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朝通勤三时辰,反手夺权当女帝》 1. 第 1 章 漫天飞雪随风卷进车帘,马车颠簸的行走在几乎无人的道路上。 秦怀谨是被冻醒的。 眼下正是寒冬腊月的天,她穿得单薄素丽的朝服,着实有些中看不中用。 她哆嗦着伸出两指撩开帘子,窗外的夜色还未褪去,路过的商铺家宅皆门窗紧闭,悄无声息。 不断跳动的眼皮让她不得不继续闭上双眼,休息片刻,可她怎么也没办法再次入眠。 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明白,为何原身身为皇家儿女,会好端端的坐在马车里,没有遇到任何刺客的前提之下,死在上朝的路上。 莫约是一盏茶之前,她穿进了这具名为秦怀谨的身体里。 借假寐的空隙,她简单疏离了一下情况。 原身是宫中不受宠的“五皇子”,是唯一一个到了年龄才被允许上朝的皇子。 母妃名为林巧,本是宫女出身,因生下的是个皇子,才得以被封为婕妤,近年来原身有了自己的王府后,才勉强被晋为嫔位,封号良嫔。 殊不知,原身的母妃有着远超旁人的野心。 原身其实是个女儿身,本在出生当日就会被狠心的林氏丢弃,换成来路不明的男婴。 可那男婴整日啼哭,泛白的小脸袋总是被自己揉的泛红。 用林氏的话来说,“不似个男娃”。 反观原身,即便是被吵的烦躁,也只会微微蹙眉,反倒是让她显得有了几分英气,与当今陛下多了三分相像。 最后在有经验的嬷嬷帮助下,摸了两个婴孩的骨相,终是留下了更显英气的原身。 常年来,原身不仅需要在人前扮演好五皇子的身份,还要在母妃的期许下学习礼仪规矩、练习书法、背透史书。 话又说回来,倒也不能全怪母妃的野心太大。 整个皇宫里只有五个皇子,大皇子肃王虽早早被封为了太子,但各方面资质很是平庸,唯一的优势也不过是皇后所出,是嫡嫡道道的太子人选。 和他一样出生的,还有三皇子。 可他偏偏喜文墨,整日抓着翰林院的夫子聊诗文,隔三差五的就往戏院里跑,说是听曲儿放松心情。 不少的大臣为此都弹劾过他。 结果呢,人家根本不在意,觉得才学不该拘泥于形制。 最被看好的是应当是二皇子了。 乃皇贵妃卫玉姚所出,卫家势力不小,遍布朝野,是最有机会夺走太子之位的。 剩下的四皇子,他的母妃柳氏是县令之女,在宫中没什么靠山。 以至于前些年边塞战败,将四皇子送去了邻国当质子。 当今陛下为此也给足了“诚意”,将柳氏封为和妃,把事情草草收了场。 本来五子争一位的情况,明朗了不少。 别说良嫔心动,宫里不少的妃子也小动作不断。 争宠试图再诞下个小皇子的,押注哪个皇子能笑到最后的,比比皆是。 这不,良嫔的压力大了,就压力原身,活活把人学猝死了。 秦怀谨上辈子就是个老老实实的打工人,她为了每天多睡一会觉,确保可以准时卡点上班,已经有了非常充分的租房经验,以及摸鱼技巧。 她就弄不明白了,此刻的自己腹部绞痛,似是来了月事。 原身好好告病在家休养一日,下次上朝在表现也不迟呐。 这么折腾做什么呢? 摸鱼当个闲散王爷不好吗? 实在没办法,也应该在选府邸的时候,花点小钱打点一下嘛。 天天彻夜点灯学习,学完觉还没睡一会,就起来洗漱出门了,不然赶不上早朝。 原身还是太老实了,一点偷奸耍滑的本事都没有。 “五皇子这是醒了?正巧要到宫门口了,您再复述一遍娘娘交代的话,老奴也好回去交差。” 声音是从前方传进来的,是跟着母妃十余年的嬷嬷。 人不算坏,只听母妃一人的话。 今日也是母妃下了令,必须让原身早起上朝。 说是早些去,可以和大臣们打打交道,说不定能受到点拨,得到陛下青睐。 这就导致本就彻夜苦学的原身,被褥里连点热气都还没产生,就被生拉硬拽着坐到了马车上。 此时的嬷嬷还不知身后马车内的五皇子已经换了芯,只是一味的催促她赶紧背诵。 左等右等,没等到秦怀谨开口。 她终是按耐不住,掀起了帘子坐进来。 熟练的从袖子里掏出了她一直随身携带的戒尺,快准狠的朝着秦怀谨的手臂落下。 随着戒尺与皮肉的碰撞,秦怀谨这下彻底没法继续装睡了。 吃痛的捂着手臂,低呼出声。 她突然意识到,不是原身不偷奸耍滑,而是她真没招。 原身应该是反抗过的,不然嬷嬷也不会如此熟练的,在她缩在车内不出声的情况下就对她动手。 嬷嬷一看就是练出来的好身手,秦怀谨知道她靠近自己了,也没来得及躲开。 “父皇,以儿臣之浅见,如今国库不丰,应当先暂缓出兵,宜节用为先,减少不急之费,亦可适度增加赋税,充盈国库,再论此事是否可行。” 秦怀谨为了不被挨打,赶紧将原身背了一晚上的话,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这嬷嬷下手极重,半点不含糊。 她都背完了,手臂上还是火辣辣的疼。 秦怀谨哪敢有什么怨言,不满的用手搓着痛处,试图缓解点疼痛。 嬷嬷似乎不是很满意,手里的戒尺轻轻拍着掌心,一下又一下。 “五皇子,今儿可是您为数不多的上朝机会,必须把握住。娘娘可是会派人盯着的,切记方才的这番言论,务必要在朝堂之上讲出来。另外您的情感再充沛一点,您跟着老奴学……” 秦怀谨没想到嬷嬷会如此严格,还能找到她的茬。 她以为自己只要能完整复述出来,嬷嬷就能满意,放她一马。 毕竟已经赶了这么久的路了,等会她还要去听早朝,这路上的时间用来好好休息才对。 结果还要继续在表述的这段话里,加上感情。 她能有什么感情? 她就是个不受宠的五皇子啊。 不容她怨愤,嬷嬷手里的戒尺就再一次打到了她的手 臂上。 嬷嬷精明的紧,专挑她衣服盖得住的地方打。 本就提早了出发,加上不受宠,被分配的王府偏远,一路上根本不会遇到什么人。 她就算疼得喊破了天,也不见得会被人知晓。 “五皇子,您是要去替陛下分忧的。更是为了将来能成为……为了江山社稷,您也要好生练习才是。” 到底是在皇宫里待久了的老人,明明说的是大不敬的话,却到了关键的词时,又消了声,还能让人知道她到底什么意思。 不止是秦怀谨犯愁,嬷嬷跟着也头疼。 短短几句话,她已经教了数十遍,秦怀谨就是说不到位,弄得她口干舌燥的。 秦怀谨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她本该是公主,对外的身份却是皇子。 若是被人发现可是掉脑袋的。 她不得藏得严丝合缝一点? 原身早就习惯了当皇子,压嗓子装深沉那是一套一套的。 可她刚穿越过来,没这技能啊。 又要压嗓子,又要给足情绪,她做不到。 好在嬷嬷最后没有跟着她一起进宫,在已经能看到宫门时下了马车。 临了,她还不忘嘱托,“娘娘说了,五皇子您一定要牢记您名字的由来,切不可过于贪进,也不可不思进取。” 身若浮尘,行止谦谨,心怀苍生,志贯天地。 这是出身时母妃取名时提的词,字里行间里,出处流露出了她的野心。 故而对外说的时候,秦怀谨名字的由来就变了。 心怀感恩,谨小慎微。 嬷嬷无疑是在点她,希望她不要在继续偷懒躲闲,要时刻牢记母妃的期许,早日成为皇帝的心腹,甚至是抢走太子之位。 短短几句话,就想让秦怀谨去送命,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她看着嬷嬷还没收回去的戒尺,手臂隐隐作痛,只得讨好的笑着,“放心放心,嬷嬷大可告诉母妃,本王今日势必会成为整个朝堂上的焦点,定不会让母妃失望的。” 嬷嬷还是第一次见到秦怀谨如此爽快,高兴的收回了戒尺,跑着就往后宫的方向走去,说是要第一时间给娘娘报喜。 远远地,秦怀谨听得不真切,嬷嬷好像说了一句“五皇子长大了”。 殊不知,从前说到就做到的秦怀谨,已经成了说一套,做一套的老油条了。 想让她好好当个皇子,倒是可以勉强应下。 虽然有些潜在风险,但相对于公主,还是利大于弊的。 但她母妃要的太多了,要她成为太子,成为下任储君。 还没法给她任何助力,连很多看似为她好的建议,也不过是在加速她死亡。 原身的结局就是最好的参照。 秦怀谨不想走这样的路,她想,上辈子的自己已经过惯了低头赔笑,唯命是从,被职场磋磨的不堪负重的日子了。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还成了个“皇子”。 不愁吃喝,在皇宫外也能有权有势,安稳过完一辈子不成问。 没必要为了个皇位,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不值得。 2. 第 2 章 进了宫门后,秦怀谨打着哈欠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她本该好好欣赏一下古人的智慧,看看从前只能在课本里看到的皇宫内院。 可她实在是太困了,走路都像是飘在空中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好消息,她来得太早了,哪怕是走的歪七扭八,也没一个人发现。 等她再次清醒时,自己已经站到了金銮殿内,周围全是和她穿着相似的大臣们。 大伙叽叽喳喳的聊着国家大事、私人小事。 秦怀谨好不容易走到殿内没什么风,她身子骨暖和了些,有所困意产生,根本就没精力去和其他大臣闲扯。 说来也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朝中压根没有她的势力,朝臣们个个鬼精鬼精的,各个找她的皇兄们聊天,哪顾得上她? 她若是真有意夺权,就该选个有机会当上储君的皇子作为靠山,无非是等人上位了邀个功,又或是“两肋插刀”的给出最后一击。 都好过她母妃给她安排的路好走很多。 她的父皇还未出现,这朝一时半刻的也没法开始,干等也是等,她索性继续闭上了眼睛。 站着她也得补一下觉,她可不希望步原身的后尘。 现在不补觉,等她一会再次猝死,说不定能和原身手牵手一起赶去投胎了。 这一睡,秦怀谨生生错过了她会出现在金銮殿的原因。 更是在她睡梦里,频频点头之时,被不少人看了去。 包括站在她一侧的三位皇兄,身后太子党羽,斜前方的小太监…… 就连史官也有意无意在沾墨的空隙,朝秦怀谨的方向瞄上两眼。 下朝后的一刻钟内,所有京中百姓皆知,刚封为怀王的五皇子其实是个庸才,在金銮殿之上只会瞌睡。 一时间京中闲言四起,不少人都默认了以后只有两拨势力可以站队,着实方便。 但也并非全然是坏消息,这其中还夹杂了个半好不坏的消息——她的父皇找她单独一叙。 大抵是在权臣们商议要事的时候睡饱了,秦怀谨浑身舒坦,跟在总管太监的身后,一路晃悠着欣赏起宫苑景色。 宫墙高耸,琉璃瓦覆着薄薄一层残雪,在暖阳下泛着星星点点。 不似上朝前的恶劣天气,这会的风吹着不刺骨,虽说不上有多少暖意,却也让秦怀谨呼吸顺畅了些许。 若是这会才上朝,她应该能好好听母妃的话,夺个权争个利。 “总管公公,您可知父皇找我,所谓何事?” 快要走到御书房了,秦怀谨才想起来问一声跟着的总管太监,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会被父皇召见。 谁知总管太监走在前面,只是微微转头瞥了她一眼,就继续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这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秦怀谨心里没底,接下来的几步路都走得格外忐忑。 她想着古装剧里想要办事问话都要给些银子,顺手就往钱袋摸去。 不摸还好,这一摸,给她最后的希望摸没了。 钱袋子的布料就有三层,结果还没她腰间的坠子重。 这要是拿出来当送礼收买人心,先别说能不能收买到,对面估计得先笑她几天。 堂堂皇子,连傍身的钱财都没有,着实有点可怜了。 看来等会出了宫门,她要赶紧去找点赚钱的门路才行。 唉,她的躺平之路,怎么跟夺权是一个难度呢? “怀王殿下,还请您在此稍作等候。” 这是总管太监和她说的第二句话。 紧接着他就往御书房走去了,留下她和门外的两侍卫干瞪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总管太监离开的时候,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 御书房的隔音很好,随着门关上,她再也没听到任何响动。 直到那位带她过来的总管太监在屋内高喊,侍卫才放她进去。 紧随其后的是一套在她看来繁琐无意义,但可以显得她很有礼貌的行礼打招呼。 在皇帝的一句“平身”后,秦怀谨可算是见到了自己名义上的父皇真容。 他的眉目平淡,面色虚浮,不像她印象里帝王一样,他并无凌厉的气势,周身更是不见真龙天子的气度。 原身的记忆里几乎很少出现这位父亲的画面,但多得是旁人对他的描述。 故事是从他登基开始的。 那时的他并不是被看好的登记人选,先皇意外驾崩没有留下诏书,太子之位空闲已久。 按照嫡庶观念,不出意外的所有臣子们都推举刚学会走路的小皇子。 但小皇子没能抗住,生生在走向龙椅的路上倒下了。 剩下的皇子见状,眼底的贪婪全无,各找理由推辞。 这才让他捡漏登上皇位,改年号为永平,世称永平帝。 在朝以来,他几乎没有自己的主见,能听大臣的话就听大臣的话,实在不行也会在事后悄悄去见自己的生母,也就是现在的兰太妃。 原身之所以会知道这些,全凭她母妃的过人之处——和所有宫墙内的人打好交道。 秦怀谨自身来说,她还没有正式的接触永平帝,对他的态度和对待刚见面的陌生人一样。 “今日早朝,百官皆在议事,你倒好,作为朕的五皇子,朕刚封的怀王,站在殿中昏昏欲睡。”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看似带着几分不悦,实际上的威压还不如原身母妃生气的时候。 秦怀谨到底还是记着对方身份的,连忙垂首请罪,“儿臣因南方水患一事彻夜思索,一时误了时辰,才在殿中丢了脸,并非有意为之,还请父皇恕罪。” 她记得刚才在路上听到大臣们提及此事,便随口胡扯当个由头。 反正她在自己府上彻夜不眠也好,为江山社稷烦忧也好,永平帝远在宫中,怎么也知道不了。 只见永平帝轻哼了一声,顺着话就把事情带过去了,“罢了。近日南方水患频发,你能想着为朕分忧,此乃社稷之福,不枉朕平日教导。那你说说看,该如何治理?” 如何治理? 秦怀谨压根没想一晚上对策,她哪知道如何治理? 就算是母妃 交代的那些话,其实都是些空话,没一句是能真的帮上她忙的。 若是说按照现代的方式治理的话,她倒是能想到点办法。 可她不想出头啊。 如今已经有了太子,她若是太过乍眼,只会成为背锅侠。 这种职场里最常见的问题,她还是有所了解的。 若要说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势必会引起父皇的不满。 刚才她可是说自己彻夜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结果一句屁话都憋不出来,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嗯?” 永平帝的不满声让她意识到自己思考的时间太久了,她立刻行礼,“儿臣愚钝,不敢妄言。” “此处只有你与朕二人,有何不敢直言?” 秦怀谨不敢继续扭捏,她担心自己继续拖拖拉拉的,反倒会惹毛永平帝。 自古君王的脾气都是最难摸透的。 一个不小心,她就有可能丧命。 “那儿臣自当畅所欲言了。”她平淡的语气里,没有一点自信,“以儿臣浅见来看,应当先调粮安抚百姓,同时派人修缮河堤,防止再度扩散。具体按照灾情的轻重来处理,不能一蹴而就,以不出乱子为主。” 她刻意没有说的很详细,让自己的对策显得中规中矩。 不料她的父皇听完,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竟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坐直了些。 他本对这个不受宠的儿子没什么指望,此刻倒真有些讶异。 “你……这话倒是说到了实处。” 秦怀谨垂着眼,心中却咯噔一下。 她只是想要个中庸的形象保命,怎么就忘了现在是古代,她那些在现代看似寻常普通的想法,在这里已经算得上是最优解了。 “具体怎么做,可有对策?” 永平帝的问题这让秦怀谨全身冒汗,眼下她进退两难,不说也不是,说也不是。 她今日还能安全的走出御书房吗? “儿臣以为,不必急着大兴工役、劳民伤财。先派可信之人前往灾区,查清何处受灾最重、何处尚可自救,按灾情分级拨付粮食与银钱,免得有人中饱私囊,也免得白白耗费国库。 修缮河堤一事,也不必全线动工,先抢修险段,再逐步加固其余地方,一边安抚百姓恢复生产,一边慢慢治理。如此一来,既不扰民,也不耗空国库,只求稳扎稳打,不出乱子便好。“ 她通篇都是“不急”“不必”“慢慢”“稳妥”,半点才学能力都没有,完全是一副怕担责、怕出错的样子。 至少在秦怀谨看来这样划水的话术,不该是一个有野心,想要夺权的皇子该说出来的话。 可在这位没什么主见、只图安稳的皇帝听来,不激进、不苛政,还能同时做到安抚与治理并行,层层稳妥、进退有度。 这是眼下最周全、最可行的良策,比早朝时臣子们争论的任何一个对策都要好。 总算是让他找到一个,中和了所有朝臣想法,不得罪任何一方,还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办法了。 当真是他小瞧了这个缩在后头的小儿子。 3. 第 3 章 永平帝当即一拍桌角,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好,好,好!近日朝臣吵得朕头疼,要么好大喜功,要么畏缩不前,倒是你,说得最是实在稳妥,不愧是朕的好皇儿啊。” 秦怀谨低头恭顺应着,心里却默默叫苦。 她明明只想说句废话划水,怎么一不小心,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这样一来,她岂不是要成为其他皇子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虽然被父皇高看了一眼,但秦怀谨一点也不开心。 之后永平帝说的话,她都回答的有气无力的,生怕自己又说出些让对方满意的话。 临近午时,她才整个人恹恹无力的走出御书房,往宫外走去。 秦怀谨没再继续糊想御书房发生的事情,眼下当务之急应该先抓紧提升一下自己的财力。 不管她最终是否会和原身一样,不得不听从自己母妃的话,走上夺权的路,还是选择自保,都不能缺少钱财傍身。 按照自己现在的月例,不过三十多两白银,只够日常开销,要想做点其他事,根本没有办法做到。 就像刚才,若是她可以打点一番,指不定就不会在父皇面前说这么多话。 她的母妃在各方面并没有办法给她任何助力,甚至很多时候原身的月例也被母妃要求花在购置笔墨纸砚上了。 也不知她那些现代化的思维,能不能在京城找个合作的商人? 若是不行,她眼下自己盘个铺子什么的,就要去典当了。 原身记忆里,似乎没多少人给她送礼,值钱的更是少之又少。 别等她去换了银钱,又盘不下铺子,还唠人口舌的。 正当她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她的去路被一名小宫女拦住了。 “怀王殿下,还请随奴婢走一趟。” 此人虽穿着宫中最常见的婢女服,可她的体态和神情都不似寻常宫女。 秦怀谨的眉头紧皱,总觉着大事不妙。 她刚出御书房没一会,就碰到个宫女拦路。 往日里原身向来边缘化,甚至可以说是除了她的母妃,几乎没几个人会记得她这个人的存在。 她不过是在早朝的时候,睡了个觉。 先是被父皇逮住,说了快一上午的南方水患治理方法,现在又要去哪位那,继续聊一下午吗? 她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宫女的记忆,绝对不会是她母妃那派来找她的人。 皇后的人? 不对,一国之母应当沉得住气,断不会在她第一次被喊去御书房的下一秒就找上门来。 皇贵妃? 更不对了。 原身印象里,此人向来高傲,只把太子一党当做真正的对手,根本不可能把注意力分配到她这。 还在宫中的,还能有谁呢? 秦怀谨想不到,但她知道她得想办法脱身。 “好,不过我现在急需如厕,让你家那位等一下可否?” 说完,她也不等对方回答,慢悠悠的就往宫门口自己的马车走去。 她才不管自己说的话和行为一不一致呢。 对方连家门都不报,指不定是谁找她。 “怀王殿下不愿前去,奴婢可就要动手了。” 此话听着不像是说假,秦怀谨听完跑得更快了。 她名义上好歹是个皇子,一言不合上来就要对着她动手,对方能是善茬? 刚穿过来还没满一天,早上被自家母妃的嬷嬷打,中午挨完父皇的训,又被不知谁那的宫女打。 还有天理吗? “连家门都不报,本王凭什么跟你……走。” 秦怀谨话音都没落下,宫女就已经仗着自己有功夫傍身,瞬间跑到了她面前。 一掌落下,秦怀谨只觉眼前一黑,她便再也没了知觉。 只是隐隐约约听到宫女的吐槽。 “主子的身份自然是不方便透露啊,嚷嚷成这样,也不知道娘娘看上你哪了?非得把人带回去。” 秦怀谨再次清醒时,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 殿内陈设肃穆,不见半分奢靡,只以深色木料为主,案几整洁,香炉青烟袅袅,气息沉静却压人。 正中一张铺着锦垫的扶手椅上坐着的,是穿着素雅的妇人,紧闭着双眼,手里的念珠随着她嘴里碎碎叨叨的词,一点点滑动。 四下安静得很,除了她和秦怀谨再无第三人。 素闻慈安太后久居深宫,日日礼佛上香,不问后宫纷扰,亦不涉足前朝政事。 原身多年都不曾见到的人,反倒是让她给见到了。 秦怀谨撑着地起身,拂去浮尘,恭恭敬敬的行礼,“怀谨不知是皇祖母召见,失礼之处,还望皇祖母恕罪。” 太后不语,依旧盘着珠串。 这让秦怀谨心虚了几分,把脑子里能想到的所有东西,全想了一个遍,始终想不通自己是怎么让早已不闻世事的太后盯上的。 不止是她想不通事情,太后亦是如此。 莫约一炷香之前,太后便收到了身边之人的信,内容无非就是御书房里秦怀谨与当朝天子的对话。 字字句句都落到了实处,不急功近利,徐徐图之,大有一代仁君的气度。 可一盏茶前,她的贴身宫女则是告诉她: 怀王殿下,憨直木讷,不通世故,非贤君人选。 她不知道该信谁的话。 “皇祖母?”秦怀谨伸在空中的手着实酸胀,“孙儿愚钝,不知何处惹恼了皇祖母,还请皇祖母明示。” 太后缓缓抬眼,轻启薄唇,“哀家在你眼里气性很大?” “是孙儿嘴笨说错了话,皇祖母不会和孙儿计较的,对吧?” 秦怀谨下意识的就想着保命,也不管自己立的人设有多愚钝,不知变通了。 她的这句话一出,倒是让太后发现了问题。 看似在把错全揽在自己“嘴笨”上,实际上装傻充愣的就把事情给抹平了。 看来从御书房送出来的信,是真的。 太后收起了手里的念珠,示意秦怀谨坐下,“罢了罢了,哀家这许久没人烟了,你且坐下说话。” “皇祖母可是有事需要吩咐孙儿办的?” “倒是无事,哀家想着你刚上朝,今早又突遭暴雪,宫里的路不好走。有些路,看着平坦,实则步步荆棘。旁人走得,你未必走得。你那母妃帮衬 不了一二,做事且三思而后行。” 她的话如一道惊雷闪过。 秦怀谨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结。 被人打晕、强行带到这寝宫之中…… 原来从那时起,太后便已让人验过她的身子,将她女扮男装的底细,看得一清二楚。 不,不对,应该是更早的时候就知道了! 否则没人会突然把人打晕,验身。 只有猜的八九不离十的时候,把人带过来验证最后一步,才是正常的情况。 那,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且不说原身做了多少隐瞒自己身份的事,就光是太后向来深居简出的情况,她是如何摸查清楚的? 心口猛地一沉,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垂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原来一切装傻充愣、缩头藏尾,在这位太后眼里,不过是场可笑的独角戏。 太后是敌还是友? 秦怀谨绞尽脑汁的想着对策。 一旦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也就意味着除此之外还会有人知道。 等等!若是早就知道的话,太后为何不告诉皇帝? 永平帝是兰太妃所出,太后早年丧子,晚年冒险生下的小皇子也在登基时夭折…… 她应该和皇帝不对付。 秦怀谨得到结论的那一刻,她是松了一口气的。 若她要和太后站在对立面的话,她会立刻投降。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能藏得住,只窝在深宫抄经念佛。 这得是多强大的内心啊。 “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孙儿明白雪天路难走,步子迈得小,是能稳妥些。母妃也是盼着孙儿能替父皇分忧,这才着急了些。若是叨扰到了皇祖母,孙儿改日给母妃送些解闷的小玩意,让她不来惹您忧心。” 秦怀谨说话时,手都是颤的。 她想表达的无非就是自己是被逼无奈的,自己也清楚若是要夺权有多难,但她没有话语权,事事被母妃牵制。 可她不确定自己对于太后的话解读的是否正确,从源头上就是错的的话,她岂不是闹了笑话? 太后的话定然是话里有话的。 此时的天气早已转晴,真要提醒她雨雪天路面湿滑,有太多机会可以提醒了。 “哀家喜静,不能次次提醒你。今后若是再遇到雨雪天,找个臣子一块下朝,路上做个伴,不易打滑。” 太后说完,不等秦怀谨再说什么,就摆手让她离开。 直到走到宫门口,她才反应过来太后的话究竟是何意。 太后先前的话,她应当是没有理解错的。 她确实实打实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让她找个臣子…… 是指拉拢自己的党羽吧? 太后也说了,她的母妃帮不上忙的,上哪去拉拢? 更何况,眼下她知道太后已经知道自己的女儿身,这将会是一个随时爆炸的隐患。 对方是太后啊,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破局? 对啊,她是太后,曾今的皇后,过去宫斗的冠军。 她秦怀谨背后空无一人,但太后的背后,有的是人。 4. 第 4 章 马车一路颠簸,秦怀谨总算是出了皇宫。 行至闹市街口,她挑起帘子问小厮,“这附近可有什么生意清淡、少人往来的铺面?” 为了防止她的身份暴露,她的身边只有母妃安排的这一位小厮。 既要充当马夫,驾车控马、留意路况,又要随时在外替她遮掩身份、应付一二,还要留意周遭动静,跑腿传话,事事都得周全妥帖。 进了王府无论是小厮还是秦怀谨,都能自在些。 有母妃专门挑选的婢女,在府中贴身伺候。 秦怀谨并非随意问的,她想看看能不能找个不嫌弃她的盟友。 小厮驾着马车,耳边是嘈杂的吆喝声和马蹄声,秦怀谨的话传到他耳朵里早已面目全非。 他向后仰头,拉进自己与马车后座的距离,“殿下,您想吃清淡的面?府里赵二会做的,咱没必要在外头吃吧?万一出了什么茬子,没法跟娘娘交代。” 听力不祥,但忠心很足。 秦怀谨摇了摇头,没等她继续问话,就从车窗缝隙看到了熟人。 穿着打扮看似很朴素,没有过多配饰点缀,可布料的样式与旁边商贩格格不入的,正是秦怀谨的两位皇兄。 当今的太子——皇长子肃王秦昊苍,以及他身边的三皇子宁王秦少语。 她不想与他们正面交涉,担心被发现,赶紧把帘子放了下去。 刚才看到两人所在的地方,周围布满了纱帐和鲜花。 远远的,她也能闻到些许胭脂水粉味。 她才从皇宫里出来,这两兄弟居然已经换了常服,出来休闲娱乐了。 到底谁才是太子? 太没天理了。 随着马车的行驶,周边的噪音逐渐褪去,秦怀谨探出脑袋,一字一顿道,“我去趟药铺,买些药材,你先回去吧。” “殿下,那怎么行,娘娘说了……” “本王也说了,就去买点药材。近日睡眠不足,需要喝些汤药,这也不行?” 秦怀谨没想到自己连找个借口单独行动都不行,当场就坐到了小厮边上,打算好好理论一番。 “母妃给了你多少好处,事事紧着她?你要知道,我两可在一辆马车上。你手里牵着的马出事,母妃能先来救你不成?” 小厮根本没敢回答,他额头上的汗珠明晃晃的就落了下来,替他做了答。 为了省点事,他也知道眼下自己应该做什么。 随着他牵着的绳拉动,马车的速度立刻放缓,直至停下。 “行,你先走吧。我真是去买药材,就……”秦怀谨不希望自己的计划过多的暴露在母妃那,说到底原身之所以会活的那般痛苦,多半是被她这个母妃逼迫的。 她得瞒着点母妃,不然等她有所收益的时候,母妃怕不是就该逼着她起兵造反了。 “你看那,陈记药铺,唉,我让你在这停车就是为了方便我过去。” 她东拉西扯的胡说着,实际上也是刚刚才看到这里有家药铺的。 不过她的话足够糊弄小厮了。 按照她的吩咐,小厮在目送她走远后,独自驾着马车返回王府了。 秦怀谨在陈记药铺门口,亲眼确认了马车的立刻后,她才感受到一丝松快,带着浅笑走了进去。 浓郁的药香味在小小一间铺子里弥漫,铺子里除了药材柜子前站着的一个小二,再无旁人。 小二谄媚的靠前,“官爷,您是来买药材的吗?” 秦怀谨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朝服。 现在脱也来不及了。 她轻咳两声,“我今日出门着急,就这些铜钱,开个提神补气的方子。” 对于现在的物价,秦怀谨还没什么了解,她将自己钱袋子里为数不多的铜钱全部翻了出来。 原以为她手里头的这些铜钱,连一份完整的药方都难买全,打算开口跟小二说一声,先开重要的几味药材。 毕竟她过来的真正目的也不是为了开药。 买药材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拉近和小二的距离,方便她接下来说的话。 谁知小二将她放在桌面的铜板聚到一起后,拿了十个出来。 “官爷,这些就够了。咱家药材都是掌柜亲自在后边种植晾晒的,不值钱的。” 秦怀谨没把剩下的铜板收回,而是反问了一嘴,“当真?不是因为我穿着这身衣服,才框我的?” “官爷,您这话说的。”小二面色凝重,“铺子是掌柜的,我就是个打杂工,没权利改价的。谁来都是这个价格,除非和我们掌柜另谈。” “听你这么说,市面上这些药材岂不是要贵很多?你这药材还能降价的话,怎么店里一点顾客都没有?” 小二见怪不怪了,像是很多来的顾客都会这样问他,“出门右拐呀就是东市最大的药肆,价格是京城最高价,但那里人多,咱这离得太近了,人都不乐意过来的。” 秦怀谨听完,也觉得有些道理。 在京城待着的达官显赫自然占了大头,各个有钱没处花,找最大的药肆是必然的。 连官员们都选择的药肆,寻常百姓咬咬牙自然也往那去了。 相当于多花点钱,买份安心。 小二的手脚很快,满满一面墙的药材,他三两下就把需要的抓全了。 趁着他打包的工夫,秦怀谨继续打听,“你们掌柜在吗?考不考虑合作,把生意从他们那抢过来?” “掌柜今日还真不在,官爷若是想找掌柜,可要等上许久。” 秦怀谨没办法在外呆太久,不然被暗处的眼线往外乱说,她连能找的借口都没有,就不妙了。 她邹紧眉头,努力想着对策。 若是自己直接和小二谈,能谈下来的概率,几乎为零。 小二连价格都没法说了算,更别提别的了。 干等掌柜? 倒时候回了府,说自己走得慢,所以回来的晚了。 可行。 但她压根不知道掌柜几时回来。 犹豫再三,她打算赌一把,“可有纸笔?” “有的有的。”小二应声,立马从柜台里掏出笔墨端给了秦怀谨。 秦怀谨握住笔,手指不断的转动毛笔,改变着握笔的姿势。 没写过毛笔字的她,第一笔就顿住了。 为了今后自在的生活,写吧。 秦怀谨哄着自己,终于下了第一笔。 好在原身过去被迫练过很久的字,已然形成了肌肉记忆,足够秦怀谨用来写药方和经营策略了。 很快,她将自己记着的一个驱蚊药方写了下来。 这是她过去养猫特意搜集的,材料很常见,价格很符合这家药铺。 若是周边其他药铺也有类似的方子,她也不是很担心。 她手里的方子是根据网上的药方改的,加了少量的丁香,这个量还是她自己买了材料,自己一点点试出来的。 此外蚊虫多的时候还是夏日,她的药材里还写了薄荷,会使人清凉。 如今还是寒冬,这个方子就算是被人拿了去,也要等到夏日才用得上。 若是这家药铺不愿意与她合作,她也能在夏日来临前找到其他合作伙伴。 此外,她还针对这家铺子,单独制定了经营的办法。 也是在写药方的时候随口问了声小二,她才知道的。 药肆,尤其是大型的药肆之所以去的人多,也是因为那可以帮忙煎药,熬药汤。 而他这,没有。 秦怀谨转了一圈药铺,发现这里地方很大,空出来的地方完全可以用来看诊和煎药。 按照小二的说法判断,掌柜不喜欢迎客,大部分时间都在后院摆弄药材,把前厅的事情交给小二处理。 而这位小二很多时候根本看不懂药方,除非很常见的,剩下的都需要顾客去别家诊断后,拿着药方过来才行。 久而久之,来的人就更少了。 在她看来的话,掌柜就需要个她这样的,可以帮忙营销药铺,处理前厅事宜的。 很可惜的是,秦怀谨把想说的内容写完,也没见到传闻中的掌柜。 为了不引起更多麻烦事,她只好先拎着药材打道回府。 和小二说好了隔日自己会来,若是掌柜愿意,便留出一日的时间,与她碰个面。 正好她也需要赶紧回去早些休息了。 要不了一会,她呀,又该被催着去上早朝了。 这一趟出来还是有些收获的,不仅找到了可以合作的药铺,还在路上听到了其他官员的八卦。 只是她高兴的劲还没散去,就在自己的王府门口见到了不想见的人。 早上逼着她起床,路上喊她一遍遍练习的嬷嬷。 “五皇子上个早朝,把心上野了?连王府都不回了。” 嬷嬷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怒意和不满。 她像是一直站在门口,就为了看看秦怀谨究竟多久才回来。 “去买些药材,赶马车回来的小厮没告诉您吗?本王这些天日日勤勉刻苦,特意去买了些提神补气的,就为了能达到母妃的要求呢。” 秦怀谨担心自己露出破绽,说完就转移了话题, “本王刚在路上,听说工部尚书家出了点事情?嬷嬷可知具体情况?” “五皇子,您的任务是早日成材,辅佐陛下,工部尚书的事,他自己会解决,无需您操心了。”嬷嬷依旧对秦怀谨的态度不满意,“今日在早朝时,为何贪睡?” 5. 第 5 章 “你可知自己在朝堂之上的一举一动,会被记录下来?可有悔改?” “今日陛下单独召见,也是为了此事,你是怎么和陛下解释的?” “之后在宫中还发生了什么事,如实交代!” 嬷嬷一声声的质问,让秦怀谨心里发毛。 哪怕知道嬷嬷是她母妃的人,可依旧会很不爽。 古代对于尊卑、主仆这些规矩是严格的,是完全不可以出一点错误的。 而这个嬷嬷说起来,她也不过是被母妃罩着的下人,凭什么和她平起平坐? 上朝前的她,一心只想应付了事,没成想母妃能把手伸到朝堂。 也是她想得太过简单了。 原身的母亲如果在宫里一点手段都没有,也不能一声不响的把原主一个公主硬说是皇子,还安然无事的养到成年,有了自己的王府,甚至是出现在朝堂之上。 既如此,她也不能光窝囊着。 原身总是逆来顺受惯了,生生把自己一个还没走到棋局内的棋子,熬没了。 暂避锋芒是为了出其不意,而不是为了没苦硬吃的。 秦怀谨把手里纸包住的药材抡起,对着嬷嬷砸了过去。 “父皇下旨封本王为怀王,特此此府邸的时候,没告知嬷嬷吗?早些时候本王只当是嬷嬷起得早没睡醒,这会可未时了,嬷嬷还没醒?” “你!” 嬷嬷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一下打蒙了,指着秦怀谨愣是只说出了一个字。 反观秦怀谨,她正在气头上,什么话都说的出来。 “嬷嬷当真是为了本王好,而不是以权谋私,乱用母妃给的权利,在本王这耀武扬威?” 只是嘴皮动动,还是有些难解心头之气。 她大步走到嬷嬷面前,抬手压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按下,迫使嬷嬷的腿一点点弯曲。 人在气头上,手劲更是难料的大。 加上秦怀谨本就高挑,整日被母妃要求样样精通,手臂上多得是肌肉。 嬷嬷根本招架不住,终是结结实实跪在了秦怀谨面前。 “见到本王不行礼,还如此蛮不讲理。本王做什么,用得着听你一个奴婢的话?母妃派你过来教导本王,是为了让你折磨我的?” 秦怀谨不解气,另一只没有压着嬷嬷的手,轻抚过对方的面颊,大有挑衅的意思,“既然知道本王去了御书房,自是本王的计划成了。让父皇看到本王为了江山社稷努力过的证明。这么多年,母妃安排你在身边,可有这成效?” 说罢,她随手一推,本就还在惊讶秦怀谨变化的嬷嬷,一个不注意,直愣愣的向后倒了过去。 躲在门后看了许久戏的小厮婢女们,各个冲了出来。 扶嬷嬷的,安慰秦怀谨的,四处观察有没有被旁人看了笑话的。 一时间好不热闹。 秦怀谨甩开架着自己的人,不管不顾道,“各位的命和本王是连在一起的,为了夺权,不顾本王休息,是打算夺了权你去坐吗?还是你,你,你?” 她几乎是无差别扫射了府邸里的所有人。 原本只是想拿嬷嬷撒气的她,也不管什么杀鸡儆猴的计谋了。 能在所谓的主子训人的时候,府邸的所有小厮丫鬟全不顾礼法的上前阻止。 她就该把这群人一起训。 不就仗着她软弱好欺负,各个都觉着拿捏着她是女扮男装的把柄吗? 谁又敢说出去? 她好歹不是皇子也是公主,在座的各位,又是什么皇亲国戚? 让她敢如此站在王府门口就叫嚣,还是因为她的王府属实是太偏远了,周围没什么朝廷重臣。 但在场的人没一个是不心虚的,就算是周围看似没人听到秘密,也足够让他们害怕很久了。 “打算回宫找母妃告状?大伙不妨都去试试!看良嫔娘娘是信谁的。” 秦怀谨自是不怕嬷嬷回宫后偷偷告状的,她的话底气十足。 林巧无非就是想让她,这个女儿登上皇位,今日太后的意思也有意无意的指向支持她,若是有机会,她倒是也会心动。 万人之上,手握重权,她即是法。 可她很清楚这条夺权路上势必会尸横遍野,甚至因为自己的身份,会远远比其他皇子更难。 所以,在目前的局势来看,她还是不想走到旋涡中去的。 并不能因此就代表,连身边的人也可以高她一等,随意欺辱她。 告诉她母妃,那她定会说自己要夺权。 至于她怎么夺权,谁也不能指手画脚,除非有夺权成功的经验。 刚穿来第一天,她已经够忙了。 能威慑住府里的人最好,若是不能她也不会太在意。 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她会让这些刺头知道自己的手段的。 “今日本王要彻夜准备早朝的谏言,无事休要打扰。” 秦怀谨说着要离开,肚子却不可适宜的叫了一声。 大半天过去了,她滴水未进。 转头她又看到排排站着的下人们,一时没忍住,气笑了。 这皇子的身份还真是一无是处,纯纯是个摆设啊。 “去给本王准备一些吃食,要热的。往后每日本王出府去早朝时,都备着点吃食。现在这样弄得,一点力气都没有,笔都握不住,能握住玉玺?” 她此话比扯着嗓子骂还要管用,本就吓得不轻的下人纷纷跪了下来,生怕大不敬里算上自己。 更是个有穿着拼接布块的女子跪着挪到她面前,止不住的磕头,“殿下,小的是后厨的。每日都有给您准备食盒的,今日准备的还是红糖醪糟蛋,小的担心冷掉,在食盒外还裹了两层布才交给嬷嬷。”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白芷,头也不磕了,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贱婢!没准备就没准备,休要信口雌黄。我何时从你那拿了食盒?”嬷嬷生怕自己再被怪罪,赶紧走到白芷身侧,也跪了下来,“殿下,我,这我可真没有。” 她的态度已然不像刚才那般嚣张,只是不止是心虚的,还是真认识到问题改正了。 秦怀谨不想在此事上再纠缠。 且不说到底是谁的错,断这个案的工夫,她应该能吃到新的一份红 糖醪糟蛋了。 甚至还能去好生睡会觉,把原身没睡的,欠下的所有睡眠债全还清。 “行了,此事就此揭过。”秦怀谨拉起白芷,将她脸前的碎发捋到耳后,“你先去收拾下伤口。” 随后,她又转头看向嬷嬷,“你也起来吧,今后该怎么做,本王希望嬷嬷能想清楚在行事。若无事,嬷嬷还趁着天色早些回宫告知母妃,本王这一切安好,在稳步拉进与父皇的关系,朝堂之事关乎江山社稷,自不会懈怠。” 她摆手示意嬷嬷赶紧从她眼前消失,又转头再次看向白芷,“谁做吃食速度快?” 白芷愣愣的伸出一根手指,向着身后那排人划去,最终停在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妇人。 “我娘从前也是在灶上忙活的人,现在只负责切洗,但她做的吃食,是我见过最好吃的,我那红糖醪糟蛋也是她教我的,她只要半盏茶功夫便能端来。” 白芷私心很重,自从她出现在后厨帮忙开始,她的娘亲就被剥夺了掌勺的机会。 明明她的娘亲手脚麻利,比现在的厨子烧的快,会的菜系也更多。 可管家不同意,非说母女二人都在厨房,容易贪赃,不可当掌厨。 她就没明白,怀王府里有什么可偷窃的,还非要在厨房贪。 这些弯弯绕绕的,秦怀谨一点没察觉,只听到了一盏茶就能做出来。 此刻的她又饿又困,小腹更是胀的难受。 顾不得三思而后行了。 “行,替我做份红糖醪糟蛋,端书房来就行,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散了吧。” 她赶鸭子般把人轰向四处,自己则凭着记忆往书房里钻。 原身的卧房简陋的很,入夜为数不多的碳火全在书房。 她要想安稳补觉,还得去书房打个地铺。 这样也好,整个书房灯火通明的,料谁也算不到她其实在睡觉。 趁着自己刚训斥完下人,大家的劲没散去,她带着几件原身的旧衣裳去了书房。 一个皇子,连个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秦怀谨再次为原身的过往感到荒谬。 秦怀谨走到书房时,妇人已经做好了一托盘的吃食站在了门口。 她没有走进去,也没把吃食放到地上,就这么生硬的端好站着。 意识到对方是在等自己,秦怀谨小跑着上前,“快放桌上吧,下次别这么死板,找个地方放着,一直端手里也不嫌重。” “殿下,无妨的。书房是重地,老奴不能随意出入。” 说罢,她就直愣愣的走了,甚至连头都不曾抬起。 秦怀谨也是在此刻在意识到太后口中那句路不好走,有多不好走了。 她犹豫了。 或许她应该试试的。 如若她不走这条路,没人会有机会走这条路。 只有她凿通了这条通天路,才能有更多的人找到这条路,去拓宽这条路。 她彻夜未眠,盯着发红的碳火和烛台,直到隔天嬷嬷再次出现,喊她上朝。 此刻,依旧在纠结的她还不知道,早朝将会成为她落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6. 第 6 章 前日的怒火持续到了隔日,白芷亲自将做好的吃食装好,直到交到秦怀谨手中,她才松了一口气。 “殿下,食盒里是些糕点,还算温热,若是下朝后再食,可以温些茶水再吃。” 秦怀谨一夜未睡,她面带困意,慵懒的毫无架子。 白芷好似也一夜未睡,眼底都是乌青。 同样的还有那位需要扮演多个角色的小厮,他也困的在那里无意识的晃动马车上的缰绳。 读读每日,天不亮就从皇宫赶到怀王府,督促秦怀谨上下朝的嬷嬷,她毫无困意,精神饱满,一直时不时的催促秦怀谨赶紧上马车出发,要来不及了。 秦怀谨就这么困意十足的走上马车,坐下后手自然而然的伸到了食盒内,随手抓了一块带着余温的糕点。 她眼睛没睁开就往嘴里塞,一口咬了半块。 那半块糕点含在嘴里,下牙时不时动两下,不等咽下,她就已经睡着了。 嬷嬷全程都没有叫醒秦怀谨,也没有要求她在进宫前做一些无意义的举动。 反倒是秦怀谨叫住了嬷嬷,“嬷嬷下次大可不用再跟着本王,本王会按照母妃的要求,好生参加早朝。至于在早朝上的表现,母妃不是也都能看到吗?又何须让您亲自来回消耗精力。” 秦怀谨想了一晚上,虽未想通自己究竟走不走不归路,却也想到自己没权利拒绝早朝。 日日都要上早朝的话,或许住得近一点,她也能少遭一点罪。 可若是嬷嬷一直跟着,她也没办法自如的更换一个适合的居所来代替如今的怀王府。 早知如此,原身就该花点银两打通一下关系,给自己换一个好些的居所。 现在说这些,已然是无用的。 秦怀谨只能靠着自己的歪脑筋,让自己过得稍微舒坦些。 就比如现在的第一步,让嬷嬷早上别来喊她。 这样她就能把碳火盆搬到床边,好歹睡觉的地像个样。 至于下一步,她应当是去找药铺商量合作的事宜。 若是能谈拢,一切都顺利的进行下去,她将在拥有第一笔资金后,先找一处宫中近的居所,同时又能从怀王府出发路过这里到皇宫。 这样一来,她就不用日日在怀王府呆着,还可以根据距离的关系,多睡上半个时辰,再起床洗漱上早朝。 不只是上朝会方便,连下朝后也会轻松许多。 至于为什么需要让自己如今的怀王府可以路过,之后将要长期睡觉的居所,那唯一的理由便是掩人耳目。 就这样一来,大家都不会知道她私自换了居所,没有按照皇命居住在赏赐的府邸。 秦怀谨不曾想,自己会倒在第一步。 “殿下,老奴不辛苦。娘娘那也不会同意殿下如此要求。您还是安心去上早朝吧。” 经过昨日,嬷嬷对于秦怀谨的态度有了稍许改变,不再像之前那般不恭敬。 可她依旧不把秦怀谨当做自己的主子,认为她的主子只有良嫔。 眼看着早朝的时间将近,官道上越来越多的大臣从自家马车上走下来。 秦怀谨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和嬷嬷吵架,摆手道,“本王下朝后亲自和母妃说。” 说罢,她不再纠结于此,摇摇晃晃的走入人群中,入了宫。 秦怀谨一如往常,站到了自己昨日也站着的位置。 像着了魔一样,不管不顾的低头就是睡觉。 今日睡得并不踏实,她的右侧始终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打扰着她。 索性秦怀谨也就光闭着眼睛,留耳朵听听大臣们究竟说的是什么事。 若是她今后真有什么想法,也好早些想想对策。 万般的巧合下,是老天奶对她的照顾。 “儿臣认为,不必急着大兴工役、劳民伤财。先派可信之人……” 秦怀谨险些以为自己在说梦话,猛然睁开眼睛,倾斜着身子看向声音源头。 是堂堂太子殿下。 这一闹,她彻底清醒了。 倒是顾忌是在早朝,周遭全是有头有脸的大臣,她并没有立即出声质问,而是耐心等她的大皇兄把话全说完。 他像是今早刚从父皇那拿到这段话,说的磕磕巴巴,毫无帝王的架势。 秦怀谨不解,五个皇子里,姑且先不算上她,毕竟她确实无心皇权。 大皇子如此无能无才的,太子之位是如何到他手里的? 就单单凭他的身份是皇后的嫡长子? 皇帝昏庸,大臣们也跟着一起胡闹。 至百姓于何地,至江山于何处? 秦怀谨等到了大皇子说完一切,大臣们窃窃私语点头称好后,她才不急不慢的向前走了一步。 没有任何的愤恨,平静的仿佛一切都没有出现问题,她行了礼。 “父皇,肃王所言,看似体恤民力,实则姑息养奸、缓不济急。只分灾情、慢修河堤,不过是给贪官留足余地,给流民拖至生变。真要赈灾治河,不能只求不出乱子,而要连根拔起隐患。 其一,灾情册籍必须朝廷直派近臣,挨户清点,刻榜公示,敢有瞒报、漏报、克扣者,不必审,就地斩。不立重典,国库的银子永远落不到百姓手里。 其二,河堤险段即刻动工,但不用征发民夫,只用灾区流民。以工代赈,有饭吃、有活干,便无流民,亦无乱民。既修河,又安民,还省国库,一举三得——这才是真的不劳民、不伤财。 其三,灾区赋税全免三年,凡还乡复耕者,官府给种子、给农具。百姓有田可种,将来才有粮可缴,河堤才能长久稳固。” 她的话一出,大臣们议论的声音更大了,永平帝脸色瞬间铁青,大有要当堂质问秦怀谨的意思。 但秦怀谨不准备等着,她要主动出击。 “父皇,儿臣昨日向您进言的,不过是中庸稳妥之策,昨夜儿臣彻夜细思推算,才真正想通这要害,得了如今的良策。儿臣自知身份低微,本不该在朝堂之上争强好胜,可此事关乎万千灾民性命,关乎国本安稳,儿臣不敢缄默,不得不站出来。 依臣之见,此番赈灾治河,重任非太子兄长 莫属。太子身为国之储君,正该亲赴灾区,坐镇督办,安抚流民、督修河堤、整顿吏治,将这桩大事稳稳撑起,方能不负储君之责,不负天下臣民所望。” 她不仅要戳穿肃王抢功劳,还要把最后所谓的实事全部丢给他。 说是实事,其实说难听点就是脏活累活。 届时就算他干的再漂亮,大家也会记得这套方法其实是她,怀王想出来的。 而不是只知道肃王。 他这个太子的位置啊,该换人坐坐了。 永平帝没想到秦怀谨敢当众拆穿,气呼呼的站起身,甩着袖子就想走。 不料遇到了个难缠的,秦怀谨她追着杀。 “父皇,此事关乎百姓生死,社稷安稳,万不可继续推后再议。” 大臣们虽有太子党羽,亦有二皇子定王的党羽,甚至是举棋不定,见风使舵,随时耍滑的,眼下该听谁的,跟着谁的步伐走,各个门清。 定王仅仅是向后看了一眼,他的人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到了朝堂正中央,冒死进言。 “臣以为,此事……确实拖不得。” “陛下,灾民之事确是片刻拖延不得。” “陛下……”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着实把永平帝生生架在了龙椅前,走也不行,不走,他自己又堵得慌。 永平帝本就是先皇驾崩后捡漏的皇位,他不想自己立太子时,出现朝臣们议论嫡庶,因而他事事都考虑肃王,他的嫡长子。 灾情严重,难民众多,若是让肃王去了,非得丢那半条命。 龙颜沉了半晌,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永平帝目光沉沉扫过阶下看似恭敬行礼的众人,最终落在秦昊苍身上。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既事关灾民生死,片刻拖延不得。肃王,朕命你即刻领旨,亲赴灾区,督办赈灾、督修河堤。一应钱粮调度,准你便宜行事。朕在京中等着你的消息。百姓安,则你归;百姓不安,你也不必回来见朕。” 言罢,袍袖一拂,声音冷了几分,“此事,即刻施行,不必再议。” 秦怀谨深深叹了一口气,准备随着人流退朝。 偏在这时,肃王将她的路拦住了。 他唇角噙着冷笑,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戾气,“秦怀谨,你好本事。朝堂之上一番话,把本王架在火上烤,逼得父皇不得不命我亲赴灾区。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上前半步,眼神阴鸷如冰。 “别以为借着百姓民生,就能把本王拖进泥沼。灾区凶险,流民难驯,吏治更是一团烂账,你是算准了本王难立功劳,才故意捧杀,是也不是?” 顿了顿,语气更冷,“本王记着今日这笔账,你在朝中安分便罢,若敢在背后再耍什么手段,休怪本王不念手足之情。” 秦怀谨敢当堂点破肃王那段话的由来,自然是准备好了和他当敌人。 对于他此刻的破防,她不以为意,嘴角浅浅上扬,“皇兄可要先从灾区活着回来,再抓我在朝中的小动作哦。” 7. 第 7 章 秦怀谨从殿中缓步走出,神色淡然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与锐利。 她刚从朝堂的暗流中脱身,虽因早朝时的紧绷稍显疲惫,却更衬得那份沉稳气场愈发凛冽,绝非往日里那个可随意轻慢的皇子。 方才在殿上,她据理力争,成功将“亲赴灾区”的责任推给了肃王,更是在退朝后又明晃晃的与其撕破脸、宣战,半点余地没有留。 她深知,永平帝虽被迫于朝堂大义、百姓安危,按照她的说法下了旨,但心底一定是不情愿的。 今日她当众拂了帝王颜面,日后永平帝必定会寻机给她穿小鞋,这一点,她心如明镜。 目光淡淡扫过远处渐行渐远的肃王身影,秦怀谨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白。 她比谁都清楚,今日朝堂上的强硬,必然会彻底得罪肃王一党,往后少不了明里暗里的报复。 更会搅动朝中各方势力平衡,让那些观望蛰伏之人暗潮涌动、伺机而动。 可她别无选择。 私心来说,她不过是厌烦自己的成果被窃取,变成了肃王的掌中物;是看着他们逍遥快活,自己却要牺牲睡眠,求得苟活的机会。 但君子论迹不论心,她这次做事也算是好事一桩。 此刻的她,既有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也有对未来的筹谋。 眼下虽暂未执掌实权,却已借赈灾之事搅动朝中格局,让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也悄然影响着朝臣对未来君主人选的考量。 往后只需稳步推进,暗中积蓄力量、布局谋篇,便能一点点挣脱眼下无权无势的困境,真正在这深宫与朝堂之上站稳脚跟。 既是身负皇命、关乎万千百姓性命,她该趁势布局,为自己、为往后的立足,多留几分进退余地。 她一路穿廊过殿,往深宫偏僻处行去。 宫道两侧古柏森森,越往深处走,越是清静少人,连廊下值守的宫人都衣着朴素,不似前殿那般光鲜规整。 良嫔居安良殿,本就偏居一隅,无宠无势,宫人们行路都轻手轻脚,连说话都压着声气,怕惊扰了这一方冷清,也怕无意间触了某个妃嫔眉头。 宫人们远远见了秦怀谨的身影,便连忙垂首行礼,态度恭谨却不见半分畏惧。 说来也是原身母妃的缘故,曾在同样处境,自是知道大家的不易。 对待周边的人都格外宽厚温和,从无半分架子。 一路行至殿外,连个像样的守门内侍都无,只有两个小宫女坐在青石台阶上,做着针线活。 见她来,连忙笑着起身行礼,语气亲近得很,“怀王殿下可算来了,娘娘方才还在里头念叨您呢。” 秦怀谨微微颔首,抬脚入内。 殿内陈设简素,并无名贵珍玩,只收拾得干净整洁。 良嫔正坐在窗边饮茶,见她进来,指尖微顿,并未起身,只淡淡抬眼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今日朝堂之上,还算安稳?” 她垂眸应声,语气平静顺从,眼底却藏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笃定,“儿臣今日在殿中献策,父皇颇为赞许。虽让肃王前去赈灾,可朝中百官心里都清楚,是儿臣想到的法子。” 秦怀谨已不再是往日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原身,她会像今日一样,继续搅动朝中局势。 没什么不能和母妃说的,反正她的人或许在自己来之前,已然全盘告知了。 她早该想明白的,自己本就女扮男装活到今日。 往后即便一味缩头避让、安分缄默,也已然犯下欺君大不敬之罪,一旦败露,便是死罪一条。 良嫔取过一只新杯,斟上热茶,抬眸看她,“嬷嬷说,你有事寻我?” 秦怀谨垂眸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语气依旧平静顺从,却字字清晰,藏着不容置喙的底气,“回母妃,儿臣今日来,确实是想求您一事。往后晨起,不必再让嬷嬷去府中催我上朝了。嬷嬷年岁以高,整日这般操劳,属实苦了些。如今儿臣也已经在朝中有露过脸,定能有一番自己的党羽。” 良嫔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带着惯有的严厉,“怎么?才刚在朝堂上挣得几分颜面,就想懈怠了?我告诉你秦怀谨,半点松懈不得,今日的这点分量,远不够护住你我!” 秦怀谨没有抬头,只缓缓道,“母妃,您误会儿臣了。我是这样想的,若是我们摆明了与各方势力争斗,胜算并不大。唯有暗中攒下积蓄,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方可成事。”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良嫔,眼底的笃定不掺半分虚假,“您放心,儿臣会上朝,会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可也请母妃给儿臣几分余地,让儿臣按自己的法子来。毕竟,往后要站在朝堂上,要护住您,护住我们自己的,终究是儿臣自己。” 良嫔沉默了片刻,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眼前的女儿,早已不是那个被逼得喘不过气也不敢反抗的模样,眼底的坚定与筹谋,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松了松眉,将茶盏放在案上,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苛责,“罢了,你能想通也算是好事,往后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秦怀谨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笃定,“谢母妃,儿臣定不辱命。” 她觉得今日来此的目的已然达成,正欲起身离去,良嫔喊住了她,“可今日不是已经得罪大皇子肃王了吗?” 充满了担忧的话语是她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情感。 往日里,原身不管受多重的伤,哭得多伤心,她都总是冷冰冰的,甚至带着些许嫌弃。 秦怀谨大概能明白良嫔的做法,不过是为了让原身减少和避免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女儿身。 可现在,她为何又一改往日的严厉,关忧起她的处境了? 终究是血浓于水,秦怀谨也不隐瞒,如实说道:“肃王离京赈灾,少则数月。朝中纵然有他的党羽,群龙无首之下,也断然不敢轻举妄动 。母妃不必忧心,儿臣尚有一月有余的时间,正好借机充实羽翼。” 良嫔心绪沉郁,半点喜色也无,只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淡得发空:“你既已有打算,便按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秦怀谨躬身告退,刚一出殿,守在屏风后的嬷嬷便轻步走到良嫔身边,见她神色恹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涩意,忍不住低声问,“娘娘,当真……不再管殿下了?” 良嫔指尖轻轻抵着额角,望着窗外空茫的枝影,半晌才低低出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剩一股彻骨的倦意,“不用管了。” 有些话到了她的嘴边,终是没在说出来。 * 秦怀谨紧赶慢赶登上马车,沉声吩咐小厮速速赶去昨日那家药铺。 原本她不必为银钱这般焦灼,若是精打细算、徐徐图之,慢慢攒钱也未尝不可。 可如今她要暗中培植人手、打点关节,还要预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手上没有一笔活钱,寸步难行。 车厢四面严实,无人窥探,她便趁着路途,迅速换下一身皇子常服,改作女子装束,又戴上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既是与人谋事、谈合作,她便要带着十足的诚意前往,半分敷衍不得。 马车缓缓停在闹市旁的巷口,药铺就藏在巷口一侧,门面不算起眼,没有花哨的招牌,也无往来吆喝的伙计,与周遭闹市的喧嚣格格不入,却透着一股沉静踏实的气息。 价格公道、从不刻意宣传的铺子,想来店家定是个不慕虚名,干实事的人。 这正是她想要合作的对象,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暗中助她一臂之力,且不易泄露风声。 “不必等我。” 秦怀谨与小厮交代妥当,便轻步走向陈记药铺。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头一次换回女装。只因常年要以男子身份示人,府中半分胭脂水粉都无,为了不被人认出,只得戴上一顶帷帽遮掩。 白纱垂落间视线略受遮挡,她走路时不得不格外小心,每一步都放轻放缓,生怕一个不慎踏空失态。 她见正是昨日那名小二在照看门面,便上前一步,声音放得轻柔平缓。 白纱垂落,只露出一截下颌,瞧着便是个寻常闺阁女子。 “劳烦问一声,掌柜可在?” 小二抬眼打量她两眼,客气道:“姑娘可是要抓什么药?” “不是,是有笔生意想与掌柜详谈。”她语气从容,半点不怯,“昨日我家主子来过贵铺,今日我是替她而来,有些后续事宜要与掌柜商议。” 她刻意略去自己便是昨日那人的事实,只以旁人身份先行探底,留几分心眼。 若是能谈得拢,再亮明身份不迟。 “烦请通传一声。” 可小二站在柜前不动,面色甚至有些尴尬。 秦怀谨暗道不妙,但依旧想争取一番,“我今日还带了些药方,兴许你家掌柜能感兴趣。” 8. 第 8 章 在秦怀谨与小二纠缠之时,里间走出一位妇人。 因常年在后院晒药劳作,她肤色是透着健康气的小麦色,衣着朴素干净,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质朴。 她正是这家陈记药铺的掌柜——陈茵。 出身医药世家,只可惜早年家道中落,父母又在逃亡途中离世,只余下一身祖传的种植炮制手艺,靠着这间小药铺勉强立身的她。 虽说日子清贫了些,好歹也把这门手艺传了下来,没让它断在手里。 陈茵见了帷帽遮面的秦怀谨,态度谦和却不卑不亢,“姑娘找我?” 秦怀谨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掌柜的,昨日我家主子已留下几张方子。为了今日的合作,又新拟了几个稳妥的好方,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茵并未立刻应声,只转身走回柜台内,随手抓了几味草药混在一处,指尖娴熟地颠了数下,才重新抬眼看向秦怀谨。 “可以,去后院谈吧。” 闻言,秦怀谨暗暗松了口气。 虽未一口谈成,好歹算是争得了几分机会。 她微微侧身,待陈茵先行,才轻步跟上。 “姑娘若是还按着昨日的方子与说法,咱们便没什么好谈的。方才在后院听见谷芽说,你另有新的打算,我才肯见你。” 陈茵说话向来直白,半点不在意对方来路。 即便谷芽早已跟她提过,昨日写下那几页纸的人是位官爷,她也依旧神色如常,不卑不亢。 “昨日主子仓促落笔,内容难免潦草,今日这几方,还请掌柜过目。” 秦怀谨说着,自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药方递了过去。 昨日情急之下所想的方子,只粗略考量了药材在此地是否存在,并未细究其他。 譬如昨日写的驱蚊之方,放在冬日里,实在难以叫人动心。 为此她连夜重新斟酌,拟出几味适合冬日使用、药材价廉易得、坊间皆可寻得的方子。 前前后后,也只敲定了五张完整药方,另有三张尚不完善,缺了几味药材配比,还需找人试药补全。 为了说服陈茵,秦怀谨把能记起的方子尽数写下,也顾不上是否完整。 至少这般,能让对方看出她确有几分真本事,而非虚张声势。 除此之外,她心中还盘算了铺子改造、扩大经营宣传的可行思路,只是并未落笔成文。 一来,她与掌柜素不相识,对方未必肯轻信她的谋划;二来,陈茵的经营风格尚未摸清,若她只求安稳、不愿大动干戈,自己那些大刀阔斧的想法反倒难以打动对方。 更重要的是,若药铺本就资金紧张,后续扩张定然需要她这位“合伙人”出资相助。 只凭技术入股,以她如今的底气,还远远不够。 陈茵捧着药方看了许久,翻来覆去细细斟酌,其间还数次面色凝重地抬眼,打量着帷帽遮面的秦怀谨。 时间一点点过去,秦怀谨站得心头微紧,几乎有些绷不住时,她才终于放下纸张,开口点评起来。 “姑娘,我不管你家主子是何方人物,可凭这些方子,他大可以自己开一间药铺,又何必找上我这小铺子?” 陈茵轻叹一声,伸手指着最上方那张药方:“就说这一张,若是真的有效,正是工部尚书府里四处寻不到的东西。” 秦怀谨的心瞬间像坐了趟过山车,猛地一沉又提起。 她稳了稳气息,才轻声问道,“既如此,掌柜为何不直接收下这方子?这般便能搭上尚书府,日后药铺的生计,也再不用发愁了。” 陈茵摇了摇头,径直把一叠药方尽数塞回秦怀谨怀里。 “人各有命,不该贪的东西,贪不得。” 话音刚落,后院忽然卷过一阵疾风,竹匾里晾晒的草药被吹得上下翻飞。 陈茵再顾不上秦怀谨,慌忙转身去护住满院药材。 风也掀起了秦怀谨额前的发丝,白纱帷帽轻轻晃动。 那一刻,她心头莫名一动,仿佛连天地都在无声提醒她,对眼前这个人,她实在不该再继续隐瞒。 秦怀谨将白纱帷帽取下随手放到一边,理了理眼前的发丝,学着陈茵的手法,把手边的药材收好。 “掌柜是个实在人,我也不瞒您了。这些方子都是实打实的好方,我只盼着它们能派上用场,只是我的身份……实在不便出面。” 见后院的草药已收拾得差不多,秦怀谨缓步走近几分,再度轻声试探。 “我今日寻您,也实在是手头拮据。若是掌柜有本事让这些方子发扬光大,便尽管收下它们,可好?” 陈茵确认过收拾妥当的后院,见药材并无多少折损,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这姑娘生得十分清俊,气质与街对面那些寻常女子截然不同。 衣着瞧着也确实窘迫,不像是说假话的样子。 这般模样,无端让陈茵想起了多年前自己还是难民、四处逃荒的无助光景,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恻隐。 陈茵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匾边缘,粗糙的篾纹磨得指腹微涩。 “你既不便出面,又想让这些方子用在实处,难不成……是想让我替你出面,成了事儿,咱们再分利?” 秦怀谨心头一松,知道这事总算有了转圜余地,当即轻声应道,“掌柜聪慧,正是此意。方子我出,销路、铺子里的事您打理,赚了银钱咱们按份分。我绝不插手铺中日常,更不会以势压人。” 话音落下,秦怀谨又想起昨日与小二的闲谈,连忙轻声补充,“听小哥说,掌柜素来不爱在前头应酬,只愿在后院打理药材。若是您觉得抛头露面麻烦,尽可以从我日后的分成里支取银钱,雇个稳妥可靠的人在前头照看。” “我眼下确实拿不出多少现银,只能先以这些方子入股。日后铺子有了盈余,我再陆续添补本钱,帮着把铺子做得更大些。譬如增设代客煎药、请靠谱的医者在前厅坐诊等等,都是能稳稳拓宽营收的路子。” 陈茵摆了摆手,当即打断了她,轻声解释 道:“不是我不愿出面。铺子本就没什么客人,我一个掌柜的总在前头坐着,只留谷芽一个小伙计忙前忙后,他心里难免要多想。” 秦怀谨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当即把手中药方尽数递到陈茵手里,眉眼间多了几分真切,“那好,我们合作愉快?只是还不知掌柜如何称呼?” “陈茵。”掌柜语气平淡,却特意补了句,“茵陈的茵,茵陈的陈。” “秦怀谨。” 她轻声报上名字,算是正式定下了这场始于乱世、止于诚心的约定。 “你……你是……” 陈茵乍一听见“秦怀谨”三字,瞬间辨出了名字背后的分量,惊得双目圆睁,脸色骤变。 她踉跄着连连后退,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待彻底回过神来,慌忙屈膝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秦怀谨也没料到,自己这般毫无声名、形同边缘的皇子,竟单凭一个名字就能让人如此惧怕。 她连忙上前将人扶起,脸上满是歉意,“对不住,我并非有意要把你卷进来。你尽管放心,日后无论发生何事,都绝不会牵连到药铺。若是你实在害怕,我也完全理解,这些方子便算作赔礼,我再另寻别的门路赚钱便是。” 秦怀谨本就清楚,一旦坦白身份,这桩合作多半要黄。 毕竟事关身家性命,说到底她不过是个陌生人,无论对面的人是不是陈茵,都犯不着为了她冒生死之险。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欺瞒,更不想对着这般实在人,藏着身份虚与委蛇。 见陈茵仍在犹豫,秦怀谨也不愿多言扰她决断,微微躬身示意,抬手戴好白纱帷帽,转身便要离去。 “如今灾民遍地,不知你家主子是何想法?” 陈茵问的是灾情,是那个本就子虚乌有的主子。 可秦怀谨心里听得一清二楚,这不是盘问,是她愿意押上自己身家性命,舍了安稳,陪自己赌这一场。 秦怀谨缓缓转过身来,帽檐下的目光亮得惊人。 她没有拆穿那个“主子”的谎言,只轻轻颔首,声音压得低而稳,“她想先让活着的人,有药医,有饭吃。也想让更多的人可以养家糊口,安身立命。” 陈茵望着她,眼底那点惧色早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苦难才磨出来的韧劲儿。 她抬手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又将那叠药方紧紧攥在手里。 “方子我收下了。”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我不占你便宜,往后药铺的收益,你我一人一半。” 风又吹过后院,竹匾里的茵陈轻轻晃动,带着清苦的药香。 陈茵抬眼看向秦怀谨,一字一句道,“我不懂朝堂争斗,只知道救命不算站队。你若信我,这药铺便是你在京城里,最安稳的一处落脚地。” 秦怀谨心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觉皆是空泛虚词,远不如日后付诸实绩来得真切。 万般心绪最终只凝作一句郑重道谢。 “多谢陈掌柜。” 9. 第 9 章 陈茵本就是个行动派,得了秦怀谨的药方相助,当即提着药箱便去了工部尚书府。 仅仅是七日的时间,便将沈大人夫人缠绵多年的顽疾调理妥当。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整个京城几乎都知晓了陈氏药铺有妙手回春之能,求医问药之人络绎不绝,纷纷慕名而来。 陈茵也顾不上谷芽是否会多想,整日守在前厅,亲自为病患递药包,讲解药材用法。 她心里清楚秦怀谨手头拮据,每日营收结算后,都会仔细分好一半,用包草药的油纸裹好,再顺带包上几味滋补药材。 为了避免更多人掺和进来,她皆是亲自将东西送往怀王府,总要看着秦怀谨回府取到手中,才肯安心离去。 秦怀谨穿来至今,已是整整一月。 肃王亦带着十数名家丁婢女,动身前往灾区巡查。 朝堂之上没了肃王,便只剩二皇子定王整日挖空心思博取圣宠。 她依旧我行我素,该犯困便犯困,该歇息便歇息。 若永平帝真问到她头上,她也从不含糊,心中所想便直言相答,不卑不亢,也不刻意逢迎。 一时间,那些曾因她对抗肃王时的锋芒,动过心思要依附于她的大臣,再度陷入了观望与犹豫。 秦怀谨要的,正是这般效果。 一来,她能借此继续藏拙蛰伏,安心积攒银两,壮大自身实力。 二来,眼下那些因她一时锋芒而动了拉拢心思的朝臣,未必真心依附于她,说不定是哪方势力想坐山观虎斗,更可能只是些见风使舵之辈,妄图以小博大,押注投机。 转眼冬残立春至,朝廷依例辍朝一日,以顺天时,养清气。 秦怀谨便趁着这日空闲,换上一身女装,带上这些时日积攒的大半家底,往西市北侧而去。 这些日子她与陈茵已然相熟,早前便同对方提过想另置一处宅院的心思。 陈茵一听她今日休沐,便早早将诸事安排妥当,只等她过来相看。 怎料行至西市闹市,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竟立在城中最有名的烟花柳巷口,左拥右抱,神态闲适,模样与肃王别无二致。 可肃王早已动身前往灾区,这些时日京中更是频频传来捷报,都说他依着原定方法处置得当,已然稳住了灾情不再蔓延。 那此刻出现在眼前的这人,又会是谁? 秦怀谨仗着一身女装遮掩,索性打算独自上前探个究竟。 好在出门时她随身带了白芷,真遇上突发状况,也能应付一二。 譬如现在。 “银子拿好。陈茵,陈掌柜你也见过,就是前些日子来送药材的,她已在西市北侧等着了。你看着房子合适,直接付钱便是。” 秦怀谨一双眼自始至终都盯在那“肃王”身上,手里银钱险些落地,全靠白芷连忙伸手接住。 可白芷不过是怀王府上的小小厨子,哪里敢替她做主。 即便攥着银钱,也半步不敢离开,怯生生开口,“殿……小姐,这样不妥当。” 她想起自己跟着的,是女装打扮的秦怀谨,立刻改了口。 “放心,那宅子我瞧着极合心意。”秦怀谨目光未离前方,语气笃定,“一出巷口就是闹市,离陈氏药铺也近,更是咱们王府通往皇宫的必经之路。只要对方开价合适,你手中的银钱够支付,便直接定下来。” 她安抚完白芷,便径直朝着那“肃王”方才走过的巷口走去。 这条路,与她和陈茵约定的方向截然相反。 这便意味着,看房付银之事,只能让白芷独自前去了。 “小姐!小姐!” 无论白芷如何呼喊都唤不回,秦怀谨已然迈步,径直走进了那条巷中。 秦怀谨一步踏入巷中,周遭的喧闹瞬间被层层叠叠的胭脂水粉香与酒肉气彻底吞没。 这是京城最出名的烟花柳巷。 青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发亮,两侧楼阁飞檐翘角,挂着各式迎风招展的灯笼,隐隐透出暧昧的暖光。 巷内人声鼎沸,衣香鬓影,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三五成群,或倚红偎翠地站在门口调笑,或被半掩在帘幕后,传出阵阵丝竹与笑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奢靡而松弛的气息,与皇宫的肃穆,王府的压抑截然不同。 秦怀谨一身素衣布裙,荆钗素面,与这巷中繁华显得格格不入。 她刻意放轻了脚步,将自己缩成一团影子,混在路过的人群里,目光如炬,死死锁定前方那道锦衣玉带、摇扇踱步的身影。 那“肃王”此刻正搂着两位娇俏美人,笑得眉眼张扬,时不时低头与美人调笑两句,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秦怀谨微微眯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果然是他。 这身形,这神态,甚至连那股目中无人的劲儿,都分毫不差。 哪怕不靠原身的回忆,秦怀谨也能把人认出来。 可他不是该在千里之外的灾区赈灾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是为了隐瞒那所谓不祥之兆的双生子,还是仗着永平帝的溺爱,索性派了替身远赴灾区?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试图找个更隐蔽的角落,看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周遭胭脂水粉气息浓得呛人,秦怀谨实在难以适应。 再加一身衣着素朴简陋,在这莺莺燕燕,锦衣华服的巷子里,已然惹来不少异样目光。 只一味缩在角落,根本藏不住身形。 她略一思忖,快步走近身旁一位打扮艳丽的女子,将身上仅剩的一块碎银塞进对方手中,轻声道,“姐姐行行好,可否换身衣裳与我?前头那位公子是我的心上人,求姐姐帮我一回。” 她本就被胭脂水粉呛得眼眶泛红,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惜。 更何况她出手大方,诚意十足,那女子当即应得爽快。 “成成成,小事一桩,妹妹跟我来便是。” 秦怀谨见她一口 应下,立刻跟着进了屋内,只想快速换好衣裳,生怕稍慢一步会跟丢肃王。 “妹妹别急,这条巷出去就是梦笙楼,那位公子十有八九是往那儿去了。”女子按着她坐下,笑着道,“妹妹出手这般阔绰,姐姐也不占你便宜,索性再给你梳个好看的发髻,妆点一番。” 秦怀谨起初还以为,对方是见她出手阔绰,起了歹心想将她洗劫一空,眼底已悄然泛起冷厉的杀心。 直到听清对方言语,又见那人当真细心地为她梳理发髻,才缓缓闭了闭眼,强行压下了周身紧绷的戾气。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趁着那人为自己梳妆打扮的间隙,秦怀谨也在心底细细盘算,该如何利用肃王这件事做文章。 永平帝对肃王的偏袒袒护已是明晃晃的,她若是只凭着一面之词去告知父皇,非但讨不到半分好处,反倒可能引火烧身。 不如借此要挟皇后? 她暗自思忖,此计虽险,收益却极大。 可万一皇后同她一般,深知永平帝对肃王的纵容偏心,那这番要挟不仅毫无用处,反倒会将自己的野心彻底暴露,引火烧身。 不妨将这消息“无意”间泄露给定王? 让他们两方鹬蚌相争,她只管安坐一旁,做那最后得利的渔翁。 秦怀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副动容赞许的模样落在梳发女子眼里,只当是满意她的手艺,手上动作越发细致精巧。 这般一来,本该立刻去追肃王的秦怀谨,竟生生在这里耽搁了大半日。 她心头渐起疑云,正暗忖这人莫不是肃王安排过来拖延她的,对方终于笑着道了声:“成了。” 秦怀谨本生得眉目凌厉,轮廓分明,自带一股英挺锐气,是偏中性的冷硬长相。 可此刻经人细细妆点过后,眉峰被轻轻晕染得柔和了几分,眼波添了些许温婉,唇上淡胭脂衬得肤色莹白。 原本利落的下颌线条被鬓发柔化,一身软料衣裙裹住了周身锐气,竟硬生生显出几分温顺娇柔来,再不见平日的凛冽锋芒,只余楚楚柔和的模样。 秦怀谨也是头一次瞧见自己这般模样,一时竟有些怔忪,不自觉地羞赧得红了耳根脸颊。 一旁女子瞧着她这副羞得耳尖泛红的模样,忍不住掩唇打趣:“妹妹这般模样,别说心上人了,便是旁人见了,也要挪不开眼的。” 秦怀谨被说得越发不自在,刚想开口,那人便笑着推了她一把:“快去吧,再耽搁下去,你的心上人可就要被旁人截走啦!” 经她这般一提醒,秦怀谨才猛然想起正事,连忙道了声谢,提裙快步追了出去。 秦怀谨依着那人指点的路径,不多时便寻到了梦笙楼前。 朱漆门楼气派张扬,丝竹管弦与笑语喧哗从楼内源源不断地飘出,混着浓郁的酒香与脂粉气,扑面而来。 她刚要迈步走近,便被门口花枝招展的老鸨伸手拦了下来,上下打量她几眼,笑吟吟地开口,“姑娘看着眼生,到这儿来是要寻谁呀?” 10. 第 10 章 秦怀谨尚未回答老鸨的问题,楼内骤然传出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响。 “放开我!” 一声女子的厉喝夹杂着杯盏碎裂的脆响,骤然刺破满室靡音。 刹那间,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老鸨见惯了这种场面,脸上笑意分毫未减,当即打着圆场扬声招呼:“哎哟,年轻人火气旺,热闹些才好嘛!今儿姑娘们个个水灵,客官里边请~” 话音刚落,老鸨便立刻拉着秦怀谨退到一旁,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语调沉声警告,“不管姑娘是来找谁的,都赶紧走吧,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秦怀谨一言不发,猛地甩开老鸨的手,径直往梦笙楼内闯去。 老鸨见状哪里肯依,上前死死攥住她的肩膀,厉声喊道,“来人!” 见状,秦怀谨反手扣住老鸨的手腕,身形利落一转,直接将人踹倒在地。 不等老鸨挣扎起身,她已迈步跨过门槛,朝着方才声响传来的方向疾奔。 只是她终究低估了梦笙楼的应对速度。 梦笙楼日日会出现同样的状况,老鸨的人赶来的速度远比她预想中更快。 她刚踏入楼内几步,便被一众打手团团围在了中央。 秦怀谨不等护卫合围成形,已然抢先发难。 她侧身堪堪避开当头砸来的棍棒,手肘顺势蓄力,狠狠撞在那人肋下。 一声闷哼响起,护卫当即吃痛,踉跄着跪倒在地。 纵使身着女装,手脚并未受半分束缚,身形依旧迅捷利落。 这也要归功于她这些时日未曾懈怠,日日勤加练习,练就的自保能力。 余下几人见状一拥而上,拳脚齐出。 她借着楼内桌椅屏风辗转腾挪,身形灵活如影,既不恋战,也不硬拼,每一招都精准打在对方关节要害。 有人伸手来抓她衣袖,她反手一拧,只听“咔”一声轻响,那人痛得惨叫出声。 不过片刻工夫,围上来的护卫便倒了大半,哀嚎遍地。 秦怀谨余光扫向楼梯方向,声响正是从二楼雅间传来。 见余下护卫一时无人再敢上前,她也不愿多做纠缠,足尖一点,便朝着楼梯口疾冲而去。 老鸨趴在地上看得心惊,扯着嗓子尖叫,“反了!反了!快把这疯丫头给我拿下!” 这些护卫终究只是惜身怕痛的寻常打手,比不得死士那般悍不畏死,此刻个个疼得吱哇乱叫,哪里还敢再上前。 秦怀谨很快便寻到了声响传出的雅间,为了防止容貌被肃王认出,她推门而入前,抬手戴上了一方面纱。 这还是方才为她梳妆的女子所赠,原是说半遮颜面更能添些风情,没成想被她用在了这。 戴好面纱,她当即推门闯入,却并未作声,只凝神打量着屋内情形。 屋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青瓷茶盏碎了满地,檀木桌椅歪倒在一旁,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与淡淡的脂粉香。 肃王一身常服,衣襟微敞,周身气压冷冽慑人,正被几名试图劝和的男子围着,面色沉得如同寒潭。 而他怀中揽着一名女子,面色涨得通红,正拼命挣扎。 发丝凌乱不堪,眼底翻涌着倔强与屈辱,方才那声厉喝与挣扎,显然正是出自她口。 秦怀谨并不认得这名女子,可瞧她衣着气度,分明不似这梦笙楼里的人。 无论如何,眼前的肃王竟敢当众如此强人所难,她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哟,这姑娘生得标致。殿下,楚执缨既然不配合,不如把这位主动送上门的,收了?” 开口的男子秦怀谨认得,是自幼便跟在肃王身边的走狗——太子侍读时回。 他为人尖酸狡黠,最会察言观色、捧高踩低,平日里仗着东宫近侍的身份在外横行,最擅长揣摩主子心意,做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 此刻他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笑意,目光压根没扫向肃王怀中挣扎的女子,反而直直落在秦怀谨身上,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戏谑,分明是故意拿话羞辱她。 虽被这般轻浮言语冒犯得心头一阵恶心,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对方竟未从她这一身装束里,看穿她的真实身份。 秦怀谨目光冷冽扫过屋内众人,语气不带半分波澜,淡淡道,“是打一架放人,还是乖乖放人?” 时回当即仗着势头第一个跳了出来,语气阴恻恻的,“美人口气倒是不小,也不看看在座的都是什么人,哪一个是你惹得起的?” 他嘴上说着似是规劝的话,那双眼睛却黏在秦怀谨身上,露骨又贪婪,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一般。 秦怀谨只觉倒胃口,连半句回应都懒得多说,抬脚便将脚边一块碎裂瓷片狠狠踢了出去。 瓷片擦着时回的脸颊凌厉飞过,他这般养尊处优的官家子弟,何曾受过这等磕碰,刹那间,一道刺目血痕便赫然浮现在皮肤上。 就该这般将他毁容才好,也好省得他整日四处游荡,见着姑娘便要上前招惹祸害。 秦怀谨自然清楚,这一脚已是摆明了挑衅。 可那又如何? 她与这位皇兄之间的厮杀,本就早已拉开了序幕。 不差这一下了。 果不其然,这一脚过后,当场所有人先是齐齐一怔,待反应过来,除了捂着脸痛呼不止的时回,余下人眼底皆瞬间翻涌戾气,杀气毕露。 说不怕自然是假的。秦怀谨强自按捺下心慌,面上不动声色,目光飞快扫过屋内,暗自寻找脱身的突破口。 她目光在屋内几人间快速逡巡,指尖悄然攥紧了袖中暗藏的匕首。 所幸肃王此番明面上要赶赴灾区,身边并未携带重兵护卫,左右只跟着三个算得上私交不差的友人。 屋内其余皆是梦笙楼的人。 真要动起手来,她未必能占上风,更何况楼里的人定会下意识护着这几位有权有势的大爷。 她所求的不过是救下肃王手边的女子,并非要硬碰硬死战。 “若是没看错的话,你就是肃王爷吧?” 秦怀谨忽然开口,语气平 静,先一步把对方的身份抬了出来。 时回捂着还在渗血的脸颊,厉声嗤笑:“怎么,我们这么多人在这,你还想威胁当朝太子不成?” 时回话音落下,秦昊苍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反驳之意。 很好,他这是默认了。 敢承认便好,她还以为这位皇兄只敢暗中行事,连当面认下的胆量都没有。 “不不不,”秦怀谨轻轻摇头,语气听不出半分惧意,反倒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肃王爷回京乃是大事,您替百姓解了灾危,理应受天下人嘉奖,又岂是我能威胁的。” 话音未落,她骤然转身,对着门外长廊高声唤道,“诸位快来看啊——肃王爷赈灾归来,在此与众位好友小聚呢!” 她这一嗓子,竟如惊雷炸响在静谧的雅间内,满室之人皆始料未及,瞬间僵住动作。 时回捂着脸的手猛地一顿,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劈成错愕,他甚至忘了脸上的疼,瞪大眼看向秦怀谨,像是没料到这姑娘竟敢当众掀了场子。 端坐主位的秦昊苍深邃墨眸瞬间覆上一层寒冽戾气。 他根本不必细想,便知这一嗓子的凶险。 他明面上尚在灾区赈灾,此刻若在梦笙楼被人认出来,欺君罔上,只顾享乐的罪名一旦坐实,便是父皇也护不住他。 念头只在一瞬,秦昊苍已然当机立断,根本没空与她多做计较。 他连一句狠话都吝于放出,只起身时冷冷剜了秦怀谨一眼,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警告,随即迅速侧身往雅间侧门退去,打算趁着围观人群尚未看清容貌,立刻抽身离开。 左右不过是几句喧闹,真要被人撞见,大可以一句认错人轻易搪塞。可若是被当众盯住脸确认身份,那便是万劫不复。 眼见目的已然达成,秦怀谨不再多做纠缠,当即上前牵起那女子的手,趁乱快步从另一侧离开了是非之地。 秦怀谨一时也无别处可去,索性带着那女子径直往西市北侧而去。 若是运气尚可,说不定还能遇上白芷与陈茵二人。 谁料两人刚跑出梦笙楼数步,那女子身子一软便瘫跌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地喘着气,竟像是一时无法缓过神来。 “不……不行了……”楚执缨虚弱地连连摆手,气息微弱,“今日多谢姑娘相救,只是往后……” 她的父母与兄长皆远赴边塞驻守,独留她一人在京,这才给了那帮纨绔子弟可乘之机,屡屡上门戏弄欺凌。 今日便是被那帮人强行拖拽至此,说是小聚,实则是要将她困在这梦笙楼里肆意折辱,若不是秦怀谨及时出手,她今日当真不知该如何脱身。 家人总以为边塞风沙凛冽,步步凶险,远不如京城安稳太平。 可谁又能料到,这繁华锦绣的京城,暗地里早已乌云密布,杀机四伏。 秦怀谨近来走动颇多,气息依旧平稳,半点没有喘促,思绪更是清晰明了,“今日我戴着面纱,容貌不曾被人看清,倒没什么大碍。反倒是妹妹你,瞧着时常被人这般欺辱拿捏,就从没想过要反抗吗?” 11. 第 11 章 “没用的。”楚执缨轻轻摇头,眉宇间满是无奈与苦恼,“父兄皆在边塞驻守,他们正是算准了我在京中无依无靠,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她这话一出,秦怀谨心中便已大致猜出了她的身份。 京中将领驻守边塞者本就不多,父子兄弟一同镇守边关的更是寥寥无几。 无论何朝何代,青壮年皆是军中主力,若论年岁已长却仍驻守边塞,未曾归乡的,唯有镇朔将军一人。 秦怀谨眸光微顿,试探着开口:“你是……楚执缨?” 楚执缨猛地抬眸看向秦怀谨,虽未出声,那惊愕的神情已是默认了身份。 “日后若再被他们纠缠,可去西市北侧寻我,我也是近日刚回京,正要去打理下宅子。” 秦怀谨并未坦然表露自己怀王的身份,也不敢让楚执缨去找陈茵。 思来想去,她终究选了一处尚未敲定买下的私宅,作为和楚执缨碰面的地点。 一来,她对楚执缨还不怎么熟悉,碰面的状态很容易是肃王做局,自己入坑的状态。 不似陈茵,是她自己主动找上门的。 二来,陈氏药铺虽不易暴露她的身份,可陈茵终归只是合作之人,她没必要平白为对方增添风险。 更重要的是,若楚执缨当真走投无路寻去陈茵处,这份恩情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她心底,本就藏着私心。 她想借着楚执缨被肃王一众纠缠之事,抓住这位太子身上的污点。 单凭调戏女子一事,自然不足以撼动他的储君之位,可聊胜于无。 小事积少成多,到了一定地步,亦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在她看来,肃王今日这般明目张胆踏入青楼,丝毫不加遮掩,分明是压根不怕旁人告发。 故而眼下最稳妥的做法,便是尽可能搜集更多证据,以求一击即中,彻底将他拉下马。 “多谢姑娘好意。”楚执缨轻轻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的认命,“你也该清楚,他们身份尊贵,绝非你我能够轻易招惹。今日之事,便当作从未发生过吧,日后也不必再记挂我。” 她被这群权贵子弟欺压得久了,早已看透。 往日里能推拒的她都尽数避开,可依旧躲不开今日这般无妄之灾——她本是独自上街,只想买些糕点回府,却偏被时回撞见,半分情面不留,硬生生拖拽着进了梦笙楼。 即便眼前这位姑娘有心相助,可这般突发状况,谁又能次次料中她被带往何处? 救得一次已是万幸,想要次次及时解围,终究是不现实的。 见自己的盘算一时难以成行,秦怀谨也顾不上那处宅子是否已经到手,当即开口劝道:“你的父兄在边塞浴血守卫家国百姓,你在京城,自然也该有人护着。我或许未必能正面与肃王抗衡,可也不能由着他这般肆意妄为。” “我那处宅子地处僻静,寻常人根本寻不到。那些权贵子弟又偏爱在闹市流连,你若是哪天避之不及,去我那里暂避,我定能护你周全。何况肃王如今自身处境尴尬,尚且不能大张旗鼓地在京城寻你,你正好趁这段时日学些防身之术,或是寻个营生,多待在人多显眼之处,他们便不敢轻易将你强行带走。” 其实即便没有肃王这件事,秦怀谨也会这般劝楚执缨。 她父兄皆是习武戍边的将领,按说她多少该耳濡目染,懂些拳脚防身。 可今日瞧着,她被人强行拖拽时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实在太过柔弱,也难怪会被那些纨绔子弟频频盯上欺辱。 “我是不足月降生的,自幼便体弱多病,常年被病痛缠身,便是寻常走动,也比旁人费力许多。也正因如此,父兄才执意让我留在京城,好生休养。” 楚执缨这番话,让秦怀谨瞬间明白了她的苦衷,心中也渐渐有了安置她的打算。 只是此事如今还做不得主,需得与人商议过后,才能定夺。 “难怪……”秦怀谨状似沉吟,心中却已盘算起对策,“不如这样,你先寻几位武师护卫随身。楚将军出征之前,不曾在京中为你留下可靠护卫吗?” 在她想来,楚家父女该是温馨的。 正因楚执缨自幼体弱,镇朔将军才特意将她留在京城好生调养。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楚将军是那般典型的武夫性子,粗犷耿直,心思粗疏。 莫说为女儿留下精干的护院家丁,但凡府中身强力壮的,全被他一并带走,哪里会想到,自己留在京城的女儿,竟会因此成了旁人随意欺辱的对象。 楚执缨似是不愿再多谈,又或许是缓过了力气,对着秦怀谨轻轻福了一礼,声音细弱却有礼,“我出来许久,奶娘该担心了。今日之事,多谢姑娘相救。这是我方才买的酥酪,聊作谢礼,只是这包装……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她分明是有意与秦怀谨划清界限,两人交谈这般久,她竟从未问过对方姓名身份,心意已是显而易见。 秦怀谨也不强留,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裹得磕磕巴巴的酥酪,温声道,“无妨,不必如此客气。改日若得空,不妨来我府小坐,一同烹茶闲聊。” 这般再次邀约,以方才屡次被拒的情形来看,大抵也是希望渺茫。 可心底那点不甘,终究还是让她开口提了一回。 与楚执缨道别后,秦怀谨便快步往西市北侧的街巷赶去。 她生怕白芷为了帮自己压低价钱,与房主争执起来,反倒耽误了买下那处私宅。 以她这些时日,整日为了吃喝与白芷的接触来看,她当真能为了几文钱与人掰扯数个时辰,还半点不觉得疲累。 前几日她喝了白芷炖的荠菜豆腐羹,十分喜爱,当时便赞不绝口,嚷嚷着隔日还要再喝。 谁料不过一天,荠菜竟贵了三文钱。白芷本就舍不得,挑拣时更是把鲜嫩的都拢进自己筐里,险些把旁的客人都挡在外面。摊主见状,直说她挑的都是顶好的精品,在已涨价三文的基础上,又多要了五文。 就这么一来一回,那碗荠菜豆腐羹, 竟拖到隔日早上才喝上。 再晚些,荠菜便要不新鲜了。 也是直到那时,她才后知后觉,白芷这般计较,全是为了替她省钱,不愿她多花半分冤枉钱。 若是平日这般,她定然十分欢喜。 谁会不喜欢这般尽心替自己省钱的人?她已是两世为人,自忖也算懂得替人思量,可真要像白芷这般分毫必争的省钱,她到底还是自愧不如。 可现在……她真的太缺睡眠了。 正所谓该省省,该花花,这处宅子她势在必得。 千万不要因小失大啊。 此处已是西市北侧,多是在京中营生的普通百姓聚居之地,一排排屋舍顺着街巷整齐排布,青瓦连绵,巷间偶有挑担商贩缓步走过,人声疏淡,反倒显得格外僻静,正是置办私宅的好地方。 她瞧着眼前景致,心中很是满意,可这份满意反倒让她越发焦灼,只担心白芷为了压价,反倒没能顺利将宅子拿下。 “小姐!” 一声轻唤传来,正是白芷的声音。 秦怀谨当即四下张望,急急寻着白芷的身影。 “小姐,这边。” 白芷见她一时寻不到自己,又扬声唤了一句,一边小跑着朝她过来,“小姐,这宅子也太小了些,您打算拿来做什么用?” 秦怀谨总算是见到人了,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自然是有用处。买下来了吗?陈掌柜回药铺了,怎么没见到她?” 白芷吐了吐舌头,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买了买了。价钱本来被我压得极低,房主不乐意,陈掌柜也提醒我,说小姐一定要买下这个宅子,所以就相互退了一步。” 说着便引着秦怀谨往院门走去,一路絮絮不休:“方才奴婢跟那房主磨了好半晌,嘴都说干了,才压到一贯五百钱。可里头实在破旧,光是收拾翻新,也要耗费不少时日。” “陈掌柜呢?” 秦怀谨岔开话头,又问了一遍。 院子虽小,倒也算规整,只是墙角生了些杂草,窗棂也有些松动,的确如白芷所说,透着几分破旧。 在她看来,这里不过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只要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即便宅中再脏乱破旧,也全然无妨。 若是真在意这些,她大可以回王府去住。 这点辛苦,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她在里面等着小姐呢,说是有要事,非得亲自同您说。” 白芷这才回过神,连忙应声答道。 她险些得意忘形了。 近来与小姐相处日久,只觉她性子温和好相处,竟险些忘了眼前人乃是五皇子。 方才只顾着吐槽宅子,倒把主子的问话抛在了脑后。 秦怀谨并未察觉白芷此刻的心慌,只随口应了一声,便抬步朝院内走去。 她心里惦记着与陈茵要商议的事,又想着方才楚执缨的模样,一时压根没留意身旁丫鬟的神色变化。 12. 第 12 章 陈茵听见动静,早已从屋内迎了出来,见了秦怀谨便敛衽一礼,神色间带着几分郑重。 “这院子,不知可还满意?” 陈茵心里其实并无十分把握,她虽不清楚秦怀谨购置宅院的真正用意,却也按着要求寻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处地方。 稍加清扫打理,倒也算规整合用,只是…… 对方终究是皇室中人,这般简陋的院落,她真能看得上吗? 秦怀谨微微一怔神,回过神后忙不迭地笑着回应,“自然满意,这般便宜又方便的宅子,我怎会不满意?” 说完这句话后,她也没再硬夸宅子,院中杂草丛生,实在没什么可夸的。 何况此刻,她更想尽快问起正事。 “对了,不知你可认得楚执缨?” 陈茵在京城开药铺多年,对京中人物多少都有些耳闻。 尤其此番为沈尚书夫人诊治过后,她对京城诸多达官显贵更是多了几分了解。 楚执缨身为镇朔将军之女,本就是众人茶余饭后常谈及的人物,她自然知晓。 她轻点头,示意自己听过此人。 秦怀谨连忙接着说出自己的打算,“她方才被肃王一伙人强拉去了青楼,我想着,不如让她到你铺子里帮帮忙,也算有个热闹去处,免得再被人拐去不想去的地方。只是欺负她的人是肃王……” 话还没说完,陈茵已然领会,当即应道,“无妨,让她来便是。近来谷芽一人本就忙得脚不沾地,多个人搭把手正好。” “对了,你放心,她的工钱从我那份里扣就成。她虽是名门之后,未必看得上这点营生,但账目上还是说清楚为好。” 哎,这怎么好让你来出?铺子是我做主,自然得听我的。“陈茵顿时不乐意了。 两人相识已有月余,秦怀谨还这般见外,让她心里很是不舒服。 自己都和秦怀谨认识月余了,居然还如此见外。 见陈茵如此爽快,秦怀谨过去的DNA不免动了起来。 像是发出免责声明一般,一脸严肃地叮嘱,“那个,楚执缨是早产儿,体力比不上谷芽,重活累活千万别安排给她。让她去药铺也只是走个形式,主要是怕她再被肃王的人强行带走。 另外,我方才可能没说清楚,对她动手的是肃王本人,不止是他身边那些狐朋狗友。你若是觉得不妥,我就不跟她提这事了,到时候让她直接来这座小院寻我便是。肃王不认得我,这般反倒安全些。“ 陈茵这下是真的不乐意了。 她当自己是什么胆小怕事的人? 若真惧怕权贵,顾虑这顾虑那,当初压根就不会接手那些药方。 如今才说担心忌惮,未免也太瞧轻她了。 陈茵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又掺着些许嗔怪,“往后莫再提这话。如今你我同在一条船上,何必分什么船头船尾?你尽管放心去同她说,只要她愿意,我陈氏药铺随时欢迎她过来。” 得了陈茵这句话,秦怀谨心中松快不少,已然暗自盘算着该如何说动楚执缨。 陈茵挪着小碎步又凑近了些,充满好奇的眼神眨了又眨,“肃王不是已经离京了吗?那日还有不少百姓前去相送,怎会忽然出现在青楼里?” “皇家秘事,你也敢打听?”秦怀谨这下算是领教了陈茵的胆子。 她把楚执缨从青楼带出来时,浑身都绷得紧,生怕暗处藏着肃王的死士,一言不合便将她就地处置。 这般要命的事,旁人避之唯恐不及,陈茵倒好,反倒听得兴致勃勃。 秦怀谨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方才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神色骤然沉了下去,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冷锐的寒意,连语气都淡了几分,带着深思与算计。 她抬眼望向院外,仿佛能穿透层层屋舍,望见京城深处那些暗流涌动的角落,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他为何还留在京城。不过,这倒是我们扳倒他的一个好筹码。” “需要我派人去查探一番吗?”陈茵面露担忧,轻声问道。 “暂且不必。”秦怀谨话音刚落,便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倦意一下子涌了上来。 说来也委屈,到现在府中大半下人还都是母妃安插的眼线。 为了不被责罚、不挨打骂,她每日都要装作在书房挑灯夜读,半点不敢行差踏错。 连睡觉都是断断续续,浅眠辄醒,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踏实的整觉。 即便今日不必上朝,难得清闲,她也从早忙到晚,片刻未曾歇息。 也是时候,好好歇一歇了。 “那我先……”陈茵刚要转身告辞,忽然猛地顿住,拍了下额头,“差点忘了正事。” 她此刻心里还记挂着药铺,如今正是忙碌的时候,自己出来已有不少时辰,再不回去,谷芽一个人在铺子里怕是要忙得焦头烂额。 方才一门心思想着肃王的事,竟把此行等她的真正缘由忘在了脑后。 她定了定神,认真开口道,“沈尚书对您献上的药方感激不尽,特意嘱咐我,想寻个时机亲自登门,当面向您致谢。” 秦怀谨想也不想,当即摆手回绝:“不必了,药方不过是偶然得来,能派上用场便是好事,何须特意道谢。” 她对这位沈尚书本就没什么好感。 先前听闻沈尚书夫人病重,她恰好手中有对症的药方,还真心欢喜了许久,只觉得自己能救下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也算一桩善事。 可也正是因此,她才渐渐了解到,工部尚书沈濂这位朝中重臣,背地里实在是个…… 秦怀谨心中冷笑,已然不知该如何形容沈濂这个人面兽心的人渣。 外人只知沈尚书夫人缠绵病榻多年,他依旧四处寻医问药,看似重情重义、不离不弃。 可内里的龌龊,又有几人知晓? 他夫人自嫁入府中便身子亏虚,多年未能诞下子嗣,成婚第二年便一病不起。 而沈濂在夫人病重卧床的同一年,就悄无声息纳了外室进门。 那妾室看着低调安分 ,从不在外张扬显摆,心思手段却半点不弱。 入府不过两年,便顺利生下儿子,母凭子贵,在尚书府中站稳了脚跟。 可怜他的夫人拖着病体独守正院,对外还要维持着夫妻和睦的假象,背地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秦怀谨心中反倒暗自庆幸,算是能借着药方,帮到这位素未谋面的苦命女子。 只盼她服药调养好身子之后,能多为自己打算,好好争一争该有的权益,别再这般任人委屈。 见秦怀谨态度坚决,不愿与沈尚书见面,陈茵便顺势点了点头,不再多劝。 好在她本就是药铺掌管,常年在外与人打交道,最是懂得说话分寸,说直白些,便是为人圆滑通透,凡事都给自己留足了转圜余地。 先前沈尚书托她转达谢意时,她并未一口应下,只说会代为转告。 如今秦怀谨直接回绝,她也不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更不会有半分为难。 见事情说定,陈茵也惦记着药铺里的事务,不敢再多耽搁,匆匆与秦怀谨道了别,便快步离去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秦怀谨,和在一旁默默收拾了半晌的白芷。 秦怀谨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买下这处宅子,本就只是图个能安安稳稳睡觉的地方,简单收拾出床铺便足够了。 方才一门心思与陈茵商议事情,全然忘了身边还跟着白芷。 这丫头向来眼里有活,方才她们说话的片刻工夫,她已经麻利地寻来清扫工具,把靠近院门的几级石阶打扫得干干净净,半点尘土都不见。 秦怀谨看着石阶一尘不染,与一旁的路面格格不入的模样,连忙上前轻轻拉住白芷,“别忙活这些了,这些粗活哪用得着你动手。你的手呀,就该做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白芷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轻声问道:“小姐,明日想吃些什么?” “随意就好,你看着安排。”秦怀谨挥了挥手,“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今日你便先回去歇息吧。记得跟明日赶车的车夫说一声,直接来这里接我便是。” “殿下,您竟要住在此处?万万不可啊!这院落还未曾彻底打扫规整,如何能住人?早知您是这般打算,我……我当时便不该将银钱交出去购置这宅子!” 白芷本就因方才劳作累得满面通红,此刻一急,整张脸更是涨得通红,连耳尖都透着滚烫的色泽。 白芷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让秦怀谨独自一人留下。 一来,若是真叫殿下在这简陋宅子里住下,她回去实在没法向良嫔娘娘交代;二来,这一个多月来,殿下待她亲厚照顾,她打心底里感念,断不能看着主子放着好好的怀王府不住,偏偏来这儿委屈受罪。 虽说怀王府算不上多舒心惬意,可终究是王府,规制周全,哪里是这刚买下、还乱糟糟的小院子能比的。 更何况这宅子紧邻闹市,人杂纷乱,若是让殿下独自一人留在这儿,万一出了半点差错,她就算是百死也难辞其咎。 13. 第 13 章 好说歹说,秦怀谨总算把白芷劝住了。 两人顺着巷子寻了家临街小铺,一人一碗热乎的杂碎汤,就着炊饼慢慢吃着。席间秦怀谨随口与店家搭了几句话,旁敲侧击问了问附近的情形,也算对这一带大致有了底。 见周遭虽热闹却不杂乱,往来行人看着也都和善,不似有什么歹人出没,白芷这才稍稍放下心,终究是不情不愿地告辞,转身回了王府。 她其实满心都想留下来伺候,可心里也清楚,若是自己不回去知会小厮一声,殿下也得跟着回去,反倒白费了眼下安排好的一切。 见白芷终于松口离去,秦怀谨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回了刚置下的私宅。 趁着天光尚亮,她打算简单收拾出一张床铺,好好睡上一觉。 养精蓄锐后,还有不少硬仗要等着她去打。 隔日天刚蒙蒙亮,秦怀谨便自然醒了过来。 她伸了个懒腰,只觉浑身酸痛僵硬,很是不适。 想来也是昨日劝走白芷后,她实在看不下去宅中遍地尘土,便自己动手简单收拾了一番。 这种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她已是许久未曾体会过。就连窗外清脆的鸟鸣,听来都格外悦耳舒心。 秦怀谨随口便问,“你怎么也跟来了?” 语气里并无半分责备,只是单纯诧异。 再过片刻她便要换上男装,扮作五皇子去上朝应付场面,身边跟着的本就该是小厮。 白芷一个姑娘家跟在身旁,传出去对她名声有碍。 秦怀谨自己是穿越而来,本就没这些世俗成见,可架不住旁人议论,加之她的皇子身份,更是显眼的很,不得不顾及几分。 白芷连忙跳下马车,急忙摆着手道:“殿下,我是来给您打扫宅子的。您若是要长久住这儿,屋子总得好生收拾干净才行。” 不仅如此,她心里还盘算着要买些米面粮油、瓜果菜蔬囤在这里。 巷子里吃食虽多,到底不如自己亲手做的干净合口。 这般一来,她也能名正言顺地常过来照看殿下。 秦怀谨在这事上已同她争执过多次,实在不知还能再说什么。既然有人这般真心实意为她着想,便坦然收下这份心意吧。 往后再从别的地方好好感谢她便是。 “那你看家,我下朝给你带些蜜糕和果子回来。” 秦怀谨不再多劝,接过朝服便迈步上了马车。她记得白芷提过爱吃甜食,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时辰已然不早,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早朝。 小厮见她坐稳,当即轻挥马鞭驱马前行,马车一路平稳疾驰,不多时便抵达了皇宫门外。 今日秦怀谨确是睡了个饱足,一路坐在马车上都轻声哼着小调,心情轻快得很。即便对着繁琐复杂的朝服,也半点不见烦躁,反倒依旧兴致盎然。 “怀王殿下,瞧着心情很不错啊。” 这是第一个主动上前同她搭话的朝臣。 秦怀谨下意识多打量了他两眼。 嗯,不认识。 见秦怀谨面露陌生,李延立刻拱手自报家门,“太医院院使,李延。” 秦怀谨这才恍然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快速过了一遍这人的身份。 太医院院使主动来搭话,倒不像是寻常寒暄。 她索性也笑着应道,“原来是李院使,本殿今日精神好些,故而心情轻快了些。” “见殿下心情不错,故而斗胆寒暄。下官方才闻到殿下身上有些草药味,不知殿下可是……” 李延虽是径直上前搭话,却也分寸得当,并未直言点破,只将后半句猜忌含糊带过。 秦怀谨闻言低头嗅了嗅衣袖,干干净净,并无半分药味。 这身朝服是方才在马车上才换上的,自然不可能沾染药气。 这么一来倒奇了——李延口中的草药味,究竟是从何而来? “噢,殿下,”李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解释道,“下官自幼鼻子便比常人灵敏,再淡的气味也能分辨出来。” 说罢,他微微蹙眉回想,低声喃喃,“隐约有艾草、薄荷之味……” 这话一出,秦怀谨瞬间了然。想来是昨日在私宅里,院中杂草丛生、蛛网密布,她又怕虫蚁,便揣着驱蚊香囊睡了一夜。 那味道淡得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竟被这人一闻便知,鼻子实在是尖得很。 可惜早朝时辰已到,不然秦怀谨定要借机拉拢一番这位能人。 嗅觉敏锐,又精通医术,这般人物实在关键。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身侧二皇子与三皇子早已就位,大皇子的位置却依旧空着。 虽说已然睡饱才来上朝,可这朝堂终究枯燥得很,她刚站定,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陛下,今日肃王又传捷报:灾情已全面控稳,石头村多数灾民已然康复。百姓感念肃王援手之恩,纷纷投身救灾一线,协助邻近村民。另柳叶村村民素来擅长……” 当这份掺了水分的灾情奏报当众被朗声念出,秦怀谨算是打起精神了。 她倒要好好听听,这灾区究竟是如何“控制住”的。 难不成是凭肃王在青楼里调戏姑娘,顺便把灾情也一并摆平了? 他是天才! 倒不是秦怀谨存心小看他,连救灾的法子都要偷她的,这种人换个地方,就无所不能了? 更何况,他当真离开京城去灾区了吗? “父皇,儿臣愿即刻动身前往灾区,为皇兄尽一份心力。” 一向比秦怀谨还要沉默寡言的二皇子,竟径自走到殿中,躬身行礼,主动请旨。 难道他也察觉到大皇兄那边不对劲了? 秦怀谨不禁朝二皇子秦铭珏的侧影多瞥了两眼。 她素来清楚,这位皇兄野心深藏,从不是甘于平庸之辈。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为何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请命前往灾区。 这般贸然出头,就不怕过早暴露自身意图吗? 满朝文武霎时噤若寒蝉,无数道目光在二皇子与皇帝之间来回游移,心照不宣。谁都心知肚明,灾区表面由肃王坐镇,实则不过是摆摆样子。 让太子去历练添些政 绩,为他稳固储君之位铺路。 如今捷报频传,灾情尽数受控,民生渐复,眼看正是收割政绩,坐实声望的关键时刻。 秦怀谨在心底暗自思忖,秦铭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前去,能打的什么好主意? 无非是想赶在最后关头分一杯羹,抢些肃王唾手可得的功劳;又或是早已摸清了灾区的虚实,打算趁机揪出肃王敷衍了事的把柄,狠狠拆他的台。 总之,甘冒如此巨大的风险执意一试,背后能换来的收益,必定极为可观。 她对灾区这块功劳究竟落到大皇子还是二皇子手里,本就无所谓。 只要能让这两位鹬蚌相争,斗得两败俱伤,各自挂彩,她便算赚足了。 只不过眼下这般局面,两人还远远斗不起来。 她那位好父皇,哪里舍得让精心养护的太子出半点差错。 看来,还得由她亲自再推上一把。 “二皇兄说笑了。”秦怀谨缓步出列,从容行礼,“灾情得以控制,所用之法本就是本王先提出的。若要前往灾区相助,理应是本王前去才是。”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谁也没料到,当时把差事推脱给肃王的罪魁祸首,竟会突然跳出来争抢这份差事。 永平帝眉峰微蹙,显然也有些意外,看向阶下的秦怀谨,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哦?你也想去?” 不想,她当然不想去! 如今灾區疫病横行,小小风寒都可能送掉性命,她才不会傻乎乎地往那龙潭虎穴里闯。 要去也是十分积极的二皇子定王去。 他都主动提出来了,就让让他吧。 这些心思秦怀谨自然不能摆上台面,面上依旧一副温顺懂事的模样,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肃王殿下已辛劳至收尾阶段,此刻定王才请命前往,未免动机不纯。若当真需有人前去,儿臣身为救灾之法的提出者,前去最为妥当。” “怀王未免也太小瞧本王了。再过几日便是肃王生辰,他身为太子,本应设宴受贺,如今却困在灾区为百姓操劳。同为皇子,我又怎能坐视不理?” 秦铭珏这番话冠冕堂皇,瞬间衬得秦怀谨格局狭小、心思狭隘。 她当即厚着脸皮顺势一躬身,爽快告罪,“二皇兄说得是,是我狭隘了。既然如此,臣弟便不与你争抢了。” 她本就是故意为之。 如此一来,她不去灾区便顺理成章,半点不引人怀疑。 不是她不愿前往,而是自己出言不当,不得不认错退让,才把机会让给了定王。 永平帝见兄弟二人这般谦让,面色稍缓,沉声开口,“既然你们兄弟已有共识,便依你们之意。定王听旨——即刻启程前往灾区,与太子汇合,协同安抚灾民、妥善处置后续事宜,务必在太子生辰前回京。” 秦铭珏面色沉稳,跪地领旨,“儿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待他起身退至一旁,殿内气氛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只众人眼底都多了几分思量。 秦怀谨垂首立在原地,一副恭顺无争的模样,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14. 第 14 章 永平帝这番话听似平常,实则分寸拿捏得极严。 既让定王前去出力,又不许他在灾区久留,分明是一心护着太子,半分也容不得旁人动摇其储君之位。 这般局面,正中秦怀谨下怀。 秦铭珏这一趟前往灾区,说是相助,实则是去监视,更是去踩雷。 等他到了地方,见不到真正的秦昊苍,自然便会明白。 这位看似勤勉的太子,根本无心救灾,连手中政绩,全是窃取而来。 秦怀谨立在殿下文静不语,安安静静做着不起眼的透明人,仿佛方才争着请命的插曲从未发生,只静静等着这场好戏,正式开锣。 不多时,永平帝便被各类琐事缠得心神不宁。 许是方才殿中一番争执扰了心绪,不等左相出列进言,他便径直大手一挥,沉声宣布退朝。 早朝散去,文武百官陆续出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目光时不时飘向走在前方的秦铭珏。 谁都看得出来,今日这一道圣旨,看似恩赏,实则是把人架在了火上烤。 而秦铭珏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地迈步出宫,仿佛全然没将周遭的议论放在心上。 秦怀谨混在人群末尾,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既不上前凑热闹,也不刻意避开,只一副事不关己的闲散模样。 身旁忽然有人凑近,低声含笑问道:“怀王殿下,可还记得下官?在下……” “李延?”秦怀谨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执着的人,想不记住都难。 “正是正是。”李延连连应声,满面欣喜,“下官还是为了早朝前的药方而来,不知怀王殿下可否告知?” 不等秦怀谨开口,他便自顾自呢喃起方才嗅出的药材名目,滔滔不绝。 一时间倒叫秦怀谨无从插话。 这人……竟是半点没把方才朝堂上的风起云涌放在眼里吗? 就算他再怎么无心站队,此刻贸然凑过来与她闲谈,和直接告诉周遭那群老狐狸自己的心思,又有什么两样? “抱歉,殿下。”李延稍稍收敛神色,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下官方才在早朝上细想了一番,您那药方并非用于滋补,倒更像是香囊所用的方子?” 合着整场早朝的风起云涌,明争暗斗,他半分没看进眼里,满脑子只惦记着她那个驱蚊香包。 秦怀谨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李延,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殿下?” 见她半晌没应声,李延又轻声唤了一句。 秦怀谨算是看明白了,此人就是冲着她那方子来的,半点都没把眼下的朝堂局势放在心上。 给他倒也没什么大碍,可她先前已经将方子交给了陈茵,此刻再直接给李延……势必会影响她赚钱暴富的计划。 “不知院使要这方子做何用途?若是方便,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二。” 她刻意隐瞒了方子出自自己之手,只想先摸清对方的用意。 若李延也是想拿去售卖牟利,那她断不能轻易将方子交出。 李延闻言眼睛一亮,全然没留意周遭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兴冲冲道,“殿下有所不知,如今已是初春,宫墙角下野草已然冒头丛生,待到夏日,蚊虫必定更盛。下官方才闻殿下身上似有草药之气,想来应当能驱虫。” 他顿了顿,又挠挠头,老实补充,“下官就是觉着新奇,想研究一番。若是驱虫效果极佳,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秦怀谨心下一松,看来他并未想过以此牟利。 可方子也不能平白给出去。 李延身为太医院院使,经手药材本就繁多,想来对各类方药的需求极大。 她笑意温吞,缓缓开口,“原来如此,院使有心了。只是这方子并非我亲手所制,不过是偶然在一间药铺寻得。如今天气尚凉,蚊虫不多,店家也还在试方,这才分了我一份。” 她微一停顿,语气自然随意,“院使若当真需要,不妨随我过去一趟,问问店家是否愿意将方子出让。” 李延当即喜不自胜,连连拱手行礼,“那可真是太好了!下官先在此谢过殿下。” 两人一路行至宫外,李延满心满眼都在那驱虫方子上,一路絮絮说着太医院药材配比的讲究,听得秦怀谨暗自咋舌。 周遭几道暗中打量的视线见他们这般旁若无人,也渐渐失了兴致,陆续散去。 秦怀谨心中暗笑,这位太医院院使,倒真是个不涉朝堂纷争的纯粹医官,这般性情,在这深宫里,倒也算难得。 她领着李延绕了几条街巷,径直往陈茵所在的铺子而去。左右这方子本就是要用来生财的,借着李延之手,既能卖个人情,又能让这驱虫香囊顺理成章地铺展开来,还不会引火烧身,一举多得。 待走到铺子门口,秦怀谨抬眼望了望招牌,侧头对李延温声道,“便是这里了,院使随我进去便是。” 刚进铺子,陈茵瞧见秦怀谨,连忙上前行礼,可目光落下,看到的是她身后穿着官袍的李延。 陈茵骤然一怔,原本抬到身前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她显然没有料到会有朝中官员与秦怀谨一同来此。 秦怀谨不动声色地递去一个安心的眼色,转头对李延淡淡道,“这位便是铺中掌柜,你想要的驱虫方子,正是出自她这里。” 这话既是说给李延听,也是暗中给陈茵递话,点明了她带人前来的用意。 秦怀谨又转头对着陈茵大方开口,坦然介绍:“这位是太医院院使李延。先前掌柜给我的那驱虫药方效果极好,不知如今方子可定型了?能否给院使一份?” 陈茵立刻会意,迅速敛去眼底诧异,抬手从容见礼,语气平稳得体,“民女见过大人,见过殿下。” 李延早已按捺不住,开口便直问驱虫方子的事宜,全然没有官架子,只一心扑在药材与方药之上。 秦怀谨立在一旁,看着眼前情形,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笑。 有太医院院使亲自登门求方,这驱虫香囊日后在京中传开,便 更是名正言顺。 再加上此前救治沈尚书夫人积攒下的口碑,这药铺日后的生意自然会源源不断。 她不必亲自出面揽事,便能稳坐得利之人,还能顺势搭上太医院的人情,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只赚不赔。 得知药方出处后,李延当即把秦怀谨抛在了脑后,一如方才在朝堂之上,旁若无人,满心满眼只剩方药。 秦怀谨早已摸清他的性子,对此情状只觉习以为常,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便径自转身离去。 早朝前她便应了白芷,此刻正好顺路,便打算去把东西买了。 陈茵此刻正被李延缠得脱不开身,对方一门心思追问着药方的药材配比与各类效用。铺子里慕名而来的客人本就络绎不绝,谷芽也忙得脚不沾地,连片刻喘息的工夫都没有,更别说抽空与她搭话。 一时间,她竟连个能问路的人都寻不着。 秦怀谨无奈轻叹一声,也懒得再去打扰他们。 左右不过是去买几块蜜糕和时新果子,这点路她还能寻得到,不必找人引路。 她理了理衣袖,径自走出药铺,循着街边隐约飘来的甜香,缓步朝街市深处走去。 行至街市中段,秦怀谨正循着甜香留意两侧糕点铺子,迎面便撞见了身着常服的沈尚书。 沈尚书先是一愣,随即按官场礼节拱手行礼,态度谦和却并不亲近,显然只当她是寻常宗室子弟。 秦怀谨只作是初次与沈尚书照面,往日并无交集,只淡淡颔首,权作打过招呼。 随后两人便错身而过,各自行路。 秦怀谨一心往糕点铺去,全然没留意,自己竟与沈尚书走着同一条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数十步,沈尚书先觉出不对,回头见秦怀谨也往这条街深处走,只当是顺路,并未多想。 他今日也是为家中妻儿采买点心蜜饯,想着夫人病愈后胃口渐开,特意绕路来此口碑最好的一间糕点铺。 秦怀谨脚步轻快,鼻尖萦绕着甜糯香气,早已把方才偶遇沈尚书的事抛到脑后。 待走到铺子门口,她才发现沈尚书竟也停在了此处,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秦怀谨先开口打破尴尬,“沈尚书也是来买糕点的?” 沈尚书先是一怔,随即含笑拱手,“回殿下,内人近日胃口不佳,只惦记着他家的云片糕,下官便特意过来一趟。” 刚下朝便匆匆换了常服,亲自为夫人奔走买点心,秦怀谨闻言,不禁想起先前在朝中听闻的有关沈尚书的传言,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或许,他只是打着给夫人买糕点的幌子,实则是买给府中妾室或是儿子的。 前世身处网络发达的时代,各类新闻见闻见得太多,竟让她下意识先往阴暗处揣测,第一反应便偏了方向。 “殿下也喜爱这里的点心?”沈尚书客气问道,“若是偏爱甜口,不妨试试现下新出的春樱糕,正是应初春的时令点心,想来殿下这般年纪,应当会喜欢。” 15. 第 15 章 “沈尚书似乎常来此处?” 秦怀谨语气看似随意闲谈,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意在戳破沈濂的伪装。 他口中说着为夫人购置云片糕,可手中提着的三包点心,分明都是方才推荐给她的春樱糕,想来是为府中妾室所生的儿子准备的。 否则他没必要特意点明这是年轻人偏爱的口味,更何况以他这般中年官员平日的粗疏性子,又怎会这般细致记着其他人的饮食喜好。 究竟是真心特意照料刚痊愈的夫人,还是借着为妻子采买的由头,给妾室的儿子买吃食,甚至是树立爱妻重情的名声,她偏要逼他露出真面目。 沈濂全然没察觉到秦怀谨眼底的试探,反倒乐呵呵拆开最上层的糕点,递到她面前,“殿下尝尝?下官倒不常来,架不住我儿偏爱这口。” 他说得坦荡自然,语气里满是为人父的宠溺,反倒叫刻意试探的秦怀谨,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只一瞬,秦怀谨便清醒过来。 他这般坦荡,不过是为了塑造一个周全无缺的完人形象罢了。 自始至终,秦怀谨都认定,沈濂若真有几分良心,便不该在妻子病重卧床之时,还在府中养着妾室与庶子,平白让人膈应。 保不齐连府里的下人都会跟着看人下菜碟,变着法子暗地里怠慢欺辱主母。 宠妾灭妻这般行径,向来是在正妻病重体弱之时,显露得最为刺目。 秦怀谨正了正身形,并未接过沈濂递来的糕点,只转头对店家道,“每种都给我来上两三块。” 店家早已在旁候着,闻言连忙谄媚点头,唤伙计打包,又凑近秦怀谨低声道,“怀王殿下,可要小的给您送到府上去?” “不必,本王自己拿着便可。” 秦怀谨话音刚落,转头便见沈濂已是笑意满面,眼角细纹堆了一脸,虽添了几分老态,却也显得格外慈祥。 她顺着沈濂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个皮肤黝黑的孩童,一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另一只手被一位妇人牵着。 那妇人肤色白皙,面色红润,瞧着似是养尊处优之人,可细看便会发现,她一双手上布满厚茧,瞬间便将世家贵女的身份,打回了寻常百姓模样。 秦怀谨心中微微诧异,瞧着沈濂这副模样,倒不像传闻中那般刻板,只是不知这妇人与孩童,同他是什么关系。 她并未多想,只当是沈府的亲戚或是远房晚辈。 毕竟沈濂虽称不上白皙,却也是正常的小麦肤色,绝没有黑到能与眼前这奶娃娃相提并论的地步。 只凭这一点,秦怀谨从一开始便猜错了两人的身份。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看着沈濂快步上前,弯腰将那孩童抱起。 沈濂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宠溺,“馋糕点了是不是?” 妇人含笑立在一旁,眉眼温顺,却微微侧身,与沈濂刻意保持着距离,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落在孩子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忽的,沈濂像是猛然惊醒,才想起身旁还站着秦怀谨,脸上的笑意一收,连忙轻轻放下怀里的孩童,对着秦怀谨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下官失礼了,竟一时忘了殿下在此,让殿下见笑了。” 说着,他侧身半步,将身后的妇人和孩童稍稍挡了挡,又连忙向秦怀谨介绍,“殿下,这是下官的妾室赵氏,此子乃下官的儿子。” 那妇人见状,连忙敛衽上前,屈膝对着秦怀谨稳稳行了一礼,垂首轻声道,“妾身赵氏,见过怀王殿下。” 她身姿恭谨,头垂得极低,自始至终不曾抬眼直视,言行间皆是规规矩矩的妾室礼数,半点不敢逾越。 那妇人的举止做派,与秦怀谨往日听闻的传闻并无二致,反倒更坐实了她心中对沈濂的成见。 直到被沈濂称作孩儿的奶娃娃摇摇晃晃走上前,笨拙地学着大人模样行礼,秦怀谨才骤然想起方才初见时的念头。 这孩子五官尚且稚嫩,未脱孩童稚气,相貌如何尚且难说。 可单是这一身与沈濂截然不同的黝黑肤色,便已足够说明许多事了。 秦怀谨眉尖微蹙,眼底的疑惑藏也藏不住,目光在沈濂与那孩童之间来回一转,虽未开口,意思已然分明。 沈濂瞧出她的疑虑,笑着上前打圆场,“殿下是瞧着这孩子肤色黑,觉得奇怪吧?不瞒殿下,这孩子天生爱跑爱闹,整日在太阳底下疯玩,晒得久了,便成了这般模样,并非什么别的缘故。” 他这番解释,倒像极了私埋三百两白银,偏要立块牌子明说此地无银。 连一旁的赵氏,都忍不住悄悄用手肘轻碰了他一下。 秦怀谨只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两人周旋。 欺君乃是大罪,欺瞒皇子,又何尝不是重罪。 赵氏先一步撑不住,下意识将孩子往身后护了又护,仿佛秦怀谨会骤然将人夺走一般。 她瞧着身形瘦小,似风一吹便倒,开口时却语气坚定,字字清晰,“怀王殿下,这孩子是妾亲生之子,沈大人念及我们孤儿寡母生计艰难,才出手收留照料,还望殿下莫要怪罪大人。” 她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反倒让秦怀谨信了三分。 若真如赵氏所说,沈濂这般行事,也算得是个人物。 秦怀谨眸光微淡,并未再追问,只淡淡颔首,“原是如此,此乃沈尚书的家世,本王自不会多问。” 沈濂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应道,“殿下明察……下官只是不忍见他们母子流离,又恰逢内子病重难以生育,才出此下策,一时欺瞒,还望殿下恕罪。” 他这番话,皆是秦怀谨此前搜集的资料中从未有过的内容。 今日这一趟偶遇,收获颇丰。 此刻,铺子里的伙计也已经将各样糕点都各取了一些,细细用油纸包好,整整齐齐码进食盒里,双手捧着快步送到秦怀谨面前,陪着小心笑道,“殿下,小店所有点心都按您的意思备齐了,您拿好。” 秦怀谨淡淡示意随从接过,一旁赵氏见状,便上前福了一礼,轻声开口,“殿下,沈大人,若是二位还有公务要谈,妾便先带着孩子回去了。夫人身子刚康复,经不得外头风吹,此刻还在院子里等着呢。” 她并未明说夫人在等何人,话落却偏过头,淡淡看了沈濂一眼。 沈濂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沉稳笑意,对着秦怀谨拱手,“殿下,家中内子尚需人照料,下官便先遣她们母子回去,免得忧心。” 秦怀谨淡淡颔首,“沈大人也一并回去吧,你我不过街头偶遇,并无公务要谈,不必在此多叙。” 她虽如此说着,心里已经暗暗决定,稍后再回一趟陈氏药铺,与陈茵聊聊沈濂。 若是也和之前她了解到的沈濂有所偏差,兴许用不了多久,他们还是会再见的。 她虽这般淡淡开口,心底却已暗自打定主意,稍后便再折返陈氏药铺,与陈茵细细打听沈濂此人。 若陈茵所言,也与她先前掌握的情况相悖,那用不了多久,他们定然还会再见。 沈濂连忙躬身应是,对着赵氏微不可察地递了个眼色,便带着她们母子躬身告退。 可还未跨出半步,沈濂又回身朝秦怀谨躬身行礼,“殿下,孩子的事……” 秦怀谨语气平淡,“沈大人不必紧张,我没有向外宣扬的必要,此事于我并无益处。” 沈濂闻言微松心神,再度深深一揖,“殿下仁厚,下官铭记于心。”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携着赵氏与孩子快步离去。 秦怀谨立在原地,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眸色深不见底。 片刻后,她抬手唤来一名伙计,“帮我把这些送到西市北侧最里头的宅子。” 方才才同店家说过不必相送,转头便又劳烦对方的人,秦怀谨微觉不好意思,摸出两块分量足的碎银,连同糕点一并递了出去。 她这会还要去陈茵那里,等谈完事情不知要到何时,不如先把答应给白芷的糕点送去,也免得那丫头在宅子里空等着挨饿。 伙计连忙应下,双手接过食盒与银子,躬身退了几步才转身离去。 旁人都说王府中人出手便是金叶子,极尽阔绰。 可这两块碎银,早已抵得上这伙计许久的工钱,他虽心里暗自觉得不算丰厚,却也连声应着,乐意跑这一趟。 秦怀谨理了理衣袖,抬步便朝着陈氏药铺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眼底却藏着几分未散的探究。 这份探究,还需到陈茵那里寻个答案,若是当真错看了沈濂,是否要借陈茵牵线,再与他见上一面,也得届时再做打算。 秦怀谨一路缓步而行,心思却在沈濂身上反复盘旋。 他家中内情远比资料中复杂,夫妻无子、收留孤儿,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 待见过陈茵问清原委,便能判断此人是忠是奸,也能决定下一步究竟是拉拢还是戒备。 “沈濂,可别让我失望了。” 16. 第 16 章 秦怀谨折返陈氏药铺时,天色已然昏沉,暮色漫过街巷,将两旁屋舍染得一片朦胧,晚风卷着几分微凉,吹得铺门口悬着的药幌轻轻晃动。 药铺内仍稀稀落落站着几位等着取药的散客,谷芽正低头忙着抓药分拣。 虽说不算特别忙碌,却也不是谷芽一人可以完全应付完的程度,可找了一圈不见陈茵身影。 秦怀谨也不多言,绕过等候的人群,径直往后院走去。 她脚步未停,心底暗自思忖,前厅尚有不少散客等候,按常理陈茵该在前方照应才是。 此刻却不见人影,想来是往后院处理更重要的事去了。 沈濂家中那番反常情形始终悬在她心头,今日无论如何,都要从陈茵口中探出几分真相,彻底摸清此人底细。 他身居工部尚书之位,位高权重,日后无论是敌是友,这般关键人物,都必须探查透彻,做到心中有数。 行至后院附近,便听见院中隐约传来细碎的交谈声,声音压得极低,混着晚风与草木轻响,淅淅索索地飘入耳中,听不真切内容,只让人觉得几分隐秘。 秦怀谨当即顿住脚步,心中微有顾虑。她与陈茵虽有几分交情,却还没熟络到能在对方与人说话时,随意闯入后院的地步,这般贸然进去,未免太过唐突。 她索性立在廊下静候,指尖无意识轻叩着袖间玉佩,耳中隐约分辨着院内的话音,却听不真切半句内容。 暮色渐浓,药香混着草木气息萦绕鼻尖,她耐心等着,只待院中谈话告一段落,再上前见陈茵也不迟。 她静立在廊下,心里暗自盘算着,院中之人不知是寻常病患家属,还是与陈茵有私交的熟人。 若是无关紧要之人倒也罢了,万一与朝局有所牵扯,自己贸然出声,反倒会打草惊蛇。 她索性沉下心等候,既不想失了礼数,也想借着这点时间,再梳理一遍沈濂身上的疑点,等会儿开口问话时,也能更有章法。 不多时,后院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紧接着便传来院门轻动的声响。秦怀瑾收敛心神,抬眼望去,正好撞见陈茵送李延出来。 三人皆是一怔,猝不及防间撞了个正着,谁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彼此,空气中瞬间凝住几分意外与局促。 李延先回过神,对着秦怀谨略一行礼,神色间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殿下。” 陈茵也随即敛了惊讶,侧身让开半步,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却依旧从容笑道,“殿下怎么忽然折返了?” 秦怀谨目光在二人之间淡淡一转,并未追问方才密谈之事,只颔首示意,“路过,想再问陈掌柜要些药材。” 李延闻言,当即顺势拱手行礼,“今日多亏怀王殿下指引,方能寻到此处,下官心中感激不尽。日后殿下若有任何差遣,但凡用得上下官之处,必当尽力。殿下既有话要同陈掌柜说,下官便先行告退。” 待李延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陈茵轻轻合上院门,转头看向秦怀谨时,眉眼间已染上几分真切的欣喜,全然不见方才的局促。 “你竟还特意折返回来。”她语气轻快,引着秦怀谨往石桌旁坐下,指尖都透着几分难掩的雀跃,“说起来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带李院使来我这小药铺,往后铺子的生意,怕是只会越发清淡。” 茵心里百感交集,若不是靠着秦怀谨出手的药方救活了沈尚书夫人,她这药铺早就在惨淡经营里撑不下去了、 本还暗自忧心风头一过,生意便会再度冷清下去,没成想如今竟又搭上了太医院院使这条线,往后铺子总算能稳稳当当立住了。 秦怀谨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她眼底难掩的光亮上,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丝隐忧,“是他主动接近我的,看着倒像是个一心扑在药材上的药痴,只是人心难测,也难保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陈茵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也认真了几分。她虽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却也明白太医院院使这般人物,绝不会无缘无故对一间小药铺格外上心。 “殿下是担心……他另有所图?” 秦怀谨抬眼望向院外,神色微沉,“如今局势纷乱,人人都在择路而站。他这般主动示好,究竟是真惜药材,还是另有所谋,眼下还看不清。你与他合作,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轻易应下什么牵扯过深的约定。” 陈茵心头一暖,连忙点头应下,“我晓得轻重,定会谨慎行事,绝不给殿下添麻烦。” 此事究竟如何,一时半会儿也难有定论,秦怀谨便不愿再多深究下去。 抬眸看向陈茵时,眼底褪去方才的沉敛,反倒添了几分好奇,缓缓开口,“先前我给你的药方,用在了沈尚书夫人身上的那个。沈府里的内情,你可有耳闻?” 秦怀谨面上看似只是随口好奇沈濂的家事,实则心思暗藏。 陈茵心里透亮,早前她还主动问过,是否要为二人安排会面,彼时秦怀谨想也没想便直接回绝。 如今反倒主动打听起沈府内情,这般转变,分明是另有考量。 陈茵素来通透,此刻也不刻意遮掩避讳,往日在沈府亲眼所见、亲身所遇的种种,尽数直言道出,毫无隐瞒。 既不添油加醋,也不掺杂个人主观臆断,所见所闻皆据实而言,绝不歪曲揣测旁人举止。 就连府中婢女引她入内的礼数,席间饮用的茶水品类,这般细碎琐事,也一一细说,分毫不漏。 秦怀谨静静听着,并未出言打断,一边细听陈茵的叙述,一边暗暗与方才街市偶遇的沈濂相互对照,试图从细碎线索里寻出几分端倪。 听完大半,秦怀谨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零星琐碎的细节彼此拼凑,沈濂的形象越发清晰起来。 他既不似坊间传闻那般凉薄寡情,也无当面相见时的温善眉目,更绝非陈茵口中沉稳可靠的府中支柱。 三者模样皆对不上,拼凑起来,反倒显出一种割裂的违和。 沈濂的内里,似乎藏着一层不为人知的 真面目。 这般层层相悖,到底哪一副面目,才是他刻意伪装的假象? 秦怀谨心头微顿,陷入迟疑。 这般深藏不露之人绝非易与之辈,无论拉拢交好,还是划界对立,皆是一步险棋。 “殿下,莫非是打算同他相见了?” 陈茵这般发问,原是一语猜中。 方才秦怀谨的确动了与沈濂相见的心思,可听完陈茵的话后,心中念头早已动摇。 “府中上下,对他便只有这般印象吗?他身居工部尚书要职,若连半分一家之主的气魄都无,又怎能稳稳执掌工部诸事?” 陈茵微微垂首,“我在沈府时日里,日日只见沈夫人缠绵病榻。若非那日汤药熬煮过久耽搁片刻,我未必能撞见沈大人,更遑论他会主动求见殿下。” 话音落,室内骤然一静。 秦怀谨垂眸沉思,指尖缓缓叩击案几,语调清冷沉敛,字字皆含深思。 “沈濂藏得太深了,此人绝非常人。” 见,自是要见的,只是需万事周全,备好万全之策再作打算。 至于自身真实身份,更需再三斟酌,不可贸然外露。 秦怀谨本早有定计,但凡决意拉拢纳入麾下之人,无论品阶高低、权势大小,她皆愿坦诚相告真身,以一份赤诚换取长久稳固的合作。 可如今沈濂虚实难辨,深浅莫测。 无论为保全自身,还是护好已然倾心结盟的盟友,她都绝不能在此人面前贸然展露分毫底细。 秦怀谨正欲开口,敲定与沈濂会面的时日。 一旁的陈茵陡然一拍掌心,眉眼骤地一凛,猛然回过神来。 “险些忘了,这位沈大人,乃是当今皇太后的母族亲眷。” 话音稍顿,她生怕遗漏关键,又连忙补了一句,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便是殿下的皇祖母。这般算来,沈大人论辈分,该是您的……” “想多了,”秦怀谨淡淡出声,从容将话头截断,“我与沈大人,并无半分亲缘纠葛。” 真要论起来,她的祖母乃是兰太妃。 而陈茵所言的慈安太后,与她毫无血缘牵绊,更不必说她和沈濂之间,本就毫无干系。 可这番话,却点醒了秦怀谨,沈濂此人,大可一用。 单凭他与慈安太后这层羁绊,便已足够。 心念几番起落,利弊已然权衡透彻。 秦怀谨眸色微敛,转瞬便拿定主意,语气沉静而果决,“安排一番,我与他相见。” 话音落罢,静室之中骤然翻涌起几分暗流。 陈茵微微一怔,转瞬便洞悉了她的深层考量。 若能借势拉拢住太后母族这层干系,往后殿下行走朝堂,行事自会顺遂许多。 可她无从知晓,秦怀谨敢这般放手一试,根源还要追溯到她初到此地时,太后暗中流露的那番暗示。 倘若揣测无误,太后麾下潜藏的势力,大可伺机拉拢,成事的把握极大。 17. 第 17 章 隔日早朝,百官肃立殿中,气宇沉凝,连呼吸都透着几分谨严。 秦怀谨立在宗室行列之间,漫不经心垂着眼,睫羽轻垂掩去眼底倦意,半是神思放空,半是懒怠疏离,就这般不动声色,挨过了整场早朝。 待退朝的旨意清朗落下,百官次第躬身告退,步履匆匆间难掩朝堂余韵。 秦怀谨依旧缓步落在众人末尾,不急不躁,待殿内人流散尽,周遭复归清寂,连殿外的晨风声都清晰可闻,才循着残存的记忆,独自往太后居所的方向行去。 今日既是主动登门探望,自不能两手空空,失了晚辈礼数。 昨夜她已经查清,慈安太后本名沈灵依,与工部尚书沈濂同出一族,皆是沈氏本家血脉。 是以一早便精心备妥物件,妥帖收在素色锦盒中,当作拜见皇祖母的心意。 只是太后素来清心,深居简出,性情淡泊,常年闭宫礼佛,不问宫外朝堂诸事。 她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不知这位深居后宫的太后,是否愿意再给她一次相见的机会。 一路穿行过长廊宫道,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如轻纱般漫覆在朱红宫墙与青灰瓦檐上,青砖石面凝着薄薄一层露水,踩上去微润发凉。 两侧宫槐枝叶被晨风吹得轻晃,细碎的光影落在地面,随步履缓缓移动。 秦怀谨怀中稳稳抱着那方素色锦盒,内里盛着精心炮制的艾草熏香,香气透过锦盒缝隙,若有似无地漫出,清冽绵长。 她步履从容,神色沉静,眉宇间藏着几分审慎。未曾提前差人递帖通传,只打算以孙辈私下心性探望为由,低调入内请安。 太后久居深宫,清心礼佛,素来极少主动接见旁人。她这般贸然前来,无诏而至,终究是一场吉凶难料的试探。 可昨夜得知二人同族的讯息,始终萦绕在她心头,让她清楚,这一趟,无论成败,势必要来。 沈濂的可用与否,或许便藏在这一场看似寻常的晚辈问安之中。 行至一处转角回廊,迎面忽有一行人轻步走来。 为首是个身着青布短褐的中年男子,腰间束带利落,脚步仓促,一时收势不及,直直撞上秦怀谨的臂弯。 那人立刻稳住身形,慌忙垂首躬身,语气惶恐又恭谨,“小人该死!无意冲撞殿下,望殿下恕罪。” 秦怀谨下意识退了半步,掌心死死扣住怀中锦盒,生怕内里的艾草熏香受损。 这是她试探太后的唯一筹码,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淡淡摇头,示意无妨,目光扫过那人眉眼时,心头莫名一滞。 好眼熟。 熟悉感翻涌上来,却一时卡着,想不起具体出处,只当是哪个宫里里的下人。 秦怀谨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熟悉感,神色漠然地与男子错身而过,步履未停。 只暗自告诫自己,眼下最重要的是拜见太后,莫要为无关之人分神,免得乱了分寸。 她依旧抱着锦盒缓步前行,一路心绪沉静,不多时便抵达静思宫外,低声通禀求见。 殿内檀香袅袅,佛音轻浅。 慈安太后静坐蒲团之侧,一身素衣,神色平和淡然,周身皆是礼佛之人的清寂之气。 秦怀谨恭顺行礼,奉上艾草熏香,只以晚辈姿态闲话请安,言辞分寸拿捏得当,半点不涉朝堂正事。 闲谈片刻,气氛温缓。 秦怀谨原本暗自盘算,借着闲话旁敲侧击,探一探太后对沈濂的态度,也好印证此人是否值得拉拢。 可话到喉咙口,转角回廊相撞的那一幕骤然闪回脑海,与清晨宫门口的画面轰然对上。 那个横冲直撞她的男子,分明是沈濂身边随行的马夫。 心头倏然一凛,所有想问的话尽数压了回去。 今早入宫,她确然见过此人,当时对方立在沈濂的马车旁,鞍前马后的伺候,一看便是沈府下人。 只是一瞬的碰面太过仓促,脑海里只留了个模糊轮廓。 现在想来,那人的路径分明是从太后这离开的。 沈濂的下人,能随意出入内宫近旁的宫道,步履无忌,行事从容,可见他与太后之间的牵扯,远比外界看起来更深、更密。 这般紧密的羁绊,不必多问,已然一目了然。 若是此刻刻意探问,反而显得目的性过重,徒增猜忌,落了下乘。 念及此,秦怀谨敛去眼底深意,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只闲话家常,谈香火清宁,论草木熏香,绝口不提半句朝臣,更不曾吐露沈濂半分。 有些答案,不必开口询问,眼底所见,偶遇所察,便已是最好的答案。 她只需耐心蛰伏,静待时机,便是最好的选择。 闲谈又持续了半刻,太后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回应几句,目光落在案上的艾草熏香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两人都保持的无形的默契,始终未提半句朝堂之事,更未提及沈氏一族。 秦怀谨全程从容不迫,语气平和,谈及熏香时,只说这是自己偶然得的方子,亲手炮制,想着太后礼佛时用着舒心。 绝口不提自己的算计,也不追问任何与势力相关的话题。 她心底清楚,太后这般通透之人,定然早已看穿她的来意,只是不愿点破,这般淡然相处,便是最好的态度。 不拒斥,也不亲近,留足了余地,也暗藏着试探。 又过了片刻,太后微微抬手,示意侍女添茶,语气轻缓地开口,“你有心了,这熏香甚好,哀家很是喜欢。深宫清冷,难得有你这般有心的晚辈,以后常来看看哀家吧。” 这话看似寻常,却藏着深意。 秦怀谨心头一喜,却未显露半分,连忙起身躬身,语气恭敬,“孙儿遵旨,往后定常来探望,陪您说说话,只愿能解皇祖母几分孤寂。” 她知道,这句话,便是太后给她的信号。 默许了她的靠近,也认可了她的心意,虽未明说,却已是最好的回应。 这场试探,终究是成了。 又陪太后坐了会,秦怀谨见太后神色间有了几分倦 意,便知趣地起身请辞,“孙儿知晓皇祖母礼佛辛劳,不敢多做叨扰,今日便先告退,改日再来看望皇祖母。” 太后淡淡颔首,示意侍女送她出宫,临行前,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近日天凉,入宫路远,仔细些。” 秦怀谨心头微暖,躬身应下,“谢皇祖母关怀,孙儿记下了。” 跟着侍女走出静思宫,晨雾已然散尽,阳光透过宫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青砖石上的露水早已蒸发,只余下淡淡的潮气。 秦怀谨缓步走在宫道上,脸上的温和笑意未减,心里却早已掀起波澜。 方才太后那句看似无意的关怀,绝非随口一说,想来是知晓她今日独自前来,也默许了她日后频繁入宫。 这不仅是对她的认可,更是给了她接触沈濂,联结太后势力的契机。 她下意识地看向转角回廊的方向,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莽撞冲撞她的马夫,心底已然有了盘算。 只是,她眼下尚且不愿以皇子的明面身份,同沈濂产生交涉与牵扯。 一切还需静待,等陈茵那安排好一切。 走到宫门口,秦怀谨回头望了一眼静思宫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今日这场拜见,不仅确认了沈濂可用,更得到了太后的默许,已是收获满满。 接下来,便是耐心布局,静待时机,一步步将这枚关键棋子,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秦怀谨并未急于赶往陈氏药铺,去问询陈茵与沈濂接洽的具体时日。 并非此事无关紧要,相反,沈濂的动向与后续谋划,她分毫不敢轻忽。 只是行至半途,一桩意外的插曲骤然横生,叫她不得不暂且放慢脚步,分心应对。 她靠着不受待见的皇子身份,已经多日都住在西市北侧的小宅院了。 今日下朝过后,小厮也如往常一样,送她往那处宅子去。 就和当初购置宅院那日一般,时隔多日后,秦怀谨再度撞见了楚执缨。 好消息是她身边终于跟着了两名女护卫,还算有几分依仗。 坏消息是对面来人气势汹汹,明显来者不善。 对面一行人通体玄色劲装,头戴面罩,周身裹得密不透风,只余一双冷沉的眼眸露在外头,寒意迫人。 秦怀谨身上仍穿着朝服,这般装束太过惹眼,并不适合贸然上前露面,出手解围。 她命小厮将马车停在街巷拐角,遣其先行回府,自己则敛着身形,大半隐于墙影之中,静静注视着街心的对峙。 楚执缨身侧的两名女护卫已然快步上前,挺身将她护在身后。 二人神色紧绷,手按腰间短刃,周身戒备尽显。 反观对面一众黑衣人,人数更盛,步步紧逼,显然是有备而来,绝非市井无赖那般简单寻衅。 街上行人见此险情,纷纷仓皇避让,四下而散躲开。 方才还略显热闹的街巷顷刻沉寂,只剩两方剑拔弩张,气氛沉凝压抑。 秦怀谨指尖微微收拢,心底默默权衡利弊。 18. 第 18 章 秦怀谨与楚执缨本就仅有一面之缘,当初偶然出手相助,也全然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无关情分。 时至今日,那日自己主动施以援手却被对方断然回绝的模样,依旧清晰记在心底。 她隐在墙影后,静静注视着街心的对峙。 眼见黑衣人步步紧逼,楚执缨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面色泛白,气力明显不支。 秦怀谨心里清楚,楚执缨是早产体弱,这身底子本就熬不得激烈缠斗。 即便有两名贴身女护卫奋力挡在前头,苦苦周旋,可人数悬殊之下,也渐渐后继乏力,落入下风。 秦怀谨无心计较朝堂利弊,更来不及权衡此番出手的得失利害。 在她面前的,是活生生的人命。 垂目扫过地面,俯身拾起几颗细碎石子。 指尖稍一发力,精准朝着逼近楚执缨的那名黑衣人肩头掷出。 她每日诸事缠身,本就少有闲暇,加之穿越至此不过月余,仅草草习得一点粗浅防身底子,腕力远不及常年习武之人。 石子破空而出,力道偏柔,却落点精准,正中那黑衣人肩头,生生打乱了他的攻势。 她自己并未察觉这份力道的破绽,只想着稍作干扰便好。 秦怀谨如此几番出手,虽无法重创来人,却成功牵制住黑衣人,为两名女护卫搏出喘息之机。 二人立刻护着楚执缨退后半步,勉强稳住阵形。 黑衣人见状,似是察觉到暗处有援手,又忌惮拖延下去引来官兵,对视一眼后,竟迅速抽身,转瞬消失在街巷尽头。 风波暂歇,楚执缨暗自松了口气,戒备却未有半分松懈,下意识抬眸,望向方才石子袭来的方向。 墙影轻晃,一道清瘦身影旋即转身离去。 一身皇子制式的朝服在天光下格外醒目,却也遮不住那单薄纤细的肩背轮廓。 她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脚步轻缓,落脚时重心偏轻,肩背姿态舒展,竟与当初那位女装出手救她的人,有着惊人的重合。 更让她笃定的是,方才那石子的力道,巧而不劲,没有男子的筋骨之力,反倒透着几分女子的纤细绵软。 楚执缨眸色微沉,指尖微攥,心底已然有了答案,却并未声张,只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而秦怀谨此刻全然没有心思顾及身后的楚执缨,她快步离去,并非想求什么人情,更无意让楚执缨记挂。 她清楚自己刚下朝,还顶着皇子身份,不该与楚执缨这般将门贵女太过亲近,传出去只会坏了对方的名声,反倒让本就戒备心极强的楚执缨更加抵触。 再者,巷口的插曲本就是意外耽搁,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需即刻赶往陈氏药铺,与陈茵敲定同沈濂会面的具体时日。 这才是她眼下最紧要的谋划,分毫耽误不得。 她步履匆匆,刻意收敛了方才出手时的体态,心底只想着尽快对接陈茵,却不知,自己那不经意间暴露的力道与步态,已被楚执缨尽收眼底。 一个关乎她女扮男装的秘密,已然被身后之人看穿。 秦怀谨步履不停,一路避开往来行人,快步前往自己在西市购置的私宅。 院门虚掩,推门而入,院中安静无哗。 院中值守的并非怀王府旧仆,唯有白芷一众女子。怀王府一应仆从照旧留守旧邸,只为掩人耳目,严防半点身份破绽外泄。 白芷知晓她处境艰难,又清楚她借着陈氏药铺暗中营生,手握余财。 便替她从黑市寻来一批方便照顾她的女死士,尽数安置在这座私宅里。 平日各司其职,贴身照料起居,对外绝无往来,对内严守秘密,只为替她守住这身不能见光的隐秘。 秦怀谨微微颔首,示意众人退下,无需近身伺候。 独自步入内室,抬手褪去一身皇子规制的常服。 卸下这身层层包裹的伪装后的她,才终于少了几分紧绷。 她换上一身素雅软缎女衫,解去紧绷的束发,乌黑长发顺势垂落肩头。 眉宇间属于皇子的冷冽锋芒稍稍敛去,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和,可眼底深处,那份步步权衡的审慎,分毫未减。 换衣的间隙,方才巷口的画面又不由自主浮现在脑海。 黑衣人个个身手悍利,目标明确,显然是冲着楚执缨而来,绝非临时起意的寻衅。 楚执缨乃是镇朔将军之女。 其父手握重兵,常年镇守边塞,久离京城,向来中立不倚,从不攀附任何皇子派系。 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在闹市街巷之中,公然对将门嫡女下手? 是大皇子? 秦怀谨心头先掠过这个念头。 上回在青楼公然轻薄楚执缨的,正是他秦昊苍。 是因楚执缨屡次刻意疏离,又当着众人面断然回绝,触怒了他身为太子的颜面,还是远戍边塞的镇朔将军始终不肯入局站队,才逼得他这般狗急跳墙? 可永平帝的态度早已昭然若揭,摆明执意属意资质平庸的大皇子承继储位,他又何须这般铤而走险? 难道还有其他暗中蛰伏的势力?或是与将军府有旧怨的世家? 秦怀谨细细回想,楚将军一生戎马,难免会得罪人,可那些旧怨,大多是沙场恩怨,怎会拖到如今,对着一个体弱的女子下手? 再者,对方出手狠辣,却又在察觉到暗处有援手后迅速撤离,显然是怕拖延下去引来官兵,可见背后之人既想达成目的,又不愿暴露身份。 这般想来,线索愈发混乱。 秦怀谨拢了拢衣袖,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不管背后是谁,楚执缨都已经被针对。 必然与朝堂局势脱不了干系,而将军府的立场,终究会影响到各方势力的博弈。 她此次出手,虽非刻意,却也无意间卷入了这场纷争,往后行事,更要多加谨慎。 她必须尽快见到陈茵,敲定与沈濂会面的时日。 同时,也得让陈茵暗中查探那些黑衣人的来路,弄清楚背 后的主使,也好早做防备,不至于被动入局。 不敢再多耽搁,秦怀谨整理好衣饰,随手将一缕碎发别在耳后,正欲转身出门赶往陈氏药铺,院外忽然传来白芷轻缓的脚步声。 “殿下,院外有位姑娘求见,说是……您先前认得的人。”白芷语气谨慎,刻意压低了声音,眼底带着几分迟疑。 私宅向来隐秘,除了她们几个死士与陈茵,从无外人登门,更不必说这般直接找上门来的女子。 况且那女子言语含糊,一味避重就轻,问不出半点有用的讯息,翻来覆去只执意要当面见人。 秦怀谨心头微顿,眉宇间掠过一丝警惕。 她在京中以女子身份往来极少,除了陈茵,唯有……一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压了下去。 楚执缨早前明明已然回绝过她,又怎会在这个时候寻来? 秦怀谨难免多了几分戒备,“可知是谁?” “姑娘没说姓名,只说,您曾告诉过她这儿的地址,让她若有急事,可来此处寻您。” 白芷的话音刚落,秦怀谨指尖微顿,眼底掠过的不是慌乱,而是几分猝不及防的讶异,随即便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全然没了半分紧绷。 能从她嘴里知晓这私宅地址,又能在这个时候寻来的,除了楚执缨,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只是,前些时日还刻意回绝她的好意,处处透露着疏离的楚执缨,为何转瞬之间,便改了态度,主动登门寻来? 莫不是遇到困难了? “请她入内厅等候,其余人尽数退下,不许近前打扰。” 秦怀谨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迟疑,语气里除了担忧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她还在暗自思忖,如何能不动声色地拉拢这位手握将门之势的姑娘,如今对方主动找上门来,反倒省了她不少功夫。 她快步走到内厅,指尖不自觉地理了理衣角,褪去了方才的仓促,神色间多了几分柔和。 她知道,楚执缨向来骄傲,若非真的走投无路或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麻烦,绝不会轻易放下身段,主动求助她这陌生人。 不多时,白芷便引着楚执缨走了进来。 楚执缨依旧是那身利落的劲装,脸色还有几分未散的苍白,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任然脊背挺直,没有半分狼狈。 她身上没有带任何随从,周身的气场清冷又坚定,进门时目光扫过内厅,最终落在秦怀谨身上,没有多余的寒暄,眼底还藏着几分急切。 秦怀谨见状,心头的猜测更甚,先前的激动渐渐沉淀为沉稳的关切,主动上前一步,语气柔和了几分,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冷硬,“楚姑娘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没有提及方才的街巷风波,也没有追问对方为何突然改变态度,只是顺着心底的关切,轻声开口。 楚执缨凝眸望向眼前的秦怀谨,再无半分犹疑,身形一沉,不由分说的直直屈膝跪地。 她声音沉而恳切,字字带着迫不得已,“还请殿下,救臣女一命。” 19. 第 19 章 殿下?! 秦怀谨浑身一震,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她盯着楚执缨苍白的脸和紧咬的下唇,又快速扫过她身上未完全拍落的尘土。 几秒后,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压下眼底翻涌的震惊和疑惑。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提巷口的黑衣人,只是深吸一口气。 随后在楚执缨几乎崩溃的情绪下,缓缓开口,“我知道有个药铺最近很忙,你愿意去帮忙吗?” 她心里清楚,私宅绝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万一黑衣人追查过来,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会被所有人知道,那她过去的谋划将成为笑话。 她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光明正大的以女子的身份活下去,可绝对不应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就被迫暴露。 陈茵的药铺早就说好可以去,人多又安全,现在提出来正合适。 楚执缨愣了愣,她原以为秦怀谨会追问自己如何得知“殿下”身份,可对方眼中只有笃定,没有半分质问。 在这京城她无依无靠,刚从黑衣人刀下逃生,秦怀谨这句简单的提议,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心里清楚,此刻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于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我愿意。” 秦怀谨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门口,楚执缨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座隐藏在巷弄深处的私宅,朝着陈茵的药铺方向走去。 一路默然并行,街巷静谧无人。 秦怀谨步履平稳,神色沉静,待到远离私宅地界,才缓缓侧过目光,语气平淡无波,缓缓开口。 “你是如何看出来,我真实身份的?” 她没有裹挟怒意,也无半分压迫诘问,只是平静地求证这件藏在暗处的事。 楚执缨脚步微微一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心头微微发紧。 她一路都在忐忑不安,早料到对方迟早会问及此事。 如今真问起来,楚执缨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秦怀谨全程缄默,半句不提身份之事,这份过分的淡然,反倒让她悬着心,时时刻刻惴惴不安。有些事藏在暗处不说破,才最让人惶恐。眼下对方坦然开口,反倒落了踏实。 见她神色几番变幻,秦怀谨心头微沉。 她原只是借着行路的空档随口闲谈,免得一路沉默太过凝滞,却没料到区区一问,竟让楚执缨这般为难。 她当即放缓神色,解释自己的意图,“我并无质问你的意思,只是想弄清自己破绽何在。也好及时修正,免得日后被皇室中人察觉异样,徒生祸端。” 听闻此言,本就有心前来提点的楚执缨连忙快步跟上,敛衽浅浅一礼,缓缓道出看穿她身份的缘由。 自幼受家中长辈教导,她素来心思敏锐,观察力过人。 一路上,楚执缨又是细细拆解又是比划模仿,一一指出她言行举止里容易泄露的细微破绽,耐心讲解日后该如何刻意掩饰。 甚至于她还将自家秘传的气息调息之法如实相授,借此帮秦怀谨稳住身形步调,抹平气韵里的违和感,杜绝一切可能被发现的破绽。 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字字句句皆是真心,全然衬得楚执缨一片赤诚心意。 二人踏着巷间细碎的天光,缓步行至陈氏药铺门前。 铺面门庭简朴,往来皆是寻常市井百姓,烟火气浓厚。 秦怀谨原是有心翻新修整这间药铺,将内外陈设尽数修缮一新。 可转念一想,陈氏药铺向来以平价济世,做的是街坊邻里的小本生计。 倘若门面修葺得过分精致华贵,反倒容易让寻常百姓心生怯意,误以为药价高昂,望而却步。 收益薄厚尚是其次,她真正顾虑的,是底层困苦百姓的生计。 世间贫苦之人本就多病难医,若是因铺面样貌而生出隔阂,不敢踏进门来,些许小病拖成顽疾,最终白白贻误生机,才是最令人痛心之事。 她从不敢自诩救世济人,却也绝不愿因自己一念之差,自以为的举手之失,连累无数寻常百姓。 二人一同踏入铺内,四下往来忙碌,并无人注意到她们。 秦怀谨熟门熟路穿过前厅,神色从容,全然没有初次前来的生疏。 楚执缨紧随在她身后,目光悄悄打量周遭,心底紧绷的弦彻底松弛下来。 此地往来之人络绎不绝,皆是衣衫简朴的市井平民,绝非习武好斗之辈。 这般烟火弥漫的寻常市井,人声嘈杂,众生混居,若真有心设下圈套算计,绝不会挑选此处作为落脚点。 直到踏入后院,前厅的喧嚣人声被厚重的木门轻轻隔绝,周遭瞬间归于静谧,秦怀谨这才缓缓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紧随其后的楚执缨。 她脸上那层挂了整日的清冷严肃,在此刻尽数褪去,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柔和,“往后你便在此处安心落脚,借着帮药铺打杂的由头安稳度日就好。前厅人来人往的,反倒最是隐蔽,不容易被那些人盯上。” 四下不见陈茵踪影,想来是在外事务缠身,暂且外出未归,二人稍作等候,应当便能等到她折返。 秦怀谨虽事前得过陈茵的默许应允,却深知自己并未久呆药铺,终究算不得此间主人,万万不便替掌柜擅自做主。 倘若贸然将陈茵与谷芽原本的居所划拨给楚执缨,难免生出隔阂与纷争,到头来,终归会有人受了委屈,心生芥蒂。 因此她只简单同楚执缨交代了大致安排,至于能否长久留居此处,或是往后在铺中做何等活计,皆需等候陈茵定夺,她无从妄断。 周遭一时静默无言,秦怀谨一时也寻不出多余的话语。 思忖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虑,“今日围堵你的那群黑衣人,你可知晓是什么来头?” 她本就出手暗中击退刺客,等于将自己牵扯其中。 一路从私宅同行至药铺,这份庇护的心意早已不言而喻,无需刻意遮掩。与其独自暗自揣测,导致彻夜难安,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开口问清原委,也好理清眼下暗藏的风波,甚至提前布局反击对手。 “不瞒殿下,臣女也不知究竟是谁。” 正是如此,楚执缨才没有退路,只能冒险找到秦怀谨这里来。 可即便如此,也绝非全无头绪。 “臣女当时……” 她的话音未落,秦怀谨已抬手打断。 “你我之间,不必这般生分。我叫秦怀谨,你直接唤我名字便可,无需有任何负担。毕竟我此刻的打扮,若是叫殿下之类,反倒容易露馅。” 她先前也曾这般对陈茵、白芷说过,可大家在此生活久了,被礼数规训,竟无一人肯直接唤她的名字。 在她过往的经历里,人们也不常叫她的名字,往往会取种种古怪绰号。 可她一直觉得,人既然有名字,便该堂堂正正地叫这个名字,而非为了拉近距离,取用彼此都不甚喜欢的外号。 如秦怀谨所料,楚执缨震惊地退开两步,片刻后依旧依着礼数躬身行礼。 “殿……” 一字刚落,她便骤然顿住。 终究是顾虑重重,怕触逆对方心意,生生将恪守的规矩压了下去,重新稳了心神开口, “方才缠斗之时,我留意到那些黑衣人手腕处,都刻着一种特殊纹路,那花纹十分别致,想来,便是他们所属势力的标记。” 几番打斗,终究未分胜负。 但楚执缨已然看清,那些人身上手道沉猛,招招直取要害,绝非庸碌之辈。 招式看着狠戾,但在她眼里总能看到处处留手的瞬间,黑衣人并无一击毙命的杀心。 这绝非亡命求财的江湖杀手,反倒更像是高门世家私下豢养的死士。 可要深究究竟是哪一户高门世家所为,她便全无头绪。 这段时日以来,她无意间得罪的人着实不少。 上至身为太子的肃王秦昊苍,下至将军府前摆摊的阿婆,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虽皆非她刻意针锋相对,更不是她有意结怨,可隔阂与嫌隙终究是实实在在落下了。 “定王昨日已递上请旨,奔赴灾区,替肃王收尾善后,待诸事办妥,便会迎肃王回京贺寿。这二人眼下分身乏术,短日内无暇暗中作祟,你大可先将他们排除在外。” 秦怀谨还记得,自己与楚执缨初遇,便是因肃王而起。 是以事发之后,第一时间便对他起了疑心,是否因先前的事情怀恨在心,暗中动了手脚。 只是定王昨日在朝堂主动请旨,行事太过突然。 肃王势必只得折返灾区,假意坐镇善后,掩人耳目,以免落下把柄受人胁迫。 “但未必不是他们麾下党羽,在暗中自作主张。”秦怀谨眸光微沉,语气里藏着一丝隐忍的冷戾与恨意,“你先将那纹路描摹下来,我派人暗中打探来历。先护你周全,来日再与那背后之人清算也不迟。只是你要清楚,寻我相助,不是全无代价的。” 20. 第 20 章 自打楚执缨知晓了她女扮男装的秘辛开始,这份旁人触碰不得的惊天秘密,就注定了楚执缨早晚要付出代价。 这其中并不牵扯到人情往来,也无关一时的出手相助。 如今她又主动前来,求秦怀谨出手相助,这般处境之下,要承担的代价,只会愈发沉重。 秦怀谨自然要同她把话挑明,免得日后再生祸端。 楚执缨闻言心头微沉,却并未慌乱,只轻轻垂下眼睫,神色安静又茫然。 片刻后,她缓缓抬眼,眼神里充斥着认真,“我不懂京中纷争,也掺和不来权位博弈。本就体弱,所有人都说我做不到和母亲一样披甲上阵,只能在京城养病,靠父兄的战绩维持体面。 如今,是您让我看到了新的一条路。我可以学医辨药,待到学成之日,一样可以与远在边塞的家人团聚,在边塞为将士疗伤止痛,也算不负余生了。“ 她望着秦怀谨,神色坦荡,字字恳切,“朝堂之上,我无力为你分忧,更谈不上助力。但我知晓你的秘密,承你照拂,这份恩情我定然会铭记。往后无论京城出现多大的风波,外敌都不会是牵绊你的枷锁。” 这番话,是她对秦怀谨许下的承诺,亦是她替边塞万千将士给出的答复。 并非她出言轻率,未曾问过那些背井离乡,与亲人分别的将士们,便贸然许诺。 实则无论眼前之人是秦怀谨,又或是其他任何一位储君,她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自降生之日起,她的每一位家人都清楚的,也早早便让她明白的,身为楚家人与生俱来的使命与担当。 当然,这些承诺绝非空谈。 她始终相信,终有一日,自己会踏上去往边塞的路途,奔赴亲人身侧,去诉说一路的不易。 若有机会,她自会说服宗族亲人和边塞将士,一同倾力相助,共护秦怀谨一程。 可她心底亦无比清楚,倘若真到需要他们挺身而出,为之撑腰的那一日,秦怀谨的处境,必然是岌岌可危了。 可以的话,她由衷希望,永远不要迎来那样的时刻。 微风穿过檐角,卷着浅淡的草木药香漫入院子,天光柔和沉静,消解了几分方才对话里的沉凝滞涩。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彻底打断了院内的严肃。 “听谷芽说看到你过来了,久等了吧,我这刚忙完回来。” 先闻其声,后见其人。 陈茵笑嘻嘻地走来,手里拎着一方布包,袋身塞得满满当当。 她神色轻快愉悦,与院中气氛沉郁的二人形成了强烈反差。 很快她便察觉,院内两人神情格外凝重,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看清秦怀谨身旁立着一位陌生来客,下意识将手中布袋往身后藏了藏。 几分尴尬涌上心头,小心试探道,“这位是?” 陈茵面露局促,轻声发问:“这位是?” 秦怀谨还陷在方才沉重的思绪中,一时失神,没有应声。 楚执缨见状,从容开口,道出名姓,“楚执缨。” 陈茵微微一怔,回过神来,浅浅颔首。 “陈茵。” 话音落下,她当即恍然想起前事。 早前秦怀谨便与她提过楚执缨的处境,有心将人安置在药铺庇护,只是当时楚执缨并未应允。 如今人既亲自前来,想必已是应下了。 心念通透,陈茵立时收了初见的生疏,眉眼柔和,“我早就听说过你,也知晓你的难处。现下你来了就安心留下,铺里清净安稳,最是适合静养。” 陈茵熟稔地介绍起药铺后院的各处陈设,她随手将手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轻抛给了尚且失神滞愣的秦怀谨。 不等对方反应,她便转过身,含笑看向楚执缨,主动引路上前,“我先带你去住处看看,这边请。” 直到二人走远,院内彻底安静下来,秦怀谨才慢慢回过神。 她抬手掂了掂那只布包,分量沉实厚重,无需细摸,心中已然大致猜出里头装的是什么。 陈茵倒是心大,全然不担心她会翻看,随手便丢给了她,没留半分迟疑。 秦怀谨此行既要安顿楚执缨,还要商议沈濂的事,自是不会拎着布袋就走。 干等着亦是无事可做,秦怀谨熟门熟路寻来谷芽,取了笔墨纸砚,着手斟酌新的药方。 上回只顾着与陈茵彻底确认合作,只粗略记下旧时用过的驱蚊方子,此刻静下心来,才想起还有几味效用更佳的驱蚊药材,尚未添入配伍之中。 她凝神思索,指尖轻点案面,细细梳理各类草药的性味与功效。 晚风穿庭而过,携来后院药圃淡淡的草木清气,反倒让思绪愈发清明。 从前那版方子本是专为养猫之家所制,用料极尽温和,全程规避一切对猫儿有害的药材,只求无害为先,驱蚊效力便难免粗浅薄弱,留存时效也短。 现下药铺药材齐备,正好重新斟酌配伍,分出两类方子售卖。 古人虽少有专门豢养宠物,但不少人家院落多有猫狗栖居捕鼠,故而一版依旧沿用温和配方,不用峻烈之物,适合院内有猫狗的人家; 另一版便可加入麝香等强效辟秽驱蚊的药材,药性更劲,效果显著,专供寻常宅院、无牲畜居所使用。 秦怀谨提笔蘸墨,从容删改旧稿,增减药味、细调用量,两类配方界限清晰,各有对症。 鼻尖萦绕着清浅墨香,灵光忽的一闪。 何不将驱蚊草药熬汁调和入墨,制成特制药墨? 再寻巧手匠人、名家手笔,绘写书画、雕琢题字。 世家宅院最看重雅致体面,这般兼具清韵与辟秽驱蚊实效的字画,定然会引得权贵世家争相追捧。 鼻尖萦绕淡淡墨香,灵感迸发之下,笔下字迹愈发随性潦草。 恍惚之间,她眼底所见早已不是案头浓墨,而是一沓沓沉甸甸的银票。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陈茵安置好楚执缨折返回来,一眼便瞧见她独自对着药方失神浅笑,不由得打趣,“一个人在这儿傻笑什么?” 不等秦怀谨答话,她又随口继续道,“布袋里是我去太医院 ,和李延敲定合作后,当场定下的定金。” 秦怀谨低头看向怀中布囊,指尖微微一顿。 先前掂过重物分量,早隐约猜出内里是银钱,只是没料到,竟是太医院的合作定银。 难道李延此番,当真只为驱蚊药包而来? 陈茵目光落向案上涂改纷乱的纸页,凭着多年浸习药理的底子,一眼便辨出是重新改良过的驱蚊药方。 她指尖轻点纸面,眉眼含了几分了然,“你这是又打磨了新的驱蚊方子?之前的带着花香做香囊最是合适。这方子看着……药效浓郁。” 秦怀谨垂眸看着纸上层层删改的字迹,缓缓道出心中盘算。 “我打算分制两方,一方照旧守着温和药性,护宅中牲畜无碍,就是之前给你的药方。这一方添用强效驱虫药材,药效翻倍,只适合没有牲畜猫狗的,哦,就是狸奴。” 顿了顿,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精明,“不仅如此,我还想将驱蚊草药熬汁入墨,调和成特制药墨。若是请名士挥毫作画、题字,驱蚊雅致两相兼顾,必定能深得世家显贵的心意。” 陈茵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亮起赞叹之色,细细思量片刻,不由得颔首称赞,“以药入墨,借书画藏驱蚊之效,这想法实在巧妙。世家最是讲究风雅体面,寻常香包终究俗气,这般兼具意趣与实用的物件,定然不愁销路。” 陈茵这番话,反倒点醒了秦怀谨。 古时街巷院落虽常有猫狗栖居,却并不会精细豢养当做宠物,驱蚊药材是否会伤及牲畜,本就无需过度顾虑。 秦怀谨不再过多纠结于此,转而同陈茵细聊药墨的销路走向,将后续筹备与推行方案一一敲定。 诸事商议妥当,她便适时转了话锋,开口提起了沈濂。 陈茵摆了摆手,语气满是无奈,“别提了。原本都说得好好的,随时都能安排相见。可沈家凡事讲究排场,非要定下京城最贵的酒楼设宴。谁知那地方门槛极高,单凭工部尚书府的名头依旧不够,还得排队等位,直接排到了下月底。 沈夫人见状便改了主意,说这月底便是她的生辰,想邀你过去赴宴凑个热闹。一来借着生辰宴见见各方宾客,好展露下气色,顺带为咱们药铺无形中做些宣传。二来她准备大办,也算是宴请的最高规格了。 只是我没敢贸然应下,生辰宴上人多眼杂,沈濂的尚书身份摆在那,往来皆是权贵亲眷,极易暴露你,风险实在不小。” 秦怀谨听罢,神色未见半分犹疑,淡淡颔首应下。 “无妨,这生辰宴,我去。” 陈茵一愣,当即蹙眉,“你可想清楚了?那日宾客云集,世家权贵齐聚,稍有不慎,你的底细便会被人扒出来,后患无穷。” “越是人多繁杂,反倒越好遮掩。”秦怀谨神色沉静,指尖轻轻摩挲着布袋边缘,“沈府主动递来邀约,本就是顺水人情。借沈夫人的生辰宴露面,既能稳固我们与沈家的交情,又能借着权贵圈子的人脉,顺势推扬药铺的名号,值得。” “至于身份之事,我自有分寸,不会露出破绽的。” 21. 第 21 章 隔日,晨雾微寒,秦怀谨照旧立于早朝队列之中,神色如常,唯独朝堂气氛较往日沉敛了几分。 两位身居权力中心的王爷,今日皆未现身。 按照常理,秦昊苍本就该早早奔赴灾区,他的缺席从未让秦怀谨心生在意。 可今日不同,秦铭珏亦不在朝列之中。 恍惚之间,竟让她生出几分权谋得逞的错觉。 往日里她本该闭目小憩,今日却全程睁眼,听完了整场早朝。 即便议事皆是琐碎杂务,她也听得格外专注。 殿内晨光沉沉,肃穆静敛。 她这般反常的模样,与往日刻意维系的闲散人设截然不同,引得永平帝频频侧目,目光屡屡落至她的身上。 幸而秦怀谨心思通透,在视线将至的前一瞬,即刻垂眸闭目,佯装浅眠。 她本就是不受圣心待见的皇子,唯有庸碌无为,方能避开苛责与忌惮。 只因前些时日,她贸然应答圣言,还与圣上属意的太子争抢灾区治理之功,才不得不步步收敛,藏起锋芒。 天色越来越亮,早已过了往常退朝的时辰。 殿中刻漏滴答作响,早该散朝了,龙椅上的永平帝却始终沉默不语,迟迟不肯下令退朝。 满朝文武皆不敢妄动,躬身屏息静静立着,整座大殿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里。 大殿里死寂得有些反常,这般压抑的氛围,连秦怀谨也再也装不下去。 往日里若有细碎轻响,她反倒能安心浅眠,此刻死寂沉沉,反倒分外难熬。 就在满朝文武僵立沉寂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走之声,一名内侍神色惶急,捧着染了风尘的八百里加急信笺,快步跨入大殿,跪地高声启奏。 “陛下,八百里急报!” 永平帝神色淡然,眸色平静无波,好似提前就知道一般,缓缓抬手示意。 内侍当即展开信函,清了清嗓音,当着百官之面,缓缓宣读起信中内容。 “肃王、定王奏报:臣等奉命赈灾,抵达以来,调拨钱粮,安抚灾民。目前粥棚、医舍、临时居所均已完备,堤防修缮完成近七成,春耕种子分发过半。臣等兄弟同心,各司其职,配合默契。重建诸事进展远超预期,百姓情绪渐趋平稳。灾区局面已有起色,收尾事宜预计半月内可毕。” …… 后续的内容,秦怀谨全然听不进去,站在武将队列末端,脸上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兄弟同心? 她死死盯着那封奏报,仿佛要透过纸背看到什么破绽。 不可能。 这不可能。 暂且不论肃王品性如何,亦不论他此刻是否身在灾区。 单看往日送来的奏报,确实在“他”的统筹之下,赈灾事宜进展神速。 可定王此行目的本就不纯,又怎会如他当初在朝堂所言那般,诚心辅佐肃王处置灾务,只为陪其如期回京过生辰? 若是真心辅佐,又何须处处暗藏心思、笼络朝臣? 倒不如全心协力,尽心帮扶肃王。 如此一来,也不会令朝中中立之臣左右为难。 她原以为,二人此番在灾区,以那两人的脾性,必然会互相掣肘。 肃王仗着自己是太子对所有事情都有指手画脚的权利,定王自是不服要抢风头,最后闹得不可开交,赈灾失败,两人一起被永平帝呵斥。 而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在京城等着,等着这两个人互相撕咬,咬得两败俱伤,她再慢慢收拾残局。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多省力,多划算。 可现在呢,她听到的消息却是…… 秦怀谨的嘴唇已然泛白。 她坐山观虎斗的盘算,就此仓促的落空了。 她垂下眼帘,把所有的震惊和错愕压进眼底深处,眼下还不是暴露她自己的时候。 永平帝看完奏报,没有立刻说话,殿中静了几息。 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似欣慰又似感慨,“昊苍和铭珏这回倒是齐心,让朕有些意外了。灾区能这么快见起色,是他们的功劳。诸位爱卿替朕想想,该怎么赏?” 永平帝的话音落下,大殿之中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寂。 不是无人敢言,而是所有人都在等,等第一个人站出来,等风向先定,等别人把心里的那点盘算先亮出来。 朝堂之上,沉默从来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人人都太有话要说,却谁也不肯先说。 秦怀谨垂着眼,盯着自己朝靴的鞋尖,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 赏? 怎么赏? 赈灾之策本是由她所想,到头来论功行赏,却半分功劳也落不到自己身上。 再者,定王赶赴灾区不过短短时日,何来如许功绩值得大肆嘉奖? 这般刻意为之,分明是想借此事,让朝野上下,尽数称颂他亲自选定的储君。 秦怀谨垂在袖中的指尖悄然收紧,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冷意与不甘。 她蛰伏隐忍,步步藏锋,刻意收敛所有才干,只为避开帝王猜忌,静待时局生变。 可到头来,她呕心沥血想出的良策,反倒成了旁人锦上添花的资本。 帝王从来都心知肚明,却刻意视而不见。 满心偏袒尽数落在太子身上,哪怕对方无功薄绩,也能轻易攫取不属于自己的荣光。 这一刻她才彻底看清,无论自己如何筹谋算计,在帝王既定的心意面前,终究只是无关紧要的棋子。 早在御书房中将赈灾之策密禀永平帝,又见肃王于朝堂之上,一字不差当众复述的那一刻,她便该预料到自己如今的结局。 她不甘心。 倘若肃王能在她的策论之上加以修整完善,略作优化,稍稍增益实效,哪怕只有分毫进步,她也心甘情愿,无话可说。 她本心所求本就不多,不过是做个闲散人士,安稳度日,衣食无忧便足矣。 争权夺储,从来都只是良嫔的执念与心愿。 可眼下实情却是,肃王贪图享乐,日日流连声色,行事轻浮,全然无储君该有的气度与 担当,根本配不上东宫之位。 而她以为的劲敌定王,如今竟连与肃王分庭抗礼的底气都无,更别说将对方从太子之位上彻底拉下。 这般情形下,她再也无心聆听接下来满朝文武的吹捧奉承。 永平帝既然当众发问,心中定然早已敲定好封赏,要白白赠予肃王。 无论她留在此间听与不听,结局都不会有半分更改,徒增满心烦闷罢了。 此刻她只盼早朝速速落幕,即刻回去收拾行装,亲自赶赴灾区,去会一会这二人。 说来也巧,太医院院使李延已经与陈茵有了药草生意往来。 只需从中打点一下,寻他开具一份诊状病历,想要从早朝队列中脱身告假,想来并非难事。 随后她只需吩咐心思伶俐的白芷留在府中代为遮掩行踪,自己悄然换回女装,亲身前往灾区一探究竟,查清其中虚实。 非是她自负,待心绪渐渐平复,冷静细思便知,此番受灾村落足有五六处之多。即便采用她那日负气后才道出的最优治理方略,也绝无可能在短短月余之内,便令灾情尽数平复。 仅凭肃王身边的替身,便能轻易打乱她这套后世之人历经无数试错,方才沉淀出的最优方略,那肃王当初根本不必窃取她的计策,以此来博取百官的赞许。 秦怀谨已然盘算好了下朝后的一应去处,却万万不曾料到,这场迟迟不肯落幕的早朝,风波未平,变数又生。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矛头所向,赫然直指她一人。 待秦怀谨回过神,勉强拼凑清周遭情形时,殿中只剩一名男子长跪正中,垂首行礼。 他一身藏青圆领常服加身,并无朝服补章规制,一时间竟难以辨明官阶品级。 秦怀谨攥紧的指尖沁出细汗,目光死死锁着殿中跪地之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原身的过往记忆中,从未见过此人。按常理推断,这般不在朝班常列之人,多半品阶不高。 可对方沉稳冷冽的举止气度,又让秦怀谨不得不推翻原先的判断,心生疑虑。 “陛下,怀王殿下入朝当差已有一段时日。先前那篇赈灾策论,文武百官皆有目共睹,五殿下的见识才学,绝非虚有其表。现今正是用人之际,五殿下理当为国效力,为陛下分忧解难。” 秦怀谨压根不认得这位当庭举荐自己的官员,若不是抬头时,瞥见比她还要像鸵鸟的三皇子,宁王秦少语,正急慌慌地朝官员摆手示意,她还真难理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合着她这些日子,整日苦思冥想,盼着远在灾区的肃王与定王斗得你死我活,还暗自窃喜,以为自己很快便能攥住几分权柄,却万万没料到,最大的隐患,竟一直就站在自己身边。 说起来,宁王素来醉心诗文书画,看似不问政事,可如今肃王不在朝了,他也会稳稳撑起嫡子的体面。 是啊,她终究还是少算了一步。 即便真能眼睁睁看着大皇子与二皇子斗得两败俱伤,凭永平帝素来的偏心与权衡之术,下一任太子,也定然是嫡出的三皇子秦少语,绝不会是她。 22. 第 22 章 原本永平帝或许还会对举荐之事稍作犹豫,可当“赈灾”二字入耳,记忆便瞬间翻涌而来,他精心为太子铺就的储君之路,险些就毁在秦怀谨这个逆子手中。 旧案发生在三年之前,时日久远,线索早已散落殆尽,一度陷入僵局。 直至前些时日的上元佳节,才有一位携家眷逛灯会的官员偶然发现了丢失的部分物品,这才让此案得以重启查办。 这般情形,于他而言再好不过。 他料定秦怀谨定然破不了这桩悬案,往后便能借着此事大做文章,名正言顺地压一压她的锋芒,免得她再处处出挑,抢了太子的风光。 念头至此,永平帝心中愈发兴奋,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猛然察觉自己失了帝王仪态,赶忙轻咳一声,敛去神色,“此事就依诸位所言,交由大理寺卿贺明鹊会同怀王,共同查核。” 他此刻满心笃定,甚至未曾定下查案时限,打从心底认定,秦怀谨绝无查出真相的能耐。 说来可笑至极。 永平帝处处针对秦怀谨,究其根源,不过是那篇赈灾策论,锋芒太盛,盖过了他亲手选定的储君风头。 可转头又笃定秦怀谨庸碌无能,断不了旧案,这般前后相悖,何其矛盾。 秦怀谨全程心神恍惚,浑不在状态,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背负何等差事。 只凭本能垂首行礼,随后依旧浑浑噩噩立在队伍内,漠然等候早朝落幕。 未待秦怀谨踏出殿门,贺明鹊便一步上前,手掌沉沉按在她肩头,语气冷锐迫人,“殿下这般急着脱身,莫非是心虚了?” 他常年经手刑案,审人断事早已养成多疑戒备的性子,待人接物皆是满腹揣测。 往日办案,他也曾凭着这般咄咄逼人的盘问,逼出过实情真相,久而久之,便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性,再也难以更改。 朝中百官素来熟知他的行事做派,平日听闻他言语尖锐,也只左耳进右耳出,断然不会放在心上。 可秦怀谨全然不同。 她从前从未与贺明鹊打过交道,丝毫不知这位大理寺卿素来言辞凌厉,行事锋芒毕露。 骤然被他当众诘问压迫,一时心神骤紧,背脊发僵,指尖发凉,冷汗不由细细沁出。 她怎会不心生怯意? 一身无从言说的隐秘,件件藏于暗处,根本无从遮掩。 贺明鹊掌心的力道沉得发紧,指尖似要嵌进她的肩肉里,那双常年查案,阅尽人心的眼睛,正牢牢锁着她的脸,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慌乱。 秦怀谨的心跳骤然失序,强迫自己稳住身形,“贺大人说笑了,本王只是想着早朝已散,需得尽快回去整理查案的头绪,何来心虚之说?” 贺明鹊眉峰微挑,掌心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语气里的怀疑丝毫不减,“哦?殿下倒是心急。只是这桩旧案事关重大,陛下命你我共查,殿下此刻便急于回去,莫不是怕遗漏了什么,或是……早已想好如何应付?” 周遭尚未散去的官员闻声,纷纷驻足侧目,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窃窃私语的声音若有似无。 有人面露好奇,有人暗自幸灾乐祸,还有人悄悄观察着秦怀谨的神色,想从她的反应里看出些端倪。 她知道,贺明鹊这是在试探她。他常年与案犯打交道,最擅捕捉人心的破绽。 秦怀谨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贺大人身为大理寺卿,查案经验丰富,本王自然是想尽快理清思路,免得拖了大人的后腿。倒是大人,这般拦着本王,莫非是信不过陛下的安排?” 这话带着几分反问,又隐隐抬出了永平帝,倒是让贺明鹊愣了一瞬。 他尚未开口作答,殿外便快步走来一人。 此人衣着装束与贺明鹊相仿,同为大理寺属官打扮,上前一把攥住贺明鹊的手腕,急忙将他往后拽开,生怕稍慢片刻,他又要出言发难。 那人随即对着秦怀谨躬身一礼,连声致歉,“怀王殿下恕罪,我家大人常年审讯案犯,行事言辞素来刚硬直接,绝非有意冒犯,还望殿下切莫介怀。” 先机尽被对方占去,好话软话皆由对方说尽。 秦怀谨此刻若是发难,反倒成了她不对。 她暗自蹙眉,心下颇有不满,却也只能压下心绪,“既如此,眼下此案有何线索?” 贺明鹊被同僚强行拽住,脸色依旧冷硬,周身戾气未散。 听闻问话,他冷冷甩开对方的牵制,“三年旧案,年月久远,人证物证大多湮灭,残存线索寥寥无几。唯有上元节偶然寻得的一箱物品,以及当年几名出现在现场之人的籍贯名录,再无别的凭据。” 一旁的属官连忙顺势打圆场,语气谦和,“此案搁置多年,追查艰难,不然也不会拖延至今。如今陛下命二位一同查办,还需殿下与我家大人相互配合,方能循序渐进。” 他倒是与贺明鹊全然相反的性子。 秦怀谨眸光微敛,心底一片清明。 线索稀少,年代久远,本就是一桩无从下手的烂摊子。 永平帝刻意将这棘手旧案压在她身上,分明就是想困住她,消磨她的精力,断她出头的机会。 三人并肩步出殿外,一路行来并未耽搁,顺势接续说起案情,细细商讨手头仅存的线索。 秦怀谨尚未望见自家马车的踪影,白芷便已不顾周遭朝臣目光,快步小跑奔来,连声急切唤着,“殿下,殿下!” 待到近前时,她早已气喘吁吁,气息紊乱,原本急欲禀明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一时难以出声。 “慢些,不着急。”秦怀谨柔声安抚,随即转头看向四周尚未散去的官员,从容欠身致歉,“抱歉,府上的小姑娘第一次进宫,让诸位见笑了。” 秦怀谨轻轻替白芷顺了顺背,让她缓匀气息。 周遭官员闻言皆是淡淡摇头,面上并无半分嘲弄,只各自颔首示意,便陆续散去。 大理寺那名属官识趣地退至一旁,刻意留出空间,而贺明鹊立在原地,冷眼旁观这一幕,神色淡漠无波。 白芷喘息良久,方才勉强平复气息。 可她刚要开口回话,抬眼便 猝不及防对上贺明鹊的目光,身子下意识轻轻一颤,心底骤然发怵。 这人目光实在骇人。 白芷往秦怀谨身后缩了缩,怯怯埋下头,压着极轻的声线低声道,“殿下,陈掌柜出事了。” 殊不知她这般躲闪遮掩,全然是多此一举。 贺明鹊二人常年习武,又久在大理寺当差,耳力远超常人,这番细语早已听得一清二楚。 反倒近在咫尺的秦怀谨,分毫未曾入耳。 空气骤然一沉。 贺明鹊目光暗暗落向秦怀谨,心生揣测。 秦怀谨只看清白芷唇动,并未听清只言片语,见她惊惧闪躲,不由蹙眉低问,“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白芷身子一僵,余光瞥见贺明鹊冷沉沉的目光,哪里敢再复述一遍,只死死咬着唇,不敢应声。 贺明鹊薄唇微抿,目光沉沉锁住秦怀谨,语气冷硬直白,“不必让她再说了。” 秦怀谨心头一顿,侧目看向他,“贺大人何意?” “她方才所言,”贺明鹊步步逼近半分,字字清晰,“陈掌柜出事了。” 秦怀谨神色倏然一凛,心头猛地一沉。 陈掌柜是她暗中安置产业,打理诸多私事的关键之人。 骤然出事,绝非小事。 她强压下眼底的惊色,面上维持平静,看向贺明鹊,“大人听得倒是真切。” 贺明鹊眸光锐利如锋,淡淡反问,“大理寺查案之人,耳力本就异于常人。不知这位陈掌柜,与殿下渊源颇深?又是否和三年旧案有所牵扯?” 一旁的属官默默双手紧握在身前,立在一旁静静观望,不敢多言。 白芷吓得身子发抖,紧紧攥住秦怀谨的衣摆,头埋得更低。 都怪自己一时慌乱,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偏偏在大理寺官员跟前漏了口风,反倒给殿下惹来无端猜忌。 秦怀谨指尖微攥,转瞬便敛去眼底波澜,神色淡若无波。 她轻轻拍了拍白芷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惶恐,抬眸直视贺明鹊冷冽的目光,语气从容不迫,“不过是熟识的市井商户,偶然听闻变故,她才一时惊慌罢了。贺大人办案心切,倒不必事事都与旧案强行牵连。” 秦怀谨转头看向白芷,沉声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见白芷依旧吓得浑身发颤,秦怀谨便打算先动身赶往陈氏药铺,再行细究。 可她刚要迈步登车,衣袖便又被白芷死死攥住,无法动弹。 “掌柜的,不在铺子里。” 不在药铺? 秦怀谨心生疑虑,这般情形,显然是在外头出了意外。 她静静望着白芷,静待下文。 奈何白芷始终忌惮身旁两名大理寺官员,咬紧牙关,半句不肯多言。 秦怀谨眸色微沉,“事已至此,瞒不住的。你若不肯如实言说,待到他们自行查出,到头来,反倒要将你捉拿问罪。” “陈掌柜被带进宫里了。”白芷眼眶泛红,泪光盈盈,“殿下,您一定要救救她,她是个好人。” 23. 第 23 章 陈氏药铺地处僻静,根本不在闹市周遭,平日往来病患寥寥,里头仅有一人勉强与官宦人家有所牵扯。 陈茵安分守己,究竟犯下何等要紧事端,竟会被直接带入宫中,惹得白芷惶恐落泪? 秦怀谨百思不得其解,“你从何处得知此事?” 她实在想不通其中关节,只得先核实消息真假。 白芷鼻尖泛红,泣不成声,话语断断续续。“我,我采买晚膳食材,路过药铺,撞见谷芽在门前焦躁徘徊。他本想闭门,可他只是铺中伙计,不敢擅自做主,怕生出祸端……” 心绪翻涌,哽咽难续,余下的话尽数堵在喉间,再也说不下去。 秦怀谨心中骤然了然,陈茵被骤然带入宫中的缘由,已然隐隐指向那个她最不愿触及的答案。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是她一身风波难断,生生牵连了与世无争的陈掌柜。 “谷芽说,是宫里某位娘娘的狸奴呕吐不止,有官差奉命前来,直接将陈掌柜押走了。” 白芷缓过气息,低声补全了自己所知的实情。 听闻此言,秦怀谨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可心底愧疚也随之翻涌上来。 陈茵此番虽不至于性命堪忧,却免不了一番盘问折辱,少不了要受一场苦楚。 追根溯源,终究是因她而起。 白芷口中的狸奴二字,便是破开迷局的关键,瞬间将所有线索尽数串联。 她往日制做的驱蚊香囊,配方里本就不含任何会致使牲畜呕吐的药材。 而今宫中小猫无故暴呕,恰恰说明,定然是有异样草药被暗中掺了进去。 太医院院使李延,单凭她身上残留的药香,便能精准辨出诸般药材,足见其痴迷药理,对药材的造诣极深。 那日他去过陈氏药铺,后续以向陈茵采买的驱蚊药包为基底擅自改良配方,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他万万不曾料到,改良配伍之中,竟混有伤及狸奴的药材。 这是秦怀谨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缘由。 若非如此,安分守己的陈茵,断然不可能无端牵扯进后宫娘娘与宫眷宠物的事端之中。 这般想来,秦怀谨心中着实安定了几分。 她早料到有人会擅自改良驱蚊药方,先前便特意叮嘱过陈茵,仔细交代过药方隐患,尤其提及过部分药材易致使牲畜呕吐。 当初她寻来这副方子,本就是为养猫之时安全驱蚊,才多方斟酌筛选。 只是可惜,陈茵虽能牢记叮嘱,懂得规避自身嫌疑,却并无诊治小猫的本事,没法对症下药,治好那只不适的猫。 更何况那猫养在深宫,主人位份尊崇,宫内诸事向来干系重大,一步踏错,便会招来灭顶祸事。 秦怀谨不过借陈茵的药铺安稳营生,从未想过要连累对方,断送性命。 纵使日后她女扮男装的秘密败露,只要届时她大势在握,身居高位,非但不会引来杀身之祸,反倒会成为世人称颂的一段佳话。 念及此处,秦怀谨眸光微沉。 深宫之中,无论主子是太后或是宫中高位之人,皆是触之即危的存在。 一只御养小猫出事,便能轻易将一介寻常药铺掌柜拘拿入宫,可见天家威仪之下,从无小事。 她绝不能让陈茵因自己无端殒命。 思定片刻,秦怀谨敛去心头纷绪,抬眸看向白芷,神色沉静淡然,“此事我已然清楚。眼下公务在身,大理寺卿贺大人还在等我,实在不便抽身入宫。你即刻前往宫门外,寻母妃身边的近身嬷嬷,托她代为传话。” 秦怀谨下意识侧目望向贺明鹊,心底终究对这位初识的大理寺卿存着几分戒备与顾虑。 转念一想,大理寺衙署素来规矩森严,主事官员向来秉公持重、谨言慎行,应当不会随意外泄旁人私语。 秦怀谨思索片刻后,终究道出了心中想好的应对法子,正是医治那只小猫的稳妥良方。 “猫娇弱,鼻嗅至敏。驱蚊香囊多掺辛烈走窜之药,浊气冲鼻,致它气机上逆,才会频频呕吐。只需尽数撤去各处驱蚊药包,置猫儿于通风清爽之地。以甘松、茅香煮水淡散浊气,再用陈皮、芦根、茯苓煎取清汤,少量喂服,和胃止呕。静养两日,便可痊愈。” 秦怀谨怕白芷一时记不全,又放缓语速,特意重申了一遍那只猫需服食的汤药与调理法子,字字清晰,唯恐她传话时有半分错漏。 秦怀谨反复叮嘱完毕,目光沉沉扫过身侧沉默立着的贺明鹊。 方才这番救治狸奴的法子,毫无避讳落入大理寺卿耳中。 贺明鹊眸色微动,显然听出了端倪。 寻常人别说如何救治猫狗,能舍得花心思在猫狗身上的都是少见。 唯独秦怀谨精准点出药香冲逆,气机反胃的病根,这分明是对草药药性以及禁忌了如指掌。 贺明鹊并未当场发问,只不动声色收敛神色,愈发确定秦怀谨不似外界传闻那般——无用。 交代完一切,秦怀谨抬手取下腰间一枚温润玉佩,递到白芷手中,“持此信物去宫门,母妃宫里人见了自会信你。一字不差把话带到,务必叮嘱,汤药不可熬得过浓,喂食切忌心急。” 白芷紧紧攥住玉佩,郑重应下,不敢耽搁,转身快步朝着宫城方向而去。 待到白芷身影走远,周遭只剩秦怀谨,贺明鹊和他的属下。 贺明鹊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怀王殿下对草木药性和禽畜调治,倒是格外精通。” 秦怀谨神色不变,淡淡敛袖,“不过是闲时翻阅杂书,略知皮毛罢了。眼下旧案悬而未决,大理寺公务繁重,不宜在此久留。” 她刻意岔开话题,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底牌。 可贺明鹊何等敏锐,已然暗自记下这个破绽。 后宫娘娘的猫突发呕逆,全城唯独陈氏药铺的驱蚊香包出了问题,偏偏秦怀谨,刚好知晓弊端。 秦怀谨立于马车旁,遥遥望着巍峨宫墙,心底清明。 猫生病只 是引子,药方风波是切口,这场看似细碎的后宫小事,迟早会顺着药草线索,缠上朝堂的棋局之中。 救下陈茵,稳住药方隐患,既是保全自己的后路,也是提前握住了拿捏太医院,制衡宫内势力的一枚暗棋。 贺明鹊站在身侧,目光望向宫墙深处,冷声道,“怀王殿下,要不要同我一道,回大理寺细查旧案余下线索?” 秦怀谨收回远眺的目光,神色冷敛,缓步颔首。 她心底瞬间掠过了层层算计。 借此番同往查案的契机,可以近距离审视贺明鹊的行事手段、断案谋略与心性城府,好好掂量此人深浅。 倘若贺明鹊确有经世之才,品性与魄力皆属上乘,将其收归麾下,引为臂助,二人并肩周旋朝野,撬动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重塑朝堂格局,必会是她谋弈之路中浓墨重彩的一步。 且除此之外,更有切身考量。 方才她叮嘱白芷的每一言,调理猫的独门见解,皆被贺明鹊尽收耳底。 若能顺势拉拢,令贺明鹊心甘情愿站在自己一方,便能牢牢守住今日的隐秘,杜绝私言外泄的风险,免去日后被人拿捏把柄的后患。 心念转瞬落定,秦怀谨面上不起半分波澜,“正有此意。” 贺明鹊眸光微定,深深看了身侧之人一眼。 朝野上下甚少有人留意这位五皇子,坊间与朝堂间,更是毫无波澜。 众人唯一茶余饭后偶尔提及的闲话,不过是早朝嗜睡、倦怠寡言罢了。 除此以外,唯一让人记住的,不过是几番言语失度,当众令太子与帝王颜面有损,再无其他可为人深究的事迹。 可眼前这人,当真如外界所见那般庸碌无为,对今后储君之位毫无影响吗? 贺明鹊向来中立自持,从不参与党争,也不依附任何一方势力。 可方才亲眼目睹秦怀谨的言谈行事,种种细节落于眼底,他心底不由生出一股隐隐的预感。 这位向来游离在所有纷争之外的怀王,从来都不是什么局外人。 看似与世无争,实则藏锋守拙,暗自蛰伏蓄力。 日后朝堂储位角逐愈演愈烈,风起云涌之际,秦怀谨必然不会一直置身事外,反倒会成为影响大局的关键力量,甚至足以左右储君之势。 纵使已然窥破几分端倪,预判到日后储位相争、朝局动荡的暗流,贺明鹊依旧固守本心,不肯越雷池半步。 在他心中,皇权更迭也好,储位角逐也罢,皆是天家内事。 朝堂格局如何翻新,诸王势力如何消长,从来与他无关。 他的职责从来只有一桩。 执掌刑狱,明辨是非,勘断疑案,肃清冤屈。 不求攀附权贵平步青云,只求守住律法底线,减少天下冤假错案,以一己之力护世间安稳,让百姓少受讼狱之苦,四方得享清平。 贺明鹊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面上依旧是一贯的冰冷,不露半分异色。 他拱手淡声道,“殿下,请。” 24. 第 24 章 秦怀谨随贺明鹊沉稳规整的步履,一同往大理寺而去,这是她头一回踏入这般肃穆要紧的官署重地。 大理寺坐落于皇城西南一隅,朱红漆制的大门上方,高悬一方墨底金字的“大理寺”匾额。 门前雄踞一对镇宅石狮,威严古朴,气场凛然。 迈入大门,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笔直延伸,两侧厢房分列整齐,正北方向便是整座官署的核心大堂。 院落并不算开阔,却排布得井然规整,每一处角落都浸着律法独有的冷肃森严。 秦怀谨抬眸远眺,正堂檐下悬着一方精致木雕。 木雕刻着一头独角异兽,双目圆睁,神态凌厉慑人,底座之上,赫然镌刻着“獬豸”二字。 贺明鹊行至檐下时,天光恰好洒落,尽数覆在獬豸木雕之上,陡然生出一股凛然迫人的威压。 秦怀谨默然跟在他身后,步入屋内。贺明鹊将一案卷宗递至她手中,全程寂然无言,二人却心意相通,默契了然。 转瞬之间,她便敛定心神,沉下心翻阅案卷。 卷宗之中,详尽记载着案发地点、时辰,以及各路目击证人的供词笔录。 纸页字句间,遍布深浅不一的墨痕与密密麻麻的批注,皆是贺明鹊平日查案留下的印记。 秦怀谨逐行细读,每阅一段原文,便会反复细看旁侧批注,分毫不敢疏漏半分线索。 案情本身并不算盘根错节,牵扯之人寥寥无几,可失窃的物件,却件件稀世贵重。 失窃之地,乃是远在京郊的皇家别苑——万松苑。 此地偏僻幽静,素来少有人迹,平日仅有二十余名护卫与花鸟使,外加一名总管太监值守。 那日事发之时恰逢饭时,护卫与花鸟使尽数散去用膳,唯有护卫张兴独自留守大门。 总管太监石罗查先行用餐,饭后当着张兴的面,亲手开启完好无损的藏宝阁门锁,准备清点阁中藏品,这才察觉宝物失窃。 众人起初皆疑心石罗查,唯有张兴出面为其作保。 他值守门外,全程未见任何异常动静,且亲眼见证总管出入藏宝阁时,两手空空,并未夹带物件。 可二人证词单薄,不足以自证清白,反倒落得合谋行窃的嫌疑。 正当案情陷入僵局,一名花鸟使柳莺忽然站出来发声。 本该用膳的她,只因苑内杂草丛生,单独留下清扫残杂污渍,恰好窥见当日二人的行踪动向。 三人彼此互为佐证,各自的言辞都印证着对方并未说谎,层层证词相互兜底,反倒令案情彻底陷入僵局,寸步难行。 此案便这般悬置三年,迟迟无果。 直至三年后的上元佳节,有官员于黑市之中,撞见失窃珍宝公然售卖,这桩旧案才再度浮出水面。 藏宝阁的锁具完好无损,全无外力撬动的痕迹。总管太监石罗查,是唯一持有藏宝阁钥匙之人。 可此地日夜皆有护卫轮番值守,戒备森严,他断然没有监守自盗的机会。 宝物究竟是以何种手段失窃,又为何会在三年之后,悄然流入黑市之中? 秦怀谨凝眉沉思,百思不得其解。 她继续往后翻阅卷宗,极力想从其中寻出一点蛛丝马迹。 可转念一想,倘若此案真有疏漏破绽,贺明鹊追查三年之久,又怎会一无所获,反倒要交由她来探寻? 三人彼此互为佐证,若言三人早已串通一气,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秦怀谨只得放开思绪,跳出常规常理,往偏僻蹊跷之处推演。或许旁人想不到的角度,才是真相所在。 倘若这三人当真早已结为同谋…… 他们又如何精准把控,确保事发当日三人刚好留守? 石罗查总管之责,前往藏宝阁是情理必然。可护卫张兴,本就不是日日固定值守正门。 至于那位花鸟使柳莺,据卷宗记载,亦是与同僚商议后才临时留下,并非自愿留守。 一桩桩,一件件,尽数落在微妙的巧合之上。 世间怎会有这般接踵而至的巧合? 秦怀谨反复思忖,始终参不透其中症结。 纷乱的思绪层层缠绕,拧作一团乱麻。 一旁的贺明鹊,神色间已透出几分不耐。 往日里,他独坐屋内整理卷宗,推敲案情,向来清净无扰。 如今屋内多了一人,只觉处处别扭,心绪难宁。 暂且不论秦怀谨能否协助查案,单看她翻阅案卷的速度,贺明鹊心底便已不抱指望。 这般一目十行的读法,又能记下几分实情? 他万万不曾料到,这般速读本事,早已是秦怀谨熟能生巧的本能。 多亏了义务教育。 不多时,秦怀谨便翻至卷宗最后两页。 是万松苑所有人员的详尽档册。 此案悬滞三年,贺明鹊始终未能勘破症结,只得一遍遍扩大排查范围, 久而久之,整座万松苑的人,尽数被纳入疑犯之列。 她尚未细阅档册,贺明鹊已然按捺不住,抬手重重拍在案上。 “怀王殿下,臣心中清楚,您不过是碍于圣旨,不得不前来协查此案。若是无心查办,大可不必捧着卷宗,故作模样。” 话里话外,只差直白开口,要她将卷宗归还。 秦怀谨见状,并未动怒。 她缓缓合上卷宗,神色沉静地望向对方,“我知晓自己无半分政绩傍身,难以让大人信服。可凡事皆有初次,不妨容我一试,或许,我能解开这桩旧案呢?” 话音稍顿,她转念一想,一味退让未免太过软弱。 对方既出言讥讽,她亦不必过分谦和。 秦怀谨轻执卷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暗含几分嘲讽,“大理寺卿追查此案多年,想来亦是心力交瘁。即便从上元节赃物流露在黑市算起,时至今日也有……” 她刻意含糊其辞,不点明具体时日,反倒衬得光阴漫长,远比自己翻阅卷宗的片刻要久远得多。 秦怀谨哪知贺明鹊不满的从不是她看得太慢,而是她翻阅速度过快,瞧着太过敷衍。 贺明鹊身居大理寺卿要职,辖管一众僚属,素来威严,平生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直 言回驳。 一时气急,质问道,“殿下翻阅许久,究竟从案中勘得几分眉目?又可知该从何处切入,追查真相?” 秦怀谨抬眸,目光清泠,不慌不忙迎上他带着愠怒的视线。 “贺大人查案三年,困在三人证词与密室失窃的死局里,寸步难行。”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合拢的卷宗,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不妨把目光聚集到上元节的那批赃物上呢?” 此言并非随口空谈,只因她方才快速翻阅时已然察觉,整本案卷对三年前的失窃细节反复赘述,可关于日后黑市流出的赃物,记载却寥寥数笔,语焉不详,大片关键线索皆是空白。 贺明鹊闻言一怔,眉宇间的戾气稍稍收敛。 平心而论,秦怀谨这番思路,实则切中要害,是这桩陈年旧案时隔三年,唯一可行的突破口。 但了解黑市内情之人都清楚,那处本就是法外灰色之地,鱼龙混杂,暗潮汹涌。 纵使刻意追查,往往也寻不到半分有效线索。 寻常人若无交易目的,贸然涉足游走,尚且极易招惹是非,导致祸及自身。 是以无人甘愿铤而走险,深入黑市查办此案。 两相权衡之下,众人宁可固守旧迹,反复推敲三年前的案发经过,至少安稳无虞,不必以性命为赌。 见贺明鹊默然不语,秦怀谨瞬间便明白了黑市潜藏的凶险。 她收敛话语,不再多言,闭目凝神,在脑海中缓缓回溯方才阅过的全部卷宗。 从案发时日、事发地界,再到所有牵扯在内的人证,一桩桩,一件件,逐一梳理复盘。 秦怀谨眸光骤然一动,似是捕捉到了关键疑点。 她立刻展开卷宗,急切翻找起来。 来回翻动,时而向后翻转,时而往前回溯,迟迟寻不到想要的那一页。 一旁的贺明鹊已然敛了争执之意,静静望着她往复翻找的动作。 他全然不知她意在何处,心头按捺不住,险些便要伸手代为查找。 几番辗转,秦怀谨终于停住动作,目光落定在那一页——正是涉案三人的身份档册。 贺明鹊不解其意,微蹙眉头,抬手摊开,静静望向她。 石罗查、张兴、柳莺三人,在他眼中虽皆有嫌疑,却始终无实证定案。 这看似毫无交集的三人,究竟是哪一处疑点,引得眼前这位怀王殿下格外留意? 秦怀谨无奈撇了撇嘴,指尖重重点在石罗查的信息之上。 抬眼瞥见贺明鹊仍是一脸茫然,她只得轻叹摇头,又将指尖落下,稳稳戳向张兴的身份记载。 这般明示,对方却依旧浑然不觉。 她暗自摇头。 真是带不动的猪队友啊。 “算了,与你说不清。”秦怀谨就此作罢,无意再与他多费口舌,“那你可知,这三人如今身在何处,定居何方?” 这事,贺明鹊恰好清楚。 他本就疑心这三人,三年来始终暗中监视,未曾松懈。 只是全然不解,秦怀谨忽然问及此事用意何在。 25. 第 25 章 “当年万松苑藏宝阁失窃一事过后,苑中所有护卫与花鸟使尽数被遣散免职。大半人纷纷返乡归田,仅有少数几人留在京城,另寻生计。” 秦怀谨听完贺明鹊所言,再次伸手指向张兴的档籍。 她目光含着几分期许,静静望向贺明鹊。 这次总能看懂是什么意思了吧? 可迎上的,依旧是满脸茫然与困惑。 分明是贺明鹊思虑不透其中线索,反倒显得她这般旁敲侧击,像无端故作玄虚一般。 这般打哑谜耗下去全无用处,秦怀谨索性不再迂回。 “我们即刻动身,去这个地方。” 秦怀谨指尖所指,正是张兴离开万松苑后的落脚之处。 可贺明鹊思绪还滞留在先前她提起的黑市上,全然没察觉她的目标早已换了去处。 他立时正色问道,“当真要去此处?殿下可要调几名护卫随行?还是暗中查访,只你我二人前去?” 秦怀谨闻言微微蹙眉,心底满是不解。 她本就是被陛下随意指派来查案的闲散皇子,在朝中本就无甚分量,何须兴师动众带护卫? 不过是去打探一番张兴如今的境况罢了。 不等她开口,贺明鹊又接着劝道,“殿下若执意要入黑市查探,不如让臣先行探路。确认无凶险,殿下再动身不迟。” 不管是在朝野上下,又或是对官员百姓而言,这桩陈年旧案本就无人放在心上,就连永平帝也未曾限定破案时日,拖延下去亦无伤大雅。 为这样一桩无人看重的旧案,赌上性命实在不值。 可若是涉险之人是怀王殿下,他便不能不慎重。 秦怀谨即便不受帝王看重,一旦在查案途中遇险乃至殒命,朝野舆论绝不会深究他是否自愿涉险,只会将罪责尽数扣在他这位大理寺卿头上,落个置皇子安危于不顾的罪名。 他必须周全稳妥,竭力护他周全,避开一切生死凶险。 贺明鹊原以为这番苦心安排,至少能得秦怀谨几分认同,毕竟黑市鱼龙混杂,历来不乏亡命之徒,出事丧命者屡见不鲜。 可抬眼望去,只撞见秦怀谨眼底满满的无语。 “不必进黑市。” 秦怀谨此刻也误会了他的用意。 她昔日为推广陈氏药铺,走遍京城大小街巷,对张兴的落脚之地颇有印象。 那地方的确与黑市相隔极近,不过一墙之隔而已。 二人各有心思,一番跨服聊天过后,一同动身出发了。 瞧着似是奔赴黑市,但也可以说是去隔壁的青石客栈。 正是张兴如今谋生的地方。 秦怀谨凭着对京城街巷的熟稔,径直在前引路。 一路上她心思仍萦绕在三人的关联之上,想得入神,竟没察觉贺明鹊中途驻足街心,不再跟上脚步。 待到行至路口正要拐弯,她才陡然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回头望去,只见贺明鹊抱剑立在原地,目光定定望着她,身形纹丝不动。 秦怀谨也驻足停下,静静候着,看他几时愿意迈步跟来。 二人僵持片刻,贺明鹊终究先松了态度,缓步走近。 他走近秦怀谨的第一句话便是抱怨,“殿下当真认得路?” 若不是今日一整天里贺明鹊皆是这般态度,换做平日,秦怀谨早已忍不住动了火气。 “青石客栈就是往这个方向没错啊。”秦怀谨轻声替自己辩解。 青石客栈四字入耳,贺明鹊到了嘴边的话骤然顿住。 去往那处,确然是这条路,并无半分差错。 他心念一转,回想先前在大理寺中的对话,豁然醒悟。 若目的地本就是青石客栈,那秦怀谨先前的种种说辞,反倒处处贴合情理。 青石客栈看似与黑市仅一墙之隔,实则方位相背,两处入口截然相反。 方才秦怀谨正要转弯,他反倒先入为主,误以为她走错了路。 想通其中关节,贺明鹊当即收敛神色,拱手躬身致歉,“恕在下冒昧,误会了殿下,还望海涵。” 他道歉得不卑不亢,也不因此不敢说话,转瞬便又直言心中疑惑,“只是有所不解,殿下特意前往青石客栈,可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线索?” 按大理寺留存的卷宗记载,青石客栈的掌柜正是涉案的张兴。 张兴本是知心县人士,父母早年便在县里经营酒楼。他素来深谙开店营生的门道,自万松苑离开后,便凭着积攒的俸禄在京城盘下了青石客栈,这般行事并无不妥之处。 更何况自他离开万松苑,到落脚京城开起客栈,一言一行皆有暗记在册,实在没必要专程登门当面盘问。 秦怀谨懒得与他多做解释,径直迈步朝着青石客栈走去。 她心底暗自腹诽,实在好奇贺明鹊这大理寺卿的官位究竟是怎么坐稳的。 待人行事冷硬刻板,半点不及手下僚属通透圆滑,脑子更是钝得像生了锈。 清楚青石客栈与黑市虽相隔极近,却地势相悖,去往一边便绕不到另一边,他竟连这点弯弯绕绕都想不明白,猜不透自己执意前往青石客栈的用意。 也罢,这般木讷迟钝,反倒也有好处,不至于行事冒失打草惊蛇。 只但愿这位大理寺卿身手足够过硬,往后遇事,不必轮到自己亲自出手。 很快二人便行至青石客栈门前,此时不过午后时分,街上大半行人都在休息打盹,往来路人寥寥无几。 此处本是客栈,按常理本该有三三两两的路人驻足歇息,品茶吃菜,稍作停留才对。 可秦怀谨入目所见,却是一派异样光景。 素衣的店小二独自坐在门前台阶上,一手攥着实心馒头,一手端着一碗清汤寡水,清亮到可以见底的稀粥。 客栈内桌椅尽数摆放得整整齐齐,却空荡荡无一位食客。 除却门口这名店小二,整座客栈里外再看不到半个人影。 秦怀谨当即转头看向贺明鹊,心底骤然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张兴跑了! “涉案三人每日都有专人暗中看管,按道理绝无脱 身可能。殿下稍安,我即刻命人前去打探,查清现下情形。” 察觉到事态棘手,贺明鹊神色也立时沉敛郑重起来。 他这番话并未让秦怀谨心绪稍缓,当即抬手拦下贺明鹊。 若是他手下真察觉到张兴离去,必定早已提前禀报。 可如今二人都已到青石客栈门前,却迟迟不见属下传讯,分明是半点异样都未曾发觉。 “不必了,你随我去别处瞧瞧。” 倘若记忆无误,三名嫌疑人之中的柳莺,此刻仍留在京城。 贺明鹊自知也查不出什么头绪,索性抱着顺其自然的心思,一路跟在秦怀谨身后,来到了一处离黑市与青石客栈相隔甚远的花肆。 柳莺也是做的老本行。 她从前在万松苑只是个寻常花鸟使,并无多少积蓄,自然没法像张兴那样独自盘下铺面,只能在京城这间小有盛名的花肆做工度日,赖以糊口。 这些讯息,卷宗里都记载得一清二楚。 可秦怀谨到了花肆,四处打听一圈,却始终不见柳莺人影。 直到花肆老板看清二人身份,不敢隐瞒,这才道出实情。 柳莺早在一个月前便已辞工离开。 秦怀谨听闻这话,眸光微沉,再度抬眼望向身前的贺明鹊。 眉宇间凝着几分冷冽的凝重,指尖不自觉轻轻摩挲了两下袖口。 接连两处线索尽数落空,张兴不知所踪,柳莺又早早辞工离去,三名涉案之人,竟悄无声息间没了两人的踪迹。 若她猜想无误,那石罗查的行踪便也无需再特意追查,想来境遇与前二人别无二致,早已悄然遁走。 贺明鹊迎着她沉静的目光,心头亦是一沉,已然察觉到事情绝非寻常逃窜那般简单。 能从大理寺守卫日夜严密的盯梢之下悄无声息脱身,这帮人着实不容小觑。 “下官立刻派人封锁城门口各处要道,暗中排查城内街巷坊市,绝不能让三人逃出京城。” 贺明鹊这般急切,似是想弥补大理寺失察之过。可他心里也清楚,柳莺已然离开一月,极有可能早已出城远遁,想要再寻到她,无异于大海捞针。 秦怀谨早已看透其中关键,神色镇定从容,全无贺明鹊那般焦灼失态。 她缓缓转过身,直接拦下了他的提议。 “不用这么麻烦。今日暂且回去休整安歇,明日你带上人手随我出城,我知晓他们藏在何处。” “既然已知晓他们的藏身之处,为何不此刻便动身?”贺明鹊被此事纠缠多日,心头早已急不可耐,只盼着能尽快了结此事,也好弥补大理寺的过失。 秦怀谨本就无意将自己的盘算全盘告知于他,见状便故意装作困意袭来,抬手打了个绵长的哈欠,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本王乏了,此事明日再议。” 心底却暗自窃喜,正好借着这由头,能少去几趟令人头疼的早朝,这般偷闲的滋味,简直再爽快不过。 殊不知,她真正的用意,不过是借这一晚的空档,暗中确认陈茵的安危。 26. 第 26 章 夜色沉落,四下万籁俱寂,街巷早已敛尽人声,唯有远处巡夜更夫的几声铜锣,悠远漫开,一声声消融在月色里。 秦怀谨已换回女装,支着腮坐在陈记药铺门前,怔怔出神。 她辞别贺明鹊时天色尚早,没料到这一等,竟耗去了整整一日。 好在她方才劝住了贺明鹊,让他暂且放缓查案节奏,没有执意当日出城。 她倒不担心,以贺明鹊的脑子,能想到那三位疑犯此刻在什么地方。 可若是真能查得到,他一个月前就该有所行动了。 此刻她心底牵挂的,唯有陈茵与白芷二人。 按先前她同白芷说的,白芷早该见到了良嫔身边的嬷嬷,正是先前在她府中见过的那位,二人本就相识。 可直到此刻,既不见陈茵回药铺,白芷也再不曾露面。 宫中定然已生变故。 偏偏她如今身份特殊,万万不能贸然入宫,一旦现身,所有筹谋便会全盘倾覆。 忧心的不止她一人,谷芽一边忙着手头活计,一边时不时探头朝门外张望。 今日陈茵是被人当众带走的,往来客人都看了全程,药铺生意冷清了大半,谷芽手头的活儿也闲了不少。 转眼便到后半夜,秦怀谨与谷芽守着一盏摇曳的烛火,静静坐在药铺门前,失神等候。 路上寂寥无人,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半分人影。 秦怀谨渐渐撑不住倦意,不由垂首打起了瞌睡,早已过了她平日安歇的时辰,浓重的困意根本无从抵挡。 “姑娘若是困了,先回去休息吧。” 谷芽在陈茵身边见过秦怀谨很多次了,一直自然地将她当做掌柜陈茵的重要客户来对待。 秦怀谨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怠的哑,“不用,我再等等。” 谷芽便不再劝,转身进屋倒了杯热茶递过来,“陈姐姐她……会没事的吧?” 秦怀谨接过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瓷壁,没有答话。 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药铺檐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光影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又合拢。 她其实没有把握。 陈茵是当众被带走,对方摆明了不怕人知道。敢这样做的,宫里宫外都数不出几个。 而白芷去安良殿送信,至今杳无音讯,要么是被绊住了,要么是根本没能进得去。 无论哪一种,都不算好消息。 谷芽站在她身侧,踮起脚尖又朝巷口望了一眼,低声嘟囔,“这个时辰,连更夫都该走第二趟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更夫那种不紧不慢的踱步,是有人在跑。 秦怀谨搁下茶盏,抬眼看过去。 月色底下,一个人影转过街角,正往药铺方向疾步赶来。 待那人影跑近了些,灯笼微光映出来人的面容。 楚执缨。 秦怀谨微微一怔。 她倒是忘了,楚执缨现在就住在陈记药铺。 陈茵白日里当众被人带走,楚执缨必然看在眼里。 “秦姑娘?”楚执缨脚步一顿,显然没料到深更半夜会在药铺门口撞见旁人,随即看清了是谁,喘着气说,“陈姐姐回来了,在后面,白芷扶着她走。” “陈茵怎么了?”秦怀谨站起身。 “挨了打,”楚执缨弯着腰撑住膝盖,气息还没喘匀,“皇贵妃动的手,身上怕是不轻。我身子弱,扶不动她,就先跑回来报信。” 秦怀谨心头一紧。 事情果然如她所想,只是没想到将人带走的,竟是皇贵妃。 以皇贵妃的性子,猫没救好便是死罪。 如今听楚执缨方才的话,陈茵已然捡回了一条命,已是万幸中的万幸。 她早些时候只告诉了陈茵香囊的材料问题,却没有把救治的办法说清楚。 若是当时讲得再细些,兴许还能让陈茵逃过这一顿打。 秦怀谨抿了抿唇,转头吩咐谷芽,“烧热水,准备伤药和金疮药。” 谷芽应了一声,转身跑进药铺。 “人在哪条街?”秦怀谨问。 “西市前边那条巷子,”楚执缨说,“白芷一个人扶着,可能撑不住多久了。” 秦怀谨不再多问,提步便往她指的方向走去。 楚执缨喘匀了气,也跟了上来,二人一道往前赶去。 夜色浓稠,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更夫敲出的几声梆子响,沉闷地散在风里。 秦怀谨走得急,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沙响。 楚执缨跟在她身后半步,呼吸明显比常人急促些,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转过街角,西市北侧的巷口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白芷半蹲在墙根下,一只胳膊撑着陈茵的后背,整个人被压得微微发颤。 陈茵半靠在她身上,衣裳皱乱,面颊上带着明显的红肿,嘴角还有干涸血痕。 “陈姐姐!”楚执缨抢上两步,弯腰去扶另一边。 秦怀谨快步走近,目光从陈茵脸上扫到身上,又收回。 她没有多问,只低声说了句,“先回药铺。” 白芷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陈姐姐她……” “我知道。”秦怀谨打断她,“回去再说。” 白芷点点头,咬着嘴唇把陈茵的手臂往肩上又架了架。 四个人挤在窄巷里,慢而稳地往药铺方向挪去。 陈茵浑身是伤,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难免低声抽泣。 身旁的三人也一同跟着揪心。 尤其是秦怀谨。 在她看来,自己就是那个始作俑者。 本就很愧疚的她,得知是皇贵妃做的以后,更加后悔了。 就算是她仗着五皇子的身份,也未必能在皇贵妃那讨到好。 更何况是陈茵这样,什么背景都没有的普通百姓。 她本不该被皇贵妃盯上的。 一路上,秦怀谨都是恍惚的。 直到陈茵换好药,笑着与她打趣,“无妨的,皇贵妃娘娘还给了我一枚金叶子呢,可抵我忙活大半辈子了。” 她是看出秦怀谨脸色不佳,才忍着疼这般说话的。 以秦怀谨给她的那些药方,药铺的生意早已好转许多。 一枚金叶子……哪里买得回她的尊严。 她的打趣并没 能让秦怀谨心情好转,反倒让气氛变得更加严肃了。 秦怀谨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摆,认真地朝她鞠了一躬,“此事确实是我没有处理妥当,才导致你受伤的。他日我定让皇贵妃百倍偿还。” 如今的她,还不过是蝼蚁。 别说皇贵妃了,文武百官里有几个服她的? 但她做事确实应该谨慎些才对。 制作出香囊的时候就该举一反三,想到驱蚊药方的各个版本,且做好所有的注意告示。 避免像今天这样的局面,本是很简单的事。 可她…… 事已至此,她现在后悔也无用了。 秦怀谨看着白芷,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要不,今夜你留下陪着陈掌柜,我明日要与大理寺卿出城,必须赶回王府。” 白芷是她府上的小厨子,本不该为她做这些活的。 可她府里没有什么可用之人,唯独白芷,会顾着她。 白芷想都没想就应下了,顺道听了她后半句的解释,主动揽下了之后几日照顾陈茵的活,弄得楚执缨站在一旁什么都要抢着干。 见她们嬉闹起来,秦怀谨的心情也有所好转。 秦怀谨又看了陈茵一眼,确认她神色虽疲惫,但精神尚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转身走到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方才屋里积攒的沉闷。 楚执缨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秦姑娘,我送送你?” “不必了,你留下照顾好陈茵。巷口有巡夜的,我自己走便是。” 楚执缨也不勉强,缩回去之前补了一句,“你放心出城办事,这里有我。” 秦怀谨应了一声,抬步走入夜色。 巷子很长,两侧屋舍沉默地伏在月光下,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她走得不算快,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事。 陈茵的伤,皇贵妃的猫,明日出城的安排,还有贺明鹊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说到底,是她漏算了太多。 她叹了口气,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 快到王府后门的时候,远远瞧见廊下站着一个人影,背着手,正往她这个方向张望。 走近了才看清,竟是贺明鹊。 不知等了多久,冻得鼻尖发红。 秦怀谨穿着女装,自以为和先前在梦笙楼与秦昊苍对峙时一样,以为对方分不清自己男装和女装的差别。 她自信满满地踱着步挪到后门的门廊下,正当她打算开门之时,贺明鹊说话了。 “殿下莫不是真当在下是傻子了?” 他的声音还是和早上时听到的一样冰冷。 不同的是,此刻已是深夜,空气中也带着寒意。 他的话刚说完,秦怀谨就不自觉地打了个颤。 完了……这已经是第二个发觉她身份的了。 上一个还是楚执缨。 她对自己没有恶意,甚至告诉了她应该怎么做才能避免被察觉。 她也听了楚执缨的话,照做了。 她自认破绽已藏得严严实实,连走路的步子都刻意改过,实在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 贺明鹊又是怎么发现的! 27. 第 27 章 “殿下的癖好……恕在下不敢恭维。” 贺明鹊看出秦怀谨的不适,主动将她女装的缘由归结于……癖好。 他只在乎案子的结果。 皇室的争斗在他看来,不是他能掺和的,也没有掺和的必要。 如今秦怀谨知道怎么找到万松苑丢失物品的疑犯,在他这就是可用之人。 至于对方是什么身份,他不在乎。 见他没有追根问底的意思,秦怀谨松了一口气。 但她同时也下定了决心,此人一定要拉拢到自己麾下,以免再生差池。 很快,她这个想法就彻底消失了。 “殿下可否快些换回男装,与在下一同出城抓捕嫌犯?” 贺明鹊的这个要求,无疑是在为难秦怀谨。 但凡她能如此勤快,早就夺权坐到龙椅上了,还能让他在这儿指挥? 连早朝都要打盹的人,现在深更半夜出城寻人? 不妥,不妥。 秦怀谨抬起头,直直盯着贺明鹊的眼睛,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说笑的意思。 没有。 那张脸还是跟白天一样,冷得像腊月里的石板,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贺大人,”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现在是什么时辰,你心里没数吗?” “丑时三刻。”贺明鹊答得飞快。 “你也知道是丑时三刻?”秦怀谨差点被气笑了,“城门早关了,你飞出去?” “殿下不必操心这个,”贺明鹊语气平淡,“在下既然开这个口,自然有办法出城。” 秦怀谨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大理寺卿手里有夜间出城的令牌,但那玩意儿调动起来少说要惊动五六个人。 贺明鹊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王府后门堵她,连出城的路子都铺好了,说明他根本就没打算等到卯时。 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信过她说的“明日出城”。 “那三个疑犯,”贺明鹊见她不动,又补了一句,“殿下心里清楚,迟一刻就多一刻变数。现在去,兴许还能在他们转移之前堵住。” 秦怀谨咬了咬后槽牙。 她确实知道那三个人在哪里,可他们根本不会再跑了。 但若是此刻告诉了贺明鹊,他一定能猜到些什么,届时也就等不到明早再动身了。 所以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贺大人,”她敛了敛神色,语气放得随意些,“那三个人确实出城了,这点我没骗你。但现在什么时辰你也清楚,夜里赶路就是去送命。你大理寺的人不怕死,我这身子骨可扛不住。” 贺明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秦怀谨不确定他有没有松口,索性仗着自己王爷的身份,又补了一句,“本王也不是偷懒。明早天一亮,你且在王府正门等候,我定会准时出来。” 贺明鹊依然没有立刻接话。 夜色拢在他肩头,光晕只够照亮半张脸,另一半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秦怀谨心里有点发虚,但面上端着没动。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得不算高明,甚至有些拙劣。 “好。”贺明鹊终于开口,就一个字。 秦怀谨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还要再磨几句,甚至做好了被他当场拆穿的准备。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反倒让她有些不踏实。 贺明鹊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侧过头来,“殿下,在下只问一句。” 秦怀谨心又提了起来。 “那三个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是不会跑,还是跑不了?” 夜风灌进巷子,吹得秦怀谨袖口猎猎作响。 她看着贺明鹊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也没有逼问,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一个答案。 两者有什么区别呢。 不会跑,是心甘情愿留在那里,等人来抓。 跑不了,是被困住了,想走也走不掉。 秦怀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她说不出他们是哪一种。 甚至她自己也不确定,那三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贺明鹊等了两息,没有等到答案。 “殿下不想说,在下不问便是。”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巷口走去。 秦怀谨松了口气。 她靠着门框,等他的脚步声远了些,才转过身去推王府的后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她抬脚迈过门槛—— 脑后忽然一阵疾风。 她甚至来不及转头,后颈便重重一痛,眼前骤然黑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她只来得及暗自骂了一声。 贺明鹊单手接住她软倒的身子,面无表情地将人扛上肩头。 巷口不知何时已停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里头坐着两个大理寺差役,脚边备着斗篷和绳索。 “大人,”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这是……” “走。”贺明鹊将秦怀谨送进车厢,自己跟着翻身上去,“趁城门换防,现在出城。” 车帘落下,马蹄声起。 他不在乎她的回答。 他只在乎案子的结果,只在乎何时可以破案。 既然她不肯说,那就把人带上路。 等到了城外,天亮了,她醒了,自然有办法让她开口。 秦怀谨是被颠醒的。 后颈那一片还在隐隐作痛,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意识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浮上来。 她先是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接着是马匹粗重的呼吸,然后才感觉到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和有节奏的晃动。 她在马车里。 这个认知让秦怀谨猛地睁开眼,又因为后颈的疼痛嘶了一声。 车厢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 她的手脚没有被绑,身上只搭了一件粗布斗篷,想来是谁随手披上的。 秦怀谨撑着坐起来,脑袋一阵一阵地发胀。 贺明鹊坐在车厢另一侧,背靠着车壁,闭着眼。 月光只照到他半边身子,腰间的令牌微微反着光。 他没有睡着。 秦怀谨看得出来。 一个人如果真的在睡,呼吸不会这么平稳,姿态不会这么端正,像摆在案头的一尊砚台,连打盹都打得一丝不苟。 “醒了?”贺明鹊没睁眼,声音低而稳,像早就等着她开口。 秦怀谨揉了揉后颈,没急着说话。 她先理了理眼下的处境,人在马车里,车在城外。 至于城外是哪个方向,又往哪里去,她一 概不知。 秦怀谨试着掀开车帘一角,外头黑黢黢的,没有灯,没有人家,连月亮也藏在薄云后。 偶尔有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 看不出来。 她对京城的记忆只局限在城墙以内。 出了城,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穿越过来这么久,她从来没有出过京城。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 她不掌兵,不治民,不巡察,连早朝都是去凑数的。 永平帝不待见她,朝臣不记得她,她自己也乐得清闲。 一天天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现在好了,贺明鹊替她做了决定。 管你愿不愿意,先出城再说。 “往南。”秦怀谨忽然开口。 贺明鹊看向她。 “过两个镇子,再往东,走小路。”秦怀谨靠回车壁上,语气懒懒的,像是困极了的人在随口敷衍,“那三个人的籍贯在那个方向,卷宗上写着。你带我出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我告诉你怎么走。” 她没说具体的地名。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那些村子太小,在地图上都未必找得到,何况是夜里赶路。 不如先把方向指对,等天亮到了那一片,再慢慢问路。 贺明鹊没有追问,掀开车帘对外头的差役交代了一句,“过了前面的镇子,往东。” 车帘落下,马蹄声又急了几分。 秦怀谨闭上眼睛。 她是真的困了。 后颈还在疼,脑袋也昏沉沉的,但方向已经指了,路已经上了,剩下的……等天亮再说。 总不能白被人打晕一回。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颠簸得人骨头都要散架。 秦怀谨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坐都不舒服,最后干脆把斗篷裹紧了,整个人缩在车厢角落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堆事搅在一起,像被人打翻了的线团。 倒不是她矫情。如今她还穿着单薄的女装,一想到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免有些烦闷。 可现在让人调头回城,自然是不可能的了。可若这般去抓嫌犯,她也不甘心。 她抬脚就朝贺明鹊踹去,又怕马车外的人听见,只好压着嗓子,“明日午时你因欺君斩首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拉我垫背?” 贺明鹊身子微微一偏,躲开了那一脚。 “殿下放心,”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在下行事,从不连累旁人。” “不连累?”秦怀谨差点被气笑了,“你现在做的事叫不连累?你把一个穿着女装的皇子打晕了扛出城,这叫不连累?” “无人告发,自是无人知晓。” 秦怀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谁知道谁会去告发! 这里又没人是皇帝。 告不告发,从来不是看有没有人知道,是看知道了的人想不想说。 贺明鹊带来的人,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 回了京城喝醉酒,跟同僚吹牛的时候,会不会漏出一句半句? “殿下担心,杀了便是。” 28. 第 28 章 秦怀谨愣了一瞬。 不是被“杀了”这个字吓到。 是贺明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盯着他看了几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又或是试探,哪怕是威胁也好。 都没有。 “贺大人,”她慢慢开口,“你平时劝人杀人,都是用这种语气?” “在下从不劝人。”贺明鹊说,“只是在替殿下列举选项。” 选项。 秦怀谨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她忽然不想跟他吵了。 跟一个把“杀人”当成“选项”的人吵架,除了给自己添堵,没有任何意义。 秦怀谨正要开口,手指先碰到了什么。 她低头,车厢角落里叠着一摞衣裳。 青色布料,深色滚边,是她作为皇子日常穿出门的衣服。 她愣了一瞬,伸手把那摞衣裳拽过来。 是她的衣服,从里到外,一件不落。 叠得整整齐齐,腰带都规规矩矩地卷好塞在袖管里。 就连束胸也…… 她盯着那摞衣服看了几息,忽然抬头看向贺明鹊。 他靠在车壁上,闭眼休息。 秦怀谨忽然就笑了。 不是好笑,是被气笑了。 她在这里担惊受怕了一路,怕身份暴露,怕无法收场,怕到了灾区连个换衣服的地方都没有。 结果这个人,在她被打晕之前,就已经把衣服准备好了。 她慢慢把衣服叠回去,一件一件,不急不慢。 叠好了,放回角落。 然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嘴上没说,脑子却已经转了开来。 他怎么拿到的?什么时候拿的?进过她的王府?翻过她的东西? 那他还看到了什么?除了衣服还拿走了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每一个都让她后背发凉。 但她没有问。 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意义。 贺明鹊既然做得出这种事,就不会在乎她怎么想。 何况两人还要一起捉拿疑犯,也不急于此刻。 她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知道自己王府守卫差,差到和几乎没有一样。 但她一直觉得没关系,没人会注意到她一个边缘皇子,更不会费尽心机跑到京城最偏僻的地方来找她的把柄。 差就差吧,反正她也不住那儿。 可现在贺明鹊进过她的王府,翻过她的东西。 这意味着随便一个人,只要想进去就能进去。 虽说大理寺卿的能力摆在那里,可真有人要拿捏她,又怎么会找个能力差的过来呢? 今天是大理寺卿,之后会是谁? 她睁开眼,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 过去她觉得王府不安全就不安全吧,反正自己也不住那。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有必要。 不是因为她现在有危险,是因为她以后会有危险。 等秦昊苍和秦铭珏回京,等她开始在朝堂上冒头,等那些人注意到她的时候,她的王府对所有人都是敞开的。 她不能再把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留在王府了。 她本来就不住王府,西市北侧那个小院才是她真正落脚的地方。 但王府里还留着她的东西——那些不能被人看到的,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贺明鹊能翻到束胸,说明她之前的“藏”太敷衍了。 她以为锁上门就安全了,但门锁防不住的。 防君子不防小人。 都来她的府上了,能有几个君子? 想到这里,她又抬眼看了一眼贺明鹊。 小人! 等回了京城,她要把王府彻底清空。 不,是把所有不能见光的东西,全部转移到那个没人知道的小院。 以后王府就是完完全全属于“五皇子”的王府。 而她该上朝上朝,该应酬应酬,但她的秘密,不能再放在一个谁都能进去的地方。 秦怀谨偏头看向角落里那摞叠好的衣服,没再言语,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继续转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想累了,也可能是这具身体实在太久没有好好休息。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隔着帘子险些分不清黑夜白天。 秦怀谨是被吵醒的。 外面的声音太大了,人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觉得吵得脑袋发胀。 她睁开眼时,车厢里空荡荡的,贺明鹊不在。 她掀开车帘一角,光线刺进来。 贺明鹊站在车外,背对着她。 他的身侧和前方全是人,灰扑扑的,像从泥地里长出来的一样,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人影在动。 离他最近的那几个人,眼睛直直盯着他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大理寺的令牌。 铜的,拿去当铺能换几斗米。 秦怀谨只能看见贺明鹊的手按在刀柄上,不是拔刀的姿势,像是在护着什么。 他的拇指压着刀柄的根部,正好挡在令牌前面,把那块铜遮得严严实实。 有手伸过来,他格开。 又有手伸过来,他又格开。 动作不大,甚至算不上激烈,但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对方的手腕上,不重,但疼。 那些手缩回去,又伸出来,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打不退的。 她放下帘子,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 车帘忽然被掀开,贺明鹊站在外面,一只手撑着帘子,低头看她。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那双没什么情绪的黑沉沉的眼睛。 “殿下,该换衣服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再穿着这身,欺君的罪名就洗不掉了。” 秦怀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女装。 她差点忘了。 本想找个时间换的,没成想自己会一夜睡到天亮。 “行。” 贺明鹊看了她一眼,松手,帘子落下来。 秦怀谨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停在车边不远处。 外面的声音又大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拍着马车的车壁,一下一下,闷响。 不是在砸,是在祈求。 她不再耽搁,转身去够那摞衣服。 系好最后一根腰带,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 贺明鹊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衣袍上多了几个灰扑 扑的手印,袍角被扯歪了,头发也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但他的手还在刀柄上,令牌还在他指节底下,好好的,没被摸走。 他的身后,差役被挤到马车另一侧,背贴着车壁,嗓子已经喊劈了。 而他们面前,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躺在地上。 大家都睁着眼,一动不动。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不是在看她,是看她身后的马车。 他们要吃的,要药,要任何能让他们再多撑一天的东西。 而他们一行人的出行打扮,就不是普通人,天然的成为了他们求救的对象。 秦怀谨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前面是灾区,我们应该要绕道走了。”贺明鹊只记着秦怀谨夜里指的路,心想着还没有到目的地,如今碰到了难民寸步难行,找个机会绕一圈就行。 可他没意识到,秦怀谨所说的地方,就是这里。 秦怀谨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告诉他真相,只是一点点用眼睛记下眼前的一切。 她在早朝上是不认真,总打盹犯困,但那点懈怠,说到底也不过是占了一些过剩的资源罢了。 而身为太子的秦昊苍呢? 仗着太子的身份,从永平帝那里拿到了她的救灾法子,却不施救,跑去青楼花天酒地,安排替身在灾区打掩护。 倘若那替身真的替百姓修了房屋,发了粮食,一切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糟。 可替身传回京城的消息是假的。百姓没有被安顿,灾情还在蔓延。 秦铭珏的出现,或许本该是个转折点。 可这两人做了什么? 欺君瞒上,不顾他人死活。 眼前的难民多到秦怀谨数不清,在两位皇子口中,却是“半月可以处理完”的事。 怎么处理? 像贺明鹊说的那样,杀了吗? 秦怀谨此刻的心情很复杂。她在后悔,当初不该把来灾区的差事推给秦昊苍。 若是自己不那么怕受伤、怕生病…… 可人怎么可能不怕? 况且她是从现代来的,比谁都清楚,在这种地方,一场小小的风寒都可能要命。 她做不到大义凛然地出现在灾区,为难民们重建家园。 她承认自己是自私的。 这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 可她的自私,似乎害死了太多人。 与此同时,她也在劝自己,不该这么想。 秦昊苍若是没有能力,就不该接下这份差事。 他既然接了,却没做到。 该反思的是他,不是她。 她强行压下心里的酸涩,对着贺明鹊说道,“去县里。” 贺明鹊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去县里做什么,也没有问往哪个方向走,只是侧过身,让出了前面的路。 秦怀谨走过他身侧的时候,听见他对着身后的差役说了一句,“跟上。” 差役没有应声,大概嗓子已经喊哑了,省着力气赶路。 秦怀谨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用劲了力气。 外头难民遍地,也不知县里是什么状况。 她却无比清楚,即将有一场恶战等着她。 29. 第 29 章 县里的空气里,没有半分灾区该有的酸腐浊气,却也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长街空荡,连风掠过屋檐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即便沿街十几家挂着牌匾的商号铺面,也都门窗紧闭,毫无人烟。 秦怀谨很清楚贺明鹊要找的三位嫌犯的具体位置,就在他们几人刚刚路过的巷子口,标着“张氏酒楼”的地方。 可她却像全然未曾瞥见一般,脚步未顿,径直带着贺明鹊与大理寺差役,快步离开了那片区域。 她不是没看到,而是…… 不希望贺明鹊几人看到。 方才路过的时候,她用余光看过那里。 周遭根本没有任何的行人,但张氏酒楼的门开着一条缝隙,似是用来观察外面的。 她不希望那三人被抓到,因为她从知道三人在哪里的那一刻就很清楚,这三人偷窃而来的物品都用来做什么了。 说出来可能很苍白,所以她决定带着贺明鹊去一个地方,一个她也不确定具体什么地址,但一定有秦昊苍的地方。 从一开始看到卷宗的时候,她就可以告诉贺明鹊的。 告诉他,这三人带着从黑市卖掉赃物后赚到的钱,来到了灾区。 告诉他,这三人用赃款买了米面,用来救在灾区快活不下去的百姓。 可京城内收到的消息是,灾情控制的良好,二皇子会按照计划,帮助大皇子早日重建灾区,让百姓们回到过去安稳的时光。二人更是会在半月后回到京城,准时开始为身为太子的大皇子举办生辰宴。 有了这次灾区的功绩,大皇子的生辰宴定然是大操大办的。 秦怀谨说不出来,也清楚自己说出来以后,贺明鹊并不会相信。 让一个认死理的人信仰崩塌,需要的不是多么好的口舌,而是需要将事实摆在眼前。 此刻的灾区真实面貌已经足够让贺明鹊思考一阵子了,但这远远不够。 秦怀谨要的,是他彻底的崩塌。 是放弃已经成立上千年,在他心里一直驻扎着的律法,彻底消失。 三人偷窃的是皇家物品,是死罪。 若是按照现在的律法而言,又碰上个完全不顾情面的贺明鹊,等待这三人的只有死。 或许这三人在一开始偷窃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或许一开始他们就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在用自己的命去给其他百姓续命。 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秦怀谨太渺小了。 她深知当今的皇帝永平帝偏心身为太子的大皇子,偷窃一事本可以化为小事,可他们偷窃后是为了灾区的百姓…… 而在灾区草菅人命的,是他的大皇子。 谁生谁死,一切都明了了。 秦怀谨不能等到那一刻再去为这三人求情。 只能在现在,把贺明鹊也拉下水。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县里最繁华的地带,刚踏入那地界,耳边就隐约能听到悠扬的琴声了。 秦怀谨脸上的愁容终于在此刻消失了些许。 没有白费她的时间,带着人找了一路,可算是找到了秦昊苍的“老窝”。 同时她也觉得可悲。 她竟然猜对了。 一国的未来储君,真的在百姓饿殍遍野的时候,还在青楼夜夜笙歌。 “那三人……在这?” 贺明鹊此时还不知自己即将见到的人究竟是谁,但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怀疑。 在他看来,那三人窃取的赃物数量足够,又前前后后倒卖了不少,最终他在黑市收回的也只是小部分。 换算成实际的钱财,确实足够让那三人逍遥快活起来。 况且,在这三年里,这几人还一直活跃在京城,干着活计赚着钱财。 唯一让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是在灾区,而不是其他地方。 秦怀谨没有告诉她答案,而是带着他们一起往声音的源头走去。 甚至她带的路是通往青楼的后门,也没有让他们几个大理寺的差役们感到不对劲。 寻着声响,一行人很快就摸到了准确位置。 大理寺的差事让几人都十分的警惕,并没有在看到秦怀谨确认是此处的信号后,就将门推开冲进去。 而是熟络的在纸糊的窗户上戳了一个个小眼,各个井然有序的依次确认情况。 先看到屋内情况的差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把屋内的人惊动。 随后看的差役在张嘴前就已经被前人捂住了嘴,呜咽的声音直接消失在了琴声内。 秦怀谨虽自信的知道屋内是何人,还是为了防止自己找错地方,看了一眼。 是秦昊苍。 他的动作,他的神情,和那日在梦笙楼一模一样。 不同的只有周遭的环境和他身侧的美人。 秦怀谨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她要自己记住这种感觉,这种让她愤怒,但自己无能到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 这是她逃避后,恶人当道,生灵涂炭的未来缩影。 和她一样陷进去的,还有贺明鹊。 那个黑白分明,毫无界限的正义化身。 此刻的他,快化了。 他快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也快不知道自己过去引以为豪的那些案卷,是不是也存在着如今这种情况。 随着一曲结束,秦昊苍拍手叫好,屋外的一行人也从情绪里抽离,再次看向了屋内。 琴师哆哆嗦嗦的抱着她的古琴,用琴身挡住裸露在外的肌肤,可她的举动在秦昊苍眼里堪比欲拒还迎。 秦昊苍鼓完掌后,立刻就伸手将其揽进了怀里。 琴师毫无防备下,被他拉过去,手里的古琴根本没有办法抱住,直愣愣的摔在了地上。 琴弦断了,琴师惊呼出声,却被秦昊苍用手抵住了嘴唇。 “美人,区区一张古琴,不必在意。今夜伺候好本王,有的就是赏赐,够你买一屋子的古琴了。” 说罢,他将人揽得更紧了些。 在他看来,自己就是储君,就是天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 他没有在商量,也犯不上威胁,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他说的话是不容反驳的。 “你们几个还愣着干嘛?继续啊,本王还没玩尽兴呢。整天上朝的,为了早起都没办法在温柔乡里多躺会,还是你们这里好啊,本王来了都不想走了,哈哈哈……” 他的话如同一根根针,直插进秦怀谨的 心脏上。 早起,他的东宫离皇宫最近,算哪门子的早起? 这里好? 好在哪里? 堂堂太子殿下,竟是个睁眼瞎! 秦怀谨越发的生气,心里堵得难受,胃里更是翻江倒海的。 为了不暴露自己,她捂着嘴快速跑出了青楼,扶着石墙干呕了起来。 凭什么? 原身从小到大被迫夺权,失去原本的性别,只能穿着完全不贴合身形的服饰,压着嗓子和人交谈。 甚至为了多学一点点东西,减少本就没有多少的睡眠,就仅仅是想让永平帝看到她的努力。 最后还是没有逃过猝死,死在了冰天雪地的上朝路上。 她的王府离皇宫那样的遥远,而秦昊苍呢? 住在东宫还不满足。 那好啊,今后那个位置你也别坐了。 去你的温柔屋里躺着吧! 就怕倒时候,没有了太子的头衔,没有了储君的压迫后,谁还会正眼瞧你? 不,他这样的人,就不该有未来。 他该为县外的那些百姓偿命。 可死亡…… 也无法弥补他做出的伤害。 秦怀谨真的后悔了,她不该只贪图自己躺平舒服的。 她早该想到的,在永平帝窃取她的想法时,在秦昊苍一字不差说出她的想法时,甚至是来灾区治理的时候…… 她都有机会的。 一切都为时已晚。 但也正正好。 至少她醒悟了,会为了今后的百姓们而争名斗利,夺权篡位。 其实也是为了她自己。 今后若真的是秦昊苍来掌权,她也难逃一死的。 “回京吧。” 秦怀谨的耳后传来冷漠到毫无温度的三个字。 是贺明鹊说的。 他向来如此的……事不关己。 可这次,真的不关乎他吗? 秦怀谨缓了好一会,扶着酸胀的腰直起身,看着面前已经恢复如常的男人,忍不住好奇道,“刚才看到的情景,贺大人没有一点想法吗?” 她不信在被难民们围攻,险些丢掉腰间令牌的他,在看到秦昊苍左拥右抱后,内心能够毫无波澜。 至少,在贺明鹊身后的差役脸上,她看到了。 证明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不是她臆想出来的。 “回京。”贺明鹊再次重复了一遍,但这一次他做了解释,“我会把那三人的档案从卷宗内剔除,告知陛下三人逃离京城,查不到踪迹,按照悬案了结。” 他妥协了。 秦怀谨不知道他是为何妥协的,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三人的行踪关乎到秦昊苍,永平帝定然不会深究。 他一旦深究就会发现与他的好大儿有关联,也自然会在那时再度改口。 总之,此事不会再被翻出来了。 那三位的命算是保住了。 秦怀谨此行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她也真的做到了。 这样足够了。 对于秦怀谨而言,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是她决定夺权后,顺利的开头。 她的战场也不在此地,而是回京后。 30. 第 30 章 说是回京,一行人也拖拖拉拉到了深夜才有所行动。 如今到处都是难民,他们太显眼了,只能寻了个地方吃些干粮等天黑。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县里的路歪歪扭扭的,一入夜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跌跌撞撞的可算找到了主路,却听见了源源不断的车马声,让他们再次停了下来。 是秦昊苍良心发现,开始给百姓们准备必需品了? 还是为了针对秦昊苍而来的秦铭珏,为博取百姓们的好感终于展露手脚了? 都不是。 在马车靠近的瞬间,秦怀谨闻到了浓重的火油味。 放眼望去,至少有十辆马车在向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而马车上的人全凭月色前进,根本没有一点火光。 这根本不对! 秦怀谨屏住呼吸,跟在贺明鹊身后也闪进路边的阴影里。 马车一辆接一辆从他们面前过去,车轮碾过碎石,木桶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押送的人不说话,不点火把,连脚步声都刻意压到最低。 他们不想被人看见,更不想被人记住。 贺明鹊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和秦怀谨一起看着。 等最后一辆马车过去,两个人远远跟了上去。 不是追,是确认。 火油的气味在夜风里散不开,越来越浓,浓到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口堵着。 他们跟着那队黑影七拐八拐,到了隐藏在巷子里的偏僻处。 那里堆着成片的木料,密密麻麻,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摞着干柴、草料、浸了油的布匹。 不是几桶,是足够把整个县城烧成白地的量。 守卫的官兵三三两两散在四周,没有穿铠甲,但腰间的佩刀和靴上的制式纹样,秦怀谨认得。 她在朝堂上见过,他们是秦铭珏的人。 二皇子不是来收集证据的,不是来收买人心的,不是来治秦昊苍的罪的。 他要这里彻底消失。 村子烧光,百姓烧死,整个灾区一起烧没。 等大火烧完,秦昊苍“赈灾有力”的证据就没了,他回京后邀功的资本就没了,那些写满功绩的奏报,那些替身替他做出来的假象,全都会烧成灰。 火是从灾区烧起来的,不管是谁放的,京城毫不知情的文武百官们只会问一句,太子坐镇的地方,为什么会烧起来?是太子殿下治下不稳,安抚不力,还是灾民暴动? 能让火势蔓延,秦昊苍自是有错。 届时别说是论功行赏,只怕还要挨上几棍子才能息事宁人了。 秦铭珏不需要证明秦昊苍有罪,他只需要让秦昊苍的功劳消失。 人烧没了,村子烧没了,秦昊苍这半个月“做”的一切也跟着烧没了。 到时候他的奏报上写上,灾民暴动,纵火焚城,臣赶到时已无力回天。 至于百姓,他们活着的时候是太子邀功的凭证,死了就什么都不是。 秦昊苍说百姓安居乐业,秦铭珏说百姓暴动焚城,谁对谁错? 永平帝信谁? 不重要。 重要的是,太子坐镇的地方出了乱子,这个乱子大到把整个灾区烧没了。 光这一条,就足够让秦昊苍的储君之位摇上几摇。 哪怕是有永平帝撑腰。 他明明可以留下所有百姓的,可以让百姓们成为他二皇子秦铭珏的功绩,可他不要。 秦怀谨不得不承认,这样一来确实是最稳妥的,不会让秦昊苍有任何翻盘机会的方式。 但对于这里的百姓们呢? 谁来替他们考量一二。 秦怀谨站在暗处,看着那些木桶,指甲再度掐进掌心里。 贺明鹊拉了她一把。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动作。 他们该走了。 不是怕,是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三个人的档案还在大理寺的卷宗里,一旦有人开始查,一旦有人摸到大理寺,一旦那三个人的名字和灾区挂上钩,一切都完了。 秦怀谨看了最后一眼那堆足以屠城的材料,转身跟着贺明鹊往回走。 秦怀谨在路过张氏酒楼时,犹豫再三还是停下了。 她没有敲门,没有见任何人。 而是绕到酒楼后门,那里堆着几袋没发完的米面。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没有火折子,没有灯,她只是凭着感觉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走,都快走。 没有落款,不需要他们知道是谁。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米袋的夹缝里,用指头往里推了推,推到只有低头舀米时才摸得到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贺明鹊站在巷口等她,她没有说话,跟上去。 马车在夜色里等了好久,秦怀谨上了车,贺明鹊跟进来。车帘落下,马蹄声起。 她没有掀开帘子回头看一眼,没有必要。 字条已经留了,路已经指了,剩下的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也都做了。 马车往京城的方向走,越走越远,车帘缝隙里的天光慢慢亮起来。 秦怀谨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十辆没有火把的马车,想起在青楼里把酒寻欢的秦昊苍,想起难民们生扑上来抢东西的画面。 她记住了,全部都记住了。 回京,该算账了。 回京的路很顺畅。 来的时候走了一天一夜,回去却快了许多。 路上没有人拦车,也没有人趴在车帘外面伸手。 那些灰扑扑的影子被甩在身后,越甩越远,远到最后掀开帘子,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秦怀谨靠在车壁上,缝隙里漏进来的风没有那么重的潮气了,她想起那条被踩烂的泥路,想起那些躺在路边一动不动的人。 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闭上眼就往外冒,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她没有刻意去忘,也忘不掉。 马车走了很久。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月亮换了方向,挂在天边,不大,但是很亮。 没有难民,没有哭声,没有火油的气味。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那天。 在马车上被冻醒,被嬷嬷打,被逼着背那些永远用不上的话。 那时候她只想睡觉,只想躲,只想着关她什么事。

现在她靠在相似的车壁上,身上穿着那天差不多的男装,脑子里装着太子荒唐的证据,二皇子要屠城的秘密。 她闭上眼睛,没有笑,也没有叹气。 只是觉得路很长,但总能走到的。 天快亮了。 远处的天际线泛着灰白,一点一点地渗开,像墨滴进水里的那种慢。 京城就在前面,她要回去战斗的地方。 她与贺明鹊在西市分开,虽未多言,但她已明了对方在接下来的朝堂上会是什么态度。 贺明鹊需要赶回大理寺,修改卷宗里那三人可能被查到的线索。 而她秦怀谨,只需要在届时与他对好口供,不被他人抓到把柄就足够了。 至于她这一路上被大理寺其他差役也知晓的女装身份…… 不重要了。 过去她不在乎权力,觉得身居高位要考量的事情太多,高处不胜寒。 她自会担心以自己的权限,若是身份暴露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不一样了。 她回京就是为了夺权的,干的就是不成功便成仁的一条通天路。 她不在乎死时自己身上会背负多少罪名,反正她死也就只会再死一次而已。 倘若她成功了,救下的是万千百姓。 值得的。 这就足够了。 她直奔着陈氏药铺的方向而去,她需要和陈茵等人一同商量下。 原本的她,只是为了赚些钱财,好行事方便些。 皇位是谁的,她看得格外清楚。 若是现在已经决定好要夺权了,她自己是不用在乎背负几条罪名,可陈茵…… 她曾今说过的,日后无论发生何事,都绝不会牵连到药铺。 光是赚大钱,给百姓们捐款和米面的话,自是不会有什么麻烦事牵扯到药铺。 可如今光是接济是没办法拯救整个王朝的。 从根上,从那坐在万人之上的位置开始,就都是烂的了。 她要去连根拔起,拨乱反正,势必会需要数不上的金银珠宝作为背后的支撑,药铺很难不被牵连。 走在路上,秦怀谨已经想到了无数个作为现代人,她可以在古代发家致富的行业了。 她必须尽快落实下来,让自己的赚钱速度做到极致。 这是她去抗衡秦昊苍和秦铭珏最重要的资本。 “殿下?您不是出城了吗?”白芷远远就看到了朝药铺跑来的秦怀谨,她放下手里的药材,上前迎接。 这两日她闲来无事,都在药铺里帮忙,特别是听说自家小姐是药铺老板之后,分外卖力。 她掸了掸身上的灰,整理着仪容,眼睛亮亮的,一点也没有因为干活而露出不情愿的神色。 秦怀谨见她比两日前黑了不少,大有朝着陈茵看齐的架势。 她一时顾不上正事,停下脚步提醒道,“记得戴帽子,脸都黑了。铺子太忙的话,和宅子里一样,找些人帮忙便是。” 说罢,她快步越过白芷,往药铺内走去,不再管白芷脸上露出的愁容。 她要赶快和陈茵说说灾区的事了。 刚踏入药铺,她又停住了。 楚执缨似乎也在。 她的身份更特殊,自己该好好理顺措辞再进去。 31. 第 31 章 “什么!” 楚执缨听闻秦怀谨在外的遭遇,不免代入了进去,一掌拍在了榆木桌上。 说是拍,其实更像是按。 手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不脆,也不重。 她本想拍出气势,可手腕撑不住,拍到一半就卸了力,只剩指尖磕在木头上,指节泛白。 桌面上全是常年切药留下的刀痕和药碗底印,粗糙得很。 她的掌心硌在那一道道旧痕上,不疼,但手心有些发麻。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疼,是委屈,是替秦怀谨委屈,也是替自己。 “他们凭什么……”她咬着嘴唇,后半句没说出来,声音就先散了。 她握着自己的手腕,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那样子不像是在发火,更像是在忍。 忍身体的不争气,忍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那股无力。 陈茵的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乌青和肿胀,她见状刚要伸手宽慰秦怀谨,听见闷响后身子又下意识侧向了楚执缨。 一时间,她也不知该先安慰谁。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几个字,又咽了回去。 一双手悬在半空,像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一个是刚从灾区回来的,身上还带着火油味和夜风里的土腥气,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过来了。 另一个是体弱多病,又彻夜照顾她两日,手掌按在桌面上,指尖泛白,眼眶红得像随时要落下来。 “都别急。”陈茵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有点哑,“人回来了就好。” 她先把楚执缨的手从桌上拉过来,轻轻放到一旁,又转头看向秦怀谨,目光落在她眼底那层没褪干净的倦色上。 “当务之急,是百姓。”陈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您要争,我不拦您。但别像他们那样,为了赢,把人命当柴烧。” 她没看秦怀谨的眼睛,低头摩挲着桌面上那道旧痕。 难民是什么样子,她比谁都清楚。 她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逃到京城,在这间药铺里扎了根。 她能活到现在,靠的是运气,而不是谁发的善心。 “外面那些人,”她抬了抬下巴,不免扯到伤口,眉头微皱,“跟当年的我一样。他们不是要闹事,是要活命。” 秦怀谨端着茶盏,没有喝。 茶凉透了,涩味很重,但她没有放下。 楚执缨在旁边低着头,没出声。 她的手腕还红着,指尖的泛白还没褪干净。 良久,三人都未出声。 秦怀谨把那口凉茶慢慢咽下,把茶盏放回桌上,打破了平静。 “我知道。”她说。 三个字,没有更多。 陈茵低下头,她知道这三个字已经是秦怀谨能给她的全部。 不是不愿意给更多,是更多的话说了也没用。 路要一步一步走,人也得一个一个救。 她信她。 从她把那些药方塞进自己手里的时候,就信了。 “殿下,我有件事想说。” 楚执缨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突然的开口,打乱了刚才的气氛。 秦怀谨抬起头,看她。 “我想去边塞。”楚执缨说。 她早就做好了打算,如今只是在告知秦怀谨,这个曾今帮助过自己的人。 她的手指还泛着红,是刚才拍向桌子的印迹。 “你家人不是让你在京城养病?”秦怀谨没有拦她,只是问了一句。 “是养病。”楚执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好。我已经写信去边塞了,等陈姐姐教会我怎么救人,我就出发。”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将士们受伤了要包扎,军中缺大夫。我身子弱,提不了刀,但拿得住药杵,握得了针线。我去了,至少能替他们止血、缝伤口、熬药汤。”她抬起头,看着秦怀谨,眼睛没有红,但唇线绷得很紧。 还有阿娘。 楚执缨没有说。 这是她埋在心底,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阿娘生她的时候伤了身子,落了病根。 军医看过,说养不好,以至于从前上阵杀敌的娘亲只能坐在军帐里,充当着后盾。 阿娘当年能披甲上阵,能跟父兄一起杀敌,凭什么现在只能躲在背后,功劳全算到父兄头上? 边关的将士们是家人,是最亲近的伙伴,他们知道将功劳归于阿娘。 可京城的百官高高在上,连将士们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久病缠身的妇人? 楚执缨想治好她,想让阿娘再骑上马,再穿上那身铠甲。 她指节泛白,终是将心底的秘密化成了短短一句话,“我要去救想救的人。” 秦怀谨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楚执缨,想起第一次在青楼见她时的样子。 被人按着肩膀抵在桌边,发丝凌乱,眼底全是屈辱。 但那时候她也没有哭,只是拼命挣扎。 现在她站在药铺里,说着要去边塞当军医,眼眶没红,语气没有起伏,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 “什么时候走?” “过几日。”楚执缨说,“等家里人收到信知道情况以后。趁着现在,我把陈姐姐教我的那些再记熟些,到了边塞没人手把手教了,我得靠自己。” 秦怀谨点了点头,没有劝阻,也没有叙旧说客套话。 因为她知道,此时还为时尚早。 边塞的信,还没来。 三人皆知时间紧迫,并未多闲聊就各自忙了起来。 秦怀谨从药铺的后门抄了小道去往私宅,换好干净整洁的衣服后再度出发去了怀王府。 眼下,她与贺明鹊并未向永平帝透露调查的结果,所以为了防止自己的行踪被路过的百姓,又或是不认识的官员说出去,她又一次走到了后门。 方才走药铺后门的时候,她还未觉着有什么,直到走到自己王府的后门,脖颈不由地发酸。 等万松苑的失窃案彻底销声匿迹以后,她定然不再与贺明鹊有任何往来。 下手真的狠啊! 分明知道她的身份,还敢如此对她。 等她坐上去,先给他抄家流放,治他大不敬之罪! 秦怀谨是扶着脖子进王府的。 < p>刚踏入王府,她神情都认真了三分。 倒不是王府里生出了什么不好的祸端,而是她进入了工作模式。 她要开始好好打量一下,这个自己刚穿越来就不喜欢的王府。 这里作为新手村的仓库,她确实有必要整理一番。 没有现代的电子锁,也没有古代隐形的鲁班锁,甚至穷得养不起死士看守。 她的秘密说来无非就是女扮男装,任由谁出去嚷嚷都无所谓的。 谁没事能相信? 但她这王府就不一样了。 绫罗绸缎,水粉胭脂…… 她还没有通房,更没有权利到有朝臣给她塞女儿当妾室的地步。 那王府里的那些指向明显的物品,该是谁的? 届时再配上满大街的嚷嚷,效果就不一样了。 永平帝可不在乎对错,他在乎的一直都只有身为太子的秦昊苍。 秦怀谨若是女子,明晃晃少掉一个争夺储君之位的皇子,届时她不是,永平帝也能把她说成是。 她不管府里下人们的惊讶目光,一路穿梭到前院。 要排查自然要排查个仔细。 从最前方,人以来就会发现的地方开始。 先防住那些道貌岸然,过来逮她把柄,还敢走正门的家伙们。 虽然此时的秦怀谨,还不知道未来会遇到哪些人。 但她知道,一定有这样的人混在朝堂之上。 骂就对了。 正门进来后是一个院子,看不清整个王府的构造。 但作为整个王府的“门面”,秦怀谨还是仔仔细细绕了三圈,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她甚至上手摸索了一番,生怕有什么原身都不知道的机关暗格藏在这里。 万一哪天被人翻出来,先送命的是她自己。 路过的下人以为她在检查卫生,一传十十传百,纷纷抄起家伙干起活来。 大伙都是人精,知道上回白芷在她面前露了脸,后边就跟在秦怀谨到处走动,只当白芷涨了月钱,各个都想跟着也涨一涨。 哪知自己从头到尾都会错了意,白白忙活一场。 秦怀谨起初没注意,只顾着检查王府各处的边角。 直到她穿过院子走进正堂,空气里的水气浓烈得让她不得不停下来。 这味道太熟悉了,一下子把她拉回学生时代刚开学被迫值日的时候,教室里的气味和此地一模一样,是拖完地没倒水的臭味。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桌腿旁边的水渍,新鲜的,刚拖过。 秦怀谨一下子就猜到了下人们的意图,过去她上班的时候,也是这么讨好领导的。 只可惜拍马屁,好歹拍到对的地方才行呀。 现在替她把府上所有的,不是永平帝赏赐的绫罗绸缎,以及那些个她用的胭脂水粉,通通打包到一起,才是她要的。 可她压根没有什么被永平帝这位父皇赏赐的物件,那些好看的,精致的,都是原身一点点攒钱买下来,给自己的念想。 这些府里的下人们,不见得有几个能找全的。 还得她自己一点点排查才行。 才排查完一处,她的速度需要加快些了,之后还要趁着夜色运走才行。 32. 第 32 章 秦怀谨把怀王府里里外外搜了一遍,连后院闲置的荒地都用工具翻了土,生怕底下藏着什么。 一通忙活到了深夜,她又借着夜色将裹在布匹里的物件一股脑送去了私宅。 见她一人忙不过来,住在私宅的女孩们纷纷动手。 一部分留在私宅归整物件,另一部分功夫好的,带着秦怀谨又回了怀王府。 有了旁人的助力,秦怀谨这次轻松不少,只需要将包袱丢给她们,各个脚一蹬,轻功显现,下一秒就从王府里消失了。 秦怀谨最后并未和她们一同离开,而是留在了王府,打算再做最后一次检查,避免之前自己有所遗漏。 等她检查完所有屋子,关上最后一扇门时,问题出现了。 时间已经来到后半夜,府上的下人们早已回屋休息,四周寂静的连风都未曾发出声响。 就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脚下竟然出现了一封信。 赤裸裸地摆在王府正中的石板地上,像无声威胁。 秦怀谨后背已冒出冷汗,但她仍要保持冷静。 还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不能放松警惕。 四下无人,她不得不通过仅有的这份信来判断对方究竟何人。 信纸上没有特殊的气味,就是很普遍的纸张味道。 秦怀谨打开信,将里面的纸抽出来。 同样没什么特殊气味,但比外封多了些墨汁的气息。 可惜秦怀谨不通文墨,没法靠鼻子辨出墨汁的来历。 她的谨慎在看到字后,瞬间消散了。 “案子未结,不易露面。” 秦怀谨将正面的几个大字,呢喃而出。 与案子有关的,她也只能想到一人。 且此人有过“前科”,跑到过王府内来过。 但她没多想,毕竟此刻的贺明鹊还站在她同一阵营。 信封背面密密麻麻的墨点已洇透到正面,她的思绪也被拉到了墨迹上。 月色昏暗,她看不清信上写了多少内容,只得摸出火折子照亮。 贺明鹊的字和他本人一样,方方正正的,丝毫没有圆滑之处。 辨认起来倒方便,但文绉绉的,她看了三遍才弄懂。 他无非是告诉秦怀谨,关于那三人的情况。 对于如何把那三人的踪迹隐藏干净,秦怀谨在回京的路上并未思考过。 她只当贺明鹊作为主要负责人,一定会考虑好结果,并且妥善处理的。 现在看了信,才发现这其中要解决的问题很多,并非贺明鹊一人可为。 例如她如何得知三人一定在灾区的,这就不是贺明鹊可以隐藏掉的部分。 三人其一,石罗查,是来自安化县,石头村的。 而柳莺则是来自安护县,柳叶村的。 至于护卫张兴,更是与二人毫无重合,来自知心县。 三人看似来自三个地方,却都相邻。 秦怀谨之所以会发现,还多亏了日日在早朝上听到关于秦昊苍在灾区的丰功伟绩。 在那时,她就听到了关于这三个地方的名字,一下子就联系到了一起。 按照常理来说,三人在京城的营收足以度日,没必要冒险将先前偷窃的物品流入黑市。 连续三年未被抓到把柄,失窃的物品早就没了踪迹,无人会盯着悬案不放的。 能让三人冒险将赃物取出,并且放在京城,文武百官最多的地方售卖出去,一定是遇到事情了。 三人又都来自灾区,秦怀谨立马就笃定了他们的去处。 这才一路追上,看到了她永远忘不掉的画面。 她能把这些联系到一起,自然其他人也可以,毕竟档案就在大理寺放着。 档案里关于三人的内容多数是三年前就记录在册的,如今想要篡改简直难如登天。 不说有多人见过,就是永平帝也曾阅览过。 让贺明鹊把永平帝的记忆也一起抹除吗?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了。 信中的他万般无奈,但也并非毫无对策。 他将石罗查来自石头村和柳莺来自柳叶村的消息去除,只保留二人来自安化县和安护县的信息。 这样一来,就和当初的他一样了,只觉着三人来自不同的地方,相互之间无任何交集。 此举虽看似冒险,但他也做好了后招。 那便是等。 并非等着自己隐瞒的内容被人发现,而是等秦铭珏真的放火屠城。 届时,不管档案究竟写了什么,都不会有问题了。 连案子都会彻底的销声匿迹。 那时也是秦怀谨重新回到早朝队列,与其他皇子争权的时候了。 关于这三位的秘密,将会被那团火一起烧尽,化作灰尘消失。 但贺明鹊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说这个。 他担心的是,二皇子秦铭珏最终没有放那把火。 万一如此,二人想要隐匿那三人的踪迹,就会成为一大难题。 秦怀谨做不到让秦铭珏一定放火。 更何况,她很清楚放火会带来什么后果。 若真能劝住他,她只会让他收手。 救三人和救百人,她还是分得清的。 更何况并非彻底放弃那三人,还可以另想对策。 眼下她不清楚秦铭珏究竟要做什么,对那三人的处理也需要额外考量。 能怎么办? 装模作样出京城查几日,然后哭丧着脸去找永平帝,告诉他自己办事不力,没能找到那三人的踪迹。 如此一来,等于告诉满朝文武,她秦怀谨是个没本事的废物皇子,连一桩小小的盗窃案都办不好。 臣子们会怎么想? 她难以胜任更高的位置,难以握住实权。 至此,她彻底退出争权的队伍,成为第一个因为太废物而被排除的皇子。 这种情况看似和等大火的效果一样,案子都查不下去了,但导致的结果完全不同。 一把火,知情者知道是秦铭珏在做局,要夺太子的权。 不知情的人,尤其是偏心秦昊苍的永平帝,只会当成天灾。 到那时,秦怀谨说追查到了灾区,但踪迹被天灾毁了,所以找不到嫌犯,这就合理了。 不是她没有能力,是天灾使然。 永平帝想治她的罪,臣子们也坐不住。 思来想去,秦怀谨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祈祷灾区的百姓们能够顺利脱险,也祝愿百姓们安全后,二皇子的计谋得 逞。 随着她的期望,手中的信不断靠近火折子,在月夜下化作一缕灰烟。 趁着离那两位皇子回京还有些时日,她还可以继续思考对策。 如此一想,她对应对之策的考量也就松懈了些。 可以好好睡上一觉,准备一下夺权路上最要紧的钱财问题。 如今她的收益大多来自药铺,又因灾情分走了一部分送往百姓手中。 即便没有这笔支出,也依旧少得可怜,远远不够养私兵造反。 她的王府任谁都能来去自如,当务之急,她更需要赚些钱财,买些看家的护卫,尤其是像先前那批围住楚执缨的死士。 回京的路上她想了很多买卖,电商、外卖,这些在现代火爆的生意,放在古代哪一样都不是小本经营。 她身上的余钱,撑不起这样的规模。 往小了想,民以食为天,做吃的不会缺客人,何况她还有白芷这个经验丰富的厨子帮忙,或许是个好开头。 但做什么吃食,也有讲究。 做早点? 光是“早起”这一条就够她头疼了。 脑子里再怎么翻花样,也压不住“要早起”这三个字带来的痛苦。 这活,赚再多她也干不了。 刚起步就雇伙计,店的名号还没打响,收益还没稳定,怕是先入不敷出,等着关门。 做正餐? 炒菜能包揽午晚两顿,客流量最大,逢年过节还能挤破门槛。 可这生意同样需要人手,后厨、前厅、传菜,少说也要三四人。 人一少就成了路边棚子里的摊档,菜价上不去。 她一个皇子,不方便露面,总不能像路边摊那样自己煮完自己上菜。 想来想去,又绕回了原处。 差钱。 差太多了。 辗转反侧,秦怀谨在王府的硬床上失眠了。 不知是没回私宅睡不习惯,还是真的被钱愁得睡不着。 隔天清晨,她顶着黑眼圈出现在正厅时,把府里的下人们吓了一跳。 还是白芷的阿娘最先反应过来,从小厨房端了些吃食过来,总算没让她饿死在自己的王府里。 与上回的红糖醪糟蛋不同,这次的吃食已经完全看不出食材本来的模样。 就算是吃遍古今的秦怀谨,也没尝出原材料是什么。 但味道很好,吃进胃里暖暖的。 看得出来,白芷的厨艺是一脉相承的,深得她阿娘的真传。 秦怀谨捧着碗,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白芷阿娘那双布满薄茧的手上。 这双手能做红糖醪糟蛋,能做她尝不出原料的吃食,想必也能做她脑子里那些方子。 “婶子。”秦怀谨开口道。 妇人一愣,连忙行礼应声,“殿下有何吩咐?” “你做的吃食,甜口的多,还是咸口的多?” “都有。殿下想吃甜的,还是咸的?老奴这就去做。” 秦怀谨摇了摇头,将空碗轻轻搁在桌上。 她没有再开口,而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自己的想法。 暂且不说对方同不同意,她得先确保这事能成。 毕竟对面是白芷的阿娘,她不能辜负。 33. 第 33 章 秦怀谨想在京城开一间小食店,顺带卖些饮品。 如今正值春季,百花盛开,正是拿花做糕点的好时候。 京城的街面上已经有人在卖桃花酥了,客流不小,可见是门好买卖。 但光靠一款桃花酥,终究拼不过那些沿街摆摊的老手。 她得在这个基础上加些自己的东西。 她打算把桃花酥做一次升级,用上陈氏药铺的药材,把普通的桃花酥变成“桃花养颜酥”。 这样一来,小食店能赚人气,药铺也能顺便被带一嘴,一举多得。 与此同时,她还琢磨着做些果茶、奶茶,搭着桃花酥一起卖。 茶叶在京城不愁销路,但价格太高,她眼下这点家底根本撑不起来。 只能另辟蹊径,靠脑子里那些过去攒下的知识,把普通的茶叶变得不普通。 到她算到这步的时候,已经觉得这买卖稳了。 但对于她现在这个缺钱缺到发慌的状态来说,远远不够。 她得铺得更开。 春季桃花酥,夏季荷花冰糕,秋季桂花糕,冬季梅花饼。 四季轮着来,限时限量,吊足了胃口再卖。 这套“饥饿营销”的玩法,她上辈子见得太多了。 当然,也不能全是这些时令货。 价格便宜、四季常有的基础款也得备着,不求多赚,只求天天有人进门就行。 上次见沈濂时买过糕点,那家铺子除了掌柜和一两名伙计,再无旁人。 人手不算多,秦怀谨估摸着,她也能负担得起。 思量再三,她再次看向白芷的阿娘,诚心邀她来做这间小食店的掌柜。 不找白芷,是有缘由的。 一来白芷年纪与她相仿,人情往来上还欠些火候,二来在京城,年轻人突然开间铺子,食客心里总归不太踏实。 换作白芷的阿娘就不一样了,人往那儿一站,客人本能地就觉得这家店的东西错不了,是经了风霜,攒了年头的美味。 当然,她也没打算让白芷闲着。 她想让母女俩合开这间铺子。 她出银钱、出食谱,制作和售卖交给她们,自己只管在幕后等着收账。 如此一来,她这个皇子的身份也不必抛头露面,省心又省事。 “殿下,这可使不得。”方五娘想也不想就摇头,“老奴就是个妇道人家,哪懂什么经营。万一亏了,老奴拿什么跟您交代?” 她从当家的走了以后,一个人拉扯白芷长大。 起初在街头巷尾帮人从城外拉菜,后来在酒楼小馆里烧柴洗碗,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直到白芷大了,母女俩才算在京城落了脚,有了口安稳饭吃。 如今殿下要她独当一面,去管一间铺子。 她不是做不了。 是怕。 怕自己做不好,怕对不起殿下这份信任。 秦怀谨见状,将想好的说辞搬了出来,大有一副势在必得的底气。 “婶子,你做的吃食很好,应该让更多人看到、尝到。钱财方面你不用担心,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们再一起分。” 她本想提分成的事,母女各拿三成,她自己也拿三成,剩下一成留作店铺周转。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若是说了,本就想要退缩的婶子,只怕退得更远。 先别管赚多少,怎么分,把人拉拢过来再说。 “殿下,老奴方五娘虽从小就被父母嫌弃,只得一个贱名,但老奴晓得规矩和道理。殿下如此信任,老奴回头就和丫头商量商量,也拿出一成的钱来。” 她摆手止住想要反驳的秦怀谨,继续说下去。 “一成不多,母女俩凑一凑拿得出来。这是我们的诚意。铺子的营收跟我们也有了关系,殿下也能更放心。” 秦怀谨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但看到方五娘那双布满薄茧的手,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一成银子对她们母女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是钱的问题。 是她们在这间铺子里,终于有了自己的分量。 “好。” 秦怀谨没有再多劝。 方五娘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秦怀谨站起身,把碗筷拢了拢,递给她。 “那铺子的事,就拜托婶子了。” 方五娘接过碗,沉甸甸的,比平时重了不少。 她不知道那是殿下把一整摞都压在了她手里。 “老奴……老奴一定好好干。”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腰杆比来时挺直了一些。 “我需要找找铺子的位置。白芷那边,还要麻烦方婶帮忙带个话,看看她愿不愿意一块干。” 秦怀谨没有默认白芷一定会来,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她们母女。 可仔细想想,她已然劝动了方婶,白芷又怎么会拒绝呢? 但不得不承认,她这样说话的方式,确实让人很舒服。 方五娘走后,秦怀谨独自坐在正厅。 她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挑担子的小贩,没有赶马车的车夫,连个行人都看不见。 对面的宅子大门紧闭,门环上落了一层灰,像是许久没人住过。 远处是灰蒙蒙的城墙轮廓,把这一片天地圈成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说不上来的一种表情。 她要夺的那个位置在京城最中心,而她的王府在京城最偏僻的角落。 她要让满朝文武听她的,而现在她连一个路过的陌生人都看不到。 这种反差,说出去都没人信。 秦怀谨没再继续苦恼,而是转身回了寝殿,想找一身能出门的衣裳。 衣橱拉开,空的。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来,那些女装昨晚全被她打包送去了私宅。 留在王府的,只有用来换洗的素色中衣和上朝用的朝服,没有一件能在此刻穿着走上大街的。 她站在空荡荡的衣橱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把王府清得这么干净,干净到自己想出门都没衣服穿。 没办法,只能先去私宅。 她把头发简单挽了个髻,从后门溜了出去。 街上没什么人,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屋舍影影绰绰,偶尔有一两个挑担子的小贩从 巷口经过,也是低着头赶路,没往她这边看。 官员们这会儿要么在上朝的路上,要么还在被窝里赖着。她这个时辰出门,反倒是最安全的时候。 药铺离她的私宅又很近,没一会就换好了衣衫出现在了陈氏药铺的门口。 秦怀谨推门进去的时候,陈茵正蹲在柜台后面,一样一样地清点药材。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见是秦怀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殿……秦姑娘,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陈茵身上的伤看着好了不少,却依旧显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秦怀谨那句拜托的话还没开口,就又咽了回去。 陈茵已经帮了她太多,只是找个铺面的小事,还是不麻烦她了。 她笑着走进去,插科打诨道,“我找白芷。” “白姑娘今日还未来过。她昨夜没回去吗?”陈茵疑惑道。 秦怀谨分明是故意的。 她只是想趁着陈茵思考的空当,掩饰自己真正来此的目的。 她继续笑着,走近柜台,指着抽屉数了数,把第三列第五个打开,随手抓了一点药材拿在手里。 “找药材啊。出什么事了,怎么要这个?”陈茵问。 “没出事。” 秦怀谨低头看着手里的药材,白色的切片,薄而干爽,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这是白芷,药材白芷。 桃花酥要的是活血养颜,配当归、配枸杞、配桃花瓣,白芷不算最要紧的一味。 “桃花酥的方子,”她说,“我想加点药材进去。你帮我看看,白芷合适不合适?” 陈茵接过她手里的药材,捻了捻,又放到鼻尖闻了一下。 “白芷性温,味辛,归肺、脾、胃、大肠经。祛风解表,散寒止痛。和桃花的活血化瘀搭在一起,倒是没什么冲突。”她又想了想,“不过白芷的味道偏辛,桃花的味道偏淡,放在一起做酥皮馅料,可能盖不住。” 秦怀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原本就是随口一问,没打算真用白芷。 她熟络地找到笔墨,铺开纸,提笔写下了一长串药材。 有桃花酥真正用到的配料,也有仙草冻、酸梅汤这类饮品的方子。 她没有一股脑全写下来,只挑了些适合春夏季节、原材料也不贵的。 陈茵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仙草冻?这是什么?” “用仙草熬的,加淀粉凝成冻,吃的时候浇糖水。”秦怀谨说着,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这味仙草,你铺子里有吗?” “有。”陈茵说,“不多,但能进到。” 秦怀谨点了点头。 有就行。夏天热,一碗冰冰凉凉的仙草冻,配一勺蜂蜜水,坐在树荫下慢慢吃,没有客人会拒绝。 陈茵又往下看,“酸梅汤的方子你自己写的?” “乌梅、山楂、甘草、陈皮……”陈茵默念了一遍,抬头看她,“这些都是常见的药材,成本不高。” “那帮我多备些。”秦怀谨说,“天一热起来,要得多。” 她没有解释缘由,想着等铺子拿下来再跟陈茵说,免得她伤还没好,又要跟着奔波。 34. 第 34 章 “需要多少,三钱还是五钱?” 陈茵不知道秦怀谨要开小食店,只当是寻常百姓配药,按药方的量来问。 好巧不巧,秦怀谨对重量完全没有概念。 在她的认知里,全是标着200克、500克的条形码,每一份都刚好够用,根本不需要换算。 别说换算了,她连“三钱五钱”是什么意思都没搞懂。 见她愣着,陈茵徒手比划起来,“乌梅三钱的话,大概这么多。” 秦怀谨这下总算有了点概念。她立刻回忆起酸梅汤的配比,摇了摇头,“这些不够。” 说完,她拉着陈茵的手,往两侧拉开了一些,又向后退了一步,打量了一下大小。 新店需要靠优惠福利来拉客源,酸梅汤是夏季最合适的搭配,可以先用小杯让顾客尝味道,等他们认可了再正式上架售卖。 再加上前期熬制给白芷母女学习,以及日常损耗。 这些,似乎还不够。 秦怀谨又一次拉着陈茵的手往外挪了挪,终于满意了。 “差不多这些,每样都是。” 陈茵几乎是在她摆弄完的下一秒就估算出了大致的重量。 “半斤?你要开铺子?”她语气里带着疑惑。 可这话传到秦怀谨耳朵里,就变了味。 像是在质疑。 “不是。”秦怀谨否认得太快,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陈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就是……多备一些,省得老往你这边跑。” 陈茵还是没说话。 秦怀谨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索性岔开话题,“有多少就先多少吧,你帮我备着,我过两天来拿。” 她说完就要走,被陈茵一把拉住。 “你缺钱我知道,但倒腾药材没那么好卖。”陈茵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外人听去,“你要真想卖,我帮你找找门路,你别自己瞎折腾。” 秦怀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陈茵以为她要囤药材转手卖钱。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但陈茵是真的把她当自己人的,她也不该厚此薄彼。 “我打算让白芷和她娘一起开个铺子,卖些吃食茶饮。” “那正好,我对京城的铺子熟啊。你想开在哪?我帮你打听打听有没有现成的。” 陈茵二话不说,就要开始替秦怀谨张罗。 她转头把药材单子递给谷芽,让他收好,空了就按方子抓药打包。 自己则掸了掸身上的灰,作势要带秦怀谨去看空铺子。 上回秦怀谨要找一处离皇宫近的私宅,她就是这般风风火火。 不一样的是,这回她身上还带着伤。 秦怀谨连忙拦住她:,别这样,你安心养伤。我自己四处逛逛,若是看中了,我自己也能签。“ “那能比我谈的价格更低吗?” 陈茵只用一句话就拿捏住了秦怀谨的死穴。 “药铺最近没多少现银,就算你一分不花,也不见得能拿下好地段。当真不用我帮?” 秦怀谨犹豫了。 她还真有点想让陈茵帮忙。 “那……你帮我打听打听,别亲自跑。” 陈茵没应她,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她还站着不动,催促道,“走啊,还愣着干嘛?” 秦怀谨只好跟上。 她自知劝不动陈茵,加上私心作祟,便也不再劝,放慢脚步,跟在她身侧。 两人沿着街巷一路往东走,经过几家关着门的铺面,陈茵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嘴里念叨着“这家以前是卖布的”“那家是做木匠活的”,如数家珍。 秦怀谨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铺子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吃食类的店铺。 若是开在这里,竞争压力不大,但风险也同样明显。 始终没人开,就意味着这里很可能根本不适合做这门生意。 可若再往前走,到了闹市区,便是正经的小食街了,酒楼馆子应有尽有。 开在那里,一是租金就让秦怀谨难以支撑,二来吃食太多,食客们并非非选她不可。 长久下去,可能连本金都赚不回来,最终只能关门。 反观街角这间,租金便宜,食材和药材的成本也不高,几乎是零成本开店,卖多少赚多少。 怎么想都是后者更划算。 秦怀谨刚要拉住陈茵,问问右侧这间铺子的价格,陈茵已经走到前面,指着闹市区的方向说,“那里应该也有两三个空的铺面。价格的话……” “肯定很贵吧。”秦怀谨还没听完就想打退堂鼓,“要不还是算了,就在这附近租一个吧。” “不是的。”陈茵打断她,“靠近河道的那一家,周围都是寻花问柳的地方,价格很高。上一任店家就是因为租金太高才走的。” “那另一家是不是很便宜?”秦怀谨抢着问。 “另一家也不便宜。”陈茵说,“靠街口,人流大,房主不愁租。” 秦怀谨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那几天,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也是这种感觉。 不是没有路,是每条路都写着“你走不起”。 “逗你的。我说有两三家,这不还有一家吗?” 陈茵笑着拉起秦怀谨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 “刚才你停下的那家,原先是个杂货铺子,搜罗了全国各地的新奇小玩意。生意一好,东家就要涨租金。店家好说话,同意了。可没过几天,东家又堵在店门口,说店家赚得太多,还要再涨。” “这不是贪过头了吗?”秦怀谨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铺子。位置不算特别好,但放眼望去,却是这附近门面最干净的一家。 “可不是嘛。人家赚多少是人家的本事,关东家什么事?” 秦怀谨没接话,心里却在盘算。 东家贪不贪,跟她没关系。 她只想知道陈茵口中很好的闹市区铺面的东家是不是也这样难缠。 “后来呢?”她随口一问。 “后来店家搬走了,铺子空了大半年。”陈茵说,“东家也后悔了,降了租金,但一直没人敢接。” “为什么?” “怕呗。怕生意好了又被涨价,怕东家不讲信用。”陈茵顿了顿,“京城的铺子多的是,谁愿意找个祖宗供着?” 秦怀谨又回头看了 一眼。 那间铺子的门板还是崭新的,漆色鲜亮,比隔壁几家都体面。 显然店家走的时候打扫过,利利索索的,不像搬走,更像是不想再留一点念想。 “这家东家,现在还敢涨价吗?”她问。 陈茵听出了她的意思,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想租这家?” “位置还行。”秦怀谨说,“门面也干净。” “东家姓周,江南富商之女,跟着夫君一起来的京城。现在该叫旧夫了。”陈茵想了想,“总之她不缺钱。上次把店家逼走以后,被街坊邻居骂了大半年。实在撑不住了,才跟大家说是听了她夫君的话才那么做的。现在她跟那人和离了,也知道错了。租金比之前降了两成,你要租的话,我可以帮你去谈。” 秦怀谨听完,没急着接话。 她在想,这个周姓女东家,到底是真知错了,还是被骂怕了。前者可以合作,后者要留个心眼。 “她人怎么样?”秦怀谨问。 陈茵知道她问的不是“人品”,是“好不好说话”。 “我接触过两次,说话客客气气的,不像不讲理的人。”陈茵顿了顿,“就是有点……没主见。什么事都要先问问大伙的意见才敢做,生怕又被骂。” 秦怀谨点了点头。 这好办。 她不需要一个多强势的合作方,只需要一个会按时收租,不三天两头涨价的房东。 “那你帮我去谈谈。”秦怀谨说,“价格不用再压了,就按她说的来。但需要签长契,最少三年。” 陈茵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 三年,是秦怀谨给自己的期限。 三年之内,这间铺子必须在京城站稳。三年之后,她不需要再靠租金便宜来省钱了。 要么已经赚够了,要么已经不需要这间铺子了。 “行,我去说。”陈茵应下来,又补了一句,“要不要我帮你把契书也找人拟了?” “不用,我让白芷去办。” 陈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白芷去办。 意味着这间铺子名义上是白芷的,外人查不到秦怀谨头上。 但她没料到,秦怀谨考虑的远比她想的还要多。 当天未时,白芷按照秦怀谨的吩咐,找到了那位姓周的东家——周韶霜。 事情很顺利,周韶霜同意了,但提出要见见真正开铺子的店家。 她口中的店家,在陈茵看来自然是秦怀谨。 可秦怀谨什么身份,陈茵岂会不清楚? 定然是能拒绝则拒绝。 还没等周韶霜再次开口,白芷就哭着跑了进来。 “陈姐姐,呜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时间,正在商量正事的两人都愣住了,谁也没反应过来。 “我被怀王殿下赶出府了。没有钱财傍身,阿娘的店要怎么开下去啊……” 白芷哭哭啼啼的,字字句句却格外清晰,根本不像是情绪崩溃的样子。 陈茵随即看清了,白芷冲她眨了一下眼。 满脸是泪,眼睛却亮得很,哪有半分被赶出府的伤心。 陈茵没想到,自己也被算进去了。 35. 第 35 章 陈茵虽不清楚白芷演这一出是为何,但她清楚自己的立场,果断与白芷一同演了起来。 “那这可怎么办是好?这铺面的价格,周老板可一而再再而三地降过了。”她微微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罢了,你和你娘一块来我铺子帮忙吧,赚够了开铺子的银钱再说。” 随即,她转头弯腰行礼,“让周老板您,还有大伙白跑一趟了。最近天热,蚊虫多,给各位带几个驱蚊香包回去。铺子的事,我们再考虑考虑。” 陈茵不给旁人插话的机会,挥手吆喝谷芽去抓几个香包。 别说周韶霜,连白芷这个同场的演员也插不上嘴。 见陈茵真打算送香包,直接拒绝铺面,白芷反倒急了。 这可是秦怀谨给她安排的出路。 能整天跟阿娘待在一起,还能每天做自己喜欢的事。 阿娘也说了,母女俩出一成银钱开铺子,日后分账也能拿得心安。 这铺子哪怕只有一扇纸糊的窗是她的,也不能就这么落空了。 她上前扯了扯陈茵的衣袖,暗示她别再把人气走。 又怕陈茵看不懂,自己抽泣着解释道,“我本想等月例发下来,都交给阿娘开铺子。现在被赶出府,我和阿娘都没了月例,手头的钱租一个月不成问题,但还要买材料、收拾铺面……” 她没有说完,不是无话可说,也并非忘了接下去的词。 是心虚了。 她手里有秦怀谨给的一整包银子,别说一个月,按秦怀谨一开始的说法,直接签下三年也不成问题。 可那样就没人知道这铺子是做什么的了,更没法让大伙在开张前就愿意来。 这些,都是秦怀谨临时教的。 什么立人设…… 白芷听不懂,但她愿意相信自家主子,也愿意照做。 从那天她站出来替阿娘诉苦开始,她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秦怀谨没有不在意,她恢复了她阿娘的掌勺身份,带着她去了另一处藏身的宅子,把她当人看。 如今,又出钱给她们开铺子。 她从小没上过学堂,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谁对她好,她看得见。 秦怀谨要她做的事,她一定要办到。 “我……我可以付租金的。之前的大部分月例都给了阿娘,我会说服她拿出来盘铺子的。” 白芷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颤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摸出银两。 大多是碎银子,看着就可怜。 殊不知里面有不少是刚剪碎的,就为了让这场被赶出府的戏码更逼真些。 “哎呀,好不容易有个丫头愿意租你的铺子,银钱也不少,按月给就按月给嘛。” 说话的老妇人是跟着周韶霜一起来的。 她们的作用就是替周韶霜看看情况,避免像上次那样一再涨租,气走租户的事再发生。 周韶霜愿意听她们的建议,但光一个人开口还不够。 她现在最多只是心软,还在犹豫。 一旦再有第二个人说话,情况就会翻转。 白芷要做的,就是继续说服她们。 陈茵也看出来了。 白芷不是不愿意按说好的价格租下铺子,是想先赚些同情,等铺子开起来后有顾客主动上门。 眼前这群人,就是第一批顾客。 照她对白芷的了解,这又哭又闹的戏码,定是出自另一人。 明明穿着女装,这会儿倒躲起来了。 也罢,她也靠着秦怀谨赚了不少。 “白姑娘也是走投无路了。”陈茵叹了口气,“被王府赶出来,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周老板,你就当积个德,把铺子租给她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按月收租总比一分没有强。” 周韶霜看了陈茵一眼,又看了看白芷手里那捧碎银子,终于点了点头。 “行,就按月租吧。押金也不用付了,先把第一个月的租金交了,剩下的以后再说。” 白芷一听,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回是真的。 “谢谢周老板,谢谢陈姐姐,谢谢各位婶子大娘……” 她一边哭一边鞠躬,把袖子里的碎银子一股脑倒在桌上,声音还在发颤,“这是第一个月的租金,您数数。” 周韶霜没有数,直接让身旁的老妇人收了起来。 “铺子是你的了。”她说,“钥匙过两天给你,我先让人把里面收拾干净。” 白芷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收拾就行。我和阿娘住得近,来回也方便。” 周韶霜没有坚持,又交代了几句关于铺子的注意事项,将钥匙交给白芷后,便带着人走了。 等她们走远,白芷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趴在了桌上,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陈茵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演得不错。” 白芷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经弯了,“是殿下教得好。” “她人呢?” “不知道。”白芷摇摇头,“殿下只说让我来演这一出,没说她在哪。” 陈茵走到门口,往街两边看了看。 巷子空荡荡的,树影斑驳,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也没有停留。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来。 “行了,你回去跟你阿娘说一声,铺子租下来了。过两天我帮你一块收拾。” 白芷点了点头,把碎银子一颗一颗收回袖袋里,动作很轻,像在捡什么贵重的东西。 这些银子是殿下给的,她不能弄丢了。 “对了,她让我准备的这些药材,是不是给你们开铺子用的?” 陈茵本想着事情已经解决,转身准备回柜台,却看见谷芽趁着空档在打包药材。 她寻思秦怀谨每样都要半斤左右,也只有开铺子才用得了这么多,索性趁着白芷没走,多嘴问了一句。 “药材?” 白芷没听秦怀谨提起过这事。 铺子说的是做吃食,她也就没往这方面想。 一时顾不上刚演完的疲惫,着急忙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陈茵身边。 “殿下病了?陈姐姐,这些药材都是什么作用?” 白芷的着急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担心秦怀谨。 “没病。”陈茵按住她的肩膀,“她好得很。” 白芷不信,低头去看柜 台上那些纸包。仙草、乌梅、山楂、甘草、陈皮……她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这些……是做酸梅汤的?”她抬起头,眼里还挂着泪,表情却已经从担心变成了困惑。 “嗯,想着铺子的钥匙已经给你了,现在我这也没什么客人,让谷芽跟你走一趟,把东西送过去。” 陈茵在看到方子的时候,就知道是酸梅汤的配比了。 只是她没想过会是给白芷这丫头开的铺子。 但发现是白芷以后,她也没觉得有多惊讶。 秦怀谨身边可用之人不多,白芷是跟她走得最近、最卖力的一个。 又会做饭,又肯吃苦。 找她,是迟早的事。 “不止呢。”楚执缨拎着两手的药包从内院走出来,脸上挂满了汗珠,根本腾不开手去擦,“这些是仙草,这些是茯苓、当归,还有……” 她本就体弱,在内院阳光下筛完药材,又打包拎出来,早已超出了平日的活动量。 脑子更是直接罢工,后面的话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还有药材没写成完整的方子。”陈茵接了话茬,把东西一起递给白芷,“我们呀,只知道药材都是好东西,至于怎么做成吃食,还得看你家殿下了。” 白芷没接药包,她倒不是没听见,是听进去了。 她愣了一瞬,眼睛忽然亮了。 “这些药材,都是做茶饮的?殿下是要开糖水铺子?” 话一出口,她心里不可否认地闪过一丝失落。 她和阿娘不用再愁银两了,往后也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可是…… 阿娘会做那么多好吃的,从早膳到点心,再到只需水没被少干就能做出来的糖水,阿娘都很拿手。 只做糖水,她一个人就够了。 阿娘还可以继续留在王府,过得清闲些。 她走了,管事的也没理由不让阿娘掌勺。 更何况殿下多日不在府上,管事的为难阿娘也没道理。 “不止是糖水。” 声音从药铺外传来,有气无力的,险些被铺子里的人忽略。 白芷听清了。 她嗖地一下往外跑。 “殿……小姐!” 看清秦怀谨的穿着后,白芷赶忙改口,弯腰帮她拎东西。 嘴里更是一刻也闲不住,“这些是做什么的?也是用来做糖水的?小姐,你刚才说不止糖水,那我们的铺子还卖什么?” “不是我们的铺子。”秦怀谨停下脚步,郑重道,“是你和方婶两个人的铺子。” 今后铺子要忙的地方很多,她顶多出些经商的点子,正儿八经呆在铺子里做吃食的,只会是她们母女二人。怎么想,都该是她们的铺子才对。 “过些天执缨就要去边塞和家人团聚了。正好趁着今天有空,我给大家做道糕点。白芷,你帮我打下手。这糕点以后也要在铺子里卖的,大家先尝尝,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白芷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真好。 她家小姐真的给她开了间铺子,让她和阿娘都能靠自己的手艺,被更多人看见。 36. 第 36 章 秦怀谨没打算做什么复杂的糕点。 本来就是临时起意,时间也不宽裕,再说药铺是做买卖的地方,后厨那点工具,实在施展不开。 还有一个原因,她会做的烘焙糕点,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 每次她说出一个名字,白芷就“啊”一声,一脸迷茫。 可等秦怀谨把大概步骤讲一遍,白芷又能恍然大悟,准确说出那糕点叫什么。 唯独松饼,白芷没听过。 做法倒是简单。 秦怀谨三两下就把材料配好了,但她很久没做,心里拿不准比例,又怕随口说的数字不准,让白芷记了个错的方子,索性不报具体量,只告诉她,“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反正等铺子开了,要是生意红火,多做几样糕点也不稀奇,到时候再仔细定方子就是了。 小厨房的香味很快飘了出去,混着药香,一路传到前院。 白芷端着第二份松饼兴冲冲跑出去,招呼大伙都尝尝。 第一份是秦怀谨做的,早在第二份下锅那会儿,就被她们俩在厨房里分着吃完了。 这一份品相好的,是白芷在看完秦怀谨的做法后尝试的。 表面还冒着热气,这才躲过她俩的嘴,顺利到了前院。 没过多久,白芷端着盘子又跑回后院。 “好吃吗?厨房还有,也可以先端出去吃了。” 秦怀谨没抬头,正盯着锅里慢慢成型的松饼。 古代的灶台不像现代那样能随便调火候,尤其是白芷端盘子出去那阵子,剩她一个人,又要看火又要翻饼,多少有点手忙脚乱。 她只好一眼不错地盯着,生怕一走神,锅底就糊了。 “不是的,小姐。”白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执缨妹妹被喊回家了,说是有圣旨。” 秦怀谨耳边是松饼皮和铁锅碰撞的声响。 她听出白芷声音里的那点情绪,正要抬头,又低了回去。 她早就料到会有圣旨这一环。 楚执缨将门之后,本就不能随意出京。 更何况她这回是要随军去边塞,和家人团聚。 要是直接无视皇权抬腿就走,在永平帝眼里,跟准备起兵造反没什么区别。 秦怀谨把锅里的松饼翻了个面,才开口,“哭什么,又不是坏事。” 白芷愣住了,眼圈还红着,“可、可是……” 她急得脑门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陈姐姐说,她是被两个婢女架着走的。” 秦怀谨的手顿住了。 锅里的松饼滋滋作响,边缘已经开始泛出焦黄。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饼铲出来,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架着走的?” “嗯。”白芷使劲点头,“陈姐姐和谷芽都亲眼看见的。说是来了两个婢女,一左一右搀着执缨妹妹的胳膊,看着像是扶,其实是拽。执缨妹妹回头看了好几眼,最后还是被拉进轿子里了。” 秦怀谨把锅铲搁下,擦了擦手。 被架着走,和要接圣旨自己走出去,是两回事。 “圣旨上写的什么,打听到了吗?”秦怀谨问。 白芷摇头,“只知道是让执缨妹妹即刻回府接旨,别的什么都没说。” “罢了,我去瞧瞧。”秦怀谨擦掉手上沾的面糊,“你把剩下的做出来吧,别浪费了这柴火。” 白芷一脸不情愿,秦怀谨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说实话,秦怀谨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 且不说她压根没看见具体情况,就算看见了,也不见得能拦得住。 永平帝下旨让楚执缨回府领旨,这理由再正常不过,可楚执缨本人却抗拒成这样,自然是有原因的。 等她走出来,陈茵正拿着一张纸要往后院走。两人迎面撞上,都不由惊呼一声。 “正好,瞧瞧这个,是不是你之前要找的?”陈茵顾不得疼,先把纸塞到秦怀谨手里,这才去揉被撞到的地方。她本就还没痊愈的伤,眼下看着更肿胀了几分。 秦怀谨低头一看。 “对,就是这种花纹。” 她都快要忘记先前在巷子里救楚执缨时遇到的那帮黑衣人了。 纸上墨迹还没干透,要不是这样,她真要以为是楚执缨之前画的那张。 “刚才带走执缨的人,手上就是这个花纹。”陈茵忍着疼,继续说道,“照她们那架势,好像是执缨自己府上的人。” 将军府的人? 秦怀谨愣了一下。 巷子里对自家小姐下死手的,是将军府的人。 今天把楚执缨架走的,还是将军府的人。 可这前后两拨人,是一伙的吗? 花纹不同寻常,并不排除有可能不是同样的纹理。 若是同一伙,为什么那天要灭口,今天又只是带走? 如果不是,那将军府里谁会要杀楚执缨呢? 她盯着纸上那个花纹,忽然问,“来的除了两个婢女,还有谁?” 陈茵摇头,“就两个人。执缨看见她们的时候,明显是认识的。但一听说回府,她才挣扎的。” 秦怀谨把纸叠好收进袖子里。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楚执缨,确保她人是安全的。 至于这花纹到底对不对,楚执缨为什么不回府,那些人又是怎么混进将军府的,这些都等见到本人之后再说。 秦怀谨没耽搁,跟陈茵交代了两句就出了药铺。 陈记药铺在城西,将军府在城东,中间隔着大半个京城。 秦怀谨走得急,到将军府那条街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没直接上去敲门。 将军府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杆挺得笔直,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秦怀谨绕到侧巷,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递帖子进去,但楚执缨是被圣旨叫回来的,自己拿什么理由登门? 更何况,如果花纹对得上,带走楚执缨的就是将军府的人,那这扇门里面,未必都是自己人。 她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正想着怎么才能探听到里面的动静,侧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她踉跄着就往门外倒,步子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有。 是楚执缨。 秦怀谨 瞳孔一缩。 才多大会儿工夫,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来不及多想,几步上去把人架住。 楚执缨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轻得吓人,胳膊上几乎摸不到什么肉,骨头硌手。 秦怀谨低头一看,见她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虚汗。 身上那件衣裳还是在药铺时穿的那件,领口却皱得不成样子。 袖口上沾着几点暗沉的颜色,像是血。 “执缨?” 楚执缨费力地抬起眼皮,看清是秦怀谨,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走。” 秦怀谨来不及细想,先把人带离了将军府。 敢对将门之女下这样的重手,对方自然不会放任她们轻易跑掉。 出于安全考虑,秦怀谨没回药铺,直接把人带去了自己的私宅。 宅子里有白芷之前找来的护卫和死士,虽说在那帮人眼里可能不够看的,但好歹有层防线,总比把人带到药铺送死强。 秦怀谨架着楚执缨到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万幸的是,趁着夜色,对方也看不清她们的踪迹。 直到进了屋,也没在巷子里瞧见什么生面孔。 她把楚执缨扶进里屋,小心地放到榻上。 烛火映照下,楚执缨的脸色比刚才在巷子里看着更差了。 “别担心,这些伤就是看着吓人,其实都避开了要害。”楚执缨这些日子的药理没有白学,在对方下手时,她刻意避开了要害,“他们没想要我的命,就是不想我去边塞。” 缓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 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表情,好像说的不是她自己的事。 “是我大哥干的。那些人都是他屋里的,就是想逼我放弃去边塞。见我死活不松口,才忍不住动了手。我看情况不对,就先跑出来了。” 楚执缨一点也不意外她大哥会做出这种事,就好像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大哥一直这样对她。 伤口还是影响到了她。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上许久,才能勉强连贯地吐出一句来。 秦怀谨并不催促,只在一旁端了盆干净的水,替她擦拭伤口。 “大哥是年轻一辈里最被看好的一个。直到我出生以后,所有人都在惋惜我,说我长得最像母亲,若是能和母亲当年一样,一定比大哥还要厉害。” “这不是他伤害你的理由。” 沉默许久的秦怀谨终于开口了。 楚执缨愣了一下。 她好像从来没听过这句话。 在大哥眼里,她就是个威胁,威胁到他平羌将军的威名。 哪怕眼下的楚执缨弱到没办法骑马驰骋,也没办法提刀杀敌。 “他想警告我,让我别去边塞揽功。” 因为他心里知道,自己的功绩是依靠着母亲过去的荣光,以及母亲现在依旧坐镇军营帐帘后为他布局,而那些看得见的荣耀全都成了他一个人的。 他在害怕,怕楚执缨真的会成为别人口中那个完美继承母亲能力的楚家后辈,怕自己苦心在边塞建立的小小威望被彻底粉碎。 秦怀谨太清楚这样的情况了,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37. 第 37 章 楚执缨在随军去边塞之前,一直住在秦怀谨的私宅里。 原本想着歇一歇、恢复些体力就往药铺走,没成想她大哥的人始终在京城里找她。 搜人的范围几乎铺遍了整个京城,每隔两盏茶的工夫,就有一张陌生面孔从秦怀谨的宅子前路过。 起初以为对方已经锁定了位置,在宅子里紧锣密鼓地张罗着如何布阵。 可清点下来,宅子里的武器根本不够用。 秦怀谨当即做了安排,会武功的留下保护楚执缨,她自己出门去采买。 西市大多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大家向来质朴和善,不会无故招惹是非。 往日在街上走着,总是一片祥和。 熟悉的店家会和周围的路人闲谈,互相介绍自己篮子里装了些什么。 今日却不同往常。 楚执缨是昨夜逃离将军府的,今天满大街都贴满了通报,重金寻赏,只为找到即将随军的医师楚执缨。 报上写着,她被歹人挟持而去,将军府愿出白银千两作为答谢。 秦怀谨扫了一眼那张通报,心里冷笑。 看得出来她大哥已经很着急了,居然愿意花费如此巨大的数目——只为杀了楚执缨。 她之所以觉得今天路上的人都不对劲,有两个原因。 其一,这么大的事,街头巷尾竟无人在讨论,安静得反常;其二,她走了不过几步远,已经看到了十几个官兵横冲直撞,不管路上有没有行人,也不管周围多空旷,就是愣生生往有人的地方撞。 百姓们穿的皆是粗布衣裳,官兵们身上的盔甲又厚又重。 谁伤得更重,不用想都知道。 平头百姓根本不敢上前质问,一个个揉着被撞疼的地方,往边边角角躲。 街上不少商铺甚至直接关了大门,生怕被盯上。 看到这里,秦怀谨哪里还不明白,对方已经是狗急跳墙了。 她最后什么也没买,溜达着回了宅子。 还没走到宅子,秦怀谨就看见两个女子互相搀扶着,正在四处打听什么。 两人都是灰头土脸,头发毛糙凌乱,其中一个显然刚哭过,边说话边抽泣。 “各位好心人,可否见过将军府的楚小姐?” 声音沙哑,但音量不低,秦怀谨隔得远也听得真切。她们和刚才那伙官兵一样,都在找楚执缨。 不同的是,这二人的穿着打扮更显亲切,容易让人生出怜悯。 周围的百姓见官兵走了,陆陆续续又回到街上,看到两个可怜模样的姑娘,自然愿意搭把手。 可她们哪里知道,百姓们不仅不可能见到楚执缨。 就算真的见过,也不可能白白告诉她们。 那可是千两白银,多少百姓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目。 秦怀谨并不打算掺和,她侧了侧身,打算从两人背后直接离开。 刚擦身而过,身后便有一个婆子开口了。 “两位丫头,可是在找将军府那位?” 她是这一路以来唯一搭理这两人的。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内情,此刻都已经成了这对姐妹花唯一的救命稻草。 “是,是的。我们要找的,就是楚将军的女儿。” “阿婆可是有什么线索?” 两人一言一语,几乎把对方的话口全堵住了。 “诶,”婆子顿了顿,故作神秘,“我老婆子觉少,昨儿夜里瞧见她往这巷子里走了。” 她说的几乎和楚执缨昨晚的行动轨迹对上了。 秦怀谨脚步一顿,一时之间不敢走了,甚至下意识想转头去看那人指的方向。 可脖子刚动了一下,她立刻意识到这样会暴露自己,硬生生僵住,直着脖子往前走了好几步,拉开一段距离后,这才回头看去。 等她回头的时候,三人已经乐呵呵地一块儿往右手边的巷子里走了。 不好。这婆子是贩子。 秦怀谨立刻反应过来,正犹豫着,周围人倒是见怪不怪地唠起了嗑。 “这两娃娃看着就像来逃难的,模样生得不错,钱婆子这回算是捡着了。” “可不,衣服脏得哟。但愿钱婆子给她们找个好去处吧。” 大家分明都知道那钱婆子是干什么的,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世道炎凉,秦怀谨没想到会炎凉至此。 秦怀谨站在街心,看着那条巷子口,脚下像被钉住了。 理智告诉她,现在回头就是自投罗网。 她出来这一趟是为了采买武器。 如今确认楚执缨还算安全,她才得空放慢了回去的脚步。 但满大街依旧都是平羌将军的人,她自己都还在刀尖上走,哪来的余力管闲事。 何况那两个女子她根本不认识,是敌是友都分不清,犯不着为她们冒险。 可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个哭过的姑娘,声音沙哑地求路人帮忙,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肯搭话的婆子,两个人感激得话都说不利索,跟着就往巷子里走。 她们不知道自己跟的是什么人,不知道那条巷子通向什么地方,不知道那句“昨夜瞧见了”不过是人贩子惯用的套话。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秦怀谨是因为知道楚执缨身在何处,才断定那钱婆子不是好人的。 而周围站了一整条街的人,全知道。 可他们只是抄着手,看着两个姑娘被领走,然后像聊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似的,聊钱婆子这回捡了个好货。 秦怀谨深吸一口气,还是转身了。 她步子很快,但没跑,跑起来反而引人注意。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往里瞄了一眼,巷子窄而深,两侧堆着杂物,光线昏暗。 钱婆子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哪像个上了岁数的老婆子。 那两个女子跟在后面,还在互相搀着,完全没察觉出异样。 秦怀谨弯腰捡了块碎石,照着旁边的破木门狠狠砸了过去。 “哐”的一声闷响,在窄巷子里格外刺耳。 钱婆子猛地回头,两个女子也吓了一跳,齐齐转过身来。 “死丫头,主子说了,今天的活没干完不准出门。你们俩这是打算往哪儿跑?想报官求救是吧?知不知道自己在谁的地界上干活?那可是肃王殿下的地方,谁敢帮你们!” 秦怀谨故意搬出了秦昊苍的 名头,打算吓退钱婆子。 钱婆子果然站住了。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秦怀谨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肃王,当今的太子殿下。 虽说近日不在京城,可他寻花问柳的名头在外,京城里无人不知。 这两姑娘样貌不错,确实像是太子的人。 但让她就这么把快到手的银子拱手送出去,钱婆子可不乐意。 “姑娘想从老婆子手里抢人,总得开个好价钱吧?” 她不敢赌秦怀谨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转念一想,倘若是真的,太子的人还能没银两傍身? 若不是真的,那她拿了钱也不亏。 她上下打量着秦怀谨,一袭素衣,颜色倒是鲜亮,没打补丁,不像寻常百姓那般寒酸。 虽不似大富大贵之人,身上也应当有些小钱傍身。 钱婆子眼珠一转,伸出三根手指,“老婆子也不贪心,这两人模样周正,卖到梦笙楼去,少说也值这个数——”她把手指翻了翻,“一百两。姑娘既然是太子的人,这点银子总拿得出手吧?” “一百两?可真敢喊价。” 秦怀谨冷笑一声,分明说了是她的人,还敢问她要钱。 行啊,给你。 就怕你有命拿,没命花。 “五十两。”秦怀谨压着心底的火气,“我身上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钱婆子眼珠转了转,五十两也赚了,本就是白捡的买卖。 她堆起笑脸,往前凑了两步,“成成成,姑娘爽快,五十两就五十两,拿来吧。” 秦怀谨伸手探进袖子里,摸了好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又去翻腰间的荷包,嘴里嘟囔着,“放哪儿了……” 钱婆子的视线跟着她的手来回转,满心等着那五十两银子亮出来,脚步不自觉地又往前挪了半步,整个人几乎凑到了秦怀谨跟前。 就在她低头往秦怀谨腰间瞄的那一瞬,秦怀谨拔下了发间的簪子。 动作太快,快到那两个缩在墙根的女子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听钱婆子发出一声极短的,像是被噎住的声音,紧接着是膝盖砸在地上的闷响。 秦怀谨没有犹豫,扎进去之后顺势往下一压,把钱婆子整个人按在了地上。 钱婆子的手在地上乱抓了两下,指甲刮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就不动了。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那两个女子完全吓傻了,连尖叫都忘了发出来,只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滩慢慢洇开的暗色。 秦怀谨松开簪子,跪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的东西。 手开始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整只手,最后连肩膀都在抖。 她杀人了。 她在古代杀人了。 她跪在钱婆子的尸体旁边,手抖得停不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却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这种人不死,就会有更多的姑娘被拐进巷子里,被卖去青楼酒馆,被当成货物一样标价。 既然没人管,那她来管。 往后她要走的路上,注定尸痕遍野,她该早些习惯才是。 38. 第 38 章 “她是贩子,打算把你们带去梦笙楼,就是京城最大的青楼。” 秦怀谨缓了好一会儿,总算顺过气来。 钱婆子是实打实的人贩子,她不杀,往后遭殃的人只会更多。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可跟她比起来,缩在墙根的那两人状态就差多了。 见她们怕成这样,秦怀谨觉得也正常。任谁摊上这种事,都得怕。 刚被人贩子骗进巷子里,这两人的警惕心也该提起来了。 秦怀谨没再多说什么,用绣帕擦掉簪子上的血迹,然后把帕子收了起来。 丢在地上确实省事,但会给自己招来多大麻烦,她心里清楚。 “我们是被家里送去当兵丁的,被发现是女扮男装,赶出来的。” 说话的是那个略显冷静,没有哭的姑娘。 她明明自己也在发抖,却还是把另一个人牢牢护在身侧。 “征兵的官爷说了,这回有楚将军的女儿做军医,跟着队伍一块儿去边塞。要是能说服她带上我们,就不会跟我们家里人说。” 不是平羌将军的人? 秦怀谨打量着两人,并没有因为她们落魄就放松警惕。 反过来一想,这两人刚差点被拐进青楼,转头就把底细全抖给她了。 当真不是个局? “姑娘看着身手好,定是有本事的人。还请您帮帮我们,日后我们定——” “重谢?”秦怀谨打断她,“你们拿什么谢?从此替我卖命?我看未必。你们是要跟着军营的人去边塞送死的,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 本就被吓得哭哭啼啼的吴大妮,听完这话再也绷不住了,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爹娘说了,我要是不能替弟弟去,往后家里就没我这个人了。” 她边哭边解释自己的处境,指望着绝境里头能有人拉自己一把。 “我还想回来继续尽孝。弟弟还小,不会干活,阿爹阿娘年纪大了,也干不了重活。我要是不回去,他们会死的。” 吴大妮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拉住秦怀谨,双腿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子地上,她只是轻轻“嘶”了一声,便继续跪着,手攥得死紧。 “求求您了,我们真的找不到别的法子了。二娘她家连十五六的男丁都没有,她爹前年上过战场,成了跛子,不能再回去送死了。” 她口中的二娘没有跟着继续求情,而是盯着秦怀谨的表情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选择了放弃。 她转头冷声对吴大妮说,“大妮,你弟弟跟你一般大,本就该是他自己去军营的。你现在就回去,给你爹娘尽孝,让他自己去。” “至于我……”孙二娘的眼神暗了暗,“一定也有办法的。” 听完两人的话,秦怀谨总算理出了一些头绪。 这对苦命姐妹来自两个家庭,因为战争走到了一处。 大妮有个和她一样大的弟弟,多半是龙凤胎。 可在这个世道里,在周围人的反复灌输下,大妮不管实际年纪,默认对方就是比自己小,自己就该照顾他。 她的爹娘似乎也默许了这件事,把家里的活全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另一位二娘,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跛脚的爹,真正年幼的弟弟,注定了她的悲剧。 秦怀谨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妮,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明明已经绝望却还硬撑着不哭的二娘。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不是笑她们俩,是笑这个世道。 男丁不够了,就让女儿顶上去。 当爹娘的把活着的希望全压在女儿身上,压完了还要说一句“家里没你这个人了”。 可男丁真的不够吗? 她看未必。 舍不得把家里的男丁送去吃苦,才是关键。 甚至也有很多旁门左道可以避开兵役,但他们都没有考虑。 因为那样的成本太高了,远高于送走一个不爱的女儿。 “起来。” 秦怀谨知道她不愿意起,说话的同时已经伸手把人直接拽了起来。 “哭完了就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做。你弟弟当真是年幼才不干活的?你多大开始帮着爹娘干活的?平日里你弟弟对爹娘怎么样?尽过一天孝吗?”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对着吴大妮砸过去,秦怀谨压根没打算把那层遮羞布继续盖着。 吴大妮当真不知道自己爹娘的想法?还是不知道自己弟弟什么德行? 她都知道。只是被周围人灌输了太久,觉得理应如此。 那她自己呢?跟弟弟一样的年岁,扛的是她弟弟一辈子都不可能碰到的压力和指责。 所有人都这样,这样就是对的吗? 秦怀谨目光无意间扫过钱婆子那只已经僵硬的手,忽然晃了一下神。 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一片是钱婆子拐人常走的路,周围说不定还有她的同伙。 “信我的话,先跟我走。你们要找的人,我应该能找到。” 她没把话说死,只是不想给两人太大的希望后,又只有失望。 三人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大圈后避开了横行霸道的官兵,再才到了私宅。 路上秦怀谨一直有在观察两人的神情,她想再次确认一下这两人的底细。 走的稍稍偏了一些,周围没有人影时,这两人都会产生恐惧,害怕自己的安危。 这就意味着,她们二人对秦怀谨的底细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了。 倘若知道些许,那无论走哪,只要人还在身边,她们想要做的局就有机会了。 “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 秦怀谨从门后探出脑袋,扫了一眼路上的动静,确认无事,才合上大门。 本想顺手锁上的,又怕这两人紧张,索性只插了门闩,没彻底锁死。 “坐着歇会儿,也缓缓,想想你们往后怎么办。” 她再次提醒二人,也是在变着法子告诉她们,真要找楚执缨一起去边塞的话,风险很高。 这两个人,去了边塞无依无靠,就是送死。 楚执缨跟她们不一样。她的家人都在边塞,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家。 如今她大哥不惜千里迢迢悬赏千两来追杀她,她是势必要去边塞解决问题的。 留在京城,才 是危险的。 “我姐姐刚成亲三年,已经生了三个女娃了。她还在试各种偏方,就为了生个男丁。” 沉默了一路的孙二娘忽然开口。 “从前她也爱梳妆打扮的。她夫家就是看她长得标致,好生养,才花了十个铜板跟我们家结的亲。” 这话听着似乎和眼下的处境没什么关系,可稍加联想,秦怀谨就明白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孙二娘,等她说完。 “我爹的跛脚要用药,五岁的弟弟吃一点糙米就不舒服,只能喂米糊。”孙二娘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要是回去,就该五个铜板卖给村里哪户人家了。” 她说自己只值五个铜板。 秦怀谨心里咯噔了一下,又一下。 她难受的不仅是孙二娘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被明码标了价。 更难受的是,在说出这个价之前,她刚提过她姐姐。 十个铜板。 那是姐姐的价格,因为姐姐标致,爱打扮,好生养,值钱。 到了她这里,只剩一半。 而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秦怀谨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吗?太轻了。 同情吗?孙二娘不需要。 这个姑娘一路上没掉过一滴眼泪。 向周围人打听的时候,没哭;看她杀人,也没哭。 甚至是现在说起自己的境况,也依旧平静的可怕。 可恰恰是这种平静,让人更难受。 明明陈述的是事实,理应这般平静还无波澜,可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针,句句戳人。 她本可以撕心裂肺,嚎啕大哭,怨老天不公,怨家人不爱…… 但她就这么静静的,淡淡的,就把一切说出来了。 “我回不去的,那里不是我的家。” 这句话她说得比前面所有话都轻,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碾过去,碾得在场的两个人都说不出话。 良久,院子里依旧悄然无声。 孙二娘跪了下来。秦怀谨来不及拦,她已经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我已经没有路可走了。姑娘若是真能帮忙找到楚医师,日后只要我还活着,任凭姑娘差遣。” 我这不是正要帮你们去问吗…… 秦怀谨觉得自己受不起这一跪一磕头,想转身去里屋问楚执缨的想法,又想跪下来还回去免得折寿。 正犹豫先做哪件事,楚执缨从里屋出来了。 她一瘸一拐,缓慢地朝三人这边挪。 在里面听了有一阵了,要不是腿脚不便,她早该走出来了。 楚执缨扶着门框站定,目光从孙二娘身上扫到大妮,又扫回来。 “你们找我?” 她声音不大,还有些哑,但语气很稳,一点也不像里面躺着养伤的病号。 这多亏了之前在陈茵那儿住过一阵,身体调理好了不少,再加上这次的伤并不算太重,休养了一夜,已经好了大半。 孙二娘和大妮愣了一瞬,随即对视一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39. 第 39 章 “怎么不继续躺会儿?” 秦怀谨急忙上前搀住楚执缨,把人带到二人面前,在石椅上坐下。 “已经没事了。”楚执缨刚挨着石椅,腿还在微微发颤,面上却故作镇定,“改日就要动身去边塞了,哪能像在京城这般娇贵。就当提前适应了。” 见她这般逞强,秦怀谨也不再多劝。 “这位就是你们要找的楚将军的女儿,之后会随队伍一起到边塞的随行军医。” 孙二娘和吴大妮齐齐看过去。 石椅上坐着的这个人,跟她们想象中“将军之女”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没有华服,没有首饰,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毛糙地翘在耳边。 可她看人的眼神很稳,不像一个刚从病榻上爬起来的人。 孙二娘率先回过神来,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吴大妮,两人齐齐拱手,行的是军中礼节。 “见过楚医师。” 楚执缨看着她们行的礼,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受了。 “你们的事,我在里面听见了。”她开口,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冷,“征兵处的人是怎么把你们赶出来的?” 孙二娘和吴大妮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孙二娘先开了口。 没有提起自家的苦楚,只将军营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只讲事实,不卖惨。 这对于从小在军营长大,身边都是只知埋头练武的粗人的楚执缨来说,心里基本上已经认下这两个人了。 尤其是近日刚被自己的亲大哥背刺过,她更明白了一个道理——身边多些人总是好的。 会不会功夫倒在其次,人品不好,那一身功夫迟早也是朝她招呼的。 还不如留些像这二位一样,实在一点的人。 楚执缨听完,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你们在军营里被赶出来的时候,那些募兵官有没有在名册上划掉你们的名字?” 孙二娘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只是把我们从队伍里揪出来,骂了几句,就让走了。名册上写的还是我弟弟的名字。” “我的也是。”吴大妮赶紧接话,“写的也是我弟弟的名字,没划。” “那正好,”楚执缨沉吟片刻,转头看向秦怀谨,“我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就不在这儿继续叨扰了。” “这就走?”秦怀谨皱眉,“出京的日子还没到,你大哥的人还在满城找你。躲在我这儿,好歹吃喝不愁。” 她确实担心楚执缨,但她也相信,这位将军之女在京城不可能没有父母长辈留下的靠山。 只是平日里不愿意、或是不方便一直打扰罢了。 否则以楚执缨对家人的那份惦念,只能说大家都太会伪装了。 可如果真是那样,她今后在边塞的日子只怕—— 秦怀谨心疼的眼神还没来得及落在楚执缨身上,楚执缨已经站了起来,一副要走的姿态。 “放心吧,我们三个一块儿去军营。那里人多,我大哥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楚执缨选的去处确实无可挑剔,只是这样一来,她就得提前过上苦日子了。 秦怀谨没再拦,只是静静看了一眼楚执缨。 腿还抖着呢,脊背已经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上战场了。 “行,你说了算。”秦怀谨转身往屋里走,“等着,我给你收拾点东西带上。” 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 楚执缨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配好的药材,治外伤的、退热的、调理气血的,每包上面都用小纸条标了用法用量。 药材旁边还塞了几块干粮饼,是早上白芷做的,用油纸裹得整整齐齐。 “药材是陈茵铺子里的,她说过随便用。”秦怀谨说着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这个是金疮药,我自己配的,比外面卖的好用。你腿上那道口子还没完全合上,每天换一次,别偷懒。” 楚执缨拿着那个小瓷瓶,指尖微微收紧。 “……知道了。”她说。就三个字,但语气比平时软了三分。 秦怀谨没戳破她,转头看向院子,“也不知道军营里有什么,你也不方便回府取东西了,这里有什么你能用上的,就都带过去吧。再不济我也能再去买。” 原本挺温情的事,被她那最后一句话全戳灭了。 “放心吧,我已经用了飞鸽传信,等会儿就有军营的人过来接我。”楚执缨拎起包裹,“为了不暴露你这儿,我特意让他们低调些,走到大路上以后再放出我去军营的消息。正好,也能把我大哥那张悬赏令给撕了。” 她语气里没有愤恨,也没有不甘。 因为她始终清楚,自己终有一天会见到大哥。 也一定可以用正大光明的方式,让他心服口服。 军营从来就是个弱者无权、强者指挥的地方。 大哥无非就是想用点计谋让她知难而退。 此招阴险,用在敌人身上她只会拍手叫好——可他偏偏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她瞧不上。 随着楚执缨的道别,秦怀谨的宅子一下子又冷清了下来。 她本想再做点吃食让她们带上,去了军营要是吃不惯,也不至于饿肚子。 不赶巧的是,她刚要开口问喜欢什么口味,门就被敲响了。 楚执缨急着走,吴大妮和孙二娘更是巴不得快些去军营。 三个人挥着手就跟人走了,半点留恋都没有。 也罢,这几日也不会出京,她也最好呆在家中少添乱,正好能做点干粮给人带走。 秦怀谨关上门,转身回厨房,把早上剩下的面糊端出来,又去翻翻柜子里还有什么能用的食材。 翻出来小半袋干枣、一罐蜂蜜,还有前几天陈茵送来的一包晒干的桂花。 秦怀谨算了算,够做两样耐放的干粮——红枣甜饼和桂花烤饼,路上揣着走,凉了也不难吃。 但她厨艺很容易浪费食材,索性只做了备菜的步骤,剩下的留给白芷处理。 她则揣上几个瓶瓶罐罐去了院子里,打算做点小甜水。 材料的配 比她心里都有数,只要看好火候、别让水烧干就行。 做出来的饮品想来也难喝不到哪儿去。 于是一口气做了整整五款,都是适合春夏的茶饮。 又是热锅后干锅炒茶激发香味,又是拿着木勺一边搅一边另一只手不停加水。 忙活了一通,秦怀谨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了。 心情也没了刚开始煮茶饮时的兴奋劲,最后连摆盘都省了,锅就那么架着,等白芷过来以后才倒出来。 白芷端着最后一盘点心从厨房出来,看见院子里石桌上摆满了碗碗罐罐,五口小锅一字排开。 她家小姐正叉着腰站在锅前,脸上沾了一道茶叶沫子,袖口湿到胳膊肘,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 “小姐,你这是煮茶还是洗澡?” 秦怀谨瞪她一眼,指着石桌,“过来尝尝。” 白芷凑过去,挨个看了一遍。 五口锅里盛着颜色各异的茶饮,有琥珀色的,有淡绿的,有一锅还飘着几片薄荷叶。 她端起一碗闻了闻,眼睛亮了,“这个好香,是什么?” “炒米茶。就是把米炒焦了再煮,加点陈皮。”秦怀谨拿勺子舀了一点递到她嘴边,“你试试,我没放糖,靠红枣提甜味。夏天放凉了喝解暑,冬天热着喝暖胃。” 白芷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然后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放下碗的时候脸上写满了满足,“小姐,这个好喝!” “那是自然。”秦怀谨把另一口锅里的茶倒进瓷壶里,“这个是菊花枸杞,清肝明目的。你天天蹲灶前烧火,烟熏火燎的,多喝点这个。旁边那锅是薄荷金银花,夏天中暑的时候灌一碗,比什么药都管用。” 白芷一碗一碗地尝过去,喝到最后一锅的时候眉毛拧成了一团,“这个怎么是咸的?” “夏天出汗多,需要补充盐分。”秦怀谨面不改色,继续给她倒茶饮,“你当它是运动饮料就行。” “运动什么?” 白芷不解地看着自家小姐。 最近小姐嘴里总蹦出些她听不懂的词。 嬷嬷说得没错,人还是得多读书——小姐如今都变样了。 “没什么。”秦怀谨解释不清,索性岔开话题,“这几款你都尝尝,之后可以在铺子里卖。基本上没什么成本,价格定得亲民些,不用太高。” “小姐,光是我看到的,米和盐就不是普通百姓舍得日日吃的。要是遇上天不好的时候,街上连这些食材的影子都见不着。” 原先王府里的采买都是白芷跑的,京城的米面油什么价,她心里最清楚。 虽说如今小姐手头宽裕了不少,甚至能给她和阿娘开个铺子做点小营生,但也不至于这么花。 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她可不能在这时候敷衍小姐,让她连最基本的情况都摸不清。 经她这么一提,秦怀谨确实反应过来了。 她光顾着回忆自己在现代喝过的那些茶饮,忘了自己如今站在古代的地界上。 粮食短缺,往日随手可得的食材,在这里可能千金难买。 40. 第 40 章 秦怀谨光顾着用那些被时间打磨过的美食来征服京城的百姓,却忘了此时的生产力根本没法和她曾经所处的时代相比。 如果不能用低价吸引顾客来尝试这些改良后的新茶饮,铺子就很难打开市场。 当初选这个铺面位置,就没打算走高端路子。 如今铺子已经盘下来了,临时调高定价,那之前让白芷演的戏,就全白费了。 “如今大伙常喝的茶饮有哪些?” 秦怀谨打算从大家爱喝的茶饮下手,找找是否有可以改良的。 这样一来价格方面的问题就解决了,只要自己稍加修改,与其他铺子形成差异,一样可以打开市场。 白芷掰着指头数,“最常见的就是大碗茶,街边一个铜板管够,茶叶末子泡的,苦是苦了点,但解渴。稍微讲究些的喝菊花茶,药店里有卖干菊花的,也不贵。夏天有酸梅汤,冬天有姜茶,都是寻常东西。再往上就是些果茶花茶了,什么玫瑰露、桂花饮,那是富贵人家才喝的,咱们铺子那条街没人买得起。” 秦怀谨刚听完,就想指着自己那锅菊花茶狡辩。可话还没出口,自己就把自己说服了。 她是做了菊花茶不假,可这锅茶里还加了枸杞和红枣一块儿熬。 单论功效,自然是她这碗更好。 可她光顾着从陈茵那儿拿食材方便还价廉,却忘了普通市井百姓根本舍不得吃这么好的东西。 成本一上去,大家还不如像白芷说的那样,自己买点干菊花回家泡。 温饱没解决之前,没人会关心自己的健康。 连活下去的指望都没有,还谈什么长寿。 白芷见她半天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重了,赶紧往回找补,“小姐,我不是说这些茶不好。我是说,咱们可以慢慢来。等铺子站稳了,再一样一样往上加。” “你刚才说茶叶末泡茶——我有办法了。” 秦怀谨压根没听见白芷后面说了什么,心思全扑在怎么调整配方上。 她把最边上一杯黑黢黢的茶端了出来。这杯是她专门炒制的大麦茶,里面还搁了些她说不上名字的茶叶,闻着倒是挺香,但她自己也没尝过。 虽然白芷刚才说了食材价格的事,可她拿材料的时候留意过,这杯茶里用的东西量大、不精贵,应该不贵。 “这……” 白芷犹豫了。 她盯着那杯黑黢黢的茶汤,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 说实话,这颜色实在不怎么讨喜。 前面那四杯好歹有个清爽模样,琥珀的琥珀、淡绿的淡绿,就算那杯咸味的卖相也算周正。 可这一杯,黑得跟药汤似的,搁在药铺里都不用换碗就能直接当煎药端出去。 “小姐,这个真的能喝吗?” “怎么不能喝。”秦怀谨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底,但面上一点不露怯,“大麦炒焦了就是这个颜色,你闻闻,是不是有股焦香味?” 白芷又凑近闻了闻,确实香。 那种焦焦的、暖暖的香气,有点像冬天灶膛里烤过的东西,闻着让人安心。 她又看了看秦怀谨的表情,见她一脸笃定,终于鼓起勇气抿了一小口。 “怎么样?”秦怀谨盯着她,“什么味道?” 白芷咽下去,咂了咂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满脸困惑:“小姐,这个……我说不上来。有点苦,但是不涩。喝完之后嘴里有股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就是——就是——” “就是粮食的香味。”秦怀谨替她说了。 “对对对!”白芷猛点头,“就是粮食的香味!像小时候阿娘炒的麦子,香得很。”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痛快,咽下去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小姐,这个越喝越好喝。而且这个味道跟刚才那四杯都不一样,那几杯是喝了就喝了,这杯是喝了还想再喝一口。” 秦怀谨暗暗松了口气。 她自己也倒了一小杯尝了尝,入口确实苦,是那种焦焦的苦,但不涩,咽下去之后舌根有微微的回甘。 大麦炒焦以后的香气撑起了整杯茶的味道,而那些她随手抓的杂茶叶末则给茶汤添了一层底色,让焦香不那么单调。 “这杯的成本最低。”秦怀谨放下杯子,“大麦不值什么钱,杂茶叶末更不值钱。这两样东西都是铺子里论斤称的,一斤能煮几十壶。”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个味道,跟他们平时喝的大碗茶不一样。大碗茶就一个苦味,这个有焦香有回甘。卖两个铜板一碗,不会有人觉得亏。” “不过,我不打算卖那么贵。” 秦怀谨拿起温着的开水,往大麦茶里添。茶水颜色一点点变淡,变得清亮了,她才停下动作。 “再尝尝。味道应该淡了些,但茶叶和麦香还是闻得到的。” 秦怀谨并非有意为之,也很清楚这样兑水后的茶水不会有多好喝,至少不会像一开始那么惊艳。 但她要走的本就是低端路子,不算浓郁,但香味不减。价格跟他们在别家铺子买到的茶水差不多,她就已经赢了。 白芷接过碗,尝了一口,果然淡了。 那种焦香还在,但不那么浓烈了,像是隔着一层薄纱闻到的味道,隐隐约约的,喝进嘴里倒是很顺,没有刚才那种苦味。 她咽下去,又等了一会儿,回甘还在,虽然也淡了,但舌根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甜意,确实还在。 “好喝。”白芷放下碗,语气比刚才尝第一口时平静了许多,“虽然比不上原来那杯浓的,但喝起来清爽,夏天渴的时候灌一碗,肯定舒坦。” 她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最关键的话,“小姐,这个卖多少?” 秦怀谨把那锅稀释过的大麦茶倒进陶罐里,盖上盖子。 “大碗茶一个铜板一碗,我们也卖一个铜板。不减量。要是直接买一壶,两个铜板,还可以随时坐在铺子里续。” 大麦茶已经兑过水了,就算续杯,又能续多少呢? 光喝大麦茶不吃别的糕点,一坐坐一天的人,总归是少数吧?

况且喝饱了总要上厕所的,还能赖在铺子里不走不成? 秦怀谨把事情想得简单,总觉得爱贪小便宜的是少数。 可她忘了自己铺子的定位。 一个靠低价维持客源的铺子,吸引来的也注定是底层的百姓,不是达官贵人。 百姓们在粮食紧缺的年月里,碰上愿意无限续杯的铺子,那是定要喝个饱才会走的。 白芷听完,默默把手里正擦的碗放下,转过身来看着秦怀谨,表情很复杂。 秦怀谨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小姐,”白芷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还记得咱们之前在王府的时候,厨房里偶尔剩下的饭菜怎么处理的吗?” 秦怀谨摇头,原主的记忆她继承得零零碎碎,这些日常琐事大多模糊不清。 况且她醒后整整饿了一天,快入夜了回府才吃上一口热乎的鸡蛋。 她想了解这些也难。 “每次厨房有剩下的馒头点心,只要说一声‘不要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能被府里的下人分得干干净净。”白芷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有时候为抢半个馒头,两个人能打起来。小姐,那可是王府。王府的下人尚且如此,外头街上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百姓,续杯要是没个限制……” 她没继续往下说,但秦怀谨已经明白了。 这会儿她也想起来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饿着,为什么快到入夜才吃上饭。 可不是嬷嬷偷偷摸摸把白芷给她准备的吃食,偷摸自己独吞了吗? 不光是白芷口中王府的众人如此,连母妃身边的嬷嬷也需要这样“饥不择食”,何况是生活在京城底层的普通百姓。 秦怀谨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那种容易愧疚的人,穿越过来以后,她见过太多需要愧疚的事了。 她在考虑怎么调整续杯的规矩。 大麦茶已经兑过水了,续再多对她来说也不痛不痒。 可对那些饿了很久、从没吃过一顿饱饭的百姓来说,可以无限喝的茶水,那就不是一杯两杯、一盏两盏的事了。 他们一定会喝到嗓子眼,喝到快要吐出来,实在咽不下去了,才会停下来。 就算这样,她也不见得会亏什么。 可百姓们的身体,谁来管呢? 没人会在意的。 说句难听的,他们自己都不在意。 “那就还是一个铜板一杯,一壶茶水两铜板,但一壶茶水喝完后只可以免费续一次,届时续杯的茶壶颜色和第一壶的颜色做个区分,避免钻漏洞制造无限续杯。” 秦怀谨重新想了个策略,保留了物美价廉的特色,同时还让顾客感觉自己占了便宜。 与白芷又商量了一会儿铺子的事,秦怀谨就打算歇下了。 还没等她起身,石桌上便多了一把小飞刀。 刀下压着一张纸,比那刀身还小上一圈。上面的字更是小得离谱,看着都费眼睛。 “灾区走水,速速收拾入宫。” 41. 第 41 章 秦怀谨认得这字,跟上回在王府里看到的那张纸条上的字体一模一样。 来不及犹豫,她飞快地将纸条丢进煮茶饮的火堆里,毁尸灭迹。 那把小刀也被她一并收进了袖中。 “让府里的小厮过来接我进宫,我现在去换衣服。” 她对白芷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跑,临了还不忘喊一句,“记得把火灭了,别烧起来。” 时间卡得刚好。 秦怀谨换回皇子的常服,王府的小厮已经驾着马车在后门口等着了。 天色已晚,路上没什么行人,但她还是挑开帘子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坐稳。 坐下后她才惊觉,自己是在私宅收到的字条。 大理寺能这么明晃晃地查到她的踪迹,是贺明鹊不择手段,动用了不合规矩的法子,还是她早就被盯上了? 眼下正是手头最紧的时候,换个宅子开销太大。 可要是为了规避风险搬回王府…… 那个连觉都没法睡安稳,随时可能猝死的地方。 那还不如让全世界都知道她的秘密算了。 反正这地方也没通网,想东山再起,难度跟现在夺权也差不了多少。 心里这么想着,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袖子里那把小刀。 今夜的皇宫注定不安生。 她现在还不能明着暴露自己,否则第一个被开刀的,一定是她。 她和贺明鹊摆明了要保下那三个人。 等会儿见了永平帝,多半要因“能力不足”被训斥一番。 好在灾区此刻正被火光罩着,永平帝就算想为难她,也得掂量掂量事态。 多方约束之下,想来也没那个闲工夫盯着她不放。 但秦怀谨得有个好态度。 不光是为了让一心只想辅佐太子的永平帝放心,更是为了在朝臣们面前表现一二,也好让人掂量掂量,是否需要重新站队。 过去在他们眼里只知道摆烂的怀王,如今可是会站出来摆平困难了。 暂且不论有多少人会立刻站到她身后,心里开始动摇的,恐怕不会少。 “殿下,有、有人拦马。” 小厮磕磕巴巴地开口,同时勒停了马车。 秦怀谨没立刻应声,撩开了帘子。 还没到皇宫。 周遭静得能听见隔壁街上的打更声。 “怀王爷,微臣与您一同从灾区归来,风尘仆仆,还是快马回宫禀告陛下实情为重。坐车,属实慢了些。” 方才秦怀谨还在考虑,若是贺明鹊背叛了自己,选择供出那三人的踪迹来博取永平帝的好感,自己该怎么应对。 谁料他竟主动在半路上等着,替她把可能落下的把柄处理干净了。 想来,也是不打算当那清白官了。 秦怀谨放下帘子,没有立刻下车。 她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把小刀的刀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贺明鹊这句话说得很漂亮,“与您一同从灾区归来”。 不是“拦下您的马车”,不是“微臣有事禀报”,而是把两个人绑在了一起。 从这一刻起,在任何人耳朵里,他们都是一起从灾区赶回来报信的。 谁先谁后,谁骑马谁坐车,这些细节全被这一句话抹平了。 这不是撇清关系,这是在递投名状。 秦怀谨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夜风裹着初春的凉意扑面而来,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贺明鹊一个人骑在马上,身后还跟着一匹空鞍的马。 他穿着一身暗色常服,不像大理寺卿,倒像个赶夜路的普通官员。 火光从远处的灾区方向映过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 “贺大人考虑得周全。”秦怀谨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比她自己预想的利索,“那就一同进宫吧。” 贺明鹊微微颔首,调转马头与她并行。 小厮驾着空马车跟在后面,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走出一段距离后,秦怀谨忽然开口,“他们可还好?” 没头没尾,也没指名道姓。 换做旁人可能就不知道她在问什么,就连她也可能不确定自己问出口的话,能不能有答案。 但一旁的人是大理寺卿,能莫名其妙翻到她私宅地址的“黑客”。 “县内的百姓都跟随大部队上了山,山里有树林有泉水,野味也比城内多,想来短时间他们都能安然无恙。” 秦怀谨听到消息后,松了一口气。 万幸,没白费自己空跑出京一趟。 接下来就剩下她再面圣,彻底把案子变成废纸,就可以彻底保下他们了。 “稍后面圣,贺大人可想好了说辞?这场大火可是把太子殿下的功绩都烧没了,陛下的怒火需要个发泄口,我们可要当心些,别成了出气的。” 秦怀谨本想在到皇宫之前串个供,免得到了地方还要绞尽脑汁地圆谎。 谁料贺明鹊半天不吭声,愣是到了宫门口,下了马才开口。 “陛下问什么,微臣答什么。陛下不问的,微臣也不多说。” 还是那般规矩,说难听点,就是死板。 可他确确实实没有出卖自己,秦怀谨不免有种一拳头打进棉花里的无力感。 罢了,随机应变吧。 秦怀谨翻身下马,理了理衣襟。 皇子常服虽然不如朝服正式,但胜在干净利落,衬得她整个人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锐气。 她把袖子里那把小刀往里推了推,确保不会露出破绽,然后扭头看了贺明鹊一眼。 四下无人,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胁迫也好,杀了也罢,反正手里这把小刀也不是她的。 就算查起来,等排查到她头上,还不知是猴年马月。 “殿下若是真不放心,进宫前就该动手的。还能把微臣的死归到灾区那场大火头上——而不是在这四周遍布禁军的地方,才起杀心。” 贺明鹊见过的犯人太多了。 秦怀谨下马车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杀气,过去从未在这位殿下身上出现过的气息。 就连从灾区回来时,她身上那股劲儿也淡得很,淡到不及他身边护卫的十分之一。 不碰面的这几天里,眼前这位皇子—— 杀人了。 秦怀谨转过身,看着贺明鹊。 夜色里,大理寺卿的脸半明半暗,表情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得让人后脊发凉。 她确实在动杀心。 从贺明鹊出现在马车前的那一刻起,她袖子里那把刀就没真正放下过。 不是非要杀他,而是她必须想清楚——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留着是隐患,杀了是麻烦。 到底是隐患更大,还是麻烦更大,她一直在掂量。 而现在,贺明鹊把这道选择题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还附带一句点评,你的杀心起得太晚了。 秦怀谨把袖子里的小刀抽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刃薄而锋利,是那种专门用来割喉的短刃。 她把刀举到贺明鹊眼前,“还你。” “不杀了?” “你不是说了吗,地方不对。”秦怀谨拍了拍袖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况且那三个人的事,你也出力了。我要是出事,一定拉你垫背。” 说完便往皇宫里赶去,再闲扯下去,黄花菜都要凉了,连最精彩的场面都得结束。 到那时候,就真的是留下来挨骂的份了。 贺明鹊微微低下头,站了好一会儿,才跟上去。 秦怀谨走得快,殿内还灯火通明的,显然还未结束。 等她凑近了些,里面传来永平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内容,但语气明显不太好。 一个太监小跑着出来,“殿下,您往后退些。” 她退了两步,退到廊柱后面的阴影里。 贺明鹊也跟了过来,站得比她靠后半步,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殿外的暗处,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怒斥声透过门缝传出来。 “天灾?当朕是傻子吗?什么火会从县城里往外烧,不烧百姓,不烧粮仓,还没法用水灭掉!” 然后是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紧接着是一阵死一般的沉默,大概是跪在里面的朝臣们谁也不敢接话。 秦怀谨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身侧本想禀告后进殿的贺明鹊也往后缩了缩,老实的好像没事路过一样。 她扭头又看了一眼贺明鹊,压低声音问,“你刚才说灾民上了山,粮食呢?” 贺明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上移开,落在廊柱投下的阴影上,过了片刻才低声说,“安置营里没有粮食。” 秦怀谨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围的侍卫,压低声道,“什么意思?” “微臣在火起之前去看过粮仓。”贺明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能被远处永平帝的谩骂声盖过,“账册上写的是存粮三千石,但粮仓是空的。或者说,粮仓重来没有进新的粮。” 粮仓是空的? 秦怀谨怎么也料不到秦昊苍会吃干饭到这种地步,连安排在灾区的替身,也是装样子不做事的! 而秦铭珏像是知情者,故意放火为之。 不顾百姓死活,只为了揭穿秦昊苍的不作为。 42. 第 42 章 太监看准时机,尖着嗓子喊:“宣——怀王殿下、大理寺卿贺明鹊觐见!” 秦怀谨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抬脚跨过门槛。贺明鹊紧随其后。 “儿臣见过父皇。”“微臣参见陛下。” 行礼的间隙,秦怀谨偷瞄了永平帝一眼。 他面色并不好,但大约是碍于身份,表情看着还算平淡。 永平帝的声音极力克制着:“可是查到什么线索了?” 秦怀谨刚要开口,贺明鹊已抢先一步,声音平稳得不见半点波澜,“回陛下,微臣与怀王查证了万松苑的三名疑犯,三人皆来自于此次受灾范围。”他顿了顿,像是给永平帝留了一个缓冲的余地,“微臣与怀王正要前往灾区,听闻灾区走水,特来禀明。” 秦怀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了好几道弯。 贺明鹊这话说得,明明是去灾区救人回来的,经他一转述,反倒成了还没去听说的。 把自己和她摘得干干净净,还给了永平帝灾区走水的借口。 永平帝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眉头微微拧起,像是在掂量这番话里有几分真。 半晌,他沉声开口:“那三名疑犯,现在何处?” 秦怀谨心头一紧,贺明鹊说的是“三人皆来自受灾范围”,意思是人还在,没跑。 “父皇,儿臣与贺大人一同前往了三人近年来所住之处,三人皆消失。据儿臣推测,三人恐怕是回到了灾区。” 秦怀谨接过话茬,说明原因的同时也将自己的立场表明清楚,“儿臣以为,三人所盗赃物是用于灾区的百姓。若情况属实,且三人在灾区侥幸苟活,还请父皇从轻处置。” 她不说自己去过灾区,也不说三人与百姓们都安然无恙。 只是顺着贺明鹊的话继续说下去,把实情瞒得死死的。 现在这事与灾情有所牵扯,永平帝想要保住秦昊苍就不能拿秦怀谨开刀了。 这样一来,夺权最嚣张的秦铭珏也会趁机获胜。 不行,她不允许有人获利比她还要多。 本就筹码不同,若是再让他们继续利滚利,秦怀谨想坐上最高的那张椅子,得下辈子。 秦怀谨是故意这么说的。她料定永平帝已经知道灾区的粮仓里根本没有粮草,也能通过情报猜到这次走水的真正原因。 但绝不会彻查,因为背后一定会牵扯到他铁了心要保的那个草包,秦昊苍。 走水的时间靠近半夜,正是秦昊苍左拥右抱的时候。 若没推断错,火起之时,他还在青楼里。 人群喊着走水的时候,他正慌忙穿衣,推搡着往外跑。 …… 秦怀谨不愿再往下想了。 她已经能看到那些被迫留在秦昊苍身边的年轻女子,最后没能和大多数百姓一起离开灾区的画面。 永平帝正烦着不知怎么抹平太子在灾区的劣迹,秦怀谨横插一脚也要去,帝王的怒气下意识就要朝她发作。 “嘭!” 一沓奏折被扫落在地。 殿内的大臣们心中早有数,纷纷毫不意外地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 秦怀谨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独自一人站在原地。 万幸今夜到场的朝臣不多,沾边皇家的也就她一个。 这事可大可小,就看她怎么处理了。 “父皇,”秦怀谨平淡的好像自己没有可以被永平帝治罪的地方一般,“儿臣以为,能在灾区放火的,定然是那三名嫌犯。三人本就出生于周边,对于灾区的百姓有所了解,趁着此次灾情严重,彻底把自己所恨之人弄死,还能把锅扣到两位皇兄头上。” 反正三人的名字会在之后彻底抹去,这点罪名揽就揽了吧。 虽然可能有所抹黑,但秦怀谨有朝一日一定把这些真相公之于众。 眼下,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三人性命。 “所以,父皇就让儿臣前去吧。” 殿内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没人敢抬头,但秦怀谨能感觉到,那些匍匐在奏折碎片之间的脊背,每一根都绷得笔直。 他们不怕永平帝发火,永平帝发火是常态,他们早就习惯了。 他们怕的是,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有人敢站着。 秦怀谨就站着,没有跪,也没有低头。 她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奏折,直直落在御案后面那个男人脸上。 永平帝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甩奏折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袖口里。 秦怀谨知道自己赌对了。 永平帝如果真的想发作她,早在她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发作了。 他没有,因为她的提议虽然狂妄,却恰好戳在他最疼的那根软肋上。 灾区需要一个交代,太子需要一个替罪羊,而他需要一个愿意主动背锅的人。 那三个嫌犯,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永平帝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不需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放了火。 他只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能让朝臣闭嘴,能让灾民泄愤的名字。 但他也不会知道,那三人救了灾民,今后若是翻案,随时可以。 秦昊苍的未来将会岌岌可危,头顶永远悬着一把刀。 可他若是不选择用这三个替罪羊,现在朝臣就会逼迫他废除太子。 不顾百姓安危的太子,没有人会拥护他上位的。 这一点永平帝也清楚的很。 “胡闹!朕就你们几个孩子,一个个全往灾区跑,若是再出点什么事,让朕百年后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永平帝佯装生气,“马上就是太子生辰了,这次也受惊了,让他们两人都回来吧。这段时间,怀王就正常上朝,替朕分忧吧。” 秦怀谨立刻行礼,向左侧退去。 果不其然,永平帝不会让她再去灾区横插一脚。 若只是查到嫌犯的事也就罢了,可要是查到了另外两位皇子头上。 按她和那两位的关系,永平帝很清楚她会怎么做。 但眼下她也帮着保下了太子秦昊苍。 明面上的赏赐自然不能有,可让她独自一人继续上朝,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变相告诉 朝臣们,可以重新站队了。 永平帝这么做,秦怀谨也不会觉得是被认可了。 他依旧会继续坚持让秦昊苍当太子,这么做不过是想打散秦铭珏的势力。 作为皇贵妃的儿子,秦铭珏背后原本就聚拢了足够多的朝臣,再加上秦昊苍的平庸无能,大部分人更认可的反而是他。 若是没有这次的事,永平帝或许会想办法让秦铭珏辅助秦昊苍,来稳住整个局面。 但秦铭珏做得太过了,他要的不是辅政,是整个太子之位,是未来帝王的位置。 而如今的储君,永平帝并不认可他。 没有永平帝的许可,秦铭珏想要那个位置,和抢没有差别。 “此事依旧牵扯到万松苑遗失之物,还是交由大理寺卿继续调查。”永平帝摆手将此事直接定了下来,“夜深了,诸位早些回去休息,贺爱卿暂时留下,朕有话与你交代。” 贺明鹊脚步一顿,微微躬身,“微臣遵旨。” 秦怀谨与其他大臣一同退出殿外。 跨过门槛时,她借着余光扫了一眼,贺明鹊独自立在御案前,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永平帝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坐在龙椅上,手指缓缓叩着扶手,似乎在掂量什么。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将那幅画面截断在门缝里。 廊下的夜风比方才又凉了几分,她不禁搓了搓手。 几个老臣三三两两散去,压低的交谈声被风剪得零零碎碎,听不真切。 没有人凑上来跟她说话,也没有人刻意避开她。 这种恰到好处的无视,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们在观望,在等今夜这场交锋传出一个明确的结果,再决定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 秦怀谨不着急,她独自沿着宫道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 今夜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还站着,秦昊苍暂时安全,秦铭珏暂时没捞到好处,而那三个人,也暂时保住了。 甚至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秦昊苍和秦铭珏虽说会从灾区回来,但永平帝多半会以受惊为由,让二人好生休息几日。 兴许要等到秦昊苍生辰,才会让他们重新回到朝堂上。 这就是她的机会了。 接下来在朝堂上,她能不能让朝臣们愿意站到她背后,还要等之后再看了。 走过第二道宫门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于之前在皇宫内被莫名带去太后那的经历,秦怀谨下意识已经在摸武器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是个小太监。 “怀王殿下,太后娘娘有请。” 秦怀谨手慢慢放下,打算跟上去。 可步子还没迈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第一次见太后的时候,来传话的是个宫女。 若是太后又找她,按头一回的情形,多半也该让当时那个宫女来才对。 小太监见她没跟上来,回头催道,“殿下,娘娘正等着呢,您还是快些吧,莫要为难小的。” 秦怀谨不动,静静看着他。 此人,她从未在皇宫内见过。 43. 第 43 章 “皇祖母找孙儿,可有说是何事?夜深了,孙儿现在去叨扰恐怕不妥。不如本王改日带些糕点,亲自去向皇祖母赔罪。” 秦怀谨面上有商有量的,手却早已摸遍了全身。 传字条时的那把小刀已经还回去了,平日里随身带的簪子也因换了男装搁在了府里。 “太后娘娘有什么事找您,小的可不知道。还是等您见了娘娘,亲自问吧。” 秦怀谨不露怀疑,他便也照常往下胡诌。 可饶是如此,她脚下始终没有往前挪的意思,小太监终究不耐烦了,眼底隐隐浮出杀意。 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走得慢,进宫面圣的大臣们早在她之前就出了宫。 眼下想求救,最近的竟是母妃。 跟眼前这个小太监拼命吗? 放在前阵子,她大概会这么做。 可现在,她要做的事越来越多,不能让自己白白葬送在这种事上。 “公公带路吧,见了皇祖母,我亲自说便是。” 秦怀谨收了手,不再四处摸索。 她像是认了命,笑着跟那小太监往前走了两步。 二人走的是宫中大路,四下虽看似无人,实则都会被禁军看得清清楚楚。 料定了对方不会在此刻动手,秦怀谨跟随的步调也加快了些。 原身过去就不是个柔弱的,再加上现在她睡眠充足,又幸得楚执缨指点一二,对付个小小太监,应当不在话下。 秦怀谨想的,也正是这位小太监想的。 二人越走越偏,都心照不宣的等待着一个时机,能让自己一击即中。 这个机会来的不算太晚。 蜿蜒的道路上出现了转弯处,形成了天然的死角,最是好下手的地方。 小太监似乎怕秦怀谨不跟上来,率先往拐角的地方走了进去。 秦怀谨只在他身后两步远,但没有着急跟上。 对方定然已经做好准备,要对她展开行动。 眼下她没有武器,徒手和人对着打,太耗费体能。 若只是小太监一人,胜算不小,可拐角处若有第二人在那等候,她将毫无胜算。 “殿下,可有受伤?” 秦怀谨正靠边等对方不耐烦探头,她在给人来上这么一下。 结果伸着手,抬眼看到的竟是熟人——她母妃身边的那个嬷嬷。 秦怀谨赶忙把手放下,又觉着尴尬,挠了挠头。 她还在等小太监转过来找她呢,结果已经被解决了。 “嬷嬷怎么在此?” 许久不见了,秦怀谨还是能感受到手心火辣辣的疼。 可想而知,此刻倒在拐角处的那位太监……她感同身受了。 “娘娘素来与宫女们关系亲近,遇到什么事都愿意和娘娘提起,这才能让老奴赶来。” 秦怀谨正要感谢,没成想嬷嬷还有话要说。 “往日殿下还是多关心关心娘娘,说到底她也是您的母亲,她不会害您的。” 嬷嬷说的恳切,秦怀谨知晓她是真心的,连连点头应下。 再次伸手行礼时,又一次被拦住。 “今日若非有娘娘提醒,老奴也赶不过来救您。往后多为了娘娘安排给您的差事费点心力,也算是对得住娘娘多年来的栽培不是?” “是是是,嬷嬷说的在理。”秦怀谨赶紧接了话茬,生怕嬷嬷还要继续说教下去。 栽培不是假的,养育也没有落下,但一斤面是没办法变成一斤的小黄鱼的。 如今她确实有意夺权,倒也没必要在嬷嬷这里多费口舌解释太多。 她探头往拐角里望了一眼,“嬷嬷,不知这位该如何处理?” 嬷嬷往拐角里瞥了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块碍事的抹布,嫌弃道,“他是皇后的人。听闻太子在灾区犯了错,二皇子也在那儿,您又是这件事的相关人员,皇后便把气往您这儿撒了。” 说罢一挥手,语气反倒松快下来,“无妨。娘娘听说后很是高兴。您既然愿意掺和进去,想来也是做好了准备,要跟他们争上一争了。” 她顿了顿,看着秦怀谨,“娘娘让老奴前来,也是为着告诉您一声——放心大胆去争。其他宫里的动向,若想知道,就来问。” 秦怀谨听完愣了许久,久到嬷嬷已经命人将那太监搬走了,她也没有察觉。 直到嬷嬷再次开口,她才回过神来。 “殿下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早朝。老奴也该回去向娘娘禀告了。” 秦怀谨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嬷嬷慢走。” 嬷嬷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安良殿的方向去了。 她的步子不快,但极稳,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秦怀谨站在原地,目送嬷嬷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慢慢收回视线。 夜风又起,吹得宫墙边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某个地方被刚才那番话吹透了。 皇后把气撒在她身上,母妃却因为这件事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她终于不再是那个躲在安良殿里摆烂的废物,高兴她终于肯站出来跟那几位争上一争。 今晚刻意带话让她“放心大胆去争”,连其他宫里的动向都能给她。 不是临时起意,是考虑很久后,直到今天才递到她手里。 秦怀谨一直都知道良嫔依靠的是宫里大大小小的宫女小厮,这是她在宫中的情报网,是她能站稳宫中嫔位的最有力的武器。 这是她过去的身份所带来的,是其他后宫妃子们用钱财收买不到的情义化作的。 如今她刚刚在宫外布局好,搭上了大理寺卿贺明鹊。 往后她若是有任何不知道的信息,都可以问他。 而就在她费尽心思才拥有一个“黑客”,替她有偿换取情报的时候,她的母妃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以把她找不到的消息给到她。 她觉得自己的努力像是个笑话。 只需要让她的母妃知道,她在想办法夺权了,对方就会把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利器送到她手上,供她使用了。 费那么半天劲,她到底在做什么呢? 秦怀谨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抬脚往宫门走。 剩下的路再没有波折,她顺利出了宫门,守在门外的 小厮正靠在车上打盹,被她拍醒时差点从车上栽下去。 “殿,殿下,您回来了。” 小厮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一边揉眼睛一边去拽缰绳。 秦怀谨看他那副刚从梦里捞出来的样子,也懒得催,只“嗯”了一声,自己掀帘上了车。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秦怀谨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把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太乱了。 一夜的事情比她宅在府里几日发生的事情还要多。 她理不清头绪,索性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角。 夜风灌进来,带着街边早点铺子开始生火的气息。 天边还是一团墨色,但东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灰白,再过不久,就该上早朝了。 眼下,她身心俱疲,而天亮后的早朝,她再也不能像往日那般躲懒了。 没过多久,马车在私宅后门停下。 秦怀谨下了车,让小厮把马停在宅子附近,别牵回王府,省着过不了多时又折返。 交代完,她才犯着困意,推门进了院子。 白芷果然还没睡,坐在院子内的石凳上,石桌上还温着一壶茶。 见她进来,白芷站起来,借着灯笼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口气。 “殿下,宫里怎么样?” 秦怀谨倒了杯茶,灌了半杯下去,才开口,“还行。没挨骂,没挨打,也没夸奖。” 白芷掰着指头算了算,“没受伤就是好事。其他的咱们就别想了,天都快亮了,您快些休息吧。” “不休息了,再过会呀,我就该去上早朝了。”秦怀谨看了一眼茶壶里的茶叶品种,“这个帮我换一下,茶叶都没味了,换新的,我得等早朝结束了再补觉。” 白芷应声后,端着茶壶就要往厨房走,没走两步,她就又回头了。 “殿下,您怕是明日一整日都没时间休息了。” 秦怀谨已然有了困意,呆呆的抬头望向白芷。 瞧着白芷和天上的月色,都有重影了。 她打着哈欠道,“这是为何?” 药铺有陈茵在打理,定然不是药铺的事需要她处理。 楚执缨去了军营也无生命危险,距离她去边塞还有几日,也不是她那的事。 白芷和她阿娘的甜水铺子? 不能够。 铺子还在装修采买阶段,还没能开业呢。 就算是开业,也是白芷和她阿娘的活,她就是个幕后挂个名的人。 那还能有什么事,以至于她连补觉的时间都没有? “殿下,您忘了?”白芷提醒道,“陈老板说,可是您亲自应下的。先前出京便放在药铺给忙忘了,还是刚才谷芽送过来的。” 秦怀谨没接拜帖,她已经看到落款了,是工部尚书沈濂的私印。 她差点忘了这茬了。 自己亲口答应陈茵的事,可不是沈濂他夫人的生辰宴嘛。 “我先去睡觉了,等会记得喊我起来去早朝,顺道给我煮一壶浓茶,越浓越好。” 秦怀谨是跑着离开的,也不管困不困的了,她现在必须睡会,不然就该步入原身的后尘了。 44. 第 44 章 翌日五更,早朝如常。 秦怀谨睡眼惺忪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永平帝升座。 昨晚殿里的内情,在场的重臣大多已经知晓,就算没进宫的,也都四处打听过一遍。 朝堂上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就没断过,她想打个瞌睡都不消停,直到永平帝出现,整个大殿才骤然安静下来。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太监的喊声落下,秦怀谨身后一名官员便出列站到了殿中,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事起奏。” 秦怀谨往后撇了一眼,此人她认得。 虽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名字,也不知具体的官位,但此人昨夜就在御书房,与其他重臣一同面见的永平帝。 想来能在昨夜那种情况下,出现在御书房的,官位定然不低,或是与正在赶回京城的两位皇子沾亲带故。 总之,在他出列的同时,秦怀谨就打起了精神。 “陛下,灾区突发异火走水,虽说与万松苑的三名嫌犯有关,但微臣昨夜彻查卷宗发现,灾区的范围在近十年来都不断出现天灾。微臣认为,是那凶地不宜百姓居住,而太子殿下与定王殿下已然费心费力,还请陛下切莫怪罪于二人才是。” 此话一出,殿内静了一瞬。 秦怀谨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凶地不宜居住”,轻飘飘一句话,把肃王和定王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不是他们没安置好灾民,是那块地本身就有问题。 至于那三名嫌犯,被他顺手一挂,既不替人开脱,也不往死里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垂着眼,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些朝臣的表情,但能感觉到殿内的气氛正在发生变化。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轻轻松了口气,也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她的后背。 他们在等她的反应。 毕竟昨夜在御前,是她主动把嫌犯和灾区的锅揽到了一起。 现在有人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把锅往“天灾”上推,总之就是不能平白无故的让两位在灾区的皇子背了锅。 永平帝坐在御案后,目光从那个官员身上缓缓移到秦怀谨脸上。 那道视线不轻不重,却慢慢施加着力道压在她肩上。 “怀王,”永平帝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昨夜你告诉朕,是那三人报复仇人所为,可有什么证据,现在拿出来给大伙看看吧。”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秦怀谨,视线里有审视,有好奇,独独没有真心她捏把汗的。 秦怀谨站在原地,面上没什么波动,心里却已经把刚才那个出列的官员骂了八百遍。 证据,她哪有什么证据? 昨夜在御书房,永平帝要的是一个台阶,一个能把太子的过失轻轻揭过的台阶。 她说三名嫌犯放火报复,永平帝接了。 那不是因为她有证据,而是因为那个说法对所有人都有利。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有人把“凶地不宜居住”搬上台面,等于在说,不是人祸,是天灾。 人祸需要有人担责,天灾谁都不用担。 这个说法比她的更干净,更省事,更合太子党的心意。 所以永平帝把球踢回给她,不是真的要证据,而是要看看她能不能站得住。 站不住,她的说法就是空话,昨晚那番慷慨陈词就是欺君。 这样一来她不仅又无法继续上朝,还白白丧失了“捉拿嫌犯”名头,往后还有哪个朝臣敢与她走近? 秦怀谨在袖中慢慢攥紧手指,面上却笑了一下,很淡,像只是回应一个普通的提问。 “回父皇,证据有三。” 她微微侧身,朝那个还站在殿中的官员点了点头,像是在感谢他刚才的发言给她铺了路。 “其一,三名嫌犯的籍贯皆在灾区周边,对此地地形极为熟悉。能在深夜火起后全身而退,不留痕迹,非本地人不能办到。其二,儿臣与贺大人在查访三名嫌犯时,发现三人皆已不在京。从万松苑离开后,三人在京数年未曾离开,而在赃物出现在黑市被买卖后,三人皆从京中凭空蒸发,想来定是回了故地。” “怀王殿下,老臣无意打断,只是想问一嘴。从京城离开就一定要回到灾区吗?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在座的各位都清楚的很。” 说话的是定王的人,他们此刻基本上已经和肃王的人达成一致了。 只要不把锅甩到自家皇子身上,爱是谁的锅,就是谁的吧。 与其帮着秦怀谨把万松苑失窃案一同解决掉,这两边更想一口气把她除掉! 野火烧不尽便会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燎原,他们根本不想给秦怀谨站起来的机会。 都是在朝堂之上斗了多年的老狐狸,那种利益占比更高,他们选的出来。 “灾区什么样子?”秦怀谨装傻道,“灾区的天灾不是已经被肃王殿下摆平了大半吗?所以这三人急了,觉得自己的仇人原本能死在天灾,不料被肃王殿下侥幸救下。如今的灾区若不是这把火,可就已经恢复如初了。”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最初站出来的官员。 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但每个字都稳稳落在殿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也正是我要说的其三,这位大人方才也说了,灾区近十年来天灾不断。此次走水发生在深夜,而非天干物燥的午时。若真是天灾,为何偏偏在百姓都已歇下,无人能及时发现扑救的时辰起火?近十年来的天灾可是如此?这分明是有人刻意挑选了时机,趁夜纵火,趁乱脱身。” 她说完,殿内再一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跟刚才大有不同。 刚才太子党的人松了口气,以为“凶地”说能一锤定音。 现在他们把那口气又提了回去,因为秦怀谨的逻辑很简单,简单到直接排除了天灾的可能。 永平帝看着她,面无表情。 过了片刻,他忽然转向那个还站在殿中的官员,“你说灾区是凶地。怀王说是被人蓄意纵火。你们两个,谁说得对?” 那官员额头上渗出一层 薄汗,嘴唇动了动,没敢立刻接话。 他不是没准备,他准备了一大套“凶地不宜居住”的说辞,甚至搬出了十年来的天灾记录。可秦怀谨直接堵了他的可能性,几乎把可以辩解的地方都说死了。 若他再继续说下去,就不是在替太子开脱,是在往太子脸上抹灰。 秦怀谨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她本来没打算在今天早朝上跟太子党正面对线,她只想安安静静站在队列里听几个奏报,熬到退朝回去补觉。 告诉所有人她有在慢慢变化,而不是突然整日睡觉犯困的她,一个激灵,就变得亢奋异常。 在古代这样子突然变得太多,是会被安排驱邪仪式的。 可这个官员非要把话题往“凶地”上引,非要把她昨晚好不容易搭好的台阶拆了换成自己的,还伙同定王的党羽不让她走。 那就别怪她把台阶抽走,让所有人都站在半空中。 “陛下,”那官员终于开口,声音不如方才那般笃定,“微臣只是据卷宗推断,至于走水一事……微臣并未亲赴灾区,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就少说两句。”永平帝冷冷回了一句,然后重新看向秦怀谨,“怀王,你继续说。” “儿臣以为,是那三人藏得太好。在京蛰伏多日,未曾露出半点端倪。若非此次天灾将三人炸了出来,恐怕万松苑失窃案至今仍是一桩悬案。” 秦怀谨铺垫这三人的本事,并非为了衬托找出他们的自己有多厉害,而是为了哄住眼前的永平帝。 只有这么说,永平帝才会心安。 不是秦昊苍无能,是对手太狡猾,才显得他“稚嫩”。 话音落下,永平帝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缓了几分,连方才那若有若无的威压都散了。 “父皇,此事还多亏了太子哥哥。若非他及时在灾区排兵布阵,为百姓着想,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等太子哥哥回京,儿臣以为,应当大办生辰宴,也好借此鼓舞士气。” 永平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满意。 这个怀王,昨夜在御书房给他递台阶,今天在朝堂上又主动把功劳往太子身上推。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做的事,每一件都在替他护着秦昊苍。 “生辰宴的事,容后再议。”永平帝语气缓和了不少,“怀王能有这份心意,朕看到了。太子在灾区确实辛苦,等他回京,朕自有安排。” 秦怀谨低头应是,退回到队列里。 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底却早已翻了几番。 她本想借着此事,让永平帝给秦昊苍大办生辰宴。 这样一来,“铺张浪费”四个字就永远刻在了秦昊苍的名字后头。 灾民遍野的年月,身为太子不仅不体恤百姓,还大操大办,这话传出去,往后太子的头衔就松动了。 可永平帝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是他心思太重,还是他另有安排? 秦怀谨一时竟拿不准。 45. 第 45 章 早朝的风波原以为此致就落下帷幕了,秦怀谨都已经开始思索今日去了沈尚书家中,能吃到何等佳肴了。 谁料又有一位不懂事的官员,站到了中央。 她暗道不好,可又无法阻止他人的行为,只能如坐针毡的在原地无奈。 “陛下,臣也有本要奏。” 说完此话后,直到得到了永平帝的应允,他才再次抬头。 “微臣近日得到宴请的帖子,于今日赴宴,这才得知是工部尚书沈大人的帖子。了解后得知,沈大人宴请了百来号人,食材从前日就源源不断的运往尚书府。如今可是灾荒年,沈大人如此铺张浪费,可有想过百姓?莫不是贪赃枉法了!” 他说的字字铿锵有力,生怕大殿之上有一人听不清。 秦怀谨也是昨夜得到白芷的提醒,才知晓沈濂夫人的生辰宴将在今日举办。 先前听陈茵说起时,她有提到原本沈濂一家子的打算。 那时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如今在这位官员的提醒下,她倒是反应过来了。 刚才她还想引秦昊苍步入陷阱,却不知自己想要拉拢的朝廷命官已经犯了同样的错。 铺张浪费,奢靡无度。 哪怕沈濂有一万个理由,在如今的环境下,他都是错的。 但想来也不是什么滔天大错,毕竟和当今太后沾亲带故,永平帝就算是再怎么昏庸,也不至于当面为难太后的人。 秦怀谨没考虑到在此之前,永平帝的心情已经不佳。 沈濂的事情看似是件小事,甚至放在对了的时间,永平帝还要作为君王,体现一下自己的仁爱,送些大礼,恭祝沈濂夫人大病初愈。 可现在的永平帝没那么好说话。 他轻扫众人,冷声问道,“沈尚书何在?” 殿中一片死寂。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余光瞥见队列前方有个人影动了。 沈濂从队列的后方走了出来,他今天没有站在工部尚书惯常的位置上,而是低调地立在靠后的角落里,以至于方才永平帝扫视全场时竟没有注意到他。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朝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在一众衣着光鲜的朝臣中间显得格外寒酸。 “陛下,臣在。”沈濂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声音不高,但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听得格外清楚,“臣今日未曾告假,一直在此。方才张大人所言,臣一字不漏,全都听见了。” 弹劾他的那个官员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濂就在殿上。 永平帝看着跪在下面的沈濂,面上的冷色没有消退,“既然你在,那就自己说说。张卿弹劾你铺张浪费、贪赃枉法——你可认?” 沈濂抬起头,脸上没有慌张,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双手捧过头顶。 “陛下,臣不认。今日宴请的账目,臣已提前誊写了一份带在身上,陛下可随时核查。”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有些沙哑,“臣为官十余年,俸禄几何,田产几亩,吏部皆有备案。臣若有贪墨之举,愿领三司会审。但今日这顿宴席,臣斗胆说一句,与铺张二字毫不相干。” 他将账册呈给走下来的太监,然后直起腰,面向永平帝,也面向殿中所有朝臣,一字一句地说:“宴席上所有食材,皆是臣派人从城外百姓手中原价收来的。不是强买,不是赊账,是按市价一文不少买来的。”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那个弹劾他的官员,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硬度,“张大人方才说食材从前日起便源源不断运往尚书府。确实如此。因为城外菜农听说有人愿意原价收菜,纷纷挑着担子赶了几十里路来卖。臣若不收,他们的菜就只能烂在地里,或是被粮商压价收走,换不回一斗粗粮。” 他重新转向永平帝,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今年灾情不断,百姓们种出来的好菜舍不得自己吃,全拿出来卖了,换了更便宜,更能存的粗粮。臣原价收菜,不是为了铺张,而是想让他们手里多几个铜板。 陛下可以派人去查,那些菜农现在还在地头忙活,臣的管家在府门口搭了棚子,继续收菜。收来的菜不止用于今天的宴席,多余的也都打算腌了慢慢吃。臣家里人口少,吃不了许多,但收菜的时候也没多想,总不能让人家挑了几十里路来,又原样挑回去。“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和方才不一样。 方才朝臣们是在等沈濂倒霉,现在他们是在等永平帝的态度。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没想到沈濂的准备如此充分,连账册都提前誊好带在身上。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恰恰印证了她对沈濂的判断。 是个可拉拢的人才。 永平帝翻开账册看了几眼,面色略微缓和了几分,但眉头依旧皱着,“既是素食简餐,为何要宴请百来号人?沈卿,朕知道你一向节俭,但如今灾荒未平,你一个尚书大摆宴席,就算食材不贵,这场面也说不过去。” 沈濂深深叩首,再抬起头时,眼眶微微泛红。 “陛下说得是。臣也知道这时候不该大摆宴席。可臣有不得不请的缘由。”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臣的夫人多年重病缠身,此事众人皆知。臣寻遍京城名医,药石罔效。后来,经人引荐,寻得一位神医。 神医配了副汤药,外加偶尔的施针,就让臣的夫人好了大半。前阵子夫人终于能下床走动,如今更是恢复如初。臣定然是要感谢神医的,宴请众人除了撑场面,更是给大伙一个结交的机会,若日后有什么事情,也好相互引荐一番。“ 他再次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闷闷的,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臣没有钱摆阔。宴席上全是素菜,酒是最便宜的米酒,杯盘碗盏是臣家里用了十几年的旧物。这场生辰宴,臣花的每一文钱都记在账上,没有一笔来自贪墨。 陛下若查出臣有一两银子来路不明,臣甘愿伏法。可若仅仅因为臣请的人多了些 ,场面大了些,便要定臣一个铺张浪费的罪名,臣不服,还请陛下明鉴。“ 他说完,殿中久久没有人说话。 那个弹劾沈濂的官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本以为自己抓了个贪官,没想到对方把账目、动机、去向全都摊开了,甚至账本也时时带在身上。 再往下纠缠,就不是弹劾沈濂,是在为难一个花了多年时间才把夫人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丈夫。 秦怀谨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濂,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她本以为沈濂宠妾灭妻,是个毫无道德底线的渣男,可沈濂不是。 如今以为他贪赃枉法,是个依附后台才走到高位的大贪官,可他依旧不是。 沈濂的做法虽然欠考虑,但确实与贪污、奢靡无关。 他唯一的错是在错误的时间做了本该对的事,而他都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种底气,不是临时编出来的。 他是真的两袖清风,所以才敢把账册摊在永平帝面前。 可秦怀谨依旧不明白的,是她起初从陈茵那听来的消息。 是沈濂打算在京城最好的酒楼宴请她。 一个清白官,若想在京城最豪华的酒楼请她吃上一顿,那要花掉他多少积蓄? 连多余的蔬菜都准备腌制储存后慢慢吃的人,当真舍得在如此昂贵的酒楼请她吃饭? 秦怀谨再次想到了那日去见皇祖母时见到的小厮。 沈濂莫不是得到了皇祖母的指点,所以才隐藏的如此完美无缺? 永平帝沉默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沈濂额头重新贴回地面,久到站在一旁的太监端着账册的手开始发酸。 许久,他缓缓合上账册,放在御案一角,没有还给沈濂,也没有交给旁人。 “账册朕会看。”他的语气依旧冷淡,但已经没有了方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沈夫人大病初愈,是件喜事。朕既然知道了,明日让太医院送些补品过去,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沈濂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叩首谢恩,“臣代夫人谢陛下隆恩。” 永平帝摆手示意他平身,然后目光扫过那个弹劾沈濂的官员,冷冷丢下一句,“张卿,弹劾朝臣要有真凭实据。下次再这般空口无凭——”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官员已经脸色煞白地跪了下去。 “退朝。” 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朝臣们纷纷躬身行礼。 秦怀谨松了一口气,站直身子,却没有着急离开。 她看着沈濂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朝殿外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背挺得笔直,走过那个弹劾他的官员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斜。 就好像刚才那场险些要他命的弹劾,只是一段不愉快的插曲,不值得多费心神。 此人的气度当真值得敬佩。 她是该去生辰宴好好会会他了。 46. 第 46 章 秦怀谨到沈府的时候,天色尚早,门前的巷子却已停了不少车马。 沈尚书府没有她想象中尚书府设宴该有的气派,没有披红挂彩,没有迎客的鼓乐,只有一个老管家站在门口,笑脸迎人。 他与沈濂的做派很相像,一看就是一家子。 秦怀谨是和陈茵一道来的,两人都穿了寻常的女装,混在女客里头并不打眼。 陈茵递上拜帖时,老管家的目光在秦怀谨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将二人引了进去。 “方才在朝堂上险些被弹劾,这会儿还能笑脸迎客,沈大人的定力当真叫人佩服。”秦怀谨压低声音,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侧过头去。 陈茵弯了弯嘴角,同样压着嗓子回道,“殿下在朝堂上站了那么久,这会儿还能面不改色地来赴宴,定力也不差。” 秦怀谨没接话,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示意她别在人多的地方叫“殿下”。陈茵笑着点了点头,改了口,“秦姑娘。” 穿过前院时,秦怀谨打量了一番。 院子不大,种了几棵寻常的桂花树,石板缝里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显然没专门修整过。 倒是廊下摆的那些花盆,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胜在开得热闹,一看就是有人精心照料着。 宴席摆在正堂,地方有限,百来号人挤得满满当当。 桌上果然如沈濂在朝堂上所言,全是素菜。 清炒时蔬、凉拌萝卜丝、豆腐羹、腌菜拼盘,唯一算得上荤腥的是一道蛋花汤。 酒是最便宜的米酒,杯盘碗盏花色不一,有些碗沿还有细小的豁口。 秦怀谨端起来看了看,心想,这倒确实是自己家里用了十几年的东西,不像是临时凑来装穷的。 沈濂在席间穿梭敬酒,还是那件半旧的常服,方才在朝堂上跪出的膝盖褶子还没消。 他面上看不出半点方才险些被弹劾的慌张,笑着跟宾客寒暄,偶尔被人拍着肩膀调侃,也只是摇头苦笑,不辩解,不诉苦,只招呼大家多吃菜。 秦怀谨和陈茵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没特意和宾客们对视,或是闲谈。 她此行的目的很明确,跟沈濂搭上线,探探他的底,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拉拢。 但眼下人多眼杂,不是单独说话的好时机。 她打算等宴席散场后找个机会,先跟沈濂单独聊几句。 正想着,主桌上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沈濂的妻子叶宜在丫鬟的搀扶下,从内室走了出来。 这还是秦怀谨第一次见到正主,往常都是从其他人口中听闻的叶宜。 她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半旧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根银簪。 面色红润有光,看不出一丝大病初愈的痕迹。 若非陈茵信得过,加上现场百来号人都知晓叶宜的病情,秦怀谨都要怀疑是被做局的程度的。 叶宜一路走过去,席间不少人起身行礼,唤“沈夫人”。 她挨个点头回应,声音轻缓,却能叫出每一位夫人的姓氏,甚至还拉着一位老妇人的手,问了一句“上回你说的腿疼可好些了”。 陈茵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秦怀谨的膝盖,低声道,“沈夫人记性极好,这些夫人里头有好几位是她在病中就结识的。她出不了门,便让人把来访的客人名字记下来,说等自己好了,要一个一个当面谢回去。” 秦怀谨不以为意,只当是句客套话。 毕竟是生了病在家,能有人来逗闷子再好不过。 况且当时的情况,也不见得什么时候能好转。 叶宜的话,当不得真。 不料陈茵知道她所想一般,又贴近她继续说道,“最近她可出门好几趟了,按照来看她的次数多的,一个个拜访,根本不看谁家的官大。” 秦怀谨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她重新看向主桌上那个正拉着老妇人手寒暄的女人,头一回认认真真地审视起叶宜。 她笑意温和,说话时微微偏着头,专注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不是装出来的客套,而是真的在听对方说话。 一个一个拜访,按来看她的次数多少,不看官大官小。 她不是生病一天两天,是好几十年。 这句话里透出来的意思,比叶宜记住所有宾客名字更值得细品。 能在病中把来访宾客的名字、次数一一记下,病好以后挨家挨户登门致谢,这份心思已经是寻常官夫人做不到的细致。 甚至不看官阶高低,只看来访次数,这就不是细致了,是原则。 秦怀谨始终相信那句话——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话很糙,但理没问题。 不管是叶宜还是沈濂,给她的印象都远远高于外界的传言。 “陈茵,”秦怀谨低声问,“你方才说叶宜姐姐在病中时,就有不少人来探望。那些人是冲着沈尚书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 陈茵想了想,回答得很认真,“起初是冲着沈大人。沈夫人那会儿病得重,来看望的多是沈大人在工部的同僚和下属,走个过场。后来慢慢就变了,有几个夫人是真心实意来陪她说话的,其中一个就是刚才那位腿疼的老妇人。她丈夫早年在沈大人手下当差,后来调到外地去了,她一个人留在京里,隔三差五就来陪沈夫人说话。能下床以后,第一个到访的也是她。” 秦怀谨点了点头,把杯中最后一口米酒饮尽。 她没再多问,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主桌。 叶宜正低声跟沈濂说着什么,沈濂偏过头去听,听完以后微微点头,起身去招呼另一桌的客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赴这场生辰宴,最大的收获可能不是沈濂,而是叶宜。 她之前一直以为,沈濂是工部尚书,是她皇祖母本家的亲戚,是个可以尝试拉拢的合作伙伴。 叶宜只是沈濂身边,需要被照顾,甚至凄惨到被妾室排挤的正室。 可现在她发现,或许这两人的角色跟她想的完全相反。 沈濂于公是个清清白白的官员,节俭至上;于私,他对妻子的那份心意,也绝不是外界传言的那般冷漠。 至少外界根本不知道,沈濂妾室孩子 的身世。 但这也恰恰说明了,沈濂不管何时,对这个孩子都很好,视如己出。 她端起酒杯,借着抿酒的动作掩住嘴角一丝自嘲的笑意。 在这之前,她曾今拒绝过与沈濂的见面,正是因为他宠妾灭妻的名头。 现在了解后再回想,突然觉着好笑。 在外的污名,根本就没有影响到沈濂这一大家子。 他们有在好好的过自己的生活。 宴席过半,秦怀谨起身去后院透气。 老管家给她指了路,她沿着回廊走了片刻,净房没找到,倒是在半路上碰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小孩背对着她,正蹲在廊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穿着干干净净的布衣,虎头虎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点也不认生,直勾勾看着秦怀谨。 秦怀谨认出他来了,是沈濂的那个孩子。 只是她没想到,这孩子也认出她来了。 丢下树枝站起身来,有模有样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如当时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给她行了礼。 秦怀谨并未觉得害怕,而是笑着逗他,“怎么认出来的呀?” 她本就有意和沈濂交好,认出她是女子,是当今圣上的第五个孩子…… 都是迟早的事情。 眼前不过是个孩童,他知道了就是出去乱说,也没几个人能当真。 “姐姐眼睛亮亮的。” 秦怀谨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认真看着这个只到她膝盖的小不点。 他仰着脸,表情认真得不像个小孩,好像“眼睛亮亮的”这个理由,在他看来已经足够充分了。 “就凭这个?”她问。 小男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上回姐姐穿的不是这身衣裳,但眼睛是一样的。爹爹说,看人要看眼睛,眼睛不会骗人。” 她蹲下身,从袖子里摸了半天,没摸出什么能哄小孩的东西。 今天穿的女装是临时回私宅换的,时间紧没带那些零碎。 最后只从荷包里翻出一小块压碎的干粮饼,是白芷塞给她的,说要是什么时候饿了,能垫垫肚子。 她有些尴尬地把碎饼托在掌心递过去,“姐姐今天没带糖,只有这个。你吃不吃?” 小男孩低头看了看那块碎饼,又抬头看了看她,伸手接过来,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回给她。 “姐姐也吃。” 秦怀谨看着那只小手递过来的半块碎饼,忽然有点明白沈濂为什么愿意把这个孩子养在府里,视如己出。 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这孩子值得。 比起后天的教育,他连路都还不能走稳,凭的,仅仅是他的天性。 有的人,天生就会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接过那半块饼,和小男孩一起蹲在廊下,一人一半吃完了。 饼很干,嚼起来有些费劲,但谁也没嫌弃。 明明刚才在前院吃了不少,秦怀谨看着小家伙边吃边和自己闲聊的模样,还是吃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秦怀谨问。 47. 第 47 章 小家伙也不继续吃了,睁着大眼睛望着秦怀谨。 本就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如今嘟着嘴思考问题,更是可爱。 秦怀谨没忍住,上手捏了捏。 她没哄过小孩,只记着过去见到小孩,大家都会问一嘴叫什么,几岁了。 她有样学样的问了,却不想眼前的小孩会被难住。 不用等他回答,秦怀谨也能猜到一二了。 原本沈濂膝下无子,妻子重病缠身,他娶一房妾室在所难免。 虽说秦怀谨个人觉得不妥,但在这个世代,太常见了。 因此就算这小孩的来路有问题,大家也会心照不宣的说一句“有后了”。 可现在不同了,叶宜大病痊愈,所有人的想法都会改变。 而这个小孩,就成了整个沈府最尴尬的存在。 他若是和一开始那般和沈濂姓,就占了沈府长子的名头。 这对于现在的年代来说,是很重要的。 就连永平帝选择太子的时候,也考虑的是这一件事。 秦怀谨没再逼问,而是揉了揉他的头,不再言语。 “沈自清。” 不远处,一男子的声音传来,小孩蹦蹦跳跳的就往他那跑去。 想来是熟人,秦怀谨便也跟着回了头望去。 是沈濂。 他没在前厅与宾客熟络,而是跑到了这里。 喊的是小孩的名字? 秦怀谨怔怔的看着父子二人嬉笑,没有上前。 此刻的沈濂与朝堂上的他判若两人,没有严肃至极的腔调,只有夹着嗓子柔声哄孩子的父亲做派。 沈濂弯腰将孩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小孩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干粮饼。 沈濂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应付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倒像是在听下属汇报公务。 沈濂抱着孩子走到近前,看见秦怀谨,礼节性地点头致意,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今日宴请的宾客他都打过照面,眼前这位女客却面生得很。 沈自清趴在父亲肩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沈濂微微挑眉,随即朝秦怀谨拱了拱手,“在下沈濂,方才在前厅招待不周,不知姑娘是——” “我姓秦,”秦怀谨笑了笑,“跟陈记药铺的陈掌柜一道来的,在席上坐得偏,沈大人没留意到也是常事。” 听到“陈记药铺”四个字,沈濂的目光微微一变,甚至忘了对方说自己姓“秦”。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前厅的方向,叶宜正站在门口送客,背影清瘦却站得笔直。 他回过头来,重新看向秦怀谨,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我夫人的病,便是陈掌柜治好的。不知姑娘与陈掌柜——” “陈茵是我的朋友。”秦怀谨答得轻描淡写,“方子也是我替她参谋的。” 沈濂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客套退了几分,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感激,“原来是神医。我夫人这场病拖了多年,若非神医与陈掌柜援手,今日这场生辰宴,恐怕便办不成了。” 秦怀谨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目光却落在他怀里的沈自清身上。 小家伙正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丝毫不在意大人之间这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 “沈大人这儿子教得很好,”秦怀谨把话题轻轻带过,“方才见我,还知道行礼。” 她的话并非在说沈自清有多懂礼貌,而是在说自己与沈自清见过。 想着这样把话带过去,好让沈濂知晓自己的身份。 沈濂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伸手把他嘴角的饼渣抹掉,动作熟练得不像个新手父亲。 他笑了笑,笑意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显得格外温和,“不是我教的。夫人生着病,不常出屋,都是他的娘亲教的。我不过是得空的时候抱一抱,算不上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秦怀谨听得出来,这平淡底下压着的分量。 秦怀谨来的目的明确,不想过多的闲谈,可抱着沈自清的沈濂注意力压根就空不出来,一心扑在孩子身上了。 如此一来秦怀谨别说聊公事,就是把沈濂卖了,只要沈自清还好端端的,或许都能成。 “神医此次前来,府里也没有什么可招待的,让您看笑话了。” 沈濂说这话时,沈自清正揪着他的衣领往他肩膀上爬,小短腿蹬来蹬去,把他的领口扯得歪歪斜斜。 他一边稳住孩子,一边还要分神跟秦怀谨说话,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跟方才在朝堂上工部尚书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秦怀谨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说不该来,是说眼下这个节点,沈濂的心思根本不在朝堂上。 他刚从弹劾里脱身,夫人才大病初愈,怀里还抱着个黏人的小不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这顿饭平平安安吃完,怎么让叶宜高兴,怎么让孩子也能被正眼对待。 这时候跟他谈拉拢、谈站队、谈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他大概只会点头应着,然后转头就把孩子嘴角的饼渣擦干净。 但换一个角度想,这或许也是最好的时机。 一个心思全扑在家人身上的沈濂,比一个在朝堂上跟她对答如流的沈濂更真实。 她不需要他今天给她什么承诺,只需要他记着她的那点感激和好感。 至于公事,来日方长。 “沈大人说笑了。”秦怀谨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沈自清那只揪着父亲领口的小手上,“令郎活泼可爱,府里又收拾得井井有条,哪有什么笑话可看。倒是今日朝堂上那一出,沈大人受惊了。” 沈濂听到“朝堂”二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沈自清从肩头捞下来,重新抱稳,抬头看了秦怀谨一眼。 这一眼跟方才哄孩子时的柔和不同,多了一层淡淡的审视。 “神医的消息当真灵通。”他说,语气依旧客气,但比方才多了一丝谨慎,“今早朝堂上的事,这么快就传到神医耳朵里了。” 秦怀谨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 了笑,“沈大人两袖清风,在陛下面前都不怕,这点小事传出去又有什么要紧。” 沈濂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里有几分试探、几分真心。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沈自清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腾出一只手来整了整被扯歪的领口。 “沈某向来清廉,自是身正不怕影子歪。”他顿了顿,低头看了怀里的孩子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更温和的,“但也多谢神医的关心。今日是我夫人的生辰,不提这些。” 秦怀谨点了点头,也不追问。 她本来是打算在今天谈正事,但眼下着实不是什么好时机。 她只当是来露个面,让沈濂知道她是谁,让她跟这家人之间有一根比“药方”更实在的线连着。 这根线现在还不够粗,甚至沈濂如今还没有看出她是谁。 她正要开口措辞,沈自清这小家伙看自己被冷落在一旁,开始给自己加戏了。 先是伸手拽了拽沈濂的衣袖,见他不理自己,气得直跺脚。 秦怀谨不知沈自清要做什么,加上实在不知道自己留下来还能再说点什么,让沈濂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索性就行礼告辞。 沈濂也不多客套,让人安排着送秦怀谨离开。 人还未走远,沈自清再度用力拽着沈濂的衣袖,小声嘀咕,“爹爹,姐姐她是……” 还没说完,嘴就被沈濂捂住了。 “周围人多的时候,不要说这些话。” 沈濂已然看穿了秦怀谨的身份,只是刚才他不便多说,只当是被孩子缠住的寻常父亲罢了。 他长时间在官场上游走,自知身份尴尬,很少掺和到斗争的漩涡之中。 今日装作不知道,不光是婉拒,也是装傻当做不知情。 只有不知情,他的官路才能长远。 姨母曾今书信告知过他,让他有机会的时候,助力一下五皇子怀王。 他何尝不知道姨母的选择将会是整个沈家族人们的选择? 若是他孑然一身,自然愿意为了族人们冲锋。 现在的他,有夫人,有孩子,有个知冷暖的家。 他不想往充斥着血雨的风浪中央走,哪怕那中间放着权利、财富……他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那也比不上他如今已经拥有的。 “爹爹,我很小声的。” 沈自清咿咿呀呀的打断了沈濂的思绪,但他也不恼,反倒是笑了。 “你呀,让你到前院和我一块吃好吃的不来,在后边吃干粮。是你娘交代的?” 今日沈濂本想借着机会,告诉所有人,他只有沈自清一个孩子,今后也只有他一个。 这件事是他和夫人一起做的决定。 二人已经年到半百,有什么事情是看不穿的? 孩子嘛,养在自己身边的,就是自家孩子。 只是可惜,赵氏被族中长辈警告后,听不得劝阻,管教着沈自清呆在了后院。 若是放在平日里,他腿上早就多了个秤砣,指着桌上的菜肴,要吃这个,要吃那了。 48. 第 48 章 秦怀谨匆匆赶回私宅后,大脑直接宕机,一头栽倒在榻上,再睁眼已是隔日清晨。 她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还是昨日赴宴时那身女装,头发乱得跟草窝似的,嘴里发苦,脑袋昏沉沉。 “小姐!小姐你快起来!早朝要迟了!”白芷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急得差点把盆扣在地上。 秦怀谨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过床头的皇子常服就往身上套。 来不及梳头,只能用发冠把头发胡乱一束。 眼看吃不上早饭,她接过白芷递来的焦麦茶灌了两口。 茶是昨晚剩下的,凉透了,那股焦苦味冲得她整个人一激灵,倒是彻底清醒了。 “怎么不早些叫我?”她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 “我叫了!我叫了三次!小姐你翻了个身跟我说‘别吵,我再眯一会’,然后就又不动了。”白芷跟在她后面,手里还举着她的玉佩,“这个!这个没戴!” 秦怀谨接过玉佩挂在腰间,脚步不停,嘴里还在念叨,“以后我要是再说这话,你就直接泼冷水,别客气。” “奴婢哪敢……” 马车已经在后门口等着了,秦怀谨爬上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一片空白。 昨天在沈府呆的时间不算久,但再加上早朝的插曲,和前一夜的彻夜未眠。 她现在能醒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没时间想杂七杂八的事,今日早朝不知道要议什么,她昨晚什么功课都没做,贺明鹊那边也没递消息过来。 这就意味着,今天不管朝堂上发生什么,她都得临场反应。 好在昨天永平帝心情不错,沈濂的事也算是圆满收场,今天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雷。 她想着,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还没亮透,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贩子,挑着担子往集市方向走。 其中有个人挑着两筐青菜,菜叶子蔫蔫的,看着像是昨天卖剩下的。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沈濂说城外菜农挑几十里路来卖菜的事,又想起白芷说铺子开业前得去找供货商谈价—— 马车猛地一停,她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殿下,到了。”小厮在车帘外唤了一声。 秦怀谨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头全压下去,整了整衣冠,抬脚往宫门走去。 今日早朝的气氛跟昨天不太一样,昨天永平帝憋着火,朝堂上剑拔弩张;今天倒是平静得很,朝臣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殿中低声交谈,有几个看见她进来,微微点头致意,态度比之前热络了几分。 秦怀谨一一回礼,心里却清楚,这些人的态度转变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而是近几日上早朝的皇子只有她和三皇子。 他们在观望,在掂量她到底有没有资格入局。 她站到自己的位置上,等着永平帝升座。 大殿里嘁嘁喳喳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永平帝从屏风后走出来,面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坐下时还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太监的喊声落下,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秦怀谨不太熟的官员出列了。 “陛下,臣有事起奏。近日国子监发生了一起食物中毒事件,十七名学生饭后呕吐腹泻,其中一人至今昏迷不醒。经查,学生当日所食午膳系国子监统一供应,食材由监内管事从西市菜商处采购。臣以为,此事涉及国子监管理失当,须彻查。” 秦怀谨在听到“国子监”三个字时,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对国子监不算熟悉,但她知道三皇子秦少语常去那里。 他素来喜好文墨,总是去讨论诗词。 据说他跟国子监几位老先生私交甚好,隔三差五便带上一壶好茶,在书斋里一坐就是半天。 此事难道与他有关? 那官员重重磕头后,继续道,“只是国子监此事事关多位官家子弟,为了确保公正客观,还请陛下选派一位与国子监无甚渊源的殿下主持查办,如此既能让涉事学子与官员们信服,也可免去朝野上下的诸多揣测。” 这事落谁头上都烫手,没人会主动请缨的。 国子监的学生里头,既有朝中大臣的子弟,也有地方选拔上来的寒门学子。 中毒的十七人里,不知有多少是官员家的孩子。 若是查得轻了,官员们不满意;若是查得重了,万一查到哪位大员的公子头上,就是得罪人的事。 果然,殿中安静了片刻,竟无人出列,大家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三皇子秦少语站了出来,不卑不亢的行礼。 “父皇,儿臣常去国子监讨论诗词,对那里的情况略知一二。此次中毒事件涉及学子性命,儿臣愿前往查办。” 永平帝微微颔首,对他站出来的表现很是满意。 三皇子去查,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他跟国子监有渊源,又是皇子之尊,压得住场面。 秦怀谨听到这里,知道自己该站出来了。 不是因为这件事非得她来办,而是因为如果今天让三皇子一个人把差事领走了,往后朝堂上凡是涉及太子一系的事,都会按这个模式处理。 太子不在,宁王顶上。 她之前用灾区案好不容易撬开的那道缝,又会被堵得严严实实。 “父皇,”她出列,躬身行礼,“三皇兄愿意出面,自然是好事。只是儿臣以为,此事恐怕不宜由三皇兄单独查办。” 秦少语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怎么,你觉得我查不了?” “三皇兄误会了。”秦怀谨转过脸,对上他的目光,表情诚恳得无可挑剔,“三皇兄在国子监与夫子们相交多年,人品才学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正因为三皇兄与国子监有这层旧谊,反倒不适合单独主持查办。案子查轻了,旁人会说三皇兄偏袒旧友;查重了,又伤了三皇兄与夫子们多年的情分。三皇兄何苦担这个风险?” 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替三皇子考虑,实际上是在提醒永平帝,查案的人跟被查的地方有私交,这本身就是个把柄。秦少语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永平帝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落在秦怀谨身上,语气不佳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儿臣愿调查此案。”秦怀谨站直了身子,语气不急不缓,“儿臣先前所说的赈灾方式,在灾区治理上很是受用,说明儿臣还是有些脑子的。不妨将此事交由儿臣来处理。与国子监无瓜葛,定然让朝野相信。” 永平帝沉默片刻,看了看秦少语,又看了看秦怀谨,始终没有开口。 他还在犹豫。 一边是嫡嫡道道的三皇子,是最真心实意帮衬太子秦昊苍的人;另一边是确实有点小脑筋的五皇子。 秦怀谨看出他的为难了,索性也不强迫,而是给了另一条路。 “父皇,三皇兄亦有他调查的缘由和能力,不妨借此机会,让我与三皇兄比试一番,看看谁能先查清楚。” 永平帝正愁找不到两全其美之策,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了。 这主意当真是不错。 既可以堵住悠悠众口,让大家看到他对此事的重视,又可以让宁王代替太子稳住自己的党羽。 不仅如此,因怀王提出的情况确实存在,大家难免不信任宁王给出来的答案。 有了秦怀谨的介入,事情就变了性质。 大家不会担心两个人给出的答案是窜供过的,也不用担心有官员徇私舞弊了。 至于最后的输赢,永平帝根本不关心。 秦怀谨赢了,他日后会让她顶替定王的位置,来辅佐太子。 秦怀谨输了,那再好不过。 永平帝当即挥手,“准了。三日为期,你们两个各查各的,届时当朝汇报。” 秦怀谨低头应是,退回队列。 秦少语也退了回去,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收回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在想什么,秦怀谨不知道。 她只知道,接下来她又该没法好好睡觉了。 “退朝。” 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朝臣们纷纷躬身行礼。 秦怀谨站直身子,正要转身往外走,余光瞥见秦少语已经率先出了殿门,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大概是赶着去国子监,抢在她前头先把先生们的口供拿到手。 她倒是不急,一路随着众人一同出来的。 口供也好,整个国子监人员的核对也罢,这些内容在那位提出需要找人协理的官员那,定然都保存好了的。 她根本不需要挨家挨户的去搜罗证据,而是只需要轻轻松松的找到那位官员即可。 眼下,她倒是不用刻意的去找他。 毕竟那些证词能有用的话,也轮不到她这了。 而她要做的,是去给明日即将开业的小食铺子捧场。 让白芷采买之余,替她看看价格。 说不定她就能找到线索,一下子就把案子破了,还用不到三时辰,更别说永平帝交代的三日了。 可她想象的终究是太美好了,实际上的她连一位客人都未曾等到。 49. 第 49 章 下朝后的秦怀谨换回来更加舒适、自己喜欢的女装,但她没直接去找白芷,而是绕了一大圈去了东市买了盆栀子花,打算送给白芷,当做店铺开业的礼物。 她选的这盆栀子花涨了四五个花苞,没有一个是盛开状态的,却依旧香气扑鼻。 按照店家的话来说,她这盆花明日定能绽开。 若真能在明日铺子开业的时候绽放,倒也算是个好寓意了。 她捧着那盆栀子花,从东市一路走回西市。 天色已经有要暗下来的迹象,街边的铺子陆陆续续亮起灯,有些生意好的门口还排着三两个人,有些则早早收了摊,只留一块门板半掩着。 白芷的小食铺开在西市偏南的巷口,位置不算最好,但胜在租金便宜,旁边就是几家布料铺子和杂货铺,来往的人流不算少。 秦怀谨到的时候,铺子里亮着灯,门虚掩着,门口摆着两把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扫帚,台阶上还留着一小摊水渍,是刚擦过地的痕迹。 她推门进去,白芷正踩着凳子擦柜台后面的架子,方五娘蹲在墙角整理明天要用的陶罐,一个一个擦得锃亮。 铺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新木架的松香,闻着干净又精神。 “小姐!”白芷从凳子上跳下来,围裙上沾了好几道灰印子,脸上却笑得开花似的,“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着收工了回去跟你汇报呢。” 秦怀谨把栀子花放在柜台上,环顾了一圈铺子。 不大的店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竹编的小篮子做装饰,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个小陶瓶,瓶里空着,大概是在等明天插上新鲜的花。 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陶罐,标签上的字是白芷一笔一划写的,看着有些歪歪扭扭,但好在也只需她们母女二人能分辨即可。 价格也用炭笔写在旁边的小木牌上,没有一个超过三个铜板,都是按照先前和秦怀谨一起定下的价格来的。 这上面的字就好了很多,和陶罐上的字一看就出自不同的人之手。 “开业礼物。”秦怀谨指了指那盆栀子花,“店家说明天就能开,正好赶上你铺子开门。今天准备得怎么样了?” 白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盆花,凑近了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听到后一个问题,表情又垮了下来,“铺子倒是收拾好了,就是今天连路过的人都少得可怜,我们当真能在这赚到钱吗?” “还没开业,哪来的客人,且开上几日再瞧瞧。”秦怀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倒了杯桌上的凉茶。 “不是,我说的是之前——”白芷擦了把手,坐到她对面,压低声音像是在汇报一件很丢人的事,“小姐你还记得之前盘这个铺子的时候,我跟左邻右舍装可怜,说家里遭了变故,不得已才出来做小买卖那事吗?” 秦怀谨自然是记得的,她轻轻点头,等待着白芷的后话。 “隔壁布料铺子的老板娘听说了,和她的顾客嚷嚷着要明日一块来捧场。”白芷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嘟囔,“小姐,我们那是骗人的,这样不好吧?” 秦怀谨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整个铺子。 门口的地刚用水冲过,台阶上的水渍还没干。 这间铺子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糊弄人的。 “白芷,”她把茶杯搁下,“你装可怜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哪一句是假的?” 白芷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家里遭变故是真的,她跟阿娘被王府赶出来也是真的,只不过赶出来的方式跟她们说的不太一样。 至于不得已做小买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沾的灰印子,又看了看墙角那筐挑了一下午才挑出来的食材。 她不是不得已,是真想干这个。 “不全是真的。”她闷闷地回了一句。 “那就让它变成真的。”秦怀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没有人会因为你可怜一直照顾你的生意,他们可能一时是因为可怜你,同情你,才出现在铺子里的。但一次可能,两次也可能,但三次、四次,甚至五次,就只会是因为你的吃食合胃口了。” 秦怀谨何尝不知道卖惨只能用得了一时,无法保她们一世。 可若是连一时的热度都没有,她们也很难再有一世。 她再次抬头望向白芷,认真问道,“有没有信心把他们变成熟客?” “我有!”白芷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得太急了,耳根微微泛红,“我是说,我跟阿娘做的吃食加上小姐的茶饮,一定可以的。” “那不就行了。”秦怀谨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隔壁老板娘愿意带人来捧场,不管她是因为可怜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至少她愿意帮你吆喝。你知道在京城开新铺子,最难的是什么吗?” 白芷摇了摇头。 “不是没钱,是没人知道。”秦怀谨看着她,“你想想,咱们之前去东市那家卖杏仁酪的,排了半条街,当真比其他铺子好吃?不见得吧。但人家开了十几年,京城的百姓一提起杏仁酪就想起它,新来的食客就算没吃过,看见排队也会跟着排。这叫名气。你有手艺,有铺子,但你没有名气。隔壁老板娘带着一群人明天来给你捧场,这不叫骗人,这叫开业宣传。” 白芷听得一愣一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番话,犹犹豫豫地问,“那我明天要不要给她们便宜些?毕竟是头一回来……” “不用便宜。”秦怀谨放下茶杯,“你好好做,分量给足,就是对得起她们了。她们冲着你这个人来的,不会在乎多花一个铜板。倒是有一件事你得记住,明天不管来多少人,你都不能慌。做不过来就让他们等,等不及就改天再来。别为了赶量砸了自己的招牌,也别因眼熟改动价格。” 白芷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两遍,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着 秦怀谨,“小姐,你明天真的来吗?” “来。”秦怀谨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看了看那盆含苞待放的栀子花,“明天开业,我坐那个靠窗的位置。就当我是寻常的食客,不用特意留意我。” 秦怀谨明日不用早朝,可以借着调查国子监的事情溜到白芷这。 但她也并非完全不管国子监的事了,而是要等。 等一个铺子络绎不绝的有客人到访后离开,等白芷再次购买新的一批食材后…… 白芷弯起嘴角,没再多言,只轻轻应了一声。 她把空茶杯收走,又去检查了一遍明天要用的食材。 灶台上的陶罐擦得锃亮,窗台上的栀子花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最顶上那个花苞又裂开了一点,隐约能看见里面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 秦怀谨看着窗外的夜色,鼻尖是清水打湿木板的气味,连铺子里的空气也都在等待着明日清晨的那一缕阳光。 她毫无顾忌的睡了个饱觉,伸了伸懒腰从私宅的寝室走出来,迎面撞上来个护卫,吓了她一跳。 等她回过神来,才想起如今的局面。 白芷由于要“演的”足够逼真,直接住在了小食铺里。 现在私宅只有白芷先前为她找来的那些女孩子在,她们各个争着锻炼,暗自较劲,就是为了能护住她,替她做事。 如今有机会了,一个个都想着自己能做什么,以及秦怀谨需要什么。 “殿下,”那护卫退后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白姑娘和方婶天不亮就起来准备,现在铺子门口还没客人,但隔壁布料铺子的老板娘在巷口跟人闲聊,像是在等人一块去。” 秦怀谨点了点头,“可还有什么人去过铺子?” 她没说是谁,因为她也不清楚自己要找的那人,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护卫也只当是询问客流,如实回答道,“今日到现在为止,仅五人路过,并未停下观望,走路很快,像是急着去做什么。” 秦怀谨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也不再追问下去了,挥手让护卫退下。 她回房换了身方便活动的衣裳,没穿皇子常服,也没穿过于显眼的女装,一件素色长衫,头发用簪子随意挽起。 今天是白芷的铺子开业,也是她查国子监案子的第一环。 西市那些菜贩子,平时跟国子监的管事做惯了生意,鼻子最是灵活。 如今白芷的铺子开起来了,自然是需要稳定的供货商的,这些菜贩子保不齐什么时候就闻着味过来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坐在铺子里,等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从私宅出来,拐过两条巷子就是白芷的小食铺。 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先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 那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浮在晨风里,像是把整条巷子都浸透了。 推开门,柜台上那盆栀子花果然开了。 今日,应当顺极了。 50. 第 50 章 秦怀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白芷小跑着端来一壶刚煮好的茶水,茶壶嘴上还冒着热气。 铺子里暂时没有别的客人,巷子里却已经有了动静。 隔壁布料铺子的老板赵婶正站在巷口跟几个妇人说话,嗓门不小,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就是这家,上回周老板带咱们去的时候,你们也瞧见了,那丫头掏了半天才掏出那么点碎银子,可怜见的。” “听说被王府赶出来的?她那个娘也跟着一块?” “可不是嘛,母女俩相依为命,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今儿开业,我说什么也得来买点东西,算是给这孩子撑撑场面。” 话音落下没多久,赵婶便领着头一个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妇人,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布料,显然是从自家铺子直接过来的。 “白掌柜,开业大吉!”赵婶一进门就笑开了花,“给我来两块特色的糕点,我家孩子啊,最爱吃点心了。” 白芷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切了两块槐花糕,用油纸包好,双手递过去。 槐花糕是她听了秦怀谨所想的“限定”概念,从最近能吃到的新奇糕点里选出来的。 这将会是最近一段时间里,她们这个铺子的主打款。 赵婶接过东西,看也没看,直接掏了铜板放在柜台上,也不多留,拍拍白芷的手说了句“好好干”,便带着人走了。 秦怀谨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如她所料,这些人并非冲着糕点吃食来的,就是单纯的看白芷和她娘不容易,随便买点支持一下。 根本不会在乎买到手的糕点究竟好不好吃,也不会考虑值不值当。 因为他们只是寻着这个由头,过来送钱的。 不光是赵婶,之后来的三个妇人也一样,进来说说笑笑的和白芷打完招呼,各自买了点东西后,付了铜板,说两句吉利话,便拎着油纸包出了门。 没有一个人是正儿八经点完后,坐下来吃。 这反而正中秦怀谨下怀,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打包带走的,是冲着人情来的;坐下来不走的,才是她要注意的人。 白芷忙着招呼,脸上挂着笑,但秦怀谨看得出来,那笑底下藏着一丝心虚。 这些人都是陪同周韶霜租铺子那天见过的,大家都亲眼目睹了她哭穷的。 今天来买东西,不是冲着她的手艺,是冲着那份同情。 白芷心里清楚,所以格外卖力,想用最好的态度把这份人情还回去。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 巷口卖菜的婶子买了块绿豆饼,说家里老头子这几天吃不下饭,正好吃点糕点换换口味。 前面米铺的账房先生买了两张干粮饼,说留着下午饿了垫垫肚子。 还有两个路过的挑夫,凑钱买了一张干粮饼,掰成两半分着吃,边走边啃。 每一个都是买了就走,铺子里始终没有坐下来慢慢吃东西的客人。 柜台上那盆栀子花倒是开了个好头,花瓣越绽越舒展,香气稳稳当当地浮在铺子里,跟焦麦茶的焦香混在一起,是一股子好闻的味道。 秦怀谨不着急,她知道这些街坊把东西拿回去以后,不可能扔掉。 几个铜板买的东西,谁舍得扔? 只要吃了,就会知道白芷的手艺是真的好。 到那时候,他们再来就不是冲着人情来的了。 她今天要等的,是另一拨人。 国子监投毒案里,最重要的就是食材。 而白芷的铺子开起来了,每天都要采购食材,总要找固定的供货商。 那些菜贩子鼻子最灵,哪家新铺子开了张,不出两天就能找上门来。 她要的,就是等这些人自己送上门。 白芷又送走了一拨客人,趁空隙走到秦怀谨桌边,假装给她续茶,压低声音说:“小姐,都来了好几拨了,全都没坐下吃,拿了东西就走了。是不是咱们的东西——” “别急。”秦怀谨接过茶杯,“铺子里除了从陈氏药铺取来的药材,其他食材什么的你从哪里收的?” 白芷正着急铺子没生意呢,一时只当是秦怀谨要她减半食材,避免浪费的情况。 她直接走进柜台,拿了清单,一一细说道,“方才隔壁布料铺子的老板买的槐花糕,用的槐花是我和娘去采的,不用钱。绿豆也是从陈老板那拿的,但这个是她找了贩子收的,价格低,若是用不完,也说可以退的。” 秦怀谨见她如此小心,不免有些揪心。 她如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白芷时的场景,那时的她胆子大,敢于站出来说话,和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铺子的费用有你的一份,不必如此和我说话。” 秦怀谨知道白芷在担心什么,可在她看来,担心就是多余的。 从她这个角度看向铺子外,隔壁布料铺子的柜台前,正有几人围着,正分着吃那槐花糕。 不光是看得到的,还有买绿豆糕的婶子,她从泛白布袋里取铜板时,手不自觉颤抖,连续确认了好几遍价格。 若不是她最后买了两大块,秦怀谨也得猜测是不是报价太高。 白芷愣了一下,手里那张清单被她攥得有些发皱。 她低头看了看清单上密密麻麻的字,又抬头看了看秦怀谨,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小姐……” “这铺子是你跟方婶的,不是我的。”秦怀谨把茶杯搁在桌上,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出钱,是借你的,不是施你的。你赚了钱,按当初说好的还我就行。赚多少、怎么赚、用多少料、定什么价——这些事你做主。” 见白芷面色更差了,秦怀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好,连声安慰,“我不是指责你或是质问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一下食材来源,我好认识下这些贩子,看看能不能解决一下我的困扰。”

白芷听完,嘴上应了一声“好”,心里却一个字也不信。 铺子开张到现在,来的全是左邻右舍,没有一个是冲着吃食来的。 小姐方才还坐在角落里观察了半天,怎么会不知道生意好不好? 现在突然说要认识贩子,多半是怕她心里难受,故意找个别的事让她忙起来,好显得铺子里还有点正事可做。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心里那点不安反而沉得更深了。 但她也不想让秦怀谨看出来,便顺着话头,把清单重新展开,一个一个指给秦怀谨看。 “面粉和糯米是从前面米铺进的,就是今早来过的那位账房先生家的铺子,价格比东市便宜两文。红豆和薏米还没找到固定的供货商,这两天我跟娘打算去西市南边那几家比价。” 秦怀谨听着,目光落在清单上,心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但白芷的铺子刚开业,客流还不够,那些贩子不会主动找上门来。 她得再等两天,等人气养起来,等那些贩子自己闻到味道。 那她要做点什么才能让铺子人气窜上去呢? 秦怀谨不由自主的一杯接着一杯的给自己灌茶水,白芷站在一旁什么也不说,熟练地给她倒茶,只是一杯的量比一杯的量更少。 直到秦怀谨再次举起杯子抿了一口,什么也没喝到,这才回神。 她把空杯子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巷子。 “白芷,”她坐直了身子,“你说,如果有个不要钱的东西,路过的人会不会愿意进来坐一会儿?” 白芷想了想,点头,“那肯定愿意。不要钱嘛,谁不愿意试试。可咱们总不能一直白送,今天开业送进店坐下的客人一小杯茶还行,天天送怎么送得起。” “不用天天送。我们就送一样,成本最低的。”秦怀谨指了指后厨的方向,“槐花不要钱,但制作起来费力,不适合免费。绿豆是陈茵那边低价拿的……明天煮一锅绿豆汤,用井水凉着,门口支个小牌子,写‘新店开业,进店免费喝一碗绿豆汤,不买也没关系’。就送三天,三天以后恢复原价。” 白芷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了,“可是小姐,绿豆就算便宜,送三天也是一笔开销。万一送完人家还是不买怎么办?”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秦怀谨看着她,“绿豆汤不要钱,但槐花糕要钱。人家进来喝汤,总要配点什么。你觉得光喝汤不噎得慌?就算他不买,隔壁桌的人在吃,他闻着香味也会馋。到时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槐花糕切成小块,放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再拿一块放在窗边,让外头的人也能看见。” 白芷听到一半就明白了,转身就要去后厨准备,被秦怀谨一把拉住。 “明天再开始。今天先把牌子写好,绿豆泡上,明天一早煮。”秦怀谨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我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办。铺子交给你了,记住——不是白送,是把人请进来。进了门,就是你的客人。” 51. 第 51 章 秦怀谨口中的还有别的事要办,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她明面上应下了调查国子监中毒事件,总不能真的什么事也不做。 所以在昨日下朝后,她就和小厮安排好了一切。 马车在小食铺子旁的巷口等着,小厮福顺正靠在车上打盹,被秦怀谨拍醒时差点从车上栽下来,赶紧揉着眼睛站稳。 “殿——小姐,您出来了?” 秦怀谨上了车,放下车帘,先让福顺把车赶到东市,才在车里把皇子常服换好。 发冠重新束过,玉佩挂正,下车时已是另一副模样。 福顺见她这身打扮,机灵地改了口,“殿下,咱们这是去国子监?” 秦怀谨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先去国子监门口转一圈。” 东市比西市热闹,街上行人不少,其中不乏穿着国子监学服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 今天不是休沐日,国子监照常授课,但中毒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不少学生脸上都带着几分不安的神色。 “到了以后你不用跟着我,去附近打听打听,看看这些学生平日里吃的东西都是从哪几家铺子买的。不用问得太细,就装作是家里有孩子想进国子监的家长,随便聊聊就行。”秦怀谨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我在国子监门口转两圈就回来。” 福顺应了一声,又犹犹豫豫地问,“殿下,只用随便聊聊吗?不是要查案子的吗?” “什么都不查。”秦怀谨理了理袖口,“今天就是来让人看见,让人知道我来过了。至于查案——三皇兄在里头查着呢,他和这帮人那么熟,有什么线索可轮不到咱。” 马车在国子监正门对面停下,秦怀谨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国子监的匾额。 门房认出了她的皇子服制,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行礼,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里头的人,只在门口问了几句学生们的近况,又问了问中毒的那十几人恢复得如何。 最近来问情况的人太多了,有学生的家长,有周围看热闹的,也有公事公办的官员。 门房也不管秦怀谨问的是什么,全都按照他自己的顺序,一个个告诉给了秦怀谨。 她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马车。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但足够了。 周围路过的百姓看见有皇子站在国子监门口,纷纷驻足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这是皇上派来查中毒案的,有人说是来慰问学生们的,还有人说这位皇子看着面生,不知道是排行第几。 秦怀谨隔着车帘听见这些议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百姓们知道朝廷在查这件事,让国子监的学生们知道有人替他们出头,也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知道,她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在做事。 至于做事的方式是亲自跑腿还是派人跑腿,谁会在意? 反正到了最后,大家只会看个结果。 眼下掌握再多的信息,也不过是抢在起跑线前面而已。 又不是不用跑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等福顺打听回来,把国子监附近几家食铺的情况摸清楚了,她就又可以回白芷那儿继续喝茶了。 可福顺去了大半个时辰,愣是没回来。 秦怀谨在马车里等得有些不耐烦,掀开车帘往外看了好几次。 国子监门口倒是热闹,时不时有学生进进出出,门房已经换了班,先头那个跟她说过话的老门房不知道去哪儿了,换了个年轻的,正靠在门柱上打哈欠。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没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福顺这小子平时挺机灵的,怎么今天磨蹭成这样? 不过转念一想,让他扮成学生家长去跟食铺老板套近乎,本来也不是什么能快得了的活。 想让人开口,指不定福顺花了自己的银两买了些吃食,看老板做着吃食的空隙,才得以问点事情。 聊得久些也好,说明打听到的东西越多,她再等等也无妨。 可这一等,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日头升到头顶,车厢里渐渐闷热起来。 秦怀谨掀开车帘透气,正准备寻个阴凉之地休息一会,目光忽然顿住了。 国子监的侧门开了,几个穿着学服的年轻人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往东市的方向走。 起初她以为是有什么事临时停课,但多看了一会儿就发现不对劲。 这些学生脚步轻松,互相说笑着,不像是被赶出来的,倒像是自己约好了一块去吃饭的。 紧接着又出来一拨,这次人更多,七八个学生结伴而行,其中一个还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朝后面的同伴招呼了一声“快些,去晚了那家面馆就没座了”。 他们从秦怀谨的马车旁边经过时,她听见有人在抱怨。 “食堂难吃的要命,听说自从有人中毒以后啊,食堂的饭菜变好吃了。” “怎么?你还敢回去吃不成?” “可别了,厨子刚放出来,还没抓到谁下的毒呢,等吴胖子回去吃了没什么事,咱们再回去。” “就你最精了,大伙中毒那天就你没在,若不是我们知道你每月都……” 几个学生走远了,后面的对话听不太清,但秦怀谨已经坐直了身子。 食堂一直很难吃,厨子被抓去问话又放回来…… 秦怀谨没理出头绪,见还有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来,索性下了马车,自己沿着国子监的围墙往后门走去。 正门对着大街,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平时是送菜的、倒泔水的、杂役进出的通道。 她还没走到后门口,就听见有人在骂街。 “挨千刀的!出了事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关了我三天,三天!现在倒好,一声不吭又让我接着做,学生跑了也赖我,菜烂了也赖我,怎么不把那送菜的也抓去关三天?” 秦怀谨放慢脚步,在巷子拐角处停下,侧身往里看。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厨子正蹲在后门 的台阶上,围裙油渍麻花的,手里攥着个萝卜,指着对面一个杂役模样的年轻人骂骂咧咧。 那杂役大概是习惯了,也不还嘴,只顾低头择菜。 “赵伯,你消消气,嗓子都哑了。”杂役头也不抬地说。 “消什么气!”那厨子嗓门更高了,“我伺候国子监二十多年,换了多少个管事的,哪个不夸我手艺好?就这回,新换的什么狗屁供货商,送来的菜要么蔫头耷脑要么虫眼遍地,我说不能用,管事的非说能用。现在学生吃出毛病了,一个个都不来食堂了,反倒怪我不会做饭?你倒是说说,烂菜叶子能做出什么好菜来!” 秦怀谨靠在墙上,听着赵厨子中气十足的牢骚,心里默默记下几个关键信息。 供货商是刚换的,送的菜质量差,管事知道却不让退。 厨子被当作替罪羊抓去关了三天,放回来以后情况依旧,学生已经不信任食堂了,宁愿跑远路出去吃。 这案子查到这里,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三皇子秦少语在国子监里问先生问学生,查的是中毒以后的事。 谁吃了什么、谁先倒下的、症状如何。 这些当然也需要查,但真正的问题在源头。 如果送进国子监的食材本身就是有问题的,那食堂做得再干净也没用。 而源头这个方向,秦少语未必能查到。 他在国子监里人缘好,跟先生们有交情,但那些供货商、管事、后门的杂役,不会因为他是皇子就对他掏心掏肺。 相反,他们怕他。 怕说错了话得罪人,怕把自己也搭进去。所以秦少语在里头问了一圈,问到的多半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而秦怀谨不需要问,她只是站在后门拐角处,听一个满肚子怨气的厨子骂上几句,线索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巷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怀谨回过头,看见福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头上一层细汗,跑到跟前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压低声音说:“殿下,打听到了——” 秦怀谨赶忙制止他说下去,直到两人走出来回到马车上。 “打听到什么了?”秦怀谨问。 “国子监最近换了供货商,新来的是国子监里一个先生的亲戚。这事外头几家食铺都知道,方才打听的时候也有学生附和。”福顺缓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另外我听面馆老板说,原本国子监是打算花钱把食铺都赶走,免得学生们不吃食堂。” 秦怀谨靠在车壁上,把这几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虽然对于下毒凶手的情况还不算太明了,但她可以百分百肯定的是,她的对手秦少语一定查不出任何有用的内容。 他是当今的三皇子宁王殿下,找他告状后得到一个干净的食堂,代价是今后被所有先生针对,甚至连带着被学生霸凌。 秦少语是可以问完话以后拍拍屁股走人了,甚至以后依旧可以来去自如。 可这些学生呢? 他们今后在国子监的处境,秦少语可以负责吗? 52. 第 52 章 秦怀谨刚放下车帘,福顺的声音就从帘子外头压低了传进来。 “殿下,三皇子出来了。” 秦怀谨掀开帘子一角,果然看见秦少语从国子监正门迈出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常服,腰间系着玉佩,手里拿着折扇,悠闲的不像是来查案子。 门房见了他,主动迎上去说了句什么,语气熟稔自然,显然是常来常往的熟人。 秦怀谨想起方才自己站在门口问了半天话,先前的门房除了按部就班地回答,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她没觉得委屈,只是觉得有点意思。 同样是皇子,在国子监门口站一站,待遇也能差这么多。 但细细想来也是正常的,毕竟这里墨水味最重了,秦少语可没少来。 若是次次来的他,还比不过第一次出现的她,也挺可笑。 秦少语在门口站定,目光越过街面,直直落在她这辆马车上。 他朝马车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五弟。”秦少语在车窗外站定,语气随意得像是偶然碰见,“怎么到了门口也不进来坐坐?里头几位先生听说你来了,还特意备了茶。” 秦怀谨掀开车帘,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三哥客气了。我就是路过,顺道想问问学生们的近况。都说三哥在里头问了一上午,想必已经有头绪了,想着我也没接触过案子就不进去添乱了。” 她故意把“一上午”三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秦少语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折扇在手中捏到打开了。 他在里头待了快一天,确实问了不少人,但大家见了他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行礼问安,嘘寒问暖。 也就几个关系近的先生跟他说了中毒学生的症状,说了下食堂的卫生状况,但他问起当天的菜谱,各个支支吾吾,说不出一道菜来。 他知道自己漏了什么,只是还不知道漏在哪里。 索性听到秦怀谨在国子监门口的消息后,他立刻就走了出来,想从自己这个近期时常崭露锋芒的弟弟这,打探打探敌情。 “头绪谈不上,都是些琐碎的细务。”秦少语把话题轻轻拨开,“倒是五弟,听说你过来也有一会了,可有掌握什么线索?” 秦怀谨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家伙知道自己来了多久,想必他的人从她一出现就盯上了。 可为何只字不提她走向国子监的后门? 是不知道后门有线索,还是故意试探她? 秦怀谨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反而更随意了,“在车里坐久了闷得慌,下车走了走,不知怎么就走到后头去了。还好我的人寻了过去,不然该迷路了。” 秦少语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秦怀谨的表情坦荡得无可挑剔,甚至还带着点呆滞傻气。 他收回目光,换了个话题,“没什么。只是后门那边进出的人杂,五弟若出了什么事,三哥会心疼的。有什么案子上的问题大可直接找我,不必绕来绕去。” 他嘴上说的是“找我”,但秦怀谨听得出来,他怕她查到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三哥可是有什么线索了?”秦怀谨问完停顿了片刻,“害,我也听不懂,想不通的。就不麻烦三哥和我说一遍了。只是后天早朝,还得靠三哥跟父皇汇报。” 车帘落下,她的表情淡了下来。 秦少语在外面站了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句“路上小心”,便转身往国子监里走。 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几分,少了些从容。 秦怀谨放下帘子,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国子监大门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秦少语特意跑出来,不是来寒暄的,是来探她的底。 他怕她查到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说明他在里头问到的那些,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够用。 “殿下,咱们现在回王府吗?”福顺在外面问。 福顺知道秦怀谨穿着皇子式样的衣服,嘴上自然提及的也就是王府了。 但他心里门清,自己嘴里的王府对应的应当是秦怀谨的私宅。 “不急,”秦怀谨靠在车壁上,重新闭上眼睛,“先去一趟陈记药铺。” 白芷的小食铺子第一日没有什么人气,想来那丫头会着急。 若是因此影响到她做出来的吃食味道,那就得不偿失了。 索性她单独跑一趟陈茵那,支取部分收益来,用在小食铺子上,也好让白芷放心些,做事更有底气。 谁曾想,无心插柳柳成荫。 秦怀谨这一去,还得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马车在陈记药铺门口停下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秦怀谨在车上吃了些白芷做的糕点,就当是补充体力了。 但这一路上一来一回的,着实耗了她不少心力,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 以至于她掀帘下车时,如同做贼般心虚,左右看了许久才下了马车。 铺子里正好没什么客人,谷芽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见她进来,脆生生喊了句“殿下”,朝后院努了努嘴,“掌柜在后头晒药呢。” 秦怀谨穿过前堂,推开后院的门,一股混杂着草药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 这股熟悉的感觉让她心安不少,完全没有方才面对秦少语时的紧张感。 陈茵正蹲在竹匾前翻晒草药,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白姑娘的小食铺不用打下手吗?” 白芷的铺子能如此迅速的开起来,陈茵功不可没。 她除了带着秦怀谨寻铺面时去过那一次,但铺子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都经过了她的手,才得以敲定,知道小食铺子开业的具体时间并不难。 “路过,顺道来看看。”秦怀谨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白芷铺子开业第一天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末了问道,“上回你说铺子的收益——” “我早给你备好了。”陈茵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起身进屋取了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出来,搁在秦怀谨手边,“这是上个月的分账,你点点。 ” 秦怀谨没点,直接把布包收进袖子里。 陈茵见她这副全然信任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坐回竹匾前继续翻晒药材。 “对了,”陈茵忽然想起什么,手上的动作停下来,“今早来了几个学生,说是一直拉肚子,听说我这治好了沈濂的夫人,特意寻过来让我开药。我看了他们的方子,又问了症状,觉得有点奇怪。” 秦怀谨原本已经打算走了,听到这话又坐了回去,“怎么个奇怪法?” “他们一直按着吃了馊饭的情况吃的药,”陈茵转过身来看着秦怀谨,语气认真了几分,“结果吃完药不仅没能止泻,反倒更加严重了。我看过方子,没有任何问题。” “食物中毒最常见的是上吐下泻、肚子疼,严重点的会发烧。但那几个学生说,他们吃完午膳以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晕,手脚发麻,站都站不稳。其中一个最严重的,直接昏迷被同窗抬着去找郎中,抬到半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这不是普通吃坏肚子的症状,倒更像是——” “像是什么?”秦怀谨追问。 陈茵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直说了。 “像是吃了药。不是要命的毒药,是那种剂量太大就会伤人的药。我让他们把那天吃的菜一样一样报给我听,然后写了个单子,你看看。”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秦怀谨。 纸上列着几行字,是陈茵清秀的笔迹。 炒菘菜、豆腐羹、蒸鱼、萝卜汤,都是些清淡不容易出错的菜。 每道菜后面都有不同的标记,打勾的、画圈的、三角的。 秦怀谨快速扫了一眼后,再次看向陈茵。 “这些菜本身都没问题,就是普通的学生午膳。但有个学生提到,炒菘菜不新鲜,味道发苦;豆腐羹很稀感觉没熟;蒸鱼连鳞片和苦胆都没有处理好,同样难吃。”陈茵指着那个画了圈的菜名,抬头看着秦怀谨,“唯独最后这个萝卜汤,更特殊。味道依旧保持水平的难吃,此外学生们都说,这道菜是临时加的,问题最大。” 秦怀谨接过那张单子,盯着最后那道菜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京城学生中毒的情况并不是没有,但没查出来缘由的,少之又少。 她试探着开口道,“他们是国子监的学生?” 陈茵愣了一下,显然是在此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迅速回忆了一下先前自己遇到那些个学生的场景,照实说道,“穿着打扮上看着不像平头百姓,说不准真是国子监的。” 秦怀谨听完当即将把单子仔细折好,收进袖子里。 如果是,她接下来查案将快秦少语一大步;如若不是,那受害的学生数量巨大,对方明显是蓄意而为,她定当合并案子一同查证。 “陈茵,你帮了我一个大忙。”秦怀谨站起来,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几分,“这些日子若还有学生来开药,你再帮我留意一下。” 陈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说了句,“你小心些。” 53. 第 53 章 天色渐暗,若是往日里的话,秦怀谨早就一溜烟回了私宅好生休息了。 可如今距离她从灾区回来也不过数日,对于那时的经历还历历在目,让她想停下时总会想起。 以至于正在收拾要打烊的白芷,在说完“打烊”后抬头看到秦怀谨,整个人都惊呆了。 磕磕绊绊好一会,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还是方五娘率先反应过来,扯了白芷一下,“听阿芷说殿下先前来过,这丫头也不喊我出来。” “不打紧的。”秦怀谨拦住方五娘,避免她行礼,随后掏出陈茵给的钱袋子,“铺子刚开,多的是用钱的地方,这个先拿着。” 原本就说好白芷和方五娘也会出资,见秦怀谨拿出一大袋子来,两人想也没想,默契的推拒。 “可不是白拿的。” 秦怀谨知道她们会拒绝,所以来之前也准备好了说辞。 她顺水推舟的将钱袋放到了方五娘手中,随后才细细将国子监的事情说出来。 她说的添油加醋,生怕没法让这两位重视,并理所应当的收下这笔钱财。 若是真的需要依靠一家刚开业的铺子才能找到国子监下毒的凶手,秦怀谨也别夺权了,安心等着当亡国质子吧。 秦怀谨已然从国子监后门口得到了关于厨子的信息,以及周边食铺给的线索,甚至是来自陈茵药铺,中毒学生的情况。 这些已经甩开秦少语很多了,也足够她整理许久的。 白芷听完,再度发愣,隔了好半晌才将她说的那些话消化干净。 国子监、下毒、查案——这些事离她的小食铺子太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京城。 但秦怀谨把钱袋子塞进她阿娘手里时说的话她听懂了。 这钱不是白给的,是让她们在采买食材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碰上那些被国子监换了下来的菜贩子,聊上几句,打听打听从前的事。 “小姐你放心,”白芷把围裙系紧了些,语气比方才沉稳了不少,“明日我去西市南边那几家比价的时候,就多问几句。那些贩子嘴碎,谁家换了主顾,谁家丢了生意,他们最清楚了。” 方五娘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捧在手里,看了秦怀谨一眼,欲言又止。 她不像白芷那样什么都敢说,但她活了半辈子,知道秦怀谨为了查案把银两托付给一间开业头一天没几个客人的小食铺,这意味着什么。 不过是寻个由头把钱交到她们手中,好让她们不计较成本。 她把钱袋仔细收进围裙内侧的夹层里,拍了拍。 “殿下放心,我跟阿芷会把事办好。”她说。 既然说出来了,那她就照办,哪怕对方只是寻个由头。 秦怀谨点了点头,没有多待。 天色已经不早了,铺子门口挂的那盏灯笼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巷子里的石板路照得一明一暗。 她上了马车,见周围没有路人,福顺也不遮掩,明晃晃的问她是不是回私宅。 她靠在车壁上闭了眼,应了一声。 马车在夜色里穿过西市的巷子,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秦怀谨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全部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搅在一起。 她把这些线索一件件拆开,又一件件拼回去。 供货商换成了先生的亲戚,所以菜贩子心生忮忌,给学生们下毒,好让新的供货商下台? 厨子被关了三天,关他的理由是什么?放出来的证据又是什么? 学生中毒的症状不像是吃坏肚子,所以可以间接排除掉新的供货商?还是说菜种植过程中产生了毒性,所以才导致的? 以及校外食铺涨价搬迁,食堂临时加菜…… 每一件单独看都只是琐碎的细务,但拼在一起,拼出来的就不是疏忽,是有人故意的。 她睁开眼睛,掀开车帘。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热,也带着巷口那家馄饨铺子收摊前的最后一点烟火气。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从灾区回来的那天晚上,也是坐在这辆马车里,也是一身的疲惫,但那时候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已经触及到政务,将这个案子好生办下去,总有一日可以摸到皇权的。 马车停在私宅后门,秦怀谨下了车,照常让福顺把车赶回王府,免得惹人起疑,她自己则推门进了私宅。 院子里静悄悄的,护卫们各司其职,廊下的灯已经点起来了。 她走进寝室,把陈茵给的那张单子从袖子里取出来,在灯下展开。 炒菘菜、豆腐羹、蒸鱼、萝卜汤。 每一道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学生午膳,但每一道菜后面的标记都在告诉她,这不寻常。 她的目光在萝卜汤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了张空白的纸,开始写字。 她把萝卜汤三个字写在纸上,整个框了起来。 陈茵说这道菜是临时加的,学生都说味道依旧难喝,但问题最大。 难喝是食堂的常态,但临时加菜不是。 国子监的食堂不会无缘无故给学生加菜,就好比过去她那时的学校。 什么时候会给学生突然、毫无征兆的加菜——领导视察。 食堂为了临时充场面,特意加了这么一道菜。 谁又能提前知道这道菜,精准下毒呢? 还是她过于先入为主,只考虑到最后一道临时加的菜,忽略了前面三道看似寻常,实际上才是真正被下毒的。 不管如何,秦怀谨似乎都应该再去一趟国子监。 若是有被爆出来的学生以外的人中毒,或许问题的指向也能够明确一点。 秦怀谨左思右想了整整一夜未眠,隔日清晨踩着国子监学生起床的点,她也有模有样的往国子监走去。 她刚拐出巷口,还没来得及往国子监的方向走,暗卫便从身后跟了上来,步子轻得几乎听不见,在她侧后方半步停下,低声说了句,“殿下,白姑娘托人送了信来,说今早菜贩子都在,她跟她阿娘赶在采买时问过了。” 秦怀谨先前就听白芷说过,那批 收留在私宅的女子当中,有四人轮班当她的暗卫,是其中武力值最高,最机敏的四个。 但往日里她压根就见不到暗卫,总是默默跟着她,非必要的情况下不会出现。 今日竟为了送个信,特意露面。 秦怀谨不再犹豫,接过纸条展开,白芷的字歪歪扭扭,但话写得清清楚楚。 “新供货商没地,每天从城外拉菜进城。之前的菜贩子气急,有故意摸泥巴显得菜蔫,没有动其他手脚。” 秦怀谨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脚步没停,心里却转得飞快。 新供货商没有地,菜是从别人手里收来的,收的谁的、种的什么、用了什么肥料,一概不知。 菜贩子说没有下毒,暂且当真话听的话,她要查的人依旧多出来很多。 如果这批菜本身就沾了什么东西,那中毒的源头就不是国子监的厨房,而是城外的菜地。 这样一来,要调查国子监学生中毒的案子,范围也要扩大一整圈。 把整个京城都查一遍…… 她正想着,暗卫一溜烟消失在了她面前,连背影都险些看不清。 下一秒,她的身后出现了脚步声,向她逼近。 原来是有人过来了啊,难怪走怎么快。 秦怀谨正感叹着自己的暗卫究竟有多厉害呢,身后那人已经走到了近前,步子不急不缓,带着一股她熟悉的,让她后脊微微发紧的从容。 “怀王殿下?” 秦怀谨循声回头,是个穿着官兵服饰的男子。 她的记忆里似乎没有这个人。 已经努力到足够让官员认识她了吗? 秦怀谨正当要面露喜色,对方又继续道,“真是怀王殿下呀,在下是大理寺当差的衙役,上次我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秦怀谨在他说出“大理寺”时,就隐约知道对方是怎么认识自己的了。 面上的笑容微微僵硬,取而代之的是警惕。 大理寺的人在秦怀谨看来,几乎默认是知道她是女子身份的。 可今日为了去国子监,看看有没有除了明面上那些个中毒的学生以外,同样中毒的人存在,她穿的是代表着她皇子身份的常服。 若是被当众点破,她这些日子在朝堂上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根基,全得白费。 那衙役倒是机灵,话说到一半自己就咽回去了,改口改得飞快,“上次我们贺大人跟殿下一起办差,小的在边上见过殿下一面。殿下可能不记得小的,小的是贺大人手下的。” 秦怀谨暗暗松了口气,这人倒是识趣,没有提私宅的事,也没有提贺明鹊翻她底细的事,只说是“一起办差”, 万松苑失窃那个案子,她和贺明鹊确实一起在御前汇报过,这个说法挑不出毛病。 “原来是贺大人的属下。”她微微点头,语气恢复了皇子该有的从容,“你们怎么也在这?贺大人让你们来的?” 可她说完,又一次僵住了。 贺明鹊自从那日被永平帝叫住后,就彻底消失了,又怎么会是他安排的? 54. 第 54 章 衙役倒是没想什么,摆手解释道,“是去国子监,听说有人在门口闹事,祭酒亲自出面也劝不动,这不,让我们跑一趟。” 国子监? 秦怀谨的“好巧”还没说出口,那衙役倒是先大叫起来,“好巧啊殿下,听闻国子监的中毒案正是由您在处理。” 这次,秦怀谨没开口,而是伸出手示意衙役一同前往国子监,去瞧瞧出了什么事。 谁料那衙役一惊一乍的,再次嚷嚷道,“殿下!” 秦怀谨哪受得了来来回回毫无征兆的惊吓,拍着胸口缓和了好久。 直到口中吐出一口浊气,她才得以大口呼吸。 “殿下,”衙役见秦怀谨不慌不忙的样子,他更加着急了,“今日不是您与陛下约定好的赌约日期吗?” 说完,衙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口无遮拦,又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 “就是听说,听说您前些日子与三皇子宁王有个小小的较量,我们大伙也都听说了。若小的没记错,三日期限应当是今日。” 衙役说的委婉,生怕有哪个字眼会惹得秦怀谨不高兴。 他当差也有些年岁了,别说宫里的“难伺候”,就是稍微有些官级的,都会对他吆五喝六。 方才秦怀谨作为怀王,对他没有出现那般态度,险些让他忘了自己的身份。 “今日!” 秦怀谨此刻抬起手就是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掰,生怕自己数学在穿越后退化了。 前日早朝说的话,到昨日早朝是一天,到今天是第二天…… 怎么是今天呢? 秦怀谨点完一遍,只松了半口气,又换了另一边的手重新掰了一遍。 依旧是两日。 “殿,殿下?” 衙役小心翼翼的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试图将其叫醒。 “殿下,前日是一天,昨个也是一天,今天就是三天,该进宫……” 今天可连太阳她都还没看着呢,就一天过去了? 秦怀谨怀疑起了自己的智力,都没敢和衙役重新掰一遍手指。 毕竟按照衙役的算法,确实也是三日了。 此刻进宫和永平帝说案子的情况?可别逗了。 她现在线索全都只能称之为辅助,侧面印证的工具,根本不是捉拿嫌犯的直接证据。 去了皇宫也只会得到永平帝不满和嫌弃,甚至现在回去,按照衙役的算法,她已经迟了。 如果是过去,她上班那会,能提前到的话,她一定会去周边买杯饮品,悠悠哉哉卡点抵达。 如果很不幸的会卡点的前后抵达,她会装模作样的跑几步,卡点成功算她厉害,卡点失败那就再吃顿早饭,安慰一下自己。 但要是像现在这样,彻底的、完全的、没有办法追赶的迟到,她将会让摆烂进行到底。 反正迟到多久都是迟到,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 只要她能在出现后有所交代,事情就能有转机了。 现在她很清楚,就算是和国子监有很大关系的秦少语,也一样没办法在今天把案子彻底破掉。 所以秦少语多半也没有去皇宫,又或者是带着残缺的证据去交差。 “走吧,”秦怀谨在衙役惊讶的目光中,率先一步走向了国子监,“不是说有人闹事吗?说不定和本王要查的案子有关。看仔细着点,也更好和父皇交差。” 衙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殿下在知道自己已经迟了之后,不仅没有慌慌张张往皇宫跑,反而更加坚定地往国子监走。 但他一个当差的,上头说什么就是什么,殿下说往哪走就往哪走,轮不到他多嘴。 回过神来的他,很快就跟上了秦怀谨的步伐,也趁着赶路的功夫,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经过都说了一遍。 据说闹事的是个妇人,名为田半荷,说是闹事也不过是坐在了国子监门口的石阶上大哭。 不过她披麻戴孝的,手里挎着个竹篮子,时不时在哭得快要断气的时候撒一把。 着实把国子监的人弄得头疼不已,还因她的身份无法强行驱赶,最后才万般无奈的选择找上大理寺。 田半荷年纪尚浅,莫约三十有二,膝下一子一女,大儿十余岁,小女还不足八岁。 倒不是她的孩子多厉害,而是她的丈夫,正是礼部侍郎卫倾川。 国子监的祭酒派人到大理寺请的衙役,支支吾吾的什么都说不明白,只是一个劲的喊人快些过去。 碰巧眼前的衙役去搬杂物,晚了一脚,只好自行前往国子监。 再往后的事情,秦怀谨就是主人公之一了,衙役也很识趣的没再说下去。 后半程路上,两人几乎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直到走到了国子监门口。 秦怀谨上回是坐马车来的,四周的街景并未记熟,但围着的人群满满当当,她想不认得也难。 孝服的人不止衙役说的田半荷,光是跪在门口的石阶上就有五人,直接堵住了国子监进出的道路。 人多了以后,他们的哭声更是响亮,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在五个跪在石阶前,还有个扯着嗓子喊话的中年男人。 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但依旧揪着门房的衣领不肯松手。 祭酒站在门内,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既不开口解释,也不让人驱赶,就那么僵持着。 秦怀谨在人群外围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哭喊的人和面色惶惶的学生们,心里把衙役刚才的话又过了一遍,顺手也加上了自己之前得到的线索。 需要披麻戴孝的哭丧,定然是出现了亡故的情况。 能任由着自己的妻子如此,一直不出现的礼部侍郎,想必才是这次事件的主角。 萝卜汤的临时加入,意味着大概率有个官员的到访。 礼部侍郎,正三品足矣。 而那日的学生,是吃了食堂的饭菜才出现的中毒反应。 那这位礼部侍郎,是否也是因此而丧命,只能由着自己的妻儿在此讨要说法? “让一让。”她拨开人群往前走,衙役赶紧跟上,替她清出条路来。 好在跟她来之前已经有五位衙 役在门口驱散人群,但效果并没有秦怀谨来后的这一句“让一让”效果好。 出现在国子监的本就大部分都是官员的孩子,哪个会害怕只动嘴皮子让他们离开的衙役? 以至于听见秦怀谨的声音后,不少人不耐烦的回头,打算指责一番。 谁料一回头,看到了一套皇室子弟的服饰样式,各个按住嘴就往两侧散开。 倒是祭酒一眼认出了她的皇子服制,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动了几分,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块浮木,快步迎上来行礼。 秦怀谨不等他开口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门口这些人,是先前来视察的官员家属?” 祭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精准,连忙点头。 秦怀谨又问,“当天厨房做的菜,除了萝卜汤是临时加的,还有没有什么平时没有的东西?” 祭酒张了张嘴,正要回答,门口那个嗓子已经哑了的中年男人忽然挣脱了门房,跌跌撞撞地冲到秦怀谨面前。 他在确认门房没有把他拉走后,主动拉开了一些距离,哑着嗓子喊,“你是查案的对不对?他们说有两个皇子在查案子,是不是你?” 说到性情之余,他下意识就攥住了秦怀谨的袖子,指节发白,眼里全是血丝,“我爹前天来国子监视察,吃了顿饭,回去就没醒过来。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中了毒。我就想问一句,我爹到底吃了什么?” 秦怀谨低头看了看他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只手,没有挣开。 她心里正犯着嘀咕,田半荷哪来这么大的好大儿的? 分明刚才衙役和她说了,卫倾川作为礼部侍郎,公务繁忙,鲜少有时间陪伴在妻儿身边,两个孩子都是田半荷独自带大的。 孩子也就十岁上下,这为中年男人又是哪位达官显赫的家属…… 秦怀谨已然意识到国子监的投毒案,牵扯了多方势力。 这趟浑水掺和的,风险太高。 她用比平时稳得多的语气说,“我来就是为了查清楚这个。你把你爹那天吃过的菜,喝过的汤,每一样都告诉我。”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个中年人,落在祭酒身上,“还有厨房当天经手过这批菜的所有人,从送货的到洗菜的到掌勺的,一个都别漏。” 祭酒近日被查了数次,轻车熟路的就将秦怀谨所需的案卷和人证都带了出来。 秦怀谨接过案卷并没有打开,而是扫过所有国子监的众人。 昨日在后门口骂骂咧咧的厨子,和劝说他的人,一同出现在了秦怀谨的面前。 此外,没有一人是秦怀谨眼熟的。 案子已然无法一步就查到真相,秦怀谨不得不按照记忆里所了解到的流程,问起了每个人的情况,以及大家对于投毒凶手的猜测。 这一忙便是整整一上午,连喝一口水的时间都没抽出来。 若不是衙役帮她拦着哭丧的人群,秦怀谨连离开的机会都找不到。 她并未对国子监门口的任何人做出承诺,而是带着所有她认为的证据,一同前往皇宫,讨要个说法。 55. 第 55 章 福顺快马加鞭的带着秦怀谨赶往皇宫,路上秦怀谨也依旧在整理从国子监拿来的案卷信息。 她一遍遍的在心里排练着稍后见到永平帝,自己应该如何讲述这件事的始末,以及永平帝会提出的每一个疑点。 当马车停下时,秦怀谨顾不得衣着,捧着就往马车下跳。 等她抬头看见周围也全是其他官员的马车后,意识到自己来的时间刚好,还能在所有官员们面前露个面,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实力。 这一趟下来,也是值得了。 秦怀谨看着天色也差不多是官员们下朝的时间了,她还是小跑了几步赶到的正殿。 正殿之上,众人皆弯腰在行礼。 一眼便能望到站在最前,最中心的秦少语,他右脚边跪着一位蓬头垢面,穿着单衣的男子。 男子的手被反绑在身后,根本无法动弹。 哪怕是现在跪着在行礼,他手腕处的红痕也依旧显眼。 “既已查明国子监学生中毒案,就按宁王说的……” 永平帝的话没说完,也就意味着他的金口玉言没有正式生效。 秦怀谨冒死不顾身侧太监的阻拦,一路小跑着走进去,直直跪下。 膝盖磕得生疼,她隐隐记下,日后定要废除这一点。 但她面上没表现出来,甚至手里捧着的“物证”,一个没掉。 “父皇,儿臣并非有意为之,只是事出有因,还请父皇听后再治儿臣的罪。” 永平帝的话被打断,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朝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跪在殿中央的秦怀谨身上,她跑得发冠微歪,衣摆上还沾着在国子监门口蹭到的灰土,已然没了皇子该有的体面。 方才膝盖磕在金砖上那一声闷响,站在后排的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所有人在威压下都仿佛没听见。 秦少语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他脚边跪着的那个男子也抬起头,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秦怀谨一眼,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永平帝坐在御案后,手还保持着抬起准备下旨的姿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秦怀谨,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人攥住了脖子,谁都不敢出声。 “事出有因?”永平帝缓缓放下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朕让你查案,你早朝迟到,闯殿打断朕的话,你最好真的有因,否则……” 秦怀谨抬起头,手里捧着的案卷纹丝未动,“任凭父皇处置。” 她没再看秦少语,也没看他脚边那个被绑着的替罪羊,只看着永平帝,声音稳得像是刚才那段狂奔根本没发生过。 随后,是永平帝的轻声应允。 “父皇,三哥查到的结论,恐怕不完整。这不是普通的食物中毒案,而是刻意的,蓄意的投毒。” 她的话音一落,殿内就传来一片哗然。 大家刚听完毫无破绽,能够自圆其说的秦少语版本的国子监学生中毒案件的结论。 眼下再听一遍秦怀谨所说的内容,能只是小声惊叹,已经很不容易了。 就连永平帝的脸上也有淡淡的疑惑,“可有证据。” 她按照先前在心中所排练的那般,顺利的将手中案卷举过头顶,“儿臣来迟,是因为儿臣刚从国子监正门口过来。礼部侍郎卫倾川及其三名属下,在国子监学生中毒当日,也在国子监的食堂吃了午膳,索性三人当下并未出现任何不适。” 她顿了一会,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再次往下说,“三人当晚出现恶心,虚弱状态,无药可医,最终在昨夜咽气。” 礼部侍郎死了? 在国子监吃了顿饭就死了? 朝臣们交换着震惊的眼神,有几个跟礼部侍郎相熟的官员脸色当场就变了。 而秦少语的表情,在这一片哗然中,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不知道自己脚边跪着的那个替罪羊还能不能兜住这么大的案子,也不知道为何好端端的情况,怎么就坏起来了。 见状,秦少语率先反应过来,为自己辩解道,“父皇,距离国子监的学生中毒过去数日,怎可一口咬定是在国子监吃中毒的?分明就是陷害。” 秦怀谨等的就是他这句。 她没有转身,只是偏过头,目光越过肩膀落在秦少语身上,语气不急不缓,“三皇兄说得对,确实不能一口咬定。那三皇兄脚边这位,可是在国子监当场抓获的,还是自己主动投案的?” 秦少语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住了,顿了两下,“自然是查到的。此人系国子监后厨杂役,因与管事有私怨,在学生午膳中动了手脚,已然招供。” “招供了。”秦怀谨点了点头,像是认同了这个说法,然后转向永平帝,将手中的案卷又举高了几分,“父皇,儿臣手中这份是国子监食堂半月来的食谱。皆为寻常普通的家肴,做法简单,食材处理更是只需要两三下。” 她语气稍稍加重了些,继续讲述自己看到的不合理之处。 从杂役每日需要做什么,到管事每日需要做什么,她都问遍了现场的官员。 所有人的回答几乎都向着秦怀谨,以至于她说到第三点结束后,秦少语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自知找来的不过是只替罪羊,所以面对着秦怀谨一声声的质问,他也只是冷冷地说,“这与我查的下毒之人有何干系?” “有干系。”秦怀谨转回身,重新面向永平帝,“儿臣还问过掌勺的厨子。新换的供货商送来的菜,蔫头耷脑、虫眼遍地,他多次向管事提出退货,管事一概以‘价钱便宜’为由拒绝。中毒事件发生后,厨子被关了三天,管事的口供却只问了后厨操作流程,未曾提及供货商半句。” 她的话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少朝臣的目光 已经从秦少语身上移开,转而注视着跪在殿中央这个发冠微歪、衣摆沾灰的五皇子。 “前日中毒事件发生后,管事被带走问话,问的是谁洗的菜、谁掌的勺、谁分的饭。唯独没问过,菜是从哪来的。”秦怀谨重新将案卷举过头顶,目光直直对上永平帝的视线,“父皇,菜从城外运来,供货商没有地,菜是从别人手里收的。谁种的、怎么种的、用了什么,这些没人查过。” “就算礼部侍郎与此案无关,一个小小的杂役是如何得到毒药,丢入菜中的?明明是与管事的有怨,却报复了学生。此案的疑点甚多,不该如此草率结案。” 这次殿内的惊叹声比方才大得多,有几个官员忍不住交头接耳,被永平帝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永平帝看着秦怀谨,又看了看秦少语,最后目光落在秦少语脚边跪着的那个替罪羊身上。 他早已熟门熟路,冷声道,“看来是朕影响了你们的发挥了。三日之期,也未能抓到投毒之人。” 秦少语躬身行礼,动作依旧从容,“父皇,五弟方才所说礼部侍郎之死,是否真与国子监有关,尚需时日查证。但儿臣查到的杂役投毒,人证物证俱在,供词画押俱全。至于供货商——”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秦怀谨一眼,“五弟查到的供货商之事,儿臣确实不曾深究。若五弟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大可今日之后继续追查。但今日是父皇钦定的三日之期,儿臣交的是三日之内查到的结果,五弟若是觉得不够,那五弟的结果又在哪里?” 秦怀谨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些案卷。食谱、供货记录、厨子的口述、家属的哭诉,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每一条都不是秦少语那种“人证物证俱在、供词画押俱全”的铁证。 她有真相,但她需要时间。 “父皇,”秦怀谨抬起头,“儿臣的结果,还差最后一步,供货商的菜源地。只要父皇允儿臣出城一趟,半日之内,儿臣定将中毒源头带到殿前。” 永平帝靠在龙椅上,手指慢慢叩着御案,目光在秦怀谨和秦少语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殿中百官屏息等着,连方才交头接耳的几个老臣都安静下来。 跪在秦少语脚边的那个替罪羊垂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半日。”永平帝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倾向,“朕给你半日。半日之后,不管你查到什么,都给朕回到这殿上来。” 他说完看了秦怀谨一眼,那一眼的分量比任何威胁都重。 秦怀谨叩首应下,起身时膝盖还隐隐发疼。 她转身往殿外走,经过秦少语身边时,只低声说了一句,音量刚好只够他一个人听见,“三哥,你脚边那个人,兜不住这么大的案子,还是和我一样老实调查吧。” 秦少语没有转头,面上依旧平静,只是握着笏板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秦怀谨大步走出正殿,殿外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半日,怎么出城找地? 56. 第 56 章 秦怀谨走出正殿,殿外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福顺正靠在马车旁打盹,听到细碎的声响后就立马起身让路。 “去西市南边的菜市口。” 福顺见她神色,一句废话没敢多说,扬鞭便走。 马车穿过宫门,一路顺畅抵达菜市口。 秦怀谨在车里把那堆案卷翻得哗哗响,从里面抽出那张供货记录。 上面只写了供货商的名字和一个模糊的收货地址,连具体的地名都没标全。 菜市口这会儿正热闹,早市的贩子还没散尽,一个个挑着担子蹲在路边,扯着嗓子吆喝。 秦怀谨掀开车帘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蹲在角落里的男人身上。 他面前摆着两筐卖相不怎么样的青菜,人看着蔫头耷脑的,哪怕见到路上走过也不吆喝。 秦怀谨跳下车,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他筐沿上。 “问你几个事。” 铜板落下时,男人并没有抬头,就好似与他无关一般。 听到秦怀谨想要问问题,也还是爱答不理的状态。 “菜我全要了。”秦怀谨从袖子里又掏了几个铜板出来,“国子监是不是在你们这收菜的?关于国子监新的供应商,你知道多少?周围还有谁更了解?” 菜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马车和福顺,犹豫了一下,把铜板收进怀里。 “以前是,国子监看我们这些个贩子的菜好,一下子都收走的。前阵子突然不收了,大伙只能过来摆着卖。别的我们可都不清楚了,您要这菜的话,我帮你收起来了。” 秦怀谨见他说的犹犹豫豫,但不像是不知情的,打算先说点自己知道的,好让对方清楚自己的实力。 “新的供应商可一块地都没有,他上哪收的菜?你们不能转手给他,也好过在这蹲着。” 不料,她说完这话,菜贩子丢下手头的菜,将铜板全拿了出来,“走走走,这菜不卖了。” 秦怀谨本没有反应过来,生生后退了两步才意识到眼前的人定知道内幕。 赶紧掏了个银的出来,重新组织自己的语言。 “诶诶诶,别这样。我真心来买菜,就是顺道问问情况。”秦怀谨眼睛一转,旁敲侧击道,“是收的价格不合适?还是供应商不收?” “呵~”菜贩子嘲笑后,无奈摇头,“哪是不收,强收。价格……买不到一株菜苗。” 秦怀谨还想问点什么,在她开口前菜贩子已经装好了他那的所有菜。 “您也别打听了,他们呀,官威大着呢。我们可惹不起。” “说什么呢!”福顺走到菜贩子身边端菜,顺口警告道。 “我是帮宫里的打听。你不用怕,有什么说什么。” “这位爷,不是我不说,是供应商收菜的那块地现在没人管了。以前是老魏家的,种了一辈子。去年被周麻子占了去,老魏头一气之下病倒了,没撑过冬天。后来周麻子不知怎么得罪了现在的国子监供应商,地又被那供应商的人强占了,周麻子还得被人守在地上干活。” “老魏家还有没有人?”秦怀谨疑惑道。 “有个儿子,叫魏大,之前也在西市卖菜。他爹死了以后他就再没来过,也没人再见过他。”孙贩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前阵子有人在城外见过他,就在他家那块地附近转悠,跟个游魂似的。最近国子监的事闹得大,那块地现在没人种,全荒了,谁也不知道他在那待着做什么。” 秦怀谨谢过菜贩子后站起来,转身回了马车。 福顺这时也把买下的菜都收好了,他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什么也没问直接就打算往城外赶。 秦怀谨掀开车帘,看方向似乎不太对,补了一句,“去趟药铺。” 随后马车的速度逐渐放缓,转了方向后再次加快了速度。 秦怀谨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继续思考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供应商不仅强行夺了国子监这个渠道,连卖个国子监的菜都是强占的。 这样一来结仇的人太多太多了,谁都有可能插上一脚。 秦怀谨觉得事情调查下去,自己的脑子越发不够用了。 等她到了药铺,思绪依旧混乱不堪。 索性就当什么事都没有,把问题抛到脑后,换条新的路走走。 此刻陈茵正在铺子里给一个老太太抓药,见她风风火火地进来,二话不说把人拉到后院。 秦怀谨把刚才菜贩子的话简单说了一遍,陈茵听完,眉头皱得死紧,“你觉得是魏大在地里动了手脚?” “可能,但不能百分百确认。他爹的地先被周麻子占了,又被供货商抢了,人死了,家没了。选择破罐子破摔,和那供货商斗一斗,挺合理的。” 陈茵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给秦怀谨。 “这是我按你说的,重新问过那几个学生之后记下来的。十七个人,饭后不到半个时辰发病,头晕、手脚发麻、站立不稳,严重者昏迷。症状最重的三个,都喝了萝卜汤。吃得少的症状轻,吃得多的症状重,没喝汤的那个只拉了两回肚子,第二天就没事了。”她顿了顿,指着纸上最后一行字,“那个昏迷的学生,当天喝了不止一碗汤。” 秦怀谨握着那张纸,指尖微微收紧。 土地被占,老魏头气死,魏大回到那片荒地里,在地里撒了毒粉。 供货商的人强占了地,又逼着周麻子在地里干活,收上来的菜沾了毒,送进国子监。 厨房把菜随便洗了洗就下了锅,煮过的菜毒性减弱,所以学生中毒的症状有轻有重。 但卫倾川跟学生的症状完全不同,以至于各方都推脱他的死因与国子监无关。 秦怀谨不确定这中间的差别意味着什么,趁着陈茵就在跟前,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陈茵听完她的疑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那张症状记录又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学生和卫大人的症 状不一样,问题可能还是出在汤里。”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几笔,“学生吃的菜,厨房是随便洗了洗就下锅的,煮过以后毒性减弱,所以只是头晕手麻拉肚子。但萝卜汤不同,萝卜是根茎,长在土里,毒粉如果撒在地里,萝卜皮上沾得最多。厨房洗菜马虎,萝卜上的毒粉没洗干净,切了就丢进锅里。汤一煮,毒粉全溶进了水里。” 她抬起头看着秦怀谨,“学生喝汤的,症状比只吃菜的重。卫大人喝的,恐怕是那锅汤里最浓的一碗。” 秦怀谨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阴阳菜! 在她上辈子的小时候,也是在学校里。 学生往往吃的是大锅饭,你一勺,我一勺,谁的都不好吃。 但老师的就不一样了,仗着所谓的大人小孩饭量不同的由头,老师的饭盒永远在学生的饭盒上边,明晃晃的大了一圈。 那时老师不爱吃的菜,会问所有的学生谁喜欢。 秦怀谨对那一幕记得格外的清楚,因为那时小小的她还没有开智,看着班里所有的学生都争着抢着要吃。 连平时挑食的学生,也会争着夹,甚至吃的还是他们饭盒里永远剩下的同一道菜。 也是后来,她抢到了一次,尝到了味道才知道的。 原来红烧的菜可以上色均匀,蔬菜也可以碧绿不闷黄,口感可以和餐馆相提并论。 她想到的,还仅仅是过去不曾被领导视察时的差别对待。 国子监这次不同,有领导视察,有明确的额外加菜。 那若是卫倾川仗着身份,喝了更好的一份,也能理解。 就算他不想被特殊对待,按照国子监更换供货商的原因,国子监也会特意照顾他的。 “所以卫倾川是死于剂量。”秦怀谨站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他喝的那碗汤,毒性比学生喝的高了不止一倍。” 陈茵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如果那毒粉是撒在地里的,萝卜皮上沾得最多,那洗菜的人要是仔细些,把皮削干净了再下锅,根本不会出事。” 洗菜的人? 秦怀谨记得今日在国子监见了所有人,洗菜、洗碗这些活都是一个杂役干的。 原本他还想补上自己在国子监空着还会扫地,用完膳在食堂擦桌子…… 话没说完就被管事打断,说他这些活和案子无关。 一个人需要干这么多的活,怎么可能认真洗每一根萝卜? 案子查到现在,没有谁是刻意为之的。 只有一层接一层的疏忽和贪心叠在一起,最后把一碗毒汤送到了卫倾川嘴边。 “陈茵,这张纸我带走。”秦怀谨把症状记录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袖子里,“白芷的小食铺子开业了,随时去吃,记我账上。” 陈茵难得弯了下嘴角,“先把案子结了再说。请我吃饭好歹你人得在啊。” 秦怀谨连连应下,随后小跑着出了药铺。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得抓紧时间去瞧瞧,卫倾川真正的死因。 57. 第 57 章 秦怀谨出了药铺,福顺已经把马车掉好了头,见她出来立马问道,“殿下,若是要出城得赶早了,城门快关了。” “不去城外了,去大理寺。” 秦怀谨没坐上马车,而是走到巷口,朝暗处抬了抬手。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墙根下闪出来,单膝跪在她面前。 她把菜贩子说的那块地的大致方位交代了几句,让暗卫立刻出城去找魏大,找到之后带到大理寺旁的巷子里等她。 暗卫领命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尽头。 福顺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秦怀谨上了马车才回过神来,赶紧扬鞭往大理寺赶。 今日他一同赶了好长时间的路,说不疲惫是假。 连同马匹也哼唧了好几下,似是在埋怨。 大理寺在皇城西南一隅,从西市过去不算太远,穿过几条巷子便到了。 秦怀谨跳下车,整了整仪容。 发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歪的,衣摆上沾的灰都发干发裂了。 她匆忙拍了几下后,就往大理寺走去了。 门口的衙役认出她的皇子服制,其中一个正是今早在国子监门口碰见过的那个,见她来了,快步迎上来行礼。 “殿下,您怎么来了?国子监那边的事结了?” “还没结。”秦怀谨脚步不停,“贺大人不在,大理寺现在谁主事?” “回殿下,贺大人奉旨去了灾区,眼下是大理寺少卿丘念平丘大人代为主持。” 秦怀谨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赶路。 贺明鹊去了灾区,眼下大理寺还有能用的人,也还不错。 至于这个丘念平,她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大理寺的官员名册上似乎有这么个名字,是贺明鹊一手提拔上来的,年纪不算大,在朝中也没什么派系背景。 “带我去见丘大人。” 衙役领着她穿过前堂,进了左侧一间偏厅。 厅内陈设简朴,一张半旧的榆木案上堆满了卷宗,旁边站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一身整洁的大理寺官袍,正低头翻看手中一叠文书。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间有两道常年皱眉留下的竖纹,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怀王殿下。”丘念平放下文书,从容不迫地行了礼,既没有慌慌张张,也没有表面客气实则试探,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目光看着秦怀谨,“殿下是为国子监的案子来的?” “也为卫倾川的案子。”秦怀谨在他对面坐下,直截了当地问,“今早卫倾川的家属来大理寺报官,他的尸身现在在哪?” 丘念平从案上那叠卷宗里抽出一份,翻到其中一页,推到秦怀谨面前,“仵作已经验过了。卫倾川的尸身今早抬来大理寺,家属本不肯让剖验,但事关朝廷命官暴毙,下官还是让仵作做了勘验。殿下请看——” 秦怀谨接过后,把那份验尸记录仔细看了一遍。 丘念平口齿清晰,条理分明,站在一旁讲解着验尸记录。 见秦怀谨没什么疑问,他便静静等着不再多言,等着她看完。 卫倾川及其三名下属的验尸结果列在同一页上,仵作的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一样不少。 四人死因一致,心脉骤停。 尸身无外伤,无中毒后的典型淤斑,胃中残留物极少,每一样都只有浅浅一层。 仵作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小字,四人胃中食物分量相近,与国子监当日午膳菜单吻合,但摄入量远低于正常一餐,其中卫倾川的胃中未检出萝卜汤残渣,其余三人均有少量。 秦怀谨的目光在这行小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反复默读了几遍,生怕自己理解错含义。 卫倾川没喝萝卜汤,但另外三个下属都喝了。 四个人在国子监吃了同一顿饭,饭量却少得不正常,像是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们的饭菜大概率就是与学生的分开做的,不怎么会难吃。 这样说来,就是他们在席上出了什么事,让他们没能把这顿饭吃完。 她抬起头看着丘念平,“这上面说四人胃中食物分量相近,都远低于正常一餐。厨房有没有说过,他们那顿饭吃了多久?是不是中途离席了?” 丘念平从她手里接过验尸记录,翻到下一页,指着其中一段,“在验尸前就问过了,但国子监的所有人,包括学生都矢口否认他们的出现。现在验尸结果已经明了,下官已然安排人重新问话。” 秦怀谨微微点头,又把验尸记录重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无中毒后典型瘀斑”那行字上。没有淤斑,没有中毒后常见的抽搐和七窍流血。 四个人的死法一模一样,胸闷无力,躺下后没再起来。 这不像国子监食堂里那些学生上吐下泻的症状。 况且就算中的是学生一样的毒,他们的症状也只会比学生更加轻,而不是现在的情况。 这是另一种东西,另一种手法。 “丘大人,我有个问题。”她把验尸记录合上,抬头看着丘念平,“卫倾川及其三名下属,从国子监出来以后,是直接回府的,还是中途去了别的地方?他们的马车夫是谁,沿途有没有停下来过?” 丘念平微微一愣,随即从案上那堆卷宗里又抽出一份,翻了几页,抬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异样,“殿下的意思是,问题可能不在国子监的饭菜里?” 秦怀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重新检查下尸身,无明显外伤的话也可能有细小的伤口。” 她只得到了永平帝口中的半日时间,这个案子牵扯的越来越大,她也没办法一个个查证清楚。 永平帝要的,是国子监学生中毒的结果,而她目前的线索已经足够,只需要把城外的魏大抓来审一审。 至于礼部侍郎卫倾川,目前的证据看来,那是完全崭新的一个案子。 丘念平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便去安排仵作重新查验。 秦怀谨走出偏厅,站在大理寺的廊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石板地上,晒得人眼睛发酸。 “殿下~”福顺小声呐喊着,“殿下,这边。” 秦怀谨觉着有人在喊自己,可她四周怎么也没看到人。 “殿下~” 福顺压着嗓子又喊了一声,秦怀谨循声望去,这才看见福顺蹲在大理寺侧门的巷口,半边身子藏在墙后面,正朝她拼命招手。 她快步走过去,福顺往巷子深处指了指,“妆音姑娘把人带来了,在里面等着呢。” 巷子深处站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身上的短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和膝盖都磨破了,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露出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 他看见秦怀谨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被身后的妆音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退路。 “魏大。” 秦怀谨在他面前站定,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看着不像个敢往地里撒毒的亡命徒,倒像个饿了好几天的流民。 他的手指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人才有的手。 魏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是奉旨查国子监中毒案的。”秦怀谨把语气放平,尽量不吓着他,“问你几件事,你老实回答,不管你有没有做过,我都不会冤枉你。” 魏大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我没下毒!我就是——我就是下了点让菜苗长不出来的药,可那药根本没用!我回去看过好几次,菜苗还是绿油油的,一点事都没有!后来听说国子监的学生中毒了,我吓得好几天没敢回去,就蹲在那块地边上看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是想让他们种不了菜,我没想毒死人啊!” 他越说越急,嗓子都劈了,眼眶泛红,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秦怀谨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微微松了几分。 魏大下的药没用,菜苗正常生长,供货商照常收菜,送进国子监的菜本身没有问题。 可她亲眼看过陈茵记下的症状——十七个学生,饭后不到半个时辰发病,头晕手麻,昏迷的那个瞳孔缩得比正常人小一半。 这些症状是真的,中毒也是真的。 如果毒不在菜里,那一定有人越过了菜,直接在饭菜里动了手脚。 但一切都要建立在魏大没有说谎,菜贩子也没有说谎的前提之下。 秦怀谨冷声道,“目前案子的证据可都指向了你。怕你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本王和你说说。现在礼部侍郎和他的三名属下,也都吃了你地里的菜,全死了。” “真,真不是我。” 魏大紧张不已,说话已经开始磕巴。 到这一步,还远远不够。 秦怀谨再次厉声警告,“你可有证据?这次事件极其恶劣,你若无证据,本王可要捉拿你归案了。这可是死罪。” 魏大一时之间,竟想不到什么有利于自己的证据,索性跪了下去。 “官爷,草民真的没有做过此事。” 秦怀谨并未理会他,而是静静的看着他崩溃。 她的内心不似表面这般淡然,可她的理智告诉她,必须这么做。 58. 第 58 章 魏大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草民真的没有做过”。 秦怀谨没有催他,只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发顶。 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魏大牙齿打颤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魏大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点活气,像是溺水的人摸到了一根浮木。 “我、我想起来了!我买药的时候,是跟人一起去的!不是一个人,不是我一个人!” 秦怀谨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跟谁?” “孙二狗!是孙二狗跟我一起去的!他在西市给人搬货,那天我跟他喝酒,说起了我家的地,我说我想买点药把菜苗弄死,他说他认识个药贩子,能买到便宜的药粉,就带我去了。我们是一起去买的,他可以给我作证!” 魏大越说越急,几乎是从地上爬起来的,被妆音一只手按住了肩膀,又跪了回去,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秦怀谨,像是在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若是可以找到那个药贩子,他也可以给我证明的……” 魏大说的有些心虚,因为他知道,根本找不到那人的。 这些天,他除了在地里盯着,剩下的时间就是用来打听这个人。 秦怀谨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妆音说:“带他去找孙二狗,确认无误就放人。” 说完便转身往巷口走去,见状福顺小跑着跟上来,嘴里念叨着“殿下咱是不是该回宫了时辰快到了”,她脚步不停,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另一件事。 魏大的嫌疑基本排除了,菜地这条线断了,但学生中毒是事实,毒一定是在饭菜进了厨房之后、端上桌之前被人下进去的。 能在厨房动手脚的人,要么是后厨的,要么是管事的,要么就是国子监内部的人。 她上了马车,福顺正要往皇宫方向赶,被她拦住了,“先去国子监。” 福顺张了张嘴,想说时辰快到了,但看秦怀谨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扬起鞭子就往国子监的方向赶。 谁知马匹今日赶的路程太多,已经到了极限,任凭福顺怎么鞭打都一动未动。 好在大理寺到国子监不算远,秦怀谨徒步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国子监正门已经安静了许多,早上的闹事人群散了,门口只留了两个门房,正拿着扫帚清理石阶上被踩烂的菜叶和碎布。 她没走正门,直接绕到了后门。 后门的窄巷跟昨天一样冷清,连择菜的杂役都不在,只有厨房里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秦怀谨推门进去,厨房里几个帮厨正在收拾灶台,看见她这身打扮,全都愣住了。 那个骂街的赵厨子从灶台后面绕出来,围裙还是那条油渍麻花的围裙,但脸上的表情比昨天平静了不少,大概是骂痛快了,也可能是被关怕了。 “殿、殿下,您怎么又来了?” “赵师傅,”秦怀谨站在灶台前,扫了一眼厨房里那几个帮厨,最后目光落在赵厨子脸上,“中毒当天,厨房里除了你们几个,还有没有外人进来过?学生有没有进来过?” “殿下,我们该交代的,早上都和您交代清楚了,当真没有什么遗漏的了。” 秦怀谨想着也确实如此,但她还是提醒了一下厨房的所有人,“有什么新的线索可以去怀王府禀告,若消息属实,本王定重重有赏。” 她就是撑个面,半日之内不能找到元凶,她的命也该呜呼了,哪还有机会给他们赏赐? 等厨房里众人都应声后,她转了半圈后停住,想到了什么一般,再度问了一嘴,“国子监的学生们可还在?” “在的在的,今日有考核,所有学生都得在。”赵厨子可谓是有问必答,为了不一直被问下去,他也学会了抢答,“殿下若是要找学生,可以去斋舍,可能个别的学生会在小竹林里。” 此刻的秦怀谨还没意识到赵厨子找补的话,对她而言有多重要。 秦怀谨出了厨房,沿着一排看起来是学舍的矮房子走,正要找人问一下怎么去斋舍,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片竹林边缘,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迅速往林子深处钻了进去。 那是个穿着学服的年轻人,身量不高,动作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人。 秦怀谨脚步一顿,换了个方向跟了上去。 竹林里比外面凉快得多,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把前面那个学生的脚步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秦怀谨不远不近地跟着,看见他走到竹林深处一棵老槐树下,树下已经等着另一个人了。 等他的那个学生比他高半个头,穿着同样的学服,但料子明显好一截,袖口还绣了暗纹。 高个学生手里捧着个油纸包,看见来人,不耐烦地塞过去,“怎么这么慢?下次再让我等,有你好看。” 矮个学生接过油纸包,低着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秦怀谨没听清。 高个学生已经转身走了,经过她藏身的竹子旁边时,她侧身让了让,那人脚步匆匆,根本没注意到她。 秦怀谨从竹子后面走出来,那个矮个学生正在拆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看样式像是西市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秦怀谨这身皇子服制,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殿、殿下——” “别怕,我就是问几句话。”秦怀谨尽量把语气放平,目光从油纸包上扫过,“刚才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给你送吃的?” 矮个学生把油纸包往怀里藏了藏,嘴唇抿得死紧,不肯说。 秦怀谨换了个问法:“他每天都给你送?还是今天例外?” 矮个学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不追问“是谁”,反而问“频率”。 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不是每天都送。就是……有时候会送。今天有考核,他说让我吃饱了好好考。” “他对你挺好的。” 秦怀谨说完,审视的目光就落在了那学生脸上,没再移开。 矮个学生没接话,只是把油纸包往怀里又藏了藏,指节攥得发白。 好烫……不能被发现 了。 矮个学生强忍着糕点的热意,和秦怀谨僵持在小竹林间。 秦怀谨看着他,忽然问,“中毒那天,你吃了食堂的饭吗?” 矮个学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颤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我、我没吃。那天我肚子疼,一直待在斋舍里,哪儿都没去。不是我干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喊,眼眶泛红,像是被这个问题吓破了胆。 秦怀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赵厨子方才说今天有考核,所有学生都得在。 但中毒事件刚过去没几天,学生们还在养病,国子监为什么不缓一缓,偏要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考核? 除非有人想让这件事尽快翻篇,用一场考试把所有学生的嘴都封上。 “我知道了。”秦怀谨没有再追问这个学生,只是说了句“考核好好考”,便转身往回走。 她在竹林边缘站了片刻,重新整理了一遍思路。 如果中毒是霸凌导致的,那十七个人同时中毒,人数确实太多了。 霸凌通常是几个欺负一个,不可能十几个霸凌者同时中毒,除非被霸凌的学生不止一个,而且他们在同一时间、用同一种方式报复了所有欺负过他们的人。 食堂的饭菜是统一分配的,每个学生固定几样菜,如果被霸凌的学生想在饭菜里下毒,毒的就只会是他们自己所在的那几桌的人。 那十七个中毒的学生,会不会就是平时坐在固定位置、霸凌别人的那一批? 而那些没中毒的,包括刚才在竹林里偷偷接桂花糕的那个矮个学生,会不会就是长期被欺负的人? 她抬起头,朝学舍的方向走去。 今天有考核,所有学生都在讲堂里,她正好可以去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想。 她走出竹林,沿着学舍之间的甬道往讲堂方向走去。 国子监的讲堂是一排五开间的大屋,此刻门窗紧闭,里面隐约传出监考博士踱步的声响。 秦怀谨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绕到侧面一扇半开的窗户旁边,往里看了一眼。 学生们都埋头伏在案上看着经书,无一人交头接耳。 “殿下放心,甲班的学生都是能力出众者,虽说此次中毒案影响了甲班大部分人,但大家都坚持在此,会一同完成此次的考核的。” 秦怀谨正沉浸在自己的推理当中,被说话的声音吓得不轻。 她烦躁的转头,看到的是祭酒。 神出鬼没的,吓她一跳。 不过祭酒的话,似乎话里有话。 秦怀谨默默在心中回想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 她没有想错! 就是霸凌! 她甚至不需要认识屋内所有的学生,就足以依靠服装将人直接简单的分为两拨人。 而那些面色不怎么好的,都在同一边。 她印证道,“祭酒可知具体中毒学生的名册,本王想瞧瞧,好稍后慰问一番。” 59. 第 59 章 祭酒起先并不想给秦怀谨,站在原地找补了许久。 若不是此时秦怀谨提及,祭酒早已想好对策,将中毒的学生默认为整个国子监随机而来。 可被秦怀谨如此问起,他交出来的话,一旦进行更细致的查证,就会发现,那中毒的十七人均来自眼前的甲班。 秦怀谨看出他不想给,笑了一声,“祭酒方才还说甲班的学生都是能力出众者,怎么现在连份名册都不肯拿出来了?是名册有什么本王不该看的东西,还是祭酒觉得本王不配看?” 祭酒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嘴上连说“不敢”,脚下却像是钉在了地上,迟迟没有动作。 秦怀谨也不催他,只是站在窗边,目光越过他的肩膀,重新落回讲堂里那些伏案的年轻人身上。 她的耐心不多了,半日之期也已经所剩无几,永平帝在宫里等着,等她把一个完整的答案带回去。 而这个答案就锁在祭酒手里那份不肯交出来的名册上。 “殿下,”祭酒终于开口,嗓子有些发干,“这名册——不是下官不愿给,是中毒事件发生后,管事的已经把食堂当日的记录全部整理过了。下官以为,殿下是想查中毒的学生,那份记录也给过殿下了,实在是不需要名册了。这名册上不过是一些学生的姓名和籍贯,与案子并无直接关联。” “有没有关联,本王看了才知道。”秦怀谨转过身,正对着祭酒,语气冷了下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祭酒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廊柱。 秦怀谨没有再说什么威胁的话,只是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等着。 祭酒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了上来。 秦怀谨接过名册,翻开第一页。 甲班学生共三十一人,姓名、籍贯、入监年份,逐一列明。 她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扫,那十七个中毒的学生,全部在列。 秦怀谨拿着名册,没有直接离开国子监,而是让祭酒在讲堂旁找了间空置的学舍,又按名册点了几个甲班的学生,逐一叫进来问话。 她点的人很讲究——不是那十七个中毒的,也不是刚才在竹林里碰见的矮个学生,而是甲班里几个穿着朴素、面色拘谨的寒门子弟。 他们进来时都怯生生的,都不敢直视秦怀谨的眼睛。 秦怀谨没摆皇子的架子,让他们坐下,问的也不是中毒当天的事,而是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日常。 甲班平时谁和谁走得近、午膳时哪几桌最热闹、考核前有没有人熬夜看书。 问到第三个学生时,对方无意中说了一句,“他们几个平时都坐在一起的,那天应该也是吧。” 秦怀谨问是哪些人,那学生报了几个名字,全是中毒的学生。 问到第五个学生时,情况终于明朗了。 这个学生也是寒门出身,成绩不错但不算拔尖,秦怀谨问他有没有人欺负过他,他摇头。 秦怀谨换了个问法,他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了句“他们太过分了”。 他说的是“他们”,是那十七个中毒的学生——全是官家子弟。 而被欺负的,是甲班里几个成绩最好的寒门学生,包括方才在竹林里接过桂花糕的那位学生。 秦怀谨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他不是被欺负的那个,只是坐在旁边,曾今被波及过。 看 见他们逼人写答案,看见他们把人笔墨扔进水里,看见他们当面嘲笑寒门学生。 大概是说的太快了,他说自己还看到了寒门的几个学生,在那些人中毒当日,几人都在食堂鬼鬼祟祟的。 等他意识到这一切时,已经把不该讲的,该讲的都讲完了。 秦怀谨问他,“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先生?” 那学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告诉他们有什么用?先生们的俸禄是那些人家里捐的。如果你说的是投毒,他们活该。” 秦怀谨没有再问下去,起身出了学舍。 答案已经够了——动机、对象、手段,每一条都对得上。 这不是意外,是积压已久的一次反击。 她没有直接去抓人,而是拿着名册出了国子监。 福顺已经换了新的马匹,等在国子监门口,见她出来上前问道,“殿下,咱现在回宫吗?” “回宫。” 秦怀谨靠在车壁上,把名册揣进袖子里。 她需要在路上想清楚一件事——这份真相带到永平帝面前,怎么说才能既保下那几个被欺负的学生,又让秦少语失去代替秦昊苍的权利。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秦怀谨已经把那番话在心里过了数遍。 这次她跑得更卖力了,可一天下来没怎么休息,反而花了更长的时间才跑到御书房前。 秦怀谨靠近前,站在御书房门口的管事太监已经看到她了,也向她小跑而去。 二人迎面遇到,管事太监从容行礼,语气却失态的焦急,“怀王殿下,您可算来了。” 秦怀谨脚步一顿,看着面前这个一路小跑过来的管事太监。对方在宫里当差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他失态成这样的,绝不是小事。 “父皇不在御书房?”她问。 “陛下还在正殿。”管事太监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多亏了礼部尚书盛大人了,他正帮您拖延着呢。” 管事太监边走边和秦怀谨说起御书房内的全过程,以便她稍后进去时不出现岔子。 秦怀谨手头已经宽裕,知晓管事太监能跟她说这么多,已然冒了风险。 靠近御书房前的台阶时,她快步超过管事太监,反手碰到了他的手。 管事太监乐呵呵的将银块收了下去,也不声张。 二人就这么在御书房门口等着,等里边同意她进去的声音,等里边盛大人愿意停止哭闹。 “陛下,您总要给我一个交代的,卫侍郎可是臣最得力的属下了。就这么没了 ,臣不甘心呐!” 盛大人的声音一声盖过一声,始终没有停下的迹象。 直到一盏茶后,管事太监轻咳了一声,正巧撞在了盛大人哭喊停下的那一秒。 片刻沉默后,永平帝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丝被吵得头疼的不耐烦,“让怀王进来。” 秦怀谨推门而入,御书房里共二个人。 永平帝坐在御案后,手指揉着太阳穴,礼部尚书盛大人站在案前,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只是在看见秦怀谨进来时,他竟侧向她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像是在说:该拖的时间我都替你拖了,接下来看你自己的了。 秦怀谨跪下行礼,将名册呈过头顶,“父皇,国子监学生中毒一事,真相已查明。” 永平帝接过太监递上来的名册,又接过管事太监呈上的那张条陈,展开看了片刻,面色变幻不定。 盛大人站在一旁,看看永平帝又看看秦怀谨。 现在他想走,也走不得了。 “十七名学生中毒,是甲班五名寒门学子所为。”秦怀谨直起身,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这五名学生长期遭受那十七人的欺辱——被逼代写课业、被抢夺午膳、考核前被胁迫传递答案。他们向先生求助过,先生视而不见。案发当日,五人在汤中混入毒粉,本意只是让那些人吃些苦头,并非蓄意谋命。” 永平帝放下条陈,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甲班其余学生均可作证,国子监后厨赵厨子亦可作证,祭酒和管事也知道霸凌之事,只是从未上报。” 秦怀谨顿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那份名册,翻到画了圈的那一页。 “此外,儿臣在大理寺查证过,礼部侍郎卫倾川及其属下的死因与本案无关。卫大人等人胃中食物极少,且卫大人未食用萝卜汤,死因系心脉骤停,疑似暗器所致。此案另有人所为,儿臣已将线索移交大理寺少卿丘念平,丘大人继续追查。” 盛大人听到“卫倾川”三个字,猛地转过头来,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永平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名册和条陈并排放在御案上,手指在条陈最后一行字上轻轻叩了两下。 “儿臣以为,此案不宜牵连过广。投毒者五人,皆年幼,事出有因,请父皇从轻发落。纵容霸凌、逼人顶罪者,当另案处置。” 永平帝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秦怀谨身上移到盛大人脸上,又移回秦怀谨身上。 “逼人顶罪,说的是谁?” 秦怀谨跪在地上,能感觉到盛大人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她的后脑勺,也能感觉到永平帝作为帝王的威压。 她知道永平帝在问什么——他不是不知道,是要她亲口说出来。 而她说出来,是输是赢,无从可知。 “父皇,”她抬起头,迎上永平帝的目光,语气平静,只是在陈述案情,“儿臣在国子监查到的,是五个被逼到绝路的学生。他们在饭菜里下了毒,该受的惩罚,律法自有定夺。” 60. 第 60 章 显然,秦怀谨的这个答案是无法让永平帝满意的。 在永平帝发怒之前,秦怀谨再次补充道,“五名学生皆为寒门,背后无靠山,因而总被官家学子们欺负,最终走上绝路。此事件内,也存在多方搅局。国子监更换供应商,至此导致菜贩子在菜叶上涂抹淤泥,以及农家百姓田地被占。儿臣认为,此事应当细致区分,逐一按律惩处。” 她没有提秦少语的名字,因为秦少语的身份是秦昊苍的亲弟弟,她无法确认永平帝会不会为了保下太子而爱屋及乌的将一样烂的秦少语也保下来。 若是看到永平帝想保的征兆,秦怀谨要做的就是将整个事情的所有人都往受害者方向说,让看似是投毒害命的答案,变成邻里同窗间的“玩闹”。 可要是永平帝只打算保住秦昊苍一个嫡出的太子,那就别怪她把人往失职上引导了。 秦少语的行为同样可大可小。 他的年纪不比秦昊苍大,也没有秦昊苍那般作为太子的身份,做事不周全是小毛病。 加上他的资源其实和秦昊苍是同等的,永平帝如果需要一个皇子辅佐秦昊苍,优先要选择的也必定是秦铭珏这位背后有皇贵妃撑着的二皇子。 可秦铭珏这次在灾区做的事情,不管永平帝知不知道全部,他都已经在改观了。 能让秦怀谨有机会出头,就说明了一切。 永平帝要换人。 秦怀谨的后话需要等永平帝先一步的提示,但她左等右等也没见永平帝开口定夺。 此刻也不是着急的时间,她压着心头烦躁炙热的感觉,继续保持着现在的姿势等待着永平帝的发落。 她的判断或许没有错误,可她的动作导致她无法看到永平帝即时的动作神情反馈,以至于无法掌握先机。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不适合再次调整状态了。 坐在龙椅上方的永平帝,手攥着卷宗,眼睛始终盯着下方。 看不出他看的是秦怀谨,还是因另一案而来的盛采南。 他是对秦铭珏去灾区的表现很失望,但他失望的不是他牵连到了百姓,甚至他不怪秦铭珏把秦昊苍也牵扯其中。 九子夺嫡,秦铭珏若是连这点野心都没有,他也无法看到秦铭珏的能力,也就不会在一开始就选择他来当自己未来太子的左膀右臂了。 秦昊苍作为他第一个孩子,又是发妻皇后所生。 他背后的宗族势力重大,是辅佐他登上皇位的重要人员,他没办法说换太子就换。 不仅对不起他的发妻,也同样对不起一代代君王立下的规矩。 向来就是嫡出的孩子继承爵位,王位…… 他的存在已经是诟病了,他下一任储君又怎可是庶出? 但他不想自己的眼光也被世人诟病,他要认真挑个有能力的人来辅佐太子。 秦少语作为嫡出的孩子,他能看出来是有野心的,但不知怎么始终都没有爆发出来。 这次他做的和秦怀谨一对比,确实差劲太多了。 若是让他辅佐自己的哥哥,只怕整个国家又该不太平了。 不妨…… 永平帝的目光在秦怀谨身上停了许久,终于开口。 “怀王,你可比宁王多调查了半日。朕问你,那五个学生,你打算怎么处置?” 秦怀谨抬起头,没有急着回答。 她听出来了,他在考她,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在对她的能力进行考量。 “回父皇,五名学生触犯律法,自当交由大理寺按律处置。但他们年幼,事出有因,儿臣恳请父皇从轻发落。国子监祭酒与管事知情不报、纵容霸凌,也应一并查办。至于被更换的菜贩、被强占田地的农户,虽与中毒案无直接关联,却是此案滋生的土壤,恳请父皇责令有司妥善处置,以杜后患。” 她把每个人该担什么责、该受什么罚分得清清楚楚,既没有包庇投毒的学生,也没有放过纵容霸凌的祭酒和管事。 但到这一步,想让永平帝放弃其他皇子,高看秦怀谨一眼,还是不够的。 秦怀谨默默抬眼,让自己的余光可以注意到永平帝表情的变化。 随后她才继续说道,“父皇,儿臣在查案时发现,国子监甲班本就是官家子弟与寒门学子同窗共读。可同在一班,霸凌依旧发生。寒门学子向先生求助,先生置之不理。同窗共读并未消解隔阂,反而让官家子弟更方便地欺负同班的人。儿臣以为,问题不在分班,在于无人监管。寒门学生被欺负了,不知道该找谁做主。儿臣恳请父皇在国子监设立监学官,由朝廷直接委派,不归祭酒管辖,专门受理学生之间的纠纷。霸凌一经查实,涉事学生逐出国子监;先生若知情不报或偏袒纵容,连坐受罚。有地方告状,有人替他们做主,他们就不必往汤里下毒来以命换命了。” 永平帝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了盛采南一眼。 礼部尚书还沉浸在卫倾川的案子里没完全回过神,被这一眼看得一个激灵,连忙躬身道,“陛下,卫侍郎的案子……” “大理寺已经在查了。”永平帝打断他,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大概是看在盛采南刚死了得力下属的份上,“朕说了给你交代,就不会让卫倾川白死。怀王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盛采南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看了秦怀谨一眼,随即躬身道,“陛下,国子监归礼部管辖,监内章程若有疏漏,礼部责无旁贷。怀王殿下此议,老臣以为切中要害。设监学官一职,不归祭酒管辖,由朝廷直接委派,既可约束官家子弟,也可给寒门学子一条申诉之路。老臣附议。” 永平帝点了点头,转向秦怀谨,“既然礼部也觉得可行,这件差事便交给你去办。” 秦怀谨低头应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永平帝又问盛采南,不是因为尊重礼部,而是因为他自己拿不定主意,需要有人先表态。 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止一次了,不管说什么,永平帝似乎都喜欢先问问其他 人的想法,而不是亲自直接拍板。 堂堂一国之君,连设个监学官都要看臣子的眼色,难怪造成如今的局面。 不过也幸亏他拿不定主意,他要是拿得定,哪还有她出头的机会。 永平帝看了她片刻,没有让她平身,也没有让她退下。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宫人清扫甬道的沙沙声,盛采南此次的目的达成,已经默默退到门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额头上那层刚消下去的薄汗又渗了出来。 “盛大人先回去吧。”永平帝终于开口,语气平淡,目光却没有从秦怀谨身上移开。 盛采南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夕阳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秦怀谨脚边的金砖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 她依旧保持着跪姿,膝盖已经疼得有些发麻,但脊背挺得笔直,捧着名册的手也没有放下。 “怀王。”永平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语调。 是她记忆里也未曾出现的,让秦怀谨以为是寻常父子之间才有的温情。 “儿臣在。” “你这次查的案子,牵扯了不少人。国子监的祭酒、管事、先生、学生,西市的菜贩,城外的农户,还有大理寺的仵作。这些人里,有该罚的,有该放的,有该补的。你方才说,要逐一按律惩处。”他顿了顿,把那条陈从御案上拿起来,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但你没有提宁王。为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秦怀谨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知道永平帝迟早会问,只是没想到他会等盛采南走了才问。 避开外臣,单独问她。 这不是要追究,是想听真话。 “宁王是三哥,”她垂下眼,语气比方才汇报案情时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跟朝堂无关的事,“也是父皇的儿子。儿臣不想让父皇为难。” 永平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说下去。 秦怀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没有变化,还是和方才秦怀谨开口前那般柔和。 加上夕阳的昏黄,让秦怀谨觉着不现实。 “父皇,儿臣查案时看到了很多不该看到的事。国子监的先生不敢管官家子弟,因为他们觉着自己的俸禄是那些人家里捐的。管事的换了供货商,因为新供货商是某个先生的亲戚。祭酒明知霸凌却不上报,因为甲班的学生里有一半是朝中官员的孩子,得罪不起。” 许是看到了帝王不同于往日的神情,让秦怀谨的胆子也大了不少,什么都敢往外蹦。 “三哥在国子监问了三天,问到的都是场面话,因为没有人敢对他说实话。他们怕他,也怕他背后的人。儿臣在国子监门口站了半盏茶的工夫,听到的实话比三哥三天问到的还多。不是因为儿臣比他聪明,是因为儿臣没有他那样的身份。没有人怕儿臣,所以他们愿意跟儿臣说真话。” 61. 第 61 章 秦怀谨轻轻叩了个头,没有再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收尾,“儿臣提议设立监学官,不是为了向父皇邀功,是因为儿臣在国子监看到了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不是不想求救,是不知道该找谁。儿臣原先也经历过类似的事,见到了,就想帮一把。” 永平帝沉默了很久,以至于秦怀谨以为自己说得太过,正要开口请罪,永平帝却先她一步出了声。 “你是朕的儿子,谁敢欺负你?” 秦怀谨明显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又缓缓合上。 她没料到永平帝会说这句话,没有斥责,也没追问,而是一种她从未在这个男人身上感受过的、类似护短的东西。 她没有觉得感动,只觉得陌生。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句话的重点不是“谁欺负你”,而是“你是朕的儿子”。 他认可的不是她受过的委屈,是她这个人。 甚至不是认可她这个人,而是她的身份。 认可她有能力站在朝堂上,认可她配得上“朕的儿子”这四个字。 他认可的,或许仅仅是自己的眼光。 “往后遇到事情,和朕说。”永平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务,但目光里的那层柔和还没褪尽。 秦怀谨垂下眼,叩首应了声“儿臣记住了”。 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没有抬头去看永平帝的表情,因为她知道那道目光很快就会收回去。 帝王温情的保质期向来很短,短到只够说两句话。 但她也不需要更多了。 两句话已经足够她确认一件事,从今天起,她在永平帝心里不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怀王。 她是备选,是退路。 是万一秦昊苍撑不住、秦铭珏靠不住、秦少语扶不起的时候,还能拿来用的人。 这世上最牢固的位置,不是被偏爱的,是被需要的。 她已经做到了,走到了棋局之中。 离开御书房时,天色渐暗,宫人在官道上点灯。 秦怀谨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整个人异常的清醒。 永平帝方才对她展露的父爱,全是泡沫。 若真的认可她,应当留她一起用膳。 这是最起码的事情。 可永平帝只是摆摆手,以身体欠佳为由,让她离开。 秦怀谨还不能做出任何有失礼数的行为,只得行礼,说些关心永平帝的话语。 秦怀谨沿着官道往外走,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反复咀嚼方才御书房里的每一句话。 永平帝那两句罕见的关怀,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咽下去之后才尝出苦味。 她想起他挥手让她退下时的神情,疲惫中夹杂着淡漠,和方才说“谁敢欺负你”时判若两人。 “怀王殿下。” 秦怀谨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盛采南站在官道旁的灯柱下,显然是等了一会儿了。 他眼眶还微微泛红,但神色比方才在御书房里镇定了不少,见她看过来,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不算谄媚,像是在等一个同路的人。 “盛大人还没走?”秦怀谨走过去,语气随意,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她对这个礼部尚书的印象不差,能为下属的死进宫讨说法,也算是有担当的上司。 更何况他方才在御书房的一顿哭闹,实打实救了她。 不管他是什么缘由来的,又从其他地方获了什么利,但他是真的在御书房里哭诉了那么久,这份情她记着。 “老臣在等殿下。”盛采南直起身,与她并肩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今日卫侍郎的案子,殿下在大理寺查到的那些线索,老臣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不知殿下可否赏脸,边走边聊?” 秦怀谨看了他一眼,盛采南的表情坦荡,没有试探,也没有套近乎的意思,只是一个死了得力下属的上司想多了解一些真相。 她点了点头,两人一同往宫门方向走去。 盛采南问了大理寺验尸的细节,又问卫倾川的家属情况,秦怀谨一一答了,说到卫倾川胃中并无萝卜汤残渣时,盛大人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 “他确实不爱吃萝卜,以前聚餐时,桌上只要有萝卜,他筷子都不碰。” 秦怀谨没有接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宫门就在前方不远处,福顺已经驾着马车在门外等着了。 盛采南在宫门口停下脚步,转身朝秦怀谨郑重行了一礼。 “今日多谢殿下。若不是殿下在大理寺查得仔细,卫侍郎恐怕就稀里糊涂被糊弄过去了。老臣替卫侍郎的家人谢殿下。” 秦怀谨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她看着盛采南上了自己的马车,才转身走向福顺。 夜风拂面,她忽然想到盛采南在御书房里替她拖延时间时那个不动声色的眼神。 她今天在朝堂上又多了一个愿意替她说话的人。 不是靠拉拢,不是靠交易,是靠她把案子查清楚了,还了一个真相。 秦怀谨上了马车,福顺在外面问了声“殿下回私宅还是回王府”,她靠在车壁上闭了眼,说了句“回私宅”。 马车在夜色里穿过宫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暗卫妆音带着魏大去找孙二狗,到现在还没回来复命。 魏大的嫌疑基本排除了,但妆音这么久没消息,要么是找人找得不顺利,要么是遇到了别的什么事。 也可能是她在皇宫之中,妆音没办法复命。 秦怀谨靠在车壁上,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国子监的案子结了,卫倾川的案子交给大理寺了,秦少语在永平帝心里的分量轻了,她在永平帝心里的分量重了。 但这还只是开始,秦昊苍和秦铭珏应当回来了,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让他们回到朝堂上。 用不了多久,就是秦昊苍的生辰,届时朝堂上的格局还会再变。 她需要在那之前,把自己手里能用的牌全都理清楚。 沈濂、贺明鹊、盛采南…… 似乎没有一个官场之人是坚定的站在她身后的。 她还缺什么呢? 马车在私宅后门停下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秦怀谨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还亮着,桌上摆着一碟已经凉了的桂花糕和一张字条。 字条是白芷留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 小姐,今日铺子里来了好些客人,有个客人夸焦麦茶好喝,明日还想来。 另外有个姓孙的贩子来问过,说想跟咱们长期供菜。 秦怀谨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妆音姐姐来过,说你交代的事办妥了。 她把字条放在了灯上点燃,直到火苗即将触及手指,才松开。 灰烬落在碟子边上,她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已经凉透了,甜味却还在,嚼在嘴里有一股干桂花的余香。 随后她洗了把脸,坐到床边,再次陷入了思考。 妆音的事办妥了,魏大没事了。白芷的铺子有了回头客,焦麦茶有人夸了。国子监的案子结了,永平帝对她改了观。 今天是她穿越以来最累的一天,也是收获最多的一天。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还要多久才不用早朝,可以睡到自然醒。 然后她忽然睁开眼,想起一件事。 国子监的管事换了供货商,新供货商是某个先生的亲戚。 这个先生是谁? 整个案子里,所有人都被她翻了一遍。 包括厨子、杂役、管事、祭酒、学生、菜贩、农户…… 唯独这个先生,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秦少语知不知道这个先生是谁? 他一定是知道的。 就凭他时常往国子监跑,凭他三天里查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凭他最后逼人顶罪。 可如果只是想掩盖自己查案不力,大可不必冒这么大的风险。 毕竟他抓的杂役,很有可能会突然反悔,反咬他一口。 除非他真正要掩盖的不是自己的无能,而是另一个人——那个先生。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先睡。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私宅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有廊下还留着一盏,照着桌上那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 秦怀谨睡的并不踏实,脑海里是一团团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是没有完全解开的迷雾。 甚至到了后半夜,她索性做了个噩梦。 梦到自己在踏上东宫大门的那一刻,被贬为了庶民,永世不得回京。 梦里的她看着好不容易敛来的金银铜,哪怕是小小一根簪子,也都被官兵装箱带走了,急的只能在原地跺脚,哪怕是挪半步,都会被刀抹脖子。 可等她清醒了些时,她却在庆幸。 或许贬为庶民才不是真的噩梦,是美梦。 那样她不用顾忌自己的性别,不用顾忌睡多久几点起,吃喝用度也不似现在这般夸张。 但她不能期待这样的日子,她得争权。 与她而言,那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座,是帮助万千百姓远离水生火热的开关。 62. 第 62 章 隔天秦怀谨醒来时,虽只睡了片刻,但脑子异常清醒。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把今天要做的事一件件排好顺序,然后翻身下床,洗漱更衣。 今天她穿的是男子的常服,若在往日确实不算罕见,但今日是休沐日,不用去皇宫。 她打算要去沈府找沈濂聊聊关于国子监监学官的事,用怀王的身份更合适些。 最主要的是,她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后觉得,盛采南与自己非亲非故,在御书房里哭天喊地,有失其尚书身份。 就算是为了下属,他在永平帝那的时间也过长了,甚至那些时间都足够他去调查出真相了。 再加上秦怀谨后来又回忆起当时的画面,管事的太监突兀的提醒声,结合到一起,实在过于巧合了。 而她如今在朝堂之上,认识的官员都屈指可数,愿意帮她的更是少之又少。 能想到的也就沈濂了。 除此以外,沈濂在身份关系上是她皇祖母本家的人,就算昨日的事情不是沈濂有意为之,她此次的拜访也不会突兀。 系腰带时,她安排了一名护卫跑一趟陈记药铺,足足写了一页纸的字,都是要取来的东西。 又让另一名护卫去白芷的铺子,带一盒今早刚做的、热乎的糕点。 担心自己的小食铺子做出来的糕点不符合沈濂一家子的口味,她又刻意叮嘱护卫去先前自己遇到沈濂的铺子,买了叶宜爱吃的云片糕。 护卫领命去出了私宅,她便独自在铜镜前整理发冠,确认没有歪斜后,又找了笔墨写字等护卫们回来。 她此次去找沈濂目的不止一个,需要周密打算一番。 一来是感谢沈濂昨日出手帮忙,但这样一来就说明那日自己来宴会时,沈濂已经认出自己了。 沈濂上次的装傻充愣自然带着缘由,她不因强行撕开。 索性她写了叶宜之后调理身子的方子,让护卫去陈茵那取药材了。 这样既能试探一二,又不会负担过重。 倘若这样试探后,沈濂当真帮了自己,秦怀谨也做了充足的准备。 前阵子她交给陈茵的驱蚊方子,已经制作出了墨条样式的。 沈濂虽说对外没有喜爱文墨的传言,但架不住他是工部尚书,平日里也需要批阅公文,对墨条的需求量还是存在的。 秦怀谨觉得送可以驱蚊的墨条,诚意不低了。 这是于公的感谢,于私,她对叶宜和赵氏都有些好感,给她们带上些糕点,争取下私交。 越想她越觉着自己的功利性太重了,以至于写下的计划上都被她打了叉。 等到护卫们都带着她需要的物品回来后,她满脑子都是警告自己的话语。 福顺早早在马车旁等着了,见她出来,麻利地放下脚凳。 秦怀谨上了车,把从药铺取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膝上,做最后的清点。 陈茵还多准备了些适合初夏的泡茶药材,都包好做了标注。 她的身侧放着的食盒,散发着温热,是白芷准备好的糕点。 听说是拿去沈尚书府上的,这丫头也非常懂得人情世故的准备了铺子里最贵的糕点,以及烘焙过后的焦麦,只需拿些水煮上就和在铺子里喝到的一样了。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福顺上前敲门,秦怀谨站在台阶上,手里什么也没拿着。 今日的她是皇子,有些事在平日里她可以做,但今日的身份不可以。 就好像上次她穿着朴素的女装,和陈茵一同前来时,沈府下人们对她爱答不理一样。 行为举止,皆看身份。 这回,福顺看她穿了男装,于是在敲门时就报了家门,嗓门都比平时大了三分。 门几乎是应声开的,守门的家丁换了个生面孔,大约是沈濂从工部带回来的随从,行礼的动作一板一眼,半点不含糊。 “怀王殿下,您里边请。管家已经去请老爷了,您且先坐会儿。” 秦怀谨跨进门槛,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院内的风景与上回没有多大差别,只是少了些人气。 她来过这里两次,每次的身份都不同。 她被请到了正厅上座坐着,刚坐下就有丫鬟端茶过来给她。 温度不烫,刚好可以入口。 身后的福顺拎着食盒和药材,安静得像个影子。 不多时,沈濂从书房方向快步走来,还是那身半旧常服,袖口磨得发白,脚步却不慢。 他走到近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语气也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怀王殿下光临寒舍,臣有失远迎。不知殿下前来可谓何事?” 秦怀谨放下茶盏,没有绕弯子,“国子监新设监学官一职,人选还没定。本王拟了几个名字,想听听沈大人的意思。”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名单递过去,沈濂见状立马双手接过,展开看了片刻,没有急着表态。 良久后,他也只是微微点头,“殿下费心了。监学官虽是新设,但责任不轻,既要约束官家子弟,又要给寒门学子一条申诉之路,选人须得慎重。” 秦怀谨等的就是他这句“慎重”,若是不慎重,她也没必要过来找他。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地接了一句,“沈大人在工部多年,看人比本王准。本王年轻,见识有限,今日冒昧登门,就是想跟沈大人讨个主意。” 沈濂把名单搁在案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秦怀谨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端着茶盏,像是在等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公事建议。 但两个人都知道,她今天来,绝不只是为了这张名单。 沈濂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距离感,“殿下,监学官一事归礼部管辖,臣在工部当差,于国子监的事务并不熟悉。殿下若是想找人商议,不妨去礼部问问盛尚书,此事臣不便越俎代庖。” 他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这事不归我管,我也不想插手。 秦怀谨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 到他会这么说。 她确实料到了。 沈濂这个人是清官,不是权臣,他最在意的就是分寸。 让他以工部尚书的身份对礼部的事务指手画脚,他不会干。 “沈大人说的是,是本王考虑不周。”秦怀谨从善如流地把名单收回来,折好,重新揣进袖子里。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了福顺一眼。 福顺立刻上前两步,将手里拎着的东西一一放在桌上。 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一盒食盒,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材。 “今日冒昧登门,总不能空手来。”秦怀谨站起来,指了指那个布包,“这是药铺新做的驱蚊墨条,加了草药,夏天批公文的时候用,熏不走人,只熏蚊子。沈大人每天跟图纸案卷打交道,这东西应该用得着。” 她又指了指食盒,“这盒是给叶姐姐和沈小公子的糕点,铺子里今早现做的,还热乎。另外还有一包烘焙过的焦麦,拿水煮上就能喝,跟铺子里卖的一个味道。” 秦怀谨只字未提起药材的事情,那样太刻意了,刻意到让她觉得以自己今日登门的身份,是在仗势欺人。 她是来结交的,若是靠皇子的身份欺压,往后自己背后的人,迟早因自己对手强大的身份,再次离开。 这从不是她争权夺利的目的,她不屑于使用这样的手段。 沈濂正要推辞,目光落在那没被秦怀谨提起的油纸包上。 他眼神暗了暗,快速将目光放到一旁的墨条上。 他拿起墨条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挑起。 并非客套的惊讶,是真没见过。 墨条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不刺鼻,反而有点清凉。 他看了片刻,才把墨条放回桌上,抬头看着秦怀谨,目光里那层公事公办的疏离淡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怀谨趁他还没来得及重新筑起那道客气的墙,顺水推舟地加了一句,“方才沈大人提到了盛尚书。本王与盛尚书只在大理寺见过一面,谈不上交情。沈大人若是方便,还望帮忙引荐一二。监学官的事迟早要跟礼部对接,有个熟人引路,总比本王自己贸然登门强。” “臣在工部这些年,见过的墨条少说也有几十种,加香料的、加金粉的、加珍珠粉的,倒还真是头一回见到加草药的。”他把墨条搁回桌上,摇了摇头。 他避开了秦怀谨的话,强行换了个话题。 秦怀谨不觉得他回答不上自己话,也不似是不愿意引荐。 若是真的不愿意,昨日就不必动用自己的人情,让盛采南去御书房冒险了。 可见二人的关系,比表面上大家知道的,还要深的多。 “盛尚书平日多在礼部衙门,殿下若想见他,可以去礼部转转。” 沈濂说完这话,秦怀谨已经觉得希望渺茫,打算起身告退,不做纠缠。 谁知对方很快又接了句话,“殿下若不嫌寒舍简陋,明日臣请了盛尚书来府上下棋,殿下到时过来坐坐便是。” 63. 第 63 章 从沈府出来,秦怀谨上了马车,福顺在外头问了声,“殿下回私宅还是去铺子?” 她靠在车壁上闭了眼,没立刻回答。 原本她以为自己调查完了国子监的案子,可以尘埃落定了。 她的目的也已经达到,甚至超出了预期。 她已经在考虑接下来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比如给陈茵报仇,去抢了皇贵妃名下的产业,防止她继续一家独大;又或者去打听一番秦昊苍的生辰宴,提前部署,搞砸一切。 秦怀谨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以至于她劝自己慢慢来,脚踏实地些时,她自己都没有底气。 何事可以慢下来呢? 但眼前有个很好的机会,可以拉拢到礼部尚书盛采南。 他与沈濂走的近,想来三观和沈濂是差不多的,是个值得结交的朝臣。 犹豫片刻,她说服了自己。 就一日,最后一日。 盛采南最在意的就是卫倾川的死因,她空手去见他不合适,带金银古玩去见他不体面,唯一能让他真正领情的见面礼,就是把卫倾川的死因查清楚,给他一个交代。 她现在去把卫倾川和另几人的死因查清楚,明日与盛采南交涉后,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该去转头和皇贵妃碰上一碰了。 “去大理寺。” 福顺始终在等她,听到目的地后,他二话不说就驾着马车向大理寺而去。 路上,秦怀谨闭目养神,脑子却一点也停不下来。 国子监那个没露面的先生,秦少语,还有卫倾川的死——这几件事在她脑子里已经隐隐约约连成了一条线,可她还缺少证据。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时,时候还早。 秦怀谨仗着门口的衙役认得她,脚步一刻也不停,只问了句“丘大人在不在”,衙役应了声“在后堂”,她便径直穿过前堂往里走。 丘念平正在后堂翻阅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秦怀谨,起身行礼。 秦怀谨在他对面坐下,直截了当地问,“上回本王让你重新查卫倾川的尸身,有没有发现细小的伤口?” 丘念平从案上抽出一份卷宗,翻到其中一页,推到秦怀谨面前,“有,殿下请看。仵作在卫倾川后颈发丝内侧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针眼,周围有轻微红肿,不仔细验根本看不出来。其余三名下属的尸身上也找到了同样的针眼,位置都在后颈,手法一致。是毒针。” 秦怀谨的目光落在验尸记录上那行小字上,心里的那条线又往前推进了一截。 卫倾川在国子监吃了顿没吃完的饭,不知何时被人从后方接近,毒针刺入后颈,当场没发作,直到他们回到府上。 凶手巧妙的隐藏了作案的时间,甚至因为伤口小,差点就被忽视了。 说来也怪,凶手是怎么知道卫倾川的行踪的? 国子监的视察是提前安排的,还是临时通知的? 如果是提前安排的,知道卫倾川那天会去国子监的人有多少? 她把问题抛给丘念平,丘念平没有皱眉,更没有直接摇头说“不知道”。 他认真想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殿下,卫倾川去国子监视察是临时安排的。仵作问过卫倾川的家属,他原本那天没有外出的计划,是国子监有人临时邀请他去视察食堂的改善情况。说食堂换了新供货商,菜品质量大有提升,请他去看看。卫倾川就是因为这个才去的。” 国子监有人临时邀请卫倾川去视察,不是通过合规程序后的公务安排,是出于私人关系邀约。 邀请他的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去国子监,知道他会经过哪条路来回。 而这个人最可能的就是那个换了供货商的先生,他有足够的理由去邀请卫倾川视察。 可卫倾川与他之间发生了什么,需要到杀人灭口的地步? “丘大人,你这边可还查到其他什么没有?”秦怀谨问。 丘念平从案上又抽出一份卷宗,翻开。 “新供货商姓周,是国子监祭酒周文渊的远房亲戚。原先在城外开赌坊,手底下养了一帮打手,去年年底不知怎么两人关系变近,关了赌坊转行做起了菜贩。他手头没有地,就派人去城外强占农户的田地,强占不了的就逼着之前欠赌坊钱财的赌徒去强占。赌徒为了还债,不得不抢田地,种菜。他收上来的菜按市价的两成卖给国子监,账面上走的是最低价,实际差额由国子监另拨一笔‘膳食补贴’补上,这笔补贴不入公账,去向不明。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周供货商能拿到国子监的供货权,不是祭酒一个人拍板的,是三皇子宁王殿下亲自在国子监定下的。” 秦怀谨抬起头看着丘念平,心中快速将他说的内容整合。 赌坊出身,强占民田,克扣农户,低价供菜,另拨补贴…… 这一套流程没有秦少语的点头,一个赌坊头子就算是祭酒的亲戚,也很难摸到国子监的门,就算摸到了也用不了几日就会被人举报,彻底失去机会。 秦少语,三皇子宁王,国子监的常客,跟先生们讨论诗词的风雅之人,亲自替一个赌坊头子铺路,从国子监的伙食费里抽油水。 然后纵容学生霸凌、导致大量学生食物中毒、甚至于卫倾川被灭口,全是从这条根上长出来的。 她把验尸记录还给丘念平,没有说起提审周供货商的事,只是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丘大人,周供货商和祭酒那边的审问交给你,该怎么查怎么查想来你比本王要懂。本王只要最后的结果,如实不惨假的结果。” 丘念平躬身应是,没再多言。 秦怀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丘大人,这份报告不止本王一个人看,若是掺了假,日后你的官路可也要断送再此了。” 大理寺少卿站在原地,看着秦怀谨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里那份卷宗被他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 他听懂了秦怀谨话里的意思,这份报告很快就会出现在皇宫,出现在满 朝文武的手中。 而明日之后,三皇子宁王殿下,恐怕就不再是宁王了。 从大理寺出来,秦怀谨没上马车,说是要自己走走,让福顺牵着马车先行离开。 她晃悠在街上,头顶是温和的阳光,从大理寺带出来的寒意,很快就从身上散开了。 丘念平这个人不算知根知底,他是贺明鹊一手提拔上来的,贺明鹊不在京城,他代为主持大理寺。 刚才她让他整理报告,他答应得痛快,可转头会不会把消息递给秦少语? 大理寺眼下不完全是她的地盘,丘念平也不是她的人。 她前脚刚走,后脚那份报告就可能被抄一份送到宁王府。 到那时候,秦少语有了准备,她就白忙了。 所以报告要写,但不能只让丘念平写。 她得抢在报告送到她手上之前,把风声放出去。 秦怀谨在街上站了片刻,转身往西市的方向走去。 福顺已经牵着马车走远了,街上没人注意到她——一个穿着寻常衣裳的年轻人,混在午后的行人里并不打眼。 秦怀谨沿着街边走了几步,拐进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 铺子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掌柜,被她挑拣纸张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迎上来。 秦怀谨没挑贵的,专拣最便宜、最轻薄的毛边纸,又拿了两支普通的笔和一方最便宜的墨,付了铜板,把东西卷好夹在腋下,转身出了铺子。 回到私宅时天色还早,秦怀谨把毛边纸摊在桌上,研墨提笔,开始写。 她写得很快,不讲究笔锋,只求字迹清晰可辨,每张纸上的内容一模一样。 国子监中毒案另有隐情,三皇子宁王秦少语以权谋私,安插赌坊头子为供货商,克扣学生伙食,礼部侍郎卫倾川视察时发现端倪,当日回府途中遭人灭口,大理寺已查获证据。 末了加了一句——明日早朝,静候真相。 奈何她穿越而来,过去又只是个普通到极致的打工牛马,从未有过闲情逸致练习毛笔字,否则她定然要改改字迹,免得被怀疑上。 最后,她险些给自己署上名,惊得她一身汗。 疑神疑鬼的又把前面写好的一个个摊平,一字一字的核对,生怕出现任何细节上的疏漏。 之后她写完一张,搁笔晾干,检查这一张的问题,没有问题再写下一张。 写到天色渐暗时,桌上已经摞了厚厚一叠。 秦怀谨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最后一张晾干的纸片摞上去,起身走到院子里。 妆音正蹲在廊下擦剑,见她出来,立刻站起来行礼。 “把这些发出去。”秦怀谨把那摞纸片递过去,“今晚趁着夜色,西市菜市口、东市商户门口、国子监正门石阶、各个官员府邸的后门巷子,总之能塞的地方都塞上。天不亮就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见。人多叫几个人一块去,轻功好的优先,别让人抓着,也别累着,发的差不多就行。” 64. 第 64 章 秦怀谨一夜没怎么睡,天还没亮透她就从床上坐起来了。 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一片灰色,看不到头。 她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口,门板底下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来一张纸片,边角被露水打湿了,贴在石板上,墨迹洇了一小块,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三皇子宁王秦少语以权谋私……明日早朝,静候真相。” 秦怀谨弯腰把纸片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妆音做事果然妥当,连她自己的私宅门口都没落下,想来自己的王府也有吧。 所有地方都有,要想找到她这个罪魁祸首,可难了。 她把纸片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身回屋洗漱更衣。 今天要上早朝,她得穿皇子常服,发冠要束正,玉佩要挂好,不能让人看出她一夜没睡。 虽然平日里她就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可眼下她眼底乌青,嘴角上翘,一副干了坏事的模样。 秦怀谨站在铜镜前,练了好一会表情控制,确保自己能够收放自如后,才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去。 福顺已经在后门口等着了,见她出来,一边放下脚凳一边压低声音说:“殿下,今儿街上可热闹了,到处都是纸片子,好多人捡了在念,念完了就跟旁边的人嘀咕,说三皇子这回怕是要完了。” 秦怀谨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果然聚着几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纸片,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但她面上一点不显。 想着福顺是自己人,她就没对着他飙演技。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亮透了。 秦怀谨整了整衣冠,抬脚往宫门走去。 今日的宫门口比往常热闹得多,几个来得早的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目光中掺杂了太多情绪,秦怀谨一时无法全部分辨。 但她在此刻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如今最想让秦少语下台的皇子,只有她。 秦昊苍作为太子,他若是在乎自己的太子之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秦铭珏最想弄的人只会是秦昊苍,不可能是还没到太子之位上的秦少语。 剩下的四皇子还在当质子,没有回朝。 在上朝的也就秦怀谨一人,大臣们不看她,看谁呢? 但秦怀谨立刻露出一个被怀疑,隐忍生气的表情,鼓鼓囊囊的站到自己往日早朝的位置上,任凭周围的朝臣闲谈。 他们手里都捏着同样的小传单,上面的字他们看了不止一遍,认为是秦怀谨写的不在少数。 现在他们想看的是,把这份传单撒满京城的人,今天会怎么在朝堂上把三皇子彻底踩下去。 至于是不是秦怀谨,并不重要。 秦怀谨站在那些目光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秦少语今天会来上朝吗? 如果他不来,传单的效果就打了一半折扣;如果他来了,他会怎么应对? 是矢口否认,还是反过来咬她一口? 大理寺的报告还在丘念平手里,今天早朝之前应该会送到宫里。 等永平帝拿到那份报告,再配上满京城已经传遍的传单,秦少语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那永平帝是会选择保下他的三皇子,还是任由她将人弄下台? 秦怀谨毫无把握,甚至完全不知道接下去事情的走向。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喊声:“升座——” 秦怀谨收起脸上的表情,跟随着百官一同躬身行礼。 永平帝从屏风后走出来,面色看不出喜怒,但秦怀谨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片,正是她昨夜写的传单。 看来传单已经送到他手上了。 秦怀谨垂下眼,安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今天的戏开场。 永平帝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忽然将手里那张纸片往下一掷。 纸片轻飘飘地落在御阶前,前排的几个官员下意识低头去看,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没有一个人敢伸手去捡。 “朕今日一早醒来,宫门口、御道旁、连朕的书房窗外都塞着这东西。”永平帝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满京城都在传,说朕的儿子以权谋私,安插赌坊头子克扣国子监学生的伙食,还杀了礼部侍郎灭口。朕倒想问问——宁王何在?” 百官面面相觑,目光在殿中四处搜寻。 秦少语的位置空着,人不在。 几个太子党的官员悄悄交换了眼神,脸色都不太好看。 唯独秦怀谨憋着着实难受,生生用手掐了自己好几下。 她知道妆音几人武功高,可以一直在自己身边保护自己的安危,但她同时也清楚宫中的禁军何等厉害。 现在得知连皇宫中都有自己写下的小纸条,不膨胀很难。 还玩什么谋略,入什么棋局? 就现在,让妆音她们把这不作为的永平帝宰了。 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画面了,憋笑的难度再次扩大。 好在她还有一丝理智存在,没过几秒钟,她就清醒了。 放张纸和直接刺杀一个人,难度差很多。 先前她有所耳闻,宫中禁军皇贵妃母家颇有渊源,想必她也乐得其成。 若是她要刺杀,禁军想来也会动手,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永平帝等了片刻,正要开口斥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少语快步走进殿来,衣冠整齐,神色从容,不像是仓促赶来的,倒像是精心准备过。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父皇息怒,儿臣来迟,实在是因为今早得知有人散布谣言、污蔑儿臣,儿臣不得不先去调查真相,以便在殿上自证清白。请父皇恕罪。” 他这番话一出口,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几个原本怀疑秦怀谨的朝臣也移开了目光,重新审视起秦少语。

他敢主动去调查真相,要么是真的清白,要么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秦怀谨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面上依旧是那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秦少语这一手以退为进确实漂亮,先把“谣言”和“污蔑”的帽子扣上,再搬出自己在查明真相,让所有人觉得他是无辜的。 永平帝冷冷看着他,没有让他平身。 “查?朕问你,国子监的供货商是谁换的?” 秦少语抬起头,语气笃定,“回父皇,是国子监祭酒周文渊自行更换的。儿臣对此并不知情,若父皇不信,可传周文渊当面对质。” 他说得底气十足,显然已经和周文渊对好了口供。 秦怀谨冷笑,果然把锅全甩给祭酒了。 但她不急,今天有的是人替她开口。 原本是没这么笃定的,甚至她已经做好准备,打算自己站出来硬刚的。 一切都多亏了妆音她们几个。 等她下朝了,一定要好好感谢她们。 果然,秦少语话音刚落,队列中便有一名官员出列。 “陛下,臣有话要说。宁王殿下说他不知情,但大理寺昨日呈上的案卷中明确记载,周供货商亲口供述,他能拿到国子监的供货权,是宁王殿下亲自打的招呼。” 秦少语猛地回头,看向那个官员。 那官员面不改色,继续说:“臣与大理寺少卿丘念平相熟,昨日他整理案卷时,臣恰好在场。案卷中还提到,国子监另有一笔不入公账的膳食补贴,去向与宁王府的账目能对上。陛下若不信,可调宁王府的账本一查便知。” 他话音刚落,又一名官员站了出来。 “臣附议。国子监祭酒周文渊今早也去了大理寺自首,供词中说更换供货商是宁王殿下授意,他只是奉命行事。”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官员陆续出列…… 从一开始大家说的都是秦少语在国子监事情上的错误,也不知从哪一个官员站出来开始,一切都变味了。 大家开始对秦少语往日里的言谈举止,行为作风,甚至是今日早朝迟到,都一一进行了批判。 有人弹劾他身为皇子不务正业,整日流连戏院,把太子也带坏了;有人弹劾他仗着宁王的身份在国子监横行霸道,先生们敢怒不敢言;有人弹劾他收取赌坊头子的贿赂,连学生的伙食费都敢克扣,毫无底线;甚至有人弹劾他今日早朝迟到,衣冠虽整齐,但神色毫无惶恐,分明是藐视君上。 秦少语跪在殿中央,背脊依然挺直,但脖颈处的汗珠已经沿着领口往下淌。 他几次想开口辩解,都被站出来的官员打断。 这些站出来的人里有定王秦铭珏的党羽,有太子的旧臣,还有一些秦怀谨根本叫不上名字的官员。 他们未必全信传单上的内容,也未必真想替国子监那几个寒门学生讨公道。 他们只是闻到了血腥味,知道这头困兽今天跑不掉了,与其让别人抢了先,不如自己也来咬一口,好在永平帝面前表忠心。 65. 第 65 章 永平帝始终没有开口,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官员出列,看着秦少语跪在殿中央被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钉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冷硬渐渐变成了疲惫。 他不是不知道秦少语做了什么,也清楚满朝文武要的交代是什么。 但他迟迟没有开口,是因为他还要给皇后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明眼人不会看不出他对于秦昊苍的偏心,可同样身为嫡出的秦少语…… 他自认为是亏欠的。 “够了。” 永平帝的声音不大,但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那个正说到一半的官员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入队列。 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龙椅上那个男人的表情。 永平帝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跪在殿中央的秦少语。 秦少语的背脊依然挺直,但脖颈处的汗珠已经沿着领口往下淌,他的手指抠在金砖的缝隙里,指节发白。 “宁王。”永平帝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问你最后一次——国子监的供货商,是谁换的?礼部侍郎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秦少语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他可以让周文渊抗下一切罪责,可以对满朝文武说是造谣生事,但面对永平帝最后一次追问,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父亲,要他认罪。 这是在他哥哥那从不会有的表情。 为什么? 就因为他是后出生的,不是嫡长子? 他的哥哥不管做什么都有父皇母妃给他兜底撑腰,为何他仅仅是表现出喜爱文学,吟诗作对的,就已经是错的了。 “……是儿臣。”秦少语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儿臣让周文渊换的。供货商是儿臣找来的,膳食补贴也是儿臣授意挪的。但卫倾川的死,与儿臣无关。儿臣没有让人杀他。”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值得反复品味,哪怕只是秦怀谨可以一眼扫到的几位大臣,他们的表情都没有一个重复。 永平帝很满意他的坦然,开口将自己早已想好的措辞,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宁王秦少语,以权谋私,克扣国子监膳食,纵容霸凌,逼人顶罪,欺君罔上。即日起削去王爵,禁足宫中,无诏不得出,终身不得参与朝政。国子监祭酒周文渊,革职查办,交由大理寺审理。周供货商抢占民田、贿赂官员,一并交大理寺按律处置。”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的疲惫,“至于礼部侍郎卫倾川的命案,大理寺继续追查。不管查到谁,朕都不再姑息。” 秦少语跪在殿中央,背脊终于弯了下去。 他知道这个结果已经是永平帝能给他的最轻的处置了,至少还留着他的命,至少还没有把他逐出京城。 他叩了个头,声音低沉而平稳,“儿臣谢父皇恩典。”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手指在袖中慢慢松开。 她看着秦少语被两名禁军带出殿外,他的步子不快,衣冠依旧整齐,但背影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岁。 她忽然想起秦少语在国子监门口拦她马车时,手里拿着折扇,悠闲得不像来查案的样子。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虚伪,活该被扳倒。 可现在他跪在殿中央,被一群跟他无冤无仇的朝臣围攻,她反而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不太舒服。 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或许今后的某一天,她也会如此行之踏错,那时候的朝臣也会像今天这样瓜分了她吗? 殿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秦少语刚才跪过的那块金砖上,汗渍还没干。 秦怀谨垂下眼,把那种沉闷压回心底,重新抬起视线时,眼中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今天这场仗,她赢了,但这场仗只是开始。 秦少语被禁足了,她只是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而比秦少语厉害的对手,至少还有两个。 永平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退朝。 百官躬身行礼,有序退出大殿。 秦怀谨走在人群中,脚步不快不慢,耳边是同僚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声音不大,听的不真切,就好似今日朝会上的一切一样虚幻。 秦怀谨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穿过宫道,走出宫门。 她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了眼睛,把方才殿上那一幕重新过了一遍。 秦少语认罪了,永平帝定了处置,朝臣们表了忠心,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唯独秦少语最后那个眼神不在。 那不是恨,不是悔,是一种终于不再争辩,卸力后的疲倦。 她想起秦少语被带出殿外时的背影,衣冠整齐,步子不快,确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或许过去他有所不甘,但刚才他认命了。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时,时候已经不早了。 秦怀谨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这次没有让福顺提前通报,只是让他在门外等着。 门房认得她,殷勤地迎上来,说沈大人正在书房,盛尚书已经到了。 她点了点头,穿过庭院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廊下的花盆又多了几盆,开得正盛,叶宜养的这些花倒是比沈濂的朝服精神多了。 沈濂的书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秦怀谨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盛采南的声音传出来。 “你这步棋走得太急了,像是故意让我。” 沈濂心情不错,似是调侃,“盛大人多虑了,此棋虽险,胜算大呀。” 秦怀谨推门进去,两人同时抬起头。 盛采南手里捏着一枚白子,看见她进来,眉头微微挑起,随即转头看到沈濂正在起身。 他不动声色的将棋盘中的黑子捻掉,换成了自己手里的白子,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然后他才不急不慢的跟着沈濂一同行礼,还不忘挤眉弄眼的暗示秦怀谨别告诉沈濂。 沈濂只是伸手作揖,嘴上什么也没说,末了指了指棋桌旁的空椅子,示意秦怀谨坐下。 秦怀谨在空 椅子上坐下,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棋盘。 沈濂执黑,盛采南执白,两个人的棋风截然相反,沈濂下得快,每一步都不需要斟酌,不似工部审批图纸的严谨;盛采南落子慢,带着几分文人的随性,每次落子之后都要凑近棋盘眯着眼端详片刻,确认无误后才允许沈濂下。 沈濂也不恼,一局棋就偶尔两次,盛采南实在太慢,他才用手背将他的手挡开,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落子无悔”。 盛采南则是哼了一声,把手缩回去,转头朝秦怀谨挤眼,说“你看他这人多无趣”。 秦怀谨端着茶盏,借着抿茶的姿势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她没有插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心里盘算接下来该说什么、该试探什么。 来之前她确实想过要跟盛采南提卫倾川的案子,但推门进来看到这两个人互相偷棋子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些公事可以再等一等。 沈濂的茶是昨个她送来的焦麦茶,他刻意和盛采南提及过是如何得到的,以至于本就下棋慢的盛采南直接放下了棋子,嘟囔着他也要。 沈濂得逞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殿下还送了老臣驱蚊的墨条,盛大人想来还没见识过吧?” 盛采南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转头看向秦怀谨,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委屈,“殿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同样是尚书,沈大人有茶有墨条,臣什么都没有。臣家里那个池塘,夏天蚊子也多得很。” 秦怀谨端着茶盏,差点被茶水呛到。 她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盛大人若是想要,改日本王也给您备一份。” “那就这么说定了。”盛采南立刻把委屈的表情收了个干净,重新拈起棋子,心满意足地继续琢磨下一步。 沈濂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离盛采南远了些。 秦怀谨看在眼里,忽然有点恍惚。 这两个人在朝堂上都是大官,一个管着工部的烂摊子,一个刚从下属之死的悲痛中缓过来。 可此刻坐在棋盘前,他们就像一个护食、一个耍赖的两个老小孩,什么尚书不尚书,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端着茶盏靠进椅背,破天荒地允许自己放空了片刻。 一局终了,沈濂胜了半子。 盛采南把棋子往棋篓里一丢,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服气,“今日本官手感不佳,改日再战。” 说完转头看向秦怀谨,目光里那层客套的疏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前辈看晚辈的温和。 他笑着说:“殿下往后若是有空,不妨来臣府上坐坐。臣家里有个池塘,不大,但养了不少小鱼,中央有个凉亭,夏天坐在里头钓钓鱼,比在沈大人这儿看他板着脸下棋有意思多了。” 秦怀谨还没来得及应声,沈濂已经从棋盘上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盛采南一眼。 “盛大人,你方才可刚说池塘周围全是蚊虫。” 盛采南一噎,随即理直气壮地反驳,“本官自然会驱蚊,能让咱殿下被蚊虫叮咬?” 66. 第 66 章 沈濂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转向秦怀谨,语气依旧是那副工部尚书的严谨调子,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较劲,“臣府上没有池塘,但殿下想来赏花,随时都可以来。” 盛采南在旁边伸着手指直甩,表情更是嫌弃的不行。 秦怀谨端着茶盏,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喝茶。 窗外各式各样的花香混在一块,被午后的阳光烘得愈发浓郁。 她心里很是清楚,这两位大臣每日的公务就已经足够充沛,能让她过来玩,也不过是寻了个借口。 实际上,是她一下子得到了二位的认可,往后有任何难处,他们都愿意搭把手。 当然秦怀谨也是曾在职场上混迹过的“老油条”型牛马,对于二位的好意,她会放在心上。 而不是什么芝麻大的事情,都嚷嚷着让他们出面。 秦怀谨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沈濂和盛采南将她送到书房门口便停了步,没有再往外送。 二人本想喊她一块用膳,但被秦怀谨拒绝了,于是二人就不打算往外再走了,一副着急喝一杯的模样。 秦怀谨穿过庭院时,院里不知何时又添了一盆栀子,花瓣白得发亮,香气浓得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浸透。 她不由放慢了步子,心想下回来的时候,给叶宜带点白芷铺子里的糕点。 秦怀谨没有回去休息,虽然事情是彻底告一段落了,可她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她一路向西,去了白芷的铺子。 铺子里三三两两坐了五桌客人,只瞧见方五娘一人在打转,不见白芷的踪迹。 秦怀谨穿着的是早朝时同样的服饰,衣服上的纹理不是寻常百姓可以使用的,刚踏进店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方五娘伸手请她坐到了靠窗的角落处,像是第一次见面一般,招待起秦怀谨。 客人们见没有发生什么冲突,又迅速低头回避,像是没见到秦怀谨一般。 秦怀谨也利用了自己的身份特性,正大光明的就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自己要问的问题。 方五娘没立刻回答,而是细细想了下,自己应当怎么回答,好避免周围的客人知晓殿下的身份。 “大人,您要的那款今日真没了。今早有个客人,他家孩子要去军营了,特意买了全部拿过去。您若是愿意等上一炷香的时间,小的现在就去给您现做。” 方五娘的话一出,秦怀谨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她还没说要吃什么呢,何来的没有? 话里的意思,也不知她想的对不对。 去军营的话,是白芷带着吃食去找楚执缨了? 去了一炷香时间,还是一炷香后她会回来? 秦怀谨想不出来正确答案,索性甩手摆烂,“费劲,随便上点招牌来吧。” 方五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秦怀谨坐在角落里,指尖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又写了几个字,又随手抹掉。 铺子里那几桌客人陆续吃完走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粗陶碗的边缘,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又过了片刻,后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白芷拎着个空食盒走进来。 她额头上蒙了一层细汗,看见秦怀谨坐在窗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殿下,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着晚点去私宅找你。” 秦怀谨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白芷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坐到她对面,不等她问就自己交代了,“执缨今早天不亮就走了,带着二娘和大妮。我去送送,给她们带了点干粮饼和焦麦茶,路上能喝。”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推到秦怀谨面前,“她说知道小姐最近忙,不让惊动你,只留了封信,说到边塞安顿好了再寄回来。” 秦怀谨拆开信扫了一遍,是三种不同的字迹写下的一封“家书”。 信里是孙二娘和吴大妮对她的感谢,以及楚执缨给她的承诺。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没有说什么。 白芷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陈茵姐姐今早也来过,带了几盒新做的驱蚊墨条,说已经在试卖了,挑了最好的给殿下。来的时候隔壁铺子的掌柜正好过来闲聊,当即买了一个。” 秦怀谨端着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茵这个人做事向来利索,若是前阵子受了伤,只怕早就卖脱销了。 她放下茶杯,正要说话,白芷已经站起来,麻利地把空食盒拎起来。 方五娘从后厨端出一碟刚蒸好的枣泥搁在桌上,白芷顺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先去准备下午的料”,便又一头扎进了后厨。 方五娘把铺子门口的门板虚掩上,挂了“午休”的木牌。 秦怀谨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是一碟刚蒸好的枣泥糕和一杯重新续上的焦麦茶。 巷子里安静下来,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贩子经过,脚步拖得长长的,和焦麦茶的焦香混在一起。 她想起楚执缨信上那几句话,想起她第一次遇见楚执缨时,她满脸的倔强。 现在她带着两个同样走投无路的姑娘往边塞去了,去争一块能站住脚的地方。 跟她自己要做的事,没什么两样。 她把最后一口枣泥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歇够了,该继续了。 秦怀谨没有急着离开小食铺,而是把那盒墨条取出来,放在桌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墨条的包装用的是普通的粗纸,但裁得整整齐齐,封口处盖了一枚小小的药铺印记,看着朴素却不敷衍。 原以为先前给沈濂的墨条是单独可以包装的,谁曾想陈茵把每个墨条都弄了包装,一下子贵了十个铜板。 她让方五娘取了一方砚台过来,注了清水,捏着墨条在砚台上慢慢研磨。 墨色化开时,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松烟的味道散了出来,不刺鼻,反而有点清凉。 她凑近闻了闻,确认驱蚊的草药味没有压过墨香,才铺开一张毛边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墨色匀净,下笔顺滑,没有滞涩感。 她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字迹,微微点头。 万幸,这墨条不丢人,自己都没试用就送给了沈濂。 方五娘给她续了杯焦麦茶,见她对着墨条出神,也不打扰,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旁边的桌子。 秦怀谨把墨条搁回盒子里,找方五娘拿了纸笔,沾着驱蚊墨水开始写字。 她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 监学官的人选要尽快定下来,沈濂那边已经递了话,盛采南那边松了口,礼部不会有阻力,但还要做得足够漂亮,让整个国子监的体系可以顺利运作,她必须找个绝对靠谱的人。 秦少语现在是倒了,他的人会流向何方,还没有定数。 现在除了四皇子远在他国当质子,其他皇子可都已经在京城。 秦怀谨立刻划分出人员,多人轮番上岗,去死死盯住几位皇子的动向。 秦昊苍整日游手好闲,没什么正经事,但临近他生辰,保不齐有什么小动作,派三人轮换盯着即可。 秦铭珏心思重,搞事情第一人,必须有人时刻紧盯,派上五六人也不嫌多。 若不是她的资金没有富裕到可以闭眼花的程度,她都想两两一组,覆盖一整日的所有时刻。 秦少语没办法参政,但他曾今的部下肯定会有所行动,也是需要找两三人盯着的。 也不知自己私宅的那些个姑娘加起来有没有这么多人,若当真不够,她身边的暗卫就撤了吧。 提前预判到对手们要对她动手的话,暗卫们也能不用工作的。 想归想,她没直接写下来,而是改成了让人每日督促自己练功,务必保证自己可以遇到任何危机时,能够自保。 就这么粗略估算了一下,秦怀谨的兜里又一个子不剩了。 但好在今日她时间充裕,还能想想更多的赚钱法子。 整整想了一下午,铺子里的客人来了去,去了来,整整换了好几批客人,秦怀谨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赚钱项目。 不是没有可以赚钱的,而是她想到的那些只适合在她过去的那个时代。 现在的情况太复杂了,兵荒马乱的饥荒年,缺的最多的是粮食。 这又是她最弄不明白的部分。 她出生在城市,早就没了农田庄稼地,总能看到新闻里报导粮食亩产增收的消息,她也总感叹发展的迅速。 万万想不到的是,她会沦落到这个时代,而她又恰恰不知道怎么让粮食增产。 为数不多知道的一点种植小知识,却都只能用在特定的气候地理位置。 正愁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早已罗列好的目标——给陈茵报仇。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赚钱,皇贵妃还能不知道了? 她直接照猫画虎,加上点自己在现代学来的手段,把皇贵妃的产业都吞并下来,应当不成问题。 67. 第 67 章 秦怀谨没傻到自己去调查皇贵妃卫玉姚,而是在自己想好计划后,让白芷准备了好几种不同口味的糕点。 甜口的两样,咸口的也两样。 别看甜咸各两款,她在这其中还夹杂了点脑子的。 甜的也好,咸的也罢,都是一种现吃,放久了会坏的,和一种适合储存,可以吃上很久的。 此外铺子里报的上名字的茶水,她都让白芷包了一份原材料。 拿到之后,只需要加水煮开就可以享用。 除了白芷这里的部分,陈茵那也没能休息。 她足足写了三张纸的药材,让陈茵按照步骤做成成品给她,方子继续留在铺子里,往后有客人需要,也可以卖。 她的重视程度比先前见沈濂时还要隆重很多,导致连帮她准备东西的两人也跟着好奇了起来。 秦怀谨看她们的架势,索性端起了架子,轻咳两声后说道,“本王离宫独居多时,甚是想念母妃,特带些吃食看望母妃,可有意见?” 白芷和陈茵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拉长了调子,“没——有——” 尾音拖得老长,手里的活计却一刻不停。 两人做完最后的清点,又帮着福顺把东西搬到马车上,一通忙活完已经天黑了。 好在秦怀谨没打算今日去,让大家今夜准备,也不过是方便自己明早不用刻意早起。 得知她的想法后,几人恨不得将马车上的东西全拿下来。 翌日早朝,秦怀谨站在队列里,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 永平帝在上面说着什么灾区重建的进度、什么户部拨银的数额,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努力睁了睁眼,又缓缓阖上,脑袋微微往下点了一下,又猛地抬起来,反复几次,准备放弃挣扎。 身后的沈濂实在看不下去了,借着笏板的掩护,伸手在她后背上戳了一下。 秦怀谨一个激灵,脊背瞬间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盯着御阶上那只铜香炉,像是在认真聆听圣训。 实际上的她,思绪早已飘到皇宫外了。 好不容易熬到退朝,她穿过宫道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福顺已经拎着昨夜准备好的糕点、茶包和药材,在墙边等她了。 二人一同往安良殿走去,到了侧门,她让福顺在门外等着,自己拎着大包小包跨进门槛。 林巧正在窗下抄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手里那堆东西,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母妃,儿臣来看您了。”秦怀谨把糕点一盒一盒摆上桌,甜的咸的铺了半桌,又把茶包和药材包整整齐齐码在旁边。 林巧放下笔,没有看那些东西,只是端详了她片刻,目光从她眼底的青灰一路扫到她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朝服。 “可还适应?”林巧眼底的心疼慢慢化开,秦怀谨正把最后一包焦麦茶往桌上搁,全然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 闻言也只是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有什么不适应的,不就是站着听人吵架。” 林巧把抄经的纸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示意秦怀谨坐下。 “你若是不适应,不必勉强自己。母妃在后宫这些年,虽说不得宠,但日子过得不差,皇后和皇贵妃也不敢明着为难我。你若是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母妃有办法让你从这趟浑水里脱身。” 秦怀谨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若不是她的脑海里有原主的那些记忆,她定然会把林巧此时说的话当真,觉着她真的很为自己考虑。 真为她考虑的话,又何必让她女扮男装度过前半生。 如今她也真的想要夺权了,又告诉她这些。 林巧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充斥着关心,“你从小就不爱争,母妃知道。如今忽然站到朝堂上,接连办了两个案子。可你想过没有,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秦怀谨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巧,目光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的笃定。 “母妃,儿臣不是为了争宠。秦少语倒了,秦昊苍撑不起来,秦铭珏心思不正。儿臣不站上去,难道等着他们把这个朝堂折腾垮吗?” 林巧看了她许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她的肩头挪到了案角,她才缓缓垂下眼,像是确认了一件早已知道答案的事。 “你既然想好了,母妃不拦你。” 秦怀谨没有接话,只是把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巧重新拿起笔,继续抄经。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蘸了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心疼得藏不住情绪的人不是她。 她以为自己过了很久,已经淡忘了。 可以用平常心来看待眼前这个,全新的女儿了。 但事实是,当她看到秦怀谨眼底的疲倦,听到她要继续夺权,想到她接连啃下的“硬骨头”,心就莫名被揪了好几下,弄得她生疼。 原来,她只恨女儿不争气,恨她不好好走自己帮忙铺好的通天路,恨她懦弱胆小…… 现在,她只盼女儿好好活着。 “皇贵妃在宫外的产业大多集中在东市,最大的是那家绸缎庄,占了半条街。她在后宫经营多年,钱财上从不缺,你若是想从她的铺子入手,不必正面冲撞。我听说那家绸缎庄对面有间铺子正在转让,前几日就盘下来了,地契钥匙拿好。” 林巧说话时,带着浓重的无奈之意。 秦怀谨接过地契,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抬头看着林巧,眼底的惊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林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斜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小瞧了的不满,“怎么,你以为母妃在这后宫里只会抄经?” 秦怀谨张了张嘴,难得接不上话。 她确实没想到,她以为林巧的情报网顶多是能从宫女太监嘴里打听些消息,以及让宫女太监等等在宫内的人帮她点小忙,没想到连东市的铺子都能提前盘下来。 这可是真金白银,不是一句“我认识几个人”就能办到的事。 林巧看她那副难得吃瘪的表情,放下茶盏,“你在宫 外做的事,母妃都知道。母妃在后宫这些年,比不上皇后和皇贵妃那般张扬,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巧说的不是假话,原先没把这些告诉秦怀谨,是因为她从未在自己这个女儿身上看到野心。 自己就算把这些都提供给她,也不见得能看到什么水花,甚至还可能毁了她多年来的经营。 秦怀谨把地契仔细折好,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多谢母妃。” 这次,是真心的。 无论先前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是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她都始终没在林巧这看到一点血脉亲情。 现在看到了。 并非她见钱眼开的得到了地契,才开始说这样的话。 而是实打实的,她在林巧的眼睛里读到的。 这是沈自清那学来的本事。 “谢什么。”林巧垂下眼,重新提起笔,“铺子是给你了,但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皇贵妃不是秦少语,她背后站着整个卫家,你动她的钱袋子,她不会善罢甘休。母妃能帮你挡一次,不能帮你挡一辈子。” 秦怀谨重新在她对面坐下,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她知道林巧说的是实情,皇贵妃卫玉姚能在后宫经营这么多年,靠的不仅是永平帝的恩宠,还有卫家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 禁军里有人,御史台里也有人,连户部都有她娘家的人。 动她的绸缎庄,等于在卫家的地盘上插旗,对方绝不会坐视不管。 “放心吧,我已经想好要做什么了。” 秦怀谨把地契揣进袖子里,又陪林巧说了会话,起身告辞。 若不是拿人手软,秦怀谨恨不得碰到地契的那一刻,就飞到铺子里,看看铺面情况。 她刚和福顺走到马车前,就瞧见一陌生的面孔从她的马车上走下来。 是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男人,身形精瘦,颧骨很高,直勾勾地盯着她。 秦怀谨脚步一顿,下意识把地契重新揣进袖子里。 这里可是皇宫,又是谁要跟她动手啊! 她左顾右盼许久,只有高到看不见顶的宫墙,和深不见底的官道。 她的暗卫应当没办法来救她了。 “怀王殿下,我家主子想请您过去一叙。” 秦怀谨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将对方的站位快速扫了一遍。 精瘦身材,下盘极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没有暗卫,福顺也没学过武。 她今日还能见到母妃给的铺子吗? “你家主子是谁?本王今日没空。” 她侧身要走,那人脚步一错,又挡在了她面前,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息。 “殿下还是去一趟的好。”那人语气依旧客气,但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秦怀谨见他架势,妥协道,“去,去,去。” 一个个的都拿她当软柿子捏,请她就好好请嘛,干嘛都不报家门就想着她过去,还一言不合就要打架。 68. 第 68 章 那人带着秦怀谨绕了好大一圈,已经做好被灭口准备的秦怀谨最后看到停下的位置时,已经在用脸骂人了。 她都要以为自己出了京城,被发卖了。 结果一停车,她走出来转了一圈,还在皇宫里。 只是偏僻了些,周围都是杂草,和她当时刚买下私宅的时候差不了多少。 秦怀谨站在那扇半掩的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被拦在院门口的福顺。 福顺急得脸都白了,一只手扒着门框,被那精瘦汉子一只胳膊挡得死死的,嘴里还在喊“殿下”。 秦怀谨朝他摆了摆手,“放心吧,在这儿等着,本王去去就回。” 她推门进去,心里早已有了底。 能看出是谁请她来的,自然也就知道对方请自己过来有什么目的了。 她跨进门槛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进门看见一排刀斧手,或者桌上摆着一壶鸩酒,总之她今天注定要受伤了。 但门推开之后,什么都没有。 秦少语坐在窗下,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只陶壶,壶嘴正冒着白汽。 他穿着家常的素色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了一圈的手腕,正拎起陶壶往茶杯里注水。 茶香随着热气散开,是那种很淡的、晒干的花瓣混着烘焙过的茶叶末的味道。 秦怀谨站在门口,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味道闻着有些熟悉,但她一时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鼻子和脑子一起被这香味打了个激灵。 她只当是自己在白芷那喝了太多茶水,闻什么都觉得是自己喝过的。 “茶刚烧开,有劳怀王多奔波会了。” 秦少语倒了两杯茶,没管秦怀谨,独自端起一杯细细品尝。 这茶是他托人出宫买的,也是他第一次喝。 味道比他想象的淡了些许,说不上难喝还是好喝,与他之前喝的倒是差了很多。 不过,以现在他的处境来看,这次的茶水已经是最好的了。 “何事?” 秦怀谨有些不耐烦。 被其他人找的时候,她不会这样,是因为那些人的辈分阶级都远高于她,她没有反抗的可能。 这次是被已经踢出局的秦少语找过来,她很难收敛住脾气。 秦少语见她如此态度,也只是微微挑眉,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不知是最近被太多人冒犯,已经变得习以为常,还是知道自己的人戏耍了秦怀谨,所以心情很好。 秦怀谨始终站着,不坐下,也不碰他倒的茶水。 态度可以说是已经很明显了。 秦少语装傻,只当没看见,直到一杯茶水见了底。 “五弟私下脾气原来这么大。” 这是秦怀谨来这后,秦少语说的第二句话,依旧没有说到重点,以至于秦怀谨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后腰上的异物感,为了夺权的同时保命,她不得不适应。 秦少语的后一句话出来后,秦怀谨才发现他说的确实没错,自己脾气真的挺大,拔刀的动作也早了。 “或许我不该叫你五弟,对吧,妹妹?”秦少语就在秦怀谨一脸错愕中,自顾自的说着,“算起来我该喊你三妹妹。” 皇后当年生的是一位公主,出生没几日便薨了。 为此皇后一蹶不振了许久,直到后来生下秦少语,才渐渐好了起来。 长公主是皇贵妃卫玉姚的头生女,最受宠爱,也最是嚣张跋扈。 如今宫里最小的公主是如嫔林若窈所出,只生了这么一个。 若是秦怀谨的身份曝光,那这位三公主就该改叫四公主了。 秦少语倒是没喊错,但他这般境遇下,将她的秘密说出来,着实让人防备。 想破罐子破摔,拉她一起下水? 秦怀谨眼底的杀意越来越浓郁,甚至已经毫不掩盖。 “妹妹现在才害怕是不是太晚了?我可还想着祝你一臂之力呢。” 秦少语不是在框她,这是他被关起来后想了许久才做下的决定。 他一直无法理解父皇把所有希望寄托在秦昊苍这位嫡长子身上,所以总是假借着研究戏曲词谱的名头,带着他哥一块去玩。 而他哥……完全不负所望的沉迷在了美色当中。 这样的人,何尝可以成为一代储君? 哪怕是秦铭珏,嗜血残暴,总是用些极端的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也好过他哥那样完全不上心。 思来想去,剩下的四弟还在当质子,能不能回来都是问题。 况且在他记忆里,四弟总是柔柔弱弱,和和气气的挂着笑脸。 被人推搡只会说小心些,被人弄丢了书籍就笑着说自己看过了,丢了就丢了,哪怕是自己雕刻了近两月的木雕,被人烧成了灰,他也只会说能取暖挺好的。 这样的性子,他不觉得能争到皇位。 也就不想将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给出去了。 剩下的,只有秦怀谨了。 一个刚出现在朝堂,有四弟在前顶着,所以没去当质子的“幸运儿”。 说来,她的运气当真是不差。 从小到大,不管是秦铭珏尝试夺权使得绊子,还是他下的饵,都未曾波及到她。 过去总是一副不争不抢的状态,以至于被父皇当成了软柿子,拿她的策论给不成器的哥哥用。 谁又能想到这个软柿子会把锅丢出去呢? …… 秦少语思来想去,觉着只有秦怀谨是最稳妥的。 他的大哥看似有父皇母后在背后撑腰,但以他被朝臣弹劾的架势,他大哥也早晚要被赶下太子的位置。 没有能力,没有野心,光有血脉。 何况他们父皇的血脉就足够纯粹吗? 至于秦怀谨的性别,他觉得这不过是个挑战。 和他去争夺大哥的太子之位一样。 可他的想法,秦怀谨一点都不知道,甚至觉得秦少语失去了夺权的机会,疯了。 “不帮你那一母同胞的哥哥,帮我?” 秦怀谨看了一圈,家徒四壁。 应当不能像她原先看的那些个宫斗剧,在某个屏风和墙后藏着皇帝吧? 可怎么想也觉着秦少语没这么好心。他既然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那可是欺君之罪,足够把她扳倒,把自己洗清,重新回到夺权的风暴中,再次厮杀。 为何他的反应,是这样? 秦怀谨说不上来具体的词去形容秦少语现在的状态,但她谨慎的性子让她觉得,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我手里有上百号人,若是给了我哥,他们会过上五天纸醉金迷的奢靡日子,然后沿街乞讨,饿死荒野。” 秦少语说的好似已经发生过一般,但细细想来,当真可能会发生。 可就算是如此,也还有其他人可以接手,又或者从那上百号人里,选一个人出来领头。 秦怀谨还是不愿意接受,秦少语不得不搬出更有用的话来说服她。 “你觉得我是在拉拢你?”秦少语忽然笑了,他给自己续了新的热茶,才继续说下去,“我没有要拉拢你。我是求你替我收拾烂摊子。” 秦怀谨僵在后腰的手有些发酸,像是老天也在告诉她,该放下了。 秦少语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快冷掉的茶水。 “那百来人从我小的时候就跟着我了,只会在刀尖舔血。我不替他们考虑,往后他们也会为了自己的未来,选择重新站队。” 秦怀谨看他还有好多话要说,妥协的坐到了他对面,但依旧没有碰那杯茶。 “他们跟着我哥,只会被母后清算掉,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跟着二哥,他们会替二哥做更多脏事,一辈子就彻底搭进去了。” 那不能换个谋生的行当吗? 秦怀谨险些脱口问出来,但在脑子里过完一遍后,她已经有了答案。 不能。 就像过去的她一样,总是觉得工作太累想要换一个的时候,一定会被人问到,“你有什么工作经验?” 一旦开始做了什么,往后余生都只会干同样的事情了。 跨界吗? 有多少地方接受毫无经验的外行挤进来,从零开始一点点教学,然后盼着对方成才,结果人又跑了…… 更何况秦少语手底下的人,想来大多数是像方才拦路的那样,凶神恶煞的。 留给他们的退路只会更加的少。 秦少语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搁在茶杯边上,推到秦怀谨面前。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封口处也没有蜡印。 秦怀谨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低头看着那封信。 她的脑海里是一片空白,没在思考要不要收下,也没考虑秦少语的话有几成可信度。 “名单和联络方式都在里面。”秦少语把茶杯搁下,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后事,“你不用现在决定。东西放在你那里,用不用随你。但他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想到头来眼睁睁看着他们替我哥去死,如果可以,还请你帮忙安顿下。”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央求秦怀谨。 秦怀谨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封信,没有拆开,只是把它揣进了袖子里,“尽力而为。” 也是这一刻,她突然知道秦少语煮的是什么茶了。 是白芷铺子里刚出的茉莉花茶。 69. 第 69 章 秦怀谨回到私宅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抽出来,在灯下拆开。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擅长什么、做过什么、目前在哪个角落谋生。 有些人甚至不在京城,全凭信物半年联系一次。 她本想粗略扫一遍就收起来,但翻到第三页时,目光忽然顿住了。 她原以为上百号人只会在刀尖舔血,就算是让她帮忙安顿,也顶多是帮着购置点田地,让人种田捕鱼,做到吃喝不愁。 名单上确实有五大三粗的打手,有走路生风的跑腿传信之人,但更多的是一些她完全没想到的身份。 西市最大的赌坊,他是幕后东家;京城最繁华的青楼梦笙楼,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出资建的。 想来又觉得合理,不然国子监的事也不至于铺那么大,可不就是他的手笔吗? 不仅如此,还有不少朝中大臣也是他的人。 但他都将这些人的名字圈了出来,在最后写了标注。 “这些人狡诈,不见得会继续听命,可放弃接触。” 秦怀谨把名单全部铺开,排好顺序放在桌子最前面。 另外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开始重新分类。 原本她是不打算用秦少语的人,毕竟她也担心这些人的忠诚度。 秦少语用起来的话,他们自然是听命于他的。 她……算老几。 但他的人实在是遍布太广了,甚至可以说是解决了秦怀谨大部分困难。 不管是情报网,还是最需要的钱财,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只是,秦少语的模式和她的终究是有些出入的,若是要用的趁手,她还是需要出面筛选一下人员的。 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安排,很是头疼。 早知道有秦少语这样阴在背后的皇子,她不如让这位登上皇位,把他那亲哥踢下台,也好快些解决百姓于水生火热。 自己也能过上躺平摆烂的闲散王爷生活,不用因为身份问题整天提心吊胆了。 但想了想,秦少语也没干什么好事。 把国子监搅得一团浑水,还害得礼部侍郎和他的下属全丧命于此。 他该如此。 秦怀谨换了身不起眼的女装,没带任何人,独自去了梦笙楼。 夜里是梦笙楼最热闹的时候,也是人最多,最杂乱的时候。 她对青楼没什么好印象,尤其是两次撞见秦昊苍在青楼做的事情,但名单上梦笙楼是规模最大的,要接手秦少语的摊子,绕不开这里。 好在这里也是她接下去要做的事情,最符合的条件的地方。 她本想从后门进,结果刚走到巷口就被一个倚在门边嗑瓜子的姑娘认出来了。 那姑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笑得意味深长,“哟,秦姑娘来了。等你好几天了。” 秦怀谨脚步一顿,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那姑娘摆摆手,转身推开门,示意她跟上。 她跟着穿过脂粉味呛人的大堂,绕过几间隐隐传出琴声的雅间,最后在一面不起眼的雕花墙板前停下来。 那姑娘伸手在墙板上按了一下,墙面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书房,布置简朴,桌上还搁着一盏没点完的油灯和几本翻旧了的账册。 怕秦怀谨害怕,那姑娘解释说,这里是秦少语过去办公的地方,满京城没人知道梦笙楼深处藏着这么一间屋子。 领她进来的姑娘收了方才那股轻佻劲儿,站得端端正正,语气也变得沉稳,“殿下别见怪,外头是做生意的样子,不好叫旁人看出来。这里的姐妹们从前是替宁王做事的,如今宁王把名单交了,往后就听殿下安排。” 秦怀谨在椅子上坐下,扫了一圈屋子里那几张年轻的面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个她憋了一路的问题,“你们当真服安排?” 虽然她知道自己问出来以后,也不见得可以得到个有用的答案。 这里的姑娘们属实太愧对自己了,说的话比她还假。 那姑娘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一声。 “殿下,我们在这天天见的客人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见多了呀,自然看得出大家想的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样的。” 她似乎是在告诉秦怀谨,秦怀谨值得她们的信任。 屋里另一个姑娘看气氛有些冷,想着活跃下,“殿下您是不知道,肃王来了只会调戏我们这的姑娘,哪里会带着我们赚大钱。宁王都说了咱家姑娘卖艺不卖身的,他还是要得寸进尺,我们呀,可不想和他有牵扯。” 秦怀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些姑娘说的话,她不全信,但也不全否。能在梦笙楼这种地方站稳脚跟、替秦少语管账管人的,不会是省油的灯。 嘴上说着“等你好几天了”,可谁知道她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你们既不想跟秦昊苍有牵扯,也不想替秦铭珏卖命?”秦怀谨扫了一圈屋里那几张年轻的面孔,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寻常买卖,“跟着我图什么?” 领她进来的那个姑娘跟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往前迈了半步,“图个安稳。宁王殿下临走前交代过,说怀王殿下不会亏待替他做事的人。我们这些姐妹,有的从小就被卖进青楼,有的跟了宁王殿下好几年,替他收集消息、打理生意。如今宁王倒了,我们也不指望攀什么高枝,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殿下若是用得上我们,我们就跟着殿下干;殿下若是用不上,我们就继续开着梦笙楼,替殿下打听消息。反正这地方人来人往,什么消息都能漏进来。” 秦怀谨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叫什么?” “奴家姓柳,单名一个絮字。”那姑娘行了个礼,动作利落,不像是青楼女子惯用的那种柔媚姿态,“殿下唤我柳絮就好。这名字是宁王替我改的,原先叫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秦怀谨点 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她重新扫了一遍手里的名单,把其中几个标注了“经营铺面”的名字圈出来,搁在桌上,推给柳絮。 “能把这些人都联系到吗?” 柳絮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自然可以。” 秦怀谨点了点头,思考了会自己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需要见这些会经营铺面的,是为了把母妃给她的铺子做起来。 要做的是和对面绸缎庄一样的买卖,铺面的老板必须要脸皮足够厚,遇到事情足够机灵。 但她想的这些,一样没和柳絮说,打算见着人了,自己再考量。 秦怀谨再次开口,是听见屋外女子的娇俏声和醉汉的嚷嚷声。 但她刚要说话,柳絮就已经开门走了,留下她和屋里其他姑娘眼瞪眼。 离她最近的姑娘笑了笑,似乎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但碍于秦怀谨不习惯,还是和她解释了一番。 梦笙楼的姑娘们多半是在舞台上弹曲跳舞,偶尔陪在客人边上聊天,帮客人倒酒。 说是帮客人倒酒和聊天,不过是她们为了收获情报的一种方式。 但这种方式是存在风险的,客人们容易被她们灌醉,以至于失了分寸。 这时候就需要柳絮出面唱个黑脸,让客人们醒醒酒,免得继续欺负姑娘们。 “这样的情况很常见?” 秦怀谨其实不问,她也能知道答案的。 可她希望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嗯。就算没喝醉,也会故意这样。” 秦怀谨的拳头紧了又紧,就差直接拍板停了梦笙楼。 她是可以做主关了的,但往后像钱婆子那样的人,捡了女孩子还是会卖进“梦笙楼”。 只不过那个梦笙楼可能叫其他名字。 梦笙楼已经是京城规模最大的青楼了,单看账本也能看出来,她们给拐子买的孩子价格都很高。 不管是受伤的,还是健康的,价格都出奇的一致。 也算是变相的再解救吧。 秦怀谨试图安慰自己,让自己更好接受这件事。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无法接受。 等到柳絮处理完回来,她立马说道,“梦笙楼这样不对,大家这般受委屈,不想换个工作吗?比如做衣服,染布,卖绸缎布匹,或者卖点水粉胭脂?” 柳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桌边,拿起秦怀谨推给她的那份名单,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殿下,您的好意,我替姐妹们心领了。但您说的这些——做衣服、染布、卖水粉胭脂,这里的姑娘大多不会。” 她把名单轻轻搁回桌上,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她们中有些人被卖进来的时候才五六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宁王殿下来了以后,教她们认字、记账、弹琴,这些年好不容易学会了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本事。您现在让她们放下这些,去学一门新的手艺,养不活自己的。” 70. 第 70 章 秦怀谨料到会是这样,可她一想到这些貌美的姑娘笑脸相迎的是秦昊苍那样的客人,她就止不住犯恶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柳絮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怨,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清醒。 “殿下,您方才说的想法我听过不止一次。以前有个新来的姑娘也这么说过,觉得自己待不下去,想出去找正经活干。后来她攒够了赎身银子,去了一家绣坊当学徒。头一个月就被退回来了,说是手太笨,绣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她又去酒楼洗碗,干了半个月,掌柜把她赶出来,说她吃得多、干得少,还不如雇个男工。后来她回来了,继续在梦笙楼弹琴。殿下,不是我们不想走,是走出去以后,没人会要我们。在梦笙楼至少没有人会欺负我们,因为姑娘们会相互照顾,出去了谁又会可怜她们?” 秦怀谨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纹路,然后把写着新铺子规划的纸摊开,“那就不关。梦笙楼继续开,规矩照旧。但新铺子那边,你可以问问姐妹们,有愿意去试试的就去,去了以后从头学,学会了就是另一条路,随时可以回来。” 她想,去的也都是彼此认识的姑娘,相互也能有个照应,不至于组团被欺负。 更何况她那铺子的老板,也是她们一块的。 这样问题也不至于和柳絮说的一样。 至于还会出现什么问题,秦怀谨也猜不到,只能见招拆招了。 关于梦笙楼的问题,她也觉着应当开着。 不是为了那些换个方式也能掌握的情报,而是为了那些贩子手里的孩子。 她可以杀个钱婆子,往后也能弄死个孙拐子,可这样的现象始终无法因为少了一个中间商而垮掉。 只有等她去完善律法,去改变一些家庭的观念,让百姓吃饱饭,不用靠这种歪门邪道换粮食…… 要等她做的事情太多了,不是眼下关掉个梦笙楼可以彻底解决的。 与其强制关掉,害得本来衣食无忧了的姑娘们反倒开始担心起自己的未来,那她还不如不出现。 柳絮见她半天不说话,以为她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便放轻了声音道,“殿下若是觉得梦笙楼碍眼,我们可以换个招牌,改成茶楼或者酒楼,对外只说是正经生意。” 秦怀谨摇了摇头,抬起眼看着她,语气比任何时候都郑重,“不用换。梦笙楼继续开,规矩照旧。卖艺不卖身,谁坏了规矩就拖出去,不管对方是谁。铺子那边你挑几个愿意去的姐妹,先学起来。做衣服、染布、卖水粉胭脂,都是手艺活,学会了就多条路。学不会也不勉强,随时可以回来。” 柳絮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郑重地行了一礼。 秦怀谨还憋了好些话在嘴边,没有全说出来。 例如应当讲究男女平等,不能光是姑娘们登台奏乐跳舞,应当也有男娃扛着古琴上台。 她不提的缘由并非是害怕柳絮她们接受不了,而是担心梦笙楼没有长得好看的男孩。 秦怀谨从梦笙楼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巷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柳絮倚在门边送她,手里还捏着那把小巧的瓜子。 秦怀谨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们平时除了弹琴跳舞,还有没有别的才艺?比如说书,或者排几出小戏?” 柳絮磕瓜子的动作一顿,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谨慎地收了回去,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殿下想看什么,我们就排什么。” 秦怀谨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梦笙楼的姑娘们不能永远是秦少语的旧部,也不能永远是她的附庸。 她们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号,一个让客人记住的名字。 不过这事不急,等新铺子站稳脚跟再说。 回到私宅,她朝着房顶小声道,“暗卫在吗?现在是不是妆音?” 她都还没确认,妆音已经从她身后窜了出来。 “殿下,有何吩咐?” 秦怀谨倒是没被吓着,只是心想还真是妆音当值。 她着实没记住她们的排班,加上暗卫本身就神出鬼没的,她更加难遇到她们,并非瞧不起。 “秦少语那边的人撤掉吧,留个人看看梦笙楼,如果没什么问题也可以撤。” 秦怀谨说完没过一会,妆音以为她没有其他吩咐,转身就要去安排工作,被秦怀谨再次拦住。 “让秦少语那的人休息,今晚也别去盯着梦笙楼了,明天再说吧,也不差这一晚。” 妆音应下后,这次没着急离开,而是看着秦怀谨等她接下来的吩咐。 “和梦笙楼的柳絮说一下,准备点秦少语平日的吃食,给他送过去。” 堂堂一个皇子,最后沦落到喝她定位是普通百姓解渴的茶水…… 不是说茶水多差,而是秦少语过得,确实大不如从前。 让柳絮准备的话,一方面是更了解秦少语的需求,另一方面也是想靠这种方式告诉秦少语,她在接手了。 他不用再托人去西市买那些便宜的茶叶末,他在宫里不会再过得太寒酸。 至于这算不算还他交出名单的人情,秦怀谨没细想,也不打算说破。 妆音领命去了,秦怀谨站在廊下,看着夜色里那道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屋檐尽头,这才转身回了屋。 她把那份名单重新收好,锁进妆奁底层暗格里。 卸下簪子时铜镜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眼底的乌青已经褪了大半,但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还在,是这些天频繁皱眉留下的痕迹。 她伸手按了按眉心,心想明天还得去见新铺子那批人。 窗外打更声隐隐传来,她躺下来闭了眼,脑子里却还在转着梦笙楼那些姑娘的事。 一个个鲜活的脸庞轮番闪过,最后定格在柳絮倚在门边嗑瓜子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该做的安排都做了,眼下只等天亮。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吹得灯芯轻轻晃了晃,秦怀谨再度翻了个身,暗自烦躁。 又是不能睡整觉的一天。 她早晚要住到东宫去,这样她能多睡好久……好久。 等她清醒到可以睁开眼时,人已经在早朝的现场了。 她站在队列里,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永平帝在上面说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努力睁了睁眼,奈何眼睛整个都是肿的,根本无法完全睁开。 只能再度缓缓阖上,脑袋微微往下点了一下,又抬起来尝试睁眼,反复几次,终于放弃挣扎。 身后的沈濂已经懒得戳她了,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怀王殿下今日又是没睡醒的一天。 索性今日朝会依旧是老问题,就算是秦怀谨听到了,且知道怎么处理,她也不会为了夺权当众说出答案来。 眼下秦昊苍和秦铭珏都在虎视眈眈,找着机会就要回到朝会来,她这时候去干活献策,抢风头,是生怕秦昊苍想不起自己在灾区的遭遇全拜她所赐? 她正迷迷糊糊地跟困意搏斗,忽然听见队列前方有人出列,声音洪亮得把她吓得一激灵。 “陛下,臣有事启奏。月中便是太子殿下的生辰,按往年惯例当由礼部与内务府共同操办。然今年灾情未平,宁王之事又闹得朝野震动,臣斗胆请示——太子生辰宴的规格,是否要酌情从简?” 秦怀谨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她可没忘太子生辰宴这茬。 她垂着眼,余光扫向殿中那几个蠢蠢欲动的人影。 定王那边的官员已经在交换眼神了,显然是有备而来。 果然,那人话音刚落,又一名官员出列。 “臣附议。今年灾区未平,国库吃紧,太子殿下的生辰宴不宜过于铺张。但太子乃国本,生辰宴关乎朝廷体面,也不能太过简薄。臣以为,当由一位皇室中人主持筹备,既全了太子的体面,又不至靡费过度。” 秦怀谨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话说得漂亮啊。 由一位皇室中人主持筹备。 眼下秦少语被禁足,秦铭珏刚回来也被变相禁足,没有回到朝堂。 能在朝堂上站着的,就只剩她一个。 若是有其他皇室中人,她这窝囊的父皇都坐不到龙椅。 还不如直接报她身份证呢。 这差事不管她接不接,锅都已经架好了。 接了,办得好是本分,办不好就是她无能;不接,那就是她不顾太子体面、不愿替朝廷分忧。 总之里外里,她都成了几方泄愤的工具了。 果然,永平帝的目光越过百官,落在她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怀王,你怎么看?” 永平帝也不是第一次把问题甩出去了,秦怀谨早就料到会是如此,头都没抬就是行礼。 “父皇,儿臣以为,太子生辰宴既是家事也是国事。如今确实不宜大操大办,但也不能寒了太子的心。儿臣倒是有个人选,请父皇定夺。” 71. 第 71 章 秦怀谨抬起头,迎上永平帝的目光,语气依旧恭敬,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殿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父皇,太子妃出身名门,知书达理,自入东宫以来一直协助太子打理内务,从未出过差错。如今太子尚未回京,太子妃正是东宫的主心骨。由她来主持生辰宴,既合规矩,又显皇家体面,更能让太子殿下感受到父皇与朝廷的关怀。儿臣以为,没有比太子妃更合适的人选了。” 她这番话一出口,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刚才还在盘算着怎么把她架上去的人全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她会把太子妃搬出来。 太子妃是太子的正妻,主持太子生辰宴名正言顺,礼部那边挑不出毛病,定王的人也不好反对。 更重要的是,秦怀谨这一手直接把锅甩给了东宫自己人,办好了是太子妃的本分,办不好是太子妃无能,跟她怀王没关系。 她既没有拒绝永平帝,也没有自己跳坑,而是站在岸边,把另一个人稳稳地推到了台上。 所有人想到的措辞在此刻都变成了废话,一句都没法用出来。 朝堂上也是头一次如此的安静,安静到秦怀谨都有些站不稳了,也没人站出来出一句话。 所有人都在盘算着哪一种结果对自己更有利,同时还在计算着如何坑害别人。 以至于秦怀谨以为今天就能得到结果的事情,被在朝的所有人拖到了改日再议。 在她看来明明就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因为筹办生辰宴的人选无非就那几个。 和太子有关系的妃子、可以将功赎罪的秦铭钰,又或者就是她这个软柿子。 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其他选择了。 何况起初所有人的目标就是她,是针对她而说出来的条条框框,只是没想到条条框框下,还有其他选项。 选项一出,发现自己还有利可图,又想换方案。 哪有这种好事! 秦怀谨见太监要喊退朝,果断站了出来。 “父皇,皇兄的生辰只剩半月,无论是谁筹办,都有些匆忙了,还是尽快定下为好。” 永平帝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方才殿上那些官员盘算了半天,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表态,结果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 永平帝心里清楚得很,只是懒得戳破。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从秦怀谨身上扫过,又落在方才那几个提议的官员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耐烦。 “怀王说得对,半月之期转瞬即至,再拖下去生辰宴就不用办了。既然诸位爱卿都不反对太子妃主持,此事就这么定了。礼部与内务府协助太子妃筹备,也好增进下太子与太子妃的感情。” 永平帝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片刻。 这话表面上只是敲定了生辰宴的人选,但最后那句“增进感情”说得随意,听在有心人耳中却另有一层意思——永平帝在暗示东宫该有后了。 不过眼下没人有心思细究这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太子妃身上。 让一个深居东宫的太子妃来主持生辰宴,这主意是秦怀谨提的,但永平帝应得这么爽快,倒是出乎不少人的意料。 但秦怀谨可不这么认为,在她看来,这是让秦昊苍回到朝堂之上的绝佳机会,永平帝才不会再次让她抢了风头。 “陛下厚爱,臣代小女谢恩。” 队列中走出一人,正是吏部左侍郎范宁阳。 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瘦,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灰白胡须,在朝中向来以寡言稳重著称。 此刻他出列行礼,语气谦恭却不卑微,“只是小女年轻,从未主持过如此大的场面,恐难当此任。还望陛下与诸位大人多多担待。” 永平帝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范卿不必过谦。太子妃在东宫多年,打理内务从无纰漏,朕信得过。礼部与内务府从旁协助,出不了大错。” 范宁阳再次谢恩,退回队列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秦怀谨所在的方向,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秦怀谨垂着眼,假装没有看见,心里却把这个眼神记下了。 范宁阳能在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坐稳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从不主动站队,但他的女儿成为了太子妃,由不得他选择,注定是要趟这趟浑水的。 他能不能帮助太子妃办好这次的生辰宴,秦怀谨不在乎。 反正这差事已经甩出去了,办好了是东宫的体面,办砸了是太子妃无能,火烧不到她身上。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范宁阳最后那个眼神,他站不站队的不重要,势必会护犊子。 秦怀谨当朝把他女儿推到台前,他面上谢恩,心里未必领情。 不过眼下顾不上这些,她今天的精力不能全耗在朝堂上,新铺子那边还有几个人等着她亲自去会。 退朝的喊声一落,秦怀谨便随着百官往外走。 沈濂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经过她身侧时压低声音说了句“殿下今日这招高明”,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赞还是揶揄。 盛采南也凑过来想要说些什么,还没等他说话,他就被沈濂一肘子推了出去。 秦怀谨已然习惯了这两人不符合年龄的玩闹,脚步不停,只侧头回了句“沈大人过奖,改日去您府上赏花”。 沈濂不再多言,径直往工部衙门方向去了。 留下盛采南在原地撇嘴,想骂人,但人都走光了。 秦怀谨穿过宫道,福顺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见她出来,一边放下脚凳一边压低声音问去哪。 秦怀谨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去东市。” 马车在东市铺子门前停下时,秦怀谨掀开车帘,看见门口站着五个人,柳絮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三男一女。 她今天换了身利落的素色衣裳,头上簪了根银簪,看着倒有几分掌柜的模样了。 见秦怀谨下了马车,她迎上来行了个礼,“殿下,人都带来了。” 秦怀谨扫了一眼那四个人,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进去说”,便率先推开铺子的门。 铺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桌椅还没置办齐全,但地板擦得发 亮。 秦怀谨在铺子中央站定,转过身看着这四个人,柳絮便依次介绍起来。 “这四位从前替宁王做过酒楼、赌坊的差事,各有所长,经营铺面都是一把好手。” 秦怀谨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三个男人。 柳絮介绍得言简意赅,但她听得出来,这几人做的活计恐怕不止是明面上的管事。 各个眼神里带着的杀意,在面对她做出笑意的时候,也丝毫未减半分。 “各位对于穿的布料有什么讲究吗?” 秦怀谨问的问题是早就想好了的,这样的问法,可以看出他们对于布料的研究,以及对于自身的情况可以选择什么布料的了解程度。 但秦怀谨没想到自己的问题,还能问出隐藏来。 最左侧的男子先开的口,他说自己在酒楼,不能穿太鲜亮的衣服,容易和酒楼的装潢融合,不少人想要找他容易找不到。 其次他也能穿的太素净,容易和铺子里的小二撞款。 对于面料的话,他倒是不挑剔,所以没怎么说就过了。 他的回答对于秦怀谨而言,还是不错的。 能到这个程度的话,让他继续学习和经营的话,铺子有朝一日是可以和绸缎庄竞争的。 相比起第一位,第二位就稍差一些了。 他是在赌坊里干活的,赌坊暗,他需要盯紧客人,一般也就穿的黑些,其他的他就一概不知了。 第三位男子听柳絮的补充才知道,他是这几个里头收入最高的,所以他对于布料是很讲究的。 他这么一说,秦怀谨的眼睛都亮了,细问起具体的要求。 谁知对方来了一句,“让人上门量尺寸,按最贵的布来做,不就好了?” 他说完,还莫名的有些高贵,觉着前面两位不上档次。 全然没看到秦怀谨已经两眼一闭,眼前只剩漆黑。 最后一位,也是唯一的女子。 秦怀谨抛开前面负面情绪,重新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再次期待起来。 女子是最近半年刚加入他们的,原先是在村子里织布,养蚕的,被排挤才来的这。 她说自己没什么钱,若是可以,她也想穿穿自己做出来的布料。 一个问题就已经把两个人筛掉了,秦怀谨觉得自己的效率还是不错的。 为了不耽误这两位原本的工作,秦怀谨当场就让这两人先离开了。 至于剩下的两人,她还需要进一步的考量。 正巧,那两人离开之际,打开了大门,秦怀谨往外瞥了一眼,看到绸缎庄里挤满了人,都在挑选着款式。 她突然想到自己过去的经验。 男性在做生意的时候,往往会代入自己的视角,来劝导客人选择物品。 而女性更多的是为客人考量,帮助客人选择到心仪的物品。 她不知道在这二人身上会不会出现同样的情况,但若是可以以此来排除错误的选人,也是好事一桩了。 “我现在需要准备个夏季的服饰,你们二位,可有什么推荐?” 72. 第 72 章 那男子率先回答道,“回殿下,夏季炎热,衣料当以轻薄透气为上。草民平日里多选细葛布与薄棉,颜色偏浅,既不易吸热,沾了油渍也容易清洗。若是铺子里选料,同样品质的葛布会比丝绸便宜许多,寻常人家也能负担得起。” 秦怀谨原本对他一开始的表现有所满意,见他如此说,不由地提醒道,“是本王穿。” 其实秦怀谨自己也没察觉,她从起初想要和他们建立的平等关系,到此刻,已经变成了“本王”。 而男子丝毫没有感受到她的变化,还是继续自己的观点。 “殿下,您可以看下,像草民身上的这个布料,就是葛布。价格便宜,还耐脏,碰了划了都不用心疼的。” 秦怀谨已经有些不想和他说下去了,转头看向另一位。 女子怔愣了一下,立刻进入状态,笑脸相迎,“殿下身上的布料看着像是普通的绸缎,应当不够透气,天热的话需要更透气些,价位有预期的话,我们可以看看蚕丝、实地纱,如果是平日不用应酬的话,也可以看看素棉、淡罗,价格是低一些的。” 秦怀谨微微点了下头,没有急着表态,只是又问了一句,“若是有客人进门,身上穿的衣料明显是好几年前的旧款,但质地不错,你觉得该给她推什么?” 女子想了想,认真答道,“那得看她想买什么。若是想买件新的换着穿,就推性价比高的素棉或淡罗,穿着舒服,价钱也不贵。若是她特别喜欢自己那件旧衣裳的料子,就帮她找类似的,不硬推贵的。做生意是长久的事,客人信你,下回还会来。” 秦怀谨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平淡地说了句,“你留下,你可以回去了。” 那男子还想说什么,被柳絮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只好拱手退了出去。 铺子里只剩下秦怀谨、柳絮和那女子三个人。 秦怀谨看着她,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怎么称呼?” “草民姓喻,单名一个半字。”女子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站得端端正正。 秦怀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喻半,”秦怀谨把自己提前写好的那份铺子规划推到她面前,“这个铺面往后要和对面的绸缎庄抢生意,先看看能不能接受。” 她刻意强调了“抢生意”,就是为了提醒喻半不要逞能。 方才介绍喻半的时候,秦怀谨已经听到了,喻半是被村子里排挤,才走投无路到替秦少语做事情的。 如今她要喻半和对面的绸缎庄抢生意,一样需要抗压。 若是扛不住的话,很难把对面的铺子吃下来的。 但她也不为难喻半,毕竟四个人已经是柳絮筛选后,能够拿得出手的,才喊到她面前的了。 结果最后只有喻半一个人是符合条件的。 她要是扛不住压力,也无妨。 大不了就再找些人一起来经营,能让卫玉姚出血,就足够了。 喻半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那份铺子规划,目光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隔了好一会,她才抬起头,看着秦怀谨的眼睛,一字一顿,“殿下,草民被赶出村子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把剪子和半匹没织完的葛布。那时候有人跟草民说,你一个女人,没了村子撑腰,在京城活不过一个月。” 她顿了顿,把那份规划双手捧起来,贴在胸前,“不就是抢生意嘛,草民来抢。草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女人不用他们撑腰,也能挺直腰杆。” 秦怀谨没敢打击她的自信心,能有如此斗志是好的,她自己做不到,但见着其他人可以如此,她也愿意添个柴。 “行,”秦怀谨拍了拍喻半的肩,“铺子交给你,我放心。衣料供货的渠道、裁缝的人手、开业的排面,这些事你们两个商量着办。” 她没多说什么,也没要求她们做到什么程度。 说到底柳絮也好,喻半也是,两人都是秦少语的人。 秦怀谨是没什么成本损失,但让她没确认这些人一定会真心为她所用之前,她还是不敢投入太多精力的。 铺子能做到什么程度,她都能接受。 对于卫玉姚,她往后有的是机会让她还债。 那件事里,似乎也不止卫玉姚一个人是罪魁祸首。 趁着今日有空,秦怀谨驾车一路直达太医院。 她要好好和李延算算账了! 要知道卫玉姚是皇贵妃,让她给平头百姓的陈茵道歉,是万般不可能的。 所以,秦怀谨也没想过以现在的情况下,去逼着卫玉姚给陈茵道歉。 而李延就不同了,他虽说是太医院院使,是个挺大的官。 但事情是他惹出来的,一点态度都没有,算个什么事? 陈茵自从受伤后,到如今伤势恢复完全,始终都没有说过这件事,但秦怀谨总能记起来。 何况是她把李延带到药铺的,才导致了后来一系列的麻烦事。 说什么她都该让李延给陈茵一个交代。 马车在太医院门口停下时,秦怀谨没有让福顺通报,直接推门进了院子。 几个正在院中晾晒药材的年轻太医看见她这身皇子常服,慌得差点把竹匾打翻,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率先回过神来,躬身行礼道,“怀王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李延在不在?”秦怀谨语气平淡,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几张面孔,没有看到他。 “院使大人在后堂整理医案,下官这就去请——” “不必。” 秦怀谨抬手制止了他,径直往后堂走去。 几个年轻太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阻拦,只是默默退到两侧,给她让出一条路。 后堂的门半掩着,李延正背对着门口,弯腰在书架上翻找什么,嘴里还念叨着“这本脉案明明昨天还在这”。 秦怀谨推门进去时,他头也没回,只是随口说了句“把新收的医案搁桌上就行”。 “李院使。”秦怀谨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李延的动作猛地一顿,转过身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脸色 竟丝毫没有变化。 他放下手里的书册,拱手行礼,动作规矩。 “殿下怎么来了?可是哪里不适?” “本王身体好得很。”秦怀谨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殿下是……”李延有些不解,但很快就想到了什么,乐呵呵道,“多亏了殿下,如今太医院四下都没有蚊虫了,大伙晒药材都方便了不少。” 秦怀谨没想到他会是这样反应,刚涌上来的气,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上也上不去,下又下不去。 李延完全不会察言观色,还在一个劲的感叹驱蚊包的效果。 见秦怀谨一直没说话,他才停下来,看了她两眼后,又继续侃侃而谈起来。 “殿下,您是不知道,这药草当真是绝妙,味道清凉消暑,还能驱蚊避免叮咬。就是不知道是如何想到这样的搭配的,若是可以延续这个思路,说不定还能找到些其他方子呢。” 秦怀谨的脸已经黑了,她脚下更是挪了好几步,离李延越来越远了。 她凑到门口的太医那,指着李延问道,“他平时也这样?” 那年轻太医压低了声音,战战兢兢地回了句,“回殿下,院使大人平日就是这样,一提到药方就停不下来。上回皇后娘娘宫里来人问安神汤的方子,他拉着人家讲了半个时辰的药理,把那位公公都听睡着了。” 秦怀谨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她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不是来听科普讲座的。 但被李延这么一搅和,那股兴师问罪的气势已经泄了大半,剩下的一半硬撑着也不太像样。 她站在原地,看着李延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驱蚊包的药理,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有点荒谬。 她原本想好的开场白,质问、责备、让他低头认错。 现在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跟一个完全不会察言观色的人兴师问罪,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但她今天既然来了,总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 她重新整了整衣冠,走到李延面前,抬手制止了他的长篇大论,“驱蚊包的事改日再说。本王今天来,是为了陈茵。” 李延听到这个名字,笑容终于敛了几分。 但也没收敛多久,他就更兴奋了。 “殿下,可是陈老板那又有什么新的方子?听说沈尚书的夫人也是陈老板治好的,她那还有什么好方子,好的药材,我们太医院呀,有多少收多少,价格都不是问题的。” 秦怀谨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冷了几分。 “李院使,驱蚊包的方子,本王当初给你的和后来在宫中用的,是一样的吗?” 李延压根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还以为秦怀谨要夸他改良的好。 “殿下说的是臣后来调整过几味药?那是我和太医院几个太医一块商量调整的,那效果好了不少,不过啊味道确实刺鼻,后来陈老板那也推出了新的,太医院就继续延用陈老板那采购的了。” 73. 第 73 章 “不得不说呀,陈老板是个聪明人,她那的方子的量恰到好处,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味道太淡,虫子照样飞,味道重一点又刺鼻,别说猫狗,人都要离远点才行。” 秦怀谨看着他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忽然觉得再跟他绕弯子纯属浪费时间。 她抬手制止了李延的滔滔不绝,语气冷了下来,“李院使,本王当初给你的驱蚊方子,和你后来用在宫里的,不一样。你擅自加的那几味药,导致皇贵妃的猫闻了以后呕吐不止。她追查源头,一路查到陈记药铺。陈茵替你背了这口黑锅,被带进宫里打了一顿。这件事,你知道吗?” 李延张了张嘴,脸上那副乐呵呵的表情终于一点一点地褪了个干净。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翻了一半的医案,指节慢慢收紧,纸张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的声音干涩,不像方才那样滔滔不绝,“臣只是想增强药效,没想过那几味药会伤到猫。出了事以后,皇贵妃那边直接派人去查了,臣……臣以为这事已经了了。” “了了?”秦怀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这事已经了了?”秦怀谨冷哼一声。 她很不爽的是,李延的态度就好似与他无关。 要知道,这次他擅自改了配方,导致的是皇贵妃的猫呕吐,若是下次他再次改配方,导致永平帝出事,难不成给他药材的陈氏药铺也要问责? 为了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秦怀谨只好从他在意的方向入手了。 “事情解决了也行,那以后太医院的药材也别走陈氏药铺了,改明本王就跟父皇说,皇贵妃的猫是陈氏药铺的药材导致的呕吐,太医院还在用那药铺的药材。” 李延一听这话,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医案啪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急声道,“殿下,这可使不得!陈记药铺的药材品质在京城数一数二,太医院用了这么久从没出过岔子,猫的事是臣擅改方子惹出来的,跟陈老板的药材没关系!” 秦怀谨冷冷看着他,不接话。 李延急得额头上都冒了汗,又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 “殿下,那几味药是臣自己加的,陈老板根本不知情。要是因为这事断了太医院跟陈记药铺的合作,臣这辈子都没法安心。您要罚就罚臣,怎么罚都行,别牵连陈老板。” 秦怀谨看着他这副终于着急上火的模样,心里的气稍稍顺了那么一点。 她没打算真让太医院断了陈茵的生意,只是想逼李延拿出点该有的态度来。 现在这个态度算是有了。 “因为你的事,陈老板可是白白挨了顿板子,让你挨一顿也没意义。往后多照顾照顾她的生意,要改方子什么的,也别牵扯到她那,可做得到?” 李延连连点头,额头上汗都没顾上擦,嘴里一连声应着“做得到做得到”。 随后他又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医案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双手捧着,像是在捧一份刚接下的军令状。 秦怀谨没再多留,转身出了后堂。 穿过院子时那几个年轻太医还在探头探脑地张望,见她出来齐刷刷低下头假装晒药,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她脚步不停,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气总算顺了一些。 陈茵挨的那顿板子已经挨了,让李延挨回去确实没什么意义,但让太医院继续用陈记的药材、让李延往后多照顾陈茵的生意,这笔账也算是替她讨回来了。 至于李延能不能真的做到,看他方才那副着急上火的样子,应该是记住了。 当然,光是口头上的承诺,秦怀谨还是不太相信李延的。 毕竟他沉迷于药材之中,连最起码的人情世故都不懂。 倘若有一家药铺能提供更好的药材,甚至给他一份绝无仅有的药方,李延一定会叛变。 所以她走出来的时候,当着李延的面,取了一份医案。 她答应李延不会看里面的内容,也不会交给其他人保管。 若是李延答应她的事情没有做到,她就把医案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作为太医院院使的李延,连最起码的医德都没有。 看他今后在业内还怎么混。 秦怀谨从太医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福顺靠在车辕上打盹,被她拍醒时差点从车上栽下来,赶紧揉着眼睛站稳。 “殿下,咱回私宅还是去哪?” “回私宅。”秦怀谨上了马车,把那份从李延手里拿来的医案随手搁在膝上。 她倒不是真要拿这东西做文章,但李延当时那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让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虽然不坏,但耳根子软,能被她说动,就能被别人说动。 留个把柄在手里,比什么口头承诺都管用。 马车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朝堂上把生辰宴的锅甩给了太子妃,东市铺子里筛出了喻半这个能用的人,太医院那边跟李延把旧账清了。 今日的事也都算有进展,但她总觉得还漏了什么事。 可她今日的奔波已经到了极限,再忙下去就该撑不住了。 连私宅都还没到,她已经困得睡了过去。 福顺没敢打扰她,就这么在私宅的后门口静静等着她醒过来。 索性天气已经暖和起来,她这么靠在马车里,没什么风,睡一小会也没事。 秦怀谨再次醒来,是惊醒的。 她不觉着马车上过冷或者过热,但她浑身都是汗渍,额头上还在不断地冒出汗珠子来。 福顺瞧她醒了,替她开了后门,随后驾着马车离去,不再逗留。 私宅廊下的灯已经亮起来了,秦怀谨没要摸瞎走回屋。 可她着实累了,眯着眼走一段路,再睁眼看一眼路况,随后又继续闭眼往前歪歪扭扭的走。 当她的头刚沾到床,眼睛突然就可以睁开了。 秦怀谨已经意识到自己清醒了,但她不信邪,继续趴在床上闭眼,试图强行入睡。 “一定是步骤不对。” 她强行安慰自己。 转头给自己安排了一顿洗漱三件套,更加清醒了。 她在铜镜前站了片刻,看着镜子里 那张眼底乌青还没褪干净的脸,抬手把发冠摘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小小年纪,怎么能睡不着觉? 她重新坐回床边时,她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白天没来得及细想的事。 从早上睁眼到方才坐车回来,一系列的所有事情她都想了一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一定是睡不着觉开始胡思乱想了。 她试图安慰自己,顺道换了个姿势,打算重新入睡。 还没闭上眼,窗户又“滋啦”着发出响动。 她等着风听话,可风哪里会听她的安排。 木头与木头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响,秦怀谨忍无可忍,一攒劲坐了起来。 刚要对着空气骂上两句,就看到妆音半个身子挂在窗户延上,正往窗户里爬呢。 她就说这天气挺好的,怎么一会会就开始刮大风要下雨了。 合着是她的人在爬窗啊…… “出什么事了?” 秦怀谨压着心底烦躁,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是有事情,不然妆音不会深夜打扰自己的。 妆音费了好大的力,可算是爬了进去。 她整个人都在随着喘气上下起伏,张口说的话都带着粗气。 秦怀谨皱眉听了一会后,彻底失去了耐心。 “你等会,先喘口气。” 她不是很能理解,现在还能有什么事,非得半夜过来说,还把自己弄得如此之累。 永平帝嘎巴了? 那也不是她继承王位啊,有什么好激动的。 在秦怀谨想了无数种可能后,妆音也顺气了。 她的手在面前指了半天,就是不开口。 若不是她方才喘气的时候说过话,秦怀谨都要以为她在打手语了。 “死,死,死人了,殿下。” 妆音可算把话说清楚了,但又说的不那么清楚。 秦怀谨明显一怔,乐道,“真死了?” 她说的可不见得是妆音要告诉她的那位。 为了避免误会,秦怀谨赶紧摆手,“谁死了,你坐下慢慢说。” 秦怀谨示意妆音坐到床沿上,两人慢慢说。 可妆音还是一个劲的,双手在空中乱动。 “殿下,宁王死了。” 秦怀谨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她刚还在想永平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但那时她知道一定不可能的。 可妆音说出来的,是秦少语,同样在她觉得不可能的范围内。 秦少语啊,昨日才和她见过面的。 甚至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双手奉上,交给她管的……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是让你给他送东西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我们的人撤走之后吗?” 秦怀谨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妆音根本来不及回答。 秦少语的死亡可能在皇室,或者整个京城来看,都很微小。 但秦怀谨作为他的同类,一样想要夺权的皇室中人,她必须掌握比别人更多的信息。 74. 第 74 章 晚风吹动木窗带着丝丝凉意进入屋内,秦怀谨逐渐恢复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把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一连串问题一个一个压回心底,抬手示意妆音先别急着回答。 “按顺序说。”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东西送到了没有?发现尸体的是谁?死因是什么?宫里现在什么反应?” 妆音咽了口唾沫,显然是被她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懵。 她缓了好久,才说起情况来,“我按照殿下您的吩咐,先去了梦笙楼找柳絮,她准备了很多东西需要送去给宁王。我分了几趟送,我真的拿不下,东西太多了。” 妆音似乎还在回忆当时的场面,一遍遍重复着自己当时拿了多少东西。 秦怀谨意识到她似乎是有机会帮秦少语避免死亡的,可她同样也从秦少语给她的东西知道,对方早就无法避免这样的结局了。 她赶紧拉住妆音,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不怪你,他也知道会这样,你不必自责。” 妆音的情绪被影响了,短时间内都没办法缓和过来,秦怀谨也不着急询问秦少语的死因,和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就这般拉着妆音坐在床沿上,让她好好休息。 秦怀谨则是去生了火,煮了一壶茶过来。 茶水里她放了些红枣桂圆,但做安神静心的茶水还差了甘草。 好在私宅还有其他人在,她招呼了一声,让人去陈茵那取点甘草来。 虽然有更好的方子,但眼下她也着急,只记着已经煮了什么,还缺什么。 一通忙活完,妆音还没喝她煮的茶,已经平静了。 “殿下,我当时送完第一趟东西,出宫门搬第二趟的时候,看到皇后独自进了宁王的居所,我以为她是去探望的,我就走了……” “是皇后?”秦怀谨疑惑中带着质疑。 她没有看到当时的场面,只是听妆音说的话,她很难想象到亲生母亲去到秦少语的面前,随后亲手了结他。 并非她不相信妆音,而是这样的事情太过震撼了。 “我也不相信的。为了不暴露自己,我把东西放在了墙边,又去搬第三趟物品了。等我再回来的时候,皇后已经走了。我便带着东西进去,就看到……” 妆音停顿了一下,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上面带着暗红色的痕迹,是停留很久的血。 秦怀谨接过,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在等妆音继续说下去。 “我进去就看到宁王趴在了桌上,手边是倒掉的酒杯,他强撑着把信给我,让我交给殿下您看,说是您一定能看懂的。” 也难怪妆音会觉得懊悔,若是她中途去看一眼屋里发生了什么,或许就有机会阻止了。 但她全程都没有停留,或许还有其他可能? 秦怀谨再度问道,“你离开到再回去,多长时间?可有别人进去的可能,或者你来回的时候,周围还有什么人在埋伏吗?” 她不想相信是这样的结果,哪怕对方是自己曾今的对手。 秦少语做错了的事情比起秦昊苍来说,少太多太多了。 如果这两人是她的孩子,她不会这样选择。 当然也不可能弃一保一,在明明可以都保护住的情况下。 她被狠狠冲击了,以至于到了出发去早朝的时间,她都没缓过来。 秦少语给她留的信,她没来得及看,捏在手里带到了马车上,她准备在路上看完烧掉。 信纸上还有金粉,不似先前秦怀谨买的那种寻常纸张。 这个信纸很高级,看起来是秦少语原先就买下的。 这也再次印证了秦怀谨的猜想,他真的知道自己会死。 她打开数了数,整整五页纸,写的密密麻麻。 “谢谢你打开这封信,往后还请你多多关照我留下的旧部了,他们都是纯善之人,不然就是一根筋的糙人,平时就让柳絮管理就行,他们赚的钱足够你招兵买马了。 碍于没时间和你交流,不知道你对宫里情况知道多少,索性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父皇的过去其实不是秘密,但你年纪小,不见得会知道多少。父皇是兰太妃所生,不是慈安太后,我们一直叫的皇祖母的亲儿子。所以他很介怀嫡庶关系,你若是要夺权,不妨让二哥先替你探探路。三哥试过了,嫡次子也撼动不了。 皇后娘娘是我母妃,我本不应该说出关于她的软肋和破绽的。但你能读到这份信,想来是她对我动了手。我不是父皇的孩子,二公主也不是。但具体是谁,我也没查到,还要麻烦妹妹帮忙了。 我大哥的事情……他也是可怜人,他应当斗不过你,所以他的事情你慢慢探索吧,是足以让他下台的秘密。原谅我,这是我最后能保护他的机会了。生来,我就只是为了护他的。 皇贵妃素来跋扈,想必也不用我给你找什么证据,你也能搜集到吧。实在找不到,就去问问柳絮,她那应当还有留存。其他妃子、皇子公主的事情,她那应当都有点。 往后保重,希望你成功。“ 秦怀谨的心情久久都无法平复,信里的内容再度证实了一切。 秦少语真的是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杀死的。 为什么? 秦怀谨甚至已经看不到信里其他的、足够颠覆一切的秘密。 马车已经停在官道上许久了,福顺不敢催促秦怀谨,只得看着周围离去的官员,默默计算着秦怀谨最迟下车的时间。 当他看到官员们开始小跑着往宫里赶时,他便立刻敲着马车催促道,“殿下,来不及了,您可快些进宫吧。” 他担心被周围的人听到,只得靠近帘子说话。 这时他才闻到帘子里的那股烟味。 只是淡淡的飘过他的鼻尖,很快就又消失了,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样。 秦怀谨在马车内忙活了好一会,信只被烧了个角落,就被她灭了。 烧信是为了防止被人抓到她自己的把柄,可这封信被人发现,指不定是谁倒霉。 听到福顺催促,她索性就把信收了起来,打着哈欠又伸着懒腰出了马车。 “别催了,好困。” 她一向如此,周围的小厮、车夫都习以为常了。 福顺也没察觉她有所异常,又一次 催促了起来,“殿下,快些吧,都进去了。” 秦怀谨这才快步往宫里赶去,但为了端着她怀王的身份,直到回头看不清官道上的人,她才开始小跑。 一夜未眠的她,现在又加了运动量,心率立即就抗议起来了。 还没跑两步,她就感受到了不适。 正当她准备放弃,打算破罐子破摔,让永平帝骂她一顿,自己再想想有什么好的事情可以报告来缓解情况,就看到不远处的沈濂,正走在所有官员后头。 看来她也没晚多久。 “沈大人。” 她大跨步走了会,追上前打招呼道。 靠近才发觉,沈濂的眼底也和她一样,一片乌青。 她是被秦少语的事情给折磨的没睡觉,沈濂难不成也是? “沈大人可知宁王……” 秦怀谨还没说完,沈濂就急忙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对着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看来是知道。 秦怀谨了然,一副知晓的表情点头。 “这事为何说不得?” 她没提秦少语,这样总方便回答了吧? 谁知沈濂依旧严肃,“殿下,莫要在殿上再说起此事。有什么话,下朝了去下官府上一叙可好?” 秦少语是被皇后弄死的不假,但他们找不到其他死亡缘由吗? 为何连说都说不得? 秦怀谨有些不解,但知道沈濂是为她考虑过的,听他的话应当不会出差错。 趁着周围没什么官员,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沈大人还是提点一二吧,本王若是什么都不知情,更容易出错。” 沈濂已经被她方才的提问吓得白了脸,哪里还敢直言实情。 可若是不说,他又生怕秦怀谨真的在大殿上说点不该说的话。 最让他弄不明白的,是秦怀谨明明都有办法知道事情,为何会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说? 这丫头怎么突然没了脑子的? 好在周围的官员们都踏上了石阶,两人拉扯间已经成了走在最后的。 沈濂这下终于敢小声解释了,“殿下,马上就是太子的生辰宴了,此刻若是爆出来白事,可不吉利。难不成要让太子不办生辰宴?您呀,千万别进了殿还乱说。” 秦怀谨满口应下,没再继续纠缠沈濂问下去。 原以为到此就结束了,不料进了殿,只过了半个时辰,秦怀谨就直愣愣的站出列有事禀报了。 沈濂伸手想拦,奈何年龄摆在那,加上彻夜难眠,反应异常的迟钝,等他要伸手的时候,秦怀谨已经站了出去。 “父皇,儿臣有事禀报,还请父皇稍后退朝。” 秦怀谨恭敬的行礼,在沈濂看来只是魔丸发力前最后的礼貌。 永平帝坐在主位,眼底同样带着些许乌青,但距离朝臣稍远,大家又碍于龙威都不敢抬头直视,所以也没人察觉。 他今日对于早朝的所有政务都是一遍过的,秦怀谨觉得此时提出来,是最佳时机。 奈何永平帝并不想如她意,“若非紧急要务,改日再议,朕今日突然疲惫,需静养。” 75. 第 75 章 “父皇,儿臣认为国子监之事,乃是国之要事,理应早早定下。” 永平帝靠在龙椅上,手指揉着太阳穴,方才那句“今日疲惫”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秦怀谨这句不依不饶的话堵了回去。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殿中百官也齐刷刷看过来,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有。 有等着看好戏的,有替她捏把汗的,也有几个知道内情的,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独独沈濂一人,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刚还在想,这小祖宗会不会在秦少语刚死的当口提什么敏感的事,结果她提的是国子监。 还好,还好。 他的官保住了。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说。”永平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还算平和。 秦怀谨上前半步,娓娓道来。 “儿臣奏请,国子监自下月起,每月考核一次。经义、策论、算学、律法,各科分等,成绩最优者任监学官,次月述职。述职之时须携当月考卷及课业,呈交父皇亲阅,以验其学识真伪,防买题舞弊之事。若成绩不实,不仅撤职,还要追查泄题之人,连坐处置。另,监学官述职之余,需如实禀报国子监当月学风纪律、师生状况,若有霸凌欺凌、徇私舞弊之事,知情不报者与犯事者同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监学官每月轮换,能者上,庸者下。如此,国子监内人人皆可为监学官,人人皆受同窗监督,不必由朝廷另派官员,亦可防结党营私。” 殿中寂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压低声音的议论。 这个方案跟之前商议的完全不同,之前只当是设一个固定的监学官,永平帝都已经安排了秦怀谨来选人了。 结果今天秦怀谨又把“固定职位”改成了“每月轮换”,把“朝廷委派”改成了“考核选拔”。 朝臣们不是没听过这种思路,但由一个皇子在早朝上正式提出,还是头一回。 尤其是这位皇子,往日里只知道在早朝上打盹。 虽面上无人直接表示,但不少朝臣已经默默对秦怀谨改观了。 秦怀谨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早就准备好了条陈,她说完便交给了太监。 永平帝接过太监呈上来的条陈,展开看了一遍。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头看了秦怀谨一眼,目光比方才清醒了几分。 他本想今日不想谈政务,但秦怀谨说的这件事,恰好是值得做的。 秦怀谨提的这个法子,不必另设官员,不必增加国库开支,就能让国子监内部自行运转、互相监督。 而且每月来述职的学生,是他亲自面试,等于绕开了吏部和礼部,直接为国君培养下一批能用之才。 “众卿怎么看?”永平帝将条陈搁在御案上,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盛采南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议可行。监学官一职,原是为监管国子监学风纪律。若由每月考核最优者兼任,既可激励学子勤学上进,又可使述职内容真实可信。毕竟成绩最优者,最不希望国子监出乱子。他若在述职时撒谎,次月换人述职,立刻就会穿帮。” 沈濂站在队列里,听着盛采南一条条分析这个方案的好处,嘴角那点微不可察的弧度又往上翘了翘。 他当真没站错人。 秦怀谨亦是挂着笑的状态,听着盛采南帮她说服永平帝。 她当然知道这个方案好,好就好在它挑不出毛病。 不是那种“听起来很美但执行起来一塌糊涂”的好,而是真正把利益捆绑在了每一个人身上。 成绩最优者想保住官位,就必须维持国子监的秩序;成绩次优者想取而代之,就会盯着述职者的每一句话找漏洞;那些浑水摸鱼的官家子弟,要么被逼着读书,要么被同窗排挤出去。 不需要朝廷多花一两银子,国子监自己就成了一个互相监督的斗兽场。 靠道德约束是管不住人的,只有利益才能让每个人都乖乖听话。 而且她刻意选在早朝来说,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是她提出来,以防隔了半月才开始落实,被当成秦昊苍的功劳。 这种事发生过,她一定要避开。 永平帝将条陈搁在御案上,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盛采南附议了,几个原本想反对的官员看到他站了出来,悄悄把迈出去的脚尖收了回去。定王秦铭珏不在,太子秦昊苍不在,宁王秦少语也不在了,殿中还能站出来反对秦怀谨的人,寥寥无几。 何况此事利国利民,哪怕有党羽之争,他们也万万不会在此刻站出来反对。 “既然众卿都觉得可行,”永平帝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秦怀谨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件差事依旧交给你去办。国子监每月述职的章程,你与礼部商议后呈上来。第一次述职,朕亲自看。” 秦怀谨躬身应是,退入队列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盛采南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她垂下眼,把那份条陈的备份重新折好收进袖子里。 今天这场早朝,比她预想的顺利。 不是因为朝臣们都认可她,而是因为有能力反对她的人,今天恰好都不在。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只是……当真如沈濂所说的,没有一人提及秦少语。 为何会真的如此冷漠? 退朝后,秦怀谨刚走出殿门,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沈濂已经走到了她身侧,脚步不快不慢,恰好跟她并肩。 “殿下,”沈濂目视前方,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公事公办,“下回要提什么新方案,能不能提前跟臣通个气?臣今早在殿上差点以为您要替他喊冤。” 秦怀谨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他,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干脆不压了。 “沈大人说的是。” 沈濂面 不改色,夸赞道,“殿下的方案确实挑不出毛病,臣还真想不到。” 秦怀谨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宫道的尽头洒进来,把她的影子拉的细长。 她没再回头,一路走到了福顺跟前,“去私宅。” 既然接了信,也打开看了,她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只不过穿着一身男装,配饰又明晃晃的是皇家才会用的款式,太过显眼了。 回到私宅,她换了身纯白色的素衣,又戴上了面纱,才独自一人走去陈氏药铺。 秦怀谨知道自己眼下应当去找柳絮,去讨论一下秦少语旧部们的去留和未来。 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没有带上,还不能直接去找他们。 秦少语的旧部遍布各地,就算有他本人的承诺,也不见得这些人此刻不会反。 她没有把握相信这些,自己见都没见过的人。 秦怀谨走到药铺,什么话也没说,就站在买药材的人背后,排着队。 陈茵从她一进门就瞧见了,看着身形觉着像,但又没看到脸不够确定,便没有上前说话。 直到秦怀谨报了一连串的药材,把谷芽弄得傻愣在原地,陈茵才上前看出了猫腻。 “小姐,您来了招呼我便是,怎么还排上队了?” 陈茵拉着她往后院走,嘴上更是说着给她拿上好的药草,这才糊弄完客人。 到了后院,陈茵撒手就问道,“殿下,您这是弄哪出呢?” 谷芽可能不知道,但她可是实打实的医者,哪里不知道秦怀谨刚才说出来的药材是用来做什么的? 别说把她刚报出来的十几种药材混到一起的毒性,单一个就没人能受得住。 秦怀谨不语,只是一味的摇头。 陈茵以为她在可惜自己这里没有要的药材,索性咬咬牙,下定决心,“殿下若是需要,我这就去联系看看,其他药铺有没有。” 秦怀谨依旧没说话,笑了好半会才解释道,“不是的。我是看太多人能看穿我身份,就想试试。” 她没提具体是谁。 不是知道的人太多,而是秦少语的事,不方便更多人知道了。 他在信封里塞了一张只有一半纸张大小的纸,上边写的是秦怀谨的问题。 他提到她女扮男装,说他常呆在梦笙楼,见了太多女子,这才看出她的不同。 再次在信里提及,不是为了威胁她,是为了提醒她,同样在梦笙楼呆很久的,还有秦昊苍。 所以她就想再试试,毕竟自己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极限了,还是没办法完全掩盖…… 虽然她也不是很想掩藏的,但眼下自己还没能力越过永平帝,只能再忍耐一阵子。 “那你说的那些药材,可还要?” 秦怀谨点头道,“要,不过……得换个形式。” 陈茵只听进了个“要”字,拔腿就要去准备,全然不管秦怀谨还有后半句话。 “且慢,我要的药材你这都有,不用忙活。” 76. 第 76 章 陈茵收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眉头拧成一团。 秦怀谨方才报的那串药材她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这么一来一回的,她都快忘干净了。 “殿下,这些药材可不好找,要的话还是得趁早去问。” 秦怀谨抓起了一把最近的药草,“这个是叫茯苓吧?若是研墨成粉,我若说它是白附子,可还有人敢乱吃?” 陈茵一点就通,举例道,“山药去皮后类似天南星,是要这样的药材?” 秦怀谨摇了摇头,再次补充道,“光是像还不行。我要让人吃了不舒服,但又不是真的要命,确保让人隔三差五就出现在我面前,求解药。” 陈茵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走到药柜前,拉开其中一格,捻了一撮黄连粉在指尖,又回头看了一眼秦怀谨手边那袋蝉蜕,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黄连粉混蝉蜕粉,掺进吃食里。”她把指尖的黄连粉轻轻弹回药柜,语气笃定,不像在问,倒像是在替秦怀谨把方案定下来,“黄连极苦,入口就能察觉,普通人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东西有毒’。蝉蜕本身没味道,但体质敏感的人吃了会起皮疹,或者肠胃不舒服。这份不舒服正好印证了对方的猜想,让他确信自己真的中了毒。” 她转过身,又拉开另一格,取出几片甘草、一把红枣和几颗桂圆,放在案上,排成一排,像是在配一副再寻常不过的安神茶。 “解药就用这三样煮水。甘草能缓解多数药物的毒性,红枣和桂圆补气血,味道也甜。对方喝了以后苦味消了,身上也不难受了,自然就信了这解药是真的。”她顿了顿,忽然抬头看着秦怀谨,“殿下,每回来取解药的时候,您都能顺理成章地见他一面。既保证他还活着,又保证他不敢跑。” 陈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方子有个好处,就算对方起了疑心,找别的大夫查验,也查不出什么。黄连和蝉蜕都是寻常药材,混在一起吃了不舒服,但算不上毒。大夫最多说一句‘体质敏感,不宜多服’,开不出解药,也验不出毒性。他查得越仔细,越会发现这毒只有您能解。” 秦怀谨把那袋蝉蜕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觉得这东西比什么剧毒都好用。 毒药会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假毒药不会死人,只会让人按时回来找她。 既控制了人,又没真伤人性命,对秦少语那些旧部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不是逼他们效忠,是让他们自己选择每个月来见她一面,喝一碗甘枣茶,还是乖乖替她做事。 “就这么办。”她把蝉蜕放回案上,语气平淡,“黄连粉和蝉蜕粉按你说的配,解药的方子也一并备好,今天能给我多少?” 她转过身,看着陈茵,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每份解药煮完药材别放里面,我可不希望他们能偷摸查出来。” 说罢,她就找了个阴凉处坐了下去,准备干等陈茵忙活。 若是别人,她可能会不好意思,但对方是陈茵,加上自己确实需要休息一会,便直接厚着脸皮“耍无赖”了。 陈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药柜,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转身开始抓药。 她拉开药柜的抽屉,一味一味地往外取,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过千百次。 黄连、蝉蜕,各取适量,分开研磨成细粉,再按比例混合均匀。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秦怀谨,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秦怀谨坐在阴凉处的竹椅上,背靠着墙壁,双腿伸直交叠,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阳光从院墙上斜斜地洒下来,落在她膝头,晒得那块布料微微发暖。 她把面纱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闭目养神。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陈茵研药的石臼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偶尔夹杂着谷芽在前堂招呼客人的说话声。 陈茵把第一批药粉分装进十个小纸包,又将甘草、红枣、桂圆按份量分别包好,解药和毒药用了两种不同颜色的纸来区分。 毒药包用的是普通的毛边纸,解药包则用了一截红绳扎口。 她把所有东西整齐码进一个粗布小袋里,拎到秦怀谨面前,搁在她脚边的矮桌上。 “十份。毒药十包,解药十包。毒药用的是黄连粉和蝉蜕粉,按殿下说的比例配的。解药是甘草、红枣、桂圆。”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的药粉,“熬制的话需要等前厅的客人没用完才行,您移步到白芷那煮一煮算了。” 药铺原本是没有熬药这一步的,是秦怀谨提了之后才出现的。 可奈何最近铺子生意一直火红,陈茵找不到一个契机扩大铺面,以至于只有两个药罐子在炖煮。 秦怀谨接过粗布小袋,掂了掂,不沉。 十份毒药,十份解药,分得清清楚楚,红绳扎口的那一捆摸起来微微发暖,像是刚从药柜深处取出来的甘草还带着晒干时的余温。 她把袋子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朝陈茵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便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的巷子依旧是那条窄巷,青石板缝里长着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阳光从巷口斜斜地打进来,照得石板上的水渍泛着亮光。 秦怀谨沿着巷子往外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了巷口。 白芷的小食铺子就开在这里,这会儿正是午后最清闲的时辰,铺子里没有客人,门半掩着,门口摆着两把扫帚,台阶上还搁着一小盆栀子花,花苞蔫蔫的,大概是晒了一上午忘了浇水。 秦怀谨推门进去,白芷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一个激灵坐起来,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姐!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忙得顾不上我这边了呢。” 秦怀谨把粗布小袋搁在柜台上,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环顾了一圈铺子。 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码着几排还没卖完的糕点,用细麻布盖着,布角压得严严实实。 她收回目光,指了指袋子, “找个干净的陶罐,帮我煮两壶水。一包煮成水,帮我分开装十瓶,剩下的一包蒸熟成小小的糖丸大小。” 白芷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红绳扎口的解药包码得整整齐齐,另一叠毛边纸包的毒药包被她小心翼翼地单独拎出来放到一旁,生怕弄混了。 她没问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只是利落地转身进了后厨,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干净的陶罐,舀水、点火,动作一气呵成。 秦怀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她把手肘搁在桌上,撑着下巴,看着白芷在后厨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午后安静得有些奢侈。 这样清闲的时间,她想必没多少机会感受了。 明明困得不行,她还强撑着望着窗外,感受着街上吹过的风。 白芷的小食铺子还是非常靠谱的,没过多久就帮她弄好了全部毒药和解药。 她本想自己拎着去梦笙楼找柳絮,但一看到白芷拿出来时候都费劲,赶忙换了对策。 “白芷啊,铺子营业还要好些时间,你一定可以赶去梦笙楼,帮我喊一个叫柳絮的姑娘,跟着你过来的,对不对?” 秦怀谨眨巴着眼睛,装可怜道。 她也不想这样的,但今日实在是太巧合了。 妆音受了惊吓,在私宅休息,剩下的暗卫去盯梢的盯梢,轮班休息的休息,没给她留一人。 福顺最近也跟着她奔波久了,满脸的疲惫感,索性也被她放了假。 就连那马匹,在看到福顺开心的时候,也跟着乐了。 别说他们累了,秦怀谨也累。 她到不是干了很多的体力活以后全身发酸,而是心累,累的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提不起劲。 白芷问都没问,当即就要去,没曾想被方五娘一把拉住。 “殿下,这活还是我替她走一趟吧。” 若非方五娘开口,秦怀谨都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劲。 梦笙楼是京城最大的青楼,虽然现在是午后,那还没开始营业,不见得有什么客人,但白芷过去,确实不方便。 秦怀谨没解释自己对于梦笙楼的看法,她不想强行灌输自己的理念给方五娘。 何况方五娘也只是在尽自己所能的保护自己的女儿。 这有什么不对呢? 秦怀谨赶忙站起来,郑重道歉,“抱歉,是我没考虑到这个问题。就麻烦方婶替我跑一趟了。这个是令牌,看到了自然能明白。” 方五娘接过令牌,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看了白芷一眼,然后利落地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转身出了铺子。 她的步子很快,背影消失在巷口时,围裙上沾的面粉还没抖干净。 秦怀谨重新坐回椅子里,窗外的阳光已经不像午后那般灼人,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隔壁布料铺子门口晾晒的靛蓝布匹的气息,混着白芷铺子里残余的焦麦香。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又开始打架。 77. 第 77 章 方五娘领着柳絮进门时,秦怀谨正趴在桌上睡得昏天暗地。 外衫从肩头滑到椅背上堆成一团,发冠歪了,额前碎发糊了半边脸,嘴角还挂着水痕。 柳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包袱,看看桌上那碟已经凉透的桂花糕,又看看那位睡得毫无形象可言的怀王殿下,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头用眼神问白芷,这真是你们主子? 白芷尴尬地笑了笑,上前两步,俯身在秦怀谨耳边轻声唤了句“小姐,柳絮姑娘来了”,没反应。 又唤了一声,秦怀谨含糊地嘟囔了句“再睡五分钟”,把脸往手臂里埋得更深。 白芷没办法,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秦怀谨猛地坐直,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去摸发间的簪子,摸了个空,才想起今天换了素衣,簪子在私宅的妆奁里。 她眨了两下眼,认出面前站的是柳絮,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下来,抬手抹了把嘴角,把糊在脸上的碎发胡乱往耳后一别,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焦麦茶灌了两口,清了清嗓子,朝对面的椅子一扬下巴,“坐。” 柳絮依言坐下,把包袱搁在脚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 秦怀谨看着她这副正经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歪掉的发冠和堆成一团的外衫,觉得今天这个形象大概是没法挽回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又灌了口凉茶。 “柳絮姑娘,”秦怀谨放下杯子,把粗布小袋搁在桌上,解药和毒药分放在两侧,红绳扎口的那捆被她的手指轻轻按住,“秦少语在信里说,他的旧部交给我。但他也说了,这些人都是纯善之人,或是一根筋的糙人,我不打算强迫他们。所以我把决定权交给你们自己。” 柳絮的目光在那两捆药包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她没有主动开口询问,只是抬眼对上秦怀谨的目光,安静地等着她把话说完。 “愿意留下的,我收。该做什么做什么,待遇不变。愿意走的,我不拦,给他们备好户籍和田产,保证他们不饿死。”秦怀谨边说边将那捆红绳扎口的解药包往前推了半寸,又把另一捆毛边纸包的毒药包往前推了半寸,“但走之前,把这毒药服了。解药一个月取一次,按时来找我领。走还是留,让他们自己选。” 柳絮的目光落在那两捆药包上,红绳扎口的解药,毛边纸包的毒药,一左一右,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抬起头看着秦怀谨,再次确认清楚具体的要求。 “留下的人,不用吃。要走的人,必须吃。” “对。”秦怀谨把那捆毛边纸包的毒药往前推了半寸,“留下的人,我信。要走的人,我不拦,但我的秘密不能跟着他们一起走出去。只要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就什么事都没有。户籍和田产照给,不会让他们吃亏。” 柳絮垂眼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起那捆毛边纸包的毒药,在手里掂了掂。 秦少语的旧部里头有不少人是跟着他出生入死过的,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服下毒药才能离开,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作为管着这些人的人,本应该替他们争一争,但她听完这番话,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争的。 秦怀谨给的已经比她预想的多了,甚至比她预想的更体面。 不是强行吞并,不是赶尽杀绝,而是把选择权交到每一个人自己手里。 她沉默了片刻,把毒药放回桌上,推回原位,然后看着秦怀谨,认真地点了点头,“就按殿下说的办。” 秦怀谨见她没疑议,不可置信的眨了好几下眼睛。 她还想了好多理由没用上,就说服了? 万幸她的本意就只是为了给他们养老。 是的,她没想真的害他们。 对外说有毒,不过是让他们感受到害怕,好月月都出现。 这样秦怀谨也能找人统计好这些人的生活情况,避免出现任何意外。 也算是对得起秦少语的嘱托了。 “殿下,梦笙楼地窖里还有三箱账本,是宁王这些年攒下来的。有些是关于皇贵妃的,有些是关于太子的。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让人送到您府上。” 秦怀谨的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忽然觉得秦少语留给她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她点了点头,应道,“明天,送到西市北侧巷子里掉色最严重的大门口。” 秦少语强调过柳絮这个人,想必是他的心腹。 应当用起来是最顺手的。 秦怀谨防备了这么多人,对柳絮松懈些倒是也合情合理。 几人都有各自要忙碌的事情,在白芷开业后,柳絮就带着瓶瓶罐罐离开了。 柳絮走后,秦怀谨又在铺子里坐了好一会儿。 她把白芷叫过来,借了纸笔,伏在桌上写写停停,时不时咬着笔杆回忆什么,再刷刷刷地往下写。 白芷凑过去瞄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双皮奶、杨枝甘露、蛋挞、钵仔糕…… 白芷看得眼睛都直了。 有些名字她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做了。 但她认得秦怀谨写字的架势,不是在写食谱,是在写家书。 每一道甜品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做法要点,有些地方还画了简易的示意图,比如双皮奶要先把牛奶煮开再放凉结皮,杨枝甘露要等西米煮到透明再过冷水。 这些细节秦怀谨写得格外仔细,像是在写给一个从没进过厨房的人看,生怕对方看不懂。 秦怀谨写完最后一张,把厚厚一沓纸叠整齐,推到白芷面前。 白芷双手接过来,低头翻了翻,嘴角抽了抽,表情在“小姐你好厉害”和“小姐你是不是想累死我”之间反复横跳。 “小姐,”白芷艰难地开口,“这些……我能不能先挑几样简单的试试?那个双皮奶,煮牛奶我能煮,放凉结皮我也能等,但这个杨枝甘露——西米是什么米?芒果又是什么果?京城菜市口我蹲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两样东西。” 秦怀谨沉默了一瞬。 她写的时候光顾着回忆上辈子吃过的甜品,完全忘了这个时代有些食 材根本还没传入中原,或者压根就不叫这个名。 她伸手把那张杨枝甘露的方子抽回来,折好收进袖子里,又从桌上拿起笔,在另外几张纸上划掉了几行。 把芒果班戟划掉了,把芋圆划掉了,把蛋挞也划掉了。 每划一笔,她的表情就肉疼一分,像是在亲手把自己的童年记忆一件件锁回箱子里。 转头又细细想了一下,芋圆不过是名字听着高级,其实就是木薯粉搓出来的。 蛋挞也简单,会擀面,做千层饼,就能做出酥皮来。 没一会,秦怀谨的表情又变得开心起来了。 白芷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剩下那叠方子重新整理好,指着最上面那张双皮奶的做法,认真道,“这个我明天就试。牛奶铺子里就有,煮开了放凉,等结皮了再加蛋清重新蒸……听着不难。做好了让小姐第一个尝。” 秦怀谨点了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剩下的,还得她在旁边指手画脚,才能让白芷学会了。 窗外天色已经擦黑,巷子里传来卖馄饨的摊贩收摊的声响。 她在铺子里磨蹭了太久,该回去了。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白芷,白芷正把那些方子一张张摊开,借着灶火的光仔细辨认每一个字,嘴里轻声念着什么,手指在桌上比划着用量。 “白芷。”秦怀谨站在门口,叫了她一声。 白芷抬起头,手里还举着那张双皮奶的方子,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她笑着说:“小姐你放心,等你下次来,我肯定能做出好几样让你挑。” 秦怀谨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做了这么多事,最值的就是这一刻。 她笑了笑,推开门走进巷子里的夜色中。 走出巷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西市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她走在路上,脚步不快不慢,夜风拂面,带着初夏的微凉,把白天在铺子里窝了大半天的倦意吹散了几分。 秦怀谨拢了拢衣襟,把素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脚步没停。 已经没什么困意了,甚至被风吹的越发精神,她索性没往私宅的方向走,而是一路避着人,去了梦笙楼。 这个时辰去梦笙楼,不算早也不算晚。 正是楼里最热闹的时候,客人最多,灯光最亮,没人会注意一个穿着素衣、戴着面纱的女子从侧门进去。 正门那条街车马喧哗,迎客的姑娘们正倚在二楼栏杆上笑着往下抛手绢,楼下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正仰着脖子接,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唯独梦笙楼内,柳絮清点着账目,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本该下午就做完的事情,因为秦怀谨给她的临时任务,不得不拖到了夜里处理。 但她脸上没有一丝的烦躁,细细核对着内容。 78. 第 78 章 柳絮抬头看见秦怀谨从后门进来,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瞬,随即站起来行礼。 “殿下,地窖里的账本我已经让人归了类,皇贵妃的那箱在左手边,太子的在中间,其他零散的在右手边。” 她顿了顿,看了秦怀谨一眼,“现在就看?” 秦怀谨想了一会,觉着自己反正也无事,让人全搬去私宅也麻烦,不如就趁着这会扫一遍。 她点头道,“就不麻烦你们送到我那了,放在这我有时间就过来看看。” 柳絮应了一声,“殿下,地窖阴冷潮湿,容易着凉。您且稍作等候,我让人搬过来。” 她说完也不等秦怀谨推辞,抬手就让差役把事情做完了。 随后她就顾不上秦怀谨,要继续算账了。 可秦怀谨此行的目的并非为了那可以把她装进去的箱子,而是想看看自己先前给柳絮的“毒药”有没有用完。 她好提前安排陈茵再给她准备几包,甚至是提前熬煮好。 “中午和你说的事情,现在如何了?” 秦怀谨自认为问的还是友善,没有到刻薄、尖酸、剥削的程度,但柳絮不自觉的皱眉,让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打扰到她了。 “我就是担心不够……” 柳絮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又拨弄了两下后,才张口,“够的。” 秦怀谨默默点头,不敢再打扰,独自往一旁找了个地方坐下,开箱看起了资料。 她倒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知道柳絮那的十份“毒药”还没用完了,剩下柳絮翻了半天账本,发现从秦怀谨进门和她说话开始,所有的账都算错了。 她没想到换了个老板,也能遇到同样的情况。 认命又熟练的就清空了算盘上珠子的位置,从账本最开始的部分算起。 没事的,也就再多花两个时辰而已。 漫漫长夜,她可以的。 拨了两下珠子,她一点算账的念想都没了。 索性站起身,拿起放在桌角的本子,站到了秦怀谨面前。 她刚才打扰了自己,现在“报复”回去,也很正常吧? “殿下,共计是七人选择告老还乡,药已经当面服用,绝无私藏的可能。” 秦怀谨正埋头翻着一本账册,冷不丁听到柳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抬起头便看见柳絮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个翻开的簿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柳絮是在汇报旧部去留的结果。 七个人选择离开,已经当面服了药,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少。 要知道秦少语的旧部遍布广泛,最终只有七人选择离开,已经很难得了。 “你把名册整理好,明天我让人去办,三天内给你。”秦怀谨合上膝头的账册,认真地看向柳絮,“留下的人,让他们明天开始分批次来见我。不用一起来,太惹眼。每次两三个,我认认脸。” 柳絮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七人之中有三人是早些时候就已经提出要休息的,年岁偏大的,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人之常情,你做的很好。” 人来人往,宴席结束总要散场的。 柳絮能如实相告,也没有威逼他们必须留下,这样就很好了。 至于今后是留下的更好,还是离开的更好,只有时间知道答案。 “之后解药还是你去中午的铺子取,我会让白芷提前准备好的,和现在一样,看着他们喝完再走。” 秦怀谨佯装很重要的感觉,仔细叮嘱起柳絮,实际上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做的戏有始有终。 柳絮没说话,默默记下秦怀谨的要求,同时也记住了自己新老板的脾性。 随后她转身回了柜台后面,重新在算盘前坐下,手指悬在珠子上面,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为那几个选择离开的老人家求情,可一想到可能遭到背刺,最终自己也跟着遭殃,火速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起来。 秦怀谨低下头继续看账本,地窖里搬上来的三箱账本摞在她脚边,左手边那箱“卫”字头的她才翻完最上面几册,已经找出了皇贵妃截留皇后份例云锦的记录。 还有几条让她格外在意的线索,账本里反复出现同一个经手人的名字,却不是宫里的人。 能经常接触到宫中之物,却又只是个普通的商人? 怎么看都觉得有点猫腻在里头。 她把这一页折了角,合上账本,打算晚些回去查一下这个人的底细。 越翻越有,她也愈发的精神了。 她把折角的账本搁在膝头,又伸手去够第二箱。 这一箱比“卫”字头的沉得多,箱盖一掀开,最上面那册的封面便露出一行让她眼皮一跳的字:“东宫支用录,永平十年冬月”。 秦少语的字迹工整,但这一册的墨色比皇贵妃那几册更深,像是蘸墨时格外用力,恨不能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秦怀谨翻了几页,发现太子这边的烂账比皇贵妃那边更离谱。 绸缎庄那不过是截留几匹布、克扣些份例,放太子这简直不值一提。 秦昊苍在永平十年冬天,光是“赏雪宴”一项,就花了足足两万两白银。 两万两,够买多少粮食,够安置多少灾民,够修多少里堤坝。 就为了请一群狐朋狗友在雪地里喝酒听曲,花了两万两。 秦怀谨面无表情地把这页折了角,继续往下翻。 永平十一年春,太子以“修缮东宫”为名从户部支了八千两,实际修缮用了不到两千,剩下的六千两不知所踪。 永平十一年秋,太子代天子祭天,礼部拨了五千两供他沿途布施,他大手一挥全赏给了随行的歌姬舞姬,一文钱都没落到百姓手里。 更可笑的是,秦少语在每一笔荒唐账目旁边都备注了经手人和去向,有些地方还加了小字批注。 “此人已为太子妃收买”、“此款被管事私吞三成,太子不知”、“此笔存疑,查至一半被迫中断”。 秦怀谨翻到这一页时,手指在那行“被迫中断”上停了好一会儿。 能让秦少语查不下去的人,满京城也没几个。

要么是太子本人,要么是皇后。 她把第二册也折了角,摞在左手边已经折角的那几册上面,又伸手去够第三册。 这回翻开第一页就让她停住了,不是太子府的账,是太子的私人开销。 每一笔都记得简略,但时间线拉得很长,从永平九年开始,断断续续记了三年。 秦怀谨的目光顺着条目往下扫,忽然停在了一个她熟悉的名字上——楚执缨。 她立刻往回翻了几页,找到那条记录的起始。 永平九年七月,太子在梦笙楼设宴,酒后失态,言语调戏一名女子。 那女子当场掀了桌子,拔刀砍伤了太子的随从。 事后太子派人去查,得知那女子是镇朔将军楚将军的女儿,只得不了了之。 但秦少语在备注里加了一行小字——“此后大哥多次派人跟踪楚家长女,似欲伺机报复。” 秦怀谨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许久,眉头越拧越紧。 她认识楚执缨以来,知道她被太子盯上,但没想过会这么早。 她把这一页折了角,合上账本,手压在封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夜半。 柳絮不知什么时候又点了一盏灯,搁在她手边,灯芯是新拨过的,火焰稳稳地亮着。 秦怀谨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把灯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继续翻下一册。 她翻到最后一册时,窗外的打更声已经敲过了三更。 意识到自己还需要上早朝,秦怀谨立刻放下了最后一册,舒展了一下身子骨。 方才的注意力都在账册上,身体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许久,整个人都僵硬了。 “这屋可还有人要用?” 秦怀谨没有把梦笙楼当做自己的私产,自己又不想再继续查下去了,把东西全部摊在这里,总归要问一下梦笙楼真正的管事——柳絮。 柳絮已经忙完了自己手里头的活,一身轻松的她回答起问题来,也格外的好说话。 “殿下需要的话就放着吧,我会让他们注意的,绝不会乱动。” “行,”秦怀谨把膝头那几册折了角的账本摞在一起,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站起来整了整衣摆,“这屋先给我留着,箱子里的东西别动,我尽快回来看完。” 柳絮点头记下,顺手把灯盏往秦怀谨手边又推了推,示意她走的时候带上,巷子里黑,有盏灯照着好歹不会踩进水坑里。 秦怀谨也没推辞,端起灯盏往后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整理好的账册里拿出最后的那册,朝柳絮扬了扬。 “这本我带回去。里面有些东西,我得再看看。” 她想着等会回去补觉,醒了正好在马车上看。 这样她也能记着尽快赶回来放好,免得把账册弄得到处都是。 秦怀谨还没适应梦笙楼是她的地盘这件事,但柳絮早已认定她这位老板了。 老板拿自己家里的东西,又怎么需要一遍遍和她说呢? 她摆手嫌弃道,“拿走拿走。” 79. 第 79 章 翌日早朝,秦怀谨站在队列里,魂已经去找周公下棋有一会了。 昨夜在梦笙楼翻了一宿的账本,天快亮才回私宅眯了片刻,梦里都在追一个胖乎乎的商人。 追了好几条街,她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眼看要抓住了,妆音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开了。 “殿下,该上早朝了。” 此刻她站在殿中,耳边是某个官员抑扬顿挫的奏报声,说的是淮河汛期将至,请旨加固堤防。 永平帝问户部拨款多少,户部尚书出列报了个数,沈濂站在旁边微微皱眉,大概是对那个数字不太满意。 一切如常,井然有序,秦怀谨掐了自己两下才勉强维持住站姿不倒。 好不容易熬到退朝,秦怀谨刚想溜回去补觉,身后便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节奏她太熟悉了。 沈濂的官靴踩在金砖上就是这种声响,不重不轻,一步一顿,像是连走路都在盘算工程预算。 “殿下留步。” 秦怀谨认命般地转过身,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沈大人有何贵干?” 沈濂走到她面前,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秦怀谨注意到他手里没有拿笏板,说明他要说的不是公事。 “殿下可收到太子生辰宴的帖子了?” “收到了。”秦怀谨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帖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方才大太监亲自送的。怎么,沈大人也收到了?” “满朝文武都收到了。”沈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依旧是那副工部尚书的严谨,但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严谨,“殿下若是打算在宴上做些什么,还请提前跟臣通个气。臣这把老骨头,经不起第二回惊吓了。” 秦怀谨差点被他这句“老骨头”逗笑。 沈濂年纪也不算大,三十出头而已,偏偏说话做事都像个四五十岁的老臣,连自称“老骨头”都说得一本正经。 “沈大人放心,那可是太子生辰,本王只是去贺寿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至少表面上只是去贺寿的。” 沈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殿下这‘表面上’三个字,臣听着比‘我要搞事’还让人心慌。” 秦怀谨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沈濂的胳膊,转身往宫外走去。 出了宫门,福顺已经驾着马车等在老地方了。 她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把今天要跑的地方过了一遍。 先去绸缎坊看喻半的开业筹备,再去白芷铺子尝双皮奶,最后去梦笙楼把昨晚没翻完的那箱账本收个尾。 三件事办完,天也该黑了,正好回去补一觉。 然而开局第一件事,就不顺心。 马车在绸缎坊门口还没停稳,秦怀谨就听见了喻半的声音。 那不是她先前见自己时的温和调子,而是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终于压不住的怒气。 “绸缎坊怎么了?就只需你们叫‘绸缎庄’,不许我们叫‘绸缎坊’?有没有天理啊!” 秦怀谨掀开车帘,看见两个穿着绸缎庄伙计衣裳的男人正站在喻半面前,一个叉着腰指着招牌,另一个抱着胳膊冷笑。 喻半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无奈再到强撑着的镇定,变了三回。 “这招牌怎么了?”喻半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跨出门槛,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块写着“绸缎坊”三个字的牌匾,语气不咸不淡,“我这铺子就叫绸缎坊,和你们的绸缎庄可不一样呢。绸缎是你们家独占了不成?还不让我用了。” “你!”那伙计被噎得脸通红,“你这是故意混淆视听,让客人以为你是我们绸缎庄的分号!” “客人哪有那么傻?”喻半笑了,那笑容要多无辜有多无辜,“你们绸缎庄卖的是宫里的料子,我这儿卖的是老百姓穿得起的布,八竿子打不着。客人进来看一眼价钱就知道不是一家店了,有什么可混淆的?倒是你们——”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两个伙计,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关切,“大热天的跑这么远来替我操心招牌,也不怕中暑。” 周围已经有几个看热闹的街坊凑过来了。 这条街平时就热闹,两家铺子当街对峙的场面更是难得一见,很快就围了十来个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偷笑,还有个卖瓜的老汉索性把担子搁在路边,切了片瓜边吃边看。 那两个伙计见人多起来,气势反而更足了,大概是觉得在围观百姓面前不能丢了自家铺子的脸,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少废话!你们今天必须把招牌摘了,不然我们掌柜的说了,就去京兆府告你们冒名顶替!” 喻半正要还嘴,忽然看见人群后方福顺正艰难地拨开围观百姓,给身后的秦怀谨清出一条路来。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从战斗状态切回乖巧掌柜只用了半秒,但秦怀谨已经看到了她刚才那副准备跟人吵到天黑的架势。 秦怀谨出门前带了寻常女装,在下朝后换好的,又用面纱遮了半张脸,站在围观百姓中间并不显眼。 她今天要跑好几个地方,皇子常服太招摇,素衣更方便。 “怎么回事?”秦怀谨走到喻半身边,目光扫过那两个绸缎庄的伙计,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喻半立刻会意,没有叫破她的身份,只是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回道,“秦姑娘,这两位是绸缎庄的伙计,说咱们的招牌跟他们的太像,要让咱们摘了。” 秦怀谨抬头看了看那块写着“绸缎坊”的牌匾,又看了看那两个伙计,忽然笑了。 她笑得和和气气,半点火气都没有,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两个伙计同时噎住了,“你们掌柜的是不是最近生意不太好?连别人家招牌上写什么都要管,看来是真的挺闲的。” 围观百姓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卖瓜的老汉啃了口瓜,扯着嗓子补了一刀,“可不是 嘛,人家叫绸缎坊,你们叫绸缎庄,差了整整一个字呢。照你们这说法,西市那家‘小李馄饨’是不是也得摘招牌?人家老李馄饨还没说话呢。” 两个伙计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又见周围百姓全都站在喻半这边,知道再闹下去讨不了好,便撂下句“你们等着”,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走了。 喻半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秦怀谨说了句“多谢秦姑娘”,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但更多的是默契。 她知道秦怀谨不想暴露身份,便一个字都没多问。 围观百姓见没热闹可看了,三三两两散了开去,卖瓜的老汉临走时还朝喻半竖了个大拇指,说“姑娘硬气,改天老汉来你这扯布”,然后挑起担子晃晃悠悠地往巷口去了。 喻半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过身,把秦怀谨请进了铺子。 铺子里比秦怀谨上次来时又规整了不少,货架上的布匹按质地和颜色重新排列过,低端的葛布、素棉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高端蚕丝和实地纱收在里间的柜子里。 墙上挂了几件已经做好的成衣,针脚细密,款式简洁大方,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角落里还搁着一盆绿萝,叶片翠绿,是整间铺子里唯一一件跟买卖无关的东西,大概是喻半自己从家里搬来的。 “方才多亏了秦姑娘。”喻半语气比方才在门口时平缓了不少,但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没散干净的怒气,“那两个伙计不是第一次来了。开业的时候就来过一趟,说要我们改招牌,我没理他们,今天又来了。他们就是看我们是新开的铺子,又没有靠山,想欺负人。” 秦怀谨抬眼看了看墙上那几件成衣,忽然问了一句,“这几件是谁做的?” 喻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怒气终于被一点笑意取代了,“是跟我一起从村里出来的几个姑娘做的。她们以前在村里就给人做衣裳,手艺不差,就是胆子小。今天那两个伙计来闹事的时候,她们吓得全躲到后屋去了,一个也没敢出来。” “胆子可以慢慢练。”秦怀谨站起来,走到墙边仔细看了看那几件成衣的针脚,“手艺好才是硬道理。你挑两匹最好的素棉,给那几个姑娘每人做一身新衣裳。不用太花哨,干净体面就行。让她们穿上自己做的衣裳来铺子里帮忙,胆子会大一些。” 喻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秦怀谨这是在给她们的铺子做活广告。 来的人自然能看到她们的穿着,感兴趣便会进一步了解。 自己也穿铺子里的成衣,比在街上发一百张传单都管用。 “殿下放心,我今晚就带着她们赶出来。”喻半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秦怀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又扫了一眼铺子里的陈设,确认一切都在正轨上,便转身往外走。 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两个伙计要是再来,不用跟他们吵。直接让人去西市北侧巷子里找掉色最严重的那扇门,有人会来处理。” 80. 第 80 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秦怀谨的日子过得像一只被抽得停不下来的陀螺。 每日五更上朝,站在队列里跟困意搏斗,下了朝便换回素衣,在绸缎坊、小食铺、梦笙楼和陈氏药铺之间来回穿梭。 绸缎坊那边,招牌风波之后那两个伙计没敢再来闹事,喻半带着几个姑娘把铺子经营得渐渐有了起色,低端布匹的销量稳步上升,已经开始有回头客了。 小食铺子那边,白芷的双皮奶终于成功了,芋圆也试出了稳定配方,秦怀谨每次去都要被拉着试吃新花样,索性整日奔波劳累,光吃不胖的她弄得白芷羡慕不已。 梦笙楼那边,柳絮把那箱账本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间屋里,锁都没锁,说殿下什么时候来看都行。 秦怀谨又去了两趟,把“东宫”箱子里剩下的几册翻完,又从那箱“杂”字头里翻出几份有意思的东西。 其中一份是关于四皇子在邻国动向的零散记录,字迹潦草,信息不全,但足够让她警觉起来。 陈氏药铺那边,陈茵按她的吩咐又配了几批“毒药”和“解药”,试卖的墨条很是受欢迎,于是又推出了些新品,弄得陈茵边乐边忙活。 李延那边应了她的要求,太医院继续从陈记药铺采购药材,甚至主动提高了价格,万幸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朝堂上倒是一片风平浪静。 永平帝每日照常升座,百官照常奏报,沈濂照常皱眉,秦怀谨照常打盹。 国子监的每月述职章程已经正式颁布,第一批述职的学生下个月就要进宫面圣,礼部那边盛采南把细节都安排妥当了,没让秦怀谨操什么心。 倒是期间收到边关的军报,镇朔将军楚将军率部击退了邻国一次试探性的骚扰,战报上特别提到了楚执缨的名字。 她在军中组建的女子医疗队在包抄时,成功救治了多名战士,让战士们重获信心,无痛重返战场。 军报传到京城时,沈濂难得在下朝时主动叫住了秦怀谨,夸她有眼光,当初楚执缨离京时满朝文武都不看好,只有她给了实打实的支持,现在这支队伍成了边关的一把尖刀。 秦怀谨没有多说,只是笑了笑。 她知道楚执缨不需要她表功,楚执缨需要的是朝廷的认可,而这份认可,迟早会来。 半个月的时间就在这样忙碌而平稳的节奏中悄然滑过。 转眼间,太子生辰宴的日子到了。 这场宴席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筹备,宫里宫外都传得沸沸扬扬。 原本在朝会上定下的太子妃操持,不知最后为何变成了皇后亲自主持,甚至把宴会定在了御花园的琼华殿。 满朝文武都收到了帖子,连几位赋闲在家的老臣都特意递了帖子说要来。 秦怀谨换了身正式但不张扬的皇子常服,带上白芷准备的两盒糕点,坐上马车往宫里去。 福顺在外头问了句“殿下今儿是不是要搞大事”,她没有回答,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袖子里那本折了角的账本硌着她的手腕,凉凉的,沉沉的。 这半个月她把能准备的都准备了,今天这场宴席上,她不是主角,但她知道有人会按捺不住。 她只需要等。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色还亮着,初夏的晚风裹着御花园里飘来的栀子花香,拂过宫道两侧的石灯笼。 秦怀谨下了车,整了整衣冠,接过福顺递来的两盒糕点,抬脚往琼华殿走去。 今日的宫道比往常热闹得多,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有人捧着锦盒,有人带着字画,还有人特意换上了新裁的官袍。 相比之下,秦怀谨手里那两盒糕点显得格外朴素,但她并不在意。 白芷的手艺她信得过,比那些华而不实的古玩字画实在多了。 何况她和秦昊苍的关系也没好到哪去,能送他东西就够给他面子了。 趁着这个机会,宣传一下白芷的小食铺子,才是正道。 琼华殿前已经聚了不少人,能聊的事情也多,大家都不愿入座。 皇后这次确实下了大功夫,殿门两侧摆满了从南方运来的各色花卉,连廊下的宫灯都换了新的,灯罩上绘着寿字纹样,烛光透过薄纱映出来,整个殿前广场都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太监宫女穿梭其间,引路、奉茶、收帖子,忙得脚不沾地。 秦怀谨把帖子递给门口的大太监,对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又殷勤了几分,亲自引她入座。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皇子那一列,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正好在秦铭珏的对面。 这位置也不知是谁安排的,大概是皇后,也可能是原本该主持生辰宴的太子妃。 不管是谁,都挺有意思的。 秦铭珏已经到了,正端着酒杯跟身旁几个官员说话,神态从容,看不出半点灾区归来的狼狈。 他的目光扫过秦怀谨时停了一瞬,举杯示意,秦怀谨也端起茶杯遥遥回敬,两人隔着半个殿的距离,笑得一个比一个客气。 秦怀谨放下茶杯,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殿中。 沈濂在左首靠窗的位置,正和盛采南低声说着什么,两人大概是又在讨论国子监述职的细节。 叶宜今天也来了,坐在沈濂旁边,穿了件素雅的新衣裳,衣领的针脚细密匀称,正是绸缎坊的手艺。 叶宜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秦怀谨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继续往殿中扫去。 太子秦昊苍还没到,但太子的席位已经布置好了,椅背上搭了明黄的锦缎,比在场所有皇子的规制都高了一档。 太子妃的席位在旁边,同样铺了锦缎,但用的是正红色,和皇后的规制一脉相承。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秦怀谨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殿门——秦昊苍终于来了。 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杏黄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发冠上镶了颗拇指大的东珠,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仔细看仍能看出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身旁的太子妃穿着一身正红宫装,面带浅笑,挽着秦昊苍的手臂,步 子放得很慢,走得端庄又矜持。 秦怀谨上次见太子妃还是二人新婚,是原主的记忆。 太子妃似乎婚后过得很滋润,脸圆了一圈。 在脑海里想象了一番后,秦怀谨险些一口饭没吃,把自己恶心住了。 以秦昊苍拈花惹草的本事,太子妃还能如此,也是真的心宽啊。 她默默叹了一口气,要走的路还很长呐。 秦怀谨注意到太子妃进门时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经过皇贵妃卫玉姚面前时多停了片刻,然后从容地收回视线,扶着秦昊苍的手在主位上落了座。 皇后跟在他们身后进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在皇贵妃那桌停了停,然后面色如常地走到主座坐下,宣布开宴。 宴会正式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桌。 乐师在殿角奏起了喜庆的曲子,百官纷纷起身向太子敬酒贺寿,秦昊苍一一回敬,脸上的笑容渐渐放松下来,似乎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秦怀谨端着茶杯,在一片觥筹交错中安静地观察着殿中的每一张脸。 秦铭珏也在敬酒,但秦怀谨注意到他在敬太子时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皇贵妃坐在太子对面的位置,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但每次太子妃轻抚小腹时她的嘴角都会微微抿紧。 沈濂和盛采南已经停止了交谈,两人都在观察殿中的局势,像是在等什么。 一切都还很平静,但秦怀谨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杯沿后面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秦怀谨的茶杯还没放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拖沓而迟缓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殿中的觥筹交错瞬间停住,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杯筷,起身朝向殿门的方向,躬身行礼。 秦怀谨放下茶杯,也随着众人站了起来,目光越过前排官员的肩膀,落在殿门处。 永平帝缓步走进来,他今天走得格外慢,步子拖沓,整个人看起来比半个月前又苍老了些。 眼角和嘴角都往下垂,眼下一片青灰,即便是殿中暖融融的烛光也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扫了一眼满殿的朝臣和皇子,最后目光在秦怀谨身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然后他收回视线,抬手示意众人平身,自己缓缓落座。 皇后从旁边递了句什么话过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秦怀谨注意到他落座时右手下意识扶了一下龙椅的扶手,那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在掩饰什么? 是身体不适,还是别的什么,她暂时看不出来,但她知道,这种掩饰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 在绝对安静下,她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上。 永平帝站在殿门外站了那么久才出现,恐怕是听闻了什么消息。 81. 第 81 章 琼华殿中的觥筹交错在永平帝落座后重新热闹起来。 秦昊苍作为今日的寿星,自然少不了挨桌敬酒,他端着酒杯在官员们的簇拥下走了一圈,脸上泛着微醺的红光,回到主位前时脚步已经有些飘了。 太子妃始终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带浅笑地看着他,没有起身陪同的意思。 皇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太子妃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不悦,“太子妃,今日是太子的生辰,百官都来贺寿,你这做妻子的怎么连敬酒都不陪着?”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几桌官员听见。 殿中的喧闹声顿时低了几分,几个离得近的官员纷纷放下酒杯,目光在皇后和太子妃之间来回游移,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训斥是什么意思。 太子妃立刻低下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委屈,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秦昊苍这时候倒是反应快了一回,几步走到太子妃身边,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肩膀,转向皇后。 “母后息怒,太子妃不是有意怠慢,实在是身体不便。太医说前三个月胎儿不稳,不宜多动,连今日这场宴席,儿臣本也不想让她来的,是她执意要来给儿臣贺寿。”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维护,瞧着真像个关切妻子的好丈夫。 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酒杯不再举起,筷子也不伸向佳肴。 那句“前三个月胎儿不稳”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往外扩散。 几个老臣率先反应过来,纷纷起身朝太子拱手道贺,说些“天佑我朝、后继有人”之类的吉利话。 其他官员也连忙跟着站起来,一时间整个琼华殿都沉浸在一种喜庆的氛围中。 永平帝那张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不自觉坐直了些,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在太子妃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秦昊苍,语气里多了几分许久未见的暖意,又带了些身为父亲的过来人的训诫,“既然已经有了身孕,就好好照顾着。你也是要当父亲的人了,该收收心,好好学着处理朝政。从明日起,恢复早朝,先跟着听政,有不懂的,下朝后来御书房问朕。当个好父亲,也当个好太子。” 秦昊苍恭敬应是,脸上那股微醺的红光还没褪尽,又添了几分被认可后的兴奋。 他侧头看了太子妃一眼,太子妃朝他微微一笑,那笑意温柔得体,看不出半点破绽。 秦怀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上挂着一个标准的、恰如其分的微笑,心里却已经快要笑出声来。 这场生辰宴本身就是一场大型表演秀。 注定是会让秦昊苍得到永平帝的肯定,回到朝堂之上的。 这还只是第一步。 他们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在永平帝心里的地位,刻意压住了太子妃身孕一事,直到今日才公布。 皇后刚才那番训斥是演的很真,先抑后扬,借着训儿媳的机会把喜讯抖出来,既显得自然不做作,又让永平帝在众人面前亲口承诺让太子恢复早朝。 可在座的谁又会不知道,原本这场生辰宴是要太子妃来操办的。 变成皇后来操办,可不就是知晓太子妃已有身孕,不方便操劳吗? 甚至可以以此为借口,让皇后按更高规模来举办生辰宴。 如此一来,还免去了被议论。 皇后这手牌打得确实漂亮。 殿中的贺喜声还没落尽,皇贵妃卫玉姚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那酒杯搁在桌面上的声响不大,但在秦怀谨听来,恰好卡在满殿喧闹的一个短暂间隙里,清脆得像是一颗棋子落在棋盘的正中央。 卫玉姚面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笑容,嘴角的弧度跟方才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眼神已经从太子妃的小腹移到了秦铭珏身上,那道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秦铭珏接收到那道目光,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是皇贵妃的儿子,是定王,是在场唯一一个在各方面都远远强于太子的皇子。 而现在,太子妃怀孕的消息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他面前——一个嫡出的皇孙,意味着太子的储君地位又多了一层保障,意味着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那些还没来得及在宴上发难的说辞,全都被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冲得七零八落。 但他没有露出任何失态的表情,只是站起来,端起酒杯,朝秦昊苍的方向举了举,语气平淡得像是只是走个过场,“恭喜大哥,今日双喜临门。” 说完仰头饮尽,杯底朝下,没有多余的话。 秦昊苍显然还没从那股兴奋劲儿里回过神来,完全没察觉到这句恭喜里有多少真心,笑着拍了拍秦铭珏的肩膀,说了句“多谢二弟”,便转身去应付其他敬酒的官员了。 秦铭珏重新坐下,没有再碰酒杯,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中某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像是戴久了面具的人终于允许自己在没人注意的片刻里放松了一下嘴角的肌肉。 秦怀谨隔着半个殿的距离,端着茶杯默默观察着这一幕。 心想今天这场宴席上最想搞事情的恐怕不是她,是秦铭珏。 精心准备了一肚子攻击太子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皇后用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堵了回去。 她现在反倒是轻松了——两虎相争,她只需要坐在角落里喝茶看戏。 尤其是现在,太子妃刚公布了有孕,她躲着点总没错。 如今在京城的皇子里,只有她连个身边人都没有。 若是被人看见了,提起来,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秦怀谨正盘算着怎么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溜到殿外透口气,一抬眼就看见秦铭珏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杯酒,步伐从容,面上挂着那副她再熟悉不过的客气笑容。 她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端起茶杯,摆出同样客气的表情,等着他开口。“五弟今日怎么只喝茶不喝酒?”秦铭珏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只是路过顺便唠句家常,“大哥生辰,好歹喝一杯意思意思。” 秦怀谨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茶杯,“酒量不好,怕喝多了失态。二哥也知道,我平时就不怎么沾酒。”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原主的酒量确实不怎么样,但她自己不喝是因为在这种场合保持清醒比什么都重要。 秦铭珏也没有勉强,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地喝着,目光扫过殿中还在围着太子敬酒的官员们,忽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五弟觉得,大哥能当好这个父亲吗?”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秦怀谨听得出来这话里的试探。 秦铭珏不是在问她秦昊苍能不能当好父亲,是在问她,你觉得太子配不配坐那个位置。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的动静,才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回了句,“大哥能不能当好父亲,那是他府里的事。咱们做弟弟的,操不了那么多心。” 秦铭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微妙,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又像是觉得她这个人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临走时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五弟说的是。不过有些事,不是不操心就能躲得掉的。” 他说完便转身朝自己那桌走去,留下秦怀谨一个人端着茶杯坐在原位,面上的笑容依旧挂得端端正正,心里却已经开始琢磨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秦铭珏这个人从不无的放矢,他既然说“躲不掉”,那就意味着他已经准备做什么了。 可接连半月,她的人都盯着秦铭钰,除了呆在自己的王府,从未见他出过门。 比起秦昊苍,他乖的太过诡异了。 秦怀谨转了半天脑子,把自己看过的所有宫斗场面全部回忆了一遍。 得到的结论是——她要成为那个害太子妃小产的倒霉蛋了! 用什么方式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就不该出现在太子妃周围,这样就算绕了十几圈的线索后,指向了她,也能自圆其说的糊弄过永平帝。 但若是她就在太子妃的身侧,导致了太子妃出事,那她怎么解释都是没用的。 心里慌乱的她,已经没有心情继续坐在生辰宴的现场看戏了。 她要离开,回府也好,去陈茵的药铺研究新的方子也好,去白芷那吃更常见的吃食也好,总之她不能再逗留了。 她放下茶杯,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殿中的热闹还在继续,秦昊苍正被一群官员围着敬酒,太子妃端坐在席位上,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得体的微笑,皇后正侧头跟永平帝说着什么,永平帝微微点头,脸色比刚进殿时好看了不少。 趁着现在没有人注意到她,悄无声息的离开。 这样一来,秦铭钰总不能再把锅甩给她了吧? 82. 第 82 章 秦怀谨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沿着殿侧的廊柱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只是去趟净房。 经过沈濂那桌时,沈濂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沈濂便没有出声,只是端起酒杯继续跟盛采南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出了琼华殿,初夏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御花园里栀子花浓郁的香气,把她身上沾染的酒气和熏香吹散了大半。 她站在殿外的廊下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福顺正蹲在偏厅门口跟几个相熟的太监嗑瓜子,见她出来,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眼里,连忙拍着手站起来。 秦怀谨没等他开口,只是低声说了句“回私宅”,便率先往宫门方向走去。 身后琼华殿里的丝竹声渐渐远了,夜风拂过宫道两侧的石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走得很快,步子却稳,袖子里那本折了角的账本依旧硌着她的手腕,凉凉的,沉沉的。 今晚这场戏她先退一步,等那盆脏水泼出来的时候,她得确保自己不在溅射范围内。 翌日早朝,秦怀谨站在队列里,破天荒地没有打瞌睡。 昨夜从琼华殿溜回来后,她难得睡了个踏实觉,早上是被妆音叫醒的,迷迷糊糊间听见妆音说了句什么“太子府连夜叫了太医”,她当时困得厉害,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只当是太子妃孕期不适,没往深处想。 直到此刻站在殿中,她才发现不对劲。 秦铭珏来了。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朝服,面色如常,站在皇子队列里,比她到得还早。 秦怀谨记得清清楚楚,昨晚宴席上他坐在自己对面,被太子妃怀孕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敬酒时眼里那丝冷意藏都藏不住。 可今天他站在这里,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挫败,反倒像是一夜之间卸掉了什么包袱,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他注意到秦怀谨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她点了点下巴,嘴角挂着笑意。 那笑意不是客套,不是试探,倒更像是猎人收网之后,看见路过的小动物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友好。 和昨日在生辰宴时的笑,如出一辙。 秦怀谨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她又看了一眼太子的位置——空的。 昨晚永平帝亲口说让他从今天起恢复早朝,满殿文武都听见了,结果今天正主连个影子都没有。 几个太子党的官员也注意到了那个空位,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站在最前排的老臣,秦怀谨记得他是太子太傅,平日最是稳重,此刻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手里的笏板捏了又放,放了又捏。 旁边几个年轻些的官员想凑过去跟他说话,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秦怀谨正琢磨着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节奏她太熟悉了,是沈濂。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工部队列那边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目视前方,手里拿着笏板,表情跟往常一样严肃,像是在等开朝,嘴里却不紧不慢地低声说了句,“别看了,太子今天不会来了。” 秦怀谨侧过头,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出了什么事?” 沈濂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像是在汇报工程进度,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昨夜宴席散后,太子妃忽然腹痛不止,太医连夜进了东宫,折腾到天亮才勉强稳住。具体什么情况臣也不清楚,只知道太医院院使李延亲自守了一夜,今早才回太医院。永平帝天不亮就派人去东宫传了口谕,让太子在府中陪伴太子妃,不必上朝。” 他说到“不必上朝”四个字时,语气里多了一层极细微的停顿,像是在提醒秦怀谨注意这四个字的分量。 秦怀谨垂下眼,心里飞快地算着时间线。 昨晚她从琼华殿溜走的时候,殿中觥筹交错正热闹,太子妃还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位上,面带浅笑,看不出半点不适。 她走后不久,太子妃就腹痛不止。 这时间点掐得太巧了。 她昨晚急着离开,就是因为担心自己会成为害太子妃小产的替罪羊,现在看来,她不是唯一一个想到这一层的人。 只是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而是借太子妃的肚子,让永平帝亲自把太子按在东宫里。 “至于定王为什么今天来了——”沈濂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意味,目光依旧直视前方,仿佛只是在跟她讨论天气,“昨晚宴席还没散,定王就在永平帝面前把太子在灾区的事全抖了出来。调戏楚将军之女、饮酒作乐、置灾民于不顾,一条一条,人证物证俱全。永平帝当场摔了杯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当时就在殿中,亲眼看见的。定王跪在地上,态度诚恳,说是早就知道这些事,本想私下劝诫大哥改过自新,不想闹到父皇面前。但昨晚太子妃出事,他觉得不能再瞒了——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告了状,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秦怀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昨晚她从琼华殿溜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躲开了一盆脏水,没想到真正的暴风雨在她走后才正式开场。 秦铭珏那句“躲不掉”忽然在她脑子里重新响了一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试探,倒像是在通知她一件事已经发生了。 她当时吓出一身冷汗,以为他要栽赃自己,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纠结了半天要不要跑,结果人家的目标,不止她一人。 他瞄准的猎物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坐在主位上笑得志得意满的寿星,是她自作多情了。 “太子妃的腹痛,跟定王有关系吗?” 秦怀谨问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嘴唇在动。 沈濂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答案,但也没有否定。 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比平时更轻的 语气说了句,“殿下昨晚走得早,很多事没有亲眼看见。臣只能说,太子妃出事之后,定王是殿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他率先叫了太医过去,自己几步就冲到了太子妃身边,查看了情况。许是亲自扶太子妃不妥,这才喊了太子扶着进偏殿。当时在场的官员都说定王临危不乱,颇有储君之风。” 他说到“储君之风”四个字时,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秦怀谨听出了话外之音——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又是传到谁的耳朵里的,不用问也知道。 秦铭珏是第一个冲到太子妃身边的人,他叫太医的速度比太子还快,他查看情况的时候太子还傻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光反应快,分寸感也恰到好处。 没有亲手扶太子妃,而是喊了太子来扶。 这个细节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是一个临时反应,更像是提前预演过。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那么太子妃的腹痛就不是天意,是人祸。 不仅如此,秦怀谨甚至可以更大胆的推测当时的情景。 当时的太子妃或许只是受惊,不至于流产。 但秦铭钰要的是她实打实流产,靠近也就不再是关心,而是控制。 控制太子妃的情况,让她一定流产。 可在当场的所有人眼里,他是“颇有储君之风”的,是反应迅速,能掌控局面的。 秦怀谨重新站直身子,把那个空荡荡的太子席位从余光里彻底抹掉。 秦铭珏半个月闭门不出,一出手就是连环局。 太子妃流产的嫌疑、灾区劣迹的弹劾,两条线同时引爆,直接把秦昊苍炸回了东宫。 秦昊苍根本就不会是他的对手,哪怕有永平帝给他撑腰。 连她自己昨晚那番担惊受怕,也不过是一场虚惊。 她不是目标,她连被针对的资格都还没排上号。 这让她既松了口气,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秦铭钰昨夜刻意走到她身边说的话,究竟隐藏了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炫耀,还是另有所图? “多谢沈大人。”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 沈濂没有回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站回工部队列最前面,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升座——” 永平帝从屏风后走出来,面色比昨晚宴席上又沉了几分。 他落座时右手扶了一下龙椅扶手,那动作比昨晚更重,像是需要用那只手撑住整个身体的重量。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在太子那个空位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看向秦铭珏时又多停了片刻。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疲惫,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秦怀谨随着众人躬身行礼,垂下眼,把所有思绪压回心底。 今天这场早朝,注定比昨晚那场宴席更精彩。 83. 第 83 章 永平帝落座后,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太监尖细的嗓音喊过“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之后,几名官员照例出列,奏报了几件不痛不痒的政务。 堤防的拨款已经到位,国子监述职章程的细则已下发各州府,边关粮草已在调拨途中。 永平帝一一点头,语气平淡,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太子那个空位,又扫过秦铭珏站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把这些细节尽收眼底。 她知道永平帝在等什么。 昨天秦铭珏在宴席上当众弹劾秦昊苍,今天秦昊苍就缺席了,秦铭珏不可能只是来站班的。 果然,例行奏报刚告一段落,秦铭珏便从队列中迈步出列,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动作从容得像是走过无数遍的台步。 “父皇,儿臣有几件事想奏。”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中所有人都听清楚,语气既不咄咄逼人,也不过分谦卑,拿捏在一个让人听了很舒服的尺度上。 永平帝微微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秦铭珏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折子呈到御案前,永平帝展开看了片刻,眉头微微挑起,目光从折子上移到秦铭珏脸上,带着几分意外。 秦铭珏这才开始陈述,条理清晰,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 他先说的是边关军务。 楚将军之前击退邻国骚扰,战报上提到了女子医疗队的功绩,但战后抚恤和军饷调配仍有疏漏。 他提议在兵部增设一个专项司,专门负责边关将士的医疗和抚恤事务,由兵部和太医院共同管辖,既能让受伤将士得到及时救治,也能减轻边关将领的行政负担。 秦怀谨听到“女子医疗队”几个字时,眼皮跳了一下。 楚执缨的医疗队在边关立功,秦铭珏现在提这个,明面上是完善军务,实际上是在向所有人释放一个信号,他认可女子在军中的作用,认可楚执缨的功绩。 而楚执缨是秦怀谨一手推上去的人,秦铭珏这一手既卖了秦怀谨一个好,又让满朝文武觉得他胸襟开阔、不拘一格。 果然,折子刚念完,兵部尚书率先出列附议,说定王此议切中要害,兵部早就有此设想,只是一直未能推行。 紧接着,户部尚书也站出来表示军饷调配的专项管理可以避免贪墨,是利国利民之举。 秦铭珏面色如常,既不显得得意,也不故作谦虚,只是继续奏第二件事。 第二件是关于科举。 他提议在明年的春闱中增设算学与律法两科,不再单考经义策论,以便选拔实用之才充实六部。 这个提议比上一个更重磅,因为科举改制涉及整个文官体系的根基。 盛采南站在礼部队列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列反对。秦 铭珏的提议虽然大胆,但恰好与秦怀谨之前在国子监推行的每月述职一脉相承,都是强调实务、打破门户之见。 盛采南大概是想到了这一点,看了秦怀谨一眼,秦怀谨微微摇了一下头,示意他不必出头。 永平帝听完秦铭珏的陈述,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 他把折子搁在御案上,目光扫过殿中百官,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礼部侍郎率先出列附议,说此议与国子监述职之制相辅相成,若能推行,必能为朝廷选拔更多实用之才。 紧接着,吏部尚书、工部侍郎、甚至连一向不轻易表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都站出来说了几句肯定的话。 一时之间,殿中附议之声不绝于耳,秦铭珏站在殿中央,神色从容,既不推辞也不过度谦让,恰到好处地接受着百官的支持。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面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微笑,心里却把秦铭珏今天的每一步都拆解得明明白白。 他不是在提政见,他是在做一场精心编排的个人秀。 军务改革收拢了兵部和边关将士的心,科举改制迎合了国子监和天下学子的期待,每一项都踩在实打实的痛点上,每一项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更关键的是,他的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像秦昊苍那样只会吃喝玩乐,不像秦少语那样满腹经纶却不会做事,也不像秦怀谨这样每提一个方案都让满朝文武提心吊胆。 他给人的感觉是稳重、可靠、有分寸,而这恰恰是永平帝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他的身后本就有一众党羽的支持。 永平帝看中的,也仅仅是有多少朝臣会认可他的方案。 永平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在秦铭珏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定王所奏之事,朕看可行。军务专项司交由兵部与太医院共同筹办,定王督办;科举改制之事,礼部与吏部会同商议细则,定王参与审议,年后呈上章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秦怀谨从未听过的温和,“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往后多替朕分忧。” 秦怀谨垂下眼,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永平帝说“往后多替朕分忧”,这不是对一个普通皇子的期许,这是对一个储君候选人的认可。 果然,永平帝接下来又说了一句让满殿朝臣都微微变色的话,“怀王之前推行的国子监述职之制,与定王今日所提的科举改制一脉相承,你们两个往后多通气,互相配合。” 秦怀谨出列应是,面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微笑,心里却把这句话拆解出了另一层意思。 永平帝说的是“互相配合”,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是在把怀王划到定王的辅佐位置上。 之前国子监述职是她推的,现在秦铭珏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反而成了主导者,她倒成了配合的那个。 她退回队列时,余光扫过秦铭珏,他正面带微笑地接受几名官员的私下祝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这边时,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永平帝好不容易放权给她,让她能有机会拉拢朝臣,结果现在秦铭钰一回来, 她的机会就没了。 早朝散去后,秦怀谨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殿外的廊下,看着秦铭珏被一群官员簇拥着往外走,步履从容,笑容得体,俨然已经有了几分储君的气度。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殿中那一闪而过的念头,秦昊苍不是秦铭珏的对手,哪怕有永平帝撑腰。 而现在,永平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在秦铭珏身上看到了秦昊苍没有的稳重,看到了秦少语没有的实干,也看到了秦怀谨没有的,或者说,秦怀谨不敢展现的,那种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中央接受百官朝贺的资格。 秦铭珏是皇贵妃的儿子,是定王,是在场唯一一个在各方面都远远强于太子的皇子。 而现在,太子被困在东宫里,他就是朝堂上最耀眼的那颗星。 但秦怀谨没有慌,因为她敢笃定,永平帝也不过是拿秦铭钰当跳板,他要捧的始终都是秦昊苍。 她靠在廊柱上,把刚才殿中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清醒。 秦铭珏今天这场表现,确实精彩,但精彩得太过头了。 他在半个月之内策划了一场连环局把太子拉下马,又在今天早朝上高调提出多项政论,每一步都踩在永平帝最需要的地方,每一步都让百官刮目相看。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永平帝是一个昏庸,没有自己主见的人。 皇帝可以容忍儿子平庸,可以容忍儿子荒唐,但绝不会容忍自己不看好的儿子太出色、太得人心、太像储君。 秦昊苍能当太子这么久,恰恰是因为他是嫡长子,以及他无能到让永平帝觉得安全,不会弑君夺位。 秦铭珏今天的表现,的确让永平帝觉得好用,但也会让永平帝觉得危险。 尤其是昨晚秦铭珏在宴席上当众弹劾太子,今天又当众展示自己的政绩,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味道。 所以她现在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跟秦铭珏正面争锋。 秦昊苍已经半倒,秦铭珏风头正盛,她若此时出头,只会成为秦铭珏的下一个靶子。 届时,永平帝也只会选择更多人拥护着的秦铭钰,她一样没有机会。 她要做的,是让这两个人互相消耗。 秦昊苍虽然被困在东宫,但他还是太子,皇后还在。 只要太子还没被废,秦铭珏就不会收手。 而秦铭珏越得势,永平帝的疑心就会越重。 她只需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两个人同时从棋盘上消失。 否则,无论倒了哪一个,另一个都会顺理成章地坐上储君之位,而她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她站直身子,整了整袖口,转身往宫外走去。 经过沈濂身边时,沈濂正在跟盛采南说话,目光扫过她时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停留,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今天这场早朝,她没有说一句话,但她比殿中任何一个附议的朝臣都更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走。 84. 第 84 章 从宫门出来时,天色还早,初夏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宫道两侧的石灯笼上,将那些雕刻了数十年的石纹照得纤毫毕现。 秦怀谨在马车旁站了片刻,没有立刻上车。 今日早朝上秦铭珏那番表演还在她脑子里转,但已经不像刚散朝时那样让她胸口发闷了。 她把那些情绪一件件叠好,暂时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 秦昊苍被困东宫,秦铭珏风头正盛,这两件事都不是她能左右的,她需要做的是在风暴外围积蓄力量,而不是一头扎进风暴中心。 而眼下最需要她操心的事,不是朝堂上的博弈,是喻半的绸缎坊。 “福顺,”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语气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先去绸缎坊转转,然后再去白芷那。” 福顺应了一声,扬鞭赶车。 马车穿过西市的石板路,在绸缎坊门口停下时,铺子正在营业。 门口那两个曾经来闹过事的伙计早就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穿着素棉新衣的年轻姑娘,正站在门口招呼过路的妇人进铺子看布料,脸上带着几分青涩但毫不怯场的笑容。 秦怀谨认出她们就是开业那天躲在里屋不敢出来的那几个姑娘,如今穿上自己亲手缝的衣裳站在门口迎客,虽然招呼人的话术还不算熟练,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 看来喻半把她们带得很好。 秦怀谨下了马车,没有急着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铺子里的货架比上次来时又充实了不少,低端的葛布和素棉依旧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但墙上那排成衣多了好几件新款式,其中一件月白色的薄罗褙子做得尤其精致,领口和袖边都加了喻半独门的刺绣,既不张扬又不失体面。 这种款式的衣裳在西市其他铺子里很少见到,一来是没有这方面的手艺,二来也是怕成本太高卖不出去,但绸缎坊敢摆出来,说明已经有客人愿意为这种品质买单了。 喻半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嘴里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跟一笔算不平的账较劲。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秦怀谨站在门口,连忙把笔从嘴里抽出来,绕过柜台迎了上来。 “秦姑娘,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把新做的那几件衣裳熨平了挂出来。”喻半压低声音,用的是“秦姑娘”这个称呼。 秦怀谨是皇子怀王这件事,在这间铺子里只有喻半一个人心知肚明,其他几个姑娘只当她是药铺的账房秦姑娘,绸缎坊的东家之一。 喻半每次都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亲昵,让秦怀谨每次来都觉得舒服。 至于为什么刚从皇宫出来,秦怀谨就已经穿回了女装,这要从半月前说起了。 她如今要辗转的铺子太多,若是赶回去换了衣服再出来,天黑都走不完所有铺子。 这还是不论马匹吃不吃得消的情况。 索性她就在马车的坐垫下方暗格里,放了一件女装,和可以随身藏起来的匕首,以备不时之需。 秦怀谨走到柜台边,拿起喻半刚才对着发愁的那本账本随手翻了翻,入目是密密麻麻的收支条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进账最多的依旧是葛布和素棉,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高端布匹虽然利润高但销量还上不去,整体算下来铺子已经勉强能自负盈亏了。 这个成绩对于一家开业不到一个月,对面就是同行,甚至被同行上门闹过事的铺子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做得不错。”她把账本还给喻半,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的肯定,“那几个姑娘也练出来了,刚才看她们在门口招呼客人,挺像样的。” 喻半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骄傲,“她们几个胆子小,一开始站在门口连句话都不敢说,我就让她们先穿着自己做的衣裳去隔壁铺子买东西,人家夸她们衣裳好看,她们回来就有信心了。这两天已经有两个回头客专门过来找她们做衣裳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粗布包袱,解开后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装常服,抖开在柜台上。 是一件素色的长衫,料子用的是绸缎坊进价最高的一匹实地纱,领口和袖边都做了刺绣处理,针脚细密匀称,和墙上那件月白褙子是同一个风格。 秦怀谨一眼就看出来,这件衣裳是照着她的尺寸做的。 不张扬,但处处透着讲究,既不像皇子宫装那样惹眼,又比寻常素衣多了几分体面。 “这是按照殿——秦姑娘穿的那件素衣改的版型,我自己裁的,自己缝的。料子是上次进货时特意挑的,成本不低,挂在铺子里卖不太动,想着姑娘平日出门穿素衣多,就做了一件试试。” 喻半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捻着包袱布的一角,显然是在担心秦怀谨觉得她自作主张。 秦怀谨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衣料的质地。 轻薄透气,正好适合初夏。她把整件衣裳提起来比了比,尺寸确实分毫不差。 她认识喻半的时间不长,统共也就见过几面,喻半连她穿男装的机会更是没少之又少,却能精准地做出合身的衣裳,这份眼力不是普通裁缝能有的。 她放下衣裳,问出了进门以来第一个真正的难题。 “对面绸缎庄的东家背景不小,背后靠的是宫里的皇贵妃。咱们铺子如果要扩规模,对面迟早会派人来打探底细,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应对?” 喻半收起包袱,把衣裳重新叠好,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盘算好的事。 “不应对。他们卖宫里的料子,走的是官家富商的路子;我们卖老百姓穿得起的布,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两条道不是同一个方向,他打他的,我打我的。只要我们的货稳定、价钱公道、款式不断翻新,客人自然会来。他想打压我,得先让他铺子里的布比我的 便宜,他做不到。”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秦怀谨,目光里多了一层坚定,“只要姑娘不喊停,我就一直做下去。” 秦怀谨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喻半站在铺子门口跟那两个伙计吵架的模样。 嗓门大、气势足,但仔细看能看出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时候喻半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只是憋着一股劲不肯退,而现在喻半站在她面前,手稳了,眼神也稳了。 这个姑娘从来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在前面开路的先锋,她只需要别人相信她,她就能自己杀出一条路。 秦怀谨从绸缎坊出来时,心情难得轻快了几分。 喻半那句“只要姑娘不喊停,我就一直做下去”还在她耳边绕,像是在一杯羊奶里多加了一勺糖,甜味不浓,但恰到好处。 她把那件实地纱长衫叠好收进包袱里,拎着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接下来该去白芷那了,双皮奶和芋圆她已经惦记了半个月,今天非得吃上不可。 马车还没驶出巷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吆喝声,那动静不小,像是有一群人正往绸缎坊的方向聚拢。 秦怀谨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车帘,探头往后看。 几个穿着绸缎庄伙计衣裳的壮汉正站在绸缎坊门口,为首的那个叉着腰,嗓门比上回那个伙计大了不止一倍,指着绸缎坊的招牌大声嚷嚷,说些“冒名顶替”“混淆视听”之类的老套话术。 喻半已经闻声走了出来,正站在门口跟他们对峙,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但她身后的几个姑娘显然被这阵仗吓到了,躲在门板后面不敢露头。 秦怀谨的目光在那些伙计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上回绸缎庄来人闹事,只派了两个伙计,被喻半几句话噎回去之后便再没敢上门,今天怎么忽然来了这么多人,架势比上次足了好几倍? 她略一思忖便反应过来,秦铭珏今日在早朝上风光无限,皇贵妃一系自然跟着水涨船高,连这绸缎庄的底气都涨了三分。 “福顺,掉头回去。” 她放下车帘,语气平静,但福顺跟了她这么久,听得出这平静底下压着的火气。 马车重新停在绸缎坊门口时,为首的壮汉正指着喻半的鼻子大声嚷嚷,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喻半脸上了。 秦怀谨掀帘下车,一边将袖口微微挽起,一边抬眼扫向那几个壮汉。 她还没开口,只是站在那里扫了一眼,那几个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壮汉便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个女人,上回来的时候三言两语就把他们的伙计打发了,连皇子都不怕,他们今天人多势众是不假,但面对这个不知底细的“秦姑娘”,底气还是不太够。 “你们掌柜谁啊?这么大面,次次不在。”壮汉叉着腰,像是给自己鼓劲,“没跟你们说过,这家铺子是谁罩的?” 85. 第 85 章 喻半正要还嘴,秦怀谨抬手拦住了她。 她上前一步,挡在喻半和那几个壮汉之间,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声音不高不低,客气得恰到好处。 “几位师傅,这招牌的事上回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们铺子叫绸缎坊,你们铺子叫绸缎庄,差了整整一个字,客人不会弄混的。大热天的,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为首的壮汉显然不买账,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少来这套!上回让你们改,你们不改,今天必须把招牌摘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不就是想蹭我们绸缎庄的名头吗?告诉你们,我们东家今天在朝堂上可是得了陛下亲口夸赞的,连军务都交给我们东家督办了。你们这种小门小户的破铺子,再不识相,别说招牌,连门板都给你们拆了!” 秦怀谨听到“军务”两个字时,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的笑容纹丝未动。 果然如她所料,秦铭珏今日在早朝上风光无限,连他母妃名下产业的伙计都跟着腰杆硬了三分。 以前来闹事还只是搬出掌柜的名头,如今直接搬出了“东家在朝堂上得了陛下亲口夸赞”,这底气涨得不是一星半点。 当真以为她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 她心中念头转得飞快,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和气的笑容,话锋一转,“几位师傅说得是。我们这小本生意,确实不该跟贵铺子争什么。这样吧,招牌的事容我们再商量商量,毕竟改招牌也要花银子,我们掌柜的得跟几个伙计合计一下。几位师傅先回去,改天我们一定给贵铺子一个答复。” 她说完微微侧头朝喻半使了个眼色。 喻半虽然心里憋着气,但跟秦怀谨配合了这么多次,默契早已练出来了,立刻换上客气的语气,顺着话头往下说:“对,几位师傅先请回吧,我们商量好了就去贵铺子知会一声。” 为首的壮汉见她姿态放得这么低,反倒不好再发作。 他上下打量了秦怀谨一眼,想从这张和气生财的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什么也没找出来,最后冷哼了一声,撂下句“三天之内不改招牌,有你们好看的”,便带着几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围观百姓见没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散了开去,只有隔壁卖瓜的老汉临走时朝铺子里喊了声“姑娘别怕,下回他们再来老汉帮你们报官”,然后挑起担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喻半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看了一眼那卖瓜老汉的背影,转身正要开口问秦怀谨为什么不让她继续怼回去,秦怀谨已经收了脸上的笑容,低声说了句“关门”,率先走进了铺子。 喻半心里一紧,连忙让几个姑娘收了门口的布匹样品,把门板一块块合上。 铺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阳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秦怀谨脸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姑娘,你刚才为什么拦着我?”喻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发泄出来的憋屈,“他们明摆着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越退让他们越得寸进尺。上回两个伙计来你几句话就打发了,这回他们带了五六个人来,下回是不是要带一队护院来拆铺子了?” 秦怀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柜台旁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已经没了温度,苦涩中带着一丝焦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她放下茶杯时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格外清晰,“他们说他们东家在朝堂上得了陛下夸赞,还提到了军务。你知道他们东家是谁,不是吗?绸缎庄的掌柜是没什么好怕的,他们背后的东家是皇贵妃。他们说的那个‘在朝堂上得了陛下夸赞’的人,是定王秦铭珏。” 这些话在刚开铺子的时候,秦怀谨就有提醒过喻半。 说来她先前也是秦少语的人,对于皇贵妃卫玉姚也好,又或者是二皇子秦铭钰,喻半也都有些接触和了解的。 但她再怎么去了解,也无法知道今日早朝发生了什么。 秦怀谨缓了缓,继续说到,“今天早朝上,定王当众弹劾太子在灾区的劣迹,又连提了好几项政论,满朝文武争相附议,陛下亲口让他督办军务专项司。你现在跟他的母妃名下的产业起冲突,万一闹大了,你觉得谁会吃亏?” 喻半张了张嘴,脸上的怒气渐渐被后怕取代。 她胆子是不小,带着几个姑娘从村里被排挤出来,到京城白手起家开铺子,面对两个上门闹事的伙计也敢站在门口跟他们对骂。 但她毕竟只是个普通百姓,对朝堂上的事几乎一无所知。 那几个伙计今天为什么这么嚣张? 不是因为他们的掌柜多有本事,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的人刚刚打赢了一场大仗,正处在风头上。 皇贵妃、定王——这些名字对她来说遥远得像天边的人,但此刻被秦怀谨用这种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和这间小小的绸缎坊,正站在一个庞然大物的阴影之下。 “那就让他们一直这么欺负下去?”喻半压低声音,手指攥着围裙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不是怕了,是不甘心。这间铺子是她和几个姑娘没日没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凭什么就要被那些人一句话压得抬不起头? 何况,殿下开这铺子,不就是为了和他们争个胜负吗? 为何现在要避其锋芒? 秦怀谨看着她这副憋屈的模样,忽然笑了。 “谁说让他们一直欺负下去?让他们先得意几天。定王督办的军务专项司是新设的,管的是边关将士的医疗和抚恤。既然是军队的事,军服、军靴、军帐、军被,哪一样不需要布料?他总要找人供货吧?绸缎庄卖的是宫里的高档料子,一匹云锦能抵咱们十匹素棉,让他们做军服,他们做得出来吗?就算做得出来,成本能压到军费预算以下吗? ” 喻半听到这里,攥着围裙的手慢慢松开了,眼睛亮了起来,“姑娘的意思是……咱们接军方的订单?” “不是接军方的订单,”秦怀谨纠正她,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敲定一个已经盘算许久的计划。 “是让军方的订单只能找咱们。边关将士打仗穿的衣服,要的是耐穿耐磨耐洗,不是要好看。你把适合边塞驻守用的布料——葛布、粗棉、厚帆布,每一种都准备一批样品。品质要好,价格要低,数量要能随时扩产。这些活不急,但一定要做扎实。等军务专项司正式开始运作,第一批军需物资的采购单子发出来的时候,咱们的样品已经摆在桌上了,而绸缎庄还拿着他们的云锦发愁怎么报价。” 喻半把她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这条路子比跟绸缎庄死磕招牌有意义得多。 但她很快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眉头又拧了起来。 “可是姑娘,就算咱们准备了样品,军方的订单也不是咱们想接就能接的。咱们这种小铺子,没有门路,连军需司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跟那些人搭上线?” 秦怀谨端起茶杯,在杯沿后面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她想起远在边关的楚执缨,想起军报上那句“女子医疗队在包抄时成功救治多名战士”,想起沈濂在下朝时夸她有眼光。 那条路她早就铺好了,只是还没到亮牌的时候。 “门路的事你不用操心。边关有人替咱们说话,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她把茶杯搁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在那之前,你只管把布料准备好。记住,品质不能比绸缎庄的差,但价格要比他们低至少三成。那些在边关打仗的将士,穿不起云锦,但他们值得穿一身好料子做的军服。” 喻半看着她,没有再追问那个神秘的门路到底是什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认识秦怀谨的日子不长,但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当这位殿下说“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的时候,她只需要照做就行。 因为每一次,秦怀谨都没有让她失望过。 殊不知这一次,秦怀谨其实仅仅是在用语言艺术来安慰她。 她从头到尾没打算联系楚执缨,倒不是有什么麻烦,又或者说是楚执缨不愿意帮忙。 而是她担心楚执缨太过热情,帮上倒忙。 先不说布匹的问题,她觉着总有办法可以胜过秦铭钰的。 但若是秦铭钰突然长脑子,选择给军区的将士们用更适合的布料,那倒时候选择哪家铺子就会成为悬念。 这时候秦怀谨靠关系,让楚执缨等人只选她的绸缎坊,票数会很难看。 不用多想,秦铭钰就能知道绸缎坊与她有关。 届时,只会给她招惹来麻烦。 那要是倘若她什么都不做,只靠布料来决一胜负,她相信喻半可以做到的。 86. 第 86 章 翌日早朝。 秦铭珏出列时,秦怀谨正在心里默数今日殿中还有几个空位。 秦昊苍的位子已经空了两天,太子党的官员们已经从最初的惶恐变成了平静,连太子太傅都不再捏笏板了,只是垂着眼站在队列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老石像。 秦铭珏站在殿中央,依旧是那副从容得体的姿态,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晰地汇报军务专项司的筹备进展。 “父皇,军务专项司选址已定,暂借兵部衙署东侧的闲置院落,已有两进院子收拾妥当,前院办公,后院存放文书档案。人手方面,从兵部职方司抽调四名主事、两名笔帖式,太医院选派三名资深太医轮值,另配药童六名,首批人员已到位,名册已呈兵部备案。”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继续道,“第一批军需物资的采购清单已草拟完毕,分为药材、布料、皮料三类。其中药材部分由太医院核定品类和数量,布料部分按边关将士实际需求分为军服面料、军帐帆布、军被衬里三种规格。待陛下御批后,便可下发各州府,公开招标采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秦怀谨一眼,语气平稳,条理分明,每一项都落到了具体的数字和负责人头上,显然不是临时凑出来的表面功夫,而是实打实做了详尽的准备工作。 秦怀谨注意到连兵部尚书都在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份筹备进度颇为满意。 永平帝接过折子展开看了片刻,微微颔首,说了句“办得不错,继续推进”,语气平淡但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面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微笑,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秦铭珏今天这一手,比她预想的更扎实。 他不光把专项司的架子搭起来了,连采购清单的品类分级都做好了。 军服面料、军帐帆布、军被衬里,三种规格,每种的织法要求和采购标准都不一样。 这意味着喻半的绸缎坊如果要竞标,不光要准备一种布料,至少要准备三种不同规格的样品,每一种都要符合军需司的验收标准。 她心里默默把这三种规格记下来,退朝后没有停留,径直出了宫门。 马车在绸缎坊门口停下时,喻半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摞布料样品,眉头拧得比昨天还紧。 几个姑娘在里间忙着裁剪,气氛比平时沉闷了不少。 秦怀谨推门进去,喻半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只剩一抹苦笑。 “姑娘,葛布和粗棉的样品做出来了。”喻半把几块布料样品摊在柜台上,手指在粗粝的布面上划过。 “品质没问题,织法也按边塞的标准加了密度,价格能压到比绸缎庄低至少三成。但供货商那边出了状况,边塞用的军需布料对纱线粗细和织法密度都有特殊要求,不是随便一台织机就能做的。我们现在用的供货商都是做民用布料的,纱线太细,织机也不对,根本达不到军需司的验收标准。我跑了好几家,城西那家最大的纱线坊倒是能做,但价格比我们预算高了五成,做样品还行,批量生产根本负担不起。城东那家价格合适,但他们没有做过军需布料,第一批试织出来的样品全是次品,纱线粗细不匀,不敢用。” 她顿了顿,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一天跑过的供货商名字和报价,每一家后面都用朱砂笔画了叉。 她的手指在最后一行上停了片刻,“时间也紧。军需采购的单子一旦发出来,供货周期压得很短,我们如果不能在采购单子下发之前找到稳定的货源,就算样品再好也接不了大批量的订单。” 秦怀谨把几块样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葛布厚实耐磨,粗棉密实挺括,帆布更是织得紧密到几乎不透光。 喻半的手艺确实没话说,每一块样品都做得扎扎实实,但再好的手艺也架不住货源卡脖子。 她把样品搁回柜台上,拍了拍喻半的肩,“别急,货源的事我来想办法。” 语气笃定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喻半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信秦怀谨。 从绸缎坊出来,秦怀谨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刚才对喻半说“我来想办法”,但实际上她心里也没有底。 她手里的人脉要么在朝堂上,要么在军队里,跟布料供应商八竿子打不着。 沈濂管的是工部,修路筑堤他在行,纱线织布他不熟。 盛采南管的是礼部,国子监和科举他能说上话,内务府的采买渠道他未必摸得清。 她需要一个能在内务府说得上话的人,或者至少能帮她牵线搭桥找到合适的供货商。 马车在白芷的小食铺子门口停下时,铺子里正热闹。 白芷刚端出一锅新蒸的莲子糕,香气飘了半条巷子,几个熟客正围在柜台前面等着买。 白芷远远看见秦怀谨推门进来,眼睛一亮,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先坐,然后麻利地切了几块莲子糕,又从灶台上端出一碗双皮奶,一并搁在她面前的老位置上。 双皮奶表面光滑如镜,边上还附赠了一小碗蜂蜜水,浇在双皮奶上一起吃的。 莲子糕还冒着热气,是这两天白芷刚研究出来的时令。 秦怀谨舀了一勺双皮奶送进嘴里,奶香浓郁,甜度刚好,比半个月前又精进了几分。 她正要夸白芷的手艺,白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凑过来,“对了小姐,这几天有宫里的嬷嬷来铺子买糕点,说是娘娘听说咱们铺子的枣泥糕好,特意让嬷嬷来买的。嬷嬷还夸咱们的枣泥糕比宫里御膳房做的都地道,说娘娘吃了以后心情都好了不少。” 见秦怀谨愣神,白芷强调道,“小姐,您母妃夸您呢。说呀,您出宫以后,变化很大,是该放手让你历练历练。” 秦怀谨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母 妃。 那个在她穿越后只见过寥寥数面、却每次都在关键时刻默默帮她的女人。 上次在御书房拖延时间,是林巧的关系,所以管事太监才愿意暗中配合的;之前她被皇后的人拦截,是林巧提前知道了消息,特意派嬷嬷赶到救了她;就连秦少语死前她让人送进宫的那些东西,也是因为林巧的关系,大家才对她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林巧在宫中经营多年,不显山不露水,但她对各宫各司的人脉和渠道了如指掌。 内务府的采买体系她就算没有直接插手,也一定知道门路在哪里。 内务府每年采购的布料、药材、香料,哪一样不经过后宫嫔妃们的点头? 良嫔虽然只是个嫔位,但她多年经营下来,别说在内务府安插几个自己的人,就是和内务府的所有人都打成一片,也是有可能的。 或者至少知道该找谁办事,应该不难。 她把双皮奶吃完,莲子糕也吃了两块,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找林巧帮忙,是目前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径。 但她没有立刻起身去安良殿,只是坐在窗边,看着白芷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跟林巧的关系一直保持在一种微妙的距离上。 林巧帮她,但从不主动要求什么;她感激林巧,但也从未真正把林巧纳入自己的计划中。 这次如果去找林巧,就等于把林巧从幕后拉到了前台,从暗中的保护者变成了实际的参与者。 这对林巧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不确定。 但她应该清楚一件事,林巧应当不害怕风险的。 当初原身会变成之后的情况,都是林巧一手促成的。 窗外飘来隔壁布料铺子晾晒的靛蓝布匹的气息,混着白芷铺子里残余的焦麦香和莲子糕的甜味。 秦怀谨伸手喊来白芷,对着她耳边说,“帮我准备两份吃食,最好规格是一样的,适合我母妃和皇祖母的,我要带进宫去。” 去安良殿找林巧,或者去找皇祖母帮忙,是她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两个办法了。 白芷没立刻去准备,而是问了句,“莲子糕才出的,娘娘应当没吃过。慈安太后的话需要少糖,我做两份甜度不一样的,做个标记可好?” 秦怀谨点了点头,很是满意这样的安排。 没过一会,白芷就将两份新鲜的莲子糕装盒拎给了福顺。 秦怀谨把最后一个莲子糕吃掉,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然后走出铺子上了马车。 她靠在车壁上思索,脑子里反复权衡着要不要进宫。 两个选择各有风险,但都比坐着等要好。 可若是两个人都拒绝她,或者没办法帮到她…… 她这口以后也难开了。 福顺在外头等了半天没等到目的地,终于忍不住问了句“殿下回私宅还是去哪”。 秦怀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车帘,说了句,“进宫。” 87. 第 87 章 从白芷的铺子出来,秦怀谨赶在福顺把车停到宫门口前,换回了早朝的衣服。 初夏的午后天色还早,日头偏西,她还没进宫,已经累的浑身冒汗了。 在车里缓了好一会,她才下马。 宫门守卫瞧见马车停了许久,但都心知肚明不能私自询问缘由,验过令牌便放了行。 她沿着宫道一路走到安良殿,脚步不算快,心里却转得飞快。 喻半那边货源卡着脖子,军需采购的单子随时可能下发,她必须在秦铭珏的人把所有供应商都占满之前找到能用的布料。 林巧在宫中经营多年,虽然从不插手朝堂上的事,但对内务府的采买体系应该有所了解,哪怕不能直接帮她牵线搭桥,至少也能指个方向。 就算就算什么都帮不了,也好歹帮她想想办法。 安良殿里一如既往地热闹,宫女们团团围在一起闲聊,都没时间瞧见秦怀谨走来。 院子里那几丛不知名的小花开得稀稀疏疏,倒比御花园里那些精心修剪的名贵花卉多了几分自在。 林巧正坐在窗下绣东西,手里捏着针线,膝上摊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秦怀谨站在门口,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放下绣绷,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 她没问秦怀谨为什么突然过来,只是站起来拉着她在身边坐下,转头吩咐嬷嬷去备茶,然后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说她瘦了,眼圈也黑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秦怀谨笑着应付了几句,说最近事情多,跑来跑去的,等忙完这阵子一定好好补觉。 嬷嬷端了茶上来,她喝了两口,寒暄了几句,把准备好的莲子糕给了出去,便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她没提军需布料的具体用途,只说和朋友一起,打算开布庄,想接一批官家的订单,需要找能批量供应纱线的布料商,问林巧在内务府有没有相熟的人,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门路。 林巧听完,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想了片刻,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内务府的采买渠道母妃确实知道一些,但大多是宫里常用的东西,布料、香料、药材,都是固定的几家老字号供货。负责采买的管事跟那些老字号打了几十年交道,外人很难插进去。” 她顿了顿,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似乎在斟酌措辞,“而且内务府的布料采买走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种路子。他们不直接从布料商那进货,而是通过几家官员家属开的铺子,直接统一采购成品布匹,纱线这个环节根本不归他们管。你要找纱线的话,这条路在宫里走不通。” 秦怀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原以为内务府的采买渠道能直接通到上游供应商,没想到宫里的布匹是这样的来历。 这意味着喻半的竞争对手不光是皇贵妃的绸缎庄,而是所有已经在内务府采买名单上的多家铺子。 这些铺子跟内务府合作了几十年,关系盘根错节,根本不是靠几块好布料就能撬动的。 但她没有把心里的失望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说没关系,自己再想别的办法。 林巧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欲言又止的复杂。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母妃在宫里这些年,攒下的人脉大多在后宫。各宫的宫女太监、嬷嬷管事,有个什么事互相通个气、行个方便,这些母妃能办到。但你说的那种生意上的事,母妃确实搭不上线。” 她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皇后最近在暗中追查太子妃小产的真相。” 秦怀谨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抬眼看着林巧,等她继续说下去。 林巧的声音压低了些,“太子妃身边的贴身丫鬟前几日被皇后叫去问话,回来以后就被调去了浣衣局,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我听人说,那个丫鬟跟皇后交代了一件事——太子妃在生辰宴那天明知道那盘糕点有问题,还是吃了下去。她是故意的。皇后知道以后,把这件事压了下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太子。但她私下一直在找那个送糕点的人,想弄清楚背后是谁指使的。” 秦怀谨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太子妃明知道吃食有问题还吃下去——这就意味着那盘糕点不是秦铭珏一个人动的手脚,而是太子妃自己主动配合的。 或者说,至少有两个人同时想让太子妃小产。 一个送了糕点,一个明知有问题还是吃了下去。 如果那盘糕点是秦铭珏的人送的,太子妃为什么要配合他? 她肚子里怀的是太子的嫡长子,是她自己在东宫立足的最大筹码,她为什么要亲手毁掉这个筹码? 除非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把柄落在了秦铭珏手里,不得不这么做。 或者那盘糕点根本就是她自己给自己备的,送糕点的人不过是她用来撇清自己的幌子。 那她非要让自己小产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件事一旦捅出来,对秦铭珏和太子都是致命的打击。 太子妃小产如果是人为,秦铭珏这个“第一个冲过去救援”的人脱不了干系;而太子妃如果是主动配合导致小产,那太子妃本人也干净不到哪去,秦昊苍的助力便会因此削弱。 这事,对她很有利。 应该找些人去帮着皇后一起调查一下,最好是助力一下皇后,找的的同时就公之于众。 秦怀谨压下这些纷乱的念头,对林巧笑了笑,说谢谢母妃告诉她这些。 她脸上挂着笑,心里的算盘已经拨了好几轮。 从安良殿出来时,天色还早,她想着既然母妃这也问了,不如就去静思宫给皇祖母请个安,探探那边的口风。 林巧这边没有找到货源渠道,或许太后那边能有些线索。 太后在宫中住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比她多,也许能指一条明路。

退一步说,就算太后那边也没有渠道,请个安总不算白跑一趟。 主要是她能想到的帮手,就这两位了。 她手里拎着从白芷铺子带出来的另一份莲子糕,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冒着热气。 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油纸上的绳结样式,确认自己手里的这份不会很甜,才正式离开了安良殿。 她沿着宫道往静思宫的方向走,穿过御花园时花香扑面而来,混着傍晚微凉的风,把午后残存的燥热吹散了几分。 静思宫的殿门半掩着,远远能看见廊下的宫灯已经点起来了,暖黄的光映在朱红的廊柱上,安宁静谧,不像是有事发生的样子。 她正要加快脚步,忽然被人从旁边叫住了。 叫她的是一直呆在永平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他和秦怀谨碰了很多次面了,相互都有些印象。 他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快步走了过来,脚步轻盈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脸上挂着标准的宫里人笑容,但眼底的紧张藏得不够彻底。 他朝秦怀谨行了个礼,“殿下,您还是快些离开这吧。陛下此刻正在殿中,和兰太妃说话呢。” 他顿了顿,目光往静思宫边上的另一个宫殿门口方向扫去,又补了句,“殿下若是没什么要紧事,今日还是先回去吧,改日再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也不迟。老奴会跟太后娘娘禀告殿下来过了。” 临了,他像是长辈关爱小辈一般,提醒道,“陛下和太后娘娘聊天,若是见着您在这,您可就要遭难了。” 秦怀谨脚步一顿,面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微笑,朝总管太监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道,“想来是公公您误会了,我是来找慈安太后的。” 总管太监愣了一下,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在永平帝身边当差几十年,见过太多皇子公主来静思宫请安,但慈安太后向来喜静,大多数时候都让宫人挡了回去。 只有极个别的老臣偶尔来探望时会被请进去坐坐,有时也需要看太后的心情。 但眼前这位怀王殿下不仅来了,还来得理直气壮,仿佛被太后召见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很快回过神来,躬了躬身,语气比方才又恭敬了几分,“原来殿下是来给慈安太后请安的,老奴眼拙,险些误了殿下的事。既如此,殿下快请吧,慈安太后在这静安宫。”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句,“陛下那边老奴会替殿下留意的,殿下若是要出来的时候,可以先找老奴,老奴就在这门口候着呢。” 说完便退到一旁,让开了通往静思宫正殿的路,躬身的姿态比方才又深了几分。 秦怀谨朝他点了点头,拎着那盒莲子糕,快步往静思宫走去。 老太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直起身来,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这位怀王殿下,比他想象的要更有分量。 往后朝堂的局势,又该发生变化了。 而他,是最先掌握一切的人。 88. 第 88 章 静思宫的殿门半掩着,廊下的宫灯已经点起来了,暖黄的光映在朱红的廊柱上,安宁静谧,不像是有事发生的样子。 秦怀谨在殿外瞧了好几眼,正要让门口的小太监通传,便听见里面传来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是怀王来了?进来吧,哀家正念叨你呢。” 秦怀谨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跨进殿门。 太后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檀木珠子被盘得油亮,一颗一颗在她指间缓缓转动。 她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碟没怎么动的点心,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又清瘦了几分,但精神还算不错,眼角含笑,看不出半点疲态。 秦怀谨走到近前行礼,把糕点搁在小几上,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亲昵,“孙儿今日进宫,顺道给皇祖母带了些糕点,是铺子里今早现做的,还热乎。” 太后看了那包油纸一眼,又看了看秦怀谨,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没有急着打开糕点,只是拿手指轻轻点了点油纸包,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上回你给叶宜送的那盒糕点,哀家后来尝了一块,确实不错。你皇祖母在宫里住了大半辈子,御膳房的糕点吃腻了,倒更喜欢这些民间的手艺。御膳房做的东西精致是精致,但总觉得少了点烟火气,你送的这个闻着就有股热乎劲儿。” 她示意秦怀谨在身边坐下,拿起佛珠慢慢捻了一圈,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是只是在聊天气,“你今日来找哀家,应该不只是为了送糕点吧?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你每次进宫,不是带着事来,就是带着事走,哀家早就习惯了。” 秦怀谨刚想开口,太后已经替她说了下去,语气依旧是那副闲聊的调子,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她心坎上。 “你那个绸缎坊的事,哀家听说了。军需布料采购的事,沈濂跟哀家提过一嘴,说定王最近在督办的军务专项司,第一份采购清单里就有布料。他倒不是故意打听,是工部和兵部在修缮衙署的事情上有往来,顺道听来的。哀家猜到你迟早会找上门来。你那个小布庄想接军方的订单,但找不到合适的纱线供货商,是吧?” 秦怀谨沉默了,她没想到自己的一切踪迹都没逃过皇祖母。 但细细想来也该如此。 沈濂一直都是皇祖母的人,她有事会与沈濂商量,皇祖母若是不知才奇怪呢。 她坦然认了下来,“什么都瞒不过皇祖母。孙儿确实是为了这件事来的。绸缎坊的样品已经做好了,品质和价格都有把握,但批量供货需要稳定的大宗纱线货源,市面上能做军需布料的纱线就那么几家,有的价格太高,有的不接生客,孙儿在宫外跑了一天,始终找不到合适的。” 她没有多做辩解,也不打算掩饰自己的困境。 在太后面前,她向来是最放松的那个状态,不必刻意维持皇子的威严,也不必像在永平帝面前那样小心翼翼。 太后似乎很满意她这种坦诚的态度,把佛珠搁在小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随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布料货源的事,找哀家没用。哀家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确实不少,但都是宫里的人,无论是宫女、太监、嬷嬷还是管事,甚至是内务府的采买哀家也能说上几句话。但你是要找纱线,那是宫外的生意,哀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内务府的布料采购走的是成品布匹的路子,纱线这个环节在后宫是碰不到的,你就是把哀家宫里的人全问一遍,也问不出一个能给你供货的纱线来。” 秦怀谨得到了和林巧说的,几乎一样的话。 这二人没有可能通气,更没可能故意为难她。 想到自己真的没办法抢走秦铭钰壮大的机会,她的心情一下就跌落了谷底。 谁知慈安太后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调侃,“你要找,就去找沈濂。他管了这么多年工部,别看天天跟图纸堤坝打交道,他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工部每年修河道、筑堤坝、建官署,要用多少麻绳、帆布、粗棉?这些东西哪一样不需要找供货商?他手里肯定有能用的人脉,找个靠谱的纱线供应商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比你自己在后宫里瞎转悠强得多。” 秦怀谨听到“沈濂”两个字时,手指在小几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她确实没想到沈濂,工部每年经手那么多工程物料,麻绳、帆布、粗棉这些物资的供应商,和军需布料的纱线坊有很大的重叠。 喻半需要的正是能织粗棉和厚帆布的纱线商,这种规格的纱线商在民用市场不好找,但在工部的供应商名单里可能一抓一大把。 她这几天满脑子都是内务府和绸缎庄,居然把这条最近的路给忽略了。 “孙儿明白了,多谢皇祖母指点。”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说起沈濂,哀家倒是想起一件旧事。当初哀家把你托付给他,让他多照看你一些,他当时拒绝了。他说他不站队,不掺和皇子之间的事,只做自己的工部尚书。哀家那时候还觉得他太死板,不知道变通。”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欣慰,也有几分自嘲,“现在看你们两个并肩站在朝堂上,他替你说话,你替他着想,哀家倒是放心了。看来不是他太死板,是哀家当初的方式不对。你跟他之间,不是靠谁托付的,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秦怀谨垂下眼,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原来太后帮了她这么多,自己还是刚知道的。 秦怀谨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么问到了有用信息,就直接拔腿离开。 好在自己就算今天去找了沈濂,安排好一切,也没办法在今日让喻半收到布匹了。 < p>她索性继续坐着,就当是陪陪太后她老人家了。 太后见秦怀谨还不走,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吃了几口她带来的莲子糕,过了好一会才转头吩咐宫女去里间取了个匣子出来。 匣子是紫檀木的,不大,但雕工精细,盒盖上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看得出是上好的手艺。 太后把匣子打开,里面是几支鎏金的簪子和一副小巧的耳坠,不算贵重到惹眼的程度,但做工精致。 她把匣子往秦怀谨面前推了推,语气随意得像是随手给了件小玩意儿,“这是哀家年轻时攒下来的一些小东西,搁在宫里也没什么用,你拿去给你铺子里的姑娘们添几件首饰。她们跟了你,总不能太寒酸。尤其是那个叫白芷的丫头,哀家虽然没有见过她,但听叶宜说是个能干的,和自己阿娘两人白手起家开铺子,不容易。这样的姑娘值得几件好首饰。” 秦怀谨双手接过匣子,郑重道谢。 她想起白芷在小食铺忙碌的样子,想到陈茵在药铺后院晒药,以及没认识多久的喻半和柳絮…… 她们跟着自己,一边要想办法赚更多的钱,一边还要担心着她,替她着急。 是该准备些首饰和俗套但最管用的金银给她们。 太后打了个哈欠,用佛珠轻轻敲了敲小几的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意,“好了,正事说完了,哀家也乏了。你早些去找沈濂处理你那个布料的事,别耽误了时辰。军需采购的单子说下来就下来,你晚一步,定王的人就先占上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父皇今儿在静思宫陪兰太妃说话,估摸着要待到天黑。你出去的时候不用躲躲藏藏的,大大方方走就是。他这会儿没空管你去了哪,也不会知道你来找过哀家。” 秦怀谨站起来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太后忽然叫住了她,“下回来的时候,记得多带两盒糕点。哀家喜欢这莲子糕,适合哀家这个年纪的人。你那铺子里还有什么新花样,一并带过来让哀家尝尝。” 秦怀谨笑着应了声“一定”,转身出了静思宫。 匣子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紫檀木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掌心,让她比来时更清醒了几分。 她沿着宫道快步往宫外走去,脑子里已经开始排布接下来的行程。 今天跑了母妃和太后两处,虽然货源的事还没落地,但方向已经明确了——找沈濂,借工部的供应商渠道,把纱线货源敲定。 然后让喻半在军需采购单子下发之前把三种规格的样品和报价都准备好。 今日虽不能让喻半拿到布料,立即开工,但她已经需要和秦铭钰抢时间来获胜了,势必是要夜访下沈濂才行了。 算下来,明日喻半睡醒,她从沈濂那敲定完的布料就该出现在绸缎坊了。 一切按照计划来推进的话,会是非常的顺利。 89. 第 89 章 从静思宫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秦怀谨捧着太后给的紫檀木匣子快步出了宫门,福顺正靠在车辕上打盹,被她拍醒时差点从车辕上栽下来。 “殿下。”福顺揉着眼睛喊她。 “去沈府。” 秦怀谨上了马车,把匣子搁在膝头,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沈濂管的是工部,修路筑堤他在行,纱线织布这种事他未必熟。 不过太后不会无缘无故指这条路,沈濂手里一定有能用的人脉。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时,巷子里已经没什么行人了。 秦怀谨跳下车,整了整衣襟,叩响了门环。 来开门的是上回见过的那位老管家,一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老爷在书房呢,今儿下衙回来就一直在里头画图纸,连晚饭都没顾上吃。殿下来得正好,您帮老奴劝劝,让他好歹吃两口。” 秦怀谨穿过庭院时脚步放轻了几分,院子里那几棵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廊下新添的栀子花开了不少花苞,香气浮在夜色里,浓淡刚好。 她来过沈府好几次了,对这里的布局已经烂熟于心。 哪块石板是松的,哪扇门推开时会有响声,她都大致有数。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秦怀谨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里面传出沈濂偶尔自言自语的嘟囔,大概是在核算某段河堤的土方量。 她抬手敲了敲门框,里面的声音停了。 “进来。” 秦怀谨推门进去,沈濂正弯腰站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堤防图纸。 他抬头看见来的是秦怀谨,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殿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不是朝中的事。”秦怀谨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道,“我有件事想请沈大人帮忙,跟工部有关。” 沈濂重新坐下,端起案头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秦怀谨刚从宫里出来,面上还带着奔波了一整天的倦色。 他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殿下请讲。” 秦怀谨没有绕弯子,把绸缎坊想接军需布料订单,但卡在纱线货源上的困境简单说了一遍。 末了补了一句,“太后让我来找你,说工部每年经手那么多工程物料,麻绳、帆布、粗棉的供货商里应该有能用的人脉。我不需要你替我出面,只需要你给我指个方向。” 沈濂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另一侧的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册子,搁在桌上翻开。 那册子里密密麻麻记满了工部近五年来的物料供应商名录,每一页都按品类分了类,石料、木料…… 连每一家的报价、供货周期、质量评级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是常年维护、不断更新的东西。 “军需布料的规格殿下知道吗?”沈濂头也不抬,手指顺着名录往下扫,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 “军服面料、军帐帆布、军被衬里,三种规格。”秦怀谨把今早早朝上秦铭珏汇报的内容一字不差地报了出来,“织法要求比民用布料高,纱线粗细和织机都有特殊要求。” 沈濂微微点头,手指在名录上停住了。 他拿笔在册子边缘写了三个名字,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个角,推到她面前。 “这三家都是工部长期合作的,专做粗棉和帆布。城西这家规模最大,价格也最高,但供货最稳,从不误工期。城东那家价格能压到这三家里最低,但产能有限,大订单吃得下,但需要提前排期。城南那家前年给工部供过一批军帐帆布,质量没问题,后来因为老板病了一场停了大半年,最近刚恢复生产,价格和产能都不算最优,胜在离殿下的绸缎坊最近,运输成本能省不少。殿下看看哪家合适。” 秦怀谨低头看着名录上那三行字,字迹不算漂亮,但每一个关键数据都标得明明白白。 纱线规格、月产能、每匹报价、供货周期、合作年限,无一不单独标注在内。 她把这些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城西那家价格最高,但供货最稳,适合竞标时作为保底方案。 城东那家价格最优,但产能有限,需要提前排期,适合在竞标成功后长期合作。 城南那家离绸缎坊最近,运输成本省下来的钱刚好能抵消价格上的劣势,而且刚恢复生产,正是需要用大订单撑场面的阶段,谈判空间最大。 “三家都要。”她抬起头,语气笃定,“城西的作为备选,如果另外两家产能不够,用它兜底;城东的谈长期合作,先签一批小订单试产,等竞标成功再加大排期;城南的明天就让喻半先去谈,离得近,样品送过去当天就能确认能不能用,价格方面可以适当让步,就当是押注他们刚恢复生产需要订单。” 沈濂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没见过雷厉风行的人,但秦怀谨这种速度还是让他有点意外。 “殿下既然已经有了决断,臣明天一早就让人把这三家的详细供货记录调出来,送到绸缎坊。”他拿起笔,在她挑中的三家旁边各打了一个勾,把名录合上,忽然话锋一转,“太后方才派人来传话,说殿下可能会来找臣。臣还以为殿下是为了别的事——毕竟这几日朝堂上定王风头正盛,殿下按兵不动,臣原本以为殿下在等什么别的时机。” 秦怀谨站起来,把那份折了角的名录仔细收进袖子里,语气平淡,“等别人把所有的路都占了,再等就来不及了。军需布料的事我要抢在定王的人把所有供应商都锁定之前先下手。其他的事,等这批订单落地再说。”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朝沈濂笑了笑,“对了,沈大人,今晚多谢你了,改天请你喝酒。米酒就免了,我知道你舍不得买贵的,我让白芷送两壶好的过来。” 秦怀谨从书房 出来时,老管家正端着个托盘站在廊下,托盘上搁着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面和两碟小菜,显然是早就备好了的。 他看见秦怀谨手里那本折了角的册子,小声嘀咕了句“殿下不妨一同吃些”,见秦怀谨摆手,他才侧身让开门口,端着面进去了。 秦怀谨在廊下站了片刻,听见书房里传出沈濂那句“知道了,搁桌上吧”,语气跟方才回复她公务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有点好奇,沈濂在家里跟叶宜说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调子。 大概是不会的。 当初买糕点的时候,他提及叶宜时,脸上都笑出了褶子。 她穿过庭院时,叶宜正站在廊下给花盆浇水。 夏季天热,日落后温度下降最适合浇水,可见叶宜有在认真养护。 叶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借着廊下的灯光认出是她,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放下水壶迎上来,“殿下这就要走了?也不多坐会儿。我家老爷是不是又拉着你谈公事谈到这个时辰?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谈公事就什么都忘了,连饭都不吃。殿下下回别跟他耗到这么晚,有什么事白天来,他白天脑子清醒些,谈完了还能赶上我做的点心。” 秦怀谨笑着应付了几句,说事情已经谈完了,老管家让他吃了面再继续画图。 叶宜这才松了口气,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罐,塞进她手里,说是自己采集的露水,让她带回去泡茶喝。 秦怀谨捧着瓷罐,道了谢,在叶宜“路上小心”的叮嘱声中出了沈府。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的微凉,手里的瓷罐还残留着叶宜掌心捂过的余温。 她站在沈府门外的台阶上,看着巷子里那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不枉她跑了一天。 她上了马车,把瓷罐和匣子并排搁在膝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今天从早到晚跑了一整天,事情全搅在一起,在她脑子里转个不停。 她强迫自己把这些事一件件排好序,明早让福顺去沈濂那里取供货记录送到绸缎坊,让喻半带上样品去城南那家纱线坊谈合作,城东和城西的两家等竞标结果出来后再联系。 军需采购的单子随时可能下发,她必须抢在秦铭珏的人把所有供应商都锁死之前,先把这三家稳住。 马车在私宅后门停下,秦怀谨已经困得没了意识,最后自己是怎么走回到床上的,她也不知道。 但叶宜给她的瓷罐和皇祖母给她的紫檀木匣子,始终都牢牢的被她抱在怀里,谁碰都没松手。 最后妆音无奈之下,只好半哄半交易的,才让她松了手。 秦怀谨手上一空,她倒是也清醒了。 “我怎么在这?” 妆音见状,赶紧把东西全还给了她,“殿下,我可没碰里边的东西。” “本来就是给你们的,拿着吧。” 秦怀谨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把能交给妆音的活,都给了她,自己则往屋里躲去。 90. 第 90 章 又是新的一轮早朝,秦怀谨站在队列里,指甲陷进了皮肉内,才勉强维持住站姿不倒。 昨夜从沈府回来后她几乎倒头就睡,但睡眠时间太短,天不亮又被叫起来赶早朝,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全靠那根笏板撑着才没当场趴下。 殿中暖烘烘的,户部尚书正在奏报各地河流问题,什么汛期将至、请旨追加堤防拨款,她听得云里雾里。 永平帝问了几句细节,沈濂出列一一作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状态,条理分明,应答如流,完全不像一个熬了大半夜的人。 秦怀谨看着沈濂那张精神抖擞的脸,心里默默问了句“这人是铁打的吗”。 她昨晚也在沈府,熬的是同一个夜,看的是同一本名录,凭什么沈濂今天还能容光焕发地站在殿上侃侃而谈,而她站在队列里连眼皮都快撑不住了。 甚至她离开时,沈濂才吃上晚膳。 算起来她可能还更早睡觉。 不过想想也是,沈濂管工部这么多年,熬夜审图纸、跑工地是家常便饭,身体底子摆在那里。 她这么年轻正是要睡觉的年纪,第二天能站着上早朝已经是意志力超常发挥了。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今晚一定要早点睡,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想起喻半今天要去跑三家纱线坊,晚上肯定还要跟她汇报进度,早点睡是不可能的。 好不容易熬到退朝,秦怀谨刚想溜回去补觉,沈濂已经从工部队列那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笏板,表情严肃。 “殿下昨夜休息得可好?”沈濂的声音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秦怀谨很想回他一句“你看我像休息得好的样子吗”,但碍于周围还有没散尽的朝臣,只能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咬着牙说了句“睡得不错”。 沈濂微微点头,没有拆穿她,只是用汇报公务的语气补了一句,“今早臣已让人把三家纱线坊的详细供货记录送到绸缎坊了,喻半姑娘天亮前应该就能拿到。” 说完便转身走了。 秦怀谨看着他的背影,暗自摇头,然后加快了出宫的脚步。 从宫门出来,秦怀谨上了马车。 这次她没再闭眼,而是透着帘子的缝,看着马车外的风景。 昨晚她在沈府敲定三家纱线坊后,回来就让妆音天不亮去送供货记录。 现在这个时辰,喻半应该已经带着样品在城南那家纱线坊了。 她今天不打算去绸缎坊,该交代的昨晚都交代清楚了,喻半有能力自己跑下来,她去了反而碍事。 她倒是应该去白芷铺子坐坐,吃点东西,放松一下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然后回私宅补觉。 这几天连轴转下来,她的身体已经在抗议了。 倒没有明显的酸痛或不适,但她总觉着力气被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抽走了,需要多睡些觉补补。 她看着街景像走马灯一样从自己眼前晃过,她靠在车壁上打了个哈欠,心想吃饱了回去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见外头有眼熟的铺子出现,她也不继续依着车壁,而是取出了女装换上。 马车在白芷的小食铺子门口停下时,铺子里正热闹。 白芷端出了一锅新做的莲子糕,香气飘了半条巷子,几个熟客正围在柜台前等着买。 白芷远远看见秦怀谨推门进来,眼睛一亮,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先坐,然后麻利地切了几块绿豆糕,又倒了酸梅汤。 酸梅汤是新品,用乌梅和甘草熬的,冰镇过,夏天喝解暑。 秦怀谨拿起一块绿豆糕送进嘴里,又端起酸梅汤灌了两口,觉得整个人终于活过来几分。 “小姐,你今儿怎么这么憔悴?”白芷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她的脸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眼圈比上回还重,脸色也发白,是不是又熬夜了?” 秦怀谨摆了摆手,说最近事情多,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她没有多解释,只是低头继续吃绿豆糕。 白芷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站起来说了句“我再给你拿些别的来”,转身去了灶台。 秦怀谨把绿豆糕吃完,又喝了大半碗酸梅汤,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她在铺子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白芷没有再追问她为什么憔悴,只是每隔一会儿就过来给她续茶。 她心想,小食铺的生意如今也稳定了,不知白芷有没有扩大规模的意思。 若是有的话,她也好再吃点不同于糕点的美味。 串串、炸物、烤红薯…… 找不到人帮忙的话,她也能让柳絮喊些人过来。 趁着没人白芷又拎了个食盒过来,“小姐,别想新的食谱了,陈老板可说了,药铺现在的客人都在催新品呢。” 嘴上这么说着,她又打开了食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现炒。 她瞧着自家小姐肯定是顾不上吃好的了,特地单独做了份。 若不是她家小姐,她也没法有今日的铺子。 只是做点吃食,本就是她该做的。 秦怀谨没跟白芷客气,拎上食盒便走出铺子上了马车,对福顺说了句“回私宅”。 今晚早点睡,明天还有早朝,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军需采购的单子随时可能下发,秦铭珏的人也在盯着同一批供应商,她必须在竞标正式开始之前把所有环节都锁死。 回到私宅时,天色还早,秦怀谨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整理账本,也没有喊妆音出来询问事情的进度。 她洗了把脸,脱了外衣,倒在床上。 她想起昨晚妆音的那句“殿下,我可没碰里边的东西”,又想起叶宜塞给她的那罐露水还搁在桌上没来得及泡,又想起太后匣子里那几支簪子不知道妆音有没有帮喻半她们分好。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就被沉沉的困意淹没了。 她睡了这些天来最长的一觉。 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妆音正在桌边布菜,说是白芷傍晚让人送来的,让她醒了趁热吃。 秦怀谨起身夹了一筷子最近的时蔬,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妆音,“喻半那边有消息吗?”

妆音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折好的信递过来,说是喻半傍晚送来的。 秦怀谨打开信,喻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歪歪扭扭,但内容条理分明。 三家纱线坊全部谈妥,城南那家当场签了意向书,价格比预算低了将近两成;城东那家同意长期合作,第一批样品已经在织了;城西那家作为备选,随时可以供货。 秦怀谨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嘴角终于浮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场仗还没打完,但至少第一仗她赢了。 她坐下随便吃了几口,就把碗放在了桌上。 她走到妆台前,太后给的那个紫檀木匣子正搁在铜镜旁边。 不用问情况了,想来妆音已经替她分给了所有最近帮过她的人。 她打开匣子,意外的发现了一个鎏金簪子,还静静的躺在里面。 这个簪子是整个匣子里,看起来价值最高的。 太后给她的时候,有这支簪子吗? 秦怀谨不记得了,最近她确实睡眠太少,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她拿起簪子,放在掌心看了看。 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雕工精细却不张扬。 妆音此刻已经收拾完了桌面,见她在看簪子,解释道,“簪子都分发出去了,包括楚执缨的,她的是找了驿站的人,加了银钱单独送去的。” “那这多的是……” 妆音挠了挠头,有些犹豫,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是奴婢们凑钱打的。”妆音把抹布往桌上一搁,难得地显出几分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袖边缘,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我们留在这宅子的姑娘们,都没怎么见到过小姐,起初只见到白芷,大伙都有些害怕,怕又遇到拐子,但小姐给的月钱总是前几天就能发下来,让我们做的事也相比以前简单不少。” 妆音从一开始就因各方面的能力,被直接选拔当了暗卫,是最少和秦怀谨碰面的那几人之一。 如今能让她如此坦白自己的情感,属实不易。 “你们的生活本就该很好。”秦怀谨把簪子拿着靠近她,想把簪子递过去,“这簪子太贵重了,如今我还只能以皇子的身份游走于朝堂,给了我也没办法用的,还是当了还给大家吧。” 妆音连连后退,“您听我说完。这簪子确实贵重,我们几个才来没多久,当真买不下。是陈氏药铺的陈老板、小食铺子的白芷还有方婶子,梦笙楼的柳姑娘和绸缎坊的喻姑娘……” 她按着手指,说一个按下去一个,来回倒腾了好久,生怕漏了哪一个。 梦笙楼的姑娘多,但手头有闲钱的不多,柳絮做了代表,替那些个姑娘出了大头。 原本连带着喻半那的几位姑娘,她也想一起揽下的。 但喻半比她早一脚知道事情,先一步给了妆音银钱。 妆音絮絮叨叨说完,就端着碗碟跑了,生怕秦怀谨把簪子丢给她。 秦怀谨看着手里的簪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该如何带着大家去往更高的山啊…… 91. 第 91 章 喻半送来的消息在私宅里搁了不到两天,军需司的招标会便正式开了。 秦怀谨没有亲自到场,只是让喻半带着三种规格的样品去投标。 结果不出所料,喻半的报价比绸缎庄低了整整三成,样品质量过硬,三家纱线坊的供货承诺书一字排开,军需司的验收官当场拍了板。 第一批军需布料订单,绸缎坊拿下了军服面料和军帐帆布两个大项,绸缎庄只拿到了军被衬里一个边角料。 消息传回绸缎庄时,皇贵妃卫玉姚正在后院查账。 她放下账本,面上那副得体的笑容纹丝未动,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吩咐身边的嬷嬷去请定王。 母子二人在暖阁里谈了不到半个时辰,秦铭珏便匆匆离去。 他没有回军务专项司,也没有进宫面圣,只是让手下人带着一队衙役,往西市的方向去了。 西市南边的巷子里,陈记药铺正在营业。 陈茵蹲在后院翻晒药材,谷芽在前堂招呼客人,铺子里飘着草药清苦的气味,一切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然后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几个穿着官服的衙役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京兆府的一个推官,手里拿着张盖了印的公文,说接到举报,陈记药铺涉嫌以次充好、将霉变药材混入正常药材中,奉令查封铺面、暂扣所有库存药材,待查清后再行处置。 陈茵从前堂赶到后院时,谷芽正拦在药柜前面跟那几个衙役理论,说他们铺子的药材每一批都有进货记录,甚至大部分都是陈茵亲自种的,从来没有以次充好,让他们拿出证据来。 那推官根本不理会,只是让手下把药柜里的药材一包一包往外搬,动作粗暴,几包晒好的茵陈被扯破了纸角,碎屑洒了一地。 陈茵没有上前争执,只是拉着谷芽退到一旁,看着他们把院子里那些晒了大半个月的药材一包一包装车,把铺子门板合上,贴上封条,然后扬长而去。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干净利落,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谷芽眼眶都红了,问她要不要去找怀王殿下,陈茵摇了摇头,说不用找。 消息比人快,殿下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人,只是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茵陈碎屑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在手心里,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她说皇贵妃这步棋走得不错,拿药材质量开刀,既不碰军需布料的事,又能敲山震虎,确实是老手。 但她不知道京兆府的推官为何能来得这么快,是早就知道她的药铺与怀王有交集,还是看她接了太医院的单子产生了扭曲的心理? 陈茵确实没说错,消息确实如她所料的那般,快速传播开来了。 皇贵妃身边的嬷嬷前脚刚把话递出去,后脚就有一个洒扫的宫女悄悄出了院子,沿着宫道一路走到安良殿。 林巧正在窗下插花,听见宫女低声说完,放下剪刀,转头便让贴身嬷嬷带着令牌出宫,一刻都没耽搁。 妆音领了嬷嬷进来时,嬷嬷连茶都没顾上喝一口,把皇贵妃派人去查陈记药铺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秦怀谨听完,没有立刻起身去药铺,也没有急着召集人手,只是把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绿豆糕搁回碟子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转头对妆音说:“去把后院练箭的那几个姑娘叫过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嬷嬷都有点意外,殿下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大事临头反倒像模像样的。 妆音转身出去时,秦怀谨已经在心里把皇贵妃这次动手的意图拆解得明明白白。 绸缎坊在军需竞标上抢走了绸缎庄的大半订单,皇贵妃不可能忍下这口气。 但她没有直接动绸缎坊,因为绸缎坊的东家身份藏得深,她查不到证据。 她选了陈记药铺,因为陈茵是明牌。 上回猫的事已经让皇贵妃知道了陈茵和她的关系,动陈茵不需要再查。 以药材质量为由头,走正规流程,合情合理合法,既能敲山震虎,又能逼她自乱阵脚。 这步棋走得确实漂亮,但她漏算了一件事,秦怀谨一直都有所防备。 妆音领着三个姑娘进来时,秦怀谨已经把任务清单写好了。 她没时间挨个解释前因后果,只是把任务分派下去,语气简洁得像在早朝上汇报公务。 第一个姑娘去药铺找陈茵,只需要带一句话,陈茵一听就能明白。 第二个姑娘去太医院找李延,带另一句话。 这句话比较麻烦,李延一根筋的状态不见得能听明白。 索性秦怀谨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拿捏李延,多写了个药方子给这姑娘,有药方在手,加上陈茵后院那些高于市场品质的药材,不愁李延不帮忙。 第三个姑娘去京兆府门口守着,不必进去,也不必跟任何人说话,只需留意药铺里的药材被搬去了哪个库房,有哪些人经手。 京兆府的人不好说话,秦怀谨又多嘱咐了几句,生怕这位姑娘受了伤。 她反复叮嘱着眼前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切记只要看清放在了哪就可以,别单独行动。” 几个姑娘领了任务快步出了私宅,嬷嬷也被秦怀谨请回去歇着,说母妃那边还需要她,这里有自己撑着。 嬷嬷临走时看了秦怀谨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殿下多保重”。 秦怀谨点了点头,把她送到门口,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妆音被她单独留了一步,此刻还在屋里等着她发话。 秦怀谨探头看了好一会,确认所有人都离开了,才说起让她留下要做的事。 她要做的事相比之下就有些多了。 秦怀谨一件件事说起,妆音也不觉着多,纷纷应下。 甚至于在离开前,还重新说了一遍交代给她的所有事情。 事情确实不麻烦,就是要跑多点地方。 白芷的小食铺,喻半的绸缎坊,柳絮的梦笙楼……她都要去一趟。 不仅仅是告诉她们现在的情况,也是让她们提前有个防备,免得被皇贵妃打个措手不及。 说的话都是同样的,秦怀谨交代给其他人需要解释的东西太多了,索性都麻烦妆音一个人跑一趟了。 为此,在妆音离开前,秦怀谨直接让她忙完休息两日。 可不是她乱给人放假。 看似体恤下属的一个小小举动,都是秦怀谨算了又算的。 这些天皇贵妃指不定整什么动静来对着她发难,但眼下皇贵妃觉着已经拿捏了药铺,定然会得意忘形,不再继续死盯她。 要发难也是让秦铭钰在朝堂上给她使点绊子,好让他们舒坦一下。 派杀手刺客过来弄死秦怀谨? 秦昊苍作为太子都还没出事,皇贵妃又何必大动干戈的弄她一人。 又浪费心力,又浪费财力的。 秦怀谨思索完,已经过了很久。 桌上的食盒还敞着,白芷做的小炒已经凉了,油花凝在菜叶上,看着没了方才那股热乎劲儿。 好在天热,冷了也不会刺激胃,能吃。 她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把冷了的饭菜吃完,又端起桌上不知道放了多久茶水灌了两口。 她今日要时刻戒备,饿着肚子撑不到明日的。 第一个回来的是去药铺的姑娘。 她说陈茵在第一次取药材的时候,就把写下的药方清单烧了,谷芽也是背下药方取药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让人调查到的。 就连之后煮的每一次药渣,她都混进了当天给客人煮的药渣一起,全用来堆肥继续种药材了,京兆府的人原本想搬走的,全捏着鼻子不愿意上前,就这么保下来了。 第二个回来的是去太医院的姑娘。 她带回的消息比预想的更棘手,李延不在太医院,说是被皇贵妃的人提前叫走了,说是宫里有位贵人身体不适,让他进宫诊脉。 这个借口找得恰到好处,院使进宫诊脉是常事,谁也拦不住,谁也挑不出毛病。 等他出宫回来,药铺的封条早就贴上了,生米煮成熟饭,他就是想挡也来不及。 秦怀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张字条,折好递给妆音。 “让人送到李延府上,等他出宫就能看到。”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陈记药铺若因质量问题被查封,你身为院使难辞其咎。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 第三个回来的是去京兆府的姑娘。 她带回了秦怀谨最担心的那条消息,被查封的药材里混进了几包霉变的药材,不是陈茵铺子里的,是查封的时候被人趁乱塞进去的。 她在京兆府门口亲眼看见一个穿着打补丁的乞丐怀里抱着东西,鬼鬼祟祟从侧门进去。 爬到墙头才看到他做了什么——生生当着京兆府的人,抖搂进了每一份好药材内。 随后手里空空的,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姑娘一直牢记着秦怀谨的嘱托,没冒险跟踪乞丐,但二人好巧不巧的走了同一条路,愣是让她看见乞丐进了绸缎庄。 秦怀谨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冷笑了一声。 皇贵妃这一手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啊。 查封药铺只是第一步,趁乱把霉变药材塞进去才是真正的杀招。 只要物证库里躺着那几包霉变的药材,陈记药铺的罪名就坐实了,李延就算事后想翻案,也得先解释清楚那几包霉变药材是怎么来的,而陈茵根本解释不了,因为那不是她的东西。 92. 第 92 章 妆音是最后一个回来的,还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一起回来的。 秦怀谨正坐在书案前翻看喻半让人送来的军需合同副本,听见院门响动,抬头便看见妆音大步跨进门槛。 她身后跟着个穿青色长裙的女子,手里拎着个包袱,步伐稳当,正是柳絮。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妆音额头上一层薄汗,显然是一刻都没歇过;柳絮进屋后,目光只在秦怀谨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殿下,你脸色不太好。”柳絮把包袱搁在桌上,开门见山。 秦怀谨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先说正事。 妆音倒了杯凉茶灌了两口,便把这一趟跑的几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白芷那边是最简单的。 妆音把皇贵妃派人封了陈记药铺的事告诉她,她听完没有慌,只是问了句“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妆音说殿下让大家提前有个防备,白芷便明白了。 她把铺子里所有跟陈茵有关的药材采购记录都整理出来,用油纸包好塞进了灶台底下的暗格里,说这些东西不能让皇贵妃的人查到。 方五娘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说铺子的生意照常做,但她可以每天往大家需要的地方送饭,算是帮点忙。 白芷一听这话,立刻把灶上炖着的半锅鸡汤端了下来,又麻利地包了几样刚出炉的糕点,让妆音先带回来。 临走时白芷还补了一句,“跟小姐说,铺子里的事不用担心,我会看好。别的忙我也帮不上,但管饱还是做得到的。” 秦怀谨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白芷这丫头从王府跟到私宅,从灶台边跟到铺子里,从来都是把她放在第一位。 她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她能让所有奔波的人回来有口热饭吃,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忙。 喻半那边的情况比白芷复杂一些。 妆音到绸缎坊时,喻半正带着几个姑娘在赶军需订单的第一批样品。 皇贵妃的人暂时没有动绸缎坊,但喻半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把铺子的门板关了大半,只留一扇侧门供人进出,对外就说铺子里在赶工,暂时不接新客。 几个姑娘在后院加班加点地织布裁衣,吃住都在铺子里,尽量减少外出。 喻半说得很直白,“军需订单是殿下好不容易拿下来的,这批货必须按时交。皇贵妃的人想来闹事,我们不给他们机会。关起门来做生意,他们总不能翻墙进来找茬。” 但她也没把所有精力都压在订单上,她知道秦怀谨现在最需要的是情报和证据,便让妆音转告秦怀谨,绸缎坊这段时间的利润全部留作备用,殿下需要疏通关系、打点人手的时候,随时来取。 秦怀谨点了点头,喻半的判断没错,这个节骨眼上跟绸缎庄的人正面冲突,吃亏的永远是弱势一方。 吵架也不是没赢过,是现在要做的事情多,不该浪费力气在无意义的争执上。 用订单说话,用利润铺路,这才是喻半最擅长的方式。 真正让柳絮决定亲自过来的,是陈茵那边的情况。 妆音跑到梦笙楼时,柳絮已经在算盘前坐了一整天。 她听完皇贵妃封铺子的经过,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说了句“我跟你一起回去”。 她让妆音在楼下等着,自己上了楼,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领了七八个姑娘下来,每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账本,有笔墨,还有几个拎着针线篮子的。 妆音说起这些时,秦怀谨这才注意到,屋外还占了不少人。 她站起身,目光在那些姑娘脸上扫了一圈,有几个她见过,是梦笙楼的人;有几个面生,大概是秦少语旧部里的女眷。 紧接着,柳絮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又说了下自己的想法。 她在梦笙楼调了人,这些姑娘里有两个是算账的好手,之前在梦笙楼管过后厨采买的账目;有四个绣活不错,平时闲了就凑在一起做女红,手艺不比绸缎坊的差。 按照柳絮的想法来说,她找来的四个绣工好的,是去帮喻半的忙,一块赶制军需订单。 剩下的则是去帮陈茵。 帮喻半的那四人,秦怀谨能理解。 毕竟军需订单时间紧,任务重,多几个人手总是好的。 陈茵那现在一团乱,要人也是真的,可找特定的算账高手,是何意义? 柳絮知道时间不多了,没卖关子,直言道,“药铺此次受创惨烈,正是需要清算被损毁了多少物件的时候。药铺里的东西咱一样都不动,让它原原本本的放在那,只算应当收多少赔偿。” 秦怀谨经她这么一提醒,连连点头称是。 铺子离被搬走了多少药材、损毁了多少器具、封条贴了几天、每天的损失是多少,一笔一笔都应当记清楚。 柳絮在旁边补了一句,说查封是公家的流程,但封错了铺子就得赔,核算清楚了,殿下将来可以拿着单子去找京兆府算账。 秦怀谨点头,让妆音把这两个姑娘带到药铺去,顺便给守在那边盯梢的暗卫送些吃食。 有了秦怀谨的发话,几个姑娘领了任务便跟着妆音出了门。 廊下一下子清静了不少,只剩下柳絮还站在书案旁,端着她自己倒的那杯凉茶慢慢喝着。 秦怀谨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喻半送来的军需合同继续翻看,翻了两页又停下来,抬头看了柳絮一眼。 “你还有什么建议,一并说了。” 柳絮放下茶杯,“药铺的损失核算出来以后,殿下可以先把单子留着,不必急着拿去京兆府。单子是证据,也是筹码。等太医院的检验记录到手,跟陈茵抢出来的样品放在一起,再拿去交涉,对方就没有推脱的余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京兆府的人不是铁板一块。封铺子的是推官,管仓库的是吏目,这两拨人未必是一条心。殿下若能让其中一方主动把问题药材交出来重新检验,事情就好办得多。” 秦怀谨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她把陈茵抢出来的那几包药材样品从抽屉里取出来,摆在桌上一字排开,每一包都封得严严实实,纸角上盖着陈记药铺的印戳。 这些样品是证明药铺清白的物证,也是反击的第一块砖。 等李延从宫里出来,太医院的检验记录一到,她就能把两块砖拼在一起。 但在那之前,她必须确保所有环节都不出差错。 除了陈茵的药铺,其他几个铺子一切照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皇贵妃越是觉得她损失惨重,就越不会急着补刀。 她要的就是这个喘息的机会。 秦怀谨把这些想法一条条写下来,折好后下意识喊妆音,让她明早挨个跑一趟。 抬头看到柳絮才想起来,妆音带着人刚去药铺了。 剩下的姑娘们又都在各自忙碌,一时竟找不到个帮忙跑腿的人。 柳絮接过字条看了两眼,揣进袖子里,又抬头看了看秦怀谨,“明日我再找些人过来,今日已经不早了,东西我会安排人处理,殿下您还是早些休息吧。” 秦怀谨摇了摇头,“你方才说,京兆府里封铺子的推官和管仓库的吏目未必是一条心,这个判断是从哪来的?” 柳絮放下茶杯,条理分明道,“梦笙楼做的虽然是脂粉生意,但跟京兆府打交道的次数不少。封铺子这种事,通常是推官接了上面的指令去执行,但药材进了仓库之后,归吏目管。推官要的是封条贴得利索,吏目要的是仓库账目清楚,两拨人各管各的,互不统属。殿下若能让吏目主动把问题药材交出来重新检验,推官就算想拦,也没有仓库的钥匙。” 秦怀谨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那个被塞进仓库的霉变药材,是乞丐趁乱混进去的。 如果吏目发现自己的仓库里凭空多了一批来路不明的东西,他会比任何人都急着撇清责任。 这批霉变药材就是吏目的软肋,只要有人轻轻推一下,他就会主动把东西交出来。 她把军需合同搁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那张京兆府仓库的布局图,是盯梢的姑娘画了带回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但仓库的位置和进出通道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在图上找了片刻,把笔尖点在一个标注了“药材暂存库”的小方格上,“明天让那两个算账的姑娘去仓库,以核对损失为由,请吏目把查封药材的清单调出来。不需要翻案,只需要让他知道,他的仓库里有几包不属于陈氏药铺的东西。” 柳絮听完,眼角那道极淡的细纹微微弯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殿下既有打算,那我便先回了,字条我会派人送到各铺子,殿下不必操心。” 她说完便转身跨出门槛,随手把门虚掩上,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待她走后,秦怀谨又挑灯思索了许久,直到眼前看不清任何字,才舍得离开桌子。 93. 第 93 章 秦怀谨翻来覆去了整整一夜,别说说个安稳觉了,噩梦做了好几个了。 按部就班的上完早朝后,她谁也没理,直奔李延的府邸。 她等李延的消息,等了近半日,按常理他早该看到了。 但他没有来,也没有任何回音。 秦怀谨让妆音去太医院打听,回来只说了一句话,“院使大人被皇贵妃留在宫里了,说是贵人不适,让他守在偏殿值夜。” 秦怀谨听完,没有摔杯子,没有骂人,只是端起桌上白芷为她单独做的莲子羹灌了两口。 凉了的莲子羹有股淡淡的苦味,跟她此刻的心情倒是相配。 皇贵妃把人扣在宫里,这招使得可真是狡诈。 李延是太医院院使,太医院里没人能拦他,但皇贵妃亲自开口让他守夜,他不能不去。 不去就是不敬,就是抗旨,就是给皇贵妃递刀。 但皇贵妃大概不了解李延这个人。 与此同时,李延正在偏殿的门口,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不满。 他已经在偏殿坐了整整一夜,期间被传去给皇贵妃诊了六次脉,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脉象平稳,气色良好,无需用药。 第六次诊完,他把手从腕枕上收回来,语气平板得像在念医案。 “娘娘脉象平稳,气血充足,比微臣上个月诊过的任何人都好。若娘娘实在觉得胸闷,微臣建议少食油腻,多散步,不必服药,也不必继续值夜。” 皇贵妃靠在软榻上,面上的笑容维持得无懈可击,只是手指在引枕上轻轻掐了一下。 她没有动怒,只是温声说了句“既然院使这么说,本宫便放心了”,然后让嬷嬷送他回去。 她知道再留下去也没用,这个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在宫里是出了名的认死理。 当年永平帝想让他给一位宠妃开安神汤,他说宠妃脉象没问题不给开,永平帝都没辙,她能有什么办法。 李延出了皇贵妃的宫门,直奔太医院值房,把排班记录翻出来看了一眼,把近两日的名单里自己的名字划去,才拎起药箱大步往宫外走。 守门的禁军认得他,问了句“李院使这么早就出宫”,他回了句“排班里没有臣的名字,臣先回去了”,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宫门。 回到府邸时已是午时,门房递给他一张折好的字条,说是昨夜有人送来的。 字条上的笔迹苍劲有力,只写了一句话,“陈记药铺若因质量问题被查封,你身为院使难辞其咎。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 李延捏着字条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放下,然后转头吩咐门房备马。 门房问他去哪,他回了句“太医院”,又补了句“把近半年的药材采购档案找出来”。 太医院里值班的太医正趴在桌上打盹,被他推门进来的动静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 李延也不寒暄,直接走到档案柜前,拿出锁匙打开柜门,把陈记药铺近半年来每一批药材的采购记录和检验报告全部调了出来。 检验报告上每一批药材都盖了太医院的验讫章,负责检验的太医签了字,结论无一例外的是合格。 他把所有报告摞在一起,足有小半掌厚,用麻绳扎好,塞进袖袋里,转身便往外走。 值班的太医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出了门。 刚出门就撞见找到太医院来的秦怀谨,两人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像是接上了暗号,一同并排往外走去。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李延的步伐比平时快,袖袋里那摞检验报告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拍打着胯骨,像谁在催他赶路。 秦怀谨走在他旁边,也没有开口。 她今早从私宅出来时心里塞满了要交代的事,但看到李延鼓鼓囊囊的袖带,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不需要交代了。 这个人认死理,但不代表他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他只是不屑于懂,不是真的不懂。 走到太医院门口的岔路口时,李延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秦怀谨,语气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让秦怀谨微微一怔。 “殿下不必跟臣去。京兆府那边,臣自己去。”他把袖袋里的检验报告又往里塞了塞,像是在确认东西不会掉出来,“陈记药铺的药材每一批都是臣亲自验的,检验报告上盖的是太医院的验讫章,签的是臣的名字。现在有人说这批药材有问题,那就是在说臣验错了。臣验了二十多年药材,从没验错过。臣倒要看看,京兆府那位大人当着臣的面,还敢不敢说这批药材有问题。” 秦怀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样再好不过。 不用她出面,有李延在那,京兆府想发难,也要看看情况了。 李延见秦怀谨不反对,迈着大步就往京兆府的方向去了。 秦怀谨站在太医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在梦笙楼后门口停下的,柳絮已经在那等着了。 她没多寒暄,直接引着秦怀谨上了二楼最里间的那间屋子。 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秦怀谨从私宅派去京兆府的那个暗卫,正端着一杯茶在喝,显然是跑了半天渴坏了;另一个是个生面孔的姑娘,身量不高,穿着梦笙楼杂役的粗布衣裳,站起来行礼时动作有些局促,但眼神很利索。 柳絮把门带上,走到两人中间,先指了指暗卫,对秦怀谨说,“她在这等你半天了。” 秦怀谨在暗卫对面坐下,也不寒暄,直接问,“京兆府那边怎么样?” 暗卫放下茶杯,把这一上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她在京兆府门口盯了大半天,推官进出了好几趟,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大概是里头正在为封铺子的事扯皮。 仓库的吏目也露过面,从侧门出来时手里拿着本摊开的账册,站在台阶上跟推官说了几句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 她离得远,听不全,但有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吏目说仓库里多了几 包东西,跟查封清单对不上号,问推官怎么处理。 推官让他别声张,说不是什么大事。 吏目又说了句什么,推官甩了袖子就走了。 秦怀谨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桌上那杯不知是谁给她倒的茶,抿了一口,又问,“那个乞丐呢?有没有再见到他?” 暗卫摇了摇头,“没有。我在门口盯了一整天,没看到他出现。” 秦怀谨把茶杯搁下,目光转向站在旁边的那个生面孔姑娘。 柳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指着那姑娘说,“这是阿苓,我找来的人。之前在梦笙楼后厨帮忙,平时不怎么出来见人。听那描述的乞丐走路特征,感觉跟阿苓的身形差不多,就把她叫过来了。” 暗卫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在京兆府外头远远看过那乞丐走路,回来跟柳姑娘说了,她说楼里有个姑娘身形和走路姿势都像,便把人领来了。” 秦怀谨看着阿苓,这姑娘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布衣摆的边缘,但目光没有躲,直直地迎上了她的打量。 秦怀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愿不愿意扮成他,去京兆府门口演一出戏?” 阿苓没有犹豫,“演什么?” “不用闹太大,就在京兆府门口跪一会儿,喊几句。就说自己是陈记药铺查封那天被人雇去塞东西的,现在听说药铺老板是个好人,心里过意不去,来自首。声音要大,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但不要进衙门,就在门外喊。京兆府的人要是出来赶,不用跟他们争执,跑就行。但要在门口等一会儿再跑。” 阿苓听完想了想,问:“等多久?” 秦怀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一眼窗外。 李延这个时候应该还在京兆府里,他跟府尹拍完桌子出来,正好能撞见门口这场戏。 这人直愣愣的,瞧着方才的状态,是要死磕到底了。 若是让他看见有人在京兆府门口大喊,遇到的还是和他同样的事情,绝不会装作没看见。 只要他停下来问了,阿苓说的话就能跟他手里那摞检验报告对上。 京兆府仓库里确实多了几包来路不明的霉变药材,有人主动投案说是被雇去塞的,那这几包东西就得从仓库里搬出来重新检验。 柳絮听到这里便明白了,她靠在窗边,接过话头,“仓库那个吏目本来就心虚。他发现自己账上多了东西,跟推官吵过,推官压着不让他声张,他心里肯定不痛快。现在有人主动投案,他正好顺理成章把那几包霉药材搬出来。有人认了,他作为经手人交出去就是履行职务,推官想拦也拦不住。” 秦怀谨点头,“阿苓不需要提‘绸缎庄’半个字。只说有人雇她干活,她不认识那人,只记得穿得体面。吏目为了撇清责任,自然会主动把东西搬出来交给李延销毁。到时候再派人去把那些霉药材取回来,交给陈茵辨认品种,如果是常见霉变,那是仓库存储不当;如果是特定品种的霉变,就能反推出霉变的时间节点,证明不是在陈茵手里坏的。” 94. 第 94 章 暗卫站起来,说她也去,万一阿苓被人认出来,她能在旁边策应。 阿苓把粗布衣裳的袖口往上挽了半寸,拢了拢头发让它看起来更乱。 她转过身来面对秦怀谨时,眼神已经跟方才不一样了。 像是一股憋了很久的劲儿,终于等到了一个能用得着自己的机会。 暗卫站起来,说她也去,万一阿苓被人认出来,她能在旁边策应。 阿苓把粗布衣裳的袖口往上挽了半寸,拢了拢头发让它看起来更乱。 她转过身来面对秦怀谨时,眼神已经跟方才不一样了,像是一股憋了很久的劲儿,终于等到了一个能用得着自己的机会。 秦怀谨看着她,“你切记等人出来问,你说完就可以跑了”,又转头望向身旁的暗卫,“你且在京兆府旁的巷子里等她,一块回来。” 她还想再嘱托两句,柳絮已经上前推着阿苓往外走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快些过去吧,京兆府的那帮人可不管时辰,累了就关门休息的。” 说罢,柳絮将提前准备好的乞丐服递给阿苓,让她到了地方再换上。 那件衣裳不知是从哪淘来的,破破烂烂,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味,连坐在马车上等秦怀谨的福顺也没能躲过。 秦怀谨本想跟过去看看情况,马车行至巷口,那气味便透了进来,她皱了皱眉,没再往前。 阿苓在巷口把乞丐服套上,又蹲下来抓了两把土往脸上抹了抹,站起来时整个人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柳絮站在巷子深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破碗递过去。 阿苓接过碗,头也不回地朝京兆府大门走去。 秦怀谨坐在马车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远远看着阿苓的背影消失在京兆府门前的小摊后面。 她没有跟过去,只是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福顺在前头勒着马缰,回头低声问了句,“殿下,咱们就在这等?” “等。” 秦怀谨只说了一个字。 她没有计算时间,但觉得过了很久。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马偶尔打个响鼻,福顺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京兆府方向传来一阵嘈杂。 很多人同时说话才会发出来的嗡嗡声,中间还加夹着一声尖锐的“让开”,然后是一群人跑动的脚步声。 秦怀谨的手指停住了。 她掀开帘子,看见暗卫从巷口跑过来,跑得很急,裙摆兜着风。 “阿苓呢?”秦怀谨问。 “跑了。”暗卫喘着气,“按您的吩咐,说完就跑了。京兆府的人追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翻过西边的矮墙了。” 秦怀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收住了。 “京兆府里面什么反应?” 暗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阿苓在门口跪着喊的时候,好多人围过来了。她把那套说辞喊了两遍,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推官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让衙役把她按住,但阿苓已经跑了。仓库那个吏目倒是从侧门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听见阿苓说有人雇她往仓库里塞东西,脸色当时就变了。” 秦怀谨点了点头,又问,“李延呢?他有没有瞧见?” 若是顺利的话,李延应当也看见阿苓的那出闹剧,随后就会继续呆在京兆府里,去和吏目争辩。 暗卫从始至终都听了秦怀谨的话,没凑到人堆里去,在更靠近京兆府的巷子口等阿苓,所以正门口的情况,她也是一知半解的。 她照实摇了摇头,“抱歉殿下,我,我没看到。” 秦怀谨没怪她,是自己安排的还不够完善才导致的。 秦怀谨没再继续问下去,让福顺赶车回私宅。 马车走出巷口时,她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京兆府门口的人群还没散尽,几个穿官服的站在台阶上交头接耳。 推官不见了,大概是进去了。那个吏目也不在门口了。 秦怀谨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饵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就看京兆府那条鱼,是咬钩还是绕着走。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内,加上这几日的操劳,秦怀谨连向来准时出现在私宅,给她送餐的白芷都未曾见到,就早早躺下睡觉了。 这一觉,她睡的格外踏实,险些错过隔天的早朝。 昨日秦怀谨的面色差,沈濂清楚她遇到了困难,知道她要处理,便没第一时间询问情况,硬是等到了今天。 他来的早,站在大殿时,周围还没几个朝臣。 等秦怀谨来的时候,几乎该来上朝的人又都来了。 他压根没个时机找秦怀谨。 但看到她眼底的乌青淡了不少,心里也大致有数了。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虽说昨日睡得还算不错,但仍是那副没睡醒的表情,笏板端在胸前,目光向下看着地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朝臣陆续到齐,永平帝升座,例行的奏报之后,户部上了一道关于汛期拨款增补的折子,沈濂出列对答如流,与往日无异。 秦怀谨听着,心里却清楚,今天的重头戏不在这。 果然,户部的事刚议完,秦铭珏便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秦怀谨,只是面朝御座,声音不大,但殿中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永平帝点了点头。 秦铭珏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儿臣近日巡查京畿商贾,发现西市有药铺以次充好,将霉变药材混入正常药材中售卖。京兆府已按律查封,但儿臣以为,此事关乎百姓用药安全,不可轻忽。请父皇下旨,着太医院会同京兆府彻查此事,并追查该药铺所有供货渠道,以绝后患。” 他说得冠冕堂皇,一字不提陈氏药铺与秦怀谨的关系,但殿中消息灵通的朝臣,目光已经悄悄地往秦怀谨这边瞟了过来。 秦怀谨站着没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永平帝听完,没有立刻答复,目光在秦铭珏脸上停了一瞬,又往秦怀谨这边扫了一眼。 “怀王,你怎么看?” 殿中安静了一瞬。 秦怀谨走出队列,先是一礼,再开口,“回父皇,儿臣以为 ,定王殿下所言甚是。药材关乎百姓性命,若有以次充好者,确实应当彻查。” 她顿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不过儿臣也听说,京兆府查封该药铺时,仓库里混入了来路不明的药材,并非该药铺原有之物。此事若真,则案情复杂,恐怕不是简单的以次充好,而是有人借机陷害。儿臣建议,彻查之前,先清点仓库内所有药材的来源,一一核对进货记录,方能查清真相。” 殿中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秦铭珏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收了回去。 永平帝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了两下,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既如此,着京兆府会同太医院,二日内将此事查清具奏。退朝。” 说罢,他起身离座,没有再看任何人。 朝臣们纷纷行礼,陆续往外走。 秦怀谨转身时,看见沈濂站在工部的队列里,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她没有回应,只是攥着笏板,跟着人流往殿外走。 秦铭珏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五弟好手段。” 秦怀谨没有看他,也没有回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跟方才一模一样。 走出殿门时,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把笏板换到左手,右手在袖子里慢慢握成了拳头。 蠢货,太医院的药材都是从陈氏药铺订购的,让京兆府和太医院一起查办此案。 鹿死谁手,还不清楚吗? 秦怀谨没有在宫门口停留,径直上了马车。 福顺见她脸色还算平和,没多问,扬鞭赶车。 马车驶出宫门长街,秦怀谨才把攥了一路的拳头松开。 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浅红的印子,她不以为意地揉了揉。 两天,绰绰有余了。 先前在永平帝的压迫下,她仅仅靠着半日的时间,不也查了真相? 京兆府那边,阿苓闹过之后,吏目心里应当已经起了波澜。 只要他坐不住,把那几包霉变药材搬出来,李延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手。 李延那个人,一根筋。 只要让他看见检验报告和实物对不上,他能把京兆府的大门拍穿。 秦怀谨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已然想到了接下来自己会如何痛快的赢下这一局。 但很快,她就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微弱的疼痛下,她的笑意收了回去。 半场开香槟,也不怕皇贵妃再使诈。 警告完自己的秦怀谨,脸上不再拥有笑容。 她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如今自己的局势,规划了近五年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最后发现自己距离躺平好像越来越远了…… 马车行至半路,她忽然掀开帘子对福顺说了句,“去绸缎坊。” 福顺应了一声,调转马头,直奔绸缎坊而去。 秦怀谨等到马车平稳行驶后,迅速换起了女装。 皇贵妃是吧,看我不阴你一手。 95. 第 95 章 马车在绸缎坊侧门停下时,喻半正在院子里和新来的几个绣娘交代活儿。 她抬眼看见秦怀谨从车上下来,先是愣了一下。 殿下这个时辰来,八成不是好事。 但等她看清秦怀谨脸上的表情,反而放心了,想来是有了应对之策。 “殿下,里头说话。”喻半把人让进后院,又回头吩咐一个绣娘去倒茶。 秦怀谨没坐,站在院子里就把来意说了。 “药铺的事你知道的,皇贵妃动的手,定王现在又在朝堂上发了难。两日期限,京兆府和太医院一起查。” 喻半点头,等着下文。 “我要你做的事有两件。”秦怀谨竖起两根手指,严肃道,“第一,盯紧绸缎庄。他们接下来肯定还有动作,你这边但凡发现什么不对劲,立刻让人传话给我。” “第二,等药铺翻案之后,你找个时机开门做生意,价格还是按照原先的来,不必刻意修改。” 喻半挑了挑眉,“那这军需……” “当着大伙的面赶制就行,最好是让对面的绸缎庄看到。”秦怀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仅要继续叫绸缎坊,还要稳稳当当把军需订单处理好。” 喻半看了她两秒,懂了。 殿下这是要她去恶心人。 “行,这样百姓们看到也会继续回来买,绣娘也能多赚些钱。”喻半没多问,转身从桌上拿了个账本,翻了两页递给秦怀谨,“绸缎庄最近在抢城南一家布行的货源,出价比市价高了两成。我让人打听了,那家布行的货也就一般,他们花这个冤枉钱,八成是为了堵我们的路。” 秦怀谨接过账本看了一眼,又还回去。 “先不用动。让他们抢,花的是他们的钱。”她顿了一下,“不过你记着,等他们把这批货吃进去之后,想办法让其他布行也知道,绸缎庄出的价,比市面上高了整整两成。” 喻半笑了。 这不是让绸缎庄当冤大头吗? “殿下放心,这事我来办。” 秦怀谨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这几天你出入小心些。皇贵妃动不了我,但能动你们。铺子里的姑娘们,能住下的尽量别往外跑。” 喻半应了,送她到门口。 马车驶出巷口时,秦怀谨靠在车壁上,把接下来要跑的几个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去梦笙楼找柳絮,派人给李延递话,还得想办法进宫见母妃。 三件事,今天之内想来是办不完了,明日早朝结束再去见母妃吧。 “去梦笙楼。”她掀开帘子对福顺说了一句,然后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梦笙楼后门,柳絮已经得了信,站在门口等着了。 她没多寒暄,直接把秦怀谨让进二楼最里间那间屋子,关上门。 “殿下,最新的情况我听说了。”柳絮倒了杯茶递过来,“您有什么吩咐?” 秦怀谨接过茶喝了一口,把来意说了。 “让阿苓再假扮成乞丐去一趟城隍庙。她上次在京兆府门口闹过,乞丐圈子里说不定有人认得她,或者知道她在京兆府门口的事,她的话比生面孔可信。” 柳絮点头,等着下文。 “让她扮成发了财的乞丐,跟其他乞丐说,自己前几天帮人往京兆府仓库里塞了东西,赚了一大笔。别主动说,等人来问,越说‘别往外传’,消息传得越快。” 柳絮听完,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殿下的意思是,让真乞丐坐不住?” “对。真的那个听到消息,要么跳出来争,要么去找雇他的人报信。不管哪一种,盯住了就行。” 柳絮点了点头,“阿苓那边我来安排。” “还有一件事。”秦怀谨放下茶杯,“需要麻烦你派人给太医院李院使递个话。让他拿到霉变药材之后,鉴定霉变的种类和时间,和好的药材的种类进行对比,详细写进报告里。” 柳絮应了。 秦怀谨看她爽快应下,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 先前她不信任柳絮,总觉得是秦少语的人,早晚有一天会叛变,去帮着秦昊苍。 可到了现在自己落了下风,柳絮带着所有人都没要走,还带了不少人给她用。 若不是有柳絮的帮忙,她和卫玉姚、秦铭钰的对抗,早就脱了一层皮了。 哪还有机会把事情拖到两日后? “你若信得过手底下的人,以后那些个毒药和解药就不必用了。” 秦怀谨想了想,自己当初穿着女装去找陈茵,敢用自己最大的秘密去赌陈茵的信任,为何面对柳絮不能一视同仁呢? 用人不疑,这是她今后每一段路上最重要的一件事。 何况柳絮已经帮了她不少,不算是陌生人了。 “殿下……没有解药怎么行,那些已经告老还乡的……” 柳絮打心里边是感谢秦怀谨做出这个决定的,这样一来之后的人想走便没有太大负担了。 可已经走的人…… 算他们倒霉? 秦怀谨示意柳絮冷静下来,自己还有话没说完。 “我承认一开始确实没想管你们,最多帮着秦少语看几眼,让你们自给自足,能做到什么程度就程度了。”秦怀谨坦然道,“看到你们全部的名册,我也动过心,是个很好的机会,让我做大做强,去和其他皇子硬碰硬。但你们是秦少语的人,你们都不一定忠心于他,何况是我这个半路接手的。” 她说的直白,柳絮连插话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秦怀谨说的也不是虚伪的假话,她确实无法反驳。 “所以我弄了个假的药给你们。” 秦怀谨这一句话说出口,让柳絮明显震惊到失去了表情管理。 她措辞许久,还是问了出来,“殿下,可是那药吃了以后,确实肚子疼。” 柳絮之所以能让人信服,都愿意听她差遣,甚至是秦少语都百分百信任她,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秦怀谨给她那份毒药和解药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准备,与身后所有秦少语的旧部共进退。 那些选择离开的人,在服用她给出的毒药时,她也跟着吃了。 “黄连粉和蝉蜕粉做的毒药 ,解药就是些甘草、红枣、桂圆,就是怕你们查出来,特意让陈茵在药铺煮好的。” “那现在,为何又说出来了?”柳絮觉着秦怀谨要做什么便做了,可她如今又和自己解释,想装作一切都没发生也很难,何况她更想刨根问底。 秦怀谨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耳朵,“觉得你们要是背叛我,现在就是个好机会,可你们……” 她没继续说下去,柳絮倒是紧张不已,慌乱的跪地,“殿下,我等虽曾今是宁王的手下,如今跟了您,我们自当是您的人,万不会做那背叛之事。” 柳絮并不在意秦怀谨先前不信任自己,反倒是对她说的“自给自足”给震撼到了。 在不信任他们这群人的时候,还愿意帮忙为他们的今后做考量,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幸事了。 若是落在其他人手里,柳絮根本想不到活下来的机会。 秦怀谨将人扶起,“不必如此。你们之后一切照旧,可别因我此刻的话介怀。” 柳絮站起来,脸上的震惊还没完全退下去,但已经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秦怀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话说透了就行,说多了反倒显得刻意。 她坐下后又喝了几口茶,想了一圈,事情算是交代完了,她也不多留,起身抖了抖衣服要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柳絮一眼。 “城隍庙那边,一定保证安全,办不办成另说。” 柳絮送她到后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去。 马车驶出梦笙楼所在的巷子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她对福顺说了句“回私宅”,然后靠在车壁上继续思考起之后会面对的情况。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想起方才在绸缎坊,喻半说绸缎庄花冤枉钱抢货源的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让对手当冤大头这种事,干一次爽一次。 回到私宅时,妆音已经等在门口了。 “殿下,白芷那边送了吃食过来,让我务必盯着您吃完。估摸着送的有一会了,我重新热一下。” 秦怀谨点了点头,进了屋,在书案前坐下来。 她把军需合同的副本翻出来看了两页,但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一早进宫见母妃,得想好怎么说。 再送点什么过去好呢? 明面上林巧确实是她的母妃,可她自己还能不清楚情况吗? 空着手让人帮忙,就算林巧认自己这个女儿,也会有心寒的一天吧。 后天早朝就要出结果了,届时又该怎么接定王的招? 她把合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以前上班的时候,项目赶得再急,顶多加几天班。 从双休变成单休,也好过有休息,喘息的机会。 现在整天想着躺平,怎么过得比上班还累了? 她睁开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去院子里找妆音“讨口饭吃”。 高级牛马的高级饲料。 她越想越觉着亏,改日一定让白芷给她做点更高级的。 96. 第 96 章 天还没亮,秦怀谨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看了片刻,脑袋里什么事情都想不下去 她起身更衣,妆音端着水进来,见她脸色还算平和,没多问。 “殿下,白芷刚送了些粥和蛋饼,” 秦怀谨点了点头,坐在妆台前自己梳头。 这么久了,她还是不太会用那些发冠,每次都是随便挽一下,不掉就行。 妆音看不下去了,放下抹布过来帮她,三两下就梳了个利落的发型。 “殿下,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妆音一边插簪子一边念叨。 秦怀谨没接话。 学会?下辈子吧。 等她坐到高位,就立马宣布,头发长度自由,发型自由,上班时长自由…… 刚睡醒,就让她给想美了。 早朝上又是老样子,弄得秦怀谨一度犯困。 比起各种自由,她此刻更想给大殿打点氧。 退朝后,秦怀谨直奔安良殿,和朝臣们连眼神都没交流一下。 安良殿里,良嫔林巧正在和丫鬟一块布菜。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秦怀谨一眼。 “上回拿来的糕点味道不错,自己就尝试着做了点,你先尝尝。午膳留下来吃?弄了新鲜的鱼,没什么刺。” 秦怀谨点了点头,没驳了林巧的好意。 “母妃,儿臣有事想请您帮忙。” 林巧给秦怀谨倒了杯茶,又将桌上的吃食往她那推了推。 但又好似没听到秦怀谨说的话,什么也没说。 秦怀谨吃过早膳,站了一上午没做什么事,倒也不算太饿,挑了个最小的拿起来。 刚入口,她眼睛都亮了。 最近她被白芷养的,对吃食要求越来越高,着实没想到看着卖相有些差的糕点,味道能出奇。 林巧见状,又将另一盘远些的吃食推到了秦怀谨的面前。 “喜欢的话带些回去吃。最近你也忙,想来也没空吃什么好的。” 秦怀谨听到林巧说的话,顾不上吃,赶紧把今日来的目的说出来。 林巧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等秦怀谨说完,她才开口,“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皇贵妃最近的动静。她见了谁,派了谁出宫,身边有没有人最近不对劲。” 林巧点了点头。 知道查皇贵妃,知道找她来查,倒是比原先聪明不少。 “我需要在宫里放些话出去。”秦怀谨顿了一下,“不用指名道姓,就说有人为了抢订单,栽赃陷害,不顾商人死活。宫里人多嘴杂,话传开了自然会有人信。” 林巧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不行,只是伸手给秦怀谨续了杯茶。 “你自己小心些。”她说,语气不重,但那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她早晚会报复回来。” 秦怀谨接过茶喝了一口,“我知道。” 她在安良殿又坐了一会儿,陪林巧说了几句闲话。 宫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自己在外头过得如何。 林巧反应平淡,却又一直在回应。 临走的时候,秦怀谨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 “母妃,这个您留着喝茶。” 林巧看了一眼荷包,没有推辞,也没有打开看,只是点了点头。 秦怀谨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母妃,您让人打听的时候别太刻意,免得惹人起疑。您也注意安全。” 良嫔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你快走吧”。 出宫的时候,天色还早。 秦怀谨上了马车,“去城隍庙。” 福顺愣了一下,“殿下,那儿人多眼杂……” “不去近前,远远看一眼就行。” 福顺没再说什么,扬鞭赶车。 城隍庙后面的破院子里,十几个乞丐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阿苓穿着与那十几个乞丐有些差别,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但仔细一看衣服压根不脏,秦怀谨一眼就找到了她。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油纸包打开,烧鸡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旁边一个老乞丐忍不住往她这边瞟,“姑娘,你这是……” “嘘。”阿苓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别声张。” 她把一只鸡腿撕下来递给老乞丐,自己啃着另一只,喝了一口酒,脸上露出那种“我有钱但我不想让人知道”的表情。 老乞丐接了鸡腿,凑近了些,“这烧鸡可贵,掌柜最不喜欢我们这些人靠近。你怎么拿到的?” 阿苓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周围,才小声说:“前几天京兆府门口那个事,你们听说了吧?” 老乞丐眼睛一亮,“那个喊话的是你?” “嗯。”阿苓又喝了一口酒,“那是有人雇我干的。往仓库里塞了几包东西,让我去喊,给了我一笔钱。” 她说完赶紧摆手,“你可别往外说啊。” 老乞丐嘴里答应着“不说不说”,啃着鸡腿,眼睛已经在往旁边瞟了。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城隍庙。 阿苓蹲在角落里,一边啃鸡骨头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她看见有人交头接耳,看见有人站起来又坐下,看见有人往她这边看了好几眼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她没有急。 柳老板交代了,等人来问,别主动说。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乞丐从人群里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 “你刚才说的事,是真的?” 阿苓抬起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中年乞丐蹲下来,压低声音,“还有这种活吗?” 阿苓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你要去?那可是掉脑袋的活。” “对。”中年乞丐左右看了看,“我都饿了五天了,再不吃东西也要掉脑袋了。” 阿苓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剩下的半只鸡递过去。 “那你胆子不小啊。” 中年乞丐接过鸡,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这烧鸡,真香啊。” 阿苓没再问,从袖子里掏了个纸条,环顾四周后,才塞给中年乞丐。 “别声张,这种活越少人知道,咱赚的就越多。” 中年乞丐哪还管阿苓说的真假,猛地点头不语。 也不知他是吃爽了,还是听进去了。 秦怀谨的马车停在城隍庙对面的巷子里,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远远看着庙门口进 进出出的人。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她看见阿苓从侧门出来了。 阿苓走得不快,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人。 “这边。”秦怀谨小声喊了一嗓子。 阿苓听见声音,快步往巷子这边走过来。 “殿下。”她凑到车窗前,压低声音,“一个中年乞丐,说那活他也想做。我把绸缎坊的地址给他了。” 秦怀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人呢?” “还在破院子里吃烧鸡,不知道会不会去。” 秦怀谨点了点头,“行,不着急。等过几天又有人尝到甜头,他们就愿意去了。今天你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阿苓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秦怀谨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鱼咬钩了。 下午,李延那边的消息也送到了。 妆音拿着一个信封急急地走进来,递到秦怀谨手上。 秦怀谨拆开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李延的鉴定结果写得很详细,到底是太医院的院使,能力在线。 霉变药材系查封后被人为喷水闷捂,霉变时间不超过三日。 与陈记药铺送检的合格药材对比,品种相同,但保存状态截然不同。 合格的药材干燥完整,霉变的药材潮湿破碎,且附着物中含有泥土和草屑,疑似从地上扫起来的劣质货。 秦怀谨把信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 “殿下,这……”妆音有些不解。 “留着不安全。”秦怀谨看着那张纸烧成灰烬,“内容我已经记住了。反正倒时候汇报也是李延来,我留着反而不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又长出来的杂草,把明天早朝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明天,该收网了。 晚上,秦怀谨破天荒地没有再看文书。 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舒服的衣裳,坐在院子里乘凉。 妆音端了一碗绿豆汤过来,说是白芷傍晚让人送来的。 秦怀谨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甜度刚好。 “白芷最近手艺见长。”她说。 妆音在旁边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来,“殿下,明天早朝……你有把握吗?” 秦怀谨没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绿豆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不知道。但皇贵妃够呛能讨到便宜。” 她顿了一下。 “她亏了,我就是赚,不管赚多少了。” 妆音没理解后半句,但看殿下的表情,没再问了。 秦怀谨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睡了。明天早起。” 她往卧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妆音一眼。 “对了,明天早上让白芷蒸一笼汤包送过来。要汤汁多,皮薄的。” 妆音愣了一下,“殿下,早朝前吃这么烫的食物……” 秦怀谨头也没回,“吃爽了才有心情和他们吵架。” 妆音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吵架那是朝堂奏对,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去给白芷传话了。 97. 第 97 章 天还没亮,私宅的厨房就亮了灯。 白芷天不亮就过来了,揉面、剁馅、包汤包,动作麻利得不像话。 等秦怀谨洗漱完坐到桌前,一笼热气腾腾的汤包正好端上来。 皮薄得透光,筷子夹起来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 秦怀谨咬了一口,汤汁涌出来,鲜得她眯了眯眼。 “白芷,你这手艺迟早把京城所有食铺都比下去。” 白芷在旁边收拾蒸笼,听了这话笑了笑,“殿下喜欢吃就行。” 秦怀谨一口气吃了六个,又喝了半碗粥,才放下筷子。 今天不管谁来,她都将火力全开。 早朝。 朝臣陆续到齐,永平帝升座。 例行的奏报走了一遍,都是老生常谈,没人真听。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面色如常,笏板端在胸前。 她在等。 果然,永平帝的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京兆府尹身上。 “京兆府,两日期限已到。陈记药铺的事,查清楚了没有?” 京兆府尹出列,双手呈上折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回陛下,经太医院会同京兆府详查,陈记药铺的药材中确有霉变之物混入。但太医院李院使鉴定,该批霉变药材系查封后被他人人为塞入,霉变时间不超过三日,与陈记药铺原有药材无关。京兆府已将霉变药材封存,相关责任人正在追查。” 殿中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永平帝接过折子翻了翻,目光落在李延身上。 “李延,你说。” 李延出列,语气平板得像在念医案。 “臣验了二十多年药材。陈记药铺送检的每一批药材,臣都签了合格。这次京兆府送来的霉变药材,臣鉴定后发现,霉变时间绝对不超过三天,且有人为喷水后闷捂的痕迹。与陈记药铺原有的合格药材对比,品种不同,质量不同,保存状态不同。合格的药材干燥完整,霉变的药材潮湿破碎,附着物中含有泥土和草屑。” 他顿了一下。 “简单说,这批霉变药材是在被查封之后才坏的,甚至是之后才混入进好的药材里的,绝不是陈记药铺的东西。” 说完,他退回了队列,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永平帝把折子合上,目光转向京兆府尹。 “京兆府,仓库里的霉变药材是怎么进去的?” 京兆府尹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回陛下,查封当日人员进出繁杂,或有疏漏……” “疏漏?” 秦怀谨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她先是一礼,然后开口,语气平稳,不快不慢。 “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 “京兆府查封药铺,仓库重地,理应有专人看守、登记造册。霉变药材能被轻易混入,说明查封当日仓库管理形同虚设。这是京兆府办案的疏漏,还是有人内外勾结?” 她顿了一下。 “若是疏漏,京兆府办案如此草率,如何取信于民?若是勾结,那背后之人意欲何为?查封药铺,再往仓库里塞赃物,这不叫办案,这叫栽赃。”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朝服摩擦的声音。 永平帝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了两下,没有立刻开口。 秦怀谨继续说。 “儿臣还听说,近日有乞丐说,有人出钱雇他们往京兆府仓库里塞东西。儿臣以为,此事不能止于‘销毁霉变药材、追查责任人’。应当查清楚这批霉变药材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把它送进京兆府仓库的,京兆府当日的值守人员又是谁。仓库重地,外人进出自如,传出去丢的是朝廷的脸。” 她说完了,退回队列,面色如常。 永平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秦铭珏。 秦铭珏站在队列里,面色不变。 但秦怀谨注意到,他手里的笏板握得比平时紧。 殿中沉默了几息,永平帝终于开口。 “众爱卿对此,可有何见解,不妨说来听听。” 此事大家都心知肚明,表面上看似是药铺出现发霉药材,京兆府按规章制度查处,但不知哪一步被有心之人混入了,实际上就是两个皇子之间的斗争。 如今太子还在软禁,没能靠着生辰和太子妃身孕两件事回到朝堂,不少中立的大臣已经在考虑站边了。 如今正是考量秦怀谨和秦铭钰的机会,奸诈点的朝臣已经在考虑出头表忠心了。 “臣以为,即有传言,京兆府应当彻查。若传言无误,自能给药铺清白。” “臣,鸿胪寺主簿,认为大理寺可介入,确保京兆府不存在勾结一事,避免过程不透明。” “臣……” 说的人越来越多,从一开始认真的建议,到最后不少大臣都只是为了说自己是谁,根本没想过出来说什么,前面说什么,他便再重复一遍。 永平帝听完更没主见了,看着殿中的朝臣,险些绷不住帝王之气。 最后还是丘念平站了出来,让他有了主心骨。 “着大理寺会同京兆府,彻查此事。所有经手人员,一一过堂。七日内具奏。”永平帝顿了一下,“退朝。” 他起身离座,没有再提陈记药铺一个字,也没有看任何人。 朝臣们陆续往外走,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秦怀谨走在人群里,步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铭珏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比上回更冷,只恨不能冻死秦怀谨。 秦怀谨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殿门时,晨光照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把笏板换到左手。 右手在袖子里慢慢松开,掌心是顺着纹路的汗渍,她随手抹到了衣袖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濂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走了一段。 “殿下。”他的声音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秦怀谨没侧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 “大理寺少卿丘念平,”沈濂说,“这人和大理寺卿贺明鹊一样,案子到了他手里,不会糊弄。” 秦怀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收住了。 她自然是知道的。 沈濂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追上了同僚,仿 佛从未和秦怀谨搭话。 回到私宅时,白芷已经去小食铺里忙活了。 妆音端上一碗热汤,说是白芷早上备好的菜,让她全放锅里煮一下就好。 秦怀谨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殿下,味道如何?”妆音试探着问。 这还是她第一次做吃食,和打打杀杀比起来,太精细了。 “好喝。”秦怀谨把碗放下,“以后我们开个大的酒楼,大家会做什么吃的,我们就卖什么。客人想吃什么,全看我们有什么。” 今日一上午都格外的顺利,她心情不错。 妆音也看出来了,没打击她,附和着畅想了一下未来,就又去练功了。 午后,秦怀谨就再度陷入了忙碌之中。 她换了女装没让福顺跟着,自己一个人去了城隍庙。 相比起前一天的城隍庙,今日的城隍庙出奇的冷清。 不光是缩在角落的乞丐们不见了,连烧香的百姓都没几个。 秦怀谨站在城隍庙对面的巷口,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蹲着两个小孩,正在玩石子,看见她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玩。 “今天怎么没人?”秦怀谨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糖,递过去。 一个小孩接了糖,往嘴里一塞,含混不清地说:“都去绸缎坊了。” 秦怀谨手指顿了顿。 “绸缎坊?” “嗯。”另一个小孩也接了糖,指了指西边的方向,“早上大家都往那去,说有大钱赚。乞丐们都去了,我爹也跟着去凑热闹了。” 秦怀谨站起来,在巷口站了片刻。 赚大钱? 想来是阿苓昨日在这的事,传出去了。 大家都想来赚着白得的钱。 她转身往西市的方向走去,脚步迈得很大,脑子里一直装着事,险些撞到行人。 传出去是好事,但人太多的话,绸缎坊能安排到位吗? 若是提前被绸缎庄的知道了她的预谋,这些乞丐的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钱还要平白多花出去很多。 秦怀谨走到绸缎坊所在的巷口时,停住了脚步。 绸缎坊门口空无一人,别说排队要钱的乞丐,就是路过的行人也没有。 当然,绸缎坊的门口亦是绸缎庄的门口。 秦怀谨默默安慰着自己,对手没有生意,也是好事。 直到她走到绸缎坊里,才发现门口就是单纯诓骗绸缎庄的。 院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 除了她之前见过的绣娘,还有不少不认识的妇人,也在做着绣工。 剩下还有两条队伍,一条前面写着招工,一条前面是领钱。 喻半见秦怀谨来了,招呼着铺子里其他姑娘做事,自己则过来和秦怀谨说话。 “小姐,您来了。”她微微行了个礼,伸手依次介绍起来,“不少人都听说了药铺的事情,不怕被抓的,都去京兆府门口闹了,相互证明,过来领赏。不敢闹事,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也都按了手印,说是要给陈老板讨个公道。” 98. 第 98 章 秦怀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条队伍,一时没说话。 领钱的那条队伍最长,从账房门口一直排到后院的水井边。 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纸,有的按了手印,有的歪歪扭扭签了名字。 无论拿的是什么,无一不是从京兆府那走了一遭的。 负责发钱的是绸缎坊的一个老绣娘,手边堆着一摞铜钱,数的速度很快,但队伍不见短。 招工的那条队伍短一些,排队的多是妇人,偶尔夹杂几个年轻姑娘。 喻半在旁边另设了一张桌子,让人登记姓名住处,说是后续有活会优先安排。 “去京兆府的可有被抓?”秦怀谨问。 “听过来领钱的人说,原本是要抓的,但去的人太多,官兵拦不住。抓一个上去两个,官兵都比咱们去的人少。” 喻半说时可自豪了,昂首挺胸,面带着笑意。 反观秦怀谨,一脸的愁容。 虽说一切都还在计划之内,可她就是担心有细节上没能把控好的。 “小姐放心,去京兆府门口闹事的,咱都安排了后续的活计,正好各个铺子也都缺人要招工。合适的就留着,不合适的我也让人去找柳老板了,她那形形色色的人多,什么样的人都能留。” 喻半说的处理方式确实巧妙,把人拉到自己的船上,就不怕人下了船回头凿船了。 只是这样一来……开支会大不少吧? 秦怀谨苦思许久,甚至把自己也代入了进去。 去京兆府门口闹闹,就能拿钱,这是白捡钱。 去的人还多,官府的人抓不住人,没有风险,能做。 可要是说留下来继续干苦力,才可以换钱,去哪不可以? 除非喻半给的足够多。 “算清楚给了多少,我之后补给你。现在绸缎坊还没弄完军需订单,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可不能让你贴进去。” 秦怀谨并非嘴上说说,手里已经拿出来了一张聚宝钱庄的存单。 这还是前些日子白芷送给她的食盒里藏着的,妆音替她还回去几次,就又送回来几次。 “小姐,不用的。”说起这事,喻半更骄傲了,“原本来的都是些乞丐,白老板正巧来送吃食,那些人吃饱了什么活都愿意干,还说最好被抓呢,抓了还有官家饭吃。” 她顿了顿,又说起剩下一批不是乞丐的闹事者来。 “剩下的是因为陈老板救治能力强,自愿去闹得。家里有病人,很多地方都不愿意用他们,或者知道他们缺钱不会走人,故意压榨。知道这和陈老板的药铺是一块的,大伙就都来了。甚至都不要按市价,少几个铜板也都愿意留下。”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但小姐放心,我们都是正经做生意的商人,柳老板也都和我们交代了,不能偷奸耍滑,故意压榨贫苦百姓,咱都按市场上正常铺子招工的价格来的。等军需订单完成了,资金宽裕了,我想着给大伙再涨涨工钱。” 秦怀谨听完,把存单又塞回了袖子里。 她看着喻半,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上扬。 但很快她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做好的军需用品找几个人单独看管,我总觉着绸缎庄还得再闹几回。” 喻半应声后立马就去行动了,半点没拖沓。 秦怀谨看她还有的要忙,不再过多打扰,往绸缎坊门外走。 向来是穿着女装堂而皇之的装成客人来回的她,今日忘了正门关了。 手放到了锁上,开了半扇门,阳光透进来,她才恍然,立刻将门又关上了。 隐约间,秦怀谨还看到了对面的绸缎庄。 绸缎庄的门也紧紧关着。 不抢生意了? 秦怀谨回头走到后院,挑了个眼熟的绣娘问了一嘴,这才知道绸缎庄已经两日没开过门了。 听这些天过来的人讲,是绸缎庄那掌柜的生了病,无心经营铺子,索性让伙计们都休息几日。 当真是生病还是被气的,秦怀谨也无从可知。 若非后院里排着长龙,她定要让喻半开门做生意。 这可是大好的抢生意的时间。 她看绣娘忙的紧,光是和她说这几句话的工夫,周围的人就比她快了两个步骤,弄得和她说话的绣娘手忙脚乱。 秦怀谨挠了挠鼻子,尴尬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往门外溜去。 再待下去,就算她是老板,想来也没几条命可以供大伙泄愤的了。 刚出绸缎坊,秦怀谨正想着自己应该去哪,妆音就从屋檐上跳下来了。 “小姐,宫里的信。” 秦怀谨什么也没说,接过信看了周围一圈,才打开看内容。 “定王进宫面圣,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皇贵妃出面,三人在屋内许久,不让靠近,砸了很多东西。据消息推测,明日太子也会出现在朝堂,你多保重。” 林巧写的内容简洁,别说多余的废话,就连她写的每一小段话,都够秦怀谨想好久。 面圣聊了什么? 皇贵妃是去求情,还是一同密谋? 为何这三人碰面的结果,是秦昊苍结束软禁? 秦怀谨觉着自己明明能看懂林巧给她的信中所有字,但组合到一起后,她就什么都不认识了。 还是她实力太弱了。 弱到没办法知晓皇宫内所有事情。 那些只手遮天的大人物,到底是如何做到高位的? 她想穿回去再多拜读几本勾心斗角的书籍。 突然之间,她浑身都没有了力气。 皇后调查到了太子妃小产的始作俑者,就是秦铭钰? 那要惩治的就不光是秦铭钰了,还有主动服用堕胎食物的太子妃。 何况现在的局面并非如此,秦铭钰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损伤。 仅仅是秦昊苍回到了朝堂。 对于要争权的秦铭钰来说,秦昊苍的回来确实算是他的损伤。 但…… 秦怀谨站在原地足足想了半个时辰,也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她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大字,“为什么”。 她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个被无辜波及的旁观者。 秦昊苍用她的策论去赈灾,秦铭钰仗着身份压她一头去灾区针对秦昊苍,之后两人的党羽还想借秦昊苍的生辰宴来灭了她这个不确定因素。 她好像 路过的……被谁都可以踢一脚。 她在绸缎坊门口站了很久,想明白了。 秦昊苍回朝,不是她促成的,也不是她希望的。 但既然回来了,这个棋她可以下。 永平帝无论如何,在眼下他为转变心意前,都只会铁保秦昊苍的情况下,她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个。 站队秦昊苍。 哪怕她心里很清楚,秦昊苍不是什么好人。 “让福顺带着男装到东市接我,我去买点东西。” 秦怀谨交代了妆音后,她便往东市走去。 她现在要去见见秦昊苍。 既然是去表态的,自然得带些礼去。 她背后的铺子还不能让秦昊苍知道,只能去其他铺子买些,花点冤枉钱了。 买的物件都是些看起来精致,实际上根本用不上的玩意。 好看的珊瑚摆件,被掌柜吹的都快闻到海水味了。 结果秦怀谨一抹过去,手上印着的还未干透的红色。 她假装没这回事,连连称赞这珊瑚摆件稀奇,是绝世珍宝。 掌柜看来了个傻的,又推荐了好些个铺子里几年都没卖出去的老员工。 价格都没往上抬,生怕秦怀谨不收下。 最终秦怀谨选了那掉色的珊瑚摆件、据说夜间会发光,但白天看就是普通珍珠的夜明珠,以及看上去和萝卜须差不多的千年野山参边角料。 这些东西若是真品,价格定然高得离谱。 那样的话,以秦怀谨的情况也定然买不起,买了反倒会让秦昊苍怀疑她了。 就算是买得起,她也不可能买给秦昊苍,自己留着炒价格,不香吗? 可她买的都是些假的,加上掌柜的想要资金回笼,压根没敢多加价,秦怀谨也算是捡了个漏。 时间掐的很准,她挑好礼,掌柜帮她包扎好,福顺也驾着马车寻过来了。 “去东宫。” 秦怀谨一上车就立刻换起了男装,根本来不及休息片刻。 很快就到了东宫门口,宫门口的侍卫早早举着刀候着了。 这还是秦怀谨第一次来东宫,还没进去,她已经对这的装饰满意得不行。 油亮的红漆刷在整片整片的墙上,屋檐上的砖瓦也都规规整整,连残片都没有。 大门的材料和她怀王府的似乎是同样的,但肉眼对比的话,总觉得一个是正品,一个是仿品。 就连门口站着的侍卫,精气神都特足。 难怪大家一到古代就发狠了,忘情了,说什么都要夺权。 早知道东宫长这样,她不早来了吗? 只怪她当初以为只有皇宫里豪华,原来皇位继承人也能这么豪横啊。 “可否通传一下,我家怀王爷是来看看太子殿下的,还带了些礼。” 福顺率先拎着秦怀谨买来的东西走向侍卫,谁知他连石阶都没踩上,就被侍卫拦住了。 “怀王?”穿着明显更加高端的侍卫提着腰带就走了过来,脸上更是轻蔑的不行,“殿下今日出府了,改天再过来吧。” 说完他就挥手走回东宫的大门口去了,只剩下举着刀逼退福顺的两个侍卫。 99. 第 99 章 秦怀谨对与侍卫的傲慢态度倒是习惯的很,她早料到秦昊苍的人会和他一样。 可福顺不允许,尤其是小小的侍卫就敢如此对待他家殿下。 “我家殿下可是带了诚心诚意的宝贝来找的太子,不通报一声也就算了,态度如此恶劣,不怕我们告到太子那去?” 福顺这话一出口,两个举刀的侍卫对视了一眼,手里的刀没放下,但气势明显矮了半截。 侍卫头领转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福顺一眼,又看了看马车帘子后面隐约可见的人影,嘴角往下撇了撇。 “告到太子那去?”他嗤了一声,“你当东宫是什么地方?乡下的县衙?想告就告?” 秦怀谨掀开帘子,从马车上下来。 她没看那个侍卫头领,而是先整了整衣襟,又抬手把福顺往后拨了拨,像是在护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这位是——” “东宫侍卫长,赵虎。”那人报了名号,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秦怀谨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我见多了你们这些来攀附的人”的神情。 秦怀谨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拜帖,递过去。 “怀王秦怀谨,求见太子殿下。劳烦通报一声。” 她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到赵虎愣了一下。 他接过拜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秦怀谨。 眼前这个人穿的倒是人模人样,举止得体,说话客客气气,跟那些硬闯东宫、攀亲带故的人确实不太一样。 但赵虎在东宫当了六年的差,见过的王爷皇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怀王? 他想了想,好像听说过,又好像没听说过。 反正在他家殿下面前排不上号的。 “殿下今日不见客。”赵虎把拜帖往袖子里一揣,没打算还,也没打算去通报。 秦怀谨看着他把拜帖揣进袖子,嘴角上扬,但很快那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像是没出现过。 “赵侍卫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王的拜帖你收了,不去通报,这叫什么?这叫私扣文书。按律例,私扣皇族文书者,杖三十,流三千里。” 赵虎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若去了,太子殿下说不方便见,本王转身就走,绝不纠缠。你若不去,”秦怀谨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赵虎揣拜帖的那只袖子上,“本王现在就去大理寺报案。你猜大理寺会不会接?” 赵虎的嘴角抽了抽。 他盯着秦怀谨看了两秒,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客客气气的王爷,比那些横冲直撞的还难缠。 “等着。”他丢下两个字,转身进了东宫大门。 剩下的两个侍卫举着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面面相觑。 秦怀谨也不急,站在门口看墙上的砖瓦,看得津津有味。 福顺拎着东西站在她身后,腰板挺得比赵虎还直。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赵虎出来了,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差。 “殿下请您进去。”他说,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怀谨点了点头,抬脚往台阶上走。 经过赵虎身边的时候,她的袖子轻轻拂过他的衣襟,动作自然得像是不小心的风。 “有劳赵侍卫长带路。” 赵虎没注意到。 他走在前面,带着秦怀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 秦怀谨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东宫的一草一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把东宫的布局记了个七七八八。 走到正殿门口时,秦怀谨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不动声色地塞回袖底。 方才那一下拂袖,瓶口的塞子已经开了,粉末沾在了赵虎的衣领和肩头。 那粉末极细,肉眼几乎看不见,沾在深色的衣料上更是不显眼。 赵虎推开正殿的门,侧身让开。 “殿下,怀王到了。” 秦怀谨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赵虎挠了挠脖子,又挠了挠手臂,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当回事。 殿门在秦怀谨身后缓缓关上。 赵虎站在门口,又挠了几下,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了许多,一只手不停地抓着衣领下的皮肤,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烦躁。 等他走过那条回廊的时候,脖子上已经开始泛起一片细密的红疹。 他没在意,以为是换季过敏,回去喝碗凉茶就好了。 但他不知道,那些粉末一旦沾上皮肤,半个时辰内就会渗入毛孔。 开始只是痒,忍不住去抓,抓破了就会溃烂,溃烂了用什么药都止不住。 这是秦怀谨让陈茵改良过的东西。 原本她不想用的,只怪他跟错了人。 跟着秦昊苍学了些狗眼看人低的恶习,出什么事都是报应。 她现在是不得势,但在古代,死点人不也没人在意吗? 永平帝在意过吗? 他在意的话,秦少语的情况就会公之于众了。 秦昊苍作为太子,在意了吗? 若是在意,灾区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她也不会卷进这名利场。 秦铭钰在意了?还是身为皇后的上官韵,皇贵妃的卫玉姚,她们在意了? 她没滥杀无辜,只对着恶人下了手。 比起皇室的其他人,她已然善良许多。 正殿里燃着沉水香,味道浓得有些发腻。 秦昊苍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杯酒,身边坐着两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一个给他剥葡萄,一个替他捶腿。 看见秦怀谨进来,他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五弟来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醉意,“坐。” 秦怀谨看了一眼殿内的陈设,比外面看到的还要奢靡。 金丝楠木的桌案上摆着七八道菜,动了几筷子就撤到一边了。 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她曾在某个博物馆的网页里见过类似的,一幅值多少钱她不敢想。 她选了把离秦昊苍不远不近的椅子坐下,福顺则把礼物放在门边,退了出去。 “皇兄气色不错。”秦怀谨 先开了口,语气真诚得像是发自内心,“这些日子没怎么瘦。” 秦昊苍笑了一下,把酒杯递给旁边的女子,擦了擦手。 “父皇不过是让我静静心,又不是关在牢里。”他说,带着一种“你们大惊小怪”的优越感,“吃的喝的照样送进来,想见的人也能见,想出去也能出去,就是不能上朝罢了。” 秦怀谨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那就好。臣弟一直担心皇兄受苦,如今看皇兄安好,也就放心了。” 秦昊苍摆了摆手,示意那两个女子退下。 等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才坐直了些,目光落在秦怀谨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五弟今日来,不光是来看我的吧?” 秦怀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搓了搓手,假装犹豫了片刻。 “皇兄不在的这些日子,朝堂上有些事,臣弟觉得应该让皇兄知道。” 秦昊苍挑了挑眉,没说话。 “定王殿下最近很忙。”秦怀谨的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军需订单、京兆府、太医院,方方面面都插手了。前几日还在朝堂上弹劾了一家药铺,说是以次充好,结果查下来是栽赃。” 秦昊苍的手指在榻沿上敲了两下。 “这事我听说了。”他说,语气淡淡的,“铭钰那小子,从小就是这副性子,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肯让。” 秦怀谨观察着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秦昊苍不怕。 他不是不怕秦铭钰,而是不怕太子之位被抢。 因为他知道,永平帝一定会保他。 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朝臣怎么弹劾,只要永平帝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太子就不会换人。 所以秦铭钰的争抢,在秦昊苍眼里,不过是小丑跳梁。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皇位。 秦怀谨想起先前自己刚穿越来时,给永平帝的救灾方案,转手就让他送给了好大儿秦昊苍。 永平帝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被百官一起弹劾,逼他换太子,就随他去了。 秦昊苍的生活,就是吃、喝、玩、乐,上朝当个吉祥物。 政事有父皇和朝臣,原先还有个亲弟弟带着他一同玩乐,他只需要活着、享受着,等着登基就行。 “皇兄好性情。”秦怀谨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佩服,“臣弟就不行了,被定王殿下的人搅得焦头烂额,连糊口的银钱都快没了。” 秦昊苍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五弟是想让我帮你出头?” 秦怀谨摇了摇头。 “臣弟不敢。臣弟只是觉得,皇兄既然回来了,定王殿下应该会收敛一些。”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诚恳,“臣弟没什么大本事,但愿意替皇兄盯着定王的动静。他有什么动作,臣弟第一时间告诉皇兄。皇兄不必亲自出手,免得脏了手。” 秦昊苍靠在榻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叩着。 殿里安静了几息。 “五弟倒是聪明。”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知道该找谁靠山。” 100. 第 100 章 秦怀谨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秦昊苍没让人给她倒茶,她也不敢随便喝东宫的东西。 她的姿态做得很足,恭敬、听话、不争不抢,就是一个被定王欺负了,来找太子撑腰的弟弟。 脊背微微弯曲,目光低垂,像是在等秦昊苍发话,又像是在掩饰自己不知如何接话的局促。 这套动作她练过很多遍,上辈子面对那些空降的领导、不干活只抢功的同事,她就是这副表情。 低头,不接话,让对方觉得自己很听话。 秦昊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哈欠。 又是这些烦心事。 母后整天念叨着让他回朝堂,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说什么“你是太子,不能长期不在朝堂上露面”、“那些大臣会生二心”、“你父皇会失望”。 这些话他听了八百遍,每一遍都像念经。 要不是秦铭钰这家伙争强好胜的,哪来现在这美人在怀的好日子? 找他当靠山,这秦怀谨莫不是个傻子。 当初看他当众争灾区的方案,以为也是个和秦铭钰一样的家伙,心里还嘀咕过“又一个来抢的”。 还期待着这两人一起发点力,好让他在府里多休息休息,最好啊是直接让他明面上禁足个三五月。 这样他也能直接住进梦笙楼,逍遥快活到期限结束,还不用听母妃唠叨。 现在看来,还不如秦铭钰有用呢。 至少秦铭钰敢争敢抢,敢在朝堂上跟他对着干。 这个秦怀谨呢? 被人欺负了,不敢自己还手,跑来找他撑腰。 没后台的可怜虫是这样了。 “行吧。”他摆了摆手,“你盯着他,有什么动静告诉我。别闹太大,烦。” 秦怀谨站起来,深深一揖。 “多谢皇兄。臣弟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门口时,秦昊苍在身后补了一句,“对了,下次来带点好酒。” 秦怀谨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 “状元红可好?臣弟记的皇兄喜欢,下次给皇兄带。” 秦昊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倒了一杯酒。 秦怀谨推门出去,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东宫正殿门口的台阶比怀王府的高三级,站在这上面往远处看,半个东宫尽收眼底。 前院的影壁、回廊的飞檐、花园里那棵不知名的树,每一样都比她的好。 福顺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殿下,怎么样?” “成了。”秦怀谨抬脚往前走,碍于在东宫,面上没什么表情,“走吧,回去。” 她穿过回廊,经过前院,走出东宫大门。 门口的侍卫换了一拨人,赵虎不见了。 秦怀谨上车的时候,往东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墙还是那么高,砖瓦还是那么整齐。 往后要是能住到这里,倒也挺不错的。 她畅想了许久的东宫环境下自己的美好生活,直到马车停在了私宅的后门口,秦怀谨才回神想起正事。 方才秦昊苍的态度慵懒,她只当是对方一直如此。 如今仔细琢磨一下,竟觉着对方其实是在敷衍她。 秦昊苍向来就知道太子之位,未来的帝王之位,皆是他的。 哪里还用得上她去当“狗腿子”,告诉他秦铭钰今天做了什么,明天要做什么? 还是得让他有点危机感,让他觉得永平帝不再纠结所谓的嫡庶,开始考虑其他皇子。 比如…… 现在永平帝总是让她和秦铭钰对抗。 在她思考来看,永平帝是为了给秦昊苍选个合适的帮手。 但秦昊苍会怎么想呢? 脱离朝堂许久的他,当真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还是对本就可以随心所欲的帝王有信心? 她想起上辈子单位里空降的那个新领导。 大家都在观望,都觉得老领导不会换人,都觉得自己的位置稳如泰山。 结果新领导来了三个月,换了两个部门负责人,所有人都慌了。 永平帝现在做的事,跟那个新领导有什么区别? 让秦铭钰和秦怀谨互咬,让朝臣站队,让太子在软禁期间看着外面风起云涌。 这不是在给太子选帮手,这是在给太子上眼药。 “你不在的时候,外面有的是人想替你。” 秦怀谨想到这里,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她推门往私宅的院子里走,深深吸了一口气。 私宅比不过东宫,但足够温馨,是她花自己赚的钱买下的。 她坐到石凳上,再度思考接下去的筹谋。 秦昊苍不怕秦铭钰,因为秦铭钰在永平帝眼里永远是无法改变的庶出。 只要上官韵,秦昊苍的母妃坐在皇后的位置上不动,秦铭钰永远就不会有机会。 她秦怀谨,亦是如此。 但秦昊苍怕什么? 怕永平帝真的动了换太子的心思,怕他的母妃的皇后之位不稳固。 哪怕这心思只有一丝,也够他睡不着觉的。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一丝心思,在他心里种下去。 不需要任何证据,也不需要永平帝真的换太子或者皇后。 只要小小的暗示秦昊苍,让他开始胡思乱想,把一切事情都归结为“父皇要换人选了”。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秦昊苍不会信。 从他的“新狗腿子”嘴里说出来,他也不见得会信。 暗示。 魔术里似乎有这样的一个手法,可以让人在不经意间选择魔术师早就敲定的选项,从而达到魔术的成功。 秦怀谨坐在石凳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魔术。 她上辈子在年会上看过公司请的魔术师表演。 不是什么大变活人的大场面,就是些近景魔术,硬币消失、扑克牌猜点数、绳子打结又解开。 她当时坐在第三排,离得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魔术师的手,愣是没看出一丝破绽。 后来她回去看了魔术解密视频,才知道那些魔术的核心不在于手法多快,而在于引导观众的注意力。 魔术师让你看左手的时候,右手已经动了。 让你盯着硬币的时候,牌已经换了。 你以为是自己的选择,其实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这就是暗示。 不需要直接说“父皇要换太子了”,太直白,太刻意,秦昊苍反而不会信。 她要做的是把一些零散的信息递过去,让秦昊苍自己拼出那个结论,然后觉得这是他自己想明白的。 人最相信的,永远是自己得出的结论。 秦怀谨的手指停住了。 她在脑子里把能用的“零散信息”一件一件列了出来。 军需竞标的事情不能说,涉及到了喻半的绸缎坊,这是她私人的产业,也是她今后夺权的背后资金链。 药铺也不行,梦笙楼也不行…… 有些走进死胡同,往哪个方向都好像是死路。 秦怀谨揉了揉眉心,想把事情放下,休息片刻再继续。 睁眼时,石桌上多了碗绿豆汤,妆音也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 “小姐,今天天热,绿豆汤里加了些冰,您快些尝尝。” 妆音和秦怀谨在绸缎坊分开的,知晓她有要紧事需要处理,见她愁眉顺口问到,“小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你说,左手和右手做选择,怎么让人一定选左手呢?” “让他信任的人告诉他,只能选左手。” 妆音想到的,是自己面对两个选择的时候应该怎么办。 在她看来,如果有一天真要她做这种二选一的选择,她会听殿下的话,让她选什么她就选什么。 “信任的人……”秦怀谨觉得是有些道理。 但秦昊苍信任的人,她也很难下手。 皇后? 林巧都不见得对付的过。 能下手的话,她才是真正的嫡嫡道道了。 太子妃? 这两人关系能好到相互信任? 够呛。 但太子妃好像是个支点。 太子妃范嫣琪在秦昊苍生辰宴当日,被宣布怀有身孕,本是一件可喜可贺的大事,结果她本人亲自选择了小产,害得秦昊苍无法回到朝堂。 秦怀谨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太子妃范嫣琪。 她在嘴里默默嚼着这个名字,细细品鉴。 太子妃主动小产这件事,一直是秦怀谨心里的一个谜。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是为了陷害谁?是为了博取同情?还是单纯不想生孩子? 但每一种猜测都缺了最后一环,拼不出完整的图。 可如果把她当成一个“支点”,就不用在乎为什么了。 范嫣琪嫁给秦昊苍这么多年,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朝堂上没人说,但后宫里的闲话她也一定会听到。 因此导致永平帝对太子之位的重新考量,似乎也变得合理起来了。 太子没有嫡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永平帝百年之后,太子登基,皇位继承人不明确。 朝臣会不安,宗室会多想,那些站在太子这边的势力也会动摇。 如果这时候,永平帝表现出对其他皇子的“看重”,就会一点点腐蚀秦昊苍,让他不动摇也会多心。 甚至不用永平帝说出换太子的决定,只需要朝臣们对秦昊苍不满意。 而朝臣之中,一直有一部分人不满意秦昊苍。 101. 第 101 章 天还没亮,秦怀谨就醒了。 她的手撑着头,坐在书案前整整一夜。 手缓缓抬起,酸胀感让她更加的清醒了。 昨夜,她用了先前剩下的寻常纸张,写了不少不同的流言蜚语。 有看起来很真的,但实际上她也未曾查证的;有看似不合理,但确实是她得到的真消息。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被她一股脑混到一起,散布到京城的各处。 这次有了先前的经验,她没亲自手写,而是印刷的。 花了点小钱,给她省了很多时间出来。 其次是,没再让妆音往皇宫里送。 上次得亏有人想坐收渔翁之利,否则哪能让妆音侥幸离去。 只要外头动静闹得足够大,皇宫里那堵高墙就会变成摆设。 她冷笑了一声,重新活动了一下筋骨。 拿着桌面上没发出去的一份谣传,她走出了屋。 她站在院子里,把手里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怎么看,怎么满意。 秦怀谨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在院子里锻炼了一会。 最近正是紧要关头,越是这个时候,她就越要注重身体,免得在身体方面被拖垮。 洗漱完,天已经蒙蒙亮,私宅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巷子里的打更声。 她照常坐上了马车,吃着白芷送来的吃食,等待着抵达皇宫。 早朝。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面色如常,笏板端在胸前。 好在她的耳朵不会单独动,不然已经暴露了。 右后方的一位朝臣年岁上来了,有些耳背,说话声音不免大些。 秦怀谨听了个正着。 “听说了吗?东宫那边的事。” “嘘,小点声。”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清。” 紧接着,秦怀谨听到了厚重的叹气声。 她都能想象到身后另一位阻止老者的朝臣,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说是太子妃根本就没有身孕,全是装的。” 那人没回应,或许觉着这样就可以不聊下去了。 可对方根本就没想停下来。 “说太子妃跟定王……” “别说了。”另一个声音急急打断,带着明显的慌张,“这种话也敢在宫里说,不要脑袋了?” 那人终于闭上了嘴。 秦怀谨的嘴角稍稍上扬了一点,随即又收住了。 她印刷的那些纸张,昨天傍晚才让人撒出去,今天一早已经传到了朝臣的耳朵里。 这传播速度和上次差不多,只是为何会传成太子妃和定王? 她可从未造过这种谣言。 她写的分明是太子妃疑似假孕,传出去变成了太子妃肚子是塞的枕头。 她写定王或许知情,在身后的朝臣口中成了定王和太子妃有染。 她写小产另有隐情,被认为孩子不是太子的。 这就是流言的力量?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逻辑,只需要一句“你听说了吗”,就能让一盆脏水泼出去,泼得满城都是。 而且被泼的人,永远洗不干净。 尤其是这些传言,根本没办法自证。 秦怀谨的目光向身旁撇了一眼,落在秦昊苍的袖子口。 他作为太子站在队列最前面最中间,脊背挺得很直,但他的右手一直在袖子里动,像是在捻什么东西。 紧张了?还是气的? 她看不出来,但她知道,今天早朝,秦昊苍不可能没听到风声。 太子妃是他的正妻,她出事,就是他的事。 太子妃的名声坏了,他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去。 与其说是太子妃出事,不如说是针对太子而搞出来的事情。 就算是秦昊苍再怎么不上心,皇后也会因此来和他通风报信吧。 秦铭钰站在秦昊苍身侧,他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但秦怀谨注意到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在强忍着情绪。 秦怀谨把这两个人的反应记在心里,然后收回了目光。 永平帝升座,殿中安静下来。 例行奏报走了一遍,户部报了几笔秋粮入库的数目,工部报了堤防修缮的进度,兵部报了边关的军需调配。 秦怀谨默默打了个哈欠,在心里念叨着“有瓜吃别犯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秦昊苍和秦铭钰身上来回扫,像是在看两辆即将相撞的碰碰车,没人在管朝堂之上的要事。 永平帝显然也感觉到了殿中的气氛。 他的目光扫过秦昊苍,又扫过秦铭钰,然后往后面扫了一圈,在秦怀谨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秦怀谨捕捉到了这个眼神,都没仔细体会,就已经觉着不舒服了。 那一眼里没有具体的含义,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又像是瞧不起她,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秦怀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但心里已经把这一眼记了下来。 户部的奏报刚说完,礼部尚书盛采南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永平帝点了点头。 盛采南从袖子里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臣今日听闻坊间有诸多传言,涉及东宫与定王府。臣以为,此等传言若不加以制止,恐伤皇室体面。请陛下下旨,严禁坊间妄议此事。” 殿中彻底安静了,大家也不看秦昊苍和秦铭钰了,直愣愣的看着盛采南。 秦怀谨见他站出来,心头一紧。 她忘了和自己人通气了。 这个时候站出来提这件事,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都是在往永平帝的枪口上撞。 坊间传言,没法查,也没法不查,只会让永平帝左右为难。 果然,永平帝的脸色沉了一下。 “坊间传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凉意,“什么传言?你听到了什么?说给朕听听。” “传言是否属实,臣不知。但臣以为,陛下应当过问。”盛采南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分明,“否则朝臣不安,百姓议论,于皇室体面无益。” 永平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 盛采南,礼部尚书,他是卫倾川的顶头上司。 卫倾川死的时候,盛采南没有站出来说什么,若不是为了给她拖延时间,他都不会去面圣。 卫倾川的案子结了之后,盛采南也没有再提过。 秦怀谨以为他会明哲保身的,会和他的好友沈濂一样, 选择观望,伺机而动。 可他选择在了出现骚动的时候,主动站出来。 枪打出头鸟,秦怀谨就算是想主动出击,也没想过要主动来说起京城里谣传的情况。 卫倾川不是普通人,是礼部侍郎,是盛采南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自己的属下死了,死得不明不白,盛采南嘴上不说,心里不可能不记着。 今天他站出来,不是因为她,不是为了帮她。 是因为他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把火烧到东宫和定王府的机会。 不管烧到的是太子还是定王,对他来说,都是替卫倾川出了一口气。 “陛下,臣不是要为谁说话。臣只是觉得,朝堂上不该由着坊间的闲话来议政。今日他们传太子妃,明日传谁?后日传谁?朝堂成了茶楼,大臣成了说书先生,成何体统。” 盛采南说的冠冕堂皇,永平帝也找不到任何破绽拒绝,只好望着殿中其他人,看看谁会再站出来。 没有人敢站出来,包括在言论中心的秦昊苍和秦铭钰。 “传言荒唐,毫无依据。盛爱卿,你礼部出个告示,让各地衙门管管,别让人再乱传了。” 盛采南还想说点什么,但掌握分寸的前提下,他还是选择了应下差事。 他退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得逞后的高兴,也不像是毫无收获。 秦怀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 这道告示下去,不但止不住流言,反而会让更多人相信那些传言是真的。 因为朝廷越是禁止的东西,百姓越觉得里面有猫腻。 永平帝不知道这个道理吗?还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她看了一眼永平帝,他已经拿起下一本折子,脸上带着轻松的浅笑。 秦怀谨收回了目光。 永平帝不是不在乎,是他觉得这种事根本不是事。 谁提了,就让谁去办。 办好了是应该的,办不好是他无能。 没有人因此站出来弹劾太子,也没人因此来谴责定王,对他而言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至于盛采南能不能止住流言,那不是永平帝关心的事。 永平帝不再提传言的事,自然也无人敢再提。 永平帝继续让其他大臣奏报,但殿中的气氛已经变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没有人真的在听那些利国利民的奏报。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她想站出来的,没抓住机会。 但永平帝的态度也让她清楚了,自己站出来,无非是和盛采南一起去制止谣言。 没有任何额外的收益,不值当暴露自己的心思。 早朝剩下的时间没什么大事了,水利、税收、军需,几件事奏报完,永平帝就在准备退朝了。 今日最让人兴奋的部分早就过去了,大家都想着下朝去整合信息了,哪还有心情多一事站出来奏报无关紧要的事情。 “退朝——” 太监尖细的声音拖得很长,回荡在整个大殿之上。 从升座到退朝,不到半个时辰,比平时短了不少。 有人觉得是因为出了太子妃的事,但秦怀谨觉得不是,瞧着永平帝的脸色,更像是他不想在朝堂上多待而已。 102. 第 102 章 朝臣们陆续往外走,秦怀谨混在人群里,观察着周遭。 有几个大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很丰富,一看就是在聊八卦,和她以前上班摸鱼一模一样。 他们在说今天的传言。 秦怀谨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步子没有变快,眼神没有偏移,但她竖起耳朵,捕捉到了几个词。 “太子妃……定王……这也太……” “谁说不是呢,但无风不起浪。” “啧,这朝堂怕是要热闹了。” 秦怀谨快速离开,生怕自己也成为他们八卦的主角。 秦昊苍像是在等她,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直到两人并肩。 “五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秦怀谨一个人能听见。 秦怀谨微微侧头,等着。 秦昊苍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咬后槽牙。 “今天的传言,你听说了没有?” 秦怀谨点了点头,“臣弟听说了。” “你觉得是谁放的?” 秦怀谨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心里把这个问题转了两圈,然后说了四个字。 “臣弟不知。” 说完才感受到秦昊苍浓重的怀疑,赶紧生气道,“皇兄有所不知,那谣言可真是不堪入耳,怎么连敢如此说皇嫂。甚至还说臣弟和嫂嫂……” 秦怀谨张口就是一顿胡说。 为了让自己摆脱嫌疑,也是拼了。 秦昊苍没有再问,加快脚步走了。 秦怀谨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她知道是谁放的也不可能说出来,问她有什么用。 等她看不见秦昊苍的身影了,她才挪着碎步靠近今日抢风头的盛采南。 “盛尚书今日好胆量。” 盛采南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看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不过是尽本分。” 尽本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着永平帝对坊间传言表态,这叫尽本分? 那满朝文武没尽本分的也太多了。 “卫侍郎的事,”秦怀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一直记得。” 盛采南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方才一模一样,但秦怀谨注意到,他握笏板的手紧了几分。 “卫侍郎是臣的属下。”盛采南说,“他出了事,臣同样记得。” “盛尚书可否帮个忙?”秦怀谨知道他不会拒绝自己的,就和沈濂一样,二人已经选择站在她身后了。 出于风险的考量,她还是问一嘴。 等到她得到盛采南同意后,她才继续说下去。 “盛大人应该听说过阴阳壶?” 盛采南点了点头,在脑海里想了想所谓的阴阳壶构造和用处,但没想明白秦怀谨要做什么。 “殿下需要的话,臣帮您去黑市寻一个?” 盛采南不懂,但愿意照做。 秦怀谨摆手解释道,“盛大人照着父皇的要求捂嘴即可,届时我会寻人去撕掉公告,换成另一版,提前和你通个气。” 让盛采南这个礼部尚书去写一份完全堵不住悠悠众口的公告,永平帝定然会把气撒在他头上,甚至连带着秦昊苍和秦铭钰也会对他动手。 但如果是秦怀谨额外找人去把好端端的公告替换掉,责任就不会归结于盛采南了。 盛采南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侧头看了秦怀谨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殿下是说,让臣写一份官样文章,然后殿下找人换掉?” 秦怀谨点了点头,“对,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作恶之人,但抓住他们的代价,不该是我们付出生命。” 盛采南没有说话,脚步也没有停。 秦怀谨跟在他身侧,也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过了一条长长的宫道,两边的宫墙在初升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影子投在地上,把他们的身形拉得很长。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盛采南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秦怀谨,目光落在宫门外那棵老槐树上。 那棵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五六个孩童一起才抱得住。 树冠遮了一大片天,叶子绿的晃眼,风一吹,带着蝉鸣响彻京城。 “殿下,”盛采南开口了,但他的情绪很低,“臣不是怕死。” 秦怀谨没有说话,等着。 “臣不想当职的时候亡国,殿下,您动作该快些了。” 盛采南转过身来,看着她。 这是今天他们第一次正面对视,他的眼睛里有暗红色的血丝,积了很久一直未散。 眼白泛着浑浊的黄,眼角往下耷拉着,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秦怀谨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一下。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慢呢。 她又如何可以加快速度? 直接提刀让永平帝传位给她? “盛尚书,”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亡国不至于。” 盛采南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殿下不必安慰臣。臣在朝堂上待了二十余载,看过的比殿下多得多。”他转过身,继续往宫门外走,“太子耽于享乐,定王急功近利,陛下……陛下无心朝政。殿下说,这不是亡国之兆,是什么?” 秦怀谨跟上去,与他并肩走出了宫门。 福顺的马车等在不远处,盛采南的马车也停在另一边。 两个车夫都看见了各自的主子,开始赶着马车往这边来。 “所以殿下,”盛采南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动作快些。” 秦怀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快了。” 秦怀谨说的很小声。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给盛采南一颗定心丸。 此刻的她没有过去当牛马时的敷衍,也并非刻意的诓骗。 她是真心的。 按照她的计划来看,快了。 就差最后两步了。 一步是等陈茵药铺的最终结果,另一步是喻半的军需订单彻底完成,顺利结款。 一旦这两件事都成了,那距离秦铭钰失去一切就更近一步了。 而今日的谣言,会让秦昊苍生疑,加速对秦铭钰的制裁。 可他不会知道的是,秦铭钰的 倒下,就意味着离他失去太子的身份更近了。 就算永平帝还要继续保着秦昊苍,秦怀谨也有另一条通天路可以走。 她当摄政王,把秦昊苍彻底架空。 永平帝可以保废物太子一时,能保一世? 一切归于她之手,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再者说来,这两人继续占着位置,但实权握在手里的话,也是很不错的情况。 出了错,骂的只会是这两人。 而她在背后,福先享了,钱先用了,权还收着。 届时朝臣认的就不再是称号,而是能力了。 与盛采南道别后,秦怀谨直奔私宅,哪个铺子都不去了。 福顺都惊讶了,差点把手里的缰绳给松开。 如今除了陈茵的药铺停滞了,其他都在不断地扩大客流和盈利,她出不出现都无所谓了。 回私宅也不是为了休息,而是她要准备点东西出趟城。 去给最后的两步加加速。 到了私宅,她随手喊了个在私宅的侍卫,让她帮自己准备几样东西,全部放到后门口还在等她的马车上。 她临时要出城,福顺也得跟着一块“加班”了。 还是外勤。 她摇了摇头,把脑子里没用的想法全部甩掉。 快步走到书案前,写了一版假公告。 礼部告示: 近闻坊间有不明之言,涉及宫闱内事,捕风捉影,毫无实据。其中尤以东宫、定王府相关传闻最为荒谬,已查明纯属捏造。即日起严禁妄议传讹,凡已散播者,若能提供消息来源,可从轻发落。 永平十二年夏七月礼部奉旨 告示上到处都是糊了的墨点子,一看就不严谨。 这样也好,不会和盛采南写的正版混淆。 不过要以假乱真的话,还是得正经弄个章,让百姓愿意凑近看。 她拿了个称手的小果子,洗也不洗,直接拿刀划拉几下。 胡乱擦干了刻画那一面的汁水,就用红印泥印上去了。 应付了事的公告莫名带着一丝喜感,只要凑近些就能看出是假的了。 但一直有一句话,叫做无风不起浪。 百姓们信哪一版,不是信。 秦怀谨拿起公告,还没再次欣赏,就发觉已经要晌午了。 出城事耽误不得,她拿起公告就丢给等在后门口的侍卫,“弄几份和这个类似的公告出来,然后等礼部出来贴,你就去换。别让人逮了,注意安全。” 侍卫接过那张糊着墨点子的公告,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但没敢说什么,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早就听妆音姐姐说过,主子是什么样的人。 她一直听到的是妆音姐姐对主子的感谢,可她始终觉得主子是个奇怪的人。 如今看来,当真奇怪。 秦怀谨对着侍卫的背影,无力的解释着。 “时间太紧了,你要是来得及,弄规整些。” 毛笔字真的很难写啊。 秦怀谨看侍卫不会再转身过来回答自己了,索性转身望着福顺。 “殿下,小的可不识字。” 无法选中…… 秦怀谨没好气的上了马车,“出城。” 103. 第 103 章 马车出了城门,官道上的车马渐渐稀疏。 秦怀谨靠在车壁上,把车内的包裹清点了一遍。 一个樟木匣子,两个布包裹,以及占了整整一排座的食盒。 那个樟木匣子被秦怀谨放在身侧,手指搭在匣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福顺在外面赶车,速度快且稳,车轮碾过黄土路面的声音闷闷的,秦怀谨听着逐渐开始犯困。 她再次睁眼,是头磕到马车侧边的木条,疼醒的。 帘外的景色已经大变样了,原本官道两边的田地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矮山,山上的树不密,稀稀拉拉的,能看见黄土裸露的坡面。 路开始往上走了,马车慢下来,福顺在外面小声说了句“坐稳了”,车身颠了一下,拐进了一条岔路。 岔路更窄,两边的树枝伸过来,刮着车棚,发出刺耳的声响。 秦怀谨把帘子放下,双手能扶多少东西便扶了多少。 眼前的马车颠簸的严重,她索性闭上眼睛。 这条路她还没走过,只是听陈茵提过,是她包下来种草药的地方。 平时不过来,有专人在这种植,只有草药出了问题,陈茵才会过来看一眼。 这山还是因为她的出现,才不得不包下来的。 陈茵起初只需要在药铺后院种一小点,就够她维持药铺了。 现在更不一样了。 马车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福顺在外面不确定道,“殿下,是这?” 秦怀谨下了车,站在山路的尽头。 眼前是一片平整出来的空地,空地四周搭着几排简易的棚子,棚子下面堆着粮草和兵器,刀枪剑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空地上站着几十个人,排成三排,男女各半,正在练拳。 动作整齐划一,出拳带着风声,一看就不是花架子。 陈茵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棍,正在纠正一个年轻人的姿势。 她穿着一身短打,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看着利落了不少。 听见马车声响,她转过头来,看见是秦怀谨,把长棍往旁边一递,快步走了过来。 “是这。”秦怀谨说完,也往陈茵的方向走去。 “殿下,您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秦怀谨身后的马车。 “来看看。”秦怀谨把樟木匣子递给福顺,跟着陈茵往棚子那边走,“练得怎么样?” 陈茵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练拳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比上个月强多了。柳姐送来的人底子好,有几个以前在宁王手下当过差,功夫没落下。后加入的那些差点意思,但这一个月练下来,也像模像样了。” 秦怀谨点了点头,在棚子下面坐下来。 陈茵给她倒了碗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是山泉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甜。 “多少人?”秦怀谨问。 “一共六十七个。”陈茵在她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过来,“柳姐送来的四十三个,我这边后招的二十四个。男的三十九,女的二十八。名单在这儿,每个人的来历、本事、能干什么活,都记了。” 秦怀谨接过来翻了几页,合上,塞进袖子里。 “兵器呢?” “够用。”陈茵往棚子那边努了努嘴,“宁王留下的那些够装备八十个人,绰绰有余。前几天柳姐又让人送来的那批也到了,弩机二十把,箭矢五十捆,都收在后面的山洞里。” 秦怀谨点了点头,弩机是柳絮从城外庄子调过来的,都是秦少语留下的那些东西,放在庄子里落灰,不如拿出来用。 “殿下,”陈茵压低声音,往秦怀谨那边凑了凑,“药铺的事,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了吗?” “快了。”秦怀谨喝了口水,“七天期限一到,肯定会交报告的。” 陈茵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殿下,我不是催您。我是想问,翻案之后,药铺什么时候能重新开?” 秦怀谨看了她一眼,“你等不及了?” 陈茵咬了咬嘴唇,“铺子里那些药材,放了一个多月了,有些怕是要坏。谷芽一个人在城里盯着,每天打扫一遍,生怕霉了。还有那些老主顾,听说铺子被封了,以为我们真出了事,好几个人托人打听……” “快了。”秦怀谨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确定,“翻案之后,封条一撤,你就正常开门。不用怕,该来的人还会来,不该来的人也不会来。” 陈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秦怀谨有话要说。 她原本以为谷芽也跟着陈茵在山里呆着,没想到他竟是在京城留下的。 那这样一来,又坏事了。 她也是下朝的时候才知道的,李延当初在永平帝面前说的话,撒了谎。 他对外一直是药痴,谁也没怀疑他会说谎。 就连秦怀谨得到消息,都愣了好一会。 事情要回溯道李延与京兆府一同查药铺药材说起。 他在药材里不光查到了乞丐后放进去的发霉药材,还有一些是同类型的药材亦发了霉。 为了真相,他同样都检测了一遍。 同类型的发霉药材发霉时间远远超过一个月,有些甚至超过了半年。 都超过秦怀谨认识陈茵的时间了。 更别说比她更晚认识陈茵的李延,他为了太医院往后还有同样高质量的药材,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 但他告诉秦怀谨,就是为了让秦怀谨能调查出真相,避免药材再出意外。 陈茵药铺一共就两个人,陈茵和谷芽。 陈茵没必要自毁,就只剩谷芽了。 若不是谷芽,就只剩在这山头种植的人员了,可他们都没那发霉的药材久远…… “谷芽在你铺子里做了多久了?” 秦怀谨没敢直说,毕竟她出现前,谷芽就在药铺做工了。 比起相信她,或许陈茵更相信谷芽吧。 陈茵愣了一下,不明白秦怀谨为什么忽然问起谷芽。 她想了想,说:“谷芽在我这做了……得有个五年了。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什么都不懂,称药都称不准,被我骂了好几回。” “五年。”秦怀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延查出来的那 些发霉药材,有些发霉时间超过半年。 半年前,谷芽已经在药铺做了四年半。 如果问题出在谷芽身上,那他瞒了陈茵至少半年。 半年的时间,他往药铺里掺了多少霉变药材?那些药材又流向了哪些客人? 秦怀谨不敢往下想。 “殿下,”陈茵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谷芽怎么了?” “李延在药材里查出了两批霉变的东西。”秦怀谨不加修饰,如实道,“一批是查封后被人塞进去的,发霉不超过三天。另一批是原本就在药铺里的,发霉时间超过半年。” 陈茵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超过半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不可能。我铺子里的药材,每一批都是我自己经手的。进货、晾晒、切制、储存,每一个环节我都盯着,不可能有发霉超过半年的东西。” “李延不会验错。”秦怀谨说。 她没告诉陈茵的,是李延打开了每一包药材,不光有发霉的,还有混品质差的和掺假的药材。 陈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摆弄药材,指甲缝里永远带着洗不掉的药渍。 她看了很久,久到秦怀谨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空地上那几十个人已经练完了一套拳,散了开来,三三两两地去棚子下面喝水休息。 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认出是秦怀谨,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所有人都在看她。 秦怀谨给陈茵留下空间,自己站起来,走到空地中央。 “接着练。”她刻意装严肃凶狠的状态,让这群人愿意信服自己,“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队伍又整起来,这一次不是练拳,是拆招。 两个人一对,刀枪对练,拳脚相搏,打得尘土飞扬。 秦怀谨站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出刀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虚晃;防守的时候脚步扎实,不会让人轻易突破。 尤其是那几个从秦少语旧部里来的,出手又快又狠,带着一股杀过人才有的狠劲。 她看完一轮,转身回了棚子。 “可以。”她对陈茵说,“这些人,过几天我要用。” 陈茵没问用在哪,只是点了点头。 她还在想着谷芽的事情,其他的事情已经顾不得了。 秦怀谨坐下来,把剩下的那半碗水喝完。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散了空地上的灰尘,也吹走了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疲惫。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 “殿下,”陈茵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您今天出城,就是为了谷芽的事情吗?” 秦怀谨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顺路。” 陈茵觉得秦怀谨应当还有些不方便说的事要做,便没再问。 秦怀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接过福顺递过来的匣子,往马车走去。 走到车边,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棚子,看了一眼空地上那些还在练功的人,把匣子递给陈茵。 104. 第 104 章 秦怀谨把匣子递给陈茵,挠着脑袋有些不自然道,"楚执缨托人带回来的,边关操练的法子,适合咱们这些人用。你让领头的几个先看,看懂了再往下教。别一股脑全传下去,容易练岔。" 操练的方法其实是秦怀谨写的,是她过去多年军训的经验总结。 当然光是她自己的军训练习内容,肯定是不够看的。 现在的私兵都是要真刀真枪来的。 她写了些原先只在纪律片才会出现的训练内容,从低难度到高难度,应有尽有。 体能跟不上的可以先从最低难度的扎马步开始,把体力拉起来。 能力强的,本身有系统的训练,只需要稍加提点即可。 比方说集体荣誉感的增加,或者说能够有团体意识。 陈茵接过匣子,手指在匣盖上摸了摸,没有立刻打开。 "殿下,谷芽的事……" "我会查。"秦怀谨打断她,不提匣子的问题自然了不少,"你先别动他,也别让他看出来你起疑了。该干什么干什么,放宽心京城有我。" 陈茵点了点头,把匣子抱在胸前,没有再多问。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秦怀谨撩了下头发,转身上了马车。 福顺扬鞭赶车,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带起一阵尘土。 她靠在车壁上,透过掀开的帘角看着那座矮山在视野里越缩越小,最后消失在起伏的丘陵后面。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马车在山脚拐了个弯,正准备拐上官道,秦怀谨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官道旁边的岔路上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身漆色考究,装饰低调但用料极好。 马车旁边站着几个随从打扮的人,正在整理马具,像是在等什么人。 秦怀谨认出了那辆马车。 皇贵妃卫玉姚的马车。 卫家人上朝时,停在宫道的马车就长这样,她曾见过一次。 "停一下。" 她压低声音,福顺拉紧缰绳,把马车停在路边的树荫里。 秦怀谨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着那辆青帷马车。 过了一小会儿,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从车上下来,动作优雅,不紧不慢,踩着小凳站稳后,回身看了一眼车厢,像是在等什么人下来。 然后,又一只手从车厢里伸了出来,被那素衣女子稳稳接住,扶下来另一位穿戴华丽的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岁的年纪,身量高挑,穿一件水红色绣金线的长裙,发髻上簪着点翠的凤钗,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有些扎眼。 秦羽漪,秦怀谨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 秦羽漪长公主,皇贵妃卫玉姚的亲生女儿,为数不多的公主中被百姓熟知的一位。 仗着背后有卫玉姚和秦铭钰撑腰,谁都不放在眼里。 听说前几年曾有大臣之子求娶,被她当众嘲讽了一通,后来便再没听人提起过她的亲事。 她一直没嫁人,也未曾被永平帝指婚。 秦怀谨的目光在那辆马车上又停了一瞬,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转头低声吩咐福顺几句。 福顺点了点头,把马车往路边的树丛里又赶了赶,确保不会被发现,然后翻身下车,沿着田埂快步绕向青帷马车停靠的方向。 秦怀谨没有下车,她坐在车里,把车帘掀开一角,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那辆青帷马车。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福顺回来了,身上沾着草屑和泥土。 "殿下,问清楚了。"他凑到车窗前,压低声音,"这个庙是京城周边最有名的姻缘庙。" 秦怀谨放下帘子,目光在那座寺庙的轮廓上停了一瞬。 "你在这里守着。"她说完便钻回车里,拉开暗格,抽出女装。 换好衣裳,又顺手抓了个面纱戴上,这才掀帘下了车。 "殿下,您一个人去?"福顺有些担心,"我在这守着,万一出事怎么办?" "放心,我去去就回。"秦怀谨把面纱又往上拉了拉,"你在这里好好看着马车,若是闲来无事,也可以去拆了那辆马车。" 她一直就和卫玉姚有仇,弄个马车解解恨也是好的。 福顺歪着头,试图理解秦怀谨话里真正的意思。 秦怀谨没管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路,才走到寺庙正门前。 山门不大,门楣上挂了块有些褪色的匾额,上面写着"灵姻寺"三个字。 香客不算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妇人结伴而来,偶尔能看见几个年轻的姑娘,低头快步往里走,像是怕被人认出似的。 秦怀谨跟着人流进了山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她没急着往后院走,先在正殿前上了一炷香,又捐了几文香火钱,像一个真正的香客那样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才状似无意地往偏殿方向走去。 经过通往内院的月洞门时,她正准备往里走,就被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尼姑拦了下来。 "施主,后院正在修缮,暂不开放。" 秦怀谨抬眼看了看那扇门,门缝里隐约能看见后面通往后山的一条小路。 她收回目光,笑了笑,"这样啊,那是我走错了。"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 走到正殿前时,她停下来,假装在看廊下的碑文,余光往寺墙的方向扫了一眼。 庙墙不算高,墙头爬满了藤蔓,那藤蔓虽然看着茂密,但不算太粗,应当能支撑住她的重量。 秦怀谨在原地站了片刻,估摸着那个尼姑已经走远,便拐到墙角,打算爬墙进去瞧瞧。 秦怀谨正准备翻墙,忽然听到一阵马车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翻墙,而是侧耳听了片刻。 那马车的声音不像青帷马车的轮子轧过路面的声响,要更沉重些,像是载了重物长路跋涉,轮轴上沾了泥,转起来带着闷响。 秦怀谨把脚步收住了,重新退回墙根下,顺着墙边绕到后院侧面。 那里有一条窄路,路边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车轮上确实沾满了干涸的泥巴,一看就是跑了不少路过来的。 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裳,看不清面容,那人低着头快步往后山的那个方向走去,绕过几棵树后便不见了踪影。 秦怀谨没有追出去,她站了片刻,又沿着来时的路 去翻墙了。 她踩着墙边一块突起的石头,抓住藤蔓往上爬。 翻墙比想象的简单,就是有点废手。 她以前为了偷摸出去玩,练就了一身跳墙的本事。 加上为了防止被人捅刀,她也是有在练功的。 秦怀谨翻过墙头,轻轻落在后院的土地上。 院子比前面小很多,但杂乱很多,墙角堆满了各种印着佛文的物件。 皇贵妃和长公主正站在廊下说话,母女二人似乎聊的有些不愉快。 秦怀谨闪身躲到一棵老树后面,屏住呼吸。 秦羽漪背对着她,正拧着身子,像是在发脾气,不想继续待下去。 卫玉姚站在她面前,面色平静,但她握着佛珠的手指捻得飞快。 "羽漪。"卫玉姚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你年纪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了。" 秦羽漪哼了一声,把头扭得更开了。 "我不嫁。" "胡闹。"卫玉姚的声音没有提高,但秦怀谨能从她捻佛珠的动作里感受到她的不耐,"盐铁转运使在京中才名远播,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若不是看在你公主的身份,这等好事还轮不到你。" 秦怀谨站在树后面,她听到"盐铁转运使"四个字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盐铁转运使,这可不是什么清贵的文官,而是这朝中油水最肥的差事之一,掌一省盐铁之利,贪墨成风是出了名的。 可要做到盐铁转运使,年岁应当不小了。 也不怪秦羽漪生气。 秦羽漪的背脊绷了一下,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来。 "他四十多了!女儿都跟我差不多大了!您让我嫁给他?您是让我当他的继室好不好!" 秦怀谨站在树后面,听到"继室"两个字时,眉毛挑了一下。 卫玉姚的面色未变,只是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轻柔不少,"你若不想嫁他,那便准备好去和亲吧。" 秦羽漪的表情僵住了。 "邻国那边,已经递了文书。你父皇还没答复,但朝中已经在议了。" "……和亲?" "嗯。"卫玉姚的声音很轻,"你四弟在那边当质子,你觉得他的处境怎么样?你去了又会是什么处境?你自己想。是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守着一堆永远也花不完的钱,还是去邻国看人脸色过日子。" 秦羽漪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再说话。 卫玉姚等了片刻,再次警告道,“等会给我态度好点。” 随后她便转身往屋里走去,秦羽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跟了进去。 秦怀谨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方才听到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盐铁转运使,富甲一方,还有邻国递文书想和亲,这些都是卫玉姚口中说给秦羽漪听的。 真实与否,她判断不出。 但有一件事,她清楚。 朝中未曾谈论起和亲一事,是卫玉姚提前得到了消息,还是简单的吓唬自己女儿? 105. 下一章晚点补 秦怀谨刚要走,先前在窄路看到的那人竟也出现在了后院内。 这次她看得清清楚楚,此人肤如凝脂,白里透粉,和年画娃娃有的一拼。 她估不准年龄,觉着这人顶多三十来岁的样子,不是很老态。 但他这般明晃晃的往卫玉姚和秦羽漪所在之处走,还没有被卫玉姚的人阻拦,想来就是方才她偷听到的,卫玉姚口中的盐铁转运使了。 不过他们接下来要聊的事情,她也已经提前知道大半了,没有留下继续听墙角的必要了。 索性秦怀谨准备趁着人没注意到她的时候,先行离开。 她回到庙门前时,福顺还蹲在路边的树丛里,眼睛死死盯着卫家的马车。 看见她出来,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小姐,我看那青帷马车旁有个车夫守着。我就拿石子丢过去引开了一小会,只来得及弄松车轮。” 说着,福顺伸出手掌,里边赫然躺着一小节木棍。 是车轴销,用来固定车轮的。 短短的时间里,让福顺独自去搞破坏,能顺走个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很好了。 就算真的把卫玉姚的马车毁了,又能如何呢? 只会让她们临时落魄片刻。 而她还是需要在朝堂上做文章,才能彻底弄垮他们。 “干的漂亮。” 秦怀谨不吝啬的夸赞了福顺,随后拿起车轴销。 本想丢出去,又怕卫玉姚运气太好,能顺利找回来。 于是她放进袖子里,让福顺快些回城。 马车驶上官道时,她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那座小庙缩在矮山的山坳里,远远看去,跟来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需要去验证的猜测。 盐铁转运使,富甲一方,手握一省盐铁之利,贪墨成风。 如果他真的贪了很多钱,又跟皇贵妃搭上了关系,那这些钱最终会流向哪里? 秦铭珏最近动作频繁,又是朝堂夺权又是军需订单,桩桩件件都要钱。 光靠他定王府的进项,恐怕撑不住这么大的摊子。 如果皇贵妃为了给儿子铺路,把盐铁转运使的贪墨所得暗中转到定王府,她目前那些证据就不够用了,顶多扳倒一个皇贵妃,而不是一整个势力。 往后他们还可以继续支持下一个皇贵妃,或者定王。 秦怀谨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左右来回撇着。 盐铁转运使…… 她决定先把盐铁转运使的事查清楚再说。 至于秦羽漪和亲还是嫁给谁的事,且再观望观望吧。 马车行驶了许久,都出奇的平稳迅速,以至于福顺突然放慢速度,秦怀谨都以为是快到城门口了。 直到马车缓缓停下,福顺颤颤巍巍的声音从前端传来。 “小姐,有,有人,拦车。” 秦怀谨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一个人影直挺挺地跪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周遭的路已经平滑了不少,想来是走上了官道,离京城不远了。 秦怀谨看周围没人,这才打量起拦路之人。 那人衣衫褴褛,破布条似的挂在身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烧伤后结痂的疤痕,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脸颊,几乎看不出原本的五官。 他跪在那里,嘴里反复嘟囔着什么,声音沙哑含混,像是一把被火燎过的嗓子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秦怀谨听了好几遍才分辨出来,他在说"火"。 不说也能看得出来,他身上的皮肤不是烫伤,就是烧伤的。 "小姐,这人……"福顺攥着缰绳,不知道该赶还是该扶。 秦怀谨盯着那人看了几息,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城门。 天色还早,城门进出的人不算多,但已经有几个路过的百姓在朝这边张望了。 她把帘子放下,低声说了句,"扶他上车。" 福顺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翻身下车,把那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弄到了马车旁。 那人站不起来,膝盖像是受了伤,一碰就往下瘫。 秦怀谨从车里伸手,两人合力把他拽了上来。 车厢里顿时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泥土和汗的酸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让人心里堵得慌。 那人缩在车厢角落里,还在嘟囔"火",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秦怀谨看了他一眼,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有对他过去经历的探究。 “是不是大火把嗓子熏着了,说不出话来?” 那人眨巴着眼睛,手放在面前比划起来。 同一个动作比划了三回,秦怀谨愣是一点没看懂。 急的他又一次张嘴,“啊……大,大……” 嘶哑的声音让人下意识就想要皱眉,但秦怀谨为了了解他的情况,还是忍住了。 结果听了半天后,她得到的答案是“大火”。 一个见到此人,就能得到的答案。 “你是说大火?” 秦怀谨见那人点头,自己最后的一丝耐心就这么消失了。 她叉着腰,叹气道,“我知道你因为火,大火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就没有其他能说的了吗?” 她原本就只想说是场火,没特意强调大火的,可那人在她说话间,对于“大火”特别的在意。 反反复复比划着大小,直到秦怀谨改成了“大火”,他才满意的点头。 两人交流实在太费劲了,加上时间的流逝,马上城门也要关了,秦怀谨没办法带着这个来路不明的人进京的。 风险太不可控了。 但她知道个地方,能让这人呆着,还能治治他身上的毛病。 只是又要再走一遍刚才的路,秦怀谨已经要提前心疼自己的屁股了。 “你现在说话也不方便,我给你找个大夫给你看病,等你嗓子好了,皮肤恢复了,咱们再聊其他事,如何?”秦怀谨想了想,对方拦路应该也是有自己想法的,又补道,“或者你有什么别的想法?要不你写我手上?” 但找补完,秦怀谨又意识到了新的问题。 对方穿着破破烂烂,兴许没受过教育。 倘若家境不错,有能力受教育,学点字词是正常的,那样也应该有个换洗衣服了。 秦怀谨再度提供了新的 选项,“你要是同意就点头吧。要是还有什么别的……” 她还没说完,那人已经在点头。 这就好办多了。 秦怀谨忍不住拍手叫好,“那行,我让福顺,就是刚才扶你上来的,他,对,是他。他带你去找大夫。” 对方再度点头,秦怀谨也再度看到了希望。 她继续道,“大夫在山上,那环境不错,适合你养病。记得听大夫的话,不要乱来,有什么事都等病好了再说。” “我吗?我要回京有事,就不跟你们再过去一趟了。你放心,你若是相信我,那大夫是我的人,她也是可以相信的。” 秦怀谨交代完,以为对方都听进去了,都已经打算下车了,结果那人再次出声了。 “火,火,大火,大……” 秦怀谨一拍脑门,自己这是白忙活了。 她索性也不和这人闲扯了,后退着下了马车。 “把他带去山上吧,让陈茵给他看下脑子。” 秦怀谨是真的受不了了,要不是把人丢路边不太人道,她都不想管了。 “对了,今天来回来去的跑,这马估计也该有脾气了,你且等明早再回京吧。” 秦怀谨交代完,独自走到了城门口。 城门口三三两两的人背着包裹,走到城门口时,几乎无一例外的被拦了下来。 直到拦下来的人拿出一个小册子,官兵拿去后看了几眼,又对了几句话,才放行。 这一幕弄得秦怀谨背后冒冷汗。 方才出京,她坐着马车,还是以五皇子怀王的身份出城的。 现在回来,她独自一人不说,还是穿的女装…… 她哪有什么路引。 刚才只顾着回京直奔私宅,偷了个懒,没换回男装。 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个奇奇怪怪的病人。 秦怀谨甚至不敢正面朝向城门,都是看着另一面,这样大家还会误以为她在等什么人,一直没过来而已。 确实是在等,等一个好心人带她一块进去。 站着也是站在,闲来无事,她想起之前看的影视剧,主角好像去哪都畅通无阻的,唯一有阻碍了,一定是遇到了百年难遇的机遇。 她这是,也要有机遇了? “喂!马上关城门了,还进不进去?” 身后的官员也看不下去了,主动向秦怀谨大喊着提醒。 秦怀谨确实站了好一会了,有点站不稳,体力支撑不住了,腿上发酸,脚底也疼的不行。 她决定赌一把。 “进的,进的。” 秦怀谨脸上陪着笑,试图蒙混过关,不说路引,就是往前走。 官兵们各有各的忙,就是没人忙着看她的路引。 秦怀谨也是多嘴,走都走了,还要问一句,“为什么不看我的路引?” 官员们理都懒得理,“赶紧走,事儿真多。” 秦怀谨愣了一下,脚步却没停,快步穿过了城门洞。 身后的官兵已经懒得再看她第二眼,转头去招呼下一个进城的人了。 她走出十几步远,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几分。 106. 第 106 章 秦怀谨沿着城墙根走了半条街,这才知道为什么。 官兵拦了所有背包裹的人,唯独没拦她。 她自己身上的衣裳,素色衣裙,料子不算名贵,但干净齐整。没有补丁,没有尘土,头发也梳得妥帖。手里没拿包袱,没背行囊,只有袖子里揣着福顺从马车上拔下来的那根车轴销,硌在她的袖子里。 官兵要查的是“从外地来的”人,比如那些之前在她前面的人,背着包裹的,风尘仆仆赶路的,面生到发色和外貌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这些人才需要路引。 而她看起来就像住在城里,出门逛了一天回来的本地人,没有行李,没有远途的痕迹,甚至连鞋子都没怎么沾泥。 因为大部分路她是坐马车的,只有最后一段是走回来的。 说白了,她不像是需要查的人。 秦怀谨靠在墙上,把袖子里那根车轴销往里推了推,觉得有点好笑。 她紧张了半天,结果官兵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这种事影视剧里是见不到的,能见到的话,她的知识库还得更新。 不过,这也给了她一个提醒。 往后山里的人要过来,如果没有正儿八经的理由,索性就穿得规整一些,隔三差五地进京几人。 门口把守的人是倒班的,也不可能记得住所有人。 她届时要想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全喊到京城来,替她撑场面,就容易太多了。 只是这样一来,似乎苦了绸缎坊的所有人。 赶完军需订单,还有一批。 人果然是不可以往高处走的吗? 到了高处,就想着压榨来时路上的人了。 秦怀谨摇了摇头,给自己想了个更好的办法。 买点其他铺子的面料,避免被看穿。 这样也不用辛苦喻半带着绣娘一直折磨。 何况这笔订单,单独给绸缎坊的收益并不高。 或许,她还能借此次事情,继续阴一回卫玉姚。 思索间,她回到了私宅。 秦怀谨推开私宅的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廊下的灯还亮着,但光已经昏了,灯芯烧了大半,油碗里的油见了底,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都要灭。 她站在门槛边,靠着门框缓了几息。 膝盖发软,小腿肚一阵一阵地酸胀,从灵姻寺翻墙出来到现在,她滴水未进,又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叫嚣着要休息。 明明往日里都觉着京城很小,走几步路就能到自己要去的任何地方,可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从城门口回趟私宅,差点要了她半条命。 她听见廊下有动静,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步子很轻,很沉稳。 “殿下?您回来了。” 是值夜的一名护卫,秦怀谨记得她的脸,但不记得名字。 私宅里护卫轮班,她见过她好几次,每次都是低头行礼、领命做事,话少,手脚利落。 似乎私宅里的所有人都是如此,以至于她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一直没来得及问。 甚至在此刻,她觉得自己每一次遇到的,都可能不是同一个,而她都忽略了。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叫什么来着?” 那护卫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子,拱手行礼,“属下冬莲。” 秦怀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冬莲。我记住了。” 她刚说完,冬莲已经闪身去取了一壶水,给她倒上。 秦怀谨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心细,发现自己的状态不佳。 她急切地喝了好几杯水,靠在门框上又喘了几口气,等眩晕感过去几分,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今天在城外,灵姻寺,我撞见皇贵妃了。她带长公主去见一个人——盐铁转运使。”她走到廊下,冬莲跟着,灯芯跳动的光恰好照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皇贵妃要把长公主嫁给盐铁转运使当继室,长公主不乐意,皇贵妃拿和亲压她,她最后应了。” 冬莲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听到的不止这些。她说这个盐铁转运使在京中才名远播,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还说长公主嫁过去是享福,能让长公主衣食无忧。”秦怀谨抬起眼,“一个盐铁转运使,就算再能捞,能有多少身家?能让皇贵妃亲自牵线搭桥?能让她拿和亲来逼自己的女儿低头?” “殿下是觉得……背后还有更大的事?” 秦怀谨靠在廊柱上,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闭着眼说:“盐铁转运使管的是什么?盐铁之利。这东西跟什么有关?跟钱有关。皇贵妃缺钱吗?她名下绸缎庄、脂粉铺子、田庄收租,一样不缺。但她现在遇到了我,绸缎庄的收益降低了,她开始缺钱了,秦铭钰想要往上走,皇贵妃那就不能断了资金。” 冬莲没有接话,她在等下文。 秦怀谨睁开眼睛看着冬莲,目光比方才清醒了几分,“我要你查清楚几件事。第一,这个盐铁转运使叫什么名字,管的是哪个辖区的盐铁,任上几年了。第二,他跟皇贵妃那边是怎么搭上关系的,是通过卫家的人牵线,还是别的路子。第三……”她顿了一下,“他要娶长公主这件事,是皇贵妃临时起意,还是他们之间早有往来。一个盐铁转运使能让她亲自出宫牵线,说明此人分量不轻,我需要知道他在外面还经营着什么。” 冬莲把这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问了一句:“殿下,查到什么程度算够?” 秦怀谨想了想,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查到能让我知道他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就行。不用动他,先摸清底细。” 冬莲应下了,又问,“那长公主那边……” “先不动。”秦怀谨说,“她今天才松口,不会那么快就做什么出格的事。皇贵妃防她防得紧,我们再急也不差这一两天。但你还要帮我找绸缎坊的喻半带个话,让她按照成本价去卖手里的成品,等绸缎庄也开始低价售卖的时候,找脸生的人去买一批成色好的成品会来。” 冬莲点头,拱手行礼后就走了。 她没多问,没废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领了命就干活。 秦怀谨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想她记住冬莲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秦怀谨一人站在廊下。 她站了片刻,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灵姻寺院墙上的苔泥,袖口磨出了毛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赶了一天路的狼狈。 最近太忙了,她都有些不修边幅了,连指甲也远远长出一个男人该有的长度了。 她没有急着进屋,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石凳被夜风吹得凉透了,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但她没起身换地方。 她正准备自己剪指甲,可古代的小剪刀和现代的有些差别,她剪起来很不称手。 换了好些个角度,她都没能下刀。 甚至吹了会风后,她觉着头又开始晕乎乎的了。 索性她也不强撑着,随意磨了几下指甲,就算糊弄过去了。 过去自己想长点游离线,还要被学校的老师盯着把白边剪得干干净净,弄得工作后只能一味的砸钱去求它赶紧长出来。 现在这么漂亮的指甲,若是过度的剪短,那才真是白瞎了。 觉得可以糊弄过去后,她拍了拍身上溅到的碎屑,打算起身。 谁知刚站起来,人就有吃不住的坐了下去。 整个人胸口闷得无法喘息,就连吞咽都受到了阻碍。 回想下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头又开始昏昏沉沉的,没办法思考了。 秦怀谨只得什么事都不想了,坐在石凳上等待着身体的恢复。 她觉得只是今日太过疲劳导致的,稍后洗漱完早些休息,明日就可以恢复了。 坐到廊下的灯熄灭,她知道自己该回屋了,再不睡明天什么都做不了。 她扶着石桌边缘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腿弯忽然一软,整个人再度往下坠,幸亏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加上手快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没摔下去。 她靠着廊柱站了片刻,等那股眩晕过去,慢慢走回屋里。 而此刻,她已经想好了明日自己要做的所有事情。 当然其中还包括了等到大理寺解决药铺问题后,她要找陈茵看看身体情况。 身体状况明明才是最要紧的头等大事,却被她一拖再拖,直接遗忘了。 隔日睡醒后的她,精神充足了不少,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殿下,冬莲查了一夜,未曾查到叫做盐铁转运使的官员。” 秦怀谨刚起身,妆音听到动静后就走进了屋,给她端来的水盆和毛巾。 趁着秦怀谨洗漱的空隙,她简单的汇报起冬莲查到的内容。 “冬莲说按照您提供的皇贵妃和长公主的线索,倒是有查到个叫荀丹的中年男人,住在京城外一个庄子上。看装修就很豪华,可能就是您说的盐铁转运使。” 秦怀谨本来听到她说没有这个官员,心脏突突的跳,差点以为自己白白休息了一晚,真该去吃点药补补了。 万幸,真有那个自己亲眼看到的人。 107. 第 107 章 秦怀谨没高兴太久,她细品了一下妆音的话,发现了不少问题。 没有盐铁转运使,那荀丹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卫玉姚会称给自己女儿相看的是盐铁转运使,她没有提前调查过荀丹,还是故意对外那么说的? 她想不通。 “冬莲还有查到什么?” 妆音回忆了一下,“冬莲起初一直在调查盐铁转运使,所以用了太多的时间,最后查到荀丹还是碰巧碰到了柳老板,她那消息灵通,才查到了城外去的。” 如此说来,便是没有更多消息了。 秦怀谨看了看天色,她要赶去早朝了。 最近正是关键时刻,随时可能会导致一步错步步错。 “帮我联系母妃看看,能不能查到点什么荀丹的事情。” 荀丹如果不是盐铁转运使,但能被卫玉姚冠上这个名号的话,说不定是她在朝中的势力太小,没有提前察觉到永平帝要新设立这样一个官职。 问一下林巧,或许能知道自己想的这个情况对不对。 但光是这样还不够保险,她去早朝的话至少要一个时辰,如果朝臣有很多碎事需要上报,那就会花更多的时间了。 这些时间只用来排除荀丹会不会上任,不值当。 秦怀谨往屋外走,一边还在想着有什么事情可以同步推进。 “荀丹住的地方查一下看看,具体有什么人在庄子上,平时都做点什么。” 交代完一切,秦怀谨就准备去上早朝了。 秦怀谨换好朝服往外走的时候,妆音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举着两样东西。 一份食盒,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 “殿下,白芷刚从正门送来的,正好您路上可以吃些。”妆音把东西塞进她手里,退后半步,“冬莲还在休息,现在只有她清楚荀丹宅子的位置,且等她休息好再去。殿下下朝后一定把消息带回来,不会很晚。柳老板那边我也让人去问了,有消息会送到私宅。” 秦怀谨接过吃食,没停步,边走边点头,“让她休息好再去,不用催,若是没休息好,让她说下地址,换个人去也成。人手不够就先去找柳絮,她那人手多,会跟你一块处理的。” 她太清楚自己当领导的话,优势到底在哪里了。 能够感同身受的知道,大家究竟付出了什么,才能换到她张张口,随口一说的结果。 况且冬莲是被她临时安排出去的,还是半夜通宵去处理的。 在这种情况下,能得到如今的情报已经很了不起了。 将心比心,昨日的她最后怎么睡着的,自己都不知道。 明明就出城转了一圈,又没有练什么体能。 冬莲要跑多少时间,甚至还没有马车,纯靠人力的情况下…… 她若是此刻还要去压榨,往后她也很难带团队吧。 秦怀谨等妆音应下后,她才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福顺已经等在巷口了,马车停得比往常靠里一些,看得出是特意挪过位置免得挡路。 马匹从往日的白马变成了棕黄色的,马腿上的肌肉线条在雾气重的早晨也看得清晰明了,不用问就能知道,是从陈茵的山里换了匹。 秦怀谨爬上车,等她坐稳,没了晃动感,福顺便挥鞭前往皇宫了。 路上,她吃着白芷送来的早餐,整个人都放空着,没再思考任何关于在京城外遇到卫玉姚的事情。 稍后是早朝,若是她脑子里还在想这件事,很容易在突然之间被永平帝点名的时候,乱说话。 索性直接放空,就当一切不存在。 她昨日没见过卫玉姚,也不知道秦羽漪在干什么。 只是觉得天还不错,出城郊游踏青了。 至于先前朝堂上发生的种种,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吧? 永平帝压根没想放权给她,所有事情都听了众臣的话,给大理寺的给了大理寺,让京兆府配合的、让太医院协助的…… 她只有个怀王的虚名,其他什么都没有。 今日早朝就算是说起药铺,说起军中情况,她也依旧是个透明人。 说完气话,她才依稀记起自己和盛采南通过气,她替换了原版的公告。 昨日光想着出城去看看陈茵不在药铺以后的生活情况,后边又发生了一堆事,直接让她忘了。 也没来得及问一嘴,自己替换公告后的情况。 权当自己不知情吧,反正也没人会知道是她干的吧? 可……她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牵连到盛采南。 毕竟帝王最是阴晴不定,说风就是雨的。 万一把一切罪责推脱给盛采南,她岂不是办小事亏大钱吗? 想到最后,秦怀谨连吃早餐的心情都没有了。 白芷特意给她准备的肉夹馍。 并非正宗的猪肉熬煮后加上青椒切碎,夹进烤好的酥饼之中,而是她在现代吃到的非正宗版。 在现代用便宜,成本更低的鸡肉来代替,味道虽有差异,但依旧美味。 可在这里,鸡肉的价格反倒更高。 她手里的这块饼中的鸡柳,还是白芷自己养的鸡仔,一点点喂大后才端到她食盒里的。 比寻常的鸡肉更难得。 心中默念着,浪费可耻,珍惜粮食,吃饱才有力气,不吃容易低血糖,古代没有医疗条件,她出事一定等死…… 这样想完,秦怀谨味道倒是好了不少,三两下就把肉夹馍吃完了,连带着一壶茶水也全喝了。 只是,事情一点没解决。 到了皇宫,一下马车,秦怀谨就立刻往宫里走。 她得趁着早朝前,和沈濂还有盛采南通下气,尤其是盛采南。 她还不知道公告的效果如何呢。 秦怀谨脚步很快,穿过宫门时正赶上几拨朝臣陆续往里走。 她没急着往大殿方向去,先在宫道拐角处站了片刻,目光扫过人群,搜寻沈濂的身影。 沈濂还没到,倒是盛采南在前面慢悠悠晃荡,手里攥着笏板,脸上挂着笑,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秦怀谨远远看见他就跑了过去,在他开口之前抢先低声说道,“盛大人,借一步说话。” < p>盛采南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到宫道旁一棵槐树下。 两人站定,周围的朝臣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没人停下来多看他们一眼。 秦怀谨压低声音,“公告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盛采南看了她一眼,微微侧过身,借着整理笏板的动作掩住嘴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回道,“殿下换上去的那份,今早刚被撕掉。” 秦怀谨心里一沉,才一天吗? 转念一想,一天也好,至少停留过,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看过了,届时其他人口口相传,也就足够了。 盛采南神秘兮兮道,“不过撕公告的是城隍庙那边的一群乞丐。他们应当是昨夜干的,把假的公告撕了,才把真公告贴了回去,还在上面踩了几脚泥呢。今早听京兆府的人说,他们去巡查,发现公告栏上糊着一团泥,压根看不出原来的内容,来找我重新补了一份。” 秦怀谨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不止。 乞丐们现在应该是在听喻半的话,不会无缘无故的去撕公告,想必是听到了什么对她不利的风声,特意安排这样做的。 这件事的收尾比她预想的好太多了,盛采南没有受牵连,公告的内容没有被彻底替换下去,就算有人起了疑心,也找不到具体的下手之人。 她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盛大人,这事让您费心了。” 盛采南摆手道,“殿下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当时听到消息,就在猜是不是怀王殿下安排的,没成想今天怀王主动与之谈起此事。 方才怀王的表情显然出卖了自己,这一切应当就是他手下人做的了。 这样的后生才应当费心费力的培养,往后的国家就靠他了。 盛采南很是欣慰,拍了拍秦怀谨的肩,没再说话,伸手请她先行进殿。 身后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大臣,秦怀谨还有关于荀丹的事情想问,但眼下已经没有机会了。 她默默点头与一众大臣打了个招呼,走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定。 先熬过早朝,再去想这个没发生的预警吧。 站了不知道多久,秦怀谨回神抬头的时候,永平帝已经在主位上坐着了,殿中更是有个朝臣正在汇报。 早朝什么时候开始的,秦怀谨已经没印象了,只知道自己似乎在恍惚间有跟着身侧的人一起行礼。 她站在原地,把身体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又换回来,借着这个动作让意识从游离的缝隙里重新钻回脑子里。 耳边那个朝臣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说的是汛期过后某段堤坝的修缮进度,措辞冗长,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听得人昏昏欲睡。 秦怀谨努力把目光聚焦在面前的某块金砖上,强迫自己不要再一次走神。 她记得这事和灾区重建也有些关联,一直在等灾区的百姓们恢复往日的生活,从中挑选一些适合的人手,来加固修缮的事宜。 只是贺明鹊始终没有传信告知灾区如今的状况,这位大臣就这么日日重复,直到可以去修缮为止。 108. 第 108 章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般照常汇报完进度,就会回到自己的位置,谁知他又低头行礼有话要说。 “陛下,臣以为贺大人已有月余未曾禀告灾区建设情况,也未曾调查清楚走水的前因后果。根据以往贺大人的调查速度而言,理应完成全部调查,回京述职。臣并非怀疑贺大人擅离职守,而是担心贺大人出什么意外。” 他说的冠冕堂皇,无非就是怀疑贺明鹊的工作能力。 可只要有贺明鹊在前面挡着,他的工作就无法展开,他不站出来说的话,永平帝早晚会将事情归结到他头上。 秦怀谨最近也没再过问万松苑失窃案关联的三人近况,他们在贺明鹊管辖范围内,她默认不会再出什么事情了。 但现在想想,不管是皇后还是皇贵妃,要保住自己孩子在灾区的事情不再泄露,她们一定会死盯灾区。 如果是她来做的话,只有两种路径可以选择。 要么让这片土地不再出现生灵,让之前的故事彻底埋葬在那里,谁也无法触碰。 这样不现实,无法确定一定没人踏入。 那么选第二种的可能就很大了。 而她能想到的第二种办法,就是趁着贺明鹊去处理后事,等他处理完,把所有证据也好,材料也好,通通集齐的时候,就是贺明鹊消失的时候。 那时第一场火烧掉了亲眼目睹一切的百姓,在用一位大理寺卿彻底排查干净。 和现在的状况也可以对上,似乎是通的。 不,这种方式可能是皇贵妃的选择,她和自己的儿子会一脉相承,都如此残忍。 皇后也会选择这种手段,保全自己的太子吗? 秦怀谨突然想到了秦少语…… 皇后也会这样残忍的。 可是她们应该还有其他的选择不是吗? 她不希望为了一个虚无的权利,让更多的人,甚至是无辜的,毫不相干的人,走向原本不该走向的死亡。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思绪复杂,心脏止不住的抽搐,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那个官员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隔着水传过来的,她听不太真切,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答案,贺明鹊可能已经出事了。 那个官员说完退回了队列,永平帝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望向众人。 “众爱卿对此有何看法?” 又是这样。 秦怀谨只敢在心中愤恨。 明明已经说的格外清楚了,贺明鹊太久没有给消息,已经影响到了之后的进度,现在派个人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就够了。 这用得到再等底下这么多无关紧要的大臣吗? 是太医院的人可以给他一个合理的办法,还是兵部的武将们有什么治理灾区的办法? 每次都需要所有人都到场在这里傻站着,又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随便安排个人过去先看一眼,很难吗? 秦怀谨忽然心头一滞,有了一个更差的想法。 贺明鹊会不会也和秦少语一样…… 秦少语的死,她不相信永平帝不知道。 而此刻,他的淡然太过跳脱,不似听到灾区目前情况时,该有的心理状况。 若是他早就知情,甚至参与其中。 一切都说的通了。 秦怀谨的指尖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贺明鹊的失踪,永平帝到底知不知情? 她站在队列里,目光越过前排官员的肩膀,落在御座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他还在淡定的等待着众臣对此事发表态度,丝毫没有对事件里所有人有一丝的急迫。 对贺明鹊的肯定,让他不担心贺明鹊在灾区会发生什么问题,这样可以解释过去。 但那位大臣说的事情,并不单单针对贺明鹊。 身为帝王,不管吗? 秦怀谨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强迫自己不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露出任何异样。 她垂下眼,盯着面前的金砖,把呼吸放平,等着殿中那些官员一个一个地发表意见。 有人说应当派人去寻,语气诚恳,但话里话外都在推脱谁去;有人说贺明鹊可能只是路上耽搁了,过几日便会回来,像是在替谁开脱;有人说再等等看,不要大惊小怪,仿佛失踪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杂役,而不是朝廷命官。 每一个字都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戳不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就和大家的官职一样,形同虚设。 她忽然觉得讽刺,这些人站在金銮殿上,穿着官袍,拿着俸禄,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贺明鹊的死活。 他们在意的只是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前程,自己的那张嘴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就连方才那个站出来提起贺明鹊的官员,也不过是想借机铺自己的路,而不是真的关心贺明鹊出了什么事。 今天是贺明鹊,明日呢? 没有人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躺到刀板上,只在轻描淡写的决定今日在刀板上的同僚。 永平帝始终没有表态,他坐在御座上,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像是在等某个他期待的人站出来说某句他期待的话。 秦怀谨不知道他在等谁,也不知道他期待的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个等待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永平帝真的在意贺明鹊,他不会等。 他会直接下旨,派人去找,而不是让满殿的朝臣像菜市口讨价还价一样争论不休。 平日里,他对所有事情确实如此,会要等大臣们讨论出一个结果来,他再去做最后的决定。 可这次的事情不一样,关乎到了人名,他作为帝王,最高决策者,没有一点自己的决策能力。 他真的没有吗? 当她那日提出去灾区的时候,他否决的果断,根本没有听大臣们的话,就定下了一切。 甚至秦昊苍的生辰,在一开始秦怀谨提及的时候,也被他一挥手挡住了。 哪怕最后她说服了大臣们和自己一条战线,让太子妃接下了这份苦差。 可最后的结果,还不是让皇后揽了下来,谁也不敢说一句不对。 秦怀谨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金砖上。 她知道自己不能站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贺明鹊的失踪真的跟永平帝有关,那她站出来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她等了又等,那个早朝像是被人故意拉长了一样,每一件事都被翻来覆去地讨论,每一句话都被拆开揉碎又拼回去。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腿站得发麻,直到殿外的日光从明亮变成刺眼,才终于听见太监尖细的声音拖长了喊了一句“退朝”。 而贺明鹊的事情,最终定下的结果是,再等半月。 半月后就夏季雨水最充盈的时期,接连暴雨会冲垮本身就残缺的河堤。 她不相信现场没人清楚这件事,却又都默认了这样的结果。 秦怀谨还是无法适应这样的无力感。 走在路上,她反复推演自己站出来可以说什么,可以扭转多少局面。 她迈步出列,行礼抬头,开口谏言,“父皇,儿臣愿往灾区走一趟,替父皇查明贺大人的下落。” 然后呢?永平帝会怎么回应?他会不会像上次那样直接驳回? 还是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一句“你也想去”?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的回答,每一种都没有好结果。 若是驳回,她白站了一回,还让自己在百官面前显得急切而冒失。 若是应允,她就要独自一人去到一个有可能已经被人布置好的地方,那里可能有贺明鹊留下的痕迹,也可能有等着她踩进去的陷阱。 甚至因为她的离开,朝堂之上的局势会再度变化,彻底没有她的位置。 她不想去,可她不去的话,贺明鹊怎么办? 他的消失,意味着秦怀谨没办法拥有人证。 他是最知道灾区发生了什么的人,最知道如今争夺储君之位的几人中,在灾区都做了些什么好事情。 没有他的出面,秦怀谨之后一下子拿出来的证据,会大大减弱。 光是掌握秦昊苍调戏女子的证据,没有任何作用。 甚至她可以想到,届时可以用什么来解释。 太子忧心国事,为开枝散叶做出贡献。 恶心。 什么都能找到理由给他推脱的,只要永平帝还在那个位置上,还在替秦昊苍保太子之位。 愤恨的情绪瞬间占据了她的大脑,已经没有办法再保持理智。 就像盛采南说的,她真的要加速才可以了。 起兵造反? 若是成了,自己直接站到高位,不用管谁是太子,而她直接就是帝王。 起兵造反四个字在秦怀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就好像一直有在谋划这条路。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像是要把那个念头按回去一样。 可它已经冒出来了,按不回去了。 练的私兵还没有那么大能耐,没有办法直接对抗皇宫里正规的禁军。 况且从山里全部赶到京城,也需要近一个月,才不容易被其他人察觉。 “直接出城,我要去见陈茵。” 秦怀谨等不及了。 百姓也不该再继续等待。 109. 第 109 章 秦怀谨说完那句话,转身就往车走。 福顺什么也没问,扬鞭赶车。 马车穿过西市的街巷,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秦怀谨靠在车壁上,没有闭眼,只是看着车帘缝隙里不断掠过的田野和树影,脑子里一直在算。 陈茵那边有多少人,柳絮手里还能调多少,从山里把人调到京城附近要走几天,路上要避开哪些关卡。 她算了一遍又一遍,数字在脑子里反复加减,每一次得出的结果都不够。 马车在山脚停下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秦怀谨下了车,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那片空地时,陈茵正蹲在棚子下面清点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药材站起来。 “殿下,您怎么来了?”陈茵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出什么事了?” 秦怀谨没有绕弯子,在棚子下面坐下,直截了当地说:“贺明鹊失踪了,多半是回不来了。我在朝堂上动不了手,也没人替我说话。半个月后雨季一到,灾区的证据全都会被冲干净,到时候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陈茵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那捆药材搁在膝上,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插话。 等秦怀谨停下来,她才开口,“殿下打算怎么做?” 秦怀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想过造反。” 陈茵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手里现在能用的人不多,你这边六十七个,柳絮那边能调动的旧部加上梦笙楼的人,大概能凑到一百五左右。加上绸缎坊和药铺能临时帮忙的,最多两百出头。这点人打不赢禁军,连城门都进不去。”秦怀谨的嗓子有些沙哑,但她还在持续输出,“但如果我换一种方式,不硬打,而是找一个禁军顾不上的时机,找一个永平帝反应不过来的间隙,让这些人同时出现在京城里不同的位置。” 陈茵接上她的话,“不让他们知道有多少人?” 秦怀谨点头,“对。让他们觉得到处都是人,但又说不清到底有多少,甚至不确定这些人到底进京做什么的。只要永平帝来不及下令,有那么一个缺口就够了。” 陈茵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那捆药材,手指慢慢捻着根须上的泥土。 “殿下,您说的这些,我不太懂。但您需要我做什么,您直接说。” 秦怀谨看着她,忽然觉得踏实了不少。 她说:“我需要你帮我算清楚,山里这些人,最快多久能全部到京城附近,路上要经过哪些关卡,有没有办法绕开。还有,粮草够不够撑一个月。” 陈茵想了想,说:“最快的话,分批走,每天走一批,十天左右能全部到达京城附近。路上关卡的话,走小路绕开县城,多花两天时间,但安全。粮草的话——” 她顿了一下,站起来走向棚子后面的一个木箱,打开盖子翻了翻,拿出一个账本翻了翻,“山里的存粮够吃半个月,剩下的要到附近镇上买,但大批量买粮容易引人注意。如果分几家铺子分批买,十天之内能凑齐。” 秦怀谨接过账本看了一眼,又还回去,“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人准备好,让他们这段时间不要出山,不要跟外人接触,等我消息。” 陈茵把账本收好,点了点头,“殿下,您想清楚了?” 秦怀谨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想清楚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茵,“对了,如果我真的动手了,你怕不怕?” 陈茵站在棚子下面,暮色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但殿下在,我不慌。” “我会让人送来京城的当季流行的款式新衣,届时你们一批人光明正大的往京城里走,去王府也好,去私宅也行,梦笙楼……总之都分散着住到不同的地方来。” 陈茵点了点头,算是彻底应下了她的决策。 秦怀谨没有接话,转身准备上马车。 陈茵忽然想起什么,追了出来,“殿下,还有件事,不知……” 秦怀谨还是第一次见到陈茵犹豫的,她立刻下了马,注视着她,等待她调整好情绪。 “殿下先前送来的哑巴,可还有印象?” 她自然记得,那人算起来不过是昨日送过来的,何尝会记不住。 只是一个在各地都随处可见的难民,顶多比其他难民更苦了些,脸上多了些烧伤的斑驳。 “他今日一天都在山上,那也没去,给他上药就乖乖坐着,不声不响。” 陈茵说完,秦怀谨隐隐觉着有一个很大的坑正在等着她。 前面这么铺垫的,让她心慌不已。 陈茵叹气道,“他应该不是普通人,上完药后,他的嗓子只能靠喝药,等伤口自己恢复,所以他趁着空隙跑去了后边,和山里操练的人打对起来了。” 对打,烧伤,哑巴…… 她昨日扶他上车时确实感觉到那人手臂上的肌肉是硬的,当时只当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没往深处想。 可现在陈茵这么一说,那些细节就全串起来了。 一个普通的难民,不会有那样的体魄;一个被烧伤的人,不会在刚被安置下来、伤口还没处理完的情况下,主动去找人动手。 除非他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他打赢了还是打输了?”秦怀谨问。 陈茵的表情有些复杂,“没赢也没输。他打的是咱们领头的那个,就是之前练武练得最久的那一个。两个人过了十几招,谁也没占到便宜。后来他自己停下来了,退到旁边坐下,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秦怀谨听完,沉默了片刻。 领头的那个她知道,是柳絮从秦少语旧部里挑出来的人,练了好几个月,身手不差。 一个烧伤的哑巴能跟他打成平手,那这个人受伤之前是什么水平? “上药的时候很安静,让抬手抬手,让转头转头。药涂上去也不吭声,像是习惯了疼。”陈茵说,“ 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自己那碗饭分了一半给旁边那个年纪小的,然后一个人坐在墙角,看着山下的方向,看了很久。” 秦怀谨听着,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她问,“他现在在哪?” 陈茵回头看了一眼,指了指棚子后面,“还坐在那,从下午一直坐到现在。晚饭也没吃。” 秦怀谨没有犹豫,抬脚往棚子后面走去。绕过几摞码好的药材筐子,她看见一个人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背靠着墙,面朝下山的方向。 暮色已经暗了大半,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那人听见脚步声,没有转头,像是知道来的人是谁。 秦怀谨在他旁边站定,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下。 山脚下是蜿蜒的官道,再远一些是连片的田野,再远就看不见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哪里人?” 那人没有看她,也没有出声,只是继续看着山下。 她没指望他回答,也知道他回答不了,但她还是想确认一件事。 “你拦我的车,是认出我了,还是认错人了?” 这句话问出去之后,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应。 但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极轻的幅度,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 他慢慢转过头来,脸上那些烧伤的疤痕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重。 他看着秦怀谨,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但他抬起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下划了一下。 秦怀谨愣了好一会,还是没看到他到底在表达什么。 心想,能够和秦少语的旧部打成一片,想必也是有一定能力的,或许读过书? 秦怀谨蹲下身,从旁边的药材筐里抽出一片晒干的叶子,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炭,那是她平日里用来在纸上随手记东西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她把叶子和炭一起递到那人面前,试探道,“你能写字吗?” 那人低头看着递过来的叶子和炭,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颤,像是很久没有握过笔一样,但当他用炭在叶子上划出第一笔时,秦怀谨就看出来,这个人练过字。 笔划是直的,不歪不斜,虽然因为叶片不平整和手指颤抖显得有些断续,但每个字的结构都端端正正,横平竖直。 他写了三个字,“大理寺”。 秦怀谨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快了几分,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她试图联想成其他字词,避免自己下意识认为的是错误的。 可她思考片刻后发现,没有任何其他指向了。 她向四周看了一圈,想起整个山上都是自己的人,但防止意外,她还是压着声音问道,“你是大理寺的人?” 那人点了点头,吱吱哇哇的想要开口说话。 “别说话,嗓子不要了?”陈茵走来劝阻道。 110. 第 110 章 秦怀谨被陈茵这么一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那人,嘴巴还张着,显然是有话要说,但被陈茵一瞪,又合上了。 那人在陈茵面前倒是听话,闭上嘴不再出声,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说不了话。 陈茵走过来,手里还端着碗汤药,语气不容商量,"他这嗓子烧坏了,还没恢复,现在让他说话就是在害他。殿下有什么想问的,等他嗓子好一些再说也不迟。" 秦怀谨低头看了一眼那人手里捏着的叶片,"大理寺"三个字在暮色里已经看不太清了,但她已经把那个字迹记在了脑子里。 她把那点炭收回来,对那人说,"你先养伤,不急着说话。"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比划什么,只是把叶片折好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重新靠回墙上,看着山下的方向,不再动了。 陈茵收了碗,又递过去一杯清水让他漱口,语气不容商量,"喝完药就回去躺着,伤口还没收口,别乱动。" 那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抬眼看了一下秦怀谨。 四目相对的瞬间,秦怀谨看清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神色。 可她没有追问,只是移开目光,对陈茵说,"他的伤,大概要多久能开口说话?" "烧伤的嗓子急不得,但可以加点猛药催一催。"陈茵想了想,"十天左右能说出些短句,但要是问复杂的事,还是得靠写。你要是着急,我夜里再熬一副药给他灌下去,能快个三两天,就是苦得没法喝第二口。" "加吧。"秦怀谨说,"越快越好。" 她总觉着这人认识自己,或者有人交代了他什么话,必须和她说。 秦怀谨没有再多问,她看了那人一眼,他正低着头,把写了字的那片叶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是在确认自己写对了没有,又像是在等着她再问些什么。 秦怀谨把炭收回了袖子里,站直了身,对陈茵又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转身走了。 陈茵在身后应了一声,又蹲回药棚那边继续忙活。 那人坐在石头上,手里捏着那片叶子,没有再抬头看她的方向。 秦怀谨沿着山路往下走,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她走得不快不慢,心里没有在琢磨那三个字代表的含义,而是已经开始盘算回京城之后的安排了。 那人的身份可以等,他嗓子好了自然会开口,但京城那边的事一天都拖不得。 回到山脚时福顺已经架好了车,灯笼挂在车辕上,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她上了车靠进车壁里,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一路没有睁眼。 进了城之后马车先停在了绸缎坊后门,秦怀谨下了车,推门进去,院子里还亮着灯,喻半正蹲在井边洗一块布,听见动静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小姐?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我想起一件事。”秦怀谨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边坐下,“上次绸缎庄那边低价抛售的布匹,你买回来了没有?” 喻半擦了擦手走过来,点了点头,“买回来了。按您说的,找了几张生面孔去收的,分了三天才买完,全是绸缎庄积压的存货,棉布和素绸都有,成色不差,就是款式旧了些。” “有多少?” “棉布大概七八匹,素绸少一些,三四匹的样子。统共花了不到二十两,比绸缎庄原先的进价便宜了一半还多。” 秦怀谨的手指撑在了石桌的边缘,“这些布别卖,也别留在铺子里。连夜送到山上去。” 喻半愣了一下,“送到山上?” “对。”秦怀谨抬起头看着她,夜里的光只够照亮她半张脸,“我前些天跟你提过,说要一批成衣,不显眼的、混在人群里看不出路数的。你拿这些从绸缎庄买来的布去裁,颜色暗的做男装,素绸做女装,不用讲究时兴款式,能穿就行。这批衣裳做出来之后,混在人群里就算有人特意去查,也追不到咱们头上。布是从绸缎庄流出来的,衣裳是从绸缎庄的布做的,和我、你,还是绸缎坊都没有关系。” 喻半站在那里听完了,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开口,“小姐,您是打算让山上那些人穿着绸缎庄的布做的衣裳进城?” “是。”秦怀谨说,“不止是布料的事。衣裳裁好之后不要直接从绸缎坊送出去,先送到白芷的铺子里堆着,我让人分批去取。这样就算有人顺着衣裳的料子去查,查到的也只是绸缎庄卖掉的存货,和绸缎坊没有半点关系。” 喻半在心里把这条线走了一遍,然后点了头,“那我现在就把那些布搬出来,连夜裁。先做男装,素绸的放后面。” “不急这一夜。”秦怀谨站起来,“明天白天再开始,别熬坏了眼睛。但你记着,这批衣裳做的时候不要让绣娘多嘴,也不要让人知道布是从绸缎庄收来的。对外就说是外地客商订的一批货。” 喻半应了,“我记住了。” 秦怀谨从绸缎坊后门出来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沿着巷子往西市的方向走了一段,想了想又折去了梦笙楼。 梦笙楼灯自然是亮着的,正门口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反倒是后门口安静的仿佛两个世界。 柳絮正坐在屋里休息,听见敲门声起身开门,见是秦怀谨进来,便将手边的空茶杯烫了一遍,沏了一杯新茶。 “你送去山里的人武力值如何?”秦怀谨问道。 “武艺都还过得去。”柳絮把茶杯推到秦怀谨手边,“送去山里的那批,是我从旧部里挑出来底子最好的。有两个以前在边军待过,正经练过刀;剩下几个虽然没上过战场,但拳脚功夫不差,一对一和山里的领头过招,不落下风。” 不落下风。 和她半道捡到的哑巴也半斤八两。 秦怀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够用就行。” 柳絮看了她一眼,“殿下,这批人您打算什么时候用?” “不急。”秦怀谨把茶杯搁回桌上,“先把人稳住,等衣裳齐了再分批进城。你这边先别动他们,让他们在山里练着,有陈茵在那,查出来也顶多是在 种草药。” 柳絮点了点头,“对了,殿下让我留意荀丹庄子那边的动静,有了些新情况。” “庄子外面那条官道,昨夜里有一队马车经过,一共四辆,车辙压得很深,像是载了重物。”柳絮压低了声音,“我让人远远跟了一段,那些车没有进庄子,而是继续往通州方向去了。跟上的人不敢靠太近,但远远看见那些车在岔路口拐进了山里,那边传言有个矿坑。” 秦怀谨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划了一圈,“四辆,夜里走,满载,往矿坑方向去。是往那边运东西,还是从那边往外运?” “天太黑看不清,但车辙印往那个方向去的,没有看到有车出来。”柳絮说,“我让人天亮之后又去看了一趟,那几条车辙还留在路面上,确实只有去的痕迹,没有回的。” 秦怀谨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四辆满载的马车夜里从荀丹庄子的方向出来,拐进了疑似有矿坑的岔路,没有返回。 这要么真有个矿坑,他们是在往矿坑里送东西,要么是那些车根本没有返程,去了何处,柳絮也没查到。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那片区域都不简单。 “继续盯着。”秦怀谨放下茶杯,“那几条路别断了人,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秦怀谨从梦笙楼后门出来时夜风比方才凉了不少,她拢了拢衣襟,沿着巷子往回走。 石板路上泛着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发滑。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那四辆马车的事。 荀丹庄子里的兵器、传闻中的矿坑、夜间出行的满载马车…… 这些线头如果真的是连在一起的,那就意味着荀丹那边不止是屯兵器,还有东西在往所谓的矿坑方向送。 送的是什么?兵器原料?成品?还是别的什么?去的又是什么地方? 她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加快了脚步。 回到私宅时妆音正在院子里收拾卫生,见她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小姐,冬莲说荀丹的事情有线索了。” “什么线索?”秦怀谨在石凳上坐下,顺手接过妆音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 妆音放下手里的活计,将冬莲用飞鸽传回来的信拿出来,递到了秦怀谨手中。 秦怀谨大致看了几眼,和柳絮说的差不多。 她把信纸又看了一遍,确认内容和柳絮说的没有出入,然后把纸对折收进袖子里。 “冬莲现在在哪?” “还在城外。”妆音说,“冬莲说她到了那片坡地之后,发现砖窑侧门有新的车辙印,和之前的不一样,就先把消息传回来了。她人还在那边继续盯着。” 秦怀谨拍了拍石阶上的灰,坐下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天刚亮就出发了,大概卯时过后。” 秦怀谨没有接话,把茶杯搁回桌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冬莲这丫头,通宵了一夜给她查线索,好不容易回来休息了,天刚亮又出去了。 这是要步入原身的后尘啊。 111. 第 111 章 “有人现在空着吗?”秦怀谨说完觉得妆音可能会误会自己的意思,又补道,“刚忙完休息的就别算了,实在没人让柳絮安排个人去代替下冬莲,她这样生熬身体吃不消的。不光是她,所有人都这样安排,不要通宵了一夜不好好休息就连轴转。” 这些人太忠心了,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大家对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负责任,和原身一样。 只顾着完成任务,却没有想过任务完成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有时候利己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秦怀谨等了好一会,也没等到妆音说话。 最近安排下去的事情确实很多,大家也很难不连轴转。 她细细算了一下安排出去要做的事情,打算删减一部分,让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是休息状态的,可以随时和其他人换班。 秦铭钰那边估摸着应该有人在盯,眼下盯着他也没什么意义了,毕竟和他有关的就是现在冬莲在盯着的荀丹。 甚至包括在绸缎坊对面的绸缎庄也可以被柳絮看得清清楚楚,以及林巧在宫里也可以随时看着卫玉姚要做什么。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抽出人手来了。 “盯秦铭钰的人可以撤了,让她们先休息个一天两天的,再安排吧。”秦怀谨有些愧对大家,若是过去的她,早想着怎么辞职换工作了。 妆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私宅里所有人的排班过了一遍,然后才开口,“那眼下空闲着的……除了刚歇下的,只有两个昨天轮休的,我让她们去替冬莲?” 秦怀谨点了点头,“让她们现在就去,走快些,争取天黑前赶到。冬莲见到人之后让她直接回来休息,不用再蹲了。” 妆音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姐,那冬莲蹲到的那些线索……是等她回来再说,还是让替班的人接着查?” 秦怀谨想了想,“让替班的人去盯住砖窑的动静就行,不用再往里摸了。你现在先把那两个轮休的喊起来,让她们带些干粮和水,路上别饿着。让她们和冬莲说一声,回来了先休息,不着急说情况。” 妆音快步往后院去了,留下秦怀谨独自站在院子里,在脑子里把事情又过了一遍。 绸缎坊那边喻半在赶衣裳,军需的订单已经快完成了,正好等交付的时候,就是她彻底打压住秦铭钰的时候。 至于额外的衣服,也不知道加了绣娘后能不能快些做出来。 比起让她们更快些做出来,秦怀谨更担心她们也一样只顾着赚钱,不顾命。 梦笙楼那边有柳絮在,出不了什么问题,但从她那调了太多的人,梦笙楼最近的营收都变少了。 得找个机会扩大下业务,往正向发展发展,或者讲究男女平等的,增加点男性琴师? 秦怀谨想了想那样的画面,觉得有些碍眼,还不如让梦笙楼的姑娘们做点胭脂水粉来售卖,她们日常用的多,应该更了解产品。 不光是胭脂水粉,美妆产品的制作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还是有难度的,但让后期的绸缎坊来提供成品衣衫,梦笙楼应该接得住。 利润像雪球一样滚起来以后,她再花时间研究一下护肤美妆……不不不,还有卫生用品。 比起赚更多的钱财,必需品好像更重要。 秦怀谨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偏离,关于梦笙楼之后的发展,她还是去和梦笙楼的姑娘们聊完,再决定吧。 山上陈茵在帮她盯着练兵,就等喻半那的衣服做好,送到她那,让人一批批进京,等她一声号令,一同冲进皇宫。 但在进宫前,她还要确保朝臣们都对其他皇子失去了信心。 至少,或者说是最少,也需要一半以上的朝臣都支持于她才行。 山上不只是陈茵和私兵……还有个暂时无法开口的奇怪人。 会武功会写字,还写下的是大理寺。 罢了,他的事情还是别胡思乱想了,等到陈茵配置的药起了效果,等到他自己张口说出来,一切都能知道。 至于冬莲那,是连接着卫玉姚翻身,让自己儿子夺权的途径。 荀丹不是所谓的盐铁转运使,究竟是什么,她好像至今还不知道。 对了,她有找林巧询问,也不知道问没问到结果,方才妆音也没提及,想来是没什么希望了。 她沉默了片刻,转身进了屋,在书案前坐下来。 光是用脑子想这些,她已经乱了,还是用笔写下来比较好。 特别是刚才走进来的短暂时间里,她就想起了药铺查封的情况,以及后续解封后要做的事情,还有谷芽似乎已经叛变,还不知如何处理。 这些也都是需要提前计划的。 她翻翻找找,拿了一张最大的纸张铺在了桌面上,用手简单划分了一下区域,从药铺的情况写到白芷的小食铺,又将喻半那的情况记录完,转手连线到柳絮的梦笙楼。 光是这些,就整理了快半个时辰。 又换了一张普通的小纸张,写起了宫里的关系线,以及目前各方势力的走向,和自己接下来应该如何应对。 两张纸对照着看,才能彻底看出她具体要做的事情,但她出于自己安全考虑,还是把两张纸一块烧掉了。 连找地方藏都没考虑一下。 被针对的话,总有办法查到她这个私宅来的,届时别说暗格,想必是要把她这的每一块砖和土地都挖一个遍,才会罢休了。 那她把写了满满当当的篡位言论放在宅子里,是嫌自己死的太慢吗? 反正也只是为了帮助自己理清思路的,写完后她已经清楚自己接下去要做什么了,留着完全没有必要。 火光中,秦怀谨再次回忆起自己刚才写下的内容,生怕自己才一小会就遗忘。 此时门帘响了一声,妆音从后院回来了,“小姐,那两个轮休的已经出发了,带了干粮和水,走的是小路,天黑前能到。” 秦怀谨用手在烟灰出扇 了扇风,“行。你去跟各处的都说一声,从今天起,每个人每天至少要歇够四个时辰,排班的时候单独留出休息的空档来,不要把时间全排满。是强制的,月钱是多劳多得没错,但每月正常休息的,往后也多发一笔赏钱,算是鼓励大家休息。” 妆音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一会儿就去传话。不过小姐,有几个人怕是说不动,比如柳絮那边那几个旧部,她们习惯了有什么事一口气干完再歇。” “那你就替我传一句话给柳絮,让她来安排休息时间,别让底下的人没日没夜的干活。大家跟着我做事,不是跟着我来累死的。”秦怀谨说,“这话也传给喻半和陈茵,大家都一视同仁。” 妆音应了一声,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走,又补了一句,“小姐,那您自己呢?” 秦怀谨被问得顿了一下,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我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我现在就准备休息了。” 不这样说,她应该也要被管着了。 妆音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转身出去传话了。 秦怀谨独自坐在书案前,把刚才烧掉的纸灰往砚台边拢了拢,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透了口气。 夜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一些,她站了片刻,转身走到书案边把笔搁好,又把桌面上散落的几封信用镇纸压平,确认没有什么不该留的东西摊在外面,然后吹了灯。 她没有立刻回卧房,在黑暗里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把刚才写在纸上的那些事情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之后,她才往卧房走去,躺下之后却翻来覆去好一阵没能合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人和事,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妆音端了热水进来,见她醒了便说了一句,“冬莲昨晚半夜回来的,休息到现在还没醒。” 秦怀谨点了点头,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裳,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吃了些东西,然后让妆音去传话,说等冬莲醒了让她到书房来一趟,不急,睡饱了再来。 至于她,今日准备告假装病,在家休息一日,不去上朝了。 她昨日算来算去,彻底算明白了。 与其逼着自己日日出现在朝臣面前,却总是困得打瞌睡,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不如直接不出现,不给人自己脑补贴标签的机会。 等她手里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一举压垮秦昊苍和秦铭钰,朝中大臣届时不想选她,还能选谁? 远在其他国家的四皇子吗? 那她挺没用的,当面做了这么多,还不如在外的得人心。 提高食物的产量,提升百姓的生活质量,这些都远比站在大殿之上打哈气有用。 吃得差不多以后,秦怀谨擦了擦嘴,一路往绸缎坊而去。 原本是想去梦笙楼的,可那的人向来日夜颠倒,这会怕是刚睡下,她过去就太不合时宜了,且等其他地方都处理完,她再过去敲定算了。 112. 第 112 章 秦怀谨沿着巷子往绸缎坊的方向走,晨光已经从屋檐的缝隙里铺下来了,照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发亮。 她今天穿的是女装,素色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走在街上并不打眼。 早市已经开了,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汽,油锅里的炸糕滋滋响着,空气里混着面香和菜腥,是那种让人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她穿过人群时有人侧身让了让,有人低头挑菜没有抬头,没有人认出她来。 秦怀谨推开绸缎坊后门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晨光斜斜地打在墙头那排晒布料的竹竿上,几匹洗过的素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投下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轻轻摇着。 角落里那盆绿萝叶子蔫了一小半,像是两天没浇水了。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喻半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匹藏青色的粗布,手里捏着裁布用的粉饼在画线。 她听见门响抬头,见是秦怀谨,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放下粉饼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 绸缎坊最近的吃食全靠白芷送来,一来二去的二人也就混熟了,自是知道秦怀谨休息时最要睡觉懒床了。 秦怀谨没有回答,径直走到院子中央,把整个绸缎坊的后院瞧了个遍。 院子里如今全是绣娘们的工具和布匹,空间利用的确实很足,但总觉着有些浪费。 若是能挑杆支起来,应当可以自己在后院染布,款式也都能自己说了算,价格就算不往上涨,也能省些成本。 秦怀谨观望间,喻半给她端来了茶水,和竹编小板凳,又看着院子里脏乱,拿着扫帚就干起了活。 但她没扫两下,发现声音大会盖住两人谈话声,加上地上干粉尘飘散到布料上,更是麻烦,索性她也不瞎忙了,站到秦怀谨身侧。 “军需那边怎么样了?”秦怀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烫,她没急着咽下去,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吞下。 “第一批料子已经送过去验收了。”喻半说,“城东纱线坊那批货昨晚到了,我连夜验过了,成色不错,比预想的还多了两匹。绣娘们今早天没亮就来了,现在都在里间赶活。” 秦怀谨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院子里晾着的那几匹素棉上。 布料被晨光照得纹路清晰,边角裁得齐整,针脚也密实。 在里面做活计的话,整个院落全是都可以空出来,秦怀谨思考间,满意的点了好几次头。 “对面绸缎庄这两天怎么样?”她问。 喻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放下茶杯,往秦怀谨那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 “昨儿傍晚,绸缎庄侧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往里搬东西,用麻袋装的,看着不像是布匹。我没让人靠太近,远远盯着,一共搬了五六趟,直到天黑才停。” “什么时辰停的?” “天快黑那会儿。”喻半想了想,“大约戌时过半。搬完以后侧门就关死了,再没开过。” 秦怀谨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指向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地说了句,“让人继续盯着,不用靠太近,看到什么记下来就行。” 喻半应了一声,没有急着起身,而是继续看着秦怀谨,像是在等她还有什么要说的。 秦怀谨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桌上推过去。 “这上面是我新写的几个方子,能给布匹染色,等军需和我要的那批布做完,可以试试。材料都是天然的,应当不贵,和铺子里定价不冲突。” 喻半接过纸展开扫了一眼,纸上字迹潦草,但植物名称和用量写得清楚,旁边还画了几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熬煮的时间和方法。 她看了片刻,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我下午就让人去找材料。小姐还有什么交代的?” “先前来闹事那几个伙计,后来有没有再出现?”秦怀谨问。 “没有。”喻半说,“他们走了以后就没再露面。连绸缎庄的招牌都收进去半块,像是故意不想让人看见里头在做什么。” 秦怀谨没有说话,吹了吹茶水,慢慢喝了一小口。 绸缎庄的招牌收进去半块,侧门进进出出搬了五六趟东西,天黑以后反倒停下了。 皇贵妃的人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他们这么做,说明有东西需要藏着,有事情不能让人知道。 至于是什么,她暂时还看不全,但这几条线放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她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杯茶慢慢喝完,才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我先走了,绸缎庄那边继续盯着,如果看到有人从侧门出来往城外方向走,记下去向,立刻告诉我。” 刚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目光落在喻半那双被裁布粉饼染白了大半的指尖上。 “你手底下那几个绣娘,吃住都在铺子里?” 喻半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即点了点头,“都住后院,吃食有白芷姑娘每天送两顿过来。绣娘们赶工的时候不爱动,叫她们出去吃也费时间,不如在铺子里省事。” “住的地方够不够?”秦怀谨问,“睡觉的铺盖、换洗的衣裳,有没有缺的?” 喻半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她想了片刻才说,“住倒是够住,后院那几间空屋子收拾出来能挤七八个人。铺盖是她们自己带来的,旧是旧了点,但能用。衣裳的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短褐,“绣娘们身上穿的也都是自家的旧衣裳,干活方便,不讲究好不好看。” 秦怀谨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绸缎坊后院的石板地上,看着角落里堆着的一摞裁剩的布头,又看了看廊下挂着的那几件已经做好的成衣。 针脚细密,款式简洁,是喻半的手艺。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后院的布局改了,靠墙搭一排晾布架,腾出中间的 空地来。绣娘们住的屋子把门修好,窗户纸换新的,被褥不够的话,让白芷带你们去王府匀几床过来。” 喻半愣了一下,“小姐,这——” “住的好些,”秦怀谨没有给她推辞的余地,“绣娘们手脚快,活做得好,不能让人睡不踏实。过两天我让人再送些家具过来,住的舒服些,大家也乐得给我们干活。” 喻半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措辞怎么说才好。 最后她没有推辞,只是低下头,应了一声“好”。 秦怀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绸缎坊的后门。 出了绸缎坊后门,她沿着巷子往梦笙楼走。 日头已经升高,早市的喧闹声隔着两条街传过来,卖菜老汉的吆喝混着油锅里的滋滋声,不断刺激着感官。 她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 她穿过两条街,拐进巷子时,脚步放慢了些。 巷子里安静许多,早市的喧嚣被隔在身后,像退潮的水一样慢慢远了。 秦怀谨没直接往梦笙楼去,特意拐到巷子里,打算买些东西再过去。 她推开胭脂铺的门时,门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是好久没人上过油了。 铺子不大,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杂货铺中间,稍不留神就会走过。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靛蓝布衫的妇人,正低着头用一把小铜勺往瓷盒里装胭脂,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回去继续手里的活,语气不咸不淡地招呼了一声,“随便看。” 秦怀谨没有急着开口,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排瓷盒和竹筒,颜色从浅粉到深红都有,旁边还有几盒螺子黛和一小碟口脂,看着都是寻常货色,不算精致,但胜在齐全。 她在一盒浅粉色的胭脂前面停下来,拿起来揭开盖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浓,闻着舒服。 “这个怎么卖?”她问。 妇人放下铜勺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在打量她是不是真的会买,然后报了个价,“三十文。” 秦怀谨不怎么了解这会的化妆品价格,砍价也不知从什么价格开始砍,索性就当是交个学费了。 她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胭脂,才把盖子合上,没有还价,从袖子里摸出铜板放在柜台上。 “来一盒。” 妇人收了钱,从架子上又拿了一盒新的递过来,顺手用一块粗布擦了擦盒面的灰。 秦怀谨接过胭脂盒的时候,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老板,这用着好的话,能从你这便宜些多买点不?” 要自己直接来做难度不大,但确实费时间,有时间还是花在其他地方比较好。 多带个人一起赚钱,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妇人听了这话,手上擦盒面的动作没有停,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没笑出来。 “姑娘要是用着好,回头来买,一次拿三盒以上,我给你算二十五文一盒。” 113. 第 113 章 秦怀谨点了点头,把胭脂盒收进袖子里,没有急着走,又看了看架子上那几盒螺子黛。“这个呢?怎么卖?” “螺子黛贵些,一盒六十文。”妇人说,“不过这个是上个月新进的货,比老货颜色正,画出来不晕。姑娘若是要,跟胭脂一块拿,算你五十文。” 秦怀谨没有买,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先试试胭脂,用着好下次再说。” 但转头一想,梦笙楼那么多人,她买一盒胭脂过去,给谁用了好? 不同的肤质对于同一种产品都有不一样的反馈,她既然想做好,那就得做的最够细才行。 她看向妇人,“我现在买的多点,能帮我送过去吗?” 妇人诧异的看向她,一时间没回答。 她原以为秦怀谨是客套,是想着买单件东西,和自己讨价还价的客人,没成想对方是真的要买很多。 但买多少她也没提,妇人下意识觉着顶天了三五样,不会再多了。 一个小姑娘就算是每样都用,也用不着买很多。 妇人想了想,拒绝道,“姑娘我这铺子就我一个人看着,实在走不开。” 秦怀谨没在意,权当是测试了,每样都拿十个,每人都能分到点,这样她也好拿过去。 “那我自己拿。”秦怀谨说着,从袖子里摸出碎银放在柜台上,指了指架子上那排胭脂盒,“胭脂,浅粉的和偏红的各来十盒。螺子黛每种也来十盒,口脂也拿十盒。其他的老板你看着帮我选几款,也各来十盒。顺带帮我包一起,方便我拿走就行。” 妇人看着柜台上的堆成小山的碎银,又看了看秦怀谨,一时没接话。 她在这条巷子里卖胭脂卖了七八年,见过出手大方的客人,但大多是买两三盒送人,顶天了买四五盒,自己留一盒用。 一次拿十盒同色的,还是头一回见。 她一手搂住碎银推进另一只手中,掂了掂,分量足,够付这些货还有余。 这一单做完,够她吃一年糠麸,不饿肚子了。 见状,妇人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姑娘这是要送人?”妇人一边转身从架子上往下取货,一边问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活络了几分。 “嗯,送几个姐妹。”秦怀谨没有多解释,只是站在柜台前看着她把胭脂盒一盒一盒码进粗纸里,动作麻利,叠得整齐。 口脂用小竹筒装着,螺子黛用细麻绳捆成一扎,每一件都包得仔细。 “姑娘,送你个头油试试,这是咱自己熬的,对头发好。”妇人自顾自介绍道,“咱家客人都挺满意的,不知道姑娘用着如何。包装比较简陋,可能不怎么适合送人。” 直到她又聊了一会头油的功效,发现秦怀谨始终都没说话,她才察觉不对劲,缓缓回头看去,只见秦怀谨身后站了两人,一人一把刀,全架在了秦怀谨脖子上。 “二位……” 妇人话还未说出来,持刀中一人吼道,“把每样都给我来一份,最好的。要是用着不好,你小命当心!” 这男人说话声大,又站在秦怀谨身侧吼出来的,弄得秦怀谨捂耳朵,吐槽道,“大哥,你要买就买嘛,吼人家老板做什么?你着急,我让你先拿就先拿了,拿两把刀架着做什么?” 她刚才被刀架脖子前,依稀看到了这两人的服饰。 穿着不算豪华,但也不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布料。 款式样式瞧着就是大户人家的护卫,就是看到的时间太短了,秦怀谨没认出来是哪家的。 按说如此嚣张行事的,她能第一时间想到的,也就卫玉姚的人了。 可她作为皇贵妃,用的胭脂水粉自然都是上档次的,会到这种地方来寻? 倒不是秦怀谨瞧不上这个铺子的东西,她自己也是在这里买的东西,只是觉着卫玉姚会用更高端的产品。 秦怀谨被刀架着脖子,但脸上没多少慌张。 她甚至还有闲心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把刀的刃口。 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豁口,是经常用但不太爱惜的刀。 她又看了一眼握刀的那只手,指甲缝里有泥,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人。 那人见她如此放肆,手上的刀又往前递了半寸,刀背几乎贴上了她的颈侧皮肤。 秦怀谨没动,也没有缩脖子,只是偏着头,目光从刀口移到那人脸上。 “大哥,”她毫不在乎道,“你刀架我脖子上,是想让我帮你付钱,还是怕我跟你抢东西?” 那汉子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手上的力道顿了一下,像是被人打了个岔就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 他看同伴一眼,同伴和他如出一辙,架着刀,愣愣的看着他。 汉子又转回来,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沉了几分,“少废话,闭嘴待着。” 秦怀谨闭了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像是真的在等他买完。 她甚至还侧了侧身,给那两个汉子让出了柜台前面的位置,动作自然的给他们腾地方。 那汉子愣了一下,手里的刀不知该继续架着还是收回来,僵在那里,显得有点蠢。 柜台后面的妇人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了,她攥着那瓶头油,看了看秦怀谨,又看了看那两个持刀的汉子,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二位……要买点什么?” 那汉子收回刀,往柜台前一站,粗声粗气地重复刚才说过的话,“每样都包一份,最好的。包好了。” 他说完回头瞪了秦怀谨一眼,像是在警告她别动。 秦怀谨没有动,只是靠在门边的墙上,安静地看着妇人手脚麻利地往粗纸里码货。 她注意到那汉子虽然声音大、动作粗,但站在柜台前时腰板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撑在柜台上。 这不是普通护卫的习惯姿势,看样子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 他又催了一句,“好了没有?” 妇人加快速度包好了一大包,双手递过来。 汉子接过去,转身就走,经过秦怀谨身边时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诶!”妇人伸着手,向外探着身子,心急道,“没给钱呢!” 秦怀谨站在门边,看着那个汉子已经推门出去了,脚步没有停,像是根本没听见身后老板娘喊的那句“没给钱呢”。另一个持刀的汉子也收了刀,跟在后面往外走,经过门槛时稍微侧了一下身,像是怕刮到肩上那包货。 妇人攥着那瓶头油,探着身子喊完那一声之后,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无措,然后又变成了一种“算了”的认命。 她缩回柜台后面,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已经被码好的胭脂盒和口脂,又看了看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秦怀谨还站在门边,手里那包已经包好的胭脂还挎在肩上。她看着那两个汉子消失在巷口,没有追上去,只是收回目光,朝妇人说了一句,“老板,那两个人你以前见过吗?” 妇人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没缓过来的发虚,“没见过……头一回来。不过这帮人最近在这条巷子里打劫了不少铺子,听说过一点。几家铺子一块去报官,都没个声响。” 秦怀谨的目光在妇人脸上停了一瞬,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报官没声响,是没人受理,还是受理了没下文?” 妇人把手里那瓶头油放到要给秦怀谨的包裹里,擦了擦手,“受理了,来了两个衙役,站门口看了看,记了几笔就走了。走的时候说‘知道了,会查的’,然后就没下文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隔壁果脯也被抢过一回,也是报官,也是来了两个衙役看了看就走了。后来果脯老板托关系知道了内情,说是拿走的东西是用来给公主招驸马用的。” 妇人不敢再多说,一个劲的给秦怀谨打包。 秦怀谨站在门边,把那句“给公主招驸马用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急着往哪个方向放,只是先收着。 刚被人刀架着脖子,她还没缓过神来。 她看着妇人把最后两盒口脂塞进包袱里,系紧粗布,又特意把先前说要送她的那瓶头油单独用油纸包扎,动作麻利,是在用忙碌来掩饰方才说漏嘴的不安。 秦怀谨没再多问,接过打包好的胭脂水粉,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她没敢多说任何一句话,也没敢做一点多余的事情。 她想把刚才那两人抢走的钱补给老板,想让她带着巷子里其他人一起写清抢走的物品清单,甚至是写清每一件物品的价值。 这样她也能有证据去讨伐,去审判每一个利用权力欺负弱小的人。 但她真的能帮到他们吗? 她站在胭脂铺门口,门板在身后合拢,门轴最后一声吱呀也落定了。 巷子里早市散尽后只剩下几个收摊的贩子,蹲在墙根下清点筐底还剩多少菜。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影子缩成脚下一团,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过来那天,在朝堂上站着睡觉,在御书房里被永平帝考问,在太后面前被拆穿身份,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帮不了任何人,连自己都护不住。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至少她手里有银子,有一个能落脚的地方,有一群愿意跟着她做事的人。 她转身回到胭脂铺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门开了一条缝,妇人探出半边脸,看清是她,表情从警惕变成困惑,“姑娘?落下东西了?” 114. 第 114 章 秦怀谨组织了一下语言,郑重道,“老板可愿意把方才被抢的物品列个清单,我家小姐与那皇贵妃,就是生抢你们东西的公主亲娘有仇。兴许能帮上你们,但我也做不了主,最后还得看我家小姐。” 妇人站在门缝后面,听了秦怀谨那番话,没有立刻应声。 她的目光在秦怀谨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打量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又像是在掂量自己该不该信,信了又能得到什么。 过了好几息,她才挂上笑意,把秦怀谨邀请进屋内。 “姑娘进来说。” 秦怀谨跨过门槛,铺子里还是方才那副样子,柜台上散着几截没用完的粗麻绳,桌角搁着零散的货物。 妇人把门重新合上,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旧砚台和半截秃了头的毛笔,又撕了一张包货用的粗纸,铺在柜台上,抬头看着秦怀谨。 “姑娘说的‘你家小姐’是哪家的?我得知道我把东西交给的是谁,否则我这……也没法给你。” 秦怀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家小姐身份特殊,不该随意透露。但我也是理解您的,若不说出个名头来,怕是难放心将清单交给我。” 秦怀谨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也在掂量接下来这句话的分量。 片刻后她开口,“我确实无法明着告诉你,我家小姐究竟是谁,但请你放心,我只需要你写下清单,不用做其他任何事情。” 她本想说若是要不回来,自己来补上这笔费用。 可她刚才停顿的片刻,她又想明白了。 自己不过是来帮忙的,事情并不是她造成的,为何自己要替他们兜底? 况且,兜底的话她现在就可以直接给钱,对方同样会很感谢她。 那样一来,整条巷子的受害者们都不会再记住施暴者,甚至淡忘曾今受到的欺辱,那她收集清单又有何意义? 恶人又不会受到惩罚,换个由头依旧可以欺辱百姓。 只是这般……就该是铺子老板们遭罪了。 “你放心,只需要清单,不用你们出面,届时欠你们的钱也会让人直接送过来,不让他们再有嚣张的机会。”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铺开在柜台上的粗纸,又抬头看了秦怀谨一眼,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行。”她拿起那截毛笔,蘸了蘸砚台里早已干涸的墨汁,又往里面滴了两滴茶水,搅了搅,开始写字。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是在回忆每一样被抢的东西长什么样、值多少钱。 她写了几行,停了一下,又补了两笔,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 秦怀谨站在柜台前面,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她写完。 “咚、咚、咚。” 三下敲门声,不重,但很急促,像是外面的人等不住了。 妇人抬起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和秦怀谨对视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还没写完的清单,没有去开门,只是朝门板的方向问了一声,“谁?” “是我,隔壁老李。”门外的声音闷闷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声,“我看你门关着,以为出什么事了。” 妇人松了一口气,放下笔,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老汉,个子不高,背有些驼,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看见门开了之后先是朝妇人点了点头,又看见了柜台前面站着的秦怀谨,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把油纸包递过去,“我家婆娘包的果子,说让你压压惊。刚才看到一帮子人过去,特意过来看看的。” 妇人接过来,没有打开,攥在手里点了点头,“老李,先进来坐,正好有事跟你说。” 老汉跨过门槛,在门边的板凳上坐下,妇人把那截笔递给他,又把粗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也被抢过,你来写。” 老汉接过笔,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秦怀谨,妇人补了一句,“这位姑娘说她家小姐能帮忙,咱们先把被抢的东西记下来。” 老汉没有多问,低头在纸上写了起来。 他的字比妇人更工整,写得更快,像是在心里记了很久了。 他写完自己的那份,抬头看了秦怀谨一眼,“姑娘,我家铺子被抢了三回,头一回是上个月初,第二回是月中,第三回就是前天。每回都是这帮人,说的话一样,穿得也一样。就是越抢越多,态度也差得很。” 老汉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头一回抢了五斤果脯、两罐蜜饯,第二回抢了七斤干果、三罐糖渍梅子,还吐了一地的果核,第三回——”他顿了一下,“第三回来打招呼的,说下回再来拿,让我先备着,说是办喜事用的老几样,一样不能少。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但我不敢不备。” 秦怀谨听完,没有接话,低头看着纸上那几行字,把清单整合的价格记了下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老汉和妇人点了点头,“清单我带走,能不能帮上忙我不保证,但一定会让更多人知道这份清单,好让那些作恶之人面上无光,主动将钱财交出来。” 她把那张粗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朝妇人道了声谢,推门出去了。 门轴在身后发出一声吱呀,她站在巷子里,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把袖子里那张清单往里推了推,没有急着看第二遍,先往梦笙楼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放慢下来,把方才老李说的那句“第三回是来打招呼的”在脑子里翻了一下,头两回是抢东西,第三回是来通知下次还要抢,说明对方已经把这条巷子当成自己的库房了。 他们认为自己不会被追究,所以连抢都懒得抢了,改成了“通知”。 想必有一有二,也有三,这帮人还会来第四次。 她确实无法将此事捅到永平帝眼前,不妨交给大理寺,正巧也快到了大理寺通报药铺调查结果的时间,届时一起禀告,她想要的一石二鸟效果也能扩大。 只是,如今看来多半都是秦铭钰的罪证,关于秦昊苍的罪证还是少了些。 看来她还得再抓紧找找,看看有什么疏漏了。 她在梦笙楼后门口停下时,两个杂役已经收工了,只剩下一个还在收拾地上的碎叶。 她推门进去,穿过窄廊,拐进最里间时,柳絮正坐在桌边合账册。 见秦怀谨进来,她先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一角粗纸上。 “还是头一回见小姐带这么多东西过来,可是又有什么吩咐?” 秦怀谨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全搁在桌上,“买了些胭脂水粉过来,你这姑娘多,大家平日也用得上。我终究是觉着大家一直做这生意,是青春饭。” 她看柳絮不算账,看着自己一副疑惑的样子,重新换了个词,“这么多年龄相仿的姑娘,如今年轻貌美,多的是客人来听曲,过了三五年后,可还会有人记得她们?新的年轻貌美的姑娘们又出现了,旧人早被抛到脑后。” “小姐,我们这的婶子们打扫清理可都是好手,大家都是靠手艺吃饭,怎么到了你口中,还嫌弃上了?” 柳絮说这话时语气不重,但带着几分认真的意味,像是在替那些婶子们正名。 秦怀谨被她这么一堵,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我不是嫌弃,我是说——”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述自己的意思,发现说什么都好像是越描越黑,索性换了个话题重新说。 “先把这些拿给姑娘们吧,用完都说说感受,用哪一种更好,自己的肤质如何。届时我研究下方子,咱们先进货卖后自己做。男人终究是靠不住的,做些小买卖,随时都能养活自己,才行。” 秦怀谨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脱口而出如此的话来。 她摆了摆手,没再往下解释,把那包胭脂水粉往柳絮那边推了推,“先分下去用,用完了告诉我哪些好、哪些不好,回头我找方子。” 柳絮没有接话,低头打开包袱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她没有追问秦怀谨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把包袱收进柜子里,转身回到桌边坐下,“行。我让姑娘们轮着试,每样用三天,记下感受。过些日子给你答复。” 秦怀谨点了点头,还是在纠结方才柳絮说的话,不免坐在那不愿意离去,非要想到如何解释才罢休。 “方才我的意思,并非说你们做这些不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只是这般名声在外,对姑娘们的今后会是阻碍,不如多增些项目,让梦笙楼规模扩大些,男女老少皆可来此消费,破除过去大家对此的印象。” 秦怀谨斟酌再三,生怕自己哪个字又贬低了谁。 她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当了皇帝,真该少说话,说什么都感觉有错。 眼前还只是柳絮一人,若是再多些人,她怕是怎么都解释不过来了。 115. 第 115 章 秦怀谨在梦笙楼又呆了两个时辰,和柳絮讨论了一下各自的看法。 好在两人都有耐心,把事情摊开来仔细说了一遍,并没有闹什么不愉快。 相反,两人还找了好几位姑娘了解她们的想法,这才敲定了最终的方案。 两人正说着,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声音很轻,敲后也没有立刻自报家门或者打开门,不像是梦笙楼的人。 柳絮抬头看了秦怀谨一眼,没有出声,只是朝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秦怀谨放下手里拿着的胭脂,说了句“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冬莲侧身闪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巷子里的潮气,像是赶了一段路。 她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放在秦怀谨面前。 没直说,而是看了一眼柳絮,确认对方是不是可以听接下来话的。 “私宅收到的,我看着像急事,就一路找过来了。” 秦怀谨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封口处盖着陈茵的印记,是她在药铺自制的印泥,颜色偏浅,但印记清晰,边缘不糊,旁人很难模仿。 她把信拆开,展平,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末行,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柳絮在旁边没有凑过来看,只是把桌上那几盒胭脂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放信纸的地方。 秦怀谨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搁在桌角,抬头看向冬莲。 眼里的红血丝不是很明显,应该有好好休息。 不会被传克扣员工了。 “这信除了你,还有谁接触过?” 秦怀谨倒不是怀疑冬莲,只是随口问一句。 信封上有盖章,送到她手中之前并没有偏移,想要知道信里的内容,根本没可能。 她问这句并非毫无意义,而是可以通过这句话,了解到信上没有的东西。 比如,信上说陈茵有些旧衣物,已经分给了十余人,提前跟着赶集的队伍进京,但冬莲刚才说的不够细,信是谁送到私宅的,她没说。 如果是陈茵在山上训练的人送来的,说明已经有人在陆续进京,她的计划也可以再提前开启了。 又比如陈茵在信里还说,她送上去的人,嗓子已经恢复了,这是好消息的部分,信的结尾还有个坏消息,那人脑袋上还有伤,原先不会言语没能看出来,如今还有些痴傻之症,还需要救治几日。 陈茵为此写了一个方子,需要送药材到山里才行。 冬莲站在桌边,想了想,“驿站的人送来的,说是从城外过来的信件,没有署名,只写了私宅的地址。我问了一句送信的人长什么样,驿站的说是个半大孩子,穿着粗布衣裳,看着像从城外赶集回来的。送了信就走了,没留话。至于其他人,就只剩我接触过了。” 秦怀谨听完,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信纸末尾那行字上,像是在比对自己印象里的事。 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送信来的那个孩子,你见过吗?还是头一回听说?” 冬莲摇头,“头一回听说。驿站的人也说那孩子是生面孔,以前没来送过信。” 秦怀谨点了点头,把信纸折好收回信封里,搁到桌角,然后看向冬莲说了一句,“和妆音说一声,最近留意一下,有几个远房亲戚要借住,分散着住到各个铺子或者宅子里。” 她在心里想了好一会刚才冬莲的话,驿站的人又或是远小于山上那些特训的那位半大孩子,有没有必要在如今的节骨眼上,安排人去单独调查。 秦怀谨思考了多久,冬莲和柳絮就等了她多久。 秦怀谨的手指停在信封边缘,没有收回去。 她算了算人手,严重不足。 真的不能再继续浪费资源在小事情上了。 她抬头看向冬莲,开口时语气平缓,“那个孩子不用专门去查,驿站那边也不用派人盯。记得把这里面的方子准备一下,让人送去山里给陈茵。” 冬莲听完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柳絮在旁边听完了全程,没有插话,只是把那几盒胭脂又往旁边挪了挪,给秦怀谨续了一杯茶。 秦怀谨接过茶喝了一口,低头看着桌面上已经空了的信封放置处,坐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一句,“我本不该怀疑你的人,但接下去我要带着他们往皇宫里生闯,若是不能自保,我很难放心用人。” 柳絮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面前那杯茶。 她的脑海里想到的是过去已经经历过的打打杀杀,那时总把生死置之度外,不管是多大的年纪,也不管有没有打斗的技巧,都会被派出去。 能不能活着回来,全看自己的运气。 如今不过是把任务的地点变成了皇宫,原先也不是没去过皇宫,没什么差别的…… 但为何,这位怀王竟然会把他们当人看。 “您放心,大家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尽管提,若是有命回来,您再多给点赏就成。” 比起人命,她带出来的这群人,大多都有苦衷,也大多手头紧。 跟着怀王以后,确实少了玩命的任务,多了不少赚钱还寻常的活。 可对于他们早就习惯刀尖舔血的人而言,这样反而不适应。 所以听说是去皇宫,她还没登记人员,就已经知道是所有人都要报名了。 她都有些佩服自己当时的责任心,居然会一个个进行筛查后,选了最厉害的一批人给怀王。 “我给你们赏钱,不是买你们的命。是希望你们活着回来之后,手里能多点东西。不用再为了几两银子把命押出去。” 秦怀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柳絮,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排码好的胭脂盒上,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句话有没有说对。 等她抬头时,柳絮正要起身向她赔罪,她直接一把按住柳絮,郑重道,“不要有生死看淡的坏习惯,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柳絮被秦怀谨按住肩膀,刚起了一半的身子又落了回去。 她愣了一下,没料到秦怀谨会直接动手按她 ,随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看向秦怀谨。 秦怀谨没再多说,拍了拍柳絮的肩,随后便出了梦笙楼的门,往私宅的方向走。 夜色中,她独自向前的背影被月光拉长,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比她自己高出一截,像另一个沉默的人在跟着她走。 巷子里很安静,早市散尽后的街面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闷闷的,像是被压住了嗓子。 今日该忙的事情也忙的差不多了,且看这几日朝堂的变动,她再决定带一堆人进宫的时间。 与其说是她来决定最后的时间,不妨说再看看永平帝会不会因药铺的事情重罚幕后使者。 秦怀谨晃荡了一路,思考了一路,直到回到私宅,她都还在思考着情况。 今夜的私宅最是空荡,冬莲被她刚才安排了活,估摸着在哪个角落找药材;妆音更是许久未见,好似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个暗卫,不在明面上出现。 虽说没人,但院子里的石桌上放了满满当当的饭菜,就等她去享用了。 秦怀谨边靠近,边猜测着菜品的具体名称,直到凑近才发现桌子上除了饭菜,还有封信。 这份信上没有任何的盖章,也没有任何的破损。 她甚至看不出是从何得来的。 上边的信息少得可怜,堪比一张白纸。 秦怀谨不得不靠近后拿起,这才看到了真正的信件内容。 原来是沈濂见她今日未去早朝,特将早朝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交代了一遍,还特别贴心的在每件事的左右坐上了标记。 不知是不是标记后的内容变有趣了,还是她没去的早朝本身就有趣些,总之秦怀谨头一遭,破天荒的怎么也不困,津津乐道的看完了整个早朝发生的全部事情。 说来也怪,永平帝突然要求大理寺明日就给出药铺的最终结果,大理寺竟也毫不犹豫的就这么直接答应了。 反正陈茵确实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能提前把药铺重新开门,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只不过…… 沈濂对此的评价却与秦怀谨完全相反。 他用朱砂红圈出了整个事件,在旁批注到,陛下并未主动提及,由二皇子亲口提醒后,陛下才刻意要求提前,有问题,需注意。 她对着这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着实没想到在全是她的人去调查情况的背景下,秦铭钰要怎么翻盘。 找个替死鬼吗? 也是,放发霉药材的乞丐去的是绸缎庄,绸缎庄一直是卫玉姚名下的,就算卫玉姚是秦铭钰的母妃,强行说是秦铭钰的问题也是有些牵强的。 可秦铭钰如此笃定的话,替死鬼也必不可能是他的母妃。 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秦怀谨开始期待隔天的早朝了。 她将纸烧成了灰烬,才把注意力放回到一桌子的食物上。 平日里最爱吃喝的她,遇到了宫斗宅斗的,也只能把美食撇下。 随便夹了几筷子菜,都食之无味,她索性放下筷子回屋早些休息了。 116. 第 116 章 隔日,宫道。 “什么!” 盛采南拔高的嗓音一下子吸引了宫道上陆续进殿的朝臣,可他根本来不及关注这些人看自己的表情,只一味地惊叹。 秦怀谨伸手拍了下他的衣袖,眉头皱着,小声道,“啧。盛大人,注意影响。” 经提醒,盛采南这才看向周围的目光,依次点头糊弄过去。 看没人再继续盯着他,他才侧身弯腰,继续和秦怀谨聊到,“殿下,您怎么可以一点没介入?这要是被动了手脚,今日早朝您不就……” 秦怀谨的脚步没有停,但往盛采南那边偏了偏,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 “我介入不了。药铺的案子从头到尾不是我查的,是大理寺查的、太医院验的。我进去说话,反而显得像是我在替谁出头。盛大人觉得,我现在在朝堂上,还有什么能说的?” 她说完这句话,步子恢复了正常,没有再侧头看他。 盛采南跟在旁边走了几步,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像是找不出能反驳的话。 他沉默了一小截路,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沉了些,“那殿下今日就什么都不做?” 秦怀谨没有回答,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只说了句“先看”,然后抬脚跨进了门槛。 盛采南站在殿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又看了看周围陆续进殿的朝臣,攥了一下笏板,也跟了进去。 秦怀谨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和往常一样,没有和任何人交流。 她看着空荡荡的御座方向,安静地等着。 最近要忙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不重要的,如今和盛采南提及,她也发现自己的疏忽了。 她自以为药铺的事情胜券在握,可又怎么能保证秦铭钰不会再次使阴招? 现在懊悔也没有任何机会了,她根本没时间提前知道调查的最终走向。 没曾想她竟在满心算计后,还能走进死胡同。 为了不被秦铭钰看出端倪,秦怀谨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目光平视前方,落在御座前那块金砖上,像是在认真等待早朝开始。 她知道秦铭钰一定会注意到她,或者说,他一定会关注她的举动。 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和往常一样安静,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四处张望,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平缓。 她不知道药铺的最终结果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开口。 她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不露出任何破绽,等到该她说话的时候,确保自己还能稳稳地出声。 只要还能开口,那就是还有机会的。 朝臣到齐后永平帝升了座,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秦怀谨垂着眼,等着今天这场早朝的第一句话会落在哪里。 一开始的几件事都是常例,户部报了秋粮入库的数目,工部报了一段堤坝的修缮进度,她没怎么听,也没抬头。 她知道会有人提起药铺的事,沈濂的信里写了,二皇子秦铭珏亲口提醒永平帝提前出结果。 她等到第四件事的时候,果然听见队列前方有人出列,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拿捏得刚好像是在陈述公事,而不是在替谁说话。 “陛下,昨日大理寺已将陈记药铺一案查明,今日可否当朝宣读结果?” 秦怀谨垂着眼没有抬头,但她认得这个声音,不是秦铭珏本人,是他手下的一个主事。 明明是真凶,装的人模狗样,比受害者还希望得到结果。 真是可笑。 秦怀谨强压着心底的怒意,等待着最终的案件结果。 丘念平在得到永平帝的指示后,率先走到了大殿之中,向其行礼。 丘大人师出贺明鹊,一样的一丝不苟,只看规则和法条,不会轻易被卫玉姚的人收买。 她可以相信大理寺的。 秦怀谨分明还没有听到关于药铺的任何调查结果,可她就是忍不住的紧张。 她不断调整呼吸,希望自己的心态放宽松,但丘大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她便险些栽过去。 “启禀陛下,微臣调查数日后发现陈记药铺被收押的药材内,确有陈年霉变药材混入其中。” 秦怀谨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大殿之中的丘念平,又向后张望,企图找到李延,来得到答案。 李延告诉她过,被扣留的药材里确实有一部分是陈年霉变的劣质药材,但他上报的时候已经刻意隐瞒了这个情况。 按理来说,哪怕是大理寺接管后重新调查,得到的结论也应该和李延告诉她的差不多才对。 除非……丘念平带人又重新检测了一遍药材。 这倒是和贺明鹊一样细致,是他们大理寺会干出来的事情。 只是他们把这个查出来,对于陈茵的药铺可不是什么好的结果。 光看秦铭钰听到消息后的脸色就能有所判断。 他就差直接笑出声。 丘念平的声音还在继续,不高不低,没有停顿,像是在照着手稿念出来的。 “但霉变药材共分为两批。一批发霉时间超过半年,与陈记药铺原有库存药材的发霉特征相符;另一批发霉时间不超过三日,系查封后被他人人为塞入,与陈记药铺原有药材无关。两批药材的品种、保存状态、霉变时间均不一致,不可混为一谈。” 秦铭珏的肩膀没有动,但秦怀谨注意到他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一口气提上去又咽了回去。 还好,不是光说陈年霉变的药材问题。 有后出现的药材问题就行。 秦怀谨已经放心了,接下来不管事情的走向如何,她都已然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干预了。 永平帝坐在上面,语气听不出什么倾向,“说清楚。” 丘念平直起身,望向随时出列与他对话的李延,“经太医院李院使逐一鉴定,陈记药铺原有药材中确实存在部分保存不当导致的霉变,数量不大,且集中在库房角落,系日常管理疏漏所致。而查封当日被混入的霉变药材,与前者截然不同。无论品种、保存方式、附着物,甚至发霉时间都不同。经查,该批霉变 药材系查封当日被外人趁乱塞入。” 确实有人想害药铺,这点可以说是百分百的了。 只不过药铺本身的药材里已经有陈年的霉变药材,确实很难洗清整个药铺。 原本她是清楚的,基本上就已经锁定了药铺的伙计——谷芽。 可办案不光要人证物证,还得有动机。 陈记药铺如何,秦怀谨是看在眼里的。 陈茵对谷芽如何,她也都记在心里。 谷芽没什么理由必须背叛陈茵,背叛她的。 可……她找不到第二个人干这种事。 “药材霉变确实是药铺的疏漏,另有霉变药材系查封后被外人塞入。依大理寺所查,该当如何处理?” 永平帝有些不耐烦了,声音都跟着冷了几分。 朝堂之上确实有很多琐碎的小事,被当众拿出来一次次,反反复复的敲定。 那时没人会觉得烦躁,因为每一个小小的举动,都可能造成很大的变数。 这次药铺的事情,看似很小,但事关百姓,便不再是小事了。 可等到大家用心真诚看待之时,又听到了毫无差别的答案,反倒显得小题大做了。 丘念平对此,毫无情绪起伏,继续道,“微臣此前走访时发现,很多百姓自发的在为陈记药铺洗清嫌疑,甚至大批量的聚众等行为来操控舆论。为此,微臣再次调查,发现陈年霉变药材系陈记药铺伙计谷芽所为,故意保留霉变药材混入,导致大批量药材无法使用。” 丘念平说完后,大殿上不少人都恍然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秦怀谨也为此松了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这次药铺的问题都怪不到陈茵头上,她的药铺也算是保住了。 但让秦怀谨觉着有问题的,是她身侧的秦铭钰。 他竟在听到丘念平如此汇报后,露出了和秦怀谨一样的表情。 她是窃喜今后陈茵还可以继续开药铺,不会因此次事件而受影响。 那秦铭钰呢? 他又是为何如此高兴? 只听丘念平继续说起案件,殿中议论声逐渐降低。 “微臣觉得有众多百姓坚持,陈记药铺从未出现劣质药材,那此次事件的始作俑者便不可能是陈茵,药铺的老板了。而作为药铺的伙计,谷芽以关押至大理寺,等待核查。” 丘念平说完这句话之后,殿中的议论声反而低了下去。 没有人站出来反驳,也没有人追问“谷芽为什么要这么做”,仿佛一个伙计监守自盗就是这件事最合理的结局。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目光落在丘念平身上,又移开,落在秦铭钰的方向。 秦铭钰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表情,嘴角没有弧度,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可他当真赢了? 想得美。 “父皇,儿臣也曾听闻陈记药铺的名头。”秦怀谨暗自踩了秦铭钰一脚后,走到了丘念平身旁,佯装成了过客,“陈记药铺救治百姓,从未出现任何纰漏,若真有常年的霉变,自会早早被抓,何故等到现在?” 117. 第 117 章 “臣查访时,不少百姓都有替陈记药铺说话,且过去从未出现药材问题,臣已找陈记药铺的相关人员问话,查出是伙计谷芽所为,其被收买,故陷害陈茵,也就是陈记药铺的老板。” 丘念平果断接了秦怀谨的话茬,将矛头引向收买谷芽和后出现的乞丐。 秦怀谨见目的达成,默默弯腰等待绸缎庄的名号响彻整个正殿。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永平帝轻飘飘的一声“哦”。 她不可置信的抬头,望向久居高位的父皇。 且不说陈记药铺的老板是陈茵,是她认识的好友。 光是看到这样一件案子,就不该是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可以盖过去的。 往小了说,确实仅仅是栽赃陷害,把不该出现的东西放到了药铺。 可往大了说,是草菅人命,是拿人命开玩笑。 对这些人来说,已经稀疏平常的可以当家常菜了。 “父皇,丘大人所说的是,谷芽被收买导致药铺出现陈年霉变药材,包括后放入的霉变药材也确有其人,是个闯入绸缎庄的乞丐,乞丐也都有如实禀告于丘大人。此事,儿臣认为应当给陈记药铺一个交代,也必须严惩谷芽和那名乞丐背后之人。” 掷地有声的问责,让大殿上的众多朝臣都冒起了冷汗。 反倒是说这些话的秦怀谨,丝毫没有畏惧的意思,直直的盯着永平帝,生要一个公道。 并非她有足够的底气去反抗永平帝了,而是她知道自己不该一味地忍让下去了。 “父皇,陈记药铺乃太医院药材供应商,理应得到更公正的结果。这关乎药铺日后的经营,更关系到今后百姓对朝堂办案的理解。” 秦怀谨知道,她光说药铺的话,不会有一个人敢附和她的话,可她说的是百姓,是对整个社稷的未来。 这就不一样了。 殿中安静了几息,没一人敢发出声响。 永平帝的目光落在秦怀谨身上,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等她自己把话收回去。 秦怀谨没有收回,甚至想再说点什么。 她站在那里,目光没有躲闪,腰背挺得笔直,丝毫没顾忌今后她与永平帝的关系该如何维系。 永平帝不动声色的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神情未变。 他自己也记不清是第几次如此感叹了,真的小瞧了自己这第五个儿子。 前几日,母妃还在劝他不要再执着于老大,多留意留意老二。 可昊苍从一开始就被他给予了厚望,是当做未来储君来培养的。 不否认他母妃所说的话,老二铭钰身后的支持者多,也更有本事和野心,细心教导一番是能有所成。 可他的老路,母妃又从何而知呢? 让铭钰也面对一遍,自己当年的处境,又何尝不是害他。 昊苍确实不成事,连怀谨都不如。 心怀天下苍生,善待百姓,重用百官…… 他的这几个孩子,远不如当年他的兄长们。 他向来是听完爱卿们的讨论才做个决定,今日却无一人上前告知。 他又该说些什么好? 苛责怀王,这不符合案子的结果。 让他严惩凶手? 他岂会不知真凶是他的皇贵妃卫玉姚。 若真动了皇贵妃,他母妃又该和他闹了。 只能委屈这个出头的小儿子了。 “怀王所言,朕知道了。此事按律处置便可,至于陈记药铺,择日便让它重新开门营业,届时太医院院使代朕送上些药材。”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秦怀谨身上移开,落在殿中某处,像是在示意“该说下一件事了”。 秦怀谨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知道永平帝已经把这件案子翻过去了,用一句话把它压进了“已经处理完”的格子里,不给它留任何缝隙。 她没有再开口,也没有低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旗杆,风停了之后还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倒下来。 身后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口,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旁边一位她不认识的官员,像是怕她站太久引起更多的注意。 她退回了自己的位置,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再抬头看御座的方向。 今日的结果已经是上朝后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她若是再继续说下去,恐怕连现在得到的也会被收回去。 可还是觉得有所不甘心。 早朝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几件无关紧要的奏报依次走过,她都没有听进去。 户部报了某地粮仓的修缮进度,工部报了一段城墙的修补情况,兵部报了一封边关的例行军报,说是一切安稳。 先前提及贺明鹊的官员再次奏报,但这次的内容有所变化。 不再说进度赶不完,而是怀疑贺明鹊遇难,建议安排人手彻查一番。 恰巧如今大理寺也没了大案,丘念平主动担下了这份差事。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目光落在面前的金砖上,听着那些声音从耳边滑过去,像水从石头表面流过,留不下痕迹。 她没再认真听任何一个奏报,也不再考虑有什么是她能够做的。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只需要等她的人都进京,跟着她进宫。 等她有了实权后,再考虑她能给大家带来什么吧。 秦怀谨甚至不知道最后一件奏报是什么,等到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拖过殿梁,她才知道早朝已经结束了。 秦怀谨随着百官一起躬身行礼,直起身时,大部分朝臣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她走在人群末尾,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沈濂在她前面不远处停了一下,等她走近了才并肩走了一段。 原本是想着宽慰一下殿下今日的所作所为,可他说什么秦怀谨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不愿接话,沈濂没有再说什么,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人。 盛采南从另一侧跟上来,在她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殿下今日说得很好,只是陛下不想听”,说完就快步走开了,像是怕说多了反而让她更不好受。 秦怀谨没有回话,继续缩在众人的身后。 < p>她站在殿内阴影里,看着外面的日光照在前头的朝臣身上,亮得有些晃眼。 她站了片刻才抬脚往外走,刚跨出门槛,就听见有人叫她。 她转头看了一圈,李延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药箱,语气平平的,“太医院还会继续从陈记药铺订购药材,不会因为这件事换人。殿下不必担心这个。” 他说完朝她点了一下头,没有等她回应,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直到快踏上宫道,秦怀谨才回过神来。 此事就这般轻飘飘揭过去,但没毁掉她和太医院的这层关联,也算是幸运。 今日她还要找林巧,想办法看看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她的人全送到宫里。 林巧的关系网都在宫人那,把整个皇宫的人都弄晕,应该可以吧? 她沿着宫道往安良殿的方向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把要说的话排好了顺序,到了地方直接开口就行。 安良殿门口的小宫女看见她来,没有通报,侧身让开了门。 秦怀谨跨进门槛时,林巧正坐在院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早朝的事,只是把手里的扇子放到腿上,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坐。你来得正巧,我刚泡了一壶茶。” 秦怀谨坐下来,接过林巧递来的茶杯,没有立刻喝,放在手心感受了一下温度。 不算烫手,甚至有些温凉,不似刚泡好的。 算时间的话,应该是她刚下朝的时候就泡好了的,只不过她着实磨蹭了会,走过来慢了些。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茶水面上浮着的叶片,是最近白芷的小食铺新出的同款茶。 她的这位母妃,似乎对她还是关注的。 “母妃,我想让一些人进宫,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林巧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多少人?” 秦怀谨想了想,“不多,但需要分散着进来。不能走正门,不能引起注意,进了宫之后要有个地方能待着不被人发现。” 她把话说得很轻,生怕林巧不愿意帮自己。 林巧听完没有接话,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搁回桌上,拿起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 半晌,她感觉凉快些以后,才继续开口,“宫里的洒扫、送水、收夜香,每天都有生面孔进出。只要不穿错衣裳、不走错门路,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你把人准备好,我让嬷嬷安排。”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追问秦怀谨要做什么,只是继续秦怀谨来之前她做的事——看院子里的风景。 “你自己小心些,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 秦怀谨点了点头,“母妃,要进宫的人可能有点多。” 犹豫再三她还是把接下来的安排说出来,也好让林巧有个准备。 林巧见过大场面,但她不知道秦怀谨所说的“有点多”是多少,又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多少人?” “百来号人吧。” 秦怀谨说的轻巧,但她的话如同惊雷般劈向了林巧。 “多少!你说多少?” 118. 第118章(补7.5) “胡闹!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不和我商量一下,就这么决定下来。” 林巧被吓得整个人都站了起来,瞳孔止不住的颤动,根本无法停下。 她盖住了照到秦怀谨身上的光线,使得阳光不再刺眼。 秦怀谨依旧坐着,缓缓抬头注视着林巧。 她很奇怪林巧此刻的反应。 虽说她不是林巧,没办法完全掌握对方的情绪,但从小到大的轨迹来看,林巧无时无刻都在等她上位。 如今她召集百来号人进宫,不就是为了夺权上位吗? 她这般惊讶是怎么回事? 林巧身后被晒得暖烘烘的,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抬手整理着衣服,重新坐会自己的位置。 她轻轻咳了两下,将心里的慌乱压下去,重新整理好情绪看向秦怀谨。 “已经定下来了?” 林巧的愁容一点没消下去,甚至在问完后更重了。 原先她是想让自己的女儿去争去抢,去看看外头的世界,看看更高的位置上的风景。 可当她满心欢喜的看到自己女儿有了变化,听到嬷嬷回来告诉她,孩子终于长大了,懂事了,会按照她设想的那样去夺权了…… 她却觉得自己把孩子弄丢了。 原先的女儿,在她眼里是愚笨不知变通的。 哪怕是不愿意按照她的要求去讨好皇帝,也会继续按照她的要求继续执行,哪怕最后的效果可能不尽人意,但她努力的状态会实时传入她耳中。 眼前的女儿,胆子大的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她早该料到会有今天的,从那日动手伤了她身边的嬷嬷开始,这个女儿就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了。 明明是按照她想要的方向在继续发展的,可她为什么心绞痛的厉害? “母妃,儿臣已经没有退路了。”秦怀谨没察觉到林巧的不对劲,继续说着自己的计划,“儿臣出宫后会让人去调配安眠成分的药粉,届时还请母妃让人放到膳房,让所有人好好睡一觉。用不了多久,整个皇宫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不对,这不对。 林巧止不住的摇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滴落。 那日秦怀谨来拒绝嬷嬷跟着,她就该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可她这么就以来,一直在欺骗自己。 眼下自己心口痛的厉害,身为女儿的她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她不该继续骗自己的。 有个野心勃勃的女儿一点也不好。 如果可以,她还是想选曾经的,木讷的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那个女儿。 可是,回不去了。 林巧转头掩盖着自己的脸,生怕秦怀谨真的发现什么端倪。 这种难过的情绪,她自己承受就够了。 她缓了很久,久到秦怀谨已经把接下去要做的所有事情,以及发现的所有问题都说了一遍。 “你放心,”林巧的嗓子口糊着血味,说话有些费劲,“不过是给各处都下点药,这事母妃能做到。” 秦怀谨这会终于发现林巧的不对劲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给林巧倒了新的一杯茶水。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哪怕是最难的时候,林巧都未曾出现过这般沧桑的神情。 她只能按照过去在职场里学到的,摒弃掉无关紧要的杂念,做点实际的。 “母妃,儿臣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届时定然会带着您过好日子的。只是若出现意外,还请母妃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秦怀谨说完,看林巧已经在走神,她打算起身告退,也好早些回去再看看计划还有什么欠缺的地方。 然而当她要起身的时候,林巧放下了茶杯,声音颤颤巍巍的,“她……什么时候去的?” 秦怀谨定在了原处。 但凡林巧换个问法,她都会误解林巧问的事情。 可如今她的问题,加上她半天以来莫名的情绪变化,秦怀谨总算弄明白了。 这是她暴露了。 “永平十二年腊月十九。” 现在已经是伏月,天最热的时候。 整整过了半年,她才发现自己的女儿…… 林巧有些撑不住,可又不想在秦怀谨面前表露出来,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抬起摆动着,“距离你让人进宫的日子还久,此事改日再说吧。我今日累了,你且回去吧。” 秦怀谨坐在那里,没有起身。 林巧的手还抬着,像是在赶她走,但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手指微微蜷着,肉眼可见的在发抖。 秦怀谨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心口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原身遗留下的一丝力道。 林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一旁的茶壶上,但眼神是散的,根本没有聚焦。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到什么,“我没有想瞒您,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巧的手终于落了下去,搭在桌沿上,指尖泛白。 她没有转头,声音有些发涩,“我知道,这事怨不到你头上。” 要论问题的源头,也该是她这个母亲没做好。 秦怀谨看着林巧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继续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在早朝上掷地有声的话此刻一句也拿不出来。 这事,她是得利者,没有任何立场来说这件事。 关于原身和林巧的过往,只有让林巧独自消化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廊下的风穿过来,把石桌上那杯茶吹凉了。 秦怀谨见林巧缓过来不少,自己也不适合继续呆在这,索性没说话直接行礼告退了。 等她走到门口,随手拉了一个安良殿的小宫女,给她塞了块碎银。 “母妃现在心情不好,你们弄些甜食给她吃着吧。” 就算是不关照,林巧宫里的人也都会向着她的。 但秦怀谨总觉着自己有所亏欠,能做一点是一点。 随后她又和小宫女说了几句闲话,才离开安良殿。 走在宫道上,她正考虑着今日吃些什么,好让她的心情也缓和过 来。 却不料还未走到自己的马车前,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拦路的还是个熟人,是她皇祖母宫里的。 “还以为殿下进宫会记得找皇太后,老人家可等殿下许久了。” 秦怀谨抬眼盘算着,没跟上去,也没直接拒绝。 她最近有事会和沈濂还有盛采南商议,若计划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这二人也都会和她直说,压根没必要让皇祖母烦心。 能让皇祖母主动把她拉过去,想必事情是有些重要的。 眼前的这人,上次打她的力道现在还记忆犹新,她可不想硬碰硬。 去皇祖母那从来不亏,去一趟也无妨。 “劳烦姐姐带路。” 说着,秦怀谨摸了摸衣袖,掏了半天都是碎银,最后只好趁着人走在自己前面的空隙,停下来找金叶子。 没等她找到金叶子,前面带路的宫女已经停了下来。 “殿下这是?” 秦怀谨挠了挠头,索性不装了,当面翻找起来。 她下次出门一定要准备两个钱袋子,一个只放金,一个只放银。 免得再出现今天这样尴尬的情况。 “殿下不必客气,奴婢只是按要求行事。殿下若有什么事情大可以直说,不必做这些。” 秦怀谨听完更尴尬了,说什么也要掏出来。 那宫女见她执意要掏,也不催促了,就站在原地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秦怀谨翻了好一阵子,终于从荷包夹层里摸出一片金叶子,捏在手里递过去时已经有些发烫了。 宫女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接,“殿下若是执意要给,不如留着待会儿孝敬太后。太后待大家都很好,奴婢用不上这些。” 秦怀谨举着那片金叶子,僵在宫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默默收回手,把金叶子塞回荷包里,跟着那宫女继续往前走。 “姐姐可知皇祖母找我是什么事?麻烦姐姐提点一二。” 宫女没有停步,微微侧头看着秦怀谨,声音不卑不亢,“太后只说想见殿下,别的没有交代。奴婢不敢妄自揣测。” 秦怀谨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问。 打又打不过对方,问也问不出什么来,连花钱收买也失败了。 皇祖母身边的人还真是铜墙铁壁,难怪这么多年不出山的情况下,也没人敢过来叨扰。 能把人培养到如此,皇祖母想必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她稍后看看情况,若是有机会就提上一两句,往后她身边的人也能如此,她也能安心不少。 秦怀谨跟在宫女身后,穿过回廊,拐过两道月洞门,在静思宫门口站定时,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她跨进门槛时,太后正坐在窗下,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前的案上放着一碗汤药,已经见底了,碗沿还挂着一圈暗褐色的药渍。 听见脚步声,太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立刻开口,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才重新动起来。 “孙儿见过皇祖母。皇祖母找孙儿,可是有什么吩咐?” 119. 第 119 章 “听说你打算近几日就动手?” 秦怀谨听完太后的话,顾不上礼节,赶紧上前凑近解释起自己的想法。 要知道她多次与这位太后的相处,每每都有弯弯绕绕的话遮掩一二,从未有如此坦白又直接的时候。 加上太后是上一届的宫斗冠军,在秦怀谨眼里那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不管是哪方面都是可以吊打她的。 有编瞎话的时间,她都可以取经结束这场闹剧了。 “孙儿以为此时已经是最佳时机,还请皇祖母指点。” 秦怀谨不卑不亢的态度让沈灵依很是满意,连连点头。 只是从她了解到的消息来看,孙女的计划怕是成不了。 “要成事自当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此事恐怕得延后。”沈灵依提点道。 她听沈濂的意思,这丫头打算直接冲进御书房,把所有关于皇后皇贵妃以及这两人子女的罪证都摊开来,逼着狗皇帝退位让她。 若是换个时间这么做,说不准还真能让她成事。 说来证据充足,又一下子把两方势力都压垮,能胜任储君的就只剩她一人。 依着狗皇帝那性子,只要不被他生母宁氏左右,当场定下秦怀谨的储君之位也是有戏的。 但她也说了,得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全,缺一不可。 “孙儿不明白,是证据不够,还是人手不够?”秦怀谨一心想着夺权,不过是为了不再看到灾区的重演,她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是自己没准备的。 她看沈灵依不说话,急切道,“孙儿的人手能力不差,虽没有和宫里的打过,测不出深浅,但孙儿觉得有推一掌送倒一片林的内力,想必已经够用。若是证据链不足,孙儿已经在请人证。这个需要确保人证的安全,目前人手未进京的情况下,孙儿还不打算让人证过来。” 她说了一堆,沈灵依都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的摸着手里的佛珠。 秦怀谨突然被抽光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对比起这位宫斗高手,她确实有些沉不住气。 在对方一句话没说的情况下,她已经快交底了。 还得再练。 “祖母,孙儿确实想不到漏洞在哪,请皇祖母……” “这不怪你。但你也该提前知晓的,自己好好想想。” 沈灵依摆了摆手,让人端了些糕点和茶水进来,她喝了两口茶,才继续说下去。 “太子是个孬的,不爱夺权。觉得自己是嫡出,有块免死金牌。那是仗着自己的生母是皇后,才能如此猖狂的。至于另一个,向来嚣张惯了,觉着只有他们卫家功绩最大,他们能坐以待毙?” 沈灵依这般说完,秦怀谨若是一点想法都没有,那她也不该成为沈家愿意扶持的下一任君主。 可要是说想法,她也只有一点点。 皇祖母的话里一共就两个选项,一个是太子一脉,一个是二皇子一脉。 秦昊苍向来就是仗着嫡出,什么事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一切,所以他压根没必要来阻止秦怀谨做的任何事情。 那就只剩另一个选项了。 秦铭钰的野心足,一直盯着太子的位置,这点是人尽皆知的。 若是他盯着秦怀谨,也合理。 可当下比起盯着她,直接盯着坐在太子之位上的秦昊苍,得权的可能性才更高吧? 如果她是秦铭钰的话,甚至会考虑和她结盟,一起把秦昊苍弄下来,自己直接坐上去。 等等…… 她是秦铭钰…… 难道秦铭钰和她一样,想着把有机会坐到储君之位的竞争对手全斩杀,自己成为唯一的选项。 那位盐铁转运使荀丹和长公主秦羽漪的婚事一旦促成,荀丹背后偷偷私藏的铁矿和兵器,可不就是他们造反的证明吗? 若是这样,倒也符合皇祖母所说的。 但还有一点对不上。 秦铭钰在卫玉姚的帮助下,确实可以有机会争一争。 可那也是有卫玉姚背后的势力帮助下。 卫玉姚的绸缎庄如今在喻半的绸缎坊竞争下,已经半死不活,没订单还堆积大量高价布料,根本周转不开,更别说出钱给秦铭钰。 光是有武器,没有钱财去支撑,那是万万不够的。 不说秦铭钰造兵器花销多少,就是单看练兵的钱就是一大笔。 陈茵带人在山里住着,吃喝都能从山里取,带着人一起进山采摘捕猎,也算是训练的一种方式,这样的情况下,短短月余也花了近黄金百两。 若不是有秦少语留下的产业,她根本撑不起这项大工程。 秦铭钰的钱,从何而来? 她有些想不通,试图求助前面这位大佬。 大佬之所以被称之为大佬,确实有过人之处——油盐不进。 沈灵依根本不吃她这一套,淡淡的让身侧的丫鬟们给自己捏肩扇风,根本不给秦怀谨讨好的机会。 “皇祖母,孙儿今日来的匆忙,等出宫了让人给您送些解暑的吃食来,还有能驱蚊的香烛墨宝……” 秦怀谨掰着指头算着,就怕自己有什么能给的没提到。 可她这些小恩小惠的东西,沈灵依岂会得不到? 沈灵依听着她数完那些东西,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秦怀谨见她没有打断自己,也没有拒绝,心里觉得有戏,又补了一句,“皇祖母若是觉得这些不够,孙儿还有能安神助眠的方子,目前市面上还没有,独一份的。” 她说完之后等了一会儿,沈灵依把茶杯放回桌上,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的,“你那些东西,哀家若是想要,早就有人送来了。哄我这老家伙高兴的人多了去了。” 秦怀谨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接不上这句话。 沈灵依把佛珠从左手换到右手,捻了两下之后看着她,“是哪里想不明白,说说看。” 秦怀谨抬起眼,看着沈灵依捻佛珠的动作没有停,才确定她不是在敷衍自己,是真的 在等自己开口。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把一直卡住的那个问题摊开来,“孙儿想不通的是,秦铭钰的钱从哪来。绸缎庄已经撑不住了,卫家那边虽然还有底子,但养一队私兵和造一批兵器的开销,不是寻常门第能撑得起的。孙儿自己算过一笔账,光是山里那些人的日常用度,就已经快把孙儿掏空了。秦铭钰那边的规模比孙儿大得多,他的钱不该是卫家能供得上的。” 她说完之后等了一会儿,沈灵依才不急不慢的开口,“你想不通,是因为你把他的钱和他母妃的绸缎庄绑在一起想了。绸缎庄只是他明面上让人看到的那条线,真正的大头不在这里。” 秦怀谨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沈灵依又捻了两下佛珠,“盐铁转运使这个名头是假的,这点你应该清楚。但盐铁这条路未必是假。荀丹手里有货、有人、有路子,那些东西能从矿坑出来,经过荀丹的庄子,一部分变成了兵器,另一部分变成了钱。秦铭钰用盐铁换钱,用钱养人,用人看庄子,用庄子藏兵器。绸缎庄只是他母妃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养活他那摊子事的,是那些从矿坑里运出去的铁矿。你之前去灵姻寺的时候,看到荀丹和卫玉姚见面,你以为他们谈的是亲事——亲事是真的,但亲事只是一个由头。真正谈的,是那些铁矿石往哪运、运多少、怎么分账。” 秦怀谨听完之后恍然大悟,整个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她坐在那里,把沈灵依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之前确实漏掉了一整条线。 只顾着把荀丹那条线固定在兵器上,却忘了盐铁是两样东西。 私盐最是赚钱的买卖,秦铭钰岂会缺钱财? 若真是如此,秦铭钰动手的可能性增加了不少。 但她还是有一处想不通的地方。 她身上有什么是秦铭钰能抓到的把柄,以至于一石二鸟,只能他秦铭钰上位? “皇祖母,孙儿还是有一点想不通。” “想不通就对了。”沈灵依乐呵呵的给秦怀谨倒了一杯茶,一改方才的严肃较真,“问题不在这几个人身上。你且先喝水润润嗓,再想想。” 秦怀谨接过那杯茶,顾不上冷热,一口闷了下去。 茶水一路顺着滑入嗓子,让她沙哑的嗓子得到了片刻修复。 她没着急开口,而是按照沈灵依的要求,静下心来,认真思考一番。 问题不在这几个人身上,那便是和地点,时间或者事情有关系了。 地点太多了,可不管是荀丹的庄子还是矿坑,指向的都是秦铭钰私自养兵,企图造反。 时间节点来看,更看不出什么来。 唯一有时间节点的还是绸缎庄抢来的军需订单,这事不足以和喻半那的订单对抗。 那就剩事情了。 方才皇祖母提到了“亲事”,难不成这桩亲事有猫腻? 她当时也觉得不对劲,哪有把自己好好的女儿推向火坑的。 若是这中间有其他猫腻,那就不是推进火坑,而是填坑。 120. 第 120 章 “皇祖母说那亲事是真的,是指那和亲是真的?” 秦怀谨不明白为什么卫玉姚一定要用自己的女儿捆绑住荀丹,索性把当日自己在城外撞见两人的细节都想了一个遍。 那时她只当是卫玉姚为了逼迫自己女儿想出来的借口,毕竟邻国已经得到了四皇子这么一个质子在手上,又何须再找永平帝商量和亲一事。 如今借着皇祖母的提点,她才注意到此。 若真是如此,四皇子岂不是就该回京了。 届时她也不会是唯一的皇子,永平帝又怎么可能选择她? 虽说眼下四皇子还在邻国,对她的威胁还不算太大,可她的心里还是慌了起来。 “此事你若快些动手,倒也可以试试,最后若是败了,哀家自当保你平安。”沈灵依没回答秦怀谨的提问,但又似乎回答了她的态度。 保你平安。 有皇祖母这句话在,秦怀谨就不可能大败。 能够保住她性命,日后她再想办法东山再起便是。 倘若这次连尝试都不尝试,不说日后四皇子回京,争夺储君的格局会如何变化,光是眼下她就要斗不过了。 她只有去扳倒秦昊苍和秦铭钰,才有一线生机。 原先这条路的终点是一片光明,现在只是变成了两种可能而已。 况且,另一条路也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重来一遍。 她,想试试。 “皇祖母,孙儿觉着既然没有太大希望,孙儿的底牌也不该在此时就全亮出来,不妨孙儿改日先带着物证找父皇聊聊,看看父皇是什么态度。若是父皇那走不通,孙儿再让文武百官们一块见证。” 用刀架在永平帝的脖子上,这是秦怀谨最快夺得皇位的办法。 但这样做的结果是她会有一大堆烂摊子需要收拾,比如她该用什么服众,用什么堵住悠悠众口,这些都是问题。 与其走极端,闹得满城风雨,百姓颠沛流离,朝中动荡不安,她不如迂回些,让帝王提前有个准备。 私下讲明,不光是给永平帝一个面子,更多得是她想去威胁,去警告。 让他知道自己掌握了多少证据,以及公开的话会有多大的麻烦等待着他这位皇帝去解决。 沈灵依对与秦怀谨的转变丝毫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她一向看人就准,自然从最初的资料里就见识过秦怀谨的谨慎。 得了提点后还一味的冒进,那不是个成大事的,她也不会夸下海口,去帮着收尾。 而秦怀谨现在表现出来的状态,是她过去在先帝身上曾今见过的,一种说不准道不明的架势。 她觉得自己这个孙女,将来一定不简单。 事到如今,自己也没有多少年岁可活,权当是临终前替先帝重新选个接班人,往后自己也不会没脸去见先帝了。 只怕,这件事里最难处理的不是皇帝,是他背后那位兰太妃。 她已经提点够多了,是该放手让小孩自己独立处理下问题,看看能力了。 “你若觉得妥帖,那便去做。”沈灵依已经没了方才的耐心,转佛珠的速度肉眼可见的变快。 秦怀谨当即注意到了她的转变,起身行礼道,“孙儿先谢过皇祖母,但孙儿还是想自己试试,若真的走到那一步,再劳烦您出手。今日多有叨扰,还请皇祖母莫怪,改明孙儿让人送些安神的香来给您。” 沈灵依没说话,停了手里的佛珠,挥手摆了摆。 “孙儿先行告退。” 秦怀谨说罢,退了出去。 在静思宫呆的是久了些,但她此行颇有收获,眼下正是需要回去重新整理一番。 她原本准备给林巧的安眠药粉,如今算下来应当是用不上了。 届时只需要她一人独自去御书房,与永平帝对峙便可。 今日时辰已晚,她手中也没有全部的证据,还需要回私宅区一趟,再回皇宫的话,天都黑了。 要是对峙成功倒是无妨,若是败了,她想等皇祖母的救援,恐怕都已经被斩首了。 她得找个黄道吉日,晴空万里的白天。 方便当晚逃跑,方便随时有人保她。 她匆匆忙忙的跨上马车,在福顺的注视下坐进了车内。 “先去梦笙楼。”她说完想了想,补道,“后门。” 她坐的马车虽然不像其他皇子那般张扬,一看材质就知道是皇室中人,但她日日上朝,想必也有可能被有心之人撞见。 马上就是梦笙楼开门营业的时间了,她过去走正门太过明目张胆,被百姓议论是小,被官员看到后定性成第二个秦昊苍,她想改观就难了。 她此时去梦笙楼不为别的,只是想找柳絮要一下先前自己看到的那些罪证。 秦少语用命讨来的,是时候重见天日了。 连带着他的死因。 先前听闻秦少语死于皇后之手,她当下太过震惊,以至于都忘了秦少语的身后事。 再到后来,朝堂之上无人提及此事,她便也只顾着秦少语给她的嘱托。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也问下柳絮情况,若是可以她还想要些关于秦少语死因的证据,也好让她拿捏住皇后。 皇后作为一国之母,要想动摇她的位置,必须有关于秦少语被她赐死的明确证据。 她的人虽然亲眼目睹,但目睹的缘由没办法当众公开,这并不是个可用的人证。 开棺验尸,或许能借住仵作的嘴来间接证明秦少语死于非命。 要是能看出死因里的毒只有皇后拥有,那便更好不过。 如此一来,她手里关于这几人的罪证就彻底完全了。 想不陨落都难。 秦怀谨靠在车壁上,马车驶过西市的街巷时她已经困倦到直接睡着了。 就连在梦里,她都还在推演着手握证据,与永平帝当面对质的场面。 马车停下的瞬间,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腾空了一下,加上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让她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缓了片刻后,她才不急不慢的从马车上走下来。 梦笙楼后门口还是老样子,静悄悄的没什么人烟。 墙角边上是扫成堆的枯叶,里边还夹杂了些许红的粉的,是姑娘们丢 的绣帕。 听闻是店里的客人得了之后,不方便带走,于是出了店门就随手丢掉的。 太脏的便被清扫到了枯叶里,一块处理掉。 偶尔丢的巧,被其他人撞见是干净的,还会被高价卖掉。 秦怀谨去推梦笙楼的门,才惊觉刚才上了马车太困,竟没换上女装,眼下正穿着皇子的服饰招摇。 她赶忙又退回了马车上,让福顺帮忙看着车外情况。 这一耽搁,倒是让她见到了梦笙楼的常客,秦昊苍。 说是她看见的,准确点说,是福顺撞见的。 她正换着衣服,福顺躲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缩在马车的框架后,小声说着眼前看到的场景。 秦昊苍没直接走到后边的巷子里来,而是正站在巷子前和几个公子哥说话,身后还有两三个姑娘跟着。 用福顺的话来说,那几个姑娘的穿着和梦笙楼的姑娘相似,各个都在讨好着身旁的公子哥。 秦怀谨也顾不上脸上的妆容,用面纱直接盖住了半张脸,撩起帘子朝着福顺说的方向看去,果真撞见了秦昊苍等人。 她这些天总往梦笙楼来,虽说是为了赚钱而来,但梦笙楼作为当初她撞见秦昊苍欺负楚执缨的地方,却一直没再见到秦昊苍的光顾。 若说他知道这个地方是他弟弟秦少语开的,他只怕是来的更勤才对。 如今他又过来,秦怀谨势必要抓到他更多的罪证。 让其他人来当证人,免得麻烦到远在边塞的楚执缨。 关他三年还是五年的区别,对她而言都无所谓了。 能关住他,不让他再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就足够了。 “你把马车开回王府,小心点,别被太子他们撞见。”秦怀谨走下马车,吩咐福顺离去,自己则侧身钻进了梦笙楼的后院。 梦笙楼的后院里倒是热闹,不少姑娘正摆弄着自己的乐器,只为今晚的演出可以顺畅。 可今晚,注定是不太平的。 秦怀谨侧身靠墙站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关注她,才直起身往里走。 她穿着女装,面纱遮了半张脸,衣裙在换的时候仓促间系得不够齐整,走起路来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但她没有停下来整理,直接走进了暗门内。 屋内只有几个眼熟的姑娘在算账、记账,未见到柳絮。 她没打扰屋里的几人,直接关上了门,退了出去。 柳絮和她介绍过,屋里的几人都是心腹,专门掌管着秦少语旧部的所有账目和铺子。 想来她们做的事情都是个顶个的重要,就不必为了她单独停下,只是去找柳絮在哪。 她自己去找也是一样的。 “诶,小姐今日有空来听曲儿?带您去楼上的包间如何?”柳絮一打眼就看到了秦怀谨,穿过三五个客人,直奔着她过来。 脸上的笑意不变,动作也没刻意的亲昵,但旁人看着就能知道,秦怀谨不是普通客人。 她也不和柳絮客气了,时间紧迫,顾不上说闲话。 “秦昊苍应该会进来,把我安排到他常去的位置边上。” 121. 第 121 章 琴声响起,梦笙楼的夜生活正式开启,嘈杂的喧闹声都在琴声响起的瞬间消失,大家都及其的尊重上台演绎的琴师。 就连给客官送吃食酒水的小二们的动作也开始变得小心,虽看着动作变轻,速度却未曾放慢丝毫。 甚至他们都能熟练的弯腰蹲下,端着盘子穿梭在走道上,而他们盘子里的酒水还分毫未洒出来。 秦怀谨在柳絮的带领下来到了二楼的包间内,包厢外原本站着的一位姑娘看柳絮带着秦怀谨过来,先一步推门走进去,把包间内的窗户打开,又收拾好了桌椅的位置,让秦怀谨坐下。 “去拿月下荷、果盘来。”柳絮交代道。 等人应声离去,她熟练地倒了一杯茶水,递到了秦怀谨面前。 “隔壁是常年被太子殿下包场的包间,等会他来的话我得过去,可能照顾不周,还望小姐见谅。” “不必客气,”秦怀谨想了想,觉着等会会有人送东西进来,自己犹豫反倒更难找时间问,索性直言道,“我是想来问问关于秦少语后事的,虽然隔得时间确实久了点,但我……” 柳絮手颤抖了一下,手里的茶壶险些脱落,好在她经历的场面也不算少,瞬间就稳住了,“他的尸首被丢在乱葬岗,我派人给他葬在郊外,是他过去给我们安排好的地,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秦怀谨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没有想到柳絮会答得这么直接。 乱葬岗。 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 秦少语算了大半辈子,他算尽了周遭的所有人,算出了自己的结局,算准了她会愿意帮他。 可他又怎么会算到自己最后会被丢进乱葬岗? 或许是算到了的,不然柳絮也不能去帮他处理干净。 “抱歉,我没想过皇室会冷漠到这个地步,连公开他的情况都不敢。” 秦怀谨说的是实话,当时她还在早朝的时候等着大家开诚布公的了这件事,等着皇后败露。 什么都没有等到。 “不知有没有什么物件,可以证明是皇后害得他?” 秦怀谨得知秦少语死后的经历,已经不愿再开棺验尸了。 身前已经足够遭罪的了,死后还不能安眠。 柳絮站在那里,手已经从茶壶上收了回来,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刚倒好的茶上,像是也在让自己缓一缓。 “有一样东西。”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他死前一夜,让人送了一封信到我这里。信上没写别的,只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时辰。我原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后来知道他死了,才明白那是他算好的时间。” 她顿了一下,“那封信我一直留着。上面的字是他的,没别人看过。” 秦怀谨端着茶杯的手放了下来,搁在桌面上,“信还在?” “在。”柳絮说,“我放在一个不会被人翻到的地方,除了我没人知道。” 她抬起眼来看着秦怀谨,“小姐要看的话,改日我让人送到您手上。” 秦怀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信的具体内容,也没有问存放的位置。 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不烫嘴。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除了信,还有没有别的了?” 一份只有时间的信,没办法证明凶手是谁,秦少语的死就没办法彻底的昭告天下。 她不甘心事情就这么轻飘飘的揭过去,何况这也是她最能把皇后扳倒的,为数不多的缘由。 剩下的所有证据,更多的都只是秦昊苍无能,不适合当太子的证明而已。 永平帝能如此坚持让秦昊苍坐在太子的位置上,最最关键的还是皇后。 秦怀谨闭上了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能瓦解多少就先瓦解多少吧,她能去反击的时间不够了。 “秦昊苍来了以后你还能过来吗?” “兴许可以,”柳絮认真思考道,“他往日都要喊好些姑娘陪着,喝的酒也是一轮一轮往里送,我倒也不用一直在里边陪着。” 她说完这话,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八卦起来,“说来也怪,太子整日勾搭着咱这的姑娘们,除了搂腰摸手这种揩油的小动作,从来没和姑娘们一块宿在床上过。外界不是传太子妃的孩子不是他的,所以小产的吗?估计是真的呢。” 秦怀谨听完,嘴角抽了抽。 要不是这瓜是她故意放出去的,她就该信了。 但说起来的话,柳絮说的也不无道理。 原先她以为秦昊苍做的会很过分,虽然现在这样也蛮过分的,但她觉得以秦昊苍的身份,他应该会做的更过分才对。 就像原本以为是个入室杀人案,最后发现是入室抢劫一样。 虽然都不对,但轻重程度来说,她觉得秦昊苍的身份能这么做……只是不道德。 “让人替我跑个腿吧,买些药材来,等我调配好,你放进酒里给秦昊苍喝。” 秦怀谨慢慢凑近,对着柳絮的耳边将药材的名称说了出来。 等她说完,门正好被敲响。 她快速拉远距离,假装忙碌的整理起衣服来。 “放心,包间的隔音还是可以的,不会让外头的人听见。” 柳絮本想着让秦怀谨放宽心,可以放心把话说出来。 结果好心办了坏事。 也算不上坏事,只是提前让秦怀谨知道了自己干了件蠢事。 她本想着离秦昊苍近些,等他喝醉了,自己还能套点话看看,说不定能提供点思路。 哪知道梦笙楼这方面做得如此周到,竟然还隔音。 古代薄的像纸糊的窗户随处可见,然后梦笙楼的隔板能隔音。 柳絮若是不说,她真考虑不到这点。 见秦怀谨不说话了,柳絮笑了笑,“那您听着曲,我让人去取,稍后就送来。” 柳絮说完便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怀谨坐在窗边,听着楼下琴声,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现在靠药材让秦昊苍保持醉酒的状态,顶多让他酒后失态,只能当个笑话笑笑就过去了。 也不知能不能靠这件事震慑到永平 帝,让他考虑废太子的事情。 一曲结束,楼下掌声轰鸣,客人的声音嘈杂起来。 在她思考的间隙,方才给她开门的姑娘也回到了包间,还给她带了吃喝。 应该就是刚才柳絮说的月下荷。 她刚要抬手去倒酒,身侧候着的姑娘就站了过来,替她弄好了一切。 “都这样吗?还是给我特殊照顾了?” 她有些不自在,生怕这些“讨好”是柳絮安排的。 那姑娘听了她的话,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酒壶放回桌上,语气自然得像是答过很多次类似的问题,“小姐是柳老板亲自带上来的,我们不敢怠慢。包间的客人向来有这些服务,您若有什么问题也都可以交给我处理。” 她说完往后退了半步,站到窗边,没有再靠近,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秦怀谨看了一眼桌上那壶月下荷,酒色清透,壶口还冒着细小的凉气,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她浅浅抿了一口,味道带着淡淡的荷叶味,和她往日里喝的那些荷叶减肥茶没区别,酒味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样也好,她还需要保持着清醒。 “隔壁包间有人了没有?” 她进来前就看到了秦昊苍,算了算时间,他也该和那帮公子哥过来了。 只是正如柳絮的话,这包间的隔音太好了,她没听到有人路过的声音。 姑娘往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随后想起这样听不到外头的声音,索性往外推开门看了一眼。 “还没有,不过已经在备酒了,应当是到门口了。” 他们对秦昊苍动向一直掌握的很齐全,他走到哪个位置都会有相应的人先行开始准备,生怕怠慢了这位大爷。 所以久而久之,几乎只需要在门口看几眼,就知道大致的动向了。 秦怀谨点了点头,没再开口说话。 她细细品着酒,偶尔吃两口果脯,悠闲的好似已经告老还乡,彻底退休了。 殊不知她的内心煎熬至极,耳边的曲调都是鸣叫声,刺痛着她的耳膜。 她焦虑的情绪越发严重了,恨不得现在就拿着罪证冲进皇宫,把永平帝直接替换掉。 秦怀谨坐在窗边,手里那杯月下荷已经见了底,她握着空杯没有放下来,指节泛白,像是在借着那点凉意稳住自己。 她的心气还是不稳重,当前遇到事情最该放平心态了。 说起来她着急,秦铭钰就不着急吗? 谁先急了,谁就容易暴露。 她得再等等。 “您要的药材都在这了,已经提前磨成了粉,方便直接使用。” 说话的是个小二,在秦怀谨走神的时候进来的。 他恭恭敬敬的弯着腰,等待着秦怀谨的发落。 药材已经被他放在了桌上,整整五包。 “去取一杯隔壁包间常喝的酒来。”秦怀谨边拆着药包,边吩咐道。 她刚才走神前,秦昊苍已经在走过来了。 别等人喝醉喝不下了,她这药粉还没下下去,届时早朝的乐子就看不到了。 122. 第 122 章 “来喝啊,怎么都不喝?”秦昊苍一身酒气,步伐晃荡,却依旧不忘发酒疯,“喝!都给本王喝!” 秦怀谨对他此刻的状态非常的满意,但碍于自己已经站在朝堂之上,只能抓着袖子回避所有人的视线,做出一副替太子蒙羞的难堪状态。 昨夜她给秦昊苍的酒里放了足量的药材,致使本就贪酒的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哪怕身侧有自己人在劝阻,他也没能克制住分毫。 她当时手中没有现成的药,已经算是给了秦昊苍机会。 可他根本就没把江山社稷放在心上,酒过三巡微醺下又叫了五坛子酒,这才把秦怀谨下了药的酒端到他面前。 直到今日早朝前,她听柳絮传的消息才知道,秦昊苍不仅宿在了梦笙楼,连他身边的小厮也没能清醒着。 这不,早朝已经开始了半柱香,他才醉醺醺的出现在大门前,一左一右都有护法搀扶着。 已经被酒精彻底控制的秦昊苍挣脱了束缚,从袖子里掏出了淡紫色的绣帕,在鼻尖滑过,他嗅了好几下,弄得秦怀谨以为他快醒酒了。 谁知他下一秒竟将绣帕举到了头顶,对着最近的朝臣喷出嘴里的酒气,“本王干了,你随意。” 满殿寂静,谁都不敢开口去当出头鸟。 那个被秦昊苍对着喷酒气的官员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更是如同吞了一只活苍蝇。 他不敢躲,因为冒犯他的是太子;他也不敢接,因为他闻到的全是隔夜的酒气混着脂粉味。 永平帝坐在御座上,手上的扳指被死死攥着,指腹按压到泛白。 他似乎在等秦昊苍自己清醒过来,又像是在等谁给他一个台阶把这件事翻篇。 但秦怀谨从他的眼神里,还读到了一丝杀意。 他似乎也想要放弃这个扶不起来的嫡长子了。 秦昊苍更是想顺了秦怀谨的意,一点要清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 他把绣帕从头顶拿下来,在手里甩了甩,又转向另一侧的官员,脚步晃了一下,差点栽过去,被身后跟着的小厮一把扶住。 他面向的官员更是受到了惊吓,伸出的手在众人目光下又缩了回去,佯装一切未曾发生。 可大殿之上不断散开的酒气,无疑是在告诉众人,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低着头,袖子遮着半张脸,从袖口缝隙里看着秦昊苍在殿中央表演。 她昨晚算好剂量的时候就知道他会醉成什么样,但她没想到他会在朝堂上把绣帕掏出来。 淡紫色的帕子上,绣着的纹样看起来是鸳鸯。 远远地,她看着不真切,但从线的光泽感来说,这个绣帕不像是梦笙楼的。 梦笙楼和绸缎坊是强绑定的关系,不管是对她个人而言,还是喻半和柳絮作为两方的领导人员,梦笙楼和绸缎坊势必就是关系相近的。 自然而然的,梦笙楼的布料来源就不会是迷,尽数来自绸缎坊。 绸缎坊的布料和绣工,秦怀谨都是见识过的。 秦昊苍手里的不管是从哪方面来看,都俗气的紧。 她不妨大胆推测起来,应当是先前她打算戏弄秦昊苍被柳絮记在了心里,她趁着靠近秦昊苍的工夫,往他衣袖里塞进去的。 毕竟她之前想压价格,让陈茵带人进京,买过一批绸缎庄的布料。 她的人手里有这种劣质的绣帕就不难推出来了。 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原因,方才秦昊苍刚进来的时候,她闻着空气里的胭脂味,直接默认是梦笙楼的了。 可现在想到了绸缎庄的绣帕以后,她重新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 不像是梦笙楼里的味道,倒像是梦笙楼对面那个青楼飘到街上的味道。 她不免再次被柳絮的能力惊叹到。 先前她还担心会不会因为秦昊苍的原因,永平帝和皇后都迁怒到梦笙楼。 现在看来,柳絮也做好了一石二鸟的准备。 不光梦笙楼不会有事,还能把竞争对手给解决掉。 秦怀谨把那口气缓缓压下去,把目光从秦昊苍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回面前的金砖上。 绣帕是绸缎庄的,脂粉味是对面青楼的,酒味太常见了,就算能推测出是梦笙楼的,也不见得能把罪强塞在梦笙楼这,除非秦昊苍能清醒过来。 秦昊苍还在殿中央晃荡,手里那条淡紫色的绣帕被他甩来甩去。 他身后的官员已经没人敢靠近了,连小厮都退了两步,跪在了殿中,把头埋在了手臂中,不愿面对。 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殿中央,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还在转动,时不时还要发出点怪叫声。 永平帝坐在上面,目光从秦昊苍身上移到殿中其他官员身上,像是在等谁站出来把场面收住。 他从未遇到这样的场面,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秦怀谨垂着眼,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她知道这个时候站出来,不管说什么,都等于接下了收场这件事。 她不会去接的。 这场闹剧本就是她主导的,她自然希望闹剧能闹得越大越好,而不是轻易的被人收场。 眼看着秦昊苍醉醺醺的即将踏上台阶,步步逼近永平帝,太监这才转头示意起永平帝该如何妥善处理。 好在永平帝身侧的这位太监是他一直以来都信任的,否则今日若是再被有心之人针对一下,永平帝也该被老臣批评了。 “来人。”永平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中的死寂让每一个字都听得格外清楚,“扶太子下去。”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秦昊苍,目光落在御案前那块空地上,像是在等这件事从大家的脑海里淡化,甚至是直接不存在。 两名侍卫从殿外快步进来,一左一右架住秦昊苍的胳膊往外拖。 秦昊苍被架住之后还挣扎了一下,手里的绣帕掉在地上,落在金砖上,紫色的缎面衬着金色的地砖,像一片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花瓣。 没有人敢停下弯腰去捡,殿中的大臣们甚至在看到绣帕落下的瞬间,都默默把眼睛移开了,生怕因为自己多看的这 几眼,被按上个罪名,给秦昊苍陪葬。 侍卫把他架出殿门之后,殿里重新安静下来,连气味都变得好闻了起来。 永平帝的目光从绣帕上掠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再让人收起来,因为他身侧的太监没说,台下的大臣们也未曾提及,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注意力放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上。 他只是轻咳了一声,神色迅速从刚才的闹剧里抽离,吩咐着继续下面的朝政。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在思索永平帝为何不直接给秦昊苍按个罪名,哪怕是禁足反省,又或者直接大怒着让人端一盆水泼醒秦昊苍。 永平帝明明眼睛里已经出现杀意了,她不可能看错的。 这样闹下去,也继续溺爱的当做看不见吗? 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的不是去夺权了,而是找李延一起研究研究心理学,看看能不能在药理方面进行突破。 尽管秦怀谨不甘心,早朝依旧照常继续着。 有人出列汇报了一件事,又有人出列回应了另一件事,仿佛刚才那段插曲真的没存在。 可大家都在小心翼翼的躲避着绣帕,生怕自己踩上、沾上。 散朝后秦怀谨没有像往常一般随着百官一起往外走,而是等人走的差不多以后,走到了殿中央,把那块绣帕收了起来。 她在收进袖子里之前,闻了闻上边的味道。 没有什么酒气,反倒是在早朝的时候粘上了书卷竹片的味道。 不管是什么味道,在她现在看来,都是胜利的果实气息。 她现在就要带着绣帕直奔御书房,和永平帝私下好生聊聊。 秦怀谨把绣帕叠好收进袖子里,转身往殿外走。 她没走寻常的官道直通御书房,而是绕了一大圈,去了御花园外围,和林巧的人碰头。 她得确保自己进了御书房,还有命走出来。 秦怀谨绕到御花园外围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不少。 她在两个矮脚树前站定,目光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朝假山后面那个端着茶盘的小宫女点了点头。 小宫女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侧了一下托盘,露出底下一角叠好的纸片。 秦怀谨走过去,接过茶盘时顺手把纸片抽出来,塞进袖口里,然后又把茶盘递回给了小宫女。 小宫女以为自己的使命已经结束,正打算端着茶盘离开,肩上就被秦怀谨压了一只手,阻碍住了去路。 “帮我准备一壶酒,我在这等你。”秦怀谨说的很小声,说完就立刻松开了手,生怕有人路过看到,她不好解释。 小宫女依旧没说话,但行了个礼才离开,也算是答应了会办事。 等人离开,秦怀谨直接不顾形象的蹲在了假山下,把自己整个人都隐藏了进去。 她抽出刚才得到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林巧的笔迹。 “御书房当差的赵公公是自己人,他会送你直接进去,护卫的早膳加了东西的,届时会睡着,大可放心行事。” 123. 第 123 章 秦怀谨并没有因林巧的字条而放松警惕,相反她更加谨慎起来。 等待小宫女回来的时间里,她连手里的纸条是不是别人仿的林巧字迹,小宫女会不会已经被收买,不是林巧的人…… 秦怀谨蹲在假山后面,把那纸条又看了一遍。 她没有把它收进袖子里,而是捏在指尖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看纸的厚度和折痕,确认是林巧惯用的那种薄竹纸,叠法也对。 她没有完全放心,但也没有继续怀疑下去,把纸条撕碎后埋进脚边的土地,然后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灰,又用力踩实脚下的地,随后她便靠在假山边等着。 纸条被她拌着枯草和树枝,搅得几乎看不见纸原本的颜色了。 就算是有心之人发现这块地被翻过,也不一定能复原纸上的内容了。 小宫女回来得比预想中慢了些,大概是约见的地方离任何地方都远的缘故,秦怀谨站得都有些累了。 她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只搁着一壶酒。 秦怀谨先拔开壶塞闻了一下,是普通的米酒,度数不高,带着一股清淡的甜味,和她原先在宫里喝到的酒不一样。 “这酒从哪来的?”她担心把其他无关人员牵扯进来,随口问一嘴。 小宫女照实说道,“从御膳房拿的,听闻是从宫外刚送来的,是御厨自己喝的。” 她想了想,觉着这酒在宫外也常见,不见得会连累御厨,便把绣帕取了出来,把酒倒了一些在绣帕上,看着紫色的缎面慢慢洇深,然后甩掉多余的酒水,她便就这么提着绣帕不松手了。 小宫女见她没有更多要求,便没有多留,行了礼就走了。 秦怀谨独自提着绣帕,慢步走着。 她心情很急切,同时也很激动。 光是想想接下去自己要做什么,她就忍不住想笑。 但她也牢记着皇太后的话,清醒的知道自己这次不一定能成功。 她走得慢是为了等绣帕彻底干透,只留下酒味。 这样也能避免被怀疑是她后倒的酒,让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只会是秦昊苍昨夜的风流韵事。 御书房在宫城深处,她走过两道宫门时都没有遇到阻拦,想来是林巧提前帮她处理干净了。 到了御书房门口时,手上的绣帕干得彻底,连酒渍都看不太清。 她停在御书房前,看见两个护卫一左一右靠在门柱上,脑袋微微垂着,呼吸平稳,眼睛是紧闭着的。 寻常就算是人没有靠近,他们手都会放在腰间,做出随时会进攻的姿态。 如今都瘫倒着,已经可以证明没有保护永平帝的能力了。 秦怀谨连求证都懒得做,直接越过他们,准备去推门。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线,赵公公探出半张脸,看见是她,什么也没说,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她进去。 秦怀谨跨进门槛时,他低声说了句,“陛下在里面,没别人。” 然后她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永平帝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手里提着的绣帕,又看了看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搁下笔,靠进椅背里,像是早就知道一切,就等着秦怀谨过来。 但以秦怀谨对他的了解来看,他更像是被秦怀谨此刻的行为给惊住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秦怀谨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直愣愣往永平帝跟前走。 她走到御案前,把绣帕丢在角落,紫色的缎面映着案上的朱砂,看着是那般的刺眼。 永平帝的目光从绣帕上抬起来,落在秦怀谨脸上。 他认得那条绣帕,方才在朝堂上他亲眼看着它从秦昊苍袖子里抽出来。 他看着秦怀谨,确认她来的目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并没有带着怒意,“你特意绕到御书房来,是为了把这条帕子给朕?” 秦怀谨没有接话,她站在御案前,隔着那张堆满奏折的桌子,直视着永平帝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儿臣不是来还东西的,父皇应当知道,这是大皇子的绣帕。儿臣是来告诉父皇,方才在朝堂上发生的事,只是开始。大皇子今日能醉倒在大殿上,明日就能醉倒在奏折上。父皇能让人把他架下去一次,能架第二次、第三次,但不能保证他永远在那把椅子上不出事。” 她顿了一下,“儿臣手里也不止这一条绣帕,父皇需要儿臣全拿出来吗?” 永平帝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绣帕,心里莫名堵得慌,他索性一手把那绣帕,连带着桌上的奏折一起推到了地上。 “怀王这是来逼宫?” 秦怀谨没有否认,也没想辩解。 老实说,她原本是打算来逼宫的,甚至准备好了人手。 但皇太后把她劝住了,让她想想后路。 所以这次她还来,只是为了把事情摊开来告诉永平帝。 他若是真的为百姓着想,就该好好考虑考虑被他选中的未来储君,是不是该换人。 这是她给永平帝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不接,她日后只能与他为敌了。 她站在那里,等着他先破防。 永平帝斟酌着措辞,时不时瞄她一眼,似乎在等她退让。 她站得很稳,目光没有躲闪,把腰背挺得很直,大有今天得不到结果,就和永平帝鱼死网破的架势。 永平帝见她也不说话,他的脾气也上来了,随手拿起还没有被推下去的奏折看了起来。 他虽然不知道奏折里讲得具体是什么内容,但他知道,今日他不能先一步再说话了,必须让这个逆子好好上上规矩。 秦怀谨没有坐下,她知道这个时候坐下就意味着让步,意味着她是在“请求”而不是在“告知”。 她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站姿,把被推在地上的绣帕往他面前又踢了一寸,让永平帝能看到,却又无法忽视。 然后她开口道,“父皇,儿臣手里有三皇子死的时候攥在手里的物件,你说这物件会是谁的?说来也怪,三皇子明 明被父皇您贬为了平民百姓,怎么就死在了宫里?” 永平帝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他没有接话,但秦怀谨注意到他的呼吸比方才浅了一些。 她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下去,“儿臣手里还有大皇子的案卷,二皇子私铸兵器囤积盐铁的账目痕迹。这几样东西如果分开看,父皇还能逐一压下去;但如果它们在同一天被同时递到百官面前,父皇觉得谁保得住谁?” 永平帝的拇指在那枚玉扳指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称量她说的每一个字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虚张声势,或者他仅仅是在放空自己的脑子。 这件事对于他而言,不能说完全不知情,但也未曾想过这些事会被爆出去。 秦怀谨看他还没有要让位的意思,又默默加码道,“父皇似乎不舍得哥哥们,那后宫佳丽三千,舍几个应当可以吧?” 她将袖子里的账本拿了出来,才继续对着永平帝说道,“父皇,这些不知够不够?若是不够,儿臣这还有。” 说着,她用拿了一本账本放到了刚才那本上边。 光是两本,视觉上的震撼程度可能还不足够,秦怀谨一共带了五本,剩下的三本她一次性掏了出来,全部放在上面。 “够吗?父皇。” 永平帝疲惫的放下了手里的奏折,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一本本账册,没去碰,反倒是叹了口气。 母妃和他说过,自己这样溺爱太子,迟早要出事。 他原本还和母妃犟嘴,说自己已经平衡好了所有皇子,不会像他们那一辈的皇子一样勾心斗角的。 他的话还是说早了些。 有时候他的母妃说的话确实很对,比如她更看重秦铭钰,觉得他背后有皇贵妃的支撑,会更容易得到朝臣们的拥戴,不会像他那时一样有各方的阻碍。 但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想到,最后先一步站起来抗议的,会是最小的这个。 他越想越觉着烦躁,拿起眼前的账本撕了起来。 没了证据,或许一切都还有机会重来。 “父皇,您手里的是拓本,我那还有好多,就是为了发给大家看的。您若是喜欢撕,我可以再让人送些过来。” 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带来的几本里都是空白页,连墨水都省了。 永平帝喘了好几下,没有抬头看她,只是问了一句,“你想要什么?” 秦怀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废太子、废皇后、废二皇子,还有皇贵妃,把他们的位置全空出来。”她顿了一下,“然后,写禅位诏书。” “不可能!” 开什么玩笑,光是废太子就已经是一件需要找无数朝臣协商才可以定下的事情。 居然要他一下子废四个人? “太子昏庸无能,整日醉酒不醒,父皇不想换个更好的?又或者说,父皇觉得他们几个的做法,都是对的,是您默许的。”秦怀谨顿了顿,故意用手去抓砚台往地上砸,装出一副“摔杯为号”,有接应的样子,“那就别怪儿臣了。” 124. 第 124 章 砚台落地发出一记闷声,永平帝坐不住站起了身,眼神警惕的看向门和窗的方向。 半晌过去,无一人闯入。 这时,永平帝才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 他甩开衣袖,重新坐下,吹胡子瞪眼道,“今日你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 而他之后也会彻底放弃秦怀谨这个儿子,把目光聚集在剩下的几个皇子之间。 秦怀谨没有接话,只是用脚把地上碎开的砚台残片拢到一旁,然后直起身,大摇大摆的在御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压根没有要请示的意思,也没有等永平帝开口,就那样坐下了,姿态松弛,仿佛坐的是永平帝如今坐着的位置。 永平帝看着她坐下,眉头皱起来,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终于按捺不住,“朕让你坐下了?” 他不知道秦怀谨这是怎么了,敢如此对他。 连一兵一卒都没动,就想让他退下来。 真当他一点事情没经历,就平白得了皇位的。 只不过,经过秦怀谨这么一闹,永平帝还真思考起自己接下来是不是需要换人选的事。 他排除了一遍,发现不管是他认识的帝王,还是过去的帝王,大多都有污点。 他不妨选个合情合理的。 秦昊苍在他看来,就是最合理的。 至少当时他选出秦昊苍的时候,除了皇贵妃那一伙人以外,没人反对。 “父皇也没有让儿臣站着。”秦怀谨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几本已经被撕碎的账册上,语气平淡,“儿臣不急,父皇可以慢慢想。若是想不明白,儿臣也能和您再聊会。” 永平帝盯着她看了几息,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底气。 五皇子的母妃无权无势,他实在想不出能让他如此嚣张的出现在御书房逼宫的原因。 就靠手里这些能被随时定义为假的证据? 他转头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来人。” 好半天都没人应,门没有打开,也没有脚步声靠近。 永平帝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人应。 御书房里安静的能听到呼吸声,只有案上那盏烛火在无风的室内稳稳地燃着。 永平帝的手按在扶手上,指节收紧,目光从门口移回秦怀谨脸上。 他竟然能调走自己御书房门口的人,还是他一直信赖的人。 真是反了天了。 这帮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替谁做事吗? “你竟然敢调走朕的人。”永平帝气急了,胸口起伏的频率越发加快。 “儿臣没有调走任何人。”秦怀谨说,“是父皇喊不来人而已。” 确实如此,她只是让门口的护卫们睡着了。 要调走永平帝的人,难度还是有些大的,但对于秦怀谨今日的目的,那样做太费事了。 她顿了一下,“瞧着时间赵公公应当是不当值了,门口的护卫也在换班吧。父皇若是想喊人,恐怕要等上好一会,这点时间倒是够父皇写诏书的。” 永平帝的呼吸粗了几分,他重新靠回椅背里。 他不再尝试喊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一下,烛芯浸在烛液内熄灭了,他才开口。 声音比方才低,似乎是要认命了。 “你这样做,和逼宫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儿臣没有带兵进来。”秦怀谨说,“儿臣只是坐在这里,等父皇想清楚。父皇当然也可以不写,儿臣手里这些账册,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京城。届时父皇应当也会想清楚的,对吧?” 永平帝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从秦怀谨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日光上。 那道光若是移动到最角落,然后有什么人会从外面推门进来结束这场僵局,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但如今看来,他这小儿子应当是已经做足了把握,不会有人闯进来了。 他等了一会儿之后重新看向秦怀谨,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疲倦,“你以为坐在这里,朕就会把江山交给你?你连名正言顺都算不上,你手里那些东西,扔到朝堂上能撑几天?” 秦怀谨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把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父皇,此事儿臣坐上去以后,自会考量。”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 永平帝总要松口的,而她不急着催。 永平帝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什么也没找到。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宗族是不会认可你的。你的母妃曾今是个宫女,你比任何一个皇子都名不正,言不顺。” 秦怀谨很认可他的话,至少在此刻的环境下,她是认可的。 但她要的,就是打破这该死的偏见。 她继续坐在那里,压根不理永平帝,等着他自己把接下来的话咽下去或者吐出来,又或者直接老老实实的写诏书。 永平帝见她不理,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你以为我给了诏书,你就能坐得稳?你就算把朕困在这里,甚至是杀了朕,外面那些人也不会认你。你只是一个……”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像是有些话他自己也觉得说不出口。 到底他还是自己的儿子。 秦怀谨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把后半句说出来之后,才开口,“父皇觉得胜之不武?可儿臣记着,父皇的这个位置,来历也蛮胜之不武的。” 永平帝被秦怀谨噎住了,御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次,永平帝听见了窗外风吹过廊柱的声音,以及隔着墙传来的远处宫人扫地的沙沙声。御书房外是有人的,但没有人来敲门,没有人来问“陛下怎么了”,也没有人发现御书房的门已经从里面被锁住了。 只要秦怀谨在这里面和他僵持着,就不会有人来破局。 永平帝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线日光上,他看着它从窗棂的边缘慢慢挪动,一寸一寸地移过金砖上的刻痕,像是在用那道光的移动来计算时间。 “你就算拿到诏书,也出不去这扇门。”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秦怀谨,目光还 落在那道日光上,“禁军换防的时间你算过没有?你刚才也说了他们换班轮值,你把每一轮的禁军都收买了?” 永平帝料准了秦怀谨做不到的。 别说他觉得秦怀谨做不到,他自己都觉着如果有一天自己需要去号令所有禁军,这些禁军也不见得都听他的。 可他没料到,秦怀谨压根就没想着收买这些人,而是直接把这些人都放倒了。 别说轮班,就是到明日天明,也不会有人来打扰她的好事。 “父皇,您大可等着,看看儿臣究竟有多少财力收买禁军。” 坐在他对面的秦怀谨,既没有带兵压境,也没有拔刀相向,只是坐在那里,用一扇锁住的门和一杯不会来续的茶,把他困在了自己的御书房里。 他没料到秦怀谨会用这种方式逼他,更没想到他压根没收买禁军。 如此一来,他真的只剩写诏书一条路了吗? 又过了许久,秦怀谨都已经犯困,打算小憩一下了。 永平帝终于松了口,把桌面归整好,提着没有墨的笔,看向秦怀谨,“砚台被你砸了,给朕换个好的,不然朕写不了。” 他看似是想通了,准备乖乖写下诏书,就此了事。 可秦怀谨从他那伸手的模样,看到的是和秦铭钰一样的算计和狠辣。 想等人进来送砚台呼救,还是想等她自己去拿的时候逃走? “砚台坏了而已,又不是没有墨条。”秦怀谨已经被永平帝拖延的没了耐心,烦躁的起身拿起墨条直接掰断,丢进了茶水里。 她才不在乎诏书上有没有茶叶的味道,字迹模不模糊,只要是盖了章的就行。 “你!” 永平帝没料到秦怀谨会这般,正想低头指着茶水拒绝,谁知水杯里原本淡绿色的水逐渐转黑,连带着茶叶和墨条一起消失。 他最新找的借口,再次没了。 他撇了撇嘴,嫌弃的将笔放入水杯沾上墨,开始不情不愿的写起诏书来。 他写得极慢极认真,倒不是单纯的为了拖延时间,而是在想着如何在诏书上做文章,给秦怀谨挖坑。 谁知这会慵懒的都快瘫倒在椅子上的秦怀谨,直接起身站到了他身侧,对着他写的内容指指点点起来。 “这里,写清楚,是父皇您自愿的,怎么说的好像儿臣逼迫您的呢?” “还有这里,写的好好的怎么又划掉,弄得整个诏书乱糟糟的,谁看了会相信是有效的。” “边边角角的怎么还故意弄点墨水上去?印个章还是花的。” …… 永平帝可算是找到了新的借口拖延了,故意写坏了好几次,弄得秦怀谨受不了,直接夺过笔来。 照猫画虎而已,她自己来得了。 再这么拖延下去,真让永平帝等来帮手了。 她拿了一张足够透的纸张,覆盖在永平帝写的内容之上,重新描了一遍。 写的不算好的地方,她着重来回勾了好几下,几乎可以说是以假乱真。 最后,她伸手去碰玉玺,怎么也没摸到。 125. 第 125 章 “父皇,再拖下去就没意思了。” 秦怀谨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越过御案,按住了永平帝手腕上那串缠着玉玺的金丝绳。 永平帝的拇指正扣在玉玺的边角上,指节泛白,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攥住不放。 秦怀谨没有用蛮力,只是按住绳子不让他收回去,把玉玺从金丝绳里解下来,动作快得让永平帝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拦,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确实如秦怀谨所言,再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现在的反抗,根本等不来任何人。 秦怀谨没有看他,拿起玉玺,仔细蘸上朱砂。 怕一次盖的不均匀,她还拿起玉玺向下看了两眼,确认边边角角都沾上了朱砂。 她再次将玉玺举起,往诏书上落下去。 朱砂沾到纸面的那一瞬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方才御书房里死寂的沉默完全不同的声响,步子又稳又急。 秦怀谨顾不上是谁来打扰她的好事,手没有停,还是在诏书上落了印,只是力道比方才轻了一些,印文边缘有一小块没压实,是手上的力道小了,被门外的声音打断了。 她烦躁的看着诏书上被印的歪七扭八的章,不满的看向门的方向。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人胆子这般大,敢来坏她好事。 秦怀谨的目光从诏书上抬起来,落在门口。 门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赵公公站在门缝外面,没有推门进来。 他太清楚怀王在御书房要做什么了,里面不管是什么局面,是怀王赢了还是永平帝守住了,他这位开门的公公,最底层的奴才,定然会成为出气口。 被针对是小,恐怕是直接要他的命。 他贴在门前,把声音压低到刚好能让人听清的程度,“陛下,邻国使团已经到了宫门口,说是来送和亲文书的,领队的人已经往御书房这边来了。” 他自作聪明的只喊了“陛下”,意思是不管谁在位,他喊的便是哪位。 无论是永平帝还是怀王,他都不想得罪。 赵公公带来的消息,无疑是有利于永平帝的,至少在永平帝看来是这样的。 永平帝听完赵公公的话,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方才被秦怀谨按住手腕时那种认命的姿态瞬间散了,连带着他都觉得御书房的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几乎是以最终胜利者的站姿,用轻蔑到极致的眼神看着在他侧前方的秦怀谨。 从他的角度看去,秦怀谨似乎格外的淡定,像是从一开始就料到了会有人来打断。 在看到秦怀谨此时的状态后,永平帝才意识到,为什么秦怀谨没有做到最绝,没有带着人手过来,用武力逼迫他退位。 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邻国使团要来的?连他这个皇帝都没有提前得到消息。 秦怀谨的手指还按在诏书边角上,朱砂印的边缘还没干透,在纸上洇开一圈薄薄的红。 这份诏书又该废掉重写了。 她其实不清楚邻国使团要来,只是知道和亲消息是真的。 这还是皇祖母告诉她的,再说强调后,她才知道的消息。 宫里适龄的公主只有两个,长公主秦羽漪已经被皇贵妃安排了婚事,只剩如嫔的女儿,三公主秦妙芙还未婚配。 恐怕这次邻国使团过来,就是为了她而来的。 “使团领队是谁?”秦怀谨问道。 赵公公顿了一下,他没料到问话的会是怀王,但好在他常年跟在永平帝身侧,又总要和后宫的娘娘们打交道,反应迅速,“是沙竭国的太子,还有——四皇子端王随行。” 四皇子秦承和回来了,他不是在当质子吗? 秦怀谨想了下,秦承和确实是在沙竭当质子来着,沙竭的人过来,把他带上,也算是他有本事了。 但永平帝怎么会毫无征兆的让他回京,还好巧不巧卡在她要夺权的节点上的? 秦怀谨的脸色直到这时才开始不对劲起来。 不单单是她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了,连永平帝也有些乱了阵脚。 他也把事情想简单了。 如果是结交两国之好,没必要让端王回来了。 如今带着端王回来,明面上还摆着和亲的名头,沙竭究竟要做什么? 现在不是他们内战的时候,共同御敌后,再商讨储君的位置,或许会更好。 永平帝觉着,怀王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孩子,这次的事情说简单了,也就是告诉他这个父皇,自己的哥哥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若不是眼下秦怀谨的脸色不对,他真该觉得是秦怀谨做的局了。 把邻国招惹过来,让雍国的百姓们难堪。 要知道雍国近年来灾情遍野,百姓流离,粮草不足。 沙竭国作为最靠近的国度,粮草充盈,兵马强盛,总仗着自己的实力欺负弱小。 面对雍国,虽没有次次刀枪相见,却也从未空手而归。 眼看着沙竭替自己抵挡了其他国度的侵占,从自己这里拿走更多的东西,还要以此感谢他们的帮助。 雍国的任何一位子民心里,都有气。 秦怀谨心想着对策,而她手里按着的诏书就在她愣神的瞬间,被永平帝抽去。 他叹气无奈道,“此事就当从未发生过,朕还有事要去沙竭太子要聊,趁着天色早些回去吧。” 秦怀谨不甘心,想再争取些关于这几人的惩处,门外的赵公公先一步着急了。 “陛下,使团求见。” 秦怀谨的手还悬在桌面上方,玉玺的边角硌在她指腹上,凉意顺着指尖渗进去。 就差一步。 和皇祖母说的分毫不差。 天、地、人,她一样没占到位。 若是她刚才快一些,会不会事情就不一样了。 又或者从一开始,她就不给自己留退路,带着人手…… 不,不对。 如果她带着人手进宫,最快也要等到明日。 她的人此刻还没进京,速度比使团还要慢一拍,更不可能成。 那要是刚才她早些夺了永平帝的笔,不砸掉砚台呢? 盖了印章的诏书是糊的,是不会有任何一个不支持她的人,会主动认下这份虚假的诏书的。 她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 她现在也没必要为此感到伤心,好好按照皇祖母的安排,慢慢走下去,总能有机会的。 如今听了皇祖母的话,永平帝确实没打算为难她,不是吗? 她还有机会的。 秦怀谨最后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御书房的,她只记得当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皆是红的黑的墨印。 她走到御书房外的时候,似乎看到了沙竭的太子还有跟随他一块到来的使臣,以及站在他身侧,自己曾今打过照面的四皇子秦承和。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路过秦承和的时候,她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意。 比永平帝刚才面对她时,还有狠辣的气息。 她要是没猜错的话,秦承和也想夺权。 皇祖母又说对了。 那接下去,她是不是也该继续听皇祖母的话,离京城越远越好? 可她次次皆能料准,下一步依旧是未知的,真的也能算准吗? 秦怀谨恍恍惚惚的走到宫门口,福顺看着她,着急道,“殿下,不是说要让娘娘跟咱一块走的吗?” 她没理会福顺,而是穿过他,单手扶在了马车上,弯下了腰。 噗——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空气里,与此同时,马车旁的青石砖上出现了巴掌大的一滩血迹。 秦怀谨擦了擦嘴角,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到马车上。 “让妆音去接母妃,你先带我出去。跟她们说,在山头碰面。” 她压根没有力气坐在马车上,整个人蜷缩在马车内,满头都是冷汗。 她想,自己大抵是气急攻心了,大口深呼吸几次,过一会就能缓过来。 等她缓过来,人也已经到了京城外,和陈茵她们汇合了。 届时再按照皇祖母的安排,继续完成下去,她还能再回到这里,和永平帝对峙的。 马车外的福顺被她吓坏了,听完安排后一动未动,在原地傻愣了好一会。 直到看到血迹有变干的趋势,他才回过神来,从胸前摸出一份用纸包着的粉末,尽数撒在血上。 随后,他牵着马车调转方向,马脚朝向宫外后,他又折返回去,用刚才的纸将粉末全兜住。 良嫔娘娘交代过他,殿下的所有情况都不能对外公开,尤其是负面的。 这都吐血受伤了,应当就是良嫔娘娘说的情况了。 紧接着,他就按照秦怀谨的话,继续驾着马,往城外赶去。 他没忘还要让妆音去良嫔娘娘,所以为了殿下的安危,他先将人带到了梦笙楼后门口,结果他忘了怎么是个异性,从未跟着殿下进去过,后院门口的人不认得他,说什么也不放他进去。 争吵间,秦怀谨恢复了些许意识,自己爬了出来。 在马车的踏板上露出一颗脑袋,虚弱到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好在她不管穿着如何,梦笙楼的人认得她,立刻去叫了柳絮出来,这才结束闹剧。 而秦怀谨,在看到柳絮的同时,她的大脑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了,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任凭柳絮怎么叫都没能叫醒。 126. 第 126 章 “姑娘再这么睡下去,可怎么办呐?” “放心吧夫人,大夫已经瞧过了,只要今日能醒来,就无大碍。” “可宫里下了死命令,今日必须出发,再耽搁下去,怕是太后也保不住咱们了。” …… 细碎的讲话声把躺在床上的秦怀谨吵醒了,但眼皮沉重的让她无法睁开眼睛,只好继续闭目养神,听着外头传进来的话。 原来,距离那日进宫后,已经足足过了十日。 这十日里,京城已经大变天了。 永平帝对外宣称怀王能力出众,以被其安排至边塞御敌,且怀王已向其担保,会自发带领将士保卫国土,还天下一个太平。 此消息刚出没过两个时辰,京城的所有人有得到了另一条消息。 慈宁太后一心向佛,不愿久居深宫,自请入佛门清修。为保其在佛门安危,由良嫔贴身陪同。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间隔的时间太短,几乎所有人都推测到了问题。 然而都来不及多想,宫里便又传了新消息。 沙竭太子随使臣进京,于五日后选定太子妃,一同回沙竭。 京中凡是符合年龄的世家小姐皆可参选,若能让沙竭太子看中,将会封为郡主,想一世荣华富贵。 但秦怀谨听着屋外的动静,似乎这事并没有让整个京城炸锅。 想来也是,当年秦承和被选为质子去沙竭的时候,其母妃哭了整整月余,从御书房门口跪到太后太妃的门前,都没能让人选更换。 经过那一次之后,谁都知道去沙竭是个苦差事,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好说。 放着京城好好的日子不过,去贪图不存在的荣华富贵,当京城这些权贵之女都没长脑子,只会躲在深宫大院里哭哭啼啼? 只怕按照宫里的局面,三公主秦妙芙应当就是最后去沙竭和亲的人选了。 不过说来,秦怀谨前几日昏迷前得了太后提点,才知当时是秦承和自己主动要去的。 至此,秦怀谨都不用细想,直接答应了太后的要求,尝试提交证据后,无论如何都要听太后的,去边塞躲一阵子。 与其是去边塞躲着,不妨说是让秦怀谨去边塞开疆扩土,发展自己的势力范围。 要知道永平帝的同辈手足兄弟们,如今还活着的,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皆无造反的意图。 而秦怀谨这一辈的皇子皇女,空有其表的太多,都还需要培养些时日才能成气候。 秦怀谨去了边塞,一来有楚执缨帮助,二来边塞的将领们更多的也都只是看中家国,不在乎谁掌权,更方便成为她的后盾。 还有其三,秦怀谨在京城已经树敌,又不得永平帝喜欢,继续留下来和其他皇子斗争,早晚暴露自己的身份。 届时若是暴露的时机被人算计,她可能反倒会成为去沙竭受苦的公主。 无论是什么原因,太后都做到了当初她给的承诺,真的让秦怀谨远离了纷争,从头开始。 京城似乎这些天不单单发生了这几件事,还有些事情并不算特别重要,以至于屋外几人之后才开始说起,而屋内的秦怀谨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昏睡之时,她不断的发出疑惑。 她不是简单的气急攻心吗?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能醒过来? 不呆在宫里也会被宫斗波及,导致中毒吗? 此刻在屋外闲谈的可是她的母妃林巧?太后答应过她,让母妃跟着她一块离开,不在宫中当人质的。 随着她的脸颊贴在枕头上,她的意识就彻底模糊了。 等她再次醒来时,浑身都像是被揍了一顿,随便动一下都伴随着酸痛感。 抬眼一看,自己竟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的棉被是打了补丁的,空气里更是弥漫着霉味。 她这是被贬去的边塞? 这也太落魄了。 她名下的产业也被查封了? 狗皇帝倒是挺会贪的,抄了她的家,这下国库就充盈了,以后有什么事也能自己做主了。 名义上好歹是父子啊,好歹给她留点本金吧。 服了。 等她回京,届时退休的太上皇每月的月例就给一个铜板。 “小姐,你可算醒了。” 端着脸盆进来的白芷看到坐在地上的秦怀谨,又惊又喜,连带着手里的水洒出去不少。 她一边帮秦怀谨洗漱,一边把自己知道的境况说了一下。 京城的情况和秦怀谨昏迷期间听到的事大差不差,但她们这些个出发去边塞的人,确实没说的那么舒服。 说是去边塞解决问题的,其实和流放差不多。 还没出发的时候就遇到了一伙贼人,把白芷带出来的东西抢了七七八八。 以至于白芷给秦怀谨请的大夫最后来看了一眼,就摇头走了。 说是没钱治疗的话,就听天由命吧,也别砸钱开药了。 吓得白芷想去追她们另一队人马,先保住秦怀谨的命,再谈她们的计划。 最后还是山路上路过的一对老夫妻给白芷指了路,在破庙后的木屋里呆了两日,秦怀谨可算是在这会醒过来了。 这两日阴雨连绵,白芷只好在在破庙附近挖点野菜苟活。 就等着天转晴或是秦怀谨醒来,再寻活路了。 原本秦怀谨若是醒着,她们的计划应该是秦怀谨带着林巧一块去边塞,陈茵带领一队人,以商队的形式过去,届时在边塞汇合。 柳絮和喻半则是留在京城,继续打理铺子,打探京城的消息。 白芷原本也该留在京城的,但她不愿意,和自家阿娘合计完,把小食铺留给了阿娘,自己跟上了秦怀谨的队伍。 但好巧不巧,秦怀谨出了宫门,就一路昏迷不醒。 柳絮随按照秦怀谨昏迷前告诉福顺的话,将林巧带出了宫,但永平帝下旨要求她上任边塞巡察使,几日内需抵达边塞与当地官员会面。 秦怀谨昏迷不醒,找了不少大夫看后,都说她承受不住颠簸,不能在醒来之前随意乱动。 奈何时间不等人,林巧只好带着大部分人先一步离开,去边塞先拖延一下时间 。 她们把最好的马车和干粮都给了白芷和秦怀谨,让她们慢些出发,走宽敞的官道。 哪知近几日山匪横行,又多有难民投奔山匪只为求一口吃食。 官道上车马的装潢成了这帮山匪判断马车上的人是否有钱的标志,一眼便看中了秦怀谨这辆马车。 妆音为此身负重伤,不得不停下,不再继续奔波,而是回京养伤,顺道找柳絮重新安排人手。 秦怀谨因身体原因,白芷继续带着她找地方先休息,等柳絮的人过来后再继续往边塞赶。 “小姐,你放心,这庙后头有条河,再不济我也能给你弄些小鱼小虾吃,定不会让你饿着。” 秦怀谨笑着看向白芷,这丫头在她昏迷期间定然是吃了不少苦的,在小食铺试菜长的肉全给瘦没了。 她消化了一下现在的局面,尽可能想个招,好让她和白芷一块顺利去边塞。 白芷可能没察觉,但她总觉得劫持她们的山匪是宫里派来的。 她出发的时间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也不知道有没有预防泄露的问题。 很有可能她一出去,就被宫里虎视眈眈要解气的多方势力盯上了。 皇贵妃抢不到皇位,还弄不死一个她吗? 皇帝皇后也不见得会放过她,明面上的话也不过是说给京城的官员们听听的。 当初秦少语怎么死的,她还记得。 眼下她要再出发,就不能走官道了。 但她和白芷身无分文,一路往边塞去,周遭的环境只会越来越差,手里没有闲钱和食物,只有死路。 大概那帮山匪也是得了命令的,只抢走了她们的包裹,没真要她们的命。 此仇不报,就该等来世了。 “大夫可有说我的身体情况如何?醒来的话,还要注意些什么?” 秦怀谨问白芷的同时,手已经搭在了自己的脉上。 白芷抬头回忆道,“起初是李院使帮您把脉的,他说气血攻心,吐血以后睡上一觉,再喝些他调配的汤药,不出十日就能好转。结果福顺说您早就吐过血了,再加上这些日子也有给您喂汤药,根本不见好转。” 秦怀谨皱了皱眉,重新搭脉为自己诊断。 她倒不是被白芷的话刺激到的,而是自己摸了半天,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脉搏。 “之后想找陈茵姐姐重新把脉的,但她的队伍先一步出发了,山里头没人。娘娘便出钱请了京城的其他大夫,各个都说看不懂脉象,不敢下定论。最后找的那个,一听没钱,直接就说丧气话。” 白芷越说越气,一掌拍到了水盆边,盆里的水险些晃出来。 “妆音已经回京,恐怕是不知道我们在这庙里,所以还没找来。先前给了我一个竹筒子,被我放在包裹里,给那帮山匪给夺了,不然她们应当已经找过来了。” “无妨。”秦怀谨终于摸到了自己的脉象,跳动的力道不算大,但身体也不算太亏,智取一个山匪窝,她应当有办法的。“今夜我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去边塞。” 127. 第 127 章 “小姐,咱这样真能吃香的喝辣的吗?” 白芷此时正蹲在草丛里,周遭漆黑一片,除了能看见伸手就能碰到的树,再远些的地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想相信自家小姐,但她们已经走了一天,问了好几个路过的,有旁边几里地外的村民,有进京送货的商队……经过多方考证以后,她们可算摸到了山匪的老窝。 只是这黑漆漆一片,仅靠她们二人要怎么进去剿匪? 秦怀谨蹲在白芷的身侧,借着月光独自捣鼓着,没理会白芷的困惑。 她现在要准备好放倒整个山匪窝的药粉,但她身上只剩了最后一份,还是在给秦昊苍用的时候抠下来的一份。 药效是毋庸置疑的,但只可惜这一份给一整个山头的山匪用,太少了。 以她刚醒过来的状态,要想不借助外力放倒这帮人,光靠蛮力还是太难了。 何况她还带着白芷,为了能照顾她不惜放弃了在京城已经稳定的生活,陪她去边塞受苦,一路上毫无怨言的照顾她,若是连顿饱饭都让她吃不上,有些说不过去了。 靠智取的话,她也好歹有点什么傍身才行吧? 神经大条的往人老窝里钻,还蛮横的要求对方听自己的。 这山里头的是盗匪,不是傻子。 正当她犹豫要怎么把手里这一份药的药效变成十份药之时,身侧进山的入口就吵嚷起来了。 秦怀谨下意识护着白芷往草里缩了缩,打算看清现在的境况后再想对策。 山路上站着的人乌泱泱一片,为首的两人身侧都有单独的人帮忙举着火把照明,这让秦怀谨只一眼就看清了对方的来历。 为首的人也算是她的熟人,大理寺少卿丘念平,现在应当叫他大理寺卿。 她昏迷的时间里,贺明鹊的失踪已经成为板上钉钉,为了保障大理寺正常运转,丘念平已经被提拔到了大理寺卿。 让她直接去和山匪沟通,可能有些托大,但要是把协商的人换成大理寺,她应该有把握说通。 “小姐,”白芷压着嗓子阻拦秦怀谨道,“您现在这副打扮,去不得。” 秦怀谨知道白芷是为了自己好,可她若是不去交涉,被残害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况且,她觉着自己有能力说服丘念平以及他身后的衙役。 秦怀谨按住白芷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她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前面那帮人,“你躲好,别出声,我去去就回。” 白芷张嘴想说什么,秦怀谨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猫着腰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如果半个时辰我没回来,你就跟着丘大人回京,找你阿娘,继续经营小食铺也好,又或者关掉铺子做别的。” 大概是她说的丧气话太难听了,白芷赌气般转了个身子,背对着秦怀谨,不再劝阻。 秦怀谨见状,抿嘴愣了一会,这才直起身走出了草丛。 她身上的衣裳又破又脏,头发散着,脸上还有白天赶路时沾的泥。 任谁看了也看不出这是曾今的五皇子。 秦怀谨自己都觉着好笑,且不说皇家的,就是官员被贬被流放,也都是些红极一时走上高位,最后落魄的。 像她这样还没走到高台,就已经陨落的,少之又少。 她也算是开创者了。 她走到火把照亮的边缘时停了下来,没有再往前走,让火光照清她的脸。 从她靠近开始,丘念平等人就已经注意到她了,只是不确定她的意图,谁都没敢轻举妄动。 而她停在光圈内,就是为了让他们看清,自己没有恶意。 丘念平还在和身边的人说话,余光扫到秦怀谨后,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摆手让身侧的人停下,自己则继续盯着秦怀谨,等她先说话。 “丘大人,借一步说话。” 秦怀谨的声音响起,丘念平身后的衙役不少都和她碰过面,听着声音也辨别出了她的身份,纷纷向后退了好几米,给秦怀谨和丘念平隔出空间来。 临走,丘念平身侧的人还给他递了个火把,让两人在光亮下商谈。 也好借着火把掩盖住二人的口型,不让衙役们都看穿。 等到衙役们都停了下来,没了声响,秦怀谨才再次开口,“先恭喜丘大人如今当了大理寺卿,官高一级。” 丘念平下意识抬手,但发觉对方是女子身份,抬起的手又默默落下。 “殿下不必如此,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贺大人能平安归来。” 秦怀谨抬头看着他,没有辨别出他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大概是昏迷前在皇宫里遭了罪,让她已经看不透人心了。 真也好,假也罢。 如今贺明鹊没有出现在大家视野范围之内,怎么说都没有人会反驳。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确保火把可以完全挡住她的嘴,随后朝着丘念平协商道,“丘大人如此在意贺大人的生死,想来您和贺大人一样,都是爱国爱民的好官,应当也不希望此次剿匪出现什么伤亡吧?” 话音落下,秦怀谨才觉着自己的话里藏着威胁。 她分明是来帮忙的,若是让丘念平听着以为真是在威胁,把她和山里的匪徒当成一伙的,可就不好办了。 她急忙清嗓子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比起大人带着衙役们上山,和山匪们弄个你死我活的,最后落下个伤害百姓的名头就不好了。与其这样,不如成全一下我,给我个机会上山和山匪们聊聊?” “殿下,你这……”丘念平犹豫了,他确实对秦怀谨的提议有些心动。 能减少伤亡,对他们大理寺而言是再好不过的。 若是能做到无伤亡,今后大理寺的衙役也能越来越多,办的案子也能越来越多,迟早有一天压过京兆府。 只是他作为这次剿匪的主要负责人,让秦怀谨出面去和山匪沟通,当真可以吗? 秦怀谨看得出他的犹豫,为了让他放心,索性把自己的计划 说了出来。 计划倒是简单的很,甚至毫无保障的需要看山匪的态度。 只要山匪愿意配合,一切都好说。 若是不愿意配合,秦怀谨会在山里等着,让丘念平带人上来剿匪。 权当她就是个插曲了。 “万万不可,殿下您若出事了,在下可就没办法回京赴命了。” 秦怀谨听完丘念平那句话,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先看了他一眼。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客套,才开口,“丘大人,我现在这副样子,您应当能猜到,我已经回不了京城了。而这些山匪很可能就是突破口,比起将他们杀之泄愤,我更想从他们嘴里套出有用的话来。” “何况山匪横行的缘由,你我应当都有数。剿匪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没办法彻底解决根源问题。所以我想和他们聊聊,看看他们的意愿,若是不从,大人再出面施压,山匪总要选择一方,届时他们选生还是死,全看他们了。” 丘念平握着火把的手始终没有动,他清楚秦怀谨话里的风险,也清楚这些话若是让衙役们听去了,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秦怀谨没想太细,不知道丘念平始终都和贺明鹊是一伙的,从很多情况来看,就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但并非选择了她为今后的君王,而是恰好走在了同一条道上。 “殿下若是执意要去,臣拦不住。但臣有一个条件——待到天明之时,殿下若说不动山匪,臣不管殿下是否发出信号,臣都会带人上山剿匪。” 秦怀谨听完,摇了摇头,“用不了这么久,半个时辰。若是我半个时辰没解决,你们就上山吧。” 半个时辰,足够她拿回自己的信号弹,等到妆音等人,重新回到她的主线。 至于山匪最终的归宿,她没办法帮他们做选择。 她说完转身往山匪的入口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有个忙还请丘大人一定要答应下来。” 丘念平看着她,等着后文。 “我有个朋友跟着我落了难,就在这山脚下的草丛。我若是没能下山,烦请您帮忙带她回京。” “此事,臣帮不了,殿下还是早些下山自己处理。”丘念平背过身去,往衙役们那走去。 秦怀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火光里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她没再多言,权当是丘念平在希望她活下来。 秦怀谨转身往山匪入口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皆是石子和泥混合的路,走起来有些硌脚。 路两边的草木有被打理过的痕迹,想来山匪们也只是为了活命,才去劫富济贫的。 她一路祈祷着山匪还有良善,又一路给自己做好了最差的打算。 一旦山匪们不愿接受她的条件,她就药倒山匪头子,逼他们交出信号弹,等丘念平带人山上处理后续。 她届时再趁乱带着白芷远离,重新回破庙也好,找个附近村子的好心人收留也好,总之她这一趟不会白跑。 128. 第 128 章 快入秋的夜晚,连同风也带着凉意。 秦怀谨把自己裹成一团,抵着风往山上走,耳边时不时会听到山谷里此起彼伏的野兽低吼,一声近在咫尺,一声又远在天边。 她不断回忆上辈子学到的知识,告诉自己眼前的危机只有山匪。 一路鼓励着自己,秦怀谨总算是看到了一排用木头搭建的房屋,以及围栏和门头。 夜色下,她没有看清上面写了什么,而是低头关注着脚下的路况。 她走上来莫约用了十几分钟,听见了至少五次野兽的叫声。 住在这里的山匪不可能对野兽没了解,说不定在住处布了天罗地网,防止野兽的靠近,或者用来围猎野兽。 秦怀谨初次登门,若是不小心些踩到什么陷阱机关的,等丘念平带人上山剿匪,她都该有尸臭了。 她谨慎的踏出每一步,就是为了防止惊动山匪,可她刚走到围栏内,齐刷刷十几对眼睛从四面八方向她的方向望着,险些把她吓晕。 这架势比她上朝的时候和众人对峙阴森不少,人虽然没直接晕过去,身上倒也没多自在,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默默后退了一步,顺势扫了一圈确认背后无人,是否有退缩的余地。 围观她的人里大多数是老弱妇孺,孩童们被保护的很好,都站在了大人们的身后探脑袋,眨巴着眼睛看向秦怀谨。 而孩子身前的所有大人,无一不拿着刀和棍,各个一脸警惕,等待着秦怀谨的下一步动作,一旦她有攻击的意图,她们手里的刀和棍将直接招呼在她身上。 “姑…娘,你这是逃难来的?” 为首的妇人在同伴的眼神示意下,她磕磕绊绊的询问起秦怀谨的来历。 她们本着善意的目光看过来,对秦怀谨的衣着打扮做出了最浅显的,毫无恶意的揣测。 秦怀谨也能看出来,留在山上的人都是妇孺,她此刻用不着向上山前说的那般,把对待山匪的那套搬出来。 这些妇孺从穿着到面色,看着都比她好上些许,应当不是被山匪劫持的状态。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些人应当和山匪是一伙的。 若真是如此,那人数远比她最初想的要多许多。 就连丘念平他们,动用了衙役们的人数优势,最后调查到的结果也仅仅是山里有十余位山匪,年龄以中青年为主。 秦怀谨在山脚下时多问了一嘴,说山匪里可有男有女,还是都为男子。 丘念平当时给她的答案,是犹豫后果断说全是男人,怎么可能有女子。 从一开始得到的信息就是有误的,她还独自上的山…… 只能说,万幸是她一人上山,还好巧不巧是在她穿着女装,丢弃了皇子妆容的落魄样子时。 “大娘,我是被官老爷赶出来的,手里头就一些个干粮,和妹妹一同出来求个活路,谁,谁知……” 秦怀谨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猛地开始咳嗽。 她此刻并非装的,而是真的病了。 本就昏迷多时,今日连续的折腾让她的身体状态又一次下滑。 眼下已经到了深夜,她的体温在一点点升高,根本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 但好在这点病症,能有效的打开她和眼前这么多人对峙的局面。 见她咳的厉害,为首的妇人于心不忍,率先将自己手里的棍子交给了身侧的人,独自走到秦怀谨面前来。 她刚触碰到秦怀谨的额头,秦怀谨就立刻后退着避开。 还强忍着不适,捂着嘴解释道,“大娘,我这病怕是会过给您,您还是离我远些吧。” 她身体撑不了太久,解释完自己躲开的缘由后,秦怀谨立马就说起了自己前来的目的,生怕再晚些,自己就又要昏迷了。 “大娘,不瞒您,我和妹妹一路打听,才知自己的物件都被这山上的匪徒们劫走的,我求您,能不能还我一件东西,我得和我妹妹碰面。我就剩她一个家人了,大娘,我求您了。” 秦怀谨说的声泪俱下,体力不支下更是有要跪下去磕头的趋势,弄得大娘连连摆手,着急忙慌的将她扶住。 随后大娘招呼着周围的人群,两两一组,硬生生换了两批人手,给秦怀谨架到了屋内的床上。 剩下的人有些常年照顾小孩,多少知道些门道,手头也都有多余的药材,默契的都往厨房的方向快步而行。 再多下来的,则都等着大娘安排,没一个轻举妄动的。 大娘指了其中几人,让她们去把近期搜刮来的东西都搬来,好让秦怀谨瞧瞧,哪个是她的。 被她指后还剩的,则继续按照原本的计划,守护着大家的安全。 秦怀谨沾到床的瞬间,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她太需要毫无顾忌的休息一下了。 可眼下她并不安全,周围的人看起来都很面善,但她根本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个人,若是伪装的话,她闭眼的瞬间,她将永远闭眼。 倘若这些人真的是表里如一的善人,她更不能睡了。 要知道她和丘念平刚打了保证的,她这上来好半天,不给他任何信号提示,衙役们可就要直接冲上来了。 届时妇孺都要和他们打斗拼命,山匪们更是会毫无顾忌的下死手。 秦怀谨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好的未来情况从脑袋里甩掉。 她拉着离自己最近的,方才搀扶她进屋的姑娘,示弱道,“求求各位了,我真的需要找到我的妹妹,我那包裹里有个竹筒子,对着天拉下绳,会放出烟花来,届时我妹妹瞧见了,定能找到我。” 她本来还想说几句,甚至亲眼看着自己说的信号弹被这些人找到,当着她的面替她放出。 这样一来,丘念平就能知道她是安全的,会按照她的约定,等到天明后再带人上山,与山匪协商。 信号弹可谓是重中之重。 但秦怀谨的身体情况太差了,差到她说完这一段话以后就正式进入了昏迷。 而此时的她,还不知自己已经要陷入昏迷,嘴巴正嘟囔着接下去要说的话,只是一点声没发出来。 随后,她做 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到自己醒来以后,整个山上成了一片废墟,刚才照顾过她的妇孺们都被丘念平的人拿下,死的死,残的残。 凡是有口气的,都被衙役们用麻绳绑着手,串了一连串,全部带回了大理寺。 那些所谓的山匪始终没有出现,直到隔日出现在大理寺门前,要求以命换命。 最终大理寺和山匪战平,没人胜出,也没人真正的败了。 只因没有一人幸免于难,皆成了亡魂。 而她秦怀谨也因此被牵连,身份传入了皇宫之内,永平帝得到了最确切,最具体的借口,将她处死。 永平帝对她倒是特殊,没和秦少语那般赐下毒酒,而是先将她关入了牢房,任由牢房的衙役欺辱打压她,最后选了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当着一众百姓和官员的面,将她彻底斩杀。 到此,秦怀谨已经转醒,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她尝试着走了两步,发现自己竟然还能自如的活动。 眨眼间,她面前的场景就彻底变了模样。 也是此时,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 可一切都晚了,她没来得及从梦里醒来,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她的尸首被一分为五了。 现在她顾不上眼前血腥的场面,反倒开始思考起梦境的正式性和逻辑性了。 永平帝再怎么恨她,也不可能在她死后还继续用刑吧? 此外,她的事情一旦暴露,她的娘亲林巧,也不可能幸免。 说来说去,不过是一场梦。 她宽慰着自己,缓缓睁眼确认周遭的环境,生怕梦境成真。 “呵。” 秦怀谨眨巴着眼睛,只能看到木头搭建的房梁,并不止这一声冷哼出自何人之嘴。 她不记得自己在这山野间得罪过什么人。 虽只有一个字,但听着嗓音和声调,应当是个男人。 她昏迷前,在这山寨里头只见过妇孺。 就算是男娃娃,也发不出这么粗框的声音吧。 见她这副要死不活的状态,那男人倒是先一步放低了身姿,走到了床沿边,让秦怀谨看清了他的样貌。 半张脸都被胡渣遮盖,但秦怀谨向来是靠五官识人的,在看清此人五官后,就觉着他和先前夜里和她搭话的大娘很像。 如此说来,确实是她叨扰了,这人的态度也合理了不少。 她赶忙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弯腰抱拳行礼道,“实在对不住,我这身子确实不适,给你们添麻烦了。不过你放心,等我妹妹来了,定能给大伙送上谢礼,感谢各位搭手相助的恩情。” 她以为自己这么说,定然是很周全了。 既表示了歉意,又道了谢,还承诺了谢礼,但凡对方同情她此时的处境,或者相信她没骗人的话,定然都会对她客客气气的。 可她眼前这人不一样,从她看到的第一眼开始,就始终带着怒气。 男人非但不感谢,还直接掏出了腰间的刀,“你是官家派来剿匪的吧?” 129. 第 129 章 秦怀谨心头一紧,大有继续躺下装死的想法。 可她清楚,自己但凡躲了这次的谈话,之后的主动权就不会在她手里了。 这山里的妇孺看着面相就都是质朴良善的,她病发昏迷后能被好好照料就足以说明。 眼前的男子虽已经提刀,大有以命换命,硬逼着她说出真相的架势。 可他忽略了细节,把他出卖的彻彻底底。 一个真正的亡命之徒,是不会提刀直指对方的时候,瞳孔发颤,眼神飘忽不定的。 刀尖的位置看似朝着秦怀谨,实际上顺着刀往上看就能发现,开刃的那一侧并不会顺势伤到秦怀谨。 不光是他自己漏洞百出,就连他身边的家人更是各有各的马脚要露。 秦怀谨抿唇苦笑了一下,双手举过头顶,示弱道,“想必你们这已经有人查看过我的身体情况了,我没有装病骗你们。” 她的声音沙哑,说完一整句话以后,就下意识想找水润嗓子。 等她环顾完一周,才惊觉自己不在京城,已经没有让她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可以过了。 她现在正处在山匪们的包围之中,别说讨口水喝了,对方现在正要她命呢。 哪知她左看右看不继续说话,弄得一群人等她的下文,怎么也没等到。 情急之下,她住的这间屋子的屋主人站了出来,端了一碗白水给秦怀谨,解除了沉默已久的僵局。 “姑娘,这下可以说说了吧?”男子耐心的等秦怀谨喝完了水,才重新举起刀来,质问起她,“别想糊弄我们。你的病是真是假,都不妨碍你诓骗我娘用了那信号弹。我娘不清楚这东西,和庄子里其他人一块看了场烟花,但我可对这东西有点了解。这是朝堂那帮狗互相联络时候才会用到的东西。” 说到这,男子的情绪明显高涨起来,刀柄也随之转了方向,开了刃的那一边赫然转到了秦怀谨脖颈那侧。 “说!那帮狗是什么计划?要杀要剐,我们整个庄子都奉陪,少扯阴招恶心人。” 男子最后的耐心似乎在等待答案的过程中消耗光了,刀尖直接触碰到了秦怀谨的肌肤,倘若下一步秦怀谨再不说出些他们想听的内容,就该见血了。 秦怀谨伸手捏住刀,往边上推了推,“不知各位想听哪个版本的?” 她原是想着框住山匪,用掉信号弹以后,先等柳絮派人来护送她和白芷去边塞,顺利的话,快马加鞭应当可以追上前面的队伍,避免延期上任。 等待过程中,她来尝试和这群山匪协商,看看能否不消耗一兵一卒就让大家化干戈为玉帛,或者看看山匪们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她能不能帮忙解决。 总之,她不会透露自己的任何信息,最终丘念平能不能拿下整座山的山匪,全看他的实力。 而秦怀谨对着他们说的话,和那些所谓的承诺,都仅仅是为了拿到信号弹,让留在京城的人知道她需要支援。 而如今,从一开始就出了差错。 她没料到自己会在爬山后体力不支,直接被病症拖垮,始终处于昏迷状态,根本无法确认信号弹发射时间,也不知道丘念平打算什么时候上山,以及柳絮什么时候可以安排人来带走她。 不光是这一点出现了差池,就连她想象的山中匪徒也形象颠倒,连长相看着凶恶的都未曾见到,更别说这群人不光没杀她,还把她好生照顾到清醒。 若不是眼前这位,她恐怕早就把这群人忽悠完了。 真不愧她当年当牛马,被领导一次次画饼,画的现在她张口也能成饼了。 “先说个大伙会喜欢的版本吧,我确实上山前遇到了官兵,我劝住了他们,想先过来和大家聊聊,看看能不能有不拼命就能解决的方法。” 秦怀谨刚说完,打算端碗再喝两口水。 也好趁着喝水的空隙,听听他们的想法。 “不拼命能解决什么?跟着那帮狗回去蹲大牢吗?能让咱庄子里四十来人全吃饱饭吗?” 男人大概是看出秦怀谨说的话不像有假,一边放下大刀,一边对着朝廷做派骂了又骂。 他毫不顾忌秦怀谨是朝廷那一方派来的调解员,也不在乎接下来秦怀谨的另一种说法。 完全沉静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对着唯一没听过他这番高谈阔论的秦怀谨,大骂特骂。 “停!大哥,”秦怀谨要不是身体不适,都要站起身来捂他嘴巴了。 她是真没想到,这么大块头的男子,居然话能这么密。 她也是刻板印象了,竟然觉得这种运动型的,都是不爱说话的。 “我也没说完呢,不必如此骂他们。错的是狗皇帝,他们顶多,顶多算是走狗,为了活命只能听狗皇帝的调遣。” 看她这么说,男人终于停了下来,不再咒骂,而是认真分析起秦怀谨话里的意思。 见有机会“忽悠”,秦怀谨立马来了力道,对着他说起自己画的饼。 “我和他们说,各位应当都是劫富济贫的大好人,缺的是一次机会,要是给各位一点机会,应当做的比那些狗官厉害。做的事也都是替百姓考量,钱财用在百姓需要的地方,吃食给到饥荒的地方。” “对,没错!”男子一高兴,将刀丢出了门,门外的人着急忙慌的接住后,他才满意的转头继续和秦怀谨畅聊,“钱财就该用在刀刃上。不替百姓考虑的,能是什么好官?你这小姑娘若是真替他们说情的,就免了吧。你在这该养病养病,外头的官兵,咱庄子的人能对付。” “哪能让大哥你们去面对呀……” 秦怀谨对着那人又是捧,又是吹的,生怕对方听不懂自己说的话,下一秒就提刀下山和丘念平的人打起来。 两人聊了许久,就差直接结拜为异姓兄妹了。 从聊天里,秦怀谨也得到了不少关于庄子的情况。 这人自称李哥,在庄子里应当是能说得上话的。 庄子里一共是四十三人,包括 了襁褓里还不会说话的婴孩和已经花甲之年的老人家。 十一户人家,有的是一家七口,有的逃荒逃的成了孤苦无依的唯一。 而李哥说这些时,还有所保留,看似情绪饱满,面红耳赤,实际上留着心眼,没把自己的底透出来,尤其是在提及自己家的情况的时候,支支吾吾好半天,最终靠秦怀谨转话题才糊弄过去。 紧接着,秦怀谨就试探着说起自己来到庄子以后,想到的另一个方法。 她想,这山匪能拔刀动武,专挑富人劫持,身手一定不差。 若是用在正道上,一定能发光发热。 她真是如此想的,这一点她没框李哥。 “哎呀,李哥。当兵冲锋确实危机四伏,但军营管吃管喝管住,还能赚点银钱给家里开支,这不比守在官道上等富人路过来的稳当?要知道现在官道上都知道李哥的威名了,那帮人定然会换道走,之后大家还能有这么高的收入吗?” 秦怀谨的话已经在应验了,尤其是他们瓜分完秦怀谨那笔赃物后。 他们在官道到劫持的效果已经大打折扣,连从前的一半都没有。 若是在这么下去,别说温饱问题能不能解决,就是看秦怀谨能找上来的情况,他们之后的生活就不可能安生了。 可若是充军,他们也心有不甘。 老人和孩子都在京城边上,虽不能和京城的那些富家子弟比,但整个庄子凑一下,总能让孩子们去学堂的。 充军了,根本看不到家人了,更不会知道孩子的成长轨迹,等回来孩子都能不认他们了。 秦怀谨看出了他的犹豫。她没有急着继续劝,而是往床沿靠了靠,把自己缩进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里,像是已经准备好聊到天亮。 她知道这时候催没用,他需要的是有人帮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顾虑说出来,更需要有人能解决这些困境,让他们得到更合适的,能平衡家庭和事业的好去处。 “李哥,我理解你们的顾虑,大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若是去从军,心底一直记挂着家人,打仗的时候分了神,那都是致命的。” 秦怀谨觉着时机差不多了,自己也看这位李哥没有什么恶意,不管是藏着掖着的部分,还是大方告知她的内容,基本能判断为好人。 她想把自己是五皇子怀王的情况告诉他,如果赌错了,就当她是还那夜庄子里大伙救她的那条命吧。 “姑娘你有话就大胆说,你李哥在外头说话不一定每次都好使,但在咱们庄子里,你李哥说一就是一,大伙都是有目共睹的。” 秦怀谨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沉默,也可能会让她被赶出庄子,甚至被绑着,用来威胁丘念平。 但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她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连一口水都要靠别人端给她。 她说真话的话,应当更能说服他们,更好带着人一块从良。 130. 第 130 章 “李哥方才拿刀的样子,想来是练过武?”秦怀谨试探的问道。 她想穷苦人家在古时候想要改命,只有一只手数的出来的路子可以尝试。 一来是傍个有钱人家,靠讨好其他人过活。 不说眼前这位,就是整个山庄的所有人,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老实人做派,在不知道她是好人还是坏人的前提下,就把她带到了屋子里养着。 在外这些人的名头又是出了名的,只会劫富济贫,怎么想也不会去做讨好富人的活。 二来就是做营生,自己当富人。 灾荒年间,人命如草芥,又不是人人都拥有重生穿越的运气,更不可能人手一个系统,他们上哪去找本钱做营生? 需要靠钱生钱的法子,在他们这里根本行不通。 一旦有点银两,想来都用来个大伙填饱肚子和治病了。 就算是不饿肚子和没病没灾的,想来有钱以后,他们也只会想着先买套没有补丁的衣服。 思来想去,秦怀谨能想到的,又符合这些任强体壮的男儿们,会下意识的选择的行当——充军。 可方才李哥也说了,离家远,放心不下孩子。 若是能劝动他,秦怀谨倒是有法子把人全带走。 她瞧着李哥正要拍自己的大肩膀,展示自己的实力,连连摆手,说起正事来。 “实不相瞒,我倒也不是正经的官家。我的身份有些特殊,但我可以带着各位一块去边塞,李哥你届时就带着弟兄们跟着楚大将军,一块带兵打仗。不过我也说了,我身份特殊,在楚大将军那说的话不见得一定好使,但把你们全带到他面前,让他亲自挑选,应当不成问题。” 秦怀谨担心对方急躁,听不完她的想法,根本不敢喘息,更不敢停下来喝水润嗓,只好一口气继续往下说下去。 “你方才担心家人,我算了算,我应当能带着山里所有人一块过去,但是这年头你也知道,我手里虽有些银两和粮食,却也没办法让人一块走。不过我算了算,可以分成两批,你带着一批信得过的,可以跟我先行一步,权当是探个底,若是可以,再让剩下的人过来。你放心,过来路上的一切费用我全包了。” 李哥听完,没着急回答,反倒是先看向了身后一直看着里面情况的那一群同伴。 他知道自己带着这么多人只靠劫财,终究是会被官府的人抓住的。 可当时情况紧急,他想不了那么多。 庄子里的老人孩子需要吃饭吃药,他本来只是带人去乞讨,祈求他们施舍一点铜板,谁知那帮富人心高气傲,瞧不起他们,才导致他带人动了手…… 一切都是被逼出来的。 眼前的姑娘分明看着也像是逃难的,她为何能说如此大话? 虽然条件确实很诱人,还搬出了他们都知道的楚大将军。 可他们所在的这座山头离京城只一条官道的距离,但距离她口中的边塞十万八千里远。 他该如何相信? “姑娘,我没办法带着整个山庄的人和你赌。你若不能告诉我你的情况,李某只能请你离开了。想来姑娘也说了,你和官兵认识,他们应当不会为难你。” 这是……谈崩了? 秦怀谨打量着李哥的神情,又看了一眼外头的人。 她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只是……她的身份,告诉这么多人,开赌的就是她了。 “烦请让大家先各做各的事情,我想和你们山庄能做主的聊一聊,不知是李哥,还是李哥带我过去一趟?” 秦怀谨是在试探,也是在求证。 眼前的李哥若是真有能耐,屋外的人也定然不会一直眼巴巴在外头看着。 再一个,她现在倒是想起来了,当时自己昏过去时,第一个上前查看情况和安排她事情的老妇人,此刻正一直在暗处观察她,并不打算现身。 而这位李哥方才拔刀时,也提到了他的母亲,是他的母亲帮她放了信号弹。 刚才只顾着劝说,她倒是没细想。 现在看对方要赶她走,她总算是想通了。 信号弹和烟花总归是有差别的,能培养一个武力高,带着整个山庄的人活下来的儿子,这位母亲本身就不简单。 她应当是知道信号弹,还带着人替她放了出去。 只怕这位李哥,也被自己的娘亲利用了。 “二狗,你带着大家先去做饭,多做些好菜,今个有客人来。” 是那夜救秦怀谨的妇人的声音。 她从暗处走了出来,对着秦怀谨叫了半天的李哥吩咐着。 而屋外的所有人,在李二狗应声前,已经各自朝着不同方向散去,根本不在意屋里的李二狗是拒绝还是同意。 看来秦怀谨没猜错,这山庄真正的话事人,并不是李哥,现在应当叫他李二狗了。 “娘,她这……”李二狗犹豫了一下,脚下只迈出去了半步,有些不舍得离去。 “她这生着病呢,能把你老娘我怎么着?”老妇人不满道,“我们女人聊天,你别在这碍眼了。去炖个鱼汤,把挂着的肉也全烧了。” “娘,那可是……” 李二狗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妇人瞪了一眼,只好缩着脑袋往外走去。 关门之际,他还不忘埋怨,“那可是庄子里半个月的吃食,太浪费了。” 秦怀谨想着自己一个人应该不是这位妇人口中的客人,就没自作多情的开口劝阻,只是淡淡的等着。 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老妇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发簪,递出去的同时,她弯下了腰。 “不知姑娘究竟是什么身份?这簪子看着贵重,老婆子我虽没什么见识,倒也清楚这些东西越贵重,越意味着拥有的人身份不简单。” 她手里的簪子确实精致,瞧着像是个金钗,上头点缀的珠子各个圆润,在这破屋子里瞧着,水头也是极好的。 可秦怀谨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支金钗,毕竟之前一直在装男的,这种华丽又招摇的东西,对于她而言,意味着危险,她不可能主动 购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簪子是我那信号弹一个包裹里的?我没见过,想必是你们弄混了。”秦怀谨一口否认,一点不给自己留活路,“如果是因为这个才救我的,那你救错了。不过你帮我放了信号弹,我的人来了也会给你报酬,这点你不用担心。” 老妇人直起身子,眼神一下子从方才的淡然从容变得压迫力实足,而这个眼神,秦怀谨只在宫里见过。 确切的说,是在她母妃林巧宫殿之外的任何一处地方,都能见到。 眼前的妇人是宫里的?不对,李二狗喊她娘,是之前在宫里干过活的。 能活着走出宫,还有这么大气势的…… 秦怀谨突然弱了不少,支支吾吾道,“皇太后先前赏赐了我一批珠宝,让我送出去,可能是那一批里的吧,我没仔细看,就都送人了。我那包裹是我的人帮忙拿着的,应该是她的东西。也可能是她买的,或者她……反正这是隐私,我不清楚。如果你硬要说是我的,我真的不知道,我没印象。” “娘娘还是如此心善,竟把她的陪嫁给了你。” 不知从何时起,老妇人已经泪眼婆娑,说话的语气也与方才有了巨大的差别,一时间不适应的还是秦怀谨。 虽不敢直言,但她也算是看出来了,此人和她的皇祖母还有旧交。 她这一趟应该没白来。 “这支金钗是娘娘当年还是小姐的时候,她的母亲给她的。所以看着款式老了点,但用料却是极好的,和现在的款式比,也能占上风。” 老妇人讲着金钗的来历,见秦怀谨没打断她,又把她曾今目睹的,关于金钗的全部故事讲了一遍,险些把上一代宫斗大赛的全程讲全乎。 见她讲的开心,秦怀谨着实不知道要从哪里打断,只好靠着床,喝着白水等她说完。 就算是了解了解宫斗手段,以便不时之需了。 “说这么多,姑娘你应当放心了吧?可否告知一下真实身份,老婆子我也好听听,看看能不能出份力。”老妇人擦拭掉眼角的泪水,将金钗放到了秦怀谨的手里,“娘娘能把这东西送出去,想必是认可你的。你放心,只要是老婆子我能办到的,定帮你办到。” 皇祖母的人,她应该能信吧? 秦怀谨在听完老妇人的话以后,反倒生出了一份犹豫。 这也不怪她多心,毕竟看到一个金钗,就能哭出来说一堆她无法查证的故事的人,要么真的用情至深,要么等待她的是杀猪盘。 算了,她刚才若是没看到金钗,本身就要跟老妇人协商,把自己实情说出来的。 “皇祖母确实待我很好,若不是她,眼下我也没命走出皇宫,更没办法在京城之外。”秦怀谨拿着金钗端详着,但她确实没想起关于这支金钗的记忆。“皇祖母把我保下来,让我去边塞发展。出京城时,我便已经生了病,这才兜兜转转来了你们这。” 她反复提及皇祖母,又说出了自己出城的缘由,老妇人立马听出了她的身份,想不入局也难了。 131. 第 131 章 山庄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热闹了,上一次这般隆重还是刚找到山上这块风水宝地,准备在此动工住下的时候。 李二狗接替了他娘的工作,虽然心疼挂着的腊肉和熏鱼,还是按照他娘要求的,把庄子上所有能拿得出手的吃食都做了出来。 他瞧着天色尚早,还特意亲自去后山的溪水边抓了两条新鲜的鱼,找了山庄最会煮鱼汤的徐三娘给煮了鱼汤。 从小他就没有阿爹,他都是这般听阿娘的话,就连来此收留落难之人,共同生活,也是他阿娘的意见。 至今从未出过岔子,他自然带着人一块照办,不拆台。 且不说他,山庄里的其他人也二话不说,跟着他忙活起来,连问一嘴都没有。 连他们这些相处时间比他短的人,都能做到完全相信他阿娘的话,何况是他呢? 等他再次见到秦怀谨之时,他已经没了方才要杀秦怀谨的狠厉,而是客客气气的端着刚出炉的鱼汤,邀请秦怀谨坐上主位。 秦怀谨刚和彩兰阿婆聊完,整个人都处在混乱之中,没注意到李二狗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就跟着他坐到了主位。 彩兰阿婆就是李二狗的娘,听她自述来说,她原先是皇祖母身边的宫女,到了年岁之后,皇祖母给了她一大笔钱财将她送出了宫,之后便与皇宫没了联系。 她虽不在皇宫,却也经常能听到关于京城的消息,对于秦怀谨的情况她一点也不意外,只说让她安心在山庄里养伤,等伤好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她没允诺秦怀谨任何一件事,包括让李二狗等人不再当劫匪,以及带着这些人与她一同去边塞从军。 聊完时,秦怀谨就已经有些着急了。 毕竟山庄的人在她看来并非十恶不赦,若真让丘念平的人上来处理,只怕会引起群愤,造成更严重的伤亡。 可彩兰阿婆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放轻松,让她安心养病不要思虑过重。 她怎能停下思索? 身强力壮的年轻壮丁,如若跟着她去边塞,艰苦程度和如今相比其实差不了多少,却一定能收益翻倍,这点她可以作保,因为她劝人一同前往,自然是出自自身利益为前提的劝说,她能吃香喝辣的,对方同样可以。 可眼下说服对方后直接获利的是她,只要和她一同前往,路上遇险的概率会增大,他们原本是不需要承受这些的。 这一点秦怀谨没办法否认,她也照实和彩兰阿婆明说了。 她不想骗人,那样虽然更容易达成自己的目的,可她需要承受更多的心里压力,以及事后的谴责。 现在看来,就算她说了实话,对方犹豫、不表明想法,她心里压力一点没少。 “阿娘,今日阿婆怎么如此大方,让咱们吃这么多好吃的?” 奶娃娃的声音在席间传开,这让秦怀谨的思绪获得了片刻的休息。 她看着身穿补丁衣裳的小孩,脸上干干净净,白里透着红,完全看不出是灾荒年四处漂泊的孩童模样。 留下来,对于山庄大部分人而言,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 而她说的,是对这些人而言,未来的其中一条路。 用她的经验来说,这山里的宝贝并不会少到哪去,如果利用妥当,他们完全可以继续留下。 顶多和丘念平这些官府人员进行一些火拼,败了,老人孩子一样可以被官府的人放回来;胜了,那日后在京城这一圈而言,他们就出名了,官府会继续派人清缴,而非官方的人则会大把大把的送钱给他们。 当然秦怀谨也想到了其他理由,让他们更慎重的考虑自己的提议。 可她不觉得用家国情怀去裹挟这些连温饱都还没解决,有上顿没下顿的人是什么高招。 他们已经痛恨朝廷,随口就是“狗皇帝”“狗官”,让他们产生家国情怀,只怕他们只想顾好自己的小家。 秦怀谨此行随没达到最高的收益,却也拿回了信号弹,只等自己的人过来,她和白芷又能重新上路,去那边塞。 山庄的人……他们的未来由他们自己书写,她做不了主。 秦怀谨自然也知自己忧思过重,想通后便不再发愁,安心喝起了鱼汤。 鱼汤炖的时间很久,奶白的汤底里是整条鱼里最好的鱼腹部,上面大的刺也被精心的挑走了,只有干净鲜嫩的鱼肉。 汤底应当是用了山泉水,味道鲜甜没有鱼腥味。 秦怀谨接连喝了两碗才抬头,在她埋头之时桌上又多了两道菜——小炒腊肉、荷叶鸡。 全是硬菜,没有一点绿叶菜在桌上充数。 “不好了,门口来了一大帮子人。” 叫喊声从不远处传来时,席上本就只坐着零星几个孩童和照顾他们的一位妇人,其余人都还在布置桌椅和菜肴。 当他们听到喊声后,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往四处扩散的,没一会就全跑干净了。 若不是席面上的荷叶鸡还在冒热气,秦怀谨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癔症。 此时许久没露面的彩兰阿婆走了出来,她挥手让叫喊之人退下,自己则是往秦怀谨的方向走去。 直至走到了秦怀谨的面前,秦怀谨也没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烦请殿下与老身一同去庄子口一趟。” 彩兰行的是宫里的礼,喊的也是“殿下”。 秦怀谨没多想,只顾着想是不是自己的人来了,她能继续去边塞任职,不出差错了。 等她跟着去了门口,想想到彩兰阿婆如此做的深意。 她作为整个山庄话语权最高的当家人,对着秦怀谨行礼,已然表明了秦怀谨的身份不同,也让整个山庄的人在之后更多的去考虑跟着她去边塞。 “小姐,你没事吧?都一天了,若不是有那烟花,还有丘大人拦着,我都要冲进去了。” 刚走到山庄入口处,白芷率先扑到秦怀谨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起来。 瞧着她灰扑扑,还是前一天的打扮,弄得方才刚喝了两碗鱼汤的秦怀谨猛然生出了愧疚感。 光顾着自己享受了,忘了山脚下还有个白芷在挨饿 。 她尴尬的替白芷抹去泪花,“你们在这守了一夜?” “对啊小姐,我说山里头已经放信号弹了,丘大人还是不同意上来。若不是柳姐姐的人来了,他还不会带人上来。” 白芷以为自己的告状能得到点什么,至少是自家小姐的宽慰,结果并没有任何的效果,只在泪花里看到自家小姐一直在摸自己的鼻头。 丘念平确实是听了秦怀谨的话,打算等她这边说服了山庄的人再上来。 光是一个信号弹,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等的一直就是秦怀谨亲自下山告知,自然也就不愿听白芷的提前上山。 “殿下无恙就好。”丘念平公事公办的行礼道。 秦怀谨将白芷揽到身侧,握着她的手,让她缓和些情绪,见白芷不再落泪,她才抬头看向丘念平。 “抱歉,我应该是没说服,但丘大人还请先别动刀,你们也可以商量商量,是吧?” 说着,秦怀谨的视线从丘念平那转到了彩兰阿婆那。 说是带她过来,结果彩兰阿婆到了门口后就没说过话,根本不表态,弄得秦怀谨一度以为她是要宣战来的。 “既然贵客们都到了,就随我一同上山先吃口饭,边吃边聊。” 彩兰阿婆的话相比之前面对秦怀谨一人时,多了些疏离。 她说完就直接往庄子里走了,根本不管身后的人是否同意。 这架子……还真和皇祖母的人一模一样。 秦怀谨本就有些不自在,现在被一堆人盯着,更不自在了。 不知是不是穿着还是身份的转变,让她变得如此。 为了不继续如此僵持下去,她先一步和丘念平说起山庄的情况。 “庄子里有不少妇孺,若是他们愿意,我一趟也带不走这么多人。如若他们不愿与我同行,丘大人可想过如何处置?” 等她问完,丘念平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直接就把答案告诉给了她,“按照我朝律法来即可。” 得,她白问的。 秦怀谨摇了摇头,明示道,“妇孺众多,丘大人应当顾及些民声。就算现在升了官,往后百姓对你的看法也还是有用的。庄子里做了很多吃食,吃人嘴软,丘大人还是考量考量再定夺吧。” 随后她便不再与丘念平多说,直走到衙役身后,看到了柳絮给她安排来的人。 为首的是妆音,她手腕上被白布裹着,应当是先前受的伤还没痊愈。 她见秦怀谨向自己靠近,已经率先一步带着人向她行礼了。 “小姐,京城能抽得出手的就这些,一共七人,定然誓死保护您,让您安全抵达边塞。” 秦怀谨听闻,立马看了一眼妆音身后的人。 六人均穿着夜行衣,身形瞧不出什么差别,连男女都难以辨认。 只怕这些人和妆音一样,都是暗卫。 这样也好,她之后的队伍不能像先前那样高调,容易再被有心之人盯上。 明面上只有她和白芷二人,确实方便许多。 132. 第 132 章 “今日人多,大家也别拘着,该吃吃该喝喝。” 李二狗端着酒碗已经打了一圈,挨个和丘念平带的人以及秦怀谨的人全单独喝了一碗。 不得不说他的酒量确实可以,等他这么喝了一圈结束,还能条理清晰的和所有人说话。 秦怀谨坐在主位,身旁就是白芷,两人蒙头干饭,根本不和任何人闲聊,也不管周围人在聊什么。 秦怀谨本就没打算再插手管闲事,想着吃完这顿饭以后,看看彩兰阿婆最终的决定,若是真不愿意,她便让妆音留下,去柳絮和喻半那取些米面和布匹送到山庄里来,就当是感谢这几日的叨扰了。 她和白芷等人就此别过,直接快马加鞭往边塞赶,应当能减少些路程,赶上林巧那一批人。 至于丘念平和山庄里的人怎么聊的,打算怎么处置“山匪劫道”的案子,她不想知道结果了。 夹菜的空隙间,秦怀谨的余光看到了彩兰阿婆,她坐在了角落里,若不是先前有和她交流过,否则秦怀谨也不会知道整个山庄的决策权在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里。 “小姐,咱们当真是不管了吗?”白芷瞧见秦怀谨观察四周的神情,不免质疑起来。 她方才坐下来吃饭前刚听小姐说完具体情况,觉着山庄里的人应当都是好人,不该被丘大人抓走。 若是小姐不管,往后山庄里只剩下无法自理的老人和孩童,那些被抓走的壮丁在日后被放出来,也还是会走上老路的。 这样做根本没法治标治本。 白芷希望秦怀谨说的是气话,也觉得她说的就是气话。 可坐下来半天,周围已经有人喝的醉醺醺了,自家小姐却依旧在夹菜吃肉,根本没想考虑出手。 秦怀谨又夹了一筷子菜到自己的碗里,一边把辣椒圈挑出来,一边回答起白芷的问题。 “你们来之前确实想管。若是他们愿意跟着我们走,路上我们是安全不少,可他们本身出行就是安全的,跟着我们反倒会不安全。而且,你瞧丘大人现在的架势,从推拒不喝到现在喝了一碗又一碗的状态,分明就是想和稀泥了,哪还用我当中间人?” 她也是观察了许久才确认的。 虽然接触丘念平的次数不多,按照他平时的做事风格来说,自然不会和稀泥。 可最近京城乱成了一锅粥,别说永平帝有没有时间过来盯着丘念平一位官员,就是在职的所有官员朝臣都没时间盯着丘念平。 就她上山的半天里,京城就有两名老臣选择告老还乡,五名臣子家眷卷包袱偷偷出京避难。 就连沈濂也默默写了和离书,让自己的夫人回娘家。 说来也怪,都已经这番混乱了,太子的位置竟依旧稳当,没一人撼动成功。 秦怀谨离开前对她满是敌意的四皇子秦承和,顺利站到朝堂后就遮盖了自己的锋芒,任由秦铭钰一人与秦昊苍对抗。 秦怀谨只觉着不对劲,却也没高兴细想。 反正离她回京还遥遥无期,现在她弄清京城的局势,为时尚早了。 秦怀谨坐着消了会食,就带着白芷去找彩兰阿婆,打算带着人先离开了,最后问一下他们的想法,也好让妆音趁着城门还开着回京,隔天一早就能把东西送到山庄来。 没等她开口,彩兰阿婆先一步站起身,对着她嘱托道,“路上注意安全,别不舍得马匹,到地方就换;人多眼杂的地方最容易藏,别总是往小路里钻,容易给人留机会。” “知道的阿婆,”秦怀谨算是听出了言外之意,便没在多问,“你们多保重,我们就先一步出发了。” 她没说自己要给山庄送东西的事情,生怕彩兰阿婆会拒绝,同样她也藏有私心,想让妆音留下好好养病,不跟着自己继续奔波。 若是让彩兰阿婆拒绝了,她也不好再让妆音留在京城了。 索性秦怀谨没再多说什么,对着众人道了谢,就带着白芷等人下山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不少,不知是不是伤势恢复了一些的缘故,秦怀谨走得比其他人都快许多。 “小姐不必着急,下山准备的马匹是从驿站买来的,速度快得很,寻常马匹一日才可到的地方,这马匹只需要半日。柳老板都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等咱们到了镇上,找同样旗帜的驿站,还可以换马匹。” 妆音见已经远离山庄,将自己回京以后做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又把柳絮和喻半那的情况也说了一遍,独独没有说起自己的伤势。 秦怀谨瞧她无意提及,索性自己也不主动提及,直接让她单独回京继续带人做事。 有她的话在,妆音要做的重活也会少些,比跟着她赶路好很多。 只是妆音不在的话,她身边熟悉的就只有白芷一人了,也不知道剩下几人能力如何,相处起来是否能顺利。 秦怀谨还在思索接下来要怎么做,身侧就已经只剩下白芷一人和两匹快马了。 “他们就这么都走了?” 白芷点了点头,指向周围的草丛,“他们之前就在这附近,上山前刚吓过我一回。” 秦怀谨顺着白芷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草丛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根被踩断的草茎歪在一边,根本看不出有人躲在里边。 她收回目光,翻身上了马。 马背比她预想的高了一些,她坐稳之后拽了拽缰绳,试着让马在原地转了个圈,马倒是听话,步子稳当。 白芷见状也上了马,动作比她利落得多,像是之前在王府的时候没少偷学赶车的活。 “小姐,咱往哪走?”白芷问。 秦怀谨勒住马,朝官道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山庄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其实没有想好具体的路线,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哪里知道去边塞的路该怎么走? 方才倒是应该先问问妆音,再让她回京的。 现在好了,就剩她和白芷两个人在山脚下大眼瞪小眼。 好在她出过京城,知道哪条路是通往京城的,但其他的 路她没走过,沿途的驿站、镇子、能落脚的地方一概不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先往官道上走,到了有人的地方再问”。 白芷没有多问,夹了一下马腹,跟了上来。 秦怀谨不怎么会控制马匹,起初的速度偏慢,瞧见路过的人问路都不用停下马来,等问到路以后,她也掌握了平衡,和白芷两人骑马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在山庄时吃饱喝足,加上昏迷的时间里补足了睡眠,秦怀谨压根感受不到困意,当晚就直接从城里穿过,直奔下一个镇子。 至于跟着她的白芷,原本就照顾她满身疲惫,却怎么也不愿意单独留下在客栈休息,无奈之下秦怀谨只好嘱咐她有问题随时说,然后自己转头和驿站换马的人打听最近的驿站在哪。 这样一来,她们既可以最快速度赶路,又能确保身体状况保持良好。 可秦怀谨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走在官道上,还会遇到危险。 此刻已经夜深,一路上只能闻见青草的水气味,却偏偏远离城区后能闻到血腥味,她根本不可能不往杀人灭口的方面想。 她现在穿的女装,不见得是宫里的那批人要杀她。 先前李二狗从她这里劫财,确实是宫里有人花钱雇了他,那是看了她的马车,知道她和怀王有关联,再落魄也比普通百姓强得多,所以才劫持了她的马车。 现如今,她和白芷二人,一人一匹快马,身上的包裹里是刚路过的那座城里买的干粮,用的也都是铜板,没招摇过市,谁能看出她是怀王? 只是单纯的运气太差,巧恰撞到了? 秦怀谨默默拉住缰绳,让白芷的马死死跟在她的马匹后边,确保白芷的安全。 “哟,还是两个美人。这么晚走夜路怕不怕呀,让哥哥们带你们一块走如何?” 说话的声音是从树林里传出来的,秦怀谨也只能看到寥寥几个人的身影,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她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 她一只手继续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摸至腰间,随时抽出匕首来防身。 头不敢转太大幅度,避免对面这伙人发现异样,她只好尽自己最大限度下,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柳絮给她派来的这几人太神秘了,她根本不知道这几个人有没有跟上她们。 何况现在已经深夜,他们应该也需要休息和换班,也不知道此刻还有没有人跟着她。 “美人,是不是被吓着了?哥哥们来保护你们好不好啊~” 依旧是刚才出言恶心人的家伙,但此时他们感受到了秦怀谨和白芷的沉默,已经嚣张的走出树林靠近她们而来了。 秦怀谨拉住缰绳往后仰去,带着哭腔道,“呜~人家没有骑过马,偷偷出来骑马玩的,谁知道这个马根本没办法控制,哥哥们应该很厉害吧,救救我好不好?” 她这一拉绳,马匹不受控制的抬起了前蹄,大有暴走的架势,紧接着她就夹紧了马腹,让马感受到她的号令,立马狂奔起来。 133. 第 133 章 秦怀谨的马从那几个调戏她的人中间穿过,又右转后绕着几人转起了圈子。 她一边控制着方向,一边继续带着害怕的情绪让这几人放松。 要知道她上辈子不光是牛马,还精通了些人心。 面对这种歹徒,她越是奋起反抗,只会让他们更兴奋。 要想让他们放松警惕,她就得示弱。 但真让她对着歹人示弱,她也说不出口。 把场面弄成现在这样混乱的情况,她也有机会下手了。 白芷在看到秦怀谨掏出匕首划向歹人,嘴里还没停下喊着“害怕”,她便也知道了秦怀谨的想法,立刻驾马将空隙填满,不让人从圈中逃离。 这几人也不是傻子,被刀划伤后立马发现了不对劲,想拿着自己的手里的武器反击,可夜深人静下,他们根本看不清秦怀谨和白芷的位置,接连几下都打在了空气中。 秦怀谨趁机抬高了缰绳,马蹄落点偏移,一蹄子踏在了人的身上。 只听树林间不断传来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不出片刻,惨叫声逐渐消失,马蹄声也放缓停下了。 “小姐,”白芷勒住缰绳,擦拭掉额间的汗珠,低头看向躺在马蹄边的人影,“这些人要怎么处理?” “处理什么?”秦怀谨控制着速度往道上走,慢悠悠回答着白芷的问题,“大晚上的,路上就你我二人,你可别说瞎话吓唬我。” 她才不愿意管刚才调戏自己的歹人是死是活。 何况方才她过来之时,闻到了血腥味。 继续逗留下去,她都不知道是谁给谁收尸了。 她装傻充愣完,白芷也驾马跟了上来,两人又恢复了原本的速度赶路。 然而等二人离去之后,树林间传出了一声树枝折断的声响。 声音小而脆,离远了的秦怀谨二人并未听见。 那几个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的家伙却注意到了,但他们早已无力反抗,只能任人宰割。 秦怀谨沿着官道和白芷二人一路有说有笑,等到天明也未曾感受到困意。 白芷已经做好继续陪着秦怀谨赶路的准备,却没料到将马放到驿站后,秦怀谨拉着她去了客栈。 “小姐,算算时间,咱们只要现在出发到隔壁清苑县,就有可能赶上前面的大部队了。我还不困的,咱们就别花着冤枉钱,住这么好的客栈了吧?” 白芷拽着秦怀谨的衣袖,说什么也不放人再往前走一步。 秦怀谨眼瞧着自己的脚就快踏到门槛上了,生生被白芷扯了出去。 她无奈的收回脚,站正在白芷面前,“乖,你不睡,我也该休息了。那我要休息,你赶路,你觉得合适吗?” 白芷没说话,但还是摇头回答了秦怀谨的问题。 “那既然我要休息,我是不是该找个好一点的地方休息?刚才驿站老板也说了,这间客栈就是他们这块最好的客栈。那我们现在进去,可以吗?” 白芷还是没说话,但这次她选择了点头。 结果很显而易见了,秦怀谨很满意她的答案,拉着白芷就往客栈里走。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店小二已经观察了许久,早早站在了店门口等待。 两人还没靠近,店小二的声音就先一步传来了。 “两间上好的厢房,顺道给我们送些好酒好菜上来。” 秦怀谨刚走进去就看到了门口摆着的几张餐桌,皆是破烂不堪的样子,料定了这客栈也就一般,住得太差反倒影响之后自己的状态,索性上来就要了最贵最好的。 店小二原以为她们穿着普通,应当只会问了价格以后再挑个最便宜的,没成想直接就要最好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呲着大牙恭维起来。 “二位贵客里边请,咱们这尚好的……” “一间就够了,小姐你若不同意,我就不上去了。” 白芷并非闹脾气,她比秦怀谨早一步知道柳絮给了多少银钱,也知道这些银钱需要她们两个人撑到什么时候。 她更清楚的是,就算是赶上了大部队,她们也依旧没钱。 要知道娘娘他们走之前,把银钱和吃食都给她们两个人留下来了,若不是遇到山匪,她们确实可以过得滋润些。 现在马匹的问题已经被提前解决好了,但吃食和住处问题依旧存在。 头一次住就住两间尚好的,往后她们二人又该如何? 小姐没过过苦日子,住好些不成问题,可她又何须住这么好的? 说什么她都不愿意再往客栈里走下一步。 弄得店小二以为是来砸场子的,脸上的笑意都收敛起来了。 “一间就一间吧,依你总行了吧?我是真的又饿又困的,要赶紧休息休息。”秦怀谨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丢到了店小二手中的托盘里,“大鱼大肉给我上好了,多的就是你的小费。” 秦怀谨给出去的银票是先前那几个调戏她的人腰间别着的,她下刀的时候顺手取的,这钱不算干净,她不想放在身上久留。 正好用来住店和吃顿大餐,堵上店小二狗眼看人低的嘴脸。 瞧她给的大方,店小二的表情确实又恢复成了方才的谄媚模样,乐呵呵的带着两人去了二楼。 等店小二走了,白芷才问出自己的疑虑来,“小姐,柳姐姐可没给银票,你这钱是?” “捡的。”秦怀谨又从袖子里掏出来两张,拍到了桌子上,“放心吧,路上不会让你饿着的,该吃吃该喝喝,别替我省钱。这钱你拿着,再去开一间,好好休息,等明日一早,我们再出发。” 白芷看着桌上那两张银票,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她低头看了一眼银票的边角,又抬头看了看秦怀谨,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路上她都跟着小姐,怎么她就没跟着捡到点呢? 两张银票倒是可以给小姐重新买套衣服,还能备点干粮和水,倒时候路上碰不到小河,也不至于渴着。 但小姐应该不允许她这样做吧?这钱说是给她重新开一间厢房的。 她现在抓着钱去买东西,等回来小姐应当 已经睡了,她就可以打地铺…… 天衣无缝。 白芷想着对策,手也伸了出去,高兴的道谢后就关门出去了。 见她消停了,不再犯愁钱财,秦怀谨松了一口气,简单收拾了一下后,正好碰上店小二送吃食过来。 这一来,她看着桌上快放不下的大鱼大肉,没忍住多问了一嘴,立马就知道了白芷这丫头没听自己的话,拿着钱跑出了客栈。 她倒不担心白芷拿钱跑路,只是觉着她傻。 钱没了还能赚,非得抠抠搜搜的盯着自己手里那点做什么? 她都已经想好了,现在这个地方是整个雍国靠近中间的地带,去雍国的任何地方都很方便,驿站想必单子也多得很。 她和白芷总归是要赶路的,帮忙送一趟东西,让驿站给个三瓜两枣的,应当不成问题。 但一想到店小二告诉她,白芷问了成衣铺和干粮店才跑出去的,她心底的气就消了大半,只是觉着白芷一直没休息好,如今这般硬撑容易出事。 等她回来了,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秦怀谨趁着菜是热的,挑了一些出来放到单独的碗里自己吃,剩下的则是留着之后给白芷。 秦怀谨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白芷正侧着身子,一手按着门,生怕门声吵醒秦怀谨,另一手抱着一个包裹,又提着一大包东西,瞧着就是已经快拿不下的样子了,哪知秦怀谨一抬头,白芷嘴里还咬着一提东西。 “东西拿不下就少买点呗,又不是不让你买,非得花住店的钱。” 秦怀谨吃了点好吃的,心情也缓和不少,说话已经比方才柔和了。 可白芷没做好准备,以为秦怀谨已经睡觉了,愣是被吓着了。 她嘴里咬着的那包东西直接掉到了地上,抱着东西的手也瞬间脱力,满满当当的东西尽数堆在了地上,形成了一座小山。 “小,小姐,你还没睡呢?” 白芷有些尴尬的挠着头,一时还没从自己偷用钱被抓包中反应过来。 秦怀谨见她这样,更不知道要怎么管了,没好气道,“关门,过来吃饭。” 等人走过来,她才理清思路,打算好好说说白芷,让她知道谁才是老大。 哪知白芷这会也反应过来了,叉着腰走到秦怀谨面前,硬气道,“小姐,你知不知道银票能买多少东西?就我买的这点,一张都用不上,老板还还我好些铜板和碎银呢。” 秦怀谨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想让她喝汤把嘴堵上。 结果白芷看到一桌子菜以后,话更密了。 “小姐,我买的干粮只要五个铜板,咱们能吃上三天,还不会坏掉,三天之后正好可以碰到娘娘他们,又可以去那边再买新的干粮,大伙都能吃上。” 说着,白芷突然哽咽起来,委屈到了极点。 “我知道小姐你没吃过苦,干粮不好吃,我买了些大白馒头,还热乎的,可好吃了。娘娘他们把钱全给了我们,要是我们赶不过去,他们也会饿着的,小姐。” 134. 第 134 章 白芷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的,是那日与林巧道别时的画面。 一直以来需要她照顾着的,在任何事情上始终是她主心骨的秦怀谨倒了,面色泛白的躺在冰冷的床铺之上。 她只好听从林巧的话,收好为数不多收拾出来的银钱,以及几方一块凑到一起的吃食。 当时的她,脑子是转不过来的。 根本想不到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又应该说些什么,只是一味的听着安排点头,和盯着床上的秦怀谨落泪。 现如今秦怀谨已经没什么大碍,面色说不上有多红润,却也比先前精神不少。 她的心思也就活跃起来了。 一想到因为自己的拖延,可能会导致提前出发,还手上没有多少银钱和吃食的良嫔娘娘受苦,她心里就不是滋味。 可现在她见不到良嫔,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照顾好小姐了。 她知道自己买的这些干粮难吃,也知道自己方才路过的几家铺子里有什么好吃的,有哪些个是小姐爱吃的。 她却不能买。 买了今日的,明日就该饿着了。 她家小姐是个好说话,愿意听她说愿意的,她只要好好说一下,小姐定然能理解的。 哪知她一开口要说,自己先没绷住,说哭就哭了起来。 还害得她家小姐哄了她半天,桌上原本可口的吃食都凉了。 “好啦,冷了不好吃咱就让人热一下,重新上一下菜不就好了?垮着脸做什么?我光说了半天,全白说了。”秦怀谨抿唇犯愁道。 她都快把当年当牛马时写报告的条条框框全搬出来了,白芷居然还觉得不可靠。 有手有脚的,就算是当不了小工,赚不到银钱,她两人也可以直接驾马去山里头,挖野菜和抓野味。 自己不吃的话,就拿到集市上卖,换了钱再去买白芷手里拿着的大白馒头吃。 总之活下来的方法很多,根本没必要眼下还有钱有粮的时候就开始哭。 要说难民们为什么不像她说的那样去做,她一时之间也解释不清楚。 像她摸鱼的时候最爱看的那些个影视剧里,就喜欢拿生的有毒,熟了无毒的木薯来做例子。 若是没见识,定然都不敢去碰这些食物。 久而久之也就没了力气,没办法去捕鱼抓虾,只好祈求路过的好心人给口吃食。 又或是很多难民长期营养不良,免疫力下降,在瘟疫爆发下本身就失去了行动能力,就算知道山里有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也没力气去山里。 就像起初她昏迷的时候,放着金山银山在她面前,她也不见得有力气搬走。 白芷的担忧确实有一定道理,但那是仅限于她,秦怀谨是个整日呆在王府,从未见过外面世界,被规训后只能当傀儡王爷状态下的情况。 她可是来自现代的牛马,抗压能力一流,适应能力一流,看人眼色一流,甚至是糊弄人这方面,她也是很有见解的。 夺权这事,她还有着要学的。 干活赚钱,她要是不能手拿把掐,简直愧对过去。 她为了接下来不再听到白芷的哭声,简单吃了几口饭以后,补了一会觉,当晚动身赚些钱来,好让白芷接下来乖乖听她的,别在她耳朵边哭了。 哪知这一觉睡过去,已经是隔日。 窗外的天色半亮不亮的,弄得窗边一圈的湿气,叫人心底也透出一股凉意。 不光她没吃晚饭,就这么一觉睡过去了,白芷也没再吃东西,桌上那些餐盘一动未动,还是她睡前的布局。 甚至白芷为了省钱,坐在地上抱着餐椅睡了一觉。 她睡得并不踏实,眉头皱在一起,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 秦怀谨没叫醒她,独自一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 趁着还有些时间才天亮,她去了解一下周围的环境和状况,等白芷醒来就能一同出发,届时她当着白芷的面搜罗到能卖钱的,能吃的,能用的…… 白芷不得对她更加刮目相看? 秦怀谨刚要下楼,就听见楼下不断传出铁器碰撞的声音。 在这个年代背景下,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刀和剑。 再加上眼下的时间特殊,她还没看到楼下的画面,就已经推断出是有劫匪上门闹事了。 秦怀谨正犹豫自己要不要下去,就再次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她站在楼梯拐角,把身子往墙边贴了贴,侧耳听了起来。 楼下的声音比刚才更乱了,有人在喊“把东西放下”,有人在骂“老子吃了就是吃了”,还有桌椅被拖拽的声响和碗碟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 声音离她有些距离,加上他们似乎还带了点口音,她没听出哪边占了上风。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昨天换上的那身素色衣裙,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袖子里也没有匕首,她想着就出门一会,自己就了解一下当地的情况,不会惹什么事,就把匕首放在楼上了。 她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还是转身回了房间。 白芷还抱着椅子腿睡在地上,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还在念叨什么。 秦怀谨没有叫醒她,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重新别进腰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白芷,确定她没有要醒的迹象,然后给白芷披了件衣服,才转身出了门。 她这次下楼的时候步子比方才重了一些,像是故意让人听见她的脚步声。 楼下厅堂里已经乱成一团,几张桌子被掀翻了,碗碟碎了一地,七八个人扭打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食客哪些是店里的伙计。 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铜钱,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拿钱出来息事宁人。 秦怀谨在楼梯口站定,目光扫了一圈,认出了其中三个人的脸——她来的时候,他们就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穿着寻常的短褐,看着像是路过的商贩。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走,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她该出头的时候。 她退了一步,靠在楼梯扶手上,像是在等他们打完,又像是害怕所以退缩了。 一个穿着灰衣服的汉子一脚踹翻了一张桌子,碗碟 摔在地上,碎片溅到她脚边。 她没有躲,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那人脸上。 那人也看见了她,手里攥着一根桌腿,冲她喊了一句“看什么看”,语气带着挑衅。 秦怀谨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掌柜趁那汉子分神的间隙,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铁棍,二话不说朝着那汉子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汉子闷哼一声,向前扑倒,手里的桌腿脱手滚了出去。 其他人见状愣了一下,然后又打了起来,但气势已经不如刚才了。 秦怀谨站在楼梯口,看着掌柜把铁棍搁回柜台底下,像是已经习惯处理这种事。 她等到厅堂里安静下来,才走下最后两级台阶,走到柜台前,说了一句,“掌柜的,这附近可有什么集市?” 掌柜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但等他开口说具体位置的时候,他又明显楞在了原地,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姑娘要是想赶集,这会确实是好时间,出门往东走,第二个巷子口就能瞧见。” 掌柜的确实见惯了吃饭不给钱的泼皮无赖,但他怎么也想不通秦怀谨一个小姑娘,面对满地狼藉和刀光血影,连眼都没眨一下,不免心里不禁犯起嘀咕——这姑娘,怕是见过更大的场面。 原以为他说完,秦怀谨就会按照他指的路直接过去,哪知秦怀谨听完点了点头,继续杵在原地,甚至胳膊已经撑在了柜台上借力,大有继续待下去的架势。 “姑娘这是……还有别的疑问?” 秦怀谨正盯着被制住的人,第一时间没听见掌柜问她话。 她正想着掌柜会怎么处理这些吃霸王餐的人。 让他们留下来洗碗打扫?若是干不好,把碗砸了,把客人得罪了,店家岂不是更得不偿失? 可这几人若是真的没钱,生要也不可能要到钱。 她还真期待掌柜要怎么做的。 等她想完,发现掌柜真盯着自己,她赶紧笑着解释道,“我就是好奇,想看看掌柜你怎么处理,我看完就去。” 怪人,真真是一个怪人。 掌柜的昨日就知道秦怀谨的存在了。 是因为她出手大方,还不挑剔。 而今日记住秦怀谨,是因为她太怪了。 哪有这般近距离看热闹的?也不怕自己卷进来。 掌柜的心里虽然这般想法,却也不敢真的和秦怀谨这么说。 她可是大客户,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了秦怀谨。 “那行,客官您要不坐着?别等会溅您一身血。” 掌柜说这话的时候,秦怀谨还以为他是在客套,就由着掌柜的话坐到了远一些的地方。 哪知等她坐下后,掌柜就放话让人开始动手,真刀真枪的要杀那吃霸王餐的人。 瞧着刀架到脖子上,那吃了霸王餐的人还挺嚣张,一副不怕死的样子,说着“要钱没有,烂命一条”的话,直到自己的同伴倒地了一个,又一个的时候,剩下的人才真的慌了起来。 135. 第 135 章 秦怀谨虽然已经看过不少打打杀杀的场面,可当她预想着眼前的场景只是简单的威胁后,却看到的是一刀毙命、血溅当场,她还是没忍住背过身干呕了起来。 不背身还好,这一背身,她更难受了。 客栈似乎还提供早膳,她回头后正对着后厨,油烟味直冲着她的鼻子钻。 再加上方才闻了血腥味,秦怀谨难受得差点当场昏过去。 “客官,您要是不舒服,不妨朝外头走去,正巧现在您要去的集市最是热闹,等您逛完集市回来,咱这也能清理干净了。” 和秦怀谨说话的,是一个一直站在旁边干看着,没有动手的店小二。 与其说他一直在干看着,什么事也没做,不如说他一直在察言观色,随时按照掌柜的指示行事,只是恰好当时他什么事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原处。 当他看到秦怀谨的反应,以及掌柜对他的眼色后,他立马就动身弯腰和秦怀谨对话。 看似温和的话语背后,是他们要驱赶旁观者,做更隐秘的事情了。 秦怀谨虽不清楚动手前不赶她走,动完手要清理现场的时候赶她的目的,但她也确实待不下去了。 她二话不说就往客栈外走,直到呼吸了新鲜的空气,脑袋不再沉闷,她才惊觉刚才自己有多危险。 若是方才客栈的人起了杀心,她寡不敌众的,就算能打过一个二个,也没办法撂倒一批,何况那位掌柜还喜欢搞偷袭。 明明在京城向来警惕的她,出了京城也是遇到过追杀的,怎么会如此大意? 突然后怕的她没了逛集市的心情,走路的速度都加快了不少。 她不敢这会直接回客栈,又想起白芷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可怜正抱着椅子睡觉,万一睡醒了下楼找她,也撞见方才的画面,又该怎么办才好。 秦怀谨像是完成任务一般,踏进集市的那块区域后,立刻就转身往回赶,生怕自己回去晚了出事。 可当她回头的时候,原本就一身冷汗还未褪去,又冒了一身的冷汗。 “你,你怎么在这?” 秦怀谨意识到自己说话磕巴,完全没气势以后,恨不得对着自己的嘴巴来上一掌。 刚才在客栈落跑已经很丢人了,现在撞见个人还磕巴了,这让她以后出去怎么混? 不过仔细想想,她倒是觉得自己此刻会惊讶到说话不利索是情有可原的。 要知道她出了山庄以后,赶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路,中途虽说短暂的停留下来和那几个调戏她的人周旋了一会,那也好歹是赶了很久路了。 可为什么她能在这里遇到李二狗?! 这家伙竟然就这么明晃晃的站在了她面前。 甚至没有一个包裹,衣服干净又整洁,丝毫没有赶路后风尘仆仆的窘态。 “你们走得太快了,还以为找不到你们了呢。不枉我饿肚子过来买吃的,可让我碰到了。” 李二狗上来就是抱怨,弄得秦怀谨更加五味杂陈。 她从李二狗的话里,竟然听到了一丝抱怨。 拜托,当时她可是费尽心思说了一大通,要不是觉得他们山庄的人都是良善之人,不然她早学电诈那样诓骗了。 当时都已经拒绝她多次,临走的时候她便没再好意思开口劝说,怎么到了李二狗的嘴里,反倒是她的不对了? “你们当时不是不愿意吗?”秦怀谨反问道。 李二狗摸了摸脑袋,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山庄里人多,大伙都是有小家的,需要各自再商议一下,最后下决定自然要晚些。何况是去边塞,那么远的地方,我们也是要收拾行囊的。” 他的话不无道理,确实是秦怀谨当时欠考虑了。 只是她也有自己的苦衷,她上任的时间在即,需要尽快赶路去边塞,若不能第一时间带上山庄的人,后续她也只能自己先赶路走,山庄的人更加不知道她的底细,只会更排斥她。 索性想了想,自己只是少点助力,届时在边塞在组建自己的势力也是可以的,便也就不再考虑劝说了。 哪知自己差点错过这批可用之才。 秦怀谨见李二狗有意加入,便也不再客气,坦然道,“你平日里带在身上的刀呢?” “别提了,这城里就是麻烦,非说我那刀唬人,被扣着了。我好说歹说,最后塞了点银钱,这才同意等我出城的时候归还。” 李二狗说起来进城的事,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滔滔不绝起来了。 “噢,还有,你们之前在路上做的事情,下次处理干净一点,还有气就把人撂在那不管,很容易被报复的。我当时就是心太善了,把你们给放了,现在好了,整个山庄的人都要听你使唤。” 说起来,李二狗还真有些不服气。 可他又太清楚如今的局势有多动荡,能有个可以带着他们吃喝不愁的人,他们自然是要抓住的。 怕就怕要他干的事情太多,还不如自己单干来的爽快。 奈何他能力有限,山庄的人又多,短时间里是看不出问题的,但久了一定成问题。 尤其是现在已经被官兵盯上,退无可退的时候。 但愿他母亲没看错人,站对了边。 瞧他这副神情,秦怀谨浅浅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令牌来,“用这个去找他们吧,会直接还给你的。另外让他们别声张,今晚我们就动身离开。我需要尽快赶去边塞,你做好准备。” 李二狗接过令牌,正反打量了一遍,没看出什么门道来,索性收了起来,应声回答着秦怀谨。 “对了,我娘让我先过来探探路,看看边塞真的和您说的一不一样,如果一样,等我书信后他们再过来。至于您之前说的条件,我娘说了都不用,路上怎么过去,她有办法,但到了边塞后的条件,必须百分百达到,若是不行,她一定带着所有人离开。” 李二狗可算是把母亲交代的任务做到了,心里更加惦记自己的刀。 但他知道自己跟了秦怀谨,不能像以前那样冒失,还没等秦怀谨发话就离开。 他就这么一直搓着手看着秦怀谨 ,等待着她发话。 弄得秦怀谨反倒不自在了,赶紧摆手让他忙去。 可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的动作顿在了空中,“你要是今日没遇到我,可打算怎么办?” 要知道她们休息的客栈是这里条件最好的,厢房里也就一张小圆桌,和睡得让人腰酸背痛的木板床,简陋的很。 整个城的条件都一般,并不是最佳的路线。 恰巧秦怀谨和白芷不认路,顺着官道就这么到这里了。 她们是如此,怎么李二狗偏偏也是如此? 再加上方才李二狗说她路上动手没收拾干净,她现在严重怀疑李二狗已经盯了她们一路,直到现在才觉得她们可信,愿意去边塞再探究一下。 秦怀谨猜的倒也八九不离十,只不过她面对的,是一个曾经在宫里多年,看惯了各种手段和世面后的女子养大的孩子。 李二狗根本不可能在刚愿意跟她一块共谋大业,就把自己的底交的干干净净。 只见他的手隔着布料搓起了令牌,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意,“我这不是晚了一脚吗,刚到那片树林,您二人就离开了,我就想着收拾一下再找您,就这么晚了些时间,差点没找到您住哪。” 李二狗可没晚任何一步,他不光跟上了秦怀谨和白芷的步调,还是从山庄下来后,就一直稳稳跟着的。 因先前他经常劫富济贫,知道多远的距离跟着,哪怕是习武之人也不容易听到有人跟随,所以他始终保持着距离,就为了确认秦怀谨是不是值得他们整个山庄押注的人。 秦怀谨没高兴拆穿,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有李二狗在,这下她和白芷在路上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了,甚至还能换个马车,她和白芷开启旅行模式。 谁让李二狗先框她的。 她只是回敬一下。 “行,你先去赎刀,随后来前边那个客栈找我,届时咱们去驿站取下马就可以出发了。”秦怀谨故意没说马车的事,只说是取马,就怕提前说了李二狗会和她扯皮。 但她也不是有意刁难,安排好接下来的行程后,她就让李二狗走了。 不仅如此,她还给了李二狗一张银票,让他准备些路上需要的东西。 给出去以后她倒是也有些后悔的。 自己和白芷抠抠搜搜的赶路,还是拜李二狗他们所赐,把她们的金银细软全洗劫了。 今晚她势必要让李二狗赶一夜的路,给自己出一口气。 眼下,秦怀谨还不知道,自己给出去的一张小小的银票竟会救下自己的命。 回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她还在心疼。 也算是体会了一次白芷的心情了。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掌柜的说后厨做了肉包,要招待我们一块吃呢。” 白芷一路小跑着走出来,脸上的欣喜不似假的。 想来也是,有免费的吃食,谁都会开心。 只是……秦怀谨没由来的想到自己刚才出客栈前的画面,完全没有胃口吃任何东西。 136. 第 136 章 秦怀谨被白芷拉进了客栈,没有看到一地的血迹,也没有闻到让人难以接受的气味,可尽管如此,秦怀谨还是反胃的抗拒吃免费肉包。 “姑娘来了啊,白姑娘非说要等你来了再吃,给你们两位留了一屉,还热乎着呢,吃完后厨还有,开放了吃。” 掌柜热情的引路,让白芷和秦怀谨坐到已经布好碗筷的空桌上。 客栈太过反常的状况让秦怀谨始终无法静下心来,她也始终相信,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赶忙拉着白芷,对着掌柜道歉,“不好意思啊,接我们的人来了,得抓紧时间趁天亮赶路,肉包就不吃了,各位吃着吧。” 她说完,白芷也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直接转身就上楼收拾行囊,已经完全顾不上肉包了。 “诶?”掌柜正想着怎么劝秦怀谨,没成想就这么放跑了一个,赶紧盯死留下的秦怀谨,“白姑娘收拾东西也要一会,不妨趁着等她的工夫,你先吃着。这包子啊,凉了就不好吃了,得趁热。” 掌柜看秦怀谨不动,上手就抓了一个肉包,打算硬塞到秦怀谨手里,又或者往她的嘴里放,沾了口水也就不会有其他人再吃,这样她不吃也得吃了。 秦怀谨摆手推拒后,掌柜索性换了个策略,招手让旁边吃着正欢的店小二过来,“帮咱贵客打包几个肉包,让她们在路上也能吃着。拿后厨刚蒸好的,热乎的才好吃。” 说完,他又看向秦怀谨,赔笑道,“姑娘,您可是给了我们一张银票的,我们也不是黑店,收了钱总要办事。这肉包呀,你们就拿着放心吃,咱们自己铺子里的活计也都吃的,可以放心哈。” 他越是这么说,秦怀谨就越不放心。 可她记得客栈早上发生了什么,她没必要节外生枝。 何况掌柜也退了一步,只是让人带着肉包一块走,至于最后吃还是没吃,还不是要秦怀谨来决定。 她应下便是。 秦怀谨以为等白芷下来以后,她们二人就能顺利走出客栈,哪知等白芷拿好包袱下来,掌柜又反了悔,说什么也要她们吃上一个,再带上几个包好的。 嘴上说着太多了,他们吃不完,动作却一个个站起身来把门挡的死死的,生怕她们溜走。 “小姐……”白芷两手都提着包裹,还不忘把秦怀谨护到自己的身后,只是这样一来,她就显得狼狈不少。 手上的包裹左一个滑落,刚扶起来,右边两个又滑下去了,弄得她根本没法好好盯住对方。 秦怀谨见她这般,还没想过要退到自己身后,不免笑了起来。 明明已经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了,她却还能笑出来,这让本就充斥着杀气的店家更加恼火,各个都不再往嘴里塞肉包了,手边有什么就拿什么,一副要干架的样子,缓步往秦怀谨面前走。 也是因为秦怀谨和白芷的关系太明了了,这些人很清楚,在秦怀谨和白芷二人之间,他们应该针对哪一个。 白芷手上的包袱还没稳住,秦怀谨已经向前迈了半步,把她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还没到让自己的人替她挡刀的时候,她还是可以和人打一场看看的。 “看好后面。”秦怀谨的声音不高,但又刻意的让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就是要断了掌柜有偷袭的想法,让他们堂堂正正的跟自己打一场。 白芷愣了一下,随即把两个包袱往肩上一甩,死死盯住身侧的过道方向。 她不知道秦怀谨说这话是什么用意,但她确实也帮不上忙,看住背后不让小姐腹背受敌,她应当做得到。 秦怀谨没有再说话,而是把注意力彻底放在了面前。 她面前的客栈伙计已经不再装了,手里提着擀面杖、凳子腿、还有一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剔骨刀,正缓步朝她逼近。 掌柜站在后面没有动手,但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秦怀谨的脸,像是在等她先露出破绽。 最先动手的是那个方才还笑呵呵说要打包肉包的伙计,他手里的擀面杖朝着秦怀谨的肩膀砸下来,力道不小,带着风声。 秦怀谨没有躲,她侧身让过半寸,用手肘顶住那根擀面杖的落势,顺势往前一推。 那伙计没料到她能接住,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秦怀谨没给他稳住的机会,抬脚踹在他膝盖侧面,那伙计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里的擀面杖脱了手,滚到桌底下去了。 第二个冲上来的是拎着凳子腿的,动作比第一个快,朝着她的腰腹横扫过来。 秦怀谨往后撤了一步,凳子腿擦着她衣摆过去,砸在桌角上,震得桌上的碗筷跳了一下。 她趁机侧身,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借着他挥空的力道把人往前一带,然后一脚蹬在他后腰上。 那人直接撞翻了旁边一张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剩下几个人犹豫了一下,显然是看出秦怀谨有些身手,但掌柜没有喊停,他们还是围了上来。 秦怀谨一边挡一边退,退到门口附近时,余光扫了一眼门板。 木头的,不厚,中间有一道旧裂痕,一脚下去应该就破了。 她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从她出客栈到回来,再到白芷收拾包袱,再到这几轮动手,李二狗应该已经快到附近了。 她没有犹豫,在那几个人再次扑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再退。 她侧身避开当头砸下的那条凳子腿,反手抓住那人的衣领,借力旋了半圈,把他整个人朝着门板方向甩了出去。 那人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本就有一道旧裂痕的门板从中间断开,半扇门向外倒去,砸在门外的石阶上,碎成几块木片。 阳光从门口灌进来,照在满地的碎瓷和血迹上,空气里的血腥味混着蒸笼的热气扑面而来。 客栈里的打斗声和碎裂声终于惊动了街上的行人,有人停下来朝门里张望,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还有人已经转身快步往远处走了。 秦怀谨站在门内,呼吸有些不匀,但腰背挺 得很直。 她看着门外那个方向,阳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一点点向她这靠近,直奔客栈。 这一分心,身后的人早已爬起身来,准备对着她大打出手。 好在她提前和白芷通了气,那人刚举起擀面杖,白芷就先一步大喊了起来,让秦怀谨立刻就反应过来,从袖子里取出匕首,向后扔了过去。 刀尖擦着那人的脸颊划了过去,直直插在了木墙上。 见秦怀谨玩命的匕首拿出来,意识到自己也可能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不禁往后退了半步,不再上前。 掌柜见状很是不满,叫嚷道,“不争气的东西,动手啊,你们几个人,还打不过一个女的?” 掌柜话音未落,门外那个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槛外面。 李二狗站在碎成两半的门板中间,手里提着那把他刚赎回来的刀,刀还没出鞘,但光凭他这个人往门口一站,客栈里就安静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门内横倒的桌子、满地的碎瓷,又看了一眼正把匕首拔回来的秦怀谨,然后才把目光落在掌柜身上。 “打女人多没意思啊,老子当土匪都没想过和女人动手。来!和我过两招啊!” 李二狗将刀立在身前,抬手招了招,大有挑衅的意思。 秦怀谨见状,只是摇着头把自己的匕首收起来。 这家伙居然还有心情调侃,再晚来一会,他都不用去边塞了,直接原路返程,去吃国家饭得了。 “你,你,你少,少管闲事!”掌柜大抵是知道李二狗不好惹,又隐隐感觉到秦怀谨确实不是普通人,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了。 他不过是起了贪念,想再从秦怀谨这里捞上一笔。 毕竟现在米面粮食的价格水涨船高的,他还能吩咐后厨做肉包出来招待,秦怀谨身为贵客,怎么说也应该再拿张银票给他吧? 怎么就发展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了呢? 他现在就算是放人离开,客栈里被打砸了的东西收拾收拾也还要他额外掏钱呐。 不就是说一个人,他客栈少说也养了七个壮汉,还打不过他们? “都愣着干什么呢?上啊!” 掌柜倒是说话不腰疼,一个劲的怂恿着手底下的人动手,自己则鸡贼的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生怕被战况波及到。 李二狗也不跟他们再废话,率先举起了大刀向最近的人砍去。 与此同时,秦怀谨也拿回了自己的匕首,直奔掌柜而去。 两人说不上配合的多默契,倒也是气势比较足,弄得好几个怂到蹲下抱着头喊“饶命”。 掌柜见自己无法得逞,立马就换了一副嘴脸,讨好的对着秦怀谨嘘寒问暖起来,“贵客打累了吧?您瞧瞧脸上的汗哟。要不咱坐下来好生吃顿饭,化解一下误会,你看如何?” 秦怀谨可早早就见过掌柜另一幅嘴脸的,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冷声道,“现在我们要走,放,还是不放。” 137. 第 137 章 掌柜最终还是选择了放手,不管是因为什么原由让他松的口,又或是担心再闹下去客栈的秘密会不保,秦怀谨一点也不想知道,也不想深挖,她只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早早抵达边塞。 然而事情并不能如她所愿,刚走出客栈,准备去驿站取了马车就出城的一行三人,再次遇到了拦路虎。 这次的对手不再是街头地痞,而是穿着统一着装的官府人员。 秦怀谨看到这一大帮人冲着自己跑来的时候,下意识和周围的百姓一样,想往周边的门里钻,生怕自己钻的慢了会被官兵拦住。 若是像之前在树林里撞见的那几个小混混,本来就在林间做坏事,她出手也算是为民除害。 可要是她和这帮官兵过招,吃亏的只会是她。 何况她还要赶路,因为和官兵动手,被带去了衙门,或是被关起来,就麻烦了。 秦怀谨就算是想到了这里,也没想过要暴露自己是怀王的情况。 毕竟现在她穿着女装,和不熟悉她的人说她是当朝五皇子,谁都会觉得她病了,还病得不轻的。 哪怕她有证明自己身份的令牌,也会被对方合理化,变成不是她的东西,或者是假冒,偷来的。 总之,她不想和这些有官职的人打交道。 哪知对方就是冲着他们来的,不管她拉着白芷往哪走,官兵都会一键跟随着,和她一样左右来回晃荡。 “不会是你的令牌招惹来的吧?” 李二狗一语道出了真相,不由地让秦怀谨细想起这背后的情况。 秦怀谨的脚步顿了一下。 李二狗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刚从客栈里带出来的那团乱麻上。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从出京到现在的所有行踪,山庄、官道、客栈、集市、再回到客栈。 唯一一次拿出令牌,就是在集市上递给李二狗的那一次。 如果那枚令牌真的有问题,那问题不在她身上,在令牌本身。 令牌是所有皇家人都有的,是身份的象征。 街头百姓可能一生都不会遇到令牌,而官员们就不一样了,再小的官员,在入职之前都会被发放册子,就是为了防止遇到皇室出现顶撞的问题。 哪怕是小小的官职都能知道,其实也是防止官员们在顶撞一些当时落魄的皇室后,被那些小心眼的皇室记恨,直到恢复权利后进行报复。 但这样一来,对于要出发去边塞的秦怀谨而言,反倒成了劣势。 如今任何一个皇室中想要夺权的人都可能会提前布局,一旦她用了令牌,就会被所谓的官员,也就是已经被收买的走狗们带走,然后秘密处理掉。 谁都不会希望她顺利去到边塞的,哪怕是完全不担心自己储君之位的秦昊苍。 秦怀谨突然觉得自己确实大意了,竟然会遗漏掉这一点。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群人还真是胆大,竟然在她用完令牌后,直接就穿着官服来找她,也不怕毁了自己的名头。 想到这,秦怀谨忽然觉得一身冷汗。 她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缘由。 这里的官员本来就胆大包天,经常搜刮民脂民膏,还形成了一定的管辖地带,不让百姓将消息往外透露,所以他们根本不担心百姓会反抗。 所以才敢如此嚣张的,直接当街带走她。 倘若真是如此,她还真有必要停下来好好处理一下这里的情况,权当是提前演练,提早开疆扩土了。 只是她还需要早些抵达边塞任职,满打满算她也没多久可以逗留的。 短短几日的时间,她就算是神仙也没办法根治整座城地底下早已腐烂的根基。 她拉着白芷往一个关了门的铺子前停下,把手里拎着的包袱放到白芷的脚边,又看了一眼李二狗的位置,确认他还没有和官兵正面发生冲突,才低头看向白芷。 “看好包袱,等会咱们路上还要边看风景边吃美食呢。” 秦怀谨后半句话像是在宽慰白芷,好让她提前有个准备。 毕竟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会闹得有点大。 “还有力气吗?”秦怀谨朝着李二狗喊道。 二人离的有些距离,与其说这话是在询问李二狗的状态,不妨当成是在对官兵们进行挑衅。 要知道官兵们正站在他们的中央,堵着他们前后的退路,听得怕是比李二狗还要清晰得多。 李二狗原先当匪徒,那可是看自己状态来的。 今个抢了某官员家小姐的荷包,够一整个山庄吃两日,那他们便当场就收手了。 明日因抢过那家小姐的荷包出名,在官道上坐了一天,也没等来一辆马车,那他们也就这么干坐一天,最后空手上山整顿。 可现在跟了秦怀谨,虽然不至于一天饿九顿,但打是真没少打。 刚打完一批,这又来一批。 难度还不断增加着。 莫不是到了最后,他还要跟着去打皇帝那老儿? 这会的李二狗哪敢有什么异议,就算是已经打累了,为了让自己庄子上其他人也过上不愁吃喝的日子,他也只能咬咬牙说“没问题”。 领头的官兵本来还不确定的,听到李二狗那一口烟嗓,立马指着他就大喊道,“就是他,方才就是他拿着令牌过来领的刀。” 一嗓子停下,他身后的官兵纷纷出动,将李二狗围了起来。 由于人数众多,剩了那么两三人挤不进去,只好背过身来,对准了秦怀谨和白芷。 “喂,我说要不要这么重男轻女啊?凭什么老子就要一打……九,不公平。” 李二狗的抗议还没开始,就被出鞘的刀剑给吞没了。 他也没了继续开玩笑的机会,以一敌九,只能反击,无法攻击。 秦怀谨那边也没好到哪去,就因李二狗这句不公平,让她眼前三人都意识到了她的实力,一个个都没有手软,出手的动作标准的像是教学,一点错都找不到。 秦怀谨向来防身的都只是一把匕首,往日里虽也尝试过用刀剑,可重量的变化让她根本不适应。 外加匕首和刀剑的长度不同,出招的姿势也有差异。 她只想着得到喘息机 会就保命,不想和人拼出个一死一残的结局来。 再者,匕首用起来顺手,她想要练熟练度,匕首也是最快的。 这一点在她对付先前那些人的时候,已经得到了很好的证明。 匕首在她手里,确实很好用。 但这次面对的,是经历过统一标准的训练的,各个都举着半人高的刀。 刀面锃光瓦亮的,像是日日到了官府,第一件事就是给刀面抛光。 她手里这个小小的匕首,哪里会是对手? 不出三招,她就气血攻心,嘴角流下了血渍。 此刻,她也意识到了问题。 如此缠斗下去,落败的只会是她和李二狗。 擦去嘴角血渍的同时,她望向了李二狗。 他的情况比自己惨烈的多,身上已经多了三五处刀伤,刀刀见血。 “还不出来!等什么呢!”秦怀谨不知道柳絮给她留的人到底在哪,只好对着四周,转着圈的喊。 此刻还是青天白日,她的那些人应当还没有休息到一个不剩。 哪怕是来一个,他们的战斗力都会大幅度提升,也好让她和李二狗稍稍喘息一下。 等她喊完,那些对着他们动手的官兵们也停下来四处看,生怕喊来的人从背后偷袭。 他们的做法足够尊重对手,也得到了相对应的回馈——秦怀谨的暗卫们在他们的眼前直直落下,各个手里都拿着不同的武器,准备和他们好好过招。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不知道在我们这里,武器是不准带进城的吗?居然一个个都拿着武器,还不快快放下武器,速速招来!” 为首的官兵一下子就看出秦怀谨是领头的,对着她就是一顿嚣张。 而他的嚣张让秦怀谨也意识到了这座城池不对劲的地方。 难怪她会觉得方才的客栈奇怪,会在没有看到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想要快速逃离这座城池。 原来是这帮官兵搞的鬼啊。 就说为什么一个会遇到吃霸王餐不给钱的客栈,明明熟练地拿下了吃霸王餐的人,却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和她对打的时候,手里不是拿着擀面杖就是菜刀的,合着是这里的规矩啊。 狗屁规矩。 也没见这帮官兵手里的佩刀短一截。 大家都没武器了,城池可不比外头安全得多吗? 官兵还用得着这么大的刀么? 秦怀谨瞧准了对着自己嚣张的官兵,二话不说,举着匕首,“求饶”着靠近过去。 那人身侧只有右边有人站着,她的匕首划过去,一刀封喉,同时抢过他手里的刀,直接架在这位最嚣张的家伙脖子上。 剩下的人都在听他的话行动,他被威胁了,自然也都会听话的停下来。 秦怀谨计划好了一切,甚至走过去的时候,连角度都考虑好了,生怕自己没有划准,连皮肤都没伤着。 哪知她一步步靠近后,这些官兵竟一股脑,毫无征兆的全倒地了。 一个能喘气的都没有留下,就这么被她的暗卫们处理干净了。 138. 第 138 章 自从那日发现柳絮给自己留下的暗卫有多强大后,秦怀谨彻底开启了躺平的旅行计划。 一路上可谓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吃什么白芷就给她准备什么,要往哪走李二狗就带她从哪经过。 遇到麻烦也不再需要李二狗和她两人硬抗,朝着天上喊一声,暗卫们就会出来替她解决。 这样潇洒快活久了,她也不由得开始反思起来。 柳絮给她找来的这些能力出众的暗卫,说到底也都是秦少语的旧部。 这样的能力在她看来基本上已经算是顶尖,然而这样的实力在秦少语那,也未能带着他逃出皇宫,甚至也没给他夺得皇位。 她当初还天真的觉得自己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打算去逼宫。 现在想想,当真是可笑。 得亏背后有皇祖母帮忙,让她遁离了京城,在外重新发展自己的势力。 有了如此实力的暗卫,想必接下来也没人能真的伤到她了。 皇宫的那几位也只能放任她在边塞一天天扩大势力了。 除非,这帮人脑袋昏头,去和邻国纠缠在一起。 她不能赌这群人不去做这些,只好让自己早早就准备好最坏的打算,免得倒时候又无法应对。 她也该成长起来了。 路上来了一批批杀手,有组织的,无组织的,各个都不留遗言的死在了她那暗卫们的刀下。 有官职的倒也都对得起他们头上用智慧换来的乌纱帽,在听闻围剿她的人都死了以后,没一个敢出头招惹她。 看到令牌也不敢多问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把他们供起来,生怕有哪里做得不对,也跟着掉脑袋。 至此,秦怀谨想了许久的经商之道并没有开展开来,就已经把困扰白芷许久的钱财问题给解决了。 路边的风景从绿树成荫变成了满天黄沙,来来往往要她的命,终于是有所减少。 而他们的目的地,也就算是抵达了。 满打满算,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林巧早早抵达后,给他们写了信件。 她在楚执缨一家的帮助下,以视察为由住在了军营之中,已经成功替秦怀谨上任,不必日夜赶路,可慢慢养伤后再来。 她的话,秦怀谨全听进去了,半月里足足胖了一圈,脸色红润不少,脉象有力,无病症缠绕。 “从山上下去,咱们可就到朔北城了,小姐可要换上男装?” 白芷最近和李二狗学了不少,已经能看树叶的朝向来辨别方位。 加上上山前她听到李二狗和护卫们问过路,她自然就知晓接下来的走向了。 她问话时,秦怀谨正靠在马车上打盹,睡眼惺忪的。 最近两日走的路格外的高低起伏,她已经很久没睡踏实了。 被白芷这么一吵,她倒是有些犯起床气了。 整个人阴沉着一张脸,嘟囔着嘴,好半晌才开口,“不用,这帮人精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先不亮身份探探底。” 反正有母妃在军营坐着,她且在城里逛一圈瞧瞧。 最近路过的几座城池,看到她令牌以后都对他们毕恭毕敬的,若不是知道整个国都有多烂,她都快信了这繁荣昌盛的场面了。 她没办法久留,只好应付着这帮人的嘴脸。 但这次的朔北城不一样了。 她要在此待上好一段时间,甚至明面上没有永平帝诏令,她都无法离开此地。 不大刀阔斧的整改一番,她面前的虚假繁荣就该变成百姓们的血肉了。 李二狗听到二人的谈话,悠悠哉哉道,“就咱们这架势,过去了也会被察觉有问题吧?倒时候不亮身份,岂不是要被抓起来拷打。先说好啊,我瞧着城里能住人,我就该回去接我娘了,二位身边还有高人相护,应该也不差我这一个。” “等进了城,你按我说的地方走就是。”秦怀谨没应李二狗的话,反倒说了模棱两可的话。 说来她也不清楚朔北城里的情况,属实没办法和李二狗说什么。 画饼的话在她前世听了太多了,她可不想成为自己过去最讨厌的人。 至于她让李二狗去的地方,是陈茵他们的落脚点。 与林巧一样,陈茵一行人也已经到了朔北城。 不同的是,陈茵一行人是来经商的,是有由头的。 她届时和白芷混入其中,自然可以调查清楚朔北城里的情况。 另外,她也该和陈茵汇合,解决下当前最重要的粮食问题了。 夕阳西下,看不清空气里风沙的去向之时,秦怀谨等人终于来到了朔北城的城门口。 正如李二狗所言的一样,他们的穿着打扮与城门内外的百姓差别巨大,只要一眼,就能看出是外来人员。 秦怀谨和白芷原本在其他城的时候,是有买当地特色的服饰的,然而没想到的是,来到朔北城以后,这些服饰竟然也有所差异,完全无法融入当地。 大抵是因为风沙太大,不少人都将自己的脸遮盖住,布料也大多是轻便,不沾沙子的葛布。 等他们进了城,看到的百姓们则大部分都是用的麻布,且颜色偏向灰色调,和风沙的颜色相近,不容易看出污渍。 和京城相比,差别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整个朔北城放眼过去,都看不到一个鲜亮颜色的。 当然,这得排除秦怀谨他们三人。 进城后,李二狗用最快的速度把秦怀谨和白芷送到了陈茵给他们的地址,随后他看了两眼宅子的情况,就直接驾着马车离开了。 临走,秦怀谨让白芷把路上搜刮来的金银和吃食都留给了李二狗,足够他一人回去带人过来的。 至于他们过来路上的一切,她也早早在见到李二狗后,就书信给了柳絮,让她那边安排好了后手。 只要山庄的人愿意,她这边就会接应,确保所有人都能安全抵达朔北城。 秦怀谨一到,陈茵立刻被告知了情况,她放下手里的一切,打算出门亲自迎接。 可等她走到门口时,已经有人比她早了一步,正拉着秦怀谨的手,吱吱呀呀的说着什么。 拉着秦怀谨手的,不是别人。 是当初她捡到的那个受了伤的哑巴。

如今在陈茵的治疗下,他的声带在一点点恢复,只是还有些口齿不清。 比起他的声带,他脑部的伤势还要严重不少,至今还没能彻底恢复。 陈茵与他相处久了,也不能总喊他“哑巴”或者“那个谁”,索性给他取了名字——鸩羽。 若问她为什么取这个名字,要从她治疗这么久后鸩羽还对她充满警惕说起。 鸩羽,人如其名,就是个危险,带着秘密的家伙。 “鸩羽,今天的药吃没吃,就这么跑出来做什么?” 陈茵不满的将人拉开,又拽着自己的衣袖给秦怀谨擦手。 “他一天天不知道摸了什么,手可脏了,你就别和他接触了。听说你来的时候病了,让我看看好些没。” 秦怀谨笑着任由陈茵摆弄自己,等陈茵把脉完,确认她无碍了,才开口,“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他这样还能彻底康复吗?我瞧着他总觉得熟悉,但又说不上在哪见过。” “也不怕是你仇家,清醒了就对着你拔刀。”陈茵没好气的甩开她的手,“不关心关心我,只顾着一个脑子不好使,说话不利索的。” 秦怀谨还没开始解释,身侧的白芷先不乐意了,“陈姐姐也没先瞧见我呢。我也跟着小姐一路舟车劳顿过来的,不见陈姐姐给我把脉,关心下我。” 二人说着就往屋子里走,彻底把秦怀谨落在了后头。 得,她也是个凑数的。 原本还想问问粮食种植情况的她,放弃了追上去的念头。 这才刚到边塞,她也不用急于这一时了。 好好休息一夜,等明日一早跟着陈茵一块去看看田地,当场查验下庄稼情况,比问来问去直观得多。 估摸完接下去要做的事情,秦怀谨便去了陈茵给她留好的空屋子,早早睡去了。 这一路上,在马车上颠簸着休息,着实把她这副身子折腾得不轻,总觉得骨头要散架了。 一沾到床铺,她就睁不开眼睛,不愿再挪动分毫,连被褥都是半夜被冻得半梦半醒的时候,下意识拉到身上的。 一夜无梦,她早早就醒来在院子里拉伸了。 眼下到了边塞,她虽没有公开自己怀王的身份,但说到底,她倒时候还是要去军营的。 再不好好练习,日后在军营全靠楚执缨帮她说话,想必也没办法彻底服众的。 拉伸完,她已经满头是汗。 但若只是这点程度,定然是不够的。 她对着天上小声喊了一声,下一秒,暗卫们就齐刷刷出现在了她面前。 “你们教我一下基础的招式,不对,得是能制服军营里那些糙老爷们的。招式不用太难,得在三五天内能学会的。” 她说完,觉得自己确实有些为难人,本想再改口,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为难自己也不为难暗卫们的法子。 结果不等她改口,暗卫们就齐刷刷说出了同一个招式“错骨肘”。 秦怀谨不知道她问出这个答案以后,将会整整三个时辰失去自己的身体。 总觉得自己的骨头和血肉分离了,无法掌控自己的全身。 139. 第 139 章 朔北城的日常似乎总是伴随着黄沙,秦怀谨在被暗卫们指点的过程里,吃了一嘴又一嘴的沙粒。 在确认自己学会招式的后一秒,她赶忙叫停了一切,飞奔着逃离露天院子。 再继续下去,她怕是都要吃饱了。 别看朔北城黄沙漫天,干燥的让人时常觉得缺水,秦怀谨在院子里呆了一会的工夫,阳光还未穿透云层,而她已经浑身湿透。 黏腻的感觉下,皮肤表面还被沾满了粗糙的沙子,她不得不重新洗漱一番。 听闻整个朔北城都相对缺水,陈茵买下的院落里虽有五口井,却只有一口井里日日有水。 城内的百姓通常都格外珍惜水源,饮用都小心的很,并不会每日都洗漱打理。 秦怀谨刚来此地,不适应的很。 一边一份水当两份用,一边思考着如何治理。 植树造林抵挡风沙,人工降雨增加空气湿度…… 这些在她印象里可以达成,但都艰苦异常的事情,如今在朔北城里,以她一人之力根本完成不了。 井里没有水源,意味着这里地下水也并不充裕。 要想短时间内让整个城池都不缺水,她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南水北调了。 可那样一来,她需要砸进去很多的钱财,动用无数的人力物力。 这般想着,她竟不小心将干净的水和脏水混到了一起,以至于她手底还带着黏腻感,无法彻底洗干净。 为了不麻烦其他人,也是为了不被指责过度用水,她悄悄带着空盆,独自往井边走去。 她来的时间不长,还没逛过整个院落,好巧不巧的在五个井里选了一个没水的。 都不用她放绳放桶下去,那井边的绳结上都是干裂的泥泞,木桶上更是开裂的无法盛住水。 想也知道这个井底没水了。 概率摆在那里,秦怀谨倒也不恼,直径就往其他地方摸过去,打算看看哪还有水。 这一走,就是把整个院子都走了一个遍,她才顺利的回到原点两步路的位置,发现最后一口井。 人可以倒霉,但她想不通自己怎么能如此倒霉。 第一个井没选对也就算了,反着走两步的事情,硬生生绕了一大圈。 权当是今天的锻炼了。 她放下木桶,打算打一盆水上来好好洗洗手,哪知放下木桶的同时,她低头朝着井里看了一眼,竟让她发现了端倪。 秦怀谨小的时候也是见过农村里的井的,对于那时候的她而言,井水是深不见底的,井下是黑漆漆一片的,岩壁上更是长满了绿藻的。 可这口井完全不一样,井口的位置全是日积月累的沙粒,井内随处可见的也是粘在周遭的沙粒,井底的水肉眼可见的少,视觉上看起来比木桶还小。 她不光能看到井底,若是侧身让头顶的光打下去,她还能看到何处在慢慢涌出水来。 井底到地面的距离瞧着也只有两个人的高度,按照练过武的能力来说,没人捣乱的话是可以直接徒手下去,又独自爬上来的。 这种深浅来说,怪不得会没水用呢。 此刻秦怀谨也顾不上手上沾满了的沙粒,爬起身又往其他几个井口走去。 她可算是低头往井里看去了。 不出意外的,剩下四口井的深度也一样浅的肉眼可见。 唯一深一些的井是坐落在厨房外头的那一个,虽说深了些,却也都没有挖到位,井底的淤泥瞧着就是湿润的,与井口的泥沙颜色不一致。 可这些井都没人去继续往下修建,导致大家日日都缺水。 她不经觉着,整个城的百姓总是过着没有水的日子,也是因井的深度造成的。 是大家没掌握到技巧吗? 她记着井的一圈是需要垒石砖的,虽然她也说不出垒石头具体的作用,但她记忆里的大部分井都是如此,应当里头充满了智慧。 来不及多想,她赶忙找来了院子里还在的所有人,全都聚到了有水的那口井前。 剩下的四个井说起来底下可能会有水,只要挖的足够深,但那样太费时间了。 与其都尝试一遍,不妨召集所有人一块把这一个井修缮好。 陈茵带着大部分人马都是来朔北城做生意的,留在院子里的人并不多,只有七人,这其中还包括了脑袋不够清醒的鸩羽。 再加上白芷和秦怀谨二人,也只有九人而已。 “那什么,我就不说废话了,这个井太浅了所以没什么水的,各位若是信我的,就去找些石头来,大大小小的都行,最好平整一些的,用来给这个井做个围挡。” 秦怀谨忘了,陈茵带到朔北城来的人,皆是柳絮调派过来的,他们打心底里信或者不信,都不会在明面上驳了她的面子。 几乎是在她说完的后一秒,大家就都行动起来了。 她瞧着白芷也要动身,赶紧拦住她,“帮我再找根足够长的绳子,需要结实的,还有铲子。” 这次,她没说理由,也没说要做什么。 白芷也没问,就点头照做了。 鸩羽看大家都四散而去,他反倒往秦怀谨面前凑过去,用着自己还未恢复的嗓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我,我,我是……” 他说话费劲,加上口齿又不清晰,秦怀谨听了半天也没听懂他要说什么,权当他是要给自己帮忙了。 “等白芷拿绳子过来以后,你帮我拉住好不好?”秦怀谨哄孩子般,对着鸩羽说道。 鸩羽一身腱子肉,打斗又厉害的很,拉住她应当不成问题。 她实在不放心让其他人下井,尤其是在这已经呆了一段时间的,居然没有人发现井有问题。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下了井,也不会知道要做什么的,还要她扯着嗓子一点点指导,不如自己下去一趟来得快。 说着话的工夫,白芷就找来了胳膊粗的一捆麻绳,和一个巴掌大的铲子。 看着两样物品的大小差异,秦怀谨眼前一黑又一黑。 井底已经看到水眼了,应当不用挖太久。 她不断安慰着自己,又拉着麻绳扯了好几下,确认足够结实以后,才往自 己身上绑。 “小姐,你这是要……”白芷似乎猜到了,赶忙伸手要制止,“这样太危险了,让我去吧。” “你知道下去要做什么吗?”秦怀谨明知故问道。 她自然是清楚下井以后要做什么的,也清楚白芷并不知道具体做什么,单纯是为了阻止白芷有这样的念头而故意问的。 可白芷根本不想退让,不服气的嘟囔着,“那小姐告诉我不就好了,我又不是听不明白。” 两人掰扯的时间里,已经有人陆续送来的石子,秦怀谨看了一眼大小和形状后,挑了适合的和绝对不能用的两种标准,让大家当做参考。 随后又嘱咐了几句以后,就打算亲自下井了。 她先把铲子丢下去,又把可以用的石头放到打水的桶里,放到井里边,确保自己下去后可以直接开工。 临近井边,她又不放心的看了两眼鸩羽,最后还是没忍住,对着白芷说道,“看住他,别等会他松手了,我可就上不来了。” 鸩羽如今还需要陈茵的药吊着,脑子并不算清醒,若是她下去的这段时间里,他把绳子丢下,又或是离开,那她就真该渡劫了。 秦怀谨的嘱托还是有效的,鸩羽按照她的指挥,让她平稳的站在了井底。 井底的窄度比在上边看到的还要窄上许多,手臂根本无法伸平,就已经摸到了两边的泥泞。 好在她肩膀高度的井壁都带着些湿度,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把井修缮好,今晚她就能做到用水自由了。 想到不用过度节约,秦怀谨浑身就充斥了力气,将木桶里的石头取出,又挖了脚底的泥到木桶里,让人拉上去处理掉,同时她也将石头围着四周砌成墙来。 为了方便行动,她将井下周围一圈都往外挖了些,这样一来蓄水也能比一开始多上不少。 往后就算是地下水不足,也有可能依靠下雨积攒的水来保证井水充足。 就这般忙了好几个时辰,秦怀谨终于体力不支,无法继续动工,拉了拉自己身上的绳子,暗示鸩羽把自己拉上去。 不知道上边发生了什么,她拉了好几下,鸩羽都没有反馈。 “拉我上去。” 她试着向上边喊道。 可她挖了近三米深,泥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裸,加上井原本的深度,她的声音似乎传不到上边去。 至少在底下的秦怀谨是这般认为的。 否则她这么大声的嚷嚷,为何上边没有一点反应。 她若是知道井上的所有人正在排排站的被陈茵指鼻子骂,她一定会不逞能的在自己已经感觉有点累的时候,立刻让人把她拉上去的。 至少可以避免所有人被陈茵骂,以及她不用在底下等上半天。 她倒也是犟,瞧着没人帮她,就拿起手里的铲子和腰间的匕首,戳进了石头缝里。 整个人挂在上边不成问题后,她才一点点增加高度,试图自救。 可她忘了,自己之所以拉绳子让鸩羽把自己扯上去,就是因为没力气往下挖了,又哪来力气自己爬上去呢? 140. 第 140 章 “真不是故意的,这不是训他们,结果就没听见嘛……” 陈茵一边陪着笑,一边给秦怀谨端热茶。 她方才只顾着和人吵了,根本没听到秦怀谨在井里喊,险些让人在井里淹死。 好在秦怀谨让的是鸩羽在上头给她拉绳,正好她也觉得鸩羽憨憨的,训他不如让人盯着点,索性没多说他两句,这才让秦怀谨把人拽到了井口,让上边所有人都发现问题。 不过发现问题的时间也晚了些,井底的水已经被秦怀谨打通,等人拉上去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秦怀谨也是犟,上来后一言不发的拎着水桶就走,等她回来时,井边已经收拾妥当,陈茵也给她煮了一大壶茶水,正拿着两个茶杯左右倒转,给她控制着水温。 “我听他们说了,你就是下去修井的,这事放着让他们来不就好了,非要你下去不成?若真在我这里出了事情,我们怎么办?好不容易远离了京城能不受限制的发展,你一来就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人手被我带出去了,那可以等我们回来不是吗?水的问题我也在解决了,让人去隔壁城往咱这运输,我们自己用的量,加上剩下的做成饮品,也可以卖出去。正好白芷也来了,她会做这个。” …… 陈茵一句接一句,也不给秦怀谨开口的机会,她想着反正秦怀谨半天也不说话,索性就自己先把话全说了,管它黑的白的,只要她说的足够快,等会秦怀谨就没话可以再说他们了。 秦怀谨也确实没想到要说什么,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准陈茵回来的时间。 现在多说,也无意了。 她喝了两三杯茶水下肚,身子还是没有转暖多少。 朔北城的昼夜温差大,她换完衣服出来,天已经全黑了,现在她还披着毛毯在身上,依旧觉着寒意灌满了全身。 累了一天,她已经疲惫至极,可一想到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和陈茵对接,只好抛开刚才的情绪,说起正事来。 “水井是位置和维护问题,不用去隔壁城买水,这口井有地下水,估摸着现在已经蓄了不少,往后宅子里用水不用紧张了。但也要记得用完水把井盖住,免得水分流失。剩下几口井应该也可以往下再挖一下看看,应该也有水。朔北城的其他地方等明日我去瞧瞧,若是一样的问题,就没必要去调水了。” 秦怀谨一口气把井水的事说完后,不等陈茵说话,又继续道,“等水的问题解决了,我们就去城外看看,有没有合适种植的地方,届时你就需要带人继续种菜了。只是需要换一批人手,这些人我倒时候要安排进军营,不能埋没了他们的能力。” “朔北城常年干燥,百姓们不见得会种植,若是用这的人,只怕……”陈茵担忧道。 她很清楚秦怀谨把人带走后,让她扩招的话,最能选择的也就只有朔北城本来的百姓了,可他们当真是种田的好手吗? 让她培养新的人手倒是也不难,只是目前的庄稼种子和芽苗都还不一定可以在朔北城的沙土里存活,她还要在这种情况下带一批什么都不会的人。 谁会听她的话? 难度光是想想,她就觉得高了。 “等个一个月的样子吧,届时你的人也就赶过来了,她们应该是有会种田的,就算不会,也不会出现你担心的情况的。正好这个时间也够我们两把庄稼地找到了。” 秦怀谨说的是李二狗山庄的人,他们大部分人都会过来,届时实验阶段的人手也就充足了。 等到后期她和陈茵把庄稼的产量提高了,再招一些朔北城的百姓一块种植,也就方便不少。 届时不光百姓不愁吃喝,楚执缨那的军营也不会再为粮食发愁。 “只是还有些问题,我们带过来的种子和芽苗,我都保存在屋内,包裹的方式也是按照你先前说的,只是这样下去还能种出来吗?” 陈茵的问题不无道理,当时秦怀谨也只考虑到了地理位置的不同而产生的差异,可能会导致不同作物在不同地区的生长发生差别。 但她真的来到朔北城以后,她才发现已经想的确实太浅显了。 这里的风沙情况严重,确实很难种植。 不过有一点她很满意,朔北城的日照充足,日夜温差大,在这种植的瓜果会格外的甜。 只要明天开始去城里四处逛逛,看看有没有哪里也有井,或者可以挖到地下水源的地方。 日后种植的问题就能解决大半了。 若是找不到水源,用陈茵的法子也是可以的,只是那样一来,她就该想怎么赚钱弥补这部分花销了。 “哦,对了,这个朔北城来了以后,我发现有些问题。” 没等陈茵说出具体的问题,秦怀谨下意识就抢答了,“贪官遍地,百姓苦不堪言?”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误区,总觉着一个地方不够安逸,一定是管理层面出现了问题。 而在京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误区也始终在得到印证,以至于到了朔北城以后,她也下意识认为这里的各方面都是京城的翻版。 哪知陈茵摆了摆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喝下,这才聊起了自己看到的情况。 “有没有搜刮民脂民膏的,这我还没发现。只是觉着朔北城的水源如此紧缺,那干粮什么的应该也相对紧缺才对。所以我们带了不少的粮草来的,哪知每天都只能卖掉一捆,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秦怀谨皱了皱眉头,觉得不可思议。 她这一路上遇到的每一座城池,几乎都缩衣减食,路上能吃的能喝的都是靠官府那送给她,才缓和上几日。 朔北城竟不缺吃喝? 陈茵看出了她的疑惑,连忙解释道,“只是不缺干粮,新鲜的肉还是少的,养鸡养鸭的也几乎没有,更别说牛羊。” “外边兜售的干粮你有买过吗?” 秦怀谨不免对用不尽的干粮有些好奇。 按照陈茵的说法,确实有些古怪的地方 。 说是排斥外商的话,可陈茵的人还是能日日都卖掉一捆。 若是不排斥,怎么能做到如此精准的,每日都只卖掉一捆。 陈茵伸手让人去取,同时她也继续说起自己发现的问题来。 “每天来采买的人都不同,眼下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市面上常卖的几种粮食我也都买回来做了对比,目前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除了固定的商铺,流走的外商并不多,应当抢不了我们的生意。” 陈茵早就察觉到了古怪,便在等秦怀谨来的时候,已经提前尝试过破局,只是过了这么久,她都没发现有任何破绽。 除了那每日都会卖出去的一捆干粮。 不光如此,陈茵还尝试过降价,以收来的价格去兜售,效果依旧不尽人意,只有那一捆。 她本想拉着路过的百姓询问,可大家一看他们是外来的商队,都不太愿意搭话,所以她每日都只能问购买的那一人,看看是什么缘由。 可大家给的理由千奇百怪,说什么自己家里没粮了,顺手过来的;有说她这价格低,下次还来的;也有说和其他干粮铺子吵翻了,不去买的…… 不管他们给的理由是什么,按照买走的粮食量来说,也都该回购了。 可偏偏她就没遇到过一个回购的。 秦怀谨听完后,已经困得不行,想休息又想知道真相。 她硬是熬着把陈茵买来的所有粮食都上手看了一轮,这才游离着回去休息,把剩下的事情留给明天。 这一觉睡过去,就是整整三日。 秦怀谨彻底病了。 从京城一路来到朔北城,路上好吃好喝了一路,瞧着是把病养好了,其实只是表面的病症无碍了,内里依旧需要长时间的调理。 加上一过来还不适应朔北城的天气,她又直接下井修缮,时冷时热的,彻底把病灶给激发了。 如此一来,她周围的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陈茵顾不上秦怀谨之前交代的事情,不再让人去寻水源,也不管培育庄稼了,只是一味地喊人准备草药、研磨和熬煮。 白芷贴身照顾了一天又一天,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半步。 着急的人里头还有林巧,可她代替着秦怀谨在军营坐镇视察,她本人根本没时间出军营来看秦怀谨,于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自己身边的人过去看望一番。 军营又都是楚家人,楚执缨没等林巧的人离开,也知道了情况,直接断了对方出去的路,自己出了军营往朔北城内赶。 好在如今她也能在楚家军里说上话了,大家对于她短暂的离开并不会有什么闲话。 林巧也知她与秦怀谨的关系,自然也是放心她前去探望的。 只是秦怀谨这一病,很多事情也都产生了蝴蝶效应,没有转机的事情似乎有了回旋的余地,有希望的事情似乎又变得扑朔了起来。 而这一切的轴承,都要等到秦怀谨醒来以后,才会继续转动了。 141. 第 141 章 白芷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的时候,秦怀谨正试图自己坐起来。 她胳膊撑了一下,又落回褥子上,整个人像被拆开又重新拼上的,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 额间是细细密密的汗珠,身上的每一寸都在用着力道,可她始终没办法坐起来。 白芷把粥放在床头,伸手把她扶起来,又往她背后塞了个枕头,又将她粘在脸颊上的发丝理到耳后。 “小姐别乱动,楚姑娘说了,你醒了也不能立刻下床,你现在体质需要好生养着,不能再操劳。” 秦怀谨接过粥碗,低头看了一眼。 米煮得烂透了,泛着淡黄的油光,上面还卧着一颗剥好的水煮蛋。 她没有急着吃,先开口问:“你刚才说……楚姑娘?” “楚执缨姑娘。”白芷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你昏过去那天她就来了,从军营骑马过来的,到的时候天都黑透了。陈姐姐试了好几服药,你烧一直不退,后来是楚姑娘给你扎了针,放了血,才慢慢稳下来的。” 秦怀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左腕内侧有一个极细的针眼,已经结痂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说你今天会醒。”白芷的声音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后知后觉的庆幸,“她说放完血之后,烧会在两天内退下去,退烧之后最多再过一天就能醒过来。我本来不太信的,但今天早上看你的脸色好多了,就想着去厨房盛碗粥备着,没想到我刚端进来,你就睁眼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怕自己说多了显得太激动,又补了一句:“楚姑娘没有骗我。她现在医术当真是精进了不少,就是人也黑了,瘦了。” 秦怀谨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已经煮化了大半,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加了红枣一起熬的。 她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她人呢?” “当天晚上就走了。”白芷说,“她说军营那边还有事,不能离太久。走之前留了几包药,还写了一页纸给陈姐姐,上面写着你接下来几天怎么调理。陈姐姐看了之后说比她自己开的方子还稳妥,就照着做了。” 秦怀谨没说话,继续喝粥。 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白芷瞧着她的模样,倒是先想起了什么,“对了,楚姑娘说,你醒了之后先别急着操心那些事,身体要紧,其他的等她下次有空了,她会亲自回来跟你说的。” 秦怀谨没有接话,把粥碗搁在膝头,靠着枕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朔北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风沙在窗纸上扑扑作响,但她忽然觉得这碗粥的温度,和京城那碗红糖醪糟蛋,好像是差不多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端起粥碗。 “那她说没说,下次是什么时候?” 白芷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这倒没说。” 秦怀谨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起来。 白芷就坐在她的身侧,和她继续说起最近发生的事情。 原来不止楚执缨来看过她,她的母妃林巧也同样在担心着她。 秦怀谨把粥碗放到床头,靠回枕头上。 “母妃她那边怎么样?” 白芷接过空碗放在桌上,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她转过身来重新坐下,双手搭在膝上,似乎是看秦怀谨气色好转,心情也好了许多,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娘娘原本想亲自过来的,但军营那边走不开。但让人带话过来,说她在军营里已经替你打通了关系,楚家军那边,日后你只需要跟楚姑娘吩咐就行,不用自己再从头去打交道。” 秦怀谨的目光动了一下。 “她说……”白芷想了想,像是在复述原话,“‘楚家军认的是楚执缨,楚执缨认的是你。她替你传话,比你自己去说管用。你不用急着进军营,先把朔北城的事料理清楚,仗有得是时候打。’” 秦怀谨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腕间那道针眼已经不显了,但摸上去还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凸起。 白芷站起来,走到窗边的矮柜前,弯腰翻了一下,从柜子底层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麻纸,没有落款,封口处压了一枚小小的暗红色印记。 秦怀谨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印记,是太后手边那方旧印,她见过不止一次。 她用拇指挑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之后,上面的字不多,只有寥寥几笔。 “楚家军可护你身,不能护你名。朔北粮仓钥匙与你同至,仓中存粮足养一城百姓。如何用,何时用,用多少,你自己定。哀家只能替你铺到这。” 落款的地方依旧是信封外同样的印记,只不过信里的压的格外方正,连毛边都看不出多少来。 秦怀谨把信纸叠好,重新收进信封里。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信封搁在枕头边上,然后抬头看向白芷。 “钥匙呢?” 白芷从袖口摸出一枚铜制的钥匙,不大,上头没什么纹饰,看起来和寻常的仓库钥匙没什么两样。 她把钥匙放在秦怀谨掌心里,退后半步,像是在等她开口。 秦怀谨低头看着那枚钥匙,铜面被磨得有些发亮,像是被人握过很多次,又像是放了很久,只在确认要交出去的时候才被人碰了一下。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窗外那层风沙滤过的天光。 “母妃和皇祖母……”她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白芷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没有追问。 过了片刻,秦怀谨把手里的钥匙翻了个面,指腹沿着边缘摩挲了一下,“她们一个替我铺路,一个替我兜底。” 她把钥匙收进袖口,重新靠回枕头上,声音低了几分:“我要是再倒下去,就对不起她们了。” 白芷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那碗空了的粥碗端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 门合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秦怀谨坐在床上,隔着被子攥着袖子里那枚钥匙,听着院子里风吹过晾衣绳的声音,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不能继续躺着了,但她也不能再一个人往井里跳。 逞能靠自己去处理事情,只会像今天一样,一病不起。 她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然后朝门口喊了一声:“白芷,帮我叫陈茵过来。” 陈茵来得很快,连秦怀谨都觉着自己仿佛上一秒刚喊完。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草药,指尖沾着泥,显然是被临时拽过来的。 她看了一眼秦怀谨的脸色,还是有些不放心,伸手给她搭了脉,见脉象已经好转,她才拉过凳子坐下。 “你说,我听着。” 秦怀谨把被子往上拢了拢,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比刚醒那会儿利索不少。 “水井的事,我一个人干不完。你帮我挑人,我教他们怎么修。” 秦怀谨算是病了以后想通了,与其说是她带着大家过好日子,不妨她想办法教大家如何可以过好日子。 这样她也轻松,大家也有盼头。 陈茵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一组两个人,一瘦一胖。”秦怀谨伸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个范围,“瘦的不能是干瘦,最好是精瘦的,胳膊上有劲,能长时间蹲着干活,下井之后要往下挖、要砌墙,手得稳。胖的也不是说肥头大耳,是壮实的,站得住、拉得稳绳,得确保井底下的人不出事情。”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想起了自己那日被困在井里的情形,又补道,“胖的那个不一定要多大力气,用绳索借力就可以,所以人品得好,避免让井下的人受到伤害,下去的时候不快不慢,要上来的时候随时能应声。” 陈茵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没有打断,只是在她停下来的时候问了一句:“下井的那个人要是不会挖怎么办?” “不用会。”秦怀谨说,“我教他们怎么下铲子、怎么垒石头、怎么找水眼。”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井底的宽度,“井底的空间只够一个人转身,动作不能大,每一铲都要准。石头要垒成外高内低的坡面,水才不会倒灌回去。这些东西看起来简单,但如果没做过,第一铲就会把水眼堵死。” 陈茵把草药放在膝盖上,认真地听着。 “你选人的时候,不用选能说会道的,选愿意弯腰埋头干活的。朔北城的百姓可能不习惯跟咱们打交道,所以可以先从院子里的人开始挑,教出一批之后,让他们去修井,一开始就不收金银了,钱从我那出。先帮铺子里的修,名头打响了,自然有人主动找上来。” 陈茵点头,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我先去院子里看看,你刚醒,别操太多心。” 她刚说完,秦怀谨就没听进去,又对着她说起选人的要求来,“别找那种自己觉得什么都会的,下井之后不听话,容易出事。” 142. 第 142 章 陈茵选人的速度比秦怀谨预想的快很多,第二天一早,她就领了四个人到院子里等她。 两瘦两壮,是按照她给出去的要求选出来的人。 四人一字排开站在井边,手里拿着铲子和麻绳,像是在等什么仪式开始。 秦怀谨还在调养身子,喝了一大碗药汤才披着毯子走到院子里来。 她还记着井里边的状况,径直走到了椅子前坐下。 “这口井是我已经粗略处理过的,可以当做参考。院子里另外的几口井需要再深些才可能出水,所以你们在井内的时候稍微注意着点,以安全为前提,不要玩命。” 秦怀谨把毯子整理了一番,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风也吹不到。 等她抬头,那四个人也已经把她的叮嘱消化完了,正一起围着井□□流心得。 “你们自己挑两口井,一组一个,挖到出水就行。我就在这,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那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话,分成了两组,各自走向院子东西两侧的井。 秦怀谨靠在椅背上,看着左边那组人把麻绳在井边绕了两圈,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瘦的那个开始往下翻。 壮的那个站在井口,双手攥着绳子,背微微弓着,眼睛始终盯着井口,时不时开口询问情况。 右边的动作稍慢一些,但也是在做了差不多的检查之后才开始下井。 秦怀谨看了一会儿,瞧着他们没发现问题,这才开口说了一句,“绳子的搭扣往左边绕,别绕右边,右边那根楔子松了。” 左边那组的壮汉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把绳结重新解了,往左边绕了一圈,才重新扣紧。 井下的人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上面的动静,然后继续干活。 白芷走到右边那组附近,学着秦怀谨的样子蹲下来,低头往井里看。 “井下的人铲的土放满桶以后,记得拉上来后倒掉,装满石头后再放下去给他们,这样一来一回能快些。”秦怀谨没有转头,话是说给白芷听的,“桶上下的时候,手稳一点,晃得厉害也容易出问题。尤其是要准备上下的时候,彼此留意一下,多沟通。” 白芷思考了一番,弯腰跟右边那组的壮汉说了几句话。 那人点了点头,把桶往下放的时候,手明显比方才稳了一些。 秦怀谨收回目光,看着左边那组。 井下的人已经在往下挖了,上边的壮汉每隔一会儿就需要把桶提上来一次,倒出来的泥水比秦怀谨预想的要少一些,但颜色很深,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以她仅有的一次下井经验来看,还需要挖上一个时辰,才能看到效果。 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句老话,两人不看井。 今日是她和白芷都在,算不上只有两人。 倘若他们都学会了找水眼,把院子里的井都修缮妥当,往后就该去院子外弄井了。 届时一组就两人,她光是让陈茵找符合条件的,若这其中有人耍心眼,会伪装呢? 不妨她让陈茵再多找两人,让每组都有三人。 这样一来,井下一个,井上两个。 互相交替着做事,能为彼此兜底的同时,还彼此保障了安全。 秦怀谨默默记下此事,等着陈茵回来后再和她提。 陈茵这日日都只能卖出去一捆粮草,至今没想通原因,见秦怀谨只需要调理即可,她便又出去想法子了。 秦怀谨想着等人回来自己还要再给她安排事情,多少有些负荷了。 她现在躺在这,躺也就躺了,不如帮陈茵看看,到底为什么每日只能卖出去一捆粮草。 她让人把市面上的所有粮食都铺在了院子里,挨个研究起来。 上次浅显看了一圈,她并没有察觉出其中有什么差异来。 可隔了几日后,这些余粮似乎开始显现彼此不同的一面了。 价位来说,陈茵买回来的里头,只有两款是明显贵的,品质是肉眼可见的和周围其他几款之间有着天然鸿沟。 不说朔北城的百姓会不会舍得买,就是舍得买,也不见得能买多少。 毕竟朔北城的商人们也不傻,要真有市场,也不可能只有两家在卖。 而陈茵也是如此考量的,她卖的就是市面上最便宜,百姓们最常买的那款。 光是院子里铺开来的,和她卖的相似的,就有十余种。 陈茵手头的,有在路上收的,也有从京城过来时就带着的,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几乎肉眼可见的和在朔北城买下的不同。 明明能找到相似之处,却又完全不一样的质地。 秦怀谨方才看的时候,也以为是自己看花眼,把不同品种归为了一种。 直到上手摸了几种粮食后,她才发现问题。 陈茵打算卖掉的,不管是什么状态下的,都明显带着潮气。 当然粮草湿哒哒的肯定是有所影响,但秦怀谨参考的,是朔北城的粮草。 朔北城本就缺水,连百姓们的干粮也异常的干。 可陈茵带来的粮食也放在朔北城许久了,若是真的是地方干燥导致的,那她们手里的粮食也该是干的了。 可结果却恰恰相反。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朔北城的粮食是另一种渠道得来的。 渠道需要离朔北城足够近,能让百姓没有粮食紧缺的困扰,同时还要稳定住价格,不坑害百姓。 不光如此,秦怀谨还想起了先前陈茵说的话。 她降价都没能撼动朔北城的百姓。 也就意味着,这个渠道在百姓,尤其是朔北城的百姓们而言,是有权威性的。 哪怕是遇到了价格更低廉的情况,也依旧坚定的选择这个渠道。 秦怀谨想来想去,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距离朔北城足够近,又常年囤积这种又干又低廉粮草的楚家军了。 军营里为了方便,很大概率囤积的就是这种粮草。 而楚家军常年镇守边塞,镇守的地方就在朔北城城门外。 京城的孩童可能不知道什么是楚家军,朔北城的人不可能有人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若是军粮的话,朔北城百姓们的行为也就可以理解了。 秦怀谨不解的是,楚家军将粮草给了百姓,那他们行军打仗,吃的又从哪来?< /p>从敌人那搜刮,还是倒贴钱在做善事? 秦怀谨在院子里找不到答案。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秦怀谨预计的时间刚过,左边那组的井下传来一声闷响,随后就是井下的人一声声带着回声的惊叹。 上边那个壮汉立刻低头往井里看去,又随即抬头看向秦怀谨。 “好像挖到什么了,水在往上冒。” 秦怀谨站起来,走到井边弯下腰,低头往井底看了一眼。 阳光从井口照下去,能看见井底的泥土正在一点点变深。 水从边缘渗出来,速度不快却又源源不断。 “继续挖,把这个位置扩一圈。动作慢一点,别把水眼堵死。” 井下的人应了一声,铲子又动了下去,这一次声音比方才湿了很多。 秦怀谨没有坐回去,她站在井边,看着那滩水在井底慢慢涨起来,把刚才挖出来的泥土泡成了一汪浅浅的浑浊。 旁边白芷瞧着的那组似乎也还在挖,看不到什么进度,但从倒在井边的泥泞来说,应当也快了。 白芷走到她旁边,压着声音问了一句:“小姐,成了?” “还差一点。”秦怀谨说,“水渗出来的话,只是告诉你这里有水眼,要想长时间用井水,还是需要再挖一会的。” 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给正在提桶的壮汉让出位置。 麻绳从她身侧经过,沾着泥水的手绕过她,把桶里的泥浆倒在了井边。 很快,两组都掌握了全部的技巧,都完成了第一次挖井体验。 在秦怀谨的强制要求下,一行人都坐到了院子的阴凉处休息了一会,等到阳光不再刺眼之时,又相继起身往剩下的枯井而去。 这一次,秦怀谨不再出声提示,任由他们自己发挥,权当是实践了。 大概是有了先前的经验,两组人都不再怯懦,知道井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各个速度都提上来不少。 白芷也没再看着,而是按照陈茵出门前给她的嘱咐,去厨房端来了药膳。 等她端来,井里边的人也都上来了。 秦怀谨立马起身避开药汤,和四人说起自己的计划来。 “之后会再给你们每组加上一人,届时就需要各位教一下对方了,届时你们互相帮助,轮换休息,定然能比今日配合的更默契。” 秦怀谨说着,不由自主的瞟到了白芷手里端着的托盘,忍不住一哆嗦。 她着实不想再继续喝了。 “井里的水沉淀后就可以使用,你们倒时候也记得要和井的主人说下,关于这个井的养护什么的。比方说像现在还有太阳光,温度没彻底降下去的时候,井口最好盖住。” “去帮人弄井的时候,记得不要收钱,让人多多宣传即可。你们的月钱我这边自然都会支付,不用担心没有收入。” “井水能不能喝还要看沉淀后的状态,你们要是想喝,也最好等一等。当然我是不敢喝的,煮开以后过滤什么的,会更好一点。” …… 讲到最后,秦怀谨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就该喝药了。 143. 第 143 章 秦怀谨到底没躲过那碗苦的要命的汤药。 她抗拒之时,陈茵带走大部分人手一同回到了院子里。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总会发出点声响来,秦怀谨就这么分了心,往声音的方向望去,而此时的白芷也抓住了机会,端着汤药就往她身前凑。 一个转头的工夫,白芷就将汤药端到了她的嘴边,就差灌下去了。 秦怀谨见躲不掉,只好接过去,“我自己来。” 推辞的有些久,没过滤掉的药渣都已经沉底,汤药的味道也没热的时候那么浓郁。 可依旧还是难喝的。 “不容易啊,辛苦了。” 秦怀谨正皱眉把碗放下,陈茵一边靠近一边调侃着,不免让她以为是在说她。 想想也确实是的,她最近确实不容易的很,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喝这难以下咽的药。 哪知陈茵说的是白芷。 点她不喝药呢。 秦怀谨本想反驳一二,却在抬头时看到自己方才检查过的粮食,心想还是正事要紧。 她压了压嘴里的苦味,认真的看着陈茵道,“你看下粮草,我重新分类了一下,瞧着是不是一样的。” 瞧着她神情严肃,陈茵赶忙不再嬉笑,抽开揽着白芷的手,上前查看起粮食来。 她买来这批粮食后,检查了不下十次,她几乎要记住每一粒稻谷长相的地步了。 秦怀谨没有把所有都混到一块,只是从每一份里头取出来一小份,凑成了新的一份。 同时把明显一致的几份放到了同一个角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来。 若是不说每份粮食的来历,定然会下意识认为是同一家的。 可陈茵瞧见的次数太多,她能根据摆放的位置说出每一份来自哪一家。 当初她买完就做了标记,生怕自己分不清楚。 没想到这反而让她多走了弯路。 “你家小姐现在都会开玩笑了,看来是执缨的药太甜了。”陈茵不仅没发现问题,还觉得秦怀谨在戏耍自己。 当然她也不是光调侃,还是有在处理事情的。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用油纸包着的小方片来,一层层剥离,展示出最中间的菜籽。 菜籽粒粒饱满,颜色均匀,看着就像是能够种出好东西的菜籽。 秦怀谨本想再提示下陈茵,把自己发现的情况和她通一下气,但一看到菜籽,她的心思立马就飞到了种植上。 要知道与其调查朔北城粮食的来源和去处,不妨从最根源的地方解决问题。 缺粮食,那她们种粮食就好了。 陈茵手上的菜籽就是最好的工具。 “这是方才带人出城换的,今天在城里头卖掉的粮草依旧只有一捆,索性我带着剩下的人出了城,看看临近的几座城有没有缺粮的。” 陈茵见秦怀谨已经看过菜籽,就又说着话的同时,把菜籽再次包裹起来。 “这是个老人家用来换粮草的,说是自己年纪大了也没精神种地,留着好的菜籽也没用,不妨换些现成的。我瞧着可怜,菜籽品质又好,就多给出去了些。” “我可不是同情心泛滥,”陈茵不免解释起自己的意图,“这菜籽想来也是在这漫天风沙的环境下长出来的,定然也是同样能抗住这的气候了。咱们从京城拿来的那批,娇嫩到需要人随时盯着,不适合刚开始种植。” 秦怀谨觉得她说的很是有理。 反正粮草放在库里也是放着,能换到点有用的东西再好不过。 若是干等着朔北城的人,每天只买一捆走,她们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该去喝西北风了。 在京城喝西北风也就算了,在朔北城喝,那可就是满嘴的黄沙了。 秦怀谨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们已经掌握好如何挖井了,现在院子里的几个井里都有水。只不过要让他们出去帮人修缮井,还要再找两人,让他们三人成组,彼此照顾,避免问题。” “我现在身体已无大碍,整日在院子里坐着躺着,也不叫事。明天我在城里转上一圈看看,找个适合的位置,届时开一口全城可以使用的井来。” 秦怀谨怕自己忘记,想着先提醒陈茵再多派两人一块挖井,免得届时想起来的时候真出了事。 哪知她刚说完自己要出院子,白芷先一步不同意起来。 “不行,楚姑娘说了,小姐的情况特殊,需要先靠药膳调理半月,半月后看脉象的情况再对药材进行调整,若是届时的脉象不佳,小姐恐再度昏迷。” 陈茵听完,又补充道,“你可别不当回事啊,出京的时候你就昏迷着,虽然中途醒过来了,身子骨可没调理好。后边舟车劳顿的过来,还总是不眠不休的,是真要出问题的。” 说罢,陈茵重新安排道,“人,我定是帮你找全,届时让他们几个会修井的出去忙活,能帮到多少人便帮多少。其余的就看他们自己的命数吧。” 她生怕秦怀谨不同意,又强调道,“你把找挖井位置的方式告诉我来,赶明儿我找了两人以后,我跟着他们一块去。反正最近粮草是卖不掉了,有我在他们边上,你总能放心?” 秦怀谨自然知道她的好意,可她方才的话并没有说完,就被一再打断。 她如此安排是有原因的。 “明天你得带着剩下的人去趟军营,去找楚执缨。挖井的事情重新找个靠谱的人来带队吧。我也就是想着在院子里呆久了,人闷得慌,出去走上一圈。挖井的事情由他们来,我不上手的。” 秦怀谨还是不死心,想着哪怕是走出去晃荡一下也好,毕竟出门就是朔北城的光景,能让她有更多的信息去分析局势。 再者说来,她确实也在院子里呆太久了,整个人都快融入院子,和院子一个味道了。 “那也不成,”白芷反对道,“小姐近来都不好好喝药,若明日真出了门,定是又要耍心眼,换着法的找事情做。” “既然陈姐姐有事,那明日出去找井位的事情交给我便是。今天他们挖井的时候,我全程都在,技巧什么的,我也 是掌握住了。届时由我来说服朔北城的百姓,不是什么难事。” 陈茵连连附和,“确实可行哈,届时我找两人跟着你一块,加上四个已经有技巧的,在朔北城岂不是横着走。” “倒时候咱们再借着这个机会,从他们口中套出粮食的背后原因,从此打开朔北城的交易链。想想都让人兴奋了!” 秦怀谨瞧着二人把自己架空了,也不恼,淡淡叹了一口气,说出她早已想到的现实,“朔北城的人不会有人搭理你们的。” “小姐,你说错了吧?”白芷不解道,“朔北城不缺粮食,百姓们不买粮也属实正常。可这常年缺水也是事实,怎会不搭理?” 在白芷看来,她们可以解决朔北城多年来困扰着所有人生存的大问题,不说要朔北城的百姓多么感恩戴德,就说出言说声谢谢是起码的吧? 届时套近乎,从百姓们口中得到粮食来源,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有什么做不到的? “这几款的粮食就是答案。” 秦怀谨重新把话题拉回到地上摆放着的粮食,她随手拎起两份看起来差不多的放到陈茵和白芷面前。 “这两份粮食出自两个地方,一个是你经常买的一家干粮铺,另一个是外地来的游商,你从未见过。” 秦怀谨试图用举例,来说明自己的猜测。 她说的慢慢悠悠,生怕自己说快了,会让眼前的二位跟不上。 “假设他们两家的价格都一样,距离你的位置也差不多,都是你随时可以买到的程度。你们看到的这两份品质也是差不多的,没有说一家特别好,一家特别差。这种情况下,你们怎么选?” 白芷想也没想,立马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来,“肯定是选经常买的干粮铺的呀。” 而陈茵察觉出了猫腻,觉得秦怀谨在挖坑,但她思索后并没有发现疑点。 为了搞清楚秦怀谨在说什么,她选择了和白芷相反的答案。 秦怀谨并不要求她们说出为什么来,因为她的问题还没有问完。 “那现在情况有变,常买的干粮铺是你至交开的,你听说他家最近出了点状况,这时候游商的干粮还降价了,你们怎么选?” “这……”白芷犹豫了,回忆了一遍秦怀谨刚才给出的条件来,咬牙回答道,“干粮铺!” 等她回答完许久,陈茵都没有回答。 她发现问题了,但还不清楚是不是自己想的那般。 秦怀谨也看出她在思考,索性把问题再次升级,“现在这个干粮铺不是你至交的了,他家也没出事情,但依旧很缺钱,因为他们拿着钱是去保护你的,并且他们其实也很缺粮食。可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把粮食拿出来,用市面上正常的价格卖给你。” “不是今日如此,而是年年岁岁都是如此。可偏偏就今天出现了个游商,想来和干粮铺抢生意了。你不认识游商,甚至认为游商的出现会影响到干粮铺赚钱保护你。” 秦怀谨顿了顿,看向还没发现问题的白芷,“若是这样,你怎么选?” 144. 第 144 章 “可若是这样,干粮铺又是如何护住整座城的百姓?” 白芷可算听明白了秦怀谨话里的弯弯绕绕,只是依旧不清楚为何朔北城的干粮铺能有如此大能力。 不仅是她,陈茵也没弄明白。 她不似白芷,是有亲自去到干粮铺的。 整个朔北城的干粮铺,她都已经逛遍了,没有一家是同样老板的。 难不成背后的老板没有被她挖掘出来,实力可想而知的强大? 陈茵是不信的。 朔北城能有足够强大的背后势力,也不至于过成现在这样。 若是她,背后有人的情况下,一定去抢占周围的城池,去过更好的生活。 可她呆在朔北城的时间里来,百姓们对这座城池是有感情的,大家都不舍得因为小小的困境而放弃自己常年居住的家园。 她想或许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朔北城的百姓才会厌恶外来的人员吧。 秦怀谨见二人都有疑虑,只好摊开来明说了,“干粮铺的背后是楚家军,是一直守护着大伙,驻扎在城外军营的将领们,你们怎么选?” 她想,自己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出来了,陈茵和白芷应当能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她不是觉得白芷没办法说服城里的百姓用她的方式去挖井,去蓄水。 百姓自然都期望着有朝一日在朔北城有用不完的水,可以自给自足的种植庄稼,喝自己舀上来的水,而不是一忍再忍的等老天降雨。 可白芷盲目的去和百姓们搭话,是得不到结果的。 她如此说明干粮铺和楚家军的关系,也仅仅是为了让她们听自己接下来的安排。 秦怀谨不让白芷去说服百姓,是因为她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这需要先让陈茵带着人手,带着她们一路来到朔北城之前囤积的粮草,去和楚执缨碰个面。 上回楚执缨虽然过来帮她看了病,又急匆匆的离开,定然没和陈茵好好聊聊关于朔北城的事情。 这次去也只是确认一下她的猜测是否准确。 就算不准确,楚家军也是处在粮食紧缺的状态下的,陈茵在朔北城内卖不掉的粮食,按照成本价卖给楚家军,应当是可行的。 秦怀谨一点点把自己发现粮食的硬度和干燥程度都说出来,也把自己的推测以及让陈茵去军营做什么都细说了一下。 先前听白芷的说法来看,楚执缨已经可以代替整个楚家军来说话了。 她们手里的粮食在朔北城里,是不安全不可控的,但在楚执缨那,她们是可靠的,是可以直接收取的。 “那我们为何不把粮食送给他们?”陈茵不解道。 按理来说,来到边塞以后确实也差钱,但柳老板那有的是源源不断的金银,随时送到银庄,去取一趟就能解决了。 往后的时间多花在种植粮食上,以及解决水源,多的是花大钱的地方。 陈茵不明白,秦怀谨何时缺楚执缨那的三瓜两枣了? “你届时说免费,你瞧瞧她愿不愿意拿着吧。” 秦怀谨发现自己弯弯绕绕说完以后,连陈茵的脑子也跟着不转了,顿时有些脱离。 且不说军营里的一兵一卒都需要入账,就是按照和楚执缨的关系,她说按照成本价来给他们,都算是救济了,这样都很难让楚执缨应下,何况说免费。 军营里头多的是热血的人,他们能拿出粮食给朔北城的百姓,就不可能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秦怀谨说成本价,都说少了。 以她推测的来看,多半最后是按照市场价来算账的。 但她倒也有法子让楚执缨少出点钱,这就要看陈茵倒时候怎么和她说了。 秦怀谨想了想,还是决定和陈茵通个气,免得真到了军营就按照楚执缨的说法给钱。 “粮食的价格还不是你说了算的?你拿得多,价格自然实惠,但实惠多少,他们哪里能知道?届时你先说免费,再说一个很低的,但咬死是成本价的价格,不就好了?” “可楚姑娘知道市价,能同意吗?”白芷问道。 秦怀谨确实也想到过这个问题,但她没打算靠陈茵去说服楚执缨,而是要小小的动用一下林巧给她解决好的关系。 “就说是我要求的,不能多收钱。母妃之前不是说了吗,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楚执缨,现在我的问题就是让她用成本价买下这批粮食当做军粮。” “小姐,你这是耍赖。” “就是说啊,这样能行吗?我可打不过她,倒时候别给我一拳头打出军营了。” 秦怀谨听闻,忍不住摇头。 好人坏人她都当完了,这两人怎么还能想到新的问题。 “楚姑娘的医术可是你启蒙的,都算她半个师傅了,她能对你动手吗?”秦怀谨对着陈茵先说道,“你尽管和她这般说吧,她若是有话要说,让她来找我便是,我亲自给她解释。” 解决完陈茵那的问题,秦怀谨又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白芷。 这姑娘在旁边插科打诨半天了,是时候给她安排活计了。 “你后边要做的事情,可不是和朔北城的百姓们谈生意,是去找知府,和知府谈一笔买卖。可以让他来此看看,是不是有充足的水源,也可以当着他的面帮他把府衙的井修缮一番。” “届时他就该清楚我们修井的事情是可行的了。随后你再让他带着你们去勘测,看看何处人流大,能够挖个井来。此事应当三五日才能谈拢,届时我再给你井的图纸,按照我画的来,届时可以同时有四五人一块打水。” 秦怀谨交代完,白芷脸上的笑容消失的干干净净。 方才她还在替陈茵默哀呢,需要去和楚执缨谈判粮价的问题,搞不好还要被军营里摸不清状况的打上一架。 哪知她自己的任务会更加艰巨。 楚执缨说起来也算是熟人,再怎么为难也是为了把钱给她们,又不是欠钱不还。 就算是欠钱要债,也比她这样没任何身份的去和知府谈要求简单吧? 白芷眼巴巴看着秦怀谨,等着她拿出令牌,又或者告诉她可以用怀王身份,哪知秦怀谨转头往椅子上一坐,“行了,最 近要做的事情就这些。既然各位让我养伤,那就麻烦各位了。说这么多我也累了,就先躺会哈。” 白芷瞧着秦怀谨一副要盖毯子睡觉的样子,瞬间急了。 “小姐,那可是知府,你让我就这么直接过去和他谈吗?岂不是找一次被拒之门外一次,别说挖井了,咱连门都不见得能进去。” 白芷说的不假,来了这么久,她们连百姓之间正常聊天都做不到,还要让白芷去直接找知府,整个朔北城官职最高,地位最高的人。 能做成事的话,白芷得救过对方的命。 “哎呀,这就要看你本事了嘛。我这么会耍赖的人,自然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啦。” 秦怀谨卸下了一身的压力后,根本周围人的死活,把压力全丢在了白芷身上。 她这话说完,白芷就差哭出来了。 倒也不是觉得秦怀谨在为难自己,反倒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连小小一个知府的府衙大门都进不去。 若是秦怀谨出手的话,定然是可以进去的。 只怪她当初没照顾好小姐,让她落下了病根,还跑到如今这般风沙弥漫之地。 可白芷的想法在她的心里,秦怀谨一点也没察觉,只瞧见自己贱嗖嗖的话音落下后,白芷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她就是想逗逗白芷,没成想差点把人惹哭。 “逗你玩的,怎么可能让你硬闯府衙,那可是要被衙役抓了的。”秦怀谨坐起身来,从袖子里取出自己的令牌来,“和他说明情况就行,不要什么都说。若是对方瞧着靠谱,你再全盘托出。” 白芷接过令牌,哽咽道,“小姐,我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好人。” 白芷不是分不清,是她在害怕。 若是放在自己身上,分不清对方的善恶,受伤的就只会是她。 可这次她面对的知府,如果分不清善恶,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她会连累小姐的。 她一路看着小姐走到今日,她不想毁在自己手里。 “他若是愿意修井,造福百姓,那就是好人。” “可若是他愿意,但之后还是坑害小姐呢?”白芷默默将令牌收起来,心里始终盘算着这件事,生怕自己做不好。 “之后的事情之后说,谁也料不到未来的。”秦怀谨不知怎么,今日就爱犯浑,说完抬头又望着陈茵的脸色,“陈老板不也看走眼过,把谷芽当自己人许久。” 她说完,陈茵脸色变了变,到底是关系够深,没生气,但还是对着她反驳了一句,“趋利避害罢了。” 秦怀谨笑了笑,再次宽慰白芷道,“他若是愿意帮百姓改善水源问题,他此刻就是好人。至于未来如何,要看未来我们的选择一致不一致了,而他未来做什么,都不会导致曾今他帮助百姓的事实被抹除。” “可若是他不愿,我又该怎么做呢?” 白芷抽泣着,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方才她的担心是建立在对方愿意的前提下的,可若是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呢? 她们的计划岂不就……彻底泡汤了? 145. 第 145 章 “放心,不会有问题的。”秦怀谨再次安慰道。 不过,她并不是嘴上说说,让白芷放手去做,等做不成了她再想办法。 而是她早早就想到了对方不愿意以后的对策,只是想着自己毕竟在对方的地界,做事情最好还是知会对方一下。 让白芷过去就是走个流程,让她去告知一下知府,她们接下去要做什么。 可不是让白芷过去和人商量的。 她就是做个先礼后兵的表面功夫。 要知道水源在一个地方的重要性有多强,白芷若是过去和知府聊完,对方会拒绝,那这个地方和地府没区别了。 荒野求生都知道先找水源,再考虑安营扎寨苟生存,到了她这里一座城池,数百上千的百姓在这里生活,却没人想着解决水源问题。 这不是在搞笑吗? 以前她没过来,大家可能不知道井下有水,全是看运气挖井,深深浅浅蓄不住水,也没法自己生水。 现在她过来发现问题,也能解决问题了,还没人愿意行动。 这不闹呢吗。 秦怀谨见白芷还在畏畏缩缩,一副想求助她,又想让她好好休息的可怜样,她没忍心继续折磨白芷,把自己接下去的计划全抖落出来了。 “陈茵去找了楚执缨之后,咱们多的粮草也算是处理完了。届时楚家军也都有力气了,也能为我们所用了,对吧?” 秦怀谨不光是说计划,还要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嘴。 这也不怪她故意卖关子。 想这些计划的时候,全是她一人。 若是这其中有什么纰漏,她自己是没法察觉的,定然要让还没知道全盘计划的陈茵和白芷听听,同时找找纰漏,也好在执行前就填补漏洞。 可她没说全计划,陈茵和白芷听得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哪里不对,哪里又对。 秦怀谨只好继续往下说道,“届时若是知府不愿意帮忙找挖井的位置,那咱们就自己找。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无非是城门口的那一片,和集市附近人流量比较大的位置。这些地方其实按我的想来来说,都应该有随时取用的井水,但总要排个序,一个个挖。” “位置是容易找,可没有知府的同意,百姓们能放任你随意挖采?倒时候不得惹得一身骚,还害得去挖井的伙计出事。” 陈茵有些不认可秦怀谨的安排。 她太清楚屋外的这群百姓有多强大的凝聚力了,能不买游商的粮食,还都花着固定的价格买干粮铺的军粮。 将心比心的说,她可做不到。 头一天知道有更便宜的粮食,当晚她就包圆了。 什么团结一心,共同存活,全抛到一边去吧。 不说便宜的粮食能多买几天的量,就是买的太多,剩下的部分她卖出去,还能赚点差价,换点肉蛋吃吃呢。 她不知道该说朔北城的百姓是傻还是什么,但她确实很佩服他们,能如此团结属实不易。 “我刚不是说了么,楚家军的人可以为我们所用。”秦怀谨把自己身上的毯子重新盖好,大有准备休息的架势,“届时让楚家军围着,百姓们自然明白是谁的人在做事。知府又如何,真正给百姓解决温饱的是楚家军的军粮,百姓们门清。” “可那样一来,岂不是拉着楚家军和我们一块,站到了知府的对面吗?”陈茵还是有所担忧,“楚执缨尚且不论,她还是有机会拉拢的,可楚将军他们……” “你傻呀,军粮都通过知府发放到各个干粮铺售卖给百姓了,楚家军和知府可不是一伙的吗?白芷就是走个过场,知府同意与否还没有答案?” 秦怀谨说罢,彻底闭眼休息了。 耳边的风带着热气,她想,等休息些时间,她也该动手弄些小发明了。 再继续过古代人的日子,她都快忘了以前的生活有多便利了。 她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做出多少惊天地泣鬼神的电器来,酣畅淋漓的做了一场美梦。 最后,是白芷看不下去,怕她入夜睡在院子里又着凉生病,把她喊起来回的屋。 秦怀谨头一遭没有一点被喊醒的起床气,全是回味方才梦里的画面,生怕等会躺到床上全忘了。 怕什么来什么,刚坐到床上,秦怀谨已经醒了一半,眼睛已经可以睁开。 不信邪的她继续记着自己方才梦里的大冰箱和空气炸锅,想着随时随地可以取出来吃的冰淇淋,随时可以吃到的酥脆无油薯条…… 随后她就被白芷手里还冒着热气的毛巾给喊回了现实。 “小姐,好歹擦下脸再继续睡吧。” 白芷轻声细语的,仿佛在哄小孩。 可这会的秦怀谨已经清醒,很是抗拒被人当成小孩照顾。 “我自己来吧。今天中午在院子里许久,出了不少汗,我想泡会澡。” 她记得自己过去生病,家里人总让她在浴缸里放满热水泡个澡,隔天睡醒过来,病就能好大半。 心想自己现在浑身不舒服,又睡醒有精神,一时半会不会再睡觉,泡一会热水澡再好不过。 秦怀谨只是解决了自己住的院子的水源问题,想用水自然是不成问题了。 但她忘了自己在朔北城,寸草不生的地方,光有井水怎么能洗澡呢? “小姐,院子里的柴火没多少了,还要留着给大伙烧早膳。小姐是觉得冷吗,我再去倒一杯热茶来可好?” 这次,秦怀谨不仅从白芷的语气里听出了哄孩子的调子,还听到了无力感。 是啊,这块土地上全是沙土,若是在现代还能靠风力发电,用电热水。 现在是古代啊,风沙就只是让大家睁不开眼睛的风沙。 她想要热水就要用柴火烧,要寻常百姓见都没见过的煤炭烧。 她的要求属实为难到了白芷。 “不用了,就当我说梦话了。你早些休息吧,我自己来就行。” 秦怀谨赶走了白芷后,随手擦了一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她这些想法早该提上日程的。 伏案画了一会图纸,秦怀谨发现她想的还是有些理所当然了。 风力发电,要用到的每一个部件在现在的朔北城 来说,都造不出来。 她苦想许久,最后画了两个对称的风车出来。 通过风力将井下的水取出,随后在井的周围挖一条沟渠,用来蓄水,提供给全城的百姓。 沟渠从城门出发,一路延伸到整个城的每家每户。 这样一来,她不用再考虑让更多的人去每家每户的维修,也不用担心今天修缮了一户,背后排队的百姓依旧没有水源。 多的人也都能为她的种植业出力了。 只是,这样也有弊端。 若有一户百姓是搅屎棍,把沟渠里的水污染了,她这方法就又该出岔子了。 找侍卫巡逻?太消耗人力。 朔北城没有那么多的官兵,也没有那么多的闲钱养着他们。 相互监督,每家每户彼此检举,有问题就互相处理。 在朔北城里,百姓们在军粮上的态度,是能看出彼此都很信任的,或许这个法子可行。 但她起初想的是在城门一左一右各建立一个井和风车,来解决整座城的水源问题,现在看来或许需要更细分一些,让整座城拆分为四块区域,不光是主城门口需要,所有的城门口都应该有一个。 她一下子来了兴致,打算大画特画。 咚咚咚~ 屋外的风席卷着木窗,她下意识抬头望去,竟瞧见一个人影在窗外一动不动。 秦怀谨祈祷着暗卫们没有休息,同时挪着小碎步往门口走去,打算一探究竟。 “还不睡,等着再大病一场吗?” 陈茵已经站在门外许久,她甚至探头看到秦怀谨伏案画画的样子。 瞧着秦怀谨太过专注,她便没有出言打扰。 但又生怕对方太过入迷,不好好休息,只好傻站在门口,等到了差不多时间再敲门提醒。 她哪知道秦怀谨会突然开门往外瞧见自己,见到秦怀谨就话不过脑的出言责备出来。 话落,她还不忘摸着窗边,呸了三下。 “我没事,刚在院子里睡着了,这会醒着也是醒着就画一下。”秦怀谨看清是陈茵后,松了一口气,转头就拿着自己的画作出来,“这个等早上给白芷,让她带着去给知府瞧瞧,这个整个朔北城沟渠的位置图,届时整个朔北城都有用不完的水了。” “这事确实重要,但你也得养着,这图我收着,明早就拿给白芷。你现在赶紧转头回去睡觉,别忙活了。我可在门口看着呢,别想再偷摸摸起来不睡觉。” 陈茵指了指自己的屋子,就在秦怀谨的旁边。 加上都是纸糊的窗户,秦怀谨的一举一动确实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知道啦,你也早些休息吧,明早还要出城呢。” 秦怀谨边说边往屋里退,生怕陈茵再给自己把脉,然后开一副汤药来。 这下水源问题也算是彻底解决了,生火的问题倒也不困难,她届时做点木炭果炭之类的,应当也能替朔北城解决些困难。 带着期望,秦怀谨再次入眠,殊不知远在京城的柳絮,此时也未能入眠,正焦急的写着飞书传信于她。 146. 第 146 章 隔日一早,秦怀谨被剧烈的敲门声吵醒。 她正想怼对方,抬眼就看到敲门之人竟是妆音,瞬间就弹跳起身前去给她开门。 “你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你伤有没有养好啊,再怎么重要的事情,也可以让别人来啊。” 秦怀谨一句接着一句,根本不给妆音说话的机会。 她抓着妆音的衣服,将人前后看了几圈,没有瞧见明显的外伤,皮肤在赶路过来的情况下还保持着湿润,已经足够不错的了。 “放心,我没什么事。就是京城可能有些问题,柳老板瞧着我一直要过来,就把信交给我,让我带过来了。”妆音说着,把信交给了秦怀谨,“我路上还碰到一堆人在城门口进不来,一块给带进来了。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他们应该都用的上吧?” 秦怀谨接过信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妆音之后的话给吓着了。 带进来一批人,且不说是不是好人,能不能重用,就光说妆音独自一人赶过来,还去交涉把人带进来,已经足够危险了。 可秦怀谨还没来得及数落她这般莽撞的行径,就抬头看到了妆音口中的那一批人。 打头的是彩兰和李二狗,背后乌泱泱一片人里混着男女老少,大家都在瞧着四周的环境,有紧张的,也有期待的,独独没有随意乱走动的。 秦怀谨顾不上和妆音多言,走到了彩兰的面前,“阿婆,大家过来可累着了?路上可还顺利?吃喝住行……” 不等她问完,彩兰抬手握住她的手掌,“我呀,年纪大了,这会想坐着休息会。愿意来的都给你带过来了,你尽管挑。大伙也都和我打了保证,就算没被你选上,也不会置气。” 她刚说完,李二狗就立马上前搀扶住她,将她带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剩下秦怀谨一人面对众人。 秦怀谨也已然不是过去胆小怯懦的她了,面对一片人海丝毫不怯场。 她抬手让大家伙安静下来,仔细听她说话。 “我知道大家都舟车劳顿,需要好好休息一番。但咱这院子也没法让大家伙全挤下来,所以各位且再忙一下,我给大家分配好。” 她不愿意画饼说马上就可以休息,所以当她一说完,听懂她话里意思的小孩都哀嚎起来了。 她赶忙笑着哄道,“不是说你们哈,再苦咱也不能苦了你们呀,小朋友们都可以先休息的。我这就让人先准备吃食,边吃边说后头的安排。” 白芷和陈茵今早都按照她昨夜说的出了门,院子里没剩几人,根本来不及照顾一山庄的人,索性秦怀谨把躲在暗处的几位暗卫也都喊了出来。 她一边赔不是,愧疚的让他们做不符合身份的事,一边指着厨房的位置让他们去端茶倒水。 小孩子们都拿到了点心,手里还有小甜水解渴,自然都把家里人抛在脑后了,秦怀谨也就有了时间来和大人们商量接下去的事情。 “和先前说的一样,愿意从军的咱们到左边来,”秦怀谨伸手指向他们的左侧,让他们更好判断要往哪里站,同时又再次提醒道,“我带你们去的,将会是楚家军的营地,在那里,没有男女之分,只有谁强谁弱的差别。力气大,有想法的女性也可以站出来,尝试一下没什么,怯懦胆小才是最大的敌人。” 秦怀谨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敢和他们说这样的话。 但她知道,她必须要给她们勇气,让她们敢于站出来,让越来越多的她站出来,才能让所有人都站起来。 大家的处境才一天一天的改善,变得越来越好。 “剩下的人会和我们一块种地,环境大家也都看到了,我们要在这沙子里种出庄稼来。难度很大,过得不见得比军营里好,军营里走的是朝堂的账,月月有银子发给你们。” “而留下来的其他人,是要看我这有没有钱的,若是我这掏不出银子,可能会拖着欠着,当然我也不希望真的如此,但丑话我需要说在前头,免得大伙最后期望太高。” 她顿了顿,转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下,静静等待着大家做出选择。 见大伙都不再走动,也没有继续讨论,她才放下水杯,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阿婆原先是怎么和各位说的,但来了我这,待遇一定会慢慢比在原本的庄子里好的。别看这里黄沙漫天,我来的时候这里还缺水呢,但现在,水应有尽有。” “往后粮食也会有的,鸡鸭鱼也不会少的。孩子们的学业也不会是问题。只是这些都需要时间来创造,希望大家对我能有信心,也对自己有信心。” 意识到自己已经说了太多空话,秦怀谨立马收了声,重新和大家确认要去军营的人员,然后给了妆音地址,让她带人过去。 此刻的军营里已经有楚执缨和陈茵二人,妆音带人过去自然是不会有问题的。 秦怀谨还要留下安排剩下的人员,以及等白芷那的消息,她没办法亲自带队。 以至于刚才听完她说话的人有些担心,生怕有假。 好在李二狗也要过去,有他在大伙的担忧减少了不少,闲言也没有。 知道往后种庄稼的人也会在城门外,离去军营的人很近,大家也没多说什么告别的话,就跟着妆音离开了。 直到小半个队伍的人走出院子,把门关上,秦怀谨才真的相信自己刚才说服了整整七位女子从军。 虽然里头还包括去当军医的,但数量已经很多了。 她瞧了瞧剩下的人,还有二十余人。 陈茵今日的事情已经足够多,她在院子里也是坐着躺着休息养病,不妨把人手清点完,省去后边一些时间。 “不知各位可有会读书写字之人?” 秦怀谨是方才说起孩子们的未来,才想起来问这几件事的。 孩子们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她眼前的这些人已经走在路上了,更应该去帮助。 她瞧着众人,互相看了好几眼,却无一人站出来。 “这问题很难回答吗?还是会读书写字的方才就提前走了?” 她疑惑地看向了坐在一旁休息的彩兰阿婆,试图从她那获得些许信息。 可看了好半晌,阿 婆都始终低着头在吹根本不存在的沫子,根本没有抬头瞧过她一眼。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在队伍里做了小动作,将一人推了出来。 “他会,他原先在镇子里发过好多诗词集,还靠这个赚过银两呢。” 人群里的声音刚落下,秦怀谨连人还未找到,就看到大伙都在附和了。 索性她看到了那位被推出来的人,直接面向对方道,“会哪些方便说说吗?” 她倒不是为了考验对方的功底,而是她确实不清楚古代人一般从学什么开始。 她记得的只有四书五经,可具体是哪四书哪五经,她说不上来。 与其露怯,不如把问题抛出去,好看清楚对方的实力。 哪知被推出来的男子掰扯着自己的衣袖,一句话也不敢说。 站在队伍里的众人似乎知道什么内情,各个都在笑。 秦怀谨能看出来,大家的笑容是带着偏见的,不怀好意的那种,和她多次与众人接触时的善意不同,差别大到她有些不敢说认识这群人。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 秦怀谨不好立刻做出判断来,只好再次问了一声,“日常交流的几百字可都会写?能写诗作词应当可以到这种程度吧?教院子里这些孩子的那种。” “我们才不要他教呢。” “就是说啊,小偷教我们,我们是不是也要变成贼啊?” …… 秦怀谨没想到,自己这次说完,会遭到孩子们的反对。 而他们的话里话外,让她对被推出来的男子有了大概的了解。 原来方才大家口中,他拿去镇子上卖钱的诗词歌赋,是他夫人所写。 可这个世道,女子被框在了家中。 他的夫人便将自己写好的诗词歌赋交给了他,让他代为转手。 谁曾想,他竟起了贪念,将功劳全数收下。 若不是当初山庄里人多,孩子也多,需要个教书先生,他也不会被发现有问题。 山庄里的孩子们都是在他夫人的教导下度过的,而方才在秦怀谨的鼓动下,那位女子已经鼓起勇气,去寻找新的生活了。 秦怀谨看着他被所有人数落,却又要为了一口吃食留下,无处可躲的凄惨样子,没有心软的让他成为孩子们往后的教书先生。 这种人就该去帮她种地,去站在风沙里,去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开荒。 她没有问名字,默默记下这张脸,打算在日后多给他安排些重活干干。 随后她蹲下,找了个孩子堆里最大的孩童,向他了解到了孩子们的学习进度,发现自己也能教。 反正自己在院子里也不出去,和孩子们待在一块也用不了多少心力,毕竟不是她那个时代,教多少学多少都是她说了算的。 孩子的家长们也都在她这做事,有什么问题也能第一时间沟通处理完,发展不到闹事的地步。 愉快的决定了孩子们的问题后,她再次看向了剩下的人,“不知大伙有多少是会种地的?平日里种植的又是什么类型的作物?” 147. 第 147 章 秦怀谨本来傻站在原地,想着也没剩几人了,自己听听应该就能记下来。 最靠近她的妇人先开口的,一口不流利的乡普音直击秦怀谨的后脑勺。 她想出言打断对方,想告诉对方自己有些听不懂,可当她要张口的时候,对方先一步因无措停了下来。 正当两人都不知要说什么的时候,彩兰阿婆终于抬眼,来主持大局了。 她指着队伍里方才被大伙嘲笑的男子,果断道,“江家小子会写点字,也知道大伙的情况,让他统计整理好给你就成,不用这么一个个问。” 彩兰的话一下子就把秦怀谨的活给处理好了,也不用她再开口退缩,倒是间接维护住了她在大家面前的形象。 秦怀谨生怕对方不同意,一溜烟就跑回了自己的屋子,把自己用惯的笔墨纸砚全放到了院子里摆着的桌子前,然后就等着对方动手处理,自己则侧着走了好几步,贼兮兮的往彩兰阿婆身旁凑去。 “小丫头,你有什么话就直说,老婆子我啊,年纪大了,是时候要休息了。” 秦怀谨摇头道,“谢谢阿婆,您能带着大家来,已经帮了我很多,您尽管休息。我过来以后就帮您留了单独的空房间,就在这后头,外头风沙大,不如到屋里休息。” 她说完,彩兰阿婆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有着道不明的意味。 秦怀谨没开口,她也没说话,但似乎默契的猜到了彼此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彩兰慢慢站起来,由秦怀谨引着往屋子走。 和路过看到的屋子相比,单独留给彩兰阿婆的屋子不大,但胜在周围的环境好,清静不易被打扰,但又离各处差不多远近,方便彩兰阿婆随时走动。 屋子收拾得干净,床褥是白芷走之前刚换过的,她不知道彩兰阿婆等人什么时候来,但念叨着自己吃了人家一顿大餐,一定要让人来的时候不折腾。 朔北城的风沙大,哪怕是关着窗子也会弄得屋里灰扑扑的,白芷索性在每天醒后就来打扫一次,保证天天都是干干净净的。 窗台上搁了一碗清水,是陈茵早上打上来的,说是出门多日,从客栈偷学来的,可以防尘。 彩兰阿婆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按了一下褥子的厚度,“我住在这,院里的大家伙住哪?你可都安排妥当了?” 秦怀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先前来的一批人去了军营,空出来的地方就给大家住着,若是不够,旁边院子也租下来了,可以住到隔壁去。只是这里是买下来的,大家想怎么弄都不成问题。” 彩兰听完,倒是对秦怀谨的安排没什么疑问了。 “他们信任我,都跟着我过来了,你这丫头,可别辜负了我。” 听到彩兰阿婆的嘱咐,她认真弯腰行礼道,“我不想托大,把事情说的天花烂坠,但阿婆您放心,事事都在落实,不会辜负大家的。” 她等了一会儿,见阿婆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她回到院子的时候,那个被叫去整理名册的江家小子已经坐在桌前了,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往纸上写字。 他写的不算工整,墨渍弄得脸上手上全是,边写边抬眼看一下队伍里的人,眼神里充斥着畏惧,似乎是很害怕大家对他指指点点。 旁边几人站在原地,没有催促,也没有围上去看,只是等着,像是早就知道他做事慢。 孩子们已经吃完了点心,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在沙土上画着什么。 秦怀谨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她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 阳光已经升到头顶了,把院子里所有人的影子都缩成脚下的一团。 她忽然想起来刚见到妆音时,她交给自己的信。 险些误了大事。 但一想到自己一刻没歇下来过,又默默在心里头劝自己放过自己。 她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众人,还是有些不信任的拿着信回了自己的屋子才打开。 当时在山庄,她确实觉得这些人都是善意的,那是因为当时的她很是虚弱,他们都没有直接要了她的命。 可今日再见,这群人里头的小毛病也在慢慢放大,让她开始察觉了。 虽说那江家小子帮了她一个大忙,但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也是个罪人。 剩下的人里头说不定还有这样的人隐藏着,她手里的信又是柳絮写的,小心点总归没错。 信已经变得皱皱巴巴,她险些没找到开封的地方。 弄了好一会,才将里边带着内容的纸取出来。 秦怀谨没有直接看内容,而是先找到落款的位置,确认是不是真的柳絮写下的,等确认完,她才正式开始看信里的内容。 “长公主婚嫁已成定局,二皇子命人拦截绸缎生意,试图砸下黄金千两弄垮绸缎坊,喻半有想法掏空二皇子全部家底,但风险巨大,暂未行动。” “派人跟踪四皇子,尽数被害,尸体上有沙竭国图腾,你离沙竭很近,务必小心。四皇子回京,沙竭有意和亲,长公主已有驸马,经过采选民女被沙竭拒绝后,三公主秦妙芙成为和亲人选,不日便会同沙竭使臣一同回去。” …… 秦怀谨看得眼睛都有些发酸了,再一拉开信纸,发现还有三四张未曾看到。 她想粗略的看两眼就当全看过了,可又担心后边的内容比前面还要重要。 眼下外头登记的情况也不会结束,她出去也是干等,不如就好好把剩下的信全看完。 她安抚好自己的情绪后,重新展开信来。 “四皇子疑似与荀丹有接触,但他身边皆是沙竭国人,不便太过靠近,此事还有待查证。若此事无误,我们应当能坐享渔翁之利,不必亲自动手。” “姑娘们试用了你给的胭脂水粉,已经在做买卖,如今的盈余比梦笙楼弹曲赚得多。我也按照你说的,去找了人准备自己做产业。姑娘们都可高兴了,说是要等你回来,再给你梳妆打扮。” “我知边塞苦寒,帮不上什么忙,和喻半又凑了凑,把能取的金银都取了。放钱庄不安生,你也不见得能去取得。索性就换成了鸡鸭鱼米面, 还有被褥厚衣裳,应当都是你们需要的。” “好好养病,缺药材就和给你的几个暗卫说,他们有路子能找到药材。其他事情也可以找他们,给你带过去的,都是能力最好的,别不舍得喊他们做事,他们的月银不见得比你少。” …… 信看到最后,秦怀谨心里五味杂陈。 柳絮说着没有给她准备金银细软,实际上在她刚才打开信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银票。 若不是银票卡着,她早把信取出来了。 “明知道用不上,还准备这些。” 秦怀谨说完才发觉,自己竟已经哽咽到在落泪了。 好矫情,不能让其他人瞧着。 她收起信来,随意的抹了一把脸。 此时,她根本没心情回信,可柳絮信里的事情,有紧急的,需要她定夺的。 秦怀谨刚准备坐下,这才想起自己的笔墨纸砚都在院子里。 她的脑子……还能思考问题吗? 过了半晌,秦怀谨才重新收拾好情绪,确认自己神色正常,不紧不慢的往屋外走,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写好了。”那男人放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双手捧着往秦怀谨这边递过来。 秦怀谨来的也是够巧的,居然正好记录完全了。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险些没把纸丢掉。 太糟蹋了! 这些纸上,墨点占据了大半的位置,显眼的根本没法看内容。 强忍着瞧他写的字,只能看到最左上方的名字是都一样位置的,剩下的信息几乎都要自己在纸上找两圈才能找到。 里头还包括了不少他们自己的语序,全都被这家伙写到了纸上。 什么养过鸡崽子,不会养牛,但帮人照看过牛算不算会养?这种需要判断后登记的内容,都被他原封不动的写下来了。 他似乎看出来秦怀谨在看什么,指着纸上的内容解释道,“我没干过农活,不清楚什么程度算是会的,所以就按照大家的原话写上来了,这样也更容易分辨。” 秦怀谨没理他,继续翻了翻剩下的几张纸,想看看有没有靠谱能用的。 要知道她的字也没好到哪去,自己去誊抄一份又费时间又不能比他这份好太多,属实浪费精力。 那江家小子倒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主,见秦怀谨不说话,还眉头紧皱的样子,立马会意,抽出她手里的纸,道歉道,“不好意思,方才人多,说话也快,我就弄得不怎么好。我重新用一份清爽的给您。” 哦,原来他知道啊。 那干嘛把半成品拿到她面前来膈应她? 秦怀谨默默闭眼翻了个白眼,沉住气道,“尽快。信息都工整些,不要有误。会不会种植和养殖的问题,养过种过能有收成,才算会。其他的都是不会,不熟,不用刻意写出来,后边会有人教你们。” 她生怕这家伙又给她惹事,把自己要的内容全给他说明白了,免得又返工,搞得像是她苛待了。 她根本不敢离开,连回信都只能搁置在一旁。 148. 第 148 章 亲眼盯着的效果果然很明显,江家小子根本不敢偷懒,手上动作也快了不少。 不知他是迫于秦怀谨在身旁盯着的压力,还是书写久了形成了习惯,竟然在之后的纸张上都没有再出现墨渍。 不管是名字还是性别和年龄,所有的信息书写的都很清楚,甚至都统一了格式。 左上角全是名字,右上角都是对应的年龄和性别,下方多余的所有空间都是关于此人能力的描述。 不光如此,江家小子还做了排序。 倒不是简简单单的用男女来划分,而是把会种植的放在了一块,会养殖的放在了中间,剩下又把完全不懂的人也分成了两份,一份是力气和精神足,或是家里更贫苦需要靠活计赚钱的,另一份则是和江家小子差不多的,干不来重活,手无缚鸡之力的。 这倒不是秦怀谨观察来的,是江家小子鬼鬼祟祟把自己滑进最后一份名单里,还上下都打乱了一遍,生怕秦怀谨一眼瞧出端倪。 方才看他认真,还想说他转了性。 看来还是那副欠揍的。 “整理好了?” 秦怀谨权当没看到他的小动作,将名单尽数收下。 这份名单还要转好几手呢,江家小子现在动的手脚到了最后又被人动手脚,也不是不可能嘛。 她不动声色的将名单上下看了一圈,用小拇指夹住了江诚之的资料,又确认了一遍名单里已经没有其他姓江者,这才把名单重新叠到一起。 她的手法很快,把对方的那张纸放到了第一列的最后一张,盖在了整个名单的中间,不一张张看过去,根本看不到,就算是江诚之盯着也没瞧出端倪。 毕竟他心里有鬼,也不敢上前查探。 一个不说,一个不问,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秦怀谨甚至想为了让江诚之疑神疑鬼,打算等陈茵一回来,就当着大家的面把名单交出去。 倒时候让这货也好好磋磨一下。 只是这收名单的空隙,她竟回想到了方才大伙说江诚之以前作恶的画面…… 江诚之敢把自己放到需要休息的那一份里,与他交好的是不是也可以这样? 当时数落他的人并不是除他以外的全部人员,也就是也有人对他的行为是认同的,至少是觉得无关紧要的。 如果没觉得江诚之有错,自然和他也会交好,只是刚才被全起而攻之,没有敢当着大家的面站出来。 她现在已经把名单收起来了,再拿出来查验就太不正常了,一定会引起江诚之的警惕。 等等,为什么要拍江诚之? 秦怀谨突然豁然开朗,往椅子上一坐,将名单抖落出来,再次看起来。 他们来此不就是为了生计吗? 要粮,她有;要金银,她也有;要权,整个朔北城还有谁的官比她大? 离京城如此之远,消息传过去需要多久,路上她都能拦截了,还怕他们翻天不成? 正所谓,来都来了,不先看看这里能给什么好处,他们真的会愿意主动离开? 一离开,留下的同伴各个都发达了,岂不后悔死。 秦怀谨看着名单上的第一位,喊出了他的名字。 “陈守田。” “是我。” 一个皮肤黝黑,娃娃脸的男子站了出来。 重要的是,他说话的口音能听懂。 “年十三,”秦怀谨继续读他的信息,读完过了下脑子后,嗓音就加高了,“你才年十三?” 她抬眼又重新看向这孩子,难怪方才自己觉着他脸圆溜溜的,合着是还没成年。 “你年十三站在这条队伍里做什么,还有多少年十三四的在这里?你们都还是孩子,要去读书去科考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种田养殖的事情交给大人就好了。” 秦怀谨说着,把名单重新理了一遍,喊出了整整七个没有成年的孩子。 他们和陈守田一样,都不愿意读书,都态度强硬的要跟着去种田养殖。 这几个孩子里,声音大的几个都是原先靠抓鱼捞虾,当帮工赚钱的,知道跟着剩下的大人们去种植能赚钱。 加上没见过靠读书赚钱的,也不知道自己能读什么书,自然都抗议的紧。 秦怀谨看了看陈守田,又重新看了一眼他的资料,“我若是让你去买饼子,就买这里所有人吃的,一张饼子一文钱,但我不吃普通的,我要吃带馅料的,那就是三文钱。” 陈守田掰着手正打算数现场的人数,毕竟是一文钱一张饼,很好数清楚。 但若是如此简单,秦怀谨也考验不出他的实力,她还要继续加码。 “这时候回来了一个姑娘,同时还带来了三个客人,姑娘太累了想吃烙饼,两文钱的。三个客人不好意思不给吃好的,一听我吃的是带馅料的饼子,也都想吃。你一共要带多少钱出去买?” 秦怀谨故意语速加快了一些,就是为了让他听不清,算不明白。 这个程度其实还是很容易算明白的,但她一开始就不清楚陈守田的计算能力,所以这算是入门考验。 她自然也能再提高难度的。 陈守田刚数清楚现场二十三人,听到后头还有人回来,又要吃这吃那,手指头有些掰不过来。 他身旁的几人也都在掰手指头,年岁小些的更是听不懂,但看着场面滑稽,都在笑。 不光是这些孩子,就连一旁的成年人,他们也在掰手指头的掰手指头,挠头叹气的挠头叹气。 “拿块碎银去不就好了,真要是多了,让他们找铜板还给我。”陈守田算不明白,开始想原先自己拿钱的时候都是如何做的,反驳起秦怀谨。 “哦?那我若是给了你一块银子,该找多少?你怎么知道对方找的是对的。若是他都贪了,你能知道吗?”秦怀谨又看向剩下的人,“你们可知道答案?” “又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何况我们还要干农活,种庄稼,也不是非要一个人去买所有人的吃食。” 说话的是站在陈守田身侧的另一个 孩子,她方才和陈守田一样,声音大,最不服。 “那我换个问题如何?”秦怀谨嘴上是在问,实际上根本不管对方答应与否,直接出题,“种粮食需要先买菜籽,你从我这买了五包菜籽,一包三文钱,但我看你是熟人,又一次买五包,打算每包都便宜一文钱。干旱少雨,你五包菜籽本身要种出五亩地的菜,最后只有一筐菜。” “这一筐菜你也不舍得吃,想再卖掉了换些更便宜的吃食,于是和人讨教还价,最后一筐菜按一颗一文钱的价格卖掉,一筐菜最后数了数只有十三颗菜。” …… 秦怀谨还没有出完题,对方已经伸手想要制止了,见状秦怀谨也就不再说下去,静静看着她,想看看她这次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现在跟着叔伯姑婶,还能今天吃饱,明天也有吃的。若是和他们这些小孩挤在一起,我上顿没吃饱,下顿又要挨饿。我奶死前就说我是害人精,就该早早嫁人。跟着大家到这里,我好不容易能吃饱,为什么要去读书?我弟以前去读书,回来就只知道吃,弄得我总没饭吃,说在私塾会被打板子,罚站,他没饭吃。” 秦怀谨不知道自己怎么的,就又惹哭了一个小姑娘,刚想安慰她,却不是对方要强的很,一抬手就把眼泪都抹掉了。 “你瞧着也没比我们大多少,你能干为什么我们不能?” 她的问题确实问住了秦怀谨。 穿越来之前,秦怀谨已经工作多年,确实比眼前的孩子大很多。 但她这具身体也不过十九的年岁,确实没比他们大多少。 但这不是他们不学习的理由啊! 差点就被带进去了。 “你现在每天赚钱,也不过二十文一天,你是不是觉得很多了?那要是你学会了读书写字,你知道你一天可以赚多少吗?别光看着眼前,考虑一下未来呢?”秦怀谨生怕他们告诉自己,当下都活不下去,说什么未来。 索性她拿出了随身带着的钥匙,“这是粮库的钥匙,短时间内大家都不会缺吃喝,跟着我不用考虑现在会不会饿肚子,需要考虑的是未来能不能吃更好的,住在更好的环境,以及穿多好的衣服。” 秦怀谨再次低头看向那个抽泣的女孩,“我刚看了,你的情况都在单子上,你叫赵双喜对吧?” 看到她点头,秦怀谨才继续说道,“你会针线活,在这里很有帮助。这里的天气白天热,晚上冷。往后你若是能学会打算盘,我帮你开个铺子,专门买布料和成衣。料子你也不用担心,京城的绸缎坊能给你送布料来。” 随后,她又看向其他人,生怕厚此薄彼。 “大家也是一样的,我会根据每个人的情况来安排。分田建房子,到集市上做买卖,都是有机会的。但我也提前说好,半大的孩子该读书都要去读书,不能放任在田地里劳作。” “我也不是不同意大家伙年长的也要读书写字,如今事态在这,奶娃娃读书读得慢,就得是这样半大的,脑子转的快,能更快的用知识帮到大家。” 149. 第 149 章 “秦姑娘,我们知道的。来之前阿婆都和我们说好了,大家伙都听你安排,我们没意见的。” 人群里一人站出来,发表完自己的态度,紧跟着她的人也就都会表明自己的态度了。 秦怀谨听着此起彼伏的应和,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是头一回带着这么多人一块做事,大家能如此信任,又没有怨言,真的很难得。她自然也清楚这其中并不是她一人可为,有很多人在其中出了力的。 重新按照年龄把不满十八的孩子们都聚到了一块后,秦怀谨便让几个十六七的带着小的一块去旁边玩去了。把整个院子空出来给他们这些还需要再继续了解情况的大人们,好让秦怀谨在陈茵回来前,提前把人分配完成,隔天就能按照分配好的队伍行动。 “江诚之,年二八,会识字写字,不善劳作,体格瘦弱无力,不易烈日下暴晒……”秦怀谨没继续往下读,而是抬头看向剩下的零星几人,想看看大伙对这个资料有什么想法。 不出她所料,大家都默默低头笑了起来。 一开始的基础资料倒是一点没说错,江诚之确实二十八岁了,是认得字会写字的。 就是因为这前面的内容没有问题,自然会让人想当然的觉得后边的资料也没差错。 可大伙都认得江诚之,越往后听越觉得不对味起来。 能忍住不笑的,才是真人。 “江诚之,你怎么好意思说的?以前在庄子的时候,你就爱偷懒,活都让你家夫人帮你干,现在你夫人去军营里,说不定过上好日子不回来了,你在这想吃饭就要跟着咱们干活。” “就是啊,大小伙子一点活干不了,说什么瞎话呢?阿婆可嘱咐过你,不准来这偷懒,才带上你的。你若是这样写自己的资料,我们要去告诉阿婆了!” “告状算什么,赶明儿下地干活的时候,咱们边干活边盯着他,还能让他真偷上懒不成?他要真敢偷懒,咱们就把他丢下,人生地不熟的,看他还敢耍什么心眼子。” …… 大家一言一语的攻击着江诚之,秦怀谨根本插不进一句话。 这样也好,她什么都不用做,大家就已经把唯一的刺头替她管住了。 等大家说完,江诚之也表态说可以和大家干一样量的活,由大家全程监督,绝不偷懒,若有违背定当离开朔北城,任由他自生自灭。 此话一落地,大家就立马消停了,齐刷刷看向了秦怀谨。 好不容易想要依附自己小小权利,“狗仗人势”的秦怀谨,什么都还没开始呢,就直接结束了,弄得她丝毫没有体验感。 但眼看着天色渐变,她也不想继续耽搁,和剩下几人又对了一遍资料,简单的将其分成了两组,一组养殖畜牧业,一组种植庄稼瓜果。两组里都有新人,是连锄头都没拿起来的那种纯种新人,但秦怀谨也都让每组里最熟悉内容的长者带着,新人也就不容易犯怵了。 不光如此,秦怀谨还考虑到了规模的问题,让种植庄稼瓜果的留在了此时正待着的院落,而剩下养鸡养鸭的那一组人则带着行囊直接居住到隔壁院子里。 一来整个院子都是空置的,还没有人踏足,正适合他们直接入住,还不用和其他人在她这边挤着。 二来等到养殖业发展起来,声音会格外的大,她也是有些私心的,为了能早上少被吵醒,把养殖人员放到离自己远一些的地方,再好不过。 至于种植庄稼的为什么要留下,那也是有秦怀谨花了心思考量过的。 若是他们也跟着去旁边的院子,倒也都能住的宽敞很多,但也会造成许多问题。比如她这里剩下的都是孩子们,没有大人陪同,夜里会不安生。 孩子也跟着过去,同样也要被鸡鸭吵醒。他们正是长身子的阶段,就该好好睡觉,好好跟着她学习读书。 最主要的是,陈茵也在这边,她带着人去弄种植的事情,结果她还要赶早过去和人汇合,那样也太麻烦了。 索性就让两组人在一开始就分好位置,各自居住在两侧,但平日里也都可以往来,这样最好不过。 秦怀谨分的时候也已经和大家商量了,尽可能让有孩子需要照顾的分在了种植这边,孩子大了不用家长陪同的,则没有这些顾虑,都按照自己的想法在选择。 当然秦怀谨也给了大家更多的希望,往后有机会可以更改或者去更好的位置上发展,比如她刚和赵双喜说的铺子。 所以没怎么要她浪费口舌,大家就很快决定好了去处,甚至还在决定好一切后相互帮忙运送完行囊,又转头来帮着烧饭。 秦怀谨看到了在山庄时同样场面的复刻,虽然穿着有所改变,背景环境也有所差异,但大家的心是一样的,劲也都在往一处使。 即将入夜之时,她等来了白芷。 不似计划中的兴奋喜悦,也不似最坏结果那般垂眉耷眼,她整个人的腰板都绷着,就差踏着正步往秦怀谨面前走了。 这架势……成了还是没成? 秦怀谨没敢先开口,怕自己安慰白芷,结果成了,显得她好似不相信白芷能做到;可若是说恭喜,结果没成,那不又害得白芷要胡思乱想吗? “哎呀,您就是秦姑娘吧?早就听楚将军说起过您,果真是一表人才呐。” 光顾着研究白芷了,秦怀谨竟没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一群人。 为首的两人并不认识,穿着差异很大。说话的人穿得布料崭新又考究,应当就是知府了,他身侧跟着应该就是他的手下。剩下跟在后头的,有胖有瘦,都是她先前让陈茵找的人手,去处理井水问题的。 秦怀谨没应声,还在消化刚才进来的人的身份,以及他说的话。 对方也是客气,见她没说话,也不在乎,大手一挥,自己开始介绍起自己来了。 “本人邱弘义,朔北城知府,听闻秦姑娘有解决水源的法子,特意前 来拜访。这是我夫人亲手做的头纱,颜色鲜亮适合小姑娘,最适合外出佩戴来防风沙,夫人执意让在下带来给您,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秦姑娘收下。” 邱弘义说完,他身后跟着的人便上前了两步,这才让秦怀谨看到他手中端着的托盘,上头正是方才邱弘义口中的头纱。 颜色确实如他所言,整体是淡淡的粉色,上头零碎点缀着大量的桃红色花瓣样式的装饰,在光线下还闪着光点。料子看着和寻常的布料没什么差异,看不出什么厚度和透气性,但能看到边缘缝线的位置看出手艺。 不算特别昂贵的物件,往日里和人来往送上这份礼物当真是被对方当成了真心看待的朋友。要知道一份手工艺品的制作过程,最消耗的是人力。 如今送给秦怀谨的头纱,甚至是知府送来的。他分明可以送很多东西过来,可以如她路上碰到的那些官员一样,可偏偏送的是他夫人亲手做的头纱。 “这头纱瞧着就好看,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邱知府夫人了,改日我定亲自拜访。”秦怀谨示意下,白芷接过了托盘,随后秦怀谨才继续道,“天色已晚,不止知府大人可有用餐,不妨咱们边吃边聊?” 邱弘义能拿出头纱这样情义重,但外在价值低的礼物,就说明了他的品性。想来挖井找水源,解决朔北城百姓用水的问题也是他所追求的。 “不必不必,在下刚刚回府,见白芷姑娘在门口守着,这才了解到原委,来此当面说清,并非刻意来贪图吃食的。现在朔北城的粮食都是定量的,各位若是有困难,也可以和我说,在下定然会出面处理。” 邱弘义连连摆手后退,大有直接退到门外去的架势,连带着跟他一块来的小厮也一路往后退去。 “本来我们也要一块用膳的,知府大人莫不是嫌弃我这的饭菜?” 秦怀谨哪里不知,邱弘义方才的话里意思明显,这是怕她这没法糊口呢。可她这缺不缺粮食,她还能不知道吗? 倒是她更需要让邱弘义知道,她这有粮食,可以给百姓更多的粮食,不用节省到每天吃几粒米都要数清楚的地步。毕竟单纯靠陈茵带人出去当游商,百姓们根本不敢碰他们散布出去的粮食,可若是有了邱弘义这位知府大人的背书,那就不一样了。 更重要的是,秦怀谨可以和邱弘义好好聊聊水源的问题,等她把水源解决了,别说邱弘义这位知府,就是整个朔北城的百姓们,也都会因为她解决了水源问题而偏信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楚将军那边把她说的太过玄乎夸张了,邱弘义推拒了好几遍,尤其是闻到了肉香后更加要离开,还是在看到一个个接连不断的端菜出来,摆满了两三桌的席面,他才真相信秦怀谨方才说的话。 “秦姑娘当真是带着这么多人一块来朔北城啊,”邱弘义瞧着满桌不重样的佳肴,眼睛和嘴巴都要流口水了,“若真能带着朔北城所有百姓过上眼前的好生活,您让在下做什么都成。” 150. 第 150 章 “只不过……” 秦怀谨还未来得及道谢,邱弘义的话风就转了。 “只不过秦姑娘的人告知在下,您想在朔北城挖掘井水,让百姓用上着地下的水源。此事恐怕难办呐。” 邱弘义到此后并没有展露出过分的恶意,以至于秦怀谨将他当做了好人,正盘算往后如何带着他,带着整个朔北城的百姓一起做事。哪曾想对方全说的是客套话,即将要说的,才是他的真心话。 真不愧是当官的,里外话都要讲一遍,最后一盘算,呵,说的都是些废话。 秦怀谨离开了京城,已经不想再面对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原先她那是没得选,母妃盯着,臣子看着,她只有往上爬,才能有好的生存环境。 但在朔北城不一样,这里的官员不多,最大的官就在她面前,朔北城知府邱弘义。而她,名义上依旧是五皇子怀王,在这里没人的官威能比她还大。 “知府大人说笑了,此事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哪有什么难办之处?”秦怀谨依旧带着笑,甚至还给邱弘义上了一壶酒水。 反观邱弘义,似乎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推拒的手都是在发颤的。 “不是在下不帮忙。秦姑娘有所不知,朔北城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皆来自京城,若像您说的那般要动土挖地,是需要上报的。”邱弘义将酒杯往桌中间推了推,生怕自己沾着酒杯就算是上了“贼船”。 秦怀谨瞧着他,说话认真,虽然有些发颤却眼神坚定不飘忽,说的似乎都是真话。 朔北城的事情若是真如他所言,需要上报到京城,那今日送去的信,等上三五月都不见得能看到回信。 毕竟是涉及城池格局变动,给工部尚书沈濂上报是最直接的,若是只给他,秦怀谨在朔北城,他那不会故意扣押,会及时处理后给出回信。即使如此,信在路上来回一趟,她的井都挖好了。 但这类公文给到他之后,也不见得是他可以直接定夺的,会不会需要再给永平帝,再给其他皇子当做试炼?毕竟每日上朝都需要和永平帝汇报一二,她当时可没少听那些个没用的垃圾消息。 永平帝亲手收到信的话,他要看完所有臣子的反应,去选一个最折中的办法。他不会管哪种处理方式更妥当,也不管哪种更适合,只看哪种可以结合所有臣子的言论,让过错转移出去,万万不能怪罪到他这个皇帝头上。 若是送到了太子秦昊苍的手里,那可等着吧。等他流连忘返梦笙楼数次,等他把酒言欢、醉生梦死,最后让自己的手下随便写几句话打发了事。 或者是秦铭钰手里,他现在最是缺资金,倒时候一看有这利民的好事,指不定要从这里头捞去多少油水。还是说可以让一个和敌国有往来的秦承和来帮忙?朔北城离沙竭可没多远,真不怕被他送过去给沙竭当见面礼。 秦怀谨都没细想,就已经想到多方要阻拦此事,她断不能让邱弘义有那上报朝廷,等朝廷应允后在动手的想法。 “我倒是能等,反正这院子里的井已经叫人往下挖过了,我这有充足的水源来等朝廷的回复。知府如此说来,应当也能等,毕竟是朔北城的官老爷,您若是也没水喝,就太说不过去了。”秦怀谨重新切换到了京城时必要的弯弯绕绕模式,说的话里全是赞同邱弘义的想法,实际上她的心里头只有一个想法——物极必反,今个她定要让邱弘义和自己敲定下方案来。 “哦,对了。百姓们若是没水喝没水用的,他们应该也会出城去寻,大家都是长了脚的,还能被一方水源给困住不成?再者说来,大人您也是按规章办事,谁人敢有不服?等到届时有了章程,再动工,百姓们有了水,自然也都会从城外再回来的。” 秦怀谨说着话,还要观察邱弘义的神色,生怕自己说的话正好踩中了对方的想法上,那她岂不是白绕弯子了? 好在邱弘义说难办也只是单纯为了告知她需要走流程,而非刻意要阻拦。听到秦怀谨说起百姓缺水的事实后,邱弘义也是犹豫的。 只是他看着在朔北城是有发言权的,但他始终拿着官家给的金银,话语权没多重,很多事情都是受限的,他不敢违抗。 秦怀谨看出他有难处,并觉得这个难处形同虚设,决定先吃几口饭填饱肚子以后再和他细细说道说道。 她转头招呼着院里等着的孩童,让大家都坐下来一块吃饭,感谢他们一路舟车劳顿却还愿意不远万里的过来。 这话有很大程度并不是说给那些跟着彩兰阿婆和李二狗一块过来的人听的,更多的是说给邱弘义听的,是为了让他知道有多少人在受到朝廷的压迫,让他清楚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要听朝廷的,等朝廷的。 但她也仅仅只说到了这,就坐下照常吃饭了,没再和邱弘义多说。 她想,点到为止即可,多说了反而会引起反感。正好趁着吃饭,邱弘义也能消化刚才说的事情,等吃饱喝足,再和他详聊也能顺畅一些,毕竟吃人嘴软嘛。 用完膳后,白芷端着脏碗去的厨房,再出来时,她手里已经换成了一个托盘,上头放着先前秦怀谨教她研发的餐后甜品。时间紧,她只随意的做了两三个同样的,是给秦怀谨和邱弘义谈事情的时候吃的。另外洗了一盘水果,也算是隆重的了。 她放下托盘后,又回到了厨房,打算将剩下的也做出来分给院子里玩闹的孩子们。 秦怀谨没拦着她,任由她放下托盘离去。想着白芷在京城到底是开过小食铺子的,竟也学会了这些人情世故,她倒也不用担心白芷往后还跟着自己,没个好未来了。 “邱知府尝尝,这丫头以前在京城开了小食铺的,做这种甜点很是拿手,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秦怀谨端了一份给邱弘义以后,自己也端了一份开始吃起来。 她整日喝那苦的要死的药汤,嘴里尽是苦味,最该吃点甜的 缓和缓和了。更何况她已经许久没吃上这个了,还真多亏了邱弘义了。 她连吃了好几口,才缓过来要谈正事,“邱大人,咱们也别绕弯子了。您也是清楚的,朔北城的百姓等不了那么久。你我确实有实力,可以硬等,但城里的百姓等不来的。一旦水源可以解决,往后农田庄稼甚至是蔬果,以及鸡鸭鱼,都会是随处可见。” 邱弘义尝了尝甜点,眼睛里明显放光,却又碍于要和秦怀谨聊正事,只好吃得斯文。他不舍的放下碟子,才转头看向秦怀谨,重新思索起井水的事情来。 “秦姑娘的意思是……不上报吗?可若是查出来,在下是要丢了官职的。在下还要养活一家老小,虽说舍小保大视为大义,但在下属实做不到这等境地。” 秦怀谨见他如此折磨,赶忙制止他往下想下去,“非也,我只要大人同意建沟渠和挖井找水,至于朝廷那怎么告知,您也可以胡说呀,反正山高皇帝远的,他难不成会亲自过来?” 他若愿意亲自走这么一遭,秦怀谨倒是愿意不弄什么井,也不弄沟渠引水了,她倒要看看等永平帝在这里的时候,他能有什么法子改善。 这狗皇帝还能有这魄力过来呢,她才不信。 “你大可放心,等水源问题一解决,我这就要开始挖地种粮食,往后城中百姓也能跟着一块分田地和鸡鸭鱼,大家都有水喝都有粮吃。届时你我各占一份,剩下一份分给全城百姓,同时你想好怎么和朝廷汇报,从朝廷还能挖一份油水,何乐不为呢?” 秦怀谨倒也不是大方,而是她若是说不通邱弘义,在这朔北城的百姓就没有愿意信她的,届时就算她有再多的粮食,百姓们也都会宁愿饿死不吃的。 邱弘义眼睛瞪了好半晌,发觉干涩后才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听到都是真的。 “秦姑娘如此大方,在下也不该吝啬,既然领了朝廷的金银,在下就不该再和百姓争抢,我那一份也尽数分给百姓就好。”邱弘义站起身来,又低头看见桌上吃了一口的甜点,有些不舍,但还是咬咬牙准备谢辞离去,“今日多有叨扰,改明日我在全城张贴告示,告知全城百姓实情,各位再动工时就不会有麻烦了。此事就此敲定吧,在下也不便继续叨扰,先告辞了。” “邱知府还请稍等,您夫人送了我头纱,我自然也得回个礼。瞧着您没怎么吃这个甜点,不如把这份果盘带回去吃吧。” 这朔北城很少能见着新鲜的水果,秦怀谨手里这一份还是其他城搜刮的,用了手段才保存下来的。 虽然比不上刚摘下来的新鲜,倒也能解个馋。 邱弘义犹豫了一下后,还是端着果盘和自己吃的那碟甜点走了,嘴上还说着“扔了浪费”。 秦怀谨看他离去,总算松了一口气,往后的朔北城也算是人能呆住的地方了。 她送完人,没回到院子里头去,而是瞧着四下无人,将自己的暗卫喊了出来。 151. 第 151 章 “我现在回去再写信太晚了,你找个没人的地方记一下,然后把信送给柳絮。” 秦怀谨简短的将自己的想法一次告诉了暗卫,对方很负责的重复了一遍她刚才说的内容,几乎达到了一字未动的程度。 她似乎还是小瞧了柳絮给她送来的暗卫,也看低了曾今在京城夺权的难度。 若是能提前知晓到秦承和的情况,他们几个皇子大概也不会争斗起来了,有那时间也都去等羽翼丰满,等秦昊苍坐不住皇位被弹劾…… 她也用不到整日和风沙作伴。 秦怀谨也仅仅是感慨一下,她并不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有多不尽人意。水源快解决了,粮食种下去,鸡鸭鱼养起来,她的生活只会比在京城好。 不用再去考虑那么多的人际关系,更没有所谓的顶头上司时刻盯着她,似乎在朔北城才是她一直以来想要追求的。 等暗卫离去了好半天,秦怀谨才晃晃悠悠的走到院中,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孩子们聊天,思考起该给孩子们准备些什么课程。年岁大的孩子本就不愿意留下学习读书,她再去教授一些晦涩难懂的之乎者也,恐怕用不了几天,这帮大孩子就串掇着还没开智的小孩们一块罢工了。 她想着既然赵双喜会手工,不妨给这些大孩子们都学会算数,至少能算清账目。算盘她是不会打,这个倒时候再寻个朔北城的掌柜来教便是。她先教加减乘除,个位数十位数,足够他们在朔北城或是其他别的什么地,开个铺子的本事。 赵双喜可以做手工,其他孩子她也还需要去挖掘一下天赋,若是可以和她的想法搭线,铺子的材料供应也能是她这的,铺子的经营问题会大大减少,交给他们这些孩子也能放心。 至于那些咿咿呀呀,牙齿还在掉了长的小娃娃们,正是读书的好年岁。秦怀谨打算带着他们好好读四书五经,往后走科举的道路。虽其中也有私心,试图让他们科举走到京城,在京当官差为她往后回京铺路,但她选得科举之路依然是这些孩子翻身的最大可能。 若是可以好好走这条路,势必要花费更多的心血去培养的,她倒也出得起,就怕这些孩子不愿走这周期长,回报率晚的路。 她叹了叹气,虽这般想着,她也没打算去和小孩子们沟通,让他们来决定。毕竟是环境影响着,现在大家还在有上顿没下顿的饥荒状态,让他们去谈未来,没人愿意和她聊这些不切实际的。 与其现在问,不妨等她想好的,能落实的,一点点都落实下来,等这些都解决了,自然在这的百姓想法也会跟着慢慢改变。大家不再发愁一口饭菜,精神上的饥饿就会显现了。 “陈老板带去的粮草解决了楚家军困扰许久的大麻烦,他们正设宴款待,听说又来了一批自愿加入楚家军的,就一块热闹热闹。陈老板说她晚些回来,明日还需要再送一趟粮草,才能送全,说是她手里头的粮草楚将军都买下来了。” 妆音一边赶走围在秦怀谨身边的孩童,一边凑近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将事情汇报清楚。明明夜深了,她还穿着单薄的束袖罩衫,脸上全布满了汗珠,像是刚从军营跑回来的。 秦怀谨瞧着她,什么也没说,给她递了块毛巾,随后蹲在地上捡起了石子。她拿着石子在布满尘土的地上划拉着,写了好些东西后才停下看妆音。 她是在等妆音缓过来。 虽然她也没克扣到要妆音当晚回来,但人已经紧赶慢赶的回来给她送消息了,她还要摆着臭脸数落,着实有些难看了。索性她就顺着妆音的话,理了理她带回来的消息,好让她也休息片刻。 “去的人又说怎么安排吗?是都能收下还是不符合的需要退回来?还是他们光顾着开心有粮食了,压根没检验带去的人?此事你有亲眼所见,还是单听陈茵告诉你的,是她在和楚执缨沟通,还是和镇朔将军聊的?” 秦怀谨的问题着实问倒妆音了,她今日出城后带了刚赶路过来的人,紧赶慢赶才在天黑前抵达军营。刚到军营就闻到木炭烤肉的味道,那是她原先在秦怀谨私宅才能闻到的味道。 她赶来的一路上,几乎没见到过肉,偶尔体力好的时候去抓鱼,也会被她烤糊,一路上全靠硬的能砸铁的馍支撑。 不光是她,跟她一块去的人也都闻到了,各个都馋的眼睛放光。 听闻是秦怀谨的人以后,看守的士兵立刻通传放行,让他们见到了前一批来的人。妆音见到陈茵后自然了解到了情况,什么也不说就要往回赶,陈茵想喊她也留下吃些,却怎么也叫不住。 现在回想起来,她倒是有些后悔了。 并非可惜那一桌桌堆起来的佳肴,而是她现在根本回答不出来秦怀谨问的问题。 “你别急,陈茵晚些回来了也会告诉我。你也累了,白芷在厨房还在弄吃的,你去吃些,早早休息吧,其他事情等明日再说。”秦怀谨尽可能柔声说着,生怕自己说的有哪不太对,把妆音的斗志给熄灭掉。 能有这干劲没什么不好,就是太伤她自己了。往后能劝住的话,她还是要再劝劝的,免得和她一样天天面对汤药。 秦怀谨说完后,又继续拿着石子在地上画着。 地上方才画好的,是整个院子的布局,空闲下来的地方只有这个院子,但刮风下雨的也不适合孩子们读书写字。而且天一暗下来,就没法子再继续,太吃天气的变化了。 但大家住的地方倒是有个挺大的屋子,如今住进去的都是改日和陈茵一块种植的人,等她往后安排好田地的位置,给大家搭建的房子搬过去,倒是可以空出来。 可那样也太晚了,等到那会,她教的孩子都能背完唐诗三百首了,结果才有一间不被风吹雨淋的教室。 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她得再盘算一下。 “小姐,你这画的是……”白芷还没靠近,秦怀谨就已经闻到了药膳的味道,想躲,但她蹲着太久,站不 起来。 “小姐,不是说了好好休息吗?怎么又在画这院子的布局了?您要做什么就和我们说不成吗?” 秦怀谨还什么都没说,又挨了白芷一顿训。 她怎么没看出来,白芷现在也有当年母妃身边嬷嬷的气质了。 “我在想在哪带孩子们读书,这院子风吹日晒,雨天还要被淋湿,哪里是学习的环境?” “小姐,这院子哪里不好了?这么宽敞,放几个小孩用的小木桌,排排坐足够的。我可打听过,朔北城连私塾都没有,大家都不相信读书,家里的男娃女娃都在做工赚钱买粮,没人读书的。” 白芷的话加上秦怀谨猛然站起身,使得她晕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对啊,她拿着现代人的标准来说,现在的环境读书确实差很多。可对于他们来说,这样已经足够好了,是可以读书的环境。 她就当是强者能适应环境吧,等她种庄稼果园和养殖畜牧业都达成了,再单独开个私塾,解决下孩子们的读书环境。 短时间内,就在这凑合一下。 算算她能教的部分,确实能凑合。往后再找个专业的老师,和换个像样的地方,让他们再真正的安心读书。 秦怀谨想明白后,也不给自己找更多麻烦了,乖乖喝了白芷端来的药。 见她这次没推脱,也没要白芷哄,可把白芷惊着了,想也没想就大方起来了,“小姐,你可真厉害。明早想吃什么,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给你做出来。” “早膳不如交给我们来吧?我们这来了什么也不做,还白吃白喝好久才能动工,怪不好意思的。” 白芷不似妆音,说的话不算机密,自然大声了些。隔着不远的孩童们身边都跟着人,他们想听不见倒也挺难的。 “不用的,你们安心住着,明日我们会先解决水井的问题,等水的问题解决了,在带你们到城外找地方种田。说过会让你们不愁吃喝的,不必如此担忧。”秦怀谨还不至于连个饭菜还要他们来,那陈茵岂不白提前来了? “不过我还真有事要交代,若是大伙愿意,明日可跟着白芷一块出去转转,看看有什么可以采买的。另外我需要些小的桌椅,放在这院子里,给孩子们读书的时候用。” 秦怀谨交代着,院子里连孩子都停了下来,没人再继续玩闹,都认真听着她说话。 听她说完,大伙也不似朝堂之上的大臣们,只知道利弊,不敢随意站队,各个有什么便说什么了。 有说桌椅买差些,自家娃娃闹腾容易弄坏,太好的桌椅坏了心疼的;有说自己是木匠能自己来打,只需要找些木料就好,这样更省钱省事。 白芷很快也融入了他们,跟着说起自己这些天在朔北城的收获,知道哪里卖什么,哪里又有什么新奇的物件。 独独有个不对劲的地方,他们说着说着,就把秦怀谨给安排在了家中休养,让她不要出去折腾。 152. 第 152 章 隔日清晨,秦怀谨是被院子里孩子们的声音吵醒的,大家似乎都有意放低了声音,甚至去了离她屋子更远的地方,可到底是觉浅,她还是被弄醒了。 她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外的风沙比前几天小了些,阳光从纸糊的窗格子里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痕。 她昨夜睡得晚,眼睛有些臃肿没办法睁全,便又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听着院子里那些半大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有人在问今天学什么,有人在示意小声些不要吵醒秦姐姐,还有人在争论是留下读书,还是悄悄跟着大人们出去干活。 等到眼睛消肿了大半可以睁开后,她才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桌边翻了一遍昨晚她熬到后半夜才弄完的一沓纸。 一张一张的,全是手写的算术题和从小她自己学习过的拼音字母。她把题目的难度分了三档,最简单的是一到十的认数,中间档的是十以内的加减,最难的那几道是连加。好在白芷帮她把在京城做的活字印刷工具都带过来了,没让她花更多的时间。 她洗漱完,端着一碗粥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大孩子们已经在桌边坐好了,小一点的孩子们围在墙根下玩沙子,瞧她走出来,都往她跟前凑,还没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今天就先学这些。”她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放,“认数的、算十以内加减,学会了以后我再找人教你们怎么拨算盘,倒时候就可以和大人们一样赚钱养活自己和大家了。” 孩子们凑上来,翻着纸,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然后又变成了一种“来都来了”的认命。尤其是一开始叫嚣着不愿意读书要去干活的几个,一听是学计算,以后让他们开铺子,又都有了兴致。 秦怀谨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一边喝粥一边看他们低头对着数字不知所措。她看到有人咬着笔杆在发呆,有人在本子上画了三个圈然后又划掉,还有人直接把题目抄了一遍,完全没有算。 “这个,”她指着一个孩子本子上那道“三加二等于”,抬眼看着他,“你写的是四。” “我数了手指头,是三。” “你哪只手只有四个手指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旁边同学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四,改成了七。 秦怀谨以为自己说清楚了,正要低头继续喝粥,结果眼睛瞟到了孩子写下的字,差点把粥全喷出来。 “这是七。” 那孩子挠了挠头,面色瞬间胀红了,笔在手里直打哆嗦,愣是不敢划掉再写。 不光是他,旁边几个昨日还叫嚣的主也都贼眉鼠眼起来,不是看侧边同学写的内容,就是看秦怀谨在指导谁。 此时秦怀谨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默默放下的碗筷,走到最前头,顺手拿了最近的孩子手里的纸,“大家的进度还不算统一,咱们一点点来学。看一下各位的纸张最上方,我都单独标了一串数字,从零到十都写下来了。大家跟着我一个个念一遍,先认识一下数字,然后我们再继续做题。” “来,”她把纸还给了面前的孩子,“从左起第一个数字是一个圈,大家有看到吗?左边就是平日里大家端碗的手,右边是大家拿筷子的手。有同学是左撇子吗?用左手拿筷子的,据说脑子会很聪明哦,一定要好好听,跟上我的节奏好吗?” 她带着大孩子们认识数字,小娃娃们也不想玩沙子了,都坐在一边,连纸都没有就跟着一块念叨起来,大有以后成为数学家的架势。 秦怀谨教完以后,又教了一下加减的运算,不少孩子都有些跟不上,甚至趴在了桌上。 想着是第一天,她上太高难度的话,会打击到他们学习的积极性,让本就不愿意学习的他们更加排斥学习,索性不再往后讲解,而是给所有人发了五张空白的纸,让他们按照自己给的数字,先誊抄起来。 学会加减之前,总要先知道零到十怎么写,不然学会了加减还写不对,更麻烦。 给大孩子们都安排好了任务,就该轮到小娃娃们了,只可惜匆忙下就只有大孩子们坐的桌椅已经做好放在了院子里,小孩子的学习桌椅还没弄好,索性就让他们先在院子里锻炼体魄,一起玩玩小游戏。 等她安排好了一切,就瞧见白芷带着人要出去采买,“我也出去,看看井位定了没有。” 白芷张了张嘴,似乎想拦,但秦怀谨已经往外走了,根本不给她拦的机会。想来知府昨天说过今天会到场确认位置,又是和秦怀谨才正式敲定的,白芷想拦也没理由,只好任由着她出去。 街上的人并不算多,大多也都是朔北城的老居民了,除了他们这伙人,几乎就没什么外来人员。 秦怀谨沿着主街走到城门附近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邱弘义站在城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正在跟几个人比划着什么。她走近了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粗布短打,手里拿着铲子和绳子,看样子是已经准备好开工的。 “秦姑娘来得正好,”邱弘义看见她,把那卷纸展开,“我昨夜让人连夜按照你给的图纸进行打磨加工的,你看这个位置合不合适。” 秦怀谨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画的是城门两侧的地形,标注了四个位置。邱弘义已经在上面用炭笔画了几个圈,位置不算多,但都在人流来往最密的地方。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一下最靠近主街的那个圈,“这个,往左移三步,和其他城门的沟渠都对称上。沟渠的深度要做足,都和井里一样铺满石子。沟渠上方的石板也要加紧制作,这样才能确保水源上来后能储存住。” 邱弘义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实地,点了点头,在纸上改了一笔,“左边这个是怕挖到墙基,不如我把另一侧的动一下,就是去看地的时候瞧 着土有些硬,需要费些时间。” “在安全的基础下来弄,好不好看是次要的,咱们得先保证百姓们都有水喝。若是移不了,就按图上的来。”秦怀谨道。 邱弘义点头称是,手上却不停。等他改完之后,把纸递给了旁边的人。那两个人接了纸,扛着工具就朝城门那边走了。 邱弘义直起身,看了秦怀谨一眼,“这两位别看年纪大,以前可参与过城墙的搭建,最是清楚地基的问题,有他们在,挖井的问题能更有保障。” “行,那等他们看完,我的人再过来挖井,进行修缮,尽早把水源问题给解决咯。若是钱财方面有问题,尽管到我那去领。水的问题是根本,咱不能抠搜了。” 邱弘义连连点头,并表示自己一定盯完全程,不出一点差池。 “小姐,你出来可有一会了,我们都回去运完一车子东西了,该回去休息,教孩子们读书了吧?而且,你方才走得急,今早的汤药是不是也还没喝?” 白芷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叉着腰就是一顿训,秦怀谨也不敢反驳,硬生生等她说完,才让人先一步离开,并保证马上就回去,一定好好休息。 秦怀谨瞧着白芷信了自己的话后,正要往城门那边再走几步,确认一下具体开工情况,身后又有人喊了她一声。 可把她吓得一哆嗦,连借口都已经在脑子里自动生成了。 结果是陈茵。 陈茵是从巷子另一侧过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搬货的人。她手正搭在推车上,似乎是怕货物掉下去,看见秦怀谨站在城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直接走过来。 “你不是应该在院子里休息吗?听白芷说活都安排出去了,你只在院子里教孩子,我才没管,呆在后院搬粮草的。” “出来看看井位,怕位置不对挖不到水。”秦怀谨说,“你要不等会,我也想一块过去,有些事需要去聊一下。” 陈茵把草绳换到另一只手上,“他们要的多,还要分几趟运过去。你昨夜又熬了夜,不妨等我运最后一趟的时候叫你,倒时候再过去。” 她昨夜回来时,就瞧见秦怀谨的屋内灯火通明,本想去催促她休息,但又听妆音提及来了一群孩子的事,只好任由她胡闹这一次。 等忙完这阵子,她定要亲自盯着,让秦怀谨把病彻底养好。 秦怀谨有些犹豫,她要去和楚家军聊一聊,看看能不能通过他们出面,把邻国的贸易给打开。秦承和当质子的这几年里,明显是和邻国做了交易,否则不可能被他们如此保护,还将人完好无损的送回来。 事到如今,她都已经在边塞了,依然忘不掉那日走出御书房时看到秦承和的表情。 他比自己有更多的把握,连挑衅都没有,就是完完全全的笃定。 秦怀谨暗暗握了握拳头,誓必将秦承和在邻国的势力给剥离掉。 153. 第 153 章 然而秦怀谨的举动到了陈茵眼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了。 “想你母妃了?娘娘昨儿在宴席上瞧着面色红润,声音洪亮,可不像你这般病弱。你呀,还是好好回去休息着吧,别瞎操心了。” 陈茵似是打趣,似是让她放宽心,却道出了秦怀谨许久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她倒不是个矫情的人,加上自己又是穿越而来,和这的人总觉着中间隔着什么,从未和谁亲近到说出自己的真实情况。 但她又反驳不了陈茵说的话,她没到冷血无情,半分想念都没有的地步。 所以听到陈茵的话后,她产生了愧疚,觉得自己竟然只想着正事,完全没考虑过来了边塞这么久,也该去和母妃见一面的。 陈茵见她没别的话要说,转身带着人马继续出城去军营。秦怀谨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挖井的队伍,然后也转身往回走了。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大孩子们还在做题,没有一个离开的,已然比她想象的局面好了。她走到桌边,打算喊他们把写完的纸交上来,自己好看看教学成功。 门外忽然有人跑进来,脚步急,带着一口气喘不匀的声音。秦怀谨抬起头,看见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全是汗。 “姑娘,姑娘,”他喘着气说,“挖井那边出事了……” 秦怀谨瞧着他喘气说不上话,便也没表露出着急慌乱的神色,留足了时间让对方缓神的余地。她安抚好孩子们,走出来听具体发生了什么,可那人只一味地说井出事了,其他的词根本连不成句。 “大哥,你好生缓缓,我先跟孩子们说一下,让他们继续做题,我同你一块过去瞧瞧。” 见秦怀谨要和他一块过去,男子立马点头说对,又伸手勉强到自己肩的高度,让秦怀谨快些去处理。 秦怀谨拍了拍手,让孩子们的注意力都向她集中,“我已经批改了部分,你们可以对着看一下自己的,或者相互批改。有会的懂的也可以互相交流一下,我现在需要出去一趟,回来后再和你们详细讲解。” 随后,她又给了一份全新的计算题,让他们继续做着。自己则往门口走去,想了解下有知府在的情况下,还会出什么事。 哪知她刚走到门口,方才那中年男人身侧又刷新了一个中年男人,两人身形相似,穿的还一致,都扶着一面墙在喘气,可把秦怀谨看愣了。 她走近了些才发现,两人样貌不一致,应当都是知府的手下,也都有事需要和她禀明。 两人一看就是旧相识,她走近的同时,两人还在互相聊着天,似乎是在说井那的具体事情。 秦怀谨连忙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来的男子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和后来的人交流后知道了后边的事,索性就转头看向对方,想让对方直接说。可那后来者还没休息好,又和他聊了半天,眼下说话更不利索了。 秦怀谨摇了摇头,指着先来的,“一个个说,你先来。” 先来的男子犹豫了一秒,想着知府大人说了要听眼前这位秦姑娘的话,就没再犹豫,索性说了自己来的原因。 原来,在秦怀谨离开后,很快就确认好了位置和深度,她的人也和知府的人一块开始了挖井的工作。只是不巧,知府觉着都在忙,他站在旁边,什么也不懂,还给人压力,就先走了。他这一走,百姓们便都围了过来,有好奇的,也有怀疑的。 留下的人又都是干活的,不善言辞的,在百姓们一句又一句话里直打磕巴,直接造成了百姓们的恐慌,觉得他们是在动朔北城的运势,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们继续动工了。 这一合计,便喊了一人过来找秦怀谨,想让她来出面,告诉百姓们具体在做什么,能给百姓们带来什么,也好让他们安心。 秦怀谨听完连连点头称是,井的问题确实只有她能说得明白,尤其是在井上还要放大风车,这个事情就算是知府也没听懂多少。百姓们为此感到恐慌也属正常,她应当出面讲清楚的。 但她也有所成长,没有直接跟着眼前的二人直接过去,而是淡淡转头看向另一位。 让一人来请她,是出了事情,让两个人来请,是觉得她咖位大吗?况且这两人穿着一致,也不是她想的这个意思。 莫不是井那又出了事? 第二人似乎很怕秦怀谨多想,语速都比上一位快了不少,“秦姑娘,是小的们没本事。通知您的时候,小的们也去找了知府大人,大人还未归家,去的快,已经把事情都解决了。也安排了楚家军在一旁督促,朔北城的百姓都清楚的,自己能活下来全靠楚家军,如今楚家军和知府大人都帮着您,您一定是大好人,我们信的。您说的水,一定要有啊!” 不知怎的,此人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连带着身侧的人也哭了起来。 秦怀谨下意识竟没有顾上二人,而是回头往院内瞧去。院子里孩子多,年岁小不懂事的更多,他们若是听到了哭声,指不定也要跟着哭起来,届时她要一个人哄十七八个人,想想都头疼。 她见院子那没动静,便也清楚她这的动静不会传到院子,这才顾得上眼前的两人来。 “你们不必如此的,水的问题,粮食的问题,总能一个个解决的。你瞧,你先来的,百姓们围观,出现担忧,给你们添了麻烦,当时是不是觉得天塌下来了,不知道如何和百姓们解释?” 秦怀谨看着第一位说的,却也让第二人感同身受着。毕竟他也亲眼目睹了当时的情况,只是又亲眼目睹了之后的情况。 “事情不也都解决了吗?只是需要点时间,咱们一块熬一熬,事情总能解决的。”秦怀谨带着两人往院子里走,“这口井就是处理好的,里头的水每日都不断,加 上板子盖着,往后家家户户都能有水。只是那样太慢了,前头的百姓先有了水,后头的百姓都快被渴死了。索性就在几个城门口都挖个井,把水流向所有人。” 二人见着井水激动不已,显然是想到了往后日日有水的美好。 秦怀谨取了些井水给二人,想着让他们洗洗手,擦把脸,刚跑来都浑身是汗的,再让他们这么回去,总归不舒服的。 哪知二人直接伸手接着水就往嘴里送,秦怀谨拦也拦不住。 “你们慢点,我这有烧开的,比这样喝更好。井里头的水还是不要直接生喝的好。”她说罢,招手让人送来茶水,给二人一人倒了一杯,“往后挖井的人也能到家家户户去修缮,每家每户都会有水的。届时我们再一块种粮食,养鸡鸭。” 二人喝过水后,想着得快些去城门口维持,告诉百姓们井下有水是真的,他们都喝到了,就急匆匆的和秦怀谨道别离开了。 临走,他们还让她放宽心,说百姓们是相信楚家军和知府大人的,有他们在那,楚姑娘说的事情他们一定都能办到。 等他们走了一会后,秦怀谨又教了孩子们算数的内容,正带着他们巩固时,她的暗卫送来了新的消息。 城门口的百姓们离开了大半,都各自忙碌去了,剩下几个没什么事的,在看热闹当监工,但也都不吵不闹的,就坐在一旁的阴凉处。邱知府自知是他的离开造成的混乱,便也让人把公务带到了一旁。他正和百姓们坐在一块,当众批改着卷折。 若不是来报消息的人是她自己人,她都快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了。 朔北城的生态环境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试问,就算是她在京城,顶着皇子的头衔,若是有公务卷折需要批阅,她也不敢当街处理啊。 “还有一事,柳老板送来的鸡鸭鱼都在城门外,送货的老板进不来。说是路上颠簸,气温差异大,带过来的基本都没了生气。但又碍于收了钱财,他不敢随意处置,就都带了过来,味道重城门口的护卫不让进。” 秦怀谨听完深吸一口气,果然不出她所料的,如今整个国家都缺少粮食,根本没办法养活平民百姓,鸡鸭鱼这种牲畜更是难有粮食喂养。她都想过这些牲畜在路上就会被洗劫一空,却没想到事情比她预料的还要严重。 “让老板帮忙处理掉吧,顺道给点处理费,别让人真的白跑一趟。”秦怀谨想了想,又问道,“你可知陈茵什么时候会回来?” “属下只在路上遇到了白芷姑娘一行人,他们正拿着菜篮子和锄头过来。至于陈老板,从跟您分开后往军营去,去了直接回来的话,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能到。” 暗卫回答完她的事情,见没有后文,便悄然离开,去处理起送牲畜的老板。 至于秦怀谨,算好了陈茵回来的时间,又带着孩子们往乘除的计算题上花功夫了。 154. 第 154 章 秦怀谨带着孩子们把十以内的加减乘除全过了一遍,大孩子们学得比她预想的要快,基本上是她讲的同时都能跟上,也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出答案。 尤其是她把题目从单纯的数字换成了买卖之后,那些原本对“学算数”没什么兴趣的孩子明显认真了起来。有人在纸上算“三文钱一张饼,五张饼多少钱”,有人算“一只鸡二十文,卖了三只收多少”,算对了就教旁边的,或是继续往下做题,算错了就自己划掉重来,不懂也都不会缩着,该问就问。 秦怀谨又教了乘法口诀表,让孩子们跟着背,或是自己写写数字,别等之后只会算账,写出来的字没人认得。 随后她也不再多教,坐到了阴凉处,任由他们自学和做题。 孩子们没有一个偷懒的,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趴着睡觉,连那几个之前叫嚣着要去干活不愿意读书的,也在低头写自己的,全然没了当初厌学的架势。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上学,只要老师一转身,一不在,不管是她还是班上的学生,往往都控制不住的做小动作,和同桌说小话,作业更是能拖就拖。能忍住全天不玩只学,体育课还积极有活力的,只有班里的少数尖子生。 这群孩子和她不一样,他们知道如果连这些都学不会,就没办法帮不到其他大人,也没办法成为能护住更多人的大人。与其说他们是在读书,更多的是在改命,用知识改写他们一代又一代人。 她看着看着就困了,心想这群孩子压根不需要她的督促也能好好学习,想睡就睡会吧。 现在太阳暖烘烘的,孩子们写字的声音沙沙的,偶尔有小声的背诵乘法口诀表的声音传来,不似噪音,倒像是催眠曲,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靠在墙上睡了过去。 秦怀谨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她知道自己是被药味熏醒的。 睁眼时,白芷端着碗站在她面前,碗里的汤药还冒着热气,那股苦味直冲鼻子,药还没到嘴里,她的嘴里已经有苦味了。 “小姐,药已经温了,趁现在喝吧。” 秦怀谨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白芷的表情,认命地接过来,憋着气灌了下去。喝完她把碗递回去,脸皱成一团,好半天才缓过来。 也不知道陈茵什么时候回来,她要赶快去军营找楚执缨了。这药再喝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跟着你出去的人可都安全回来了?”秦怀谨说完,觉着自己有些没话找话了。 问的问题不像是关心他们,倒像是在问责白芷。 趁着白芷还没放下碗,赶紧又补了一句,“银钱可够?他们最近都不用干什么事情,你就带着他们没事逛逛。种植的问题要等城门口的井解决,养殖要等我去完军营,看看能不能打通和沙竭的贸易,等那时才能有鲜活的小鸡小鸭。” 白芷看得出秦怀谨的无力来,尤其是在京城时昏迷后醒来的那会开始,秦怀谨身上的重担就越发的沉重了。可白芷也清楚,这些重担根本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解决掉的,甚至不应该全压在秦怀谨身上。 她又能帮到什么呢?她原本就只是王府里的小厨娘,若不是秦怀谨的帮忙,她和她娘两人都只会困在那一方天地,永远看不到外头的天。 白芷没立刻接话,而是想了许久后,才缓缓张口,“小姐,现在井也在挖了,朔北城的百姓们应当清楚我们的来历,不会同陈姐姐来时一样充斥着敌意。不妨我带着他们先去当帮工,大家能有收支,不会担心没法继续留下来的问题,也好减轻些朔北城的压力。” 白芷说这些时,她已经想好要去哪家铺子,去做些什么活计了。她压根没给秦怀谨拒绝的机会,就把今日出去后采买时遇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原来,白芷在带人出去采买的时候,发现不少铺子都请不到活计,也没多少人进出,大家日子过得都紧巴巴的。但如今他们的到来,不少铺子都有了盈利,往后自然也能带动更多的铺子,只是白芷自己想的话,似乎没办法形成循环。 秦怀谨听完后,自然知晓了她的意思,只是要让白芷说的经济循环起来,可能还要拉动周边的城镇一块运作。以朔北城小范围来说,百姓们都已经固定在几家铺子采买,不怎么接触新鲜事物,也没有余钱让他们去接触,只有让第三方介入,让朔北城的经济上行,百姓们愿意消费,才能盘活了。 这也是她想去和沙竭谈贸易往来的原因了。 她安抚了下白芷,让他们和自己一样先休息着。眼下她手里有粮,不至于饿着大伙;柳絮也在源源不断的输送钱财,断不会让大家在朔北城活不下去,没必要出去做什么。 何况短时间内去做了,这些铺子盘活以后,活计的数量就会卡死在那,她要再喊这些人回来帮她,就难了。 谁不想做轻松,又来钱的活?跟着她虽然有钱,有粮,但干的事情是在沙子里种出庄稼来。和天方夜谭差不多。 失败一次又一次,并不会很可怕,可等他们有了对比,就不愿意做这些了。 秦怀谨发觉自己这样的想法似乎很自私,但又觉着她带人种植后,朔北城的风沙会减缓,是对大家的未来有利的,再次说服了自己。 恶人就让她来当吧,等时间久了,大家自会看到她做这些的用意。她问心无愧就行。 陈茵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昏暗,秦怀谨也正打算和大家一块用膳。 她站起来迎上去,还没开口,陈茵就先说了:“今天去不成了,出城再回来天都黑透了,明天一早再去。” “我自己带人过去也行。”秦怀谨有些着急道。 她是真不想继续喝那药汤了,再不去找楚执缨改药方,她就快被药汤单杀了。 “你带人过去,到了军营天也黑了,楚执缨还 得给你安排住的地方,你明天还得回来教孩子。费那个劲做什么?” 秦怀谨想反驳,但陈茵盯着她的黑眼圈,又补了一句,“你昨晚又没早睡吧?” 院子里其他人也都在看她,白芷端着空碗站在旁边,几个大孩子也抬起头来。秦怀谨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用膳时陈茵继续和秦怀谨说起了在军营里得到的消息,也好多省些时间让秦怀谨早些休息。 “去楚家军的人,都要过一个月后的考核。通过了才收,编到他们的队里。通不过的,他们不收,得退回来。你心里有个数。” 秦怀谨点了点头,“我知道。能去吃一个月苦的人,体能应当比留在这的要强些,回来可以干重活。月银分配的时候记得分清楚,干多干少不能一个价,也别一点人情世故都不讲。跟着彩兰阿婆来的那些人,都明白事理,你跟他们说清楚就行。” 陈茵原本就是药铺的老板,虽说以前就谷芽一个伙计,但到底是租了整个山头带人种过草药,知道怎么分配活和结算,就算秦怀谨不提醒,陈茵也有在考量了。 晚饭后,所有人都在催秦怀谨早点休息,但到底是主心骨,说是让她休息,却依旧有不少的事情需要解决一下。 留在院子的妇人们听她所说的,今日已然买了布料在屋里绣花,饭后纷纷拿出自己的成品来询问。从前她们纳的鞋底,补的衣袖,都是给家里人穿的,从未想过出了家门,还能卖出去的情况。 可她们问错了人,秦怀谨对这些花纹一知半解,只知道什么料子在京城是贵的,是富家小姐公子追着买的。朔北城的百姓务实,吃的穿的都是以最基础的来的,这种情况下,秦怀谨知道的好看不好看就不是最重要的评判标准了,而是要看什么样的针线缝完的更牢,什么样的布料洗了搓了晒了还能穿很久。 秦怀谨求助的看了一圈,陈茵不懂,白芷也不懂,彩兰阿婆更是借口自己老了需要休息,早早走了。她现在恨不得把喻半从京城喊来,帮她瞧瞧眼前的手工活成不成。 “小姐,不妨试试方才我说的法子?大娘婶婶们去绣坊,能更清楚的知道朔北城的百姓缺什么,她们也能相应的学会,比咱们这样蒙头干要强得多。” 白芷的话倒是提醒了秦怀谨。 与其让她来敲板定夺,不妨让真正的买家,朔北城的百姓们来说,他们需要什么。 “这倒是个法子。”秦怀谨将手头的布料还过去,如实道,“眼下的牲畜出了点岔子,我需要等明儿去军营问问,看看能不能通一下路,往后有了贸易往来,大家才能有更多的牲畜养殖和买卖。所以现在大家确实可以休息一阵,或者同白芷说的,在朔北城找个活计,赚些傍身的钱财。” 到底是要走这条路了,愿意留下来帮她的,应当不会说走就走。 她也只好这般安慰自己了。 155. 第 155 章 和所有人聊完事情后,秦怀谨被催着回去休息,都在一遍遍让她注意身体,提醒她明早要早起,必须要早睡。她应着,回了房间,关上门。 她确实听从了大家的建议,简单洗漱后就躺在了床上。眼睛是闭上的,手脚是被她自己强行按住不动的,但没控制住脑子,从朔北城的井想到了沟渠养鱼,想到了河水生态,又想到了京城的水质,想到了皇宫的早朝。 然后越想越气,觉得当时自己就该一屁股坐到龙椅上,举着个大刀把永平帝这个不作为的狗皇帝斩了,把秦昊苍绑起来游街,让他被所有人唾弃,去亲眼看着秦铭钰从争夺的主力跌落,成为破产没有翻盘机会的底层,成为他过去最瞧不上的那群人的同类。 越想,她的心就越发的有力,甚至在昏暗的环境下,她自己都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她坐到桌前,把灯点上,不再逼着自己睡觉,而是铺开纸,开始给孩子们设计第二天的学习内容。她明日要出去,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孩子们的功课不能断,尤其是不能断在她这。她既然揽下了,她就该负责。 她把题目重新分了一遍,又拓印几份新的,等全部弄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才把灯吹了躺下。 隔天早上她是自然醒的,醒来时惊慌的满身是汗,生怕陈茵喊自己没听到,她独自一人去了军营没带她。 等她洗漱完走出屋,看到陈茵白芷都在用膳,她才缓过神来。 幸好,有在等她。 陈茵没有一大早就来催她,而是等粮食都装好了,和一大伙人一起吃起早膳,打算等他们吃完再喊她的。白芷更是在晚夜就料到她不会早起,给她装好了路上吃的糕点,又灌了一壶温凉的药汤,和几个果脯。 “路上喝,别等凉透了再喝。” 秦怀谨接过来,看了一眼院子里。孩子们已经乖乖坐在桌边,按照她昨日教的写法在练字了。 没有人需要她操心,似乎回到了前世没有她,地球也能继续转下去的程度。她愣了一下,然后被陈茵喊着出了门。 到军营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秦怀谨浑浑噩噩的,大抵是被早上的情况弄得道心有些破碎,自己陷进了死胡同里。 楚执缨显然料到陈茵昨晚没送最后一趟粮食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今天特地让人准备了大餐,就等着人过来。她站在营帐门口,身后是滚滚浓烟和木炭烤肉的香气,她看见陈茵身后的秦怀谨时,愣了好一会儿。 秦怀谨朝她笑了笑,心里想过很多话,却在看到人以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执缨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见她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肩膀先松了下来,但还是伸手搭上了秦怀谨的手腕,认真把了脉。 “比上次好一些了,但还是虚。”她松开手,从袖子里摸出纸笔,当场写了一张新的药方,递给旁边的陈茵,“按这个抓,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盯着她喝,一顿不能少。” 写完她才转头看着秦怀谨,“另外,你最好早些睡觉,肝气郁结有些严重,若是不好好注重,我又该给你加苦药了。而且你也可怜可怜我,我在军营有林姨盯着,不得不帮你好好看病。林姨隔三差五就问我你的情况,我要是不把你治好,她该找我算账了。” 秦怀谨笑了一声,顺着楚执缨的话问起林巧的情况,但问完自己又不好意思了起来,又问了问楚执缨一家子的情况。 楚执缨倒是没察觉出她的异样来,照实说:“林姨正在和我母亲讨论布防的事呢。我父亲和阿兄在操练,尤其是你带来的那帮愣头青,动作不规范,得练很久。” 秦怀谨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阿兄……当初在京城,他派人追杀过你。” 楚执缨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有回避,“他有军功,我也没有完全的证据,动不了他。但我父母是明白人,已经把军权移交给我了,现在楚家军都听我的。不过他们也不是我一来就给的,还是有些老思想在脑子里,也是后来才松的口。这一切还多亏了你给我带来的那两个人,她们拼死护着我,三个人一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然也没有今日的碰面了。” 秦怀谨看她神色有些沉,故意开了个玩笑,“哪是今天见不到,我刚来朔北城那会儿就昏迷了,若不是你救了我,那会就该见不着了。” 话音刚落,秦怀谨肩膀上就挨了一掌。 陈茵瞪着她,拉上她的手就往身侧营帐的木头杆上碰,“呸呸呸。” 秦怀谨赶紧跟着“呸呸呸”了三下,又拉上楚执缨一块。三个人呸完,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三人没再继续闲扯,楚执缨带着两人去了营帐,打算喊上林巧和楚执缨的母亲谢国娟一块用膳。 帐帘掀开,秦怀谨一眼就瞧见了两人,一个是楚执缨的母亲,穿着一身军装,外头套满了盔甲,似是随时听命上前线的架势,肤色更是常年征战晒出来的深色,整个人站在那里,肩背挺直,一看就是常年带兵的。 另一个是林巧。 秦怀谨差点没认出来。 林巧的肤色已经不再是住在宫中时那种白皙的颜色了,晒得黄里泛红,颧骨和鼻尖上甚至有些脱皮的痕迹,一看就是晒伤了还没有养护造成的,但她的身板比在宫里的时候厚实了不少,站在那里,不再像以前那样单薄,显得格外有力。 秦怀谨看着看着,忽然哭了出来。 这个情绪来得毫无征兆,不是她在难过,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她拦不住。她想,应该是原身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情感吧,她自己应当没这么矫情的。 她站在那里,眼泪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里所有人见此情形,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谢国娟从未没哄过娃,不管是楚执缨小时候还是楚执 缨她哥,都是是奶娘带大的,她一向把时间都交给了军营和战场。 林巧从小把秦怀谨当男娃养,没见过她哭,等秦怀谨大了点,更是犟得很,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头,让她做什么都照做,从没吭过一声,她也是头一遭看秦怀谨如此哭,并不知道怎么哄。 至于楚执缨和陈茵,两人都没比秦怀谨大几岁,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四个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说来也好笑,四个人在自己的领域里都能发光发热,甚至都做到了顶尖的位置,却哄不住一个哭了的秦怀谨。 没等她们想到办法,秦怀谨缓了缓,自己把情绪就收住了。她抬手抹了把脸,吸了口气,声音还有点哑。“没事,我就是……觉得把母妃您喊到边塞来,有点对不住。” 林巧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说:“我在这挺好的。身体比在宫里的时候好多了,从手不能提,到现在一身腱子肉,你瞧瞧,多扎实。到这军营里锻炼身子,总比让我去焚香好多了。” 秦怀谨没再说什么。 楚执缨的母亲打破了沉默,说:“别站着聊吧,你们母女二人许久未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执缨,让人送吃的来,咱们就在这对付一口。让她们二人边吃边聊,咱们也一块凑个热闹。” 楚执缨应声出去吩咐,又想起了什么,刚要走进营帐,又缩了出去。 营帐里的众人还在说着小话,并未察觉到楚执缨的动作,只当她是去吩咐菜肴一事。 再等她回来,秦怀谨的情绪已经彻底好转,正和林巧聊着最近朔北城的情况,和林巧还有谢国娟两位长辈取取经,为朔北城争取更好的转变。 陈茵自知她在这就是个陪衬,全程都没有插话,给三人倒了茶水后更是默不作声的低了头,但秦怀谨似乎把她当成了证人,不断地用她当逗号,试图证明自己在朔北城有好好休息,没有过度操劳。 陈茵配合着她,又不得不转头看向营帐的门口,生怕楚执缨听到后当场拆穿她们。 可她心虚的样子,就算是没说实话,林巧也看得出来。她默默摘了自己手上的镯子给了秦怀谨,说是有空让人带着镯子回京,能取到她留在京城的人参,年份不算长,倒也有个百年,好好补补身子,别真垮在了边塞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 秦怀谨推脱无效后只好收下,想着改日送些肉蛋过来,也让林巧跟着补充些营养。 几人又聊了好些时间,楚执缨才回来。她回来时,菜肴已经都布好了,但都没动筷子,都在等她一块。 “怎么去了这么久?”谢国娟先一步问道。 她自然知道自家女儿做事利落,定是有事耽搁的,可到底是有旁人在,她不先说,就该是旁人数落了。 楚执缨行了军中的礼,道了歉后才说起实情来,“我想喊两个姑娘一块来用膳,她们有事就等了一下,这才耽搁了。” 156. 第 156 章 孙二娘和吴大妮走进来的时候,秦怀谨差点没认出来。 孙二娘走在前面,步子稳健有力,肩背挺直,不再像当初那个缩在墙根下不敢出声的小姑娘。吴大妮跟在后面,比孙二娘矮半个头,黑了很多,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在看到秦怀谨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更是不自觉的上扬着。 两人依次和众人行礼,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在军营里练过的。行完礼,她们走到秦怀谨面前,直直跪了下来。 秦怀谨还没反应过来,孙二娘已经开口了。 “秦姑娘,当初在京城,如果不是你,我们俩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也许早死了,也许还苟活着,但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谢谢您。” 吴大妮没有说话,只是跟着磕了个头,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孙二娘接过去,解开,里面是十几瓶包得整整齐齐的金疮药。 “这是军营里发给我们的,我们用不上,攒着也是攒着。您在外头做事,身边没有个正经大夫,这些药您带着。”孙二娘说。 秦怀谨看着那些药,又看了看她们的手。 孙二娘的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像是被什么利刃划开的。吴大妮的手更糙,指节粗大,指甲边缘全是倒刺,和当初在京城时那种瘦弱苍白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两个人的皮肤都是开裂的,结痂的,晒伤之后一层一层蜕皮留下的痕迹,有的地方结了新皮,有的地方还带着未愈的红痕。风霜把她们的脸磨得没了棱角,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粗糙。 秦怀谨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本想说“你们还是姑娘家,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可话到嘴边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话不对。什么是姑娘的样子? 她自己在朝堂上摸爬滚打,陈茵在药铺里种药,白芷在厨房里做饭,楚执缨在军营里救人,林巧宫斗完在边塞练出了一身腱子肉。 这屋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姑娘该有的样子”。可她们都很有自己该有的样子,她为什么要去设限呢? 只是这般,太苦了。 她伸手把两人拉起来,没有接那些药,说:“药你们留着,我这边不缺。你们不该有负担的,军营不是什么人都能留下的,你们能站到今天这一步,是你们自己拼出来的,那些药该用在你们自己身上。” 孙二娘没有坚持,把药收回去,点了点头。吴大妮站在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秦姑娘,我们俩能活下来,确实与你有关。” 秦怀谨看着她,没有说话。 “当初您让我们跟着小楚将军来军营,我们俩什么都不懂,连最基本的包扎都不会。小楚将军教我们,我们就拼命学。别人练一遍我们练三遍,别人休息我们就继续练。练到夜里手抖得连针都拿不住,第二天早上照样爬起来接着练。我们知道自己没退路,您把我们从那条巷子里拉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我们只能往前走。” 吴大妮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的情感波动,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又像是在背诵早就准备好的内容,可秦怀谨看着她,依旧发现她正控制不住的在发颤。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一路以来的经历是甜还是苦,只是不想说的太过夸大,显得自己在邀功罢了。 秦怀谨默默收回了到嘴边的“辛苦了”,她们确实苦,但她们不需要被可怜。 “你们做得很好。”她说。 这句话很短,但她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有接话,却又都能感受到秦怀谨这句话里蕴含着的鼓励。 入席之后,秦怀谨一直心不在焉,她想结束掉吴大妮和孙二娘的苦难,也想抓紧解决朔北城,乃至整个大雍所有百姓的苦难。 谢国娟和林巧在聊布防的事,偶尔会转头问她几句朔北城的情况,她答得断断续续的,有几次直接答非所问。楚执缨看了她一眼,没有提醒她,反倒是抬眼让谢国娟和林巧别再打扰。陈茵在旁边悄悄碰了碰她的袖子,她没察觉,但陈茵也被楚执缨制止了接下里的动作。 秦怀谨在餐桌前,一直在组织语言。 她想跟楚执缨说贸易的事情,但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楚家军在这里守了多少年?从楚执缨的爷爷楚老将军那一辈开始,到谢国娟和楚大将军,再到楚执缨和她哥哥这一代年轻人,楚家人一代一代守在这条边境线上,和对面的人打过仗、拼过命、死过人。现在她要说“别守了”,这不是一句话就能翻过去的。 这和死对头握手言和一样,让人膈应。 可她也知道,朔北城的风沙来源就是东西两侧的山脉,山脉的另一边就是沙竭。两边边塞的环境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风沙漫天,不同的只是习惯和风俗。如果两边能通商,朔北城有的东西沙竭可能需要,沙竭有的东西朔北城也需要,对双方而言都是利大于弊的。 她要做这件事,第一个要说服的人是楚执缨。如果在这里就退缩了,后面的人她更说不出口。 宴席散去之后,谢国娟和林巧拿了布防图去了另一个营帐,陈茵也被喊去处理带来的粮草了,一瞬间军营里只剩下秦怀谨和楚执缨两个人。 大家心照不宣的知道秦怀谨有事要说,索性就各自寻着借口离去,把地方腾出来给她。 可谁也没想到,秦怀谨想了半天,依旧没想好要从哪开始说起。 憋了半天,连楚执缨都以为该留下的人不是自己时,秦怀谨终于想到要怎么说了。 “我想打开国门,让沙竭的人进来。” 嗯,她想了这么久,只蹦出了这么一句。 确实把她要说的话总结归纳了,但她没想到的是,她的这句话在楚执缨脑子里,被翻译成了另一种意思——瓮中捉鳖。 她甚至在听完后 ,默默点头,觉得还得是秦怀谨,还得是怀王,够勇。 把人骗进来杀,确实是个妙招。 “想法是好想法,只是咱们具体要怎么做呢?让他们过来容易,开城门就行。怎么把人一网打尽,又怎么让百姓们不被波及,这些是不是还要布防一下,我让林姨……” 秦怀谨听完楚执缨的话,眼睛直接变成了圆的,脑子还在消化她说的话,手已经拉住防止她闹大了。 她说的是这个意思? 那她可真的是疯了。 沙竭的人能跟在秦承和身边,替他处理掉跟在身后的尾巴,明显武力值都很高。 她不是涨他人威风,而是真像楚执缨想的那般行径,他们的死伤不会比沙竭小的。 这和她的想法完全相反了。 她要的是互利共赢,朔北城的百姓富饶的同时,带着沙竭边境的百姓一起富裕,然后推动到整个大雍,整个沙竭。 秦怀谨重新和楚执缨解释了一遍自己的意思,生怕她听不懂,还那了军营里最常见的金疮药作为例子,告诉楚执缨若是打开两国的贸易,往后金疮药的材料可以比现在低两成。相当于同样的额度下,军营里的将士们可以每个人都多分到一瓶甚至两瓶。 和楚执缨说能赚多少银两,她没有概念,但听到将士们都可以有更多的药物补充,她真的心动了。 但不等她回答,早早守在军营外的林巧站不住了。 她推开了帘子走进来,手里是刚才出去时拿走的布防图,没有被打开。 她压根没离开,而是在门口听到了现在。 秦怀谨仅仅是瞄了一眼后就知道自己不用重复刚才的话,甚至还很笃定的又看了一眼帘子外。若是她没猜错的话,楚执缨的母亲应该也在外头偷听呢。 “此事不行。沙竭国向来狡诈,诡计多端,又都好战易怒,和他们做生意等同于玩命。此事你休要设想下去。”林巧一边反对,还一边举着手里头的布防图想解释自己过来的缘由,“我就是拿错图了,过来换一下,顺道听见的。你们继续,我说的话就当个参考吧。” 林巧说完,却没往营帐外走一步,而是低头假装翻找起了桌面,试图找到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秦怀谨料想过自己要做好这件事,势必会被很多人反对。如今还只是第一遭,她能很好的应对的。 “我们不要局限在整个大雍和沙竭的合作上,而是单单看我们边塞的两座城池之间的往来。价格上完全同等,朔北城的百姓花多少钱买东西,沙竭的百姓来了,一样是多少。同样我们去沙竭,花销也和他们一样。” 秦怀谨想说的是两国之间,相互交换自己过剩的物资,以同样的价格相互帮助,相互处理问题。 但到了楚执缨和林巧耳中,变成了——我们自己粮食都不够,还卖给他们?他们那破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卖给我?我还不惜的要呢。 157. 第 157 章 秦怀谨、楚执缨、林巧三人围着营帐里的矮桌坐下,打算好好讨论讨论这件事。 秦怀谨把自己特意带来的朔北城地图摊在桌面上,从她找水源开始讲起,一直讲到了连通整个朔北城的沟渠,最后讲到粮食作物的种植。她说得条理清楚,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具体的动作,哪一步谁去做的,做成了什么样,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楚执缨没有打断她,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她刚接手楚家军,对于朔北城的了解没多透彻,更多的时间都放在了楚家军和边塞的驻守上了。 林巧坐在旁边,没有插话,打算听女儿说完后再一一道来。 秦怀谨说到最后,把话头收回到“通商”两个字上,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要把朔北城的东西白送出去,就算我乐意,你们也同意,百姓们也不会答应的。我是想互换,用我们多的东西,去换我们缺的。” 楚执缨刚要接话时,秦怀谨已经顺着自己的思路又往下说了。她从边塞两城的地势讲到风沙的来源,从朔北城的井讲到沟渠,从粮食讲到药材。林巧见她越说越多,自己再不发话,怕是要忘记自己想了多少个问题没问,索性说到哪她就问到哪。但她也就问了两次问题,一次问粮食产量,一次问药材品种,都被秦怀谨接住了,很好的引导到了通商的方向。 秦怀谨越说越顺,林巧的问题越来越少,楚执缨更是接不上话的只好在一旁画圈打发时间。营帐里的话头渐渐都握在了秦怀谨手里,她正说到“沙竭的边境百姓和朔北城的百姓处境一样,两边都有对方需要的东西”,眼看就要让林巧松口,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谢国娟走进来,嘴上嘟囔着“等了半天没人过去,就过来看看”,但她根本不像是等了很久,对营帐里三人对话毫不知情的样子。 刚在林巧身边坐下,她就顺口接了一句,“互换也得看对面是什么人,沙竭那边常年和我们不对付,你拿什么保证他们不会拿着你的粮食转头就来打你?” 秦怀谨看她一眼,知道她方才肯定在营帐外听过自己之前的话,重点便不再是解释自己刚才说过的内容,而是把自己还未说完的话说了下去。 谢国娟听后,没直接反驳,而是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朔北城的粮食,够不够养活自己?你自己的百姓都没吃饱,拿什么去换?” 秦怀谨笃定道:“够。井修好了,地也准备种了,只要用心灌溉,来日朔北城的产量就会上去,我们会有源源不断用不完的粮。” 林巧这时候开口了:“你方才也说了,需要一季的时间等粮食发芽长出来,万一这一季收不上来呢?你拿什么去换?倒时候也不是换不换的问题,而是百姓们吃什么?你不能光想着好的一面,万一诸事不顺,我们也该有个退路才行。” 秦怀谨还没来得及回,谢国娟又接了一句,“就算收上来了,你知道沙竭那边缺什么、有什么?你从小生活在京城,甚至皇宫外头的世界也是近几年才接触的。连对面的人都没见过,又凭什么叫他们相信你?” 见势头不对,楚执缨更是加入了进来,“你现在整日穿着女装,不曾用怀王的身份出现。百姓们如何相信你说的话,又该拿什么去说服沙竭的人?” 三个人一人一句,把她的方案从不同角度拆了一遍。秦怀谨一开始还能接上,渐渐就有些应接不暇。她每次回答一个人的问题,另一个人就会从另一个方向追问。她越说越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手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比划,有时候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又得重新组织。 四个人就这么从午后一直说到天色暗下来,营帐里的灯被人点亮了两回,又拨暗了两回。秦怀谨中间喝了两碗水,去了趟帐外透气,回来接着辩。到最后她自己也说不清是第几轮了,嗓子发干,声音比刚开口的时候低了不少,但思路从没断开。 看似她在和三个人解释她的做法,但在她看来更像是用理由告诉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国娟最后也稍显疲惫,但还是问出了她没弄懂的地方,“你说来说去,还是没告诉我,你凭什么让沙竭的人相信你?” 秦怀谨沉默了几秒,说:“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情,但我能给他们足够的好处。何况现在的沙竭与秦承和往来密切,我势必要从中断开他们的合作的。” 她没有再往下展开,但她说的话也足够让在场的人了解局势。 营帐里安静了一会儿,没人再问问题,秦怀谨也不再需要解答。营帐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再争下去今天也不会出结果了。 秦怀谨来时也想过,她的想法不是一天就能落地的。至少今天聊下来,她自己觉着还是很有机会施行的。 “今天就到这吧,”楚执缨说,“晚上设宴,我们先吃饭,这事可以等粮食种出来以后再考虑,大家也别犯愁了。” 秦怀谨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 晚宴设在主营帐里,秦怀谨是头一回见到楚执缨的父兄。楚将军早已坐在席上,身形宽厚,面容粗犷,从她进帐到落座,只朝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一个字,更没多看她一眼。 坐在下首的应当就是楚执缨的兄长了,脸上天然带着精明和算计,让秦怀谨在看他的第一眼就很不舒服,但碍于身份只好在心底嘀咕几句。 整场宴席上,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全靠楚执缨在调动,而秦怀谨和林巧以及谢国娟三人,下午聊的太多,说的也太多,这会是一点话也不想说了。楚将军偶尔应上一两声,楚执缨的兄长全程闷头喝酒,谁说话他都没抬过头,更别说接话了。 秦怀谨本来想找机会和楚将军聊几句,但看他的架势应当是真的放权给了楚执缨,索性也放下了这个念头 ,专心吃饭。 宴席过半,营外忽然传来一声喊:“报!” 一个士兵快步走进营帐,单膝跪地,抱拳对着楚执缨道:“小楚将军,带队去朔北城的伍长回来,说是井已经修缮妥当,但在城门口维护现场时发现可疑人员,经过跟踪,发现是两位沙竭人,现已抓获带回,但还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禀明。” 楚执缨听完,说:“把人带进来。” 营帐里的人全都看着帐口,等着人进来。 两个沙竭人被押进来的时候,秦怀谨仔细打量了他们一遍。两人都穿着朔北城百姓常穿的灰麻布衣裳,布料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独独鞋子的样式不同,若是不注意还真看不出差别。 两个人被按着跪在地上,手腕被麻绳捆着,脸上沾了泥土和汗渍。他们进了营帐,抬头看了一眼屋里坐着的人,发现大部分是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就变了。其中一个甚至开始伸着脖子去看桌上的菜,眼神直勾勾的,就差直接流口水了。 楚执缨没有发话,营帐里的人也都没动。谢国娟坐在原位,端着酒杯没有放下。林巧更是见惯了宴席上出事,一动没动的当着坐桩。楚将军看了一眼楚执缨,见女儿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也没有说话。 楚执缨不动声色,是因为秦怀谨在,她在等秦怀谨做决定。剩下几位更是一副准备退休的老人模式,不喊他们帮忙管,他们便一点不插手。 这么一来,反倒是楚执缨的兄长显得格外的明显了。 他在两个沙竭人进来后,终于抬起了头,但他等了又等,始终没人开口。一想到自己好好的长子,今后都要听妹妹的话,又觉得这是个机会,索性往前迈了一步。 “你们两个——”他刚起了个头,想拿出威严来镇一镇场子,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个沙竭人斜眼看了他一下,嗤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但营帐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后半句话硬生生没接上去。 沙竭人也不傻,在场众人眼神交流了好半天,大家都没在意过这位起身说话的男子,两个沙竭人自然也明白,这位刺头不可能是话事人。 和他又何须废话呢? 楚执缨看了兄长一眼,想到过去自己吃的亏,默默低头吃饭装忙。其他人更是一副不想沾边的状态,各忙各的,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秦怀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倒也还沉得住气,和众人一样继续忙着。她端起桌上的酒杯,闻了闻味道,酒气太冲,她应当喝不惯,放到了嘴边又放回了桌面。 “他们看不起我,你们也看不起?”楚执缨的兄长似乎破防了,对着嘲讽自己的沙竭人上去就是一脚,“说!为何会出现在朔北城?有什么目的?” “你想知道?想知道就拿点好吃好喝的供着老子,等老子高兴了,自然就告诉你们了。” 158. 第 158 章 两个沙竭人都已经被压制住了,却丝毫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也难怪会被直接带回来,而不是放走。 秦怀谨也意识到大家在等她处理,索性就顺了离自己手最近的两杯酒走到那两个沙竭人面前。她走的慢,故意在给沙竭人思考的时间。虽说没给什么好脸色,但到底是按照了沙竭人说的话,要给他们端酒过去。 再加上今日来军营,会见到很多人,秦怀谨有刻意的捯饬过自己,在沙竭人眼里无疑是想入非非了。 直到那两杯酒往他们脸上泼了过去,酒水顺着两个人的额头往下淌,他们才从美梦里醒来。只见两人都猛地一缩,似是被冰凉的酒水刺激的。其中一个差点跳起来,但被身后押着他的兵按住了。 秦怀谨见二人还没彻底激怒,又顺手把桌角那根拆完肉的骨头抽出来,朝着二人的脚边丢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骨头落地的声响下集中,一同顺着骨头的滚动的方向瞧着,直到骨头停下,所有人才纷纷看向不同的方向。 秦怀谨瞧着这两沙竭人还在蒙圈的样子,索性出声提醒道,“喝也喝了,吃的也给你们了,该说了吧。” 她开口说这些前就带着挑衅的意思,也从未有半刻是打算和这两人好商好量的想法。 她想和沙竭人通商,那是通商的事,不代表她要眼下忍受这两沙竭人的讽刺。 这两人还代表不了整个沙竭。 方才要站起来的沙竭人显然早就被激怒了,在被压下去的同时,嘴里骂了一句秦怀谨听不懂的话,在听完秦怀谨的话后更是撑着地又要站起来。 可他挣扎的动作忽然停了,秦怀谨还以为他是放弃了,打算和她好好说话了,哪知下一秒那人就捂住了自己的喉咙,脸上憋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营帐里的人全站了起来,压制这人的士兵急忙检查情况,对着众人摇了摇头。 事发突然,楚将军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侧,楚执缨往前走了一步,林巧站起身想往秦怀谨身前走。另一个沙竭人看着地上的同伴,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眼睛死死地盯着秦怀谨。他本想往后退的,只是压着他的士兵全程没有松手,甚至在看到他同伴倒地后,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秦怀谨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两个杯子。 有问题的话应当就在这酒水上了,可她自己也一时分不出刚才泼出去的时候,哪一杯对应哪一个人,更不知道自己手里的酒杯具体是谁的。 有一杯应当是她自己的,方才闻了一下,味道太冲不想喝,就放到了一边。另一杯是起身的时候顺道抓的,她刚才起身的位置来看,另一杯应该就是楚执缨的了。 秦怀谨看了一眼楚执缨,但到底现场的人太多,不适合说太多,她又转过头,对着那个还活着的沙竭人说道,“你要是还不好好交代,就跟他一个下场。” 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那个沙竭人听懂了,跪在地上连磕了好几个头,开始不管不顾地说起来。似乎是被吓的不轻,语速飞快,口音极重,但他根本不敢停下来,生怕自己说慢了也要喝毒酒。 秦怀谨只能听懂大半,但楚执缨一家子都听明白了。 原来这两个人根本不是沙竭派来的探子,就是边境上的普通百姓,刚才那般不要命的做派也是仗着近日里沙竭和大雍交好,认为自己不会有事,才冒犯的。 但他自己说着说着,好像也知道为什么了。 沙竭那边的物价始终居高不下,他们普通人已经快买不起粮食,日子过不下去了。前阵子沙竭的王子告诉他们,往后有源源不断的吃食送到大家手上,原本手上的粮省着点,还能吃很久,结果他们轻信了王子的话,把家里的存粮全吃了。 据他们在王子身边的同乡说,是质子秦承和答应了他们王子的要求,会给他们粮食,所以才把人送回大雍的。当时的他们都深信不疑,毕竟当时王子确实送给了每家每户一车的粮,并且也承诺往后每月都有这一车。 前两月是正常给的,第三月拖欠了几天,但也给他们送去了。直到后来,他们听说有公主过来和亲,公主到了沙竭以后,王子就彻底断了粮,据说王宫现在也紧缺的很。 他们原先跟着商队来过朔北城,知道这边的行情比沙竭低得多,就想着用自家的鸡来朔北城换点粮食回去。知道朔北城排外,特意换了朔北城百姓常穿的衣裳混进来。哪知道朔北城现在也紧,鸡鸭几乎见不着,他们带着两只活鸡进城,从城门口就被人盯上了,一开始他们还想甩开,结果还没甩开就被抓了。 他一直在喊冤,说自己没想做什么,就是想活下去,有口饭吃,不是来害他们的。 秦怀谨听他说完后,没有什么思绪,反倒是更加想让两国贸易往来了。她转头看向楚执缨,楚执缨立刻会意,让人把沙竭人带下去,先关起来继续查证。 人走了之后,秦怀谨凑到楚执缨身侧,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是我放的毒,而且我好像有点搞混了,不知道对方是要害你还是害我。另外查清楚之前,不能把他放走。” 楚执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想着自己等会晚宴结束就去查。 秦怀谨说完,又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楚执缨,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合时宜的得意,“你看,我方才说的没错吧。沙竭的百姓,也会愿意的。” 楚执缨转过头去,没有接她这句话。 谢国娟和林巧在旁边看着,都猜到了她的意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又都没出声,弄得在场唯二的男子都有些愣神。 “此事可需传信京城?”楚执缨到底是接手了整个楚家军,做事也变得细致起来。 敌国来人到边塞 ,虽说对方声称自己是普通百姓,并非细作,却也符合了大雍一向的政务要求。但也仅仅是符合往日的大雍,而非现在的朔北城。 楚执缨这一问,秦怀谨才想起来还有京城那位啥事不干,听完朝臣们办法后,只做总结的皇帝的事呢。 她想了想,这事瞒不住京城的,但若是报过去,事情的经过要怎么描述,能不能把她的真实身份以及她在朔北城要做的事掩盖住。以及后续永平帝会不会派人到军营,一块处理那自称百姓的沙竭人。 秦怀谨摸了摸鼻子,胡诌道,“我们不能不报,但得有选择的报。要让有利于我们的先报,不利于我们的缓报。但也不能太缓,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们可以让送信的马匹或者信鸽出点小意外,让京城收不到消息,但我们又合规的送出去消息了。” “这样一来,就算最后败露,皇上要追查也只能发现我们报了,但报的内容都被截胡,或者中断了!”楚执缨一想到自己有机会斩了秦昊苍,她就越发的有干劲了。“这事交给我来。军营里马匹有的是,找匹马到山林里放归,把信放到夹层里……” 不等她说完,秦怀谨打断道,“放什么马,若是沙竭不同意我说的,今后需要打战,不还是要骑马吗?” “那要怎么做?”楚执缨不解道。 不光是她不解,在场的众人也疑惑了。 分明刚才秦怀谨还在说要让信在中途消失,可有不需要马送出去,那还能如何作假呢? “你大胆写改写的信就好,把信放在风吹日晒的地方,做旧一下,等晚些时候要是真的被我那父皇问起,你再说自己都写信了,为何京城没收到。然后派人查的时候,再把信丢路上,让人找到不就好了?” 信放在马身上,让马在林子里打转,万一被人捡到,她不白忙活了? 反正这次秦怀谨总觉得自己能成,说不定还不用再面对她那父皇的质问了。 “还能这样?”谢国娟惊讶道。 林巧先一步替秦怀谨回答了这个问题,“放心,咱这陛下脑子有坑,察觉不出来问题的。” “可是这……” “实在不放心,就让能上朝的那帮官员帮我们说话就好。五成的人帮我们说话,父皇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秦怀谨说完,又觉得楚家几人会担心上朝的官员里没有半数人会帮他们,毕竟整日在边塞,又从来不上朝和他们交涉,私下也没有往来,谁又愿意帮他们呢? 她掰着手指头给他们说了自己的势力,简单算了算光是支持沈濂和盛采南的就近半数了,只要他们二人往后还支持她,事情就简单很多。 何况大理寺有时也能被她说动。 “既如此,那咱们是不是要寻个时间,找沙竭的国王聊一聊贸易的事情?”谢国娟看了一眼自己丈夫,想着此事还要他出面,索性趁着人齐,一道聊一聊。 159. 第 159 章 “和那帮狗贼有什么好聊的,待老夫杀过去,把他给擒了,往后沙竭也是咱大雍的地盘。” 楚将军刚摆出将军的架势,头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掌。等他回头望去,瞧见自家夫人铁青的脸色,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秦怀谨瞧他如此,也被惊得赶忙摆手,“楚将军不必如此,一味地打打杀杀,苦的只会是百姓。等我们的粮食庄稼种下去,收割了第一批,再与他们洽谈合作之事,或许能解决很多问题。” “可这第一批需要多久?往年的一年收一茬,百姓们已经养不活自己。难不成要在这种情况下,再把粮给对面的敌人?”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本将军不答应。就算是拼了老夫这条老命,也要给百姓们杀出一条血路来!” “对,没错。我们干什么把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放到他们那去?朔北城的百姓富足了,可以给旁边的其他村或者县的,他们也一定愿意买的。” …… 秦怀谨好不容易在饭前结束了的争辩,又一次被点燃了。 她看了一眼不怎么在状态的楚将军,以及没听见去的楚执缨,重新说了一遍自己的想法。 粮食的问题有她让陈茵嫁接的菜苗,等种到地里就知道结果了,但最重要的鸡鸭鱼这类肉食,靠近边塞的几个城池都很稀缺,不光她一路上搜刮不到多少,就连柳絮也是替她在京城提前买好运输而来。 只是谁也没料到,如今的运输手段还是太低了,没办法完好的将牲口运送而来。再加上很多地方早就民不聊生,百姓根本就没法养殖,导致没办法做到短途运输。 就算是这样,以秦怀谨看来,京城很多都是达官显贵,都不会愿意亲自养殖,所以哪怕柳絮帮她弄来了幼崽,也定是花了大价钱的。 与其这般费劲的想办法解决运输和价格问题,不妨就让其他人来做这些。 沙竭的边境距离朔北城虽没有夸张到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步,却也是近在迟尺,非常适合运输。 秦怀谨想着既然有需要,自然也要给对方一些自己有的。可现在的朔北城能拿得出手的,又有什么呢? 服饰鞋帽虽样式新奇,不同于其他地区,可偏偏这的百姓穷苦的更加突出,材料确实用的低端到拿不出手。 秦怀谨一一举例后,每一步都会绕到缺乏物资上,让在场众人清楚自己的劣势和优势在哪,让他们清楚的知道通商比继续劳民伤财的打仗有用。 “如此倒确实更妥当,”楚将军点头称是,却看到自家夫人正皱着眉,似是不同意这般做法,他赶紧又改了口,“只是现在我们也拿不出余粮,根本没机会说服沙竭国王的。” 谢国娟瞥了他一眼,“要你有何用?你不能耐的吗?赶明儿一早,你就给我去和他们谈,不同意也得同意,否则你也别回来了。” “这,我……” 秦怀谨见楚将军为难,也想再强调下自己方才的意思,并不用如此着急,只是还未等她张口,身旁早已见怪不怪的楚执缨先一步端着自己桌前的酒壶走了出来。 “此事就这般定下了对吧?” 楚执缨哪里是在问问题,她说完下一秒就将酒壶放到了她兄长面前。与其说是放,不如说是砸,连弯弯绕绕的壶嘴也抵不住,漏了不少酒水在桌上。 “先前我确实没证据,让哥哥钻了空子,今个这么多人在场,都在说话,而你怎么坐在这当摆设,一句话不说呢?是有什么心事吗?” 楚执缨的架势足,气场也强,甚至气口也不给旁人留,对着她兄长问完,又直接就用自己端来的酒壶倒了两杯酒。 “不如妹妹我来陪大哥好好喝一杯。不知哥哥是想一起喝,还是我先喝?” 整场都一直沉默寡言的男子总算是有了些许反应,只是他压根没去碰楚执缨递来的酒杯,更没有去接楚执缨说的话,而是端起了自己一开始就在用的酒杯。 “兄长是在害怕我下毒吗?”楚执缨迅速将自己的那一杯酒撒到了地上,又趁着离自己父母有些距离,抢在了他们制止前把自己倒的另一杯酒塞到了面前男子的嘴边。 且不说对方会喝下去多少,就光是方才秦怀谨泼到沙竭人脸上,对方都直接死去。她这样硬逼着对方喝,也是会碰到酒水的,总归是效果差不多的。 瞧见楚执缨这般做法,最先想明白的自然是泼酒的秦怀谨。她方才对着沙竭人说是自己下的毒,不过是为了避免跑题,而看到楚执缨的状态,她又何尝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见楚执缨的父母要上前阻止,先一步拦到了两人面前,“方才我泼的酒水里是别人下的毒,若是没看错,就是你们儿子。” “这怎么可能?他为何要害你?这没人不知道你是怀王,残害皇族,那是死罪。” 楚将军就差跪下了,说话的声音都是发颤的。 因为等他说完,他自己也发现还有另一种可能了。 而另一种可能,在过去曾经就发生过,只是他们用没有证据搪塞过去了,想着再给一次机会。毕竟说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哪能亲眼看着对方送命。 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 虽说两次都是自己的孩子之间在厮杀拼命,到底第一次两个孩子都没有出事,都还好好活着。 可眼前,是真真实实的,要弄出人命了。 “执缨,”谢国娟先一步推开秦怀谨,走到了兄妹二人的面前。 要说她不害怕是假的,可说到底还是他们做父母的没有管教好,让儿子走上了偏路。 “执缨,现在爹娘有的都已经给你了,你看能不能放了你哥?” 楚执缨险些一口气没吸上来,走在她哥前面,“娘!你在说什么?他这个畜生已经不是第一次要杀我了。放过他,让他今后再想办法杀我?是,你两是他 的父母,你两全在心疼他。那我呢?从小把我丢在京城,你们带着他在这一家三口,相亲又相爱。” 楚执缨将酒杯收回,不再强迫他人,转而放到了自己的嘴边,“让你们如愿,这酒是我的,我自己喝就是。往后你们继续过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就当我在京城早早病死了吧。反正都那样。” 秦怀谨想阻止,却先一步被林巧拉住,将她拖出了营帐。紧跟着她们一块走的,还有陈茵,她早早被林巧使了眼色,随时准备好出去,属实是不敢参合。 “母妃,”秦怀谨揉了揉被拽的胳膊,“我们出来做什么?” “你呀你,在朔北呆的脑子都傻了?这是他们的家事,你我在那,可就是国事了。” “那不正好让那伪君子现原形,丢盔弃甲,直接赶出军营。” 秦怀谨想想就觉得可气,她原本就只想吓唬吓唬沙竭的人。那可是要合作的友商的人,结果被她给害死了。 本就没什么合作优势,现在好了,连谈判的底气都低了,指不定沙竭要怎么狮子大开口。 凶手都抓到了,她还不能在现场看着判决,简直折磨人。 “光记着下毒的,看不见你那好姐妹已经端着毒酒要塞人嘴里吗?”林巧叹气道,“若是较真起来,她也要被问责的。可若是只有他们一家子人在场,那就是家事,该怎么做全凭他们自家人的想法就好。” “若是你在里边,还要问你这样处理的可不可以,然后还得书信到京城,避免此事传到了京城,结果他们没告知皇帝,同样也会被问责。少说也是罚月例和卡政务,连带着军营里这么多人都没饭吃。” “你又不是不知道,就你那父皇的水平,能公正廉明的给个决断吗?尚且不说你更希望是偏听偏信,只顾着楚执缨一人的结果,就是公正的,在你父皇那都做不到。他只会偏向本身就有政绩,在文官那更有名气的。” 秦怀谨听完更觉得自己该在里边护着楚执缨了,“那楚执缨就一点没名气?她不是才带着人救了战场上的将士吗?若不是她们,这些人都有去无回了。” 林巧摇了摇头,把近期在军营发生的事,连带着她过去在皇宫发生的事,甚至包括为什么要让秦怀谨女扮男装,全抖落了一遍,就是为了解释清楚当下的局面。 她的女儿把世界看的太小了,觉得人人都是平等的,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男女差异。或许是她让女儿装了太久的男子,导致她从未真正用女子的视角看过世界吧。 林巧出宫后,尤其是到了军营,她越发察觉到差异,也越发看清了阶级带来的权利。 哪怕是军营,一个说是看实力的地方,同样逃不过分性别和看权利。 “如此说来,楚执缨掌权以后,楚将军才正式听她调令。那岂不是说,楚家夫妇是帮着他们的女儿的。可为何又让她留儿子一命?”秦怀谨瞧着林巧,问出了新的疑点。 160. 第 160 章 秦怀谨的疑问没在当天得到答案,但间隔了三日,她走出院子打算教孩子们学习时,答案自己浮现了。 她起初没在意,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去城外种田的队伍之内。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蹲在角落,低头摆弄着一把锄头。旁边有人喊他“周大牛”,他应了一声,跟着身旁的人一块走了。秦怀谨认出了那张脸,是楚执缨的兄长。 她没有声张,继续给孩子们布置当天的作业,等陈茵过来的时候才低声问了一句。 陈茵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像是早就知情一般,立马转身告诉道,“楚家没杀他,不知道是舍不得还是要他真心改过。好在也没放他,送到这儿来了。人到了这边就换了名字,登记的是周大牛。我按普通劳力安排的,没特殊对待,也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秦怀谨听完,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边。周大牛正蹲在地上,把锄头柄上的污渍一点点刮掉。他的动作很慢,不像做过农活的人,但也没有偷懒。身侧的人也清楚他的动作慢,没催促过一句,等他忙完一个动作,再伸手告诉他下一步要怎么做。 “就按普通人安排,别特殊对待。”秦怀谨说。 陈茵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当日的事。 种植的事还没正式铺开,鸡鸭养殖也还没开始,大伙眼下都在忙着种地的前期准备。秦怀谨本来就打算亲自去,尤其是选地这件事陈茵拿不准。到底和京城的田地不同,沙地哪里能种,种什么,从哪里开始种,都需要她来看。 白芷从秦怀谨在院子里给孩子们布置作业时就寸步不离,备好了水壶,自己戴着草帽,手里还拿着另一顶给秦怀谨的。又按照楚执缨给的新药方熬煮了药汤,一并都提在了手上。 连秦怀谨手里要收起来的纸笔都被她提前接了过去,替她好生收好后,才追上她们大部队,一同往朔北城外走去。 秦怀谨空着两只手走在路上,原本没觉得什么,毕竟在京城她也是这样,不用自己拿东西的。可现在周围的人乌泱泱一圈,都拿着锄头和水桶,没一个人的手是空着的,倒是让她不自在起来了。 等到城外时,陈茵更是夸张,生怕她晒着,让她留下和大部队一块休息,自己则带着几个种过地的人先走了一圈。朔北城外的土和城里的完全不一样,脚下是松散的沙地,踩上去一步陷一个坑。 若不是朔北城百姓长年累月的经验,让他们早早制作出了可以避开沙粒进鞋的鞋口,要是普通的鞋面很快就会灌满细沙。 陈茵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粒从指缝里漏下去,细得几乎握不住。就连她蹲下后的一小点高度,漏下的沙粒还扬起了尘灰,险些吃进她嘴里。 “这地不行。”陈茵站起来拍了拍手,对秦怀谨摇头,“种不了的。沙粒太散了,存不住水,根也扎不牢。就算种了,周围也没有水能灌溉,运输过来也是麻烦。” 跟着陈茵走的几个人也蹲下试过,有人用锄头刨了一下,刨出来的坑很快被周围的沙子填回去一半。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但脸上的意思很明显。 秦怀谨心想总有办法可以解决的,没听陈茵的话放弃沙土种植的想法。亲自带着人往沙坡后面走,想找一处阴地看看底下有没有水,是不是和朔北城里的情况一样。 走了许久,跟着的人已经快拿不动锄头了,才找到一处勉强称得上沙坡的地。 沙坡后面有自然形成的阴凉处,果然比前头凉快些,沙子也紧实了一点。秦怀谨让人向下挖,结果锄头刚下去几寸就塌了,旁边的人跟着铲了一下,又是一片沙陷下去。挖一下塌一下,和其他地方一样,都没法往下挖。 所有跟着来的都兴冲冲的,这会儿看着沙子往回填,找不到一点水源,也看不到能种植的土壤,都不太想继续了。 秦怀谨面上没敢显露一点愁容,生怕动摇了所有人的心,但她同样很着急,额间似是热着了才冒出来的汗珠其实发着寒意。 她在坑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往沙坡后面走。 在她的印象里这种土质只能靠大量的人力物力去花时间和精力养,甚至需要南水北调,用掉数不清的水,才能让沙漠里出现绿洲,然后再慢慢改过来。 她绕着沙坡走了一圈,越走越远,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能看见远处边塞的山头了。那山头比她想象中高,山尖上泛着白,像是积着雪。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想那上头说不定有冰山水,可以试着引流下来,顺着地势灌到田地里。如果水量够,也许能先把土养住。 风从山那头吹过来,吹得她衣摆往身后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脚印,歪歪扭扭的一串,已经快被沙子填平了。 天色已经在往下沉,她刚往回走了几步,就碰上了找过来的陈茵和白芷。 “不能再走了,再走就靠近沙竭了。”陈茵道。 白芷跟着点头,把水壶往她手里塞。 秦怀谨想争,但看她们两个人的脸色,知道自己争不过。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山,跟着她们往回走。 跟来的人已经散成一片,稀稀拉拉地拖在后面,都已经没了来时的精气神,神似那蔫了的花。 陈茵落后了两步,走到秦怀谨旁边。 “先开仓放粮。”她说,“把陈粮给沙竭一部分,换牲畜回来养。这比治沙种地简单,先把人留住,再想办法治沙种地。” 秦怀谨没停脚,脑子里却没停歇的思考着陈茵说的话。 陈茵说的不无道理,这一趟走得急,本不该带这么多人一块,这样一来指不定有多少人要说放弃。 她虽说答应了吃喝全包,但也是坐吃山空,等到皇祖母给的粮全吃了,就真该犯愁怎么变出粮食来了。 若是同陈茵说的做,既可以提前开始和沙竭的通商,让有能力的百 姓先一步交换粮食肉蛋,等他们吃饱穿暖也就有余力帮助到更多的人,兜兜转转,整个朔北城就能盘活了。 不仅如此,秦怀谨还想到了治沙的办法。 沙竭来的那两人是带着鸡鸭来的,若是能换些养殖的小鸡小鸭,用鸡鸭的粪便作为养料去弥补沙粒,种植的事情或许也能因此做成。 至于水源的问题,同她刚才看的山脉上引下来,在田地边挖个大坑,作为蓄水池;又或是从朔北城一桶一桶的往外运,总能找到办法的。 只是这样一来,她的时间似乎就该往种植上偏移了。 那院子里还等着学习的孩子们,又该怎么办? 秦怀谨没犯难太久,在她身侧随时注意着她的白芷,先一步替她想到了这点。 “和沙竭通商的话,总要有个官员牵头吧?没个大人物沙竭能同意和我们合作吗?况且陈米和新米的差别很大,沙竭的百姓不可能看不出差别,倒时候若是不满我们给的粮,不愿意合作……” “不会的,那天在军营碰到的两个沙竭百姓,就已经穷途末路,跑到咱们的地盘来取巧了。说明他们也没有什么余粮能维持下去了,互相换一下粮,能把两边都盘活,让更多人活下去,这种好事沙竭国王不会不同意的。” 秦怀谨说完,望见了身后的周大牛,便想起了同样是位高权重的秦承和,他定然是和沙竭约定过什么,只是真的从质子身份转变会四皇子后,他又反悔了。 若是因为他,害得自己和沙竭的合作不顺畅,那才是最麻烦的。 “改天和柳絮通个信,看看四皇子身边还有没有沙竭的人跟着。这可能是我们和沙竭能不能敲定合作的关键。” 秦怀谨说完这句话后,便没再多说什么细节,只是单纯的想让白芷或者陈茵帮忙送下信,免得她忙忘了。 “还有一事,我现在若是要跟着大家一块忙种田的事情,还有去沙竭商谈通商这事,我也得出面,毕竟很多想法需要我去说清楚,你们可能解释不清;以及养殖的问题,粮食拿去换鸡仔鸭仔的,喂养也是问题,这些都是需要解决的。” 秦怀谨刚起范,还没说她要做什么事,陈茵就直接替她揽下了活。 “种田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了。楚小将军可说了,你现在的身子骨还要继续修养,还不能操劳。在沙子里种田,又没水又没土的,还能让你动手? 另外沙竭的事情有楚将军,有你母妃,怎么也轮不到你一个病患操心。楚将军已经书信到前线,只等沙竭的回复便可动身。你就安心休息着吧。 至于养鸡养鸭,更不用你了。你在宫里长大,哪里知道怎么养?不是给过我名单吗?找里头会养的就行。“ 陈茵说的话几乎把秦怀谨的路全部堵死了,根本不给她发挥的空间。 可有一件事,陈茵没说对。 沙竭的谈判还真只能秦怀谨去,旁的去了只会搞砸此事。 161. 第 161 章 陈茵瞧着秦怀谨要反驳自己的样子,就知道她这是没放弃,还想自己亲自做这些事情。 她揉着太阳穴,似是头疼得紧,“我的大小姐,你可歇着吧。你这小身板禁不起折腾,跑去沙竭不成了亲自送上门的猎物?皇帝正愁怎么才能把你给彻底解决呢,你还送把柄过去。” 秦怀谨可不这么认为。 大家都不清楚四皇子曾经和沙竭达成了什么,才让他从质子的身份脱变,能够大大方方的站在沙竭使臣前面回京。 二是沙竭百姓的话,若是属实,那四皇子定是毁了约。她们要想再合作,沙竭国王不可能轻易同意,由她这个同样是皇子身份的出面,才妥当一些。 更何况皇祖母给她的粮都在她手里,其他人代表她去,只会让沙竭觉得没有诚意。 秦怀谨这一说,陈茵确实被她堵住了,只好由着她说出自己方才没说完的话。 “我记得先前大家都在笑话江家小子,他的妻子不是识字会写诗词歌赋吗?我想让你打听一下她在军营的情况,若是达不到军营的标准,可以让她来教孩子们读书。” 这样秦怀谨也免了深夜还在挑灯夜读,思索明日该教什么。到底不是专业的老师,让她再这么教下去,该和科考脱节了。倒时候别说让他们去当状元了,连京城都进不去。 谁料陈茵还真知道此人,只是她知道的方式已经注定了结果。 在军营识字又有力气的不多见,何况是新一批进去的女子。搬运粮草的时候陈茵就遇到过,当时就听说是新进军营的,字又写的好,早早就让她替楚家军做事了。又是登记新人又是写每日告示的,能力出众,因此比其他新人早了整整一个月,提前就收编了。 秦怀谨现在想要人,怕是要不回来了。 “这样也好,有楚执缨在,她不会再吃亏。” 秦怀谨想了想,还是觉得需要个正儿八经的教书先生,不能再让她去毁了孩子,索性让陈茵记着,晚些时候在朔北城里瞧瞧,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届时也好修个学堂,带上朔北城的孩子们一块读书识字。 实在不行就去麻烦下知府,反正此事也和朔北城的未来发展有关,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哪知秦怀谨这一提,倒是给白芷提供了思路。 “咱院子里不就有个?”白芷抬着脑袋,边回忆边说,“先前拉绳子那位,看着傻里傻气的。前阵子我瞧着他跟孩子们蹲地上玩,一看是在写字。” 这一说,秦怀谨倒是想起先前还在京城的时候,她上山找陈茵,想看看种植的草药如何,当时鸩羽就写过“大理寺”三个字,当时想不通为什么,加上他说不了话,治的差不多后脑子又糊涂的,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想想,或许这人也大有来头,说不定可以和她一样,一边治病,一边给孩子们教书。 “改天找楚执缨过来给他也瞧瞧,若是能治好最好。他或许身份也不简单,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秦怀谨说这话反倒逗笑了二人,尤其是陈茵,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和你比,他身份也不会复杂的。难不成是你的兄弟?”陈茵说完,轻咳一声,再次严肃起来,“当真瞧见是他亲自写的吗?我看他武功很好,不妨治好了送军营里得了。在我们这白吃白喝这么久,也该做点贡献。” “我瞧得真真的,陈姐姐你不信我?”白芷鼓着腮帮子满是不服,“我那日还特意凑近去瞧过,他正拿着石子在地上划着,字好不好看,写的是什么,我可能说不对,但他写的和铺子外挂着的牌匾有的一拼。绝对是会写字,能帮到咱们的。” “信你,信你。”陈茵哄着白芷,转头看着秦怀谨,“最近军营应当不忙,但估摸着要商议去沙竭的事,等个两日我再让楚执缨过来跑一趟,正好也给你再把下脉。” 说话间一行人都回到了朔北城内,大家不约而同的甩掉了手里的工具。若不是风沙太大,院子里遍地是灰尘,恨不得直接瘫倒在地。 秦怀谨进了院子,刚找了个没孩子坐着的椅子,屁股还没坐下,就走来了一人。 那人她见到过,是方才和他们一块出去的。 “秦姑娘。” 秦怀谨抬头看他,不等对方继续,她已经猜到要说什么了。 “我想……不干了。”他说,“想出去看看,说不定别处还有活路。” 他说完就低下头,像是怕她开口留他,又像是怕她不开口。 秦怀谨掸着身上的灰,没着急回答他。 毕竟事不算小,不处理好了,会引起混乱。 过了片刻,秦怀谨便也想通了,起身看着他。 “行。”她说,“去找陈茵,让她给你拿些吃食和银两。朔北城排外严重,在这不适合白手起家,你若是真想走,便明日一早在走吧。” 那人愣了一下,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秦怀谨找了一圈,没找见白芷,想来她又去给自己煲药汤了,索性自己跟着刚才的人一块去找陈茵。 要走便走吧,她在这给吃给住,还没开始让人干活,只是去瞧了一眼沙地就退缩了,指不定往后要动摇成什么样。 “给他收拾些路上的吃喝还有银两,”秦怀谨先那人一步开口道,“还有问一下其他人有没有一样的想法,都可以这样处理。明早统一领了钱和吃食就离开吧。” 她说完,觉得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离了,不想再处理任何事情,和陈茵又解释了几句,让她看着办,自己则恹恹地缩着回了屋。 秦怀谨收拾完,难得的给自己放了个假,什么都不管,蒙着头睡了一觉。 估计是知道她累着了,当天晚上白芷熬的药汤全倒了,晚膳也没喊她一起吃,但特意留了食材在厨房,生怕她醒来后饿着。 隔日早上,陈茵更是忙着给离开的人分发干粮和银两,她不像秦怀谨那般心软, 给的只有五天的量,足够他们徒步走到临城找份活计,然后养活自己了。 另外她也想用先前秦怀谨给她的方子,做点假毒药,给这帮要走的人服用,奈何手上没这些药材。 最后只好听天由命了,但愿这些人离开后没机会去京城的皇宫乱说话。 好在等她们忙完一切,正要忧心秦怀谨时,她已经恢复了活力,笑着从屋里走出来,和所有人打完招呼,又乖乖喝了汤药,仿佛先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你知道鸩羽在哪吗,我得先测测他的能力,别会的比我还少,就让他去教孩子。”秦怀谨一口闷完汤药,抬头对着白芷问道。 “他应该就在院子里和孩子们待着呢,陈姐姐不允许他出去,怕他伤着人。他似乎能听懂,从没出过门。” 白芷盛了碗粥,又给夹了好些小菜,拉住要去找鸩羽的秦怀谨,“先把粥喝了。光喝汤药会不舒服的,别犟。你要找鸩羽,我去喊他过来就是。” 她还是很担心秦怀谨的状况,比起昨夜蔫巴巴的状态,现在的样子更让她担忧。 知道她去了军营被否定,回来后也没好好休息,又跑去了城外找田地种植,结果地没找到又有人要先放弃离开…… 桩桩件件都压着,事没比在京城少。 再这样下去,光喝汤药也没法康复的。 白芷盯着她喝下第一口,才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去找鸩羽来。 白芷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却也没快过心里着急,想快快把事情都处理掉的秦怀谨,等她拉着鸩羽去厨房时,秦怀谨已经擦着嘴往外走了。 “厨房没纸笔,不方便说事。我已经喝完,现在也不饿了。”秦怀谨赶紧解释,生怕被白芷拉回去再喝一碗,“我们先去聊事情哈,你忙你的。” 鸩羽就这么被提溜过来,又被喊着往回走,全程眨巴着眼睛,没张口问一句,像个木桩子。 直到被秦怀谨又拉回了院子,在他面前摆好笔墨纸砚,他才懵懵的张口问道,“我,要我,做什么?” “听说你平日里和孩子们待着,会给他们写字,就写你之前写过的就好。” 秦怀谨看着他,期待着他拿起笔,去沾墨,像寻常人提笔写字那般流畅的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可她看到的却是鸩羽提笔后往嘴里送。 “这不能吃!”她伸手阻拦,却发现对方的力道太大,根本没办法掰下来,只能硬生生看着他把笔塞到了嘴里。 “呸呸呸!不好吃,不好玩,我要走!” 鸩羽说完,也不管秦怀谨了,转身就往院门口走,随后找了个阴凉处,一屁股坐下。 他似乎还刻意的挑了个墙面,可以让他靠着。 秦怀谨见状,觉得自己昨天苦恼还是早了。 “秦姐姐,他只会用石头写字。”赵双喜说完,拉着秦怀谨往院子边角走去,“这些都是他写给我们看的,只是我们还没学过这些字,没看懂是什么意思。” 162. 第 162 章 秦怀谨被赵双喜拉到了院子的西南角,此时还有三五个孩子正蹲在那,看字的,照着写的,大家都没推搡,一人占一个坑,谁也不挤谁。 见秦怀谨和赵双喜过来,纷纷起身往边上站,一边给秦怀谨行礼,一边叽叽喳喳的介绍起地上的字。 地上的字大多没什么联系,和平日里练字写的差不多,虽然是沙地上用石子划出来的,却依旧可以看到笔锋和收尾,可见写字之人的手法之高。 秦怀谨蹲下来看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靠着墙根打盹的鸠羽,心里更加有数了。 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站起来,朝那群孩子柔和的笑着,“你们觉得,让那个哥哥教你们写字,好不好?” 孩子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炸开了锅。 “真的吗?” “他会写好多字!还提醒过我握笔姿势。” “我去喊他!我去喊他!” 赵双喜没动,只是抬头看着秦怀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秦姐姐,他……他能教我们吗?我就想学个算数,好早些去当伙计,挣钱买粮食。” 秦怀谨朝她笑了笑,“试试看嘛。等你能算对百以内的算数以及写对所有布匹和材质,我就给你开铺子,说到做到。” 光是这样就开铺子指定是不够的,还要懂经商的门道,但她现在也就是哄着赵双喜这样半大的孩子,别过早接触社会的苦难,等倒时候她应该已经可以把剩下的事情都稳定下来,让白芷或者陈茵带着他们开铺子,应当就不成问题了。 几个孩子已经顾不上思考,一溜烟全跑过去找鸩羽,围在鸠羽身边成了一个圈,七嘴八舌地说着“哥哥你来教我们写字”“哥哥你写的好好看”“秦姐姐说让你教我们”之类的话。 鸠羽被围在中间,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靠近过。他抬头往秦怀谨这边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但这次,他没像刚才面对秦怀谨时一样,一点小脾气都没有,任由孩子们抱着他的腿,拉着他的手。 秦怀谨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鸠羽又低头看了看围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们,有个胆大的已经捡了块石子递到他手里,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他接过石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把石子丢到了地上,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蹲着重新找了一块称手的石子,然后在面前的沙地上划了一个字。 是个“理”字。一横一竖,落笔稳当,收笔利落,左窄右宽,字形流畅。 孩子们不知看没看懂,但都很捧场,齐刷刷地“哇”了一声。 这点似乎对鸠羽很受用,他又划了一个“大”字,然后是“寺”。每写一个,孩子们就跟着在地上比划,嘴里念叨着笔顺,有几个已经捡了石子跟着写起来了。 秦怀谨看着这幅画面,心里软软的。 她转头对挂在屋檐上的暗卫低声说了句,“盯着他,别让他出岔子。” 暗卫应声,飞到了离鸩羽更近的檐边趴下了,一眨眼的工夫,就彻底看不见人影了。 秦怀谨又站了一会儿,见鸠羽没有出现任何异样,孩子们也老老实实跟着学,便也不想继续纠结教学的方式,转身往院外走。 她还得准备出门,去城外自己先试着种出粮食来,这样才能更好的带人一起种。 陈茵从京城带来的芽苗如今用湿布裹着,每天换水,还勉强存活着。 她得去拿些适合的带走,顺道看看有什么能盛水的器具,也通通带着。她要让这批芽苗在城外喝饱水,不管最后能不能结果,至少没枯死。 她走到门口时,白芷已经在那儿了,脚边堆着七八个木桶和两个铜盆,手里还拎着两个陶罐,正往推车上绑。 “这些够不够?”白芷抬头问她。 秦怀谨看了一眼,“有多少带多少。但你别这样绑,需要到城门口去取水的,最后都是装满水出城。现在不装,是为了减轻我两的压力。你这样一绑,是带了挺多,可水没法装进去。” 话音刚落,白芷正要解下绳结重新装卸,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怀谨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柱子边,正大喘气呢。她认得这张脸,是知府邱弘义身边的人,前几日来报过信的那一个。 她把手里刚拎起来的水桶放下,朝白芷说了句“你先装着”,便往那人身边走去。 “出什么事了?” 那人缓了口气,左右瞧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秦姑娘,临霜县来人了。” 秦怀谨皱了皱眉,“临霜县?” “就是先前朔北城一直买粮的那个县。”那人语速快了几分,“他们县老爷亲自来的,带了十几号人,现在在府衙坐着。邱大人正陪着,但对方来势不善,一直在说朔北城私开井道、擅动地脉的事,还说要把这事报到朝廷去。” 秦怀谨没接话,示意他继续说。 “邱大人拖不住太久,让小的赶紧来请您过去。” 秦怀谨站在原地,把手上的沙土拍了拍干净,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朔北城一直靠临霜县的粮食撑着,现在朔北城有了楚家军和陈茵带来的粮,不再需要去临霜县买高价粮,几乎是断了临霜县的钱路,他们现在才过来闹事,已然是晚了些,但势必是掌握了证据,要闹大,闹到他们的利益恢复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孩子们还在跟着鸠羽写字,白芷已经按照她说的,把推车装了大半。一切看似都在稳定运行着,可她出城种田的计划,又要推后了。 “行,我跟你过去一趟。”她对那人说,又朝白芷喊了一声,“白芷,推车先放好,你跟我去府衙。” 白芷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陶罐放下,快步跟了上来。 秦怀谨走到街上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她只是出去一小会,等会还要回来取了推车再出城,再者说,还有个暗卫在屋檐上盯着,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p>路上,她又问了几句临霜县来人的具体情况。那人说对方领头的就是临霜县知县,姓陆,叫陆闻石,四十来岁,在临霜县当了快十年的官,把持着周边几个县的粮食买卖,家底厚得很。 这次来带了几个随从,明面上说是“拜访”,实际上是来兴师问罪的。从进城开始就吆喝着让知府去迎他,之后更是对着百姓和沟渠指指点点,满脸嫌弃。 “邱大人怎么说的?”秦怀谨问。 “邱大人一开始说井是百姓自发挖的,为了取水。但陆知县不信,说朔北城多少年从未挖过井?要有水早有水了,现在又浪费时间挖井做什么。还说这事不合规矩,若是不能给他个满意的答案,他定要上报朝廷。” 秦怀谨冷笑了一声,又问及临霜县的情况,打算从他们那薄弱的地方来攻击,说不定临霜县也能成为她的一片天地。 可带着她去府衙的人却一个劲的摇头,说那知县正七品,而朔北城的邱知府可是正四品,就算是如此,邱知府在见了陆知县以后也要客客气气的,谁让他背后有依仗呢。 可当秦怀谨问起陆知县背后的依仗,那人只一味的摇头,说自己就是个下人,哪里能知道这么多秘事。但到底是知道秦怀谨身份也不简单,还是多嘴的让她小心些,别触怒了惹不起的人。 想来楚家在和邱弘义在对外说她身份的时候有所隐瞒,没让所有人都知道实情,所以眼下才这般提醒她的。 也是,万一那陆知县的背后是永平帝,她眼下还真惹不起呢。 到了府衙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一个略带尖锐的男声,神似宫中的太监,带着一种常年俯瞰众人的蔑视。 “邱大人,你我同朝为官,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朔北城私动地脉,未曾禀告圣上,万一影响到我临霜县的水源,这个责任谁来负?你我可都担不起。” 有人引见,秦怀谨没被拦着,直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正堂里坐着几个人,上首是邱弘义,面色不太好看,下首坐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瘦长脸,留着两撇细须,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瞧着就是个尖酸刻薄的主,很是难对付。 见秦怀谨进来,邱弘义明显松了一口气,起身迎了两步,“秦姑娘来了,这位是临霜县陆知县。” 陆闻石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秦怀谨一眼,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这位是?” “秦姑娘可是京城来的。”邱弘义说。 陆闻石的目光在秦怀谨身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笑了一下,那笑意不达眼底,“原来是京城来的,失敬失敬。” 邱弘义只说是京城来的,旁的没再多提。可恰恰是这几个字,让陆闻石瞬间明白了秦怀谨的背景比他更硬。 要知道这些年,从京城过来的人屈指可数,楚执缨算一个,秦怀谨算一个。 这两明面上的身份,可都不比陆闻石的小,就算是他身后有人,他也要掂量掂量再发难。 163. 第 163 章 秦怀谨径直往邱弘义身侧的椅子走去,不再管陆闻石这位“客人”。 当她走过去时,邱弘义已经起身将主位让了出来,秦怀谨也不和他多客气,直接坐了下去。 “秦姑娘,莫不是皇家血脉?”陆闻石嘴上虽这般问着,实际上打心底是鄙夷的。 且不说秦怀谨的气质在他看来就不是个大家闺秀,就是穿着打扮和路上随便拉来的百姓也没什么差异。 怕不是谎报了身份,把那邱匹夫给唬住了。 他瞧了秦怀谨好几眼,始终没看出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要说达官显贵,他倒也见过几个。摆官架子要伺候的,穿着亮闪闪金灿灿炫耀的,张口闭口就是我父亲是某某某的,那都是低级的了。 能面不改色的用规矩压人一头,穿着看似朴素,内里却大有乾坤的,不说身份就让所有人知道自己是谁的,那才是他陆闻石佩服的。 眼前的秦姑娘,怎么也沾不上一点边吧。 “秦姑娘来朔北城也有些时日了,怎么光顾着弄这有损龙脉的活,不早早开仓放粮,让百姓们吃顿饱饭?”陆闻石见秦怀谨没说自己的身份,更是笃定了,态度也越发轻蔑起来,“可是秦姑娘没那开仓的钥匙?我陆某没什么本事,就是个小小知县,但也能在临霜县说得上话,我们临霜县愿意将粮食凑出来卖给您,价格保管公道。” 一侧的邱弘义悄悄往秦怀谨的方向挪了一小步,“他上回过来,开价是一石粗粮一两银子,市面上细粮正常也才只要六百文。他这是不知道秦姑娘你的身份,打算敲诈。” 秦怀谨侧身过去,小声说道,“无妨,且等着他自愿掏钱吧。” 邱弘义一听,眼睛都亮了,奈何陆闻石盯着,他只好轻咳着往边上挪,当无事发生。 “莫不是秦姑娘没钱吧?从京城来的,在下可都有所耳闻,定不是那缺银钱的主,你说是吧?” 陆闻石瞧着秦怀谨一言不发,更是笃定了自己的想法,就差直接站起来看着秦怀谨被逮捕了。 殊不知秦怀谨早已在路上就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利用陆闻石,让他好好出出血。 “陆知县是吧?”她装模作样的问起对方的来头,却又不等对方回答,微微抬着下巴瞧过去,“一个知县而已,架子怎么这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当今皇帝呢。” 当今皇帝要有架子,都不至于被她拦在御书房半天没把她扣押处死。 秦怀谨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这反到让原本就不清楚情况的陆闻石心里开始发慌了。 莫不是真被他碰到那隐藏了实力的千金小姐? “小的确实只是个知县,可不管妄议朝廷。秦姑娘胆敢如此编排,当真不怕在下禀告朝廷吗?” 就算有那万分之一的概率被他撞上了,他倒是也不怕。能被赶到这种荒郊野岭的贵家公子小姐,铁定是被家族抛弃了的。何况是这种上来就藐视朝廷的,他只要书写一份送往京城,这秦姑娘怕不是就该哭鼻子了。 陆闻石一想到之后自己只要提及此事,就能让朔北城乖乖花钱买粮,他就想笑。 这一趟啊,没白来。 “都告诉你姓秦了,在京城还能姓秦的很多吗?”秦怀谨看了一眼白芷,好奇道。 白芷也是配合,立马摇头否认。 “你看,你们一个二个的,都没去过京城,也不好好打听打听,能从京城过来的,还姓秦的,那能是什么好人——”秦怀谨缓缓搭着白芷起身,走到陆闻石面前,“吗?” 趁着陆闻石这会还没反应过来,她继续道,“我来之前倒是打听了临霜县的问题,打算现在和陆知县好好聊聊。但陆知县要是还和刚才一个态度,我想临霜县就算是把朔北城所有百姓的钱全吸了去,也没法解决你们那生活品质低,不管男女老少都经常生病的问题。” 秦怀谨来朔北城前走的道正巧没经过临霜县,不然她早早就能把临霜县的余粮都敲到手了。 这帮欺软怕硬的贪官,手里有的就是余粮。 她盯着陆闻石,刻意压低声音,幽幽道,“临霜县最近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吧?没钱治病没钱改善环境,只好用剩的粮食来换钱。再这么下去,陆知县的官帽子都快掉了,还敢在我这嚣张呢。” 最先反应过来的甚至都不是陆闻石,而是在一旁准备看戏的邱弘义,他惊讶的实在太大声了,以至于还把吓破胆的陆闻石给叫醒了。 陆闻石哆哆嗦嗦的交代了临霜县的真实情况,说完他的态度都软了来了。 可仅仅到这一步还不够,他想要救临霜县的百姓,就得先上了秦怀谨的这条贼船。要知道秦怀谨光是被查封的陈茵药铺那随便弄点药材,都够吊着整个临霜县所有人的命了。何况她还能让柳絮另外再买了新的药材送过来。 临霜县离京城还稍近了些,从官道走也不会太难。想救下临霜县的所有人,便也不是嘴上说说,无法办到的事情。 “秦姑娘莫要说笑了,临霜县百姓的问题可不是普通风寒。”陆闻石擦了擦汗,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还请您不要小瞧。普通的风寒休息一下就能好,可大家都休息好一段时日了,就是不好转。县里的大夫每天都在一块研究,也没弄明白问题出在哪。” “可有让病患与健康之人分开居住?服用的具体是哪些药材,药材又都怎么煮制烹调,你可都能说得上来?” 秦怀谨光是听陆闻石说的,倒也确实没想到临霜县的这个怪病究竟是什么病,但集体头疼脑热的,怎么想也是会传播性质的。先把源头阻断,不让更多的人生病,再去治疗生病之人,总归是能把病给压制下去的。 但陆闻石的说法太笼统,根本没法判断他们临霜县的大夫们都做了什么措施,甚至秦怀谨听完,总觉着这位知县大人根本没参与其中,光坐享其成了。 就是寻常的药材,再贵也贵不到哪里,用得着把整个县每家每户的余粮都拿出来卖掉吗? 卖掉这么多粮食治病,那百姓们吃的又是什么呢? “陆知县莫不是要告诉我们,这些问题你答不上来吧?就这还想来管我们朔北城的事情?邱知府位之四品,你陆知县只是个七品,甚至是沧澜城的管辖范围,不要以为离得近就可以管,就是沧澜城的知府来了,他也没胆子管。” 秦怀谨的声音越发提了上去,从气势上就压了陆闻石一头。 “不信?你大可过去问问。沧澜城知府手头可有一对玉牌,本是给他那对双生子刻的,富商出价万两没卖,现在已经在我手里了。还有他在沧澜城外埋的酒,也尽数归了我。你若是不信要去问,正好帮我取过来。” “哦,还有,听说你上头有人,应该不会就是沧澜城的那个知府吧,他可没胆子跟我这样说话。是京城的谁?你跟我说道说道,看看是他能现在立刻救你,还是能来救整个临霜县的百姓。” 陆闻石听完笑得更加难看了,骨头更是软的就差跪地上了。 他哪知道自己真能碰上硬茬? 立刻就认命的开始求饶了起来,“姑奶奶,我真的是为了临霜县的百姓。他们病的严重,没银钱买药材治病,真的会死的。我,我,我可以对天发誓,卖粮换的钱都是用来买药材治病用的。” 别看陆闻石眼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着一心都扑在了临霜县的百姓身上。 殊不知在他心里,此刻正筹谋着用换来的银钱去拍百年人参呢。 反正他也没说谎,是买的药材,只是没给临霜县的百姓用,而是他打算用来换升官的礼品。 若是只有邱弘义一人在此听着,他就该以为是和他一样的好官,咬咬牙自己垫钱拿下这批粮食。既能解决了临霜县的问题,又能缓解他们朔北城的问题,可谓是一举两得的善事。 但陆闻石碰到的,恰恰是先前在京城和陈茵一块开药铺的秦怀谨。虽说药铺的经营大部分时候都是陈茵在处理,她只偶尔出点“馊主意”,却也在每次分账的时候有了解到药材价格的变动。 粮食的价格秦怀谨是不清楚,毕竟一路到朔北城,价格没一处是一样的,但药材的价格她还是有数的,哪怕是变动了,也都在一定的范围内,绝对不可能是陆闻石说的价。 就算是天价药,要救的可是整个临霜县的百姓,一份天价药可治不了整个县。以临霜县所有百姓的粮食总和来看,也定是做不到的。 秦怀谨拦着身后已经被感动到的邱弘义,对着陆闻石道,“这粮食也要亲眼看着我才能买下来不是?不如这样,你先在此住上一晚,等明日我安排好手头的事宜,跟你一块去临霜县取粮食,也省得你安排人送来,我还能瞧见粮食的品质。” 陆闻石猛然抬头,哭倒是不哭了,只是脸色依旧没好转,“这……” 164. 第 164 章 “怎么?有什么不妥的?知府这没地方住无妨,我那干活的人刚走一批,你要不嫌弃也可以过去住一晚。实在不济,咱也能帮你找个旅店嘛。断是不会让你陆知县风餐露宿的。” 秦怀谨见他为难,更是笃定了自己的猜测,趁着对方没说之前,先把借口帮他想了,又把解决方案说出来。 看似是在体谅陆闻石不远千里赶来,又细心又体贴的尽到了地主之谊,实际上秦怀谨就是为了亲眼去看看临霜县百姓的具体病情,好直接着手去治病。 二来,她不认为陆闻石能做到嘴上嚷嚷着挖井动了龙脉,要禀告朝廷,转头自己管理的县里出了问题,却又不通知朝廷。 但凡禀告了,朝廷拨款又出太医去诊治,何须临霜县百姓们自己出钱出粮? 如今看了陆闻石的样子,她大概是真猜对了。 这人打着为了百姓的好,吸干了整个县的血,然后转头来狗仗人势的跑到隔壁城继续吸血。 用小小的官位压人,这事她一路往边塞赶的时候,最是熟悉了。别说临霜县的知县了,就是管着这位知县的沧澜城知府也得乖乖给她送礼。 但凡想的明白,陆闻石此刻就不该再继续骗她了。可陆闻石非但没松口,还咬咬牙住了下来,应下了明日一早跟秦怀谨一块回临霜县的约定。 邱弘义有太多问题要秦怀谨解答了,索性也不和陆闻石多废话,立马让人带着陆闻石是安排住处,好生招待着。 等人一走,邱弘义才坐到主位旁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两口就喝了个精光。 秦怀谨瞧着他的模样,便猜到是刚才吓着了,这会又有话要问她,只好耐着性子等他喝完茶问自己。 就这点空余时间,她也不忘处理事情。 招手让白芷靠近自己,两人贴着耳朵才出言,“今日出城可能要晚些了,我先和邱知府说些事,你帮我回去找下陈茵,让她快些带楚执缨回来,给鸠羽治疗。楚执缨若是没空,就让军营里医术最好的过来一趟。” 鸠羽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若是真在她出去的时间犯了病,她难辞其咎。 本就有些不服众,院里那些孩子的家长怕不是更要闹起来。 秦怀谨交代完,白芷也不问为什么,转头就往外头走,若不是周围还有人,她得跑起来。 等秦怀谨转头再去看邱弘义的时候,他已经把一壶水都喝光了,正斯文的擦着嘴角的水渍,试图把刚才自己的形象也给擦掉。 “秦姑娘,临霜县如今病情肆意,您是楚将军交代要重点保护之人,万不可亲自前去啊。不如让在下前去?身为知府,定当要为了全城的百姓负责,那粮食的好坏,本知府定查的清清楚楚,绝不多话一分冤枉钱。” 邱弘义说完,转念又想到了方才陆闻石哭诉的模样,不免有些心软,“当然,临霜县百姓的命也是命,若是我有余力,我能救也是要救的。” 秦怀谨本来都打算考虑让他去了。 毕竟自己现在还在喝药调理身体,体质难免偏弱,再加上还有一院子的孩子需要指导功课,若是有人能代替自己去,那便再好不过了。 但邱弘义绝对不是那代替自己去之人,就他这大善人的性子,怕不是去了以后连身上的衣服都要留下。 也难怪她过来之前,陆闻石敢如此嚣张。 合着都是这位知府在这喂出来的胃口。 秦怀谨摆手道,“此事不必知府你出手。我还有一事需要请你帮忙。” “不必如此客气。若非秦姑娘的帮助,朔北城至今都无法有充沛的水源,是我们朔北城该感谢……” 秦怀谨听不得这肉麻话,赶紧打断道,“先别感谢,我等会说的事情,有点缺德。” 她并非说笑,而是很严肃的在说这件事。 这让脸上刚有些笑意的邱弘义也板着脸,认真起来了。 “您说。” “帮我问问百姓手里可有精细粮,尤其是新的,今年的,若是有,可以到我那去换粗粮,只不过都是陈年的。但不是一份换一份,一份今年的精细粮可以换两份陈年的粗粮,往年的精细粮的话只能换一份半,按给的粮重量来算。” 秦怀谨想把皇祖母给的粮全和百姓们换掉,换成高品质的,这样价格也能高些,给到沙竭的话,他们也更愿意收下。 若是拿陈芝麻烂谷子去,被对方嘲笑了,往后的合作怕是又要难上加难了。 虽说现在她的那群长辈都不怎么愿意,但她也该早做打算。 这不,临霜县还有一批粮食能到手吗? “秦姑娘,你这是在开玩笑吗?”邱弘义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怎么会是缺德呢?朔北城的百姓听了,只会高兴。” 秦怀谨还在怀疑自己的想法,眼瞅着邱弘义又要给自己跪下了,赶紧打断了自己的思路将人搀扶起来,“不必如此,我也是有私心的。精细的粮那般珍贵,吃着口感也会好很多,为何你说大家都舍得拿出来呢?实不相瞒,我这些粮食是打算拿去给沙竭的,让……” “沙竭?”邱弘义的身子骨一下子就站直了,“不成,那可不成!沙竭人狡猾奸诈,凭什么吃咱们的精细粮?” 秦怀谨就知道他会和军营时林巧和谢国娟那样反对自己,伸手让他停下,给自己解释的机会。 “不是送给他们吃,是跟他们交换。用咱们的粮食,去跟他们换鸡鸭这些肉类。如果有小鱼的话,咱们也能换些,放到沟渠里养着,等养大了,咱们就能彻底的丰衣足食了。” “那为何我们不能找临霜县他们换,非要去求他国人?以沙竭人的品行,很容易吞了咱们的粮不还。别说给我们牲口养殖,怕是背地里直接骂我们是牲口呢。” 邱弘义坚决的样子和那日秦怀谨在军营里另几人的神情如出一辙,可秦怀谨有她的坚持,只好耐着性子把前因后果再讲上一遍。 她想邱弘义能当上知府,应当也能理解她所说的话,只要她说的足够清楚,应该能同意她所做所为,最少也是像林巧他们一样,松口的状态。 如今的沙竭虽表面强盛,和他们大雍斗得你死我活,实际上和他们大雍一样,粮食紧缺,百姓民不聊生。 先前秦承和在沙竭当质子,还算能维持两国的颜面,如今秦承和答应了沙竭的条件,却没有做到,甚至京城明晃晃的选郡主,最后再把没什么名声的公主送去和亲。 无疑是在挑衅沙竭了。 若是此刻秦怀谨再不去沙竭谈合作,日后真的打起来,京城倒是不会有什么损失,但距离边塞最近的朔北城,恐怕会覆灭。 秦怀谨说得,何止是去交换粮食,那是去稳定军心,让沙竭和大雍化敌为友,不再交恶。 她本就不打算依附京城,尤其是永平帝掌管着的京城。 若是可以借沙竭的势,加上她在朔北城的发展,以及之后去临霜县的救治,一步步的扩大她的领土,甚至不需要京城的永平帝同意,她就可以掌握绝大多数大雍。 届时,她手里有粮有田又有禽类,甚至还能重新种植草药来救治更多的人,谁又会去大喇叭的把事情捅到永平帝眼前,让自己不痛快呢? 秦怀谨说的并不算夸张,甚至很保守,连很多细小的计划和行动都和邱弘义摊开来说了,包括院里那些正在学习的孩子,让他们一步步考到京城去,为她回去铺路。 她向来想得多,所以每一步都格外的谨慎,几乎没有任何的破绽,至少让邱弘义在当下去找,他找不到。 但要说不担心,那也是假的。 秦承和已经把两国的关系搞僵了,和沙竭的合作哪是想想就能成功的? 邱弘义听完后,想法几乎和林巧他们无异,都觉得时机不够成熟。 一是他们手里的粮食不多,田地也没弄起来,给不了沙竭太多的粮,最后能谈成,也不会长远,反而让两国的关系更僵硬。 二是他们都不相信沙竭人,觉得沙竭的人不会轻易说真话,说合作也可能是假的。毕竟在秦承和那,他们吃过亏,他们不会先交出真心的。 连最后的原因也是一样的。 既然都已经打了这么久了,为何不直接打服他们,收入囊中,还不用把粮送过去,就能拿到更多的资源。 争执半天,反倒是秦怀谨开悟了。 她晃了晃脑子,决定回去等楚执缨来了,和她再商谈看看。 毕竟都说时机不成熟,她也不用急于一时。 上次如此着急,最后也没落个好下场。 但她方才说的换粮,倒是谈拢了,邱弘义已经准备去粘贴告示,让百姓们去准备粮食了。 秦怀谨也是做了二手准备的,若是和沙竭谈不拢,那她就拿这些粮去坑京城官员的钱。他们过惯了好日子,吃不惯粗粮,这种精粉白面的,在京城最是好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