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妖闻联播》 1. 五十两?亏了! 云河镇东头的王员外家,最近不太平。 穆褚行正蹲在镇口茶摊边上,就着半碗免费的粗茶啃自己带的干饼,旁边几个挑夫嗓门大,聊得唾沫横飞。 “真邪门!白惨惨的纸人,半夜抬着红轿子,直往人屋里钻!” “王员外家那小闺女,吓病好几天了,汤水不进。” “悬赏五十两呢!五十两雪花银!够在镇上买处小院了。” …… 穆褚行的耳朵动了动,干饼嚼得慢了些。 他摸出怀里那面巴掌大的旧罗盘,铜锈斑斑,指针却灵醒,指尖在盘面上虚划几下,心里默算。 妖气不重,非厉鬼,纸人抬轿……像是画皮一路的手段。 这类妖物道行深浅不等,但有个共同点,麻烦。 它们擅伪装,精躲藏,爱耍心眼。 五十两的赏金,对付画皮妖,说多不多,说少也勉强够本。 他三口两口吞完饼,拎起脚边那个半旧的青布包袱,拍了拍土,朝镇东走去。 _ 王员外家的宅子好认,青砖灰瓦,门前两座石狮子,这会儿大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穆褚行没急着敲门,绕着院墙走了半圈。 墙根处有些零星的白纸屑,边缘整齐,他蹲下身捻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 纸屑上沾着点暗红,闻着有股淡淡的腥甜,倒像胭脂混了别的东西。 “干什么的?” 门房探出半个脑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眼神警惕。 穆褚行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脸上堆起笑:“劳驾通报一声,听说府上不太平,在下略懂些风水驱邪的门道,特来看看。” “看事的?”门房上下打量着他。 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的倒不赖,身形高瘦,穿着半旧青衫,头发拿根木簪草草束着,肩上搭个包袱,风尘仆仆。 这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得道高人。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出来,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眼神里透着精明。 “这位先生是……” “姓穆,游方人士。”穆褚行拱拱手,“路过贵地,听闻府上有异,特来问询。” 管家将他让进前厅,叫人上了茶。 “先生真能驱邪?”管家坐在对面,话里带着试探。 “得先看看是什么邪。”穆褚行放下茶杯,“劳烦说说,那纸人轿子,究竟怎么回事?” 管家叹了口气,开始描述起来。 事情是从七天前开始的。 第一天夜里,守夜的婆子听见院里有动静,扒着门缝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四个惨白的纸人抬着一顶鲜红的小轿,正穿过院子,直往小姐住的绣楼里飘,纸人脸上用毛笔画着笑,腮帮子两团红,在月光底下别提多瘆人了。 婆子当场被吓晕了过去,第二天,小姐就病了,说浑身发冷,做噩梦,梦里老有个声音说要接她走。 “报官了么?”穆褚行问。 “报了,衙役来守了两夜,啥也没见着,第三夜没来,纸人轿子又出现了,差点闯进小姐房里。” 管家压低声音,“小姐现在吓得不敢合眼,老爷急得嘴角起泡,这才悬赏寻能人。” 他说完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蹊跷的是,那些纸人轿子并未消失,而是歪歪斜斜地倒在小姐绣楼前的院子里。” “轿子后来不见了,可那四个纸人却还留在原地,怎么搬都沉得很。”管家心有余悸,“老爷觉得这东西邪门,没敢乱动,让用油布包了锁在后院柴房,想着或许有用,后来衙役来了,看了几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穆褚行点点头。 这就对了,傀儡完成仪式后被主动遗弃,是某些妖物故布疑阵或节省妖力的常见手法。 穆褚行点点头:“纸人现在还在么?” “在,在!老爷让收着呢。” “劳烦带路,我想看看那些纸人。” 管家引着他往后院走,穿过两道月门,柴房在东南角,门上了锁,开锁推门,里头堆着柴禾,墙角用油布盖着一堆东西。 掀开油布,是七八个残缺的纸人。 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还有一个只剩半张脸,都是用竹篾扎骨,白纸糊面,画着眉眼口鼻。 那红色用得格外艳,像是血。 穆褚行蹲下身,凑近了细看。 纸人身上的妖气很淡,但确实有,更怪的是,这些纸人扎得精细,关节处甚至能活动,不像是匆忙赶工的东西。 “轿子呢?”他问。 “轿子……”管家脸色更难看了,“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 穆褚行站起身,拍拍衣摆:“我想见见王老爷,还想去小姐住的那栋楼瞧瞧。” 王员外五十来岁,富态,但眼窝深陷,显然没睡好,见了穆褚行,客套两句就直奔主题:“穆先生,您看这到底是个什么鬼物?能除么?” “八成是画皮妖。”穆褚行说,“这东西爱找年轻女子,吸食生气修补自己的人皮,府上小姐可还安好?” “就是吓着了,别的倒没伤着。”王员外忙道。 “那便是这妖物道行还不够,或是别有所图。”穆褚行顿了顿,“五十两,我接这活,但丑话说前头,画皮妖擅藏匿,若它一心要躲,我也未必能立时拿下,得加钱。” 王员外一愣:“加多少?” “看情况。”穆褚行说得坦然,“若一夜解决,五十两,若需周旋三两日,每日再加十两辛苦费,若事态有变,比如这妖物不只一个,或有同伙,那得另算。” 管家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王员外倒是爽快:“行!只要保住小女平安,银子好说,先生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先去看看小姐的绣楼。” 绣楼是座二层小阁,临着一池荷花,景致不错。 穆褚行没急着上楼,先在楼下转了一圈,罗盘揣在怀里,隔着布料能感到微微发热,但指针转得很慢。 楼梯、走廊、窗台…… 他看得仔细,最后在二楼闺房门外停了步。 “小姐可在里面?” “在,丫鬟陪着。”管家说。 “我就在外头看看,不进去。” 穆褚行推开条门缝,往里扫了一眼,房间布置雅致,梳妆台、绣架、书案一应俱全。 窗户关着,但窗纸上有个不起眼的小洞。 他合上门,从包袱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点香灰似的粉末,沿着门缝和窗台洒了一圈,粉末沾地即隐,看不出痕迹。 “这是……” “一点小手段,妖物近身会有感应。”穆褚行收好瓷瓶,“今夜我守在这儿,府上人入夜后都待在房里,无论听见什么动静,别出来,也别点灯。” 管家连连点头。 _ 天色渐暗。 穆褚行爬上了正对绣楼的一处厢房屋顶,这位置好,能看清整栋小楼和院子。 他从包袱里取出几面小黄旗,巴掌大小,旗面用朱砂画着歪扭的符文。 沿着屋顶边缘插好,又摸出一卷红绳,在旗子间绕成个简易的阵。 做完这些,他盘腿坐下,把罗盘摆在膝头。 月牙挂上树梢,镇上更声传来,二更天了。 怀里的罗盘渐渐热起来。 穆褚行睁开眼,盯着罗盘,指针开始缓缓转动,先是东,又往西,摇摆不定。 忽然,指针一颤,定住了。 指向荷花池的方向。 他眯眼望去,池面水波不兴,月光洒在上面,碎成一片片银鳞。 什么都没有,但罗盘却越来越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低头看去,指针正微微颤抖,可它指的方向分明是绣楼。 穆褚行皱眉,拿起罗盘,对准绣楼。 指针猛地一偏,竟指向他自己身后。 他后背一凉。 几乎同时,院子里刮起一阵阴风,风不大,却冷得刺骨,带着股甜腻的胭脂味。 穆褚行缓缓转身。 房檐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顶鲜红的小轿。 轿子无帘,里头空荡荡的,四个惨白的纸人立在轿子四角,手脚僵硬,脸上画着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诡异。 它们就这么站在那儿。 穆褚行手已经摸进了包袱,捏住了几张符纸。 对峙不过几息。 纸人忽然动了,它们抬起轿子,缓缓转向,正面朝向绣楼方向,可轿子却没往绣楼里去。 它转向了穆褚行。 穆褚行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指针疯狂打转,最后颤巍巍地指向了他自己的怀里。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墙根捡到的那片纸屑,当时顺手揣进怀里,忘了扔。 穆褚行盯着那顶红轿,和四个微笑的纸人,缓缓吐出口气。 “画皮妖……是没错。”他低声嘀咕,手从包袱里抽出,符纸换成了另一张暗金色的老符。 “但这东西,好像不只是想修补人皮那么简单啊。” 纸人轿子又往前飘了半步。 穆褚行蹲在房梁上,看着那顶越来越近的红轿。 “五十两……”他撇撇嘴,把那张暗金老符夹在指间。 “亏了,得加钱。” 2.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纸人轿子又往前飘了半步。 穆褚行蹲在房梁上,手里夹着那张暗金老符,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画皮妖他见过几只,多是偷偷摸摸害人,像这样明目张胆抬着轿子上门的,不多见,而且这轿子不奔绣楼里吓坏的小姐,反倒冲着他来…… 要么是他身上那点纸屑沾了不该沾的东西,要么就是这妖物察觉到了什么。 四个纸人脚步整齐,轿子离房檐不到三丈了。 穆褚行手腕一抖,符纸就要脱手。 就在这当口,侧后方屋顶“哗啦”一声响,一片瓦被踩碎了。 一道人影从隔壁院墙翻上来,动作利落,月光底下看得分明,是个穿着一身红衣的姑娘,头发在脑后扎成个高马尾,手里拎着把剑,剑身由铜钱串成,用红绳缠紧。 她看都没看蹲在房梁上的穆褚行,眼睛直盯着那顶红轿子。 “妖孽!”一声清喝。 姑娘脚在屋脊上一蹬,整个人扑出去,铜钱剑在空中划出道弧线,直刺轿子正中的空处。 穆褚行到嘴边的咒文硬生生憋了回去。 “喂!!”他差点骂出声。 那姑娘动作太快,剑尖已到轿前,四个纸人同时扭头,笑脸齐刷刷对准她。 轿子猛地一震,鲜红的轿身向内一缩,躲开了剑锋。 “锵!” 铜钱剑刺在空处,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轿子表面竟如铁皮。 姑娘一击不中,翻身落地,单膝点地稳住身形,抬头瞪向轿子,眼里全是不服再来的劲头。 穆褚行从房梁上站起来:“你谁啊?!” 姑娘这才瞥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捉妖的,你又是谁?” “我也是捉妖的!”穆褚行没好气,“这单我接了!先来后到懂不懂?” “你先接的?”姑娘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那你蹲这儿干嘛?看戏?” “我布阵呢!” “布阵?”姑娘环顾四周,看见那几面小黄旗和红绳,撇撇嘴,“花里胡哨,妖都到眼前了,直接砍了不行?” 穆褚行气笑了:“你行你砍啊!砍得动么?” 两人在这吵,那边轿子可没闲着,四个纸人缓缓转身,面对他们,画出来的嘴角似乎咧得更开了,轿身微微颤动。 “小心!”穆褚行脸色一变,手中暗金符纸猛地拍出。 几乎同时,轿子炸了。 鲜红的轿身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翻飞的红纸,纸人同时碎成白屑,红白纸片混在一处,在半空旋成一个扭曲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道人影缓缓站直。 是个女子,身段窈窕,穿着身褪了色的嫁衣,红得发暗,头发很长,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半边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美得有点不真实。 但仔细看,就能看出问题。 她的脸颊到脖颈的皮肤颜色不太对,边缘处甚至有些翘起,嫁衣领口松垮,锁骨位置露出一小片类似黄纸的东西。 “画皮妖。”穆褚行低声说,“还是只道行不浅的。” 那女子抬起头,露出整张脸,的确是美的,但美得僵硬,眼睛里没有活人气,她看着眼前的两人,嘴角慢慢咧开。 “又来一个……”她声音嘶哑,“正好,皮子旧了,该换换了……” 话音未落,她的嫁衣下摆擦着地面,整个人扑向那姑娘。 姑娘也不含糊,铜钱剑一横,迎了上去。 剑锋与嫁衣袖口相撞,竟发出“嗤”的灼烧声。 嫁衣袖口冒起一股青烟,女子吃痛后退,低头看着烧焦的袖口,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怒气。 “找死!”她尖啸一声,双手猛地张开。 十指指甲瞬间暴涨,漆黑锋利,朝姑娘面门抓来。 姑娘侧身避过,剑锋斜撩,削向她手腕。 女子缩手极快,另一只手已抓向姑娘腰侧,两人在屋顶上缠斗,铜钱剑与利爪碰撞,叮当乱响,火星子溅出来。 穆褚行没急着帮忙,他眯眼看着。 这姑娘身手不错,野路子,但实用,剑法没什么章法,全是实战中磨出来的狠招,力气也够,铜钱剑这种偏门兵器用得挺熟。 但对付画皮妖,光靠力气和剑不够。 女子久攻不下,忽然身形一折,竟舍弃那姑娘,反向朝穆褚行扑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嫁衣在夜里拖出一道红影。 穆褚行早有准备,脚下一错,避开爪风,同时手里已多了张黄符,啪地拍向她肩头。 “定!” 符纸贴上嫁衣,女子身形一顿。 但只停了一秒,她肩头一抖,符纸竟“嗤啦”一声自燃,化作灰烬。 “有点道行。”穆褚行挑眉,不退反进,右手在腰间一摸,抽出一条暗红色的长绳,绳子细如发丝,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女子再扑,利爪直掏心口。 穆褚行侧身,红绳缠向她的手腕,女子缩手,另一爪已到面门,穆褚行仰头避过,绳头一抖,缠向她脚踝。 两人在屋脊上腾挪,一个爪风凌厉,一个绳影诡谲。 那姑娘也没闲着,从侧面一剑刺来,封住女子退路。 女子腹背受敌,厉啸一声,浑身嫁衣无风自鼓,一股腥甜的妖气爆开,穆褚行和那姑娘同时后撤半步。 就这么一瞬间的空当,女子忽然扭头,眼睛盯住了那姑娘。 她张嘴,一股红色的雾气喷出。 “闭气!”穆褚行喝道。 姑娘反应极快,袖子掩住口鼻,连退数步,红雾擦着她袖口过去,布料竟“滋滋”作响,腐蚀出几个小洞。 穆褚行趁机甩出红绳,绳头直射女子后心。 女子身形诡异地一扭,红绳擦着她腰侧过去,但她没有完全躲开,绳头回卷,在她左臂上绕了半圈。 “收!”穆褚行手一扯。 红绳收紧,勒进嫁衣,女子左臂的动作顿时一僵。 那姑娘抓住机会,铜钱剑当头劈下。 女子抬右手格挡。 “锵!” 剑刃砍在手臂上,竟发出金铁之声,但这一剑力道十足,她脚下瓦片“咔嚓”碎裂,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尺。 穆褚行正要补上张符,怀里忽然一烫。 是那面罗盘,烫得他胸口一抽。 他下意识低头,左手隔着衣襟按住。 指针在疯狂转动。 快得看不清影子,罗盘在怀里震动,震得他掌心发麻。 女子趁他分神,右爪猛地撕向左臂上的红绳,绳身被拉得笔直。 穆褚行回过神,右手掐诀,口中咒文疾念,红绳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勒得更深。 女子尖叫,左臂皮肤被金光照到,竟开始融化。 她彻底怒了,不再管那姑娘,眼睛瞪向穆褚行,浑身妖气暴涨,就要拼命。 穆褚行正要全力应对,怀里罗盘又是一震。 这次指针停了,直挺挺地指着某个方向。 穆褚行顺着指针方向看去,是那姑娘的背影。 她正趁着女子被红绳所困,提剑上前,准备补上一记狠的。 罗盘指针,就死死地指着她。 穆褚行一愣。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女子右爪已到面门,腥风扑面,他仓促侧头,爪尖擦着耳边过去,火辣辣地疼。 “发什么呆!”那姑娘喝道,一剑逼退女子,挡在他身前半步。 穆褚行摸了摸耳朵,出了点血,他低头再看怀里,罗盘又恢复了正常,指针慢悠悠地转着。 他盯着那姑娘,又瞥了眼安静下来的罗盘,眉头紧皱。 “什么破玩意儿… …”他低声骂了句,把罗盘往怀里深处按了按,“这时候坏?” 女子趁两人这瞬间的停顿,猛地发力,左臂“撕拉”一声,竟硬生生扯断了那圈红绳。 她后退数步,站在屋脊另一端,左臂垂着,右爪仍指着两人,眼睛里满是怨毒。 “今夜算你们走运……”她嘶声道,“但这事没完,那丫头的喜气……我要定了……”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散,化作漫天红白纸屑,随风卷向院外,眨眼消失在夜色里。 屋顶上只剩两人,一片狼藉的碎瓦和几段断裂的红绳。 那姑娘收剑,转身看向穆褚行,目光落在他流血的耳朵上。 “你没事吧?” 穆褚行抹了把耳朵,血不多,但挺疼,他没好气地看她:“本来没事,你非要冒出来抢生意,现在妖跑了,我还受了伤,我不管,这伤你得赔。” 姑娘眼睛一瞪:“我救了你!刚才要不是我挡那一下,你耳朵都没了!” “谁要你救?我自己能应付!” “你能应付还让人挠了?” 两人站在屋顶上,对着瞪。 底下院子里传来窸窣声,几间屋子的窗户后头隐约有人影晃动,刚才动静太大,把王家人吵醒了。 穆褚行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那几段断掉的红绳,绳子废了,得重做,材料不便宜。 “算了。”他把断绳揣回怀里,看向那姑娘,“你叫什么?哪条道上的?” “凌笑。”姑娘把铜钱剑插回背后,“没门没派,自己捉妖,你呢?” “穆褚行。”他跳下屋顶,“这单我接了,看在你多少出了点力的份上,赏金对半分。” 凌笑跟着跳下来,落在他旁边,“谁要你对半分?妖是我打跑的!” “它要跑是因为我伤了它!”穆褚行指了指她被腐蚀的袖口,“你那点本事,连它一口毒雾都接不住。” “你!” “二位……二位高人?”管家提着灯笼,战战兢兢地从月门后探出头,“那、那东西……走了?” 穆褚行立刻换上副笑脸:“暂时走了,放心,它受了伤,短时间不敢再来,明日我们再做布置,定将它彻底解决。” 管家松了口气,连连作揖。 凌笑在一旁看着穆褚行变脸,撇撇嘴,没吭声。 等管家回去报信,穆褚行才收了笑,看向凌笑:“你真要掺和?” “不然呢?”凌笑抱臂,“那画皮妖说了还要来,我不能放着不管。” 穆褚行打量了她几眼,姑娘年纪不大,二十上下,长的还算漂亮,眉眼神情都带着股不服输的劲。 “行。”他转身往后院厢房走,“天亮再说,我住东厢,你自便。” “我住西厢。”凌笑跟上来,“对了,你耳朵真没事?我那有金创药。” “不用。”穆褚行摸摸耳朵,血已经止了,“小伤。” 两人在院中分开,各回各屋。 穆褚行关上门,插好门栓,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怀里那面罗盘。 他把罗盘放在桌上,就着油灯细看。 罗盘还是老样子,铜锈斑斑,他用指尖拨了拨,指针转动流畅,最后稳稳指向南方,没什么异常。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疯狂转动,和最后指向凌笑的那一下,绝不是错觉。 穆褚行拿起罗盘,翻来覆去地看,这是祖传的东西,他用了十几年,从没出过这种毛病。 “见鬼了……”他低声嘀咕,把罗盘揣回怀里。 窗外月色清明,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他吹了灯,躺下,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暗里的房梁。 画皮妖还会再来,那东西记仇,又盯上了王小姐的喜气,不会轻易放弃。 至于那个凌笑…… “怪事。”他闭上眼,翻了个身。 3. 诛妖易,分金难 天刚亮,穆褚行就起来了。 他推开窗,看见凌笑正站在院子里活动着手腕。 “起挺早。”穆褚行扒着窗框说。 凌笑回头看他:“那画皮妖受了伤,白天阳气重,它得找地方躲,现在去找,说不定能逮着。” “用你说?”穆褚行打了个哈欠,“我昨晚就在它身上留了印记。” 凌笑眼睛一亮:“追踪术?你怎么不早说?” “干嘛要跟你说?”穆褚行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面罗盘,“小爷的本事多着呢。” “切。”凌笑冷笑一声,“现在能找吗?” 穆褚行低头看着罗盘,指针慢悠悠转着,最后指向东南方向。 “能,但得快点,那印记撑不了太久。”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王家宅子,管家追出来塞了两个油纸包,里头是还温热的馒头,穆褚行接过来,分给凌笑一个,自己边走边啃。 “往哪儿走?”凌笑问。 “东南,镇子外面。”穆褚行嘴里嚼着馒头,说话含糊,“应该是片林子或者废弃屋子,阴气重的地方。” 云河镇不大,东南边很快出了镇子,是片荒坡,长满了杂树,再往前走,林子密起来,路也看不清了。 罗盘指针开始轻微晃动。 “近了。”穆褚行收起馒头,手摸进怀里,掏出几张黄符。 凌笑也把铜钱剑握在手里,眼睛扫着四周。 林子深处有座破屋,看样子是以前守林人住的,墙塌了半边,屋顶漏着天光,周围静得不对劲,连声鸟叫都没有。 穆褚行在破屋十几步外停下,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掂了掂,朝破屋门口扔过去。 石头滚进门槛,没动静。 他又捡一块,这次扔向窗户。 “砰!” 石头砸在窗框上,弹回来,几乎同时,破屋里传来一声尖细的嘶叫。 “在里面。”穆褚行说。 凌笑已经冲出去了。 “喂!”穆褚行没喊住,只好跟上。 凌笑一脚踹开半掩的门,屋里昏暗,角落堆着烂木头,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胭脂气。 那画皮妖蜷在角落,还穿着那身褪色的嫁衣,左臂的伤口用破布胡乱缠着,她抬头,眼睛盯着门口两人,嘴角咧开。 “阴魂不散……”她嘶声道。 “抓的就是你。”凌笑提剑就上。 画皮妖猛地弹起,躲过剑锋,右爪直掏凌笑心口。 凌笑侧身,铜钱剑斜撩,削向她的手腕,两人在狭小的破屋里交手,剑光爪影,撞得烂木头乱飞。 穆褚行堵在门口,手里黄符一甩,贴向门框两侧。 “封!” 符纸燃起淡淡的金光,连成一线,把门封死了,画皮妖瞥见,尖叫一声,转身朝窗户扑去。 “想跑?”穆褚行早料到,手指一弹,又一张符飞向窗户。 画皮妖半途折返,一头撞向塌了半边的墙壁,竟硬生生从缺口撞出去,碎砖乱飞。 “追!”凌笑从窗户跃出。 穆褚行收了封门的符,绕到屋后,画皮妖正往林子深处逃,凌笑紧追不舍,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穆褚行从怀里摸出那卷红绳,他昨晚用备用的给接上了,虽不如原装,但勉强能用。 他手指捻着绳头,口中默念,绳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画皮妖逃到一片空地,突然停步,转身面对追来的凌笑。 “非要赶尽杀绝……”她喘着气,眼睛里泛起血色,“那就一起死!” 她的皮肤开始寸寸龟裂,底下涌出浓郁的黑气,黑气所过之处,草叶瞬间枯黄。 “小心!她要自爆妖丹!”穆褚行喝道,手中红绳甩出。 凌笑也看出不对,急退数步,但黑气扩散太快,转眼就到眼前。 红绳在黑气触及凌笑的前一秒缠上了画皮妖的脖子,穆褚行手一扯,画皮妖被拽得向后仰倒,自爆的势头一顿。 凌笑抓住机会,铜钱剑脱手飞出,直刺画皮妖心口。 “噗嗤。” 剑身没入三寸,卡住了,画皮妖惨嚎,黑气倒卷回体内,她跪倒在地,双手抓着脖子上的红绳,拼命挣扎。 穆褚行走过来,手指凌空画符,一道金光打入她眉心,画皮妖浑身一僵,不动了。 “捆结实了。”穆褚行收紧红绳,另一头拴在旁边树干上。 凌笑拔出铜钱剑,在画皮妖衣服上擦了擦血,“死了?” “没,封住了。”穆褚行蹲下身,看着那画皮妖:“说说吧,祸害多少人了?” 画皮妖咧开嘴,露出个诡异的笑:“三个……还是四个?记不清了……” “人在哪儿?”凌笑剑尖抵住她的喉咙。 “人?”画皮妖笑声嘶哑,“早没了,她们的喜气、生气,都成了我的皮,你摸摸,这皮多滑……” 她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脸。 凌笑手抖了一下,剑尖往前送了半分:“那些姑娘都死了?” “死了?不不不……”画皮妖摇头,“她们活在我身上啊,你看,这眉毛是柳家小姐的,这嘴唇是刘家姑娘的,多好看……” 穆褚行皱眉。 画皮妖这类妖物,专挑待嫁女子下手,窃取她们出嫁前的喜气和青春的生气,用来修补自己那身人皮,维持容貌。 “王员外家的小姐,你也盯上了?”他问。 “那丫头……”画皮妖眼睛亮了亮,“八字纯阴,喜气最足,吃了她,我这身皮能多撑十年……” 凌笑眉头微皱,铜钱剑猛地往下一压。 “等等!”穆褚行按住她的手腕。 “等什么?!”凌笑瞪他,“这东西害了多少人!” “问清楚。”穆褚行盯着画皮妖,“你老巢在哪儿?那些姑娘的遗物,总该有吧?” 画皮妖笑:“遗物?都化成我的皮了。” 凌笑再也忍不住了,左手摸出张黄符,啪地拍在画皮妖额头上。 “天地清明,邪祟散尽,破!” 符纸燃起青白色火焰,瞬间包裹画皮妖全身。 她惨叫,身体在火中扭曲,嫁衣化作飞灰,露出底下千疮百孔,补丁摞补丁的人皮。 那皮上隐约能看见不同的五官轮廓,扭曲拼凑在一起,诡异至极。 火焰烧了十几息,渐渐熄灭。 画皮妖瘫在地上,只剩一团模糊的人形,气息微弱。 穆褚行松开手,看着凌笑:“你下手太重了,本来还能多问点。” “问什么?问她怎么害人的?问她把那些姑娘的皮剥下来时,她们哭没哭?!” 穆褚行沉默。 他蹲下身,想查看画皮妖还剩多少神智,但就在这时,画皮妖忽然动了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向凌笑,瞳孔骤缩。 “你……” 凌笑以为她还有什么要说的,俯身想听清。 画皮妖抬起颤抖的手,似乎想指她。 穆褚行忽然觉得怀里的罗盘一烫,他低头,手刚摸到罗盘,画皮妖的手也碰到了凌笑的衣襟。 “啊——!!!” 画皮妖的整张脸扭曲到极致,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她喉咙里“咯咯”作响,想说什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下一刻,她身体寸寸碎裂,化作飞灰,被风一吹,散了。 凌笑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她茫然抬头。 穆褚行蹲下检查,地上确实什么都没有,连点残渣都不剩,画皮妖是魂飞魄散,彻底没了。 他站起来,盯着凌笑。 “你身上带什么了?” 凌笑愣住:“什么带什么?” “刚才她碰到你,就……”穆褚行比划了一下,“没了,你怀里揣了镇妖的法器?” 凌笑皱眉,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衣襟。 她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把铜钱串的备用短剑,几张黄符,一个油纸包,里头是早上的那个馒头,她已经吃了一半了。 还有半个硬邦邦的烧饼,是昨天剩的。 “就这些。”她摊开手。 穆褚行一样样看过去,他拿起那半个烧饼,掰开看了看,又闻了闻。 “你干嘛?”凌笑抢回来,“这是我的,想吃自己找去!” 穆褚行没说话,盯着她的脸。 “怪了。”他嘀咕。 “什么怪了?”凌笑把东西揣回去,“那妖物自己作恶多端,魂飞魄散不正常吗?” 穆褚行没答。 “喂。”凌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妖除了,该回去领赏了吧?” 穆褚行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啊,对。” 他把地上那截红绳捡起来,收好,绳子又废了,得重弄。 两人一前一后往林子外走,凌笑走在前面,红衣在树影间时隐时现,穆褚行落后几步,手揣在怀里,摸着那面罗盘。 罗盘安安静静,指针指着南方,稳稳当当,但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出了林子,上了回镇的路,凌笑忽然回头:“对了,赏金怎么算?” 穆褚行扯扯嘴角:“你还惦记这个?” “为什么不惦记?”凌笑理直气壮,“我出了力的,还废了张符。” “你那符……”穆褚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行,对半分,五十两,一人二十五。” 凌笑满意了,转身继续走。 穆褚行跟在后头,看着凌笑的背影,嘟囔了句:“可能是那画皮妖自己吓疯了,临死前发癫。” 凌笑没听清,回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穆褚行几步走到她身边,“赶紧回去拿钱,我还得买材料修绳子呢。” “你绳子怎么老断?” “你管得着?” 两人吵吵嚷嚷,往云河镇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凌笑忽然停步,“不对。” 穆褚行转头看向她,“什么不对?” “那画皮妖。”凌笑皱眉,“她说害了三个人,那些被她害了的姑娘尸首呢?遗物呢?” 穆褚行挑眉:“那画皮妖都说了,人都化成她的皮了,哪还有尸首?” “那也得有个地方。”凌笑转身,面朝他,“妖物修炼、害人,总得有个巢穴,刚才那破屋明显是她临时躲藏的地方, 不是老窝。” 穆褚行没说话。 他其实也想到了,画皮妖这类妖物,要剥皮取气,得有个稳妥的地方。 “你想回去找?”他问。 “不然呢?”凌笑盯着他,“那些姑娘的家人,可能还在等消息,就算人没了,总得有个交代。” 穆褚行扯了扯嘴角:“二十五两银子,可不包括善后。” “那你别去。”凌笑转身就往回走,“我自己找。” “哎!”穆褚行喊住她,“你知道在哪儿找?” 凌笑停步,没回头。 穆褚行叹口气,从怀里摸出罗盘,指尖在盘面虚划几下,口中念念有词,几秒后,指针微微一颤,偏向东南。 “那画皮妖身上残留的妖气,还有一点没散尽。”他收起罗盘,“跟着走,应该能找到她常待的地方。” “你早发现了?” “刚算出来的。”穆褚行往前走,“带路可以,但说好,找到地方,看一眼就走,真有幸存者另说,没有的话,咱们各回各家。” “行。” 两人折返,往东边去。 他们沿着荒坡走,越走越偏,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出现个山洞,洞口被藤蔓半掩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穆褚行摸出火折子吹亮,凌笑拔剑在前,两人一前一后进去。 洞不深,但弯弯绕绕,最里头有个稍宽敞的洞穴,地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几件女子的衣裳,角落堆着些胭脂水粉,有的已经干裂。 “是这儿了。”凌笑低声说。 穆褚行举着火折子四下照,忽然,他听见了微弱的呼吸声。 “有人。” 干草堆后头,蜷着个人,是个年轻女子,衣衫褴褛,面色惨白,闭着眼,气息微弱。 凌笑快步过去,蹲下身探她鼻息:“还活着。” 女子似乎感觉到动静,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先带出去。”穆褚行说。 两人把女子扶出山洞,放在外面平整处,凌笑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粒药丸,塞进女子嘴里,又喂了点水,女子喉头动了动,咽下去了。 穆褚行返回洞里,仔细查看,他在墙角发现了一叠东西,是裁好的白纸,质地细腻,边上还放着竹篾、糨糊。 这些纸裁得太整齐了,竹篾也削得匀称。 他抽了几张纸,塞进怀里。 另一边,凌笑在洞壁缝隙里,发现了一点灰烬,她拈起来闻了闻,有股奇特的香味,不像寻常香料,她用油纸小心包好,也收起来。 两人没交流,各自查各自的。 等女子呼吸平稳些,穆褚行过来,和凌笑一起把人扶起,背着往回走。 回到云河镇,天已过午。 王员外听说又救出个活人,又惊又喜,忙请了大夫来看,那女子是邻镇人,半月前失踪,家里报过官,一直没找着,如今虽然奄奄一息,但命保住了。 官差也来了,问明情况,做了笔录,听说画皮妖已除,都松了口气。 等一切处理完,日头已西斜。 王员外把五十两银子兑成现银,又额外拿出个十两的小锭,一并递过来。 “二位高人,大恩不言谢,这五十两是悬赏,这十两……”他看向穆褚行,“是昨日先生说好的,若耽搁时日,每日加十两辛苦费,今日已是第二日,该加的。” 穆褚行眼睛一亮,手伸得飞快,一把将六十两全接了过来。 “王老爷讲信用!”他笑得眉眼弯弯,手里掂着银子,沉甸甸的。 “喂!”凌笑不干了,上前一步,“那十两也有我一份吧?昨日我也出了力,今日我也去了!” 穆褚行瞥她一眼,理直气壮:“王老爷答应的是我,又没答应你,价格是我谈的,妖是我打的,你顶多算个帮手。” 他说着,手脚麻利地从那六十两里数出二十五两,塞进凌笑手里:“喏,你的二十五两,说好对半,一分不少。” 剩下三十五两,他揣进自己怀里,拍了拍,心满意足。 凌笑拿着那二十五两银子,瞪着他:“你——!” “我什么我?”穆褚行转身就走,朝后挥挥手,“走了啊,下次有活儿,记得找我,价钱得先谈好!” “穆、褚、行!”凌笑在后面咬牙。 穆褚行头也不回,步子迈得轻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凌笑站在原地,攥着钱袋,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好半晌,才愤愤一跺脚,转身往另一边走了。 王员外和管家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这二位高人……”管家小声嘀咕。 “高人嘛,脾气是怪点。”王员外摸着胡子,摇头失笑,“罢了罢了,总归是解决了,关门,关门。” 朱红大门缓缓合上。 镇外官道上,穆褚行摸了摸怀里实实在在的银子,嘴角翘得老高。 镇内小街上,凌笑数了数钱袋里的二十五两,又想起被某人昧下的十两,气得踢飞了路边一颗小石子。 石子滚进阴沟里。 “抠门鬼!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我就左一拳右一拳,把你这个抠门鬼打的屁滚尿流!” 4. 井中哭声 穆褚行揣着新赚的三十五两银子,在云河镇隔壁的县城舒坦了两天。 住的是中等客栈,吃的是热汤热饭,晚上还去茶馆听了段书,等钱花下去二三两,他肉疼了,琢磨着得接新活儿。 在茶馆坐了半天,耳朵竖着,没听见什么像样的大买卖,倒是有个老太太念叨,说百里外的李家村不太平,村口老井夜夜哭,像婴儿嚎,瘆人得很,村里人凑钱悬赏,不多,二十两。 二十两。 穆褚行心里拨着算盘:井里哭,不是水魅就是石妖,再不济是淹死的婴灵,这类东西通常道行浅,就是麻烦在得下水,二十两……凑合。 他结了茶钱,收拾包袱出城,往李家村得先往南,再折向东,官道走到头,换山路。 走了大半日,午后在一个岔路口歇脚,路边有个茶棚,他坐下要了碗粗茶,就着自带的干粮吃着。 刚啃了两口,就听见个熟悉的声音:“老板,来碗茶,凉的!” 穆褚行一口饼噎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茶棚那头,红衣高马尾,铜钱剑背在身后,不是凌笑是谁? 凌笑也看见他了,明显一愣,随即撇撇嘴,端着自己的茶碗,坐到离他最远的那张桌子上。 两人隔着一张空桌,各喝各的茶,谁也没搭理谁。 半晌,穆褚行先憋不住了,扭过头:“你也去李家村?” 凌笑哼了声:“关你什么事?” “问问。”穆褚行转回去,“提醒你一声,那儿的悬赏就二十两,不够分的。” “谁要跟你分?”凌笑瞪他,“我去是我乐意,路见不平,不行?谁跟你一样,抠门鬼!” “行,行。”穆褚行举手投降,“凌女侠高义,佩服。” 他三两口吃完饼,拍拍手,起身付茶钱,凌笑也喝完了,摸出几个铜板放桌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棚,走上往东的山道。 山道不宽,勉强能过辆牛车,两人隔着几步远,默不作声走了一刻钟。 “喂。”凌笑忽然开口。 “干嘛?”穆褚行头也不回。 “你上次在画皮妖洞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穆褚行脚步顿了顿:“什么什么东西?” “白纸。”凌笑说,“我看见了,你拿了几张白纸,揣怀里了。” “哦,那个。”穆褚行面不改色,“我符纸用完了,拿点纸回去自己画,不行?” “那纸裁得那么齐,一看就是专业人做的,”凌笑追上两步,跟他并肩走,“画皮妖自己可没那手艺。” 穆褚行斜眼看她:“你还挺细心。” “你发现了蹊跷,为什么不跟官差说?”凌笑问。 “说什么?说几张纸不对劲?”穆褚行嗤笑,“官差只管死人活人,谁管你纸齐不齐?” 凌笑不说话了,闷头走路,又走了一段,她才低声说:“我在洞里也找到点东西,香料灰,闻着怪,不像寻常东西。” 穆褚行这回真有点意外:“你也留心了?” “我又不傻。”凌笑白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继续往下说,又沉默着走了一段。 “你师从哪派?”穆褚行换了个话题。 “没门没派,自己学的。”凌笑说,“我师父就是个老道士,早没了,你呢?” “家传。”穆褚行含糊道,显然不想多提。 凌笑也没追问,转而道:“李家村那井,你觉得是什么东西?” “十有八九是石妖,或者水里的精怪。”穆褚行说,“婴儿哭,要么是模仿,要么是真有婴灵附在里头,得看了才知道。” “好对付吗?” “看道行。”穆褚行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怎么,怕了?” “谁怕了!”凌笑梗着脖子,“我就是问问,要是麻烦,你趁早说,别耽误我工夫。” “麻烦肯定有点麻烦,不然人家凭什么出二十两?”穆褚行说,“不过嘛,有我出马,问题不大,你嘛,旁边看着就行,别添乱。” “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着嘴,山路倒也不显长了,日头渐渐西斜,远处山坳里露出些屋顶炊烟。 路边有个老农扛着锄头回家,穆褚行上前打听:“老伯,前面是李家村吗?” 老农抬头,看见他俩的打扮,眼神有些躲闪:“是……是李家村,二位是……” “路过,听说村里不太平,来看看。”穆褚行说。 老农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二位要是没事,最好绕道,那井……邪性。” “怎么个邪性法?”凌笑问。 “夜夜哭,像月娃子嚎,瘆人哩!”老农说着,自己打了个寒颤,“村里请了神婆,说是井妖作祟,要……要献祭童男童女,才肯罢休,明天就是祭日了,唉,造孽啊……” 他说完,匆匆走了,生怕沾上了晦气。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 “献祭?”凌笑握紧剑柄,“胡闹!这都什么年头了,还信这个?” “信的人多了去了。”穆褚行摸摸下巴,若有所思,“不过,有点意思……” “什么有点意思?” “你看啊,”穆褚行掰着手指头算,“一边,村里信了神婆的话,准备搞活人献祭这种狠活,另一边,又凑了二十两银子对外悬赏,找能人来平事,这二十两对乡下可不是小数。” 凌笑皱眉:“这怎么了?说明他们怕,想多管齐下呗。” “是,怕是一定的。”穆褚行点头,“但怕成那样,通常就全听神婆的了,乖乖准备祭品,破财消灾,可他们偏不,还额外掏一笔巨款出来悬赏,这说明,要么村里有人不信神婆那套,宁可花钱找外人,要么……” 他顿了顿,看向村子方向:“要么这妖祸本身,就没那么单纯,有人借着由头,想达成别的目的,不管哪种,这二十两,估计都不太好拿。” 凌笑听得有点愣:“你想得也太复杂了,万一只是个寻常水妖呢?” “寻常水妖更好啊,收了拿钱,干净利落。”穆褚行咧嘴一笑,“我也就是猜猜,走吧,是妖是鬼,是人是诈,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凌笑皱眉:“那要真的是人在搞鬼怎么办?” “那就更简单了。”穆褚行迈步继续走着,“人比妖好对付多了,吓唬吓唬,钱照样拿。” 凌笑连忙追上他:“不行!要是人搞鬼的话,这钱我们就不能要!” “凭什么不要?”穆褚行瞥了她一眼,“我们跑这么远,白跑啊?再说了,揭穿骗局,救下孩子,这不比收妖功德大?收点辛苦钱怎么了?”“穆褚行,你掉钱眼里了!” “有钱不赚是傻子。”穆褚行加快脚步,“快走吧,天要黑了,趁夜里,正好听听那井是怎么个哭法。” 两人赶到村口时,天已经上了黑影。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这会儿本该是炊烟袅袅,归家吃饭的时候,却静得出奇。 村口有座简陋的祭台,看样子是新搭的,上头摆着些瓜果,还插着几柱没燃尽的香,风一吹,香灰扑簌簌往下掉。 更瘆人的是风声里夹杂的声音—— 若有似无,时断时续,细细的,尖尖的。 像婴儿在哭。 呜哇……呜哇…… 顺着风飘过来,钻进耳朵里,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凌笑猛地握紧剑柄,她侧耳听,那哭声似乎是从村子东头传来的。 穆褚行站在村口,目光扫过静悄悄的村子,又落在那座崭新的祭台上,祭台前的地面有凌乱的脚印,还有些已经发黑的液体。 “现在怎么办?”凌笑压低声音问,“直接进村找人问?” “急什么。”穆褚行摆摆手,“先听听,看看到底是真是假,万一是真妖,打草惊蛇,它躲深了更麻烦。” “那就在这儿干等?” “等天黑透。” 穆褚行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摸出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吃点,保存体力,后半夜有得忙。” 凌笑接过饼,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就着水壶里的凉水,默默吃着。 哭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有时像在村东,有时又像在脑后。 风大的时候,哭声就凄厉些,风小了,就变成了呜咽。 “听着难受。”凌笑咽下最后一口饼,“就跟真有个孩子在哭似的。” 穆褚行没接话,耳朵动了动,他忽然站起来,拍拍衣摆:“走,靠近点听听。” 两人绕着村子外围,往东头摸去,越往东,哭声越清晰,那声音确实是从一口井的方向传来的。 井在村东头老槐树下,石砌的井台,看着有些年头了。 井口盖着块破木板,用石头压着,哭声就从木板缝里钻出来,呜哇呜哇,在夜里格外刺耳。 凌笑忍不住上前一步,想掀开木板看看,穆褚行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别动。”他压低声音,“你听。” 凌笑眉头微皱,屏住呼吸细听,除了哭声,井里还有别的声音。 咕嘟咕嘟,像水冒泡的声音,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壁爬。 “不像是装的。”穆褚行松开手,眉头皱起来,“里头真有东西。” “是妖?” “八成是。”穆褚行退后两步,打量四周。 井边土地湿润,有杂乱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这井……最近是不是死过人?” 凌笑心里一紧:“你是说,有人淹死在这里头?” “可能。”穆褚行蹲下身,手指抹了点井边的湿泥,凑到鼻尖闻了闻,泥里有股淡淡的腥味。 他站起身,看向村里隐约的灯火,眉头紧锁。 “看来,是真有妖。”他拍拍手上的泥,眼神却冷下来,“但也真有人,想借这妖办事。” 风里的哭声又飘过来,呜哇一声,拉得老长。 5. 李癞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村里终于有了动静。 几盏灯笼从村子深处晃出来,聚到村口的空地上,人影幢幢,约莫二三十人,有男有女,都沉默着,灯笼光映出一张张愁苦或麻木的脸。 穆褚行和凌笑藏在村外一棵老树后,远远看着。 空地上已经摆好了香案,插着高香,烟雾在夜风里扭成怪异的形状。 香案后站着个干瘦的老太婆,穿一身灰扑扑的宽大袍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个疙瘩,插着根木簪,她的手里拿着个铜铃,时不时摇一下,叮铃当啷。 “那就是神婆?”凌笑压低声音。 “嗯。”穆褚行眯眼打量,“看着不像有真本事的。” “你怎么知道?” “你看她眼睛。”穆褚行说,“她的眼睛老往人群里瞟,看人脸色,哪像是有真本事的,我看就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神婆又摇了下铃,扯着嗓子喊:“吉时快到了——把祭品请上来!” 人群分开条道,一对中年夫妻踉跄着走出来,男人怀里抱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女人牵着个差不多大的女娃。 两个孩子都穿着干净的新衣裳,眼睛哭得红肿。 夫妻俩走到香案前,噗通跪下,女人抱着神婆的腿哭嚎:“仙姑!仙姑开恩啊!别送我家娃!我们再凑钱,再多烧香,行不行?” 神婆板着脸,一脚把她轻轻踢开:“糊涂!井妖要的是童男童女的生气,你们那点香火钱顶什么用?再不送祭,井妖发怒,淹了全村,你们担得起吗?” 男人也哭:“可我就这两个孩子啊……” “村里谁家不是只有一两个娃?”人群里有个尖嗓子接话。 穆褚行看过去,是个獐头鼠目的汉子,三十来岁,蹲在人群边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滴溜溜转。 “李老四,你家娃是娃,别人家娃就不是娃了?井妖真闹起来,大家一块儿完蛋!” 这话激起一片附和,有人劝,有人骂,乱糟糟的。 抱孩子的男人瘫在地上,女人搂着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凌笑的手攥紧了剑柄,“他们真要把孩子扔井里?” “看样子是。”穆褚行按住她的肩膀,“别急,再看看,祭祀不是现在,是明天夜里,我们还有时间。” “等到明天就晚了!” “现在冲出去,打草惊蛇,更晚。”穆褚行声音冷静,“得先弄明白,这到底是真妖,还是人搞鬼,要是人搞鬼,现在拆穿,一了百了,要是真妖……我们得知道它到底要什么,不然救了这两个,它再回头害别人。” 凌笑咬着嘴唇,没再动。 那边,神婆又摇铃,说了些井妖息怒,保佑全村的鬼话,便让人把哭瘫的夫妻扶下去,两个孩子也被带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只留神婆和那个獐头鼠目的汉子还在香案边。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神婆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袋,塞给汉子,汉子掂了掂,咧嘴笑了,转身往村里走。 穆褚行拍拍凌笑:“走,跟着那个汉子。” “神婆呢?” “神婆跑不了,先跟这个,他看着像办事的。” 两人悄悄尾随,汉子哼着小曲,七拐八绕,进了村西头一间土坯房,屋里亮起油灯,映出个人影在喝酒。 穆褚行和凌笑摸到窗根下,舔破窗纸往里看,汉子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对面还坐着个婆娘,正在数铜板。 “李癞子,今天这出戏,演得不错。”婆娘说,“神婆给了多少?” “二钱银子。”李癞子咂口酒,“等事成,地到手,还有大份。” “你说那井里,真有东西吗?”婆娘声音发虚,“我夜里老听见哭,瘆得慌。” “管它有没有!”李癞子不以为然,“反正哭是实打实的,有,更好,吓死那几家钉子户,没有,咱不也得了好处?” 窗外的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 果然有鬼。 凌笑就要踹门进去,穆褚行拉住她,摇摇头,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两人又听了一会儿,多是些家常闲话,没再提正事。 等屋里灯熄了,穆褚行才拉着凌笑退到远处。 “听见了?”凌笑压着怒气,“他们合伙骗人!那井里的哭声,说不定就是他们搞的!” “哭声不像是假的。”穆褚行沉吟,“我听着,井里确实有东西,不过……这李癞子借题发挥,逼人卖地,是真的。” “那现在怎么办?揭穿他们?” “不急。”穆褚行想了想,“明天白天,我套套话,你去看看那井,仔细点,看有没有人为的痕迹。” “行。” 两人在村外找了个废弃的窝棚,凑合过了一夜,天刚亮,穆褚行就起来了,揣上几钱碎银子,晃晃悠悠进了村。 村里早起的人见了他这生面孔,都躲着走,穆褚行也不在意,在村里唯一的小杂货铺买了包粗盐,跟掌柜搭话。 “掌柜的,听说村里不太平?” 掌柜的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叹气道:“是啊,井里闹妖,夜夜哭,客官是外地的?赶紧走吧,晦气。” “我路过,听说了这事儿,有点好奇。”穆褚行摸出块碎银子放柜上,“您给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掌柜的看见银子,眼睛亮了,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客官,我跟你说,这事邪性,那井打我有记忆起就在,从没出过事,就上个月,忽然夜里开始哭,村里请了神婆看,说是井妖,要童男童女祭。” “井边那几户人家,最近有没有出什么事?” 掌柜一听,声音压的更低了:“有啊!井边住着三户,李老四家、王寡妇家,还有刘铁匠家,就李老四家被选中献祭,其他两家也吓得不轻,特别是王寡妇,儿子前年病死了,就剩她一个,这两天吓得门都不敢出。” “有人想买他们的地吗?” “有啊!”掌柜的脱口而出,“李癞子,就村里那个混混,前阵子老往那儿转,说要买地,价钱压得低,人家不肯卖,他就撂狠话,说有你们后悔的时候,结果没几天,井就闹起来了……” 穆褚行心里有数了,又闲扯了几句,离开了杂货铺。 他在村里转悠,又遇到了几个村民,用差不多的法子,花了五六钱银子,把李癞子那点破事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李癞子,本村混混,游手好闲,最近似乎阔绰了点,神婆是他从外村请来的,说是他远房表姨。 井闹妖后,李癞子又去纠缠井边那几户人家买地,价钱比市价低一半,还说再不卖,井妖下次就找你家娃…… 威胁意味,很明显了。 另一边,凌笑趁白天,摸到了井边。 老槐树下,石井台,井口盖着木板,她掀开木板,往里看,井很深,水映着天光,幽幽的,井壁长满青苔,湿润润的。 但仔细看,青苔有被刮蹭的新鲜痕迹,一道道的,井水颜色也不对,泛着点不正常的浑浊,闻着有股淡淡的腥臭。 她趴在井口,伸手想掬点水细闻,却看见井壁靠近水面的地方,似乎粘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她找了根长树枝,小心拨弄,捞上来几根已经腐败的鸡肠子,缠着些药渣似的东西。 凌笑皱眉,井里有死动物不稀奇,但这位置,像是被人故意扔进去的,而且那药渣…… 她正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凌笑忙把东西扔回井里,盖上木板,闪身躲到槐树后。 来的是个干瘦老头,背着手,在井边转了两圈,叹了口气,又走了。 等老头走远,凌笑才出来,她看着井口,心里大致有谱了。 傍晚,两人在村外窝棚碰头。 “李癞子搞鬼,借井妖逼人卖地。”穆褚行先说,“神婆是他同伙,井边三户,李老四家被选中献祭,另外两家也吓破了胆 ,我猜,等李老四家孩子献祭了,另两家估计哭着喊着要把地低价卖给李癞子。” “井里确实有古怪。”凌笑说,“水有异味,井壁有刮痕,我还捞到腐败的鸡肠子和药渣,哭声可能是真的,但那东西可能被人激怒了,或者,根本就是被弄成这样的。” 穆褚行点头:“八成是李癞子往井里扔污物,激怒了井里的东西,然后他再借题发挥,联合神婆,演一出井妖索祭的戏,逼人就范。” “好歹毒!”凌笑咬牙,“那现在怎么办?直接抓李癞子和神婆?” “光抓他们没用。”穆褚行摇头,“井里的东西不解决,村民照样怕,而且,我们得拿到确凿证据,证明哭声是井里的东西发出的,但作祟的源头是李癞子,不然,村民说不定还会怪我们惊了井妖。” “那……” “今夜,我们下井。”穆褚行看着凌笑,“敢不敢?” 凌笑一愣:“下井?” “嗯,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在哭,顺便找找李癞子搞鬼的证据。”穆褚行从包袱里翻出卷绳子,“我下去,你在上面接应,万一有情况,拉我上来。” “我去。”凌笑按住绳子,“我比你轻,身手也灵活点,你在上面,真有事,你的法术比我管用。” 穆褚行看她一眼,没争,点头道:“行,小心点,不对劲就喊。”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两人再次摸到井边,村里一片死寂,井里仍有低低的呜咽,时断时续。 穆褚行把绳子一头拴在老槐树上,另一头绑在凌笑腰间,打了个牢固的结。 “抓紧,慢慢下,到底了就拽两下绳子。” 凌笑点头,手握短刃,脚踩井壁,慢慢往下滑。 井壁湿滑,越往下,腥臭味越浓,哭声也越清晰。 那哭声就在脚下,呜呜的,带着水声回音,凄凄惨惨。 凌笑的心跳有点快,下了约莫三四丈,脚碰到了水面,井不深,水只到小腿,她稳住身体,拽了两下绳子,示意到了。 井底昏暗,只有头顶一点月光漏下来。 水冰凉刺骨,哭声……就在耳边。 她屏息,慢慢转身,看向哭声来源。 井壁一侧,水面附近,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像淤泥,又像水草缠着碎石,聚成个模糊的人形,有脑袋,有四肢。 哭声正是从那团东西里发出来的。 凌笑头皮发麻,握紧了短刃,那东西似乎没发现她,只顾着哭,声音悲切。 她往前挪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这时,那团东西猛地一颤。 脑袋转过来,它看见了凌笑。 下一刻,井水哗啦炸开,一条由碎石,淤泥和水草缠成的粗壮手臂,从水里猛地探出,五指张开,直抓凌笑。 腥风扑面! 凌笑骇然,想退,但井底狭窄,无处可避,眼看那滑腻腻的怪手就要抓到她的脸上…… “哗!” 头顶绳子猛力一提,凌笑整个人被向上扯起三尺。 怪手擦着她鞋底抓过去,捞了个空,碎石和水草噼里啪啦掉回水里。 凌笑惊魂未定,抬头,井口,穆褚行的脸探出来,眉头紧皱。 “抓紧!”他低喝,手上发力,飞快地把凌笑往上拉。 井底,那团东西发出愤怒的尖啸,水流哗哗响,似乎还想追,但凌笑已经被拉出了井口,穆褚行一把将她拽到身边,两人退后几步,盯着那幽深的井口。 井里,哭声变成了愤怒的咆哮,夹杂着水花拍打井壁的声音,久久不息。 “没事吧?”穆褚行问。 凌笑摇头,喘着气,指着井:“底下有东西,像泥巴和石头成的精,会动,会哭。” 穆褚行眯眼看向井口,“石妖……” 他低声说,“还是被激怒了的石妖,这下,有意思了。” 6. 人坏 井里的咆哮声渐渐弱下去,又变回了那种呜咽似的哭声,在夜里飘飘忽忽。 凌笑拍着胸口,惊魂未定:“那东西刚才想抓我脸!” “看见了。”穆褚行盯着井口,“但你没发现吗?它动作不算快,而且抓空了也没追出来,要是真想害人,刚才就该顺着井壁爬上来了。” 凌笑一愣,回想刚才那一抓,确实,那手臂虽然吓人,但速度不算迅猛,更像是本能的挥打? “你是说,它不想伤人?” “说不准。”穆褚行走到井边,蹲下身,侧耳听了一会儿哭声,“它好像很疼?” “疼?” “嗯,你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看看。” “不行!”凌笑拉住他,“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下去。” 穆褚行看看她,又看看井:“行,这次我打头,你离远点,要是情况不对,我让你跑你就跑,别犹豫。” 两人重新固定好绳子,穆褚行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复杂的活结,一手握着几张符,一手拿着个火折子,嘴里咬住一截桃木短棍。 “下去。” 穆褚行先下,凌笑间隔一丈跟在后面。 越往下,腥臭味越浓,哭声也越来越近。 下到井底,水面刚没过脚踝,穆褚行站稳,举起火折子。 火光跳动,照亮了井底一角。 那团东西就蜷在对面井壁下,离他们不到一丈远,现在看得更清楚了。 确实是淤泥、碎石、水草、烂木屑混成的聚合体,有大致的人形轮廓,有头,有躯干,有两条粗短的腿和手臂,头部位置有两个凹陷的窟窿,下面有道裂缝,哭声正是从裂缝里发出来的。 它看见火光,瑟缩了一下,往井壁贴得更紧。 穆褚行慢慢抬起手,做了个别怕的手势。 “我们没恶意。”他低声说,“听得懂人话吗?” 石妖没反应,只是哭,身体微微发抖。 “它好像在害怕?”凌笑在后面小声说。 穆褚行观察着,石妖身上有些地方颜色发黑,靠近水面的部位,淤泥有些剥落。 他慢慢蹲下身,手指蘸了点井水,凑到鼻尖闻,腥臭味里混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水有问题。”他低声对凌笑说,“你去那边看看,井壁上是不是粘着什么东西?” 凌笑点头,小心绕到另一侧,用短刃轻轻刮蹭井壁,刮下一层滑腻的苔藓,底下露出些黑褐色已经半腐烂的条状物。 凌笑忍着恶心,“鸡肠子!还有这个……”她挑起一点灰褐色的渣滓,“药渣。” 穆褚行走过去看,药渣混在腐烂的内脏里,散发着一股辛烈刺鼻的气味,他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 “是烂肠草的渣子,混了别的几味药。”他皱眉,“这东西刺激性大,能污染水源,寻常动物喝了都得病,扔在井里……” 他看向那团瑟瑟发抖的石妖。 “难怪它哭。”凌笑明白了,“这井是它的家,被人倒了这么多脏东西,它能不难受吗?” 像是印证她的话,石妖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条粗壮的手臂痛苦地拍打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穆褚行从怀里摸出张淡蓝色的符,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在符上虚点几下。 “去。” 符纸脱手,轻飘飘飞向石妖,贴在它额头的位置。 石妖猛地一颤,随即,那柔光渗入它体内。 它拍打水面的动作慢了下来,呜呜的哭声也渐渐低了,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啜泣。 “有用?”凌笑惊喜。 “安抚类的宁神符,能减轻痛苦,平复情绪。”穆褚行说着,又摸出几张符,沿着井壁,在那些污染最严重的地方贴上。 “这是净化符,暂时隔绝污秽,让它好受点。” 符纸贴上,那些发黑发臭的区域,刺鼻的气味果然淡了些。 石妖似乎感觉到了,它慢慢抬起头,两个窟窿看向穆褚行,裂缝似的嘴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疼……脏……” “你会说话?”凌笑惊讶。 “……疼……”石妖重复,手臂指向那些腐烂的内脏和药渣。 “知道是谁扔的吗?”穆褚行问。 石妖沉默了,似乎在努力理解,好一会儿,它才笨拙地抬起手臂,指向井口上方,然后又指向村子西边的方向。 “人……坏……” “是人扔的,住在村子西边。”穆褚行翻译。 凌笑立刻想到:“李癞子!他住村西!” 穆褚行点头,对石妖说:“我们上去,把扔东西的坏人抓来,你别哭了,也别再攻击人,行吗?” 石妖看着他,慢慢点头,笨重地缩回角落,抱着自己,不再出声。 “走。” 两人拉着绳子上来。 “现在去抓李癞子?”凌笑问。 “不急。”穆褚行抖抖湿透的裤腿,“先去他家附近看看,找找证据,光凭石妖指认,那混混不会认的。” 两人绕到村西,李癞子家屋后是个杂草丛生的小院,还没靠近,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刺鼻药味。 院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罐,里头是已经干结的药渣,正是井里那种,旁边还有个小笼子,里头关着两只瘦巴巴的鸡,地上散落着些鸡毛和内脏残留。 “人赃并获。”凌笑冷笑。 “还不够。”穆褚行在院子里转了转,在柴垛底下翻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件女人的旧首饰,一根银簪子,一对耳环,成色普通,但绝不是李癞子这种人该有的。 “这可能是他偷的,或者从哪骗来的。”穆褚行收好布包,“走,去神婆那儿。” 神婆住在村中一间稍整齐的瓦房里,两人翻墙进去,屋里还黑着,神婆正睡得打鼾。 穆褚行在她枕头边摸出个小木盒,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吊铜钱,还有张叠起来的纸。 纸上写着:“事成之后,井边三户地契到手,分你两成。李。” “够实诚,还留字据。”穆褚行把纸揣进怀里。 …… 天已大亮,两人不再隐藏,直接踹开李癞子家的破木门。 李癞子正裹着破被子做梦,被巨响惊醒,睁眼就看见一男一女站在床前,女的提着剑,男的抱着臂,都冷着脸。 “你、你们是谁?!”他吓得滚下床。 “来跟你算账的。”穆褚行把那个装首饰的布包扔他脸上,“井里的药渣和死鸡,是你扔的吧?” “什、什么药渣?我不知道!”李癞子眼神乱瞟。 “不知道?”凌笑剑尖抵住他的喉咙,“那井里的石妖怎么指着你家方向,说你是坏人?” 李癞子的脸色唰地白了:“妖、妖说话了?!” “不但说话,还想找你报仇。”穆褚行蹲下身,笑眯眯看着他,“你说,我是把你扔井里让它出出气呢,还是你自己老老实实交代?” “别!别扔我!”李癞子吓得尿了裤子,“我交代!我都交代!是、是我扔的!可我不是主谋啊!是有人指使我干的!” “谁?” “一个行商!路过咱村,说、说看上了井边那块地,风水好,想买,但那几户不肯卖,他就给了我药方子和一点钱,让我每隔几天往井里扔点脏东西,再扔点死鸡死鸭,把水弄臭弄脏……” 李癞子语无伦次,“他说,井一闹,人肯定怕,就会低价卖地,到时候他出面买,地到手,再分我点好处……” “行商长什么样?叫什么?”穆褚行问。 “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两撇胡子,说话有点外地口音,名字……他没说全,就让我叫他七爷。” 李癞子哭丧着脸,“对了,他、他腰上有块牌子,黑底金字,写着镇妖司!” 穆褚行眼神一凝:“镇妖司?” “对、对!就那个专门抓妖的衙门,他说他是里头的人,懂这些门道,保证没事!官爷,我也是被官府的人指使的啊,我要知道那井里真有东西,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凌笑看向穆褚行,眼神惊疑不定。 镇妖司?朝廷专门处理妖祸的机构,会教人用这种下作手段强占民地? 穆褚行没说话,盯着李癞子看了几秒,冷笑一声。 “镇妖司的人,教你怎么造妖,逼人卖地?”他慢悠悠重复,“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对凌笑说:“把他捆了,还有那个神婆,一并拎到井边去,让村里人都来看看。” …… 李癞子和神婆被绳子捆着,跪在井台前,面如死灰。 穆褚行和凌笑站在一旁,面前摆着那些药渣瓦罐、死鸡笼子、首饰布包,还有神婆那张字据。 穆褚行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 井里是有东西,但不 是吃人的恶妖,是被脏水毒害,痛苦哀鸣的石妖。 哭声是它在喊疼,攻击人是它在自卫,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李癞子受人指使,故意污染水井,再联合神婆装神弄鬼,目的是强占井边的好地。 村民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哗然。 “李癞子!你个天杀的!” “我家的鸡是不是你偷的?!” “死老太婆!你骗我们香火钱,还要害孩子!良心被狗吃了!” 群情激愤,有人捡起土块砸过来,李癞子和神婆抱着头,连连求饶。 穆褚行抬手压了压喧哗:“安静,井里的石妖还在受苦,当务之急是先把它治好,把井水弄干净。” 他看向凌笑,凌笑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自己画的净化符。 她走到井边,掀开木板,将符纸一张张抛入井中。 符纸入水不沉,反而泛着淡淡的白光,缓缓旋转,井里那股刺鼻的腥臭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凌笑又提来几桶干净的清水,倒入井中稀释,然后她跪在井边,对着井下轻声说:“坏蛋抓住了,脏东西马上弄走,你别哭了,好好养着,以后没人欺负你了。” 井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呜咽。 “呜……” 然后,再没哭声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既害怕又好奇。 穆褚行拎起李癞子,走过去,一脚把李癞子踹到了井边趴着,对井里说:“石妖,给你扔脏东西的人,是不是他?” 井里沉默片刻,然后,一颗小石子“噗”地从水里弹出来,不偏不倚打在了李癞子额头上。 “哎哟!”李癞子痛叫。 村民这下信了,忍不住往前凑,想看个究竟。 穆褚行把李癞子踢到一边,对村民说:“井妖之事已了,石妖本性不坏,只是要个干净住处,以后别往井里扔脏东西,定期打水清理,它就不会闹,至于这两个……” 他指指李癞子和神婆,“你们自己看着办,是送官,还是按村规处置,随你们。” 村长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颤巍巍地站出来,对着穆褚行和凌笑作揖:“多谢二位高人,揭穿奸人诡计,救我村子,更救了两条娃娃的性命啊!那二十两悬赏,我们这就凑齐奉上!” 穆褚行摆摆手:“悬赏不急,先把这俩关好,别让他们跑了,还有……那个指使李癞子的行商七爷,身上有镇妖司的腰牌,这事儿,恐怕还没完。” 井边,村民正七手八脚地把哭爹喊娘的李癞子和神婆拖走,晨光照在清澈起来的井水上,波光粼粼。 就在人群将要散去时,李老四忽然拉着妻子和两个孩子,扑通一声跪在了穆褚行和凌笑面前。 “恩人!恩人啊!”李老四一个头磕下去,声音哽咽,“要不是二位,我家娃……我家娃就没了啊!” 他的妻子早已哭成泪人,搂着一双儿女,也跟着磕头。 两个孩子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爹娘跪下,也怯生生地跟着磕。 凌笑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穆褚行也侧了侧身,避开了这一礼,皱眉道:“行了行了,别整这些,我们收了钱的,这是生意。” “那不一样!”李老四不肯起,抬头时额头上都沾了土,“二位恩人不仅除了祸害,还救了我家两条命啊!这份恩情,我李老四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他的妻子也哭着说:“我家就这两个孩子,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了,二位恩人,就是我们全家的再生父母啊!” 周围村民见状,也纷纷动容。 穆褚行被这场面弄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行了,心意领了,赶紧起来,带孩子回家好好过日子,记住,以后别信这些神神鬼鬼的,有事报官,或者……” 他看了眼凌笑,“找靠谱的捉妖人。” 凌笑用力把李老四夫妇扶了起来,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从怀里摸出两块随身带的饴糖塞到孩子手里。 “乖,不怕了,以后没事了。”她柔声说。 两个孩子攥着糖,点头,小脸上终于有了点笑的模样。 李老四千恩万谢,被村民劝着,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家人走了,人群渐渐散去,井边重归平静。 凌笑走到井边,又往里头轻轻放了张宁神符,看着符光缓缓沉下,消失在幽深的水底。 …… 7. 鬼市 李家村那二十两赏金,最后到手只有十五两。 村长搓着手,老脸通红,说话都结巴:“二、二位高人,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村里就凑出这些了,剩下五两,等秋收一定补上!” 穆褚行看着桌上那一小堆散碎银子,最大的一块不过三两,剩下的都是些铜钱和更碎的银角子。 他掂了掂,叹口气:“行吧,十五两就十五两,欠的那五两……算了,就当给村里积德了,记得给井边那几户买点鸡鸭,让他们日子好过点,少往井里倒泔水,石妖安生,你们也安生。” 村长千恩万谢,差点跪下,凌笑在一旁看着,等出了村子才说:“你这次倒是好说话。” “不好说话能怎么办?”穆褚行边走边数钱,眉头紧皱,“十五两……七两五钱一人,亏了亏了,跑这么远,还下井,就赚这点,那石妖倒是舒坦了,咱们喝西北风。” “你不是说积德吗?” “积德能当饭吃?”穆褚行把分好的七两五钱塞给凌笑,自己那份揣进怀里,“下回再接这种穷村的活儿,得先付定金,至少一半。” 凌笑没接话,把钱收好,两人沿着山路走,日头越来越高,晒得人发蔫,路过一条小溪,凌笑蹲下洗脸,穆褚行灌满水壶,又掰了块干粮递过去。 “对了,”凌笑接过干粮,忽然问,“那个七爷和镇妖司腰牌的事,你就这么不管了?” “怎么管?”穆褚行蹲在溪边,撩水泼脸,“一个不知真假的腰牌,一个连全名都不知道的行商,上哪儿找去?再说了,万一那腰牌真是镇妖司的呢?咱们俩平头百姓,跑去跟官爷对质?” “可如果是假的,有人冒充镇妖司作恶……” “那也是镇妖司该操心的事。”穆褚行站起身,甩甩手上的水,“咱们就俩捉妖的,能管好自己碗里的饭就不错了,真要碰上了,顺手收拾一顿也行,专门去找?没那闲工夫。” 凌笑看着他,没再说话,两人继续赶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路边出现个茶棚,棚里倒挺热闹,坐了好几桌人,喧哗声老远就能听见。 “就这儿了,歇歇脚。”穆褚行率先走进去,眼睛一扫,挑了张靠边的空桌,桌子腿有点瘸,他踢了块石头垫稳,这才坐下。 “老板,两碗凉茶,一碟花生,有烙饼也来两张。” “好嘞!”老板是个精瘦汉子,肩头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手脚麻利地端上茶水,花生是现炒的,焦香扑鼻,烙饼还得等会儿。 凌笑一口气灌下半碗凉茶,长长地舒了口气,穆褚行则慢悠悠地剥着花生。 左边那桌是三个挑担的货郎,正抱怨着天气热、路难走、税又重了,前头那桌像是走镖的,两个镖师打扮的汉子在吹牛,说上次押镖遇上一伙山贼,被他们三拳两脚打跑了。 穆褚行听得想笑。 倒是右边靠里那桌,坐着三个人,打扮普通,坐姿板正,手上还有常年握刀剑留下的老茧。 “……下月初七,忘川渡,三年一次,别记错了。” “忘不了,这回得多备点东西,听说西边不太平,商队都不敢走了。” “岂止西边,北边、南边,哪都差不多,百年之约快到了,牛鬼蛇神都往外冒,路上不太平。” “嘘!小声点,人多口杂。” …… 几人立刻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穆褚行捏着花生米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凌笑也听见了,她看向穆褚行,穆褚行摇摇头,示意她别作声,继续听。 另一桌,两个行商模样的人也在闲聊。 “李兄,这次去青州,是贩货还是……” “贩批布过去,顺便……下月初七,忘川渡那边有点热闹,想去瞧瞧。” “鬼市?”另一人声音里带着惊讶,“那地方你也敢去?听说乱得很,妖魔鬼怪什么都有。” “有啥不敢的?”姓李的行商喝了口茶,“规矩地做生意,不惹事就行,再说了,鬼市里稀奇玩意儿多,运气好能捡着漏,上回我有个朋友,在那儿淘了块古玉,转手卖到京城,可让他发了一笔大财。” 对面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我也听说,最近鬼市不太平,妖族那边好像有点动静,货都贵了,还容易买到不干净的东西。” “贵有贵的道理。”李行商放下茶碗,声音低了些,“真碰上保命的东西,再贵也得买,这世道……眼看不太平了,多备点家伙,心里也踏实。” 两人又唉声叹气地聊起生意难做,世道艰难。 穆褚行和凌笑默默地听着,一碗茶见了底。 烙饼上来了,巴掌大,两面焦黄,冒着热气,穆褚行要了一碟咸菜,就着饼吃,凌笑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咬着饼。 等那两桌人都聊得差不多了,穆褚行才压低声音,“听见了?” “嗯。”凌笑点头,“鬼市,忘川渡,下月初七,还有他们说的百年之约,那是什么?” “一桩陈年旧事。”穆褚行喝了口茶,把饼咽下去,“三百年前人妖两族打得太凶,死伤无数,后来两边都撑不住了,就定了个契约,划地而治,约定百年内互不侵扰,到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契约眼看要到期,所以人心惶惶。” “到期了会怎样?再打起来?” “说不准。”穆褚行耸耸肩,“可能续约,也可能接着打,不过那是皇帝和妖王们该头疼的事,咱们小老百姓,该干嘛干嘛。” “可他们说妖族有动静……” “妖族哪天没动静?”穆褚行嗤笑,“那么大个族群,有想打仗抢地盘的,有想过安生日子的,正常,咱们啊,有妖抓妖,有钱赚钱,别的少操心。” 凌笑看着他,忽然问:“你去过鬼市吗?” “去过两次。”穆褚行说,“那地方在忘川渡对岸的一片荒滩上,平时看不见,只有特定时辰,特定法子才能进去,里头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东西是真稀奇,也真有好货,但价钱……” 他咂咂嘴,“能贵得你怀疑人生,而且里头规矩古怪,不懂规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师父以前提过,他说鬼市能换到外面绝迹的材料,还有些上古流传的丹药,符法残卷,他一直想去见识,但总没凑够钱,也没赶上时候……后来就病了。” 穆褚行看她一眼:“你想去?” 凌笑犹豫了一下,点头:“想去看看,我铜钱剑的剑穗,上次抓画皮妖时被腐蚀了,一直没找到合用的线重编,普通丝线不禁用,麻绳又太糙,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打听点消息。” “什么消息?还得去鬼市打听?” 凌笑抿了抿嘴:“我师父说,鬼市里有个叫听风阁的地方,专门卖消息,只要付得起价钱,什么都能问到,我想去问问,有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从哪儿来。” 穆褚行剥花生的手停住了,他抬眼看向凌笑,姑娘侧着脸,看着棚外尘土飞扬的官道,眼神有些空。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他问。 “我是师父在山里捡的。”凌笑转回头,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他说是在一个山坳里,襁褓里就放了这把小铜钱剑,还有一张字条,写了个笑字。别的,什么都没了。” “师父试着在附近打听过,没人知道谁家丢了孩子,后来他年纪大了,病了一场,就没再去远地方找……鬼市,他提过好几次,说那里消息最灵通。” 穆褚行“哦”了一声,把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喝了口茶,才说:“听风阁的消息,贵,而且,未必能问到你想听的,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知道。”凌笑说,“但总得试试,不然心里老悬着,不踏实。” 穆褚行看了她几秒,没再说扫兴的话,低头算了算日子:“ 今天廿三,离下月初七还有十三四天,青州城离这儿……照咱们这走法,三四天能到,来得及。” “你要去?”凌笑有些意外。 她以为按穆褚行这性子,肯定嫌鬼市费钱又麻烦。 “去看看呗。”穆褚行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反正最近也没听说哪有大户闹妖,闲着也是闲着,鬼市里鱼龙混杂,保不齐能听见点有意思的消息,或者捡个小漏。” 他说着,瞥了眼凌笑,“不过说好了啊,去归去,各走各的,各买各的,别指望我帮你跟人砍价,也别想蹭我好处,当然,我要捡着漏了,你也别眼红。” 凌笑被他气笑了:“谁要蹭你好处了,我自己有钱!” 穆褚行眉头一挑,“行吧,有志气,老板,结账!” 付了茶钱,两人重新上路。 越靠近青州,官道越宽,行人车马也越多,尘土飞扬的,时不时有镖局的车队轰隆隆过去,押车的镖师眼神锐利,手不离刀柄。 走到后半下午,远远能看见青州城高耸的城墙和绵延的屋舍轮廓了,看着比云河镇那种小地方气派十倍不止。 穆褚行带着凌笑绕过巍峨的城门,继续往西走了约莫十里地,眼前出现一条宽阔的大河,河水浑浊,水流湍急。 岸边立着块半人高的石碑,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勉强能认出“忘川渡”三个字。 渡口荒凉得很,只有一个破得快散架的木棚,一个老船夫靠在棚柱上打盹,破草帽盖着脸,对岸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地,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真切,只觉得荒凉又神秘。 “就这儿了。”穆褚行在离渡口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抬了抬下巴,“鬼市的地界,不过现在时候不对,阵法没开,来了也进不去。” 凌笑好奇地张望着:“看着……就是片普通的荒滩啊。” “等时候到了,你就不觉得普通了。”穆褚行转身,“走吧,先回青州城,找个地方住下,等日子,对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凌笑,表情有点古怪:“你去鬼市,就为了买点编剑穗的线,再打听打听身世?没别的想买的?比如厉害点的法宝,或者保命的丹药符箓什么的?你那点钱,够吗?” 凌笑被问得一愣,认真想了想:“线肯定要买,打听消息……不知道多少钱,先问问价吧,法宝丹药太贵了,买不起,看看也行,怎么了?” “不怎么。”穆褚行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就是提醒你一声,鬼市那地方,诱惑多,陷阱也多,看好自己的钱袋子,别听人忽悠几句就上头,还有,打听消息也小心点,听风阁名声还行,但也不是什么都保真,有些消息可能你并不真想听到。” 凌笑跟在他身后,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知道,谢谢。” 穆褚行摆摆手,没回头。 两人又走了一阵,凌笑忽然快走几步,跟他并肩:“你之前去鬼市,买过什么?或者见过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买过点制符的材料,比市面上便宜两成,但成色一般。”穆褚行回想道,“见过有意思的?那可就多了,有卖会自己写字的毛笔的,有卖装了美梦的琉璃瓶的,还见过一个摊子,卖各种声音。” “声音?声音怎么卖?”凌笑疑惑。 “风声、雨声、战场喊杀声、美人唱歌声……只要你想要,他都能弄来封进小符里,哦,还见过卖影子的。” “影子?” “嗯,不是真影子,是一种叫影魅的小精怪,能模仿人的影子,关键时刻能替你挡一次灾,不过那玩意邪性,沾多了阴气折寿,我没要。” 凌笑听得入神:“还有呢?” “还有……算了,不说了,说多了你晚上该睡不着了。”穆褚行指了指前方,“看,青州城到了,赶紧找客栈是正经,记住啊,鬼市的事,跟谁都别提,城里人多眼杂。” …… 8. 蜃妖 下月初七,朔月。 忘川渡口的雾气,从傍晚就开始聚拢,到了子时,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河水哗哗流淌,声音在雾里变得飘忽。 穆褚行和凌笑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蹲在离渡口十几丈远的土坡后头等着,周围影影绰绰,还能看见其他一些人影,也都沉默地等在那儿,谁也不搭理谁。 “人还挺多。”凌笑压低声音。 “三年一次,能不多吗?”穆褚行盯着浓雾,“不过真正能进去的,十不存一,鬼市的门,只对身有灵力或带妖气的开,普通人来了,看见的也就是一片雾,转悠一晚上,天亮回家,还以为撞了鬼打墙。” “怎么进去?” “等。” 子时正刻,渡口那破木棚顶上,忽然亮起了一点幽绿的光。 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点绿光从雾中浮现,飘飘悠悠,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向河对岸延伸。 光带所过之处,雾气被驱散,露出一条由朦胧光影构成的长街。 街口立着个模糊的牌坊,上面写着两个古字,凌笑认不出,穆褚行低声道:“鬼市。” 长街上的各种影子开始多了起来,有正常走路的,有飘着的,有奇形怪状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的。 街两边摆开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挂着的灯笼也是五颜六色的。 “走了。”穆褚行站起身,拍拍衣摆,当先朝那光影长街走去,凌笑紧随其后。 穿过牌坊的瞬间,凌笑觉得身上一凉,眼前的景象瞬间清晰起来。 长街是真的,青石板路,两旁是古旧的木质或石质建筑,飞檐翘角,挂着各式灯笼,街上熙熙攘攘,比白天最热闹的市集还要拥挤几分,但这里的人都打扮的千奇百怪。 有穿着道袍,背着桃木剑的道士,有浑身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怪人,有穿着绫罗绸缎,摇着扇子的富家公子,也有衣衫褴褛,蹲在墙角的老乞丐…… 更扎眼的是一些明显非人的存在。 一个摊位后坐着个美艳妇人,身后却拖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慢悠悠地晃着,旁边摊子是个矮壮汉子,皮肤粗糙,头上还顶着几片嫩叶…… 还有个摊主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黑影,摊子上摆着些晶莹的东西。 偶尔有穿着统一灰色袍子,脸上戴着空白面具的身影无声走过,大概就是维持秩序的管理者。 “跟紧点,别乱看,别乱摸,更别乱问价。”穆褚行低声嘱咐,“这里的东西,很多都沾着因果,问价不买,容易惹麻烦。” 凌笑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四处打量。 她看见一个摊子上卖着各种颜色的矿石,另一个摊子摆着风干的草药和奇形怪状的根茎,还有个摊子,卖的是各种大大小小的骨头,摊主是个佝偻老太婆,正拿着一把小锉刀,慢悠悠地打磨一根指骨。 “看路。”穆褚行拉了她一把,避开了一个蹦蹦跳跳的蘑菇精。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穆褚行的目光扫过两旁的摊位,偶尔在某处稍作停留,又摇摇头走开,凌笑则被一个摊位吸引住了。 那是个卖丝线,布料和编织物的小摊。 摊主是只蜘蛛妖,上半身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女,穿着朴素的衣服,下半身却是个毛茸茸的黑色蜘蛛腹部,八条腿安静地蜷在身下。 她面前摆着各式各样的丝线,几个女妖正在摊前挑选,低声交谈。 凌笑走过去,目光落在一卷暗红色的丝线上,那线看着普通,但细看之下,表面有鳞片状纹路,隐隐有光华流转。 “姑娘好眼力。”蜘蛛妖少女声音轻柔,“这是火蜥筋,取自南荒火山的一种小火蜥,抽其筋鞣制而成,坚韧异常,水火不侵,寻常刀剑难断,编剑穗、弓弦、或是缝制软甲,都是上品。” “多少钱?”凌笑问。 “三两银子,一尺。”蜘蛛妖微笑,“或者,等价的灵材、丹药,也可以。” 凌笑捏了捏钱袋,有点犹豫。 蜘蛛妖也不催,继续低头整理着她的丝线。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凌笑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围了一小圈人,中间是个白衣书生的摊位。 书生二十七八模样,面容俊秀,气质温文,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他的摊子很简单,只挂着一盏盏样式古朴的纸灯笼,灯笼表面绘着各种精美的图案,有山水,有花鸟,有美人…… 书生正对着一位顾客柔声说着什么,那顾客是个中年男子,眼神痴迷地盯着其中一盏画着亭台楼阁的灯笼,毫不犹豫地掏出一锭银子。 书生接过银子,将灯笼点燃,递给男子,男子提着点燃的灯笼,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脸上却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凌笑皱了皱眉,觉得那男子的状态有点不对劲,但她没多想,注意力又被蜘蛛妖摊上另一种泛着淡金色的丝线吸引了。 “那是金蚕丝,更贵些,五两一尺。”蜘蛛妖介绍。 凌笑不好意思的笑了一声,移开目光。 太贵了,看看就好。 穆褚行在凌笑看丝线的时候,已经溜达到了街边一个简陋的茶摊。 茶摊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看着像人,但身上有股淡淡的土腥气,可能是个有点道行的地精,茶摊生意一般,只坐着两三桌客人。 穆褚行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竖起耳朵。 旁边一桌坐着三个人,看打扮像行商,但气息瞒不过穆褚行。 妖气,而且不弱。 三人正在低声交谈,用的是某种方言,穆褚行勉强能听懂大意。 “货都备齐了,这次应该能换到那批精铁矿。” “小心点,最近风声紧,人族官府盯得严,过境不容易。” “怕什么?契约还没到期呢,只要我们不先动手,他们敢怎样?” “话是这么说……但我听说,族里几位长老意见不一,有的主张到期后续约,维持现状,有的……哼,觉得憋屈了三百年,该拿回我们应得的地盘了。” “拿回?怎么拿?人族的镇妖司可不是吃素的,别忘了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是三百年前!如今妖皇陛下……唉。”其中一个妖商叹了口气,“若是陛下还在,何至于此……” “嘘!”另一个妖商立刻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才轻声对同伴说:“我偶然听得一耳朵醉话,说是……说是当年大战后,有几位长老曾秘密施术,想为吾族保留一线皇气,但究竟如何,是否成功,谁也不知,此事乃最高机密,你我听过便罢,切勿再提!喝酒,喝酒!” 三人立刻打住话头,转而说起一批精铁矿石的成色和价钱。 穆褚行慢慢喝着粗茶,面色如常,心里却转过几个念头。 皇气?一线生机?是妖族不甘心失败编造出来振奋人心的传言,还是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幕?如果是后者…… 他抬眼,望向长街上那些形态各 异的妖族身影,又看了看远处熙熙攘攘,以人族修士为主的人群。 似乎比想象中更复杂。 不过,这些都离他太远了,妖皇是死是活,是存是亡,跟他一个捉妖换饭吃的散修有什么关系?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有皇帝,有镇妖司,有那些名门大派操心,他穆褚行,只管眼前生意,赚够银子,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他摇摇头,把听到的闲话抛到脑后,准备起身去找凌笑,一抬头,却发现凌笑站在了那个白衣书生的灯笼摊附近,正仰头看着一盏绘着星空的灯笼,眼神有些怔忪。 书生发现了她,脸上笑容加深,绕过摊位,走到凌笑面前。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魔力:“姑娘,可是对这些梦灯笼感兴趣?” 凌笑回过神,看向书生,“这些灯笼很特别。” “是啊。”书生笑意盈盈,目光在凌笑脸上流转,“每一盏灯笼,都封存着一个美好的梦,点燃它,你就能走入梦中,体验内心最渴望的时光,见到最想见的人,忘却所有烦恼,只有欢愉。” 他的声音愈发轻柔,“姑娘,你眉宇间有孤寂之色,可是心有挂碍,求而不得?不如选一盏灯笼,梦回最快乐的时光,如何?” 凌笑怔住了。 最快乐的时光……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 书生的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伸手去取那盏星空灯笼,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灯笼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出,抓住了凌笑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后一拉。 凌笑踉跄后退,撞进了穆褚行的怀里。 穆褚行的目光直刺那白衣书生,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用幻梦惑人心智夺人生机的把戏,也敢拿出来卖?” 书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拱手道:“这位兄台何出此言?在下的灯笼,不过是助人暂得欢愉,忘却烦忧的小玩意儿,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何来夺人生机之说?兄台若是无心光顾,还请自便,莫要污了在下摊子的清名。” 穆褚行懒得与他废话,这蜃妖巧舌如簧,最擅颠倒黑白。 他不再多言,只冷冷地瞥了书生一眼,随即拉着凌笑转身就走,直到走出十几丈远,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才松开手。 “你干嘛?”凌笑甩了甩手腕,莫名其妙有点恼火,“我就看看,又没说要买!” “看看?”穆褚行回头,“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是蜃妖!卖的也不是灯笼,是索命的幻境!” 凌笑一愣:“蜃妖?” “专门以制造幻境,吞噬生灵欲望和精魂为生的妖物。”穆褚行压低声音,语气严肃,“最近鬼市里已经失踪了好几个活人修士,都是买了他的美梦灯笼,从此沉迷幻境,再也醒不过来,身体在外头一天天枯萎死掉!刚才要不是我拉着你,你现在魂儿都被勾进去一半了!” 凌笑背后窜起一股凉气,想起刚才那书生温和的笑容和蛊惑的声音,还有自己那一瞬间的恍惚…… “我……我没觉得他有多大妖气啊。” “那是他道行深,隐藏得好。”穆褚行皱眉,看向那书生摊位的方向,眼神凝重,“一般的蜃妖没这个本事,这家伙不简单。” 他顿了顿,对凌笑说:“这摊子有问题,不能放着不管,但直接硬来,在鬼市里容易惹麻烦,我们得想个法子,摸清他的底细,最好能抓住他把柄,让鬼市的管理者来处理。” “怎么做?” 9. 你不是他 穆褚行的法子很简单,装顾客,套话。 两人在离灯笼摊不远不近的地方晃悠,装作对旁边一个卖旧书残卷的摊子感兴趣,眼睛却留意着蜃妖那边的动静。 约莫一炷香后,又有个面色憔悴,眼带血丝的年轻修士走到灯笼摊前,他没怎么挑选,就直勾勾盯着一盏画着巍峨仙山,云雾缭绕的灯笼。 “我要这个……”他喃喃着,哆嗦着手掏出一个干瘪的钱袋,倒出几块碎银和几张皱巴巴的银票,一股脑塞给书生。 书生笑容不变,接过银钱,熟练地拿起那盏仙山灯笼,指尖一捻,灯笼芯燃起一点幽蓝的火苗,他将灯笼递给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接过灯笼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神迅速涣散,嘴角咧开一个痴傻的笑,提着灯笼,转身就跟跄着往鬼市外走,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 “跟上他。”穆褚行低声道,和凌笑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那年轻修士提着灯笼,径直穿过熙攘的鬼市长街,走向来时的牌坊。 穿过牌坊,光影褪去,他又回到了忘川渡口外的浓雾中,但他毫不停留,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岸往上游走,最后在一处杂草丛生的河滩边停下,背靠着一块大石头,缓缓坐下。 灯笼就放在他脚边,幽蓝的光映着他痴迷傻笑的脸。 他一动不动,望着虚空,对逐渐靠近的穆褚行和凌笑毫无反应。 “道友?醒醒!”凌笑试着喊了一声,伸手想拍他肩膀。 穆褚行拦住她:“别碰!他现在神魂被困在幻境里,身体和灯笼之间可能有妖力连接,强行打断,搞不好会伤他魂魄。” 凌笑收回手,皱着眉看着年轻修士隐隐透出青灰的脸色,“他就一直这样?直到死?” “看这情形,快了。”穆褚行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盏灯笼。 灯笼纸很普通,上面的仙山图案画工精湛,带着一种诱人沉溺的韵味,幽蓝的火苗静静燃烧,没有丝毫热量散发,反而透着一股阴冷。 “这火烧的不是灯油,是他的精气神,得找到他的同伴,或者认识他的人。”穆褚行站起身,环顾四周。 鬼市尚未结束,雾气中偶尔还有人影进出,他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道士打扮的老者从鬼市出来,四下张望,面露焦急。 “这位道长,可是在寻人?”穆褚行上前搭话。 老道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凌笑,叹气道:“是啊,找我那不成器的徒弟,柳观,说好了一个时辰后在渡口碰面,这都快两个时辰了,还不见人影!急死老道了!” 穆褚行指指河滩方向:“那边坐着个年轻道友,提着盏蓝火灯笼,看着状态不对,可是道长要找的人?” 老道顺着方向一看,脸色大变,快步冲过去:“观儿!柳观!” 看到柳观那副痴傻模样,老道又急又怒,想伸手去夺灯笼,被穆褚行再次拦住。 “道长莫急,这灯笼邪门,强行破除恐伤他神魂,您可知他为何要买这灯笼?” 老道跺脚,老泪纵横:“都怪我!都怪我啊!前些日子,他下山历练,遭遇强敌,虽侥幸逃得性命,但小师妹却为救他而死……” “他回来后就一直郁郁寡欢,闭关不出,心魔渐生,我见他日渐消沉,便想着带他来鬼市看看能否找到医治心伤的灵药……谁知他竟被这灯笼迷了心窍,这可如何是好!” “这灯笼摊的生意,似乎不错。”凌笑在一旁轻声问,“道长可知,还有谁也买了?” “有!怎么没有!”老道抹了把眼泪,“光是老道我就见过三四起了!有个富家公子,买了盏美人灯笼,说是能梦见亡故的爱妾,还有个落魄书生,买了盏金榜题名灯笼……个个都像失了魂,提着灯笼就往外走,叫都叫不应!老道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还提醒过柳观,谁知他一转眼就……”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目标明确,专找心有执念,痛苦沉沦之人下手。 “道长,您先在此看护好令徒,别让人碰他,也别碰灯笼,我们去会会那卖灯笼的,看看有没有解法。”穆褚行道。 “二位有法子?”老道眼中升起希望。 “总得试试。” 两人返回鬼市,蜃妖的书生摊前依旧围着几个神情恍惚的顾客,书生从容不迫,温声细语,将一盏盏点燃的美梦递出,收割着银钱与生魂。 “看来,不进去看看,是搞不清里头门道,也拿不到他害人的确切证据了。”穆褚行盯着那书生,低声道。 鬼市有鬼市的规矩,没有确凿证据,管理者不会轻易动一个看起来正常做生意的摊主,尤其是这种道行不浅,可能有点背景的妖。 凌笑忽然道:“我进去。” “什么?”穆褚行猛地转头看她。 “我进去看看。”凌笑重复,目光从书生摊上扫过,落回穆褚行脸上,“他对有心结,有执念的人格外热情,我正好有,而且我修为不算高,看起来好下手,他不会太防备。” “不行!”穆褚行想也不想就否决,“太危险了!谁知道那幻境里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万一你陷在里面出不来怎么办?” “你不是在外面吗?”凌笑看着他,“你说过,灯笼和外面的人有联系,我进去后,你在外面盯着我,如果发现不对,你就用你的法子打断,总比我们在这里干看着,或者硬闯摊子打草惊蛇强。” “我的法子不一定稳妥!”穆褚行眉头紧皱,“那蜃妖道行不浅,他的幻境可能没那么容易破,万一我打断失败,或者伤到你……”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凌笑很坚持,“已经有好几个人陷在里面了,那个柳观,看着就快不行了,我们多耽搁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危险,我有分寸,会尽量保持清醒,找到幻境的破绽或者他的把柄,你在外面,也有个接应。” 穆褚行知道劝不动,这姑娘看着好说话,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非得你去?”他最后挣扎一下。 “我去最合适。”凌笑笑了笑,“你看着太精明了,他未必肯轻易卖给你,而且,你本事比我大,在外面守着,我更放心。” 穆褚行沉默片刻,终于咬牙:“……行,但你记着,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遇到什么,都给我牢牢记住那是假的!是幻象!尤其是……” 他顿了顿,“尤其是你觉得特别真实,特别美好的东西,越要警惕,感觉不对劲,就在心里拼命想这是假的,或者想办法在幻境里制造不合常理的动静,也许能扰动它,我会一直盯着你,你一买下灯笼点燃,我就靠过去,你千万别走远,就待在摊位附近坐下!” “好。” “还有,进去之后,现实里的时间感觉会变慢,但对你魂魄的消耗是实打实的,最多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不管你有没有发现,我都会动手拉你出来!” “一炷香,够了。” 凌笑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朝着那白衣书生的摊位走去。 穆褚行的心提了起来,他紧紧地盯着凌笑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靠近那个妖魔。 书生很快就注意到了去而复返的凌笑,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迎了上来:“姑娘,可是想好了?” 凌笑点点头,目光有些游移,看向那些精美的灯笼:“我……我想梦见一个地方,还有一个人,有那样的灯笼吗?” “当然有。”书生笑容加深,“梦由心生,心有所念,梦中自现,姑娘只需告诉在下,你最想回到何时,最想见到何人,在下的灯笼,自能为你指引归途。” 他从摊架上取下一盏未绘图案的灯笼,指尖在灯笼表面轻轻拂过,柔声道:“此灯名为归心,空白如纸,正待姑娘心念为笔,描绘独属于你的画卷,只需三钱银子,便能得享一夕美梦,忘却烦忧。” 凌笑递过去三钱碎银,书生接过,将灯笼递给她,又递上一根细细的线香:“姑娘请点燃此灯,然后静心凝神,默念所想即可。” 凌笑接过线香,就着摊位旁一根蜡烛点燃,然后凑向归心灯笼的灯芯,就在火苗触及灯芯的刹那,凌笑浑身轻轻一颤。 她眼中的神采迅速淡去,变得空洞。 书生满意地看着,随即目光瞥向正快步走来的穆褚行,眉头微皱后脸上又挂起微笑:“这位兄台,可是也想明白了,要一盏?” 穆褚行没理他,径直走到凌笑身边,对书生道:“我妹妹身子弱,我在这儿陪着她。”说着,就挨着凌笑在摊位旁的青石阶上坐了下来。 书生眼神微冷,但见穆褚行只是守着,并未有其他举动,也不好强行驱赶。 他瞥了眼神情空洞的凌笑,嘴角勾起了一抹笑,转身去招待其他顾客了。 …… 灯笼幻境里,凌笑站在一个小院中,正是她记忆里和师父一起住了近二十年的地方。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 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院中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个穿着青布道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她,在院中慢悠悠地练一套养生拳。 凌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师……父?”她声音发颤,不敢相信。 老者打完最后一式,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是师父,皱纹深刻的脸,花白的胡子,总是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慈祥的眼睛。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笑儿,回来了?”师父对她笑了笑,走到石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杯水,“练功练得怎么样?没偷懒吧?” 凌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走过去,在师父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师父递过来的那杯水。 “没偷懒。”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那就好。”师父点点头,喝了口水,目光望向院外的远山,悠悠道,“咱们修道之人,不求闻达,但求心安,功夫练好了,能自保,能助人就够了。” 凌笑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石桌上。 师父看见她哭,叹了口气,伸手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擦了擦她的脸:“哭什么?都这么大姑娘了,是不是在外头受委屈了?跟师父说说。” 凌笑摇头,说不出话。 她看着师父的脸,听着师父的声音,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想永远留在这里。 接下来几天,凌笑就住在了这个小院里。 师父每天早起练功,然后打扫院子,侍弄菜畦,下午师父会教她认字,读些简单的道经,指点她练剑,傍晚,师徒俩就坐在槐树下,看着夕阳下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凌笑心里清楚,这些全部都是假的,可是她还是任由师父笑着招手唤她“笑儿”,任由那熟悉又陌生的温暖包裹过来…… 她贪恋着这一切。 …… “练功要勤勉。”师父摸着她的头,语气温和,“做人要正直,遇事莫强求,平安就好。” 还是这几句,翻来覆去,从她进来到现在,听了不下十遍。 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不用再风餐露宿,不用再提防人心险恶,不用再对着空瘪的钱袋发愁…… 这天傍晚,又到了师徒俩坐在槐树下看夕阳的时候。 师父看着天边的晚霞,慢悠悠地说:“笑儿,你看这夕阳,每天落下,第二天又会升起,日子啊,就是这么平平淡淡地过,最好。” 凌笑看着师父被霞光映红的侧脸,忽然开口:“师父。” “嗯?” “我上次抓的那只画皮妖,您觉得我处理得对吗?” 师父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笑容依旧温和:“画皮妖?什么画皮妖?笑儿,你又在说胡话了,咱们这儿安宁得很,哪有那些妖魔鬼怪。” 凌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师父,师父也正看着她,眼神慈祥,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什么。 凌笑忽然觉得一阵孤独和悲伤涌了上来,比师父刚走的那段时间还要强烈。 这里,连悲伤都显得虚假。 “你不是他。” 师父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茫然,“笑儿,你说什么呢?师父不是在这儿吗?” “你不是。”凌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了下来,“你不是他,你只是我想象出来的,一个假的影子。” 随着她的话落下,小院开始震动起来。 师父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它看着凌笑,眼神复杂。 “留在这里不好吗?”它的声音不再慈祥,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这里有你要的温暖,你要的陪伴,没有危险,没有离别,没有孤独,为什么非要醒?为什么非要回去面对那些痛苦?” 凌笑摇头:“因为真的他,会希望我好好活着,真的他,不会想我变成一个躲在梦里不敢醒的懦夫!” 幻境震动得更厉害了,裂痕蔓延。 现实中,一直死死盯着凌笑的穆褚行,看到她眼角突然滑下一滴泪珠,身体也颤抖了一下。 要出来了?还是……幻境反噬? 他再不犹豫,手里的符纸猛地抬起,指尖法力灌注,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瞬间亮起微光。 他准备强行打断幻境,把凌笑的魂魄拉回来。 10. 假的而已 就在穆褚行指间的清心符即将拍上凌笑额头的刹那,凌笑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泪光和恍惚。 穆褚行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符纸离她额头只有半寸。 几乎同时,凌笑手中的归心灯笼,“噗”地一声轻响,那点幽蓝火苗熄灭了,素白的灯笼纸迅速褪色、发灰,然后“哗啦”一声散开,化作普通的灰烬。 凌笑的身体晃了晃,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眼神死死盯向了摊位后的白衣书生。 书生脸上的温文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凌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疑和阴沉。 “你……”书生开口,声音不再温和。 “你的梦,做得不怎么样。”凌笑喘匀了一口气,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把残余的泪痕和冷汗一起擦掉。 “漏洞百出,假得让人想笑。” 书生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姑娘此话何意?”他强自镇定,“在下的灯笼,不过是助人暂得欢愉,许是姑娘心事太重,梦境有所偏差,亦属常情,既然不喜,银钱退你便是,何必出口伤人?” 他说着,还从袖中摸出那三钱碎银,作势要递还。 “省省吧。”穆褚行站起身,挡在了凌笑身前半步,彻底隔开了书生看向凌笑的目光。 他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书生,嗤笑一声,“蜃妖,你的把戏该收场了,幻境噬魂,以生灵精气神为灯油燃料,滋养己身,这生意经,念得挺顺啊。” “兄台慎言!”书生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鬼市之内,交易自愿,银货两讫,在下一不强迫,二不欺诈,何来噬魂之说?二位若是来砸场子的,休怪在下不客气!鬼市的规矩,可不是摆设!” 他话音未落,身上那股一直收敛着的妖气,猛地散开一丝,周围几个离得稍近的顾客都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面露不适。 “规矩?”穆褚行往前踏了半步,声音提高,“鬼市的规矩,是公平交易,不是纵容妖物以幻术谋财害命!河滩边那个叫柳观的修士,魂魄都快被你的仙山梦吸干了,还有之前失踪的几个人,是不是都提着你的灯笼,去哪个角落做美梦等死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静。 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目光,瞬间变得惊疑不定,纷纷看向书生摊位上的灯笼,又看向书生本人。 书生眼中戾气一闪,知道今日无法善了。 “是又如何?”他的声音变得尖细了些,带着回响,“他们自己心有执念,甘愿沉溺,与我何干?我给了他们最想要的,收点报酬,天经地义!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至理!鬼市何时规定不能卖梦了?我的灯笼明码标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管?” “我们不算什么东西。”凌笑从穆褚行身后走出,“但路见不平,看见了,就得管,你的灯笼不是卖梦,是索命的饵!”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管了!”书生厉喝一声,身形猛地向后飘退,同时宽大的白衣袖袍一甩,扫向他摊位上挂着的数十盏灯笼。 呼—— 所有灯笼无风自动,齐齐亮起幽蓝的火光,火光跳跃间,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幻梦之力轰然爆发,向四周席卷而去。 距离摊位最近的几个顾客首当其冲,眼神瞬间变得迷离,脸上浮现痴笑,眼看就要被拖入幻境。 “闭眼!守神!”穆褚行大喝一声,早有准备,一直扣在手中的另一张符箓瞬间甩出。 “镇!” 那符是黑色的特殊符纸,上面用银朱勾勒着繁复的镇煞纹路,符纸在空中“啪”地展开,银朱纹路大放光芒,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圈,猛地向下一压。 混乱的幻梦之力撞在淡金光圈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光圈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但终究勉强挡住了这第一波无差别的精神冲击,护住了光圈范围内的凌笑和附近几个反应快,及时闭眼凝神的修士。 但光圈之外,仍有两人动作稍慢,被幻力扫中,眼神顿时直了,嘿嘿傻笑起来。 “救人!”凌笑对穆褚行喊了一声,自己脚下一蹬,不退反进,朝着那飘退的蜃妖冲了过去。 蜃妖此刻形象已变,面容模糊了许多,身形也变得有些虚幻不真实。 他见凌笑竟敢主动冲来,狞笑一声,张口喷出一股粉红色的雾气,雾气翻腾,瞬间化作无数变换的幻象碎片。 “凌笑!”穆褚行刚用两张定神符暂时镇住那两个陷入幻境的修士,回头就看到这一幕,心猛地一提。 凌笑冲势不减,面对扑面而来的万千幻象,她将手中那柄一直紧握的铜钱剑横在胸前,清叱一声:“破!” 铜钱剑上,那些古朴的铜钱发出暗金色光晕,将她周身笼罩。 那些粉红雾气所化的幻象撞在光晕上,发出“嗤嗤”轻响,纷纷消散,竟不能侵入她身周三尺。 蜃妖一惊,没料到这看着修为不高的小姑娘,手中兵器竟有如此纯粹的破邪镇煞之能,对幻术尤有克制。 就这么一耽搁,凌笑已经冲到了他面前,铜钱剑不带任何花哨,直刺他心口。 蜃妖急忙闪躲,身形横移三尺,同时五指成爪,抓向凌笑脖颈,凌笑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招,刺出的剑势诡异地一折,由刺变撩,精准地撞向蜃妖利爪。 锵!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竟有火花溅出。 凌笑连退两步,气血翻涌,蜃妖也低哼一声,指尖幽蓝光芒黯淡了少许,看向铜钱剑的眼神更加忌惮。 “小丫头有点门道!”蜃妖声音尖利,“但就凭你,还不够!” 他身形一晃,竟一分为三,三个一模一样的蜃妖从不同方向扑向凌笑,每个都气息凝实,难辨真假,这是蜃妖的看家本领,幻身之术。 凌笑瞳孔一缩,一时间难以分辨。 “左假,右虚,中间那个!”穆褚行的声音及时传来。 他的手中握着一面小小的八卦镜,镜面正对着蜃妖方向,隐隐照出三道身影的气息强弱差异。 凌笑毫不犹豫,对左右两道扑来的身影不管不顾,铜钱剑凝聚全身力气,朝着正前方那道身影疾刺。 “什么?!”蜃妖真身大惊,没料到对方竟能瞬间看破,他慌忙侧身,剑锋擦着他肋下掠过,带起一溜血光和他的一声痛嘶。 另外两道幻影在触及凌笑的前一刻,消散。 “你们找死!”接连受创,蜃妖彻底暴怒,妖气全面爆发,身形猛地膨胀了一圈,皮肤下隐约有七彩的流光蠕动,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啸。 这一次,是针对凌笑和穆褚行的精神尖刺,直攻识海。 凌笑的脑袋“嗡”地一声,眼前发黑,无数破碎混乱的影像疯狂涌入,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用剑死死撑住身体。 穆褚行也是身形一晃,但他的修为终究深厚,且早有防备,舌尖一咬,剧痛换来一丝清明,手中八卦镜猛地往地上一按,另一只手飞快地凌空画符,口中咒文疾念:“天地清明,幻妄自退,镇!” 八卦镜光芒大放,与空中瞬间成型的金色符咒相连,化作一道凝实的金光锁链,“嗖”地一声缠向蜃妖。 蜃妖正全力催动精神攻击,没料到穆褚行反击如此之快,想要躲避已是不及,被金光锁链结结实实缠了个正着。 “啊——!”锁链及体,顿时爆发出强烈的破邪镇妖之力,灼烧得蜃妖皮开肉绽,发出凄厉惨叫,精神攻击也瞬间中断。 凌笑压力骤减,哇地吐出一小口淤血,她强提一口气,握紧铜钱剑就要上前补刀。 “且慢!” 一声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响起。 三个穿着灰色长袍,脸上戴着空白面具的身影,出现在摊位周围,呈三角之势,将穆褚行,凌笑和被困的蜃妖围在中间。 正是鬼市的巡逻管理者。 穆褚行停下掐诀,凌笑也止住脚步,警惕地看着这三个灰袍人。 其中一个灰袍人上前一步,空白的面具对着地上被金光锁链灼烧得不断惨叫,现出部分原形的蜃妖。 “鬼市之内,禁止私斗,扰乱秩序。”灰袍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三位,有何解释?” 穆褚行拱手,不卑不亢:“管理者明鉴,非是我等寻衅滋事,此蜃妖以美梦灯笼为饵,行幻术噬魂害命之举,河滩边已有多人受害,性命垂危。” “我等为救人,不得已出手擒拿,人证物证俱在,此人,”他指了指不远处刚刚恢复些许神智的两个修士,“还有外面忘川河滩边一位名为柳观的修士及其师,皆可作证,这妖物方才也亲口承认了。” 灰袍人沉默了一下,另一个灰袍人 身影一闪,出现在蜃妖摊位前,拿起一盏未点燃的灯笼,手指在上面拂过,又放在面具前似乎嗅了嗅,接着,他又来到那堆灰烬旁查看。 片刻,他回到同伴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为首的灰袍人看向地上气息萎靡的蜃妖,空白面具似乎都冷了几分:“以幻术噬魂,违反鬼市交易不伤根本之律,证据确凿。” 蜃妖挣扎着,嘶声道:“我……我只是卖梦!是他们自愿的!鬼市没规定不能卖梦!” “梦可卖,魂不可噬。”灰袍人冷冷道,一挥手,“带走,按律处置。” 另外两个灰袍人上前,手中多出两条漆黑的锁链,熟练地将蜃妖捆得结实实。 那金光锁链在漆黑锁链缠上后便自动消散,蜃妖被制住,连话都说不出,只能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穆褚行和凌笑。 “受害者魂魄被拘于灯笼幻境核心,需其蜃气引出。”灰袍首领对穆褚行道。 穆褚行看向蜃妖,蜃妖扭开头。 凌笑走过去,剑尖抵在蜃妖喉咙前:“把他们的魂,交出来。” 蜃妖看着旁边沉默的灰袍管理者,终于颓然垂下头,张口吐出一小团不断变幻的光晕,光晕中有几个光点沉浮。 灰袍人接过那团蜃气本源,略一感应,其空白面具似乎转向穆褚行二人:“此獠以幻术害人,非止一日,此为其蜃气中所拘,尚未被彻底炼化之生魂,共计七道,皆属近期。” 他顿了顿,补充道:“外面河滩那位,可是其中之一?” 穆褚行点头:“正是,柳观。” 灰袍人不再多言,对同伴示意,一名灰袍人提起被缚的蜃妖,另一人则拿着那团蜃气,三人融入鬼市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摊位前安静了下来,留下一地狼藉和几个心有余悸的围观者。 穆褚行走到凌笑身边,看她唇上还有血迹,皱眉:“伤得重不重?” 凌笑摇摇头,想说话,又咳了两声,摆摆手示意没事。 “先离开这儿。” 两人在众多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快步离开了这片区域,走出鬼市牌坊,重新回到了忘川渡口外的雾气中。 鬼市到了散场的时候,雾气中的幽绿光点开始明灭不定,那条光影长街逐渐黯淡,虚幻,最终隐没在浓雾背后。 找到河滩边的老道和柳观时,柳观已经醒了,正被师父扶着,虚弱地喝水,眼神依旧有些空洞。 老道千恩万谢,抖着手掏出一个旧钱袋,就要把里面所有的银两和碎银都倒出来:“二位恩人,大恩不言谢,这点心意……” 穆褚行伸手,一把按住了老道的手腕。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是平淡:“行了,道长,令徒刚醒,身子虚得很,后面买药调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这点家底,留着给他买点人参须子补补吧。” 他顿了顿,在老道又要开口前,迅速从对方钱袋里拿出十个铜板,在手里掂了掂:“这些就行了。” 说完,不等老道再反应,就把钱袋塞回对方怀里,转身招呼凌笑:“走了。” 凌笑站在一旁,没说话,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然后对着老道和他虚弱的徒弟点了点头,跟上了穆褚行的脚步。 走出十几步,凌笑才瞥了他一眼,悠悠道:“难得啊,抠门鬼也有不收钱的时候。” 穆褚行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那十个铜板揣进怀里,斜眼看她,“我看起来像是趁火打劫的人吗?” 凌笑笑了一声,没接话,心里想的却是:你看起来最像了,可偏偏有时候又不是。 离开忘川渡,走上回青州城的官道时,天已蒙蒙亮,晨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残留的夜雾,也吹得凌笑打了个寒噤。 穆褚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等进了城,在早点摊上买了两个刚出笼的热包子,用油纸包了,塞到了凌笑手里。 “吃点。” 凌笑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两人沉默地吃着包子,沿着清晨渐渐苏醒的街道走着。 走了一段路,穆褚行突然开口问道:“幻境里,你看到什么了?” 凌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吞吞地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才闷声说: “没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个包子。 “假的而已。” 11. 裴让 离开青州城,又走了两天,脚下的官道渐渐变窄,路旁的村落也稀疏起来。 天快黑时,两人赶到了一个小镇,镇口石碑上刻着“平阳镇”三个字,字迹都模糊了。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旁开着些铺子,这个时辰大多已经上了门板。 “就这儿吧,找地方住。”穆褚行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怀里日渐干瘪的钱袋。 鬼市一行,虽说没买什么大件,但吃喝住行,加上补充了些符纸朱砂,花销也不小,得赶紧接新活儿了。 两人沿着主街走,想找家客栈,路过一个茶水摊,摊子还没收,几个闲汉正围在一起闲扯着什么。 “……真的!我表舅的二姑爷就在衙门当差,亲口说的!那义庄的老刘头,好好一个人,守了几十年坟,结果前几晚硬是给吓疯了!见人就喊动了!自己动了!,胡话连篇,现在还在家躺着喝符水呢!” “我也听说了!说是埋在那儿的尸首,半夜自己坐起来,在院子里溜达!瘆不瘆人!” “何止溜达?昨儿个王麻子去打更,远远瞅见义庄那边有影影绰绰的白影子在动,吓得锣都扔了,跑回来病到现在!” “衙门没管?” “管了!派了俩差役去守了一夜,屁事没有,第二天换人再去,嘿,又出幺蛾子!邪了门了!听说县太爷没法子,张了告示悬赏,找能人去平事呢!” 穆褚行的脚步慢了下来,耳朵动了动。 凌笑也听见了,看向他。 穆褚行没说话,走到那茶水摊,要了两碗粗茶,和凌笑在角落的小桌坐下,慢悠悠地喝,眼睛却瞟着墙上贴告示的地方。 果然,布告栏上新贴了一张纸,他站起身,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眯眼细看。 “平阳镇外义庄,近日屡生怪异,有扰亡者清静,更惊扰乡里。今悬赏寻访能人异士,前往查探平息。若有邪祟作乱,能驱除者,赏银八十两。即日起,有意者请至镇东赵氏茶铺寻赵掌柜问询。平阳县衙,癸卯年七月。” 义庄闹鬼,无非几种:阴气积聚生变、尸身不化、精怪寄居、或是人为搞鬼。 听着像是尸体自己动,还吓疯了看守,阴气和尸变的可能性大些,这类东西麻烦在容易传染和隐匿,但对付起来,只要找准根源,不算太棘手。 八十两……这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寻常人家好几年的嚼用,县衙这次出血本了,看来是真被闹得没法子了。 这趟必须去,值,太值了! 他走回桌边,压低声音对凌笑道:“看见没?八十两!” “看见了。”凌笑小口喝着茶,“你觉得是什么?” “得看了才知道,不过尸体自己动,还闹得这么凶,赏金给到这个数……恐怕不只是简单的闹鬼,去不去?” 凌笑放下茶碗:“你都算好了价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问我?” 穆褚行咧嘴一笑,三口两口喝完茶,起身就往镇东走,凌笑跟了上去。 赵氏茶铺挺好找,就是主街东头最大那间,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正就着油灯扒拉算盘,见两人进来,抬眼打量:“客官,打烊了,茶明天请早。” “不看茶,看告示。”穆褚行直截了当,“义庄那活儿,我们接了,劳烦跟衙门递个话,或者给个凭证,我们明儿一早就去。” 赵掌柜一愣,又仔细看了看两人。 “二位……真有把握?”赵掌柜迟疑道,特意又提了赏金数目,“那可是八十两的赏格,县尊老爷慎重得很,不瞒二位,之前也有两个游方和尚揭了榜,进去转了一圈,说是做了法事,结果第二天晚上,动静更大了!县尊老爷发了火,说再有不济事的来糊弄,要打板子!” “我们不是和尚,也不做法事,八十两,事成付钱,不成,分文不取,掌柜的帮忙递个话,若衙门不放心,可派个差役跟着,但别碍事就行。” 赵掌柜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成!我这就让人去县衙报信!二位今晚……” “我们自找住处,明早来这儿,等信儿。” 出了茶铺,在镇上找了家最便宜的大通铺客栈住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茶铺等到辰时末,来了个年轻差役,姓孙,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膛黝黑,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紧张。 “二位就是揭榜的高人?”孙差役抱了抱拳,“县尊吩咐了,让我带二位去义庄,也……顺便看着点,有啥需要,尽管说。” “有劳。”穆褚行也不多话。 义庄在镇子西边三里外的山坳里,孤零零一座大院子,青砖围墙,黑色木门紧闭,门前杂草丛生,还没走近,就感到一股子阴森森的凉气。 孙差役在离义庄还有十几丈远就停住了,指了指那边,声音发紧:“就、就是那儿了,二位……千万小心。” 穆褚行绕着义庄外围走了一圈,凌笑跟在他旁边,仔细看着地面和围墙。 “看出什么了?”凌笑问。 “阴气是重,但还没到自然生变的地步。”穆褚行蹲下身,看着围墙根一处泥土,“有拖拽的痕迹,很新,还有这个……” 他用树枝拨开一点浮土,露出下面一点粘稠的痕迹,已经半干了,闻着有股淡淡的腥气。 “不是人血,也不是寻常动物。”凌笑也蹲下看了看。 “嗯。”穆褚行站起身,拍了拍手,“走,进去看看,八十两,总不能白拿。” 孙差役远远看着,没敢跟太近。 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院子里很空旷,正面是停灵的大堂,左右两边是些堆放杂物和棺材的厢房,空气里的腐味更浓了。 大堂里停着几口薄皮棺材,有的盖子都没盖严实,地上散落着些纸钱和香灰。 穆褚行扫了一眼,在大堂里慢慢走动,手指在空气中虚划,凌笑则走到后门,往后院看。 后院更荒凉,一口枯井,几棵半死不活的老树,角落里堆着些破旧家具和残破的棺材板。 “过来看。”凌笑忽然低声道。 穆褚行走过去,凌笑指着枯井旁边的地面,那里有几道蜿蜒的痕迹,像是什么湿润的东西爬过留下的,痕迹尽头消失在井口的阴影里。 “井下有东西?”凌笑问。 “可能。”穆褚行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 井很深,黑黢黢的,有股更浓郁的腥气飘上来,他摸出张符纸,团了团,扔下去。 符纸飘飘荡荡落下,在触及井底前,忽然“嗤”地一声,无火自燃,烧成了一小团青白色的火焰,旋即熄灭。 “阴气混杂妖气。”穆褚行皱眉,“不止一种东西,这八十两,看来不好拿。”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孙差役有些慌乱的声音:“哎!你们是……站住!县尊有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接着是一个带着些许威严的年轻声音响起:“镇妖司办案,让开。” 镇妖司?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快步走回前院。 只见院子里多了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穿着深蓝色绣着暗纹的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短披风,腰佩长剑,剑鞘样式古朴。 他面容端正,眉眼疏朗,眼神锐利,周身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汉子,眼神精悍,另外还有两个穿着县衙公服,点头哈腰的差役。 孙差役挡在堂屋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那年轻官员的目光扫过孙差役,落在他身后走出来的穆褚行和凌笑身上,眉头蹙了一下。 “你二人是何人?在此作甚?”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股冷硬。 穆褚行没答话,先看了看他腰间挂着的一块黑底金字的腰牌,样式制式,与之前李癞子描述的那种粗糙仿品截然不同,质地沉厚,符文清晰内敛,透着官家的气派,牌面刻着的正是“镇妖司”三个字。 “路过,接活儿。”穆褚行这才开口,晃了晃手里那张从布告栏揭下来的悬赏告示,“这镇上义庄不太平,县衙出八十两银子找人平事,我们接了。” 裴让的目光在那张告示上停留了一秒,又抬眼看向穆褚行,眉头皱的更紧了。 八十两?平阳县衙倒是舍得。 “镇妖司办案,闲杂人等退开,此间事宜,自有官府处置。” “官爷,”穆褚行把告示折好,慢条斯理地揣回怀里,“这告示是平阳县衙贴的,白纸黑字,可没写只准镇妖司接吧?我们先到,活儿也看了大半了,您这后来的一句话就让退开……江湖上没这规矩,官府告示上,好像也没这条例。” 裴让身后的一名下属脸色一沉,上前半步:“放肆!镇妖司办案,岂容你……” 裴让抬手,止住了下属的话,他的目光在穆褚行脸上顿了顿,又看向旁边一直好奇打量着他的凌笑。 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但总感觉不似寻常百姓,而眼前这说话带刺的年轻人,显然身有修为,且对义庄内的阴气妖氛并无多少惧色。 他沉吟片刻。 此案诡异,县衙上报时语焉不详,只道尸体异动,看守疯癫,他奉命前来,时限紧迫,若真是妖物作祟,多两个似乎有点本事的人,或许…… “此案已由镇妖司接手。”裴让的语气稍缓,“悬赏之事,县衙自会处置,你二人若愿离去,我可与县衙分说,赏银照付。” 八十两不是小数,但若能就此打发走这两个来历不明的麻烦,也值得。 穆褚行笑了一声:“官爷好意心领了,不过我们这人,做事喜欢有始有终,钱嘛,当然想赚,但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搞鬼,再说了,”他指了指后院方向,“我们已经找到点有意思的痕迹了,官爷要不要先听听?万一有用呢?总比你们一头雾水乱查强吧?毕竟八十两的案子,想必不简单。” 裴让身后的下属又要发作,被裴让眼神制止。 他盯着穆褚行,半晌,缓缓道:“你们发现了什么?” 穆褚行却不急着说,反而抱起手臂,看着他:“那我们现在算是闲杂人等,还是能协助办案的?”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两个县衙差役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孙差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额头冒汗。 凌笑看着裴让,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这镇妖司的官员,虽然板正严肃,但似乎挺讲规矩,也没一上来就仗势欺人。 她往前半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这位大人,我们没有恶意,这义庄确实蹊跷,后院枯井有异,地下还有奇怪的粘液痕迹。多个人多份力,早点查清,对谁都好。若是大人不 放心,我们可以在外围协助,不干扰你们办案,互通有无,如何?毕竟,尽早解决,对百姓、对衙门、对贵司,都是好事。” 裴让的目光转向凌笑,这姑娘说话倒比那男人中听些。 他再次权衡。 此案透着邪性,赏金又高,恐怕真不好应付,他带的人手不算多,若真有棘手的妖物,多两个有经验的帮手并非坏事,只是这两人来历不明…… 最终,他点了下头,算是默许了这种临时的合作,但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可,但需守我规矩,不得擅自行动,不得破坏现场,一切听我号令,若有违逆,休怪本官按律行事。” 穆褚行撇撇嘴,没反驳,算是答应了。 裴让不再理会二人,转身开始低声吩咐两名下属。 一人迅速走出义庄,似乎是去取什么东西,另一人则开始检查前院各处。 裴让则走到大堂门口,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银色罗盘,手指轻点,罗盘上刻度的微光亮起,他凝神观察指针变化。 穆褚行拉着凌笑退到一边,低声道:“看见没,镇妖司的好东西,探灵盘,比我这老伙计精致多了。” “现在怎么办?”凌笑问。 “等,看看这位官爷能探出什么名堂,八十两的活儿,急不得。”穆褚行索性在院中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墩上坐下,从包袱里摸出块饼,掰了一半给凌笑。 两人就这么看着裴让带着下属忙活。 裴让检查得很细,前院、大堂门口、窗户、墙角……甚至每一口棺材附近都用那面银罗盘测过。 那名离开的下属很快返回,手里提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些令旗、符牌、特制的香烛等物,裴让挑选了几样,开始沿着大堂外围布置,手法娴熟。 日头渐渐西斜,义庄内的光线愈发昏暗,那股阴森感也越发浓重,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连温度都似乎降低了几分。 “阵法。”穆褚行看着裴让的动作,啃着饼点评道,“正统的镇煞探灵阵,中规中矩,对付寻常阴秽够用,就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把那东西引出来。” 凌笑看着裴让认真的侧脸,小声道:“他做事真仔细。” “吃官家饭的,讲究个程序周全,不出错。”穆褚行不以为然,“有时候太周全,反而容易漏掉真正要命的东西。” 天色终于黑透,一名县衙差役战战兢兢地在义庄门外挂上了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反而衬得院子里更加黑暗深邃。 裴让的阵法也已布好,他将最后一面令旗插入大堂正门外的地面,指尖在其上一点,令旗微微泛起白光,与其他几处布置隐隐呼应,将整个大堂前院笼罩。 这光芒很淡,凡人难以察觉,但身具修为者却能感到一股温和而稳固的镇守之力。 “王虎,李青,守好阵眼,你二人,”裴让布置完,这才转向穆褚行和凌笑,“既留下协助,便需出力,你,”他看向穆褚行,“既先来查探,可有所得?枯井痕迹,具体如何?” 穆褚行站起身:“井边有湿滑粘液痕迹,非普通蛇虫所留,带腥腐气,井下阴气混着妖气,不止一种味儿,另外……” 他指了指大堂方向,“里头停的棺材,有几口盖子没盖严的,我看过了,尸体有被从外面挪动过位置的痕迹,衣服上有不明显的拖拽褶子,看守老头被吓疯,估计是看到了移动的过程,或者……看到了移动的东西。” 裴让静静听完,眼神微动,“依你之见,是何物作祟?” “光看痕迹,像是一些喜阴嗜腐,擅长钻地打洞的小东西,被什么东西吸引或者驱使,在搬运尸体,但能让尸体看起来自己动,甚至把活人吓疯,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穆褚行道,“井下的东西,可能是源头,也可能是另一回事,得等它们动起来才知道。” 裴让不置可否,只道:“既如此,今夜便见分晓,你二人既自诩有能,便负责警戒外围,尤其是东西两侧厢房及后院方向,若有异动,及时示警,不得擅动。” 这安排,明显还是不让他们接触核心。 穆褚行也不争,咧嘴一笑:“行啊,听官爷的,凌笑,咱们找个视野好的地方蹲着去。” 他拉着凌笑,三下两下爬上了正对院子的一处厢房屋顶,这里位置高,又能借着门口灯笼的微光看到大半个院子,还能瞥见部分后院。 裴让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自去大堂门口的阵法中枢处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两名下属一左一右,按刀立于阵眼附近,目光炯炯。 夜色越来越深,山中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长长短短,更添寂静阴森。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 蹲在墙头的凌笑紧了紧衣襟,压低声音问穆褚行:“你觉得今晚那东西会出来吗?” 穆褚行的目光掠过下方的阵法,扫过黑沉沉的大堂门口,又望向更远处漆黑的后院。 忽然,他的目光凝在了院子地面的某处。 “会。”他收回目光,笃定道。 “是什么?”凌笑追问,“真是僵尸?还是鬼?” 穆褚行轻轻摇头,下巴朝院子里扬了扬。 “看着吧,不过我猜,不是诈尸。”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尸体,是被移动的。” 12. 食尸妖鼠 子时过半,院子里依旧一片死寂, 蹲在墙头的凌笑,腿都有些麻了,她正想小声问问穆褚行还要等多久,忽然,下方院子里有了动静。 裴让面前那面插在地上的令旗,轻轻颤动了一下,顶端泛起的光晕猛地明亮了半分,随即又恢复原状。 几乎同时,盘坐在阵法中枢的裴让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倏然转向了后院方向。 “来了。” 两名下属立刻手按刀柄,浑身绷紧。 墙头上的穆褚行也眯起了眼,低声道:“看地面。” 凌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从后院枯井的方向,地面上那些白天几乎看不清的湿滑痕迹,此刻似乎在缓慢地延伸? 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正从后院爬出来,经过那些痕迹所在之处。 那东西速度不快,数量似乎不少,带起一片悉悉索索声。 “妖气流动,指向枯井,但源头在扩散。”裴让站起身,手中银罗盘的指针正在偏向那些东西爬来的方向。 “非阴魂,是活物妖气,驳杂微弱,但数量不少。” “是鼠辈。”穆褚行在墙头上接口,“看它们爬的路线,避光,贴墙根,走阴影,留下的黏液带着土腥和腐臭味,是钻地打洞的东西,食尸妖鼠,八九不离十。” “食尸妖鼠?”裴让抬头看向墙头,眉头微蹙。 “嗯,巴掌大小,毛色灰黑,喜食腐肉,尤其爱啃刚死不久,阴气未散的尸体。牙口带毒,能麻痹活物,擅长打洞,通常胆小,躲在坟地,乱葬岗深处,很少这么成群结队跑到有人气的地方,还敢挪动整具尸体。” 穆褚行继续说道:“这东西一般怕人,更怕火光和阳气重的地方,这义庄虽然阴,但毕竟不是荒郊野坟,它们这么大规模的出来搬粮食,不合常理。” “你是说,有人驱役,或有别的东西吸引?”裴让反应很快。 “得看了才知道。”穆褚行从墙头轻巧跃下,“光在这儿等着,它们估计就在外头转悠,不敢进这阵法范围,得进去看看,它们到底在搬什么,怎么搬。” 裴让略一沉吟,对两名下属道:“王虎,李青,守好阵法,若有异变,立刻激发,你二人,”他看向穆褚行和凌笑,“随我来,小心,勿要打草惊蛇。” 三人从侧面绕过,沿着墙根阴影,朝后院摸去。 越是靠近后院,那股悉悉索索的声音和淡淡的腐臭味就越明显。 枯井就在后院中央,此刻,井口周围的地面,隐约可以看到许多细小的爪痕和蜿蜒的湿痕,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里发毛,声音似乎正是从井里传来,但又不完全像。 裴让打了个手势,示意分散查看。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枯井,探头向下,手中扣了一张符纸,穆褚行则和凌笑沿着那些痕迹,往院子角落的柴房方向寻去。 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堆着些烂木柴和破烂家什。痕迹到了门口,变得更加密集凌乱。 穆褚行轻轻推开柴房门,一股浓烈了许多的腐臭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霉味扑面而来。 柴房靠里的地面上,有一个脸盆大小的地洞,洞口边缘泥土还很新鲜,而地洞旁边,横着一具用草席半裹着的尸体,看衣着是个普通百姓,脸色青灰,已经死去有些时日了。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尸体周围,密密麻麻围着几十只拳头大小的灰黑色妖鼠! 它们正用尖利的牙齿啃咬着草席和尸体的衣物,有些则用前爪和头部奋力推挤,拖拽着尸体,试图将其挪进那个地洞,尸体裸露的脚踝和小腿部位,布料已经被撕开,皮肉上布满了坑洞,皮肉呈不正常的灰黑色。 “果然……”穆褚行低语。 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气息,离门口最近的几只妖鼠猛地停下动作,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齐刷刷盯向门口,下一秒,它们发出一阵短促尖锐的吱吱声! 所有的妖鼠同时停止了动作,然后“轰”地一下,四散逃窜! 大部分直接钻进了那个地洞,小部分则冲向柴房各处缝隙、破洞,眨眼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裴让此时也赶到了柴房门口,正好看到妖鼠逃散的最后景象,他面色冷峻,迅速扫视屋内,目光掠过那具尸体和地洞,最终落在了柴房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东西,用破草席盖着,那股浓烈的腐臭和霉味正从那里散发出来。 穆褚行走过去,用脚轻轻拨开草席。 下面是一堆颜色诡异的东西。 灰白色、暗紫色、深褐色……像蘑菇,但表面布满了令人不舒服的脉络和粘液,最大的有巴掌大小,小的也有核桃大,它们挤挤挨挨堆在一起,有些已经腐烂流水,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 “这是……”凌笑掩住口鼻。 裴让上前两步,仔细看了看,脸色更加难看:“阴菇。” “阴菇?”凌笑没听过。 “一种邪物。”裴让的声音透着厌恶,“并非天生地长,需以腐败尸体或极阴秽之物为培养基,辅以特殊邪法培育,长成后蕴含阴毒秽气,是许多阴邪术法、毒药、乃至炼制某些低级傀儡的常用材料。这东西,不可能自然生长在这里。” 穆褚行用树枝拨弄了一下那堆阴菇,又看了看那个地洞:“妖鼠打的洞,它们从井里或者别的地方过来,把尸体往这里拖,但这阴菇不是妖鼠能弄出来的,妖鼠啃尸体,但它们留下的痕迹是撕咬,这尸体上的腐蚀痕迹,还有培育阴菇的法子……是人在搞鬼,或者说,是懂邪术的人在搞鬼,利用了这些妖鼠。” 裴让点头,显然也想到了:“培育阴菇需相对稳定的环境,妖鼠只是搬运工和肥料提供者,这附近,一定有施术者的巢穴,或者至少是培育阴菇的场所。” 他走到地洞边,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边缘的爪痕和拖拽痕迹,又看了看那些四散逃离的妖鼠留下的踪迹。 “大部分逃回了地洞,这洞应该通往它们的老巢,或者至少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但也有几只,逃向了那边……”他指向柴房另一侧,那里有个被烂木板半挡着的破洞,外面是义庄更深处,靠近看守居住的后院小屋方向。 “追。”裴让当机立断,“王虎,李青!”他扬声招呼前院的两名下属。 两名下属很快赶来,看到柴房内的景象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二人守在此处,看住这地洞和尸体,勿让闲杂人等靠近,也防备妖鼠再出。”裴让吩咐,随即对穆褚行和凌笑道:“随我去那边查看。” 众人来到看守居住的后院小屋,小屋很破旧,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是寻常的守夜人住处,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一个歪腿的柜子,积了厚厚的灰,看起来已经空置了一段时间。 但地上有明显的妖鼠爪印和拖痕,一路延伸到了屋子最里面的墙角,墙角堆着些破麻袋和烂木箱。 穆褚行走过去,一脚踢开那些杂物。 下面是一个被木板草草掩盖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进入,有台阶向下。 裴让点燃了一个火折子,率先弯腰进入,穆褚行和凌笑紧随其后,两名下属也跟了进来,留下一个守在上面。 台阶不长,下去后是一个不大的地窖,但里面的景象,让下来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地窖里没有别的杂物,密密麻麻 ,全是阴菇! 灰白的、紫黑的、暗红的……层层叠叠,长满了地面、墙壁,甚至从头顶的泥土里钻出来,许多已经成熟腐烂,流出粘稠腥臭的汁液。 整个地窖仿佛一个巨大而邪恶的蘑菇培养室。 而在阴菇丛的中央,用粗糙的木板和石块勉强搭成了一个台子,台子上,躺着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躯体。 由不同尸体的部分拼凑而成,肤色、腐烂程度不一,用粗糙的麻线,藤蔓甚至铁丝粗暴地缝合在一起。 头颅似乎是个年轻男子的,但五官歪斜,一只眼睛是闭着的,另一只半睁,空洞地望着地窖顶。 手臂一粗一细,腿一长一短。 在这尸傀旁边的地上,散落着些针线、小刀、凿子等工具,还有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面残留着些像药泥又像血痂的东西。 地窖一角有张小木桌,桌上除了一盏积满灰的油灯,只有一本用粗糙纸张装订的手抄本。 裴让强忍着作呕的感觉,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就着火光翻开那个手抄本。 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间,不同心境下抄写的。 上面记录着文字和简陋的图画,内容阴邪晦涩,裴让看得很快,越看脸色越是凝重,最后“啪”地一声合上了书册。 “是禁术,养尸傀。”他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怒意,“但残缺不全,很多关键步骤语焉不详,甚至自相矛盾,施术者似乎根本没能完全理解这术法,只是依葫芦画瓢,试图用阴菇的秽气和尸块的阴气,强行拼凑,温养出一个东西来。” 穆褚行和凌笑走到那扭曲的尸傀旁,皱着眉打量。 拼凑手法拙劣,很多连接处皮肉都腐烂了,显然失败了很多次。 裴让沉声道,“此法邪毒,即便真能暂时驱动这拼凑之物,也绝非复活,只是制造一个受阴秽之气驱使的怪物,且需不断以生灵魂魄或活人生气喂养,否则很快便会彻底腐烂或反噬其主,施术者走火入魔了。” “会是那个看守老头吗?”凌笑问。 “不像。”穆褚行摇头,他刚才在地窖里走动察看,此刻停在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些破布和杂物。 他用脚拨弄了一下,从一堆烂布里,勾出了一件破了几个洞的粗布衣服,看大小是五六岁孩童穿的,衣服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他捡起那张纸,展开,是一张画像,画工稚嫩,用炭笔勾勒。 画上是一个面容模糊但透着温柔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两人都在笑,画像右下角,有几个难以辨认的字。 “娘……小宝……” 穆褚行看着那画像和衣服,又抬头看了看地窖中央那具以年轻男子尸体为主的尸傀,沉默了一下。 “恐怕,不是老头。”他把画像递给裴让。 裴让接过画像,看着上面那对母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凌笑也看到了画像,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先上去。”裴让收起画像,声音恢复了冷硬,“此地不宜久留,秽气太重,查查这看守的来历,还有,最近附近是否有失踪的幼童或年轻男子,这施术者,必须找到。” 众人退出地窖,重新回到地面,呼吸到外面干净的空气,才觉得胸口的窒闷感稍减。 “接下来怎么办?”凌笑问。 裴让看向义庄外沉沉的夜色,道:“今夜先封锁此处,加派人手看守,明日一早,查访周边,寻找线索,至于那培育阴菇、修习禁术之人……”他眼中寒光一闪。 穆褚行没说话,他还在想着那件小衣服和画像。 一个模糊的猜测,渐渐在他心中成形。 13. 丧子之痛 天刚蒙蒙亮,裴让就带着人,连同穆褚行和凌笑,在义庄附近开始查访。 最先找的是平阳镇的里正,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裴让亮出镇妖司腰牌,问起义庄看守刘老头,以及这些年附近是否有异常。 里正是个干瘦老头,说话慢吞吞:“刘老头?在呢,吓病了,在家里躺着,他老婆子伺候着,人是个老实人,守义庄守了三十多年,从没出过岔子,这回是真邪性……” “义庄除了刘老头,还有其他人常住吗?”裴让打断他。 “没别人了。那地方晦气,谁愿意去?哦,早些年倒是有个哑婆,是刘老头远房亲戚,没地方去,在义庄后头那小屋里住过一阵,帮着缝补洗洗,换口饭吃,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后来听说走了。”一个抽旱烟的老头插嘴。 “哑婆?”裴让眼神一凝。 “对,不会说话,但耳朵灵,人有点木,不咋跟人来往,好像是逃难来的,带着个病恹恹的儿子,那孩子后来没了,哑婆受了刺激,就更不说话了,再后来,就不见了,都以为她投奔别处去了,或者想不开跟着去了。”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 儿子没了。 “那孩子怎么没的?埋哪儿了?”裴让追问。 几个老人互相看看,摇摇头。 里正叹气:“唉,那年时疫,镇上死了不少人,那孩子本来就体弱,没扛过去,当时乱得很,尸首都是草草埋的,怕是就埋在义庄后山那片乱坟岗了,哑婆当时哭晕过去好几回,我们帮着料理的,具体埋哪儿……真记不清了,那片坟头都没个记号。” “她儿子叫什么?多大年纪?” “叫……好像叫小宝?大名叫啥不知道,没的时候,也就五六岁吧,怪可怜的。” 小宝?穆褚行想起地窖里那件小衣服和画像。 “哑婆长什么样?她不见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裴让继续问。 “就是个寻常老婆子,瘦,脸上皱纹深,看着比实际岁数老,异常?”里正努力回想,“好像是有点。她儿子没了后,她老往后山跑,一待就是半天,后来有段时间,精神好像好了点,还找刘老头借过针线,说要补衣服,再后来人就没了。刘老头还找过一阵,没找着,也就罢了。” 裴让谢过几位老人,对一名下属道:“去镇口和附近茶摊,问问这两年有没有陌生行商、货郎、或者游方僧人道士在此停留,特别是可能与哑婆有过接触的。” “是!” “我们去刘老头家。”裴让转向穆褚行凌笑二人。 _ 刘老头还躺在床上,眼神发直,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着什么,他老婆子在旁边抹泪,问什么都只是摇头。 裴让上前,声音放缓了些:“老人家,我们是官府的人,来查义庄的事,您别怕,仔细想想,您那个远房亲戚,哑婆,她不见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刘老头眼神恍惚,似乎没听进去。 他老婆子抹着眼泪道:“官爷,哑婆可怜啊,儿子没了,魂也跟着没了似的。她不见前那阵子,是有点怪,老躲在后头小屋里,不知道捣鼓啥,也不让人进。” “有一次我去送饭,看见她桌上摊着本书,上面画着些花啊草啊的,她看得可入神,我叫她都没听见,我还想着,她不识字,看啥书呢……” “书?什么样的书?”裴让立刻问。 “就……黄乎乎的,旧的很,我也没细看,晦气东西,谁知道她从哪儿捡的。”刘老头老婆子道,“后来她就不见了,屋里东西都没动,就那本书也没了,我们还以为她是拿着书去找哪个识字的人问去了,结果一去不回……” “她儿子小宝的坟,您知道在哪儿吗?” 老婆子摇头:“不知道,那会儿乱葬岗埋的人多,谁记得清,哑婆自己可能都找不着了,为这个,她哭了好多次。” 从刘老头家出来,去镇口打听的下属也回来了。 “大人,问到了。镇口茶摊的王婆子说,大概两年前,是有个行脚商人在她摊上歇脚,看着面生,瘦高个,说话带点外地口音,那商人当时在看一本旧书,后来起身付钱时,书掉地上了,正好哑婆在附近捡柴火,就捡起来还给他,那商人接过书,脸色有点怪,还从书上撕了张纸下来,硬塞给哑婆,然后急匆匆走了。” “王婆子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离得远,不过王婆子说,看那商人的动作和表情,像是想赶紧打发走哑婆的样子,哑婆当时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看了好久,像魔怔了。” 这时,另一个去搜查哑婆小屋的下属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个脏兮兮的布包,是从床底下的砖缝里找到的。 “大人,只找到这个。” 布包里有几封泛黄、破损的信。 信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内容大致是报平安和嘱咐,落款是“兄阿牛”。 看时间,是很多年前的了,寄信地址是外地某个码头,这大概是哑婆的已故丈夫或者兄弟的信。 但其中一封信的背面,用炭笔写了两个潦草的字: “等娘……” 在布包最底下,还有一小块从书上撕下来的残页,上面画着简陋的阴菇图案和几句培育口诀,正是那本邪术手抄本上的内容。 裴让面色沉凝:“去后山。” 那是一片荒凉的山坡,杂草丛生,散落着许多低矮的土包,有些连土包都平了,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坟。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更添几分凄迷。 “分开找,留意是否有新近翻动,或有人常停留的痕迹,注意安全。”裴让下令。 众人散开搜寻,山坡不小,找起来并不容易。 凌笑走在穆褚行旁边,低声道:“真是那个哑婆?就因为一张残页,就搞出这么大阵仗?” “一张残页是引子。”穆褚行拨开面前的杂草,“后面那本完整的邪术书,才是关键,那书她哪儿来的?那个行脚商人给的?还是后来又有什么机缘?” “你觉得那商人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正常人会随便撕一页邪术书给人?”穆褚行哼了一声,“压根没安好心,这种人,要么自己就是修邪术的,要么就是帮人散播这些东西的。” “散播邪术书?为什么?” “谁知道,也许就为了看人发疯,也许有别的图谋。”穆褚行顿了顿,“不过,能把一个绝望的老婆子变成这样,那书,那术法,本身也够邪性的。” ……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凌笑在一处背风的洼地边喊道:“这里!有脚印,还有这个!” 众人聚过去,只见洼地边缘,有几个模糊的女子脚印。 旁边地上,散落着几朵已经干瘪发黑的阴菇,还有一点新鲜的菌丝粘液。 洼地深处,被几块大石头和枯树枝勉强挡着,似乎有个浅洞。 裴让示意众人戒备,自己握剑上前,轻轻拨开枯枝。 洞里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瘦骨嶙峋,头发花白凌乱的老婆子,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旧衣裙,正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她似乎察觉到光线和人声,猛地抬起头。 一张苍老,布满深刻皱纹和污垢的脸,眼神充满了惊恐、绝望。 正是他们在找的哑婆。 她看见这么多人,尤其是穿着官服的裴让和其下属,猛地往后缩,双手胡乱地比划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 “别怕,我们不是来害你的。”凌笑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放柔,但也不敢靠太近。 哑婆只是拼命摇头,手指指向义庄方向,又指指自己心口,然后做出一个怀抱婴儿轻轻摇晃的动作,接着又变成疯狂挖掘的动作,最后双手紧紧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不会说话,但这动作里的绝望和思念,谁都看得懂。 裴让沉默地看着,过了片刻,他转身对里正道:“老人家,你来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埋小孩的坟,大概五六年前,时疫死的,叫小宝。” 里正和那个抽旱烟的老头赶紧上前,仔细辨认周围。 老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指着洼地另一侧一个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矮小土包:“那……那个好像就是!当年埋那孩子,我有 点印象,是在这儿附近,当时还插了截木棍当记号,后来就找不着了。看这土好像被人动过!” 众人过去查看,那土包确实有反复翻动又掩埋的痕迹,旁边散落的石块排列也有些不自然,土包前,还摆着几块光滑的小石头,拼成一个像是房子的形状。 哑婆看到众人走向那个土包,情绪更加激动,挣扎着想从洞里爬出来,嘴里“啊啊”地叫着,伸手指着土包,又指自己,拼命摇头,眼泪糊了满脸。 “她是说……那不是她儿子?还是说她对不起儿子?”凌笑试着解读。 穆褚行走到那土包前,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 下面的泥土颜色更深,带着一股不同于周围土壤的腥腐气。 他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 “挖开过,不止一次,下面应该空了,或者只剩点残骸。”他站起身,看向哑婆,“你把你儿子的尸骨起出来了?” 哑婆瘫坐在地,双手捂住脸,点头,又摇头。 一个失去独子,悲痛绝望的母亲,偶然得到一张邪术残页。 她不识字,或许只凭着残页上的图案和零星字句,加上疯狂执念的驱动,开始她那笨拙的尝试。 她回到儿子埋骨处,偷偷挖掘,想找回儿子的身体,却发现早已腐烂不堪。 绝望中,那本更完整的邪术手抄本,成了她新的希望,她用里面记载的法子,培育阴菇,吸引驱使食尸妖鼠为她盗取其他尸体,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儿子,再用邪术温养复活。 她不懂什么阴毒邪法,不懂什么危害生人,她甚至可能都不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那书上模糊的图画和字句,似乎指向一条让她的孩子回来的路。 为此,她可以躲在阴森的地窖里,面对腐烂的尸块和诡异的蘑菇,用生疏笨拙的手法,一针一线地缝补她破碎的希望和疯狂。 “那本完整的邪术书,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裴让走到哑婆面前,“是不是后来,又有人给了你一本书?” 哑婆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裴让,似乎没听懂。 她比划着,先做出捡东西,递东西的动作,然后做出收到一张纸的动作。 接着,她的动作变得复杂,她双手虚抱,然后做翻开状,低头看,又做出困惑,焦急的动作,最后,她指向义庄的方向,双手做了一个送来的动作。 “有人把书送到了义庄?”凌笑猜测。 哑婆用力点头,又指向自己,做了一个偷偷拿走藏起来的动作。 “是谁送来的?长什么样?”裴让追问。 哑婆却露出了更加茫然和恐惧的神色。 她摇头,比划着天太黑,看不清,放在门口用石头压着,然后,她做出一个翻开书,看到里面恐怖图画时吓得后退的动作,但随即,她又指着自己的心口,指着那个小土包。 她不需要知道是谁送的,对她而言,那本书是黑暗中递来的一根绳索,哪怕通向的是深渊,她也只能紧紧抓住。 众人沉默地站在荒凉的山坡上,听着里正和老人家的唏嘘,看着下属呈上的证据,最后,目光都落在那蜷缩在浅洞旁,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哑婆身上。 她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一个被丧子之痛,愚昧以及某些在暗处散播邪恶之人的利用,共同推向深渊的可怜人。 裴让握着那几封作为证据的信和残页,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镇妖司的铁律一条条在他脑海中闪过,无论哪一条,都够将这疯癫可怜的老婆子锁拿下狱,废去那点因修习邪术而沾染的邪气,然后在暗无天日的司狱里度过残生,或是一刀了断。 他握紧了腰间的镇妖司腰牌。 按律,当如此。 可是,人心是肉长的。 他第一次,对腰间这块代表律法与职责的腰牌,对那一条条他背得滚瓜烂熟,奉为圭臬的镇妖司条例,产生了一丝犹豫。 按照律法,他此刻应该下令:“拿下。” 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来。 穆褚行依旧抱着手臂,靠在一块石头上,目光从哭泣的哑婆身上,移到了沉默不语的裴让脸上。 14. 折中之法 山坡上的风带着凉意,吹过荒草。 裴让身后的下属,那个叫王虎的汉子,见自家大人久不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按《镇妖司缉邪律》第七十三条,私习、施行禁术,役使妖物,扰害地方,当废修为,锁拿收监,报请司狱定罪。这哑婆……证据确凿。” 凌笑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裴大人,她只是个可怜的老人家!儿子死了,她疯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邪术书是别人故意给她的,她是被人害了!” “凌姑娘,”裴让终于开口,“律法当前,不因无知或可怜而废,她修习禁术,培育阴菇,驱使妖鼠盗取尸体,惊扰乡里,致人疯癫,此乃事实。无论缘由为何,其行已触犯律法,造成后果。” “可是……”凌笑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裴让打断她,“镇妖司职责所在,便是依律行事,斩妖除魔,清理邪秽,若人人皆因情有可原而网开一面,律法威严何在?秩序何存?” 王虎和李青闻言,挺直了腰板,手已经按在了锁链和镣铐上,只等裴让一声令下。 哑婆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石头上没说话的穆褚行,忽然“啧”了一声,站直了身体。 “裴大人,”他开口,“您说得对,律法就是律法,该遵守。” 裴让看向他,没说话。 “不过呢,”穆褚行走到了哑婆和裴让之间,“这律法条条框框的,有时候也得看看具体情况,对吧?就说这哑婆,她修习禁术,是为了害人吗?我看不像,她培育阴菇,驱使妖鼠,是为了敛财还是为了作恶?好像也不是,她就是想她那死了的儿子,想疯了,走了歪路。” “动机不掩其行。”裴让沉声道。 “是,行为是错了,造成了后果,吓疯了刘老头,搞得义庄鸡飞狗跳,还盗了别人家的尸首,虽然那些也都是无主的,但总归不对。” 穆褚行点点头,话锋却一转,“可裴大人您也查清了,她至今为止,没直接害过一条活人的性命吧?那刘老头是吓的,不是她动手伤的,那些妖鼠,也只是搬运尸体,没攻击过活人,她搞的那个尸傀,”他指了指地窖方向,撇撇嘴,“烂成一摊了,根本动不了,更谈不上害人。” “你的意思是?”裴让眉头微蹙。 “我的意思是,她的行为,主要危害在于邪术本身带来的潜在风险,比如阴菇扩散,妖鼠失控,以及她继续疯魔下去可能造成的更大破坏,至于已经造成的实际损害……吓疯一个人,盗了几具无主尸,虽然严重,但并非不可挽回,也还没到非要按修习禁术、危害极大这条顶格处理的地步吧?” 穆褚行看着裴让,“镇妖司的律例,我记得也有区分情节轻重,危害大小的条款,不是一刀切,对吧,裴大人?” 裴让沉默。 穆褚行说得没错,《镇妖司缉邪律》并非铁板一块,对于未造成重大伤亡、且非主动以邪术害人牟利的情况,确有酌情处理的余地,只是通常基层为了省事或杜绝后患,多会从严。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裴让问道。 他想听听这个油滑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简单。”穆褚行拍了拍手,“首要的,消除危害,阴菇,全部销毁,一把火烧干净,妖鼠,驱散或灭杀,它们的老巢,特别是那口枯井和地窖,得封死,用镇煞符镇住,地窖里那玩意儿,也一并烧了。” “其次,”他看向瑟瑟发抖的哑婆,“她这点因为碰了邪术沾染上的邪气,留不得,我可以施法,帮她废掉……其实也没多少,就是点阴秽执念附着,清了干净,免得她以后继续被这些东西影响,或者被别的邪物盯上。” “另外,关于那本邪术书的具体内容,她是怎么培育阴菇驱使妖鼠的这些关键记忆,最好也抹去,这样,对她,对别人,都安全。” 凌笑眼睛一亮,王虎和李青则面露怀疑。 “抹去记忆?此法可行?”裴让盯着穆褚行。 修改记忆是极高深的法术,且极易出错,镇妖司中擅此道者都寥寥无几。 “只是简单的封禁和模糊化。”穆褚行解释,“用镇魂安神的符咒,配合一点药物,把她脑海中关于邪术细节的部分暂时盖住,让她想不起来,时间长了,自然就淡了,这法子对施术者要求不高,主要是被施术者不能反抗,她现在这状态,正好。” “然后呢?”裴让问,“处理了危害,抹了记忆,她人怎么办?一个疯癫无依的老婆子,放在外面,谁能保证她不再出问题?或者,不会再被类似的东西诱惑?” “这就是第三了。”穆褚行道,“人是平阳镇的人,出了事,平阳县衙和本地乡老也有责任,可以跟里正、还有县衙那边商量,由官府出面,联系州府的善堂或者靠谱的庵堂,送她去安顿。” “她年纪大了,又受了刺激,需要人看顾,费用嘛,可以从那八十两赏金里出一部分,剩下的,县衙和乡里凑凑,或者看看有没有好心的富户捐点,总归给她找个能吃饱穿暖、有人看着的地方,了此残生,也就罢了。” 穆褚行说完,看着裴让:“这样一来,危害除了,隐患消了,人也不会再作恶,也得了安置,至于镇妖司的报告怎么写……” 他顿了顿,“是如实记载一个疯婆被邪书所惑搞出一场闹剧,然后裴大人您明察秋毫,果断处置,消弭祸患,安抚乡里呢?还是简单记上一笔无名妖鼠受阴气所引,聚集义庄作祟,已被镇妖司驱散,源头已清,把那些阴私晦气的东西略过不提……全看裴大人您觉得,哪种更合适。” 山坡上一片寂静。 裴让站在那里,目光低垂,久久不语。 穆褚行的方案,每一步都算不上完全合规,却又似乎达到了消除邪祟危害,维护地方安宁这个最根本的目的。 最重要的是,这个方案,给了哑婆一条活路,也给了他裴让一个不用亲手将那可怜的老妇人推入绝境的理由。 律法是为了止恶,是为了护生。 当严格执行律法反而可能造成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公或残酷时,当有更好的方法能够解决问题,抚平伤痕时…… “大人,”王虎忍不住又低声提醒,“此例一开,日后……” 裴让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满脸期盼的凌笑和穆褚行脸上。 裴让缓缓松开了紧握腰牌的手:“王虎,李青。” “在!” “按他说的办,清理地窖及柴房所有阴菇、邪物,就地焚烧,以石灰符水处理,探查妖鼠巢穴,能驱则驱,驱之不散,则灭,那口枯井,封死。至于这哑婆……” 他顿了顿,“先带回义庄看管,等穆褚行施法后,再由县衙与里正协商安置,所需银钱,从赏金中支取二十两,不足部分,我来协调。” 王虎和李青对视一眼,压下眼中的惊讶,抱拳道:“是!” “此间事了,”裴让最后看了一眼这荒凉的山坡,转身,“案卷记录为:平阳镇义庄,因风水地势之故,阴气积聚,引无名妖鼠群聚作祟,致尸体异动,乡民惊惶。经查,已驱散妖鼠,封镇阴气源头,地方已靖。余事,皆为乡野讹传,不足为凭。” 他迈步向山下走去。 凌笑长长地松了口气,看向穆褚行,眼中带着钦佩。 穆褚行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走过去对还在发愣的里正道:“老人家,麻烦找两个稳妥的妇人,先帮忙照看一下哑婆,等我们处理完那边,再过来。” _ 接下来两天,众人忙得脚不沾地。 地窖和柴房的阴菇,连同那未完成尸傀,被集中到远离水源的偏僻处,浇上火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冲天的黑烟和恶臭弥漫了小半天。 烧过的灰烬用生石灰掩埋,又泼洒了特制的符水。 枯井被填实,井口用刻了镇煞符文的石板封住,周围也撒了石灰和药粉。 妖鼠的洞穴被烟熏火燎,逃散了不少,剩下的也被清理了,穆褚行在几个关键位置贴了驱逐妖鼠的符箓。 义庄内外彻底清扫,撒上祛味除秽的药粉,敞开门窗通风。 哑婆被暂时安置在一间干净的空屋里,由两个本分妇人照顾,喂了些安神的米汤。 等环境清理得差不多了,穆褚行才过来,当着裴让等人的面,给哑婆施了法。 过程并不复杂,几张安神定魄的符纸,配合一点有宁神效果的草药粉末,在哑婆昏昏沉沉时,穆褚行点其眉心,脑后几处穴位,口中念念有词。 施法结束后,哑婆沉沉睡去,醒来后对地窖、阴菇、妖鼠等事,再无反应,问起也只是摇头。 裴让亲自去了一趟县衙,不知如何分说,县太爷爽快地拨了二十两银子,又写了手令,让里正负责将哑婆送往青州府的一家官办善堂安置。 剩下的六十两赏金,也如数兑付。 第三天傍晚,一切处理妥当。 义庄外,裴让的下 属已经收拾好行装,马匹也备好了。 哑婆被里正带来的牛车接走,送往青州方向。 裴让将六十两银子交给穆褚行,穆褚行掂了掂,分出一半三十两,很自然地塞给凌笑,自己把另一半揣好。 “事情了了,我们也该走了。”穆褚行对裴让拱拱手,“裴大人,后会有期。” 裴让点了点头,却在他转身时,忽然开口:“穆褚行。” 穆褚行停步,回头。 裴让看着他,“你为何要帮她?据我所知,你们这类江湖散修,大多不愿招惹官府,更不愿插手这等麻烦事,提出那样的方案,更是担了风险。” 穆褚行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一声:“为何?拿钱办事呗。八十两银子,总得把事儿办漂亮了,让主顾满意,以后才好接活儿不是?再说了,” 他笑容收了收,看向哑婆牛车消失的方向:“顺手积点阴德嘛,这世道,都不容易,倒是裴大人您,”他话题一转,看向裴让,眼里带着点调侃,“这般处置,可是有点违规了啊,您那报告,要是被上面查起来……” 裴让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如何撰写案卷,本官自有分寸。”他不再纠结方才的问题,从怀中取出那本用油布仔细包好的邪术手抄本,“这本书,你怎么看?” 穆褚行扫了一眼那书,“邪门玩意儿呗,不过,裴大人应该也发现不对劲了吧?” “纸张是近两年的竹纸,墨迹也新,绝非古本,而是近期抄录的,抄写者笔迹刻意扭曲,但某些起笔转折的习惯,不像寻常百姓。”裴让缓缓道,“更可疑的是,书中夹着这个。” 他小心地翻开油布一角,露出书中夹着的一小片东西。 那是一片羽毛,干枯蜷曲,颜色是一种黯淡的紫,穆褚行和凌笑都能感觉到,那羽毛上附着着一丝无法忽视的阴冷妖气。 “这妖气……”凌笑皱眉。 “与寻常禽鸟妖物不同,更让人不舒服。”穆褚行接口,他看向裴让,“裴大人之前在别处,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裴让目光微凝,深深地看了穆褚行一眼,将羽毛小心收回书中包好:“此物需带回司中,仔细查验,此书来历,绝非偶然,那个给哑婆残页的行脚商人,以及将这本完整手抄本送到义庄的人,恐怕背后另有牵连。” 裴让将邪术书收好,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钱,递给穆褚行。 那铜钱比寻常铜钱稍大,色泽暗沉,边缘有特殊纹路,一面是寻常的通宝字样,另一面却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印记。 “这枚铜钱,是镇妖司特制的信物,虽无官职权柄,但持此物到任何有镇妖司驿舍的地方,可留下口信或物品,我能收到。”裴让语气平静,“二位虽非司中之人,但此番行事,确有章法,日后若再遇到类似诡谲之事,或有关那羽毛,邪术书的线索,可凭此告知,或许,有互通有无之处。” 穆褚行有些意外,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裴大人客气了,这东西,可比银子实在,行,那我们就厚颜收下了。” 裴让不再多言,对二人微微颔首,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 王虎、李青紧随其后。 “驾!” 马蹄声响起,三人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官道尽头。 凌笑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小声道:“他好像也没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死板一块。” 穆褚行把玩着那枚铜钱,闻言嗤笑一声:“能在镇妖司里混到带队出来的,哪有真死板的?真死板的,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他能变通,是因为哑婆这事,情有可原,法理之外尚有人情,更重要的是,” 他收起铜钱,揣进怀里贴身放好,“他看出来这事不简单,背后可能有麻烦,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耳朵,总没坏处,这裴让,心里压着事呢,而且不小。” “什么事?”凌笑好奇。 “那我哪儿知道,反正跟咱们关系不大。”穆褚行伸了个懒腰,“走吧,此地不宜久留,下一单活儿我都打听好了!” “又是什么?” “青州城,林府!”穆褚行眼睛发亮,伸出一根手指,“闹狐妖,赏金一百两!” “一百两?”凌笑也吃了一惊,随即怀疑,“这么多?不会比义庄还麻烦吧?” “麻烦才值钱啊!”穆褚行兴致勃勃地朝镇上走去,准备取行李,“狐妖好啊,狐妖浑身是宝,赶紧的,去晚了被别人抢了先!” 凌笑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15. 白狐 青州城比平阳镇热闹了十倍不止。 街道宽敞,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粼粼。 穆褚行和凌笑挤在人群里,沿着主街往前走。 凌笑好奇地左右张望,穆褚行则目标明确,眼睛盯着那些高门大户的匾额。 “林府……林府……”他嘴里念叨着,拐进一条相对清净些的街道。 这条街两旁多是深宅大院,青砖高墙,朱门铜环,门口蹲着石狮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聚居的地方。 走了没多远,穆褚行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林府”两个大字,门楼高耸,气派非常。 两尊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门廊下挂着几盏精致的灯笼,即便白天也透着股富贵安稳的气息。 穆褚行站在门前,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是这儿?”凌笑也抬头看那匾额。 “嗯。”穆褚行应了一声,目光在门墙四周扫过。 林府的气派是真,可隐隐约约,他感觉到一股气息,丝丝缕缕地从高墙内透出来,与这富贵人家的门庭有些不协调。 “进去看看。”他上前扣动门环。 门很快开了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见是两个生面孔,衣着普通,语气便带了些疏离:“二位找谁?” “听说府上不太平,悬赏寻能人异士。”穆褚行开门见山,晃了晃手里那张写着一百两赏格的告示抄件,“我们接了。” 门房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二人。 女的更年轻一点,背剑束发,英气勃勃,这男的……倒看起来有点不靠谱。 一百两的赏格挂出去几天了,来的人不少,可都没用,老爷正上火呢。 “二位稍等,容小的通禀管家。”门房不敢擅专,掩上门,快步进去了。 不多时,侧门打开,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山羊胡,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清瘦男子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刚才那门房。 这便是林府的管家了。 “二位高人光临,有失远迎。”管家拱手,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眼神在穆褚行和凌笑身上飞快扫过,闪过一丝谨慎,“鄙姓陈,是府上管家,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姓穆,这是我同伴,姓凌。”穆褚行回礼,“听闻府上小姐抱恙,特来一看。” “原来如此,二位请进,老爷正在花厅相候。”陈管家侧身让路,态度客气。 他一边引路,一边斟酌着开口:“不瞒二位,小姐这病有些蹊跷,月余来,日渐消瘦,精神恍惚,夜夜难眠,总说……总说镜子里有东西看着她。” “请了几拨高僧道长,法事做了,符水喝了,都不见好,老爷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急得不行,这才重金悬赏,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前头几位,也说得头头是道,可最终……” “行不行,得看了才知道。”穆褚行语气平常,“陈管家放心,我们不是那等光说不练的,事成拿钱,不成,分文不取,掉头就走,绝不纠缠。” 陈管家见他说话干脆,神色也坦然,心里稍定,点头道:“穆高人快人快语,这边请。” 林府内里更是轩丽。 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回廊曲折,花木繁盛,处处显着富贵底蕴,但一路走来,府中仆役丫鬟虽多,却个个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压抑,偶尔低声交谈,也很快噤声,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种沉闷不安的气氛里。 来到花厅,林老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穿着团花绸袍,身材有些发福,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曾安枕。 见到穆褚行二人如此年轻,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强打精神上前见礼。 “二位高人能来,林某感激不尽,小女的病症……”林老爷开口便是长吁短叹。 “林老爷,客套话不必多说。”穆褚行打断他,“先让我们看看小姐的情况,还有那面出问题的镜子。” 林老爷被打断,愣了一下,见穆褚行神色认真,并非虚言推诿,便也收了哀容,点头道:“也好,陈管家,你带二位去小姐的绣楼,小心些,莫再惊了小姐。” “是,老爷。” 绣楼在后花园深处,是一座精致的二层小楼,此刻楼下守着两个婆子和一个丫鬟,见管家带人来,都起身行礼,脸上带着忧色。 “小姐今日如何?”陈管家问。 一个年纪稍长的婆子低声道:“还是老样子,晨起用了半碗燕窝粥,就又坐在镜前发呆,不让人近身,刚才似乎又对着镜子说话了……” 陈管家叹了口气,对穆褚行道:“穆高人,凌姑娘,小姐就在楼上,因这病症古怪,小姐又不许旁人久留,只能委屈二位自行上楼查看了,若有需要,唤一声便是。” 穆褚行点头,和凌笑对视一眼,拾级而上。 二楼闺房布置得雅致温馨,窗明几净,临窗摆着绣架,墙上挂着几幅工笔花鸟,博古架上放着些瓷玩玉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还有一点药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梳妆台,以及台上悬挂的那面铜镜。 铜镜约有脸盆大小,镜框是古铜色的,雕刻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和云纹,边缘有些许铜绿锈迹,透着古意。 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林家小姐。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绿衣裙,身形纤细得有些过分,肩膀单薄,背影透着浓浓的疲惫。 她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坐着,面朝着那面铜镜,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没有梳理。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但双颊凹陷,眼圈乌青,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嘴唇也失了血色。 她望着门口忽然出现的两个陌生人,眼神空洞无神。 “你们也是来看镜子的?”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凌笑心里一紧。 这林小姐的状态,比想象中更糟。 “林小姐,我们听说你这镜子有些特别,过来看看。”穆褚行的语气放得平缓,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那面铜镜上。 那股略带哀婉的妖气,在这里明显浓郁了些,源头正是那面镜子。 “特别?”林小姐缓缓转回头,重新面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倒影,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是啊,很特别,她一直在里面看着我呢。” “她?”凌笑上前一步,小心地问,“小姐是说镜子里,有别人?” 林小姐不答,只是痴痴地看着镜子,仿佛在凝神倾听什么,又仿佛在与镜中人对视。 过了几息,她才低声说道:“她……不常出来,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夜深了,或者……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她就出来了,在镜子里,看着我,有时候,还会动,会眨眼。” “你看到的是什么样子?”穆褚行走近几步,在离梳妆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锐利地盯着镜面。 “白的,毛茸茸的……很大,很漂亮,有时候我觉得她在难过,我不知道她在等谁……不是我,她看的……好像不是我。” “你看得清全貌吗?是什么东西?”凌笑追问。 林小姐摇摇头:“看不清……就是一团白影,有时候是眼睛,有时候是……尾巴尖?我不敢细看,怕她……怕她生气就不出来了,可她不出来,我更难受,心里空落落的,非要坐在这里,等她。” 穆褚行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不是普通的鬼祟或精怪附体,这镜中物似乎能影响人的心神,让人产生依赖,甚至主动贡献精气神去喂养它。 林小姐这日益憔悴的模样,多半与此有关。 “林小姐,之前那些和尚 道士,是怎么做的?”穆褚行问。 “他们?”林小姐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有的对着镜子念经,有的往上贴符,还有的想把这镜子搬走,砸了……都没用。” “符贴上就掉,或者自己烧了,镜子怎么也搬不动,有个老道想砸,还没碰到镜子,自己先摔了一跤,胳膊都断了。” 她说着,嘴角那诡异的笑意又加深了些:“他们都不懂,她不是恶鬼,她只是太孤单了,想找个人陪,就像我一样。” 凌笑听得背脊发凉。 这林小姐的心神,已经被影响得很深了。 “我们能看看这镜子吗?”穆褚行问。 “看吧。”林小姐无所谓地说,目光依旧胶着在镜面上,“别碰坏了就行,碰坏了……她会生气的。” 穆褚行示意凌笑稍安,自己慢慢走到梳妆台侧方,仔细观察那面铜镜。 镜子本身工艺精湛,是件古物,但并无强烈邪气或阴魂附着的那种刺骨冰寒。 妖气是从镜子内部,更准确说,是从镜面与镜框连接处那些古老花纹中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 他伸出手指,悬在镜框上方一寸处,缓缓移动,感受着妖气的流动。 那气息确实哀婉缠绵,并无暴戾之意,但绵密持久。 “这镜子,是府上的旧物,还是新得的?”穆褚行问道。 “是旧物。”林小姐回答,“听我娘说,是我曾祖母的嫁妆,传了好几代了,一直放在库房里,前年我及笄,娘说这镜子样子好,就让人拿出来,重新打磨了,摆在我房里,以前……以前都没事的。” 也就是摆进房里两年后,才出问题,看来是林小姐的某种特质,或者这镜子在库房沉寂多年后,被重新启用,才激发了里面的东西。 就在这时,凌笑也走到了梳妆台另一侧,想从正面看看镜子的情况,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想看清镜框上的花纹细节。 她的脸,映入了光滑的镜面。 起初并无异样,镜中是她自己探究神情的脸。 但下一秒,镜面居然以凌笑映影的眉心为中心,荡开了一圈圈肉眼难以捕捉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镜中凌笑的影像瞬间模糊。 紧接着,在那涟漪中心,一抹白色虚幻的影子倏然闪过。 那影子轮廓优美,尖耳长吻,尾羽蓬松…… 是一只白狐的侧影! 它仿佛只是惊鸿一瞥的回首,幽深的眼眸似乎透过镜面,与现实中正看向镜子的凌笑,对视了一刹那。 随即,涟漪平复,白狐虚影消失无踪。 镜中重新清晰映出的只剩下凌笑写满惊愕的脸。 凌笑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直起身,后退了半步,心脏怦怦直跳。 “刚、刚才!镜子里……” “看到了。”穆褚行沉声道。 他的手按在了镜框边缘,指尖能感到一股带着哀伤情绪的妖力残留。 刚才那一下波动,应该是因为凌笑的靠近和注视,短暂地触动了镜中残留的意念。 林小姐也看到了那瞬间的异象,她突然激动起来:“她出来了!她看到了!她看到你们了!你们也看到了,对不对?我不是疯子!我真的看到了!” 她的眼中涌出泪水,分不清是欣喜还是委屈。 楼下的陈管家和婆子们听到动静,慌忙跑上楼来:“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林小姐伏在梳妆台上,肩膀耸动,又哭又笑,指着镜子语无伦次,而穆褚行和凌笑则站在镜前,神色凝重。 “二位,这……”陈管家又惊又疑。 “没事。”穆褚行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面铜镜。 刚才那白狐虚影一闪而逝,他能感觉到那妖气纯净,虽有执念,却无血腥怨毒。 “这镜子……”他眉头紧锁,声音低沉,“有点年头了。” 16. 镜中往事 林小姐被陈管家和婆子们半劝半扶地带下楼去休息喂药了,闺房里只剩下穆褚行和凌笑,以及那面静静悬挂的古镜。 “刚才那白影……”凌笑心有余悸,盯着镜子,“是狐妖?” “是,也不是。”穆褚行在房间里踱步,目光扫过博古架、绣架、墙上的画,似乎在寻找什么。 “是狐妖留下的一缕精魂,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一段极其强烈的执念,依附在这面镜子上,年头久了,执念不散,反而与镜子本身某种特质结合,成了类似镜灵的东西,但它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一段固化的记忆和情感。” “镜灵?”凌笑第一次听说。 “一种说法,有些古物,尤其是常年被人贴身使用,寄托了深厚情感的东西,比如玉佩、首饰、铜镜,可能会沾染原主的心念。” “若是原主本身是修行者,或者执念极深,再加上机缘巧合,就有可能让这心念活过来,依附在器物上,这镜子,应该就是这种情况。” 穆褚行走回梳妆台前,与镜子面对面,仔细审视镜框上那些古老繁复的花纹。 “你看这些纹路,”他指着镜框边缘几个不起眼的连接处,“乍看是普通的缠枝莲和云纹,但看这里,还有这里,纹路转折的走向,隐约构成了几个变形的古符文。” “这不是装饰,这是一种简陋的固魂或者存念的符阵,雕刻这镜框的人,要么自己懂点粗浅的方术,要么是照着某个残本依样画葫芦,这镜子从一开始,恐怕就不是普通的梳妆镜。” “你是说,这镜子被炼制过?是法器?”凌笑也凑近看,但她对符文了解不深,看不出所以然。 “算不上正经法器,更像是有人想用这种方式,留住点什么。”穆褚行沉吟道,“要弄清楚这镜中狐影的执念是什么,为什么缠上林小姐,得和它残留的意念沟通一下。” “怎么沟通?它又不能说话。” “它不能说话,但记忆和情感还在,镜子能映照外物,也能封存内景。只要方法得当,能短暂地看到它记忆里最深刻的片段。” 穆褚行说着,从怀里摸出三根细细的线香,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银灰色的粉末在掌心。 “你要做什么?”凌笑问。 “做个简单的通灵引,看看这镜子里到底封着什么故事。” 穆褚行将银灰粉末均匀涂抹在三根线香上,然后走到房间角落的铜鹤灯台前,借烛火点燃线香。 线香燃烧得很慢,散发出一股清冷微辛的香气,不似寻常檀香。 他将点燃的线香插在梳妆台前的地面上,呈三角方位,正对铜镜,然后,他咬破右手食指指尖,挤出一滴血珠,迅速在光滑的镜面上画了一个由圆圈和波浪线组成的符号。 血珠触及镜面,并未滑落,反而像是被吸收了一般,迅速渗入,留下一个淡淡的暗红色印记。 “站到我身后来,凝神静气,别胡思乱想,无论看到什么,记住那是百年前的幻影,别陷进去。” 穆褚行低声嘱咐凌笑,自己则盘膝在三角线香之后坐下,双手掐了个古怪的印诀,闭上双眼,口中开始低声吟诵一段音节奇古的咒文。 凌笑依言站到他身后,屏息凝神。 咒文声低沉而绵长,在清冷香气的环绕中,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插在地上的三根线香,燃烧出的烟气开始缓缓地朝着铜镜飘去,丝丝缕缕,缠绕在镜框周围。 起初,镜面只是映出房间的景象,以及她和穆褚行静坐的背影,但渐渐地,镜中的影像开始模糊,房间的轮廓慢慢淡去。 光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月色清辉下的山林,古木参天,枝叶间漏下碎银般的月光。 一条清澈的山溪潺潺流淌,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着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书生。 书生正借着月光读书,侧脸清俊,神情专注。 忽然,旁边的灌木丛轻轻响动,书生警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小狐狸,从灌木后探出头来,一双碧幽幽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书生,又看看他手中的书卷,似乎有些怯怯,又有些好奇。 书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温润。 他放下书卷,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摸出半块干粮,轻轻放在青石上,然后自己退开几步,重新拿起书,用眼角余光留意着。 白狐犹豫了片刻,慢慢走上前,嗅了嗅干粮,又抬头看看书生,见他并无恶意,这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从此,书生夜夜来此读书,白狐也夜夜出现。 有时安静地趴在青石另一头假寐,有时在溪边扑腾水花,更多时候,是静静地望着书生读书的背影,碧眼中映着月光和书生的侧影。 画面流转,书生偶尔会对白狐说话,说些读书的困惑,考试的志向,家乡的亲人。 白狐似懂非懂,安静听着,用脑袋蹭蹭他的手。 书生进山采药扭伤了脚,是白狐不知从何处衔来草药,放在他身边。 书生大笑,说:“你这小狐狸,莫非也通人性?” 时光荏苒,春夏秋冬。 书生与白狐的陪伴成了山间月色下固定的风景。 又一幅画面:书生背着行囊,站在溪边,神情有些不舍和踌躇满志。 “我要进京赶考了,此去路途遥远,不知何时能归,你……好好在这山里,莫要被人捉了去。” 他蹲下身,想摸摸白狐的头,白狐却主动凑上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碧眼中水光盈盈。 书生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巧精致的铜镜,正是如今林小姐房中这面铜镜的雏形。 “这镜子是我娘留下的,不值什么钱,但伴我多年,送你吧,就当留个念想,若是我能金榜题名,定会回来寻你。” 他将铜镜轻轻放在青石上,白狐低头,用鼻尖碰了碰镜面,又抬头望着书生。 书生最终转身,走入晨雾弥漫的山道,一步三回头。 白狐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直到身影彻底消失。 画面变得急促而破碎。 白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在溪边青石旁,守着那面铜镜。 它时常对着镜子梳理自己雪白的毛发,碧眼望着镜中,仿佛在期待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春夏秋冬,雨雪风霜。 它的眼神从期盼,到焦虑,到失落,最终染上了深深的寂寥和哀伤。 山林间的精怪嘲笑它痴傻,猎人觊觎它美丽的皮毛,它都机警地躲过了,但它躲不过日渐消沉的心和流逝的时光。 终于,在一个大雪封山的寒冬,白狐伏在青石上,面前摆着那面已经有些黯淡的铜镜。 它碧绿的眼眸望着镜中自己不再光滑的毛发和染上暮气的眼睛,又仿佛透过镜子,望着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方向。 它轻轻呜咽一声,闭上了眼睛。 一缕带着无尽眷恋与悲伤的白色气息,从它渐渐冰冷的身躯中飘出,缓缓没入了那面铜镜之中。 画面戛然而止。 镜面剧烈波动,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随即重新映照出房间的景象。 “嗬……” 穆褚行猛地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地上三根线香恰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凌笑也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胸口闷闷的,鼻尖发酸。 刚才所见的景象虽无声,但那跨越百年的等待与孤寂,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是那只白狐,它一直在等那个书生回来。” “嗯。”穆褚行调息片刻,站起身,看着那面古镜,眼神复杂,“不是恶妖,只是一缕因执念而不散的精魂,凭着最后一点灵性依附在书生所赠的镜子上,百年流转,镜子几经易主,这份执念也被封存、磨损,只剩一点模糊的本能。” “想见到他,那个赠镜之人。” 凌笑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丫鬟搀扶着在花园中神情恍惚地走动的林小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它为什么缠上林小姐?”她问。 穆褚行走到她旁边,也看向楼下,“这镜子在林家传了几代,林家祖上说不定和那书生有些渊源,血脉里带了点相似的气息,或者,只是林小姐恰好在某个时候无意中触动了镜子里沉睡的执念,那执念太深,感应到一点熟悉的味道,本能地缠了上来。” “可它这样吸取林小姐的生气,林小姐越来越憔悴,它不知道这会害死人吗?”凌笑皱眉。 “它怎么知道 ?”穆褚行摇头,“它只是一段记忆,一股情绪,不是完整的妖,更不是人,它没有善恶观念,也不懂什么叫害人。” “它只知道靠近林小姐,能感受到一丝它等待了百年的熟悉又温暖的气息,能让它的执念得到些许慰藉,就像冻僵的人靠近火堆,只会想更近些,再近些,哪怕那火会把它自己烧着。” “它不懂,也不在乎,因为它本身就只是一团快要熄灭的执念之火,靠着汲取林小姐的生气,才能勉强维持着不彻底消散,继续它那场永远等不到的等待。” 这个解释让凌笑心里更不是滋味。 那白狐可怜,林小姐也无辜。 “那现在怎么办?能把它从镜子里弄出来,超度了吗?”凌笑问。 “超度?”穆褚行看了她一眼,“超度是对有魂魄的亡魂,这镜子里只是一缕精魂执念,连完整的魂魄都算不上,怎么超度?念往生咒给它听,它听得懂吗?它只会记得要等那个人。” “那就打散它?”凌笑说出这话,自己都觉得有点残忍。 那白狐等了百年,落得这个下场,还要被打得魂飞魄散? “打散是容易。”穆褚行走回梳妆台前,手指虚点着镜框上那些符文,“一张破邪符,或者用点暴力的法子,强行震散这点残念不难,但这镜子本身被用粗浅的符阵炼制过,有固魂存念之效。” “执念和镜子结合太深,强行打散,可能会损坏镜子本身,甚至可能会伤到林小姐,她现在心神和这镜子连着呢,你没看她那离了镜子就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看着林小姐被它耗死?”凌笑有点急。 “所以得想个折中的法子。”穆褚行摸着下巴,看着镜子,若有所思,“这执念的核心,是等,等那个书生回来,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约定,如果我们……让它等到了呢?” “什么意思?”凌笑没明白。 “见不到真人,但可以给它一个幻影,一个交代。”穆褚行继续说道:“这镜子能存念,也能映幻,如果我们设法催动镜子,以林小姐或者别的什么为引,在镜中构造一个幻境,让那白狐的执念看到它想看的。” “比如,书生回来了,或者,书生托人带了句话,让它不要再等了……给它这份等待一个结局,哪怕是假的,执念有了着落,或许就能自然消散,或者至少平静下来,不再纠缠活人。” “这能行吗?”凌笑觉得这法子有点异想天开。 “总得试试,这比硬来强。”穆褚行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注意到没有,刚才幻象里,那书生把镜子给白狐时,说了什么?” 凌笑回想:“他说……这镜子是我娘留下的,不值什么钱,但伴我多年,送你吧,就当留个念想,若是我能金榜题名,定会回来寻你。” “对,金榜题名,回来寻你。”穆褚行点头,“这是约定,也是执念的根源。” “白狐等到死,没等到,如果我们能在幻境里,让书生出现,告诉它……他考中了,但身不由己,无法归来,让它不必再等,好好修行,或者来世再见……给它一个交代,哪怕是我们编的,只要契合它执念最深的部分,或许有用。” “可我们怎么知道那书生后来到底怎么样了?万一他根本没考中,落魄潦倒死在外头了呢?”凌笑问。 “那不重要。”穆褚行道,“对白狐的执念来说,它只记得书生说金榜题名就回来,所以幻境里,书生必须金榜题名,但无法归来。” “理由可以编,比如被招了驸马,外放做官,或者……干脆说他路上遇到山贼死了也行,重点是回不来了,总要有个结局。” 凌笑听得有些愣神。 这法子听着有点……狡猾,甚至残忍,但细想,似乎又是给那绝望的等待中唯一一个温柔的终结。 “那具体怎么做?你懂构造幻境?”凌笑问。 “略懂一点,配合这镜子本身的特性,应该能成,不过需要点准备,还要林小姐配合,毕竟现在她是镜子最关注的人。” 穆褚行盘算着,“得先跟林老爷商量一下,还得准备些东西……”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陈管家恭敬的通报声: “老爷,老爷!镇妖司的裴大人到了!” 17. 再遇裴让 楼下传来的通报声,让穆褚行和凌笑都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下楼。 花厅里,气氛与刚才来时又有些不同,林老爷脸上的焦虑似乎缓和了些。 裴让一身深蓝劲装,外罩披风,腰佩长剑,身姿笔挺地站在厅中,依旧是那副端整肃穆,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下属,正是之前见过的王虎。 见穆褚行和凌笑下来,裴让目光扫过二人,点了下头,似乎并不意外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裴大人,这二位是先前揭了悬赏榜,来为小女看症的穆高人和凌姑娘。”林老爷连忙介绍,又对穆褚行二人道,“二位,这位是镇妖司的裴让裴大人,也是为小女之事而来。” “裴大人,又见面了。”穆褚行拱手。 “裴大人。”凌笑也抱拳行礼。 “林老爷已将情况大致说与我听。”裴让开口,“听闻二位已查看过林小姐闺房及那面古镜,可有所得?” 他的目光落在穆褚行脸上。 镇妖司办案,向来不喜外人插手,尤其是这种涉及妖物,又有悬赏的民间纠纷,更容易产生麻烦。 但义庄一事,裴让对穆褚行和凌笑二人的能力以及处事方式有了些了解,此刻问话,倒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质询,更像是同行间的交流。 穆褚行也不隐瞒,简单说了刚才所见,他略去了自己关于构造幻境化解执念的具体想法,只说了镜狐的来历和它缠上林小姐的可能原因。 裴让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等穆褚行说完,他才点了点头:“与司内卷宗记载的部分信息,倒是吻合。” “卷宗?”凌笑好奇地插话,往前凑了半步,显出兴趣,“镇妖司以前就知道这面镜子?里面记了什么?” 裴让的目光转向凌笑,回答道:“并非特指这面镜子,而是忆梦镜此类器物,及与之关联的镜狐传闻,司中旧档确有零星提及。” 他示意了一下,王虎立刻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一本盖着镇妖司印鉴的册子,双手递给裴让。 裴让接过,拿在手中,看向林老爷:“林老爷,这面镜子,确是府上祖传之物?传承脉络可还清晰?” “是,是祖传的。”林老爷忙道,“是内子曾祖母的嫁妆,听说是她娘家祖上一位舅公年轻时游历所得,因样式古雅,便留作了传家之物,具体从何处得来,年深日久,实在是不清楚了。” “镜子一直收在库房,前两年小女及笄,内子说这镜子样式好,寓意佳,才命人取出,细细打磨光亮了,摆在小女房中,谁曾想会惹出这等祸事……”说着又叹气。 “游历所得……”裴让重复了一遍,这才翻开册子,找到其中一页,念道:“据载,约百年前,青州才子柳文渊,赴京赶考前,曾于故居后山溪畔,邂逅一白狐,彼此相伴经年,柳生离家时,以随身古铜镜赠狐,约定若得功名,必返相聚,后柳生赴京,杳无音信。其故居后山,遂有白狐悲鸣,对镜顾影之传闻,乡人视为异事。” 这与穆褚行窥见的记忆片段对上了,凌笑听得专注,忍不住问:“后来呢?那柳生再没回去过?白狐就一直等?” “卷宗只载,柳生赴京后,再无其返乡记录,至于白狐……”裴让翻过一页,“记载称,其后数十年间,樵夫猎户间偶有传闻,然战乱迭起,故居荒弃,白狐踪迹亦绝,此事遂成乡野轶闻,录档存疑。” “看来那白狐,是真的一直等到死,一缕执念化入镜中了。”凌笑低声道,语气有些复杂。 穆褚行却注意到裴让刚才话里的一个词:“录档存疑?裴大人,这种民间奇谈,镇妖司一般不会特意记录吧?除非……” “除非涉及妖物,且有后续。”裴让接口,抬眼看向穆褚行,“此段记载之后,隔了数页,另有追加。” 他将册子摊开,示意几人近前观看。 在关于柳生与白狐的记载后面,有几页是其他不相干事件的记录,再往后翻,墨迹显得新一些,笔迹也不同。 “承平七年,秋,有民携古铜镜至青州镇妖司衙署,言镜中生异,夜有白影哭诉,经查,镜乃柳文渊旧物,内附狐魂一缕,怨念颇深,缠绕不去,交由司内前辈处置。详情记副册丙字柒佰零叁号。” 记录到此,后面本该是处置结果,却被一道浓墨横线划去。 横线之下,另起一行,用与前文截然不同的笔迹写着:“事已妥,镜归原主,毋需再查。” “承平七年……那是四十多年前了。”林老爷算道,面露困惑,“这……这镜子四十年前就闹过?还闹到了镇妖司?可家母,内子从未提及啊!” “问题不止于此。”裴让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按司内规章,凡涉及妖物,需动用术法或特殊手段处置之案,主册略记梗概,详情必载于副册,以备核查,副册编号对应,存档有据。” “那副册……”凌笑隐隐觉得不妙。 “我调阅了司内档案库,编号丙字柒佰零叁的副册,档案记录在册,但册子本身不见了。” “不见了?”林老爷失声。 “遗失?还是被人拿走了?”穆褚行追问。 “卷库有出入记录,但承平七年至今,人事变迁,记录不全,难以追溯,副册下落,目前不明。” 裴让道,“主册记录被修改,副册失踪,而四十年前经手此案的那位司内前辈,姓苏,名讳上景下同,在案发后三年,于一次外勤任务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司内档案记为因公殉职,疑遭妖物所害。” 花厅里一片寂静。 林老爷显然没想到自家一面旧镜子背后,竟牵扯出镇妖司的陈年旧案和失踪官员。 凌笑也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摸着下巴,眉头微皱:“苏景同前辈失踪了?和这镜子有关?” “尚无证据证明有关。”裴让合上册子,“但时间上接近,且此案记录蹊跷,不容忽视,苏前辈当年在司内以行事稳健,记录详实著称,他亲手经办之案,主册被改,副册失踪,本身就不寻常。” “所以裴大人这次来,不单单是为了林小姐的病,更是要查四十年前的旧案?”凌笑明白了。 “林小姐为镜狐所扰,性命攸关,自当解救,此案既与司内旧案牵连,其中疑点,也需厘清。此乃裴某职责所在。” 裴让看向穆褚行和凌笑,“你二人既已接手此事,方才所言,欲化解执念,不知具体有何打算?” 穆褚行立刻咧开了嘴,笑容又挂回脸上:“裴大人是官身,办的是公差,查的是几十年前的悬案,规矩大,牵扯深,我们懂。”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捻银钱的动作,“我们就是两个跑江湖混饭吃的,接了林老爷的悬赏,就想把林小姐的病治好,把镜子里那点麻烦解决掉,拿了赏银,走人,简单得很。” 他朝凌笑使了个眼色,凌笑会意,也开口道:“是啊,裴大人,那镜狐等了百年,也挺可怜的,我们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了结它的执念,让它安安生生地走,别再缠着林小姐。至于镇妖司以前的案子……我们不知情,也不该多问。” 裴让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沉默了片刻。 义庄一事,让他对这二人有些改观,他们并非只知蛮干的庸手,也非唯利是图的小人,关键时刻懂得变通,心怀恻隐。 眼下这事,若他们真能化解镜狐执念,治好林小姐,对他查案而言,利大于弊。 至于四十年前的旧案迷雾,牵扯司内隐秘,他本就无意让外人过多介入。 “可以。”裴让缓缓颔首,“你二人可依你之法,尝试化解镜中执念,医治林小姐,但需谨记,”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不可施用邪术,不可伤及无辜,不可对林府上下有任何不利之举。那镜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本旧册子,“若真仅为执念所化,未造杀孽,处置时当留余地。” “裴大人放心,规矩我们懂。”穆褚行拍着胸脯,保证得爽快,“拿钱办事,讲的是信誉和手段,伤天害理,损阴德的事儿,我们不干,至于那镜狐,”他笑了笑,“一段痴念罢了,能好好送走,大家省心省力,我们也不喜欢动不动就打散这个超度那个,麻烦。” 这话半真半假,穆褚行确实不想多造杀孽,尤其是对这种并无恶意的执念,但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这镜子恐怕没那么简单,粗暴处理,万一引出什么不可控的变故,得不偿失。 不如用相对温和的法子,看看情况。 裴让不再多言,将册子交还王虎收好,对林老爷道:“林老爷,既如此,便让这二人一试,裴某需查阅本地衙署留存旧档,并走访些可能知情的老人,我会在府外客栈暂驻,若府上有异,或他二人行事有差,可随时来报。” 林老爷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见镇妖司的大人都点了头,哪还有异议,连忙应下:“是,是,全凭裴大人和二位高人主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鄙人一定配合。” 裴让最后看了穆褚行和凌笑一眼,不再多说,带 着王虎转身离去,步履沉稳,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剩下三人,林老爷擦着额头的汗,对穆褚行道:“穆高人,您看接下来……” “林老爷别急。”穆褚行摆摆手,“首先,那一百两赏金,事成之后,可不能赖账。”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其次,我们需要准备点东西,麻烦陈管家跑一趟。”穆褚行开始掰手指头,“上好的檀香,要沉水香,别拿次货糊弄,带着晨露的白色山茶花,至少九朵……” “再找一块透亮无杂质的天然水晶,边角料都行,但要干净,还有,林小姐小时候穿过的没扔的旧衣物,找一件贴身穿的,比如肚兜,小衣之类,越旧越好,但必须是她自己的。” 林老爷听得一愣一愣的,尤其是最后一项,脸色有些尴尬:“这……穆高人,要小女旧时贴身衣物,这是……” “引子。”穆褚行解释,“要沟通镜中执念,化解它,得有个和林小姐气息紧密相连的桥梁,旧时贴身衣物,沾染她幼年纯粹气息,最合适不过,林老爷放心,我们绝无他意,用完即焚,不会留存。” 林老爷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照办,忙叫来陈管家,一一吩咐下去。 “另外,”穆褚行补充,“在我们准备好之前,让林小姐尽量远离那面镜子,能不出闺房就别出,但镜子前也别久待,可以让她在楼下花园散散心,或者去夫人房里说说话,饮食清淡些,安神的汤药可以继续喝。” “好,好,我这就去嘱咐内子和小女。”林老爷连连答应,也匆匆去了。 花厅里终于只剩下穆褚行和凌笑两人。 凌笑长长舒了口气,看向穆褚行,压低声音:“喂,你刚才要的那些东西,真是用来做那个幻境的?山茶花、水晶……还有肚兜?我怎么觉得有点不靠谱?” “幻境只是个说法。”穆褚行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本质是要给那镜狐执念一个指向明确的信息,让它那困在百年前等待里的念头,找到一个出口,或者一个终点。” “檀香宁神,辅助我们施法稳定心神,白色山茶花,洁净哀婉,契合那白狐的气质和这段无果之情,可以作为仪式的一部分,水晶能短暂储存和映射意念光影,配合镜子使用,效果更好。” “那旧衣服呢?” “那是关键。”穆褚行放下茶杯,“林小姐的现在,和百年前的书生,差距太大,我们需要一个更纯粹的链接林小姐这个存在本质的引子,幼年贴身衣物最好,因为那时魂魄气息最干净,尚未被后天繁杂侵染。” “用这个做引,配合特定手法,让白狐透过她,感应到某种更接近它等待对象的气息,或者更容易接受我们通过林小姐这个渠道传递过去的信息。” 凌笑听得有点绕,但大致明白了:“你是想……给那镜狐看一场戏?用林小姐的气息做舞台和演员,用我们的法子编个结局?” “差不多。”穆褚行点头,“不过戏怎么编,还得仔细琢磨,得合乎那镜狐的执念逻辑,才能让它相信,然后释怀,或者放下对林小姐的纠缠。” “万一它不信呢?或者,万一它想要的不是书生回来的消息,而是别的?”凌笑担忧。 “那就只能想别的法子了。”穆褚行耸肩,“走一步看一步,不过,”他摸了摸怀里裴让给的那枚特制铜钱,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我总觉得,四十年前那档子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那位前辈失踪了,副册不见了……这镜子,或许不止是封存了一段痴情那么简单。” “你是担心,我们这演戏的法子,会触动当年留下的什么隐患?”凌笑也严肃起来。 “说不准。”穆褚行站起身,“所以啊,咱们动作得快点,最好在裴让查出更多东西之前,把林小姐这事了了,拿了钱走人,剩下的浑水,让他这个镇妖司的大人去蹚吧。” “你就不怕惹上麻烦?” “麻烦?”穆褚行咧嘴一笑,拍了拍放铜钱的位置,“咱们现在,也算半个有线的人了,真要有咱们处理不了的麻烦,不是还能找裴大人互通有无嘛。他既然给了这铜钱,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踩坑里不管吧?毕竟,咱们可是在帮他治病救人呢。” 凌笑看着他这副算计的精明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心底却莫名安定了些。 这家伙,有时候是真抠门真贪财,但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是真快,靠得住。 “走吧,”穆褚行伸了个懒腰,“去看看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可不能马虎。” 18. 与狐对话 夜色渐深,青州城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房间里,裴让坐在桌边,面前摊开几页字迹潦草的私人笔记,以及两封泛黄的信件抄本。 这些是他花了些心思和银钱,从一个在镇妖司档案库即将荣退的老文书那里,软磨硬泡套出来又连夜亲手抄录的边角料。 老文书喝了他两壶好酒,舌头打结时含混念叨:“有些事儿记不得,也查不得,沾上就是一身腥……” 裴让逐字逐句地看着那些破碎的信息,试图拼凑出四十年前被刻意掩盖的图景。 笔记一页上零散记载: “承平七年,秋末。青州富户柳家托人至司,言家宅不宁,有旧物作祟。呈古铜镜一面,言乃族中早夭才子柳文渊遗物,镜有异,夜闻悲泣,见白影。恐为妖孽,求司净化或毁之。” “经办:苏景同。查验:镜确有狐魂残念,执念深植,然怨念不重,多系悲思。狐魂微弱,凭镜存续,若强行驱散,恐伤魂体根本,有违天和。苏建议以安魂法徐徐化解,或寻地封存。” 下一页: “柳家不满,谓其办事不力,欲留祸根。密晤苏后,态度骤变,称既如此,便依苏大人之法。苏收柳家酬谢纹银二百两,古玩若干。镜未毁,亦未深究化解。苏私记:此非义,然上峰有暗示,柳家京中有人,不宜深拒,暂封镜灵,交还柳家,嘱其妥善处置,莫再示人。” 另一份更潦草的记录: “柳家得镜后,未几,转售于南来古董商。苏闻之,默然。余尝问之,苏叹:力有未逮,各得其所罢。其神色郁郁。后三年,苏奉命追查一伙盗掘古墓、贩运阴器的匪类,于苍云岭失踪,现场有搏斗痕迹,残留妖气,然尸首无踪。司内定案:殉职。然余疑……苏失踪前,曾独处数日,状甚不安,焚毁私信数札,或与柳家、古镜一事有关?” 裴让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苏景同前辈在失踪前,自己销毁了可能关键的个人通信,是预感到了危险,还是在隐瞒什么? 他又展开那两封抄录的信件,据老文书醉后透露,这是当年柳家与京中某位官员通信的副本残篇,不知为何留存了一角在无关卷宗夹缝里,被他偷偷收起。 一封上仅有片段:“……镜事已托镇妖司苏姓办理,彼初有推诿,后收礼应允。然观其行,似有保留,恐未根除。此物不祥,渊弟当年便是为此畜所累,功名未竟身先殁,累及家声,务必彻底解决,勿留后患……” 另一封更残破,只剩几个断续句子:“……苏景同似有察觉……追问当年渊弟病故细节……恐其深究……京中之意,尽快了结,勿使旁生枝节……可令其因公……” 后面的字迹湮灭,但结合苏景同的失踪,其意不言自明。 裴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仿佛堵着一块石头。 所以,当年的真相或许是:书生柳文渊并未负心,他可能真的高中了,却在返程途中病故或因其他原因身亡。 其家族后人,可能是堂、表兄弟知晓白狐之事,视之为家族污点或不祥之源,欲彻底毁去镜子及相关一切。 他们找到了镇妖司的苏景同,许以重利,甚至动用京中关系施压,苏景同最初可能想秉公处理,但最终妥协,收了钱,只做了表面封印,并未真正化解镜狐执念,甚至可能默许了柳家将镜子转卖脱手…… 而后来,或许因为内心不安,或许发现了更多内情,苏景同想要深究,却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最终被葬身荒野,连记录都被刻意涂抹,副册失踪。 镇妖司…… 维护人间秩序,斩妖除魔的镇妖司,内部也有这等藏污纳垢,收钱办事,甚至可能戕害同僚的肮脏勾当。 他所坚信的律法、规矩、正义,在权力、金钱和人情关系面前,似乎脆弱得可笑。 裴让睁开眼,他拿起那些抄录的笔记和信件,就着油灯的火苗,一角点燃。 纸张化为灰烬,落在地上。 裴让看着那点余烬,面色阴沉。 …… 两天后,林府,绣楼闺房。 穆褚行要的东西已备齐,沉水檀香在香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宁神静气的幽香。 九朵带着晨露的洁白山茶花插在一个天青瓷瓶里,摆在梳妆台一侧,一块晶莹剔透的无色水晶,被仔细清洗过,放在一个铺着黑绒布的托盘上。 一件质料柔软,绣着稚嫩藕花图案的幼童肚兜,也被妥善放置在一旁。 林小姐的气色比前两日更差了些,即便用了安神药,也被要求尽量远离镜子,但她眼中那种空洞的依赖感并未减少,甚至还多了几分焦躁。 她坐在离梳妆台稍远的窗边绣墩上,由两个丫鬟陪着,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那面被一块深色锦缎暂时遮盖起来的铜镜。 穆褚行和凌笑站在梳妆台前,裴让也在,他站在门内不远处,抱臂沉默地看着,王虎守在门外。 “开始吧。”穆褚行对凌笑点点头。 凌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这两天她和穆褚行反复推敲了与镜狐沟通的细节。 穆褚行将从裴让那里得到的关于柳文渊可能早已病故的消息也告诉了她,并找到了一些佐证,这些都将作为真相,尝试告知镜狐。 穆褚行先点燃另外三根特制的线香,插在镜子前方,然后,他拿起那件幼童肚兜,小心地覆在盖着镜子的锦缎上,接着,他示意凌笑拿起那块水晶。 “凝神,通过水晶,去看镜子,心里想着我们要告诉它的话,要平缓,要清晰,带着诚意,不要强迫。” 穆褚行低声道,自己则将手虚按在覆着肚兜的镜子上方,口中开始吟诵另一种更为柔和悠长的咒文。 凌笑照做,双手捧着水晶,透过它清澈的质地,看向被锦缎和肚兜覆盖的镜子方向。 她摒除杂念,在心中默默构建思绪:“镜中的存在,我们无意伤害你,我们知道了你的故事,知道了你在等一个人,我们有些关于他的消息,你想听吗?” 起初,没有任何回应。 过了一会儿,凌笑似乎感到手中水晶微微一热。 同时,那面被覆盖的镜子,锦缎下方隐约有白光透出,一闪而逝。 “他……” 一个充满了无尽悲伤和迷茫的意念,断断续续地响在凌笑和穆褚行的心神间,“柳郎……在哪儿?” 有反应了! 凌笑精神一振,稳住心神,继续传递意念:“我们查到了后来的一些事情,柳文渊当年进京赶考,或许取得了功名,但是,他在回来的路上……生了重病,没能撑到家。” “病?” 镜狐的意念波动了一下,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不……他说会回来的……约定好的……” “他并非有意失约。” 凌笑安抚道,“天意难测,人生无常,他可能很想回来见你,但病魔没有给他机会,他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了。” “死了?” 镜狐的意念突然变得混乱,“不……不会的!他说过会回来!我一直在等!等了很久,很久……” 穆褚行立刻加强咒文,同时低声对凌笑道:“给它看证据!裴大人!” 守在门口的裴让早已准备好,闻言上前一步,将他从老文书那里听来的,并结合地方志推断出的信息,沉声说道:“柳文渊,青州柳家子弟,约百年前赴京,此后族谱再无其归乡记录,仅有旁注殁于外。” “同期州志有载,赴京举子中有柳姓者,后无音讯,疑亡于途,其家族在其后数十年间逐渐迁离青州故地,旧宅荒弃,此乃可查之实据。”< /p>镜狐沉默了,那剧烈的波动一点点地沉寂下去。 锦缎不再抖动,下面的白光也彻底黯淡。 许久,那意念才再次响起: “原来真的不在了。” “我等的早就没了。” “百年晨昏,溪边月下,青石铜镜……等的是一场空。” 凌笑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感受到那意念中浩瀚无边的失落,那支撑了百年,顷刻间崩塌的整个世界。 她忍不住追问:“你后悔吗?等了一百年,就为这样一个消息。” 镜狐的意念沉默了很久。 “后悔?” 它似乎很困惑这个词,“等他的时候,虽然苦,虽然怕,但有盼头,知道他不在了,心里就空了,可是若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等了吗?” 它顿了顿,“还是会等吧。不等,又能做什么呢?这世间,除了等他,我好像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这份痴傻的执着,让凌笑心头更堵。 “那你……” 镜狐的意念忽然转向凌笑,“你不是他,但你身上有一点点很像他的感觉,让我以为……” 它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林小姐并非它等待的人,只是某种气息的巧合。 “对不起……” 镜狐的意念传来歉意,“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受,我只是太想感觉到了,哪怕只有一点点他的温暖。镜子需要看,需要映照,才能让那点念想不散……我不知不觉,连累你了。” 窗边的林小姐忽然浑身一颤,脱力般地靠在丫鬟身上,看向镜子的方向,喃喃道:“它好像不难过了?又好像……更难过了?” 凌笑心中一痛,她捧着水晶,能清晰地感受到镜狐意念中失去了目标的悲伤和迷茫。 她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眉头紧锁,他也在感受镜狐意念的变化。 执念的支柱确实垮了,那强烈的等待意念正在消散,但镜狐残魂本身也因此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这似乎就是当年那位苏景同前辈封镇后希望看到的结果?让执念自然消散? 可看着这样一缕仅仅因为痴情而存续百年,最终只等来一场空的精魂,就这样彻底归于虚无,穆褚行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镜子,这镜狐,本身又有什么错呢?它甚至没主动害过人。 “它现在怎么样?”一直沉默观察的裴让忽然开口问道。 “它信了。”凌笑放下水晶,“知道柳文渊可能早就死了,它很难过,也很抱歉连累了林小姐,支撑它百年的念头,好像快散了。” 裴让走上前几步,看着那面被覆盖的镜子,眼神复杂。 他查到的旧案显示,当年镇妖司的人收了钱,却任由这镜狐带着未解的执念被转卖,遗祸数十年。 如今真相揭穿,执念将散,看似解决问题,却又像是对这痴魂的另一重残忍。 “散了之后呢?”裴让问,“会如何?” “若是寻常魂魄,执念消解,自可入轮回,或消散于天地。”穆褚行接口,语气有些无奈,“但它只是一缕精魂残念,依托镜子和执念存在,执念一散,它这点残存意识,恐怕撑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归于天地,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那就是魂飞魄散,真正的一点痕迹都不留。 房间里一片寂静,林小姐似乎听懂了,眼中也流露出一丝不忍。 她虽然被这镜子所累,但知晓了前因后果,对一个痴等百年的精魂,也恨不起来了。 “没有别的办法吗?”凌笑忍不住问,“它等了百年,就这么没了?” 穆褚行看向她,沉吟道:“办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但这办法不合规矩,也有点麻烦,更要看值不值。” 19. 一个名字 “什么办法?”凌笑追问。 “镜狐残魂,本质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精魂意念,执念这根主心骨一断,它这点残灵就像无根浮萍,很快会散,但如果有合适的器物能暂时温养,收容这缕残魂,或许能保它一时不散。” “运气好,这残魂在温养中能慢慢稳固,甚至恢复一点微末灵性,将来或许还有机缘,寻个正经的轮回机会,运气不好,也就是在里面多睡些时日,最后安然消散,总比现在就魂飞魄散强。”穆褚行慢条斯理地解释。 “温养?用什么温养?”裴让皱眉,“这类能收容,温养魂体的法器,世间罕有,即便镇妖司内也属稀罕之物,非大功不得请用。” “所以不合规矩,也麻烦。”穆褚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扁圆形的玉佩。 玉质是常见的青白玉,色泽温润,表面有一层柔和的光晕,内里有云雾状的纹路缓缓流转,玉佩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细绳系着。 “这是……”凌笑好奇地看着。 “我家传的一块养魂玉,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但对温养微弱魂体有点用处。” 穆褚行把玉佩托在掌心,“本来是给我自己备着,万一哪天受了重伤,魂魄不稳,吊命用的。” 裴让的目光在那块养魂玉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审视:“此玉确实蕴含温和的养魂之力,但你方才说看值不值,是何意?你愿以此玉相助?” “愿不愿意,得看情况。”穆褚行把玉佩在手里掂了掂,脸上又露出那种带着算计的笑容,“这玉虽然不算顶级,但也是祖传的物件,用了有损耗,我总不能白拿出来吧?而且,用玉收容镜狐残魂,需要我施法牵引,这也耗费心神法力,所以,这是个交易。” “交易?”裴让眼神微凝。 “对,交易。”穆褚行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林老爷那边,一百两的赏金不够,要我用这养魂玉,还得劳心劳力施法,得加钱,不多,再加一百两,算是这玉的租金和我的辛苦费,林小姐好了,镜子没事了,这买卖对林老爷不亏。” 凌笑的嘴角抽了抽,这家伙,真是三句不离钱,但她也明白,穆褚行肯拿出家传的养魂玉,已经是天大的让步,要点报酬也正常。 “那第二呢?”裴让问。 “第二,”穆褚行又伸出一根手指,目光直视着裴让,“裴大人,你查了四十年前的旧案,查到了镇妖司内部有人收钱遮掩,甚至可能害了同僚。” “我要的,不是苏景同的名字,是当年在他背后递话,给他暗示,事后又能把手脚做得那么干净,那个人的名字。” 裴让的瞳孔猛然收缩。 穆褚行的话,突然让他明白了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苏景同是经办人,是收了钱,是妥协了,但他更像是被推到前台的棋子,一个在压力下失了原则,最终也付出了代价的可怜虫。 真正可怕的是那个能轻易影响司内事务,并能将后续一切掩盖得如此彻底的黑手。 “你要这个名字做什么?” “知道总比不知道好。”穆褚行笑容不变,“苏景同是四十年前在明处收了钱,办了糊涂事的人,他已经遭了报应,但能让一个镇妖司的办案吏员低头,能在事后把记录改得滴水不漏,能让一个可能想翻案的同僚因公失踪的人……” “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有个名字吗?知道了,以后万一在什么想不到的地方碰上,心里也好有个提防,不至于像苏景同那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让沉默着。 “此事千系重大,若泄露……”裴让沉声道。 “裴大人,这里就我们几个。”穆褚行环视房间,“凌笑是我同伴,信得过,名字出了您的口,入了我的耳,天知地知。我拿它去邀功请赏?找镇妖司的大官举报?我嫌命长吗?还是您觉得,我知道个名字,就能去扳倒一个在司里经营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他嗤笑一声,“我就是想心里有个数,您要是不愿意说,也行,那咱们就按最省事的规矩来。” 他顿了顿,指向那面镜子:“裴大人您身上肯定带着镇妖司的往生符吧?您来,一道符下去,送这镜狐残魂干干净净上路,也算解脱,林小姐没了纠缠,慢慢调养便是,怎么样?选哪个?” 穆褚行已经把选择摆的很清楚了,裴让的脸色沉凝。 终于,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武安澈。” “武安澈?”穆褚行重复了一遍。 “前任青州镇妖司副指挥使。”裴让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四十年前,苏景同经办此案时,他任青州司内勤主事,负责文书档案,内务协调及与上官联络,有权接触并建议修改非核心卷宗记录。” “苏景同失踪后第三年,他升任青州镇妖司副指挥使,十年前,调任回京,现任镇妖司总衙库房主管之一,正五品。” 一个掌管总衙库房的五品官,位置关键,油水丰厚,更便于接触和处理各类档案,证物乃至特殊物资。 难怪当年能施压,能遮掩,事后还能步步高升。 “库房主管……好地方。”穆褚行了然,“谢了,裴大人,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你要这名字,究竟意欲何为?”裴让再次问道,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试图从穆褚行脸上看出更多端倪。 “都说了,记在心里,以防万一。”穆褚行耸耸肩,不再多谈,转身走向梳妆台,“凌笑,把林老爷请来,咱该收钱了。裴大人,麻烦您让让,我得干活了。” 裴让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深深地看了穆褚行一眼,退到门边。 不多时,林老爷跟着凌笑,有些忐忑地上楼来,王虎也回来了,对裴让点了下头。 穆褚行对林老爷道:“林老爷,镜中狐魂执念已解,但尚有一缕残魂需妥善安置,否则恐有反复,我有一法,可保其安宁,亦能彻底绝了后患,但需动用家传宝物,耗费不小,先前说好的一百两赏金,怕是不够。” 林老爷一听能彻底解决,哪还顾得上钱,连忙道:“穆高人但说无妨!需要加多少,只要鄙人拿得出,绝无二话!” “再加一百两。”穆褚行伸出两根手指,“合计两百两,事成之后,镜子如常,府上永绝后患。” “两百两……”林老爷迟疑了一下,一咬牙,“行!只要小女能好,镜子没事,两百两就两百两!” “爽快。”穆褚行笑了,对凌笑道,“把山茶花和水晶摆好,锦缎揭开一角,露点镜面。” 凌笑依言行事,锦缎揭开,古朴的铜镜再次显露,镜面黯淡,再无之前的灵动妖异感。 穆褚行拿起那枚养魂玉,用细绳系在自己左手腕上,然后,他咬破右手食指,以血为墨,凌空在镜面上快速画了几个繁复的符文,血符印在镜面,微微发光。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他口中开始念诵另一种咒文,声音低沉悠长,左手腕上的养魂玉随着咒文声,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青白色光晕。 镜面上,那一点残留的白色光点,开始缓缓地从镜面深处浮现,漂向镜面中央的血符。 “以玉为凭,纳尔残灵。执念已了,尘 缘暂歇。入此方寸,得享安宁。他日缘至,自有机程……” 那点白光,被养魂玉的气息和咒文的力量吸引,它轻轻颤动着,脱离了镜面,缓缓飘向穆褚行手腕上的养魂玉。 白光触碰到养魂玉的瞬间,青白色光晕微微一亮,将其温柔地包裹吸纳进去。 玉佩内的云雾状纹路似乎多了一缕白色,缓缓流转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镜面彻底暗淡下去,再无任何异样气息,那面古镜,现在看起来,就只是一面颇有年头的精致古董铜镜。 穆褚行停下咒文,轻轻抚摸了一下腕间的养魂玉。 “好了。”他长舒一口气,对林老爷道,“镜狐残魂已收入玉中温养,不会再打扰林小姐,这面镜子,现在就是普通的镜子了,林老爷可以继续留着,也可以收起来,随您心意,林小姐被吸取的生气,需要时间慢慢调养,我开个安神补气的方子,吃上十天半月,注意休息,便能渐渐恢复。” 林老爷大喜过望,对着穆褚行连连作揖:“多谢穆高人!多谢凌姑娘!二位真是我林家的大恩人!”他忙不迭地吩咐陈管家去取银票。 很快,两张一百两的银票送到了穆褚行手中,穆褚行仔细验看,确认无误,美滋滋地揣进怀里,分了一张给凌笑。 凌笑接过,心情也有些复杂,这两百两,赚得可真不容易。 裴让一直沉默地看着整个过程,此时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那面古镜,确认镜中妖气已彻底消失,镜狐残魂确实被安然引入玉中,这才对林老爷道:“林老爷,此间事了,裴某也会将案情记录在案,注明镜妖已除,府上安宁,你好生照顾林小姐便是。” “是,是!多谢裴大人主持公道!”林老爷对裴让更是恭敬有加。 裴让不再多留,对穆褚行和凌笑点了点头,便带着王虎转身下楼,离开了林府。 …… 林府外,黄昏街市。 穆褚行把玩着腕间的养魂玉,怀揣银票,心情不错。 凌笑跟在他身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你非要那个武安澈的名字,真的只是防着?” 穆褚行脚步未停:“不然呢?” “苏景同收了钱,办坏了事,但听起来也是个可怜人。那个武安澈能让苏景同低头,能改记录,可能还害了人,现在还在京里做着官……”凌笑蹙眉,“你知道他的名字,又能怎样?” “不能怎样。”穆褚行望向前方喧嚣的街市,声音平静,“但知道有这么一个躲在暗处,手段厉害,心肠也够硬的人存在,总比不知道好。” “苏景同是明面上的卒子,死了烂了,也就完了,武安澈这种人,才是真正卡在关节上吸血的虫子,今天他能为了钱和关系,压下镜子的事,害死同僚,明天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别的,弄出更大的乱子?裴让是官,他查他的,咱们是民,知道了,心里有本账,万一哪天运气不好撞上了,至少死个明白。” 他顿了顿,“再说了,这镜狐等了一百年,苏景同糊涂了那一下,武安澈在后面推了一把,才有了林家今天这档子事,要论起因,那个藏在后面的不比前面收钱的干净,知道了名字,这桩百年糊涂账,才算勉强有头有尾,对镜狐,对苏景同,甚至对那早死的书生,也算有个交代。” 凌笑怔怔地看着他,“你其实心里挺有数的。”她小声说。 穆褚行嗤笑一声,拍拍鼓鼓囊囊的钱袋:“废话,没数怎么赚钱?走,吃好的去!两百两,今晚醉仙楼,不醉不归!” 夕阳余晖中,两人的身影没入繁华街市。 20. 言不休 醉仙楼,青州城最有名的酒楼,三层飞檐,宾客盈门,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酒肉香气。 二楼临窗的雅座,穆褚行和凌笑对坐,桌上已经摆了几个空盘,还有几道硬菜正冒着热气。 油亮喷香的八宝鸭,肥而不腻的东坡肉,鲜嫩爽滑的清蒸鲈鱼,还有两碟时鲜菜蔬和一壶上好的花雕…… 凌笑吃得脸颊微鼓,眼睛满足地眯起,手里的筷子几乎没停过。 “这个鸭子真好吃!外皮酥脆,里面又嫩又入味!这个肉也好吃,一点都不腻!” 穆褚行吃得相对斯文些,一边吃,一边心里飞快计算着:“醉仙楼一桌席面,中等档次,算上酒水,约莫二两银子,咱们这顿稍微超了点,但二百两进账,花个二三两吃顿好的,不过分,住宿费、补充符纸朱砂、再备点常用药材……嗯,还能剩不少。”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花雕醇厚,入喉回甘。 不错,这钱花得值。 他惬意地眯起眼,目光扫过热闹的酒楼大堂。 就在这时,邻桌几个穿着绸衫,商人模样的汉子,大概是酒意上涌,说话的声音突然高了不少,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你们是不知道!威远镖局这次,可是栽了大跟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威远镖局?临江城那个?老字号了,听说总镖头杨威远手底下硬得很,黑白两道都给几分面子,能出啥事?” “出啥事?天大的事!”那嗓门最大的胖子一拍桌子,“就上个月,他们接了一趟大镖,押的是户部拨往南边修河堤的官银,整整三万两!由官军护送到临江城,再由威远镖局接手,走最后一段水路押运,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同桌和旁边几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官银送到镖局,验明正身,封箱入库,派了八个好手,分两班,十二个时辰不合眼地守着库房!结果第二天早上交班清点,少了一箱!” “一箱?那也不少了吧?” “一箱就是一千两雪花银!”胖子伸出两根手指,“这还不算最邪门的!最邪门的是,那库房是镖局里最结实的一间,四面石墙,就一扇铁门,两把大锁,钥匙分别在总镖头和账房先生手里,窗户都没有!门口守夜的兄弟拍胸脯保证,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过!可那一箱银子,就这么没了!原地就剩下点……” 胖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地上,墙角,留着一滩滩银亮亮的粘糊东西,闻着还有股子腥气,扫都扫不干净!” “嚯!”众人发出一片惊叹。 “后来呢?镖局怎么说?报官了?” “能不报吗?可官府派了最好的捕头去看,也傻眼了,门窗无损,锁头完好,守卫没打瞌睡,银子就这么蒸发了,还留下那鬼玩意儿,查了几天,屁线索没有。现在临江城都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银妖作祟,有说是守夜人内鬼用了妖法,还有说是镖局得罪了过路的精怪……” “那镖局和官府悬赏了?”有人问到了关键。 “悬了!而且是大价钱!”胖子伸出三根手指,“威远镖局自家出五百两,临江府衙出三百两,加起来八百两!只要提供可靠线索,或者能解决这桩奇案,这八百两就是谁的!” “八百两!”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可是一笔巨款了。 穆褚行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耳朵早已竖了起来,凌笑也放下了碗,眼睛发亮地看着穆褚行。 穆褚行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听起来不像寻常盗案,门窗无损,守卫未觉,银子消失,留下诡异粘液…… 这手法,要么是极其高明的江湖伎俩,要么……就真的可能涉及非人之物。 银妖?没听过这种精怪,但那银色腥臭粘液,听着倒是有点像某些能分泌特殊□□腐蚀或搬运的小妖物的习性。 不管是什么,八百两的悬赏,值得跑一趟,临江城离青州不算太远,三四天路程。 他抬眼看向凌笑。 “赶紧吃,吃完去买点路上用的东西,明天一早出发去临江城。”穆褚行低声道,加快了吃饭速度。 …… 两人结了账,走出醉仙楼,外面华灯初上,街道依旧热闹。 刚走下台阶没几步,前方街角一阵喧哗。 只见一个穿着锦缎长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的年轻公子,正眉飞色舞地拉着两个过路的老丈,口若悬河地说着什么。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一双眼睛透着过分旺盛的精力和好奇。 “……二位老丈是没亲眼见呐!小弟我可是听得真真儿的!那威远镖局的银库,啧啧,地上墙上,好家伙,银亮亮,黏糊糊一片,还有股子怪味儿,说腥不腥,说臭不臭,闻久了头晕!守夜的镖师说了,半夜还听见了库房里淅淅索索的响。” 他越说越兴奋,折扇拍得掌心啪啪响:“要我说,这哪是什么寻常盗案?定是那官银在库房里待得闷了,成了精,自己长脚跑了!或者,是早年死在镖局里的冤魂,看上了这批银子,化作了银魅给吞了!你们说是不是?” 两个老丈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将信将疑。 穆褚行和凌笑从他旁边走过,听得清清楚楚,凌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这人也太能编了,银子成精自己跑?还冤魂化银魅? 那年轻公子的耳朵倒是灵,听见笑声,转头看来,目光扫过凌笑,又落到穆褚行身上。 他立刻撇下两个老丈,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穆褚行和凌笑面前,折扇“唰”地一收,拱手作揖: “哎呀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二位气度不凡,方才在醉仙楼用饭时,小弟便留意到了!观二位形色,眉宇间隐有英气,步履沉稳,绝非寻常路人,这位兄台……” 他看向穆褚行,“方才听闻威远镖局奇案时,神色微动,显然是对此类奇闻异事颇有兴趣,甚至……颇有见解?” 穆褚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通话说得有点懵,皱了皱眉,打量着眼前这人。 富家公子打扮,但身上没多少纨绔气,反而有种过度旺盛的好奇心和表达欲,话多,眼神活,看着就不像能安生的主。 “阁下是?”穆褚行抱拳,语气疏淡。 “在下言不休,言语的言,不休止的不休。”年轻公子笑容灿烂,“青州人士,生平最爱搜罗奇谈怪论,探访灵异之事,对志怪传奇,方外之术略通一二,家中薄有资财,得以游历四方,增长见闻,方才听得二位似乎有意前往临江城?”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这人倒是机灵,耳朵也尖。 “是又如何?”穆褚行说道。 “巧了!太巧了!”言不休一拍巴掌,脸上兴奋之色更浓,“在下正要去临江城访友,顺便嘛……也想去那威远镖局看个究竟!此等奇案,百年难遇,若不亲眼看一看,探一探,岂不枉费了我这言不休的名号?方才见二位,便觉有缘,如今又是同路,岂非天意?不如结伴同行,一路上也有个照应,还能互相探讨案情,岂不妙哉?” 他眨巴着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穆褚行,又看看凌笑,补充道:“在下对临江城颇为熟悉,城中也有落脚之处,一路开销,在下亦可分担,绝不叫二位破费!只求能随二位同行,开开眼界!” 穆褚行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开什么玩笑?带这么个话多,好奇,看起来就没啥实际本事,可能还惹麻烦的富家公子哥去查案? 八百两的悬赏,多个人就多分一份,更何况是这种明显来凑热闹的,路上还得听他嘚啵嘚啵,想想就头疼。 他正要开口婉拒,旁边的凌笑却好奇地问道:“你好言公子,我叫凌笑,他叫穆褚行,你方才说的银精自己跑,冤魂化银魅,是真的这么想,还是随口编的?” 她倒觉得这人有点意思,虽然话多了点,但描述起事情来绘声绘色,听着挺有趣,而且,他好像真知道点临江城和镖局的事? 言不休见凌笑搭话,立刻来了精神,折扇“唰”地又打开,摇了两下:“凌姑娘问得好!这银精,银魅之说,自然是市井夸张之言,当不得真。不过……”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据我在临江城那位在衙门当书吏的表舅透露,此案确有诸多匪夷所思之处,那银色粘液,仵作验过,非金非银,非胶非漆,成分古怪,且带着微毒,能缓慢腐蚀木石。 更奇的是,丢失银两的箱底,留有极浅的抓痕,非刀非剑,倒像是某种细小却坚硬的爪子留下的。官府内部,其实有分歧,一派怀疑是精通奇门遁甲的大盗,另一派则悄悄在查,是不是镖局内部,有人修炼邪术,或者勾结了什么东西。” 他这番话说得比刚才在街上靠谱了些,显然是真打听到了一些内幕消息,虽然可能经过了他自己的加工…… 凌笑听得入神,看向穆褚行:“他好像知道得挺多?带上他,说不定能省点打听的工夫?” 穆褚行看向凌笑,叹了口气。 这言不休虽然看着 不靠谱,但似乎消息灵通,而且愿意包揽开销? “同行可以。”穆褚行终于开口,“但我们有正事要办,路上不得多生事端,不得胡乱插手,一切听我安排,到了地方,你看你的热闹,我们办我们的事,互不干涉,若做不到,现在便罢。” “做得到!做得到!”言不休喜出望外,连连点头,“两位放心!在下一定规规矩矩,绝不多事,能跟着二位真正的高人去见世面,是在下的福分!咱们何时动身?明日一早?在下这就去准备车马干粮!” “明日辰时,南城门汇合。”穆褚行道,“车马不必奢华,结实耐用即可,干粮清水备足三日的量,另外,”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说你对志怪奇谈,方外之术略通一二?” “略通,略通!”言不休忙不迭点头,“家中有几本祖上传下的杂书,自己也爱打听这些,穆兄有何指教?” “那你可曾听过,有什么妖物精怪,喜食金银,或对亮晶晶之物有特殊癖好,且会留下银色腥臭粘液?”穆褚行问。 他想试探一下,这家伙是真有点见识,还是纯粹道听途说。 言不休闻言,立刻收起折扇,敲着掌心,思索道:“喜食金银的妖物……《岭南异物志》里好像提过一种食金鼠,据说生于矿脉之中,以金属为食,但体型不大,且多在深山,不太像,至于留下银色粘液……” 他皱眉想了想,“倒是听我表舅提过一句,说衙门的仵作私下嘀咕,那粘液的气味,有点像是臭鱼烂虾混合了铁锈和某种草药的味道,很是难辨。” “穆兄这么一问,我倒想起以前看过一本杂记,说海外有种怪虫,名叫银蜗,形如蜗牛,却通体银白,嗜食金属矿物,爬过之处会留下银色粘痕,带有腥气,不过那书上说此物生于极西火山之地,中土罕见。” “银蜗?”穆褚行心中一动,这名字他倒没听说过,但描述的特征确实与镖局案有些吻合。 只是,若真是海外异虫,怎么会出现在临江城的镖局里?是有人携带,还是别的缘故? “那杂记上,可说了这银蜗有何特性?比如怕什么?如何驱除?”凌笑也感兴趣地问道。 “这个嘛……”言不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书年代久远,我也只是匆匆翻过,记得不甚真切,好像说此虫畏强光,尤其怕烈日直晒,也畏某些刺激性气味,比如硫磺、雄黄、烈酒之类。 但其甲壳坚硬,寻常刀剑难伤,且行动虽缓,却力大,能钻透不甚坚硬的岩石,哦,对了,还说它们通常是群居,但很少离开矿脉巢穴太远。” “群居?钻透岩石?”穆褚行若有所思。 如果真是这东西,一两只或许搬不走一千两银子,但若是一群……而且镖局银库是石墙,若墙体有隐患,或者地基有问题,被这种东西从地下钻入,倒也不是不可能,但这需要更细致的查证。 “言公子,你那本杂记,可还找得到?”凌笑问。 “这个……怕是难了。”言不休苦笑,“那是我少时在家乡一座破败道观的藏经阁里翻到的,书页残缺,后来道观失火,估计早已烧毁了,不过里面的内容,我倒是还记得些大概,穆兄,凌姑娘,你们觉得镖局的案子,真可能是这种海外怪虫所为?” “眼下只是猜测,做不得准。”穆褚行摇头,“一切需到现场看了才能判断,不过,你提供的这个消息,倒也算条思路,硫磺、雄黄、烈酒……这些倒是常见,不妨备上一些,有备无患。” “对对对!有备无患!”言不休连连点头,“在下这就去置办!除了这些,还需要准备什么?黑狗血?公鸡头?桃木剑?朱砂黄符?” 穆褚行瞥了他一眼:“我们是去查案,不是去开坛做法,路上少说点话,多听多看,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言不休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道:“明白明白!谨记穆兄教诲!那咱们说定了,明日辰时,南城门,不见不散!在下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对着两人再次拱手行礼,随后迈开脚步,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看着言不休消失的背影,凌笑笑道:“这人还挺有意思的,话是多了点,但知道的也不少,路上有他在,估计不会闷。” “我只希望他别惹出什么麻烦来。”穆褚行无奈道,“八百两的悬赏,盯着的人肯定不少,咱们是去查案赚钱,不是去游山玩水听故事,走吧,咱们也去置办点东西。” 两人沿着街道,向售卖杂货和药材的街区走去。 …… 21. 话唠公子 第二日辰时,青州城南城门。 言不休果然守信,不仅人准时到了,还备下了一辆颇为宽敞舒适的青篷马车。 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体型匀称,一看就是脚力不错的健马。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的老把式,坐在车辕上对着穆褚行和凌笑点了点头。 马车内部铺着软垫,中间还有张小几,固定得很稳当,上面摆着个竹编食盒,隐隐透出糕点的甜香,角落还放着个水囊和一个小包袱。 “穆兄,凌姑娘,请上车!”言不休早已等在车边,一身利落的浅蓝色劲装,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折扇插在腰间,看起来精神奕奕,笑容满面,“车是家里商行跑货用的,宽敞结实,减震也好,跑长途不累,干粮、清水、应急的药品都备了些,咱们路上若缺什么,到了大点的镇子再补。” 穆褚行打量了一下马车,确实比他们平时雇的驴车强太多了。 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和凌笑先后上了车。 言不休也跟着钻了进来,坐在靠车门的位置,很自然地提起小几上的食盒打开:“还没用早饭吧?尝尝福瑞斋的桂花糕和杏仁酥,还热乎着呢!” 糕点精致,香气扑鼻。 凌笑道了声谢,拿了一块。 穆褚行也没客气,捻了块杏仁酥。 味道确实不错,甜而不腻,酥香满口。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城门,上了官道,速度逐渐快了起来,但车身依然平稳,车夫技术老道,显然常走这条线。 车轱辘有节奏地滚动着,官道两旁的田野和村落缓缓向后移动,然后,言不休的嘴巴,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开始不休了。 “穆兄,凌姑娘,你们是不知道,这威远镖局的杨总镖头,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清了清嗓子,“听说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凭一把金丝大环刀,在西北道上闯出好大的名头,后来回到临江城开了镖局,凭的是真本事和人脉,黑白两道都要卖他几分面子。” “这人吧,听说脾气硬,讲规矩,对底下兄弟也仗义,就是有点护短,还有点好面子,这次官银在他眼皮子底下丢了,听说他气得当场吐了口血,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把贼人和银子找出来,不然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他顿了顿,拿起水囊喝了口水,继续道:“不过也有人说,杨总镖头这些年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镖局里的事儿多是少东家杨振在打理,这杨振是我发小,从小一起玩大的,人挺聪明,也肯吃苦,就是……有时候想法有点跳脱,跟他爹那种老派作风不太一样,这次出事,听说他压力也大得很,里外不是人。” 凌笑边吃糕点边听,觉得挺有意思,顺口问道:“那守卫银库的八个镖师,查过了吗?会不会是内鬼?” “查!怎么可能不查!”言不休一拍大腿,“八个兄弟,连带着那几天的更夫,伙夫,但凡是能靠近银库那片地儿的,全被杨总镖头亲自拎着鞭子问了个遍!” “可奇就奇在这儿,八个人,分成两班,互相盯着,都说没见异常。交班时箱子还在,锁好好的,接班的人看了,也确认无误,可第二天早上,箱子就没了!问他们夜里听见什么没,都说除了风声虫鸣,啥也没有,哦,有个兄弟说好像迷迷糊糊听到点沙沙声,但仔细听又没了,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沙沙声?”凌笑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耳朵动了动。 “是啊,沙沙声。”言不休压低声音,做出神秘的表情,“凌姑娘,你想想,一箱银子,一千两,得多沉?要搬动,怎么可能没大动静?除非搬银子的,不是人,或者,用的不是寻常法子!” “不是人?”凌笑配合地露出好奇神色。 “对啊!你看那现场,门窗锁头完好,地上只有粘液,人进去偷银子,总得开门开锁吧?总得留下脚印吧?可什么都没有!我听说,府衙最有经验的捕头看了,都说这手法,不像人干的,倒像是那银子自己长了腿,或者化了,从箱子里流出来,顺着墙根地缝溜走了!” 言不休越说越玄乎,“凌姑娘,你看过《南柯奇谭》没有?里面就写过一种银魅,是含冤而死的守财奴所化,专偷金银,来去无影,只留下一地银色的怨气痕迹……” 穆褚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依旧没睁眼。 凌笑却笑着摇头:“言公子,你这又是粘液又是怨气的,可把我说糊涂了,你表舅说的是地上留下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粘液,可《南柯奇谭》里写的却是虚无的怨气痕迹,这俩……恐怕不是一回事吧?咱们现在要琢磨的,是地上那摊实实在在的粘液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不是书里的鬼怪故事呀。” 言不休被她说得一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凌姑娘说的是……是我扯远了,不过那粘液确实古怪,看着像实物,可又透着股邪性……” “那粘液多吗?分布有什么规律?”凌笑追问。 “这个……听说是从原来放银箱的位置开始,一直延伸到墙角,然后……好像就没了?对,就没了!墙角好好的,墙也没洞,粘液到墙根就断了,像是钻到墙里,或者地里去了?” 言不休努力回忆着从表舅那里听来的片段信息,“为这个,杨总镖头差点让人把银库的地砖全撬了,后来被府衙的人拦住了,说要保护现场。” 穆褚行闭着眼,脑子飞速转动。 言不休说的这些,确实透着诡异。 如果是精通机关密道的高手,事先在墙根或地下做了手脚,倒也有可能,但要在防守严密的镖局银库做这种工程而不被发现,难度极大。 如果是妖物精怪…… 什么妖物能穿墙入地,还只对纯度高的新铸官银感兴趣? 纯度高的新铸官银…… 穆褚行心里微微一动。 这时,言不休的话题又跳到了他看过的各种志怪上,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比较:“《幽明录》里有个故事,说是有户人家库房的金银首饰总是莫名变少,后来请了道士,才发现是家里老宅地基下埋了只成精的钱串子,这精怪就爱吃金银,尤其爱刚出炉的亮闪闪的新钱!” “还有《酉阳杂俎》里提到一种西域来的噬金蚁,个头小,但成群结队,能在一夜之间搬空一座小金库,留下的痕迹就是带着金属腥气的粘液……穆兄,你说是吧?穆兄?” 他见穆褚行一直没反应,凑近了些,小声问凌笑:“凌姑娘,穆兄这是睡着了?” 凌笑看着眉心微蹙的穆褚行,忍着笑道:“可能吧,昨晚没休息好。” 言不休“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精神,转向凌笑:“凌姑娘,你对这些奇闻异事也感兴 趣?我跟你说,我家藏书楼里这类杂书可多了,下次你来青州,我一定带你去看!还有还有,临江城有家老字号的茶馆,说书先生讲鬼故事那是一绝,等咱们办完事,我带你去听……” 凌笑一边应付着言不休连绵不绝的话语,一边也暗自琢磨着案情。 …… 马车行驶了大半天,中途在路边茶棚简单休息了一次,吃了点自带的干粮。 言不休的嘴巴除了吃东西的时候,几乎就没停过,从镖局八卦讲到临江城的风土人情,又讲到他自己游历四方时遇到的种种奇事。 其中大半听着就不太靠谱,比如他说在西南山里见过会学人说话,还能帮人找灵芝的猴子精,在北边雪原上见过比房子还大,眼睛会发光的白熊怪…… 穆褚行一直靠着车壁假寐养神,任由言不休喋喋不休地说着,凌笑倒是好耐心,时不时应和两句,引得言不休谈兴更浓。 下午,马车驶入一段相对偏僻的山道,两旁树林茂密,言不休正讲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地描述他想象中银魅可能的样子:“……定是通体银白,双目如灯,行走如风,过处留下一地银痕……” 一直闭目不语的穆褚行,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向言不休,开口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臆想: “言公子。” “啊?穆兄你醒啦?”言不休被打断,愣了一下,随即高兴道,“我正说到精彩处!那银魅……” “你那位发小,威远镖局的少东家杨振,”穆褚行继续说道:“他可曾跟你提过,镖局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接过什么比较特别,但不是金银的镖货?” 言不休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开始回忆:“得罪人?干镖局这行的,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难免有摩擦,但杨振他爹规矩严,一般不会往死里得罪人,特别的人……好像没听说,特别的镖货?” 他挠了挠头,皱眉思索:“金银珠宝是常事,贵重药材、古玩字画也押过,特别的话……” 他眼睛忽然一亮,“哦!想起来了!大概两三个月前吧,杨振跟我喝酒时提过一嘴,说他爹接了一趟有点奇怪的短镖,押送的是一小箱矿石样品,从临江附近一个刚发现的小矿坑,送到州府的官办冶炼坊去检验。” “说是那矿石挺罕见的,叫什么来着……亮晶晶的,对了!亮银矿!他还说那矿石看着就跟普通石头里掺了碎银子似的,在太阳底下反光晃眼,还挺沉,因为这批货不寻常,他爹还挺重视,让他亲自押送的。” “亮银矿?”凌笑重复了一遍,看向穆褚行。 她记得丢失的是新铸的,纯度高的官银。 穆褚行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很快又敛去,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微微颔首:“知道了。” 言不休看看穆褚行,又看看凌笑,小心翼翼地问:“穆兄,这亮银矿……跟官银失踪的案子,有关系吗?” “不一定。”穆褚行重新靠回车壁,闭上眼睛,“随口一问罢了继续赶路吧,早点到临江城。” 言不休“哦”了一声,虽然心里很想知道穆褚行到底想到了什么,但看对方又闭目养神,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只好把满肚子的疑问和继续分析案情的冲动暂时压了下去,拿起水囊又灌了几口,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山林景色。 …… 22. 银噬兽 三日后的傍晚,马车驶入了临江城。 比起青州城的繁华喧闹,临江城更显一种因水运而生的忙碌与扎实。 宽阔的江面帆影点点,码头附近人声、号子声、货物装卸声不绝于耳,街道不算特别宽敞,但店铺林立,多为客栈、货栈、车马行和饭庄,透着一股实干的气息。 威远镖局在城西,占了不小的一片地方。 高墙黑瓦,朱红大门,门楣上威远镖局四个鎏金大字在夕照下依旧醒目,门口两尊石狮子虎虎生威,但此刻大门紧闭,只开了侧门,门边站着两个腰挎钢刀的镖师,神色警惕,不见往日迎送宾客的热络。 言不休跳下马车,上前通报。 那镖师认得他,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言公子,您来了,少镖头吩咐过,您若到了,直接请您进去,这二位是?” “是我请来帮忙的朋友,手段不凡,定能助总镖头查明此事。”言不休正色道。 镖师打量了一下穆褚行和凌笑,见二人气度沉静,不似寻常人,便点点头,侧身让开:“总镖头和少镖头都在内堂,三位请随我来。” 穿过前院练武场,场地上空空荡荡,几个年轻的镖师在角落默默擦拭兵器,气氛沉闷。 来到内堂,只见一个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汉子正背着手,在堂中烦躁地踱步。 他双眉紧锁,正是总镖头杨威远。 旁边站着一个二十五六的青年,眉眼与杨威远有几分相似,但更显文气些,此刻也是一脸疲惫,正是少镖头杨振。 “杨伯父!杨振!”言不休上前行礼。 杨威远停下脚步,看向言不休,勉强扯出个笑容:“不休来了。” 目光随即落在了穆褚行和凌笑身上,带着谨慎,“这二位是?” “晚辈穆褚行,这是凌笑。”穆褚行抱拳,“听闻贵镖局遇奇案,特来查看,或可略尽绵力。” 凌笑也跟着行礼。 杨振上前一步,对父亲低声道:“爹,不休在信里提过,这位穆兄和凌姑娘是真正有本事的高人,解决过几桩棘手的怪事,眼下……多个人多份力。” 杨威远看着眼前这两位年轻人,眼中疑虑未消,但眼下也确实束手无策,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杨某多谢二位仗义,振儿,你带他们去看看吧,老夫……唉!”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中。 镖局信誉,巨额赔偿,官府压力,同行议论…… 这座大山压得这位铁汉也有些喘不过气。 “穆兄,凌姑娘,随我来。”杨振对二人点点头,又看了言不休一眼,示意他也跟上。 出了内堂,穿过几重院落,来到镖局深处一个独立的小院。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石板,正中一间石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门上挂着两把大铜锁。 门口站着两名镖师,见到杨振,抱拳行礼。 “就是这里了。”杨振指着石屋,声音低沉,“这是镖局最里层的银库,专放特别贵重或需要严加看管的镖货,那批官银三万两,分三十箱,送到后全部存入此库。” ”那晚丢失的,是放在最里面的第三箱。”他指了指门口,“当晚一共八人轮值,两人守在院门口,两人守在库房门口,四人分两班在院内巡视,钥匙……” 他从怀中取出两把样式不同的铜钥匙,“一把在我爹手中,一把在账房老吴那里,两把钥匙同时插入,方能开锁,老吴那晚并未靠近银库。” 言不休忍不住插嘴:“杨振,那晚真的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杨振摇头,语气肯定:“问过无数遍了,门口和院内的兄弟都说,除了风声虫鸣,最多就是老鼠跑过的沙沙声,一闪即逝,根本没人在意,交班时,箱子还在,第二天早上,箱子就没了,地上多了那些东西。”他指向地面。 此时天色渐暗,杨振让人点起了灯笼。 昏黄的光线下,可以看到石屋门口及附近的地面上,有几处已经干涸颜色发暗的痕迹,在青石板上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银灰色,正是那传说中的银色粘液。 痕迹从门口向院内延伸了约莫一两丈,然后变得断断续续,最终消失在院墙根附近。 穆褚行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痕迹。 粘液已经完全干涸,结成一层略带褶皱的硬壳,用手指一捻,便碎成了粉末,在指腹留下银灰色的痕迹。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气,确实不浓烈。 凌笑也蹲在另一处痕迹旁,她凝神观察着粘液分布的形态和走向,抬头看了看紧闭的库房门和四周高墙。 “能进去看看吗?”穆褚行问。 杨振点头,拿出他那把钥匙,又让人去请账房老吴。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干瘦老头匆匆赶来,手里紧紧攥着另一把钥匙,两人一同上前,将两把钥匙分别插入锁孔,同时扭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沉重的铁木门,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更明显的腥气。 库房内没有窗户,一片漆黑。 杨振率先举着灯笼进去,点亮了墙上预留的油灯。 灯光照亮了库房内部,空间不算太大,约莫两丈见方,墙壁是厚重的石块垒砌,地面也是青石板。 靠墙摆放着一些箱笼,都贴着封条。 库房中央空出一片地方,那里散落着几滩面积更大,更集中的银色干涸粘液。 粘液中间,有一个明显的方形空缺印记,正是原来摆放银箱的位置。 穆褚行走过去,蹲在那个空缺印记旁,印记周围的地面上,粘液更多,几乎形成了一圈银环。 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点粘液干涸后最表层的粉末,放在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除了外面闻到的那种铁锈泥土腥气,这一次,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几乎被掩盖的甜腥气,应该是某种劣质糖浆混合了动物血液的味道,又像是某种特殊药材腐败后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将指尖凑到灯笼光下仔细看。 银灰色的粉末中,似乎夹杂着一些颜色略深的颗粒。 凌笑也走了过来,她俯身,几乎将脸贴到地面,仔细嗅闻着。 片刻,她抬起头,看向穆褚行,眼神交汇。 “杨少镖头,”凌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最近一个月,除了这批官银,这间银库里,可还存放过其他东西?特别是矿石一类?” 杨振一愣,看 了一眼门口的言不休,迟疑道:“凌姑娘为何这么问?大约两个多月前,确实存放过一批亮银矿的样品,是家父受一位矿主所托,押送去州府检验的,但那批矿石只在库里放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运走了,之后库房彻底清扫过,才存放官银的。” “亮银矿……”凌笑点点头,对穆褚行道,“和言公子路上说的一样。” 穆褚行站起身,走到库房墙角,用灯笼仔细照着墙壁和地面的接缝处。 石墙砌得很严实,但他还是在几处角落,发现了一些银灰色反光点。 “杨少镖头,”穆褚行转过身,脸色平静,“如果我没看错,这库房里的痕迹,不是人为,也非鬼魅。” “那是什么?”杨振急忙问,门口的言不休也竖起了耳朵。 “是银噬兽。”凌笑看着地上那些银灰色的痕迹,缓缓道,“一种罕为人知的妖物,外形似大号蜥蜴,却无鳞片,体表可分泌特殊粘液。” “此物以金属为食,尤嗜纯金纯银,它们感官特殊,能隔着相当距离嗅到高纯度金属的气息,并用粘液标记,软化乃至分解金属,方便吞食,这银色粘液,就是它们唾液和□□的混合物,带有特殊的腥气,干涸后便是这般模样。” 杨振和言不休听得目瞪口呆。 言不休喃喃道:“还真有这种东西?我,我还以为是书上瞎编的……” “书中记载或有夸大,但此物确实存在,只是通常生活在深山洞穴或废弃矿脉深处,极少主动靠近人烟稠密之处。”凌笑补充道。 这些都是师父当年跟她讲述天下奇闻异兽时提到的。 穆褚行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了几分:“而且,这粘液的味道不对。” “不对?”杨振心一提。 “银噬兽的粘液,虽有腥气,但绝无甜味。”穆褚行的目光扫过库房内那些粘液痕迹,“可我刚才细辨,这粘液中除了银噬兽本身的那股铁锈腥气,还混着一丝甜腥气,这味道不像是银噬兽自带的。” 凌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神一凛:“有人做了手脚?用掺了特殊东西的粘液,或者用了别的法子,掩盖了原本的气息,或者留下了别的线索?” 穆褚行点点头,走到库房门口,对杨振道:“少镖头,此事恐怕并非意外,这银噬兽,很可能是被人用特殊方法引到贵镖局,专门冲着这批纯度高的官银来的,那丝甜腥气,或许就是关键。我们需要查一查,近期镖局内外,有没有出现过异常的甜腥气味,或者接触过可能带有这种气味的特殊物品,药材的人。” 杨振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如果只是妖物作祟,还可说是天灾,但若是有人蓄意引来妖物盗窃官银,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意味着镖局内部可能出了奸细,或者得罪了阴险的对手。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穆兄,凌姑娘,多谢二位指点迷津!此事关乎镖局存亡,还请二位鼎力相助,查明真相!杨振代家父,代威远镖局上下,先行谢过!”说着,便要躬身行礼。 穆褚行抬手托住他:“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们既然来了,自会尽力,先离开这里吧,有些线索,可能需要到外面找找。” 众人退出银库,重新锁好门。 站在暮色四合的小院中,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 23. 血饵苔 银库小院外,暮色渐浓。 杨振听了穆褚行和凌笑关于人为引诱的判断,脸色在暮色与灯光交错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沉默了一会儿,朝穆褚行和凌笑抱拳:“穆兄,凌姑娘,若真有人处心积虑要害我威远镖局,杨振恳请二位相助,揪出这暗中宵小!需要如何查,从何处入手,二位但说无妨,镖局上下必定全力配合!” “先从这院子查起。”穆褚行没多废话,目光再次扫过这个四方小院。 高墙、石屋、青石板地,看似严丝合缝。 “既然银噬兽能进来,必定有路,墙和屋顶检查过无数遍没问题,那就看地,看那些最容易忽略的角落。” 凌笑提着灯笼,沿着院墙根缓步走动,光影掠过墙脚湿滑的苔藓和石板缝隙里枯黄的草茎。 言不休在旁边有些急,抓耳挠腮,想帮忙又不知该看哪里,嘴里忍不住嘀咕:“地上……墙上……都没缝啊,那怪物难道真是穿墙术?不对不对,穆兄说了是爬进来的,总得有洞吧……” 杨振紧跟在穆褚行身边,眉头紧皱:“这院子地上地下都让官府的人和我们自己人翻过几遍了,石板都是实心的,底下是夯土,绝无地道可能。” 穆褚行没接话,他走到石屋背面的阴影里,那里是灯笼光也难完全照亮的地方,他蹲下身,几乎将脸贴到粗糙的石墙底部,一寸寸看过去。 凌笑也走了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将灯笼放低,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墙角与地面那条黑黢黢的接缝。 这里堆积着经年累月的湿泥,腐烂的叶子,还有一层滑腻腻的深色苔藓,气味比院里更潮湿腥腐。 “看通风口。”凌笑低声道,伸手轻轻拨开墙角那片特别厚,特别滑腻的苔藓。 苔藓下面,露出石墙底部一个用生铁条竖着封住的方形孔洞。 孔洞位置极低,紧贴地面,铁条已经锈成深褐色,每根之间的缝隙很窄,看着连耗子钻过去都费劲。 “这是建银库时预留的通风散湿口,里面靠近库房那头,还衬了一层更密的铜丝网,防虫防鼠。”杨振立刻解释,“这个也查过多次了,铁栅和铜网都完好无损,绝对没有破坏的痕迹,府衙的捕头特意用细铁丝探过,后面铜网也没破。” 言不休也凑过来,伸着脖子看:“这么小的口子,那吃银子的怪物能进去?除非它会缩骨功……” 穆褚行没理会他们的议论,他趴在了地上,侧着头,将一只眼睛对准那铁栅栏的缝隙,另一只手接过凌笑手里的灯笼,小心翼翼地将光尽可能打向孔洞深处,铁锈和潮湿泥土的气味直冲鼻腔。 凌笑也没闲着,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沿着潮湿的石墙与铁栅栏锈蚀的边缘,轻柔地触碰。 忽然,她的指尖在一处停了下来。 那是在铁栅栏最右侧一根竖条与石墙接合处的上方,大约半寸高的石墙面上,那里有一道痕迹,颜色比周围被苔藓水汽浸染成深灰色的石壁略浅一点,看起来是被什么不太坚硬却又带着磨损力的东西,斜着向上轻轻刮擦过一下。 “这里有刮痕。”凌笑开口。 穆褚行眯起眼,顺着那刮痕方向往里看去。 灯光艰难地透过多重铁锈栅栏的缝隙,隐约可见最里面靠近库房方向的那层铜丝网,但更引人注意的是,靠近地面的两根生铁栅栏的内侧,似乎附着着一点颜色比铁锈更深,质地也更粘稠的暗色污渍,与周围的锈迹几乎融为一体,不贴到眼前细看根本无从分辨。 “有东西从这里挤进去过,”穆褚行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声音从地面传来,“铁栅间隙是小,但如果那东西的身体能像湿泥一样变形,或者它分泌的那种粘液足够多,足够滑,能起到很好的润滑作用……” 他边说边小心地调整灯笼的角度,让光线更集中地照向那点暗色污渍。 污渍的边缘,似乎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屑状物。 “而且这刮痕很新,就是最近留下的。”凌笑补充道,她收回手,看向脸色开始变得难看的杨振,“少镖头,这个通风口,外面通向哪里?” 杨振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通到……镖局后墙外的水沟,那是条活水,连着城里的主排水渠,直通城外护城河,平日里除了下雨排水,没什么人注意那里。” “水沟……”穆褚行从地上起身,拍了拍手肘的灰土,“走,去看看外面。” 一行人不再耽搁,立刻退出小院。 杨振在前引路,穿过几排堆放杂物的厢房和窄巷,来到镖局高大的后墙下,这里比前院偏僻得多,墙角堆着些破损的瓦罐和烂木板。 一道宽约三尺,深两尺有余的石砌水沟紧贴着后墙根。 沟里水流缓慢,颜色暗沉,水面漂浮着些烂菜叶和不明秽物。 水沟上方,后墙的墙基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类似银库那样的排水口,用石板或铁栅虚掩着,有些已经被淤泥半堵。 灯笼的光小心地探向水沟边缘,靠近银库通风口大致对应方位的沟沿石壁上,一片颜色发暗发灰的粘液痕迹,在昏黄光线下隐约可辨,而就在这粘液痕迹的旁边,沾着几小片类似苔藓或菌类晒干后的碎屑。 “果然通到外面!”言不休压低声音惊呼。 杨振死死地盯着那点暗红色碎屑,握紧了拳头。 穆褚行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和一把尾部扁平的薄刃小刀。 他蹲在水沟边,小心地避开污水,用刀尖将那一小片粘液痕迹连同旁边的暗红色碎屑,尽可能完整地刮取下来,放在油纸上包好,然后,他捻起一点暗红色碎屑,凑到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瞬间锁紧。 凌笑也俯身过来,就着穆褚行的手仔细嗅闻。 那碎屑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但在这之下,确实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腥味,这味道让她太阳穴微微一跳,一段几乎尘封的记忆骤然清晰。 “这是……”她抬起头,目光与穆褚行相触。 “你认得?”穆褚行将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凌笑点点头,接过油纸包,就着灯笼光更仔细地辨认那些暗红色碎屑的形态,“不会错,虽然晒干了,但形状和气味我记得。” “小时候跟师父在山里采药,有一次在背阴的深谷岩缝里见过,师父特意指给我看,说这东西叫血饵苔,只长在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而且地底深处必有银矿脉的地方,颜色暗红发黑,触手微黏,就是这股子甜腥气,很特殊,闻过一次就很难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杨振和一脸好奇紧张的言不休,继续道:“师父当时说,这种苔藓本身没什么大用,但晒干研磨成粉后,那股甜腥气味会变得更浓,更持久。而且,它有一个很少人知的用处,是引诱某些特定妖物的顶级饵料,尤其是一种叫银蝓的妖物,也就是我们说的银噬兽,那东西对这种气味极为敏感,会在极远的地方被吸引过来。” 言不休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所、所以是有人特地把这种邪门的苔藓弄来,撒在这水沟边,就为了把那吃银子的怪物引到镖局来?” “恐怕不止是引过来这么简单。”穆褚行接口。 他指向水沟边那滩银灰色粘液痕迹和混杂的血饵苔碎屑,“看这里的痕迹,粘液和苔藓碎屑混在一起,分布的位置,那银噬 兽,很可能是被人有预谋,有路径地驱赶,或者是一路被这血饵苔的粉末气味标记引导,顺着地下慢慢摸到镖局后墙外,然后,有人在这个排水口附近,放置了浓度更高,诱惑力更强的血饵苔,让它顺着排水口挤了进去。” 他回身,指了指高耸的后墙:“进去之后,银库内新铸的官银本身散发着对银噬兽而言无比诱人的金属气,它循着气味,找到银库通风口,分泌大量粘液润滑身体,挤过狭窄的铁栅,进入库房,吞吃一箱银子。 之后,要么是本能驱使,要么是外面的血饵苔气味指引变化,它又沿着原路返回,它爬过的地方,留下了自身的粘液,也蹭掉了身上可能沾染的……或者干脆是有人刻意涂抹在它途径路线上的血饵苔粉末碎屑。” 杨振的脸在昏暗光线下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人为驱赶?一路引导?难道那银噬兽是被人养熟,听人指挥的?” “未必需要驯养。”凌笑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银噬兽灵智极低,几乎无法驯化,更像是一种凭本能行动的怪异虫兽,但正因如此,利用它们贪婪金属,尤其是对血饵苔气味毫无抵抗力的天性,用特殊饵料一步步引诱它们到预设地点,却是可行的。 尤其是这种罕见又强效的血饵苔,对它们的诱惑力是致命的,只要在它们可能活动的区域,一路用血饵苔粉末做下气味标记,像就能将一只,甚至可能是一小群银噬兽,慢慢引到很远的地方,最终抵达预设的终点。” 她看向脚下缓慢流动的暗沉沟水,又抬眼望了望被暮色笼罩的镖局屋宇和城墙。 “这水沟连通着城里大片区域的地下排水网络,气味混杂,是最好的掩护和通道,若是有人在城中其他靠近下水道出口,或废弃沟渠的地方,提前一段时间就开始布置血饵苔,一点点改变气味路径,最终将银噬兽引到镖局后墙外……这一切,都可以在无人察觉的地下完成,银噬兽钻进来,吃掉银子,再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那……那怪物现在去哪儿了?还在城里哪个下水道里猫着?”言不休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下意识地往杨振身边靠了靠。 “吃饱了,又失去了持续,强烈的血饵苔气味引导,它很可能会遵循本能,返回它熟悉的老巢,或者找个安全阴暗的角落消化,这需要时间。” 穆褚行分析道,但话锋随即一转,更显凝重,“但更大的可能是,引它来的人,在它成功得手,离开镖局范围后,就用别的方法驱散了它,或者干脆把它处理掉了,以免留下这个活生生的罪证。” 杨振牙关紧咬,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好歹毒的心肠!好周密的算计!这是不仅要我威远镖局赔个倾家荡产,还要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到底是谁?!我威远镖局走镖三十载,凭的是信誉和功夫,杨某自问行事还算公道,何时何地,竟结了如此阴险毒辣、欲置我于死地的仇家?!” 凌笑垂眸,看着油纸包里那点暗红色的血饵苔碎屑。 她忽然抬起头,“少镖头,你之前说,两个多月前,镖局曾押送过一批亮银矿的样品去州府检验,这种血饵苔,只生长在特定的银矿脉附近的阴暗潮湿处,极为罕见,认识它的人寥寥无几,更别说获取和使用了。” 她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入对方的耳中。 “押送那批亮银矿样品往返的镖队里,具体都有哪些人?回来之后,这些人当中,有谁的行为比较异常?或者……”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杨振骤然收缩的瞳孔,问道: “有谁,本身就对矿物,对西南地质,对偏门药材,或者对那些鲜为人知的山野奇闻、妖物习性,有着异于常人的了解和兴趣?” 24. 内鬼现身 杨振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沉声道:“押送那批亮银矿样品的,一共六个人,我带队,还有趟子手老赵、钱贵,镖师陈五、孙彪,外加一个临时雇的向导,是矿上派来认路的小工,送到州府交割完他就没回来。” 他一个个数着名字,眉头紧皱:“回来后,老赵染了风寒,躺了七八天,钱贵家里的老母亲病了,请了几天假,孙彪倒没什么异常,就是念叨那矿石压手,肩膀疼了好些天,陈五……”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穆褚行和凌笑,声音压低:“陈五这人,平日话不多,功夫还行,就是有点爱贪小便宜,手不太干净,为这个被我爹罚过俸银,这趟回来,他好像手头宽裕了不少,有兄弟看见他去过两次赌坊,还新打了对银护腕,问他哪来的钱,只说老家捎来的。而且……” 杨振回忆着,“这两日镖局出事,人心惶惶,他总是一个人往后院,伙房那边溜达,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我当时心烦,也没太在意。” “陈五。”穆褚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向凌笑,“你怎么看?” “爱财,手不干净,熟悉镖局布局,尤其是后院到银库这片。”凌笑继续说:“而且,如果那方子真是用血饵苔,这东西认得的人少,用起来也得懂点门道,镖师走南闯北,见识杂,比普通伙计机会大些。” 言不休在一旁听得大气不敢出,此刻忍不住小声道:“那……那咱们现在去抓他?” “不急。”穆褚行摆手,“先要证据,他接触过血饵苔,身上或衣物上,多少会沾上气味,哪怕他自己闻不到,也洗不掉,我有法子让它显出来。” 杨振精神一振:“需要我做什么?” “把押运矿石的这几个人,连带其他可能接近过银库区域的,都叫到前院练武场,就说镖头要训话,安排追查事宜。”穆褚行快速吩咐,“人聚齐了,别让他们互相靠太近,剩下的,交给我。” 杨振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 不多时,前院练武场上火把通明。 包括陈五在内的十几名镖师、趟子手被召集起来,三三两两站着,低声交谈,神色大多紧张困惑。 杨威远也得了信,沉着脸坐在一旁太师椅上,一言不发,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审视。 穆褚行,凌笑和言不休站在廊下阴影里。 言不休兴奋又紧张,眼睛不停在人群中搜寻哪个是陈五。 凌笑则安静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态举止。 穆褚行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扁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几乎无色的细粉倒了些在掌心,他单手快速掐了个法诀,对着掌心粉末虚虚一引,粉末竟无风自动,化作一片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薄雾气,朝着练武场中的人群飘散而去。 “这是我用几种特殊药材配的显踪尘,”穆褚行低声向身旁的凌笑和言不休解释,“本身无害,也无色无味,但若沾到近期接触过血饵苔这类阴秽邪物的人身上,会与残留的气息结合,在法诀催动下,显出红光,片刻即消,除非一直盯着看,否则很难察觉。” 淡雾拂过人群,大多数人毫无异样,只有站在靠后位置的一个中等身材,穿着半旧褐色短打的镖师,在雾气掠过他袖口和衣襟时,那布料上忽然浮现出暗红色光晕,一闪即逝。 正是陈五! 凌笑眼神一凛,言不休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 杨振也一直紧盯着,见状,朝旁边两名心腹镖师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看似随意,却已封住了陈五侧后方的退路。 穆褚行对杨振微微点头。 杨振会意,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场中,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陈五身上,语气尽量平静:“陈五,你出来一下,有点事问你。” 陈五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强笑道:“少镖头,啥事啊?我这正琢磨昨晚巡夜的事儿呢。” “出来说。”杨振语气加重。 陈五见躲不过,只好磨磨蹭蹭走出来,脸上挤出笑容:“少镖头,到底……” 他话还没说完,杨振身后那两名镖师已猛地扑上,一左一右牢牢拧住了他的胳膊,陈五猝不及防,被按得半跪在地,惊怒交加:“干什么?少镖头!你们这是干什么?!我犯什么事了!” 场中顿时一片哗然,其他镖师都惊呆了,不明所以。 杨威远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穆褚行和凌笑这才从廊下走出,穆褚行走上前,蹲在挣扎不休的陈五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陈五,你袖口和内襟上,沾了什么东西?” 陈五一僵,眼神慌乱:“没、没什么!就是点灰……” “不是灰。”凌笑冷冷接口,“是血饵苔的粉末,你从哪儿弄来的?谁让你把这东西带进镖局,撒在银库附近的?” 陈五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什、什么血饵苔……我不知道!你们别冤枉好人!” “冤枉?”穆褚行站起身,对杨振道,“搜他身,住处也仔细搜,重点找用油纸或蜡丸封着,带着甜腥气的粉末,或者不常见的暗红色苔藓干碎。” 杨振一挥手,立刻有人上前搜身。 陈五拼命挣扎叫屈:“你们凭什么搜我!我陈五在镖局干了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少镖头,你不能听外人胡说就……” 话音未落,搜身的镖师手一顿,随即从他贴身内袋的暗格里,抠出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管,紧接着,另一人在他腰囊夹层里又摸出个扁平的锡盒。 “这是什么?”杨振一把夺过竹管,捏碎蜡封,一股甜腥气顿时散出。 他又打开锡盒,里面是些已经有些板结的暗红色粉末。 陈五看着那两样东西,整个人都瘫软下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裳。 “陈五!”杨威远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须发皆张,怒喝如雷,“这两样东西是什么?说!” 陈五浑身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时,去搜查陈五住处的人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藏在他床底砖缝里的粗布小包,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面除了几块碎银,还有一小包同样的暗红色粉末,以及一张面额五十两的通源银票。 “人赃并获!”杨振将东西一股脑摔在陈五面前,气得声音发颤,“陈五!你、你竟敢吃里扒外,勾结外人,用这等邪物引来妖物,盗窃官银!你对得起我爹的信任,对得起镖局上下的兄弟吗!” 周围的镖师们此刻也看明白了,顿时群情激愤。 “陈五!原来是你这个王八蛋!” “我说你怎么突然闹起来了,原来是做了亏心事!” “总镖头待你不薄啊!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陈五被骂得抬不起头,面如死灰。 穆褚行抬手,示意众人稍安。 他重新蹲下,看着陈五:“现在可以说了,谁给你的这 些东西?谁让你做的?” 陈五眼神空洞,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是……是一个外地方士,大概一个多月前,在西城赌坊认识的,那天我手气背,输光了,还欠了二十两印子钱,正发愁,他就凑过来了……” “他长什么样?叫什么?”杨振急问。 “看着……四十来岁,瘦高个,脸有点长,留着稀稀疏疏的山羊胡,颧骨高,眼睛看人有点……有点阴,说话带点外地口音,具体哪里的,我听不出来,他让我叫他吴先生就行。” 陈五断断续续地说,“他说看出我手头紧,有桩发财的买卖介绍给我,不伤人,不害命,就是……就是借点东西用用……” “借什么?怎么借?”凌笑追问。 “他……他给了我那些红粉末,说叫诱妖香,是西南山里猎户诱捕小兽用的玩意儿,对人畜无害,让我在官银入库前四五天,找没人的时候,撒在银库墙角的通风口外边,还有后墙水沟那一片。 他说这香气特殊,能引来一种只吃腐叶烂泥的小地龙,那小地龙最喜欢亮闪闪的东西,闻到官银的气味,就会爬过去,舔掉一点银子表面的浮锈,对银子本身没啥大损伤,就是留点痕迹,看着吓人……” 陈五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说辞漏洞百出,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呢?”穆褚行追问。 “他说……等官银出了问题,镖局上下大乱的时候,他就趁乱把提前准备好的假银子调包换走真的,然后我们五五分账……事成之后,他再给我二百两现银,那五十两银票,是他事先给的定钱……” 陈五哭丧着脸,“小人一时鬼迷心窍,欠了赌债,实在没办法了,就信了他的鬼话……我真不知道会引来吃银子的大怪物啊!吴先生说万无一失的……” “万无一失?”凌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方士是不是还告诉你,引来那小地龙舔过之后,银子毫无损伤,痕迹也会很快消失,神仙也查不出来?” 陈五茫然点头,又赶紧摇头:“他、他是这么说的……可、可我不知道……” “蠢货。”凌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他说的小地龙,真名叫银噬兽,专门啃食金属,尤其爱纯银,它吃银子,靠的是嘴里和身上分泌的特殊粘液腐蚀,那根本不是舔锈,是连吞带化! 它吃饱了,爬过的地方留下的粘液,混合着它自身的妖气和没消化完的饵料,那银色,那甜腥气,就是铁证!只要稍微懂行的人一看一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看着陈五的脸,继续说道:“你那吴先生,要么是个招摇撞骗的半吊子,自己都没弄明白那诱妖香到底会引来什么东西,拿着道听途说的方子就敢瞎用,信口胡说,要么……” 凌笑冷哼一声,“他就是故意瞒着你,甚至故意用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诓你,因为他的目的,压根就不只是那一千两银子,搞垮你们威远镖局几十年攒下的信誉,让总镖头身败名裂,让少镖头前途尽毁,让这金字招牌彻底砸了……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而你,就是他手里那把最好用也最蠢的刀。” 陈五呆住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卷进了一个怎样恶毒的局,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被利用,随时可弃的卒子。 杨威远和杨振父子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寒意和后怕,如果不是穆褚行和凌笑点破关窍,他们恐怕真就着了道。 25. 跑了 陈五被捆了个结实,关进了镖局后院用来临时拘押犯错伙计的柴房,由四个信得过的老镖师轮班看着。 杨威远走到穆褚行和凌笑面前,抱拳深深一揖:“穆兄,凌姑娘,大恩不言谢。若非二位明察秋毫,揪出这内鬼,我威远镖局这次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总镖头客气,分内之事。”穆褚行还礼,“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吴先生,陈五只是棋子,他才是关键。” “对!”杨振急道,“陈五说那方士事后会再联系他,如今事情败露,他会不会已经跑了?” “有可能。”凌笑分析道,“但他未必知道我们已经揪出了陈五,而且,他用血饵苔这种罕见之物,又处心积虑设局,所图恐怕不小,就算暂时躲起来,也可能在暗中观察,或者还有后手。” 穆褚行转向杨振:“陈五可说过,那方士平时在何处落脚?或者,他们是如何联系的?” 杨振摇头:“陈五交代,那方士很谨慎,只让他去赌坊等,而且每次都是方士主动找他,至于住处……他只模糊提过一句,好像听方士无意中说起,嫌城里客栈吵闹,在城外找个清静地方落脚。” “城外……”穆褚行沉吟,“临江城外,可有什么破庙、废观、荒宅一类,适合藏身,又不易引人注意的地方?” 杨振立刻道:“有!城外往西五里,有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早就没了香火,平时只有些乞丐或过路的行商偶尔歇脚,往南十里,江边有个废弃的河伯祠,也破败不堪,还有东边……” “先从最近,最可能的地方找起。”穆褚行打断他,“事不宜迟,现在就去,那方士若是警觉跑了,也可能留下些痕迹。” 杨威远立刻道:“振儿,你带几个得力的人,陪穆少侠和凌姑娘去,多带火把,小心些。” “我也去我也去!”言不休早就按捺不住了,跃跃欲试。 穆褚行看了他一眼,本想拒绝,但想到他好歹对地形熟悉些,便点了头:“跟紧,别乱跑,别出声。” 一行七八人,骑着快马,举着火把,出了临江城西门,直奔五里外的山神庙。 夜色已深,野外黑黢黢的。 不到半个时辰,便看到了那座坐落在小山坡下的破庙,庙墙塌了半边,门楣歪斜,里面黑漆漆的,静得吓人。 众人下马,留下两人看守马匹,其余人跟着穆褚行和凌笑,小心靠近破庙。 杨振打了个手势,两名镖师率先摸到庙门两侧,侧耳倾听片刻,然后猛地踹开虚掩的破门,举着火把冲了进去。 “没人!” 庙内空空荡荡,到处是蛛网灰尘,神像残破,供桌倒在地上,角落堆着些枯草。 “看来不在这里。”杨振有些失望。 穆褚行没说话,举着火把,仔细查看地面。 尘土很厚,有些地方有明显的新鲜脚印,不止一人,大小不一,他顺着脚印走到神像后,那里有一小片地面相对干净,枯草也铺得整齐些,旁边还有个熄灭已久的灰堆,灰烬里埋着些没烧完的柴枝。 “有人在这儿待过,时间不长,最多两三天前。”穆褚行判断。 凌笑在另一侧墙根发现了一个破陶罐,里面有些发硬的饼渣和鱼骨,“在这里生火做饭,停留了至少一两天。” 言不休也学着她的样子四下查看,忽然“咦”了一声,从一张歪倒的破供桌底下,勾出个小布包。 布包灰扑扑的,很不起眼。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半块干粮,还有一本用粗线装订的册子。 “有东西!”言不休低呼。 穆褚行接过册子,就着火把翻看。 册子纸质粗劣,墨迹深浅不一,前面几页记了些乱七八糟的药材名字和用量,还有些粗浅的符咒画法,笔迹稚嫩歪斜。 中间部分,则记录了一些诱妖、驱兽的土方子,其中一页,写着:血饵苔,生于阴湿银矿左近,晒干研磨,其气甜腥,可诱银蝓…… “是那方士的东西。”凌笑凑过来看,指着那页,“这方子记载不全,只说了诱,没说后续控制和掩盖痕迹,果然是半吊子。” “而且这里,”穆褚行指着另一行小字,“诱得银蝓,需以雄黄混烈酒泼之,可暂驱。后面又涂改了几次,似乎不确定,看来他自己也没十成把握。” “那他还敢拿来害人!”杨振愤然。 穆褚行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笔迹似乎变了些,记录的也杂,有些像是零散的见闻,有些则是更诡异的内容。 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凌笑也察觉到他了神色的变化,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册子其中一页上。 那页记录着几种伪造官印,调配简单致幻药物以“慑服愚夫、驱役乡民”的粗浅法门,旁边还潦草地画了个类似腰牌的轮廓。 “这路数……”穆褚行手指点了点那伪造官印的段落,抬眼看向凌笑。 凌笑目光锐利起来:“石妖!那个假行商七爷!” “什么石妖?”杨振不解。 “是我们之前碰到的一桩案子。”凌笑简单解释道:“一个叫李癞子的混混,被一个假行商指使,用脏东西污染水井制造闹鬼假象,逼人低价卖地,那假行商就用了伪造的镇妖司腰牌唬人。” 她指着册子上那段关于伪造和慑服手段的记录:“虽然这上面写的是伪造官印和用些下三滥的药物,和七爷用的具体法子不完全一样,但你们看这思路,是不是一模一样?” 穆褚行点头,又快速翻动,停在一页记录着:“阴菇培育需以腐败之物为基,辅以尸气阴魂,可助养尸傀……”的段落旁。 “还有这个。”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哑婆那本邪术手抄本,核心就是养尸傀和培育阴菇。” 言不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穆兄,凌姑娘,你们是说这个吴方士,弄出血饵苔害我们镖局,和那个用假腰牌逼人卖地的假行商七爷,还有那什么邪术手抄书……他们用的手段,背后可能有关联?” “不一定是一伙人。”凌笑纠正他,语气凝重,“这些东西看起来五花八门,可骨子里那股味,很像。” “什么味?”言不休追问。 “歪门邪道,急功近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且……”凌笑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而且透着一种外行充内行,拿着点皮毛就敢瞎搞的莽撞和恶意。 像这个吴方士,他若真懂血饵苔和银噬兽,就该知道怎么收尾不留痕,可他不知道,他搞出了大事,然后自己先跑了。李癞子背后的七爷也一样,伪造腰牌逼卖土地,手法粗暴。 义庄那本书落到哑婆手里,更是直接引出一场惨剧,这些东西,不像是有深厚传承的邪派手段,倒像是有人把一些阴毒,危险但又残缺不全的知识,散了出去,落到不同人手里,看能酿出什么祸来。” 穆褚行合上册子,“假腰牌,粗浅邪术,诱妖之法……单看每一样,可能只是某个骗子或心术不正之人的个别行为,但接二连三碰到,手法内核又如此相似,这就不能简单用巧合来解释了。” 他看向破庙外沉沉的夜色,“如果背后真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连着,那这条线,恐怕比我们想的要麻烦。” 庙内一时寂静。 “先别自己吓自己。”穆褚行收起册子,“眼下还是先找到这个吴方士要紧,他跑了,但这庙里或许还有别的线索,大家分开再仔细搜搜,墙角、梁上、地砖下,都别放过。” 众人闻言,再次散开搜寻。 凌笑举着火把,沿着神像背后与墙壁之间那条狭窄的缝隙缓缓移动火光,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虫网,忽然,一点黯淡的反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东西卡在缝隙深处,露出一点点边缘。 她示意旁边一名镖师将火把凑得更近,自己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细长的铜簪,小心地探入缝隙,轻轻拨动。 那东西卡得不紧,很快被拨了出来,掉在积灰的地上。 凌笑弯腰捡起,那是一小块质地坚硬,边缘不规则的片状物,颜色是一种深紫近黑的色泽,在火光下几乎不反光。 表面似乎有些类似某种生物鳞片或甲壳的纹理,但非常模糊,入手沉重,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涩气。 “穆褚行,你看这个。”凌笑将东西递过去。 穆褚行接过,先掂了掂分量,然后对着火把光仔细查看,又用指尖仔细摩挲其表面纹路,最后凑到鼻尖,闭目凝神,深深吸了一口气,仔细分辨那微弱的气息。 片刻,他睁开眼,脸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困惑。 “这是什么?”言不休又凑了过来,好奇地问,“是那方士掉的?像是什么虫子或者鱼的鳞片?颜色好怪。” “ 不像鱼鳞,鱼鳞没这么重。”凌笑摇头,她也仔细感应着,“上面的气息很怪,很淡,快要散尽了,但……” “但什么?”杨振也走了过来。 穆褚行将那紫色硬片在指尖反复捻动,似乎在捕捉每一丝触感和残留的波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确定:“这东西上面的残留气息,非常微弱,性质也很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 “不像是活物身上自然脱落的气息,没有生灵之气,也几乎没有妖气。”穆褚行眉头紧锁,“这股残留带着点阴湿的腥,里面还混着一丝陈年药物变质的焦苦味。” 凌笑也拿过去再次仔细感应,确实如穆褚行所说,那残留稀薄古怪,难以归类。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上的?饰品?某种法器碎片?还是那方士炼的什么古怪玩意?” “都有可能。”穆褚行将紫色硬片小心收好,“但这东西给我的感觉很不好,而且,这上面那点几乎消散的古怪气息,我总觉得……想不起来,也许只是错觉。” 他环顾了一下破庙:“这里应该没有更多线索了,那方士看来是有所警觉,提前跑了,而且走的时候不算太匆忙,还知道把这册子和换洗衣服藏起来,但这碎片可能是无意中掉落或遗漏的,不过,他留下这些,未必全是疏忽。” “也可能是故意留点东西,看看会不会有人追查,能追查到哪一步?”凌笑接口。 穆褚行点头:“不无可能,先回去吧,陈五那边或许还能再问出点什么,杨少镖头,这册子和这碎片我先收着。” 杨振连忙点头:“穆兄尽管收好,今夜辛苦各位了,先回城再说,这里我会再留两个人暗中盯着,看看会不会有人回来。” 众人出了破庙,翻身上马。 回城的路上,夜色更深,寒风凛冽。 从破庙回到威远镖局,已是后半夜,众人都是又困又乏,但心事重重,谁也睡不着。 杨振安排厨房弄了些热汤面给大家暖身子,又给柴房里的陈五也送了一碗。 吃完东西,穆褚行让杨振把陈五提出来,趁着夜深人静,又仔细盘问了一遍关于那个吴先生的细节。 陈五这次是真吓破了胆,问什么答什么,可惜他知道的实在有限。 “看来这吴方士很小心,陈五就是他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凌笑听完,对穆褚行道,“现在他肯定知道陈五暴露了,要么已经远走高飞,要么就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人暂时抓不到,但丢的银子,未必找不回来。”穆褚行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银噬兽吞了那么多纯银,需要时间消化,它受惊离开镖局,但应该不会跑太远,尤其是它这种习性,多半会找个安全,僻静,且离金属矿脉或废弃物不远的地方躲藏起来消化。” 杨振眼睛一亮:“穆兄的意思是,我们能找到那怪物,把银子弄回来?” “可以试试。”穆褚行点头,“那银噬兽被血饵苔一路引来临江城,对它来说,这里的环境是陌生的,它饱餐一顿后,本能会驱使它寻找一个类似巢穴的地方,临江城外,有没有废弃的矿洞,冶炼坊,或者堆积金属废料的地方?” 杨振立刻道:“有!城外往北十五里,有个早就废弃的小银矿,叫老鸦山矿坑,几十年前就挖空了,但还有些零散矿洞,另外,南边江边有个废弃的官办铁器作坊,也荒废好些年了,那边堆着不少炼废的铁渣。” “先从近处可能性大的开始找。”穆褚行起身,“我们需要准备点东西,杨少镖头,麻烦你准备一些生石灰、硫磺粉、雄黄粉,再弄几坛烈酒,越烈越好,另外,找几个胆大心细,嘴巴严实的兄弟,带上结实绳索和钩杆。” “我这就去办!”杨振精神一振,立刻去安排。 言不休一听又要行动,困意全无,连忙道:“穆兄,凌姑娘,我也去!我保证不添乱!” 穆褚行看了他一眼:“那地方可能有危险,银噬兽受惊或感到威胁时,可能会喷射腐蚀性粘液,或者暴起伤人。” “我不怕!”言不休挺起胸膛,“我远远跟着,给你们打下手,照亮也行啊!” 凌笑对穆褚行道:“让他跟着吧,见识一下也好,免得他老以为捉妖就跟说书似的,不过言公子,你得真的听话,让退就退,让躲就躲。” “一定一定!”言不休连连保证。 26. 找回官银 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准备妥当,再次出城。 众人骑马,驮着准备好的东西,直奔城北的老鸦山。 老鸦山不高,林木稀疏,山体裸露处能看到不少开采过的痕迹和废弃的矿洞。 穆褚行让大家下马,将马匹拴在山脚下林中。 他取出之前从水沟边和破庙里找到的血饵苔碎屑和粉末,又拿出自己随身带的几样药材,找块平坦的石头,开始调配。 他将血饵苔的碎屑研磨得更细,然后混合了几种气味辛辣刺鼻的药材粉末,最后滴入少许用特殊手法炼制的引妖露。 很快,一小撮散发着浓郁甜腥气的药粉便调制好了。 这气味比单纯的血饵苔强烈数倍,对银噬兽的吸引力也成倍增加。 “用这个做诱饵,如果那银噬兽还在这一带,应该能把它引出来。”穆褚行将药粉分装几个小香囊,递给杨振和几名镖师,“大家分散开,但不要离太远,沿着可能有矿洞或岩石缝隙的地方,每隔一段距离,撒一点点药粉,注意观察地面和岩壁,有没有银灰色的粘液痕迹,或者新近的爬行轨迹,记住,撒完就退开,别靠太近。” 众人依言行事,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在废弃的矿洞区域搜寻起来。 起初并无发现,几个明显的矿洞口只有陈年灰尘和鸟兽粪便。 直到他们来到半山腰一个被坍塌石块半掩的矿洞前,这个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黑漆漆的,往外渗着一股阴冷的湿气和淡淡的腥气。 “这里有味道。”凌笑示意大家停下,她蹲在洞口,仔细嗅闻,“除了矿石和潮气,有很淡的甜腥气,和血饵苔的味道有点像。” 穆褚行走近,目光扫过洞口地面。 洞口边缘的碎石和泥土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拖痕,颜色比周围泥土略深,他捻起一点拖痕旁的湿土闻了闻,又用指尖搓了搓。 “是新痕,不超过两天,有粘液残留。”他低声道,“很可能在里面。” 杨振等人立刻紧张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和绳索。 穆褚行示意大家后退几步,自己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晃亮,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倒在火折子的火苗上。 粉末遇火,立刻燃起一团明亮稳定的白光,将黑黢黢的矿洞口照亮了一大片。 借着这光,众人看得更清楚了。 洞口往里约一丈深处,地面上、岩壁上,分布着不少已经半干涸的银灰色粘液痕迹,越往深处似乎越密集。 洞内深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物体缓慢蠕动的粘腻声响,还有一股怪味飘出来。 “是它。”凌笑肯定道。 穆褚行从杨振手里拿过一包硫磺雄黄混合粉末,对众人道:“你们退到十步之外,分散开,堵住洞口两边,凌笑,你和我进去,杨少镖头,听到我招呼,就把石灰粉和烈酒准备好。” “穆兄,小心!”杨振带着人依言退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言不休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穆褚行一手举着火折,一手握着硫磺雄黄粉,率先弯腰进入矿洞,凌笑紧随其后,剑已半出鞘,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洞穴。 洞内比想象中深,也更为曲折,冷光照亮之处,满目都是银噬兽留下的粘液痕迹,有些地方还挂着粘稠的银灰色丝缕。 那股甜腥气味越来越浓,几乎令人作呕,那缓慢粘腻的蠕动声也越来越清晰。 拐过一个弯,洞穴稍微开阔了些,冷光所及,众人终于看到了此行的目标。 石室中央,趴伏着一个庞然大物。 其形如放大了数百倍的,无壳的蜗牛,又像一条臃肿无比的银色巨蛞蝓。 体长近一丈,通体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银灰色,皮肤看起来湿滑粘腻,布满褶皱。 身体前部较为粗壮,隐约能看到一个不断蠕动的口器。 它似乎正在沉睡,身体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每一次起伏,体表都会渗出少许银亮粘稠的液体,顺着皮肤褶皱流到身下。 而就在这银噬兽庞大的身躯旁,散落着一些亮闪闪的东西,正是被它吞噬又未能完全消化腐蚀的官银碎块。 大部分还保留着银锭的大致形状,但表面坑坑洼洼,布满腐蚀痕迹,有些甚至被粘液半包裹着。 “找到了!”凌笑低声道。 似乎是冷光和生人气息的刺激,那沉睡的银噬兽庞大的身躯忽然痉挛了一下,体表褶皱收缩,前端的口器蠕动的速度加快了,发出“咕噜”的粘腻声响。 它似乎要醒了。 “动手!”穆褚行低喝一声,猛地将手中那包硫磺雄黄混合粉末,朝着银噬兽头部和前身的位置狠狠扬了过去。 粉末弥漫,刺鼻的气味瞬间充斥石室。 银噬兽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扭动起来,皮肤上冒出嗤嗤的白烟,粘液分泌骤然加剧,它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嘶鸣,前端抬起,露出下方布满环状利齿的口器,对准了穆褚行和凌笑的方向。 “退!”穆褚行一把拉住凌笑,急速向洞口方向后退。 银噬兽被激怒,庞大的身躯蠕动着,朝他们追来,速度竟然不慢,沿途留下大滩新鲜粘液。 “石灰!烈酒!”穆褚行朝洞外大喊。 守在外面的杨振早已准备好,闻声立刻和两名镖师冲上前,将几大袋生石灰朝着洞口内猛撒进去,同时将手中开了封的烈酒坛子,奋力投掷进洞内石灰粉弥漫的区域。 轰地一声,在洞口附近爆开一团灼热烟尘。 “吼——!”银噬兽发出一声痛苦更甚的嘶嚎,追到洞口的身体猛地缩了回去,暂时被阻在了洞内。 “就是现在!钩索!”穆褚行再次下令。 几名镖师壮着胆子,用长杆顶端的铁钩,飞快地将还未被完全腐蚀的银锭碎块,一块块勾出来,拖到洞口。 凌笑和穆褚行则警惕地盯着洞内,防备银噬兽再次冲出来。 银噬兽在洞内痛苦地翻滚扭动,搅得碎石尘土簌簌落下,但它似乎对洞口那片燃烧过的区域极为忌惮,不敢再轻易冲出。 镖师们动作很快,不到一盏茶功夫,便将能找到的尚算完整的银锭碎块全部勾了出来。 粗略清点,大约有七八百两的样子,虽然有些被腐蚀得厉害,但毕竟是官银,融了重铸也能挽回大部分损失。 “够了,撤!”穆褚行见好就收,示意众人带着银子,迅速退到更远的安全距离。 矿洞内的骚动渐渐平息,银噬兽似乎也耗尽了力气,慢慢停止了剧烈挣扎。 穆褚行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个香囊,里面是他特意留下的一点纯度更高的血饵苔混合药粉。 他走到上风处,将香囊打开,让里面的气味随风缓缓飘向矿洞深处,同时,他口中开始低声吟诵咒文。 这是他从古籍中学到的,与某些低灵智妖物沟通的粗浅法门,配合特定的饵料气味,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其行为。 “山中精灵,地脉之属。尔食金银,乃循天性,本无大过。然人间非尔久居之地,此处非尔安乐之乡。今以饵香为引,送尔归去。当返尔巢穴,深藏地底,莫再近人烟,莫再贪口腹之欲。去休,去休……” 咒文声低沉悠长,在空旷的山间回荡。 过了许久,矿洞内传来缓慢的蠕动声。 那银噬兽庞大的身躯,缓缓从洞口探出一点,似乎在分辨气味和感知周围的威胁,它体表被石灰和烈酒灼伤的地方还在渗着粘液,看起来颇为狼狈。 在咒文和饵香气味的双重作用下,它犹豫了片刻,最终调转了方向,朝着山林更深处缓缓蠕动而去。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那巨大的银色身影消失在茂密的山林深处,直到连蠕动声都听不见了,才长长松了口气。 “结束了?”言不休直到此时,才觉得腿有些发软,扶着一棵树喘气。 刚才那银噬兽冲出洞口的那一刻,他吓得心脏都快停跳了。 “暂时结束了。”穆褚行看着银噬兽消失的方向,“它伤的不轻,又受了惊,加上我的驱离法术和饵料指引,短时间内应该不 敢再靠近人烟稠密之处了,至于以后……就看它的造化了。” 杨振激动得眼眶发红,对着穆褚行和凌笑又是深深一揖:“穆兄,凌姑娘,大恩大德,我威远镖局没齿难忘!这些银子,我立刻让人清理称重,该赔的赔,该补的补,剩下的……” 穆褚行摆手打断他:“杨少镖头不必如此,我们接的是悬赏,按约定办事,找回的银子,能弥补镖局大部分损失,剩下的悬赏金额,按事先说好的办即可,另外,陈五和那个吴方士,以及这背后的牵扯,恐怕还没完,你们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杨振重重点头:“我明白!这次之后,镖局内部必定严加整顿,那个吴方士和七爷的线索,我也会暗中留意,一有消息,立刻设法通知二位!” 事情算是告了一段落。 众人收拾好找回的官银,下山骑马返回临江城。 一路上,言不休兴奋不已,围着穆褚行和凌笑问东问西,对刚才驱离银噬兽的咒文和手法崇拜得五体投地。 回到威远镖局,杨威远看到失而复得的大部分官银,老泪纵横,对穆褚行二人更是千恩万谢。 他立刻命人取来五百两银票,双手奉上:“穆少侠,凌姑娘,这是镖局悬赏的五百两,请务必收下!府衙那边的三百两,待老夫明日便去禀明案情,办理手续,一旦批下,立即差人送到二位手中!” 穆褚行接过银票,道:“总镖头不必客气,我们按约定办事,府衙的悬赏,有便有,若无,也不强求。” 他并不想与官府有太多钱财上的直接瓜葛,那三百两即便最后拿不到,有这五百两加上之前的积蓄,也足够他们用很长一段时间了。 杨威远却执意道:“二位是我威远镖局乃至我杨家的大恩人,岂能让二位吃亏!另外……” 他又示意管家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两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这两百两,是老夫一点小小谢仪,与悬赏无关,纯是感激二位查明真相,揪出内鬼,挽回镖局声誉!若非二位,我威远镖局百年基业恐怕就毁于一旦了!此恩此情,绝非银钱可衡量,这只是老夫一点心意,万望二位不要推辞!” 见杨威远情真意切,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便不再推辞,将两百两谢仪也收下了。 看着穆褚行将银票收好,言不休眼中放光,再次旧事重提:“穆兄,凌姑娘!你们看,我这次也算跟着经历了大风大浪,没拖后腿吧?我对这些奇闻异事,捉妖驱邪是真的有兴趣,也有决心!你们就带上我吧,我保证能帮上忙,也能吃苦!” 穆褚行看向他,毫不犹豫地摇头: “言公子,你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们这行,看着新奇,实则危险,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刀口舔血也不稀奇,今天你也看到了,那银噬兽若真冲出来,可不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你有家业,有前程,犯不着跟我们冒这个险,真想见识,多看看书,听听市井传闻,也是一样的。” 言不休满腔热情被浇了一盆冷水,顿时蔫了,耷拉着脑袋,十分沮丧:“可是……书里写的,哪有亲眼所见来得真切……我、我不会拖累你们的……” 凌笑见他实在可怜,便安慰道:“言公子,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穆褚行说得对,这行当确实不易,你若真有兴趣,不妨先跟着家中长辈,多走走,多看看,长长阅历,或许将来,真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 这话给了言不休一点渺茫的希望,他眼睛又亮了些:“真的?那说好了!以后你们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言家在附近几个州府,还是有些门路的!” 穆褚行笑了笑,算是应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对凌笑道:“事情了了,我们也该走了,下一站去哪儿,你有想法吗?” 凌笑沉吟道:“先离开临江再说吧,我总觉得,那吴方士,还有这片东西,”她轻轻碰了碰放着紫色硬片的衣袋,“不会就这么算了。” 穆褚行点头,两人向杨威远父子告辞,不顾他们再三挽留,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在言不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威远镖局,再次汇入临江城外熙攘的人流。 27. 今晚的星星有点晃眼 离开临江城的官道走了两天,人烟渐渐稀疏。 第三日午后,他们拐进了一条岔路,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个荒废的驿站,驿站只剩几间歪斜的土房,好在屋顶还算完整,院里有口枯井,井边野草丛生。 “今天就在这儿歇吧。”穆褚行看了看天色,“明天再赶一天路,应该能到下一个镇子。” 凌笑没意见,两人简单收拾出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生了堆火,吃了些干粮。 凌笑抱着剑,靠坐在窗下,若有所思。 穆褚行蹲在火堆边拨弄着火星,瞥了她一眼:“琢磨什么呢?银子咬手了?” 凌笑回过神,横他一眼:“你才被银子咬手了呢,我是在想,那紫色片子和册子的事。” “船到桥头自然直。”穆褚行丢开树枝,起身走到院中,“有空瞎琢磨,不如动动,吃饱了别干坐着,来,活动活动,教你点实用的。” “又是什么歪门邪道?”凌笑提着剑走到院中。 “怎么说话呢?”穆褚行折了根长短趁手的树枝,在手里掂了掂,“缠丝剑阵,两个人配合的小玩意儿,步法刁钻,虚实相生,学了防身不吃亏。” 他简单在地上划出方位,让凌笑跟在身侧半步。 “跟着我步子走,看准我转动的方向,你的剑要补我漏,或者给我开路,别急,先走熟。” 起初几步,凌笑总踩不准节奏,要么撞他后背,要么剑递慢了,穆褚行也不恼,停下用树枝点点位置:“这儿,该绕到我右后,剑尖斜挑,看肩膀,别光看脚。” 又练了几遍,凌笑渐渐跟上了。 她的身法本就灵巧,一旦摸到配合的呼吸,身影便与穆褚行流畅地交错起来,荒院里风声渐起,枯草低伏。 穆褚行步法越来越快,忽左忽右,身形飘忽。 凌笑凝神紧随,长剑如影,时而疾刺补漏,时而轻扫铺路。 蓝色的身影与灰色布衫在午后阳光下缠绕、分开,又缠绕。 “还行。”穆褚行声音带笑,手中树枝突然加速,撩向她的手腕,同时侧身似要撞入。 凌笑一惊,拧腕下压格挡,脚下轻滑避撞,剑尖顺势上挑,点向他因侧身露出的肩窝。 穆褚行“咦”了一声,树枝回缩一点她剑身,借力旋身,衣袂飘飞,瞬间绕至她另一侧,树枝点向她的后腰。 凌笑头也不回,听风辨位,长剑自腋下反穿,“叮”地架住。 她趁势旋身,衣摆展开如蝶,剑光扫向他下盘。 穆褚行轻笑跃起,树枝如雨洒下,虚实笼罩她上盘。 凌笑剑舞成幕,尽数挡住,剑幕将收未收,穆褚行身影一晃,自边缘滑过,树枝轻飘飘点向她咽喉。 变招快而轻佻,凌笑心一横,不退反进,合身向前撞去,左手并指点他手腕,两败俱伤的打法让穆褚行手腕一缩,点喉落空。 两人距离骤然缩进。 凌笑正要后撤,穆褚行手腕一抖,树枝贴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轻轻一敲她肘窝。 酸麻袭来,穆褚行趁机进步,另一手拂过她持剑的手腕。 “撒手。” 凌笑腕部一麻,五指松脱,长剑下坠。 她左手疾探,在剑柄上一抄一引,下坠的长剑划个弧,又落回右手,顺势旋身,剑光匹练横扫,逼得穆褚行飘退丈余。 两人站定,凌笑微喘,脸颊泛红,瞪着他:“穆褚行,你耍诈!” 穆褚行丢开树枝,拍掉手上的灰,笑得欠揍:“兵不厌诈,最后不也没撒手么?” 他的目光在她额角汗湿的碎发上掠过,移开,“这阵法的精髓就是虚实乱人,你太实,刚才我点你肘窝,你若沉肘反撞,或弃剑用腿,我就没戏了。” 凌笑收剑平息,回想方才:“路子有点邪。” “管用就行。”穆褚行走到井边打水洗手,“跟你搭手,倒挺顺。” 凌笑看他转身去整理行李,没接话。 夕阳沉下,晚霞将废驿染成了暖金色,饭后,天色全黑,山风凉,星斗亮。 穆褚行摸出两个小酒囊,扔了一个给倚门看星的凌笑:“驱寒杨总镖头塞的,说是好酒。” 凌笑接过,拔塞闻了闻,醇香扑鼻,仰头喝了一小口,火辣辣一线下喉,暖意化开。“确实是好酒。” 穆褚行也喝了一口,咂咂嘴,忽地纵身上了旁边土房屋顶。 茅草铺顶,还算平整,他坐在屋脊,拍了拍身旁:“上来,这儿看星敞亮。” 凌笑提气上房,在他旁边坐下。 视野开阔,远山剪影,近树沙沙,星河低垂。 两人静坐,对饮。 “你这剑法,是自己练的?”穆褚行忽然开口。 “师父教的。”凌笑又抿了一口,“但他只教了些基础和一些散手,他说我的心性不适合他一往无前的路数,更多的是自己琢磨,跟人交手偷学的。” “你师父是个明白人。”穆褚行晃着酒囊,“你的剑,灵巧,变通快,不呆板,刚才反手抄剑那下,漂亮。” “你也不差。”凌笑转过头,星光里他侧脸模糊,唯眼映微光,“你那树枝,点刺撩抹,全是软剑的路子,还很高明,可我从未见你用过剑。” 穆褚行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笑道:“软剑嘛,出其不意才好用,天天挂着招摇算什么?”他拍了拍腰间,“收着了,该用的时候再用。” “平时用刀?” “刀顺手,简单,剑……”他顿了顿,“太灵,太活,心思也跟着活,容易多想。” 凌笑听出了他话里一丝不愿深谈的东西,便转开话头:“这缠丝阵,你跟谁学的?” 穆褚行灌了口酒,说道:“早年遇到了一个人,搭伙走了一段,他教的,说两个人比一个人稳,后来散了,这阵法一直撂着,直到碰上你。” “你……”凌笑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好像懂很多偏门,妖物、邪术、药材、阵法……不像寻常跑江湖能攒下的。”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仰头看着星星,喉结滚动,饮尽囊中酒。 “家里以前干这个的,祖上出过方士,走过阴,留了些乱七八糟的书和玩意儿,小时候瞎看,后来家里没了,就带着那点家当出来混,为了活命,不得不把书上看到的,听来的,一样样去试,去碰。见得多了,撞的墙多了,就懂了。” 凌笑望着他,忽然懂了他身上那种玩世不恭下藏着的谨慎从何而来,那是早早被推到崖边,自己爬回来的人才会有的底色。 “我师父是病没的。”凌笑低声说,“年纪大了,染了风寒,拖久了,咳着咳着就没了,走前跟我说,剑练得不错,但别学他,把自己活得太孤独,他说江湖大,一个人走,太冷清。” 她停了停,看着星空,“我把他葬在了后山,守了好些日子,后来觉得,他是对的,一个人是太冷清,可我又不知道,除了继续走,还能去哪,正好听说北边有些奇闻,就想着,一边走一边看,也算没白出来一趟。” 穆褚行转过头,看向她。 她心性纯粹,好像前路永远清晰明朗。 唯独此刻,在四下无人的漫漫星夜,伴着晚风与薄酒,她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纪本该有的茫然无措。 他心底骤然被这份落寞轻轻触动,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原本想要开口劝慰她往前看,可话到唇边,却又觉得苍白无力。 他亦是从世间泥泞里挣扎走来,最是明白,有些伤痛一旦熬过,余下的便只有满目空洞的荒芜。 “你师父说得对,”他最后说,“一个人走,是挺没劲。” 凌笑侧过脸看他。 “我当年从家里出来,也是一个人。”穆褚行晃了晃空酒囊,“头两年,觉得天大地大,自在,后来发现,自在是自在,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连个能说人话的都没有,赚了钱没人分,栽了跟头自己爬,是挺没劲。” “那后来呢?” “后来就学乖了,该搭伙搭伙,该散伙散伙,不过搭伙容易,找个能一直搭下去的,难。”穆褚行看向她,笑了笑,“像咱们这样,吵吵闹闹还能一起走段路的,不多。” 凌笑也笑了笑,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 “那紫色片子,”她忽然说,“你后来还琢磨过吗?” “琢磨了,没琢磨明白。”穆褚行坦白,“那东西上的气息太怪,像是活物,又像死物,还带点被炼制过的痕迹,我翻过带出来的杂书,没找到一样的。 倒是那本册子,我看了看,除了血饵苔那部分还算有点依据,后面那些邪术方子,多半是东拼西凑,臆想出来的玩意儿,真照着练,不死也得疯。” “可就是这种东西,害了人。”凌笑说,“义庄那个哑婆,要不是看了邪书,也不会走火入魔,李癞子背后那假行商,也是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唬人作恶。” “所以啊,”穆褚行伸了个懒腰,“这世上,有时候最害人的,不是多高深的妖法邪术,就是这些半懂不懂,又偏偏有人信的玩意儿,人心要是歪了,捡根稻草都能当刀使。” 凌笑沉默片刻,轻声问:“那你觉得,咱们这一路,还会碰上这种事吗?” “谁知道呢。”穆褚行望着星空,“有银子赚,有事管,有路走,碰上了再说呗,反正,”他顿了顿,“现在不是一个人走了,真碰上麻烦,还能互相照应着点儿。” 凌笑心头微微一暖,她没接话,将酒囊里最后一点酒喝完。 她觉得那股自师父走后便时不时缠绕心头的孤清,似乎被这山野夜风和身边人随意的话语,吹散了些许。 夜风渐凉,星河缓缓西移。 穆褚行收好空了的酒囊,再次抬眼望向夜空。 清冷的月色落在他的侧脸上,他静静凝望着辽阔幽深的天穹,眼底思绪沉沉,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凌笑并没有抬头看那漫天星辰,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的侧脸上,晚风拂动他额前的发丝,眉眼清冷而安然,此刻的他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外放与锋芒,周身透着一种安稳又沉静的气质。 夜风穿过废驿,带着远山的呼吸,穆褚行静静地望着高天流云后的星子,凌笑静静望着他沉静的侧影。 许久,凌笑移开视线,也抬起头,望向了那漫天星辰,银河如练,横贯天穹,浩瀚得让人忘却尘世烦忧。 就在她的视线移开,望向星河的刹那,穆褚行的目光从苍穹悄然垂落,静静地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星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鼻尖秀气,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星空发呆。 他只看了那么一眼,怕惊扰了此刻难得的宁和,然后,他也抬起头,继续望向那片他们共同仰望的夜空。 屋顶之上,二人并肩静坐,咫尺相隔,再无言语。 山间晚风轻拂茅檐,远处虫鸣断断续续,萦绕在空旷山野之间。 星河轮转,夜色深沉,天地寂寥辽阔。 幸得身旁有人并肩,共酌一囊浊酒,同观漫天星辰。 28. 神秘少女 离开荒废驿站又走了三四日,官道渐渐宽阔,行人车马也多了起来。 这日晌午,前方出现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高耸,城门上书“清源府”三个大字。 比起临江城的忙碌务实,清源府更显富庶繁华,还未进城,官道两旁已是茶棚酒肆林立,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 “清源府……”穆褚行牵着马,目光在城门口络绎的人流中扫过,“听说这里的酱鸭和桂花酿不错。” 凌笑跟在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周遭:“人多,也热闹,咱们在这儿歇两天?” “嗯,补充点东西,也听听风声。”穆褚行点头。 清源府是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消息灵通,或许能听到点相关的风声。 两人随着人流进了城,城内街道宽敞,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肆应有尽有。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光鲜者不在少数,显是富庶之地。 正沿着主街往前走,忽见前方一处街口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议论声嗡嗡地传来,中间夹杂着惊诧,恐惧和兴奋的语调。 “……又来了!真是邪了门了!” “这都第几个了?一听那曲子就魔怔!” “水月班这回怕是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听说班主已经去请白云观的道长了,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水月班?”凌笑耳朵尖,捕捉到了关键词。 穆褚行也停下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他随手拉住一个刚从人群里挤出来的老汉,客气问道:“老丈,劳驾打听一下,前头这是出什么事了?这么多人围着?” 那老汉一看是生面孔,又是外乡人打扮,顿时来了谈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二位是外地来的吧?可不知道,咱们清源府出了件奇事!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水月班,知道吧?” “略有耳闻。” “就他们那儿,闹鬼了!”老汉一拍大腿,“说是最近新排的《牡丹亭还魂记》,每逢唱到游园、惊梦、离魂这几折,台下便总会生出怪事!轻症之人神志恍惚,胡言乱语,举止癫狂,重则当场昏死晕厥,醒来以后便痴痴愣愣,口中反反复复只念戏中词句,请来郎中诊治,全都查不出半点病症,分明是……撞上邪祟了! “有这等事?”凌笑惊讶。 “千真万确!”老汉信誓旦旦,“就前天晚上,城西绸缎庄的刘少爷,多风雅的一个人,听戏听到一半,突然站起来指着台上大叫杜丽娘!我的杜丽娘!,然后就往外冲,拉都拉不住,一头撞在柱子上,现在还在家里躺着说胡话呢!这都第三起了!现在谁还敢去水月班听《牡丹亭》?可偏偏,他们班子就靠这出新戏撑场面,不唱又不行,唉,真是邪性!”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 听戏中邪?还是特定曲目?这倒是新鲜。 “班主没想办法?报官了?”穆褚行问。 “报了!官府也去人了,可查来查去,戏班子干干净净,唱戏的也没问题,说是可能冲撞了什么,或者那戏文本身不吉利,招了东西。”老汉摇头,“现在水月班是骑虎难下,停演损失太大,演又要出事,听说班主私下里放了话,谁要能解决这档子邪事,重金酬谢!少说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赶紧缩回去,左右看看,匆匆走了。 “二百两?”凌笑挑眉。 “恐怕不止。”穆褚行摸了摸下巴,“水月班是清源府头一块招牌,这新戏又是重头,停演一天损失都不小,能让他们舍得放血请人平事,酬劳不会低,而且,这事听着古怪,不像是寻常作祟。” “你想去看看?”凌笑问。 “有钱赚,有热闹看,干嘛不去?”穆褚行理所当然道,“先找地方住下,打听清楚再说。” 两人牵着马,离开人群,沿着主街找客栈。 路过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穆褚行决定就在这儿落脚,要了两间上房,安顿好马匹行李,下楼在大堂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几样小菜,一壶茶。 客栈大堂里人不少,几桌客人也在交头接耳,话题多半绕着水月班。 “……要我说,就是那戏文不祥!《牡丹亭》,人鬼情未了,听着就瘆人!” “可之前别的班子也唱过,怎不见出事?偏他水月班唱就出鬼?” “听说水月班那唱杜丽娘的青萝姑娘,扮相太美,把真的鬼魂都给引来了……” “嘘!小声点!这话可别乱说!” 跑堂的小二过来上茶,是个机灵的小伙子。 穆褚行塞给他几个铜钱,笑问:“小二哥,跟你打听个事,我们刚进城,听说水月班不太平?你能给我们说说具体怎么个情况?” 小二收了钱,脸上笑容更热情了些,压低声音道:“客官您算是问对人了!这事啊,邪乎!就这半个月,出了三回了!回回都是唱《牡丹亭》,游园、惊梦、离魂这几折,台下准有客人不对劲。 第一个是东街开笔墨铺的周老板,听着听着突然站起来,指着台上青萝姑娘叫娘子,然后就手舞足蹈,非要往台上爬,好几个人才按住。 第二个是南城王举人家的小姐,听完回去就高烧说胡话,满口戏词,请了好几个大夫才救回来,人到现在还没缓过神,第三个就是刘少爷,最严重,直接撞了柱子,现在还躺着呢!” 凌笑皱眉:“都是听了那几折戏才出的事?听别的戏呢?” “听别的戏没事!”小二肯定道,“水月班别的戏照常唱,一点问题没有,就这《牡丹亭》,邪了门了!现在班子里的角儿们心里也毛毛的,尤其是青萝姑娘,压力最大,班主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报官查了,查不出名堂,请了几个和尚道士去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有说风水有问题的,有说冲撞了哪路神仙的,做了几场法事,屁用没有!昨晚勉强又演了一场,班主亲自坐镇,台下多加了一倍的人手盯着,倒是没出大事,可听说有个伙计半夜去收拾戏台,听见空荡荡的戏台上有女人在哼《游园》的调子,吓得屁滚尿流跑出来,这不,今儿个就封园了,说等请到真正的高人再说。” 穆褚行慢慢喝着茶:“班主说重金酬谢,具体是多少,小二哥可知道?” 小二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具体数目不清楚,但听我们掌柜的跟人闲聊时提过一嘴,说水月班的班主这回是真急眼了,放出风声,只要能解决这事,保底这个数。” 他悄悄比划了个“三”的手势,“只多不少!而且,要是能把事情彻底平了,不留后患,水月班日后在清源府的戏,永远给高人留最好的座儿!” 三百两,加上后续的好处,这酬劳确实丰厚。 穆褚行心里有 数了。 “那班主请的高人,可有着落了?”凌笑问。 “听说去请白云观的清风道长了,不过清风道长云游去了,还没回,倒是今儿个上午,我听人说,有个穿着古怪,看着像南边来的小姑娘,也在水月轩门口转悠了半天,不像看热闹的,不过后来人就不见了。”小二说完,又有客人招呼,便忙去了。 “南边来的小姑娘?”凌笑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若有所思:“先吃饭,吃完饭去水月轩附近转转。” 两人匆匆用过饭,便按照打听来的方向,往城东玉带河边的水月轩走去。 水月轩所在的街道颇为繁华,戏园子门脸气派,朱漆大门,高挂“水月轩”匾额,只是此时大门紧闭,门口也冷冷清清,不见往日观众如织的景象,只有几个闲汉和过路的,对着戏园子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穆褚行正打量着戏园子周遭环境,盘算着是直接敲门还是晚上再来探探,凌笑忽然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低声道:“看那边。” 穆褚行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水月轩斜对面的一棵老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少女,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身形纤细,穿着一身并非中原样式的衣裙,上衣绣着色彩鲜艳的繁复花纹,下面系着条同色长裙,裙摆绣着像是藤蔓又像是虫纹的图案。 她的头发编成了许多细碎的小辫子,用五色丝绳缠着,额前戴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银饰,耳垂上也挂着沉甸甸的银环。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腰间,挂着好几个用竹篾或某种硬藤编成的小罐子,用皮绳系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此刻,这少女正仰着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漫不经心地嚼着,目光落在水月轩紧闭的大门和那块匾额上,不像普通看热闹的好奇,倒像是在观察,在判断什么,眉头微蹙,神色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生面孔,这打扮……”凌笑低语,“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普通走江湖的。” “西南来的。”穆褚行目光扫过少女衣饰和腰间的竹罐,鼻子动了动,“身上有股味儿……山林里的湿气,泥土,还有……很淡的虫腥和草药味,那些竹罐里,装的恐怕不是寻常东西。” 就在这时,那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忽然转过头来。 目光对上。 那是一张带着明显异域特征的脸庞,皮肤白皙,眼睛大而亮,瞳色比常人稍浅,在阳光下透着点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野猫般的机警和灵动。 她的嘴里还叼着那根草茎,看到穆褚行和凌笑时,她愣了一下,随即眉毛一挑,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牙齿咬着草茎,颊边显出两个深深的梨涡。 这笑容阳光极了,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她冲他们歪了歪头,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三两下就挤进了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几个晃悠,便不见了踪影。 “她……”凌笑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好像对水月班的事也挺在意。” “嗯。”穆褚行收回目光,若有所思,“不简单,说不定,和咱们是同行。” “也是冲着悬赏来的?” “可能,也可能……”穆褚行看向水月轩紧闭的大门,“是冲着这戏园子里的东西来的,走吧,先回客栈,晚上再来探探这水月轩,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惊梦。” 29. 琴师老段 在客栈歇了一晚,次日一早,穆褚行和凌笑便直奔水月轩。 敲了半晌门,才有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管事开了条门缝,见是两个生面孔,语气不耐:“今儿个不演,封园了,二位请回吧。” 穆褚行拱手道:“这位管事,我们并非看客,听说园中不太平,我们二人略通些方外之术,特来看看,或许能帮上忙。” 管事将信将疑地打量他们,班主吩咐了,但凡有人自称能解决此事,一律先请进来再说,死马当活马医。 管事犹豫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二位请进,我这就去请班主。” 水月轩内里颇为轩敞,上下两层,中间是个大戏台,雕梁画栋,此刻空荡荡的。 不多时,一个穿着锦缎长衫,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匆匆从后台出来,正是水月班的班主,姓周。 他已焦头烂额,见了穆褚行二人,勉强挤出笑容,抱拳道:“二位高人光临,周某有失远迎,只是园中之事颇为棘手,已有好几位自称有道行的来看过,皆束手无策,二位年纪轻轻,不知……” “能不能行,看过才知道。”穆褚行打断了他的客套,“周班主,能否将出事时的情况,再详细说一遍?越细越好。” 周班主叹了口气,引二人到台下一张八仙桌旁坐下,管事上了茶。 他揉着太阳穴,愁苦道:“不瞒二位,这事实在邪门,出事的客人,前后已有三位,症状都差不多,都是在听《牡丹亭》时,突然间就魔怔了!” 他心有余悸地回忆:“第一个是周老板,正听得入神,忽然浑身一抖,然后直挺挺站起来,眼睛发直,指着台上青萝就喊娘子,又哭又笑,力气大得很,三四个伙计都按不住。 第二个是王小姐,听完回去就发高烧,满口胡话,全是戏文里的词儿,最吓人的是刘少爷,他……他听到那句时,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耳朵,然后就像疯了似的往外冲,一头撞在柱子上,头破血流,郎中说……怕是伤了脑子。” “后来我们留了心,但凡唱这曲儿时,台下伙计就紧紧盯着,可怪就怪在,出事的客人,当时身边并无异常,就是有人恍惚说,好像听见了咔啦咔啦声,但转眼就没了,然后人就出事了。” “骨头摩擦声?”穆褚行追问。 “听着是有点像。”周班主继续说道,“可戏台上干干净净,哪来的骨头?我们也疑心是不是有人捣鬼,或者园子里藏了东西,可里里外外搜了几遍,什么都没找到。” “请来的师傅们,有的说园子风水被破了,有的说冲撞了哪路阴神,做了几场法事,一点用没有!前几天又勉强演了一场,我亲自坐镇,加派了人手,倒是没客人再出事,可有个收拾戏台的伙计,半夜说听见空戏台上有人在哼《游园》的调子……现在班子上下人心惶惶,青萝那孩子压力大得几天没睡好,再这样下去,这戏班子……真要散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哽咽。 “周班主莫急。”穆褚行站起身,“方便让我们看看戏台,后台,还有所有的乐器,行头么?” “方便,方便!”周班主连忙起身引路。 三人先上了戏台。 戏台木板铺设平整,并无机关暗道。 穆褚行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寸台面,每一根柱子,甚至抬头看了看顶上的藻井和悬挂的灯笼。 “这戏台建成多久了?”穆褚行一边查看台沿的雕花,一边问。 “有些年头了,少说也二三十年了。”周班主道,“翻修过几次,但台基和主梁都没动过,之前从没出过这种事。” “出事的那几位客人,坐的位置有讲究吗?”凌笑问。 “好像……没有特别固定的位置,周老板坐东边靠前,王小姐和她家人坐西边雅座,刘少爷坐正中前排,都离戏台不远,但也不算最近。”周班主回忆道。 穆褚行点点头,走下戏台,在观众席那几个出事的座位附近转了转,又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和座椅下方,甚至用手指抹了抹缝隙里的积灰闻了闻,除了灰尘,并无异样。 “后台也看看吧。”他说道。 后台比前头拥挤杂乱得多,空气中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 两边挂满了各色戏服,桌上摆着打开的妆匣,油彩的味道很冲,几个暂时没戏的龙套和乐师聚在角落低声说话,见班主带着生人进来,都停下话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安。 “青萝,过来一下。”周班主朝一个正对镜卸妆的年轻女子招手。 那女子转过身,正是扮演杜丽娘的青萝姑娘。 她生得清丽,柳眉凤眼,只是此刻脸色苍白,神情疲惫中带着惊惶,她走过来,对穆褚行和凌笑福了福身,没说话。 “青萝姑娘,这几位出事时,你正在台上唱戏,可曾感觉到什么异常?或者,看到,听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凌笑温和地问。 青萝摇摇头:“没、没有,我就是按平常那样唱,台下黑压压的,也看不清具体谁是谁。就是唱到那句时,有时候会觉得心里莫名一揪,但很快就过去了,我也没多想,以为是唱得太投入,直到后来接二连三出事……”她说着,眼圈有些发红。 穆褚行和凌笑仔细检查了青萝所穿戴的衣物、头面、首饰,又让她把当时用的水袖,手帕都拿出来看了一遍。 皆是寻常戏班行头,无特殊之处。 “那几位客人出事时,戏正好唱到哪一段?是唱腔,还是念白,还是过场?”穆褚行问得更细。 青萝仔细回想:“好像……每次都是情绪比较浓,调子拔得比较高的时候。” 穆褚行若有所思,对周班主道:“去看看乐器。” 乐器房在后台另一侧,相对独立,里面摆着锣鼓、铙钹、昆笛、弦琴、月琴等,墙上还挂着些备用弦和鼓槌。 穆褚行一件件仔细查看,又凑近闻了闻。 大多是寻常乐器,带着松香和木头的气息,凌笑也帮忙检查,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单独摆放的琴盒上,那琴盒比其他乐器保养得更为精心,紫檀木质地,边角包着铜皮,擦得锃亮。 “这是谁的琴?”她问。 “是琴师老段的。”周班主道,“老段是班里的老人了,琴拉得极好,特别是为青萝伴奏,那叫一个珠联璧合,出事这几场,都是他主琴。” 正说着,门外走进来一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瘦高男子,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拿着块软布,正低头擦拭着手指。 他面容清癯,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显得有些沉默阴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手,手指修长,但指关节异常粗大突出,肤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班主。”他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向周班主点点头,目光在穆褚行和凌笑身上一扫而过,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角落,打开那个琴盒,取出一把保养得极好的弦琴,坐在矮凳上,开始低头调试琴弦。 穆褚行的目光在他那异于常人的手指关节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身上。 这人身上有种特别的味道,难以形容。 “段师傅,”周班主介绍道,“这二位是来帮忙看看园子里事的,这位穆先生,凌姑娘。” 琴师老段头也没抬,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继续调试他的琴弦,左手手指在弦上按压,揉动,发出几个清越又略带哀婉的音符。 “段师傅,”穆褚行走到他身旁,语气平常,“听说前几日出事时,都是您在主弦,您托琴时,可曾感觉到什么不对?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老段手上动作不停,眼皮都没掀一下:“没有,只听戏,拉琴。” “那前天晚上那场呢?听说没出事,但有个伙计半夜听见戏台上有哼唱声,您拉完琴,可还留在园子里?” “托完便走。”老段似乎不愿多谈。 他调试好琴弦,将弦琴小心地放回琴盒,盖上盒盖,扣好锁扣,然后起身,对周班主点了点头,便拿着琴盒,沉默地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再多看穆褚行和凌笑一眼。 “段师傅他性子比较孤僻,但手艺是没得说。”周班主有些尴尬地打圆场,“在班里十几年了,平时也不大跟人来往,应该跟他没关系吧?” “目前看,乐器似乎也无问题。”穆褚行又仔细查看了一遍其他乐器,甚至让周班主取来最近几场戏用的锣鼓槌,笛膜等都检查了一遍,皆无异样。 “周班主,”检查完毕,穆褚行对周班主道,“今日可还安排演出?” 周班主苦笑:“哪还敢演?再出事,这班子真完了,白云观的清风道长还没回来,请的其他人又没用,我正想着,是不是该去州府请更厉害的人来看看……” “若是信得过我们,今晚可否照常安排一场?”穆褚行道,“就演全本《牡丹亭》,我们不露面,只在暗处守着,看看那东西,到底是怎么作祟的。若真是邪祟,它既对《牡丹亭》这出戏,特别是那句戏词有反应,那再演一次,它很可能再次现身,我们才能抓住蛛丝马迹。” 周班主犹豫了片刻,一咬牙:“行!就依穆先生!我这就去安排,今晚拼了!不过,观众不能再请外人了,万一……” “无需外人。”凌笑道,“就请班主信得过的,胆大些的亲朋,或者班子里的老人,坐在台下充个数,别让戏台太冷清就行,人不用多,但位置最好分散些,像之前出事的那几位客人坐的方位,都安排上人。” “好,好!”周班主连连 点头,立刻叫来管事吩咐下去。 消息传下去,戏班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害怕,有人抱怨,但班主铁了心,又许了事成之后加倍给赏钱,众人只得硬着头皮准备。 一下午,水月轩里气氛紧张,穆褚行和凌笑没闲着,他们又绕着戏园内外仔细走了一圈,查看了所有的出入口、窗户,甚至园子后头堆放杂物的小院和水井。 凌笑还特意留意了戏台上下是否有不寻常的符文或印记,但一无所获。 “你怎么看?”傍晚时分,两人回到客栈房间稍作休息,凌笑问穆褚行。 “蹊跷。”穆褚行倒了杯水,“出事有规律,针对特定戏词,伴随奇怪声响,事后查无痕迹,不像寻常鬼魅作祟,也不像精怪。” “那个琴师,”凌笑沉吟道,“他的手,还有身上的味道,有点特别,但他看起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乐师,而且班主说他在戏班十几年了。” “十几年的老人,未必就没问题。”穆褚行道,“但眼下没有证据,他拉的琴,我们检查过,是普通的弦琴,他身上那味道像是长年接触某种药物留下的,至于那双手,或许是练琴,或许……是别的缘故,今晚盯紧他就是了。” “还有昨天那个西南来的姑娘,”凌笑想起柳树下那个身影,“她显然也对水月班的事感兴趣,今天却没见踪影。” “先不管她,解决眼前这事要紧,三百两呢。”穆褚行盘算着,“够咱们花销一阵子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水月轩破例开了夜场,但大门紧闭,门口挂了“内部排演,谢绝访客”的牌子。 园子里,周班主请来的十来个胆大的亲朋和班子里的老伙计已经稀稀拉拉坐在台下,交头接耳,神情都有些紧张。 周班主将穆褚行和凌笑二人引到戏台侧面二楼一处专为贵人或家眷看戏设的雅间,这里位置极好,正对戏台,前面垂着细竹帘,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面却能清楚看到台上台下每一个角落,连乐师席都能尽收眼底。 “二位就在此处观看,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周班主紧张地搓着手,“我就在台下盯着,有什么事,您二位发个信号。” 穆褚行点头:“周班主自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请稍安勿躁,交给我们就好。” 周班主深吸一口气,下楼去了。 雅间里只剩下穆褚行和凌笑两人,他们熄了屋内的灯,借着从竹帘缝隙透进来的戏台光亮,静静等待着。 楼下,锣鼓家伙响起,戏开演了。 青萝扮的杜丽娘袅袅登场,唱腔依旧婉转动人。 台下,琴师老段坐在乐师席位最前面,微微佝偻着背,与往常一样,全神贯注地托着他的弦琴。 弦琴声如泣如诉,与唱腔丝丝入扣,在空旷的戏园里回荡。 《游园》一折唱罢,进入《惊梦》,台下被请来充数的观众们似乎也渐渐被带入戏中,暂时忘却了恐惧,痴痴望着台上。 凌笑屏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听觉。 她闭上眼,耳中过滤掉那些熟悉的唱词、伴奏、台下的响动,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和谐的频率。 时间一点点过去,戏至酣处,杜丽娘因梦生情,因情成病,唱腔愈发凄婉哀绝。 台下弦琴声紧紧跟随,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低回如呜咽,将那种生死缠绵的痴情与绝望渲染得淋漓尽致。 来了。 凌笑心中忽然生出感应,她睁开眼,看向台上。 正唱到杜丽娘自伤自怜,那句著名的唱词幽幽出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就在这一句唱词将落未落,弦琴声攀至一个凄厉欲绝的高音,仿佛要将人心肝都绞碎的刹那—— 凌笑的心脏猛地一跳。 与此同时,她耳中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咔啦声,那声音像是两截指骨,在黑暗中摩擦了一下。 声音的来源飘忽,似乎近在台下,又似乎弥漫在戏台上方,甚至像是直接响在她的耳膜深处。 她转头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眉头紧皱,对她点了下头。 他也听到了。 两人瞬间扫向台下,观众席并无人异动,那几个被请来的观众依旧痴痴望着台上,似乎毫无所觉,乐师们专注地演奏着,锣鼓笙箫未停。 最终,他们的视线越过明晃晃的戏台,越过痴迷的观众,定格在了乐师席最前方,那个低着头,已完全沉浸在琴声与自己世界中的清瘦琴师老段身上。 弦琴声依旧凄婉缠绵,拉着那勾魂摄魄,催人心肝的调子。 老段苍白粗大,指节异常突出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地移动,揉按着。 30. 苏十一 戏台上,青萝的唱腔还在继续。 台下,被周班主请来压阵的一名老票友,一个约莫六十多岁、平日里最爱听《牡丹亭》的赵姓老先生,此刻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嘴唇哆嗦着,然后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杜……杜小姐!是你!是你回来了!”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和迷离,伸手指着台上,脚步踉跄地就要往前冲,“我就知道!你没走!你还在等我……” 旁边的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去拉他,但这平日里看起来文弱的赵老先生,此刻力气却大得厉害,一把甩开拉扯他的人,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戏文里的词句,眼神涣散,竟真的要往戏台上扑。 “不好!”穆褚行低喝一声,与凌笑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起身,推开竹帘,纵身从二楼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观众席前方,挡住了赵老先生的去路。 “老人家!醒醒!”凌笑上前一步,试图抓住他的手臂。 赵老先生却仿佛看不见她似的,口中反复念叨着,拼命挣扎。 穆褚行眉头一皱,不再犹豫,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多了一张折叠成三角的浅黄色符纸。 他口中低诵一句简短的咒文,手腕一抖,符纸“噗”地一声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清光,被他抬手,隔空印在了赵老先生的眉心。 赵老先生浑身剧烈一颤,眼中的狂乱和迷离散去些许,他脚步顿住,晃了晃,随即双眼一闭,软软地向后倒去。 旁边眼疾手快的周班主和一名伙计连忙将他扶住,安置在旁边的座椅上,赵老先生呼吸渐渐平稳,陷入了昏睡,只是眉头依旧紧锁。 “穆、穆先生,这……”周班主惊魂未定,看着昏睡的赵老先生,又看看穆褚行。 “暂时没事了,只是受了惊,心神不稳,让他睡一觉就好。”穆褚行沉声道,目光扫向乐师席。 乐师席上,其他乐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下了演奏,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唯有最前面那个琴师老段原本坐着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人呢?”凌笑立刻看向周班主。 周班主也愣了:“段师傅?他刚才还在……好像是赵老先生站起来的时候,他就……就抱着琴走了,他平时也是这样,拉完自己那部分,有时会先走。”他指了指通往后院的小门。 穆褚行和凌笑不再耽搁,立刻朝那小门追去,穿过一道狭窄的走廊,便来到了戏院的后院。 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靠墙有几间低矮的平房,是给值夜的伙计和部分乐师临时歇脚用的。 其中一间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两人放轻脚步,走到那间房外。 门缝里透不出丝毫光亮,也听不见任何声响,穆褚行对凌笑做了个手势,自己轻轻将虚掩的房门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 屋内比想象中更暗,窗外远处街市的灯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壁,几乎贴满了泛黄的曲谱手稿,有些墨迹已晕染模糊。 在桌子上,放着一把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琴身色泽深暗的古旧丝弦。 琴师老段,就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背对着门,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那把刚刚还在戏台上奏出勾魂之音的丝弦,此刻静静地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穆褚行站在门口,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将感知蔓延进屋内。 没有预料中的妖邪戾气,也没有杀意,反而弥漫着一股深沉的悲伤与孤寂,如这情绪如此纯粹而庞大,不似活人所能拥有。 凌笑也感觉到了那股非同寻常的气息,她手按剑柄,戒备地站在穆褚行身侧,目光锐利地盯着黑暗中那个静坐的背影。 沉默在黑暗的小屋里蔓延。 过了许久,就在穆褚行准备开口时,凌笑却先一步打破了寂静,“是你做的,对吗?那骨头摩擦的声音。” 黑暗中,那个静坐的背影,似乎颤动了一下。 又过了片刻,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们,能听见我的曲?” 他慢慢地转过了身。 屋内依旧昏暗,勉强能看清他的面容。 依旧是那张略带阴郁的脸,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抬了起来,看向他们。 “那不是曲,是害人的东西。”凌笑直视着他的眼睛,“已经有好几个人因为听到那声音而癫狂,其中一人至今昏迷不醒,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害人……癫狂……”老段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干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茫然,“我……我并非有意害人,我只是想让人听见。” 他抬起自己那双指关节粗大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端详,“听见这骨头里的声音,百年来,只有戏曲声,只有丝弦响,来来去去,热闹是他们的,而我……我只能在这里,听着,看着,骨头一天天冷下去,朽下去。 直到我发现……当我全神贯注,将所有的念融入琴音,在情绪最浓,音调最高最颤的那一刻,我这些老骨头也会跟着轻轻响一下,那声音,寻常人听不见,可偏偏有人能听见,不止听见,还会因此动容。”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痛苦的情绪:“他们听见了!他们因此哭,因此笑,因此痴,因此狂!他们听懂了我的孤独,我的不甘!百年了……百年孤坐,我终于找到了能听见我骨音的知音啊!我只是想让他们更清楚地听见,听得更真切些……”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将你的骨音混入琴声,刻意在唱到那句戏词,情绪最激烈时催发?” 穆褚行冷冷接口,“你可知道,你那所谓的骨音,并非寻常声音,其中蕴含着你这百年枯骨积郁的阴寂死气与执念,常人精神稍弱,或心有所思虑郁结,被这骨音一激,便如同心魔被引动,轻则神思恍惚,重则癫狂失智!那几位客人,便是你的知音?你这是在杀人!” “杀人?不……不是!”骨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惊恐和抗拒,“我只是想分享!想让人知道我在这里!我太寂寞了!我没有朋友,没有人说话,只有戏,只有琴!那些能听见我声音的人,他们懂我!他们因为我的声音而有了反应,这难道不是认可吗?我怎么会想害他们?我只是想被听见啊!” 他激动起来,身上那股沉郁的悲伤气息剧烈波动,小屋内的温度都随之降低。 “认可?用让人发疯的方式认可?”凌笑感到一阵寒意,“你那不是分享,是侵蚀,是强迫!你因为自己的孤独,就要拉无辜的人陪你一起沉沦吗?” 骨妖被她的话刺得一僵,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喃喃道:“我只是太想有人能说说话了……哪怕只是听听我的曲也好……” “你的曲?”穆褚行忽然开口,“你生前,也是个乐师?” 骨妖沉默了很久,他缓 缓地开口说道:“是……很多很多年前了,我也曾是戏班里的琴师,痴迷音律,尤其爱《牡丹亭》,可一场时疫……什么都没了。 戏班散了,我也病倒了,最后被草草埋在这戏台下,大概是因为执念太深,又或者这里百年来的戏曲声、丝弦声日夜熏陶,我这把老骨头,竟没有彻底散掉,反而生出了一点懵懂的知觉。 我能听见台上的每一出戏,每一段曲,我能感觉到琴弦的震动,甚至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台上的光影和台下的观众,可我无法动弹,无法出声,无法与任何存在交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麻木:“后来,戏院翻修,不知怎的,我的骸骨被起出,没有妥善安置,就弃在后院角落,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沉默寡言,郁郁不得志的老琴师住了进来,就是你们看到的老段。 他快死了,心有郁结,气息奄奄,某个深夜,他对着我那把旧琴喃喃自语,说了一夜的话,关于他的不得志,他的孤独,他对音律的痴迷……那是我百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话。 然后……然后不知怎的,我的知觉就慢慢渗进了他即将枯竭的身体里,我占据了他,又好像成为了他。我用他的手重新拉琴,用他的眼睛看戏,甚至用他的身份,继续留在戏班里。 可是孤独没有减少,反而因为有了这副能活动的躯壳,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热闹与欢笑,而变得更加刻骨,直到我发现了骨音……” 他抬起头:“那是我唯一能发出的属于我自己的声音,当有人因此产生共鸣,哪怕是以那种不好的方式,我也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被看见了,我不再是戏台下的一堆枯骨,不再是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尘埃。我错了么?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这番倾诉,带着百年孤寂沉淀出的沉重,凌笑和穆褚行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他们能理解这份孤独的可怕,却也更加清楚,这份因孤独而生的扭曲执念,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突然从众人头顶正上方传来: “我说怎么一进来就闻到一股子陈年老骨头闷在潮湿木头底下的霉味儿?喂,下头那截大骨头!” 屋内三人俱是一惊,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房梁之上,不知何时倒挂下来一个人影。 正是白天在水月轩外柳树下见过的那个西南少女,苏十一。 她依旧是那身鲜艳的异族服饰,满头小辫子和银饰随着她倒挂的姿势微微晃动,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她的嘴里似还嚼着草根,此刻正睁着一双带着野性好奇的大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的骨妖,鼻子还轻轻动了一下。 “你身上,”苏十一倒挂着,声音清脆利落,“除了老骨头味儿,是不是还沾了别的东西?比如……嗯,壁虎尿?还是那种有些年头,带点腥臊气的壁虎尿?” 骨妖没料到房梁上还藏着一个人,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问的是这个,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你能闻到?前些时日,确实有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在戏院附近鬼鬼祟祟窥探,我嫌他打扰清净,用骨音惊走过他一次。你……认得他?” 苏十一的眼睛“唰”地一亮,她腰肢一拧,轻盈地从房梁上翻身落下,稳稳地站在了穆褚行和凌笑旁边,动作灵巧。 她看向骨妖,嘴角咧开了一个灿烂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果然!那臭壁虎在哪儿?快说!” 31. 三人同行 苏十一紧紧盯着骨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骨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身,“在……在哪儿,我不知,我只记得,大约半个月前,有几次深夜,戏园散场后,我能感觉到后院墙外有东西窥探。 那东西气息很怪,带着一股子常年待在阴沟石缝里的壁虎腥气,但又比寻常壁虎阴冷得多,还混着点说不清的恶意,我嫌他扰了清净,就在他再次靠近时,用最强的骨音对着墙外惊了他一下。 那东西似乎吃了点小亏,低低嘶鸣了一声,然后就逃走了,再没出现过。他具体样貌、去向,我一概不知。” “半个月前……”苏十一低声重复,手指捻着腰间一个小竹罐的绳子,眉头微蹙。 忽然,她抬头看向穆褚行和凌笑,目光锐利:“喂,你们两个,看起来也不简单,最近有没有碰到过什么带着壁虎味儿,或者别的古怪妖气的家伙?或者捡到过什么奇怪的,不属于人的东西?”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 穆褚行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心包裹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之前在破庙神像后找到的那一小片暗紫色的质地坚硬的鳞片状物。 “这个,你认得么?” 苏十一的目光一落到那片紫色鳞片上,瞳孔骤然收缩。 她一个箭步上前,几乎要贴到穆褚行手上,鼻尖耸动,仔细嗅闻着那鳞片上几乎快要散尽的气息,然后,她又飞快地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用某种香料熏过的布囊,倒出里面一小撮暗红色的东西,也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它!”苏十一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了怒意和恨意,声音带着杀意,“这上面的腥臊阴毒气,和我家乡被袭时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是那只臭壁虎!虽然这片东西本身不是壁虎的,是另一种带羽妖怪的,但这上面沾了它的气味,还有它们那一伙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标记!” 她死死盯着那片紫色鳞片,“不会错,就是它们!一个由不同妖族凑起来的在西南和中原流窜的团伙!领头的就是那只道行不浅,最擅长隐匿和用毒的壁虎妖!它们袭击村寨,抢夺宝物,传播邪术,行踪诡秘,手段狠毒!我追了他们快两年了!” 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临江城外破庙里吴方士遗留的邪术册子,水月班骨妖提到的窥探壁虎,苏十一追踪的袭击团伙,以及这片可能属于团伙中另一个成员的紫色鳞片……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隐藏在暗处,目的不明的妖族团伙。 骨妖坐在椅子上,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异常的手,又缓缓环顾这间承载了百年孤寂的小屋。 “原来是我引来了祸端。”他喃喃道,“我不过是一具不该存于世间的枯骨,苟延残喘,借琴寄怀,却不想,不仅扰了戏院清静,害了无辜听客,竟还引来了这等凶邪之辈窥探,我……我真是……” 他身上的气息开始剧烈波动,那深沉的悲伤孤寂之中,忽然掺杂进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和消散之意。 他坐直的身体微微佝偻下去,皮肤下似乎有光点开始逸散,整个人的轮廓都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不稳定。 “等等!”凌笑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心中一急,上前一步,“你想做什么?” 骨妖没有抬头,用那越来越空洞的声音说道:“我本就不该存在,执念误人,又招灾祸,散了也好。干干净净,再无挂碍,也不会害人了。” 他说话间,身形似乎又透明了几分。 “散什么散!”苏十一眉头一竖,语气冲得很,“你这老骨头,现在是你自我了断的时候吗?那臭壁虎的线索刚有点眉目!再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你不过是方法用错了,钻了牛角尖!谁说你的琴弹得不好?我刚才在房梁上听了后半场,那调子里头的孤零零的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你想让人听见,法子多的是,非得用你那破骨头嘎吱响吓唬人?” 骨妖被她一连串又快又急的话说得愣住了,逸散的趋势微微一顿。 凌笑也立刻接口:“她说得对!你只是用错了方法!你的琴……我能感觉到里面的感情,很深,很真,你对音律的痴迷,对戏曲的挚爱,这些都是真的,很美,为什么非要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表达?为什么不试着用你的琴,真正地去打动人心,而不是侵蚀人心?” 穆褚行看着处于崩溃边缘的骨妖,又看了看急切劝说的凌笑,心中迅速权衡。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你若真想存在下去,未必只有消散,或者继续这样害人害己两条路。” 骨妖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望向他。 “你之本源,是一具受百年戏曲熏陶,执念不散的骸骨,后机缘巧合融入将死琴师之身。”穆褚行继续说道:“如今这具身躯生机早绝,全靠你的执念维系,实则已是枯骨披皮,你可愿,让我将你的骸骨与这份关于音律的纯粹执念分离开来?” 骨妖怔住:“分离?” “嗯。”穆褚行点头,“你的骸骨,我会寻一清净之地,妥善安葬,入土为安,消其阴滞,而你这份因痴迷音律而生的念,这份百年积淀的感知与情感,我可尝试将其小心抽取,封入一件与你羁绊最深的事物之中。比如……” 他指了指桌上那把古旧的丝弦,“这把琴,让你这份对曲艺的痴与知,以另一种形式寄托于琴中,如此,你不再有骸骨阴气侵蚀他人之忧,亦无需占据亡者之躯。这把琴或许会因此多一分灵性,奏出的曲调,或许能真正触动知音,而非害人,你可愿意?” 骨妖沉默了,小屋陷入一片寂静。 他慢慢转头,看向桌上那把跟随了他许多年,也承载了他百年聆听的古琴。 百年孤寂,无人可诉,唯一的表达,却成了伤人的利器。 继续这样下去,是错,彻底消散,心有不甘,亦辜负了这百年聆听与痴迷。 良久,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他的声音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就依先生所言,这把琴,伴我多年,听我之听,感我之感。若能寄托此念,也算得其所哉。” 穆褚行见他应允,神色一松。 此事说来简单,操作却需谨慎,既要完整剥离执念不伤其纯粹,又要确保不残留骸骨阴邪。 他看向苏十一:“苏姑娘,你是巫族出身,对魂魄,意念之类,可有稳固牵引之法?稍后施术,或需你从旁协助,稳住他这道即将离体的念,免其溃散。” 苏十一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骨妖和那把琴,闻言一拍腰间竹罐,爽快道:“稳固魂念?小意思!我们寨子里安抚祖灵,引导山精残留意念的法子多了去了!包在我身上!需要什么草药,香氛,我这儿都有现成的!”她对自己的巫术显然很有信心。 事不宜迟,穆褚行让苏十一和凌笑先在此稍候,他则与骨妖沟通,问清了其骸骨当初被草草掩埋的大致位置,就在戏院后墙根下,一处常年堆放破烂戏箱的角落。 穆褚行去前院找到忧心忡忡的周班主,只简单说琴师老段急症突发,恐不久于人世,有些身后事需处理,并要了一把结实的铁锹。 周班主虽惊疑,但见穆褚行神色严肃,又念及老段孤苦,便叹着气允了,还派了个胆大的伙计远远跟着帮忙。 按照骨妖所述,穆褚行和那伙计很快在那角落挖开浮土和杂物,往下挖了约三尺,果然碰到了一副已近腐朽的薄棺,里面是一具基本完好,但颜色灰暗,关节粗大的骸骨。 穆褚行小心地将其取出,用准备好的干净布匹包裹好,那伙计看得心惊胆战,但得了班主吩咐,又见穆先生举止庄重,只好硬着头皮帮忙。 穆褚行托周班主在城外寻了一处僻静向阳,远离人烟的荒地,亲自掘坑,将骸骨郑重放入,掩土立坟,未树碑,只插了一段新折的柳枝,简单祭拜,愿其安息。 做完这些,已是后半夜。 穆褚行回到那间小屋,屋内,凌笑和苏十一简单收拾出了一片空地。 苏十一弄来了几支气味清冽的草茎,点燃了插在墙角,淡淡的烟气弥漫,有种宁神定魂的效用 。 骨妖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静静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桌上的那把古琴。 “可以开始了。”穆褚行对苏十一点头。 苏十一神情也严肃起来,她盘膝坐在执念体旁边,从腰间一个小竹罐里倒出些暗绿色的细腻粉末,在执念体周围的地面上洒出一个带着螺旋纹路的图案。 然后,她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低声吟唱起语调古老奇异的歌谣,随着她的吟唱,那绿色粉末绘成的图案微微泛起柔和的光,将中间那团微光轮廓温柔地包裹住。 穆褚行则走到古琴前,他净手,焚香,对着古琴静立片刻,调整呼吸,澄澈心神,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精纯的灵光,凌空对着那被绿色光晕稳住的执念虚影,开始缓缓勾勒,牵引。 这个过程无声,却极为耗费心力。 穆褚行的额头渐渐渗出细汗,手指稳定却缓慢地移动着,在从一团混沌的光中,小心地抽离出一缕缕最为纯粹的丝线。 那是关于音律的记忆,所有与害人相关的部分,都被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留在原地,任其随着绿色光晕的流转而缓缓淡化,消散。 被抽离出的纯粹的音律执念,在穆褚行的引导下,缓缓流向桌上的古琴,琴身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 当最后一缕纯净的念丝流入琴身,穆褚行手指一顿,灵光敛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微晃,被一直紧张关注着的凌笑及时扶住。 再看那绿色光晕之中,原本的执念虚影已彻底消失无踪。 地上的绿色粉末图案光芒渐熄,最终化为寻常灰烬。 苏十一也停下吟唱,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穆褚行咧嘴一笑:“成了!你这剥离引导的手法,很厉害嘛!我们族里最老的祭司,也不过如此了!” 穆褚行缓了口气,摇摇头,看向桌上的古琴。 “好了。”穆褚行对凌笑和苏十一点点头,小心地将古琴用布包好。 天亮后,穆褚行将这把琴交给了周班主,只说是琴师老段临终前托付,感念戏班多年收留,愿以此琴相赠,望班主善待,也望水月班的戏,能一直唱下去。 周班主捧着琴,心中唏嘘感慨万千,对穆褚行三人更是千恩万谢,那承诺的三百两酬金,外加额外的一百两谢仪,立刻爽快奉上。 事情终于了结,三人离开水月轩时,日头已高。 站在熙攘的街口,苏十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然后转头,目光亮晶晶地在穆褚行和凌笑脸上扫来扫去。 “喂,我说,”她一点不见外地凑近两人,语气欢快,“你们两个,本事不错嘛!一个懂方术会引魂,一个剑快心细,配合地也挺默契,怎么样,接下来打算去哪儿逛逛?” 凌笑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将银票收好,闻言瞥了苏十一一眼,慢条斯理道:“听说往西走,出了清源府地界,有个叫云来镇的地方,镇上有家老客栈,掌柜的酿的梅子酒是一绝,酱骨头也炖得入味。” 苏十一一拍手:“云来镇?我知道我知道!是要往西边走!我也要去那边!听说西边山里头,最近有些不太平的传闻,正好去瞧瞧!既然同路,一起走呗?路上有个照应,还能互相切磋……啊,我请你们吃我们西南的特产!烤竹虫、炸蝎子、凉拌酸蚂蚁卵……可香了!” 凌笑听着那一串菜名,嘴角忍不住微微抽了一下。 穆褚行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行吧,但饭钱自理,别想让我给你一分钱,还有,赶路的时候,安静点。” 苏十一立刻眉开眼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没问题!我话可少了!”说罢,她蹦蹦跳跳地走到了前面,开始东张西望,嘴里还哼起了调子古怪的小曲儿。 凌笑看着苏十一活泼的背影,忍不住轻轻笑了笑,穆褚行则叹了口气,“还好没答应言不休让他也跟着我们,不然这两个能吵死人。” …… 32. 荒山夜雨客栈 三人结了伴,离开清源府,一路往西。 苏十一除了睡觉,嘴巴基本不闲着,她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看什么都新鲜,问什么都起劲。 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她能说出三种在上面做窝的鸟哪种烤了最好吃,路过一条小溪,她能指出哪种水草下面可能藏着肥美的河蟹…… 大部分时间,她还是和凌笑聊得投机。 两人年纪相仿,凌笑沉稳,苏十一那种充满山林野趣的鲜活和直率,让她觉得颇为有趣。 苏十一说起西南密林里的奇花异草、古怪虫子,凌笑则讲些行走江湖的见闻和师父以前提过的各地风俗,两人常常说得兴起,将计算路途和银钱的穆褚行暂时抛在脑后。 “凌笑姐,你尝尝这个!我在林子边摘的野莓,别看个头小,可甜了!”苏十一从她那个随身小包里掏出几颗红艳艳的小果子,递给凌笑。 凌笑尝了一颗,点头:“确实甜,你懂草药?” “懂一点!我们寨子靠山吃山,老人家都教认些草药,治个头疼脑热,虫蛇叮咬的,不过我最拿手的还是弄吃的!” 苏十一得意地晃晃脑袋,银饰叮当响,“等到了有林子有水的地方,我给你露一手,烤的、腌的、煮的,包你吃了还想!” 走在前面的穆褚行听着身后两个姑娘的嘀嘀咕咕,嘴角抽了一下。 烤竹虫、炸蝎子的美味言犹在耳,他对此持保留态度,他大部分心思还在清源府和之前几桩事上。 旅途平静,日头渐高又渐西。 走了大半日,眼看离下一个预想中可供歇脚的小镇还有段距离,天色却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灰色的云层从西边天际快速涌来,低低地压在山峦之上,空气变得闷热潮湿。 “要下雨了。”凌笑抬头望着天,蹙眉道。 “而且是场大雨。”穆褚行加快了些脚步,“得找个地方避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三人加快速度,想在暴雨来临前赶到前方可能有村落或茶棚的地方,但山道蜿蜒,两侧是越来越密的树林,视野受限。 不过一刻钟,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天地间瞬间白茫茫一片,雨水在山道上汇成浑浊的细流,泥土变得湿滑。 “这雨可真够劲儿!”苏十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三人狼狈地沿着山道前行,希望能找到个山洞或者突出的岩壁暂避,然而这一段山路两旁不是陡坡就是密林,并无合适躲避之处,雨水模糊了视线,山路越发难行。 就在穆褚行考虑是否要退回一段路,找片密林暂且躲躲时,凌笑忽然指着雨幕前方:“看!那边好像有光!” 穆褚行和苏十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滂沱大雨和昏暗的天色中,前方山道拐角处,隐约透出几点昏黄跳动的光晕。 有灯火就有人家!三人精神一振,也顾不得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光亮处赶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路边的二层木楼。 楼前挑着个旧灯笼,在风雨中摇曳,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木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板墙颜色深暗,但门窗完好,里面透出的灯火在这荒山夜雨中,显得格外诱人。 “是家客栈!”苏十一高兴道,“太好了!有地方躲雨,还能喝口热汤!” 穆褚行微微皱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道旁,独自开这么一家客栈,着实有些突兀。 通常这种路边店,要么靠近村落,要么是前后驿站的中点,可他们一路行来,并未见大规模村落,也没看到官驿标识,这客栈,就像凭空长在这荒山雨夜里似的。 但此刻除了眼前这客栈,也确实别无选择。 难道还能冒着大雨,顶着寒气继续赶夜路,或者露宿荒野? “先去看看。”穆褚行低声道,当先朝着客栈门口走去。 里面是个宽敞的大堂,摆着七八张方桌,此刻坐了大约三四桌客人。 靠门一桌是对中年行商夫妇,衣着朴素,面带倦色,正小声说着话,中间一桌是个穿着半旧青衫的书生,独自就着一碟花生米小口喝酒,眉头微皱,角落里一张桌子,坐着个腰挎单刀,面色冷硬的独行客,自顾自吃着面,对周围毫不理会。 柜台在正对门的位置,后面站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看年纪约莫四五十,她的容貌不算顶美,但眉眼间自带一股成□□人的慵懒风情,手里正慢悠悠地拨弄着一把乌木算盘,听到门帘响动,她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哟,来客人了!三位客官辛苦,这大雨天儿的,快进来暖和暖和!打尖还是住店呐?” 穆褚行、凌笑和苏十一走进大堂,带进一身湿气和寒意,穆褚行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大堂。 陈设普通,桌椅略显陈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还算平整,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和一道破旧的符纸,大概是镇宅用的,柜台后的酒架上摆着些坛坛罐罐。 一切看起来,就是一家开在偏僻路边的寻常老旧客栈。 但不知为何,穆褚行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并未消失,或许是这客栈出现的位置太巧,又或许是这大堂里的几拨客人,都透着一股子过于贴切的感觉。 “住店。”穆褚行收回目光,平静道,“要两间干净的上房,再弄些热饭菜,烫壶酒。” “好嘞!”老板娘笑意盈盈,放下算盘,从柜台后绕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廉价脂粉香,“两间上房!小三子,死哪儿去了?还不快来帮客人拿行李,引客官上楼!” 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相貌普通的伙计点头哈腰地过来要接穆褚行他们简单的行囊。 “不用,我们自己拿。”穆褚行抬手止住,对老板娘道,“先上些热汤热菜,我们就在这儿吃,房间稍后去看。” “行,行!客官先坐,稍等片刻,热汤热菜马上就来!”老板娘笑着应了,转身朝后厨方向提高声音吩咐了几句,然后又回到柜台后,继续拨弄她那把乌木算盘。 那叫小三子的伙计被拒绝后也不尴尬,依旧堆着笑,引着三人在大堂靠里,离柜台和那几桌客人稍远些的一张空桌坐下,用肩上搭着的抹布象征性地擦了擦本就不脏的桌面。 “三位客官稍坐,热茶马上来,饭菜一会儿就好。”说完,又退到角落阴影里站着。 凌笑和苏十一背对着大堂门口,穆褚行则选了正对大门,侧对着柜台和大部分客人的位置。 这个角度,既能观察门口,又能用余光留意柜台和那几桌人的动静。 很快,小三子提来一壶热茶,三个粗瓷茶杯,茶水颜色深褐,冒着热气,闻着是普通的劣质茶叶沫子味道。 三人很默契地没喝,将茶杯捧在手里暖着。 外面的雨声依旧哗啦啦响成一片,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 雨水敲打着客栈的木窗,偶有闪电划过天际,短暂地照亮被雨帘模糊的窗棂,随即是沉闷的雷声。 大堂里,那对行商夫妇似乎吃完了,低声交谈几句,便招呼伙计结了账,由小三子引着往后院客房方向去了。 那书生还在就着花生米喝酒,不时抬眼看看窗外的大雨,又低头看看手中半空的酒杯,轻轻叹气。 独行客已经吃完了面,正用一根细竹签剔着牙,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堂中扫过,掠过穆褚行他们这桌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移开,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凌笑看着窗外,低声道。 “正好歇歇脚。”苏十一倒是很放松,好奇地打量着客栈内部,“这店有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不光是霉味和饭菜味。” 穆褚行没说话,他的目光 将各处细节尽收眼底。 他莫名的觉得,这一切都正常得有些刻意。 后厨方向传来锅铲碰撞和隐约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小三子端着个托盘过来了,上面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青菜豆腐汤,一大盘酱色油亮的红烧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三个盛得冒尖的白米饭,外加一小壶烫好的酒。 “三位客官慢用,饭菜齐了。”小三子将菜肴一一摆上桌,然后退开。 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苏十一舔了舔嘴唇,眼睛发亮,拿起筷子就要夹肉。 “等等。”穆褚行低声开口。 苏十一和凌笑都看向他。 穆褚行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拨弄了一下盘子里的红烧肉,又用筷子尖沾了点汤汁,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他又用筷子在青菜豆腐汤里搅了搅,舀起一勺,仔细看了看汤色和里面的豆腐青菜。 “怎么了?”凌笑低声问。 “没什么。”穆褚行放下筷子,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荒山野店的厨子,手艺看起来倒是不错,肉烧得比城里一些馆子还地道。”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示意凌笑和苏十一暂时别动。 方才他看似检查,实则已暗中催动一丝探查法力附着在筷尖,接触了菜肴汤汁,反馈并无异常,没有毒,没有阴邪气息,也没有不该有的药物。 但这反而让他心里那点疑虑更深了。 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客流显然不会太大的荒僻客栈,储备新鲜的肉食蔬菜本就不易,还舍得用油用酱烧出这样一桌像模像样的菜?这老板娘和伙计,看起来可不像是什么精于经营,注重口碑的勤快人。 而且,从他们进店到现在,除了那对离开的行商夫妇,似乎并没有其他住客下来吃饭或活动的迹象,楼上静悄悄的。 这客栈,今晚难道就他们这些客人? 苏十一虽然性子跳脱,但也不笨,见穆褚行如此,便也收回了筷子,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红烧肉,小声嘀咕:“闻着是挺香……” 那书生似乎终于喝完了酒,结了账,也起身跟着伙计往后院去了,现在,大堂里只剩下穆褚行他们三人,那个独行客,以及柜台后的老板娘。 老板娘拨够了算盘,将算盘往旁边一推,伸了个懒腰,露出窈窕的曲线,她站起身,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朝穆褚行他们这桌走来。 “三位客官,可是饭菜不合口味?怎地不见动筷?”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关切,“可是淋了雨,身子不爽利?要不要让伙计熬碗姜汤驱驱寒?” 穆褚行抬头,看向走近的老板娘,露出一点淡淡的笑,“老板娘客气了,饭菜很好,只是我们赶路辛苦,歇口气再用,方才见那位客官也去后面了,看来贵店今晚住客不少?” 老板娘掩嘴轻笑,“哪儿啊,这大雨天,也就你们几位和前面那对夫妇是住店的,那位戴刀的客官只要了壶酒,说是等雨小些还要赶夜路。唉,这荒山野岭的,生意难做哟,也就指望你们这些过路的客官照应了。” 她说着,目光在穆褚行三人脸上扫过,笑意更深,“三位看着不像寻常路人,是走南闯北的江湖朋友吧?” “混口饭吃罢了。”穆褚行含糊应道,不欲多说。 “江湖朋友好,见识广,胆子也大。”老板娘笑着,又客套了两句,见他们似乎没有深谈的意思,便道,“那三位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我先去后面瞧瞧热水备好没有。”说完,又扭着腰肢,款款地往后院去了。 等她身影消失在布帘后,穆褚行才收回目光。 “先吃东西。”他低声道,这次率先拿起了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又示意凌笑和苏十一。 凌笑和苏十一见状,也拿起筷子。 饭菜入口,味道果然不错。 33. 客栈醒了 深夜,暴雨渐歇。 凌笑睡的不沉,约莫子时前后,她忽然被走廊传来的摩擦声惊醒,那声音很短,紧接着,似乎还夹杂了一声被压抑住的闷哼,随即一切重归寂静。 她立刻睁开眼,黑暗中坐起身,侧耳细听。 窗外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再无其他,但她确信自己没听错。 “苏十一,”她压低声音,推了推旁边睡得正香的苏十一。 苏十一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醒醒,有动静。”凌笑的声音更沉。 苏十一瞬间清醒过来,她没有多问,翻身下床,凌笑也迅速穿戴整齐,握剑在手。 两人轻轻地推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两边的房门紧闭,静悄悄的,但凌笑记得很清楚,那拖拽声和闷哼,似乎就是从她们隔壁那个书生住的房间方向传来的。 她和苏十一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房门外。 门,竟然虚掩着,露出了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凌笑心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她示意苏十一戒备,自己用剑鞘轻轻顶开房门。 屋里一片漆黑,借着走廊透入的微光,勉强能看见床上被褥凌乱,但不见书生人影。 窗户紧闭,窗栓完好,桌上那盏油灯已经灭了,空气里除了书生的墨味和淡淡酒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气味。 “人不见了。”苏十一在凌笑身后低语,鼻子轻轻抽动,“有怪味。” 凌笑没敢贸然进去,立刻退回走廊:“去叫穆褚行。” 穆褚行的房间在斜对面,凌笑刚敲了两下,门就开了。 穆褚行也没睡沉,外衣整齐,眼神清明。 “怎么了?” “隔壁书生可能出事了,人不见了,门虚掩着。”凌笑说道。 穆褚行眉头一皱,立刻闪身出来,示意两人退后,自己率先走进书生房间。 他走到桌边,晃亮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下,房间内景象清晰起来。 被褥被掀开一半,书生的包袱还在床头,里面的书和几件旧衣散落在地上,靠近门口的位置,似乎有一点颜色与深色地板融为一体的暗色湿痕,如果不是火折子的光恰好以一个角度照过去,根本无从察觉。 穆褚行蹲下身,轻轻地碰了碰那湿痕。 触手微凉,有些粘腻。 他取出张空白的黄符纸,小心地将那点湿痕刮下一点,粘在符纸上,然后,他口中默念了一句咒文,指尖在符纸背面虚点。 只见符纸上那点暗色湿痕,竟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随即又静止不动,颜色也变得更加暗淡。 “是妖物,”穆褚行站起身,声音低沉,“留下的□□,能拟态环境颜色,极难发现,看这活性,离开时间不长。”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老板娘那带着睡意的声音:“楼上的客官?可是需要什么?我好像听到些动静。” 三人立刻噤声。 穆褚行迅速对凌笑使了个眼色,又飞快地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画着追踪符纹的符纸,指尖灌注一丝法力,在房间中央的地面虚空一按,符纸化作一道青光,没入地板,然后,他示意凌笑回应老板娘,自己则拉着苏十一,快速退到门口阴影处。 凌笑深吸一口气,走到走廊栏杆边,对着楼下提高声音,“没事,老板娘,是我,夜里打雷惊醒,想找口水喝,不小心碰倒了凳子。打扰了。” 楼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老板娘恍然的声音:“哦,是这样啊,姑娘稍等,我让伙计给您送点热水上去?” “不用麻烦了,老板娘,我已经找到水了,您休息吧。”凌笑忙道。 “那行,客官也早点歇着,夜里凉,关好门窗。”老板娘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又回房了。 凌笑松了口气,退回穆褚行身边,穆褚行却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目光锐利地盯着楼梯口。 片刻,木质楼梯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接着是老板娘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热茶和一个杯子。 “我想着姑娘可能还是喝点热茶压压惊好,就送上来了。”老板娘笑着走上楼,目光自然地扫过凌笑,又看向她身后虚掩的书生房门,以及站在门边阴影里的穆褚行和苏十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哟,穆公子和苏姑娘也醒了?可是那位书生客官有什么事?”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朝着书生房门走了两步,似乎想往里面看看。 穆褚行横跨一步,看似无意地挡住了房门,脸上露出一点客气的淡笑:“有劳老板娘费心,我们也是听到些动静起来看看,这位兄台可能是去茅房了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老板娘停住脚步,目光在穆褚行脸上停留了一秒,笑容不变:“哦,是了,后院是有茅房,许是夜里吃多了酒,肚子不舒服,那几位也早些回房歇着吧,这山里夜里寒气重,可别着凉了。” “多谢老板娘。”穆褚行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老板娘的身形,就在她转身准备下楼时,他瞳孔微微一缩。 老板娘的裙摆边缘,靠近脚踝的位置,沾了一小片颜色与走廊地板花纹相似的暗色湿痕,那湿痕的边缘,似乎在缓慢地与周围布料的纹理融合着,不仔细看,甚至会觉得那本身就是裙子上的印花。 穆褚行心中寒意骤升,脸上却丝毫不显,目送老板娘端着托盘款款下楼,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直到楼下彻底没了声息,三人才快速退回凌笑和苏十一的房间,关紧房门。 “那老板娘不对劲。”凌笑立刻低声道,“她裙子上……” “我看到了。”穆褚行打断她,脸色凝重,“那湿痕,和书生房里残留的妖物□□,性质很像,而且能拟态,这客栈恐怕有大问题。” 苏十一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却从腰间解下一个用细藤编成的笼子,她打开笼盖,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引出一只芝麻粒大的碧绿色小虫。 那小虫在她指尖停留片刻,然后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两圈,似乎有些焦躁不安。 “这是我养的寻异蛊,对不寻常的妖气、阴气、或者活着的异物气息很敏感。”苏十一解释着,眼睛紧紧跟着那只碧绿小虫。 小虫在房间里飞了几圈,然后似乎被什么吸引,径直朝着房门飞去,竟然从门缝底下钻了出去。< /p>“跟上!”苏十一低呼,立刻拉开门,三人悄声跟出。 碧绿小虫在昏暗的走廊里飞行,目标明确。 它径直飞向了走廊尽头那面只挂了一幅陈旧山水壁画的墙壁。 壁画是常见的廉价货,纸质粗糙,画工寻常,描绘着远山近水,孤舟渔翁。 小虫飞到壁画前,却不再前进,而是绕着画框边缘急速盘旋,翅膀振动发出“嗡嗡”声,显得异常焦躁。 它几次试图朝着画纸本身撞去,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弹开,最后干脆停在画框上,触角不停抖动,指向画心。 “是这里?”凌笑看着那幅普通的山水画,不解。 穆褚行走到壁画前,没有贸然触碰画纸,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画纸寸许的空中缓缓移动,闭目凝神感知。 片刻,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后面不是墙。”他低声道,手指轻轻按上了画纸。 触感不对,是一种带着微微弹性,类似某种肉质的感觉,而且,指尖能感觉到缓慢而规律的起伏和搏动,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呼吸。 “这画后面是活的?”苏十一也凑过来,好奇地伸手想摸,被穆褚行抬手拦住。 “不止是画后面。”穆褚行收回手,语气凝重:“我怀疑……这整间客栈,墙壁,地板,甚至部分家具都是活的,或者说,这客栈本身,就是一只能够拟态成房屋的妖怪,画壁妖……” “我曾在偏门的杂记里看过类似记载,可化形为屋舍墙壁,引诱旅人入住,再将人吞噬消化于墙体之中,那书生,恐怕已经被这客栈吞进去了。” 凌笑和苏十一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找不到任何强行闯入或挣扎的痕迹,门窗完好。 如果墙壁地板本身就是妖怪身体的一部分,要吞噬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那对行商夫妇,还有那个带刀的……”凌笑急道。 她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女子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男人的怒吼和器物砸碎的声响。 “是行商的妻子!”凌笑脸色一变。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面前的走廊墙壁,突然开始软化,蠕动! 原本平整的墙面上,凸起数个不规则的鼓包,鼓包迅速拉伸,变形,眨眼间就化作了数只颜色与墙壁一模一样的手臂,五指张开,带着粘腻的破空声,狠狠朝着站在壁画前的三人抓来。 “退!”穆褚行厉喝一声,左手猛地将离得最近的凌笑向后一扯,右手早已藏在袖中的数张符箓激射而出,在空中“噗噗”燃起赤红色的火焰,撞向那几只抓来的墙壁手臂。 火焰触及手臂,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和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味。 那几只手臂吃痛,猛地缩回墙壁,蠕动着,表面的颜色一阵变幻,似乎想将灼伤的部分代谢掉,但被火焰灼伤的地方,焦黑一片,暂时无法再完美拟态。 而楼下的打斗声、尖叫声、以及某种无数湿泥巴拍打在一起的粘腻声响混杂在一起,清晰传来,显然那里的墙壁也活化发动了攻击。 走廊在摇晃,脚下的地板传来沉闷声响,整间客栈,醒了。 34. 画壁妖 老板娘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但此刻的她,已与方才判若两人。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可那笑容扯得太开,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睛里闪烁着非人的绿光。 更诡异的是,从腰部以下,她的裙摆与身后的木质墙壁,脚下的楼梯完全融合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她就像是直接从墙壁里长出来的半截人形,下半身是蠕动,变色的木质与某种类似肉质的混合体。 “几位客官,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我这画中山里乱跑什么?”老板娘的声音不再软糯,带着一种刮擦墙壁般的嘶哑和回响,在剧烈蠕动的客栈结构中回荡,“既然不肯好好当客人,那就留下来,当我的画吧!” 话音未落,整个大堂仿佛活了过来,四周的墙壁、地板、天花板,甚至那些桌椅板凳,都开始扭曲、蠕动。 无数颜色与周围环境一模一样的触手、尖刺、藤蔓般的肢体从各个角度猛地弹出,劈头盖脸地朝着聚在大堂中央的几人攻来。 “小心!”穆褚行厉喝,手中符箓连发,化作一道道火线,风刃,迎向袭来的攻击。 凌笑长剑出鞘,剑光如练,将靠近的木质尖刺和触手斩断,断裂处喷溅出粘稠的暗色汁液。 苏十一身形灵动如猿猴,在变形的桌椅间跳跃闪避,手中不时弹出些细小的粉末或蛊虫,落在那些活化墙壁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救命!救救我们!”行商夫妇蜷缩在角落里,那丈夫的腿似乎被突然凸起的地板刺伤,血流不止,妻子正拼命用身体护着他。 那个独行客也挥舞着单刀,狼狈地抵挡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脸色煞白。 “往中间靠!别分散!”穆褚行一边抵挡,一边对凌笑和苏十一喊道。 三人奋力向行商夫妇和独行客的方向移动,试图汇合。 楼梯口的老板娘发出刺耳的尖笑,更多的墙壁触手从她身周涌出,同时,客栈的结构开始发生更剧烈的变化。 原本的窗户和门框迅速愈合,与墙壁融为一体,光线被隔绝,几盏油灯在剧烈摇晃,头顶的横梁也已扭曲变形。 他们被困住了,这整间客栈,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这样下去不行!”凌笑斩断一根袭向行商妻子的触手,急道,“它会彻底封死这里,把我们全吞掉!” 就在众人压力陡增,几乎要被蠕动的墙壁和触手淹没之际…… “轰隆!” 靠近后墙的一处墙壁突然剧烈震动,紧接着,一道带着煌煌正气的雪亮剑光劈开墙壁!木屑纷飞,粘液四溅,那处试图封闭的墙壁被硬生生破开一个大洞。 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手持闪烁着淡淡金芒的长剑,从破洞外一步踏入。 雨水和夜风随之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正是裴让! 他浑身湿透,官服下摆沾满泥泞,脸上带着风尘和肃杀,目光锐利地扫过一片混乱的大堂,最后落在了楼梯口那半人半墙的老板娘身上,眼神一凝。 “镇妖司办案!何方妖孽,在此作祟!”裴让的声音冰冷,手中长剑金芒更盛,无形的气场散开,竟让周围蠕动的墙壁和触手都为之一滞。 “裴让?!”穆褚行和凌笑都是一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啧,又来一个送死的!”老板娘脸上的狞笑更甚,更多的墙壁触手放弃攻击穆褚行等人,转而扑向似乎威胁更大的裴让。 裴让面不改色,剑随身走,金色的剑光化作一片绵密的光幕,将袭来的触手尽数绞碎。 他的加入,瞬间分担了大部分压力。 穆褚行抓住机会,对凌笑和苏十一喊道:“快!把人带过来,集中到一起!” 凌笑和苏十一立刻冲向受伤的行商夫妇和独行客。 苏十一动作最快,一把搀扶起腿脚受伤的行商丈夫,凌笑则护着惊慌失措的妻子,独行客也连滚爬爬地跟过来。 几人快速退到相对开阔,靠近裴让破墙而入位置的大堂中央。 然而,画壁妖的凶悍远超想象。 裴让的剑光虽然凌厉,斩断无数触手,但这客栈本身就是它的身体,触手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 被斩断的部分很快被墙壁吸收,新的攻击又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冒出。 老板娘狂笑着,声音在整个空间回荡:“进了我的画中山,就别想出去了!管你是镇妖司还是什么司,来了,就乖乖当我的养料,让我的画更鲜活吧!哈哈哈!” 墙壁的蠕动和挤压越来越剧烈,空间进一步缩小。 一根从天花板突然刺下的木质尖刺,袭向正搀扶着行商丈夫的苏十一。 “小心上面!”凌笑失声惊呼。 苏十一闻声想躲,但扶着人动作慢了半拍,眼看那尖刺就要刺中…… 距离苏十一最近的裴让,几乎是在凌笑出声的同时就做出了反应,他甚至来不及挥剑格挡,身体本能地猛扑过去,一把将苏十一连同她搀扶的行商丈夫狠狠推向一旁! “噗嗤!” 尖锐的木刺,擦着裴让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左臂外侧划过,官服撕裂,皮开肉绽,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衣袖和身前的地面。 裴让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以剑拄地才稳住身形,脸色瞬间苍白,剧烈的疼痛让他左臂几乎无法抬起,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裴大人!”苏十一被推开,摔倒在地,回头正看见裴让手臂鲜血淋漓的样子,瞳孔骤缩。 刚才若不是他推开自己,那尖刺刺穿的,就是她。 “你的手……”她声音发颤,想冲过去。 “别过来!守好位置!”裴让咬牙喝道,右手长剑挥舞,将又一轮袭来的触手逼退,但左臂的伤势显然严重影响了他的动作和平衡,剑光不再如之前那般流畅。 画壁妖似乎察觉到裴让受伤,攻击更加疯狂,数道粗大的墙壁触手从不同方向,绞向行动受限的裴让,要将他彻底缠缚吞噬。 苏十一看着裴让染血的背影在疯狂的攻击中略显踉跄,又急又 怒,她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仅用羊脂白玉雕成的精致小盒,玉盒温润,显然被她贴身珍藏已久。 她毫不犹豫地打开玉盒,里面有一只近乎透明的蚕状小虫,小虫静静地伏在盒底,散发着纯净的柔和荧光。 苏十一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将一滴鲜红的血珠滴在那晶莹小虫身上,小虫接触到血珠,身躯微微一颤,体表的荧光瞬间明亮了数倍。 “苏十一!你干什么!”注意到她动作的穆褚行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苏十一没有理会穆褚行的喝止,她握着玉盒,趁着裴让挥剑暂时逼开正面触手的间隙,猛地冲到他身边。 裴让正全力应对侧面袭来的攻击,察觉到苏十一靠近,分神急道:“退开!危险!” 苏十一却置若罔闻,伸出沾着血的食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玉盒中那只被血激活的晶莹小虫,按在了裴让左臂那道深可见骨,鲜血淋漓的伤口之上! 小虫触碰到血肉和鲜血,瞬间融化,顺着伤口直接钻了进去。 “呃!”裴让浑身剧震,左臂伤口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 冰彻骨髓的清凉,瞬间压下了火辣辣的剧痛,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暖流从伤口深处汹涌而出,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可怕的伤口,血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收住,翻卷的皮肉边缘甚至开始微微蠕动,靠拢! 虽然离愈合还差得远,但不再是致命性失血,一股暖流顺着左臂蔓延向全身,让他因失血和激战而有些发虚的四肢重新涌起了力量。 与此同时,施展此术的苏十一,脸色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身体晃了晃,嘴角无法控制地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气息也骤然萎靡下去,原本明亮灵动的眼睛都黯淡了几分。 “你……”裴让看向面无人色的苏十一,心头仿佛被重锤狠狠撞击,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猛烈地翻涌上来。 他不懂蛊术,但也看得出,这绝非寻常治疗手段,代价极大。 穆褚行的声音传来,证实了他的猜测:“苏十一!你用了本命蛊?!你跟你的本命蛊性命相连,用它来给人疗伤续命,消耗的是你自己的精血和元气!你不要命了!” 裴让死死地盯着苏十一苍白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苏十一抬手,用袖子有些粗鲁地抹掉嘴角的血迹,对着裴让,努力地想扯出个她平时那样灿烂没心没肺的笑容,可那笑容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显得有些勉强,声音也低弱了许多: “裴、裴大人,刚才……谢谢你救了我,现在,我也救了你一次。” 她喘了口气,看着裴让震惊未褪的眼睛,扯了扯嘴角,“咱们这算是两清了。” 两清了? 裴让看着她,心头那股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瞬间冲垮了他惯常的冷静自持,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左臂的伤口还在传来阵阵带着麻痒的痛楚和那股暖流。 他看着苏十一,薄唇紧抿,最终,只是从喉间低低地挤出一个字:“……好。” 35. 烧画 裴让话音刚落,画壁妖已从短暂的惊愕中恢复,发出更加刺耳疯狂的尖啸:“蛊?本命蛊?你们这些虫子,垂死挣扎!进了我的画中山,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逃出去!都给我留下!” 整个客栈的蠕动和攻击再次加剧,无数触手、尖刺、甚至扭曲的人脸从墙壁、地板、天花板上浮现,发出嚎叫,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 “这样耗下去我们都得死!”穆褚行一边挥出符箓击退袭来的攻击,一边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周围疯狂变形的环境,“这妖怪的核心意识显化在那女人身上,但它的力量根源,它的真身,一定藏在客栈某处!必须找到并毁掉!” “核心?真身?”凌笑挥剑斩断一根从脚边地板窜出的藤蔓,急促喘息着,脑中闪过一个画面。 走廊尽头,那幅能够呼吸的陈旧山水画! “是那幅画!走廊那幅山水画!苏十一的蛊虫当时就指着它!” 苏十一脸色苍白,靠在裴让身侧勉强支撑,闻言也虚弱点头:“对……蛊虫很躁动,想钻进去,那画后面是活的……” 穆褚行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我明白了!这画壁妖,很可能就是客栈最初建成时,用来镇宅或装饰的那幅山水画!年深日久,受地气、人气、或许还有别的东西影响,生出了妖识,不仅自己成妖,还将整个客栈木质结构慢慢同化,变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那幅画,就是它最重要的真迹和核心!不毁掉画,我们永远杀不死它!” “那就去毁了那幅画!”裴让咬牙,他强提一口气,剑光再起,将前方扑来的数条粗大触手斩断,清出一条通路,“走廊在那边!走!” 目标明确,众人精神一振。 穆褚行开路,符箓不要钱般洒出,或化火墙阻敌,或作风刃切割,凌笑护在侧翼,剑光如雪。 裴让强忍左臂伤痛,剑势依旧凌厉,为众人断后。 “想动我的本命画?做梦!”老板娘发出凄厉的尖叫,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下半身与墙壁融合的部分剧烈蠕动。 随着她的尖叫,走廊的方向,墙壁、地板、天花板开始疯狂地折叠、延伸,原本清晰的走廊路径瞬间变得如同迷宫,墙壁凭空生出岔路,地板高低错落,甚至有的地方猛然合拢,试图将他们困死,分隔。 “它在改变客栈结构!小心别走散!”穆褚行急喝,眼看前方道路被一堵突然蠕动着合拢的墙壁封死,他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右手食指指尖! 鲜血渗出,穆褚行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凌空急速勾勒出一道繁复古奥的赤红色符纹,符纹成型的刹那,他低喝一声:“破!” 血色符纹光芒大放,猛地印向前方合拢的墙壁! “嗤——!!!” 墙壁与符纹接触的地方,冒起浓烈的白烟,那疯狂蠕动的墙壁被瞬间定住,活性大减,表面的拟态颜色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暗沉木质和不断渗出的粘液,合拢的趋势也戛然而止。 “快!这破障符坚持不了多久!”穆褚行脸色也白了一分,以精血画符消耗不小,但他脚步不停,率先从软化了一片的墙壁处冲了过去。 众人连忙跟上。 身后,被定住的墙壁很快又开始蠕动,但速度慢了许多。 有了明确目标,众人心无旁骛,在穆褚行不惜消耗精血接连画出两道破障符开路,裴让、凌笑奋力断后抵挡下,终于艰难地冲到了那条变得怪异的走廊尽头。 那幅陈旧的山水画,依旧挂在那里。 与之前死气沉沉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画布上的墨迹在微微起伏的画壁上缓缓流淌,变幻。 远山似乎在缓缓移动,近水泛起真实的涟漪,那孤舟上的渔翁,背影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在微微转头! 整幅画,散发出一种妖异而强大的生命力波动。 它就是这活客栈的核心,一切妖力的源泉。 “就是它!”凌笑肯定道。 “毁掉它!”裴让眼中寒光一闪,不顾左臂伤势,凝聚全力,一道凌厉无匹的金色剑芒脱手而出,直刺画心! 剑芒击中画布,却也只是让画布剧烈地荡漾了一下,墨迹翻涌,那渔翁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下,随即又清晰起来。 画布本身丝毫无损,反而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要将裴让的剑芒吞噬进去。 “物理攻击和普通法力攻击对它效果不大!”穆褚行沉声道,快速观察着画布和周围的墙壁结构。 这画布本身就是妖体核心,坚韧异常,且能与整个客栈的妖力连成一体,分担伤害。 楼梯口的方向,传来老板娘混杂着痛苦和愤怒的尖啸,显然核心受到攻击让她也不好受,但更多的墙壁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攻势更急。 “用火!”凌笑忽然灵光一闪,急促喊道,“古画最怕火!它的核心是画,哪怕成了妖,天生畏惧的弱点很可能还在,真正的书画,沾火即燃!” 穆褚行眼睛一亮:“有理!但客栈全是木头,一旦用火,我们可能也被困火海……” “未必!”裴让忍痛快速观察画布所在的墙壁位置,他办案经验丰富,对建筑结构也有了解,“你们看,这幅画所在的这面墙,后方似乎不是客栈的主体木质结构,听回响更实,像是靠着后院的土石山壁!火焰如果只集中在这幅画和这面墙上,或许不会立刻蔓延到整个客栈!” 生死关头,容不得太多犹豫。 “赌一把!”穆褚行当机立断,将怀中仅剩的五六张火属性符箓全部取出,又看向苏十一,“苏姑娘,有没有助燃之物?” 苏十一虚弱地点点头,从腰间另一个竹罐里倒出些带着刺鼻气味的粉末:“沾火就旺。” “好!凌笑,裴大人,你们挡住攻击!苏姑娘,待会儿听我指令洒粉!”穆褚行将全部火符扣在手中,调整呼吸,将所剩不多的法力疯狂灌注其中。 火符开始散发出灼热的高温,隐隐泛出红光。 凌笑和裴让一左一右,护在穆褚行和苏十一身前,剑光与符光交织成网,拼死抵挡着画壁妖疯狂的垂死反扑。 行商夫妇和独行客蜷缩在他们身后,面无人色。 “就是现在!”穆褚行看准画布在一次呼吸起伏后微微停顿的瞬间,猛地将手中所有已被催发到极限的火符,连同自己指尖逼出的最后几滴精血,化作数道炽烈的火线,精准地射向那幅山水画。 “撒!”同时,他对苏十一喝道。 苏十一将手中那捧粉末朝着火线飞行的轨迹前方用力抛洒出去。 粉末与火线在空中相遇—— “轰!!!” 震耳欲聋的爆燃声响起,赤红色的烈焰猛地炸开,瞬间将整幅山水画完全吞噬。 火焰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夹杂着穆褚行精血法力的金红色,温度极高,并且死死粘在了画布之上,疯狂燃烧。 “啊啊啊啊——!!!” 凄厉非人的尖啸从燃烧的画布中传出,更从老板娘的方向传来,那老板娘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下半身与墙壁融合的部分开始崩解,冒出滚滚黑烟。 整间客栈的蠕动和攻击,在这一刻骤然停滞,然后开始失控般地剧烈痉挛,墙壁、地板、天花板乱颤,那些触手,尖刺无力地软倒,融化。 燃烧的画布在火焰中疯狂挣扎,墨迹化作黑烟升腾,画中山水寸寸焦黑、蜷曲。 火焰并未如预料般轻易蔓延到其他木质墙壁,似乎那面墙后方确实是相对隔绝的土石,而画壁妖的核心被焚,也让它失去了控制同化木质结构的能力。 随着画布在烈焰中化为灰烬,最后一缕黑烟散尽,那凄厉的尖啸也戛然而止。 老板娘的身影软软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下半身与墙壁的连接处彻底断开,露出她人类的下肢,只是皮肤上布满了正在迅速褪色的青灰色纹路。 整个客栈的痉挛停止了,那些活化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变回了普通木头的样子,被封死的门窗轮廓重新显现。 窗外,暴雨不知何时渐渐停歇,天色透出朦胧的灰白。 “噗通!”“噗通!” 几声闷响,几个昏迷不醒的人影,从尚未完全恢复的墙壁,地板裂缝中被吐了出来,滚落在地。 正是之前失踪的书生,以及另外两个看起来像是更早之前失踪的旅人。 他们面色青白,呼吸微弱。 “成、成功了?”独行客瘫坐在地,难以置信地喘着粗气。 行商妻子抱着受伤的丈夫喜极而泣。 凌笑和裴让也松了口气,拄着剑喘息,浑身被汗水和粘液湿透,苏十一则直接脱力,靠着墙壁滑坐下去。 穆褚行走到那面只剩一点残框的墙壁前,仔细感知了一下。 画布已彻底化为灰烬,一丝妖气也无。 整间客栈虽然还残留着浓重的腥腐和焦臭,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彻底消失,它变回了一栋寻常,只是有些老旧的荒山野店。 他又走到了昏迷的老板娘面前,见老板娘昏迷不醒,身上那些青灰纹路几乎不见了,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息和气息,摇头道:“她被妖物侵蚀控制已久,心神损耗极大,但本身是无辜的,妖源已除,她慢慢能醒,只是会不会留下病根难说。” 说完,又去检查了那几个被吐出来的受害者,还好,都还活着,只是元气大伤,需要调理。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雨后的山林空气清冷潮湿,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裴让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草草包扎了自己左臂深可见骨的伤口,本命蛊的效力还在,血已止住。 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客栈大堂,最后落在角落里,正被凌笑小心喂着水,闭目蹙眉似乎很难受的苏十一身上,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苏姑娘的救命之恩,裴某没齿难忘。” 他顿了顿,眼中复杂情绪一闪而逝,随即看向穆褚行和凌笑,“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36. 搭伙上路 穆褚行正低头系褡裢的带子,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打算?先找个干净地方睡一觉,再弄顿热乎饭吃,折腾了一宿,骨头都快散架了。” 裴让对这个务实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凌笑扶着苏十一站起来,苏十一自己站稳了,摆摆手表示不用扶了,“没事没事,就是有点虚。” 她咧嘴笑笑,“本命蛊消耗大,养几天就好了,我们寨子里的药,管用得很。” 穆褚行走过去,蹲下看了看她脸色,又探了探她脉象,眉头微皱:“元气亏损不小,这几天别动用蛊术了,老老实实养着,要是再乱来,下次可没人给你收尾。” 苏十一点点头:“知道啦知道啦,穆大哥你比我阿妈还啰嗦。” 凌笑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时,外面天色已经大亮,雨后初晴的阳光透过客栈被破开的墙壁和窗户洒进来,驱散了残留的阴冷和妖气。 那几个被画壁妖吞进去的受害者陆续苏醒,虽然虚弱不堪,但神志还算清醒。 书生最先醒过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揉了揉脑袋:“我……我怎么在这儿?我记得我明明在房里睡觉……” “你被妖怪吞进墙里了。”苏十一简单说道。 书生脸色一白,差点又晕过去。 行商夫妇的丈夫腿伤不轻,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凌笑帮他简单包扎止血后,已无大碍。 那独行客也过来抱拳道谢,说自己姓韩,是个跑单帮的护卫,此番救命之恩记下了,日后有缘再报。 穆褚行摆摆手,让他别放在心上。 …… “此地不宜久留。”穆褚行对众人道,“这客栈虽然妖物已除,但尸体、血迹、破损都需要处理,我已让那位韩兄弟去附近最近的镇子报官,让官府来处理后续,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干净地方休整。” 行商夫妇表示要等官府来人做个见证,便暂时留在客栈外空地上等候,书生和另外两个被救出来的受害者也都虚弱地表示愿意等官府来。 穆褚行没有勉强,只叮嘱他们小心些,便和凌笑、苏十一、裴让一起收拾好各自行囊,先行离开。 走出客栈大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山道上的积水还在流淌,但天空已是一片澄澈的湛蓝,远处山峦青翠欲滴,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 苏十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精神似乎好了些:“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啊!那客栈里一股子霉味和腥味,快把我闷死了。” “你还能闻到霉味?”凌笑好奇地问,“我以为你只对虫子味儿敏感。” “那当然,我们巫族人鼻子都灵。”苏十一得意地晃晃脑袋,“不然怎么在山里找草药,追猎物?不过我阿妈说我小时候鼻子更灵,能闻出三里外哪家的腊肉腌好了。” 穆褚行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那现在呢?” “现在嘛……”苏十一认真想了想,“大概能闻出两里外哪家的腊肉腌好了吧。” 凌笑被逗笑了,连走在后面的裴让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 四人沿着山道走了一段,找了个背风的山坡停下来歇脚。 穆褚行从包袱里掏出几块硬邦邦的烙饼和一小包肉干分给大家,苏十一看着那烙饼,表情有些微妙:“穆大哥,你就吃这个?” “有的吃就不错了。”穆褚行咬了一口烙饼,嚼得咯嘣响,“你以为天天都有红烧肉啊?” 苏十一叹了口气,从自己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几个干果和一小块用叶子包着的什么东西,递给凌笑:“凌笑姐,你尝尝这个,这是我们寨子里的酸枣糕,开胃的,烙饼太干了,配上这个好吃。” 凌笑接过来尝了一口,酸甜适中,果然清爽开胃:“好吃。” “对吧!”苏十一得意地笑,又看向穆褚行,“穆大哥要不要来一块?” 穆褚行瞥了一眼那酸枣糕,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干巴巴的烙饼,沉默了两秒,伸手:“来一块。” 苏十一嘿嘿笑着递过去。 裴让坐在稍远些的石头上,默默啃着自己的干粮,没有参与他们的分食,他左臂的伤口还包扎着,但动作已经灵活了不少,本命蛊的效力确实不凡。 苏十一啃了几口酸枣糕,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裴让面前。 “裴大人。” 裴让抬头看她。 苏十一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玉盒,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几株晒干的草药,递给裴让:“这个是补气血的,你伤得不轻,虽然我的本命蛊帮你稳住伤势,但要彻底好透,还得靠你自己养着,这几株药,煎水喝,一天两次,连喝七天,能帮你恢复得快些。” 裴让看着那几株干草药,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拿着呀。”苏十一直接把草药塞进他手里,“我可不是白给的,你之前说要报答我,那就算你还我一个人情好了,咱们两不相欠。” 裴让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苏姑娘,昨夜之事,裴某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十一被他这正式的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哎呀,都说了两清了嘛!你也救了我啊!要不是你推开我,那根尖刺穿的就是我了,咱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裴让却摇头:“我推你,是本能反应,任何人在场我都会那么做,但你用本命蛊救我,那是损己利人,此恩不同。”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些,“苏姑娘元气未复,若不嫌弃,裴某愿护送姑娘一段路程,或提供任何力所能及的帮助,以报此恩。” 苏十一眨了眨眼睛,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好啦好啦,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嘛……”她话锋一转,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旁边的穆褚行和凌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我觉得吧,跟这两位一起走,还挺有意思的。” 她掰着手指数:“你看啊,跟穆大哥和凌笑姐一起,案子够刺激,不像我在西南那几年,天天追着臭壁虎跑,无聊死了,凌笑姐人好,对胃口,路上还能聊天解闷,穆大哥嘛……” 她瞥了穆褚行一眼,“虽然抠门了点,但本事靠谱,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而且,”她神色认真了几分,“那只臭壁虎的线索,你们也有兴趣吧?咱们一起追,总比我一个人瞎转悠强。” 她说完,笑嘻嘻地看着穆褚行和凌笑:“所以,我正式申请加入你们的队伍!二位大佬,收不收?” 凌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穆褚行,嘴角忍不住扬起。 她其实挺喜欢这个直率活泼,关键时刻又靠得住的西南姑娘。 昨夜若不是她的蛊术,裴让那条手臂怕是要废了。 “我没意见。”凌笑道,“路上多个伴,挺好的。” 说完,她也看向穆褚行,等他表态。 穆褚行眉头微皱,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往前不紧不慢地走着。 苏十一有些紧张地盯着他的背影,生怕他拒绝。 过了片刻,穆褚行的声音才慢悠悠传来:“行吧,多个人多份力,不过……” 他回过头,目光在苏十一腰间那几个晃晃悠悠的竹罐上扫了一眼,“饭钱和开销,原则上自理,特殊情况,另议。还有,路上别动不动就掏虫子出来吓人。” 苏十一顿时眉开眼笑,“成交成交!放心,我带的干粮够吃!而且我会找野菜野果,饿不着!至于虫子嘛……” 她故意晃了晃 腰间的竹罐,“那可不一定,有些虫子可好吃了,到时候请你们尝尝!” 穆褚行的表情僵了一下。 凌笑看着苏十一欢快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裴让站在原地,看着三人并肩走远的背影,神色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也迈步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穆褚行:“穆兄,这是我的腰牌,我需回镇妖司述职,将此番遭遇一一禀报上官,此案涉及妖族流窜作乱,与我近来调查的数桩异事或许有所关联,日后若有进展,或需要镇妖司支援,可持此令牌到各地镇妖司分舵联络我,我也会将我所查到的线索,设法传递给你们。” 穆褚行接过令牌,翻看了一下,没有推辞,收进怀里:“行,有镇妖司这条线,查起东西来也方便些。” 裴让点头,又看向苏十一,犹豫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平安结,递了过去:“这个是我随身之物,不值钱,但听说有辟邪安神的功效,苏姑娘元气未复,带着吧,或许有些用处。” 苏十一愣了一下,接过那个平安结,看了看,上面编着细密的绳结,中间缀着一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子,她抬头看向裴让,发现他耳根似乎有些泛红,但神色依旧一本正经。 她笑了笑,将平安结挂在自己腰间:“谢啦,裴大人!我会好好戴着的!” 裴让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那……我便在此别过了,诸位保重。” 他向三人拱了拱手,又看了苏十一一眼,然后转身,沿着另一条岔道大步离去。 苏十一目送他走远,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平安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穆褚行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头也不回地催促:“走了走了,天黑前还得找个正经地方落脚呢。” 凌笑拉了拉苏十一:“我们走吧,不然穆褚行这家伙又要说个没完了。” 苏十一点点头,收起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沿着雨后清新的山道,一路向西。 阳光洒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泛着细碎的光,路边草丛里,不知名的野花沾着水珠,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苏十一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忽然指着一棵歪脖子树叫道:“看!那树上有个鸟窝!里面肯定有蛋!” “别想了,爬树掏蛋太浪费时间。”穆褚行头也不回。 “我就说说嘛……”苏十一嘟囔了一句,又看到路边一丛野果,眼睛一亮,“诶,这个能吃!凌笑姐,你等等,我摘几个!” 她说着就蹲下去摘野果,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摘了一小捧,分给凌笑一半,自己留了一半,边吃边走。 “你认识这么多野果草药?”凌笑问。 “对啊,我们寨子就在深山里,出门就是林子。”苏十一嚼着野果,含糊不清地说,“我从小就跟着阿妈和阿公满山跑,认草药、抓虫子、设陷阱,什么都学一点,后来寨子被袭击,阿公没了,我就一个人出来追那臭壁虎了。” 凌笑没有追问,默默地将手里的野果递回去一个:“这个挺甜的,你再吃一个。” 苏十一接过来,笑了笑:“谢谢凌笑姐!” 走在前面的穆褚行没有回头,他的脚步放慢了一些,等着两个姑娘跟上。 山路蜿蜒,阳光暖洋洋的洒下来,三人并肩而行。 穆褚行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摩挲着怀里那枚紫色鳞片的轮廓,他的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山脊在晨光中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云雾缭绕,看不真切深处藏着什么。 他低声自语,“到底想干什么……” 身后,凌笑和苏十一的说笑声隐隐传来,他没有回头,继续走着。 37. 就我们两个吗? 离开那间荒山客栈,又走了大半日,地势渐渐平缓起来,山路两侧不再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开始出现零星的田地和炊烟,偶尔还能遇见几个扛着农具的当地人。 “前面应该快到镇子了。”穆褚行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路边一块歪斜的路碑,“再走个把时辰,能赶上晚饭。” 苏十一一听晚饭两个字,眼睛都亮了:“终于能吃顿正经的了!这几天净啃干粮,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你早上不是还说野果甜吗?”凌笑道。 “野果是甜,但不能当饭吃啊!”苏十一揉着肚子,“我现在就想吃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加个荷包蛋,最好再切二两酱牛肉……” “别想了,越说越饿。”穆褚行打断了她的幻想,“赶紧走路,到了镇上再说。” 三人沿着山路又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水底的石子清晰可见。 溪边有一棵大柳树,垂下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摆动,树荫下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正好可以歇脚。 “歇会儿吧,走了半天了。”穆褚行说着,在石头上坐了下来,脱下鞋子倒了倒里面的沙子。 凌笑也在一旁坐下,将剑横放在膝上,伸手捧起一把溪水洗了洗脸。 水很凉,洗在脸上很舒服,她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这水真清。”她道。 “山里的水,没被污染,自然清。”穆褚行也走过去,蹲在溪边,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又洗了把脸。 苏十一脱了鞋袜,光着脚踩进溪水里,凉得她“嘶”了一声,随即又嘻嘻笑起来:“好凉快!凌笑姐你也来试试!” 凌笑笑着摇头:“你先享受吧,我歇会儿。” 苏十一在溪水里踩来踩去,忽然弯腰从水里捞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仔细看了看:“咦,这块石头花纹挺好看的。” 她擦了擦上面的泥沙,揣进兜里,“留着做个纪念。” 穆褚行看着她那副什么都想捡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你是出来追凶的还是出来捡石头的?” “两不耽误嘛!”苏十一理直气壮。 三人在溪边休息了一阵,夕阳的余晖洒在溪面上,泛起点点碎金。 微风拂过,柳枝轻摇,蝉鸣声声,衬得这个傍晚格外宁静。 苏十一玩了一会儿水,渐渐有些累了,她爬上石头,靠在树干上,打了个哈欠:“我眯一会儿,走的时候叫我……” 话没说完,眼皮就开始打架,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凌笑忍不住笑了笑:“她倒是真不挑地方,说睡就能睡。” “年轻人,体力好,恢复的也快。”穆褚行也看了一眼苏十一,“让她睡吧,反正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溪水潺潺,柳枝轻摇。 夕阳将天边的云朵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倒映在溪水里,微风拂过稻田,掀起层层金色的波浪。 凌笑坐在石头上,看着溪水发呆。 穆褚行则靠在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漫不经心地甩着。 “你说,”凌笑忽然开口,看着远处的田野,“如果没有什么妖啊怪啊的,就这样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种种田,养养鸡,是不是也挺好的?” 穆褚行甩狗尾巴草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她:“你想过这种日子?” “偶尔想想。”凌笑笑了笑,“不过也就是想想。” 穆褚行没接话,也看向了远处的田野。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轻声说道:“其实也不是不行。” 凌笑转头看他。 穆褚行依旧望着远方:“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处理完了,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清净,没人打扰,种点菜,养两只狗,没事钓钓鱼,也挺好的。” 他说完,又甩了甩手里的狗尾巴草。 凌笑忽然凑近了一些,眨了眨大眼睛:“就我们两个吗?” 穆褚行愣了一下,手里的狗尾巴草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动,似乎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回答。 然后他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凌笑的脑壳。 “不然呢?”他别开视线,语气故作凶狠,“你还想跟谁?苏十一?让她天天在院子里养虫子烤蝎子给你吃?” 凌笑被敲了一下,也不恼,笑着往后缩了缩:“那也不错啊,起码有免费零食。” “免费零食?”穆褚行哼了一声,“她那叫零食?她那叫毒物鉴定大会。” 凌笑笑出了声。 穆褚行看着她笑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把狗尾巴草往旁边一丢,站起身来:“趁这丫头睡觉,再练练那套缠丝阵,上次你走得还不够熟,有几处变招慢了半拍,要是真遇上高手,那半拍够你挨一剑了。” 凌笑挑眉:“你这是嫌我拖后腿?” “我是精益求精。”穆褚行脸不红心不跳,“好歹也算我半个徒弟,出去不能丢我的人。” 凌笑拔出剑,剑尖斜指地面,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就请穆师父多多指教了。” 穆褚行也不客气,手中枯枝一抖,摆了个起手式:“看好了。” 两人在溪边的空地上再次拆解起那套缠丝剑阵。 穆褚行的枯枝时而如灵蛇吐信,时而如细雨绵绵,虚虚实实,变化莫测,凌笑的长剑紧随其后,步伐交错,剑势连绵,渐渐跟上了他那飘忽不定的节奏。 几轮拆解下来,两人之间的配合明显比上次流畅了许多。 有几个瞬间,甚至不需要眼神示意,仅仅通过步伐的变化和剑势的走向,就能预判对方的下一步动作,自然而然地衔接上。 又一次交错而过后,穆褚行收住枯枝,点了点头:“嗯,这次像样多了。” “那是穆师父教得好。”凌笑也收了剑,气息微喘,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 穆褚行将枯枝随手丢进溪水里,看着它顺流漂走,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叫醒那丫头,出发吧。” 凌笑转身走到柳树下,轻轻推了推苏十一的肩膀:“十一,醒醒,该走了。” 苏十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嗯……到了?” “还没,得赶路了,不然天黑前到不了镇上。”凌笑道。 苏十一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石头上跳下来,“好吧。” …… 晚风拂过,带来稻花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引得苏十一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快快快!我闻到红烧肉的味儿了!”苏十一拉着凌笑就往前冲。 穆褚行走在后面,看着两个姑娘叽叽喳喳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随即又收敛起来,清了清嗓子,快步跟上。 “走慢点!别摔了!” 前方,青石镇的灯火越来越近,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 苏十一走在中间,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对了,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到了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地方,有山有水,还有好多好吃的!穆大哥在河边钓鱼,凌笑姐在摘果子,我在烤鱼……可香了!” 穆褚行头也不回:“梦里烤的鱼,能有多香。” “哎呀,你不懂,那香味可真实了!”苏十一不服气地争辩,“我醒来的时候都觉得嘴里还有味儿呢!” 凌笑忍不住笑了:“那到了镇上,点一条真的烤鱼,看看有没有梦里那么香。” “好!就这么说定了!”苏十一立刻举双手赞成,然后又歪着头想了想,“不过话说回来,穆大哥你会钓鱼吗?” 穆褚行脚步不停,语气平淡:“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苏十一追问,“是能钓上来,还是能钓上来一条像样的?” 穆褚行沉默了两秒:“……能钓上来,但大小看运气。” 苏十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就是不太会嘛!没关系没关系,到时候我教你!我们寨子边上那条河里,鱼可多了,我小时候天天去钓鱼摸虾,技术一流!” “你还会钓鱼?”凌笑有些惊讶。 “那当然!”苏十一挺了挺胸脯,“我会的东西多着呢!钓鱼、摸虾、采蘑菇、认草药、抓虫子、烤肉、煮汤……除了不会生孩子,基本什么都会!” 穆褚行脚步一个踉跄,差点被路上的石子绊倒。 凌笑也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苏十一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话,还在继续数:“对了,我还会编竹筐、搓麻绳、盖简易草棚……有一次我在山里迷路了,靠自己搭了个棚子住了三天,愣是活得好好的!” “这个我相信。”凌笑缓过气来,由衷道,“你在野外生存的本事,确实比我们强。” “那是!”苏十一得意地 晃晃脑袋,“我们巫族人,天生就是山里长大的,你们中原人进了林子,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 穆褚行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怎么会被那壁虎妖追得到处跑?” 苏十一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那不一样!那臭壁虎狡猾得很,而且它不是一个人在跟我打,它有同伙!我单枪匹马,当然吃亏了。”她说着,又挺起胸膛,“不过现在有你们了,下次再碰上,看我不把它打得满地找牙!” “行了行了,别吹了。”穆褚行打断她,“先把元气养好再说,就你现在这状态,一只大点的野猫都能把你撂倒。” 苏十一撇撇嘴,也没反驳。 三人又走了一段,前方青石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镇口有一棵高大的榕树,枝叶繁茂,榕树下有几个石墩子,看样子是供路人歇脚用的。 “终于到了!”苏十一欢呼一声,加快了脚步,“我要吃肉!我要吃鱼!我要吃三碗大米饭!” “刚睡醒就要吃?”穆褚行跟在她后面。 “睡觉消耗体力啊!做梦也在消耗!”苏十一理直气壮。 三人走进镇子。 青石镇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店铺林立,此刻正是晚饭时分,各家各户飘出饭菜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街上还有几个晚归的行人,看到三个风尘仆仆的外乡人,好奇地打量了几眼,但也没有过多关注。 苏十一鼻子动了动,立刻锁定目标:“那边!那边有烤鱼的味道!还有红烧肉!还有……嗯,还有酒酿圆子!”她二话不说,拉着凌笑就往那个方向跑。 穆褚行无奈地跟在后面:“慢点跑!又没人跟你抢!” 苏十一充耳不闻,拉着凌笑一路小跑到一家挂着“老王饭馆”招牌的小店门口,店面不大,灯火通明,灶台就在门口,一个胖乎乎的老师傅正在颠勺,火光映红了他的脸,锅里的菜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老板!还有位置吗?”苏十一探头往里看。 老师傅抬头,见是三个生面孔,热情地招呼:“有有有!三位里面请!想吃点什么?” 苏十一一屁股坐下,豪气万丈地拍桌子:“先来一条烤鱼!一盘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酒酿圆子!三碗米饭!” 穆褚行在她对面坐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来一壶热茶。” “好嘞!”老师傅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 凌笑给苏十一倒了杯茶:“先喝口茶润润嗓子,看你喊得那么大声。” 苏十一接过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啊……活过来了!” 穆褚行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小店四周。 店里除了他们,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本地人模样的大叔,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另一桌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在吃面。 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异常的气息,没有可疑的人物。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凌笑注意到他的动作,低声问。 “没事。”穆褚行也压低声音,“就是习惯性看看。” 苏十一凑过来,也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穆大哥,你是不是又在观察有没有妖怪?” “职业习惯。”穆褚行面不改色。 苏十一啧啧两声:“你这职业习惯,吃顿饭都不安生。” “彼此彼此。”穆褚行瞥了她一眼,“你不也走到哪儿都要闻一闻?” 苏十一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也是职业习惯。” 凌笑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笑了笑,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降临,青石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这个宁静的小镇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黄色光晕中。 烤鱼很快端了上来,外皮烤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辣椒末和葱花,香气扑鼻,苏十一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吹了吹,塞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好吃!比梦里还香!” 穆褚行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点点头:“嗯,确实不错。” “我说的吧!”苏十一得意洋洋,又夹了一块放到凌笑碗里,“凌笑姐你快尝尝!” 凌笑咬了一口,鱼肉鲜嫩,确实很好吃:“嗯,好吃。” 三人一边吃一边聊,气氛轻松愉快。 38. 血瓷? 三人吃饱喝足,穆褚行叫来老板结账,苏十一抢先一步,从腰间布袋里掏出几串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拍在桌上:“我请!谁也别跟我抢!” 穆褚行看了那堆钱一眼:“你确定?一顿饭吃掉你半副身家了吧?”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情不能欠。”苏十一豪气万丈,但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肉疼。 凌笑笑了笑,没揭穿她,只道:“那下次我来请。” “行啊!”苏十一立刻答应,一点也不客气。 三人起身正准备离开,隔壁桌几个商人的谈话声飘了过来。 原本穆褚行没太在意,但一个地名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勒托镇。 “……可不是嘛,好几家大窑都出了事,烧出来的瓷器,本来是上等的青花,结果开窑一看,上头莫名其妙多了些红丝,跟血似的,渗在釉里头,擦都擦不掉!” “我也听说了!王家窑厂那批货,原本是要供给州府的,结果全砸手里了,最邪的是,头一个买到那批瓷器的员外,没过七天就没了!听说是夜里吐血而亡,死状可恐怖了!” “啧,这都第几个了?少说也有五六起了吧?现在勒托镇那边,瓷器价格跌得别提多便宜了,根本没人敢买!” “可不是嘛,窑主们都急疯了,悬赏重金请高人破解,听说赏金已经加到五百两了!” “五百两?这么多?” “命都快没了,谁还在乎钱?只要能把这邪事平了,别说五百两,一千两也有人出!” …… 穆褚行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几个商人身上,说话的是个穿着绸衫的中年胖子,同桌还有两个同样打扮的商人,看样子是跑瓷器生意的。 穆褚行走回几步,拱了拱手,客气道:“几位老哥请了,在下路过此地,方才无意中听到几位说起勒托镇血瓷之事,颇感兴趣,不知能否详细说说?” 那中年胖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年轻后生,衣着普通,不像有钱的主儿,便有些敷衍:“嗐,就是些邪门事儿,也没什么好说的。” 穆褚行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几位老哥辛苦,这点小意思,请几位喝杯茶。” 那胖子眼睛一亮,态度立刻热情了几分,将银子收好,压低声音道:“老弟是个爽快人!那我就跟你说道说道。”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这事儿啊,得从上个月说起,勒托镇那边,本来就是咱们这一带产瓷器的重地,有好几家大窑,上个月,镇东头的周家窑先出的怪事,烧出来的一批上等青花,开窑一看,瓷器上莫名其妙多了些红丝,嵌在釉里头,怎么擦都擦不掉,周窑主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釉料出了问题,就把那批货低价处理了。” “结果呢?”苏十一也凑了过来,一脸好奇。 “结果买了那批瓷器的人,陆陆续续出了事!”胖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头一个是个姓赵的员外,买了对花瓶回去摆上,没出七天,夜里突然吐血,等家里人发现,人已经没了!第二个是个开茶楼的老板,买了套茶具,用了三天,也开始咳血,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这么邪门?” “可不嘛!”胖子继续说,“后来又有几家窑厂也出了同样的事,烧出来的瓷器上都出现了那种红丝纹路,凡是买到的人,不出七天,必遭横祸!现在勒托镇那边,瓷器生意全垮了,窑主们急得团团转,悬赏五百两请高人破解,可去了好几个和尚道士,都束手无策,有两个还被吓跑了!” “被吓跑了?”凌笑蹙眉,“被什么吓跑的?” “不知道啊!”胖子摊手,“反正就是进去看了之后,连夜就走了,有人说那窑厂里头不干净,有脏东西,也有人说,是那批瓷器的釉料里掺了什么不该掺的东西,遭了天谴……” 同桌另一个商人插嘴道:“我倒听说,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故意往釉料里加了东西,想搞垮那几家窑厂,毕竟勒托镇的瓷器生意竞争也大……” “也有可能。”胖子点头,“反正现在说什么的都有,但谁也没个准话。” 穆褚行听完,沉吟片刻,又问:“那些出现红丝的瓷器,现在还有样品留存吗?” “应该有吧。”胖子想了想,“周家窑那边好像还留了几件,说是要找人查验,不过一般人也不敢碰,都用箱子封起来了。” “多谢老哥指点。”穆褚行拱了拱手,又寒暄两句,便带着凌笑和苏十一走出了饭馆。 …… 夜色已深,小镇的街道上行人稀少,三人站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 “血瓷……”苏十一摸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听起来挺有意思的,瓷器上长血丝,买了的人七天就死,这不像是普通的闹鬼,倒像是有人在瓷器上下了咒。” “也可能是妖物作祟。”凌笑道,“有些妖物擅长附身在器物上,通过接触传播诅咒或毒素。” 穆褚行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望着远处黑暗中的山影,似乎在盘算什么。 苏十一凑过去,戳了戳他的胳膊:“穆大哥,你是不是又在算赏金了?” 穆褚行回过神来,面不改色:“我在分析案情。” “得了吧你,”苏十一嗤笑一声,“你刚才听到五百两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你看错了。” “我视力好得很!” 凌笑忍不住笑了笑,说道:“那你怎么看?要去勒托镇看看吗?” 穆褚行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此事涉及多条人命,背后或有妖邪作祟,作为行走江湖的正义之士,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苏十一翻了个白眼:“说人话。” “……赏金五百两,而且可能还能往上加。” “这才对嘛!”苏十一一拍手,“走!去勒托镇!” 凌笑也笑着摇头,“那就去看看吧,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三人当即决定,改道前往勒托镇,好在青石镇距离勒托镇并不远,只有大半日的路程,明天一早出发,傍晚前应该能到。 当晚,三人在镇上找了一家干净的小客栈住下。 苏十一元气未复,早早便睡了。 穆褚行和凌笑则在房间里点了一盏油灯,将随身携带的几张地图和笔记摊开,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研究着勒托镇周边的地形和窑厂分布。 第二天清晨,三人早早起床,在镇上买了些干粮和饮水,便踏上了前往勒托镇的道路,沿着官道继续前行,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路边的野菊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苏十一走了一阵,又闲不住了,一会儿摘朵野花别在耳边,一会儿又蹲下去看路边的蚂蚁搬家,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边的蚂蚁比我们那儿的个头小,但跑得快多了……” “你能不能专心走路?”穆褚行忍不住说道。 “我很专心啊!”苏十一理直气壮,“我的脚在走路,我的手在做别的事,互不耽误!” 穆褚行无语地摇了摇头。 凌笑走在他旁边,侧头看了看他的表情,笑道:“你好像拿她没办法。” “不是好像,是真的没办法。”穆褚行叹了口气,“打不得骂不得,赶她走吧,你又不愿意,还能怎么办?” “我听得见!”苏十一在后面喊。 “就是说给你听的!”穆褚行头也不回。 苏十一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挤到穆褚行和凌笑中间,笑嘻嘻地说:“穆大哥,你别这么小气嘛!你看我多有用,会认草药,会抓虫子,会卜吉凶,还会烤鱼!带上我你们稳赚不赔!” “还会卜卦?准不准还两说呢。”穆褚行瞥了她一眼。 “当然准!我们寨子里的大祭司都夸我有天赋!”苏十一挺起胸膛。 “你们寨子里的大祭司还夸过谁?” “夸过……嗯……夸过我阿妈,还有我阿公,还有隔壁家的阿花……”苏十一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诚实地说,“好像每个人都夸过。” 穆褚行:“……” 凌笑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十一自己也笑了:“哎呀,反正就是准嘛!不信咱们打个赌,到了勒托镇,我肯定能帮上大忙!” “行,那我等着看。”穆褚行道。 三人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片树林,官道从林中穿过。 苏十一忽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又动了动鼻子:“嗯……前面林子里有水源。” “你怎么知道?”凌笑问。 “空气湿度不一样,而且有苔藓的味道。”苏十一指了指路边几棵树干上生长的青苔,“你看,这边的苔藓比刚才路边的新鲜,说明这附近有溪流或者水潭。” 穆褚行看了她一眼,难得赞了一句:“这个倒是有点用。” “那当然!”苏十一得意地一昂头。 三人继续往前走,果然在林中发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在林中蜿蜒而过,水声潺潺。< /p>溪边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正好歇歇脚,喝口水。”穆褚行说着,在溪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取下腰间的竹筒,俯身去接溪水。 他接满水,喝了一口,又递给凌笑,“喝点?这水挺甜的。” 凌笑接过竹筒,也喝了一口,点点头:“嗯,确实甜。” 苏十一玩着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穆褚行:“穆大哥,你说那血瓷,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是妖怪作祟吗?” 穆褚行靠在树干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斑驳的树影,缓缓道:“不好说,瓷器上出现血丝纹路,买了的人七天暴毙……这听起来像是诅咒或者毒术,但如果是人为下毒,很难精确控制在七天内发作,而且波及多家窑厂,说明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报复,而是针对整个勒托镇瓷器产业的打击。” “那就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咯?”苏十一问。 “有可能。”穆褚行道,“但也不排除是妖物作祟,有些妖物擅长附身在器物上,通过接触传播诅咒,还有一种可能……是窑厂本身出了问题,比如挖到了什么不该挖的东西。” “不该挖的东西?”凌笑蹙眉,“你是说……地下埋着什么?” “嗯。”穆褚行点头,“勒托镇那一带自古就是产瓷区,窑厂众多,挖地三尺都是瓷土和窑渣,但如果挖到了墓葬或者祭祀遗址,有些东西被翻出来,沾染了窑火和人气,也可能会生出变故。” 苏十一听得津津有味:“哇,穆大哥你懂得真多!” “多看书就知道了。”穆褚行淡淡道,“我小时候家里那些杂书,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苏十一好奇地追问:“你家以前有很多书吗?”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然后随口答道:“嗯,有一些,后来都没了。” 凌笑看得出来他不愿意多提以前的事情,便适时地岔开话题:“对了,十一,你们西南那边,有没有类似的传说?就是器物成精害人的?” 苏十一歪着头想了想:“有倒是有,但我们那边更常见的是器物通灵,就是被供奉久了,吸收了香火和人的念力,慢慢有了灵性。但这种一般不害人,除非供奉的人心术不正,或者用邪法祭炼。”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说的那种,挖到墓葬导致器物成精的,我也听说过,我们寨子附近就有一个老窑,据说很多年前挖到过一具古尸,后来那窑烧出来的东西都带着一股怪味,没人敢买,最后就荒废了。” “那后来呢?”凌笑问。 “后来寨子里的老人请了巫师来做了一场法事,把那古尸重新安葬了,窑就恢复正常了。”苏十一道,“所以我觉得,穆大哥的猜测很有可能,勒托镇那几家窑厂,说不定也是挖到了什么东西。” 穆褚行点了点头:“到了那边,先找窑主了解一下情况,再看看那些出问题的瓷器实物,才能下定论。” 三人歇了一阵,重新上路。 走出树林后,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山坡上可以看到几处冒着白烟的烟囱,想必就是勒托镇的窑厂了。 远处隐约可见一座镇子的轮廓,白墙黑瓦,错落有致。 “那就是勒托镇了吧?”苏十一踮起脚尖张望。 “应该是。”穆褚行也望着那个方向,“看起来不远了,加紧走,争取天黑前到。” 三人加快脚步,沿着官道一路前行。 路边的田地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遇到挑着担子的农夫或赶着牛车的村民。 越靠近勒托镇,路上的行人越多,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愁容和不安。 “看来这事影响不小。”凌笑低声道。 “嗯,整个镇子的瓷器生意都垮了,能不愁吗?”穆褚行道。 苏十一走在他旁边,忽然又掏出那个小竹筒,倒出那几只小黑甲虫,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那几只甲虫依旧齐齐指向勒托镇的方向,其中一只还振了振翅膀。 苏十一盯着看了一会儿,再次煞有介事地说道:“嗯……根据我的卜算结果,此行恐有血光之灾,但亦有大机缘!” 穆褚行白了她一眼:“说点吉利的。” “我说的是实话嘛!”苏十一不服气,“血光之灾又不一定是我们的,可能是别人的!大机缘才是我们的!” “那也不能说有血光之灾,听着就不吉利。”穆褚行继续往前走,“血光之灾有没有不知道,银子要是赚不到,那才是真灾。” …… 39. 白土岗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官道上,三人终于在申时前后抵达了勒托镇。 远远望去,这座小镇依山傍水,白墙黑瓦的房屋层层叠叠地铺展在山坡上,镇口立着一座高大的牌坊,上书四个大字——“浮梁瓷都”。 牌坊两侧的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一窑烈火炼白玉”,下联是“千年瓷都冠江南”。 字迹苍劲有力,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然而,走进镇子后,三人却感觉到一股与这气派景象格格不入的沉闷气氛。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瓷器店铺大多门户半掩,有的甚至直接上了门板。 少数几家还开着的店里,伙计们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货架上摆满了各式精美的瓷器,却无人问津。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面带忧色。 几个聚在茶馆门口的老者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三个陌生人走来,立刻住了口,投来警惕而好奇的目光。 “这气氛,比青石镇差远了。”苏十一左右张望着,压低声音道,“感觉整个镇子都蔫了。” “瓷器生意是这里的命脉,命脉断了,能不蔫吗?”穆褚行目光扫过街道两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凌笑也环顾四周,轻声道:“先去哪家窑厂?刚才路上打听的那几家,最早出事的是哪家来着?” “刘记窑场。”穆褚行道,“据说是第一家出现血瓷的,就在镇子西头,沿着这条街走到尽头右拐就到了。” 三人按照打听来的路线,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窑场门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刘记窑场”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了些年头。 大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院落里堆放着大量的瓷土和半成品的坯胎,几座窑炉静静地矗立在院子深处,没有冒烟,显然已经停工多日。 院子里只有一个老窑工蹲在角落里,无精打采地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看到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起头:“三位有什么事?窑场已经停工了,不接活儿。” “我们是来找刘窑主的。”穆褚行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听闻贵窑场出了些怪事,在下略通风水方术,或许能帮上忙。” 老窑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又扫过他身后的凌笑和苏十一,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你们等着,我去通报一声。”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面色蜡黄,眼袋浮肿,眉心拧着一个深深的“川”字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焦虑和疲惫之气。 他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带着怀疑:“三位是……?” “在下穆褚行,这两位是我的同伴,凌笑和苏十一。”穆褚行再次拱手,“听闻贵镇出了血瓷怪事,特来看看能否尽一份绵薄之力。” 刘窑主又打量了他们几眼,点了点头:“几位请进来说话。” 他将三人领进窑场后院的一间待客堂屋。 屋里陈设简单,正中一张八仙桌,旁边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的中堂画。 刘窑主请三人坐下,又让老窑工倒了茶来,这才在主位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瞒三位说,我这窑场,已经停了半个月了。”刘窑主双手捧着茶杯,呆呆地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自从那批血瓷出了事,订单全退了,工人也遣散了大半,就剩下几个跟了我多年的老伙计还不肯走……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刘窑主不必过于悲观。”穆褚行安抚道,“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可否先让我们看看那件出问题的瓷器?” 刘窑主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几位随我来。” 他带着三人穿过院子,来到一间单独的库房。 库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刘窑主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库房角落里,放着一只上了锁的木箱。 刘窑主又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木箱的锁,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里面垫着厚厚的棉絮和绸布,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只约莫一尺高的白瓷瓶。 那只瓷瓶造型典雅,线条流畅,釉色莹润如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单从工艺上看,确实是一件上品。 然而,当目光落在瓶身上时,任何人都会被那异样的景象所吸引—— 在洁白如玉的釉面之下,丝丝缕缕的暗红色纹路如同人体内的毛细血管一般,蜿蜒伸展,密布在瓶身的下半部和腹部。 那些纹路深浅不一,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若针尖,交错缠绕,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瓷胎内部生长着。 尤其是在瓶颈和瓶腹交界处,有几条特别粗的红纹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暗红色斑块,乍一看,就像是一颗蜷缩的心脏。 “这就是那件血瓷。”刘窑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第一批出事的那件,买走它的赵员外,第三天就没了。” 穆褚行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番。 他绕着木箱走了半圈,从不同的角度审视着那只瓷瓶,目光专注而冷静。 “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他问。 刘窑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小心些,这东西邪门得很。” 穆褚行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垫在手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将那白瓷瓶从木箱中捧了出来。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冰凉,比正常的瓷器要凉得多。 他将瓷瓶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一股淡淡的铁锈气味钻入鼻腔。 “有什么发现吗?”凌笑走上前来,也凑近了观察那些血丝纹路。 “釉面完整,没有任何裂纹或破损。”穆褚行沉声道,“这些红纹不是在釉面上,而是在釉面之下,瓷胎之中,也就是说,它们是在烧制过程中,从瓷胎内部长出来的。” “会不会是釉料里掺了什么杂质?”凌笑问。 “不像。”穆褚行摇摇头,“如果是釉料的问题,颜色应该是均匀分布在釉层中,而不是形成这种类似血管的纹路,你看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瓶腹上那团暗红色的斑块,“这个形状,像不像是某种东西在瓷胎内部扎根了?” 凌笑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确实,像是某种生物的组织结构。” 刘窑主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两位的意思是,这瓷瓶里头,长了什么东西?” “现在还不好说。”穆褚行将瓷瓶放回木箱中,脱下帕子擦了擦手,“刘窑主,我想请问一下,这件瓷器出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刘窑主回忆道:“出窑那天,我亲自在场盯着,刚开窑的时候,这批瓷器看起来都很正常,釉色光亮,没有任何瑕疵,我当时还挺高兴的,觉得这批货能卖个好价钱。 结果等到瓷器完全冷却之后,才发现不对劲,这只瓶子上,开始慢慢浮现出一些淡淡的红丝,一开始很浅,我还以为是窑灰没擦干净,就让工人去擦,结果越擦越明显,那些红丝就像是……就像是活的一样,在瓷胎里慢慢扩散开来。” “从出窑到红丝完全显现,大概用了多长时间?”穆褚行追问。 “大约两个时辰吧。”刘窑主想了想,“就是从下午到傍晚那会儿,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那些红丝也变得最深最明显。” 穆褚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苏十一一直没说话,蹲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那只瓷瓶。 趁刘窑主不注意,她悄悄从腰间的小竹筒里弹出一只黑色蛊虫,让它爬进了木箱,沿着瓷瓶的边缘爬了进去。 那蛊虫爬到瓶口,探了探头,然后钻进了瓶腹内部。 苏十一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似乎在用意念操控那只蛊虫,片刻之后,她的脸色忽然一变。 那只蛊虫在瓶腹内部爬到了血丝纹路最密集的地方,先是停下来,触角轻轻颤动,像是在感知什么,然后,它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六条腿疯狂地挣扎了几下,紧接着身体僵直,从瓶壁上脱落下来,掉在瓶底,一动不动了。 死了。 苏十一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凌笑注意到她的异样,低声问道。 苏十一迅速伸出手指,朝木箱里勾了勾,那只死掉的蛊虫被她用一缕极细的蛊力牵引着,从瓶口飞了出来,落在她的手心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确认蛊虫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脸色更加凝重了。 “我的虫子死了。”她压低声音,对穆褚行和凌笑道,“它是被一种……很沉重的东西,冲垮了灵性。” “什么意思?”穆褚行皱眉。 苏十一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组织语言:“就好像那只瓶子里头,装着很多很多的悲伤和愤怒,多得能把人的心神压垮,我的蛊虫是靠灵性感知世界的,它感受到了那股情绪,承受不住,就直接崩溃了。” 刘窑主虽然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紧张地问:“几位……可是发现了什么?” 穆褚行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刘窑主,我想去看看你们窑场所用的瓷土,是从哪里开采的?方便带我们去看看吗?” 刘窑主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方便,方便!我们用的瓷土都是从镇外三十里的白土岗运来的,那里的土质细腻白皙,是上等的瓷土原料,我这就让人备车,带几位过去看看。” “不急。”穆褚行道,“在此之前,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刘窑主。” “您请问。” “第一,刘家经营这座窑场多少年了?第二,刘家祖上,或者最近这些年,有没有与人结过比较大的仇怨?第三……” 穆褚行顿了顿,目光直视刘窑主,“白土岗那片地方,在开采瓷土之前,是用来做什么的?” 刘窑主被他最后一个问题问得一愣,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愿意提起的往事。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这座窑场是我爷爷那辈建起来的,到现在差不多有六十多年了,至于仇怨……做生意嘛,难免得罪过人,但要说多大的仇怨,应该也不至于。” 他说到这里,语 气有些含糊,显然有所隐瞒。 穆褚行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白土岗呢?” 刘窑主的表情更加不自在了:“那个……白土岗在开采之前,是一片荒地,也没人管,后来发现那里的土质适合烧瓷,才渐渐有人去挖土……”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老窑工忽然插了一句嘴:“东家,你就别瞒着了,白土岗以前是片乱葬岗,埋的都是些无名无姓的乞丐和流民,这事镇上的老人都知道,没什么好遮掩的。” 刘窑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瞪了老窑工一眼,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默认了。 “乱葬岗?”凌笑蹙眉,“那岂不是埋了很多尸骨?”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刘窑主辩解道,“我爷爷那辈开始在那里挖土的时候,确实挖出过一些骨头,但都重新埋到别处去了,再说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早就没事了。” 穆褚行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走吧,带我们去白土岗看看。”他站起身来。 刘窑主虽然不太情愿,但为了解决问题,还是吩咐老窑工套了一辆骡车,载着三人前往白土岗。 骡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达了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这里的植被稀疏,大片的山坡被开挖得坑坑洼洼,露出下面白色的土层。 几个废弃的采土坑散落在山坡上,积了些雨水,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枯叶和杂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略微刺鼻的味道。 老窑工将骡车停在一个最大的采土坑旁边,指着那片白色的岩层道:“就是这儿了,这片白土岗方圆十几里,底下全是上好的瓷土,我们刘家窑用了这几十年,还没挖完呢。” 穆褚行跳下车,走到采土坑边缘,蹲下身,抓起一把白色的湿土,放在掌心里捻开。 土质确实细腻,手感滑润,几乎没有颗粒感,是上等的瓷土原料。 他将土凑到鼻端闻了闻,又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 凌笑和苏十一也下了车,走到他身边。 苏十一也蹲下身,学着穆褚行的样子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尖嗅了嗅,皱了皱眉:“土里有股怪味。” “什么怪味?”凌笑问。 “说不上来,有点像铁锈?”苏十一放下土,拍了拍手上的泥屑。 穆褚行依然闭着眼睛,手指捻着那撮土,一动不动。 良久,他睁开眼睛,目光深沉:“这土里,确实有东西。” “什么东西?”凌笑问。 “一种情绪。”穆褚行道,“非常微弱,几乎快要消散了,是悲愤,是怨恨,但不是人类的。” “不是人类的?”凌笑一怔,“那是什么?” “更接近于地灵。”穆褚行缓缓道,“或者说,是这片土地自身承载的记忆和情感。” 老窑工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头:“这位公子,您说的啥?我怎么听不懂?” 穆褚行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而问道:“老人家,您在刘家窑做了多少年了?” “我啊?”老窑工想了想,“我从十五岁就跟着刘老爷的父亲学手艺,到现在四十多年了。” “那您知不知道,当年刘家拿下这片白土岗的开采权,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老窑工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看了刘窑主一眼。 刘窑主站在一旁,脸色也有些难看。 老窑工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事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当年这片白土岗,不止刘家一家想要,还有另外两家窑厂,也盯上了这块地方。三家争了好几年,闹得不可开交,后来……后来刘家赢了。” “怎么赢的?”穆褚行追问。 老窑工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那年冬天,另外两家的当家,一个失足掉进了河里淹死了,一个半夜在家里中了风,没几天就去了,两家的后人都不成器,争不下去了,这白土岗就落到了刘家手里。” 凌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您的意思是,那两个人的死,和刘家有关?” “我可没这么说!”老窑工连忙摆手,“这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反正就是凑巧罢了。” 苏十一蹲在一旁,一直在默默摆弄着她那只死掉的蛊虫。 她忽然抬起头,沉声道:“这土里,埋着很深的痛苦。” 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白土岗,卷起一阵干燥的尘土。 远处的天边,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片丘陵染上一层暗红色的光芒。 穆褚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望着脚下这片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土地,目光深远。 “这不是普通的鬼魂作祟。”他缓缓开口,“鬼魂的怨气,不会持续几十年而不散,也不会附着在瓷土里,这土里的东西,比鬼魂更古老。” “那到底是什么?”凌笑问。 穆褚行望着远方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40. 灭族之仇 夜深了,勒托镇陷入沉睡,白日里本就不算热闹的街道此刻更是一片寂静。 三道黑影翻出客栈后窗,沿着屋檐的阴影快速移动,在镇子的屋脊上跳跃穿梭。 “穆大哥,你确定晚上去?”苏十一跟在穆褚行身后,压低声音问道。 “白天人多眼杂,容易引起注意。晚上去,能看到白天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什么?”凌笑跟在他另一侧,轻声问。 “比如,某些只有在特定时辰才会显露的气息。”穆褚行道,“白土岗那片地方,我白天就觉得不对劲,但阳光太盛,很多东西被压住了,到了夜里,阴气下沉,那些藏在地底下的东西,才会浮上来。” …… 出了镇子后,沿着白天走过的土路,一路向白土岗的方向疾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三人再次来到了白土岗。 白天的白土岗只是一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荒凉丘陵,但到了夜晚,这里的气氛完全不同了。 月光稀薄,将起伏的山坡照出一片惨白的轮廓。 那些白天看起来只是普通土坑的采土坑,此刻在阴影的衬托下,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巨口。 风吹过坑洞,发出呜呜的低响。 苏十一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这地方……晚上比白天瘆人多了。” “感觉到了?”穆褚行站在一处较高的坡顶上,俯瞰着整片矿区。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凌笑站在他身边,手握剑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地下有空洞。”穆褚行睁开眼睛,目光投向矿区深处某个方向,“而且残留着浓郁的土行妖气,不是普通的精怪,是道行很高的那种。” “能找到入口吗?”凌笑问。 穆褚行看向苏十一,苏十一放出了几只小蛊虫,那些虫子在夜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齐齐朝矿区西侧一个方向飞去。 苏十一眼睛一亮:“这边!” 三人跟着蛊虫,穿过几片废弃的采土坑,来到一处被茂密杂草掩盖的山壁前。 如果不是蛊虫停在这里盘旋不去,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任何异常。 穆褚行拨开杂草,露出后面一块半掩在泥土中看起来像是人工凿过的岩石。 “这里。”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岩石边缘的泥土,“泥土的堆积方式不自然,是后来被人用杂草和浮土掩盖过的。” 凌笑也蹲下来帮忙,两人合力将那块岩石向外扳动。 岩石松动后,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的边缘有明显的工具凿痕,不是天然形成的。 “果然是人工开凿的矿洞。”穆褚行从怀中取出一枚夜明珠。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值钱家当之一,用细绳系着,充当照明工具。 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洞口内部的景象。 矿洞深邃,倾斜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洞壁上可以看到零星的白色瓷土矿脉,在珠光下泛着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某种腐朽的味道。 “小心脚下。”穆褚行率先钻了进去,凌笑紧随其后,苏十一殿后。 矿洞比想象中要深得多,三人沿着蜿蜒曲折的通道向下走了近百米,通道逐渐变得宽阔起来。 洞壁上的瓷土矿脉也越来越密集,有些地方的瓷土纯度极高,在珠光下呈现出一种玉质的质感。 “这些瓷土品质真好。”苏十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洞壁上的矿脉,“难怪刘家能靠这个发家。” 穆褚行的脚步放慢了,又走了约莫二三十米,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气流,带着一股不同于矿洞内部的气息。 “到头了?”凌笑低声问。 穆褚行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呈现在三人面前。 洞窟高约十余丈,宽阔如一座大殿,洞顶悬挂着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在珠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幽幽的光芒。 洞壁上镶嵌着大片的优质瓷土矿脉,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宛如玉石。 但真正让三人震惊的,是洞窟中央的那个存在。 那是一团由泥土,石块,破碎的瓷器碎片和各种矿物凝结而成的庞然大物,匍匐在洞窟中央,占据了将近半个洞窟的空间。 它的形态模糊不清,乍一看像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土石堆积物,但仔细看,却能辨认出某种近似人形又近似兽类的轮廓。 它没有明显的四肢和头部,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由泥土和碎石构成的身体,在缓缓起伏着。 从那团庞然大物的内部,传来了低沉的悲鸣声,在洞窟中回荡,令人心神震颤。 “这是……”凌笑握住剑柄。 穆褚行凝视着那团庞然大物,目光凝重:“土妖之王,白土岗的地灵,被这片土地的灵脉滋养而生,又被百年的血债和怨恨扭曲,化成了现在的形态。” 他的话刚说完,那团庞然大物似乎感知到了生人的气息。 它那模糊的身体缓缓蠕动,顶部的一团泥土和碎石向上隆起,形成了两个空洞的凹陷。 那两个空洞看向了三人所在的方向。 紧接着,一个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在洞窟中隆隆响起,那声音混合着无数细碎的哀嚎和低语,带着恨意和痛苦: “刘……家……偿……命……” 那声音在洞窟中回荡,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苏十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竹罐上。 凌笑也握紧了剑柄,随时准备出剑。 穆褚行站在原地,与那两个空洞的目光对视:“我们不是刘家的人。” 那庞然大物似乎愣了一下。 它那蠕动的身体微微停顿,那两个空洞的凹陷也晃动了一下。 “我们是来查血瓷之事的。”穆褚行继续道,“我们已经见过刘窑主,也去过白土岗,感知到了这片土地承载的痛苦,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帮刘家掩盖罪行,而是想弄清楚真相。” 洞窟中沉默了许久。 那庞然大物的身体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 无数的泥土,石块和瓷器碎片从它身上剥落,又重组。 渐渐地,它那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 隐约可以看出一个巨大的人形,佝偻着背,双臂垂在身体两侧。 “百……年……” 那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怨恨。 “百年前……刘家……请来邪道……血祭……灭我族群……夺我灵脉……” 随着它的叙述,洞窟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幻象。 那是残留在这片土地记忆中的片段,被土妖之王的力量激发出来,呈现在三人面前。 他们看到,百年前的白土岗,曾经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土地。 无数微小的土妖精怪在这片丘陵间繁衍生息,它们与地下的灵脉共生,守护着这片土地。 那时的白土岗,每到月圆之夜,会有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地下升起,在夜空中飞舞,那是土妖们的灵气在欢快地跳动。 然后,画面一转。 一群穿着黑袍的人影出现在白土岗上。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穿着华丽的绸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打扮。 他身边站着一个瘦骨嶙峋,手持骨杖的老者,老者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 那是刘家的先祖,和他请来的邪道术士。 血祭开始了。 幻象中,无数微小的土妖精怪在哀嚎中被术士的法力禁锢、碾碎,它们的灵体被强行抽取出来,注入到白土岗的瓷土矿脉之中。 那些原本洁白的瓷土,在吸收了土妖的灵体和鲜血后,泛起诡异的红光,然后又渐渐沉寂下去,变成了更加细腻,更加莹润的质地。 刘家先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那些土妖的哀嚎,被深深地埋入了地下,埋入了那些被鲜血浸透的瓷土之中,再也无人听见。 幻象到此结束。 洞窟中再次陷入沉默。 凌笑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刘家 祖上竟如此歹毒。” 苏十一也皱紧了眉头,她的蛊虫在刚才的幻象中变得极度不安,在她腰间的小竹罐里不停地爬动。 “这是灭族之恨……” 她低声道,“难怪这片土地的怨念这么重,如果是我,我也恨。” 穆褚行站在洞窟中央,与那庞然大物对峙着。 他的表情平静,眼中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他开口,声音在洞窟中清晰地回荡:“仇恨是真的,你的族群被屠杀,灵脉被掠夺,家园被侵占,这份痛苦,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替你说原谅。” 土妖之王的身躯微微震动,那两个空洞的眼眶中似乎有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 “但是,”穆褚行话锋一转,“你的方法错了。” 土妖之王的身躯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仿佛被激怒了。 “那些买了瓷器的无辜者,他们不是刘家的人。”穆褚行没有被它的气势压倒,继续说道,“他们只是普通的商人,文人,百姓,他们花钱买一件漂亮的瓷器,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你通过血瓷传递的怨恨,侵蚀了他们的心神,让他们在痛苦中死去,他们不该承受这些。” 土妖之王的咆哮声更大了,洞窟开始震动,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他们和刘家一样该死!”那声音变得狂暴起来,“所有用这片土地烧出来的瓷器的人,都是刘家的帮凶!他们享受着刘家用我族人的血换来的财富,他们不无辜!” “他们是不知道。”穆褚行的声音依然平静,“他们不知道这些瓷器背后沾着血,你杀了他们,他们也还是不知道,你只是在发泄你的愤怒,而不是在讨回公道。” 土妖之王的身躯剧烈地蠕动着,无数泥土和碎石从它身上剥落,又重组,像是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 “而且,”穆褚行又说了一句,“你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仇恨彻底吞噬,到那时,你就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不再是守护这片土地的地灵,这片土地,就真的死了。” 洞窟中的震动渐渐平息下来。 土妖之王那庞大的身躯缓缓地坐了回去,发出一声长长的低鸣。 穆褚行看着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有一个提议,你要不要听一听?” 洞窟中安静下来。 穆褚行向前迈了两步,站在距离那团庞然大物不远的地方,仰头望着它:“我可以帮你,把刘家祖上造的孽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精美的瓷器背后沾着多少血。” 土妖之王的身躯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呢喃。 “但仅仅这样还不够。”穆褚行继续道,“我还要逼刘家做出补偿,停止对白土岗灵脉的掠夺性开采,在这片区域划出保护区,不许任何人再动这里的瓷土。” “每一年,刘家都要在此设坛祭祀,安抚这片土地上的亡灵,供奉你们族群的英灵。” “此外,我要他们捐出大半家产,用于修桥铺路、建学堂、赡养孤老……如果还能找到当年那些被血祭的土妖后裔,更要加倍抚恤。”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土妖之王那双空洞的眼眶:“这些,算是刘家为百年罪孽付出的代价,虽然远远不够偿还灭族之恨,但至少能让你的族人安息,让这片土地重新恢复生机。” 土妖之王的身躯缓缓起伏着,那些附着在它身上的泥土和碎石不时滑落。 过了许久,那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你……能做到?” “我能。”穆褚行道,“但我也有条件。” “说。” “你必须停止制造血瓷,不能再让那些无辜者死于非命。”穆褚行的语气不容商量,“另外,我要施法,将你体内过于狂暴的那部分怨恨之力引导出来,加以净化。” “你现在的状态,已经被仇恨侵蚀得太深了,如果不及时疏导,迟早会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到那时,别说守护这片土地,你自己就会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大的灾难。” 土妖之王的身躯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41. 最好的结局 “我……不甘心……” “我知道你不甘心。”穆褚行的声音温和了几分,“灭族之仇,百年之痛,换成谁都不会甘心,但你已经困在这里太久了,你的执念让你的灵体与这片土地的血怨纠缠在一起,越来越难以分离。” “让我帮你,把那部分不属于你的力量剥离出去,剩下的,足够你继续守护这片土地,也足够你见证刘家的覆灭和赎罪。” 土妖之王的身躯缓缓地沉了下去,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好,我答应你。” 穆褚行点了点头。 “但是……”土妖之王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刘家当代的家主,必须亲自来这里向我谢罪,立下血誓契约,以他刘家子孙的血脉起誓,世代遵守约定。” “如果他敢反悔,或者阳奉阴违,我拼着魂飞魄散,也要将整个刘家拖入地狱。” 穆褚行沉默片刻,点头:“可以,我会让他来。” 土妖之王的身躯缓缓蠕动,那些附着在表面的泥土和碎石开始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一层暗红色的光晕。 那是它积攒了百年的怨念之力,已经与它的灵体融为一体,几乎无法分割。 穆褚行走上前去,盘膝坐在那团庞然大物面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亮起,渐渐扩散开来,将整个洞窟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辉之中。 凌笑和苏十一站在远处,不敢打扰。 只见那些暗红色的怨念之力,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一点点地从土妖之王的身躯中被抽离出来,化作一缕缕暗红色的烟雾,飘散在空中。 那些烟雾中,隐隐传出无数细碎的哀嚎和哭泣声。 那是百年来被困在这片土地上的冤魂,在穆褚行的法力引导下,终于得以解脱。 苏十一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红。 她从小与蛊虫为伴,见惯了生死,但此刻看到那些冤魂终于得到解脱,心中还是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些暗红色的烟雾终于全部消散。 土妖之王的身躯缩小了许多,只剩下原来的一半大小,形态也变得清晰起来。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佝偻的老人,浑身覆盖着青灰色的岩层,头顶长着几簇翠绿的苔藓。 “多谢……” 穆褚行站起身来,“不必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先好好休养,三天之内,我会带刘窑主来见你。” 土妖之王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 三人退出洞窟,将那扇岩石重新掩好,沿着原路返回。 …… 走出矿洞的那一刻,凌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天快亮了。” “是啊,天快亮了。”穆褚行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轻声道,“走吧,回刘记窑场。” 三人回到刘记窑场时,天色已经大亮。 窑场里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刘窑主正站在窑炉前,指挥着几个工人往窑炉里装新一批的瓷器胚体。 看到穆褚行三人回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迎了上来:“三位一大早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们走了呢。” “去了一趟白土岗。”穆褚行开门见山,“刘窑主,借一步说话。” 刘窑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看了看周围的工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四人进了后院的正厅,刘窑主关上门,转身看向穆褚行:“穆公子,有什么事直说吧。” 穆褚行也不绕弯子:“刘窑主,你可知你家祖上是如何发迹的?” 刘窑主一愣,随即皱眉道:“我家祖上靠烧瓷起家,白土岗的瓷土品质极佳,烧出的瓷器远近闻名,这才有了今天的家业。” “只是这样吗?”穆褚行盯着他的眼睛。 刘窑主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语气有些不自然:“当然……就是这样。” 穆褚行摇了摇头:“刘窑主,事到如今,你还打算瞒下去吗?”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夜明珠,放在桌上,然后双手结印,口中默念了几句咒语。 夜明珠中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白光在空中凝聚成一幅画面—— 正是他们在洞窟中看到的那些幻象。 画面中,刘家先祖和那个邪道术士一起,将无数土妖精怪禁锢、碾碎,将它们的灵体和鲜血注入瓷土之中。 那些土妖的哀嚎声,仿佛穿越了时空,在正厅中回荡。 刘窑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这……这不是真的……”他喃喃道,“这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清楚。”穆褚行收起夜明珠,“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你家烧出的瓷器会如此与众不同?为什么那些瓷器摸上去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感?为什么白土岗的瓷土越挖越少,品质却越来越好?” 刘窑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小时候,父亲曾告诫他,不要去白土岗深处玩耍,祖父临终前,曾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欠下的债,迟早要还”,还有那些流传在镇子里的闲言碎语,说刘家的发家史不干净…… 他一直以为那些只是谣言,没想到…… “那个土妖之王,现在还活着。”穆褚行道,“它就藏在白土岗地下的洞窟中,被百年的仇恨折磨得不成样子,它通过血瓷传递怨念,让那些买了你们家瓷器的人痛苦而死,就是为了报复你们刘家。” 刘窑主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颤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那些事是我祖上做的,不是我……” “但它不会管这些。”穆褚行道,“在它眼里,只要是姓刘的,都该死。” “不过,我已经和它谈好了条件。” 他将自己与土妖之王的约定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刘窑主听完,沉默了很久。 “要我亲自去谢罪?还要立血誓契约?”他苦笑道,“我去了,它会不会杀了我?” “如果它想杀你,今天就不会让我回来跟你谈条件了。”穆褚行道,“它要的,是一个公道,是你刘家世世代代铭记这份罪孽,用行动来赎罪。” “如果你不去,后果你应该清楚,那些血瓷还会继续流出去,会有更多的人因此丧命,到时候镇妖司追查下来,你刘家满门抄斩都不够抵命的。” 刘窑主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知道穆褚行说的是实话。 那些瓷器卖出去后,买家莫名其妙地发疯、死亡,已经有好几起了,只是因为买家分散在各地,消息没有传开而已。 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东窗事发。 到时候,整个刘家都会完蛋。 “好……我去。”刘窑主咬着牙,艰难地点了点头,“但你要保证,它不会伤害我。” “我保证。”穆褚行道,“只要你诚心诚意地认罪,按照约定去做,它不会为难你。” 刘窑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那……什么时候去?” “今晚。”穆褚行道,“白天阳气太重,不利于沟通,等天黑之后,我带你去。” 刘窑主点了点头,他走出正厅,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工人,都是靠刘家的窑场吃饭的。 如果刘家倒了,他们也会跟着失业。 而他,作为刘家的当代家主,肩负着整个家族的命运,也背负着祖上犯下的罪孽。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被血瓷害死的冤魂,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被他祖上屠戮殆尽的土妖族群。 他要给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交代,也要给刘家留一条活路。 夜幕降临,刘窑主换上了一身素衣,跟着穆褚行三人,再次踏上了前往白土岗的路。 凌笑和苏十一跟在后面,各自手持照明工具,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到了洞口,穆褚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窑主一眼:“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惊慌,记住,你是来认罪的,不是来对抗的,你的态度,决定了它愿不愿意放过你们刘家。” 刘窑主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 四人依次钻进矿洞。 当那巨大的洞窟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刘窑主整个人僵住了。 洞窟中央,土妖之王那庞大的身躯正静静地匍匐在那里。 经过穆褚行昨夜的引导和净化,它的体型缩小了近一半,但依然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它闭着眼睛,似乎正在沉睡,但每一次呼吸,都让整个洞窟的空气随之微微震动。 “它……它就是……” “嗯。”穆褚行应了一声,然后提高声音,“人带来了。” 土妖之王的身躯缓缓蠕动了一下,它那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露出两团温润的黄色光芒。 那光芒落在刘窑主身上,刘窑主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刘家后人……”土妖之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可知罪?” 刘窑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晚辈,刘家第四代窑主,刘德厚,向前辈请罪,祖上造下的孽,晚辈虽未参与,但身 为刘家子孙,享用着祖上用卑鄙手段得来的家业,晚辈难辞其咎,今日前来,任凭前辈处置,绝无怨言。” 它缓缓开口:“你比你祖上,有担当。” 刘窑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羞愧。 “起来吧。”土妖之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跪着也换不回我那些族人的命,我要的是你的承诺,不是你的膝盖。” 刘窑主连忙爬起来,躬身道:“前辈请说,只要晚辈做得到,绝不推辞。” 土妖之王将穆褚行昨夜提出的那些条件,一一重复了一遍。 刘窑主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点头:“这些条件,晚辈全部答应。”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小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 鲜血涌出,滴落在地面上。 他举起流血的手指,对着土妖之王,一字一句道:“我,刘德厚,以刘家列祖列宗的名义,以自己的血脉起誓,从今日起,刘家停止对白土岗灵脉的一切开采,划定保护区,永不复挖,每年设坛祭祀,安抚地灵,供奉土妖一族英灵,捐出八成家产,用于修桥铺路、建学堂、赡养孤老……若有违背,刘家子孙世代不得好死,家业尽毁,断子绝孙!” 他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土妖之王静静地听着,那两团黄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好……”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的血誓,我收下了。”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地面上那些滴落的鲜血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然后缓缓渗入地下,消失不见。 那是血誓契约成立的标志,从这一刻起,这份契约就被这片土地记住了,如果刘家违背誓言,不需要土妖之王动手,这片土地自然会降下惩罚。 刘窑主看着那些鲜血消失的地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穆褚行走上前来,对土妖之王道:“契约已成,接下来,我会施法引导你体内剩余的怨气,帮你彻底稳定灵体。” 土妖之王缓缓点了点头。 穆褚行再次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他的动作比昨夜更加从容,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亮起,缓缓包裹住土妖之王那庞大的身躯。 那些附着在土妖之王灵体深处的暗红色怨念之力,在金光的照耀下,一点点地被剥离出来,化作一缕缕淡红色的烟雾,飘散在空中。 土妖之王的身躯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粗糙的表层开始剥落,露出下面一层玉石般的内质。 它的体型进一步缩小,最终变成了一个约莫一人高,形态近似人形的存在,通体呈现出青灰色,表面布满了纹路,在珠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焕然一新的身躯,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它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了握,仿佛在感受这具崭新的躯体。 “多谢……百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轻松了。” 穆褚行站起身来,脸色比昨夜好了一些,他对土妖之王笑了笑:“恭喜重获新生。” 土妖之王缓缓摇了摇头:“新生谈不上,只是,终于可以放下了。” 它转头看向刘窑主,“你走吧,记住你的誓言,我会看着你。” 刘窑主深深鞠了一躬:“晚辈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四人退出洞窟,将那扇岩石重新掩好。 走出矿洞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洒落下来,照得人眼睛发疼。 天已经大亮了。 刘窑主站在洞口,眯着眼望着天上的太阳,久久没有说话。 他眼角的皱纹似乎比昨天深了几分,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刘窑主,”穆褚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准备吧,契约上的事,尽早落实。” 刘窑主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顿了顿,又看向穆褚行,郑重地拱手一揖,“穆公子,大恩大德,刘某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刘某万死不辞。” 穆褚行摆了摆手:“别这么说,我也是为了那些无辜的买瓷人,你好自为之吧。” 刘窑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土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脚步却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苏十一看着他走远,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总算结束了,这样……也算是个好结局吧。” 凌笑站在她身边,望着远处勒托镇上升起的袅袅炊烟,轻声道:“总比继续互相仇恨,殃及无辜好,那些买瓷器的普通人,不该为百年前的罪孽付出生命的代价,土妖之王能放下仇恨,刘窑主愿意承担责任,这样的结局,已经是最好的了。” 穆褚行站在矿洞口,望着远处勒托镇的窑场烟火,目光深远。 42. 裴让来信 离开白土岗后,穆褚行三人在勒托镇又多待了两天。 刘窑主办事倒也利索,契约签订后的第二天,他便召集了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当众宣布了三件事。 其一,刘家窑场即日起永久关闭白土岗矿区的开采,原有采土区域划为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其二,刘家捐出八成家产,用于修建镇上的道路、桥梁和学堂,并设立一笔专门的抚恤基金,赡养镇上的孤寡老人和无依孤儿。 其三,每年春秋两季,刘家将在白土岗设坛祭祀,超度亡灵,祈求土地安宁。 这三件事一宣布,整个勒托镇都震动了。 有人称赞刘窑主仁义,有人猜测刘家是不是中了邪,也有人暗自庆幸。 白土岗那片地本来就已经快挖空了,刘家主动退出,说不定其他窑厂还能分一杯羹,但无论如何,刘窑主的名声在镇上一时无两,连带着他那滞销的库存瓷器,也开始有人试探着购买了。 …… 临走前,刘窑主亲自送到镇口,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和两个布包。 木箱里是五百两白银,分毫不少,布包里是两匹上好的苏杭绸缎,一匹藕荷色,一匹鸦青色,质地柔软光滑,一看就是好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包装精细的白瓷茶具,一壶四盏,胎薄如纸,釉色莹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正是刘家窑场最顶尖的工艺。 穆褚行看着这些东西,没有推辞,示意苏十一和凌笑接下。 苏十一抱着那匹藕荷色的绸缎,眼睛都亮了,恨不得当场裹在身上。 三人告别刘窑主,沿着官道离开了勒托镇。 走出镇子约莫两三里地,苏十一还在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匹绸缎,嘴里念叨着:“这料子真好,做成裙子一定好看,凌笑姐,你说我做件什么样的款式好?” “你穿什么都好看。”凌笑笑着应了一句。 “那倒是!”苏十一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又转向穆褚行,“穆大哥,你怎么把那套茶具也收下了?咱们整天风餐露宿的,哪有功夫喝茶呀?” “可以卖掉。”穆褚行头也不回,“刘家窑场的上等白瓷,一套能卖好多钱呢。” 苏十一噎了一下,竖起大拇指:“……还是你狠。” 三人一路说笑,沿着官道向西而行。 离开勒托镇大约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座热闹的市镇。 镇子不大,但因为是交通要道,来往客商不少,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 “正好,在这儿歇歇脚,补充点干粮。”穆褚行说着,带头走进了镇子。 三人在镇上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馆,每人要了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加了个荷包蛋,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饭后,苏十一嚷着要去逛逛集市,穆褚行本想拒绝,但看到凌笑也露出一丝期待的神色,便松了口:“行吧,逛半个时辰。” 苏十一欢呼一声,拉着凌笑就冲进了人群中。 穆褚行无奈地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姑娘在各个摊位前流连忘返。 苏十一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蹲在卖草编昆虫的摊前研究人家的编织手法,一会儿又跑到卖香料的摊前嗅个不停,还跟摊主讨论起某种香料和西南地区同类香料的区别,说得头头是道,把摊主唬得一愣一愣的。 凌笑则安静得多,她慢慢地走着,目光在各式各样的器物上流连。 她在一个卖日用瓷器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摊子不大,摆着些粗瓷碗碟、陶罐瓦盆之类的普通货色,釉色粗糙,画工简陋,一看就是卖给普通人家日常使用的,与刘家窑场的精品相去甚远。 但凌笑的目光却被其中一只碗吸引了。 那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青瓷碗,釉色泛青,碗壁上用深蓝色的釉料画着一只蝴蝶,蝴蝶的形态并不精致,翅膀画得有些歪斜,触须也粗粗的,带着一种朴素的趣味,但那蓝蝴蝶落在青色的碗壁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 凌笑蹲下身,拿起那只碗,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姑娘好眼光!”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见她有兴趣,连忙推销,“这可是我自己画的,独一份!别处买不到的!” “您画的?”凌笑有些惊讶。 “是啊,我年轻时也学过几年画,后来眼睛不行了,就不画了,这是以前剩下的几件,搁在角落里好多年了,今天翻出来摆摆。”老汉笑道,“姑娘要是喜欢,便宜卖你,五文钱就行。” 凌笑看了看碗,又看了看老汉,笑了笑,将碗轻轻放回原位:“谢谢您,我再看看。”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那只碗虽然有趣,但她终究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时喜欢就买东西的人,更何况,他们还要赶路,多一件瓷器就多一份累赘。 穆褚行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三人在集市上又逛了一会儿,苏十一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和几块麦芽糖,吃得满嘴黏糊糊的,凌笑也买了几条结实的绑带,用来加固剑柄的缠绳。 眼看天色渐晚,穆褚行忽然道:“你们先逛着,我去买点水,一会儿镇口见。” “行,快去快回。”苏十一正忙着剥栗子,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穆褚行转身走进人群中,七拐八绕,回到了那个卖瓷器的小摊前,老汉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看到他来了,笑眯眯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穆褚行指了指角落里那只画着蓝蝴蝶的青瓷碗:“这个,多少钱?” “五文。” 穆褚行从袖中摸出五文钱放在摊上,拿起那只碗,用一块干净的布巾包好,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 穆褚行到镇口时,苏十一正靠在路边的树上,百无聊赖地嚼着麦芽糖,看到穆褚行回来,抱怨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被拐跑了呢。” “买水的人多,排了会儿队。”穆褚行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然后将手中的水囊递给凌笑,“喏。” 凌笑接过水囊,正要道谢,穆褚行又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布巾包着的物件,随手塞到她手里,“路过那个摊子,摊主非要搭着卖,说剩下最后一件,便宜处理,我看着也不贵,不要白不要。” 凌笑一愣,低头打开布巾,露出里面那只画着蓝蝴蝶的青瓷碗。 她抬起头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转过身去,正在整理自己的行囊,只留给她一个侧脸,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常,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凌笑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没有拆穿他,低下头,用布巾仔细地将那只碗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行囊中,然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谢啦,回头请你吃烧饼。” “烧饼?”穆褚行转过头来,挑了挑眉,“一个烧饼就打发了?” “那加一碗豆浆。” “成交。” 苏十一站在一旁,目光在穆褚行和凌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凑到凌笑身边,故意压低声音:“哎哟~穆大哥什么时候学会给人买礼物了?我还以为他只会算账呢。” 穆褚行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苏十一一眼:“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呀!”苏十一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凌笑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假装整理行囊,没有接话,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走了走了,天都快黑了。”穆褚行率先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苏十一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然后挽起凌笑的胳膊,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三人沿着官道继续前行,晚风拂过,带着田野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 离开勒托镇后,三人一路向西,走走停停,倒也太平了几日。 途中经过几座小镇,补充了些干粮和日用杂物,也听到了一些各地的零碎传闻。 这日,三人抵达了一座名为“太华”的县城。 太华县比之前经过的那些小镇都要大一些,城墙高耸,街市繁华,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商贾络绎不绝,城中有一条主街,两旁店铺林立,应有尽有。 “这地方不错,今晚就在这儿歇了吧。”穆褚行看了看天色,做了决定。 三人在城中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吃过晚饭后,穆褚行独自出了门,没有说去哪里。 他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一刻钟,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框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司”。 那是镇妖司在各处设立的秘密联络点之一,外表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民居,实际上负责传递消息,接待外勤人员。 穆褚行上前叩了三下门,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然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人的脸。 那人看了穆褚行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铜钱信物,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裴大人的信。”中年人从柜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递给穆褚行。 穆褚行接过信,检查了一下火漆的完整性,然后拆开,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中的内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信的开头,裴让简要说明了荒山客栈和画壁妖事件的后续,他已将相关情况写成详细报告,递交镇妖司上层,但司内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那份报告既没有批复,也没有进一步的指示。 他私下打听了一番,得到的答复是“此事暂不追究,勿再深查”。 “暂不追究?”穆褚行冷笑了一声。 他继续往下看,裴让提到,他暗中调查后发现,之前在处理镜狐案时,那个试图掩盖真相的武安澈,与镇妖司内几位手握实权的官员往来密切。 这些人似乎在刻意压制某些案件的调查,尤其是涉及妖族团伙和邪术传播的线索。 信的后半部分,裴让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他写道,从西南边境的官方渠道传来消息,近期妖族那边的活动异常频繁,多个部落的兵力正在向边境地带集结,虽然还没有爆发冲突的迹象,但气氛已经明显紧张起来。 他提醒穆褚行等人近期务必小心行事,尤其是苏十一,她的巫族身份和她正在追查壁虎妖之事,可能已经被某些有心之人注意到了。 信的末尾,裴让先问候了苏十一的伤势是否痊愈,叮嘱她好生休养,不要过度使用蛊术,然后,他提到随信附上一小包东西,是京城一家老字号的蜜饯,据说有补气养血的功效,请苏姑娘笑纳。 穆褚行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掂了掂,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转身走出了联络点。 回到客栈时,凌笑正坐在桌边擦拭她的长剑,苏十一则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借来的话本子。 看到穆褚行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苏十一立刻来了精神:“这是什么?好吃的吗?” 穆褚行没说话,将油纸包扔到她床上。 苏十一手忙脚乱地接住,拆开一看,是一包色泽晶莹,裹着糖霜的蜜饯,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她愣了一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好吃!穆大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不是我买的。”穆褚行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裴让寄来的,他说这是京城老字号的蜜饯,补气养血,给你的。” 苏十一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蜜饯,忽然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说什么,又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凌笑放下手中的剑,看向穆褚行:“裴大人的信里,还说了什么?” 穆褚行将信中的内容简明扼要地转述了一遍。 苏十一也停下了吃蜜饯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耸了耸肩:“暴露就暴露呗,反正我也没打算藏着掖着,那臭壁虎要是敢来找我,正好省了我去找它的功夫。” “别大意。”穆褚行沉声道,“裴让特意提醒这件事,说明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你追查壁虎妖这么久,它不可能不知道你的存在,但它一直没有主动来找你,要么是它忌惮你背后的巫族势力,要么是它在酝酿更大的计划。” 苏十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凌笑看向穆褚行,眼中带着一丝担忧:“裴让在镇妖司里,会不会有危险?他给我们写信传递这些消息,如果被那些人发现了……” “他比我们懂规矩,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穆褚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暂时应该没事,不过,妖族异动……看来,那百年之约到期的影响,比想象中来得快。” “百年之约?”苏十一一怔,“那是什么?” 穆褚行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也是以前在家里的杂书上看到的,据说,大约三百年前,人族和妖族之间曾有过一场大战,双方死伤无数,最终在几位大能者的斡旋下,签订了停战协议,划定了各自的领地范围,互不侵犯,那便是百年之约。” “如今,百年之期将至,如果双方没有续约的意愿,或者有人从中作梗,那么战火可能重燃。” …… 43. 皮影索魂 离开太华县后,三人继续向西而行。 走了约莫两日,途经一座名为“柳河县”的小城。 三人寻了一家门面较大的茶馆,打算歇歇脚,顺便打听些消息。 茶馆里人声鼎沸,正中一张木桌前,坐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手持折扇的老者,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些什么。 周围围了一圈茶客,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和议论声。 说书人。 穆褚行眼睛一亮,要了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挑了个靠近说书人的位置坐下。 凌笑和苏十一也各自落座,一边喝着茶,一边竖起耳朵听那老者讲述。 “……那皮影戏班,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班主是个瘸腿的中年汉子,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与人交谈。他手下有七八个伙计,个个手脚麻利,搭台、挂幕、操弄皮影,都是一把好手。 那戏班演的戏目也多,什么《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都能来上几段,但要说最拿手的,还得是那出《牡丹亭》。” 说书人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吊足了听众的胃口。 “这《牡丹亭》啊,本就是一出人鬼情未了的戏,杜丽娘因梦生情,因情而死,又因情复生,缠绵悱恻,催人泪下,那皮影戏班演这出戏,更是演得活灵活现,那杜丽娘的皮影,在幕布上翩翩起舞,水袖翻飞,眉眼含情,仿佛真的有了灵魂一般。每每一曲终了,台下观众无不落泪,叫好声不绝于耳。” “然而……”说书人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怪事,就从这出《牡丹亭》开始。” “那戏班每到一处,演完《牡丹亭》后,次日一早,便会发现一件事,戏中那杜丽娘的皮影,不见了。” “起初,班主以为是被人偷走了,便让伙计们在附近寻找,可找遍了方圆几里地,连个影子都没有,那皮影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班主无奈,只好重新雕刻一个新的杜丽娘皮影,继续演出。” “可怪就怪在,每到一处,演完《牡丹亭》后,那新的杜丽娘皮影,又会消失,如此反复,一连数次,班主心里也开始发毛了。” “然而,更可怕的还在后头。” 说书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皮影消失之后,不出三日,当地必有一名年轻女子离奇死亡,死状极其恐怖,浑身上下软绵绵的,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只剩下一层皮囊包裹着一滩烂肉,面容却安详得很,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茶馆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官府也曾派人去查过,将那戏班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却什么也没有发现,那些皮影就是普通的牛皮雕刻而成,没有任何异常,班主和伙计们也都有不在场证明,死者与他们素不相识,毫无瓜葛。案子查来查去,毫无头绪,成了一桩悬案。” “如今,那戏班已经离开了本县,据说下一站,是要去河西府。” 说书人说到这里,折扇一合,在桌上轻轻一拍:“这正是……皮影戏里藏幽魂,杜丽娘索命不留痕。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客们纷纷鼓掌,有的议论纷纷,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面露惧色。 几个胆小的妇人甚至拉着身边的同伴,低声说着“以后可不敢去看皮影戏了”之类的话。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了一眼。 “又是《牡丹亭》?”凌笑蹙眉。 “嗯。”穆褚行端起茶杯,目光若有所思,“手法和之前水月班的骨音案有些相似,都是和《牡丹亭》有关,都是以戏曲为载体,但又有不同,骨妖是通过琴音传递怨念,侵蚀人心,而这个,是皮影消失,女子死亡……” “皮影成精?”苏十一咬着点心,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好说。”穆褚行放下茶杯,“但既然和《牡丹亭》有关,又涉及人命,就不能不管,而且,河西府……正好在我们的路线上,不算绕路。” “那就去看看吧。”凌笑道。 苏十一也表示赞同:“反正我也没见过皮影戏,正好开开眼界!” 三人当即决定,下一站前往河西府。 离开茶馆后,三人在柳河县补充了些干粮和饮水,又找了一家客栈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踏上了前往河西府的道路。 从柳河县到河西府,大约有两天的路程。 沿途多是丘陵地带,道路蜿蜒起伏,两侧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秋收刚过,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呱呱叫着,衬得天地间一片萧瑟。 走了大半日,前方的道路渐渐变得崎岖起来,两侧的丘陵也越来越高,覆盖着茂密的灌木和野草。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峦之上,空气变得闷热潮湿,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闷雷,在山谷间回荡。 “要下雨了。”凌笑抬头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脚步。 “前面有个茶棚,先去避避。”穆褚行指了指前方路边一座简陋的茅草棚,棚子下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正坐在棚子门口打盹。 三人快步走进茶棚,刚坐下,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打在茅草棚顶上,雨水顺着茅草的缝隙滴落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好险,差一点就被淋成落汤鸡了。”苏十一拍了拍胸口,又转头看向那老妪,“婆婆,来三碗凉茶!” 老妪慢悠悠地站起身,给他们倒了三碗深褐色的凉茶。 茶味很苦,带着一股草药的气息,但喝下去后,一股清凉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四肢,驱散了赶路的疲惫。 “这茶不错。”穆褚行赞了一句。 “自家熬的,用的是山里的草药。”老妪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又坐回门口,继续打盹。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峦和树木都模糊在雨幕之中。 凌笑坐在棚子边缘,望着外面的雨幕出神,她的手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眉头微微蹙起。 “又头疼了?”穆褚行问道。 “没有。”凌笑放下手,“就是有点累。” “你最近睡眠不太好。”穆褚行看着她,“是不是又做梦了?” 凌笑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嗯。” “什么样的梦?” 凌笑望着外面的雨幕,目光有些飘忽,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记不太清了,就是醒来的时候觉得很累,好像一整夜都在跑,在追什么东西,但又追不上。” “追什么东西?”苏十一也凑了过来,好奇地问。 “不知道。”凌笑摇了摇头,“看不清,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我必须追上它,不然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穆褚行看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他认识凌笑这么久,很少见她露出这种神色。 她一向是沉稳而坚定的,即使面对再危险的局面,也从不退缩,但此刻,她眉宇间那种若有若无的倦怠和迷茫,却让他觉得有些不 安。 “等到了河西府,好好歇两天。”他道,“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凌笑笑了笑,点了点头。 雨下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渐渐小了。 乌云散开,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落下来,将湿漉漉的大地照得一片明亮。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走吧,趁着雨停,多赶些路。”穆褚行站起身来,付了茶钱。 三人继续上路,雨后的道路有些泥泞,但空气清新,走起来反而比之前闷热时舒服了许多。 苏十一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哼着小调,偶尔停下来摘几朵路边的野花,编成一个花环戴在头上,自得其乐。 凌笑走在中间,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感觉精神好了不少。 穆褚行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凌笑的背影上。 她的步伐依旧稳健,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总觉得,她最近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 前方的道路蜿蜒向前,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 凌笑走在队伍中间,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了?”穆褚行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上前一步问道。 凌笑停下脚步,望着前方蜿蜒的林间道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有点不好的预感。” 穆褚行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这次,可能比那骨妖还麻烦。”她道。 穆褚行看着她略显凝重的侧脸,忽然笑了笑,朝她挑了挑眉:“不用怕,有我在呢,我什么搞不定啊?” 凌笑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一脸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的凝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几分。 她忽然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穆褚行的头顶,动作带着几分玩笑的亲昵,语气也带着笑意:“那就靠你了,穆,大,师。” 她说完,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 穆褚行愣在原地。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看着她的背影在林间小道上渐行渐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那枚妖气罗盘,忽然发起热来。 热度来得很猛,穆褚行的脚步猛地一顿,伸手按在怀中的罗盘上,眉头紧皱。 罗盘在发热。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这段时间,这枚罗盘越来越频繁地莫名发热。 穆褚行将罗盘从怀中取出,在掌心里掂了掂。 罗盘表面光滑,指针稳稳地指向北方,没有任何偏移,但那股灼热的温度,却透过金属外壳,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的掌心。 他翻转罗盘,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注入一丝法力试探了一番,却没有发现任何损坏或异常。 “怎么回事?”他低声自语,眉头紧皱,“真坏了?” 前方的凌笑似乎察觉到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事。”穆褚行迅速将罗盘收回怀中,按了按,面上不动声色,“走吧。”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深。 这罗盘是他离家时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东西之一,跟随他多年,从未出过差错,但最近这段时间,它的表现却越来越反常。 真是奇怪。 44. 杜丽娘 次日午后,三人抵达河西府。 河西府是方圆数百里内最大的一座城池,城墙高约三丈,青砖灰瓦,巍峨耸立。 城门口车马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有骑着驴子的行商,也有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的书生,一派繁华景象。 三人进了城,先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客栈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听说他们是外地来的,便絮絮叨叨地介绍起河西府的风土人情,说到兴起处,还特意提了一句:“几位来得巧,今儿个晚上,城西空地上有个皮影戏班要演《牡丹亭》,听说演得极好,好多人都要去看呢!”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哦?那戏班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梦影班。”掌柜想了想道,“班主姓孙,是个瘸腿的中年人,不怎么爱说话,但手艺是真绝,那皮影雕得,跟活的似的!前几天在隔壁县演了好几场,场场爆满,昨儿个刚到咱们河西府,今儿晚上就要开演了。” “那可得去看看。”穆褚行笑道。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出门往城西走去。 一路上,随处可见张贴在墙上的告示和招贴,写着“梦影班今晚献演《牡丹亭》”“孙氏皮影,冠绝天下”之类的字样,看来戏班在宣传上颇下了一番功夫。 城西有一片开阔的空地,平日里是集市所在,逢五逢十赶集之日,人山人海。 今日虽然不是赶集的日子,但空地上也已经搭起了一座颇为气派的戏台。 戏台用竹竿和木板搭建而成,台上挂着几盏明亮的油灯,台后是一面巨大的白布幕,幕布两侧垂着深蓝色的布幔,上面绣着“梦影班”三个大字。 戏台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搬着小板凳早早占位置的老人,有牵着孩子来看新鲜的妇人,也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今晚的戏目。 穆褚行三人在人群中穿梭,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戏台后方。 戏台后面搭着几顶帐篷,那是戏班成员休息和准备的地方。 帐篷外堆放着几只大木箱,箱盖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皮影。 那些皮影都是用上好的牛皮雕刻而成,经过打磨、上色、涂油等多道工序,色泽鲜艳,线条流畅。 帐篷门口,一个瘸腿的中年人正坐在矮凳上,低头调试着手中的一具皮影。 那就是孙班主。 他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头发花白,面容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眉宇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 他的双手异常灵巧,十指翻飞,操纵着那具皮影的各个关节。 他手中调试的那具皮影,是一具女子的形象。 云髻高绾,水袖垂落,眉眼婉转,正是《牡丹亭》中的女主角,杜丽娘。 穆褚行远远地看着,目光落在孙班主的手上。 那具杜丽娘的皮影在他手中灵活地转动着,时而甩袖,时而回眸,动作流畅优美。 但让穆褚行注意的是孙班主的眼神。 他看那具皮影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他深爱着的人。 穆褚行心中微微一动,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凌笑也在观察,她注意到,孙班主身边还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沉默地站在一旁,偶尔帮孙班主递一下工具,全程一言不发,那应该是他的学徒。 “那个班主,有点奇怪。”苏十一轻声道。 “怎么说?” “我的蛊虫对他没什么反应,但对那具皮影……”苏十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一点点反应,像是执念附着在上面的感觉。” “执念附着?”凌笑蹙眉。 “嗯。”苏十一点了点头,“就像是一个人长年累月地对着某样东西倾注情感,久而久之,那样东西就会沾染上那个人的气息和意念,不是妖,也不是鬼,就是一种很浓很浓的念想。” 穆褚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三人在戏台周围转了一圈,将地形和人员分布暗暗记在心中。 穆褚行趁人不注意,绕到后台一侧的角落里,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捻了捻。 那里有一小撮粉末,颜色灰白,质地细腻。 他将那撮粉末悄悄收入一个小布袋中,揣进怀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发现什么了?”凌笑走过来,低声问道。 “还不确定。”穆褚行道,“等晚上再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戏台上的油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戏台,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响起,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戏台的幕布后面,亮起了一盏特制的油灯,灯光透过白色的幕布,将整个舞台映照得一片通明。 皮影戏,开演了。 孙班主坐在幕布后面,双手各持一根细长的竹签,竹签末端连接着那具杜丽娘皮影的关节。 他的手指轻轻捻动,那具皮影便在幕布上活了过来。 故事从杜丽娘游园开始。 幕布上,春光烂漫,姹紫嫣红。 杜丽娘在丫鬟春香的陪伴下,步入后花园,看到满园春色,心中涌起无限的欢喜和惆怅。 她的水袖在幕布上翻飞,身姿轻盈如燕,一颦一笑,都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柔情。 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阵阵掌声和叫好声。 穆褚行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孙班主身上。 他透过幕布边缘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孙班主的身影。 他的双手在飞快地操纵着皮影,动作娴熟而精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虔诚的神情。 戏继续往下演。 游园之后,杜丽娘回到闺房,困倦入睡。 梦中,她遇到了一位手持柳枝的书生,二人一见钟情,在牡丹亭畔互诉衷肠,那书生的皮影在幕布上出现,与杜丽娘并肩而立,身影交叠,缠绵缱绻。 台下的观众看得屏息凝神,连小孩子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戏进入了最关键的一折—— “离魂”。 杜丽娘因相思成疾,病入膏肓。 她在病榻上辗转反侧,容颜日渐憔悴。 最终,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夜晚,她带着对爱情的无限眷恋,悄然离世。 幕布上,杜丽娘的皮影缓缓倒下,水袖无力地垂落,她的身体在幕布上渐渐变得透明,仿佛灵魂正在脱离躯壳,飘向远方。 那一段表演,凄美绝伦。 台下一片寂静,许多人悄悄地抹起了眼泪。 穆褚行却在这一刻,感到脊背一凉。 他清楚地看到,幕布上那个正在离魂的杜丽娘皮影,它的眼睛,似乎朝台下看了一眼。 穆褚行确认自己没看错,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凌笑。 凌笑也正死死地盯着幕布,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你也看到了?”穆褚行低声问。 凌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锣鼓声渐渐平息,皮影戏在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中落下了帷幕。 “好!” “太精彩了!” “孙班主好手艺!” 台下的观众纷纷叫好,有的人甚至激动得站了起来,拼命鼓掌。 幕布后面,孙班主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签,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后台,开始默默地收拾皮影。 学徒也跟了过去,帮他整理那些散落的道具和工具。 观众们渐渐散去,空地上恢复了宁静。 夜风吹过,将戏台上的几盏油灯吹得摇摇晃晃,光影明灭不定。 穆褚行三人隐在附近一棵大树的阴影中,暗中观察着戏班的动静。 戏班的伙计们开始拆卸戏台,收拾道具,装箱打包。 一切井然有序,没有任何异常。 孙班主将那些皮影一具一具地仔细擦拭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箱中,盖上箱盖,锁好。 收拾完毕后,伙计们扛着箱子,离开了空地,往城东方向走去。 穆褚行三人远远地跟在后面,看到他们进了一座偏僻的小院,院子不大,有几间厢房,应该是戏班租下来临时落脚的地方。 院门关上后,里面便安静了下来。 “今晚怎么办?”苏十一低声问。 “轮流守着。”穆褚行道,“我先来,你们两个先睡,下半夜换班。” 凌笑摇了摇头:“我睡不着,我来守第一班吧,你和十一先去歇着,有事我叫你们。” 穆褚行看了她一眼,见她坚持,也没有再争辩,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别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 “知道了。” 穆褚行和苏十一退回不远处的一条小巷中,找了相对干燥的墙角坐下,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凌笑则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目光锁定那座小院,静静地守着。 夜色渐深,河西府城陷入了沉睡。 街道上空荡荡的,那座小院里也早已熄了灯,一片漆黑。 凌笑守在暗处,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到了后半夜,月亮隐入了云层,天地间一片昏暗。 就在此时,凌笑忽然听到了一阵声音,从戏班落脚的小院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轻,窸窸窣窣的,若不仔细听,很容易被夜风的声音掩盖过去。 凌笑心中一凛,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她凝神听了片刻,越发觉得不对劲,立刻起身,快步回到小巷中,叫醒了穆褚行和苏十一。 “有动静。”她压低声音道,“戏班那边,有奇怪的声音。” 穆褚行立刻清醒过来,翻身而起。 苏十一也揉了揉眼睛,跟着站了起来。 三人摸到小院附近,躲在墙角后面,探头望去。 小院的院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但凌笑所说的那种声,此刻却更加清晰了,正从院内传来。 穆褚行 皱了皱眉,打了个手势,三人翻过院墙,落入院中。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间厢房的房门都关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那声音,似乎是从正中间那间最大的厢房里传来的。 穆褚行正要靠近那间厢房,厢房的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差点和穆褚行撞个满怀。 穆褚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那人,定睛一看,竟是白天见过的那个小学徒。 小学徒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看到穆褚行三人,声音发颤:“各、各位……班主不见了!还有……还有那具杜丽娘的皮影,也不见了!” “什么?”穆褚行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我、我也不知道……”小学徒急得快哭了,“我睡到半夜,起来解手,路过班主的房间,发现门开着,里面没人,我又去放皮影的屋子看了一眼,发现那具杜丽娘的皮影……也不见了!其他的皮影都在,就只有杜丽娘的不见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 紧接着,院门被人砰砰砰地敲响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外面喊道:“孙班主!孙班主在吗!出事了!出大事了!” 小学徒慌忙跑去开门,门一打开,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个个面色慌张。 那中年男人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嘴里喊着:“孙班主呢?孙班主在哪里?” “班主他……他不在这里。”小学徒结结巴巴地道。 “不在?!”那中年男人急得跺脚,“那怎么办!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她……” “你家小姐怎么了?”穆褚行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那中年男人这才注意到穆褚行三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你们是谁?” “我们是路过的行人,今晚看了戏,住在附近,听到动静过来看看。”穆褚行随口编了个理由,“你家小姐出什么事了?” 那中年男人眼圈一红,声音哽咽道:“我家小姐……今晚去看了皮影戏,回来后还好好的,谁知道刚才丫鬟去叫她起床,发现她……她已经没了气息……” “没了气息?”苏十一惊呼出声。 “不止如此……”那中年男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骨头好像都没了,整个人软塌塌的……和传言里说的那些死状一模一样!” 穆褚行心头一沉,当机立断道:“带我们去看看。” 那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但看到穆褚行镇定自若的神态,不知为何竟觉得安心了几分,点了点头,带着三人匆匆往赵家赶去。 赵家是河西府数得上号的富户,宅邸气派,朱门高墙。 此刻府中灯火通明,到处是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声。 中年男人带他们见了赵老爷后,赵老爷领着三人穿过庭院,来到后院小姐的闺房。 闺房里,几个丫鬟婆子正跪在地上哭泣,床榻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子,面容清秀,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寝衣,静静地躺着,神态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 但她的身体,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姿态。 她的四肢软塌塌地摊在床上,像是没有骨头一般,整个人扁平地贴在床榻上。 苏十一走上前去,仔细检查了死者的身体。 她放出两只细小的蛊虫,让它们在死者身上爬行探查。 片刻后,蛊虫在死者的脖颈后面停了下来,发出嗡嗡声。 “这里有东西。”苏十一道。 穆褚行和凌笑凑过去看,只见死者脖颈后方,有一个小红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皮影杆。”穆褚行沉声道,“这是皮影杆戳刺的痕迹。” “可是皮影杆怎么可能戳死人?”苏十一不解道。 穆褚行伸出手,轻轻按在死者的脖颈上,感受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手,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不是戳死的。”他道,声音低沉,“她真正的死因,是魂魄被人抽走了一部分。” “魂魄被抽走?”凌笑一怔。 “嗯。”穆褚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具软塌塌的尸体上,“人的魂魄支撑着肉身,魂魄完整,肉身才能行动自如,如果魂魄被抽走了一部分,肉身就会失去支撑,变得像现在这样软塌塌的,如同一具空壳。” “这不是普通的皮影精怪能做到的手段。”他抬起头,看向凌笑,目光深邃而凝重,“抽魂之术,属于极为高深的邪术范畴,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精准地抽走一名观众的魂魄……”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赵老爷站在一旁,听着穆褚行的话,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苏十一收回蛊虫,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穆褚行:“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孙班主失踪,杜丽娘皮影失踪,这两件事必然有关联,找到它们,就能找到真相。” 45. 孙班主的往事 从赵家出来后,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抽魂之术。”苏十一边走边念叨着这四个字,眉头紧皱,“我听寨子里的老巫婆说过,这种术法早在几百年前就被各大门派联合禁绝了,说是太过阴损,有伤天和,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小小的河西府?” “而且偏偏和皮影戏扯上了关系。”凌笑接话道,“之前在茶馆听说书人讲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民间的夸大其词,没想到竟然是真的。那皮影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能隔着那么远抽取活人的魂魄?” “不是皮影在抽魂。”穆褚行摇了摇头,“皮影只是媒介,真正施术的,是操纵皮影的人。” “你是说孙班主?”苏十一瞪大了眼睛,“可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瘸腿老头啊,除了阴沉了点,哪像个会邪术的高人?” “不一定是他。”穆褚行沉吟道,“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借了他的手在行事,别忘了,你说过那皮影上有执念附着,不是妖气。如果是某种执念极强的存在,依附在皮影上,反过来控制了操纵者,也不是不可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凌笑问。 “先找到孙班主。”穆褚行道,“他失踪的时间点太巧了,赵小姐刚死,他就消失了,不管他是凶手还是受害者,找到他,很多问题就能解开。” 三人回到小院,叫醒了那个蜷缩在门廊下打瞌睡的小学徒。 小学徒揉着惺忪的睡眼,听穆褚行问起孙班主常去的地方,想了半天,才不太确定地说:“班主有时候会一个人去城外的河边,出了西门,走三里地左右,有一条小河,河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我有两次天亮找他,都看到他在那儿坐着,对着河发呆。” “对着河发呆?”苏十一问,“多久以前的事?” “就……最近半个月吧。”小学徒挠了挠头,“以前班主不怎么出门的,但这阵子他经常半夜一个人出去,天亮才回来,我问过他一次,他没理我,我就不敢再问了。”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耽搁,转身便往西门赶去。 出了西门,是一条蜿蜒的土路,两侧是大片收割完毕的稻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三人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三里地,果然看到前方有一条小河。 河水不宽,约莫三四丈,水流平缓,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河岸边生长着一丛丛茂密的芦苇,夜风拂过,芦花纷飞。 河岸的一侧,一棵歪脖子柳树伫立在月光下。 柳树的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显然已经有了些年头,它的枝条垂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柳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身前架着一块空白的皮影幕布。 幕布约莫三尺见方,用两根竹竿撑起,固定在泥土中,幕布上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投影。 那人身边,放着一具皮影。 杜丽娘。 即便隔着一丈多的距离,穆褚行也能清楚地看到那具皮影的轮廓。 云髻高绾,水袖垂落,裙裾飘飘,正是晚间在戏台上惊艳了全场的那一具。 穆褚行放缓了脚步,走到距离那人约莫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打量着孙班主的背影。 凌笑和苏十一分别站在他两侧,也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气息。 孙班主没有回头,他就那么坐在那里,望着空白的幕布,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双肩耷拉,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疲惫和颓丧。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赵家小姐死了。” 孙班主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死状和之前那些女子一样,筋骨酥软,面带微笑,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穆褚行继续道,“我们在她脖子上发现了一个小红点,是皮影杆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死在了自己的床上,连挣扎都没有。” 孙班主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攥紧。 “我们在后台还发现了一种粉末。”穆褚行从怀中取出那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在掌心里,“颜色灰白,质地细腻,我见识有限,认不出这是什么,但想来你应该知道。” 孙班主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的目光落在穆褚行掌心的那撮粉末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绝望。 “我知道一部分。”穆褚行将粉末重新收好,“剩下的,我想听你亲口说。” 孙班主沉默了很久。 河水哗哗地流淌着,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又归于寂静。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孙班主放下了捂住脸的双手。 他的眼眶通红,抬起头,望着那块空白的幕布,缓缓开口。 “我年轻时,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我从小跟着师父学皮影,师父说我手巧,有天分,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代大家,我不服气,我觉得我不用等到将来,我当时就已经是最厉害的了。” “我雕的皮影,线条流畅,色彩鲜明,每一个关节都灵活自如,我操纵的皮影,能哭能笑,能跑能跳,比真人还真,每次登台,台下都是满堂彩。”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容:“那时候的我,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现在想起来,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那时候,我有一个师妹。” 说到“师妹”两个字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了许多。 “她叫阿莲,她是师父的女儿,从小就跟着师父学皮影,她不爱操纵,只爱雕刻,她雕的皮影,比我雕的还要好,尤其是她雕的旦角,眉眼之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她最喜欢的,就是杜丽娘。” “她说,杜丽娘是至情至痴之人,仅凭一场梦中相逢,便甘愿以命相赴。她道,倘若自己有朝一日遇见命定之人,也会如杜丽娘一般,为爱奋不顾身。” 孙班主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后来,她遇到了我。” “我们在一起了,师父也很高兴,把我们俩叫到跟前,说要给我们办婚事,那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我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手艺好,有爱人,未来一片光明。我甚至已经开始规划我们的未来,等成了亲,我们就自己组一个戏班,走南闯北,把皮影戏唱遍大江南北。” “可是,老天爷大概见不得人太幸福。” “有一次,我们去邻县演出,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暴雨,山路很滑,阿莲不小心踩空了,往悬崖边上滑了下去,我扑过去拉住了她,把她拽了回来,但我自己的腿……被一块滚落的山石砸中了。” “腿废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长时间站立,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灵活地在台上走动,我只能坐着操纵皮影,虽然我的手还在,但我的名气,我的前途,我的一切……都随着这条腿一起毁了。” “我以为阿莲会嫌弃我,毕竟我是个瘸子了,连站都站不稳,以后还怎么跟她一起登台?可她不但没有,反而对我比以前更好了。她每天给我熬药,帮我按摩萎缩的腿,安慰我说没关系,说她不在乎我能不能走路,她只在乎我这个人。” “那段时间,我真的很感激她,但同时,我也很痛苦。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配不上她,我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对她发脾气,把她推开,可她从来不生气,每次都被我气哭了,第二天还是会端着药碗出现在我面前。” 孙班主的声音开始颤抖。 “后来……她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严重,开始咳血,人也一天比一天瘦,我请了镇上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说她得的是痨病,治不好了,只能拖着。” “我不信,我带着她去省城,去找更好的大夫,可每个大夫说的话都一样,治不好,准备后事吧。” “阿莲反倒比我坦然,她笑着说,人总是要死的,她这辈子遇到了我,已经很满足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穿上嫁衣,做我的新娘。” 孙班主的声音哽咽了,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往下说。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她就这么走了,我疯了似的到处寻找办法,什么偏方都试过,什么神仙都拜过,可她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一个游方的道士,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拿着一根竹杖,那天我在镇口的酒馆里喝闷酒,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开口就说:施主眉心发黑,印堂有血光之灾,怕是心中有放不下的人。” “我当时喝多了,以为他是来骗钱的,就没搭理他,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又说:贫道观施主面相,乃是有大执念之人,执念太深,伤人伤己,但若能善加引导,亦可化执念为动力,成就常 人不可为之事。”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施主可是有想留却留不住的人?贫道有一法,或可助施主一臂之力。” “我当时已经被绝望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去想那道士为什么这么好心,为什么要帮我,我把他奉为上宾,求他教我那种秘法。” “那道士给了我半卷古籍,说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秘术残卷。他教了我三天,然后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此法逆天而行,必有反噬。施主好自为之。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阿莲,根本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那卷残卷上记载的,是一种叫做借形延魂的禁术。” “所谓借形延魂,就是以一件承载了深厚执念的物品为媒介,从与目标对象形神相合的人身上,抽取部分生魂,补益目标对象的魂魄,以达到延续魂魄存续的目的。” “那道士说,阿莲是皮影艺人,一生与皮影为伴,她对杜丽娘这个角色的执念最深,如果用她亲手雕刻的杜丽娘皮影作为媒介,找一个与她气质相近,命格相合的女子,抽取那女子的部分生魂,注入皮影之中,再将皮影中蕴含的魂力渡给阿莲,就能延长阿莲的寿命。” “我当时……当时真的信了。” 孙班主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我按照那卷残卷上记载的方法,配制了那种特殊的颜料,用它来加固皮影,让它能够承载魂魄,然后,我带着皮影,开始到处寻找与阿莲形神相合的女子。” “第一个女子,是临县一个卖花的姑娘,她长得和阿莲有几分相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我在她家门口蹲了三天,趁她夜里熟睡的时候,用皮影杆刺破了她的后颈,施展了抽魂之术。” “她死了。” “我很害怕,很后悔,我告诉自己不能再干了,可是阿莲的身体,在接受了第一次渡魂之后,真的好转了一些,她能坐起来了,能喝下半碗粥了,甚至还能对我笑一笑。” “我尝到了甜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当我看到阿莲的身体一天天好转,我就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再做一次就够了,可每一次都不是最后一次。” “直到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发现阿莲已经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手里握着我给她雕的一个小皮影人偶,是我们俩的肖像,我给它取名叫穆桂英和杨宗保。” 孙班主的声音哽咽,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打算把那些皮影都烧掉,然后找个地方了此残生,可是……我发现,阿莲不知何时已经附着在了那具杜丽娘皮影上。” “也许是禁术的反噬,也许是阿莲自己的执念太深,总之,那具皮影里,有了阿莲的意识。” “我舍不得销毁它,我带着它,开始四处流浪。我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我怕被人发现那些女子的死和我有关,我也不想再演出了,可是那具皮影……它会在深夜自己动起来。” “它想要活下去。” “它需要生魂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所以每到一处,它就会控制我,让我搭台,让我演《牡丹亭》,她自己会苏醒,会寻找合适的女子,抽取她们的魂魄。”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那些女子是无辜的,可是我……我没办法阻止它。我试过把它锁起来,可它会自己挣脱,我试过把它烧掉,可火苗刚碰到它,我就听到阿莲在哭……”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过那具杜丽娘皮影的轮廓。 “我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报应吧。”他苦笑道,“我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老天爷就让我亲手留着这个祸害,让我眼睁睁看着它继续害人,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才是对我最大的惩罚。” “你还记得那个道士的长相吗?”穆褚行问道。 孙班主皱着眉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很奇怪,明明跟他相处了三天,可他的长相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模糊,我只记得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拿着一根竹杖,声音很沙哑,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 穆褚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苏十一站在一旁,眼眶有些发红。 她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逃下去?” 孙班主抬起头,看了看她,最后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杜丽娘皮影。 “我不知道,我只想让她再多陪我一会儿,我知道错了,可我停不下来……” 他怀中的那具杜丽娘皮影,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46. 你自由了 穆褚行盯着那具皮影看了片刻,然后缓缓蹲下身,与孙班主平视。 “你刚才说,皮影里有阿莲的残魂。她现在的状态是什么样的?清醒的时候多,还是混沌的时候多?” 孙班主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皮影,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混沌的时候多,刚封进去那半年,她偶尔还能跟我说几句话,叫我师兄,问我她是不是在做梦,后来……后来就越来越糊涂了。” “她都说过些什么?”穆褚行继续问。 “有时候她会唱戏文,唱完了就问我,她是不是已经死了,为什么觉得自己轻飘飘的。” “有时候她会叫我别走。”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她说她害怕,说周围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就我一个是亮着的,她说她抓着我的光才不会散。” “还有时候……”孙班主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还有时候,她会哭着说对不起,说她不想害人,说她控制不住自己,说那些姑娘的死都是因为她,然后她就哭,哭得很厉害,可皮影是没有眼泪的,她哭不出来,就只能发抖。” 苏十一站在一旁,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 凌笑沉默着,目光落在那具皮影上,神色复杂。 她见过太多的生死和悲剧,但此刻听到孙班主的描述,心中依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穆褚行缓缓伸出手,悬停在那具皮影的上方。 “我能试着和她沟通一下吗?”他问道。 孙班主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抗拒:“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穆褚行的语气很平和,“我只是想弄清楚她现在的状态,她自己的想法,她自己的感受,这些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如果能和她直接沟通,也许我们能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孙班主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皮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她……她现在应该是醒着的。”他低声道,“刚才她动了,应该是被你惊醒了,你……你轻一点,别吓着她。” 穆褚行点了点头,然后在青石前盘膝坐下,与那具皮影面对面,他静静地看着它,呼吸渐渐放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安稳的气息。 “阿莲姑娘。”他开口,声音温和,“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我叫穆褚行,是路过此地的一个旅人,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聊聊。” 皮影没有反应,静静地躺在青石上。 穆褚行也不急,就那么耐心地等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皮影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而混乱的意念波动,从皮影中传递出来,在穆褚行的意识中响起。 那是一团混杂着情绪和片段记忆的意念流。 有少女清脆的笑声,有雨夜山路上的惊恐,有病榻上的虚弱喘息,有对某个人深深的依恋和不舍……还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对生命的渴望。 那种渴望烧得那团意念躁动不安,却又带着一种茫然的无措。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渴望那些东西,只知道如果不这样做,自己就会消散,就会消失,就会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穆褚行静静地感受着那团意念的波动,眉头微微皱起。 “她现在很混乱。”他低声道,“记忆是碎片式的,时间顺序完全颠倒了,她记得小时候和师兄一起学皮影的场景,也记得病榻上咳血的感觉,但这些记忆之间没有连贯的逻辑。” “她还记得自己是阿莲,但同时她也觉得自己是杜丽娘。”穆褚行顿了顿,“她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戏文里的,在她的感知里,她既是那个雕刻皮影的少女,也是那个为情而死又因情复生的杜丽娘。” 孙班主站在一旁,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笑走上前一步,看着那具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皮影,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缕残魂,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一段被强行挽留的痛苦执念。 它被困在一具没有生命的皮影里,依靠着抽取他人的生魂来维持自己的存在,每一次抽魂,都在消耗它本就所剩无几的灵性和清明,让它变得越来越混乱,越来越狂暴。 它已经不是在活着了,而是在煎熬着。 “她能听懂我们说话吗?”凌笑轻声问。 “能,但不能理解太复杂的意思。”穆褚行道,“她现在的心智大概相当于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只能理解最简单的情感和指令,太复杂的话她会困惑,然后就会害怕,一害怕就会缩回去。” 苏十一走到穆褚行身边,蹲下身,也盯着那具皮影看了半晌,然后低声道:“穆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刚才一直在观察这皮影上的魂力波动。”苏十一的表情严肃,她伸手指了指皮影边缘那些纹路,“你看这些地方,颜色比周围深一些,那是魂力沉积造成的。” 穆褚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皮影的边缘处有一些若隐若现的暗色纹路。 “每次抽魂之后,她确实能获得短暂的充盈,但这种充盈维持不了多久。”苏十一道,“每次抽魂,其实都在消耗她本身所剩不多的灵性。” “她现在比刚开始的时候已经弱了很多,也更狂暴了。”苏十一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她会彻底失去所有的清明和意识,变成一团只知道吞噬生魂的疯狂执念。” “到那个时候,第一个被反噬的,就是一直带着她的孙班主。” 孙班主的身体猛地一晃。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凌笑问。 “有。”苏十一道,“趁她现在还有一些清明,想办法把她的残魂从皮影中释放出来,让她回归天地,这样她还能保留最后一点完整的意识,安安静静地走,如果等到她彻底失控的那一天,那就只能强行打散她了,到那时候,她就是真正的魂飞魄散,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孙班主踉跄着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具皮影的轮廓。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皮影上。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她在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狂躁,有时候她醒过来,连我都不认识了,只会一遍遍地唱着戏文,唱完了就开始哭,哭完了又开始唱……” “我试过很多办法,想把她的残魂从皮影里释放出来,让她安息,可我找不到方法,那个道士给我的残卷上只写了怎么把魂魄封进去,没有写怎么取出来,我也不敢去找别的道士或者和尚帮忙,我怕他们会直接把她的残魂打得魂飞魄散……”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穆褚行:“这位公子,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你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办法让她安息,但又不用彻底消失?” 穆褚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有,但你会失去她,也会付出代价。” 孙班主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他低下头,看着那具皮影。 “什么代价?”他问。 “布置一个引魂归寂的阵法,将她残魂中混乱的部分引导出来,用你最真挚的回忆和情感对她进行最后一次安抚和道别,然后助她安然消散,归于天地。” 穆褚行顿了顿,“同时,需要在阵法中将这具皮影焚毁,彻底断绝禁术的根源。” “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承受一部分禁术反噬和魂力剥离的痛苦,这会损伤你的寿元,具体损多少,要看你的体质和造化,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八年。” 孙班主听完,没有犹豫,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我愿意。” “只要能让 她安息,不再受苦,不再害人,让我减寿十年二十年,哪怕让我死,我都愿意。” 孙班主说着,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具皮影,目光温柔而哀伤,“我这辈子,欠她的太多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早就安安稳稳地走了,不会被困在这具皮影里,不生不死地受这么多年的折磨。” “这是我欠她的,该还。” 穆褚行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穆褚行开始着手布置阵法。 他让凌笑和苏十一帮忙,在河边的空地上清理出一片约莫一丈见方的区域,然后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和一小截朱砂笔,在地上勾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图。 那阵图以圆形为基,内外嵌套三层,每一层都布满了符文和线条。 苏十一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那些符文,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符号我好像在寨子里见过……是引魂用的?不对,这个是镇魂……咦,这个怎么有点像我们巫族的图腾?” “别捣乱。”穆褚白头也没抬,“去捡些干柴来,等会儿要用。” “哦。”苏十一撇了撇嘴,乖乖地去捡柴火了。 凌笑则站在穆褚行身边,默默地看着他画阵。 她不懂这些符文,但她能从那些线条的走势和符文的排列中,感受到一种沉静而庄重的力量。 “这个阵法,不会伤害到她吧?”凌笑轻声问。 “不会。”穆褚行道,“引魂归寂阵的作用,是将混乱的魂力梳理、安抚,然后引导其回归天地,它不是消灭,是送别。” 凌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阵法布置完成后,穆褚行让孙班主抱着那具杜丽娘皮影,坐到阵法的正中央,然后,他点燃了苏十一捡来的那堆干柴,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准备好了吗?”穆褚行问。 孙班主抱着皮影,点了点头。 穆褚行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口中念诵起一段咒文。 随着他的念诵,地上的阵法开始亮起柔和的金色光芒。 那些光芒从符文中渗透出来,缓缓地向中央汇聚,将孙班主和那具皮影笼罩在其中。 皮影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一股混乱而痛苦的意念波动从皮影中涌出。 “阿莲,别怕。”孙班主紧紧地抱着皮影,语气温柔,“别怕,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皮影的颤动渐渐平息了下来。 金色的光芒中,一缕淡淡的魂影,从皮影中缓缓升腾而起。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面容清秀,眉眼温柔。 孙班主抬起头,看着那缕魂影,泪水滑落。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魂影却像是听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微微笑了笑,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渐渐变得透明,在金色的光芒中缓缓升腾,随风飘散。 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了片刻,仿佛有些不舍,最终还是向着夜空飞去,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终融入了满天繁星之中。 皮影在火焰中燃烧起来。 那些精心描绘的色彩在高温中化作一片灰烬。 杜丽娘那婉转的眉眼,含笑的唇角,在火光中一闪而过,然后永远地消失了。 孙班主瘫倒在阵法中央,他的脸色苍白,眼角的皱纹加深了许多,头发中也多了几缕银丝。 他的眉宇间,那长久以来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痛苦,却仿佛随着那缕魂影的消散而一同散去了。 他望着那堆燃烧殆尽的灰烬,望着那些飘散在夜空中的光点,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莲……” “你终于自由了。” 夜风拂过河面,吹散了灰烬,吹皱了一池月光。 47. 下一站,洛水 三天后,河西府的一切尘埃落定。 赵小姐的葬礼在阴沉的天色中举行,赵家上下披麻戴孝,哭声震天。 穆褚行在赵家后园单独设了一个简易的香案,为赵小姐和此前所有被抽魂的无辜女子做了一场安魂法事。 法事很简单,穆褚行点燃了三炷香,在香案前静坐了半个时辰,低声念诵了一段安魂咒文。 淡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流转,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意,融入香案的灰烬之中,消散在风里。 法事结束后,穆褚行站起身来,对赵老爷拱了拱手:“赵小姐的生魂已无法追回,但经此安魂,可保她魂魄安宁,不至于在轮回中迷失,赵家后续也不会有厄运缠身,请节哀。” 赵老爷眼眶通红,深深鞠了一躬,“多谢穆公子……大恩大德,赵某无以为报。” 穆褚行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赵家。 赵家门外,凌笑和苏十一正等着他,看到他出来,苏十一迎上去问:“怎么样?” “做完了。”穆褚行简短地回答,“走吧。” 三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经过城西那片空地时,那座曾经热闹非凡的戏台已经不见了踪影,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梦影班的其他成员已经在前一天离开了河西府。 小学徒接手了戏班,带着剩下的皮影和道具,继续南下谋生。 临走前,他来找过穆褚行,磕了三个头,说他会好好经营戏班,不让孙班主的心血白费。 穆褚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自为之”。 至于孙班主,他在那夜之后就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城外的那条河边发现了他留下的东西。 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和一块刻着他名字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行小字:“罪人孙某,从此入山,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有人说,他去了西边的一座深山古寺,削发为僧,每日诵经念佛,为那些被他害死的无辜女子超度。 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有出家,而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了,但没有人知道真相,也没有人去深究。 穆褚行三人离开河西府时,天色阴沉。 城门口的车马行人依旧络绎不绝,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的景象。 三人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西而行。 走了约莫五六里地,苏十一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渐渐缩小的河西府城墙,忽然叹了口气。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真让人觉得堵得慌。”她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那个孙班主,说他坏吧,他又痴情了半辈子,为了救师妹把自己的腿都搭进去了,说他不坏吧,他又害死了那么多人。” “执念太深,害人害己。”凌笑走在队伍中间,若有所思,“如果他能在师妹去世之后及时放手,不让那缕残魂继续附着在皮影上,也许后面那些悲剧都不会发生。” “可那是他师妹啊。”苏十一反驳道,“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是为了照顾瘸腿的他不离不弃的人,换成我,我也放不下。” “放不下,不代表可以不放手。”凌笑道,“有些东西,越是抓紧,越是从指缝里溜走,到最后,不仅留不住想留的人,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苏十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凌笑说的有道理,最终只是嘟囔了一句:“可没有执念,人还是人吗?那不就成了木头疙瘩了?” 凌笑没有再接话。 她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路,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褚行走在最前面,一直没有参与两人的讨论,他低着头,眉头微微蹙起。 苏十一快走几步,凑到他身边:“穆大哥,你怎么不说话?你觉得我说得对,还是凌笑姐说得对?” “你们都对。”穆褚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你这等于没说嘛!”苏十一不满地撇了撇嘴,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你到底在想什么?从早上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穆褚行回过神来,“在想接下来的路线。” “路线有什么好想的?”苏十一道,“咱们不是要继续往西走吗?” “往西走的路有很多条。”穆褚行道,“走大路平坦安全,但绕远,走小路近一些,但路况不好,而且沿途补给点少,我在权衡走哪条更划算。” “你就知道划算。”苏十一翻了个白眼,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留穆褚行和凌笑并肩走在后面。 穆褚行放慢了脚步,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凌笑,见她一脸疲惫,便开口问道:“昨晚没睡好?” 凌笑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做了几个梦,醒了几次。” “还是那个追东西的梦?” “……嗯。”凌笑顿了顿,“不过这次比之前清楚了一些,我看到了一条河,很大很大的河,河面上有雾,雾里有东西在叫我。” “叫你什么?” “听不清楚。”凌笑皱了皱眉,“像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人的声音,更像是……风声,或者水声。”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下次再做到这个梦,醒来之后记得把能记住的细节告诉我。” 凌笑转过头来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你怀疑这和什么有关?” “不确定。”穆褚行没有正面回答,“但内容一致的梦境,通常不会是空穴来风,要么是你的身体在给你信号,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和你建立联系,不管是哪一种,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凌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段路。 秋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稻禾收割后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路边的野菊花开了,金黄一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对了。”穆褚行忽然开口,“前段时间,我听到你说梦话了。” 凌笑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我说了什么?” “没听清。”穆褚行道,“发音很奇怪,不像中原话。” 凌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你以前会说梦话吗?” “不知道。”凌笑道,“以前都是一个人住,没人告诉我。” 穆褚行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他想起听到的那几个音节,当时就觉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发音,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前方的苏十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倒退着走了几步,冲着两人喊道:“你们俩在后面嘀嘀咕咕什么呢?走快点嘛!照这个速度,天黑前都到不了下一个镇子!” “来了来了。”穆褚行加快了脚步。 凌笑也跟了上来,经过苏十一身边时,苏十一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道:“凌笑姐,你脸色不太好诶,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凌笑道,“就是昨晚没睡好,不碍事。” “真的假的?”苏十一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可别硬撑啊,我带了寨子里的提神药丸,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吃一颗精神百倍!” “好,需要的话我一定告诉你。”凌笑笑了笑。 苏十一这才放心,又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 穆褚行看着凌笑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了解凌笑的性格,她不是一个愿意让别人为她操心的人。 如果她不想说,问再多也没用。 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谈谈。 “穆大哥,凌笑姐。”前面的苏十一又喊了起来,“我听说洛水一带的鱼特别鲜美!尤其是洛水鲤,肥嫩鲜甜,清蒸红烧都好吃!咱们要不要绕道去尝尝? ” 穆褚行脚步微微一顿,从怀中掏出那张已经翻得有些破旧的地图,展开来看了看。 “洛水?”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顺路。走官道的话,大概要多绕两天的路程,但如果走这条小道,穿过这片丘陵,就能直接插到洛水中游,大概只多走大半天的路。” “那就走小道呗!”苏十一兴奋道。 “不过……”穆褚行又看了看地图上的标注,眉头微微皱起,“洛水一带最近好像有什么河神祭的习俗,听说还挺热闹的,这个时节,估计四面八方的商贩和游客都会涌过去,人多,住宿肯定贵。” 凌笑听到这话,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道:“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穆褚行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我想的都是正事,出门在外,钱粮住宿,哪一样不得精打细算?” “精打细算没问题,但你每次都能把话题绕到钱上。”凌笑道,“上次在勒托镇,你说那套白瓷茶具可以卖掉换钱,上上次在太华县,你说客栈的房价比隔壁县贵了二十文,再上上次……” “行了行了。”穆褚行被她数落得有些挂不住面子,摆了摆手打断她,“我这不是习惯了嘛,出门在外,不多算计着点,万一哪天囊中羞涩,难不成要露宿街头?” “你可以找我借啊。”苏十一笑嘻嘻地插嘴,“不过要算利息的哦。” 穆褚行白了她一眼:“找你借?你那点家当还不够你自己买糖吃的。” “嘿!你这是瞧不起谁呢!”苏十一不服气地叉腰,“我可是巫族圣女候选人之一,虽然还没正式继位,但寨子里的长老们每个月都会给我寄零花钱的好吧!” “那你有多少积蓄?” “呃……这个嘛……”苏十一的眼神开始飘忽,“反正够买很多糖炒栗子和麦芽糖就是了!” 穆褚行无语的看着她。 苏十一被看得有些心虚,干咳两声,转移话题:“哎呀不说这个了!反正洛水我是一定要去的!河神祭诶,肯定很好玩!而且还有那么好吃的鱼!你们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吧?” “谁说让你一个人去了?”穆褚行将地图收好,“我说了顺路,那就去一趟,不过说好了,住宿的钱你自己出一半。” “抠门!”苏十一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 穆褚行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凌笑:“你呢?想去洛水看看吗?” 凌笑想了想,点了点头:“反正也是顺路,去看看也无妨,而且……” 她顿了顿,“河神祭这种大型民俗活动,往往鱼龙混杂,说不定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你倒是会举一反三。”穆褚行笑了笑。 “跟你学的。”凌笑淡淡地回了一句。 穆褚行愣了一下,然后失笑:“我可没教你这些。” “潜移默化。”凌笑道,“跟着你走了这么久,多少也学到了一点,凡事多想一层,总没坏处。” “那我教你算账你学不学?” “免了。”凌笑果断拒绝,“有你在就行了,我懒得费那个脑子。” 穆褚行挑了挑眉:“哟,这是承认我管钱管得好了?” “我是说你抠门抠得彻底,交给你放心。”凌笑面不改色。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猜。” …… 两人并肩走在官道上,风吹过路边的田野,带来泥土和庄稼的气息,远处有几只白鹭在田间起落,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穆褚行走了几步,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凌笑的侧脸。 阳光斜斜地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 她的睫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目光望着远处的白鹭,神情难得的放松,褪去了平日里那份警惕和疏离,显出一种安静柔和的美。 穆褚行看着看着,忽然不自觉地露出了笑。 …… 48. 河神祭 洛水是这一带最大的河流,发源于西部的群山,蜿蜒向东,汇入大江。 河水宽阔,流速平缓,两岸是大片肥沃的冲积平原,农田阡陌,村落星罗棋布。 河堤上种着一排排垂柳,柳叶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簌簌飘落,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漂远。 沿河最大的镇子叫“临河镇”,因紧邻洛水而得名。 镇子规模不小,约有百余户人家,依河而建,房屋多为青砖灰瓦,错落有致。 镇口有一座高大的牌坊,上面刻着“临河古镇”四个大字,笔力遒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三人抵达时,正值午后。 还未进镇,远远就看到镇子里张灯结彩,到处悬挂着红绸和灯笼,镇口的牌坊上也扎着大红的绸花,一派喜庆热闹的景象。 “哇,好热闹!”苏十一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往镇子里跑去。 穆褚行和凌笑跟在后面,也走进了镇子。 镇中的主街上人来人往,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卖糖葫芦的,有卖捏面人的,有卖草编蛐蛐的,还有耍猴戏和变戏法的,引得一群群孩子围在旁边拍手叫好。 几个穿着鲜艳衣裳的妇人正聚在一家布庄门前,挑选着布料,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匹花色更适合做衣裳。 “看来这河神祭确实是件大事。”凌笑环顾四周,说道。 “嗯。”穆褚行应了一声,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着,似乎在观察什么。 苏十一跑到了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前,买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她龇牙咧嘴,但又不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酸……好好吃!” 穆褚行和凌笑无奈地对视一眼,没有管她,继续往前走。 三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穆褚行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路边几个聚在一起闲聊的老汉身上。 那几个老汉看起来都是本地人,穿着粗布短褂,蹲在墙根下,手里捧着旱烟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但他们的脸上,却没有那种节日临近应有的喜悦。 穆褚行不动声色地走近了一些,装作在看旁边摊位上的草鞋,耳朵却竖了起来。 “……听说今年的花船比往年做得都大,还请了城里最好的扎纸匠人来扎的。”一个戴着毡帽的老汉说道。 “大有什么用?”另一个瘦削的老汉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再大的花船,到了下游那个回水湾,还不是说翻就翻……” “嘘!”旁边一个年纪更大的老汉连忙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别乱说!让河神庙的人听到了,小心把你抓到河里去祭神!” 瘦削老汉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穆褚行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路过镇中心的告示栏时,他看到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告示,写着今年河神祭的各项仪程,其中最末一行写着:“吉时,恭送河神新娘登船。” 穆褚行驻足看了两眼,然后才转身离开。 他又在镇上转了一圈,发现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 几个在河边洗衣的妇人,一边捶打着衣服,一边低声交谈,眉宇间带着忧色。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妇人,说着说着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穆褚行心中有了数,回到镇口与凌笑和苏十一汇合。 “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凌笑问。 “这河神祭,恐怕没那么简单。”穆褚行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苏十一听完,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这河神祭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去喝碗茶就知道了。”穆褚行指了指街角一家挂着“老刘茶馆”招牌的铺子,“茶馆里消息最灵通。” 三人进了茶馆,要了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茶馆里坐着七八个客人,大多是本地的中年人和老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 穆褚行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聊的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谁家的母猪下了崽,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哪家的菜价又涨了……关于河神祭的事情,反而很少有人提起。 穆褚行等了一会儿,见没人主动说起,便朝柜台后的老板招了招手:“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事儿。” 那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笑眯眯地走过来:“客官有什么吩咐?” “我们几个是路过的,听说贵镇要办河神祭,特地来看看热闹。”穆褚行笑着问道,“不知道这河神祭,都有些什么讲究?” 掌柜的笑容微微一僵,打着哈哈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祭拜河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到时候有花船巡游、放河灯、唱大戏,热闹得很!客官们留下来看看就知道了。”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 穆褚行却不急不慢地又加了一句:“我听说,还要选一位河神新娘?” 掌柜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穆褚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道:“客官,这事儿您还是别打听了,外乡人,看看热闹就行了,别掺和。” “为什么不能打听?”苏十一忍不住插嘴道,“既然是祭典,有什么不能说的?” 掌柜的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在注意他们,才凑近了一些,用更低的声音道:“几位客官有所不知,这河神祭原本也就是个祈福的仪式,放放河灯,唱唱戏,热闹两天就过去了,可自从十年前开始,也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规矩,说要选一位河神新娘送入河中,才能保佑全镇平安。” “送入河中?”凌笑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个送法?” 掌柜的叹了口气:“就是扎一艘花船,让新娘坐在船上,推到河中心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不是杀人吗?”苏十一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大,引得旁边的几个茶客纷纷侧目。 掌柜的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姑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河神庙的人说了,这是河神的旨意,如果不照办,洛水就会发大水,淹了沿岸的村庄和农田,前几年有人不信,结果那年夏天果然发了大水,冲垮了好几段河堤,淹死了好几个人……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反对了。” “那今年的新娘是谁?”穆褚行问。 掌柜的脸色黯了黯,又叹了口气:“是镇东头老徐家的闺女,小名叫阿沅,才十五岁,那丫头乖巧懂事,从小就没了娘,跟她爹相依为命,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听说闺女被选中了,当场就瘫了,可有什么办法呢?河神庙的人说了,这是河神点名要的人,抗命不遵的话,整个镇子都要遭殃……” 凌笑听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活人祭祀?” 掌柜的苦笑了一声,没有接话,摇了摇头,转身回柜台后面去了。 苏十一皱着眉头:“不对劲,我在寨子里听说过不少河神水怪的传说,真正的河神,是庇佑一方水土的正神,哪会要活人祭品?这分明是水里的什么东西在作怪,借着河神的名义吃人呢!” “十一说得有道理。”穆褚行点了点头,“要么是河里有妖物作祟,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不管是哪种情况,既然让我们遇上了,就不能坐视不管。”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凌笑问。 “先去找那个老徐头。”穆褚行站起身来,将茶钱放在桌上,“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再说。” 三人出了茶馆,一路打听着,找到了镇东头老徐家。 老徐家的房子在镇子的最边缘,紧挨着河堤,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院墙是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里堆着一些农具和柴火,看起来家境颇为贫寒。 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一个男人低低的啜泣声。 穆褚行在院门外站定,抬手叩了叩竹篱笆的门框。 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一个佝偻着背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双眼红肿,显然是哭了很久。 他看到门口站着三个陌生人 ,愣了一下,警惕地问道:“你们……找谁?” “请问是徐大叔吗?”穆褚行拱了拱手,“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旅人,听说了一些关于河神祭的事情,想跟您聊聊。” 老徐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连连摆手,语气带着惊慌:“不、不关你们的事!你们快走!快走!” 他说着就要关门。 凌笑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竹篱笆的门框。 “徐大叔,我们没有恶意。”凌笑继续说道,“我们是来帮忙的。” 老徐头看着凌笑,感觉她不像是在说谎,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苦笑道:“帮忙?你们能帮什么忙?河神庙的人说了,这是河神的旨意,谁也改变不了,你们还是走吧,别把自己也搭进来了。” 凌笑没有多说什么,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一翻。 一股无形的气流在她掌中凝聚,将地上几片枯叶卷了起来,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缓缓落下。 老徐头看得目瞪口呆。 “我不是普通人。”凌笑收回手,“我说了,我们是来帮忙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被推进河里送死。” 老徐头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边的穆褚行和苏十一,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几位恩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家阿沅!”他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娘走得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的……她才十五岁啊!那些天杀的河神庙的人,非说河神点名要她,我求了他们多少次,磕了多少头,他们就是不松口……”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 穆褚行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徐大叔,您别这样,有话慢慢说,我们既然来了,就不会袖手旁观。” 就在这时,屋子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瘦弱的姑娘站在门槛后面,穿着一身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红头绳简单地扎着,面容清秀,肤色有些苍白,她看着院子里的几个人,然后轻声道:“爹……” 老徐头连忙爬起来,抹了把眼泪,拉着阿沅的手,对三人道:“这就是我家阿沅……” 阿沅朝三人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礼。 “阿沅姑娘,你好。”穆褚行放缓语气,“我叫穆褚行,这两位是我的同伴,凌笑和苏十一。我们路过此地,听说了河神祭的事情,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人能帮忙的,河神庙的人说了,这是河神的旨意,如果我不去,洛水就会发大水,淹了整个镇子,我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人,害了全镇的人。” 凌笑走上前一步,微微俯身,与她平视。 “阿沅,你听我说,这不是河神的旨意。真正的河神,是庇佑一方生灵的正神,不会要求活人祭祀,这一定是水里的什么东西在作怪,或者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我们会查清楚的。” “可是……”阿沅咬了咬嘴唇,“如果查不清楚呢?” 凌笑道,“我们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你有事。” 阿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拼命忍着,不想在外人面前掉眼泪,但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最终滑落。 凌笑伸出手,握住了阿沅的手。 “别怕,我们不会让你有事的。” 阿沅终于忍不住,扑进凌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凌笑静静地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穆褚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在凌笑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看到她眉宇间那份柔软和耐心,心中微微一动,随即移开了视线。 苏十一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秋风吹过河面,带来洛水潮湿的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和鞭炮的声响,那是河神祭的预演,热闹而喧嚣。 …… 49. 有你在 从老徐家出来后,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我去河边看看。”穆褚行对凌笑和苏十一道,“你们先去找家客栈落脚,天黑前我回来汇合。” “我跟你一起去。”凌笑道。 “不用,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穆褚行摆了摆手,“你们俩去订房就好,记得砍价。” 苏十一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砍价?” “什么时候都得过日子。”穆褚行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然后转身朝河堤方向走去。 洛水在临河镇这一段河道宽阔,水流比上游湍急了不少。 穆褚行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河水的情况。 河水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黑色,透明度不高,看不清水下的情况。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和零星的垃圾,随着水流快速地向下游漂去。 他伸手探了探水温,入手冰凉,比这个季节正常的河水温度要低上几分。 他闭上眼睛,运转体内的法力,细细感知着周围的气息,很快,便捕捉到了一丝淡淡的妖气,隐晦而深沉,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被河水的潮气掩盖过去。 而且那妖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探查,在他凝神感知的瞬间,变得更加收敛。 “有灵智,懂得隐藏。”穆褚行低声自语,眉头微微皱起,“道行不浅。” 他又沿着河堤走了一段,发现河岸边的泥土在某些地段呈现出了板结和龟裂,一些靠近河岸的柳树,根系裸露在外,树皮上残留着一些奇怪的刮痕。 他在河边待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起身返回镇里。 凌笑和苏十一已经在镇中的一家客栈安顿好了。 客栈掌柜是个精明能干的中年妇人,被苏十一软磨硬泡地砍掉了两成的房钱,还给三人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 穆褚行回到客栈时,凌笑和苏十一正坐在大堂里等他,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鱼汤。 “回来了?”凌笑看到他进门,放下手中的茶杯,“有什么发现?” 穆褚行在桌边坐下,先盛了一碗鱼汤喝了一口,才开口道:“水下确实有东西,妖气很淡,但确实存在,而且颇有灵智,会隐藏自己的气息,我靠近河边的时候,它明显收敛了妖气,像是在回避我的探查。” “能判断是什么类型的妖物吗?”凌笑问。 “不好说。”穆褚行摇了摇头,“水中的妖物种类繁多,蛇、蛟、鳖、鱼都有可能,但从妖气的性质和浓度来看,道行至少在百年以上,不是那种刚开灵智的小妖。” 苏十一放下筷子,正色道:“我带了水息蛊,要不要放几只下去探探?” “水息蛊?”穆褚行看了她一眼,“能在洛水里活动?” “当然!”苏十一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水息蛊是我们巫族专门培育来侦查水下情况的蛊虫,能在水中潜伏长达六个时辰,还能将感知到的信息通过蛊母反馈给宿主,虽然洛水水流急了些,但只要找准位置放下去,应该没问题。” “那就试试。”穆褚行道,“不过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放心吧,我有分寸。” 三人吃完饭后天色已经全黑了,镇子里的热闹渐渐平息下来,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三人趁着夜色,再次来到河边,找了一处远离镇子,较为隐蔽的河段。 苏十一从腰间取出一只小巧的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三只细小的虫子。 那虫子只有米粒大小,身体呈半透明状,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楚。 “这就是水息蛊?”凌笑好奇地看着那三只小虫子。 “嗯。”苏十一点了点头,将三只蛊虫托在掌心里,低头用某种语言低声念诵了几句咒语。 那三只蛊虫的触角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从她掌心里爬出来,滑入水中,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的河水里。 苏十一闭上眼睛,一手按在胸口处的蛊母上,静静地感知着水息蛊传回来的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苏十一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穆褚行连忙问道。 苏十一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才开口道:“水息蛊下潜了大约三丈深,它们感知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很大。”苏十一的表情有些凝重,“水息蛊传回来的信息很模糊。它们很害怕……我养了它们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它们这么害怕过,它们说……那东西很大,很威严。” “没有看清具体形态吗?” “没有。”苏十一摇了摇头,“水息蛊不敢靠近,在距离那东西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惊恐地返回了,我强行驱使它们再靠近一些,但有一只水息蛊在返回的途中失去了联系……可能被那东西发现了。”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至少确认了水下确实有东西,而且道行不浅,能让你的水息蛊都感到恐惧,起码是百年以上的修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凌笑问。 穆褚行望着黑暗中静静流淌的洛水,夜风拂过,带来河水的凉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硬闯不行。”他开口,“我们对水下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下水等于送死,而且那东西既然能影响局部气候,制造灵验的假象,说明它有一定的智慧和手段,不是那种只会蛮力的蠢物。” “那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既然它想要河神新娘,那我们就给它送一个新娘过去。” 穆褚行说完,看向了凌笑,朝她挑了个眉。 凌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让我假扮阿沅?” “对。”穆褚行点了点头,“明天河神祭上,由你假扮阿沅,乘坐花船进入河心,那东西既然要新娘,必然会现身,到时候我在岸上策应,十一在水下埋伏,等它露面,我们里应外合,一举将其拿下。” 凌笑想了想,点了点头:“可行。” “不行。”苏十一却提出了反对意见,“万一那东西直接把花船掀翻了怎么办?凌笑姐水性再好,在水下跟一个百年妖物搏斗也太危险了!” “所以我需要你在水下策应。”穆褚行道,“你的蛊虫可以在水下活动,到时候你潜伏在花船附近,一旦那东西出现,你用蛊虫牵制它,争取时间,我和凌笑在上面解决它。” 苏十一还是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好吧,但凌笑姐你一定要小心,情况不对就立刻发信号,不要硬撑。” “放心,我有分寸。”凌笑道。 三人又在河边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月上中天,才返回客栈休息。 第二天一早,整个临河镇便沸腾了起来。 河神祭在今天正式举行。 天还没亮,镇民们便开始忙碌起来,有的在河边搭建祭台,有的在装饰花船,有的在准备祭品和供桌……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风车和糖人,笑声清脆。 但在这片热闹的表象之下,穆褚行注意到,那些家中有适龄少女的镇民们,脸上的笑容始终带着一丝勉强和不安。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那艘装饰得花团锦簇的花船时,眼神中更是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 那艘花船就停在河边的码头上,约莫一丈长,半丈宽,船身用竹篾和彩纸扎成,上面缀满了绸花和彩带,远远看去像是一座漂在水面上的花轿。 船头扎着一朵巨大的红绸花,船尾垂着长长的彩绦,船舱里铺着大红绸缎的坐垫和靠枕,看起来华丽而喜庆。 上午巳时,祭典正式开始。 河神庙的主祭神婆是一个六十多岁,穿着黑色法衣,手持铜铃的老妇人。 她在祭台上跳起了傩舞,口中念念有词,铜铃叮当作响,烟雾缭绕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诡异。 几个壮汉抬着猪头、羊头和各类瓜果供品,依次摆上祭台。 镇上的男女老少围在祭台周围,有的双手合十祈祷,有的面露忧色,有的则只是纯粹来看热闹…… 祭典进行到一半,神婆忽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翻着白眼,口中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呓语。 旁边的助手连忙上前扶住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平静下来,然后用一种沙哑的声音宣布:“河神降下神谕,吉时已到,恭送新娘登船!” 人群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红衣的妇人簇拥着阿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 阿沅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表情。 穆褚行站在人群中,目光紧紧盯着阿沅。 那是凌笑。 真正的阿沅,已经被苏十一悄悄送出了镇子,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而凌笑则换上了阿沅的嫁衣,盖上了红盖头,代替她走上了那条通往花船的路。 穆褚行看着凌笑一步步走向码头,心中不由得有些紧张。 他虽然相信凌笑的实力,但水下的情况毕竟未知,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杂念压了下去,然后不动声色地沿着河堤向下游方向移动,寻找一个便于出手的位置。 苏十一则混在人群的另一侧,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将几只水息蛊放入了河水中。 凌笑在众人的注视下,被搀扶着登上了花船。 她在船舱中坐定,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的右手藏在袖中,紧紧握着一枚穆褚行给她的符咒。 那是一枚护身符,可以在危急时刻形成一个短暂的防护罩,为她争取脱身的时间。 “新娘坐稳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 几个壮汉用竹竿撑着花船,缓缓地离开了码头,向河心推去。 花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漂着,彩绸和绸花在风中轻轻摆动。 岸上的锣鼓声和鞭炮声越来越响,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花船越漂越远,渐渐远离了河岸。 凌笑透过红盖头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水面。 河水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水流比在岸边时更加湍急,花船在水面上打着转,缓缓向下游方向漂去。 她感觉到船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绕着花船游动。 她的右手握紧了那枚符咒,随时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花船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岸上的锣鼓声和鞭炮声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望着河心的那艘花船。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凌笑坐在船中,一动不动。 水面下,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上浮。 …… ——祭典前夜。 客栈房间里,凌笑换上了那身嫁衣。 嫁衣是大红色的,做工精细,袖口和领口绣着金色的缠枝莲花纹,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绸带,裙摆宽大,铺开时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苏十一帮她简单地梳了一个发髻,插了一支银簪,又在她唇上点了一点胭脂。 “好了!”苏十一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凌笑姐,你穿这身真好看!” 凌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装扮,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这衣服……会不会太招摇了?” “就是要招摇啊!”苏十一道,“你是河神新娘嘛,不穿得漂亮点,怎么像回事?” 凌笑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凌笑道。 门被推开,穆褚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符咒,正要开口说话,却忽然愣住了。 他看到凌笑站在房间中央,一身大红嫁衣,乌黑的发髻上簪着银簪,唇上一点胭脂,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皙。 穆褚行张了张嘴,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凌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怎么了?不好看吗?” “好看。”穆褚行脱口而出,连忙别开眼,干咳了一声,掩饰性地扬了扬手中的东西,“衣服挺合身的……符咒我给你拿来了,你带好。” 他说着,走上前来,将符咒递给她。 他的动作有些匆忙,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凌笑接过符咒,注意到他泛红的耳根,忽然有点想笑。 “知道了。”她将符咒收好,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有你在,我不会出事的。” 穆褚行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对上她含笑的眼眸。 那一瞬间,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柔和了些,“我保证,你不会有事。” …… 50. 缠丝阵,起! 岸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望着河心的花船。 那道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它从河底深处升起,水面开始剧烈地翻滚,花船在漩涡中剧烈摇摆,彩绸和绸花被溅起的水花打湿,狼狈地贴在船身上。 凌笑稳住身形,双脚牢牢钉在船板上。 然后,轰!! 一声巨响,水花炸开! 一道黑色身影从河中破水而出,带起数丈高的巨浪,铺天盖地地砸向花船。 那是一条巨大的蛟妖,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片。 它的上半身隐约呈现出人类的形态,有胸膛,有双臂,但面容狰狞可怖,一双竖立的琥珀色瞳孔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它的头顶长着一根短而粗的独角,角上缠绕着暗绿色的水藻和苔藓,它的下半身则是粗壮的蛟尾,布满鳞片,在水面上猛烈拍打,掀起一波又一波的巨浪。 蛟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花船,张开嘴,露出一口利齿,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今年的新娘……滋味似乎格外不同!” 话音未落,它那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爪便裹挟着腥风,直直地朝花船抓来。 就在那巨爪即将触及花船的刹那,凌笑猛地一把扯下头上的红盖头,将那张绣着鸳鸯戏水的绸缎往空中一抛,同时右手一翻,铜钱剑已在掌中。 “孽畜!休得伤人!” 她厉喝一声,脚尖在船板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避开了那致命的一爪,铜钱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金色弧光,直斩向蛟妖的手臂。 蛟妖没有料到新娘会突然反击,微微一愣,但它的反应极快,手臂一缩,以鳞甲硬接了凌笑一剑。 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铜钱剑在蛟妖的鳞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却未能伤及皮肉。 “哦?” 蛟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白痕,又抬头看向凌笑,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意外和兴趣,“原来是练家子,有意思……难怪胆子这么大。” 凌笑落在花船的船头,一身红衣在河风中猎猎作响。 她冷冷地盯着蛟妖,没有答话,心中在飞速盘算着双方的差距。 刚才那一剑,她用了七成功力,却只在对方的鳞甲上留下一道白痕,这蛟妖的防御力远超她的预期,硬碰硬的话,她恐怕撑不了太久。 岸上的人群在看到凌笑拔剑迎战的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和骚动。 有人尖叫,有人吓得瘫倒在地,有人大喊着“新娘造反了”,还有人转身就跑,场面一度混乱…… 神婆站在祭台上,脸色铁青,手中的铜铃叮当作响,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向河神祈求着什么。 穆褚行站在河堤下游的一棵柳树下,看到凌笑成功吸引了蛟妖的注意力,立刻行动起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蓝色的符咒,往胸前一拍,口中急速念诵了一句咒语,符咒化作一道蓝光融入他的身体,他纵身一跃,竟然踏着水面疾驰而去,脚下溅起一串白色的水花。 “十一,动手!”他大喝一声。 “来了!”苏十一站在岸边的一块大石上,双手结印,口中发出一阵急促的哨音。 随着哨音响起,她腰间的竹罐中涌出一大片黑压压的飞虫,铺天盖地地朝蛟妖席卷而去! 那些飞虫是苏十一专门培育的麻痹蜂,体型虽小,但尾针含有强效的麻痹毒素,一只蜇中尚且无碍,但若是被成千上万只同时围攻,就连一头大象也能放倒。 蛟妖正准备对凌笑发动第二波攻击,忽然看到一片黑云朝自己飞来,不由得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它张口喷出一股墨绿色的妖气,那妖气在空中扩散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麻痹蜂群一接触到那股妖气,便纷纷坠落,掉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苏十一脸色一变:“我的蜂!” 但就在蛟妖对付蜂群的时间里,穆褚行已经踏水赶到了战场。 他绕到蛟妖的侧后方,从怀中掏出一张红色的符咒,往蛟妖身后的水面上一拍。 “镇水符,定!” 符咒入水,瞬间化作一片红色的光芒,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片光芒所到之处,原本波涛汹涌的水面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蛟妖的尾巴拍打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也变小了许多,它的动作明显受到了限制。 蛟妖察觉到不对,猛地回头,看到穆褚行站在它后方的水面上,手中已经又捏了一张符咒,正冷冷地看着它。 “还有一个?”蛟妖的竖瞳眯了起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恼怒,“你们这群蝼蚁,倒是会耍花样。” “过奖。”穆褚行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然后将手中的符咒朝蛟妖掷去,“雷火符,破!” 符咒在空中化作一道炽热的火光。 蛟妖不敢大意,张口喷出一团墨绿色的妖气,与那道火光撞在一起,轰的一声闷响,火光和妖气同时炸开,在半空中绽放出一朵绚烂而危险的花朵。 冲击波将花船推得剧烈摇晃,凌笑不得不伏低身子稳住重心。 “凌笑,趁现在!”穆褚行大喊。 凌笑的脚尖在船头一点,整个人射向蛟妖,铜钱剑直刺蛟妖的咽喉。 蛟妖刚刚挡下穆褚行的雷火符,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眼见凌笑的剑尖已经刺到面前,它猛地一扭脖子,以角上那根独角硬接了凌笑这一剑。 铛! 铜钱剑刺在独角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凌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从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铜钱剑险些脱手。 她借势一个后空翻,落回花船上,卸去了那股反震之力,但落地时脚步已经有些不稳。 蛟妖也被她这一剑刺得微微后仰,虽然并未受伤,但显然被激怒了,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抹凶光:“小丫头片子,找死!” 它猛地扬起蛟尾,携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朝花船拍了下来。 凌笑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纵身向侧面跃出。 就在她跃出的下一秒,蛟尾重重地砸在了花船上,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那艘装饰华丽的花船在蛟尾的猛击下四分五裂,竹篙、彩绸、绸花和碎木片四散飞溅,在河面上漂了一大片。 凌笑落在水面上的一块碎木板上,身形摇晃了几下才站稳,她的衣摆已经湿透了,鞋子也灌满了水,寒意刺骨。 蛟妖看到她狼狈的模样,发出一阵得意的狞笑:“落了水,看你还怎么蹦跶!” 它再次扬起蛟尾,准备给凌笑致命一击。 穆褚行见状,心中大急,正要出手救援,但蛟妖似乎早有防备,它头也不回地甩了一下尾巴,一股水浪猛地朝穆褚行打去,将他逼退了数丈远。 苏十一急得满头大汗,她的麻痹蜂已经被蛟妖的妖气灭了大半,剩下的几只也不敢再靠近。 她又换了另一种蛊虫,但那是一种毒性很强的蝎蛊,需要近距离投放才能生效,此刻蛟妖正在狂怒之中,她根本无法靠近。 蛟妖不再理会穆褚行和苏十一,它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凌笑身上,它缓缓低下身,那张狰狞的面孔凑近凌笑,琥珀色的竖瞳中满是戏谑和残忍。 “小丫头,你打搅了本座的婚宴,该当何罪?” 凌笑站在碎木板上,浑身湿透,嫁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发髻也散了,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也有些急促,但她的眼神依然倔强,手中的铜钱剑依然稳稳地指着蛟妖。 “呵。”她冷笑一声,“强抢民女,滥杀无辜,不过是借着河神之名行凶的畜生罢了。” 蛟妖的脸色一沉,眼中的戏谑变成了杀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 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口的利齿,对准凌笑,猛地咬了下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穆褚行看到蛟妖的血盆大口朝凌笑咬下,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不顾一切地踏水冲向凌笑,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凌笑!!”他大喊着她的名字。 凌笑站在碎木板上,看到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朝自己咬来,闻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腥臭气息,感受到那股足以将她撕成碎片的强大力量。 她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状态,根本来不及躲避或抵挡。 她不想死。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 搞清楚,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凌笑体内猛然爆发出来。 那威压只是一闪而逝的波动,但就是那一瞬间的波动,却让扑到眼前的蛟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它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攻势,巨大的惯性让它的身体在河面上滑出数丈远,激起一道高高的水墙。 它的尾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它的声音也变得尖锐:“你……?!” 它不敢再多看凌笑一眼,猛地扭转身躯,一头扎入水中,疯狂地向远方逃遁。 “想跑?” 穆褚行眼中寒光一闪,双手结印,口中急速念诵了一句咒语。 他脚下的水面骤然亮起一圈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在水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缠丝阵,起!”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张光网猛地收缩,将刚刚潜入水中的蛟妖牢牢缠住,光网的每一根丝线都是由精纯的法力凝聚而成,锋利无比,深深嵌入蛟妖的鳞甲之中,切割出无数道伤口。 墨绿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染绿了大片河水。 蛟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拼命挣扎,蛟尾猛烈拍打水面,掀起滔天巨浪,但缠丝剑阵一旦锁定了目标,越是挣扎,丝线就勒得越紧。 那些丝线顺着鳞甲的缝隙向内钻探,寻找着蛟妖的要害。 “凌笑,就是现在!”穆褚行喝道。 凌笑脚踏水面,红衣猎猎,铜钱剑在手中挽出一道凌厉的剑花,趁着蛟妖被缠丝剑阵困住的瞬间,一剑刺向蛟妖的七寸。 蛟妖察觉到致命的威胁,发出一声咆哮,拼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挣,缠丝剑阵的丝线被它挣断了大半,但它也因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大片的鳞甲被丝线撕裂,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它顾不上疼痛,疯狂地扭动身躯,一头扎入深水之中,带着满身伤痕向远处逃遁。 凌笑一剑刺空,落在水面上,微微喘息。 穆褚行踏水赶到她身边,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你怎么样?” “没事。”凌笑摇了摇头,但话音刚落,她的身体便猛地一晃,眼前一阵发黑。 穆褚行看到她脸色骤变,心中一惊,连忙收紧手臂:“凌笑?!” 凌笑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四肢百骸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连站都站不住了。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穆褚行那张写满焦急的脸,和他那双紧紧抱住她的手臂。 然后,她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凌笑!凌笑!” 穆褚行抱着她,连声呼唤,但她毫无反应,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他迅速探了探她的脉搏,脉搏跳得很快,很乱,他又检查了她的瞳孔和呼吸,确认没有生命危险,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他的眉头又紧紧地锁了起来。 刚才那一瞬间,从凌笑身上爆发出来的那股气息,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那股气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连他都感到一阵心悸。 那不是属于人类的气息。 穆褚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凌笑往怀里拢了拢。 他抬起头,望向蛟妖消失的方向,那蛟妖受了重伤,应该不敢再回来了。 …… 岸上,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在围观祭典的镇民们,此刻全都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他们亲眼目睹了那恐怖的蛟妖破水而出,又亲眼目睹了那蛟妖被两个年轻人联手击退,浑身浴血地逃窜而去。 神婆站在祭台上,手中的铜铃掉在了地上,她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十一从岸边飞奔而来,踏着水面上零散的碎木板跳到穆褚行身边,看到凌笑昏迷不醒,急得眼眶都红了:“凌笑姐怎么了?是不是被那蛟妖伤到了?” 穆褚行沉声道,“她体内的东西被触动了,导致她脱力昏迷。” “什么东西?”苏十一追问。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 51. 你到底是什么人? 凌笑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房梁和屋顶,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穆褚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凌笑偏过头,看到穆褚行坐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 “我……睡了多久?”凌笑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发现四肢有些发软。 “别急着起来。”穆褚行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按回枕头上,“你昏迷了大约两个时辰,苏十一给你熬了副补气的药,刚熬好,趁热喝了。” 他说着,将药碗递到她面前。 凌笑接过药碗,抬头看了看穆褚行。 “十一呢?”她问。 “在外面安抚那些镇民”,穆褚行道,“你昏迷之后,镇上的百姓围过来问东问西,你是没看到她那副架势,双手叉腰,把那些想凑过来打听的人一个个怼了回去。” 凌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牵动了还有些虚弱的身体,又咳嗽了两下。 “你先别笑,把药喝了。”穆褚行催促道,“十一特意交代了,这药必须趁热喝。” 凌笑点了点头,低头小口小口地把那碗苦得要命的药汤喝完。 药汁入腹,一股暖流缓缓扩散开来,驱散了四肢的酸软和寒意,让她精神了不少。 她把空碗递还给穆褚行,擦了擦嘴角的药渍,然后问道:“蛟妖呢?” “跑了。”穆褚行道,“被缠丝剑阵伤了要害,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回来了。” “那就好。”凌笑松了口气,随即又皱了皱眉,“我最后那一剑……没刺中?” “差一点。”穆褚行比划了一下,“你的剑尖已经触到它的鳞甲了,但它拼死挣断了缠丝剑阵,你那一剑只划开了它背上一道口子,没能命中要害,不过也够它喝一壶的了,流了那么多血,没个一年半载养不回来。” 凌笑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但也没有太过纠结。 蛟妖既然已经重伤逃遁,短期内无法再为害一方,临河镇的危机也算是暂时解除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穆褚行:“我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我记得我刺完那一剑之后,忽然就觉得浑身没力气,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穆褚行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大概是用力过度,脱力了,加上之前落水受了凉,身体撑不住就晕过去了。” “是吗?”凌笑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可能吧,确实感觉挺累的。那一剑我几乎用了全力,本以为能刺中要害的,没想到那蛟妖的鳞甲那么硬。” “它的鳞甲确实厚,缠丝剑阵也只能切开表层。”穆褚行顺着她的话说道,“不过它受了那么重的伤,短期内翻不起什么浪了,临河镇暂时安全了。” “那就好。”凌笑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沅呢?她没事吧?” “她好着呢。”穆褚行道,“你昏迷的时候她来看过你两次,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非要给你磕头,被十一拦住了,说你需要静养,让她先回去,她爹老徐头也来了,拎了一只老母鸡,说要炖汤给你补身子。” “一只老母鸡?”凌笑愣了一下,“他们家那么困难,还送鸡来……” “我替你收下了。”穆褚行道,“不收他反而会不安心,我已经让客栈老板娘帮忙炖上了,明早你就能喝上鸡汤了。” 凌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倒是会做人情。” “那是。”穆褚行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人情世故这方面,我还是懂一点的。” 凌笑被他逗得又笑了一下,但笑着笑着,她的表情又渐渐平静下来。 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穆褚行。” “嗯?” “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交代在河里了。” 穆褚行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我说了,我不会让你出事的,而且这个办法是我想的,我应当保护好你。” 两个人的目光在黄昏的余晖中交汇,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相视而笑,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进来,拂动了凌笑额前的碎发。 穆褚行看着那一缕发丝在她眼前轻轻晃动,手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伸出手去。 他收敛笑意,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凌笑点了点头,眉眼弯弯:“嗯,我相信你。” …… 门外,苏十一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 看到穆褚行出来了,她立刻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凌笑姐醒了?她怎么说?” “醒了。”穆褚行将空碗放到走廊的栏杆上,“她不记得昏迷前的事了。” 苏十一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穆大哥,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她吗?” 穆褚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自己都没搞清楚那是什么东西,贸然告诉她,只会让她徒增烦恼。” “那你打算怎么搞清楚?” 穆褚行没有回答。 他走到走廊尽头,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夕阳已经沉入了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洛水在暮色中静静地流淌着,河面上倒映着最后一缕霞光,波光粼粼。 苏十一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条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我当时在岸边,也感觉到了,那股气息,让我觉得很不安。” “我的蛊虫在那一瞬间全部蛰伏了,怎么驱使都不敢动弹,倒不像是害怕的样子,是……敬畏?” 她转过头,看向穆褚行:“凌笑姐体内的那个东西,会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有了一个答案,但他不敢确定,也不愿意确定。 “我不知道。” 苏十一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拍了拍穆褚行的胳膊,故作轻松地道:“行啦,别愁眉苦脸的了,不管凌笑姐体内有什么东西,她都是我们的凌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穆褚行被她这番话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你说得对。” 他轻声道,“不管她是什么人,她都是凌笑。” …… 夜色渐渐深了。 镇子里的喧嚣已经平息下来。 河神祭的闹剧以蛟妖重伤逃遁,新娘安然无恙的结果收场,镇民们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恐慌之后,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穆褚行对镇民们说了,那头蛟妖并非真正的河神,而是一头占据洛水为害的妖物,如今已被重伤驱赶,不敢再回来了。 他还警告他们,必须废除活人祭祀的陋习,否则下次再有妖物作祟,就不会有人来救 他们了。 镇民们将信将疑,但河神当众显形又被重伤逃跑是他们亲眼所见,由不得他们不信。 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听从穆褚行的劝告,从此废除河神新娘的陋习,改为单纯的放河灯和祈福仪式。 阿沅和她爹老徐头千恩万谢,差点又要跪下磕头。 凌笑拉着阿沅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告诉她以后不用再害怕了,好好过日子,阿沅哭得稀里哗啦,连连点头。 夜深人静之后,凌笑和苏十一都睡下了。 穆褚行独自坐在客栈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握着那枚妖气罗盘。 这妖气罗盘好像就是在遇见凌笑之后开始变得不正常,越来越频繁的莫名发热……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将罗盘对准了凌笑房间的方向。 罗盘的指针猛地一跳! 那反应剧烈,指针疯狂地旋转了数圈,然后定格在一个方向上,剧烈地颤抖着。 穆褚行瞳孔微缩,握着罗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盯着那枚微微颤动的指针,看了很久很久。 夜风拂过,吹动院中的梧桐叶。 他收起罗盘,抬起头,望向凌笑的房间。 就在这时,那扇窗户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凌笑披着一件外衣,站在窗前,她看到院中的穆褚行,微微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穆褚行也愣了一下,他连忙站起身来:“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你呢?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喝了药,躺了一会儿,反而精神了。” 凌笑说着,从房间里走出来,也来到院中。 她在穆褚行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拢了拢身上的外衣,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真圆。”她道。 “嗯。”穆褚行应了一声,也抬头看了看月亮,“快到月中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穆褚行。”凌笑突然开口。 “嗯?” 凌笑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今天在河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头蛟妖……它本来是要吃掉我的,但在最后一刻,它忽然停住了,转身就跑。”凌笑的目光落在穆褚行脸上,“它在怕我?” 穆褚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多心了吧,它是被缠丝剑阵困住了,受了重伤才跑的。” “不对。”凌笑摇了摇头,“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或者说,它在看我身上的什么东西。” 穆褚行沉默不语。 “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凌笑看着他,“你今天下午跟我说的那些话,隐瞒了一些事情。” 穆褚行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叹了口气。 “我是隐瞒了一些事情。”他承认道,“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自己也没搞清楚,等我弄清楚了,我一定告诉你。” 凌笑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她站起身来,拢了拢外衣,转身朝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看了穆褚行一眼:“你也早点睡,别在院子里坐太久,秋夜凉。” “知道了。”穆褚行应道。 凌笑推门进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穆褚行独自坐在院中,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拿出怀里的那枚罗盘,夜风拂过,指针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低声自语:“凌笑,你到底是什么人……” 52. 欢迎归队,裴大人 离开临河镇后,三人沿着官道继续向西行了三日。 这三日里,凌笑的身体渐渐恢复了过来,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饭量也恢复了正常。 第三日下午,三人途经一座名为“柳溪”的小镇,在镇口的一家茶摊歇脚。 茶摊搭在一棵大榕树下,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守着灶上的大茶壶,卖的茶粗粝苦涩,但胜在便宜,一碗只要两文钱。 三人各要了一碗茶,又买了几个冷馒头就着咸菜对付了一顿。 苏十一正啃着馒头抱怨伙食太差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官道远处驶来,在茶摊前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是裴让。 穆褚行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碗,站起身来:“裴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裴让看到三人,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走上前来拱了拱手:“穆公子,凌姑娘,苏姑娘,别来无恙。” “裴大人!”苏十一惊喜地叫了一声,手里的馒头都差点掉地上,“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一路打听过来的。” 裴让在桌边坐下,向老婆婆也要了一碗茶,喝了一大口,才继续道,“你们在临河镇闹出的动静不小,消息已经在周边几个县传开了,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们的手笔,便顺着路线追了过来。” “闹出的动静?”穆褚行坐下,挑了挑眉,“我们本来想着低调些,做好事不留名,怎么还传开了?” “好事确实是好事,但传开的方式嘛……” 裴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有人说河神新娘其实是隐居多年的女剑仙,也有人说那蛟妖是被一道天雷劈跑的,还有人说你们三个是天上下凡的星宿,专门来人间斩妖除魔的,版本多得我都不知该信哪个。” 苏十一听得津津有味:“那个女剑仙的版本详细吗?有没有说女剑仙长什么样?” “说了,貌若天仙,一剑光寒十九州。”裴让一本正经地回答。 苏十一哈哈大笑,凌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那蛟妖呢?”苏十一又追问,“有没有说那蛟妖是怎么被打跑的?” “这个版本就更多了。”裴让掰着手指数道,“有说是被一道金光打跑的,有说是被一张大网罩住后挣断逃走的,还有说是被一条火龙追着咬跑的……你们到底用了哪一招?” “都用了。”穆褚行淡定地答道,“金光是我符咒,大网是缠丝剑阵,火龙是她。”他指了指凌笑,“至于最后把它吓跑的是什么,我也想知道。” 穆褚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他看着裴让,目光中带着审视:“裴大人专程赶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们叙旧吧?” 裴让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确实有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红色的圆圈和一些潦草的注释。 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的几个位置:“我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将之前几起与邪术相关的案件进行了梳理和比对,从荒山客栈的画壁妖,到河西府的皮影案,再到你们在临河镇遇到的蛟妖……这几起事件看似独立,但都有一个共同的关联点。” “什么关联点?”凌笑放下茶碗,凑近了一些。 裴让抬起头,看着三人,缓缓吐出四个字:“紫翎会。” 穆褚行的眉头微微皱起:“紫翎会?” “妖族中的一个激进派势力。” 裴让解释道,“主张撕毁三百年之约,重返人间,夺回被人类占据的土地和资源,这个组织在妖族内部一直被主流势力压制,但近年来活动越来越频繁,尤其是在边境地带。” “我查到,之前那个在荒山客栈布置画壁妖的邪术团伙,所使用的某些法器和符咒上,留有紫翎会的标记,也就是紫色的羽毛纹路。” “紫色的羽毛?”苏十一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之前在皮影案里,那个给孙班主残卷的游方道士,他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征?” “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裴让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在桌上展开。 画像上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手持竹杖,面容模糊,五官看不真切。 “这是我在河西府衙调阅案卷时发现的。”裴让解释道,“你们走后,我循着你们走过的路线走了一趟,在河西府停留了两天,当地官府保留了皮影案的卷宗,里面有那位孙班主的供词笔录,其中提到过一个给他残卷的游方道士,我根据供词中的描述,请画师复原了这张画像。” “但画师说,孙班主的描述本身就很不清晰,很多细节都是模糊的。” 裴让指了指画像上那张模糊的面容,“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孙班主当时喝了酒,记忆本身就不可靠,要么是那个人用了某种法术,干扰了别人对他的记忆。” “第二种。”穆褚行毫不犹豫地道。 裴让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那个道士确实是紫翎会的人,或者与紫翎会有勾结,那他给孙班主残卷的目的就是在散布邪术,制造混乱,削弱人间的秩序和力量。”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个残卷上记载的借形延魂之术,恰好是抽魂类邪术中最阴损的一种。”穆褚行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是在帮孙班主,他是在借孙班主的手,替他完成某些见不得人的目的。” 茶摊上一时陷入了沉默。 凌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开口道:“也就是说,我们从荒山客栈开始,遇到的所有邪术案子,背后都有这个紫翎会的影子?” “目前来看,可能性很大。”裴让道,“至少画壁妖案和皮影案之间有明确的关联,那个游方道士的出现时间和地点,与紫翎会在那一带的活动记录高度吻合,至于临河镇的蛟妖,虽然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指向紫翎会,但一头百年蛟妖突然出现在洛水流域,在此之前却没有任何关于它的传闻,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你是说,那头蛟妖也是被人引到那里去的?”凌笑问。 “不确定,但值得怀疑。”裴让道,“如果紫翎会确实在四处散布邪术、制造混乱,那么引导一头蛟妖占据河道,以河神之名索取活人祭品,既能制造恐慌,又能削弱当地的民心士气,完全符合他们的作风。” 穆褚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京城那边呢?你信里提到的那些情况,现在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裴让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他压低声音道:“这正是我急着来找你们的另一个原因。” “京城最近有些不太平。”他道,“几位在朝堂上主张与妖族缓和关系的官员,接连遭到了弹劾,罪名各不相同,有的是贪腐,有的是渎职,有的是结交匪类,其中有两位,在被弹劾后不久,便在家中意外身亡,一个说是上吊,一个说是失足落井。” “这么巧?”凌笑皱眉。 “太巧了,巧到没人敢信。”裴让道,“但更让人不安的是,皇帝对此的态度,以往遇到这种事情,多少会派人大查一番,但这一次,所有的奏折递上去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穆褚行眉头微皱,问道:“皇帝对镇妖司的态度呢?” 裴让沉默了一下,然后道:“微妙,非常微妙,镇妖司的经费被削减了两成,几个重要职位的人选也被卡住了,迟迟没有批复,表面上说是朝廷财政紧张,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敲打镇妖司。” “有人在皇帝耳边吹风,说镇妖司权力过大,尾大不掉。”裴让补充道,“而这个人,很可能和紫翎会有关联,或者说,紫翎会的手,已经伸到了人类的朝堂之上。” 苏十一听得目瞪口呆:“妖族的势力,都已经渗透到京城了?” “不一定直接渗透,但一定有间接的影响。”裴让道,“金钱、美色、把 柄、许诺……这些手段不分人妖,只要有欲望,就有可乘之机。” “那镇妖司内部呢?”穆褚行问,“你之前说,有人刻意压下荒山客栈的调查,那个人现在还在原位吗?” “还在。”裴让的脸色沉了沉,“而且最近又升了半级,我私下查过他的一些往来记录,发现他和京中几位最近被弹劾的官员有过书信往来,但信的内容都很正常,抓不到任何把柄,他做事很干净,干净得反而让人觉得可疑。” “太干净本身就是一种问题。”穆褚行道,“不过你一个人在镇妖司里查这些,风险太大了,万一被那人察觉,你恐怕会有麻烦。” “我知道。”裴让道,“所以我才做了这个决定。” 他抬起头,看着三人,目光平静,“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此言一出,苏十一和凌笑都愣了一下。 “以个人身份。”裴让强调道,“不入你们的队伍编制,不分你们的收益,不干涉你们的决策,只是作为一个同行者,在必要时提供信息和武力支援,这样如果遇到与镇妖司相关的麻烦,我可以以个人身份出面处理,不会牵连到你们。” 他顿了顿,又道:“大变在即,我有一种预感,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不是任何一个人或任何一个机构能够独自应对的,我们需要彼此的信息和力量,而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能够信任的人。” 茶摊上一片安静。 苏十一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把手里的馒头往桌上一拍,大声道:“我觉得挺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裴大人身手好,脑子也好使,有他在,以后遇到镇妖司的麻烦也有人兜底了,最重要的是……” 她嘿嘿一笑,“他上次送的蜜饯很好吃,要是跟我们一起走,以后就能经常吃到了!” “你最后那个理由才是重点吧?”穆褚行忍不住吐槽。 “都是重点!”苏十一理直气壮地一挥手,“反正我赞成!” 凌笑看了苏十一一眼,又看了看裴让,然后点了点头:“我也没意见,裴大人几次相助,人品和能力我们都信得过,如果能同行,自然是好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十一说得对,多一个人,遇到麻烦时也多一份照应。” 两人表态完毕,齐齐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裴让,开口道:“跟着我们,可没朝廷俸禄,还得自己贴钱。” 裴让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平静地回答道:“裴某略有积蓄,不至于拖累诸位,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苏十一,“苏姑娘的救命之恩,尚未报答,于情于理,裴某都不能就此别过。” 苏十一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嘟囔道,“你还记着干嘛……” “救命之恩,不敢或忘。” 苏十一的耳根更红了,她抓起桌上的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穆褚行看了看裴让,又看了看苏十一那副别扭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端起茶碗,朝裴让举了举:“那就一起走吧,不过说好了,路上遇到麻烦你得先上。” 裴让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端起茶碗,与他碰了一下:“没问题。” 凌笑以茶代酒,朝裴让举了举:“欢迎归队,裴大人。” 裴让也与她碰了一下:“多谢。” 苏十一这才转过头来,端起茶碗,大大咧咧地往两人中间一伸:“还有我呢!欢迎归队!以后裴大人就是我们的人了!” “什么叫我们的人?”穆褚行纠正道,“是同行者。” “这不都一样嘛!”苏十一不以为意地一挥手,仰头把碗里的茶一饮而尽。 裴让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 53. 言不休的请托 四人结伴同行后,队伍的气氛比之前热闹了不少。 裴让是个话不多也很可靠的人,赶路时自觉承担了断后和夜间警戒的任务,从不抱怨。 离开柳溪镇后,四人继续向西南方向行进。 这一带的景色与之前经过的平原有所不同,地势渐渐起伏,出现了连绵的丘陵和茂密的树林。 自从临河镇那件事之后,凌笑开始越来越多地注意到自己身体的某些异常。 她问过穆褚行,穆褚行没有正面回答,她知道他一定隐瞒了什么,但她没有逼问,穆褚行不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在想什么?”穆褚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凌笑抬起头,见穆褚行走到了她身边。 “没什么,看风景。”她随口答道。 “看风景也要皱着眉头看吗?”穆褚行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这般苦着脸,莫不是这风景惹你不快了?” 凌笑嘴角抽了一下,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穆褚行想了想,“嗯……你今天气色不错,看起来不像随时会晕倒的样子。” “……这也算好话?” “对我来说已经是了。”穆褚行理所当然地道。 凌笑无言以对,但不得不说,被他这么插科打诨地一闹,她心里的那点沉重确实消散了不少。 …… 走了约莫两日,这日午后,四人在一座名为“芙蓉镇”的镇子上歇脚吃饭。 刚在镇口的一家小饭馆坐下,便看到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伙计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在店门口张望了一番,目光锁定穆褚行,快步走上前来。 “敢问可是穆褚行穆公子?”那伙计拱手问道。 穆褚行放下筷子,打量了他一眼:“是我,你是?” “小的是言家商行驻芙蓉镇的伙计,奉我家少爷言不休之命,将这封信送到公子手上。”伙计双手将信呈上,“少爷嘱咐,信务必尽快送达,小的已经在芙蓉镇等了两天了。” 穆褚行接过信,有些意外地问道:“言不休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经过芙蓉镇?” 伙计解释道:“少爷说,公子一行此前在临河镇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知公子离开后,便派了人,在每个方向的必经之地的镇子上都打了招呼,若见到公子,便立刻将信送上,小的幸运,总算等到公子了。” 穆褚行闻言,与凌笑对视了一眼。 言不休这小子,看着吊儿郎当的,办起正事来倒真有几分细致和周全。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凌笑坐在他对面,看到他读信时眉头渐渐皱起,便问道:“怎么了?” 穆褚行道,“言不休说他老家桃溪镇出了怪事,求我们过去帮忙。” “桃溪镇?”苏十一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问,“出了什么事还需要求援?” 穆褚行没有回答,继续往下看。 信中说,桃溪镇外有一片占地极广的桃花林,本是当地一景,每年桃花盛开时,游人如织,但近来那片桃林中常有五彩斑斓的蝶妖出没,有镇民入林后昏迷不醒,被救出后形容憔悴,声称被蝶妖吸了精气。 更有甚者,有人在林中看到了模糊的人影,说是那些蝶妖能化为人形,专门引诱年轻男女进入桃林深处。 言家在桃溪镇是望族,出了这等怪事,镇长和几位族老便找到言不休的父亲,请他出面主持大局。 言家出钱出力,组织了镇上的青壮几次入林搜寻,也请过附近道观的道士来看过,但那些蝶妖行踪飘忽,白天几乎不见踪影,只在黄昏和夜间活动,而且似乎对人类的追踪手法十分熟悉,总能提前避开。 几次搜寻下来,不仅一无所获,还有几个青壮受了伤,镇上人心惶惶。 言不休的父亲急得嘴上起了燎泡,言不休看在眼里,这才想到了写信向穆褚行求助。 信的最后,言不休提到了另一件事。 他童年时的一位玩伴,名叫“阿萦”的姑娘,最近刚从外地回到桃溪镇,言不休说,阿萦回来之后,行为有些古怪,不爱见人,总是一个人待在屋里,而且她回镇的时间,恰好和蝶妖开始出没的时间重合。 言不休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不安。 他怀疑阿萦可能和蝶妖之事有关,或者至少知道些什么。 信的末尾,言不休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希望穆褚行能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出手相助。 穆褚行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递给凌笑:“你看看。” 凌笑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在“阿萦”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将信纸递给裴让,裴让看完后又递给苏十一。 四个人传阅完毕,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桃溪镇……”裴让率先开口,若有所思,“那个方向,再往西南走几百里,就接近边境地带了,我之前提到的妖族异动,主要就集中在那一带。” “你是说,那些蝶妖可能和紫翎会有关?”凌笑问。 “不一定直接相关,但值得顺路查一查。”裴让道,“桃溪镇虽然不是边境重镇,但地处西南要道,往来的商旅和消息很多,如果能在那儿找到一些关于紫翎会或边境妖族动向的线索,对我们之后的行程会有帮助。” 凌笑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穆褚行:“言不休既然开口求援,想必是真的遇到了棘手的麻烦,我觉得该帮一把。” 穆褚行没有说话,他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你在犹豫什么?”凌笑看出了他的迟疑,“是担心耽误行程,还是觉得这事不值得管?” “都不是。”穆褚行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桃溪镇那个方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确实靠近西南边境,裴大人刚才说得对,如果能在那儿找到一些关于紫翎会的线索,对我们之后的行程会有帮助。” “那就这么定了?”凌笑看着他。 穆褚行又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定了,改道桃溪镇。” 苏十一和裴让微微点头,没有异议。 凌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山影上。 桃溪镇…… 她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但仔细想又想不起来,也许是在某张地图上见过,又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种模糊的熟悉感,和她最近时常出现的那些梦境一样,若即若离,抓不住,却也甩不掉。 她放下茶杯,没有把这个感觉说出来。 四人匆匆吃完了饭,结了账,便离开了芙蓉镇,沿着一条岔道向西南方向的桃溪镇进发。 从芙蓉 镇到桃溪镇,大约有三天的路程,沿途的景色渐渐从丘陵变成了山地,道路也变得崎岖起来,好在前两日天气晴好,赶路还算顺利。 第一天傍晚,四人在一处山坳里扎营过夜。 篝火燃起来后,苏十一自告奋勇地去附近的小溪里捉了几条鱼,凌笑负责烤,裴让负责添柴,穆褚行负责……坐在一边挑刺。 “这鱼刺太多了。”他一边吃一边抱怨。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凌笑白了他一眼,将一条烤得金黄酥脆的鱼递给他,“这条刺少,你吃这个。” 穆褚行接过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嗯,这条鱼不错。” “那是因为我烤的。”凌笑道。 “那也是因为鱼好。”穆褚行嘴硬。 “鱼是我捉的!”苏十一在一旁举手。 “火是我生的。”裴让淡淡地补了一句。 穆褚行看了看三人,无奈地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你们都有功,就我一个吃白食的,行了吧?” “你知道就好。”凌笑忍着笑,又递了一条鱼过去。 穆褚行接过鱼,低头继续吃,嘴角的那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 夜深了,轮到凌笑守夜,她坐在篝火旁,添了几根柴。 其他三人都睡着了,四周很安静。 凌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篝火的光映在她的掌心里,她缓缓握紧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那天在河上,那股从体内涌出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那股力量从她身体最深处升起,不属于她,却又确确实实是她的一部分。 蛟妖的恐惧是真的,那股力量也是真的,可她对自己身体的秘密,一无所知。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群山。 夜风拂过,吹动她的发梢。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 第二天清晨,四人收拾行装,继续上路。 苏十一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树枝,一边走一边挥舞着。 “蝶妖哎!”她又念叨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在寨子里的时候,听老巫婆说过,南疆有一种五彩蝶妖,翅膀比人脸还大,飞起来的时候像一片流动的彩虹,可漂亮了!不知道桃溪镇的蝶妖是不是那种?” “就算是那种,也是会吸人精气的。”穆褚行走在她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知道啊,但不妨碍它漂亮嘛!”苏十一理直气壮地反驳,“就像毒蘑菇,越好看的越有毒,但你不能否认它好看啊!” “你这话倒是有点道理。”穆褚行难得没有反驳她。 苏十一更加来劲了:“对吧对吧!所以到时候如果遇到了蝶妖,我先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它好不好看,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动手!” “你这个顺序是不是反了?”凌笑忍不住插了一句。 “不反不反!好看的留个全尸,不好看的直接打成渣!”苏十一振振有词。 其余三人同时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裴让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由衷的佩服:“苏姑娘的思维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那是!”苏十一骄傲地一昂头,完全把这当成夸奖收下了。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54. 深秋,桃花开 第三日午后,四人终于抵达了桃溪镇。 桃溪镇坐落在一片群山环抱的盆地之中,房屋依山而建,青砖黛瓦,错落有致。 一条清澈的小溪从镇中穿过,溪水潺潺,两岸种着垂柳和桃树,虽然已是深秋,柳叶已黄,但那份古朴宁静的韵味却丝毫未减。 然而真正让四人驻足的是镇外那片桃花林。 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桃林,从镇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目测至少有上百亩。 此刻正值深秋,按理说桃花早已凋谢,但眼前的桃林却是一片粉霞蒸腾,繁花似锦的景象。 “这……这是桃花?”苏十一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深秋时节,桃花开了?这不对吧?” “确实不对。”裴让微微眯起眼,目光在桃林间扫视,“桃花的花期在春季,深秋开花,违背时令,要么是这片桃林的品种特殊,要么……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影响。” “是妖气。”穆褚行开口了,语气笃定,“整片桃林都笼罩在一层妖气之中,不仔细分辨很难察觉,而且……”他吸了吸鼻子,“有一股香味。” 他这么一说,凌笑和苏十一也注意到了。 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比普通的桃花香更加浓郁,更加甜腻,闻久了让人觉得有些昏沉沉的。 “这香味有问题。”凌笑皱了皱眉,屏住呼吸片刻,那股昏沉感才消退了一些,“闻久了会让人反应变慢。” “蝶妖的花粉。”裴让道,“镇妖司的档案中有记载,某些蝶妖的翅膀上带有一种特殊的花粉,能让人产生幻觉或陷入昏睡,这片桃林里的香味,很可能就是那种花粉散发出来的。” “看来言不休说的没错,这地方确实邪门。”穆褚行道,“走吧,先进镇子,找到言不休再说。” 四人沿着官道向镇口走去,刚走到镇口的牌坊下,便看到一个身影从镇子里飞奔而出,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双臂,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穆兄!凌姑娘!你们可算来了!” 正是言不休。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打扮得一如既往地光鲜亮丽,但走近了便能看出,他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不少,眼睑下带着两团明显的黑眼圈,显然这些天没少熬夜。 “言公子,别来无恙。”穆褚行拱了拱手。 “无恙无恙!你们来了我就无恙了!”言不休一把握住穆褚行的手,使劲摇了摇,“穆兄啊!我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过的什么日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我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我不务正业,说我交的都是狐朋狗友……当然了,我不是说你们是狐朋狗友啊!你们是我的贵人!是我命中的救星!” 他说了一大串,气都不带喘一口的,说完才注意到穆褚行和凌笑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身材挺拔腰佩长刀,女的娇小玲珑腰间挂着几个竹罐,都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看着他。 言不休愣了一下,连忙问道:“这两位是……?” “介绍一下。”穆褚行侧身让开,“这位是苏十一,别看她年纪小,本事可不小,这位是裴让,裴大人,镇妖司校尉,身手了得。” 言不休一听“镇妖司”三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苏姑娘和裴大人!失敬失敬!在下言不休,桃溪镇人士,承蒙几位远道而来相助,实在是感激不尽!” 苏十一打量了他一眼,笑嘻嘻地道:“你就是言不休啊?穆大哥在路上提过你,说你话特别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姑娘你就别笑话我了!”言不休苦着脸道,“我这都是急的啊!你们是不知道,那片桃林里的蝶妖越来越猖狂了,前天又有一个镇民中了招,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跟他爹进林子里砍柴,出来的时候人就昏迷了,到现在还没醒,他娘哭得差点背过气去,镇上的人都说那是桃花仙发怒,要咱们献祭呢!” “献祭?”凌笑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不是嘛!”言不休一拍大腿,“我就跟他们说,献什么祭啊!那分明是妖物作祟!可老一辈的人不听啊,说什么桃林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桃花仙是镇子的守护神,不能得罪,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人信我,这不,实在没办法了,才写信求你们来帮忙。” “行了,先带我们去你家安顿下来,再慢慢说。”穆褚行道。 “对对对,瞧我这张嘴,一说起来就停不住。”言不休连忙在前引路,“走走走,我家就在镇子中央,院子大,客房多,你们想住几间住几间!” …… 四人跟着言不休穿过镇子。 桃溪镇的格局很规整,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和民居。 街上行人不少,看到言不休领着四个陌生人走过,纷纷投来好奇和打量的目光。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看到穆褚行等人腰间的武器和行囊,眉头微微皱起,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 言不休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些目光,但他毫不在意,反而昂首挺胸,走得更加理直气壮了。 “别理他们。”他压低声音对四人道,“镇上有些人老脑筋,觉得外来的都是骗子,等你们把蝶妖的事儿解决了,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你对我们倒是很有信心。”凌笑道。 “那当然!”言不休理所当然地道,“你们连蛟妖都能打跑,几只蝴蝶算什么!” “那可不一定。”穆褚行淡淡道,“蛟妖是蛟妖,蝶妖是蝶妖,蛟妖靠的是蛮力和妖气,蝶妖擅长幻术和迷惑,防不胜防,你要是抱着轻敌的心态,到时候吃了亏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言不休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缩了缩脖子,讪讪道:“穆兄说得对,是我得意忘形了,到时候我一定紧跟你们,绝不乱来。” 言家大宅坐落在镇子的中心位置,是一栋三进三出的大院落,青砖围墙,朱漆大门,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气派不凡。 门口站着一位穿着绸袍的中年男人,看到言不休领着人回来,他上下打量了穆褚行四人一番,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怀疑。 “爹,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几位朋友。”言不休连忙上前介绍,“这位是穆褚行穆公子,这位是凌笑凌姑娘,这位是苏十一苏姑娘,还有这位是裴让裴大人,在镇妖司任职。” 言父听了介绍,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但并不热情:“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既然是不休的朋友,便请在寒舍住下吧,不过关于桃林之事,还望几位不要擅自行动。言家在此地扎根百年,自有章法。几位若要协助调查,需听从言家的安排,以免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穆褚行微微一笑:“言员外放心,我们既然来了,自然会尊重主家的规矩。” 言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吩咐下人带四人去客房安顿。 言不休等老爹一走,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压低声音对四人吐苦水:“你们看到了吧?我家这位老古董,做什么事都讲究章法规矩,查了好几天了,连妖蝶的影子都没摸到,还搭进去两个受伤的,我说换个法子试试,他非说我不懂规矩,瞎胡闹。唉,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 “你爹的做法也不算错。”裴让道,“在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下,谨慎行 事是必要的,不过如果一直查不到线索,那就说明现有的方法确实行不通,需要换一条路。” “就是这个理!”言不休一拍手,“可我跟他说不通啊!所以我就指望你们了,穆兄,你们打算从哪儿入手?” “不急。”穆褚行道,“等晚上去桃林看一看再说。” “晚上?”言不休愣了一下,“晚上去?那妖蝶可不就是晚上活动的吗?这不是往枪口上撞?” “就是要往枪口上撞。”穆褚行道,“白天去,妖蝶躲着不出来,什么都看不到,晚上去,才有机会看到它们活动的痕迹,我们不深入,只在边缘观察,不打草惊蛇。” “那行,听你的。”言不休点了点头,“晚上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穆褚行看了他一眼,“你爹能同意?” “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言不休理直气壮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被他关在家里不成?” “你要是跟我们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你爹怕是会把账算在我们头上。”凌笑提醒道。 “不会的不会的!”言不休连忙摆手,“我爹就是嘴上厉害,其实心里还是很看重朋友的,再说了,你们是为了帮我们言家才来的,他要真把账算到你们头上,那也太不讲道理了。” “你确定你爹是讲道理的人?”穆褚行挑了挑眉。 言不休张了张嘴,想了想,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不太确定。”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穆褚行道,“不如,你先带我们去看看那片桃林,我们白天先熟悉一下地形。” “好嘞!”言不休立刻来了精神,“走,我带你们去!” 几人刚走出客厅,迎面便看到一个穿着淡绿衣裙的少女端着一只托盘从侧门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少女步履轻盈,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走进厅中,看到众人正要出门,微微一愣,随即轻轻欠身:“不休哥哥,各位客人,我泡了茶,备了些点心,你们这是要出去吗?” 言不休连忙道:“阿萦,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带朋友们去看看那片桃林,茶和点心先放着,我们回来再喝。” 阿萦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凌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柔声道:“那我去给你们包些点心带着吧,路上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阿萦姑娘太客气了。”凌笑道,“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的。”阿萦微微一笑,转身又回了厨房,不一会儿便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出来了,“各位带着吧,桃林那边风大,别饿着肚子。” 苏十一接过食盒,甜甜地道了声谢,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哇,看起来好好吃,谢谢阿萦姐姐。” 阿萦抿嘴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凌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阿萦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每一个笑容都很温柔,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凌笑总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模模糊糊。 “阿萦姑娘是桃溪本地人?”凌笑随口问道。 “是的,我从小在这里长大。”阿萦答道,“后来去了外地几年,最近才回来。” “原来如此。”凌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走吧走吧,咱们赶紧去吧。”言不休催促道。 一行人这才出了门,朝那片桃花林走去。 阿萦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 她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人的身影,才缓缓转身,走进了屋内。 …… 55. 再探桃林 言不休正领着四人朝镇外走去,他走在最前面,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穆兄你是不知道,我收到你们的回信之后,高兴得一宿没睡着!我爹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脑子有病。” 言不休一边走一边比划,“我就想着,你们来了,这事儿就有救了!别说几只蝴蝶了,就是来一条龙,那也得绕着咱们走!” “你可别捧我们了。”穆褚行不咸不淡地道,“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疼。” “穆兄你这个人就是太谦虚!”言不休不以为然,“有本事的人谦虚,那叫低调,没本事的人谦虚,那叫怂,你属于前者,绝对的前者!” 苏十一在后面听得直乐,凑到凌笑耳边小声说:“这人嘴皮子可真溜,死的都能被他说活了。” 凌笑笑了笑,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街道两旁的建筑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桃溪镇的布局很规整,主街两侧的店铺种类齐全,从粮油铺子到布庄药铺一应俱全,看得出是个自给自足,生活安逸的地方。 街上往来的镇民看到言不休领着几个陌生人走过,目光各异,但大多数人都只是好奇地多看两眼,并没有恶意。 一行人很快走出了镇口,沿着一条黄土路向那片桃花林走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空气中的那股甜香也越来越浓。 “言公子。”凌笑突然开口问道,“你能跟我们讲讲阿萦姑娘吗?” 言不休一听她提起阿萦,眼睛顿时亮了几分:“阿萦啊!我俩从小就认识,她就住在我家旁边,小时候天天跑到我家来蹭饭,我娘特别喜欢她,老说她比我乖巧懂事一百倍。” “她父母呢?”苏十一问。 言不休的表情微微黯了一下,语气也收敛了几分:“她是她爹娘捡来的,之后没几年爹娘也走了,她爹上山采药的时候摔下山崖,人抬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没了气息,她娘本来就体弱,受不了打击,没过半年也跟着去了。那时候阿萦才六七岁,小小的一个人,披麻戴孝地送走了爹娘,我看着都觉得心疼。” 凌笑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她后来是怎么长大的?” “吃百家饭呗。”言不休叹了口气,“镇上的邻居们你一口我一口地把她拉扯大的,我家帮衬得最多,我娘隔三差五就把她叫到家里来吃饭,逢年过节给她做新衣裳,阿萦也懂事,从小就帮着左邻右舍干活,从不白拿别人的东西,她手巧,镇上好多人家过年贴的窗花都是她剪的。” “那她后来怎么又离开桃溪镇了呢?”裴让问道。 “前几年,她家一个远房亲戚找到了她,说是她娘那边的表姨,在隔壁州府开了家绣坊,想带她去学手艺。” 言不休继续说道,“阿萦考虑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决定去,她说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大家的接济过日子,得学门手艺,将来好养活自己,走的那天,我到镇口送她,她还哭了,说一定会回来看我,结果这一走就是好几年,中间只托人捎过几封信回来,说是绣坊生意忙,走不开。” “那她现在怎么又回来了?”苏十一问。 言不休挠了挠头:“这个……她没说太清楚。就说绣坊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想回来看看,我琢磨着可能是想家了吧,毕竟她从小在这儿长大,外面再好也不如自己家舒坦,不过她回来之后,我总觉得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凌笑问道。 言不休皱了皱眉,似乎在斟酌措辞:“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心事重重的,不像以前那么爱笑了,以前她是个特别开朗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高兴,现在总感觉是有什么事儿压在她心上,不愿意跟人说。”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问过她几次,她都说没事,就是路上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我也不好一直追问,免得她觉得我烦。” 凌笑听完,没有再多问些什么。 一个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女,在外漂泊数年后突然返乡,返乡的时间和妖蝶出现的时间恰好重合,而且回来后性情大变…… 她看了一眼穆褚行,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同样的意味,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桃花林的边缘。 站在林外向里望去,那片桃花林像是一片粉色的海洋,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微风拂过,花枝摇曳,落下几片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飘飘荡荡地落到地面上。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 但这份美景之下,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太安静了。”凌笑低声道。 她一说,其他人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确实不对。”裴让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泥土里有妖气的残留,而且这股妖气分布得很均匀,应该是整片桃林都被妖气浸润了。” “整片桃林?”苏十一咋舌,“那得是多大的手笔?” “不一定是一只妖做的。”穆褚行道,“如果是多只妖物长期栖息于此,妖气也会逐渐渗透到土壤和植被中,这片桃林面积这么大,如果真的有大量妖物长期盘踞,出现这种情况并不奇怪。” 他迈步走入林中,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树木和草丛。 那些桃树长得异常茂盛,枝干粗壮,树皮上布满了深褐色的纹路,树上的桃花开得密密匝匝,每一朵都饱满艳丽。 “你们看这里。”凌笑蹲在一棵桃树的根部,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花瓣和落叶,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 言不休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这是……血?” “不是血。”凌笑用手指捻了一点泥土,搓了搓,又闻了闻,“是某种植物的汁液,混在泥土里,把土染成了这个颜色,但这种汁液的气味很淡,几乎闻不出来。” “桃树本身不会流出这种颜色的汁液。”裴让走过来,也蹲下身看了看,“除非是受到了某种外力刺激,或者是……变异。” “变异?”苏十一眨了眨眼,“桃树也能变异?” “万物皆有灵。”穆褚行道,“草木若是长期处于妖气的浸润之下,也有可能发生异变,产生灵智,甚至成为妖物,不过这片桃林的规模太大,如果真的全部变异了,那事情就不是几只蝶妖那么简单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再往里走一段看看,但不要走太深,日落之前必须撤出来。” 五人继续向林深处走去,越往里走,那股甜香就越浓,浓到几乎有些呛人。 苏十一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这味道也太冲了,我感觉自己像是泡在蜂蜜罐子里一样。” “屏住呼吸,尽量减少花粉吸入。”裴让提醒道,“如果感到头晕或者恶心,立刻告诉我们。”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布满了青苔,看起来已经在这里躺了很多年了,周围的桃树比外围的更加高大粗壮,树冠遮天蔽日,在那些树干上,枝叶间,花朵上,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蝴蝶。 那些蝴蝶有大有小,颜色各异,在光影中翩翩起舞,美不胜收。 它们的数量之多,几乎到了目不暇接的地步,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飞舞的蝶影。 “好漂亮……”苏十一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些蝴蝶,“这些蝴蝶……是不是太大了?”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才反应过来,那些蝴蝶的体型普遍比正常的蝴蝶要大上一圈,最小的也有成人手掌那么大,大的更是有蒲扇般大小,翅膀展开时几乎有脸盆那么宽。 “这些不是普通的蝴蝶。”裴让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镇妖司的档案中有记载,蝶妖的体型通常比同类要大,而且颜色越鲜艳,体型越大的,危险性越高。” “但它们没有攻击我们。”凌笑观察着那些蝴蝶的行为,“它们只是在飞,在采蜜,对我们视而不见。” 那些蝴蝶虽然数量众多,但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它们自顾自地在花丛间穿梭飞舞,偶尔有几只从他们身边飞过,也只是绕开他们,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这就更奇怪了。”穆褚行皱眉道,“如果这些蝴蝶真的是妖,它们不应该对人类如此漠不关心,除非……” “除非什么?”言不休紧张地问。 “除非它们习惯了人类的存在。”穆褚行道,“或者说,它们的主人下令不许它们攻击普通的人类访客,以免过早暴露。” “那它们的主人还挺有脑子的。”苏十一道,“知道打草惊蛇的道理。” “不止是有脑子。”裴让道,“这说明对方对人类的行为模式很了解,甚至可能长期观察过人类的行动规律,这样的对手,比那些只知道蛮干的妖物难缠得多。”< /p>五人又在林中转了一圈,除了发现更多的蝴蝶和更浓的花粉之外,并没有找到任何妖蝶的巢穴或者明显的妖气源头。 “差不多了。”穆褚行看了看天色,“今天就到这里,先撤回去。” “不再多查一会儿了?”言不休有些不甘心,“这才刚有点发现……” “正因为有了发现,才要及时收手。”穆褚行道,“我们已经确认了这片桃林确实有问题,那些蝴蝶也确实不是普通的蝴蝶,但如果继续深入,万一在天黑之前没能撤出来,我们就会陷入被动,在这种情况下贸然深入,是兵家大忌。” “穆兄说得对。”裴让附和道,“今天的目的是摸底,不是决战,既然已经摸清了基本情况,就应该见好就收,回去制定计划后再来。” 言不休虽然还是有些不太情愿,但看到穆褚行和裴让都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坚持,只好点了点头:“好吧,听你们的。” 五人沿着来路返回,走出桃林的那一刻,凌笑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那股甜腻的花粉味终于淡了下去,让她觉得头脑清醒了不少。 “我的天,在里面待久了,我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变慢了。”苏十一揉了揉太阳穴,“这花粉也太厉害了,我明明已经很小心地屏住呼吸了,还是吸进去了不少。” “回去用清水洗把脸,再用盐水漱漱口,应该能缓解一些。”裴让提醒道。 回到言家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言父不在前厅,似乎是出门办事去了,阿萦也不在,大概是回自己房间了。 晚饭后,五人聚在言不休的书房里,将今天的发现梳理了一遍。 “总结一下。”穆褚行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第一,桃林里的蝴蝶确实有问题,体型偏大,数量偏多,而且对人类的出现表现得过于平静,不符合正常生物的行为模式。 第二,桃林中的花粉具有致昏效果,长时间暴露会影响判断力和反应速度。第三,整片桃林都被妖气浸润,但妖气的来源不明,也没有发现明显的巢穴或聚集点。” “第四,”裴让补充道,“那些蝴蝶虽然在数量上占据了绝对优势,但它们没有攻击我们,这说明要么它们受到的指令是不许攻击,要么它们的攻击需要特定的触发条件……比如特定的时间、特定的目标,或者特定的信号。” “我觉得是时间。”凌笑道,“那些镇民遇袭都是在黄昏或夜间,今天我们去的时间点,可能不在它们的活动时段内。” “有道理。”穆褚行点了点头,“所以,明天晚上,我们再去一次,今晚好好休息一晚,养足精神。”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商议完毕后,各自回房休息。 凌笑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远处暮色中的桃林。 微风拂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桃林,久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穆褚行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的桌子上:“还没睡?晚上凉,别站在风口太久。” 凌笑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你不是也一样没睡?” “睡不着。” 穆褚行走到窗边,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望着远处那片桃林。 过了一会儿,穆褚行侧过头,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今天从桃林回来之后,你的脸色就一直不太好,晚饭吃的也不多,是不是花粉吸多了,头还晕着?” “有一点。”凌笑没有否认,“不过不碍事,休息一晚就好了。” “那就早点睡。”穆褚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夜里不舒服,就叫我,我睡眠浅,敲一下门就能醒。” 凌笑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 穆褚行站在那里,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两人就这么在月光中对视了片刻。 最后还是穆褚行先移开了目光,干咳了一声:“那我走了,你把窗关好,夜里风凉。” “嗯。”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凌笑道。 门轻轻合上。 凌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 她低下头,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56. 幻境 第二夜,五人再次踏入桃花林。 月光明亮,星光稀疏,桃林在月色下呈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貌。 微风拂过,花枝轻摇,花瓣簌簌落下。 美得不似人间。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腻的花香,比白天更加浓郁。 “大家小心。”穆褚行开口提醒道,“不对劲。” 五人缓缓向林深处走去。 走到昨日到过的那片空地时,穆褚行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 所有人立刻停住。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穆褚行低声问。 众人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起初一片死寂,但渐渐地,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由远及近,由弱渐强。 “是蝴蝶。”凌笑开口说道,“很多很多的蝴蝶。” 话音刚落,狂风骤起!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漫天的花瓣被卷入空中,形成一道粉色的漩涡,遮蔽了月光,遮蔽了星光,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旋转的粉色。 在那片粉色之中,无数双赤红色的光点亮了起来。 那是眼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花雨中,从树梢上,从地面的阴影中同时浮现。 数十只体型巨大的妖蝶从花雨中破出。 它们的翅膀展开足有脸盆大小,翅翼上泛着五彩的磷光,在月光下折射出绚丽的色彩。 那些磷光随着翅膀的扇动不断变化,美得令人窒息,也危险得令人胆寒。 它们的眼睛是赤红色的,在黑暗中死死地锁定了五人。 “来了!”裴让拔刀出鞘,刀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那些妖蝶没有给它们更多的准备时间,领头的那只最大的妖蝶发出一声嘶鸣,然后猛地朝五人俯冲而下,身后的数十只妖蝶紧随其后……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裴让率先迎上,刀光在月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斩向领头那只妖蝶的翅膀,那妖蝶的反应极快,在空中一个灵活的翻转,避开了刀锋,同时翅膀猛地一扇,一股带着浓烈花粉味的狂风朝裴让扑面而来。 裴让侧身避开,那股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让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别吸入花粉!”穆褚行大喝一声,双手结印,掌心凝聚出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一掌拍出,将几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妖蝶震飞出去。 苏十一放出了她的蛊虫,一群黑色的毒蜂从竹罐中蜂拥而出,朝那些妖蝶扑去。 毒蜂与妖蝶在空中缠斗在一起,不断有被毒针刺中的妖蝶坠落在地,但也有不少毒蜂被妖蝶翅膀上的磷粉沾染,飞行速度明显减慢,摇摇晃晃地掉落下来。 凌笑一剑刺穿了一只妖蝶的翅膀,顺势一绞,将那翅膀撕裂出一道口子,妖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跌跌撞撞地落在地上,但很快又有两只妖蝶填补了它的位置,朝凌笑扑来。 言不休咬着牙挥动手里的剑,替苏十一挡下了一只从背后偷袭的妖蝶,他的手臂被妖蝶翅膀的边缘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但他哼都没哼一声,反而更加凶狠地捅了那妖蝶一刀。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五人配合默契,虽然妖蝶数量众多,但一时之间也难以突破他们的防线。 然而,问题出在了那些花粉上。 战斗中被扬起的蝶粉比平时多了数倍,空气中几乎变成了一片浓稠的粉雾,尽管五人都尽量屏住呼吸,但长时间的剧烈运动使得他们不得不大口换气,每一次换气,都会有大量的花粉被吸入体内。 言不休一剑刺空,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眼神变得涣散,手中的剑垂了下来。 他的嘴巴动了动,声音含糊不清,然后他忽然丢下剑,朝空无一人的方向跑了几步,伸出手去抓什么东西,脸上带着急切:“阿萦!阿萦!别走!” 他跑了几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抓着,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言不休!”苏十一大喊了一声,但言不休毫无反应,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境中。 紧接着,苏十一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形,全部晃动起来,然后碎裂成无数碎片,又重新组合成一幅全新的画面。 她看到了记忆中没有被袭击的苗寨。 竹楼完好无损,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腊肉和糯米酒的香气。 老巫婆坐在竹楼前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嘴里哼着那首她从小听到大的歌谣,几个姐妹在院子里晾晒草药,笑声清脆。 “十一!快来!”一个姐姐朝她招手,“你最喜欢的点心到了,再不来的话就被我们吃光了!” 苏十一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脚一步也迈不动。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脚踝上缠着无数根细小的藤蔓,那些藤蔓从地面下伸出,紧紧地缠绕着她的双腿,将她固定在原地。 她想喊,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画面越来越远,老巫婆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姐妹们的笑声越来越微弱,那座她魂牵梦萦的苗寨,一点点地消散。 “不……”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滑落。 “不……不要走……” 第三个倒下的是裴让。 他的意志力比言不休和苏十一都要坚韧,多支撑了好一会儿,但随着吸入的花粉越来越多,他的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疼痛来维持清醒,但那股甜腻的花香还是不断地侵蚀着他的意识。 终于,在一次挥剑之后,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看到自己站在京城镇妖司的大院里。 满地都是尸体…… 他认识的同僚,他朝夕相处的伙伴,他的上司,他的下属,全都倒在血泊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和不甘。 鲜血汇聚成小溪,缓缓流淌,染红了他的靴底。 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站在血泊中央,手里握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剑,用沙哑的声音对他说:“你本可以救他们的。” “你本可以救他们的。” “你本可以救他们的。” 裴让的双膝缓缓弯曲,跪倒在地上,剑从手里滑了出去,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的双手狠狠地抓着头发,身子抖得厉害,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 凌笑的意志力很强,但那些妖蝶在攻击其他人时,总是有意无意地朝她喷洒更多的蝶粉,她虽然极力抵抗,可那股甜香还是无可阻挡地渗入了她的意识深处。 她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浓雾之中。 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方向。 她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脚,她伸手,看不到自己的五指。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她追着那个声音跑,白色的雾气在她身边流动,在她周围盘旋。 她跑啊跑,跑啊跑,直到她终于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衣袍,正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离她越来越远。 那个背影,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穆褚行!”她大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他继续向前走,步伐不快不慢,但她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她拼命地跑,拼命地伸手,穆褚行的背影始终和她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穆褚行!你去哪儿?你等等我!穆褚行!” 她的声音在白色的雾气中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那个背影,终于消失在了浓雾的深处。 …… 最后陷入幻境的,是穆褚行。 他本是最清醒的 一个,一直在强撑着与幻术对抗,但当他看到凌笑忽然停下来,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他的心神出现了一丝破绽。 就在那一瞬间,那股甜香乘虚而入,将他的意识拖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站在一座废弃的道观前,这是他年少时学艺的地方。 青砖灰瓦,朱漆剥落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模糊不清的大字,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角的青苔已经爬上了半墙高,屋檐下挂着几张残破的蜘蛛网,在风中轻轻摇晃。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该相见的时候,自然会相见。” 那是他师父的声音。 穆褚行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没有他想象中的师父的身影,只有一张供桌,桌上摆着一块灵牌,上面刻着他师父的名字。 灵牌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在微风中摇曳。 而在供桌旁边,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材。 穆褚行站在门口,看着那口棺材,看着那块灵牌,一动不动。 就在此时,穆褚行忽然闭上了眼睛,耳边响起了师父的声音。 “幻术再真,也是假的,真的东西,在心里。”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恢复了清明。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那些还在飞舞的蝶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言不休,苏十一和裴让,看到了凌笑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却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些妖蝶中体型最大的几只。 它们是阵眼,是整个幻术的核心。 “找到了。” 他双手结印,掌心凝聚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在他掌中升起。 他一掌拍出,金光化作一道凌厉的光柱,直直地轰向那几只最大的妖蝶,那几只妖蝶察觉到危险,想要躲避,但穆褚行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它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金光穿透了它们的身体,将它们轰成了碎片,在空中飘散。 阵眼一破,幻境瞬间崩塌。 言不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双手还在空中徒劳地抓着什么,他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茫然道:“我……我刚才……” 苏十一也清醒了过来,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干才稳住身形,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 裴让缓缓抬起头,松开了攥着自己头发的手,眼神也恢复了清明,他没有说话,默默地捡起掉落的剑。 凌笑最后一个清醒。 她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站在空地上,面前没有白雾,没有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她下意识地转头去寻找穆褚行的身影,看到他正站在不远处,掌心的金光刚刚散去,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没事,他好好地站在那里。 凌笑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那种感觉强烈到让她自己的都有些意外。 那些剩余的妖蝶在阵眼被破之后,失去了主心骨,纷纷发出惊慌失措的嘶鸣,四散奔逃。 五彩斑斓的蝶影在月光下乱飞乱撞,很快就消失在桃林的深处。 战斗结束了。 五人站在狼藉的空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紊乱的呼吸。 “大家都还好吗?”穆褚行开口问道,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还活着。”裴让回应道。 “我没事。”苏十一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丢人。” “我也是。”言不休苦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我好像看到阿萦了,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凌笑看着穆褚行,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 穆褚行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确认她是否真的没事,但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桃林深处传来。 …… 57. 阿萦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月光的照耀下,一个穿着淡绿衣裙的身影从一棵粗壮的桃树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身姿轻盈,面容清丽柔美,在月光下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阿萦。 她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那些破碎的蝶翼和散落的花瓣上,她看着地上的蝶妖尸体,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五人,“你们不该来的。” “阿萦!”言不休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快步走上前去,急切地道,“你怎么在这儿?这里危险!那些妖……” “那些妖,是我的族人。”阿萦打断了他。 言不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离阿萦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阿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说,那些蝶妖,是我的族人,我是绮梦蝶一族的后裔。”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动满地的花瓣。 言不休站在风里,一动不动。 “不可能。”他说,声音开始发抖,“你从小在桃溪镇长大,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怎么可能是……” “我确实是妖,族中长老用秘法掩盖了我的妖气,将我送入镇中,作为蝶族的眼睛,监视言家的一举一动,我吃百家饭长大,在你们中间生活了十几年,但我是妖,从来都是。” 言不休的脸色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远离。 苏十一和裴让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 凌笑看着阿萦,目光中没有惊讶。 从她第一次见到阿萦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了那股被刻意掩盖的妖气,此刻阿萦的亲口承认,只是证实了她早已有的猜测。 “那些攻击镇民的蝶妖,不是我指使的。”阿萦继续道,“是族中的激进派,他们不满蝶族长年躲藏在桃林深处,主张向人类复仇,夺回被侵占的领地,我一直在阻止他们,但我的力量有限,我的话在族中越来越没有分量了。” “所以你回来,是为了阻止他们?”穆褚行开口了。 “是。”阿萦道,“我听说激进派计划在桃溪镇制造混乱,就赶了回来,但我还是晚了一步……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那些被袭击的镇民,都是被激进派吸走了精气,我救不了他们,只能尽量阻止更坏的事情发生。”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情绪,继续道:“今晚这些蝶妖的攻击,也是激进派的手笔,他们知道你们来了,知道你们是来帮忙的,所以想在你们摸清情况之前先把你们除掉。” “可惜他们没除掉我们。”苏十一嘀咕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不过,差一点就着了道了,那花粉太厉害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就中招了。” “抱歉。”阿萦低下了头,“我应该早点现身的,但我怕引起误会,怕你们把我当成敌人……” “你现在现身,就不怕我们把你当敌人了?”裴让开口,语气平静,目光锐利。 阿萦抬起头,直视他的目光:“我别无选择了,如果我再沉默下去,激进派就会在桃花汛之夜发动总攻,到时候不管是言家的人还是蝶族的人,都会死伤惨重,我一个人阻止不了他们,我需要帮手。” “所以你选中了我们?”穆褚行挑了挑眉。 “是。”阿萦继续说道,“你们有能力,有经验,而且你们不是桃溪镇的人,不会被当地的立场和偏见束缚,更重要的是……” 她看了一眼言不休,“不休信任你们。” 言不休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微微一震。 他还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几次,终于发出声音:“所以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吗?” 阿萦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她的声音哽咽了,“不是假的,我最初接近你,确实是因为族中的任务,但后来的每一次相处,都是真的。” 她低下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喜欢你,不休,从小时候你分给我半个馒头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你记得吗?那年冬天,我爹娘刚走不久,我一个人坐在门口哭,你把手里的半个馒头塞给了我,我明知道自己是妖,明知道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可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喜欢你。” 言不休的嘴唇颤抖着,眼眶也红了。 他当然记得那个冬天,记得那个缩在门口哭泣的小女孩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的样子。 他那时候只是觉得她可怜,只是想让她不哭,他没想到那个馒头会被她记这么多年。 “我不管你是人是妖。”他一步上前,抓住了阿萦的手,“我喜欢的就是你,不是你的身份!你是阿萦,是我从小认识的那个阿萦!” 阿萦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不明白……我们之间,隔着血仇。” “什么血仇?”言不休急切地道,“你说清楚!就算天大的仇,我们一起面对!” 阿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 她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退路了。 “百年前,言家先祖为了炼制一件法器,大肆捕杀绮梦蝶一族,他们闯入桃林深处,捕捉我的族人,活生生地取走他们的蝶粉和妖丹。我的族人反抗过,逃跑过,但最终还是逃不过被屠戮的命运。” “那一年,绮梦蝶一族几乎灭族,幸存下来的寥寥无几,躲在桃林最深处的山谷中,苟延残喘了百年,我的父母,就是在逃亡的路上受伤过重,死了。” “言家先祖的所作所为,是绮梦蝶一族代代相传的血仇。我从小就被灌输这个仇恨,被教导要记住言家的罪行,要为族人复仇。我被送到镇上做眼睛,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为蝶族所用。” “可是……”她哽咽了一下,“可是我遇到了你,你那么傻,那么天真,对人掏心掏肺的好,从来不设防。你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翻墙进来给我送药,会在我生日的时候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我买一支银簪……”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发间那支样式简单的银簪,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我戴着它,每一天都在提醒自己,我是妖,我不能动真情,可我做不到。” 言不休紧紧握住阿萦的手:“那就不要做,你不要做蝶族的眼睛了,你做你自己就好,我不管什么血仇,不管什么百年恩怨,我只知道你是我从小喜欢到大的阿萦。” 阿萦哭着摇头:“不行的……激进派已经策划好了,在桃花汛之夜,他们要发动总攻,血洗言家,夺回故地,我劝过他们,求过他们,但他们不听,我……” 她抬起头,看向穆褚行和凌笑,目光中带着恳求:“我不想看到不休受伤,也不想看到我的族人死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桃林中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穆褚行才开口,“那些激进派,有多少战力?” 阿萦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族中现有族人约四百余口,其中能战的成年蝶妖约有二百余只,激进派占了半数以上,为首的是那位修行了五百余年的大长老,道行极深,激进派的计划都由他一手策划,此外还有三位修行超过两百年的长老辅佐他,各自统领一批族人。” “不仅如此,激进派还联络了桃林深处其他几个小妖族群,它们也曾受过人类的侵害,对言家本就心怀怨恨。”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即便其中大部分道行不深,但这个数量本身就足以形成压倒性的优势,更何况还有一只五百年道行的老蝶妖坐镇,外加三位两百年以上的长老。 这样的阵容,别说一个小小的桃溪镇言家,就算是镇妖司派出一支正规军来,也未必能轻松拿下。 苏十一咋了咋舌,小声嘀咕道,“这要是全涌出来,桃溪镇怕是要被踏平了。” “所以我不能打。”阿萦急切地道,目光中带着恳求,“一旦开战,不管是言家还是蝶族,都会死伤惨重,我不想看到不休受伤,也不想看到我的族人死去。”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停手。”穆褚行道,“你还有办法说服他们吗?” 阿萦苦笑了一下:“我试过,没用,长老说我已经被人类的感 情蒙蔽了双眼,已经不配做绮梦蝶的一员了。” “那就证明给他们看。”凌笑忽然开口。 阿萦看向她。 “证明给他们看,人类和蝶族是可以共存的,不需要通过杀戮来解决恩怨。”凌笑道,“但首先,你要先弄清楚,百年前的恩怨到底是怎么回事?言家先祖为什么要捕杀绮梦蝶?仅仅是为了炼器吗?背后有没有别的原因?” 阿萦微微一怔。 “如果你能找到当年的真相,或许就能找到化解仇恨的办法。”凌笑继续道,“仇恨往往源于误解,而误解往往源于信息的不完整,如果能把缺失的那部分信息补上,也许事情就会有转机。” 阿萦思索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应该去查清楚。” 她抬起头,看向言不休,目光中带着不舍和歉意:“不休,我要回族中一趟,你放心,我不会参与他们的进攻计划,我会想办法拖延时间,同时查清楚当年的真相。” “我跟你一起去!”言不休立刻道。 “不行。”阿萦摇了摇头,“你去了只会让长老更加愤怒,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可是……”言不休还想争辩。 “不休。”阿萦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声音温柔,“相信我。” 言不休看着她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我答应你。”阿萦说完,又看向穆褚行等人,郑重地鞠了一躬,“各位,请帮我照顾好不休,五日内,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她说完,转身走入桃林深处。 淡绿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最终,她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花影之中。 言不休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穆褚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回去。” 言不休点了点头,默默转身,跟着众人一起向镇子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桃林,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渐亮了,一夜的战斗和奔波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地走着。 刚走出桃林,凌笑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她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天边的晨光和远处的屋舍混成了一片混沌的色彩,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凌笑姐?”苏十一最先注意到她的异常,连忙伸手去扶她,“你怎么了?” 凌笑想开口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视野越来越窄,周围的景物从边缘开始变暗,向中心收缩。 她的膝盖发软,整个人向前倾倒,一双手臂及时接住了她,稳稳地将她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怀抱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她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 “凌笑!凌笑!” 穆褚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焦急和慌张,“你怎么了?凌笑!” 她想睁开眼睛看他一眼,但眼皮怎么也抬不起来。 “脉搏很乱,但还有力。”穆褚行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这里有一颗回气丸!”苏十一的声音传来,“先给她服下,能不能喂进去?” “给我。” 穆褚行接过药丸,然后凌笑感觉到一只手指轻轻拨开她的嘴唇,将那颗小小的药丸送了进来,又有一只手托起她的后脑勺,让药丸顺着喉咙滑下去。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扩散开来,但那股眩晕感并没有减轻多少,她的意识依然在不断地往下沉。 “不行,她还是没有反应。” “先送她回去。”裴让的声音传来,“这里离镇子不远,我背她。” “不用。”穆褚行道,“我来。” 凌笑感觉自己被稳稳地抱了起来,那双手臂托着她的背和膝弯,将她整个人搂在怀中。 他的怀抱很温暖,温暖得让她想要沉沉睡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了穆褚行最后的声音。 “凌笑,别睡……看着我,别睡……” 但她已经睁不开眼了。 她坠入了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不断地下沉,下沉,直到所有的光和声音都离她远去。 …… 58. 你不要死 凌笑陷入了漫长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渐渐浮现出光。 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上,脚下是干裂的土地,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光,那光芒透过裂缝投射出来,将整片荒原映照得如同炼狱。 远处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 “凌笑!” 她猛地回头。 穆褚行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他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衣袍,衣摆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他的脸上也沾着血,额角有一道伤口,鲜血顺着眉骨滑落,划过他的眼角。 “你怎么在这儿?”凌笑问他。 “来带你回去。” 穆褚行向她伸出手,“走吧,别在这儿待着。” 凌笑下意识地想走向他,但她的脚却一步也挪不动。 她低头,发现那些干裂的土地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脚踝,她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分毫。 她再抬头时,穆褚行已经不见了。 另一个画面浮现在眼前。 她站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屋子很暗,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胸口上还有一个巨大的伤口,鲜血正不停的往外流。 是穆褚行。 他躺在血泊中,眼睛半阖着,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穆褚行!” 她扑到床边,双手捂住他胸口的伤口,试图止住那些不断涌出的鲜血,但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用力按压,那些血依然不停地往外涌,染红了整张床铺。 “穆褚行!穆褚行!” 她喊着他的名字,“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然是她的熟悉的模样,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 “别哭……” 他抬起沾满血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我答应过,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的手指从她的脸上滑落,垂在床沿。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 “穆褚行!!” 凌笑尖叫着坐了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她回来了,然后她看到了穆褚行。 穆褚行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一杯水。 凌笑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说话,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她的身体在发抖,双手紧紧地攥着他后背的衣料。 穆褚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一只手还端着那杯水,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醒了?” 凌笑没有回答,把他抱得更紧了。 穆褚行终于缓缓地放下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了。”他轻声道,声音温柔,“我在这儿。” 凌笑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断断续续,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她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肿着,她看着他,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了一句: “穆褚行,你不要死。” 穆褚行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了抽,有些哭笑不得。 “我怎么会死呢?” 凌笑晃了晃他的手臂,“答应我好不好,你不要死。” 穆褚行愣了两秒,点点头,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好,我答应你,我不死,所以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吓我了。” 穆褚行的声音低了几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两天!大夫来给你把了三次脉,裴让和苏十一跑了三趟药铺,言不休把他家珍藏的百年老参都翻出来了,你要是再不醒,我们就要把桃溪镇的大夫全请过来了。” 凌笑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愧疚,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我不是在怪你。”穆褚行叹了口气,“我只是……算了,醒了就好。” 他说着,把那杯水递到她面前:“喝点水吧,嗓子肯定干了。” 凌笑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混乱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穆褚行忽然开口,轻声问道:“在桃林时,我们都进入了幻境,你那个幻境里……是什么?” 凌笑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盯着穆褚行,目光复杂。 “我的幻境里,是你。” 穆褚行愣了一下。 “我?”他有些意外。 “有一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凌笑继续说道,“我跟着那个声音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跑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一个人。” 她顿了顿。 “是你,可是我怎么也追不上你,我喊你的名字,你不回头,我拼命地跑,你却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那片雾里了。” 穆褚行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那你呢?”凌笑反问,“你的幻境里是什么?” 穆褚行的目光垂了下去,开口说道,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我师父。” 凌笑微微一惊:“你有师父?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穆褚行抬起头,看向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以前对你不了解嘛,说的话也是半真半假。” 凌笑挑了挑眉,盯着他,“你可真够意思的,我对你掏心掏肺,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却对我……算了,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真话了吗?” 穆褚行和她相视,轻轻点了点头。 “五岁那年,父亲把我送到江宜,拜入了一位奇人门下,成了他的徒弟,我这一身的本领,都是他教的……腰间这把剑,也是他赠予我的。” “十五岁那年,师父说他没什么好教我的了,让我下山回家,走前,师父还给我留了一句话,他说,该相见的时候自然会相见……可是,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师父。” “等我再次回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师兄弟们都不见了,师父也没有回来过,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四处游历,也是为了找他。” 他说完,垂下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笑容苦涩:“可惜找了这么多年,一点线索都没有,他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凌笑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眼底那一抹淡淡的落寞,心中忽然涌起一种特别的感觉。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无牵无挂的浪客,没想到他心里也藏着一桩未了的心事。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轻声问道。 穆褚行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一个糟老头子,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吃东西吧唧嘴,睡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脾气还臭,动不动就拿戒尺敲我的手心。” 凌笑忍不住笑了一下:“听起来不怎么靠谱。” “确实不怎么靠谱。”穆褚行点了点头,“可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不止是术法和剑法,还有做人的道理,他说,这世上有很多不公平的事,但不能因为看到了不公平就变成一个冷漠的人,他还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笑脸上,声音轻了几分:“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值得你用命去保护的人,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我教你的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凌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人相视。 过了好一会儿,凌笑率先移开了目光,轻咳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水。 “你师父说的对。”她轻声道,“你确实用这些东西保护了很多人。” 穆褚行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凌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他腰间的那把软剑上。 这把剑穆褚行从不离身,从认识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场战斗,无论多么危险的局面,他都从未拔出过这把剑。 “你为何一直不用这把剑?”凌笑问道,“打蛟妖的时候也没见你用。” 穆褚行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软剑,手指轻轻拂过剑鞘上 的纹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这把剑是有灵性的,师父将它交给我的时候说过,此剑一生只能用两次。” “两次?”凌笑有些不解,“为什么是两次?” “因为它出鞘时所耗费的,不仅仅是法力。”穆褚行顿了顿,继续说道:“每用一次,减寿十年。” 凌笑愣住。 “还减寿命?!”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这是什么邪门的剑?你师父怎么会给你这种东西?” “不是邪门,是代价。”穆褚行纠正道,“越强大的力量,越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把剑出鞘时所能释放的力量,远超我本身的修为,所以需要用寿命来填补那个缺口,很公平。” “公平什么?!十年寿命换一次出剑,这叫什么公平?” 穆褚行看着她有些生气的模样,轻声笑了笑,继续道:“我问过师父同样的问题,师父说,于我来说,两次足矣。” “前些年,我穆家遭遇强妖袭击,差点被灭了满门。” 穆褚行开口,“那是我第一次拔出这把剑。” “那一剑……”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我至今无法准确地描述那一剑的威力,我只记得剑身出鞘的瞬间,天地变色,风云倒卷,一道白光从剑刃上迸发而出,照亮了整个夜空,方圆数里之内的妖气被一扫而空,那只千年妖王被那道剑气正面击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斩成了两段,妖丹碎裂,神魂俱灭。” “不仅如此,它身后数百只妖物,被剑气的余波横扫而过,死伤大半,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长达十余丈的剑痕,深达数尺。” 凌笑听得目瞪口呆。 她见过穆褚行出手,知道他很强,但她从未想过他全力一击竟然能达到这样的程度。 一剑斩杀千年妖王,余波横扫数百妖物,这已经不是“厉害”两个字能够形容的了。 “还剩一次。”穆褚行轻声道,“我想留在必要的时候再用。” 凌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就留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它。” 穆褚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了笑,“放心,我惜命得很。” 凌笑看着他那副故作轻松的表情,认真地补了一句:“希望,永远都用不上这一次。” 穆褚行看着她认真的眼神,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 他轻轻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凌笑修改版本(保留原对话节奏,换掉剑名,解释更自然不刻意,氛围感贴合人设) 她见过穆褚行出手,知道他很强,但她从未想过他全力一击竟然能达到这样的程度。 一剑斩杀千年妖王,余波横扫数百妖物,这已经不是“厉害”两个字能够形容的了。 “还剩一次。”穆褚行轻声道,“我想留在必要的时候再用。” 凌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就留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它。” 穆褚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了笑,“放心,我惜命得很。” 凌笑看着他那副故作轻松的表情,认真地补了一句:“希望,永远都用不上这一次。” 穆褚行看着她认真的眼神,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 他轻轻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凌笑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把剑上,她忽然有些好奇,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穆褚行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嘴角露出笑容:“归安。” 凌笑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挑眉:“归安?听起来平平淡淡的,不像斩妖除魔的佩剑该有的名字,旁人的剑都是惊雷、破渊之类威风凛凛的。” 穆褚行没有急着辩解,目光温柔地看着还带着几分疑惑的凌笑。 “剑以杀伐为本,出鞘便是祸乱。归安,归即是回鞘,安便是安宁。” 他抬眼望向她,目光沉静温和:“我取这个名字,是盼它不必出鞘,若是无事,永归鞘中,世人,还有我在意的人,皆得平安。” 凌笑一怔,方才打趣的心思瞬间散了。 她看着穆褚行,慢慢扬起一抹笑:“这个名字,极好。” 愿此剑长归,世事皆安。 …… 59. 真相 次日清晨,凌笑醒来时,发现床头放着一张纸条。 她心中一凛,拿起纸条展开,上面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标注了几处关键的路标和一处隐蔽的入口,地图的最下方写着一行小字:“旧蝶冢下或有真相,小心。萦” 凌笑拿着纸条看了一遍,然后披衣起身,推门出去。 穆褚行正站在院中,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看到了凌笑,开口问道:“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凌笑将纸条递给他,“阿萦送来的。” 穆褚行放下茶杯,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旧蝶冢?那是蝶族的埋骨之地。” “她说下面可能有关于百年前真相的记录。”凌笑道,“看来她回去查了族中的记载,发现了什么线索。” 穆褚行点了点头,将纸条收好:“叫上其他人,今晚去看看。” 白天的时间里,五人各自做着准备。 凌笑坐在窗边,擦拭着她的铜钱剑,从剑尖到剑柄,一寸一寸地擦拭着。 “紧张?”穆褚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凌笑抬起头,看到他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有一点。”她说道,“总觉得旧蝶冢下面,藏着的东西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 “改变不一定是坏事。”穆褚行道,“真相虽然残酷,但总比一直活在谎言里要好。” 凌笑轻轻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擦着剑。 入夜之后,五人按照地图上的标注,悄悄地离开了言家,再次进入了那片桃花林。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他们对林中的环境和那股甜香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每人用湿布蒙住口鼻,减少了花粉的吸入,同时在身上涂抹了苏十一调配的那种药膏,有效地掩盖了人体的气息。 五人沿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在桃林中穿行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来到了一处隐蔽的石壁前。 石壁上爬满了茂密的藤蔓和青苔,裴让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狭窄的裂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就是这里了。”他低声道。 穆褚行率先侧身挤了进去,凌笑紧随其后,然后是苏十一和言不休,裴让殿后。 裂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石缝,地面崎岖不平,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青苔和水渍。 “这地方多久没人来过了?”苏十一小声问道。 “至少几十年了吧。”言不休道,“我听我爹说过,旧蝶冢是蝶族的禁地,外人不得擅入,言家祖上也立过规矩,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所以这个地方,恐怕已经有好几代人没有踏足过了。” “那我们算是破了戒了。”苏十一嘀咕道。 石缝蜿蜒曲折,大约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五人站在一座地下洞穴的入口处,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洞穴约有两三丈高,四五丈宽,洞顶垂下无数根细长的钟乳石,洞穴的地面相对平整,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踩上去软软的。 “这些是什么?”苏十一蹲下身,捻起一点粉末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 “骨粉。”裴让沉声道,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洞穴,语气认真:“这里是蝶族的埋骨之地,这些粉末,都是蝶妖死后躯体风化所化,看这个厚度和分布范围,恐怕至少有数千具遗骸在这里化作了尘土,这还只是我们能看到的这一层,下面可能还有更早的沉积。” 苏十一闻言,连忙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表情肃然了几分。 她向来对各种蛊虫和毒物习以为常,但面对这样一座埋骨之地,也不由得心生敬意。 洞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台。 石台呈圆形,直径约有两丈,台面平整光滑,石台的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由于年代久远,许多纹路已经被风化侵蚀得模糊不清了。 而在石台的四周,竖立着几块残破的石板。 那些石板大约一人多高,表面布满了裂纹和苔痕,但依稀可以看出上面刻着图案和文字,石板一共有五块,呈环形排列,将石台围在中央。 “这些就是壁画。”穆褚行仔细端详着第一块石板。 石板上的刻痕虽然斑驳,但主要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辨。 第一块石板上刻画的是一幅美丽的景象,无数只蝴蝶在一片广袤的花海中飞舞,那些蝴蝶的翅膀上带着流光溢彩的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花海的中央,有一座高大的祭坛,祭坛上站着一位身披长袍的女子,她的手中捧着一团柔和的光,那些蝴蝶围绕着她飞舞,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欢歌。 “这是绮梦蝶族最初的模样。”凌笑轻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叹。 穆褚行仔细辨认着石板旁边镌刻的文字,那些文字与当今通用的字体差异很大,笔画繁复,结构古奥,但他恰好学过这类古文的辨认方法。 他看了半晌,缓缓开口:“绮梦蝶族,原本并非普通妖类,它们是上古时期侍奉春神的精灵一族,职责是守护生机与美好梦境,它们的蝶粉,具有净化污秽,治愈疾病,祝福丰收的功效。” “在那个时代,人类称它们为福蝶,视其为吉祥和好运的象征,每当春天来临,绮梦蝶会成群结队地从桃林中飞出,将蝶粉洒遍田野和村庄,为人间带来生机和希望。” “福蝶……”苏十一看着那些画面中人与蝶和谐共处的场景,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慨,“那后来怎么会变成这样?好好的福蝶,怎么就变成了人人惧怕的妖蝶?” “因为有人把它们逼成了妖。”穆褚行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移步到第二块石板前,画面中出现了人类的身影,一群手持各种法器和工具的人,闯入桃林深处,他们的脸上带着贪婪的表情,而那些原本美丽的蝴蝶,在他们的围攻下四散奔逃,翅膀折断,身体破碎。 “这是言家先祖。”言不休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认出了画面中那些人衣物上的纹饰,那是言家早期的族徽,他曾在祖祠的画像上见过类似的图案。 第三块石板上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影,面目模糊不清,无法辨认性别和年龄,但他的胸前别着一枚醒目的徽章,一片紫色的羽毛。 他站在言家先祖的面前,手中托着一只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器物。 接下来的画面是,言家先祖带领着一群手持法器的猎人,在桃林中大肆捕杀绮梦蝶,那些蝴蝶在画面中四散奔逃,却被一道道法术光束击中,坠落在地。有人蹲在地上,从那些尚在挣扎的蝶妖身上活生生地取出妖丹,收集蝶粉。 凌笑皱紧了眉头,眼前这些古老的石刻所传达出的那种绝望和痛苦,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太过分了……”苏十一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这是在屠杀,那些蝶妖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因为绮梦蝶本就不是战斗型的族群。”穆褚行的声音很冷,“它们是祝福之蝶,在面对有准备的猎杀时,它们几乎没有自保的能力。” 第四块石板上的内容,揭示了这一切的动机。 那个紫羽神秘人收集了大量被痛苦和怨恨污染的蝶粉,将它们投入一座熔炉之中,炼制出了一件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法器,而那件法器的用途……根据旁边文字的记载,是用来污染灵脉,激发人类与妖族之间的仇恨与杀戮的。 “他们不是为了炼一件普通的法器。”穆褚行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是为了制造仇恨,被虐杀的绮梦蝶在临死前产生的恐惧和怨恨,会污染它们的蝶粉,这种被污染的蝶粉,变成了一种毒药,能够污染灵脉,激发人心中的恶念,挑起战争和杀戮。” “而那个神秘人背后的势力,收集这些被污染的蝶粉,是为了大规模制造混乱。”裴让接口道,“百年前,他们就在布局了。” 第五块石板,也是最后一块,记录的是言家先祖的下场。 画面中,言家先祖倒在一间密室中,胸口插着一柄剑,鲜血流了一地。 他的表情凝固在惊愕和不甘之间,而那个紫羽神秘人的身影,从密室的窗口消失,留下了一片紫色的羽毛,飘落在血泊中。 “言家先祖在事成之后,被那个神秘人灭了口。”穆褚行直起身来,声音中带着一丝寒意,“所有的真相都随着他的死被掩埋了,蝶族只知道言家是凶手,却不知道言家也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而言家后人只知道祖上曾经辉煌过,却不知道那份辉煌是建立在怎样的血债之上的。” 洞穴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言不休才开口,声音沙哑:“所以……我祖上犯下的那些事,是被人挑唆的?” “是被人利用的。”穆褚行纠正道,“但你祖上确实犯了错,他的贪婪和冷酷是真真切切的,这一点无可辩驳,他并非始作俑者,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神秘人,以及他背后的势力。” < p>“可是……”言不休看了看四周的石板,又看了看穆褚行,眼中带着一丝困惑,“这些壁画是谁刻的?如果是那个神秘人刻的,他怎么会把自己的罪证留下来?如果是蝶族,那它们怎么自己都不知道这下面有这些东西?”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些石板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这些壁画,应该是当年那场大屠杀中幸存的蝶族长老刻的。” “幸存者?”言不休一愣。 “对。”穆褚行点了点头,“你看这些刻痕的深度和手法,用的是蝶族特有的灵力雕刻技法,而且壁画的内容详细记录了春神侍者和福蝶的来历,以及被屠杀的惨状,如果是紫翎会刻的,他们不可能把自己塑造成反派,更不可能留下那枚紫羽标记作为罪证。” “所以是当年活下来的蝶族前辈,趁着紫翎会的人撤走之后,偷偷潜入这里刻下的?”凌笑问道。 “应该是这样。”穆褚行道,“他们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蝶族元气大伤,短期内无力复仇,又担心真相会随着时间湮灭,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将历史保存下来,留给后人去发现。” “可是……”言不休更加困惑了,“它们为什么不告诉族人?为什么不让族人下来看?” “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把消息传出去,紫翎会的人就返回了。”穆褚行的声音沉了下来,“壁画刻好之后,紫翎会的人发现了这个地方,他们本想将这些石板彻底摧毁,但这些石板上似乎附着了一种古老的守护术法,很可能是春神赐予绮梦蝶族的庇佑之力,使得外力无法将其彻底破坏,你们看这里……” 他指着石板边缘几处不自然的裂纹:“这些痕迹,应该是被人用法器或术法攻击过的,但他们没能毁掉石板,最多只能在表面留下几道裂纹。” “毁不掉怎么办?他们就干脆把这里封起来了?”苏十一问道。 “没错。”穆褚行点了点头,“他们无法毁掉真相,但可以让真相永远不被发现,他们在密室入口施加了一道封印术法,干扰蝶族对这片区域的感知,让蝶族本能地回避和抗拒靠近这里。” “这样一来,真相就被永远锁在了地下。”裴让继续说道:“蝶族只知道旧蝶冢是禁地,不敢靠近,更不敢深入探查,而紫翎会的人则在暗中看着蝶族和言家互相仇恨,互相消耗。” “太狠了……”苏十一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不仅要灭掉绮梦蝶一族,还要让真相永远不见天日,让仇恨永远延续下去。” 凌笑的目光在那些壁画上缓缓扫过,“如果不是阿萦的良知未泯,如果不是我们来到这里,这个局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言家和蝶族中的一方彻底灭亡。” “太恶毒了。”苏十一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他们不仅要灭掉绮梦蝶一族,还要让言家世世代代背着这笔血债,让两族永世不得和解,这比单纯的杀人还要狠毒百倍。” 凌笑转过身,看向其他人,目光坚定:“必须把这个真相告诉阿萦和蝶族,还有言家。” 穆褚行看向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个真相,应该属于他们。” “可是他们会信吗?”苏十一有些担忧地道,“我们空口无凭,就靠这几块破石板,能说服那位修行了五百年的大长老吗?他恨言家恨了一辈子,突然有人告诉他,你们恨错了人,真正的仇人另有其人,他凭什么相信我们?” “光靠这几块石板,确实不够。”裴让道,“但我们可以把壁画上的内容拓印下来,再加上阿萦从族中查到的其他线索,应该能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而且言家那边,言不休可以作证,他亲眼看到了这些壁画,他可以回去向他父亲说明情况。” “我爹那边我去说。”言不休立刻道,“虽然我爹是个老古董,但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要我能拿出足够的证据,他会听的。” “那就这么办。”穆褚行道,“先把这些壁画全部拓印下来,然后连夜去找阿萦。”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沓空白纸张和一小块炭笔,将纸张小心翼翼地按在石板上,用炭笔轻轻涂抹,将那些刻痕的轮廓一一拓印下来。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帮忙,五个人分工协作,配合默契,大约忙了半个时辰,五块石板的拓印全部完成。 穆褚行将拓印好的纸张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小心地卷好,收入怀中。 “走吧。”他道,“该去告诉那些被蒙蔽了百年的人们,真相到底是什么了。” 五人沿着来路返回,重新回到月光下的桃林中。 60. 阿萦,等我 第三日清晨,桃林深处,旧蝶冢前。 言家与蝶族,对峙而立。 言父站在言家众人的最前方,身后是十余名言家的护卫和族人,言不休站在他的一侧,握紧了拳。 他的面色凝重,目光沉郁。 对面,蝶族以那位修行了五百余年的大长老为首,身后站着数十只化为人形的蝶妖。 大长老面容苍老,一头银发,眼眸是深邃的琥珀色,目光中带着积攒了百年的恨意和戒备。 阿萦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神色紧张,目光不断地在言不休和自家族人之间来回移动。 两方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 “言家的人,竟敢踏入旧蝶冢。”大长老的声音苍老而冰冷,“你们是来送死的吗?” 言父的目光落在那座被藤蔓和青苔覆盖的旧蝶冢上,神色复杂。言家祖训中明确禁止族人靠近此地,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站在这里。 “大长老,请稍安勿躁。”阿萦连忙开口,声音中带着恳求,“言家的人今日前来,并非为了挑衅,而是为了揭晓一段被掩埋了百年的真相,请您给他们一个说话的机会。” “真相?”大长老冷笑了一声,“什么真相?我只知道,百年前言家的人屠戮我的族人,取走他们的妖丹和蝶粉,害得绮梦蝶一族险些灭族喝,这就是真相。” “那不是全部的真相。”一个声音从桃林深处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 穆褚行和凌笑从花影中走出,身后跟着苏十一和裴让。 四人穿过层层叠叠的桃枝,走到两方对峙的中央,站定。 “你们是谁?”大长老的目光落在穆褚行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路人。”穆褚行道,“恰好发现了一些有趣东西的路人。”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拓印好的纸张,展开,露出上面的图案和文字。 “前几日夜里,我们进入了旧蝶冢下方的密室,发现了这些壁画和石刻,它们记录了绮梦蝶族真正的历史。” 他将第一张拓印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绮梦蝶族,原本是上古时期侍奉春神的精灵一族,以蝶粉净化污秽、祝福人间、治愈疾病。在那个时代,人类称你们为福蝶,视你们为吉祥和好运的象征。” 大长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穆褚行继续展示第二张、第三张拓印,一边展示一边解说。 他将百年前那个神秘人的阴谋、言家先祖如何被利用、如何被灭口、真相如何被掩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当他讲到言家先祖在事成之后被灭口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大长老的目光落在那几幅拓印上,反复地看了又看,他身后那些蝶妖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些壁画……是真的吗?”大长老终于开口。 “千真万确。”裴让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这份卷宗中记录了近年来镇妖司查获的多起与紫翎会相关的案件,其中多处提到了类似的紫色羽毛标记,虽然时间相隔百年,但标记的风格和特征高度一致,我可以以我的官职和信誉担保,这些壁画所述的内容,与镇妖司掌握的情报相互吻合。” 大长老接过那份卷宗,翻开看了几页,手指微微颤抖着。。 “所以……我们恨了百年的人,其实也是被人利用的棋子?”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茫然,“真正的仇人,另有其人?” “是的。”穆褚行点头,“言家先祖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他的贪婪导致了绮梦蝶一族的浩劫,但始作俑者,是那个神秘人,以及他背后的组织,言家先祖在事成之后被灭口,所有的罪责都被推到了言家头上,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却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切,坐收渔翁之利。” “这一百年来,蝶族恨言家入骨,言家背负着血债却不知缘由,双方互相消耗,互相削弱,而那个真正策划了这一切的组织,则在暗中不断发展壮大。如果没有发现这些壁画,这个局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言家和蝶族中的一方彻底灭亡。” 大长老沉默了。 他身后的蝶妖们也都安静了下来。 阿萦看着大长老,眼中满是期盼和紧张。 终于,大长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百年仇恨……竟是一场被人操控的戏,我们恨了百年,恨错了人,我们守了百年的仇恨,忘记了最初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言家人,目光复杂:“言家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言不休微微一怔,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言不休,见过大长老。” “言不休……”大长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你和你祖上,不一样,阿萦丫头没有看错人。” 言不休的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泪光。 大长老又看向言父:“你呢?你怎么说?” 言父缓缓开口,声音沉重而诚恳:“百年前的事,虽是受人挑唆,但言家先祖确实犯下了滔天罪行,作为言家后人,我代先祖向蝶族赔罪。” 他说着,深深地向大长老鞠了一躬。 “我愿在旧蝶冢前立下一块石碑,将百年前的真相铭刻其上,告慰逝去的蝶族英灵,从今往后,言家将与蝶族和平共处,共同守护这片桃林,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大长老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好,既然你能说出这番话,那我蝶族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仇恨既然是被人种下的,那就从这一代,把它连根拔掉。”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的蝶族族人,提高了声音:“传我令!从今日起,绮梦蝶族与言家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为由向言家寻仇。违者,逐出族群!” 蝶妖们面面相觑,最终纷纷低头应是。 有几个激进派的蝶妖面露不甘,但在大长老的威严之下,也不敢公然反对。 阿萦的眼眶红了,她看着大长老,又看向言不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等了这一天,盼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言不休也在看着她,目光中满是心疼和欢喜。 就在气氛稍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三道黑影从蝶族人群中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大长老和阿萦。 他们的手中握着淬毒的骨刺,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为了绮梦蝶的荣耀,不能让长老被人类的谎言蒙蔽!” “小心!”穆褚行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掌拍出,金色的掌风将其中一道黑影震退,另外两道黑影一道扑向大长老,手中的骨刺直刺他的心口,另一道则扑向阿萦,目标是她颈间悬挂的那颗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珠子。 那是蝶族世代传承的圣物,名为“绮梦珠”,蕴含着绮梦蝶一族最纯净的灵力精华,是族群延续的根本。 “放肆!”大长老怒喝一声,周身爆发出强大的妖气,将扑向他的那名叛徒震飞出去,但与此同时,另一名叛徒已经逼近了阿萦,伸手就要抢夺她颈间的绮梦珠。 阿萦侧身避开,护住绮梦珠,在阿萦闪避的瞬间,那黑影手腕一翻,手中的骨刺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寒光,直直地射向言不休。 “不休!” 阿萦几乎没有犹豫,她飞身扑了过去,挡在言不休身前。 骨刺没入了她的胸口。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言不休看到阿萦的身体猛地一震,看到她胸口的衣襟迅速被鲜血染红。 “阿萦!!!” 他一把抱住她,跪倒在地上。 阿萦的蝶翼从背后伸展开来,那原本流光溢彩的翅膀,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不……不……阿萦,你别吓我……” 言不休的声音在不停地发抖,阿萦的血染红了他的双手,染红了他的衣袖。 阿萦看着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 “别哭……我没事……” “你骗人!”言不休的眼泪夺眶而出,“你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阿萦,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大夫,我带你去找最好的大夫。” “没用的。”阿萦摇了摇头,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妖丹碎了…” “不!”言不休嘶吼着,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另一边,穆褚行和裴让已经将三名叛徒全部制服。 那三名蝶妖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反而带着一种狂热的神情。 “你们疯了吗?!”凌笑气得浑身发抖,“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是它们疯了才对。”为首的叛徒冷笑道,“居然相信人类的鬼话,长老老了,糊涂了,但我们没有,绮梦蝶族的血仇,绝不能就这样算了!” “蠢货。”凌笑骂了一句,随后一掌将其击晕。 穆褚行快步走到阿萦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他的眉头紧锁,表情凝重。 阿萦的妖丹已经彻底碎裂,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流失,回天乏术。 “穆大哥,你救救她!”言不休抓住穆褚行的胳膊,声音中带着哭腔,“你一定有办法的!你这么厉害,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妖丹碎裂,灵识消散……我救不了她。” 言不休的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火光熄灭了。 阿萦躺在他的怀里,蝶翼的光芒越来越暗淡。 她依然努力地睁着眼睛,看着言不休,“我不后悔……认识你……只是遗憾……没能陪你走下去。” “阿萦,你别说话,省点力气……”言不休紧紧抱着她,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听我说……”阿萦费力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绮梦珠是蝶族的未来,不能落到坏人手里……” 她从颈间取下那颗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绮梦珠,颤巍巍地递到言不休手中。 “我要你……好好活下去……” 她的手指从言不休的脸颊上滑落,缓缓地闭上的眼睛。 下一秒,阿萦的身体开始发光,那些光点从她的身体中飘散出来,在空中盘旋,最终凝聚成一只小小的蓝色蝴蝶。 那只蓝蝶停在言不休的指尖上,翅膀轻轻地扇动着。 言不休低头看着它,泪如雨下。 “穆大哥,她……还在吗?” 穆褚行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蓝蝶的翅膀上。 他闭上眼睛,运转体内的法力,将一道精纯的灵力注入蓝蝶体内。 蓝蝶的光芒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了下来。 “我用秘法封住了她最后一点灵识。”穆褚行收回手,“她现在处于一种沉睡的状态,能不能醒来,全看机缘。” “机缘……是什么样的机缘?”言不休急切地问。 “我也不知道。”穆褚行诚实地道,“可能是某种天材地宝,可能是某种特定的时机,也可能只是一个奇迹。” 言不休低头看着指尖那只沉睡的蓝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蓝蝶捧在手心,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佩戴的锦囊,将蓝蝶轻轻地放了进去,系好袋口,贴着自己的胸口放好。 “阿萦,”他轻声说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醒来,不管要多久,不管要去哪里,我都会找到办法唤醒你,我答应你。” 锦囊中,蓝蝶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穆褚行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凌笑站在一旁,看着言不休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自己的幻境,想起了那个在雾中越走越远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庆幸,还好,他还在身边。 她不自觉地看了穆褚行一眼,穆褚行恰好也看向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三秒,然后又各自移开。 言不休站起身,走到大长老面前,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大长老,这颗绮梦珠,我应当还给您。” 他从怀中取出那颗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绮梦珠,双手捧起。 “这是绮梦蝶族世代传承的圣物,蕴含着我族最纯净的灵力精华。”大长老看着那颗珠子,目光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阿萦从小就把它戴在身上,片刻不曾离身。” 他伸出手,接过绮梦珠,那颗珠子在他的手掌中微微发光。 大长老低头看着它,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言不休:“她把这颗珠子交给你,说明她信你。” “晚辈不敢辜负她的信任。”言不休的声音有些发颤,“阿萦用命护住了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会找到唤醒她的方法,一定会。” 大长老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言不休的肩膀:“去吧,若是需要我族出力,只管开口。” 言不休的鼻子一酸,连忙应下:“多谢大长老。” 他转身,走到言父面前,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不孝。”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儿子想请求您一件事。” 言父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和坚定的神情,缓缓开口:“你说。” “儿子想跟随穆大哥他们一起游历。”言不休抬起头,“我要去找唤醒阿萦的方法,也要去查清楚紫翎会的真相,百年前的血债,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算了。” 言父沉默了。 这个从小在蜜罐里长大,从未吃过苦头的孩子,经过了这一遭,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了。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去吧。” 言不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多谢爹成全。” 言父转过身,没有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路上小心,我等着你带阿萦……一起回家。” 言不休再一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泥土上,久久没有抬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爹放心,儿子一定把阿萦带回来,亲自带到您面前,给您敬一杯媳妇茶。” 言父的背影微微一僵,点了点头,“好,好!爹等着。” …… 61. 出事了 离开桃溪镇那天,桃花依旧灿烂,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镇口的牌坊下,言家的管家和几个相熟的街坊来送了送,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路上小心、注意安全之类的话,言不休一一应了,又拜托管家替他照顾好父亲,这才转身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队伍。 队伍变成五人,气氛因阿萦和紫翎会的事略显沉重。 走出两三里地后,桃溪镇的轮廓已经隐没在晨雾和桃林之后。 前方的道路渐渐开阔起来,两旁是连绵的田野和零星散布的村落,偶尔有几声鸡鸣犬吠远远传来,衬得这清晨格外宁静。 穆褚行没有像以往那样独自走在最前面领路,而是始终保持在凌笑身旁,跟她并肩。 凌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目视前方,表情淡然,便开口问道:“你怎么不走最前面了?” 穆褚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随意却又带着一丝认真的意味:“怕你追不上我。” 凌笑脚步微微一顿。 她垂下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语气认真的说道:“我会追上你的。” 穆褚行忽然停下了脚步。 凌笑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身边的人没了,回头看他:“怎么不走了?”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的身上。 他站在那束光里,温柔地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你不需要追,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凌笑顿住了。 一瞬间,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站在晨光中的身影。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也没有说话。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远去了。 不远处的三人看着他们两个,表情各异。 苏十一的嘴角抽了抽,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裴让:“穆大哥跟凌笑姐干什么呢?怎么不走了?” 裴让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 言不休走在最后面,本来还沉浸在离愁和思念中,转头看到他们后,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低下了头。 “要不要叫他们一声?”苏十一小声问。 “不用。”裴让淡淡道,“会动的。” 果然,过了一会儿,凌笑率先移开了目光,脸上染上了一层红晕。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穆褚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然后迈步跟了上去,依旧与她并肩而行。 苏十一看着这一幕,啧啧了两声,压低声音对裴让说:“你有没有觉得,穆大哥和凌笑姐之间有点不对劲?” 裴让目不斜视:“没有。” “真的假的?你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裴让顿了一下,“但不说。” 苏十一:“你这个人真是……” 言不休走在最后,听着前面的对话,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他低头碰了碰胸前的锦囊,轻声道:“阿萦,你看他们俩,是不是很有意思?” …… 队伍继续前行。 走出桃溪镇的范围后,道路变得更加宽阔,来往的行人和车马也逐渐多了起来,五人一路向西南行进,沿途经过了几个小镇和村庄,走走停停,补充了些干粮和饮水。 中午时分,一行人在路边一座茶棚歇脚。 茶棚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老板是一对老夫妻,见有客人来,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端上了热茶和一碟花生米。 苏十一坐下来就开始摆弄她那只小竹筒,把它贴在耳边听了一会儿,又放下来,皱了皱眉,又拿起来听了一遍。 “怎么了?”凌笑坐在她旁边,注意到了她的不安。 “没什么……”苏十一放下竹筒,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太敏感了,这几天我一直试着联系寨子里,但那边一直没有回应,以前就算再忙,隔个两三天也会有一次消息往来,这回都快五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会不会是路途太远,信号传不过来?”言不休问道。 “有可能,但以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苏十一眉头紧锁,“巫族的传讯术法虽然比不上镇妖司的紧急信道那么快,但也不至于五天都传不到,除非……那边出了什么事,没人能操作传讯的法器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算了,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吃饭吃饭。” 凌笑看了她一眼,给她夹了一块饼:“先吃饱,有事下午再说。” 苏十一接过饼,冲她笑了笑,“好。” 裴让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默默地喝着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午后继续赶路,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座名为“平阳渡”的小镇。 镇子因为地处官道交汇处,来往的行商和旅客不少,倒也热闹。 五人在镇口找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三间房,安顿好行李之后,几人下楼吃了晚饭。 饭桌上,苏十一又拿出了那只竹筒,贴在耳边听了一会儿,然后脸色忽然变了。 “有消息了?”凌笑立刻放下筷子。 苏十一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只竹筒,她听了一会儿,又听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放下竹筒,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泛红。 “寨子出事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是三天前发出的求救讯息,辗转了好几道才传到我这边的,边境数个巫族村落遭到了不明妖族的袭击,伤亡惨重。” “传讯的人说,那些妖物的攻击方式很奇怪,悍不畏死,不知疼痛,被打倒了还会爬起来继续进攻,而且在袭击现场,发现了人类军队活动的痕迹。” “人类军队?”穆褚行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样的军队?穿的什么甲胄?有没有旗号?” “传讯的人没有说清楚。”苏十一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说寨子已经被包围了,他是拼了命才把消息送出来的,之后……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了。” 她低下头,“我联系不上他了,我试了好几次,那边完全没有回应了。” 凌笑伸手握住了苏十一的手腕,“别慌,我们都在。” 苏十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客栈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有人快步走进了客栈大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劲装的汉子站在柜台前,气喘吁吁,他的目光在大堂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裴让身上,快步走了过来。 “敢问阁下可是裴让裴大人?”那汉子抱拳问道。 裴让放下茶杯,目光微凝:“是我。” 那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件,双手奉上:“在下是镇妖司驻潞州驿站的驿丞,受人之托,将此信加急送至大人手中,送信之人嘱咐,务必亲手交到大人手上,不得耽搁。” 裴让接过信件,看了一眼信封上的三道朱砂印,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对那驿丞点了点头:“辛苦了,喝杯茶歇歇脚再走。” “多谢大人,在下还要赶回去复命,不便久留。”那 汉子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裴让低头看着手中的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拆开了封口。 他抽出信纸,快速扫了一遍。 他的脸色,在看到信上内容的那一刻,变得无比阴沉。 “裴大哥?”言不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裴让没有回应。 他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客栈大门。 剩下四人面面相觑。 “裴大哥怎么了?”言不休小声问道。 穆褚行放下筷子,然后起身:“我去看看。” 他走出客栈大门,看到裴让站在门外的石阶上,背对着他,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穆褚行走到他身边,没有问怎么了,他站在不远处,等着裴让自己开口。 “我师父死了。” 穆褚行一愣。 “镇妖司内部传出的消息是突发急病身亡。”裴让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但送信的人是我师父的心腹,他在信中告诉我,师父是在一次内部会议之后,被人发现在书房中气绝身亡的,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 “而且不止是我师父。”他转过身,将手中的信递给穆褚行,“朝廷中几位明确主张与妖族续约,缓和关系的大臣,在这一个月内接连遭到了严厉弹劾,有的被贬谪到偏远州县,有的被以通敌的罪名下狱,还有一位……在押送途中遭遇匪患,生死不明。” 穆褚行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主和派在被清洗。”他放下信,声音沉了下来,“有人想撕毁百年之约。” “不止。”裴让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镇妖司内部也有问题,我师父的死,绝不是意外,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有人要他闭嘴。” 两人在月光下沉默了片刻。 穆褚行拍了拍裴让的肩膀:“先进去,大家还在等着我们。” 裴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将信收好,转身走回客栈。 大堂里,凌笑、苏十一和言不休都等在那里,看到两人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裴让身上。 裴让没有废话,直接将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他说完之后,大堂中陷入了一阵沉默。 “所以……”言不休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发涩,“现在我们手上有了两条线索,西南巫族村落遇袭,疑似有人类军队参与,京城主和派被清洗,镇妖司内部出了问题,这两件事……会不会是同一个势力在推动?” “很有可能。”凌笑开口说道:,“桃溪镇的壁画告诉我们,紫翎会从百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在镇妖司和朝中安插人手,如果百年之约到期之前,主和派被清理干净,镇妖司又被他们掌控,那么到时候……” “那么到时候,就没有人会阻止这场战争了。”穆褚行接过了她的话。 苏十一抬起头,眼圈通红:“我要回西南。” “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凌笑道。 “我知道,但我不能放着寨子不管。”苏十一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必须回去。” 裴让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也要回京城,我师父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查清楚是谁动的手。” 他说完,看向穆褚行:“你们呢?” 穆褚行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看来,有人不想让这百年之约安安稳稳到期。” 62. 百童宴 “分头行动吧。” “十一要回西南,裴大人要回京城,这两个方向一南一北,相距千里。”穆褚行继续说道,“如果大家一起走,光是路程就要耗去大半个月,等把人送到了再折返,黄花菜都凉了。” “我同意。”凌笑点了点头,“分头行动效率更高,而且我们五个人目标太大,一起行动容易引人注目,分散开来,反而更方便各自行事。” 苏十一咬了咬嘴唇,最终点点头:“那就分头走吧,我回西南,裴大哥回京城,你们三个继续走,看看能不能查到更多关于紫翎会的线索,我们保持联系,一旦有重大发现,立刻通知对方。” “怎么保持联系?”言不休问道,“我们这一分开,少说也是几百上千里路,普通的传讯术法怕是够呛。” “我有办法。”苏十一从腰间解下两只小竹罐,放在桌上,“这两只蛊虫是一对,名为子母连心蛊,母蛊我带在身上,子蛊给你们。只要你们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让子蛊闻一闻,它就会自动找到母蛊的位置,把消息传递过来,距离越远,耗时越长,但最迟三天之内,一定能送到。” 她从竹罐中引出两只米粒大小的银色小虫,小心翼翼地装进一只新的小布袋中,递给穆褚行:“穆大哥,这只子蛊你收好,用法很简单,喂它一滴血,它就认你为主了,以后写信给它闻一闻,它就会出发找我。” 穆褚行接过布袋,点了点头:“好。” 裴让也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 他将令牌推到穆褚行面前:“你们北上途中如果需要借助官方的驿站或情报网络,出示这枚令牌,应该能省去不少麻烦。” 穆褚行没有推辞,收下了令牌:“谢了。” 裴让看向苏十一,犹豫了一下才认真地开口说道,“十一,西南凶险,你一个人回去,务必小心,若有强敌,保命为先,等我处理完京城的事,我会南下找你。” 苏十一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知道了,你也是,京城更危险,我的蛊虫你带几只,危急时能示警。” 她从腰间的竹罐里挑了几只颜色较深的蛊虫,装进一只小皮囊中,递给裴让:“这几只是警铃蛊,遇到杀气或恶意会自动鸣叫,声音尖锐,十里可闻,还有一只是金甲蛊,危急时刻捏碎它,能在你体表形成一层护盾,抵挡一次致命攻击,省着点用,我养了好久才养出这么一只。” 裴让接过皮囊,郑重地挂在腰间:“好。” 商议已定,五人各自回房休息。 凌笑回到房中,坐在床沿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最近那些越来越频繁的梦境。 那些梦,她从来没有详细跟任何人说过。 梦里有时是血与火的战场,无数身影在火光中倒下,有时是一座大殿,地面是黑色的玉石,殿中空无一人,高处有一张巨大的座椅,上面坐着一个模糊的金色身影。 那个身影看不清面容,但每次梦到他,凌笑都会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震颤。 …… 她走出房门,正好遇到穆褚行从隔壁房间出来。 穆褚行看到她,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了?睡不着?” “嗯……”凌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穆褚行,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穆褚行停下脚步,看向她:“什么事?” “我最近做梦做得更频繁了。”凌笑继续说道,“以前只是偶尔梦到一些碎片,但这几天几乎每晚都会梦到,而且那些碎片越来越清晰了。” 穆褚行的目光微微一凝,平静地问道:“什么样的梦?” “战场,大火,还有一座大殿。”凌笑回忆着那些画面,眉头微微蹙起,“还有一个坐在高处的人影,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每次梦到他,我都觉得……很熟悉。”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记下梦的细节,明天路上跟我多说一些,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凌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安定的感觉。 她点了点头:“好。” …… 第二天一早,五人在客栈大堂汇合,吃了最后一顿早饭。 早饭后,五人走出客栈大门,站在清晨的街道上。 裴让第一个开口:“我往东走,从官道去京城,快马加鞭,大约七日可达。” 苏十一接着说道:“我往西南走,走小路抄近道,大约十日能到寨子所在的区域。” 穆褚行看了看凌笑和言不休,然后道:“我们三个先去邺都一带看看情况。” “那就此别过。”裴让抱了抱拳,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一遍,“保重。” “保重。”穆褚行回了一礼。 苏十一走上前,看着穆褚行三人,然后退开两步,咧嘴笑了笑,眼眶微微有些泛红:“等我处理完寨子的事,就去找你们,到时候可别把我甩太远了。” “不会的。”凌笑握住她的手,“路上小心。” 苏十一点了点头,又看了裴让一眼,然后转身,大步向西南方向的街道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后,高高举起右手,朝身后挥了挥。 裴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收回目光,转向穆褚行:“我也走了。” “京城那边,万事小心。”穆褚行道,“镇妖司内有叛徒,你一个人查你师父的死因,别太冒进,有需要帮忙的,传信给我们。” “知道。”裴让点了点头,又看向凌笑和言不休,“你们也是。” 说完,他也转身,向东边的官道走去,很快便汇入了街上的人流之中。 转眼之间,五人变成了三人。 言不休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裴让和苏十一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一下子少了两个人,感觉冷清了不少。” “会再见的。”凌笑道。 “我知道。”言不休挠了挠后脑勺,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行了,我也该打起精神了,阿萦还在等着我找到唤醒她的方法呢,我可不能一直丧着脸。” 三人也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离开平阳渡后,三人一路向北。 沿途的风景逐渐从江南水乡的婉约变成了中原大地的辽阔,田野更加宽广,村庄也更加密集,路上的行人和车马越来越多,不时能看到商队和镖车从身旁经过,扬起一阵阵尘土。 言不休如他自己所说,在努力从悲痛中振作起来,他的话也开始变得多了起来。 “你们看那棵树,长得好奇怪。” “这家路边的炊饼闻着挺香,要不要买两个尝尝?” “前面那个镇子看起来不小,要不咱们今晚就在那儿落脚?” …… 凌笑被他念叨了一路,压低声音对穆褚行说道:“他怎么越来越能说了?” 穆褚行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回道:“这样反倒不错,总比整日失魂走神要好。” 凌笑微微颔首:“也是。” …… 夜晚,三人在一座小镇的客栈落脚。 吃过晚饭后,凌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 夜色出神。 穆褚行端了两杯茶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在她对面坐下。 “又在想那些梦?”他问。 “嗯。”凌笑接过茶杯,“今天白天赶路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着梦到的那个画面。” “那个金色的身影,你能描述得更具体一些吗?”穆褚行问道,“比如他的体型、衣着、或者是坐在什么样的椅子上?” 凌笑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然后缓缓道:“他很高大,坐在一张很大的椅子上,他穿着一件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一些纹路,但我看不清是什么纹路,他的脸……被一团光遮住了,我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看不清五官。” “但他给我一种很威严的感觉,高高在上的君王,或者神明。” 穆褚行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在思索着什么。 “你觉得这些梦跟我有关系吗?”凌笑问道。 穆褚行放下茶杯,看向她,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直觉,你梦到的那些东西,恐怕不是什么普通的幻想,等我们到了邺都,我会找机会查阅一些穆家流传下来的典籍,看看能不能找到相关的记载。” “穆家的典籍?”凌笑有些意外,“你们穆家还有这种东西?” “穆家祖上也出过几位有些见识的人物。”穆褚行道,“家里收藏了一些关于古老妖族和上古契约之战的记载,我以前不太感兴趣,没怎么翻过,但现在看来,也许该回去翻一翻了。” 凌笑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继续北上。 沿途经过了几座城镇,听到了不少各地的传闻和消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关于北方大城邺都的一则传言。 据说,邺都有一位姓胡的大盐商,富甲一方,家财万贯。 近日,这位胡盐商要在府中举办一场盛大的“百童宴”,宴请各方宾客,宴席上的菜肴据说极为奢华珍贵,有许多人从未见过的珍馐美味,凡是赴宴之人,无不赞不绝口,流连忘返。 但奇怪的是,那些赴过宴的人,回来后都变得形容枯槁,面色蜡黄,精神萎靡不振,有人说是宴席上的食物有问题,但官府派人去查过,却查不出任何毒物,那些菜肴都是正常的食材,没有任何异常。 “百童宴……”言不休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名字听着就不对劲,什么叫百童宴?难道是用一百个童子做的菜?” “别瞎说。”凌笑瞪了他一眼,心里也有些发毛。 三人加快脚步,向邺都的方向赶去。 不久后,邺都高大的城墙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临近邺都,官道上的车马明显多了起来。 城门处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人和出城的人交错而过,人声鼎沸。 言不休跑到前面打听了一圈,然后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道:“打听到了!那个胡盐商确实住在城里,宅子在城东,占了半条街,阔气得不得了,这次百童宴就设在他府上,据说请了一位神秘的贵客,排场极大,城里的人都在议论,说那位贵客来头不小,连知府大人都亲自登门拜访过。” “神秘的贵客?”凌笑问道,“有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来头?” “没人知道。”言不休摇了摇头,“只说那人来的时候坐着黑帷马车,车窗遮得严严实实的,谁也看不到里面的人长什么样,但胡盐商对他毕恭毕敬的,亲自到门口迎接,还行了跪拜大礼。” 穆褚行听完,目光微沉。 “宴无好宴。”他缓缓道,“这次,恐怕不只是吃,这么简单。” 63. 邺都胡府 邺都城门外,三人排了约莫一刻钟的队,总算进了城。 一入城门,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言不休东张西望,啧啧称奇:“好家伙,这可比桃溪镇热闹多了,光是这条街,就够逛一整天的。” “先办正事。”穆褚行打断了他的兴致勃勃,“胡府在哪?” 言不休收起好奇心,找人问了路,然后领着两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城东。 还未走近,远远便看到一座气派非凡的大宅矗立在街巷尽头。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胡府”。 半条街都被这宅子占了去,围墙高耸,一眼望不到头。 “这也太阔气了。”言不休仰头看着那块匾,咂了咂舌,“一个盐商,住这么大的宅子,比我们言家的宅子大了三倍不止。” “盐商本就是暴利行当,能做到胡家这个规模的,家底自然不会薄。”穆褚行打量着胡府的门面和进出的人员,“越是这种人家,越容易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凌笑站在他身侧,也仔细观察了一番。 胡府门口的动静不小,不时有仆从进出,还有人抬着大箱小箱往里搬,箱子上都贴着红封。 “走吧,上门。”穆褚行整了整衣襟,带头向胡府大门走去。 三人来到门前,立即被门房拦下。 一个穿着绸缎短褂,腰间别着旱烟袋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语气中带着一股生意人家特有的精明和倨傲:“三位有何贵干?” 穆褚行拱手为礼,神态从容:“我等是游方修士,途经邺都,听闻贵府近日举办盛宴,特来登门拜访,若府上有何需要效劳之处,我等愿尽绵薄之力。” 管家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眼神中多了几分不屑。 他见过的江湖术士多了去了,十个里有九个是骗子,剩下一个是半桶水。 他摆了摆手,语气敷衍:“三位请回吧。” 穆褚行微微一笑:“管家不必急着赶人,我方才路过贵府门前,见府中隐隐透出一股异香,这香气非同寻常,不似凡间之物,又听闻此前赴过百童宴的宾客,回去后皆精神萎靡……” 管家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重新打量了三人一番,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几分:“三位稍候,容我入内通报。” 管家转身进了门,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清瘦,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心思缜密,善于算计的人物。 “三位道友,失敬失敬。”那人拱手施礼,声音圆润温和,“在下姓吴,是胡府上的师爷,协助老爷打理些杂务,听管家说三位是游方修士,特意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穆褚行回了一礼,“只是途经此地,听闻贵府百童宴盛况空前,心生好奇,特来拜访,若府上有用得着的地方,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吴师爷呵呵笑了两声,连连摆手:“道友说笑了,那百童宴不过是老爷一时兴起,请了些亲朋好友聚聚罢了,哪有什么盛况可言,至于那些宾客回去后身子不适,依我看,多半是水土不服,或是宴上菜肴过于滋补,补过了头,反倒伤了身子,绝非外界传言那般神神鬼鬼。” 就在他说话的间隙,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从府内飘了出来,钻入了三人的鼻腔。 那香气很难用语言形容,闻到之后,口腔中不由自主地分泌唾液,胃里泛起一阵饥饿感。 凌笑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然后立刻警觉起来。 她修炼多年,对自身状态的控制远超常人,很少会出现这种被气味牵着走的情况,这香气能让她都产生反应,说明绝不简单。 穆褚行面不改色,依然挂着那副从容的笑容,对吴师爷道:“原来如此,那是我等多虑了,既然府上一切安好,我们就不打扰了。” “三位慢走。”吴师爷笑眯眯地拱了拱手,目送三人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那条街,拐过一个弯,确定胡府的人看不到了,言不休才压低声音道:“那个师爷,感觉贼眉鼠眼的,不像好人,他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当然不是好人。”凌笑接话道,眉头微微皱着,“但比起那个师爷,我更在意的是府里的那股香味,那味道有问题,闻久了让人晕乎乎的,想吃东西,我对药物的抗性不低,但那股香味还是能影响到我,说明它绝不是普通的香料或食材散发出来的。” “是妖物的气息。”穆褚行开口,声音笃定,“虽然被其他气味掩盖了大半,但我可以肯定,那股香味里夹杂着妖气。” “妖气?”言不休一愣,“你是说,胡府里有妖物?” “不确定是妖物本身,还是妖物的分泌物或制品。”穆褚行道,“但可以肯定,胡府里藏着的东西,绝不是好东西。”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胡府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意:“今晚夜探,重点两个地方,厨房,还有那位一直没露面的胡老爷,或者他宴请的那位贵客。” “今晚就动手?”言不休有些紧张,“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不行。”穆褚行道,“吴师爷已经对我们起疑了,如果我们拖太久,他可能会提前把证据转移或销毁,今晚是最好的时机。” 凌笑点了点头:“我同意,那股香味既然是从府里传出来的,源头大概率在厨房或存放食材的地方,只要能找到香味的来源,就能搞清楚胡家在搞什么鬼。” “那就这么定了。”穆褚行看了看天色,“先找个地方落脚,养足精神,半夜动手。” 三人在离胡府不远的一条巷子里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两间房,吃过晚饭后,各自回房休息,等待夜深。 子时三刻,邺都城中的灯火渐渐熄灭,街道上归于寂静。 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客栈二楼翻出,沿着屋顶的阴影,向胡府的方向潜去。 胡府的围墙虽高,但对穆褚行和凌笑来说形同虚设。 穆褚行先翻上墙头,确认院内没有巡逻的家丁后,向下面打了个手势,凌笑提气轻身,脚尖在墙面轻轻一点,翻上了墙头。 言不休身手不如两人敏捷,在凌笑的帮助下也翻了进去。 三人落地后,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 胡府占地极广,院落重重叠叠,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好在那股奇异的香气在夜晚更加明显,牵引着他们向某个方向前进。 循着香气的指引,三人绕过了几道回廊和一个月洞门,来到了府邸深处的一个院落前。 这个院落的位置相当偏僻,靠近后厨区域,但与后厨之间隔着一道独立的院墙,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院门口站着两名家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戒备这么森严,肯定有问题。”言不休压低声音道。 穆褚行观察了一下院墙的结构,找到了一个守卫视线的死角。 他掐了个诀,指尖凝出一道淡淡的雾气,轻轻一弹,那雾气飘散开来,在两名家丁面前形成了一层淡淡地薄幕。 两名家丁的目光明显变得涣散了一些,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相反的方向。 “走。” 三人趁机翻过院墙,落入院内。 院内正中是一间独立的屋子,门窗紧闭,那股浓郁的甜香正是从这间屋子中散发出来的。 穆褚行贴近门缝听了片刻,确认屋内无人,然后用一根细铁丝拨开了门闩。 门一开,那股香气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三人同时感到一阵眩晕。 凌笑连忙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一小块薄荷膏抹在鼻下,清凉的气味冲淡了那股甜腻的香气,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又将薄荷膏递给穆褚行和言不休,两人各自抹了一些,才缓过劲来。 屋内是一间密室,室内摆满了各种珍稀的食材和药材。 在密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只半人高的玉瓮。 那玉瓮通体莹白,质地温润,瓮口盖着一块红布。 那股浓郁的甜香,正是从瓮中散发出来的。 穆褚行走上前,揭开红布一角,向内看了一眼,瓮中是一种粘稠的琥珀色膏体,色泽晶莹剔透,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甜香。 “这是什么?”言不休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闻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别被它骗了。”凌笑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后拽了一步。 她凑近玉瓮,仔细辨认了一下那股气味,又看了看周围摆放的药材,眉头越皱越紧,“这里面加了致幻和激发欲望功效的药材,而且这膏体的基底是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穆褚行看了玉瓮两眼后,继续在密室中搜寻,他在角落中发现了一套精致的炼制工具,以及一本被翻得有些破旧的册子。 他捡起那本册子,翻了几页,发现这册子是一本记录着某种邪门配方的手册,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上面写着三个字:“馋涎膏”。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配方的内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了?”凌笑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走过来问道。 穆褚行将册子递给她,指了指那页配方:“你看看这个。” 凌笑接过册子,仔细看了一遍,配方的每一种材料都让她心惊。 除了那些致幻的药材之外,配方的主料一栏写着:“馋妖分泌物”。 “馋妖?”凌笑抬起头,看向穆褚行。 “一种很稀少的妖物。”穆褚行解释道,“体型很小,长得像一团软泥,没有什么攻击力,但它有一种特殊的天赋,它能分泌一种物质,这种物质可以激发和放大生物的食欲。” “在自然界中,馋妖靠这种分泌物引诱小动物靠近,然后吸食它们的精气维生,但这种分泌物如果被人采集并加工提炼,就会变成一种危险的东西……它能让人对食物产生无法自拔的沉迷,不断进食,不断被激发欲望,直到精气被食物和药力双重榨干。” 凌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本残破的册子,声音中带着寒意:“所以,胡家的百童宴,就是用这种馋涎膏做调料,让宾客沉迷其中,不断进食,然后在不知不觉中被吸走精气?” “恐怕不止是精气。”穆褚行的目光扫过密室中那些堆积如山的珍稀药材和食材,“这些药材和食材,很多都是大补之物,但如果过量摄入,再加上馋涎膏的催化作用,就不是补了,而是……催命。那些宾客回去后精神萎靡,就是因为身体被过度透支了。” “那胡家图什么呢?”言不休问道,“费这么大劲办宴会,又是馋涎膏又是名贵药材的。” “图什么,就要问那位胡老爷了。”穆褚行将册子收入怀中,“这本食谱,是证据。” 就在这时,密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说话声。 穆褚行一挥手,三人瞬间闪到密室角落一堆木箱后面的阴影中。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下来,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有人走了进来,听脚步声是两个人。 一个圆滑的声音响起,正是白天见过的吴师爷:“……老爷放心,这次大人必定满意,馋涎膏已经炼制完成,明日的宴席上,每一道菜都会加入适量的分量,届时赴宴的宾客,没有一个能逃得掉。”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那几个多管闲事的修士,是怎么回事?” “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自称是游方的修士,白天来了一趟,被属下打发走了。”吴师爷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不过几个初出茅庐的小辈罢了,翻不起什么浪。” 低沉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无妨。明日宴上,一并招待了便是,多三个人,不多。” “是,属下明白。”吴师爷应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重新关上。 黑暗中,穆褚行的目光冷了下来。 64. 宴无好宴 次日清晨,三人正在客栈大堂吃早饭,一封请柬便送到了他们手中。 内文大意是:昨日三位道友来访,老夫恰巧外出,未能亲自接待,深感怠慢。今夜府中设宴,特备薄酒,还请三位赏光莅临,容老夫当面赔罪。 胡有财。 言不休看完请柬,啧了一声:“还真想把我们一并招待了。” 凌笑轻笑一声,“在他们眼里,我们三个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修士,昨天碰了一鼻子灰,今天收到请柬,应该受宠若惊地赴宴才对。” “那就遂了他们的愿。”穆褚行将请柬合上,收入怀中,“去,正好看看胡家到底想干什么。” “万一他们在宴上下手呢?”言不休有些担忧。 “所以要做好准备。”穆褚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颗青色药丸,递给两人各一颗,“这是苏十一临走前留给我的清心丹,能抵御大部分迷幻类药物和妖气侵扰,宴前服下,能保证我们不会像那些宾客一样中招。” 凌笑接过药丸,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草药味直冲天灵盖,让她精神一振:“好东西,十一也太靠谱了。” 言不休也将药丸服下,咂了咂嘴:“有点苦……对了,十一走之前还给了我几包药粉,说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用,我还没试过呢。” “什么药粉?”凌笑问道。 “迷魂粉,撒出去能让闻到的人头晕眼花、四肢无力,还有驱妖粉,味道特别冲,妖物闻了会难受。”言不休从怀里掏出小布包,晃了晃,“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穆褚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抽:“你随身带这么多东西,不嫌累赘?” “出门在外,保命要紧嘛!”言不休把药包塞回怀里,“阿萦还在等我呢,我可不能稀里糊涂地栽在这种地方。” 三人各自服下清心丹,又在房中等到傍晚时分,才换上一身整洁的衣服,向胡府走去。 傍晚的胡府,门前挂起了一排大红灯笼,一辆辆马车停在门口,锦衣华服的宾客络绎不绝,管家站在门口迎客,满脸堆笑。 看到三人到来,管家立刻迎了上来,态度殷勤了许多:“三位道友来了!快快请进,老爷已经在后花园等候多时了。” 三人跟着管家穿过前厅和几道回廊,来到了胡府的后花园。 园中摆了几十张圆桌,每张桌上都铺着锦缎桌布,摆满了精美的餐具和各色冷盘,园中各处悬挂着琉璃灯,灯光透过不同颜色的琉璃罩,将整座花园映照得如同仙境。 主桌设在花园正中央的一座水榭中,四面通风,视野极佳。 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主位上是一个身材肥胖,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锦袍,手指上戴着好几枚硕大的宝石戒指,一看就是富贵逼人的做派。 此人必然就是胡有财胡老爷本人了。 胡老爷身旁,坐着昨日见过的那位吴师爷,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而在胡老爷的另一侧,坐着一位气质与众不同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身后站着两名护卫,皆是目光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中的高手。 “那位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贵客了。”言不休压低声音道。 “不止是贵客。”穆褚行目光微凝,“他身上有官气,是朝廷的人。” 三人被引到主桌旁,胡老爷立刻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呀呀,三位道友来了!昨日老夫外出办事,未能亲自接待,实在失礼!今日特地设宴赔罪,三位务必尽兴!” 他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拉着穆褚行的手,将他们安排落座,位置恰好就在那位中年男子的对面。 穆褚行落座后,朝那中年男子拱手致意:“在下穆褚行,携两位同伴途经邺都,承蒙胡老爷盛情款待,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那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免贵姓陈,在朝中谋了个微末职位,此番南下公干,顺道拜访胡老板。” 胡老爷哈哈一笑,打圆场道:“陈大人太谦虚了!来来来,诸位都别客气,今晚的菜肴可是老夫精心准备的,保管让大家吃得尽兴!” 他拍了拍手,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仆从们立刻开始上菜。 一道道珍馐美味源源不断地端上来,每一道菜的香气都浓烈得让人无法抗拒。 周围的宾客们已经开始大快朵颐,他们夹菜的动作越来越快,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脸上浮现出一种陶醉的神情。 有人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吃……太好吃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穆褚行三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夹了一筷菜,放入口中,做出咀嚼的样子,清心丹的药力在体内缓缓化开,那股诱人的香气对他们的影响力被降到了最低。 “这菜确实香得邪门。”言不休压低声音,“我明明知道里面有鬼,但刚才那一瞬间,我还是差点没忍住想咽下去。” “正常。”穆褚行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遮住嘴唇,“馋涎膏的效果就是这样,它会绕过你的理智,直接刺激本能,清心丹能压制,但不能完全消除,你忍住了就行。” “那必须的。”言不休放下酒杯,目光瞟了一眼主桌上的其他宾客,“这些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宴席继续进行,胡老爷频频举杯,热情地劝酒劝菜,吴师爷在一旁巧舌如簧,不断讲着各种笑话和奉承话,将桌上的气氛调动得热火朝天。 穆褚行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位陈大人。 陈大人虽然也在动筷,但每样菜只尝一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他的目光始终保持着清明,不像其他宾客那样逐渐沉迷,他身后的两名护卫更是纹丝不动。 这位陈大人,显然也对胡家有所防备。 “那位陈大人不简单。”凌笑低声道,“他吃的量很少,而且每次吃完都会喝一口茶漱口,他应该也察觉到了什么。” “嗯。”穆褚行微微点头,“但他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所以才敢少量尝试,他不知道馋涎膏的厉害,哪怕只吃一小口,也会在体内累积效果。” “那我们要不要提醒他?”言不休问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穆褚行目光扫过四周,“胡家的底牌还没亮出来,我们贸然行动,反而会打草惊蛇,再等等。”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那位陈大人忽然放下了筷子,看向胡老爷,淡淡道:“胡老板,这菜味道虽佳,但本官怎么觉得,吃了之后,精神反而有些恍惚?” 胡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吴师爷立刻接过话头,笑着打圆场:“陈大人说笑了!定是大人连日奔波,舟车劳顿,身子乏了,这菜都是用上好的食材做的,最是滋补,大人多吃几口,保管精神百倍!” “是吗?”陈大人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没有再动筷。 就在这时,邻桌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富商猛地站了起来,双目赤红,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嘴角流下一道涎水,整个人像是发了癔症一般。 他死死地盯着旁边一名正在斟酒的舞姬,喉咙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嗬嗬声,然后猛地扑了上去,张口就朝那舞姬的肩膀咬去。 “啊!”舞姬发出一声尖叫,拼命挣扎,但那胖富商的力气很大,一口咬在她肩膀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裙。 场面大乱! 宾客们纷纷起身后退,又有几名吃了最多的宾客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双眼赤红,神志不清,攻击身边的侍从和其他宾客。 “保护大人!”那两名护卫立刻护在陈大人身前,拔刀出鞘,目光凌厉地扫视着四周。 胡老爷和吴师爷在几名打手的掩护下迅速后退,退到了水榭外侧的安全地带,胡老爷脸上露出了阴冷的笑。 陈大人猛地拍案而起,厉喝道:“胡有财!你敢对本官下毒?” 胡老爷站在水榭外侧,负手而立,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陈巡按,怪只怪你查盐查得太紧,断了大家的财路!你可知这邺都上下,有多少人靠盐吃饭?你一纸文书就要彻查盐务,你知道要让多少人倾家荡产吗?” < p>他冷笑一声:“今日,你就醉死在这百童宴上吧!暴饮暴食,纵欲过度,酒后失态,撞破了头……随便哪个说法,都足够体面了。” 陈巡按的脸色铁青,他冷冷地看着胡老爷,声音中带着杀意:“你以为,本官会毫无准备就来赴你这鸿门宴?” “你准备了又如何?”胡老爷狞笑道,“你带的人再多,也抵不过我府中的宝贝!” 他话音未落,吴师爷从袖中取出一只短笛,放在唇边,吹出一声尖锐的哨音。 那哨音刺耳至极,让人头皮发麻。 哨音刚落,数道黑影从花园暗处猛扑而出。 那些黑影形态怪异,有的像一团蠕动的肉球,表面布满了黏液,还有一张占据了半个身体的巨口,口中不断滴落粘稠的涎水,有的稍微大一些,勉强能看出人形,皮肤灰白,眼神空洞,嘴角挂着痴痴的笑容。 “馋妖!”穆褚行目光一凛,“还有被馋妖控制的打手!” 那些馋妖的数量有数十只,被控制的打手也有不少,从四面八方朝主桌围拢过来。 陈巡按的两名护卫虽然武功高强,对付那些打手绰绰有余,但面对那些形态诡异的馋妖,却明显有些束手束脚。 刀砍在馋妖身上,像是砍进了一团烂泥,拔出来费劲,造成的伤害也微乎其微,而那些馋妖发出的尖啸声,更是让人心烦意乱,手脚发软,一股莫名的饥饿感从胃里翻涌上来,让人忍不住想扑到桌上去大吃一顿。 “穆褚行!”凌笑叫了一声,铜钱剑已在手中。 “看到了。”穆褚行目光一扫,反手一掌拍向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树。 掌风如刃,咔嚓一声,一根三尺来长的树枝应声断裂,落入他手中,他手腕一抖,抖落枝叶,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便成了兵器。 一步跨出,树枝横扫,将一只扑向陈巡按的馋妖抽飞出去。 那馋妖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嘶叫,又蠕动着爬了起来。 “你用树枝?”凌笑愣了一下,“这也太随便了吧?” “够用就行。”穆褚行淡淡道,树枝在手中转了个圈,指向那只重新爬起来的馋妖。 “这东西打不死?”言不休躲在一张翻倒的桌子后面,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打得死,但要找对方法。”穆褚行的目光锁定了几只馋妖的行动规律,“它们的弱点是头部正中央的那颗肉瘤,那是它们的妖核所在,击碎妖核,它们就死了。” 凌笑闻言,铜钱剑一转,剑尖精准地刺向一只馋妖头顶的肉瘤,一股灰绿色的液体喷溅出来,那只馋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整个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变成了一张皱巴巴的皮囊,瘫在地上不动了。 “有效!”凌笑道。 “左边又来了一只!”言不休大喊。 凌笑拔剑转身,迎向第二只馋妖。 陈巡按的两名护卫也稳住了阵脚,背靠背守住陈巡按身前,将那些打手一一击退。 言不休躲在桌子后面,摸出一包苏十一给的药粉,瞅准一只正朝他这边爬来的馋妖,猛地将药粉撒了出去。 那药粉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味,一接触到空气便扩散开来。 那只馋妖被药粉兜头盖脸地洒了个正着,发出一声嘶叫,猛地向后缩去,身上的黏液开始冒泡,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哇!这药粉有用!”言不休大喜过望,“苏十一我太爱你了,你救了我大命!” “别高兴太早,还有三只!”凌笑一剑逼退一只馋妖,提醒道。 言不休连忙收起得意之色,又从怀里摸出一挂爆竹,吹燃火折子,点燃爆竹,朝另一只馋妖扔了过去。 爆竹在馋妖脚下炸开,那只馋妖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动作明显迟缓了几分,被凌笑一剑劈中妖核,当场毙命。 “好配合!”言不休兴奋地挥了挥拳。 “你居然还随身带着爆竹?!”凌笑有些惊讶。 “一切为了保命,”接着言不休赶紧又摸出一包药粉,“再让它尝尝苏十一的独家秘方!” 混战在花园中持续着。 65. 壁虎妖现身 穆褚行手中的树枝在他的法力灌注下,硬度堪比铁棍,他连扫带劈,又将一只馋妖抽飞出去,那馋妖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地时头顶的肉瘤已经裂开,灰绿色的液体流出,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场中剩下的馋妖已经不足三只,打手也被陈巡按的两名护卫撂倒了大半。 吴师爷站在水榭外侧,眼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局被一步步瓦解,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群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那血雾在空中弥漫开来,环绕着他的身体旋转。 吴师爷的身体开始剧烈膨胀,他的衣物被撑裂,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紫色鳞片,四肢扭曲变形,手指长出利爪,身后窜出一条粗大的紫色鳞片尾巴! 他的下巴向前突出,嘴唇裂开,露出一口尖锐的牙齿,眼球变成了竖瞳,瞳孔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个笑容圆滑的吴师爷变成了一只身长近一丈,气息阴冷骇人的壁虎妖! “壁虎妖!”凌笑瞳孔一缩。 穆褚行也停下了动作,目光凌厉地落在那只壁虎妖身上。 眼前这只伪装得如此完美,潜伏在人类社会中的壁虎妖,绝对不是普通妖物,他想起了苏十一说过的话。 她追查的那只壁虎妖,擅长伪装和隐匿,曾在西南边境制造过多起袭击事件,眼前这只,无论是外形还是气息,都与苏十一描述的极为吻合。 “就是你。”穆褚行的声音冷了下来,“苏十一追了你那么久,没想到你躲到这里来了。” 壁虎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那个小丫头?哼,她追了我半年,连我的尾巴都没摸到,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抓我?” 它话音未落,猛地一甩尾巴,一道紫黑色的毒液从尾尖喷射而出,直射向陈巡按。 显然,壁虎妖的首要目标从一开始便是陈巡按,只要杀了这位查盐查得最紧的钦差,胡家的生意就能保住,紫翎会的布局也不会暴露。 “休想!” 穆褚行手中的树枝猛地一抖,一道金色的法力灌注其中,树枝瞬间变得笔直如剑,他一步踏出,树枝横劈,击中了那道毒液,毒液被法力震散,化作一片紫色的雾气飘散在空中,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腥臭的气味。 “有毒!”凌笑立刻屏住呼吸,同时提醒道,“大家闭气!” 壁虎妖一击不成,毫不恋战,身体猛地一缩,借着尾巴的弹力向侧面跃出,利爪在假山上借力一蹬,改变方向,再次朝陈巡按扑去。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月光下留下一道紫色的残影。 陈巡按的两名护卫虽然武功高强,但面对这种速度和攻击方式的妖物,有些力不从心,其中一人挥刀格挡,却被壁虎妖一爪拍在刀身上,巨大的力量将他连人带刀震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廊柱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保护大人!”另一名护卫咬牙挡在陈巡按身前。 壁虎妖狂笑一声,利爪再次挥下…… 一根裹着金色光芒的树枝横空飞来,撞在了它的爪子上,将它的攻势硬生生挡了下来。 “你的对手是我。”穆褚行淡淡道。 壁虎妖的竖瞳微微收缩,它从这根树枝上感受到的法力波动,让它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忌惮,它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小子,你找死!” 它猛地张开嘴,一股浓稠的紫黑色毒液喷射而出,直射穆褚行,与此同时,它的尾巴从侧面横扫过来,封死了穆褚行的退路。 穆褚行手腕一翻,树枝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弧,金色的法力在圆弧中凝聚成一面光盾,毒液撞在光盾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被法力蒸发殆尽。 与此同时,他左脚为轴,身体旋转半圈,树枝顺势扫出,抽在了壁虎妖横扫而来的尾巴上。 啪! 一声脆响,壁虎妖的尾巴被抽得偏向一侧,鳞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壁虎妖吃痛,发出一声嘶叫,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好硬的鳞片。”穆褚行评价道,“不过也不是打不穿。” 壁虎妖怒吼一声,再次扑了上来,利爪、尾巴、毒液交替使用,配合它灵活的身法和地形的掩护,一时间竟与穆褚行斗了个旗鼓相当。 另一边,凌笑已经将剩余的小妖和打手全部清理干净,她甩掉铜钱剑上的黏液,目光投向穆褚行与壁虎妖的战团,眉头微微皱起。 “需要帮忙吗?”她问道。 “守着陈巡按。”穆褚行说道,“这只畜生狡猾得很,小心它声东击西。” 凌笑点了点头,退到陈巡按身旁,与那名幸存的护卫一左一右地护住他,陈巡按此刻已经镇定了下来,目光恢复了沉稳。 他看着眼前穆褚行与壁虎妖的战斗,沉声问道:“这位姑娘,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游方修士。”凌笑回答,“恰好路过,恰好碰上这件事。” “那这只壁虎妖……就是你们一直在追查的?” “算是吧。”凌笑道,“它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组织,叫紫翎会,我们今天能撞上它,也算是运气。” 陈巡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场中,壁虎妖的体力开始下降,动作不如最初那般迅猛,毒液的喷射频率也明显降低了,而穆褚行的攻势却越来越凌厉,那根树枝每一击都带着金色的法力光芒,在壁虎妖的鳞片上留下一道道裂痕。 壁虎妖且战且退,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光芒。 它猛地一甩尾巴,将旁边一张石桌掀翻,碎石和尘土飞扬,遮挡了视线,借着烟尘的掩护,它身体一缩,向阴影中遁去。 “想跑?”穆褚行目光一冷,树枝脱手而出,穿透烟尘,钉在了壁虎妖的尾巴上,将它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壁虎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树枝上的法力光芒闪烁,将它死死地压制住。 穆褚行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声音冷冽:“说,紫翎会在邺都有何谋划?你们在西南边境与谁勾结?” 壁虎妖挣扎了几下,发现无法挣脱,索性放弃了抵抗,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它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咧嘴笑道:“想知道?哈哈哈……你们以为抓住了我,就能阻止紫翎会?做梦!” 它喘息了几声,声音变得嘶哑:“妖族崛起,势不可挡!紫翎会不过先驱!尔等蝼蚁,不久都将……” 它的话说到一半,目光忽然越过穆褚行,看向远处的一座屋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它猛地嘶声大喊:“大人!救我!”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那声音急促,直面穆褚行。 “小心!”凌笑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穆褚行的身体猛地向侧面一偏,同时反手一掌拍出,一道掌风在身前炸开。 一枚泛着紫光的毒镖擦着他的衣襟飞过,钉在身后的地面上,镖尾在不停地颤动着,镖身上还涂着一层幽紫色的毒液,一看就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穆褚行目光一凛,立刻回头看向壁虎妖。 另一枚毒镖准确地命中了壁虎妖的咽喉,贯穿了它的脖子,壁虎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喉咙中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然后头一歪,彻底不动了。 穆褚行猛地抬头,看向毒镖飞来的方向。 远处的一座屋顶上,一个戴着兜帽的紫色身影正站在那里,月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他似乎也看了这边一眼,然后身形一晃,消失得无影无踪。 穆褚行想要追赶,但那个身影快到他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等他跃上那座屋顶时,四周已经空无一人。 他站在屋顶上,目光扫过四周沉寂的夜色,思索了片刻,然后翻身跃下。 壁虎妖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咽喉处有一个细小的伤口,鲜血正缓缓渗出,它睁着眼睛,瞳孔放大,脸上凝固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穆褚行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伤口。 那枚毒镖精准地命中了壁虎妖的要害,手法干净利落,不留活口,显然,那个紫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壁虎妖活着被俘。 “灭口。”他低声道。 凌笑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了一眼壁虎妖的尸体,眉头紧锁:“那个人……是紫翎会的?” “八成是。”穆褚行站起身,目光沉冷,“而且地位比这只壁虎妖高,能在这个距离上灭口,出手果断,不留痕迹,不是普通人。” “他为什么要救壁虎妖?又为什么要杀它?”言不休一脸困惑。 穆褚行摇了摇头,“他不是来救它的,他是来确保它不会泄露紫翎会秘密的,如果壁虎妖被抓,就必须死,不能留下活口。” 他低头看着壁虎妖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不过,我们还确认了一件事,紫翎会……盯上我们了。” 66. 妖皇? 胡府后花园一片狼藉。 陈巡按迅速稳住局面,他亮出身份令牌,派人去邺都府衙调来官差,不到半个时辰,整座胡府便被官差围了个水泄不通。 胡有财被五花大绑地押到陈巡按面前,再也没有了宴席上的嚣张气焰。 他跪在地上,嘴里还在嘟囔:“陈大人……我也是被逼的……是那只妖怪逼我的……” “这些话,留着到大堂上说吧。”陈巡按冷冷地挥了挥手,官差便将胡有财拖了下去。 穆褚行在胡府的书房中搜出了大量往来信件和账本,堆了满满一桌子他快速翻阅了一遍,从中挑出了几封关键的信件,拿到陈巡按面前。 “陈大人,这些是胡有财与紫翎会往来的凭证。”穆褚行将信件摊开在桌上,“账目显示,近两年来,胡有财通过走私盐铁获得的利润,有三成交给了紫翎会,信中提到,紫翎会用这些钱在西南边境收购特殊材料,并资助一些部落武装。” 陈巡按接过信件,一封一封地仔细看过去,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将信件收好,沉声道:“这些证据,足够将胡有财定罪了,而且,通过这些账目,或许能顺藤摸瓜,揪出更多与紫翎会有勾结的商人。” “还有一件事。”穆褚行压低了声音,“我们在桃溪镇查到的线索显示,紫翎会百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他们不仅在民间渗透,在朝中和镇妖司内部也可能安插了人手,西南边境最近的异动,以及朝中主和派被清洗,很可能都是紫翎会在背后推动。” 陈巡按的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本官明白了,此事关系重大,我会秘密调查,不会打草惊蛇。” 他看向穆褚行三人,郑重地拱了拱手:“三位今日救命之恩,本官铭记在心,若非你们出手,本官恐怕已经遭了那妖物的毒手,这份恩情,本官记下了。” “陈大人言重了。”穆褚行还了一礼,“斩妖除魔,本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陈巡按从怀中取出一枚底部刻有“陈”字的印章,递到了穆褚行手中。 “这是我的私人信物。”陈巡按道,“三位日后若遇到困难,或需要官府协助,可持此信物到任何州府衙门寻我,只要本官还在任上,定当尽力相助。” 穆褚行接过印章,收好:“多谢陈大人。” 陈巡按又看了三人一眼,叮嘱道:“你们本领高强,但势单力薄,紫翎会既然已经盯上了你们,日后行事务必加倍小心。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我们会的。”穆褚行点头。 翌日清晨,三人离开了邺都。 走出城门时,言不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繁华的城市,感慨道:“没想到吃顿饭都能吃出这么大动静,先是馋妖,又是壁虎妖,最后还冒出一个紫影灭口……这紫翎会到底有多大势力?” “很大。”凌笑开口应道。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言不休问道。 穆褚行看向前方的道路,开口道:“继续往北走,紫翎会的线索不会断,总会再碰上的。” 凌笑走在他身侧,闻言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 离开邺都后,三人一路向北。 凌笑的状态似乎越来越差了,她的脸色憔悴了许多,话也比平时少了,有时候还会突然停下,看着远处出神。 穆褚行看在眼里,没有多问。 这夜,三人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中歇脚。 庙不大,供台上积满了灰尘,穆褚行在庙中生了一堆火,言不休靠着柱子,很快就睡着了。 凌笑躺在火堆旁,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然后,梦境如期而至。 她站在一片无尽的尸山血海之上。 暗红色的天空,低低地压在头顶,她低头,看到自己踩在血水和淤泥混合的泥泞中,四周散落着断裂的兵器,破碎的旗帜,以及无数她无法辨认身份的尸体。 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浓烟滚滚,遮蔽了星辰。 而在那片火光的映照下,一个巨大的身影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身影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中,看不清具体的轮廓,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一个高大的人形,他背对着她,面朝着远方那片燃烧的战场,脚下跪伏着无数形态各异的妖族。 凌笑想走近一些,看清楚那个身影的面容。 就在这时,那个身影缓缓地转过了头。 她看到了一双金色的竖瞳。 那双眼睛穿透了光芒和距离,直直地看向她。 “你来了。” 凌笑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动得飞快。 “做噩梦了?”穆褚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温和。 凌笑转过头,看到穆褚行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正看着她。 她坐起身,抱着膝盖,点了点头。 “梦到了什么?”穆褚行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凌笑盯着跳动的火焰,看了很久,才开口:“我梦到一片战场,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有一个很大的身影站在火光里,浑身发着金光,脚下跪着很多妖族,他回头看我……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着的瞳孔,像蛇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穆褚行:“那双眼睛我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行囊旁,从里面取出一本旧手札。 穆褚行翻到某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将手札转过来,递到凌笑面前。 “你看这个。” 凌笑接过手札,低头看去。 那是一幅几乎褪色的插图,线条模糊,墨迹斑驳,显然年代久远。 图中描绘的是一个笼罩在光芒中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和衣着,只有一双金色的眼睛被着重强调,即便墨迹已经淡去,那双眼睛依然透着一种慑人的威严。 画面的旁边,有几行古篆小字,凌笑辨认了一会儿,勉强读出几个字:“……妖皇……缔约……” 她抬起头,看向穆褚行,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是什么?” 穆褚行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这是三百年前,与人皇缔约后……陨落的妖皇。” 凌笑愣住了,脑海中那双金色的竖瞳与插图上的眼睛重叠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从脊椎升起的寒意。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梦到的那个身影,是妖皇?” “我不确定。”穆褚行坦诚道,“但这幅插图,是穆家先祖留下的唯一一张与妖皇相关的画像,你描述的那双金色竖瞳,与这幅插图中的特征完全吻合。” 凌笑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轻声问道:“我为什么会梦到他?” 穆褚行低头看着那幅模糊的插图,语气平缓道:“你先别想太多,梦境这种东西,有时候未必是真实的记忆,也可能是受到外界影响后产生的幻觉。” “幻觉?”凌笑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一直在和妖物打交道,你频繁接触妖气和邪术,心神受到侵扰,做一些奇怪的梦,也不是说不通。” 穆褚行顿了顿,语气轻松了几分:“说不定是你小时候听过的某个传 说故事,被你记错了,然后在梦里发酵成了这副模样。” 凌笑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这个说法的合理性。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可是太真实了,我不觉得那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穆褚行看着她,心中微微沉了一下。 凌笑不是那种容易被糊弄的人,她心思细腻,直觉敏锐,想要用一套漏洞百出的说辞把她搪塞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他也不能直接告诉她……你和三百年前陨落的妖皇有关系。 这个猜测连他自己都无法确认,如果贸然说出来,只会让凌笑陷入更深的困惑和不安,甚至可能影响她接下来的状态,在查明真相之前,他需要稳住她。 “这样吧。”穆褚行换了一种说法,“不管那些梦是什么,频繁被噩梦侵扰总归不是好事,我这里有一套穆家祖传的宁神法诀,不算高深,但胜在稳妥,长期修习能安定心神,稳固魂魄,你试试看,也许能减轻梦境的侵扰。”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了过去。 凌笑接过纸,展开看了一遍,法诀不算复杂,以她的悟性,读一遍就大致明白了运行原理,她将纸折好,收进怀中:“我会好好练的。”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穆褚行道,“练的时候不要心急,循序渐进就好。” 凌笑点了点头,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穆褚行看着她,确认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之后,才将目光移开,落在那本手札上。 那幅插图旁边的古篆小字,除了“妖皇”和“缔约”之外,还有一行字,那行字被墨迹洇染了大半,但他反复研究多年,还是拼凑出了大致的内容。 “妖皇陨落,其魄散于天地,然或未灭,寄于生灵。” 如果凌笑的梦境真的与妖皇有关,那她会是那个承载妖皇魂魄的人吗? 穆褚行靠在墙上,第一次感到事情可能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妖皇……那是三百年前与人皇缔结百年之约、统御万妖的存在。 那样的存在,即便是陨落了,余威也足以震荡天地。 如果凌笑真的与妖皇有关,那意味着什么? 是福,还是祸? …… 第二天一早,言不休醒来时,发现凌笑正坐在庙门口,闭着眼,呼吸绵长,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眉宇间那股疲惫感消退了不少。 言不休揉了揉眼睛,凑到穆褚行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凌笑怎么了?一大早就在练功?” “做了几天噩梦,我教了她一套宁神的法诀。”穆褚行正在收拾行囊,头也不抬地回答。 “噩梦?”言不休挠了挠头,“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又是打这个妖又是打那个妖的,换谁都得做噩梦。” “也许吧。”穆褚行没有多解释。 言不休感觉到了穆褚行的话里有所保留,他识趣地没有追问。 …… 三人收拾好行装,继续上路。 言不休走在最前面,念叨着从沿途茶摊和客栈听来的各种奇闻异事。 “前面那座城里据说有个道士会炼丹,炼出来的丹能让人三天不饿……还有人说西南那边的山里有一种草,吃了能让死人复活……当然我觉得是扯淡……”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穆褚行和凌笑。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他可以努力打听各种线索,也许其中有一条能唤醒阿萦,也许还有一条能帮到凌笑。 穆褚行和凌笑并肩走在后面,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都没有说话。 67. 裴让密信 离开邺都的第七日,三人抵达沧州府城。 沧州是北方重镇,城墙高阔,街市繁华,往来的商旅络绎不绝。 三人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打算休整一日再继续北上。 言不休自告奋勇去买干粮和补给,穆褚行则说要去驿舍打听一下消息,让凌笑留在客栈休息。 凌笑这几日的睡眠质量依然不好,虽然每日坚持练习穆褚行教的宁神法诀,但那些梦境并未完全消退,她坐在床边,闭目调息了片刻,正要躺下歇一歇,房门就被敲响了。 “是我。”穆褚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凌笑起身开门,看到穆褚行站在门口,面色凝重。 “怎么了?” 穆褚行侧身进了屋,反手将门带上,他走到桌边,将信摊开在桌面上。 “裴让的密信。” 凌笑心中一紧,低头看信。 “我与十一在泸州汇合,她在西南边境探查数日,确认妖族正在大规模集结,至少有三千以上的妖兵潜伏在边境山林中,另有数量不明的精锐妖物混杂其间,伺机而动,边境驻军对此毫不知情。 另外,我在追查师父死因的过程中,掌握了武安澈与妖族勾结的确凿证据,此人位高权重,在镇妖司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我怀疑师父之死,与他有直接关系。 但我和十一的行踪已经暴露,我们在泸州城外遭遇埋伏,十一为掩护我,受了重伤,暂无性命之忧,我已将证据和急报送往京城,直呈陛下。 我判断,京城很快会有剧变,武安澈一旦得知证据已经送出,必然会狗急跳墙,妖族和朝中的主战派可能提前发动。 接到此信后,务必赶往京城,我们在京城汇合,此事关乎全局,非一人之力可挽。 裴让,急笔。” …… 凌笑眉头微皱,看向穆褚行,“你怎么看?” 穆褚行面色凝重,缓缓开口道:“如果裴让的判断没错,武安澈一旦发现证据已经送出去,很可能会提前发动政变,或者在京城制造大规模的混乱来掩盖真相,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赶到。” “现在就走?”凌笑问。 “现在就走。”穆褚行将信纸叠好,伸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我去叫言不休,你在楼下等我,轻装简从。”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 半刻钟后,穆褚行牵着两匹马从后院出来,身后跟着言不休。 “不是说好了休整一天吗?怎么突然就要走了?”言不休手里还拎着半袋子刚买的烧饼,一脸茫然。 “裴让来信,情况有变。”穆褚行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抛给言不休,“你骑这匹。” 他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坐定之后,勒住缰绳,稳住马身,然后朝凌笑伸出手。 凌笑没有犹豫,握住他的手,借力一跃,稳稳地坐在了他身后。 “走了。” 两匹马沿着沧州的主街疾驰而出,在城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冲了出去,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夜风迎面扑来,凌笑坐在穆褚行身后,双手轻轻扶着他的腰侧,随着马速加快,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后晃动,她的手指渐渐收紧。 穆褚行感觉到了腰侧传来的拉力,他腾出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住,往前一带,让她的双臂环上了自己的腰间。 “靠一会儿吧。”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路还很长。” 凌笑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离开沧州后,三人一路向东,星夜兼程。 穆褚行选择了绕行小路,他对这一带的地形似乎颇为熟悉,带着两人在丘陵和田野之间穿行,避开了沿途的城镇和关卡。 “为什么走小路?”言不休策马跟在穆褚行身后,问道。 “裴让说他们的行踪暴露了。”穆褚行回答,“说明紫翎会和武安澈的眼线遍布各地,走官道等于把自己送到他们眼皮底下,小路虽然慢一些,但安全。” 言不休哦了一声,没有再问,握紧了缰绳,紧紧跟上。 第一夜,三人几乎没有停歇,天亮之后,穆褚行找了一处僻静的溪谷,让马匹饮了水,三人才得以短暂地歇一口气。 言不休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揉着酸痛的大腿,龇牙咧嘴道:“我这辈子没骑过这么久的马……屁股都快裂成两瓣了……” “你的屁股本来就是两瓣的。”穆褚行淡淡回了一句,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言不休被噎了一下,嘟囔道:“穆大哥,你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然呢?”穆褚行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言不休无言以对。 凌笑坐在一旁,目光时不时的落在穆褚行身上。 他洗完脸之后在溪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他们,看着溪水流淌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穆褚行最近翻看那本穆家手札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甚至会对着某一页出神很久,叫好几声才能回过神应声。 她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没有开口。 言不休倒是憋不住话的那个,他看着远处的穆褚行,压低声音道:“凌笑,你有没有觉得穆大哥越来越奇怪了?” “嗯。”凌笑点头。 “你也觉得是吧?”言不休来劲了,“不是我多心吧?” “不是。”凌笑道。 “那他到底怎么了?” 凌笑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依然落在穆褚行的背影上。 溪谷中安静了一会儿,穆褚行终于转过身,走到火堆旁坐下,拿起一块烧饼,沉默地吃了起来。 …… 第三日夜,泸州以北,无名山谷。 裴让将最后一块干粮递给了苏十一。 “你受伤了,应当多吃一些。” 苏十一靠在草堆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肩到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她看了看裴让手中的干粮,又看了看他,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那你吃什么?”她问。 “我不饿。” “骗鬼 呢。”苏十一嘟囔了一句,将干粮小口地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吃了几口,动作慢了下来,忽然抬头看向裴让,“裴大人,你该不会是想趁我睡着了偷偷出去找吃的吧?” 裴让没有回答。 “我跟你说,不能去!”苏十一的语气认真了几分,“这附近不安全,白天那波追踪的人虽然甩掉了,但不一定走远了,你要是出去撞上他们,我一个人在这儿连跑都跑不了。” “我知道。”裴让道,“我不去。” “你发誓。” “我发誓。” 苏十一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不是在敷衍,才重新低头啃干粮,啃了两口,她又抬起头:“那你饿着肚子守夜,明天哪有力气赶路?” “一天不吃饿不死。” “那可不行。”苏十一想了想,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竹筒,丢给他,“里面是蜂蜜腌的野果干,本来是留着路上解馋的,分你一半。” 裴让接住竹筒,没有打开:“你不是说这是你的私藏,谁都不给吗?” “是啊。”苏十一理直气壮,“你不一样,特殊待遇。” 裴让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打开了竹筒。 山洞中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苏十一吃完了干粮,然后靠在墙上,满足地叹了口气:“活过来了。” “伤口还疼吗?”裴让问。 “疼。”苏十一诚实道,“但比白天好多了,你那止血药挺好用的,哪儿来的?” “镇妖司配的,出门必备。” “不愧是正规军。”苏十一啧啧了两声,开口继续说道:“比我们寨子里的草药见效快,回头给我装一包带走呗。”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小气!” 两人斗了几句嘴,苏十一的精神明显比方才好了不少。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侧过头,看向裴让。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他正低头检查着她那把匕首的刀刃,用一块磨石细细地打磨着,动作专注。 苏十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裴大人。” “嗯。” “你以前也这样照顾过别人吗?” 裴让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嗯。” 苏十一弯了弯嘴角,她闭上眼睛,靠在草堆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裴让磨完了刀,将匕首插回了鞘中,放在手边。 他看了一眼苏十一,苏十一已经睡着了,身子微微蜷缩着,大约是山洞里夜风太凉,即便靠着草堆也不太暖和。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脱下自己的外披风,轻轻地盖在了她身上。 苏十一在睡梦中动了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披风的边缘,往身上拢了拢,然后翻了个身,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裴让收回手,靠在洞壁上,看着火堆跳动的火焰,没有再说话。 68. 意外重逢 “前面有个镇子,停下来歇歇脚,给马喂点料。” 穆褚行勒住缰绳,指了指前方。 官道尽头,一座小镇的轮廓隐约可见,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言不休伸长脖子张望了一眼:“这地方看着比上一个村还小,能有卖吃的不?” “有人的地方就有吃的。”穆褚行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镇口走,“进去看看。” 凌笑也跟着下了马,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她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街道很窄,两旁零星开着几家铺面,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晒太阳,几只鸡在街边刨食。 “够冷的。”言不休缩了缩脖子,“这地方可真偏。” “偏才好。”穆褚行道,“偏的地方没人查。” 三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目光扫过路边的铺子,寻找能落脚的地方。 凌笑走着走着,脚步忽然顿住了。 街角有一家面摊,搭着简易的布棚,灶台上冒着热气。 一个穿着灰色旧衣的男人背对着街道,正弯腰从锅里捞面。 他的身形挺拔,动作利落,即便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旧衣,也掩不住那种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体态。 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女子,她的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脸色苍白,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热汤。 凌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十一?” 那女子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苏十一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凌笑姐?!”她猛地站起来,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凌笑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苏十一精神看起来也还好,凌笑松了口气:“路过,歇息歇息,你们呢?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别提了。”苏十一咧嘴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本来藏得好好的,结果第三天就被人发现了踪迹,裴大人说那个窝点不能再待了,我们就一路往北撤,追兵咬得很紧,我们不敢走大路,绕着山和林子转了四五天,才把他们甩掉,本来想从这里绕道进京,没想到碰上你们了。” 她说着,转头喊了一声:“裴大人!别捞面了!看看谁来了!” 那个灰衣男人放下漏勺,转过身来。 果然是裴让。 他比上次分别时瘦了一些,下颌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左臂的袖子还有一道被割破的口子。 看到凌笑几人时,他轻轻点了点头,“真巧,在这儿遇见了。” “裴大人。”穆褚行也点了下头。 言不休从后面探出头来,看到苏十一和裴让,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起来:“咱们人终于齐了!这下可以一起赶路了。” 苏十一笑了笑,又坐回凳子上,抬眼看向凌笑,“你们怎么也往京城方向走了?是不是收到裴大人的信了?” “收到了。”凌笑在她旁边坐下,“所以我们才连夜赶路,没想到还没到京城,就在这里遇见了。” 穆褚行也走了过来,在裴让对面坐下,“你们这一路,遇到了几次截杀?” “四次。”裴让继续说道,“第一次在泸州城外,就是十一受伤那次,第二次在过汝河的时候,他们提前在渡口安排了人,第三次和第四次都是在山区,人不多,但都是好手,冲着灭口来的。” “看来武安澈很着急。”穆褚行道。 “他当然着急。”裴让道,“证据已经送到御前了,他再不着急,就该轮到别人送他上路了。” “那你们是怎么甩掉他们的?”言不休好奇地问道,“四次截杀,听着就吓人。” “第一次是硬扛的。”裴让指了指苏十一的伤,“扛完了就跑,后面三次不走大路,专挑猎户走的小道,他们人多,但地形不熟,追着追着就跟丢了。” “还有我的功劳呢。”苏十一插嘴道,“我在沿途撒了好几种混淆气息的药粉,他们的追踪犬闻不到我们的味道,不然早就被堵在山里了。” “对对对,你的功劳最大。”裴让轻声笑着,顺着她说了一句,语气柔和。 苏十一满意地哼了一声,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几个人围着一张歪腿的木桌坐了下来,裴让又叫了几碗面,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几个人一边吃一边交换情报。 裴让将目前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证据是通过我师父留下的暗线送上去的,直接递到了陛下随身的秉笔太监手中,绕开了内阁和通政司,陛下当天就看到了那份证据。” “反应如何?”穆褚行问。 “震怒。”裴让道,“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看完证据之后摔碎了好几套茶盏,当天就把武安澈叫进宫去问话了,但奇怪的是,武安澈进宫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虽脸色难看,却并未被革职下狱。 “皇帝在犹豫?”凌笑问道。 裴让摇了摇头,目光微沉,“我送上去的那些书信和账目,能证明武安澈与妖族有勾结,能证明他利用库房主管的职权之便向妖族输送物资,但这些证据只能定他个人的罪。”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账目中还有一些款项的去向,指向了更高层的人,那些款项经过多次周转,最终流入了一个王府的名下。” “王府?”穆褚行的眉头皱了起来。 “瑞王。” 桌边的气氛凝重了几分。 言不休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眨了眨眼:“瑞王……是那个瑞王吗?皇帝的亲叔叔?” “就是他。”裴让道。 “这可麻烦了。”言不休放下筷子,搓了搓手,“那可是王爷啊,咱们几个平头老百姓,怎么跟王爷斗?” “谁说我们要跟他斗了?”裴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们要做的,是把证据摆到陛下面前,怎么决断,是陛下的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言不休还是有些忐忑,“但万一皇帝护着自己亲叔叔呢?” “不会。”穆褚行开口,语气笃定,“如果陛下真的想护着瑞王,就不会在看完证据之后摔茶盏了,他摔杯子,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叔叔可能在背着他搞鬼,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忠诚比血缘更重要。” 裴让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那武安澈 那边呢?”凌笑问道,“他既然已经知道证据送上去了,肯定会想办法销毁剩下的痕迹,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多。”裴让坦诚道,“最多十天,十天之内,如果我们找不到更直接的证据指向瑞王,武安澈就会把所有线索都擦干净,到时候就算陛下想查,也无从下手了。” “十天。”穆褚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够了。” “你有计划?”裴让问。 “还没有完整的计划。”穆褚行道,“先进城,站稳脚跟,再想办法,只是……我们该在哪落脚呢?客栈不安全。” “这个交给我。”裴让道,“我有一处宅院,那是我师父年轻时置下的私产,连镇妖司的档案里都没有登记,师父把宅院留给了我,除了我和师父,没有人知道那处宅子的存在。” “那就先到那里再说。”穆褚行拍板道。 苏十一靠在裴让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面条,“姑奶奶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在搞鬼。” 裴让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的几片肉夹到了她碗里。 苏十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肉片,然后夹起来,又放回了裴让的碗里,顺带把自己碗里那两片也夹了过去:“你吃,这几天你一直在照顾我,自己都没好好吃饭。” 裴让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片,没动筷子。 言不休在一旁嘿嘿一笑,把自己的碗往前一推:“你们俩都不想吃肉啊?可以给我啊,我……” 话没说完,凌笑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到他碗里:“闭嘴吧,快吃。” 言不休呜呜了两声,低头扒面。 穆褚行看了凌笑一眼,默默地将自己碗里的肉片夹到了她的碗中。 凌笑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低着头吃面,神情淡然,凌笑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低头把那几片肉吃了。 …… 几个人吃完面,结了账,各自牵马。 裴让走到穆褚行身边,低声道:“我们最好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分开走万一哪边出了事,另一头来不及支援。” 穆褚行点了点头:“也好,那就一起走。” 裴让翻身上了马,坐定之后,勒住缰绳稳住马身,然后朝苏十一伸出手,苏十一握住他的手,借着裴让向上的拉力,侧身翻上了马背。 她坐稳之后,笑着说道:“裴大人拉我上马的动作真是愈发熟练了。” “拉得多了自然就熟练了。”裴让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 穆褚行也翻身上马,朝凌笑伸出手,凌笑握住他的手,借力一跃,坐到了他身后。 言不休一个人骑一匹,左右看了看。 “合着就我是一个人?”他嘟囔了一句。 “你可以跟它说话啊。”苏十一指了指他□□的马,“反正你话多,它也不需要回应,听着就行。” 言不休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凌笑:“凌笑,她欺负我。” 凌笑面不改色:“十一说的也没错。” “……行,你们都是一伙的。” 69. 说书人 离京城越近,官道上的行人和车马就越多,盘查也随之而来。 穆褚行勒住了马,“前面不能再骑马了。” 他翻身下地,“进了城之后骑马的目标太大,步行混在人群里,反而没那么显眼。” 几人在路边一片小树林里停了下来,裴让从怀中取出一些碎银,连同三匹马的缰绳一起交给了林中一个看林子的老汉,嘱咐了几句,老汉连连点头,将马牵到了林子深处。 “这老头是守林人,跟我师父有过交情。”裴让道,“马放在他这里,比我们自己牵着到处跑安全,等事情办完了再来取。” …… 靠近京城,他们遇到了两个穿着灰褐色甲胄的士兵站在路中央,身后横着一根削尖的木栅栏,拦住了半条官道。 穆褚行侧头对裴让道:“镇妖司的人?” “驻军。”裴让只看了一眼就给出了判断,“镇妖司的制服是黑色的,领口绣银线,这两个是京畿卫戍营的兵。” “他们在查什么?”凌笑问道。 “不好说。”裴让眯了眯眼,“可能是例行盘查,也可能是在找什么人。” 苏十一走在裴让身边,探头看了一眼:“会不会是在找我们?” “不会。”裴让道,“如果是在找我们,至少会混一个镇妖司的探子在旁边盯着,目前看来,只是例行的关卡抽查。” 果然,轮到他们时,士兵只是扫了一眼他们的行囊,问了两句,便摆手放行了。 “看来武安澈还没能把整个京畿的驻军都调动起来。”穆褚行低声道。 裴让道轻笑一声,调动驻军的权限在兵部,不在镇妖司,他要是敢明目张胆地用镇妖司的名义封锁京畿,就等于告诉陛下他心里有鬼。” 此后又经过了两道关卡,一道比一道严,最后一道设在京城的正门,宣武门外。 排队进城的队伍足足排了半里地。 守门的士兵明显比前两道关卡多了不少,还有几个穿着黑衣,领口绣银线的人在人群中来回走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镇妖司的人。”裴让的目光微微一凝。 “冲我们来的?”穆褚行问。 “不一定。”裴让道,“保险起见,不走正门。” 他带着几人绕开了排队的队伍,沿着城墙根向南走。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城角。 这里的城墙比其他地方矮了一截,墙面上爬满厚厚的藤蔓与青苔,墙根堆着废弃砖石与杂物。 裴让在墙根下摸索片刻,拨开丛生杂草,露出一个被铁栅栏封死的洞口,栅栏上的铁锁锈蚀得酥烂,锁芯塞满泥垢。 “这是什么?”言不休凑上前来,“狗洞?” “排水渠。”裴让道,“早年京城扩建时修筑,新城落成之后,这段旧渠便废弃不用了。” 他从靴筒抽出一柄短刀,刀尖卡入锁缝用力一拧,“我师父年轻时遭仇家追杀,便是从这条渠逃出生天。” 咔哒一声,朽坏的锁簧应声断裂。 裴让取下铁栅栏,露出黑洞洞的洞口,一股潮湿腐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跟我来。”裴让率先俯身钻了进去。 几人依次进入排水渠。 渠内远比预想宽敞,足有一人高下,可容两人并肩行走,渠底早已干涸,落满灰尘枯叶,还积着斑驳泥垢。 裴让从怀中摸出一截火折子,吹亮举在身前。 五人在幽暗的渠道中前行两刻钟,前方隐约透出光亮,几人便加快脚步。 出口处一块石板因地基沉降,半翘半掩。 裴让轻轻推开石板,探出头四下扫视,随即侧身钻了出去。 外面是狭窄后巷,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民宅后墙。 “到了。” 裴让拍落满身灰土,“此处是城南永安坊,距离目标宅子还有三条街。” 永安坊是京城南边的一片老居民区,住的都是些普通百姓,街道两旁是密密匝匝的矮房子。 裴让领着几人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了下来,他绕到屋后,后墙边长着一棵歪脖枣树,扒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一块青砖,将青砖掀开,下面果然压着一把铜钥匙,用油布包着。 裴让取出钥匙,打开了后门。 院子约莫两丈见方,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花盆和杂物,正屋三间,偏房两间,门窗紧闭。 “条件简陋了点。”裴让推开门,“但胜在安全,这附近住的都是普通人家,没人会注意隔壁住了什么人。” “有水有灶就行。”穆褚行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先将就住下,正事要紧。” 几人分好了房间,言不休主动揽了打扫的活儿,找了把破扫帚,把堂屋和灶房粗略地扫了一遍。 凌笑帮着收拾了一下灶房,发现米缸里还有半缸陈米,没有生虫,淘洗一下还能吃,灶台边上搁着一小罐盐和一瓶酱油,柜子里还有几只完好的碗碟。 “你师父把这处宅子维护得挺好的。”凌笑对裴让道,“米和调料都备着,不像是临时落脚的地方。” “师父生前每隔几个月会来住几天。”裴让站在堂屋门口,目光扫过屋内那些陈旧但整洁的陈设,“他说这里清净,适合想事情。”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安顿下来之后,裴让立刻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从后门出去了。 他要去联系朝中尚可信任的主和派官员,以及他在镇妖司内的忠实下属。 穆褚行从行囊中取出几枚刻好的符石和一些朱砂线,开始在宅院四周布设简易的警示和隐匿阵法。 苏十一靠在里间的床头,看着穆褚行在院子里埋符石,开口道:“穆大哥,你这阵法靠谱吗?别到时候有人摸到门口了,它还一声不吭。” “不靠谱。”穆褚行头也不抬,“所以你最好祈祷它靠谱,不然,到时候我第一个把你扔出去。” 苏十一被噎了一下,转头对正在擦桌子的凌笑道:“凌笑姐,穆大哥又欺负我,你管管他。” 凌笑耸了耸肩,“我可管不了他。” 穆褚行将最后一枚符石埋入土中,抬手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头瞥向床榻边的苏十一,“我这是实话,阵法本就有局限,真遇上修为高的,拦不住也挡不住。” 凌笑笑着接话:“穆褚行,你也别总拿十一打趣,阵法要是失效,你还真舍得把人推出去?” 穆褚行淡淡勾唇:“那得看情况,若是危急关头,舍小保大,也未尝不可。” 凌笑眉头一挑,开口说道:“真要到那一步,怕是你第一个冲上去,哪轮得到拿十一当挡箭牌。” 苏十一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附和道:“就是,凌笑姐说得对!穆大哥就会吓唬人。” 穆褚行无奈地摇了摇头,俯身整理起剩下的符石:“阵法已经布完,都警醒些,莫要掉以轻心。” …… 夜幕降临时,裴让回来了。 他联系上了镇妖司内一位旧部,那人告诉他,武安澈这两天正在疯狂地调阅和销毁库房中的旧档案,尤其是与西南边境和瑞王府有关的记录。 同时,宫中传出消息,皇帝在见过武安澈之后,又秘密召见了瑞王一次,两人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皇帝召见瑞王?”穆褚行皱起了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裴让道,“瑞王在宫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穆褚行沉吟道,“如果皇帝真的怀疑瑞王,召见之后不该这么平静,要么是皇帝被说服了,要么是皇帝在故意麻痹他。” “我倾向于后者。”裴让道,“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被几句话轻易说服的人,他召见瑞王,很可能是想看看瑞王的反应,从中判断证据的真伪。”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言不休问道,“干等着?” “不等。”穆褚行站起身,“等下去只会让武安澈有更多时间销毁证据,我们需要主动出击,打探消息。” “怎么打探?”凌笑问。 穆褚行看向裴让:“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一般是哪儿?” 裴让想了想:“茶馆,酒楼,戏园子,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传得最快。” “那就去茶馆。”穆褚行道,“明天我和凌笑去一趟,听听风声。” …… 第二日午后,穆褚行和凌笑混入了永安坊的人流,向城中最热闹的街市走去。 京城确实繁华,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一家挨着一家。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十字路口附近看到一座三层高的茶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听涛阁。 茶楼门口人来人往,一楼大堂几 乎坐满了人,二楼和三楼的窗户敞开着,能看到一些穿着长衫的文人雅士倚窗而坐。 “就这家吧。”穆褚行抬脚走了进去。 两人在一楼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小二提着铜壶来沏茶的时候,穆褚行随口问了一句:“今天生意不错啊,有什么新鲜事吗?” 小二一边沏茶一边笑道:“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今儿个可不一般,咱们楼里那位刘先生说书的时辰改了,这不,好些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刘先生?”凌笑问道,“很有名吗?” “有名!”小二竖起大拇指,“刘先生的说书,那是咱们听涛阁的一块招牌,他专讲前朝的秘闻、官场的轶事,有些事儿啊,您翻遍史书都找不着,就他肚子里有,而且他胆子大,什么都敢说,只要不点名道姓,官府也拿他没辙。”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了一眼。 “那可得好好听听。”穆褚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没过多久,大堂中央的小台上走上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约莫四十出头,相貌普通,手里握着一把折扇,看上去平平无奇。 “各位客官,小可姓刘,承蒙各位厚爱,今日再说一段。” 他拱了拱手,“今日不讲英雄好汉,不讲才子佳人,讲一段三百年前的旧事。” 台下有人起哄:“刘先生,三百年前的事儿,谁还记得真假啊?” 刘先生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真假不论,有趣就行,再说了,有些事儿,看似是旧事,说不定跟眼下正发生的事儿,还能对上呢。” 这话一出,台下安静了几分。 刘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了起来。 他讲的是三百年前,人族与妖族签订百年之约的那段历史。 这个故事在京城并不新鲜,茶楼酒肆里常有说书人讲,但大多讲得粗枝大叶,无非是妖皇与人皇大战三百回合,最终握手言和,划界而治,互不侵犯。 但这位刘先生讲的,却细致得多。 他提到了签约之前的三年,妖族内部曾经发生过一次激烈的分歧,有一部分妖族反对与人类议和,主张继续打下去,直到将人类彻底驱逐出中原,而妖皇力排众议,强行推动了和约的签订。 他还提到,和约签订之后,妖皇曾秘密会见过人皇三次,每次会谈的内容都没有记录在史书上,有人说他们在讨论和约的具体条款,也有人说他们在谈论一件比和约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台下有人忍不住问道。 刘先生合上折扇,微微一笑:“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嘛……”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大堂某个角落,然后继续道:“我倒是听说过另一种说法,妖皇之所以力排众议也要签下和约,是因为他看到了某种威胁。” “那种威胁,比人类的军队更可怕,比妖族的利爪更致命,为了应对那个威胁,他才选择和人类联手。” “什么威胁?” 刘先生摇了摇头:“故事终究是故事,听个乐呵就好,真要追究起来,我这点墨水,可不够解答这些大问题的。”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下了台。 茶客们意犹未尽,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他故弄玄虚,有人觉得他确实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说,还有人嚷嚷着让他再讲一段,但刘先生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后堂。 穆褚行放下茶盏,对凌笑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他起身,穿过人群,跟进了后堂。 后堂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连通着茶楼的后院。 刘先生正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位客官,跟到后面来,是想问什么?” 穆褚行停下脚步,拱了拱手:“先生方才讲的那段三百年前的旧事,在下有些好奇,想请教一二。” 刘先生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片刻之后,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从容。 “这位客官,对老故事感兴趣?”他低声道,“不过故事终究是故事,眼下这京城的风,可是要变向咯。” 他说完,将折扇收入袖中,侧身从穆褚行身旁走过,步履轻盈。 穆褚行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他看着刘先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70. 第三世寄体 深夜,宅院的大门被叩响了。 穆褚行和裴让同时从座位上起身,对视了一眼。 裴让点了点头,走到门后,低声问了一句:“谁?” “午后听涛阁,刘某人。”门外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漏了一段故事没讲完,想来补上。” 裴让看向穆褚行,穆褚行微微颔首。 门开了。 说书先生刘章站在门外,神情从容。 他看到门内的裴让,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笑意:“镇妖司裴大人?您在那更好了,省得我多跑一趟。” 他侧身进门,穆褚行关上门,将他引进堂屋。 刘章落座后,环顾了一圈屋内几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诸位不必紧张。”他开口,“在下姓刘,单名一个章字,在听涛阁说书谋生,不过说书只是副业,在下的正经差事,是替陛下做些跑腿传话的活儿。”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令牌的正面刻着一个“影”字,背面刻着一个“癸”字。 “暗影卫,代号癸。”刘章道,“陛下直属。” 暗影卫。 传说是皇帝亲手组建的一支秘密力量,行踪诡秘,专门负责处理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事情,见过他们的人不多,活着见过他们的人更少。 言不休凑近了一点,想看清那枚令牌,又被裴让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就是好奇……暗影卫我只在话本里见过,没想到真有。” “话本里的东西,十有八九是编的。”刘章笑了笑,将令牌收回袖中,“我们也就是替陛下跑腿的普通人,只不过跑的腿比别人多一点,知道的事情比别人多一些罢了。” 穆褚行眉头微皱,开口问道:“刘先生今晚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想说?” 刘章的目光转向裴让,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关于裴公子的师父。” “你师父被害之前,曾通过我向陛下递过一份密报。”刘章道,“内容是他怀疑镇妖司内部有人与妖族勾结,可那份密报递上去不到三天,他就死了。” 裴让攥紧了拳头。 刘章继续说道,“你师父死后,武安澈是最大的受益者,他不仅接管了你师父手中大半的权力,还趁机清洗了一批与你师父亲近的旧部,这些事情,你应该也清楚。” 裴让点头,“我知道。” “陛下对你师父的死一直心存疑虑,但无法公开调查。”刘章继续道,“直到你送出的那封信到了御前,陛下才终于有了突破口。”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穆褚行问道。 “陛下决定设局。”刘章道,“三日后,便是百年缔约纪念日,宫中照例会举办一场皇家宴会,邀请文武百官和各方使节,陛下打算在这场宴会上,引蛇出洞。” 他顿了顿,“届时,武安澈和与他勾结的妖族激进派很可能会借机发难,陛下要你们做的,就是在宴会上保护几位关键的主和派大臣,同时擒杀武安澈和他背后的妖族首领。” “妖族首领也会来?”穆褚行问道。 “会。”刘章道,“据我们得到的线报,妖族激进派的大长老会亲自到场,此人不仅是紫翎会的核心人物,手中还持有一件关键信物,据说与寻找妖皇有关。” 妖皇二字一出,屋内的气氛一紧。 穆褚行的目光沉了下来:“妖皇不是已经陨落了三百年吗?他们找妖皇做什么?” “不知道。”刘章坦诚道,“但紫翎会这几十年来一直在暗中寻找与妖皇有关的线索,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他们不惜在西南边境挑起冲突,不惜在朝中安插内应,耗费如此大的财力人力,绝不会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他看向众人,神色严肃了几分:“陛下的布局,需要诸位的助力,宴会当晚,你们的任务是保护目标,擒杀内奸和妖族首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不过有一件事……我们接到线报,妖族激进派一直在寻找一个特殊的人,据说与妖皇有关。” 他看着凌笑,缓缓问道:“凌姑娘,你近日是否感觉异常?”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凌笑身上。 屋内安静了下来。 凌笑坐在灯下,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刘章既然这么问她,那说明暗影卫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最近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做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战场,到处都是尸体,有一个很大的身影站在火光中,浑身笼罩着金色的光,脚下还跪着很多妖族,我看到了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 刘章的眉头微微皱起,“你以前见过这种眼睛吗?” “没有。”凌笑摇头,“这个梦一开始只是偶尔出现,后来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清晰。” “还有别的吗?”刘章问道。 “还有一座大殿。”凌笑回忆着,“殿中空无一人,高处有一张很大的座椅,那个金色的身影就坐在那张椅子上。” 她说完,看向穆褚行:“穆褚行给我看过一本穆家先祖留下的手札,里面有一幅妖皇的画像,那双眼睛,和我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刘章思索片刻,转头看向穆褚行:“穆公子,你怎么看?” 穆褚行垂眸。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出的话,将会把凌笑推向一个无法预料的境地,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有一个猜测。”他缓缓开口,“凌笑体内,可能沉睡或封印着某种与妖皇相关的力量或意识。” 话音刚落,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穆褚行继续道:“这只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实。”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裴让开口,“那意味着什么?” 穆褚行坦诚道,“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知道这股力量是沉睡的还是被封印的,更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某一天苏醒,一切都是未知。” 苏十一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桌边坐下,看着凌笑,“你之前从来没提过这些。” “我自己也不确定。”凌笑道,“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噩梦,直到穆褚行给我看了那幅画像,我才开始往那个方向想。” 刘章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但若为真,凌姑娘便是这场博弈中关键中的关键,绝不能落入妖族激进派手中。” 他看向众人,神色严肃:“必须加强对凌姑娘的保护,同时,我们需设法在宴会前,弄清凌姑娘身世的更多线索。” 他转向穆褚行:“穆公子,你穆家典籍中,可还有相关记载?” 穆褚行点了点头,走进自己的房间,拿出了那本手札。 他将手札放在桌上,翻到了后半部分。 “这本手札是我穆家先祖留下的。”他开口,“之前我只当是先祖的随笔杂记,没太放在心上,直到凌笑开始做那些梦,我才重新翻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他将手札转向众人:“你们看这里。” “妖皇重伤,神魂难灭……”刘章逐字念了出来,“有人献寄魂转生之法,将其神魂剥离,寄于人族婴孩体内……借人族气运与轮回之力,缓慢消磨。” 他抬头看向穆褚行:“后面呢?” “这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内容不完整。” “穆家先祖参与了此法的某个环节,负责看守寄体,但具体是哪个环节,寄体被送到了哪里,都被撕掉了。” “被谁撕掉的?”裴让问道。 穆褚行摇头,“这本手札传到我的手里时,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父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 他又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上。 “寄体历经三世,若三世之后神魂仍未散,或有异变。” “手札上还说,穆家这三百年来,一直在暗中关注寄体的转世,每一世寄体出现时,穆家都会派人去确认其状态。” “为什么?”言不休问道,“既然已经把妖皇的神魂寄进去了,不就是等着它慢慢消散吗?还有什么好看的?” “因为那个人在提出这个法子的时候,也不确定这个法子到底有没有用,不确定妖皇的神魂会不会真的在三世之内消散,更不确定寄体会不会发生什么异变。” 穆褚行合上手札,继续开口,“而且,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刘章问。 穆褚行抬起头,看向众人,“前些年,我穆家曾遭遇过一次妖物袭击,数量不少,目标明确,就是冲着灭门来的,是我拔出了归安剑,才将那批妖物击退,保下了穆家。” “你怀疑那场袭击,跟穆家看守寄体的秘密有关?”刘章问道。 “我不得不这么想。”穆褚行道,“穆家祖上也没有结下什么不死不休的仇家,那批妖物来得蹊跷,如果穆家世代守护的秘密泄露了出去,有人想灭口,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苏十一皱着眉头问道:“如果穆家是看守者,那穆家被袭击,说明有人知道了这个秘密,并且想阻止穆家继续看守下去,那这个人会是谁?” “紫翎会。”裴让顿了顿,继续开口,“他们一直在寻找妖皇相关的线索,如果让他们知道了寄体的存在,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个寄体。” “为什么?”言不休问道,“妖皇不是他们妖族的老祖宗吗?找到老祖宗的神魂,不应该供起来吗?” “那要看妖皇的态度了。”刘章开口,“三百年前,妖皇是主张与人类议和的,他力排众议签下了百年之约,得罪了妖族内部一大批激进派,对紫翎会来说,妖皇不是值得供奉的祖先,而是阻碍他们扩张的绊脚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他们找到了妖皇的神魂,他们会彻底消灭他,或者利用他的力量为己所用。” 一直沉默的凌笑终于开口了,“那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 穆褚行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如果手札上记载的是真的,那你很可能就是第三世的寄体。” “你是说……”凌笑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体内真的有妖皇的神魂?” 刘章点了点头,“目前来看,很大概率是这样的。” “可是……”凌笑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是我从来没有感觉到体内有什么别的东西,我就是我,我没有觉得有另一个人在我身体里。” “那是因为神魂在沉睡。”穆褚行开口:“寄魂转生的目的就是让妖皇的神魂在轮回中缓慢消磨,如果它一直在沉睡,你不会感觉到它的存在,只有当它开始苏醒,或者受到刺激时,才会通过梦境或其他方式影响到你。” “所以……他现在是在苏醒吗?”凌笑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 没有人回答,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刘章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诸位,我知道这个消息很难接受,但无论凌姑娘体内有什么,她现在是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当务之急,是应对三日后的宴会危机,妖族激进派寻找妖皇,目的很可能是想唤醒或控制这股力量,一旦让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所以,绝不能让凌姑娘落入他们手中。” 刘章继续道,“首要目标是保护凌姑娘,你们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刘章将一张皇宫的详细地形图铺在桌上,标注出宴会场所“琼林苑”的每一个出入口,每一处可能的埋伏点,以及侍卫换防的时间和路线。 他甚至还提供了几处不为人知的暗道位置,以备紧急撤离之用。 裴让对照着地图,一一分配了各人的站位和职责。 苏十一靠在桌边,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几个地方视野好,适合放蛊虫监视,我可以在宴会开始前提前布下。” “可行。”裴让点头,“但要避开暗影卫的巡查路线,免得误伤自己人。” 凌笑坐在角落里,目光有些游离。 …… 71. 大战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散去休息。 凌笑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穆褚行走过来,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中拿出一件叠好的软甲,递到她面前。 “给你。” 凌笑愣了一下,接过软甲,她翻开一看,发现软甲的内衬密密麻麻地缝着好几层符咒。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前几天。”穆褚行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闲着也是闲着。” 凌笑低头摩挲着软甲上的符咒纹路,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穆褚行,你怕不怕?” “不怕。”穆褚行打断了她的话,“大不了就死。” 凌笑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逗笑了:“你说得倒轻松。” 穆褚行偏过头看着她,露出了淡淡的笑,“人固有一死,能死在自己想护着的人身边,倒也挺好。” 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相遇,穆褚行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她的嘴唇上,停了一秒后,又移回了她的眼睛。 他开口:“等这件事情结束后,如果我们都还活着,我告诉你一件事。” 凌笑眨了眨眼:“那如果我们都死了呢?” “那我就在天上告诉你。” 凌笑被他一本正经的回答逗得笑出声来,笑完之后,她又问:“现在不能说吗?” “不能。”穆褚行站起身,“这句话,得在最合适的时候才能说。” 说完,他转身往房间走去。 凌笑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告诉我嘛。” 穆褚行头也不回:“不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会睡不着觉的。”凌笑跟在他屁股后面,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味道。 “不行。”穆褚行走到房门口,伸手推门。 “就透露一点点?”凌笑扒住门框,探着脑袋看他,“一个字也行。” 穆褚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凌笑眨巴着眼睛,满脸期待。 穆褚行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两个字:“不行。” 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凌笑站在门外,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跺了跺脚,嘟囔了一句:“讨厌鬼。” 门内传来穆褚行淡淡的声音:“听见了。” 凌笑笑了笑,转身往回走,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甲,将它抱在怀里,轻声嘟囔了一句,“才不是讨厌鬼。” …… 百年缔约庆典,如期而至。 入夜后的皇城灯火通明,琼林苑内张灯结彩。 亭台楼阁间穿梭着锦衣华服的达官显贵,觥筹交错,笑语喧天,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舞姬们在筵席间翩翩起舞,衣袂翻飞,恍若仙境。 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喜庆。 穆褚行穿着一身低等侍卫的制服,腰佩制式长刀,站在主宾席西侧的一根廊柱旁。 裴让在他不远处,同样一身侍卫装扮,负手而立。 因为常在宫中行走,朝中许多官员和侍卫都认得他的面孔,为了防止被认出,来之前他特意吃了一粒苏十一调制的药丸,暂时改变了容貌。 凌笑和苏十一则换上了宫女的服饰,凌笑梳着双鬟髻,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宫装,铜钱剑藏在托盘底下,托盘中放着几壶酒。 她端着托盘,穿梭在席间。 苏十一走在她身侧,同样一身宫装,手里捧着一碟点心。 “你紧张吗?”凌笑低声问道。 “不紧张。”苏十一保持着微笑,“又不是第一次打架。” “这次不一样。”凌笑道,“这次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打架。” “那岂不是更刺激?”苏十一挑了挑眉。 凌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她们的任务是在席间流动,靠近那几位主和派大臣和妖族密使的位置,以便在变故发生时能够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言不休在偏厅候命,他的任务是在前方传出信号时,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 他坐在偏厅的角落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没事的没事的……” 他低声给自己打气,“他们都很厉害的,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相信他们。” 宴会进行得顺利而冗长。 皇帝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与左右的重臣和使节们谈笑风生,他看起来心情不错,频频举杯。 妖族主和派的密使被安排在东侧客席首位,由两名主和派大臣作陪,那密使是个中年模样的男子,穿着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温和,举止彬彬有礼。 “那就是妖族的密使?”凌笑端着托盘经过时,飞快地瞟了一眼。 “嗯。”苏十一低声道,“听说他在妖族那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主张与人类和平共处,紫翎会的人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 “那他敢来赴宴,胆子不小。” “所以才需要保护。” 两人从席间穿过,在靠近主宾席的一根柱子旁停了下来。 凌笑借着整理酒壶的姿势,目光快速地扫过全场。 她皱了皱眉,如果武安澈真的要动手,不应该等到现在。 宴会已经过半,歌舞已经到了最热烈的部分,大多数宾客都已经喝得微醺,防备心降到最低…… 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武安澈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此时…… 一队原本沿着回廊巡逻的禁军,在经过主宾席前方的台阶时,突然调转方向,为首的那名军官拔出腰刀,大喝一声,直扑主宾席正中! “护驾!” 喊声未落,那名军官已经冲到了主宾席前,一刀砍向坐在外侧的一位主和派大臣,那位大臣正端着酒杯与邻座说笑,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刀锋迎面劈下…… 铛! 一柄长刀从斜刺里伸出,架住了那一刀。 穆褚行瞬间出现在主宾席前,手中的制式长刀稳稳地抵住了军官的刀刃,他手腕一转,将对方的刀卸开,随即一脚踹在那军官的胸口,将他踢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名紧随而来的叛军。 “有刺客!” 尖叫声瞬间炸开。 歌舞骤停,乐师们抱头鼠窜,宾客们四散奔逃。 与此同时,数道强大的妖气从不同方向同时爆发,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来了!”裴让低喝一声,身形一晃,从东侧掠至主宾席前,长刀出鞘,刀光如练,迎头斩向最先扑到的一道黑影。 那黑影没料到会有侍卫反应这么快,仓促间挥爪格挡,利爪与刀锋碰撞,迸出一串火星。 裴让手腕一抖,刀锋顺势而下,在那黑影的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踉跄后退。 另一边,凌笑掀翻了手中的托盘,从托盘底部抽出铜钱剑,一剑刺向扑向皇帝的第二道黑影。 那黑影身形矫健,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方向,避开了剑尖,但凌笑紧随而上,剑势连绵不绝,黑影连连后退。 苏十一连忙上前,“陛下,请随我来!” 她单手一扬,数只蛊虫飞出,在皇帝周围形成了一层保护罩,任何试图靠近的妖人或叛军都会被蛊虫叮咬,痛苦倒地。 “多谢姑娘。”皇帝还算镇定,跟着苏十一撤离了现场。 第三道黑影扑向了另一侧的老丞相,但还没等他靠近,一支弩箭从暗处破空而来,钉入了那黑影的肩膀,黑影发出一声闷哼,动作慢了下来。 暗处的刘章面无表情地放下弩机,又重新上了一支箭。 “护驾!护驾!” 禁军统领高声呼喊着,组织侍卫向主宾席靠拢。 但叛军的数量远超预期。 不仅仅是那一队巡逻禁军,连原本守在几处入口的侍卫中也有人突然反水,从背后袭击同伴。 更糟糕的是,几名穿着官服的官员也拔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刃,就近攻击身边的同僚,一名御史大夫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身边的同僚一刀刺穿了胸膛,瞪大了眼睛倒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高阶之上。 武安澈。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混乱的场面,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有刺客!” 惊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整个琼林苑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穆褚行一刀劈翻了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叛军,随即转身,长刀横扫,又将两名 逼近的妖人逼退,他护在老丞相身前,刀势沉稳,每一刀都狠辣,不留余地。 “大人,往那边撤,那边有暗影卫的人接应。” 老丞相虽然年迈,但毕竟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物,此刻没有慌乱,点了点头,在两个贴身侍从的搀扶下,向穆褚行指示的方向撤去。 穆褚行刚松了一口气,余光便瞥见三道身影同时扑向了另一侧的凌笑。 凌笑正护着那位妖族密使,铜钱剑在手中翻飞如蝶,剑光将那三道身影尽数挡在外面,但那三道身影配合默契,攻势连绵不绝,凌笑还要护着身后的密使,渐渐有些吃力。 穆褚行正要驰援,忽然听到高处传来一个充满寒意的声音。 “活捉那个女的!” 武安澈站在高阶上,盯着凌笑的方向。 命令一出,更多的妖人和叛军向凌笑围了过去。 穆褚行脸色一变,脚尖一点,闪向凌笑的方向。 途中两名妖人试图拦截,被他左手一扬,两道符咒飞出,在半空中炸开两团火光,将那两人炸得倒飞出去。 他落到凌笑身边,与她背靠背,长刀向外,冷冷地扫视着围上来的敌人。 “没事吧?” “没事。”凌笑喘了口气,“人有点多。” “那就一起杀出去。” 两人背靠着背,同时出手。 穆褚行长刀大开大合,刀气纵横,每一刀都带着凌厉的杀意,凌笑铜钱剑灵动刁钻,剑走偏锋,专攻敌人的要害和破绽。 两人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将围上来的敌人杀得节节后退。 另一侧,裴让和赶回战场的苏十一也在苦战。 裴让剑法精湛,一剑快过一剑,剑光如雪,将两名妖人逼得手忙脚乱,苏十一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双手齐出,操控着蛊虫神出鬼没地骚扰着敌人的后方。 她的蛊虫种类繁多,每一种都让人防不胜防。 “左边!”苏十一忽然喊道。 裴让想也不想,一剑向左刺出,正好刺中一名试图偷袭的妖人咽喉,那妖人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右边!”苏十一又道。 裴让抽剑回身,横斩而出,将另一名妖人逼退。 “裴大人太厉害了!” 话音刚落,一名叛军从她背后扑来,裴让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反手一刀将那人劈退。 刘章在暗处狙杀敌方的头目,他的身形时而出现在屋顶,时而出现在树梢,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叛军头目或妖人精英倒下。 但敌方的人数实在太多,而且早有准备,忠诚方的防线在多个方向上同时承受着压力,渐渐有些捉襟见肘。 偏厅内,言不休听到了外面的厮杀声,隔着几道墙都能感受到外面的激烈。 他虽能打但不精,出去只会给他们添乱。 可是……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言不休猛地站了起来。 他拿出怀里那微微发热的锦囊,里面的蓝蝶翅膀急促地扇动了几下。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一旁的长剑,推开了偏厅的门。 “阿萦,我不能藏着,不能丢下他们。” “哪怕是死,我也要和他们一起。” 他冲了出去。 外面的混乱比他想象的更加惨烈,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伤者和尸体。 言不休握紧了手中的剑,他看到了一道身影,正悄悄地从凌笑背后的死角摸过去。 言不休的心脏猛地一跳。 “凌笑!后面!” 他喊出声的同时,用尽全力冲了过去,在那名刺客举起匕首的瞬间,一剑刺穿了刺客的后心。 刺客的身体猛地僵住,手中的匕首在距离凌笑后背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了言不休一眼,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凌笑猛地回身,看到言不休,愣了一下。 “不休?” 言不休喘着粗气,坚定的说道:“我来帮忙了!” 凌笑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笑,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好!一起打!” 言不休用力点头:“一起打!” 他握紧手中的剑,站到了凌笑的身侧。 …… 72. 妖长老现身 就在这时,一股充满了压迫感的妖气,自夜空中缓缓降临。 那妖气远超此前出现的任何妖物。 它从天穹之上缓缓压下,覆盖了整个琼林苑。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正在厮杀的穆褚行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夜空中,一道黑影缓缓降落。 那是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身形枯槁,面容如树皮一般,手中还握着一根奇异的骨杖,杖身呈灰白色,表面刻满了符文。 老者落在场中,双脚触及地面的那一刻,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尘土飞扬,灯盏摇曳,靠近他数丈范围内的几名侍卫和叛军都被那股气浪震得连连后退。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个身影吸引。 “是大长老!” “大长老来了!” …… 妖人们的精神为之一振,原本被压制的气势瞬间回升,攻势变得更加猛烈,几名侍卫猝不及防,被突然爆发的妖人砍倒在地。 穆褚行一刀逼退面前的妖人,退到凌笑身边,低声道:“来了。” 凌笑的目光紧锁着那个黑袍老者:“他就是那个大长老?” “错不了。”裴让也从另一侧靠了过来,“这股妖气,比我见过的任何妖物都要强。” “那怎么办?”言不休握着剑,声音有些发抖。 “打。”穆褚行只说了一个字。 大长老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然后定格在了凌笑身上。 “找到了……” “皇者气息……绝不会错。” 他盯着凌笑,脸上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让人不寒而栗:“天佑我族!天佑我族啊!” 凌笑被他盯得浑身发毛。 “小姑娘,”大长老开口了,语气竟然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味道,“你体内流着皇者的力量,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跟我走,本座会让你明白你真正的身份。” “她哪儿也不去。”穆褚行冷冷开口,跨步挡在凌笑身前。 大长老的目光这才落到穆褚行身上,他上下打量了穆褚行一番,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愚蠢的人类,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穆褚行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刀锋直指大长老,“妖族激进派的大长老,紫翎会的头目,策划这场叛乱的主谋之一,我没说错吧?” 大长老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既然知道,还敢挡在本座面前?” “挡的就是你。” 大长老冷笑一声,缓缓抬起骨杖,朝着凌笑的方向轻轻一指。 一道凝实的黑色妖力从骨杖顶端射出,贴着地面蜿蜒而来。 穆褚行脸色大变。 他挡在凌笑身前,双掌齐出,掌心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击向那道黑色妖力。 两股力量在空中激烈碰撞。 穆褚行双掌稳稳地向前推出,一步不退。 大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哦?原来是穆家后代,倒是本座小瞧你了。” 他手腕微微一转,那道黑色妖力又增强了三分。 穆褚行咬紧牙关,将丹田中的法力全部调动起来,死死地顶住那股压力,但大长老的妖力实在太强,他的双脚开始在地面上缓缓向后滑动。 “能接住本座五成功力的一击而不倒,年轻人,你很不错。”大长老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赞赏,“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骨杖一震,黑色妖力猛然爆发。 穆褚行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一甜,整个人被那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一个身,落在地上时又连退了七八步才堪堪站稳,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那道黑色妖力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便继续向前射来,余波狠狠地卷向凌笑。 凌笑来不及多想,横剑格挡。 砰! 铜钱剑与黑色妖力碰撞,发出一声巨响。 凌笑只觉得气血翻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凌笑!”穆褚行快步赶到她身边,“伤到没有?” “没事。”凌笑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担忧的看向他,“你没事吧?伤的重不重?” 穆褚行微微摇了摇头,“无碍。” 大长老嘶哑地笑了一声:“有意思,这具身体的底子比本座预想的要好。” 他顿了顿,眼中贪婪的光芒更盛:“这具身体,本座要定了!” 大长老话音落下的瞬间,战斗再次爆发。 他站在原地,挥舞着手中的骨杖。 一道道黑色妖力从他周身射出,在空中灵活地转弯、追击、包抄,将五人分割开来,逐个击破。 穆褚行挥刀格挡,每一次碰撞都被震得手臂发麻。 他的制式长刀在与黑色妖力的对抗中不断崩出缺口,刀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他不得不一边格挡一边闪避,寻找反击的机会。 “这样下去不行!”穆褚行喊道,“他的妖力太强了,硬碰硬我们撑不了多久!” “那也得撑!”裴让一剑斩断一道袭来的黑色妖力,那道妖力断裂之后又重新凝聚,再次向他扑来,“我们没有退路!” 凌笑咬着牙,凭借着灵活的身法在黑色妖力的缝隙中穿梭,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 “小丫头片子,还挺能躲。”大长老似乎有些不耐烦了,骨杖一挥,三道黑色妖力同时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向凌笑,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凌笑瞳孔一缩,避无可避,只能举剑硬挡。 铛!铛!铛!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凌笑挡住了前两道,第三道妖力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她的肩膀,将她打得连退数步,半边肩膀一阵麻木,铜钱剑险些脱手。 “凌笑!”言不休想要冲过去帮忙,却被一道黑色妖力拦住去路。 他挥剑劈砍,那道妖力却缠绕着他的剑身,猛地一绞,将他的剑绞飞出去。 言不休手中一空,整个人愣住了。 “不休!趴下!”苏十一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言不休下意识地往地上一趴,一只赤红色的蛊虫从他头顶飞过,撞上那道黑色妖力,轰然炸开,将那妖力炸散了。 “快捡剑!”苏十一喊道。 言 不休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的剑,刚站起来,又一道黑色妖力扫了过来,将他再次击飞出去。 “该死……” 言不休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小爷我今天跟你拼了!” 裴让的剑法虽然精妙,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技巧能起到的作用有限,他连续挡住了四道黑色妖力的攻击,经脉中气血翻涌不息,握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剑势。 苏十一不断地放出蛊虫,可那些蛊虫在靠近大长老周身三尺范围时,便纷纷坠落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这老东西……太强了……” 苏十一咬着牙,又放出了一批蛊虫,结果和前一批一样,全部无效。 “别浪费蛊虫了。”裴让挡在她身前,沉声道,“留着保命。” “可是……” “听话!” 苏十一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话。 刘章带着几名暗影卫从暗处杀出,试图从侧翼攻击大长老。 “蝼蚁再多,也不过是蝼蚁。”大长老淡淡地说道,满脸不屑。 他将骨杖往地上一顿,一股黑色的波纹便向四周扩散开来,刘章和那几名暗影卫被波纹击中,齐齐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 武安澈站在高阶上,看着这一幕,发出了畅快的大笑:“大长老神威盖世!今日之后,我看谁还敢与我作对! 苏十一为了救被妖力余波扫中的裴让,再次催动了本命蛊。 本命蛊不同于普通蛊虫,它与蛊师的生命息息相关,每一次催动都会损耗蛊师的元气。 苏十一的本命蛊是一只赤红的蜈蚣,从她的袖口爬出时,她的脸色瞬间变白,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赤红蜈蚣化作一道红光,射向大长老,大长老微微皱眉,挥杖格挡,赤红蜈蚣在被骨杖击中的瞬间爆开,化作一团红色的毒雾,将大长老笼罩其中。 下一秒,毒雾被驱散,大长老从雾中走出,除了衣袍上沾染了一些毒粉之外,毫发无伤。 “区区小虫,也敢在本座面前卖弄。”大长老冷哼一声,骨杖一挥,一道黑色妖力如鞭子般抽向苏十一。 裴让双目赤红,一把将苏十一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硬接了那一击。 噗! 裴让喷出一大口鲜血,后背的衣袍被撕裂,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黑色伤痕,他死死地护着苏十一,没有松手。 “裴让!”苏十一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长老已经失去了耐心,他高举骨杖,一团令人心悸的黑暗能量正在迅速凝聚。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穆褚行身上。 他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才是这群人中真正的核心,是凌笑身边最强的保护者,只要除掉他,其他人就不足为惧。 黑暗光球轰然砸下。 穆褚行力竭了。 他的长刀已经崩碎,内力几乎耗尽,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黑暗光球,知道自己已经无力闪避。 就在他咬牙,准备拔出归安剑时,一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73. 妖皇苏醒 “凌笑!” 穆褚行的嘶吼声还未落下,凌笑的身体便在光球的冲击下猛地僵住了。 那团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黑暗能量在她身上炸开,却没有像预期中那样将她的身体撕碎。 凌笑感到体内深处,某个一直沉睡的存在,被这个死亡威胁猛然惊醒。 那股力量从她灵魂的最深处涌出,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充斥了她的每一条经脉、每一寸骨骼。 她的血液在沸腾,心跳在狂跳,皮肤表面还浮现出了一道道金色纹路。 凌笑仰起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喊。 那声音穿透夜空,震得周围的灯盏纷纷碎裂,连空气都在为之震颤。 她的双眸在那一瞬间化作了金色。 轰!!! 以凌笑为中心,一道无形的冲击波轰然扩散! 那冲击波所过之处,无论是人是妖,是敌是友,全都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震飞。 穆褚行首当其冲,被冲击波击中胸口,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数丈之外的地面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震移位了一般,眼前一阵阵发黑。 裴让在飞出去的瞬间本能地伸手去抓苏十一,但那股力量太大了,他只来得及碰到她的指尖,两人便被冲散,各自摔落在不同的方向。 裴让的后背撞上一根石柱,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苏十一摔得更远一些,她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挣扎着爬起来,接着便被冲击波中心的那道身影吸引了目光。 “凌笑……”苏十一喃喃道,满脸难以置信。 言不休离得稍远一些,整个人被掀翻在地,连着翻了几个跟头,撞上一根廊柱才停下来。 他咳出一口血,感觉肋骨像是断了几根,他顾不上疼痛,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冲击波的中心,嘴里喃喃道:“凌笑……是你吗……” 刘章和那些暗影卫也被震得东倒西歪,刘章单膝跪地,用手中的弩机撑着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头看向那道悬浮在空中的身影,目光中充满了震惊,“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 那些禁军、叛军还有紫翎会的妖人…… 无一例外,全都被那股力量震飞出去,死的死,昏的昏。 整个琼林苑被狠狠地掀翻了一般,桌椅倾倒,灯盏熄灭,杯盘碎片散落一地。 原本华丽的皇家园林,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的战场,到处都是呻吟和哀嚎。 甚至连大长老,也被那股冲击波逼得连退了数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被狂喜取代。 “哈哈哈哈!”大长老仰天长笑,“三百年!三百年了!老臣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武安澈倒在地上,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 冲击波过后,整个琼林苑陷入了一片死寂。 战斗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 烟尘缓缓散开,在那片狼藉的正中央,凌笑悬浮于离地三尺的空中。 她的长发无风狂舞,发丝间隐隐有金色的光芒流转,瞳孔也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 穆褚行挣扎着站起身,咳出一口血,死死地盯着空中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妖皇的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转动,漠然地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了远处满脸骇然与狂喜交织的大长老身上。 一个与凌笑嗓音截然不同的声音,从她口中缓缓响起。 “你还想杀了本皇不成?” 大长老浑身一震。 他顾不上伤势,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他伏下身去,声音颤抖不已:“圣皇……是您!真的是您!您终于苏醒了!” 大长老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老臣寻觅您三百年矣!三百年啊!老臣走遍了妖域的每一寸土地,甚至不惜与人类合作,潜伏在京城数年……终于……终于等到您回来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哽咽,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周围的紫翎会妖人们看到大长老跪拜,也纷纷跟着跪倒在地,匍匐在尘埃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恭迎圣皇回归!” “恭迎圣皇回归!” 参差不齐的呼喊声在夜空中回荡。 穆褚行死死地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嘶声喊道:“凌笑!凌笑你醒醒!那不是你!” 空中的存在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双金色的竖瞳缓缓地落在了穆褚行身上。 “凌笑……” 穆褚行又喊了一声,声音颤抖:“你醒过来……” 妖皇的目光从穆褚行身上移开,缓缓地抬起自己的手掌,放在眼前,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 “三百年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恍惚,“人族的躯壳……竟然真的承载了本皇的神魂这么久。” 大长老连忙抬起头来,急切地说道:“圣皇,当年那场大战之后,您与人类签订了百年和平之约,您秉持诚意,约束族人,退守妖域,以为从此天下太平……”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愤恨:“可那些人类……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约定。” 妖皇的金色竖瞳微微眯起:“此话怎讲?” “圣皇陨落之后,妖族内部大乱,群龙无首。老臣当时便觉得蹊跷,您虽重伤,但绝不至于就此陨落,于是老臣开始暗中调查……” 大长老的声音微微颤抖,“老臣走遍了当年的战场遗址,翻阅了无数古籍秘档,甚至潜入人族内部,才终于查出了真相。” 他抬起头:“当年圣皇遇袭,根本不是意外!是人类修士伪装成了我妖族的模样,在圣皇与妖族之间挑起内讧,他们趁乱下手,将圣皇的神魂剥离,寄入了一个刚出生的人族婴孩体内,然后故意在现场留下了妖族的痕迹,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们妖族内部出了叛徒!” “三百年!”大长老的声音猛地拔高,“整整三百年,我妖族一直在内斗!族人互相猜忌,互相指责,分裂成无数派系,彼此攻伐不休!而那些人类,就躲在暗处,看着我们自相残杀,坐收渔翁之利!”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圣皇!是老臣无能!让圣皇在那些卑劣的人类躯壳中沉沦了三百年!老臣罪该万死!” “人类……伪装成妖族……” 妖皇缓缓开口,咬牙切齿道:“让本皇的子民,自相残杀了三百年?” “是。”大长老伏在地上,声音沙哑,“那些人类从未真心实意地与我族和平共处过 ,他们畏惧您的力量,却又觊觎妖域的资源和领土,他们不敢正面与您为敌,便用了这等下作的手段。” “但如今圣皇归来,一切都将改变!那些卑劣的人类,必将为他们三百年前的背叛付出代价!” 妖皇垂下眼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大长老,淡淡道:“本皇刚刚苏醒,力量尚未完全恢复。” 大长老闻言,连忙道:“圣皇勿忧!老臣已有准备!”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骨盒,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那骨盒呈灰白色,表面刻满了符文,隐隐有幽光流转:“圣皇请看,这是老臣耗费一百年心血,从妖域各处遗迹中搜集到的线索,终于找到了妖皇权杖之心核的下落!” 妖皇的目光落在那个骨盒上,“权杖心核?” “正是!”大长老激动地说道,“当年圣皇陨落之后,妖皇权杖也随之破碎,权杖之心核散落不知所踪,老臣耗费多年,终于查明了心核所在!” “那心核被封印在妖域深处的万古祭坛之中,由历代妖族长老设下的禁制守护,只要圣皇亲临,那些禁制不过是土鸡瓦狗!待老臣陪同圣皇寻回心核,圣皇便可恢复全盛之姿,重掌妖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届时,我妖族将再次崛起!那些背叛圣皇的叛徒,那些与人类勾结的懦夫,那些胆敢违抗圣皇意志的蝼蚁……都将付出代价!三百年的屈辱,三百年的隐忍,将在今日之后,一扫而空!” 妖皇沉默了片刻,那双竖瞳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半晌,他才开口说道:“准了。” 大长老闻言,激动得浑身发抖,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圣皇!老臣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圣皇重登皇位!” 妖皇垂下眼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大长老,一挥手,示意他起身,随即开口问了一句:“这三百年来,人类过得如何?” 大长老愣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圣皇,人类这三百年来发展迅猛,远非当年可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们的内部也并不太平,朝堂之上,派系斗争激烈,民间之中,怨声载道。此次宴会上的叛乱,便是最好的证明。” 妖皇淡淡地“嗯”了一声。 大长老见圣皇没有表态,又继续说道:“不过……老臣不得不提醒圣皇,人类这三百年来涌现出了许多能人异士,他们不仅发展了武道和兵法,还创立了专门克制妖族的术法和阵法,一些顶尖的修士,甚至掌握了足以伤及妖王级强者的手段。” 他的神色凝重了几分:“此外,他们还成立了一个名为镇妖司的机构,专门网罗天下奇人异士,研究妖族的弱点和习性。这些年死在镇妖司手里的妖族同胞,不计其数。” “镇妖司?” “是。”大长老低下头,“圣皇若要重掌妖域,这些人……不可不防。” 妖皇轻笑一声:“能人异士……倒也无妨。” “三百年前,本皇能与人类签下和平之约,是因为本皇相信,共存比征战更有意义。”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大长老身上:“但既然人类选择了背信弃义,那本皇也不必再顾及当年的约定。” “让他们来。” “本皇倒要看看,这三百年后的能人异士,比之当年那些手下败将,长了多少本事。” 74. 我不能死 妖皇的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了高阶之上那个僵硬的身影上。 武安澈站在那里,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在惊愕和恐惧之间反复切换。 他谋划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眼看着胜利就在眼前…… 可妖皇居然在这个时候苏醒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妖皇淡淡开口:“那个人,是谁?” 大长老顺着妖皇的目光看去,连忙答道:“回圣皇,此人名叫武安澈,是镇妖司的人,此次叛乱便是由他策动,与老臣里应外合,意图控制人族朝堂。” “镇妖司居然也会出叛徒。” 大长老道,“此人野心极大,手段狠辣,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他之所以与老臣合作,也不过是想借我妖族之力铲除异己、独揽大权罢了。这样的人,只可利用,不可信任。” 妖皇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说了一句:“一颗棋子,也妄想执棋?” “处理掉。” “遵命。”大长老应道。 武安澈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握紧手中的长剑,声音颤抖:“你们不能杀我!我对你们还有用!我知道镇妖司的所有秘密!我知道皇帝的布防!我知道……” 大长老抬手一挥,一道黑色妖气贯穿了武安澈的咽喉。 武安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他从高阶上跌落下来,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他到死都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落幕。 大长老收回手,神色淡然。 他抬起头,看向妖皇,恭敬地问道:“圣皇,那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他的目光扫向倒在地上的众人,妖皇的目光随之扫过全场。 死的死,伤的伤,昏的昏。 整个琼林苑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最终,妖皇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穆褚行。 他半跪在地上,浑身浴血,衣袍破碎,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他的长刀已经崩碎,法力几乎耗尽,连站起来都变得十分困难。 他抬着头,盯着空中的妖皇。 妖皇看着他,竖瞳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叫什么名字?”妖皇开口,声音淡漠。 “穆褚行。”他的声音沙哑,没有丝毫的畏惧和退缩。 “你看起来不一般,莫非,你是穆家后代?” “正是。” 妖皇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三百年前,穆家的先祖也曾站在本皇面前,然后,他们用了最卑劣的手段,将本皇的神魂囚禁了三百年,让本皇在一具又一具脆弱的人族躯壳中沉沦,遗忘自己是谁。” “你们穆家,欠本皇的,可不只是一条命那么简单。” 三百年前的事情穆褚行无法辩驳,无论真相如何,他作为穆家的后人,都无法置身事外。 他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凌笑,我会把你带回来。” 妖皇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你以为她还是她?”妖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这具身体里,早已没有那个小姑娘了,她的意识,在本皇苏醒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吞没了。” 穆褚行冷冷的看着他,“你说谎。” “本皇从不说谎。”妖皇继续说道,“那个凌笑已经不存在了,你在这里拼命,不过是在为一个已经消失的人浪费时间。” 穆褚行沉默两秒,他开口,语气坚定:“她答应过我,等事情结束了,要听我说一句话,她从来不会食言。” 妖皇似是觉得可笑:“食言?在本皇的神魂镇压之下,她连自我存续都做不到,何来的遵守诺言?” “你们人族最是擅长自欺欺人。”妖皇缓缓开口,字字诛心,“你以为的羁绊、约定、执念,在神魂倾覆,意识湮灭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穆褚行半跪在地,眼底猩红,“她没有忘,你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妖皇嗤笑一声,凌空负手,周身的金色妖力缓缓翻涌,威压层层叠叠碾压而下:“哦?那本皇倒是好奇,她若当真执念不灭,为何自始至终,从未挣脱过半分?为何任由本皇蚕食神魂,占据身躯?” 一旁的大长老适时上前,目光阴鸷地盯着穆褚行,冷声附和:“无知人族!圣皇神魂通天彻地,区区凡人执念,不过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小子,识相的,便就地受死,还能落个体面。” 穆褚行置若罔闻,眼底唯有执拗与坚定。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眼,直直地对上了妖皇冰冷的金瞳:“她在等我。” 妖皇瞳孔微凝,似乎是第一次,从这濒临绝境的人族少年身上,看到了超乎寻常的顽固。 “等你?”他轻声重复,语气嘲讽,“等你耗尽性命,等你徒劳送死?穆褚行,你穆家欠我三百年囚苦,今日你主动送命,倒是正好抵债。” 穆褚行缓缓开口说道,“三百年前的封印,与她无关,你所有的恨意,该找的是过往,而非无辜之人。” 妖皇闻言,缓缓低笑:“无辜?身处棋局,入局者,何来无辜?既然你执迷不悟,不肯认清现实,那本皇便亲手打碎你最后的妄想。” 他缓缓抬起手,一道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本皇就好心送你一程,让你和她,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金色光芒轰然射出。 那道光柱撕裂空气,直击穆褚行! 穆褚行知道自己躲不开,也没有力气躲了,他的法力已经耗尽,身体到了极限。 就在金色光柱即将击中他的那一刻,一道蓝色的光芒从言不休的怀中疾射而出。 言不休胸前的锦囊在这一刻猛地爆发出耀眼的蓝光,锦囊的束口自行松开,一只蓝色的蝴蝶冲破束缚,化作一道流光,直击妖皇。 妖皇微微侧头。 蓝光擦着他的发丝掠过,在夜空中炸开一片绚丽的蓝色光点。 蓝色的蝴蝶在半空中盘旋一圈,翩然化作一道纤细的身影。 阿萦。 她张开双 臂,挡在穆褚行身前,她的背后展开一对蓝色的蝶翼,翼上的花纹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阿萦……”穆褚行沙哑地喊了一声。 阿萦没有回头,她盯着空中的妖皇,开口说道:“穆大哥,不休拼了命也要保护你们,我不能让他失望,等他醒来的时候,我希望他能看到你们都还好好地活着。” 她双翼一振,无数蓝色光点射向妖皇。 “我打不了他,只能分散他的注意力,为你争取时间。” “穆大哥,你不能死,只有你才能唤醒凌姑娘。” 那些蓝色光点打在妖皇周身的金色光晕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虽然无法突破那层防御,但那些光点源源不断,前赴后继,成功地让妖皇的注意力从穆褚行身上转移开了片刻。 妖皇微微皱眉,似乎被这些烦人的蓝色光点惹恼了。 他抬手,一道金色光束射出,直击阿萦。 阿萦早有准备,在金色光束射出的瞬间,她的身影便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夜空中,回到了言不休怀中的锦囊里。 穆褚行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浑身是血,衣衫破碎,连站立都在微微颤抖。 “我不能死,我还没告诉她呢,我怎么可以死……” 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指尖鲜血淋漓,他将染血的手指举到面前,目光沉静: “以我之血,唤我之剑。”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一道血色的符文凭空浮现。 穆褚行喝道:“归安!” 话音刚落,那道血色符文轰然燃烧起来,化作一道流光,射向他腰间那柄一直未曾出鞘的长剑。 一道青灰色的剑光冲天而起,撕裂了夜空。 那剑鸣声清越悠长,震荡着整个琼林苑。 归安剑悬停在穆褚行面前的半空中,剑身上流转着符文,那些符文在剑身上缓缓游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穆褚行伸手,握住了剑柄。 在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温暖磅礴的力量从剑身涌入他的体内,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支撑着他疲惫的身躯。 那力量不强横,不霸道,绵长而坚韧。 妖皇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 “这把剑我似乎见过。”妖皇语气凝重,“原来它到了穆家手里,本皇还以为,这柄剑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断了。” 穆褚行将剑横在身前,他开口,声音低沉,“三百年前,人类用它封印了你的神魂,三百年后,我穆褚行用它,把我的同伴带回来。” 妖皇冷笑一声,竖瞳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你以为,凭一柄剑就能胜过本皇?” “我没想要胜过你。”穆褚行道,“我只想让她回来。” “天真。” “也许吧。”穆褚行缓缓抬起归安剑,剑尖直指空中的妖皇,“天真也好,愚蠢也罢,我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凌笑,你听到了吗?我要把你带回来。” 妖皇轻笑一声,“那就让本皇看看……” 他抬起手,“你有多少本事,配得上这柄剑!” 75. 凌笑,我心悦你 穆褚行深吸一口气,握紧归安剑,一剑斩出。 青灰色的剑气撕裂夜空,带着凌厉的呼啸声,直取妖皇。 归安剑在手,穆褚行的气势攀升。 那柄长剑与他血脉相通,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剑意的流转。 他感受着那股力量在经脉中奔涌,支撑着他早已透支的身体。 妖皇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来。” 话音未落,妖皇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出现在穆褚行面前不过三尺之处,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金色妖力直取他的咽喉。 穆褚行早有防备,归安剑横斩而出,剑锋与妖皇的利爪碰撞,迸发出一串刺目的火星,两股力量碰撞的余波向四周扩散开来,将地面上的碎石掀起数丈之高! 轰! 一声巨响,穆褚行被震得连退三步,他稳住身形,再次提剑冲上! 剑光与金色妖力在夜空中不断碰撞,两人的身影在琼林苑中飞速穿梭,从地面打到屋顶,从屋顶打到空中,所过之处,亭台楼阁纷纷坍塌。 大长老站在远处,看着这场惊天动地的对决,几次想要插手,都被妖皇一声冷喝制止:“退下!本皇亲自杀他!” 大长老只得退到一旁,目光阴鸷地盯着穆褚行的身影,心中暗暗盘算。 穆褚行一剑逼退妖皇,大声喊道:“凌笑!你看看我!” 妖皇的眼中闪过一丝烦躁,攻势更加猛烈。 他一掌拍出,金色妖力化作一道巨大的掌印,从天而降,狠狠地拍向穆褚行。 穆褚行横剑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半跪在地,膝盖将地面砸出一个凹坑,他咬着牙,硬生生扛住了那一掌。 “凌笑!醒过来!”他嘶吼道,再次站起,挥剑斩向妖皇。 妖皇冷哼一声,抬手一挥,一道金色光束将穆褚行击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好几圈,重重摔落在地,又滑行了数丈才停了下来,两秒后,他再一次站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归安剑。 妖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你为什么还不倒下?” 穆褚行擦掉嘴角的血迹,扯出一个笑容:“因为我说的,还没有做到。” 他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以血为引,在归安剑上画出一道血色的符文。 剑身上的符文与鲜血融合,爆发出耀眼的青灰色光芒,剑气暴涨数倍。 “归安,斩!” 他一剑斩出,青灰色的剑气化作一道巨大的剑芒,撕裂夜空,直劈妖皇。 妖皇瞳孔微缩,双手交叉在身前,凝聚出一道金色的护盾。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金色护盾上出现了裂纹,随即轰然破碎,剑芒余势不减,狠狠地斩在了妖皇的身上。 妖皇闷哼一声,身体倒飞了出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笑了一声,他看向穆褚行:“你重伤,居然还能伤的了本皇,很好。” 穆褚行拄着归安剑,半跪在地。 刚才那一剑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量,此刻连站都站不稳了,他看着妖皇:“我说过……我会把她带回来……” 妖皇缓缓落地,站在穆褚行不远处,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小子,你杀了我,她也会死。” 他轻笑一声,“你舍得吗?” 穆褚行沉默了。 杀了妖皇,凌笑也会死,可是不杀,人族该怎么办? 三百年前人族背信弃义,妖皇如今苏醒,注定不会放过人族。 妖皇看着他的沉默,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他抬手,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柱在掌心凝聚,对准了穆褚行。 “既然你舍不得杀,那你就跟她一起去死吧。” 穆褚行强撑着身子,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凌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 金色光柱轰然射出,穆褚行迎着光柱,冲了上去。 归安剑与光柱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巨响,穆褚行死死地握住剑,一步不退。 妖皇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居然还在硬撑?” 就在这时,穆褚行忽然收回了归安剑。 他放弃了防御,任由自己的身体被金色光芒吞噬,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到了妖皇面前,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疯了!”妖皇有些慌乱,他想挣脱,但穆褚行抱得死死的。 妖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抬手一掌,重重地拍在了穆褚行的后背心口处。 雄浑的金色妖力贯体而入,穆褚行的身体猛地一僵,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依然紧紧地抱着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脸上带着笑,温柔地在她耳边说道:“凌笑,我告诉你,我想对你说的那句话。” “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此生既遇,便已足矣。” “若有来世,我想与你……寻一处安安静静的地方,种田,养鸡,吃十一烤的蝎子,还有虫子……” 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凌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用尽所有力气说出了那句他一直想告诉她的话。 “我心悦你……” 话音刚落,他缓缓地松开了她,整个人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他躺在血泊中,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凌笑,指尖尚未触及,便缓缓垂落,闭上了眼睛。 他死了。 妖皇愣在原地。 那双金色的竖瞳中,漫开了一片茫然。 他低头,看着倒在血泊里的穆褚行。 一滴眼泪,从那双金色的竖瞳中滑落,滴在了穆褚行的脸上,与他的血迹混在了一起。 妖皇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为什么……” 他喃喃道,“本皇……为什么会流泪……”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穆……褚……行……” 妖皇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金色的竖瞳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怎么还在……” 妖皇的声音和凌笑的声音交替响起。 “本皇明明已经将你吞噬了,你为什么还没有消失……” “因为……我在等他的那句话……” 凌笑的身体猛地跪倒在地,她颤抖着伸出手,将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抱在怀里,用染血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 “穆褚行……你醒醒……你看看我……” 她的声音哽咽着,泪水不停地涌出。 “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穆褚行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凌笑抱着他,崩溃大哭。 她哭着,喊着,但永远不会再有人回应她了。 片刻后,她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再次涌动起来,想要重新占据她的身体。 她小心翼翼地将穆褚行的身体放好,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大长老和那些残存的妖族。 她的眼睛还是金色的,眼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你们……” “都得死。”< /p>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下一秒,她出现在了大长老面前,一掌拍出。 大长老根本来不及反应,被那一掌结结实实地击中了胸口,他的身体倒飞出去,撞塌了数面残墙,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经脉已经被那一掌震碎了。 “圣……圣皇……”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凌笑,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您……您怎么……” 凌笑抬手,又是一掌,隔空击出。 大长老的身体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雾,魂飞魄散。 剩下的妖族见状,惊恐万分,纷纷想要逃窜,但凌笑没有给他们机会。 她的身影在夜空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妖族倒下。 不过片刻之间,所有在场的妖族,全部毙命。 一时间,整个琼林苑安静了下来。 凌笑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环顾四周。 裴让,苏十一还有言不休都倒在了地上,生死不明。 所有人都倒下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凌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轻声说道:“真的结束了。” 她转身,走回穆褚行的身边,跪了下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怎么这么凉啊……” 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穆褚行,你等等我。”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旁边的归安剑上,伸手,握住了剑柄。 “我来了。” “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我想再听你说一遍,你心悦我。” “也想……同你寻一处安静之地,种田,养鸡,吃十一的烤蝎子和虫子。”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归安剑横在了自己的颈间。 剑光闪过。 金色的光芒轰然爆发,又骤然熄灭。 一切归于寂静。 凌笑倒在地上,她的手,紧紧地握着穆褚行的手。 两只染血的手,十指相扣,再也没有分开。 ……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抚着胡须慢悠悠地走来。 “该相见的时候,自然会相见。” 他步履从容,闲庭信步地穿过满地的尸体。 老者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穆褚行和凌笑,轻轻摇了摇头。 “三百年的局,到头来,竟为一个情字所破。” 他俯身,轻拂过归安剑剑身。 染血的剑体之上,那缕与穆褚行血脉共生的青灰剑意,并未随主人身死而灭,反倒凝出一点温润不灭的微光。 老者低声自语:“契尽劫消,缘断人散,本是天道定数。” “为师一生行于大道,恪守天道秩序,向来只护世道,不护私情。” “今日,便为我徒儿,逆一次天命,破这既定劫数。” “这,也是为师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老者站起身,望向皇宫深处那片灯火惶惶的方向,目光微沉。 “至于那人间的残局……” 他指尖轻弹,一道气劲破空而去,没入夜色之中。 “三日之内,京城必将迎来一场大清洗,该落的头,一个也不会少落。” “人间的事,自有皇帝去了结,我这老头子,就不再多管了。” 老者不再多言,袖袍一挥,狂风骤起,将遍地尸骸,满苑疮痍尽数卷走。 风声落定,只余下一句沉音。 “静待天时,终有再逢之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