里,看着灯光之下的陆时峥,想也不想开口。 “学长,你要是酒醉,我可以留在这里陪你。” 说完,他舌尖一痛,险些咬伤自己。 “嗯,”陆时峥垂下眼眸,喉结滚动,笑声低沉悦耳,“不用了,你比我醉,去休息吧。” 情理之中,陆时峥拒绝了。 白榆有些遗憾,又莫名放松。 他对陆时峥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这一夜,白榆睡得不是很踏实。 虽然最后有陆时峥的宽慰和开导,但白榆还是回忆起那个夏日傍晚。 火烧云烧红了半边天,西去的太阳挂在云朵之中,犹如火红的玉盘。 白榆小时候看漫画,说这种天色叫逢魔时刻。 多年后回忆起来,那天确实是逢魔时刻。 因为他自己好像永远陷在了那一片火烧云里,二十年都没能走出来。 回家的路途很短,不过十分钟,可是十岁的他却莫名心慌。 他一路跑回家,喘着气爬上四楼,老小区的楼道昏暗,只有微弱的光从方窗里照耀进来。 他站在家门口,哆嗦着从口袋拿钥匙。 叮铃铃一大串,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一天,他却莫名把钥匙掉到了地上。 嘭咚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白榆僵硬着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钥匙。 门口的地垫已经很脏了,上面某某地板的大字早就失去了光泽,边角累积了不少污痕。 白榆记得,这块地垫是妈妈生病之前换的。 仔细想来,已经用了五年了。 难怪脏了。 要不一会儿跟爸爸说,明天买个新的吧,颜色鲜艳一点,妈妈喜欢。 白榆这样想着,觉得自己又好了起来,最终还是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嚓一声,门锁转动,单薄的老旧防盗门发出吱嘎声,被一把拉开。 防盗门里是木门,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有防盗门保护,看起来并不破旧。 白榆又用钥匙打开了木门。 这一瞬间,他忽然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好像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阻止他拉开门,踏进黑漆漆的家。 火烧云烧红了天,却没有点亮他的家。 白榆呼吸沉重,他只觉得额头出了汗,整个人都是疼的。 骨头疼,肌肉疼,五脏六腑都疼。 不要进去。 他听到自己在脑海里悲鸣。 快点进去。 另一道声音急切催促。 白榆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担心爸爸,所以还是僵硬着迈进熟悉的家。 老房子格局很简单,打开门就是餐厅和小厨房,往里面走两步,就能看到另一侧厕所和客厅的房门。 白榆耳朵很灵,他刚进家门,就听到潺潺流水声。 嘀嗒,嘀嗒。 咕噜,咕噜。 白榆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他感觉胃部痉挛,恶心翻涌,白榆下意识捂住嘴,他觉得眼眶炽热,挣扎着喊:“爸?” 孩子稚嫩的嗓音在客厅里回荡。 无人应答。 白榆不敢向前走。 他极度害怕,极度恐惧,又极度心慌。 可是,厕所门缝里透出来的仅有的那一丝光,还是吸引着他艰难向前走去。 “爸?” 他又喊了一声,依旧无人回应。 白榆僵硬地挪到厕所门前,血腥气几乎笼罩在他周身,挣脱不开。 白榆在梦里声嘶力竭。 “不要开门!” 可梦里的稚童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迫切的想要寻找父亲,想要在让光明重新洒落漆黑一片的家。 小手伸向前方,只听得吱嘎一声,一向不太好开合的厕所玻璃门,那天却意外灵活。 一个触碰,就立即洞门大开。 血腥味扑面而来,冷白的白炽灯下,天地染上一片血红。 他的爸爸半靠在狭小的浴室里,手边是他从小用来洗澡的大红盆,一股股的血水从盆边溢出,在 厕所里肆意流淌。 米色的地砖已经陈旧,血水陷落进旧日的缝隙里,蔓延出一片能炙痛灵魂的岩浆。 爸爸半阖着眼睛,皮肤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鬓边提前生长的白发犹如初雪,让他看起来苍老无力。 “爸?” 白榆听到年少的自己声音里带着哭腔。 十岁的他,已经明白了什么是死亡。 “爸!” 白榆向前跌跌撞撞跑过去,膝盖一软就跪倒在了血泊里。 “爸,爸,你醒醒!” 他听到自己痛苦的呼唤声。 从六岁开始就成了医院常客,年幼的白榆知道什么是死亡,也知道什么是自杀。 他在医院里看尽了生老病死,也送走了温柔的母亲。 却没想到,他在家里,又失去了唯一的至亲。 白榆哭出声来,他伸出手,想要去摸父亲的脸。 但他太小了,太矮了,跌倒在地的他,甚至都碰不到父亲的肩膀。 白榆挣扎着往前爬了两下,任由血水沾染全身。 他在血泊里挣扎,慢慢支撑起身体,支撑着去摸父亲苍白的脸颊。 冷。 很冷。 比冬天的雪还要刺骨。 他学着电视里看到的动作,把手指颤抖着放到父亲的鼻尖。 世界在这一刻停滞。 无声无息,无风无雨。 白榆仅剩的依靠,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世界碎成渣滓,破烂不堪。 爸爸没了呼吸。 白榆不肯离去。 不肯死心。 他低下头,看到父亲手腕上狰狞的伤口,想要用力握住。 可是他太小了,手指太短,鲜红的血不肯听话,总是从他指尖里奔涌而出。 “呜呜呜。” 白榆发出悲鸣。 “爸,爸,你看看我,看看我!” 他稚嫩的同哭声在浴室里回荡,幼小的孩童孤立无援,他满脸泪痕,眼睛已经哭红。 “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不是答应妈妈,要好好照顾我吗?” “你不要我了?” 白榆的声音尖锐悲痛,从厕所传到客厅,又顺着洞开的门扉在走廊里回荡。 十分钟后,下班的邻居阿姨听到了他的哭泣。 十五分钟后,警车和救护车赶到。 当医护人员要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白榆死死趴在父亲的身上。 “不,不?” “我不走,我不走。” “我不要离开。” 他的眼泪犹如倾泻的大雨,滂沱落地。 “爸,爸,我要爸爸!” “南星!” 低沉的嗓音由远及近,穿破遮天蔽日的火烧云,直奔他耳畔。 “南星,醒醒。” 这一瞬间,白榆从旧日的噩梦里抽离。 神志回归,他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酸痛。 脑海中仿佛有机器在运转,发出悲鸣。 “唔,我……” 他挣扎着,缓缓睁开眼睛。 陆时峥熟悉的面容瞬间映入他眼底。 他弯着腰,好像在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鼻尖几乎撞到了一起。 白榆头晕脑胀,整个人都是晕的,他只能怔怔看着陆时峥,给不出任何反应。 陆时峥慢慢弯下腰,一点点靠近他。 鼻尖轻触,额头陡然一凉。 陆时峥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他的。 “南星,”陆时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你发烧了。” 28.第 28 章 白榆在三十岁生日这一天,发起了高烧。 他自己还沉浸在噩梦之中,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反应不过来。 “不可能,”他下意识开口,“我身体很好,从来不生病。” 陆时峥微微直起身,又换了手背去碰他的额头,依旧滚烫。 他叹了口气:“怎么会有人不生病呢?” 说着,他摸索着去了会客室,找到了医疗箱回来。 他把体温计从里面取出来,用力甩了甩,递给白榆:“我看不见,你来看看,可以了就放好。” 陆时峥一边说,一边轻触手机屏幕,定了个十分钟的闹钟。 白榆很听陆时峥的话。 这会儿他也冷静了下来,的确感到满身不适,骨子里透着一股股的酸痛,确实是发烧的症状。 白榆自己把体温计放好,仰着头看陆时峥。 过来得很匆忙,陆时峥只披了一件薄款家居服,衣扣歪歪扭扭,系错了位。 他很关心自己。 白榆嘴唇干涩,烧得晕晕乎乎,却还是觉得高兴。 噩梦带来的影响慢慢散去,痛彻心扉也随着岁月削弱,现在白榆身边,似乎也不是空无一人了。 即便这一瞬如烟花短暂,白榆也觉得幸福。 带着担忧的,直到肯定会失去的,隐秘的幸福。 “学长怎么发现我生病了?” 陆时峥在边上的椅子坐下,指了一下床头柜:“你自己喝点温水。” 说到这里,陆时峥顿了顿。 他没有说白榆在一直梦魇,说了好多话,因为生病,他的声音嘶哑,几乎走调。 “昨天我就发现你酒量不好,怕你醉酒不舒服,醒来就过来看看,叫了几次都没把你叫醒,才试了试你的体温。” 陆时峥说着,又补充一句:“一会儿岚姨就到了,今天让她做点粥给你吃。” 白榆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从陆时峥生病之后,很抗拒外人看到他软弱无能的一面,即便是认识了二十几年的岚姨,也不让她在家里照顾。 唯一能留下来的只有他。 因为是那个放在心里很多年沈学弟,所以他才有机会登门。 白榆有些过意不去。 “都怪我,要不是我,也不用麻烦岚姨了。” 其实,还是陆时峥为他打破了坚持。 陆时峥摇了摇头,他又催了白榆一句,让他多喝点水,才说:“你生病,不是因为冻着累着,也不是流行性感冒,应该是心病引起的。” “因为我,你才生病,所以我要好好照顾你。” 说着,手机铃声响起。 白榆自己取出来体温计,定睛看了一眼。 …… 39.2℃,这都是高烧了。 他从来不对陆时峥撒谎,很诚恳说了数字,陆时峥就叹息一声:“你今天乖乖的,要听我跟岚姨的话。” 白榆抿了抿嘴唇,他看着陆时峥严肃的面容,有些懊恼。 “我真的不生病的,很多年没生病了。” “可能是意外。” 陆时峥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 白榆愣愣看着他,忽然眼睫轻颤。 陆时峥乌色的眼瞳在他眼中倏然放大。 额头一凉,陆时峥又亲自感受了一下他的体温。 还好陆时峥看不见,要不然会发现,他的脸比苹果还要红。 白榆结结巴巴:“我不是很难受,学长你放心吧。”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帘,摸索着拿出手机。 居然已经九点了。 “这么晚了,”他有点着急,“学长你赶紧去忙吧,别耽误工作。” 陆时峥叹息一声。 他伸出手,忽然在白榆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啊。” 那声音有点无奈,又有点怅然。 但听在白榆耳朵里,却跟喝了蜂蜜水一样,有点甜。 有种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白榆抿了抿嘴唇,他说:“去吧,去吧,你忙你的,不用操心我。” 难得的,跟陆时峥撒了个娇。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很不好意思了。 但潜意识里却总觉得,他的撒娇一定有效。 这很奇怪。 陆时峥低低笑了一声,他揉了一下白榆的头,倒是没有坚持留下来。 只说:“你好好休息,再睡一会儿,岚姨很快就到了。” 等陆时峥高大的身影离开,白榆才一把掀起被子,盖住了几乎要烧起来的脸。 这种感觉…… 不好形容。 白榆躺了一会儿,本来以为自己能坚持到岚姨过来,结果不过三五分钟,他就再度沉入梦乡之中。 有陆时峥刚才打岔,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 梦里一切都是温暖的,云朵飘摇,天空蔚蓝,整个天地之中,只有他一个人。 却并不孤寂。 因为有上午炽热的朝阳陪着等他,很温暖。 再次醒来的时候,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白榆眼睫轻颤,分不清今夕何夕。 等他清醒过来,才看到陆时峥。 陆时峥就坐在床畔,轻轻拿下他额头的毛巾。 “醒了?睡得好吗?” 白榆嗓子很干,拟音有些失真,显得很低哑粗糙。 但人在病中,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挺好的。” 陆时峥弯下腰,伸手摩挲到了他的手臂。 白榆连忙把自己挪了挪,让他顺利碰触自己。 “能起来吗?” 白榆说:“能的。” 他见陆时峥要帮自己,就马上伸出手,让他拽着自己坐起来。 这一起身,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被窝都有些潮湿了。 还好,陆时峥看不见他邋遢模样。 他靠在床头,周身无力,看着坐在他身侧的陆时峥。 陆时峥已经换好了家居服,扣子系得板正,没有早晨时那么慌乱了。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粥,正在看他。 “吃点东西?有胃口吗?” 白榆听到自己肚子咕噜噜叫。 他红着脸接过碗,自己吃了起来。 上次陆时峥生病,他做的蔬菜瘦肉粥,今天岚姨做的一般无二。 大概是陆时峥跟她说了白榆的口味,她照做的。 不过岚姨比他做的稀一些,没那么浓稠,很容易下咽。 “岚姨说你胃口不开,先吃点汤汤水水,垫垫肚子,吃完了再吃一碗鸡蛋羹,补充体力。” “嗯。” 白榆有点饿了,吃得很快。 蔬菜粥熬煮了挺长时间,米油很香,加上小青菜和瘦肉末的香味,很好吃。 “辛苦岚姨了。” “她走了吗?” 陆时峥摇了摇头:“没有,她在忙呢。” 白榆笑了一下,说:“一会儿我要对她亲自道谢。” “不用。” 陆时峥眉宇温柔:“我已经替你说过了。” 我已经替你说过了。 白榆感觉自己的体温可能比刚才还要高。 他眨 了一下眼睛,没有再说话,埋头苦吃。 等吃完了粥,陆时峥又让他吃完了一碗肉末蒸蛋,这才放他自己去洗漱如厕。 虽然体温很高,但白榆的确没那么难受。 难受更多源自于醉酒和噩梦,发烧带来的病痛微乎其微。 回到床上,退烧药就送到手边。 “吃吧,吃了继续睡。” 白榆把药吃了,又喝了一杯水,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学长,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今天谢谢你了。” 陆时峥挑了一下眉。 “嗯,我心里记得,给你记上一笔。” 陆时峥笑着揉了一下他的头,让他躺好:“乖乖睡觉,生病就不要胡思乱想,等你好转再还给我。” 白榆乖巧陷在被窝里,他仰着头看陆时峥,心里又酸又甜的。 陆时峥对他这么好,他很高兴。 但想到这份好是因为沈学弟,他又觉得酸涩。 就好像刚熟了青果子,他迫不及待就咬上去,结果只有苦涩。 “好的,谢谢学长。” 陆时峥站在房门口,声音轻柔:“不用谢。” 等回到客厅里,陆时峥就闻到浓郁的鸡汤香味。 他慢慢走到厨房,靠在导台边。 “岚姨,麻烦你了。” 岚姨围着围裙,手里不停忙着,听到陆时峥的话,有点惊讶。 “这麻烦什么,都是自家孩子,”她笑眯眯说,“我这么说没错吧?” 她是看着陆时峥长大的。 陆时峥这孩子一身铁骨,决定的事情从来不转圜,从来不会低头和改变。 现在为了沈南星,也愿意让她登门了。 无论因为什么,岚姨都很感谢沈南星。 听到岚姨的打趣,陆时峥笑了一下,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有多说什么。 岚姨把洗干净的蘑菇放在一边沥水,擦着手来到陆时峥身边,说:“我进去陪着他吧,万一要喝水,有个照应。” “不用。” 陆时峥说:“我能照顾好他。” 说罢,不等岚姨惊讶,他就叹了口气:“他会过意不去的,之后肯定要反复念叨,非要偿还过你的恩情才罢休。” 岚姨这一次是真的震惊了。 她仔细看着陆时峥,好半天,才忽然明白过来。 “你……” 她顿了顿,很自然转换话题:“明天我给他炖一只鸽子汤,送过来,你们一起吃。” “好。” 岚姨笑眯眯的,说:“哎呀,我的手艺都没有用武之地,怪无聊的。” 陆时峥跟着笑了一声,神情很放松,却没有松口让她留下。 岚姨也不着急,她只是说:“要是小沈明天还不好,你就给我打电话,我送他去医院。” “知道了。” 陆时峥想到白榆的话,不由笑着叹了口气。 “我跟他说发烧了,他还不信,非说自己不会生病。” 岚姨安静听着他念叨。 “你说,人怎么可能不生病呢?” 岚姨看着他,忽然说:“有可能的。” 她想起年少时候的陆时峥,也是很多年,很多年都不会生病。 他用单薄的肩膀,支撑起这个家,给了陆听屿依靠。 “因为没人能依靠,无人能照顾,所以心里不停告诉自己,你不能生病。” 岚姨眼眸中流露出心疼。 她给陆时峥倒了一杯水。 “现在病了,是好事的,”岚姨声音温柔,“因为他知道,有人可以依靠了。” 29.第 29 章 白榆这一觉睡得很沉。 等他再度醒来,感觉特别满足。 虽然有着大病初愈的疲倦和无力,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清明。 大概睡足了,才会神清气爽。 白榆撑着手坐起来,摸索着打开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洒在室内,他拿过手机,发现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他这一觉足足睡了八个小时。 也是真离谱。 白榆自己摸了摸额头,感觉没有那么热了,终于放松下来。 他掀开被子起身,走到房门边时,安静听了听外面的声音。 一室寂静。 陆时峥一直在调节睡眠节奏,每天都是十点到十一点左右上床准备入睡,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睡着了。 如果是之前,白榆肯定不会出去打扰陆时峥,但他现在实在太饿了,肚子咕噜噜叫个没完。 为了让自己尽快好转,他还是要把晚饭吃了,慰藉空虚的胃。 推开房门,外面一片昏暗。 落地窗没有拉窗帘,特地让月光寄宿。 白榆探头左瞧右看,见陆时峥不在,才出了卧室。 他踩着拖鞋,蹑手蹑脚走到厨房,借着微弱的月光来到冰箱前。 岚姨应该给他留在了粥,微波炉一热就可以吃了。 他轻轻打开冰箱门,暖黄的灯光就落在他苍白的眉眼上。 白榆的目光没有四处挪移,直勾勾看向了冰箱正中的五彩缤纷小盒子。 盒子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字笔锋锐利,却有些歪斜,并不能组成一条直线。 【知道你半夜会饿醒,特地给你留了小蛋糕,鉴于你生病,只允许你偷偷吃一口。】 白榆心中一动,眼底涌上温热,他把那个小蛋糕从冰箱里取出来,放到了桌上。 厨房昏黄的灯光洒在蛋糕上,白榆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有一只可爱的小粉猪。 小猪是奶布丁做的,这会儿蹲在雪白的蛋糕上,正捏着玫瑰花陶醉。 脸颊有粉色晕染,蠢萌蠢萌的。 这一看就是特地定做的,精致又可爱。 小猪身边竖了个广告牌,上面写着:南星,生日快乐。 可能因为生病了,白榆觉得自己今天特别软弱。 他瘪了瘪嘴,还是没忍住落了泪。 他安静看了这个蛋糕好久,都舍不得挪动分毫。 直到冰箱发出滴滴滴的提醒声,他才大梦初醒,赶紧把冰箱关上。 白榆低头胡乱抹了一把脸,回到卧房拿来手机,对着小猪蛋糕一顿拍照。 在三十岁生日的最后一刻,他依依不舍吃掉了小猪身边的奶油玫瑰花。 真的很听话,只偷偷吃了一口。 收拾好蛋糕,白榆把它重新放回冰箱,准备明天跟陆时峥一起分享生日喜悦。 岚姨做事很仔细,把他要吃的东西都贴好了标签。 白榆取出鸡汤,又根据上面岚姨的标注,从冷藏里找到一盒刚包的鲜肉馄饨。 他打开火,安静给自己煮了一碗鸡汤馄饨。 冰箱里有岚姨一早就准备好的净菜,他在馄饨里加了生菜,吃起来很解腻。 吃完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白榆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准备明天再清洗。 他想到之前坚持要学习洗碗的陆时峥,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还是太要强。 吃完了饭,白榆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睡了一整天,这会儿反而不觉得困了。 给自己做了一大杯棒打鲜橙,白榆捧着热乎乎的橙子汁,来到了茶室。 他刚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就看到茶几上的果盘里,几颗橙子安静等候。 边上,还有一张便签。 【我是很听话的病人,为了不让你的努力前功尽弃,所以我十点钟就睡了,沈看护,是不是很满意?】 白榆噗地笑了一声,他摘下便签,意外发现背面还有字。 看不见之后,陆时峥的字就写得很大,一面能写那么长一句很不容易了。 【南星,明天再给你庆祝生日,我都记得,不会忘。】 白榆把那张便签珍重地放在手心里,他好像捧着稀释珍宝,就连边角都不舍得弄出折痕。 月色朦胧,光华洒在花园中刚绽放的玫瑰上,如梦如幻。 白榆手里捧着便签,安静看着窗外的美景。 此时此刻,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陆时峥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好到白榆多年来念念不忘。 即便现在陆时峥自己也深陷失明和失眠的痛苦中,却依旧想要拉他一把。 怎么会这么好呢? 又怎么会不喜欢呢? 白榆不由想到年少时候的陆时峥。 那时候他的眉眼很青涩,气势也没有现在惊人,尤其那双眼睛,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虽然年少,但他气质特殊,让人莫名安心,莫名想要依赖他。 因为他,才有现在的他。 白榆定定看着月下玫瑰,他心中越发坚定。 在这段时间里,他一定要让陆时峥快乐,幸福,体会到放假的惬意。 哪怕失明,也要快乐。 白榆坐了很久,等到觉得食物消化得差不多了,才回到房间,吃了药再度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白榆就醒了。 昨天睡得太足,他醒来的时候才五点钟,天光熹微,太阳躲在云层里睡懒觉。 白榆给自己量了体温,已经恢复正常,除了还有些手脚发软,他几乎没有发烧时候的难受了。 他并没有感冒,昨天会发烧,应该是因为噩梦。 白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听到外面有很轻的脚步声。 他赶紧起床披上家居服,推开房门,就看到陆时峥站在茶室的茶几前,正低头摸索着什么。 白榆福至心灵。 他估计在检查自己的便签还在不在,橙子少了没有。 白榆只觉得脸上一热,私藏陆时峥便签的事情,好像并不多么光彩。 他连忙走上前去:“学长,你这么早就醒了?” 陆时峥回过头,他脸上带着笑,微微挑起的剑眉好像会说话。 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果然收集了我的便签。】 白榆感觉脸上更热了,他结结巴巴:“昨天睡得好吗?” “挺好的,”陆时峥向前一步,说,“过来。” 白榆于是乖乖走到他面前。 陆时峥微微低垂着修长的脖颈,喉结恰好就在白榆眼前。 呼吸带着薄荷香气,白榆还没来得及动作,陆时峥的手就摸到了他脸上。 他的手指并不过分细腻,反而有点粗糙,摸在脸上,让人浑身战栗。 白榆连忙说:“我已经好了,不发烧了。” 陆时峥点点头,他向前倾身,手指顺着他的脸上移,来到他的额头上。 “不发烧了,怎么还有点热? ”陆时峥在疑问,声音里却染着笑。 白榆只听得脑子里嗡得一声。 陆时峥明显在逗他,可他就是不争气地脸更红了。 “没……没,”白榆欲盖弥彰,“家里有点热。” 陆时峥倒是没有继续逼迫,他只摸了摸白榆的额头,感受到他体温的确正常了,就笑着说:“是,家里有点热。” 说着,他拍了一下白榆的肩膀,推着他去洗漱。 “估计你是饿醒的,我们今天早点吃饭,岚姨留了不少东西,你想吃什么?粥还是包子?” 白榆才意识到自己刚睡醒还没洗脸。 他连忙摸了摸额头,松了口气。 “学长想吃什么?等我一会儿来弄吧。” “不用,很简单的,”陆时峥又严肃起来,“你是病人,我来照顾你。” 白榆脚步微顿,他回过头,看向陆时峥那张熟悉的俊脸,最终没有反驳。 “好的,谢谢学长。” “把粥热一热吧,等我弄好过来做几张鸡蛋饼,”他补充说,“我自己想吃了。” 两个人面对面一起用早餐。 白榆时不时看向陆时峥,却犹豫着没开口。 陆时峥吃着他现做的鸡蛋饼,夸奖了一句:“好吃,你做的很好。” 白榆嗯了一声,自顾自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自己也很爱吃。” 难得,他开始接受自己的优点了。 白榆鼓起勇气,把自己一早就想好的说辞拿出来。 “学长,昨天我生日没来得及过,我想请你补给我一个生日礼物,可以吗?” 陆时峥并不意外,他把一张饼都吃完,才说:“你说,我听。” 白榆看着无神的双眼,最终还是说:“我问过物业,物业说小区里有个小公园,就在后山那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学长,现在这时间,外面不会有人,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逛公园?” 每个人都说,陆时峥会康复,他总能恢复光明。 但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陆时峥的眼睛没有任何好转,说实话,白榆自己心里也有点焦急。 哪怕他舍不得自己会提前离开陆时峥,但在陆时峥的快乐和健康问题上,一切的难过都可以忽略不计。 人人都盼着陆时峥能好起来。 陆时峥自己亦然。 可是…… 每一次复查,都只能得到一个恢复良好的结果。 他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这种陷入未知未来的绝望,白榆自己体会过一次,他不想让陆时峥再度陷入崩溃的情绪里。 复诊过后的沉默,对外人的抗拒,足不出户的坚持,其实都是陆时峥痛苦情绪的蔓延。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好转,甚至…… 是否真的能好转。 如果一辈子都失明,那他该怎么办? 难道要一生都困在玫瑰园里,离群索居,过着孤独的生活。 白榆当然愿意陪着陆时峥生活在这里,他并不觉得孤单,但他不能接受陆时峥因为眼盲,把自己困住。 等陆听屿能彻底稳住峥流,到时候陆时峥是否眼盲,就再也无法撼动峥流了。 那一天,不会太久。 白榆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让陆时峥愿意踏出玫瑰园。 他想让他重新接纳陌生的世界。 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至少现在失明的他,都能自由自在的生活。 30.第 30 章 陆时峥没有立即给出回答。 他安静坐在餐桌边,好像在认真思索。 太阳随着时间慢慢苏醒,阳光透过厨房的方窗洒落进来。 暖意弥漫。 玫瑰园里一直开着地暖,屋子里始终保持24度恒温,很舒服,让人经常忘记现在是冬天。 但阳光落在身上的感觉不一样。 那是被大自然亲吻的错觉。 白榆安静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焦急,甚至对最后陆时峥给出的答案也没有期待。 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很聪明的人,成绩一般,学习能力也相对较差,上学的时候成绩一直中游。 那时候他想跟陆时峥考同一个大学,但事实证明,人跟人是有一定差距的。 最终他只考了普通大学的文学专业。 这已经是他拼尽全力的结果了。 他一直都能接受自己的平庸,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从不期待。 因为期待无用。 但不能不努力。 所有关于陆时峥的事情,白榆都不会主动放弃。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是一定要试一试。 能把话顺利说出口,对于白榆来说,已经算是迈出成功的步伐了。 即便会被陆时峥拒绝,会惹他生气,白榆都不后悔。 “好。” 陆时峥熟悉的低沉嗓音划破冷寂。 白榆还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没有应答。 陆时峥大概也猜到他在走神,便伸出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嗯?” 白榆视线聚焦。 他愣愣看向陆时峥,不明所以。 陆时峥叹了口气。 “你鼓起勇气问出这一句,我回答可以,怎么没听到你高兴?” 白榆理解了五秒钟,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他倏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看向陆时峥。 “学长,你答应了?” 陆时峥不用看,都能猜到他此刻肯定跟个小猫儿一样,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看他。 “答应了,”陆时峥顿了顿,“但我不能保证,自己能顺利完成你的期待。” 他认真说:“万一出去十分钟我就要回来,我希望你不要失望。” “这不是你的问题。” 陆时峥总是这样周到,白榆心想,他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他愿意迁就他,配合他,哪怕自己可能也畏惧踏出家门,却还是想要努力完成他的愿望。 白榆笑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甜。 “好,哪怕只有五分钟,也是进步!” 他说着,又说:“我给学长准备了伪装设备,你等我一下。” 等陆时峥穿戴整齐,才听到他匆匆回来的脚步声。 软底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其实没什么声音,但为了让陆时峥能清晰他的动作,所以白榆刻意放重了脚步。 这样,陆时峥就不用总去猜测他在做什么,又身在何处。 “学长,我准备了渔夫帽和眼镜,你试试?” 因为在家里,陆时峥穿着很闲适,他的衣服大多都是素色的,所以即便看不见,随意搭配也不突兀。 此刻他穿着米白的棒针毛衣,配的蔚蓝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分外青春,好像刚毕业的男大。 白榆看得莫名心动。 陆时峥乖顺低下头,让他给自己戴上眼镜。 他有很轻微的近视,在公司也经常戴金丝框眼镜,并不觉得别扭。 不过这会儿白榆给他戴的眼镜,摸起来是有框的材质。 头顶一沉,加了绒的渔夫帽扣在头上,遮挡了他光洁的额头。 白榆好像看了一会儿,给他调整了一下帽子,然后才拍了一下手:“好帅!” 陆时峥笑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 白榆退后两步,悄悄拿出手机。 “是不是在拍照?” 陆时峥的声音突兀响起,白榆惊得差点扔掉手机。 他的脸又烧了起来,支支吾吾说:“没有,我看时间。” 陆时峥的笑声低低的,眉宇间都是温柔。 “拍吧,”他抬起头,黑框眼镜有一种奇怪的阻隔,让他的眸色似乎更深了一些,“需要我给你摆个姿势吗?” “不用,不用。” 白榆红着脸,他辩解:“我想拍下来,发给学长,以后你自己可以看看。” “这个打扮,也挺适合你的。” 戴着渔夫帽和黑框眼镜的陆时峥,身上的压迫感全部消失,他看起来年轻英俊,平易近人,跟平时财经杂志上的峥流陆总两模两样。 这让白榆总是回忆起年少时的他。 褪去成熟稳重,多了几分青涩稚气。 这话倒是不能说。 白榆匆匆忙忙拍了几张,才说:“走吧,外面还有点冷,多穿点。” 两个人穿戴整齐,一起出了玫瑰园。 陆时峥身上穿着长款羽绒服,因为是滑雪服的款式,衣领可以立起。 白榆帮他把领子全部拉起,遮挡住了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 “好了,真的看不出来了。” 他开玩笑:“只能隐约看出来是个男的。” 陆时峥点头,感受了一下外面的温度,伸手寻找白榆。 “你有没有穿厚一点?” 白榆却没有把自己的胳膊递给他,反而反手挽住了他的臂弯。 他头上的毛线帽子擦过陆时峥的耳廓,有点痒。 “穿了的,”他声音很低,“学长,我们维持这个姿势,看起来比较……比较正常。” “是吗?” 陆时峥低笑了一声,倒是很信任白榆,被他带着慢慢前行。 白榆轻咳一声:“我们这样看起来关系比较好,但不显得奇怪。” 才怪…… 他们这样看起来很像是同性情侣,但外人不会以为,他们是看护和眼盲病患。 陆时峥又笑了一声。 两个人对此心知肚明,却都心照不宣。 虽然要勉强踏出玫瑰园,陆时峥内心无比抗拒,但有白榆的这些准备和小心思,他却又莫名放松。 不那么抗拒了,甚至觉得有趣。 不知道现在的白榆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红着脸,偷偷抿唇微笑。 他可能比自己还要高兴。 他总是很容易高兴的。 陆时峥唇角扬起弧度,鼓起勇气踏出玫瑰园,看起来也没那么难。 白榆打开玫瑰园的铁艺大门,对陆时峥说:“学长,准备好了吗?” 陆时峥偏了偏头,好像在看他。 黑框眼镜模糊了他的脸,反而让他看起来眼睛乌黑,有星芒璀璨其间,似乎真的在看他。 “准备好了。” “沈学弟,我们走吧。” 踏出家门,外面的空气跟玫瑰园里的一般无二。 清晨的北城寒风凛冽,薄雾笼罩在静谧的别墅区,距离很远的房屋和小花园影影绰绰,让人看不真切。 “学长,现在小区里没有任何人,而且下了雾,就是有人,也看不清楚。” 陆时峥随着他的话语慢慢放松:“好。” 太阳已经钻出云层,无奈雾霭太重,遮挡了它五分热力。 盛溪花园是早年陆氏开发的项目,玫瑰园位置最好,距离后山和小 公园都很近。 从家里出来,迎面就是喷泉水池。 不过因为冬日寒冷,水池已经抽干,里面摆放有鹅黄色的假花。 看起来很热闹。 白榆一早就看过地图了,他带着陆时峥慢慢前行,一会儿看前方,一会儿看脚下,忙得很。 陆时峥安静跟着他走了十几分钟,才终于出声:“第一个任务完成了。” 他歪了歪头,脸颊碰触到白榆头顶的毛线帽上。 不轻不重,却直直敲在白榆心尖。 “南星,有没有奖励?” 白榆呼了一口白气,他的笑声在薄雾里回荡。 “学长想要什么奖励?” 陆时峥认真想了想,好半响才说:“先攒着,等以后我想要了,再来告诉你。” “行。”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薄雾就有些散了。 白榆看了一下前面的路,看到小公园就在前方,不由说:“学长,我们到了。” 两个人这样相互搀扶走路,其实是很慢的,陆时峥虽然信任白榆,但他落脚的时候还是会有犹豫和不安。 这是很正常的,所有忽然失明的人,都会这样忐忑。 一般而言,如果用导盲杖,情况会好很多。 导盲杖可以让他们迅速确认前方的情况,走路也能稳定一些。 但陆时峥应该不会用导盲杖。 白榆也没有提出教他学习导盲杖。 潜意识里,两个人都不认为那需要学习。 “走了多久?” 陆时峥问,脚步放缓。 “二十分钟,”白榆回答,他又问,“学长以前来过吗?” 如果正常走路,大概十分钟就能到了。 两个人现在站在公园入口,白榆能看到里面树木茂盛,小路幽静,有许多耐寒植物郁郁葱葱,配合设计精巧的亭台楼阁,很有些意趣。 这是独属于别墅区的风景。 如果是白榆,大概每天都会来走上两圈,感受大自然的芬芳。 “没有来过。” 出乎白榆的意料,陆时峥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却从来都没逛过小公园。 “我不仅没来过公园,也没去爬过后山,”说到这里,陆时峥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以前,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工作狂。” 那时候峥流是上升期,一切都以工作为先,陆时峥抛弃了一切娱乐,他本来对这些也没有兴趣。 所以十分钟路程的小公园,十五分钟路程的后山,他从来都没来过。 其实是有点暴殄天物的。 白榆却有点心疼。 他挽着陆时峥的手微微收紧,似乎想要靠他更近。 “真好,你第一次来这里,就是我们一起。” 白榆的声音透着欢快:“那么就由在下,给贵客讲解这一番美丽景致,可好?” 陆时峥慢慢抬起头。 阳光终于炙热起来,穿透薄雾,穿过云层,洋洋洒洒落在人世间。 他清晰感觉到温暖。 看到了太阳初升。 这一刻,好像眼前迷茫的一切都有了实景,他跟白榆站在郁郁葱葱的公园前,手挽着手,并肩微笑。 “是挺好的。” 陆时峥这一刻无比放松。 可能因为这一路一个外人都没碰到,让他心中竖起的高墙一点点崩塌。 黑暗困住了他的脚步,却完全不能困住他的心灵。 白榆就好像黑暗里的那一束光,指引着他不断前行。 黑暗和恐惧,似乎都不再如影随形了。 “第二个任务,完成了。” 陆时峥说:“你又欠我一个奖励。” 31.第 31 章 这会儿还不到六点半,公园理所应当没有人。 走在特地铺的环绕跑道上,陆时峥明显放松下来。 作为开发商,他很清楚这里的物业多么严谨,公园的跑道上不可能有异物,只要他跟着白榆一路顺着跑到,就能顺利逛完公园。 白榆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肯定地回应了一句:“学长,你往前走就行了,地上有东西我会提醒的。” 他看着不远处假山上上冒出来的凉亭,补充了一句:“不过,这里真的很漂亮。” 陆时峥点头:“盛溪花园当时请了专业的设计团队设计,每一栋别墅都不一样,主打的就是独一无二,这个花园也是配套设计的,配合后面的假山,营造出依山傍水的效果。” 虽然现在陆时峥的重心都放在峥流,对科技领域更为关注,但早年陆氏的所有项目他都了如指掌。 因为天色尚早,公园里还是显得有些昏暗。 随着两人走动,头顶的路灯依次亮起。 “咦?” 白榆忍不住感叹:“路灯都是感应的?” 陆时峥笑了一下:“这个是峥流的智能化产品之一,应该是去年竞标改造的。等到了前面,我记得还有自动喂食装置和自动恒温小窝,都是太阳能的,很环保。” 这个白榆倒是知道。 峥流最出名的就是手机、电脑、音响等电子产品,但这些环保节能又属于公共慈善范畴的产品,也在同步开发。 并不特别有名,还没有大众普及度,只要细心注意,都能看到。 “真好。” 他看到一只橘猫在小路尽头一跃而过,身形矫健,珠圆玉润…… 吃得挺好。 两个人安静走了好一会儿,叽叽喳喳的鸟鸣就在林间回荡起来。 白榆仰起头,看着树梢上的麻雀,不由自主笑出声来。 “很多吧?” 白榆说:“嗯,而且都很肥。” “怎么一个个肚子那么圆。” 说起小动物,陆时峥整个人都是放松的。 或许出来走这一趟,的确能让他情绪缓和下来。 陆时峥说:“这里的麻雀和喜鹊都很多,很聪明的,知道跟流浪猫和流浪狗抢吃的,每天都鸡飞狗跳的。” “学长,你对盛溪花园还挺关心的。” 白榆都有点惊讶了。 陆时峥安静了一会儿,却说:“不是我观察到的。” “嗯?” “是岚姨和听屿,她们经常来这里散步,偶尔会拍视频给我看。” 说起家人,陆时峥的声音更温柔。 白榆有点羡慕,又很为他高兴。 “真好,”白榆说,“下次看到陆小姐,我也找她要视频看看。” 如果是其他人,大概会感叹他家庭幸福,亲人关系融洽。 但白榆是曾窥见一丁点隐秘的不幸,所以他没有说。 很自然岔开话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陆时峥低头笑了一声,他思忖良久,还是忍不住询问:“你……后来呢?” 他对于白榆的了解,全部来自于白榆自己的描述,他知道白榆的钢琴弹得很好,不过后来家里出了问题,高三的时候转学了。 这还是周林上次念叨过的。 根据白榆之前所说,他打过很多工,现在的工作也跟音乐无光。 后面应该没有继续学习钢琴了。 他对钢琴几乎没有提过,陆时峥也没有主动询问。 这或许是父母之外的另一个心结。 白榆没想到陆时峥会主动问他的情况。 他想到自己之前说过父母的事情,垂眸沉思起来。 冷风吹拂,冬天的寒冷让人躲闪不急,白榆那天喝多了酒,什么话都说了,后来又发烧,一直昏昏沉沉。 直到现在,被冷风吹散了暧昧,才意识到自己所说的“故事”前后矛盾,完全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作为父母双亡的需要资助的穷学生,他又怎么会学钢琴呢? 沈学弟的情况他当年知道些许,他们家之前条件还是很不错的,属于中产,除了特殊嗓音带来的烦恼,沈学弟算是平平顺顺是长大的。 后来,沈学弟家里的确破产了,他转学的时候,白榆跟陆时峥已经高中毕业了,后来同学聚会的时候,才听到这个消息。 他很惋惜。 他没有任何音乐天赋,对于音乐的有限认知,都来自于沈学弟在新生欢迎会上的演奏。 他觉得沈学弟很优秀,很有天赋,他弹琴的样子特别吸引人。 一看就是艺术家。 他跟自己,完全是两种人。 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继续弹琴了。 白榆的倏然沉默,倒是没有让陆时峥尴尬,他只是很温和地说:“是不是我唐突了?你不想说就别说了。” 顿了顿,陆时峥真诚道歉:“很抱歉,我不应该提的,以后我不会再问了。” 倒是白榆摇了一下头。 紧接着,他连忙说:“没有,我只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给冒名顶替,却又总是不想欺骗,面对陆时峥,他总是下意识如实相告。 所以多数故事都是真实的。 但是…… 陆时峥是失明,又不是傻了,他如果继续真实下去,那么,这个漏洞早晚都会被陆时峥发现。 到时候,就不是他自己走了。 白榆本来今天特别高兴,陆时峥愿意踏出玫瑰园,他整个人都是欢欣鼓舞的,岂料陆时峥一句话,就把他打回了原地。 小丑就是小丑,总有现原形的那一天。 白榆的心不停往下沉,面对陆时峥真诚的眼眸,他感觉眼底一片酸涩。 他最终,还是卑鄙想要留在玫瑰园,选择撒谎欺骗他。 真可耻啊。 白榆,你真是个无耻的小人。 白榆的声音干涩,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回响。 “父母都过世之后,我去了姑姑家,”他顿了顿,呼了口气,“姑姑对我很好,让我继续学习钢琴,只可惜……” “只可惜,姑姑家后来也破产了。” 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白榆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都是冷的。 他终于成为了自己最不齿的那种人。 欺骗让他心如刀割,让他满心亏欠。 “我……我没有继续弹钢琴,后来选择了适合自己的专业,一路走到了今天。” 故事很短暂。 因为编造的内容太多,他给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白榆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倒是陆时峥的神情慢慢凝重起来。 他右手伸出,慢慢摸索到白榆挽在他手臂上的手。 白榆没有戴手套,这会儿他的手指有些冰 冷,好像已经被冰雪冻住。 陆时峥蹙了蹙眉头。 “怎么不戴手套?很冷吧?” 白榆低声说:“不冷,还不到三九,其实还挺暖和的。” 陆时峥歪了歪头,他能清晰听到白榆的声音低沉。 以为他在为姑姑家的事情难过,就安慰道:“你现在也很好,一路走来很不容易,你非常坚强。” 陆时峥的安慰,没有让白榆的情绪好转。 他强撑着说:“日子总得过的。” 其实这才是他。 他平庸,普通,没有天分,得过且过。 当年能考入峥流,都是撞了大运,这几年他工作努力,又额外兼职,其实也只不过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他总得给自己一个家。 这都是他,作为白榆的人生,并非沈学弟的。 学弟那么好,怎么可能跟他一样碌碌无为? 即便学弟真的不再继续钢琴,他也一样可以发光发热,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熠熠生辉。 他衷心希望,沈学弟能拥有璀璨的人生。 “可你现在,非常好啊。” 陆时峥听出了白榆的颓丧,听出了他生意里的悲痛。 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可能因为父母,可能因为姑姑,也可能因为不得不舍弃的钢琴。 这一刻,他清晰看到了他的心。 陆时峥手指收紧,用自己温热的手心给他温暖,想要让他重新恢复,变回那个开朗乐观,努力鼓励他挣脱囹圄的白榆。 “南星,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现在我还是想说。” “如果当时来的不是你,我不会让任何人进门,后面我受伤,摔倒,生病,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对于我来说很好,很特殊,也很珍贵。” “你总不让我说感谢,可我还是要一次次地说,”陆时峥脚步停顿,他垂下眼眼眸,认真凝望身边人,“我很感谢你,因为你,才有现在的我。” 白榆仰头看着他只露出眼睛的脸,一颗心仿佛被浸在柠檬水里。 酸酸涩涩,因为没有去籽,还泛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苦。 为什么能踏入玫瑰园,他心知肚明。 这一刻,白榆几乎要不顾一切,把真相说给他听。 告诉他自己的卑劣,自己的无耻,然后被他赶走,不再时刻心惊胆战。 但看着陆时峥失去焦距的眼眸,感受他踏出玫瑰园的勇敢,他忽然又不忍心了。 虽然冒名顶替,但现在陆时峥的确需要他。 他来到玫瑰园,为的就是照顾好他。 最初和最后的愿望没有变,他想陪着他熬过这一段黑暗时光。 为此,他哪怕最后被陆时峥厌恶,也绝不后悔。 白榆慢慢呼出口气,他回答着陆时峥,却又好像在坚固自己即将崩塌的心。 他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从不后悔。 “学长,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白榆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了陆时峥带给他的温暖。 “其实……在玫瑰园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很开心,”白榆声音慢慢恢复正常,“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 “我也很感谢你。” 陆时峥虽还有些心疼,却因白榆的恢复而放松下来,他应了一声,笑着说:“这就好。” “那我们就相互搀扶,走完剩下的路。” 32.第 32 章 这一次的公园之行出乎意料的顺利。 两个人从出门到回家,从头到尾都没有遇到过陌生人。 踏入玄关,踩在熟悉的地垫上时,陆时峥都忍不住叹息一声。 “终于到家了。” 白榆抬眸看他,见他靠在鞋柜边,脸上难得有几分疲惫。 “辛苦了。” 他笑着说,按照护工大哥的经验,给出鼓励:“你做的很好。” “你哄孩子呢?” 陆时峥无奈地说,自己摘下帽子和眼镜,直接递给他:“我就是有点累了。” 其实并非耗费体力,只是这一路上都精神紧绷,没有办法彻底放松,才导致疲倦。 白榆有点心疼,却没有宽慰他说下次不去了的话。 去还是要去的。 陆时峥在公园里的时候,神态是很放松的,换一个环境,扩展自己的生活领域,对他的情况大有益处。 “学长你先坐一下,我煮热茶。” “不用了。” 陆时峥跟他并肩走到客厅,听到他要离开,立即伸手拉住了他。 很神奇的,他精准握住了他的手。 握住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陆时峥笑着说:“一起坐下休息一会儿。” 白榆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他一起坐在了三人沙发上。 出去走了一圈,前前后后差不多一个小时,即便冬日风冷,两个人还是出了汗。 现在靠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热力。 暖烘烘的。 “你累不累?”陆时峥反而问他。 白榆茫然回答:“不累啊?” 陆时峥却叹息一声,他伸出手,慢慢碰了碰他的脸颊,又向上移动,在他额头轻触。 蜻蜓点水,犹如蜜水滴落心湖。 “你昨天才发烧,需要好好休息的。” 陆时峥没有多说,手背贴着他的额头,认真感受他的体温。 “今天也不许忙了,一会儿就吃了药睡一会儿,”陆时峥不容拒绝,“岚姨中午会过来做午饭。” 白榆有点羞赧。 却又觉得很心动。 被人关心和爱护的滋味,的确让人上瘾。 不过为了不让陆时峥担心,他还是说:“我真的已经好了。” “昨天可能是因为第一次醉酒,不太适应,加上我做了噩梦,才会发热。” “其实身体没有发病,更多来自于心理上。” 白榆说到这里,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以作安抚。 “那也……” “我是看护,就是学这个专业的,学长放心,我如果真的病了,不会逞强的。” 白榆想了想,还是有点羞涩地说:“我不可能让自己生病,再传染给学长。” 难得能说出这句话。 陆时峥喉结滚动,勾了勾唇角,眉宇间都是笑意。 “嗯,我就信你一回。” “不过今天还是要好好休息,”陆时峥顿了顿,说,“这是第一个奖励兑现。” 今天这一趟,白榆非常软弱地答应了三个奖励。 本来是两个的,但回来的路上,陆时峥又强词夺理。 “你请求我出门,我答应了,你也要回报我一个奖励。” 所以,就这样变成了三个。 白榆想着刚才陆时峥说话的表情,眨了眨眼睛,险些就答应了。 不过他还是很有原则。 “我休息,怎么能浪费学长的奖励?那我岂不是赚了双倍。” 陆时峥挑了挑眉。 南星真是……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是这一刻,他深切感受到了南星对他的喜欢。 甚至,他可能很爱他。 这份喜欢,让他对他无限迁就。 可为什么? 陆时峥自己不知道,但他自己同样心动,他喜悦和庆幸白榆对他的喜欢。 对于这份感情的由来,就不想去斟酌。 这样多好? 他只等着白榆对他告白,两个人就可以顺理成章在一起,一起拥抱幸福。 陆时峥轻叹一声,他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白榆的。 “真乖。” 白榆脸颊爆红。 最近这段时间,陆时峥总是这样。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我……” 陆时峥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记得吃药。” 等白榆躺在床上,才忽然回过神来。 最近的陆时峥对他太好了,好到……他以为他也喜欢他。 他很清楚,陆时峥对沈学弟非常欣赏,也曾经有过夸奖,但他对沈学弟,应该没有情爱之心。 以他对陆时峥的了解,他想要的任何事物,都会准确抓在手里。 没道理真的喜欢一个人,却多年来不去寻找和争取。 可仅仅是这份欣赏,也难能可贵。 这都是白榆渴求不到的东西。 那么爱情呢? 白榆把红彤彤的脸埋进被子里。 从意识到喜欢陆时峥开始,这十几年里,他都默默关注着他,喜欢着他。 他把这份喜欢埋在心底,只安静压抑属于他一个人的暗恋。 他不觉得自己伟大,也不认为暗恋光荣,他只是喜欢陆时峥,不求回报,也不求他有朝一日知道他这个人。 喜欢是他一个人的事,不能强求。 所以,他不知道真正的喜欢和恋爱是什么模样。 也不知道别人喜欢另一个人,会有怎样的行为。 陆时峥对他的细心体贴,温柔照顾,乃至那些故意的身体碰触,都是因为喜欢吗? 白榆不知道,却可耻地心动。 更心动了,也更喜欢了。 白榆幽幽叹了口气。 这可怎么办呢?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白榆就陷入梦乡之中。 他是被一阵诱人的香气叫醒的。 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身心舒畅,精神前所未有充沛。 每天不是吃就是睡,只过了两天,就觉得自己太过懒惰了。 摆烂可耻,但实在舒服。 白榆坐起身发了会儿呆,才起床洗漱,等他收拾完,就开门走了出去。 香味越发浓郁了,白榆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岚姨看着他睡红的脸,不由笑了:“醒了?今天好点了吗?” 白榆点点头,谢过岚姨,主动去厨房给她帮忙。 陆时峥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只往这边偏了偏头,倒是没有阻止。 很快,午餐就准备好了。 岚姨煮了一大锅猪肚鸡,胡椒香气辛辣扑鼻,引得人食指大动。 除了猪肚鸡,还准备了新鲜的牛肉和涮菜,琳琅满目摆了一大桌。 陆时峥洗手走到桌边,笑着说:“岚姨一起吃吧,吃火锅人多热闹。” 白榆倒是有点犹豫。 虽然陆时峥已经能正常吃饭了,但只限于两三个菜的情况,涮火锅这种形式,对他来 说还是太难了。 陆时峥跟他真是心有灵犀,他还没问,陆时峥就说:“南星,你挨着我坐,给我夹菜。” 岚姨笑着看了两人一眼,又去准备酸奶。 等三个人在桌边坐下,白榆瞬间就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氛围。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却让人十分心动。 他按照陆时峥的要求,给他调了一碗芝麻蘸料,两个人在蘸料的口味上竟然出乎意料的一致。 “二八酱加一点腐乳汁,放花生碎和香菜,再加一勺胡辣子,就可以了。” 白榆眨眨眼睛,让忍不住说:“学长,你真会吃。” 岚姨说:“他小时候就这么吃,无论涮什么锅,都非要一碗芝麻蘸酱。” 白榆笑笑:“我也是,跟学长口味一致。” 陆时峥把蘸料碗放好位置,闻言慢条斯理说:“这不是很好,以后家里吃饭方便多了,调一份蘸酱就行。” 白榆脸上又烧了起来,他小心看了看岚姨,发现她正在观察汤底,不由瞥了陆时峥一眼。 陆时峥眼尾上扬,唇角含笑,一看就是故意的。 真是的。 故意作怪。 锅很快就开了,胡椒香味特别浓郁,白榆是真的饿了,忙给陆时峥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肚鸡汤。 岚姨一看就是专门学过厨艺的,白榆自己尝了一口,猪肚鸡汤味道浓郁,鲜味扑鼻,一口下去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味道非常正宗。 “好吃。” 白榆不由夸奖:“岚姨你的手艺是一绝。” 岚姨笑笑,说:“我给你们留了一锅,一会儿分装冻起来,想吃的时候自己下面条,加一把小青菜,也鲜的。” 白榆还要继续夸,陆时峥就用手肘碰了碰他。 “沈看护,准备准备,给我涮菜。” 陆时峥说:“吃饭要紧。” 白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按照陆时峥的指示,用公筷给他把烫好的菜夹出来,让陆时峥自己夹着吃。 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又要自己吃,一顿饭手忙脚乱,吃到最后出了一身汗。 对面的岚姨看着陆时峥理直气壮使唤白榆,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一顿饭宾主尽欢,等吃完了饭,岚姨就去收拾东西了。 陆时峥知道岚姨有话说,亲自送她。 两个人走出别墅,站在玫瑰园里。 正午的阳光温暖,让人浑身舒适,岚姨看着面容柔和的陆时峥,不由问:“确定了吗?” 陆时峥把袋子递给她,轻轻嗯了一声。 “岚姨,回去路上小心,我这里很好,你跟听屿不用担心。” 岚姨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欣慰笑了。 “好,我知道了,”岚姨说,“确定了,就去争取。” 陆时峥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这不是已经争取了?”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过了八点,白榆就有点犯困了。 他跟陆时峥说了一声,先去洗了个澡。 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白榆又开始换四件套。 他刚把活计忙完,转过身来,就看到陆时峥靠在门框上,正歪着头看他。 屋里灯光明亮,照亮了他含笑的眉眼。 “南星,我想让你兑现第一个奖励。” 白榆看着他的笑容,忽然心跳加速。 他直接回答:“可以,是什么要求?” 陆时峥挑眉一笑,看起来阳光极了。 “晚上,我们一起睡吧。” 33.第 33 章 白榆有一瞬间的茫然。 他好像没听懂陆时峥的话,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 “南星?” 陆时峥的声音很轻,带着疑惑。 白榆倏然回过神来,他仓促地看向陆时峥,这一瞬间有些心慌。 等目光触及他没有焦距的眼瞳时,白榆才松了口气。 “学长,这……为什么?” 白榆艰难地说。 不可否认,刚才那一刻他非常心动。 心动到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所以他才心虚看向陆时峥,怕他看到自己贪婪的丑恶嘴脸。 陆时峥依旧淡然,他歪了歪头:“什么为什么?” 他这个表情,跟中午吃饭时候戏弄白榆一模一样。 白榆完全没想到,熟悉之后的陆时峥会是这样的恶劣性格。 跟孩子似的,这么喜欢捉弄人。 “我们……为什么要一起睡?” 白榆这话说得艰难无比。 陆时峥眨了一下眼睛,看起来相当无辜。 “我是来请你兑现奖励的,沈看护,你怎么还要刨根问底?” 陆时峥叹了口气:“你要反悔吗?” 当然不是啊! 可是,陆时峥为什么非要跑来跟他一起睡! 白榆难得在心里咆哮。 他艰难控制自己的表情,心地有个声音一直说:算了吧,直接答应他。 好事啊,大好事啊! 可谓是求之不得。 但是…… 白榆看向陆时峥,看着他唇边的微笑,看着他几乎遮挡住所有门外光景的高大身躯,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感情。 “我总要知道为什么吧?” 白榆想了想,难得有些结巴:“毕竟,这……这也不算是,奖励?” 陆时峥轻笑一声。 他的笑声飘在卧房里,萦绕在耳畔。 “是不是奖励,不是应该由我说的算吗?” 白榆哑口无言。 他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好。” 这一个字说出口,白榆如释重负。 一起睡,也没什么吧? 大家都是成年男人,一起睡也不能影响什么。 白榆这样想着,还是犹豫了一会儿,问:“在哪一间睡?” 陆时峥挑了一下眉,他靠在门框上,险些笑出声来。 不过,笑了两声,他还是慢慢收敛起笑容。 南星真的很喜欢他,喜欢到什么事情都能答应。 陆时峥本来只是想试探一番,顺便逗一逗他,但听到白榆同意的那一刻,他忽然就有点冲|动了。 既然白榆答应了,那么提前尝试一下同床共枕,也挺好的。 毕竟,所有感情都需要磨合。 如果只凭借一时冲动就奋不顾身,反而害人害己。 陆时峥呼了口气,他站直身体,这一次,他很珍重说:“去我的卧室。” 白榆刚要答应,就听到陆时峥说:“去我三楼的主卧。” “什么?” 白榆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就忽然要去住主卧了? 大概白榆的惊讶太明显了,陆时峥往前走了两步,好像在寻找白榆的位置。 “过来。” 他笑着说。 白榆也跟着向前两步,站在了陆时峥面前。 他慢慢仰起头,能看到陆时峥含笑的唇角。 陆时峥伸出手,顺着他的肩膀碰触他的额头。 确定他彻底康复了,陆时峥才放心。 他低下头,笑容温柔,再无戏谑。 “我的卧室床铺比一楼的客卧要大,”陆时峥说,“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在客卧里,对吗?” 白榆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一刻,他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莫名遗憾,总之有些五味杂陈。 “学长想让我陪着你,适应一下居住在主卧里。” 陆时峥点点头,他又笑了一下,说:“另外,你昨天生病,我还是很担心的。” “万一你晚上再发烧,我也方便照顾你。” 白榆心里的五味杂陈一瞬就被甜蜜覆盖,酸甜苦辣的滋味里,只剩下甜来。 “谢谢学长。” 这一次,白榆没有再说客套话。 他说:“我要上去先打扫一下吗?” 陆时峥摇了摇头,他握住白榆的手腕,带着他踏出客卧。 “岚姨上午打扫过了,换了新的四件套,”陆时峥事宜白榆按电梯,“你放心住就是了。” 白榆:“……” 白榆又开始心虚了。 “你怎么……怎么跟岚姨说的?” 陆时峥偏了偏头,好像瞥了他一眼,又好像只是在等电梯。 “我说,”陆时峥拖长音,“我说,我今天想尝试住主卧。”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 陆时峥又忍不住逗他。 他发现,白榆太沉闷了,他总是把自己限定在一个范围里,从来不肯走出来。 只有逗他的时候,他才能张牙舞爪,露出年轻人该有的活泼气势。 陆时峥的确是为了白榆好,不过私心里,逗他真有意思。 好可爱的。 陆时峥莫名笑了一声。 白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电梯很快到了,两个人一起来到三楼,踏出电梯,白榆才发现三楼的陈设相对温馨一些。 跟刻板印象里的霸总卧室不同,三楼的装修和软装走的是温馨的复古风。 胡桃木色的家具安静矗立在三楼的会客厅里,墙上挂着春日风景画。 龟背竹在餐边柜旁生机勃勃,点亮了整个空间。 茶几上摆放了一束鲜花,白榆粗粗看过一眼,看到了玫瑰、百合和尤加利叶。 应该是岚姨今天新布置的。 因为一生病就搬去了一楼的客卧,陆时峥也没有兴师动众,所以三楼的布置跟他之前生活时一般无二。 三楼一供有三间房间,陆时峥自己坐在沙发上,让白榆自己去看。 “左边是书房,里面的书比一楼多,你自己拿着看。” 书房的布置竟然是极繁风格,墙上的挂画,展示柜里的摆件,看起来都很有格调。 当然最让人震惊的,是一整勉强的书柜。 “右边是衣帽间,都是岚姨在打理,我不是很熟悉。” 白榆推开衣帽间的房门,看着比一般人家客厅还大的衣帽间,心里说了一句失敬了。 最后他来到中间那间。 “中间是我的卧室,”陆时峥笑着说,“你看看,风格你喜欢吗?” 白榆这会儿其实是有点紧张的,这是他第一次踏足专属于陆时峥的领域。 卧室是很私人的东西,代表着一个人最原始的东西,他很高兴,陆时峥愿意让他走进来。 因为紧张,也因为兴奋,他没有注意陆时峥的用词。 白榆按动把手,轻轻推开房门。 啪的一声,灯光大亮。 主卧的空间非常大,足有一楼两间客卧的总和,明媚的落地窗前是宽大的欧式木架床,蔚蓝色的床单整齐铺着,显得异 常沉稳。 落地窗一侧是小区,看上面的摆设,陆时峥应该经常在这里处理工作。 另一侧则是休闲区,摆放了一组沙发,正迎着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落地窗外,还有个露台。 如果是白天来看,采光一定很好,温暖的阳光能落在整个房间里,照得人温暖。 整个卧室看起来都很温馨,一点都不冷硬。 白榆站在门口,安静凝望着属于陆时峥的私人领域。 “怎么样?喜欢吗?” 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白榆只觉得脖颈被热风吹拂,雪松香气瞬间笼罩全身。 他受惊一般往后一跳,下一刻,后背就贴在了宽阔的胸膛上。 “这么不惊吓?” 陆时峥扶了扶他细瘦的腰,无奈说:“连我也害怕?” 白榆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尤其两个人贴着的部分,简直要烧起来。 “我,我……”白榆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躲开了陆时峥的桎梏,“我就是一吓了一跳,不害怕学,学长。” 白榆再次结巴了。 他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显得平常。 “学长的眼光真好,卧室的设计风格真好看。” 陆时峥点点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说:“你扶我先坐,还得麻烦你把屋里检查一下,方便我行走。” 白榆如梦初醒。 陆时峥只用一句话,就让他恢复专业状态。 他很快就忙碌起来。 易碎的物品全部收起来,碍事的家具也挪动了位置,忙了半个小时,终于把主卧处理干净了。 还好主卧空旷,不难整理。 “好了,”白榆扶着陆时峥熟悉主卧的动线,“学长,我们多走几遍,你就记得了。” “好。” 这一忙,就到了十点多。 折腾了这两个小时,白榆也不困了,等他终于在床边坐下,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今天两个人要一起睡了。 白榆听着浴室里的声音,感觉自己肯定连脖子都红了。 真的是。 既害羞,又期待。 白榆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恢复理智。 白榆啊白榆,你可不能做过分的事情,切记,切记! 陆时峥从浴室出来,就听到他拍脸的声音,他笑了一下,说:“困了?睡吧。” “好的。” 等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关上灯,黑暗瞬间侵袭。 雪松的香气几乎无孔不入,亦或者,那是属于陆时峥的热力。 白榆在黑暗里聆听自己的心跳声。 简直震耳欲聋。 他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甚至是有些僵硬的。 主卧的床的确很大,两人成年男性躺在床上,完全不会碰触到彼此。 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呢? 陆时峥翻了个身,侧对着白榆,一只手探出自己的被子,摸索到了白榆的。 白榆心里一惊。 他的声音荒腔走板。 “学长?” 黑暗中,陆时峥的声音几乎笼罩在白榆身上。 “有点睡不着,”陆时峥说,“还是不太适应。” 白榆的心神瞬间收回,他从被子里挪出手,慢慢摸了摸陆时峥肌肉紧实的手臂。 “慢慢来吧,总能适应的。” 白榆安慰他:“这里曾经是你最熟悉的地方。” “不是的。” 陆时峥好像在他耳边低语。 “我现在最熟悉的,是你。” 34.第 34 章 白榆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困意,被陆时峥一句话打散了。 他听着自己澎湃的心跳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时峥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手臂挪动,往后抽了抽,在白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白榆的指腹有一层薄茧,他上学的时候打过很多工,这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 并不硌手,抚摸着反而让人安心。 “我想牵着你的手,”陆时峥很真挚,“可以吗?” 白榆感受到他手心的热度,满心都是汹涌的浪潮。 他浅浅呼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心绪。 “可以。” 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说:“学长,你别害怕,我陪着你。” 陆时峥慢慢勾起唇角,他往中间挪了挪,想要离白榆近一点。 “南星,你真好。” 他不吝啬夸赞。 白榆一动不敢动,他能感受到身边人的热力,他呼出来的热气吹拂在耳畔,雪松香气无孔不入。 虽然两个人只有手牵在一起,但此时此刻,白榆莫名觉得自己整个人被陆时峥控制在床上。 哪里都去不了,也挣脱不开。 毕竟私心里,他也不想挣脱。 白榆觉得热,觉得闷,却又舍不得这样的温暖。 过了好久,他才说:“学长,晚安。” 陆时峥低低笑了一声,他握了握白榆的手,说:“南星,晚安。” 一时间,卧室里只剩下寂静。 白榆不敢动,又睡不着,紧张和心跳控制着他的精神,让他处在兴奋之中。 踏入玫瑰园的那一刻起,他从来没想到自己可以跟陆时峥睡在一张床上。 甚至手握着手,头碰着头,这样亲密无间。 白榆的思绪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在一片漆黑里,他再也不觉得害怕了。 人生中最恐怖的那几个黑暗的夜晚里,也有一只手握住他的,鼓励他跟他一起熬下去。 莫名的,白榆就放松下来。 困意袭来,他渐渐陷入梦境之中。 只可惜……压抑得太久,情绪就来得汹涌。 这一夜,白榆莫名不踏实,起初他觉得热,后来又感到难耐的躁动。 直到朦朦胧胧从让人脸红心跳的春日梦境里醒来,白榆的意识才慢慢回笼。 他刚要动一下,就感到胸膛上一阵压力。 白榆想要挣脱,可胸膛上的压力骤然收紧,他一个翻身,就被狠狠拉进炙热的怀抱中。 “唔。” 脸埋在对方的胸膛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雪松香气熟悉又暧昧,白榆后知后觉感受到腰上紧紧箍着的结实手臂。 他…… 他现在整个人都被陆时峥抱在怀里。 从上到下,从脸到脚踝,全身都纠缠在一起。 没有任何分开的空余。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白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梦里的那些场景倏然涌上心头,他脸跟火烧一样,更热的,其实另有地方…… 白榆感觉自己呼吸都乱了。 他努力在心里咒骂自己龌龊,想要平复一波接一波的潮水,但收效甚微。 主要是,陆时峥抱他太紧了。 他的脸恰好贴在陆时峥的胸膛上,因为睡觉很放松,所以他的胸肌是柔软的。 随着他平稳的呼吸慢慢起伏。 那感觉…… 跟埋在柔软的云朵上一样,舒服极了。 真是…… 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白榆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了,他努力深吸就口气,结果就是被雪松香侵占肺腑。 难以平复。 难以克制。 在人生的前三十年里,他总觉得自己无欲无求,哪怕心里爱慕陆时峥,也从来不想得到他。 毕竟,他坚定认为自己配不上他的。 但是现在,当两个人紧密相拥,肢体纠缠时,他才发现自己也是正常人。 他居然会有这样汹涌的念想,会有克制不住的潮汐,会在明知道很冒犯的情况下,还那样…… 那样精神。 此时此刻,白榆一边觉得舒适,一边羞耻,心底深处还有愧疚和胆怯。 简直是五味杂陈。 各种思绪汇集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只能任由陆时峥把他越抱越紧,似乎下一刻就要揉碎在骨血里。 男人在这个时候,很难维持理智。 但此时此刻,白榆甚至还分神想了一下。 陆时峥睡觉这么粘人啊? 就在这时,陆时峥忽然动了一下。 他膝盖动了动,好像是觉得累了,要变一个姿势。 然而…… 白榆浑身猛地一颤,他紧紧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包括呼吸。 碰到了。 他怎么就……这样了?这也太,太丢人了。 也太不尊重了。 白榆继续颤抖着,他既觉得舒服,又十分懊恼,整个人羞愧难当,眼底都有了湿意。 等这一震战栗过去,白榆才艰难恢复理智。 他感受到冰冷和潮湿,心虚地闭了闭眼。 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必须要在陆时峥醒来之前,消灭罪证。 白榆呼了口气,他小心翻了一下身,想要逃离陆时峥的怀抱。 这一次,他运气超好。 陆时峥正好翻了个身,自然而然松开了环抱住他的手臂。 白榆有些怅然若失。 这个拥抱与他而言弥足珍贵,大概很多年之后,他也依旧会从记忆里翻找出来回味。 白榆安静听了一会儿,确定陆时峥没有醒来,才小心翼翼掀开被子,姿势别扭地翻身下床。 他动作异常轻巧,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就这样踮着脚,悄无声息离开了主卧。 门扉轻轻合上,发出几不可察的咔哒声,床榻上,呼吸平稳的男人倏然睁开眼睛。 他的呼吸慢慢沉重起来。 被子折腾了好几个来回,等了好久,终于才平复了下去。 陆时峥睁着无神的眼,许久之后,才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对自己的克制力,预估的太好了。 把喜欢的人抱在怀里,要是还能坐怀不乱,他就不是个男人了。 还好,白榆提前离开了。 要不然,真是…… 陆时峥慢慢坐起身来,把被子掀开,努力散去里面奇怪的味道。 他垂着眼眸,又叹了口气。 本来想日日都抱着白榆睡的。 这么看来,怕是不成了。 这一天天的,看得到吃不着,抱得了啃不到,可真难受啊。 再说…… 陆时峥摸索着来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清晨微凉的风吹进卧室,吹散了一室旖旎。 再说,他怕白榆也熬不住。 他们两个,都太高估自己了。 不过,等陆时峥打开花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来,白榆对 他真的肖想好久了。 这会儿都还没上来。 估摸着,也忙碌着呢。 热水流淌在身上,陆时峥慢慢睁开眼睛,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高兴。 原来,自己也是个正常人。 即便现在他依旧处在无法挣脱的困境,但因为身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所以他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 他的确喜欢白榆,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甚至他至今不知道白榆的长相,就已经对他情根深种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也不需要用眼睛看。 用心感受,是能感受对方的用心的。 陆时峥把一夜的澎湃都洗干净,等到下楼的时候,正好听到白榆从客卧出来。 清晨天光熹微,白榆一眼就看到更英俊的陆时峥。 他头发垂落在额间,发丝滴落水珠,身上的棉质睡袍松松垮垮,露出若隐若现的八块腹肌。 脖颈上还有一抹红痕,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夜里不小心擦上的。 白榆瞥了一眼,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又翻涌上来。 他心里简直要哀嚎。 这可怎么办?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精力这么旺盛,旺盛到看一眼鼻腔都发热。 “早。”陆时峥笑容真挚。 他往前走了两步,因为没听到白榆的回答而疑惑歪头。 “南星?怎么了?昨天没睡好吗?” 白榆几乎无法回答。 他从来不会骗人,可在这玫瑰园里,谎言叠着一个谎言,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撒了多少谎了。 陆时峥依旧没有等来回答。 他显得有些迷茫,又走了一步,恰在这时拖鞋歪斜出去,他高大的身躯向前踉跄。 “小心。” 白榆下意识飞扑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手掌牢牢攥在陆时峥的手臂上,感受到他身上潮热的水汽,白榆轻咳一声,喉结也不自觉上下滚动。 “学长,你慢点走。” “好的。” 陆时峥倒是乖巧了。 他很老实被白榆扶着在餐桌边坐下,就听到白榆说:“你洗澡了?手上有没有裹防水膜?洗澡怎么不叫我,染湿了伤口怎么办。” 虽然拆了线,去了夹板,但伤口还不算彻底愈合。 拆线后几天都要小心,需要裹防水膜洗澡。 白榆刚才一声不吭,现在却跟连珠炮似的,等他一口气问完,陆时峥都没有机会回答。 “没事,我裹了,而且伤口愈合很好,已经不会有问题了。” 陆时峥仰着头,根据他声音的方向,伸手想要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一次,他动作却落空了。 手臂在空气里挥舞了两下,什么都没碰到。 陆时峥脸上又难得出现了迷茫的空白。 白榆连忙伸出手,握住了他挥舞在空气里的手。 温热的手心紧紧相贴,清晨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身体记忆里。 白榆其实也刚洗了澡。 不洗不行,那味道,那脏污,没法看了。 他用的沐浴露好像是陆时峥特别叮嘱换过的的,刚开始是跟他一样的雪松香味,后来就换成了苦橙。 苦橙带着水果的甜味,很完美地遮盖了罪证。 他觉得自己从都到脚都干净了,洗过澡就要装无事发生。 但坏心眼的陆时峥怎么可能放过他。 他手指用力,不让白榆逃避,整个人往边上倾靠过去。 “南星,你也洗澡了?” 陆时峥鼻尖微动,他笑着说:“你好香啊。” 35.第 35 章 这话说的。 如果是别人开口,那就跟骚扰无异了。 但白榆对陆时峥有滤镜,在他眼里陆时峥千百般好,所以即便这话非常唐突,白榆还是单纯的认为他就是在夸他香。 也可能只是夸沐浴露味道好闻。 白榆轻咳一声,他努力压下心中的热意,说:“这款沐浴露,是学长特地选的吧?是你喜欢的味道?” 陆时峥轻笑一声,他手腕用力,拉着白榆在身边坐下。 头一歪:“你帮我擦头发吧。” 于是,白榆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乖巧给他擦头发。 “是我选的,我觉得橙子香味很适合你,不过别的沐浴露都太香了,这款味道最好,香味偏冷调。” 陆时峥轻声一笑:“主要是,我喜欢。” 白榆心跳加快。 他低垂着头,仔细给陆时峥擦头发,说:“哦。” 陆时峥的笑声就在耳边继续响起。 白榆瞥了他一眼,小声问:“学长,昨天睡得好吗?” 他有点好奇。 “挺好的。”陆时峥认真说,“可暖和了。” 白榆:“……” 可不是,一夜都抱着他,压着他,能不暖和吗? 白榆轻咳一声,犹豫了很久,才念叨一句:“学长,你知道你睡相不好吗?” 陆时峥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白榆茫然被他制止了动作,正要询问,就听陆时峥说:“你头发还湿着,要赶紧擦。” “哦哦。” 白榆见陆时峥的头发已经擦得半干,就把毛巾放到一边,用自己的毛巾擦头发。 陆时峥听到他的动作,就偏过头看他。 他明明看不见,但这个动作,却让白榆如坐针毡。 好像昨夜那个无耻的梦境,今晨难以言喻的激动,都被对方看穿。 他居然还敢倒打一耙。 白榆擦头发的动作都有点僵硬了。 他发现,自己胆子变大了。 却没想到陆时峥是在认真思索。 “我不知道……自己睡相不好。” 陆时峥耸了一下肩,他很坦荡:“毕竟,我每次醒来都在床上,被子也都还在,而且我一直都是自己睡,从来没跟别人同床共枕过。” 同床共枕。 这四个字,让白榆心跳骤然加快。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又急促了。 “什么?” 白榆难以置信,下意识询问。 陆时峥向前倾身,两个人距离很近,鼻尖几乎能碰触到彼此。 椅背限制了白榆的动作,他无处可躲,只能任由陆时峥侵占他的领地。 “我是说,你是第一个跟我同床共枕的人。” 陆时峥漆黑的眼眸好像能超越重重雾霭,看清白榆的面容。 他一脸郑重:“所以我睡觉是什么样子,我无从得知。” 他是第一个吗? 这一刻,白榆心里涌上难以克制的欢喜。 不用看,他都知道自己此刻唇角上扬,整个人都在笑。 陆时峥私生活非常低调,从来不展露在人前,所以白榆无从得知他的感情生活。 但现在…… 他实在太高兴了,以至于感情压过了理智,下意识就询问:“学长,你没有谈过恋爱吗?” 说完这句话,白榆只觉得自己呼吸都停滞了。 如果是在刚来玫瑰园的时候,他一定会恼怒自己的唐突,会纠结犹豫,自己不应该这样冒犯。 他会非常非常惶恐,反思自己是否又有哪里做错了。 本质上来讲,他就是个很内耗的人。 但是现在…… 被陆时峥温柔相待,与他朝夕相对,被他耳提面命要自信惬意生活之后,白榆竟然没那么胆怯了。 问出口,就问出口了,他唯一要担心的,是陆时峥要给什么答案。 心跳得厉害。 陆时峥低低笑了一声。 他忽然垂下眼眸,没有继续跟白榆“对视”。 后背一靠,就抽身靠在了椅背上。 两个人亲密无间的气氛骤然打破,白榆忽然觉得温暖如春的室内有点冷。 “南星,你是在关心我的感情生活吗?” 陆时峥眉眼染上一抹冷。 好像还是公司里冷漠不近人情的陆总。 那时候的陆时峥,距离白榆很远,仿佛在天边,根本不能靠近。 “你……为什么这么问,又是用什么立场这样问?” 陆时峥慢慢抬起眼皮,他乌色瞳仁依旧没有焦距,却凌厉地让白榆无法直视。 “等你能给我这个答案,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白榆心跳漏了一拍。 他呼吸都停滞了,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似乎真的可以妄想。 妄想陆时峥的一切行为,都是因为——喜欢他。 可以这样想吗?真的有这种可能吗? 他不会还在梦里,到现在都没能清醒吧? 白榆伸出手,刚想拍一下自己的大腿,就听陆时峥低沉嗓音响起:“你没做梦。” “还有,去把吹风机拿过来,”陆时峥说,“我们都得吹干头发。” 吹完头发,两个人似乎又恢复如初。 刚才出现了一秒的冷淡陆总仿佛昙花一现,那句话说完,陆时峥就恢复了笑容。 因为都洗了澡,所以两个人上午没有出门,生活一如既往,跟之前的每一天都没有任何区别。 工作,吃饭,休息,再工作。 周而复始,规律自然。 等晚饭吃完,陆时峥问白榆今天的身体状况。 白榆自然已经没有大碍了。 陆时峥想了想,说:“等过了九点钟,我们再去公园。” 白榆几乎喜出望外。 “学长!” 这两个字他几乎是欢呼着说出来的:“你好棒!” 虽然这三个字很让陆时峥高兴,但如果发生在另外的情景之下就更好了。 那会让他更激动。 “嗯嗯,”他跟哄孩子似得,“你先去把衣服穿厚一点,再帮我找件羊绒毛衣,晚上比早晨要更冷一点。” “好嘞。” 白榆的脚步都欢快了。 陆时峥坐在客厅里,慢慢笑了起来。 既然想要跟白榆成为恋人,他就要努力做到更好,最起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成为不让白榆担心的正常人。 他喜欢白榆,想要跟他在一起,只是单纯喜欢他。 所以,他要变回原来的陆时峥。 那个无所不能,能让人绝对安全的陆时峥。 即便眼盲,他也能照顾好另一半。 等两个人裹得厚实出门的时候,外面果然已经很冷了。 银色的月华洒落一地,跟路灯交相辉映。 夜里的盛溪花园一片静谧,一栋栋别墅隐藏在黑暗之中,零星有灯光透亮。 白榆虽然在盛溪花园住了一个多月,却从来没有在这小区里逛过,不知道这边究竟是什么模样。 两个 人还是跟之前那样,白榆挽着他的手肘,犹如恋人一般在夜里散步。 “学长,小区入住率高吗?” 陆时峥回忆了一下,说:“住了七成吧?这边住户比较固定,从开盘到现在没换过几户业主。” “那还挺多的。” 白榆笑了笑,白气在眼前弥漫。 “有钱人真多。” 陆时峥应了一声,说:“是,有钱人真的挺多的。” 他顿了顿,低头跟白榆咬耳朵。 “其实之前设计的时候,别墅之间的间隔没这么稀疏的,应该比现在多十套房子,也有相对意义上的小户型。” “别墅里的小户型是什么?” 感觉在说秘密,白榆仰着头,也小声叨叨。 陆时峥笑了一下:“就是那种两层的,加起来不到两百平的小独栋,外国很多那种。” “但后来,我祖父否决了这个提议。” 白榆问:“为什么?” 多了十套房子,能卖出不少钱,其实对开发商是很有利的。 而且他观察过,这里的楼间距真的很大,树木假山遮掩之下,几乎看不到彼此。 隐私性很高。 “我祖父说,有钱人不差那点,如果拉低了盛溪花园的格调,以后物业费还怎么加收?管理费还怎么讹诈?” 白榆:“……” 啊,这是陆董说过的话? 好直白啊。 陆时峥又笑了一声,他说:“因为私密性和绝对的富贵象征,所以当时开盘,一套楼炒出来了天价,仔细算一算,已经赚出了那十套房。” “还有,这里的物业也是陆氏自己的,你猜每年物业费是多少?” 白榆用尽了想象力,都没猜对。 他对陆时峥给出的数字咋舌。 “好多人一年工作都赚不到这个钱。” “是啊,”陆时峥说,“你说得没错。” 说到这里,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陆时峥才开口:“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白榆不由抿嘴笑了一下。 “我问了,学长就告诉我。” 陆时峥说:“那得看是什么问题。” “我这个人可是资本家,我得有报酬,才会给与付出。” 白榆嗯嗯了两声,领着他拐过假山,往公园方向走。 月色迷离,气氛暧昧。 白榆挽着他的手臂,好想就这样一直跟着他走下去。 “学长,你明明可以继承家业,为什么要那么辛苦创办峥流?” 这个问题,其实财经杂志询问过很多次。 有关他的杂志,白榆每一期都买过,几乎背得滚瓜烂熟。 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正确答案。 杂志上说,他是喜欢挑战,也喜欢科技领域,所以才会大学创业。 不是的。 白榆下意识就认为,这是借口。 陆时峥安静了片刻,两个人已经踏进公园。 夜里的公园路灯明亮,点亮了脚下的红色跑道。 很清晰,一点都不难走。 “因为我想掌控我自己的人生,我需要独属于我的公司,不被外人操控。” “陆氏股权复杂,成立时间太久,人员结构不好拆解,所以,他对于我而言,只是成立峥流的依靠。” “只有峥流独属于我。” 白榆轻轻呼了口气。 这才是陆时峥,这才是真话。 “恭喜你学长,”白榆的声音在月色里飞舞,“你成功了。” 36.第 36 章 之后的几天,两个人保持了公园遛弯的行程。 从第三天开始,从绕公园一圈增加为了两圈。 第五天的时候,他们在公园碰到了第一个人……和第一只狗狗。 因为天气预报晚上要下雨,所以两个人难得在下午落日前出了门。 这个时候,盛溪花园难得有点人气。 虽然树木和假山遮挡,看不到其他住户,但能隐约听到孩童欢笑打闹的声音。 白榆小心看了一眼陆时峥,见他并不介意,这才放心。 “这个时间,小学刚下学。” 陆时峥点点头:“这里有孩子的住户不少。” 白榆又看了他一眼。 他自以为做的很隐蔽,但陆时峥感官敏锐,直接问:“看什么?想说什么就说。” 白榆抿了抿嘴唇,才问:“学长,你喜欢孩子吗?” 就知道他会这么问。 刚来到玫瑰园的时候,白榆就好像背着壳的蜗牛,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缩回壳子里,闭门不出,一语不发。 现在不一样了。 他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他已经不会再时不时缩回壳子里。 挺好的。 陆时峥笑了一声,很犀利反问:“你呢?” “我不喜欢。” 白榆很干脆给了回答,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又有些窘迫。 这会不会让他看起来非常没有爱心? 白榆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他却又有些茫然了。 其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不喜欢照顾小孩子,”白榆低声说,“我可能是个很糟糕的人。” “这有什么?” 陆时峥拍了拍他的手,说:“一个人的喜好是自己的私事,跟糟不糟糕完全无关。” “我对于小孩子无感,不喜欢,也不讨厌,总的来说,就是平常心。” “嗯。” 白榆笑了一下。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就走到了小公园。 踩在让人安心的塑胶跑道上,陆时峥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已经熟悉了小公园,所以每天在这里的时候,会逐渐放低警惕,变得轻松惬意。 出门散心,的确有助于他的精神。 自从可以在公园散步后,他每天吃的助眠药物已经降低到四分之一片,甚至有了缩短入睡时间的迹象。 “昨天睡得好吗?” 陆时峥这个问题,让白榆脸上热了起来。 虽然第一次同床共枕的时候,两个人状况百出,当时陆时峥还坚持不能再一起睡了。 可到了晚上,听到白榆那样犹豫地询问的时候,陆时峥就又鬼迷心窍,强硬地拉着他上了三楼。 就算熬干了,也要一起睡。 他不能让白榆再缩回去。 公园是他的进步,共眠是白榆的。 他们两个都在向好发展。 不过,从第二晚开始,陆时峥就再也不敢逗弄白榆了。 他可不想每次都弄得精疲力尽,两败俱伤。 还不如老老实实睡觉,一起陪伴入眠的感觉也很好。 这几天的同床共枕,让白榆跟他的距离迅速拉近,现在,他会时不时问陆时峥问题了。 想到这里,陆时峥慢慢勾起唇角。 白榆还在看前面的路,没有注意他忽如其来的欢喜。 “南星,”陆时峥叫他,“你喜欢什么图案?” 白榆的心神迅速拉回他身上:“什么图案?” “嗯,毕竟我们现在一起睡,”陆时峥恶劣强调,“用的四件套有你一半,你要是有喜欢的图案,就让岚姨帮忙买来,我们换上。” 这说得两人跟普通情侣一样。 四件套还要挑选对方喜欢的图案,难道能睡一辈子? 白榆轻咳一声,一边努力让自己不要那么高兴,一边矜持地说:“不用,现在用的,就很好看了。” “哦,那我们很适合呢。” 陆时峥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一套也是我最喜欢的。” “上面有漫天星辰。” 星辰,就是白榆名字的意义。 陆时峥这一句,直白得让人完全不用猜测。 白榆心里热乎乎的,高兴和喜悦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 他不由笑了一声,脚步都轻快了。 “是很好看。”他说话的声音也染着笑。 学着陆时峥的动作,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陆时峥挑了一下眉,又恶作剧地撞了回去。 于是两个大男人就在公园里撞来撞去,幼稚又无聊。 就在这时,旺旺叫声在远处响起。 白榆脚步倏然一顿,随着他的动作,陆时峥也停在了原地。 因为夜里要下雨,所以天气有些昏沉沉的,即便临近黄昏,却一点阳光都没有。 是大阴天。 盛溪花园一共没多少业主,这样的天气,会出来玩的人就更少了。 可是即便人再少,也总有些需求的。 就比如,这个时间经常会有人在小公园遛狗。 狗狗可不管天气,它们关了一整天,这会儿正是撒欢的时刻。 听着犬吠声由远及近,白榆率先回过神来。 “学长,我们要回去吗?” 他仔细向前看去,能看到林中由远及近的身影。 “是个老大爷,还有一条边牧。” 白榆补充说明:“那条边牧还挺好看的。” 陆时峥对这里的业主不算熟悉,所以无法判断这老大爷是哪一家的。 不过…… 他不打算避让。 持续在公园散步已经超过数日,他感觉自己的状况已经好转,心底深处,他不算很抗拒外出了。 况且,白榆给他做了变装,他这个样子,不仔细盯着他的眼睛看,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也无人能把现在渔夫帽黑框眼镜的他跟陆时峥对比上,几乎是两种人了。 “不用。” 陆时峥拍了拍白榆的手,反过来安慰他:“我们靠边上一点,继续往前走就行。” 白榆仔细看着他的脸,见他确实不抗拒,才挽着他继续前行。 很快,两方人马交汇。 走近了,白榆才发现对方头发花白,看起来已经过了八十,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手里牵着的边牧干净又精神,黑豆眼睛明亮得很,兴致勃勃看着他。 白榆友好笑了一下。 老大爷看起来心情很好,看到两个大男人手挽着手溜公园,没有表现出任何嫌恶和惊讶。 他只是说:“遛弯呢?” 白榆笑着说:“是呢,大爷你家的狗真好看。” 那边牧可聪明,听到白榆夸他,立即昂首挺胸叫了一声。 “旺旺!” 老大爷笑着点了一下它的头:“都让你别在外面乱叫,今天的牛肉取消了。” “呜呜呜。”边牧好像真的能听懂,听到这话,垂头丧脑哼唧了一声。 即使看不见,陆时峥 还是能想象出它的模样。 他笑了一声,说:“怪可爱的。” 边牧耳朵竖起来,它试探地往两人面前挪了挪,没有靠近。 老大爷非常爽快:“可以摸摸它,很乖的,专门训练过。” 白榆拽了拽陆时峥的手,两个人就一起蹲了下来。 “你摸摸它?”白榆小声说。 于是,陆时峥就伸出手。 边牧真的很聪明,它根本不用陆时峥摸到它,就把自己的小脑袋顶到了陆时峥的手心里。 “这小子,看到帅哥美女就走不动道,可精了。” 老大爷笑着说,话里话外都是得意。 陆时峥没有动,边牧自给自足,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毛茸茸的,很温暖,也很让人安心。 陆时峥也揉了揉它。 边牧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逗了一会儿边牧,陆时峥跟白榆就一起起身。 这一次,换陆时峥主动开口:“打扰你了。” 老大爷乐呵呵:“这有什么?有人喜欢豆丁,我可高兴了!” 他说着一牵狗绳,边牧就迅速回到他身边蹲好。 “下次见着,再一起玩啊。” 老大爷哼着小曲,念叨着见色起意的边牧,溜达着走了。 他表情一直很自然,对两个人没有任何探究,对陆时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和同情。 就好像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只因为边牧的可爱而驻足。 等老大爷走远了,白榆才看向陆时峥。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有骄傲,也有自豪,更多的,是数不清的感动。 为陆时峥的进步,为这一刻的相逢。 陆时峥安静站在他身边,他微微蜷缩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边牧毛茸茸的触感。 陆时峥偏过头,看向白榆。 “南星,你是不是很高兴?” “很高兴的。”白榆笑着说。 陆时峥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带着他继续前行。 “你当然要高兴,因为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你努力而来的结果。” “你好厉害,沈看护。” 白榆愣了一下,随即,他红着眼笑了。 “是,我很厉害。” 他跟着重复一句,下意识晃了晃陆时峥的胳膊。 “学长,你也很厉害。” 陆时峥跟着他一起笑。 “嗯。” 两个人并肩前行,慢慢隐没在林间。 有了这一日的相逢,以后两个人就把遛弯的时间改到了下午,隔三差五,就能遇到老大爷和边牧豆丁。 偶尔,天气好的时候,还会遇到来小公园追逐打闹的孩子和陪护们。 有的是保姆,有的是家长,欢笑声回荡在小公园里。 偶尔相遇,就友善打个招呼。 终于,在小公园散步十天后,陆时峥停药了。 从这一天开始,他能正常入睡了。 夜里的主卧安静幽暗,只有床脚亮了一盏小夜灯。 白榆平躺在陆时峥身边,两个人之间距离不远不近,不过自从他说过一次之后,陆时峥的睡相就变好了。 再也不会跟八爪鱼似得缠着他。 这让白榆放松不少,至少,不用每天都大早起洗澡换衣服了。 他安静躺着,听着耳边陆时峥平静的呼吸声,只觉得心满意自。 他无声笑了一下,闭上眼睛,陪着他一起进入梦乡。 梦里,有一片春暖花开。 37.第 37 章 一不留神,白榆就跟陆时峥同床共枕十天了。 这一天早起醒来的时候,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为了调整睡眠,两个人晚上几乎都不会熬夜工作和娱乐,九点多就准备入睡。 所以早晨五六点钟左右,就会一起醒来。 果然,他刚一睁眼,就听到陆时峥嗓音沙哑地说:“南星,早。” 每一个睡眼朦胧的清晨都有这一句问早。 白榆从一开始的脸红心跳,到现在的心平气和,阈值不断拉高,现在的他,已经不会脸红到结巴了。 “学长,早。” 白榆很顺畅地问早。 “昨夜睡得好吗?” “挺好的,学长呢?” “我也挺好的,”陆时峥算了一下,“自从毕业进入峥流正式工作,我已经很久不能完整睡八个小时了。” 陆时峥撑着手肘坐起来。 “怎么说呢?我现在白天精力特别充沛。” 白榆心里头高兴。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醒盹。 两个人肩并肩靠在床头上,谁都没有说话。 只享受这一刻的亲密氛围。 “起吧。” “好。” 说着话,两个人就一起起床,白榆下楼洗漱,而陆时峥则留在主卧,开始摸索着叠被子。 从一开始的跌跌撞撞,到现在他已经非常熟练,不会再被床脚磕到了。 吃过了早饭,两个人就在咖啡的香气里工作。 倍速听完两个超过两小时的大型会议,陆时峥就让白榆去忙自己的。 今天的工作效率奇高,等陆时峥处理完六成工作,时间才到十一点钟。 白榆手机上有时间提醒,会提醒他该准备午餐了。 他站起身,问:“学长,今天吃糖醋排骨、小炒黄牛肉、地三鲜、香菇青菜和毛豆丝瓜汤,可以吗?” 这菜色,赶上私房菜了。 如果是往常,陆时峥一般都会减掉一两个菜,让他不用那么麻烦,但是今天,他却放下了手机。 会议声音戛然而止,陆时峥仰头看向白榆。 “怎么?哪道菜不要了?”白榆有些迷惑。 这几道菜都是以前做过的,陆时峥样样都夸过。 陆时峥眨了一下眼睛,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思忖片刻才说:“我们今天,去逛超市吧。” 这一下,真的震惊白榆了。 “学长?” 他又惊喜,又难以置信,最后只能惊愕地询问。 陆时峥又思索了一下,最终点头:“我可以。” 白榆的情绪,总是很容易跟着陆时峥走。 此时,他就感觉到无比欣慰,也异常开心。 “学长说行,我们就去!” 白榆想了一下,问:“学长是想去小区的超市吗?” “是的。” 陆时峥撑着桌子站起来,说:“小区的超市就在大门西侧,那边有物业中心,健身房和商超,虽然不大,但是五脏俱全。” 盛溪花园入住率高,但业主太少了,物业中心根本没有人流量。 但业主缴纳高昂的物业费和管理费,为的就是方便和舒适。 精品超市是必不可少的,物业甚至可以送货上门。 当然,服务美丽,价格也相当美丽。 “我记得那边有熟食柜台,有各种做好的菜品,我们去买回来,中午就不用你忙了。” 白榆见他已经做好了决定,没有劝阻,只说:“好。” 等换好衣服,白榆就帮陆时峥整理衣领。 “是叫电瓶车来接还是我们自己去?” 他看过地图,走过去大概要十五分钟。 陆时峥嗅着他身上的苦橙香,低头笑了一声:“我们自己走着去吧,这会儿最暖和。” “好。” 于是,两个人就在正午阳光中,懒洋洋走到了精品超市。 超市的确不大,各种物品的数量不算太多,不过几乎都是最贵的那一款,而且品种也很丰富。 粗粗扫一圈,急用的生活用品这里都有。 超市跟公园不一样。 公园空旷,动线非常清晰,只要顺着跑道走就行。 这个超市陆时峥以前只来过一次,对里面的陈设已经忘光了,现在跟白榆一起站在超市门口,陆时峥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不知道怎么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一时间,整个人都是僵硬而茫然的。 超市里有零零星星两三个工作人员,收银员已经看了他们好几眼,好像在评估是不是要上来帮忙。 白榆对他摇了摇头。 他捏了一下陆时峥的臂弯,踮着脚在他耳边低声说:“学长,我们如果不买别的东西,就直接去熟食区,可以吗?我已经看到在哪里了,路很好走。” 陆时峥是不可能后悔的。 只要做出决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去反复纠结。 虽然现在他的抗拒情绪直线上升,但来超市的这个决定,他并不后悔。 他也不认为这个举动草率。 只是作出决定的时候略微有些冲动,没有考虑超市的地理环境和现实问题。 既然人都来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白榆很了解他。 所以给了他一个最简单的方案。 “好。” 陆时峥说:“我跟着你走。” 两个人相伴四十几天,彼此之间已经非常熟悉,每一次出门行走,都是白榆跟在陆时峥身边,他们的步调几乎是一致的。 白榆熟悉他,他也熟悉白榆。 所以这样相互挽着手走路,两个人完全不打架,而陆时峥也不会裹足不前,下脚之前也不会过多犹豫。 白榆在他身边的时候,从来不会让他磕碰,也绝对不会走错路。 失明的这段时间,白榆就是他的眼睛。 熟食区在最里面,白榆领着陆时峥,选择最短的路径,一路绕过货柜,直奔熟食区而去。 刚绕过一排货架,白榆就听到门口传来欢迎光临的声音。 他往后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一道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白榆没有多想,跟陆时峥一直往前走,又绕过了两行货架之后,才来到了熟食柜台。 熟食柜台的种类并不多,一般的家常菜是没有的,毕竟住在这里的人都有保姆,也不需要外食。 但是那种需要复杂工艺和时间的中餐,这里也有几道。 比如佛跳墙,花胶鸡,烤鸭,醉鱼等,都是附近的私房菜送过来的成套,很方便就能端上餐桌。 除此之外,还有寿司、鱼生、塔可、冬阴功汤这种异域美食。 另外一个小冰柜里,还摆放了十几种甜品,看起来都很精致。 两个人仔细挑选,最后买的烤鸭,寿司还有塔可。 可以说是相当混搭了。 收银台边,陆时峥正要拿出信用卡,就被白榆按住了手。 “学长,我请你吧。” 白榆笑着说:“庆祝你愿意走出家门,陪我一起来超市。” 陆时峥想了想,没有拒绝。 到了这个时候,陆时峥也放松了下来,有白榆在,他一路走得都很顺利。 布满货柜的超市也没有那么恐怖。 他说:“你要买什么就去买,我出去门口等你。 超市的门口是小广场,里面摆放有乘凉桌椅,白榆让工作人员把选好的餐食拿到收银台,先陪着陆时峥去外面的等候区。 陆时峥刚坐下,白榆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热茉莉茶。 “学长,你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陆时峥觉得有 些好笑。 “我这么大人了,不会乱跑的,你去吧,不用着急。” 白榆又看了看他,见陆时峥确实没表现出抗拒,就快步回了超市。 他进入超市的时候,跟一道灰色的身影擦肩而过。 白榆心里记挂陆时峥,没有多看一眼,他匆匆去拿了两盒内衣裤,又去选了一条保暖裤,最后又买了一套手感很好的蓝色家居服。 结账的时候,白榆看着卡上划走的数字,闭了闭眼睛。 算了,也就比外面贵了一倍,权当质量好了。 买的东西不算多,白榆就自己拎着了。 他刚推开超市的大门,就听到外面传来陆时峥的厉声呵斥。 “滚开!” 他倏然抬起头,就看到在遮阳伞下,陆时峥手里的热茶往前一泼,在阳光下拉出扇形弧度。 一个带着毛线帽的灰衣男人正伸出手,要去抓陆时峥的帽子。 白榆心里一紧,他把手里的东西往超市门口的摆台一丢,抬脚就跑了出去。 “你干什么!放开他!” 两边有不小的距离,就在这个空挡,那男人已经躲过了热茶,飞身往陆时峥扑了上去。 “你不是骨折了吗?” 男人声音带着恶意:“怎么看起来一点事情都没有?” 他声音很大,白榆这边也听得很清楚。 如果是以前,这种男人陆时峥一个人打八个,但是现在他身处陌生环境,又什么都看不见,躲避起来就很吃力。 他甚至不知道男人在什么地方。 果然,他往后躲避的动作磕磕绊绊,有点慌不择路。 很快,他脚上一磕,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来不及了。 白榆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时峥跌倒在地。 随着他一起倒下的,还有边上的藤编椅子。 场面一度混乱。 “学长!” 白榆听到了自己的嘶吼。 这一刻,他肾上腺素飙升,奔跑速度前所未有的快。 嘶吼着,白榆已经飞扑到了陆时峥面前,他什么都顾不上,整个人朝着那男人撞了过去。 这一撞,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男人猝不及防被他冲撞,整个人往边上一倒,控制不住地滚落在地。 “啊!” 白榆根本不理他,撞开男人之后,他一个转身,大跨步来到陆时峥身边。 陆时峥靠坐在地上,手肘撑着地面,帽子下滑盖住了半张脸,白榆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搀扶着陆时峥坐起来,语气焦急:“学长,没事吧。” 陆时峥慢慢抬起头,脸色冰冷得可怕,他的手指紧紧攥在白榆的手臂上,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南星,叫保安控制住他。” 沈南星一愣,随即已经看到五个保安向这边跑来。 陆时峥手指几乎泛白。 他继续说:“拿我的手机,找出赵永川的电话,让他立即来盛溪花园。” 陆时峥话音落下,白榆甚至还没能来得及动作,就听到那男人声嘶力竭得喊叫。 “你们干什么,我是他父亲,我也是这里的业主。” 赶到的保安吓了一跳,当即就不敢动了。 白榆心里咯噔一声。 陆时峥的声音异常冷漠:“他不是这里的业主,抓住他,有任何事情,我来负责。” 年轻的保安认识白榆,立即就知道陆时峥是谁,他示意了一下同事们,上前就要按住男人。 男人坐在地上,捂着摔伤的小腿,却忽然哈哈大笑。 他形容狼狈,此刻白榆才看清他是谁。 上一次见,对方还是个温文尔雅的慈爱长者模样。 “陆时峥,你活该!这就是你不孝不悌的报应。” “原来你瞎了啊!” 38.第 38 章 陆时峥的脸色难看至极。 白榆担心得很,这一刻,他心底深处的戾气再也压抑不住,全部奔涌而出。 “捂住他的嘴,请他去物业会客室,”白榆言辞凌厉,“毕竟,他这样大吵大闹,对小区治安有一定影响。” 年长的几个保安还不敢,年轻的保安倒是胆子大,上前一把捂住了中年男人的嘴。 “这位先生,您累了吧,跟我们去会客室休息休息。” “呜呜呜!” 中年男人身材单薄,十分消瘦,一看就知道他手无缚鸡之力,不过两三下就被年轻保安拽走了。 等人走了,白榆才搀扶着陆时峥站起身。 陆时峥站在那,任由白榆给他拍打身上的灰尘,一动不动。 白榆没有立即开口。 他帮陆时峥检查了一下,除了衣服有点脏了,没有任何问题,他最后站在陆时峥面前,伸手帮他正了正渔夫帽。 黑框眼镜也歪了,看起来却并不滑稽。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和狼狈。 白榆没有问他问题,只从他衣兜里掏出手机,按照陆时峥的要求打出电话。 电话那边名叫赵永川的人听起来十分沉稳,他没有对白榆的声音表现出任何异议,只迅速给出反馈:“麻烦告诉陆先生,我四十分钟就到。” 白榆看了看陆时峥,陆时峥垂下眼眸,淡淡道:“把老宅的保安带来四个。” 电话是外放,赵永川迅速回答:“好的陆先生。” 等挂了电话,现场一片安静。 白榆仰头看着陆时峥,忽然哎呀了一声。 陆时峥呼吸一窒,这一刻心里只剩下白榆。 “你怎么了?刚才是不是受伤了?” 他伸出手,直接在白榆肩膀上抚摸。 看到他这个样子,白榆无声笑了笑,眼中只剩下心疼。 他握住了陆时峥的手腕,忽然伸出手,环住了他冰冷的身躯。 这个是个让人心动的的拥抱。 “陆先生,我饿了,我们先吃午饭吧,好不好?” 陆时峥身体一僵,过了好久,他才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了白榆。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好像要把白榆融进骨血里,力道之大,白榆只觉得心口更疼了。 为他这一刻的孤寂和无助。 白榆什么都没说,他缓慢呼吸着,用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给他无声的安慰。 冬日风冷,可阳光炙热。 正午的暖阳笼在身上,温暖了冰冷的四肢。 最重要的是那颗心。 彼时年少,只一人硬撑,而今而立,却有良人相伴。 陆时峥闭了闭眼睛,压下眼眸中的热潮。 他陆时峥,竟是这样幸运。 时过境迁,不过是一个人渣,没必要为他撼动心神。 他在白榆温暖的怀抱里,慢慢放松下来。 一口气呼出,是释然,也是庆幸。 庆幸此刻有他在身边。 “好了,”陆时峥把下巴靠在白榆肩窝上,在他耳边说,“我们就在这边吃饭吧,回去也来不及了。” “嗯。” 白榆听出了他的放松,想要后退两步,离开这个让人留恋的拥抱。 但陆时峥臂弯不动。 他牢牢掌控着白榆的身体,环抱着他的细腰,把他整个人容纳在自己的气息里。 “不想放开。” 他好像撒娇一般呢喃。 白榆心动得厉害。 他能清晰听到心跳声在耳边嗡鸣。 谁想放开呢? 白榆学着他的样子,也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无比自然,又无比舒服。 好像两人天生就适合这样拥抱,前面三十年可惜没相遇,而今终于圆满。 “那就不放开。” 白榆听到自己对他说。 低哑,轻柔,好似呢喃。 又似乎是今生都不会违背的誓言。 不得不说,高昂的物业费对应的是宾至如归的服务。 就那一个闹事的人,四个保安看守,而他们要在物业中心吃饭,甚至还有单独的雅间和热汤。 等两个人开始吃超市买的菜品,白榆就震惊了。 “这个烤鸭,居然还是脆的。” 陆时峥不方便,他就先给陆时峥卷了几个饼,才开始自己吃。 不过陆时峥等他开始吃,才动筷。 “应该是醉仙楼的果木烤鸭,后厨有大厨现片,这会儿时间还很短,自然是脆的。” “盛溪花园的业主可以提前点餐,第二天会有大厨□□,当然,醉仙楼门店里一套烤鸭888,上门就要翻倍了,毕竟还有服务费。” 白榆忍不住夸奖:“厉害了。” 烤鸭这种东西,好长时间不吃还怪想的,不过只要吃了一只半只,就又觉得腻了。 刚才那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似乎根本不影响两个人的胃口。 两个人一顿风卷残云,把中午买的菜品都吃光了,就连物业送来的蘑菇鸡汤也都喝光。 酒足饭饱,才刚过去半个小时。 白榆把纸巾塞进陆时峥手中,自己也擦了擦嘴。 到了此刻,他才终于问出第一个问题:“学长,一会儿需要我过去吗?” 陆时峥偏过头,应该是在看他。 “嗯,”陆时峥慢慢勾起唇角,“我想要你陪着我。” 跟上次提及父母时的激动和抗拒不同,现在的陆时峥反而有一种风浪过去后的坦然。 那时候,他跟白榆还不算太过熟悉。 现在…… 他的心情变了。 因为他深刻意识到,自己已经有更在意的人,有更想要的人生,过往那点坎坷,已经无法影响他了。 那对于他来说,也不算坎坷,毕竟他当时不觉得艰难,只为母亲心痛和不值。 陆时峥伸出手,让白榆把手放到他手心里。 白榆看着他纹路深刻的手心,最终握住了他的手的手。 “上一次跟你发脾气,是我的不对,当时我还不够成熟,”陆时峥说,“以后,我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再跟你生气了。” 白榆重重松了口气。 他思忖片刻,才说:“那一次我会提起父母,是有理由的。” 他没有隐瞒,很利索地说:“因为那一天我出门,刚好遇到了他。” 陆时峥不由坐直身体。 他下意识紧张,却是:“他没骚扰你吧?有没有乱说话?” 白榆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一声。 陆时峥的落点在他身上,对于那个所为的父亲,毫不关心。 他放松下来,有些话坦诚相告,就不再是禁忌和暗雷。 “没有,他说是你的父亲,因为跟你有点矛盾,所以不 能自由进出玫瑰园,想让我带他进去看望你。” 陆时峥:“你没相信他?” 白榆嗯了一声,说:“如果只适合小矛盾,孩子生病了,父亲肯定第一时间赶回来,但那时候距离你车祸已经快一个月了,他忽然出现,鬼鬼祟祟的,看起来非常可疑。” 说到这里,白榆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再说,如果他只是跟你闹矛盾,大可以去找陆小姐,但他就这么蹲在玫瑰园外面,我总觉得他不安好心。” “哪怕他真的是你的父亲,我也不能擅自作主,所以我那天才问了一下。” 后面的事情,两个人自然都记得,虽然白榆没有明说遇到了陆时峥的父亲,但看他的反应,也知道父子关系极差。 白榆没有继续询问,也没有把他带进玫瑰园。 为了不让他病情加重,所以白榆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之后的日子一直很平顺,这个人一直没出现,白榆渐渐就忘了。 谁能想到,他一直在盛溪花园,甚至蹲点他们,就为了过来刺激陆时峥? 陆时峥叹了口气。 “还好你聪明谨慎,多谢你,”陆时峥想了想,还是认真告诉他,“南星,他的确是我的父亲。” 白榆也已经猜到了。 他说:“我知道了。” 陆时峥问:“还有多久?” 白榆看了下时间,说:“还有五分钟。” 陆时峥点头,他握着白榆的手,没有松开。 “时间够了,故事很短,我先说给你听,省得你到时候听不懂。” “好。” 白榆一颗心都柔和了下来。 两个人安静了片刻,陆时峥才开口:“他叫陆远帆,跟我母亲是商业联姻,但两个人年少时就认识,被家里安排相亲的时候,才都十几岁。” “两个人都学习绘画的,意趣相投,也算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后来结婚,先后有了我跟妹妹,当时可以说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幸福家庭。” 说到这里,陆时峥声音低沉了下去。 “然而……可能是因为生活幸福,可能是天分被激发,我母亲的画作逐渐崭露头角,开始办画展,出访谈,声名远扬。” “那个男人,”陆时峥冷笑一声,“心态崩了。” 某些男人,尤其是自尊心极强的男人,都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强。 陆时峥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几乎嘲讽。 “他看不起我母亲,看不起女性,甚至看不起所有其他的画家,一意孤行认为自己的艺术不被世人接纳,是别人有眼不识泰山,所以才一直寂寂无名。” “他心态崩了之后,就开始在家里发火,先是砸东西,不停咒骂,破坏我母亲的画室……后来他开始家暴。” 陆时峥说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但白榆温柔的手,无形中制止了他伤害自己。 陆时峥手指慢慢松开,他声音依旧冰冷:“那个时候陆氏蒸蒸日上,但我外祖家的公司却一路下滑,几乎到了破产的边缘。” “那人渣仗着陆氏可以扶持孔家,越发肆无忌惮,一次比一次打得厉害,打完之后,又会跪下来哭求,说下次不敢了。” 白榆心里疼得厉害。 他记忆中的陆时峥强大无畏,勇敢努力,却没人知道,他有这一段过去。 “那时候,我六岁,听屿才一岁。” 39.第 39 章 白榆安静聆听独属于陆时峥的过去。 跟他之前回忆过往时候如出一辙,大概时过境迁,所以一切痛苦都被时间掩盖。 再从记忆的泥泞里翻找出来的时候,好像已经不觉得疼痛了。 可就像是白榆说过的那样,即便伤疤已经痊愈,痛处却实实在在。 他永远无法释怀。 父亲抛弃了年幼的他,放任他一个人面对陌生人世间。 而陆时峥,大概永远不会跟陆远帆和解。 在他们看来,陆远帆不仅是人渣,他还是犯罪分子。 不可饶恕。 陆时峥缓了缓精神,才继续说:“那时候我已经开始上学了,对家里的事情并不知情,我母亲不想让我跟妹妹担心,所以总是把自己的苦闷掩盖。” “她……她当时要是告诉我就好了。” 只可惜,那时候的陆时峥太年幼了。 即使他知道,也无能为力。 “直到我有一天肚子不舒服,提前放学,我才发现这件事。” 陆时峥深吸口气:“当时我非常愤怒,冲上去就跟他打了起来。” 他甚至扯了一下唇角:“别看我才六岁,可陆远帆整天蹲在家里画画,其实并不强壮,那一次,虽然我被他打得重了点,但他也没落下好。” 陆时峥的性格就是这样。 他不会因为这一场争斗必然会输,就选择退让。 为了保护母亲,他只能勇敢。 三十岁的他是这样,六岁的他亦然。 “那人渣就是个废物,打别人的时候盛气凌人,自己受了伤,就叽叽喳喳跟要死了一样。” “为了不被祖父发现,那一天他不敢叫家庭医生,自己去了医院,母亲一头血给我处理伤口,一直在哭,一直跟我说对不起。” 白榆心里更难受了。 就好像有块大石头压在心上,喘气都痛苦。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不跟别人说,不跟祖父说,不跟舅舅说,也不跟我说。” 陆时峥偏了偏头,好像是在看白榆。 “她哭着跟我说,她不能。” “外祖父和祖母很早就过世了,舅舅对她很好,当时家里公司那个样子,她不能节外生枝。” “还有……” 陆时峥深吸口气,他声音都颤抖:“我母亲说,那个人渣每次打她的时候都威胁她,要是她敢跟别人说,就打我,然后把听屿扔了,让她在外面冻死。” 白榆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什么样的人渣,才能这样泯灭人性。 最痛苦的一段,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 陆时峥的情绪稍稍平缓,反而安慰地握了握白榆的手。 “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让你跟我一起痛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都经历过什么。” 白榆声音酸涩,却还是说:“我知道的,你说,我听。” 陆时峥短促地笑了一声。 “当时我年纪小,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反抗,现在我却明白了。” 白榆轻声开口,替他把话说出口:“罪恶的根源在犯罪者身上,跟受害者无关,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他当时做出怎样的选择,那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这人世上,就没有完美的受害者,只有层出不穷,灭绝人性的加害者。” 陆时峥一颗心,骤然被流云拖住,温柔抚摸。 “是的,”陆时峥声音很干涩,“是的。” “我不知道,也不懂得,当时我母亲的精神状态已经有问题了,陆远帆不仅家暴殴打她,还对她进行洗脑,每天都在咒骂她,说她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白榆叹了口气。 陆时峥忍下心里的愤恨,他说:“那一天斗殴之后,陆远帆倒是消停了几天,可是后来,他却变本加厉,不仅对我母亲动手,还把苗头对准了我。” 他身上的那些伤疤,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那时候我才发现,陆远帆竟然也嫉妒我,因为我是祖父选定的继承人,成绩优异,聪明早慧,人人都夸奖我跟祖父年轻时候一模一样,”陆时峥冷笑道,“从来没有人夸过他这个废物。” 一个碌碌无为的废物人渣,就连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都要嫉妒。 多么让人不齿。 陆时峥说:“那一段时间,祖父恰好在国外忙项目,二十几年前的通讯并不发达,陆远帆在这件事情上竟然很精明,他切断了一切我们能跟外界联系的方式。从那天开始,他每天送我上学,接我下学,找借口查我小考成绩,只要我没能考满分,他就会挥舞鞭子,一边打我,一边说我是废物。” 白榆遍体生寒。 他又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陆远帆是那样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现在回忆起来,他的笑容都很像是恐怖电影里的反派模样。 让人毛骨悚然。 说起自己挨打,陆时峥反而没那么愤怒了。 “陆远帆每次打我的时候,都会把母亲关在门外,让她听鞭子声音,等结束了,就出去告诉她,你多么没用,没能教导好孩子。” “然后我母亲就会痛苦嘶吼,会用剪刀伤害自己,会泪流满面跟我说对不起,会一遍遍说自己错了。” 陆时峥对白榆说:“说实话,我不怕疼,也不怕挨打,我就怕他发疯伤害母亲和妹妹,我怕我母亲撑不下去,我甚至不想去上学了,在家里守着她们。” 故事听到这里,已经够让人痛苦的了。 可显然的,故事还没结局。 “现在回忆起来,那些日子简直度日如年,我感觉痛苦又愤懑,又因为年幼而无能为力,”陆时峥苦笑着说,“可仔细算来,那样的日子不过只有五天。” “第六天的时候,母亲之前的一幅画作,忽然得了一个艺术奖。” 白榆心里咯噔一下。 陆时峥眼神骤然冰冷:“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在学校,在想办法联系祖父,那时候我太小了,还不了解祖父的打电话为什么打不通。而我的家里,本来应该是保护亲人的家,陆远帆对听屿下手了。” “他当时逼着我母亲跪下磕头求他,必须要磕够一百个头,才把听屿给她。” “我母亲……”陆时峥几乎哽咽了,“照做了。” “然而,然而陆远帆从来就不是信守诺言的人。” “他跟玩笑似的,把听屿一把扔在了沙发上,发出嘭的声响……听屿当时就没有声音了。”陆时峥呼了口气:“我母亲,在愣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发疯了。” “那大概是她这一辈子最拼命的一次,她冲上前去,跟陆远帆扭打在了一起,即便身上挨了打,即便头破血流,也还在愤怒反抗。” “为了孩子,她终于勇敢了一次。” 陆时峥说到这里,安静了好久。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白榆瞥了一眼,跟陆时峥说:“是赵永川。” 陆时峥颔首,他示意白榆接起电话,然后对赵永川干脆利落交代:“你过来物业中心这里,找到保安队长,替换他们看住陆远帆,我十分钟后到。” 等对方答应之后,陆时峥挂断了电话。 情绪被打断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也慢慢散去,他狠狠喘了几口气,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 白榆无比感谢这个恰到好处的电话。 噩梦已经过去,现在要面对的是未来。 陆时峥缓和了一会儿,说:“我母亲本来就瘦弱,在陆远帆的高压之下,更是心力交瘁,惶惶不可终日。但是那天,她拼了命反抗,嘶吼声音传出老远,因为动静太大,吸引来了物业和保安。” 陆时峥扯了扯嘴角:“感谢陆远帆生在了好人家,住的是高档小区,物业和保安相当尽责。” “当时陆远帆被打破了头,陷入昏迷,物业只能报警,联系救护车把家里的两大一小送去医院。” 听到有警方介入,白榆终于放松下来。 “等我被送回家的时候,面对的不是恐怖的父亲,而是老宅那边的管家岚姨。” 陆时峥的语气慢慢缓和下来。 “第二天祖父赶回国内,询问过我母亲的意见之后,坚持按照刑事案件处理,”陆时峥一字一顿说,“经过伤情鉴定,我跟我母亲都属于轻微伤,不属于重度伤害,所以后来陆远帆判了两年。” 听到这里,白榆有点惊讶。 陆时峥大概也知道,对白榆说:“后来我长大了,才意识到当年这一场刑事案件,对陆氏的打击有多大,所以我询问了祖父。” “祖父告诉我,如果不让陆远帆得到该有的惩罚,那么我母亲和我的心中,永远都过不去这个坎。” “哪怕对陆氏有影响,可能会让公司受牵连,可犯错者就必须要受到惩罚,否则法律的公平就当然无从。他没有管教好儿子,他也有错,所以要受到民众的责骂,一切后果都要自己承担。他能做的,就是遵从法律,给我母亲和我们兄妹一个公道。” 白榆眨了眨眼睛,这一刻竟然有点想哭。 他很感慨,也觉得庆幸,至少,陆时峥还有祖父。 “另外,祖父还告诉我,他是为了让我清晰认识到,不能轻易触碰法律底线,一定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白榆一时间说不出话。 对于这位老陆董,他知之甚少,只有当年对学校资助的时候,他跟对方合过影。 他隐约记得,对方是个头发花白,和蔼慈祥的老人。 陆时峥握了握白榆的手。 他侧过身,正对着白榆,诚恳而又认真。 “南星,我的故事讲完了,”他说,“现在的我,对你没有秘密了。” 这一瞬间,白榆心中泛起滔天巨浪。 40.第 40 章 去见赵永川的路上,陆时峥简单讲了后续。 故事的开始需要那么多话语赘述,可结束的时候,往往只有一句话。 “那件事之后,陆远帆接受改造,我母亲跟他离婚,舅舅关停公司,带着母亲和一家老小出了国。” “母亲的精神状况并不明朗,一直在疗养院康复,也……不能见陆家的任何人,包括我跟听屿。” 所有这些人,都能激发她的伤痛。 就算当时拼了命保护儿女,可一切障碍迈过去之后,愧疚日夜啃食她的心。 她再也无法平静面对兄妹两个了。 白榆抿了一下嘴唇,他拍了拍陆时峥的胳膊,表示安慰。 时过境迁,陆时峥倒是没有表现出遗憾和痛苦,他反而很欣慰。 “她能好好的,快乐地生活就行了,我跟听屿都知道她现在情况好转,又重新开始画画,这就足够了。” “比起做一个母亲,她更适合做艺术家,她本来也只是她自己。” 与母亲缘分浅薄,陆时峥年少时也偶尔会觉得遗憾,但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也到了母亲当年的年纪。 他再也不会遗憾了。 缘分深浅,本来就不是能刻意强求的。 各自安好也是不错的生活。 “那……陆远帆呢?” 白榆适时转移话题。 陆时峥冷笑一声:“他出狱之后,我祖父就给他移民了,当时祖父就立了遗嘱,他不享有我祖父任何遗产,陆氏的所有股权都留给了我和听屿。” 说起陆远帆,陆时峥除了嘲讽就没有其他情绪了。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当时祖父跟我说,给他移民,不是为了庇佑他,是为了我们兄妹俩不用再见到他,不会再想起不好的记忆,生活总归是自己的,他已经坐过牢,剩下的路,就当成陌生人各自走。” 白榆呼了口气。 “陆董,真是个很睿智的老者。” 陆时峥淡淡笑了一下,说:“是。” “那他,怎么忽然回来了?我听他的意思,应该是知道你出车祸了。” 峥流是上市集团,陆时峥作为执行总裁,他出车祸肯定要见报,这不是小事。 陆远帆应该是一直盯着这边的消息,看到的第一时间就办了签证回国。 是,想要争取陆时峥的遗产?还是另有所图? 想到这里,白榆蹙了蹙眉头,觉得陆远帆更让人厌恶了。 陆时峥看不见他的表情,把话都说出口,他现在觉得分外轻松。 对于陆远帆的出现,除了一开始因为眼盲和错愕而惊慌,再也找不到任何负面情绪。 一如陆董所说,从六岁之后,他们就是陌生人了。 陌生人,就没有必要过多关心。 说着话,两个人就来到了会客室前的走廊上,一抬头就看到一名中年男人打电话。 男人身上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精英范十足,一看就是陆氏的高管。 他应该就是赵永川。 听到脚步声,他立即回头,匆忙对电话说了两句,直接挂断。 “陆先生,你……” 赵永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观察力卓越,为人敏锐谨慎,此时先看到的并非白榆挽着陆时峥的手,而是陆时峥脸上的黑框眼镜。 这完全不是陆时峥的风格。 他的视线不由落在了陆时峥的眼睛上。 陆时峥的瞳孔依旧没有聚焦,仿佛从来都没见到过他。 赵永川心里一紧,随即叹了口气。 “陆先生,这边会议室说话,”赵永川此时才注意到白榆,也看到了他的手,不留痕迹收回视线,“我已经查过,他是办理的旅游签入境,时间三十天,还有一周就得出境。” “另外,他是借了小区一家业主的出入证,才能进入盛溪花园,没有额外的手段。” 言下之意,就是没犯法。 陆时峥点点头,被白榆扶着坐下,才开口:“他毕竟曾经是陆氏的太子爷,还是有几个狐朋狗友的,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还有人愿意理他。” 这话说得冷酷无情,赵永川没有吱声。 陆时峥忽然转了话题:“赵总监,这位是我的朋友,姓沈,南星,这是陆氏的法务总监,以前也是祖父的私人法务。” 赵永川能处理陆时峥家里的私事,关系应该比较亲近。 白榆心里有了底,笑着同赵永川问好,倒是赵永川扫了一眼两个人挨着的肩膀,也笑着问好。 “我已经让助理调取他的境外资产情况,这件事之前陆董叮嘱过,所以每个月都有记录。” “记录已经发过来了,我直接汇报吗?” 这位赵总监办事效率可真高。 “说吧。” 赵永川就说:“之前他的个人资产,陆董都没有挪动,他可以自己支配,但在国外他没有后续收入,一直坐吃山空,根据上个月的调查显示,他已经负债五万欧。” 陆时峥挑了一下眉。 陆远帆当了三十年富二代,名下资产只多不少,却没想到不过二十年,就挥霍一空了。 果然是个废物。 陆时峥对他厌恶至极,从来不管他到底怎么生活,也从来不过问他的那些琐事,这二十年,他都要忘记这个人。 要不是他忽然出现,还跑来恐吓他,陆时峥都当他已经死了。 “这五万欧是怎么欠的?” 赵永川低头看了看平板,然后说:“他去年交了个女朋友,从那之后,他就经常给女朋友的朋友投资,大多都是画廊和艺术展,所有的资产都投资光了之后,他就开始借贷。” 白榆听到这里,已经知道是老外最常见的诈骗骗局。 陆时峥垂下眼眸,手指在桌面敲击。 会客室一时间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陆时峥才慢悠悠开口:“能联系上这位女士吗?” 赵永川又查了查资料,很肯定:“可以。” 陆时峥淡淡笑了一声。 “联系她,就说有个买卖要同她做,不需要她违法犯罪,很简单。” 赵永川心中一凛,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白榆,才说:“知道了,具体事宜我会直接跟陆先生反馈。” 陆时峥的手下滑,在白榆的手背上拍了拍。 “我们去摆平最后一件事。” 等一行人来到另一间会客室的门口,大门打开,白榆就看到陆远帆正窝窝囊囊缩在角落里,没有被人绑住手脚,也一动不敢动。 还真是个……欺软怕硬的废物。 只敢对妇女儿童下手,但凡比他高的成年人,他就不敢造次了。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房门,倏然看到几个人出现,还愣了一下。 随即,他眼睛一亮,立即说:“陆时峥,你给我钱,我替你隐瞒。” 说到这里,他勾起唇角,显得非常得意。 < p>好像真的拿捏住了陆时峥的把柄,他只能低头听话。 保镖搬来椅子,陆时峥等人一起坐下。 这一刻,他忽然很庆幸,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就不用因为看到陆远帆那副恶心的嘴脸吃不下饭。 “你要多少钱?” 陆时峥声音很平和。 陆远帆眼睛一转,目露精光。 他这大半辈子顺风顺水,除了二十年前那一点小坎坷,熬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后来出了国,虽然哪里都不适应,但他手里有钱,足够他舒舒服服生活。 可再多的钱也经不起他那样花销。 想要在国外打出名堂,必须要经营画廊,跟艺术圈里的人打交道,陆远帆从不认为自己画得烂,他只觉得是钱没到位。 他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没有任何天赋。 所以这些年,他用尽了心思,花了无数冤枉钱,才勉强认识了现在的女友。 女友给了他肯定,又把他介绍给了自己认识的画廊,只要陆远帆的画作能挂上,强力推荐,就能达到效果。 为着这根胡萝卜,陆远帆把所剩不多的积蓄都拿出来,甚至最后还借贷了。 自然而然的,画廊开了起来,画也挂了上去,却无人问津。 毕竟,女友只是想骗他钱,榨干了他的最后一点价值,大概就会抽身走人。 他画的那些破烂,女友都不好意思拿出来挂,拉低整个画廊的格调。 随着还款时间临近,陆远帆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峥流的消息。 陆远帆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讨债鬼儿子,那么有钱,那么风光,他要点来花花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没想到,陆时峥还隐藏了更大的秘密。 他瞎了。 只要想到这里,陆远帆就觉得高兴,甚至是扬眉吐气的。 以前父亲就总说,时峥比他优秀,比他更适合继承陆氏,现在怎么样呢? 不过是个瞎子。 陆远帆脸上扬起虚伪的笑容,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道貌岸然的慈爱父亲,关切犹如发自真心。 “时峥,爸也知道你不容易,要不是担心你,我也不会忽然回国,我们毕竟是亲生父……” “多少钱。” 陆时峥冷硬的声音打断了他虚伪的寒暄。 陆远帆心里涌起一股不悦。 不过看在钱的面子上,他还是压下了心里的火气:“我要十万欧。” 不得不说,陆远帆不愧是祖父的儿子,在钱这件事情上,还是很精明的。 他既不狮子大开口,也不过分索取,只要一个对陆时峥来说无伤大雅的小数字,陆时峥动动手指就能办到。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还上欠贷,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剩余五万欧可以当生活费,只要他的画能卖出去,多少欧没有? 想到这里,陆远帆已经开始畅享美好的未来。 陆时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敲,他眉目冷淡,即便会客室灯光温柔,也无法温暖他的心。 “可以。” 陆时峥淡淡道:“但我要求你今天就出境,以后再也不能回来。” “你……” 陆时峥站起身,高大的身躯遮天蔽日,再也不是那个年幼的无法反抗的孩子了。 “如果你不同意,这十万欧都没有了,”陆时峥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欠款还不上,那些人,怕是不会放过你。” 41.第 41 章 陆时峥跟老陆董是有些相似的,但又有本质不同。 或许是因为童年经历,陆时峥身上的戾气更重,他只要站在那,就仿佛随时都要进攻。 气势迫人,让人不敢亲近。 即便是会客室的暖色调灯光,都不能让他变得柔和。 陆远帆心中忽然颤了一下。 今非昔比,他已经打不过这个曾经任他肆意妄为的儿子了。 陆远帆逃避似地躲开了眼睛,不敢再看他。 “行,但回程的机票你给我买,我要头等舱。” 陆时峥没有跟他废话,他手臂下垂,自然落到了白榆的肩膀上。 手指骨节分明,在他肩头捏了一下。 白榆就会意起身,主动扶住了他的手臂。 见他们毫不留情要走,陆远帆居然有点急迫了。 “时峥!” 陆时峥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陆远帆看着他高大的背影,似乎忽然又有了父爱。 “你,你照顾好自己。” 陆时峥冷笑一声。 他淡淡道:“等你入境,钱会打到你的账户上,陆远帆,你好自为之。” 说罢,陆时峥跟白榆一起,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永川跟了出来,等从物业中心出来,赵永川才说:“我会亲自盯着他出境,陆先生放心。” 面对他,陆时峥的态度非常客气。 “有劳你了,赵叔。” 这一句赵叔,让赵永川也有了笑模样。 这会儿物业中心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和煦的正午阳光洒落。 他眯了眯眼,看着面无表情的陆时峥,心里很是担忧。 他还是问:“车祸受伤的是眼睛吧?” 陆时峥知道他的为人,只说:“是的,不过快好了,赵叔不用担心。” 赵永川狠狠松了口气。 “这就好,这就好。” 陆时峥同赵永川道别,跟白榆依旧走回玫瑰园。 两个人安静走了几步,白榆才开口:“你是想让那位女士继续诈骗陆远帆?” 陆时峥勾了勾唇角。 跟白榆沟通,永远都是这么顺畅自然,不需要去伪装仁义礼智,也无需非要做个好人,他就是他,不用隐藏。 “是。” 陆时峥说:“一劳永逸的方法是,让他无法离境。” 白榆若有所思。 “我知道了,”白榆笑了一下,“我听说外国的监狱特别精彩,希望他能喜欢那里的环境。” 这一句话说得阴阳怪气。 陆时峥不由笑出声来。 他肩膀颤抖,笑声钻入白榆耳中。 “南星,你真可爱。” 白榆也跟着笑出声:“我好坏的,哪里可爱。” “你为我这样义愤填膺,自然是可爱的,”陆时峥的声音低了几分,听起来温柔缱绻,“我心里高兴,觉得你哪里都可爱。” 白榆脸上一热,顿时觉得正午的阳光过分温暖。 回到家,两个人都有点累了。 陆时峥去三楼主卧休息,白榆则在一楼,说要忙一会儿工作。 他坐在客卧的书桌边,看着一闪一闪的通话提示,飞快按了接通。 “陆小姐,你好。” 陆听屿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有些失真,但相比于在峥流的那一次会面,现在的陆听屿已经足够沉稳了。 “我已经从赵叔那里知道了所有情况,”陆听屿不徐不疾,“我给你打电话,是想问一下我哥的个人情况。” 白榆嗯了一声,说:“陆先生情况很好,没有因为对方的出现生气,也已经给出了处理办法,以后大概不会有后顾之忧了。” 说到这里,白榆顿了顿:“陆小姐,我知晓对方的身份,陆先生跟我说过。” 电话那头,陆听屿显然很吃惊。 白榆听到她的抽气声,接着好半天都没说话。 一时间,两个人都保持缄默。 过了很久,久到白榆以为陆听屿要挂断电话的时候,她才慢慢开口:“当年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才一岁,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被虐待,也没有经历过痛苦,后来我长大了,祖父要给我说了来龙去脉,当时哥哥都不让,是我自己非要知道。” 陆听屿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哥哥一直一个人背负这一切,”陆听屿说,“白榆,你是他第一个愿意倾诉的人,有可能,会是唯一一个。” “就连我,哥哥都没怎么说过,他说这些事会让我心情不好,所以就没必要说了。” 白榆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茫然听着陆听屿继续说。 “这件事,对于我哥哥来说,一直是个心结,你应该看到过哥哥身上的伤疤,这么多年以来,哥哥从来都不去海边。” “他愿意跟你讲,说明心里非常信任你,亦或者说,”陆听屿顿了顿,“亦或者说,在他的认知里,你是自己人。” “你可以看到他最脆弱的一面。” 白榆一直没有说话,他安静聆听陆听屿的话,心跳却越来越快。 嘭嘭,嘭嘭。 那是冲动即将刺破耳膜的声音。 陆听屿又停顿了,她等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总之……白榆,我非常,非常感谢你。” “你不仅让哥哥在失明的这段时间安然无虞,还让他对过往的磨难释怀,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白榆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谢我。” 他目光悠长,落在窗外已经凋零大半的玫瑰园中。 冬日寒冷,植物也少了鲜活。 可这样的玫瑰园,也有独属于它的美丽。 “陆先生给我的,远比我给他的多,我也要谢谢他。” 陆听屿之后简单说了几句话,白榆没怎么仔细听。 电话挂断,他就看着落地窗外发呆。 之前隐约的感觉,暧昧的试探,加上陆听屿确凿的话语,都让白榆清晰意识到,陆时峥对他的感情,并不简单。 他不是会随便对人好的人。 这样细心、周到又温柔,只有一个可能。 陆时峥真的喜欢上了他。 并且带着他,一步步走出过往的阴霾,他们两个人之间,看似他在治愈陆时峥,其实陆时峥也在治愈他。 他的鼓励,总是让白榆欢喜。 白榆之前做过推理的翻译,他从中学到了许多知识,其中一条,说的是吊桥效应。 简单概括,当一个人独处吊桥上,害怕心跳的时候,忽然遇到了另一个人,他会错把这种心跳当成是喜欢。 他们两个单独生活在玫瑰园,这里,本来就是吊桥。 如果他因为陆时峥的好就贪婪想要更多,那是乘人之危。 可是…… 他却又很清楚,陆时峥并不脆弱。 他的 确因为失明而崩溃,因为未知的康复时间而焦虑,他睡不着觉,焦虑不安,却不需要别人来拯救他。 他们两个的相处,其实不是非常符合吊桥效应。 白榆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是被别人舍弃的。 父亲接受不了母亲的过世,舍弃他而去。姑姑姑父因为过往种种,全家搬去了另一个城市。 他一个人茫然生活在北城,孤独又寂寞。 他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机会。 这一次…… 他要努力一次吗? 毕竟,陆时峥已经给了他非常多的暗示,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引诱了。 白榆抿了抿嘴唇,平生第一次,他有了想要争取一次的冲动。 不顾及结果,不去揣度未来,只活在当下。 毕竟现在的他们,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两情相悦了。 另一边,三楼主卧里,陆时峥坐在沙发上,对电话那头温和地说了几句。 岚姨很生气:“你怎么不叫我过去?看我不扇他。” 陆时峥:“……” 不至于,真不至于。 岚姨一向温和,是个非常慈爱的长辈,但她心里非常厌恶陆远帆,感觉比陆时峥和陆听屿都要厌恶。 陆时峥安慰了她两句,岚姨这才气消。 “让他滚蛋就好了,想到跟他同在北城,就觉得晦气。” “好了岚姨,你和听屿明天要不要过来吃饭?庆祝一下晦气滚蛋。” 岚姨笑出声来。 “你哦,比之前活泼多了,”岚姨试探,“一定是小沈的功劳。” 陆时峥慢慢勾起唇角,他眉眼温柔,好像在回忆过往的幸福。 “嗯,是他的功劳。” 岚姨停顿片刻,才说:“时峥,我有个问题。” “岚姨,我喜欢他。” 不等岚姨询问,陆时峥就准确无误给出了答案。 电话那头,传来岚姨爽朗的笑声。 “真的啊,哈哈,我上次就看出来了,你小子,骗不了我。” 陆时峥无奈:“我也没想骗你。” 岚姨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说:“既然喜欢,你就告白啊,追他啊?我也很喜欢这孩子,可俊可乖了!” 陆时峥笑着听她夸白榆,甚至有点得意。 与有荣焉。 “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需要让他主动。” 岚姨有些不解:“为什么?” 陆时峥唇角拉平,他回忆着白榆在玫瑰园的点点滴滴,慢慢说:“我想让他,主动出击,为自己争取一次。” “然后他会惊喜发现,原来争取并不难,原来只要争取,就能有收获。” 岚姨安静下来,聆听他的话语。 陆时峥说:“感觉,距离这天不远了。” 岚姨又笑了一声,但这一次,她显得很欣慰。 “真好,时峥,真好,”岚姨说,“你遇到了能相伴终生的人,我特别特别高兴。” 她好像是哭了,又似乎只是哽咽。 “时峥,你要幸福啊。” 陆时峥眼尾都是笑意,他嗯了一声,说:“岚姨,这些年谢谢你。”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件事,你别跟听屿说,我可不想她过来跟南星叨叨个没完。” “知道了,知道了。” 岚姨笑呵呵地说:“我保证替你保密。” 42.第 42 章 吃晚饭的时候,陆时峥告诉白榆:“赵叔已经安排好后续事情,也联系上了那位女士,陆远帆七点的飞机离境。” 白榆松了口气,他甚至还笑了一下:“他如果不折腾这一遭,你大概也不会还记得他,没想到他非要自己跳出来。” 这个说法还挺有趣,但仔细一想,的确如此。 这大概就是不作就不会死。 陆时峥心情越发舒畅了,他说:“为了庆祝他滚蛋,我叫岚姨和听屿明天回家吃饭。” 这倒是让白榆愣神了。 这是继岚姨之后,他愿意让陆听屿也看到他狼狈的一面了。 白榆眉眼弯弯,心里高兴,吃饭的筷子都停下了:“明天要准备什么菜?岚姨和听屿有什么爱吃的?我先在超市下单。” 陆时峥按了按他的手:“吃你的饭,明天叫梧桐斋过来送餐,谁都不用忙。” “行。” 说到这里,白榆又笑了一声:“学长,你真的好了。” 他用的肯定,不是疑问。 陆时峥垂下眼眸,慢条斯理吃饭。 他现在已经可以熟练用筷子夹菜了,也不用太过顾忌会弄脏桌面,对于眼盲这件事,心理上逐渐接受。 接受自己,就不会焦虑。 人最难做到的是对残缺释怀。 “好了。” 陆时峥笑着反问:“你呢?” 他问得含糊,白榆想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我可能,好了八成吧。” “慢慢来。” 陆时峥说:“总能痊愈的。” 第二天,玫瑰园难得热闹。 岚姨上午来得早,先把采买的菜品交给白榆,就要去打扫卫生了。 本来白榆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岚姨要推开一楼卧室的门,白榆瞬间红了脸。 从上次岚姨来过之后,两个人就一起搬到三楼住了。 恰好陆听屿要出差,在跟陆时峥沟通之后,岚姨就去陪陆听屿了,玫瑰园这边,他们可以叫超市送货上门,家里的卫生自己也能简单打扫。 岚姨还不知道他们一起搬去了三楼。 这……要怎么说? 两个大男人同床共枕,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岚姨……” 白榆下意识叫住她。 “怎么?” 白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倒是陆时峥在茶室那边送来声音。 “岚姨,我那个客卧不用打扫了,最近我都住在主卧,你帮忙打扫主卧和南星的客卧就好。” 岚姨立即说:“好嘞。” 白榆狠狠松了口气。 等岚姨上了三楼,陆时峥的笑声就抑制不住地传了出来。 白榆恼羞成怒:“笑什么!” 陆时峥笑得直不起腰,在他的脑海里,这会儿白榆正横眉冷竖,气鼓鼓看着他。 “就是笑你可爱,”陆时峥克制笑意,努力一本正经,“没事的,岚姨这把年纪,对许多事情都不了解,她看不出来。” “哦。” 白榆下意识点点头,可随即,一张脸就跟被火烧了似的。 红彤彤一片。 “胡说什么!” 什么叫许多事情?他跟陆时峥有什么事情? 白榆轻咳一声,迅速退回厨房,一句话不敢说了。 中午的时候,陆听屿匆匆赶到。 冬天寒冷,她现在换成西装长裤,看起来更干练了。 回自己家,居然还准备了礼物。 单独给白榆的。 “这是公司新发布的运动手表,你拿着试用一下,看看体验感好不好。” “如果哪里有缺陷就告诉我哥。” 这话说的,让白榆都无法拒绝。 陆时峥这会儿说:“没有我的?” 陆听屿呼了口气,说:“这手表的试用款你都有多少了,还要!” 几个人都笑了。 午饭很愉快。 有陆听屿在,话就掉不到地上。 虽然白榆是外人,但陆听屿也总把话题丢给他,让他跟着一起说话。 都是轻松愉快的小话题,并不让人烦恼。 很快,一顿饭就结束了。 兄妹俩去谈工作,白榆则跟岚姨一起收拾厨房。 陆听屿显然看出了陆时峥的好转,她心里高兴,脸上的笑容就更灿烂,拉着陆时峥说话的时候,难得有了稚气的模样。 其实她也才二十五岁而已。 白榆想到这里,心里一片柔软。 有亲人陪伴和依靠,真的很好,很让人羡慕。 “小沈,你是哪里人?” 岚姨把碗筷放进洗碗机,笑眯眯问。 本来是很简单的闲话家常,但白榆却忽然垂下眼眸,不敢看她。 他佯装忙碌,含糊说:“也是北城的。” “哎呀,多好,咱们都是老乡呢。” 岚姨想了想,又问:“你家里还好吧?父母是不是快退休了?” 这个问题,白榆回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沈学弟家里什么情况,只能按照自己的情况坦白。 实际上,他骗过了陆时峥,现在又在骗岚姨。 在玫瑰园里的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就连名字都是假的。 “我父母都过世了,我现在一个人。” 岚姨明显愣了一下,她眼底流露出慈爱来:“这样啊,那以后你想吃什么,有什么困难,都跟岚姨说。” 白榆抬起眼眸,认真看着她,抿唇笑了一下:“好,谢谢岚姨。” 大概这个问题问到了伤心事,之后岚姨就只跟他念叨陆时峥的小事。 她没有再问白榆的情况,这让白榆松了口气。 闹了一中午,陆时峥显然很高兴。 他中午懒得上楼,就躺在一楼的沙发边听音乐。 白榆拿着一本书,坐在边上的单人沙发,陪着他度过暖洋洋的午后。 陆时峥半闭着眼睛,忽然说:“南星,今天天气很好吧?” 白榆看了看落地窗,肯定说:“很好。” “唔。” 陆时峥的眼睫轻颤,浓密的睫毛在空中飞舞,好像会说话。 “可能是心情好,我大概能感觉到光了。” 白榆翻书的手猛地一顿。 他猛地回过头,目光炯炯看向陆时峥。 陆时峥这会儿懒洋洋躺着,偏着头,迷蒙地看向前方。 阳光的方向。 家居服的第一个扣子没有系好,随着他的姿势散开,露出完美精致的锁骨。 这个模样的陆时峥,好像一幅画。 白榆只听得自己的心怦怦跳。 他不由侧过身,伸出手,在陆时峥眼前晃了一下。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双眼紧紧落在陆时峥的眼眸上。 没有反应。 白榆只感觉到无力和遗憾。 他的手慢慢下落,想要收回。 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我还是看不见,”陆时峥声音很平静,却反过来安抚他,“但我能感受到你在身边。” 陆时峥握着他的手腕,往自己鼻尖拽了一下。 鼻翼翕动,陆时峥慢慢闭上眼睛。 “是熟悉的味道。” 这个动作无比暧昧,其中意味着什么,彼此都心照不宣。 陆时峥的叹息声印刻进白榆脑海中:“南星,我想早点见到你。” 如果是以前,白榆大概会害羞地抽回手。 但这一次…… 这一次白榆没有退缩。 此时此刻,他忽然意识到,或许陆时峥真的即将好转。 恢复视力,大概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而他最后能拥有的幸福,大概也就如烟花一般,热烈过后就只剩下漫天烟灰。 陆时峥就这样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安然地陷入浅眠之中。 白榆垂着眼眸,安静而又温柔地看着他。 想要拥有。 拥有他的全部。 他可以拥有吗? 陆时峥忽然攥紧了手指,他换了一个姿势,很舒服地嗯了一声。 是可以吗? “你可以忙自己的,”陆时峥说,“我下午的工作好处理。” 陆时峥睡了二十分钟就醒了。 浅眠让他精力充沛,看起来精神抖擞。 白榆做了两杯橙汁,端着自己那杯回到了客卧。 这一篇还剩最后一章收尾,情绪起伏很大,他需要斟酌用词,所以需要独立的安静环境。 一投入工作,时间就过得很快。 等到白榆回过神来,已经六点多了。 他忘记上闹钟,陆时峥也并没有提醒他。 白榆慌忙站起身,因为太着急,膝盖磕到桌边,很疼。 他顾不上疼,匆忙打开房门,刚要喊陆时峥,就闻到厨房飘来一股子香味。 中午有一道红酒烩牛腩,因为菜量很大,岚姨就留下来一盒,让他们晚上煮面条来吃。 锅里咕嘟嘟冒着热气的,就是这道菜。 牛肉的香味极其霸道,无孔不入。 陆时峥很严谨地系着蓝格子围裙,家居服的衣袖也认真折了三折,露出了劲瘦的手腕。 他正仔细听手机里声音提示。 为了安全,他全神贯注,并没有听到白榆出门的声音。 灶台上放了两口锅,一口热牛肉,一口则在煮面条。 厨房灯光温暖,落日的余晖洒在陆时峥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时光里。 这一幕,很有家的味道。 或者,是白榆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家。 白榆有些哽咽,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悸动,担心陆时峥的心情占了上峰。 他怕忽然出声吓着陆时峥,就故意踩重脚步,一边用很轻柔的声音喊他。 “学长?” 这一次,陆时峥听见了。 他微微抬起头,额发自然垂落,阳光的倒影西斜,在他脸上拉出光斑。 “忙完了?” 手机报时声音一直响着,等播报到十分钟时,陆时峥准确关掉了火。 “忙完了,”白榆有些羞赧,“学长你怎么不叫我?” 陆时峥扬了扬下巴。 他指了一下热气腾腾的面条和红酒烩牛腩,唇角上扬:“我说过,我也可以照顾你。” 的确,陆时峥做事很谨慎。 煮面条之前他特地搜索过教程,面条软烂适中,竟然煮得不错。 白榆目光扫过灶台上的电子秤,心想不愧是陆总,做个面条还要称重,真是严谨。 陆时峥自己看不见,但他试过面条的软硬程度,自己很满意。 “怎么样?” 白榆忽然笑了起来。 他走到陆时峥身边,慢慢从背后环住了他。 他把脸靠在陆时峥宽厚的肩膀上,希望这一刻时间冻结。 “很好的。” “学长,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特地为我做过饭了。” 43.第 43 章 牛肉香味中,陆时峥手腕下垂,覆盖在了他的手上。 两人维持这个姿势很久,谁都没有动。 等了一会儿,直到听到咕噜噜的叫声,陆时峥才轻笑一声。 他轻轻拍了拍,声音温柔,很像在哄他。 “这么高兴啊?” 陆时峥笑着说:“正好你过来了,把青菜烫一下,我们就可以吃饭了。” 白榆有点脸红。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粘人。 不过,白榆还是把小青菜和生菜一起烫熟,然后拿出面碗,开始分面装填。 一大碗牛腩面做好,两个人还是面对面坐着,吃得头也不抬。 很香。 白榆不知道是梧桐斋的大厨手艺好,还是因为面条是陆时峥做的,这一顿饭格外香。 吃过了饭,陆时峥拉着他在一楼散步消食。 “你下午忙什么?你们做看护还有那么多案头工作吗?” 白榆顿了顿,说:“需要整理工作记录,还有病患的身体状况,也需要跟其他看护沟通,一起讨论。” 他瞎说的。 陆时峥竟然信了。 “难怪呢,你写得那么认真。” 白榆糊弄了两句,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晚上平平无奇,陆时峥在椭圆机消耗体力,白榆则回房把所有的文稿整理一遍,发给了编辑。 反正编辑也是上班才会看,什么时候发邮件不影响休息。 做完这一切,白榆终于觉得放松了。 这一本书是来玫瑰园之前接的,因为陆时峥忽然出了事情,他本来以为自己可能要延迟交稿。 这毕竟是他不擅长的爱情,总怕自己的遣词造句不够浪漫。 倒是没想到,可能是心境变化,这本书的翻译尤其顺利。 甚至因为陆时峥的好说话,他每个下午都能有大把时间完成自己的工作。 没想到提前交稿了。 交稿之后,只觉得无事一身轻。 白榆洗过澡,又吹干头发,才哼着歌上了三楼。 他刚走出电梯,目光又不自觉被墙上那幅画吸引。 之前每一天,他路过这里的时候都会被这幅画吸引,但今天是第一次,他在画前驻足。 这是一幅春日风景画。 画上有一望无际的花草原野,远处天空蔚蓝,草原上圆滚滚的羊群路过,有一只幼崽好像掉队了,正撒丫子往前追赶。 这幅画配色大胆,颜色鲜明,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其实跟会客厅的装修氛围是格格不入的,但为了配合这幅画,会客厅的沙发上也多了两个波西米亚风格的彩色靠枕,边柜上也摆放有颜色艳丽的鲜花。 白榆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只觉得古典又家居,充满了艺术气息,现在回忆起来,这个会客厅的重点只有一个,那就是这幅画。 白榆看得很仔细,他的目光在画上逡巡,最终落在了右下角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个艺术字体的MGlory。 MGlory。 白榆念了一遍这个署名,低声说:“牵牛花。” 牵牛花还有个名字,叫朝颜。 这是陆时峥母亲的名字。 白榆只觉得心脏猛地缩紧,疼痛在心口里加剧,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这个漂亮的花体字,才发现相框的这一角,有被抚摸的痕迹。 在被挂到会客室的漫长时光里,总有个身影,站在这里安静驻足。 这幅画很有年头了,画框看起来都有些陈旧,但画面鲜艳多彩,生命力旺盛。 不仅能点亮这间会客室,大概还能安抚陆时峥的内心。 白榆此刻才明白,他之前对于母亲的那些描述,看字不经意的洒脱,其实并不是喊口号,也并非讲大道理。 那是他一遍遍对自己的安慰,是对自己想要去看望母亲的告诫。 他跟陆听屿不一样。 事发的时候,他已经六岁了。 他拥有过六年幸福的时光,家庭幸福,父母和睦,他对母亲的感情是很不一样的。 他很懂事,也很听话,自然的,他很爱他的母亲。 所以母亲当年要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哭闹挽留。 可是心底深处,他还是会遗憾的。 在三楼的这个转角,在独属于自己的领域里,让母亲的画占有一席之地。 仿佛她也生活在这个家里。 他跟陆听屿就不会那么孤寂了,也从来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这一刻,白榆心里难过得很。 为陆时峥,只为他。 白榆慢慢收回手,他重新欣赏这幅画,目光停留在了那只追赶羊群的小羊身上。 它大大的眼睛瞪着前方,努力追赶的模样是那么可爱。 他这一辈子总是被别人选择,然后每一次都被丢弃,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只有一次,只有一次,他没有被人丢弃过。 而那个人,当时根本不认识他。 白榆转过身,靠在墙壁上,他闭了闭眼睛,这一刻,终于做出了决定。 这几十天里,陆时峥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回荡在脑海里,他一个字都未曾忘记。 主动一次吧。 白榆,你就主动一次,可以吗? 哪怕这一段关系短暂,见不得光,可到底,他也终究踏出了这一步。 也用着沈学弟的身份,让陆时峥圆了白月光成真的梦。 双赢的。 白榆慢慢睁开眼睛,灯光从主卧倾斜而出,房门发出吱呀声音,陆时峥的嗓音传来:“南星,你上来了?” 白榆慢慢呼了口气。 他下定了决心。 他慢慢扬起一个笑容,坚定往主卧走去。 “上来了。” 他声音一如既往,稚嫩、清脆、好像永远也长不大。 但是从这一刻起,却忽然成长了。 不再那么稚嫩,也不再那么细嫩,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等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陆时峥说:“晚安。” 白榆等了一会儿,说:“学长,晚安。” 陆时峥慢慢睁开眼睛,眼前虽然还是一片漆黑,但他却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能看见。 就如同白榆之前所说的那样,用心也能看见。 他觉得白榆变了。 不仅仅是声音,还有气质。 之前白榆诉说的过往,陆时峥没有让人去详查,但心里是有过猜测的。 可能是因为童年的创伤,让他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问题,乃至成年之后,嗓音都无法变化。 白榆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也查过资料,知道这种情况不论是生理因素还是身体因素都有可能。 他始终都没有迈过这个坎。 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慢慢变化。 终于慢慢从十岁的那个门槛里迈了出来。 陆时峥勾起唇角,这一刻,觉得很欣慰,也很开心。 又过了两天,白榆陪 着陆时峥去复诊。 今天很顺利,医院没有什么人,医护都在各自忙碌。 陆时峥手臂上的伤口彻底愈合,现在要做的就是除疤。 对此,陆时峥倒是不很在意。 白榆却还是认真听了皮肤科医生的意见,把所有的膏药使用方法都记录一遍。 检查完手臂,就要去看脑子了。 今天在门外等候的时候,白榆难得显得有点焦躁。 陆听屿都很纳闷。 “哥哥一切好转,你怎么了?” 之前回家吃饭的时候,陆听屿就觉得他们两个人的气氛很奇怪,肯定是比看护和病患要亲近的。 但要说是朋友…… 总感觉也不像。 不过白榆真的很敬业,对她哥哥的照顾无微不至,也是真切关心,对于这一点,陆听屿很感动。 “前两天,陆总说他能感受到光了。” 白榆犹豫片刻,还是跟陆听屿说了。 为了怕她空欢喜一场,连忙补充:“不过之后我们测试过,可能只是错觉。” 陆听屿心态倒是非常稳定。 她听了只是笑:“无论是不是错觉,这说明哥哥自己也想快点好转。” 听到这里,白榆愣了一下。 陆听屿说:“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休息过这么长的时间,可能已经熬不住了。” 亦或者…… 白榆想到陆时峥之前说过的话,心头一颤。 陆时峥说过几次,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之前安仁第一医院的大夫是怎么说的,心理因素影响大吗?” 白榆压低声音问。 陆听屿想了想,说:“有一定因素,但不确定。” “不过哥哥现在已经不会失眠了,也能享受在家的时光,我觉得很好,”她说,“就是公司的项目推进稍微有点缓慢,我毕竟没有哥哥那样的精力,能支撑到这个地步,我自己都很佩服我自己。” 确实,白榆也很佩服她。 但他关注的重点,却是在陆时峥的身上。 如果,给了陆时峥一个盼头,他能不能尽快好转? 白榆这个人,虽然下定决心就要执行,但没有这么雷厉风行。 毕竟要对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告白,总要弄得浪漫又热烈。 但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或许就是对陆时峥最好的疗愈。 诊疗室的大门忽然打开,陆时峥一脸平静出来。 倒是周林明显看出几分高兴来。 “好消息!” 周林兴高采烈:“老陆脑子里的血块在消融,已经比之前小了百分之十,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彻底消失。” 他拍了拍陆时峥的肩膀,语气肯定:“老陆,恭喜你,你要康复了。” “哇!” 白榆只看到一阵风从身边掠过。 陆听屿一眨眼扑到陆时峥身边,挽着他的手臂又要哭。 陆时峥无奈地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很有耐心哄她。 在他们身后,是周林欣慰的笑容。 世界在这一刻分割。 白榆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感受不到任何光亮。 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优秀,努力,意气风发。 而他,本来只是个卑鄙的小偷,借用别人的身份跟心爱的人共处一室。 或许从明天之后,他就不是小偷了。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44.第 44 章 十一月末的北城很冷。 金灿灿的树叶落了一地,被凛冽的寒风一吹,在干燥的空气里打转。 簌簌作响。 今天难得是个晴天,回家的路上,白榆犹豫着问:“学长,之前我们商量要剪头发,但一直没有执行。” 之前陆时峥的情况,的确不适合出门理发,但叫人□□,陆时峥大概也不同意。 现在的玫瑰园对他来说是最安全的堡垒,除非迫不得已,他不喜欢陌生人闯入。 剪头发也不行。 不过…… 白榆看他有些过长的头发,还是忍不住开口。 这样的陆时峥虽然看上去年轻又温柔,难得多了几分儒雅气质,但他每次洗完头发吹干的时候,总是很不耐烦。 就跟淋湿的金毛一样,总想抖一抖身上的水。 还是不习惯的。 陆时峥也忍耐到了极限,他想了想,对王司机说:“王叔,去我们经常去的那家理发店。” 这就是要出门理发的意思了。 白榆笑了一下:“我也一起剪了,太长了。” “好。” 陆时峥嘴里虽然答应,但还是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 白榆的头发很软,跟他的性格一样,温柔又可爱。 摸着,陆时峥的手就忍不住下滑,在他后脖颈处轻轻揉捏。 白榆只觉得身上所有的热流都汇聚于此。 他不敢看后视镜里王司机的表情,只轻轻推了陆时峥一下:“作什么?” 陆时峥低笑一声,没有立即放开,又享受了一会儿才罢休:“一会儿就剪掉了,舍不得。” 这种友达以上的暧昧恰到好处,勾的人心痒难耐。 白榆也睨了陆时峥一眼,哼了一声:“我也舍不得。” 陆时峥不由叹息一声。 “要剪的是你,舍不得的也是你。” 陆时峥顿了顿,学习经典霸总语录:“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句话实在太油腻,他说的时候都很迟疑,好不容易把这几个字蹦出来,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发出爆笑。 就连王司机也跟着笑了。 他是老宅那边的司机,从小就接送陆时峥,很熟悉了。 “陆先生,你还是看点别的电视吧,现在已经不流行那些了。” 别看王叔五十了,还挺与时俱进进的。 陆时峥揉了揉鼻尖,笑着说:“我逗着玩的。” 气氛融洽,等到了理发店的时候,陆时峥就显得很是放松。 这家理发店偏安一隅,在一处高档小区的中央商铺三楼,不临街,很安静。 一看就是私人会所制的。 王司机对这里很熟悉,他先进去安排,过了一会儿,店长模样的高个子姑娘走了出来。 “陆先生,这边请,我们去vip室。” 剪头发的过程非常安静,店长先给陆时峥理发,速度非常快,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感觉上没用多少时间,但等陆时峥站起身的时候,白榆还是瞪大眼睛。 此刻的陆时峥,整个人都清爽了。 尤其是他那标志性的剑眉星目,彻底暴露于人前,显得无比俊朗。 自然而然的,他身上的凌厉气势再度回归。 这才是熟悉的陆时峥。 店长忙完一项工作,就开始麻利打扫座椅。 陆时峥扶着白榆的手,在他原来的位置坐下:“怎么样?” “很帅,很好。” 白榆夸了一句。 陆时峥就低笑着在他腰上轻轻一推:“到你了。” 给他剪头发就慢了一点。 店长还解释:“陆先生来过很多次,每一次发型都一模一样,我是熟练工种。” 难怪那么快,感情是熟能生巧。 白榆忽然明白陆时峥为什么来这里剪头发了,剪得好是一方面,速度快是另一方面。 不耽误工夫。 白榆这个头发足足剪了一个小时,期间白榆让陆时峥先回去,自己稍后打车回去就行。 陆时峥没答应。 他安静坐在那,闭目养神,好像在假寐。 白榆总从镜子里偷偷看他。 店长似乎发现了他的小爱好,不动声色转了一下椅子,让他能看得更真切。 等发现的时候,头发都剪完了。 白榆轻咳一声,道了声谢。 店长帮他把身上的碎发都扫干净,才说:“帅哥,看看满意吗!你长得好,这个发型更适合你。” 白榆此时注意力才放到自己身上。 他之前的头发都是随便剪的,只要不碍眼就行,发型一直都是中短发,看起来比较精神。 但今天店长给他特地修剪过造型,虽然还是中短发,却错落有致,正好露出漂亮的眉眼和脸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分书卷气。 配上他微薄的嘴唇,很有大学校草的意思。 可能最近心境变化,白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自己仿佛变了个人。 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说呢? 更阳光了。 店长确实手艺出众。 好的理发师就是珍宝。 白榆道谢,走到沙发边,弯腰喊陆时峥。 “嗯?” 陆时峥慢慢睁开眼,下意识对白榆伸出手。 白榆一把接过,没有立即拉他起身。 他问:“睡着了?” 陆时峥摇了摇头:“没有,起来吧。” 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陆时峥才笑着问:“剪完了?” “嗯。” 陆时峥点头,他另一只手顺着白榆的肩膀往上滑,在他头顶摸了摸。 像是怕破坏他新做的造型那般,没有用力,跟猫儿走路似得无声无息。 “是短了点,”陆时峥说,“肯定好看。” 白榆脸上有点热,他不好意思看向店长,结果一回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还真是……情商太高了。 “店长手艺确实很好,难怪陆先生选择这家。” 陆时峥说:“以后你也过来,店长记性不错,她会记得你。” 白榆抿了抿嘴唇,却说:“好。” 回到家里,陆时峥立即就要洗澡。 他总觉得身上有碎头发,处理得再干净都有残留。 白榆在他洗澡的时候,仔细看了看一楼的摆设,在唱片机前驻足。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搜索起来。 玫瑰园的生活其实很平静,每一天都是周而复始的,没有特别的事情,总是一成不变。 可就是这样的生活,却让人莫名安心。 大概有心爱的人陪伴在身边,反而让人期待每一个日升日落。 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 即便两个人现在井水不犯河水,可还是有一点艰难的。 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成年人了,这个不是说克制就能克制的。 第三天早起洗澡的陆时峥,站在淋雨下叹气。 平生第一次,他都要怀疑自己的决定了。 他总觉得现在这情况,是对他们两个人的折磨,对,还包括白榆。 坚持一起睡,坚持等白榆先告白,会不会都是错误的? 还不如主动出击,一鼓作气,管他什 么心结困难,管他害不害怕,先把关系确定再说。 反正只要人在自己身边,以后什么心结都无关紧要。 有他在,他一定能迈过这个坎。 总有他一直陪在他身边。 一楼,白榆查收快递。 他把东西里里外外检查过,非常满意,才走到柜子边放好,转身就去厨房准备早饭。 厨房的方窗打开一条缝隙,寒冷的风吹拂而入,今天的空气似乎格外清新,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白榆正在切菜,感受到风吹来,他抬头望了望。 玫瑰园的花朵多数凋零了,之前仅存的几种秋日玫瑰都收敛起生机,准备潜伏过这个寒冷的冬日。 看起来蔫头耷脑,没什么生气。 除此之外,玫瑰园里还有冬青和忍冬。 忍冬的颜色更翠绿一些,点缀在看似凋零的花园里,带来几分活泼。 这个搭配,应该也是陆听屿自己设计的,这样使得冬天的花园也不显得单调。 他忽然想起刚来玫瑰园的时候,他跟陆时峥一起坐在花园的凉亭里陪着昙花花开。 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在做梦。 白榆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天是晴天,却没有那么大太阳,冷风一阵一阵的,倒是不太烈。 天色倒是很晴朗。 总觉得,今天的天气有点怪。 白榆很快做好了两张蔬菜鸡蛋饼,卷上生菜和五分熟的牛肉粒,一个简单的卷饼就做好了。 再一人配一碗牛奶燕麦粥,今天的早餐荤素搭配,营养丰富。 陆时峥走出电梯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 白榆一眼看见,有点哭笑不得。 “学长,你怎么自己拆了被套,也不叫我。” 陆时峥轻咳一声,说:“不能都让你一个人忙碌。” 他不让白榆碰被套,催促他:“你忙你的,我自己可以。” 他确实可以,之前白榆教过他怎么按洗衣机,即便看不见,他也能熟练掌握。 白榆不明所以,还是停下脚步,目送他往洗衣房走去。 等把罪证塞进洗衣机,陆时峥才松了口气。 他靠在墙边,偏过头面向明亮的方向。 其实不是错觉,他是真的隐约能感受到光暗了。 最明显的时,每当迎着光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想要闭眼睛。 能感受到阳光的刺目。 这是个好现象。 陆时峥听着洗衣机运作的声音,慢慢笑了一声。 一切都在好转。 这一天似乎一如既往,上午白榆跟陆时峥一起工作,帮忙整理会议纪要,下午的时候白榆收到编辑的邮件回复,指出了几个翻译上的问题,并且说总编已经在对比审读了,大约会在是个工作日内给出审读意见。 这是正式答复,必须要邮件往来,方便留痕。 与此同时,编辑给他发微信。 【木老师您好,主编昨天看了前两章,今天还挺激动的,跟我说老师的遣词更温柔了,有些细节特别到位,感觉以后可以不光翻译社科类文件,和散文也可以。】 编辑还给他发了个卖萌的表情包。 【老师,以后多多合作~】 白榆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刚起身来到落地窗前,仰着头看天。 天地间一片冷白,天空是灰蒙蒙的雾霭色。 细碎的银栗随着冷风飘落,安静无声落在静谧大地上。 白榆的心,随着渐渐明朗的天色而明亮。 落雪了。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来得……恰到好处。 45.第 45 章 陆时峥正坐在老位置,按部就班工作。 他工作的时候一直面无表情,显得非常专注。 白榆从卧房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尽量不去吵到他。 他一直听着陆时峥这边的动静,听到他一段汇报听完,才走到落地窗前。 “学长,今天的工作还多吗?” 陆时峥抬起头,等白榆看见时,那张干净的脸上已经有了温柔的笑容。 这一刻,他是那么鲜活。 陆时峥很自然对他伸手,无论碰触到的是手臂还是腰,都会带着他在身边另一张沙发上落座。 他的手很热,即便隔着家居服的布料,也能清晰感受到。 “不忙了,前一阵子听屿出差,也加急都忙完了,最近倒是还算清闲。” 陆时峥笑了一下:“毕竟,大促也刚结束,正是可以休假的时候。” 白榆应了一声,他看着陆时峥英俊的眉眼,忽然紧张起来。 想到晚上要做的事情,他几乎是手足无措的。 但是,白榆还是努力压下那份紧张,让自己冷静下来。 “学长。” 白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嗓音此刻是有些低沉的。 “嗯?” 陆时峥笑着回应他。 这一刻,白榆忽然心中一定。 他说:“学长,下雪了。” 陆时峥愣了一下,随即忽然笑了起来:“是吗?” “嗯,大概下了二十几分钟了,”白榆说,“雪不大,跟盐粒子差不多,但这会儿还算是晴天,落到地上就化了。” 十一月末,还未到北城最冷的时候。 那细碎的冰晶安静从天而落,还未曾在人间留下任何影像,就在地上落成了水。 “下雪了啊。” 陆时峥感叹一句,他放下手机,偏过头好像想要去看一看今年初雪的模样。 白榆坐在他身边,一同看着窗外。 就在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雪变大了。 从银栗变成了鹅毛雪花,铺天盖地,遮挡了窗外的风景。 “学长,雪变大了,”白榆说,“我们要不要去赏雪?” 很奇怪,虽然每一年都能赏雪,可雪落下的那一瞬间,还是会让人心生喜悦。 莫名期待,莫名盼望,一年又一年四季轮转,等初雪落时,人人都会感叹:“下雪了啊。” “好,我们去赏雪。” 外面天色看起来很晴朗,但非常寒冷,刚才白榆已经试过温度了。 两个人穿戴整齐,头上甚至都带了加绒的毛线帽,这才试探地推开落地窗边的门。 寒风呼啸,新雪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不好形容,只能让人觉得清新。 白榆牢牢挽着陆时峥的胳膊,生怕他因为地上湿滑摔倒。 陆时峥深吸口气,这才有了实质的体验。 “真的下雪了。” 失去了视觉之后,对于身边的一切感官都只能来自于听觉、嗅觉和触觉。 这也是为什么,这样寒冷的天气,白榆还是要陪着他出门赏雪。 就是为了让他能真切感受到雪的存在。 白榆的脚步停在廊下,没有继续深入花园。 “学长,地上已经湿了,不好走,我们就站在这里吧。” 他说着,垂下眼眸,轻轻握住了陆时峥的手。 两个人刚从温暖的室内出来,手心都是温热的。 他捧着陆时峥的手,左手撑在陆时峥的手背上,右手帮他舒展手指,慢慢往前送了出去。 悠扬的雪花落在了陆时峥纹路深刻的手掌上。 有点凉,有点软,又好像有些顽皮,在手心里跳舞。 这种感觉,特别难得。 因为看不见,所以触感格外清晰。 雪花纷纷扬扬,在手心里绒花,慢慢觉得冰冷。 但手背却被另一个手掌支撑,温热而安心。 陆时峥轻轻笑了一声,白雾在他眉眼前扬起飞舞。 白榆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听见他的话。 “我看不见雪,却又看见了雪。” 白榆听到自己怦然心动。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有这纯洁的雪。 白榆的目光直直落在陆时峥脸上,忽然觉得一切都恰到好处。 或许老天都才催促他,让他勇敢走出这一步。 白榆慢慢伸出手,用另一只手握住了陆时峥有些冰冷的手掌。 “陆时峥。” 他一字一顿,念着他的名字。 用的是介于沈南星和白榆之间的声线。 清润的少年音犹如潺潺流水,温柔流淌过陆时峥的心田。 这是属于白榆的,高中时代的嗓音。 “陆时峥,我喜欢你。” 世界都安静了。 甚至落雪都失去了声音。 陆时峥偏过头,眼睛微微瞪大,好像是在惊讶他的猝不及防。 可若仔细看,却又好像是想要用力看到他此刻的模样。 白榆说完这一句,心跳已经到了极限,他耳中嗡鸣,什么都听不见。 只能睁大眼睛,努力盯着陆时峥的嘴唇看。 他怕错过他的所有声音。 然而陆时峥的声音却仿佛有魔力,能清晰打破嗡鸣,准确无误传到他耳中。 “南星,你再说一遍。” 陆时峥垂眸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白榆很认真重复:“陆时峥,我喜欢你。” 这句话仿佛灵丹妙药,陆时峥的表情慢慢有了变化。 他唇角上扬,眼尾勾勒出温柔的弧度,这一刻仿佛春风化雨,让他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沈南星,你喜欢我啊。” 陆时峥又强调了一遍。 白榆只觉得眼底一片潮热,多年来的感情终于倾诉出口,他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秘密终于坦诚天下的怅然若失。 但他不后悔。 白榆紧紧握着陆时峥的手,手臂几乎都在颤抖。 “嗯,我喜欢你,很喜欢。” 陆时峥呼了口气。 他忽然挣脱开白榆的手,长臂一揽,把白榆整个人拥在了怀里。 白榆一头扎进他雪凇香气的羽绒服里,感觉呼吸都停止了。 这是陆时峥第一次这样用力拥抱他。 跟清晨梦醒时分的纠缠不同,跟那日的安慰也不相似,这个拥抱,真诚、热烈、不可违抗。 白榆被他牢牢圈在自己的领域里,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此时此刻,他竟然是放松的。 白榆闭上眼眸,安心窝在他怀中。 他悄悄伸出手,也回抱住了他。 虽然略有些厚实的羽绒服阻碍了他们拥抱的距离,可只要努力,一切都不是问题。 陆时峥的声音在耳畔想起:“南星,你喜欢我,然后呢?” 白榆没有反应。 好像只要把那四个字说出口就足够。 陆时峥低笑了一声,他的手臂顺着白榆的脊柱上挪,最后落在他脖颈上。 轻轻一掐,一捏,就把白榆从失神中拽回来。 “学长?” 陆时峥放开他,他垂下眼眸,往前低头。 准确无误碰了一下白榆的额头。 声音不轻不重,却足够叫白榆清醒。 陆时峥温柔又有耐心重复:“然后呢?”

白榆有些茫然。 但此时羞赧的情绪成倍翻涌上来,让他整个人都似火烧。 他真的对陆时峥告白了! “什么然后?” 陆时峥“看”了他好久,才伸手在他脸颊上捏了一下。 “一般电视剧里,主角告白以后,都会问什么?” 问什么? 白榆忽然瞪大眼睛。 他忽然觉得喉咙干涩,紧张瞬间蔓延全身。 “我喜欢你,”白榆都感觉自己结巴了,“你呢?” 陆时峥笑着轻叹一声。 那声音低沉温柔,好似夜空的温柔月光。 “我啊。” 陆时峥慢慢低下头,他看不见,没有找准角度,只在白榆有些凉的脸颊上落了一个雪味的吻。 “我啊,我当然也喜欢你啊。” 白榆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比刚才还剧烈,比任何时候都要欢喜。 他似乎难以置信,站在那里好半天都没有回神。 即便看不见,陆时峥大概也猜到他估计是高兴傻了。 他低笑了一声,心情极好,又捏了一下白榆的脸颊。 让他回神。 白榆的目光重新落在陆时峥的脸上。 落日的余晖洒在天边,傍晚时分,天地一片昏暗。 只有安静而落的新雪闪着光芒,照亮了归途旅人的前路。 “沈南星,我喜欢你,”陆时峥顿了顿,学着他继续说,“很喜欢。” 白榆忽然弯了一下眼睛。 刹那间,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止也止不住。 他不想哭的,可是眼泪实在无法控制,白榆几乎是哽咽地开口:“我……我……” 陆时峥轻叹一声。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多有缘分,你应该高兴啊?” 陆时峥重新抱了抱他,把脸贴在他湿漉漉的脸颊上。 “有点凉。” 白榆一边笑,一边哭。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脆弱。 十三岁之后,他再也没哭过了。 可来到玫瑰园之后,他的泪腺仿佛被激活,已经哭过很多次了。 有时候是为了陆时峥,有时候也是为自己。 “我从来都没想过,学长,你……” 他从来没有奢求过有什么结果。 可听到陆时峥也说喜欢他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此生足够。 他真的不是个有野心的人,所想所要不过掌心大小。 “你怎么还叫我学长?” 陆时峥直起身,帮他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 “那叫什么?” 白榆脸蛋冻得通红。 陆时峥示意他带自己回客厅,再在外面待下去,要冻成冰棍了。 温暖扑面而来,白榆觉得手脚都回暖了。 回到家里,陆时峥就能行动自如。 他拉着白榆去了洗手间,让他用温水洗干净脸,用毛巾仔细擦干净。 等擦干净之后,又让他涂了一层面霜。 陆时峥随手把羽绒服脱掉,也跟着洗了洗手。 然后他温热的手指就抚摸在了白榆的脸颊上。 他准确无误捧着白榆的脸蛋,低下头,这一次,精准亲到了想念已久的薄唇上。 很软。 比雪花还要软。 有点甜。 刚才是不是喝了橙汁? 陆时峥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开他:“南星,你应该叫我名字。” 白榆的脑子都是一团浆糊。 他晕晕乎乎,下意识开口:“时峥?” 回应他的,是比刚才猛烈一万倍的吻。 瞬间,无法思考。 46.第 46 章 虽然浴室好像不是非常适合第一次深吻,但情字上头,两个人都有点忘乎所以。 直到白榆几乎要喘不过气,陆时峥才慢慢放开他。 但那双手还纠缠在白榆的脖颈,把他的后颈捏得通红。 他对这里总是流连忘返。 白榆眼神都有些换散了,他靠在陆时峥的胸膛上,脸颊潮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 毕竟,刚告白就深吻,这种刺激对于他这种清心寡欲三十年的人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陆时峥的手指炙热,在他后颈反复揉捏,揉得他慢慢放松下来。 白榆在他怀中动了一下,侧脸贴着他的左胸膛,仔细听他心跳的声音。 “好点了吗?” 陆时峥的声音喑哑,好像有些餍足,又好似未得到满足的压抑。 “嗯。”白榆轻轻回答。 陆时峥闭了闭眼,才低笑了一声:“这场景可真是,不太浪漫啊。” 听到这两个字,白榆才慢慢找回理智。 他艰难离开了陆时峥的怀抱,仰头看他。 明明他只比陆时峥矮几公分,可现在他双腿发软,都有点直不起腰。 “浪漫……” 白榆忽然瞪大眼睛。 陆时峥似乎也察觉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白榆沉默两秒,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有准备的,结果一看到下雪就忘了。” “哦?你为了对我告白,准备了什么?” 陆时峥懒洋洋捏着他的侧腰。 不痒,但让人无法集中精神。 白榆动了动,还是拉着他离开了浴室,这场景,实在不是能说正经是的地方。 虽然他们刚才也没干正经事。 白榆轻咳一声,拉着他回到客厅坐下。 陆时峥非常听话,任他摆布。 “学……” 不过白榆刚说一个字,他就冷哼一声:“叫错了。” 白榆抿了一下嘴唇,还是小声说:“时峥。” 陆时峥很喜欢听白榆叫他名字。 很软,很轻,听起来就有种缠绵悱恻,即便只有这两个字,都能感受到对方对他的爱意。 或许,私底下的时候,他练过无数次。 “时峥,”这一次,白榆顺畅很多,“你坐一会儿,等我。” 陆时峥就坐在沙发上,安静听他忙碌。 两个人刚刚互诉衷肠,现在陆时峥难得放松,他唇角带着笑,心情十分愉悦。 还有浑身都洋溢着幸福。 什么工作,什么集团,这一刻陆时峥脑子里就只剩下白榆一个人。 听着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忙忙碌碌。 一切都让人期待。 不多时,一股很好闻的香味蔓延开来。 陆时峥仔细嗅了嗅,感觉自己来到了挂满冰霜的松林里,前方小木屋矗立,昏黄的火光在窗户后面点亮,推开房门,能看到火炉上的烤橘子。 雪松香味和柑橘香气纠缠在一起,有点冷,又多了一点甜。 很好闻,很像是他们两个。 就在陆时峥刚嗅出这味道的时候,钢琴声响起。 唯一还摆在客厅的边柜上有一台唱片机。 陆时峥以前偶尔会听一下,不过他不太懂音乐,所以朋友们送了什么唱片,他就听什么。 多是传统音乐。 现在唱片机缓缓旋转,钢琴声音灵动,节奏缓慢悠扬,慢慢的节奏加快,好像有精灵在林间飞舞。 陆时峥回忆了一会儿,才开口:“月光?” 白榆笑了一声:“是。” 到了此时,他才回到陆时峥身边。 这一次,他挨着他坐下。 虽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确实不想在此刻离开他。 “我没有过多布置客厅,怕妨碍你走路,思来想去,香味你能闻见,音乐你能听见,作为我告白的氛围……” 白榆声音微顿,然后看向陆时峥:“时峥,你觉得浪漫吗?” 音乐曲调上扬,节奏快了起来,一如两个人一般无二的心跳。 陆时峥在他的膝盖上,找到了他的手。 可能因为紧张,白榆的手还是有些冷。 “很浪漫。” 陆时峥说:“也很及时。” “及时?”白榆不明所以。 “是啊,及时,”陆时峥挑了挑眉,歪头碰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要是还不告白,我自己准备行动了。” “到了那个时候,怕你吓哭。” “我怎么会吓哭?”白榆窘迫,“时峥你要行动什么?” 陆时峥低笑了一声,他在白榆耳边说:“你猜?” 白榆感觉耳朵又要红了。 好烦,他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还好现在陆时峥看不见……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反应,陆时峥就直接捏住了他滚烫的耳垂。 “以前岚姨说过,耳根子软的人怕老婆。” 陆时峥用了点力道,故意揉捏他的耳垂。 一阵阵的麻痒在心头窜起,白榆慢慢弯了腰,他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呼吸慢慢变得沉重。 “不……” 陆时峥的手慢慢下滑,从毛衣的下摆钻进去,在他的后背上作怪。 一起落下来的,还有第二个深吻。 音乐激荡,在客厅里回响。 这刺激来得猝不及防,本来白榆都觉的缓和了下来,可忽然的,白榆只能发出模糊的哼声。 唱片机最后一个音符播放完,声音戛然而止。 只剩下交叠在一起的喘息声。 “给你一个体验版,”陆时峥意犹未尽,偏过脸,咬了一下他柔软的耳垂,“怎么样?满意吗?” 白榆的脸比耳垂还红。 他几乎有点想要逃离陆时峥的掌控,逃离让自己莫名失去控制的这个可怕的男人。 他完全不知道,陆时峥的真面目居然是这样的。 这样……乖张肆意,控制欲极强。 二十分钟前,他们刚刚告白。 可是现在,就已经…… 这会不会太快了? 白榆头晕脑胀,却不想着反抗他,只疑惑地喃喃自语:“太快了吧?” 陆时峥侧耳倾听,哑然失笑。 “怎么会快呢?” 他捞过躲到一边的白榆,把他整个人禁锢在臂弯里。 “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对我图谋不轨了?” “你……” 白榆惊讶抬头,就看到陆时峥满脸戏谑。 他顿时说不出话。 虽然还是不好意思,但……他心中其实是觉得很高兴的,甚至有一种终于能得偿所愿的战栗。 灵魂得到满足的,战栗。 白榆沉默片刻,还是把头靠在了陆时峥的肩膀上。 “时峥,”白榆慢慢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陆时峥没有立即回答,两个人安静享受了这个激动过后的温暖拥抱。 “你呢?” 白榆沉默了。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他从所有的心动里, 挑出一个最容易说出口的。 “高二那一年,我过得很不好。” 其实是高一那一年,但在沈南星的故事里,家里是高二时出事的。 白榆只能按照这个故事继续讲述下去。 他声音轻柔,虽然今天没有饮酒,却好像已经醉了。 声音都有些低哑,不像平时的他。 “家里忽然出事,我很沮丧,当时我不确定能不能继续弹钢琴。” 他回忆起过往,说:“其实我可能也没那么喜欢弹钢琴,说天赋也算不上天赋,可毕竟学了那么多年,轻易放下总是舍不得。” “我那时候很迷茫,加上跟同学关系不好,就一直独来独往。” “其实挺孤单的,但我并不觉得,直到有一天,班主任找到我,说是陆氏集团可以资助困难学生,我家的情况她知道,可以申请资助金,帮助我完成三年高中学业,他希望我好好学习。” “我当时非常,非常高兴。” 白榆说着,慢慢露出笑容。 “因为这一笔资助对我来说非常珍贵,让我不再迷茫前路,我只要好好学习就足够了。” 高中时代的白榆,也是靠着这一笔资助金,顺利考上大学。 他无比感谢陆时峥。 “我知道陆氏就是你家的产业,就偷偷去了高三年级,想找个机会要对你道谢。” 陆时峥安静听着,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在他腰上抚摸。 “当时我还没上前,就看到有另一个同学当众对你说谢谢了。” 这其实要鼓起很大勇气的。 高中时代,学生们心智都不成熟,有些性格恶劣的少年人,喜欢拿别人的痛苦取乐。 “我很佩服她,但我也没敢上前。” 白榆很轻的笑了一声,并不是自嘲,只是诉说当时的心境,他很佩服那名女同学。 “那名同学说完,也不想要你回答,本来都准备走了,你却拦住了她。” 白榆扬了扬头,看向陆时峥干净俊朗的侧脸。 真好看啊,看了十几年,都看不腻。 “当时走廊挺热闹的,因为这一出插曲,其实都有点安静,你的声音特别清晰,所有人都能听见。” “你说告诉她,陆氏集团的资助是要经过考试的,只有成绩优异的同学才能争取到机会。” “你不应该感谢我,你应该感谢你足够优秀。” 时至今日,白榆都能倒背如流。 “那位同学挺坚强的,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被你这么一说,差点哭了。” 白榆呼了口气:“我很感谢你说了这两句话。” 当时的资助选拔考试不是公开的,谁得到了资助,谁没有得到,其实别人是完全不知情的,很好保护了学生的隐私。 甚至在那名学生道谢之前,许多人都不知道陆氏还有这一项慈善项目。 白榆并非天资聪颖的学生,他平平无奇,从小到大都不优秀,但他也争取到了陆氏的资助。 归根结底,陆氏当时根本就不是资助成绩优异的学生,而是给了大多数出身贫困家庭而又努力的孩子,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白榆心里很清楚,陆氏为了这件事,一定做出了许多工作。 并非资助金的金额可以涵盖的。 联系学校,安排考试,一对一打款,这一项项,都是实打实的付出。 陆时峥听到这里,应了一声,他低垂下眉眼,好似在看白榆。 “所以,你对我一见钟情吗?” 白榆的回忆并未停止,他过了许久才说:“有可能。” 47.第 47 章 陆时峥很不满意。 “什么叫有可能?” 白榆笑了起来。 过去的记忆虽然还有些灰暗,但记忆里有年少时意气风发的陆时峥,所以哪怕是褪色的胶片,在白榆心里也是五颜六色的。 他仰着头,主动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白榆的嘴唇特别软,软得陆时峥的装腔作势都无法维持。 “我不知道,那时候太小了,才十六七岁,哪里懂那些,我就是……从那之后,老想去看你。” 白榆小声说:“觉得你特别好看。” 陆时峥这才舒服了,他就像是被顺毛的大型犬,喉结上下滚动,低低笑了一声。 “你这是不是,一见钟情,见色起意?” 白榆的脸有点红,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当然不是,你的灵魂也很漂亮。” 陆时峥忍不住笑出声。 白榆有时候很谨慎,很仔细,说话从不越界,但有时候,就比如现在,傻傻的很可爱。 音乐停了,香氛却还在。 陆时峥问他:“雪还在下吗?” 还在下。 比刚才要大得多。 太阳落山了,银盘藏在乌云里,只剩下漫天的白雪照亮天地。 “还在下,变大了,凉亭屋顶上,已经有一圈白帽子了。” 陆时峥点点头,白榆的碎发蹭着他的脸颊,很舒服。 “挺浪漫的。” 白榆没说话。 陆时峥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挺浪漫的,南星,你是个很用心的人。” 白榆浅浅笑了,他等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看来,这个问题才是他的最终诉求。 也一直是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陆时峥又笑了一声,说:“真想知道?” 白榆用力点头,鬓边碎发在他肩膀上扫地。 “那晚上……可以吗?” 陆时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陆时峥!” 白榆恼羞成怒:“这么浪漫的时候,你怎么……” 安抚白榆的,是陆时峥落在他脸颊上的轻吻。 “南星,我对你,肯定不是见色起意。” 因为陆时峥根本就不知道,白榆是什么模样。 在他心中的白榆,是他最纯粹的灵魂。 白榆坐直身体,一瞬不瞬盯着他,要把这一幕完完整整印刻进脑海里。 “其实你第一天来玫瑰园的时候,我的情绪非常糟糕。” 现在回忆起刚失明时候的事情,陆时峥都觉得恍如隔世。 “那天早晨,我吃早饭的时候划伤了手,又不小心把包子碰到了地上,我只能整个人跪在地上,一点点去摸索,才能找到那个倒霉的包子。” 陆时峥叹了口气:“狼狈极了。” 那种挣扎不出来的无力感,让人极度崩溃。 白榆忽然明白,为什么一开始陆时峥没有开门。 他对门外的一切都排斥。 “所以你第一次敲门的时候我没理你。” 白榆笑了一下,打了个岔:“我当时很着急的,我以为你摔倒昏迷了,都想要不要找陆小姐来看看。” “但是你先开口了。” 陆时峥脸上的笑容温柔,不知道是在怀念玫瑰园初见,还是更早的,青涩年华的时候。 “我听到你的声音,以为是个小孩子,但你又说自己是护工,我就很好奇。” “所以我让你进门了。” 一切都很简单。 “你当时,是不是认出我来了?” 出乎白榆的意料。 “不,我没有认出来。” 陆时峥顿了顿,说:“毕竟,无法变声这种病症,并非个例,而且现在距离高中时代,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他没有认出他,却让他进了门。 白榆有些不解。 这跟他和陆听屿一开始的构想完全不同。 “那为什么?” 陆时峥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刚车祸的时候,行动不便,医院里有个护工照顾我,”陆时峥说,“他很爱说话,给我讲了好几个护工的故事,他说有个护工很仔细,很细心,却总因为个子矮被人挑剔。” 白榆忽然明白过来。 明白的当下,他心中越发悸动。 陆时峥在当时那种情况下,都怕声音特殊的看护被人退回去,不仅会不好找下一份工作,可能还会让他自尊心受创。 “你是想让我不用自卑,所以让我进门,亲自跟我谈。” 白榆声音有些干涩:“你不雇佣我,只是因为你不想有人打扰你,不是因为我的问题。” 陆时峥叹息一声。 他低下头,磕了一下白榆的额头。 “你啊,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白榆眨了一下眼睛,在雪松香气里,他说:“不是。” “因为我一直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看起来很凶,其实比谁都心软。 特别好的一个人。 白榆眼底有点热,却没有落泪,太幸福了,他没必要再落泪。 他只是说:“我从来都不后悔,自己一直喜欢的是你。” 陆时峥值得任何人喜欢。 这话说得陆时峥都要说不下去了。 他轻叹口气,有些无奈捏了一下白榆的脸颊,唇边却不可抑制上扬。 “你再这样,我们就回房,把你的报酬支付一下。” 白榆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小声说:“等一会儿再支付行吗?你还没说完呢。” 陆时峥险些被他气笑了。 他手臂下滑,在他腰下不远的位置,重重打了一下。 啪的一声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尤其清晰。 白榆好不容易消退下去的热度,瞬间攀升。 他动了动,想要把热度压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你说,我不开口了。” 陆时峥哼了一声。 他说:“后面不是发生了意外,你的处理很冷静,也很寻常,甚至帮我包扎了伤口,我当时不知道怎么了,觉得身边有个人照顾也挺好。” “就是这个时候,我大概想起来你可能是我的学弟了。” 白榆盯着陆时峥,等他继续说。 “我只是试探性地问一问,结果还真是很凑巧,倒是挺有缘分的。” 陆时峥笑了一下,他面向白榆:“但我决定留下你,是因为你专业。” “这一点不会改变。” 这一刻,白榆只觉得心湖被阳光普照。 他盯着陆时峥,不错过他任何一个字,哪怕是一句感叹也不行。 “当时我清晰认识到,只靠我一个人,会把日子越过越糟糕,最后我会控制不住,整个人都陷入崩溃的漩涡里,难以自拔。” 陆时峥很诚恳:“我留下你,其实是我的理智告诉我自己,我需要自救。”< /p>“你的专业,可以迅速辅助我适应现在的生活,你的陪伴,可以让我不会继续沉入黑暗之中。” “南星,可以说,你那天的出现,恰到好处。” 白榆呼了口气。 陆时峥的选择是正确的,看现在的他,再回忆玫瑰园初见,已经像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现在揽着他温柔说话的陆时峥,身上再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至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或者我明确意识到自己喜欢你,我自己也不太知道。” 陆时峥说得很认真:“你可能对我是一见钟情,而我对你,则是日久生情。” “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世界一下就不一样了,”陆时峥笑了起来,“灰暗的生活,终于有了亮色。” 白榆听到他说日久生情,心神就已经飘荡起来。 在玫瑰园的包围下,他们两个人相互陪伴,彼此扶持,慢慢走到了今天。 陪伴在陆时峥身边的,是白榆这个人。 虽然他的故事有编造,虽然身份是虚构的,可陆时峥日久生情的这个人,的确是他本人。 白榆听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 嘭嘭,嘭嘭。 血液好像一瞬间沸腾。 陆时峥对他的喜欢,源自于他本人。 他轻声开口:“是吗?”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非常沙哑,仿佛多年都未曾用过嗓子,好像砂子打磨石头。 褪去了童年的稚嫩,覆盖了少年的青涩,现在的声音,才原原本本,属于白榆自己。 除了那个编造的身份,他给陆时峥的,一直都是最原本的,最完整的自己。 一样不缺。 陆时峥准确听出了他声音的变化。 这一刻,他同样喜悦。 巨大的欢喜笼罩在两个人身上,这个初雪飘落的心意相通的夜晚,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那么的顺心。 “是的。” 陆时峥坚定回答他。 “你陪我工作,吃饭,陪我散步,赏花,”陆时峥说,“在你踏入玫瑰园之前,我很少会驻足欣赏那一片花海。” “你让我意识到,生活不止有工作。” 这话看起来很空泛,可生活就是这样,细碎,普通,没有波折。 白榆跟他在玫瑰园的大多数日子里,都是安静平淡的。 没有狗血故事,没有跌宕起伏,只有陪伴是真实的。 “在之前,我都不会特地去品尝美食,吃饭对于我来说就是填饱肚子,我多数时候都觉得应酬很烦人,耽误工作。” “可是跟你一起吃的每一顿饭,我都能仔细品味其中的味道,感受食物带来的幸福。” 在遇见白榆之前,他的人生是黑白色的,围绕着峥流这个庞大的尖塔,不停向上攀登。 遇到白榆之后,尖塔上开出了花,天空上落下了雨,鸟儿欢快鸣叫,从尖塔边飞过。 在之后的攀登脚步虽然依旧坚定,旅途却是丰富多彩的。 这让他的心境整个发生了变化。 见过了缤纷风景,就不想再褪回黑白。 陆时峥握住白榆的手,垂眸看他,眼神温柔而专注。 明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白榆还是怦然心动。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何时喜欢你,我回答不出来。” 陆时峥低下头,在他额头印了一个吻。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只剩下你了。” 48.第 48 章 如果是寻常情侣,刚确认关系的时候,大概都会害羞一阵。 一段感情,往往暧昧的阶段最动人。 那层窗户纸戳破之后,反而会不知所措。 但他们两人不会。 毕竟,在成为情侣之前,他们已经同吃同住快两个月了。 这么长的时间,所有的尴尬和害羞都会被岁月消弭。 等两个人互诉衷肠之后,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靠在一起发呆。 过了一会儿,白榆才说:“好像跟以前也没什么不同。” “怎么会没有不同?”陆时峥扶着白榆坐正,趁机亲了他一下,“以前我们可不会随便亲吻。” 白榆抿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唇瓣,无声笑了一下。 只想着跟心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其他所有的顾虑都会忘记。 就如同此刻的白榆。 从十岁之后,他从来都没觉得这样幸福过。 “那,情侣都应该干什么?” 陆时峥还没来得及逗他,就听白榆一本正经:“约会,逛街,看电影,一起吃饭?” 说完,白榆就摇了摇头。 “可我们自己在家,也挺好的,家里能约会,能散步,能看电影和吃饭。” 说到这里,白榆认真思考起来。 倒是陆时峥说:“你仔细想想,除了看电影,以前咱们似乎都做过了,那时候很开心,现在也一样开心。” “也对。” 一时间,两个人都笑了。 白榆有些无奈:“我从来都没有跟人这样亲近过,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又不能做什么,说实话,我有点紧张。”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陆时峥问他。 “说明我没有情趣?” “不,”陆时峥捏了捏他的腰,“说明你特别喜欢我,特别在意我,想让我一直开心。” 这话对极了。 白榆愣了一下,随即一本正经点头。 “是的。” 他仰着头,悄悄在陆时峥的唇边亲了一下:“我特别喜欢你,特别在意你,想让你一直开心。” 陆时峥深深吸了口气。 一口气还没呼出去,他就一把把白榆按倒在了柔软的沙发里。 被按下去的时候白榆还有些懵,直到嘴唇传来刺痛,他才回过神来。 陆时峥咬了他的下唇。 他其实没有用力。 好像只是用牙齿细细揉捻,品味,描摹唇形。 可陆时峥自己都没察觉,他其实有一颗小虎牙。 虎牙尖刺,正巧刺破了白榆的薄唇,血腥味在两个人唇齿间弥漫。 陆时峥动作微顿,下一刻便长驱直入,一探到底。 白榆瞬间被夺走了全部呼吸。 陆时峥的动作有点急促,又很有力度,他仿佛饿了几十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怎么喝都不觉得解渴。 好像只要他努力,就能把这一湾清水都吃进肚子里去。 一滴都不放过。 家居服的扣子本来就不够紧实,在外力的碰撞下,一颗颗慢慢崩开了。 白榆感觉自己整个人头晕脑胀,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一起,无法思考。 他能感受到对方的急切,他亦然。 不过…… 感受到陆时峥烫人的手,白榆还是轻轻推了他一下。 陆时峥不满地哼了一声。 白榆努力呜咽。 “喘,喘不过,气……” 他的话语在唇齿间交流。 陆时峥终于还是撤回了进攻。 等两个人气喘吁吁分开的时候,白榆觉得嘴唇都麻了,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什么…… 不敢细想。 他觉得自己都因为缺氧而头晕了。 陆时峥撑起手臂,给了两个人一个放松的距离。 “都是新手,你的随机应变能力不行。” 陆时峥的声音哑的可怕。 白榆都不敢看他,只偏过头,想要把衣襟拉上。 什么时候散开的他都不知道。 陆时峥听着他淅淅索索,没说话,又缓了一会儿,他在翻身躺到一边,侧身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 两个人的身形特别适合。 不多也不少,刚刚好。 陆时峥喟叹一声,他低下头,用鼻尖蹭白榆的脖颈。 他特别喜欢白榆的脖子。 很细,却有蓬勃的生命力,手感特别好。 很适合把玩,捉弄,亲吻。 白榆小声问:“你好点了吗?” 陆时峥低低笑了起来,胸膛都颤抖了:“你猜?” 他动了一下,白榆立即噤声。 “你呢?” 陆时峥咬着耳垂问。 白榆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我,我……” 白榆我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虽然都是新手,但新手之间,脸皮和魄力也是有很大区别的。 白榆可以肯定,在这件事情上,陆时峥相当脸皮厚。 不过,脸皮厚的陆总,很快就放过了他。 因为不光折磨白榆,也折磨自己。 他可没有里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那都是胡扯的。 陆时峥环着白榆的手臂,手指跟他的纠缠在一起,轻轻摩挲。 “南星,你需要好好学习。” 白榆抿了抿嘴唇:“怎么,学习?” 怎么学习? 陆时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原本以为白榆要激烈反抗,可他沉默了一会儿,却小声说:“也,不是不行。” 真乖啊! 陆时峥心里感叹,忍不住说他:“你怎么这么听话?” “你老是这样迁就我,我会得寸进尺的。” 背对着他,白榆安静笑了一下。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笑容很幸福,可眼底还有细碎的泪光。 因为这一段短暂的幸福,毕竟是偷来的。 他想竭尽所能,让陆时峥感到快乐。 至少以后回忆起来,不全是他不告而别或者故意欺瞒的愤恨。 白榆愣了一会儿,告诉他:“因为我很喜欢你啊。” 陆时峥慢慢呼了口气。 两个人又安静了下来,谁都没有继续开口。 就这样相拥着躺在沙发上,也很舒服,并不觉得别扭。 不过,当白榆的目光扫过时钟,他还是动了一下,反手捏了捏陆时峥的手。 “时峥,该睡了。” 陆时峥懒洋洋嗯了一声,抬起头,非要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声音就在耳边萦绕。 “南星,今天,还一起睡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毕竟没在一起的时候,白榆就很听话了。 白榆没说话。 陆时峥坏心眼地笑着问:“那,一起洗澡吗?” 这一次,白榆终于熬不住了。 “不,不了吧。” 陆时峥笑了起来,声音在白榆耳边萦绕。 他低下头,在白榆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啵的一声。 从亲吻开始,白榆的脸就一直很红。 现在只可能更红了。 陆时峥抱着他晃了晃 :“逗你的,当然是分开洗。” 这一次,倒是白榆犹豫了:“你一个人可以吗?我可以帮你洗。” 这人…… 陆时峥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这个情况,万一在浴室……太危险了。” 白榆不吱声了。 两个人平复了一会儿心情,陆时峥才拉着白榆坐起身。 “去洗澡吧,”陆时峥说,“我去三楼等你。” 这话说的。 直到热水浇到头顶上,白榆都还燥热。 他低头看了看,无奈叹了口气。 他以前清心寡欲,只是因为没开窍,虽然喜欢陆时峥,却从来都没奢望过任何事情。 现在可好。 不过告白了一个小时,他都…… 他都不敢想以后。 其实……也有点盼着以后。 白榆轻咳一声,难得低声咒骂一句,才继续洗澡。 这一次,比任何时间都要长。 等从浴室出来,白榆觉得自己都要掉一层皮了。 他换了一套崭新的家居服,穿着软底拖鞋,没有任何犹豫地上了三楼。 踏入主卧的一瞬间,他嗅到了比以往更浓烈的雪松香。 陆时峥今天洗澡的时候,不知道用了多少沐浴露,就跟瓶子打翻了一样。 这会儿他正靠坐在露台前的椅子上,双腿交叠,姿态异常闲适。 一头短发已经干了,显然很听话地自己吹了头发。 听到开门声音,陆时峥回头看过来。 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 乌色的双眸盛着雪色,好像正聚精凝神注视着他。 这一瞬间,白榆觉得他有点像狼。 看到了猎物,整个人都警惕起来。 白榆脚步微顿,随即快步上前。 “洗完了?” 他努力佯装自然。 陆时峥对他伸出手。 白榆以为他要站起来,直接要去扶他。 岂料陆时峥手指一个用力,攥着他的手腕就把他拉扯到了自己腿上。 白榆猝不及防坐在了他大腿上,只觉得硌了一下。 “你……” 陆时峥环着他的腰,把他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 “你腿上肌肉还挺结实的。”白榆感叹。 陆时峥嗯了一声,低声跟他说:“还有更结实的。” 白榆:“……” 白榆感觉陆时峥彻底变了个人。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白榆说,“以前的你,还是比较道貌岸然的。” 陆时峥笑了起来,带着他一起颤。 “嗯,因为以前,我对别人没有这种念想。” “从来没有。” 白榆的心跳慢慢加快。 陆时峥的手慢慢摸到圆润的贝壳扣子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对你,非常有,很强烈。” 白榆只觉得后背都要烧起来。 环境一变,所有的感官都变了。 这间卧室,他们曾同床共枕十几日。 一想到这里,白榆就完全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努力压抑自己变调的呼吸声音。 陆时峥在他耳后呢喃:“南星,你帮我洗过澡,是看过我的身材的。” “现在来问你,满意吗?” 白榆回答不上来。 他不可能说自己当时就欣赏过他锻炼极好的肌肉线条。 陆时峥听到他变调的呼吸,慢慢笑了,他的手继续动作,没有停下,也无人阻止。 “南星,我也想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的。 “我看不见,可以摸摸你吗?” 49.第 49 章 能不能,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白榆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但陆时峥还是非要坏心眼问一句。 回答他的,自然不是白榆的肯定。 只是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陆时峥得偿所愿。 地点从沙发转移到了大床上。 在一切开始之前,白榆提醒他:“关灯。” 陆时峥挑了一下眉。 “没关系,我不在意。” 白榆:“……” 他当然不在意,有没有灯对他没印象。 但白榆还是很不好意思的,他真的不敢看这种场景。 思来想去,白榆只能主动去亲他:“时峥,我会不好意思。” 求人的态度非常端正。 陆时峥笑了笑,这才同意他关灯。 卧室里瞬间一片漆黑,只有夜灯微微亮起,能勉强看到床榻上的两个人。 此时,白榆的感官几乎跟陆时峥一致。 声音,味道,还有触觉。 全部都被放大了。 等折腾的时候,陆时峥还忍不住抽空感慨了一下床铺:“还好当时选了最大尺寸,实在是太好施展了。” 白榆用力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因为看不见,所以陆时峥的手指有时候会没轻没重,有的地方很轻,跟羽毛扫过,有的地方又很重,似乎非要留下印记。 胸膛,腰侧,还有不太明显的腹肌。 陆时峥惊讶:“你居然还有腹肌。” 这一次,白榆终于忍不了了。 “你……别闹。” 白榆不是个锻炼狂魔,没有陆时峥那么勤奋,但他也偶尔会跑步打壁球,心情不好的时候,运动是很好的治疗方式。 他虽然肌肉线条没有陆时峥漂亮,但人因为比较瘦,所以看起来修长挺拔,摸起来的感觉是更好的。 更软一点。 还有点弹手。 陆时峥只大概“看”完了白榆的上半身,呼吸就有点沉重了。 明明是冬日的雪夜,两个人却都出了汗。 澡白洗了。 陆时峥感觉自己坚持不了太久。 顺着清晰的人鱼线下滑,直到被腰带阻挡。 白榆艰难开口:“也要……看吗?” 陆时峥抬起头,他看不到白榆的表情,却知道他现在一定很漂亮。 忍耐的,渴求的,又带着羞涩的。 陆时峥重新回到上方,他低下头,找到了白榆刚刚询问的唇。 还是很热。 因为已经品尝过,所以比刚才更软了。 所有的询问,都被堵了回去。 白榆头昏脑涨。 已经熟悉的手指,趁机做出了最重要的行动。 白榆其实知道,但他无力反抗,心底深处,他本来就不想反抗。 “明明一起吃了那么多饭,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陆时峥问。 白榆回答不上来。 他小时候饿过一阵,所以长大之后就不容易胖。 陆时峥继续丈量。 “跟我的腿一样长,不过,你的肌肉力量没那么发达,平时应该很少做肌肉训练。” 他坏心眼地开始点评。 “看”的过程简直折磨人。 每一寸肌肉,都没有被放过。 从肩膀一直到脚尖,都被仔细估算过了。 唯独有些地方,特地被忽略。 白榆都不敢看自己是什么样子,也不敢看陆时峥的,他闭着眼睛,压抑着所有的情绪。 还有呼吸。 还有那些声音。 最后,陆时峥的手终于停下了。 白榆听到他下了床,去了浴室,很快,又重新回到了床榻上。 他还是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看。 陆时峥的手带着点潮气,他好像是特地洗过手,又把什么扔到床头柜上。 片刻后,陆时峥来到他身边。 熟悉手指轻轻触碰在他的脸颊上。 “南星,我想看看你的脸。” 白榆倏然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只能模糊看到陆时峥的轮廓,也能看到他略显明亮的眼睛。 白榆慢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潮湿的手指覆盖在脸颊上的时候,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陆时峥仔细摩挲着他的下颌,脸颊,然后慢慢上一移,来到他那双自己肖想已久的眉眼上。 手指的动作很缓慢,一点点触碰,一点点描摹。 好像要把他的模样,整个印在心底里。 白榆的心有点酸涩,又有点释然。 心底深处,只剩下悸动。 他感受着陆时峥的触摸,也第一次,期盼陆时峥真的能记得他的模样。 虽然是幻想中的模样,也好歹在他心底里留下印记。 看脸的时间并不算很长,等陆时峥手指撤离,白榆仍处于之中。 皮肤上的触感很明显,陆时峥跟他一样。 刚才身体素描那么久,怎么可能没有?如果真没有,那才有很大问题。 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陆时峥好像就要直接抽离。 白榆倏然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身影离去,他下意识坐起身,一把拽住了陆时峥的胳膊。 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陆时峥慢慢偏过头面向他:“嗯?”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比任何时候都好听。 “你……你就这样?” 白榆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时峥不动了。 “你知道?” 白榆当然知道。 为了这次告白,他是查过资料的。 况且,都三十岁的男人了,再什么都不知道,那太弱智了。 只不过以前不关心,现在……还是要努努力的。 “我知道。” 白榆有点窘迫,又好像奉献似的说:“我也想……” 他顿了顿,怕陆时峥听不懂,继续说:“随你,都行。” 真的是太顺从了。 陆时峥忍着不适,都还是想要叹息。 白榆对他,好的太超过了。 他转过身,重新回到白榆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腰。 轻柔的亲吻忽然落在脸颊上。 “我们慢慢来,”陆时峥说着,牵起他的手,“从基础开始学习。” “好不好?” 这一瞬间,白榆只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 “一起进步吧,南星。” 陆时峥的吻重新落了下来。 等到真的一切都结束的时候,白榆都回不过神来。 跟自己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虽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但是吧……就是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 总之,心里的是特别满足的。 陆时峥搂着他躺了一会儿,才坐起身,从床头柜摸索了一下。 温热的毛巾覆盖在身上。 白榆才意识到,他刚才去做什么了。 “你这不是有备而来?” 白榆瞬间明白了一切,他难得有些气恼。 这人,就是算准了他会拉住他,所以才提前准备。 真是恶劣。 陆时峥很大方:“嗯。” 家居服 还算干净,毕竟刚才它们都在地上乘凉。 穿好家居服,两个人并肩而眠。 陆时峥又不满意了。 “你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白榆往他身边挪了挪。 “近一些。” 白榆又挪了挪。 最后一次,陆时峥干脆把他拽在怀里。 世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白榆叹息:“热啊。” 可不是。 屋里地暖开得足,两个人搂着躺了一会儿,都要汗流浃背了。 陆时峥也无话可说。 白榆只好半夜起来,换了一床薄被,等重新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平时入睡的时间一个多小时了。 他在陆时峥肩膀上找了个熟悉的位置:“时峥,你要是睡不着,就起来吃药。” 陆时峥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晚安吻。 “不用,有你,我就能睡着了。” 一觉到天亮。 如果是以往,陆时峥已经下楼运动洗澡了。 但是今天…… 在刚被表扬的宽敞大床上,也不是不能运动。 等再一次洗澡的时候,已经都八点了。 陆时峥换了一套新家居服,下楼来,一脸春风得意。 白榆睨了他一眼,见他眉梢都是喜悦,也跟着笑了。 “早起吃什么?” 陆时峥来到倒台边,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简单点,早晨太辛苦了。” 陆时峥说:“我们还是靠岚姨吧。” 岚姨牌半成品种类丰富,味道极好。 白榆想了想,还是说:“加两个煎蛋吧。” 陆时峥笑了。 “怎么,要补一补?” 白榆有点脸红,他顿了顿,说:“是得补一补。” “太闹腾了。” 陆时峥歪头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下:“听你的。” 吃过了走饭,又散了会儿步,其实就应该到陆时峥工作的时间了。 但是今天,他一直缠着白榆,一会儿让他喂水果,一会儿让他揉太阳穴,工作效率极其低下。 最后白榆都无奈了。 “陆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回忆了一下,学着一开始陆时峥冷硬的话语:“你不用主动做什么,我有需要的时候,会告诉你。” 陆时峥:“……” 大意了。 不过,白榆的记性真的挺好的。 他轻咳一声,耍赖:“我现在有需要,就告诉你了,有什么问题吗?沈看护?” 白榆无奈笑了一下。 他松开手,拍了拍陆时峥的肩膀:“你好好工作,我去处理一下我的工作。” 他发现,两个人不能继续黏在一起。 他自己也无心工作。 就这样一直到了下午,两个人才终于找回来一点工作劲头。 傍晚时分去公园散步的时候,陆时峥就跟白榆感叹:“之前我有个助理,工作一直都很严谨,比我还像个工作机器。” “结果一结婚,就开始怠惰,虽然工作没出错吧,但显然不想再加班加点奋斗了。” 他说的这位,白榆是有所耳闻的。 毕竟他也在峥流工作。 不过他还是问:“然后呢?” 陆时峥说:“还能怎么办,让他去分公司当老总了,他自己做主,爱怎么工作怎么工作。” 白榆笑了:“你真是个好老板。” 陆时峥拍了拍他挽在自己臂弯的手,说:“之前是好学长,也是好朋友,现在又是好老板。” 陆时峥歪了歪头:“什么时候变成好老公?” 50.第 50 章 终于有了男朋友的陆时峥仿佛换了个人。 这种话居然都能张口就来。 白榆连忙四下张望,见公园里这会儿还没人,这才松了口气。 “在外面,”白榆低声说,“莫要胡说八道。” 陆时峥不以为意。 “第一,我不是胡说八道,第二,无论在哪里,我们都是一样的关系。” 他对于自己喜欢的人是男是女,对于外人怎么评判他,毫不在意。 他一直都很坚定,坚定做他自己,确认喜欢白榆之后,就坚定要同他在一起。 被这样肯定,白榆心里是很妥帖的。 不过他还是说:“那也不用到处宣扬啊。” 陆时峥无奈叹了口气。 “我以前总觉得周林谈恋爱的时候很烦人,整天在朋友圈刷屏,现在我发现,想秀的心真的藏不住。” 尤其是刚确定关系,刚一起柔情蜜意之后,真的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他陆时峥,有对象了!还是个特别好的对象! 想到这里,陆时峥都忍俊不禁,他居然也是这种人。 不可思议,又觉得挺有意思的。 人果然不是一成不变的。 白榆听到他这么说,想了想,也跟着笑:“还真是。” 两个人絮絮叨叨说着话,天南地北的,一点边际都没有。 可并不枯燥。 也不觉得无趣,反而越说越高兴,情绪总是高昂的。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是普通的岁月,也是五光十色的。 这一逛,就不由多加了一圈。 等绕到第二圈的时候,一声熟悉的狗叫在远方响起。 白榆抬起头,就看到豆丁正对他们摇尾巴。 老大爷今天出门晚了,幸运的是,两家人又碰到了一起。 他是个很和蔼的老者,一早也看出陆时峥的事情,但从来没有问过。 他们两个人要逗狗,就给他们逗,还感谢两个人给豆丁带的狗零食。 所以现在豆丁见到他们,都跟见了零食盒似的。 白榆一看到它就高兴,拉着陆时峥蹲下,两个人等豆丁摇着尾巴跑过来。 豆丁只叫了那一声,他小碎步跑到两个人身边,先乖巧停下,然后就低下头,尾巴摇得更欢了。 人,快撸。 白榆笑出声来,跟陆时峥说了一句,就一起开始撸狗。 太解压了。 豆丁被养得很好,一身毛油光发亮,整只狗干净抖擞,眼睛亮晶晶的,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不过被撸的时候就有点傻兮兮了。 舌头一歪,笑得跟二哈似的。 老大爷就坐在边上的长椅上,说:“豆丁都记住你们了,上次你们拿的鱼骨头他可爱吃。” 白榆笑着说:“特地给豆丁买的,这不是巧了,豆丁,我们今天又带了!” 豆丁都不用他拿出鱼骨,就很配合地汪了一声。 陆时峥脸上也带着笑,他揉了揉边牧的头,说:“南星,喂给它吧。” 狗狗咬骨头的声音特别清脆,咯吱咯吱的,很好听。 陆时峥跟白榆安静听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跟豆丁告别。 回家的路上,白榆忍不住说:“豆丁真可爱。” 陆时峥动了动耳朵,他若有所思:“你想养宠物吗?你要是想养,以后我们家自己也养,也热闹。” 我们家。 这三个字让白榆心都热了,他无声笑了一下,说:“以后再说吧。” 陆时峥没有多纠结这个话题。 回到了家,陆时峥依旧跑椭圆机。 白榆最近在陆时峥的书柜里找到一本感兴趣的书,坐在边上陪他。 书本翻页声音很轻很慢,是岁月擦身而过的留痕。 还是每天的老时间,两个人洗漱完毕,回到了三楼的主卧。 白榆刚一在床边坐下,就被陆时峥整个人扑倒了。 “哎呀。” 这可真是突然袭击,白榆狠狠吓了一跳。 陆时峥用热吻堵住了他的惊呼。 白榆迷迷糊糊想过,这会不会太频繁了? 但很快,他就连想都没精力了。 有道是熟能生巧,对比昨天,今天的技术显然进步了,两个人最后都很尽兴,简单清洁过后就靠在一起昏昏欲睡。 “陆总,你现在是不是太过于玩物丧志了。” 陆时峥笑着咬了一下他的耳朵。 耳朵,脖颈,脸颊,都是陆时峥最喜欢咬的。 他不会留下痕迹,只是用牙齿慢慢摩挲,细细碾压。 “我们这只是小试牛刀。” 陆时峥说:“等真刀真枪,就不是这么轻松的了。” 白榆面上一热。 他倒是不害怕,也不犹豫,睁眼瞥了一眼餍足的陆时峥,低声说:“明天,可以的。” 这两天,他是看出来,陆时峥前三十年真是饿狠了。 简直跟第一次见了肉似的,叼在嘴里就不撒开。 虽然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可他的反反复复,仔细描摹,真的让人招架不住。 他能清晰感受到陆时峥对他的热情,他亦然。 白榆这样说的时候,本来以为陆时峥会直接答应,但陆时峥却说:“急什么?” 他低下头,蹭了蹭白榆有些温热的脸颊。 “好饭不怕晚。” “我们一样一样来。” 白榆理论知识是有的,技术层面的创新能力就比较欠缺了。 他想不出来一样一样都是什么,不就这点事吗? 直到第二天晚上,他被陆时峥整个人困在怀抱里的时候,汗水滴落在枕头上,才迷迷糊糊想。 陆时峥的技术创新能力还是比较强的。 原来还有这种程序。 受教了。 跟前两天不同,今天的更纯粹,也更刺激,有一种原始的张力。 也同样,很舒服。 虽然第二天早晨起来,他走路略有些不自然,两侧摩擦还挺怪的,但到了中午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 人的适应能力果然很强。 饥饿多年忽然把红烧肉吃到嘴里,不吃个尽兴是不可能的。 等白榆收到主编回复的时候,才发现两个人竟然就在玫瑰园里胡闹了整整十天。 这几天,不光是三楼主卧,甚至主卧的浴室,他的客卧和…… 白榆都不敢细想。 中途岚姨过来的时候,白榆都不敢直视她了。 总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把隔壁的乖宝宝带的一起沉沦。 十二月中旬,北城进入了最寒冷的隆冬。 自从十一月底的那一场大雪之后,一直到十二月中旬才又落了一场雪。 冬日的雪越下越冷,早晨醒来拉开窗帘,白榆忍不住惊呼:“时峥,下大雪了。” 陆时峥正在收拾床铺,闻言来到床边。 阳光灿烂,天地间的雪白反射冬日的阳光,相当刺目。 陆时峥站在白榆身后,瞳孔几不查地缩了缩,这是被强光刺激过后的自然反应。 他眼睫轻颤,半响没有开口。 白榆没有看到这一幕,他一直在看雪。 “好大的雪,”白榆感叹,“我们花园都是白色的了。” 陆时峥揽着他的腰,陪他一起赏雪。 “南星,你很喜欢雪?” 白榆点点头:“我喜欢的,我的生日是11月初,听说我出生的前一天,刚好下了大雪。” 小时候,妈妈会抱着他,告诉他:“我们南星是大雪送来的小天使。” 白榆现在回忆曾经的幸福时光,已经没有那么耿耿于怀了,他知道,在玫瑰园里的自己,也同样被治愈。 他靠在陆时峥怀中,对他说:“我母亲说,我生的那天夜里,满天星斗都明亮,所以给我取名南星。” 陆时峥念着他的名字,把他抱得更紧了。 “以后你也是我的星星。” 白榆笑了起来:“你好肉麻。” “谈恋爱,怎么可能不肉麻?”陆时峥说,他又抬头直面落地窗,好像在凝望什么。 外面落了雪,今天就不好出门了。 下午的时候,陆时峥忙完手里头的工作,终于放松下来。 他身边的白榆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正在对照主编的审稿意见逐条审读修改,因为要纠结遣词造句,所以速度很慢,这几天才改完三章。 陆时峥没有打扰白榆,他仰望着落地窗外,慢慢品着热橙茶。 从白榆来到家里之后,他就喜欢上了橙子。 终于,敲打键盘的声音停下了。 白榆抬头,看到陆时峥懒洋洋窝在沙发里,跟刚梳了毛的大型犬似的,浑身透着闲适。 “忙完了?” 陆时峥说:“你也忙完了?” “嗯。” 陆时峥把杯子放回桌子上,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点了三下:“既然如此,我们出去玩吧。” “出去玩?现在?” 陆时峥听到他惊愕的声音,就觉得喜欢。 白榆现在的声音很好听,是独属于他的轻灵,是青年人该有的声音。 从声音合理变回去之后,白榆就再也不用拟音说话了。 这让他很轻松,很自在,总是觉得,现在恋情稳定的两个人,就是陆时峥跟白榆,没有其他人。 也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故事。 玫瑰园就是他的家,他跟陆时峥生活在这里,一直幸福美满。 “嗯。” 陆时峥笑了一声,他扶着扶手站起身,等站稳了才对白榆伸出手。 “南星,我郑重邀请你,我们出去露营吧。” 白榆眨了眨眼睛,他几乎没有思考的,直接把手放在了陆时峥的手心里。 两个人就很自然牵住了彼此。 “好。” 他从来不会拒绝陆时峥,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陆时峥安静望着他,直到听到他的答应,才无奈叹了口气。 “你太惯着我了。” 陆时峥伸手,把沈南星搂在怀里,嗅着他脖颈间苦橙的甜香,整个人都是满足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时峥再次询问。 白榆对他的好,对他的喜欢,乃至于对他的爱,都是浓烈而真挚的。 否则,愚钝如陆时峥,又怎么会想到白榆的一切行为,都源自于喜欢。 白榆回抱住他,也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因为,我不仅仅喜欢你。” 白榆望着窗外皑皑白雪,但愿一切都能新生。 “陆时峥,我爱你。” 51.第 51 章 这样深情的告白来得猝不及防。 陆时峥只觉得喉咙有些堵塞,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是感动,是欣慰,也是喜悦。 更多的,是两情相悦的幸福。 他叹息一声,把白榆抱得更紧了。 “南星,南星。” 他念着白榆的名字,好像这样,两个人就永远不会分离。 “我在,我在。” 白榆也一遍遍回应他。 一如当初,在那三个黑暗的没有希望的夜晚里,陆时峥也曾经一遍遍的回应他。 你别怕,我在的。 他现在告诉陆时峥的,都是他最真的真心,不需要陆时峥回答。 也不求陆时峥也必须要爱他。 拥抱短暂,但心意不分。 陆时峥在白榆脸上亲了一下,说:“你跟我来。” 他指导着白榆找到洗衣房一侧的隐藏门,让白榆进去前先开灯。 他记得白榆说自己怕黑。 白榆以前从来都没来过这里,问:“是储物间?” “是。” 等推开房门,里面倒是码放整齐,毕竟之前有保洁上门工作,不可能把家里弄得乱糟糟。 陆时峥回忆了一下:“北墙的货架上都是露营用品,你看看,应该有个充气帐篷,还有各种露营用的东西。” 白榆一眼就看到了那些小视频里经常看的露营用品。 一个个样子都漂亮,高级得很。 而且都是全新的,有的甚至还没拆包装。 “以前准备露营吗?” 陆时峥点头:“听屿曾经感兴趣,买了一堆回来,结果倒在了出门的那一步。” 白榆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小姐真的挺有趣的。” 他过去挑选,越看越喜欢,不由絮絮叨叨。 “居然还有这种星空灯,这个打开很浪漫的。” 等把东西都挪到露营车上,白榆才后知后觉:“你说得出去玩,就是在家里院子露营?” 陆时峥无奈笑了。 “你怎么不表现一下惊喜?说好的浪漫呢?” 白榆调整了一下表情:“哇,时峥,我们要出去露营?我好高兴!” 话音落下,两个人瞬间爆发大笑。 陆时峥摸索着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白榆一边指挥陆时峥跟自己把沉重的帐篷搬下来,一边说:“我知道你的,肯定不会真出门,下雪天,你不会愿意给我添麻烦。” 出去玩加上露营产品,那就是在自己家院子里搭帐篷赏雪,反正院子很大,也留好了露营用的防腐木露台,一切都刚刚好。 有钱人的世界,就是这么随心所欲。 把东西都挑好,白榆拉了一下露营车,居然没拉动。 充气帐篷是很沉的,虽然是单间设计,但也是一大包。 两个人合力把帐篷搬到回廊外面。 这会儿雪正大,不方便搭建帐篷。 白榆第一次露营,很新奇,也觉得很有意思,忙得不亦乐乎。 陆时峥听到他高兴的声音,自己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毕竟是刚刚热恋,他无法陪白榆出去玩,不能做许多恋人都能做的事情,就要动脑筋,想方设法在家里增添乐趣。 想到这里,陆时峥都已经开始规划未来了。 陆听屿以前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爱好,真是帮了大忙。 反正盛溪花园还有两栋别墅正在挂牌,不如以后跟妹妹做邻居,加上岚姨,一家四口也不那么孤单。 陆时峥这边出神,那边白榆已经把储物间的露营用品都看了个边。 “哇,还有油酊灯,”白榆感叹,“这一套咖啡壶也好好看。” 他把东西都收拾好,陆时峥就过来帮他往露营车里放。 “你喜欢什么都拿上,今天时间多,我们布置好就不收起来,反正就在自己家里,能经常出去玩。” 说干就干。 正好雪渐渐停了,白榆换好厚羽绒服,率先踏出了房门。 冷空气瞬间袭来,呼一口气,眼前就一片雪白。 又一场大雪过后,北城冷得冻耳朵,白榆拉好毛绒帽,戴好厚手套开始忙。 防腐木露台上已经积了一层雪。 白榆让陆时峥去厨房准备烤肉食材,自己则在露台上扫雪。 很快,雪就扫完了。 白榆现在地上铺了一层防水布,又从一堆物资里挑挑拣拣,挑出一张防水的厚地毯。 等这两层铺好,那边陆时峥也忙完了过来。 他推开房门探头问:“需要我帮忙吗?” 白榆就喊他穿好羽绒服,跟他一起搬帐篷。 充气帐篷很方便,只需要摆好位置,接通电源就能自己建设好。 在家露营的好处就是,用电方便。 很快,朱红色的尖顶帐篷就树立起来。 家里的露台已经提前做好了勾帐篷的装置,把帐篷固定之后,白榆就拉风绳固定。 一切忙完,陆时峥已经把充电顶灯挂在了帐篷里,四面窗户上的遮光布已经扯了下来,从外面看去,已经是个温馨的明亮小屋了。 灯亮的那一刻,很有家的感觉。 白榆不由感叹:“真好看。” 陆时峥心情也很好。 他发现,跟白榆在一起的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很开心的。 无论是在之前还是现在,甚至比之前一成不变工作的时候,心情还要顺畅一些。 这种感觉不好形容,但他就是觉得放松。 无论做什么都开心。 白榆怕陆时峥摔倒,自己忙了好几趟,把东西送进帐篷里,然后就率先把油酊灯和电热器拿了出来。 他们两个都怕不安全,就没有用柴炉。 电热器一打开,帐篷里很快就暖和起来。 两个人脱了羽绒服,只穿家居服就不觉得冷了。 忙忙碌碌,等金乌西斜,黄昏将至的时候,这个雪中小屋已经初见雏形。 陆时峥重新穿好羽绒服,坐在帐篷外的遮雨棚下,正在热电热烤炉。 白榆回厨房拿准备好的烤串和牛排。 往回走的时候,雪又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天地一片漆黑,只有屋外那一栋小屋,灯光温暖而明亮。 他心爱的人,正坐在那里,神情温柔地等待他。 白榆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偷偷拿出手机,把这一幕又记录下来。 捏着这段时间存的几百张照片,白榆心情愉悦,回去的路上甚至还哼着歌。 陆时峥抬头,笑着问:“这么高兴?” 白榆嗯了一声,他回到他身边,在另一边露营椅上坐下。 屋外很冷,风雪又至,但身前的暖炉却热烘烘的。 让人觉得幸福。 他们开始烤晚上吃的食材。 电烤炉第一次用,火候掌握不好,食材一会儿老了,一会儿太嫩,两个人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酒足饭饱。 最后他们回到帐篷里,一人一杯红酒,并肩躺在充气沙发上,仰头看夜空。 落雪天,云层漫布天空,几乎无法看到星空。 但雪花明亮璀璨,一粒粒冰 晶在空气里飞舞,好像夜空中闪耀的星。 陆时峥看不见,白榆就给讲。 因为喝了酒,白榆讲得颠三倒四,陆时峥却听得格外认真。 又一杯红酒下肚,不知怎么的他们就靠在了一起,莫名其妙的,他们就开始接吻。 电热炉上的电子屏里火光扇动,发出噼啪的声响。 帐篷外,雪花扑簌,天地间一片静谧。 他们就在这冰天雪地里接吻。 别墅的高墙遮挡了一切,此刻好似幕天席地,却又是家的港湾。 后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有点热了。 白榆睁开汗湿的眼,去看沉浸在愉悦中的陆时峥。 他正埋首努力。 白榆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头顶。 “时峥……” 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沙哑。 “不用你,不……别……”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无法顺利说出一句话。 但陆时峥不回应他。 他也没办法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白榆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呼,呼。”白榆有些失神,他仰着头,此时才注意到雪停了。 白榆倏然瞪大眼睛,他忙坐起身,就看陆时峥正在擦嘴。 “你……” 白榆一下子有些着急了,伸手就要去摸陆时峥脸上的水渍。 陆时峥却莫名笑了一下。 他面向白榆,神情有些说不出的餍足。 “真可爱。” 他说。 白榆脸红得不像话。 他真是领教过了,陆时峥的革新能力的确让人望尘莫及。 “怎么可以,”白榆结结巴巴,“你快去漱口,我给你倒水。” “嗯。” 陆时峥还是漱了漱口。 等他回来的时候,脸颊还带着冰凉的水汽。 白榆靠着他,没有犹豫,低声问:“我帮你?” 陆时峥却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很温和,但语气确实不容质疑的强势。 “不用。” 陆时峥偏过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修长的手指捏住他的后颈,仿佛野兽叼住了最喜欢的猎物。 绝不会撒手的。 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想要把最好的,都留在以后。 他必须要亲眼看着,白榆为他意乱情迷。 白榆的任何表情,他都不想错过。 “等我的眼睛好了,你做好准备。” 陆时峥牙齿用力,在他脖颈上留下一个浅淡的痕迹。 “到时候,不能拒绝我。” 白榆还留在余韵之中,听到这话,他心中的幸福并未消散,只是…… 白榆乖乖说:“好。” 他只会答应他。 陆时峥满意点点头。 “真乖。” 不过,虽然不用白榆像陆时峥那样照顾他,最基础的技术工作还是能做的。 等一切都恢复平静,白榆才枕着陆时峥的腿继续看星空。 “时峥,雪停了。” 陆时峥说:“好。” “时峥,星星出来了。” 陆时峥垂下眼眸,好像在看他。 “好。” 白榆笑了:“我说什么都好?” 陆时峥弯下腰,亲了亲他发麻的嘴唇。 “嗯,你说什么都好。” 白榆回应他的吻,眼睛里看着的,是遥不可及的星。 属于他自己的星星,不知道还能不能抓住。 52.第 52 章 玫瑰园就是他们的失乐园。 心自成一境,能将地狱化天堂,天堂变地狱。 热恋的日子越久,白榆就越动摇。 他回望陆时峥微笑看着他的面容,甚至有很多次都想开口,把真相告知他。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欺骗总归是他的心病。 可看到他因为失明而焦躁,看到他每天努力学习自己生活和工作,白榆又把话都咽了回去。 心底里总有个声音在引诱他。 万一他不在意呢? 万一他不反感被欺骗,万一…… 有一万个万一树立在前面,但张开口的那一刻,白榆还是没有勇气。 从小到大,他都是被舍弃的那一个,从来没有人坚定选择过他。 父亲没有,姑姑也没有。 就连血缘至亲都如此,更何况是别人。 他怕知道真相的那一刻,陆时峥也不选择他。 与其再度被抛弃,还不如…… 从头到尾,就不给别人选择自己的机会。 他承认,他太胆小了。 他不敢想象,将来面对的如果是地狱,自己该怎么办。 而自己带给陆时峥的,又是怎样的伤害。 趁着他眼盲,故意欺瞒,冒名顶替又引诱他陷入恋情,总结起来就是骗身骗心。 还不如把一切都留在美好中,他只是不告而别,留下的,也只是一场风花雪月的美梦。 梦醒了,一切就都散了。 这一天清晨醒来的时候,白榆这样安静想着。 陆时峥已经起来了,他身边没有人。 白榆坐起身来,他穿好衣服,把卧室一切都收拾妥当,下了楼去卫生间洗漱。 陆时峥不在客厅,他洗漱完毕,才拐到边上的会客室。 出乎白榆的意料,陆时峥居然在开电脑。 “你要做什么?” 白榆问他。 “你醒了?”陆时峥说,“我跟听屿商量了一下,以后我可以直接旁听会议,应该会比听录音效果更高。” “这两个月的会议听屿已经让各部门经理进行了改进,主要会议减少ppt和图表的使用,尽量清晰概括项目纪要,我认为是可以试一试。” 这其实是个好方法。 这样可以减少陆听屿的重复工作,有些会议她不必参加,主要会议听完之后,剩余的再倍速听录音就可以了。 不过这样一来,陆时峥的工作时间就要增加。 当对于峥流来说,却可以打破最近的平台期,往前推进项目了。 尤其是新一代旗舰机要发布,如果陆时峥一直不在工作岗位,会拖累进度,导致新年周期没有新机发布。 不过,这样两个人的相处时间就会减少。 白榆自觉不是恋爱脑,之前甜蜜的日子太久了,他有点忘乎所以。 其实,各忙各的才应该是常态。 他们这种偏安一隅的恋爱方式,是意外之中的意外。 白榆说:“挺好的,我帮你调试一下话筒,顺便关闭摄像头。” “麻烦了。” 为了怕误触,白榆用便签把摄像头加了一道物理关闭。 等白榆设定好之后,两个人才去吃早饭。 陆时峥今天醒得早,早饭都已经准备好了,白榆看着热气腾腾的馄饨,不由有些愧疚。 “怎么变成你照顾我了?” “一家人生活,哪里有谁照顾谁的?有时间就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陆时峥蹙了蹙眉:“再这样说我要生气了。” 白榆没继续说,等吃过了早饭,白榆帮陆时峥连好会议信号,确定会议顺利开始,就回到茶室做他自己的工作去了。 岚姨的到来有些猝不及防。 白榆开门的时候,有些惊讶:“岚姨?” 岚姨拿了好多东西,身后还拉了个购物车,里面有几箱水果。 “你怎么提前来了?不应该是明天过来吗?” 岚姨笑意莹莹,正要开口,抬头就看到了白榆脖子上的痕迹。 她愣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笑容依旧灿烂。 “明天我家里有点事,刚才跟时峥说了,我提前过来。” “麻烦你了,我们自己也可以。” 岚姨跟他一起收拾食材,分门别类清洗放好。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过来。” 岚姨看了看他,说:“你们最近还好吧?” 白榆被她这样一看,有点心虚,他眼神有点躲闪。 “挺好的,时……”他顿了顿,“学长最近情况很稳定,已经不需要吃安眠药了,元旦之前,还有两次复查,情况会越来越好。” 天色有点阴沉,白榆打开厨房的灯。 岚姨一直慈爱地看着他,听见他这么说也很欣慰:“还好有你陪着时峥,他能越来越好。” “嗯。” 白榆没多说什么。 收拾好食材,白榆才看了一眼手表。 “学长说,这次会议是两个小时,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我去叫他。” 他来到会客室前,敲了敲门。 “进来。” 陆时峥沉稳的声音在门内响起。 白榆推开门,客厅明亮的灯光瞬间泄入有些昏暗的会客室。 陆时峥抬起头,虚了虚眼睛。 会客室在北屋,日常不太能照进太阳,今天又阴天,显得屋子里很暗。 白榆自然看不见陆时峥这个动作,他连忙打开灯,说:“岚姨来了。” 陆时峥点头:“你帮我把软件关掉,开完会了。” 等白榆重新回到客厅的时候,就看到陆时峥正在跟岚姨说话。 听到脚步声,陆时峥很自然抬起头:“过来坐。” 白榆犹豫了一下。 “南星?” 陆时峥显得有些茫然。 白榆心中叹气,还是选择在他身边坐下。 岚姨的到来,让他所有的放松都消弭。 失乐园的囹圄被打破了,坚不可摧的心墙崩塌一角。 白榆忽然很害怕。 他害怕陆时峥最在乎的家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他不怕他们不接受,只怕他有朝一日离开,陆时峥会从别人眼中看到怜悯。 陆时峥坚不可摧,他不想成为他人生之中的一个污点。 他能留下吗? 白榆坐下之后就沉默了。 倒是岚姨笑着说:“我明天回老家,我们老家的大闸蟹可好吃了,我给你们寄过来,尝尝鲜?” 陆时峥倒是无所谓,却问白榆:“南星,你爱吃吗?” 白榆这才回过神来。 他仓促抬起头,却还是只能在岚姨眼眸中看到慈祥的笑容。 “学长爱吃吗?” 听到他的称呼,陆时峥愣了一下,却没有当面反驳。 “爱吃的,那就麻烦岚姨了。” 后面一句,是对着岚姨说的。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岚姨见家里挺干净的,就没说要帮他们打扫卫生,就说:“我去帮听屿拿几件衣服,这就走了。” 岚姨从楼梯下来的时候,看到陆时峥仰着头,正对站着的白榆说话。 落地窗外天色昏暗,没有阳光。 但干净宽敞的客厅里却明亮晴朗。 灯光洒下来,照亮了陆时峥温柔的眉眼。 他从来都没对任何人,用这样的表情说话。 白榆微微低垂着头,唇边含笑,那双茶色的眸子定定落在陆时峥脸上,满眼都是爱。 这一幕很感人,岚姨心中微动,悄悄拍了一张照片。 她悄悄倒退几步,等了一会儿,才脚步声很重下了楼。 人未到,声先行:“要是有需要,就给保洁打电话,都是老宅那边的老人,时峥认识的。” 白榆去门厅送她。 岚姨穿好鞋,转过身来的时候,忽然对白榆说。 “前几天你生日,我不知道,今天给你说一声迟到的生日快乐。” 白榆心中一暖,他眨了一下眼睛,很郑重说:“谢谢岚姨。” 岚姨爽朗笑了一声,伸出手:“拥抱一下,小寿星。” 被岚姨抱在怀里的时候,白榆想:难怪那一对姐弟俩都那么爱她。 她真的跟妈妈一样。 岚姨轻轻拍着他单薄的后背,声音温柔:“好孩子,你会幸福的。” 白榆把她送走,在门厅站了好久,才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圈住腰。 “怎么了?” 白榆摇了摇头,说:“我很喜欢岚姨。” 陆时峥笑了:“我也喜欢。” 忙了一天,晚上两人吃完饭,去公园散步。 前几天的积雪还没化,但物业把行人经常走的路都扫干净了,不难走。 在公园走了两圈,回家的时候还很早。 白榆见陆时峥今天不准备跑椭圆机,想了想,说:“要不我们看电影?” 陆时峥换好衣服,搂着他在沙发边坐下。 可能因为看不见,所以他总是显得很粘人,只要白榆在他身边,身体必须要碰触。 “行。” 说是看电影,其实就是两个人一起消磨时间。 陆时峥同意,还是喜欢他陪着自己。 白榆笑了一下,他挑了一部耳熟能详的音乐动画片,选的是国语版。 听到他选的动画,陆时峥若有所思。 “南星,你还喜欢音乐吗?” 这个问题,白榆一下子噎住了。 他本人从来没有喜欢过音乐,最重要的是,他是个音痴,对音乐好不熟悉。 但是…… 白榆顿了顿,才低声说:“还好吧。” 说到这里,他可能觉得态度太平淡了,就说:“好多年没有想过这件事了,现在我也手生,不弹琴了,说不上喜欢不喜欢。” 他的回答很淡,但在陆时峥听来,却是字字如血。 他回忆了一下,自从来到玫瑰园,白榆从来都没跟他谈过音乐和钢琴的事情,除了说起早年旧事,几乎是只字未提。 或许这件事,依旧是他心中不可言说的伤痛。 陆时峥点点头,心中记下,没有继续问。 “其实我很会讲解电影的。”白榆活跃气氛,说,“我以前还兼职过文案。” “什么文案?” 陆时峥配合地追问。 白榆用朗诵的语气说:“十分钟看完四大名著。” 这真是陆时峥没想到的,他愣了一下,旋即笑出声来。 “真的啊?” “嗯,我大学的时候做过代笔,给那种公众号用来投放视频,不是很难,赶路的途中也能做。” 白榆很平静:“毕竟公交车速度慢,时间长,不能单纯浪费。” 陆时峥的笑声慢慢停了。 他低下头,忽然说:“我们南星,真是无所不能。” 白榆现在并不避讳说这些。 等他离开之后,陆时峥早晚能知道他是谁,与其胡编乱造,还不如实话实说。 他是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人生轨迹,甚至年少时发生的故事,后来跟陆时峥两人之间的交际,陆时峥大概都能查清。 他没必要隐瞒。 也不觉得自己曾经的努力丢人。 “不是的,”白榆说,“我当时只是想多赚钱。” “谁能知道,少时学的所有技能,做的所有努力,”他仰头亲了陆时峥一下,“都能在今天帮到你。” “没白学,对不对?” “我赚了。” 53.第 53 章 十二月末,白榆又陪陆时峥去复查。 因为白榆的坚持不懈,所以陆时峥手臂上的伤疤淡了许多,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显眼,但已经没有最初时那么吓人了。 脑中的血块和眼睛检查还是常规流程。 陆听屿在忙集团年会的事情,今天并没有过来。 白榆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待。 临近元旦,医院里已经开始布置,有了新年的喜气。 白榆看着,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 虽然不知道今年的新年会在哪里,但最起码,他可以跟陆时峥一起跨年。 这对于白榆来说很有意义。 “白榆?” 一道有些熟悉的嗓音响起,白榆仓惶抬起头,发现走廊尽头走过来一名年轻的女子。 她一头长发松松挽着,身上披着驼色的羊绒大衣,腹部微微隆起,显然是怀孕了。 白榆站起身,他迟疑地问:“班长?” 班长笑了一下,看起来温柔而恬静:“真是你啊,你生病了吗?没事吧?” 班长很关心。 白榆向前走了几步,跟等候室拉开距离。 “班长,我没事,陪……朋友过来的,你怀孕了?恭喜。” 班长松了口气。 妇产科在三楼,她正要往楼梯走。 白榆其实是有点紧张的。 他怕陆时峥听到他的真名,就难得主动了一次,陪着班长往三楼走。 “你结婚的时候我在外地出差,没去成,不好意思。” 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 白榆不是很喜欢社交,所以他特地给班长上了礼,没有去现场。 班长人很好,之前上大学的时候,还主动帮他申请校内的兼职,知道他结婚没有到场,还特地给他寄了回礼。 是个很周到的人。 班长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幸福。 她拍了一下肚子:“我好着呢,孩子也健康,今天是例行检查。” “你怎么样啦?现在在哪里工作?”说到这里,班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家里还是可以的,你要是有需要,就找我。” 她一直是个热心肠,白榆很感谢她。 白榆把她送到三楼,认真听着她说话。 他的回应跟以前不同,玫瑰园的两个月,他心境也有了变化。 “班长,不管怎么说,我很感谢你。” 白榆说着,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等孩子满月酒,你记得喊我,我一定到场。” 他看起来真的比大学的时候开朗多了,班长挺高兴,点点头:“好,少不了你的礼。” 班长还想跟白榆念叨几句,白榆的手机就响了。 他一看是陆时峥,立即就说:“班长有事回头联系,我先走了。” 匆匆回到一楼休息室,就看到陆时峥正蹙着眉按手机。 明明走廊阳光明亮,但陆时峥周身都是郁气。 周林站在他身边,有点无语:“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肯定是去散步了,一会儿就回来。” 陆时峥不理他,执着等手机回应。 白榆连忙跑上前:“我回来了,时峥。” 可能是怕陆时峥担心,他下意识喊了他的名字。 陆时峥眉峰一松,他转过脸,定定看向白榆。 白榆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手腕一痛,被陆时峥一把捏住。 陆时峥的力气很大,这个白榆早就领教过了。 只是想不到陆时峥情绪忽然有点失控。 “你去哪里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冷肃之意。 白榆愣了一下,他看了看一脸茫然的周林,很急促说:“我口渴,去买了瓶水。” 见陆时峥依旧不松开,捏得越来越紧,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怎么了?检查结果不好吗?是不是……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听到他着急,陆时峥捏着他的手倒是卸了力气。 “没事,挺好的。” 陆时峥的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温柔。 “只是有点担心你,医院大,怕你迷路。” 白榆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 陆时峥顿了顿,又说:“你买的什么?橙汁吗?可以帮我也买一瓶吗?” 他说自己没事,但白榆并不松懈。 直到见周林肯定对自己点头,才转身离开。 等他身影消失不见,周林才问:“你怎么不告诉他?” 还有…… 周林有些不确定:“你们……” 他从来没见陆时峥这么紧张一个人,只是出来的时候白榆不在,就立即变了脸色。 陆时峥语气淡淡的:“等确定好转,再告诉他,我不想让他白高兴。” “你也不要告诉他。” 他说着,在边上的椅子坐下,闭了闭眼睛,好像在调整情绪。 周林懒洋洋靠在墙上,睨了他一眼。 “没想到,你这么粘人。” 陆时峥没有直接回答,但他已经明白了两个人的关系。 周林想了想,又忍不住说:“不过你们倒是挺般配,小沈的容貌……” “不用告诉我。” 陆时峥果断打断:“我要自己看。” 周林愣了愣,随即就笑出声来。 “你也有今天?” 周林玩味:“当时谁嘲笑我来着?” 阳光洒落在走廊里,陆时峥眯了眯眼睛。 他能感受到光了。 用不了多久,可能在新年之前,也可能在新年之后,他或许就能看到白榆的面容。 等到了那时,他们就是最正常的一对情侣。 想到这里,陆时峥方才因为白榆忽然不见的戾气都消散了,他笑了笑。 “是我。” “没事,我可以让你嘲笑回来。” 他大大方方承认,不过还是叮嘱:“别告诉听屿。” 回到家,两个人刚坐下休息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 白榆有些奇怪:“是岚姨吗?” 陆时峥却说:“你去开门,带他们去会客室,我请人给你做衣服。” “啊?” 白榆迷惑:“做衣服做什么?” 陆时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白榆就晕晕乎乎去开门了。 来的是两名奢牌的经理。 白榆是知道这个牌子的,一身西装六位数打底,还是成衣。 白榆猜想陆时峥还有约会安排,需要着装要求,也没有拒绝,领着两个人去了会客室。 经理今年三十几岁,梳着一头波浪长发,看起来很干练。 她带了六件左右的成衣,有白色、铁灰色、黑色和玄青色等,几个颜色的样式都不太相同,有休闲的,也有传统的,看起来很郑重。 白榆很配合,挨个试了试,最后定下了铁灰色样式传统的那一身。 经理笑着说:“沈先生,您个子高,腿更长一点,裤子长度和腰身都要改,肩膀倒是很合适,我会让裁缝加急,明天能把新衣送上门。” 另一位是设计师上来给他搭配了领带,配件方面倒是没有准备。 白榆客客气气把他们送走,才回了主卧。 陆时峥今天难得放松,没有工作。 明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峥流已经放假了。 此刻他懒洋洋坐在 沙发里,一瞬不瞬盯着窗外,好像在欣赏正午的阳光景色。 白榆走到他身后,弯腰搂住他的脖颈。 陆时峥笑着在他手心里一亲了一下:“忙完了?” 白榆说:“嗯,选了铁灰色的。” 他说着,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前上班只穿过成衣西装,还没穿过这种奢牌的,穿上去真的不像卖保险的。” 陆时峥一直摸索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白榆歪头看他,问:“做西装,要去做什么?” 他试探:“不会是要跟我去什么旋转餐厅跨年吧?” 陆时峥笑了:“是跨年。” 其他的,一句都不肯多说了。 既然陆时峥安排了约会,就是要给他一个惊喜,白榆没有继续追问。 不过午后的时光特别惬意,白榆趴在他肩膀上,不舍得起来。 陆时峥安静了一会儿,问:“你今天在医院,没有其他事情吧?” 白榆有点心虚。 他不敢看陆时峥,只是说:“没有啊。” “嗯。” 陆时峥偏了偏头,对着白榆笑。 他拽了一下白榆,把他带到自己身边,手腕用力,直接拉到腿上坐下。 白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牢牢禁锢子在怀中。 家居服被揉开了。 白榆虽然不是羸弱的瘦条身材,但腹肌并不太明显,可要是绷紧了仔细摸,还是能摸到的。 现在,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紧张,激动,无法自控。 后颈被人咬着,一动不能动。 陆时峥握着他的手,带他感受自己柔软细腻的皮肤。 “不行,窗户……” 白榆喘着气,挣扎着说。 阳光灿灿,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青天白日,胡作非为。 白榆的脸比太阳还要红。 玫瑰园的三楼虽然更高,围墙遮挡不到,但落地窗对着的是后山的树林,没有任何人家,也没有人。 况且他们的位置远离窗户,即便下面有人路过,也看不到屋中情形。 白榆心里知道,可还是羞耻。 也因为羞耻,他整个人战栗得更厉害。 陆时峥仿佛是故意的一样,非要延长捉弄的时间,不肯让他放松。 他的呼吸低沉,暖暖洒在白榆的后颈上,把他的皮肤烫红。 “怕什么。” 低哑的嗓音在他耳边回响:“你的衣服整整齐齐。” 确实。 可衣服里的手,对方的动作,都叫人难以自控。 白榆眼角湿润,他甚至不敢看明媚阳光,都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神态。 那地方……那地方…… 白榆闭了闭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整个人倒在陆时峥身上,终于还是听话地放松下来,任他探索新大陆。 其实是很不适应的,也有点疼,只是手指都…… 但是……但是白榆心里是不抗拒的。 他偏过头,眼泪蹭过陆时峥的脸。 “时峥,你亲亲我。” 陆时峥的吻比太阳还要热烈。 水声响起,掩盖了另一道声音。 “你可以……” 陆时峥却吞掉了他所有的乖顺。 “不急。” 他气息也有些不稳,差点咬到对方的舌尖。 “你得慢慢适应。” 白榆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激动,却还是嗯了一声。 陆时峥眸色幽深,他在凝望白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用力,好像要把他揉碎在身体里。 “以后你无论去哪里,都要告诉我。” 54.第 54 章 岁聿云暮,新岁在望。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 白榆一直惦记着陆时峥安排的跨年约会,中午饭吃得没滋没味。 陆时峥倒是不太紧张,他笑着说:“要留着肚子吃晚上那顿?” “这不是第一次出去约会,太紧张了。”白榆一本正经。 “不用紧张,我定的是雅间,就我们两个,也没有那么大的场面,只是一起出去吃个饭。” 听到他这么说,白榆不仅没有失望,还松了口气。 他其实是不擅长交际的,又有点社恐,所以很怕那种人多的地方。 如果是电视剧那样,一堆服务员看着他们俩单独吃饭,他感觉自己会胃抽筋。 想想都觉得可怕。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在玫瑰园才特别自在。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时峥放下手里的书,他捏了捏手心里白榆的手:“对不起。” 白榆不明所以:“怎么?” “因为我的特殊情况,今年我们只能简单过,”陆时峥说,“明年,我们就隆重一点,过一个不一样的新年。” 他这样说说话的时候,语气笃定,意气风发。 似乎已经知晓明年此刻,一定已经好转。 白榆喜欢他这般模样,说:“好。” 过节就认真放假,两个人都没工作,一起看了会儿电影,又在花园里散步,很悠闲。 下午,两个人还一起睡了午觉。 等午睡醒来,时间久差不多了。 陆时峥就说:“你先帮我换衣服,好不好?” 陆时峥自己选的是一套玄黑色的西装,料子是哑光的,颜色并不是特别深,穿在身上很特别妥帖。 白榆已经两个多月没见到陆时峥穿西装了。 等他把西装换好,站在白榆面前,垂眸淡笑:“怎么样?” 他天生就适合穿西装。 男人身子笔挺,高大英俊,合身的西装穿在身上,实在英俊逼人。 用个文绉绉的词,当真是丰神俊朗。 这才是白榆最熟悉的,陆时峥本来的模样。 “真帅。” 白榆用最简洁的方式感叹。 他帮陆时峥整理好衣襟,又按照他的意思挑了一条墨蓝色的领带,最后在首饰台中找到了一个船锚钻石胸针,给他戴在衣领上。 胸针一戴上,就没有日常工作的感觉,多了几分贵气和闲适。 等打扮完陆时峥,白榆左看右看,特别满足:“好了,帅哥。” 陆时峥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谢谢亲爱的,去换衣服吧。” 这声亲爱的,倒是陆时峥第一次喊。 亲昵又甜蜜。 白榆面上一热,连忙去换衣服。 西装送来的时候他试过了,非常合身,重新换好之后,他站在妆镜前,给自己系领带。 这身衣裳显得他腰细腿长,看起来十分郑重,很有成功人士的气魄。 真的跟平时不同。 陆时峥站在他身后,摸索着帮他抚平衣领上的褶皱。 更衣室的灯光有点温暖。 白榆看着镜子里正装并肩的两个人,目光也跟着柔和了下来。 他们这般模样,好像是梦中场景。 哪怕只是在自家的更衣室,没有鲜花,没有礼台,也没有对戒。 可白榆还是觉得如梦如幻。 他安静看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拍了一张照片。 太过仓促,角度拿得不太好,只匆匆照到了两个人的侧脸。 一个笑,一个说,好像是寻常。 也足够完美了。 白榆系好领带,他转过身,面对陆时峥。 “要检查一下吗?”白榆笑着问。 陆时峥伸手,轻轻从他的肩膀往下抚摸,最后来到他纤细的腰上。 他的手不轻不重,没有任何其他意味。 “不用了,”陆时峥笑着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倾身上前,与他唇齿纠缠。 “等以后,我可以亲自看。” 陆时峥的呼吸热烈。 “也可以亲自帮你脱。” 白榆被他亲得喘不过气,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别胡闹,万一迟到怎么办?” 陆时峥依依不舍离开他,拍了一下首饰台。 “胸针格边上有个礼盒,你打开看看。” 白榆愣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果然看到了一个藏蓝色的礼盒。 方方正正的,比一般的戒指盒大两圈。 “这是……?”白榆有点紧张。 陆时峥伸出手,让他把盒子放到自己手心里。 他捏着盒子,慢慢打开。 一瞬间,光彩夺目。 一枚造型别致的天蝎座钻石胸针躺在首饰盒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中间的主星都是大小一致的圆钻,灯光之下光芒闪烁,周围围绕的伴星用了蓝宝和红宝,设计感十足。 “南星,新年快乐。” 白榆眨了眨眼睛,心里满满都是幸福。 他不由自主抚摸这枚胸针,好半天没说话。 “戴上吧,”陆时峥取出胸针,郑重放到他的手上,“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件礼物,不能拒绝。” 白榆忽然上前,一把抱住了陆时峥。 西装有些束缚动作,但白榆热烈的心却不会被阻拦。 “谢谢,”他说,“我很喜欢。”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给他送过礼物了。 陆时峥拍了拍他的后背,笑了一下:“喜欢就好,我选了好久,还是想要送你生日星座。” 白榆的名字就是星星,这个礼物寓意特殊。 “喜欢的,特别喜欢。” 白榆刚才还说陆时峥磨蹭时间,现在,他又主动贴了上去,跟他交换呼吸。 热恋的人就是不知道分寸。 本来已经算好时间,提前换衣服,结果这么一闹,险些错过出门的点。 跨年夜,街上车流汹涌。 照例还是王叔过来接他们。 不过因为有点迟了,路上还是堵车,等来到陆时峥提前订好的餐厅时,已经五点半了。 白榆仰头看了看,发现陆时峥定的是一家没听过的私房菜。 位置就在商务中心的六十八楼,电梯直达楼层,刚一出去,白榆就被眼前的装潢震惊了。 他以为会是极简商务风装潢,但整个楼层却是小桥流水,植被葱郁,别有一番景致。 陆时峥听到了流水声,问挽着他手的白榆:“布景好看吗?” “你没来过?”白榆有点好奇。 陆时峥点点头,他让白榆带着自己往里走,有经理过来招待。 陆时峥直接报了房间号。 这种装修的私房菜,并没有保留大堂,一行人七拐八拐,白榆很小心带着陆时峥进了雅间。 这一间视野特别好,屋子并不大,但优雅别致,两个人对面而坐,身边就是对开的隔窗。 一枝桃花飘进来,不远处就是小桥流水。</ p>简直优雅极了。 陆时峥没点菜,服务员上了茶水点心就离开了。 “我没来过,”他笑着说,“这里也不太符合商务宴请的格调,提前问了老周定的这里。” 看来都是私人聚餐。 白榆很喜欢这种私密性很好的雅间,絮絮叨叨给他介绍。 陆时峥一听见他话变多,就知道他高兴。 他认真听着,一一附和,不会让白榆的话落在地上。 很快,菜品就陆续上来。 这种私房菜,主打的是主厨套餐。 每一道菜看起来都很别致,服务员不介绍,根本就不知道食材是什么。 有的即便介绍了,也不知道。 白榆听得云里雾里,但味道是很不错的,有些东西他第一次尝,意外很好吃。 但那种常见的食材,做法就特别花里胡哨,味道甚至不如路边小炒,很怪。 服务员一走,白榆会帮陆时峥把菜品弄好,让他吃起来方便。 “为什么要把松茸打碎了做泡沫?” 白榆不理解,跟陆时峥碎碎念。 陆时峥忍不住笑,肩膀都颤抖了。 “这是分子料理,”他说,“我也不太理解,好难吃啊。” 每一道菜,都配一种酒。 白榆酒量不行,只喝了一开始的香槟,后面的就都不喝了。 倒是陆时峥连续品了几杯,说:“配的酒还可以。” 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白榆很放松,不会特别拘谨。 他没有来过这种高格调地方,新奇过后,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高大上的地方。 “环境倒是挺好的,这道奶油焗龙虾也好吃。” 陆时峥点点头:“岚姨也会做龙虾,等过年的时候,请岚姨掌勺。” 这话听得白榆有些心动。 中国人还是更热爱过新年,元旦虽然也热闹,却没有新年那种根深蒂固的跨过一年的实际感受。 白榆认真看向对面的陆时峥,环境雅致,衬得他更俊逸非凡。 “时峥,这是十几年里,第一次有人特地陪我跨年,”白榆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陆时峥手边的杯子,“谢谢你,新年快乐。” 他抿了一口酒,醇厚的酒液滑下喉咙,初时酸涩,回味却甜蜜绵长。 一如他和他。 陆时峥也抿了一口酒。 他一连喝了好几种酒,酒气却没有上头,唇边依旧带笑,看起来心情极好。 他也回敬白榆:“愿我们,年年如今时,岁岁共新日。” 白榆凝望他乌黑眼瞳,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年年如今时,岁岁共新日。” 这一顿饭,两个人都很愉快。 酒足饭饱,又品茶解酒,等回到车上时,已经七点多了。 白榆看着车子行驶方向,问陆时峥:“不回家吗?” 陆时峥捏了捏他的手:“跨年约会,当然不能只吃一顿饭。”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入音乐厅大门。 白榆看着音乐厅上方灯光明亮的穹顶,唇角的笑容淡去。 他不自觉攥紧手心,一颗心也慢慢下沉。 陆时峥细心准备的惊喜,却只为虚拟的“他”。 可这不是陆时峥的错。 白榆满心沉重,他下了车,手脚都冰冷。 新年音乐会,隆重而肃穆。 观礼的人们含笑道好,衣香鬓影,都很期待今天顶级交响乐团的表演。 但白榆不是沈学弟,根本听不懂交响乐。 55.第 55 章 音乐中心今天可谓是人头攒动。 紫罗兰大厅穹顶上数千盏射灯明亮璀璨,环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石膏纹路,组成了一幅巨大的音符图案。 陆时峥和白榆没有跟着人群行走,两个人单独走特殊通道,很快就来到二楼的vip包厢坐下。 vip包厢不算太宽敞,一般可以坐4-6人,跟其他包厢中间有隔断,但面向舞台的方向却是敞开的。 两个人坐定,白榆担心地看着陆时峥。 “喝点水?” vip包厢有准备热茶和茶点,白榆给陆时峥倒了一杯,放到他手心。 “还是很紧张吗?” 他小声问。 观众们陆陆续续上座,整个音乐厅还是比较吵闹的,这种氛围,会让什么都看不见的陆时峥非常。 陆时峥抿了抿嘴唇,他捧着热茶,呼了口气。 “我还好。” 他闭了闭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白榆心里又酸又疼。 他知道,为了今天跟他一起庆祝新年,陆时峥特地安排了这一场约会。 刚才在私房菜的时候还好,一路上虽然也碰到了外人,但数量不超过五个,用餐全程都是在雅间里,周围非常安静。 可是音乐厅的跨年音乐会,到场观众最少有两千人。 能踏出家门,能在人群中行走,已经是陆时峥的巨大进步了。 忽然来到这样的人声鼎沸之中,他不可能还淡定自如。 这一刻,自己心里那点酸涩都不算什么了,白榆更关心陆时峥的状况。 “时峥,”他握着陆时峥的手,“要不我们回去吧。” 陆时峥缓缓呼了口气。 热闹的人声在他耳边炸开,四面八方,吵闹不休。 即便知道自己身边只有白榆,可他依旧觉得紧张,无所适从。 他不知道此刻是不是有别人在看他,不知道其他人都在做什么,这种无法掌控自身和环境的慌乱,让他紧张无措。 可是,他不能退缩。 陆时峥努力稳住心神,把那些声音从耳中排挤出去,只去关注白榆,也只在乎白榆。 这一瞬间,天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白榆的呼吸声轻缓,他的声音有着很明显的心疼。 陆时峥偏了偏头,他面色苍白,嘴唇轻抿,但神情却慢慢缓和了下来。 “南星,”他紧紧握着白榆的手,“别担心,我还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知道白榆一定能听清。 果然,白榆似乎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真的吗?”白榆呢喃。 陆时峥感觉到他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几乎要坐到椅子边缘。 他让白榆把椅子往自己这边挪一下,两个人也不管旁人是否能看见,就这样紧密地贴着坐在了一起。 陆时峥把手环在白榆身后,轻轻握住白榆垂下的左手。 “有你在,我就不紧张了。” 陆时峥偏着头,气息吹拂在白榆脸上,很温暖。 白榆慢慢放下心来。 陆时峥不是个会逞强的人,他说自己可以,那就是可以。 “时峥,你做得很好。” 对于表现好的病患,要适时给与夸奖。 陆时峥笑了一声。 “因为有你陪着我,所以我才能做到。” 临近音乐会开始时间,音乐厅中的声音越来越低,观众们坐稳之后,都不再交头接耳。 很快,紫罗兰大厅就安静下来。 悠扬的小提琴声响起,跨年音乐会拉开帷幕。 舞台两侧有电子屏,一直在报幕,白榆勉强能认出现在演奏的曲目是什么。 听第一曲和第二曲时还好,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听交响乐,还是比较新鲜的,听得也认真。 可从第三曲开始,白榆就开始走神。 他真的没有任何音乐天赋,从小不仅唱歌走调,也学不会五线谱,小学音乐课都不能拿满分。 如果是人声歌曲还好,这种交响乐,全是纯粹的音乐节奏,他其实是欣赏不了也分析不出其中跌宕起伏感情的。 熬到第四曲,他已经有点坐立不安了。 白榆小心看向陆时峥,见他一直在认真欣赏,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跟陆时峥天差地别。 如果不是因为一起住在玫瑰园,他们几乎没有共同语言。 他不懂商业运作,不懂科技革新,不能欣赏高雅音乐,也跟这金碧辉煌的音乐厅格格不入。 他就像是误入这里的路人,只能迷茫地坐在这里,熬着,等着,盼着音乐会结束的那一刻。 更煎熬的是,所有的迷茫和无措,他都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现在的他,是曾经很有钢琴天赋的沈学弟。 刚才是陆时峥紧张,现在紧张的,换成了白榆。 “怎么了?” 眼睛不灵敏的陆时峥,感官异常敏锐。 他似乎感受到了白榆的坐立不安。 “今天的曲目,不喜欢吗?” 怎么会呢?他根本听不懂,哪里能说喜欢不喜欢。 白榆勉强笑了一下,说:“不是。” “就是觉得有点热了。” 陆时峥捏了一下他的手心,发现他确实出了汗,就说:“把外套脱了吧,这里只有我们,不用那么拘谨。”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白榆顿了顿,为了让陆时峥的心意不白费,他再度撒谎,“我听得太投入了。” 陆时峥笑了一下。 他这会儿也放松下来,或许是投入到音乐里,或许习惯了这种环境,所以显得很迎刃有余。 “我猜你会喜欢,特地找人定了包厢,”陆时峥说,“今天的曲目如何?” 白榆无法评判。 他甚至只听过那些耳熟能详的交响乐,大概只能说出:“好耳熟啊。” 他沉默了。 等了一会儿,才勉强笑着说:“很好听。” 他的反应太奇怪了,陆时峥立即从音乐里抽离,偏过头去看他。 白榆忽然感到一阵心慌。 陆时峥看不见,但他总觉得自己的伪装和惊慌都被一眼看穿。 他想立即从这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逃出去。 逃得越远越好。 他不属于这里,也永远无法在这里安心稳坐。 陆时峥微微蹙了蹙眉头,他很关心:“南……” “没事,我只是想上厕所。” 白榆倏然打断他的话,听起来有点紧张:“你自己留在这里,我不太放心。” “没事的。” 听到是这件小事,陆时峥眉头微松。 “你去吧,帮我把门关好,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走丢了不成?” 白榆呼了口气。 他真的需要逃离这里,逃离陆时峥的关心和不解。 他实在心虚。 白榆帮陆时峥又倒了一杯茶,把手机放到他手心里,才说:“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千万别强撑,我速去速回。” 说着,白榆才松开陆时峥的手,起身匆忙离开了包厢。 推门而出 ,一阵微凉的风吹拂而来。 走廊里灯光明亮,把白榆苍白无措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他仔细关好房门,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捂着脸苦笑。 心口一阵阵发疼,他觉得难捱极了。 他跟陆时峥,其实是不合适的。 陆时峥性格强势,进取心强,从不退缩害怕。 他事业有成,公司蒸蒸日上,是个人人敬仰的精英俊才。 而他,只是个最普通的人。 甚至性格懦弱,退缩胆小,自卑无用。 白榆仰着头,灯光刺在眼睛里,疼得眼泪都要落下来。 他真的很不要脸。 甚至还犹豫过,能不能跟陆时峥说实话,好留下来,期望不属于他的幸福人生。 白榆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 太丢人了。 太难堪了。 今天陆时峥特地准备了这一场约会,为了陪他,勉强自己在人群中坚持。 他这样用心,这样努力,这样……周全。 他不能让陆时峥的心意白费。 所以,喘口气,平复心情,要高高兴兴陪他度过这个夜晚。 要让这一场约会完美无缺。 叮铃铃。 手机的铃声打破了白榆的沉思。 他浑身打了个颤,下意识低下头,匆匆忙忙拿出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刹那,白榆瞳孔骤缩。 不是陆时峥。 居然是…… 姑姑。 白榆垂眸看着这两个闪烁的字,犹豫了片刻,还是接起了电话。 他没有率先开口,电话那头也很安静。 只有电流声链接时空,远隔千里的血脉至亲,仿佛就站在彼此身边。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瞬间,电话里就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南星。” 她还记得自己的小名。 “姑姑。” 白榆答应了一声,开口喊她。 “有,什么事吗?” 他问。 自从姑父调离北城,姑姑一家人就卖了房子,举家搬去南麓。 算算时间,已经过去八年了。 最初的一两年,每个季度还能打个电话,后来电话都少了。 也不过就是过年的时候,白榆主动打电话问好,问一句平安就结束了。 仅此而已。 他很少接到姑姑打过来的电话。 听到他的问话,姑姑又沉默了,等了一会儿,她才说:“没什么,就是看着元旦了,问你最近怎么样。” 白榆并不感到惊讶。 他很客气:“我很好,姑姑和姑父呢?身体怎么样?表弟最近工作还顺利吧。” “我们都挺好的。” 客套话还是很好说的,两个人礼貌地说了几句,姑姑才说:“我们过年要出国玩,不在国内,怕你打电话找不到人着急,提前跟你说一声。” 白榆嗯了一声,说:“你们注意身体,祝玩得开心。” 电话那头,姑姑又沉默了。 “南星,你也照顾好自己。” 她顿了顿,终究没有把亲昵的话说出口。 彼此之间能打这个电话,已经是亲情最后的延续了。 电话挂断了。 白榆靠在冰凉的走廊里,浑身都疼。 他忽然捂住脸,无声笑了起来。 就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要他,谁还会要他呢? 白榆,别做梦了。 不会有人要你的。 56.第 56 章 白榆的故事寡淡无味,现在如果阐述出来,悲欢离合之中,他只有悲与离。 父亲过世之后,他仅剩的亲人是姑姑和姑父。 很幸运,他没有成为孤儿,又重新有了一个家,很不幸的是,为了给母亲看病,父亲借了许多外债,这些债都压在了年幼的白榆身上。 当时姑姑和姑父熬了几夜,最终还是咬牙把这笔外债还清,从那以后,姑姑和姑父成了白榆的债主。 因为这笔钱,姑姑家的日子不好过,夫妻俩努力工作,为了尽快让日子好过起来。 白榆的表弟当年五岁,还是个孩子。 从那个时候开始,照顾表弟的责任就落到了白榆身上,十岁的他已经学会了做饭和洗衣,也学会了早起出门买早点,送表弟去幼儿园。 白榆没有任何怨言。 姑姑家的贫困生活,全是因为自己父母,这不是他们的错,也不是他的错。 只是造化弄人罢了。 白榆就这样忙忙碌碌熬过了父母双亡的悲痛。 在艰难的生活面前,心灵的痛苦反而不值一提。 因为债务和繁重的工作,也因为对兄长离世的难以释怀,姑姑对白榆始终无法亲近。 白榆当时年少,却也因为家中的变故而过早懂事,他很清楚姑姑为何如此,对她同样也没有任何怨言。 他甚至感谢她替他背上了债务,又给了他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第一个变故发生在初一,那一年白榆十三岁。 从那之后,两家关系就陷入了冰点,姑姑和姑父每当在家里遇见他,都只剩下尴尬和无言。 那时表弟八岁,上一年级,姑姑就不用他继续照顾了。 白榆又变成了一个人。 他就在孤单和沉默里一个人独自长大了。 第二个变故发生在高一,那一年白榆十六岁。 姑父的公司倒闭了,他被迫下岗。 姑父和姑姑深夜算钱的时候,白榆就告诉他们,以后不用负担自己的任何费用了。 他那时候已经十六岁,可以出去打工了。 白榆能清晰看出来,姑姑是有点愧疚的,可这愧疚,很快就被穷苦的生活所掩盖。 归根结底,要不是因为自家那一笔债务,还有自己这个拖油瓶,姑姑家里的日子不会这样难过。 几十万的债务掏空了姑姑家的家底,否则即便姑父忽然失去工作,家里也不用这样紧张。 从那之后,白榆的时间就被填满了。 虽然有陆氏集团的助学金,但白榆还是没有停止兼职,他不想事事都依靠别人,如果自己有能力养活自己,生活才能有底气。 人与人的缘分,不能光靠血缘维持。 他跟姑姑一家,本身就没有那么多感情羁绊,发生的事情太多,纠葛太深,所以无法毫无芥蒂亲密。 白榆考上大学,命运终于迎来了转机。 家里的老房子拆迁,给的补偿款,恰好能还上债务。 还清了这笔钱,白榆真的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后来姑父工作变动,转去南麓,姑姑一家就随之搬迁,彻底在南麓定居。 两城之间相隔千里,亲情的纽带也随之断裂。 彼此之间,只剩下逢年过节的问候了。 白榆一直觉得这样很好,曾经发生的那些事情,彼此都假装忘记,可却还是如鲠在喉。 还不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这几年,白榆已经习惯孤身一人。 直到他机缘巧合进入玫瑰园,直到他跟陆时峥开始谈恋爱。 他才开始贪恋独属于他的温柔,想要留住身边人。 白榆紧紧捏着手机,他后背发凉,整个人都是颓丧的。 姑姑这通电话,彻底打破了他的痴心妄想。 让他清晰认识到,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又有怎样的过去。 他跟陆时峥,不可能拥有未来。 可是,白榆偏过头,看着紧闭的房门。 交响乐曲调恢弘,在音乐厅回响。 白榆幽幽叹了口气。 舍不得,他好舍不得。 陆时峥这样好,他心心念念十年,如今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却到底还是无法拥有幸福吗? 他真的很羡慕沈学弟。 如果他就是沈学弟该多好。 现在恐怕陪着陆时峥,跟他仔细谈论音乐,说每一曲的故事。 那才是适合的人。 白榆被灯光照得面色惨白,他陷入了长久的痛苦之中,甚至忘记了时间。 直到电话再度响起。 白榆才从痛苦中倏然抽离。 他仓促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来电人是陆时峥,才叹了口气。 白榆努力调整心情,他接起电话,简单说了几句,才回到包厢。 陆时峥显然很担心。 白榆走到他身边,握了一下他的手。 “厕所有点远,等急了吧。” 陆时峥摇了摇头,他感受到白榆有些冷的手,用力握了握。 “是不是太冷了?快坐下来,把我的衣服给你披着吧。” “不用,坐一会儿就暖和了。” 白榆笑了一下,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 “我喝一杯热茶。” 之后的时间,两个人仿佛都沉浸在音乐里,无人说话。 一直到跨年音乐会结束,观中热烈鼓掌,氛围喧闹起来,散场的人群们喜笑颜开,四周都是喜迎新年的热闹。 两个人都没有立即起身。 白榆帮陆时峥拿来大衣,说:“我们等一会儿,人都走了咱们再回去。” “好。” 陆时峥笑了一下,他忽然握住白榆的手,倾身上前。 音乐厅灯火辉煌。 四面八方都是人声。 即便两个人身在包厢之中,可前方敞开,若是有人仔细看,能看到包厢中的情景。 但陆时峥还是在这热闹的气氛里,同白榆亲吻。 嘴唇上的温度是那么热烈,对方的气息是那样熟悉,白榆慢慢闭上眼睛,沉浸在这一刻的美梦里。 一吻结束,陆时峥伸手拥抱他。 “南星,新年快乐。” 白榆也伸手拥抱住他。 “时峥,我今天很高兴,很高兴,这个约会很完美。” 陆时峥笑了。 他一直抱着白榆,不舍得放手。 “我今天其实自作主张了,我不确定你是否还愿意再接触音乐,”陆时峥说,“来的路上,我一直都很紧张。” “谢谢你体谅我。” 其实不是的。 无关体谅,也不是自作主张,这大概是从未谈过恋爱的陆时峥,能准备的最真挚的约会了。 白榆轻声笑了。 他拍了拍陆时峥的后背,说:“我很喜欢,我真的很喜欢。” 他喜欢的,是陆时峥对他的用心。 其他都无关紧要了。 等回到了家,已经十一点多了。 白榆让陆时峥先去三楼,自己在一楼的客卧洗澡。 热水落下,笼罩在白榆周身,他仰着头,这一刻他听到了自己心中的坚定。 白榆慢慢睁开眼睛,他关掉热水,在浴室的柜子里摸索。 过了一会儿,热水重新打开,白榆脸颊上多了一抹潮红。 他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因为不太熟练,所以真个过程显得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洗完澡,白榆有些踉跄出了浴室,他身上裹着棉质睡袍,衣袍下摆露出的小腿纤细笔直。 白榆简单吹了吹头发,重新回到浴室。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面色绯红的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对自己说:“你可以的。” 回到三楼主卧的时候,陆时峥已经吹干了头发,他靠坐在床榻上,正在听手机里的消息。 陆听屿跟小姐妹出去跨年,在微信里给陆时峥说新年快乐。 听到开门声,陆时峥抬头,笑着说:“今天怎么这么慢?” 白榆没有关灯。 他一步步来到床榻边,在陆时峥那一侧坐下。 床铺一沉,陆时峥放下手机,伸出手给他。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白榆非常喜欢。 尤其是那双手抚摸在肌肤上的时候,他就更喜欢了。 白榆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心。 他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紧张,慢慢站起身,跪着爬上了床。 陆时峥正要说话,就感觉到温热的身体落在了自己的怀中。 白榆面对面跪坐在了他的腿上。 “嗯?”陆时峥低笑一声,大手往后,一把攥住了白榆纤细的腰。 他把白榆往前带了带。 柔软的熟悉的嘴唇送了上来。 气氛一下子就灼热起来。 白榆的手指紧紧捏着陆时峥的肩膀,好像要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慢慢的,他的手指下滑,解开了睡袍腰带。 等陆时峥的手触碰的时候,只感受到一片细腻和温柔。 他愣了一下,轻轻咬了一下白榆的唇瓣。 “这么急?” 白榆沉默地跟他接吻,等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他才往前坐了一下。 “时峥,我们在一起吧。” 陆时峥不解:“我们不是……” 说到这里,他倏然歪了歪头,手指下滑,摸到了一手的黏腻。 “你……” 白榆的脸很烫,但他却顾不上羞耻,只想真正拥有陆时峥。 他就这样把自己送了上去。 “我洗干净了,也准备好了,”白榆瞪大眼睛,在卧室的灯光之中仔细看陆时峥的每一个表情,“时峥,我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彻底跟你在一起。” 陆时峥的呼吸很急促,但他的神情却并不激动。 他蹙了蹙眉头,声音是有些心疼的。 “南星,我们不用这样着急,我想等自己能看见,再跟你在一起。” 他想亲眼看到白榆属于他,他也属于白榆。 这是对两个人感情的珍重。 白榆心里很清楚,但他等不及了。 他根本不可能等到陆时峥看到的那一天。 过去三十年人生里,他从来都没有拥有过谁,所有人都舍他而去。 白榆紧紧抱住陆时峥,把自己送到他怀中。 他的呼吸炙热,无声地亲吻陆时峥柔软的耳垂。 “可我想现在拥有你。” 白榆轻易就跳动了陆时峥的情绪,让他无法自控。 “好不好?” 陆时峥额角热汗滚落,他终于忍耐不住,翻身把白榆压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终于交融在一起的那一瞬间,白榆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至少现在,他真正拥有了陆时峥。 57.第 57 章 陆时峥不愧是陆时峥。 视力问题也不能阻碍他的技术革新和自由发挥。 初时的确是白榆有意引导,但陆时峥很快就摸到了窍门。 不用一刻钟,后面的事情就由不得白榆了。 最重要的是,白榆脸皮薄,而陆时峥完全不要脸。 这种事情,都是脸皮薄的人认输。 直到第三次结束,白榆才虚弱地说:“时峥……我不行了……” 他居高临下坐着,低垂着眼眸,脖颈上有细密的汗。 他们只能亲密在一起,腰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陆时峥的手控制着他的动作,不让他有任何逃离的机会。 甚至,还会坏心眼动一动。 “怎么能说不行呢?” 陆时峥拉着白榆,跟他缠绵接吻。 “你很厉害的,南星,相信自己。” 白榆:“……” 这话白榆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好累好困,只想睡觉。 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无论什么技术革新,也没这么煎熬啊。 怎么……换了个姿势,就变成了这样? 白榆想不通,也没工夫继续想了,因为陆时峥继续努力了。 终于结束的时候,白榆觉得双腿都发麻了。 他后腰一阵阵的发虚,感觉自己真是用力过度。 他躺在陆时峥胸膛上,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忽然觉得一切都安稳了。 这种感觉不好形容。 大抵是身心合一,灵魂归位。 白榆此生终于短暂拥有了,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幸福。 他闭了闭眼睛,任由汗水滴落。 陆时峥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入手一片柔软,他轻轻捏了一下,迫使白榆仰头。 他还是喜欢接吻。 唇齿交融的感觉特别好,他能清晰感受到白榆的爱意。 “亲爱的,洗澡吗?” 这是陆时峥第二次黏黏糊糊叫他亲爱的。 白榆心里一阵澎湃的酸涩,他点了点头,发丝在他胸膛留下一阵麻痒。 他缓了一会儿,就自己下了床,去浴室开水。 哗啦啦的水声里,白榆坐在特地放在浴室的淋雨凳上,低垂下头。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和腰,闭了闭眼。 还好穿衣服看不见,真是没脸见人。 陆时峥明明看不见,怎么还这么……这么灵活? 果然,男人就没有不会,只有聪明和蠢笨之分。 他自己不还是无师自通? 白榆笑了一声,就听到浴室房门打开。 “好了吗?” 陆时峥已经拿好了两套干净的睡袍,随手放到门口的柜子上。 白榆看了一眼,浴缸里的水已经过半,就说:“差不多了。” 等陆时峥坐在浴缸里,就拍了拍水面:“来。” 白榆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这……” 两个人在卧室里做了那么多事,开着灯的,关着灯的,完全不能见人的和部分不能见人的。 可是共浴却从来没有过。 主要是担心陆时峥摔倒,再受伤,之前都是白榆帮他洗澡。 “过来。” 陆时峥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当他发现白榆会无条件服从他的要求时,骨子里的掌控欲便再也难以克制。 就比如现在,等白榆犹豫着坐在他身前的时候,陆时峥的手臂就自然而然固定在了他细腰上。 “我给你按一按腰。” 陆时峥声音又忽然温柔下来。 他仔细捏着,另一只手下滑,探入水底。 白榆的脚背紧绷,他刚要拒绝,陆时峥就在他耳边温声哄:“洗干净,要不然要生病。” 白榆没说话。 他手指捏着浴缸的边沿,因为用力,指腹都泛白。 过了一会儿,水流声慢慢缓和。 白榆才卸了力气,整个人躺倒在陆时峥的胸膛上。 水流温热,抚平了两个人的所有浮躁,一颗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浴室里的灯苍白刺眼,但此刻白榆却硬生生看出几分温柔来。 “时峥。” “嗯?” “陆时峥。” “嗯。” 白榆缓缓闭上眼睛,他听着陆时峥的心跳,有些昏昏欲睡。 此时此刻,白榆是前所未有的安然。 好像漂泊经年的朽木,终于找到了适合它的土壤,生根发芽,重新换发生机。 陆时峥感觉他呼吸变轻了,低头在他后颈咬了一下。 “南星,别睡,要着凉。” 失明这段时间,陆时峥已经很熟悉浴缸了,他扶着白榆起身,帮他洗澡。 动作干脆利落,一点都不生疏。 毕竟,经过这么多日夜的锻炼,彼此之间都已经很熟悉了。 洗完澡,白榆强撑着眼皮,换好睡袍就回了卧室。 看着新换的床单被罩,白榆不得不感叹陆时峥的厉害。 不愧是他。 躺在床上的时候,白榆慢慢呼了口气。 困意席卷而来,他靠在陆时峥身上昏昏欲睡。 陆时峥的手指卷着他柔软的发丝,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南星,晚安。” 白榆勾起唇角:“晚安。” 一夜好眠。 奋斗到半夜的结果,就是第二天两个人都睡迟了。 等白榆从梦境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他一个猛子要起身,刚一动,就听到腰肢发出艰涩声音。 “哎呦。” 白榆不由自主痛呼出声。 第三次他在上,还好点,前两次腰弯折的弧度,他自己都不可思议。 毕竟不年轻了。 白榆刚要揉腰,一双大手就试探过来。 “慢一点,”陆时峥的声音低哑,有着显而易见的餍足,“你躺过来。” 白榆重新躺下,享受他的伺候。 “早会会不会迟到?” “宝贝,”陆时峥懒洋洋说,“今天元旦节放假。” 这一声宝贝猝不及防,白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感受到脸颊烧起来。 “哦。” 他吭哧了半天,只有这一句。 陆时峥轻声笑了起来。 他带着白榆换了个姿势,让他趴在了自己身上,继续按揉。 嘴唇却慢慢寻到了他的脸颊。 先是额头,再是鼻尖,最后慢慢挪到唇上。 怎么亲都不够。 “宝贝。” 陆时峥的声音低沉,好像最动人的音符,即便不懂音乐,也觉得扣人心弦。 白榆仰着头,主动张开嘴,表达自己的喜欢。 过了好一会儿,陆时峥才放开他。 他叹了口气:“我们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 白榆动了动,感受到了,无声笑了一下。 手慢慢向下。 “还有基础技术,”白榆咬了一下陆时峥的下巴,“宝贝。” 陆时峥神情一动。 今天没有工作,两个人在卧室里磨蹭到十点多,才依依不舍下了楼。 白榆确实觉得有点累,也不适应,他在沙发边小心坐下,目光一直落在陆时峥身上。 陆时峥的动作不算生疏,只有些迟缓,但所有的事情都做得井井有条。 他一个人,确实可以做得很好。 甚至可以烧水煮面条,可以洗菜并简单切菜。 在他的协助下,陆时峥已经可一个人生活,不会有任何问题。 白榆看着,心中很安然。 今天依旧是岚姨爱心牌早餐。 不过陆时峥早晨特地点了餐,梧桐斋送来了海鲜粥,香浓软滑,白榆一个人就吃了一大碗。 运动一晚上,真是饿了。 吃过了早饭,两个人忽然就闲 了下来。 白榆看着陆时峥,陆时峥则安静品茶。 天气晴好,有温柔的阳光落在身上,落地窗外的玫瑰都已干枯,叶子掉落,却还顽强活着。 它们努力熬过这个冬季,已经能遥望来年的新生和缤纷。 白榆靠着陆时峥,两个人相互陪伴,无言又无声。 过了一会儿,白榆都有些昏昏欲睡。 陆时峥让他靠着自己,望向落地窗外的眼眸微微眯了眯。 对于光的感知,越来越强烈了。 现在,他能明确感受到白天黑夜,能知道是否开灯和晴天,也能……隐约感受到眼前人的身影。 陆时峥垂下眼眸,颊边柔软的碎发从唇边掠过,白榆困顿的点了下头。 陆时峥抿了一下嘴唇,好像要留住那一缕发丝。 他继续低头,在一片模糊的黑暗的视线里,隐约能感受到一个发光的白色身影。 白榆可能很白,也可能在他的心里,他就是这样光彩夺目。 他仔仔细细抚摸过白榆的脸颊,心里隐约有青年的模样。 他生了一双上挑的凤眼,双眼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挑,好像新月。 他脸颊消瘦,却并不回凹,摸起来软乎乎,手感特别好。 最喜欢的是柔软的薄唇。 白榆的嘴唇虽然并不丰润,可特别柔软,尤其是唇珠饱满,咬起来的感觉特别好。 笑得时候会有个小酒窝,能摸到。 陆时峥这一想,就不由得心思活络起来。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 这样没定力,没耐心,也没控制的人。 可能以前没得到过这么喜欢的珍宝,简直爱不释手,非要搂着抱着,心里才舒坦。 一刻不在身边,就要想念。 陆时峥的目光前所未有的热烈,尤其是两个人真正合二为一之后,这种拥有的感觉就愈发强烈。 得到过,就更舍不得放手了。 “嗯?”白榆好像感受到他的“审视”。 陆时峥没有收回视线,他很想,很想看到白榆的面容。 这是黑暗的世界里,他最期待的事情。 或许,他的热烈心情影响到了身体,从两个人在一起之后,他的眼睛逐渐好转。 白榆是他的珍宝,也是他的福星。 世界黑暗的时候,他陪伴在身边,拉着他,拽着他,努力把他拉出痛苦的泥沼里。 好喜欢。 “没事,睡吧,”陆时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跟哄孩子似的,“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白榆睡得迷糊,他靠在陆时峥宽厚的肩膀上,心里很安然。 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是啊,白榆心想,我们不会分开。 梦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包括这句话,包括这不切实际的念想。 白榆昨天真的累了,上午又睡了两个小时,才缓了过来。 阳光太温暖,陆时峥靠着他也浅眠了一会儿。 放假悠闲,爱人相伴,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不觉得无趣。 反而发自内心感到幸福。 这种感觉,陆时峥以前完全不理解,他还总是嘲笑周林,说他是不可救药的恋爱脑。 现在,陆时峥却觉得周林真是实践家。 白榆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阳光甚至都有点刺眼。 他动了动脑袋,睡得很满足,浅浅呼了口气:“唔。” 陆时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醒了?” 白榆嗯了一声,他仰起头,在光芒中看陆时峥。 阳光里的陆时峥特别英俊,尤其是唇边的笑容,在他心里晃呀晃。 倏然,那笑容拉近。 白榆落到了阳光味道的吻里。 “南星,午安。” 白榆说不出话。 他只能仰着头,配合对方的亲吻。 在心里说:午安,时峥。 58.第 58 章 天公作美。 傍晚的时候,洁白的雪花又洋洋洒洒落了下来。 北城一贯比较干旱,今年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恰逢新岁,人人倍觉欣喜。 即便是住户较少的盛溪花园,也能听到家家户户的欢笑和热闹。 新年迎新喜,瑞雪兆丰年。 玫瑰园虽然只有陆时峥和白榆,却一点都不冷寂。 加上梧桐斋的外送和岚姨的爱心牌预制菜,两个人折腾出一大桌子菜,迎着雪坐在落地窗边时,气氛恰到好处。 灯光明亮,一室温暖。 陆时峥端起冰酒,同白榆碰杯。 冰酒的度数比葡萄酒还低,适合白榆这种酒量低的人喝着玩。 “祝你新年事业节节攀升,再创辉煌。” 白榆真诚地说。 陆时峥都忍不住笑了:“这么官方啊?” “我真的这样想,”白榆也跟着笑,他喝了酒,却觉得自己没有醉,头脑前所未有清醒,“我知道,峥流是你的心血和杰作。” 陆时峥的笑容很浅,他低垂着眉眼,眼尾是从未展露人前的温柔。 “是,但我的新年愿望,现在也有了你。” 白榆认真回望他,把这一刻的他印刻进心里。 “想要我怎样?” “想要你,一直开心,一直健康,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开。” 很直白的愿望,却好像是最容易实现的。 白榆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我先实现一个,剩下的都能实现了。” 他说的是工作的事情,但在陆时峥听来,就是白榆答应与他白头偕老。 他唇角上扬,眼眸中是克制不住的喜悦,他回握住白榆,好像握住了自己的全部幸福。 吃过了饭,两个人就去了院子里。 之前搭建的帐篷还在,重新充了气之后,就又成了两个人赏景的安全屋。 白榆坐在电热炉边,感受身边的温暖,一颗心异常踏实。 他问陆时峥:“时峥,你能听到落雪声音吗?” 能听见。 陆时峥坐在帐篷里,能听见不远处的人家正在放音乐,应该是欢乐的乐曲,欢声笑语传了很远。 微风拂过院外的高大梧桐树,虽然叶子早就掉落,却还是发出沙沙声响。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打在帐篷的透明天窗上,簌簌作响。 还有身边人,轻巧的呼吸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这就是他现在能“看到”的世界。 新年新世界。 “能听见,”陆时峥告诉他,“我好像也能看见,景色很美。” “嗯。” 白榆握住他的手,跟他一起赏雪。 “时峥,我一直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就像是这样的天气里行走在雾凇林间,有木头的清新,也有雪花的清香。” “特别喜欢。” “我也喜欢你的。” 陆时峥低下头,在他脖颈间嗅了嗅。 昨夜刚洗过澡,白榆身上的苦橙香更重了一些,染着一点点酒气,很诱人。 很让人陶醉。 不自觉,两个人就又亲在了一起。 男人果然不能开荤。 白榆倒在沙发上的时候,如是想。 可真是,无论开始多浪漫,最后都会克制不住滚到一起。 况且…… 他心底深处是不想克制的。 他想抓紧一切时间跟陆时峥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不觉得累。 不过昨天刚胡闹过,两个人都还比较有分寸,只用基础技术跑了一趟程序,就继续靠在一起听雪。 新年的第一天,就这样黏黏糊糊过完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白榆甚至都觉得神清气爽。 今年的元旦假期一连放三天,二号和三号都休假。 第二天,两个人又在家里腻歪了一天,到了晚上还是没忍住,进行了进阶版交流。 有了之前的练习,这一次陆时峥的技术水平突飞猛进,第二天白榆醒来的时候,没有觉得特别难受了。 反而有一种畅快感。 到了这个时候,他又感叹,还好还年轻。 想到这里白榆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前天觉得年纪大了,今天是还年轻,真是很薛定谔的年纪。 陆时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但白榆高兴,他也跟着高兴。 两个人傻笑了一会儿,就一起起床做早饭。 吃了一碗鸡汤馄饨,陆时峥继续吃小笼包,他说:“今天要不要去爬山?” 小区的后山并不高,整个爬下来最多半个小时,而且道路都是水泥楼梯,还有结实的扶手,对于陆时峥来说应该不难。 “我们干脆带着午饭,去山上露营吧?” 白榆看过,今天白天气温不低,阳光也热烈,正是登山露营的好天气。 做好了决定,两个人就开始准备午饭。 白榆把食材准备好,陆时峥装填进饭盒里,然后白榆就去储物间,开始找露营用的东西。 陆听屿的爱好就像龙卷风,卷起来的时候简直惊天动地。 不管能不能用到,装备却一定要备全。 白榆记得储物间还有露营毯和防水布,还有一个放热水的水壶和大功率充电宝。 因为是白天登山,不用准备灯光等照明装备,只要带好水、午饭和取暖设备,两个人就可以出发。 反正是在小区里,万一真的下不来,还能找物业接送。 这么一想,白榆就更淡定了。 他把设备均匀放在两个简易登山包里,拎着回到厨房,陆时峥已经把热好的烧麦和三明治放到保温饭盒,另外又带了一盒水果和一瓶橙汁。 “倒是没有适合我们的登山服,”陆时峥说,“穿运动装就行。” 白榆没带户外运动装过来,陆时峥就让他找自己的出来穿,他挑挑拣拣,找出一身藏蓝色的冲锋衣,里面带一件加绒的内胆,穿上很暖和。 凑巧的是,陆时峥还有一件黑色的同款式。 等两个人穿戴整齐,往穿衣镜前一站,白榆顿时就乐了。 跟穿情侣装一样,站在一起还真的挺登对。 没听到他说话,陆时峥就知道他在偷着乐。 经过两个多月的相处,他已经很了解白榆了。 “我们是不是都很帅?” 陆时峥逗他,问:“谁更帅?不许回答我。” 白榆愣了一下,旋即笑出声。 “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了。” “嗯,”陆时峥摸索着给他把拉链拉好,拉好毛绒帽,声音染着笑,“对我来说,这个是唯一正确答案。” 一人背上一个书包,穿上厚底羊皮靴,就一起出发了。 前天刚下过雪,空气特别清新,白榆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不冷,走了几步反而觉得热。 从家里往后山 去的这条路,两个人之前每天都走,陆时峥已经能准确算出需要多少步拐弯,又往那个方向走才是公园。 这一路上,他只轻轻扶着白榆的手臂,就能行走自如。 等来到公园和后山的岔路,白榆就细心跟他讲:“从这里往右拐,你试一下脚感,大概转四十五度,就是后山的方向。” “嗯。” 陆时峥仔细感受,跟着白榆往后山走。 “不用这么详细,我要来,肯定是跟你一起的。” 白榆笑了一下,没说话。 盛溪花园的后山没有名字,不过因为入口处立了个红色的喜庆福字,业主们就叫它小福山。 因为山道很好走,山上也有凉亭和健身器材,所以孩子们放学之后很喜欢在这里玩。 今天虽然是放假,不过业主们都拖家带口出去玩了,大冬天爬山的反而只有白榆他们两个。 等站在小福山山道前,白榆就让陆时峥在福字边,给他拍照。 “来,笑一个。” 陆时峥就故意做出搞怪笑容。 白榆笑得直不起腰,说:“不行,要帅的。” “唉,”陆时峥趴在福字上面,感叹,“你们男人,睡过就不珍惜了。” 白榆惊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你……” 他简直要呛咳,左右环顾,发现没有别人,才松了口气。 “胡说八道什么!”白榆走过去捏他脸。 陆时峥笑笑,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拍,来。” 他其实发现,白榆是很喜欢偷偷拍他,但这些照片里,都没有白榆自己。 他觉得这样不好。 这段世外桃源的日子,是他们两个一起过的,他现在的生活和未来的岁月,都要有白榆在。 白榆抿了一下嘴唇,还是勾起唇角,陪着他在福字前找角度,很努力拍了几张自拍照。 不过两个人太高了,福字照不全,只有一半的福气留在镜头里。 也不错。 物业很细心,虽然刚下过雪,但山道都已经清扫过了,没有残存的冰碴,不算难走。 等开始爬山,白榆就谨慎多了。 他让陆时峥牢牢握着自己的手臂,一步一步往上攀登。 先爬楼梯,等来到半山腰的位置,有一条平坦的木质廊道。 这里没有台阶,好走很多。 陆时峥低头问:“休息会儿吧?” 如果是以前,这点路程陆时峥甚至都不带喘气的,但是现在他跟白榆的精神都高度集中,就很消耗体力。 白榆牵着他在边上坐下,一起喝了热水,又吃了两块柠檬奶油夹心饼干,才继续往上爬。 半个小时的路程,两个人磕磕绊绊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终于来到山顶。 “呼,到了!” 白榆忍不住欢呼一声。 从这里可以看到满山白雪,可以看到雪松挺立,可以看到头顶蔚蓝的天。 空气异常清醒,雪松的香味萦绕鼻尖。 有陆时峥的,也有大自然的。 很舒服。 白榆只觉得心旷神怡。 陆时峥站在他身边,他揽着白榆的肩膀,听着他的欢呼声。 努力获得成功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他笑着问:“到顶了?” 白榆点头,他回过头,笑容灿烂。 “到顶了。” “陆时峥,我们成功了!” 59.第 59 章 陆时峥看不见,可他用心去听,能想象出来此刻白榆一定是满脸笑容。 很阳光,很灿烂,也很动人。 陆时峥忽然问:“山顶只有我们吗?” 白榆说:“是的。” “好。” 陆时峥没有迟疑,他手臂下滑,忽然揽住了白榆的腰。 往前一带,两个人就紧密贴在一起。 这一段时间,两个人已经接吻无数次,陆时峥早就精准把控住两个人的身高差。 他一低头,温热的嘴唇就准确无误碰触到了彼此。 白榆倏然睁大眼睛。 这是两个人第二次在玫瑰园以外的地方亲吻。 音乐厅那日还是单独包厢,到了小福山,却是空旷无人的山顶。 头顶阳光炽热,把两个人的吻照耀得清晰无比。 此刻但凡有第三个人在场,都能准确知晓两人的关系。 白榆只觉得心跳加速。 这一刻,他忽然感受到陆时峥的坦诚和笃定。 他不怕这段关系被人所知,也不在乎外人的眼光,他跟白榆堂堂正正做人,认认真真恋爱,不过是同样性别,没有什么需要隐藏。 白榆眨了一下眼睛,心里一阵暖意,他慢慢回抱住陆时峥,回应他这个特殊的吻。 喜鹊忽然扑腾到泡桐树梢,站在上面交头接耳,啾啾鸣叫。 好像在给两个人的相爱配乐。 一吻毕,陆时峥用额头碰了碰白榆的。 “南星,我没有恋爱经验,也不知道这些约会是否都适合,”陆时峥说,“但跟你出来玩,我都觉得很高兴。” 甚至,这高兴的心情能盖过因眼盲带来的不便。 “合适的,我也喜欢这样的约会。” 白榆握了握陆时峥的手,看了一下山顶的风景。 山顶有凉亭,也有几处特地搭出来的空地,空地边用冬青围出栅栏,自成一片天地。 是特地建设让业主用来露营的。 “我们去休息一会儿,吃完了午饭再下山。” 白榆拉着陆时峥走过去,一起准备露营。 相比于其他季节,冬日露营还是太过寒冷了,两个人只准备吃午饭就回去,很快就把防潮垫铺好了。 等打开电暖气,靠坐在一起,白榆甚至觉得这里很暖和。 冬青只围了三面,还有一面空开,可以直接看到山下的公园。 “这里的风景真的很好,”白榆把三明治递给陆时峥,说,“等以后有时间,你也可以经常过来散步,不要一天到晚都在家里。” “好。” 陆时峥说:“你陪着我,去哪里都可以。” 三明治和烧麦都是热的,热橙汁也有一股别样的风味,两个人说说笑笑,很快就把午饭吃完了。 最后一人捧着一杯橙汁,白榆说:“要不要听音乐?” 正午阳光温暖,加上身边有电暖气,两个人都不觉得冷。 “听。” 陆时峥靠着他,神情十分惬意。 白榆从手机上翻了翻,忽然看到一首熟悉的曲子。 这大概是他少有知晓的钢琴曲,因为有人特地告诉过他曲名。 悠扬的旋律响起,陆时峥安静听着,等旋律激昂起来,他倒是歪了歪头。 这一曲,十分耳熟。 “这是……”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陆时峥顿了顿,神情难得有些怀念,他说:“我其实不太懂音乐的,不过这首曲子我会记得,只是因为听你弹过。” 白榆愣了愣,他呼吸一窒,片刻后笑了一声。 “是的,我弹过的。” 那是白榆第三次遇到沈学弟,因为这首曲子很安静,也因为那天沈学弟的表现,让白榆一直记得。 白榆不知道,陆时峥听到沈学弟弹这首曲子,是什么时候。 北城三中是百年名校,其学生有三类,一类是学区学籍生,一类是特招生,一类则是优等生。 三类学生都需要考试,不过是分开考试,白榆是学籍生,虽然跟陆时峥等天之骄子不同,却也能考上北城三中。 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天之骄子,一所学校还是需要芸芸众生。 陆时峥自然就是凭借优秀的学习能力考上的优等生了。 而沈学弟则是音乐特长生。 白榆上了高中之后,一直在努力兼职,他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来平衡学习和生活,对于身边人几乎没有关注。 对于他来说,无关紧要的社交都是浪费时间。 他唯一会关注的,只有陆时峥。 除此之外,大概就是当时出现在陆时峥身边的那些天之骄子,还有在音乐楼偶尔遇到的沈学弟。 北城三中很照顾贫困生,白榆当时申请过校内兼职,被老师安排到了音乐楼。 音乐楼有练琴房,但是数量有限,需要预约、安排和打扫,白榆做的就是这个工作。 工资不多,但是不用出学校,音乐特长生练习的时候,白榆可以坐在楼道里刷题。 北城三中竞争激烈,所有人都努力学习,都想闯过高考的独木桥。 包括音乐特长生。 他们所有人都行色匆匆,练习非常刻苦,对别人也无暇旁顾。 只有沈学弟不一样。 他第一次过来用琴房的时候,就看到白榆坐在走廊地上写卷子,他是唯一一个从琴房给白榆搬椅子的人。 北城三中三个年级的校服不一样,白榆一眼就看出他是高一学弟。 他对沈学弟说了一声谢谢。 之后过了几周,有一次沈学弟因为没有吃午饭而胃痛,白榆帮他买了个面包。 沈学弟还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白榆甚至没有听清。 两个人不过是点头之交,白榆会记得他,因为他是个很努力,也很善良的少年人。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两个人当时都没有交换姓名,白榆会知道他姓沈,还是因为有同学这样喊过他。 白榆以为,沈学弟大概不记得他这个人。 直到第三次。 有一天下了大雨,白榆没有带伞,他也不想回家,就在音乐楼做作业。 那天学生们都走光了,他以为没有人。 等他写完作业,准备去打扫练琴房的时候,才发现沈学弟没走。 他一个人坐在琴房里,面容颓丧,非常忧愁苦恼。 他当时弹的就是这首曲子。 白榆平时从来不多管闲事,可是那天,他还是走了进去。 因为沈学弟帮过他。 时隔多年,白榆已经不记得当时两个人说过什么,他只记得,那是自己第一次听清沈学弟的声音。 他已经十六岁了,还没有变声。 甚至都不是变声,而是一直保持孩童的稚嫩声线,哪怕他是 个面容清秀的少年人,看起来都很奇怪。 因为这个声音,沈学弟非常非常痛苦。 他明明是那么优秀的音乐特长生,却非常自卑。 不敢跟人说话,不敢拥有朋友,也不敢抬起头,面对那些惊讶的视线。 白榆从小到大平平无奇,他却有个别人都不知道的技能,他会拟音。 年少的时候,他要照顾表弟,当时表弟年纪小,跟他又不熟悉,白榆就努力学各种动物的声音跟他说话。 可能因为经常练习,他甚至学会了模仿别人的声音。 不能模仿差别太大的,但沈学弟的嗓音,他是可以模仿的。 白榆当时为了安慰沈学弟,就用同样的嗓音跟他说了几句话。 甚至还说了自己的经历,以及他们并不是特殊的,只是声音跟别人不一样罢了。 他记得,当时沈学弟听到了他的经历,竟然顾不上哭,反过来安慰他。 不可否认,沈学弟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白榆一直记得他,记得这首曲子,记得他的声音。 也因为记得,才有了敲开玫瑰园的契机。 人生真的不可思议。 白榆的回忆不过一瞬,就听到陆时峥说:“我记得是高二的时候,有一天下大雨,我恰好路过音乐楼。” “我很幸运,听到了这一曲,也听到了之后他说的话。” 白榆的睁大眼睛,有些惊讶看向陆时峥。 他们在同一天,听到了同一曲。 还真是很巧。 陆时峥好像听到了白榆的惊讶,以为他不记得那天的情况,想了想,很认真说:“你知道我家的情况,那时候,我母亲发病很厉害,我很担心,特地出国去看望她。” 白榆一怔,他不知道当年这一段故事,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听到这一曲的三个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伤痛。 陆时峥再回忆往昔,已经十分平静淡然,十几年过去,他已经不再是稚嫩的少年人,遗憾和痛苦随着时间慢慢消散,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入工作里,让自己战无不胜。 他的语气很平淡。 时过境迁,甚至只有怀念。 “我去了国外,看到了消瘦枯槁的母亲,看到了她因为生病而痛苦,”陆时峥叹了口气,“而我,甚至是她发病的原因之一,我不能陪伴在她身边,帮她度过难关。” 对于年少的陆时峥来说,这是巨大的痛苦。 他从来都是一往无前,积极进取,可是母亲的病,他只能旁观,拥有的只有无能为力。 太痛了。 “我那段时间,情绪很糟糕,”陆时峥歪了一下头,枕在了白榆的肩膀上,“我很庆幸,那天在音乐楼躲雨。” 陆时峥握住白榆的手,他说:“我记得你当时说,改变不了就不用去改变,努力过好当下,就是对自己最好的报答。” 白榆安静听着,呼吸很轻,很浅。 他紧紧抿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他已经不记得当时沈学弟说过什么,但很显然,陆时峥记得很清楚。 因为当时沈学弟说的话,确实抚平了陆时峥的心灵创伤。 难怪他会惦念到今日。 “这些话,道理大家都懂,也很心灵鸡汤,只是缺乏一个偶然听到的契机。” 陆时峥说:“一场雨,一首曲,一句话,或许就是那个契机。” “从那之后,我就想通了。” 60.第 60 章 白榆慢慢呼了口气。 他安静听着,一直没有开口。 陆时峥今天跟他说这些,虽然是因为熟悉的曲子,却也是想要告诉白榆。 两个人曾经有过这样的缘分。 很幸运,也很美妙。 白榆性格内敛,总是患得患失,他即便看不见,也能感受得到。 他想让白榆安心。 他握了握白榆的手,语气很诚恳:“南星,我很感谢你当时的那一番话,所以后来时隔多年,我还记得。” “我必须要为当年的事情,再说一次谢谢你。” 白榆心里真的是五味杂陈。 此时此刻,作为陆时峥的恋人,他很感谢当年的沈学弟,那几句话能安慰陆时峥颓丧的心灵。 作为他自己,也很感谢沈学弟的安慰。 可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很痛苦。 因为这段缘分并不属于他。 他就像是个卑劣的小偷,阴暗地偷取了主角们的一段过去,然后顺理成章成为故事里的一员。 好像这样,他也能成为主角。 可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配角。 故事本不应该由他来书写。 白榆垂下眼眸,回握住陆时峥的手,他慢慢开口:“我们还真的很有缘分。” 说到这里,白榆才轻声问:“陆小姐,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话问的猝不及防,陆时峥思维跳转,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听屿,以后就叫她听屿吧,”陆时峥纠正他,“她是我妹妹,也是你妹妹,不用那么生疏。” 白榆无奈笑了。 不知道陆时峥竟然更在乎的是称呼问题。 “好,那就是听屿。” 陆时峥很满意点点头,才说:“当时听屿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也很好奇。 当时白榆说的那番话,明显是有备而来。 白榆能问出来,可见当时陆听屿选择白榆成为住家护工的时候,肯定是跟他的声音有关。 不过这件事陆听屿会知道,陆时峥不奇怪。 “陆……听屿说,我的声音很特殊,你应该会比较宽容,不会一言不合就把我赶出来。” 白榆声音平静,心里却有点沉。 好像一直浸泡在水里,发酸发胀,疼得呼吸都困难了。 其实陆听屿的原话不是这样的,但白榆不想把白月光三个字说出口,他很怕听到陆时峥的承认。 因为被人承认的,并不是他。 说他卑鄙,就卑鄙吧。 至少现在是他跟陆时峥在一起。 “我当年只是听周林他们说起你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人很不错,没想到周林居然记得。” 白榆呼了口气,当年陆时峥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恰好路过,也曾听见。 命运就是这样奇怪,一连串的巧合,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他要不是听到这句话,也不会在陆听屿面试的时候,特地用沈学弟的声音说话。 他自己都说不清,当时是怎么想到这一层,可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 最终,他被选中,成为陆时峥的“护工”。 事情已经非常清晰了。 周林跟陆时峥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是相当铁了,陆时峥出车祸失明,他跟陆听屿一样担心。 或许就是因为担心,也知道陆时峥的固执,他才从记忆里翻找出这么久远的事情。 哪怕有一丝可能,也好过陆时峥一个人在家里当困兽。 就是不知道周林怎么误会,又是怎么跟陆听屿说的,陆听屿以为沈学弟就是陆时峥的白月光。 或许……也不算误会。 白榆垂下眼眸,他幽幽说:“可能,你对人事都很严格,很少夸奖过别人,所以周林才记到今天。” 哪怕无关情爱,沈学弟都是特殊的一个。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时陆听屿要亲自在集团里海选,一个个跟员工们面谈。 总部几千名员工,总有人声音是特殊的。 如果峥流不行,还有陆氏,实在不行还可以找其他渠道选人。 但峥流的员工是最靠谱的。 陆听屿不放心让不认识的闲杂人等接近失明的哥哥。 幸运的是,白榆就在峥流。 因为所属行政部,所以面试的当天上午,他就被选出。 命运里都是巧合。 但这么多巧合里,其实也有白榆想要靠近陆时峥的决心。 他毕业之后其实没有考入峥流,是在其他公司工作两年之后,才考来峥流。 他的毕业院校并非顶尖,但他刻苦努力,工作的那两年积累了大量的经验,靠着丰厚的履历才能进入峥流。 所以他跟陆时峥这一场缘分,也是他努力而来。 这样一想,白榆心里那块大石又莫名轻了许多。 他轻轻笑了一声,说:“真巧啊,还好我在第一医院。” 陆时峥摇了摇头:“听屿真是,也很轴了。” 白榆说:“跟你很像。” 这倒是。 陆时峥被白榆这样讲,也不生气,他揽住白榆的肩膀,搂着他一起享受正午的暖阳。 过往回忆都已褪色,当年的故事早就变成了黑白的影片,但现在陆时峥拥有的,是丰富多彩的幸福影像。 “南星,你的声音改变了,”陆时峥说,“我很高兴。” 他们头碰着头,声音轻柔说着话。 “这就要谢谢你了,”白榆嗯了一声,他说:“你治好了我的心病。” 他会慢慢变回自己的声音,只是想真正跟陆时峥在一起,陆时峥看不见他的面容,哪怕只让陆时峥记得他的声音,他也觉得满足。 这是他不足为外人明说的贪心。 不过,陆时峥的确也治好了他的心病。 跟陆时峥在一起的每一天,白榆都是那么幸福,他这一辈子好像从来都没有拥有过谁,总是在失去,也从来都没有被人当做是第一位,珍惜捧在手心里。 可陆时峥不是。 他是真真切切,珍惜两人这一段感情。 哪怕幸福的日子有期限,可白榆确实是拥有过的。 所以,哪怕是个骗子,哪怕成了小偷,白榆也不后悔。 他不后悔跟陆时峥在一起,不后悔走入玫瑰园,陆时峥的确改变了他,他甚至不害怕未来离开,一个人面对往后余生。 心中虽然惋惜,但不害怕。 他变得勇敢了。 是陆时峥教会他,勇敢面对自己,勇敢迎接生活。 白榆回过神,拥抱住陆时峥。 喜鹊刚才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又成群结队飞了回来,它们并肩站在枝头,开始欢快鸣叫。 这一刻,陆时峥漆黑的眼眸中,都开始蔓延上颜色。 “按照网络用语,我们这叫双向奔赴。” 陆时峥笑着揉了揉白榆的后颈,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比刚才要低一些,就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起风了, 我们回家吧。” 家这个字,对于白榆来说无比珍重。 他在陆时峥的颈窝点头,笑声跟喜鹊的鸣叫合二为一。 “我们回家。” 过了元旦假期,一切恢复如常。 不过从上班的第一天开始,白榆就很仔细引导陆时峥一个人做饭洗碗,怎样处理日常生活的琐事。 他让陆时峥模拟一个人时候的生活,找的借口是过年的时候可能会回姑姑家一趟。 陆时峥不疑有他,每件事都认真完成。 白榆看着切得整齐的蔬菜,很为陆时峥骄傲,也隐约有些难过。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按部就班,一件件引导陆时峥完成自己的安排。 这段时间,他翻译的终稿确定。 一份工作结束,新的工作又如约而至。 白榆没有因为感情的事情而怠惰工作,他跟编辑讨论之后,选择了一本散文作为新的项目。 因为快过年了,所以这个新项目并不着急,白榆跟编辑约定的时间是三个月,大概五月才用交稿。 散文字数不多,如果认真工作,他一个月就能完成。 剩余的时间,他需要提前这个作者的其他出版物,看一下他的风格和其他翻译者的翻译方向。 白榆一边安排陆时峥的适应性,一边开始准备新工作,偶尔跟陆时峥在家里约会,听听音乐,看看电影,或者在天晴的时候露营。 日子丰富而平顺。 直到又一次复诊,白榆陪着陆时峥抵达医院之后,就独自离开。 一个小时之后,他重新回到医院,看到的是眼睛通红的陆听屿。 “听屿总,”白榆心里一紧,快步上前,“怎么了?陆总没事吧?检查结果不好吗?” 他语速很快,满脸焦急,一看就知道他很担心陆时峥。 陆听屿擦眼泪的动作一顿,她慢慢抬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向白榆。 片刻后,陆听屿哽咽地说:“白榆,哥哥能看见光了!” 白榆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他留在走廊的阴影里,不敢靠近窗户里的那一缕光。 冷风吹拂,好像已经到了一年中最冷的季节。 陆时峥好转,他很高兴,发自内心高兴。 可与此同时,他听到了时钟倒转的声音。 咔嚓,咔嚓。 他所拥有的有期限幸福,开始进入倒计时。 他想在陆时峥心里留下最美好的样子,不是小偷,不是骗子,哪怕是个不告而别的狠心人,也总好过其他。 白榆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他下意识靠在了医院冰冷的墙壁上,眼眸低垂,阴影笼罩在他俊秀的面容上。 陆听屿对他的表现感到了奇怪。 之前白榆跟他解释过,自己的声音恢复了,找的理由陆时峥也能接受。 陆听屿对此并不特别关心,只要哥哥能康复,所有事情她都能接受。 可是现在,陆听屿只觉得心里忽然一沉。 过往的回忆在脑海里浮现,她隐约有了猜测。 “你……” “真好。” 白榆清润的嗓音打断了陆听屿的话。 他慢慢抬头,平静看向陆听屿,眼眸也微微泛红。 看起来有些苦,可他唇角却带着笑。 发自内心的,为陆时峥的康复而高兴。 “这真的是个好消息。” “我很期待陆总彻底恢复光明的那一天。” 61.第 61 章 治疗室的门忽然打开。 两个人便也顾不上说话,前后脚进了门。 今天医院来的人很多。 除了周林一直陪着,还有副院长和神内的主任。 白榆一进屋,目光立即就落在淡定的陆时峥身上,倒是周林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仿佛治好病的是他一样。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能看到光影,白榆和陆听屿一进来,陆时峥就立即转过头。 甚至,白他的眼眸更有神采了。 白榆顾不上别人,走过去弯腰问:“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时峥浅浅勾了一下唇角。 他忽然伸手,对白榆说:“坐下来说话。” 白榆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跟周林等人说话的陆听屿,还是老实坐在了陆时峥身边。 “时峥,”他声音压得很低,是有两人能听清,“你真的能看到光了?” 他说着,忍不住伸手在陆时峥眼前晃了一下。 还不等他收回手,陆时峥就准确无误攥住了他的手腕。 陆时峥把他的手压在了自己的腿上,歪着头,在他耳边说:“能看到的。” 其实他已经能看到很久了,不过一开始只能感受到一丁点光亮,一直到了今天,他已经能明显看出眼前的光影。 等到神内和眼科的两名主任都看过,确定他确实开始好转,并且好转的速度很快,他才让周林告诉陆听屿。 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好消息。 白榆被他攥着手,心里只剩下高兴。 他眨了一下眼睛,眼底泛起的红一直没能消下去,潮湿的水汽氤氲在眼眸中,那双茶色的眸子好像雨后茶山,烟雾缭绕,清新优雅。 “时峥,我好高兴。” 他几乎是哽咽的。 陆时峥呼了口气,他看不到眼前究竟有多少人,也无法分辨每个人的轮廓,但他能确定,此刻在他身边的是白榆。 是他的恋人。 陆时峥舍不得放开他的手。 他慢慢笑了起来,眼底涌上明媚的光。 遮挡在眼前的阴霾即将散去,他马上就要恢复正常,马上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因为白榆,复明变得更有意义。 陆时峥呼了口气,他说:“南星,我也很高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很快,那边的会诊就结束了。 白榆看到他们转身,不动声色收回了被陆时峥攥着的手。 他缓缓起身,退后一步,站在了沙发之后。 副院长在另一侧沙发坐下,同陆时峥讲解他现在的病情。 “根据脑部CT,陆先生您脑中的血块已经开始消融,我们把您生病之后的所有CT都仔细看过,大概能估算出消融的速度。” 陆听屿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大概能确认哥哥什么时候能看见?” 副院长也很高兴。 病患能康复,做医生的最欣慰。 他的情绪甚至比陆听屿还高昂:“是的,最慢一个月,最快半个月,陆先生就能隐约看到近处影像了,不过要彻底康复,还需要后续检查和康复训练,需要配合眼药水和口服药物,才能彻底恢复原来的视力。” 最痛苦的时刻已经过去,现在的白榆内心只剩下喜悦。 这么说的话,大概过年前后,陆时峥就能恢复如初。 到了那个时候,他又能看到意气风发的陆总了。 白榆垂眸看向陆时峥的发顶,他的头发有点硬,剪成中短发就会有点支棱,看起来特别冷硬。 或许只有白榆自己知道,他是个特别好的温柔恋人。 陆时峥也笑了,他说:“我能康复,非常感谢几位悉心医治,后续治疗也要辛苦各位了。” 这官话说得人舒坦。 陆时峥没有做口头承诺,但他转到私立医院医治之后,对医院的注资却翻倍了。 副院长神清气爽:“陆先生,您后续眼睛或身体状况有任何变化,最好都来一趟医院,要持续观测直到最后康复。” “人类的脑部非常精密,任何改变都会引起变化,我们很担心你颅压增高或者压迫其他神经,您一定要持续关注。” 陆时峥颔首,他站起身,郑重跟几位大夫握手,一一道谢,才被周林一路送到停车场。 “老陆,你这人,真的厉害。” 周林感叹:“好多人忽然失明,心里都无法接受,除了最开始那两周,你后面的恢复速度比别人都快,佩服啊。” 陆时峥笑了一下,他往一边让了一下,伸手在白榆后腰一推。 “都是沈看护的功劳,他这份工作做得好,今年怎么也要评个优。” 白榆猝不及防,一时间没能回神。 周林倒是说:“沈看护确实是很优秀,我跟第一医院的老李认识,是得好好夸一句。” 陆听屿跟白榆对视一眼,白榆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陆时峥至今都以为,他是第一医院的在职看护。 病患的康复和表扬,确实是看护的优秀履历,他如果真的是第一医院的看护,说不定今年能评优。 可惜了。 白榆心里叹息。 他是个假冒伪劣产品。 陆听屿说:“周哥,我们先回去了,麻烦你了。” 今天是陆听屿跟两人一起回家的。 车上一直都很安静,等踏进家门,陆听屿立即欢呼一声。 她在外人面前还要端着听屿总的架子,在哥哥面前就彻底放松,恢复了年轻人的活泼。 “哥,你真的能看见了啊?” 陆听屿感叹着,跟白榆一样,要伸手在他眼前比划。 陆时峥被她拉着手臂,拖着她往客厅走:“放下你的手。” “哥!你终于要好了!” 陆听屿可高兴了。 她絮絮叨叨:“我终于可以不用天天开会了,天知道,那些人怎么会那么啰嗦。” “还是我的市场部好,只需要谈销售渠道就行,不用管杂七杂八的事情。” 陆听屿歪在沙发里,趴在扶手上看陆时峥。 “哥,你是天底下最优秀的人。” 她被哥哥护着长大,从她懂事的时候起,就知道自己的哥哥优秀强大。 他几乎是无所不能的。 她也在峥流工作,每天都能看到哥哥兢兢业业,努力工作的模样,对于哥哥的优秀她心里很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当自己被迫承担这部分工作和责任的时候,她才对这份优秀和付出感同身受。 她自认已经很优秀了,可陆时峥的确不是一般人。 今天的气氛特别好,人人都高兴,人人都欢喜。 陆时峥也很放松,他笑着说:“你也很厉害。” 对于这个妹妹,陆时峥同样很骄傲。 “不说远的,只看盛溪花园,又有几家的二代三代比前一辈更厉害?” 陆时峥感叹:“你能在峥流,跟我一起奋斗,我特别骄傲。” 陆听屿被夸得有点脸红。 兄妹两个人互相吹捧,气氛相当融洽。 白榆端了两杯橙汁过来,放了一杯在陆听屿手边。 陆听屿的眼睛落在那杯橙汁上,然后微微仰起头,仓促地看向白榆。 陆听屿这样聪明,她可能已经猜到了两个人的关系。 但是……< /p>白榆抿了一下嘴唇,对陆听屿摇了摇头。 陆听屿握住橙汁,没有跟白榆说话。 倒是陆时峥听到了白榆过来,就说:“南星,你想不想吃烤鸭?” “吃吧,我去超市买回来?” 陆时峥点点头,在妹妹面前毫不避讳,他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入手很温暖,就说:“记得穿好外套,外面还是很冷。” 白榆知道,陆时峥应该有话要跟陆听屿说,可能关于自己,也可能不是。 即便是说自己,白榆也并不觉得特别紧张。 因为他不会留在这里,无论陆听屿接受还是不接受,他始终不会是留在玫瑰园的那个人。 所以,白榆这一路走得很坦然。 只是…… 等到一个人在寒风里行走的时候,白榆才品味出一点孤寂来。 他或许,无法陪着陆时峥一起过年了。 一阵冷风吹来,白榆只觉得眼底温热,他眨了一下眼睛,好似有热流滚落。 他不是在哭。 只是风迷了眼睛。 玫瑰园中,陆时峥握着温热的橙汁,神情很温柔。 “听屿,你是不是看出来了?” 他先开口问。 陆听屿没有犹豫:“是。” 陆时峥轻声笑了。 阳光恰好洒在他英俊的脸庞上,把那个笑容照耀得无比明媚。 以前的陆时峥很少笑,他在公司冷面无情,六亲不认,心里只有工作和峥流。 可陆听屿知道,他对自己认定的亲人,是无比温柔的。 他不用说话,只这一刻表情,陆听屿就全部都明白了。 他很喜欢白榆。 不…… 陆时峥偏过头,看向陆听屿,很坚定地说:“听屿,我跟南星在一起了。” 他告诉妹妹:“我很爱他。” 陆听屿倏然闭了闭眼睛。 此时此刻,她无比庆幸,哥哥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这明明是件好事,可她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只剩下无法言说的彷徨,还有…… 还有对白榆的深刻愧疚。 她终于理解了今天在医院走廊上,白榆为什么会有那么奇怪的表情。 既高兴,又悲伤。 陆听屿从来都不是见识短浅的人,对于哥哥未来的伴侣是男是女,她无从指摘,也轮不到她来评判和反对。 从懂事时起,她就只有一个心愿。 她希望哥哥能快乐。 可是…… 一切怎么会这么巧呢? 偏偏是白榆。 不…… 陆听屿忽然意识到,如果她哥哥要对谁动心,大概只会是白榆。 之前三十年,陆时峥太累了,太忙了,也太冷了。 他无法真正用心去看一个人。 只有现在,唯有此刻。 他才能用心感受,真心相看。 而白榆…… 陆听屿努力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 而白榆,或许从一开始,就对哥哥怀着不一样的感情。 陆时峥对他的喜欢和爱,是他用真心换来的。 然而,她却对白榆说了那样的话。 “两百万,伪装成我哥的白月光,干不干?” 虽然她无法知晓白榆对哥哥的感情,也没办法未卜先知,可她却用这一句话,把白榆的一颗真心踩得粉碎。 她没办法想象,白榆是用怎样的心情,来到玫瑰园的。 愧疚几乎要满溢出来。 陆听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很好啊,”她甚至笑了一下,“南星是个挺好的人,你们很般配。” 62.第 62 章 午饭的气氛很和谐。 陆听屿表现出了客气,白榆也显得非常礼貌,而一向敏锐的陆时峥,此刻却好像被家里的融洽气氛迷惑,没有看出两个人之间的异常。 吃过了午饭,陆听屿又上楼收拾东西,白榆帮她把行李箱拎下来,同陆时峥说:“我送送陆小姐。” 陆时峥知晓两个人可能也有话要说,就道:“早去早回,外面冷。” 陆听屿没让司机进玫瑰园,白榆帮她拖着行李箱,两个人一路往盛溪花园大门走去。 天气晴好,阳光明媚。 两个人沉默前行,陆听屿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向白榆,在他平静的面容上看了一眼,忽然一阵心慌。 “我们到那边谈谈,可以吗?” 陆听屿还是很客气。 白榆看了一眼一边的假山,点了点头。 等他们在假山后站定,陆听屿才犹犹豫豫地问:“白……白哥,你是不是,不会留下?” 这对兄妹都太聪明了。 白榆叹了口气,他点点头:“是的。” 陆时峥被感情迷惑,加之失明,所以他无法看清白榆的打算。 可陆听屿不一样。 她只用看白榆一个眼神,就知道他不会留下来。 也正因此,她心里更难受了。 一颗心简直闷得发疼。 哥哥好不容易能卸下心防,能拥有相知相恋的爱人,可阴差阳错,却是这样的走向和结局。 陆听屿完全想不到,两个人会发展出这种关系。 如果她知晓,她一定不会在一开始做出这种决定。 如果让白榆以他自己的身份来玫瑰园呢? 会是什么结果? 陆听屿不知道,也无法知晓了。 这世间没有后悔药,没有人能知道另一种选择会是什么结局。 她现在只能难过地看向白榆,眼睛里蓄满了水雾。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可事情牵扯到哥哥,她就无法冷静了。 年少时父母就纷纷离开,陆听屿最亲近的家人,只有陆时峥和岚姨。 “白哥,我去跟哥哥坦白,”陆听屿深吸口气,她坚定说,“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逼迫你伪装成另一个,跟你无关。” 白榆有些惊讶。 他那双茶色的眸子瞪大,一瞬不瞬看向陆听屿。 陆听屿很诚恳。 “白哥,我是哥哥带大的,我能看出来,他现在有多幸福。” 陆听屿说,“我也能看出来,他有多爱你。” “我不想让他失去你,失去拥有幸福的机会。” 白榆叹了口气。 冷风吹拂,把他额前的碎发都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温柔的眼眸。 此时此刻,白榆看起来依旧温和。 但是,陆听屿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不容更改的坚定。 “可是陆小姐,我与他相知相爱的身份,本来就是伪造的,”白榆抿了一下嘴唇,他说,“我是个骗子,骗了他的一颗真心,骗了失明病弱的他。” “陆小姐,我们的感情基础,源自于我的欺骗和乘人之危。” “我没有脸面留下来,也没有勇气……” 白榆垂下眼眸,面色苍白而痛苦。 “我没有勇气,面对他的斥责和决绝。” 他的声音在寒风里颤抖,单薄得不堪一击。 他说:“伪装的月亮,终究没有月光。” 陆听屿沉默了,她张张口,发现自己竟然无力反驳。 在白榆自成一派的逻辑里,一切都是无懈可击的。 陆听屿意识到,从最开始的那天起,白榆就从来不奢求能跟陆时峥白头到老。 他并不觉得两人般配。 “我曾经也犹豫过,我很贪心的,”白榆苦笑着说,“我很爱他,很爱很爱,爱了很多年。” “什么?” 陆听屿倏然抬起头,她只看了白榆一眼,眼底忽然就泛起红来。 陆听屿几乎是哽咽地落下泪。 “白哥,对不起。” “我非常非常对不起。” 白榆并不惊讶她忽如其来的道歉。 他很清楚,这对兄妹都是三观端正,品行优良的好人。 陆听屿会这样愧疚,在他意料之中。 “不是你的错,听屿,”白榆换了个称呼,“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真相告诉你。” “我隐瞒在先,也贪心奢望,哪怕没有你那句话,我也想要来到玫瑰园,成为能帮助时峥的人。” “所以,这件事之中,只有一个人有错,那就是我。” “不……” 陆听屿一个字刚说出口,眼泪再度滚落。 “不是你的错。”白榆告诉她。 陆听屿低下头,一放帕子就出现在朦胧的眼前。 “擦一擦吧,”白榆声音温柔,“风冷,这样会伤了脸。” 陆听屿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再抬头时,她已经平静了下来。 “白哥,我觉得哥哥不会介意的,他从来不是小心眼的人。” 陆听屿恢复理智,她思索着说:“哥哥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跟你是什么身份无关。” 眼看哥哥就要恢复视力,又拥有了相知相许的恋人,本来应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可因为最初的错误,让一切喜悦都荡然无存。 白榆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朝阳。 “我知道,时峥很爱我,可我不能仗着他对我的感情,肆意挥霍,胡搅蛮缠。” 白榆的声音很冷:“我是个很懦弱的人,你应该查过我的档案,知道我家里都发生过什么,我很怕……被人抛弃。” “我已经被抛弃了很多次,无法接受,被时峥抛弃。” “我会活不下去的。” 陆听屿又想落泪了。 可她却忍住了,只是瞪大眼睛看向白榆,看着他痛苦挣扎的表情。 “而且,从时峥的角度看,这件事……都透着荒诞和恐怖。” 陆听屿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白榆的意思。 如果她忽然眼盲,曾经夸奖过的旧时同学来到身边,自称是她的看护,两个人后来情投意合,成为恋人,本来是很恩爱的。 结果就要复明的时候,恋人忽然告诉她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不是什么白月光,甚至不是他伪造出来的那个人。 她所爱的,所喜欢的,完完全全都是虚假人设。 陆听屿忽然毛骨悚然。 好恐怖。 白榆依旧低垂着眼眸:“我不应该跟他在一起的。” 白榆幽幽叹了口气。 “可我……可我还是没有维持理智,”白榆说,“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那么幸福,那么让人舍不得。” “但时间到了最后的那一刻,我还是不能留下来,等他知道真相,看清我究竟是谁的时候,他该怎么办?” 白榆紧紧攥着手,指甲刺进手心里,很疼。 却没有心里的疼。 “难道我要用爱这个借口,逼迫他接受一切吗?接受欺骗,接受隐瞒,接受诈骗犯一样的男朋友?” 陆听屿很聪明,也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可面对感情,她却毫无头绪。< /p>她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也……太轻易了。 或许,因为过往的经历,白榆总是会从各个方面思考,他能从陆时峥的方向感同身受。 他说的这些,陆听屿都没想过。 现在话说到这里,她已经很清楚,白榆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 “可是……” 陆听屿犹豫地问:“可是,你的离开,难道不是伤害吗?” 怎么不是伤害呢? 白榆垂下眼眸,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浓密的睫毛下。 “我会让伤害降到最低。” 陆听屿心里咯噔一声:“你的意思是?” 白榆抬起眼眸,平静回望她。 “在我离开之前,我会找个理由跟他分手。” 陆听屿的心又开始发闷了。 有点疼。 她再度张嘴,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等我们分手了,他会很生气,或许不会再去寻找一个把他甩了的负心人。” 白榆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最好的结果就是,等他恢复视力,重新回到峥流工作,很快忘了我,也忘了这一段黑暗的过去。” “皆大欢喜。” 怎么会是皆大欢喜呢? 陆听屿想,白榆要如何独自面对这一切? 他能为哥哥做到这个地步,爱他这么多年,绝对是个痴情人,他自己虽然说不应该乘人之危,趁着陆时峥眼盲脆弱的时候跟他恋爱,可是感情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如果他能做到这个地步,也不会痴恋哥哥那么多年。 这件事,已经分不出对错,没有任何逻辑和理智可言。 陆听屿没有继续劝。 白榆嘴里说着自己软弱,可他的心却比任何人都坚定。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陆听屿劝说无用。 甚至,她认为白榆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 “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陆听屿沉默片刻,还是问。 白榆点点头。 他看着假山边上正在幽幽绽放的腊梅,说:“陆小姐,我想恳请你,帮我隐瞒我的身份。” 陆听屿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不告诉我哥你是谁?” 白榆嗯了一声,他说:“我知道,哪怕我采用分手的方式离开时峥,他最初或许会生气,会不想见到我,可时间长了,他必然会清醒过来。” “我的身份,我编造的人设,前后出入很大,他一定会刨根问底,知晓真相。” “可是我没有勇气再见他。” “我只希望,在他心里,我还是那个沈南星。” 陆听屿沉默了。 过了好久,直到两个人都觉得冷了,陆听屿才说:“我答应你。” 她会答应,是因为心里愧疚,对两个人都很愧疚。 但是…… “可如果哥哥自己查出真相,我也不会误导。” 白榆松了口气,他看向陆听屿,笑了一下。 阳光之下,他的笑容干净,好像没有任何阴霾。 “谢谢你。” 陆听屿叹了口气:“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白榆抿了一下嘴唇,他说:“等他能完全独自生活,我就没有用处了。” 回到玫瑰园的时候,陆时峥正坐在老位置工作。 听到脚步声,他仰起头,对着白榆的方向挑眉。 “回来了?说了什么那么久?” 他问得很寻常,白榆也回答得很日常。 “我答应她,我们会好好的,让她放心。” 陆时峥轻笑一声。 “嗯,我们好好的。” 63.第 63 章 陆时峥能看到光影之后,行走坐卧就更方便了,也让白榆更放心。 他能清晰感受光,能隐约感受到事物的模糊轮廓,这让他慢慢开始恢复自信,许多事情都不再迟疑。 失明的陆时峥都能独自生活,稳定工作,现在逐渐康复的他,更是迎刃有余。 随着新品发布会临近,陆时峥每天工作的时间增多,电话会议也越来越频繁。 他很累,晚上抱着白榆撒娇的时候,总是会以此耍赖,要求更多。 白天相处时间减少,但白榆也能清晰看到,他一点点变回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陆总。 很欣慰,也很高兴。 这天晚上,白榆刚洗完澡回到主卧,就被陆时峥一把搂住了。 他没站稳,跟随陆时峥一起倒在了大床上,两个人甚至被床垫反弹了一下。 他忍不住笑了:“怎么了?” 陆时峥抱着他,在他脖子上嗅了嗅。 很好闻的苦橙香,是熟悉的味道。 白榆刚洗完澡,脖颈微微有些潮热,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细腻的绒毛被鼻尖压得,怪痒痒的。 “你这几天,怎么经常出门?” 陆时峥开电话会议,白榆就不会进会客室,一般都是客厅忙自己的工作。 不过这几天他经常会趁着陆时峥忙碌的时候出门,他以为陆时峥不知道,怎么可能呢? 天底下似乎就没有陆时峥不知道的事,只没想到他忍到了今天才问。 他没有隐瞒。 “我看花园有几种花干枯了,就去物业问了一下工作人员,看能不能抢救一下。” 陆时峥从来不会怀疑他,闻言嗯了一声,显得很放松:“如果实在不行,你就联系听屿,她那边有花苗的店铺,补一批新的吧。” “知道了。” 白榆笑了笑,答应完就要起身。 结果……自然是起不来的。 陆时峥把他整个人压在被褥里,完全无法挣脱。 “时峥?” 白榆看向他低垂的眼眸。 陆时峥慢慢低下头,准确无误找到了他的嘴唇。 “唔。” 白榆不由发出一声叹息。 不知道是不是这把年纪才初恋,两个人对于这件事都有些热衷……虽然说不上夜夜笙歌,却也差不太多了。 有时候是基础技术,有时候进阶改良,甚至还有的时候,要探索一下新大陆。 这些新奇的,炙热的,让人欲罢不能的事情,只有与对方在一起的时候,才百无禁忌。 白榆以前无欲无求的,就连那种片子都很好看,现在可好,他觉得自己能演出来更多花样。 真是……贪恋得很。 就比如现在。 白榆看着手腕上绑着的领带,并不觉得别扭,反而有些担心:“伤到你怎么办?” 陆时峥视力还没恢复,不好掌握平衡和距离,没有白榆的顺从和辅助,确实容易受伤。 不过…… 在床上的时候,话可不能乱说。 某人用伺机行动,教会了白榆这个道理。 呼吸一下子就不受控制了。 陆时峥扶着他稳稳坐在上面,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声音低沉:“你看,这不是挺好?你的腰挺有力气。” 白榆:“……” 天知道,他为了维持平衡,忍得多辛苦,又绷的多紧。 也正因如此……接触也更密不透风。 确实很刺激。 没过多久,白榆后背就都是细密的汗水,他只觉得呼吸急促,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没办法用手支撑,白榆所有的力度都压在了同一个地方。 感官更清晰了。 头皮发麻。 该死的床垫性能优良,弹性极佳。 白榆甚至能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 让人脸红心跳。 两个人都沉浸在这一场酣畅淋漓之中,耗费了更多时间,也流了更多汗。 等第一次结束的时候,白榆累得直不起腰。 他终于坐不住,一个卸力就倒在陆时峥怀中。 大腿上的肌肉因为太过用力,现在是放松之后的酸疼。 他侧着脸靠在陆时峥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呼吸仍旧急促。 “你哪里来那么多手段?从哪里看到的?” 陆时峥亲了亲他汗湿的鬓角,在他腰上轻轻捏着,让他放松:“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吧。” “哼。” 白榆没忍住哼了一声,陆时峥眉眼一垂,手上微微用力。 “陆时峥。” 白榆一字一顿。 随着分开,湿漉漉的感觉就特别清晰。 今天两个人闹得太突然,没有用常规基础设备。 这其实不是第一次,但白榆还是有点不太适应,而且……也觉得怪怪的,总觉的没洗干净一样。 感觉浑身上下都有点潮湿,气味掩盖不掉。 陆时峥仔细帮他揉腰,低声哄他,一边细碎说话,一边在他脸颊上亲了又亲。 事后温柔而甜蜜。 白榆很好哄的。 他对陆时峥几乎是纵容一般的百依百顺。 “去洗澡吗?” 陆时峥低声问,声音有点喑哑,一听就知道他还没餍足。 这种情况洗澡,肯定要超过一个小时了。 不过…… 还没在浴缸里试过。 白榆垂下眉眼,不可否认自己可耻地心动了。 但他还是顽强强调:“只洗澡。” “嗯。” 陆时峥咬了一下他的耳垂,跟他一起去了浴室。 白榆瞥见他顺手拿了设备,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陆时峥怎么可能让步呢?对任何事,他从来都是势在必得。 等在浴缸里坐下,两个人都舒了口气,陆时峥才开始帮他清理。 水流温热,白榆仰躺在陆时峥的怀中,整个人都是软绵绵的。 他最享受这样的时刻。 独属于他们的温柔时光。 陆时峥抱着他,这一刻同样觉得特别满足。 他的吻有一下没一下落在白榆的后颈和耳边,把他的皮肤亲得发烫。 水流荡漾起来,白榆的呼吸慢慢急促。 “真的在清洗?”白榆颤声问。 陆时峥低低笑了起来,他歪着头,这一次咬了一口他的脸颊。 “之前是。” “宝贝,”陆时峥说,“我们还没试过鸳鸯浴。” 他一叫宝贝,白榆就什么都听他的。 果然,这一次陆时峥没听到他的反对,甚至,他感到白榆往他怀里靠了靠。 “宝贝,你真乖。” 还很软。 很像是橙子味的奶油蛋糕,吃一口进去,甜蜜几乎直接融化进心里。 虽然白榆也是个一米八的男人,可这样软软坐在陆时峥怀里的时候,却无比契合。 甚至随他揉搓,摆弄,捏出不同的形状。 第二次的时候就用了设备。 主要是为了白榆身体健康,结束之后能立即休息,不用再折腾一回。 陆时峥操作程序的时候慢悠悠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弄得白榆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放松点。” 陆时峥哄他:“怎么这么紧张?”< /p>白榆闭了闭眼睛,他手指在浴缸边沿用力捏着,感觉如果不紧绷腰身,就会整个人跌落下去。 那就…… 那就分离不开了。 陆时峥好像能感觉到他的心思,他忽然加快了动作。 一时间,浴室里只剩下水流声音。 白榆的坚持甚至过不了五分钟,不过几个来回,他就败下阵来。 只能越坐越深,整个人陷入水中。 只能任人摆布。 还好浴缸有加热功能,一个小时之后,陆时峥扶着白榆在淋浴间冲澡。 白榆身上没有力气,还是只能靠着他,无奈地叹气。 “我真的不行了。” 他声音特别哑,显然方才还是练过了唱功。 他这把声音陆时峥特别喜欢。 清润的青年声音,嗓子使用过度的时候,会有一种砂砾摩挲的沙哑,很性感。 他一边亲,一边哄,动作特别温柔。 “我们洗完澡就睡觉,”陆时峥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我不闹你了。” 白榆勉强睁开眼,目光一扫,努力想要看清时间。 可惜浴室里都是水雾,什么都看不见。 “你这……有点时间太久了。” 陆时峥眼眸下垂,认真看了一眼,语气真诚:“你也不错。” 白榆:“……” 他为什么时间久?还不是某人不让? 非要拖着…… 糟糕,不能再细想了。 白榆转过身,环抱住陆时峥,偎依在他怀里。 “你帮我洗。” 很难得也撒娇了。 陆时峥在他额头亲了一下,很认真给两个人清洗。 等回到床上的时候,白榆才看清时间。 已经十二点多了。 他们今天折腾了三个多小时…… 白榆感叹:“还好你现在不失眠了,要不然一朝回到解放前。” 每天这么闹,还怎么入睡?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听起来特别可爱,陆时峥浑身舒爽,搂着他昏昏欲睡。 “因为你,所以我不失眠了,良好的伴侣关系也是助眠利器。” 黑暗里,白榆慢慢睁开眼睛。 他偏过头,认真描摹陆时峥安静的睡颜。 伴侣吗? 白榆无声笑了一下:“好,睡吧。” 陆时峥换了个姿势,把他抱得更紧。 “宝贝,晚安。” 第二天是腊八节。 白榆一早起来,已经用电饭锅煮好了腊八粥。 粥米的香味在家里飘散,配合着温暖的灯光,很有家的温馨。 岚姨前两天送来了她自己做的酱瓜,配着吃粥刚刚好。 陆时峥跟白榆一起做早饭,他煎了两个鸡蛋,因为掐着点做的,所以成品刚刚好。 蛋黄澄澈,躺在白瓷碟里,跟艺术品似的。 白榆安静看他做饭,心里很踏实。 等两个人吃完了早饭,白榆看了一眼时间。 陆时峥上午有会议,大概十点钟结束。 他陪着陆时峥一起做了棒打鲜橙,又看着他独自打开电脑和会议软件,等一切都顺利做完,他在陆时峥额上亲了一下。 “时峥,你真厉害。” 陆时峥好笑:“怎么跟哄小孩似的?” 白榆没说话,他离开会客室,开始蹑手蹑脚忙碌起来。 十点十分,会议准时结束。 陆时峥起身打开房门,门外,传来一声清晰的叫声。 “汪汪。” 陆时峥倏然笑了。 “南星?这是我的新年礼物吗?” 64.第 64 章 两个人共同居住在玫瑰园,白榆的一切行为,其实都逃不过陆时峥。 但他非常信任白榆。 这种信任超过了伴侣范畴,或许因为白榆对他一直百依百顺,在陆时峥的潜意识里,白榆永远不会欺骗他。 即便有的时候为了惊喜而有所隐瞒,初衷都是为了让他高兴,陆时峥很享受他为自己这样花费心思。 没有人不喜欢这样被人珍重。 尤其是少时便离开双亲的陆时峥,更喜欢白榆坦率的浓烈爱意。 而现在,他又收到了白榆的新礼物。 可能是一只小奶狗。 陆时峥看不见,但他能听到小家伙稚嫩的叫声,奶声奶气的,特别可爱。 而且它好像还蹲在地上,小爪子一阵阵划拉,发出啪嗒声音。 不用看,都能感受到的可爱。 白榆看到了他脸上清晰的笑容。 很明媚,很开朗,又隐含期待。 是全然不同的陆时峥。 他一颗悬着的心倏然落下。 “是一只四个月的边牧弟弟,”白榆走到陆时峥身边,拉着他往前走,“脸颊和耳朵是黑色的,脖子一圈白围脖,眼睛是琥珀色的,特别大,它很乖的,过来跟它打个招呼?” 陆时峥握住他的手,问:“怎么想到养宠物的?” 他的手心温热,抚平了白榆心里的紧张。 他其实有点担心陆时峥不想养,又或者在这种情况下觉得麻烦,但事实证明,他的观察没错。 陆时峥的确很喜欢狗狗。 白榆说:“之前我们散步,我看你很喜欢豆丁,想到还没送你新年礼物,就去宠物店挑了一只边牧,它已经被训练过,可以自己上厕所吃饭喝水,很乖的。” 边牧虽然精力旺盛,却很聪明,只要训练得好,甚至能协助盲人生活。 不过,陆时峥已经要康复,不需要导盲犬,白榆选的是一只非常聪明的黑白毛边牧。 他马上就要离开,希望有一只可爱的生灵陪伴陆时峥度过骤然分手的怅然。 如果陆时峥不喜欢,他就把狗狗带走,让他陪伴自己。 陆时峥眉眼都染上了笑意,他握着白榆的手,说:“这几天你就是在忙这个?还骗我要种花。” 白榆有点不好意思。 “我给小家伙买了狗窝,饮水机,喂食器,狗粮和罐头,还买了小零食和小玩具,”白榆说,“今天上午在给它准备,刚才去物业把它接了回来。” 白榆没有养过宠物,但既然要养,就要好好陪伴。 所以他仔细研究,把该买的都配齐,这几天其实是麻烦物业帮他查收快递,准备在客厅的角落里给小家伙安家。 陆时峥确实很喜欢豆丁。 他以前没怎么接触过宠物,还是这段时间每天散步,跟豆丁一起玩闹发现的。 狗狗乖巧趴在膝盖上的时候,陆时峥觉得一颗心都宁静了。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是这样温柔的人。 毛茸茸果然能治愈一切。 他原本准备等复明之后,再跟白榆一起养一只小狗,猫猫也行,看白榆更喜欢什么。 家里有两个人,他们能一起照顾好小动物。 却没想到白榆提前准备好了。 “谢谢你,南星。”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白榆弯着眼睛,笑得安静,他拉着陆时峥穿过客厅,在落地窗一侧的角落停下。 陆时峥回忆了一下路径:“这里以前是装饰柜,后来搬走了,狗狗的窝在这里?” 白榆嗯了一声,拉着他在笼子前蹲下。 “刚到家,我怕它应激,这两天先住在笼子里,等他习惯了家里的环境,就可以出来自己玩了。” 小家伙睁着大眼睛,吐着舌头,正在一颤一颤喘气。 对于两个新主人,它还有些陌生,但基因里带的亲人组段让它并不惧怕。 甚至在白榆牵着陆时峥摸它头的时候,它还乖乖在陆时峥手心里蹭了一下。 “呜呜。”小家伙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显得很享受。 陆时峥忍不住多揉了揉。 这只小狗比豆丁要小多了,还是个奶娃娃,小身子丁点大,软乎乎的。 不过,因为年纪小,所以毛没有豆丁多,摸起来不够蓬松。 陆时峥不由担心:“它不秃吧?” 白榆还没说话,小家伙就立即汪了一声,仿佛在抗议。 两个人不由一起笑了。 白榆挠挠它的下巴,哄它:“不秃,我们漂亮着呢。” 小家伙立即眯起眼睛,高兴呼噜。 陆时峥跟白榆逗了好一会儿狗,都有不释手了。 你一言,我一语,把小家伙弄得昏昏欲睡,都有点累了。 等它不睡着了,白榆才牵着陆时峥去洗手。 “它已经训练过,打完了所有疫苗,送来之前也做了洗澡和驱虫,等小家伙适应了,以后可以在院子里上厕所,我们自己可以清理。” 玫瑰园的院子这么大,小家伙还是幼犬,跑上两圈都能累着它。 这一两个月,饲养难度不大。 等到它运动量增大,到了那个时候陆时峥已经恢复视力,它会成为陆时峥最忠实的陪伴。 白榆把一切都考虑得很周到。 只除他自己。 陆时峥听到他细心念叨,不由笑了一声:“你也很喜欢它。” “嗯。” 白榆是很喜欢,他踏进宠物店的第一眼,就相中了这只小狗。 眼缘和感觉不可思议,不用过多选择,第一眼就是最好的。 “特别可爱,特别乖,让人总想摸它。” 他轻声说:“等你能看见了,你会更喜欢它。” 陆时峥笑了,他忽然伸出手,揽住了白榆的肩膀。 “南星,这房子终于有了家的感觉,我有了你,有了它,这个家越来越完满,真好。” 白榆安静靠在他怀里,努力压下心里的不舍,打趣他:“要是听屿听见,要闹了。” 陆时峥摇了摇头。 “她在峥流工作之后,一个月有二十五天住在公司边上的大平层,可不乐意住这叫不到多少外卖的别墅区。” “岚姨偏心她,都是陪着她在那边住。” 陆时峥竟然还委屈上了。 “我只有你跟小家伙了。” 白榆心里又酸又甜,他知道陆时峥是故意卖惨,但还是为他的孤独而感到心疼。 不过,心疼里,又泛着甜。 “我们给小家伙起个名字?” 两个人在沙发上落座,白榆的视线就一直往小家伙身边飘。 他给小家伙准备了个小毯子,它正裹着酣睡。 黑鼻头一张一张的,可爱极了。 唉,想要说一万遍可爱。 陆时峥认真思索:“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要叫什么好呢?” 白榆提供线 索:“之前在宠物店,他叫三号。” 陆时峥点头:“排行老三?” “应该是的,不过它还小,对名字没啥反应,我们可以起个新的。” 陆时峥想了想:“你想叫什么?” 白榆也不知道。 他把小家伙带回家,一直在紧张陆时峥是否愿意养宠物,倒是没心思去想小家伙的名字。 现在被陆时峥反问,一时之间有点迷茫。 “我没想过,”他说,“要叫个通俗易懂的,还是可爱一点的?” “都行?” 陆时峥说:“我看不见它的样子,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白榆抿了抿嘴唇,忽然抬眸看向陆时峥。 他离开玫瑰园之后,或许只有这小家伙能留下来,他的一切都会从玫瑰园剥离,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捏造了,故事就只是故事,即便陆时峥真的会去查,也不会那么快查到真相。 那么,唯一能证明这一段隐秘感情的,只有它了。 白榆看着小家伙酣睡的可爱模样,忽然说:“叫雪糕,怎么样?” 这个名字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特色。 但陆时峥就是莫名想到了巧克力香草雪糕。 一块白,一块黑,奶乎乎。 “好,就叫雪糕。” 他没有多犹豫,直接就定了下来。 “雪糕,雪糕。” 他念了两遍,忍不住捏了一下白榆的脸颊。 “你也像小雪糕。” 白榆脸上莫名一热,它下意识看了一眼雪糕,难得有点羞赧。 虽然知道小狗什么都不懂,可还是有点羞耻的。 “别闹。” 白榆握住他的手腕,说:“我给雪糕把东西都准备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养它。” 陆时峥嗯了一声,说:“好。” 两个人都是新手,没有养过宠物,所以这一天接下来的所有时间,他们都在查资料看视频。 然后一起议论饲养章程。 一直到晚上小奶狗醒了,挠着笼子想上厕所,两个人才把章程捋顺。 第一次遛狗还挺新奇的。 虽然是在自家院子里,但白榆还是给他套上了狗绳,为了让它提早习惯。 小家伙跑在前面,小屁股圆滚滚,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一直甩,萌得人心跳都要加速。 白榆直勾勾看着它,呢喃:“真是小天使。” 陆时峥挽着他的手,跟他并肩走在家里的院子里,微凉的晚风吹拂,冬日的寒冷侵袭而来。 可他们却仿佛不知道冷。 陪着雪糕在这院子里散步,嬉戏,别有一番趣味。 “想早点看到它。” 月色明媚。 小狗忽然发现地里有什么东西,蹲在那扒拉土。 白榆跟陆时峥一起停下脚步,恰好停在了路灯之下。 灯光耀眼,陆时峥眼前是一片光晕。 他依稀能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正安静伫立在他身边,一如过去的几十个日夜。 陆时峥低垂下头,额前的碎发扫在白榆的眉眼上,惹得他轻轻眨眼。 薄唇落下,唇齿之间是刚吃的葡萄香气。 果香交融,陆时峥的声音也含着笑。 “南星,我更想早点看到你。” 他含着白榆柔软的唇,一字一顿告诉他。 “看到你,我的世界就圆满了。” 65.第 65 章 边牧不愧是牧羊犬,的确很聪明。 等小家伙熟悉了家里的环境,他们就让它出了笼子,给他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准备了三四个窝。 头两天,小家伙跟巡视领地一样,在一楼里里外外巡视了一遍,聪明地选择了阳光最好的落地窗一侧,每天就窝在窝里睡觉。 奶狗睡觉的时间很长,它一天多数时候都在睡。 不过为了让它晚上不闹人,白榆和陆时峥工作间隙会把它叫醒,让它去院子里跑着玩。 不用人跟着出去,只要在门口喊它一声,它就知道回家了。 经过名字训练,不过三五天,它就知道自己叫雪糕了。 陆时峥难得毒舌。 “如果某些陆氏股东二代有雪糕一半聪明,股东会都能少开两个小时。” 白榆:“……” 那得多蠢。 陆时峥讨厌一切耽误工作时间的蠢货。 也对雪糕有着浓重的滤镜。 认为它是天底下最聪明最漂亮的狗狗。 没有之一。 虽然无法亲自购物,也知道白榆已经给雪糕准备了半个储物间的用品,但陆时峥还是一个电话,让小区附近的宠物店又送来了一批。 现在,就连擦脚脚的湿巾都是专用的。 光遛狗用的狗绳都有二十几款,颜色种类五花八门。 白榆看着它窝在大草莓狗窝里睡觉,不得不承认,宠物店的审美还挺好。 手机相册里,雪糕甚至能跟陆时峥打个五五开了。 等小狗稳定了下来,又到了陆时峥复查的日子。 临近春节只剩下不到三周,所有人都期望陆时峥能尽快好转,除了光之外,希望他能模糊看到人影。 复查的结果是相当不错的,陆时峥现在确实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但他最多只能看到光影,还是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 这其实是光对眼睛的刺激,如果是在昏暗的室内,他就还是只能感光了。 由于他身体体征无异样,不头疼,不嗜睡,眼睛也不觉得疼痛,所以没有做CT检查。 不过根据医生的经验,他脑部的血块一定在消融,速度比预计的要快一些。 “这个情况非常好了,大概过年的时候,陆先生应该已经能看到十厘米以内的近物,能模糊看到大概,不会影响生活了。” 果然,一旦开始康复,速度是飞快的。 也就是这一两个月,陆时峥就能恢复如初。 过年啊…… 白榆垂下眼,他心里有点闷,却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难过。 两个人一起跨年,约会,已经是他赚了,无法一起过年,似乎也没那么遗憾。 只要陆时峥能好,一切都值得。 白榆看着手机里的日历,心里一点点算,一点点想。 能多待一日就多待一日吧。 他舍不得陆时峥,也舍不得雪糕。 白榆无声在心里叹气,他又给自己增加了一个割舍不掉的珍宝。 真是自作自受。 从医院出来,仿佛阳光都明媚了,陆听屿笑容就没了落下去过。 “哥,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出去旅游吧?跟白……沈哥和岚姨一起,好不好?” 陆时峥创办峥流以来,就从来都没休息过,这十年他几乎是拼尽全力的,努力让自己屹立不倒。 他全世界各地飞,从来也没领略过窗外风景,只关注于一页页的商务合同。 现在的他倒是跟以前不同了。 陆时峥听到妹妹这么说,也莫名心动,他歪了歪头:“南星,你想去哪里?” 白榆看向陆听屿,见她不敢看自己,心里微叹。 “哪里都行,等那个时候,我们再一起讨论吧。” 白榆扶着陆时峥坐进车里,看向陆听屿。 陆听屿好像还没死心,她咬了咬下唇,甚至祈求地看向白榆:“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她无声询问。 白榆就连拒绝她都觉得难过。 这一对兄妹,都是很好的人,白榆又从来心软。 可他还是只能摇头,用陆时峥能听到的声音说:“听屿,我们养了一只狗狗,叫雪糕,等你周末回家来吃饭,跟它玩。” 养狗跟陆时峥,完全画不上等号。 陆听屿一时间都没回过神,她眨了一下眼睛,才惊讶地说:“养狗?你们?” 白榆笑了一下,他点头:“嗯,很可爱的,回头我给你发照片,记得周末回家吃饭。” 回家吃饭这个用词很亲密。 陆听屿心中稍安,她看了看含笑的哥哥,说:“好。” 回到了家,雪糕欢脱迎接。 它在地上转了个圈,然后蹲在两个人面前仰头。 它被训练过,在家里的时候不会胡乱嚎叫,多数时候都很安静。 等陆时峥跟白榆一人摸了一下它的小脑袋,才心满意足起身,啪嗒嗒跑回自己的小窝。 它是个非常聪明的小家伙,自己都能跟自己玩得很开心。 养它真的很轻松。 白榆换好家居服,又看了一下日历。 他犹豫了片刻,跟陆时峥说:“时峥,我想找个日子去碧潭寺,可能需要离开半天时间。” 陆时峥有些惊讶:“去做什么?” 白榆难得有些羞赧。 他轻咳一声,说:“我的习惯,一般过年前都会去寺庙拜一拜,算是求个心安。” 其实不是。 他孑孓一身,对自身和未来都没什么期待,大学时候把姑姑一家的欠债还清,他就更无欲无求了。 他工作这几年攒了不少钱,加上兼职,算是吃喝不愁,所以也没什么好求的。 但是今年,他有了陆时峥。 他知道自己无法一直在陆时峥身边,所以想去寺庙替他求一求,只盼望他往后余生都平安顺遂,身体康健。 其他的,不用他来求。 陆时峥自己都能一一得到。 陆时峥思索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一起去。” “什么?” 白榆愣了一下,立即摇头:“不行。” 他难得坚定地拒绝了陆时峥。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陆时峥没有生气,他是个理智的成年人,很清楚白榆为什么拒绝。 之前他就连在音乐厅的独立包厢里都会紧张,会焦虑,更何况是游人如织的旅游景点了。 碧潭寺虽然不甚出名,却也是古刹,不可能一个游人都没有。 陌生的环境,复杂的声音,还有无数人群和视线,会让他瞬间焦虑。 白榆会选择碧潭寺,最重要的一点是离家近,其次就是听说这里祈求平安是很灵的。 “南星,”陆时峥心平气和,“我如果感到紧张,就回到车里,我这么大的人了,不会判断不了自己的情况。” 白榆没说话。 陆时峥握住他的手,说:“南星,我现在跟元旦是不同,我能看见了。” 找一个天气晴朗,太阳很足的日子,他甚至能看到光影。 哪怕不是正常视力,哪怕只有模糊轮廓,他也不会紧张。 “更何况,还有你陪着我,”陆时峥笑了一下,笑容干净,“我也想为你祈福。” 不用白榆多说,陆时峥立即就明白白榆为什么要去寺庙了。 两个人之间就是这样心有灵犀。 白榆幽幽叹了口气。 “陆总好口才,”他说,“我真的说不过你。” “我这是以理服人。” 陆时峥揉了揉白榆的脖颈。 他声音很轻,带着愉悦:“南星,这算是我们第二次外出约会。” 白榆抬眸看向他,眼睛里有着细碎的光。 “为我们以后出门旅游打个样,”陆时峥笑了,“我还是很期待的。” 说到就做。 陆时峥从来都不拖延。 两个人也不算日子,只要当天天气晴好,阳光充足,他们就准备动身。 碧潭寺距离盛溪花园只有半个小时车程,避开上下班堵车高峰,一路畅通无阻。 来回甚至不超过三个小时,所以两个人也不准备外食。 这天上午醒来的时候,白榆就发现天色晴好了。 他跟陆时峥说了一声,就开始准备早饭。 陆时峥跟陆听屿调整了一下工作内容,把线上会议改成了录音,就接替了白榆的活。 白榆领着雪糕,让它去院子里上厕所。 尿过的地方要浇水,粑粑要清理,即使是自己家的院子,也不能弄得乱糟糟。 雪糕欢快跑了一圈,就有点饿了。 早饭的时候,一家三口一起吃。 雪糕的饭只有一小把狗粮,它嘎吱嘎吱嚼着,看起来非常满足。 吃完狗粮,还有一小碗羊奶。 白榆分神看它,说:“毛变多了。” 小奶狗一天一个样子。 仔细算算,雪糕已经到家一周了。 陆时峥非常安心:“希望咱们家的狗子毛发浓密,不要秃头。” 雪糕:“……” “汪!” 陆时峥笑得手抖。 “怎么对这两个字这么敏感。” 白榆无奈看他一眼,说:“多吃点,今天回来晚。” 吃过饭,带好随身物品又安顿好雪糕,两个人就出门了。 王叔今天换了一辆大G,很适合出去郊游。 坐在车上,白榆不由感叹:“视野真好。” 大G底盘高,视野当然好。 陆时峥就说:“那下次出去郊游,你来开车,让王叔也休息休息。” 白榆没回答,他检查了一下两个人的证件,心里感叹。 还好上一次音乐会的票是陆时峥让宋秘书买的,宋秘书汇报给陆听屿,陆听屿自然知道用白榆的真实身份。 否则,只要陆时峥自己买票,立即露馅。 白榆看着窗外的风景,冷风萧瑟,冬日的北城看起来特别干燥,少了那份草木丰盈。 我运气还挺好的。 白榆想。 这一路都蒙骗了过去。 甚至,把陆时峥这样的精明人都蒙在鼓里。 亦或者…… 白榆回过头,看向面含笑意的陆时峥。 亦或者,陆时峥对自己太过信任了,他没有动过任何怀疑的心思。 白榆握了握他的手,说:“陆时峥,今天我们把菩萨都拜一拜吧?” 66.第 66 章 北城南郊的碧潭寺有四百多年的历史。 院落中最出名的要数两棵三百多岁的二乔玉兰。 清明时节玉兰繁盛,粉白和粉紫花瓣交相辉映,温柔了一整片蓝天。 秋日世界银杏满枝头,仰头看去,天都是金色的。 白榆曾在春日时节有来过碧潭寺,当时游人如织,人头攒动。 长枪大炮对准名贵的二乔玉兰,还有玉兰之后安静古朴的古刹。 不用手机远焦,根本拍不到美景。 上一次白榆来的时候,这里非常热闹,他一个人独处于热闹之中,孤独欣赏美丽的玉兰。 而今日踏入寺院中时,却有一种别样的宁静。 玉兰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小巧的几乎看不到的花苞,银杏早就没了满树金黄,却顽强屹立于寒风之中。 陆时峥扶着白榆的手臂,很从容往寺庙里面走。 或许因为游客少,或许因为寺庙本身特有的祥和气氛,陆时峥今天确实没有那么紧张。 眼睛即将复明,他对于外界的视线和声音,就不再敏感了。 因为他已经能隐约看清模糊的世界。 白榆轻声细语给他说脚下的路,又给他讲了讲今天寺庙里的风景。 “你以前来过?”陆时峥捏了捏他手臂,笑着说,“那我们春天的时候再来一次,拍一拍玉兰,好吗?” 白榆嗯了一声,他指引着陆时峥来到大殿前,两个人开始祈福。 大殿里非常安静,即使有游客,也没有人出声。 所有然都在安静做自己的事情,氛围庄重又安然。 陆时峥最后的那点紧张都荡然无存。 他戴着黑框眼镜,跟在白榆身边,好像真是跟着哥哥出来玩的男大学生,性格温顺乖巧。 游客们三三两两,都在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情,无暇旁顾。 这让白榆放松下来。 当两人一起在大殿前跪下时,白榆倏然闭上了眼睛。 这样跟陆时峥并肩跪在佛祖之前,有一种别样的虔诚。 他心中默念,都是为了陆时峥祈福。 佛祖保佑,望陆时峥早日复明,以后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这个愿望很简单,在唇齿间滚过一次,就已然结束。 他不用为自己求,所以跪拜的动作干脆利落。 在他身边,陆时峥的祈福却有些漫长。 等白榆拜完他才开始。 两个人站起身,安静离开大殿,白榆才小声问他:“你求了什么?” 陆时峥笑了一下。 阳光落下来,他乌黑的眼眸渐渐开始恢复神采。 好像最完美的乌金木,在玄黑之中透着金芒。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陆时峥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我们继续吧。” 碧潭寺并不大,因为陆时峥无法欣赏风景,两个人也没有多做停留,不到一个小时,所有的殿阁都拜过。 即将离开的时候,白榆看到了祈福处。 他脚步停顿,没有迟疑,对陆时峥说:“时峥,我们去请个手串吧?” 陆时峥点头:“好。” 白榆按照生肖,给陆时峥选了一串蜜蜡的佛珠,佛珠颗粒圆润饱满,不需要陆时峥日日戴在身上,压在枕头底下也可以。 他摸索着莹润的珠子,低声问陆时峥:“我再送你一件礼物。” 他今天来碧潭寺,就是想要送陆时峥这件礼物。 因为即将离开,因为离开会伤害陆时峥,白榆心里其实是很不安的。 他需要留下什么,让自己安心。 其他的东西,属于白榆的痕迹都不能留下,可寺庙里请回来的手串,却是可以的。 他其实很无耻。 留下手串,更多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陆时峥点点头,没有觉察出异样,他笑着说:“我也送你一串,我们一人一条。” 白榆抬眸看他,没有拒绝。 因为从小母亲身体就不好,所以白榆上学早,他比陆时峥小一岁,却是同级。 恰好跟他捏造的人设一样。 陆时峥给他选的是一串白水晶。 配着青金石和金豆子,戴在手上很好看。 从碧潭寺回家之后,白榆好像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事情。 他开始一点点收拾自己的东西,把行李分门别类放好,清扫自己留在这个家里的痕迹,然后平静的,在日历上划X。 陆时峥送他的几样东西,他单独收好,十分珍惜。 随着新年临近,整个盛溪花园都妆点起来。 朱红的火鹤堆在假山边,把萧瑟的冬日映衬出几分热闹。 红灯笼,小夜灯,巨大的福字矗立在小广场上,让人心生期待。 要过年了啊。 所有人路过这里的时候,都会露出笑容,心里不约而同这样想着。 唯有白榆不同。 他心中想的是:要离开了啊。 一晃神就到了腊月二十三,这一天是北方的小年。 但凡家里有长辈,到了各种各样的节日,都会问:“吃饺子吧?” 小时候不提也罢,白榆的姑姑姑父工作繁忙,节日的时候难得回家,一般会给表弟做一顿大餐。 他们家里过节很少吃饺子。 后来白榆变成一个人,反而喜欢吃饺子了。 他没有家人,只能自己一个人团圆。 小年这一天,白榆也说:“等我们从医院回来,包饺子吃吧?” 小年也算量,今天一起吃过饺子,就当是一起过了这个年。 “好啊,”陆时峥正在穿大衣,他说,“吃什么馅的?” 冰箱里一直有岚姨准备的爱心牌预制菜,所以白榆知道陆时峥的喜好。 他喜欢吃玉米猪肉馅的饺子,胡萝卜牛肉的也可以,都很爱吃。 他说:“我们包两种吧,多的就冻起来,想吃的时候热一热。” 白榆说着,正要拿着帽子给陆时峥戴上。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准确无误捏住了帽檐。 帽子恰好在陆时峥面前五厘米的位置,被他准确捕捉。 白榆的眼睛倏然瞪大。 “时峥?” 陆时峥慢慢勾起唇角,他伸出手,忽然揽住了白榆的后腰。 紧接着,他手臂发力,一把把白榆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腰紧紧贴在了一起。 白榆的鼻尖几乎要碰触到陆时峥的。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一瞬不瞬看向陆时峥。 陆时峥是今天早晨发现不对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依稀能看到眼前有个非常模糊的白净脸庞。 室内昏暗,日光都被遮光窗帘遮蔽,他却还是能看到眼前人的模糊影子。 他的视力进一步恢复了。 不过由于还在进步阶段,他即便凑在白榆的面前,也无法彻底看清他的容貌。 但白榆很白,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不确定是不是灵光一现,所以一直没说,直到现在要去医院复诊,才准备告诉白榆。 这个好消息,他想先跟白榆分享。 陆时峥的呼吸平顺,声音也染着笑意。 他微微低下头,鼻尖蹭了蹭白榆的。 两个人眉眼之间的距离,已经比十厘米还要短了。 呼吸纠缠在一起,是无比熟悉的气息。 “南星,我能看到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好像立体声音响,在白榆耳边回响。 这一瞬间,白榆手脚发麻。 他呆愣愣看向近在咫尺的陆时峥,眼睛的焦点完全不敢落在对方的眼眸上。 只能微微上扬,凝视他的眉骨。 陆时峥脸部线条干净利落,眉骨生得尤其漂亮,浅笑的时候,那双剑眉微弯,让人有一种被珍重的错觉。 此刻亦然。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牢牢把控住白榆的腰身,让他无所遁形。 陆时峥那双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落在白榆脸上。 白榆听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一刻,他有点紧张,有点遗憾,又带着无法压抑的期待。 陆时峥真的能看到他了吗? 他能看清吗? 会……满意他的容貌吗? 无数念想在白榆心里回荡,他几乎要耳鸣。 可在无数声音里,有一道声音在爆鸣。 还有一周就过年了,很遗憾,他无法陪伴陆时峥度过这个安静祥和的春节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今年明明已经足够幸运了,可偏偏这幸运就差一步。 在他身上,好像永远无法圆满。 总要有遗憾。 总会有遗憾。 白榆心绪翻涌,他的心跳难以克制。 噗通,噗通。 陆时峥一定听见了。 可白榆已经无暇旁顾,他的目光终于慢慢下滑,落在陆时峥染着笑的眼睛上。 那双干净的,澄澈的,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在认真凝望着他。 白榆能清晰看到他的珍重。 “南星,你好白。” 陆时峥低下头,同他轻轻碰触额头,相互偎依。 好像交颈的天鹅,谁也离不开谁。 “你在我眼中,光芒万丈。” 白榆一颗心又酸又涩,好像被泡在没有去皮去籽的柠檬水里,时间久了,还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苦涩。 “真的吗?” 陆时峥嗯了一声。 他收回扣在白榆身后的手,珍重捧住了他的脸。 手指慢慢上移,一点点抚摸恋人的面容。 “我还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你的大概轮廓,你在我眼中,好像一轮明月。” 白榆扯了扯唇角,他应该要表现出欢喜,展露出笑意,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了。 他以为自己是个天才演员,可事实上,他只有笨拙的技巧。 陆时峥的手在他脸上攀岩,很快就来到眉眼上。 他低下头,在他眼皮上落下一个吻。 “南星,我就快能看到你了。” 他笑声清澈,回荡在玫瑰园。 雪糕在窝里抬起头,亮晶晶的圆眼睛满是纯真。 “这是我今年最好的新年礼物。” 白榆满嘴都是苦涩。 他最终还是勾起唇角,对陆时峥扯出一抹笑容。 无论陆时峥是否能看见,他依旧摆出了自己最好的姿态。 “真好,时峥,”白榆伸手保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