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嫁给糙汉后》 1. 第 1 章 正阳城门风卷尘沙,粗粝得刮得人面颊微痒,谢华凌立在城门口,眼眶早已泛红,小脸上满是不舍。 她朝着垂泪相送的父母屈膝福身,声音细软带着鼻音:“爹、娘,我过几个月就回来了,你们别担心。” 谢华凌自小被谢家捧在掌心里娇养着长大,连府门都没亲脚迈出去过,出门都是让小厮抬着软轿。 可偏生成亲后有一项礼节名为“庙见”,新妇需得去郎君的祖宅宗庙里祭拜祖先,在祖宗的见证下再次缔结结发的婚仪,否则这桩婚事便名不正、言不顺。 因此,谢华凌不得不在新婚第十天,就跟着夫家一道出城门回关西城。 她与她新婚的夫婿,并非因父母之命才结合在一起,而是新皇建兴帝勤王登基后,为了稳固新旧两朝特意赐婚。 谢华凌的祖父生前是历经三朝的内阁首辅,父亲是当朝礼部尚书,谢家贵为旧部文臣之首,建兴帝为了拉拢旧臣,才特意把谢华凌赐婚给了具有从龙之功的御前大红人赵绥。 她素来喜静爱洁,对武将敬重有余,亲近不足。这桩婚事非她所喜,俱因皇命不可违。 出嫁后离开谢家倒也罢了,现如今居然还得离开京城,远赴极北之地的关西城,谢华凌想想就觉得委屈。 她一身裁制精致的浅粉软缎襦裙衬得身段娇软纤细,肌肤莹白似玉,纤细柔嫩的指尖轻攥住贴身丫鬟棠梨的小臂,借力小心翼翼抬步,蹙着眉避开地上尘土,踏上了路边停放的青篷马车。 这车行简陋至极,并无世家马车常用的绒毡软垫、雕花内饰。车厢四壁是打磨粗糙的桐木,木纹干涩清晰,触感粗硬。 无绣纹、无熏香,四下空空,除却一方矮木几,再无别的陈设,满眼皆是清贫朴素,与她往日在家里乘坐的鎏绒香车,判若云泥。 棠梨扶着谢华凌坐稳,抬眼扫过四下简朴的车厢,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压着哽咽低声开口:“小姐,真是委屈你了,这马车寒酸粗陋,竟比咱们府里最下等的马车还要不如。” 想她金尊玉贵的小姐何时吃过这种苦,棠梨忍不住替谢华凌打抱不平。 “行庙见之礼倒也罢了,偏偏姑爷还要接了皇上的差事,领着大军一道去关西城,那么多外男在,让小姐一人如何自处?” 谢华凌闻言睫毛狠狠一颤,鼻尖发酸,眼底瞬间漾起水光。 她脊背软软靠在粗糙冰凉的木壁上,木头糙感硌得她肩背不适,忍不住微微蹙起远山眉,唇瓣抿得紧紧的。 城外官道方向,骤然传来隆隆甲胄碰撞、马蹄踏地之声。 戍边大军按期开拔,万千将士列队行进,马车车夫得了指示,跟着行进。 可土路坑洼不平,车行之后颠簸摇晃得极为剧烈,谢华凌自幼长于京城深宅,出行皆是铺三重绒毡、熏凝神香的平稳香车,身弱娇气,半点经不起粗砺颠簸。 不过片刻,浊气直冲天灵,强烈的眩晕恶心席卷全身,她身子控制不住跟着马车晃动,原本娇润的脸颊褪去了颜色,变得惨白。 “棠梨,我有些难受……” 棠梨见状心急,连忙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枚金黄蜜橘,指尖利落剥去厚皮,分出一瓣递到谢华凌手边,柔声宽慰:“小姐,快含一瓣橘子压压。” 谢华凌没吃橘子,反倒是把剥下来的橘子皮掐在指尖,抵在鼻下嗅着,清甜的果香勉强压下了喉间翻涌的恶心。 她缓了会儿,逐渐适应了颠簸的节奏,这时车门骤然被一股蛮力掀开,劲风裹挟着城外风沙灌入车厢,一道高大沉重的黑影毫不迟疑,纵身一跃径直踏入车内。 咚的一声重物落地,马车好似都被压得倾斜了一瞬,谢华凌失声惊呼,心口猛地一悸。 她身子本能往后缩了缩,纤细手掌紧紧捂住心口,眼尾瞬间泛红,水光潋滟,抬眸看向来人时,一双杏眼盛满真切的怯意。 可那抹怯,在看到来人的刹那,转瞬间成了怒。 来人正是十日前她才拜堂成婚的夫君,当今圣上和太子最仰赖的大红人,赵绥。 男人生得一副硬朗形貌,身形高大魁梧,肩宽背阔,筋骨结实,比平常的男子都要高出一大截,弯腰站在车厢内时,宛如一座小山沉沉覆下来。 赵绥双腿一屈,大马金刀径直落座,本就狭小的车厢霎那间被填满,显得更加逼仄,连屈膝挪腿的地儿都没了。 他沉眸端坐,如猎鹰般锐利冷沉的目光,径直扫过身前女子。 少女身形纤细,一身软缎衣裙衬得皮肉细腻白净,是常年养在深闺不见风日的剔透肤色。方才受惊余韵未消,杏眼含水,眼尾泛红,此时正一脸怒容地瞪着他。 赵绥眸色微眯,声线粗粝磁性,沉声问:“你怎么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谢华凌满心的委屈和郁结彻底压不下去了,胸中的火气一瞬翻涌上来。 她抬眼,毫不遮掩眼底的厌烦怒意,纤长眼睫一掀,径直对着赵绥狠狠翻了个白眼,右腿抬起,朝着赵绥小腿狠狠踹了过去,声音又脆又冷:“下去。” 可赵绥常年征战沙场,一身筋骨紧实硬朗,皮肉下皆是硬实结块的肌肉,坚硬如石。 这一脚踹上去,分毫没撼动男人,反倒震得谢华凌脚尖钝痛,脚踝发麻。 她下意识蹙紧眉,疼得往回收了收腿,鼻尖都轻轻抽了一下。 赵绥眸光微垂,视线慢悠悠掠过她探出月白绣兰裙摆的软缎绣鞋,他见过,也被踢过、踩过,知晓那双纤细小脚有多嫩,一碰就会受伤,和他满是厚茧伤痕的脚掌天差地别。 他抬回视线,眸色依旧沉淡,没恼她的“蛮横”,反倒再次开口,把问题重新问了一遍:“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谢华凌眼光瞬间泛红,莹润水光顷刻蓄满眼底,泪珠悬在睫羽之间,摇摇欲坠。 她攥紧帕子,指腹蹭着帕面上的缠枝海棠纹路,语气尖刻:“呵,这不是威名赫赫的云麾将军吗,一身杀伐气势凛然四方。我这种养在深闺、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和战功满身的将军相比,自然萎靡不振、不堪入目。” 赵绥的浓眉深深皱起,眉心拧出一道浅痕,猜测:“是不是这马车坐着不舒服?” 谢华凌冷眼睨他,阴阳怪气道:“原来云麾将军眼高于顶,竟还能看得着我这种卑微小老百姓的难处。” 赵绥解释:“马车是叔母安排的,别说你了,逢春也是同等规格车马,并无偏颇。” 与京城内盘根错节的关系相比,赵家的人口关系并不复杂,仅有两房。 赵绥是长房次子,其兄长和长嫂在前些年的战场上捐躯,仅留下了5岁大的幼儿,其母常年卧病在床,管家的事宜便尽数交给了 二房的宋氏。 谢华凌虽才嫁过去十日,只因着赵家还没分家,一大家子天天一道吃饭,她与宋氏的接触颇多,已然看出对方是个什么性格。 ——简直是将吝啬刻进了骨子里。 饶是对待她的亲女儿赵逢春,也不见得多大方。 奇怪的是,旁的人吝啬是为了敛财、让自己过得舒坦些,可宋氏好似是为了吝啬而吝啬。 以赵家现在得宠的地位,略微的奢侈和享受是理所应当的,偏生宋氏抠搜得好似家里只剩一百两纹银,连一应人的马车都舍不得购置个好些的。 谢华凌心头怒火更盛。 没出嫁时,她何尝吃过这种苦头,谢府上下哪次好东西好玩意儿不是第一时间捧到她面前? 她掀唇冷笑:“那我是不是还要感恩戴德,多谢叔母拿我当亲女儿一般疼爱,这般费心关照我?” 赵绥对宋氏的性格心里门儿清,却觉得在此刻纠结这事儿解决不了问题,只转移话题道:“出发前,我特意在你这辆马车夹层,放了一整张白羊绒软垫,怎的不见你用?” 谢华凌一怔,下意识扭头看向棠梨。 棠梨茫然地睁大眼睛,摇头:“小姐,我不知此事。” 如今马车上现有的一些水果和茶点,还是她们自己带上来的。 刚上车时,里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谢华凌自然不会怀疑棠梨,便以为是赵绥在说瞎话哄她,抬脚再次用力踹他,躁怒:“你把东西放哪儿了?” 赵绥抬指,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敲击车厢内侧一处木纹衔接处,按往日机关点位用力一按,可车厢纹丝不动。 别说白羊绒垫子了,连暗格都没有弹出来。 谢华凌意识到,这辆马车被人调换过,并非一开始给她准备的那辆。 欣喜落空的感受,比没有欣喜还难熬,她望向这个连送给媳妇儿的礼物都守不住的废物男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睫羽颤抖,指着车门方向:“滚下去。” 赵绥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竟也没有再哄哄她,身形微动,借力一跃,利落下车,车帘重新落下,隔绝了里外视线。 车厢终于恢复安稳,不再被高大身影挤占逼仄空间,棠梨连忙递上随身带来的蜜水。 谢华凌接连饮下好几口,清甜茶水入喉,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不止的火气。 “真是看到他就烦……”谢华凌闭了闭眼,“若非是圣上赐婚,我定然不会同意这桩婚事。” 棠梨心知肚明自家小姐骂的是赵绥,身为与谢华凌自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她清楚谢华凌喜欢的是温润如玉的读书人,绝非赵绥这样粗鲁的武夫。 “做事儿不靠谱便罢了,连一句好话都不会说,真真是看到他就来气。” 棠梨坐在她身边,帮她捶着腿:“小姐,不如咱们想想法子换个马车,再不济,把那张白羊绒垫子讨回来也成。” “白羊绒垫子我是要的,马车我也是要换的,可这无需我操心。”谢华凌懒懒地往棠梨身上靠了靠,“凡事都让我去做,要他赵绥有何用?” 她的夫君,本就应该鞍前马后地伺候她。 若赵绥真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把她当普通新妇来磋磨、任由她被旁人欺负,那即便是拼了违抗圣旨的风险,谢华凌也定要和离。 2. 第 2 章 果不其然,不到半个时辰,赵绥便回来了。 蹄铁碾过碎石,沉稳有序的马蹄声愈发靠近,谢华凌是女眷,她乘坐的马车除了赵绥外,无旁人敢骑马靠近。 她耳尖一动,轻抬纤手,小心翼翼撩开厚重粗布车帘一角,透过细窄缝隙朝外望去,果见赵绥策马而立。 “马车狭小粗陋,容不下将军这尊大佛,你别上来。” 谢华凌担心那武夫又不管不顾地直接跳上来,这马车已经够简陋了,她真怕再让赵绥来几次,马车会被他压碎。 同时,这话也是在暗示赵绥速速给她换个好点的马车过来。 谁知道赵绥依旧是那副闷葫芦的模样,压根不搭腔,只长臂抬起,露出手里提着一只实木镶铜边的精致箱笼。 “里头有一张虎皮毯子,你且将就用着。” 车窗窄小,若是要从窗沿递入箱笼,势必得尽数掀开整车车帘。眼下沿路皆是行军兵士,人眼繁杂。 谢华凌不喜被人瞧见,直接打消了这个想法,正巧她这会儿坐得距离车门近,懒得再使唤棠梨,素手直接拨开一侧车门木板,留出半扇足以塞进箱笼的门洞。 赵绥依旧稳坐马背,身形高大修长,比马车都要高出一些,只好单凭腰腹力道稳住身姿,在马背上折出一个舒展又极具张力的高难度姿势,俯身贴近车门,骨节宽厚的大手将箱笼往车厢内递来。 顺着半开的弧度,男人的深沉眸子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隐藏在暗处的谢华凌。 趁着她伸手接过箱笼的刹那,骤然伸手,不安分地扣住她的手心。 指腹带着薄茧粗粝摩挲,轻轻攥紧揉捏了两下。 和他常年练武、握兵器导致的覆满薄茧的手掌全然不同,谢华凌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穿衣、挽发都无需她亲自动手,养得她那双素手嫩得不可思议。 赵绥没什么文化,只觉得像是握上了一团豆腐,又好似比豆腐更嫩更香,稍一用力就会伤了她似的。 谢华凌不许他上车,牵个手解解馋倒也不过分,赵绥这般想着,如火般的黑沉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如玉般美丽的新妇。 谢华凌浑身一僵,杏眼瞬间圆睁,抬眸狠狠瞪他,满脸嫌弃。 赵绥低头注视着她,却忽然笑了。 挨了好几眼的瞪后,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直起身,一言不发调转马头离开。 谢华凌慌忙合上车门落栓,背抵木门坐回原处,垂眸盯着自己方才被触碰的手心。 年轻的武将身材魁梧、血气方刚,身体总是热得难捱,他策马在外头跑了会儿,掌心便出了些温热薄汗,混着风沙和马缰绳的气息,此时尽数沾在了谢华凌细腻的皮肤上。 “粗鲁、肮脏、晦气……”谢华凌气得浑身直哆嗦,险些落下泪来,几个词儿翻来倒去地骂着赵绥不要脸。 棠梨也不清楚姑爷好端端地送个虎皮毯子来,为何还非要发癫惹自家小姐生气,即刻取出一方新帕子,浸了浸茶水后,上前细细轻柔擦拭谢华凌的掌心和指缝,反复擦了三遍才停下。 谢华凌抬手凑近鼻尖轻嗅,只有清雅茶香,再没有半分属于赵绥的味道,神色才稍稍舒缓。 “你把毯子拿出来吧。” 棠梨依言拆开实木箱笼,内里铺着软绸,静静叠放一张完整厚实的白虎皮,皮毛雪白顺滑,毛尖泛着柔光。 “小姐,这居然是最难得的白虎皮,市价千金,价值不菲啊。” 谢华凌自小珍裘宝皮见得无数,对此并不算讶异,只心底漫起一丝浅淡疑惑。 正在行军,赵绥从哪儿临时得来的这张毯子? 可这点杂念转瞬即逝,棠梨手脚麻利,厚厚一层虎皮铺开,粗糙的马车好似都更豪华了些。 咯人的车厢垫上了虎皮毯子后,不论是坐着还是躺着,都柔软了许多。 谢华凌身子一软,顺势蜷躺伏在虎皮之上。 昨夜被赵绥拉着折腾了一整晚,现如今她浑身酸软,尤其是双腿|根处疼得很,索性用毯子牢牢裹着自己,不过片刻功夫,倦意翻涌而上,她眉眼松弛,安安稳稳阖眼,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悠悠转醒时,暮色早已吞没白日天光,车厢内没有燃灯,显得昏沉沉一片。 长睫轻颤,谢华凌茫然慵懒地眨了两三下杏眼,眼底蒙着初醒的水雾,睡眼惺忪。 车厢自然是比不上家里宽大的拔步床,睡了一天,谢华凌的脖颈发酸,身上好似更疼了。 棠梨上前,扶着谢华凌坐起来:“小姐醒了,现下已是酉时一刻,外头大军早已就地安营扎寨,入夜之后便不再赶路了。” 谢华凌闻言抬手,纤白指尖轻轻撩开侧边车帘,晚风裹着燥热的气息灌入车内,抬眼望去,西天残霞褪尽,远山笼在墨色暮色里,四周营帐错落亮起星火。 马车停靠在营帐的最中心,四周还有赵家的亲卫持戈走动,将赵家的内眷与外头的普通士兵隔开。 谢华凌掀开唇角轻嗤,完全没有感念赵绥安排妥当的心思。 他们本可以轻装上阵,定然会更自在。新婚后回祖宅庙见是私事,赵绥将公差与私事掺杂在一起,全了他对建兴帝对朝堂的忠心,反倒是将家里的女眷置之脑后了。 谢华凌收回思绪,捂了捂空荡荡的肚子,她睡了一整日,错过了午膳,饥肠辘辘。 “棠梨,我好饿。” 棠梨轻声宽慰:“小姐别急,出发前奴婢备了一匣子云片糕,您先垫一垫吧。外头灶火刚起,晚膳还没做好呢。” 车马从简,没有熏香沐浴的条件,棠梨只好取出干净的皂膏,细致伺候谢华凌净手擦面。 她睡了许久,华服都被压出了褶皱,棠梨便取出一袭月白暗纹软绸常服,替她换下。 梳理挽好松散鬓发,淡淡簪了一支素银小花簪,刚打理妥当,营地方向传来清脆沉稳的竹梆声。 棠梨抬眸朝外看了一眼,即刻开口:“应该是晚饭已经备好,小姐,咱们下车用膳吧。” 谢华凌轻轻颔首,指尖扶着棠梨温热的小臂,踩着木凳下车。 周遭排布着赵家亲眷的营帐,灯火摇曳,她刚靠近,一道刻薄的女声便迎面而来。 二叔母宋氏斜倚在石墩上,三角眼斜斜睨着谢华凌,唇角勾起讥讽,冷哼出声:“哟,咱们的大小姐总算是醒了,一觉睡足一整天,在颠簸马车里都睡得这般安稳,可真是安详舒心。” “连午膳都没吃,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要飞升成仙了。” 年仅15岁的赵逢春贴在自家母亲身边,顺着宋氏的话连连点头,搭腔:“这一路土路颠簸不停,连我都被晃得浑身酸痛,四嫂反倒能酣睡一日,看来贵女身娇体弱的传言都是夸大其词嘛。” 赵家两房没有分家,小辈间的排行便一起算的,赵绥正好排第四。 谢华凌眉眼淡淡,眸光轻飘飘掠过母女二人,从容:“妹妹自然是睡不好的,谁让叔母把那张羊绒垫子私自占去了呢。你的马车无垫可铺,颠簸难忍,自然辗转难眠。” 她视线一转,落回脸色微变的二叔母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笑,笑意不达眼底:“我是外嫁进门的赵家媳妇,叔母心底不喜我,不拿我当一家人便也罢了。可逢春妹妹是您的亲骨肉,一路行路辛苦,马车又这么简陋,坐着都硌得慌,您竟连一方软垫都不舍得给自己女儿用,未免太过狠心。” 这话一出,赵逢春瞬间僵住,双目睁大,满眼不可置信。 宋氏脸色骤然青白交错,心口一慌,正要开口辩解搪塞,一旁性子冲动的赵逢春已然按捺不住,提着裙摆快步冲向宋氏的马车,一把打开车门,不甚顾及规矩仪态地翻箱倒柜。 不过片刻,一方柔软洁白的羊绒软垫便被她从柜底翻了出来。 赵逢春气得七窍生烟,浑身发抖:“手里有这般好东西,你竟束之高阁不舍得用。既如此,那就归我用。” 宋氏瞬间慌了神,连忙起身扑过去想要抢夺,语气焦灼呵斥:“你这孩子不懂事!快还给我,这垫子我另有别的用处!” “能有什么用处,无非是给哥哥,你总是这样!凡事都先紧着他,从来不在意我!” 赵逢春口中的哥哥并非赵绥,而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在赵家行三,名为赵约。 宋氏生了三个孩子,就这一个儿子,把他当心肝肉疼,偏生赵约本人是个老实憨厚的,宋氏便不由自主地想多替他争一些好东西。 宋氏听到赵逢春的话,脸色一白:“区区一张羊绒垫子,你就这样对我说话,我何曾亏待过你?” “若这垫子还有第二张,我定然是会给你的……” 可如今只有一张,赵逢春现在就要,死死抱紧羊绒垫不肯松手,母女二人当场拉扯争执,吵得面红耳赤。 嘈杂喧闹之间,谢华凌已然缓步走到一旁干净空地,仪态矜贵端正落座在矮脚小马扎上。 纵使身下是粗糙泥地,周遭是军营粗陋烟火,她一身藕粉缠枝海棠软缎长裙铺散开来,裙摆流光迤逦落于地面,鬓发规整,眉眼清傲,脊背挺直,与周遭粗粝环境格格不入。 棠梨端来一碗温热嫩滑的蒸蛋羹,青瓷小碗盛 着,撒了少许蜜渍桂花。 谢华凌捏着小巧银匙,慢条斯理舀着蛋羹入口,神色淡然闲适,静静看着母女二人狗咬狗,悠然自得。 吵闹声愈演愈烈,不多时,谢华凌的公爹赵延怀与二叔赵振良一前一后快步走来。 身形挺拔的赵绥沉默垂眸,跟在两位长辈身侧随行。 赵家能有如今的地位,一大半都是倚赖赵延怀的功劳,长兄如父,他自然算作是赵家的家主,哪怕是赵振良都唯他马首是瞻。 他面色沉厉,重重咳嗽一声,威严开口:“大庭广众之下,拉扯吵闹,成何体统?难道要让全军营将士围观赵家内宅丑事,沦为旁人笑柄吗?” 宋氏与赵逢春这才住了口,悻悻停下争执。 赵逢春下意识抬眼望向谢华凌。 只见谢华凌坐姿端正从容,眉眼淡然,宛如落于凡尘的九天琼花,风骨气度浑然天成。 反观自己,发髻散乱歪斜,裙摆沾满泥土草屑,仪态全无,狼狈不堪。 赵逢春垂下眉眼,心底无端涌上浓烈的自惭形秽。 赵延怀意识到两人吵架的原因竟然只是一张羊皮垫子,他身份不合适,不好斥责宋氏,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赵振良,示意他管好自己媳妇儿。 可等赵延怀定睛打量了下那张垫子,心头一沉,沉声开口发问:“这白羊绒软垫乃是去年边关大捷,圣上御赐给赵绥的,怎会落到你们手里?” 宋氏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满脸惶恐。 她只当这是寻常软垫,贪图好物才私自扣下,万万没想到,这竟是御赐之物。 御赐之物,只有被赏赐的本人才有资格使用,别说她只是个二房的叔母了,哪怕是赵延怀,也没资格用。 私拿御赐物件,轻则罚过,重则问罪。 谢华凌适时抬眸,放下银匙,眉眼弯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爹不知内情,是二叔母心疼我年纪轻、福薄命浅,怕我压不住御赐好物,特意好心帮我代为保管呢。” “爹,您可得帮华凌好好谢谢二叔母这份关照。” 赵绥眸光微动,一双鹰眸沉沉落定在谢华凌脸上,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在场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谁听不出这话里的真实意思,分明是挤兑宋氏偷拿她的东西呢! 宋氏脸颊一阵通红,一阵惨白,手足无措。 赵振良又羞又怒,当即瞪眼呵斥她:“一大把年纪了行事还这么荒唐,还不赶紧把垫子还给华凌?” 等宋氏不情不愿地把东西递给了棠梨,谢华凌忽而笑意浅浅,慢悠悠开口阻拦:“不用了,我知晓二叔和叔母都是心疼我的。” “可我如今乘坐的马车太小了,连转身都费劲。赵绥今日已经另替我寻来一张白虎皮,车内实在放不下两张厚毯子,这张羊皮的还是由二叔母收着吧。” “不过既然逢春妹妹身体弱,叔母拿了这羊皮就别藏着掖着了,分给妹妹一起用吧。” 短短三两句话,谢华凌是把宋氏的脸翻来覆去打了好几遍,脸皮好似都要被无形的巴掌打肿了。 而赵振良的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地无地自容。 赵家的男人今日都在外骑马,唯有三个女眷乘坐马车,赵振良压根没注意马车的事情,听了谢华凌的话,才恍然意识到马车还有问题。 他都不用再去检查马车的实际情况,就知道肯定有猫腻,气得指了指宋氏,瞪着她。 宋氏不甘心地说:“侄媳妇那么瘦个人,也用不下那么大的马车呀。” “这就是你克扣侄媳、私换马车、私藏御赐物件的理由?活了大半辈子,脸面都丢尽了!” 赵振良连忙做主把两人的马车调换回来。 谢华凌不咸不淡地道了句谢,毕竟那辆马车只是比今日乘坐的稍微好一些,却也强不到哪里去,对她来说没太大区别。 诸事落定,赵延怀才让众人去吃饭。 一碗蛋羹她只吃了几口,再吃便觉得腻味,刚提着裙摆起身,打算把蛋羹交由棠梨处理掉、自己去吃个正儿八经的晚膳时,沉默了许久的赵绥忽然靠近。 大掌伸过来,将蛋羹接过去,毫不在意那柄银匙是谢华凌用过的,三两口就将一整碗蛋羹吃完。 注意到谢华凌惊讶的视线,他沉声道:“不要浪费食物。” 谢华凌却只是翻了个白眼,骂他的吃相:“粗鲁。” 棠梨是她的丫鬟,没有伺候赵绥的义务,她带着棠梨径直离开。 至于那个碗,蛋羹是赵绥吃完的,他自己处理便是。 3. 第 3 章 日暮,营中灯火次第亮起,随军膳席布置规整妥当,桌案摆着温热饭菜,荤素搭配齐全。 谢华凌自幼养尊处优,素来胃口养得刁,吃食最讲究品相风味,眼下看着一桌朴实家常菜,兴致平平,浅尝几口白米饭,夹了两筷清炒时蔬,便再无进食的心思。 她从容放下银筷,抬手理了理衣襟下摆,对着上座赵延怀屈膝福身行礼,身姿温婉娉婷,仪态矜贵大方。 谢华凌不做多言,便扶着棠梨的手臂,先行回了营地专门为她搭建的营帐歇息。 宋氏盯着她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冷哼:“到底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大小姐,用完饭就直接走了,连桌面碗筷都不肯搭手收拾,当真是活得潇洒随性。” 赵振良面露无奈,低声劝解:“好了,少说两句。人家身份不同,本就无需做这种杂活。再说了,你又不是人家正经婆婆,瞎操什么心。” 宋氏入京做了官眷太太已有一两年,却仍未改掉以往在北地做普通百姓时的尖酸刻薄性格。 收拾碗筷本就应该是由仆从来做,若是谢华凌真去做了,反而贻笑大方,传到建兴帝耳朵里,指不定还以为他们赵家故意苛待谢家大小姐呢。 赵逢春眉心一拧:“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四嫂天生金贵不用干活,就我生来低人一等,理应操劳打杂吗?” 赵振良脑壳一疼:“我何时说过那种话了?” “行了,你们母女俩啥也不用干,今天我来收拾,给小厮们也放假,成了吧?” 赵延怀看着吵闹不休的二房,无奈地摇了摇头,宋氏的脾气多年不改,未尝没有赵振良一直纵着的关系。 他满脸疲惫无奈,环视一圈后,转头看向身侧静默坐着的赵绥,压低嗓音沉声叮嘱:“你二叔这一房一辈子吵吵闹闹的,咱们都习惯了。” “可华凌出身书香世家,言行举止都恪守着规矩。人家自小娇养着长大,自然是看不惯这些野蛮行径的。她今日又受了大委屈,你待会儿好好解释宽慰几句,别让人心生芥蒂了。” 赵绥闻言放下饭碗,长指轻搭膝头,脊背挺直:“她不会因这点内宅口角心生芥蒂,同理,也不会凭我几句浅薄解释,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赵延怀皱眉:“那也好过你置之不理、一言不发。” 赵绥抬眸,目光淡淡掠过远处亮起灯影的营帐:“日久见人心,时日一长,她自然知晓咱们一家是什么品性为人。” 赵延怀盯着他固执的模样,不再规劝,话锋陡然一转,神色收敛,压低声音:“你白日里送过去的白虎皮哪得来的?我怎么记得你先前猎得的那只白虎,早已赠与给太子了?” 他心中隐隐猜测,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绥的表情,想从中看出些许端倪。 晚风拂动桌旁烛火,赵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正是从太子处取回来的。” 赵延怀瞳孔猛地一缩,神色骤然大变:“太子真的来了?” 这回行军名义上是打着新婚夫妻回祖宅行庙见之礼的旗号,可赵绥临时接了差事,才领了数万大军。 众人只以为这差事是将大军送去驻扎在鄌郚城,可若是太子亲临,事情便远没有这么简单。 恐怕除了建兴帝、太子和赵绥,再没有旁人知道这趟行程的真实目的。 赵绥淡淡颔首,应声轻“嗯”,眼神示意他噤声,语气审慎:“此事绝密,父亲切勿对外声张。” 赵延怀自然知晓事情的轻重,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权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走进营帐后,谢华凌抬眸细细打量着四周。 赵家爱兵如子的名声在外,从不会有任何逾矩和以权谋私的情况,饶是赵家人和内眷使用的营帐,规格上也和普通的随军兵士没区别。 用料粗朴,青灰帆布围合四壁,地面夯着实土,只有空间比普通的小兵营帐大上了一倍。 好在她离席之前,棠梨便提早赶来打理,早已将营帐清扫得一尘不染,又从随行箱笼里搬出物件添置点缀。 如今四角挂上浅杏色纱绦,墙边摆上小巧青瓷香插,燃着安神淡香。 只可惜箱笼里放不下拔步床,没法搭出卧榻,多亏了棠梨心灵手巧,在原本的木架上垫上了好几层厚厚的褥子,这样睡着总软和些,不至于太咯人。 床铺旁垂落着烟粉纱帘,堪堪隔出一方私密的小天地。 谢华凌心头一松,回身轻轻抱住棠梨:“也就你心思细,这般简陋的地方,也被你打理得舒心妥帖。” “只是可怜了你,本该是最体面的贴身大丫鬟,现在却要亲手做这些杂活。” 谢华凌握着棠梨的手:“真怕再操劳几日,你这嫩手都要磨出茧子了。” 身为她身边的丫鬟,棠梨平时的生活品质比普通的平民女子、乃至小官小户家的小姐姑娘都要好,每月月例都有足足五两。 平日棠梨做的都是磨墨煮茶的雅致活计,何曾让她这样劳累过,谢华凌一阵心疼,思忖着:“我记得这次出门带了好些香膏,你知道它们都在哪儿的,待会儿自去拿两盒涂涂。” 棠梨眉眼弯弯:“只要小姐住得舒心便好,我不碍事的。” 对棠梨来说,谢华凌才是最受委屈的那个,要是她能多做些事情让谢华凌这一路上更舒服,她甘之如饴。 “小姐,您且先坐一会儿,我去吩咐小厮烧些热水来,待会儿我再服侍您擦拭净身。” 谢华凌轻轻颔首应下。 她身上这身软绸常服方才更换不久,还干净得很。可她素来洁癖敏感,方才在外用膳时不可避免地沾染饭菜烟火气,哪怕旁人闻不出半点异味,她也浑身不适,断然不肯直接躺卧到床榻上。 于是她侧身坐在一只原木矮凳上,纤手从随身书匣中抽出一卷书,指尖捻着书页,慢悠悠读着。 不知过了多久,厚重帆布帐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夜风裹挟凉意闯入帐内,一阵脚步声直直逼近身前。 谢华凌没抬头,还以为是棠梨回来了,眼底瞬间漾起细碎笑意,可刚抬眸,入目的却是赵绥那张棱角冷硬、线条凌厉的侧脸。 眼底欢喜一瞬尽数褪去,她敛去所有神色,语气疏离:“你来做什么?” 赵绥脚步顿在帐中,狭长鹰眼扫过焕然一新的营帐,眸底掠过明显讶异。 新进门的新妇有多讲究他心里自然清楚,因此在兵士们搭建营帐时,他还特意让跟随他多年的长随亲自负责,务必要干净整洁一些。 至于更精细的,赵绥想不到,便也没做。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与之前大相径庭的营帐,好似这里不是荒郊野外,而是谢华凌在京城的深闺。 不,回门那日他曾不顾谢华凌的阻止,去过一次她出嫁前的闺房,比现在还要奢华精致数倍。 他眸光落向轻纱围起的卧榻,语气平直坦荡,理所 当然开口:“自然是来睡觉。” 他们是夫妻,理应当同床共枕。 可谢华凌听到这话,脸色骤然变了。 自出城门后,她头一回认真端详赵绥。 眼前男人一身玄色劲装,策马行军时自然是方便,可现下站在这里,却怎么都融入不进去,格格不入感极强。 活像个夜闯深闺的江湖大盗。 最重要的是,他在外跑了一整天,尽管离了好几步的距离,谢华凌也清晰地嗅到了赵绥身上的尘土浊气。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眉眼蹙紧,唇瓣抿紧,音色又脆又厉,咬牙切齿出声:“滚出去!” 赵绥抬帘的动作骤然停住,幽深墨眸沉沉锁住她,声线压低,压迫感极强:“你说什么?” 谢华凌扬着纤细脖颈,又娇又傲,完全不怵他:“我说滚出去。你身上脏得很,不准碰我的床,分毫都不行。” 赵绥眼底难得浮出错愕,眸色微睁,语气几分不可置信:“你嫌弃我?” 看他这般仿若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谢华凌反倒被气得失笑,杏眼盛满不耐,直白回击:“不然呢?你身上有多脏自己看不到吗,我难道不应该嫌弃你吗?” 她自己都没直接上床呢,要是赵绥今天敢碰那床榻一根手指头,谢华凌宁愿在帐中坐一晚上,都不会再躺上去睡。 而且等到明日,还得把床上所有褥子都扔掉! 赵绥身形微顿,动作骤然停住,幽深墨眸盛满错愕。 他本没打算直接上床,只是有些好奇帘帐内的床榻被收拾成了什么模样,可谢华凌剧烈的反应反而激起了他的反骨。 赵绥眸光沉了沉,非但没有收手后退,反倒反手一把撩开床帘,长腿抬步,径直往榻边踏进一步,冷笑:“我今日还偏要在这里睡了。” 谢华凌瞳孔微缩,满眼惊愕地望着他的动作。眼见男人微微弯腰,身形下沉,好似下一秒就要坐下去,积攒了整整一日的委屈轰然涌上心头。 滚烫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滚落,顺着白皙脸颊不停地下坠,谢华凌的喉间溢出几声委屈的呜咽,控制不住地流眼泪。 正吵着架呢,谢华凌不想哭的,不然显得自己太弱了似的,可眼泪擦了又擦,半张帕子都浸湿了,还是擦不尽。 她不想让赵绥瞧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当即转身,背对着他。 她单薄纤瘦的肩背哭得一抽一抽的,呜咽啜泣的声音怎么都压不下去,赵绥浑身紧绷,手足无措地站着,心底那点逆反心气瞬间消散一空。 他薄唇紧抿,指尖局促蜷起,下意识低声放软语气解释:“我只是逗逗你,没想真的上床……” 可这话被谢华凌的哭声盖住,谢华凌完全没听到。或者说听到了,却不肯相信这番说辞,总而言之,谢华凌没有半点反应,不仅没停下,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她今日受了这么大委屈,赵绥身为她的夫君,本应该心疼她、照顾她,可他反而把她气哭,一点贵公子的风度都没有。 不知礼数的粗鲁武夫,本就配不上她的出身,若非皇上赐婚,她是说什么都不肯嫁的。 建兴帝是为了拉拢旧臣才指婚,可若是她和赵绥成了怨偶,说不准更不利于朝堂的和谐,若真有那日,指不定建兴帝会同意她与赵绥和离。 谢华凌心里不停地盘算着,最后只化作一个坚定的念头:她一定要与赵绥和离! 4. 第 4 章 眼见谢华凌哭了半晌也没停,音量还渐渐放大,赵绥眉心紧紧拧起,只能沉声妥协:“罢了,我不闹你便是,别哭了。夜深营静,哭声传出去,被外头兵士听见,只会惹人闲话。” 话音落罢,他不再逗留,转身快步走出营帐。 谢华凌却只是冷笑一声,她都哭得这样惨了,赵绥还只是担心声音传到外头丢了他的脸面。 真是没半分好心肠。 她下意识快步追到帐帘边,抬手便想去合门落栓。 新婚的这十日,她虽然没有和赵绥像今日这样直接爆发争吵,可在心里暗暗嫌弃他邋遢野蛮的次数不算少,因此每当赵绥离开后,她总要下意识地把门关上。 谢华凌可不想让新婚夜的乌龙再发生一次。 一想到那晚的事儿,她就不由得抿唇,修剪整齐的指甲掐了掐手心,留下几道弯弯的月牙。 可指尖触到帆布帘面,她才猛然僵住,恍然醒悟,这里是野外的营帐,没有房门和门栓,她没法把门闭紧。 她驻足停下脚步,透过布帘缝隙朝外看去,一道高大魁梧的黑影沉沉覆在帐帘之上,想必是赵绥离开后没有走远,只站在帐外。 他的影子牢牢印在营帐上,压迫感十足。 谢华凌心尖猛地一慌,她深知赵绥的体格有多强悍,往日近身之时,仅凭一只手便能稳稳制住她。 她不管怎么反抗,对赵绥来说好似都是在挠痒痒,一点威胁性都没有。 要是赵绥真的欲行不轨之事,谢华凌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更别提眼下百步之外就有他的亲卫,没人会站在谢华凌的身边。 早知道不和他吵架了,万一他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儿,把她丢在半路,亦或者…… 谢华凌害怕地呜咽了一声,心里更委屈了。 她攥着衣角一步步后退,直到进了营帐的最深处,紧张地盯着赵绥的影子,直到那抹影子动了动,终于离开了,她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然而,还没等谢华凌松口气,帘帐再次被人掀开,赵绥左右两手分别提着一桶冒着热气儿的滚水进来。 他眉眼平静,完全看不出方才被气得满目戾气的可怖模样,目光淡淡扫过整座营帐,很快落在营帐西北一隅。 那处用素色粗布帘简易围挡,边角用木钉固定,隔出一方狭小独立隔间,一看便是提前收拾好、专供女子沐浴净身的地方。 赵绥提步走近,抬手撩开布帘一角入内查看,隔间地面只摆着一只和泡脚桶差不多大小的木盆,体量极小,莫说盛满两桶热水,半桶水便要漫溢出来,全然没法容人好好沐浴。 他垂眸将两桶热水随手搁在地上,回身抬眼,直直望向立于帐内深处、眉眼怯生生的谢华凌。 营帐内燃着蜡烛,昏黄摇曳的烛光晕染出浅浅的涟漪,氤氲在谢华凌身边时,衬得她美得好似帐外的明月,白得晃眼。 赵绥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会儿,眼底情绪晦涩难辨。 谢华凌的心本就不太安定,被他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浑身汗毛倒竖,胆战心惊,正要开口问他要干嘛时,赵绥已然收回视线,一言不发,转身再度掀帘离去。 谢华凌快步追上去,撩开缝隙朝外细看,这一回,那道高大黑影没有守在帐门口,是实打实迈步走远,消失在视野范围里。 她长松一口气。 这时,棠梨也提着一桶水缓步走来,谢华凌迎上前,问:“你方才去哪儿了?” “我烧开了热水,正想提进去服侍小姐。可姑爷远远看见,便上前把那两桶热水提走了,吩咐我在外面等着。我无事可做,就又打了一桶凉水来。” 看着棠梨小臂泛红、累得微微发抖的模样,谢华凌免不了一阵心疼,连忙帮她一起提着。 这样大的水桶,赵绥一人提着两桶尚且稳稳当当、步履匆匆,可如今谢华凌和棠梨合力提着一桶,从门口走到小隔间处,都走得直喘气。 棠梨撩开隔间布帘,看着里头的情况,无奈叹气:“小姐,军营条件简陋,随军只备了这只小木盆,没有浴桶,恐怕您没法泡澡沐浴。我服侍您先擦拭净身吧,且先将就着。” 条件就是这样,想好好泡澡洗浴肯定是不可能的,谢华凌没有再挑剔,只是情不自禁地又把这笔账算到了赵绥的头上。 她颔首应允了棠梨的话,抬手缓缓解开腰间裙带,褪去肩头软绸外裳,露出内里素色贴身中衣。 忽然,谢华凌的耳尖一动,敏锐捕捉到一阵脚步声正朝着营帐靠近。 她脸色一瞬绷紧,慌忙抬手,飞快将滑落肩头的外裳重新拉好裹紧,严严实实遮住身形。 棠梨亦是神色大变,立刻快步侧身挡在谢华凌身前,满眼警惕地看向帐帘入口处。 下一秒,厚重帐帘被人抬手掀开,赵绥肩头扛着一个黑压压的巨物走进来。 见主仆二人戒备提防的模样,他脚步微顿,冷硬眉眼稍稍放软:“是我。” “你们放心,营帐周遭五十步之内,除了我,谁都不能擅自靠近。” 就连赵延怀和二房那一大家子,也都被安排去了其他地方安营扎寨,就是担心谢华凌不愿意和他们挤的太近。 更害怕万一晚上传出了什么动静,被旁的人听见,谢华凌肯定要生气。 谢华凌这才稍微放下心,抬眸看向他的肩头,瞳孔微微放大,满眼错愕。 男人宽肩之上,竟稳稳扛着一只做工规整的实木浴桶,桶身厚实宽大,乍一看和家里的浴桶大小差不多,足够两个成年人躺进去。 这样大的物什,不用想都知道该有多重,可赵绥一言不发地单单一肩扛起,身姿平稳,步履从容,不见半分吃力。 谢华凌的脸色一变,再次认识到这男人的体魄力量有多骇人。 她身形纤细,脑袋刚到赵绥的肩膀,以他的力量,恐怕轻松扛起三个她都尚且有余。 赵绥全然无视主仆二人轮番变幻的神色,抬下巴示意二人让开,他兀自走进隔间,稳稳地把浴桶放下。 “一桶凉水不够用,我再去打一桶,你先别急着洗。” 谢华凌怔怔望着他,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玄色劲装紧紧贴合他健硕的身材,浑身都是劲儿。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失神片刻,耳根微热,轻轻点头,嗓音轻软:“好。” 得到应答 ,赵绥弯腰拎起地上的水桶,一一把水倒入了浴桶中,随后才拎着空桶离开营帐。 直到帐帘落下,棠梨才攥着心口,嘴唇哆嗦,结结巴巴出声:“姑、姑爷力气也太吓人了。总感觉他一拳下来,就能直接打死我……” 谢华凌眉眼一抬,轻哼:“他敢?” 她抬手拢好衣襟,杏眼清亮:“要是他敢动你我二人一根手指头,我即刻回京,让父亲递折子面圣,直接告到天子跟前,定要治他忤逆欺主之罪,绝不轻饶。” ——然后马不停蹄地和离! 等赵绥打凉水的间隙,棠梨翻出箱笼里的香膏和皂角,又帮谢华凌把一头青丝尽数挽了起来:“今日时间不早了,小姐还是不浣发了吧。” 反正昨日才洗过,谢华凌暂时不急着浣发,便点了点头。 收拾妥当了,谢华凌才问她:“你还烧了多余的热水吗?我这边不用你伺候了,你且回去自己拾掇拾掇,今晚好好睡一觉。” 说着,她从匣子里取出一块具有安眠效果的香膏:“你用这个洗,晚上会睡得好些。” 赵绥待会儿会送凉水进来,谢华凌担心他不走了,若再让棠梨留在这,只怕不太合适。 毕竟赵绥前前后后出了不少力气,她拿人手短,也不好非把他赶出去了。 当然,前提是他也得洗干净了才行。 棠梨素来是不会违逆谢华凌的话的,于是又将谢华凌要换的肚兜和中衣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替她铺好了床,才福身离开。 她刚走没多久,赵绥便拎着两桶凉水回来,好似是故意掐着时间、要避开棠梨一般。 谢华凌觑了他一眼,压下了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 这荒郊野外的自然没有水井,打水只能去远处的河流,纵使赵绥三头六臂,总是要花费一些时间的。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避开棠梨的理由。 “你打那么多凉水做什么,都倒进去桶里的热水都要凉了。” “一桶给你,剩下的一桶我自留着用。”赵绥垂着眉眼,他站在暗色浓翳之中,大半面容沉在无光暗影里,唯有一缕暖黄灯火,浅浅扫过他半边面容。 冷麦色肌肤,在明暗交错间更显粗粝,五官冷硬,锋芒感太强,分明说着示弱的话,也让谢华凌品不出半分的软。 她没吭声,直到赵绥往浴桶里倒了大约半桶水进去,才阻止:“够了,再倒水就凉了。” “你在外头跑了一天,一桶水怎么可能洗得干净,多给你留半桶。” 赵绥浅浅撩开眼皮,深邃的眸子扫了谢华凌一眼。 纱帘轻垂,帐内烛火融融,暖光漫过氤氲细碎的水汽,谢华凌站在浴桶旁,俯身用纤细手指探着水温。 窈窕身姿柔婉弯折,玲珑腰线柔和收束。三千青丝被尽数挽起后,纤长白皙的脖颈尽数裸露在外,肌肤莹润得似上好羊脂白玉,一身素色中衣松柔垂落,肩窄腰软,骨肉匀婷。 从赵绥的角度,隐约能瞧见她松垮领口处的一抹丰盈。 他喉结滚了滚,及时挪开了视线,没管谢华凌那话里话外对他的嫌弃,声音有些哑:“好,你先洗吧,水不够了再和我说。” 5. 第 5 章 营帐内只有一个可供洗浴的隔间,要是在其他地方沐浴,水排不出去,只能积在地上,怕是会淹了大半个营帐。 赵绥遂拎着水桶又离开了营帐,在附近找了个空的营帐进去,细细将自己洗干净了。 他没谢华凌那么讲究,不必非要浴桶,拿着水瓢一下又一下地浇在身上,从头顶往下淋,待全身都湿透了,再拿着巾子细细擦拭。 一方巾子被他拧了又拧,最后再展开时,已不复最初的洁净白色,反而染上了些许可疑的浅黄,就连桶里还剩下的一些水,都浑浊不堪。 赵绥垂着一双眸子,视线沉沉,下颌绷得紧实锋利,薄唇死死抿成一条冷硬平直的线。 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谢华凌脸上的嫌弃,眼底复杂思绪翻涌个不停,最后复又蹲下,往巾子上搓了一点皂豆,用力地搓洗着。 而此时营帐里,谢华凌很快就清洗干净,从浴桶里踏了出来,毕竟不是在自己家里,她没有泡太久。 她习惯了会有下人来收拾浴桶,等穿着绵软的中衣躺到榻上,才恍然想起来棠梨被她打发去睡觉了,这会儿她身边没有旁的人伺候,没人会来收拾浴桶。 谢华凌苦恼地坐起来。 纱帐被烛火浸得一层暖融融的浅光,沐浴前挽起的长发此时又被放了下来,一头乌润如云的长发尽数松松散落,如流水般铺泻肩头、垂落腰侧,其中几缕黏在光洁的颊边。 赵绥刚走进来,瞧见的便是她这幅蹙眉烦乱的模样:“又怎么了?” 谢华凌素来生着一颗七窍玲珑心,敏锐捕捉到赵绥的言外之意,斜斜瞪他一眼:“你嫌我麻烦?” 赵绥一双浓眉拧起,不知她是怎的联想到了这个方面,不过以他对谢华凌的了解,即便他解释了,她也不会信,便没有多言,只是换了个问法:“你刚刚在想什么?” 他没过多纠缠,谢华凌自认气量不算小,没有与他过多计较,手指着隔间的方向,眼巴巴地问:“浴桶怎么办,里头还有水呢。” “……我明早起来收拾。”这会儿他倒是不介意再奔波几趟,只是担心再回来时身上出了汗,又得被谢华凌嫌弃。 谢华凌思索了会儿,端详着赵绥深沉寡淡的神色,瞧着他不像是故意推诿,才不情不愿地点头:“好吧,那你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别睡太迟了。” 让外头的兵士帮她倒洗澡水,谢华凌总感觉有哪儿不太对劲,有些难为情,可她也不想再劳累棠梨,只能吩咐赵绥。 “知道。”赵绥自然不可能给其他男人看到自己媳妇儿洗澡水的机会,若非如此,今夜本可以安排侍从或长随来打水服侍她。 说话间,赵绥已经拉好了营帐,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法,谢华凌远远瞧过去时,感觉帘布好似被闭紧了,初秋略有些寒凉的夜风都渗不进来,被牢牢挡在外头。 “现在可以睡了?” 谢华凌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好几遍,鼻翼翕动着,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意识到他把自己洗干净了,她自然再没有拒绝的借口,遂轻轻点头。 “你先把灯熄了。” 赵绥于是又转去灭了灯,随后才掀开床帘,大脚踩在了那张白虎皮上,压的整张虎皮软垫都往下一陷。 棠梨收拾床铺时,不仅垫了好几层褥子,还把白虎皮盖在了最上头,而物归原主的白羊绒垫子则充当了锦被。 上下两层上好的皮毛裹着,谢华凌完全感觉不到冷,舒适得不行。 可赵绥来了,她又不舒坦了。 男人的身上太热,一身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扑面而来,皂角香沉沉笼罩下来,混着赵绥身上本就有的味道,刹那间便侵占了谢华凌的所有呼吸。 她背对着他,清晰感知到身后床榻又是一沉,赵绥已然顺势躺了下来,两人之间不过堪堪一拳的空隙。 男人宽阔的脊背几乎要贴上她纤细的胳膊,温热绵长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那股极具压迫感的男子气息将她牢牢圈在方寸之间。 谢华凌躺着不动,可没一会儿,却觉得周遭温度上升了许多,热得她将羊皮垫子掀开一角。 这恰好给了赵绥顺势亲近的由头,他长臂舒展,自谢华凌身后稳稳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宽厚手掌顺带拢了拢被掀开的羊皮垫子,重新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男子沉郁的气息密不透风地笼罩下来,臂膀结实坚硬,圈得人半分空隙都寻不到。 谢华凌不自在地轻轻扭了扭腰,肩头微微耸起。 白天她睡了太久,此时倒一点困意都没有,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身前垂落的乌发,轻声漫不经心地开口:“还要多久才能到关西城?” 她自小生养在谢府,莫说出城了,连偌大的京城都没怎么逛过,对远在极北之地的关西城更是毫无所知。 赵绥下颌轻抵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熏梅香:“今日方才出京启程,往后几日行军会逐步提速。这般脚程,不出意外的话,大约半月便能抵达城关。” 谢华凌在心底默默盘算了时日。 二人是圣上赐婚,婚仪由钦天监择了良辰吉日,定在九月初六,而婚后十日才启程去关西城。 今日是九月十六,若还得半月,相当于要十月初才能到关西城。 指尖绕着一缕青丝打了个松松的结,谢华凌轻声追问:“这般算来,年底之前,咱们尚能赶回京城过年吗?” 赵绥:“你想赶回去?” “想。”谢华凌毫不犹豫点头,过年是家人团聚之日,她不想离得太远。 赵绥将手臂收紧:“若你想,那便能赶得回去。” 谢华凌满意了,唇角微微挑开一抹弧度,她抬手将垂落胸前的长发拨至肩后,细软发丝划过白皙颈侧,却又想起另一件事。 “明日你醒了,自去张罗打水。棠梨是贴身伺候我的丫鬟,不能伺候你。” 赵绥浓眉微蹙:“我素来不需旁人伺候。” 谢华凌冷哼:“你最好如此。” 旁的夫妻她不知晓,可爹每日晨起上朝,她娘都会跟着早早起来帮爹爹穿衣。 这不是因为她娘需要讨好爹爹,而是因为两人感情甚笃。 可谢华凌自认她和赵绥别说甚笃了,这桩被强行凑在一起的姻缘没有发展成怨偶已算不错了,一丝感情都没有,她是做不出牺牲自己的睡眠去伺候赵绥的事情的。 若他非要旁人伺候,她倒是不介意替他张罗个温柔贤淑的妾室,只不过今后赵绥别想再踏进她的房里半步。 谢华凌的思绪随意发散着,这时身后男人再次开口,嗓音沉沉地落在她耳尖:“往后打水、备浴这类粗活都归我来 做。棠梨养足精神了才能更好地照顾你。” 这话恰好戳中她心底所想,谢华凌心头悄然松快,压抑不住浅浅的欢喜,低低应了一声“哦”。 帐内再度陷入安静,谢华凌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迟疑着又开口:“白虎皮毯子和浴桶你是从哪儿寻来的?” 赵家人出门时,除了她带了三个箱笼的物什,其他人都是轻装上阵,虎皮毯子或许能装得下,可浴桶绝对是装不下的。 大军行进,更不可能携带浴桶。 谢华凌琢磨了许久,还是想不明白,遂好奇询问。 赵绥手臂环着她腰腹的动作微微一顿。 太子跟随大军出巡乃是朝廷私密,赵延怀是自己猜出来的倒也罢了,按理来说赵绥无法将这事儿告诉任何人。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沉默片刻,微微低下头颅,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她莹润小巧的耳垂。 酥麻的触感骤然席卷全身,谢华凌浑身一震,恍然察觉出后腰处抵着的硬物,又羞又恼,眼底泛起一层水光,急忙抬手攥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粗壮手臂,用力想要推开,细声嗔骂:“流氓!” 赵绥却不肯承认这句骂。 她本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间亲昵温存,何来流氓一说。 半点不将她的嗔怪放在心上,他大掌轻松拨开她纤细无力的手腕,指腹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粗硬薄茧,轻巧顺着中衣下摆探入,粗粝骨节轻轻擦过身前柔软丰盈的边缘,蠢蠢欲动,惹得谢华凌浑身颤了又颤。 赵绥另一只宽厚手掌顺势扣住她单薄肩头,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平躺。 他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灼热,俯身便想覆上她柔软唇瓣。 谢华凌下意识避开,长眉深深蹙起。 赵绥的吻落空,只重重落在她细腻光洁的侧颊,他也不恼,而后唇瓣顺着下颌线条缓缓下移,细细摩挲轻吻她修长的脖颈。 谢华凌心口又慌又乱,一双纤手抵在他坚硬胸膛上不住推拒。 可赵绥是个单手能扛起一个浴桶的魁梧男子,深深覆下来时,不论谢华凌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他。 这还是在荒郊野外,万、万一被巡营的兵士们发现了动静…… 细密的羞恼涌上眼眶,谢华凌几乎要哭出来时,赵绥才缓缓收回了禁锢她的力道,松开了怀抱。 谢华凌如蒙大赦,卷着整张羊皮毯子手脚并用地往床榻最内侧挪去,刻意拉开一大段距离,与他分得远远的。 赵绥闭目静坐片刻,绵长呼吸缓缓平复,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再抬眼望向内侧,却见他的妻子蜷缩在绒毯之中,长睫安静垂落,呼吸均匀绵长,竟是已然沉沉睡去。 整铺床榻仅有一床锦被,此时被谢华凌尽数卷走,以赵绥强健的体魄,哪怕什么都不盖睡一夜也无妨。 可当他情不自禁凑近,听到谢华凌在梦里仍碎碎念地不停骂他时,赵绥忽的又改变了主意,非要再强势地把她搂进自己怀里,宽阔身躯也挤进了那张羊皮毯子,才堪堪罢休。 睡梦中的谢华凌好似意识到什么,不安地挣扎了几分,却反被赵绥抱得更紧,她这才没再动了。 只是梦呓间换了个词儿重新骂他。 赵绥笑了笑,抱着柔软的妻子,也闭上了眼睛。 6. 第 6 章 第二日,谢华凌是被棠梨叫醒的。 她睫毛颤了颤,困意浓重地掀开沉重眼皮,眼底蒙着一层惺忪水雾,嗓音软糯发哑:“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是卯时二刻。”棠梨垂声回话。 “这般早……”谢华凌小声嘟囔一句,眉宇间泄出几分不耐。 往日在谢府,她总要日上三竿才起身,何曾这般天刚亮便要离榻。 可转念一想眼下随军赶路,大军自有定好的开拔时辰,由不得她贪睡,心底那点不情愿转瞬压下,撑着绵软的身子从虎皮卧榻上坐起身。 棠梨翻出一套桃粉色的襦裙,正要伺候谢华凌穿上,抬眼看过去时,目光猛地一顿,下意识抬手捂住唇,低低抽了口气:“小姐,您、您的脖颈……” 谢华凌疑惑挑眉,对上了棠梨举起的铜镜时,恍然想起了昨夜赵绥不顾她的意愿纠缠的画面,气得浑身颤抖:“赵绥就是条狗!臭不要脸!” 一腔闷气堵在胸口,她洗完了脸,还把脖子也洗了一遍。 棠梨已经意识到是赵绥做的,小夫妻俩的闺房情|趣,她没有置喙的资格,只能在谢华凌洗好后,取出帕子递过去帮她擦脸。 “小姐,您那方绣着海棠的帕子去哪了?” 她方才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只能又从箱笼里取出另一方帕子来用。 谢华凌迷茫地眨眨眼,她的东西都是棠梨收拾的,棠梨都找不到,那她就更没有头绪了。 “丢就丢了吧,反正也不缺那一个。”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被人捡去了也不打紧,左右我不承认,便没人知道那是我的。” 她的帕子上素来绣什么花样的都有,却唯独没有能代表她身份的标记。 如话本子那般非要在私密的帕子上绣名字,不慎遗落后被其他郎君捡到,以此来威胁婚嫁之事,也只有蠢人才能干得出来。 谢华凌想得开,棠梨自然更不会有意见,等面上收拾好了,她又取来遮瑕膏与脂粉,细细蘸取,轻柔替她擦拭遮掩颈间深浅交错的红痕。 收拾妥当,二人整理好随身物件,掀帘走出营帐。 此刻营地之内人声鼎沸,各队兵士已然列队整装,眼看便要鸣号开拔。 赵绥和赵延怀、赵振良都是领了军职的武将,此时应当是去办差了,而赵逢春早早上了马车,眼下这处除了刚睡醒的谢华凌,便只有宋氏不耐烦地站在那。 见她姗姗来迟,眼底掠过几分讥讽,开口便是阴阳怪气的腔调:“大小姐倒是会享清福,起这么晚,还得劳累我们专门给你留好早膳。” 谢华凌顺势望向她递过来的食盒,棠梨接过后,不着痕迹地冲她点了点头,示意这食盒颇有分量。 不论是宋氏受了旁人安排,还是主动替她准备,总归是谢华凌乘了好处,于是身姿娉婷,规规矩矩对着二叔母屈膝福了一礼:“劳烦叔母费心,华凌多谢叔母。” 说罢,她扶着棠梨的手臂上了马车。 宋氏猝不及防受了她这般周全的礼数,反倒浑身不自在,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心口憋着的刻薄话尽数堵在喉咙里,无处发作。 宋氏的马车里,赵逢春等候多时,昨天她还想独处,才单独乘坐一辆马车。 可赶路的日子太过无聊,没什么能解闷儿的,还不如和宋氏凑在一起聊聊天。 况且她也担心宋氏又偷偷私藏了东西不给她,还不如与她坐在一处。 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的发辫,抬眼瞧见宋氏一脸古怪地登上马车,连忙好奇凑上前询问缘由。 宋氏这才把刚刚的事情细细道来:“……这还是我头一回被人这样恭敬对待呢。” 赵逢春有些不满她这么夸奖谢华凌,瘪了瘪嘴:“就她规矩多,瞎讲究。” 放在之前,宋氏肯定也赞同自家女儿这话,可刚被行了一礼,加上谢华凌昨夜虽话里话外地挑刺儿,却又给了她颜面,没把这辆调换的马车强要回去,宋氏莫名地对她多了几分好感,此时便不太赞同赵逢春的话了。 她上下打量着赵逢春歪歪扭扭的坐姿,不喜地皱了皱眉:“规矩多也有规矩多的好处,在京城那样的地方,像她那样规矩多的才备受赞誉。” “反正现在不是又回关西城了嘛,不急。”赵逢春随意摆摆手,刻意转移了话题,“我方才听营里小厮闲谈,说四哥天还没亮就亲自去灶房烧了洗脸热水送到她帐中,听说昨夜的洗澡水也是四哥打来送过去的。” “瞧着四哥这般模样,分明是被四嫂拿捏得死死的,事事都肯迁就。往后我出嫁,也要寻个这般事事顺着我的郎君。” 宋氏表情复杂。 她和赵振良成亲几十年,孩子都生了三个了,别说亲自打来洗澡水了,婆子丫鬟烧好的热水,赵振良都没帮忙端过来过。 她垂眸沉默,并未接话,心底暗自盘算:谢华凌连自己的夫君都能这般随意支使,怕是对婆母也敢肆意顶撞、大呼小喝。 幸好谢华凌不是自己的儿媳。 宋氏又看了看赵逢春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随性姿态,感觉这家女儿这样也挺好的。 ——好相处,没有距离感。 而谢华凌上了自己的马车后,打开食盒,瞧见里头不算多么精致、却足够丰盛的早膳时,错愕一瞬:“……叔母费心了。” 棠梨也奇怪:“我之前还以为她不喜欢小姐呢,没想到还主动给您留了早膳。” “人算不上坏,只是过于斤斤计较了些。”谢华凌哑然笑了笑,放在平日,她也不会在乎区区一辆马车和一条羊皮毯子。 她见过的珍宝数不胜数,也能随意拿出来送人。 只是她主动送出去,和旁的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强行夺走的意义可不一样,故而她昨日才刻意发难。 可说来说去,她和宋氏并没什么深仇大恨。 至少在赵家分家前,都还是一家人,要在一起过日子的,合该互相照顾。 在用膳前,谢华凌思忖着吩咐:“那匣子云片糕你待会儿拿去给逢春妹妹吧。” 她这暂时没什么东西能送给宋氏的,只剩了半匣子的糕点,左右赵逢春是宋氏亲女儿,俩人又坐在同一辆车上。 说是给赵逢春, 实则是答谢宋氏今早的照拂。 人情便是如此你来我往地愈发深厚,谢华凌深谙此道理。 棠梨恭敬应“是”。 而此时的另一处,日头渐渐爬高,金红日光泼洒在绵延官道上,尘土被晒得微微发烫。 赵绥稳坐于通体漆黑的高头战马脊背,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肩宽腰窄,脊背挺得如苍劲青松。 哪怕赶路了大半日,身姿依旧挺拔卓然,完全没有颓态。 一身薄衫早已被汗液浸透,紧紧贴在肌理分明的后背,男人冷硬的下颌缀满细密汗珠,顺着冷麦色的肌肤缓缓滑落。 他抬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方帕子正要拭去面上热汗,指尖一触到柔软滑腻的料子,便觉触感不太对。 垂眸低头看去,素白丝绸帕角绣着一簇精巧缠枝海棠。 赵绥的指腹不自觉摩挲着,想起这方帕子是他晨起时趁着谢华凌还没睡醒时偷拿过来的。 也不知道她发现没有,若是被她知道了,肯定又要和他生气。 短暂迟疑过后,他将丝帕小心翼翼折好,重新妥帖塞回贴身衣襟,转而从马鞍侧袋扯出一块厚实粗棉巾,随手胡乱在额角、下颌抹了两把。 身侧一阵马蹄疾响,一名同营副将策马追至他身侧。 他将赵绥方才的小动作尽数收入眼底,好奇地打趣发问:“只是一方帕子,怎么叫你这么珍重,擦汗都不舍得用?” 他和赵绥认识十几年了,还从没见过赵绥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怪新奇的。 赵绥淡淡抬眼,余光浅浅觑了他一下。 来人一身制式铠甲看似寻常,可内里的皮肉白皙细腻,全然没有武将该有的粗糙,与生俱来的贵气掩都掩不住。 赵绥没应他的话,只拱手轻声道:“殿下。” 太子摆手:“都说了我这次出行是私密的,你可别泄露我的身份,只把我当做普通的副将便是。” 浅浅略过这个话题,他又琢磨着赵绥避而不谈的行为,稍一思忖,转瞬便恍然大悟。 他眼底浮出几分促狭笑意:“看来少明和谢小姐夫妻和睦情深,若父皇知道了,必定能够安心。” 少明是赵绥的字,去年加冠时,建兴帝亲赐以表示荣宠。 听到这话,赵绥薄唇紧紧抿成一道冷硬直线,心底暗自苦笑。 昨夜短短一个晚上,他就惹得谢华凌哭了两场,睡梦中还呢喃着骂了他一整个晚上。 二人之间连寻常相敬如宾都尚且做不到,哪里谈得上什么情深和睦。 若非建兴帝赐婚,恐怕他这般泥腿子出身的武夫,压根入不了谢华凌的眼。 他不愿多辩,只是抬眸望向前方绵延山路。 官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黄褐色荒原,远处山峦层叠低矮,草木稀稀疏疏。 踏马前行时,马蹄子重重落下扬起的阵阵风沙,不可避免地扑到了人的身上。 赵绥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那桶浑浊的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鬼使神差地驱马落后几步,让太子挡在了自己前头。 太子疑惑回头:“?” 7. 第 7 章 赵绥避开了太子疑惑的视线,好在太子没当太子时,便是齐王世子,从小就身份尊贵,习惯了被人跟着追捧,倒也不觉得赵绥突然去自己身后有什么奇怪的。 沉默片刻,赵绥忽然沉声开口,打破二人之间的寂静:“队伍要三日后,方能抵达林峯镇。” 林峯镇是附近最大的一个城镇,却不在原定的行军路线上,赵绥忽然提到这个地方,太子愣了一下,蹙眉:“你去那儿有事儿要办?” 赵绥淡淡颔首:“我个人的私事儿,不耽误大军行进,到时我自驱马前去便是,保证很快就能回来。” 太子是个爱戴下属的好殿下,闻言没有多问,很快点头答应下来。 一晃又是三日赶路,又是暮色垂落时分,夕阳染着橘红余晖铺满营地,风尘漫地,营帐次第亮起灯火。 车马停驻落定,谢华凌扶着车沿缓步下车,连日颠簸赶路,晃得她骨头都要散架了。 更别提今年天气反常,都快九月底了天气还是热得很,她成日里闷在那个狭小的车厢里,整个人好似蒸笼里的包子,骨头缝里的生机都被蒸干。 白日里她吐了两场,浑身酸软无力,连茶水都没再喝,只堪堪抿了些许清水润喉。 下车后,离用膳的地方老远,谢华凌便敏锐地闻到了膳食的味道,一如既往的草率粗糙。 那些饭菜本就不合她的胃口,如今身子不爽快,更是一点进食的欲望都没有了。 谢华凌索性一言不发,径直转身回了营帐歇息。 棠梨小心搀扶她入内,替她褪去外衣,扶着她歪靠在床榻上,随后又不敢耽搁,快步去往营地灶房,借明火慢炖了一盏祛呕养胃的温润雪梨汤。 她端着温热瓷碗折返,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小心喂饲,抬眼望见小姐面色青白虚浮,唇瓣褪尽血色,眉眼恹恹无力的模样,鼻尖一酸,眼眶当即泛红。 “小姐,咱们带出来的水果,只剩这最后两个梨子了。” 之前还能吃些水果压压反胃,现下水果没了,只怕之后的日子会更难熬。 清甜梨汤入喉,稍稍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可身子倦怠至极,谢华凌只喝了半盏便摇头避开汤勺。 望着棠梨泛红的眼尾,她扯出一抹极淡极虚弱的浅笑,轻声宽慰:“我无事,就是连日坐车太累了,躺片刻便好。” “水果没了就没了罢,待到了关西城,想吃什么再买便是。” 棠梨只好咽了咽委屈,替谢华凌掖好被角,才退出营帐,去往灶房烧热水,准备回来伺候她净身。 而同侧二房营帐之内,烛火摇曳,宋氏坐在凳上,指尖紧张反复掐揉掌心,心绪难安。 赵逢春抬眸看向她,满脸疑惑。 宋氏压低嗓音,神色焦灼:“谢华凌连着两日没正经用晚膳了,方才下车你也看见了,她脸色青白难看,瞧着像是生病了。” 赵逢春回忆起白日的光景,淡淡开口:“方才我看见棠梨端走脏口盂,里面全是秽物,她定然吐了好几次。” 这话一出,宋氏脸色瞬间沉得难看,心底打起算盘:“她这样,是不是因为我换了她马车的缘故?” 换过去的那辆马车条件简陋,行驶途中必定颠簸非常,一般人恐怕都受不了,更何况谢华凌这样身娇体弱的贵女? 亏得谢华凌病歪歪的没力气再闹,否则她若借此再提起换回马车的事儿,宋氏必然要被赵振良狠狠训斥一顿。 这几日赵逢春和宋氏都坐在同一辆车上,宽敞平稳,铺着软垫,行驶一整日都少有颠簸。 才享受了没几日,就得把车还回去,赵逢春心头第一时间满是抵触不悦,蹙起眉眼嘟囔:“她身子怎生这般娇气孱弱,坐几日马车便病倒呕吐,未免太过无用……” “好了,你也少说几句,她要真病了,到时候被发难的还是咱俩。”宋氏已经打定主意明日把马车换回来,挥挥手让赵逢春回自己营帐去,不要再说些旁的话动摇她的心。 而赵逢春回了自己营帐,气鼓鼓地坐在床榻上,双手环在胸前。 她没那么讲究,在外头奔波了一日的外衣都没脱,径直懒懒地往床上一躺。 “要真是把马车换回来,那我明日就不和娘一起乘坐了,那么小的马车坐俩人,不得挤得连伸腿的地方都没了?” “说起来也是奇怪了,刚启程时瞧着四哥对她还视若珍宝的模样,又是送垫子又是打洗澡水的,可接连两日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四嫂都病成那样了,也不见四哥来看一次。” “哼,男人果然靠不住。” 赵逢春打小就听到宋氏在自己耳旁念叨这句话,后来大姐成亲了,少有几次回门省亲时,大姐也这么念叨。 饶是她还不甚知晓这话的意思,也不过脑子地说了出来。 她躺了一会儿,思虑再三,终究起身去打开了一个箱子。 赵逢春迟疑着摸出几颗枣,随意用帕子裹着,掀帘去了谢华凌的营帐。 踏入帐内时,帐中燃着烛火,正中三足鎏金小香炉里静静燃着凝神白檀香,烟气绵柔袅袅,淡香清润不腻。 靠近床榻边还摆了一只青瓷花觚,插着几枝风干白兰,端的是雅致非凡。 不过是仅住一夜的临时营帐,她竟也值得这样费心布置。 赵逢春对谢华凌讲究、麻烦的感触更深了。 谢华凌已经沐浴完身子,正斜倚在叠起的软枕之上,慵慵懒懒靠着床沿,单手轻执书卷。 连日晕车耗损气血,她面色泛着通透的瓷白,唇色偏淡,长睫纤长低垂,眼下覆着一圈浅淡青晕,添了几分易碎病气。 可纵使面色苍白,眉眼骨相极尽清丽,乌发松松散在肩头,肤白胜雪,弱态之下反倒更显绝色,烛火落在她下颌颈侧,肌理莹润透光,美得让赵逢春都看呆了一瞬。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还有力气看书?” 谢华凌抬眸,杏眼含水,神色淡然慵懒:“不过随手翻几页打发时辰,你来找我有事?” 赵逢春抬脚走到床榻边,毫不拘谨地直接坐下。 谢华凌看着她身上很明显没有换过的外衣,眉心微蹙,动了动唇,终究没开口阻拦。 赵逢春却是不知谢华凌在想些什么,抬手从衣襟内,取出一方干净素帕。 摊开,帕中躺着数颗圆润蜜枣。 她语气生硬别扭,别开眼不看谢华凌:“我知晓你晚间没用晚膳,我这里剩了蜜枣,你吃两颗垫垫肚子。” 谢华凌垂眸,半晌没有动作。 赵逢春顿时急了,干巴巴开口:“你若是敢嫌弃,往后我再也不会给你任何东西了。” 谢华凌闻言哑然失笑,伸手捻起一颗蜜枣,轻声道谢:“多谢妹妹。”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她抬手轻拢袖口,微微抬手掩住下半张脸颊,小口慢咬。 从赵逢春的视角看过去,完全看不到她进食咀嚼的具体模样,连声音也听不见,只觉得她这样一点丑陋粗态都没有,漂亮极了。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几日宋氏说谢华凌举手投足都是世家教养的仪态,彼时她还不屑一顾,现下确实觉得过分赏心悦目了些。 “好吃吗?”谢华凌满眼期待。 蜜枣无甚甜味儿,口感普通,并无出彩之处,可撞上少女满眼恳切的目光,谢华凌无端想起了自己的表妹。 表妹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性格沉稳清冷有度,却总是偶尔流露出这种狸奴一般的可爱神情,眼睛又大又水灵地盯着人渴求,瞧着就让人忍不住亲近。 谢华凌恍惚了一瞬,才抽回思绪,微微颔首,柔声回应:“好吃。” 得了夸赞,赵逢春瞬间眉眼舒展,一扫方才拘谨,当即把整帕蜜枣推到她手边,爽朗开口:“既然好吃,这些全都给你。” 言罢,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到了 那本书上,忍不住发问:“你在看什么,都生病了还能看得下去书,头不会更疼吗?” 赵家虽然出身乡野,却也不是身无分文的贫农,祖上是坐拥几百亩良田的富户,后来赵逢春的爷爷眼光长远,主动入了彼时还是齐王的建兴帝的军营当小兵。 先帝穆宗荒淫无道,内乱频发,唯有关西城在齐王治下还算安定和平。 可是关西城距离镇朔关太近,凶残的北狄人趁着内乱屡犯边境,齐王便奉旨去平乱、诛杀北狄人,而赵逢春的爷爷被策为前锋,威武勇猛,赵延怀和赵振良父子一身肝胆,赵家人战功赫赫,由此入了齐王的眼。 于是举家搬入关西城,成了齐王依赖的地方武将。 关西城地处北地,素来是没有燕京城的规矩重的,赵家有这样的家底,自然是给了每个孩子启蒙读书的机会,包括赵逢春这样的女儿家。 只是赵逢春打小看到书就头疼,每次都装病缺课,她实在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生了病还主动念书? 谢华凌不知道赵逢春对读书的看法,唇角漾开浅淡笑意,语调平和:“白日马车颠簸晃动,视物发晕看不进字。眼下静下来了,就随便看看。” 一提及马车,赵逢春当即心虚抿紧唇角。 想到谢华凌的虚弱可能一大半都是那辆马车带来的,赵逢春心底亏欠感翻涌,索性开口弥补:“那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念给你听。” 谢华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没料到她会主动示好,稍作迟疑,便从善如流将书卷递过去,温声道:“那就辛苦妹妹了。” 赵逢春满不在意摆手,不过念书而已,并不算难事。 她当年虽然没好好读书,可也是背过千字文和四书的,哪怕现在忘得差不多了,可认个字念个书肯定没问题。 可她刚掀开书页,脸色骤然僵住,开篇大字晦涩生僻,赵逢春全然不识。 她唇瓣紧紧抿起,尴尬地羞红了脸。 只是大话都说出去了,为了面子,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认字认半边,磕磕绊绊出声:“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呃……” 赵逢春猛地顿住,下一个字完全没有给她认半遍的机会,她瞪大了眼睛盯着书,好似要用眼神把书烧出两个洞来。 可不管她怎么看,不认得就是不认得。 谢华凌看出她的局促和窘然,正要开口找个借口说不念了便是,左右她对赵家这些泥腿子并无多少指望,哪怕赵家人目不识丁,也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可还没等她开口,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忽然自帐门口响起:“卬其首负之。”② 二人齐齐抬眸,只见赵绥掀帘走入帐内,身形挺拔立在烛火之下。 他站在十余步之外,书页上的字极小,凭肉眼断然无法远距离看清文字,想来他是方才在外听见断续读句,熟记篇目,随口背出下一句。 谢华凌眸中浮现出一抹惊喜,哪怕赵绥是个粗野武将,可若是他读过书,说不准也能学一些君子风范,像她哥哥那样的读书人一般做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赵逢春惊讶:“四哥你会背这个,那你知道这都是什么意思吗?” 她连字都认不全,更别提解读意思了,不好意思问谢华凌,只能逮着赵绥发问。 可赵绥顿了顿,摇头:“我只会背。” 赵逢春愣住:“意、意思是你也不懂这一篇文章是什么意思?” 赵绥坦然点头:“嗯,念书时这一篇的字儿我都不认识,夫子罚我将其抄写了一百遍,我才不得不背会的。” 言下之意,夫子没让他把意思抄写一百遍,所以他不会。 赵逢春呆滞了一瞬,反而“噗嗤”笑出了声,不愧是她四哥,和她一模一样! 谢华凌眸中的光亮却是乍然尽数熄灭了下来,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扭过身去,不再看那个讨人嫌的男人。 真是白期待了! 8. 第 8 章 谢华凌眉峰蹙着,眼尾淡淡垂落,面上那股对赵绥的嫌弃半点遮掩不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偏生赵绥像是全然未曾察觉,径直抬步往床榻走近,烛火落在她青白无血色的脸颊上,他眉头猛地拧紧,声线沉了几分:“脸色怎么难看成这样?” 谢华凌偏过头,压根不愿搭话。 赵逢春左右看了看僵持的两人,连忙出声解围:“四嫂晚间一口晚饭都没用,白日赶路还吐了两回,瞧着像是身子染了不适。” 赵绥眉心皱得更紧,眉宇间漫开几分沉郁:“可有请军医过来诊脉?” 这话赵逢春便回答不上来了,她也不知晓这么详细的事情,与赵绥茫然地对视一眼,两人齐齐转头望向榻上。 谢华凌轻轻抿了抿浅淡失色的唇,低声回道:“没有。” 她心里透亮,这算不得什么病症,不过是连日奔波、水土不服罢了。她本就体质娇柔,受不住这般颠沛行军,就算寻来军医开几副调理的汤药,眼下简陋艰苦的环境不曾改变,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何必多此一举。 赵绥脸色瞬间彻底沉了,脚步不停又往前踏出两步,浓重的风尘汗味随之扑面而来。 谢华凌本就胃里翻涌难受,被这股气味一冲,当即猛地转过脸,杏眼瞪着他,语气满是不耐:“你别再往近处走,满身汗味,熏得我头更晕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上褶皱蒙尘的衣衫,嫌弃之意更甚:“你这衣服都穿了几天了,脏得厉害,离我的床远些。” 她记性素来极好,一眼便认出这套衣裳正是他昨日一早穿出去的那身。 赵绥昨夜没回来留宿,两日一夜没见着他的人影,不知晓他去了哪儿,又做了什么,可瞧着他这样风尘狼狈的样子,想必不是什么好事儿,谢华凌没了好脸色。 她本就懒得追问他在外周旋什么事,可自己如今浑身难受,眼前偏生杵着个满身汗的臭男人,只觉得胃里阵阵反胃,实在倒尽胃口。 赵绥脸色黑得如同锅底,伸手指了指尚且坐在榻边的赵逢春:“她身上也没换衣裳,凭什么她能挨着我们的床坐?” 赵逢春一怔,后知后觉谢华凌比她想象得还要讲究,爱洁爱到了这个地步。 难怪她刚不打一声招呼兀自坐下时,谢华凌的脸色变了变,她当时还以为是谢华凌嫌弃自己送来的果子…… 想通这点后,她霎时间手足无措,脸颊烧得通红,窘迫地慌忙站起身。 谢华凌原本介意赵逢春随意坐下来的行为,可此刻见赵绥理不直气也壮,反倒拉着妹妹一同计较的无赖模样,心底火气顿时涌了上来,冷声反驳:“妹妹整日安坐在马车之中,不沾风沙尘土,你在外行军奔波日晒,你们二人岂能一概而论?” “一个大男人,也好意思和妹妹争长短,呵。” 她冷哼一声,再次别开了脑袋,不想再看赵绥。 几句争执下来,赵逢春夹在两人中间,只觉得四周气压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连忙随便寻了个说辞,匆匆低头快步退出营帐。 赵逢春走之后,营帐内莫名安静了好一会儿,两人各自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都没主动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绥面色沉冷,一言不发转身掀帘离去。 谢华凌浑身脱力,再也撑不住端坐的身形,软软伏倒在软榻上。 连日积攒的委屈轰然决堤。 她本就体弱,这几日被迫乘坐颠簸劣车,日日反胃干呕,两日未曾吃下一口合口热食,可赵绥全然不顾她病痛,非但没有半句体恤安抚,反倒揪着她的洁癖较真。 谁知道他凭空消失的那一夜,是同谁一起睡觉去了。 谢华凌越想越觉得委屈,滚烫泪珠毫无预兆滚落。 若当初没有圣上的赐婚,家中本已经为她挑选了满腹经纶、温文尔雅的良婿,同是读书人,谢华凌与他必定有许多话题可聊,也定能做到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对方绝不是个连《蝜蝂传》都读解不出来的文盲…… 她埋着脸,肩头细碎颤抖,压抑又细碎的呜咽声轻轻漫开。 她不敢放声大哭,怕传到帐外去惹人笑话,只能把哽咽尽数闷在喉间,原本只有一点的委屈,也因此渐渐放大,她越哭越狠。 谢华凌伏在被褥间哭得浑身发软,心口闷涩,眼底泪水还在簌簌往下落。 就在她意识昏沉之际,一只骨节宽大、带着薄茧的大手骤然伸来,力道强势地稳稳扣住她纤细腰肢,稍一用力,便将瘫软在床褥间的她硬生生扶坐起身。 谢华凌一惊,泪眼朦胧间抬眸,竟看清来人是折返而回的赵绥。 她只当他去而复返,是特意回来刁难自己、同她继续争执,想也没想便扬起手背,下意识往前挥去。 谢华凌本意是想推开他,可不料清脆利落的“啪”声蓦地响起。 谢华凌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通红湿润的杏眼直直对上赵绥沉敛的眼眸,瞳孔微微缩起,整个人愣住。 长睫慌乱颤了颤,她心虚地眨了眨眼,飞快错开他深邃的视线,唇瓣嗫嚅,嗓音还裹着浓重的哭腔:“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视线下意识垂落,落在他衣襟之上,谢华凌这才后知后觉发觉异样。 赵绥早已换下那身脏不溜秋的衣裳,身着干净素色常服,高束的墨发湿漉漉滴着细碎水汽,发丝半干,显然方才离去,并非赌气离开,而是专程去往其他地方沐浴净身。 两人距离极近,他未曾松开环在她腰上的大手,清冽干净的皂角香气裹着淡淡的水汽,丝丝缕缕笼罩过来。 说不上特别好闻,却足够清爽。 浓重的愧疚瞬间淹没谢华凌,方才所有抵触尽数消散,浑身紧绷的力气彻底抽离。 她身形一软,毫无招架之力,软软倒进赵绥坚硬温热的怀里,纤细手臂轻轻搭在他紧实有力的臂膀上,额头轻搁在他宽阔厚实的肩头,整个人绵软无骨,全然依托在他怀中,像一汪融开的春水。

谢华凌刻意讨好般往他怀里倚得更深。 生怕他会因那一巴掌生气,若他抬手回击,她根本无力抵挡。 一想到男人那砂锅大的拳头和单肩扛起浴桶的恐怖力道,谢华凌的身子便控制不住轻轻发颤。 因此纵使他身上硬邦邦的,靠着并不舒服,她也分毫不敢挪动,乖乖靠着。 赵绥垂眸怀抱着怀中绵软少女,低头便能看见她泛红的眼尾,模样怯生生又娇气。 心底暗自轻叹,她便如同皇后娘娘养的那只狸奴一般,平日里一身傲气,动辄炸毛亮爪,对着他处处挑剔。 可她的爪子小小的,力道也软绵绵的,一巴掌打在脸上,赵绥连丁点疼都没感觉到,只觉得她抬手时扬起的风也是香的。 他半点没将方才那一记耳光放在心上,神色平静,掌心贴着她腰侧细腻衣料,指尖轻轻收拢,一寸寸细细丈量腰肢尺寸。 触感纤细单薄,骨肉清瘦,掌中一握便堪堪圈住,他眉峰微不可察蹙起,嗓音低沉醇厚:“瘦了这么多?” 他清晰记得新婚洞房之夜,掌心触碰的腰腹柔软丰盈,激得他浑身的血好似都要烧起来。 赵绥自诩新婚十日里并没有亏待过她,那只能是这几日的行程瘦下来的。 才堪堪三五日而已,便将她劳累成这样,难怪发这么大脾气。 谢华凌别开脑袋,没回他的话。 她现在全副身心都放在了赵绥的手掌上,生怕他突然兽性大发,做一些令她不舒服的事情。 好在赵绥只是丈量片刻,掌心便缓缓上移,温热掌心轻轻覆在她平坦微凉的小腹之上,沉声发问:“现下还想吐吗?” 谢华凌赌气问:“我若是吐在你身上,你要如何?” 赵绥抬眸定定看了她片刻,眼神直白笃定,一字一句:“你不会。” 谢华凌正要开口,直言他这话避重就轻时,便又听见他冷静解释道:“我如今坐在榻上抱着你,你若是反胃,秽物会一并弄脏床铺与你自身衣裳。你素来爱洁,绝不会容许此事发生。” 哪怕是为了报复他也不会。 可若是不会弄脏她自己,那她大抵毫无顾忌…… 思及此,赵绥薄唇微抿,默然不语。 谢华凌觑着他一本正经思虑的侧脸,积压许久的郁气忽然散开,心底莫名泛起笑意,软着哭后的嗓音轻声道:“方才你若是不洗澡、一身汗臭过来,我定然会吐。” 赵绥淡淡应声,情绪无波无澜,随即扬声朝外沉声道:“进来。” 帐外立刻传来恭敬应答,下一秒,一名身着布衣、身姿恭顺的军医垂着头,提着药箱缓步掀帘走入营帐。 外人刚进来,谢华凌顿时不自在地抵着赵绥胸膛,微微挣动,想要从他怀中出来。 哪怕两人是夫妻,也不该这样将相拥的闺房姿态袒露于人前,不合礼数。 可赵绥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警告,黑眸沉沉睨了她一眼,手臂微微收力,反倒将她箍得更紧。 9. 第 9 章 谢华凌挣不开,心底又泛起几分委屈,鼻尖发酸,只能蔫蔫重新伏回他肩头,乖乖安分下来。 赵绥抬眸,神色恢复平日沉静,看向军医沉声吩咐:“过来给夫人把脉。” 军医快步上前,垂眸仔细端详谢华凌青白憔悴的面色,指腹搭在她腕间尺脉之上,凝神诊脉片刻,随后躬身回话:“将军放心,夫人并无风寒内疾,乃是连日车马颠簸、水土不服,心绪郁结劳伤脾胃,故而反胃厌食、体虚乏力。身子底子无碍,无需煎汤服药,只需少食多餐,温补养胃,静养便可好转。” “知道了。”赵绥淡淡颔首,抬手示意军医退下。 军医不敢多留,拎着药箱低头快步退出营帐。 帐内重归安静,谢华凌眉眼恹恹,意兴阑珊。 自己的身子她最清楚,这根本不是汤药能治好的毛病,一日不抵达关西城让她好好休憩,她便一日难以好转。 她抬手轻轻推开赵绥的胸膛,身子往后软倒,想要重回床榻歇息,嗓音倦怠淡漠:“我都说了这不是病,你别折腾我了,让我睡觉。” 话音未落,腰侧忽然一紧,赵绥长臂一捞,轻轻松松再度将她从被褥间捞起身。 谢华凌瞳孔微睁,满眼不可置信看向他。她身形虽纤细,却也绝非轻飘飘,可他捞起自己的动作,轻易得如同捞一团绵软棉花,毫不费力。 赵绥望着她满眼讶异的模样,语气平淡:“先别睡,起来吃点东西。” 谢华凌下意识蹙眉偏头,满脸嫌弃抵触:“不吃。军营里的东西难吃得紧,吃了只会更反胃。” 她半点不想动弹,垂着眼眸置若罔闻。 下一秒,赵绥一手勾住她腰背,一手托住她腿窝,干脆利落将她整个人横抱而起。 身子骤然悬空失重,谢华凌心头一慌,下意识短促惊呼一声,双臂慌忙紧紧搂住他宽厚肩头。 惊魂落定后羞恼涌上心头,她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头,眉眼带嗔:“你做什么!” 赵绥不言不语,步履平稳,径直将她抱至帐内雅致梨花木桌案旁,轻柔将她稳稳放下,又转身取过她叠放整齐的月白绫纹外衣,抬手细心披在她肩头,替她拢好。 做完这一切,他扬声朝外低声唤了一句。 帐外立刻走入一名青衫男子,身形清瘦恭谨,眉眼温润,是常年贴身跟随赵绥办事的长随,名唤砚舟。 他双手各拎一双雕花楠木食盒,全程垂首敛目,不敢往榻桌方向多看一眼,快步将食盒轻放桌案,躬身行礼后,默不作声退了出去。 赵绥抬手打开楠木食盒,将精致珍馐逐一端出摆放。 最上层白瓷冰纹盘盛着蜜酿银鳞鲈鱼,去骨剔刺,鱼肉莹白细嫩,淋着秘制桂花蜜酱,缀着鲜切茉莉花瓣去腥。 旁边的青瓷小碗盛着隔水慢炖的燕窝莲子羹,另有一碟霜糖牛乳糕,做工小巧精致。 余下几碟清炒时蔬、蜜渍鲜果,皆是做工考究、用料矜贵的吃食,绝非军营灶房能做出来的。 谢华凌怔怔片刻,抬眸满眼错愕看向赵绥:“你从何处得来这些东西?” 赵绥随手将羹碗推至她面前:“我这两日去了一趟林峯镇,在镇上最大的酒楼里买来的。只来得及备下这些,今夜先略吃几口,余下的明日温热再吃。” “明晚就不能吃了,天气燥热,熟食放不了太久。不过我还准备了许多糕点,你日后可以慢慢吃。” 谢华凌心弦一动,抬眸轻声追问:“你昨日就动身去了?” 赵绥淡淡点头:“嗯。林峯镇偏离大军原定行军官道,我需独自策马往返,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说是离开了两日一夜,实则大半时辰都耗在风尘往返的官道上,在镇上给谢华凌采买物品反倒没用太久,只消去镇上最大的酒楼、最好的商铺里挑最好最贵的付账了便是。 谢华凌这才知晓是她误会了赵绥,心头涌起一股愧疚。 她垂落纤长眼睫,羽睫轻轻颤个不停,半晌没再应声。 赵绥反倒误会了:“这些不合你的胃口?小二同我说这已经是最热销的餐食了。” “没有……”谢华凌以往总嫌弃赵绥笨嘴拙舌的,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哄她开心,眼下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顿了顿,只吐出两个字来,“谢谢。” 话音刚落,赵绥抬眼望她,眼底色泽沉沉暗了几分,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直锁在她身上。 谢华凌不甚喜欢赵绥这样瞧自己,总感觉自己好似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不自在极了。 她不耐地低头避开,自顾自拿起玉箸小口进食。 她本就胃口浅弱,不过片刻便觉得有些饱了,盘中鲜嫩的蜜酿鲈鱼只动了寥寥几筷,燕窝莲子羹倒是喝了大半碗。 赵绥目光扫过桌案上几乎没什么变化的菜肴,沉声开口询问:“这般便吃饱了?” 谢华凌轻轻点了点头。 赵绥记着军医的叮嘱,她现在身子弱,需少食多餐,便不再劝她多用,转而伸手从楠木食盒底层翻出两个白面粗馒头,拿筷子夹起盘中余下的鱼肉,大口吃了起来。 他素来不拘小节,行军时又习惯了加快速度,用最快的速度吃完。虽然不至于发出一些很难堪刺耳的声音,可对于谢华凌这样打小经历各种礼仪规矩教导的人来说,这般狼吞虎咽,实在算不上斯文。 她下意识蹙起细眉,唇瓣微微翕动,嫌弃的话到了嘴边又止住,沉默片刻还是轻声发问:“你两日在外奔波,一直未曾用饭?” 不然怎的这么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赵绥咬下一大口馒头,含糊应了一声。这两日独自策马往返林峯镇,一路风餐露宿,饿了便就着清水啃两口干硬麦饼。 不然他还真没法赶在今晚回来。 谢华凌又看了他几眼,实在看不惯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挪开视线,淡淡开口嘱咐:“剩下的鱼肉你尽数吃完罢,鱼肉不易久放,留不到明日。” “嗯。” 赵绥进食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桌上余下羹汤、配菜、鱼肉尽数被他清扫干净,一点残渣都未曾剩下。 谢华凌不由得微微瞠目,视线自上而下打量他宽厚挺拔、筋骨结实的魁梧身形,转瞬又了然,这般高大体魄,饭量本就远非常人可比。 她迟疑着询问:“你可吃饱了?” 见他神色似乎未尽兴, 又想起方才表妹送来的蜜枣,连忙补充,“逢春妹妹方才送我的蜜枣还有几颗,若是不足,你可以拿去垫垫。” 赵绥低低失笑,他这般食量,区区几颗蜜枣不过聊胜于无,只摇了摇头:“无妨,已然够了。” 说罢他扬声朝外唤了砚舟进来,长随快步入内,垂首将桌案食盒尽数收拾妥当,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不等谢华凌起身,赵绥再度俯身将她横抱起来。 谢华凌不满地抬手轻拍他结实的手臂,示意自己腿脚无碍,完全能够自行行走,可他只沉沉睨了她一眼,手臂力道丝毫未松,稳稳将她抱至床榻上放下。 安置好她,赵绥又亲自去灶间烧来一桶温热净水,取来干净布巾与青盐牙粉,两人依次净手擦身、漱口洁齿,收拾妥当后一同躺卧榻上。 一如之前的每个晚上,赵绥的长臂强势伸来,牢牢将她圈入怀中。臂膀箍得紧实,这姿势说不上舒服,可谢华凌几番挣扎都没把他推开分毫。 她只得顺着他的力道微调身形,寻了个稍舒服的姿势,安稳地枕在他宽厚臂膀上,缓缓阖上眼皮。 赵绥侧头静静凝视怀中人恬静柔和的睡颜,烛火微光落在她尚且带着淡淡红痕的眼尾。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使劲蹭了蹭,指腹处粗粝的茧子擦在谢华凌娇嫩的皮肤上,没一会儿便刮得那处红得更厉害,却是将泪痕遮掩住了。 谢华凌在梦中隐约察觉出什么,不适地皱了皱眉。 赵绥这才停了手,没过多久,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席卷而来,他眼底沉重,也慢慢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宋氏刚从营帐里出来,迎面遇上醒来了好一会儿的赵逢春,想起昨夜的情况,她不由自主叮嘱:“今天你回你自己马车上去,我得把那辆大马车还给华凌,省得她真病了。” 可赵逢春只是表情古怪地瞧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宋氏蹙眉:“你难道还不愿意,道理不是都跟你讲清楚了,难不成你……” 赵逢春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指着远处的一辆奢华香车开口:“娘,你真是多虑了,人家今儿个有了更更好的马车,哪里还相得中被你抢走的那辆?” “什么意思……” 宋氏顺着瞧过去,瞳孔猛地一震。 只见一辆雅致精巧的马车停在那处,车身由上等檀木打造,通体打磨得光滑如镜,不沾半点粗陋木纹。车壁外刷着一层哑光月白漆,低调清贵,边角描着细细的暗金云纹。 车顶是双层垂檐设计,覆着防水墨色锦缎,四角垂挂小巧圆润的珍珠穗子,微风轻拂便细碎轻晃,饶是里头的光景被尽数遮掩住,也能料想到里头的装饰该有多奢华。 宋氏呆住,下巴几乎都要掉到地上,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满是富贵人家的燕京城。 “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这么漂亮的马车?” 赵逢春撇撇唇:“那是四哥给四嫂买来的,咱们就别肖想了。所以啊娘,你也不用打算着还马车的事儿,人家都有更好的了。” 她刚睡醒出来时,便瞧见四哥将四嫂扶到了那辆马车上,想也知道,原来这两天四哥不见了,是去置办马车了。 10. 第 10 章 赵逢春年纪还小,不通男女之情,只觉得那辆马车过分漂亮,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 更多的还是对自己亲娘的讥嘲,亏宋氏还因为还马车的事儿纠结了一晚上,可人家谢大小姐哪怕不用自己开口,也有人忙不迭地把好东西送到她跟前。 赵振良远远瞧见宋氏和赵逢春娘俩儿跟个呆头鹅似的站着不动,走近一听,才发现她们在讨论这事儿。 “有什么好惊讶的,华凌身子弱,少明本就该好好照顾她,你娘当时怀你们的时候,我也是把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为人夫者,自当如是。” 宋氏冷哼一声,斜他一眼:“所以这么多年你连个洗澡水都没给我打过。” 赵振良一愣,不是在说马车吗,怎么就和洗澡水扯到一起去了? “罢了罢了,左右是我自作自受。”宋氏摆了摆手,若是她没抢走那辆马车,谢华凌应当也得不到如今这辆更好的。 她没了再讨论这事儿的心思,兀自用早饭去了。 赵逢春和自家老父亲对视一眼,好奇问:“爹,你真的没给娘打过洗澡水?” “可出行这一路,四嫂每日的洗澡水都是四哥亲自烧好拎过去的。他不在的那天,也都安排了人替他呢。” 赵振良一听,心道原来症结在这。 人赵绥和谢华凌刚成亲不足半月,自是浓情蜜意的时候,谢华凌又娇贵,赵绥乐得卖力气宠她。 可他和宋氏都是多少年的老夫妻了,孩子生了三个,孙子也都抱上了,要是也黏黏糊糊地打洗澡水,甭说外人怎么看待了,赵振良自己都觉得老脸臊得慌。 可低眉对着小女儿眼巴巴的表情,他动了动唇,半晌说不出实情,只好凶巴巴地瞪她一眼:“马上就要开拔了,你还不赶紧去吃饭?” 赵逢春立马一瘪嘴:“不说就不说嘛,那么凶干什么,我以后一定要找个像四哥那样的郎君,绝不是像爹您这样的!” 说罢,她快步跑远了。 赵振良气得一拍大腿:“这小兔崽子,才多大就想嫁人了!” …… 另一处,赵绥深知谢华凌不愿吃军营里的早膳,因此直接将她扶到了马车上,瞧着她虽然故作镇定,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还是情不自禁地泄露出一丝惊喜后,冷硬的眉眼也随着软化了些。 谢华凌靠在流云织锦软枕上,静静打量着周遭,心头骤然通透。 原来赵绥往返林峯镇,并非只买了一匣子吃食,光是准备这辆香车怕是都要花费不少时间。 她咬了咬唇瓣,洁白贝齿印下浅浅纹路,嗓音轻软温吞:“谢谢你。” 真心实意的情愫缱绻地轻飘飘落进赵绥耳中,却似星火燎原,瞬间烧遍他四肢百骸。 成婚至今,她素来对他疏离戒备,动辄抵触嫌弃,眉眼间总带着拒人千里的清冷,从未有一刻这般温顺柔软。 胸腔热血翻涌,到底是个素了二十年的气血方刚的武将,成婚后才尝到了几日甜头,又不得不止住。 夜夜抱着软玉温香入睡,天知道赵绥忍得多辛苦。 几乎瞬间,他眼底浸满幽深的欲望,骤然倾身逼近。 不等谢华凌回过神,一只宽厚滚烫的手掌便牢牢扣紧她纤细后腰。 赵绥用力,将人狠狠往自己怀中带,另一只手托住她后颈。他低头俯身,温热粗糙的唇直接覆上她单薄柔软的唇瓣。 赵绥打仗时便喜欢制定直捣黄龙的法子,他向来知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没在城池外过多纠结,熟稔地找到了撬开城门的办法,随后强势侵入。 他不是那般杀伐暴戾的武将,进了城门后对城里的百姓也总是礼遇的,于是放缓了节奏,软磨硬缠,勾着谢华凌非降了为止。 男人的气息滚烫浓烈,混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尽数笼罩下来,唇瓣被他吮得发胀发疼,温热湿意漫开。 他自以为的轻柔,对谢华凌来说还是重得受不了,只觉得舌根都麻了,难受得紧。 谢华凌不喜欢这样,哪怕在洞房夜时,她不曾允许赵绥这样对待过她,好似要将她吃了似的,可怕至极。 她脑子一片空白,思绪仿佛也被那条不请自来的长舌搅弄成一团浆糊。 此刻天光透亮,马上要开拔行军,车外兵士赶路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宋氏爽朗又刻薄的大嗓门说笑的声音隐约传过来,人声嘈杂。 他们竟在白日人来人往的军营旁马车里,行这般私密不堪的亲昵之事。 滔天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谢华凌脸颊爆红,耳根红得滴血,慌乱抬手抵在他坚硬胸膛,用力推搡,细碎的抗拒呜咽闷在两人相贴的唇齿之间。 她生怕外头人听见动静,不敢放声挣扎,只能徒劳地扭动腰身躲闪,却又不慎撞到了另一个更加坚硬的物什,眼底迅速漫上一层羞愤水雾。 谢华凌只觉自己成了只被咬住了喉咙的小兽,根本逃不开这只虎爪。 不知过了多久,她险些窒息而亡时,赵绥才稍稍退开些许。 束缚一松,谢华凌积攒许久的羞恼与怒意彻底爆发。她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和昨夜的乌龙不同,她这回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掌心震得发麻发疼,清脆的巴掌声异常刺耳。 可赵绥眉眼分毫未变,面不改色,只是静静垂眸望着她,黑眸幽深晦暗,沉沉地锁着她。 谢华凌指尖不住颤抖,抬手死死捂住被他吻得发肿的唇瓣,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簌簌滚落。 她眼眶通红,另一只手指向马车车门:“滚出去。” “我……” 赵绥有意说什么,可谢华凌只是眸光含恨地冰冷瞪着他:“滚。” 赵绥抿了抿唇,这才走了。 车厢里只余下袅袅香雾与她一人,谢华凌蜷在软枕上,肩头微微耸动,又无声落了一阵子泪。 不多时,棠梨轻手轻脚掀帘登车,刚一落座便听见她沙哑干涩的声线:“去打些净水上来,我要净口刷牙。” 棠梨不敢多问,忙去取来了温水、青盐与细毛刷,待谢华凌漱洗完毕,她才取出一小罐温润消肿的白玉膏,指尖沾取少许,放轻力道细细敷在谢华凌受损的唇上。 她一边涂一边小声替谢华凌抱不平:“姑爷实在太过孟浪无度,光天化日之下全无半分分寸礼数。” 方才棠梨就在马车外站着, 隐约听到里头的动静,吓得僵在原地,哪里也不敢去。 她守了好一会儿,生怕有旁的人不慎路过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平白污了她家小姐的名声。 从没听过谁家郎君会这样对待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 只有那最上不得台面的贱妾才会不顾脸面地白日偷欢,谋取郎君的心。 赵绥这样做,对谢华凌来说是极大的耻辱。 她垂着眼,唇边扯出一抹冰凉的冷笑:“粗莽武夫,粗鄙至极。” 唇舌交缠、□□互换,这般的行为也过分恶心了些,谢华凌一想到方才或许在不经意间吃下了对方的口水,就忍不住想吐。 这事儿经不得细想,越想越堵得慌,她不愿再多提赵绥,徒增心中烦闷,偏过头淡淡吩咐:“拿卷书来罢,我随便看看。” 棠梨依言递过书卷。 很快,大军开拔,马车也开始动了。 和之前的不同,眼下这辆马车的檀木车轮裹着厚牛皮,行路时平稳如平地,毫无往日颠簸晃荡之感。 棠梨眸光复杂,心中五味杂陈。 转瞬至正午,唇上胀痛未消,谢华凌不愿在外人前表露自己的狼狈,便没下车。 棠梨独自下车片刻,折返时手中提着一具雕花食盒,掀开盖子,各式精致菜式扑面而来,色泽鲜亮,香气清润。 和昨夜赵绥从林峯镇带回来的相差无几。 谢华凌还以为这些依旧是剩菜,下意识皱眉。 她脾胃较弱,自是用不了剩菜剩饭的,况且她长这么大也从没吃过剩菜剩饭的苦,正想让棠梨把这食盒拎下去时,便听棠梨解释: “小姐,这是姑爷从林峯镇重金请来的私厨烹制的,往后一路行军,咱们一家人的膳食都由这位厨子单独打理,不必再同兵卒一同吃粗粝糙米干粮。” 谢华凌怔了一瞬,沉默良久,一言未发。 若非赵绥早上那场不顾场合的冒犯,她定然会心头温热,真心感念他也有柔情体贴的时候。 可经方才一事,赵绥这些行为反叫谢华凌觉得这是他别有用心,想借此得寸进尺、顺杆攀缠,迫着她做那些她不想做的事情。 谢华凌绷着脸,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往后无论他再如何费心,都不会再给他一个好脸色。 外头,赵家其他人一同用饭,宋氏四下张望片刻,见谢华凌没有下车的意思,顿时撇起了嘴:“瞧瞧,人家连饭都不同我们一起吃了,刚坐上香车便又摆起了大小姐的谱。” 赵振良刚端起碗,听到这话忍不住瞪她一眼:“你就消停会儿吧。” 赵逢春端着碗,灵动的眼神在几个长辈间转来转去,冷不丁地落在赵绥脸上。 她察觉出一点异常,惊讶叫出了声:“四哥,你的脸怎么红红的?”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朝着赵绥投去目光,赵绥反倒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头也不抬地继续吃饭。 宋氏瞪大眼睛瞅了半天,可赵家的男人各个皮肤黧黑、轮廓硬朗,赵绥这个侄子也不例外,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明显的红痕。 倒是赵延怀欲言又止,儿子这脸上的模样,怎的跟他被夫人打了之后一样? 11. 第 11 章 赵绥没理会众人复杂的眼神,吃完后放下碗便先出声告辞。 他才惹了谢华凌不悦,自然没再去烦她,而是翻身上马去找太子。 太子正在用餐,一看到他来,便摆出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斜着眼睛冷哼一声:“我瞧着是父皇和我给你太多恩宠了,你都敢打着我的名义招摇撞骗,给自己牟取私利了。” 也不知怎的,太子也在随行大军中的消息插上了翅膀般飞速传播开来,而赵绥这趟去林峯镇置办回来的香车和大厨,都被归结为是太子不满旅途辛苦,想贪图享乐。 可太子除了尝到了两口那位厨子做的菜以外,连厨子本人都没见着,香车更是与他毫无干系。 赵绥自己要哄媳妇儿,却拿他当幌子,太子的眉骨压下来,沉沉目光审视着赵绥。 赵绥面不改色,平静地拱手行礼后,随意地坐在了太子的对面。 太子被他这态度气笑了,正欲按照计划发难,便听赵绥压低了嗓音,沉声开口:“计划有变。” 他倒了杯茶水,指腹沾了沾,在桌案上写下了一个“奸”字。 太子顿时没了做戏的意思,凛然满目:“你的意思是有……” 赵绥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与其让他们在暗处观察我们,不如我们率先出击,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太子随行的消息是我在林峯镇购置物件儿时‘不小心’泄露出去的,不过三两日的功夫,已然扩散至大军中,想必他们也很快就会动手了。” 太子一听,就知道赵绥已经有了足够齐全的对策,当即问:“你欲如何?” “兵分三路,殿下当靶子,那些人一番试探想必也不会贸然派出全部兵力,我负责找到对方的老巢,与殿下成合围之势。”赵绥边说,边继续沾了茶水在桌案上写写画画,一副简易的堪舆图便通过清冽茶水慢慢显示出来。 他圈了几个兴许是对方老巢的地点,只是具体是哪一个,赵绥没有未卜先知的筹谋,算不出来,只能试探。 太子细细听着赵绥的打算,忽的笑起来:“也就是你赵绥胆子大,换成朝中任何一个武将,恐怕都做不出让我当靶子的决定。你当真不怕我出了什么事儿,父皇牵连整个赵家,诛你九族?” 赵绥一顿,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太子的命的确比整个赵家加起来都要贵重。 “殿下若不放心,我扮作你当靶子便是。” “啧,瞧你这灰头土脸的糙样,和我除了身量有几分相似,还有什么相同的?真让你扮作我,反而是打草惊蛇。”太子只是随口开个玩笑,他并不觉得自己会出事儿。 “穆宗荒淫无道,父皇勤王登基乃是顺应天意,况且父皇进京后善待穆宗及其内眷,是穆宗自己酒醉后非要贪图女色,才死在了床上。” 一代皇帝,哪怕再受人诟病,但“马上风”的这个死因还是过于可笑了些。 为了皇室的名声着想,建兴帝才对外谎称穆宗是殚精竭虑而亡。 “谁知道那群乱臣贼子,竟误以为是父皇谋害了穆宗!简直可笑,父皇彼时已然登基,又何必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儿!”太子气得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他威势十足地眯了眯眼:“这回我定要将那些叛军都诛杀了不可。” 赵绥不置可否,只拱手:“微臣领命。” 他正想退出去时,太子后知后觉地琢磨出些许不对劲出来:“兵分三路,你我各为一路。那还有一路呢?” 赵绥坦然:“殿下,微臣此行是为了与新妇回乡行庙见之礼,不想牵连赵氏家眷。” 太子定睛瞅了瞅他,忽然抚掌大笑起来:“父皇还总是担心你这人脾气太硬不会疼媳妇儿,现在看来是他老人家多虑了。” 又是找厨子又是送马车的,哪是不会疼人,分明是已经把人放在心上了。 若非赵绥今日过来找他一遭,他都要怀疑赵绥去林峯镇是只为了哄谢家大小姐了。 太子总关心他的家事,应当是奉了建兴帝的旨意,可赵绥奇怪道:“皇上身边能人甚多,陪着他一路从关西城入京的良才也不少,怎的就挑中了我?” “因为你最俊朗。” 太子话音刚落下,赵绥便面无表情驳道:“殿下方才还说我糙。” 言罢,他拱拱手退离开。 太子僵在原地,好半晌才笑骂道:“不过说你一句,还非要驳回来,没大没小!你瞅瞅你那脸,本就又糙又黑,也不知谢家大小姐怎么受得了你的。” 赵绥都走出营帐了,还听到这话,脚步微顿。 谢华凌自然是受不了他的,不然也不至于傍晚时落霞漫天,他策马刚靠近马车,欲掀开车帘时,谢华凌便一巴掌甩在了他的手背上。 赵绥及时松了手,车厢内传来她淡漠寒凉的声线:“做什么?” 赵绥垂眸,低声解释:“军医说你心气郁结,闷在车里伤身,开窗透些风会舒坦些。” 这话落进谢华凌耳中,只惹来一声清浅冰冷的嗤笑。下一刻,她主动抬手,将身侧车帘掀开窄窄一角,只露出半截身形,一截莹白细腻、线条流畅优美的下颌露在天光之下,肌肤莹润似上好羊脂玉。 一双墨黑瞳仁静静凝着车外的男人,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戒备:“开窗透气?你是想让新婚夜的事情重演一遍,是吗?” 赵绥的目光牢牢锁着她露出来的那截下颌,心神骤然恍惚。 他清晰记得大婚当夜,红烛高燃,他握着鎏金雕花喜秤,慢慢挑起大红绣海棠的盖头,层层红绸滑落的瞬间,最先撞入眼底的,便是这一截精致无瑕的下颌,衬得她整张脸温婉绝色,一眼便叫他失了神。 谢华凌紧紧抿唇,指尖死死掐紧掌心软肉,酸涩的羞耻顺着心口向上翻涌,那晚不堪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那夜,新房红烛灼灼,满室锦缎喜饰,她一身大红嫁衣,乌发挽起繁复发髻,珠翠垂落,端坐在新床上。 可当遮面的盖头被挑起时,最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未来将会共度一生的郎君,而是门口处挤挤攘攘的一堆陌生武将。 刹那间,谢华凌反应过来,那些都是和赵绥一般出身的、从关西城护着建兴帝登基的朝廷新贵。 她奉旨嫁入赵家,便是代表了旧部文臣,想与这些新臣交好,然而那些外男却不顾丝毫礼数地挤在了新房。 乌泱泱数十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肩膀挨着肩膀,打着闹洞房的名义,全都探着脑袋往床榻这边张望,一道道直白放肆的视线,肆无忌惮扫过她的眉眼、脸颊,半点不知收敛。 众人见赵绥盯着她看得挪不开眼,当即轰然哄笑起来。 “赵绥,你可悠着点,别搞得明日下不来床……” 此起彼伏的粗俗打趣毫无顾忌地撞进谢华凌耳中。 出嫁前,谢华凌已然学习过了夫妻敦伦之礼,哪怕还没有实践过,也大约明白了那些外男是在 拿她和赵绥的床笫之事玩笑。 不堪入耳的玩笑,句句如粗砂砾一般刮着她的耳膜。 谢华凌出身名门,自幼所学皆是诗书礼仪,接触到的人也都是学富五车的正人君子,何时听过这般直白不堪的秽语,何时被这样当做一件供人打趣把玩的物件? 虽则赵绥反应过来后,很快将那些不请自来的外男都赶了出去,可在谢华凌看来,不过是亡羊补牢。 新婚的郎君这般下她的颜面,无边无际的羞耻裹着难堪,谢华凌厌极了他,她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才没有当场扬手给赵绥一记耳光。 待到两人圆房时,纵使谢华凌疼得身体好似要裂开,也只垂着眼不肯看他半分,咬紧牙关,不掉一滴眼泪,不发出半点细碎声响。 自那之后,谢华凌便留下了心结,除了避无可避的赵绥和赵延怀、赵振良等直系亲眷,她不愿再见任何武将外男。 因此这一路行军,哪怕车厢密闭狭小,闷得她心口发堵、头昏气短,也绝不肯轻易掀开帘幕透气,就怕外头的兵士能瞧见。 如赵逢春般爽朗的,坐腻歪了马车,偶尔还会下车纵马松快松快骨头。 唯有她和棠梨终日缩在车内,若非大军安营时兵士们私下忙碌没人关注,恐怕她连晚上也会留在车上歇息。 新婚夜的前车之鉴犹在,白日又发生了那般的事儿,赵绥如今还要来掀她的帘子,谢华凌新仇旧恨顿时一起清算。 赵绥眸色微深,攥紧了缰绳:“关西城与燕京城的闹洞房习俗不一样,他们并非故意……”我事后也训斥过他们。 可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谢华凌淡淡道:“入乡本该随俗,就因我知礼,便要让着你们这般无礼之人?” 赵绥心底澄澈透亮。 谢华凌这番话,分明是将他彻底归进了那群粗莽无礼、不知分寸的俗人之列。在她心中,他大抵比那些肆意调笑的边关武将,还要可恶几分。 他没再多言,抬手替她将扬起的车帘缓缓落下。 喉结重重滚动一圈,压抑住心口翻涌的涩意,他嗓音低沉沙哑:“再过两日,你便再无这般烦扰。你们会与大部队分开,单独赶赴关西城。届时随行只有叔母、堂妹和少许贴身护卫,清净自在。你想掀帘透气,何时都由你。” 隔着一层轻薄柔软的纱帘,人声好似都闷闷的,谢华凌敏锐捕捉到他口中的“你们”二字,眸光骤然轻轻闪烁:“你不在?” “嗯。”赵绥应声极轻,“我另有差事安排。” 谢华凌默然片刻。 她早料到建兴帝安排的那个差事绝非简单的将大军带去戍边,看来很快就到了他们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 她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去刨根究底,只沉吟着开口:“会有危险吗?” 风掠过官道,卷起细碎尘沙,赵绥端坐在马背上,沉默良久,终是坦诚相告:“有,凶险难测,也有可能会死。”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后,谢华凌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那我不希望你死。” 赵绥身形微顿,漆黑眼眸骤然抬起,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颤,死死盯住那方紧闭的车帘。 可下一秒,帘内的女声便打碎了这转瞬即逝的温存:“皇家赐婚,夫死则妻守节,你若死了,我便终身无法和离,要硬生生为你守一辈子活寡。” “赵绥,你便是再如何厌弃我,也不必用性命来报复我。” 12. 第 12 章 谢华凌想得清楚明白,她想与赵绥和离,也只能在合适的时机。 比如赵绥不顾她的意愿非要纳妾、宠妾灭妻,又或者赵绥屡屡做出迫害了她的事情,她才有足够的由头让建兴帝收回旨意,允他们二人和离。 可若是赵绥死在了建兴帝安排的差事上,不论差事最后成功与否,他都会是建兴帝心中不可磨灭的功臣。 建兴帝必然会让她给赵绥守活寡。 哪怕建兴帝不开口,她也不能在郎君刚去世就提出和离,否则难免有背弃夫家之嫌,定有些迂腐的读书人贬斥她的行为。 谢家乃百年书香世家,素来被天下读书人敬重,也因此,天下人对谢家人的标准会更高。 谢华凌不会因一己私利,让谢家陷入被口诛笔伐的境地。 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赵绥活着,她才有摆脱他的可能性。 谢华凌语调浅浅,听不出喜怒,平静得仿佛车外是个与她全然无关的陌生人:“赵绥,你必须平安回来。” 字字句句,无关牵挂,无关不舍,仅仅是被剖析得明明白白的利益切割。 赵绥牙关骤然咬紧,一股沉郁的滞涩堵在喉间:“知道了。” 他攥紧缰绳,调转马头,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哒哒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车厢之内,谢华凌缓缓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颤。 赵绥方才未曾反驳半句“厌弃她”的断言。 这便是默认了。 谢华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轻笑,心底最后一丝微澜彻底归于平静。正好,她亦是厌他至极,两两相厌,再公平不过。 世人嫁娶,新婚燕尔,纵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无甚情谊,可初初相伴时也该有几分客套的温情、短暂的浓情蜜意。 可她与赵绥,心结深种,庙见之礼尚未圆满落定,就已经处得如仇人一般。 她微微掀唇,心底暗自思忖。 若是赵绥早知今日这般局面,凭着他在建兴帝面前的恩宠,当初是否会直言请旨,推掉这桩赐婚? 当夜,赵绥没有回来。 可令人诧异的是,帐内洗漱隔间早已备好一冷一热两桶净水,谢华凌怔愣刹那,不知赵绥是何时回来准备的。 她心里莫名有些怪异,本以为白日吵成了那样,赵绥应当不会再看顾这种小事儿。 怀着一种古怪莫名的心思洗漱后,她躺在榻上,帐外巡守士兵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整齐沉重,显然比往日的更加森严。 谢华凌耳力清明,自然察觉出异样,却没过多深究,只轻声吩咐棠梨今夜不必去外帐值守,留在主帐同她一同歇息。 一夜安稳无波。次日清晨,谢华凌梳洗妥当,掀帐踏出营帐,抬眸瞬间微微一怔。 昨日尚且人声鼎沸、车马林立的偌大军营,竟在一夜之间尽数空寂,整支大军悄无声息拔营开拔,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旷的原野上,只余下她们一众女眷、寥寥数名赵家贴身护卫,分外冷清。 宋氏与赵逢春站在原地,神色慌乱无措,砚舟快步上前,简单向两人解释这是赵绥奉命的差事,与她们无关,她们一行人只需轻装上阵,先行独自赶往关西城即可。 赵逢春连忙追问:“我爹和四哥什么时候能回来与我们汇合?” 砚舟垂首躬身,据实回禀:“约莫三五日便可赶上。” 牵扯朝堂上的事儿,众人都没敢多问,左右还有赵家的数十护卫在旁,又走着官道,不用担心安危。 因此一行人迅速收拾妥当,踏上行程。 刚开始,赵逢春尚且陪着宋氏同乘一车,可马车行路单调枯燥,不过一个上午,她便耐不住无趣,索性掀帘换车,钻进了谢华凌精致宽敞的马车之中。 她好奇地四处张望,满眼艳羡,由衷叹道:“四哥对四嫂可真好。” 谢华凌心中那抹似有若无的怪异更浓了。 她唇角浅浅弯了弯,并没多说什么。 她深知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没有将闺房私事告知他人的习惯,与赵绥吵架的事儿,仅有一直守在她身旁的棠梨知晓,旁的人一概不知。 谢华凌没回应,赵逢春也能兀自找到话题,压着声音,一脸神秘:“四嫂,你知道四哥此番是去做什么了吗?” 谢华凌摇摇头。 见状,赵逢春不由得撇了撇嘴,满心悻悻:“四哥真是太不够意思了,居然连四嫂都不告知。” 两人一路随意闲谈打发时间,不多时,棠梨烹煮好茶,恭敬地递到了两人手上。 赵逢春抿尝一口,只觉茶汤清润回甘,风味绝佳,一时来了兴致,吵着想要学这烹茶的手艺。 谢华凌心思通透,赵逢春乃是赵家的女郎,若是让她的丫鬟教习技艺,哪怕赵逢春本人不介意,也难免轻慢辱没她的身份,不合礼数。 于是她索性放下手中书卷,亲自抬手执器,耐心细致地一步步示范,亲手教习赵逢春烹茶、注水、候汤的门道。 自此之后,赵逢春干脆日日赖在了谢华凌的车上,再也不肯回宋氏那里。 有她伴着,时间好似过得都快了一些,不学煮茶的时候,赵逢春要么央着谢华凌教她一些规矩礼仪,她也想像谢华凌那样坐着站着都漂亮。 谢华凌自然是都答应的,只是赵逢春每每坚持不了多久,就拉着谢华凌闲聊燕京城各大豪贵的乐子,因此赵逢春学习了好几日,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谢华凌也格外惊诧。 分明她才是那个自幼在燕京城长大的人,可说起对燕京城豪贵的了解,她却完全比不上赵逢春,更加不知道原来那些豪贵知礼有度的外表下,都做过那么多荒唐的事情。 脱离了令谢华凌感到不自在的兵士,周遭都是自家的护卫,没人会冒犯地窥探打量,谢华凌终于能随着心意撩开车帘,眺望沿途山河原野,不知不觉间心底的郁结也舒展了不少。 那些山野村落、阡陌良田、层叠远山,皆是她困在燕京深宅大院中从未见过的鲜活景致,不由得满目新奇。 原本枯燥煎熬的赶路行程,忽然变得有滋有味,她全然沉浸其中,丝毫没有留意时日流逝。 可宋氏和赵逢春心底始终记挂着人,日日掰着手指头细数日子,满心焦灼等待汇合。 然而,一晃五日过去,说好的三五日时限已至,赵绥与赵延怀、赵振良依旧杳无音讯,迟迟未归。 宋氏脸色一日沉过一日,寝食难安。 又过了一日,眼见都快抵达关西城了,他们还没回来,宋氏终于按捺不住地找到了砚舟:“不是说三五日便可回来吗,这都六七日了,怎么还不见人?” 素来沉稳的砚舟此刻也面色沉郁凝重,对着二人缓缓摇头,坦言自己也不知道。 “将军离开前,只交代我护送几位抵达关西城。” 砚舟顿了顿,瞒下了赵绥交代的第二句话——每日给三人打水沐浴、洗漱。 饶是砚舟再迟钝,也知晓赵绥真正关心的是谢华凌,宋氏和赵逢春都是顺带。 只是这事儿现在拿出来说,未免不太合适,他便尽数咽了下去,安慰:“您放心,将军此行做了万全的准备,没多大的危险,不会出事儿的。” 谢华凌静静立在一旁,将几人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听到最后这一句时,她唇角微漾,陡然掀起一抹冷笑。 赵绥又在耍她玩 。 既然做了万全准备,无甚危险,又何谈生死之事? 偏偏她还当真了,与他剖析了那么久,将自己要和离的事儿都一五一十说了出去。 赵绥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她呢。 谢华凌恼羞成怒地转身,兀自回了马车。 宋氏本就担心赵振良的安危,余光瞥见谢华凌事不关己的背影,顿时满心不悦,红着眼眶低声冷嘲:“当真是半点心肠都没有!全家男人在外生死未卜,她却半点波澜都无,怎能冷漠薄情到这般地步?” 接连好几日的相处,赵逢春早就把谢华凌当成自己亲嫂嫂,下意识便开口为她辩解:“四嫂心里定然是担心四哥的,只是她素来沉稳,不擅长将忧虑挂在脸上罢了。” 宋氏闻言心头更躁,冷哼一声:“你如今倒是胳膊肘往外拐,事事都要护着她,敢同我顶嘴了?” 赵逢春讪讪:“四嫂也是家里人,怎么能说是往外拐呢?” 待她重回谢华凌的马车,静坐一旁,细细打量了谢华凌许久,只见她依旧安然地看着书,淡然自若,终究忍不住轻声发问:“四嫂,你当真一点都不担心四哥吗?” 谢华凌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淡淡看向她。 这回她学聪明了,没再多剖析什么,只陈述事实说:“他答应过我,会安全回来。” 赵逢春当场怔住,一时无言以对。 晚间众人用膳之时,她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告知了宋氏。 赵逢春不通情爱,可宋氏一听到这话,表情凝滞片刻,像是听到了小辈闺房私话,露出了不自在的神情。 立在一旁随侍待命的砚舟也怔愣一瞬,身形滞了一瞬,心道:原来夫人这么信任将军,等将军回来了,我一定要把这事儿如实禀告。 又过了一日,几人正在用膳时,一只鸟极为通灵性地直直飞到了砚舟的肩膀上。 砚舟取下白鸟爪下的物什,展开一看,顿时露出了放松的神情。 他一一看过众人,目光在谢华凌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将军等人安然无恙,很快就能追上我们了。”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谢华凌垂了垂眼,长长的羽睫遮住了眸底的潋滟神色。 兴许是这几日轻装简行,她们的行进速度反而比之前快了许多,直到某日都遥遥看见关西城的城门了,赵绥等人还没有追上来。 宋氏和赵逢春焦灼地坐不住,反观谢华凌一如往常的沉稳,对赵绥的期待还没对关西城的好奇多。 建兴帝便是从关西城起事,此地堪称为潜邸,又处在极北之地,应当与燕京城的境况有很大区别。 可入进时已然入夜,天穹如泼了墨般黑压压的,瞧着像是要下雨,谢华凌没来由地一阵心闷,便收了打量的心思,只静静地坐在车里。 车轮咕噜噜地在青石砖上行驶着,来往行人见他们这么大阵仗,还有专门的护卫相伴,猜测必然是大户人家,纷纷让开路。 于是众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赵氏祖宅。 等车轱辘声停下时,棠梨率先扶着车辕下了车,谢华凌等了一会儿,才顺着打开的车门往外走。 天色太暗,点了灯笼也照得不太清楚,谢华凌便没多余的心思看四周,只小心翼翼地一手拎着裙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往外伸,想让棠梨扶她一下。 可手臂刚伸出去,掌心陡然被一股灼热的粗糙擒住。 棠梨只会扶着她的胳膊,不会这样野蛮地攥着她的掌心。 那不是棠梨。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谢华凌撩开了眼眸,一双溜儿圆的杏眼中好似盛着一汪清凌凌的月色,骤地撞进了另一双如鹰般锐利的漆黑瞳仁儿中。 是赵绥。 13. 第 13 章 掌骨硬朗,指节有力,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死死熨贴在肌肤上,带着极强的存在感,烫得她肌理微麻。 谢华凌身子猛地一僵,浑身瞬间绷紧,猝不及防抬眸望去。 夜色朦胧里,赵绥立在车下。暗处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巍峨,玄色衣袍融进沉沉夜色,仅面容被车檐下灯火浅浅照亮,眉眼深邃利落,轮廓凌厉分明。 一路疾驰归来,他不见半分疲弱狼狈,反倒精气神十足,周身滚烫的体温混着浅淡夜风强势笼罩而来。 四目相撞的一刻,谢华凌心底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动容,只翻涌着满腔烦躁与愠恼。她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人果然是在耍弄她。 先前他亲口所言差事凶险、生死难料,可现在看来,不仅安然无恙,反倒比她们一路直达的女眷更早抵达关西城,悠闲等候在此。 杂念纷乱翻涌,她目光下意识扫过他的衣襟,心底又无端生出几分膈应。 也不知道他净身沐浴没有,若没有,他这样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岂不是把一身浊气也污到她身上? 谢华凌这么想着,当即用力想收回手,挣脱这方禁锢。 可赵绥似是吃透了她的心思,掌心非但未松,反倒力道微收,攥得更紧更稳。 他不由分说,借着掌心力道托扶着,强硬地将她扶下车来。 双脚落定微凉的青石板,谢华凌立刻沉下眉眼,又甩了甩,还是甩不开。 不远处,宋氏和赵逢春恰好掀帘下车,夜色朦胧中远远一瞥,只见灯火之下,男女二人近身而立,身姿依偎,姿态格外亲昵。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短暂尴尬。 转瞬宋氏心头一松,赵绥安然在此,那赵振良定然也是平安归来,连日悬着的心事尽数落地,她当即敛了神色,拉着懵懂好奇的赵逢春快步朝着大门内走去。 望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赵绥狭长眼眸微微眯起,夜色浸得他眼底浓墨翻涌,低沉嗓音落在静谧夜里:“左右此处无人,我牵一会儿,又有何妨?” 谢华凌抬眸瞪他,杏眼清亮含恼,在暖灯映照下莹润剔透,没好气地回怼:“我说不想牵,你便会乖乖放手吗?” 赵绥垂眸凝着她嗔恼的眉眼:“不会。” 谢华凌唇角扯出一抹冰凉的冷笑。 他一直这样,分明心里都拿了主意,还非要装模作样地问她一句。 既然挣扎无用,徒增难堪,她索性彻底放弃抵抗,不再白费力气。 心底暗自膈应,只当自己是被一只烫熟了的大猪蹄子扣着,刻意忽略了掌心清晰的触感,谢华凌抬眼直视前方,眼不见心不烦。 身后,棠梨与砚舟静静随行,两人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跟在两步之外,权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几人缓步前行,灯火沿路铺洒,越靠近大门光亮愈盛。 谢华凌这才瞧见了赵氏祖宅的真面目。 高墙合围,黛瓦沉影,朱漆大门肃穆庄重,檐角灯笼次第高悬,确有地方豪强的尊贵和体面。 谢华凌远远便望见门前肃立的数道人影,皆是衣着规整、气度沉稳的老者,想来便是留守祖宅的赵家宗老。 为首那头戴绒帕、满头银丝如雪的老太太,身姿端慈,气韵庄重,正是赵绥的嫡亲祖母。 当年齐王勤王起事,登基后自称建兴帝,曾下令让众将士都举家迁至燕京城。 可老太君年事已高,不耐千里颠簸,执意留守关西城祖宅。 此刻宋氏与赵逢春已然立在一众长辈身侧,显然是宗族长辈特意深夜出门,等候迎接她们归府。 眼看即将踏入灯火鼎盛中,谢华凌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蜷了蜷,未等她开口提醒,赵绥已然自觉松了手。 在长辈面前,若他还继续孟浪,谢华凌定不会容他,指不定又与他生气。 赵绥敛了敛眉,侧身退让半步,与她齐齐并肩而行。 谢华凌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掌心空了空,滚烫紧实的触感却迟迟不散,余温灼灼,丝丝缕缕的异样麻痒顺着指尖蔓延心底,扰得她心绪微乱。 她微微抿紧柔软唇瓣,压下那点莫名的别扭,敛去眼底的嗔恼,端起一身矜贵端庄的仪态,稳步向前。 行至近前,谢华凌屈膝俯身,身姿娉婷雅致,衣袂轻垂,礼数周全得体,对着老太君与一众宗老恭恭敬敬行了晚辈大礼。 烛火映着她白皙清丽的眉眼,温婉矜重,进退有度。 赵逢春直愣愣地看着,被她美得心神恍惚,不由得又后悔路上怎么没坚持下来,好好与谢华凌学习礼仪。 不然她也可以这样惊艳众人。 老太君初见她这般模样,微微一怔,随即连忙上前伸手亲自将她扶起,眼底盛满真切的喜爱。 她连连温声夸赞:“果然是谢家养出的金枝,绥儿能娶到你这般通透端庄的好孩子,当真是他毕生的福气。” 老太君这番夸赞,字字句句皆是抬举谢华凌,隐隐暗含几分轻贬赵绥的嫌疑。 谢华凌却有些忐忑。 一方面是赵家如今圣眷正浓,除却世代深耕的世家根基底蕴不及谢氏厚重,单论当朝门第、权势地位,早已与谢家旗鼓相当,是实打实的勋爵新贵,半点不输分毫。 她与赵绥本就心结深重、嫌隙难消。这般拉踩,万一戳中了赵绥的自尊,惹他心生恼怒…… 另一方面,谢华凌不清楚老太君的真实用意,万一并非她想的那样,而是含沙射影地暗暗给她下马威,警告她不要仗着家世自视甚高。 谢华凌暗暗思忖片刻,她不了解老太君的为人,自然无从辨别,只下意识悄悄抬眸,侧目偷觑身侧的男人。 夜色烛火摇曳,暖光落在赵绥轮廓凌厉的侧脸上,他眉眼沉沉,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眼底情绪晦涩难辨,面上无喜无怒。 看不清他的喜怒,谢华凌抿了抿唇,只好敛了眸光,飞快收回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垂着 眼睫,权当什么都没想一般从容自若地开口:“您谬赞了。” “我与赵绥是圣上赐婚,要说福气,也是圣上给的福气才是。” 她假笑着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左右把建兴帝抬出来后,不管老太君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再也说不出二话来。 可老太君闻言却是怔愣了一瞬,意识到谢华凌好似误解了什么,正欲解释一番,一旁的宋氏满心满眼都挂着久别归来、却到现在还没露面的赵振良,早已不耐烦站在门前听她们寒暄。 眼见两人絮絮不休,似是要说个没完没了,她按捺不住,径直上前开口打断:“夜深露重,时辰不早了,不如让大伙都先回院歇息安寝,有什么体己话、家常事,明日天亮了再细细叙说,婆婆您看如何?” 这话一出,氛围骤然冷清下来。 老太君眸光微斜,淡淡瞥了宋氏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凉意,眉宇间藏着几分无奈。 这个儿媳,出身不算高,却也是家里千疼万宠着长大的。 嫁入赵家后,老太君是个好性子的,无意搞什么婆媳矛盾,赵振良也老实憨厚,愿意纵着她,导致这么多年过去了,宋氏的性格还是和以前做姑娘家时一样任性。 哪怕去燕京历练了一番,也不见她有什么长进,仍旧那么口无遮拦,沉不住气。 老太君轻叹一声,不想在这大好的日子里和宋氏置气,这才没有苛责她。 老太君目光落回谢华凌清丽的眉眼上,瞧着她精致眉眼间掩藏不住的疲惫,便顺势顺着宋氏的话头温声松口:“你说得有理,一路赶路辛苦,的确该早些歇息。” 她嘱咐着谢华凌:“你便住绥儿先前常住的那座静云院,我早已让人提前尽数清扫规整过了,里间陈设、被褥器物皆是新添置进去的。” “今夜暂且委屈你先将就歇息,若是住着有不合心意、不舒坦的地方,明日一早尽管同我说,我再让人重新安排。” 谢华凌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屈膝微微颔首:“劳祖母费心,孙媳多谢祖母照料。” 随后,一行人踏入朱漆大门。 府内回廊曲折,灯火次第绵延,处处雅致。一行人穿过层层院落,行至岔路处便各自分流,散去安歇。 谢华凌不知那座静云院在何处,便沉默地跟着赵绥往前走。 夜色幽深,府中回廊蜿蜒曲折,谢华凌接连穿过数道曲折回廊、跨过多重月洞门,走得双腿都酸胀发软了,才行至一座雅致院落门前。 她垂着眼进门,一开始未曾细致打量周遭景致,待驻足喘息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整座院落,心头骤然一顿。 院中假山叠石错落有致,窗边栽种着几株白兰,这处的景致竟与他在燕京的院子相差无几。 谢华凌疑惑,侧身看向赵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暗自疑心,赵绥的差事兴许早就办好了,只是不愿再与她同行,才提前独自赶回关西城,并照着喜好布置了这个院子。 14. 第 14 章 赵绥垂眸望着她怔然清丽的眉眼,夜色灯火落在他深邃眼底,语气平静无波:“比你早到半个时辰。院落是我提前传信给祖母,让人照着燕京新房的样式布置出来的。” 谢华凌低声应了句“哦”,耳尖微热,心头莫名涌上几分愧疚。 她抬眸细细打量他挺拔修长的身形,黑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端正,步履稳健,神色如常,弥补般追问:“那此次差事都办妥了?一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赵绥沉沉颔首,嗓音低稳:“差不多办妥了,没什么大碍。” 他稍作停顿,继而缓缓开口告知:“我们需在关西城多留一个月。下个月是祖母七十大寿,她年事已高,不愿奔波随我们回燕京,往后恐怕是见一面就少一面了,理应留下来过完寿宴,再启程返京。” “好。”谢华凌没太大的意见,“那就陪祖母过完大寿再走便是,左右只要能赶在年前回燕京即可,我怎么都可以。” 她避开他的视线,提着裙摆便要抬步跨过院门门槛入内。 可下一瞬,身前黑影微俯,赵绥身形骤然一矮,不等她反应,一双有力的臂膀已然稳稳扣住她的腰背与腿弯,将她整个人横抱而起。 身形骤然悬空,谢华凌心头一惊,下意识抬手胡乱挥舞了一下,指尖不经意在他肩膀刮过。 她也没太注意,惊魂未定间,第一反应便是抬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稳住身形,蹙眉低声质问:“你做什么?” 赵绥垂眸觑着她,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不是腿走酸了吗?” “外头人多眼杂,你不许我近身。左右院子里都是自家人,不需要避讳什么。” 谢华凌抿紧唇瓣,讷讷开口:“你怎么这么……” “这么了解你?”赵绥顺势接话,黑眸沉沉映着她的模样,似笑非笑,“你把体面规矩、礼教分寸看得比天大,不是很好看透?” 说话间,他已然稳稳踏入屋内,缓步将她放置在堂中干净的梨花木圆凳上。 “小厮早已备好了热水,你去沐浴歇息吧。”赵绥淡淡嘱咐一句,转身便抬步离开。 屋内瞬间只剩谢华凌一人,烛火静静摇曳。 她随意打量了下四周,见布置格外奢华,一想到今晚终于不用再风餐露宿,可以安安稳稳地睡在床上,她不禁浑身轻松。 谢华凌松快地伸了个懒腰,抽出帕子。 方才情急之下搂紧赵绥的脖颈时,她分明触到他颈间一片黏腻湿热的薄汗。 彼时为了稳住身形,她不得不继续抱着,可现在却浑身不得劲,只想赶紧擦拭干净。 谢华凌微皱眉头,正要擦拭时,却借着烛火一瞥,动作骤然僵住。 只见她白皙细腻的掌心之上,赫然沾着点点斑驳的鲜红色,居然是血! 她垂着掌心,怔怔盯着那点点刺目的鲜红,指尖微微发颤。 这血肯定不是她的,那就只能是赵绥的。 女子每月都有月事,谢华凌见惯了血,此时并不太慌乱,只是疑惑赵绥看起来好端端的,瞧不出到底是哪儿受伤。 看来那个差事也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 谢华凌咬着唇,嗔怪他这人一件事情说得颠三倒四,没一句实话,叫她都分辨不出什么为真、什么为假。 她掀帘追出房门,却没见着赵绥的身影,索性唤来砚舟:“你家将军呢?去哪儿了?” 砚舟垂首躬身,如实回话:“将军方才去往前院净房沐浴了。” 谢华凌抿唇:“带我过去。” 砚舟不敢耽搁,当即引路。木质房门紧闭,隐约能听见内里哗啦啦的流水声响,谢华凌抬手,指尖轻叩门板。 房内水声骤停一瞬,随即传来赵绥低沉戒备的嗓音:“谁?” 谢华凌回应:“是我。” 门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静静凝滞片刻,才再度响起沐浴的水声,伴着男人略有些低沉的声音:“做什么?” 谢华凌蹙眉问:“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不打紧。” 隔着一扇木门,谢华凌将里头的水声和布料摩擦声听得一清二楚,不禁面皮微热,下意识别开视线,避开房门的方向。 “既然有伤,便仔细些,伤口切莫碰水,洗完记得找大夫过来看看,好好上药包扎。” “好。” 听到赵绥低低应了一声后,谢华凌才拎着裙摆离开。 半个时辰后,谢华凌沐浴完毕,穿着一身清透牛乳白绫寝衣,乌发仅用一根素银松簪松松挽起,几缕湿软发丝垂落颈侧,衬得脖颈纤细莹白。 寝衣剪裁宽松却掩不住身段窈窕,腰肢纤细一握,隐约勾勒出柔婉起伏的曲线。 她暂时没什么困意,便缓步走到内室软榻边,侧身斜倚铺着云纹软枕,随意挑了本在马车上还没看完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檐下烛火柔柔落在她垂落的长睫上,她神情格外专注,饶是帘幔被人一把掀开,赵绥抬步走入屋中的动静,都没能引得那双长睫掀开。 男人已经简单冲过身子,外衫松散搭在肩头,墨发半干,水珠顺着硬朗下颌滑落锁骨。 他甫一踏进,入目的便是谢华凌这般柔软的身段,直勾勾的视线毫无遮掩,放肆地自上而下扫过榻上女子窈窕身姿,深邃眼底翻涌着沉沉暗意,凸起的嶙峋喉结微动。 他步步逼近,高大的身躯直直笼罩下来,厚重阴影彻底覆住烛火,将谢华凌身前的光亮尽数遮断。 谢华凌这才不得不抬眼看他,杏眼带着几分不耐的嗔意:“你挡到光了。” 赵绥闻言没作辩解,只将手中一方黑漆嵌银纹匣子放在侧边梨花木桌案,旋即移步往旁边走去,让出一片光亮。 谢华凌见他还算识趣,便收回目光,重新垂首落在书页之上,指尖轻捻纸页,不再理会他。 可不过片刻,一道黑影再度覆至榻边。赵绥垂身站定,骨节宽大温热的手掌径直探过来,稳稳钳住她纤细白皙的脚踝,微微向上一托,直接将她两条修长小腿抬离榻面。 不等谢华凌反应,他侧身坐至软榻边缘,顺势将她双腿轻搁在自己紧实宽厚的大腿上。 他一身常年征战练出的肌肉坚硬扎实,谢华凌的脚掌骤然贴上这般坚硬肌理,心头一惊,下意识屈起脚尖轻轻往他腿上踹了一下。 “你做什么?” 赵绥全然不在意那点无关痛痒的力道,伸手取过桌案上的药匣掀开。 他淡淡出声:“我肩上受了伤,你来替我上药。” 谢华凌蹙起细眉,不解反问:“砚舟呢,为何不叫他?” “他手笨,下手不知轻重,上药只会扯得伤口发疼。”“院里丫鬟皆是细心手巧之人,唤她们过来,定然不会弄疼你。”谢华凌撇了撇嘴。 赵绥抬眸沉沉凝着她,黑眸深不见底:“我不愿让旁的女子窥见我的身子。” 这话轻飘飘落进耳中,谢华凌微微一怔,被他打搅的闷气都散了一大半,唇角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弯起。 她偏过脸,故作嫌弃地斜睨他一眼,轻声嗔怪:“堂堂驰骋沙场的将军,一个伤口而已,怎生如此扭扭捏捏。” 嘴上虽是吐槽,心底却被他这话取悦到了,谢华凌指尖合上书卷搁在一旁,摆出宽宏大度的模样:“罢了,今日我心情尚可,便帮你一回。只是仅此一次,往后可别再这般使唤我。” 赵绥望着她傲娇的模样,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 他不再多言,单手利落褪去中衣,宽阔结实的胸膛、线条凌厉的肩背肌理全然展露在烛火之下。 躯体魁梧挺拔,肌肉紧实遒劲,线条极具力量感。 和脸上的黝黑不同,他的身子虽比不上谢华凌,但总体上还算是白的,却更显得筋骨分明,英武迫人。 谢华凌抬眼扫过,却情不自禁回忆起了洞房夜时她头一回见到这副躯体时的景象,彼时她何时见过这样壮硕的身躯,吓得大气不敢喘。 被他压着时,又沉又重,她腿都要软了,想推开他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为好。 就在她以为他的身躯足够坚硬时,他又拿出另一个更加坚硬、更加滚烫的物什来折腾她。 谢华凌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慌忙稍稍垂眸,视线很快定格在他左肩处。 那里一道狰狞深长的创口血肉翻涌,皮肉破开一个可怖的窟窿,看着触目惊心。 谢华凌面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净,指尖微微发颤,伸手将药匣拉至身前。 “该取用哪一瓶?” 赵绥抬手指向其中一个瓶子。 谢华凌于是拨开瓶塞,小心翼翼地把药粉撒到了男人的肩头。 她从没处理过伤口,难免生疏,只能在赵绥的指引下一步步操作。 谢华凌自己都没注意,她纤细的身子与赵绥挨得极近,周身清甜温润的白兰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赵绥鼻间,温热轻柔的呼吸一阵阵扫在他光|裸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酥麻发痒,顺着肌理一路窜进四肢百骸。 赵绥原本还留意着伤口传来的刺痛,此刻心神全然被身前女子牵动。 烛火下她垂着眉眼,长睫轻颤,柔软身段近在咫尺,一股燥热自胸腹蔓延开来。 赵绥的指尖蜷了蜷,目光垂落时,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看了半晌,眸底映着那团洁白的丰盈。 谢华凌素来做什么事情都格外认真,此时光顾着给赵绥处理伤势了,完全没注意到他放肆的目光。 等她缠好绷带,微微向后挪开身子时,方察觉男人眸底烧着的火。 她惊觉不对,正欲下榻离开,腰肢陡然被一只大掌钳住。 赵绥只稍稍用力,便将她整个抱过来放到腿上。 他扣着她的腰,尽数将高挺的鼻梁埋进了敞开的衣襟中,鼻息间被阵阵幽香充溢着,凸起的喉骨不停地颤动。 赵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咬开领口,隔着小衣虔诚地含住。 软得不可思议,像棉花糖般逐渐在他炽热的唇齿间化开。 15. 第 15 章 谢华凌也化在了男人宽阔的怀里,手指掐着赵绥偾张的臂膀肌肉,蜷起的膝盖骨抵在他劲瘦的腰|侧。 她一颤一颤地骂:“不要脸……” 说是要上药,原是为这个,偏她还真的为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而担心。 赵绥低低“嗯”了一声,应了她这句骂,随即利落起身,让谢华凌圈紧了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随后才抱着她去到床上。 床幔落下时,两人一同跌进锦被。 云絮锦很软,跌进去时也丝毫不会疼,谢华凌闭着眼,纤长的手指在床榻上摸索着,摸到那件不知何时被赵绥扯下来的小衣,随后拉过来盖在脸上。 他身上实在太烫,好似一团火围绕着谢华凌烘烤,陌生灼热的气息令她很不自在,随着赵绥愈发抵达彼岸,她身上紧绷得便越厉害,直至一股难忍的刺痛传至四肢百骸。 谢华凌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小衣下的脸白得失了血色。 她素来是个极为自持聪慧的人,此时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和思绪都被它搅弄得一团糟,连时间流逝都分辨不清楚了。 实在不知晓究竟过了多久,谢华凌几乎要麻木时,才察觉赵绥又多又浓地全灌了进来,她的唇被自己咬出道道血痕,犹是没忍住在这一刻渗出了丝丝缕缕的痛吟。 轻得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儿叫,赵绥重重喘着气,倒是没听见,只下意识地扶着她的脑袋,想扯开小衣亲她。 谢华凌按着小衣避开,推拒意味明显,赵绥只好退而求其次,转头吻在了她被拉扯得极长的天鹅颈上。 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即便撤出去了,但又留下了一堆东西堵着,导致谢华凌总觉得他还在似的,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腿,伸手绵软无力地推开赵绥,声音沙哑:“我要沐浴。” 其实赵绥还没吃饱。 二十岁的武将身体正是最精壮的时候,哪怕在外头跑一天的马,也还有一身的力气用不完。 粗粝冷冽的风沙割着面皮和身体,见惯了兵士们的豪爽和不拘小节,再回屋见到软玉温香的新妇时,反倒更难压抑。 更何况他才刚成婚,就不得不素了大半个月,真按赵绥的想法,恨不得再压着谢华凌来整整一夜。 可听着谢华凌软绵绵的声线,赵绥知晓她是累着了,再想也只得按捺下去,起身摇了摇床头的金铃。 在进屋前,他已经嘱咐了院里的丫鬟再多烧桶热水备着,于是此刻铃声刚响起,惊动外头守夜的丫鬟小厮,没过一会儿他们便将热水抬进了湢室。 赵绥是不喜有人在这时候闯入房中的,丫鬟们没法进来回禀。 好在他耳力好,能听见湢室里的动静,知晓热水已经备好了,便起身随意胡乱地往身上套着衣服,然后才扶着谢华凌起身,小心翼翼地替她穿衣。 大约收拾妥当了,他率先下床,将谢华凌抱起,绕过内室的巨大山水屏风,从屋内与湢室联通的偏道将人抱了去。 棠梨已早早地在这里候着,她恭敬地低垂着脑袋,丝毫不敢往主子的方向窥视半步,生怕自己不小心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 除了在床上,谢华凌是不让赵绥瞧见自己衣冠不整的模样的,自然也不允许他在湢室里过多停留。 才成婚时,赵绥就犯了这个错,兴致勃勃地想帮谢华凌洗浴,可当瞧着那玉璧般的身子浸在水中,绽得热烈的花瓣飘在水面欲盖弥彰,三千青丝交缠间衬得她愈发白皙,几乎是刹那间再次激起了赵绥的一团火。 彼时谢华凌对新婚的郎君尚且存着几分敬意,哪怕不喜他伺候沐浴,倒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在察觉出他新的渴求后,才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是赵绥第一次瞧见她哭,手足无措间,狼狈地退出了湢室,保证以后不在这时闹她。 有了前车之鉴,此时赵绥自然没在湢室待太久,把谢华凌抱到了浴桶旁的软榻上放下,他交代一句:“我去前院重新包扎下,你慢慢洗,不用等我。” 谢华凌懒懒抬眼,瞧见他肩膀处的衣服染上了触目惊心的血色印痕。 方才她克制着没有抓他的肩膀,那只能是他自己动作太大,将创口扯裂开了。 谢华凌唇角掀起一抹冷意,淡淡地“嗯”了一声。 左右是赵绥自作自受,累了一路,又受了重伤,还忘不了这一档子事儿。 分明疼得很,半点舒服都没有,谢华凌实在不晓得赵绥怎生这般有激情? 烛火幽幽映着谢华凌的面庞,她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羽睫不住轻轻颤动。 一张本就莹白如玉的面庞褪尽血色,透着几分单薄易碎的苍白,衬得眉骨愈发清浅。 一身丝绸寝衣松松裹着纤细身段,肩颈线条柔和,腰线细软,单薄的料子衬得她整个人看着轻得一折就断。 等赵绥离开后,谢华凌紧绷许久的身子才骤然卸了力道,虚虚晃了晃。 一旁的棠梨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发软的胳膊,小心翼翼将人搀起身。 她抬手轻柔褪下那件方才才换上的寝衣,少女细腻白皙的肌肤全然展露在灯火之下,颈间、腰侧、小臂遍布大片青青紫紫的淤痕,深浅交错。 这般画面棠梨早已见过数次,可每一回看见,心口都止不住发酸,眼眶当即不受控制地泛红。 谢华凌早已熬过方才那阵蚀骨的酸胀钝痛,现下只剩酸软无力,被棠梨扶着踏入温热浴桶,温水漫过四肢百骸,紧绷的筋骨总算舒缓开来。 她懒懒靠在桶沿,眼睫耷拉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沙哑道:“我在水里泡一阵子,你先去把里间软榻收拾干净。” 床榻上的那些暧昧痕迹,她只愿让从小一起长大的棠梨看见,可不想落入其他丫鬟小厮的眼里。 哪怕是在燕京时,能收拾她床榻的除了棠梨,也只有另外一个贴身大丫头了。 “是。”棠梨抬手悄悄拭去眼角湿意,低声应下,转身快步出去整理。 半晌,她才折返回来,轻声回禀一切已然收拾妥当。 谢华凌微微颔首,任由棠梨执起软布,细细伺候她净身沐浴。 待擦净身子、换上干爽柔软的里衣回到卧房,棠梨一眼瞥见桌案上遗留的黑漆药匣,连忙取了药膏,一点点细细涂抹在谢华凌的唇瓣上。 等事情都打理好了,谢华凌才倦怠地倒在换了新褥子和锦被的床榻上。 头刚沾到棉枕,困意便汹涌席卷而来,眼皮 重得抬不起来,几乎是双眼一阖,便沉沉坠入熟睡。 赵绥在前院重新包扎了伤口,缓步折返卧房时,屋内烛火已被丫鬟尽数熄去,只剩窗棂透进浅浅夜色。 谢华凌早已沉沉睡熟,侧卧在柔软锦被之间,眉眼舒展。 他立于榻边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残留的燥热与欲望尽数敛去。 他轻轻掀开被角,躺入床中,只稳稳伸手将她拢在怀里,安静地相拥而眠。 翌日,天光微熹,破晓的微光穿透层层窗纸,淡淡铺满整间卧房。 赵绥几乎是天色乍亮的瞬间,便骤然清醒睁眼。 怀中的小人儿依旧睡得深沉,许是睡得燥热,她半边小脸埋在绵软枕褥间,脸颊泛着一层通透粉嫩的绯红,长长的眼睫温顺垂落,安静得惹人怜惜。 赵绥垂眸凝着她恬静的睡颜,情不自禁盯着看了会儿,才利落起身。 他简单洗漱后,套上一件深色旧衣,独自去了前院。 前院有一处空旷开阔的庭院,晨雾尚未散尽,砚舟正持枪候着,待赵绥靠近时,便恭敬地把红缨长枪递过去。 银枪在手,起落翻转间行云流水,枪风凌厉呼啸,招招刚劲迅猛,凛凛煞气萦绕在赵绥的周身,他虎虎生威地练起了枪。 棠梨早起路过,正欲走去后院内室里,远远瞥见这一幕,心头骤然一紧。她不通武学,看不懂招式精妙,只觉赵绥气势凛冽肃杀。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绕路避开。 不料赵绥余光早已瞥见她的动静,手腕一转,银枪稳稳落地,枪尖入地,瞬间收了所有招式。 他抬眸沉声吩咐:“你家小姐劳累过度,睡得沉,今日不必早起唤她。” 棠梨闻声一愣,面露迟疑:“可是姑爷,小姐初归老宅,按规矩需早起给老太君与众位长辈请安,若是缺席,恐落人口实,坏了礼数。” 赵绥眉眼微敛:“我早已派人前去祖母跟前替她告假。此处是关西城,不比燕京礼教森严,无需这般拘谨。” “你且让她安心睡着,睡醒再去请安即可。” 见他态度坚决,棠梨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俯首应下。 她在这座宅子里人生地不熟的,既然不用伺候谢华凌晨起,也无需侍奉赵绥,棠梨一时间竟闲了下来。 她索性取出自燕京一路随行带来的箱笼,将谢华凌的衣物、首饰、书卷等一一细细清点,罗列了个清单出来,随后又分门别类地整理妥当。 等她把东西核对完毕,确认这一路上没有不慎丢失物品后,才惊觉已经到了巳时。 暖煦日光铺满庭院,都快到午膳的时辰了,谢华凌还没起身让她去伺候。 棠梨心底骤然生出几分不安。 她家小姐素来克制守礼、最重规矩,纵使连日赶路疲惫,也从无睡到日晒三竿不起的情况,今日这般迟迟未醒,实在反常。 她不敢耽搁,连忙快步朝着内院卧房走去。 刚踏入房门门槛,隔着一层朦胧的镂空屏风,便隐约看见一道巍峨挺拔的身影静立在床榻边。 棠梨脚步骤然一顿,下一秒,赵绥低沉严肃的嗓音响起:“快去请大夫过来。” “华凌病了。” 16. 第 16 章 棠梨转身快步朝外奔去,急匆匆前去传唤大夫。 屋内静谧无声,气氛沉凝。 赵绥仍穿着外衣,没有直接坐在床沿,以防谢华凌睡醒瞧见了拖着病体生气。 他屈身,高大挺拔的身躯挤在方寸狭小的脚踏上,姿势有些别扭,此时却无暇顾及,沉沉目光锁在床上的谢华凌身上。 锦被之中,谢华凌小脸烧得通红,往日莹白清透的肌肤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滚烫绯色,连耳尖脖颈都染得通红。 她呼吸粗重绵长,每一次换气都带着明显的灼热滞涩,整个人似被烈火裹挟烘烤。 赵绥取过干净棉帕细细擦净了掌心,方才用指腹轻轻覆上她的额头,触手滚烫灼热。 昏睡中的谢华凌似是感知到了一丝微凉触感,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极力想要睁开双眼,可眼皮重若千斤,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掀开。 再度睁眼时,窗外天光已然尽数沉落,沉沉暮色笼罩整座院落,屋内点亮着一盏柔和夜灯。 谢华凌眸色微微涣散,意识迟缓地回笼,干涩的视线缓缓聚焦,才看清床边光景。 棠梨正端坐在榻前软凳上,手中捏着一方素色帕子,心神不宁地低头绣着纹样。 她心底始终悬着,担忧病着的谢华凌,因而当谢华凌苏醒,只稍微动弹了下,棠梨立刻捕捉到,猛地抬首。 动作太大,手中的银针不慎扎进了她细嫩的指腹。 细微尖锐的痛感袭来,棠梨蹙眉轻嘶,指腹即刻沁出一点鲜红血珠。 她却全然顾不上疼,随意扯过一旁干净布帛草草擦拭血迹,随手一放,便立刻俯身凑到床边,眼眶一红,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姐,您可算醒了!” 谢华凌眼皮轻颤,迟钝地眨了眨眼,眼底还带着初醒的茫然。 “您已经昏睡整整一日了。”棠梨含泪哽咽,“大夫白日里过来把了数次脉,说您是连日车马劳顿、身心耗损太过,再加上初入关西水土不服,郁结乏力,才发了高热。” 谢华凌微微张唇,想要应声说话,可喉咙干涩肿痛得厉害,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难受得蹙着眉。 棠梨见状连忙抹掉眼角泪痕,快步转身走到桌前,提壶倒出一杯温水,又快步折返床边,小心翼翼扶起她喂着。 清甜温水滑过干涩喉间,总算给空乏的身子添了几分力气。 谢华凌缓了缓气息,抬手轻轻抵着被褥,借着棠梨的力道,慢慢坐起身来。 她侧首望向窗外,夜色浓稠,星月高悬,庭院灯火点点摇曳。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经是戌时一刻了。”棠梨轻声应答。 谢华凌心头微怔,细细一算,竟是整整昏睡了一日一夜,难怪比生病的难受更先感知到的是饥饿。 她哑着嗓子:“睡了这般久,我饿得厉害,你去备些清淡膳食过来。” “我晓得的。”棠梨连忙应声,“大夫叮嘱要清淡食补,厨房一直小火煨着好克化的膳食,都是按照您的口味来的。” “只是在用膳前,小姐您得先喝了药才行。” 说罢,棠梨起身走出内室,在外头细细吩咐粗使丫鬟传膳。 她素来贴身伺候谢华凌起居,下厨熬药、烹煮膳食这类粗活从不需她亲自动手,都有各自的粗使丫鬟负责。 交代完毕后,棠梨转身欲重回屋内照看谢华凌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错落有序的脚步声,伴着仆从提灯引路的光影,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入静云院。 为首的正是满头慈和银发的老太君,身侧并肩而立的是身姿挺拔、气度沉敛的赵绥。 棠梨还瞧见,宋氏和赵逢春等人都跟在身后,应当都是来看望她家小姐的。 只是要是这么多人一起挤进屋内,恐怕反而不利于谢华凌休养。 况且谢华凌身份矜贵,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孱弱病痛的模样展露在众人眼前,让众人当她是被围观把玩的猴子。 赵绥冷淡的目光看向她:“华凌醒了?” 棠梨纠结了一阵,才敛神垂首开口:“是,只是……” 她正暗自思忖该怎么替谢华凌不得罪人地把人拒之门外时,老太君已然率先停下脚步,微微抬手,止住身后众人。 “你们在外头廊下候着便可,屋内空间狭小,人多嘈杂反倒扰人。我同绥儿两人进去看看华凌。” 棠梨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跟在两人身后一道进去,又及时在门口止步,这样既不会错过了谢华凌的吩咐,也不会扰了他们谈话。 老太君迈步匆匆走到床榻边,关切开口:“华凌,现下身子感觉如何?可还难受得厉害?” 她说着便顺势想要落座榻沿,可还没坐下去,一旁扶着她手臂的赵绥,指尖骤然不动声色地微微发力,稳稳止住了她的动作。 老太君微微一怔,疑惑转头看向孙儿, 谢华凌也顺势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浅淡诧异,斜睨向立在一旁的男人。 赵绥面色沉静无波,眼底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从容俯身,伸手将方才棠梨坐过的那张软凳拖到老太君身侧,示意她落座在凳上,自己则收回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肃立,静静立在一旁。 老太君满心不解,暗暗瞅了他一眼,全然摸不透这素来沉稳的孙儿今日为何这般失礼。 好在她素来是个温厚的性格,没有驳他的颜面,依言坐下。 唯独谢华凌心底清明,眼角几不可查地轻轻抽了抽,斜斜睨了赵绥一眼。 这人现在倒是学会不脱外衣便不能上床的规矩了,只是当真无赖,竟最先用在了自家亲祖母身上。 她是爱洁没错,可尊重长辈也是必须要守的礼数之一。 哪怕老太君当真坐下去了,她也不会说什么,就像当时赵逢春坐在了床边一样。 她敛去眼底情绪,对着老太君温声回话:“劳祖母挂心,是孙媳身子不争气,太过孱弱,经不起路途奔波。” “傻孩子。”老太君连忙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微凉的手背,满眼疼惜,“关西城远在极北,路途迢迢千里,一路颠簸劳顿,是这路途太苦了你,哪里是你的不是。” 谢华凌心底悄然一动,顺势轻声试探:“只是我这一病,不知还要静养几日,原本既定的庙见之礼,怕是要耽搁许久了。” 庙见之礼未成,那她和赵绥便还算不上名正言顺的夫妻。 若她此时弃了赵绥,连和离书都不用,直接离开便是,虽然这样势必会惹得建兴帝不悦。< /p>也正因此,谢华凌此前屡屡被气得掉眼泪,也没这样做过,她不想因一己私利导致父兄被建兴帝苛责。 同样的,赵氏想赶紧在盘根错节的燕京城站稳脚跟,傍上谢家这颗大树是最好的选择。 谢华凌也想看看,这位老太君在乎的到底是赵家未来的地位、规矩礼数,还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她。 老太君闻言,全然不在意,当即摆了摆手:“不过是一桩繁缛虚礼罢了,哪里比得上你的身子金贵。” “你只管安心养病,等你全然康复、气色调养回来,我们再另行挑选良辰吉日补办便是,无需挂怀。”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华凌你且放心,早在你与绥儿成亲当日,我便着人将你的名字记在族谱上了。哪怕庙见之礼往后拖一拖,也没人能对你的身份置喙半句。” 庙见最重要的便是将新妇的名字记在宗谱上,老太君这话,分明是表示核心的事儿已经做了,所谓庙见不过一个形式,不甚重要。 她还以为谢华凌是在忧愁身份的事情,忍不住出声安抚。 谢华凌怔愣一瞬,心底彻底释然。 她彻底看透了老太君温和赤诚的性格,这并不是拘于俗礼、苛待晚辈的刻板长辈。 心房悄然卸下所有防备,唇角扬起的笑意不再是刻意端起的客套,而是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真切:“多谢祖母体恤。” 关西城地处极北苦寒之地,风土凛冽,常年养得此地之人性情大多直率粗犷、不拘小节。 老太君活了大半辈子,前半生是个实实在在的庄稼人,见了人都是扯着嗓子喊话,恨不得在村头喊得村尾的人都能听见。 后半辈子跟着她家立了军功的老头子进了城,做上了官太太,但依旧我行我素。 左右一大家子和平日里接触到的都是豪迈的武将,一个比一个糙。 她见惯了那般粗放性情,还是头一回见到谢华凌这般人物。 她自骨子里透出来的温软娴静,一言一行进退有度、知礼守礼,眉眼清丽温婉,性情通透,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 别的不提,单单她一副好嗓子,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吴侬软语的腔调听着就让人舒心。 老太君越看越是疼爱,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真心实意道:“你既嫁入我赵家,便是我赵家实打实的孙媳妇,往后我便拿你当亲孙女疼,在这里无需拘谨,更不必客气。” 谢华凌心头微暖,稍稍顿住,没有过多客套,只是主动抬手,轻轻回握住老人温热的掌心,温顺颔首。 老太君眼底笑意愈发浓郁,细细打量着这间静云院,随口说道:“我瞧你此番归来,身边好似只带了棠梨一个贴身丫鬟,日常起居、零碎琐事怕是忙不过来。” “我院里有几个手脚伶俐、性情乖巧的丫头,拨两个过来专门伺候你吧?” 若在之前,谢华凌定然会暗自揣测,老太君是不是想借着拨丫鬟的由头,暗中给赵绥安排通房。 可此刻她已然知晓老太君心肠纯善,便全然没往龌龊处多想。 不过谢华凌习惯了只让棠梨近身伺候,于是便思忖着理由婉拒。 正当她要开口时,便听赵绥忽然开口:“不必了,我不喜在院里看到太多丫头。” 17. 第 17 章 赵绥这一开口,老太君才想起自家这孙儿的性格,从前建兴帝还没起事时,一大家子一齐住在这宅子里,赵绥也是所有人中最“自力更生”的人,素来不喜人伺候。 以往他的院子里连小厮都很少,丫鬟更是一个都没有。 没成婚前尚且如此,成婚了合该更加谨慎才是。 老太君暗自咬了咬舌尖,后悔自己怎的也和宋氏一样,说话不过脑子。 哪有长辈往刚成婚的小夫妻俩院子里塞丫鬟的,不论她的出发点是不是好的,说出去总归不好听。 得亏赵绥阻止得及时,老太君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希望谢华凌还没想那么多。 以谢华凌的聪慧敏锐,自然是想到了的,只是她讶异赵绥竟拒绝得那么快。 她以为赵绥身边多少是有过人伺候的,只是成婚后都遣散了,没成想…… 谢华凌眸光闪了闪,避开了这个让三人都尴尬的话题,另寻了个理由婉拒道:“多谢祖母好意。只是孙媳素来习惯了棠梨一人近身伺候,旁人近身反倒不习惯。” “若是祖母拨来的丫头,日日只能做些粗使杂活,白白委屈了伶俐人,反倒显得孙媳轻待祖母身边之人,太过不敬。不如就让她们继续留在祖母身边伺候,好生侍奉您。” 老太君早就改了主意,于是便配合着道:“倒是我思虑不周了。我身边的丫头在关西城野蛮惯了,素来是没什么规矩的,只怕还伺候不好你。” 她随即又温声补道:“不管如何,这院子终究简陋了些,比不得燕京的精致妥帖。” “等你精神好些,身子利索了,便列一张所需物件的单子给我,我让人尽数添置齐全。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千万别和祖母见外。” “孙媳晓得。”谢华凌浅浅笑着点头,眉眼温顺。 只是不过寥寥数语,刚睡醒的精气神便消耗了不少,谢华凌大病未愈,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倦意瞬间翻涌上来,轻轻压上眉眼。 她的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疲惫倦怠,长睫微微耷拉着。 一直默然伫立的赵绥不动声色地上前两步,垂手拿起一方软枕,小心翼翼垫在她的腰背之后,稳稳托住她虚软的身子,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随后,他抬眸催促:“汤药和晚膳怎的还未送来?” 棠梨一直端着托盘静立在帘外等候,膳食汤药已经备着,只是见谢华凌和老太君正聊着话,便没有贸然上前打扰。 此时听得赵绥发话,立刻应声上前。 老太君见状,当即识趣起身,温声叮嘱:“那华凌你且好好歇息,万事以身子为重,祖母改日再来看你。” 此番她起身离去,身侧的赵绥却分毫未动,依旧负手立在榻边,没有一同离开的意思。 老太君回头瞧着他这纹丝不动的模样,眼底掠过几分了然的笑意,没好气地暗暗瞪了他一眼,无奈摇了摇头。 棠梨先将盛放吃食的描金乌木托盘轻搁在桌案上,单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拿着银匙一点点凑到谢华凌唇边,喂她服药。 药汁浓黑,苦涩药气弥漫在整间屋内,光是闻着便叫人舌根发紧。可谢华凌自始至终神色平静。 赵绥觉得奇怪,分明平日里的谢华凌是个极为娇气的人,半点苦头和委屈都吃不得。 可此时素白一张脸庞衬着灯下微光,清清淡淡地不染尘俗,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回月宫当仙子去了。 赵绥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眸底暗色翻涌。 待到一碗汤药尽数饮尽,棠梨擦去她唇角残留的药渍,回身准备端过膳食喂她进食,赵绥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打算。 高大身影静静堵在那,谢华凌感觉空间都无端逼仄了许多,堵得她喘不上气。 那么苦的药喝下去,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下只是瞧了赵绥一眼,脸色骤然一沉,纤细眉峰拧起,不耐开口:“你眼下很空闲?” 看她喝药便罢了,喝药只需张张嘴,没什么不雅的地方。 可用膳时总需要咀嚼。 尽管谢华凌咀嚼的动作很小,可下颌一直在动的样子她自认是很不美观的。 她正病着,此时没力气拿帕子遮掩住嘴,况且真的勉力抬手遮住,又过于欲盖弥彰了。 于是她不想叫人瞧见,偏生赵绥还没眼力见地一直在那堵着,那么巨大一个身形,将光都挡去了,平白来得碍眼。 方才那副淡然无波的模样,赵绥怎么看怎么不自在。 此刻她蹙眉嗔怪地厌他,好似呆板的瓷偶活过来了,又成了他的妻子,反倒让赵绥心里松快了些。 他沉敛肃穆的神色微动,漆黑眼眸深深沉沉望了她好几息,方才一言不发,转身跨步走出内室。 谢华凌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满是莫名,一时捉摸不透他方才古怪的神色,转瞬便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桌案上的餐食皆是棠梨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下的,一碗金米燕窝粥熬得绵密如脂,米粒炖得全然化开,旁边的白瓷小碟盛着蒸得软烂的水晶嫩鸡脯。 鸡脯已然剔除了油脂筋膜,撕作细条,蘸少许鲜笋熬出的清鲜薄汁,搭配一小盏温炖雪梨银耳羹,润燥生津。 托盘不算小,可盛上这三样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谢华凌只随意扫了一眼,便瞧出这些餐食和她在燕京用的没什么两样。 关西城的婆子们再如何手巧,也做不出燕京的特色美食,定是棠梨仔仔细细吩咐下去的结果。 “棠梨,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谢华凌眨巴眨巴眼睛地撒娇,拉着她的手不放。 她身边有两个贴身伺候的大丫头,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谢华凌与她们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嫁去赵家时自然也是两个人一起带过去了。 只是要来关西城,带两个丫头未免太扎眼,她就挑了主内的棠梨,这一路上的确多亏了棠梨,谢华凌才能少吃了许多苦。 棠梨轻笑:“小姐说的是什么傻话,我当然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谢华凌仍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左右我的银子都在你手里,你自己多拿去一点,给自己涨月银。” “好。”棠梨无奈应下,晃了晃手里的银匙,“小姐,还是先用膳吧。” 谢华凌点点头,只不过方才那一大碗汤药沉甸甸压 着胃,她勉强咽下小半碗燕窝粥,又吃了一条鸡脯,便摇了摇头。 棠梨于是将东西收拾回托盘上,端出去另外头的丫头处理干净,又吩咐人烧热水,等谢华凌又躺了一会儿,快要睡着时,才急忙把人叫起来:“小姐,不沐浴也得擦擦身子吧。” 谢华凌倦怠地点点头,由着棠梨扶她去了湢室,简单擦了下身子后,就回到屋里的软榻上,歪歪扭扭地靠着软枕坐下。 棠梨还得去收拾床榻,换上新的褥子和锦被,谢华凌懒懒抬眼瞧着,可眼前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越来越花,她迟钝地眨了眨眼。 棠梨手脚利索,办事儿素来很有效率,不过整理下床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收拾妥当了。 没成想再转头看过去时,谢华凌已然睡着了。 她呼吸绵长,面色依旧带着病后未褪的浅淡苍白。 棠梨立在一旁,左右为难。 软榻狭小低矮,自然比不上床榻舒适,睡久了恐怕更容易受凉。 按理来说,她应该去把谢华凌叫醒,让她去床上睡,可瞧着谢华凌睡得这么安稳,一时间棠梨也舍不得出声惊扰了。 正踟蹰不定之际,帘幔忽然被人从外轻轻掀开,赵绥缓步走入屋内。 他抬手轻轻一摆,示意棠梨不要出声。 棠梨立刻收了动作,垂手静立一旁。 赵绥放轻脚步走到软榻边,垂眸望着谢华凌安静的睡颜,小心翼翼弯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揽住腿弯,稳稳将人横抱起身。 随后走到床边,俯身将她轻轻安放到床上。 把谢华凌安顿妥当了,赵绥才朝着棠梨摆摆手,让她退下。 棠梨连忙俯首屈膝行礼,轻手轻脚转身走出卧房。 说起来也是怪了,从燕京到关西的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谢华凌都挺下来了,偏偏在刚到关西城的头一夜就起了高热。 老太君是个好相与的,只心疼谢华凌不得不吃这般的苦头,让她安心休养。 “大夫说,你这是病气入体,一直积攒到了这儿才一齐爆发出来。也算是幸运,幸好不是在路上病了,否则连个休养的地方都没有,更难捱。” 别说去给赵家各位长辈请安了,谢华凌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好在老太君总是来陪谢华凌说说话,倒是让谢华凌知道赵家没有人会忽视她。 谢华凌感念老太君的照拂,也愈发将她当亲祖母来看待。 不过她这一病,便病了足足五日。 五日间,除了老太君和赵逢春每日都来陪陪她,赵绥同样夜夜不离身。 白日里谢华凌总是昏昏欲睡,不知他做什么去了,但夜间迷迷糊糊睡醒时,见赵绥已经躺在她身边了。 左右他已然将自己洗净了,谢华凌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某次趁着精神头还不错,略有些不自在地说:“我病得重,你合该去前院休息才是,省得过了病气。” 赵绥却只是冷了冷脸,一双墨眸锁着她纤细的身形:“你这点病气,还过不到我身上。” 不论怎么说,赵绥就是不愿走,夜里抱得比平日里还紧。 谢华凌总是挣脱不开的,便只能随他。 18. 第 18 章 一连静养五日,虚热才堪堪褪去,这日天未破晓,窗外夜色将褪未褪,朦朦微光透过窗纱浅浅渗进屋内,谢华凌倏然睁眼,眼底一片清明。 通体筋骨舒展轻盈,连日缠身的酸软乏力都没了,只余下一身通透的神清气爽。 不用大夫再来把脉,谢华凌都能感知到自己已然痊愈了。 床帐层层垂落叠合,密不透风,将外头微弱的天光尽数隔绝在外,叫谢华凌根本辨不清具体时辰。 这几日她总昏昏沉沉地睡着,骨头好似都躺软了,便不想在床上多待,下意识微微侧身,想要起身下床。 可腰间缠着一条手臂,赵绥总这样牢牢地抱着她,谢华凌只能轻轻挪动着身子。 她自己都没察觉,这样反而导致身子无可避免地擦过身前紧实温热的肌理。 一瞬之间,前方的躯体生了变。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侵略感兜头笼罩下来,像一头蛰伏的猛虎骤然苏醒,带着滚烫的压迫感,将她团团裹住。 谢华凌动作一滞,整个人彻底僵在他怀中,生怕自己再动弹,只会让那个本就箭在弦上的物什更加蓄势待发。 可硬邦邦地抵着她柔软的肚子生疼,谢华凌委屈地瘪了瘪唇,在心里不停地骂着赵绥不要脸。 她慌乱抬眸,借着帐内朦胧暗影,忽然发现男人浓密纤长的墨色眼睫轻轻颤动两下,下一瞬,那双素来沉敛深邃的眼眸骤然睁开。 赵绥常年练武征战,耳聪目明,警觉性远超常人,哪怕是怀中之人极细微的一丝动弹,也足以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眼底沾着几分初醒的朦胧,他沉沉地凝着谢华凌。 和他滚烫的身躯比起来,他的目光冷静得可怕。 谢华凌和他的目光对上,品出男人眸光中的冷静,便以为他没什么心思。于是她推了推他的肩膀,想让他将自己放开。 然而,赵绥毫无征兆地低头,朝着她亲过来。 谢华凌心头一惊,本能地偏头躲闪,脖颈绷出一截纤细优美的弧线。 赵绥动作太急太快,两人又离得近,并没完全避开,赵绥微凉的薄唇擦过她细腻白皙的脸颊。 落空的温存让赵绥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不悦,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低沉,闷闷发问:“你总躲我做什么?” 谢华凌本就被他周身灼热气息逼得心慌,此刻更是满脸不自在。 她眸光闪烁了下,蹙着眉偏过脸:“大清早的,都还没洗漱呢,你脏死了。” 听她这驳斥的声音,赵绥意识到她身体大好了。 他定定望着她娇嗔的模样,眼底暗沉尽数化开,忽然低低扬唇,漾开一抹真切弧度。 他抬起宽大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自己眉眼之上,随即撤开了搂着谢华凌身子的手,翻身平躺下来。 锦被本就大半裹在谢华凌身上,他这一动,反而让自己的身体尽数落在了被外。 极北之地十月中旬的天已经很冷了,这几日为了给谢华凌养病、通风透气,屋子里连地龙都没烧,偏生赵绥身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躺在被子外,一点都不觉得冷似的。 谢华凌素来没有醒后赖床的习惯,这也相当不合规矩,因此她撑着被褥坐起身,松散的发丝随意垂落肩头。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松了松骨头,视线无意一瞥,撞见赵绥身体的异样。 很大的一块像是肿着,单薄的寝衣遮不住分毫,直白地刺入了谢华凌眼底。 饶是行敦伦之礼时,她也没从正眼瞧过那东西,只能凭身体感知到它大致的形状,以及忍受它所带来的痛楚,具体的大小谢华凌是全然不知的。 眼下直直看了,她才忍不住胆战心惊。 竟这么可怖的尺寸,难怪每次搅得她那般难受,分明不是她这脆弱的小身板能吃得消的物什。 轰的一下,谢华凌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满心羞赧席卷而来,她又气又窘,来不及多想,伸手猛地将身上所有被褥尽数掀起,狠狠甩盖在赵绥身上,将他遮得严严实实。 她又羞又恼地骂他:“登徒子!” 谢华凌手脚轻快地绕至床脚,慌乱撩开床幔,跨过男人笔直修长的双腿,逃也似的下床,离开了这片逼仄的方寸之地。 赵绥不明所以地望着她的背影。 分明是身体的正常反应,怎的也要骂他?况且他们二人是夫妻,做什么都不过分,他只偷香一口,还什么都没做呢,和“登徒子”完全扯不上关系。 赵绥觉得谢华凌有时候的脾气来得太快,无甚由头。 思及此,他蹙了蹙眉峰。 谢华凌下床后兀自穿好了衣服,便叫棠梨给她打来热水洁面洗漱。 锦帕擦拭过脸颊时,她情不自禁想起床帐间赵绥的动作,手指下意识地在脸颊上多揉搓了几下,似是想把那格外扰人的气息一一洗净。 等她收拾妥当了,才端坐在桌前,慢悠悠地抿着刚烹煮好的清茶。 不多时,里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绥也收拾好走了出来。 谢华凌心头一紧,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掠,匆匆扫过他身下。 见男人衣冠平整,没什么不合礼数的异样后,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故作淡定。 可下一瞬,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有多冒昧。 霎时间,才压下去的热潮再度冲上耳尖,谢华凌恼羞成怒地又瞪了赵绥一眼。 都怪这个登徒子! 她索性不再理他,带着棠梨一道去拜见了老太君与其他长辈。 这些时日下来,谢华凌与老太君已然相处得很熟稔了,此番正式拜见,倒也没说太多的场面话。 给谢华凌介绍了下其他的长辈都是何人后,便严肃地说起了正事:“庙见之礼定在了七日后,那日正好是个吉日,与你和绥儿的八字都是相合的。” 谢华凌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又坐着与老太君一道用了早膳,话了些家常后,才起身离开。 只是临走前,她疑惑地看向宋氏:“二叔母,这几日怎么没见着逢春妹妹?” 宋氏讪讪:“逢春这几日身子不适,一直在房里休养。” 听她这语气,赵逢春应当不是生病了,谢华凌转瞬间了然,猜到赵逢春应该是来了月事。 她不知关西城是个什么光景,可燕京有一种做工极为讲究 的月事带,用着比旁的舒服许多。 谢华凌没过多思忖,便叫棠梨去取用了一些,随后让府里的丫头带路,去看望赵逢春。 她每次来了月事,必然腹痛难忍,五日里足有三日都得乏力地躺在床上休憩,四肢凉得像浸在了冰窖。 与她不同的是,赵逢春却正生机勃勃地在院子里与丫头们踢毽子,动若脱兔,完全看不出来了月事的样子。 谢华凌吃了一惊:“逢春妹妹,你这样不会腹痛吗?” 别说她了,她的手帕交与燕京中熟知的其他姊妹来月事时,基本都是躺在床上休养,头一回见到女子在这时候还能这么有活力的。 赵逢春踢了最后一下便叫停,扯着帕子随意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无所谓地说:“一开始也疼过,后来大嫂叫军中的医师给我配了一种丸药,吃下后能止痛。” 赵绥有一位年长几岁的胞兄,可惜谢华凌没见过那位大哥大嫂,早在建兴帝起事前,他们二人便死在了抗击北狄人的战场上。 建兴帝登基后,还给夫妻二人一同追封了正二品大将军的官职,大嫂也成了开朝后的第一名女将。 如谢华凌这般的闺阁女子,或许没听过赵绥大哥的名号,却一定知道有位巾帼英雄名为祁君。 在刚被赐婚时,谢华凌从父兄口中了解了许多关于赵家的事儿,其中最喜欢崇敬的便是大嫂祁君,只可惜无缘一睹风采。 眼下听闻那种奇特的丸药是大嫂找来的,谢华凌下意识放了心:“那感情好,你能少吃许多苦头。” 赵逢春也笑了笑,热情邀请:“四嫂,要不要与我一同踢一会儿?” 谢华凌摆手婉拒,看着赵逢春兀自玩了一会儿,把带来的月事带给了她后,才拂袖离开。 回到静云院后,谢华凌让棠梨摆了棋盘出来,她跪坐在一侧,自己与自己对弈。 可只下了一小会儿,夹着墨玉黑棋的纤细手指便顿在空中。 棠梨了然地询问:“小姐,您有心事儿?” 谢华凌眸光闪烁了下:“你待会儿去箱笼里寻些好物件出来,替我送给逢春妹妹,让她帮我引荐下那位医师。” “小姐也想制些丸药来止痛吗?那直接找逢春小姐拿药方子过来便是了。” “是药三分毒,适合逢春妹妹体质的丸药,未必适合我,自然该找医师重新给我把脉写方子才行。” 棠梨点点头:“好,我下午就去办。” 应下后,她疑惑地看向谢华凌:“不过一件小事儿,逢春小姐自然会答应的。小姐又何必这么纠结小心?” 谢华凌眸光闪烁了下,把指腹间的棋子放回了棋奁中,她低头瞧着自己的双手。 离京前,棠梨才为她染了蔻丹,桃粉的颜色衬得她手指纤长如玉。 此时这双手正纠结地拧着锦帕,像极了前些夜里她死死扣着小衣的模样。 谢华凌脸色白了一瞬,抿着唇低声开口:“因为我不是为了止月事的疼才求药的。” “棠梨,我不愿与赵绥同房,真的很疼。” “我不喜欢……” 门外,乍然听到这话的男人,猛地止住了脚步,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