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与我是同行》 1. 一朵小白花 夏末,大峰山下五岭村出了又一件丧事。 住在山脚下的林猎户,在山中打猎时被野兽袭击,不幸丧命,尸身被咬了个面目全非,残缺不堪。 五岭村稀稀落落住着几十户人家,只有林猎户家住在山脚,离村中有些距离。猎户娘子还在时,与村里妇孺还有些往来,猎户娘子一病倒,平日里的走动,只剩林猎户偶尔去村中用野味换粮。 上个月猎户娘子刚刚去世,新坟还未变旧土,没想到三七未出,林猎户也不幸遭遇不测。 这二人膝下无子,仅剩个养女,名唤阿婵。 阿婵是林猎户两年前,从山中密林里捡回的盲女。 这盲女被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似乎是从山崖跌落,头部受了重创,林猎户夫妇请来村中郎中为其医治,下了重药才堪堪捡回一条性命。 待阿婵醒来,已记不起自己是从何时何处流落到大峰山里,也不知道眼睛是否天生就看不见,身上只有一块小铜牌,刻着“阿婵”二字。 阿婵在林猎户家将养了一段时日,猎户娘子将她视如己出,照顾的无微不至,身体康健后,阿婵顺理成章的认下了猎户夫妇为养父养母。 这阿婵虽眼盲,但听力极好,手脚也利索。这两年猎户娘子身体每况愈下,平日里都是阿婵操持家务,比照正常人也不差许多,甚至,偶尔能帮林猎户在林子边缘,拾捡两只掉进陷阱里的野味。 林猎户出事后,村里人人惋惜,这样一个弱女子,模样姣好,眼睛失了盲,此时又失了一双养父母,不知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过活。 林猎户的丧礼在村里人的帮忙下,草草办了,一卷草席将尸骨裹了,埋在了大峰山脚下。 阿婵一身素白孝衣跪在坟前,涕泪满面,挥手将最后的纸钱扬了,又摸索着转身,朝向旁边猎户娘子的坟头,重重了磕了三下,这才擦擦泪缓缓起身,随即向身后的叔伯婶娘施礼: “阿婵拜谢各位亲邻!这些时日多有麻烦!” 阿婵身段极好,虽双眼无神,但一张小脸难掩娇丽,令人心生怜惜。 “阿婵啊,我与你父母素来交好,他二人九泉之下必是放心不下你,我家还有空余的茅屋,你可搬来住下,这样也好替你父母照料。” 村长出言邀请,村里人纷纷附和: “是呀,孩儿,搬回村里也好有个照应。” “搬来吧,村里方便些。” 一介眼盲孤女,又无田产,如何能如林猎户一般,守着木屋,靠着深山老林生存? “谢谢张伯,谢谢各位叔伯婶娘”,阿婵再次施礼:“养父母待我恩重如山,阿婵不忍,想暂且留在木屋,为二老守孝。” 并不是阿婵不想搬到村中,只是村长的大儿子张大郎,是村中有名的泼皮无赖,平时对她也多有骚扰,阿婵只怕进了村长家更麻烦,留在木屋或许还可周旋。 她虽失忆眼盲,但并不怕孤身一人。 相反,她更喜欢独来独往。 她自知身上颇多疑点,不想让旁人知晓内情,除了猎户夫妻,谁都不知道当年捡到她时,她身上除了一身黑色劲装,还配着一对双刀。 更何况,连林猎户都是她杀的。 阿婵掩面殷殷啜泣,那副娇弱又强撑的姿态,让村里人不忍心拒绝,只好让阿婵暂时回了山脚下的木屋。 林猎户家的木屋并不宽敞,只有三间,一间卧房,一间外屋,一间杂物间。阿婵来的这两年,一直和猎户娘子挤在卧房的木塌上,而林猎户则在杂物间铺了稻草兽皮,将就睡着。 天渐渐黑下来,阿婵在院子里收拾妥当,摸索着进了屋,然后将又屋门锁上,两年来她已对小屋生活十分熟悉。 坐在外屋桌前,阿婵摸出火折子点上油灯,昏暗的室内有了一丝光亮。 阿婵的眼前也有了点模糊的黄。 这几天她的视力有些许恢复,可以分清一些明暗了。 当年,郎中说她头部重伤,脑中有淤堵,这才导致了失忆,想来也是因这淤堵导致了眼盲。只要这淤堵消散,她一定能恢复视力、记起前事。 如今能有这一丝希望,可还得谢谢她那“好”养父,林猎户。 想到这,阿婵脸上全然没有了小女儿娇弱的神态,目光空洞,嘴角边也噙起一丝冰冷的哂笑。 自她伤病以来,猎户娘子对她是极好的,称得上恩重如山,可这林猎户却对她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猎户娘子在时,林猎户还不敢拿她如何,除了日日恶鬼似的,盯着她的身段,偶尔也叫她去林中帮忙,会趁机摩挲两下。那时,因阿婵念着猎户娘子身体不好,一直卧床不起,便不想发作,一忍再忍。 可是等猎户娘子一下葬,林猎户终于露出真面目。 那晚,林猎户去村中喝了些酒,回屋锁了门。趁着阿婵收拾碗筷时,将她一下扑在桌上。挣扎中,阿婵的头重重磕在桌角,钻心的疼痛让她意识模糊了片刻,然后就是脑中零星片段的闪回,然后阿婵的手脚几乎不受控制的,打出一套陌生又熟悉的招式,将林猎户击倒在地上,并死死摁住。 等阿婵再回过神时,手中一双沾血的竹筷,而手边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涌出——那林猎户的脖颈一个豆大的血洞,正在殷殷冒出血水,阿婵撒了手,林猎户倒在血泊之中,身体还在不断抽搐,整个过程,他连一声哼叫都没来的及发出。 在黑暗里,阿婵头痛欲裂,她想使劲儿抓住脑海中的什么,但什么也没能抓住。 慢慢的林猎户的身体不再动弹,体温渐渐冰凉。 阿婵的体力尚未恢复完全,刚才的一番挣扎令她有些脱力,她缓了缓气息,然后背起尸体,趁着夜色走入深林。 林中树干上有她做的记号,用来辨认方位。 阿婵一路摸索着,走到了密林深处,将尸体抛下,浓重的血腥味会引来林中的野兽。 半晌她回到木屋。 身上带血的衣物尽数扔进灶膛。又扳倒水缸,将屋内石板地冲刷了一遍又一遍,等到屋里铁锈味极淡了,阿婵才回到屋内歇下。< /p>做完这一切的阿婵,并没有害怕慌张。 那天晚上,她睁着眼,在无尽的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木筷插进脖子里碰到骨头的钝感、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带来的腥味、血液殷殷涌出的细微声音、以及渐渐冰凉的体温。 这一切,都让她隐隐有种莫名的兴奋。 接下来两天,她照常吃饭睡觉,直到第三日清晨,她才状似慌张、跌跌撞撞地跑到村中寻人帮忙。 村里人在密林里寻到林猎户时,尸体早已残缺不全,仅能靠零散的衣服碎片辨认…… 噼啪—— 油灯爆出个灯花,阿婵回过神,从茶壶里倒了杯凉茶,细细喝来。 她另一只手里一直捻着一个小铜牌,上面有细细密密的花纹,这个图案早已烂熟于心,是一张带着獠牙的鬼面,背面刻着阿婵二字,这铜牌代表什么呢? 她好像在那晚闪回的记忆碎片里看到了这张带獠牙的鬼面,又想起那两把不知被林猎户藏到哪里的双刀,阿婵断定她的身份不一般。 不会是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吧。 阿婵轻笑出声,昏黄的灯光映在她灰暗的眼中,闪烁出一丝绮丽的色彩。 总之,在记忆没有完全找回之前,她还得小心,不要露出什么马脚才是。 正想着,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有人扒着门缝: “婵娘子?” 声音低哑轻佻,让人仿佛一下就见到了一张油腻的脸。 是张家大郎。 阿婵熄了灯,不动声色的躲进卧房内。 木屋房门紧闭,阿婵早就请人加了两道内锁,门外的人推不动,继而转向卧房的窗户走去。 阿婵坐在木塌上,细数着屋外的脚步声: 三, 二, 一, “哎哟!” 果然,伴随着铁器咬合的清脆声,屋外人痛喝一声,似乎跌坐在地上,接着,又连连叫嚷起来。 “哎呦!他妈的,疼死我了!哎呦!来人啊!救命啊!哎呦……” 阿婵笑他蠢极。 这木屋离村中尚有些距离,而且附近只她一人,若非如此,那张大郎怎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前来骚扰。 只是现下也无人救他便是了。 果然,张大郎抱着腿哭嚷了半天,最后还是自己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爬起来,又灰溜溜地走了。 门外没有了动静,阿婵顺着木塌躺下,眼神依旧空洞。 今晚的月光极亮,透过窗棂照进来,屋内朦朦胧胧一片灰白,阿婵看不见,伸出一只手,手心温热一片,仿佛能感受到月华的温度。 这张家大郎缠她许久,她早料到,猎户一死,他定会不安分。 于是,阿婵早早在屋外布置了捕兽夹的陷阱,那夹子原本力可穿骨,阿婵好心地松了松咬合,虽不至残,但却能让人吃些苦头。 这下应该能暂时消停一段时日了。 但恐怕也仅仅只是暂时。 2. 狗皮膏药 第二日五岭村中,秀莲婶娘提着竹篮往村外走去,小虎子蹦蹦跳跳的跟在身后。 前面不远处,有一人一瘸一拐的与母子二人走个对脸,正是张家大郎。 他昨夜踩在了猎户家的捕兽夹上,回家又被村长老爹拿藤条抽了几下,现下刚刚去郎中那里敷了草药回来。 “呦,这不是大郎吗?” 张大郎讪讪一笑,身上的长衫半敞着怀,走起路来晃晃荡荡,他的身板本就不算硬实,这些年来更是被酒色蚀空了。 “呦,怎么一晚不见瘸了脚?这是扒哪家墙头摔着了?” “婶娘休得胡说!” 张大郎瞪起一双鼠眼,显得尖瘦的脸上有了点生气: “我这是昨日喝的酒大,酒大!这才不小心崴了脚!” “这酒能喝几斤几两,崴成这样,莫不是又吃了你老子的藤条?” 秀莲婶娘的语气里的调笑更甚。 人人都知村长德高望重,奈何儿子是个不成器的,仗着自家叔叔在府衙做师爷,没少做些偷鸡摸狗之事。 “哼,你这老妪!莫胡言乱语!” 被人戳中痛处,张大郎愤愤的甩开袖子,他自诩读过几年圣贤书,十分看重“读书人”的面子,此时与这“恶婆娘”话不投机,占不到什么便宜,张大郎只能瘸着腿快步走开。 等来日他中了举人,定要叫这婆娘跪下求饶! 秀莲婶娘冲他背影啐了一口,低头点点小虎子的头: “瞧见没,以后可莫要做这般无赖!” 母子二人去了猎户家的木屋。 见木屋窗下有个纤细的身影,秀莲婶娘老远就开始招呼: “阿婵!” 阿婵起身,迎着声音摆摆手,一双眼依然灰暗木讷。 “是秀莲婶娘吗?” “哎,是是是!” “还有我!阿婵姐姐!” 小虎子蹦蹦跳跳先一步凑到阿婵跟前,他十分喜欢这个盲眼的姐姐,温柔漂亮,又常常予他野果子吃。 “是小虎子呀!” 阿婵笑着摸摸他的头,毛茸茸的很是可爱。 猎户夫人生前与秀莲婶娘最是交好,因此,猎户夫人去世后,秀莲婶娘时常过来照望阿婵。 “阿婵,你这是在忙什么?让虎子给你搭把手!” “也没什么麻烦的,昨夜屋外来了野兽,将这捕兽夹踩中了,我再重新收拾下。” “呵,什么野兽,莫不是张大郎!” 秀莲婶娘一向心直口快。 “我看昨日丧礼上,那张大郎眼珠子就一直粘在你身上,这不今日还瘸了腿,哼,怎么不给他狗腿夹断!” “要我说,你不去村长家正正好,免得掉进狼窝!” “只是你一个小娘子,可怜见儿的眼又看不见,住的这么偏僻,实在不便,不然你搬来我家,再过两月小娥就出嫁了,正好能腾出她的卧房来给你住!” “不用了婶娘,我知您好意,我在这木屋里住惯了,熟门熟路,眼盲也碍不得事儿。” “要说也是,怎么着还是自家方便,不过,那张大郎再来怎么办?山上下来野兽怎么办?” “婶娘放心,爹爹生前教了我些捕猎技巧,我尚能自保的。” “也罢,那我让虎子多往你这跑跑,你尽管使唤!” “哎,谢谢婶娘了!” 阿婵引着母子二人进了屋。 秀莲婶娘将竹篮递给阿婵,里面还温温腾腾冒着热气。 “趁热吃点,现烙的大饼。” “婶娘,阿婵总这样麻烦您老!” “嗨,傻孩子,这是什么话!” 秀莲婶娘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姑娘,在她看来阿婵不仅模样出挑,脾性更是不错,只是可惜了眼睛看不见。 阿婵接过竹篮,放在灶台上,又从小橱里摸出一盘野果。 “来虎子,这是我早上在林子里摘的,还新鲜着,快吃。” “谢谢阿婵姐姐!” 秀莲婶娘又在屋中收拾一番,替阿婵晒了床褥,还支着小虎子去井中挑了水。 直到傍晚时分才,村里升起袅袅炊烟,秀莲婶娘才不放心的带着儿子离开木屋。 临走前又再三嘱咐阿婵锁好门窗。 看着阿婵弱不禁风的样子,秀莲婶娘心中暗道,一定得替猎户娘子给她相看个好人家。张大郎那个泼皮无赖不是个好打发的,阿婵总得有个好归宿才能令人放心。 接下来的日子,阿婵过得还算舒坦。 除了秀莲婶娘及村中他人常来照料一二,小虎子更是日日点卯般带着一群小伙伴前来报到。 小木屋里里外外已打理的井井有条,除了猎户夫妻存下的家当,阿婵时常也能在林中布置的陷阱中猎得些野味,可去村里换取些钱粮,因此也不愁吃喝。 平日里闲下来的阿婵,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寻那两把林猎户藏起来的双刀。 她想找找刀上是否有什么线索,只可惜多日来一无所获。 阿婵也尝试了许多办法,看能不能再记起其他记忆,奈何脑中如一潭死水,怎样也不能激起波浪。 她甚至怀疑,那晚脑中闪现的青面獠牙的鬼面,不过是她做的一个梦,她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吧。 好在倒也不是全无希望,她的眼睛比照之前,更加能分清明暗了。 一眨眼就到了秋末,村里家家户户忙着储备过冬的物事。 阿婵几次去村里换粮,不想这次却碰上了瘟神。 张大郎自从伤了腿后,就被村长关在家中日日读书,这圣贤书没读几章,人却跟长了草一般浑身难受。今日村长外出,张大郎趁机溜出门,准备呼朋唤友去城里头好好松快松快。 没成想一出门,便见到了这挠人心窝的人。 阿婵手里提着一只锦毛野鸡,正拄着盲杖慢慢的往卖货郎家走去。 虽然阿婵只穿着一身已浆洗褪色的粗衣裙,但背影窈窕,纤腰不堪一握。张大郎甚至觉得,这阿婵比县里大户人家的女儿姿容更甚。 得不到的总是让人心痒难耐。 张大郎脸上堆起涎笑,从阿婵身后殷勤的凑上来: “婵娘子。” 鼻尖贴近细嫩的脖颈,女儿家身上发散着淡淡的幽香,令他如痴如醉。 阿婵只惊了一瞬,心知来人是张大郎,随即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此时,若是张大郎能看见阿婵的眼神,定 要寒毛倒起。阿婵捏起力道,将手中的盲杖重重的往身后敲去,她估摸着这个位置应是他被夹过的左腿。 “哎呦!” 张大郎的五官立刻挤在一处,抱着还未完全康复的伤腿在地上疼得直打滚,刚才这一下木棍的重击,简直跟那捕兽夹不遑多让。 阿婵脸上迅速换了花容失色的表情,尖声叫了起来: “呀!哪里来的登徒子!” 这一声引来了附近的村民,只见张大郎在地上滚成一团,而阿婵手执盲杖,无措的站在一旁,手中的野鸡早已掉落地上,她神情慌张,两道细眉拧在眉心,一双盲眼里,两行清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任谁看了都觉得怜惜不已。 “哎呀,阿婵,你没事儿吧!” 秀莲婶娘慌忙扶住阿婵。 “婶娘!我怕!” 阿婵紧紧攥住秀莲婶娘的胳膊,身体还在不住的发抖。 “张大郎,青天白日的你这是作甚!欺负一个好人家的盲女,算什么东西!” 秀莲婶娘大声呵斥道,周围的乡亲也纷纷对他指指点点,张大郎平日里恶名在外,今日这场景一见便知怎么回事。 张大郎已疼的说不出话来,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左腿旧伤新伤加一起,胫骨怕是已经折了。 “婶娘,” 阿婵拽着秀莲婶娘的衣袖,小声嗫嚅: “婶娘算了,我只一介眼盲孤女,无依无靠,还是莫要招惹旁的是非了。” “阿婵莫怕,今儿个大家伙都看着呢,婶娘替你做主!” 秀莲婶娘撸起袖子,一把抓起张大郎的领口,张大郎瘦弱的身板也跟着拎了起来,口中呻吟不断,这个姿势让他腿疼的更甚。 “小儿!我正好长你一辈,今日我便替你爹娘教训了罢!” 说罢秀莲婶娘的手高高扬起,眼看巴掌马上落下。 “哎使不得!使不得!” 村长娘子扑过来拦住,她刚听见吵闹声出门一看,一见秀莲手里拎着的是自家儿子,顿时心急如焚。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村长娘子将张大郎揽进怀中,张大郎终于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娘,我疼!” 村长娘子又急又气,朝着人群喝道: “快叫郎中!快叫郎中!” 都说慈母败儿,此等场面,阿婵已心下了然。 如今村长娘子已将儿子死死护住,也不好与她撕破脸皮,况且这次也算是让张大郎吃了教训,见好就收也不亏。 于是,阿婵一面抬起袖子掩面啜泣,一面拽了拽秀莲婶娘的衣角,声线颤抖: “婶娘,今日便算了吧,恐怕那大郎也是无意吓我。” 哪知那大郎听见阿婵为他讲情开脱,连腿疼都不顾了,龇牙咧嘴的应道: “哎!婵娘子懂我!” 他与这美人中间定有误会。 “呸!” 眼见着张大郎这副猥琐的脸面,秀莲婶娘狠狠啐了一口,转而向村长娘子苦口婆心道: “老姐姐,不是我多事,你家大郎若再不严加约束,恐怕以后不是伤个腿这么简单了!” “唉,我省得。” 3. 捡个男人 一场闹剧结束,凑热闹的人群散开来各回各家,秀莲婶娘也牵着阿婵将她护送回了木屋。 这边,村长娘子扶着张大郎回了家门,焦急等待郎中前来,村长也得知消息回了家,黑脸守在一旁。 易老郎中细细查看了张大郎的伤势,竟发现这两次腿伤恰好在一处,且这力道拿捏的刚好,轻一分则仅伤皮肉,重一分则骨碎。 他捏起胡须略一思索,村中闲话他已在来时路上略有耳闻,这阿婵怕是不简单。 “大郎这腿伤已及骨,须得踏实休养了,不然落下残疾也未必可知。” “哎哟,儿啊!” 村长娘子心疼不已,张大郎是她三十多岁才生下的,得子不易,因此对这个儿子分外疼惜,如今看他如此遭罪,村长娘子恨不能替他疼着。 易老郎中开完方子,临走前又嘱咐道: “这一月须卧床休养,日日敷药,万不可再动这左腿。” 张大郎喝了药,脑中渐渐昏沉,痛感好似减轻了许多,他想起阿婵离开前望向他的一双盲眼,欲语还休,他竟能读出其中的疼惜! “娘,我要娶阿婵为妻!” 语出惊人,村长气的抄起藤条作势要打: “你这混账东西!” 村长娘子赶忙拦住: “儿子已经这伤成这样,你这是做什么!” “这混账简直死不悔改!” 平日里偷鸡摸狗也就罢了,现下竟对一个失孤盲女纠缠不清,他的老脸简直都要丢尽! “儿啊,你这又是何苦!” 村长娘子实在想不通,这瞎眼的阿婵给他家大郎究竟是吃了什么迷魂药。 “儿啊,你这三番两次全因这盲女,她,她,她这不是坑害你吗!” “娘我不管,我就是想要阿婵!儿子日思夜想的都是阿婵!“ 明明只是贪恋皮囊的虚情假意,张大郎此时却在劝解声中上了头,颇有一番非卿不可的痴情模样。 “爹,娘,儿子非她不娶!不然我就绝食!” “这混账东西!饿死他才好!” 村长气的连连咳嗽。 这张大郎的绝食只坚持了一日半,村长娘子便投了降。 实在耐不住宝贝儿子的央求,村长娘子答应他一月之后,待腿伤养的差不多,便去向阿婵提亲。 张大郎窃喜不已,接连几日做梦,梦见美人在怀,春色无边。他恨不得连枕头下压着的春宫图里,都变成阿婵的模样,好先解一解近渴。 过了几日,秀莲婶娘来看阿婵,将村中的风言风语说与她听: “都说那张大郎害了相思病,哭着喊着要娶你为妻,村长二人拗不过,答应等他将养好了就来与你提亲。” 那张大郎甚至扬言,将来他中了举人,也定不会对这盲女嫌弃。 “呵,要我说,他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村中甚至有那些拎不清的说,这阿婵无父无母,又是个残疾,能嫁进村长家中,也是个能享福的。 秀莲婶娘朝门外狠狠吐口唾沫: “呸!一帮子老不死的东西们,有这样好的福气,怎不叫你家闺女嫁去!” 阿婵听完并不言语,暗自思忖,这张大郎简直如狗皮膏药一般粘着不放,着实麻烦。 阿婵杀心渐起,只是如何才能悄无声息的要了他的命呢? 见阿婵怔愣出神,秀莲婶娘出言安慰道: “阿婵别怕,左右他们不敢绑你上轿,大不了婶娘抓紧给你找门好婚事,让他们断了这念想!” “是了,婶娘。” 阿婵低低应声。 秋末的雨水最是萧索,一连下了两日,大峰山雾霭沉沉,红黄相应。 这日,阿婵如往常般摸索进山,准备查看林中陷阱有无猎物,顺便拾些过冬的柴火。 秋已深了,林中落叶厚厚铺了一层,阿婵的脚步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个陷阱里有只已经死掉的兔子,阿婵提着兔耳拎了拎,嗯还算肥硕,估摸着可以换小半斗米粮。 等摸到到第二个陷阱,阿婵吓了一跳。 捕兽夹上套着的分明是只穿着布靴的人脚! “呀!” 阿婵惊呼一声,手中却不停,顺着靴子一点一点往上摸去: 布衣,小腿紧实有力,大腿肌肉发达,是个男人… 劲腰,有胸肌,胸部略有起伏,还活着,肩部有伤口… 阿婵摁向伤口的手略重,手下的男人吃痛转醒: “咳……” “公,公子?” 阿婵试探的喊了两声。 对方平复喘息,缓缓应声: “姑娘,这里是何处?” 声音低低沉沉,却十分悦耳,应是个年轻男子。 “这里是大峰山,五岭村,公子你可还好?” 阿婵状似关切,顺手附在男人胳膊上,袖口至小臂处有绑带,是武者打扮。 阿婵心中立马提起七分警觉,听起来对方的脖颈离她一臂左右,林猎户的匕首就藏在袖中,待会儿若是情况有异,不知能否一击命中要害。 男子伸手在阿婵眼前晃了晃,阿婵察觉到微弱的风动,并没任何反应。 应是个盲女,男人稍稍放松下来,自报家门: “在下姓莫,名觉,走镖至此,昨日不幸遭了贼人暗算,与伙伴走散,又在山中迷了路,才踩到这捕兽夹,不知姑娘可否帮在下找个郎中诊治一二?” 男子镇静客气,一只手悄悄摸向身旁,深山盲女,还是有几分古怪。 阿婵听见一声细微的响动,是剑鞘打开的声音。 这男子的身材过于精壮,虽然肩头有伤,阿婵估摸着若是打起来,她胜算无几,于是她声音又放柔了几分,纤纤细手轻轻扶住男子臂膀: “莫大哥,我家就在附近,可先前去家中落脚。” “叨扰了。” 墨觉反握住阿婵纤细的手臂,缓缓起身,脚下传来一阵钝痛,这捕兽夹威力不小,饶是他踩中时用剑梢挡了一下,还是伤的不轻,恐怕伤已见骨了。 墨觉将身体靠在阿婵一侧的肩上,阿婵晃了晃身子,好似勉强才能支住他。 “姑娘莫怪,我这头脑昏沉,实在提不起力气来。” 墨觉瞥一眼阿婵身后背篓里的死兔子,心中明了,这捕兽夹应是这位盲女布的,只是这盲女虽看似柔弱蒲柳,但小臂纤细结实,此时墨觉伏在她肩上,也能察觉到她背后紧绷的肌肉。 此女不寻常,应是个有身法的,墨觉警醒地眯起眼。 男子温热的气息吐在脸侧,阿婵咬紧牙,这人刚才说话间气息还算平稳,怎的一转眼就昏沉成这个样子,难道他还在起疑?这男子怕不是将自身八成的重量都压过来,若换做寻常女子,力气再大,也早就摔了吧,呵,难怪。 这男 子的手臂架在阿婵肩膀上,若她有异动,他定能迅速攀上她的脖颈,捏住她的命门。 阿婵自知遇到强中手,脚步逐渐虚浮: “莫大哥莫怪,我家是猎户,家中父母不幸早亡,只剩我一人,我眼盲无靠,只能凭这陷阱兽夹拾些野味,不想却伤了你……” 说到最后,阿婵竟有些哽咽。 原来是猎户,墨觉稍稍放松,出言安慰道: “无妨,原也是我未看清一旁的标记。” 这话不假,捕兽夹陷阱威力巨大,为防伤人,这盲女在一旁竖了几根竹竿,明眼人一看便知此处有陷阱,只是他摸黑进山,毫无防备这才踩中。 墨觉失血过多,确定安全后,最后一丝精神松懈下来,倚靠在阿婵身上,竟真有些昏沉。 阿婵吃力地拖着他,一点一点下了山。 小木屋前,小虎子正拎着半桶水进门,远远见到阿婵的身影,欢天喜地的喊道: “阿婵姐姐!你回来啦!今日野味怎的这么大!” 墨觉一身黑色劲装,伏在阿婵肩侧,隔着老远看去,好似一匹奄奄一息的野兽。 "虎子快去请郎中来!“ 阿婵走近,小虎子这才看清,这哪是什么野兽,分明是一个人! “虎子!虎子快去。” 听不见脚步声,阿婵又催促一声。 小虎子回过神来,应了一声,丢下水桶,连忙飞快跑回村中。 阿婵踉踉跄跄的将墨觉安放到卧房的塌上,又打了水,摸索着喂给他。 不一会小虎子带着易老郎中和秀莲婶娘来到了木屋。 “怎么回事儿,阿婵你不要紧吧。” 秀莲婶娘一进门,便着抓阿婵的手急切地问,小虎子说阿婵从山上拖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男子,秀莲婶娘吓了一跳,不放心的跟了来。 “婶娘,我没事,这位莫大哥是我从林中遇见的,不小心踩了我的捕兽夹昏了过去,我这才扶他来家里。” 秀莲婶娘将阿婵上上下下,仔细查看一番,确定无事,才放下心来数落: “哎呀,你这孩子,竟敢往家中拾捡这等不知来路的人,若是欺你眼盲无依,该怎么办呦!” 阿婵引着郎中和秀莲婶娘进了卧房,简陋的木塌上果然躺着一个黑衣男子。 秀莲婶娘凑近一看,这男子虽面无血色,五官容貌却是极好,如果不是一身黑色布衣短打,说是哪家落难的公子哥,也毫不过分。 小虎子搬来木凳,让易老郎中坐下为男子把脉。 “啧。” 刚一搭上,易老郎中轻啧一声,好似有些疑惑,接着出言问道: “此人是何来历?” 阿婵回道: “这位莫大哥,自言是走镖至大峰山,遭了贼人暗算,与伙伴走散了。” 易老郎中闻言不再言语,只抚着花白胡子,细细把脉。走镖?呵,此人内力浑厚,哪里是寻常脚夫。 半晌,易老郎中才从药匣中拿出针灸,说到: “他心脉受重创,你们将他上衣除去,我先来施针。” 阿婵看不见,帮不上什么忙,秀莲婶娘和小虎子自觉凑上来,给墨觉解开腰间衣带。 阿婵守在一旁细细听着,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哐当。 一块铜牌顺着松散的衣襟滑落,磕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呀,这是什么?” 4. 赖着不走 小虎子捡起铜牌来,拿给秀莲婶娘看。 "这不是块儿铜牌么,呦,还刻着……”秀莲婶娘拿起来端详, “这,这我也不认得啊,虎子你识过几天字,可认得?” 小虎子摇头,又递给易老郎中看。 易老郎中眯起眼,待看清铜牌上的花纹,吃了一惊,那上面分明用篆体刻着“墨觉”二字,想来这男子也是有另一番来历,易老郎中不动声色的扫一眼阿婵,又将铜牌丢给小虎子: “不认得,老朽哪见过这等鬼画符。” 见过也不能说罢!易老郎中微不可察地叹口气,恐怕这五岭村就要掀起一番风浪了。 排除杂念,易老郎中静下心来开始施针。 易老郎中叹的那口气极其轻微,但阿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近来五感越发恢复。 铜牌?鬼画符? 阿婵心中一动,她的妆奁匣中,也藏着一块铜牌。 当初猎户娘子也是请易老郎中来救治她的,她那块铜牌说不定老郎中也见过,而老郎中如此反应,是否两者有何相似之处? “虎子,铜牌给我摸摸。” 小虎子听话得将铜牌放进阿婵手中。 阿婵顺着铜牌的纹路细细摸索,上面的线条繁复,与她的鬼面獠牙天差地别,她一时也摸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形状大小到是和她那块相近,难道…… 难道这人与她一样来历?她也是个走镖的不成? 她想起墨觉的那把剑,小虎子回来之前,她怕引人注意,趁着男人昏迷,悄悄将它藏进了床底。剑鞘上的花纹同样繁复精美,倒不像她的双刀。 她那副双刀十分古朴简约,刀身并无任何装饰。 阿婵隐隐觉得有些头疼,这人或许知晓她的过往也未可知。 不过是敌是友还未明晰,阿婵觉得还是要小心为妙。 入夜,墨觉转醒,身上的衣物已经尽数换过,肩头、腿上的伤口均被处理过,缠了紧密的绷带,身下铺着兽皮,身上盖着薄棉被,倒是十分干爽舒适。 小木屋的卧房内,点着一盏烛火。墨觉细细打量周遭。 屋中摆设均是寻常山野农户家常见物事,并无任何异样。 那窗下铺着一丛稻草,稻草上也铺了一张略小的兽皮,那盲女便侧身睡在上面。 暖黄的烛火跳映着,那一张恬静的睡颜,显出几分温婉与清冷。 那孩子叫她什么?阿婵。 墨觉盯着阿婵的睡颜,不觉陷入沉思。 郎中施针前,他并未完全昏迷,屋内三人的神色,他悄悄看了去,那母子二人并无破绽,那阿婵虽眼盲不假,但听到那铜牌时,好似有些古怪。而那位易老郎中一套针法行云流水,竟将他散乱的内力重新聚起,不知又是何方神圣隐居在此。 昨夜,深山密林里,他还以为自己将死,只恨不能瞑目。 墨觉是个杀手,自幼入了鬼千机,由门主无相子亲自教养功法,乃是千机榜上天字号的刺客。 几日前,有人买凶,要杀之人只是信州府一个小小的漕运转运副使,往常这等任务,由中枢楼安排地字号的刺客便能胜任。不知为何,那日却是无相子亲自交予他手中,还另点了同为天字号的高手司风助他。 然而,他二人甫一踏入王宅中便察觉不对,这小小的转运副使私宅内,竟然暗藏十二名内力高深的暗卫,寡不敌众,司风舍命护他,墨觉才得以脱身。 墨觉可以断定,当晚宅中之人绝非转运副使王元海,这等重大的信息偏漏,不知是买凶之人故意为之,还是鬼千机有内鬼出卖,亦或者是无相子…… 阿婵动了动,墨觉移开眼,轻咳出声。 “莫大哥,是你醒了吗?” 阿婵摸索着起身,她并未睡着,墨觉转醒时,她便已经察觉,这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不知在考量什么,让她心中没底。 秀莲婶娘带着小虎子离开前,悄悄与她说,这人虽是布衣短打,但贴身的里衣却是上好的黑色锦缎,寻常人家哪舍得穿这么好的料子,此人定是富家公子乔庄打扮的,秀莲婶娘对她挤眉弄眼,说这人容貌不俗,若是能留下来与她成亲,也好解决张大郎这个麻烦,说不定往后还能带她过上富贵人家的日子。 阿婵却笑,这秀莲婶娘大约是听多了落难公子喜结良缘的故事,这大峰山几时听得有山匪,此人一身重伤,对她又多加防备,定是有仇家追杀。 墨觉撑着床榻坐起身,一副病弱无力的样子: “阿婵姑娘,咳咳,真是多谢你了,今日大恩莫某没齿难忘,咳咳咳——“ 那易老郎中可没说他肺腑有伤,怎能咳得如此厉害,阿婵心中轻笑: “莫大哥严重了,只是乡野粗陋,不能好好将养,莫大哥可有家人?可需派人前去家中报信一二?” 墨觉掩面又重重咳了几声,昨夜刺杀未竟,定会惹来风波,又不知门中是否有内鬼勾结,盲眼孤女,虽有蹊跷,但实是眼下最为安全之地了,其他事还是等时局明晰再做打算。 想罢,墨觉平复气息,自顾说道: “想来我定是脑中受了什么重创,现在竟不能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至于家人伙伴,也竟一时记不起来了……” 阿婵迟疑: “可这……” 墨觉及时打断: “阿婵姑娘,在下脑中昏沉,这捕兽夹又伤及骨肉太深,怕是难以出行……” 好哇,请神容易送神难!别的伤一字不提,到是这捕兽夹成了罪魁祸首了! 瞥一眼阿婵似是为难的神情,墨觉继续说道: “阿婵姑娘,可否容我在此休养一段时日,我依稀记得城中商号存了银两,我待我伤康复,莫某定会好好酬谢阿婵姑娘……” 眼看这位莫大哥,铁了心要在此落脚,阿婵思量,若是硬拼,胜算无几,若是留下,或许可赚些银钱,只是此人来历不明,别引火上身才好。 阿婵沉吟片刻: “好吧,莫大哥暂且在此安心养伤,只是……只是莫大哥衣物已破损不成样子,可还……” “残衣破袖,难以蔽体,劳烦阿婵姑娘,帮我烧掉吧。” 墨觉知她所想,寻常农家,哪里能存留男子的夜行衣,又想起被她藏起的洗髓剑,继而说道: “只是我的佩剑,烦请阿婵姑娘,帮我好好留存。” “莫大哥宽心。” 阿婵微微一笑,转身去了外间端药。 那易老郎中的汤药里不知添了何许药材,墨觉喝下便一直昏睡。阿婵几次查看,确定鼻息无异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小虎子就跑来小木屋里点卯了。 墨觉还在昏睡,阿婵坐正在院子里,熟练地将昨日拾捡的野兔处理了,皮毛晾在一边。 “阿婵姐姐。” 小虎子一来,跟阿婵打过招呼,便勤快地做起活来。 挑水、捡柴、烧火。 这小小的身板做起来有模有样。 阿婵 劝他歇一歇,小虎子稚气未脱,挺着胸脯说: “阿婵放心!我力气可大!大哥哥能做的我也能!” 阿婵不明所以,那“大哥哥”是指得是莫大哥?他病怏怏躺在塌上,与他相比做甚? 等着锅里的粥煮上,闷头干活的小虎子才肯坐到小木凳上歇一歇,额头已是一片汗津津。 阿婵用了一只野兔腿,剁成肉糜,和米粥炖在一起。 小虎子守在旁边,低头给灶中填了一把柴,半晌才踌躇地问道: “阿婵姐姐,你是要嫁给大哥哥了吗?” 阿婵哑然: “莫大哥?怎会?” 小虎子松口气: “昨夜路上阿娘一直念叨,说你要是嫁给大哥哥,后半生便有了依靠,也就不怕那村里的泼皮无赖了……” “阿婵姐姐,你嫁我吧,我过了年就10岁了,我,我也能让你依靠!” 小小男子汉一口气嚷了出来,小脸竟憋的通红。 阿婵心里一股暖意,一双盲眼弯起,她轻柔地抚上小虎子的头: “哟,我们小虎子要10岁了,想娶媳妇了!别急,阿婵姐姐定会帮你寻个极好的姑娘!" 小虎子红了脸,他才不要别的什么姑娘,阿婵姐姐就是极好的,比他的亲姐小娥都好了不知多少! 灶台里的柴火将要燃尽,锅内的米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临近出锅,阿婵又撒上一把野菜。 米香、肉香、菜香,充盈在小木屋的各个角落,勾的人馋虫大动。 “来虎子,仔细烫着。” 阿婵摸索着,盛了一碗放在锅边,小虎子连忙端起,又速速放下,将烫红的手指尖放在嘴边呼哧呼哧地吹着。 阿婵听了动静,笑道: “别着急,锅里还有呢。” 咳咳咳—— 屋内传来墨觉的咳嗽声。 阿婵拍拍小虎子毛茸茸的头顶,然后进了屋。 “莫大哥,你醒啦,可有不适?” 那盲女脸庞清秀,关切的眼神空洞地望过来,墨觉竟有些不自在。 易老郎中下得一手猛药,他只觉四肢百骸有种疲乏过力后的酸涩,除却伤口还在隐隐泛痛,经脉已通畅无阻。 “莫某已见好,只是许久未曾睡得如此香甜了。” 此话倒是不假,鬼千机内人人皆知,墨觉乃是无相子的养子,只是这养子亦如棋子,墨觉十六岁那年便开始独立完成刺杀,自那时起风餐露宿、刀口舔血乃是家常便饭,枕戈待旦何曾能睡得安稳。 “那便好,莫大哥稍稍歇息,我去取些粥来。” 吃罢早饭,阿婵将剩下的兔肉全部装进竹篮,又放了五六个野鸭蛋。 “虎子,这个给你带着。” 小虎子眼神晶亮,欢喜的接过来。 农家一日三餐俭朴,哪里有什么油水,这野兔肉倒是不多得的美味。 阿婵又与他一小坛酒水,这是林猎户生前在地窖里存的好酒,平日过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咂摸上两口。 “虎子,这坛酒你帮我送给那易老郎中,这些时日真是麻烦他老人家了。” “哎!” 小虎子答应的痛快,酒坛抱在怀里,一手提起竹篮,欣喜地跑回村中。 一柱香的功夫,小虎子着急忙慌的跑回来,隔着老远喊道: “阿婵姐姐!阿婵姐姐!” “村里来了好多军老爷,正挨家挨户搜村呢,马上就要来这边了!” 5. 官兵搜村 五岭村难得如此热闹。 几队官兵将村子围了起来,正挨家挨户地搜索着。 各家各户鸡飞狗跳,破盆烂瓦碎了一地,孩童啼哭不止,女人哀求不断。有不怕死的上前叫嚷几句,几个巴掌就被打倒在地,爬不起来。 领队的是衙门里的捕快王长青。 昨夜衙门接到上峰急令,说微服至此的昭明太子深夜遇刺,刺客一死一伤,死的未留下线索,伤的趁着夜色逃脱,下落不明。 王长青一早领了衙门的命令,给驻军搜村带路。这帮军痞子是横行惯了的,又是搜村的肥差,趁机少不了揩些油水。看着乡邻无辜受灾,他一个小小的捕快也无可奈何,只能暗暗着急。 州府辖内依山傍水。 这大峰山连绵几十里,怕是贼人连夜逃进山中也未可知。 眼看搜也搜了抢也抢了,这群军老爷还未有撤退的意思,王长青朝为首的一个军头出言道: “军爷,您看五岭村就这么几户人,若有外来身份不明者,定会第一时间发现,藏不得什么人的。” 那军头闻言并未搭理,嘴中衔着一小节不知从哪里薅来的草杆,抬腿踩上一条木凳,放眼环顾。 村外山脚下,还有一间孤零零的木屋,正在升起薄薄的炊烟。 “那还有一户未查。” 王长青连忙上前解释: “那家原是猎户,夫妻两个死的早,只剩一个盲女,日子过的艰难……” 话还未尽,那军头眉眼一瞪: “王捕快,你这话讲的,老子奉命搜寻匪贼,你当老子来搜刮呢!” 王长青微微沉下一口气,继续陪笑道: “军爷勿怪!只是那盲女确实羸弱,决计不敢藏什么人的。” 军头睨他一眼,将嘴中衔着的草秆呸掉: “呵,藏没藏人,要老子搜一搜才知!” 说罢,军头领着一队人,气势汹汹的奔着木屋而去,王长青攥紧佩刀只得闷头跟上。 还未近木屋,王长青先一步扬声招呼: “阿婵姑娘,阿婵姑娘可在家?” 那阿婵闻声,拄着盲杖凑到木屋门前,倚着门边而站,眼神空空,好似望向声音来源: “是长青大哥吗?” 声音脆亮,听得军头脸上堆笑: “呵,好一个标致的小娘子。” 随行的队伍里,有人吹了几声口哨,y词y语不堪入耳。 那王长青听不得这帮人的粗鄙,索性快走几步,与那帮军痞子拉开距离,挡在阿婵身前: “是我,昨夜有贼人逃窜,军爷前来搜索一二,这两天你可发现有什么反常之处。” 阿婵听得王长青身后嘈杂,面带疑惑: “长青大哥,这捉拿贼人是衙门的干事,怎得还惊动官兵了?” 王长青叹口气,悄声说: “此事说来话长,容我事后与你解释。你且躲到一旁,免得他们伤了你,其他的我给你看顾……” 嘱咐未尽,王长青身后一阵脚步,那军头已然带人上前,眼神不怀好意的盯着阿婵上下打量: “怎的,王捕快悄言悄语的,莫非这小娘子是你相好?” 身后一众兵卒,跟着哈哈笑起来: “王捕快艳福不浅呐!” “此等小娘子比照艳春楼的怕也不在话下!” …… 王长青不过二十出头,模样周正,一身皂衣,衬得人精神俊逸,此时他面有不快,压着嗓音提醒道: “军爷,阿婵姑娘尚在孝期。” 那军头哂笑一声: “呵,老子脑袋天天拴在裤腰带上,管他娘的孝不孝期,让老子先替你搜搜,看看这小娘子是不偷藏了别家郎君!来人!” 说罢抬手一喝,示意兵卒搜屋。 一队兵卒涌入木屋内,开始四处翻找,剩下的人在屋外搜寻,杂乱的脚步扬起一阵飞尘。 “咳咳……” 阿婵呛得一口烟尘,慌乱中盲杖也滚落地上,一双芊芊细手虚空摸索: “长青大哥……” “我在这。” 王长青上前一步扶住阿婵,领她到木屋一侧,此处有简易屋棚,屋棚内是一人多高的柴草垛,可避风遮阳。 王长青又拉过院中的板凳,扶着阿婵在柴草垛边坐下,然后守在外侧,将院子中的喧闹隔绝开来: “阿婵姑娘,你可有事。” “长青大哥,我没事。” 王长青目光上下扫量,见阿婵无恙,稍稍放下心来,又见阿婵眉头蹙起,小脸惨白,微叹一声,转过身面向院中兵卒,用宽厚的身影挡住阿婵,闷声说道: “这帮军痞子话糙,你切莫放在心上。” “长青大哥放心,我省得。” 王长青惯是个寡言少语的,此时阿婵不再言语,他也静静立在一旁。 阿婵被他护在身后,细耳听着屋内外的动静。 那木屋内兵兵乓乓,尽是翻箱倒柜的声音,有一小卒惊喜叫了一声: “大人,有兽皮!” 那军头喜出望外: “他娘的,这破盆烂瓦的,老子忙活一早上,可算不白来一趟!” 不一会儿,军头又喝叫两声: “血!他娘的这兽皮上有血!怕不是那贼人的!” “走!抓了这小娘们儿,咱们也好回去交差!” 随即,军头抱着两张兽皮踏出房门,气势汹汹地朝屋棚而来。 王长青立即调整姿态,一只手搭上腰间佩刀,另一只手臂微展,将阿婵挡在里侧。 那军头不悦,横着一脸肉冷笑道: “王捕快,你这是作甚!我们这帮兄弟还能怕你个小小捕快!” 王长青攥着佩刀的手未松开,只略一颔首道: “军爷勿怪,阿婵眼盲,此事定是有误会。“ “有他娘的误会!老子没别的本事,沙场上杀人杀惯了的,这人血一闻便知!” 说着,军头也摸上自己的佩刀: “哼,王捕快,今日你若要拦着,别怪哥几个不给你面子,大不了老子回去交差,说是王捕头与那贼人里应外合,就地伏法了!” 军头的佩刀一甩,砍上屋棚一角的柱子,那屋棚跟着颤了一颤,抖落许多灰尘。 “啊!” 阿婵忍不住惊慌尖叫一声。 王长青迅速回身看她,那阿婵本就纤瘦,此时在板凳上缩成一团,好不可怜。 那军头又上前一步,接着逼问: “一个盲女,怕不是胆大包天藏了贼人!不然你给老子说说这血哪来的!” 情势紧张,王长青抬手相拦,不得已将语气放低几分: “军爷,消消气,猎户人家总是要见点血腥的……” “长青大哥。” 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王长青回头,那阿婵扬着一张挂满泪痕的小脸,正真切说道: “长青大哥,我知你对我多有庇护,阿婵不想多有连累,我与军爷说清便是。” 阿婵 扶着板凳,朝军头的方向跪下身来。 “阿婵……” 王长青要扶,阿婵抬抬手示意他放心,她朝前方拜了拜,噙着一双泪眼,细声细气地说: “军爷莫怪,那血应是,应是我今早放的兔血。” 军头眼睛一瞪: “兔血?” 阿婵连忙伏跪到地上: “军爷明察!那兔血补身,阿婵早上收拾了一只野兔,放了一碗兔血留存,就放在水缸一侧的瓮中,兔皮也还在,晾在卧房窗子下。” 军头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立即有小卒进屋内搜寻。 片刻,小卒端出一碗猩红: “大人,找到了!“ 那军头接过碗来,放在鼻下一嗅,哐啷一声扔到地上,大喝: “你这小娘们儿,骗鬼呢!那兔血腥臊,人血腥甜,老子岂能分辨不出!来人!” “在!” 刀剑亮起,王长青连忙阻拦: “慢着!军爷,此事定别有误会!” 阿婵眉头紧蹙,一副惊疑的样子: “那……那不是兔血……?” 言语讷讷,好似在思索什么: “那……那只能是……” 话未言尽,阿婵脸颊红了一半。 军头不依不饶: “说!只能是什么!” 阿婵只得低头,抬起衣袖,掩着红透的半边脸,瓮声瓮气地说: “阿婵今日……来了癸水……” 王长青一愣,迅速转身看向阿婵,只见她低头掩面跪坐地上,一副小女儿家羞涩神态。她身侧衣摆上,确有一处暗红的印记,许是不小心沾染的。 王长青心下了然,暗自松了口气,松开佩刀,双手抱拳,向那军头揖了一揖: ”军爷,那兽皮本是女儿家垫在身下避寒的,盲女不便,不小心沾染月信也未可知,此女户籍文书我曾经手,确实是老实本分的良家女子。” 那军头闻言,又低头嗅了一下兽皮,确有一丝清淡的女子香…… “真他娘的晦气!” 看那军头眼神松动,王长青又上前,附在军头耳边小声说道: “军爷,你我都是听命当差之人,何必节外生枝,这五岭村没有几户人口,若有生人定会第一时间发现,况且此地离那城中甚远,那贼人怕是插了翅膀也难逃到此处……” “……我等领命出来前,知府大人特意交代,此事干系太子殿下的安危,须午时前上报结果,现下已巳时中了,你我可莫要延误!” 这军头看那瞎眼的小娘子跪伏在柴草垛前,一副羸弱不堪的样子,又听王长青提到太子,眼睛一转。 他们本是邻地驻军,被连夜调遣而来,上峰只说奉命搜寻贼人,其他一概不知。这王长青虽只是衙门里的小小差役,近水楼台,兴许知晓个中内情,若是真的耽搁了贵人们的事情,那就不好办了。 思及此,那军头哈哈大笑两声: “哎呀,我们这帮子粗人,在营中粗鄙惯了,还是得靠老弟你这脑子活泛之人呀!” 王长青也附笑两声,揽住军头: “大哥莫怪,小弟也是心急公务,兄弟们昨夜接了命令,连夜跑这一趟着实辛苦,午间衙门里安排了些酒菜,不如我们早些回去,松快松快!” “好!松快松快!” 二人领着一众兵卒出了村。 待听得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尽了,阿婵才从地上起身,擦擦脸上泪痕,缓缓出声: “出来吧。” 6. 如此无赖 “出来吧。” 柴草垛一侧松松一动,小虎子探出个脑袋: “阿婵姐姐,我藏的可好!” 阿婵灿然一笑: “好好好,那一个呢?” 柴草垛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咳嗽,紧接着墨觉扶着肩膀,拖着病腿挪动了出来。 这堆柴草垛全是小虎子与村中孩童们堆起的,阿婵眼盲,之前全然不知里面竟别有洞天。这几个小伙伴没了大人们的管束,悄悄在柴草垛内,用木柴垒砌成一间小小空间,木柴外侧又盖住许多稻草,看起来与村中寻常柴草垛无异。 这木柴小屋虽可藏人,但大小也也只够2名孩童,这墨觉和小虎子一并挤在里面,两人也吃了不少苦头。 墨觉肩头的绷带此时已经渗血,乌墨色的长发垂下,衬得脸色苍白。 小虎子倒还是生龙活虎的样子,只不过此时瞪眼看着墨觉,气鼓鼓地说: “你好生胖,挤得我喘不上气来!” 阿婵忍不住噗嗤一笑,那莫觉是武者无疑,身材紧实,决计算不上胖,这小虎子分明掺了其他爱恨。 墨觉挑眉睨他一眼,缓了缓气息,忍不住逗弄: “哦,那真是委屈你了小鸡仔。” “你才是小鸡仔!” 小虎子气的呜呜哇哇,抬手就要往墨觉身上招呼。 墨觉迅速伸出一只手,捏住小虎子的手腕,借力将小虎子转了个方向,将那细小的胳膊反剪于身后,手中略一使劲儿,小虎子立刻疼的吱吱哇哇。 “你给我松开!你个臭无赖!” “小儿,分明是你先动手,倒骂起我来了。” 墨觉不气反笑,接着逗弄: “不然这样,念在你今日帮我,你喊我一声师父,我传授你些拳脚功夫,如何?” “呸!我才不要学你的臭武功!你给我放开!” 喊他师父,那岂不是要矮他一头! “小儿,那你可别后悔!” 墨觉手力又加一些,小虎子疼的眼眶红了,口中还在呼喝,不肯低头。 阿婵听得动静不对,连忙圆场: “好了好了,莫大哥莫要计较,虎子你先回家去吧,我有些话要与莫大哥说。” 墨觉抬眼看一眼阿婵,手中并未松开,反而支使道: “扶我起来。” 小虎子吃痛,只得咬着牙,气鼓鼓地照做。 待墨觉起身,手一松,小虎子立即跳开老远,揉着红肿的手腕,气狠狠地说道: “你且等着!” 墨觉轻嗤一下,挑眉看他: “哦。” "哇……” 小虎子哪里被人这样轻视欺辱过,胡乱抹着眼泪,头也不回地跑回村中。 阿婵听完全程,有些呆愣,此人今日精神了许多,竟开始以大欺小了,不过他伤成这样,竟还能如此利落出招,自己眼下分明也不是他的对手。 墨觉扶着柴草垛站立了片刻,伤腿渐渐吃不得力,他眼神逡巡一圈,瞧见阿婵身边躺在地上的盲杖,提起唇角,擦着阿婵的衣角单脚蹦了过去,一把捡起: “这可是你的盲杖?” “是了,方才混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多谢莫大哥。” 阿婵伸出手去接,却摸了个空。 只听那人将盲杖在手中掂了掂,继而说道: “嗯手感尚可,暂时与我当个拐杖,倒也不错。” 说着,竟真自己拄了起来,试了两下,然后当啷着个瘸腿,几步跃进木屋: “院子里日头大,阿婵姑娘,有话进来说罢。” 阿婵:“……” 到底谁才是主人! 明知强打不过,阿婵只得按下心中不快,顺着墨觉的声音,进了屋门。 谁知那墨觉回头看她一眼,惊讶道: “耳力不错,院中屋内杂乱,不用盲杖,你竟也能稳当进来。” 阿婵心头突得一跳,此人看似无章无法,实则是个有心机的。阿婵迅速转换神情,幽幽叹出一口气,说道: “莫大哥说笑了,家中物事,全是父母在世时亲手所置,阿婵久居于此,烂熟于心,不用盲杖也无碍,只是那盲杖是先父亲手所做……” 说着,阿婵肩头轻耸,一双晦暗的眼睛中泛起泪花,身姿薄薄,仿佛随时能随风倒下。 墨觉淡淡看她一眼,并未顺着话意搭腔,转而踏过一屋狼藉,上了床塌,盲杖立在一边,将那枕头竖起,倚靠半坐,又拉过薄被搭在腰间,自顾自说道: “这枕头委实硬了些,薄被也不大贴身,阿婵姑娘,可否替我换套新的?寝具每日贴身而用,最好是柔软些的料子,倒也不用天丝之类娇贵的料子,我在此暂住不久,免得浪费,就选普通的绸缎软枕罢了,随便填充些稻壳便好,被子也是,选些新棉,暄软些,盖在身上松快……" 阿婵心中难免翻起白眼,这分明是捡了个活祖宗来!阿婵即刻断定,此人是个祸害,早日赶走才好: “莫大哥,农家条件实属有限,不若阿婵替莫大哥寻了亲属,也好早日归家,好好将养……” 墨觉有意打岔: “哎呦,我这一想要记起前事,便头痛欲裂,是何故啊!……唉,阿婵姑娘刚要问我何事?” 阿婵隐隐头疼,此人无赖程度始料未及,比照那张大郎,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停顿片刻,阿婵按下隐怒,有意问道: “刚才听长青大哥说到,此次搜村皆因刺杀,莫大哥重伤在林中,莫非……” 墨觉懒洋洋地打个呵欠,再次出言打断: “哎,阿婵姑娘,我知你所想,城中捉拿刺客,我又被贼人劫掠,怎么就这么巧?保不齐,这就是一波人所为,唉,可惜我头痛记不起前事来,不然也定能给府衙当个人证。” “不过,若是我真去了府衙为证,你说,你我搜村之时的藏匿之举,又如何能说的清白。” “这……” 阿婵语噎,当时情势紧急,此人又来路不明,阿婵确实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才叫小虎子将他藏起。只是没料到此人无耻,竟然将此拿捏成了把柄,这番言语听起来,倒真真与他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墨觉的内伤未好,方才一番折腾,精气损耗大半,身子挨在塌上,逐渐涌起疲乏,他索性拉下枕头,闭目躺了下来。 阿婵听他毫不见外地动静,心中气极反笑,如今这尊大佛摆明了要赖在这里,阿婵试探不出来路,也赶不走,只得从长计议,另想他法。 “哦对了,” 墨觉顿了顿, 侧头盯着阿婵的脸色,悄然放出饵料: “我似乎记起来,城中票号好似存有我的银两,信物大约是我的铜牌,阿婵姑娘或许可派人前去取来,也权当莫某这些时日的花销、酬谢之用。” 铜牌? 阿婵心中一动,那铜牌难道是票号信物? 面中不显,阿婵轻问: “莫大哥所说的铜牌,可是刻有花纹那块?” “正是。” “阿婵眼盲无知,不知上面所刻内容,没想到竟然是票号信物。” “无妨,莫某记忆有缺,也只认得其上刻着的是我的名字,大约猜测罢了,试一试倒也无妨。” 墨觉从怀中摸出铜牌,无声摩挲了两下,递与阿婵。 那盲女甫一接过,便攥在手中,眼神空洞,娇俏的小脸上,此刻却蒙上一层似有若无的绮丽色彩。 墨觉盯她片刻,默然笑了,继而转头,闭目养神。 ———— 墨觉这一觉沉沉睡到傍晚。 橙红的光线,顺着木屋窗棂透了进来。 小屋内,杂乱的物事,已经收拾妥当,木屋仿佛重新回归宁静。 外间柴火噼啪,隔着一层布帘,传来两人的交谈声,墨觉轻轻动了动麻掉的伤腿,忍着不适,侧耳听着: “阿婵,别怪婶娘多嘴,就说今日搜村这架势,保不齐就是冲着这男子而来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看,还是让他速速离去了吧。” “唉,婶娘我省的,只是……“ “只是什么,难道你贪恋他那副好模样?听婶娘一句劝,好相貌当不得饭吃!” “婶娘!” 小女儿娇嗔一声: “您知我眼盲,又能贪恋什么好模样!” “哎,是我老妪脑子混了,忘了你眼盲了,不过你性子一向软弱,可是不敢与他分说?” 墨觉听得心头哂笑,这盲女,眼盲不盲另说,性子可不是个软弱的。 屋外接着传来一阵轻轻啜泣: “婶娘,他今日也说,阿婵救他、藏匿他,便是与他绑在了一条船上了!” “胡说!他来路不明,你也来路不明吗!我找村里人与你作证,那衙门里的人,还能平白污人清白!” “婶娘莫急,我今日听长青大哥的话锋,搜村来的都是驻军,此事事关贵人们的安危,若是下面的人着急结案交代,我们不是白白送上门的替死鬼吗。” “也对也对,那……那这人还得好好藏匿,万不能叫村里人其他人知道。” “是了。” 外间安静半晌,那年长的又道: “真是许久未见长青了,今日一见,竟也出落的一表人才……里面那个,虽然模样不错,但到底是不知底细……不若,婶娘替你去找那长青撮合撮合,那张大郎决计不敢找捕快娘子的麻烦!” “婶娘!” 小女儿的话腔里好似带着羞涩: “长青大哥在府衙当差,什么好人家的女子没见过,我一介盲女,何必自讨没趣。” “哪里话,谁家女儿能有我阿婵这般好模样、好脾性,依我看啊,那长青也绝非对你无意……” 那小小捕快? 墨觉终于憋不住,咳出几声: “咳咳……” 7. 定下婚事 外间窸窣一阵,有一老妇掀帘,进了里屋。 墨觉好似刚刚转醒,见了来人,强撑起身来,恭恭敬敬打了个招呼: “您老可是秀莲婶娘。” 秀莲婶娘瞥他一眼,鼻音轻哼: “是我!” 墨觉闻言又恭敬几分: “秀莲婶娘,晚辈莫觉,叩谢您老相救!” 言罢,便要病恹恹的起身叩头。 那秀莲婶娘惯是个嘴硬心热的,哪里受得住卧病之人,行如此大礼,连忙上前扶住: “哎,你这是作甚!” 那墨觉又重重咳了几声,好似要将肺腑尽数咳出,秀莲婶娘赶紧轻拍墨觉后背,帮他平复。 待咳声尽了,墨觉喘着长气,再次说道: “秀莲婶娘勿怪,晚辈身体抱恙,不能周全礼数,婶娘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待晚辈康复,记忆找全,定要好好报答!” 一番言辞十分恳切,听得秀莲婶娘心中熨帖,听得屋外阿婵白眼翻尽。 简直装模作样!这人此时的嘴脸,比起上午,竟然能如此两模两样! 那秀莲婶娘听罢,果然转了态度,安慰道: “你也是个可怜的娃儿,你且好生将养,其他一概不用管,若有人发现,你就说是我老妪的远房外甥!” “婶娘大恩!” 在秀莲婶娘的搀扶下,墨觉靠着枕头坐起来,乌发垂在肩头,英眉凤眼,此时虽是一身布衣,却隐隐透出一股子清贵,仿佛真真是一位落难的贵公子。 秀莲婶娘越瞧,越觉得心生欢喜,心道,那长青虽稳重,风姿倒真不如眼前这位,若真要比起来,还是这墨觉与阿婵更为般配。 “你可有婚配?” 噗—— 外间阿婵,闻声呛了口水,扔下杯盏,一边咳着,一边踉跄地闯进里屋: “婶娘!休要多言!” 秀莲婶娘回身扶她一把: “这有甚的,男婚女嫁天经地义!” 墨觉盯着那盲女急切的神情,心中暗自作笑,养伤无聊,何不与这,同样装模作样的小娘子演一出好戏。 他唇角翘起,笑容纯良: “婶娘说的是,我虽记忆有缺,但身上无有一丝其他女子的物事,想来大约是没有婚配的。” 秀莲婶娘手拍大腿,笑出了声: “哎!那可好,那可好!既然你唤我一声婶娘,那我便与你有话直说了罢,婶娘问你,你可愿娶阿婵为妻。” “婶娘!” 阿婵想要阻拦,墨觉却先她一步出了声: “阿婵姑娘虽眼盲,但心善,救我之命,大恩难以言报,晚辈以身相许,又算得了什么!“ 好一个轻飘飘的“以身相许算得了什么”!阿婵气的不能言语。 眼见着心头烦忧多日的难题,即将解决,秀莲婶娘喜出望外: “好好好!你们两个都是极好的孩子,不然这样,下月初七我家小娥出嫁,正好将你们的喜事,一齐操办了,免得夜长梦多,让那张家大郎再来骚扰!” 墨觉低头,言语秉着万分恭敬: “晚辈全凭婶娘做主。” “婶娘!” 阿婵一把拉起秀莲婶娘,摸到外间: “婶娘,此人来路不明,怎可轻易相信,万一是那刺客该如何是好!” 秀莲婶娘摇了摇头,拍拍阿婵的手臂,宽慰道: “阿婵,我老妪活了数十载,什么样的后生没见过,你眼盲,不便得见,那小莫呀,一表人才,又知礼数,依我看,不像是杀人越货之流,倒像是……倒像是哪家落魄公子……” 方才是谁还说“好相貌当不得饭吃”! 这个莫觉,真真灌得一手好迷魂汤! 阿婵不知该如何言语,那秀莲婶娘再次苦口婆心地劝道: “这人总比那张家大郎好相与吧,那泼皮无赖一个鼻子两只眼的,与那癞蛤蟆一个样儿……你们两个实在不济,做个假夫妻,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待日后他找回身份,多与他要些银钱,一别两宽也是极好……” 秀莲婶娘已经死死认定,这墨觉家世另有来历。 阿婵叹口气: “罢了,也便这样吧。” 夜色渐渐笼盖四野,村中灯火点点,炊烟渺渺。 秀莲婶娘心满意足地回了村,阿婵送她直至屋门,听着细碎的脚步逐渐远去,阿婵木然倚在门边。 秋夜晚风掀起几分凉意,山中树叶哗啦作响。 阿婵静耳听着,一副惨淡愁容,竟渐渐演变成无声笑意。 事情果然如她预想般发展。 那莫觉身份确有蹊跷,与那刺客,说不定有所关联,不然,不会用藏匿之事要挟。她尚未恢复,此时武功也定然在他之下,硬赶是赶不走的,如此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日日养在屋里,也瞒不了村里人多久,倒不如用他一用,好解决张家大郎这一麻烦。 今晚与秀莲婶娘的话,阿婵也是故意让那莫觉听见,她耳力好,早已察觉屋内动静。那秀莲婶娘惯是个热心肠的,受猎户娘子生前嘱托,早就操心阿婵婚事,因此阿婵顺水推舟,引那墨觉上钩,也好多些机会,打探那铜牌的秘密。 阿婵将笑容敛尽,转身进了屋。 那墨觉正斜斜靠着床榻一侧,思索着什么,见阿婵进来,便殷勤搭腔: “阿婵姑娘今日辛劳。” 阿婵轻呵一声,知他无甚好意,话里便也夹枪带棒: “不敢当,比不上莫大哥缜密周全。” 墨觉倒是爽朗一笑: “要学吗,我可教你一二。” 什么?他是听不懂吗?如此好为人师,这人脸皮简直厚如城墙。 阿婵索性不再理他,摸索到窗边稻草床上,那兽皮被军头抢了,只能铺张粗布。 阿婵合衣躺下。 屋里静了半晌,那墨觉言道: “阿婵姑娘,指尖可还疼否?” 阿婵蓦地睁眼。 早间搜村时,情急之下,阿婵悄悄咬破手指,做出来癸水的假象,那王捕快为人正气的很,如此一来,定然会在那群兵痞子面前,将她一护到底。只是不想,如此细微的伤口,莫觉竟亦收眼底。 言多必失,阿婵敛目。 那人又继续说道: “阿婵姑娘可全然放心,莫某并非见色起意之人,我记忆有缺,需静心养伤,所图不过是一方容身之地,于你而言,我会些拳脚功夫,可助你打猎,也可帮你解决麻烦。两厢齐全,何乐不为。” “你若不信,莫某允诺,你我可假成亲,不圆房。” 呸!谁要你的允诺,圆房?你倒想的美!还记忆有缺,呸呸呸!天底下还有这么巧合的事,能将两个来历不明、又兼失忆之人,同时凑到一屋不成! 阿婵翻个身,背对墨觉,半晌闷闷传来一声回应: “事已至此,也暂且这样。” 墨觉吹了灯,欣然躺下: “是了。” 墨觉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许久,忍不住叹口气,听那阿婵还未睡着,说道: “阿婵姑娘,择日你去城中,尽快拿我的信物换些银钱吧……” “……没了兽皮,这床板硬如石头,如此睡下去,怕是我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阿婵暗自撇嘴,心说,哪里来的这娇滴滴的公子,好不夸张,那王公贵族的床榻上,也不过是比这多两床棉褥。 墨觉喋喋不休: “……既然成亲,也便置些家用,寝具要齐全些,绫罗绸缎你看着挑选 ,不必节省……” 那墨觉如此笃定,小小铜牌可换来丰厚银钱,真不知是脑子有疾,还是确有此事。 阿婵在黑暗里一边听,一边反复摩挲两块相似的铜牌,心里渐渐生出了一个主意。 “嗯,我改日便去。” 听见阿婵淡淡的回应,墨觉敛了目,不再多言,心中倒是思量颇多: 如今,不知城中局势如何。 今日那捕快言语间透露,那日王宅内,高手环伺的居然是当朝昭明太子。“昭昭若日月之明”,皇帝昏聩,子息大多早夭,昭明太子贤明远播,又是仅存的皇室正统,何人敢买凶刺杀?呵,此事果真是出了纰漏,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至于那铜牌,乃是无相子亲自铸炼,与门中他人的形制相同,花纹不同,见者便知是少门主独有之物,若是阿婵带着铜牌去票号兑现,门中自会知道他的下落。若事因不得已的纰漏,门中必会派人前来接应,若是内鬼作乱,那便相随异动,少不了一场恶战。 不过这阿婵,似乎对铜牌别有意图,不知是何故…… 黑暗中的两人,共处一室,呼吸相邻,却又各怀鬼胎。 唯有一方星光,悄然伴着露草流萤。 同一片夜空下,信州府城内,火把林立,宵禁森严。从各地抽调的驻军,将小小的转运副使私宅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只鸟也飞不进去。 夜色下,王宅内,萧翌身着玄色暗纹锦绣便袍,凭栏而立。 “报——” 太子卫率李显丰行色匆匆,来至萧翌身侧,叩拜行礼: “殿下。” “如何,可查到些什么。” “回殿下,属下无能,属下抽调各方兵力,在信州府境内搜查一天,并未搜寻到那刺客踪迹!” “死的那个,是何身份。” 李显丰垂头: “回殿下,属下无能,那刺客随身带着噬骨散,落网后便自尽而亡,尸身及随身穿戴,从内而外迅速溶成一滩血水,因此毫无线索。” 萧翌蹙眉: “噬骨散?那是何物?孤从未听过。” “回殿下,此物乃是江湖秘药,价值千金,各方刺客惯常使用。” “哦?江湖刺客?” 萧翌面色一哂,继而怒道: “孤奉皇命,微服查探漕运贪腐之案,知情之人并不多,想来这帮地方官,倒是手眼通天,竟还敢江湖买凶,刺杀孤,这是想颠覆本朝社稷不成!” 李显丰将头埋的更低: “殿下息怒!不过,那日逃走的那名刺客,佩剑花纹特殊,属下已派人绘下,明日一早便将线索在城中张布。” “好,尔等辛劳,待刺客捉拿归案,孤必重重有赏。” “是!” 李显丰垂首后退,迅速消失于黑暗中。 萧翌定定望向池中锦鲤,那锦鲤趁着夜色,浮上水面,张口一吐一吐,好似在等待饵料。 “殿下,夜深了。” 太子近侍姚元德,将一件披风披在萧翌肩头。 萧翌出神怔愣,头也未回: “姚公公,你说这世上是否有两人长着一模一样的眼睛。” “殿下,世事变幻,犹未可知。” 姚公公顿了顿,又细声问道: “殿下可是想到了故人?” “是了,昨夜那逃走的刺客,虽蒙面,但那双凤眼,孤似曾相识。” “老奴亦有同感。” “哦?” 萧翌转头,紧盯姚公公的神请,好似要从那张永远含笑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只是,殿下。” 姚公公垂首: “老奴深知殿下心结仍在,只是这世上或许存有巧合,但人死万不能复生。” 8. 易老郎中 昨夜,阿婵揣着心事,思索至夜半才沉沉睡去。 深秋清晨,凉意浸骨,木屋内尚未点燃炭火,待阿婵醒来时,鼻尖微凉,身上搭着薄被,倒是暖烘烘的。 薄被?阿婵一下清醒,心中警铃大作。 这木屋只有这一床薄被,本是阿婵自用的,自墨觉来了以后,因他伤重,便让与他用。今日阿婵竟浑然不知,他是何时替她搭在身上! “莫大哥?” 阿婵试探的喊了一声,屋内空荡荡的,并没有回应,墨觉的气息已经淡了,想来是出门有一会儿了。 阿婵隐隐后怕,昨夜睡的太沉,缺了警醒,连塌上这位瘸腿大活人的动静都没听到,若是那墨觉意图不轨,她连反抗的先机都要失掉了。 忽又想起来什么,阿婵倏的一摸胸口。 万幸,那两块铜牌紧紧摞在一起,安然躺在心口处的暗袋里。 阿婵摸索起身,打来清水洗漱,待收拾妥当,木屋外终于传来盲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那瘸子回来了。 是了,这墨觉十分难缠,阿婵几次三番与他斗嘴,均为占到便宜,于是暗地里称他为“瘸子”。 不过终是要共处一屋,墨觉的脾性还未摸透,不好全然冷落,阿婵理了理心情,主动招呼: “莫大哥,是你吗?” “醒了?早上见你睡的香甜,我便自己起来转转,你这盲杖倒是十分趁手。” 阿婵唇角微微抽动一下,这人前后两句,听起来都甚是刺耳。 分神的片刻,墨觉已经瘸着脚,进了屋门,他将手上提着的物事,递到阿婵手边。 “这是什么?“ 阿婵摸上去,温热的带着皮毛。 “野鸡。“ “莫大哥原是出去打猎了。” “你那陷阱里捡的。” 墨觉毫不藏掖,净了手,扶着木桌坐下歇息,又拿起杯盏,饮了口水。 他除却经脉有损,精神已见大好。早上趁着天色未明,上山查探了一番。那盲女确实聪明,一路歪歪扭扭的标记,果然能探进林中深处。他瘸着脚,拄着盲杖,将几个陷阱尽数翻遍,一来,捉了这倒霉的野鸡,二来,将他那日偷偷丢下的物事找回。 阿婵俯身,将野鸡放到一旁的墙边,准备过会儿处置。 等阿婵再起身时,那墨觉眼神无意扫过她胸前,瞳孔蓦然紧缩。 阿婵眼盲,不能检查自己的衣饰,因此并不知晓,她胸前那两块铜牌,摞在一起已将小暗袋撑满。外衣薄薄一层,隐约透出的轮廓,正好在胸口微微隆起的弧度上。 墨觉瞧得真切,迅速别过脸去,一想到那铜牌上还有镌刻的“墨觉”二字,便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心中略有埋怨: 这盲女也是,好好的,放在此处做甚。 不过,他这副样子,是在羞什么?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刀口舔血,人命草芥,如今还能因个乡野女人脸红吗。 墨觉又转过脸来,此时阿婵已经背过身,去摸橱子内的米袋。 墨觉索性眯起眼,将阿婵上上下下打量一个遍。 乌发,窄肩,蜂腰,圆臀…… 那目光带着十足的侵略性,直抵阿婵背脊。 阿婵背上的毛孔,一瞬间炸开来,这感觉似是有凶兽,正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 这人又是哪根筋不对付。 阿婵一面稳住手下动作,一面迅速回想。待确认没有令他起疑之处时,阿婵手下悄悄捏起只缺角的食碗,又似小女儿般娇羞问道: “莫大哥,你可是在看我?” “呵。” 墨觉收敛目光,唇齿间,轻轻发出个音节,声音很轻,仿佛一根青丝落在了极锋利的刀刃上。 这盲女惯会虚情假意,他倒是不介意与她虚与委蛇一番。 “无事,方才你肩头有只苍蝇。” 鬼才信你呦!快入冬了,哪里有什么苍蝇。 阿婵悄悄松口气,但手中食碗并未松开,她侧耳听着木桌那侧的动静,扑闪着一双盲眼,尽力稳住声线,向墨觉恳请道: “烦请莫大哥,递我下水瓢,我淘些米来。” 一阵衣物窸窣声,墨觉竟贴了过来,倚在橱边,手背擦着她裸露在外的小臂,将水瓢轻轻放至她捏着食碗的手边,嗓音好似在诱哄,问道: “我给你的铜牌,放在哪里?” 男人贴得实在太近,阿婵的心又提捏起来,胡乱回道: “我,我已妥帖收好。” 随即,一声爽朗的笑声,男人的清冽的气息,挟着清晨山林的草木香,钻进阿婵发痒的耳尖、微红的鼻尖,颊边发梢也跟着轻轻摆动。 恍惚间,阿婵身侧又空了,只听那人边往卧房挪动,边说道: “那便好,早日去兑了银两吧。” 尾音上扬,似乎又心情大好了。 “阿婵也可添几件新衣,”顿了顿,那人又补上:“天冷了,料子要厚实些。” 阿婵一时摸不着头脑,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用过早饭,易老郎中背着药匣前来复诊。 阿婵将他引进内屋,便到院中忙活去了。 墨觉起的早,又拖着伤腿在那山中往来一趟,此时精神快要耗尽,倒像个重伤的病人般,恹恹卧在榻上。 易老郎中放下药匣,便坐下开始默默把脉,少顷,盯着墨觉苍白的脸色,哼了一声,说道: “林深寒重,你经脉有损,莫要多去。” 墨觉惊诧: “易老郎中医术了得,这也可把出?” 易老郎中瞥他一眼: “你那靴底新泥粘着枯叶,老朽又不瞎!” 果然,那床榻下端正摆着一双布靴,鞋面有些许泥点,鞋底漏出一丝红黄。 墨觉目若朗星,顿时熠然一笑: “易老郎中好眼力。” 那易老郎中看得出,此人并不是个安分的,又说道: “老朽此番有缘救你,虽不知你是何来历,有何图谋,但天下动荡,这五岭村算是一方难得的安身乐业之地,你可莫要祸害。” 墨觉好似心中坦荡,张口便答: “易老郎中言重了,在下又不是那山匪劫掠之人。” 接着,又一针见血地反问道: “不过,易老郎中医术出神入化,又心怀苍生,缘何隐居在此?” “哼。” 真是巧言令色,锱铢必较,与他多言干甚! 易老郎中索性撵须闭目,专心把脉,不再言语。半晌,才又从药匣中取出银针: “今日老朽再与你施针一次,畅通经脉,扶正祛邪,你可整合内力,随我一起调息理气,方能事半功倍。” 墨觉强撑起眼皮: “盘腿坐起吗?” “当然。” 墨觉身上疲乏,实在不想起身,于是指指伤腿: “此腿不能弯折。” “你!” 易老郎中眼睛瞪起,不能弯折,你还去那山林中瞎溜达作甚! 看墨觉确实脸色有异,易老郎中叹口气: “罢了,那你便趴着吧。” 一套针法,耗时近一个时辰,待施针完毕,易老郎中前额已是大汗淋漓。 墨觉也昏昏沉沉睡了一觉,此时醒来,顿时觉得浑身松快了许多,他起身一揖: “多谢老神医相助!” 易老郎中收针入匣,斜他一眼: “哼,现下经脉通畅,只剩筋骨皮肉,若想好的快些,少做那耗费心神之事!” “晚辈遵命!” 易老郎中背着药匣出了门,阿婵在院中迎上: “易伯,麻烦您老了,这个您拿上,权当阿婵的一番心意。” 手中正是墨觉早上拎回的野鸡。 易老郎中推拒: “你眼盲,谋生不易,此物留着自己补身吧,老朽一把枯骨,吃它也是浪费!” “既如此,那我与您拿一坛酒吧。” “酒?” 易老郎中嘴中不觉咂摸一下,上次小虎子替她送来的那坛,酒香四溢,他还未喝两口,便被那兵卒打翻在地,好不可惜!此时馋虫大动,脚下再也迈不开步子。 阿婵又速速取来一坛酒: “这是我爹去世前存下的,家中无人饮酒,放着也是放着,赠您也算是物有其所了。” 易老郎中眼神放光,双手接过酒坛: “嗨嗨,这可是五谷精华,好物!好物!” 易老郎中笑呵呵地将那酒坛搂入怀中,又瞥见阿婵笑意盈盈地空空望着,脸色一僵,唉,可惜了一双杏眼,晦暗无神。 易老郎中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言道: “你且将手伸来。” 阿婵听话照做。 易老郎中搭脉查探片刻: “嗯……脑中淤堵似有松动……”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瓶瓷瓶,递与阿婵手上: "老朽不白拿你的酒喝!这是老朽今日新制得的方子,活血散瘀,一日一粒,你且试试看,或许可以早日复明!” 这可真真是意外之喜了! 阿婵心中翻涌起希望,再次谢过易老郎中。 易老郎中摆摆手,自顾抱着酒坛回了村。 阿婵还在原地,呆呆定住,只是脸上的笑意愈加明媚,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她虽有些城府,但毕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娘。失明失忆,如此遭难,换做寻常人,早就随波逐流,颓丧着混日子了。再加上,日日又要与那泼皮无赖、豺狼虎豹周旋,实为不易。有时阿婵在沉沉梦中,梦见那些缥缈的记忆,醒来却又抓不住一丝一毫,也会掩面静静落泪。 乌云蔽日,好在终要云开雾散! 而屋内那只瘸腿的“豺狼虎豹”透过木窗,将院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墨觉一边遥遥望着那盲女的灿然的笑脸,一边心中细细琢磨: 脑中淤堵、复明…… 听起来,此女眼盲竟不是先天所致,想来是头部受了重击,可是遭遇过什么劫难吗? 她明明是个村中猎户之女,行为做派,却处处透着一股不能言说的古怪,更别说她那尤为敏锐的耳力,昨日他有心试她,抢了她的盲杖,结果她听音辨位,狼藉之中,如履平地,比照他这千机榜榜上有名的刺客,都有过之而不及。 这个阿婵,果真只是个寻常的山野村姑吗? 9. 同亨票号 阿婵一早便起来洗漱了。 她找来一身猎户娘子留下的麻布粗衣换上,那衣服已经浆洗发白,显得灰扑扑;又用木簪将头发尽数簪起,脸上点了些许麻子,、眼睛上蒙了一条深色的眼纱,这才跨起竹篮,向村口走去。 今日孙二牛与他妇人春梅,准备赶着牛车去城中摆摊贩买山货,阿婵早先约好了,要搭个便车一起进城。 牛车已在村口等候一会儿了,阿婵的身影一出现,那春梅离着老远,便热情招呼上: “阿婵妹子!” “哎,春梅嫂子!” 阿婵脚步加快,春梅也上前几步去迎她: “你慢些,莫急!” “我来晚了,你们等了许久吧。” 那春梅一把拉过阿婵胳膊,替她拎起篮子: “不晚,不晚!让你一人等在村口,我实不放心,所以早早的让二牛给大黄套了车,先来这等你!” 二人来到牛车旁,阿婵与那孙二牛招呼一声,便和春梅挨坐到牛车上。 这春梅是一年前嫁到五岭村的,与那孙二牛情投意合,春梅会持家,孙二牛肯出力,夫妻二人齐心协力,将小日子过得十分红火,是村中为数不多养着牛车的人家。 春梅比阿婵略大些,十分照看阿婵这个盲眼妹子,时常替她捎带些野味去卖。 “阿婵妹子,近日见你鲜少来村中了,可是有别的事?” 阿婵往常会去村中走动,只是这几日忙于应付墨觉这尊大佛,无暇顾及其他。 “没有的,只是秋乏,我一个人懒得动弹。” 阿婵未讲实情,墨觉的事,村里除了易老郎中、秀莲婶娘和小虎子再无他人知道。 兵卒进村搜贼,闹得鸡犬不宁,墨觉又来历不明,他们几人默契的不与别人言说。 春梅还以为阿婵是因猎户夫妻的丧事难过,主动宽慰: “阿婵妹子,人总要多往前看的,你若打不起精神,可多与我进城卖货,信州城里可热闹了,你多转转,心情定会好些!” “哎,是了。” 阿婵乖巧答应。 二人聊了半路,那春梅起得早,牛车晃晃悠悠就开始瞌睡: “哎呀,我近来不知怎么了,也十分疲乏,总想睡觉……” 说完没一会儿,便靠在货筐上睡着了。 那孙二牛赶车的间隙,扭头看见自家娘子已睡熟,悄悄伸手,递给阿婵件薄袄,挠头笑道: “天凉,你们多盖些。” 阿婵知他是怕自家娘子着凉,揶揄着笑了一声,识趣的给春梅搭上。 那孙二牛红着脸继续赶车。 等那日头高悬,牛车晃晃悠悠终于来到信州城下。 孙二牛与那城门把守的官兵常打交道,十分相熟。 那为首的兵头好心嘱咐道: “傍晚早些回去,切莫闲逛,近日城中宵禁严格,晚了怕是要进大牢。” “怎的,那刺客还没捉到?” 兵头苦不堪言: “大海捞针,哪里捉去,也就苦了我们这帮弟兄,日日不能归家!” 孙二牛给兵头包了一包山货: “与弟兄们尝个鲜吧。” 那兵头推脱一二便收下了,稍做检查,给牛车放了行。 一进城,人声鼎沸,叫卖不绝,好不热闹。 除了有佩刀的捕快及身披盔甲的士兵来往巡逻,其他与往常无异。 只是阿婵眼盲,未能看见到处张贴的缉拿告示。那告示上面寥寥几笔,绘出贼人蒙脸的画像,以及一把刻有花纹的佩剑。 孙二牛赶着牛车,来至坊间摊位,轻轻拍醒了春梅。 阿婵帮着夫妻两个,将摊位收拾好,然后挎上竹篮: “二牛哥,春梅嫂子,我去转转,晚些回来。” 那春梅不放心: “哎你独自一人可行?不然我陪你去吧。” 阿婵推说来过几次城里,熟门熟路,春梅这才放她一人前去。 那阿婵没带盲杖,只好缓步慢行。好在坊间热闹,无人注意这衣着褴褛的瞎眼妇人。阿婵一连绕过几条街,一边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在心中勾画地图,暗暗判断路过的商铺大小、售卖的品类。 等熟悉的差不多了,才又慢慢折返回去。 这条路口有家鱼铺,散着腥味,前面直走,听见沽酒的叫卖声后左转,路过热气腾腾的包子摊,然后再顺着墙边走个一百五十步上下,便能听见右侧铺子里的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那间铺子,便是墨觉口中的同亨票号。 阿婵迈进同亨票号的门槛,立刻有伙计上前招呼: “夫人,您是存还是兑?” 这伙计十分热情,并不在意阿婵的衣衫褴褛,言语恭敬,仿佛见惯不怪了。 这兜里没钱的,哪里有胆子敢踏进这同亨票号。 阿婵悄悄捏一捏袖中的铜牌及匕首,略有忐忑地问道: “兑银需要什么信物?” “银票或是兑票。” “其他别的信物可行?” 伙计眼珠子一转,了然道: “夫人,请随我来。” 伙计引着阿婵进了里间,示意稍等片刻,然后静静退下,悄悄合上了房门。 阿婵站在房间中,双手揣进袖里,将那匕首握住,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 面前的气流闷闷的,好似有堵墙,阿婵知是票号柜台。 那柜台近一人多高,柜顶上几扇推拉的木窗紧紧闭着,将内外隔开。 片刻后,柜台后侧,传来一阵齿轮机关旋动的动静,咔哒咔哒,又轻微又流畅。 柜台上的木窗随着机械声缓缓拉开,柜台后轻飘飘站了一个人: “来者何事?” 这人好似佩着面具,声音沉闷,声色喑哑,不辨男女。 阿婵屏息,松开匕首,在两块铜牌里摸了又摸,然后将那块刻有鬼面的,顺着声音方向,抬手递了上去: “兑银。” 那人伸出一双冰凉的手,接过来铜牌,待看清铜牌上所刻之字,面具后的眼神骤然紧缩。 阿婵察觉那人森然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竟几不可察的颤栗了一下。 此时的心跳跳得极快,突、突、突,仿佛要把周遭的声音都压住。 过了很久,柜台后的人才又出声: “兑多少。” 阿婵随口说了个数字: “三百两。” 柜台那侧窸窣一阵,将一个银盘递下: 阿婵摸向银盘,那里面盛放着她刚递上去的铜牌,以及三张薄薄的银票。 墨觉没有骗她,铜牌竟然真的可以用来兑银!而且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兑出三百两之多! 甚至还只是用她那一块! 她与那墨觉定是同一番来路! 惊异之下,阿婵的头隐隐作痛。 柜台上的木窗,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关闭。 阿婵将银票铜牌收好,踱步出了里间,刚才那伙计又热情迎上来,将她送至门口。 “夫人,慢走!” 阿婵点点头,出了同亨票号。 这一切实在是太过顺利,阿婵隐约觉察哪里有所不对,她不敢掉以轻心,街市热闹,声音嘈杂,阿婵不好判断周围的情形,于是另走了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就在同亨票号与包子摊之间,是一条小胡同,两侧要么是户门紧闭的人家,要么是商铺的院墙。 阿婵挎着竹篮慢慢走着,一切都实在太过宁静,仿佛这条临街小路鲜有人来。 直到阿婵快要拐向另一条小路时,身后不远处的某户人家里,传来阵阵犬吠,接着便是几声稍显错乱的脚步声。 果然有人跟踪! 阿婵早前在此来往三次,两次给那户家犬喂了肉包子,因此她刚才再路过时,那家犬仅仅是轻轻呜咽两声。 而此时,身后的犬吠声十分激烈,不像是寻常坊邻。而那人明显没有料到如此突然的犬吠,脚步慌乱了几下,又快速敛息。 那脚步声,随着阿婵步行的速度,若即若离,又渐渐几不可闻了。 这人跟了多久了,阿婵提起心来,脚程加快。 终于能隐约闻见草木矿石的气息,想来染坊就在不远处了。 阿婵拐弯,数着步子快步走了几步,然后迅速闪身,钻进一间大敞的后门。 是了,这里便是那染坊。 阿婵缩进大门与墙角的形成的角落里,屏息凝气,渐渐的听见身后那人脚步在此迟疑片刻,继续远去,然后再也没有折返。 阿婵这才缓缓出来。 这间染坊极大,前店后厂,院内有几处大染缸,四周又支起许多竹架,晾着刚染完的布匹。这会儿是晌午时间,工人们都去吃饭歇息了,因此院内没什么人。 阿婵顺着廊下的阴凉地,悄悄摸进了前面的铺子里。 刚一进门,那掌柜便眼尖地发现了阿婵,接着骂骂咧咧地呼喝: “哎呦喂,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腌臜乞丐!这刚赶走一个小的,又来一个瞎眼的!滚滚滚,这里能是你来的地方吗!快给我赶出去!” 还未等阿婵言语,伙计已将她推搡出门,那掌柜嘴中不停还在继续支使: “伙计快把那后门关上,这一天天的放进来多少乞丐,拿我这铺子当破庙了!” 这一闹,阿婵顿时失了方向。 信州城内有河道,坊间街道顺着水路而建,大多歪歪斜斜。原本从这间染坊绕出去,便是那同亨票号所在大街,且与那同亨票号隔着四五间铺子的距离。 阿婵想着若是有人跟踪,她便出其不意,从这里绕路,索性躲到那票号跟前,来一招灯下黑,等动静小了,再另寻他路离去。 但是没成想,竟遇上这个倒霉的掌柜! 那伙计架着她走了不知多远,摔在一处墙根下,啐了啐,回了铺子。 阿婵慌了神,此时完全不知自己面朝何方、身处何地,她不敢叫嚷,生怕再生出动静,引来同亨票号的人。 她冷静片刻,扶着墙往前走试探着了几步。 “哎呦!” 10. 小乞丐 “哎呦!” 阿婵脚下一绊,接着耳边传来一声稚嫩的哎呦声,听起来像是和小虎子一般大的孩童。 阿婵一手扶墙,堪堪站稳: “对不住,对不住,我眼盲,不小心踩了你,你可有事?” 那孩子捂着腿龇牙咧嘴半天,说道: “我躲得快,没踩中要害,不要紧。” “瞧你疼成这样,怎么会不要紧,我带你去看郎中吧。” 那孩子瞥一眼阿婵的破衣烂衫,无奈道: “姐姐,你我都这样了,哪里有甚银钱看郎中。” 阿婵无奈呵笑一下: “怎的,你也是被那伙计丢出来的?” 这孩子似有不甘: “哼,我不过是想找些杂活,混口饭吃,谁想那势利眼的掌柜,竟先把我丢了出来。” “怎么就你一人,你家人呢。” “我是北人,皇帝老儿把那北境之地尽数割给了胡人,我与我娘受不得那蛮夷之人的磋磨,逃了出来,流落至此。” “那你娘呢?” 这孩子小小年纪,言语说起家破人亡之事,倒显得十分麻木平淡: “我娘?我娘因替我求药,被那医馆里的狗东西们打死了,说我们命贱,别碍了贵人们的眼,姐姐,你说,这贵人也是食五谷的,与我们有甚两样。” 阿婵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这孩子虽与小虎子年岁相近,却有一股人间悲欢尝尽的沧桑,想了想,阿婵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年岁多少?” “我?今年一十有二,姓康,夫子开蒙时,为我取名洋,意为广阔豁达。” 阿婵惊讶,这小乞丐竟十二岁了,并且上过学堂,想来,遭难前,家中曾有风光,念他年幼失祜,阿婵心中一动,问道: “我名唤阿婵,你可愿帮我一忙,我可付你报酬。” 那康洋抬眼看一眼阿婵脸上,见她并无戏谑之意,眼神开始亮起: “可!我愿意!” 午后的街市,行人渐渐稀疏,成衣铺里的伙计,倚着门口打瞌睡。 “伙计,醒醒。” 那伙计抬抬眼皮,一对姐弟,衣衫褴褛立在门前,那年纪稍长的女子,一双眼用深色的纱布蒙着,是个瞎眼妇人,那年纪小的男孩,身材干瘦,一双眼倒是晶亮。 伙计打个哈欠,不耐烦的回道: “去去去,这里是成衣铺子,可没什么泔水与你们。” “伙计你且再看看。“ 阿婵袖间漏出一角银票。 那伙计瞪大了眼,再次上下打量二人。 那康洋侧身挡住阿婵,斜睨着伙计: “怎的,有钱不赚?” “哎,阿洋,切莫无礼。”阿婵拦下康洋,接着与伙计解释: “我姐弟二人,流落此地糟了贼人,因而衣衫破烂,形如乞丐,这位小哥,可否替我二人挑选一二。” 那伙计连忙笑吟吟的将二人迎进来: “好说,好说。“ 二人借成衣铺子,净了脸,换了衣衫。 阿婵换了一身浅色的棉麻布裙,散开发髻,梳成寻常姑娘样式,眼睛不再蒙纱,而是另寻了浅色的帷幕,将整个上半身遮起,轻纱缥缈,倒显得身姿绰约,与刚才衣着破烂的妇人,全然变了一个样。 而那康洋,也换了衣裳,衣衫整齐,竟像是哪户富庶人家的小公子。 那阿婵又给康洋置办齐了一身过冬的皮袄,然后将一张银票递与伙计。 那伙计看这二人,面貌焕然一新,态度越发恭谨,将余钱兑成4个银锭与些许碎银,交予阿婵。 阿婵从中拿出一块碎银,赏与伙计: “我家乃是世家大族,今日我姐弟二人情形,恐遭人耻笑,切莫说出去。” 伙计识趣的揖了揖: “小人省的,贵人们的事情,小人哪敢多舌!” 阿婵将竹篮抛下,另换了个包袱皮,松松挎在肩上。 姐弟二人出了成衣铺,又来至一间食肆。 那康洋饥饿多时,一连吃了五碗阳春面,吃到最后饱嗝连连。 阿婵与他倒了茶水,问道: “现下你将作何打算。” “我?” 康洋停箸,神色戚戚,说道: “原本以为此生,便如此浑噩度日,毕竟国仇家恨,也抵不过肚中饥饿,那些贵人们高高在上,不愿理草芥之事,但阿洋若有时机,愿重返旧地,为父老乡亲,力尽绵薄之力。” 阿婵与他一锭银: “旁的我也帮不上,且祝你心愿达成。” 那康洋一揖: “君子穷途,不作推辞,感念阿姐慈念,若有朝一日,阿洋必将报答!”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他人呼唤: “阿婵?阿婵姑娘!” 阿婵侧耳分辨,她已尽数换了衣衫,也不再拿捏成妇人姿态,此时应该无人认出,她与那同亨票号兑银之人是同一个。 “阿婵姑娘,是我。” 原来是王长青。 那王长青与身旁捕头交谈一二,转而离了巡逻的队伍,直奔阿婵而来: “阿婵姑娘,今日怎会来城中?” 阿婵桌下的手指悄悄探至旁边座位,已然空无一人,那康洋转瞬竟悄悄离去。 康洋一走,阿婵倒松了口气,与王长青解释道: “我随二牛哥、春梅嫂子来城中,散散心情。” 阿婵与王长青倒了一碗茶水: "长青大哥好巧,这里竟能遇上你。" 王长青佩刀压在桌上,掀袍坐下,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 “我在城中巡逻,远远瞧着身影像你,你旁边刚是何人?” 阿婵凝眉,好似疑惑: “什么旁人?” 那王长青看看阿婵神色,又看看桌面上摞起来的五个空碗,心想大约是拼桌之人吧: “无妨,可需我送你回去?” 那阿婵欣喜: “阿婵多谢长青大哥,二牛哥和春梅嫂子在市坊摆摊,我出来闲逛,走的太远,正愁分不清是哪条路了,只是可有耽误你的差事?” “不耽误。” 王长青拎起阿婵身侧的包袱皮,里面空空如也: “怎么,没逛到心仪之物?” “阿婵眼盲……” 王长青瞧她一眼,帷幕之下,一张小脸尖俏可怜,想来是眼盲不得逛。 王长青扶阿婵起身,拿起佩刀,又牵起她的衣袖,引着她慢慢往市坊走去: “此处人多,鱼龙混杂,你下次来城中,可去衙门喊我一声,我随你同逛,也好照应一二。” 声音闷闷从前面传来,阿婵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细耳听着周遭的动静,心中定了定,心想有这捕快照应,想来无人敢跟踪。 “稍等。” 王长青蓦地停住,将阿婵引到一侧: “你且在这等我,我稍后就来。” 说罢,大步流星迈进一旁的铺子中,片刻揣着一包东西出了来: “这是信州城内有名的点心铺子,我选了两样,店家说是寻常姑娘们爱吃的,你且回去尝一尝。” 阿婵推拒: “这怎么好让长青大哥破费!” “小小点心,何谈破费,上次搜村,是我看护不周,让你受惊了。” 王长青似是想起来什么,脸颊微红,见阿婵迟迟不接,便闷头拉过阿婵的包袱,将那点心包了进去。 “我与你装好,姑娘家出来逛的,怎 好空着包袱回去。” 阿婵心中一暖: “多谢长青大哥。” 二人一前一后,一言不发,徐徐往市坊走去。 “哎!阿婵妹子!咦,那不是王捕快吗?” 离了老远春梅便招呼上,见那王长青也在身旁,惊异之下,竟忘了问阿婵的衣裳怎么回事。 阿婵解释道: “春梅嫂子,我在城中迷了路,幸而遇到了长青大哥巡逻,这才能寻见你们。” “那便好,那便好,看你迟迟不回,我要担心死了,好在有王捕快,你们二人真是有缘!” 王长青耳边红晕未退,又听见春梅话中有话,轻咳一声,板正回道: “你们且早些回去,今日城中捉拿刺客,切莫多逗留。” 几人收拾了摊位,一一坐上牛车,纷纷与那王长青道别。 春梅看一眼带着帷幕的阿婵,又回头跟那王长青招呼道: “王捕快,有空多来村里,我与阿婵请你吃酒!” 阿婵拉她一把,好似羞涩地低下头。 王长青朗目一笑,爽快答道: “是了!” 牛车又晃晃悠悠驶向城外。 傍晚,天色欲黑,牛车终于进了五岭村。 阿婵与二牛、春梅夫妻两个在村口道别,返回了小木屋。 阿婵开了门锁,屋内黢黑,尚未点灯。 “哼!” 屋内有人重重冷哼一声。 “你竟未睡?” 墨觉起身: “睡什么,我肚中饥饿,也出不得门,闷死了。” 阿婵心说,藏匿我家的是你,叫我兑银的也是你,锅中留了粟米粥,不喝怨得了谁。 那人仿佛听见阿婵的腹诽,自顾回道: “那粟米粥委实难喝,拉嗓子。” 阿婵摸黑点上灯,屋内顿时盈满昏黄。 墨觉终于瞧清阿婵的打扮,帷帽翩翩,袅袅婷婷,倒是与早上出门时判若两人。他挑挑眉,轻哼一声,心道这小娘子竟还懂乔装打扮,于是问道: “可兑了银了?” “兑了,一百两。” 阿婵从腰间拿出三个银锭,一把碎银放到塌上。 墨觉瞪大眼: “怎么才兑这点,这才够花几日。” 阿婵心中白眼一翻,一百两,够普通农家过活五六载不成问题。 “罢了,你收着吧,你且与我说说,如何兑的,可有异恙。” 那墨觉将旁边的木凳挪了过来,示意阿婵坐下。 阿婵将同亨票号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将康洋之事尽数隐去,又提到有人跟踪,幸得王长青相助,才得以脱身。 那墨觉眯眼打量起阿婵: “王长青?那个小捕快?” “是呀,长青大哥还与我买了庆云坊的点心。” 阿婵怕他不信,将包袱皮打开,里面果然有一包包的齐整的点心,似乎还有温热。 墨觉长手一抬,将那包点心,尽数拿过来,细长的手指拆了绑带,顿时一股诱人的香甜。 阿婵咽咽口水,却听得身旁那人自顾吃了起来: “甜腻粘牙,干涩噎人,此物一般,赶明儿我带你吃点好的。” 阿婵撇嘴,心道:明明是我的点心,你吃就罢了,还这么多不是,真是讨厌! 那人又问道: “确定有人跟踪?” “确定。” “确定跟踪之人甩掉了?” “十分确定。” 阿婵有些不耐烦。 然而,身边之人,突然俯下身,乌发扫过她手边,又轻又痒。 继而,那人从她的鞋面捡起一个东西: “那,这是什么?” 11. 苍耳东鸠 “那,这是什么?” 阿婵心中疑惑,顺着声音抬手摸去,指尖却一不小心触到身旁之人的嘴唇。 湿漉漉、温软软的两片,阿婵纤手顿时一缩,指尖仿佛捏了那烛光焰火,先凉后烫。 墨觉一双凤眼登时睨起,脸侧映着昏黄的烛光,显出几分阴晴不定,他悄悄抿了一下唇边,好似要把那轻微的触感抹掉: “呵,怎么,缩得如此快,可是对我有非分之想。” 语调轻佻,还是那个脸皮极厚的无赖! 阿婵那一点羞意霎时荡然无存,身子后倾,与他拉开些距离: “你想的美!我是想瞧瞧你这嘴里,到底能塞下多少点心!” 墨觉喉间振动,闷闷笑起来: “这么几块破点心,瞧你宝贝的,你那长青大哥怎么也不带你吃些好的,那信州府里美食如云,庆云坊排不上什么名头,不若摘云楼的席面,改日我带你见识一番!” 阿婵盲眼剜他一眼: “你懂什么!” 说罢,手又向前摸去。 “这个……哎小心,有刺!” 墨觉胳膊一抬,挡住阿婵即将被扎到的手腕,另一只手掌伸来握住,顺势将她的手翻转拉过,然后将那小小的物事,轻轻放在其手心之上。 阿婵只觉手心之中,一阵微妙的刺痒,一只手指轻轻触碰:此物小而布满钩刺,应是…… “苍耳!” “不错,此物即是苍耳,可它又不是寻常苍耳。” 墨觉后背倚向床榻,抬眼望向窗棂外宁静的夜色,徐徐道: “此苍耳被人下了蛊,子母蛊中的子蛊,母蛊种在一种鸟身上,名曰东鸠。苍耳小而轻,可悄悄附于人身,不易察觉,且浑身钩刺,不易掉落。那东鸠鸟嗅觉极其灵敏,百里外也可闻见子蛊气息……” “因而苍耳东鸠,可用来寻觅踪迹。” 阿婵听得入神,一时回想不起,倒底是从何时开始,便让这苍耳粘在身上的。况且,她中途换了衣衫,衣袜尽数褪去,只有这双布鞋未换,竟然丝毫未察觉这苍耳之存在。 如此一来,她今日在城中,岂不是白白折腾了功夫。 阿婵有些恼意,一时未觉察窗外有异。 那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浑身发黑的鸠鸟,身形映在窗纸上,眼圈一圈细黄,正觑着黑亮的眼珠,顺着破损的小洞,往屋内探看。 墨觉悄悄撵起点心内的脯仁,指尖一弹,那柔软的脯仁顷刻间撞上窗棂,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那鸠鸟立刻扑棱飞起,在院中半空鸣叫几声飞走了。 墨觉叹了口气: “不想竟是最坏的结果。” “什么?” 阿婵被那鸟叫声惊住,并没听清他的意思。 那墨觉直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又坐在塌边,穿上了布靴,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白的瓷瓶,眸光似一池春水,对着阿婵说道: “哦对了,今日我在屋内拾得一个瓷瓶,里面装满了药丸……” “我的,快给我!” 定是易老郎中给她的那瓶! 阿婵抬手去拽他胳膊,谁知,那人却异常好心,将瓷瓶乖顺地递到她的鼻尖: “你且闻闻,当真是你的么。” 阿婵不疑有他,鼻尖嗅了嗅,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身子缓缓倒向床侧。 墨觉一把揽过阿婵肩头,看她沉沉睡去,烛光映在鸦羽般的睫毛上,覆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一只手回身将塌上的枕头塞进薄被,做出有人睡的样子,接着空指一弹,将一豆烛火熄灭,然后裹着阿婵飞身来至窗下稻草丛,他将窗棂悄悄开了一个缝,视线借着月色探向院中。 小院里还是一副宁静如常的样子,东鸠鸟已经不知踪影,不远处的山林,群叶摇弋。 起风了。 阿婵睡的香甜,枕着墨觉肩头,不自觉地向肩颈深侧探去,似乎想找一个最舒适的地方。她的呼吸温热,均匀扑在喉结处,墨觉的视线陡然从窗外收回,转而低头看她。 此时,两唇相邻竟不过寸许。 墨觉心中一动。 方才阿婵那手指触上来时的丝丝凉意,仿佛再次跃上唇梢。 墨觉借着窗边微弱的光线,静静将阿婵的睡颜描摹一遍。 风动念起,念起随心。 片刻后,墨觉终是敛了心神,从阿婵一侧袖袋摸出匕首,两张银票也随之掉落。 待看清了银票的数额,墨觉心中发笑,这小瞎子竟还是个小财迷,可惜他那户中,酬金数万,她竟只兑了这区区三百两银。 墨觉又将那银票折回,安然放进阿婵袖袋内。 院中有了些动静,两名身着夜行衣的蒙面刺客潜行进了小院。 “应是这里了。”一人说道。 另一人点点头: “除她以外,或许还有另外一个女子,门主有令,全要活口。” 屋外二人声音如蚊,墨觉收敛起息,无声冷笑。 门主令?呵,没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真的是他的好师父,鬼千机门主无相子。 不过想来也是,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有如此胆量买凶刺杀当朝太子,难不成是龙座上的皇帝吗? 只是,那无相子,十八年前,自万俟世家的废墟血水中将他救起,教他武功、将他养大,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十八年后行刺皇储吗? 墨觉有哪里一时想不通,门外二人已经悄悄划开门栓,探进屋内。 接着,一人持刀,几步闪进卧房里,迅速飞扑至床榻前,抬刀刺入。 刀下绵软,那刺客瞬时回头惊喝道: “有诈!” 话音未落,墨觉手里两三枚脯仁化成利刃,挟着破空之势钉入那人面门。 哐当—— 佩刀掉落地上,那人目光凝滞,虚晃一下,颓然倒在墨觉脚边。 墨觉手中匕首一转,当即在那人要害处,补上一刀。 卧房门外还有一名刺客,见状立即屏住呼吸,缩在一侧蛰伏。 墨觉将阿婵轻轻倚放在窗侧,然后用盲杖支撑起身,与那刺客隔墙而立,问道: “来者何人?” 那刺客闻声,顿觉惊异。 那阿婵叛逃门中多时,今日现身信州城内,他奉上峰令,前来追拿阿婵及其同伙阿霜,此二人皆为女子,怎么又凭空多了一个男子? 情形有异,那刺客顿觉纠缠无益,旋即飞身出门。 “想跑?” 墨觉提气,拄着盲杖闪身 一跃,追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跃进深林,惊起一众飞鸟。 那刺客不愿恋战,扭身扔了几枚暗器,均被墨觉躲过。 墨觉手中除却匕首便是盲杖,只得从树梢薅起一把红叶,运着内力,将红叶向前甩去。 那红叶边缘呈锯齿状,被墨觉打入内力,倒是极好的天然刀片。 果然扑簌簌几声,红叶嵌入刺客后背、腿间,那刺客吃痛,脚下陡然一滞,向一侧栽歪而去。 接着,便是更响亮的铁器声—— 墨觉轻笑出声,那小瞎子的捕兽夹倒真真是好用。 那刺客腿中剧痛传来,仅仅闷哼一声,回首见墨觉已然追至眼前,奋力起刀一刺。 墨觉迅速闪身躲开,同时用盲杖敲向捕兽夹处。 果然,那刺客再也忍不住,痛喝出来: “卑鄙!” “呵,管用就行!” 顷刻间,墨觉便绕后掐住了刺客颌面,匕首架在颈下: “你可是鬼千机的?念在你我同门一场,我可饶你一命!” 那刺客再次讶然,嘴上吃痛,含糊说道: “我乃、无、无相子所派……” 果然! 心中猜测已然成真,墨觉心中一怮,叹这十八年来,他竟是被人摆弄的棋子。 那刺客见墨觉闪神,迅速回击,墨觉手臂一挡,匕首顷刻间刺入对方颈脉。 温热液体喷涌而出,溅在墨觉手臂、脸侧。 那刺客徒然倒在地上,隐隐抽动。 墨觉胸腔之中,一股逆流再也压制不住,噗的一声吐出一口猩红。 他的内力尚未完全康复,方才强行运功催动,反遭反噬,那肩头的伤口又裂开,渗出血红,腿间也隐隐作痛。 他木然站在深林之中,竟生出一种何去何从之感。 鬼千机内是断然不能回去了,满门屠戮的血海深仇,还未得报,如今更要隐姓埋名,再做打算了。 墨觉俯身,从那刺客腰间摸出一粒药丸,趁着尸骨未僵,将牙齿敲开,把那药丸送了进去。 噬骨散会慢慢溶解,从内而外将尸体化化成一滩血水。 墨觉拾了盲杖,转身下山,那木屋内还躺着另一具尸体。 墨觉一瘸一拐进了房门,阿婵还倚坐在窗侧熟睡,她的脖颈似乎不适,扭动了几下,失了支撑,身子开始顺着墙面向窗下倒去。 墨觉抬手要去扶她,又瞥见自己手上的血污,眉头皱起,又缩了回来。 继而,回头处理尸体。 墨觉将第二具尸体背进深林之中,依样喂了噬骨散,又将二人的刀剑拾起,藏到一旁树洞之中。 杀人已灭口,再将那苍耳处理掉,如此一来,应是无人知晓他在此处的踪迹。 墨觉再次回了木屋,锁门燃灯。将那苍耳捡起,点火扔进灶膛,那苍耳甫一遇上火苗,便发出一声脆响,接着散发一股腥臭,片刻间便燃尽了。 他又净了手,擦了面,将身上沾血的外衣尽数除去,仅着一身里衣进了卧房。 阿婵已在稻草丛上躺平,除了姿势稍显怪异,也并无大碍。 墨觉看她一眼,实在困倦乏力,顾不上处理几处外伤,便赶在精气耗尽前,躺回榻上昏昏睡去。 12. 壮壮阳吧 第二日,阿婵是疼醒的。 脖颈窝着,轻轻一动,便是一阵僵疼,右臂被沉沉压在身下,麻木不已,最难忍的还是头,太阳穴处仿佛有几枚绣花针,一齐穿针引线,直直扎向脑仁。 阿婵捶捶头间,心中疑惑,昨夜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她的记忆仅仅停留在墨觉递过来的瓷瓶。 那瓷瓶古怪,想来里面是诸如蒙汗药之类的东西,因此自己才睡的如此僵沉。 阿婵立即仔细摸了身上,衣饰齐整,腰间的铜牌、袖袋里的银票都还在,只少了那把猎户留下的匕首。 那瘸子昨夜提到“苍耳东鸠”,然后就将她迷晕了,难不成真有人追踪了过来?而现下她毫发无损,难道是他一个人解决了麻烦吗? 阿婵心中略有暖意,侧耳听着床榻那侧的动静,那瘸子气息微弱,好似还在昏睡。 “莫大哥?” 无人回应。 昨夜那瘸子明明精神奕奕的,还有心抢她点心吃,怎么过了一晚又成了这副德性。 阿婵抬手捏了捏前额,准备扶墙起身。 手指转而碰到窗棂,一丝丝寒意徐徐而来,引得阿婵轻轻打了个寒战——那窗扇正开着一个细缝! 阿婵顿时冷笑一声,刚才那点些微的感激,顿时踪影全无: 呵,这窗扇怕不是开了一整晚,秋末寒凉,如此睡在窗缝下,头怎会不疼,这人昨夜将她迷晕,然后就这样草率扔到这里? 想来,她可是对他照顾的十分细心周到呢! 真是不能把这人想的太好,说不定此人昨夜是做别的勾当去了! “阿婵,起来了吗?” 正想着,院中几声脚步,秀莲婶娘挎着竹篮,带着小虎子来了。 阿婵连忙起身,去外间开门。 拉开门栓,将那母子二人迎了进来。 “阿婵,日上三竿了,你今日怎起的如此晚,我在家中,这一早都没望见你家升起炊烟,不放心便来看看。” “无事婶娘,许是昨日去了城中累到了,今日贪睡些。” 那秀莲婶娘放下竹篮,将里面的饼食小菜拿出来: “知你定是没做饭,我与你二人带了些来,哎,那一个呢?” 秀莲婶娘探头朝屋内看去,这一看不要紧,竟吓了一跳,当下对小虎子喝到: “快,虎子,去叫易老郎中来!” 阿婵不明所以,那秀莲婶娘却几步急匆匆进了卧房,自顾念叨: “这怎的成了这副样子。” 那墨觉脸上一丝血色也无,肩头绷带已经全然被血渍浸红,躺在那里仿佛没有了生气。 “昨夜是发生了什么,怎的被子也好生破了个大洞。” 阿婵惊异,连忙伸手去摸,果然那墨觉一动不动,胸前起伏轻微,盖在上面的被子已然破了口,翻起棉絮来。而那破口边缘齐整,一丝碎线也无,定是极锋利的利刃所致。 阿婵顿时心下一跳,昨夜果然不平静。 没想到她浑身周全,他竟重伤至此。 不消片刻,小虎子引着易老郎中,小跑着来至木屋。 易老郎中一见墨觉的样子,也吃了一惊,按说,经他前几日的治疗,现下应无大碍了才是,怎会如此气息微弱。 话不多言,那易老郎中先是翻看了墨觉的瞳孔,又把上脉息,久久不言。 秀莲婶娘十分着急,出口问道: “怎样老郎中。” 易老郎中摸着脉息,眉头皱起,气哼哼地说道: “哼,死不了!” 那靴上旧泥叠新泥,能怎样,哼!自作自受罢! 见易老郎中没个确切的说法,秀莲婶娘急的团团转,口中喋喋不休: “哎呀呀,前两日明明已见大好,怎的又突然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些日子吃药看病也花销不小了,别都打了水漂……” “……我还想着给她二人说亲的,别再叫我家阿婵成了寡妇!” “婶娘!” 阿婵拽住秀莲婶娘的胳膊,示意她坐下来静静: “婶娘别急,易伯医术高明,定有法子的。” 易老郎中瞥她一眼: “他旧伤未愈,本元未固,又消耗许多精气……” 什么旧伤、本元的,秀莲婶娘听得绕口,也不管那郎中不郎中的,开口便呛到: “啊?这一天天的好生躺在床上,怎的又消耗精气了!你这老头子到底会不会看!” 那易老郎中也来气了: “我老头子不会看?哼,那便让你这个老妪看吧!” 言罢就要起身,阿婵连忙拉住: “易伯,易伯,莫怪,秀莲婶娘也是担心,您老继续!” 易老郎中重重哼了一口气,又坐了回去,接着把脉。 阿婵又转而安抚秀莲婶娘: “婶娘,莫急,易伯说的没错,他昨日帮我挑水来着,想来是累到了。” 易老郎中闻言,再次瞟一眼阿婵,心道:挑水?哼!那扁担上简直长了刀子!这分明是内力有损!这阿婵如此遮掩,也定是知道其中缘由的!这二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 那秀莲婶娘半信半疑,自言自语道: “那挑水能累成这样?还不如我家虎子好使!” 小虎子闻言,悄悄挺了挺胸脯。 秀莲婶娘想了想,还是按住性子,起身凑到易老郎中跟前,说道: “老郎中,你莫怪!我这也是替我家阿婵担心,你说说,这后生看着人高马大,像是个能依靠的,谁想到竟是个空架子!” “我这还给二人定下,下月初七的吉日,你说这马上要成亲了,如此病怏怏,别再不举啊!” 秀莲婶娘语出惊人,小虎子疑惑歪头,那阿婵赶紧摸上他的头侧,捂上耳朵,喊道: “婶娘!” “哎呀,阿婵你年纪尚轻,不懂,婶娘是过来人,有些事,还是得我替你早做打算!” 秀莲婶娘又自顾自,与那易老郎中央道: “老郎中,老神医,你瞧这小两口一个瞎一个瘸,可怜见儿的,你抓紧在那药中添些壮阳的……” “婶娘!” 阿婵倏的一下站起,耳根通红。 那易老郎中翻个白眼,继续开匣取针。 阿婵将秀莲婶娘一把拉到外间: “婶娘,不是说好了,我与那莫大哥仅仅是假成亲,你这是……” 秀莲婶娘反握住阿婵的手,语重心长道: “阿婵,别说假不假的,万一假戏成了真呢!这就和那鸡毛掸子一样,不想用可以挂在那儿,但想用时可不能没有啊……” 得! …… 过了晌午,墨觉才堪堪转醒,轻轻一动,便觉手边沉沉。 那小瞎子不知自何时起就守在塌边,此时枕着他的胳膊,睡的香甜。 墨觉动动手指,那阿婵立即弹坐起来: “莫大哥,你醒了!” 墨觉口中呻吟,阿婵立即又俯下身子,侧着一双盲眼,好似急切地问道: “莫大哥,你怎样。” “手……” “手麻了。” 阿婵张张嘴,这人怎么跟预想的回答不一样,她提前想好的那些关切话语,这么一打岔,全然给忘到一旁了。 阿婵索性收回脸上的假意,一张俏脸上倒是兴起些许肃杀之意: “说吧,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墨觉凤眼一转: “昨夜……” 眼见这瘸子又要打岔,阿婵接着说: “你们武者的事,我也略懂一二,莫要想着诓我!说,昨夜你为什么要迷晕我?可是有人追过来了?” 墨觉喉间干涩: “是了 。” “什么人?同亨票号的?” 墨觉轻咳一声: “不知。” 阿婵从脚下拾起一把菜刀,刀刃冲着墨觉,压在了手边: “你可想好,你现下弱极,我一刀便能将你毙命!说罢,你到底是何来路?你可好好回我!” 阿婵悄悄咽下苦涩,心道:你可好好说,我也想知,我是从何而来。 那墨觉一见菜刀,眉间轻挑,身子轻轻朝床榻里蹭了蹭,装模作样地说道: “哎,阿婵姑娘,刀刃无眼,可要小心!……” 见阿婵神情又冷了几分,墨觉心知逃不过,于是重重叹口气: “唉,既然如此,我便与你明说了吧,我从未失忆……其实我是个赌棍,欠了一屁股赌债,因而逃债躲到这里来的,那铜牌实是我偷来的,偷的那赌坊老板的,你去那票号兑银,恐怕是漏了踪迹,被那赌坊的人察觉了,因而追来这里……” “昨夜迷晕你,也是不得以而为之……我自知连累你,心中十分愧疚,只怕你平白无故的再担惊受怕……不过你放心,我昨夜已经拼命,将来人解决了,现下这里应是十分安全的!“ 那墨觉话中半真半假,听得阿婵疑窦丛生,却又指摘不出什么: “你是说,这铜牌是赌坊的名牌?” “是了。” 阿婵攥紧了刀把,将菜刀向前又送了送: “哪家赌坊、欠了多少,我倒要去问问看,你说的到底有几分真!” 墨觉又是一阵咳,半晌叹口气: “唉,你可莫去,那赌场可是个吃人的地方,现下风头正紧,我们可莫要再牵扯进去了!” 听这瘸子一番言之凿凿的样子,阿婵猜他大约又在胡说八道诓骗她,只是又找不出其他破绽,那铜牌上的字眼线条繁复,她也一时摸不出那倒底是什么名字。 况且,她又不能和这瘸子明说,这钱其实是用自己的铜牌兑换的。 恐怕这瘸子,做梦也想不到,她手里其实有同样来历的两块铜牌! 阿婵不想与他摊牌,至少当下不是时机,他摆明了对她有所藏掖,万一两人是不相识的仇家就不妙了,这样至少他在明她在暗,万事也可占一丝先机。 不过,赌坊? 阿婵戏谑一笑,她一个女子在赌坊里能做什么,荷官吗?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阿婵心中略有不快,总得先出出气才是: “莫大哥,你昨夜可是忘了关窗。” 声音凉恻恻,墨觉眼神一转,这小瞎子又是卖哪门子的关子: “天色昏暗,许是我一时不察……” “你将我随意丢在稻草丛上,竟不管不顾了,我本就身子骨羸弱,吹了一夜冷风,现下头痛欲裂……” 说着,阿婵竟又开始殷殷啜泣,盲眼噙泪,欲语还休。 墨觉听得头大,这小瞎子,戏说来便来,若是换了寻常男子,定会招架不住,一头沉进这惹人怜爱的温柔乡里了吧! 墨觉幽幽叹口气,无奈强忍着胸口闷痛,气沉丹田,暗自运气: “是我的不是了,你且将头靠过来。” 阿婵闻言疑惑,仍是将额头向前凑了凑。 接着便听那人撑起上身,随即一只粗砺的手掌伸过来,轻轻覆上额头。 一股温润的暖意自那掌心流入额间,阿婵立时觉得头痛减轻,脑中清明。 “你用的可是内力?” 半晌,那人从唇齿间轻轻发出一个音节,声音里的疲意逾甚: “嗯。” 阿婵立刻躲开了那温暖的手掌: “易伯说你内力有损,不可再轻易催动。” 墨觉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无妨。” “可……” 阿婵还要说些什么,却听院中有自远及近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13. 刺客归案 “阿婵姑娘,可在家?” 院中一声呼喊,阿婵登时紧张起来。 王长青怎的来了? 昨日刚刚在城中见过,怎的今日又来了木屋,莫不是昨日与他漏了马脚?令他起了疑心? 阿婵一边思索,一边将菜刀拎起,不自觉的在手中转了个刀花,然后别在腰后,动作一气呵成,还带些凛冽之气。 这一下,看的墨觉登时瞪起眼来,小瞎子这两下,要说没有功法,他可不信,只不过他之前确实探过她的脉息,平潭死水,倒不像是有内力的。 难道小小猎户之女,也有机缘学些寻常招式不成? 阿婵并不知墨觉心里早已百转千回,她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敛了锋芒,缓缓出了屋门: “长青大哥吗?你怎的来了,莫不是有什么事?” “是我,阿婵姑娘。” 王长青上前几步扶她,将手中的物事凑至她手边: “你瞧……摸这个。” 阿婵伸伸手指,触及毛茸茸一片,惊异道: “呀?是兽皮?难道是……” “是了,” 王长青言辞间带着一抹喜色: “昨晚我捉拿刺客有功,觐见了太子殿下,他见我勤勉,于是特提擢我为府衙捕头,这几日暂且随太子卫众一起,为太子殿下效力……” 刺客捉到了?屋里那个瘸子,竟然跟刺客无关? 阿婵有疑,不禁打探道: “昨日我去城中时,尚还是守卫森严,怎的一夜过去,竟然将那潜逃地刺客捉到了,想来长青大哥真是一身好武艺。” 那王长青听罢,有些腼腆地笑笑,说道: “其实倒也是巧了,昨夜那刺客再次现身,欲行刺杀之举,我正在太子下榻处值守,因我占尽地势之利,便趁那刺客不备,将他刺倒在地,只不过,那刺客见潜逃无望,便食了秘药,了断自己。” 阿婵又问道: “既然这样,那刺客岂非亲口承认?那又如何能确定,此刺客即是那日之刺客呢?” 王长青闻言有些怔愣,言语中倒是有了一丝犹豫: “……此人已经化成血水,再无其他线索……不过,官府大人们明察秋毫,认定此人所持之刀,花纹独特,便是那日同一把……” 王长青见阿婵仍是有所思量,又解释道: “其实倒也是常事,江湖刺客,既然能有胆量刺杀皇储,想来也是榜上有名的,此类刺客皆是闻刀识人,哪怕化骨扬灰,一把刀剑便可自证身份,就譬如几年前,江湖中颇有盛名的‘观骨客’,一双逐月刀,风头无两,有言道‘一刀即见骨,两刀必绝命。‘此刺客大抵也是这般。” 阿婵有些恍惚,这“观骨客”倒是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听过。 那王长青又将手中的兽皮,向前送了送,转而说道: “搜村那日,是我没能护住你那两块兽皮,想来应是猎户夫妇留下的遗物,因此,昨夜太子殿下问及我赏赐,我便只要了这两块兽皮,虽不是你原来两块,但大小品相相差无几……” 王长青越说耳边越红,他抬眼看向阿婵,见她唇线紧抿,神情好似恍惚,又关切道: “阿婵姑娘?可是令你想起了猎户夫妇?” 阿婵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稍稍失态,于是敛敛心神,便顺着那王长青的话风说道: “是了,长青大哥,你对阿婵如此照拂,如我父母一般无微不至,阿婵不知该如何谢你!” “言谢便是与我疏远了,你行动不便,可需我替你送入屋内?” 王长青言罢便欲动身,阿婵连忙说道: “不必劳烦长青大哥了。” “小事,无妨。” 王长青以为阿婵不忍心多麻烦他,便主动要踏进屋门。 阿婵心中一慌,那屋内塌上还躺着个大活人,若是被这捕快发现,定少不了一番盘问,于是急中生智,言道: “长青大哥,且慢……我,我这几日癸水沾了小衣,正在屋内盆中泡洗……”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细如蚊蝇,阿婵脸上也红霞一片。 那王长青闻言脚下一顿,看阿婵羞愧不已,也登时颊边生烫,于是他将兽皮递与阿婵臂间,向后退了两步,也不管阿婵是否能看见,便深深揖了揖,说道: “阿婵莫怪,是长青思虑不周,唐突了。” “长青大哥言重了,我知你心善,常常照拂于我,我无以为报,不如改日我请你吃酒吧。” “好,那长青先告辞了。” 王长青又悄悄抬头看一眼阿婵,见她含羞似怯,而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待王长青走远,阿婵缓缓吐出口气,转而进了屋内。 那墨觉不知何时竟靠坐起来,他面色苍白如纸,胳膊虚虚倚着床栏,倒颇有些病弱美人的情态,只是一双凤眼眯起,紧盯着阿婵的神情,揶揄道: “怎的,郎情妾意,怎么不请你长青大哥进来坐坐。” “进来坐坐干甚,难道与你个来路不明之人,把酒言欢一二吗?” 阿婵摸索着将一张兽皮铺至稻草丛上,暗自撇撇嘴,心道,这人到底有没有些自知之明,自己身份明明不清不楚,还问这样的问题,那王长青是捕快,若是问起那户籍文书,看他如何作答。 墨觉轻笑一声,不以为意,接着又问: “你为何不与那捕快成亲,依我看,他对你莫非没有情谊,若是你想与他假成亲,他也未必不肯配合你一二。” 阿婵手中动作不停,说道: “长青大哥本性纯良,为人一向光明磊落,他便如一潭清水,虽好,但藏不得鱼。如今,他更是得了太子赏识,仕途顺利,往后配些官家小姐也未必可知,我怎好耽误他。” 况且,她有很多秘密,那墨觉亦是有所藏掖,本就是虚情假意,这样一来,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势均力敌呢? 谁知,那墨觉闻言倒是有些不悦起来: “哦?听你的口气,平白耽误我,倒是不可惜了。” 小瞎子这意思,那王长青与他相比,一个云一个泥呗,那王长青是清潭,他墨觉是什么?染缸吗? 阿婵起身,一双盲眼遥遥望向他: “莫大哥,你莫不是忘了,那日不是你言之凿凿,与秀莲婶娘说‘大恩难以言报,以身相许算得了什么!’” 阿婵将墨觉那一句话,原原本本地模仿出来,那墨觉顿时佯装一阵咳: “咳咳咳……” 阿婵笑出声,唇边勾起一抹狡黠,直直呛道: “莫大哥,易老郎中只说你内伤有损,可不是什么肺痨之症。” 墨觉窸窣几下,侧身躺下,开始闭目养神: “老郎中年纪大了,难免有些不察之症。” 墨觉心道,自己定是病弱所致脑中昏聩,不然平白与这表里不一的小瞎子计较什么,谁要管他劳什子的郎情妾意。 此时,阿婵又取了另一张兽皮,来至塌边: “你且勿睡,向里靠靠,我与你铺上这兽皮。” 墨觉抬抬眼皮,睨她手中的兽皮一眼,张嘴便开始颠倒黑白: “哪里来的野狗皮,铺上恶臭,做梦都要熏醒。” 阿婵凝眉,气笑了: “你那眼长到何处去了,我便是眼盲也知,此兽皮皮毛光滑,手感蓬松,明明是品相不错的狐狸毛。” 那太子 赏赐之物,怎会是野狗皮!再者说,哪里来的你又不是不知,听墙角的事儿,你可没少干呢! 墨觉冷哼一声,懒洋洋道: “管他狐皮、狗皮的,我才不稀罕,倒是你,许给我的绸缎棉褥去哪里了,我才因你受了伤,你可莫想用这等东西,胡乱打发我。” 阿婵听得连连惊叹,好一个倒打一耙,什么叫因我受伤,若不是你与那赌坊的人不清不楚,那些人岂会追来? 正欲张口回他,手臂碰上腰间两块硬邦邦的铜牌,阿婵一下哑下火来,好吧,这次就算是因她受伤吧。 阿婵不再理会他,自去了外间煮药。 墨觉睁开眼,看着床帐顶出神。 刚才那捕快的言辞,他听得一清二楚,因此不禁有些疑惑。 刺客昨夜再次刺杀太子,定是无相子安排的,且特意手持与他洗髓剑同样花纹的佩刀,也是要顶替他的身份,这样一来,即便是他有伤在身,流落在外,只要自己不主动暴露鬼千机的身份,便不会再受那官府缉拿,此举倒像是在保护他。 但是,昨日阿婵拿了他的铜牌,去城中鬼千机的点位兑了银两后,确实遭了跟踪,那仓耳东鸠也是鬼千机内特有之物,而且,昨日追来木屋的那二人,手起刀落,倒不像是特来助他的。 一边掩护他,一边又来杀他,他这好师父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哼,什么药?迷魂药吧!” 信州府,王宅内,萧翌坐在书桌前,将手中的谳牍重重拍在案上: “你且瞧瞧,就因这剑上花纹相同,便说是同一名刺客,这帮胆大包天的狗东西,不是吃了迷魂药是什么!” “殿下,您饮口热茶,且消消气。” 姚元海一张圆脸上堆着笑,将婢女手中的茶杯端至萧翌面前,又将那桌案上的谳牍拿起来,细细看了一遍,待看了一眼萧翌的神色,姚元海缓缓说道: “殿下莫气,地方微末小官,哪见过此等世面,当朝太子在辖中遇刺,想来是战战兢兢,夜不能寐,况且,那刀上确有古怪,花纹相同定然不是巧合,而且那刺客前后两次招式相同,若说是一个人,倒也不无道理。" 萧翌抬眼看向那张,伴了自己十几年的笑脸,挑挑眉问道: “哦?内侍以为此?” 姚元海低低头: “是了殿下,如今刺客身死,除了一把佩刀,其他线索全无,殿下若是觉得此事尚有蹊跷,老奴便派人前去查探此佩刀来历,只是此举不易于大海捞针,尚需些时日等待。” 萧翌抬眼望向门外萧瑟秋意: “姚内侍,那日你也在孤身边,你可见那刺客一双凤眼,是否与我母妃相似一二?” 姚元海连忙揖首: “殿下,隔墙恐有耳,淑妃已逝多年,乃是皇上心结,况且万俟家糟江湖人满门屠戮,确实剩不得什么人了,此话若是传入大内,想必又是龙颜大怒。” 萧翌却冷哼一声,起身挑眉直直看他: “怎么,此话怎会传入大内?莫非此间有内鬼不成?“ 姚元海连忙跪下,俯首惶恐道: “殿下,莫要意气用事,老奴知您心中有气,只是漕运一案尚未明晰,殿下莫要自乱阵脚,中了那有心之人的圈套啊。“ 萧翌踱步至门前,敛目,脸上尽是疲态: “起来吧,多年朝夕相伴,孤自知你忠厚,你且歇息去吧,孤想静静。” 言罢,拂袖而去。 姚元海将头沉沉伏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 “谢太子殿下!” 半晌姚元海直起上身,望向门外那已走远的身影,重重叹口气,脸上笑容尽散。 14. 表哥表哥 刺杀太子的刺客已被捉到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五岭村。 秀莲婶娘得知了消息,心中十分欢喜,莫觉既然不是那胆大包天的刺客,她便可安心操持他二人的婚事了。 于是,秀莲婶娘开始着手,给那“失忆”的莫觉安排个清白的来路。 这日上午,阳光正好,那秀莲婶娘正和一群妇孺在村口槐树下,围坐闲谈。 有人稍稍侧头,发出一声惊讶: “呀?那瘸腿的是张家大郎吗?” 众人顺着那人目光看过去,入村的小路上,有一男子正一瘸一拐地往村中挪动,乌发半披,衣衫褴褛,一条腿上缠着破烂的绷带,稍显落魄。 “哎呀,王家嫂子,你这眼神,那张大郎跟个麻杆般,哪有这般挺拔。” 另一人打趣道,目光仍落在那男子身上,只见那人二十多岁,虽然狼狈些,倒是个十分俊俏的: “呦这人,看着面生,倒不像村里的后生呢……” 一群人噤了声,五岭村地处偏僻,此地鲜少有外人前来。 迟疑的功夫,那男子已然近前,略一揖首,面上带笑,这笑也是恰到好处,一双凤眼眼波流转,便叫七分陌生变成十分亲和,只听他问道: “敢问各位亲邻,此地可有林姓猎户一家?” 那一群妇孺松了戒备,面面相觑,一人又问道: “你是他家何人呐?” “猎户娘子乃是我姑母。” 秀莲婶娘连忙上前,引道: “呦,你可是莫家儿郎?” 男子点点头: “是了,晚辈姓莫名觉。” 那秀莲婶娘重重叹口气: “唉,你来的晚些了,你那姑母及那姑父几月前双双逝去了。” 那莫觉似是十分震惊,那秀莲婶娘又说道: “你姑母与我生前交好,我倒是听过你些许,你家中不是在邻府开铺子的吗,怎的流落这副样子?” 莫觉叹口气,满面忧愁: “唉,世事无常,我家道中落,仆从散尽,本想投奔姑母,奈何路上遭了贼人劫掠,也因此伤了腿,历尽千难才来至此处,没想到姑父姑母竟也……” 这莫觉言语凄凄,一群妇孺不免也跟着叹惋。 见火候差不多了,那秀莲婶娘又道: “你姑母家仅剩你表妹一人,是与你有婚约的罢,我快扶你速去与她相见吧。” 言罢,那秀莲婶娘便拉起墨觉往山边走去,留下一群妇孺怔愣。 半晌那王家嫂子问道: “何时听过那猎户家中还有外省亲戚呢?” “谁知,许是猎户娘子娘家的远房亲戚吧……” “不过,这小郎君倒是个面善的……” 这边,秀莲婶娘欢喜地扶着墨觉返回小木屋。 今日她引着墨觉在这群妇孺面前过了眼,不日便能将莫觉的来历在村中传开,接下来给二人操持婚事,也便成了水到渠成的事儿了。 正想着,前面院门中,村长与村长娘子拎着一扇猪肉,面带喜色地出了门。 秀莲婶娘招呼道: “呦,您二位这是打哪儿去呀。” 那村长娘子回身一见是秀莲婶娘,也喜气洋洋地回道: “哎呀,与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提亲去!” “提亲?” 那秀莲婶娘眼神一转,轻哼一声: “不会是与阿婵提亲吧。” 那村长扔板着脸哼了一声,村长娘子连忙回道: “哎呦,秀莲妹子还是你人情练达,一猜即中,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明年开春便要前去参与那童试了,这不,难得他痴心一片,为娘的只好先替他把那阿婵定下,也好早早的令他收心读书去。” 秀莲婶娘不屑的嗤笑一声: “哼,老姐姐你可且慢,你瞧我身后这位后生,一表人才,是猎户娘子的娘家侄子,与那阿婵定过娃娃亲的!” “啊?” 墨觉闻言,与村长二人一颔首,村长娘子提着那半扇猪肉,顿时呆愣住。 秀莲婶娘见状又朗声道: “今日这莫觉前来,便是要和阿婵完婚的!婚期便是下月初七,正巧与我家小娥一日办了,你们到时可都要来捧场啊!” 说完,也不管那村长与村长娘子如何呆愣,秀莲婶娘自顾引着墨觉继续往那木屋走去。 待二人走远,村长娘子终于反应过来,顿时愁容满面: “我可怜的儿啊!这……这可如何是好!” 村长拂袖,扭身回了院门: “哼!依我看,正好断了他的念想!” 那莫觉去了木屋与阿婵相认,而后又去了猎户夫妻坟前祭奠,此后便在木屋落下脚来。 果然,过了没两天,村中到处传扬: 那村外林猎户家中,新来了一位年轻后生,是那猎户娘子的远房侄子,此次是前来与阿婵完婚的。 这位姓莫的后生一来,与那阿婵执手相看泪眼,一个家道中落、一个双亲尽失,表兄妹二人情深意切,闻者无不唏嘘慨叹。 但却有一人,心中愤愤不平。 这日,那张大郎拖着瘸腿,在村中小路徐徐前行,长衫褴褛,满目阴郁。 他本就身形羸弱,这月余来,因着腿伤一直躺在家中,日日思念那盲女阿婵,连圣贤书都读不下去,整个人又瘦削了许多。 本来,他贪念那盲女姿色尚可,又对他有情有义,这才铁了心,好不容易说服村长夫妇二人,替他向那阿婵提亲,没想到,竟然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亲未提成,倒先收了那莫觉与阿婵二人的婚讯,张大郎气不过,趁着村长不在家中,溜出门来,准备前去木屋,找那一对儿“狗男女”好好理论一番。 “呦,张家大郎,许久未见,你这是哪里去呀?” 王家嫂子与他走个对脸儿,见他气势汹汹,便稀奇的打声招呼,这张大郎被村长日日锁在家中读书,因此这村中也消停了好一段时间,怎的今日就出门了? 张大郎瞥她一眼,口出狂言: “哼,莫要拦我!我便要去宰了那对儿狗男女!” 王家嫂子脑中一转,知他说的是莫觉阿婵二人,顿觉好笑,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揶揄道: “哎呦我说,真是稀奇,你这大郎真是好笑,人家小两口男未婚女未嫁,怎么就成了狗男女,莫不是你求而不得、狗急跳墙了?” 张大郎挺着薄薄的一片胸脯,喝到: “蠢妇!休得胡说!” 那王家嫂子是个泼辣的,听他骂人,便作势要打他。 张大郎连忙把头一缩,口中仍振振有词: “我乃读书人,知那礼义廉耻,才不与你这大字不识的妇人一般计较!” 言罢,张大郎忍着脚痛,又速速向前走了几步。 那王家嫂子冲他背影,呸了一嘴,连忙去村中叫人。 待张大郎走至木屋前,已是满头大汗,喘息不已,见那阿婵盲着一双眼,在院中摸索着干活,身段轻巧,姿容甚丽,张大郎心中又开始荡漾不已。 许久未见,那心尖儿上的美人就在眼前,怎能不叫人心痒难耐! 张大郎转念又想到那该死的莫觉,他早前听闻那莫觉家道中落,无甚靠山,更何况还是个瘸子,如此不堪的一个人,怎就能轻易将他顶替,于是张大郎顿时妒火中烧,冲 那院中喝到: “莫觉小儿!你给我出来!” 那阿婵被这突然的喝声,好似吓了一跳,待回过神来问道: “张家大郎?你来此处作甚?” 阿婵语气冷淡,张大郎阴郁地打量她: “婵娘子,许久未见,你莫不是将我俩的情谊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阿婵一笑: “你我何来的情谊?” 这时,张大郎身后吵嚷一片,王家嫂子领着一群村中交好的妇孺,匆匆赶了过来。 那张大郎回身,见全是些不好相与的妇人,心头略有些发虚,但转念一想,那姓莫的瘸子迟迟不肯现身,怕不是被他这架势吓住了? 张大郎于是又将声音抬高几分道: “好哇!好你个薄情寡义的小娘子!那日猎户娘子的丧礼上,莫不是你亲手将那糕饼置于我手中的?还细心嘱咐我莫噎着,怎的今日忘得一干二净了?” 身后的妇人们闻言都嗤嗤笑了起来。 阿婵也无奈道: “原是如此,竟让大郎误会了,我娘在世前,感念村中老少多有相助,特意嘱咐我,要在那丧礼上,多与大家分食上供的糕饼,为各位乡邻求个祝福,并不是……并不是特意给大郎一人的……” 那群妇人们再也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那王家嫂子揶揄道: “大郎,我就说你那日花酒吃得多了些,醉儿麻花的,想不到竟闹出这等笑话!” 张大郎脑中登时轰鸣一阵,顿觉两腮热辣: “那,那你那日与我暗送秋波,勾引我前来此地……” 阿婵言之凿凿: “大郎空口白牙,你可莫要含污喷人!我一个瞎眼娘子何时能与你暗送秋波了!” 妇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张大郎脸面已被踩到地下,羞极反怒,想不到阿婵如此践踏他的深情,于是一把抄起不远处的扫把,便往阿婵身上招呼: “好你个骚蹄子!” 那扫把在半空高高扬起,正要重重落下,阿婵眼盲,来不及闪躲,那群妇人登时吓得变了颜色呼道: “阿婵!” 话音未落,一杆盲杖霎时从屋中掷出,盲杖一端直直冲着张大郎的手腕砸去。 紧接着,比那扫把先落下的,是张大郎的哎呦声,继而,哐当一声闷响,那把扫把堪堪擦着阿婵身侧落到一旁。 张大郎被那盲杖带翻在地,手腕处震得发麻,接着由麻又慢慢转成钻心之痛。 “哎呦,哎呦!” 那张大郎疼的口中不住呼喝,又听阿婵惊喜的喊了一声: “表哥!” 张大郎强忍着疼痛,抬眼望去,自那屋门中,缓缓走出一人,面容冷峻,身姿挺拔,一身布衣难掩肃杀之气: “你你、你就是那莫觉?” 那莫觉,不应如丧家之犬般畏畏缩缩吗? “不错,正是在下。” 眼前这人确实腿上有伤,一步一拐,缓步来至阿婵身边,只听他柔声道: “表妹,你可有事?” 莫觉见阿婵上下无恙,才又斜睨起那张大郎: “便是你个无赖,欺我表妹眼盲无依,一直对她纠缠不清?” 张大郎虽被他气势所慑,仍嘴硬道: “呸,这等浪贱蹄子,与我不清不楚许久,老子早就腻了,你当还是个宝贝呢!” 转而又朝阿婵骂道: “你这丧门星!克父克母的丧门星!老子的腿就是被你克瘸的,现如今你又把那莫觉的腿也克瘸了,破——” 话音未落,那阿婵闻音上前,一把揪住张大郎的衣领,扇了两个巴掌。 15. 你要走? 阿婵使了巧劲,看似绵软,实则手掌间的骨头重重击上张大郎脸侧,那张大郎本就是空架子一副,因此被阿婵的掌风带的栽歪一旁。 而后,阿婵好似脱力一般,顺势向后倒去,被墨觉一把接住,再抬头时,已是满目泪痕。 阿婵带着哭腔,语气隐忍,诉道: “大郎,我念着张伯夫妻二人对我多有照顾,因此对你忍让至今,你平日骚扰也就罢了,如今竟将我已逝的父母也辱了去,实在是欺人太甚!” 张大郎脸颊红肿,脑中发蒙,他没料到如此弱不禁风的瞎眼小娘子,竟敢掌掴他,待回神,立即瞪起眼来,起身便要还手: “你!你个骚娘们儿,你居然敢打老子!老子要叫你好看!” 阿婵向后侧了侧身,身旁的墨觉果然替她挡住了张大郎伸来的胳膊。 那墨觉一把抓住张大郎的手臂,将他转了半圈,又使了些力气,将他手臂压在腰后。 张大郎哎呦一声: “松……松开!老子叔父可是县衙师爷!老子定要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阿婵听他已被墨觉压制的动弹不得,继续放声哭诉: “张大郎,这些年来,你在村中依仗那点芝麻权势,没少坑害幼妹新妇!亲邻对你已是苦不堪言,忠言逆耳,你可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一句话顿时引得妇人群里一阵附和: “是啊,六子家小妹,那年投河便是因他……” “啊?竟是因为此事……” “老孙家休妻,据说便是新妇与他不清不楚……” …… 阿婵听着心中冷笑,这些年,张大郎在村中没少骚扰妇孺,这些事隐蔽,受害者迫于情面,或是迫于权势,也大都遮遮掩掩,自吞苦果。那村长夫妻二人又是惯会护子的,仗着自家在村中有些威望,出了事,轻飘飘道个歉,息事宁人,便就此揭过不提了。因此,反而助长了张大郎的胆量,令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祸害良家女子。 阿婵看似娇柔,但她并不在意名声那些莫须有的东西,今日趁着村中妇孺都在这,又有墨觉护她,于是便引着,将这些捂着的腌臜事挑明出来,今后也好叫那张大郎收敛些。 那张大郎听见自己的陈年旧事,被人尽数抖落出来,急忙跳脚反驳: “你胡说!你这丧门星!你们这群长舌妇,老子将来是要做那举人的!明明是那些女子不守妇道勾引我!我看谁敢瞎传!” 墨觉嗤笑一声,手中再次使力,那张大郎又哎呦一声,嚷嚷道: “好汉!好汉!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敬重你!莫要再使力了!你听我一句劝,这个瞎婆娘是个黑心的……” 墨觉低头,仅用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呵,怎么,你见我是个心善的吗?” 说完手中继续用力,将张大郎的手臂折成个奇异的角度,那张大郎疼的龇牙咧嘴,额头冒出豆粒般的汗珠,再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村长娘子从人群中踉跄地挤进来,一把扑住张大郎,墨觉见状松了手,村长娘子揽住张大郎: “儿啊!我的儿啊!” 那张大郎一见亲娘,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嘴上带了哭腔: “娘!他们这对狗男女,欺负到儿子头上了,这是不把你和爹放在眼里了!快快将他们赶出村去!” “儿啊!算了吧,咱们先回去吧!” “算了?我将来可是举人老爷,怎可如此就算了!我要与我叔父说!让县太爷与我撑腰!” 阿婵闻言擦擦泪,扬脸冲着妇人群说道: “怎么,县太爷难道昏了头,还能将黑的硬说成白的不是?” 人群中王家嫂子及时附和: “是呀!青天白日的,要真是县太爷问起来,我便与阿婵作证!” “是了!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 张大郎眼见着群情激奋,怕是再吃眼前亏,也不敢多留,揉着酸痛的胳膊,丢下一句狠话: “你……你们两个狗男女,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便与村长娘子灰溜溜的挤出人群。 风波已过,阿婵福了福身,谢过各位妇孺: “今日多谢各位婶娘嫂子帮衬,只是怕与各位婶娘嫂子平白惹来麻烦……” 那王家嫂子却说: “阿婵别怕,这等流氓无赖,我已忍他许久,早想和他分辩一番!只是刚才没厮打起来,不然我也定要给他一肘!” 又有人附和: “秀莲这是今日不在村中,不然,也定要把他那好腿踹断!” “是了,好容易清静些日子,他这又要出来祸害人!” …… 阿婵与墨觉与几位妇孺拜别,关了门,阿婵坐在桌边,长长舒了口气。 墨觉拄着盲杖也在她身侧坐下,与她倒了杯水,递到指边: “怎么,刚才我看你争辩时,并未有一丝紧张,若是没我,你也定有旁的主意处置此人罢。” 这小瞎子柔中带钢,可不是表面上那般柔弱无依,今日她见风使舵,几句话引得群情激奋,倒是那张大郎空有无赖的架子,脑中混沌,无一丝心计。 阿婵接过水杯: “莫大哥哪里话,今日多亏有你照应,我才好壮着胆子与那无赖较量,家中若是没有可靠的男子,我哪里敢如此行事!还要多谢你侠骨柔肠为我撑腰!” 墨觉闻言不免笑起来,这个小瞎子甜言蜜语张嘴便来,她明明对他多有防备,这三言两语倒成了“侠骨柔肠的可靠的男子”! 墨觉有意试探她一二,又沉声说道: “这几日我日渐康健,如今也替你吓退了那无赖,想来一时半刻不再有旁的波折,我思量一番,还是早日离去,不多打扰了。” 他要走? 阿婵心中一惊,粗陶的杯盏挨上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扣响: “表哥,下月初七在即,你我二人可是定了婚约的!” 笑话!这人怎么能走?他可是目前找回自己身份的唯一线索,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的放他走! 墨觉眉眼无声弯起,只是仍压低嗓音,叹道: “阿婵姑娘,不过是个便宜表哥而已,你也说过那婚约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麻烦已经解决,你也兑了银钱,我们两个也算互不相欠了。” “那怎么行的!这些时日,与你求医问药花费不少,我才兑了一百两,难免要自己贴补一些……” 墨觉闻言盯她袖袋处,看她无声将那侧袖子掩住,嘴角又翘起几分: “还差多少?待我日后补你,可好?” “那怎好,这前前后后加起来,没个三五百两哪能治得好!你若是跑了,天大地大,我一个瞎眼小娘子,如何去寻你!” “哦?我竟不知有这么 多!” 阿婵连忙接过话来: “是呀,不当家哪知柴米贵,日日汤药呢!我可是嘱咐过易伯,多给你开些名贵药材……不过你别急,你且安心在这里将养,银钱的事,日后慢慢挣来还我,也未尝不可。” “那你我二人的婚事……” 见墨觉仍有推脱的意思,阿婵咬咬牙,索性搬出恩情来: “莫大哥,你看,若不是那日山中我侥幸救你一命,如今你早化作一副枯骨了吧!阿婵也无旁的要求,盲眼孤女无依无靠,只怕那张大郎仗着权势再来欺压,莫大哥一表人才,武艺高强又兼有侠义心肠,还劳烦你多待些时日,与我做一对假夫妻,待日后风头过了,你我二人再和离,如何?” 阿婵言辞似是恳切,墨觉听得心中熨帖。 这小瞎子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之前对他装模作样,好似情势所迫不得以才留下他,而现在,见她态度如此急切,墨觉已然十分肯定,她必定有其他所图,才会如此这般尽力挽留。 不过,她一个山村瞎眼小娘子,到底对他有什么图谋呢? 而阿婵这边,侧着耳朵探听墨觉的动静,见他犹疑,迟迟未有回应,于是再次出言: “莫大哥,你放心,我阿婵虽是猎户女,也是有一身本领养家的,定然不会叫你受了委屈!” 墨觉闻言不自觉挑起眉梢,眸中渐渐升起一丝波澜,他上下打量着阿婵的眉眼唇间,这小瞎子平日里说话半真半假,此时紧抿着唇线,倒是一本正经得有些唬人。 不叫他受委屈?他一个杀伐之人,能叫他受委屈的,怕是都已过了奈何桥了! 不过,倒是平生第一次遇到女子说要养他,还是个瞎眼的! 这感觉就好似……好似棉花团般的小鸡仔,要将那俯视尘寰的鹰隼护在短小的羽翼之下。 墨觉终于忍不住,肩头微微耸动,闷闷笑出声来。 阿婵脑中顿时轰鸣一声,糟了! 心里还未盘算明白,便又听那人理了理衣衫,骄然说道: “行了,既然你如此恳求我,那我便如你的愿,与你多待些时日吧!” 好哇!好你个瘸腿的狐狸! 阿婵脑中霎时间清明了许多,心中愤愤,她竟不知不觉着了这瘸子的道!他刚才哪里是要辞别,分明是在试探!真是狡诈! 阿婵吃了闷亏,懊悔不已,但话已至此,又不得与他撕破脸皮,于是只好咬牙道: “那可真是多谢你了,瘸……莫大哥!” 墨觉朗声回她,声音如晴日清泉般朗润: “无妨,无妨!” 笑意深深,继而鼻尖一热,墨觉抬指一抹,手尖一道刺眼的猩红。 墨觉有些怔愣,又抬眼悄悄看向对面,那小瞎子盲着一双眼空空望着,指尖捏紧,正侧耳仔细听着他的动静,墨觉放轻了动作,将鼻血轻轻拭去。 阿婵听他突然无了声息,疑惑问道: “莫大哥?” “无事……” 接着,那人又懒洋洋吩咐道: “……今日秋燥,晚间我要用些银耳莲子百合羹,家中可有白瓷碗盏,那粗陶碗盏甚是粗糙,盛起汤羹来少了许多风味……” 呵!好一尊大佛呦! 阿婵撇嘴,世上怎有如此吹毛求疵之人! 若有朝一日,她顺利解开身世之谜,定要用上个百种毒药,先将这莫觉毒哑毒傻! 16. 薛娘子 太阳从晨雾中渐渐苏醒,村舍错落,炊烟相应,间或几声嘹亮的鸡啼。 秀莲婶娘牵着小娥来至木屋。 “阿婵!” “秀莲婶娘,小娥妹子,你们来了。” 阿婵引两人进了屋内。 秀莲婶娘拉着阿婵上下打量,问道: “我听王家媳妇说,昨日张大郎又来你这兴风作浪了!你可有事?” “是了,阿婵无事,昨日幸亏有村中婶娘嫂子们相助,哦还有莫大哥。” 秀莲婶娘朝卧房内一瞥,那墨觉仍在塌上假寐,气色看起来倒是好了许多。 秀莲婶娘放下心来: “那就好,昨日我与小娥去城中置办,不在村中,不然老妪我定要好好教训那小儿一番!这等无赖,要将他阉掉才好!” 小娥羞红了脸,阿婵也轻轻咳了两声。 “你们两个羞什么!他便是吃准了女儿家要脸面,才如此放肆欺辱人!” “娘。” 小娥拉拉秀莲婶娘衣袖, “快说正事吧。” “哦,是了,瞧我老妪这记性!” 秀莲婶娘拉着阿婵: “你今日可有事,我已订好了车,若无事便随我一起去城中,我在那锦绣坊里与小娥定了吉服,今日便是要去取货的,正好你也一同去了,把你二人的吉服定下来,晚了,怕是不赶趟了!” 秀莲婶娘催促阿婵梳洗换衣,墨觉也起了身: “我听闻要去定吉服?我也便一同前去吧,顺便也置办些家用。” 秀莲婶娘笑开了花,听那王家媳妇说,这墨觉昨日十分护着阿婵,于是今日,秀莲婶娘看他愈发欢喜: “哎,你若有心,那最好不过!” 阿婵今日并未特意乔装,素着一张脸,换了身干净衣衫,便将那帷幕戴上。 那墨觉拄着盲杖,一瘸一拐的与她前后出了木屋门。 前面的女子素衣白纱,一袭帷幕袅袅婷婷,倒与山中林雾相映成趣,影影绰绰,别有一番风姿。 墨觉跟在后面,盯了片刻,忽然抬手伸向女子脑后,随后,果然一声惊呼: “我的帷幕!” 墨觉走到阿婵身侧,将帷幕盖在自己头上,长长的幕纱将他笼住,里面尽是女子淡淡的馨香: “日头这样晒,借我戴戴。” “你!” 秋日清晨,阳光温暖明媚,怎会晒人? 阿婵伸手去抢,却扑个空,秀莲婶娘与小娥走在最前,并未察觉身后动静。 阿婵不想与他撕扯,只自顾板起小脸,心中腹诽: 这人真是,先是盲杖再是帷幕,拿的好生顺手,脸皮简直有八丈厚! 偏偏那人又凑上来,胳膊搭在她肩头,声音隔着帷幕传来,有几分轻佻: “你眼盲,我腿瘸,你我二人凑成一对刚刚好。” 阿婵知他惯会口腹蜜剑,于是肩头一斜,顺势将那沉甸甸的胳膊滑下去,直言道: “莫大哥好不定性,昨日还要抛下我一人,今日便又这般贴上来,如此若即若离,令小女子不胜烦忧。” 此话虽像是闺中怨怼,但阿婵呛了几分火气,听起来颇有些阴阳之意。 那墨觉也迎刀出招: “表妹莫怪,昨日表妹殷切挽留,我实在是感动不已,想来遍寻天下,也难寻表妹这般柔弱可爱之人,今后莫某定然好生爱怜。” 那人嘴里分明字字讲的都是动人情话,阿婵却听得心中闷堵,这些时日,与他较量就没占到过什么便宜。 气不过,阿婵又说道: “表哥,你今日入城可要小心些,莫叫那赌坊的人再与你抓了去!” “放心,你这帷幕甚好,哪能叫贼人轻易如愿。” …… 二人你来我往,斗了一路,几人在村口坐上牛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信州城。 那城中戒备松了许多,守卫减半,之前到处张贴的缉捕告示,还剩零星几张。 一进城,墨觉便下了车,自言去置办家用,约好完事就去那锦绣坊碰面,然后便与几人分别。 眼见墨觉瘸着腿,一拐一拐消失在人群中,秀莲婶娘不禁问道: “阿婵,他记不得自己的身世,这一人去你可放心?”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 阿婵不以为意,那人失忆只是个躲麻烦的借口而已。 “哎呀,他若是不回来你该如何!” “婶娘宽心,他定会回来的。” 那人若是想走,谁又能拦得住他。 况且,那人竟然能答应与她假成婚,必定是在等些十分重要的事情,或许只是为了养伤、或许是在等待什么时机,又或许,果真如他所言般欠了赌债避避风头。 不过,阿婵总觉得他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虽然王长青说那刺客已捉到,但阿婵隐隐觉得,这位莫大哥大约也是与刺杀一事有些关系的。 阿婵不免想,她与墨觉同样有个铜质名牌,她是否也曾是个江湖刺客呢? 脑中突然一阵嗡鸣,阿婵眼前好似有些渐渐鲜艳起来的画面:青面獠牙、双刀问月、红的血、白的骨…… 头痛欲裂!有什么东西就要凿穿头骨喷涌而出! …… “阿婵!阿婵!你没事吧!” “阿婵姐姐!” …… 片刻后,嗡鸣渐渐褪去,阿婵慢慢回了神,眼前还是一片茫茫无尽的黑暗…… “阿婵!你这是怎么了!” 刚刚阿婵突然昏厥般倒下,秀莲婶娘与小娥急出了一身冷汗。 阿婵缓缓起身,手臂外侧一阵刺痛,大约是摔在地上擦伤了: “没事了婶娘,叫你们为我担心了,这几日有些疲累,易伯与我早前开过药了,吃了便好。” 言罢,阿婵从袖带里摸出瓷瓶,咽下一粒药丸。 “哎哎,那就好,没事就好……” 三人终于来到锦绣坊门前。 这锦绣坊开在街尾一间不起眼的铺子里,店面不大,生意也不咸不淡,阿婵一时有些惊奇: “婶娘,城中做织绣绸缎生意的众多,怎挑了这间铺子与小娥妹妹做吉服?” “阿婵竟还未知?这便是薛娘子的店!” 薛娘子? 阿婵有些印象,她重病养伤那段时间,五岭村中时常来个收绣品的薛娘子。 那薛娘子据说早些年死了丈夫,因此离了婆家,靠着织绣的营生,自立了门户。她为人随和,价格公道,因此与村中妇孺关系不错。 那时,猎户娘子也常常拿自己的绣品,前去与她换银钱,那薛娘子不知怎么就得知了,猎户家中还有个重病的养女,心中甚是可怜,多予了不少银钱。 秀莲婶娘引着阿婵进了店门: “薛娘子!薛娘子!你看我带谁来了!” 铺中只一个伙计,一个丫鬟,片刻,那薛娘子踏着楼梯,自二楼缓缓下来,嗓音清脆明媚: “哟!我当是哪位老姐姐如此熟络,竟是秀……” 声音戛然而止,那薛娘子好似呆愣一处,半晌才又速速下了楼,几步上前,迟疑问道: “这位是……” 薛娘子已近了身前,一股幽香袭面而来,阿婵竟觉熟悉,好似在哪里闻过。 她晃神片刻,终是反应过来,福了福身: “薛娘子,久仰。” “你……你是阿婵……” 薛娘子上前,紧握住阿婵一双小臂,似是在不 断上下打量她,声线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这眼……你可还好……” 阿婵心中疑惑,脑中一根细弦,又开始不住地突突跳动。 场面一时有些怪异,秀莲婶娘连忙出来圆场: “薛娘子,这便是我与你常提起的阿婵,怎样,今日一见,是不也十分喜爱!我这阿婵可是个好姑娘……” 秀莲婶娘将阿婵好一顿夸赞,薛娘子自知刚刚有些失态,轻轻松开阿婵,自嘲笑到: “你瞧我!平日里无聊的紧,难得见到这老姐姐总是提起的人!竟一见如故!阿婵莫怪!” 阿婵强压住脑中不适,再次福身: “薛娘子为人行善重义,乃是阿婵恩人!” 薛娘子连忙将她扶起: “不敢当,不敢当!” 薛娘子引着三人进了里间坐下,吩咐伙计端茶送水,摆上糕点,又问道: “阿婵,今日怎的有空来城中了?” 秀莲婶娘面带喜色,急切接过话来: “我们娘仨儿今日是来取小娥吉服的,顺道给阿婵也订下一套,下月初七,我这俩宝贝闺女一齐出嫁!” 薛娘子闻言,端茶的手一滞,十分惊讶: “阿婵也要出嫁?” 阿婵应道:“是了。” 薛娘子竟有些着急: “你眼盲无依,此时怎会草草成婚,可是有人逼迫?” 阿婵:“未曾。” “……那人可是花言巧语,哄骗你许多?” 阿婵:“未曾。” “那……那人可是长得潘安貌、习得子建才……亦或者富比石崇?” 阿婵想起那嘴贱瘸脚的莫觉,笑道: “那倒也不曾。” “那是何人?” 秀莲婶娘连忙回道: “哎哟,什么潘什么子的,我与你说了罢,那男子是猎户娘子的远房侄子,人也俊俏……” 薛娘子闻言迟迟不语,将一盏茶送到嘴边又轻轻放下,想了想才又语重心长地说道: “阿婵,你我一见如故,我虚长你几岁,便贪个大,喊你一声阿婵妹妹……” “……我成过亲,且与你说,这婚姻之事虽重,但也不是非结不可,女子一人,也可过得自由潇洒。你模样好、品性佳,眼盲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只是切莫昏了头,白白让那男子占尽便宜。” 薛娘子一言十分恳切,仿佛真是为自家姐妹操心的。 这薛娘子委实热心,阿婵颇为惊讶,一想到多亏她热心照拂,猎户娘子才有钱与她治病求医,于是言语也有些感激,解释道: “感谢薛娘子挂怀,此事并非阿婵痴心,实是你情我愿而已。” 薛娘子紧盯住阿婵的神色,仿佛要看出点什么,片刻无果,便重重叹口气,无奈道: “罢了,只是莫要委屈自己便好!” “……也该你我有缘,正巧了我这有一匹浮光锦,年头长怕生了虫,这几日正想打发了,我收个工费,便与你做了吉服吧。” 这下阿婵更是惊异: “那浮光锦价值千金,这怎好意思。” 薛娘子摆摆手: “无妨,此料我也是从那落魄人家里收来的,用不了几个钱,我这小店,没有常来往的贵人,做不来什么大生意,若是放着生虫也是白白浪费了。” 阿婵心想,这薛娘子豪爽有余,竟是个不会算计的,如此做生意,哪里能赚的了什么钱财。 阿婵起身道谢: “那阿婵便谢过姐姐了。” 薛娘子又说: “只是有一事,我家裁缝技艺不高,须得你那新郎前来量体,方才能做的精细。” “是了,他待会便来。” 17. 金玉楼 这边阿婵在锦绣坊里量体裁衣,那边墨觉带着帷幕,拄着盲杖拐进了金玉楼。 金玉楼乃是信州府内最大的秦楼楚馆,三教九流皆混迹于此。 当下正值上午,金玉楼一夜歌舞升平,刚刚歇业不久,门庭冷清,只有零星的几个丫鬟伙计在楼中洒扫。 墨觉低着头,穿堂入了后院,随即进了花园一侧,一间临湖的小楼中。 待四下查看,确定无人时,墨觉轻轻叩响了楼上的一间厢房。 “谁呀?” 房中传来女子娇媚又慵懒的声音。 墨觉摘下帷幕推门而入。 房内轻纱幔帐,香气袭人。 临湖的窗子开着,窗下的梳妆镜前坐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正在卸去发间的步摇。 那女子听闻墨觉进门,透过梳妆铜镜向身后瞟了一眼,继而噗嗤一声,笑道: “呦,墨公子真是好久不见,你这怎的如此狼狈?” 墨觉将门掩上,自顾将盲杖与帷幕轻轻放置桌上,瘸着腿走近梳妆台旁的罗汉塌。 那塌上铺着厚实的织锦褥子,中间摆着一张雕花案几,几面上糕点、瓜果盈盘,琼浆满壶。 墨觉一歪身子,靠坐了下来,身上明明是一袭旧麻衣,竟掩不住浑身的恣意潇洒,他一边捏起一盏白玉杯,倒了壶中酒,一边言道: “还是你这处最为舒适。” 盲女家的木床硌人,他又不肯铺那捕快送来的兽皮,因而几天躺下来,浑身泛酸。 旁边梳妆的女子,已将头发尽数散了下来,手持玉梳,侧头睨他一眼: “你这腿怎么回事?” “踩了捕兽夹,大约要养一阵子了。” 女子闻言又是噗嗤一笑: “怎么,莫非你们鬼千机也接那深山老林捕老虎的单子?” 墨觉摘了一粒葡萄,含进唇间,语气无波无澜道: “这杀人太难,捕只老虎,卖卖虎骨,倒也是条路子……不过,你这葡萄怎么水囊囊的,味道淡了些。” 女子放下玉梳,施施然起身,来至罗汉塌前的衣架处更衣,纤手轻轻将绣着金丝的外袍褪下,又直直问道: “王宅刺杀,可是你做的?” 美人在前,风光旖旎。 墨觉轻轻耸了耸肩头,然后长手一抬,又在几上拿了一片糕点,放在嘴边细细品尝,凤目惬意地眯起,仿佛他二人说的并不是什么生杀大事。 女子已将外袍架在衣架上,又开始宽解衣带,口中不停: “你那师父可真舍得让你去!刺杀储君此等大事,怕是疯了吧,他无相子莫不是也想去那龙椅上坐一坐?” 墨觉蓦地睁开眼,瞧了一眼手中平平无奇的糕点,不接话头,反而问道: “你这糕点倒是不错,甜而不腻,甚是可口,哪家的?” 回头给那小瞎子带些尝尝,这不比那王长青买的劳什子糕点好吃,免得她没见识过什么叫好东西。 女子衣带已尽数松开,松松垮垮漏出里面的抹胸,答道: “庆云坊,今早出的第一炉,算你有口福,赶上了。” “咳咳咳——” 闻言,墨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像丢瘟神似的丢进盘中。 女子连忙上前与他倒了一杯酒: “怎的,吃块糕点也能噎成这样,莫不是这些时日,你墨大公子食不果腹?” 墨觉就着女子的手,将酒饮了,然后摆摆手,说道: “无妨,无妨。” 女子白他一眼,将酒杯搁在几案,回身继续更衣: “这几日,你躲到何处去了,城中宵禁森严,连我这金玉楼都闭门歇了几天,那日说是刺客捉到了,我还怕是你落了网,害的奴家好一番担心。” 最后一句,那女子捏起嗓音,又是万种风情,接着,便一手将抹胸扯了去,漏出平坦如白玉似的胸膛。 墨觉似是已经见怪不怪,轻笑一声,淡然道: “听容公子,可真是会说笑,不过,鬼千机我暂且回不去,眼下也自有别处落脚。” “怎么?不信你师父了?要我说,你早日入来我这金玉楼,我替你与你那疯癫师父讨个公道,你的大仇,我也寻了机会替你报了,如何?” “不必了,你我两个男人怕是不甚方便,况且你这金玉楼人多眼杂,我可做不来龟奴。” “呵,你这话说得,你我二人多年旧识,我怎会让你区区做一个龟奴,凭你这模样,我捧你做个花魁又有何难的!” 听容将一件玉色的睡袍披至身上,又寻了一件玉钗,将脑后头发半钗起来,明明与刚才是同样一张脸,此时倒俨然一个艳丽的风流公子,他将嗓音放宽,又说道: “况且,鬼千机的探子可进不来我这楼中。” “算了吧。” 墨觉再次阖上眼,竟涌上些许疲累。 他与这听容是多年密交,连无相子也不知道二人的交情。他手中尚有几张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将这一处暴露出来。 至于他师父。 呵,那无相子救他、养他,但也利用他。 他幼时亲见自己家中数十口,惨死他人刀下,血水积池,横尸遍地,后来闻到一丝血腥,都会不住作呕。那无相子的确给他锦衣玉食,教他一身功法与百般武艺,但也打他、骂他,逼他亲手杀掉豢养的猫狗,再后来是幼童、妇孺、以及各种各样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一边痛恨那杀自己全家的凶手,一边又不得不慢慢变成冷血无情、沾满血腥之人。 后来他杀人技法越来越娴熟,手起刀落,利落干脆,可内心却越来越空洞。 如今,他有些累了,他不想再成为别人手里紧攥的利刃…… 墨觉倏的睁开眼,眸中闪过诡异的光彩,他盯着房顶雕花的梁柱,幽幽道: “你听容公子耳目广,消息灵通,且帮墨某打听一二,那日前去鬼千机买凶杀人的,到底是何方神圣,要杀的是王元海,还是那倒霉太子。” “至于价格,平常俗物,你定然看不上,不如算我墨觉欠你的人情。” 听容笑的意味深长: “举手之劳,你我何必客气。” …… 墨觉到那锦绣坊时,已是午后。 秀莲婶娘和小娥去采买其他物事,便留阿婵在薛娘子这边等候。 薛娘子对阿婵倒是无微不至,午饭竟派伙计去酒楼中叫了几个菜肴,言谈间,颇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阿婵心中惊奇,本性所至,她对旁人的热情,不敢全然相信。 墨觉一来,阿婵便迎了上去,引着他与薛娘子介绍: “这便是我的表哥,莫觉。” “表哥这位是薛娘子。” 阿婵回身,脚下差点被个木凳拌住,眼看就要摔向地面,墨觉及时伸手,一把将她拉至怀中。 阿婵惊呼一声,旋即双手扶住墨觉前身。 手中触感硬挺,应是男人的前胸,只是衣料果然换了,麻衣变成了光滑的锦缎,身上也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 阿婵手顺势又摸上男人腰间,倒无旁的异样。 今日墨觉主动跟随入城,她料定他必有别的打算,于是这才出其不意,趁其不备探查一二。 “表妹,你可有事?” 那瘸子的言语似是十分关切。 阿婵心中却不免冷笑,这人口中有酒气,再加上一身女子香,难不成他来这城中,只是为了喝杯花酒不成? “我无事。” 阿婵推开墨觉,轻轻掸掸衣角。 墨觉将她动作看在眼中,不觉挑 眉,来不及细想,先给那薛娘子施了一礼: “薛娘子。” 那薛娘子见他容貌,却怔愣一瞬,随即问道: “你知道她是谁?” 此话听来有些歧义,二人不知薛娘子问的是阿婵还是墨觉,薛娘子立刻觉察异样,回了神,解释道: “我是说,阿婵,可是对他知根知底,确定是位良婿?” “父母定下的亲事,想来是了。” 薛娘子眉头轻轻皱起,抿抿唇角,似是安慰道: “你二人……倒是容貌般配,如此机缘,想来也是上天安排……你且随我来,量一下身量。” 墨觉细心将阿婵安顿到一旁的凳子上,随着薛娘子进了里间。 那薛娘子喊来伙计给墨觉量体,便立在一旁打量问道: “你是作何营生?” “家中曾做些小本买卖,如今也替人家抄些书籍。” 薛娘子轻轻呵笑一声,似乎并不相信,转而又问道: “你可是真心爱她护她?” “自是当然。” “你莫不是有别的居心?” 墨觉笑起来,好似十分坦荡,他反问道: “薛娘子说的是何居心?” 薛娘子紧盯他一双眼,似乎想从中嗅出什么: “阿婵身世凄惨,走到今日这步,十分不易,你可莫要坑害她。” 墨觉含情脉脉,望向堂中端坐的纤弱身影,说道: “薛娘子说的这是什么话,即为我妻,便是要举案齐眉的。” …… 秀莲婶娘与小娥置办完,阿婵一行人便与薛娘子拜别,薛娘子送到门外。 阿婵说道:“薛娘子,下月初七若无事,可来村中吃杯喜酒。” 薛娘子闻言,扫了一眼墨觉的神情,笑道:“店中生意忙,想来我是去不了的,不过放心,待吉服制好,我派人与你送去,不会误了时日。” 阿婵福了福身: “薛娘子大恩,你我来日方长。” “好,那便来日方长。” 牛车穿过市坊,缓缓走向城门,那秀莲婶娘问道: “莫家小郎,你说置办家用,怎就置办了自己的一身衣裳。” 墨觉指指不远处,城门口停着的一辆马车: “阿婵早上与了我些银钱,说是家中简陋,让我多置办些,床褥被枕,衣物碗盏一应俱全……” 阿婵闻言,一双盲眼几欲瞪出火星来,她什么时候给他银钱了!手指伸进袖袋,果然,银票少了一张,竟不知这人是何时偷了去! 阿婵头又隐隐作痛起来,暗中将银牙咬碎,又听那瘸子继续说道: “另有柴米油盐,酒肉米粮,也与婶娘备了一份,感念婶娘多日照拂。” 秀莲婶娘乐得合不拢嘴: “你们小两口也是的,与我瞎花什么冤枉钱!多攒些体己,将来生个胖娃娃,日子也好松快些!” 阿婵娇嗔一声: “婶娘!” 这秀莲婶娘简直要糊涂了!她二人明明一番假夫妻,生什么胖娃娃! 这边糊涂账还未了,那边又有人远远招呼: “阿婵!婶娘!” 自城门口小跑来一位佩刀的皂衣捕快,几步上前,言语十分欣喜: “阿婵这么巧,你们今日怎来城中?阿婵怎不见去衙门中寻我……” 王长青眸光一晃,见阿婵身侧挨坐着一位陌生男子,气质斐然,笑容顿时僵了一半: “这位是……” 眼神与其冷不丁撞到一处,二人对视一二,继而对方凤眼弯起,藏尽锋芒,朗声道: “这位便是长青大哥吧,” “在下姓莫名觉,乃是阿婵未婚夫婿……” 王长青脸色登时一变。 18. 张大郎死 王长青脸色登时一变。 他捏紧佩刀,眉间蹙起,一双犀利眼神半信半疑地钉在墨觉脸上,似要将他的神情看穿。 气氛滞了一瞬,秀莲婶娘和小娥面面相觑。 秀莲婶娘是看得出王长青对阿婵有意的,但姻缘天注定,哪有什么先来后到之分,只怪那王长青自己不长嘴,错失了良机。 秀莲婶娘正要感慨出言,那阿婵先一步接下话来,似是没有察觉二人的古怪氛围,惊喜道: “长青大哥,今日竟又遇到你了!” 王长青面色缓和一些: “是了,我今日恰好在城门处缉捕。” 接着手攥紧阿婵身侧的围栏,追问道: “你何时定了婚约?我竟一点消息也无?” 阿婵叹口气,淡淡言道: “长青大哥莫怪,阿婵婚期定的匆忙,乃是为了完成娘亲遗愿,先前听得长青大哥正值贵人青睐、官运畅通之时,阿婵不忍令你多有烦忧……” 王长青从阿婵口中听得“婚期”二字,心里最后一丝隐秘的希冀也破灭了,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阿婵红润的唇上,那薄薄两片一张一合,吐出来的字眼一个比一个残忍,直直扎向他的心中。 “……阿婵父母早亡,幸得长青大哥一直照拂,实是感激不尽,待阿婵出嫁之日,可否请长青大哥与我当个娘家兄长,可好?” 言语柔柔,说到此处,阿婵不免低头羞涩一笑,继而又抬起头,盲眼空空望向王长青,好似在期待着他的答复。 王长青的眼神不住地在她脸上逡巡,心中涌起一浪又一浪的酸涩,这样美好的女子就要嫁为他人妇了!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心像是被一双带刺的手抓起揉捏,王长青沉默许久。 见他迟迟未答,阿婵试探一声: “长青大哥?……” “长青大哥如若不愿,阿婵也不勉强……” 眼见阿婵的头随声音一起,越来越低,王长青终是不忍,应道: “好啊,那便与你做娘家兄长……” 阿婵立刻抬起头来,笑容晴朗,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真的!那太好了,兄长在上,受阿婵一拜!” 王长青连忙伸出一只手扶住阿婵,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回应她,目光一闪,却又见阿婵身侧那人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二人,便又将佩刀捏紧几分,指尖泛白。 墨觉见王长青的视线又扫了过来,毫不躲闪,他现下心情不错,于是嘴角勾起,抬起双手揖了揖,一本正经道: “大舅哥在上,请受小婿一拜,大舅哥初七可要来吃喜酒!” 那人眼梢的狡黠太过刺眼,王长青移开目光,冷哼道: “呵,自然,如若阿婵在你这受了委屈,我定然是不放过你的。” 秀莲婶娘瞧准时机,及时出言打圆场: “哎!可喜可贺!阿婵又有兄长,又有夫婿,这下定然圆满了!” …… 夕阳西下,王长青将一行人送至城外,秀莲婶娘和小娥坐在牛车上,墨觉与阿婵上了马车,几人道别,相继驶离。 王长青遥遥望着马车,百味陈杂,直至那豆影完全不见,才叹了气,准备扭身回城。 视线一扫,却一眼达上城门处,那摇摇欲坠的缉捕告示。 告示上的刺客肖像蒙着半面,漏出一双眼来。 内勾外翘,随着风动,神亦动了起来。 王长青心中一提,眯起眼来。 竟然与刚才阿婵身侧的莫觉有个七分相像! 会是巧合吗? “王捕头!太子殿下有请!” 王长青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来,见是太子亲卫,连忙低头一揖,恭敬回道: “是!属下这便来!” 待亲卫一走,王长青再抬头去看,那缉捕告示已然飘落,随风滚远了…… 山野土路,马车走的十分颠簸。 阿婵与墨觉共乘一车,车内空间狭小,已经堆了许多物事,因此二人不免挤在一处。 那墨觉今日竟格外消停,似是有心事,走了半路,一直没有旁的动静。 车厢内,静的只能听见外面的马蹄踢踏、车轮吱呀的声音。 阿婵本就有心打探,这个瘸子今日主动要求入城,定然有别的打算,不知能否有一二线索与她身世有关,但奈何迟迟找不到话由。 阿婵心中接连推演了七八种情景,都不算周全。 此人狡猾,又有一身武艺,宁愿与个盲女成婚,也要蛰伏在此,是敌是友尚不明确。若是被他猜到,她二人身份有所关联,说不定会趁她失忆,白白将她当了棋子。 一阵风过,车厢的帘子掀开一角,寒气扑面。 如今已是深秋,傍晚寒凉,此时倒显得二人贴着的肩臂,十分温热。 阿婵不免打了个寒战。 接着,耳边响起男子的轻佻地笑声: “表妹若是冷了,可往我这怀中靠上一靠。” 阿婵顺势“嘁”了一声,好似醋了一般: “谁要靠你身上,香气刺鼻,还不知从哪个女人堆里钻出来。” 墨觉闻言,眉梢挑起: “呵,怎么,锦绣坊里投怀送抱,便是为此?表妹入戏倒是十分快些。” 阿婵心道这瘸子实在不好糊弄,她以为那一摔哪怕不算天衣无缝,也算是顺理成章,没想到竟让他察觉出来,阿婵稳住心神: “我不过是怕你再惹些不三不四的麻烦来,上次吹了一夜凉风,我到今日还隐隐头痛。” 墨觉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笑意,鼻息扑在阿婵颈侧,有些发痒。 “你且靠过来些。” 阿婵不明所以,轻轻侧头。 接着,他的手掌覆住阿婵头囟,一股温热的气流缓缓推入。 阿婵脑中霎时清明起来,心中却片刻恍惚,耳边旁的杂音好似不在,只听得那人平稳的呼吸声,一吸一吐,连带着她的心也一上一下。 静了半晌,那人嗓音低沉,仿佛在解释什么: “表妹莫要多想,我今日不过碰巧寻了个差事,替那花楼抄写些风雅诗句,那花楼香气袭人,熏得人头昏,我身上也不免沾了些……” 仅仅如此吗? 呵,可笑,若是抄书,袖间免不了要有些许墨香的。 这人又在胡说,阿婵的心立刻坠回原处: “表哥,与我解释做甚,先是赌坊又是花楼,表哥好不恣意潇洒!” 言罢,便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生硬地丢给身边那人: “此物还你,你我本就是有约在先,各取所需,只是有一件,若有朝一日表哥另有他图,务必早早与阿婵讲清,阿婵断不会挡你路的!” 那铜牌还带着些许温热,墨觉捡起来,放在手心细细摩挲,他一眼瞥见那小瞎子另一侧的手指,不知何时起,轻轻捻着衣带,一下又一下。 于是,望着阿婵状似嗔怒的神情,墨觉决定再甩甩钓竿: “表妹莫气,此铜牌可有大用,事关性命与江湖密事,你且帮我收着,莫要赌气随手丢了。” 江湖密事? 阿婵手上再次多了那块铜牌,心中却仍有些失落,这瘸子的嘴紧的很! 不过,好在并不是一点收获也无,至少勉强知道是与江湖密事有关。 到底是什么样的江湖密事,能与她、与他都有相连呢? …… 时间一晃而过,婚期将近,按村中规矩,新婚夫妻,婚礼三日内不可相见。 木屋作为新房,阿婵便提前搬至秀莲婶娘家中待嫁。 墨觉的伤好了大半,腿也利索许多,因此一人留在木屋。 待第三日夜里,木屋这处来了个不速之客。 张大郎自从上次与阿婵这碰了壁,心中一直不快,再加上在村中人前落了脸面,因此这些时日全在城中厮混。 这日张大郎喝了酒,晃晃悠悠回了村。 明日一双喜事,村中巷口已贴了红喜字,木屋也挂起了红灯笼, 他借着夜色越看,越觉得心中愤闷,凭什么他二人就喜结良缘,他却和个过街老鼠一般。明明他才是天之骄子,将来的举人老爷。 借着酒气,恶胆丛生。 张大郎拎起一把刀,摇摇晃晃趔趄着瘸腿,便向木屋走去。 灯已吹,门未锁。 张大郎轻轻推门而入,进了卧房。 屋内昏暗,只有窗外挂着的一对儿灯笼,红光洒进来,照在那床榻上,并蒂莲的绸缎软枕,鸳鸯戏水的红锦棉被,十分鲜亮。 张大郎心头忍不住翻涌起恨意,手中的刀,缓缓扬了起来,眼看就要落下…… 突然,一柄盲杖从身后探出来,直直敲向他的胳膊,张大郎哎呦一声,旋即被人调转方向,昏头转向见,几步便被压在门上,那盲杖倏的一下,就卡在脖颈处,令他动弹不得。 “莫、莫觉,你,你没睡……” 墨觉另一只手将他手中的刀,轻轻捏过来,笑道: “夜黑风高,喝了些猫尿,便要来杀人?” 张大郎酒醒了一些,口中仍念念有词: “我,我杀你,乃是替天行道!” “哦?” 墨觉似是听见了什么趣事般,轻轻笑起来,连带着压制张大郎的盲杖,也松了许多。 张大郎以为墨觉分了神,趁机使出浑身力气,去推那盲杖,结果手才堪堪抬起,便又被那柄盲杖重重敲了一下。 张大郎吃痛,又哎哟一声,接着盲杖重新卡回脖间,比刚才又紧了一些。 张大郎气不过,接着九易,口中嚷道: “你这歹人!莫以为我不知!你乃是刺杀太子的凶手!” “我,我在城中见过缉捕告示!那刺客的眉眼和你一模一样!” “老子叔父是那县衙的师爷,明日老子便去报官!你给老子等着瞧!” 墨觉顿时眯起眼来,冷笑一声,丢了盲杖,一把将张大郎拎起: “你这辈子或许就聪明这一回了,我确实那刺客不假,可你也着实令人生厌。” 刀尖扒拉开张大郎前襟,在他胸前轻轻刮弄。 张大郎一个激灵,遍体生寒的,酒顿时全醒了。 此时的墨觉,姿容艳丽,竟有些雄雌难辨的意味,他刀尖慢慢向上一路滑去,挑起张大郎的下巴: “你可知,我为何要将你前襟扯开,” 张大郎两股战战,脑中混沌,全然不知墨觉为何突然这样问: “莫……” “公子……莫公子,莫不是喜好男风……” 墨觉挑眉,手下的刀松了些。 那张大郎见状,连忙又谄媚几分,说道: “莫公子饶我一命……若是公子愿意,我,我也可使出浑身解数,款款相待……我与那艳春楼的鸨儿相熟,公子若是有兴致,我,我愿亲自为公子挑选几位小倌,我们一同尽兴……” 说着,眉眼挤作一团,摆出滑稽的媚态。 墨觉顿觉恶心至极: “你那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这张嘴怎能如此污秽!” 手起刀落,一片腥肉掉落地上。 那张大郎愣了一瞬,嘴中空空,直往外冒血,没了舌头,只剩呜呜咽咽。 墨觉身上未沾一丝血渍,神情冷淡,接着说: “剥了你的衣裳,是怕刀子没入心口时,被这麻布缠上,不能一刀毙命……” “不过我改了主意,趁着花好月圆,想邀请你一齐看看,看看你这油腻的胸脯,是如何被我开膛破肚的,大郎放心,我刀艺很好,创口也定然十分齐整……” 墨觉轻轻笑起来,笑声森森然让人凉透骨子里。 张大郎口中疼的就要炸开,脑中惊恐至极,心脏踢踢踏踏乱跳一阵,一股麻意,一路从脖颈脊柱麻至四梢,接着腿间一股骚臭热流,人便瘫软在地,不再动弹。 墨觉去探他的鼻息,一丝也无: “竟然如此胆小,好没意思。” “也罢,免得平白污了我的手。” 19. 成亲复明 十月初七,立冬。 秀莲婶娘一大早便在村中张罗,她特意换了件崭新的袄子,整个人喜气洋洋,精神抖擞。 “午间都去我家吃席面!特意请了厨子,大家都来沾沾喜气!” 五岭村的习俗,晌午娘家席面吃过,新郎便来接亲。而拜堂要等到黄昏落日之时,晚间是那新郎家的酒席。 一人问道: “秀莲嫂子,那阿婵可是要在你家出门?” “是了,那猎户家原先的木屋便是新房,阿婵也算我半个女儿,与我家小娥一齐出门,更热闹些!” 又有一人贺道: ”哎呀,婶娘,恭喜恭喜!您老可是双喜临门呀!一个嫁去邻村,一个嫁到村边,都是好姻缘呐!还不开上几坛女儿红!“ 秀莲婶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爽快应道: “好说,好说,这酒管够!只是你们要留些肚子,晚间好去那猎户家中吃酒!” 顿了顿,又扬声道: “那莫觉自己揣着老婆本来的,席面可不比我家的差!” 秀莲婶娘又来至村长门前,村长娘子正满目愁容地站在一边,向外不住张望,秀莲婶娘还未走到跟前,便热情招呼道: “老姐姐!今日我家喜事!平日你和老哥多有操心,中午可定要前来吃酒哇!” 村长娘子的脸上挤出些生硬的笑容,应道: “哎,是了。” 秀莲婶娘见她神色不对,心中明白几分,小声问道: “怎的?你家大郎昨夜又未归家?” 村长娘子长叹一口气: “是了,好几日不见人影了,说是去了城中与同窗相聚……只是我这心里揪着,实在放心不下,昨夜又做了一夜噩梦……” 村长娘子眼圈泛红,秀莲婶娘也不好言说别的,只得出言相劝: “宽心些,老姐姐,大郎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能出了别的事不成?” “唉,是了。” …… 午间的秀莲婶娘家的席面热闹非常,从各家借来的桌椅板凳,将小院填补的满满当当,席面上鱼肉、瓜果、糕点、果子皆有,每桌另摆了一坛好酒,算是村里顶好的招待。 秀莲婶娘的老伴儿刘二叔,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平日都是秀莲婶娘持家,今日嫁女也不会多言,只顾合不拢嘴的笑着招呼。 小虎子带着一群孩童在桌子间钻来钻去,偶尔伸出个小手,在桌上悄悄抓一把糖果糕点,嘿嘿笑着四散而开。 那亲友乡邻围坐一起,与那秀莲婶娘打趣: “秀莲,你家席面这样热闹,怕不是把你夫妻两个的棺材本也拿了出来罢!” 众人一哄而笑,那秀莲也不恼,神色喜气又兼有一丝得意,说道: “那是,我这两个闺女都是顶顶好的!自然不能落了场面!” “赶明儿我家虎子娶亲,比这还要热闹呢!”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席间越发热闹起来。 阿婵和小娥早早就已梳妆好,穿着嫁衣,一齐守在卧房里。 那小娥与阿婵差不多年纪,还是少女心气,今日新婚,又新奇又欣喜,连着起身坐下几次,见阿婵仍旧端坐,忍不住问道: “阿婵姐姐,你怎的这样稳当?” 阿婵知她的意思,但是她二人的情境天壤之别。 小娥与夫婿成婚,皆因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嫁衣披上,心里装着的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与期待,而她和墨觉成婚,乃是一桩各怀鬼胎、各取所需的交易,拜堂前就已经做好反目成仇、不得善终的准备。 不过阿婵面上不提,还是笑意盈盈的回道: “我哪里稳当,只是紧张得不知该做何罢了。” 言罢,头脑中有根细线突突跳起,阿婵眉头蹙成一团,自上次受凉后,这头痛愈发频繁了。 实在忍不住,阿婵从袖中摸出瓷瓶,咽下一粒药丸。 屋外又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有人喊到: “接亲喽!” 随即,秀莲婶娘喜气洋洋地端了两碗扁食进了屋内,身后跟着一群哄哄嚷嚷凑热闹的妇人。 “来,快吃些,轿子到了门口了。” 早起梳妆忙了一上午,早已肚饿,小娥欣喜地接过碗来,用筷子夹起,咬了一口: “呀,娘,是生的!" “哎——” 一众妇人们立即起哄笑起来。 小娥这才反应过来,顶着满腮红霞,人比花羞。 一旁的阿婵迟迟没有下筷,秀莲婶娘连忙拍拍她: “阿婵……” 阿婵脑间的细线,还在一丝一丝地跳着,她强打起笑脸,举着筷子咬了一口,也学做那小女儿的娇态: “生的……” 屋内又是一阵热闹…… 接亲的轿子顶了门,秀莲婶娘这才缓缓拿起红纱巾的盖头,与小娥、阿婵两个盖起。 她隔着红巾盖头,红着眼望着二人,忍不住落下泪来,一边牵起她二人的手,一边嘱咐道: “你二人今后,可要好好的,莫要怕受气,凡事有老妪我替你们撑腰!” 二人应声: “哎……” 阿婵鼻尖一酸,回手握了握秀莲婶娘的手,盖头下的一双盲眼竟也有些泪湿。 …… 一路吹吹打打,接亲的小轿,晃晃悠悠来到了木屋前。 那墨觉立在门外,眼见着那顶红轿子一点一点近前。 今日成亲,他亦是一身浮光锦的吉服,剪裁有致,衬得整个人神采奕奕,挺拔非常,端是一个雍容雅致的端方公子。 他眉间映有喜色,凤目流光,稳着步子,上前迎那喜轿。 轿帘一掀,阿婵一袭流光溢彩的红衣,顶着半透的红巾盖头,缓缓下了轿子。 一时间,人群喧闹,鞭炮锣鼓齐鸣。 墨觉牵上喜婆递来的红绸,看一眼那红巾下,朦朦胧胧如花似玉的脸庞,唇角勾起,用仅他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娘子,几日不见,倒是胖了些。” 阿婵脸上挂笑,与他并肩踏入院内,二人的肩袖随着步子摩挲,阿婵也侧头小声呛他: “夫君病骨虚弱,腿脚不便,今日怎的未拄我那盲杖。” 那人不以为意,装模作样道: “为夫第一次成婚,心下十分紧张,竟不知将那盲杖落在何处了。” 二人一齐迈步跨过火盆,阿婵接着讽道: “哦?夫君这几步走得倒是稳当,莫不是腿伤早已大好……” 正说着,突然有一人踏着鞭炮声,近到二人身前: “阿婵……” 是那捕头王长青。 他今日有公务,紧赶慢赶,皂衣都 未来的及换下,便赶回村中,不过,还是比那喜轿晚了一步。 饶是心中已做了准备,但一见阿婵顶着红巾穿着吉服,掀帘下轿,王长青的心尖还是不可抑制地刺了一下,恍惚间,已然不自觉地上前,堵住了二人的去路。 “长青哥……” 阿婵柔柔应声,身边那人却先她一步接过话来: “大舅哥辛劳,来的可正是时候,眼下便要拜堂,礼节繁缛,不若先去一旁观礼。” 墨觉一只手攥着红绸,另一只手伸出来,似是恭敬地引着王长青去那宾客间。 王长青回过神来,目光在他二人手中的红绸上停顿片刻,终是揖了揖: “是王某唐突……” 墨觉手又引了引: “是小婿招待不周。” 王长青向后退了退。 墨觉却欣然笑起来,突然回手牵起阿婵的手,声量稍稍放大,说道: “娘子,为夫腿疼,劳烦娘子借我靠靠。” 阿婵眼盲,不见王长青僵住的脸色,心中无奈叹口气,这人怎么又演起来? 待二人拜了堂,阿婵随喜娘进了卧房,外面宾客已入席,喧喧嚷嚷,好不热闹。 喜娘端了一盘糕点,递与阿婵手上: “娘子,你家夫婿体贴,怕你空着肚子,特意准备了庆云坊的糕点。” “谢了,嬷嬷。” 那人不是说庆云坊的糕点干噎甜腻,不好吃吗?与她准备,怕不是下了毒吧。 正想着,那喜娘开了话匣,又是好一顿夸赞: “哎呀小娘子,老妪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喜婆,像你夫婿这般温柔体贴的,可没几个,虽说瘸了脚,但人长得俊俏,跟那世家公子比起来也不相上下,小娘子真是好福气呦!” 阿婵心中暗自发笑,那墨觉真是自有一套唬人的功夫,这些时日,村中但凡见过他的,无不夸他一表人才,亲切和善,仿佛只有阿婵才能看破,他是个面热心冷的危险人物。 阿婵将点心盘放到身侧: “嬷嬷,今日辛苦,我这不需陪了,您且去院中吃酒吧。” 言罢从腰间摸出碎银,循着声音,递向那喜婆,没想到那喜婆却又推却回来: “娘子客气哟,你家夫婿大方,早已赏给老妪我不少银钱,我老妪哪敢舍脸再拿你的!” 这下阿婵心中却更加讶然了。 那瘸子这些时日采买不少,且又与了秀莲婶娘厚礼,今日婚礼操办得也算十分铺张,算来算去,那从她这顺去的一百两的银票,怕是完全不够,莫不是这人真去了花楼里,与人抄书不行? 阿婵脑中又是一阵钝痛,疼的她忍不住闭紧了眼眸。 那喜婆已经推门出去,屋内静静燃着一双红烛,只剩阿婵一人坐在柔软的床塌上。 半晌,那疼痛渐渐褪去,阿婵喘口气,缓缓松开眼。 眼前无尽的黑暗颤了颤,接着一豆烛火,从一片灰麻麻的背景中,渐渐清晰起来,所视之处先是朦朦胧胧的黑白,后逐渐变为透光的红纱。 是盖头! 阿婵霎时愣住了,茫然中,心中慢慢涌起滔天巨浪般的欣喜。 她竟然能看见了! 这样清晰又富有色彩的画面,她曾肖想了无数遍!盼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渐渐麻木,心中一片灰暗的死寂,却不曾想,竟然在这样毫无预料的情境下复明! 20. 洞房花烛 夜深了,宾客散尽。 杂役们撤了席面,将院中收拾妥当,也一一领了赏钱,打发走了。 屋内挂着红幔,燃着喜烛。 阿婵坐在鸳鸯戏水的红锦被上,心有惊雷,漾到脸上却只有一弯笑颜。 吱呀一声,墨觉推门进来,还未进卧房,便听他在外间油腔滑调地叹道: “娘子,为夫今日好生辛苦呀。” 阿婵坐在榻上,静静收敛了笑意,并不应声。 只有一双晶亮的眸子,透过红纱,牢牢锁在卧房门口处。 “你那长青哥哥,酒量极差,我只敬了他几杯,他便醉成一副烂泥样,我暂且叫人扶他回村中歇息了……” 言语间,墨觉拄着盲杖掀帘入内。 乌发、剑眉、凤目、薄唇。 艳红的浮光锦制成的吉服,并无多余的纹样,倒显得那人潋滟又清贵。 阿婵的瞳孔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墨觉将盲杖轻轻立在墙边: “娘子,怎坐得如此端正?” 接着眼中盛着笑意,缓缓朝阿婵走来: “婶娘莫不是忘了你眼盲,怎的今日还与你盖了盖头,简直多此一举。” 话音未落,墨觉长手一抬,轻飘飘地将那红巾盖头掀了起来。 阿婵被纱巾的边缘扫了眼睛,忍不住眨了眨,接着目光再次上移,轻颤颤落在那人唇齿与喉结。 那突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薄唇张合,随即,清朗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今日这妆,倒是十分衬你,显得眼中竟有些神采了……” 阿婵心尖蓦然一提,接着突突跳起,眼神定住,不敢再轻易移动。 那人目光锁住阿婵的眉眼,再言语时,有些似笑非笑: “怎么,今日娘子怎不似平日言语?莫不是嫁与我这风度翩翩的郎君,欣喜过头了?” 阿婵木着眼嗤笑一声。 这人倒是一副好皮囊,美中不足的便是长了张嘴。 阿婵这一声轻浅的动静,似是令墨觉放心下来,他转而侧身立在床塌一侧的衣架前更衣。 宽衣解带,几下将那红袍除尽,漏出一身薄肌来。 阿婵盯了片刻,又无声移开眼,颊边轻轻浮上一抹粉红,继而想起什么,又悄然看回墨觉身上。 那人左肩处的伤口已经结痂,黑剌剌一条,衬得周围肌肤如玉如雪。 除了这一处,其他地方倒还有一些深浅不一的旧疤。 墨觉窸窣套上一件白色的里衣,慢慢将衣带系起,扭头回看仍旧端坐床边的阿婵: “娘子不卸妆么……你脸怎么红了?” 阿婵将头撇开。 那墨觉又笑起来: “都说眼盲之人,其他四感更为灵敏,你莫不是刚刚听我更衣,便在心中肖想我吧……” “……我可劝你,莫要对我有些非分之想,我是万不能如你的意的!” 话风虽调笑如常,但墨觉心中不免生出些疑窦来,他眯起眼,仔细察看阿婵的神情。 那小瞎子的眼神,今夜格外晶亮,竟不似往常灰败。 下一秒,他突然俯身,双臂撑在阿婵身侧,俊脸蓦地一下凑到她眼前。 阿婵堪堪忍住要合眼的本能,回过神来这才发觉,此时二人的鼻尖相近,只差毫厘。 那人唇齿间酒香淡淡,双目紧紧锁住她的瞳孔,凤目眼波流转,映出个红衣女子的轮廓。 阿婵的眼神不敢轻举妄动,一双手松松搭在腿间,但手心下,一只手指暗中扣紧了皮肉。 房中烛火接连跳跃了几下,摇曳的影子,在眼前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晃了晃。 阿婵定定心神,稳住声线问道: “你贴过来作何,假戏真做?洞房花烛?” “怎么,不可?” 那人话锋再逼近一步,只是眼底依旧波澜不惊,好似已经将阿婵尽数捏在掌中。 阿婵一时间心头乱跳不止,她悄悄顺了呼吸,继而,唇边勾起一抹笑,摆出一副娇羞媚态: “有何不可?今日听得宾客尽夸,夫君郎艳独绝,阿婵山野村妇,想来也是不亏的。” 话音未落,阿婵迅速抬头,将唇迎上那人,含住,又横下心,轻轻咬了一口。 电光火石间,极温吞,极柔软的两片,贝齿一触,竟灼热如滚开的水面。 墨觉立即弹开,伤腿一时支不住,向后踉跄两步,面上怔愣,竟然显得有些狼狈。 阿婵将那人神情尽收眼底,更加笑起来: “怎么,夫君躲开作甚?不愿与我亲近?夫君不知,阿婵苦等这一日许久了,眼盲孤女,能找到夫君这般人物,想来也是父母庇佑,青烟直冒……” “若是能与郎君亲近一番,生他三两个胖娃娃,阿婵此生也无憾了。” 墨觉捂着唇角,眉头渐渐皱起,一时间不能明辨阿婵语气中的真假。 这小瞎子一向与他呛声呛语,百般不顺,今日拜完堂,竟然变成了这副作态,想起他二人定下婚事时,她亦是半推半就,难不成真是长线勾钓大鱼,终要今日拉网? 阿婵见他仍旧半信半疑,索性再次添柴加火,木着眼神,弯起笑意,神情中自有一股生涩的媚意: “夫君,你哪里去了,夜深露重,阿婵与你暖暖身子吧。” 言罢,纤纤细手轻轻扶上发间,徐徐拆下一只步摇,信手丢在那红绸锦被间,流苏轻微叮咚一声,恰好掩上一双鸳鸯。 “夫君?春宵苦短……” 阿婵语气越发暧昧起来,手中不停,又接连拆了两支钗,乌发如瀑,霎时垂落耳边。 待纤手又落至胸口处的系带,墨觉终于把眼神移开一些,又定定移回,好似再赌些什么。 阿婵见状,狠下心,将带子一抽,齐胸的襦裙滑落,漏出里面红底绣金的肚兜来。 墨觉佯装咳了两声,立即偏过头。 阿婵终于轻轻松口气,强压住心中笑意,关切问道: “夫君,你怎的?莫不是旧伤未愈?快来,阿婵与你好生揉揉心口……” 那墨觉闻言,低头掩面又咳了几声,再抬头时,鼻间猩红,氤染到雪白的里衣上,有些刺目。 天杀的鼻血! “夫君?” 那小瞎子又在催命似的招呼,见她言语间即将起身,墨觉捂着鼻子,慌 忙退了两步: “且慢,我略有些不适,且去外间梳洗……” 那瘸子瘸着腿,走的飞快,接着传来屋门吱呀开合的声音,阿婵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果然,这人与她只是虚张声势,贴上来也不过是戏耍试探。 那日,他自言花楼抄书,身上异香,待脱了外袍,倒也不剩什么味道,想来并不为了厮混而是另有他谋。 况且,这人一身公子病,旧麻衣上起个褶,都要扑簌簌摆弄半天,言行举止中,又透着一股子冷淡骄矜。 女子贴他,他也只怕是,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吧。 阿婵脸上的笑意更深,起身更衣。 这三日阿婵不在木屋,屋内格局已被墨觉动过,他另添了不少新家式,窗下的稻草床也早已不知被他收到哪里去了,原处换成了一方梳妆台,她那旧妆奁静静摆放在上面。 阿婵卸了发饰,梳洗一番,又披上里衣,这才又重新坐回塌上。 院中迟迟未有动静,想了想,阿婵俯身,探头看向床底。 那把精致的佩剑,仍贴着床板安然置放着,离床边的角度、尺寸刚好,好似从没有人动过。 只是,她夹在剑鞘缝隙里的那根头发丝已经不见。 果然,那瘸子已经将屋内搜索一个遍,这处藏刀处也瞒不了他。 预料之中的事情,阿婵并不担心,这木屋只是寻常农家,倒是没有旁的秘密,唯有她那把双刀,林猎户藏的严实,她至今不知它们的下落,想必那瘸子也未能发觉。 想着,阿婵又从衣间摸出两枚铜牌。 一枚是青面獠牙的恶鬼面,一枚是花纹繁复的祥云瑞兽图。 形制相同,如出一辙。 只是那人背面刻着的名字,阿婵只认出一个“觉”字,不会真的叫莫觉吧? 莫觉、莫觉,这人她是否曾经见过?他们是否应该认识。 阿婵脑中仍然死海一片,沉寂无声。 她眼睛虽然复明,可是记忆仍然无处可寻。 院中一阵动静,阿婵来不及伤感,连忙敛衣上床。 顿了顿,阿婵将自己那枚铜牌藏到枕下,将莫觉那枚攥在手心,然后阖上眼,假装沉沉睡去。 片刻,墨觉终于挟着一身冷意。瘸着脚回了卧房。 烛火昏黄,满室盈香。 两件浮光织锦的吉服,一同搭在更衣架上,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意味。 阿婵静静躺在床上,呼吸匀称,锦被搭在胸下,白色的里衣隐隐透出一抹红色的轮廓。 “娘子?” 无人应声。 墨觉叹口气,侧身上床,把着床边歇下了。 阿婵脸上又勾起无声笑意,状似熟睡般,也翻个身,将胳膊搭在那人腰侧。 痒极! 墨觉一个激灵,弹起来,愤然看了那阿婵一眼,然后认命般起身,去了柜中另取了一床被褥,铺在地上…… 第二日一早,二人是被门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木屋外,聚起来许多人,堪比昨日婚宴般热闹。 “死人了!” “死人了!” “哎呦呦,夭寿哦!” 21. 长青查案 有人着急的拍着院门: “阿婵!莫觉!你们可起来了?” 那墨觉扫一眼榻上衣衫半敞的阿婵,披上外衣,拄着盲杖先一步去院中开门。 “婶娘?何事如此慌张?” “哎呦!死人啦!张大郎死了!” 秀莲婶娘指一指稍远处,村中人来了大半,皆围着一处指指点点,那人群缝隙里露出白布一角。 阿婵换好衣饰,也紧跟着摸索来至院门: “婶娘?村中有何事?” 秀莲婶娘又与她解释一遍: “唉!张大郎!死了!尸身今早在那深林中被人发现,脸上已经烂的不成样子,那长青正在查探呢。” 说曹操,曹操到。 王长青查看完尸体,将白布再次盖好,从人群中挤出,他仍是一身皂衣,提着佩刀朝木屋门前的几人走来。 这是阿婵第一次看见王长青的真容,瘦瘦高高,一身沉静内敛的气质,眉目清秀,倒像个书生,不像个捕快。 只是,他今日起的匆忙,昨夜宿醉的酒气未散,唇边一圈青灰的胡茬,显出几分颓丧。 王长青渐渐走近,阿婵不敢再动眼睛,眼神直挺挺地落在面前的地面上。 “婶娘,阿婵……妹夫……” 王长青上前拱拱手。 墨觉从不远处的尸体上收回眼神,也与王长青客套一番: “大舅哥辛劳,昨夜喝的酒醉,这个时辰便要起来做公差,实是不易。” 王长青眼神锐利地落在他的眉眼间,稍一颔首算是回应,接着又说道: “林中有一具尸身,头部已经烂掉,只能凭衣饰认出是张家大郎,现下我已派人前去村长家中报信,令他夫妇前来认尸。” 阿婵皱皱眉,张大郎死了?村中没有其他外人,昨夜那瘸子确实出去了片刻,不会是…… 然而,心中所想之人,却先一步与王长青问道: “大舅哥可知他是何时死的?” “需仵作验过方可知,我已派人前去衙门请人了。” “不过你二人住的最近,昨夜可曾听过什么动静?” 墨觉欲言又止: “昨夜我与阿婵洞房……” 王长青移开眼,打断道: “是了,你二人新婚,想必也无从可知。” “不过……” 王长青又盯上墨觉的腿,那林中路上一排脚印,一深一浅,一眼便知是腿瘸之人行过: “昨日喜宴上,我见你腿脚不甚利落,可是也有腿疾?” 墨觉回道: “是了,我寻亲而来时,受了伤……” 王长青不待墨觉说完,再次打断: “缘何受伤?” 墨觉见他话中另有锋芒,反问道: “大舅哥是何意?这与那张大郎的死因有何关联?” 秀莲婶娘一见二人氛围不对,连忙插在中间,解释道: “哎呀长青,阿婵这夫婿身世可怜,腿伤也全是因来此间寻亲,路上遇到了那挨千刀的贼人。” “哦?你竟不是本地之人?” 王长青再次回视墨觉双眼,细细打量。 他与墨觉统共见过两三面,并不知他底细,有心借此查探墨觉身份。 况且,此人一双凤眼,与缉捕告示上那人的实在相像,虽说那刺客已经在他眼前伏诛,但就像那日阿婵所言,怎么就能十分确定,他二人是同一人呢? 墨觉也直直与他对视,并无退却: “是了,我是邻府人。” “哦?我父辈早前也在村中过活,怎未听得猎户家有邻府的亲戚?” 秀莲婶娘连忙又解释道: “哎呦长青,你家搬去城中有好些年了,你有所不知,他呀,是猎户娘子的娘家亲戚,在邻府开铺子的,家大业大,若不是受了灾祸,哪需投奔这村中!” 王长青紧追不放: “即是邻府之人,可有户籍路引等文书相证?” “自是有的,” 墨觉唇角微微勾起,语气稍稍遗憾: “只是,行李包裹皆被那贼人抢去了。” 那墨觉眼神中一闪而过一丝狡黠,王长青再次锐利发问: “这么巧?没有户籍你与阿婵怎能算成婚?” 眼见这二人逐渐针锋相对起来,秀莲婶娘只道是他二人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便从中圆和: “哎呦长青,你真是多年不在村中过活,竟不知村里成婚,大多一辈子都不去那衙门里签婚书的,寻常山野百姓,哪个不是拜了天地便做夫妻了,那些贵人老爷们才讲究这些斯文事儿呐!” 秀莲婶娘心中明白,墨觉与阿婵的婚事,全由她一手定下,若是墨觉有事,阿婵也定会受牵连,于是她现下也只能替那墨觉遮掩。 王长青听得秀莲婶娘话中另有偏向,纠缠无益,于是缓了缓态度,转而又言道: “邻府府衙中,我倒有一二相熟的,不若我改日查问,替你将文书补办一二。” 墨觉心知这捕头此言,定是不会轻易将他放过了,不过,他也是备了后手的,于是再次拱手谢道: “那便劳烦大舅哥了,我乃邻府阙县之人,姓莫名觉,莫须有的莫,直觉的觉,家中行一,在市坊中开铺子的,若是能补办了户籍文书,那再好不过!” 阿婵闻言,虽脸上无甚表情,心中嘁了一声,这人怎会将谎话讲的如此坦荡。 一会儿走镖、一会儿赌坊、这又成了开铺子的,扯起胡话来,竟不用打些草稿。 那市坊开铺子的寻常人家,也会一身功法,使那刀剑不成? 王长青找不出墨觉的破绽,终是揖了揖: “既如此,王某暂不打扰……” 留恋的望一眼阿婵,王长青捏紧佩刀转身离去。 还未等走出几步,村中慌慌张张跑出一位瘦弱老妇,是村长娘子,村长也紧跟在她身后,神情恍惚。 “儿啊!我的儿啊!” 村长娘子一下扑倒在人群前,各位乡邻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村长上前扶起老妻,二人踉跄着掀起那白布。 接着,一声凄厉的哀嚎,村长娘子向后仰倒,昏死过去。 一时间场面乱糟遭,众人忙上前与村长搭手,将村长娘子扶住,王长青快步上前,与村长娘子按人中。 “大娘!大娘!” 半晌,村长娘子醒过来,紧紧抓住王长青的手臂,浑身颤抖: “长青!长青!我家大郎……大郎他怎会这样……” 村长在一旁也哭的不能自已。 王长青叹口气: “二位节哀,我已通知府衙,尽快派仵作前来验尸……” “啊!……我的儿啊!……”又是一阵哀嚎,村长娘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泪眼朦胧中看见木屋前阿婵几人,当即瞪起眼,抖着手指道: “是她!是她!是阿婵这个骚蹄子害的!定是她杀了我儿!” “她那日当众羞辱我儿!定是她!定是她!” 言罢,村长娘子便要起身冲过去。 王长青赶紧拦住: “大娘,切莫糊涂,大郎死因未定,切莫随意攀咬!” “什么随意攀咬!就是她个贱人!自她三两年前来了村中,便一直暗中勾搭我儿,如今令他做了冤鬼!我……我要送她见官!” 村长娘子已经失了理智,满腔悲愤皆 化作对阿婵的恨意,大有鱼死网破之意。 王长青与几人好不容易将她按住,待回头时,那阿婵已经哭的梨花带雨,惹人生怜,他正欲上前安慰几句,那墨觉却一把将她揽住,细声安慰着什么。 王长青顿时冷了眼,扭头继续维持秩序。 个把时辰,府衙的仵作终于匆匆赶来,一同而来的,还有府衙下辖的睢县师爷张立德。 张立德正是张大郎的亲叔父,早年科举不力,便留在县太爷身边做了幕僚,一把年纪,无儿无女,因此,对张家的独苗张大郎格外上心。 这张立德是见过世面的,一来先扶住老哥哥,然后安抚嫂子,又与王长青客套一二,然后待仵作验尸之时,将哥嫂二人拉至一旁嘀咕。 期间,几人各自抬头望向阿婵那处,张立德表情阴狠,似是对这盲女夫妇另有其他谋划。 秀莲婶娘见状叹口气,小声说道: “你二人可要有个准备,张立德那是个阴狠的,既沾上了这狗皮膏药,定会惹出一身腥味!” 阿婵闻言照旧挂起愁容,捂着心口啜泣两声,心中一直盘算,若是见官如何转圜,她的来历经不起细细推敲,旁边这个瘸子更是一身蹊跷…… 那墨觉倒是不以为意,还轻轻拍拍她两下,示意放心。 阿婵心中迟疑,他如此看戏一般,这人到底是不是他杀的?怎么就不能抛尸远些,净给她惹出这一堆麻烦! 一两个时辰后,那仵作勘验完毕。 张立德率先发问: “怎样,我这侄儿究竟是如何死的,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阁下毋急,死者头部虽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但浑身上下皆无外伤,老朽仔细勘验了内腑,终是能确定,死者生前大量饮酒,又在极度恐惧之下,心脏骤停而死,且已死了有近两日了。”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喝了酒去了林中?莫不是生了酒疯给自己吓死了……” “脑袋破成这样,五官都没了,岂不是遇到什么野兽……” “死了两日,那怎可能是阿婵杀的,阿婵昨日新婚,前几日都在那秀莲家待嫁,何时见她出过门……” 张立德狠戾地瞥了一眼,那出声之人,那人立即噤了声,人群中逐渐安静下来。 张立德又上前几步,与王长青拱拱手: “王捕头,事出蹊跷,我看,还是先将那阿婵带回府衙审问一二。” “张师爷,此事是否为凶杀,尚未有定夺,容我与知府大人禀报一二,再做缉拿。” 张立德眯起眼来: “长青,今日我来,是知会过知县大人缘由的,知县大人与知府大人素来交好……你听我一言,且将人拿了,免得再跑一趟!” “张师爷,府衙依律法行事,若无证据,我怎可随意捉人!” “怎无证据!村中人人可证!那妖女几次三番勾引我那侄儿,定是她将我那痴心的侄儿,引进林中杀害!” “师爷,口说无凭!” 王长青握刀揖首,刀锋向前,正冲着张立德胸前。 “你!” 这王长青态度刚正不移,油盐不进,张立德气得霎时瞪起眼来,见与他说不通,掠着胡子,盘算着其他: “仵作,可还有其他线索?” “死者右腿有旧伤,与死亡关系不大,倒是胸口有一处梅花样红痕,不知是否为天生胎记……” 村长娘子立即嚷道: “我儿不曾有过胎记!定是那凶手所为!” 张立德接着辩道: “对!梅花即为女性,这不就喻指是那妖女所为吗!” 不远处的墨觉,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22.共乘囚车 不远处的墨觉,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师爷如此胡搅蛮缠,自是不去府衙,也知那光景如何了。 王长青到底只是个捕头,胳膊拗不过大腿。 那张立德另请人搬了救兵,去府衙将囚车押了来,同时带来知府大人的公文: “村路远僻,将一干人等,一并带回审问。” 王长青盯着这几行公文看了半晌,拳头攥紧又松开。 …… 日头高悬,车轮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阿婵与墨觉一齐挤在狭小的囚车里,二人一前一后背靠着坐着。 囚车前,是张立德的马车,车内坐着张立德与村长夫妇,再前面便是张大郎的棺木。 这棺木是村长给自己备下的,没想到白发送黑发,先给儿子用了。 那马车后帘掀了一角,村长娘子漏出半张脸来,盯着囚车中的二人,眼神怨毒,与往常唯唯诺诺的样子比起来,仿佛换了一个人。 阿婵眼珠不敢多有转动,复明的事儿她已决定谁也不说,可是眼睛盯得久了,实在酸涩,她索性合上了眼,叹了口气。 随即,身后传来那瘸子的宽慰: “娘子,莫急。” 那人倒确实是不急,只听他从袖中窸窸窣窣地掏出一包东西,递过来。 “什么?” 阿婵睁开眼,低头去接。 那人言道: “你我都未曾食过早饭,现在已至晌午,想必娘子定然饿了。” 阿婵手心一个油纸包,打开来,竟是两块点心。 “夫君何时拿了点心备着,我怎未见?” 那人调笑: “娘子如此问,莫不是忘了自己眼盲,难道说……本就不盲?” 正要入嘴的点心,一下僵在唇边,阿婵轻呵一声,就说这人不是个好相与的。 昨夜刚刚复明,阿婵明明已经十分克制且小心了,没想到还是令他警觉。阿婵以为,她那招以进为退,尚能顶个三五日,没成想,这囚车之上,麻烦缠身,他还有心思再来试探。 莫不是,这点心里下了毒吧。 阿婵垂眼悄悄查看,她若被毒死了,那瘸子正好可以在公堂之上,言说她畏罪服毒,另而将罪名全推与她身上。 阿婵将点心又轻轻放回油纸包。 身后那人听见动静,疑惑道: “娘子怎的不吃?这可是为夫特意在庆云坊买的。” 阿婵端着油纸包不再动作,声音里倒堆起七分羞意: “阿婵一时感慨,你我二人同困囚车之时,夫君仍是真心一片,实是感动不已……这点心,阿婵竟一口也不舍得咬下……若是今日脱了困,阿婵定要寻个精致盒子,将这两块糕点永生珍藏,以作纪念……” 这一连串的殷殷自白,墨觉听得头大。 两块糕点而已,这小瞎子怎得又娇柔造作起来? 那些言语功夫,对付些寻常男子倒也罢了,他是谁?千机榜上鼎鼎有名的杀手!什么狐言媚语没听人讲过…… 气血一涌,鼻尖一袭熟悉的热意,墨觉伸手去摸,果然又是黏腻的鼻血…… “夫君?” 那小瞎子又刺探起来: “夫君,你莫不是饿昏了,怎的不言语了,不然夫君将这糕点吃了吧,阿婵尚能忍耐一二。” 墨觉悄悄仰起头,一边拭着鼻血,一边瓮声道: “不用,娘子先留着吧。” 阿婵心道,果然!心虚至此,他自己都不敢吃!点心定是下过毒的! 阿婵再次探道: “夫君不是说,那庆云坊的糕点不好吃么?怎好几次三番地买来?” 墨觉的鼻血终于不再流出新的,他袖间已是沾染一些血迹,听见阿婵这样发问,有意挽挽面子,说道: “庆云坊上百种糕点,也并非种种都可口,唯有为夫这般懂美食的饕客,才可品出一二……就如上次娘子带回来那脯仁的,油腻干噎,外行傻子才买呢……” 正说着,那话中被揶揄的“买脯仁糕点的傻子”,捧着两个烧饼凑近囚车,轻轻唤了一声: “阿婵,” 阿婵噗嗤一下,一双眼弯起,不敢看向王长青,好不容易才稳住声音,平静回道: “长青大哥,是你呀。” 王长青伴着囚车一同步行,阿婵莫名的笑,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事竟如此开心?” “长青大哥见笑,路上无聊,阿婵神游,想起一些虎子的趣事儿罢了。” 王长青闻言脸上也有些笑意,阿婵总是会给他一些惊喜,虽是盲眼的柔弱女子,但身在囚车之上,泰然自若,难得不似他人慌张…… 正想着,王长青瞥见手中的烧饼,慌忙举起又道: “呃,早上事发突然,我想你定然没有吃些东西,这里两个烧饼,是我与途中人家换的……” 那烧饼上铺着一层细密的芝麻,香气扑鼻。 这烧饼总比那点心放心些,阿婵顺势接过来: “多谢长青大哥,阿婵正好饿了。” 这一句,不管是不是阿婵的客套,那墨觉都听得不甚自在,心说,怎么,我与你千挑万选的糕点你不吃,那烧饼抹了蜜么,你拿的如此顺手? 奈何鼻间狼藉,他还未来的及收拾妥当,那捕快便小跑到前面骑马去了,不给他言说的机会。 墨觉哼了一声,伸手朝后: “娘子,为夫也饿了……” 阿婵将油纸包放上,墨觉甩甩手: “那烧饼香甜……” 阿婵:果然,点心里下毒了! 猜测已经确定,阿婵暗自咬着后槽牙,将一个烧饼拍到墨觉手上,话中藏刺: “夫君,莫要噎着。” 这小瞎子前后态度,转变着实太快,墨觉将手抽回,盯着手间,挑眉想,不就是吃她长青哥哥送的一个烧饼么,平平无奇,至于这么宝贝? …… 棺材开道,后押囚车。 这搭配十分稀奇,一行人一路上吸引了众多目光。 囚车进了府衙,棺材摆在院中。 王长青几步进入内,去寻知府大人复命。 不多时,知府大人慢悠悠地踱步至堂前,掀袍坐下,惊堂木还未拍,先打上一个哈欠,这刚刚用过午饭,正是食困之时。 墨觉看他样子,轻嗤一声。 没成想,这知府耳力也是个敏锐的: “呦?堂下是何人不服?” 墨觉正要应声,那阿婵抢先跪下言道: “大人勿怪,小女子与夫君乃山野粗鄙之人,第一次见大人这般气宇轩昂的人物,一时惊诧,不免失了仪态……” 见墨觉仍直挺挺的站着,阿婵忙拉他一把,示意他跪下。 那知府眼神一瞟,笑道: “呵,你一双盲眼,如何能看出本官气宇轩昂?莫不是要拍本官的马屁?” 阿婵面不改色,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大人声如洪钟,即便是阿婵眼盲,大人千钧之势,不觉跃然心中,想必定是位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 身边那人仍不见跪下,阿婵又悄悄掐了一把他的病腿。 这时候,保命最是要紧,何必拿捏些酸腐的气节。 那墨觉吃痛屈了一膝,他哪里是酸腐,只是腿痛,哪里能受得地上寒凉。 那知府看起来倒是和蔼,堂下情形尽收眼中,倒也不 恼,只徐徐问道: “你就是那阿婵?” “回大人,是了。” “呵,” 惊堂木一拍,知府大人的眉眼瞪起: “你可知罪!” 这知府老爷变脸实是太快,阿婵一时没能反应,墨觉迅速接过话来: “大人,我娘子何罪之有?” “呵,残杀乡邻,乃是重罪!你二人人不认罪?” “那张大郎自己死的,与我夫妻二人有何干系?还望大人明察!” 张立德见二人并不惊吓,忙上前揖首,言道: “大人!莫信他二人花言巧语!此女狡猾,多次勾引我侄儿未果,因爱生恨,这才将我侄儿残杀!那莫觉,更是来路不正,说不定是哪里来的草寇!还望大人,尽快将二人收监问斩!” 知府大人瞧瞧院中那口棺材,又瞧瞧堂中各色人等。 乡间小事,若不是那倒霉的王长青赶巧了,偏在现场勘验,他堂堂知府怎会管这等鸡毛蒜皮之事,不嫌晦气! 罢了,左右断个案也不算什么难事,那张师爷也是老交情了,权当见棺发财! 知府大人缓缓打了一个哈欠: “哦,张师爷久在吴知县身边处事,所言有理……” 说罢,便要抽出令牌。 王长青见情势不对,忙提刀上前: “大人,不可!” 知府大人抬抬眼皮,冷哼一声,又是这个王长青。 他看不上王长青许久,此人过于耿直,多次与他出言顶撞,本就是一根扎在喉间的刺,若不是他运气好,得了太子的钦点,升了捕头,他早就要想法子,将这个王长青踹走。 心里虽是这么想,但毕竟是混官场的,眼看着堂外聚众者渐渐多了起来,他即便已收了张立德的好处,也不敢偏斜太过,于是假模假样做聆听状: “哦,王捕头说说,有何不可?” “大人,此案尚有许多疑点,那张大郎生前腿伤未愈,一向瘸行,小的今早查探了现场,尸身附近,只有一串一深一浅的脚印,且大小纹路皆能对得上……” “哼!那莫觉也是个瘸腿的,二人皆右腿受伤,那脚印,或许是莫觉做的掩饰呢!” 张立德掠着胡子反驳道。 王长青摇摇头: “小的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若二人搀扶进林,必有两串脚印,或者,一串脚印,一行拖拽痕迹……若一人背着一人,那脚印应该更深一些才是!” 墨觉紧接着咳了两声,说道: “王捕快所言极是!那大郎好说也百十斤重,我久病未愈,身体虚弱,一直靠汤药吊着,今日还咳了血……” 说着便亮亮衣袍,其上确有斑斑点点的新鲜血迹: “我如此羸弱,怎能轻易抱起大郎,且不令他挣扎,还望大人给个清白!” 阿婵也觉得奇异,这人何时滴上的血渍,还真挺像那么回事,不过她二人既然拴在一起,她也得出些力气才是,于是小声言道: “大人,不是派了那仵作验尸么……” 堂外一阵窃窃私语: “是呀!那仵作早上可说是,那大郎喝酒喝死的!这一家人平白讹人呢!” “哎呀,竟有此事?真是一家黑心的!” …… 不用回头,也听出来是那秀莲婶娘就位了,身侧还有几位五岭村的豪爽妇人。 那村长听那指指点点,回身一看,竟都是些熟面孔,顿时也觉得有些面上挂不住,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没少惹出祸事,如今死了,也不安生,唉,作孽! 堂外纷扰声越来越大,知府大人不得已拍了惊堂木,问道: “王捕头,那仵作如何说?” 23.府衙伸冤 “回大人的话,仵作今早验了尸,言说张大郎死了近两日了,并无外伤,应是死于醉酒心卒……头部所受伤口,乃死后所为……” 堂外又是一阵纷乱: “张大郎或许是深夜饮酒,不幸走进了深林猝死了,死后受那野兽啃食……” “况且,她们小两口,二人昨日刚刚完婚,前两日一个在村中待嫁并未出门,一个在木屋筹备,有杂役可证……” 张立德心中着急,恐怕节外生枝,忙又拱手道: “大人!我侄儿是否为她二人所杀,用了刑,审一审便知!” 知府大人听那堂下的情形,心中跟个明镜似的,那张立德如此心急,并不为真相如何,人既死,不能复生,若是能拉上一二个垫背的,倒也算出口恶气。 而这堂下二人,他也早已问过底细,一个眼盲失祜,一个流离失所,都无别的凭仗,呵,平头小百姓,还能在衙门中翻出花来不成? 况且,早上张立德来求见时,除了递了重礼,还言说睢县今年征粮,可将浮收多与知府几成…… 知府大人心中已有了计较,抬手再次摸向令牌: “来人!” 令牌眼看就要落下,谁知那一直跪坐地上的盲女,突然出言道: “大人!事关太子!请三思!” 一时间,如惊雷炸响,堂中众人神色惊异,那张立德最先反应过来,指着阿婵喝道: “山野村妇,吃了豹子胆了!竟敢攀咬太子!” 这下知府大人也面带恼意,斥道: “来人,将这无知蠢妇,押了打三十杖!” 三十杖?打完人也就凉了。 阿婵心知,那张立德有意要治她于死地,此时若不搏一搏,恐怕过不了今日,便将变作一滩烂泥。 于是,一横心,扬起脸,除却一双盲眼噙着泪珠,似欲语还休,浑身上下倒是透出一股子决然之意: “大人!且慢,且听阿婵分说一二,再行刑也不迟!” 张立德摆明不让阿婵有一丝生机,堵道: “呵,知府大人日理万机,凭甚听你个瞎眼的蠢妇分说!” 堂外众人又窃窃私语起来。 山村乡野死了一个人,怎么就能与高高在上的太子牵扯上了? 阿婵不慌不忙,又道: “大人,如今我与夫君二人皆在堂中,若是有罪,左右也逃不出这衙门口,大人为人高义,铁面无私,何不听小女子一言,以彰明德!” 阿婵本性不是个轻易认命的,她深知,那衙门中有的是屈打成招的手段,只有将水搅浑,攀扯更大,才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哪怕只能拖个三两日,或许也能另有别的机缘自救。 那知府闻言,审视堂下各色人等,一时也有了些迟疑: 那村长夫妻二人,一听攀扯了遥不可及的贵人,早已吓得伏跪在地上,而那盲女神情坚定,不像是个轻易胡诌的,她身旁那瘸脚的夫婿,更是奇怪,明明祸到临头,仍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要么是个傻的,要么就是个真有来路的……或许真是另有内情? 王长青看一眼案前仍旧沉吟的知府大人,又见阿婵并无退缩之意,于是深吸口气,也上前单膝跪地,拱手道: “大人此案或确与太子有关!” 知府大人眼神落在王长青的佩刀上,想起他前些日子祖坟冒青烟,踩了狗屎运,于太子面前诛杀了刺客,还得了赏赐……要知道太子私服至此,他连个拜谒都轮不上!……而此时这捕头如此笃定,莫不是真与太子有关? 思量一二,知府大人半信半疑将令牌收回,说道: “本官倒也是个开明之人,既然你言之凿凿,那就容你讲个一二,不过,若是你故意胡言乱语,那就别怪本官治你的罪了。” 阿婵松口气,缓缓言道: “大人,阿婵早前听说太子遇刺,刺客虽已伏诛,但并留下确凿证据,也算悬案一桩,而今早听那仵作验尸,据说这张大郎胸前有一梅花印记,十分蹊跷……” 墨觉心中暗笑,他简直要给这小瞎子鼓起掌来!这一屋子的酒囊饭袋,最后竟让一个瞎眼的女子破出重点。 王长青也顿时灵光一闪,侧头看向阿婵,跟着言道: “确有蹊跷!大人,长青曾翻看过衙门中的案卷,近年来有几起悬案,那死者胸前均留有同样的梅花印记……” 时机一到,墨觉张口推波助澜道: “王捕头所言甚是!小人少时走货,倒也听得些江湖传闻,有些江湖杀手杀完人最喜留些印记,以此当成自己的杰作……” 比如他那同门司雨。 司雨杀人多爱出其不意地虐杀,杀完后也要留下些风头,那梅花印记正是他独特标记。 墨觉处理尸体时,也是想到这一点,那张大郎是自己送上门来吓死的,平白污他一双手,算他自认倒霉,只是别来给他招惹旁的麻烦,他眼下,瘸脚有内伤,功力也尚未恢复完全,又拖着一个盲女,若是入了大牢,就算逃狱都是问题。 因此,死道友不死贫道,司雨同是杀人无数,多背一条人命也不算些什么。 堂中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那知府大人一时有些云里雾里: “这……这与太子有和干系?” 王长青几步凑上前,伏在知府大人耳边,小声说道: “大人,前些时日太子殿下遇刺,并未真正揪出背后指使,张大郎身上印记确实罕见,或许是同一伙刺客所为,大人若能问出一二线索,太子赏罚分明,定会给您记上一笔功劳……” 知府越听眼神越亮,心思活络起来,太子微服至此,并未接受地方官员的拜谒,他正愁搭不上贵人的眼界,听这捕头一言,说不定真是个平步青云的好时机…… 于是知府大人端直了身姿,抬手正了正乌纱帽,令道: “来人,宣仵作!” 衙门内又是一阵热闹,无人发觉,府衙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驾马车,雕梁画栋,珠绣垂锦。 …… 这知府大人突然一改之前的散漫,也不再继续搭理张立德一干人等,只顾铆足劲盘问案情,知情人皆被宣来一一察问。 待暮色四合,掌灯燃蜡之时,终于将案情察问出个大概: 那张大郎是个无赖,惯会污那女儿家清白,几日前在村中与阿婵找寻麻烦未果,心中愤懑,来了城中与友人厮混, 饮酒招妓,好不浪荡,两日前夜晚,酒醉归家便无踪迹,然后便是今早在深林中,被人发现了尸身。 阿婵三日前便在村中人家里待嫁,未曾出门,墨觉也有杂役、村人证言,这几日,天色已黑便早早熄灯睡了,不曾发现有过什么旁的异动。 那张大郎身上也并外伤,仵作也已确认,毁掉五官的手法,乃是死亡后毁尸所为…… 眼看案情明晰,阿婵、墨觉二人的嫌疑尽洗,只是这真凶所在何处? 知府大人一时沉吟,这时衙门外,有人大步流星,飒踏而来: “刘知府,” 来人清隽非常,一身锦衣绣莽,雍容非凡,身后跟着二人,皆不似寻常风度。 王长青登时跪拜: “恭迎太子殿下!” 那知府大人目瞪口呆,待回神,连忙稳住阵脚,从案前走下,伏地跪拜: “太子殿下在上,下官刘时春叩拜太子殿下千岁!” 刘时春心潮澎湃,心道他的好运程就要来了!日思夜想的太子殿下,这,这不就见上了吗! 只是,其他人心中倒是有些忐忑了。 阿婵垂下头,她刚情急之下,混乱推断的,糊弄一下昏官就罢了,那昭明太子贤德在外,恐怕不是个好忽悠的。 只是她这一低头,发觉有人比她头垂得更低。 那墨觉刚与那知府言辩,还只是屈了一条腿半跪着,此时已是两条腿全跪在地上,两侧乌发垂下来,正挡住了脸上的表情。 这瘸子如此反常,难不成也是被太子吓着了?阿婵心中狐疑起来。 那太子踏着众人的叩拜声,大步流星迈进堂中,径直落座在案前,身后跟着的二人,一左一右,侍立一旁,一位是太子卫率李显丰,另一位是太子近侍姚元德。 “都起身吧,” 太子一扬手,姚元德立即招呼丫鬟端来了一杯热茶。 “谢太子殿下!” 太子不紧不慢饮了一口,待堂中众人整理一番仪表后,笑言道: “孤偶然路过此地,见衙门中又是棺木又是囚车,便跟来凑个热闹,怎么,未打扰各位雅兴吧。” 刘时春脸上堆笑,连忙上前一揖首: “太子殿下说笑了,本就是乡野小事,不想却惊扰殿下圣驾,下官罪该万死!” “呵,刘知府言重,与孤讲讲,今日你断的是什么案子?” 太子殿下发问,刘时春不敢多有隐瞒,只得将案情一五一十讲说出来。 那张立德听得心头发慌,村长夫妻二人两股战战,此事本就空口污人,谁成想碰见了微服的太子!若是深究起来,恐怕也得治他三人个诬陷之罪。 果然,太子殿下,扫视一圈堂下众人,问道: “张师爷,你在睢县县衙任职?” 张立德额头冷汗直冒,硬着头皮上前跪言: “回太子殿下,草民张立德,确为睢县知县吴正山之幕僚……” “既如此,你应是知晓本朝律法的,那你说说,诬告他人者该当何罪?” 张立德伏首,结结巴巴回道: “诸,诸,诸诬告,告人者,各,各反坐……” 24.太子审案 太子殿下不置可否,继续问道: “哦?那你今日所告何人,所告何事,你且说来。” “回殿下,草民,草民……” 张立德声音里几欲带了些许哭腔: “草民未告……” “未告?” 太子殿下笑了起来,声音清朗,隐隐含有一股威压: “那今日将这棺木抬至堂前,是何故?莫不是刘知府允你在此举行丧仪?” 刘时春闻言立即下跪: “下,下官不力!殿下恕罪!” 见那张立德正欲出言狡辩两句,刘时春连忙捅他两下。 张立德一时脑中发空: “殿下……草民……” 这张立德还未言尽,那村长娘子又昏死过去,身子瘫在一旁。 只是,此时无人敢上前掐她人中。 太子殿下摆摆手,身侧圆脸的公公立即朝一旁的王长青和蔼言道: “王捕头,快将人抬下去吧。” “是!” 王长青与一侧捕快使了眼色,迅速有一人上前,同他将那村长娘子架了下去。 太子殿下将手中的杯盏置于案上,又问道: “哪个是阿婵?” 阿婵弓起些身子,头仍垂着: “回太子殿下,是民女。” “抬起些头来。” 阿婵依言,将脸扬起,一双眼神作灰败状,不敢乱动。 太子殿下瞧过去,只见这盲女衣饰平平,一身弱骨。 他刚在马车之上,将案情听了个七七八八,围观之人中,有几个是知情的,都言说这盲女娇弱不易,只是他现下看来,这女子脊骨挺直,眉尾唇角,藏着些许冷意,倒不像是寻常柔弱无依的妇道人家。 “刚才便是你攀扯此案与孤有关?” 阿婵立即又将身子恭敬伏下: “殿下恕罪!” “呵,你无罪,又有何罪可恕?” 闻言,阿婵压下心中惊异,迅速将头脑厘清,仔细咂摸那太子似笑非笑的语气,此时若是踏错一步,恐怕小命就要呜呼! 静了一瞬,阿婵言道: “殿下贤明!于张大郎一案,阿婵与夫君确实无罪,阿婵叩谢殿下,为我等蝼蚁小民沉冤昭雪!” 阿婵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再次直起上身言道: “但殿下恕罪,阿婵一介草民,本不应对府衙案情做一二揣测,但殿下遇刺,乃国之大事,市井乡野,无人不揪心于此,阿婵虽眼盲,但心不盲,深知太子贤德,若能为殿下尽一份心力,也是我等蝼蚁小民的福分了!” 阿婵隐约听见身旁之人一声轻微的嗤笑,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不悦,这瘸子当真是不识好歹,她可是费尽心血,力图将这局面转圜,他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嗤笑?莫不是进了大牢才知要如何落泪? 好在那太子似是不欲为难,虽听了阿婵的一番陈情,也并未动容许多,只平静说道: “你二人起来吧,今日之事,孤便与你们做主。” “谢殿下!” 阿婵与墨觉二人伏首叩头,依言起身。 阿婵余光瞥见那墨觉脸上竟然起了一片红疹,十分可怖,面上不显,心中倒是十分讶然,这人刚才还是好好的,怎么这片刻功夫,就起了这样一大片有碍相貌的红疹,实在太巧些。 太子殿下也察觉异样,问道: “你便是那莫觉?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那墨觉瘸脚向前迈了一小步,揖首道: “回太子殿下的话,小人病体身弱,一直服用汤药,身上不免有些药疮……” 这人特意将声线压得低哑,体态佝偻着,再加之出门前特意换的一身旧麻衣,显得苍老了许多,就连刚才迈出的那一小步,也好似十分吃力。 见太子迟迟不言,墨觉索性缓缓折了袖子,亮出两臂,那两臂上皆是豆大的水疮,令人顿感不适。 太子身侧的姚元德抬起袖间掩了口鼻,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 “快收起来吧!莫要污殿下的眼!” “是!” 墨觉依言收了袖子,又顺势垂首退后了几步。 而那太子殿下一直将视线锁在他的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姚元德见状,凑上前,小声提醒道: “殿下。” 太子殿下终于敛了神,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几下,转而又朝刘时春令道: “刘知府,此案你也察问了,你来说说,当如何断?” 刘时春伏在地上,连忙先应了一声: “是,殿下,” 然后直起身,抬起袖,擦擦前额细密的汗珠,这才深吸口气,努力镇静地回道: “回殿下,下官认为,此案凶手应另有他人……不过,张立德教唆兄嫂,有意诬告,确有其事……” 张立德眼见要与他定罪,慌忙直起身子,跪着往前几步,便要纠缠: “殿下!大人!冤……” 刘时春一把甩开张立德,回头向他使了使眼色,迅速说道: “念,念在其及时悔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当,当杖三十!” 那刘时春也怕张立德狗急跳墙,若是在太子面前,他将二人往来利益吐露出来,牵扯更大,于是情急之下,速速定了杖刑。 这杖刑或轻或重,可是有些门道的,张立德也在那县衙多年,心中立即意会,当即改口道: “小人愿领罚!小人知罪!” “呵,如此便好,” 太子殿下将二人的情形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不过他并不想出言斥责,他来信州治理漕运贪腐,这二人正是撞上门来的药引。 刘时春使了眼色,又有捕快上前,将那张立德拖至院中。 接着便传来扑嗖嗖的臀杖声,及张立德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喊声。 太子殿下对院中的动静置若罔闻,接着说道: “那梅花印记确有蹊跷,若为悬案,可允王长青继续探查。” 刘时春连忙回道: “是!殿下!” 太子视线一转,终于落在那伏在地上,一直微微啜泣的村长身上,言道: “孤闻众人言,你这儿子生前做了许多为祸乡邻的蠢事,养而不教,教而不严,如此收场,你当也早有些准备了,孤念你与老妇二人一把年纪,也算苦主,这些权当抚恤,你且收了,日后另做其他打算把。” 姚元德闻言,从袖中掏出几锭银两,派人递到村长面前。 村长捧着一把银两,一张沟壑纵深的老脸上早已是涕泗横流。 作孽啊!现下这结果,当真也算是最好的了。 于是村长叩了头,颤巍巍的谢道: “谢太子殿下!” 一时间堂下众人皆跪拜: “太子殿下贤明!” 太子抬抬手,姚元德立即朝堂下吩咐: “今日之案已毕,其他人等自先退下吧。” 众人皆应: “是!” 阿婵与墨觉一起起身退堂,那墨觉的伤腿格外的瘸,这会儿走起路来一上一下,好似只踩了一只脚的高跷,再加之佝偻的脊背、面上的红疹,与平日里风流公子的作态,简直两模两样。 阿婵心中盘算,紧接着扶起他的一只臂膀,凑至身前,小声问道: “夫君脸上何时起的红疹,怎不与阿婵言说。” 那瘸子淡淡应声: “无妨,娘子莫担心,许是来的路上被日头晒了,待会上些药便好……” 狗屁!简直狗屁! 这已入了冬,哪里来的骄阳似火? 阿婵心知他又在胡说八道,奈何周遭人杂,不便多问。 待二人一同出了厅堂,来至院中,身后蓦然传来太子的一声 唤: “阿珏!” 阿婵稍稍侧头。 阿觉?莫不是在喊这人? 不过那瘸子似是没听到一般,闷头瘸行。 阿婵又问: “夫君,太子莫不是在唤你?……阿觉?” 墨觉笑了一声,脚下速度不落,回她道: “娘子今日果真累的糊涂了,那贵人明明是打了个喷嚏,听起来像‘阿觉’一般……你我快些走吧,贵人们讲究仪表,若是觉察掉了面子,定要找你我的麻烦!” 果真不是?阿婵半信半疑,眼看大门就在眼前,脚上也随着加快了两步,又探道: “夫君莫不是与太子是旧识?” 眼神空洞洞,余光却死死放在那人脸上。 墨觉神色自若,先一步踏出衙门,将声线转了回来,斩钉截铁道: “那怎可能!太子高高在上,怎会与小民相熟!娘子莫要昏头!” 不是?那你今日为何伪装至此? …… 二人出了衙门。 秀莲婶娘等人已经等候多时,一同迎上二人。 王家嫂子痛快叹道: “哎呀!这事总算有个了结了!” “各位婶娘嫂子,我与娘子在此谢过各位照拂!” 那墨觉凤眼弯起,拱手施了一礼,俨然又是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哄的几人喜笑颜开。 阿婵看在眼里,心中白眼翻尽,可又不得不随他一起施礼。 秀莲婶娘一把将阿婵拉起: “哎呦,你们小两口客气个啥!与我们生分了不是!” 王家嫂子也跟着应道: “就是就是!什么谢不谢的!” 王家嫂子顿了顿,又道: “不过,若不是今日来这一遭,谁成想,能见到当今太子殿下呢!果真是个气派的!” “是呀! “哎,走吧走吧,晚了城门要关了!” …… 夜色渐深,一行人终于回了村中。 阿婵墨觉与几位作别,并肩往木屋走去。 天上挂着一弯弦月,星星点点。 墨觉扶着阿婵,望着不远处那间宁静的木屋,脸上不觉有些笑意,说道: “娘子今日好一番伶牙俐齿,真叫为夫刮目相看!” 阿婵撇撇嘴,假装看不见他那翘起的唇角: “夫君也是令阿婵十分意外,平日里嘴上功夫了得,今日竟缩起头来。” 墨觉不以为意,接着又问: “今日娘子若是未能自证清白,当如何?” 阿婵反问: “夫君意欲如何?” 墨觉眉目间笑意更甚,侧过头注视着阿婵秀丽的脸颊,视线缓缓,最终落在那只圆润的耳朵上,耳垂一颗小痣,显得精致可爱。 墨觉压低了声音的似是诱哄: “娘子可敢与我一同逃狱?将他们杀个精光!” 疯了吧! 阿婵瞪起眼来,不觉在心中默默合计:那衙门里少说也有三四十号人,若硬闯出来,还不得将刀刃卷了? 身边人那瘸子,蓦地开始闷闷笑起来: “娘子如此专心,怕不是真在心中合计如何杀人吧!” “你!” 阿婵被戳破心中所想,抬脚便去踹那人伤腿,却被他堪堪躲开,一步跃起,挡在阿婵身前,漏出恣意张扬的背影。 那瘸子继续油嘴滑舌: “娘子好狠的心!” “心”字戛然而止,那人原地站定,笑意尽敛,脊背绷直,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 阿婵提起心来,身子一顿,下意识后仰躲开那人,动作间,视线越过那瘸子宽厚的背影,这才看清前方的异常—— 不远处,木屋院门大敞,屋门半掩,漏出一条黑漆漆的缝隙来,仿佛门后隐匿着什么可怖的东西。 25.木屋遇袭 阿婵提起的心随即松了半截,缓缓吐出口气来,但见那瘸子仍旧站定,将匕首攥得紧紧,心中不免又紧张起来。 阿婵这才发觉周遭的异样。 静,实在太静了。 一丝风也无,就连往日山中那簌簌落落的声音,也不曾听到。 空气中好似有一股紧绷的冷意,令人凉到骨子里。 阿婵试探着喊了一声: “夫君?” 接着,明知故问道: “夫君怎的突然没了动静,莫不是有何异常?” 墨觉身形未动,眼神仍旧锁在前方某处: “无事,为夫刚刚不小心让风沙迷了眼,缓缓便好。” 声音不疾不徐,仿佛真只是遇上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阿婵再次看向不远处,那木屋屋门掩着一半,黑洞洞令人生起一股不安。 早上二人离开时,那墨觉明明已将屋门院门一一锁好,此时这样,不知是进了贼还是…… 阿婵悄悄从头上拆下只簪子攥进手里,藏进袖中,反手将尖锐的一侧冲外。 然而下一秒,墨觉向后伸出一只手,稳稳牵住阿婵另一只手腕,将她拉进自己身后半臂的距离内,轻声嘱咐道: “娘子,天黑路滑,切莫摔了。” “是了。” 二人贴的近,阿婵应声的同时,另一只衣袖里,将那簪子尖轻轻收了收。 手腕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抓的紧,手指干燥温热,温度顺着皮肤融进脉搏里,一丝丝,令阿婵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二人便一前一后,沉默着徐徐而行。 阿婵忍不住打量着那人的背影。 隔着一层麻衣,那人脊背绷直,劲腰有力,但半扎的墨发垂下来,倒削减了几分锐气,平添了几分风流。 几步路,走的仿佛格外漫长。 终于,二人来至院门前。 墨觉脚步停住,松开手,去摸院门上的铁锁。 那铁锁已被一劈两半,裂口十分齐整。 阿婵心中十分惊异,眉头蹙起。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功夫,才能将这坚硬的锁器,如此利落的劈开? 而且,院中仅用低矮的篱笆围起,锁门也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如此大费周章砍断铁锁,此事绝对不是寻常毛贼所为。 而那墨觉的神情,仿佛若有所思,随即视线警觉的扫了一遍院中,又悄然瞥一眼阿婵。 然后,仿佛是平日里回家般,动了动铁锁,推了推松散的门板,言道: “娘子,门开了,这院里让风吹得杂乱,你眼盲,跟紧我,且小心入内。” 阿婵木着一双眼神,依言点点头。 然而,心中明镜似的,这瘸子定是要瞒下此事,既然如此,她也不拆穿,就静静做一位“无知盲妻”,看他要如何处置。 墨觉进了院中,阿婵缩在他背后,也在悄悄打量院中情形。 这院中明阔,藏不得什么,墨觉眼神速速扫过几个黑暗角落,一一排除,接着便将匕首横在胸前,往屋门缓步走去。 他将呼吸放的绵长,轻飘飘如羽毛坠地。 阿婵也不觉收敛了鼻息,脚步放的轻轻。 屋门半开不开,掩着一条黑黢黢的缝隙,似是有人故意而为。 墨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颗石子大小的东西,凭空一弹,那东西便顺着门缝,打入屋内,落地清脆一声响,接着便有一股淡淡的烟尘延着门缝缓缓透出。 阿婵瞪大眼睛,这烟尘无色无味,如若不是复明,亲眼所见,她根本不能察觉。 这是什么东西? 阿婵想起那日那人给她嗅的瓷瓶,眯起眼来。 片刻后,屋中并无其他动静传来。 墨觉松口气,将手中的匕首松了些,顺势推开屋门,让屋中烟尘尽数散出。 同时,又拉过阿婵站到上风口处,免得让这迷烟迷住。 阿婵这下心中有了计较,佯装并未察觉方才他的动作,问道: “夫君,怎不进屋中?……方才有一声响动,可是屋中传来?” 墨觉侧头看她一眼,微微翘起唇角,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张口言道: “是了,方才屋中有一肥鼠钻了出来,大如猫样。” “啊!” 阿婵惊呼一声,眉头蹙到一起,似是不敢乱动: “在哪?” 那瘸子不怀好意: “便在你脚下!” 果然,阿婵又是一声惊呼,闭着眼跳起,一下挂在那墨觉身上,手臂勒住墨觉的脖颈,慌张喊道: “夫君快将它赶了去!” 墨觉没有料到小瞎子的这出戏,口中的闷哼声还未发出,腿间便趔趄一下,这小瞎子已经将自身重量全挂在他受伤的一侧,勒着脖颈喘不上气来不说,突然受力的伤腿,也有些吃力不住,隐隐作痛,他唇角一抽,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婵心中已大笑几声,她能感受到这瘸子的肌肉绷得紧紧,正在费力支撑,心道:新账旧账一起算,谁叫你故意吓我! 眼看得了让他吃瘪的机会,阿婵并不想就此下来,于是状似无辜,委屈道: “夫君,阿婵最怕老鼠……” 那人正痛的不能接话,阿婵再将一军: “阿婵瘦弱,夫君不会抱不得阿婵吧……” 墨觉咳了几声,咬牙言道: “……娘子哪里的话……” 屋中的烟尘散的差不多了,墨觉暗自运气,调整姿势,将阿婵从受伤的肩头拉过,顺势横抱起来,接着往屋中走去,只是口中依旧嘴硬言道: “为夫也是有一身功夫傍身的……” 阿婵躺在墨觉臂弯,抬头看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感知他抱着自己,愈发一瘸一拐了,按下笑意,“温柔”劝解道: “夫君,阿婵竟忘了你腿伤着,可有不适?快将阿婵放下吧……” 话音未落,墨觉脚下一声咔哒,紧接着屋内迅速飞出一枚箭矢,直冲他心头而来。 墨觉登时旋身跃起,躲避暗箭,那箭矢堪堪擦过阿婵耳尖,飞出屋外。 墨觉伤腿再也受不住,连带着怀中的阿婵一齐倒向地面。 好在,就在他快要摔倒地面时,一个翻身卸力,抱紧住阿婵滚了两圈,将自己垫在地上,将阿婵护在上方。 这一切,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而箭矢飞来的那一瞬,阿婵已经本能的闭上眼睛。 待重新睁开时,阿婵已然伏在墨觉身上,二人鼻尖相触,眸光相抵。 阿婵顿时慌了一息,睫毛轻颤,继而强抑住眼神,不敢乱动。 而眼前那人一双凤眸中,瞳孔极轻微的缩了一下,接着便似笑非笑说道: “娘子虽眼盲,这双眼倒是生的美,流光溢彩,竟与常人无异。” < p>阿婵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夫君莫不是忘了,我这盲眼并非天残,而是头部受伤所致。” 二人鼻息交缠,姿态暧昧,不过那人并不肯轻易放过,继续探道: “是了,我近日听说,娘子也是猎户夫妻林中捡来的?” 眼看这瘸子即将问到关键,阿婵连忙从他身上滑下,顾左右而言他: “呀,你我可是在地上?夫君是如何摔了?你的伤可有事?” 墨觉唇角弯起,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坐起身来,回她道: “无妨,方才脚下一滑,不慎摔倒,暂且无事。” 说话间,墨觉手上动作不停,从一旁捏起一根丝线,又长又细的一条,一边连着地上已经碎了的机关,一边连着屋内墙上的微小弓弩。 牵丝弩? 墨觉眼中划过一丝冷意,这分明是鬼千机才有的暗器。 牵丝弩,顾名思义,由隐秘的细丝牵动,待目标触动机关,丝线便将动力传至微型弓弩,引出暗箭,这种弓弩小而快,箭头大多是淬了剧毒的,只要射中便会毒发。 墨觉环顾四周,屋中昏暗,也可看出一片狼藉。 想必是鬼千机的人再次前来探查,见屋中无人,便设下这牵丝弩。 上次东鸠鸟引来的杀手,已被他尽数清理,尸骨全无,鬼千机迟迟得不到回信,又无苍耳蛊定位,仅仅对这片山林、这个村庄、这间木屋有疑点,因此才又派人前来排查一番,正好赶上他与阿婵被押去了府衙,才扑了个空。 至于是否为墨觉所住,他们定是不知晓的,不然今日信州府衙如此热闹,他们又何必舍近求远,白跑一趟。 眼下这间木屋倒是有些危险了,只是舍了却有些可惜…… 墨觉的眼神不知不觉中,在阿婵脸上流连起来。 那小瞎子似有所感,低声唤了一声: “夫君?” 墨觉回过神来,见阿婵一脸关切,侧耳听着他的动静,于是立即笑道: “娘子莫要担心,为夫没事,我且扶你起身。” 墨觉忍着腿痛,将阿婵扶起,坐至桌边木凳上,又将蜡烛燃起,屋中顿时有了光亮,显出一分暖意。 这下屋中狼藉更加清晰起来,满屋橱柜皆被翻找一个遍。 阿婵端坐桌前,似是不知当下处境,又柔声道: “夫君,你今日也劳累一天了,阿婵与你倒些水来喝吧。” 言罢便要起身,作势去取那缸中水瓢。 “且慢!” 墨觉赶紧按住阿婵肩头。 那水缸边碗筷散了一地,阿婵去了定会踩到发现端倪。 况且,水中有没有下毒,也不得而知,怎可轻易饮用。 见阿婵一脸局外之人的疑惑,墨觉心中不免生出些恻隐之心来,这瞎眼的小娘子,人生已是艰难,如今好端端一个家,也差点因他破灭…… 于是墨觉喉间滚动,柔下几分戾气说道: “娘子亦是劳累,眼盲不便,还是我来吧。” “那便有劳夫君了。” 阿婵依言安稳坐下,一脸恬静。 墨觉起身,挪动伤腿,来至缸边,从腰间摸出个碎银,放进盛水的水瓢中,再拿出时,那碎银已然黢黑。 阿婵一直用余光观察那瘸子的动作,见到此状,不免瞪起眼来。 什么人、什么仇,能下如此重的毒! 26.同塌而眠 墨觉扶在缸边,端着那瓢有毒的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婵心中忐忑,脑中飞快思索,若万一这瘸子直接将那水端来,该如何打发。 好在那墨觉回了神,将水瓢扔进缸中,淡淡说道: “娘子,那缸中有老鼠溺死,此水暂且饮不得了。” 阿婵暗自松口气: “呵,这老鼠委实讨厌,夫君,屋中可还有其他异常?” 墨觉顺手将一旁的木盆拾起,轻悄悄放好,淡然言道: “屋中安好,整洁如新。” 阿婵不自觉地挑挑眉,顺势接道: “那便好,今日实在波折疲累,你我早些歇息吧。” 话虽如此,心中却道,这人说起谎来,竟真的连眼都不眨一下,也罢,看他演到几时。 阿婵起身,无视地上狼藉,作势要摸索去那卧房中。 墨觉长臂一展,连忙去拦,语调听起来倒是殷勤款款: “娘子莫急,你稍作歇息,我且与你铺床。” 阿婵垂下眼睑,盖住眸中的一点狡黠: “那便有劳夫君了。” 于是阿婵重新坐回桌边,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那瘸子,一瘸一拐进了卧房。 墨觉先是一一捡起地上散落的钗环,放入妆奁,又将大敞的柜门轻轻抚上,再又扶起倒下的衣架,将两件大红的吉服重新挂起。 他全程瘸着脚,但一直提着内力,以至于动静十分之小,若不是阿婵视力恢复,亲眼所见,定然猜不到他做了什么。 阿婵此时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若这人运着内力将那张大郎的尸身抱进林中,那脚印也不一定会像王长青所说那般,更深一些,此人狡猾,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意外。 正想着,那屋中发出一声响动,墨觉脚下一滑,及时扶住床柱,才堪堪站稳。 阿婵立即关切问道: “夫君,可有事?” 墨觉低头蹙眉,一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摆摆手,又想起那盲女看不见,侧头又喑哑说道: “无事,屋中烛火突然熄了,看不清前路磕绊了一下。” 屋中灯影随着话音,接连跳跃几下,仿佛在宣叫“不干我事”。 阿婵假意信了,并不拆穿,只不动声色地暗自打量。 他脸色苍白,唇角溢出一丝殷红,方才还较为匀称的气息,此时也有些沉重起来。 这是,又内伤了? 那墨觉平复片刻,再行动时,腿脚愈发瘸拐了,动静也大了起来。 他又挪至塌边侧坐下来,俯下身,乌发从肩头垂落,伸出骨节分明的一双手,一点点将那翻乱的鸳鸯锦被抚平。 墨觉的侧脸十分出众,饶是此刻脸颊被乌发遮挡,只漏出三分来,也显得十分清俊,只是此时颇有种病弱美人的意味。 阿婵心中一动。 要说这瘸子,自称静养伤病而赖在木屋,其实这些时日倒也没过得多清净,虽说他变幻莫测,满口胡言乱语,但除却天天霸占她的盲杖外,倒也并未做出什么伤她之事,反而帮她许多。 就像方才,阿婵故意挂在他伤侧,他即便是额头疼起了薄汗,还仍在箭矢飞来时,支着伤腿,旋身将她护住。 更何况,那易老郎中再三嘱咐他,莫要动用内力,但他却几次用内力为她舒缓头痛…… 阿婵心中难免生出一些不忍。 一阵冷风吹进,阿婵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她抿抿唇,手指不自觉的捻住一旁的衣带。 立冬了,寒风渐起,马上要变天了。 那瘸子本就一身伤病,若是今夜还睡在地上,寒气侵体…… ……那些汤药岂不白白浪费了!花了好些银钱呢! 阿婵眼神蓦然亮起,这个理由简直无懈可击,二人虽是假成亲,但是在未查明自己身份时,这人还是有用的,若他再病,少不了又要多花上几锭银两…… 墨觉铺好了床褥,抖抖衣袍,一边咳了两声,一边从塌上缓慢起身。 阿婵迅速按下眸光,咬咬唇,继而柔声言道: “夫君,今夜怕是寒凉,不如,不如你同我一起睡在塌上。” 墨觉倏的抬起头,见阿婵微微侧坐,神情泰然,好似方才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而她手指尖却一下一下捻着衣带,动作细微而不自知。 墨觉心中不禁发笑。 而这边阿婵见墨觉一时并不言语,心中那些许羞意渐渐转成一股恼意:难不成这人还真当她是个色中饿鬼,借着假成婚的由头要打他的注意? 呵,不识好歹!她真是昏了头,要操他的闲心! "夫君不用勉强……” 墨觉凤眼渐渐弯起,唇边也挂了几分笑意,语调和熙,及时打断阿婵: “娘子体恤,为夫十分欢喜……” 阿婵心中稍稍熨帖,心道,还算你个瘸子识相,继而又听那墨觉含笑说道: “……那地上又凉又硬,为夫一把弱骨实在难捱,今夜为夫便宿在床边,定然不多与娘子打扰。” 阿婵余光瞥见他的笑意,藏起心中不快: “那自是极好的。” 待二人收拾妥帖,一齐躺在床上,床帐落下,一方小小天地,将屋中的寒意隔开。 房中一豆烛火,透过木塌上的帐幔,映出一点微弱的光晕。 那墨觉衣衫未褪,自觉把着床边躺下,与阿婵隔开半人的距离,此时合目敛眸,鼻息匀称。 而阿婵躺在床榻里侧,瞥他一眼,顿时白眼翻起,这人捂得这般严实,难道还真怕她半夜扑他不成,如此这般,倒显得他更似个贞洁女子了! 一时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阿婵心道,既然他不识好歹,如此提防着她,那她便将这轻薄的样子做全做实,一来吓一吓他,给他难堪,二来先发制人,令他以后再多些本分。 于是,阿婵纤手一抬,将里衣领口扯松开些,漏出肚兜的一缘,继而捏起嗓音,款款出声: “夫君,今夜变了天,你睡在床边可冷些?阿婵与你搭搭被角。” 言罢侧起身来,一手轻轻搭在墨觉胸前,手指尖趁势似有若无的勾弄了一下他的脖颈与耳梢,另一只纤手,捏着一角锦被,轻缓的拂过墨觉的腰腹,一路环绕至床边。 墨觉顿时身体僵直,喉结忍不住上下滑动。 他迅速抬眼看向阿婵。 那盲女几乎将他笼住,敞开的领口贴在他脸侧,映出一丝春意,幽幽的馨香袭入鼻尖,这一刻,她下巴微抬,唇角翘起,嗓音中虽饱含蜜意柔情,但眉间眼尾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倒似……倒似含着,势要与他分个输赢的决心。 墨觉哑然失笑,侧侧 头,轻轻咳了一声。 阿婵的瞳孔霎时微妙的收缩了一下,她本是十分自信,自己容貌姣好,又惯会娇弱作态,若想勾引旁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没想到,这人竟然做出如此无视之态,简直,简直瞎了他的狗眼! 阿婵咬牙,准备再探一步,她松开被角,手指顺着墨觉紧绷的腰侧缓慢向上游移,引得那人一阵战栗。 阿婵这才在心中哼笑一声,她还以为这人是什么铜墙铁壁,原也不过如此,口中不免带了几分得意,说道: “夫君,怎睡的如此靠外,可莫要掉下去了!” 那瘸子又接连咳了几声,终于伸出手来,一把摁住那不安分的手指,压着嗓音,隐含着一股威压,唤了声: “娘子。” 同一时,阿婵手指尖碰到冰凉冷硬的一角,心中咯噔一下,脑中顿时清明许多——这人身侧竟然压了一把短刀! 何时藏下的短刀! 阿婵迅速抽回手来,老老实实地退回枕上,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着,一丝懊恼渐渐涌上来,要死要死!这才过了几天安稳的日子,她怎么就忘了这人是个危险的! 不过,她与这墨觉前后躺下,她明明仔细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并没有察觉半分不对,这短刀是何时冒出来的? 莫不是在铺床时,这人就已将短刀藏下! 若是这样说来,这人早早就有预料,今夜她定会邀他同塌! 或者,换句话说,这人前面的种种情形,都不过是,要不动声色地引着她愧疚、怜爱,继而顺理成章邀他同塌而眠。 阿婵背脊一阵发凉,这墨觉竟不知不觉间,将人心玩弄至此! 阿婵这边思绪万千,而那身侧的墨觉,此时又悄悄向外侧了些身子,一只手捂住鼻间,勉强堵住那股黏腻的热流。 天杀的鼻血! 墨觉暗自无奈地叹口气。 小瞎子这虚情假意的三两下撩拨,竟又将他的鼻血,不要钱似地撩拨出来。 他明明十分清醒,心知这阿婵是装腔作势,以进为退,意欲先将他恐吓住。 昨夜洞房花烛,他未拆穿她那拙劣的演技也就罢了,没想到今日她倒变本加厉起来。 这些时日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小瞎子平日更衣梳洗,多有不便。因此,他本就欲与她分房而睡,想着今日将那杂物间收拾出来,暂时住下,奈何去府衙耽搁一日,回来后又遇上牵丝弩伏击。 想来今夜定是不太平了,若是夜半,鬼千机的人再探过来,令这小瞎子不幸搭上性命,他岂不是又平白背上一条人命。于是,他这才设法同她睡在塌边,好伺机而动,护她周全。 不过,那小瞎子方才倒是意外慌乱起来,墨觉心中愈发笃定,有些事,还是不必令她担惊受怕。 片刻后,墨觉鼻尖血意已止,他轻轻调息一二,转而翻身面向阿婵。 阿婵此时,心尖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紧闭双眼作熟睡状。一双手藏在锦被下,已经捏成拳头。 墨觉盯她看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也不拆穿: “娘子醒醒,今日可是忘了吃药?” 阿婵倏的一下睁开眼,眼神空洞盯着帐顶,不敢乱动,余光瞥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瓷瓶,百润如玉,小巧可爱。 又来。 阿婵心中凉了一半。 27.夜半惊梦 果然,下一秒,那瘸子眼含笑意,将瓷瓶送到她面前,诱哄道: “为夫怕是搞混了,娘子来闻闻,是不是这瓶?” 阿婵嘴唇嗫嚅,空澄着一双眼,并不能吐出一言半语,就这么一瞬,她手指掐紧了被褥,脑中飞速转动。 那人揣着短刀,笑眯眯地要用迷药再次将她迷晕,她现下手无寸铁,打定然是打不过的,她又躺在榻里,帐子口还被他堵住,真是逃也逃不得。 但上次被他迷晕,第二日除却吹了冷风头痛,倒也没有别的差池。 而且,昨日刚刚成亲,除却今日去了衙门,她二人现下也无别的纠葛,虽说今日木屋中有人设伏,但他那种种做派,好像已经认定是冲他来的……如若他要害她,也断然不会等到此时。 思及此,阿婵定定心神,索性狠下心来堵上一把。 “有劳夫君。” 阿婵稳着声线,勉强堆起笑容,微微侧头,向墨觉那边凑了凑。 墨觉脸上笑意更深,抬手将瓷瓶送到她鼻下,哄道: “今日乏累,吃了药娘子便可好好歇息。” 阿婵不自觉地收紧下腹,悄悄屏起呼吸,待瓷瓶在鼻下片刻,她又作出昏昏欲睡的样子,继而放松两肩,任由头颈顺着枕边缓缓沉下去…… 墨觉收了瓷瓶,揣进怀中,继而又俯身,轻手伸进阿婵颈间,稳稳托起,将她在并蒂莲的枕头上扶正躺好,手指抽出时,又顺势理了理她略微凌乱的鬓间发丝。 阿婵不敢乱动,只在片刻后,才开始状似熟睡般,慢慢匀称地吐纳呼吸。 一吸一吐,时间仿佛过的十分漫长。 身边人窸窣一声,调整了姿势,同一时阿婵的眼皮下明了又暗,阿婵心知是墨觉将那微弱的烛火光晕挡住了,此时,他的眼神应是毫无遮拦地直面她的脸。 他为何要这般看她?难道是哪里又出了什么差错? 那墨觉简直如野狼般警觉,又向来洞察入微,在他眼皮子底下装睡,实在太难!实在太磨人! 可事到如今,阿婵也只能硬着头皮,尽力屏退脑中杂念,努力控制着躯体松弛的姿态,又在墨觉投来的直白视线下,尽量不牵动脸部任何一块细微的肌肉,同时还要将呼吸放得沉匀。 不知过了多久,阿婵开始感觉身下渐渐发烫起来,脊背与床褥紧贴的地方,开始又痒又麻,而那只露在锦被外面的手臂,又凉又酸,方才袖子折起来一些,没有抚平,小臂暴露在外面,已经有些不安分的细小疙瘩浮了起来。 真难捱! 体内的每一寸血液仿佛都在怂恿她,动一动吧,动一动吧…… 阿婵的额角开始慢慢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真的好想动一动啊! 不知那墨觉是否听见了她心中的呐喊声,竟然轻轻伸手,托起阿婵微凉的指尖,掀起锦被一角,将她手臂放了进去,扯平衣袖,才又将被子盖上。 阿婵急中生智,假装梦中呓语,喃喃道: “娘亲……” 同时,借着墨觉的动静,顺势娇憨地翻个身,整个人侧向床榻内侧。 谢天谢地!终于躲开他的审视了!阿婵心底不免欢呼一声,继而强压着唇角,继续竖耳听着墨觉的一举一动。 “呵。” 那瘸子又不明意味地浅浅笑了一声。 阿婵忍不住腹诽起来,这瘸子简直令人摸不着头脑,要杀要剐,痛快些,她就当倒霉自认栽了,如今这般故弄玄虚,真是令人百爪挠心! 不知不觉神游太过,阿婵一时不察,那墨觉再次将润白的瓷瓶递到她的鼻下。 等到鼻尖碰上一点冰凉,阿婵心中才咯噔一下,顿时如坠冰窟。 糟了! 这瘸子居然又补上一次!狡猾! 可是方才被他发现了什么破绽? 只是,此时再去屏息,已经有些晚了,阿婵还是被迫吸入一些气味,脑中立即昏沉起来,眼皮子沉得仿佛坠了千斤石,抬不起一丝来。 好在她仍咬紧后牙,一只手死死扣住另一只胳膊上的皮肉,勉勉强强保持住一丝清醒的神识。 身上疲乏,床褥暄软,阿婵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朵蓬松的云缓缓托起,四肢松懈下来,神识像一片羽毛般飘飘摇摇,渐渐飘进半梦半醒的混沌中…… 墨觉收了瓷瓶,又垂眸盯着那盲女看了片刻,继而抬起衣袖,轻轻擦拭她额头上已经凉掉的细密汗珠,又扯过被角,给那盲女盖好肩头。 他的手指顿了顿,又顺着肩颈滑向那恬静的侧脸,圆润的耳垂上勾着几丝乌发,掩着那颗精巧的小痣。 墨觉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轻轻说道: “睡吧,娘子,今夜之事,无需你劳心。” 片刻后,墨觉将帐幔掀起,空指一弹,屋中顿时一片黑暗。 夜色顺着窗棂透出几分清冷。 墨觉从怀中摸出一枚手指般大小的精巧木盒,从里面捏出一粒黑色药丸,含于口中,接着掀袍于床边坐起,开始静静打坐调息。 他刚含下的是鬼千机的秘药,回春丹,可于短时间内减少痛觉,凝聚内力,提升功法。只是有一点,若原本身体有亏,待此药效一过,便会力竭如大厦倾倒,病弱如行将就木。 如果不是生死一线,万不得已,此药是不能轻易用的。 墨觉顾不了这么许多,鬼千机的人,既然设下牵丝弩,那便等同于下战书,终究是要来杀第二遍的。 他在门中十八年,知道太多秘辛,如若无相子一直拿他当做棋子,此时断然没有留他性命的可能。 上一次,那二人有来无回,这一次,杀手来的必会更多些。 只是不知来人是怎样的货色,若是有些熟面孔,那可就热闹了。 墨觉自嘲的勾勾唇。 他只想活下来,他还有许多未竟之事,他想要有机会再次站在无相子面前,质问他,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眼下他并不想舍掉这间简陋的木屋。 或者是,舍掉这个盲女。 人真是很奇怪,有些人朝夕相处十几载,仍然可以痛下杀手,但有些人,短短相识十几日,竟成了心头无法割舍的存在。 …… 不知过了多久,深夜的寒风从山谷中泳荡折回,带来萧瑟的肃杀之气。 墨觉睁开眼,握起短刀,在黑暗里静静等着。 卧房外间,木屋大门被人轻轻推了推,木栓紧紧别在门上,发出一声轻微响动,大门纹丝不动,而后,院中又是一阵轻巧的脚步声走向卧房窗下。 墨觉一双凤眸在黑暗中如野兽般黑亮,他侧耳听着,默默数着那脚步声: “三。” “二。” “一。” 窗外铁器迅速咬合,发出一声脆响,伴随着极痛苦的闷哼声,接着便又有人轻飘飘上前,迅速将那人拖走。 墨觉嘲讽地笑了笑,这便是入乡随俗吧。 猎户家的“女婿”,还是得用猎户家的办法。 他早前在窗下布过陷阱,浅坑盖布遮土,底下藏的是小瞎子现成的捕兽夹,不过他又紧了咬合,搭了桐油,十分滑快,威力不小,这清脆的一下,那人腿骨怕是已经断了。 门外的人也十分聪明,见窗边设伏,知已暴露,于是立即一齐转向正门,意欲破门而入。 一时间脚步略有杂乱,墨觉听来,心中细数,大约有四五人。 呵,鬼千机竟然派出这么多人来杀他,真是破费! 墨觉回头看一眼熟睡的阿婵,抬手落下帐幔,将床榻掩了,然后提起内力,迅速起身下床,使着轻功三两步跃至外间。 门外的杀手已经开始撞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木门颤了颤,抖落一片灰尘。 墨觉 闪身藏立于木门旁,伺机而动。 门外人再次撞向木门,墨觉迅速拉开门栓,紧贴着木门的那一个黑衣杀手,立刻踉跄地跌落进屋中地上,电光火石间,几枚暗器一齐甩进屋中,墨觉后仰躲开,又顺势迅速抄起一旁的盲杖,将其他正欲挤入的黑衣人打退,然后立即将木门掩上,迅速插上门闩。 关门打狗。 墨觉回手执刃,一个利落的剑花,将地上将欲起身的黑衣人,前心后背迅速贯穿。 那人还未发出一语,口中便涌出乌泱泱的鲜血,而后颓然倒地。 “这便死了?无用。” 墨觉将短刀迅速抽出,将刀刃上的血渍,在那人衣衫上抹了,又在那人披风上割下一片布来,系在脸上,掩住半张面容。 他刚刚杀完一人,又正在回春丹的药效中,整个人精神奕奕,容颜旖丽,渐渐升起一股狂热的兴奋。 黑衣人接连殒伤二人,却连屋中人的相貌都未看清。只知这人是个精壮的男人,明显不是叛逃的阿霜或阿婵。情况有异,剩下的四人立即打打手势,改换策略。 黑衣人已经不再撞门,门外极静,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泡沫幻影。 墨觉又悄无声息地将门闩拉开,轻轻拨弄门缝。木门微微一动,便有几枚暗器,直直飞来,铿锵几声钉入门板。 墨觉重新掩上门,继续探听那几人的方位。 突然,墨觉头上飘落下些许灰尘,他抬头看向房顶板木,有人上来了。 墨觉顿时不悦蹙眉。 立冬了,此时若是开了天窗,那阿婵还不知要如何数落他。 于是,他短刀护在身前,立即将门闩挑开,扯开大门,又迅速俯下,几个翻身便来至院中。 黑衣人立即从四面一拥而上,一时间,刀剑、暗器齐飞。 墨觉一手握着盲杖,一手捏着短刀。迅速接了几招,盲杖扫腿,短刀护身,堪堪将利刃尽数拨开。 黑衣人并不给他喘息机会,开始有主有次配合起来,意图用车轮战,来轮流消耗墨觉的体力。 墨觉心知肚明,不过,他现下内力通畅,实力足够,几个回合下来,见招拆招,并未吃亏。 他的眼神在几人身上来回逡巡,伺机反杀。 终于,墨觉趁乱在一人肩头翻身滑刺,迅速逼退其余几人,从而将周遭空间拉开,好做些大开大合的招式。同时,痛快给了身下那人脖颈一刀,温热的鲜血,立即喷涌而出。 其他三人怔愣片刻,又很快缠了上来。 墨觉接连应付。 三人中的其中一人,并未恋战,借着另外两人的掩护,迅速飞身折返,闯入木屋。 阿婵还在屋中昏睡。 墨觉凤眸一眯,使力脱身,也追了进去。 闯进木屋那人,其实仅仅是为了试探,他们此次行动,乃是鬼千机信州堂口安排的,只为击杀几年前叛逃的阿霜和阿婵,上次派来的人,踪影全无,并未回报消息。 而早先,他们搜至木屋却扑个空,屋中陈设寻常,并无一人,因此才设了伏,等深夜再探。哪知这屋中蹦出来一个武功高强的男子,不知是何方神圣。 那黑衣人进了木屋,并未着急闯进卧房,而是守在门口暗处,冷不丁给身后的墨觉来了一记“回马枪”。 墨觉立即闪身,顺势将盲杖格挡住那人的刀刃,另一只手将短刃刺向那人腰间。 黑衣人下意识去捂住腰上的伤口,勉强躲开墨觉第二次探来的短刃。 墨觉刀不走空,顺势向下,用刀刃挑了那人的披风系带,又接连几下,划破他的衣襟。 那人不免出声: “你解我衣带做甚?” 墨觉轻笑一声,冷冷吐出两字: “杀你。” 言罢,刀落,再一次贯穿那人胸膛。 墨觉抽出黑衣人的披风,拿在手上,在他倒下的那刻,迅速跃进卧房内。 28.梦魇回魂 木屋外的另两名杀手并未跟进来,令墨觉有了一丝喘息机会,他胳膊处衣料已被破开,有些划伤正在渗血,回春丹的药效令他此时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大门敞着,屋中早已横尸二人,门外的两名黑衣人正在窃窃私语,墨觉耳力好,隐在暗处听得一分: “此人是何来路?招式有些眼熟。” “不知,这屋中早先有两件吉服,可是阿霜……” 声音越说越小,后一句墨觉听得不真切,只听得一个模模糊糊的名字——阿霜? 鬼千机向来门徒众多,杀手、门人也分个三六九等,无相子有意将他与其他人隔开教养,因此,这些年来他身边仅有司风、司雨、司夜、司月相伴。他与外面的几人不认识倒也正常,只是这个“阿霜”不知是在哪里听到过,略有些耳熟,想必是在门中发生过大事儿的…… 难不成,今夜这些人并不是冲他而来的? 这时,塌上阿婵翻个身,嘤咛一声。 门外顿时噤了声,那两名黑衣人立即交换了眼神: 果然屋中还有他人,方才那男子如此紧张追进去,必是十分看重之人。 院中掀起一阵狂风,冰凉刺骨,天边低压压的一片乌云。 要下雪了。 门外又静了起来,墨觉捏捏短刀刀柄,这二人定是要探进来的,而此时回春丹的药效已过大半,不知还能撑下多久,须得速战速决了。 于是,他来至窗前,侧身藏在墙边,将烛台点燃立在窗棂旁 院中藏匿起的黑衣人,见那突然摇曳的烛火,一时惊诧,那烛火微弱,又亮在窗前,而屋中人的动静,藏在灯影之后,致使从院中不能察清屋中动静。 这烛火亮起得实在太过诡异,黑衣人一时不敢异动,只能静静伏于暗处。 墨觉掀开帐幔,将仅着里衣的阿婵拉起,用那件黑色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一下抱于肩头。 阿婵昏睡中一阵天旋地转,她只觉得在无边无际的浮云中,有一双温热的手稳稳地撑起了她。 神识仍不清醒,阿婵挣扎着,在浑浑噩噩中浅浅翻开些眼敛。 她此时被裹着手脚,正趴在一人肩头,头垂在那人背后,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来回晃动。 阿婵垂眼去看,身下那人脚下一双布靴,将他的小腿修饰的紧实有力,阿婵木然地怔愣着,看着那人的后脚,一下隐没又一下漏出于袍脚中…… 突然身下之人一跃而起,从屋中跃至院中。 周围顿时传来破风之声,一把剑直愣愣挑到阿婵眼前,阿婵微弱地眨下睫毛,仍旧动弹不得。 身下那人随即带着她旋身躲开,接着便是接连不断的,兵刃相接的铮然声,这声音令她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有些惶然,又有些沉溺。 一连串的画面,好似再次跃上眼前,阿婵合上眼敛,又极速坠落,陷入无尽的梦魇中…… “师姐!” 梦里,阿婵声嘶力竭地呐喊一声,周遭传来无数空灵的回音,眼前无尽的黑暗,渐渐化作黑夜里的深林,树枝缠乱,烟瘴弥漫,时不时有怪鸟惊叫一声,令人毛骨悚然。 阿婵握着双刀,胡乱地砍向周围杂乱的树枝,麻木地向前跑着,她心中惶惶不安,好像在追逐着什么,又好像有什么在追逐着她。 “师姐!” 又是一声难以抑制地呼喊,前方的迷雾渐渐散开,一团黑影渐渐渐渐清晰起来,阿婵努力去看,发觉那是一个黑衣女子,背对着她,好似在漫不经心地走走停停。 阿婵皱眉追上去,却怎么跑也跑不快,一双腿越来越软,越来越沉,她想要提气跃起,但丹田处空空荡荡,没有一丝反应。 “师姐!” 阿婵忽然喊不出声音来,咽喉发紧,她使劲垂眼去看,一只血淋淋的断臂掐着她的脖颈,越发用力,用力到那皮肉一点点,劈劈啪啪地绽开,在阴沉的黑夜,里慢慢化成一副森然的枯骨。 阿婵顾不上惊恐了,她此时已经喘不上气来,脚也仿佛陷进深深地淤泥中,再也拔不起来,她低头,一股寒意顿时从脊背直直攀上后脑,令她浑身发麻——那“淤泥”是无数具剃了骨头的尸体,像带了吸盘一样,柔软的攀附着她…… 阿婵绝望地望向前方黑色的身影,艰难地蠕动嘴唇: “师姐,救我……” 那女子的背影蓦地停住了,顿了片刻,开始以诡异地姿势慢慢后退,直到退到阿婵眼前,直挺挺地站立不动。 阿婵已经说不出话来,浑身被束缚着,动弹不得,她心中仍存有一丝莫名的期待,好像在盼着那个女子能转过身来,让她看一眼…… 下一秒,那女子垂着头,头部开始一点点转动,一点点转过肩膀,转到纹丝不动的后背,阿婵浑身颤栗,心中涌起无限的恐慌。 突然,倏得一下,那女子抬头,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映在眼前,阿婵惊恐地喊叫一声,但是却一点声音也没能发出…… 接着,那诡异的鬼面女子,开始殷殷啜泣, 好似十分伤心,一声一声撞进阿婵的脑壳中,令她头痛欲裂。 接着,那鬼面女子,缓缓伸出手来…… “不要……” “不要……” 阿婵心中着急地呢喃着,仍旧动弹不得。 那鬼面女子冰冷的手覆上她的胸口,轻轻一推,阿婵便向后仰去。 阿婵用余光瞥了身后一眼,顿时寒气丛生,她身后的密林,不知何时已经幻化成万丈深渊,像一张张开的巨口,要将她吞噬。 阿婵下意识的抬手去抓,手指尖却碰上那女子的鬼面,那女子咯咯笑起来,那鬼面伴着阴冷而尖锐的笑声一点点滑落,漏出一张阴森诡异的骷髅面来…… 阿婵顿时脊背发凉,寒气彻骨,极速向身后倒去,她使力挣扎,仍然挣扎不开束缚…… “救我。” “救我。” “救我。” …… “娘子,别怕。” 终于有人回应她。 那人的身体是温热的,声音是清朗的。 一下将极速掉落的她一把拖住,阿婵松口气,剧烈抖动的眼皮渐渐平静下来。 半梦半醒,耳边开始变得清透起来——风啸声、哗哗抖落的枯叶声,沙沙的脚步声、铮铮的刀剑声…… “你是何人,怎会鬼千机的招式!” “呵,叫我一声爹爹,我便与你讲讲。” 这人扛着她,依旧是清朗的嗓音,只是好生欠扁…… “受死!” 身下人使力接了一剑,连带肩上的阿婵也跟着震颤了一下,只是这人口中依旧油腔滑调: “鬼千机给了你几两银钱,如此卖力,不如我给你双倍……” “少废话!” “你们来了五人,如今被我杀的只剩你一个,你若逃走,我便算你也死了,天知地知,我知你知……” “啰嗦。” 身下人再接一刀,刀刃间划出零星的火花,他口中仍然喋喋不休: “你累不累,不若我们歇歇在战……” “休想 。” 身下人一跃而起,旋身躲避暗器,不料,腿间一歪,勉强撑一下旁边树干,才堪堪站稳。 “死鬼,轻点。” 天菩萨,这位到底是什么来路…… 阿婵抬抬眼皮,仍旧纹丝不动。 对面出剑的那人,也显然沉默了一瞬,好似不知该如何接下话茬,只得抬剑,飞身再刺一刀。 “哎,刺我娘子脸面干嘛!小心伤了姑娘家的心。” 阿婵轻轻动动手指尖:好想给这人嘴巴堵上…… 就这一瞬,一直格挡后退的身下人,好似终于等来了那人的破绽,周身的气场肃然冷硬起来,立即带着阿婵俯身向前—— 寒风扫过面颊,一声锋利的破空裂帛之声蓦然在耳边响起。 对面那人突然沉静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塌。 “都说你是死鬼了,竟然还不信。” 身下人吃力地稳住身形,忍不住咳了两声,他的胸腔剧烈地震动起来,阿婵听得简直震耳欲聋。 他不会要死了吧…… 那人喘了喘,勉强用刀撑着地面,直起身来,顿了顿,将阿婵从肩头滑下,顺势转为横抱怀中。 阿婵的脸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的胸腔里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那人紧紧抱着阿婵,一瘸一拐的走着。 阿婵窝在他怀里,渐渐有些暖意,耳边的寒风,也好像弱了些。 那人口中又咳了两声,好像在隐忍着什么: “好冷,娘子,回家我们燃些金丝碳吧。” 金丝碳?阿婵忍不住腹诽一声,山野农户,竟然生心烧那金丝碳,真是好生奢侈。 阿婵像抬眼看看这个狂妄之人,她努力凝起散乱的神识,终于可以睁开一条朦胧的缝隙。 那人用了黑布遮了半张脸,阿婵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得随着他浮浮沉沉的脚步,盯着那挺立的喉结…… 天空是阴沉的,黑压压的乌云将一切光线都掩埋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来到山下。 墨觉推开院门,口中呢喃: “娘子,回家了。” 阿婵只觉得他浑身发烫,脚步愈发虚浮。 阿婵想问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可嘴唇张张还是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咳咳……” 墨觉又剧烈咳起来,随后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阿婵眉心。 阿婵皱起眉来。 “生气了?很好看,你贴花钿一定好看。” 墨觉话音未落,突然带着阿婵向旁侧倒去,阿婵一惊,接着便又有几声泠冽的破空之声传来,随即,几枚梅花钉擦着她的脸侧,铿锵钉入身后的门板之上。 墨觉立即环抱阿婵,在地上翻了几个身,然后看准时机,用尽剩余的力气,将手中已经卷刃的短刀丢了出去。 刀刃的铮鸣,在一声闷钝的声响中,戛然而止。 阿婵抬眼去看,木屋窗下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蒙面的黑衣人,那把短刀便直挺挺地插在他的额头,此时他正满面鲜血,微微抽动着…… 身旁的墨觉勉强笑了一声: “无用。” 随即,阖眼倒在阿婵肩膀,昏睡过去。 天空扑簌簌落下一片片雪白,阿婵仰头去看,竟恍然间觉得,像是天空在不断坠落。 一丝冰凉落在她的眉心,她撑着疲乏的眼睑,喃喃一声: “夫君,下雪了……” 视线合上的一瞬,是愈来愈近,绣着的祥云纹路的月白袍角…… 29.吻太逼真 阿婵是从昏睡中惊醒的。 她直挺挺地坐起身来,大口喘息,盖在肩头的鸳鸯锦被,落了下去,漏出敞开的白色里衣。 她一身冷汗,却并未觉得寒凉,她偏头去看,才发觉床帐不知何时,已被人挽起,屋中暖烘烘的,竟然燃起了炉火。 阿婵一时有些错愕,真是奇了怪了,昨夜屋中明明满是狼藉,此时,已被人收拾个干干净净,又生了火炉,而且炉中碳火旺盛,又无烟尘,不像寻常百姓所用之物。 莫不是老天垂怜,半夜派了田螺姑娘来? 阿婵下意识地看向身侧,那墨觉静静躺着,换了一身白净里衣,仍在睡着,只是他唇色惨白,如纸一般,气息游离,整个人仿佛笼罩着一股灰败的气息。 阿婵顿时十分惊诧,这仅仅过去一晚,这人怎么好像就要盖上棺材板一样。 脑中突然一阵细丝般的抽动,疼得阿婵皱起眉,闭上眼。 甫一陷入黑暗,一些画面顿时闪现在眼前,阿婵立刻记起,昨夜他是被这墨觉迷晕的!还是两次!她揪着心被迫陷入昏睡,致使她做了一夜繁杂又离奇的噩梦,要么是几个黑衣人缠斗,刀光剑影,要么是带着面具的女鬼腐尸,推她坠入深渊……甚至,她竟然还梦到那墨觉黑夜中扛着她,在深林中四处躲藏…… 身侧墨觉轻微动了下,阿婵立即收敛表情,端起一副盲眼的样子来。 “娘子早。” 声调好似轻松,但声音是喑哑的。 阿婵立即柔声细语关心道: “夫君嗓音怎么这般样子,可是有何不适?” 墨觉压着咳意,勉强回答: “不曾,娘子多虑。” 这人当她是三岁孩子呢!阿婵心中嘲讽一声,这莫觉都已成这副模样了,还在嘴硬,只是合衣睡了一夜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阿婵是个宿在他身旁的妖精,专会吸他的精气! 阿婵继续明知故问: “这屋中怎的如此暖和,可是生了火炉?” 墨觉闻言,缓缓偏头去看屋中,也仿佛是第一次见那火炉一般,只是口中照常应道: “是了,昨夜下雪了,我夜半怕娘子冻着,便起来生了炉火。” 下雪了? 阿婵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窗棂,窗外确实积了一层雪来,难怪她昨夜梦中,曾梦见细雪落到脸上,冰冰凉凉的…… 细雪落在脸上?梦中怎会有如此真实的触觉? 阿婵顿时反应过来,胡说八道!这瘸子又在胡说八道!昨夜分明是发生了什么!她那些光怪陆离的片段,不一定只是梦境! 而且,这瘸子方才的神情,分明也不知屋中火炉从何而来。 可是,既然不是他,又能是谁来呢? 阿婵决定起来,查探些屋中的蛛丝马迹: “夫君,天气冷你且躺着,我去做些羹食来。” 还未等墨觉言语,阿婵便要起身下床。 奈何墨觉硕大一个,直挺挺堵在床边,阿婵须得翻过他,才能下到床下。 阿婵还要装着眼盲的样子,硬着头皮摸索着下床,她已经尽量避开一些特殊部位了,可那瘸子还是—— “娘子摸我的胸口做甚。” “娘子,难不成又要搔我腰间的痒肉。” “娘子,莫要往下了……” 这瘸子简直是故意使坏,明明病怏怏的躺在那里,纹丝不动,什么都没做,但这语气、这番言辞,又好像什么都做尽了。 阿婵顿时顶个大红脸,她加快手脚,准备从他身上翻过,刚一抬腿,便被那瘸子现弓起的腿绊了一下,立刻向前扑倒。 “嗯哼……” 那墨觉口中随即发出一声闷哼,又轻又哑,配着他病弱苍白的神色,令人遐想联翩,他看一眼阿婵,努力扯出几分笑意,说道:“娘子看似瘦弱,压我身上倒如千斤鼎般……” 此等场面如此熟悉,阿婵晃神间,仿佛又回到昨夜与他倒身地上之时,那时二人鼻尖碰着鼻尖…… 他的唇是软的。 这个念头一起,阿婵脸上的红霞便瞬间蔓到耳间,使那颗小痣也越发显眼。 她简直是色令智昏! 墨觉不动声色的,将阿婵的神情尽收眼底,接着他的眼神一点点向下游移,脸上的笑意也愈发深了起来,连带着苍白的脸色也有了一丝生机,他闷闷咳了几声,勾勾唇角又道: “娘子容色出尘,配上这红底绣金的兜肚,颇令我心神荡漾……” 阿婵立即从他身上伏起来,手探到胸前,果然,里衣的领口大开,漏出里面大半个肚兜来,阿婵刚要瞪眼与他分说一二,那墨觉抢先又道: “往日娘子对我多有撩拨,今日细看来,实是我不识抬举了,不过,我现下已改了主意,若我病体康复,定要与娘子做一对人间羡侣。” 好哇!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人实在狡猾!先拿阿婵的撩拨堵在话前,若是阿婵此时找算他,倒显得她扭捏拿乔,前后不一了! 阿婵本就偏头不敢看他,此时简直又气又羞,好在,她也算不得什么视贞节如命的烈女,而且男女之事,男欢女爱,还不一定是谁吃亏。 况且,这人与她同一来源,眼下是她唯一能抓到的线索,若能取得他的信任,甚至引他情根深种,她定能从他身上探明自己的身份。 于是,阿婵决定以身入局,将戏做足。 她狠狠心,俯身凑上他的唇间…… 但是,这个吻,比阿婵预想的要更加缠绵。 起初,她仅仅是含住了他的唇珠,却随后鬼使神差般,轻轻吮吸了一下,墨觉身上紧实的肌肉瞬间绷直,他立即看向阿婵眉眼,一双凤眼有了些异样的神采。 阿婵怕他看出破绽,准备点到为止,示威即可,正欲抽身下床,一双大手掐在她的腰间,令她动弹不得,接着,墨觉扣住她的后脑,强势地吻了回来,他先是使力咬了一口阿婵的下唇,接着舌头探过贝齿,与阿婵纠缠一起…… 比起阿婵的蜻蜓点水,墨觉吻的实在霸道。阿婵心中慌慌,头脑发麻,鼻息间,全是那人口中的药香,也正是这药香,令她二人唇齿纠缠间,先是苦涩,后来慢慢回甘…… 时间过得漫长,片刻后,墨觉再一次狠狠咬了阿婵的唇角一下,仿 佛心中涌动着一腔爱欲,可又拿她无可奈何。 而阿婵脑中立即清明起来,她一把推开墨觉,手指抵在唇边,想要把刚才温热的触觉立即止住。 她在盘算着,如何令他对她生起欲罢不能的爱欲,但这爱欲来的太过神速,她又心头发慌。 墨觉却轻轻笑起来,他唇色此时红润了许多,一双凤眼中少了些疲意,多了些神采,他道: “为夫也是想明白了,虽说为夫一表人材,芝兰玉树,但人生苦短,有缘相逢,娘子若是对我有非分之想,我也不是不能屈身,从了娘子,只是有一件……” 阿婵皱起眉,耐着性子,准备听听这狗嘴里如何吐出象牙来。 墨觉接着说道: “……你我若是生三两个胖娃娃,算是多了些,娘子不免要辛劳,依我看,倒不如生个女儿,如娘子这般可人,那便好极……” 阿婵简直要啐他一口。 先前他假意退缩,令阿婵松了许多戒备,今日又在阿婵头昏脑胀之时,反将一军! 也许,她二人本就是同一种人,因此才势均力敌,不分伯仲。 阿婵正欲自认倒霉,门外却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大门掩着,秀莲婶娘停在门口: “阿婵,莫觉,你二人可起了?” “起了婶娘。” 阿婵恰好有机会,逃开木塌,高声应了。 她马不停蹄地起身下榻,抓了衣架上的衣服披上,去了外间开门。 刚一拉开屋门,秀莲婶娘便夹着一身寒意进了屋。 她扶住阿婵,手中提着竹篮,口中不停: “昨夜雪下的大,我怕你二人没有备下吃食,所以早早送来些菜羹蒸饼,快趁热吃些……不过,你这屋中倒是十分暖和,呦,何时生了碳火?” “昨夜夫君起来燃的……” 阿婵脸上红晕未退,木着一双眼,摸索接过竹篮,放在桌上。 秀莲婶娘察觉她神色有异,有些疑惑,待一向卧房探一探头,见那墨觉已经披了衣衫,一本正经地靠坐床边,心中顿时明白了: “老身可是搅扰了你二人的好事?” 阿婵手中的碗碟一滑,屋中墨觉又闷闷咳了几声。 秀莲婶娘又补一句: “哎呦!天杀的我老婆子,人老了,也糊涂了,怎么能这般早,便来搅合你二人……” “婶娘!” 阿婵娇嗔一声,便要解释。 那墨觉立即接过话来: “婶娘说笑了,幸得您挂念照拂,哪有什么早的。” 一句话,又哄得秀莲婶娘喜笑颜开,提了“早”,却唯独没有反驳“搅合”二字。 秀莲婶娘进了卧房,打量墨觉脸色: “你可好些了?成了婚,可要强量起来,莫要做那病秧子,叫我家阿婵吃了苦头!” “婶娘说的是,小婿定然不叫您失望。” 秀莲婶娘听着满意,眼神一下扫过床侧枕边,那处有点点血迹,似红梅映雪。 秀莲婶娘皱起眉头,随即眼色在二人身上一打量,又好似明白了什么。 30.分房而睡 秀莲婶娘皱起眉头,随即眼色在二人身上一打量,又好似明白了什么。 这一刻,秀莲婶娘分外觉得自己不长眼色,小两口虽说是顶着假成婚的名头,但今日已经宿在一张床上了,那墨觉靠在床头虽是披着衣衫,里面也仅仅是一件里衣而已,况且,阿婵方才开门时,慌里慌张,脸颊还带着红晕,莫不是,真让自己搅扰了二人的情意。 秀莲婶娘一时懊恼,这些时日,她心中早已认可这个莫觉了,即便他不是什么流落在外的富家子,只要留下来,守着阿婵踏实过日子,也是顶好的。 本就有心撮合两人,见他二人也各有情意,眼下她就更不便多留了。 于是秀莲婶娘,拉着阿婵走到外间: “我今日家中还有活计要忙,就先走了,你二人歇息吧。” 秀莲婶娘欲言又止,顿了顿,才又凑到阿婵耳边,悄声说道: “婶娘既拿你如亲闺女一般,我也就拉下老脸来与你说些,你二人虽年轻,有些事儿……唉,老婆子我就直说了吧,那莫觉今日气色大不如昨日,你二人可要节制些……” 阿婵一时听得呆愣,转而立即明白了秀莲婶娘的意思,脸颊顿时热辣: “婶娘,不是您老想的这样,我与他……”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身也是打年轻时过来的,这莫觉是个品性好的,若是与他留个一儿半女,你将来也有个依傍……” 秀莲婶娘仿佛又突然想起什么,朝屋中瞥了一眼,又回头将声音压得更低,继续说道: “莫不是他身体亏空……” 阿婵简直哭笑不得,连忙止道: “婶娘!” “哎,我省得,我省得!你莫要羞!赶明儿,老身再找那易老郎中多开几副药,好好给他调理调理……” “咳咳……” 屋中又传来阵阵咳声,仿佛那人也是强压着笑意。 阿婵只得顶着个大红脸,赶紧推送秀莲婶娘出门。 待秀莲婶娘走了一会儿,阿婵缓缓情绪,才慢慢踱步回屋,视线同时在院中扫了一圈,院中各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并无别的异常。 阿婵回了屋中,正要掩上门,却一眼瞥见这屋门之上,有几个零星的小坑,最深处有半寸,似乎是某种利器所致。 几乎一瞬间,阿婵脑中涌入一些画面,昨夜半梦半醒之中,墨觉将她打横抱进了小院,突然遇的暗箭袭来,墨觉抱着她滚落在院中地上,那时窗下还藏着一名蒙脸的黑衣人,墨觉撑着一口气,扬手一把短刀刺入那黑衣人的眉心,接着便与她一起昏过去了……而后,好像有一个袍角绣着云纹的人慢慢走近…… 阿婵立即开门,探出身去看屋外窗下,那里早已被雪覆上,一片宁静,并没有什么黑衣人与短刀…… 会是那个袍角绣着云纹的人收拾的吗?阿婵心中也拿不准,不知那一幕到底是因迷药而产生的幻觉,还是真真切切发生的…… “娘子,可是有何事不妥?” 屋中墨觉一边咳喘,一边问道。 阿婵怕被他察觉,只得掩上门: “并无,这门年头久了,合不整齐。” 若是昨夜所梦,皆是真实的,为何墨觉又要迷晕她独自迎战,这次的黑衣人是否是上次的那些?是否是因她的铜牌过银两而来?他们还会再来吗?又是何人将痕迹抹去,将她二人好好安置屋中,还好心燃起火炉……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起来,阿婵觉得自己将要被一张大网裹住,想要逃脱,却又无从下手,毕竟,她连自己姓谁名谁都不知道…… 被动的感觉,阿婵并不喜欢,她决定想些法子,主动出击。 …… 大雪封了一连三四日,这期见秀莲婶娘日日派虎子前来送些吃用,顺便留下玩一会儿,陪着阿婵说说话,但虎子与墨觉十分不对付,二人一大一小,总吵些嘴,大多以墨觉单方面的碾压,小虎子气得哭唧唧结束,算是木屋内,不可多得的热闹环节。 剩下时间,只有阿婵与墨觉四目相对。 不过,除了那天早上,二人莫名缠绵的一个吻,其余时间倒也相安无事,两人都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照常饮食起居。 那墨觉也是个识趣的,下雪的第二日,元气稍稍恢复些,便拖着瘸腿,一边咳着,一边将东边的杂物间简单收拾了,铺了新床,搬了过去。并且,将屋中仅有的那个火炉留在阿婵房中。 阿婵松口气,这下总算不用日夜防备。 而墨觉这几日格外安静,除了吃饭梳洗时,在屋中走动一二,其余时间都在自己房中。 阿婵从帘子缝隙中瞧过几次,墨觉几乎都是坐在床边打坐调息。 阿婵又不免隐约担心,那间杂物间往日并无人住,寒冷脏乱,那墨觉搬过去,不知身体是否能受住。 于是,阿婵又将火炉挪至外间,这样两边都可沾些热气,他那间也能有些暖意。 墨觉见了,终于脸上有些难得的笑意,强打起些精神来,与阿婵调笑一二: “娘子这是心疼为夫了,为夫心中甚慰。” 阿婵只得将筷子上夹起来的菜羹,塞入他碗中,堵上他的嘴…… 又过了四五日,村中雪化的差不多,出村的路也通了,秀莲婶娘张罗着,将村中妇人的绣活儿一齐收了,准备要给城中薛娘子送去,于是便来邀请阿婵。 “阿婵,这些时日我怕你闷在屋中无聊,你随我一同去城中,给薛娘子送绣品吧。” 阿婵正要应声,那墨觉从杂物间中一瘸一拐地出来了: “婶娘,您老歇歇,我与阿婵去送吧,恰好我今日与城中东家约了车马,送些抄好的文稿。” 秀莲婶娘见他自杂物间处走出来,一时惊诧,问道: “你二人可是吵架了?” 还未得阿婵解释,那墨觉张口又道: “婶娘多虑,我与娘子未曾吵架,只是我在病中,免得过了病气给她。” 秀莲婶娘半信半疑,打量他二人神色,阿婵神色同往常一样,那墨觉气色倒是好了些,精神也没那么萎靡了,想来他这段时日,确实在安心修养身体,只是,他仍一瘸一拐,病怏怏的,若在城中遇了麻烦,如何能照应阿婵了…… 秀莲婶娘正在犹豫,那墨觉又说道: “婶娘莫要担心,我伤已大好,碍不得 事的,况且虎子尚小,大雪封山,万不可叫他再去林中,冒险拾捡野味了。” “什么?”秀莲婶娘瞪起眼来:“我怎么不知!” 墨觉一脸惊诧,仿佛自己说错了话,立马轻转了话锋: “婶娘许是我……” “这小兔崽子!老娘我说了八百回莫要往那深林中跑!他竟全当耳旁风了!” 见秀莲婶娘生起气来,墨觉立马又安抚道: “婶娘莫急,许是虎子也想照料家中,不过,这个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 这话听来像是开解,实际将那秀莲婶娘的火气,一下又催旺了起来。 阿婵立在一旁挑眉听着,脑中灵光一闪——这人一本正经像个人样儿,不会还要与小孩儿记仇吧,那小虎子前两天不过说了他句“病弱鬼”…… 阿婵不免要悄悄为小虎子捏把汗,惹谁不行,偏要惹这小心眼儿的墨觉,这下他可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了。 果然,秀莲婶娘啪的一声,将绣品包袱拍在桌上: “阿婵、墨觉,今日便劳你们俩替老身跑一趟了!” 说罢,秀莲婶娘便撸起袖子,掐着腰,气冲冲地回了村…… 半个时辰后,果然有一驾马车前来木屋接应。 墨觉不知从屋中哪处,搬出来一小摞崭新的书籍,施施然上了马车。 阿婵拿了绣品包袱与帷幕,也跟在他身后,摸索着进了车厢内。 “夫君何时定了马车,又何时做了抄书的活计,阿婵怎不知?” “我与城中书坊的掌柜约好,隔上几日便要将抄好的书籍送去,那掌柜的心善,念我腿脚不便,又见我字写得好,文采斐然,写的诗文寄卖,往往可卖上百两银钱,因此惜才,特意派马车来接应……” 狗屁,又是胡说八道的狗屁! 阿婵木着眼神,心中一通腹诽,但脸上仍旧堆起小女儿的崇拜之意,适时赏脸夸到: “夫君竟如此厉害,那些书院山长的水平也不过如此吧!” “哎,那倒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我能文能武,对他们来说也不太公平……” 瞧瞧,说他胖,他还喘起来了! 阿婵耐着性子又问: “夫君是何时抄的书,阿婵竟一点也不知?” “娘子不必自责,你本就眼盲不便,看不见也是正常的。” 阿婵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心说:大哥,谁要与你自责?谁要与你自责!你日日坐那床边打坐,只有吃饭时才挨挨桌面,何时抄的书!况且,家中连只笔墨也没有,你若能抄书,简直见了鬼了! 阿婵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及时复明,不然,还不知有多少事儿,被这墨觉忽悠的,牵着鼻子走…… 正想着,那马车绕过村边,缓缓走着,不远处传来一声孩童的嚷叫: “娘!娘!虎子再也不敢了!” 阿婵瞥见,那墨觉立即将掀起帘子来,向外张望——外面不远处,秀莲婶娘正举着烧火棍,追着小虎子满村跑,鸡飞狗跳的,好不热闹。 墨觉看了一会儿,不由得轻轻笑出声来,落下帘子,嘱咐车夫快些走。 阿婵:…… 31.偶遇长青 马车在信州城口便被拦下来了。 “里面的人下来!检查!” 守城的官兵喝叫一声,马夫连忙下马,与他解释: “军爷,这位是我们如意书坊请来的抄书先生,您行个方便……” 那兵头年纪不大,倒是十分张狂,一把将马夫推搡到一边,骂道: “去你爷爷的!老子顶着脑袋办的差事!如何与你行方便!” 墨觉闻言,掀帘下了马车,拱拱手施礼,说道: “军爷勿怪,车中只有我与娘子,您尽管查就是,不过,怎么今日防守如此紧张,城中这是又发生何事了?” 墨觉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交领长衫,头发用木簪束了起来,本就生的一副好容貌,又带了些许病气,此时看来颇像腹有诗书的文弱书生。 那小兵头上下一打量,撇撇嘴,他最烦这些个酸酸腐腐的读书人,一时间,没好气的骂道: “你打听这些要作何!莫不是存了逆反的心思!来人,给我抓了,带回去细细审问!” “且慢!” 远处一声喝,那小兵头抬眼望去,立即转了神色,谄媚迎道: “呦!王捕头!您怎么巡到这里来了!快快,快坐,喝口茶歇歇脚!” 墨觉冷冷盯一眼小兵头,唇角微勾,眼神如看死人一般,继而也侧侧身,脸上瞬间挂起和煦的笑容,与那走来的带刀捕快,热情招呼道: “大舅哥!” 小兵头闻言,立即扭头,错愕地看他一眼,又看看向不远处。 王长青身着皂衣,手握佩刀,踏着四方步,从城门洞缓缓穿过,走至近处,与墨觉略一颔首。 小兵头立刻反应过来,脸上也堆起讨好的笑容,与王长青小心问道: “王大哥,这位是……” “这是我妹子的新婿。” 小兵头立即亲热拉起墨觉胳膊,口中说道: “哎呦!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位哥哥莫要生气,小弟也是公事公办,快快快,放行!放行!” 墨觉不着痕迹的将胳膊抽回,顺势拱手,假意推让: “这怎好!还是请官爷……” 那小兵头索性也与墨觉揖了揖手,点头哈腰说道: “哎呦哥哥,您这是折煞我,王大哥可是如今太子眼前的红人,家中人能有什么问题!我可不敢怠慢!” 王长青也与墨觉摆摆手,视线却从他脸上越过,看向他身后垂下的马车帘子,口中问道: “无妨,只你一人前来城中?” 还未等墨觉回答,阿婵掀帘,漏出个灿烂笑脸来: “长青大哥!” 王长青一张肃静的脸上,立即有了笑意,语气也柔和下来: “阿婵……” 阿婵探出身,扶着马车边缘,木着一双眼,便要摸索跳下来。 墨觉伸手去扶,同一时间,王长青也上前一步,向阿婵伸出了手。 那墨觉离得更近些,率先抓住了阿婵手臂,侧头冲王长青一笑,口中熟稔说道: “大舅哥,自家娘子,我自己来吧!” 王长青脸色顿时僵住,讪讪抽回手来,握紧刀把,又向后退了一步。 小兵头见此情形,识趣的悄悄退后到一边,继续检查旁的车马。 那墨觉拉着阿婵的手臂,一把将她拉进怀中,手臂环住纤腰,口中柔声说道: “娘子小心点,你方才可有磕碰?” 阿婵只当他此时突然虚情假意的,是怕王长青看出二人假成婚的端倪,于是不予理会,只想找机会,从王长青口中探听城中出了何事,怎又突然开始严查起来。 她想要站直身体,可身形还未动,那腰间的大手便瞬间使力将她禁锢住,令她不能动弹。 阿婵无奈,只得继续倚靠在墨觉身上,与王长青说话: “长青大哥,听你嗓音疲累,近来可是忙些?” 王长青耳中听着阿婵关切的话语,眼中再次有了笑意,他一边打量阿婵的眉眼,一边仔细回道: “是了,最近城中又有漕运官员被杀,现下城防紧密,人心惶惶,我奉太子命,参与查案,只是现下尚无线索。” 王长青向来是对阿婵不设防的,阿婵只是一句普通的关心,却令他心中生起一股暖意,不自觉地便将事情倾吐出来。 “长青大哥,天气冷了,你日日在外公办,可要多穿厚实些,仔细身体!” 王长青闷闷嗯了一声,手在刀柄上摸索,又道: “阿婵……阿婵……” 墨觉瞥一眼她二人,阿婵盲着一双眼,笑意盈盈的,令那王长青视线黏腻,一转不转,墨觉心中不悦,于是适时打断,出言恭维道: “呦大舅哥,这是得了贵人青睐,官运亨通了!” 这话听得王长青有些刺耳,他并不是个钻营之辈,他只是珍视太子的 信赖,想要将差事,尽心尽力办好。但这墨觉神色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王长青敏锐捕捉到了,他立即想起先前那张缉捕告示,瞳孔微缩,打量起墨觉那双凤眼来。 王长青笑意还未收,口气已然转冷,问道: “我方才听得你今日是受那如意书坊相邀,来做抄书先生?” “是了,咳咳……” 墨觉一阵闷闷的咳声,说话也断断续续:“大舅哥,你瞧,我来……咳咳……送抄好的书籍,阿婵来与薛娘子送绣活儿,咳咳……” 墨觉掀帘,让王长青查看。 他用袖子掩了口鼻,偏头又是一阵咳,阿婵连忙与他拍背。 王长青只瞥了一眼,便将眼神移开,转而看向马车内,口中问道: “你这身板怎么一日不如一日?” “咳咳……近来天气转冷,阿婵夜里多与我争抢被子,致使我受了些寒凉,不碍事儿的……咳咳……” 这墨觉说起来是倒是甜蜜,阿婵并不好当着王长青的面拆穿他,只得心中撇嘴,手中拍背的力道加重,发出闷闷的砰砰声。 王长青心中酸涩,只当是他夫妻二人间的打情骂俏,黯然转了眼神,暗自深吸口气,绷住脸色,又问道: “之前听闻你是那邻府阙县之人,家中开铺子的,怎么如今想起做抄书先生来了?” 墨觉抬抬瘸腿,坦然应道: “咳咳……我与阿婵成了亲,不想娘子再做那猎户的活计,风餐露宿,十分辛劳,我又身体病弱,腿间有伤……咳咳……于是我便找了这活计来。” 墨觉回答的天衣无缝,但王长青总觉有些隐约不对。 一个人太过完美,总显得有些刻意。 比如现在的墨觉,一副文弱书生的扮相,衣衫气质倒是十分标准,仿佛在哪个书院里,埋首苦读多年,刚刚下山的。 但王长青之前见他几面,印象中,这墨觉总是个锋芒毕露,恣意潇洒之人,与今日形象大相径庭。 莫非是因为病弱? 王长青沉吟一下,又试探说道: “你的户籍文书我已派人去阙县补办了,届时一并迁与阿婵户下,你当如何?” 墨觉眼中含笑,大方谢道: “那自然是极好的!小婿多谢大舅哥相助!” …… 阿婵与墨觉上了马车,与王长青作别。 马车支支悠悠的进了城。 32.云纹招子 如意书坊的马车顺着长街,吱悠吱悠,先将阿婵送到了锦绣坊的门口。 墨觉将阿婵送进店中,与那薛娘子寒暄几句,便又上了马车,匆匆地走了。 薛娘子拉起阿婵的手,将她亲热的引到内间,又吩咐伙计端了点心茶水来,二人便一同坐在桌前。 先与阿婵倒上一盏热茶,薛娘子才又解开绣品包袱,漫不经心地接连翻看了几张,便令伙计拿下去,吩咐按照往常惯例一一结钱。 这令阿婵有些意想不到。 这薛娘子每月雷打不动地,来五岭村收些绣品,她向来出手阔绰,来者不拒,哪怕是猎户娘子那不算精巧的手艺,也能换上不少银钱,阿婵之前只当是这薛娘子生意兴隆。 但上次与那薛娘子初见,阿婵在店中坐了几个时辰,发觉店中生意惨淡,十分冷清,不像是能流通这么多绣活儿的铺子。 而且,阿婵偷偷打量过薛娘子的吃穿用度,皆是上好的,有些讲究,于是,她心中不免疑问,这薛娘子莫非并不只是靠这间铺子过活? 薛娘子屏退了伙计丫鬟,打量一眼阿婵气色,问道: “阿婵妹子,你这新婚日子过得可好?” 阿婵唇边含笑,作出一副小女儿含羞的样子来: “还好,莫大哥倒是与我十分体贴。” 薛娘子点点头,又从食碟中与阿婵递了一块点心: “吃吧,芙蓉糕。” 她的语气听起来,仿佛十分笃定阿婵喜爱这个口味。 阿婵倒了声谢了,假装摸索着接过来,眉头却轻轻动了动,转而又说道: “我早饭吃的晚,可否与姐姐分食一块?” 薛娘子笑起来: “当然。” 她将点心拿过来,一分为二,一半放进阿婵手心里,一般放入自己口中。 阿婵瞧见她吃了,心中松口气,也将那点心含进嘴里。 果然,这点心一入口,便是一股馥郁的花香,夹带着油酥的馨甜,令阿婵不自觉喟叹。 薛娘子欢喜起来,打量着阿婵,笑意更深: “我原先娘家有个妹妹,与你差不多大,和你口味相似,她也爱吃这芙蓉糕,我每次见你,便好像见到了她一般……” “她如今也在信州?” “不曾,自我婚后便不再见过了……” 原来如此,阿婵踏下心来。 薛娘子又从一旁的小罐子里,倒出一碗牛乳,递到阿婵手边: “她也喜欢喝这牛乳,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阿婵端起来,抿了一口,那薛娘子又道: “要大口喝,才奶香浓郁!” 阿婵依言又接连喝了几口,顿觉下腹一阵温热,十分舒适。她眼神不敢乱动,只用余光撇见那薛娘子喜笑颜开,看着她满意点点头。 二人又闲聊片刻,阿婵想起一事,问道: “姐姐做绣品生意,见多识广,我想与夫君裁些新衣,都说君子高洁,若是绣些祥云纹样,姐姐觉得如何?” “祥云纹样?” 阿婵木着一双眼,抬手沾了茶水,在桌面上随手勾勒,正是那夜,她在半梦半醒中,看到那陌生男子袍角上绣着的祥云纹路。 待看清桌面上的纹路,薛娘子霎时抬眼,盯着阿婵的神色,问道: “你是从何处看的这纹样的?” 阿婵羞涩一笑,好似并未发觉薛娘子的异样,缓缓说道: “这几日下雪,我在屋中闲的无聊,只剩胡思乱想了,这纹样也是我瞎想的,姐姐你也知道,我这眼盲看不到,也不知这纹样绣起来好不好看。” 薛娘子也接着轻笑一声,只是眼神仍旧锁在阿婵那看似空洞洞的眉眼之中,语气也挟带了些许试探,说道: “这纹样绣在男子衣袍上倒是好看的,不过,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阿婵侧耳,有些失落地说道: “姐姐竟然见过吗,如此看来倒不算是我独一份想的了,本来我想着赶在年底前,为夫君添件出彩的新衣……” 薛娘子见阿婵神情与往常无异,又不忍令她伤心,于是暂且按住心中的紧张,半是试探,半是宽慰的说道: “阿婵妹妹倒不用失望,这绣活儿花样繁多,难免有一二相似的,就如这云纹,那信州城最大的风雅花楼——金玉楼的招子上还绣着几团呢,细看来,与妹妹这画的倒是有几分相似。” 阿婵顿时瞪起眼来: “真的?金玉楼?花楼招子?这招子风吹雨晒的,竟也能舍得绣花样?” 薛娘子抬起一盏茶,并不着急饮下,看着阿婵,又缓缓说道: “是呀,若说金玉楼来头不小呢,财大气粗的,那招子上绣的云纹,用的还是金线呢!” 阿婵听罢盲着一双眼,好似喃喃说道: “既然如此,倒是不应与夫君衣服上绣这纹样了,不然出门岂不叫人笑话披了花楼招子一般……” 二人又用了片刻茶点,眼见着快到正午了,阿婵伸个懒腰: “姐姐,在你这也坐了许久,我出门随意逛逛。” 薛娘子有些不放心: “你一人可行?我随你一起吧。” 正巧有散客上门,阿婵连忙推说只是在附近走走,一会便回,叫薛娘子先照看生意,于是带了帷幕出了门。 薛娘子被客人缠着,一时不能跟上,待伙计来解围时,她匆匆走到门外,街上已没有阿婵的半分影子。 薛娘子叹口气,转而回了内间,换了身并不显眼的衣饰,吩咐伙计看店,便出了门,直奔金玉楼方向。 …… 和熙的阳光下,屋宇粼粼,飞檐舒展,绣着金丝的招子,随风一下一下鼓动着,那一团团祥云,好似在湛空中游弋。 王长青眯着眼,视线从远处那群庞大精巧的屋宇上收回来。 他此时坐在一间茶楼的二楼,把着临街一个略不起眼的角落,眼前的茶盏已经凉透,街对面便是如意书坊的牌匾。 王长青盯那略显古朴的牌匾打量,与四周的铺子比起来,这牌匾并不显眼,只是右下处一角,绘着一枚如意的纹样,细看来,那如意头倒是呈祥云状。 王长青抬眼又看向远处金玉楼的金丝招子,将二者比量,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他正思量着,如意书坊的门口终于有了些动静。 书坊掌柜恭敬的将一位白衣男子送出来: “莫公子,今日有劳!” 白衣男子的乌发用木簪半簪起一个发髻,回首相揖: “掌柜客气,改日再聚。” 接着,白衣男子一跃,便上了门口那辆简约的马车,继而马蹄哒哒,渐渐走远。 王长青端起冰凉的茶水来,一饮而尽,然后起身,从腰间摸出些铜钱,扣在桌面,随手搭起佩刀,几步下了楼梯。 跑堂小二连忙迎上,恭敬送出门外: “官爷您慢走!” 王长青抬抬手,并未多言,出了茶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牌匾,又扫了一眼四周人群,继而快步进了如意书坊。 刚刚那位掌柜迎过来,见是一位捕快,有些惊讶,问道: “呦官爷,您今日是……” 王长青略一颔首,说道: “叨扰,我家中幼弟开蒙,烦请掌柜帮忙挑选一二书籍。” 掌柜松口气,笑道: “哦哦,原是如此,您请里间稍坐。” 这书坊构造简单,除了置满书架的大堂,便只有一间里间。 书坊掌柜将王长青领进房中,又叫伙计上了热茶,便退出去寻书去了。 王长青在房中巡视一圈,正对房门的是一张宽大的桌案,桌案之后是几架拼起的博古架,摆着古玩字画,另一侧是满墙的书柜,再一侧临窗,窗下 一副茶案,这屋中陈设皆是寻常之物,并无异常。 王长青走近桌案,见桌面铺着纸笔,墨迹未干,想来是方才墨觉所坐之处。 他掀起一张纸,见是一篇诗文,字迹峰逸,遣词造句颇为华丽,倒是时下文人间流行的。 桌案一侧摆着一顶香炉,里面香料并未燃尽,还在透出幽微细缕的直直烟霭。 王长青只稍稍一瞥,便凝起神来,紧盯着那缕烟霭。 那烟霭轻轻颤了一下,接着便向一侧倾倒。 有风。 王长青眯起眼来,迅速偏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又回神,再次顺着烟霭倾倒的路径,缓缓抬眼去寻。 风是从博古架拼接的缝隙中而来。 王长青几乎一秒断定,这博古架之后别有洞天。 寻常商铺大多设有暗格,多用来存储些经营重要之物,但暗格封闭,不会有风透出,而此处缝隙微小,风息绵长,定是有暗道连接了另一侧的其他出口。 王长青上前,正准备去细细端量博古架上的玄机,这时身后一声响动,那书坊掌柜拿着三本书,笑呵呵地推门进来: “官爷,令您久等了。” 王长青转身,含笑点点头,随即将手中的诗文抬了抬,说道: “掌柜客气,正巧我看这诗文写的不错,可是掌柜的手笔?” 那书坊掌柜迎上来: “嗨呦,小老儿我哪有这等文采,是我店中新请的抄书先生,姓莫名觉,写的一手好字,他的诗文往常能卖上几十上百两银钱。” “哦?竟有此等文采?怎么不曾在城中听说过此人?” 书坊掌柜叹口气,一脸惋惜: “唉,也是个可怜人,本是阙县人氏,奈何时运不济,家破人亡,近些日子刚刚在附近村子中安下家来……官爷,这是您要的书。” 书坊掌柜将手中的书籍递与王长青,王长青只得将诗文放下,接过书来。 王长青翻看几眼,便从腰间摸出钱袋来: “多谢掌柜,银钱几何?” 书坊掌柜连忙推拒: “哎呦官爷,区区几本开蒙之书,算不得银钱,权当小老儿与令弟的开蒙之礼,还望您常来常往,多多照拂。” 王长青拱拱手,也不多做推辞,谢道: “那长青多谢掌柜,今日叨扰,改日再来拜访。” 言罢,偏头又看了一眼博古架,随即迈步出门。 这博古架确有古怪,但此时王长青并没有理由查探,只得暂时按下,免得打草惊蛇。 出了如意书坊,王长青提着书本,沿着长街缓缓走着。 今日书坊掌柜之言,确实可以与莫觉所说佐证,若是阙县那边再将莫觉的户籍传来,那此人身份也算天衣无缝,没有理由再去怀疑。 可是王长青心中总有些许不安,他做捕快许久,见惯了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物,这莫觉若说是文人书生,但又不免有些狡猾之色,若说是经商之人,可又隐约带些凌厉之气…… 长街一路蜿蜒至河岸边,没有了左右的通路,王长青这才抬头,发觉此处已至金玉楼的后身,高高院墙之内,可以看出亭台水榭的一角,紧邻河岸处,是一座精巧的小楼,那金丝绣云的招子,就挂在楼顶雕花的檐下,一晃一晃的,随着湖面的波光粼粼,熠熠生辉。 此处是信州城中最大的湖泊,连通着上下游的水系。 金玉楼更像一座精美的园林,依湖而建,占着半个河岸的风光,好不气派。 王长青想起曾听过的金玉楼的一些传闻,说是这楼中的歌舞演艺也仅仅只是表面生意,背后还有其他了不得的来头。 王长青盯着那招子看了半晌,而后捏紧佩刀转身向衙门方向走去。 而此时,金玉楼的另一侧湖畔,阿婵摘了帷幕,在街边的一个面摊上坐下: “老板,一碗阳春面。” 33.花楼寻夫 “老伯,一碗阳春面。” “哎,来了。” 阿婵坐在小桌前,默默四处打量。 此处是金玉楼一侧的一条街面,这街面,从街头一路贯通到街尾,街的一边是商铺私宅,另一边是金玉楼高高的院墙,而街尾最末处临湖,是个僻静的小渡口。这条街上的铺子,也大多是些较小铺面的秦楼楚馆,此时都闭了门,冷冷清清的,静待着夜里的歌舞升平。 阿婵坐下的位置,正好面对金玉楼院墙外一处不起眼的小门,那漆黑的木门紧闭着,简朴而无一丝装饰,只门头上吊着一双灯笼,糊着掐金丝、绣浮云的绢纱。 阿婵抬眼,又望向那高高的院墙之后,那不远处有间精巧的小楼,临湖而建,只漏出二楼的雕花窗子与轻盈的飞檐,金丝云纹的招子正在那檐下随风摇曳,那招子上的纹路,与雪夜来人的袍角纹路几乎一模一样,阿婵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客官,阳春面来喽~” 摊主老伯麻利的端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来,见阿婵摘了帷幕,姿容清丽,不免多打量几眼:“姑娘,我方才见你在此处往来几回,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阿婵垂下眼睑,手中摸索着,将竹筷轻轻搭在汤碗上,叹出口气来,说道:“老伯,实不相瞒,奴家是来寻人的,奈何眼盲,不知此处哪间铺子是那金玉楼。” 阿婵的语调里含着一丝幽怨,那摊主老伯恍然明白过来,再看看她那一双空洞的眼神,心中立觉有些可怜,于是小心问道:“怎么,你夫君便在这花楼中?” 阿婵摇摇头,眉尖蹙起:“奴家也不甚清楚,我夫君本在城中书塾读书,已大半月不见人影,同窗皆言他曾来过这里……” 那面摊老伯跟着叹口气:“唉,若说来寻夫的,老朽倒也见过,只是大多……” 阿婵眼中噙泪,又说道:“家中婆母病重,又有幼儿待哺,我实是没了法子,才来这处寻找……” 面摊老伯是个热心肠的,这下也跟着了急,但话间仍有些犹豫:“若说这金玉楼,确实就在你眼前,不过这是旁侧后门,正门在前面的主街上,只是……” 阿婵立即扬起脸来,稍稍侧耳,好似正在急切的等着那老伯下文。 “唉,罢了!”面摊老伯重重叹口气,“我老朽在此处摆摊数载,倒是认得那金玉楼的一个管事……” 阿婵暗暗瞥一眼老伯的神色,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带着些许哭腔又道:“这怎好麻烦老伯……” 老伯摆摆手,说道:“你且等着,我先去问上一问,看那管事的今日在不在。” 未等阿婵言语,那面摊老伯解了腰间的围裙,快步走向那漆黑的小门,轻轻扣了几声,接着不一会儿,吱呀一下,那木门开了个缝。 面摊老伯立即换上笑脸,小心翼翼的问道:“伙计,我是那面摊的许翁,今日冯管事可在楼中?” 阿婵听那伙计说了句“稍等”,便又吱呀一声,合上了门。 又过了片刻,那木门开了一扇,一个身着青灰长衫的中年男子立在门口,与面摊老伯和蔼寒暄:“许翁,今日东家晚上摆宴,暂不用送汤面来。” 面摊老伯有些尴尬,局促地搓着手:“哎,小老儿晓得,只是冯管事,小老儿有一事相求……” 冯管事有些意外:“许翁有何难处,尽管说吧。” 老伯指指面摊上的阿婵,说道:“那是我一个盲眼的侄女,家中有些急事,寻夫至此,冯管事可否帮着在楼中问问?” 冯管事顺着看过来,阿婵立即移开眼,抬起袖子来,掩面拭泪。 “原是这样的事儿,”冯管事点点头,“好说,许翁可教令侄女随我入院中找寻。” “哎!多谢冯管事,我这就叫她来!” 冯管事等在门口,面摊老伯面带欣喜,立即返身,等到了阿婵桌边才小声说道: “姑娘,去吧,你就说是我许翁的侄女,这东家爱吃我做的汤面,因此我与这管事的能说上两句话,想来定能帮你好好问上一问。” 阿婵立即欣喜的站起身来,侧身福了福: “这,这实在麻烦老伯!老伯大恩,阿婵没齿难忘!” 面摊老伯引着阿婵与那冯管事见了面,随即,阿婵跟在冯管事身后进了门中。 大门吱呀一声,又紧紧闭上。 阿婵悄声打量四周,此处连着一处花园,亭台水榭,奇山异草。院中清净,偶尔有一两个伙计丫鬟冒出来,皆是垂眼闭唇,比照高门大户的都规矩。 那冯管事走了几步,突然回身:“姑娘眼盲?可能跟上?” 阿婵低头颔首:“阿婵耳力还算不错,听得管事的脚步声,能跟上的。” 冯管事点点头,不再多言,只顾领着阿婵往临湖的那间小楼走去。 阿婵心中一直提着警觉,她方才在主街,与几个乞丐打听过,其中一个将这金玉楼说的神神秘秘,说此处看似是间青楼妓馆,实则背地里做些江湖生意。 阿婵有心借口寻人探一探,若是普通青楼,找不见人,寻个由头也便走了,若是此处真做那江湖生意,阿婵便将铜牌亮出,做个买家,正好打探这铜牌的由来。这铜牌,既然可以在那同亨票号兑出上百两银子,想必也是有些价值的。此举虽是冒险,但今后能撇开墨觉单独行动的机会怕是少之又少了,那瘸子对她又密不透风,从他口中若是能探出消息,还不知道等到何时,因此,阿婵才决心才铤而走险。 二人一前一后,一路进了楼中,冯管事令阿婵暂且在楼下堂中等候,自顾去了楼上。 冯管事一走,阿婵稍稍松口气,活泛眼神开始打量周遭。 这楼中摆设雅致,又有暗香盈动,倒不像个吃人的地方,阿婵稍稍放心。 不一会儿,冯管事从楼梯下了几步,招呼道:“姑娘,我们东家有请,请上楼来。” “哎,是了。” 阿婵柔声应道,趁着冯管事转身,悄悄将袖间匕首藏好,木着一双眼,向楼梯处徐徐走去。 阿婵随着冯管事进了二楼的一间厢房。 房中轻纱幔帐,浮香袭人。 那窗侧的罗汉塌上,歪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皓腕凝霜,乌云点金,十分明艳。 女子见阿婵进来,笑道:“姑娘是来寻夫的?” 阿婵眼神不敢乱动,垂手应道:“是了,奴家名唤阿婵,叨扰掌柜娘子了,实在是婆母病重,急需寻了夫君回去做主。” 那女子听了又笑起来,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般,笑声娇婉,她索性坐起身来,上下打量阿婵:“你可是眼盲?” 阿婵稳住心神,将脸抬起来,目光放在女主身侧,回道 :“是了,阿婵眼中有疾……” 话音未落,倏的一下,那女子袖中飞出一枚银针,直逼阿婵瞳孔而来,电光火石间,阿婵忍不住眯了眼,头也侧了侧,下意识的要躲开银针。 女子口中嘁了一声,随即动动手指,将那银针抽回,阿婵这才看清,那银针尾间系着一缕细细的丝线。 那女子指尖捻着银针,并不纠缠,眼神看向一侧半掩的窗子,缓缓说道:“今日天气晴好,我方才见阿婵姑娘在街上散步倒是闲适。” 阿婵顺着望过去,这才看见,方才那女子歪坐的地方,正好能将院墙外的面摊一览无余,原来是早就发现了她。 既然已经暴露,阿婵也将柔弱姿态,尽数收了,揖首致歉:“掌柜娘子莫怪,阿婵装盲,实是身不由己,并无恶意。” 那女子微笑起来:“我这金玉楼是开门做生意的,阿婵姑娘有何难事,不若直接说了吧。” 阿婵沉吟一下,从腰间摸出那枚鬼面铜牌:“阿婵听闻金玉楼做些江湖生意,不知可否请掌柜娘子帮忙打探一二,若价格公道,阿婵自会奉上银两。” 冯管事将铜牌接过,递与那女子。 那女子抬眼一看,不觉挑挑眉,有些意外:“这是你的?” 阿婵点点头。 “呵,倒是有趣。” 这一话意味不明,但似乎并无恶意,阿婵继而又解释道:“实不相瞒,阿婵曾身受重伤流落山村,醒来时,尽数失了记忆,只有这铜牌相伴,阿婵实在想知自己来路,还望掌柜娘子相助。” 那女子将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打量几眼阿婵神色,心中好似有了些计较,于是说道:“这活计,我金玉楼也不是不能接下,只是大海捞针,并不能保证时日,至于价格嘛……” 那女子沉吟一二,眉间含着一股笑意:“收的少了,传出去便是在江湖上自砸我金玉楼的招牌,若是收的多了,不知阿婵姑娘可能承受?” 还未等阿婵回答,那女子又继续说道:“不过,我近日接下大单,需些生面孔做事,不若阿婵姑娘以工相抵如何?” “你放心,必是姑娘力所能及的,安全,可靠,若是做得好,还可拿些银钱奖赏。” 那女子定定看向阿婵,眼光灼灼,似是十分想要招揽。 事情发展有些怪异,阿婵一时不知,这掌柜娘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说道:“想必令掌柜娘子失望了,阿婵并无功法,如何能替娘子做事?” “哦?我与你看看。” 掌柜娘子招招手,令阿婵上前,随即拉她坐到罗汉塌一侧,拉过阿婵手腕来。 她的手,比照阿婵倒是显得有些宽大,手指轻轻搭在阿婵腕间,一时间敛目听脉。 片刻后,掌柜娘子笑起来:“阿婵姑娘是招惹了什么仇人吗?” 阿婵一脸惊讶。 “阿婵姑娘乃是服用过秘药,致使内力封锁,因而失了功法。” 这下阿婵更惊讶起来,胸壑之中一时巨浪滔天,头也隐隐有些疼起来,声线之中强压着一股激动:“掌柜娘子可有法子,令我功力失而复得?” “那自是有的。” 女子眼中笑意更深,满是对阿婵的志在必得。 阿婵知她意思,沉思一二,说道:“既如此,阿婵愿为娘子效力一二!” 34.踏入局中 闻言,那女子笑眼中别有深意,说道:“好极!好极!” 继而,女子又抬抬手,一旁的冯管事便领命退出房门。 阿婵又重新冷静下来,将方才的激动之情尽数压了下去,她脑中渐渐清明起来。女子既然如此招揽,必有所图,不过她仍坐在女子身侧,此时是起是留,都有些不大合适。 那女子又与她递了一盏茶,一边端详着她的样貌,一边说道:“阿婵姑娘莫紧张,你放心,我与你出的活计,乃是协助一人,与他做些边边角角的辅助,就算天塌下来,也由他顶着。" 世上能有这等好事? 阿婵将茶盏捧在手心,也客气笑道:“掌柜娘子放心,阿婵也是言出必行的,只是盼着我的功法与记忆能早日恢复,也好为掌柜娘子全力以赴。” “好说。” 那女子点点头,端起茶来饮了,用茶盏将笑意挡了半分。 阿婵看不见她眼底的情绪,只隐隐生出一丝被算计的预感,可是这掌柜娘子虽有些怪异,但仿佛对她确实没有什么恶意。不过,阿婵心中还是留了一丝防备,事已至此,她已踏入局中,便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东家。” 片刻后,冯管事端着一个小托盘又推门进来。 那女子将托盘上的一小只木匣拿起,放进阿婵手中,说道:“此为我金玉楼千金难求的秘药,连着服用三日,可助你内力恢复,至于功法,就要看阿婵姑娘如何修炼了。” 阿婵点点头,打开木匣,里面端端正正摆放着三颗黑色的药丸。 那女子又说:“这几日你且回去好好休养,七日之后可去东市鞍辔巷,巷子最末的一间宅子里点卯,自会有人与你安排。” “哦,对了,我楼中各色人等杂乱,阿婵姑娘若日后往来,还是隐了自己的容貌为好,至于名字,我与你取个代号如何?” “阿婵却之不恭,悉听尊便。” 女子稍一思索,说道:“那便叫……逐衣,如何?” 阿婵起身拱手:“逐衣多谢掌柜娘子。” 那女子又笑道:“也莫叫我掌柜娘子了,我名唤听容。” 阿婵抬眼,见她眉眼弯弯,多情又妩媚,于是低头又回到:“那便多谢容娘子。” …… 阿婵与容娘子告退,顺着后院小门出了金玉楼。 面摊老伯迎上来:“哎姑娘,如何,可是找到你家夫君了?” 阿婵福福身,又扮回娇弱的妇人姿态:“老伯,多谢你!冯管事言说奴家夫君今晨便离了楼中,奴家且去书院找寻一二。” “哎,那便好,那便好。” 老伯又与阿婵递上帷幕,宽慰道:“闺女,你这眼盲,可要小心,世上总无难事的,多想开些。” “是了。” 阿婵带好帷幕,回身仰头,隔着白纱,又望了一眼院墙内,那处精巧的小楼上,二楼的窗子仍旧半掩,朦朦胧胧,不知那听容娘子是否仍在窗后注视。 阿婵悄悄在案几上留了一锭银,随即与老伯告辞离去…… 小楼厢房内,听容依旧闲适地靠在罗汉塌上,看着窗外饮了一口热茶,喟叹道:“妙极!” 冯管事立在一旁有些沉吟:“公子,此举可否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看戏最怕不热闹!哈哈,谁成想,有朝一日,我也能摆那滑不溜丢的墨觉一道哈哈哈!” 听容笑的畅快,此时浑身减了几分女子的妩媚,添了几分男子豪气,他接着说道:“那夜我去那村中与他收尾,当时便觉得惊奇,这墨大公子,傲气又狡黠,怎会因一时不测,与寻常山野盲女成婚,他若是想蛰伏,不有得是法子。况且,当夜还宁肯服下回春丹,自损基元,也要将她护得严实。” “现下看来,此女在他心中定有些说法了,只是没想到,她乃是他的同门——当年叛逃鬼千机的‘观骨客’!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哈哈哈!” 冯管事又提醒道:“公子,若是墨公子知道了实情……” “那怕什么,本公子不过是略施小计,为他夫妻二人添些情趣,我这损友前半生过得凄苦,若是今后有人能真心相伴,倒也是人生幸事了!他要谢我还来不及!” 话音未落,听容蓦然支起身来,定定望向窗外。 半晌,眯起眼说道:“呵,今日我这楼中可真是热闹,竟引了三个鬼千机的头牌来。” 冯管事闻言有些讶异,听容公子所指的三个鬼千机头牌,一个是墨觉,一个是阿婵,这二人分别一前一后都走了,那另一个是? 听容指指窗外:“传闻鬼千机一双姐妹花阿霜与阿婵,情深意重,一个踏血,一个观骨,同时无端叛逃,多年了无踪迹,阿婵今日出现在这里,那护在她身后的,大约便是那阿霜了。” 冯管事顺着望过去,街面上,一位衣饰并不显眼的妇人,身形利落,不知从哪处冒了出来,又默然路过许翁的面摊,远远跟上阿婵。 “公子,可要派人盯着?” 听容抬手止道:“不用,暂不要打草惊蛇。阿婵失忆,这阿霜看起来倒是好端端的,是敌是友,先静观其变。” “是!” 听容又问:“鬼千机那边,最近有何动静?” 冯管事答道:“据传,无相子不日便会结束闭关,前来信州。” “难怪这帮喽啰近日动作如此之多,”听容揉揉眉心,“吩咐下去,将鬼千机刺杀太子的消息散出去吧。” “是!那太子那边……” “无妨,既然太子殿下肯屈尊,亲自来我这金玉楼相邀,那便给了十足信任,我们既是暗中协助探查漕运,用些非常手段,想必也是殿下默许。太子贤能,并不是拘小节无大义之人。” 冯管事点点头。 听容手指摩挲茶盏,一股势在必得之意:“此次若是能与殿下面前露脸,又重创鬼千机,那不日新帝登基,我金玉楼必是天下无两,风头大盛!” …… 阿婵快步走了一路,在临近锦绣坊的地方,又换上了眼盲的样子,摸索着向那铺子走去。 早上书坊那辆马车,正停在锦绣坊门外,想必墨觉早已在店中等候。 阿婵进了门,那墨觉立即迎上来,握着她的双臂问道:“娘子去了何处?叫为夫好等。” 阿婵万幸,匕首与木匣早已被她置于腿间,她正要随便找个借口解释,身后蓦地传来薛娘子的声音: “莫公子莫怪,我见阿婵等你等的无聊,便拉她随我一起去城中收绣品了!” 薛娘子手中提着一个包袱,边说边进了门,店中伙计连忙上前,接过包袱。 薛娘子照常吩咐道:“整理整理,便入库吧。” 阿婵不知这薛娘子为何与她遮掩,但两人相证,总比一人之言值得信服, 于是也应声道:“是了,夫君不知,我今日也算开眼了,这收绣活竟也有许多规矩。” “哦?” 墨觉眯起眼来,在二人面上一扫而过,淡淡说道:“薛娘子今日倒是朴素。” 阿婵也发觉这薛娘子今日换过衣衫,与她早上见的,不是一套。 薛娘子往日打扮精巧,最爱艳丽的裙钗,今日这一身倒是有些不起眼。 阿婵接过话来:“夫君,你不知,这有些绣娘惯会看人下菜碟,薛娘子若是穿金戴银的,免不了要多被坑些银钱。” 这个理由倒是无懈可击,墨觉一时并不能找出毛病,于是指指柜台上的食盒,转了话头:“薛娘子对我家阿婵多有照拂,今日我抄书作文,掌柜赏了不少银钱,特买了摘云楼的菜肴美酒,聊表谢意。” 薛娘子笑起来:“呦,好生破费!” “我与阿婵一见如故,喜欢的紧,一点照拂自是应该的,莫往心里去!” 薛娘子拉起阿婵的手,别有深意的拍了拍。 阿婵点点头,也轻轻回握住。 墨觉似是未在意二人间的动作,随即揽住阿婵肩膀,将她拉了过来,柔声说道:“娘子,今日也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 这马车之中也放了一个食盒,比方才薛娘子的要大一些。 阿婵假装看不见,摸索落座时,在食盒一角磕了一下:“呀,这是什么!” 墨觉也随即坐在她身侧:“那日许你摘云楼的席面,今日时辰晚些了,我便叫了几个招牌菜,带回来先与你解解馋。” “夫君真是一言九鼎,我还以为这席面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墨觉也不恼,只口中不依不饶:“我哪里敢怠慢了娘子,大舅哥的一个烧饼,娘子分起来都咬牙切齿,我这席面若不奉上,岂不是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阿婵嘁笑一声,心说,这人倒惯会颠倒黑白,若不是那时你递来的点心有问题,又何必与我争抢烧饼吃,也不知今日这食盒中掺没掺些别的……阿婵忽然又想起方才听容娘子所说,有人给她下了封锁功法的毒药,也不知此人是谁,在不在她身边。 这样一来,本来阿婵饥肠辘辘,此时也不免按下蠢蠢欲动的食欲来。 墨觉见阿婵半晌未有动静,方才明明听见她悄悄吞咽口水,可此时她面色不霁,靠在车厢上假寐,顿觉惊异,怎么?这小瞎子又是哪里来的没头没脑的气? 呵,她对那王长青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破烧饼,宝贝的不行,怎么,我这与她千挑万选的佳肴,却嗤之以鼻? 女人心海底针!不伺候了还不行! 墨觉心中不免也生起一股恼意,双手抱臂,也合眼靠在阿婵身侧。 可方才还未觉得,这一闭眼,顿时闻见身边似乎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墨觉低头悄悄去嗅,他的衣衫之上有些,就连二人挨着的肩膀处也有些,再细细一闻,那小瞎子的发间也沾染了些。 墨觉心中顿时明了,这小瞎子莫不是闻见着香味,以为他又去花楼里了吧! 墨觉稍稍偏头,瞥一眼阿婵那清秀的侧颜,嘴角不禁勾起了个弧度,心说,这该死的听容,好端端的男人,熏什么香! 于是墨觉轻轻嗓音,状似不经意的解释道:“今日我去那书坊抄书,正巧遇上有人送了掌柜的一些香料,便跟着一起品鉴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