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帝光经理的非正常日常》 1. 毕业与对峙 "理穗你回来了呀,生病好了吗?” “理穗酱回来了啊!” “藤原前辈,恭喜生病痊愈。” 藤原理穗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眼底还未褪去惊魂未定的疲惫,身形微微晃动,却依旧习惯性地挺直背脊。她刚进门,她回来的消息就像是一阵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篮球馆。 藤原理穗失踪了整整一个月,其实也不能说是失踪。 只是没有预兆,没有留言,没有任何音讯,就很突然地凭空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这一个月里,唯一的消息,是一位头发花白、衣着古怪的老头亲自来到学校,自称是理穗的爷爷,替她递交了请假条,语气含糊地说她突发重病,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言语间含烁其词。 不是藤原家的人!真是非常拙劣的谎言和演技,赤司是这么认为的。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理穗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赤司征十郎看似一如往常、波澜不惊,可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他的性情一日比一日偏执,周身气场也愈发压抑。 三月的风裹挟着毕业季的躁动,吹得帝光中学篮球部的透气窗轻轻晃动,浮尘在斜射的阳光里狂舞,球场的嘈杂,篮球拍打的声音,篮球皮革护具的余味,混着少年人热烈的气息,仅仅一个月,理穗再次站在场边看着如今场上陌生的后辈,明明只是平凡的日常却对理穗来说像是恍如隔世。 赤司征十郎就站在她身前不远,身姿挺拔修长,少年轮廓凌厉分明,褪去初一年少青涩,独属于王者的压迫感浑然天成。他异色双瞳在光影明暗之间流转,红色金色交织在一起,目光沉沉锁在她身上,一瞬不移。 训练结束后,篮球馆的少年们识趣地结伴离开,刻意放慢了脚步,却没人敢多停留一秒。绿间临走前偷偷看了一眼场边的两人,对着黄濑递了个眼色,两人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在气氛变得更加怪异之前,赤司终于忍不住先迈步上前,他抬手,精准扣住理穗纤细的手腕,力道克制却绝对不容挣脱,不重,却牢牢锁死她所有退路,一路拉着她向外走去。 器材室,将理穗彻底抵死在器材室门板与他之间。 密闭空间,呼吸交缠,距离近得令人心慌。 情侣之间最亲密的距离,此刻却成了最窒息的对峙。 “理穗。” 赤司低头,温热呼吸轻轻拂过她耳畔,嗓音低沉清冽,淬着寒冰与烈火交织的危险温度,字字沉缓,直击心底。 “不解释一下吗?” 藤原理穗背靠着冰冷的门上,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慌乱,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被他眼底的偏执与温柔击溃,再也藏不住那些不敢说的秘密。 她喉间干涩发紧,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诉说里世界的凶险,想要告诉他自己并非故意不回消息,不是故意不联系,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微弱的:“阿征……对不起。” 赤司征十郎就站在她面前,理穗忽然发现他的身形已经比三年前挺拔了许多,少年清瘦的轮廓里,早已褪去初一初见时的青涩,多了几分与生俱来的强势与掌控感。 他的眼神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深沉的像在凝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但是理穗此刻却正浑身是刺地躲着他,这让赤司的手指下意识蜷了蜷,像是怕下一秒她就会彻底消失。 “对不起?”赤司嗤笑一声,笑意冰冷刺骨,不达眼底。他在她面前,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指尖猛地抬起,牢牢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强势却又克制着不弄疼她,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我一个月的疯狂寻找?就能弥补我的担心?抹消你突然的“生病”?” 他没有动手,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精准戳向她所有的隐秘:“理穗,整整一个月,我找不到你,也联系不到你,你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不肯给我吗?” “抱歉,阿征……”藤原理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鼻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不知该如何说起自己的事情。“我想回来的。”理穗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底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么久,我只是……遇到了一些无法控制的事情真的” “那我问你,”赤司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包裹过来,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真的生病了?” “没有。”理穗的极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声音压得很平稳,像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只是有点事情耽搁了,手机也坏了所以也没看到你发的消息。” 谎言。 赤司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显然早已看穿她的托词。 他抬手指了指她的眼睛,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尾,动作带着情侣间独有的温柔,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哪怕在对峙,也舍不得弄疼她,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解、偏执:“你在撒谎。藤原理穗,至少,不要对我撒谎,你眼底的慌乱,你说话时微微发颤的尾音,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就像你永远能看穿我假装的平静一样。你看,我们是如此了解对方。” 赤司顿了顿,指尖微微转动,轻轻摩挲着理穗的眼尾,像是在梳理那些曾经刻意忽略的细节,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每一句都藏着他默默的观察与在意:“从初二下学期开始,你就不对劲了。你开始频繁走神,训练时会突然盯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发呆,眼神空洞,像是看到了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我叫你,你都要反应好一会儿。” “你甚至有时候会刻意避开我的目光,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可我明明记得,你以前会主动挽着我的胳膊,会靠在我身边看我练球,会在我赢了比赛后,偷偷踮起脚吻我的脸颊,会在我烦躁时,安安静静陪着我,哪怕不说一句话,却比任何人都懂我。” 每说一句,赤司就靠近一分,压迫感就重一分,那些被藤原理穗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异常,那些她拼尽全力想要掩盖的秘密,被他一一拆解,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他的指尖始终停在她的眼尾,温柔的触碰与冰冷的话语形成强烈的反差,像在惩罚她的隐瞒,又怕弄疼她,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升高,像是在无声地恳求她,别再骗他。 藤原理穗的心跳越来越快,撞得胸腔发疼。她抬眼,直视他的异色双瞳,语气里终于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抗拒,“你想多了,那些都是你的错觉。” “错觉?”赤司轻笑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带着几分近乎残酷的笃定和苦涩,“我,赤司征十郎,我的眼睛从来不会有错觉。我见过你在操场角落,对着空气说话,眼神温柔又慌张;见过你避开那些看似无害的阴影,脸色苍白;见过你在深夜,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眼神里的孤独,我见过太多的你……” 他的目光愈发锐利,像是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直抵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语气里带着一丝偏执:“你到底在隐藏什么?为什么不能说。” “桃井他们问过我,你去哪里了。”赤司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指尖轻轻松开她的眼尾,却又下意识扣住她的手腕,像是怕她趁机逃走,“我无法告诉他们,因为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偏执,有掌控欲,语气软了几分。 “我们明明应该是最亲密的人” 藤原理穗看着他,听着她的质问,心底一阵酸涩与无力,心疼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袖口。 她从来都不想躲着他,不想隐瞒他,更不想伤害他,她能看见妖怪的秘密,她那些无法用理性解释的异常,一旦说出口,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只会让赤司更加想要“掌控”她,甚至,会让他陷入原本不必要的危险之中。 她宁愿被他误解,被他 指责,也不想让他受到一丝伤害,哪怕要亲手斩断这段感情。 她只能硬起心肠,移开目光,避开他温柔又偏执的视线,语气冷了几分,字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赤司君,我们只是同学,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也与任何人无关。” “与我无关?”赤司的语气骤然变冷,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他抬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他的异色双瞳里翻涌着猩红的光,主人格的温和被压制,那份偏执与强势愈发明显,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慌乱,他怕,怕她真的要推开他,怕他们三年的感情,就这样被她一句“与我无关”彻底推翻。 赤司指尖微微收紧,却又刻意放轻力道,生怕弄疼她,语气里带着强硬:“从初一你走进篮球部,从你拉住我的手开始,从你看穿我所有的心思开始,你就再也不可能与我无关。从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你点头答应我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是我的人,是我赤司征十郎放在心尖上要护着的人,是我拼尽全力也要留住的人” “我不管你藏着什么秘密,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不管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交织,带着情侣间独有的亲昵,“我都会找到答案。我讨厌不清楚的变量,尤其是关于你的变量。” 手腕被他扣得生疼,额头传来他温热的触感,心底的慌乱与无力愈发强烈,藤原理穗看着他眼底的偏执、决绝,还有藏不住的在意与受伤,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让赤司浑身一僵。 理穗忽然很想坦白告诉他自己的事情,她梦中的见闻,她平日里能看见妖怪的事情。 但赤司征十郎,从来都是那个一旦盯上,就绝不会放手的人,更何况,他们是情侣,是彼此心尖上的人,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怎么可能看着她一个人背负所有秘密,就像她,怎么可能真的放下他。 器材室外的喧闹渐渐远去,阳光慢慢西斜,光影在两人身上移动,将对峙的身影拉得很长。 藤原理穗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赤司的手背上,他下意识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却又立刻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刚才的偏执强势判若两人。 她看着赤司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熟悉的温柔与偏执,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走进帝光中学的篮球部,第一次遇见他的模样;想起她红着脸对他说“我喜欢你”的模样;想起无数个深夜,他们一起聊在篮球聊未来,他悄悄牵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温柔的模样。 理穗微微仰头,没有挣扎,也没有躲闪。她轻轻挣开覆在眼睛上的手,抬眸直视着他的双眼,那双眼眸里,温和的主人格正在动摇,一丝冰冷的暴戾悄然浮现,瞳孔深处,分裂的痕迹清晰可见。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定,一字一句,砸在赤司的心尖上: “赤司君,你相信世界上有你无法控制无法看见的东西吗?” 赤司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 那笑意极冷,极淡,不达眼底,是温柔主人格从未有过的、近乎残酷的弧度,眼底的异色在阴影中流转着妖异的光,压迫感愈发窒息。 “不相信。” 他微微俯身,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掌控,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承诺: “所以,我会让它变得可控。” 器材室的阴影里,理穗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理穗的疲惫与不安再次涌上心头。在他冷漠的注视下,渐渐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我们明明就在彼此旁边,为什么此刻却感觉比隔着山海还要远。 阿征,我们明明可以变得更好…… 理穗下意识攥紧手指,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刚升入帝光的那一年。 如果那时候更信任更坦白一点会不会更好…… 2. 那年春天 藤原家的汽车穿过东京的街道,车窗外快速闪过的画面让人昏昏欲睡,理穗在摇晃中坠入梦境。 她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柏油路面蒸腾着扭曲的热气。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尖锐得像碎玻璃。她想要移动,却发现自己的双脚陷在某种粘稠的液体里,低头看去——是影子。 她的影子正在融化,像沥青一样向四周蔓延,将她的脚踝牢牢固定在原地。 "……不要……" 有人在哭。那声音很让人熟悉,熟悉到让她的胸腔发疼。 她拼命抬头,看见街道拐角处围着一群模糊状的黑影,他们穿着褪色的夏季校服,正用树枝戳着地上蜷缩的一团。 "怪物!" “骗子!” 树枝抽打的声音,沉闷而残忍。 理穗想要喊叫,喉咙里却塞满了棉花。她认出了前面那个蜷缩的身影,瘦弱的肩膀,凌乱的短发。 夏目。 那是夏目贵志。 他正在被欺负,而她就在十米之外。 "住手——!"她终于撕破了喉咙里的阻塞,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微弱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那些影子没有回头,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她看见夏目抬起头,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的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并没有惊讶,没有求助,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来。 也早就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 "理穗,"夏目张了张嘴,口型清晰可辨,"不要看。 理穗着急的想呼喊夏目,可是下一秒,画面扭曲。 “小姐—”学校到了,耳边响起司机村中先生的提醒。 车厢的皮革味还黏在鼻腔里,混合着司机村中先生那句“小姐”的余音。 藤原理穗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视网膜上残留的黑暗和那个蜷缩的身影。 柏油路蒸腾的热气、刺耳的嘲笑、融化的影子……还有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平静。 贵志!哥哥!她用力攥紧了书包的肩带,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感像一根针,刺破了梦境的薄膜。 “不要看。” 那个口型,清晰得如同烙印。 四月的阳光倾泻而下,带着樱花的甜香,对理穗来说此刻明亮得近乎残忍。 帝光中学的校门在眼前铺开,巨大的花岗岩门柱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帝光中学”四个鎏金大字悬在顶端,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 四月的樱花雨像是每一场开学的必备仪式。 风掠过,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一片花瓣打着旋,轻轻落在她的左肩。 理穗没有动,任由它停驻在那里,仿佛那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忽略不计的标记。 新学校。希望是新的开始。 藤原理穗。 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句陌生的咒语。 夏目理穗……那个名字,连同那个名字所背负的过往,被称作“阴沉的孩子”、“不正常的孩子”、以及那些曾经在辗转于不同收养家庭时如影随形的审视目光,都被她用力地、决绝地压进了意识的最深处。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清冽的樱花香气涌入肺腑,带着某种崭新的、未可知的气息。 现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新生。一个需要融入这片灿烂阳光下的普通女孩。 她迈开脚步,走进帝光中学的大门。 校园内的景象与校门外车水马龙的喧嚣截然不同。 宽阔的林荫道两侧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社团招新摊位,排球社、篮球社、戏剧社、围棋社…..不知不觉一路走来藤原理穗手里已经被塞满了一叠宣传单。 高大的樱花树织成粉色的穹顶,花瓣如雨点般洒落,铺满了整洁的石板路。 穿着崭新帝光制服的少男少女们三五成群,脸上洋溢着初入新环境的兴奋与好奇,谈笑声和脚步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乐章。 理穗看了一眼手里的宣传单,微微垂着眼帘,而后目光落在自己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尖上,小心地避开那些过于热切的视线快步穿过人群。 她像一滴水,努力无声地汇入这片青春的溪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他们一样自然。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上面贴着分班名单。 理穗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她的名字出现在一年A班的名单上,一个靠窗的位置。 她记下教室的位置,转身离开,没有多做停留。 帝光中学以精英教育著称,校园布局严谨而开阔。 理穗社团的事情还没有想好,入学一周内申请即可,还有时间可以考虑。 帝光中学的校园比她想象中大。教学楼是白色的,操场很宽敞,体育馆在深处,灰色的外墙,蓝色的顶棚。樱花的粉白色点缀在各个角落,她低头看着自己。 崭新的制服,笔挺的裙摆,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藤原家的教育,永远完美,永远无可挑剔。 她先沿着指示牌,跟随人群来的一年级的教学楼。 一年A班 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门框上挂着“一年A组”的牌子。理穗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教室里已经有人了。说话声、笑声、桌椅挪动的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不是听他们在说什么,是听那个声音的质地,热闹的、明亮的、和她无关的。 她推开门。 教室里只有“小猫”三两只,坐的也稀稀落落,很难想象可以发出这么热烈的声响。 很快,班级里陆陆续续的有人进来坐下,没一会就都到齐了。 教室里大约坐了一半的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课本,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最后停在—— 靠窗,倒数第二排。 空着。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是嫩绿色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摇。 她走过去,坐下来。书包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光落在她手背上,暖的。 理穗找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太阳有些出神,心中不停的想起梦中看见夏目志贵的场景。 欧尼酱啊,心头涌起一阵欢喜一阵惆怅。 “那个位置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理穗转过头,一个短发女生站在旁边,眼睛很大,表情很亮。像春天的阳光。 “没有。” “那我坐你旁边!” 女生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她似乎永远充满能量,连坐下来都带着一股风。 “我叫泽村遥!你呢?” “藤原理穗。” “藤原同学!”泽村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发音,“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 泽村笑了。理穗没有笑。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是不想笑,是觉得不需要。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摇。泽村开始整理书包,动作很大,铅笔盒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了一支笔。理穗帮她捡起来,递过去。 “谢谢! “嗯。” 泽村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只是笑了笑,继续收拾。 理穗转回头,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是嫩绿色的。到了秋天会变黄,然后落尽。她见过很多次了。 “同学们,安静一下,”高跟鞋与地面相撞的声音。 班主任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清水,戴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稍微歪头,有点可爱,想必不会很严厉,大概会是一位可亲的老师。 “开学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同学们要准备好有序前往礼堂。” 理穗回过神来,跟随班级前往,起身时时她发现前面的座位似乎还空着,这段时间一直没有人来,莫名有些很让人好奇。 体育馆被改成了礼堂。折叠椅一排一排的,按班级排列。一年A组在第三排,靠左边。理穗坐在最边上,泽村坐在她旁边。 “藤原同学,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泽村小声问。 “青春小学。” “哦!那离我家很近呀!” “嗯,是吗?。” 泽村似乎习惯了她的简短,没有追问,只是说:“那我们说不定有相识的朋友呢。以后有时间可以一起聊聊!” “……好。” 理穗说“好”的时候,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答应。但她也不知道怎么拒绝。拒绝需要解释,解释太累了。 校长开始讲话。内容很长。理穗只听进去了几句——“新的开始”“努力”“梦想”。她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梦想。她有的只是习惯:习惯安静,习惯观察,习惯不被人注意。 她的目光从校长身上移开,缓缓地扫过整个礼堂。 一年级大概有三百人,坐在折叠椅上,穿着崭新的制服。有人认真听,有人打哈欠,有人偷偷看手机。他们的表情很生动,很容易读懂。理穗看着他们,像看一本翻开的书。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红头发的身影,如此热烈的发色很难不让人注意。 他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正对着演讲台的台阶。坐得很笔直,没有和旁边的人说话,也没有打哈欠。 他的制服和所有人一样,但穿在他身上,像是定做的。不是衣服的问题,是人,虽然不知道面容,单莫名觉得应该是个帅气十足的人。 理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便快速移开了。 但她记住了。红发。坐得很直。 “大家好,我是新生代表赤司征十郎,来自一年A班,很高兴…….” 理穗抬头看向演讲台,是红发的少年,声音沉稳而又温柔,还有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空着的座位,原来是他。 开学典礼结束后,大家回到教室。 “新学期,新开始。大家先自我介绍吧。从靠窗的同学开始。”清水老师说。 靠窗,倒数第二排。是她。 很快轮到理穗,她站起来。教室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叫藤原理穗。请多多关照。” 完美的微笑。完美的鞠躬。十五度。不太正式,也不随意。 理穗觉得自己有点像是被禁锢在模具里的假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理穗听见有人小声讨论说:“是个美女呀,看着很优秀。” “是不是有点高冷呀” 理穗没有理睬,她坐回去。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暖色。 泽村凑过来,小声说:“藤原同学,你好厉害。一点都不紧张。” “嗯,还好。。” “你以前参加过演讲比赛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 “可能习惯了。” 泽村没有追问。只是温柔的说:“你好厉害。” 理穗没有回答。偶尔静静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 自我介绍还在继续。 “大家好,我是赤司征十郎。” …… 轮到泽村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很大,一点不像她自己形容的那样腼腆:“我叫泽村遥!喜欢聊天、吃东西、看漫画!请多多关照!” 全班都笑了。理穗她抬头看着泽村。泽村坐下的时候朝她挤了一下眼睛。 轮到后面的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声音很轻:“我叫……铃木一树。喜欢看书。请多关照。” 他的声音在教室后面就听不见了。泽村小声说:“他可真紧张,不过看上去倒是很喜欢安静。” 又轮到一个人。理穗没有注意名字,但她注意到了——绿色的头发,很少见的颜色。理穗有时候很难理解人类的发色为什么这么多,比妖怪们还要丰富。 自然界中鲜艳的颜色绝非单纯的装饰,而是生物在生存博弈中演化出的“信号语言”。它们主要传递三种截然不同的信息:诱惑、警告与欺骗。 在动物界,高饱和度色彩往往意味着“我有毒,别惹我”。 那人类又是哪一种呢? 他站起来,个子要比同龄人高得多,“我是绿间真太郎。每日晨间占星是必要事项,幸运物也会随身携带。无论学习还是篮球,尽人事以待天命是基本准则。另外,请不要随意触碰我的物品,尤其是今日的幸运物。请多关照!” 教室里莫名安静了很久,低头私语讨论的声音更大了一些。 有女生小声讨论:“绿间君今天带了仙人掌呢…” “据说是因为巨蟹座运势需要‘绿色尖锐物’…” “绿间君看着多少有点出乎预料呢,嘻嘻” 绿间闻言转身,推了推眼镜:“准确说是‘多肉植物’,且需放置在窗台东南侧。” 讨论瞬间骤停,理穗好奇的看了看,全班突然异常安静…… 介绍完毕,清水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选票,歪着头看全班。 “今天,我们选班委。”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把腰挺直了一点,有人假装不感兴趣但偷偷在听。 理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银杏叶在风里摇。 “班长、副班长、书记、会计、保健委员、图书委员、环境委员、体育委员、文化委员——一共九个职位。每个人可以提名,也可以自荐。” 清水老师把选票发下来。白色的纸,黑色的字,格子很小。 “写名字就行。不会写的字可以问。” 教室里安静下来。笔尖碰纸的声音,沙沙沙。 选票收上去,清水老师让两个同学唱票。黑板上被画上正字,一笔一笔。 “班长由赤司征十郎担任” “很高兴担任班长,希望大家合作愉快,请多关照。”他站起来向大家致意,即便口里说着请多关照但是理穗莫名地听着他就像是国王在巡视他的领地和臣民,声音清脆坚定,和自我介绍时一样。 “会计员是小林真由”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我会认真管钱的。”有人笑了。她坐下来,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写得很认真。 “保健委员由田中美咲担任”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女生站起来,鞠了一躬:“请多关照。”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是被风轻轻拂过,理穗听到有人有人小声说: “她妈妈是护士。” “怪不得。” 图书委是一个叫高桥优斗的瘦瘦的男生,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他的眼镜比绿间的还厚。 “我喜欢看书。目前已经加入读书部,请多关照,有喜欢读书的同学可以一起探讨。”他坐下去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一本书了。理穗看见封面,像是推理。 “体育委员是中村翔” 一个很高的男生从后排站起来,头发很短,站姿很直。“体育祭的时候,大家一起加油。”他的声音很响亮单不吵,很清楚。 有人小声嘀咕说:“他小学是田径部的。” “个子好高啊。” “已经加入田径部了吗,看样子以后会是主力呀!” “班级选举完毕,另外我需要提醒大家帝光要求同学必须加入社团才能得到学分,所以还没有申请加入社团的同学请抓紧时间考虑,近期各大社团开放参观,有意向的同学可以去转转,”清水老师站在讲台上高兴地看着大家。 “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度过美好的中学时光。” “是—”同学们纷纷应声。 第一节下课。 教室里丝毫没有因为这场选举落幕而安静,气氛反而更加热闹起来。同学们互相熟悉了解,泽村也被同班新认识的几个女生叫走了,她们在走廊上聊天。 理穗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她翻开一本写着夏目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日期。四月七日。帝光中学。 “藤原同学。”一会儿,泽村小跑回来:“藤原同学!我和美惠子她们约好了一起去商店,你要不要一起?听说有很美味的限量面包” “嗯….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不去了,祝你玩的愉快。”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帮你带!” “……好。牛奶,麻烦了,泽村。” “OK!” 泽村接着跑了出去。理穗看着她的背影,想:她好像不会累。 “藤原酱,你说我们下午一起去篮球部怎么样,我刚听美惠子篮球部是帝光第一大社团,而且今天下午就开始新生入部仪式,不少人选择加入,肯定有不 少帅哥。”泽村激动的说。 路过的绿川美惠子同学听到也加入了进对话,“对呀,青春怎么能少得了运动部呢,热血少年,还是帝光第一大部,哎呀!想想就很期待呀”。 “好啊”理穗看着两人,也同意的点点头,她暂时没有更好的想法,也还没有想好去哪个社团参观,只想随处转转熟悉一下帝光的环境。 午休的时候,理穗没有和同学一起,独自去了天台。 她推开门,风很大。走到栏杆边,找到一个不错的位置,看着远处的天空的,她拿出便当,一个人吃。 玉子烧,炸鸡块,米饭。分量刚好,够一个人。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整理。仿佛能感受到久违的自由气息。 吃完之后,她坐在台阶上,靠着墙。膝盖收起来,抱着。 天台上这个角落只有她一个人。风的声音很大,但很安静。她享受这种安静。 下午的课,国语。老师讲的是《枕草子》。 “春はあけぼの。” 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字迹工整。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暖色。已经是下午了。 数学。老师讲方程式。她很快算完了,没有举手,只是安静地坐着。 英语。老师让每个人读一段课文。轮到她的时候,她读得很标准,没有口音,没有停顿。老师说:“很好,请坐。” 时间过得飞快,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椅子挪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叹气声,全部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涌出去。 理穗和同学一起穿过开满杜鹃花的花圃,绕过装饰着喷泉的小广场,最终找到了位于校园西侧的综合体育馆。 巨大的建筑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富有节奏感的拍球声和呼喊声。 篮球部。 体育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明亮。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橡胶地板和运动饮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震耳欲聋的拍球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教练的哨声和队员们的呼喊声,汇集成一股充满力量感的洪流,冲击着耳膜。 泽村和美惠子此刻正站在场边,脸颊因为兴奋和奔跑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场上那些穿着红白相间队服的身影,尤其是那个动作流畅、投篮精准的队员。 “太厉害了!”泽村忍不住低呼出声,用力攥紧了拳头,“不愧是帝光篮球部!” 她身边站着的是藤原理穗。身形纤细,穿着崭新的帝光女生制服,深蓝色的百褶裙下摆随着她微微晃动的身体轻轻摆动。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似乎落在球场上,又似乎没有焦点,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比起泽村毫不掩饰的激动,理穗显得过分安静,甚至有些游离。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透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 “理穗,你看!刚才那个三分球!弧线太完美了!”泽村兴奋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指着刚刚完成一次漂亮远投的绿间。 理穗看着一头绿色的头发感到眼熟,“好像是我们班的同学。” “嗯,是的,绿间真太郎,没想到还有两下子” 理穗站在入口处的阴影里,目光继续平静地扫过整个场地。 观众席上坐了不少来参观的同学,女生也格外不少。 场地上正在进行激烈的新老生分组对抗赛,同时进行着多场比赛。 球员们奔跑、跳跃、传球、投篮,动作迅捷得如同猎豹。 其中还有一个身影尤其引人注目。他个子并不算最高,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赤色的短发在激烈的跑动中纹丝不乱,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他接到队友的传球,几乎没有停顿,手腕一抖,篮球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空心入网。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赤司征十郎。 嗯,还是理穗的前座同学,她突然发现似乎她一直都没有好好观察过他。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那个刚刚投进一球的赤发少年,毫无预兆地转过头。 他的视线穿透喧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入口阴影处的理穗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理穗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那双瞳如如熔金般炽烈,亦如寒冰般冷冽,像是拥有某种穿透性的力量,直直地刺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暴露感。 仿佛自己精心构筑的、名为“藤原理穗”的平静外壳,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正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而她看到了什么?匆匆闪过某种更深邃、更难以言喻的东西,像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带着绝对的掌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非人感? 理穗揉了揉眼睛,大概看错了,然后快步跟上泽村遥,……一起朝看台走去。 赤司征十郎,则同样在那一瞥中捕捉到了异常。 入口处的少女和她的朋友,他清楚的记得是同班同学,他的后座平时安静得如同背景的一部,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得过分,像一面毫无杂质的镜子。 有时候当他的目光与之交汇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那不是普通新生面对他时常见的敬畏或好奇,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 一种穿透表象,试图触及核心的凝视。这种感觉,对他而言,陌生而……刺眼。 两人的对视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赤司率先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的注视只是一个不经意的扫视。他转身,重新投入场上的对抗,动作依旧行云流水,指挥若定,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从未发生。 理穗坐下,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后背的制服布料下,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波澜。 “听说篮球部正在招经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试试,表现的好的话会得到特别加分,毕竟是帝光第一社团。”美惠子的语气特别期待。“而且帅哥也是最多!” “经理的话后勤工作应该很多吧,想好了吗?”理穗看向泽村遥。 “哎呀!说的也是,想想运动社团的汗臭味有点难接受呢!” 理穗看着下方的比赛,低声继续问“要不要继续看一下其他社团” 泽村遥纠结的拽着头发,“可是中午的时候已经答应美惠子了怎么办,一不小心被直接说服了!要不先递上申请再说,实在不行应该还是可以退部吧!” “哦,万一不行呢?”理穗看着泽村突然有一点想逗弄她,对于这个一开始就充满友善的朋友,理穗觉得她有时候好像一只活泼的小兔子。 “不会吧—肯定不会的—,很轻松也说不定”。泽村拍着自己胸前安慰。 “我先去申请了,你们考虑一下”美惠子转身朝登记处走去。 “既然你已经答应了那就去申请吧。”理穗无奈的说。 “要一起吗?你不去别的社团再看看?不用勉强自己!”泽村挠着头,红着脸很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就像你说的,不行可以退部,走吧” 泽村定了定神,拉着理穗,迈步走向场边负责新生接待的临时办公桌。桌上放着几张表格,一个二年级的学姐正低头整理文件。 “打扰了,”理穗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异样,“我们想申请篮球部的经理职位。” 学姐抬起头,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好的,请填一下申请表。”她递过来一张表格和一支笔。 理穗接过笔,指尖冰凉。她低头,在“姓名”一栏,工整地写下:藤原理穗。 入部理由:朋友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体育馆内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胸腔。新制服挺括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像一层薄薄的盔甲。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 3. 那年开端 帝光中学篮球部的体育馆内,空气仿佛被点燃。 围观的部员们交头接耳,目光灼热地聚焦在场地中央那五个挺拔的身影上。赤司征十郎、绿间真太郎、紫原敦、青峰大辉、灰崎祥吾——他们的名字,从入学第一天起,可能就开始与“天才”和“传奇”紧紧相连。 “听说了吗?他们五个,全部直接进一军!” “开什么玩笑……帝光历史上从没有过这种事吧?” “那个红头发的,是赤司家的……” “那个子高得吓人的是紫原……” “绿间的三分球,练习赛我看过,简直像装了导航……” 低语与惊叹在人群中流淌,汇成一片憧憬的声浪。五个少年站在那里,神色各异,或平静,或慵懒,或锐利,坦然接受着所有的注视,仿佛这本就是他们应得的位置。 与此同时,场馆一侧稍显安静的角落。 “理穗,泽村,这里。”三年级的高桥学姐朝新来的经理们招招手,笑容温和但透着些干练,“我跟你们讲一下之后几周的活动安排。有篮球基础的经理,比如桃井同学,会直接跟随二军,协助数据记录和战术分析。” 扎着粉色双马尾的桃井五月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手里已经抱着记录板。 高桥学姐转向另外两人:“理穗,泽村,你们对篮球规则还不太熟,对吧?不用着急,和其他人一起先从三军开始,熟悉器材管理、基础训练辅助和后勤工作。大部分新人都是从这个阶段开始的,慢慢来就好。” 泽村和理穗对视一眼,都应了声“是”。 热闹的部活终于在暮色中落下帷幕。 泽村一边将外套塞进书包,一边转头看向正在慢条斯理整理东西的理穗:“藤原同学,一起回家吗?我们顺路。” 理穗拉上书包拉链,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向远处的篮筐,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从刚才进来开始理穗总能听到仿佛小孩子的吵闹和笑声,她收回视线,对泽村遥露出一个浅浅的、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微笑。 “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诶?好吧!”泽村背好书包,朝她挥挥手,笑容爽朗,“那明天见啦,藤原同学!” “嗯,明天见。” 理穗站在原地,看着泽村的背影消失在体育馆门口。 喧哗散去,偌大的空间渐渐空旷安静下来,只剩下篮球偶尔落地的回响,以及远处,那几个备受瞩目的新生隐约的谈话声。 她捏了捏书包带,没有离开,反而转身,朝着器材室的方向走去。 在真正推开门之前,她已经透过门缝看见了一颗篮球上的小光。远看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发光小球,在篮筐上跳跃,像一颗星星掉在了球场上。 别人看不见。她看得见。 近看他大约只有篮球的三分之一高,却拥有能轻松抓稳标准篮球的修长手指。一身紧致的橘色的皮肤在灯光下闪烁,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光泽。 最特别的是身后那对半透明的薄膜翅膀——平时安静地收拢着,一旦加速突破便会展开,带起一缕七彩的流光。 这是不同于妖怪的精怪。 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只是每次路过的时候,会多看它一眼。它好像也发现了理穗在看他。 有一次,它从篮筐上跳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很轻,像一片叶子。她伸出手,它跳到她的掌心。暖暖的,像温水。 “你在这里多久了?”她问,她给它取名叫“小光”。 “你好啊!你能看见我!”小光激动极了。 “小光,你是一直在这里吗” “当然,我可是篮球妖精,只有这种有人气的场馆才能诞生。” 据小光自述,篮球妖精,属于“球场之灵”的一种 篮球场诞生的“铜”阶妖精,但自称有“钻石级灵魂”。 了解所有关于篮球的事情和规则,是最厉害的篮球指导。 能量来源是篮球场的人气和观众的欢呼声:没有观众时他会变小一圈,声音也会变沙哑。 “真厉害啊,那你一个人呆在这会不会寂寞,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理穗看着在篮球上蹦蹦跳跳的小光,发出邀请。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我当然想,好不容易有人可以和我说话!明天能回来吗”小光兴奋极了。 “当然,走吧,我们明天会再回来!” 夕阳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球场染成金色。木地板被擦得很亮,光线在上面流淌。 观众的座椅是蓝色的,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空无一人。 意外的是还有一个人在球场上。 赤发,白色球衣,红色眼睛。他站在罚球线上,举起球,手腕轻轻一抖。球穿过篮筐,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墙角。他没有去捡。又拿起一个球。 投。进。投。进。投。进。 每一次的动作都一样。高度,角度,力度。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她站在门口,看着。没有出声,也没有走。 她看见了光下的少年他的身体里有两个浅浅的轮廓。一个温和的,线条柔软,像春天融化的雪。他的姿势是放松的,肩膀微微下沉。一个冷厉的,线条锋利,像冬天的刀刃。他的姿势是紧绷的,肩膀微微耸起。 两个轮廓在交替。在争夺。温和的说:再来一组,但不要勉强。冷厉的说:还不够。你还可以更强。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有些不解,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你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从球场那边传过来。 她抬头,看向赤司征十郎,“……在看你的投篮,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的投篮有什么问题?” “没有。”她停顿了一下。“很完美。” 他终于停下了动作。球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墙角。他转过身,看着她。红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染上了金光。 “你是藤原理穗。”“藤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记得我们是同班同学” “是的,班长大人,我们是前后桌。” “太晚了,你为什么还呆在篮球馆?” “有些东西漏拿了,我和泽村同学今天递交了篮球部经理的申请。” “经理啊,辛苦了!” 她没有回答。窗外的天空又暗了一些。风停了。 “再见,赤司同学,我要回家了。” “再见,藤原同学。” 她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廊上没有灯,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小光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他还在里面。她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路灯是橘色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变短,又变长。小光没有说话,安静地趴在她肩膀上。 校门口,藤原家的车正等在那里。 到家了。藤原家的宅邸在夜色里很安静。 橙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门前的石板路照得发亮。理穗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低头看了看制服。领结有没有歪?裙摆有没有皱?头发有没有乱?她伸出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深呼吸。一下。两下。 推开门。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绫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天有点晚,有什么事吗。” “嗯。抱歉,在学校耽搁了一段时间,走晚了些。” “饭快好了。先去换衣服。” “好。” 理穗换下制服,穿上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的,很柔软。她把制服挂在衣架上,拉平褶皱。然后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书包放回角落。 下楼的时候,和树在客厅里玩积木。他坐在地毯上,把积木一块一块地叠起来,叠得很高。 “姐姐!”他抬头看她,笑了。 “和树。” “姐姐看!高不高?” “高。”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继续叠。积木晃了一下,她伸出手,但没有扶。和树自己稳住了。 “姐姐,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玩。” “嗯。” “妈妈说你上学了。上学好玩吗?” “还行。” “我也想去上学。” “等你长大。” 积木倒了。和树没有哭,只是把积木捡起来,重新叠。理穗蹲下来,帮他把积木摆好。他的手很小,手指很短。她的手在旁边,显得很长。 “姐姐,你明天还回来吗?” “回来。” “每天都回来?” “……嗯。” 和树笑了,继续叠积木。 晚饭的时候,藤原诚一不在。 “爸爸今晚有应酬。”绫子说。她端着碗,给和树夹菜。理穗安静地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勺碰锅子的声音。 “理穗,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社团呢?” “篮球部,经理。” “经理?”绫子抬头看她,“你懂篮球吗?” “不太懂。” “那为什么——” “大概是他们需要人。” 绫子疑惑的看了一眼理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和树在 椅子上扭来扭去,把菜汤洒在桌上。 “和树!好好吃饭!” “妈妈,我不想吃青菜。” “不行。吃青菜才能长大。” 理穗看着他们。绫子的筷子在和树面前晃,和树用手挡住。理穗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帮绫子收拾碗筷。水龙头开着,水冲在碗上,哗哗的声音。绫子站在旁边擦碗,动作很快。 “理穗,你去写作业吧。我来。” “没事。”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擦干手。水珠从指尖滑落,滴在水槽里。 “妈妈。” “嗯?”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很晚。” 理穗点了点头。走上楼梯。走到二楼走廊的窗户前,她停下来。窗外是院子。高大的樱花树在月光下像是银色的。叶子还是绿色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院子。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藤原家呢? 大概是七八岁的样子,理穗父母在她小的时候意外去世,所以她和贵志从很小的时候就被亲戚分开收养,一直在亲戚之间辗转。 藤原是父亲这边的亲戚。夏目家一直人丁单薄,可能是因为灵力强大,所以几乎每个人都是早逝。 后来那年她九岁。 和树满月酒。藤原家的宅邸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客厅里坐满了人,走廊上也站着人,连院子里都有人在说话。理穗穿着最好的和服,浅蓝色,绣着樱花,是绫子帮她选的。和服有点紧,走路的时候要小步小步的。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很陌生。不是她。是“藤原家的养女”。 “理穗,帮妈妈端茶去客厅。”绫子在厨房里喊。 “好。” 她端着茶盘,从厨房走到客厅。走廊很长,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茶盘上有六杯茶,杯子是白色的,画着蓝色的花纹。茶是热的,杯子上有细小的水珠。她走得很慢,怕茶洒出来。 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诚一真是命好。收养了那个孩子之后,马上就有了亲生儿子。” “是啊。那个‘压子的办法’真管用。” “小声点。别让那孩子听见。” “听见又怎样?她应该感恩。要不是诚一收养她,她现在还不知道在谁家呢,从微末旁系一下子成为主支贵族小姐,真是幸运。” “幸运吗?”她站在走廊上,端着茶盘。茶还是热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流,滴在托盘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站了一会儿。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然后她推开门。 “茶来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看见她的手指有没有发抖。她一杯一杯地把茶放在客人面前,微笑着,鞠躬。十五度。不太正式,也不随意。 “谢谢。”“这孩子真懂事。”“藤原家的养女就是不一样。” 她退出客厅,站在走廊上。茶盘是空的。她的手是空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端过很多茶,扫过很多落叶,捡过一枚勾玉。 这双手,好像没有被谁一直牵过的手。此刻,理穗无比的思念哥哥贵志,她失去音信的半身。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樱花树下。叶子是绿色的,还没有变黄。风吹过来,沙沙响。 “压子。” 她念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被风声盖住了。 原来这就是她的用处。不是“女儿”,不是“养女”,现在亲生的来了,工具就用完了。 当然不会被扔掉——那会坏了名声。但会被放在角落里。有人用,但没有人在意。 她站在树下很久。直到绫子来找她。 “理穗,你怎么在这里?别着凉了” “马上来。” 她走回客厅。微笑。鞠躬。倒茶。没有人注意到她回来。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没有人注意到她。 思绪回转,理穗下楼准备喝水,正好遇见坐在客厅的绫子。 “妈妈,您好没休息吗?” “诚一还没回来,我等一会儿。” “和树呢?” “已经睡了。” 理穗拿了杯水,走上楼梯。经过和树的房间,她停下脚步,轻轻推开门。 和树躺在床上,被子被踢到一边,一只脚露在外面。理穗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脚。 和树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理穗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 每次看见和树,理穗总是不自觉的想起贵志,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人盖被子呢。 4. 小光 理穗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笔记本照得发白。她把小光从肩膀上接下来,放在桌面上。小光兴奋地滚了一圈,像一颗弹珠,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它站起来晃了晃,像是在晕。 “……你没事吧?” 小光有些晕头转向,脚步虚浮,而后趴在桌子上无力的闪了闪。 理穗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 她拿起笔,对着小光开始画。小光的光在台灯照耀下显得有点淡,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她先是画了一个篮球背景——然后开始细致的描画小光的身体,比篮球小一点,比乒乓球大一点。然后画翅膀,两片,薄薄的,像蝉翼。 她画得很慢。小光在桌面上跳了跳,滚到笔记本旁边,歪着“身子”看她在画什么。它闪了闪,闪得快了一些,“理穗,你在干什么?这是我吗” “是的,想留下点你的痕迹,……别动。” 小光听到立刻像是木头人游戏里的木头人,立在那里。但它还在闪,一明一灭的,像心跳。 理穗画完翅膀,又画了它身体上的纹路——不是花纹,是光纹,像水的波纹,一圈一圈的。 “还没好吗?哎呀,我有点站不稳了呀?” “马上就好….好了。”她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 小光跳过来,趴在画上面。它看了很久。高兴的跳了跳——一下,两下,三下。 “……喜欢?” “开心的不得了,和打篮球的时候一样。”它闪了一下。很亮。 理穗看着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没了。她把笔记本合上。小光滚到她的手边,蹭了蹭她的手指。暖暖的。 “小光。” 它抬起头,看着理穗,翅膀跟着闪了闪。 “你在那里多久了?” 小光沉思了一会儿,掰着手指头,一下,一下。然后又数了三下。她看不懂。但它数得很认真,像是在思考什么。 “……很久?”理穗胳膊拄在桌子上,看着小光不确定的问。 小光点了点头,然后跳起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缩成一团。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它。暖暖的。她关了台灯。 “晚安,小光。” “晚安,理穗。” 入夜,理穗做了一场梦。 梦里她站在篮球场中央,是帝光的体育馆,看台,记分板,篮球,还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球场。 “我是世界第一!篮球最棒!” 声音从篮筐上传来。理穗抬起头。小光蹲在篮筐的螺丝帽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悠。 小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很小,悬在半空,晃啊晃,自言自语。 它的声音很响亮,很难想象是这么小的身体发出来的。理穗朝小光走去,“小光!” 但是它好像听不到也看不到理穗。 “我今天正蹲在篮筐的螺丝帽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悠。下面有人在打球,是帝光中学的几个男生,运球声‘砰砰砰’地响,震得我屁股底下这个铁圈微微发颤。我喜欢这种颤动。它让我想起自己是怎么来的。” 理穗站在那里,听着。 小光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灯光和观众席,此时空荡荡的。 “啊啊啊啊—我还是喜欢人多热闹的时候。不然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想起我诞生的场景,其实挺丢人的。” 它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球场上回荡。 “那天是夏天最热的一个下午,这所学校放假,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罚球线的正中央——准确地说,是趴在罚球线那颗掉了一半漆的白点上。” 理穗走到罚球线,低头看。白点还在。很旧了,边缘已经模糊。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小光从篮筐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翅膀扇了两下,发出很轻的、像纸页翻动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橘色的皮肤,细胳膊细腿,身后拖着两片薄得透光的翅膀。我试着站起来,膝盖软得像棉花糖,一屁股又坐了回去。然后我看到了手边那个橙色的圆东西。篮球。比我的脑袋还大。” 小光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在前面,用手比划篮球的大小。它的手很小,比划出来的圆比它自己还大。 “但奇怪的是,我的手一碰到它,就什么毛病都没了。我‘噌’地跳起来,手指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球就那么乖乖地贴在我掌心。我试着拍了一下——砰。球弹起来,稳稳回到手里。砰。砰。砰。这声音就像是我的心跳一样。” 它的手虚拍着地面,没有球,但作出各种拍球投篮的动作,它拍得很认真。 理穗看着它的手,看着它一下一下地拍。地面上没有声音。但她在心里听见了。咚。咚。咚。 “我开始在空无一人的球场上运球。从罚球线到三分线,从三分线到底角,从底角到中场。我的脚几乎没碰地面,整个人像是在球场上飘。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我一个人打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太阳下山,我才终于停下来,坐在篮架下面喘气。” 小光的声音越来越轻。它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 “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诞生’,什么是‘死’。我只知道,那天下午,篮球拍在地上的声音,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理穗蹲下来,看着它。它的翅膀垂在地上,边缘有点卷。 “后来呢?” “后来呢?”小光想了想。“后来学校开学了。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打球。砰砰砰,砰砰砰,地板震个不停。我躲在篮筐上面,看着下面的人。他们运球,投篮,抢篮板。球进的时候,网会‘唰’地响一声。我喜欢那个声音。比拍球的声音还好听。” “你一个人?” “嗯。一个人。没有人看见我。只有我一个人玩球。有时候,好寂寞啊—有谁能和我一起吗?看看我着完美的接力无人能及!” 理穗明知道在梦境中小光看不见她,还是忍不住发问而小光也正好回答,一切都那么自然。 小光接着回忆,梦境跟着回忆不断浮现。 我开始在空无一人的球场上运球。 “嘿。”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穿校服的男生,背着书包站在场地外面。 “有谁在吗?”他隔着看台往球场里张望,“我好像听见运球声,奇怪,怎么没看见人……”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看了半天,摇摇头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普通人是看不见我的。除非—— 除非他们真的、真的非常喜欢篮球。 我的日常,说起来也挺无聊的。 天一亮我就醒了。我没有床,也不需要。我最喜欢待的地方是篮圈和篮板的连接处,那里有个小缝,刚好能卡住我的脚。我就倒挂在上面,看下面的人打球。 有时候看得手痒,就跳下去掺和。 我通常不碰球——我要是碰了,球就会自己跑起来,下面的人会莫名其妙地投出一个弧线诡异的球,然后挠着头说“手感真好”。 但有时候实在忍不住。 比如今天下午,来了个小个子男生,看样子是初一的,被三个高个子围着打。他运球过不了人,传球总被断,好不容易投了一个,球在篮圈上转了三圈,又滚出来了。 他蹲在地上喘气,汗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蹲在他对面,歪着头看他。 “你左手运球不行,”我说。 他当然听不见。 “还有,你投篮的时候手肘往外撇了。” 他还是听不见。 我叹了口气,跳起来,从他手里把球“借”走——其实就是我推了一下,球从他 手里弹出来,滚到一边。他骂了一句,跑去捡球。我趁他回来之前,站在他即将投篮的位置,双手往上托了一把—— 接下来的事你们猜到了。 球空心入网。 他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篮筐。然后他又投了一个。我没帮他。球砸在前沿上,弹飞了。 但他没放弃。他捡回来,再投。再捡,再投。 第七个的时候,我帮他调整了一下出手的角度。 空心。 他笑了。 那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比运球声好听,比哨声好听,比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都好听。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翅膀在发光。不是太阳照的,是从里面亮起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这种篮球精灵,是靠“热爱”活着的。没有人打球的地方,我们会慢慢变淡,像水彩被雨水冲走一样。 但只要有人在球场上笑,我们就在。 太阳快下山了。 我又蹲回了篮圈的螺丝帽上,晃着腿,看那个小个子男生收拾书包回家。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球场,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 “明天再来。” 我笑了,翅膀扇了扇,把最后一缕夕阳收进怀里。 明天见。 回想完,小光抬起头,正好与理穗的目光四目相对。但它眼角的余光似乎穿透理穗看向门口,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和现实里一样。 “直到她来了。” 理穗没有说话。知道接下来这是再说她。 接着浮现熟悉的场景,而她坐在罚球线上,靠着小光。小光很轻,像一团空气。 “理穗第一次路过体育馆的时候,我就看见她了。她的灵力轻灵的就像是黑暗中的灯火,在我们妖精的眼里很显眼,一点都不像是理穗自己说的默默无闻。她站在门口,听同伴说话,但是我观察了很久。她的眼睛在看别的东西——在看篮筐上的我。” “她看见我了?我兴奋极了,双手紧张的整理衣角,擦了擦身上、脸上可能存在的灰尘,我该以怎样的面目见她呢?我想和她说说话,我想请求她成为我的队友。” “好的,我同意了,小光。”理穗在心里默默地想。 “嗯。她是第一个真正看见我的人,。” 小光靠着她。它的身体很暖,像温水。 “理穗说要邀请我一起回家,真温柔啊!虽然不能长时间离开球场,但是一晚应该没有问题。我想和她一起,我想教她篮球。”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要怎么解释自己呢?不是很确定知道自己是什么。妖精?精灵?地缚灵?还是只是一个篮球,不小心变成了形状?” 理穗看着它。她没有回答。 “但是,”小光说,“我在这里。每天有人打球,我就在。球进的时候,我会发光。理穗来了,有了队友之后我会更亮。” 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嗯,这就够了。” 理穗伸出手。小光飞在半空中,仿佛被理穗捧在她的掌心。暖暖的。 理穗第看见它开心的大笑。声音像是铃铛般响亮清脆。它的光变的更亮了。很亮,像夏天的太阳。 她醒了。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还没有完全亮。樱花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枕头边上小光还在呼呼大睡。 她低头看着小光的睡姿,想起梦中的场景,嘴角微微翘起。 翅膀盖在身上,像一条薄毯子。它没有发光。只是在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理穗看了它很久。然后轻轻把手绢盖在它的身上,侧过身,看着它。她想起梦里小光说的话——“你来了,我会更亮。”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像被春风拂过。 5. 羁旅客 早上,和树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把几粒米戳到桌上。 “和树,好好吃饭。”绫子的声音不大,但和树缩了一下脖子,乖乖坐好。 “可是好困啊”说着和树打了个哈欠。 诚一坐在主位上,瞪了一眼和树,他面前的鱼已经吃了一半。他吃东西很慢很稳,很安静,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很少。 理穗坐在对面,低着头,也慢慢地嚼着米饭。她已经吃完了,只是在等。 “理穗。”诚一放下筷子。 “是。” “听绫子说你加入了篮球部,经理工作怎么样?” “刚开始,还在了解。” “别耽误学习,不管干什么,做藤原家女儿都要力争上游才行。” “是。” 诚一拿起汤碗,喝了一口味噌汤。理穗低下头,继续嚼那口已经嚼了很久的米饭。 绫子给诚一添了饭。“今天京都那边来电话了。” 诚一接过碗,没有马上吃。他看了绫子一眼,又看了看和树。和树在用筷子戳一块胡萝卜,戳了半天也没戳起来。 “父亲身体不太好。”诚一说。 理穗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上个月住院了。虽然已经出院,但医生说不能再操劳了。”诚一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京都那边,一直催我们回去。” 绫子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给和树夹了一块鸡蛋。和树终于把胡萝卜戳起来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头。 “爸爸,我们要搬家吗?”和树问。 诚一看了他一眼。“也许。” “搬到哪里?” “京都。” “远吗?” “远。” 和树想了想。“那姐姐要去京都上学吗?也去吗?” 理穗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没有看和树,也没有看诚一。她看着碗里最后几粒米饭。白色的,一粒一粒的。 “姐姐当然——”绫子开口。 “理穗还在上学。”诚一打断了她。“转学手续要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理穗把最后几粒米饭送进嘴里。嚼。咽。然后放下筷子。 “我吃完了。”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收走。绫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和树还在戳胡萝卜。 “姐姐,你不吃了?” “吃完了。” “那我的胡萝卜给你吃。” “和树,自己吃。”绫子的声音有点急。 理穗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冲在碗上。她低着头,看着水流过碗沿,把最后几粒米冲走。绫子走进来。 “理穗,诚一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转学手续确实要时间。而且——” “妈妈。” 绫子停住了。 “没关系,我只是刚好吃完了,去上学了,再不走要来不及了。” 理穗走出厨房,上楼收拾东西。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不会响的地方。她练过。很久以前就练过。知道哪一级会响,哪一级不会。 和树在客厅里喊:“姐姐!姐姐!” 收拾好东西,匆匆下楼。 绫子朝理穗说“村中先生在门口等你了,一路小心。” 理穗点头应声,“再见,妈妈” 帝光中学,一年A班。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笔尖莫名的停在纸上。 她想起第一个家庭。叔母说“这孩子怎么撒谎”。她想起第三个家庭。亲戚说“她在和谁说话”。她想起第五个家庭。亲戚说“这孩子太阴沉了”。她想起第七个家庭。她说“我想离开”。亲戚松了口气。 她想起藤原家。和树满月酒,走廊上的窃窃私语。“那个‘压子’真管用。” 压子。工具。用完了,放在角落里。不会被扔掉——那会坏了名声。但也不会被带走。 理穗觉得他说的“他们”,大概不包括她。 她看着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她把笔放下。 “理穗。”小光从窗外飞进来,落在窗台上。 “嗯。” “你在难过。” “没有。” “你在说谎。” 理穗把硬币放回口袋。窗外的银杏叶沙沙响。 “他们要去京都了。” “谁?” “诚一。绫子。和树。” 小光歪着头。“你呢?” 理穗没有回答。 小光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理穗,你也会去吗?我们才刚认识,我不想你走。” 理穗低下头,心里有些熨贴。 小光看着理穗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用翅膀蹭了蹭理穗的手指。“不要想了,去晨练吧,我们去篮球馆啊,我教你篮球规则。” 理穗点了点头,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篮球部竞争激烈,早上晨练的人很多,一军二军是强制执行,理穗所在的三军要更散漫一些,即便这样,理穗到体育馆的时候也看到了好多人。 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球撞击篮筐的声音、偶尔的喊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带着一点回声。 她找了一个观众席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小光从她的肩膀上跳下来,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它今天依旧很活泼,一路蹦蹦跳跳。 “理穗,你看。”小光的声音很轻快,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那边那个人,运球的时候手腕是僵的。” 理穗顺着小光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罚球线附近运球,球从他手里弹起来的时候角度有点偏,他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 她打开笔记本上记录:运球时手腕僵硬,球的反弹角度不稳定。 “他拍球的时候,手掌没有贴住球面。”小光说,“你看他的手指——是张开的,但不是自然张开。他在用力。手一用力,手腕就僵了。手腕一僵,球的轨迹就不对了。” 理穗看着那个男生的手。他的手指确实在用力,指尖发白,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她在笔记本上补充:手掌未贴住球面,手指过度用力。 “正确的运球,手掌是不碰球的。只有手指尖。像吸盘一样,吸住,松开,吸住,松开。”小光伸出它的小手,在空中比划。它的手指很短,但动作很流畅,像是在拍一个看不见的球。“球自己会弹起来,你只需要给它方向。不是你在用力,是球在帮你。” 理穗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试着做了一个拍球的动作,手腕是松的,手指微微弯曲。 “对,就是这样。”小光说,“你学得很快。” “我没碰过球。” “没关系,以后我们再试试!”小光当起老师,学着教练的样子说话,样子有些可爱。 理穗点头,继续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手的形状,在指尖的位置画了几个小点。然后抬起头,继续看。 场上有几个人在练习投篮。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站在罚球线上,举球,出手,球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他叹了口气,捡起球,又站回罚球线。 “你看他的脚。”小光说。 理穗顺着小光指的方向,看着那个男生的脚。他的脚尖指向篮筐的左边,但他的肩膀是正的。 “有什么问题?” “投篮的时候,脚尖要对准篮筐。肩膀、手肘、手腕、手指,全部在一条线上。脚偏了,整个人就偏了。球自然也会偏。” 那个男生又投了一次。这次球砸在篮筐前沿,又弹了出来。他皱了皱眉,低头生气的踢着自己的脚,懊恼不已。 “他投的力气太大了。”小光说,“不光是力气的问题。他投篮的弧线太平了。球要画出彩虹,不是射箭。” 理穗在笔记本上写:投篮时脚尖对准篮筐,全身在一条线上。球要有弧度,不是直线。 “理穗,看那边。”小光指了指球场的另一头。 一个矮个子的男生在练习上篮,他跑得很急,脚步很乱,上篮的时候球砸在篮板上,弹得很远。 “上篮的时候,心里要数一二。”小光说,“第一步接球,第二步起跳。不是跑,是跳。跑是快的,跳是稳的。” 理穗看着那个男生又试了一次。这次他跑得慢了一点,脚步稳了一点,球打在篮板的方框里,弹进了篮筐。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看他笑了。”小光说,“球进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笑。” 理穗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上篮:第一步接球,第二步起跳。速度不重要,节奏重要。 场上的练习继续。有人在练传球,有人在练防守脚步。理穗看着他们,小光在旁边一个一个地讲。 “传球的时候,手腕要抖。不是用手臂推,是手腕抖。像甩水珠一样。” “防守的时候,重心要低。屁股坐下去,背挺直。重心高了,一撞就倒。” “抢篮板的时候,要先卡位。不是跳得高就能抢到,是站得稳才能抢到。” 理穗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写满。她的字很小,很密,但很清楚。小光趴在她的膝盖上,翅膀收拢,偶尔闪一下。 “小光。”理穗说。 “嗯?”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p>小光沉默了一会儿。它从膝盖上站起来,走到笔记本的边缘,看着场上的人。日光灯的光照在它身上,它的翅膀有一层淡淡的紫色。 “因为我是篮球妖精啊,我看了很多年。”它的声音很飘忽不定。“从这所学校建校开始,就有人在打篮球。我趴在篮筐上,看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有的人打得很好,有的人打得很差。有的人打着打着就笑了,有的人打着打着就哭了。” 它停了一下。 “我看得太多了。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理穗没有说话。她看着场上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又投了一次,这次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滚了进去。他握了一下拳头,很小幅度的动作,但理穗看见了。 “他会记住这个球的。”小光说,“第一个投进的球。很久以后他可能不打篮球了,但他会记住这个下午。阳光从那个窗户照进来,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然后掉进去。唰的一声。” 理穗在笔记本上写:第一个投进的球,会记住很久。 “你呢?”小光问,“你记住的第一个球是什么?” 理穗想了想。她想起……第一次路过篮球馆的时候,听见的篮球声。咚,咚,咚。有节奏的,规律的,像心跳。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但那声音记住了。 “一个拍球的声音。”她说。 小光看着她。“那也是一个球。” 场上的练习结束了。几个男生把篮球收进推车里,有人擦汗,有人喝水。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又投了一次,这次没进。他摇了摇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理穗,你以后会打篮球吗?”小光问。 理穗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拍球的动作,手腕是松的,手指微微弯曲。 “不会。” “为什么?” “我是经理。” “经理也可以打。” 理穗没有回答。她把笔记本合上,小光从封面上跳起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它缩成一团,翅膀盖住身体。 “理穗。” “嗯?” “你刚才学得很快。” “……嗯。” “你有天赋。” 理穗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她走到推车旁边,帮那几个男生把篮球摆好。戴眼镜的男生意外的看了她一眼,说:“谢谢。”她点了点头。 走出三军体育馆的时候,走廊上很安静。早上的太阳和煦的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和影。她走在光影之间,脚步很慢。 “小光。” “嗯?” “你之前说,你是一声‘砰’变成的。” “嗯。” “那你学会的东西,也是一声‘砰’教会你的?” 小光想了想。“也许是很多声‘砰’。一个声音学不会东西。很多声音在一起,就会了。” 理穗没有说话。她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门。太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 “理穗,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说的彩虹。” “什么彩虹?” “投篮的弧线。你说要画出彩虹。” 小光没有说话。理穗睁开眼睛,继续走。 回到教室,理穗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她看着今天记的那些东西——运球、投篮、上篮、传球、防守、抢篮板。她看了很久,然后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篮筐。篮筐下面,有一个人。很小,看不清是谁。那个人在投篮,球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弧线很高,很漂亮,像彩虹。 她没有画球进没进。只画了那道弧线。然后合上笔记本。 小光趴在窗台旁边,缩成一团。 “小光。” 它闪了一下。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它又闪了一下。 理穗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握了一下拳头。很小幅度的动作。她记住了。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记住了他握拳头的动作。 她想起小光说的:“很久以后他可能不打篮球了,但他会记住这个下午。” 也许她也是。很久以后,她可能不在帝光篮球部了。但她会记住这个下午。三军体育馆,日光灯,篮球击地的声音。还有一个小妖精,趴在她的膝盖上,讲投篮要怎么画出彩虹。 悠悠羁旅客,问君可曾知。 她想起诚一早上没有说“她会去”。也没有说“她不会去”。 他只是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在等什么?等她主动说“我不去了”? 但是不管怎样,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一个人也很好! 6. 相同的声音 课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理穗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轻。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追着跑。但这些声音离她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她太困了,眼皮不自觉的闭着,意识也昏昏沉沉,理穗梦见贵志在追一只胖妖怪,追了三条街,她在梦里跟着一直跑。 她的意识慢慢沉了下去,飘去了远方。教室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潮水一层层退去,然后她看见了森林。 很密的森林,树很高,枝叶把天空遮住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地上全是落叶,褐色的,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味。 “理穗——”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是贵志的声音。 “哥哥?” 没有人回答。风停了。林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她看见了,贵志站在一棵大树下面,背对着她。他的衣服破了,肩膀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白色的衬衫被血染成暗红色。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黑影。很高,很瘦,没有脸。它的手很长,手指像树枝,正掐着贵志的脖子。 “影子在喊着—玲子,夏目玲子!” 贵志的脸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害怕,白的令人担忧,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麼。 “哥哥!” 梦里,理穗超贵志拼命地跑过去。但她的腿却很沉,像是一点点的陷在泥沼里。每跑一步,地面就往下陷一点。树在后面退,贵志还是那么远。她拼命跑,脚底下全是落叶,沙沙沙,沙沙沙。 “理穗——” 贵志的声音更轻了。他的手在动,像是在抓什么。他的手指很长,和她一样的。 “哥哥!我在这里!你抓住我!” 她伸出手。她的手很短,够不到。贵志的手在那边,他的手也很短,也够不到。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的手在空中抓着,什么也没抓到。 “理穗……”夏目贵志的声音颤抖,很害怕,不自觉的紧张。 贵志的声音像被风吹散了。那个黑影在收紧它的手指。贵志的脚离开了地面。 “不要——”理穗想救他。 她的手往前一抓。然后她抓住了什么。 不是树枝。不是空气。是温热的。有骨节的。手指很长。她抓得很紧。 然后她惊醒了。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课桌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她的手——她的手抓着一只手。 一只比她大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天蓝色的衬衫袖口,帝光中学白色的制服外套,还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赤司站在她旁边。 他低着头,看着她。 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只有一点。如果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的另一只手里此时正拿着一沓资料。而理穗她正抓着他的右手。 时间仿佛定格了,理穗甚至能感觉到同学们惊讶的目光。 理穗的脑子都空了,然后所有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 她松开手。动作太快,像被烫了一下。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手指在课桌下面攥在一起,指甲掐进手心里。 教室里有人在看这边。 她感觉到了。 有些目光像针,扎在背上。 “没事。”赤司的声音很平,就像是毫不在意。 但他把右手收回去,放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恢复了一贯的样子,站得笔直,表情很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藤原同学,你刚刚在做噩梦。” 不是疑问,是陈述。 理穗点了点头。她不敢看他。她的脸还是很烫。 “方便说说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 赤司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理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发抖。她想起梦里贵志的手。很长,很白。和赤司的不一样。她怎么也抓不住,理穗的心里像是在下一场大雨,不然为何如此痛苦。 但声音,她在梦里似乎听见了贵志的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堵墙。 她想起赤司刚才说“你在做噩梦”。声音很近,很稳。但那个音色,在某个字上,在某个很短的音节上,和贵志的一模一样。 她猛地抬起头,意外的看着他。赤司正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银杏树在风里摇。他的侧脸很安静。 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小声说。“赤司君。” “嗯。” “你……刚才叫我了?” 赤司转过头,看着她。“没有。” “哦。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课桌下面慢慢松开。手心里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月牙形的,小小的。 泽村从教室后面跑过来。“藤原同学!你没事吧?你刚才突然抓住赤司同学的手——” “没事。做了个噩梦。” “梦到什么了?” “……不记得了。” “真的?感觉怎么样,哇,理穗,这可是帝光男神的手啊”泽村打趣道。 “嗯,哈哈,不记得了”理穗尴尬极了,“有点滑……”理穗声音越来越小,明显底气不足的样子。 泽村没有追问。她看了看理穗,又看了看赤司。好奇的眼神不停的打转。 赤司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了,背影很直,制服没有一丝褶皱。 “赤司同学的手都被你抓红了。”泽村小声对理穗说,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 赤司脚步似有一丝丝停顿,而后大步向前。 理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心还有他手指的触感。温热的。 不知道贵志哥哥的手是不是也是这个感觉。上一次握着哥哥的手是什么时候呢?她快要记不清了。 她把手攥起来,放在膝盖上。 午休的时候,理穗没有去天台。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课桌上画出细碎的亮片。 “理穗。” 小光从窗外飞进来,落在桌上。 “嗯。” “你的脸很红。” “没有。” “又在说谎。” “大概是太阳光太好了” 理穗把手放在阳光里,手背是白的,手指很长。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理穗,你刚才梦见他了?”小光听理穗讲过贵志,她每晚都很期待与贵志见面,但是并不常有,每次也都很让人担心。而灵力强的人拥有梦见能力的也不在少数,这不是什么坏事。 “谁?” “你哥哥。” 理穗停了一下。“嗯。” “他怎么了?” “他又被抓住了。我每次都抓不住他,没办法帮到哥哥,我很抱歉。”理穗心情有点低落。 小光歪着头。“但你抓住了别人的手。” 理穗愣住了,脸一下子更红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这是事实,简直是初中生涯的第一个黑历史,只能沉默 。她把目光从手上移开,看向窗外。银杏叶在风里摇,沙沙沙。 “小光。” “嗯?” “人和人的声音,有可能会一样吗?” “什么一样?” “音色。就是……听起来一样,像是一个人在说话。” 小光想了想。“有的人会。但很少。双胞胎比较多。” “不是双胞胎。是……两个陌生的人。” “那很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缘分,结缘就是相遇的那个瞬间,。” 理穗没有回答。她把手从阳光里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教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摇,沙沙沙。 她想起赤司说“你在做噩梦”。那个声音很近,很稳。但那个音色和贵志的一模一样。哥哥啊— 她闭上眼睛。她想起梦里贵志的手。很近,但是怎么也抓不住。 她想起她在梦里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她抓住了…… 放学后,理穗去了篮球馆。 她先是把小光送到一军所在的体育馆。明明这家伙每天自己飞来飞去,却非得像个小孩子一样闹腾,要她接送才行。 当然,它那个个头本来也不大,窝在她肩窝里刚刚好,翅膀收拢的时候像一颗会呼吸的水晶球。 推开门的时候,场馆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赤司正在罚球线练习投篮,动作干净利落,球出手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绿间站在另一侧的底角,手里握着篮球,正抬头看篮筐的角度。他看了理穗一眼,没说话,又低头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 理穗在记录席坐下,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她尽量让自己坐得自然一些,后背挺得很直,像怕被人发现什么秘密似的。 小光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在笔记本的边缘,爪子轻轻勾住纸页。 “理穗,这个场馆的水平比早上那个厉害多了。”小光压低声音说,翅膀微微展开又收拢,像是在感受空气中的“篮球味道”。 “嗯。” “你看赤司的投篮——他的手腕下压角度特别稳定,球出手之后旋转均匀,这种命中率是需要长时间的打磨出来的。”小光眯着眼睛,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还有绿间的站位,他每次接球前都会先调整脚步,虽然看起来只是微小的移动,但实际上已经为投篮做好了全部准备。你看,他刚才投篮的弧度就很好看!” 理穗顺着小光的话看过去,确实注意到了那些细节。 “我孩还可以给你讲更多的篮球技巧。”小光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比如怎么判断防守人的重心,怎么用运球节奏骗过对手——” “好,赶快开始吧。”理穗轻声打断它,“一会儿还得回三军去,不然学姐该找我了。” 小光正要开口,忽然歪了歪头。 “你的脸很红哎。”它好奇地看着理穗,小爪子拍了拍笔记本的封面。 “没有。” 理穗下意识偏过头,目光落在球场上,假装在认真看赤司的下一次投篮。 小光没有追问。它只是安静地趴在笔记本上,翅膀贴着纸面,像一只收起翅膀的萤火虫。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这是它在球场上待久了学会的本领。 理穗低着头,看着笔记本的封面。她没有翻开,只是看着那几个字—— 篮球部学习笔记 球场上,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心跳。 小光轻轻扇了扇翅膀,把场馆里的灯光收进透明的翼膜里,折射出淡淡的彩色光晕。它知道,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就像那些藏在运球节奏里的秘密,只有真正听得懂的人,才会听见。 7. 篮球笔记 “好了,继续”小光从笔记本上站起身,轻轻抖了抖翅膀,拂去羽翼上沾着的细碎光影,挺了挺胸,“开始上课。” 它轻巧地跳到理穗的膝盖上,仰起小脑袋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格外认真——那种认真,是只有在球场上凝视篮球时才会出现的专注,仿佛下一秒就不是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家伙,而是久经赛场的老手。 “你知道为什么赤司的运球看起来那么轻松吗?” 理穗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球场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 “因为他从来不翻腕。”小光伸出小小的手,在空气中比划着运球的姿势,动作灵动又标准,“你看——球在手里的时候,掌心始终是空的,只有指尖轻轻贴着球面。很多人运球变向的瞬间,手掌会不自觉地翻过来,就像这样——” 它顿了顿,做出一个托球的动作,语气里带着点小严肃,“裁判要是看见了,这就是一次违例。” “翻腕?”理穗轻声重复了一遍,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对。”小光点点头,语气愈发笃定,“运球规则里说得很清楚,手只能接触球的顶部或侧面。一旦手掌翻到球的底下,就相当于‘携带球’,球在那一瞬间是静止的,防守的人根本没法判断你接下来要传球还是突破。” 它叉着腰,小脸上满是老成的模样,“看起来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其实是在偷偷‘偷时间’呢。” 理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紧紧追着赤司运球的身影,指尖不自觉地轻轻蜷起。 “还有走步。”小光接着往下说,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不光绿间,你看紫原——他身形高大,接球时步子大,却从来不会走步。还有青峰,他突破时速度快,脚步灵活,也总能避开走步的误区,你看绿间接球的时候——” 话音刚落,场底角的绿间恰好接到队友传来的球,左脚先稳稳落地,右脚随即跟上,整个身子像扎根的小树般稳稳站定,没有一丝晃动。不远处的紫原也接到了传球,他微微屈膝,双脚先后落地,中枢脚稳稳扎根,哪怕身形笨重,动作却丝毫不乱,完美避开了走步违例。 “他接球那一下,两只脚是先后落地的。这种情况下,先落地的左脚就是中枢脚。”小光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独家秘密,“你看,他现在中枢脚一动不动,另一只脚可以随便迈动。但要是他运球之前,先把中枢脚抬起来——” “就走步了。”理穗下意识地接上话,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聪明!”小光满意地点点头,翅膀轻轻扇了一下,带起一缕微风,“不过篮球规则里,最容易被忽略的其实是这个——” 它抬手指了指球场另一端的半场,语气里多了几分神秘。 “回场违例。” 话音刚落,场上一名一军球员正运球推进,刚过中线就被防守人死死逼住,情急之下本能地运球退了半步,后脚稳稳踩在了中线上。 就连青峰偶尔也会因为突破太急,险些踩线回场,只不过他反应极快,总能及时稳住身形,避开这个违例。 小光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一句,裁判的哨声便清脆地响了起来,划破了场馆里的喧嚣。 “看吧。”小光摊开小手,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模样,“进攻方一旦把球运进前场,就不能再退回后场了。不管是人踩线,还是球不小心碰回去,都算违例,球权会直接交给对方。” 理穗微微歪着头,小声问道:“那如果球是被防守人碰回去的呢?” “好问题!”小光立刻竖起一根小小的手指,表情像极了表扬好学生的老师,“如果是防守方主动把球碰回后场,那就没事。规则里有一条——‘非进攻方主动将球碰回后场,进攻方可以继续拿球’。所以有时候,你会看到进攻球员故意把球往防守人腿上砸,然后自己飞快冲过去接住,趁机创造进攻机会。” “还有这种操作?”理穗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惊讶。 “那当然啦。”小光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一脸得意,“篮球可不只是靠跑得快、跳得高就能赢的,更要动脑子才行。” 理穗被它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弯了嘴角,眼底的羞涩渐渐淡了些,多了几分笑意。 小光顺势跳到她的肩膀上,小脑袋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在诉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还有一条规则,现在正好能看到。” “什么?”理穗也放轻了声音,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干扰球。” 此时,场上的赤司恰好做了一个逼真的投篮假动作,防守人瞬间跳了起来,他立刻收球,往前轻迈一步,手腕微扬,准备打板投篮。 不远处的青峰也正在突破投篮,球出手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而紫原则站在篮下,哪怕身形高大,也始终克制着不去触碰篮圈上方的球,显然也深谙干扰球的规则。 “你看——球出手之后,只要还在篮圈上方往下降,任何人都不能碰它。”小光的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的,生怕打扰到场上的节奏,“防守人不能盖,进攻人也不能补。只要球还在篮圈正上方的那个圆柱体里,谁敢碰,谁就等于给对方送分。” 赤司的球稳稳打在篮板上,顺着篮板的弧度弹向篮圈,在篮圈上轻轻转了两圈—— “反过来也一样。”小光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篮球,继续轻声说道,“球在篮圈上转动的时候,也不能碰。要等它要么掉出来,要么确定不会进——” 话音未落,篮球便轻轻滚进了网窝,发出一声清脆的“唰”声,干净又利落。 小光缓缓闭上眼睛,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细细品味这悦耳的声音,又像是在享受一道难得的美味甜点。 “就是这个声音。”它轻声说道,声音里褪去了所有的活泼,多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每一次空心入网,都是篮球在对你说‘谢谢’,谢谢有人懂它的节奏,懂它的心意。” 理穗低头看着肩膀上的小光,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身影,远比她想象中要温柔、要通透,藏着她看不懂的细腻与深情。 小光很快睁开眼睛,又恢复了往日活泼的模样,从她的肩膀上跳下来,在笔记本上蹦了两下,溅起细碎的光影。 “好了好了,讲太多啦,你记住多少啦?” “翻腕、走步、回场、干扰球。”理穗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着,眼里带着几分认真。 “不错不错,记的还挺全。”小光满意地点点头,又接着说道,“下次我再给你讲防守三秒、八秒过半场,还有——” 它忽然停住了话头,歪着小脑袋,定定地看着理穗的脸,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 “你脸还是很红哦。” “没有。”理穗脸颊一热,连忙别过头,避开它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小光没有拆穿她,只是轻巧地跳到笔记本的边缘,蹲了下来,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在阳光下晒太阳的小猫,慵懒又可爱。 “走吧,”它轻轻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该回三军了。” 理穗轻轻合上笔记本,缓缓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球场——赤司已经站在三分线外练习三分球,绿间则站在另一边的底角,青峰在半场突破上篮,紫原守在篮下,四个人隔着赛场各练各的,彼此没有看一眼,没有说一句话,但球出手、撞击地面的节奏,却奇妙地重合在一起。 砰砰。砰砰。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像两颗跳动的心脏,在空旷的场馆里轻轻回响,温柔又有力量。 小光重新跳回她的肩膀上,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脸颊旁,轻声说了一句:“你以后,一定也会很厉害的。” 理穗点点头,“老师这么厉害,我作为学生必须努力呀。” 而后,她收拾转身离开,轻轻推开门,走进了傍晚的风里。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几分微凉,也藏着几分藏不住的期待。 三军场馆入口,几个三军的经理正朝她挥手,泽村遥扎着高马尾正踮着脚朝理穗挥手,手里还攥着整理好的器材清单,指尖夹着一支笔。 “理穗,你去哪里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打电话也没人接啊!” 理穗掏出手机,看了一下确实有未接电话,是能不好意思的说“不好意思,我忘记打开声音了。” “好吧,那我得想想,我是不可能这么轻易的原谅你的。 “赶快过来吧,我告诉你们经理的职责”戴着细框眼镜、眉眼温柔的高桥优奈学姐,正轻轻扶着身边的帆布包,包里露出半截毛巾;手里抱着一摞折叠好的队服,眉眼软乎乎的,不善言辞却眼神温和。 “理穗可算来了!”美绪率先嚷嚷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吐槽,“我们都等你十分钟啦,我们还想快点结束去偷偷看一军训练了呢!” 高桥学姐无奈地敲了敲她的脑袋,手里的清单晃了晃:“别偷懒哟,刚才我让你提前把器材清单核对一遍,你又忘了吧?” 美绪脸颊一红,立刻反驳:“我哪有忘!我只是刚才去买热饮,耽误了一点点而已,总比泽村强吧,她刚才整理毛巾,把不同尺寸的护腕混在一起了都没发现!” 泽村遥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轻声辩解:“我只是没注意,本来护腕就长得差不多,而且我刚才在帮学姐叠队服和毛巾,分心了而已。” 她们手里都提着装着饮用水和毛巾的帆布包——那是三军经理们之前约定好的集体活动,赛后一起整理器材、清点物资,再一起去便利店买些热饮点心,说说笑笑地结束这一天。 “理穗,这里!”美咲率先喊道,声音清亮,手里的器材清单还在轻轻晃动,“快过来,我们正准备清点器材,你从这边开始。” 高桥学姐无奈地叹了口气,收起清单,语气软了几分:“好了好了,不吵了,本来就是小事,下次大家都细心点就好。” 美绪撇了撇嘴,却还是拿起一个篮球,帮着美咲清点:“知道啦知道啦,下次我肯定不把器材放混了,不过泽村你也得注意,别再分错护腕尺寸了,上次前辈就说护腕尺寸不对,影响训练。” 泽村轻轻点点头,弯腰捡起散落的护腕,开始重新分类:“我知道了,下次会仔细看尺寸的。” 理穗则默默把叠好的毛巾放进柜子里,又转身去帮美咲清点篮球,偶尔抬头,看到大家不再争执,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看着身边热热闹闹的伙伴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美咲已经走进器材室,手里的清单记得密密麻麻,开始逐一清点篮球和训练器材,嘴里还念叨着:“篮球十二个,训练背心八件,护腕十副,都要数清楚,不能漏一个。” 美绪凑过去,拿起一个篮球拍了拍,吐槽道:“这篮球都快磨破了,前辈们也太费器材了吧,每次整理都要捡一堆磨掉皮的球。” 优奈一边帮着整理毛巾,一边轻声说道:“毕竟篮球部的前辈们训练刻苦,我们多支持他们吧,整理仔细点,他们训练也能更安心。” 晚风里,女孩们的笑声、轻声的争执、认真的叮嘱交织在一起,还有远处场馆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温柔又热烈。 8. 特别的注视(赤司视角) 我是赤司征十郎,赤司财团的继承人。 篮球是我繁忙课业过程中的唯一调剂品。所以篮球名门帝光是我心中最合适的选择。 藤原理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呢?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她的呢?我也有点记不清了,或许是一开始。 学典礼那天,就注意到了她。 不是因为她特别,是因为她太不特别了。三百个新生坐在下边上,穿着崭新的制服,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打哈欠。她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得很直,像一颗小白杨。 但是她又特别胆小,甚至是简单的对视都像是怕惊动什么。也可能是怕我? 我没有多想。只是记住了。 开学第一周,我在走廊上见过她几次。她走得很慢,靠边,不挡路。 有人从对面过来,她会提前让开。不是礼貌,是习惯。 她经常低着头,或者视线落脚在奇怪的位置,不看人。书包的带子放得很长,书包垂在膝盖的位置,一晃一晃的。 我路过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只有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虽然我没有回头。但是我记住了那双眼睛,琥珀色的,有点像温暖的太阳,也有点像秋天的叶子。 第一次在篮球馆看见她,是开学第一天。 那天司机临时通知晚到,我一个人留下来加练。准备投篮一百个。投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我听见了门的异动。很轻,像风吹了一下。 我没有停。继续投。第四十八,四十九,五十。从余光里可以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他投到第七十三个的时候,她才动了。不是走,是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然后停下来。 投完第一百个,转过身。她站在罚球线后面,看着篮筐。不,是看着篮筐上面。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他看不见什么。 “你在看什么?” 她愣了一下。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叫回来 “……在看你的投篮。” “我的投篮有什么问题?” “没有。太完美了。” 所以有问题?感觉像是有未尽的语言。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又飘到了篮筐上面。只有一秒。 捕捉到了。那里有什么? 她到底在看什么呢?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藤原理穗,一年A组。 藤原。这个姓氏他知道。有名的老牌贵族,东京的藤原家,做地产生意的,本家在京都。 我记得父亲在商业聚会上提过这个家族。 养女。他听说过。但没想到就是她。 “你为什么来篮球馆?” “路过。” 她沉默了。窗外的天空暗了一些。风停了。 我开始有点注意她。 不是刻意的,是眼睛自己找过去的。 我想要掌控一切! 早上训练的时候,她坐在记录席上,低着头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画出一圈金边。她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球场。不是看球,是看人。 看青峰的动作,看绿间的投篮,看紫原的移动,看我的运球。她的目光很轻,像蜻蜓点水。点到就收。 有一次我投篮的时候,余光里看见她在冲角落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就收了。 但是等我停下来,转过身时。她在看篮筐。 篮筐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我总觉得那里应该是有什么。她看得见的东西。 “她在笑什么呢?” 课间的时候,我从清水老师那里拿回一叠资料,正准备回座位上,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睡着了。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她睡得却很沉,没有动也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站在课桌旁边。她睡得很安静,呼吸有点轻。她的头发散在胳膊上,有一缕垂到桌面。 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他突然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很小幅度的动。在说什么。 “哥哥——”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是她。她在梦里说话。 “哥哥——” 她的手突然抬起来。很快,像是在抓什么。我还来不及躲。她抓住了我的手。抓得很紧。手指扣在手背上,指甲要掐进皮肤里。 我愣在那里,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 怎么办,不敢动。 她低着头,脸埋在胳膊里,手抓着我的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看。我仿佛看见了绿间好奇八卦的目光。还有其他人。 我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没有抽开手。 她的手在发抖。很轻的抖,像风里的叶子。她的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声音。过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她突然抬起头。眼睛是睁开的,但没有在看。瞳孔是散的。然后她看见了他。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然后一下子红了。 她松开手。动作太快,像被烫了一下。 “对、对不起——”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她的手指缩回去,攥在一起。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有点乱,有一缕翘着。 手背上有她掐出来的印子,月牙形的,红红的。 “没事。”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在做噩梦。” “……嗯。” 她不敢看他。我站在她旁边,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 “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 我没有继续追问。我知道她在说谎。她的嘴唇在梦里喊“哥哥”。她的手在梦里想抓住什么。 泽村从教室后面跑过来。“藤原同学!你没事吧?”她摇了摇头。泽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我突然不想继续呆在这里,转身走了。 我的右手背好像还有她手指的触感。温热的。她的手指很软。 走到走廊上,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印子还在,红红的,月牙形。 她明明把指甲剪得很短,但掐得很用力。 她在梦里想抓住什么?那个人——她哥哥——在哪里?为什么她在梦里找他? 午休的时候,我去了天台。绿间欲言又止的看着我,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是我也不知道还怎么回答。 只是好奇而已。 风很大。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想起她第一次来篮球馆的那天,站在门口,看着篮筐上面。 那里有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真很好奇啊! 9. 不可思议的篮球馆 帝光中学近期汇总有十大不可思议事件。 这是开学第二周,泽村遥在午休时告诉理穗的。 “听说旧校舍的钢琴会自己响!”“听说音乐教室的画像会眨眼!”“听说二楼的女生厕所——” “泽村同学。”理穗打断她。 “嗯?” “这些都是真的吗?有人看见过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知道怎么传出来的,只知道越来越夸大,现在好多人都不敢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 “大概是假的吧“理穗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理穗听到传闻心里更多的是担心有小妖怪或者灵体作怪。 普通人看不见所以也没必要知道。 泽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藤原同学看起来不像会是怕鬼的类型!” 理穗没有回答。她不是不怕。她只是——见过太多了。妖怪、灵体、地缚灵。 它们不是“不可思议”,它们也是构成了理穗日常的一部分。 像路边的树,像窗台上的光,像吹过的风。每天都在,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 泽村继续说,声音很大,手舞足蹈。理穗听着,偶尔点头。她的目光飘向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 “对了!还有一个!三军篮球馆!” 理穗的目光收回来了,很惊讶。 “三军?” “嗯!就是那个旧的篮球馆。三军在用的那个。听说最近开始闹鬼了!有人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还有砰砰砰——的声音,但走进去一个人都没有!还有人说看见篮球自己在地上弹!有学长之前遇见过!说是超可怕的!” 理穗的手指不自觉的握紧。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上周?学姐说以前从来没有过,最近才有的。” “三军的人怎么说?” “他们也不知道!有人说是地缚灵,有人说是以前受伤的球员的鬼魂。反正现在三军的人都不敢一个人去那里练球了。” 理穗点了点头,她是三军的经理,经常经过那里,虽然没进去几次,但是不像是有妖怪的样子。 “藤原同学,你感兴趣了?”泽村惊讶的看着理穗。 “嗯……有一点。” “那你晚上去看看!我陪你!” “不用。” “为什么?” “万一真的有,那太不安全了,我们还是不要轻易去为好。”理穗看着她,一脸认真,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下午的社团活动结束,理穗没有马上回家。 她坐在记录席上,整理今天的学习数据。但她写得很慢,心思有点不在数据上。 她在想三军篮球馆,很在意。 如果是小妖怪,它从哪里来?如果是地缚灵,它为什么留下来?如果是别的什么——她想不出来。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是恶意的。只是——在那里。 她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天近黄昏色了。走廊的灯一闪一闪的,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她往三军篮球馆的方向走。 三军篮球馆在教学楼的最西边,是一栋有点旧的建筑。是帝光最早的篮球馆,但是现在使用并不频繁。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理穗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在听。 安静。太安静了。没有球声,没有人声。也没有感到有什么异常。她站了一会儿,正要推门—— “哎呀,你也来了?” 理穗一惊,转过头。 走廊的尽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很高,皮肤很黑,在昏暗的走廊里几乎要融进阴影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黑曜石,笑起来牙齿很白。是一军的前锋,青峰大辉。 另一个是女生,粉色长发,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起来有点紧张和生气。理穗对她有点印象,她是这次进入二军的经理。 “阿大,快一点呀,马上天都要黑了,我还想赶紧回家。”她紧紧的拽着青峰。 “你好,你是藤原同学吧,我是一年B班,桃井五月,他是一年E班青峰大辉。我记得经理报道的时候见过你。也是来调查篮球馆的灵异事件吗?”桃井见到理穗很激动,高兴的打招呼。 “是的,一年A班,藤原理穗。你好,……嗯………对传闻有点好奇。” 理穗点头,她看着两人加快步伐走过来,“藤原同学,请多关照!”桃井的声音变得很轻快,像是山涧流水。 “桃井同学,请多关照!” 青峰站在桃井旁边没有说话,他一直紧张的看着三军的篮球馆的门,身体向前但是脚步却有些后退。他的表情像是如临大敌般。 “青峰君怕鬼。”桃井小声说。 “谁怕了!”青峰的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回荡。“我只是——好奇!篮球馆闹鬼,当然要来看看!喜欢篮球的肯定是好人,哪怕是鬼也一样!” “你从小就这样。每次说‘谁怕了’,就是真的怕了。你都这么害怕了,为什么一定要来呀。”桃井有些无语的吐槽。 “桃井!快一点,给我挡一下。你在前面”青峰抖得厉害,和刚才的大声简直不是一个人。 理穗看着他们。桃井还在嘲笑,青峰瞪着她,手却死死的拽着桃井的衣服领子。 “阿大,真讨厌,衣服要拽坏了”桃井对青峰的行为愤愤不已。 他们之间有一种很自然的东西。像河边的两块石头,被水冲了很久,边缘都磨圆了,靠在一起,不觉得挤。 她看着出神,很想笑“其实也没那边可怕,走吧。”理穗说。她推开门。 门发出很响的吱呀声。篮球馆亮着灯,球场很大,空荡荡的,篮筐的影子投在地上。 理穗走进去。桃井跟在后面。青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进来啊。”桃井说。 “我知道!” 他走进来,但走得很慢。理穗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从篮筐到地板,从看台到墙角。他的身体是紧绷的,像一根被拉开的弓弦。 “青峰君真的很怕鬼。”桃井小声对理穗说。 “听见了!”青峰在后面喊。 理穗微笑。她的目光在看台下面,在墙角,在篮筐后面。她在找。不是鬼。是妖怪,是灵体,是地缚灵。是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安静。干净。没有妖怪,没有灵体,没有地缚灵。只有灰尘,只有月光,只有旧篮球馆的霉味。 “什么都没有。”她说。 “真的吗?”桃井松了一口气。“那那些传闻——” 咚。 理穗的手指停住了。桃井的声音停住了。青峰的脚步也停住了。 咚。咚。咚。 篮球击地的声音。从球场的方向传来。很有节奏。像心跳。 “你听见了吗?”桃井的声音变小了。 “嗯。” “是……是鬼吗?” 理穗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在场中搜寻。不是鬼。是—— 走进,只见篮筐下面,站着一个人。 不高,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他的存在感很低,低到理穗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明明发色这么漂亮。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篮球。他没有注意到她们进来了,他在看篮筐准备投篮。 “有人。”理穗说。 “有人?”桃井的声音猛的提高了。“谁?” “在哪里?鬼吗”青峰声音更抖了,身影像是要石化了似的。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举起球,手腕轻轻一抖。球在篮筐前一段距离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墙角。 他没有去捡。又拿起一个球。 投。没进。 投。没进!投。没进! 一直投篮不进也很神奇啊! 他的姿势很认真。认真到——理穗觉得他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在这里。 “黑子君?”藤原理穗凭着印象,看背影很像三军的同学。 “你一直在这里练球吗”理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个人停下动作,转过头。 “藤原同学?” 他的声音意外的很好听,也很温柔。 理穗认出了他。确定是黑子哲也。一年C组。存在感真是很低的一个人。 但是理穗顿时松了一口气。 “啊—”桃井吓了一跳,没出声之前她一直没注意到眼前有个人。 “黑子君,你怎么在这里?”桃井走过去问。 “练球。” “这么晚?” “白天人多。” 黑子的回答很简短。“我和教练要了钥匙,晚上想加训”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球,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理穗看着他。她想起最近训练的时候,看见他也在三军篮球馆的角落里练球。 不过他的球技确实和努力不成正比。 “所以……闹鬼的传闻……”桃井的声音变小了。 黑子低下头。 “是我。” “你?” “我每天晚上来这里练球。 但是因为存在感太低,没有人注意到我。所以——他们以为闹鬼。” “哦,嘿嘿,原来是这样啊”青峰放松的尴笑。 桃井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帝光中学怎么可能真的有鬼!” “有鬼也不奇怪。”青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终于从门口走过来了,但走得很慢,眼睛还在扫视四周。 “青峰君,你不是不怕鬼吗?” “我不怕!但——万一真的有——” “没有。”理穗说。 青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理穗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黑子。黑子也在看她。 “你每天都来?”理穗问。 “嗯。” “练多久?” “两个小时。” “没有人看见你?” “大概没有,有学长过来过,我刚想打招呼,但是他就屁滚尿流的逃跑了。” 理穗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三军篮球馆的传闻——篮球自己在地上弹,球衣自己飘,有人在说话但没有人。 原来是一个人。一个存在感太低的人。低到没有人注意到他。低到他的努力,变成了不可思议。 谣言可真可怕! “喜欢篮球的人一定不是坏人,你自己一个人人练习多无聊,我以后和你一起加训,一起努力!”青峰听黑子加训既佩服又兴奋。 “黑子君。”桃井也应和说“阿大篮球还是很厉害的,你们一起肯定进步特别快,比你一个人好的多。” 理穗也跟着点点头。青峰打起球来激情满满,让人看着也觉得是一件开心的事。 “青峰同学一直这么努力吗?”理穗问桃井。 “嗯。”桃井点点头,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他就是个篮球笨蛋,满脑子都是篮球,从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特别是进篮球部以后经常别人练完走了,他留下来。别人还没来,他已经在了。” 运球的声音突然变快了。急促的、密集的,像是骤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然后是篮筐震动的声音。球进了。 “他对篮球的热爱……”桃井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很纯粹。纯粹到让人有点害怕。” 理穗转头看她,不理解。 桃井没有解释这句话,只是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你觉得黑子怎么样?” “黑子同学?” “对。你刚才看他打球了吧?” “嗯,完全感觉不到天赋,很少能看见一次都投不中的人,不过他也是很喜欢篮球的,或许他在别的地方有天赋,我们还没有发现。” 理穗忽然觉得,这个她第一次踏足的地方,这些她第一次对话的人,有一种奇怪的引力。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热血沸腾的东西,而是更安静的、更绵长的——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不是为她点的,但光恰好照到了她站的地方。 “桃井同学。”理穗开口。 “嗯?” “你刚才说,青峰同学‘纯粹到让人害怕’。那你呢?” 桃井歪了歪头:“我?” “你为什么会来篮球部当经理?” 桃井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笑。 “因为我从小看阿大打球,都看习惯了,而且每次都交不到很好的女性朋友。后来也渐渐喜欢上了篮球,喜欢看他们打球啊。”她说,声音很坦荡。 “藤原同学,我们互换一下联系方式吧,下次我们一起过来看。”桃井冲理穗眨了眨眼。“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来看他们打球。尤其是黑子——我觉得他还有很大的潜力没发挥出来。”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嗯。”桃井点头,语气笃定,“有些人一眼就能看到天花板,但黑子不是。他的天花板……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找到在哪里,很难预料。”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想见证他的成长。从‘看不见’到‘被看见’的整个过程。” “我也……”理穗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我也想看。” 桃井笑了,很热情的伸出手:“那就一起。” 理穗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 但桃井的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中,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 像是在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决定。 理穗伸出手,握住了她。 桃井的手很温暖。 10. 谣言破解 第二天早上,理穗刚到教室,泽村遥就扑了过来。 “藤原!早上好!” “早上好,泽村。” 理穗放下书包,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是浅绿色的,带着露水,亮晶晶的。 理穗和泽村说起昨天篮球馆的事。 “没有鬼!”泽村一脸震惊。 话说她震惊什么,有鬼难道是好事? “嗯,没有,有三军同学晚上在加训而已。”理穗有些无奈。 “真的吗?那篮球自己弹的声音是怎么回事?球衣自己飘呢?说话的声音呢?” 理穗沉默了一下。 “真的是有人在练球。” “练球?”泽村的眼睛瞪得很大,“这么晚?一个人?” “嗯。” “谁啊?” “黑子同学。” 泽村愣了三秒。然后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黑子同学?!那个黑子同学?!存在感超低的黑子同学?!经常看不见人,然后好多人被他吓一跳呢!” “嗯。” “他一个人晚上在篮球馆练球?没有人看见他?所以大家以为闹鬼?” “嗯。” 泽村又愣了三秒。然后她发出一声很长的“诶——”然后忍不住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引得教室里的其他人都回头看她们。 “藤原同学!你怎么不叫我一起去!”笑完之后泽村突然想起昨天理穗明明说不去的。“你说过最好不要去的。” 理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赶紧转移话题说“要是好奇,那今晚我们一起过去吧。” “嗯,算了吧,篮球加训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是好奇吗” “但那是以为有鬼的时候!现在是知道有人在练球!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泽村张了张嘴,想了很久。“反正就是不一样!”她叉着腰,“有鬼的时候去是冒险,有人练球的时候去是……是……” “是什么?” “是去加油!” 理穗看着她。泽村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 “藤原同学,你下次一定要叫我!” “……好。” “拉钩!” 泽村伸出小指。理穗看着那根手指,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和她拉钩。泽村的手指很暖,指尖有一点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上课铃响了。泽村跑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前还朝理穗挤了一下眼睛。理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指。刚才拉钩的地方,还有一点暖。 午休的时候,泽村又来找她,继续话题。 “藤原同学,你说黑子同学一个人练球,那闹鬼的传闻是假的咯?” “嗯,当然是假的。是没人看见黑子同学误传罢了。” “那青峰同学和桃井同学呢?他们也在?” “嗯。青峰同学说最近教黑子同学投篮。桃井同学在旁边看。” 泽村的眼睛亮了一下。 “青峰同学?那个一年级的篮球天才?” “嗯。” “他教黑子同学投篮?” “嗯。” “天哪。”泽村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这故事真是够精彩的。哎呀—好可惜昨天不在呀。” 理穗看着泽村,笑纹在眼角纠缠,嘴角无声的弯了起来。 “藤原同学,你昨天一个人去的时候,不怕吗?” “不怕。” “万一真的有鬼怎么办?” “没有鬼。” “但万一有呢?” 理穗想了想。 “那就和它说话。” 泽村转过头,看着她。 “和鬼说话?” “嗯。问问它为什么在这里。” “然后呢?” “然后帮它找到该去的地方。” 泽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她笑了。 “藤原同学,你好温柔。” 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理穗认真的听泽村讲。 “藤原同学。” “嗯?” “你知道我最近在练篮球吗?” 理穗转过头,看着她。 “有看到过几次。” “我报名了女子篮球部!虽然以前没打过,但我想试试!当经理之后突然觉得篮球很有趣的样子。” 泽村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理穗看着她,想:她真亮。不像她。她是黄昏,是阴天,是银杏叶落尽之后的树枝。但泽村是早晨,是晴天,是新长出来的叶子。 “所以你也在练球?”理穗问。 “嗯!放学后有时候会找家附近的篮球场!虽然还是很烂——” 她伸出手,比了一个投篮的姿势。手腕很僵硬,手指是张开的,姿势完全不对。但她的表情很认真。 “你看,我昨天投进了三个!三个哦!前天只进了一个!” “嗯。” “虽然还是有很多投不进去的。但我觉得,只要一直练,总会进步的。” “嗯。” “藤原同学,你怎么只会说‘嗯’?” “……嗯。” 泽村和理穗相视而笑。 “对了!”泽村突然坐直了,“你说黑子同学每天晚上都在练球?” “嗯。” “那他练了多久了?” 理穗想了想。 “不知道。但很久了,从开学开始吧。” “那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嗯。” 泽村沉默了一下。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亮亮的,是另一种——软软的,像被水泡过的纸。 “那不是很孤独吗?” 理穗没有回答。孤独。她知道那种感觉。 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地方,做一件事,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看见。 球进了,没有人鼓掌。球没进,没有人说没关系。只有自己。只有篮筐。 只有球击地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像在说:你还在。你还在。你还在。 “藤原同学?” “嗯?” “你在想什么?” “你也是很温柔的人啊,泽村。” 泽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大,很亮。 “藤原同学,你也会一个人做什么事吗?” 理穗想了想。 “会。” “什么事?” “坐在天台上吃便当。” 泽村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不像平时那么大声。 “下次 我陪你一起吧。” 理穗点了点头。 晚上部活结束,理穗和桃井约好一起去三军黑子加训的篮球馆。 傍晚时分,帝光中学篮球馆空旷的回响里,只剩下篮球击地的声音。 汗水顺着青峰大辉深蓝色的皮肤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皱紧眉头,盯着眼前一次又一次将球投出离谱“三不沾”的黑子哲也。 “不对,完全不对。”青峰有些懊恼,大步朝黑子走过去,捡起滚到场边的篮球,语气是少有的认真,没有平日的散漫与狂傲。 “阿哲,你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努力在你身上一点都看不出作用。”青峰有些无奈“你的投篮姿势,是从教科书上复印下来的吗?” 黑子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我试过了所有记载的标准姿势,青峰君。但球……就是不听话。” “啧,教科书那种东西,是给凡人看的。”青峰咧嘴笑了,眼中却闪着光,“听着,阿哲,投篮不是数学公式。要感受篮球。” 这话明显只是天赋异禀的人才能说出的话。黑子像是中箭般跪倒在地上。 青峰大辉就是天赋型的怪物。 他走到黑子身后,没有像一般教练那样去纠正手肘或手腕的角度——那些对存在感稀薄、肌肉力量普通的黑子而言,效率太低。他做出了一个让黑子意外的举动。 “感受它。” 青峰从后方,近乎用双臂环住的姿势,将自己的大手覆在了黑子托球的手上。黑子能清晰感觉到青峰掌心的厚茧、灼热的体温,以及那副身躯里蕴含的、野兽般的爆发力。 “投篮的时候要想想你的优势是什么?”青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直接,“投篮不要想着用力量去征服篮筐。” 他握着黑子的手,缓慢地做出一个推射的动作。没有标准的跃起高度,这只有手感非常柔和才能做到。 “看,像这样的感觉,但最后一下……”青峰的手指微微施加力道,带动黑子的指尖,“像这样,轻轻地拨出去。让球沿着你视线的延长线,‘滑’进篮筐” 篮球进了,黑子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投篮。 “再来。”青峰松开手,退到一边。 黑子再次举球。他闭上眼,自己尝试。 他起跳,高度依旧普通,姿势依旧不具力量感。但球的出手,有了一瞬间微妙的“停顿”和“轻推”。 篮球划出的弧线比以往更高、更柔和,像一道悄无声息的月光,在傍晚昏暗的体育馆里,“砰—”地一声,落在网前。 声音清脆得让黑子自己都怔了一下。 瞬间无地自容…… 理穗和桃井站在旁边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 “啊—,不行,黑子君这么可爱怎么办才好!”桃井感慨道。 青峰跑过去,用力揉了揉黑子水蓝色的头发:“没关系,继续,多练练一定会好的!” 黑子抚摸着刚刚被青峰带动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份灼热的触感和全新的启发。 他抬起头,看向篮筐,又看向身旁兴奋不已的青峰,轻声但坚定地说: “是,青峰君。我会继续努力的!” 那一刻,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地板上仿佛重新交织在了一起。 11. 过家家 四月的最后一周,藤原家要搬去京都的消息,理穗是在餐桌上听说的。 诚一放下筷子,语气和说“明天要下雨”一样平淡。“下个月搬家。理穗,你暂时先留在东京。” 理穗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帝光的学业不能中断。转学手续需要等一段时间。这边的房子你可以继续住,生活费我会按月寄。” 不是商量,是安排。 理穗点了点头,继续吃饭。味噌汤有点苦。她没有说。 但是她心里止不住的想,是暂时留在东京还是诚一他们希望我一直留在东京呢? 绫子低着头,给和树夹菜。和树坐在理穗对面,听到“理穗留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理穗一眼。嘴巴抿成一条线,眼泪在眼框里打转,但没有说话。 晚饭后,理穗在厨房帮绫子收拾碗筷。水龙头开着,水冲在碗上,哗哗的声音。 但是绫子洗得很慢,一个碗要冲很久。 “妈妈。” “嗯?” “您想说什么?” 绫子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了,只有碗碟沥水的声音。 “理穗,你一个人住,可以吗?” “可以。” 绫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爸爸他……不是不想带你。只是——” 她停住了。 理穗知道她说不出口。诚一不是“不想带”,是“不需要带”或者京都方面不需要她。 和树出生后,她在藤原家的位置其实就已经结束了。不是被赶走,是被“用完”。 搬家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让一切顺理成章的借口。理穗不需要解释,她只需要接受。 “我知道。”她说。 绫子抬起头,眼眶红了。 “妈妈,不用解释。” 绫子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 理穗也没有擦。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绫子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水槽里。 “您给了我很多。衣服,食物,教育。还有这个姓。”她停了一下。“虽然只是借的。” 绫子捂住嘴,哭出声音。理穗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绫子的手臂。 “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转身走出厨房。身后,水龙头又开了,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哭声。 晚上,理穗坐在窗台上,膝盖收起来,抱着。小光趴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像一团小小的光。 “理穗,你不去京都?” “不去。” “诚一说的?” “嗯。” “你不想去?” 理穗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的樱花树。月光照在叶子上,银白色的,像薄薄的霜。 她在这里住了明明有一段时间了,但是还是感觉陌生。 春天的时候叶是嫩绿色的,夏天是深绿色的,秋天会变黄,然后落尽。明明和其他的都一样。 “理穗。”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诚一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我走。与其被动的接受安排,我想主动找诚一谈一下。” 小光没有说话。理穗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慢慢梳了一下。窗外的树影沙沙响。 “这样也好。”她喃喃自语。 “哪里好?” “不用解释为什么被留下。主动放弃与恳求收留,我更希望可以更主动一点,不用请求。” “没关系吗?不会孤单吗?” 理穗没有说话。她把手指从头发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嗯,没关系。”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第二天是周六。理穗起了很早。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制服还是那套制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但她今天要说的话,在心里已经酝酿了好多遍。 她敲了书房的门。 诚一在整理文件。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文件夹,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事?” “爸爸,我想和您谈谈。” 诚一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表情,像结了冰的湖面。 “什么事?” “关于房子的事。” “嗯?” “您让我继续住在这里。但我想——搬出去。” 诚一的手停在桌面上,有些意外。 “理由。” “房子太大。你们不在的话我一个人住,有些孤单。” 她没有说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这房子不是她的。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但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 她是借了藤原这个姓的人。主人走了,她不好意思占着不走。 诚一没有问她为什么“孤单”。没有问她“搬去哪里”。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仿佛理解理穗位说完的话。 “生活费我会照常给。学费、房租、生活费,不用担心。” “不用——” “这是你应得的” 理穗看着他。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的,像在说一笔交易。 “你留在这里读书,是藤原家的安排。安排就要有保障。”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其他的,你可以自己决定。” 理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和服的后领竖得很高。 她想起第一天来藤原家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没有看她。 “我们只是收养你,并不要求你真正成为我们的女儿。我们收养你让你免于辗转,你做为藤原家的女儿也要更懂事才行!”他说这话的时候很严肃但理穗莫名觉得他其实快要哭了,很需要帮助。 理穗以为自己会对当这段时间还有留恋和不舍。但其实并不多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诚一虽然不够亲切但从来没有骗过她,所以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理穗很清楚自己的选择和位置。 他对理穗的态度永远不会和和树一样。他不带她去京都,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不需要。就像不需要一件用完了的工具。 理穗很清醒,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是夏目家的女儿,就像是早上遇到的小妖怪,它们都在提醒理穗,你是夏目玲子的孙子。 这场过家家的游戏要结束了呀! 你做爸爸,她当妈妈,理穗是被捧在中间的小娃娃。 有人扮作沉稳可靠的父亲,每天挎着用树枝做的公文包,一本正经地出门“上班挣钱”;有人系上围裙,守在灶台前磕磕绊绊洗衣做饭,操持着整个小家;而理穗相当那个最娇气也最调皮的孩子,应 该黏在“妈妈”身边。 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装的,更不是实实在在的家,可我们每个人都演得格外认真,连偶尔的拌嘴赌气都有模有样,仿佛真的在经营一段烟火人生。 “爸爸。” “嗯。” “谢谢您。” 诚一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响。“不用谢。” 理穗走出书房,轻轻关上门。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很轻。 客厅里,和树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盒新积木。他在搭一座城堡,很高,快要到他胸口了。理穗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和树。” “姐姐。” 他没有抬头。他在找一块积木,手指在盒子里翻来翻去。 和树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你自己一个人真的没有关系吗?你就想我吗” “嗯。会的。” 他低下头,继续搭积木。理穗看着他。他的嘴巴抿成一条线。 “和树。” “嗯。” “你不高兴吗。” 和树没有说话。他把找到的积木放在城堡顶上。城堡又高了一点。 “因为姐姐不和我们一起走。” 理穗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颤。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和树,姐姐会去的。放假就去看你。” “真的?” “真的。” 和树笑了。他继续搭城堡。理穗坐在旁边,看着他把一块一块积木叠上去。城堡越来越高,快要碰到头顶了。 “姐姐。” “嗯?” “你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不害怕。” “为什么?” “因为有很多朋友。” “比我多的朋友?” 理穗想了想。“不一样的朋友。” 和树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他把最后一块积木放上去。城堡完成了。他抬起头,看着理穗。 “姐姐。”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去东京找你吗?” “可以。” “那说好了。” “嗯。” 和树低下头,开始拆城堡。一块一块,很小心。理穗看着他的手指,小小的,很灵活。 她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很小,皱巴巴的,脸是红的。诚一抱着他,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诚一笑的那么高兴。理穗想自己和贵志出生的时候,爸爸妈妈是不是也是这样激动呢,可惜她没能看见。 下午,理穗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本笔记本。好像她在有意识的避免留下太多痕迹。东西太多,离开的时候就会变得很麻烦。 小光落在她肩膀上。 “理穗,你要搬去哪里?” “想在学校附近找一个小一点的房子或者公寓。” 她闭上眼睛,感受窗外拂过的清风。 明天开始找房子。 后天和桃井约好了看黑子练球。 嗯。 忙起来吧,忙起来不开心就忘了。 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关系的,她可以照顾好自己! 12. 藤原诚一 书房里的灯明亮泛着冷色的光。 诚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账簿。不是真的要记账,是习惯了——坐在这个位置,翻开什么东西,让手有事做,让眼睛有地方放。绫子已经睡了。和树也睡了。整个宅邸安静得像一座空壳。 他把账簿合上,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没有写字,里面装着几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短发,琥珀色的眼睛很大,但不看镜头。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比她还高。 这是很久之前前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在第七个家庭。他站在巷口,远远地看过她几次。她不知道。 照片里没有笑。理穗好像从来不在照片里笑。诚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放回去,信封放回抽屉最底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很暗,樱花树的轮廓在月光下是模糊的。 他想起绫子第一次崩溃的那天。 那是结婚第五年。绫子从医院回来,手里攥着一份检查报告,脸色白得像纸。“没有问题。”她说,“医生说,我们两个都没有问题。” 诚一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没有问题,那就是最大的问题。如果有问题,可以治。治不好,可以认命。但没有问题——那就只能等。不知道等什么,不知道等多久。 绫子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发抖。“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我们明明很相爱,明明都很健康,明明一切都很完美。为什么?” 诚一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从那天起,绫子开始变了。她不再主动提起孩子的事,但每天都会去神社。她不再哭,但开始瘦。她不再问他“为什么”,但开始一个人坐在窗前,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家族里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诚一家的,还没有动静?”“绫子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再这样下去,藤原家的香火——” 他们不当着他的面说。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关心”的问候——每一个字都在说:你们有问题。 他不能让绫子知道。所以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家族聚会上微笑,在长辈面前低头,在深夜的书房里一个人坐着。像现在这样。坐着,什么都不做。 结婚第七年,绫子的母亲来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带了一包神社的香灰,据说是求子的,很灵验。绫子接过去,说了谢谢。但是那天晚上,诚一听见绫子在房间里偷偷哭。声音很小,被被子捂住了。他站在走廊上,听着。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什么都说不了,然后,他带绫子来的东京,他们逃跑了。 第八年,神社的宫主恰好来东京,家里通知我接待。 藤原家一直供奉的那座神社,在京都的山里。很古老,家族里的人都很敬重。现任宫主是一个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眼睛却很亮。他来东京办事,顺路来看望,诚一向他诉说自己的事情。 茶喝到一半,他突然说:“诚一,你有没有考虑过收养?” 诚一放下茶杯。 “收养?” “嗯。先收养一个孩子。既能缓解压力,又可以带来好运。”宫主看着他,眼睛很亮。“这不是没有先例。旧时候,很多人这样做。” 诚一沉默了很久。“真的有效吗?” “信则有。”宫主笑了。“而且,你需要的可能不只是孩子。你需要的是——让那些人闭嘴。” 诚一知道他说的是对的。那些人,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他需要一个孩子,不一定是亲生的。他需要的是“有孩子”这件事本身。收养一个孩子,那些人就会安静下来。绫子就会好起来。时间就会站在他们这边。 “我考虑一下。”他说。 宫主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停下来,转过头。 “诚一,如果收养,一定要选一个有灵性的孩子。” “灵性?诚一不是很理解宫主的意思,”那到时候麻烦您帮我参选一下了。”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我在家族中找了好几个合适的孩子,然后带着照片找到神社。 “夏目家的两个孩子都很合适。”宫主看着照片对诚一说。“当然,我更建议你选这个女孩”他抽出照片指着理穗说。 诚一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情。”宫主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她很有灵性。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宫主走了。诚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他开始注意理穗。不是刻意去找,是家族里的人偶尔会提起。“夏目的那个女孩,又在亲戚间转手了。”“他们姓夏目,又不是藤原,没人愿意要她。”“听说她和她哥哥都有点问题,不是听话的小孩。” 他让人去查。很快,一份薄薄的报告放在他桌上。夏目理穗,七岁,父母双亡。有一个双生哥哥,正在被另一户亲戚收养。 她辗转在几个亲戚之间,每个家庭都只待了一段时间。报告上没有写原因,但诚一能猜到。 他去了她住的地方。不是正式拜访,只是远远地看。那是一个很小的镇子,很安静。理穗住在镇子边上的一户人家里,跟古板的老人一起住,院子很大,有一棵很老的银杏树。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扫叶子。扫帚比她还高,她要用两只手才能握住。她很安静,不说话,不笑,只是一下一下地扫。叶子堆成一堆,风吹散了,她又扫。 诚一站在巷口,看了很久。她始终没有抬头。“真是狠心的大人”,诚一由衷的想到。 第二次去的时候,她在树下坐着,膝盖收起来,抱着。一只小妖怪蹲在她旁边。诚一没有看见妖怪,但他看见了她的视线——她在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是嘴角带着很放松的笑意。像在和什么说话。 宫主说的灵性,就是这些吗?说实话诚一看不出来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女孩很安静。安静到让人几乎注意不到她。她好像刻意的隐藏自己,小心翼翼。 他去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理穗抬起头,往巷口看了一眼。诚一退后一步,站在墙后面。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他只知道,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活泼的亮,是那种——很深很深的亮。像一口井,阳光照进去,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决定收养她。 不是因为她有灵性,不是因为她会带来好运。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孩子。绫子也迫切需要一个孩子。家族需要一个孩子。而理穗,刚好在那里。刚好没有人要。 他没有选她的哥哥。贵志。那个被另一户人家收养的男孩。 这是他的私心。他不会否认。一个女孩比男孩好控制。一个没有依靠的女孩比有依靠的好控制。一个已经学会沉默的女孩,不会问太多问题。资本家行事,往往都是有目的的。他不是在做好事,他是在做交易。他给理穗姓氏、住所、教育。理穗给他一个“有孩子”的事实。公平。 收养的手续办得很快。理穗来藤原家的那天,绫子站在门口等她。理穗穿着很旧的衣服,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很瘦,很安静。 “理穗,欢迎回家。”绫子的声音很轻,怕吓到她。 理穗抬起头,看了绫子一眼。只是一眼。然后她低下头,说了两个字。“谢谢。” 诚一站在客厅里,没有出去。他从门缝里看着那个女孩。她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全部行李。她的背很直,没有哭。 他想:她很聪明。知道哭没有用。 理穗在藤原家住了下来。她很安静,安静到几乎不存在。她会早早起床,不会像和树一样撒娇睡懒觉,自己整理房间,保持成绩第一。她不吵不闹,不要求什么,不问为什么。诚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她做得很好。好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绫子开始笑了。她带理穗去买衣服,教她泡茶,给她梳头发。理穗不拒绝,也不主动。她只是站在那里,让绫子做这些事。诚一有时候觉得,理穗不是在“接受”,她只是在“配合”。配合绫子的温柔,配合这个家的安排,配合“养女”这个角色。像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他知道,她也知道。 一年后,绫子怀孕了。 诚一拿到检查报告的时候,手在发抖。他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很热。他想起宫主的话。“她很有灵性。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理穗。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心里。谢谢你。 和树出生那天,诚一第一次抱起他。很小,很轻,皱巴巴的,脸是红的。他哭了。不是流泪,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止不住的、无声的哭。绫子躺在床上,看着他,笑了。 “像你。”她说。 诚一看着和树的脸。眉毛像绫子,嘴巴像自己。他把和树放在绫子旁边,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很亮。他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 理穗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刚从学校赶来。她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 “恭喜。”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诚一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嫉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说“恭喜”。 “谢谢。”他说。 理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了。诚一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他突然想起她来藤原家的第一天。她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背很直,没有哭。 他以为她是聪明。现在他才知道,她是习惯。习惯不被需要,习惯不打扰,习惯在“用完”之后安静地离开。他没有叫她回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和树一天天长大。理穗一天天安静。她依然是年级第一,依然早起,有时候会在绫子做饭帮忙,依然完美无缺。但诚一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理穗在变,是他在变。他开始注意她。 注意她坐在窗台上的时候,膝盖收起来,抱着。注意她吃饭的时候,筷子只夹面前的菜。注意她叫“爸爸”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给理穗报了很多课。茶道、花道、钢琴、弓道。不是为她好,是——他需要一个理由,证明他“重视”她。绫子说,你对她太严厉了。诚一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什么感觉。不是愧疚,不是利用。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搀着杂质父爱,没有人会喜欢。他们明明是“父女”但更像是熟悉的陌生 人。 有时候他看理穗就像隔着一层雾看一个人,看不清,但你知道她在那里。 京都那边的电话越来越多。父亲年纪大了,很多事情不好出面。他需要诚一回去帮忙。和树出生后,父亲已经暗示过很多次。诚一推迟了好几次。他不想搬。东京这边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东京的事业,理穗的安排,绫子的情绪—— “诚一,你还在犹豫什么?”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冷冷的。“和树需要接受家族的教育。你不能一直待在东京。”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树。想起多年前理穗在树下扫叶子。扫帚比她还高,她要用两只手才能握住。现在她长高了很多,头发也长了,还是那么安静。 父亲不希望他带理穗回去。诚一知道,虽然谁也没说出口。 他从来没有骗过理穗。他说是收养是投资,就是投资。他说是安排,就是安排。他不带她去京都,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不需要。就像不需要一件用完了的工具。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张照片。理穗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扫帚,没有笑。他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很糟糕的大人。 把照片放回抽屉,合上。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理穗,比以前更多。不是刻意的,是忍不住。 注意她总是很积极的到厨房帮忙。注意她给绫子泡茶的时候,水温刚好。注意她教和树写名字的时候,握着和树的手,一笔一划,很慢。 注意她叫“妈妈”的时候,声音比叫“爸爸”的时候暖一点。只是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些。他只知道,他开始看见她了。不是“压子”,不是“投资”,不是“工具”。是理穗。一个很安静的女孩,坐在窗台上,膝盖收起来,抱着。一个在照片里从来不笑的女孩,会在教和树写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一下。 搬家前一周,理穗来书房找他。 “爸爸,我想和您谈谈。”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假装很镇定。“什么事?” “感谢您让我继续住在这里。但我想搬出去。” 他的手停在桌面上。“理由。” “房子太大。一个人住,有些孤单。” 她没有说真正的理由。但他理解。 她不想占着不属于她的房子。她不想在主人走后,还赖在这里。她不想被施舍。 他想说:这里你可以住,是你的家,没有人能赶你走。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从来都不是。 “生活费我会照常给。学费、房租、生活费,不用担心。” “不用——” “这是你应该得的。”他打断她。语气比平时硬了一点。他不知道为什么。 理穗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三年前,在巷口,她抬起头,往他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时候他退后一步,站在墙后面。现在他坐在椅子上,无处可退。 “谢谢爸爸。”她说。 诚一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响。理穗站起来,走到门口。 “爸爸。” “嗯。” “您要保重。” 他没有抬头。“嗯。”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诚一放下笔。 他看着桌上那叠文件,看了很久。怎么也平静不了。 然后他再次拉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封,抽出最上面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深深的叹了口气,唉—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 窗外的树在月光下是银色的。 他想起理穗来藤原家的第一天。她站在玄关,他站在客厅里,没有出去。 他以为自己在做一笔公平的交易。姓氏、住所、教育——换一个“有孩子”的事实。他给了她这些东西,她给了他和树。公平。但和树出生后,他不再需要她了。他把她放在角落里,告诉自己:这是安排。这是交易。这是公平的。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不是交易能衡量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想起理穗说“谢谢爸爸”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你在这里,快乐吗?他知道答案。但他没有问。 但他由衷的希望理穗她可以过得很好。没有他们,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应该高兴。但他站在黑暗的书房里,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他走出书房,走廊很暗。走到二楼窗户前,他停下来。窗外是院子。 树影被晚风拉得悠长。檐下灯笼微光轻晃,夜色渐浓,只余虫鸣细细,衬得这个家愈发呈现出温柔安宁的假象。 这颗树已经长得很高大,月光下朦胧美丽。理穗以前常站在这里,看着这棵树。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从来没有问。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理穗说“您要保重”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再见。 像在说:我不会回来了。当然,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他只知道,他欠她一句“对不起”。 但他不会说。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13. 尾随 新一天,下午的训练刚结束,青峰大辉就开始迫不及待的收拾东西了。 这在以前并不常见,甚至以前他总是最后一个走,作为一个公认的篮球白痴,他对篮球充满热情,每次直到桃井催促或者球场管理员来赶人。 但这周,他已经连续一周提前离开了。不是请假,是训练一结束就消失,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绿间真太郎推了推眼镜,皱了皱眉头,目光看着随着青峰快步离开,然后视线转向青峰空荡荡的位置上。 “赤司,你注意到了吗?” 赤司征十郎正在整理护腕,头也没抬。“嗯,你是说青峰君吧。” “他最近很不对劲。” “是不太正常。”赤司抬起头,看着绿间。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绿间认识他很久了,知道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而且绿间他自己的好奇心也快要溢出来了。 “你想跟过去看看?”赤司问。 绿间低头揉了揉手指头,他不想承认自己好奇,但他的好奇心和他的晨间占卜一样,是他无法控制的东西。 “……我只是觉得,作为队友,有必要了解一下情况。”绿间傲娇的说。 赤司没有拆穿他。 “啊呐,赤仔,我觉得青仔是不是去偷吃东西了!可能是小卖部限量版面包或者美味棒冰”紫原走上前来,自己居然越说越生气“走,我们去捏爆他吧!” “怎么可能,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吗?”绿间反驳道。 “嗯……”赤司沉思一会儿,微笑道“既然都很在意,那一起去看看吧” “好!” “好!” 绿间和紫原纷纷应声。 “走吧。” 他们拿起书包,悄悄跟在青峰后面。 此时,青峰正好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 他们很了上去,保持着一定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 “他去的方向不是校门。”绿间低声说。 “嗯。” “是三军体育馆的方向。” “嗯。” “可是训练刚结束,他去三军体育馆干什么?” 赤司没有回答。他已经看见了——体育馆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橙色的光。青峰推门进去了。赤司、紫原、绿间在门口停下,没有马上进去。 他们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青峰君,你今天比昨天早了。” 是理穗的声音。 赤司和绿间对视了一眼,都觉得疑惑。很难想象他们能扯上关系。 “嗯。今天的训练强度不大。”青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点不耐烦,其实理穗觉得他可能在害羞。“桃井呢?” “还没到。刚才打电话了说是二军教练有些数据想要桃井整理,要稍晚一会儿,不过估计时间差不多,应该快到了。” “谁?”绿间小声问。“他有点没听清” 赤司没有继续回答。他走上前,径直推开门,即便动作很轻但门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 绿间和紫原见状,也赶紧跟在后面一起进去。 理穗转过头,看见他们的时候愣住了。 “赤司君?绿间君?” 青峰听到声音也转过头,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到。 “你们怎么来了?”青峰的脸色看着更黑了一点,一脸纠结的说。 “青仔是在约会吗?”紫原天真的问,但语气很像是故意的,好像天然黑! “路过。”赤司说。 “路过体育馆?”青峰的声音拔高了。 “嗯,不好意思打扰了!”绿间点点头,手指推了推眼镜,像是在回答青峰的疑问。但从行动上来看一点也感觉不到觉得打扰的意思。 “你们是什么关系?”绿间看了看理穗有看了看青峰,眼睛在他们之间游转。 “你好,藤原同学。”赤司的视线越过青峰,落在球场中间。 理穗和黑子哲也刚才正站在场上切磋,她最近跟着篮球妖精小光学习,进步很快,小光建议她自己试一试。 刚才青峰没来,理穗主动和黑子一起练习,此时听到声响的他们也停下来看着赤司他们。 “你们好,我是黑子哲也。”黑子向前走了几步,鞠躬和他们打招呼! “啊—”绿间君有点不淡定的低喊了一声,然后生气的看着前面的人。“你好,真是太冒失了,失礼了,诸位!” “啊嘞—你是从哪冒出来的?”紫原君凑上前去,看上去非常好奇。 看清才发现理穗旁边站着一个人。存在感很低,低到刚开始他们只关注青峰和理穗,把黑子直接忽略了,根本没注意到。 “你们好,赤司同学,绿间同学,还有这位同学是?”理穗和众人打招呼,试探着问。 “紫原敦,一军的成员,位置中锋。”赤司替紫原回答。 然后视线转向青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呢,青峰君?” 青峰挠了挠头,“当然是打篮球啦,不然干什么。” 赤司沉默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理穗见状也帮青峰解释,“是的,青峰君最近都在这里。和黑子君练球。” 黑子哲也。他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正在罚球线上练习投篮。 球打在篮筐上,弹了出来。他跑过去接住,又投。又没进。再投。 赤司没有说话。他注视着黑子,感觉黑子身上可能存在着另一种可能,他是有可以挖掘的才能的。 黑子的姿势在变,每一次投篮都比上一次更流畅。但他还是投不进。球打在篮筐上,弹出来,滚到墙角。 但黑子跑过去捡球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还有这过低的存在感。 “赤司君,”理穗转过头注视赤司,“你来找青峰君的?” “嗯。”赤司收回视线。“训练提前结束,他最近走得太快了。大家有点好奇他去干什么” “黑子在练投篮。”赤司说,不是疑问,像是为了确认什么关键。 “嗯。”理穗点了点头。“青峰君经常来教他,两个人一起打球。” “那你呢?藤原同学?你又为什么在这里。”赤司看着理穗,这视线像是要穿透她一样。 “黑子同学是三军的成员,我们前段时间因为体育馆见鬼传闻认识的,黑子君是一个努力而且。很好的人……”理穗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说的有点多,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可能是因为赤司君的声音,和贵志一样,这很容易让理穗卸下防备。 赤司看到理穗不好意思体贴的转过头,看向。青峰。 青峰的脸有些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教他?”赤司问。 “怎么了?不行吗?”青峰的语气有些冲,但底气不足。 “没有不行。”赤司的语气很平淡。“只是有点没想到。” 青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转过身,故意走到黑子旁边,想要展示自己的教学水平和成果。 “手腕放松。我说了多少次了?” 黑子没有回答。他举起球,手腕轻轻一抖。球打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了出来。 “又差一点。”理穗说。 “再来。”青峰说。 黑子又投了一次。还是没进。 “再来。” “理穗酱,黑子君,阿大,你们已经开始了吗,今天练习有进步吗!”桃井兴奋的推开门和理穗打招呼,她终于做完二军那边的作业赶了过来。 “嗯……赤司君?绿间君?紫原君?”桃井后退几步,一时不敢相信,还以为走错场馆了。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桃井一脸疑惑。 “你好,桃井同学。” “你好,小桃子。” “你好,桃井同学,为了看看笨蛋青峰来干什么”绿间站在场边,抱着手臂围观。 桃井五月是青峰大辉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她在篮球数据整理和预测方面天赋异禀,近期白金总教练有意图想把她转到一军当经理。而且绿间也经常听青峰吐槽时提起她。 “他练了多久了?”绿间看见黑子的投篮一脸不可思议。绿间是得分后卫,三分球是他的拿手绝技,也是第一次看见一直投不中的人。 正常来说,哪怕是刚学篮球的理穗或者小孩,站在篮下也应该至少能进一个。 太奇怪了! “从开学开始。”桃井说。“每天晚上。一个人。” 绿间沉默了一下。“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最近三军那边有闹鬼的传闻。帝光的不可思议事件”绿间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 p>“有人听见球声,但看不见人。大概是因为黑子君,是他吧。” “既然没有天分,干嘛还要这么费力,干点别的不好么?”紫原很不理解黑子的努力,觉得他是白费力气。 “别这么说嘛,黑子君的毅力也是值得钦佩的”桃井反驳,提黑子辩解。 然后朝理穗跑去,“你好,理穗,抱歉来的有些晚了。” 桃井走到理穗旁边,在她身旁坐下。 “你好,五月,还没恭喜你,听说你马上要去一军做随队经理了。”理穗一脸敬佩,跟小光学习了这么久的篮球知识,她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啦。自然也清楚桃井五月的努力。 “五月,你知道附近有什么的不错的公寓或者住房吗”理穗想和五月咨询一下,她正在收集各种住房的信息,白天和泽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真希望可以快点找到满意的新住所。 “理穗,你最近在找房子?是准备搬家吗” “嗯,有这个打算。”理穗点点头。 “之前没有关注过呀,不过理穗既然问了,那我帮你留意一下吧,有消息告诉你。” 理穗点点头“谢谢,五月,太麻烦了。” “抱歉打扰了,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赤司打断她们的谈话。 理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找到了吗?”赤司问。 “还没有。” “需要推荐吗?” 理穗抬起头,意外的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 “什么?” “房子。我认识几个地方,安全性很好,离学校也近。” “不用麻烦了——” “要不要先去看看再说?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赤司打断她。 “是正常的租赁公寓和住宅。只是我恰好知道哪些地方正好空着,想必会对你很有帮助。” 理穗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金色的,很淡,像冬天的阳光。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忙。也许是因为他出于对同班同学的关心,或者因为同是篮球部?关心队员的生活。也许是因为他习惯了安排。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好,我会郑重考虑,非常感谢,赤司君。”她说。 赤司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便签本,写了几个地址,撕下来递给她。 “这几个地方,你可以去看看。如果觉得不合适,再联系我。” 理穗接过纸条。字很小,很工整。她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谢谢。” “不用谢。” “对了,我对黑子君很感兴趣,如果他想要做出改变或者变强,请让他来一军找我吧!” 赤司转身走了。绿间和紫原也跟着离开。 紫原嘴里一直嘟嘟囔囔抱怨“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以为峰仔偷吃好吃的呢!结果是打篮球!” 理穗坐在记录席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门口的灯照在赤司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藤原同学。”桃井身体凑过来,歪着头看理穗手里的纸条。 “嗯。” “赤司君给你推荐房子了?” “嗯。” “好快,居然立马给了这么多地方!”桃井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听阿大说他平时话并不多,不怎么管这些事的。” 理穗没有说话。她把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眼。字迹很工整,像刻出来的。 “桃井同学。” “嗯?” “你周末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我想去看房子。怕一个人看不太懂。请和我一起,可以吗?” 桃井愣了一下,震惊又欣喜理穗的主动联系,她其实因为青峰的缘故一直也很少有和女同学一起玩的经历。桃井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开心的笑道,“当然可以!我陪你去!超级期待!” “谢谢。” “不用谢!”桃井挽住理穗的胳膊。“我们周末一起去看房子,然后去吃甜品!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店!” “对了,我得叫着阿大一起,这可是免费的保镖和劳动力哦,理穗也不要客气的使用吧!”桃井笑的一脸不怀好意,像是在青峰身后挥舞鞭子的奴隶主似的。 理穗看着桃井的侧脸。她的笑容很亮,像夏天的太阳。 “好。”她说。 “ 14. 看房 藤原家的早餐一向安静。 藤原家的早餐一向安静。 理穗坐在绫子对面,和树旁边。和树正在把青椒一粒一粒地从米饭里挑出来,堆在碟子边上,像一座小山。 “和树,不要挑食,不能只吃肉,要多吃菜。”绫子的声音很温柔。 和树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夹回一粒青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连味道都没 “理穗。”诚一吃完,放下饭碗。 “是。” “房子的事,最近有什么计划吗,是否已经看过了吗?” 理穗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今天约了同学一起去看。” “哪里的房子?” “学校附近,同学给了几个地址。” 诚一看着她,眉头紧锁,脸色沉下来。“什么样的同学?” 理穗低下头,夹了一块玉子烧。“前后座的同班,赤司征十郎。” 诚一的筷子停了一下。他诧异的看着理穗。理穗没有看他,但她的手指收紧了。她知道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赤司这个姓氏,在东京,在商界,在任何一个需要“门当户对”的地方,都意味着某种分量。 “赤司家的孩子?”诚一问,语气上还是平静的,但嘴唇抿得发白,说起话来像是咬牙一般带着点生硬。 理穗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而且理穗觉得诚一的表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嗯。” 诚一没有继续,只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说:“既然是赤司家提供的,应该位置不会差。你看了要是有喜欢的就直接定下来吧。”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停顿了一下。 “不用太节省,我会给够生活费的。太寒酸了,影响藤原家的名声。” 理穗没有回答。她只是点了点头。藤原家的名声。她知道这个词。诚一总是挂在嘴边,好像它比她的名字更重,比她这个人更重要。 她住的地方不能太差,因为她姓藤原。她穿的衣服不能太旧,因为她姓藤原。她不能犯错,不能失礼,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不完美”的样子。因为她姓藤原。但这不是她的姓。只是借的。 “理穗,用不用让村中司机送你?”绫子放下汤碗,看着她。村中是藤原家的司机,之前一直接送理穗上下学。 “不用。我和同学约好了,在地铁站碰头。” 绫子点了点头,没有坚持。她知道理穗不想要。她也从来不会主动要不属于她的东西。 理穗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开着,水冲在碗上,哗哗的声音。她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冲了很久。不是喜欢洗,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从“藤原家的养女”变成“理穗”。 她拿起书包,走到玄关。和树跑过来。“姐姐,你晚上回来可以给我带礼物吗?” “当然,那和树在家要乖一点呀。” “嗯嗯,我一直很乖的,那说好了。” “嗯。” 她站起来,推开门。晨光涌进来,白花花的,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巷口有一棵银杏树,是一棵很老的、长在路边没人管的树。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上的皮肤。理穗路过的时候,听见树上有声音。 “夏目玲子——” 她停下来,抬起头。银杏树的枝叶很密,在晨光里是浅绿色的。叶子动了一下,露出一张很小的脸。是一个小妖怪,长得很像松鼠,但尾巴是分叉的。 “我不是玲子外婆。” “嗯,我知道,看见你还以为是玲子回来了,听说你是夏目玲子的孙女?”它歪着头看她。 “嗯。” “我就知道!你和她长得像!眼睛像!气质也像!” 理穗没有说话。她想起很多次这样的场景——走在路上,突然有妖怪从角落里探出头,喊“夏目玲子”。在之前寄养的家庭的院子里,在帝光中学的樱花树下,在今天看房子的路上。 贵志那边也是,好像整个日本的妖怪都认识玲子,都记得她,都在等她回来。 “玲子外婆,是什么样的?”理穗问。 小妖怪歪着头。“你不知道?” “没见过。” “她很强。很强很强。但是——”小妖怪想了想,尾巴在树枝上甩了甩。“她很孤独。一个人,到处走,到处和妖怪挑战。赢了就走。从不留恋,我看见她的时候她一直一个人,没有人陪她。” 理穗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小妖怪。孤独。她知道那种感觉。一个人,到处走,到处被拒绝。赢了也没有人鼓掌。输了也没有人安慰。玲子选择了逃避人类。她选择了妖怪世界。但理穗不知道,玲子有没有找到过——那个不需要逃避的地方。 “你和她不一样。”小妖怪说。 “哪里不一样?” “你要温柔的多,玲子好凶的——,不知道想到什么,小妖怪做出一脸可怕的表情。“又说”而且你还在走。但她已经不走了。” 理穗没有回答。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小妖怪缩回叶子里,不见了。理穗低下头,继续走。她的脚步声很轻,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她想起玲子。想起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她的外婆。血脉相连,但从未谋面。她不知道玲子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笑起来眼睛会不会弯,不知道她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会不会也摸口袋里的什么东西。但她知道一件事——玲子一定也很累。 累到不想再走了。累到选择留在妖怪的世界里,不再回头。 理穗不知道自己的尽头在哪里。她只知道,她还在路上,她不知道她的道标在哪里。 地铁站里人很多。早高峰,人来人往,匆匆忙忙,大多人低着头看手机,戴着耳机,面无表情。 理穗站在出口处,靠着墙,看着人流出神。 “理穗——” 她抬起头。桃井五月从检票口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头发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她的脸红红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青峰大辉跟在她后面。 “对不起!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那就好!”桃井把纸袋递给她。“给你!路上买的。可颂!这家的可颂很好吃!” 理穗接过去。纸袋还是热的,黄油的味道从里面渗出来。“谢谢。” “不用谢!”桃井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走吧!青峰君在那边等我们。” 理穗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青峰大辉站在柱子旁边,靠得很近,几乎要融进柱子的阴影里。他的表情很不耐烦,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盖子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 “阿大!走了!”桃井喊。 “知道了。”他走过来,步子很大,但速度不快。他看了理穗一眼,眉眼带着探究。 三个人走出地铁站。阳光照在街上,白花花的,晃眼。桃井走在中间,左手挽着理穗,右手拉着青峰的袖子。青峰没有甩开,但他的表情更不耐烦了。 “阿大,你走慢一点!” “我走得已经很慢了。”青峰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嘟囔。 理穗走桃井另一边,转头就能看见桃井和青峰——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他们两人并排走在路边,你挤我一下我撞你一下,步子变得歪歪扭扭,扯的理穗也跟着走成弧线。 “我说你能不能别老往我这边靠,路都快被你占完了。”青峰大辉嫌弃地把她往旁边推了推。 “谁要靠你啊,是风把我吹过来的。”桃井五月梗着脖子狡辩,"还不是你走的太快了"。 “风可真闲,专门吹你这个大笨蛋。” “你才笨!篮球白痴,上次考试是谁找我借笔记,抄作业来着?” 青峰脸一僵,不甘示弱,伸手轻轻弹她脑门:“那是借鉴,说明我爱学习!再说了,要不是我衬托你,你能显得这么聪明?” “呸,不要脸。” “总比某人路都走不直强。” “你再讲!”桃井五月抬脚轻轻踹他一下,自己没站稳差点歪倒。 青峰大辉伸手捞了她一把,笑得不行:“你看你看,笨得明明白白。” “要你管!”她挣开手,气呼呼地扯着理穗加快脚步,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慢下来。 青峰大辉则拖拖拉拉的跟在后面,步子散漫,眼神随意扫过四周。 “理穗,赤司君给的地址你看了吗?”桃井转过头看向理穗。“看了,大概了解了一下。大都在学校附近,位置还不错。” “嗯。我昨晚也查了一下——”桃井压低声音。“都是赤司财团旗下的产业。”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眼里满是好奇。 理穗的脸颊微微发烫,神色局促又不自然。赤司财团。她知道这个,有名的御曹司。 “赤司君家里真厉害啊。”桃井感慨。她不是羡慕,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青峰在后面哼了一声。“有什么厉害的。” “青峰君,你是不服气吗?” “没有。” “那你哼什么?” “鼻子痒。” 桃井憋笑憋得脸颊微鼓,眼神里满是调侃。 理穗嘴角下意识跟着扬起,眉眼也松了下来。 风吹过来,路边的樱花树已经落尽了花,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嗯,可能是花粉太多了。” 第一处公寓,在一栋崭新的高层住宅楼里,看周边环境,应该是刚开发交付没多久的新楼盘。 整栋楼的外墙是干净的浅灰色,线条利落简洁,带着一股现代艺术感,远远望过去就显得很上档次。 走进单元楼才发现,里面比想象中还要整洁,地板墙面都亮堂堂的,几乎看不出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像刚交付的样板间一样清爽。 小区管理也很严格,大门和单元门都是自动锁,必须刷卡才能进入,安全性没得说。大堂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浅米色的大理石,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下来,不刺眼也不冷清,一进来就觉得很舒服。 前台站着一个女人。一脸胶原蛋白,圆圆的,头发盘得很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很干练,很精神。她看见理穗,微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职业性的、机械的笑,是那种——温和的、有距离的、让人舒服的笑。 “藤原小姐?” “是,您好。”理穗礼貌的应声。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姓黑田美久。赤司先生让我接待您,请多关照。” 理穗认真的点了点头,感谢的说“真是麻烦您了,请多关照” 赤司先生,是赤司君?理穗心头一闪而过。 黑田主职是设计师,负责室内装修,她带理穗他们参观空着的公寓住宅,讲解一些设计细节,态度很专业,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 “我先带您看这边的房子。这边请。” 黑田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嗒,嗒,嗒。很稳。理穗跟在后面,桃井在旁边,青峰在后面。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有人在前方为她们点灯。 黑田领着三人走进公寓,抬手示意他们随意参观。 一进门,宽敞明亮的客厅就映入眼帘,地板光洁得能照出人影,墙面清爽干净。 青峰大辉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望了望,回头朝理穗和桃井说:“视野不错呀。” “这套是刚空出来的新房,小区新、环境好、安保严,住着安静又放心,通勤也方便,是现在很抢手的户型。” 然后黑田美久看着理穗,接着说“当然,就是因为新楼盘,周边配套可能不像老社区一样成熟,商超和菜场稍微远一点,而且物业费不算低,整体租金会比老小区贵上一些。” 理穗闻言微微颔首,听得很仔细。轻轻点头应着,目光还在四处打量。三人分头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一会儿摸摸窗台,一会儿打开柜子瞧瞧,一会儿又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黑田美久笑着跟在后面,也没有打扰他们参观,只是跟着介绍:“这边是主卧,采光很好,次卧也方正,客厅空间开阔,平时朋友过来坐坐也完全够用。而且全屋都是新装修,家电配置也齐全,拎包就能入住。” “真是不错呀”桃井也感慨,“房租是不是很贵呀。” “怕什么,藤原应该是大小姐吧,再说,不是还有赤司那家伙吗” 众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青峰身上。 “阿大,不要乱说啊!”桃井又气又急地瞪了青峰一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理穗尴尬不已,脸颊发烫,一边陪笑一边眼神乱飘,不敢看人。 15. 极道主夫 黑田美久说了一个租金数字。 还不等理穗反应,桃井轻轻吸了一口气。青峰在后面吹了一声口哨。 理穗闻言只是轻轻颔首,既没点头答应,也没着急出言拒绝。 黑田美久没有坚持,自然的带领理穗她们继续,“那我们看下一套。” 第二套房子在另一条街上。是一栋和风榻榻米公寓,小区时间比较长,配套设施都很方便。外墙是米黄色的,墙上有爬山虎,绿油油的。 公寓藏在居民区窄巷里,是栋不起眼的二层木造小楼,外墙被岁月熏出浅浅的茶色,门口摆着两盆住户随手种的小葱和薄荷,风一吹就带着点青草气。 进门是小小的玄关,脱鞋处的水泥地磨得有些发白,墙边靠着一把沾了点泥土的雨伞,矮鞋柜上堆着几封广告单和快递信封,还放着一只插了铜钱草的空果酱瓶。 往里一踩就是温润的榻榻米,带着常年晒过太阳的草席味,边角被踩得微微发软。客厅没有严格隔断,只用两扇印着简单碎花的障子纸门虚虚挡着,纸门边缘有些磨损,还贴着小孩子不小心蹭上的浅淡印子。 看的出来之前主人保护的很好,充满了生活气息。 理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楼下是一条小路,很安静,没有人经过。远处是几栋差不多的老房子。 站在屋里房间中央,安静地“感受”了一下。 没有阴冷,没有恶意,没有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只有一种很旧、很温柔、像被人默默守着的安稳。这是只有老房子才会有的感觉。 她视线轻轻落在房间角落、窗边、壁龛旁。 隐约能看见几缕淡淡的、像雾气一样的影子,怯生生又好奇地望着她,没有靠近,只是安静看着。 是住在这里很久的妖怪。 不是害人的那种,更像是守着老房子的小家伙。 “这套便宜一些。”黑田美久说了另一个数字。 理穗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看着美久直接着问,可以去剩下的地方看看吗? 黑田美久意外看了她一眼。“不参观一下吗?” “理穗,这里你不喜欢吗?”桃井也很纳闷。青峰正跃跃欲试在逗弄房檐上的野猫。 “嗯,我觉得不是很适合我。”理穗没法和她们解释她看见了什么。 虽然这是个不错的地方,轻松舒适,但是理穗还没有做好和它结缘的准备。 “黑田小姐,您是设计师,和我们相比是行家,是不是有什么特别推荐呢?”理穗神色谦和,客气礼貌的询问黑田久美,想听一下专业人士的建议。 “嗯,我个人推荐的话是我近期设计的一套北欧风格的公寓,很适合年轻人,公寓在中层楼,不算奢华高层,比第一套要小一些,但完全够用,哪怕来朋友也可以,楼龄不大,位置要稍远一些。但胜在环境氛围还不错,安静舒适,近期也吸引了不少年轻人。” 黑田若有所思地说,虽然只认识短短一天,也还不到一天,她觉得理穗可能会喜欢。 “理穗,听起来不错呀,还有时间,我们去看看吧!”桃井偏过头,眉眼带笑,愉快地接话。 “嗯,好啊,麻烦您了,黑田小姐。” “不麻烦,能帮您能找到满意的房子就好。” 说着就带三人前去稍远的一套公寓,黑田小姐开车,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美久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翻着手机导航。 “下一路口右转,”她念了一句然后扭头看了一眼后面座位上的理穗,“话说回来,藤原小姐,你是决定买房还是租房呢。” “考虑租房,目前还没有想好以后会不会一直呆在东京。” “啊—理穗,你不留在东京要去哪?我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一起逛街的朋友哎。”桃井挽着理穗的胳膊反应特别大。 “除了东京有好多地方可以去嘛,五月你干嘛反应这么大。”青峰被五月的喊声惊醒,吓了一跳。 看房刚开始的新鲜劲过去了,青峰一直提不起兴趣,整个人懒洋洋的,刚上车就睡着了。 “租房的话,最近房租听说又涨了,”黑田美久叹气,“对了,有养宠物吗,租房不好找能养宠物的。” “没有养的,不过以后有机会的话倒是想养一只猫。”理穗回答,她最近晚上好久没有梦到贵志哥哥了,可能最近他那边生活比较平稳,但是偶尔做梦总是模糊的梦见一只三花招财猫,胖胖的,软软的。 美久闻言眼睛一亮:“养猫好!我们家也养猫,叫阿银,超级可爱,就是老往外跑。不过它回来了就会趴在我画稿子的时候踩键盘,特别欠揍。” “你们家?”桃井注意到这个用词,“等等,美久姐你结婚了?” “嗯,结了有几年了。” 桃井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打量着身边这个看起来完全不像人妻的女人。 美久穿着休闲的套装,头发随意扎在脑后,一脸青春洋溢,怎么看都像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设计狗,跟“已婚”这个词完全不搭边。 “你居然结婚了?!”桃井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一脸好奇和八卦“美久姐,老公是什么样的人?干什么工作的?” 美久想了想。 这个问题其实不太好回答。说他是家庭主夫吧,听起来很奇怪,毕竟在一般人的认知里,家庭主夫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但如果说得太详细……又会很麻烦。 “嗯,”美久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现在……在家。做家务。” “做家务?”理穗愣了愣,问“是自由职业?在家办公?” “也不是,”美久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住宅街,“就是……专门做家务。” 理穗他们三个沉默了三秒钟。 “你的意思是,”理穗缓缓开口,“他是个……家庭主夫?” “嗯,就是那种。” “……” 理穗从后视镜看见青峰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挤出一句:“那你干什么工作?” “我是设计师啊,你们知道的。” “所以你挣钱养家,他在家做家务?” “差不多吧。” 而后青峰大辉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棚,一副世界观受到了冲击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还以为这种人只活在电视剧里。” 美久笑了:“很多人一开始都这么说。不过我老公真的很厉害,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打理,打扫、做饭、洗衣服、买东西、交水电费……我基本上什么都不用管。说实话,我连我们家垃圾分类的规则都没搞清楚。” “所以你是那种什么都不干的妻子?” “也不能说什么都不干吧,”美久想了想,“我会把袜子丢在玄关。” “那是添乱。” “还有把薯片渣掉在沙发上。” “那更是添乱。” 美久嘿嘿一笑,不以为意。龙哥确实把她照顾得太好了,好到她有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但龙哥从来不抱怨,他甚至会把她的工作间打扫得一尘不染——虽然她三令五申不许他动她东西的摆放位置。 青峰忽然坐直了身体,脸上浮现出一种八卦的光芒:“等等,他长什么样?帅吗?” “嗯……”美久偏头想了想,“挺高的,光头,身上有纹身,脸上有一道疤。” “啊?”青峰大辉的表情变了,“脸上有疤?” “嗯,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反正我不介意。” 桃井听闻咽了口唾沫:“那、那他是做什么出身的?怎么会在家里做家务?”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美久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琢磨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实话?说实话的话,大部分人的反应都不是很好。但不说实话的话,好像也没必要刻意隐瞒什么。 “他以前……”美久顿了顿,“怎么说呢,算是做那种……比较特殊的工作。” “特殊的工作?”桃井追问,“什么特殊工作?” “就是……那种带着一群人跟另一群人打架的工作。” “啊?” “嗯,而且他挺出名的,在那一行里有个外号。” 青峰和桃井的表情已经开始僵硬了。就连理穗都惊呆了。 美久决定还是直说了,反正早晚也要知道:“叫做‘不死之龙’。你听说过吗?” 红灯转绿。美久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副驾驶座上,青峰大辉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睡意早就完全不见了。 “不死之龙?!”他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那个 传说中一夜之间摧毁敌对组织十个事务所的不死之龙?那个赤手空拳就能让整个□□闻风丧胆的不死之龙?那个在地下世界留下无数传说然后突然消失的不死之龙???” 美久眨了眨眼:“你知道啊?初中生里也流传阿龙的事迹?” 青峰大辉双手捂住脸,接着说“学校里有没有人知道我不清楚,我是之前听街头打篮球的大人说过他。” “嗯,阿大篮球很厉害,经常在街头篮球场和大人一起打篮球的!”桃井接着解释。 “美久姐,你清醒一点!你老公是那个不死之龙!前□□!最凶恶的那一种!他怎么会在家做家务?!”青峰还是一脸不敢相信。 “他做饭很好吃,”美久平静地说,“昨天做的烤三文鱼,那个火候掌握得刚刚好,外焦里嫩。他还会做舒芙蕾,入口即化,比外面甜品店卖的还好吃。” 青峰大辉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脑子里正在激烈地打架。一边是“不死之龙”这个名号所承载的所有恐怖传说——单枪匹马、赤手空拳、一夜摧毁、不留活口……另一边是美久刚才说的“烤三文鱼外焦里嫩”和“舒芙蕾入口即化”。 这两件事完全无法在同一个大脑里共存。 “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桃井也艰难地开口,“你确定你老公就是那个不死之龙?会不会是重名?或者是他吹牛的?” 美久想了想:“应该不会吧。他有时候出门还会被以前的小弟拦住,对方恭恭敬敬地喊他‘大哥’。而且我见过他以前的小弟,穿黑西装的,叫他‘龙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那你呢?”桃井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飘了,“你不害怕?” “怕什么?”美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怕他吗?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做早饭,出门前会帮我把鞋摆好,下雨天会发消息提醒我带伞,我加班到很晚他会骑自行车来接我——他骑的是女式自行车,你知道吗?一个前□□大佬骑着女式自行车在夜路上接老婆回家。这有什么好怕的?” 由于信息量太大,五月和青峰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理穗一时间都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听着。 只能不断在心里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大脑里因为黑田美久的话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信息处理。 过了好一会儿,理穗忽然好奇地说:“你说的那个女式自行车,是什么颜色的?” “粉色的。” “……粉色的……”理穗和桃井对视一眼,都看出来对方眼里的震惊和受到的冲击。 “嗯,他自己选的。他说那个颜色在超市停车场比较好找。” 理穗三人又沉默了。 这大概是她们这辈子听到过的最离奇的信息组合。不死之龙。粉色女式自行车。舒芙蕾。超市停车场。 “你们的家,”理穗的声音也开始有些飘忽,“是什么风格的?” “也是北欧风,”美久说,“刚装修完没多久。白色的墙,浅色的沙发,原木的地板,采光特别好。他非要装遮光窗帘,说是我周末睡懒觉用。客厅里有一整面墙的展示柜,专门放我的手办。厨房是开放式的,他做饭的时候我可以在中岛上趴着打游戏。” “……打游戏?” “嗯,《女警天使》系列的,你看过吗?” 理穗想说“没有”,但她已经放弃对这个话题进行任何逻辑上的理解了。 说话间,车子拐进另一条路,黑田美久看了一眼手机导航:“到了,就是前面那栋。”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理穗三人还没有回过神来,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地震。 “黑田小姐”理穗忽然忍不住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黑田美久想了想,笑了:“藤原小姐,要不要来我家吃顿饭?让他做给你吃。” 理穗看着她,这个女人脸上那个再普通不过的笑容和溢于言表的自豪。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那恭喜你了,黑田小姐,愿你们同心相守,福运绵长,四季清宁,万事顺意。”理穗真心祝愿她们。 “哎呀—谢谢,借您吉言。”黑田美久被理穗过于正式的祝福弄的有点不好意思,害羞且认真地道谢,眉眼间满是珍惜与安宁。 16. 蜜渍柠檬 房子最终理穗选择了黑田美久推荐的北欧风格,听说离久美家其实也不是很远,只不过美久居住的是一栋普通的二层一户建独栋住宅中,带有小庭院。理穗一个人住,更倾向于商业公寓。 晚上,理穗将自己的决定告诉诚一和绫子,诚一的反应不大,甚至于平淡,没有过多的追问。 “嗯,既然决定好了,那就让佐藤管家去处理相关租房事宜吧,藤原家的小姐不必事事都自己前去处理,会用合适的人也很重要。” 佐藤管家是京都那边过来的老宅的管家,一连几代人都为藤原家服务。他过来既是帮诚一处理事务也是京都方面催促诚一赶快回去的意思。 诚一说他们再过不久等东京事宜妥当就要回京都了,但绫子心里总有些放不下。 趁着谈话的间隙,她轻轻拉了拉理穗的衣袖,带着几分不放心,轻声问: “理穗,你这边大概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呀?一个人住……真的没问题吗?” 理穗闻言回头看向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下意识看向诚一和绫子,郑重的抬起头,对着绫子轻轻笑了笑: “等租房事宜处理好,我想尽快搬过去。感谢您们这么长时间的照顾,真的是打扰了。我一个人……应该也是可以的。”理穗站起身鞠躬,她收敛了脸上轻快的笑意,眼神变得认真而坚定。 诚一点点头,说“那就这样吧。”然后就转身离开了。绫子也跟在后面。 理穗没有回房间,而是前去厨房,她站在厨房里,把柠檬放在案板上。黄色的,圆圆的,摸起来有点凉。她在超市挑了很久,选了一些非常饱满的。 桃井说最近大家都很累,区预赛快到了,每个人都在加练。理穗想起桃井说话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为了感谢大辉、五月还有赤司君的帮助。 蜂蜜是从藤原家柜子里找到的,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琥珀色的,很稠,品质很不错。她拧开盖子,闻了闻,很甜。不是那种腻的甜,是那种淡淡的花香、温柔的、让人想闭眼睛的甜。 她把柠檬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很薄,几乎透明。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嗒,嗒,嗒。像心跳。她想起篮球击地的声音,它们之间有着类似的节奏。 “理穗,你还没睡吗。” “你在做什么?”绫子有些好奇。 “蜜渍柠檬。” “给谁呀?” “桃井同学。青峰同学。赤司君。多少也想感谢一下他们的帮忙。”理穗回答。“还有,我给你和诚一还有和树也留了一些,需要的时候可以请泡一点,润润嗓子吧。” “是吗,我好期待呀”绫子立刻十分配合地接话,眼睛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语气里满是支持。 刀刃切入饱满的柠檬,“嗤”地一声,金黄果皮裂开,汁水溅在指尖,凉丝丝的酸意瞬间炸开。 她把薄片码进玻璃罐,一层柠檬铺一层蜜,琥珀色的蜜糖缓缓流淌,裹住每一片果肉,拉出细而亮的糖丝。她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想让他们知道她的心意,她的谢意。 因为辗转被收养,理穗经常转学的缘故,她的朋友其实也很少,她有些在意桃井挽她胳膊时的温度,在意青峰教黑子投篮时的耐心,在意赤司说“你需要”时的语气。 她在意。 但是她不知道怎么用话说出来,所以只能转化给行动,蜜渍柠檬真希望他们喜欢。 理穗突然想起做蜜渍柠檬的初衷。她想起昨天看完房子,桃井一直说要准备蜜渍柠檬给大家,说这是经理的必修课,跃跃欲试。 最近临近区预赛,一军的大家都很积极训练,想要积极争夺一军正选的位置。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桃井这么说,青峰表情变得很奇怪。 本来,看完房子理穗为了表示感谢打算请他们吃饭,但是青峰却说与其请客倒不如让理穗也给他们准备一份蜜渍柠檬就当答谢,不必太正式,最重要的是青峰一个劲的对理穗悄悄说“千万不要相信桃井五月的厨艺”,说话时的表情很认真,但莫名让人想笑。 “青峰同学,你吃过桃井同学做的东西?”理穗问。 青峰沉默了一秒。然后他闭上眼睛,好像在回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吃过。” “怎么样?” “不要问。 ….. 理穗把盖子拧紧,放在冰箱上。 早上拿出来,冰箱冷藏一夜后,柠檬被蜜浸得温润,汁水融成淡金色的蜜液,晃一晃,在杯壁挂出温柔的琥珀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玻璃罐上,蜂蜜是金黄色的,柠檬是透明的,很好看。 到学校的时候,理穗直接去了一军所在的篮球馆。 手里提着那个玻璃罐。玻璃罐不大,装满了蜂蜜柠檬,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里晃啊晃。她没有用袋子装,怕晃得太厉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体育馆的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青峰君,你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 “你刚才那个传球,明明可以更好。” “那是你没接住。” “明明是你传歪了。” 理穗站在门口。桃井和青峰在斗嘴。桃井的脸红红的,青峰的表情很不耐烦,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球,等桃井说完。 “桃井同学。青峰同学。” 桃井转过头,笑了。“藤原同学!早上好!” “早上好。” 理穗走进去,把手里的玻璃罐递过去。 “这是什么?”桃井接过去,看了看。“蜜渍柠檬?” “嗯。昨天你说的。要给大家准备。” 桃井愣了一秒。非常感动。“藤原同学!你真的做了!”明明只是随口说一下。 “嗯。” “你好厉害!看起来好好吃!”桃井把玻璃罐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很珍贵的礼物。 青峰在旁边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藤原,你真做了蜜渍柠檬?” “嗯。” “给桃井的?” “给你的。也给赤司君。” 青峰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倒不是不高兴,而是那种“有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张开,又闭上了。理穗看着他。青峰的脸微微泛红。 “青峰君,你怎么了?”桃井问。 “没什么。” “你明明有话想说。” “没有。” “有。” “没有,嗯,谢谢''青峰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青峰同学。”理穗说。 “嗯。” “蜜渍柠檬,是安全的。” 青峰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嘴角微微翘起、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的笑。 “那就好。”他说。 理穗低下头,把玻璃罐放在桌上。 “赤司君呢?”桃井问。 “还没到。”青峰说“他今天好像有晨会。学生会的。” “嗯。那好可惜,不能马上尝到理穗的礼物了。”桃井有些幸灾乐祸。 “那我一会儿单独留出来一点,剩下的你们可以放心吃。”然后理穗在记录席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纸上,白花花的。她写下日期,写下今天的训练计划,写下几个名字。赤司征十郎。青峰大辉。桃井五月。然后她停了一下。在“赤司征十郎”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不是故意的,是笔尖自己滑过去的。她看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涂掉了。 体育馆的门又开了。绿间真太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今日の運勢”。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早上好。” “早上好,绿间君。”理穗的声音很轻快,刚想到高兴的事情。 绿间走到球场边,把书包放下,开始做拉伸。他的动作很标准,一个一个的,不急不慢。 理穗看着他。她想起他投三分球之前数手指的样子,拇指到小指,每一次都一样。不是习惯,是仪式,是恐惧。怕数错。怕数错了就投不进。怕投不进就输。 “绿间君。”理穗说。 “嗯。” “今天的运势,怎么样?” 绿间推了推眼镜。“巨蟹座第三。还不错。” “嗯。” “你是什么座?” “……不知道。” 绿间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自己的星座?” “没查过。” 绿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翻开那本书,看了几页。“藤原,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七月一日出生的。” “嗯,那就是巨蟹座。我们一样” “嗯。” “今天巨蟹座的运势中吉。” “中吉?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中等偏上。不是最好,但也不差。” 理穗点了点头。“那还好。” 绿间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他合上书,走回球场。 “小绿绿,你的运势来了,要不要尝一 下,蜜渍柠檬!”桃井抱着玻璃罐极力推荐。 门又开了。紫原敦走进来,嘴里嚼着美味棒,眼睛半闭着。 他很高,站在门口几乎要碰到门框。他看见理穗,有些好奇她为什么在这儿,但是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一直飘过来,自以为偷偷的。 他走到球场边,把书包放下,看见赤司不在,就直接坐在地上靠在墙上,继续嚼美味棒,一点也没有主动训练的意思。 “紫原君,早上好。”桃井说。 “嗯。早,小桃子。” “你今天来得真早。” “嗯。因为赤仔说了要早一点。”紫原的语气有些不情愿。 桃井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你想不想吃蜜渍柠檬?” 紫原的眼睛睁开了一点。“蜜渍柠檬,你做的?我不要,青仔说超级可怕。” “藤原同学做的!你看——”桃井把玻璃罐举起来。紫原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蹲下来,看着玻璃罐里的蜂蜜柠檬。看着就清甜温润,连空气里都像飘着淡淡的果香与蜜香 “好吃吗?”他问理穗。 “应该还不错。” “为什么做?”他看向理穗有些不解。 理穗想了想。“因为,有人说想吃。” 紫原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大,却懒懒的睁不开一样。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走一片,细细品偿,”还不错“。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人,脚步声很重,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节奏。按照一军一年级的名单,应该是灰崎祥吾。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乱糟糟的,校服拉链没拉,里面的T恤皱巴巴的。他扫了一眼体育馆,目光在理穗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灰崎君,早上好。”桃井和灰崎打招呼。 “嗯。早,大家”灰崎淡淡的回应 他没有看桃井。他走到球场边,把书包扔在地上,开始做拉伸。动作很随意,不太标准,但他做得很轻松。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想的事。 理穗看着他。她想起桃井说过,灰崎也是一年级,正选的有力竞争者。他的天赋很好,但他的脾气不太好,听说经常和校外人士打架。像个不良。 和青峰不一样,青峰的“不耐烦”是懒,灰崎的“不耐烦”是感觉整个人都很躁。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烧,烧得他坐不住。 “灰崎君,你好。”理穗说。 灰崎转过头,看着她。“什么事?” “蜜渍柠檬。要吃吗?” 灰崎看着她手里的玻璃罐,看了几秒。“不要。” 说着拿起篮球离开了,但是可能一个人打球无聊,没一会儿,他又走过来,抢走了青峰用牙签扎起的一片柠檬,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入口的酸甜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还是抢来的东西比较好吃。” "灰崎你这个混蛋"青峰有些生气,”你不是不想吃吗“ 紫原护着自己手里的柠檬片,对灰崎说“灰仔要是抢我的,我就捏爆你” “怎么样?”桃井却问。 “甜。” “就甜?” “不然呢?” 灰崎转身走了。理穗看着他的背影。她之前不认识灰崎,暂时说不上来灰崎是什么样的人。 很快,赤司征十郎走进来。他的制服穿得很整齐,举止优雅,连头发都没有乱,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扫了一眼体育馆,青峰在投篮,桃井在记录,绿间在做拉伸,紫原在嚼美味棒,灰崎在运球。 然后他看见了理穗,颇有些意外。 “早上好,藤原同学。” “早上好,赤司君。” 他走过来,站在记录席旁边。“桃井刚才发消息说,你带了蜜渍柠檬。” “嗯。感谢赤司君的帮助,对我找房子给了很大帮助”理穗把特意留出来的柠檬推过去。“请吃,单独留给你的。” 赤司看着那个小玻璃罐。柠檬片被蜂蜜浸得透亮,薄嫩的果肉吸饱了甜汁,呈现出温润的浅金黄色,边缘微微蜷起,带着水润的光泽。原本鲜亮的果皮被蜜渍得柔软温润,少了生涩的刺眼感,多了几分剔透柔和,在晨光里很好看。 他用牙签扎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理穗注意到,他的咀嚼速度慢了一点。 “怎么样?”桃井问。 “不错。” “就‘不错’?” “嗯。很好吃。”赤司的眼角有笑意浮现,眼神落在理穗身上。。 桃井笑了。“赤司君之前从来不会说‘很好吃’。” 理穗耳根泛红,慌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17. 比赛前奏 早训结束的时候,体育馆里的人陆续散了。 青峰打着哈欠先走了,紫原揣着美味棒慢悠悠地晃出去,灰崎绷着脸,早就离开不见踪影。桃井跟在后面喊“阿大,等等我”,追了出去。 小光从篮筐上跳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暖暖的。它在晨光里发着微弱的光,一明一灭,头也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它最近好像总是很忙的样子,有时候连着几天都不见踪影,不知道去哪里玩了。 理穗还没有走。她坐在记录席上,整理刚刚桃井讲解的数据。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藤原同学,还不走吗?”绿间的声音从球场那边传来。 场馆里只剩理穗一个人了。 绿间正把护腕摘下来,叠好,放进书包里。动作很仔细,一丝不苟。 理穗抬头。“不好意思,马上就好。” 说着快速的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趁着他们没注意,悄悄和小光比了个手势,问小光要不要一起去教室。 小光拒绝了,它说要在体育馆里休息一会儿。说着上眼皮像挂了铅坠,一次次往下掉,又被意志力猛地拉上去。他强打精神使劲睁大眼睛,结果只撑了一秒,又慢慢眯成一条缝。 理穗暗暗叹了口气,只好把它轻轻放在体育馆的凳子上,找了个阳光很好的地方。 赤司站在门口,他看了理穗一眼,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等。 绿间收拾好了,走到门口,推了推眼镜。“赤司,你准备等她?” “嗯。” “那我也等你们一起。” “赤司。”绿间欲言又止,但还是忍不住问,一边低头整理着手上的绷带。 “嗯。” “听桃井说你给藤原桑推荐了的房子,是赤司财团旗下的产业吧?” 赤司没有回答。“点点头。” “那几个地方,租金不便宜。” “绿间君,不用担心,藤原家应该还不至于这么小气!” “藤原家!你知道她的情况?”绿间更疑惑了。 “我说了,正常的租赁。” 绿间挑眉抬头看着他,很难想象赤司居然是如此热情帮助同学的一个人。“你是在帮她,还是在安排她?” 赤司转过头,看着绿间。不清楚绿间为什么这么问,他的表情很平静,反而显得绿间有点大惊小怪。但绿间认识他很久了,多少有点了解他的想法。 “有区别吗?”赤司说。 绿间没有说话。反而看着赤司,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笃定神色。 “赤司君。绿间君”理穗手里还攥着包,肩带滑落了一半也顾不上扶,着急的赶来过来,“在等我吗?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来晚了。”她连连道歉说。 赤司转过头看着她,手自然的将理穗书包提了上去。“没事,不用道歉,时间还来得及,不用着急。” “赤司君,再次感谢你的帮助!”理穗客气的说。 “我只是刚好知道哪些地方空着,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 赤司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 “藤原同学。”赤司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温柔,和贵志一样的嗓音,理穗心里很想听他在多说一会儿他说,“你不需要还我什么。” 理穗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有一层很淡的光。 “我没有要还你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断地感谢呢,是为什么?” 理穗沉默了一下。“因为,不习惯。感觉赤司君帮了我很大的忙,我想不到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到你。” 赤司笑了,看着她。正好撞上理穗的日光。 理穗的眼睛在阳光下像是金色的,很淡,像冬天的阳光。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又同时笑了。理穗先低下头,耳朵红了;赤司则假装看路边的风景。 一会儿才继续说“那你需要习惯。” 理穗看着他。觉得他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为什么?” “因为,以后还会有人帮忙。” 理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面上还强装镇定。 绿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落在他们身后几步,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早晨的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教室的时候,不少人看着他们三人一起进教室待着几分探究。 泽村已经在座位上了。她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课本上画画。看见理穗进来,她立刻坐直了。 “藤原同学!早上好!” “早上好。泽村。” 理穗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泽村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但还是很亮。 “藤原同学,你房子定了吗?” “是的,已经决定了。” “哪里哪里?” “离学校有一段距离,不过可以骑自行车,坐地铁,交通还算方便。”理穗解释。 泽村的眼睛亮了。“我知道那里!那边治安很好,晚上有巡逻的。我妈妈说过,很安全。” “嗯。” “你一个人住,不害怕?” “不怕。” 说实话,理穗觉得自己搬家不止不会孤单,以后可能会相当热闹,除了最近交往的朋友还有许多遇到的小妖怪,像河童、灯笼鬼等,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到的她要搬家的事情,大都非常热情的要做客。 “那你什么时候搬家,我去帮你!”泽村依旧很热情地想帮忙。 “嗯,有需要会找你帮忙的。不过东西不多,应该很快。”理穗眉眼温和,认真道:“真的麻烦你了。” “真的?太好了!”泽村笑了。“藤原同学,你东西多吗?” “不多。几个箱子,一个书包。” “那就好!搬完我们可以一起收拾!我铺床单很厉害的!” 理穗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 上课铃响了。泽村跑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前还朝理穗挤了一下眼睛。理穗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今天的内容是杉みき子《飛べかもめ》。 飞吧,海鸥。 张开你洁白的羽翼。 飞吧,海鸥。 滑掠云层之上。 任凭冷风侵袭, 听着潮声起伏, 即便几近颓丧, 依然,笔直向前—— 飞吧,海鸥。 海鸥一边听着海浪声,一边迎着冷风飞行;即使快要灰心、受挫,也不放弃,笔直向前、继续飞翔。 在清冷世间,依然保持纯粹、向着远方、不弯不折地飞翔。纵使心有颓丧,依然选择笔直。 理穗非常喜欢,她也想做一只不必迎合他人的期待,不必纠结暂时的得失,做一只自由且勇敢的海鸥,忠于自己,热爱生活。 带着心底的热爱与倔强,不惧冷风,不畏远方,在属于自己的天空里,尽情舒展羽翼,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模样。 时间过得飞快,清晨的铃声还像是刚刚响过,日光在课桌上慢悠悠挪过一段浅痕,黑板上的粉笔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 一低头记完一行笔记,再抬头时,窗外的云已经换了形状。 课间的喧闹、老师平缓的讲课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明明每一分钟都平淡无奇,可等放学的钟声漫过走廊时,才恍然发觉——整整一天,竟就这样轻悄悄流走了。 下午课闭,仍然是社团活动时间,泽村和理穗一起约好一起去三军篮球馆,今天有一军、二军、三军晋升考核,三军比赛成绩优异的能够升入二军。一军则是关于这个学年正选的考核。 泽村与理穗并肩走向三军篮球馆,远远便能听见 场内传来运球声与短促的哨音。 “今天的晋级考核,听说教练组看得特别严。”泽村轻声道。 “为什么?”理穗有些不解。 泽村解释“我听学姐说是因为今年一年级破例进入一军给了教练们很大刺激,甚者想直接培养一队完全由一年级组成的队伍。争取成为帝光的传奇,再一次打响帝光篮球部的威名。所以会在考核的时候要求比之前更严格。” “是吗,那还真是辛苦了!”理穗感慨,然后接着问泽村“阿遥,你的篮球练的怎么样了,会不会有机会也称为篮球部的传奇,毕竟女子篮球部也是帝光篮球部呀。” 泽村闻言失笑,神情无奈,语气坦荡又实在: “传奇哪有那么好当。我现在也就是有空跟着部里的学姐好好练,尽力不拖后腿罢了,希望有机会可以也上场比赛。女子部再怎么样,也是帝光,压力不小的。” “嗯,那你加油!”理穗为泽村打气“等你上场的时候,我一定去给你加油。” 理穗和泽村前往经理集合点集合,等待学姐分配工作。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一旁的过道走来,周身自带沉稳的气场,周遭的学生都不自觉放慢了脚步、放低了声音,正是赤司征十郎。他径直走向站在三军球馆旁的篮球部助理教练,脚步平稳,没有丝毫拖沓。 助理教练看到赤司过来,率先开口:“赤司,你怎么过来了?” 赤司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条理清晰:“白金教练让我过来借调一个经理,希望有篮球数据记录经验。今天一军比赛比较多,而且还有正选考核,经理只有桃井一人,既要记录实时数据,又要兼顾替补席和物资,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再这样下去,数据记录很容易出现疏漏。” “好啊,三军经理后勤比较多,数据方面我了解的不多,至于你既然过来了,相比是能找到能够协助进行数据处理的,有什么认识的人吧?” 赤司点头,继续说,“藤原理穗,前段时间一直有跟桃井学习,相比可以胜任。” “那好的,你去找她然后一起去一军吧。”教练顺着赤司的目光看向理穗,略一思索便点头。 “多谢教练。”赤司微微致意,随后迈步朝着理穗和泽村的方向走去。 泽村看到赤司走近,下意识收敛了神色,理穗也连忙站直了身体,心里隐隐有些紧张。 “赤司同学。”两人齐声打招呼。 赤司的目光落在理穗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明确的安排:“理穗同学,耽误你一点时间。” “是,您说。”理穗连忙应声,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一军今日有重要练习赛,仅桃井一位经理,无法独立完成比赛数据统计、赛事记录等工作,白金教练希望你可以前往一军主馆协助桃井,专门负责比赛数据记录,你是否愿意?”赤司直白说明缘由,语气里带着尊重,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理穗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语气诚恳又坚定:“我愿意!桃井同学一个人太辛苦了,我能帮忙的话,当然义不容辞!” 赤司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认可:“很好。数据记录务必细致准确,一军的比赛数据不容有失,到了主馆直接去记录台找桃井,她会告诉你具体工作。” “我明白,我一定会认真做好,绝对不会出错的!”理穗听闻握紧双手,郑重地承诺。 一旁的泽村看着理穗,轻声开口:“那你安心去一军帮忙,三军这边的情况我等下可以跟你讲,不用惦记。” “谢谢你,阿遥。”理穗笑着道谢,心里的紧张散去不少,多了几分认真。 赤司看了两人一眼,淡淡交代:“好了,你现在就过去吧,桃井已经在等了。” “好,我马上过去!”理穗应下,朝着一军主馆的方向快步走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跟泽村挥了挥手。 18. 校内比赛日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体育馆的高窗倾泻而下,将木质地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 白金教练来了,他走进体育馆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尊敬。他的脚步声并不响亮甚至有些老迈,但存在感却很强烈。 想到他平时的作风,众人都不敢有多余动作。 他在中线站定,黑色的运动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不近人情,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扫视在场的所有队员。 "今天的规则很简单,一年级组队挑战正选。"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让整个球馆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训练将进行分组对抗。一年级组成一队,去年的正选组成另一队。既然都想当首发,就要拿出本事,让我看到你们的实力。” 胜者为区域赛首发,败者……”他顿了顿,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替补席就是你们的归宿。”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这很符合帝光篮球部的铁律——胜利至上。 在这里,资历、年龄、人情都毫无意义,只有实力才是通行证。 赤司征十郎站在一年级队伍的最前方,赤红的发丝在灯光下如燃烧的火焰。 然后,白金教练看向虹村修造:“虹村,老队员那边由你来组织,不要让我失望。” “是!绝对让您满意!”虹村自信地回答。 “赤司,一年级由你来组织,有问题吗?” “没问题,教练。”赤司点头。 白金耕造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首发甚至正选的位置都不是固定的,谁表现好谁上。” 话音刚落,场边的少年们眼中都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冲上球场,证明自己的实力。 尤其是青峰大辉,他微微眯起眼睛,慵懒的神色瞬间褪去,眼底燃起了炽热的火焰,像一头即将挣脱束缚的猛兽。他向来渴望与强者竞争,这句话无疑点燃了他骨子里的好胜心。 赤司征十郎则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形挺拔,神色依旧平静,仿佛白金教练的话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但理穗能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他骨子里的自信与掌控欲,仿佛正选的位置他势在必得。 白金耕造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人群边缘的藤原身上。她站在那里,身形纤细却脊背挺直,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神色平静,与周围略显躁动的少年们形成鲜明对比。 “藤原。”白金耕造叫出她的名字,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指令感。 藤原立刻向前迈了一步,低下了头,声音清脆而坚定地回答:“是。”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绝对的服从。她知道,能被白金教练选中记录数据是一种信任,再加上还有赤司和桃井的推荐,她要更加负责,每一个数据、每一次表现都要精准无误地记录下来,为教练的决策提供最有力的支持。 “今天的数据,你来记录。”白金耕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确认了她的状态后缓缓开口,“能做到吗?” “好。”藤原轻轻点头,翻开笔记本,做好了记录的准备。她目光紧紧盯着球场,准备随时记录下对抗赛中的每一个细节。 白金耕造转过身,走到球场边的长椅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腿上,目光重新投向球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却仿佛已经给所有人下达了无声的指令。队员们纷纷拿起篮球,走到球场的一侧,有条不紊地热身。他们神色严肃,不敢有丝毫懈怠,眼神里充满着紧张与期待。 哨声响起,比赛正式开始,一军体育馆的穹顶灯光尽数聚焦在中央中圈,裁判双手托着橙色的篮球稳步走进中圈,中圈两侧紫原敦和去年正选的田中学长对峙的身影早已定格,青峰曾评价过田中学长的弹跳力不错。 紫原敦微微垂着脑袋,低头眼睛无意识的斜撇这田中学长,嘴里嘟囔着“跳球好累啊,学长能不能把球直接给我啊!学长这么矮,肯定跳不过我的......” 田中学长他听完,嘴角先是往两边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然后左嘴角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什么重物坠住了。整张脸就在那一秒钟里,从平静变成了暴风雨前的阴沉。虽然明白紫原没有恶意,但还是忍不住的喊“紫原,你这个混蛋,给我正常一点呀,要尊重前辈。” 裁判的哨声划破沉寂,篮球应声离手,朝着中圈上方飞去。就在球达到最高点的瞬间,紫原敦原本慵懒的眼神骤然锐利,小腿爆发式蹬直,身体猛地向上跃起,庞大的身形在空中展开,形成一道巨大的阴影。他左臂狠狠横挡在田中学长的胸口,阻止对方起跳,右掌精准拍向球的最下端——不是粗暴地拍飞,而是像排球里的跳飘球一般,轻轻向下拨弄,篮球带着微弱的旋转,稳稳朝着赤司的方向坠落。 他们的目光都紧盯着篮球,极力的争夺。 田中学长,脚跟离地,身体绷得笔直,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像是踩在捕兽夹上,连呼吸都绷得小心翼翼。 他的瞳孔与紫原同时锁住裁判手中的篮球,眼底满是紧张与忌惮——此刻与紫原对抗的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懒散的少年,一旦认真起来,篮下便是铜墙铁壁。 赤司,他对紫原抱有极大的信任,毕竟很少有人能在初中时期变有这么高大的体格。赤司征十郎作为球队的进攻组织者,早已站在罚球线延长线上,一身帝光红色球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左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蜷缩,朝着己方半场,极其隐蔽地比了个手势。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沓,只有熟悉他的队友,能读懂这个暗号背后的战术。并且一得到球就快速的传了出去。 “绿间,就位。速度快,别浪费时间。” 绿间真太郎注意到赤司的动作,自然的跑到站在左侧底角,双手展开姿势,双腿微屈,做好了接球投篮的准备,周身的气息变得愈发沉着,神色也越发平静而笃定。他早已瞄准了弧顶的空位,脑海里也已经预判好了传球的轨迹与投篮的角度,尽人事听天命。 “刷——”篮球空心入网,绿间转身。 灰崎祥吾靠在右侧边线附近,嘴角挂着桀骜不驯的笑,眼神里满是不屑,时不时用挑衅的目光扫向对位的学长,挑眉:“前辈,可别被我打趴下啊。” 虹村修造站在场中,一身灰色训练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嘴角带着温和却坚定的笑意。作为去年帝光的队长,被称为初中NO.1的大前锋,他的技术出色、传球精准且视野广阔,身上的领袖风范令人瞩目。他见状,抬手拍了拍手,众人目光聚集在他身上,声音沉稳:“看来我们的小学弟已经做好准备了,不用手下留情,要尽全力,让这些后辈看看,帝光前辈的实力。”话音落下,去年的正选队员们纷纷点头,眼神里满是斗志。 田中学长跟着虹村队长的指示微微屈膝,重心压低,不再有丝毫紧张,反而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看向紫原:“紫原你这小家伙,别太用力,小心闪了腰。”他的身高虽不及紫原,却有着多年的比赛经验,防守技巧远比紫原要娴熟的多,“你呀还要多向前辈学习啊”。 紫原敦眼神骤然锐利,满脸不高兴的说“前辈,小心我要捏爆你”。 青峰则站在弱侧翼,身形舒展,眼神死死盯着场上的虹村修造。他早就听说过这位前辈的实力,心中的好胜心被彻底点燃,指尖微微发痒,渴望着与前辈正面较量。他频频示意赤司,要赤司给他传球。 考虑到保持球员积极性,赤司下一球传球给青峰,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从侧面窜出,指尖轻轻一点篮球,改变了球的轨迹——是虹村修造!他的速度不算最快,却精准预判了赤司的动作,凭借广阔的视野,及时补位,将球快速的拿到手,然后进攻。青峰快速反应,追上虹村。 “反应很快,但还不够。”虹村修造朝着青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却也藏着不容小觑的实力。正当青峰要截球的时候只见他将球轻轻拨给了身边的后卫加藤。 赤司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冷静下来,大声喊道:“防守!快回防!” 加藤学长运球快速组织推进,借虹村修造的掩护,顺势突破,朝着篮下冲去。紫原庞大的身形挡在篮下,试图阻止对方上篮。可加藤学长早已预判到他的防守,手腕一翻,一个精准的传球,将球送到篮下空位的小前锋手中,对方纵身起跳,轻松上篮得分。 “唰。” 2-3,虹村修造拍了拍队友的肩膀,鼓舞士气:“做得好,保持这个节奏。” 赤司他们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果然,作为帝光正选,前辈的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灰崎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急躁:“可恶,居然被他抢先了!” 赤司抬手,示意大家冷静:“别慌,按战术来。这才刚开始。” 比赛有条不紊的进行,第一节的比赛节奏从开始就陷入了激烈胶着,比分一直交替增加。 直到第一节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比分定格在22-20,前辈们领先2分。双方队员都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疲惫,球衣早已被汗水浸湿,理穗立刻为他们递上毛巾和水——这一节,没有绝对的优势方,每一分都来得格外艰难,激烈的胶着战,让全场都 屏住了呼吸。 赤司接过毛巾,到了声谢谢,擦了擦汗,紧接着看向青峰:“青峰,下一节我会给你更多球权的。相信一节比赛已经让你对虹村队长的实力足够了解了。” “没问题!下一节看我进攻。”青峰自信的咧着一口大白牙,原本随意搭在肩上的毛巾无声地滑落。 赤司又拍了拍绿间的肩膀,鼓励道:“稳住,下一节你那边稍微放缓一下,你的三分很关键,要保持充足的体力和精力。” “好的,尽人事听天命,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人事,相信今天的天命也一定站在我这边。”绿间一贯的充满神棍气息的发言。他语气凝重却笃定:“晨间占卜说,巨蟹座今天运势第一,会心想事成,只要全力以赴,一定能反超比分。” 灰崎嗤笑一声:“什么占卜,还不是靠我突破?” 绿间立刻反驳:“没有我的三分,你突破再多也没用!” 赤司看着吵吵闹闹的几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带着一丝笑意:“别吵了,好好配合,赢了比赛,才有资格炫耀。” 对于赤司说的下节反击计划,灰崎撇了撇嘴,语气嚣张:“早就该这样了,防守太憋屈,看我怎么用前辈的招式,打穿他们的防线!” “一节时间观察已经足够。”赤司说“下一节我们要更主动一点了。” 绿间也开口补充道:“虹村他们第一节体力消耗也很大,第二节会稍微放松防守,我们要抓住机会,加快进攻节奏,打他们措手不及,但也要注意防守,别顾此失彼。” “绿间说得对。”赤司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而正选那边,不知道谁说了什么,众人的手正在叠在一起打气,齐声喊,“加油!加油!”所有队员齐声响应,眼神里重新燃起斗志。 第二节的哨声响起,众人就位。 青峰果然率先发起猛攻,彻底放开了节奏,他凭借狂放不羁的球风和惊人的速度,甩开虹村队长,上篮扣篮接连得分。 正选小前锋加藤前辈指尖控球,手腕连续施展极速月夸下与体前变向,连招如疾风骤雨,节奏变幻莫测。身形一晃,竟轻巧地晃过灰崎的封锁,直逼篮下! 然而灰崎祥吾早有预备,侧身横移,脚步如影随形。他那双锐利的眼眸死死锁住对方手腕上的球感变化,指尖甚至在空气中微微律动,仿佛在同步演算、拆解、重写这场攻防的韵律。 就在对手发动变向的刹那,灰崎动了!精准的预判伴随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出手,抢断干净利落,球权瞬间易主! 他反击的速度快得惊人,手中同样是那一招变向,却被灰崎注入了一股更暴戾、更细碎的侵略性节奏。 灰崎运球在篮板下顿住,单手扶着球,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弧度,目光直视方才的对手:“前辈,你的变向不错,我收下了。” 前辈们仓促回防,却根本跟不上他的频率,被轻易甩在身后,眼睁睁看着篮球空心入网。 青峰大辉赞赏的看了灰崎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这家伙,这能力也太脏了。” 灰崎闻言低笑出声,神情倨傲:“脏?这叫掠夺。抢来的才是最美味的,比起只会硬冲的你,这叫智慧。” 一旁的赤司征十郎依旧气定神闲,只是微微抬眸,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挥权:“灰崎,控制节奏。别只顾着炫耀。” 自己辛苦练的技能被一年级一下就学会了,加藤有些气馁,果然天才什么的最能打击人。 “加藤君,没有关系,一会儿还他一球。”虹村看加藤的失落,高声呼喊为他鼓气。 “对,还他一球。”正选其他前辈们也纷纷为他加油。 灰崎听闻,撇了撇嘴,嘲笑的看着加藤学长。 又一轮交锋,球按照大家的想法顺利的传给了加藤学长,甚至赤司他们也没有过于阻拦。对于灰崎挂在嘴边上的掠夺,他们都很好奇在实战中的效果。 结果惊人,加藤前辈僵在原地,试了三次都无法做出那个流畅的变向动作,最后连运球都显得磕磕绊绊。他垂着头,额角的汗水滴落在地板上,声音沙哑又窘迫: “不可能……我的动作,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抬眼看向灰崎,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与不甘,随即又化作深深的挫败,连球衣都被汗水浸透,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竟不敢再与灰崎对视一眼。 随着灰崎、青峰他们进攻越来越流畅,灰崎掠夺的技能也越来越多,极大的限制了前辈们的活动。 第二节结束,68:60,一年级领先8分。 19. 一年级正选 第三节开局,赛场氛围瞬间紧绷到极致,虹村修造带队掀起了高强度的防守狂潮。 他亲自率领,指挥队友对赤司他们施行寸步不离的贴防,一旦有人持球便立刻合围夹击,密不透风的防守网彻底锁死了他们的进攻路线,原本行云流水的攻势寸步难行,每一次传球、每一次突破都变得举步维艰。 灰崎祥吾眼底带着戾气,很不服气,依旧仗着自己的掠夺能力,死死盯上了虹村。 他试图复刻、掠夺对方的传球节奏与视野预判,可指尖无论如何跟着虹村的动作律动,都始终抓不住丝毫脉络——虹村修造的技术是实打实的顶级球员,他的节奏、视野早已淬炼得浑然天成,根本不是现在的灰崎的能力能够触碰、掠夺的。 连着几次,灰崎都妄图伸手抢断,却次次扑空,预判完全落空,急躁之下动作渐渐变形,脚步也乱了章法。 虹村抓住他的破绽,沉稳控球撕开防守,接连发动快攻反击,一次次将球送入篮筐,分差被不断迫近,帝光的局势瞬间变得被动。 “灰仔,你好碍事啊,”在另一面防守的紫原有些生气。 青峰大辉看不下去,快步走到灰崎身边,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呵斥:“别死磕虹村,他不是你能抢的,别犯傻!” 灰崎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烦躁感直冲头顶,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戾气:“我知道!不用你说!” 他的目光仍死死盯着场上的虹村,眼底满是不甘,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实力远超自己的掌控。 赤司征十郎冷静的声音适时响起,精准下达指挥指令,打破了场上的僵局:“灰崎,转防对方射手,去限制他。” 闻言,灰崎咬了咬牙,强行收敛周身的桀骜与焦躁,不再执着于硬碰虹村,转而将全部注意力放在防守射手身上。 “青峰,你继续盯住虹村队长。不要让他捣乱”赤司指挥道。 接着又看向绿间“绿间,做好准备,马上要开始了” 最终,他们艰难守住局势,第三节结束,以78:75的三分微弱领先,进入末节决战。 到了第四节,战况愈发胶着,双方比分交替上升,每一分争夺都充满火药味,体力的透支、精神的紧绷让赛场空气都仿佛凝固。 绿间的三分球在第三节末还有第四节开始不断发力,但是前辈们的防守也越加缜密和顽强。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间来到最后30秒,比分定格在88:88,平局! 理穗的心跳都提到了嗓子眼,心情不断地随着比分起起伏伏。胜负就在这最后一攻之间。 灰崎早已体力透支,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球衣,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可他依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贴防加藤前辈,寸步不让。 青峰也深深的喘气,但是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越艰难反而越关注,他死死锁定虹村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传球的手势、重心的移动、视野的扫动范围,力图在他有动作时能够快速反应。 不知如此,紫原、赤司、绿间的体力此时也消耗的差不多了,也极大的挑战。 时间来到最后10秒,虹村修造持球稳稳推进,身为球队核心,他沉着掌控节奏,目光锐利扫视全场,准备发起绝杀的最后一攻,周身散发的顶级球员气场,让众人丝毫都不敢松懈。 青峰咬着牙跟上,试图伸手抢断,指尖刚要碰到篮球,虹村猛地一个侧身护球,肩膀稳稳顶住青峰,顺势一个体前变向,瞬间撕开小半防守空档。 青峰凭借高速爆发力快速横移补位,身体几乎要贴到虹村身上,双臂死死封锁突破路线,可虹村的控球稳如磐石,无论是变向还是转身,都没有半分漏洞。 他们对峙了很长时间,持球时间快要结束了,虹村只能把球传出去,但是刚伸手,球被断下了,趁虹村还没有回神,青峰的视线飞速扫过全场,精准锁定前方接应的赤司,手臂猛地发力,将球狠狠推了出去。 赤司拿到球立刻准备好,重心微沉,球在手腕极速翻转,根本不给对手半点抢断机会,余光精准锁定弧顶绿间的站定空位。 绿间双脚分开站稳发力姿势,双手抬至胸前,早已做好接球准备,指尖绷得笔直,眼神死死盯着飞来的篮球,周身散发着必进的笃定。 “绿间!”赤司低喝一声,手腕轻抖送出精准传球,篮球擦着空气飞速而至,绿间稳稳接球,掌心贴合球面,脚步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多余调整,瞬间屈膝、抬臂、出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又完美的弧线,像小光说的彩虹。 计时器数字飞速跳到最后1秒,终场哨声在球出手的刹那骤然吹响!全场时间仿佛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追着那颗旋转的篮球,只见它越过所有防守球员的指尖,空心坠入篮筐,篮网轻轻翻起! 压哨三分!91:88! 众人瞬间沸腾,绿间放下手臂,神情依旧淡然,却难掩眼底的释然,赤司也露出难得的笑容,青峰难得没有和灰崎呛声,互相击掌。 这记绝杀,彻底锁定了胜局! 赛后双方致谢,学长们满脸不开心,但又没有办法。丢失了首发的位置之后都垂头丧气。 “这场比赛,打得很精彩。”虹村转头看向赤司,伸手与他交握,语气沉稳,“全部一年级的首发肯定会让初中篮球界大吃一惊,希望你们不负帝光威名,百战百胜。”赤司微微颔首,回以礼貌的颔首:“承让了,虹村前辈。你们的经验同样值得我们学习。” 白金教练宣布一年级成为正选,并且在今年的比赛中作为首发出场。 桃井五月抱着毛巾快步凑上来,给众人递上毛巾,眼睛亮得厉害,她刚才从其他一军结束的比赛场地刚过来,刚好赶上最后的一球:“大家都超厉害!最后绿间君的压哨三分帅爆了!” 理穗也抱着备用饮料温柔笑着:“对呀,刚才看得我一直捏着汗,辛苦你们了。” 晚训结束。众人紧绷了一整场的身体慢慢彻底放松下来,肌肉深处的酸胀一阵阵往上涌,每走一步都沉甸甸地发疼。 理穗一行人拖着疲惫又畅快的身体走出球馆,晚风一吹,满身的燥热才慢慢散去。 青峰揉着发酸的腰,一脸不爽地龇牙:“跟虹村队长一场球打下来,浑身都快散架了。” “听说虹村学长之前是不良,打架也厉害的紧,不 知道真的假的。”灰崎也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臂上还留着蹭出来的红印,明明累得不行,听到青峰的抱怨嘴上依旧硬气:“那是你不行,我还早得很。” 紫原敦走在最后,整个人蔫蔫的,垂着眼有气无力地挪动脚步,长长的睫毛耷拉着,一看就是对抗太久、肚子又饿了,声音闷闷的:“好累……想吃甜食……” 桃井看着众人仿佛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主动提议道:“既然大家都这么开心,那我们回家路上,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好好庆祝一下这次的胜利?” 理穗收起脸上的雀跃,目光扫过众人疲惫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温和地提议:“找附近的便利店吧,大家都太累了,不要去太远,早点休息一下比较重要。” 赤司闻言低头看了看时间,还有全员疲惫却兴奋的模样,不想扫兴,于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失分寸:“嗯,大家刚比完赛,确实不宜跑太远。附近便利店,简单休整一下,买些吃的垫垫肚子,算庆祝了。” 灰崎倚在旁边的栏杆上,双手插兜,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少了几分不耐烦:“啧,便利店就便利店,总比跑老远去强,省得折腾,快点就好。” 桃井笑着点头:“嗯,附近就有一家,离学校很近的,走几步就到,不会耽误大家时间的。 紫原揉着肚子,一脸乖巧:“便利店也有好吃的,我没问题~” 桃井笑着挥了挥手,拉着理穗率先开始向前走:“那我们快走吧。” “哗啦”一声推开玻璃门,一群人浩浩荡荡钻进店里,凉爽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燥热和疲惫,青峰舒服地喟叹一声:“呼,这冷气也太爽了,瞬间活过来了!” 桃井随手把运动外套丢他身上,斜睨一眼::“阿大,你慢点,别着凉了,刚运动出完汗就吹这么凉的风。” 青峰伸手一把抓过衣服,然后拿起一瓶冰碳酸,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猛灌一口,抹了把嘴角的水珠,语气畅快:“爽!这才是赢了比赛该有的感觉!” 不远处的绿间挑了一瓶绿豆饮料,拧开后轻轻抿了一口,推了推眼镜,淡淡开口:“绿豆解腻又解暑,比冰碳酸更适合刚运动完的身体。” 灰崎抽了冰咖啡又顺了根冰棍,咬下一大口,冰凉的甜意压下浑身酸痛。 紫原一进门就直奔零食区,眼睛瞬间亮了,抱着一大包薯片、巧克力、饭团和果冻,堆在收银台像座小山,嘟囔着:“要全部吃掉……运动完超饿的。” 桃井熟练地挑了几份关东煮,端到休息区的桌子上,一边给每个人分着纸巾和零食,一边说道:“大家快过来尝一下,这里的关东煮味道很不错的。” 理穗坐在赤司身边,眼神温柔地扫过众人,也轻声提醒:“刚运动完大家还是注意别吃太凉容易刺激肠胃。” 话音刚落,赤司便顺手给她递过一杯温的关东煮汤,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避开了旁人的目光:“请,你试一下吧,今天辛苦了。” 理穗抬眸撞进他视线里,呼吸一轻,眼神软得发糯,接过汤杯,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又飞快收回,轻声道:“不辛苦,很荣幸可以参与,谢谢你,赤司君。” 20. 搬家 距离上次比赛已经过去好几天了,理穗的搬家的事情也处理的很顺利,桃井和泽村她们很失望没有用到她们帮忙。 不过倒是约定了以后有时间可以一起在理穗的住处聚一下。 理穗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看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书桌内容和布局,再次深深地对佐藤管家的能力和效率感到敬佩。 理穗记得那一天,她刚走到客厅,刚好碰见佐藤管家身着笔挺的深灰色燕尾服,正站在沙发旁,手中捧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他年纪应该很大,如果妖怪们口里的玲子外婆还在的话,估计差不多大。但是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老派管家特有的沉稳与妥帖。 “小姐,”佐藤管家微微躬身,幅度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卑微,也没有因为理穗收养关系的原因给于异样的眼神。 他双手将文件递至理穗面前,指尖不与她的肌肤有丝毫接触,“公寓的所有事宜已全部安排妥当,这是详细清单,您过目。” “很抱歉,不知道您过来找我,等很长时间了吗”理穗赶紧抱歉道。 “小姐不必感到介意,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佐藤管家一本正经的说。 理穗接过文件,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便觉整洁顺滑——佐藤连文件的边角都熨烫得平整无褶皱。清单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从公寓的位置、户型确认,到家具摆放、物品收纳,甚至细微到窗帘的遮光程度、床头灯的亮度,都一一标注详尽。 “公寓已经安排妥当了吗?”理穗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原本她还想找桃井和泽村她们帮忙抽时间尽快搬过去。 ”小姐放心,”佐藤语气笃定,眼神沉稳,“公寓昨日已安排专人进行全面清洁与消毒,通风时长不少于八小时。您惯用的床品、被褥已提前送到,按您在家的摆放习惯铺好;书房的书桌已调试完毕,台灯的亮度与角度也按照您的习惯进行了调整;厨房的厨具、餐具已消毒摆放整齐,甚至您常用的那套骨瓷茶杯,我已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希望您能住的愉快。” 理穗微微睁大眼,目光里写满震惊,这还是她被收养以来第一次这么直观的感到藤原主支的震撼,让她稍稍无所适从。 “原本想直接买下来的,但是房屋的主人赤司家意外的不同意。不知道为什么,资本家挣钱也不愿意,真是意外!”佐藤管家说起来语气不自觉的带着些无语。好像这是他管家生涯的一个败笔。 佐藤管家接着说“我这边也已经联系好了公寓附近的服务商家,他们会每周固定时间为您送一些新鲜蔬菜水果给您,也可以安排打扫房间,费用您不必担心,藤原家会有人负责。” “打扫就不必了,公寓不是很大,我想我一个人可以。”理穗婉拒了。她可不想万一打扫的时候遇到妖怪被当成鬼屋。那可太对不起赤司君了。 “好的”佐藤管家应声,然后拿出两张名片,一张是佐藤管家,佐藤直人,一张是服务商的名片,说,“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联系我。” “佐藤先生,真是辛苦您了。”理穗轻声说道,目光扫过清单,眼底满是安心和敬佩。 理穗搬来公寓,诚一一家也顺利返回京都。听里世界的妖怪们说,京都从古至今一直是魔都,哪怕有阴阳师、除妖师长期驻扎,依然妖魔鬼怪盛行,还有各种隐世的大妖怪。 理穗还没有去过京都。不过她听到小妖怪的说法后,心里暗暗觉得自己以后还是少去比较好。 东京的妖怪已经多到让理穗有点受不了。 夜里,理穗再次梦见了哥哥贵志,也看清了之前梦里的那只模糊的猫咪。 像猪一样胖的招财猫,果然,除了妖怪根本没有猫咪能长成这样。 哥哥又换了新的住处,这次有点远,在熊本的八原。那里曾经据说是玲子外婆的居住地。 这次的家庭也姓藤原,真是巧合。他们也没有孩子,看着是很不错的人,希望这次可以让贵志免于继续漂泊。 理穗在梦里跟在贵志后边一起跑。不停跑。 贵志意外破坏了林中的封印,解除封印的时候,我听见门里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透过门缝看无数光屑从招财猫裂缝里喷涌而出,化作巨大的白兽,而哥哥仰着头,睫毛上落满发光的尘埃。 招财猫裂开时,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真希望神明可以听见我的祈祷,希望这赐福一般的金雨可以眷顾贵志,让他幸福。 斑的真身是巨大的白色神兽,形似狐狸与狼的结合体,额有红色杖形花纹,眼冒红光。 倒是不像平常的小妖怪,他满身气质很是清明温和。 “斑大人说,我的眼睛和玲子外婆一样。”贵志坐在廊下翻着那本友人帐,看似很像是自言自语。但是理穗知道,贵志应该是对她说的。 理穗的眼睛应该也很像玲子外婆!理穗和贵志同时想到! 纸页掠过时浮起淡淡的名字,“所以那些妖怪才追着我们——它们想撕掉这页纸,或者吃掉我们?。” 猫咪老师当时咕咚咕咚喝着酒:“笨蛋!是因为只有你能看见它们真正的名字!拥有妖怪的名字就能召唤役使妖怪们。” “是吗?”贵志没有想役使他们的打算,听到斑的解释,说“那能还给他们吗?” “你这个笨蛋夏目!你死了友人帐就是我的了!不要随便的还名字啊”斑有些气急败坏,但是招财猫的体型严重影响了他的活动。理穗被斑逗的忍不住笑的很开心。 “啊嘞,我们?”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严厉的喊“还有谁?抢友人帐的家伙吗?” “是理穗,我妹妹,双胞胎妹妹”贵志解释,特意的强调一下。 “双生子呀,日月不可相离,阴阳不可独存。同根而生,互为表里,这倒是很像高天原上的天照与月读。”斑感叹,血脉强大的家族,子嗣越是艰难,所以力量能传承千年的少之又少。大多都在历史时间的冲刷中消失了。 所以灵力家族中的双胞胎也很罕见。日本最有名的大概就属于高天原的日照和月读了。 “她怎么没和你一起?话 说她长得像玲子吗?要是像的话肯定会被妖怪群殴撕的粉碎。”斑故意吓贵志,说的很可怕的样子。 贵志和理穗都没有见过玲子外婆的样子,贵志只能拿自己做比较,“和我长得有点像,不过要更柔和精致,我觉得像洋娃娃,漂亮可爱又善解人意。”贵志骄傲的说,想把所有美好的词语安在理穗身上。 斑端详了贵志一会儿,淡定的开口,“哦,是吗,那是大和抚子喽,那可惨了啊。她现在在哪里?” “东京”贵志顿了顿说。“听说被东京那边的藤原主家收养了。”说到这贵志有些不开心,平缓了一下心绪:“不过,我们有时候能在梦里看见对方,虽然一般都是被妖怪抓的梦。” “那更惨了啊,东京妖魔鬼怪肯定很多吧,不知道玲子得罪的妖怪多不多!玲子啊,是个超级不靠谱的大人呀”斑有些幸灾乐祸。 贵志一听,心里顿时难受极了,欲言又止的看着斑,心里对未曾某面的玲子外婆的印象也变得不靠谱了起来。 斑看着贵志的脸色笑的更开心了,“你没想到吧,玲子挑战的妖怪不知道有多少呢,留下友人帐的时候肯定不会想到会不会给后代造成麻烦。玲子就是这样一个不靠谱的人啊!”斑说着说着,脸色突然阴沉沉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理穗倒是没有太过于担心,到目前为止,理穗认识的东京的妖怪中暂时还听说几个是与玲子产生过矛盾的。再说东京这么大,不会真的有妖怪追过来吧,理穗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在斑的指引下,贵志的手指抚过友人帐的其中一个墨字,屋檐上顿时传来极力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 她有着银白色长发、独眼,穿白色浴衣并手持绿色小荷叶,菱垣将夏目贵志误认为玲子并追逐他,试图偷袭,刚才理穗和贵志一起奔跑也是因为她。 她因为与玲子外婆比试被打败,名字被写进友人帐。日复一日的等待玲子履行约定召唤她。 但是一次召唤也没有,“即使寂寞也不怕了吗”菱垣在取回名字后心中仍挂念着玲子,哪怕玲子已经不在了。 “玲子,你一个人也不要紧了吗?”菱垣的身影渐渐消失,她的梅雨季持续了四十七年,终于结束了啊。玲子外婆知道还有这么多妖怪们在等她吗? 归还第一个名字那日,贵志浑身湿透地站在玄关。雨水顺着他摊开的掌心滴落,那里有一枚渐渐淡去的字迹。 “她等了外婆四十七年,”他眼睛很温柔,像刚经历一场漫长的梅雨,“每年都在约定的树下等,等到最后连为什么等人都不记得了。” 贵志回去时,藤原阿姨递毛巾时没有多问,只有满满的爱意与关怀,她轻声叹息:“那孩子又在哪里淋雨了。” 其实那天晴空万里。 友人帐啊,希望能给贵志带来新的生活和期待。希望缠绕哥哥四十多年的、名为“被嫌弃”的雨季,也能在某个名字化作荧光散去的时刻,也能悄无声息散去。 一觉醒来,理穗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好梦,一天心情都很高兴。 21. 黑子哲也 理穗走出体育馆的时候,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走得很慢,笔记本抱在胸前,小光趴在她肩膀上,最近难得一见,而且每次都神神秘秘的。理穗很珍惜和他相处的时光。 “理穗啊,我跟你说我最近发现一个超级好玩儿的地方!”小光语气里满是兴奋和炫耀。 “什么地方?我可以去吗?”理穗顺着小光的话问,因为看着他的样子很期待理穗这么做。 “那我得问一下,”小光目光亮闪闪的,像藏着什么小秘密。“到时候给你一个惊喜!” “藤原同学——”身后传来桃井的声音,轻快的,带着一点喘。“等等我!” 理穗停下来,转过头。桃井从体育馆门口跑过来,头发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笑起来很有感染力,手里还拿着一个袋子。今天看起来也很有精神。 “你跑这么快干什么?”桃井追上来,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对不起。在想事情。”理穗其实是和小光说话太投入了。 “想什么?”桃井问。 理穗想了想,转移话题。“在想黑子同学。” 桃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黑子君?他怎么了?” “他昨天来找赤司君,说想进一军。”理穗觉得他可能是收到了校内赛的刺激。 “真的?”桃井高兴的说。“那很好啊!黑子君这么努力,一定能成功的啊。”然后转念一想“赤司君有办法帮他吗?不然以黑子的实力估计得很久才能实现。” “嗯,赤司君应该是给出建议了。”理穗回想当时的情景。 黑子君的身体素质有限,限制了他在篮球方面的发展,然而他也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就是他薄弱的存在感。 他不是也做不到像青峰一样打篮球,甚至连普通一军队员也比不上,想要进入一军,想要上场不仅要付出比别人多的努力,更重要的是找对方向,合适黑子君的方向。 “你叫黑子哲也吧。你的存在感很薄弱,但这并非缺点,如果能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黑子困惑“利用存在感?” “黑子君,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我觉得存在感才是黑子你最大的武器。与其你自己持球不进,倒不如彻底放弃,利用你的存在感成为球队的传球中枢,帮助队友得分。”赤司看着黑子若有所思,仿佛预见了黑子在篮球比赛上的身影。 “放弃持球吗?”黑子被惊了一下,喃喃自语,从语气上能看出他的犹豫。 “对于一个热爱篮球运动的人来说,其实放弃持球,压制自己进球的欲望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赤司看着黑子,这建议深深的触动了黑子的内心,但也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 “普通的篮球不适合你。你需要的是‘只有你能做到’的篮球。答案要你自己去找,找到后再来一军找我吧。” 黑子鞠躬郑重的向赤司道谢:“感谢帮助,赤司君,我会好好考虑。” 桃井发现理穗的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理穗回过神来,说“嗯。黑子最近晚上都没有去三军体育馆加训,说是要好好想一想,想要等练习的差不多了再让赤司君看见。” 桃井歪着头。“赤司君不知道他练习的内容吗” “应该不知道,黑子君说最近已经有头绪了,很神秘,不过应该还没有再找赤司君,黑子同学觉得可能还不够好。” 桃井沉默了一下。她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挽住理穗的胳膊。“藤原同学,你有时候想太多了。” “……嗯。” “黑子君的事,赤司君会处理的。你不用担心。” “我没有担心。” “你有。你的眉毛在皱。” 理穗闻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是皱着的,可能不自觉地对黑子感到担忧。她想了一会儿放松开。 “理穗,听说白金教练决定让你也留在一军了”桃井好奇的问。 “嗯,是,上次的报告,白金教练很满意,特别是关于青峰他们几个一年级的身体情况的报告。”理穗点点头。 “那太好了!”桃井高兴的跳了起来,“一军的经理很少,我都没有能说话的人,你能过来是在太好了。” 帝光篮球部实行精英管理,初中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帝光中学在这方面一直声名在外。 每年都有大量高中篮球教练特招帝光篮球部的学生以扩充球队实力。 白金教练还不至于为了几场初中比赛毁掉正在发展的潜力股。 相反,通过之前的对话,理穗觉得他对球员身体方面的问题尤为关注。 运动员还是需要优秀的身体才能支撑。 “对了,”桃井将手里的袋子递给理穗“刚才一直说黑子,还没有恭喜你,乔迁新居,这是礼物!”桃井满脸真诚说。 理穗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眼弯起,伸手接过礼物。““……谢谢,特意准备礼物,真是麻烦了。” 身后传来重重的脚步声。青峰大辉从拐角走出来,书包斜挎在肩上,衣服歪歪扭扭的,里面的T恤皱巴巴的。他看了她们一眼。 “你们怎么走的这么慢?”青峰好奇的歪着头,“刚在后边的时候听到你们说黑子那家伙了。” “嗯。” “藤原,你刚才说黑子怎么了?” 桃井没好气的看着他。“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路过的时候听见了。”青峰的语气很随意,但理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一点。“有些不敢置信,毕竟黑子的实力他很清楚。黑子想进一军?” “嗯。打篮球的人没有不想进一军的吧” “他找赤司了?” “嗯。” “赤司怎么说? “赤司君给了他建议,但是还没有验证是不是可行”理穗解释,“最近黑子都有在练习准备。” 青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其实心里紧张得不行。然后他开心的笑了。不是那种懒洋洋的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的笑。满脸期待。黑子的人不错,他和黑子一起打起球来还是挺开心的。 青峰把脸转开。“走了。五月,回家。”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大,但速度不快。桃井拉着理穗跟上去。 “藤原同学,你今天的报告,白金教练怎么说?” “他说写得不错。以后每周写一份。” “太好了!”桃井握紧拳头。“我就说嘛,理穗你最厉害了!” 理穗有些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哪有,比起五月,还差的远呢。” 理穗低头注意到青峰的右腿附着着一层很淡的灰黑色雾气。这种情况不是很严重,运动过度的人都会产生,不是伤,是身体的疲惫。如果积攒的多了,有时候人们会觉得身体沉重无比。 理穗提醒青峰,“青峰君,最近是不是又加练了。” 青峰停下来,转过头,不明所以,“是桃井跟你说的?” 桃井反驳,你说什么呢,然后转头向理穗吐槽。“他最近确实练得太凶了。每天晚上回去之后还是会找旁边的篮球场继续打球。区域赛快到了,他想多得分。” “你的右膝,需要休息。”理穗她声音放得很轻,眉眼温柔,轻轻提醒:“这里要注意一下,别大意了。” 青峰皱了皱眉,嘴硬。“我的右膝没事。” “现在没事。但一直不休息,会有事。劳逸结合也很重要,你不会想到正式比赛的时候突然上不了场吧。”理穗说。 青峰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 “……知道了。” 桃井也在一旁不停的点头,“我会 好好监督他的。” “让他休息。不是不练,是少练。注意运动之后身体的恢复很重要。” “你跟我说没用,你得跟他说。”桃井朝青峰的方向努了努嘴。 理穗看着前面青峰的背影。他的步子还是很大,但肩膀有点沉。看起来倒是有点可靠。 这样又过了两天,傍晚的帝光篮球馆还亮着灯,塑胶地面映着头顶的灯光,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混着少年们略带急促的呼吸,在空旷的场馆里飘着。 理穗抱着赤司征十郎的外套坐在场边,指尖轻轻蹭着衣服上绣的帝光校徽,目光不自觉就黏在了球场中央的人身上——赤司正弯腰整理篮球,红色的发梢垂下来,侧脸比赛场上柔和多了,完全没了那种说一不二的气场。 理穗不自觉的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多的关注他的呢? 从声音开始?从篮球开始? 她调到一军之后常在这儿等球队训练结束,慢慢习惯了这样安安静静看着赤司,这份藏在心里的关注,从来没说出口过。 “赤司君。” 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打破了训练场的安静。理穗转头看过去,只见黑子哲也站在球场边上,从理穗这边看去,他之后整个人显得身形瘦瘦小小的,怀里紧紧抱着个篮球,他的发色真的很好看,其实理穗每次都能发现他。他的嘴角抿的很紧,能看出一点紧张,还有藏不住的坚定。 赤司直起身,转头看向他,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些,语气也很轻松:“黑子君?三军那边训练应该结束很久了吧,怎么还没走?” 黑子慢慢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睛里没了平时的怯懦,反倒亮闪闪的,倒是比之前自信了许多。他攥紧手里的篮球,指尖都有点发白,声音不算大,却很清楚:“赤司君,我想让您看看我练的成果,视线诱导。” 理穗挑了挑眉,心里有点惊讶。 赤司的眼里也浮现出一丝笑意,和他预期的一样,然后注意到理穗的目光,下一秒,他目光微转,自然而然地望向场边,轻轻落在了理穗身上。 理穗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专注的看着他。 赤司随手拿起旁边的篮球,走到球场另一边,站好防守的姿势:“行啊,来吧,黑子,让我看看你进步了多少。” 黑子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球场中间,双手抱着球,微微压低身子,做好了要进攻的准备。 他的动作轻轻柔柔的,好像下一秒就会融进周围的空气里。看着他的样子,理穗忽然想起之前赤司随口跟她说过的话:“黑子的厉害,不在于能得多少分,而在于他能把大家串起来,是赛场上最隐蔽的那个关键角色。” 那时候她还只当是赤司安慰她,现在才发现,赤司早就看透了这个少年身上的潜力。 两人的较量一开场,黑子就动了。轻轻运着球,脚步轻飘飘地在球场上移动。他的目光看着像是落在赤司身上,可理穗看得出来,赤司的视线偶尔会晃一下——这就是视线诱导的初步效果,黑子正试图悄悄让赤司忽略他的存在。 但是没过了一会,赤司就停了下来,他说对黑子已经有了大致了解,但是黑子并不是适合一对一的类型。 这样无法展示他的能力。 “黑子,你的能力我大概了解了,准备一下吧,要是能在下次三军二军晋级比赛上取胜,一定会让教练刮目相看的。”赤司语气顿了顿,接着说“我会和教练建议的实战观察的,你继续加油!” 理穗为黑子的进步感到由衷的高兴。 放学出校门的路上理穗故意放慢脚步,赤司不远不近跟在理穗身后,风卷起她的发梢,他忽然就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两个人都不敢直白说喜欢,只能借着篮球靠近,借着借东西对视。眼神相撞的瞬间,空气都变得滚烫,谁都没先开口,可那份小心翼翼的欢喜,早就在眉眼间,快要藏不住了。 22. 雨女 最近的雨特别多,雨下得黏糊糊的,放学路上到处都是湿冷的水汽。 理穗抱着书包走出校门,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刚出校门绿间真太郎。 他撑着一把规规矩矩的深色长伞,走得稳稳当当。伞是巨蟹座今天的幸运物。 可下一秒,理穗整个人都定住了。 伞边,有着一道苍白纤细的身影,她正挤在绿间的伞下,深情的看着绿间,半边身子都在伞外,理穗想到绿间的为人处事,暗暗想真是太不温柔了。 刚想离开,就听见那女生喊着“良人!要一起回家吗?” 理穗脚步停顿,立刻决定跟上去想要一探究竟。走近,只见那女生白衣湿发,周身裹着雨雾,轻飘飘的样子,是传说中的雨女。 理穗心头一紧。 妖怪们都说男子如果和雨女共伞,就会被死死纠缠,湿气缠身,精气被一点点吸走,最后日渐衰弱。 “不要吧……偏偏缠上绿间君……马上要正式比赛了”理穗看见他们已经走远了。 理穗一时没想太多,下意识就跟了上去,缩在自己小伞后面,一路鬼鬼祟祟的尾随。 没走一会儿,绿间忽然停住脚,回头看。 “你从刚才就一直跟着我,有事?”他推了推眼镜,一脸“我早就发现你了”的淡定。 理穗猛地抬头,心脏怦怦直跳。轻咳一声,假装路过,目光却悄悄落在对方身上,确切的说是在他伞下的雨女身上。 说有妖怪? 他绝对会觉得她脑子不正常。 她张了张嘴:“我、我……” 旁边雨女还特别欠揍地偏过头,看着她有苦说不出的样子,一边哭一边偷偷看理穗热闹,哭声细得跟雨丝似的。她故意凑在绿间的耳边,“哎呀呀,这位小哥看着冷冷的,个子倒是挺高呀~很适合为妾身挡雨呀。” 理穗被逼得没办法,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绿间同学,你的伞比较大……我、我能不能跟你一起打?” 绿间:“……” 空气安静一瞬。 他镜片后的眼神明显微妙起来,从上扫到下,耳根悄悄不自然的红了。 “你……” 他顿了顿,语气冷静却带着点别扭,“突然这么说,很奇怪。” 雨女还在越靠越近,整个包在绿间身上,理穗急得快冒烟:“就、就一起走一段不行吗!” 绿间感到一阵寒意,没有在意,春雨天还是有点凉。他闻言眉头微簇,沉默片刻,显然已经自行解读完毕,理穗她这是在找借口接近自己。难道她喜欢的是自己? 理穗看见绿间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绿间心里纠结了半天,不自信的问“你知道赤司的想法吗?”然后视线微微偏过头,像是等理穗回答一样,不敢直视,但脸越来越红。 “赤司的想法?”理穗不明白为什么绿间这么问,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有关系?应该没关系吧?” 看见妖怪这种事说出来不管是谁都会被看不见的人当成笑话吧! 绿间别扭又客气的的说“既然这样,那就一起吧。先说清楚,我可不是太随便的一个人……” 理穗没有听清,她的注意力全都被雨女吸引了,雨女也看着理穗眨眼睛,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容,在说,“啊呀,小姑娘,你能看见我吗?不用隐藏,被我发现了,哈哈。” 理穗挤到伞下,悄悄地用力将伞下的雨女挤了出去,又隐隐与绿间保持一定距离。 雨女在伞外张牙舞爪地喊“混蛋,这可是我先找到的良人,你怎么能强抢!我要吃了你!” 理穗气的不行,趁绿间转头没注意,“砰—”的一声一拳暗暗顶向对方小腹,动作快而准,夏目家祖传「友情破颜拳」。 耳边终于安静多了,理穗暗自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满意。 没了雨女吸引理穗的注意,她和绿间的氛围突然变得安静,安静的让人觉得尴尬。 “天色这么暗,雨又大。”绿间往旁边让了半步,让雨伞更多的遮在理穗身上,声音依旧正经,“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太好了!”理穗顿时松一大口气。“太感谢了!” 绿间看她这么开心,眼神更复杂了,轻咳一声: “别误会,只是顺路。”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靠得极近。 理穗全程紧张盯着雨女,绿间全程以为她在害羞紧张。 而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缓缓驶过的黑色轿车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车窗微降,赤司征十郎坐在后座,胳膊抵在车框,指尖轻轻抵着唇,目光落在雨幕中同撑一把伞的两人身上。 明明脸上没什么过多的表情,眼底却阴沉得想要将他们吞噬。 赤司可能自己都没有发觉,每次看见理穗时,那种压不住的在意。不宣之于口,却藏在每一次回头、每一道注视、每一点下意识的偏袒里。 明明是冷静自持的帝王,唯独对她,藏不住满心温柔与笃定。 赤司脑子里莫名飘过一句古老的和歌: 相思形色露,欲掩不从心。烦恼为谁故,偏招诘问人。 赤司自嘲的轻笑,周围的温度仿佛一点点淡下去,目光沉沉地锁在理穗身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少爷,还跟吗?”司机尴尬的开口,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 “跟上”赤司的语气如同冰碴儿。 理穗和绿间一路微妙又尴尬地走到理穗公寓楼下。 绿间收伞前还认真叮嘱: “下次不用这么刻意。有话可以直接说。” 理穗:“……啊?”等她反应过来绿间可能彻底误会了,羞愧的人差点原地蒸发。 绿间走后,雨女慢悠悠飘到公寓门口,还是那副湿漉漉、可怜又气人的样子。 理穗看着雨女无奈的说:“雨女,你知不知道他和你一起撑伞回去会生病的。” 雨女抬起头,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终于不再看热闹,声音细弱又委屈。 “我不是故意要害他的……我只是,很久没有人和我一起撑伞了。他个子高高的直直的像我的良人一样。” 她望着灰蒙蒙的雨天,慢慢说起自己很久以前,那个再也没有回来、曾与她共伞的人。 理穗听得心里发软,正想安慰几句,邀请雨女要不要跟她回家坐一会儿,慢慢说。 口袋里手机忽然轻轻一震。 是一条消息,来自赤司征十郎。 【理穗,刚才在路上,看见你和绿间共伞,很好奇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他无法严厉的质问,他无法立刻带理穗离开那把伞,因为他们只是普通朋友,这份无力感觉让他不喜欢,手指握紧,赤司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他想要掌控一切,理穗的一切。 理穗看到消息,手指一顿,心跳瞬间慌乱了。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明明他们的关系还是普通朋友,但是却莫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 她飞快打字:【是,有点事情,你回家了吗?】 对面几乎秒回:【还没,有件很在意的事情,想解决完,不然的话会觉得无法好好做其他事情。】 理穗盯着屏幕,脸颊发烫。心里不断想是不是与她有关吗?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对赤司的在意,根本骗不过自己。明明只是普通相处,都在心里翻来覆去想很久。 赤司看着手机,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看见那一幕时,心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烦躁,又是为了谁。 烦恼为谁故,偏招诘问人。 原来这 句,说的就是他自己。 赤司再次回复:【有时间吗?要不要见一面。】 理穗回复【现在吗,在哪里?】 雨女好奇的看着理穗,手机屏幕频繁的亮起,雨女探过头凑热闹。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理穗的表情,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请抬头】 理穗不明所以,刚抬起头,就发现赤司征十郎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撑着一把黑伞,就站在她前面,笑盈盈的看着她。 雨女躲在一旁吃瓜,兴致勃勃:哦?原来是为情而来,这公子眼底隐藏的醋意,都快漫过雨幕了,好戏开场,好戏开场! 只见赤司朝理穗走过来,目光温和而认真,语速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理穗,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看到你和绿间一起回家,实在是忍不住我嫉妒的心情,很糟糕!”他停了一下看理穗的反应,接着郑重的说,“理穗,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认真的祈求,如果你愿意,是否可以与我交往。” 说完便安静等着,指尖微收,姿态依旧端正,只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理穗听完心跳骤然失控,脸上发烫,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才找回声音,轻得几乎像呢喃,带着明显的慌乱: “你……你说什么?” 见她这般无措慌乱的模样,赤司眼底的郑重稍稍化开,添了几分温和与纵容。没有逼近,也没有催促,只是微微放轻了声音,语气沉稳又耐心: “稍微有点突然,还请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心意。如果可以的话明天请直接叫我名字吧。” 说完就和理穗再见离开了,消失在这漫天的雨幕中。 理穗回到家,瘫倒在沙发上,有那么一刻感到不真实。 雨女的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一脸看热闹的笑意,压低声音打趣: “喂,小丫头,老实说,人家那么认真跟你告白,你到底答不答应啊?” 理穗刚消下去的脸颊瞬间又热了起来,下意识别开脸,睫毛轻轻颤着,手指不安地捻着衣角。被问得又羞又窘,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别乱问……我还没想好呢。” 雨女笑得更促狭了,凑得更近:“没想好?我看你是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吧,别装啦。” 理穗被说得手足无措,轻轻推了雨女一下,声音软软地带着点慌: “别闹了,再说我不理你了。” 雨女话题突然一转说“话说之前和你共伞的小哥呢?多么像我的良人,”然后转头恶狠狠的样子“你有喜欢的人还和我抢良人,可恶!小丫头!渣女!” “绿间只是朋友啊,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去硬挤他的伞。”理穗听到雨女这么说很生气,不停为自己辩解。 雨女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眼,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往下掉,声音也湿漉漉的: “我不是真的想害人性命,只是太久没人跟我一起撑伞了,心里舍不得,就想跟着。” 理穗愣了下:“舍不得?” 雨女望着漫天飘着的雨,轻声继续说,带着点淡淡的愁: “以前有个人,和我一起撑着伞走在雨里,他说这雨下得又细又长,我们的心意也会这么长。后来他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只留下空荡荡的雨。我就一直守在雨里,等着有人能再和我共一把伞,等着他说过的那句会回来。不知不觉过了好多年,这份念想就变成了解不开的执念。” 理穗听得心里再次一软,她不禁的想到了玲子外婆,是不是也有妖怪像菱垣一样还在守着约定等玲子呢? “你为什么缠上绿间君?” 雨女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雨点落地:“看到他伞下空着,就认错成了当年的那个人。让他身上一直潮湿不舒服,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是这雨会一直跟着我走,这份心意控制不住,就缠上了。” 23. 误解 那晚的雨停得很柔,雨女也不知何时离开了。理穗躺在床上,很快便坠入了梦境。 梦里没有喧嚣,只有一片朦胧如烟的春雨。 她看见一片古旧的长街,细雨如丝,落在青石板上,泛起薄薄的水雾。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立在雨中,长发微湿,眉眼温柔得像初春的雨雾,正是白日里遇见的雨女。 雨女,她的名字叫阿袖,身患重病,她的丈夫为了筹钱给阿袖治病,冒险出海却一去不返。她在送别的断桥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待。 漫长的等待与泪水让她化作了雨女,身边永远下着悲伤的雨。 这无法释怀的爱、思念、遗憾,如同阴雨连绵不绝、挥之不去。在她走过的大街小巷,山川大地和人世间留下了许多关于她的传说。 乡人不知她名姓,有时候在久旱之时,会在溪边、田埂、神社石阶上,会看见一位静静伫立的女子。 她不说话,也不伤人。 只是站着,雨便落下来。 不是狂暴的骤雨,不是连绵的霉雨,是恰到好处、润物无声的雨。 禾苗挺起腰,溪流重新流淌,蝉鸣变得清亮,孩童赤脚踩进水洼,笑声清脆。 她站在雨幕中央,像被世界温柔包裹,也温柔包裹着世界。在这个屏障里,悲伤不必隐藏,可以安全地流淌;外界的不安被隔绝,内心反而获得了独处的安宁。 是雨女啊! 她没有哀怨,也没有戏谑,周身被一层温润的光裹着,像一场即将落下的、滋养万物的春雨。 梦里,雨女忽然缓缓转过身,对理穗轻轻一笑,声音清润如泉,伴着梦境里淅淅沥沥的雨声,轻轻唱起一支古老的调子。 那是祈雨歌。 不是悲泣,不是纠缠,而是温柔、安宁,带着雨水滋养大地般的慈悲。 雨滴美丽地闪耀着光辉 当所有悲伤都消散的那一刻 世界便会重新转动 请降临吧温柔的雨 哪怕这片景色终有一日 会枯萎凋零 你眼中满溢的思念 也会一直倾注 想要将心相连 想要触碰伤痛 在清晨苏醒的湿润大地上 花蕾一定会绽放 这是温柔的雨 侧耳倾听 融入轻柔的空气里~ 静静地静静地飘落而下 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在雨中歌唱 我将思念寄托在雨声里 放声歌唱 在无尽延伸的时光彼岸 有着耀眼的爱 愿这首歌能抵达你身边 无论相隔多远… 雨滴美丽地闪耀着光辉 当所有悲伤都消散的那一刻 世界便会重新转动 请降临吧温柔的雨~~ 一觉醒来,窗外的空气很清新,雨水洗涤过的世界依然如此美丽。 回想梦境,理穗听到了一首歌,很美的歌,她忍不住跟着轻唱。 这份心情一直持续到进学校。 早上,在教学楼走廊理穗与赤司告白之后的第一次碰面,两个人都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以前见面,她会轻轻点头打招呼喊一声“赤司同学”,他会淡淡应一句。 现在情况变了,那句“阿征”卡在理穗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口;她甚至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和赤司自然对视,理穗的目光一撞上就慌慌张错开,耳尖立刻不听话的先红了起来。 赤司站在台阶上,一身制服依旧挺拔,平日里从容得近乎凌厉的人,此刻指尖微微蜷起。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平时得心应手的措辞,突然全都失效了。 “……早。” 他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却带着明显的不自然。 “早、早安……”理穗攥着书包带,头微微低着,不敢看他,“阿征,你去教室吗?” “嗯。”赤司听见理穗喊他阿征眼睛一亮,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一起” “好” 本该顺理成章一起走,两人却下意识保持了半步距离。不像朋友那样随意,也不像情侣那样亲近,尴尬得恰到好处。 刚走到转角,正好碰上桃井和青峰。 桃井眼睛一眼就捕捉到两人之间那股别扭又甜的氛围,瞬间眼睛发亮,不断地来回看他俩:“哦哦~早啊赤司君!理穗酱!” 尾音故意拖得很长,一脸看热闹。 绿间从后面走过来,看到理穗和赤司走在一起,他的脚步骤然一顿,这甜的冒泡的气氛让他脸上一僵,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却下来,连握着书包的手指都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白。他的目光落在理穗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昨晚被雨打湿的委屈,有撞见这一幕的酸涩,还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的窘迫。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绿间的另一个手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幸运物,是一枚小小的四叶草胸针,他准备了两份。最终,他只是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波澜,淡淡扫了两人一眼,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静:“要上课了,别堵在走廊,影响其他人通行。” 理穗看见绿间,瞬间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懊恼不已,昨天因为雨女的原因好像让绿间误会了,理穗心里深深的为自己昨天的莽撞忏悔。 理穗和赤司也跟上去,众人纷纷往教室里走去。理穗心想今天一定得找时间和绿间解释清楚,给他造成困扰,郑重道歉。 泽村看见他们一起走进教室,看到这修罗场夹杂着甜蜜的怪异气氛愣了一下,挠挠头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理穗,你们俩怎么怪怪的啊……你比平时还紧张,脸都红扑扑的,赤司同学也看着比平时温和好多,今天有什么好事发生吗?我怎么不知道!还有绿间,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也奇奇怪怪的,好像谁惹他生气了似的。” 理穗轻轻应了了一声,还不等开口,赤司转过身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因为是,成为恋人之后的第一次见面。所以有些无所适从。” 理穗的耳尖、脸颊一路红上去,连脖颈都泛起薄热。而泽村则像是被惊到了的猫,猛地“啊”了一声大喊出来,声音洪亮得让整个教室里的同学都瞬间安静下来,纷纷转头看向他们这边。 泽村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连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双手捂住嘴,脸颊涨得通红,过了几秒才悄悄抬起头,一脸好奇敬佩地看向理穗,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生怕被赤司听见似的,语气里满是震惊和好奇:“理穗!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我又错过了什么大瓜?你们怎么会突然在一起啊?赤司同学那可是学校里的高岭之花,又厉害又温柔,竟然就这样被你拿下了,也太厉害了吧!估计后援会要伤心了。” 理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两人之间的情愫,只能含糊地说道:“没什么啦,就是……顺其自然,不知不觉就在一起了。” 经过一上午的相处,渐渐地,理穗也放松了下来,不再像早上那样紧张局促,两人之间的相处终于恢复了正常,偶尔的对视、轻声的交谈,都带着刚确定关系的甜蜜与青涩。 只是偶尔,当理穗看向绿间的方向时,还是会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 的复杂情绪,让她心里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看来,道歉的事情,必须得尽快了。 午休前,理穗轻轻拉住赤司的袖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刚才五月发消息约我午休去天台……她说有点事想问我,阿征,你去吗。” 赤司低头垂眸看向她揪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眼底先掠过一丝柔和,“她想问的,是我们的事?”他自然也清楚桃井的性格,热心、好奇,又格外敏锐,早上走廊那点微妙气氛,她一定看在眼里,很想探究。 理穗轻轻点头。 “很抱歉,我可能要稍晚一会儿过去,学生会有点事情需要先去处理”赤司考虑了片刻。 刚和赤司道别,恰好遇见抱着便当、神色淡然的绿间,他可能正在找地方准备吃饭,理穗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放慢了速度,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肩走了两步,鼓起勇气搭话说:绿间同学,要一起去天台吃吗,桃井和青峰也去。我很抱歉,希望可以为昨天的事道歉。” 绿间没说过多的说什么,只是脚步一直和理穗一起走向天台。站在天台栏杆旁,他停下脚步,镜片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攥便当的手指指尖甚至微微发白。他本就对赤司和理穗刚确定关系的模样有些在意,此刻见到理穗主动找自己道歉的样子,再联想到此前赤司对理穗的在意,心底瞬间升起怒意,绿间以为自己是被理穗当成了工具。 “道歉为什么不解释的更清楚一点,你靠近我,是为了赤司?” 绿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愠怒,直白又尖锐,打破了天台的安静。绿间是个很冷静的人,这明显的愠怒和质问都有点不像他平时的作风。可是他不喜欢被牵扯进别人的感情纠葛里,虽然还没有投入感情,但也不想表现的像个小丑。 理穗浑身一僵,像是被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到,眼底的清冷瞬间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无措。她下意识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更多,难道说是因为雨女在你的伞下,怕你生病? 理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向来不擅长解释,也不习惯与人争执,此刻被误会,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不易察觉的柔软:“很抱歉造成误解,我没有……真的很抱歉。” 绿间看到理穗的样子,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语气依旧冷淡,却没了之前的怒意:“希望如此。下次请注意分寸,不要让旁人误会。” “给你添麻烦了,绿间君”理穗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绿间却已别开了目光,望向远处的操场,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谁都刻意避开了昨晚的误会和今早的尴尬,没人想再继续触碰那些敏感的话题。 就在这时,天台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清脆的脚步声伴随着欢快的声音传来,两人瞬间停止了交谈,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桃井五月挎着包,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青峰大辉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慵懒的模样,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遮住了些许眉眼。 桃井一抬头就看到了理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热情地挥了挥手,快步走上前,语气亲昵:“理穗!你来的好早呀”说着,她才注意到站在理穗身边的绿间,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露出疑惑的神情,歪了歪头,好奇地问道:“咦?绿间同学怎么也在这里呀?” 绿间默不作声,理穗则回答说:“也刚到,看见绿间君一个人,就邀请他过来了,阿征说会晚一会儿到。” “阿征?所以你和赤司君在交往!”桃井一脸开心,像是在为理穗开心。 理穗嘴角上扬,笑意温柔又干净,“嗯,是的,在一起了。” 24. 绿间真太郎 我是绿间真太郎,帝光篮球部一军成员,我最擅长的是三分球,我坚信尽人事听天命,只要做好准备,只要我出手,就没有不进球的道理。 晨间占卜是我出手做好万全准备的方式之一。提前预判,规避风险,这才是最稳妥的取胜之道,总比某些人随心所欲、蛮干硬闯要强。 不得不说,今天的晨间占卜可真准,巨蟹座运势果然极低,幸运物太小了果然不行。 最近的雨下得格外频繁,黏湿的空气夹杂着冷风,哪怕是今天天气晴朗,空气中也弥漫着水汽。在回家的路上我再次忍不住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倒不是遗憾或者生气,心里五味杂陈,更多的是费解。 昨天晚训结束,我提着书包,撑着今天巨蟹座的幸运物,一把深色长伞,步伐平稳地走出校门。 我一贯如此,凡事按计划行事,不偏离,不冒进,不被无关紧要的事物打乱节奏。 篮球部的正式比赛近在眼前,任何可能影响状态的因素,都必须提前排除。 雨天路滑,人多拥挤,我只想尽快沿着固定路线回家,复盘今天的训练内容。 伞外雨丝细密,伞内却异常安静。 我本以为会这样一路平稳地走回去,直到身后那道过于明显的视线,让我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 有人在跟着我。 脚步很轻,却始终不远不近地保持着距离,刻意放低了动静,像是在尾随,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以我的观察力,这种程度的窥探,从校门口起就没有断过。我本不想理会,只当是同路的学生,可对方一路跟得太过执着,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我快她也快,我慢她也慢……就这样,我耐着性子走了一段,终究还是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藤原理穗就站在不远处,抱着一把小小的伞,整个人缩在伞沿下,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见我突然回头,她明显吓了一跳,肩膀微微一僵,抬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像一只被当场抓住的小猫。 我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开口:“你从刚才就一直跟着我,有事?” 我并不擅长应付这类莫名其妙且突如其来的状况,更不喜欢被人这样不明所以地尾随。 藤原理穗,我的同班同学,赤司的后座,篮球部经理,在学校里并不算显眼,性格温和,倒是和桃井关系不错,我与她的交集仅限于班级和篮球部。我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偷偷跟在我身后。 她被我戳穿后,更加手足无措,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向地面,一会儿又不自觉地往我这边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我、我……” 看上去像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又像是在紧张些什么。 我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心里却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梳理可能性。 是篮球部的事情?还是受人所托带话?又或者,是其他与比赛相关的琐事? 可无论哪一种,似乎都不需要用这样鬼鬼祟祟的方式。 就在我以为她会终于说出正题时,理穗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眼神一急,突然提高了一点音量,脱口而出:“绿间同学,你的伞比较大……我、我能不能跟你一起打?” 空气在一瞬间安静下来。我有点不知所措。眼睛自上而下扫过她,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热度。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有点热气上头。 突然提出共伞,实在太过突兀,也太过奇怪。 我与她还没有相熟到可以一起打伞的程度吧。明明平日里连正常交谈都屈指可数,她却在雨天突然提出这样亲近的要求。 换作任何人,恐怕都很难不往别的方向去想。 我向来注重分寸,与异性保持适当距离是基本礼貌,可她这一番话,显然已经越过了普通同学该有的界限。 “你……”我顿了顿,努力稳住语气,不让自己显得过于慌乱,“突然这么说,很奇怪。” 理穗却像是急得快要哭出来一般,语气带着明显的焦躁:“就、就一起走一段不行吗!” 她的急切不像是伪装,可这份急切,越发让我确信自己的猜测。 她是在找借口接近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脸颊便不受控制地愈加发烫。 经常有人评价我傲娇,但我觉得自己可能是不擅长处理这种直白的好感,更不习惯被人这样突如其来地靠近。 一时间,我的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闪过了赤司征十郎的身影。我和他是很不错的朋友。 赤司征十郎与藤原理穗的关系,一向比旁人要亲近一些。 我发现他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种旁人没有的在意,即便不明显,也足以让人察觉。我并非迟钝,只是不愿多管闲事,可此刻,这份莫名的纠结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我犹豫了片刻,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自信,问藤原:“你知道赤司的想法吗?” 问出口的瞬间,我便偏过了头,不敢与她对视,只觉得耳后的温度越来越高。 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在意什么。 是在意她的心意,还是在意赤司对她的态度,连我自己都梳理不清。 不过现在想来藤原理穗显然没有理解我这句话背后的纠结,只是一脸茫然地回应:“没关系吧?” 她的回答,像是给了我一个勉强的台阶。 我轻蹙眉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别扭与刻意的冷静:“既然这样,那就一起吧。先说清楚,我可不是太随便的一个人……” 我刻意强调着自己的原则,试图掩饰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波动。 可藤原理穗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我的话,注意力完全不在我身上,眼神紧紧盯着一旁的空处,神情紧绷,像是在警惕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挤进伞下,动作有些急促,又刻意与我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身体微微紧绷,仿佛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驱赶什么。 我只当她是紧张害羞,毕竟一个女生主动提出共伞,会不自在也是正常。 只是她的行为实在太过怪异,她以为我没看见,时不时往身侧虚空中瞟一眼,甚至在我转头的间隙,飞快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挥出一拳,动作快而准,打完之后,脸上还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放松。 我看得一头雾水。 她到底在做什么?我很可怕? 对着空气挥拳,实在让人无法理解。我试图从她的神情里找出答案,却只看到她松了口气的模样,仿佛刚刚解决了一件天大的麻烦。我压下心头的疑惑,没有多问。有些事情,若是对方不愿说,追问也没有意义。 随着她那一拳落下,周围似乎真的安静了不少,只剩下雨声落在伞面上的轻响。 可这份安静,却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两人并肩挤在一把伞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湿气。我不习惯这样过于贴近的距离,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将伞更多地倾向她那边。 天色昏暗,雨势不减,一个女孩子独自走在这样的雨天里,确实不安全。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自然:“天色这么暗,雨又大。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太好了!”理穗瞬间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连忙道谢,“太感谢了!” 她的开心不似作假,让我心头那点微妙的情绪再次翻涌。有些奇怪的看着她。 我轻咳一声,刻意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提醒她:“别误会,只是顺路。” 一路沉默地往前走。 我以为她的紧张与慌乱,是因为少女心事;以为她飘忽的眼神,是因为害羞;以为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是因为对我抱有好感。 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思考了一晚,甚至在心底默默设想,如果她真的向我表明心意,我应该如何回应才能不伤人心,又能维持彼此的距离。 口袋里,今天特意准备的幸运物——一枚小小的四叶草胸针,被此刻我的指尖摩挲得微微发烫,我特意挑选了很久的。 我准备了两份。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我的误会。 一路走到理穗所住的公寓楼下,我收伞之前特意叮嘱:“下次不用这么刻意。有话可以直接说。” 我希望她能直白一些,让我更清楚的了解她的想法。无论答案是什么,总好过这样模糊不清的试探与靠近。 理穗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我话里的意思,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愧得几乎要原地蒸发。 她这副模样,在我看来,不过是被戳中心思后的窘迫。 我没有多留,转身走入雨幕。我期待…… 肩头被雨水打湿的凉意清晰可感,可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却比湿冷更加明显。 我以为,这是一段可能是一段心意的开始,却不知道,这只是一场由误会编织而成的闹剧。 我今天像往常一样准时抵达学校,口袋里放着新一天的幸运物,心情却莫名有些紧张。 走到教学楼走廊的转角处,远远便看到了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理穗站在台阶下,神情紧绷,耳尖泛红。 而她面前的人,是赤司征十郎。 平日里冷静自持、气势凌厉的他,此刻指尖微微蜷起,看向理穗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柔和与在意。两人之间那股难以忽视的微妙氛围,甜腻又别扭,几乎要溢出来。 “早。”赤司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自然。 “早 、早安……阿征。” 理穗的声音轻轻细细,那一声亲昵的“阿征”,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底。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昨天那一切怪异行为背后的真相。 她尾随我、提出共伞、举止慌张、行为诡异,从头到尾,都不是因为对我有什么好感,更不是什么少女心事。她只是在利用我,制造一场无关紧要的暧昧,好刺激她真正在意的人。 而我,不过是她用来恋爱途中的一块跳板。 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与失望,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我向来冷静,极少被情绪左右,更不会轻易动怒。可此刻,那种被人当成小丑、随意玩弄误会的难堪,让我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出浅白。 我恪守分寸,尊重他人,也希望被同等尊重,而不是被卷入别人的感情纠葛,成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工具人。 镜片反射出淡淡的冷光,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我不想再看那刺眼的一幕,只是冷冷开口,语气听不出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静:“要上课了,别堵在走廊,影响其他人通行。” 说完,我便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再停留一秒。 教室里,气氛因为泽村那一声震惊的大喊,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我想我知道她在惊讶什么。可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我忍不住注意到泽村的目光都集中在理穗和赤司身上,羡慕、好奇、惊叹交织在一起。理穗脸颊泛红,坦然承认了两人正在交往的事实,笑容温柔,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青涩甜蜜。 我坐在座位上,指尖紧紧握着笔,心底一片冰凉。 原来昨天那场湿冷的雨,那场突如其来的共伞,那场我暗自心动的误会,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她在意的人从来不是我,她紧张的原因与我无关,她所有怪异的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可能我,只是恰好出现在那个雨天里,被她顺手拿来当了挡箭牌。 午休前,我抱着便当,打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平复心情,却在楼道里被理穗叫住。 她犹豫着走到我身边,带着明显的愧疚,轻声开口:“绿间同学,要一起去天台吃吗?桃井和青峰也去。我很抱歉,希望可以为昨天的事道歉。” 道歉。 这两个字落在耳中,只觉得更加讽刺。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送同学回家。只不过是我一个人的误解,道歉又有什么意义。 我没有拒绝,跟着她一起走向天台。我想听听,她究竟要如何解释这场荒唐的误会。 天台风很大,吹得衣角微微晃动。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她,攥着便当盒的指尖微微发白,压抑了一上午的情绪,终于不再掩饰。 “既然要道歉为什么不解释的更清楚一点。”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直白而尖锐“你靠近我,是为了赤司?” 我不想再拐弯抹角,也不想再自我欺骗。 我只想知道,在她心里,昨天突如其来的事情算什么。莫名的就像昨天的大雨,天一亮就消失了。 理穗浑身一僵,像是被我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到,眼神瞬间变得慌乱无措,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 她的沉默,在我看来,便是默认。 原来我的猜测,从头到尾都没有错。 她利用我制造误会,还等一切尘埃落定,她便坦然与赤司在一起,只留下我一个人,对着一场空穴来风的心意尴尬不已。 心底的怒意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淡淡的失望。 我并非对她有多深的心意,也未曾真正投入感情,可这种被人随意牵扯、随意误会的感觉,实在让人不悦。我不喜欢被卷入复杂的感情纠纷,更不喜欢自己的分寸被人无视。 我轻轻叹了口气,沉默片刻,语气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怒意:“希望如此。下次请注意分寸,不要让旁人误会。” 到此为止就够了。 我不想再继续纠缠,也不想再让自己陷入这种难堪的境地。 就在这时,天台的门被推开,桃井五月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慵懒的青峰大辉。桃井一眼便看穿了理穗与赤司之间的关系,一脸开心地起哄祝福,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喜悦。 理穗没有否认,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坦然承认了一切。 我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不愿再去想更多。 那场黏腻的冷雨,那场突如其来的共伞,那场只有我一个人当真的误会,终于在此刻,彻底落下帷幕。 果然,明天要带一个大一点的幸运物才好。 25. 夜宴 上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理穗公寓的玻璃窗上,哒哒作响,像是有人在窗外轻轻地敲着节拍。 理穗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来,把窗外的霓虹灯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她在等一位特殊的客人。下周六有区预赛,帝光中学和华山中学的比赛,理穗最近一直帮桃井整理对手的资料,有时候会讨论很久。 原本今晚想早点休息,但是架不住一众妖怪们的期盼,只好提供场地进行一场宴会。欢迎雨女的到来。 东京的雨总是匆忙的。下得快,停得也快,像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一样,没有时间停留。但今晚的雨不一样。它慢慢地来,慢慢地落,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不急著离开。 “雨女大人到了。” 桔梗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带着一丝花香。 理穗转过身。 屋里只开着几盏小灯,暖黄的光裹着满室的妖怪,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柔软而模糊。客厅不大,但此刻挤着十来只妖怪,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有的坐在沙发扶手上,有的飘在半空中,有的缩在书架的阴影里。它们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的方向。 雨女站在玄关处,微微低着头,雨水从她的衣角滑落,在地上聚成一小滩,但没有渗进地板,而是像露珠一样滚来滚去,晶莹剔透的围绕在她身边。 她穿着淡蓝色的和服,长发披散在肩上,发梢带着湿意。她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像是被雨水洗过无数次,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睛也是淡蓝色的,像雨后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打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水面上。 “请进。”理穗邀请雨女进屋坐下,刚在坐垫上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空气,身边便绕起一圈细小雨珠。连理穗窗台上养的绿植盆栽也沾上了雨女的气息。 “谢谢。”雨女轻声说,她的脚很凉,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雨女大人,这边请。” 夜樱貉从沙发上站起来,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是一只老狸妖,化成人形时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和服,头发花白,眼角有细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樱花的颜色,淡淡的粉,像是把整个春天的花瓣都揉碎了融进去。 他在隅田川边住了上百年,听过无数花火绽开的声音,也听过无数恋人在樱花树下许下的誓言。那些声音和誓言慢慢渗进他的身体里,化成了一种叫“恋慕”的气息。他不害人,也不捉弄人,只是每年樱花盛开的季节,会悄悄地延长几夜月色,让花期看起来更长一些。 雨女在他对面坐下来。坐垫是理穗提前准备好的,深蓝色,上面绣着几朵白色的水纹。 “雨女大人一路辛苦。”夜樱貉温和地开口,声音像旧唱片里传出的低音,沉稳而温暖,“东京的雨,总算因您真正温柔起来了。” 雨女浅浅一笑。倒是比之前狡黠的样子正式许多。 “一路听着东京的雨声,倒比别处热闹许多。”她说,“多谢诸位愿意收留我这随雨漂泊的妖。”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只妖怪。 客厅不大,但此刻坐满了“人”。 茶几上摆着理穗提前备好的和果子——豆沙馅的樱饼,外皮是淡淡的粉色,像春天还没完全褪去的颜色。旁边是一壶温热的麦茶,茶香混着雨水的湿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茶几的一角,还摆着几样小东西。 隅田川的樱饼,用竹叶包着,绑着细细的稻草绳。神田川的墨色糖,黑得发亮,像是把整条河的颜色都熬进了糖里。还有一束桔梗干花,紫色的花瓣已经风干了,但还保留着盛放时的形状,插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 这些都是妖怪们带来的。它们带着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悄悄地放在茶几上,然后安静地找个角落坐下,等着雨女的到来。 没有人告诉它们要这么做。 它们只是觉得,雨女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应该被好好欢迎。 “雨、雨女大人——”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缝影从沙发底下的缝隙里探出头来,丝线织成的小身子扭了扭,像一只害羞的小动物。它是一只影子妖怪,身体是无数黑色丝线缠绕而成的,没有固定的形状,可以随意伸缩。它的眼睛是两颗白色的纽扣,不知道是从哪件旧衣服上拆下来的,缝在丝线的某个位置,歪歪扭扭的,但意外地有神。 “雨、雨女大人放心,”缝影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生生的颤音,“理穗小姐的家很暖的……我们已经把屋里所有凌乱的影子都缝整齐啦,绝对不会绊到您的!” 它顿了顿,白纽扣般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多了点欢喜。 “所、所以您可以放心地住一段时间……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说完,它又缩回去了一点,好像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其实缝影和理穗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它是今年春天才遇到理穗的,在那之前,它一直缩在各种物件的影子里,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注意过。 直到有一天,理穗在公园休息的时候,突然对座着那把椅子说了一句:“你的影子今天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 缝影吓得差点从影子里掉出来。 从来没有人看见过它。 但理穗看见了。 从那以后,缝影就经常来找理穗了。它开始学着整理理事房间里的影子,把窗帘的影子拉直,把书架的影子摆正,把晚上从窗外透进来的树影修剪成好看的样子。它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后来才知道,那叫“归属感”。 “谢谢你,缝影。”雨女轻声说,“被你们这样用心迎接,我很开心。” 缝影的身体微微一颤,丝线织成的小身子扭得更厉害了。它把脸埋进影子里,只露出两颗白纽扣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忍眼泪。 “不、不用谢……雨女大人不用谢……” “哎呀,缝影害羞了。” 一个软乎乎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纸縒捧着一叠旧信,从书架的方向飘过来。它是一只信纸妖怪,身体由无数张泛黄的旧信纸叠成,每张纸上面都写满了字。有些是情书,有些是家书,有些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问候。它的头发是细细的纸绳,垂在肩膀两边,随着飘动的动作晃来晃去。 纸縒轻轻地飘到雨女面前,把那叠旧信捧到她眼前。它的动作很小心,像捧着一捧水,怕洒出一滴。 “这、这些是我收集的……”纸縒的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害羞的卡顿,“人间在雨天写下的心事……雨女大人和雨相伴,说不定、说不定会喜欢。” 它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封信。信纸微微发光,几行墨字从纸面上飘起来,浮在半空中,像萤火虫一样闪烁着。 那些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雨水洇开了,模糊不清。但仔细看,能辨认出内容: “今天下雨了。不知道你那里是不是也下着雨。” “伞忘在电车里了。淋着雨走回来的时候,突然很想你。” “雨停了。但我的心里还在下。” 纸縒收集这些信用了很久。有些是从旧书店的废纸堆里捡来的,有些是被风吹到路边的,有些是它悄悄从人家扔掉的旧物里翻出来的。它不觉得这是偷。它觉得自己是在“收留”,收留那些被遗忘的心意,那些在雨天里写下、却再也没有被读到的句子。 它守着的从来不是旧书信,而是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温柔的东西。 “真是一份温柔的礼物。”雨女接过那叠信,指尖轻轻一碰,信纸上便泛起湿润的柔光,那些干涸的墨迹重新活了过来。 她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看。 “原来人间的雨,也藏着这么多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那些写信的人说的,“想必我今后的旅程不会寂寞了。” 纸縒站在旁边,纸绳发丝微微晃动,轻轻地点了点头。 “雨夜漫长,有雨女大人在,这间屋子都安稳了许多。” 桔梗塚坐在角落的坐垫上,淡淡的花香从她身上漫开,和麦茶的香气混在一起,在暖黄的灯光下变得格外温柔。 桔梗塚是一只由桔梗花化成的妖怪。她的身体是淡紫色的,半透明,像是把一整个夏天的桔梗花田浓缩成了一个少女的形状。她的头发是深紫色的,垂到腰际,发间缀着几朵小小的桔梗花,开得正好,像是永远不会凋谢。 她原本是某个废弃神社旁的一株野花,因为常年听神社的钟声和祈祷,渐渐有了灵性。后来神社被拆了,野花也被铲除了,但她的灵体留了下来,开始在东京的角落里流浪。直到遇见了理穗。 “雨能洗净尘埃,也能安抚心神。”桔梗塚继续说,声音像风吹过花田,“大人到来,连东京的浮躁都淡了。” 雨女抬起头,看向桔梗塚。 两个女性妖怪的目光在暖黄的灯光下相遇。 一个是雨,一个是花。 她们看着彼此,都没有说话,但却让人感觉到惺惺相惜。 理穗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坐在茶几的另一边,身边围着几只小妖怪,缝影趴在沙发扶手上,小福,一只像毛球的低阶妖怪蹲在她的膝盖上,河童,还有两只不知名的小妖缩在她背后的靠垫缝隙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伸手拿起茶壶,给雨女倒了一杯温热的麦茶。 麦茶的颜色很深,倒进杯子里的时候,热气升起来,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层薄薄的雾。 “雨女,请尝尝。”理穗把杯子递过去,“暖暖身子。” 雨女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太暖了。 她已经在雨里漂泊了太久。久到她已经忘记了“温暖”是什么感觉。她的身体总是湿的、凉的,像永远停留在当初深秋的雨夜里。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宿命,随雨而来,随雨而去,永远带着一身湿意,永远找不到一个可以烘干自己的地方。 但此刻,指尖传来的温度,像是把她从漫长的雨夜里拉了出来。 “不用担心,”理穗看着她,眼神真诚而平静,“这些小妖虽然实力不强但都很善良。它们不会伤害你的。” 雨女低头看着杯中的麦茶,深色的液体里倒映着暖黄的灯光,还有自己的脸。 她在那张脸上看见了某种久违的东西。 “从前一直是孤身一人,”雨女轻声开口,“在雨里漂泊了很久。见过太多疏离与冷漠。可今天来到这里,看到你和大家居然这般要好……”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只妖怪。 夜樱貉在慢悠悠地喝茶,眼角带着温和的笑。縒在小心翼翼地整理那叠旧信,纸绳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缝影缩在沙发的影子里,只露出两颗白纽扣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她。桔梗塚安静地坐在角落,紫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还有電気狐。那只小家伙从刚才就一直缩在插座旁边,尾巴尖上带着一点电光,像是在等什么时机。 “才知道原来可以这么温暖。”雨女说完这句话,轻轻抿了一口麦茶。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我我我!” 電気狐终于忍不住了,从插座旁蹦出来,尾巴带着一串小小的电光,噼里啪啦的,像是放了一串迷你烟花。 它是一只电 气妖怪小狐妖,算是东京妖怪里的新品种,体型只有巴掌大,毛色是深棕色的,尾巴特别大,几乎和身体一样长。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圆溜溜的,永远闪着兴奋的光。它最喜欢待在电器旁边,尤其是插座和充电器,因为它可以从中吸取微弱的电流,让自己尾巴上的电光变得更亮。 “我把理穗小姐坏掉的收音机修好了!”電気狐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可以放歌给雨女大人听!” 说着,它窜到茶几旁边的收音机边,小爪子在那几个旋钮上拨来拨去。它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研究这台收音机很久了。 收音机发出沙沙的杂音。 電気狐的耳朵转了转,尾巴上的电光又亮了几分。它把尾巴凑到收音机的天线旁边,电流通过空气传导过去,收音机的杂音渐渐变小,一个温柔的旋律从喇叭里流淌出来。 是某首老歌。钢琴的前奏,然后是女声,轻轻地唱着,歌词听不太清,但旋律像雨丝一样柔软,慢慢地在客厅里铺开。 “还是这般活泼。”夜樱貉失笑,摇了摇头,但眼睛里满是慈爱。 “雨女大人难得来一次,当然要热闹一点点!”電気狐从收音机旁边跳下来,得意地甩了甩尾巴,“不能让她觉得东京的妖怪都很冷淡嘛!” “你自己想玩就直说。”纸縒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声音里带着笑。 電気狐吐了吐舌头,蹦到理穗的肩膀上蹲好,尾巴上的电光慢慢暗下去,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蓝光,像夜里的萤火虫。 雨女望着这一屋子小小的妖怪,眼底的冰慢慢融化。 “我走过许多地方,”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很久没有被这般用心迎接。” “因为雨女大人很温柔呀。”缝影从影子探出头来,小声接话。它的声音还是细细的、怯怯的,但比刚才多了几分确定。 “雨不会伤害谁,何况是珍贵的春雨”纸縒也轻轻点头,纸绳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雨女大人也一样。” 雨女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麦茶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还残留着指尖的温度。 她想起那些年在雨中独行的日子。 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从一场雨到另一场雨。她走过繁华的街道,也走过荒芜的田野。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妖,但大多数人看不见她,而看见她的妖,要么惧怕她的力量,要么想利用她的能力。 从来没有谁,像今晚这样。 没有惧怕,没有利用。只是一杯温热的麦茶,一叠旧信,一束干花,几句闲话,和一个温暖的房间。 “孤单的时候就来东京吧,”理穗伸出手,轻轻握住雨女的手,“我们一直欢迎你的。” 雨女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理穗的手是暖的。不是那种灼热的、让人想躲开的烫,而是一种绵长的、安静的温暖,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被,像是冬日里捧在手里的热茶。 雨女以为理穗会害怕。 她的皮肤总是湿的、凉的,普通人碰一下都会觉得不舒服。但理穗没有松手。她就那样握着,像是握着任何一个普通朋友的手一样自然。 “你……不觉得凉吗?”雨女轻声问。 “有一点。”理穗诚实地说,“但不讨厌。” 她顿了顿,又说:“雨本来就是凉的。但凉和冷不一样。凉是让人清醒的,冷才是让人想逃的。” 她看着雨女的眼睛,笑了一下。 “你是凉,不是冷。” 雨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理穗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暖黄的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把两个人的肤色照得几乎一样。 “谢谢。”雨女说。 缝影顺着理穗的衣袖爬上来,乖乖趴在她的肩头,白纽扣眼睛亮亮的。 “我们都很期待雨女大人的到来。”缝影小声说,声音还是细细的,但比之前坚定了很多。 電気狐从理穗的肩膀上跳下来,蹦到茶几上,用尾巴卷起一块樱饼,递给雨女:“尝尝这个!理穗小姐买的,超好吃!” 雨女接过樱饼,咬了一小口。 豆沙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麦茶的温润混在一起。 “很好吃。”她说。 電気狐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尾巴上的电光又噼里啪啦地闪了几下。 夜樱貉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东京的雨,从前总是太急。行人匆匆,无人驻足。但雨女大人来了之后,也许会有更多人愿意在雨天停下来,听听雨的声音。” “也许会吧。”雨女说,“但我更希望,他们在雨天停下来的时候,不是因为雨,而是因为身边有人。” 她说完,看了理穗一眼。 理穗没有注意到那个眼神。她正在给桔梗塚倒茶,动作很轻很稳,麦茶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子里打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桔梗塚接过茶杯,低头闻了闻茶香,淡淡的花香从她的发间漫开,和麦茶的香气融在一起。 “麦茶和桔梗的味道很配。”桔梗塚说。 “是吗?”理穗歪了歪头,“那下次我多准备一些桔梗干花,放在茶壶旁边。” “不用特意准备,”桔梗塚轻声说,“我在这里的时候,自然会有桔梗的香气。”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理穗知道,那是桔梗塚在说“我会常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比刚才小了一些。 雨声从“哒哒哒”变成了“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摇着铃铛。雨水顺着玻璃窗滑下来,在窗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然后顺着墙角的缝隙流走。 屋里的灯光暖黄,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柔软。 26. 夜宴 下 热闹渐渐沉淀。電気狐蜷在收音机旁睡着了,纸縒抱着旧信靠在书架边,缝影缩进影子里只露出两颗眼睛。桔梗塚不知何时离开了。 理穗起身去厨房准备新茶点。推拉门合拢后,客厅安静下来。 夜樱貉端起茶杯:“雨女大人觉得这个孩子如何?” 雨女想了想:“意外的没有防备。理穗不是天真,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但她还是开了门,可能不是不怕,是觉得比起怕,有些东西更重要。” 夜樱貉笑了:“我在隅田川边住了上百年,听过无数恋人的誓言,大多数都没有兑现。所以后来我只守护樱花本身。但理穗……她是那个让我觉得,也许誓言也不全是谎言的人。一个从小被辗转寄养的孩子,却学会了无条件接纳别人。这不是天赋,是选择。” 雨女低下头:“是啊,真温柔啊!之前我以为漂泊是宿命。但今晚,我突然有点想停下了。” “她不会要求你留下的。”夜樱貉说,“她会把门开着,把灯亮着,然后在你想来的时候给你倒一杯温热的麦茶。要不要留下,是你自己的选择。” 電気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探出脑袋:“你们在聊理穗小姐吗?” 缝影和纸縒也悄悄竖起耳朵。 雨女看着这群妖怪,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妖怪同时屏住呼吸的话:“理穗那孩子啊,前几天妾身看见有人向她告白了。” 客厅瞬间安静。電気狐嘴里的樱饼掉在茶几上。缝影从影子里整个弹了出来。 “什么?!向理穗小姐?!” “谁谁谁?什么样的妖怪?” “不是妖怪。是人类。一个红头发的男孩子。” “红头发?”纸縒说,“帝光篮球部那个?上次理穗小姐带资料回来,里面夹着训练照片,有一个红头发的站在最前面。理穗小姐多看了那张照片好几眼。” 夜樱貉问:“是那个孩子主动告白的?” 雨女点头:“我在雨中听见他的心跳——很乱,但很坚定。那种心跳我只在两种人身上听过:即将奔赴战场的武士,和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喜欢’的人。” 電気狐尾巴电光噼里啪啦闪:“那个人是不是很凶?” “不凶。很安静。但安静底下有东西——像一座火山,表面是雪,底下是岩浆。” 缝影闷闷地说:“那、那他会不会伤害理穗小姐?” “应该不会。他的心跳里没有恶意,只有害怕——害怕被拒绝,也害怕自己不够好。” 夜樱貉慢慢笑了:“那倒是和理穗很像。两个害怕的人碰到一起,会互相取暖。” “要是敢伤害理穗”我们就把他吃掉好了,河童还有一些小妖怪也鼓起勇气说。 桔梗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们在聊理穗的恋爱?”她倚在门框上,语气平淡,“那孩子最近泡麦茶的时候会发呆,嘴角微微上扬。是‘想到什么好事’的表情。”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能观察的吗?”電気狐觉得自己受到了降维打击。 纸縒拍了拍它的头:“因为你只关心电器。不过下回可以藏进理穗的手机里看看。” “好主意!我也很关心理穗的!”電気狐炸毛了。 雨女看着这群妖怪闹成一团,眼底浮起暖意。 “那理穗怎么回应的?”纸縒问。 雨女摇头:“估计应该是成了。不过这种事,不该由我来说。” “可是我们想知道嘛……”電気狐小声嘟囔。 “想知道什么?” 厨房的推拉门开了。理穗端着一盘水果走出来,看见满屋子妖怪齐刷刷地盯着她,脚步一顿:“……怎么了?” “没什么!”電気狐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声音大得不自然,“我们在聊今天的雨!雨女大人说东京的雨很温柔!哈哈哈……” 缝影缩进影子,纸縒把脸藏到信纸后面,桔梗塚低头喝茶,夜樱貉研究灯罩。只有雨女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欲言又止的笑意。 啊呀啊,春天到来了。 理穗狐疑地坐下,拿起一块哈密瓜咬了一口。妖怪们悄悄交换眼神。没有人再提红头发的事。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呼吸一样的存在。 妖怪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客厅里。夜樱貉和桔梗塚在聊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偶尔能听见几声轻笑。 纸縒把一叠旧信摊在茶几上,一页一页地翻给電気狐看,電気狐不太看得懂那些字,但每次纸縒念出一句温柔的话,它的尾巴就会亮一下。 缝影从影子里钻出来,爬到窗台上,用丝线把窗帘的影子拉成一个好看的形状。 理穗坐在雨女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雨声和音乐。 “理穗。”雨女忽然开口。 “嗯?” “你看见这么多妖怪,不觉害怕吗?” 理穗想了想。 “有时候会累。”她说,“但更多时候……” 她看着客厅里的妖怪们。 夜樱貉在笑。纸縒在念信。電気狐的尾巴一闪一闪。缝影在窗台上认真地整理影子。桔梗塚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一朵不会凋谢的花。 “更多时候,我觉得很有趣,它们大都很可爱。比人要更直白,很好理解。” 雨女看着她的侧脸。 暖黄的灯光照在理穗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近看像是泛着太阳般的光泽,远看又像是秋天落满叶子的湖面,平静,但不空洞。 “你倒是很像一个人。”雨女忽然说。 理穗转过头:“谁?” “晴明。” 理穗一惊,连连摆手。 雨女看着理穗,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啊,当初晴明居所也是这么热闹。” 雨女不知想到什么,回味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嗯……或许比这更热闹几百倍。” 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淡淡的笑容,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 那个笑容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雨后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被雨水洗过的世界上。 她把最后一口麦茶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杯底还剩一点茶叶的碎末,在暖黄的灯光下,像小小的尘埃,安静地沉淀着。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不是停了,而是变得更轻、更远,像是一首曲子进入了尾声,旋律还在,但音量慢慢降低,直到变成呼吸一样的存在。 電気狐趴在收音机旁边,尾巴上的电光已经完全暗了。它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 縒把那叠旧信收好,抱在怀里,飘到书架旁边的角落,靠着书脊慢慢闭上眼睛。 缝影从窗台上跳下来,缩进沙发的影子里,只露出两颗白纽扣眼睛,一闪一闪的,然后慢慢暗下去。 夜樱貉和桔梗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坐垫上还残留着一点桔梗花的香气和樱花的温度。 还有窗外的雨声。 “雨女,”理穗轻声说,“你要留下来过夜吗?” 雨女想了想。 “不了。”她说,“我还会回来的。但现在,我想再去看看东京其他地方的雨。然后启程去别的地方。” “理穗。” “嗯?” “今晚是我这百年来,最温暖也最开心的一夜。” 理穗站在玄关处,看着她离开。 望月起幽思,今宵宴上杯,颠倒映清辉,雨轻妖影归。 雨女在雨中细细的低唱,她的身影在门外的雨幕中渐渐变得模糊,像一幅仕女图,线条被雨水晕开,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但她的声音穿过了雨幕,清晰地传回来。 “我会再来的。” 理穗站在门口,看着雨幕中那个淡蓝色的身影渐渐远去。 雨还在下。 她关上门,转过身。剩下的小妖怪们也纷纷告别离开,它们将窗户打开,一个接一个的跳进这夜色中的客厅里还残留着的妖怪气息也被这沁凉的晚风吹散了。 理穗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滑落的雨水。 窗外的霓虹灯已经暗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色的线。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 冰凉的。 但她的心是暖的。 她想起雨女说的话:“今晚是我这近百年来,最暖的一夜。” 理穗想,也许不是只有雨女觉得温暖,这间屋子里所有参与的妖怪,都觉得开心,真是一场好宴呀。 连她自己心里都溢满了说不出的轻松和自在,躺在床上,理穗期待今晚应该会是好梦! 夏目贵志从梦中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 他睁着眼睛躺了几秒,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梦境还在脑海中翻涌,暖黄的灯光,满室的妖怪,茶几上摆满的和果子与麦茶,还有一个淡蓝色和服的女人。 “理穗那孩子,被人告白了。”夏目想到这儿猛地坐起来。 猫咪老师听到动静,从床脚抬起头,不解的看着夏目“有妖怪?” “不是” 斑圆滚滚的身体在月光下像一团毛茸茸的馒头。它眯着金色的眼睛,不满地嘟囔:“那夏目啊,大半夜的,你抽什么风?” “老师,我梦见理穗了。” “又梦见了?”猫咪老师打了个哈欠,经过这段时间它已经对贵志梦见理穗感到习以为常,它的尾巴甩了甩,“那个双生妹妹?她怎么了?” 夏目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开心,又像是紧张,还有一点,如果猫咪老师没看错的话,像是要去找谁算账的样子。 “有人在宴会上说……理穗被告白了。” 猫咪老师的耳朵竖了起来。“什么?” “嗯,是的,我听到有妖怪在宴会上说,”夏目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发紧,“理穗被告白了。一个红头发的男孩子。” 猫咪老师彻底清醒了。它从床脚爬起来,踩着棉被走到夏目腿边,仰头一脸好奇看他:“然后呢?那丫头怎么回应的?” “我不知道。”夏目皱眉,“梦到这里就断了。我只听见那句话,没看见她的反应。” “那你怎么还坐着?”猫咪老师用爪子拍他的腿,“再睡一会儿,说不定能接着梦!” 夏目看了它一眼,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 五秒钟后,他睁开了。 “完全睡不着。” “……”猫咪老师翻了个白眼,“那你起来吧,别折腾了。” 夏目坐起来,抱着膝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猫咪老师趴在旁边,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 “老师。” “嗯。” “理穗才多大?”夏目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虑,“怎么就有人告白了?” 猫咪老师嗤了一声:“你上学的时候,也有女生给你递过情书吧?虽然你都拒绝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男的。”夏目说得很认真。猫咪老师沉默了两秒:“你这叫双标,你知道吗?” 夏目没有反驳。他只是望着窗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和理穗一样的琥珀色的眸子照得很亮。 “老师,你说那个红头发的……是什么样的人?” “你梦里不是说了吗?帝光篮球部的。” “篮球部的。”夏目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打篮球的男生……应该个子很高吧?不会是像我们学校里的藤田君一样吧。” 夏目不由得想起学校篮球部部长藤田君的样子,他身高很高,敦实微壮,肩宽但肚子圆滚滚,跑起来自带震动特效。 莫名一阵凉意掠过,夏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使劲摇了摇头想要将画面抛出脑海。 “不可能吧。” “性格呢?雨女说很沉稳平静,但底下像火山。” 猫咪老师打了个哈欠:“你记得还挺清楚。” “那是我妹妹的事。”夏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真,“我当然要记得清楚。” 猫咪老师看了他一眼,那张毛茸茸的胖脸忽然笑了。 “你这妹控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没有。” “你有。”猫咪老师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从你第一次梦见她开始,你就惦记着。现在听说有人告白,你恨不得立刻冲到东京去吧?” 夏目没有否认。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想见她。” 猫咪老师的尾巴停了。 “不是通过梦。”夏目说,“是真的、面对面地见她。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人……好好对她。” 猫咪老师难得没有嘲笑他。它只是用爪子拍了拍夏目的手背,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那就去见。你又不是没有她的地址。塔子那边你随便找个理由就行。” 夏目点了点头又要了摇头“不能骗藤原叔叔和婶婶。”又想要说什么,忽然想起梦里的另一个细节。 “老师,那个宴会上……有很多妖怪。” “嗯?” “理穗和它们在一起。它们叫她‘理穗,理穗小姐’,很亲近。给她带礼物,帮她招待客人。”夏目的声音变得很轻,“就像……家人一样。看来理穗也有不少朋友啊。” 猫咪老师歪着头看他:“那不是很好吗?” “是很好。”夏目说,“但我想亲自去看看。看看那些妖怪是不是真的对她好,看看她住的地方是不是真的暖和,看看那个红头发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半度。浑身都感觉要冒黑气似的。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猫咪老师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样子,不像是看看而已,倒像要去找人家决斗。” “不会决斗。”夏目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但至少要确认一下。我希望理穗可以一直开心,一直幸福。”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云层后面。房间暗了下来,只有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 夏目忽然从床上下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塔子阿姨给他的地址。寄往东京藤原家的,理穗的地址。 他一直没有寄出去。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写。“你好,我是你哥哥”,四岁就分开的双生哥哥,靠梦境相认,这种事说出来谁信? 但现在,他又觉得自己必须写了。 “老师。” “又怎么了?” “回去之后,我们也办一场宴会吧。” 猫咪老师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你说什么?” “宴会。”夏目转过身,看着它,“你不是一直想吃好吃的吗?我请客。买很多很多点心,温一壶热茶,然后把认识的妖怪都叫来。” 猫咪老师从床上弹了起来,整只猫都精神了:“你终于开窍了!只有茶怎么可以,一定得喝酒才行。我早就说该办一场了!上次那个小狐狸还念叨着想吃人间的羊羹——” “但有个条件。” 猫咪老师的动作僵住了:“……什么条件?” “老师要帮我打听一个红头发的篮球少年。” 猫咪老师眯起眼睛:“你还没放弃啊?” “不会放弃的。”夏目把信封放回抽屉,但没有合上,“在见到理穗之前,在确认那个人配不配得上她之前,我不会放弃的。” 猫咪老师看了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重新趴回床上:“行行行,帮你打听。但宴会不能糊弄,我要吃好的。” “好。” “要三层的点心架。” “好。” “还要那家老店的羊羹。” “好。” 猫咪老师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嘟囔着:“羊羹……红豆馅的……再来一壶好酒……” 夏目坐回床边,听着猫咪老师的梦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已经做好了钱包大出血的准备了。 然后他的表情又沉了下来。 红头发。帝光篮球部。很安静,但底下是火山。 夏目在黑暗中皱了皱眉。 不管你是谁,敢对我妹妹告白,就要做好被审问的准备。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次不是为了入睡,而是为了再梦一次。 如果没有听说告白的事的话,这真是难得的好梦,他想梦见理穗的笑容。 如果那个笑容是因为红头发而出现的,那就更要好好看看了。 混蛋!居然敢打我妹妹的主意? 27. 春季体育祭 听妖怪们说雨女已经离开东京了,同时也将东京连绵不断的阴雨一起带走了。 本应该早早举行的春季运动会终于在同学们的千呼万唤中开幕了。 早上的阳光许久没有如此的耀眼了,理穗伸了个懒腰精神满满,心里想着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楼房间隙里探出头来,把整条街道染成淡金色。理穗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水气,雨后青草味,还有落叶的枯涩味道。 理穗不由地加快脚步,运动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开始为比赛调整状态。 体育祭,她来了。 等理穗到学校的时候,帝光中学的操场上已经人声鼎沸。 红、白两色头巾飘成海。 红色、白色的的旗帜和横幅也在教学楼前迎风招展,广播里放着轻快的进行曲,主席台两侧的记分牌上还空空荡荡,等着被数字填满。 理穗穿过正门的时候,一个戴着袖章的学生会干部递给她一份比赛日程手册,还笑着对理穗说了声“加油”。 帝光中学体育祭实行三年固定红白制分组。 入学式后由学生会公开抽签,将各班编入红组或白组,之后三年不再变更。 理穗的班级是红组。 她不停的在人群里穿梭,一边朝认识的同学点点头,一边往集合区走去。 集合区帐篷下面已经聚了不少人,三年级的学长学姐们在商量战术,二年级的在帮忙搬运器材,一年级的则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的紧张地搓手,有的兴奋地聊天。 理穗刚走近,就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 “理穗!你来得好早!” 回头一看,是泽村遥。阿遥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辫,额前别着红色发夹,运动服领口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元气满满。 “阿遥你也很早。”理穗说。 “我紧张得睡不着!”泽村遥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我昨晚梦见自己被选为红组应援团的领队,然后在台上把口号喊错了,整个红组的人都在追我。” “……好可怕的梦。” “对吧!不过还好只是梦,今天的领队是三年级的学姐,我只是负责递水的。”泽村遥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然后上下打量理穗,“你看起来倒是很淡定啊,不愧是独居的女强人。” “这和独居有什么关系。” “一个人住的人都很独立嘛。”阿遥眨眨眼,“不过你今天气色不错,昨晚睡得好吗?” 理穗想了想,决定不说实话。实际上她昨晚翻来覆去到十一点多才睡着,脑子里反复模拟八百米的配速和接力的交接动作,最后是在心里默数赤司聊天说的那句“节奏比速度更重要”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的。 其实,理穗一直觉得自己擅长跑步纯粹是因为从小被妖怪追着跑的原因,毕竟在危险面前往往能爆发出巨大的潜力。但是这种原因同样也无法解释出口。 “还行。”理穗刻意保持淡定的说。 阿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追问。 集合区正在给刚签到的同学分发头巾,泽村遥和理穗也赶紧前去领取。 理穗刚把领取的红组的头巾系好,就看见赤司从远处走过来,他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即便他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故意摆出什么姿态,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存在感让所有人的视线都不自觉地追了过去。 赤司穿着熨得整齐的白色运动服,额前已经系好了一条红色头带,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必胜”两个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理穗看着他从远处走过来,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她悄悄把视线移开,假装在整理背包的拉链。 赤司走近,先低头看了看理穗的头巾,伸手轻轻扯正。 “歪了,这样才像红组的正经队员。” 理穗笑着拍开他的手:“阿征早啊,我自己会系啦。” 他笑了笑,“早安,理穗。”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杯温热的麦茶递给理穗:“先喝一口吧,等下开幕式要站很久。” “谢谢,阿征。” 开幕式在八点整准时开始。 全校学生按照班级和分组在操场上列队,红组站在南侧,白组站在北侧,中间隔着一条白色的石灰线。校长站在主席台上,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是学生会长致辞,最后是体育祭实行委员长宣布开幕。 当“体育祭开始”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操场的时候,三千个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声浪,冲上五月的晴空,把几朵薄云震散开来。 理穗站在队列中间,右手举得笔直,喉咙被喊得有点发紧,但心脏跳得比声音还响。 她偷偷看了一眼站在红组队列最前方的赤司。他也在喊口号,表情更平静。 理穗收回视线,紧张的握紧了拳头,暗暗为自己今天的比赛加油祈祷。 上午九点,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个进行的径赛项目是男子一百米预赛。青峰大辉被分在第一组。他走上起跑线的时候,看起来完全没有紧张的意思,甚至还朝看台的方向挥了挥手。看台上立刻响起一片尖叫声,意外地是青峰居然在女生中的人气很高,虽然他本人对此完全不在意。 发令枪响。 理穗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跑的。只听到枪响,然后一阵风,然后青峰就已经冲过了终点线。电子计时器上显示的数字是10秒85,这个成绩对于初中生来说完全是另一个次元的存在。 就连田径部部长松内君一脸震惊,恨不得当场拉青峰马上进田径部。 白组的选手们跑完之后都是一脸茫然,好像在思考“刚才从我身边跑过去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太夸张了吧。”泽村遥在旁边张大了嘴。 “青峰君的速度确实很惊人。”理穗说。 “不是速度的问题,”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把标志性的伞,“是跑姿的问题。他的步幅太大了,步频跟不上,如果不在五十米以内确立优势,后半程会被反超。不过一百米的话,确实没人追得上他。” 理穗纠结的看了绿间一眼。尤其是他手里的伞。 绿间估计察觉到了什么,解释:“晨间占卜,巨蟹座今天的幸运物是深绿色的东西。” 绿间说话永远是这种调调,评价听起来像是在批评,但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有时候觉得绿间这个人很有趣,明明是最讲究理性和逻辑的人,却每天都要带着晨间占卜的幸运物来上学。 “绿间君今天的一百米是什么时候?” “第三组。”绿间推了推眼镜,“不过我的重点是一百米跨栏和四百米接力。” “加油。” “当然。”绿间说完就走了,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理穗一眼,“你的八百米在十点半,现在可以去热身了。热身不充分的话,肌肉拉伤的概率会提高百分之三十七。” 理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绿间君。” 绿间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女子八百米的比赛被安排在十点二十五分,比日程手册上写的时间提前了五分钟,因为前面的项目进行得比预期要快。理穗正在跑道外侧做最后的动态拉伸,听到广播里喊她的名字,立刻深吸一口气,走向起跑线。 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她不是害怕,是兴奋。这种感觉她很熟悉。跑之前的最后几秒钟,世界会变得异常清晰。她能听到风从操场东边吹过来的声音,能看到跑道边上每一面旗帜飘动的方向,能感觉到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温热的触感透过鞋底传上来。 八名选手在起跑线后蹲下。 理穗排在第三道。她的左边是一个白组的二年级学姐,右边是一个红组的同年级女生,两个人都看起来很紧张。理穗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弯下腰,手指按在白色的起跑线上。 “各就各位——” 她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预 备——” 枪响。 起跑的那一瞬间,理穗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胜利。 前两百米,她保持在第四名的位置。 中间四百米,她超过了两个人,上升到第二名。 最后两百米,进入直道的时候,她和第一名之间的差距大约有十五米。看台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加油声,理穗分辨不出具体是谁的声音,但能感受到那种力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力量,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她在最后的直道上加速了。 步频提高,摆臂幅度加大,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十五米的差距缩小到十米,然后八米,然后五米。但终点线已经到了。理穗率先冲线,白组的同学紧随其后,第二个撞线。 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额头滴到跑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理穗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起来。 “恭喜。”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理穗直起身子,转头看到赤司站在几步之外。他双手抱胸,笑容满面。 “谢谢阿征,差一点被白组追上了呢,真惊险。”理穗有些后怕说。 “起跑反应慢了。”赤司点点头,“但中间的节奏保持得很好,最后冲刺的判断也很准确。下次注意起跑姿势,你的重心可以再低一点。” “下次?” “秋季运动会。”赤司说完,顿了一下,“当然,前提是你想参加。” “我想参加。”理穗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赤司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就好好锻炼吧。”他说。“我会好好监督的。” 说着他红色头带上的“必胜”两个字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像一道无声的承诺。 中午十二点,上午的比赛全部结束,进入午休时间。 操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野餐场地。有家长们带着保温袋和野餐垫涌进校园,在操场边的树荫下铺开阵仗午休时分的校园格外热闹,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与长廊下,互相交换便当菜肴和口袋零食,叽叽喳喳分享着上午比赛的战果与糗事,笑声此起彼伏,在暖风中飘得很远。 理穗与赤司都没有家长陪同前来,两人一早便约好了一同用餐。赤司在她身旁安静坐下,理穗轻轻打开自己的便当盒,夹起一块玉子烧递到他嘴边。 “尝尝这个,是我早上自己做的。” 赤司微微低头,自然地吃下,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味道很好,比料理店的还要用心。” 他也夹了一块烤鱼放到她便当盒里:“你也试试这个。” 吃饭时两人并没有太多话语,偶尔对视一眼,便又低头安静进食。沉默一点也不尴尬,反倒流淌着自然而然的默契与轻松,仿佛他们早已这样并肩坐在一起,吃过无数次寻常又安心的午饭。 春日午后阳光温柔明媚,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微凉。饭后午休,理穗与赤司并肩漫步在校园里,微风拂过树梢,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草地上的水汽早已散尽,只剩下柔软干爽的绿意。 理穗走得有些累了,寻了一片干净的草地坐下,顺手轻轻拉了拉赤司的衣袖,让他也坐下。她仰头望着澄澈的天空,忽然眼睛一亮,侧头看向他。 “阿征,要不要躺下试试?” 赤司眉梢微挑,略有意外:“躺下?” “嗯,”理穗拍了拍身侧的草地,笑得干净又柔和,“感觉这样躺着看天空,会觉得特别放松。要不要试试”。 理穗的眼神亮晶晶的,看的赤司心头一软,顺着她的牵引,也跟着缓缓躺在柔软的草地上。 理穗也跟着躺下,侧过头看他,声音轻轻的:“是不是很舒服?平时是不是很少这样?” “确实不多。”赤司望着蓝天,语气比平日柔和许多,“不过……和你一起,倒也不错。” 风轻轻吹过草叶,两人并肩躺在阳光下,安静地望着流云,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舒缓。 28. 体育祭 下 理穗和赤司躺在草坪上,蔚蓝的天空在他们上方展开。 赤司很少有这种体验,他不太习惯在这种公共场合卸下姿态,放松自己。 躺下后,视角和他平时站着或坐着时看到的不一样的视角。 站着的时候,天空是头顶上方的一个概念;坐着的时候,天空像是视线前方的一块画布;但当躺下的时候,天空变得非常像一个容器,而他整个人都装在里面。 云在移动,非常非常慢。他感到自己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整个人也变得懒洋洋了起来。 “怎么样?”理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得意的笑意。 “……感觉很平静,意外地感觉不坏。”赤司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轻到理穗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偏过头去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同。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赤司征十郎,此刻躺在草地上,头发被压得有点乱,红色头带歪到了一边,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很慢,整个人像是被阳光融化成了一滩温水。 理穗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第一次看到赤司征十郎完全放松的样子。 不是篮球部部长的赤司,不是学生代表发言的赤司,也不是站在领奖台上举起奖杯的赤司。只是一个初一的少年,躺在春天的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地、慢慢地飘过去。 她赶紧把脸转回去,盯着自己正上方的天空,心跳有点快。 春天的风又吹过来了,这次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操场上的声音变得更远了,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有几只蜜蜂在附近的花丛里嗡嗡地飞,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背景音乐。 “理穗。”赤司忽然开口。 “嗯?” “你一个人住在东京,会觉得寂寞吗?” 理穗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赤司会问这个问题。他不是一个会问这种私人问题的人,至少在她的印象里不是。也许是因为躺下的姿势让他卸下了某种防备,也许是因为阳光和草地让这个问题变得不那么尖锐。 她想了一会儿,认真地想。 “有时候会。”她最终说,“比如晚上回到家,打开灯,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的时候。比如做了好吃的菜,但没有人可以分享的时候。比如生病了要自己下楼买药的时候。” 她顿了顿。 “但大多数时候还好。一个人住,也很自由,自在也很不错。” 赤司沉默了很久。久到理穗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忍不住又偏过头去看他。他没有睡,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目光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我家里有很多人。”赤司说,声音很轻,“但有时候,也会觉得寂寞。” 理穗没有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她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也许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有些情绪不需要被安慰,只需要被听见。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天上的云,让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自然地流淌。 很久,理穗才出声,安慰他道,“没关系,阿征,我会一直都在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理穗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旁边多了一点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赤司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离她的手很近很近,近到指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手,握在了一起。理穗没有把手移开。 草地上的两个人都没有动。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毯子。春天的风从校舍的转角处吹过来,带着樱花和青草的味道,把理穗的几缕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 突然很想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是因为有多了不起的事情发生,恰恰相反,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听着风声,看着云走。 这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平和时刻,反而让人觉得格外珍贵。 远处传来了下午比赛集合的广播声。 理穗叹了口气,从草地上坐起来。草叶在她头发上留下了几根绿色的痕迹,运动服的背后沾了几片碎叶。她伸手拍了拍,然后转过头看赤司。 赤司还躺在草地上,眼睛半闭着,看起来不太想动。 理穗看着赤司的样子会心一笑,不是平常那种得体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得意和一点点害羞的笑。 “赤司君,”她拿了根草叶,扫着他的脸,狡黠的眨着眼睛说,“午休结束了哦。” 赤司睁开眼睛,抓住她作乱的手,笑意盈盈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早就醒来了一样。 然后他慢慢地坐起来,伸手把歪掉的头带正了正,又拍了拍运动服上的草屑。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但理穗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也许是晒的,也许不是。 “走吧。”赤司站起来,整理完,超理穗伸出手。 理穗四目相撞的刹那,她眸色轻轻一滞,微微怔住,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脑海里不由的想起一句话"Springes,inmyroom,whenyouawaken"(春天来到我的房间,当你醒来时)。理穗感到春天似乎已经来到了她的心房。 然后,她紧紧抓住赤司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那个触感只持续了不到几秒,然后两个人的手就分开了。但理穗感觉到赤司的手掌很干燥,温度偏高,骨节分明,握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下午还有接力,”赤司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眼底的那一点柔软还没有完全褪去,“不要迟到。” “知道了。”理穗说。 两个人并肩走回操场,从校舍的阴影里走进明亮的阳光下。操场上已经有人在集合了,红色的队旗和白色彩带在风中飘扬,广播里放着快节奏的进行曲。 理穗走在赤司的旁边,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影子,然后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空气真好。 下午两点,体育祭的最高潮——混合接力开始了。 这是红白两组的终极对决,每组派出十名选手,男女各半,每人跑两百米,接力棒在跑道上完成交接。这不仅是速度的比拼,更是团队默契的考验。 红组的棒次已经确定:第一棒赤司,第二棒到第四棒分别是田径部的三名短跑选手,第五棒理穗,第六棒到第九棒是篮球部的其他成员和两名田径部的长跑选手,第十棒青峰。 理穗站在接力区等待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她用手在运动服上擦了擦,深呼吸,然后又把接力棒从裁判手里接过来握了握,感受它的重量和触感。那根细细的白色木棒,表面光滑,长度大约三 十厘米,重量不到一百克,但它承载的是前面四个人的努力,连接的是后面五个人的期待。 第一棒的起跑枪声响了。 理穗看不到起跑线的情况,但她能从看台上的欢呼声判断出比赛进程。赤司的第一棒应该跑得很好,快速拉开距离,就连红组的应援声明显压过了白组。第二棒交接顺利,第三棒保持领先,第四棒…… 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欢呼声,接力棒稳稳地递进理穗的手里。交接的瞬间,接力棒就到了她手里。 她拿过来,立刻奔跑起来了。 两百米的距离,在训练中她跑过无数次,但没有任何一次训练能和此刻相比。 接力棒在手里的感觉是实的,心跳是实的,脚下的跑道是实的,操场边上那些模糊的声浪是实的。一切都是实的,连风都是实的。 真实的让她有些上头。 前半程她保持匀速,没有盲目加速。后半程进入直道的时候,她看到白组的第五棒就在自己前面大约三米的位置。 追。 她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双腿上。步频提高,摆臂幅度加大,呼吸变成了急促的、滚烫的短促气流。两米的差距,一米,并排…… 接力区就在前方五十米处。 第六棒的队友已经开始助跑。理穗在最后三十米再次加速,把接力棒稳稳地递了出去。交接的瞬间,她听到裁判的声音:“红组领先。” 然后她笑着弯下腰,大口喘气,看着第六棒的身影在跑道上越来越远。 接下来是第七棒、第八棒、第九棒。每一棒都在拼命地跑,每一次交接都干净利落。红组保持领先,但白组咬得很紧,差距始终在五米以内。 然后,最后一棒。 青峰接过接力棒的时候,白组的最后一棒和他几乎并排。 全场都安静的注视着。所有人都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青峰起跑了。 他的跑姿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爆发力。步幅大得惊人,步频却丝毫不减,像一头猎豹,像一道闪电,像一个不服输的少年在用身体证明什么叫天赋。 白组的选手也拼命追赶,但差距在扩大——两米,五米,十米。 终点线被撞破的瞬间,整个操场都炸开了。 红组的看台变成了红色的海洋,所有人都跳起来欢呼,有人把帽子、发带扔到天上,有人抱在一起尖叫。广播里传来播报员激动到破音的声音:“红组率先冲线!” 闭幕式在下午四点半举行。 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红白两组的旗帜在晚风中缓缓降下。宣布总分的环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红组,总计七百三十八分。白组,总计七百二十九分。” “本年度体育祭的优胜组是——红组!” 红组的欢呼声再次响起。理穗站在红组的队列里,听到周围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她的喉咙今天也喊得有点痛了,但她停不下来,她很久没有感到这么放松了。 今天没有其他,只有奔跑的自己。 赤司站在领奖台上,代表红组接过优胜奖杯。他举起奖杯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表情依然是克制的、内敛的,但理穗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足够真实。 体育祭的帷幕,在众人撤离的喧嚣中也终于落下了。 29. 生病与比赛 上 体育祭之后,理穗便常常不明缘由地发烧,她时常感觉身体里有一团无形的火,仿佛正随着春夏交替日渐攀升的气温在不知疲倦地持续燃烧。 今天是东京都地区区域赛,也是帝光中学一年级首发正式上场的日子。 【7:30AM|理穗宅】 晨光透过半拉的薄帘,在被褥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理穗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额头紧紧陷在枕头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喉咙的干涩,胸腔里翻涌着灼热的温度,连指尖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理穗,喝水。” 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准确说,是覆着浅棕色绒毛的小手,稳稳捧着玻璃杯,努力踮着脚尖,将杯沿凑到她嘴边。那是豆狸小太,身高不足四十厘米,圆滚滚的身子因为用力而微微晃动,耳朵尖还沾着一点厨房的水汽。 豆狸是日本传说中的一种狸猫妖怪,与普通狸猫不同,它特别善于变化成人类,拥有一只极为巨大的阴囊,将此覆盖于其身,便可以作出种种变形,如变成房子、奇怪的模样等。 理穗听到声音勉强抬了抬眼,微微张口,啜了一小口温水,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胸口的灼痛感。 “谢谢,豆太。”理穗有气无力的打招呼。自从理穗不断发烧以来,经常有妖怪自行结伴过来帮忙照顾她。 突然,一阵剧烈的恶心感袭来,理穗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扑到洗手池边,但胃里空无一物,只有灼烧般的绞痛,连酸水都快呕不出来,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 “毛巾!毛巾来了!” 鸦天狗扇动着漆黑的翅膀,一阵微凉的风掠过,他用尖锐的喙叼着一条拧干的湿毛巾,稳稳落在理穗身侧,绒毛扫过她汗湿的额头,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凉意。 理穗撑着洗手池的边缘,大口喘着气,声音沙哑失落得几乎听不清:“今天……有篮球比赛……赤司君的首秀……”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管比赛!”豆狸急得在原地转圈,小爪子用力拍着地面。 话音刚落,理穗眼前一黑,跌落在地上,最后只能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清醒,无奈得和白金教练请假,心里止不住的自责和失落。 【8:00AM|帝光校门口】 银灰色大巴的车门缓缓打开,金属扶手反射着清晨的阳光。赤司征十郎第一个踏上台阶,赤色的眼眸扫过列队整齐的队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集合完毕?” “是,赤司君!”队员们齐声回应。 赤司的目光在队伍旁的空位顿了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紧,往日温和的眼底凝着压不住的焦灼,指尖轻叩了一下大巴门框:“经理们呢?” 桃井五月知道他说的是理穗,连忙回复,语气带着几分担忧:“理穗刚刚请假了,又发高烧,三十九,早上她刚发来的消息。” 赤司的指尖在手机边缘停顿了一瞬,屏幕暗着,却仿佛像是能映出某个病中蜷在床上的身影。他心里感觉不舒服极了。却没再追问,开口前喉结重重一滚,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淡省道:“上车。” 大巴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轰鸣。赤司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车窗降下一条缝隙,清晨的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光标在短信输入框里停了许久,最终只敲下四个字:「好好休息。」 指尖轻按发送键,他锁屏,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便利店的招牌、路边的樱花树,都渐渐向后退去,可他的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理穗平时抱着记录本,认真记录数据的模样。指尖不停摩挲着手机,视线反复落在聊天界面上,心里揪得发紧。转念又一想到她发着烧、浑身难受,却只能一个人蜷在房间里,没人递水、没人陪她说话,连起身倒杯热水都费劲,心口就堵得发慌,满是无力感。 赤司的拳头悄悄握紧,久久不能平静。 【8:15AM|理穗宅】 看到消息的理穗的心情同样久久不能平静,她咬着牙,撑着手臂想要从床上坐起身,目光死死盯着床头柜上的赛程表,那是她提前一周贴好的,标注着今天比赛的每一个细节点。 可刚坐起一半,一阵眩晕猛地再次袭来,眼前的赛程表模糊成一片光斑,她直直跌回柔软的枕头,额角的凉意瞬间被灼热感覆盖。 屋里的三只妖怪立刻围了上来,手忙脚乱地按住她,原本的默契瞬间消失,吵作一团。 “我去拿粥!我会飞,最快!”鸦天狗展开翅膀,羽翼扇动着,差点碰倒床头的水杯。 “你那翅膀毛都能掉粥里!我去!我手脚麻利!”豆狸蹦到床边,踮着脚想去够门把手。 “你们两个都闭嘴!”夜樱貉生气地打断,宽厚的手掌轻轻按住两个吵闹的小家伙,“要是吵到理穗休息,我就把你们都按在墙上罚站!我去拿粥,还是最稳妥。” 【8:45AM|赛场】 帝光队员们走进客队更衣室,储物柜的门开关声、衣物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赤司沉默的坐在长椅上,将红色线绳一圈圈缠上手腕,绳结系得紧实,衬得他白皙的手腕愈发纤细,指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线绳是之前理穗送给他的礼物,结缘绳,明明只是根普通绳子,却因为送的人有了不一样的含义。 虹村修造站在更衣室中央,拍了拍手做赛前动员,声音洪亮:“今天的对手不算强,但我们要拿出帝光的实力,别掉以轻心!” 队员们齐声应和,可有些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瞥向角落,黑子哲也,要不是赤司的极力推荐,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人也能成为帝光正选。 黑子哲也正低着头系鞋带,指尖微微用力,紧张的连系鞋带的动作都略显生涩,耳尖悄悄泛起淡粉,显然有些紧张过度。 自从二军三军实战之后,黑子在赤司的推荐下成功进入一军,篮球水平也得到了显著提高,当然这都是在放弃投篮的基础上。但是黑子并不后悔,不仅是为了完成和荻原君的约定,更是为了让自己可以站在正式比赛的现场。 青峰大辉感觉到黑子的紧张走过去,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语气随意:“紧张吗?第一次上场,放轻松就好。” 黑子抬起头,蓝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却格外诚实:“有一点。” 赤司的目光掠过他们,赤色的眼眸看不出任何变化,他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绳,这成了他不知何时开始养成的习惯。 赤司看了一眼黑子哲也,知道,黑子他急切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而赤司自己也需要通过黑子来证明自己的眼光和能力。 【9:00AM|开赛前5分钟】 理穗在家终于喝下半碗温热的粥,胃里的灼烧感稍稍缓解。 她拿起体温计,水银柱停在三十八度三,虽然还在发烧,却比清晨好了一些。她颤抖着从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两条未读信息跳了出来。 一条来自桃井五月:「理穗,好好休息呀!有没有吃药,有没有好一点儿?不用担心比赛,我会认真记录每一个数据,赛后发给你看,一定不让你错过任何细节!」后面还跟着一个可爱的笑脸表情。 另一条来自赤司征十郎:「好好休息。」依旧是简洁到极致的四个字,却带着他一贯的语气,让人莫名安心。 理穗盯着那四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想说“你们加油”,想说“我好想看看赤司君的首秀”,想说“对不起,我没能到场”,可千言万语,最终只敲下一个字:「嗯。」 赛场的赤司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但是此刻他没有时间立刻查看,他站起身,走向记录台提交首发名单。 赤司征十郎、青峰大辉、绿间真太郎、紫原敦、灰崎祥吾。清一色的一年级主力阵容,毫无悬念。 但他的笔在替补名单上稍停顿了一下,赤色的眼眸微微闪烁,随即落下清晰的字迹:15号黑子哲也。 裁判的哨声准时响起,尖锐而清晰。首发五人整理好球衣,依次踏上赛场。 赤司和众人踏上光洁的木地板,脚步沉稳,他抬眼扫过观众席,目光在经理席上顿了顿,桃井五月已经做好了记录准备,而她旁边的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像少了一块重要的拼图。 【9:05AM|第一节比赛】 理穗的手机又震了,屏幕亮起,是桃井五月发来的实时简讯:「第一节3分钟,赤司君助攻绿间君三分,3-0!绿间君还是那么准~」 文字很短,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理穗的记忆闸门。她的眼前瞬间铺展开熟悉的赛场画面,赤司微微屈膝,持球稳步过半场,狭长的红眸快速扫过全场,捕捉到绿间站位的瞬间,手腕轻抖,篮球带着凌厉的弧度,精准飞向左侧四十五度角的空位。 绿间早已做好准备,甚至不需要调整姿势,接球、起跳、出手,一道完美的三分弧线划过空中,篮球稳稳入筐。 她太熟悉这个场景了,熟悉到能想起每一个细节。赤司传球时微微蹙起的眉峰,绿间出手时紧绷的下颌,甚至是篮球入网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就像上周训练时,赤司站在她身边,指尖点在她的记录本上,声音低沉而清晰:“记录时不要只记冰冷的结果,在心里也要记下助攻前的眼神、防守队员的重心偏移、传球的角度,这些才是数据无法体现的真相,有时候更能体现球队的精神风貌和实力。” “真相啊……”理穗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过手机屏幕,仿佛能触碰到那个遥远的赛场。 “什么真相呀?”豆狸趴在她枕边,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没什么。”理穗摸了摸豆狸的头,闭上眼,试图在脑海中重现场景,想象着每一次攻防,每一次传球,仿佛自己依旧站在场边,和五月一起,和他们一起。 此时另一边的赛场之上,比赛的气氛愈发紧张。赤司眼疾手快,抢断对手的传球,身形一晃,立刻发起快攻。 前场三打二,局势大好,他毫不犹豫地将球传给已经冲到篮下、势不可挡的青峰,然后青峰一个不定式投篮,顺利拿下两分。 …… “嘟——!” 尖锐的哨声刺破体育馆的喧嚣。绿间刚刚命中一记三分,分差被拉大到两位数。这为黑子的上场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试验机会。随后,帝光中学助理教练比出暂停的手势,帝光中学板凳席瞬间躁动起来。 “换人。黑子准备。” 教练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替补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安静坐在角落的少年身上。明明就坐在身边,却一直没有注意到。 黑子哲也站起身,动作平淡得像去便利店买瓶水。他脱下外套,折叠整齐,放在椅子上。球衣背后“帝光中学15号”几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终于来了。”青峰大辉擦 着汗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期待。他低头看了一眼黑子,很难相信前段时间他还在为三军教练的退部通知发愁。 赤司拍了拍手:“都听好了,接下来改变节奏。注意传球接球。” “是。”黑子的回答简短到几乎没有声音。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平时温吞如水的目光,此刻聚焦在球场上空闪烁的计分板,像猎人锁定了猎物。 “明白。”绿间推了推眼镜,冷淡地瞥了黑子一眼,“不过,让一个刚升上一军没几天的人在这种局面下上场,是不是太冒险了?晨间占卜今天可是射手座倒数第一。” “我的判断不会有错。”赤司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紫原正低头拆开一根美味棒,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反正谁上都无所谓吧……能赢就行。” 灰崎祥吾歪着头轻视地看了看黑子,咧嘴笑了一声:“啧,还真让这个家伙上了啊。行吧,那我就先下来歇会儿。”他伸手拍了拍黑子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喂,菜鸟,别给我们丢人。” 黑子微微点头,走上球场。 一步,两步,三步。 他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沉稳,可心脏却不争气地擂鼓般跳动。手心的汗比平时多了不少,那不是因为疲惫,是紧张。 这是黑子第一次站上正式比赛的赛场,头顶的照明灯亮得刺眼,看台上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没关系的,就像训练时那样,传球、跑位、消失…… 第四步。 他的脚尖踩到了什么,也许是地板上一块不明显的湿渍,也许是自己的鞋带不知何时松开了,身体忽然向前一倾。 时间仿佛放慢了。 黑子看见地板的纹路在眼前急速放大,听见身后传来青峰的惊呼“喂!”,还有赤司那声短促的“哲也”。他想伸手撑住自己,但手臂的反应慢了半拍。 “砰——!” 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板上,膝盖和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整个体育馆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个15号怎么回事?”“还没开始就摔了?”“帝光这是派了个什么队友上来……”“放弃比赛了吗” 黑子趴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耳朵烧得通红,但脸上依然假装波澜不惊。他试图撑起手臂,跌跌撞撞爬起来,结果手一滑,又磕了一下下巴,鼻血直流。 裁判走过来,皱着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帝光板凳席。 赤司罕见失笑,无语地举起手:“教练,换人。” 助理教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朝记分台比出了换人手势。 从黑子踏上球场到被换下,一共只过去了九秒。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站到自己的防守位置上,没有碰过一次球,没有完成一次跑位。唯一留下的“数据”,是足以入选“篮球搞笑集锦”的平地摔。 虹村换下黑子,准备上场。 灰崎坐在场下,重新披上外套,他用力地拍了拍黑子的肩,这次没有说话,因为已经笑得说不出话了。 场上的青峰也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就连紫原也难得地睁大了眼睛,“……黑仔这家伙,搞什么啊……” 黑子默默坐在板凳席,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灰和鼻血,然后端正地坐回角落里。假装自己很淡定的样子。 “那个……”旁边的队友小心翼翼地开口,“黑子同学,你还好吗?” “我没事。”黑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然后停顿了一秒,解释道,“只是地板有点滑。” 赤司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感觉黑子已经无地自容的样子了。 “地板滑?哈哈哈哈!”一旁的灰崎笑得更大声了,乐的直拍大腿,“行,这借口好,我记下了。” 青峰走过来,一把将灰崎拉开,对黑子说:“哲,你是不是紧张过头了?训练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我没有紧张。”黑子说这话的时候,耳朵依然是红的。 “你耳朵都红透了。”绿间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幸灾乐祸,“果然,晨间占卜说射手座今天诸事不宜,看来连队友都会受影响。” “绿间,你少说两句。”青峰瞪了他一眼。 紫原慢悠悠地凑过来,低头俯视着黑子,难得主动开口说了一句比较长的话:“小黑子,你的存在感已经低到连地板都注意不到你了吗?所以才滑倒的?” “……这个逻辑我没有听懂。”黑子面无表情地回答。 “就是夸你存在感低的意思。”紫原难道这么主动。 赤司一直没有走过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这边,双臂交叠在胸前,表情看不出喜怒。 等几个人笑够了、闹够了,赤司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哲也。” 黑子抬起头:“是。” “回去坐着。好好看,好好学。”赤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准备下次再上场,到时候可别再摔了。” “……是。” 黑子默默坐回板凳席,用毛巾继续擦了擦脸上的灰,然后他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30. 生病与比赛 下 【9:20 【9:20AM|第一节结束】 手机持续震动着,桃井的简讯一条接一条,像潮水般涌来:「绿间三记三分啦!手感超棒!」「紫原篮板碾压,对手根本抢不到球!」「青峰突破无人可挡,又扣了一个!」「分差已经拉开到20分了,帝光稳赢!」「黑子君上场然后摔倒了……九秒钟,太可爱了怎么办。」 理穗一条条读着,指尖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分,不是发烧带来的灼热,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她本该站在场边,指尖握着笔,飞快记录下每一次攻防转换,记录每个人身体的状态和成长,捕捉赤司传球前那零点几秒的眼神变化,观察黑子如何借着稀薄的存在感扰乱对手的防守,甚至在暂停时,递上一瓶水,说一句“大家辛苦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这里,浑身无力,像一滩无用的软泥,只能通过冰冷的文字,感受远方赛场的喧嚣。 “真想去……想去现场……”她无意识地说出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不行!绝对不行!”三只小妖听到同时喊道,连连摇头,语气坚定得不容反驳。 鸦天狗展开翅膀,挡在床边,做出“禁止通行”的姿态,夜樱貉语气带着几分担忧:“理穗,你现在的灵力波动太不稳定了,高烧还没退,出门的话,不仅会加重病情,还可能吸引那些不安分的妖物,太危险了。” “可是比赛……难得的一年级的首秀……” “比赛有那些人就够了。”豆狸难得严肃起来,用小爪子轻轻拍了拍理穗的手背,“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等你好了,再去帮他们,再去看他们比赛,到时候,他们一定会给你打一场更精彩的!” 理穗咬住下唇,眼底泛起一层水雾,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知道,妖怪们说得对,她不能再添乱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桃井,而是赤司。 赤司:「黑子第二节会上场。我会让他打7-8分钟。」 简短,直接,带着他一贯的沉稳语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是命令,又像是……特意分享给她的小秘密。他知道她也在意黑子的首秀表现,知道她即使不在场,也想让她知道每一个细节。 理穗盯着这行字,鼻尖一酸,指尖飞快打字: 「他的跑位习惯是左路切入更自然,右路会慢0.3秒左右。」「要注意传球接球的力度和时机,一军和三军的队友配合是有区别的。」 发送。停顿两秒,又飞快补上一句:「比赛加油,阿征,别担心。」指尖轻轻按在发送键上,耳尖悄悄发烫。 【9:35AM|第二节中段】 【赛场】 裁判的哨声再次响起,声音清晰有力:“帝光换人!15号黑子哲也,换下4号虹村修造!” 观众席瞬间掀起一阵骚动,议论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甚至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那个从替补席站起身的淡蓝色身影。他太不起眼了,身形单薄,眉眼平淡,仿佛随时都会融入背景里。 比赛开始。 赤司控球过半场,对方的防守阵型散乱,内线有空档。他眼角余光扫到黑子正在底线附近游走。那个位置很聪明,刚好处于防守者的视野盲区。 赤司击地传球,球穿过两名防守球员之间的缝隙,精准地弹到黑子手中。 然后,黑子接球脱手了。 巨大的反弹力使球从他的指尖滑出去,弹在地上,被对方后卫一把抄走。 快攻得分。 赤司皱了下眉。 “喂,15号!黑子!”绿间在三分线外喊了一声,“你在干什么?那种球都接不住?” “……抱歉。”黑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感到不解。 青峰跑过来,拍了拍黑子的后背:“没事没事,下一个接住就行。” 赤司没有说什么。他回到后场,再次组织进攻。 这一次,他传给黑子的球更柔和了一些,速度降了半档。黑子双手迎球,接住了,但球的力道似乎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球在掌心顿了一下,差点又弹出去。黑子勉强稳住,想要传给空切的青峰,但调整的时间太长,传球路线被对方识破,球被截断了。 又是失误。 “搞什么!”灰崎直接炸了,“你接个球都接不住,还打什么篮球比赛啊?三军都不至于这样!” 黑子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跑回防守位置。 助理教练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双手抱胸,嘴唇抿成一条线。 赤司看着黑子的背影,瞳孔微微收缩,想起理穗的提醒。 是不对劲。 黑子他在二军和三军的练习赛中接过无数次传球,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接球不稳的情况。是紧张?还是…… “赤司。”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刀片,“再失误一次,就换人。” 赤司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第三次进攻。 这次赤司没有传给黑子。他一个变向过掉防守人,突入内线,吸引包夹后分球给外线的绿间。绿间三分出手命中。 但黑子的跑位依然精准。他在弱侧悄悄移动,始终处在防守者最难受的位置上。赤司能看见那些空隙,也能看见黑子每一次都出现在了正确的地点。 球商和比赛意识没有问题,但是反应……,球到他手里的时候,总会出问题。 第四次。 赤司决定再试一次。他在弧顶持球,黑子从底线借掩护兜出来,防守者被紫原的无球掩护挡了一下,黑子获得了半个身位的空档。赤司传球,球速不快,路线清晰。 黑子伸出双手。接到球然后送了出去,但是球却还没到青峰手里就半途……又掉了。 这一次,球直接滚出了边线。 “……” 体育馆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助理教练的声音从板凳席炸开:“换人!” 他已经冲到场边,冲着黑子怒吼:“你是来打篮球的还是来搞笑的?三次了!三次接球失误!传球也软趴趴的,你手是抹了黄油吗?!” 绿间推了推眼镜,冷冷地说:“或许他更适合去排球部,至少接不住球可以用手腕垫。” “绿间,你少说两句。”青峰挡在黑子面前,但语气里也透着一股无奈。 黑子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但赤司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果然,旁观者清,赤司的眉头皱起又松开。暗暗叹了一口气。 教练走到场边,脸色铁青:“黑子,下来。你这种表现,连三军的水准都不够。我会跟白金教练商量,把你退回三军重新训练。” 黑子没有反驳,只是低声说了句“是”,然后转身往场下走。 “等一下。”赤司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赤司从球场中央走向教练,步伐不紧不慢。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让人无法捉摸的从容,但眼神里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确信。 “教练,请再给他一次机会。” 教练看着赤司,眉头紧锁:“赤司,你应该看得出来,他连基本的接球都做不到。现在在比赛,我们没有时间等他慢慢适应。” “那不是他的真实水平。”赤司的目光越过教练,落在停住的黑子身上,“他在二军的训练赛中,接球成功率是百分之百。刚才的三次失误,不是能力问题。” “教练,拜托了,让黑子再试试吧,丢的分数我一定会抢回来的。”青峰也在旁边应和。 “好,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做不到就直接离开篮球部吧!”看到赤司如此坚定,助理教练松口给黑子最后一次机会,但也是最后通牒。 赤司在场上,目光投向走向记录台的黑子。他虽然极力假装镇定,但他交握的手指却骗不了赤司,已经收紧到指尖泛白了。 赤司接过发球,稳步推进过半场,赤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全场,精准捕捉到黑子的动作。果然,在左路,和理穗说的一样,左路切入更自然。 “黑子” “是,赤司君。” “一军和二军三军是有区别的,你要注意接球传球的力气和速度,要更快更有力才行。”说着把球传给黑子让他仔细感受球的力度和速度。 【理穗家】 理穗的手机疯狂震动着,屏幕亮个不停,桃井的简讯几乎要刷屏:「黑子君上场了!终于上场了!」「终于成功了!太厉害啦!」「助攻青峰君暴扣!全场都沸腾了!」「观众都在问15号是谁,在哪里,我好骄傲呀!」「黑子君的存在感真的好低,对手和观众都没发现他!」 紧接着,几张照片发了过来。照片有些模糊,是桃井匆忙间拍下的,却能清晰看清轮廓——青峰笑着揉乱黑子的蓝发,少年微微垂着头,耳尖泛红;赤司站在不远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赞许。 理穗一张张划过照片,指尖轻轻抚摸着屏幕上黑子的身影,体温似乎不再那么灼人了,心底的焦灼,也渐渐被欣慰取代。 她又点开和赤司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赤司没有回复。 但不需要回复。那个完美的配合,那个精准的传球,就是最好的回答。 “加油啊”理穗喃喃自语,一种交织着欣慰、遗憾、骄傲的复杂情绪。欣慰于黑子的成功,遗憾于自己没能亲临现场,骄傲于那些少年们从未让她失望。 还有心底那抹无法言说的失落,毕竟,首秀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豆狸用小爪子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理穗不哭,等你好了,让他们再打一次给你看,好不好?” “不一样的。”理穗轻轻摇头,声音哽咽,“首秀只有一次……就像樱花凋谢,就像夏天的烟火,就像少年在球场上第一次证明自己的存在,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10:15AM|终场前2分钟】 【赛场】 比分牌上的数字格外刺眼:110比68。 比赛早已失去悬念,帝光的优势碾压全场,替补队员们已经上场,开始打垃圾时间,主力队员们则坐在替补席上休息。

赤司坐在替补席的最外侧,一条白色毛巾搭在肩上,指尖轻轻擦拭着额角的汗水,目光平静地看着场上,神色依旧沉稳,没有丝毫松懈。 黑子坐在他旁边,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下来,脸上褪去了之前的紧张,只是指尖还微微泛着白,显然还没完全放松适应赛场的节奏。 “5次助攻,1次失误,”赤司开口,没有看黑子,语气平淡,却带着肯定,“对于首秀,合格了。” 黑子沉默了几秒,转过头,看向赤司,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认真,声音轻轻的:“谢谢赤司君。” “谢我什么?”赤司侧过头,赤色的眼眸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给我上场的机会。还有……刚才的传球。”黑子想起上场时发生的窘迫,脸又止不住的滚烫,他知道,那个最后的传球,是赤司特意为他创造的。 赤司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转回视线,看向记分牌:“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但失误的那次,是判断错误,对方已经看穿你的跑位路线,下次要学会随机应变。还有影子要隐藏的更深才行。” “是,我记住了。”黑子用力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还有,”黑子顿了顿,“桃井说藤原发烧请假了。”黑子愣了一下,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藤原同学她……严重吗?” “不清楚,”赤司看了眼手机,心里止不住的担心。屏幕依旧暗着,没有新消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应该有在好好休息。”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球衣,走向更衣室:“我去换衣服。” “赤司君。”黑子忽然叫住他,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赤司停步,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说。” “请代我向藤同学原问好,”黑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真诚,“也谢谢她……之前的建议。” 赤司的指尖在门把手上轻轻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低沉:“有时间自己说吧。” 说完,他推门走进更衣室,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个内向的少年,总会鼓起勇气,亲自向理穗表达感谢。 【理穗家】 理穗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边缘,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最后,她停在和赤司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了许久。她想问“比赛结束了吗”,想问“黑子表现得怎么样”,想问“大家有没有受伤”,想说“我好点了,也许明天就能去学校”,可千言万语,最终只敲下三个字:「赢了吗?」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赤司的回复简洁明了:「嗯。」 紧接着,一张照片发了过来。更衣室的背景里,记分牌的特写清晰可见:112比71,帝光完胜。 又一张照片,是技术统计表的一角,15号黑子哲也的名字旁边,助攻数赫然写着5,失误数1,数据干净而亮眼。 理穗盯着那张照片,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可她却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里,藏着满满的骄傲和释然,一边笑一边哽咽:“笨蛋……发这个过来干嘛……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会赢……” 话虽如此,她还是小心翼翼地保存了照片,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指尖轻轻抚摸着屏幕上的数字,仿佛能感受到那些少年们在赛场上的热血与荣光。 窗外阳光正好,五月中旬的风带着初夏的温柔,透过薄帘吹进来,拂动着理穗的碎发。 比赛也结束了啊。 她错过了现场,错过了那些欢呼与呐喊,错过了少年们并肩作战的热血时刻,也错过了赤司、黑子第一次在赛场上证明自己的瞬间。 但她透过冰冷的文字,模糊的照片,简短的对话,她好像还是参与其中了,好像依旧站在他们身边,和他们一起,期待着每一次进球,每一次胜利。 豆狸趴在她枕边,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圆滚滚的身子蜷缩在一起,格外可爱。 鸦天狗在窗边打盹,翅膀轻轻搭在窗沿上,漆黑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夜樱貉守在理穗的床前,心疼地看着理穗,说“别担心,桔梗塚听说东边的森林里有一种神奇的花,对安抚灵力很有效,已经去找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嗯,谢谢夜樱貉,谢谢桔梗塚,谢谢豆狸,谢谢鸦天狗,这次要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太感谢了。”理穗感激的说。 “能帮到你,我们其实很开心,理穗,不要有负担。”夜樱貉安慰说。“等你好了,大家一起再聚会吧。” 吃过退烧药,理穗把手机紧紧抱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震动。那仿佛是远方赛场传来的回响,是少年们奔跑的声音,是篮球撞击地板的沉稳节奏,是网翻起时清脆的声响,是他们胜利的欢呼,是藏在细节里的牵挂。 她闭上眼,退烧药带来的昏沉睡意渐渐袭来,意识渐渐模糊。 梦见胜利的哨声吹响,全场的欢呼声浪席卷而来,她在人群中,稳稳写下最后一个数据,嘴角扬起满满的笑意。 在昏沉的睡梦中,她做了一个温暖的梦。 31. 迟到的夏天 终场的哨声和庆祝的欢呼早已消散,体育馆却仍旧残留着混杂着汗水蒸腾后的潮意、胶底球鞋摩擦地板的涩味,以及少年们拼尽全力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血气息。 帝光中学篮球队的众人三三两两走出更衣室,换下了被汗水浸透的球衣,取而代之的是清爽的便服。没有了赛场上的锐利锋芒,每个人都显露着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意气。 青峰大辉胳膊勾着黑子哲也的肩膀,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刚才那记空接配合的轨迹,嗓门大得整个体育馆出口通道都在回响。 “喂喂喂,黑子你看到了吗!那个传球时机,我跳起来的时候球刚好到指尖,简直像长了眼睛一样!”青峰兴奋地摇晃着黑子的肩膀,“说真的,你到底怎么知道我下一步要往哪边切的?我都还没来得及想你就传了!” 黑子虽然面无表情地被他晃来晃去,兴奋的心情显然也还没有平复:“因为青峰君的动作太明显了。你往左边看了一眼,肩膀下沉了五厘米,重心向右偏移,八成是要往篮下切。我只是在那个时机把球送过去而已。” “少来了!”青峰大笑着捶了他一拳,“你每次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结果每次都能把人吓一跳!你看见对面那个大前锋的表情没有?球从他头顶飞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傻了!” 黑子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看见了。不过他大概没看见我。” “哈哈哈哈那是当然的啦!”青峰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引得前面几个二年级的队员回头张望。 绿间真太郎推了推眼镜,刻意拉开与这两人的距离,手上托着今天的幸运物,嘴里嘀咕着:“空接的成功率本就只有百分之三十七点五,不值得如此兴奋。更何况那种高风险配合,也只有两分,在正式的战术体系里根本不应该频繁使用。” 青峰耳朵尖,立刻回头嚷嚷:“绿间你说什么呢!什么百分之三十七点五,我们刚才那个空接明明就成功了好吗!” “一次成功并不能改变概率。”绿间一脸严肃地推了推眼镜,加快脚步想要拉开更远的距离,“而且你声音太大了,这里禁止喧哗。” “切,你这家伙就是嫉妒。”青峰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绿间,你那慢吞吞的三分有什么意思?站在三分线外磨磨蹭蹭半天,还不如像我这样,一个加速突破到篮下,砰——一记灌篮解决问题,多爽快!” 绿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左手手指上的绷带,墨绿色瞳眸带着一丝不屑:“青峰,你那不过是野蛮人的打法罢了。三分球永远每球比二分多一分,这是最基础的数学计算。我从半场外投进的三分,等同于你在篮下连续两次得分,效率差距一目了然。” 两人拌着嘴往前走,黑子被青峰的大步伐带着走,勒着脖子有些晃来晃去,表情却隐隐约约映着几分轻松的笑意。 紫原敦慢吞吞地缀在队伍最后,手里攥着一大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啃咬不停,步伐慵懒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他咀嚼的声音在整个队伍的嘈杂中居然占据了一席之地,时不时还含糊不清地冒出一句:“唔……这个新口味还不错……” 青峰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吐槽:“紫原你从更衣室出来就一直在吃,你到底带了多少零食啊?” 紫原低头看了看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认真地想了想:“嗯……大概还有五包吧。” “五包?!”青峰嘴角抽了抽,“你是来打球的还是来野餐的?” “都是。”紫原理所当然地答道,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咀嚼的声音清脆得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打球也很累的。更需要补充能量。” “是吗?”灰崎祥吾从旁边探过头来,毫不客气地伸手从紫原的袋子里抓了一把:“给我也来点。” 紫原眯起眼睛,不满地嘟囔:“灰仔,不许抢。” “小气。”灰崎嘴里塞着薯片,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又转头去招惹前面的队友,“喂,青峰,说到扣篮,你看今天我的那记扣篮帅不帅?对面那个想盖我的家伙可是差点被我晃到地上去了。” “和我比,还差得远呢。”青峰撇了撇嘴,得意又欠揍的样子。 虹村修造和助理教练走在队伍前方,低声聊着比赛中几个关键回合的战术执行,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这群吵吵闹闹的家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队伍一路朝着校门口的大巴车缓缓移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赤司征十郎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步伐依旧从容,身姿笔挺如常。 他加快几步走向助理教练和虹村队长。语气温和内敛,又带着一贯的果断与不容置喙:“教练,赛后的总结会我由于个人原因无法参加,需要自行活动。非常抱歉。” 助理教练愣了一下,下意识皱起眉头:“赤司?全队都要回去做赛后小结,你单独离队不太妥当。出了什么事吗?” “私事。”赤司微微颔首,语气简洁利落,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他向来果决,此刻更是没有丝毫动摇的痕迹。 只是在垂眸的瞬间,那双赤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从早上收到理穗生病的消息到现在,他在赛场上每一次传球、每一次抢断、每一次从对手手中断球,余光里总下意识地掠过那个空无一人的位置。胜利的喜悦固然炽热,却始终无法盖过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桃井五月原本抱着记录本,安安静静地跟在不远处,盘算着回校后如何整理今天这场大胜的数据。 刚刚听到赤司与教练的对话,她脚步猛地一顿,记录本在怀里紧了紧,眼底瞬间漫开了担忧。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她快步走上前,站到赤司身侧,仰起头看向助理教练,语气急切而真诚:“老师,我也不回学校了,我想和赤司君一起!” “桃井?”助理教练有些意外,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要和赤司一起去干什么?你是球队的随队经理,更要跟着队伍回去整理数据和赛事记录,怎么能擅自离队?” 话音未落,不远处还没上车的一年级队员们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脚步张望过来。 青峰大辉更是率先朝这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粗声粗气地说:“可是比赛不是赢了吗?这么大比分赢下来的比赛,其实也没什么好回顾的吧。”他嘴上满不在乎地朝教练说着,然后目光却转向赤司,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喂,赤司,你该不会是要去看藤原那家伙吧?我就知道,你肯定放心不下她。” 紫原敦咬着薯片慢慢晃了过来,下巴上还沾着碎屑,同样满不在意地附和:“对啊,赛后回顾什么的,一听就好麻烦。” “就是就是,赢了不就好了吗。”灰崎祥吾双手插兜,懒洋洋地点头,一副完全不想上大巴车的架势。 助理教练看着眼前这群少年一个接一个地“叛变”,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渐渐变成无奈,又隐隐透出几分头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被虹村修造轻轻拦住了。 “教练,”虹村看了一眼赤司,又看了看桃井,语气沉稳而通透,“让他们去吧。该做的总结,回来补上就行。” 赤司抬眸,目光与虹村短暂交汇了一瞬。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桃井站在他身侧,怀里的记录本被攥得有些发皱。她偏过头偷偷看了赤司一眼,少年侧脸的线条依旧冷峻而克制,可她分明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点不易察觉的急切,终于稍稍松动了些许。 暮色渐浓,大巴的引擎声低低地响了起来。 赤司转身朝着与校车相反的方向走去,桃井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绿间紧随其后,镜片反射着微光,眉头微蹙:“贸然前去只会打扰病人静养,她高烧反复,本就需要绝对的休息,我们贸然到访,只会让她强撑着起身招呼,反而加重病情。” “可是……可是理穗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我们去看看,哪怕只是说一句比赛赢了,她也会开心一点啊。”桃井眼眶微微泛红,轻声反驳,“她昨天还在帮我们整理对手的资料,肯定是熬到很晚,才会突然烧得这么严重……” 听到“熬到很晚”四个字,赤司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早上他给理穗发了“好好休息”,却没有收到关于她身体情况的过多回复,他一直压着心底的担忧,此刻听到桃井的话,那份担忧更是不受 控制地翻涌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不屑与不耐烦:“切,你们这是要去给那个藤原理穗探病?真够闲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灰崎祥吾斜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左耳的耳钉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换好的便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丝毫没有帝光队员该有的严谨,眼神里满是对这种“温情戏码”的鄙夷。 “灰崎?”青峰皱起眉,语气不善,“既然不打算去,那你不回学校,在这里干什么?” “回学校?多无聊。”灰崎嗤笑一声,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我和你们不一样,可没兴趣去看那个病秧子。我约了人去新开的游戏厅打格斗游戏,听说新出的那款超带劲,去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几分众人的热情。 桃井忍不住皱起眉,语气带着不满:“灰崎君!理穗生病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平时也帮了你很多啊!” “帮我?”灰崎挑眉,语气轻蔑,“她不就是个球队经理吗?整理数据、买水递毛巾,不是她该做的?我可没求她帮忙。再说了,生病有什么大不了的,睡一觉就好了,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你这家伙!”青峰气得握紧了拳头,上前一步,“藤原也算我们朋友了吧,关心一下朋友不行吗,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冷血?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聊的事情上。”灰崎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转身就走,脚步轻快,没有丝毫留恋,“你们要去探病就去吧,我可没时间陪你们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赤司,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喂,赤司,她不会真的是你女朋友吧!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对我们那么严厉,没想到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赤司的脸色依旧平静,赤色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灰崎,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切,没劲。”灰崎撇撇嘴,不再多言,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众人视野尽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祝你们探病愉快,我去赢游戏币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青峰气得咬牙切齿:“这家伙,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绿间也满脸不赞同的看着灰崎离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他向来如此,利己主义,不必和他一般见识。” 赤司的目光在灰崎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眼底的一片冰冷。 黑子哲也抬眸看向赤司,淡蓝色的眼眸温和却坚定,缓步上前开口:“赤司君,我也想一起去。藤原一直给我很多帮助,也很期待我们首秀的机会,没能到场,她一定很失落,我想亲自告诉她,今天的配合很顺利,感谢她之前的提醒。” 紫原敦看着氛围,眨着圆溜溜的紫眸,凑过来拽了拽赤司的衣角,声音软乎乎的:“赤仔,我也想去,理穗酱生病肯定没胃口吃饭,我带零食给她。” “那我们也一起!”众人纷纷表示要一起探望理穗。 赤司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他想给理穗发一条消息,告诉她自己马上就到,却又怕打扰到她休息,最终还是收回了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随即看向身边的众人,语气平缓:“车我来安排,大家速去速回。”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分,却依旧保持着沉稳的姿态,只是目光偶尔会下意识停顿,像是在担心理穗此刻的状态,又像是在急切地想要见到她。 一行人步行至路边,赤司打了通电话,不多时,一辆黑色商务轿车平稳地驶到路边停下。 青峰毫不客气的率先拉开车门:“哇,专车啊,真有你的,赤司。” 众人依次上车,车厢宽敞安静,车窗隔绝了外界的燥热,只留下微凉的风。 车子驶过一片池塘,粉白的荷苞紧紧闭着,夏虫未鸣,暑气也迟迟未至,连风都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谁。 赤司望着那簇未开的荷花,眼底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今年夏天来的比以往要晚得多,整个夏天都像被按了暂停,滞留在远方,不肯踏入人间。 32. 探病 众人抵达理穗的楼下,赤司带路往理穗的楼层走去,步伐迅速又匆忙。 桃井和青峰之前看房的时候来过一次,熟悉这里的一些情况,不紧不慢地跟在赤司后面给黑子介绍。 绿间看着熟悉的街道和楼宇,莫名的想起之前的误会。他别过脸,耳尖却微微发红,脚步不自觉放慢,别扭地跟在桃井他们身后。 晚风透过窗缝轻轻吹过,带动帘角微微晃动,送来一丝微凉的风。 公寓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与理穗轻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退烧药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未散的粥香,温柔又静谧。 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白粥,白瓷碗壁还凝着细密的水珠,余温袅袅,米粒熬得软烂,沾在碗边,透着几分笨拙的精致,那是豆狸学着人类的样子煮的,虽不算完美,却耗尽了心思。 沙发上铺着柔软的米色绒垫,理穗靠在上面,身上裹着薄毯,退烧贴歪在额角,脸颊泛着病后淡淡的潮红,睫毛长长的,垂落下来,遮住眼底的倦意,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虚软。 豆狸耳朵唰地竖起来,圆滚滚的身子往抱枕后缩,小短腿紧紧蹬着沙发,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紧张地盯着门口:“有人来了!快藏好,别被人类发现我们的存在!” 鸦天狗立刻收拢漆黑的翅膀,紧紧贴在窗沿的阴影里,羽毛反射着微弱的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夜樱貉则悄咪咪缩成墙沿的一道樱花状纹路,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不时的打量着门口的方向,生怕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身形。 理穗听到敲门声,撑着沙发扶手,缓缓坐直身子,打开门,哑着嗓子应道:“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伴随着少年们轻快的脚步声,小小的客厅瞬间被鲜活的气息填满。 桃井最先蹦进来,手里的水果袋蹭过门框,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快步凑到理穗身边,圆脸上满是担忧,声音放得极轻:“理穗酱,生病好些了吗?我们一结束比赛就赶过来了,你脸色还是好差,烧退了一点点吗?有没有舒服些?” 赤司紧随其后走进来,身姿挺拔,浅色的便服衬得他气质愈发清冷,可目光落在理穗身上时,却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的视线先掠过理穗苍白的唇色、汗湿的碎发,又落在她歪掉的退烧贴上,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伸手帮她整理,却因为人太多又克制地收回了手。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粥碗上,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不解和好奇,米粒软烂得几乎化开,不像是外面买的成品,倒像是亲手煮的,可看理穗此刻虚弱的模样,根本不像有力气熬粥的样子。 他走到沙发边,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与好奇:“粥是你煮的?” 理穗心里猛地一慌,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薄毯,脸上挤出一个浅浅的、有些窘迫的笑,打哈哈掩饰道:“啊……是、是啊,趁刚才精神好的时候煮的,简单煮了点,也好消化。” 她说着,刻意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放进嘴里,装作吃得很香的样子,耳根却悄悄泛红。心里想着总不能说,这是一只四十厘米高的豆狸煮的吧,万一吓到他们,就不好了。 藏在抱枕后的豆狸气得鼓着腮帮子,小爪子轻轻拍着沙发,却不敢出声,只能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理穗,像是在抱怨“明明是我煮的,你怎么抢我的功劳”,模样又气又可爱。 桃井看着那碗没喝完的粥,又看了看理穗虚弱的样子,心里满是心疼,立刻挽起袖子,语气急切又认真:“理穗你都这么虚弱了,怎么还自己煮粥啊!太辛苦了,想吃什么,我来帮你煮吧,我会煮蔬菜粥,清淡又好消化,肯定适合你现在吃!” “别别别!”青峰听到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按住桃井的胳膊,语气严厉得不容反驳,眉头皱得紧紧的,“你可拉倒吧!上次你家政课煮的粥,咸得能齁死人,还煮糊了,连紫原都不爱吃,藤原这家伙现在正生病,吃了你煮的粥,估计得烧得更厉害,还是别添乱了!” 桃井瞬间垮下脸,委屈地撅着嘴,眼眶微微泛红:“我那只是不小心而已……这次我肯定能做好的,我会少放盐,慢慢煮,不会煮糊的!” 桃井有些不死心! “不行就是不行,生病的人可经不起折腾。”青峰态度坚决,他虽然嘴硬,却也担心理穗,可不想让她再因为吃了不好的东西加重病情。 绿间也跟着点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理性的认同:“青峰说得对,以你的厨艺贸然下厨只会适得其反,反而耽误藤原养病。” 紫原也凑过来,咬着手里的零食,嘴里跟着嘟嘟囔囔:“桃子酱煮的东西超级可怕,理穗不能吃。” 桃井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放下袖子,委屈地低着头,小声嘀咕:“好吧……那怎么办啊,理穗总不能一直吃凉掉的粥吧。” 众人一时语塞,青峰挠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黑子站在一旁,目光温和地看着理穗,“水煮蛋的话,我还是可以的。” 绿间皱着眉,思索着要不要出去买一份粥,可又担心外面的粥不够卫生,不适合生病的理穗。 就在这时,赤司开口了,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打破了这份沉默:“我来煮。”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赤司。谁也没想到,出身名门、平日里养尊处优,连家务都没碰过的赤司征十郎,居然会做饭。 桃井眼睛一亮,瞬间抬起头,满脸惊喜:“赤、赤司君?你真的会做饭吗?我从来没见过你下厨呢!” 赤司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理穗身上,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家政课还是上过的,简单的粥和小菜,还可以。生病的人,吃清淡软烂的最好。” 他从小接受全面的礼仪与生活技能培养,做饭虽不算精通,却足够细致、讲究,更懂得如何搭配,最适合此刻虚弱的理穗食用。 理穗也愣住了,看着赤司认真的眼神,脸颊瞬间更红了,连忙摆手,声音软乎乎的:“不用不用,赤司君,太麻烦你了,我自己真的可以的,凉粥热一热就好……” “没关系。”赤司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拒绝,却没有半分强势,反而带着温柔的笃定,“生病就好好休息吧,总得给男朋友一点表现机会,是吧。我去厨房,很快就好。”说着,他便转身走向厨房,路过茶几旁时,还特意看了一眼那碗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他大概猜到,这粥不会是理穗煮的,她此刻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力,怎么可能有力气熬粥,只是他没有点破,顺着她的话,给了她一个台阶,也给了自己一个照顾她的机会。但到底是谁呢?赤司将疑问暂时记在心里。 藏在抱枕后的豆狸探出头,看着赤司走进厨房的背影,小声嘀咕:“这个人类少年,居然要帮理穗煮粥?比我煮的好吃吗?我倒要看看!” 鸦天狗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压低声音:“别说话,安静看着,万一被发现,我们就麻烦了。” 夜樱貉也悄悄挪了挪位置,目光好奇地投向厨房的方向,眼底满是疑惑。 厨房是简约的白色系,瓷砖干净明亮,阳光透过厨房的小窗,洒在灶台和流理台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赤司走进厨房,动作沉稳而有条不紊,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早已习惯了下厨。 他先打开橱柜,找到大米、山药和几颗新鲜的青菜,又拿出一个干净的白瓷碗和一把小巧的菜刀,动作轻柔,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生怕打扰到客厅里休息的理穗。 他先将大米放进淘米盆,加入适量的清水,指尖轻轻搅动大米,动作轻柔而细致,指尖的温度透过清水传递到米粒上,褪去米粒表面的杂质,连淘米的动作都透着几分温柔。 淘洗干净后,他将大米倒入小砂锅中,加入足量的温水,盖上锅盖,开小火慢慢熬煮,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熬粥最忌火大,小火慢熬,才能让米粒变得软糯,更适合生病的人食用。 随后,他拿起山药,先仔细清洗干净,再用削皮刀轻轻削皮,动作熟练,没有丝毫拖沓,削皮时特意避开了山药的黏液,避免沾到手上发痒。削好皮后,他将山药放在砧板上,指尖轻轻按住山药,刀刃平稳地落下,将山药切成细碎均匀的小丁,每一块都切得极小。 理穗生病,吞咽不便,细小的山药丁更容易消化。切好后,他将山药丁放进一个干净的小碗里,又把青菜洗净,切成细碎的菜末,摆放整齐,等待粥熬至软烂。 砂锅里的水渐渐沸腾,冒出细密的气泡,大米的清香慢慢弥漫开来,赤司微微弯腰,凑近砂锅,掀开锅盖一角,用勺子轻轻搅拌了一下,动作轻柔,避免米粒粘锅。 他的侧脸被灶台的火光映得微微泛红,赤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砂锅里的粥,眉头微蹙,神情认真,平日里的清冷与疏离,此刻都被这份专注取代,多了几分烟火气与温柔。 搅拌完后,他没有立刻盖上锅盖,而是用指尖轻轻沾了一点粥水,小心翼翼地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确认火候刚好,才缓缓盖上锅盖,又将火调小了一些,生怕粥熬糊。 每隔几分钟,他就会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砂锅边,轻轻搅拌一下粥,动作轻柔而有节奏,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对待一场重要的比赛,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 偶尔,他会停下搅拌的动作,侧过头,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向客厅里的理穗,她正听着桃井他们说比赛的趣事儿,身体斜靠在沙发上,此时却闭着眼睛,似乎又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还在承受着病痛的折磨。 赤司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心疼,指尖轻轻叩了一下砂锅的边缘,动作极轻,随即又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熬粥,只是搅拌的动作,又轻柔了几分。 大米、山药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淡淡的甜味弥漫在厨房里,驱散了淡淡的药味,温柔而治愈。 客厅里,桃井凑在理穗身边,小心翼翼地帮她理了理歪掉的退烧贴,声音放得极轻:“理穗睡得好香,赤司君煮的粥好香啊,肯定很好吃。” 青峰靠在墙边,挠着头,一脸不可置信:“真没想到啊,居然还能看到赤司下厨的一天,而且看起来还很熟练,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绿间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赤司向来全能,会做饭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他会亲自为别人下厨,还是这么细致的粥。” 黑子望着厨房的方向,轻声道:“赤司君很关心理穗,这份粥,煮得很用心。” 紫原深深吸了吸鼻子,舔了舔嘴唇,期待地盯着厨房的方向,小声说:“有点想快点吃到赤司君煮的粥,看起来好香。” 理穗其实开始没有睡着,只是想稍微闭着眼睛休息一下,发烧的高温使她的眼睛也涨的生疼,但厨房传来的轻微搅拌声,还有渐渐弥漫开来的粥香,让她心 里暖暖的,连身上的灼热与疲惫,都消散了几分,渐渐沉睡了过去。 一会儿醒来,她悄悄睁开眼,透过玻璃门,看着厨房里赤司挺拔的身影。他低着头,认真地搅拌着锅里的粥,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因为专注而变得格外柔和,那些细微的动作,每一个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让她的鼻尖微微发酸,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浅浅的弧度。 没过多久,赤司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山药青菜粥走了出来,白瓷碗里,粥熬得软糯粘稠,山药丁与青菜碎均匀地分布在粥里,清香交织在一起,香气扑鼻,看起来就很好吃。 他的指尖轻轻捏着碗沿,避开滚烫的部分,动作轻柔,生怕不小心洒出来。 他走到理穗面前,将粥碗轻轻放在茶几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干净的勺子,用指尖试了试勺子的温度,确认不烫后,才递到理穗面前,语气是藏不住的温柔,声音放得极轻:“慢点吃,不烫,刚好适合你。” 理穗接过勺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脸颊瞬间更红了,抬头看向赤司,眼底满是暖意,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征。” 她舀起一小口粥,放进嘴里,软糯的米粒在舌尖化开,淡淡的山药香、青菜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熨得胃里暖暖的。 可刚咽下去,喉咙就因为干涩微微发痒,她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嘴角也沾了一点粥沫,显得有些狼狈。 “小心点。”赤司立刻皱了皱眉,语气里的关切毫不掩饰,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快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又用指尖试了试温度,确认温热不烫后,才端到理穗面前,轻轻递过去,“先喝点水,润润喉。” 说完,他又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指尖微微蜷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轻轻擦了擦理穗嘴角的粥沫,动作自然又流畅,没有半分刻意的尴尬。 光落在他的指尖,映得他的动作愈发温柔,眼底的赤色也变得柔和起来,那份藏在心底的牵挂,此刻都化作了细碎的动作,直白又隐晦。 理穗愣在原地,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泛着粉色,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一时间忘了说话,只觉得心里暖暖的,连喉咙的干涩都消散了几分。她轻轻接过水杯,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一幕,被客厅里的众人看得清清楚楚,瞬间炸开了锅,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热闹起来。 “哇——!赤司君居然这么细心!”桃井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八卦的笑意,“我从来没见过赤司君对谁这么温柔呢!” 青峰也凑了过来,拍着桌子打趣:“喂喂,赤司你平时对我们那么严厉,对藤原这家伙却这么温柔,居然还帮她擦嘴角,你是不是偏心太过了啊!” 绿间推了推眼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却还是装作一脸淡定的样子,语气别扭:“哼,不过是怕她生病耽误球队的数据记录,才这么细心,别多想。”话虽这么说,眼底却藏着一丝笑意,显然也被赤司的温柔打动了。 紫原眨着圆溜溜的紫眸,凑到赤司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软乎乎地撒娇:“赤仔,我也要喝粥,也要你帮我擦嘴角!” “自己吃。”赤司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却没有丝毫严厉,甚至还顺手揉了揉紫原的头发,动作难得的柔和。 黑子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幕,嘴角也扬起浅浅的笑意,淡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理穗看起来舒服多了,赤司君的粥,果然很管用。” 藏在抱枕后的豆狸气得直蹬腿,小爪子用力拍着沙发,小声嚷嚷:“可恶可恶!居然敢碰理穗!擦嘴角什么的,应该由我来才对!” 鸦天狗轻轻啄了啄他的脑袋,调侃道:“你再吵,就被他们发现了,到时候你就不能留在理穗身边了。” 夜樱貉也悄悄点了点头,一副“你别添乱”的模样,逗得豆狸只能憋住气,委屈地鼓着腮帮子,却不敢再出声。 理穗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喉咙,看着眼前吵吵闹闹却真心关心她的同学们,又看了看身边一脸平静却难掩温柔的赤司,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眼底的倦意也消散了几分。 她舀起一勺粥,慢慢吃着,软糯的粥香在嘴里散开,心里的暖意也一点点蔓延开来,连身上的病痛,都仿佛减轻了许多。 赤司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偶尔会提醒一句:“慢点吃,别着急,不够我再去煮。”他的指尖轻轻叩着袖口,脸上依旧是清冷的模样,可眼底的温柔,却藏不住,一点点漫开,融入这热闹又温暖的氛围里。 过了一段时间,桃井他们纷纷告别。赤司留到最后。 临走前,他走过来,将拧干的毛巾和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轻轻说:“辛苦了。” 没过一会儿,理穗手机又亮了一下,微弱的光芒透过眼睑,映在她的脸上。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赤司征十郎: 「好好养病。下周对战世田谷中学,会到场吧。」 没有多余的客套,依旧是他一贯的语气,却藏着最直白的牵挂,藏着一个无声的约定。 他在等她回来,等她重新站在场边,和他们一起,奔赴下一场比赛,见证下一次胜利。 理穗嘴角轻轻弯了弯,眉眼间满是温柔与期待。 她知道,那是祈求。 也是约定。 「嗯,一定!」 33. 错季森林 上 理穗是在一阵细碎的低语声中醒来的。 断断续续的高烧使她的意识一直浮在昏沉的浅梦里,像一叶小舟在浓雾弥漫的河面上漂荡,分不清昼夜。 她梦里似乎听见了呼救声。 清晨,屋外传来细碎的、压低了的窃窃私语,是轮流留下来照顾她的小妖怪们换班,声音轻飘飘地钻进屋里,原本迷糊的理穗,在听清内容的瞬间,猛地清醒了几分。 “喂……河童,你听说了吗?昨天下午,那个总陪着理穗大人、穿巫女服的妖怪,往东边森林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是桔梗塚吧?我昨天亲眼看见她往东边走的,她说要找能平复理穗大人灵力、退烧的灵花,可是……东边那片森林,根本不能去啊!” “嘘——小声点!别让理穗大人听见!那片林子里藏着恶神,听说有个和现世脱节的隐世界,里面的时序乱得一塌糊涂,四季紊乱,根本没有章法!” “嗯嗯,我也听山里的大妖怪说,进去错季之森的生灵,要么被扭曲的时序困住,永远困在错乱的时光里,要么就彻底消融,连一丝气息都留不下,从来没有谁能完好无损地走出来!我还听说近期连神明去错季之森查看,也都还没有出来呢。那结界看着薄,可一旦踏进去,就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了……” “桔梗塚知道那里的危险吗?会不会是没留神,不小心踏过结界闯进去了?我们力量太弱,连靠近结界都不敢,更别说进去救她了,这可怎么办啊……” “别说了别说了,理穗大人还在发烧,虚弱得很,要是让她知道了,肯定会不顾死活冲过去的。我们再想想办法,再等等看,说不定桔梗塚姐姐自己能出来呢……” 后面的对话,理穗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桔梗塚。东边森林。错季之森。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一个接一个地烫在她的心口上,把高烧带来的昏沉与迷糊烫得干干净净。 她睁大眼睛,已经没有了半分倦意,只剩下骤然涌起的慌乱与焦灼。 是为了给她找灵花。是为了给她退烧。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从心底猛地窜上来,烧尽了浑身的酸软与乏力,烧得她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的。指尖死死攥紧,勉强地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可她没有犹豫,胡乱抓过外衣披上,直接踉跄着推开了门。 门外几个小妖怪吓得齐齐后退,慌忙围上来阻拦。 “理、理穗大人!您怎么起来了!您还在发烧啊!” “不行。”理穗的声音沙哑又虚弱,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脚步没有停下,“桔梗塚是为了我才出事的,我必须去找她。” “您不能出去!东边森林太危险了!” “求求您了,我们会想办法的,您要是进去了说不定也会困在里面。” “让开。”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虚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有点什么都顾不上了,理智也已经在听到桔梗塚出事的时候烧没了。她不顾高烧灼身,也不管前面是否是噬人的错乱时空,现在她一心只想找到桔梗塚,带她回家。 东边森林的边界比理穗想象中要更近,也比想象中更诡异。 仿佛有什么影响季节时序的东西正在从森林中心向外蔓延,连现实的森林也开始受到影响。 越靠近,越发现在这里季节性的东西都变得怪异至极,冷暖气流在边界疯狂撕扯、交织,像两条失控的河流撞在一起,激起无形的浪涛。 一会儿,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结界横在眼前,薄得仿佛一触即碎,理穗指尖轻轻一碰,便泛起细碎的灵光涟漪,这就是小妖怪们口中,错季之森的结界。 理穗没有停顿。她抬脚,便径直跨了进去。 高烧带来的眩晕在跨过结界的瞬间又翻涌上来,紊乱的气流裹着冷热交织的风猛撞过来,力道之强,让她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膝盖一软,她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粗糙的树干,可指尖传来的触感也让理穗感到怪异至极。 抬眼仔细望去,整片森林早已失了正常的面貌,春与夏,此刻,两种截然不同的时节气息,在这里扭曲共生,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压抑。 天地间的时序,像是被人胡乱拧在一起的丝线,乱糟糟地缠成一团,连光线都变得斑驳混沌。 “桔梗塚……你在哪里?” 理穗呼喊,声音被紊乱的风吹得支离破碎。她对灵力寻人的方法一窍不通,既没法感知桔梗塚的气息,也没法催动自身力量寻人,只能凭着心底那点急切的念头,在错乱的林间,一步一步艰难地搜寻。 滚烫的脸颊烧得发疼,浑身的虚汗顺着脖颈滑落,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体内那股莫名燥热的力量越发在理穗身体内横冲直撞,灼烧着她,让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翻涌,勉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一只春告鸟不知何时发现了理穗的踪迹,落在她的肩头,一路跟着她,细声哀鸣。那声音凄婉又揪心,不知道是在为她担忧,还是在为这片错乱的森林叹息。 理穗继续往森林深处走,周遭的气息也越发让人难受。 雾气和瘴气越来越浓,时序的扭曲也愈发明显,光与影在这里也失去了应有的秩序,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折断又胡乱拼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 这里被隔成无数空间,时序断裂、季节混淆的气息,使它像一面镜子被砸碎,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空间都映着不同的光景。 忽然,理穗瞥见不远处,一缕淡得快要要融进雾气里的樱色灵体,在林间飘忽不定。 居然是春神佐保姬。理穗惊讶极了。 她微微垂着眉眼,望着林子深处轻声叹息,声音奄奄一息,弱得似一吹就散:“春的气息……要留不住了,时序要碎了……” 佐保姬不远处,另一道被浑浊气息紧紧包裹的翠色身影,正是夏神筒姬。 她的身形也被禁锢着,灵体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无力的焦灼:“我的力量也被禁锢住了,传不出去分毫。这样下去,春夏永远无法交替,这片森林,甚至现实世界,都会彻底陷入错乱……” 听到理穗的脚步声,两位神明同时抬眸,看向浑身发烫、面色潮红的理穗,眼中满是讶异。 “你是……人类?”佐保姬先开了口,“为什么会踏入这死地……” 筒姬也蹙着眉,语气急切:“这里太危险了,浊息会侵蚀你的神魂,快离开!” 理穗停下脚步,稳住身形,仰起头,眼神澄澈又温柔,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格外认真:“我是来找我的朋友的,她叫桔梗塚。” 她顿了顿,又看向两位神明飘摇的灵体,小声补充:“我听到了你们的呼救……你们,是因为春夏轮转出错,才来这里的吗?” 佐保姬微微一怔,垂眸苦笑,樱色的发丝随着紊乱的风轻轻飘动:“是啊。人间春日迟迟不落,夏意无法降临,四时节律乱了章法,我与筒姬便循着时序断裂的气息,前来探查缘由。” “不曾想,这里早已被恶神浊气吞噬。”筒姬接过话头,翠色的眼眸里满是无力,指尖徒劳地抓着周身的浊雾,“我们一踏入这结界,就被浊息困住,神格被死死绑定在这片错乱的空间里,再也出不去了。” “我春神佐保姬,掌管春日生机,可如今,我连让春天安然落幕、顺利交接都做不到。”佐保姬抬手,看着自己近 乎透明的指尖,声音里满是凄楚,“神格一点点被浊息啃噬,想走,走不了;想留,留不住,永远困在暮春的尽头,一遍遍承受消散的痛苦。” 筒姬的语气也哽咽了,“我本该承接春序,带来盛夏。”周身的翠色灵光微微颤抖,“可我的神力被彻底禁锢,连一丝夏意都无法传递出去。看着时序崩塌,却什么都做不了,连身为神明的职责都无法履行……” 理穗静静听着,眼眶微微泛红,她能感受到两位神明心底的绝望与无力——明明是为守护四季而来,却沦为困于囚笼的囚徒,连自己的神职都无法维系。 理穗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她的目光落在佐保姬近乎透明的指尖上,看着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浊丝,下意识地,她抬起手,想轻轻碰一碰佐保姬,想帮她拂去那些让人难受的浊丝。 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樱色灵体的瞬间,体内那股燥热的力量,顺着心底的感觉,悄悄溢了出来。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磅礴的气息,只是一缕极淡、极暖的微光,从指尖缓缓流淌,像清晨的朝阳,轻轻落在佐保姬周身的浊丝上。 理穗自己都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指尖的微光,下意识地想收回手。 而佐保姬却忽然浑身一轻,神格被啃噬的痛楚瞬间减轻了许多,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浊丝,竟在微光的包裹下,慢慢变得稀薄。她眼中满是讶异,意外地看向理穗的指尖:“你身上的这缕光……在帮我?” “我、我不知道。”理穗满脸震惊与无措,指尖的微光还在轻轻流淌,“我只是……看到你很疼,想帮你而已。” 筒姬看着这一幕,眼底泛起一丝微光,语气里带着急切的期盼:“孩子,你的光很温柔,能不能……能不能也帮帮我?这浊雾困住我太久了,我想出去,想承接春序,想让夏意降临人间。” 理穗看着筒姬被浊雾捆缚的模样,满心怜惜。她没有多想,只是凭着本能,将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轻声说道:“嗯,好的,我帮你,别担心。” 话音落下,心底的心意更坚定了些,指尖的暖微光也随之变亮了几分,缓缓飘向筒姬周身的浊雾。 没有剧烈的碰撞,没有刺耳的声响,微光只是温柔地包裹住浊雾,一点点渗透、化开,那些禁锢着筒姬的枷锁,也在微光的安抚下,慢慢松动。 佐保姬看着理穗认真又茫然的模样,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动容:“孩子,你身上有很古老、很纯粹的神性,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这份力量,不用刻意操控,它会跟着你的心意走,不要惧怕自己的力量。” 理穗闻言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看着指尖的微光,又看了看渐渐舒展灵体的佐保姬,小声说道:“只要能帮到你们就好。我不想看到你们痛苦,也不想看到春夏轮转错乱,更不想让我的朋友一直被困在这里。” 她的心意愈发纯粹,周身的微光也变得更柔和、更稳定,不再是零星的细碎光点,而是化作一层淡淡的光晕,轻轻包裹住两位神明的灵体,一点点净化着她们周身的浊息,抚平着她们神格的痛楚。 佐保姬的樱色灵光渐渐凝实,脸上的痛苦消散了许多,她轻轻抬手,一缕极淡的樱色灵光,轻轻笼罩在理穗的身上:“谢谢您” 筒姬周身的浊雾已经消散了大半,翠色的神力渐渐舒展,她笑着看向理穗,眼底满是希望:“这缕光,在帮我挣脱禁锢。感谢您的帮助。” 理穗看着她们渐渐好转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高烧带来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些。 告别她们,理穗继续往深处走,往这片错季之森最核心的地方走。 森林最中央的空地映入眼帘。 那一幕,让她的心口骤然紧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34. 错季森林 下 一个少年手握泛着淡光的芒草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抵着刃身,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的眉眼间凝着痛楚与挣扎,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悲凉。 那悲伤,像是千年万载、生生世世累积的沉重大山,压得他的脊背微微弯曲。 理穗躲在草丛后面,听见他面前的少女叫他季守。 他面前的少女,有着一双懵懂的樱眸,周身萦绕着柔和的春日柔光,声音软软的,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与惶恐:“季守,为什么……我的身体好难受,像是要一点点消失一样?季守,你要杀我吗?” 季守缓缓垂眸,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听到少女的疑惑,眼底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 刃尖也随着心绪止不住颤抖,他的声音哑得锥心刺骨,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抱歉,季……只有斩断你的春之神格,夏天才能到来。四季才能轮转。这是我们逃不掉的宿命,是我们守了千年的约定。” 千年。这么久吗?千年间有多少次的四季轮回啊! “宿命?约定?”少女的眼底泛起薄薄的水雾,樱色的眼眸里满是慌乱,周身的柔光也渐渐变得黯淡,“是要和季守分开吗?我不想消失,我不想忘记你,我不想离开你……” 话音落下,季守握着芒草刃的手再次缓缓抬起,刃尖的淡光在昏暗的光影里格外刺眼,映得他那张满是痛苦的脸庞愈发苍白。 锋利的刃口,距离少女的肩头,只剩咫尺之遥,下一秒便要落下。刃尖的微光映亮了季守痛苦的脸庞。马上就要砍到少女身上。 “不要!” 理穗大喊,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更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冲出去的。她踉跄着往前冲了一步,险些摔倒,却死死稳住了身形。 她看到少女悲伤不能自已的泪水。她看到,一个少年要亲手斩断自己的牵挂。 理穗不懂他们口中的千年宿命,不懂何为必须斩杀春之神格,更不懂这背后藏着怎样的过往与无奈。 但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这样做,显然是不对的。她想阻止悲剧的发生。 季守的动作猛地顿住,芒草刃悬在半空,刃尖的淡光剧烈震颤着,映得他苍白的脸颊上青筋暴起。 他缓缓侧过脸,那双盛满痛楚的眼眸落在理穗身上,混杂着震惊、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仿佛从未见过这般莽撞闯入他们宿命轮回里的人。 少女听到动静也抬起头,望着理穗的眼神里满是期盼。 理穗不解地望着季守那满是矛盾的样子,还是咬着牙开口:“你说要斩断她的神格才能让夏天到来,这是为什么?春天夏天轮转不是一直是佐保姬和筒姬的职责吗?凭什么要让她消失?你怎么能替她做决定?” “你不懂,”季守的声音带着几分忧郁和无奈,这个闯入的人类根本不知道自己曾多少次举起这把芒草刃,多少次亲手葬送自己守护的季节,多少次看着同一个灵魂在眼前消散又重生。 “她是季,”季守的声音越加疲惫,像是多年心事终于可以吐露一般,向理穗缓缓道来,“这个里世界曾叫春惜之国,在平安时期也是非常有名的地方,四季分明。季的诞生源于那场吞噬四季的灾厄。暴食恶神野椎神曾将春惜之国的四季一口吞没,天地陷入永夜般的荒芜。而后,从恶神的阴影中,竟分化出了与恶神二位一体的存在,那便是季。她承载着这个世界四季的意识与化身,拥有世间至善、至美、至爱的本心,与春惜之国的春夏秋冬同生共死。每当她逝去,此季凋亡,而后她与新的季节一同复生。” 季守顿了顿,又接着说:“为了夺回被涂炭的四季,季倾尽一生与恶神抗争,只为迎来四季流转依旧、生灵不再饥徨绝望的时代。” 理穗没有打扰季守的叙述,静静听完整个故事。 暴食恶神吞噬了春惜之国的四季,春惜之国陷入永恒荒芜,与这个世界四季本源共生的神明季就此诞生,却也身负压制恶神的宿命。 为稳住轮回,季与世间立下残酷契约:三月一季,季满则弑。她将守护自己的刺客化为季守,永远只记得两件事:守护季,以及在期限到来时亲手斩杀她。 千年里,季不断重生又因为季守死去,记忆只剩短短三月;而季守代代更替,在痛苦中重复宿命。 后来,第68次轮回,季守相伴季走过春夏秋,逐渐发现契约本是恶神的牢笼,弑季只会让灾难更近。严冬降临,恶神彻底苏醒,世界濒临毁灭。 那一次,季守拒绝挥刃,季却选择主动赴死。她以自身神格为祭,彻底封印恶神,终结了千年轮回。 他们迎来了短暂的自由。 但是维持千年之后,封印开始逐渐崩坏,恶神复苏,就连正统神明也囚禁在这里面临被错季之森吞噬,春惜之国错乱的时序不断崩坏甚至逐渐向现实世界蔓延。 宿命再次开始降临。 这些,理穗之前都不知道,也从来没听说过。 她从故事里只听到,一个悲剧。 她连春惜之国这个名字都很陌生,什么神格,不懂什么时序契约,什么千年的宿命与二位一体的恶神血脉,季节转换需要这么残忍? 此刻,她看着眼前那个懵懂的少女季,很难想象这是这里的神明,再看看面前那个痛苦的少年,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让他们这样。 她抬眼望向季守,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坚定的语气:“请不要这样做。季节交换,本该是自然而然的事,不应该要有人消失、有人承受这样的痛苦。” 理穗一时间非常不想让这个懵懂的少女消失。也不愿意让这个少年亲手斩断自己的牵挂,承受这般锥心的痛苦才能换来四季轮转。 就在她心底的守护念头冲到极致的瞬间,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燥热忽然静了下来。 力量像一条奔涌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入海口,所有的力量在一瞬间汇聚、沉淀,继而化作一缕极淡、极温柔的微光,像碎金似的从她的指尖悄悄溢散开来。 理穗自己也被自己的力量吓的愣住了。 错序之森的时序开始慢慢被光笼罩,光芒照耀的空间开始逐渐理顺,季节开始分明。 啊,原来是太阳啊!! 获救的佐保姬,筒姬和闻讯而来的思兼神追随理穗太阳的气息赶过来。 “日安,日之姬君”众神向理穗郑重的问候。 “日安,神明大人。”理穗也回复。 没有焚烧,没有净化,只是像被阳光轻轻一照,森林里所有扭曲与不安,便自然而然地舒展、平复。 理穗转头看向半空的思兼神,眼神无比真诚,轻声问道:“思兼神大人,您是掌管时序的神明,是否有别的办法重新理顺这里的四季?不用有人牺牲,也能让春天过去、夏天到来。” 思兼神灵光流转,语气温和而恭敬:“有您的相助,自然有办法。四季本就是太阳在人间的轨迹。只是您……竟全然不知自己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吗?” 理穗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茫然更甚:“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还藏着这样的力量。” 她又转头看向樱色的佐保姬,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安抚:“佐保姬大人,春天已经很努力地盛开过了,可以安心地把接力棒交出去啦。对不对?” 佐保姬望着那缕金暖微光,温柔地点了点头,眼底的哀伤渐渐散去:“嗯,春只需归息,静待轮回,不必消亡。” 理穗又看向翠色的筒姬,缓缓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期盼:“筒姬大人,夏天可以慢慢到来吗?不用着急,等春天好好归息之后,夏天的风与绿意,也该慢慢过来了。” “自然可以。”筒姬的绿意愈发舒展,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今日亦仰承您的光辉,已经打通了时序的脉络,春夏交替,本该如此。” 像是得到了温柔的许可,天地间的节律终于缓缓正常,正神归位 。 佐保姬的樱色灵光轻轻收拢,不是消散,是温柔的小憩; 筒姬的翠色气息徐徐舒展,新绿顺着枝干蔓延,暖风悄悄漫了上来; 思兼神的灵光稳定下来,将春夏交替的节奏重新梳理平顺。 春告鸟终于振翅轻啼,送走了最后一缕春息; 夏来鸟的身影掠过树梢,清亮的鸣声宣告着盛夏将至。 远处人间,残春随花落,新夏伴荫来,人间有序,万物安然。 而季的神格,就在这温和的交替里自然流转。 春的柔粉慢慢化作夏的清绿,没有碎裂,没有沉睡,更没有遗忘。 她眨了眨眼睛,看向身旁的季守,笑容清亮:“季守,你看……夏天来了呢。” 季守怔怔地松开手,芒草刃化作细碎的飞花散去。 千年沉重的宿命,在这缕微光里,轻轻解开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神迹,只有一切终于回了本该有的模样。 送别春天,迎接夏天。 原来不用牺牲,不用离别,只要有一缕温柔的光,就足够让时节,好好地、安稳地,继续走下去了。 他望着理穗,眼底的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释然与感激,掩面而泣,却满是轻松:“原来……真的不用亲手葬送她!终于结束了吗。” 就在理穗稍稍松气的瞬间,一阵极轻、极微弱的灵力波动,从旁边的灌木丛后飘了过来。 很熟悉,很温柔,带着一点疲惫与不安。 理穗的心猛地一跳。这个香味气息……是桔梗塚! 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朝着那处望去,声音因为发烧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桔梗塚……?” 枝叶轻轻晃动。 下一秒,一道略显疲惫的巫女身影扶着树干,慢慢走了出来。 “理穗……” 桔梗塚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巫女衣袖沾了草叶与尘土,显然在错乱的森林里受了不少苦。但在看到理穗的那一刻,她紧绷的神情瞬间软了下来,快步上前扶住她,“你怎么真的跑进来了……还发着烧……” “我听到小妖怪说你不见了。”理穗仰起脸,眼眶微微发热,却努力笑着,“我一定要来找你。真是太好了……你没事。只要你没事,就比什么都好。” 桔梗塚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四周渐渐恢复秩序的森林,以及两位神明安稳的灵体,轻声叹道: “原来是你……把这里都抚平了,真厉害啊,理穗。” 理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只是不想大家受伤而已。 佐保姬望着两人,樱色的灵体温柔低垂: “善良的孩子,时序已归正,错季之森的结界即将消散。你们可以回去了。” 筒姬也轻轻点头,夏风般清爽的声音落下: “春告鸟已送春远去,夏来鸟即将鸣遍山林。人间的夏越祓,也会如期举行。” 季与季守并肩站在不远处,对着理穗深深低首。“感谢您,日姬大人,您……让我们不用再牺牲,不用再遗忘。” 理穗轻轻摇了摇头,回以一个浅浅的笑,“过往的岁月,辛苦了。不介意的话欢迎有时间参加我们的宴会。” “我们的荣幸。”季和季守点头。 “再见,鹿姬!再见,燕叶!” 桔梗塚揽住理事的肩,稳稳扶住她仍旧有些发软的身体说“我们回家吧,理穗。回到大家都在的地方。” “嗯。回家。”理穗靠在她身上,觉得格外安心。 体内那股力量,也随着她“想回家”的念头,悄悄收敛、沉寂下去,只留下一身淡淡的、晒过太阳般的暖意。 两人并肩走出渐渐清晰的林间,身后是归于秩序的四季,身前是熟悉的人间山色。 春已安然落幕,夏正温柔降临。 而她,终于找到了重要的人,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35. 平静日常 清晨六点四十,手机闹钟响了第三遍。 理穗终于从被窝里伸出手,迷迷糊糊地按掉屏幕。光刺得她眯起眼睛,上面写着:周一。 错季之森的事情明明是昨天发生的,理穗却感觉过了很久,晚上她和桔梗塚回来之后收到大家的热情欢迎,理穗的高烧好像随着昨天力量的释放也归于平稳,整个人变得非常轻松。 然后又是一场热闹的聚会,泄露消息的小妖怪被桔梗塚和夜樱貉联手吊在来天花板上,不停地晃动。 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因为晚上到很晚才散场,早上,理穗在被子里赖了三十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坐起来。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睡衣领口歪到一边,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这副模样要是被帝光的同学看见,大概会以为认错了人。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把长发扎成马尾。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肿,她试着做了个灿烂微笑的表情,太刻意了,像在演晨间剧。叹了口气,还是算了。 书包昨晚没收拾,她匆匆把课本塞进去,语文、数学、英语、笔记本。她把牛奶塞进书包侧袋,着急的出门。 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煎蛋的香气,黄油和鸡蛋在热锅里碰撞的味道,温暖又踏实。理穗吸了吸鼻子,胃在抗议,昨晚只喝了一碗粥,现在空荡荡的。 下楼的时候,理穗意外发现楼下搬来了新的住户。搬家工人正往楼里搬家具,箱子堆在楼道口,上面写着“易碎品”。她侧身绕过去,目光无意中扫到门口摆放的一样东西,一个将棋棋盘。木质的,颜色很深,边角磨得发亮,棋盘上的线格有些模糊,是无数次对弈留下的痕迹。旁边还放着一盒棋子,漆面剥落,看得出使用频率很高,用的人很爱惜。 理穗只是瞅了一眼,没有特别在意。喜欢将棋的人很多,也许是一位退休的老先生,也许是一个热爱棋道的职员。 她绕过箱子,快步走出楼道。清晨的凉风迎面扑来,把最后一丝困意吹散了。 周一。新的一周。她深吸一口气,朝学校走去。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氛,像是还残留着周末的尾巴。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慢吞吞地吃着面包,有人对着空白的作业本发呆。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矩形,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一进教室门,“早上好,藤原同学,生病好了啊。”前排的女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和理穗打招呼。 “嗯,早上好。已经没事了。”理穗点点头,打过招呼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桌面上已经放着几样东西。 一张叠成兔子形状的纸条,耳朵竖得高高的,还画了眼睛和胡须。理穗拆开,里面用荧光笔画了一个巨大的笑脸,旁边写着:“早日康复!我想死你了!!!” 三个感叹号,笔迹重得差点把纸戳破。 泽村遥,总是这样,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纸上、脸上、声音里。 她把兔子纸条重新叠好,放进笔袋。 一支没拆封的棒棒糖躺在桌上,草莓味,粉色包装纸亮晶晶的。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桃井的字迹:“补充维生素!”理穗弯了一下嘴角。 还有一小袋金平糖。白色包装纸,印着一朵小小的樱花,系着细细的丝带。理穗认得这个包装纸学校门口老式糖果店的袋子,紫原上周提过一次,“这家的金平糖好吃,就是太少了”。没有署名。但她知道,真是太感谢紫原君了。 第一节课仍然是国语。老师在黑板上写着课文语法,粉笔字工整有力。理穗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动,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和她这个人一样,没有一处多余的笔画。 她的余光不自觉的看向窗外,想起最近读到的一首诗。 节物相催各自新,痴心儿女挽留春。 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 夏天是真的来了啊!筒姬大人也很努力工作呢! 看着外面那些跑来跑去的身影,理穗忽然想起上周的自己还频繁躺在床上,体温三十八度多,连翻身都觉得累。 现在能坐在这里,能看见阳光,能听见粉笔声,竟然觉得有点奢侈。 理穗感慨果真是只有健康才是人生最大的底气,无病无痛,便是人间好时节。 老师转过身来,注意到理穗的走神儿:“藤原同学,请你回答下一个问题。” 理穗站起来,流利地回答了。老师点点头,没有在多说什么,示意她坐下。泽村旁边的同学递来一个“厉害”的眼神,她微微摇头,低下头继续抄笔记。 午休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泽村遥端着她的粉色便当盒跑到理穗座位旁。 “今天我们去食堂吃!我请你!”泽村眼睛亮晶晶的。 “为什么?” “因为你病好了啊,要庆祝!而且食堂今天有炸鸡排,你上次说想吃来着。” 理穗愣了一下。她上次说想吃炸鸡排,是两周前的事,随口说的,自己都忘了。 “……好。” 两个人穿过走廊,往食堂走。路过一年E班门口的时候,理穗看见桃井正拉着青峰往外走,青峰一脸不情愿:“为什么我要去食堂?我可以去小卖部买面包。” “因为你总吃面包营养不均衡!我答应了阿姨要帮忙看着你。” “谁要你管啊——”青峰撇撇嘴,但是脚步却一直跟着桃井。 桃井抬头看见理穗,立刻松开青峰跑过来:“理穗!你也去食堂?一起一起!” “哲,要一起吗?”青峰突然热情的和黑子打招呼,老远就招手,眼神亮得很,哦!竟然发现了悄悄路过的黑子同学,真是意外惊喜! 于是五个人一起,变成了一个小队伍。 青峰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兜,和黑子说话,嘴里嘟囔着什么,一点都不情愿。 理穗走在桃井和泽村中间,泽村在说炸鸡排有多好吃,桃井在说今天的例汤是玉米浓汤,一脸期待。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理穗端着餐盘,在一排排桌椅间寻找空位。 “那边。”泽村指了指角落靠窗的一张桌子。 几个人走过去坐下。理穗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餐盘上,把炸鸡排照得金灿灿的。 “理穗,你病好了之后气色好多了。”桃井一边拆筷子一边打量她,“前几天你脸色白得像纸,吓死我了。” “只是普通感冒。” “普通感冒不会烧到三十八度七。”青峰插了一句,然后咬了一大口炸鸡排。 “嗯,我也觉得藤原同学健康多了。看来有好好休息。”黑子也点头同意。 理穗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她记得没告诉青峰他们自己发烧的体温。大概是桃井说的,或者赤司。说到赤司,虽然之前已经发过消息,但是她还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食堂。没有看见那头红发。也许他在别的区域,也许今天没来食堂。 “别找了。”泽村看见理穗搜寻什么的样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学生会的同学说他们今天在三年级的教室有学生会的会议,讨论学园祭的事宜,据说要开到午休结束。” “……我没在找。”理穗夹了一块炸鸡排,咬了一口。“学园祭啊,这么快吗?” “你每次说谎耳朵都会红。”泽村得意地笑了,然后接着回应,“当然,毕竟要提前准备节目啦,咖啡厅、鬼屋、烟花还有青春呐......” 桃井在一旁随着泽村的解释频频点头。 黑子在旁边假装没听见,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青峰低头猛吃,一副“跟我没关系”的表情。 吃了一会儿,大家聊了些学园祭的事情,都很期待。 然后,桃井说起区域赛下一轮的对手是目黑区的代表,实力比华山中学要强不少,说大家要提前做准备。 青峰听到桃井说对手很厉害变得一脸兴奋,说无所谓谁来都一样。 又说起泽村,最近她已经从男子篮球部退部了,完全彻底的投入了女子篮球部的怀抱,她说自己篮球还是打得很烂,但最近投篮终于能碰到篮筐了,队内训练的时候也已经开始慢慢上场比赛了。还是自己上场更有趣。 理穗很为她开心,桃井也不停的鼓励泽村。 理穗说“嗯,加油!”,泽村不满意的瞪她,直到她又说了一句“进步很大”,泽村才满意地继续吃。 吃完饭收拾餐盘的时候,桃井忽然问:“理穗,你今天下午放学后还去图书馆吗?” “嗯,有本书要还。” “那赤司呢?” “……我怎么知道……可能会直接去篮球馆吧”理穗喉间发紧,声音又轻又软,满是不好意思。 桃井看到理穗这个样子,会心的笑了笑,没有追问。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老师宣布自由活动之后,好多男生们跑去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去跑道散步,有的坐在树荫下聊天,有的在练跳远。 理穗本来打算坐在树荫下看笔记本,但泽村拉着她去操场边看男生打球。 “你之前不是天天在篮球部看他们打 球吗?”理穗被拽着走,语气无奈。 “那不一样!篮球部看的是训练,现在是自由活动,能看到不一样的!”泽村理直气壮,“而且灰崎同学也在,他打球的样子超帅的!” 理穗看了一眼球场。灰崎确实在,正在和几个二年生打半场。他的动作带着一种野性的张力,和青峰的爆发力不同,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不加修饰的破坏力量。 感觉会容易伤人伤己。 赤司仍旧不在。他在和老师讨论什么,站在球场另一侧,手里拿着战术板。阳光落在他的衬衫上,把布料照得几乎透明,感觉能看见肩膀的轮廓。 理穗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泽村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嗯——”。 “请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泽村笑的不能自已。 她们在跑道边的长椅上坐下。泽村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递给理穗一颗。理穗接过,是草莓味的硬糖,和桃井早上给的不一样。 远处,灰崎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动作干脆利落。泽村激动地拍了拍手。 “理穗,你说灰崎同学是不是也很厉害?虽然他性格有点……那个。” “他的身体控制能力很强。”理穗客观地说,“但他的防守习惯不太好,喜欢赌博式抢断。遇到经验丰富的对手容易被过。” 泽村眨了眨眼:“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问的是篮球。” “……好吧。”泽村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怎么什么时候都能把话题拐到篮球上。” 理穗含着糖,没有反驳。她私心不太希望泽村与灰崎接触过多。好奇有时候是另一种感觉的开始。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球场另一侧。 赤司已经和老师谈完了,正朝这边走过来。不是朝她,是朝球场,他要经过她坐的长椅旁边。 他经过理穗的时候,脚步故意慢了一下。 “玩的开心吗?身体已经没事了吗?”赤司看着理穗笑着问,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见。 “没事了。” “那就好。”他没有过多停下,继续走向球场。 泽村在旁边咬着糖,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糖差点掉出来。 “……他就说了一句‘那就好’?”泽村一脸不可思议地压低声音。 “嗯。” “你们平时就这样?” “嗯。是啊。” 泽村沉默了三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们真的是情侣?真的是……太冷静了。我看隔壁班的那对,每天中午在走廊上腻歪得不行。” 理穗没有回答。很难想象阿征腻歪撒娇的样子,理穗似乎想到了什么,一阵恶寒,而后她快速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抬头继续看球场。理穗一直觉得恋爱就是我会对你偏爱,但不会放弃自我。我们共享生活感悟,也保留各自天地。实在是没有必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阳光照在红色的跑道上,把白色的线照得发亮。远处有人在喊“传过来”,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暖的、嘈杂的、属于青春的白噪音。 这样的午后,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在长椅上含着糖这样看别人打球,好像也不错。树叶随风轻轻晃动,云朵慢悠悠飘过天际。没有紧急的异常事件,也没有烦躁的情绪,连时间被悄悄放慢,温柔又松弛的平静日常。 下午的放学的铃声刚落,理穗和赤司打过招呼便拿起自己那本要还的书,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玻璃窗外,只余下翻书的轻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空气里弥漫开的、旧书页与阳光混合的温润气息。理穗把要还的书放进还书箱,是一本植物图鉴,她借来查资料用的,然后走向文学类书架。 理穗今天的目标很明确:一本散文诗集。上次来的时候被借走了,今天应该还回来了。 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整齐的书脊,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川端康成、夏目漱石、太宰治、三岛由纪夫……都不是。她蹲下来,看下面一排。谷川俊太郎、石川啄木、萩原朔太郎—— 找到了。 《月与波光》,作者是一个她不熟悉的诗人,但之前在网上看到过推荐。有人说这本书里的散文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照亮了世界,渗透进心里”。 她踮起脚尖去够。书在最上面那排,她的指尖刚刚碰到书脊,但因为被旁边的书夹得太紧,一时抽不出来。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旁边的书。 36. 图书馆 理穗转过头。赤司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穿着运动服,袖子卷到手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你怎么来了”。她疑惑地问,然后接过书,轻声说了一句“谢谢”,随即把书抱在怀里。 赤司收回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上。“《月与波光》?” “嗯。你读过?” “没有。”赤司唇角似乎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但听说过。作者叫月岛桂,是一个不怎么出名的诗人,写过几本散文集,销量都不高。但有评论家说她‘用最轻的笔触写最重的事’。” 理穗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查过?” 赤司微笑着点头,解释,“看见还书箱里面的书,就大概提前了解了一下。” 他刚才进门时在门口看见还书箱里有一本理穗还过的书,就顺便查了她的搜索记录了解一下。 理穗愣了一下。还书箱里的那本植物图鉴?那是她借的,但封面和作者名都和诗集无关,他怎么知道那是她的? 理穗不解却仍没有多问,她只是感慨说:“你的信息搜集能力,用在篮球以外的地方也很强。” “信息就是信息。”赤司看着理穗的样子笑意更深了,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分篮球还是别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两个人沿着安静的书架间缓步走着,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的味道。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他们走向借书台。理穗把书放在柜台上,图书管理员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士,慢条斯理地扫码、登记。 等待的时候,理穗翻开书的第一页,看了目录。一共有三辑,分别叫“月之卷”“波之卷”“光之卷”。她随手翻到中间一页,看见一段话: “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伴,而是你站在人群中,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她的目光停在那段话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合上书,把它递给管理员。 赤司也借了一本书。理穗瞥了一眼封面《将棋名局选》。她有些意外:“你下将棋?” “学过,平时下下棋也很不错。”赤司接过书,翻了两页,“感觉对自己很有启发。” 理穗对于赤司借书颇为意外,接着说起早上看见的事。 “是吗?我今天下楼的时候看见楼下搬来的新邻居也有一副将棋棋盘,像是棋艺很好的样子。” “阿征下棋怎么样?很厉害吗” 赤司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 “我从不知什么叫做失败,这算厉害吗?”赤司说。 “那很厉害了” “要我教你吗?” “好啊,那我期待一下,赤司老师。” 借好书,两个人离开图书馆,往篮球馆方向走去。边走边聊,岁月正好,理穗歪着头一脸期待看向赤司。 他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情绪,嘴上却极淡: “别这么看我。” 理穗不解:“为什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更沉: “我怕我会忍不住,抱你。” 理穗脸唰得一下通红,别开目光。 很久一会儿,心情平抚,理穗想转移注意力,再次翻开《月与波光》,找到刚才那段话,又看了一遍。 “赤司。” “嗯?” “你小时候……孤独过吗?” 赤司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认真的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理穗把书转过来,让他看那段话。“书里写的。‘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伴,而是你站在人群中,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我很想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赤司看着那段话,沉默了几秒。 “有过。”他说。 理穗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收紧了。 “小时候,母亲刚去世的那段时间。”赤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家里有很多人。佣人、管家、父亲的下属。但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 他顿了顿。“后来我学会了不找人说。” 理穗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字。她想起自己的小时候,辗转在一个又一个寄养家庭之间,每一个家里都有人,但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能看见妖怪”会被当成怪物,说“我想我哥哥”会被当成麻烦,说“我不想走”没有用。 所以她也学会了不说。 “我也是。”她轻声说。 赤司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知道,那种平静下面是他不了解的东西。 “但现在不一样了。”赤司说。他微微侧头,声音温和又低沉,慢悠悠跟她说,像是在说一件今天琐碎又平常的小事,语气松弛又自在。 理穗抬起头。 “现在你有可以说话的人。”他说,语气依然平静,意有所指,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理穗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把书翻到下一页。 “……嗯。” 她的耳朵红了。赤司看见了,没有说。 两人并肩沿着路边慢慢走着,晚风轻轻卷着落樱,脚步不知不觉放慢,渐渐踩成同一个节奏。 理穗翻到第二辑“波之卷”,又找到一段话,轻声念了出来: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海。 我说,因为海不会问你要去哪里。 你说,这也算理由吗? 我说,这世界上大部分的问题,都不需要理由。 比如为什么喜欢一个人。 比如为什么听到某首歌会哭。 比如为什么站在海边的时候,会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没那么重要。 你问,那海会回答你吗? 我说,海从来不回答。海只是听着。 这世上,愿意听的人,比愿意回答的人少得多。” 她念完之后,自己也思索了一下,然后说:“这诗写得真好。” 赤司探过身,看了一眼那页。“月岛桂的文字确实很轻,但每一句都像有重量。” “像什么?” “像你泡的麦茶。”赤司说,“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茶,喝进去才知道温度刚好。” 理穗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这有联系?你这算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赤司靠回椅背,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理穗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他脸上没有任何“我在撩你”的痕迹,他是认真的。赤司征十郎说“你泡的麦茶温度刚好”,就是真的在说麦茶的温度刚好。但他的认真本身,就是最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她低头继续看书,心跳却比翻书快了好几页。 “小心看路。” “嗯。”虽然嘴上答应着,但是理穗明显还沉浸在刚借的书里,目光时不时飘向封面,脚步不自觉有些飘。 赤司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 “别看啦,小心看路。”说着,他伸手,很自然地把她往道内侧带了带,指尖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肘。 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却又格外可靠。 她这才回过神,脸颊微微一热,慌忙把视线从书脊上移开。 “啊……抱歉。阿征……你会不会觉得,陪我来图书馆浪费时间?”理穗合上书,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赤司转起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在书的封面上画着圈。 理穗一直想要努力变得更优秀,不想成为身边人的负担。她也一直想着,要不断提升自己,能与眼前这般耀眼的人并肩而立。不是因为自卑。是因为在乎。 赤司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坚定而认真: “不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从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而且做自己喜欢的事,也从来都不是浪费时间。” 他顿了顿。 “你专注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样子,很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会一直陪着你。” 理穗的心轻轻一颤。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消化什么。 她忽然明白,最好的陪伴大抵就是如此,我欢喜我的热爱,你尊重我的坚持,我们各自奔赴自己的目标,却始终并肩同行,彼此勉励,只为成为更好的人,足以与对方相配。不是追赶。是并肩。 “好。”理穗点点头。哪怕声音很轻,但是相信他一定听得见。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紧紧依偎在一起。理穗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风拂过校园的树梢,带着初夏的暖意。理穗抱着书,脚步轻快。身边有少年并肩而行,他的影子偶尔和她的影子交叠,又分开,又交叠。 阳光正好,书页留香,心事温柔。 “赤司。” “嗯?” “下次,还一起来图书馆吧。” 赤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而笃定。 “好。无论何时,我都陪你。” 理穗没有回答。但她走路的脚步都仿佛变得轻快了,是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他们比规定时间早了五分钟到了体育馆,临近比赛,一军篮球馆今天的篮球部格外热闹。 没一会儿,真田教练吹响了哨子。 “集合!” 一军队员迅速在球场中央列队。理穗和桃井站在场边,视线从每个人身上快速扫过。 赤司站在最前排,绿间在他右手边,紫原还没睡醒似的揉着眼睛,青峰把外套搭在肩上,灰崎歪着头嚼口香糖,黑子正在系鞋带。 黑子站在队伍最后一排的最边上。如果不是理穗刻意去找,她有时也会忽略那个位置。 “今天的训 练顺序是:基础热身十五分钟,分组投篮训练二十分钟,一军内部对抗赛三节,每节十五分钟,最后是体能。”真田教练的语速很快,“昨天防守端的问题,今天对抗赛里必须修正。” “是——”参差不齐的回答。 真田皱了下眉:“大声点。” “是!” 训练开始。热身跑的时候,她站在底线附近,目光追着每一个经过她面前的球员。赤司的步频最稳定,绿间的摆臂最标准,青峰跑得最随意,紫原跑得最慢。 不过后来,大家一听说白金总教练今天会来都格外紧张。 体育馆二楼,靠近西侧窗户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白金耕造将双手插在裤袋中,背微微倚着墙壁。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整个球场的布局一览无余,五个半场同时进行着不同内容的训练,部员们的呼吸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篮球砸在实木地面上的闷响,汇成一片低沉的噪音。 "低一点!重心再低一点!" 真田龙吉教练的吼声穿透嘈杂。二十名一年级新生正在做折返跑,汗水在地板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话说回来,今天应该是黑子成为一军以来第一次见到白金教练。 “总教练是个什么样的人?”黑子之前很好奇的问。 “很难说,你只要知道白金教练有一句名言,叫做年纪轻轻的怎么练都不会死的。”青峰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表情纠结得像是便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一脸痛苦难以言语的表情。 二楼,白金教练将所有的训练场景尽收眼底。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半场,像一位老练的棋手审视棋盘上的所有棋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缓步下楼。 夕阳把篮球馆的窗户染成暖金,地板上还残留着橡胶鞋底摩擦的淡痕。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灰尘的气息,一天的训练刚落下帷幕。 黑子已经因为高负荷的训练瘫倒在了场上,无法起身,哪怕他的训练已经比其他人少很多,但是在体力这块依然是劣势。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呼吸又沉又乱。 白金注意到黑子的状况,皱起眉,微微眯起眼睛。他看过这个少年的档案,体能测试排名垫底,投篮命中率为零,唯一可取的是传球视野的评测数据。但那种数据,在帝光这种怪物云集的地方,根本不值一提。 要不是赤司坚持,他不会注意到他。然而上次的比赛也确实给了他不小的惊喜。 白金教练看着黑子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这种类型的球员真的很少见。 紫原敦瘫坐在场边上,长腿随意伸展,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大半。 “脚好重……明明只是站在内线就够了,为什么每天都要练那么多奇怪的脚步。”他含糊抱怨着,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疲惫。 绿间真太郎擦着额角的汗,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护腕,闻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冷静而笃定。“白金监督的训练计划,从来都是精准计算过的,不会有一分多余,也不会有一分欠缺。今天的三分投篮量比上周增加三成,就是为了把体力极限再往上推一层。” “哼,那老头看着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狠起来是真不当人。”青峰大辉把毛巾搭在肩上,嗤笑一声,想起前几日的事依旧心有余悸,“前阵子我嫌麻烦,训练随便应付了两下,结果直接被他留到太阳下山,练到连抬手都费劲。” 话虽抱怨,眼底却没有真正的抵触,反而藏着一丝被激发出的野性。 听到脚步声,几人不约而同望向场中那个已经走远的温和身影。 白金耕造背着手,步履平稳,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毫无压迫感,却能让整个帝光篮球部心甘情愿地投入地狱般的训练。 赤司征十郎站在稍前的位置,双手环胸,身姿挺拔如松,那双异色瞳孔平静地注视着训练场,语气里带着旁人没有的通透与认同。 “监督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每个人的极限在哪里。”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有力。“他从不会强迫我们做做不到的事,只是把那条界限,摆在我们不得不伸手去够、不得不咬牙跨越的地方。” 绿间微微颔首,附和道:冷静、严苛、不留情面,却又精准到可怕。他的训练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只为最强而存在。” 青峰咂了下舌,踢了踢脚下的地板,最终还是点点头,坦率承认:“虽然是个魔鬼……但不得不说,跟着他练,变强的速度,快到离谱。” 紫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拿出一包薯片,含着薯片,慢悠悠补上一句:“……虽然这样但是很累啊,而且一会儿就好饿……” 赤司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严厉,不是苛责,而是不允许任何一份天赋被浪费。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散落的纸屑,球场上空荡荡的,却仿佛还回荡着白日里密集的运球声与球鞋摩擦声,那是属于帝光的、被魔鬼教练亲手锻造出的王朝序曲。 奇迹的开端。 37. 比赛日启程 区域赛第二周,理穗如愿以偿,可以与大家并肩而立,置身赛场之中。 清晨,她站帝光中学校门口,天刚亮透。晨光软绵绵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巾从幕后一点点扯出来,朦胧的盖在操场上,盖在教学楼上,盖在那辆白色大巴的车顶上。 理穗背着书包走向集合地点,远远就看见赤司站在大巴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在和教练说着什么。他今天穿的是帝光的白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训练衫。 晨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起来又放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手在拨弄他的头发。 他看见她了。赤司的目光从教练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上,温和的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和教练说话。 桃井从身后跑过来,一把抱住理穗的胳膊。 “你终于来了!上次没有你,我一个人在场边都感觉紧张的不行了。” “我倒觉得你不是紧张,是兴奋。” 理穗面上虽然看着很平静,实际心里也特别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到正式赛场上,虽然对大家抱有必胜的信心,但也还是忍不住紧张和担心。 桃井听到理穗的话轻轻眨了眨眼,狡黠地弯起唇角,然后两个人一起上车。 大巴车里,队员们已经散坐在各个位置。 青峰靠在窗边,耳机塞在耳朵里,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快睡着了又没完全睡着。 绿间坐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今天的星座运势,巨蟹座,幸运颜色白色,幸运位置东南方。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方位,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天的幸运物是一只白色的狐狸玩偶,绿间将它小心地放在放在膝盖上。 紫原占据了最后一排的整个座位,横躺着,嘴里嚼着美味棒,眼睛半睁半闭。他的座位旁边堆着三两个空的零食袋。 黑子坐在紫原斜前方,手不自觉的整理摩挲手腕上的护腕,安静地看着窗外发呆。 理穗和赤司坐在一起,上车没多久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昨晚她整理资料数据到凌晨一点,反反复复,兴奋的有些睡不着,像春游前的小学生,今早又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她走到赤司旁边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随着汽车开动,然后她的头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昨晚几点睡的?”赤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专注的看着理穗。 “十点。”理穗说着,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你每次说慌的时候,感觉眼睛会往左下角看。”赤司说,“你现在闭着眼睛,我看不见你往哪看。” 理穗听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就不知道我说没说谎了。” “我知道。”赤司说,“你的声音在说谎的时候会变轻。” 理穗想睁开眼睛反驳他,但眼皮太重了。重得像灌了铅。她听见赤司轻轻叹了口气,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说,““睡吧。” 理穗想说“我不困”,但她的身体比她诚实。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头慢慢地、慢慢地往右边歪过去。先是靠在座椅的头枕上,但头枕太硬了,硌得太阳穴不舒服。 她的头又往右边歪了一点,然后靠上了一个柔软的地方。是赤司的肩膀。理穗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清醒了一下,她靠在他肩上了。 她想坐直,想说“对不起”,但她的身体不肯动。因为太舒服了。赤司的肩膀比看起来要宽,肌肉比看起来要软,温度比看起来要暖。洗衣液的清香混着纸墨的味道,慢悠悠地钻进她的鼻子里,像一首没有声音的摇篮曲。 她闭上眼睛。那短暂的清醒,也在接下来的五秒之内消散得无影无踪。 赤司没有动。 理穗的头靠在他右肩上的时候,他的右手正放在扶手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把手拿开,倒不是因为他不想让她靠,是因为他不知道手该放哪。放在扶手上,会被她的手臂压到。放在膝盖上,太远了,他转不了身。 最后他把手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或者像在握什么。 理穗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朵还没完全绽放的花。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有几缕滑到了他的手臂上,痒痒的,像春天的小虫子爬过皮肤。 赤司保持着微微向□□斜的姿势。他的右肩比左肩低了大约五厘米,为了让她的头靠得更舒服。 没一会儿。他的脖子开始酸了。他的右臂开始麻了。他的腰开始僵了。但他都没有动。因为他怕自己一动,理穗就会惊醒。 车厢里很安静。青峰在后排打呼噜,紫原在嚼薯片,绿间在翻星座书,黑子安静地看着窗外。没有人注意到前排的这一幕——除了桃井。 桃井坐在后排斜对过,手里拿着资料,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排那两颗靠在一起的头。一颗红色的,一颗浅褐色的。她的内心在尖叫。声嘶力竭地尖叫。但她的嘴巴闭得紧紧的,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喊出“好甜啊啊啊啊”。 她旁边的青峰被她攥紧了扶手的手吓醒了。“你干嘛?” “没事。”桃井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看资料。” “资料拿反了。” 桃井低头一看,果然,反了。她把资料翻过来,继续看。但她的眼睛还是盯着前排。 大巴驶入了一段不平整的路面。车身颠簸了一下,理穗的头从赤司肩上滑了下来。 赤司迅速抬起右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头。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她的皮肤有些凉,像一块羊脂玉,他把她的头轻轻放回自己肩上。 他们此刻是如此接近,近的能感觉到理穗睡觉时的呼吸,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背部的起伏。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海浪,像赤司自己的心跳,像某种他无法命名的节奏。 理穗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不是不舒服,是那种“被触碰后本能反应”的哼。赤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始轻轻地拍她的背。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不自觉的动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力度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理穗的身体放松了。她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她微微抿着的嘴唇松开了,她的呼吸变得更沉、更稳、更安心了。 赤司看着她的睡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这样专注地看过一个人。看她睡着的样子,看她呼吸的节奏,看她睫毛的弧度,看她嘴角那个只有在完全放松时才会出现的、微微向上的弯。 心脏有些不受控制的乱跳。他想:原来这就是“喜欢”的感觉,甚至偶尔会生出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想让这辆车一直开下去。想让她一直睡着。想让他一直这样看着她。 大巴驶入了一条长长的隧道。 窗外的光线骤然暗下来。车厢里陷入一片昏黑,只有车顶几盏昏黄的小灯亮着,在每个人身上投下暖橙色的光晕。 理穗的脸在这片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皮肤被灯光染成了蜜色,她的嘴唇看起来像熟透的桃子,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比刚才更深了。 赤司低下头。只是想确认一下理穗状态,没想到突然他的额头贴近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潮湿。她的鼻尖碰到他的鼻尖,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他的嘴唇轻轻的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轻轻的,像一片羽毛从空中飘落,刚好落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停了不到一秒。但他感觉到了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皮肤下血管里流动的、年轻的、鲜活的生命。 赤司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有我在,别怕。” 大巴驶出隧道。光线重新涌入车厢,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每一个角落。 赤司直起身,坐正了。他的耳朵红红的。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理穗的眼皮动了一下。她快要醒了。 赤司的手还扶在她背上。他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快要醒来的小猫。 “还没到。”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理穗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她又睡着了。 赤司把手从她背上收回来,放在扶手上。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秒 ,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 “理穗。理穗。” 赤司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理穗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状态,理穗猛地坐直了。她的脸在一瞬间红到了耳根。 “对、对不起——” “没事。”赤司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肩,动作看起来很自然,好像只是坐久了活动一下筋骨。 但理穗注意到,他的肩膀保持那个微微倾斜的姿势至少保持了二十分钟。因为他的衬衫上有一道折痕,在她靠过的位置。 “你为什么不推开我?”理穗的声音很小,羞愧极了。 “为什么要推开?” “因为……”理穗想说“因为很重”,想说“因为很丢人”,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赤司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睡着了。”他说,“没睡醒的话叫醒你会更难受。” “你怎么知道?” 赤司接着说,“你在教室里午睡的时候,被叫醒会有起床气。虽然你不说,但你的嘴角会往下撇。” “这样吗?”理穗张了张嘴。她想说“你连这个都观察到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我的嘴角没有往下撇。” “刚才撇了。”赤司说。理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没有,平的。她抬起头,看见赤司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在逗她。 理穗瞪了他一眼,但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到了?”她问。 “到了。”赤司站起来,侧身让她先过。过道很窄,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额头,刚才。” 理穗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赤司看着她的额头,那个他嘴唇落下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痕迹,没有印记,没有证据。但他知道那里有过什么。他的嘴唇知道。她的额头知道。 “没什么。”赤司说,“走吧。” 理穗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但她走了两步之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这里好像是有什么感觉,说不清。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从很久很久以前吹来,刚好落在她的皮肤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赤司跟在后面,看见了。 理穗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好多,走进体育馆,桃井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拉住理穗的手。 “理穗!你刚才在车上睡着了!” “嗯。” “靠在赤司君的肩上!” “……嗯。” “你把他的衣服都睡皱了!” 理穗的耳朵红了。“……你看见了?” “我全程都在看!”桃井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似捂非捂的遮掩着嘴,“你们俩——他——你——然后他——天哪——” 理穗伸手捂住了桃井的嘴,急的脸都红了。食指竖在自己嘴唇前“嘘……保密。” 桃井在她手心里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拉下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理穗。” “什么?” “赤司对你可真好。有种感觉……他把你放在他自己前面的好。” 理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心还有桃井嘴里的温度。但她更记得的,是刚才在车上,那只放在她背上的手。一下,一下,又一下。是安慰,是“我在”。 “嗯。”理穗说,“我知道。” 进入球场,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各校的校服在灯光下汇成一片彩色的海洋。 时间到,帝光中学的球队进场。 理穗的目光扫过球场,帝光中学的队员正在热身。青峰在练习上篮,绿间在投三分,紫原懒洋洋地站在篮下伸手够球,黑子在角落里做拉伸,存在感依然低得惊人。 然后是赤司。他站在教练身边,正在看战术板。衣服披在身上,赤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艳的光泽。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球场,准确地找到了理穗。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理穗微微点头。赤司也微微点头。 然后各自移开。 38. 比赛 赛前会议。 赛前会议。 桃井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那是她花了一周时间整理出来的对手分析报告,不是简单的数据罗列,而是包含了对手战术习惯、阵型变化、球员跑动热区、关键时刻的战术倾向等一系列深度内容。 “世田谷四中,区域赛预选赛最后一轮的对手。赢了,我们就能晋级东京都大赛。”桃井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对方的阵型图,“四中的核心战术是‘收缩防守’。他们的4号,被称为‘世田谷的铁壁’,身高188,臂展有优势,防守覆盖面积大。但这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她翻了一页,贴出一张热区图。 “大家看这张图是四中过去三场比赛的防守站位热区。颜色越深,说明他们在这个位置的防守密度越高。很明显,他们的内线收缩非常极端,三分线外的防守强度只有内线的百分之四十。这意味着,我们的外线会有大量空位。” 绿间思考了片刻,推了推眼镜。“所以你的建议是,开场多投三分?” “不只是开场。”桃井用红笔圈出几个关键位置,“四中的防守轮转有一个固定的模式:当球进入内线时,他们的4号会立刻收缩到篮下,同时弱侧的防守人会向内线靠拢,补防的路线是这样的——”她画了几条箭头,“补防的移动路线有固定的时间差,大约1.5秒。如果我们能在1.5秒内把球传到弱侧,就是空位三分的机会。” 青峰往后一靠,双臂环在胸前,“你连时间都算出来了?”像是在重新打量对方,眼神里带着意外和欣喜。好几次其实都是青峰和桃井一起去看的比赛,没想到可以看出这么多东西。 “数据可不会说谎。”桃井笑了笑,“另外,四中的4号有一个习惯,当进攻球员在他左侧起跳时,他的右手封盖角度会偏大,左侧会留出大约三十厘米的空隙。青峰,如果你从左侧突破,不要直接上篮,先做一个假动作,他会下意识地往右侧封,你再从左侧出手。” 紫原眼睛瞪圆,一脸吃瓜表情看了她一眼。“桃子,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他过去五场比赛的每一帧封盖镜头。”桃井说得很平静,一共统计了四十七次封盖动作,左侧空隙出现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三。” 全场沉默了一秒。 紫原嚼着薯片,接着含混不清地说:“桃子桑,你好可怕。” “谢谢。”桃井笑的更开心了,“感谢赞美!”眉眼间满是得意与雀跃,她挽着花手,脚跟着后撤一步,干脆利落地朝众人鞠了一躬。 理穗坐在角落里,看着桃井的样子,为她高兴不已,嘴角的弧度不自觉的越来越大。 桃井的数据分析能力,从来不是“辅助”,而是“战略武器”。她很多时候不是在做经理的工作,她很多时候是在做助理教练的工作,甚至比教练更细。 当然这里面也有帝光肯放手给学生的原因。 桃井讲完战术部分后,理穗站了起来。 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和桃井那叠厚厚的彩色图表不同,理穗的笔记本上只有黑白两色,黑字,白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但在那些看似枯燥的数据下面,藏着另一种维度的信息。 “桃井已经讲了四中的战术。我再补充分享一下他们的球员状态给大家参考。” 理穗走到白板前,在桃井画的阵型图旁边,写了几个数字。 “4号,大前锋,身高188,体重82公斤。他的右脚踝有旧伤。过去五场比赛,他的上场时间超过三十分钟时,第四节右脚踝的落地角度会偏大约两度。这意味着他的起跳高度和封盖范围在第四节会下降百分之十到十五。” 她顿了顿。 “如果我们把比赛拖到第四节,他的防守效率会明显下降。” 青峰吹了声口哨。“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人体是有极限的。”理穗说,“我可以帮大家进行风险评估和管理。当然对手的也可以稍微预测一下他们的状况。” 她又指向另一个位置。“四中的控球后卫,7号,身高172,体重65公斤。他的体力分配有问题,我看了他的比赛,在比赛的时候他上半场的奔跑速度比下半场要快得多,体力的消耗曲线很明显,说明他的体能储备不足。如果我们让持球人持续对他施压,他的失误率在下半场也会上升。” “所以你的建议是,上半场消耗他,下半场打他的失误反击?”赤司的目光轻轻落在理穗身上。 “是。”理穗说,“桃井的战术分析告诉我们‘打哪里’,我的分析可以建议大家‘什么时候打’。” 桃井听完,立刻笑着鼓起掌来,眼睛亮晶晶的:“太棒啦!完美配合。”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同时笑了。 这是帝光篮球部经理双子星,桃井五月负责战术与数据宏观分析,藤原理穗负责人体状态与潜力微观洞察。一个看见对手的“习惯”,一个看见对手的“极限”。合在一起,就是通往胜利的道标。 比赛开始。 跳球。紫原轻松地把球拨给青峰。青峰持球推进,四中的防守阵型迅速收缩——和桃井预测的一模一样。 青峰没有硬闯。他把球传给弧顶的赤司。赤司接球,四中的4号立刻上前压迫。赤司没有慌张,他运球向左移动了一步,吸引了4号的注意力,同时他的余光扫了一眼场边的桃井确认自己的想法。 桃井竖起一根手指。 赤司懂了。一號战术。 他一个背后传球,球飞向右侧底角。绿间接球,出手。三分命中。 桃井在笔记本上写着,预测战术执行成功率100%。她的笔迹工整而迅速,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而理穗在场边正在记录另一组数据,少年人的身体在初中是旺盛生长时期,就像是竹子一样茂盛,现在的数据和一周前的数据更是千差万别。 这场比赛是个观察大家的很好机会。 第一节,帝光的进攻打得流畅而高效。赤司的指挥像一台精密的调度系统,每一次传球都出现在桃井预测的位置上。桃井的笔记本翻得飞快,她根据四中的每一次防守变化,同时在脑子里快速更新战术模型。 四中的4号确实很强。他的防守覆盖面积大,脚步移动快,几次封盖都差点碰到青峰的投篮。但青峰记住了桃井的话,从左侧突破,假动作,然后出手。第一节他得了八分,四次出手命中三个。 第一节结束,帝光以二十四比十五领先。 休息时,桃井立刻冲到队员们面前。 “四中开始调整了。”她翻开笔记本,上面画了几条新的箭头,“他们的4号开始收缩到罚球线附近,不再跟防到外线。这是为了切断赤司的传球路线。但他们的弱侧防守出现了新的漏洞——看这里。” 她指着一张快速画的阵型图。 “当4号收缩时,他们的底角防守人会向内移动补位,底角会空出来。绿间,你下一节不要只站在右侧底角,试着在左侧底角和右侧底角之间来回移动。赤司会把球传到你所在的底角。” 绿间点了点头。 理穗站在桃井身后,补充道:“另外,四中的7号控卫,上半场的奔跑速度已经开始下降了。他的呼吸频率比第一节快了百分之十五。青峰,你可以开始对他施压了。” 青峰头上盖着毛巾,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大,你有没有好好听呀”桃井蹙紧眉尖,气鼓鼓地抿紧双唇。 桃井叫了好多声,青峰才回过神,咧嘴笑了。“收到。” 第二节,四中果然开始调整。他们的4号不再跟防到外线,而是收缩到罚球线附近。青峰两次突破都被干扰,绿间的三分出手空间也被压缩。比分变成二十八比二十二,分差缩小到了六分。 桃井没有慌。她站在场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球场,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她在记录四中的每一次防守站位、每一次轮转路线、每一次换人调整。 “他们的轮转时间差变大了。”桃井对身边的理穗说,“4号收缩之后,底角的补防球员移动速度跟不上。大约有0.8秒的空档。” 理穗点了点头。“青峰的右脚踝开始有些负担,他需要减少变向。” 两个人同时开口—— 桃井说:“让黑子从弱侧切入。” 理穗说:“让青峰打无球。” 她们对视了一眼。 赤司叫了暂停。桃井和理穗走到队员们面前。 桃井先开口:“四中的防守轮转现在有一个0.8秒的空档。当4号收缩时,弱侧底角的补防球员会慢半拍。黑子,你从弱侧底角切入,赤司会在4号收缩的瞬间把球传给你。你不需要运球,接球直接上篮。” 理穗接着说:“青峰,减少持球突破。你的右脚踝需要休息。多打无球切入,桃井刚才说的弱侧底角空档,你也可以利用。赤司会找到你。” 赤司看了她们一眼。“还有吗?” 两个人同时摇头。 “够了。”赤司说。 暂停结束。比赛继续。 赤司持球,青峰和绿间拉开空间。四中的4号紧贴着赤司,双手张开,像一堵墙。赤司运球向右移动,4号跟着他移动,就在那一瞬间,赤司的手腕一抖,球从4号的腰侧飞了出去。 没有人看见球是怎么传的。但黑子出现在了篮筐左侧,接球,上篮,得分。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四中的教练在场边大喊:“盯住那个十四号!他什么时候跑到那里的?!” 桃井在笔记本上写:战术成功。空档,黑子切入时间完美。 理穗看着黑子的表现也点点头,黑子的启动速度比上周快了一点,他的小腿肌肉力量也有在增长,虽然很少。 第二节后半段,帝光重新拉开了分差。 桃井的笔记本上,战术数据一页一页地填满。她记录了四中每一次防守变化、每一次轮转失误、每一个球员的习惯动作。她的大脑像一个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把所有的信息转化成战术建议。 理穗的笔记本上,人体数据也在不断更新。她记录了每一个队员的疲劳程度、肌肉状态、伤病风险。她的眼睛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捕捉着每一个人体极限的边界。 中场休息,黑子走下场的时候,脚步有些发虚。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运动背心的领口湿透了一圈。他拿起水瓶想喝水,手却在微微发抖。 “黑子君,你怎么样?”桃井递过毛巾。 “我没事。”黑子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呼吸出卖了他,急促、浅短,像跑完长跑的人。 理穗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黑子君,你的体力消耗速度超出了正常范围。需要休息了。” 黑子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回答。但理穗觉得从他的眼神里似乎读出了什么,疲惫,更多的是焦虑。 区域赛的压力开始让他也越来越明白自己的极限。 这场比赛第二节对手就开始慢慢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感,四中派了专人盯防他。他不再是那个“看不见的球员”了。没了这层身份,他在场上的作用越来越小。 “第三节你休息。”赤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容置疑。 “是,赤司君。” 39. 比赛 下 黑子的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运动背心的领口湿透了一圈。他拿起水瓶想喝水,手却在微微发抖。 助理教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休息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黑子接过桃井递的毛巾,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他坐在板凳末端,把毛巾搭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灰崎呢?”助理教练忽然问。 “今天灰崎请了病假。说是感冒了,头疼,浑身没劲,不能来比赛。”虹村修造说。 虹村修造。篮球部的部长,今天主要是作为替补为一年级压阵。 谈话间,他突然接了一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那个混蛋……”虹村把手机塞进口袋,火冒三丈,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出体育馆。 绿间看着虹村愤怒离去的背影。“不会是灰崎吧?大概又惹麻烦了。” “他哪天不惹麻烦?”青峰靠在板凳上,双手枕在脑后,“上次训练的时候偷吃了紫原的薯片,紫原差点把更衣室拆了。” 紫原嚼着薯片,含混不清地说:“那是我的限量版明太子味。我找了三个便利店才买到的。” “你后来不是抢回来了吗?”青峰说。 “是抢回来了。但是少了一半。”紫原的语气难得地带着一丝怨念,“而且他吃东西的时候碎屑掉得到处都是。我的训练服上全是薯片渣。” 桃井叹了口气。“你们能不能别在比赛的时候聊薯片?” “那聊什么?”青峰问。 “聊……战术?”桃井自己忽然都感觉没底气。 青峰嗤了一声。“战术?灰崎那个家伙,他打的是战术吗?他打的是直觉。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根本不按战术板来。” “阿大,你说的是你自己吗?”桃井跟着吐槽道。 “我和他才不一样呢"青峰激动的反驳。 赤司没有说话。他站在球场边,目光落在对面的记分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理穗也坐在一边静静听大家讨论。 “灰崎的球感确实好。”绿间说,手里抱着今天的幸运物,手指不停摩挲,“掠夺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但是他的投篮姿势不标准。出手点太高,弧线太平。如果遇到身高臂长的防守者,会被封盖。” “你每次都这么说。”青峰翻了个白眼,“但他每次都能进。” “那是运气。”绿间说。 “运气能进十个?”青峰反问。 绿间沉默了。因为他也说不清楚。灰崎的才能是有的,他的投篮姿势确实不标准,不标准到绿间这种“教科书式投篮”的信奉者看了会皱眉。但球就是会进。不是每球都进,但关键的球,他很少丢。 这点倒是和青峰很搭,都是随性打球,不爱束缚的类型。 紫原吃完了那袋薯片,把袋子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灰崎打球的时候,和平时训练的时候不一样。” 理穗好奇地转过头看着他。紫原很少主动评价别人。 “哪里不一样?”桃井也好奇紫原的见解。 紫原想了想。“他上场打球的时候,像……饿了,不停地抢东西吃。”他说完,又从包里掏出一袋新薯片,撕开了。 桃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比喻,意外的准确。” 灰崎的校服皱巴巴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半,领口歪到了一边。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沾着不知什么饮料留下来的水渍,明显像是打过架的样子。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灰崎挣扎着。 “你给我闭嘴。”虹村把他往板凳上一扔,灰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青峰吹了声口哨。“哟,病号来了。” “你不是感冒了吗?”绿间的眼镜地下闪着八卦的光芒,“感冒的人会打架?” 灰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恼怒和不屑。“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绿间说,“你的感冒如果传染给队友,会影响球队的整体状态。” “我没感冒。” “那你为什么请病假?” 灰崎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干脆不说了。他扫了一眼球场,又扫了一眼板凳上的队友们,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 “不就是一场区域赛吗?至于吗?” 紫原嚼着薯片,头都没抬。“至于。因为你不来,我要多跑两步。很累。” 灰崎的嘴角抽了一下。 赤司走过来,站在灰崎面前。他的表情很平静,冷酷到几乎没有表情。所有人都安静了。因为赤司安静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怕。 “篮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运动。”赤司的眼神冷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少了你也没什么,灰崎,你要是不想呆在篮球部,请趁早离开,不要勉强,不然你只会毁了这支队伍。” “我毁了队伍?”灰崎上前一步,几乎要逼近办公桌,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具象化,“明明是你太过迂腐!随便打打就能赢的,何必这么重视!” 他盯着赤司,眼神里带着不甘与挑衅,接着说:“想让我走?我偏不走!这个一军的位置,是我凭实力得来的,你没资格替我决定!” “你今天要么上场,给我赢球。”虹村的声音接踵而来说。他的声音严厉有力,仿佛满身都散发着黑气,“要不等我把你揍一顿,你自己选。” 说完虹村转头看了一眼赤司,赤司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灰崎嗤了一声。“你们一个个的,都来这套?上就上。” 赤司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球场,没有回头。 “赢不了去死好了。”虹村说着恶狠狠地做了一个抹脖的手势。 “灰崎,你的膝盖在流血,要不要先处理一下。”理穗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说。 灰崎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旧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把运动裤染了一小块。他刚才在游戏厅和人起了冲突,磕在游戏机边角上。他本来打算先处理,但虹村没给他机会。游戏厅有人认识虹村,给他报信。 “……不用你管。”灰崎说。 虹村听到这话,脸色更黑了,“给我好好道谢啊,混蛋。处理好再上场。我不想因为你的伤口感染,少一个替补。” 灰崎咬着牙,没有说话。 灰崎处理完伤口,换好衣服,站在场边等待上场。黑子被换下之后,助理教练没有过多的参与队员的矛盾,完全充当背景板,在大家商量好后,他才在战术板上画了几笔。“灰崎,你替黑子的位置。” 灰崎继续沉默没有回话。 他走到场上,双手叉腰,蓄势待发,他的眼神更是危险的死死的盯着篮球。 场上,赤司持球过半场。灰崎在右侧四十五度角要球。赤司果断把球传了过去,帝光的胜利远比一切都重要得多。 灰崎接球,面对四中的防守球员,小岛健太,二年级,身高178,防守稳健,是四中的外线防守核心。灰崎运球向右突破了一步,急停,后撤步,起跳。小岛被晃得失去重心,眼睁睁看着球从头顶飞过。 空心入网。三分。 灰崎落地后,回头看了一眼板凳席。 虹村抱着胳膊站在场边,面无表情。灰崎嗤了一声,转身回防。 桃井在场边失笑,“这家伙,进了球还要看一眼虹村前辈。像小狗等夸奖。” “你这是什么比喻?”理穗也哭笑不得,小狗?恶犬还差不多。 “紫原说的,‘饿了’那个比喻不错。我这个也不错。”桃井一脸骄傲说。 理穗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的比喻水平,一个比一个离谱。不过倒是很形象。” 下一个回合,四中的进攻。 他们的控卫是三年级的队长,山田拓也,速度不快,但经验丰富,擅长组织。山田持球推进,一个突进投篮,球进了。 灰崎的防守姿态很散漫,膝盖不弯,重心偏高,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山田接下来没有轻举妄动。他叫了一个挡拆。四中的大前锋,佐藤大树,身高185,体重85公斤,提上来做掩护。灰崎被挡住了,山田加速突破。 赤司补防过来。 山田把球传给底角的得分后卫,中村翔太。中村接球,正准备投篮,灰崎不知什么时候绕过了掩护,出现在中村面前。他的手伸向球的底部,不是盖帽,是触碰。指尖轻轻一拨,球的轨迹变了,偏出了边线。 中村愣了一下。他明明看见灰崎被挡住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灰崎截断球然后立刻捡起球,按照刚才中村的投篮一模一样的还了一个。 “灰崎的横向移动速度很快。”场下,桃井对理穗说,“但他的起步姿势不对。如果他把重心再降低五厘米,速度能再快百分之十。” 理穗意外地看了桃井一眼。“你连这个都算出来了?好厉害!” “观察是战术型经理的基本功。” 理穗点点头,“不过,灰崎君这次上场的表现倒是很积极啊。” “不积极也没办法吧。”说着示意理穗看旁边的虹村队长。 虹村队长坐在那,周围的空气像是突然冷了好几度,脸上没什么表情,死死盯着灰崎,肉眼可见地透着一股阴鸷的黑气。 一脸的怒火未消。 场上,绿间也难得和换位路过青峰抱怨,“我说过很多次了,他的投篮姿势不标准。弧线太平,出手点太高,右肩——” “你每次都说差不多的台词。”青峰打断他。 “因为他的毛病一直没有改。”绿间正色说,“一个不改正毛病的球员,是无法持续进步的。” “但他今天进了三个三分了。”青峰说。 绿间听到三分球整个人都沉默了。因为这是事实。 第三节后半段,灰崎的掠夺变本加厉。 四中的大前锋佐藤大树有一个习惯,背身单打的时候,左肩会先动一下,然后右转身。灰崎看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站在佐藤的右转身路线上,一动不动。佐藤转身,撞在灰崎身上,走步违例。 佐藤举着手,不敢相信。“他站在那里不动,我怎么就——” “你被读透了。”青峰看着对手的惊讶,语气平淡。 佐藤的脸涨红了,但他无话可说。因为灰崎确实没有动。是他自己撞上去的。 理穗看到灰崎这场的表现,难得地开口评价了一句。“灰崎的脑子,比我想的要好。” “你以前觉得他脑子不好?”桃井反问。 “嗯……”理穗说,“倒不是觉得脑子不好,因为他总是故意做一些奇怪的事。抢别人东西,打架,偷吃薯片。这些事情,脑子好的正常人不会做。所以有时候很难理解。” 桃井想了想,觉得理穗的逻 辑虽然简单,但好像也没错。 “所以?” “可能是觉得无所谓吧,不过灰崎君的篮球天赋还是值得称赞的。”黑子接话,抬头远远看着灰崎祥吾在场上随意地拍着球。 每一拍,都漫不经心。 每一个动作,都显露出天赋好到可怕。 明明只是随手运球,脚步随便一晃,节奏、爆发、身体协调性…… 没有他努力。 没有他坚持。 但天生就拥有别人拼一辈子也够不到的东西。 黑子看得很清楚。 也看得,心口微微发紧。 真是好羡慕。这是黑子藏在心底,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念头。 黑子知道自己没有天赋。体能也不行,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拼命练习、拼命配合、拼命当影子。 哪怕再努力,也永远达不到灰崎那种生来就拥有一切的高度。 灰崎随便抬手,就是别人苦练几年的水准。 灰崎随便一动,就是天分。 可偏偏,拥有一切的人,最不爱惜。 四中的得分后卫中村翔太喜欢在投篮前做一个胯下运球。灰崎看了一次,第二次的时候,他就一模一样的还原出来了。看过就能抢走,变成自己的,对方反而用不出来。 “这已经是我的了。”灰崎舔了舔嘴唇。“白痴!” 中村不明所已,只当他是在说垃圾话,持球再次运球,但是这次却突然绊倒摔在地上,球滚出了边线。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接着运球,球却再次脱手,中村的冷汗直冒,眼神里比之前多了一种东西,是恐惧。 因为他不确定灰崎是怎么做到的。第一次可能是运气,第二次,第三次也是运气吗? 四中对手的心态一个接一个因为灰崎的捣乱开始逐渐出现裂痕,信念崩塌……四中教练紧急叫了暂停。 绿间在场上看了也摇头。“中村的胯下运球太慢了。球在空中的滞留时间太长了这是致命的破绽。” “你的说教又开始了,绿间。”青峰说。 “我说的是事实。”绿间说,“如果是我,我不会给灰崎这样的机会。尽人事听天命。人事不尽的家伙是永远赢不了的。” “因为你会提前投篮。”赤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绿间转过头,看着赤司。赤司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球场上。但他的话说得很清楚。“你的出手速度快,灰崎抢不到你的节奏。但中村的出手速度比你慢,这就是成为了灰崎猎物的原因。说到底还是能力不够罢了。” 绿间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赤司说的是对的。 第三节结束,帝光以七十五比四十五领先。 灰崎下场的时候,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膝盖开始在渗血,理穗拿着急救箱走过来。“膝盖。” 灰崎别过头。“不用。” “膝盖。”理穗的声音比他还大,严肃的气势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灰崎咬着牙,嘶了一声,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拒绝。 青峰也走过来,递给灰崎一瓶水。“你今天打了鸡血?” 灰崎接过水,没有喝。“闭嘴吧,笨蛋峰。” “我这是在夸你。”青峰无语的看着他,在他旁边坐下,“你今天打得还不错嘛。” “你少管我。” “我没管你。我只是好奇。”青峰看着球场,“你今天为什么这么认真?因为虹村前辈?” 灰崎沉默了一会儿。“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灰崎没有回答。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青峰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他只是拍了拍灰崎的肩膀。“不管因为什么,今天打得不错。” 灰崎没有说话。但他没有甩开青峰的手。比赛结束。帝光中学赢了。 灰崎从板凳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球员通道。虹村站在通道口,抱着胳膊,像一堵墙。灰崎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 “赢了。”灰崎说。 虹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灰崎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但虹村的手没有落在他的领口上。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下次请病假的时候,记得不要打架。”虹村说,“我的人脉多的是,你小心点……” 灰崎的脸黑了一瞬。但他没有甩开虹村的手。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小。 青峰在后面听见了,对绿间说:“他刚才说了‘知道了’?灰崎祥吾说了‘知道了’?” “我听见了。”绿间面无表情地说。 “世界要毁灭了?”青峰嘲讽的语气让人恨的牙痒痒。 “也许。”绿间说。 紫原嚼着薯片,含混不清地说:“灰仔好麻烦……脾气好凶。不过今天倒是说了好多话。平时他都不说的。” 桃井看着灰崎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他有没有可能是不知道怎么说。明明篮球那么厉害,性格怎么这么糟糕呀。” “嗯,他可能不是不喜欢篮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打球而已吧。”理穗眼尾轻轻弯着,顺着桃井的话头轻轻点头,神色温软又认真。 所有人都意外地看着她们。 赤司见状也笑了笑,招呼大家,“走吧,回大巴,准备回去了。” 40. 夏目贵志 晚上十点多,塔子阿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贵志,该睡了哦。” “好的。”夏目关了灯,躺在床上,盖好被子。他听见塔子阿姨的脚步声上了楼,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又听见滋叔叔的电视机关了,楼梯吱呀作响,二楼的门开了又关。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嘀嗒。 夏目在黑暗中躺了十分钟。然后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猫咪老师趴在床脚,眼睛在黑暗中发着金色的光。“夏目,夏目,要一起去吗?” 夏目思考了片刻,放弃似得点了点头“走吧,别让他们久等了。” 夏目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远处森林的味道,潮湿的、青涩的、混着腐叶和野花的味道。他翻窗出去,踩在窗棱上,爬到斑的背上。这套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了,熟练得像一只夜行的猫。 “你该减肥了。”变成斑的猫咪老师身体突然被夏目突然的动作压得一沉,一声倒抽凉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开玩笑的说。 “我没胖。”夏目握拳,一拳轻轻锤在斑的头上,“倒是猫咪老师你重了吧。你上次称重的时候,体重计都坏了。” “那是体重计的问题。”猫咪老师理直气壮。 夏目没有继续反驳。他们很快穿过院子朝森林深处飞去。 月光很亮,把小路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路边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风还是妖怪。 宴会的地点在森林深处的大楠木底下,山坡的草地绿油油的像是毯子。 夏目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妖怪在了。中级妖怪第一个看见他,从草地上蹦起来,绿豆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夏目大人来了!夏目大人来了!” 丙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酒壶,看着夏目身上出来时蹭的灰,朝他扬了扬下巴。“又翻窗?” “……嗯。” “你每次都翻窗,不累吗?” “走门会被塔子阿姨发现。” “你就不能白天来?”丙喝了一口酒。 “白天要上学。” 丙嗤了一声。“人类的小孩真辛苦。” 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八原的妖怪们的宴会还没有散场。 大楠木下的野餐布上散落着樱饼的碎屑、羊羹的空盒、七辻屋的馒头…… 小玉抱着半块樱饼躺在草地上,肚皮朝天,已经睡着了。 丙和猫咪老师靠着树干,酒壶空了,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眼睛半睁半闭。就连三筱,他巨大的身躯横躺在森林边缘,像一座小山,呼吸声低沉而均匀。 只有夏目还醒着。 他坐在野餐布上,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的目光越过沉睡的妖怪们,然后落在远处森林与天空交界的地方,那里有一片模糊的光晕,是月亮照在雾气上的反光。 “夏目,你又在发呆了。”丙的声音从树干方向传来,带着酒意,“想什么呢? 三筱巨大的身躯横躺在森林边缘,像一座小山。他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光。“夏目,你妹妹怎么样了?我听斑说她长得和玲子有点像?” 夏目在野餐布上坐下来。“我之前梦见她去了错季森林。” “错季森林?”中级妖怪靠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就是那个时间乱掉的森林?” “你知道?”夏目看着它。 “听说的!听说那里有一棵好大好大的树,树上结满了发光的时序之果!吃掉它就能转换时间……”小玉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夏目大人的妹妹去了那种地方?好厉害!” 丙哼了一声。“厉害什么。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夏目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肯定会出来的。” 小狐狸小玉爬上了夏目的膝盖,仰头看着他。“夏目大人,你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和小玉说说嘛。” 夏目想了想。“她……很可爱,很安静。” “多安静?” “比我还安静。” 小玉歪着头。“那是真的好安静了。我觉得夏目大人已经够安静了。” 丙在旁边插嘴。“长得真的很像吗?我也有些想玲子了呢” “像。”夏目说,“但她的眼睛颜色比我深一点。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一点。和我一样。” “双胞胎都一样。”丙说。 “不。”夏目说,“她肯定比我好看。” 丙差点把酒喷出来。“你说什么?” “她比我好看。”夏目仔细回想,对比自己和理穗的细节,又重复了一遍,表情认真的不得了。 丙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你这个人,对妹妹滤镜太厚了。” “什么滤镜?” “就是你们人类常说的那种……你看你妹妹的时候,觉得她什么都好。” 夏目想了想,点点头表示赞同,“嗯,她确实什么都好。” 丙放弃了。她拿起酒壶,狠狠地喝了一口。 小玉趴在夏目膝盖上,已经开始犯困了。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夏目大人……你妹妹……会来八原吗?” 夏目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理穗会来八原吗?她会在熊本的土地上,和他一起看同一片天空,走同一条路,吹同一阵风吗? “不知道。”他说。 “那你可以叫她来呀。”小玉说,“写信。打电话。托梦。” “托梦?这是什么奇怪的方式!”夏目沉默了一会儿。“她可能还不知道我在哪里。” “那你就告诉她呀。”小玉理所当然地说,“夏目大人不是知道她的地址吗?写信告诉她。‘理穗,我在八原。你来吗?’” 夏目看着小玉。小玉的眼睛已经困的闭上了,嘴巴还在动。“写嘛……写嘛……” 夏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和理穗的手很像。同样的手指长度,同样的指甲形状。他忽然想,如果理穗来八原,他会带她去哪里?带她去看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带她去走那条通向神社的石板路,带她去见丙、三筱、小玉,还有那些他帮过的、叫不出名字的妖怪。 她会来吗?他不知道。但他想让她来。 “夏目,你又在发呆。”丙的声音从树干方向传来。 “没有。” “你每次想妹妹的时候,眼睛会变成一种很奇怪的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丙想了想,“像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明明人在这里,心已经飘到东京去了。” 夏目没有否认。他确实在想理穗。想她今晚有没有梦见自己,想她今晚有没有睡好,想她今晚有没有泡麦茶。想她今晚,是不是也在想他。 “丙。”夏目说。 “嗯。” “你说,理穗会想我吗?” 丙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是你妹妹。双胞胎妹妹。你们隔着九百公里都能梦见对方。你觉得她会不会想你?” 夏目低下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丙说,“你只是不敢确定。” 夏目沉默了很久。“嗯。” 丙叹了口气。“你们夏目家的人,什么 都好,就是有时候太任性,会替别人想了但不说出口。你妹妹不告诉你她想你,也许是怕你担心。你不去找她,也许是怕她为难。你们俩,一个怕对方担心,一个怕对方为难。然后就在那里互相等,等对方先开口。” 夏目看着丙。丙的表情虽然看着很不耐烦,但她的眼睛很温柔。 “你开口了吗?”丙问。 夏目想起那封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信。想起那个没有贴邮票的信封。想起抽屉里那张写了“理穗,我想见你”的信纸。 “还没有。”他说。 “那你什么时候开口?” 夏目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东京的月亮是同一轮。 “快了。”他说。 天快亮的时候,妖怪们陆续散了。 小玉被夏目捧在手心里送回了它的窝。它迷迷糊糊地说:“夏目大人……记得写信哦……”夏目把它放在树洞里,用干草盖好。小玉缩成一团,像一只毛茸茸的团子,很快就睡着了。 丙拎着空酒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夏目,下次宴会,你带点东京的点心来。” “东京的点心?” “嗯。你妹妹吃的那种。金平糖什么的。”丙说,“我想尝尝。” 夏目笑了一下。“好。” 三筱从森林边缘站起来,巨大的身躯挡住了半边天空。“夏目,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 “夜路不安全。”三筱说,“虽然你不怕妖怪,但有些妖怪不怕你。” 夏目想了想,没有拒绝。猫咪老师趴在肩上,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在他耳边响着。 “三筱。”夏目说。 “嗯。” “你觉得理穗会喜欢八原吗?” 三筱沉默了一会儿。“应该会喜欢的。八原的森林和她东京的公寓不一样。这里的妖怪和她那里的也是不一样的。她应该和玲子一样会喜欢这里的。” 夏目点了点头。 “她会来的。”三筱说,“不是因为八原有多好。是因为你在这里。” 夏目翻窗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换下沾了露水的衣服,钻进被子里。猫咪老师从窗户跳进来,落在他枕头上,转了两圈,趴下了。 “老师。”夏目说。 “嗯。” “下次宴会,我们带金平糖吧。” 猫咪老师的耳朵竖了一下。“金平糖?就是东京那种?” “嗯。” “你妹妹吃的那种?” “嗯。” 猫咪老师沉默了两秒。“买两盒。” “为什么?” “一盒给丙他们尝。一盒我自己吃。”猫咪老师理直气壮。 夏目笑了一下。“好。” 窗外,天色发白。山茶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夏目闭上眼睛。他希望在梦里见到理穗。告诉她:八原的月亮很圆,妖怪们很想见她,他在等她。 梦里,夏目觉得自己一直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试着推窗户。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理穗的笑脸,看了很久。 “贵志。” 理穗的声音从窗内传来。不是叫他,像是和谁说起他,理穗……在说他的名字。像在说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夏目的鼻子酸了。 “我在这里。”他在窗外轻声说。他知道她听不见。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想让她知道,不管她在哪里,在错季森林,在东京,在梦里,他都在。虽然他暂时不能去东京。但他在。 41. 龙王 上 新一天,早上理穗上学时在门口和一个小女孩擦肩而过,等晚上回家,黄昏的霞光像融化的蜜糖,泼洒在东京的公寓楼群上,将楼道的玻璃窗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理穗背着书包,脚步轻快地走上三楼。 刚走到楼下,理穗的脚步就顿住了。往常空荡荡的门口,此刻蹲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孤零零地缩在墙角,像是早上的那个小女孩。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藏蓝色小学制服,背着一个比她肩膀宽不了多少的双肩包,黑色的短发柔软地贴在脸颊两侧,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双膝弯曲,屁股坐在脚后跟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轻轻抵在上面,一双清澈的杏眼紧紧盯着楼下门板,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执拗,鼻尖微微泛红,像是随时都会掉眼泪。 理穗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怜爱。她看着对方小小的、孤零零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亲戚家辗转的场景,那种无助又倔强的感觉,她至今还记得。 这栋公寓楼下住的似乎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生,偶尔上下楼会碰到,长得很清秀,却总是独来独往,神色淡淡的,理穗只知道他住在这里,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从未和他说过话。 这个小女孩是谁?为什么会蹲在房门口?是那个男生的亲戚吗?还是迷路了,找错了地方?理穗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她看着小女孩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又实在不忍心置之不理。 她轻轻吸了口气,放缓脚步,慢慢走到小女孩身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柔些:“小朋友,你怎么蹲在这里呀?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声音,小女孩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委屈还未散去,多了几分警惕和茫然,她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打量着理穗,小声问道:“你是谁?” “我是楼上的住户,放学回家路过这里。”理穗指了指楼上,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尽量让自己显得亲切,“我看到你一个人蹲在这里,有点担心你。你在等这户人家的人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直线,眼神重新落回门板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在等龙王大人,我要拜他为师,可是……他还没有回来。” “龙王大人?”理穗愣住了,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她从未听说过这栋公寓里有什么“龙王大人”,这是什么中二的称呼。还是说,这里住的那个男生,有什么特别的外号? 理穗心里充满了疑惑,却没有追问,只是温柔地说道:“那你蹲在这里多累呀,你找的人是不在家吗?要不要去我家坐一会儿,我就住在楼上。” 小女孩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依旧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只是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几分,轻声说道:“不用了,谢谢姐姐。我要在这里等龙王大人,万一他回来了,看不到我怎么办?”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让理穗心里越发怜爱,这么小的孩子,竟然有着这样执拗的坚持。 理穗没有再劝说,只是默默站在小女孩身边,陪着她一起等。 夕阳渐渐西斜,楼道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晚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理穗下意识地裹了裹校服外套,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她依旧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着,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门板,仿佛那扇门后面,藏着她全部的希望。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咔嗒”一声轻响,门板缓缓向内打开。 理穗抬眼望去,一个穿着宽松灰色家居服的少年走了出来,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弯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闷与疏离。 正是那个男生,理穗虽然不认识他,却也见过几次,只是从未近距离接触过。原来他在家啊。 少年显然也没料到门口会有两个人,脚步一顿,错愕地扫过理穗,最后落在蹲在地上的小女孩身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和不耐:“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门口?还有你,” 他转头看向理穗,眼神里满是疑惑,语气也带着几分疏离,“我好像没见过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理穗被他问得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对不起,打扰你了。我住在楼上,回家路过这里,看到这个小朋友一个人蹲在你家门口,有点担心,就陪她等了一会儿。我和她也不认识,只是觉得她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 “话说你既然在家为什么不开门?”说到这儿,理穗眉头簇起有些生气。 少年的脸微微舒展了些,眼神里的警惕淡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放松,他重新看向蹲在地上的小女孩,语气依旧不耐:“我不认识你,小朋友,你找错人了,赶紧回家去,你爸妈肯定急坏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关门,显然是不想被无关的人打扰。 就在门板即将合上的瞬间,小女孩突然猛地站起身,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伸出小手轻轻抵住了门板,眼神灼灼地看着少年,声音清亮又带着一丝哽咽,一字一句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没有找错人!九头龙八一,龙王大人,我是雏鹤爱,今年九岁,小学三年级。我是来履行约定,拜您为师的!” “九头龙八一?龙王大人?”理穗站在一旁,悄悄记下这个名字,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原来这个少年叫九头龙八一,而“龙王大人”,竟然真的是他的称呼。 可他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怎么会被一个九岁的小女孩称为“龙王大人”,还要拜他为师?理穗心里满是好奇,却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 “约定?”九头龙八一彻底愣住了,脸上的不耐瞬间被困惑取代,他低头盯着雏鹤爱,眼神里满是茫然,“我和你?有什么约定?我完全不记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理穗也有些惊讶地看着雏鹤爱。 她要拜这个叫九头龙八一的少年为师?看他的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怎么会有资格收弟子?而且这个小女孩,竟然敢主动找上门来,还一口咬定有约定,未免也太勇敢、太执着了些。 理穗看着她倔强的小脸,心里的怜爱又多了几分,也多了一丝期待,想看看这个小女孩,到底有什么底气,敢说出这样的话。 雏鹤爱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更加坚定地说道:“是真的!很久之前,您在我的家乡,信州的松本停留时,亲口对我说过,等我变得足够厉害,就可以来东京找您,当您的弟子。我努力了很久,每天都在练将棋,现在我觉得自己达到约定的标准了,和人打听了您的住址,就一个人坐车来这里找您了!” 她说得无比认真,眼眶微微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只是死死地盯着九头龙八一,仿佛在等待一个肯定的答复。 九头龙八一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眼神里的茫然渐渐变成了回忆的碎片,他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几分敷衍:“我记起来了……那只是我当时随口安慰你的玩笑话而已。我是现役龙王,收弟子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不是一时兴起就能决定的。我不收徒弟,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听到这话,理穗心里也跟着一紧,果然,九头龙八一还是拒绝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雏鹤爱,生怕她会忍不住哭出来。 雏鹤爱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眶更红了,却依旧没有退缩,反而急得提高了声音,小手依旧紧紧抵着门板:“那不是玩笑话!龙王大人,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如果您不相信我的棋力,我们可以下一盘。您不用让子,全力以赴和我对弈。如果您赢了我,我立刻转身离开,再也不会来打扰您;但如果我的棋力能让您感到惊讶,您就必须遵守约定,正式收我为弟子!” 这番话从一个九岁小女孩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果敢和自信,连理穗都忍不住心头一动。 她看着九头龙八一,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一丝好奇取代,显然是这个小女孩的执着打动了他。 理穗犹豫了片刻,也忍不住开口帮腔道:“那个……九头龙同学,”她斟酌着称呼 ,尽量显得礼貌,“既然这位小朋友这么执着,而且她一个人跑这么远过来,也不容易,不如你就陪她下一盘吧?反正也耽误不了太多时间,说不定她真的有过人的天赋呢?” 理穗说得有些紧张,她生怕自己的话会引起九头龙八一的反感,毕竟他们并不认识,她只是出于心软,想帮这个执着的小女孩争取一个机会。 她看着九头龙八一的神色,心里有些忐忑,生怕他会一口回绝。 九头龙八一沉默了许久,低头看了看雏鹤爱那双充满期待和执拗的眼睛,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却满眼真诚的理穗,最终缓缓松开门板,侧身让出了玄关的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多了一丝认真:“好。既然你这么执着,我就陪你下一盘。但我提前说清楚,我不会手下留情,也不会刻意让子,输了可不许哭。” 雏鹤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亮了两盏小小的灯笼,眼泪瞬间收了回去,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明白!我不需要任何让子,请龙王大人认真与我对弈!” 九头龙八一转身走进公寓,回头对她们说道:“进来吧。” 理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雏鹤爱,见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像是在邀请她一起进去观棋。 理穗有些犹豫,她和九头龙八一并不认识,贸然进去会不会太打扰?可看着雏鹤爱期待的眼神,又想到她一个九岁的孩子,和一个陌生的少年单独待在一起,她又有些不放心。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九头龙八一补充道:“你也进来吧,外面风大。等我下完这盘棋,再送你们出去,免得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贴,让理穗心里微微一暖,点了点头,抱着书包,跟着雏鹤爱走进了公寓。 客厅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最显眼的就是客厅中央的矮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副将棋棋盘和棋子,显然是九头龙八一平时经常下棋的地方。 “龙王”在日本将棋中既是最高头衔,也是一枚强大的棋子。看到将棋,理穗明白为什么小女孩一直叫他龙王,很难相信这么年轻居然是日本将棋第一人。 夕阳透过窗户,洒在棋盘上,黑白棋子泛着淡淡的光泽,给这个略显沉闷的房间增添了几分暖意。 理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轻轻放下书包,心里依旧充满了好奇,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将棋会多么厉害。 “你先坐吧。”九头龙八一对理穗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雏鹤爱,一杯递给理穗,“麻烦你等我一会儿,下完这盘棋,我送你们回去。” “谢谢你,九头龙同学。”理穗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又暖了几分。她原本以为,这个看起来冷漠疏离的少年,会很难相处,没想到他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 雏鹤爱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棋盘一侧,腰背挺直,小手小心翼翼地抚平衣角,神情肃穆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最高规格的比赛。 而九头龙八一则随意地跪坐在对面,姿态散漫,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敷衍,仿佛只是在应付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理穗坐在一旁,心里暗暗想着,九头龙八一大概还是没把这场对局放在心上,毕竟,对手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他或许觉得,赢下这场对局不过是举手之劳。 “你先手还是我先手?”九头龙八一拿起一颗棋子,随意地放在棋盘上,语气平淡地问道。 “我先手,请龙王大人赐教。”雏鹤爱微微低头,语气恭敬,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拿起一颗棋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的指定位置。她的动作很轻,却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对局正式开始。九头龙八一起初依旧漫不经心,随手落子,眼神里满是轻视,仿佛只用几招就能轻松赢下这场对局。 理穗坐在一旁,也忍不住有些担心,不管九头龙八一是什么身份,他看起来比雏鹤爱大了很多,棋力肯定也比雏鹤爱强,雏鹤爱虽然勇敢,但终究只是个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42. 龙王 下 可随着棋局的推进,理穗渐渐发现,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哪怕理穗不是很懂将棋,但根据围棋的经验的来看的话,雏鹤爱的棋路干净凌厉,冷静果决,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攻防转换流畅自然,完全不像一个初学者,反而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她的眼神始终平静澄澈,紧紧盯着棋盘,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眼前的棋子。 理穗心里的惊讶越来越强烈,甚至忍不住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着棋盘,这个小女孩,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实力,她没有说谎,她真的为了拜师,付出了很多努力。 九头龙八一脸上的散漫笑容渐渐凝固了,他放下棋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的轻视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认真和凝重。 他不再随意落子,而是皱着眉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显然是在认真思考每一步棋的走法。刚才还略显沉闷的房间,此刻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嗒嗒”声,气氛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看到九头龙八一这副模样,理穗心里既惊讶又欣慰,惊讶于雏鹤爱的天赋,能让冷漠的九头龙八一收起轻视;欣慰于这个执着的小女孩,终于用自己的实力,赢得了一丝尊重。 “没想到,你竟然有这样的天赋。”九头龙八一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目光紧紧盯着雏鹤爱,“你的棋路很灵活,直觉也很敏锐,比很多学了好几年将棋的成年人都厉害。” 雏鹤爱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看着棋盘,轻声说道:“我每天都在练棋,就是为了能早日达到龙王大人的要求,成为您的弟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 理穗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也充满了动容。 哪怕她不懂将棋,她依然能看得出来,雏鹤爱的棋力并不弱,甚至能将九头龙八一逼得认真起来。肯定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和心血。她看着雏鹤爱专注的模样,心里越发佩服这个小小的女孩,为了一个约定,为了一个梦想,竟然能付出这么多努力,这份执着和坚持,连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 棋局渐渐进入白热化阶段,棋盘上的局势越来越胶着。 九头龙八一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紧紧盯着棋盘,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是陷入了苦战。 而雏鹤爱依旧神色平静,眼神坚定,每一步落子都精准而果断,一步步将九头龙八一逼入了下风。理穗看着这一幕,心脏也跟着微微收紧,手里的水杯都快要握不住了。 她从未想过,一个九岁的小女孩,竟然能将看起来如此厉害的九头龙八一逼到这种地步。 “你到底……练了多久?”九头龙八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抬起头,看着雏鹤爱,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你的棋力,根本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拥有的。” 雏鹤爱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眼神里带着几分骄傲:“从我第一次见到您,听到您说的那句话开始,我就每天都在练棋,每天至少练四个小时,不管是上学还是放假,从来没有间断过。” 九头龙八一沉默了,他看着雏鹤爱,眼神里的震撼惊讶渐渐变成了触动。 理穗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变化,能看得出来,这个九岁小女孩的执着和天赋,已经彻底打动了他。 九头龙八一自己本身就一直喜欢独来独往,更何况龙王战之后接连的败局更是让他不断面临外界的各种批评,他更加对外面的一切漠不关心,而眼前这个小女孩,用她的坚持和热爱,一点点融化了他心里的坚冰,让他重新感觉到将棋一点鲜活的模样。 想到这里,九头龙八一干脆地停下了手中的棋子,缓缓抬起头,看着雏鹤爱,语气郑重无比:“不用再下了。我输了。” 雏鹤爱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龙王大人……您说什么?您输了?” “嗯。”九头龙八一轻轻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沉闷和疏离,多了几分温柔和释然,“你的棋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也让我感到了惊讶和认可。我遵守约定,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弟子。” 听到这句话,雏鹤爱瞬间红了眼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深深低下头,恭敬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谢谢师父!谢谢师父!我一定会好好学棋,不会让您失望的!” 九头龙八一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师父相信你。” 理穗坐在一旁,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眼眶甚至微微有些发热。 九头龙八一的冷漠疏离,似乎因为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弟子,重新找回了几分烟火气;而那个执着勇敢、不远千里赶来拜师的小女孩,也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找到了自己的师父。 理穗忽然觉得,能见证这场相遇,真的很美好,也很温暖。 等雏鹤爱平复了情绪,九头龙八一才转头看向理穗,语气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现在天也黑了,我送你们回去吧,你住楼上。对吧?先送你上去,再送她去附近的车站,或者联系她的家人。” “不用麻烦你了,九头龙同学,我自己上去就好,我家就在楼上,很方便。”理穗连忙站起身,笑着说道,“倒是雏鹤小朋友,她一个人来的,你还是先联系她的家人吧,免得他们担心。” 九头龙八一微微点头:“也好。那你上去的时候小心点,晚上楼道里光线暗。” “嗯,谢谢你。”理穗拿起书包,对着两人笑了笑,“那我先走了,九头龙同学,雏鹤小朋友,再见。” “再见,姐姐!”雏鹤爱连忙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里的委屈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喜悦和期待。 九头龙八一也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说道:“再见。今天也谢谢你陪她这么久。” 理穗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雏鹤小朋友很执着,也很有天赋,你能收下她,真的是一件好事。”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公寓,轻轻带上了房门。 理穗走上楼梯,回到自己家门口,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回头望了一眼楼下的方向,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 缘分就是如此奇妙,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但是她能感觉到,这个外表冷漠的少年,和那个执着的小女孩,都会因为这场相遇,而变得不一样。 走进房间,理穗放下书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轻轻吹进 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路灯亮起,温暖的光芒照亮了街道。 理穗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满是温暖和期待。 她见证了一场关于龙王、小弟子,还有将棋的温暖故事的开始,也期待着,未来能偶尔看到他们师徒二人并肩前行的身影,看到他们用热爱和坚持,书写属于他们的故事。 想到这里,理穗突然对将棋有了浓厚的兴趣和期待。 理穗坐到书桌前,放下书包,指尖还有一点微凉。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通讯录置顶的名字,静静躺在最上面,赤司征十郎。 理穗看着那个名字,心里轻轻软了一下。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学习将棋这种东西。 但今天看过那一局之后,理穗忽然莫名地、很想试一试。 想知道棋盘上到底藏着什么力量。 想知道落子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 想知道,像八一那样冷静、像小爱那样执着,将棋到底是有什么魔力。 更重要的是…… 她想和赤司一起学,想让赤司教她。 理穗指尖微动,点开对话框。 她打字的时候有点犹豫,指尖轻轻悬在屏幕上,删删改改,心底带着一点少女小小的腼腆与期待。 理穗:【赤司,我今天放学遇到一件很特别的事。】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赤司几乎秒回。 赤司征十郎:【什么事?说说看。】 理穗看着屏幕,脸颊微微发热,慢慢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一点点打给他。 她写自己回家路过楼下,看到一个九岁小女孩蹲在门口拜师。 写那个叫九头龙八一的少年,明明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却是很强的将棋棋手,龙王。 写自己亲眼看到他们对弈,一盘棋,硬生生把厉害的龙王都逼到苦战。 理穗:【我看不懂棋路,但……我第一次觉得,将棋好像很有趣,也很厉害。】 理穗:【我突然,也想学将棋了。】 发送完毕,理穗心跳瞬间快了半拍。 她有点紧张,怕赤司觉得她三分钟热度,怕他觉得她一时兴起。 可没过几秒,赤司的消息又来了。 赤司征十郎:【很高兴你对将棋产生兴趣。理穗,我觉得我会是个好老师。】 简单一句话,却温柔沉稳,带着他独有的笃定与纵容。 理穗看到,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她鼓起勇气,继续打下一行字。 理穗:【那……你能教我吗?我想和你下第一盘棋。】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理穗心里软软的。 她不是一时兴起,是因为见证了八一和爱酱的相遇,见证了一盘棋改变两个人。所以她也想,让自己和赤司之间,多一个新的、安静又温柔的约定和了解,就从这一盘棋开始。 片刻后,赤司回复。 赤司征十郎:【好。】 赤司征十郎:【明天课间有时间的时候,我慢慢教你,不用急。】 赤司征十郎:【你的第一局将棋,我陪你下。】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稳重、温柔,又带着独属于赤司的认真。 理穗看着屏幕,心底暖暖的。 43. 将棋与电灯泡 自从昨天偶然看到楼下九头龙八一和雏鹤爱的对局,理穗心里就一直惦记着将棋。 原本一窍不通的东西,在亲眼见过那一场认真又温柔的较量之后,忽然变得格外有吸引力。 再加上昨晚和赤司约好,他来教自己,所以从早上醒来开始理穗都一直隐隐期待着。 上午课间的时候,赤司转过身来。椅子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对着她,两个人的膝盖之间只隔着一本书的距离。他转过来的时候,左手会先扶一下桌沿,然后右手把椅子拉过来。这个动作她见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都还是会心跳加速。因为他转过来坐下的时候,脸离她很近,低头仿佛就能感受到对面的呼吸。 “今天学将棋,先了解一下将棋规则。”赤司说,然后赤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灰色布袋,系着白色绳子。他把布袋放在理穗桌上,解开绳子倒出棋子。木质的,颜色很深,边角磨得发亮,显然使用了很长时间,用的人也格外爱惜。每个棋子看着都非常有灵性。 理穗一时被棋子吸引,问,“阿征,这副棋子是你的?用了很久了吧?看得出阿征很喜欢将棋。” 赤司自然点点头的说:“嗯,是很久了,好像是我妈妈年轻的时候用过的。”早上拿将棋的时候赤司不知道为什么自然地拿了这副,这是他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平日里很爱惜。 赤司简单给她讲了一遍棋子的名字和基本走法。他人很有耐心,讲得条理清晰,一点都不晦涩,理穗听得格外认真,原本觉得复杂的规则,居然很快就记了个大概,比自己网上查的要细致的多。 到了午休,教室里不算安静,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凑在一起吃饭聊天,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暖洋洋的。而理穗收拾好东西和赤司约好一起去天台。 天台上人很少,今天的风也格外温柔,阳光很好,把整个天台晒得暖洋洋的,水泥地面反射着白光,有些晃眼。理穗和赤司在一处背风的地方坐下来,把棋盘铺开,棋子摆得整整齐齐。每个棋子的朝向都一样,字面朝前,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继续上午的内容。”赤司说,“试试来一局吧。” 理穗坐直身子,有点小紧张,又有点小期待:“我可能还不是很明白……” “不会。”赤司语气平静,“慢慢来就行。” 他刚要让理穗落第一步,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咳。 绿间真太郎抱着保温杯,一脸淡定地在旁边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赤司,我看你带了棋子,要不要切磋一局。” 赤司抬了抬眼,并不意外,篮球部更衣室里也放着一副将棋,他们经常切磋:“等我先教理穗几步。” 绿间“嗯”了一声,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就安安静静待在旁边旁听,不催不扰,气氛反而更轻松了。 理穗顿时放松不少,捏起一枚步兵,犹豫了一下轻轻落下。 “嗒。” 赤司跟着落子,一边下一边轻声指点,哪里该守,哪里可以试探,语气自然又温和。理穗渐渐不紧张了,跟着他的思路一点点走,虽然依旧完全看不懂什么战术,却也慢慢找到了一点感觉。 他们不知道的是,天台设备机房楼梯台阶死角后面,有三个人已经蹲了很久了。 桃井蹲在最前面,两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整张脸涨成了粉红色。她后面的青峰蹲得腿麻了,表情痛苦得像在忍受什么酷刑。黑子蹲在最后面,存在感低到前面的两个人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黑子的低存在感的影响,赤司和理穗刚才一直没有发现有人偷偷注视。 旁边的绿间看着看着,淡淡插了一句:“左翼太松,小心被突入。” 理穗一愣,看向赤司。 赤司轻笑一声,对她点点头:“绿间说得对,这里补一步稳一点。” 理穗乖乖照做,莫名有种被两个人一起带着的安心感。 “绿间怎么过去了?”桃井看见绿间的身影,不满地用气声故意压低声音。“我都没有和理穗打招呼呢。” “他最近好像每天都来天台吃饭。”青峰说,“他说什么巨蟹座的幸运位置是东南方最高处。” “我觉得他不是来吃饭的,他今天带了保温杯,没带便当盒。”黑子也抬头向外观察了一下。 “那他来干嘛?”桃井气鼓鼓的,“有没有眼力见,破坏情侣日常,不怕遭天谴吗。” 桃井看着绿间就这样自然的坐在赤司和理穗旁边,一本正经地看着棋盘,时不时插一句“左翼太松,小心被突入”,她简直快要被这高亮度的电灯泡亮瞎了眼睛。 黑子和青峰见状也暗暗点头。 “绿间都过去了,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一起坐过去?”青峰揉了揉已经蹲麻的腿,小声嘟嘟囔囔。 黑子抬头继续观察,“绿间君他应该是来下棋。” “下棋?篮球部更衣室休息的时候没下够?”桃井无语吐槽。 “可能是因为没赢过……”青峰想到什么的样子。 “哎,这么惨吗,屡战屡败?”桃井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话说回来,如果是和赤司君的话,就很合理吧。完全想像不到赤司君会输的样子。” 三人继续悄悄暗戳戳地观望。 理穗在赤司的指导下下完一局讲解棋,走了几步,赤司看向等待已久的绿间:“要不要来一局?” 绿间听到立刻合上保温杯盖,严肃的说:“正有此意。” 两人干脆的在理穗面前摆开对局。 刚才还在耐心教学的赤司,一进入对弈状态,气场微微一敛,却依旧从容;绿间则是一贯的严谨精准,落子干脆,条理分明。 理穗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当观众。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棋子轻敲桌面的声音。绿间稳扎稳打,赤司从容应对,一来一回流畅自然。偶尔绿间皱眉,赤司抬眼,两人之间不用说话的默契,看得理穗有些出神。 死角后面,桃井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他们在下棋。”她转过头看向青峰和黑子,已经被绿间的表现无语了。 “嗯,看见了。”青峰说。 “绿间在和赤司下棋。” “看见了。” “理穗在旁边看。” “看见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桃井再次转过头,无奈的说:“你不觉得绿间很多余吗?” 青峰想了想,觉得也是,点点头。 “是那种,人家情侣在约会,他在旁边下棋。人家情侣在晒太阳教下棋,他在旁边下棋。人家情侣在——”桃井压低声音,“在培养感情,他在旁边说‘左翼太松,小心被突入’。” 青峰听完沉默了一秒。“你说得对。他很多余。” 黑子在最后面,安静地开口了:“绿间君不是多余。他简直是探照灯。” 桃井和青峰同时转过头看着他,重重的点头。 桃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黑子说得太对了。她只能竖起一个大拇指。 天台上,一局结束了。绿间收起棋子,轻轻啧了一声:“又是你赢。” “明天再来。”赤司语气平淡。 “等着。”绿间起身走之前,还不忘淡淡丢给理穗一句鼓励:“你学得不算慢,继续加油。” “谢谢绿间同学。”理穗说。 绿间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天台的门关上了。死角后面,桃井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走了。” “他说明天还会继 续下棋的。”青峰说。 “我知道。但至少今天走了。”桃井重新看着天台中央那两个人,赤司把棋子重新摆好,推到理穗面前,理穗握着棋子,低着头,好像在说什么。桃井听不见,但她看见理穗的耳朵红了。 “他们在说什么?”青峰问。 “不知道。但理穗耳朵红了。” “耳朵红了不一定是在说重要的话。” “赤司的耳朵也红了。” 青峰沉默了,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 “是。”黑子说。 “那为什么还在这里?” 桃井和黑子同时看着他。青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我只是腿麻了走不动。” “你刚才还说我们不应该在这里。”桃井说。 “我说的是‘我们’,不是‘我’。走不走是我自己的事。” 桃井叹了口气。她转过头,继续看天台中央那两个人。 等绿间走后,棋局前又只剩下理穗和赤司两个人。赤司转回目光,刚才对局时的锐利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温和。他把棋子重新摆好,推到理穗面前。 “我们继续。” 理穗握着棋子,心里还是有点小失落:“我肯定下不过你……你连绿间都能赢,我完全是新手。” 她指尖轻轻点着棋盘,小声嘀咕:“说不定我下一百次都赢不了你一次。” 赤司看着她垂着眼睛的模样,指尖轻轻一顿,声音放得很轻,却格外清晰。 “不会。” 理穗抬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赤司眼底带着浅淡而笃定的笑意,语气认真,没有半分开玩笑: “在将棋上,我可以赢任何人,包括绿间,包括其他人。” 他顿了顿,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 “唯独你,我只愿意输给你。” 理穗瞬间僵在原地,耳尖“唰”地一下发烫,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阳光恰好落在棋盘中央,把棋子照得发亮。 外面里的喧闹仿佛一下子都远了。 她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发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最厉害的不是将棋本身。 她期待的也只是眼前这个人啊,愿意把唯一的认输,留给她的阿征。 死角后面,桃井捂着嘴,激动得整个人在发抖,是憋笑憋的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脸涨成了番茄色,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说了什么?”青峰见状好奇的问。 “我看见了!理穗的耳朵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从深红色变成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很红。” “不是普通的红!赤司君说‘我只愿意输给你’的红!” 青峰愣了一下。“他说了‘我只愿意输给你’?” “我不知道!我看口型猜的!但理穗的表情就是听到了这种话的表情!” 青峰沉默了一会儿。“……绿间不在真可惜。” “为什么?” “他要是听到了,一定会说‘将棋不是靠输赢表达感情的,是靠战术’。” 桃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浑身发抖。 黑子在最后面,也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忽然说了一句:“绿间君如果在,他会说‘今天的巨蟹座运势不适合当电灯泡’。” 桃井彻底憋不住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尖尖的,像烧开的水壶。青峰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但她笑得太厉害了,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把黑子压扁。 “别笑了!”青峰压低声音。“被发现了!” …… 44. 受伤的河童 上 晚上放学,理穗离开路边的便利店时,夕阳已经彻底沉入东京的天际线。 她提着购物袋,沿着神田川的一条小支流慢慢走着。袋子里装着两瓶两升装的矿泉水和一袋盐渍黄瓜。 盐渍黄瓜是给阿凉买的。 “河童喜欢吃盐渍黄瓜,妖怪的口味真是搞不懂。”理穗小声嘟囔着,但嘴角不自觉却不自觉的地往上弯了弯。 她已经快两周没见到阿凉了。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她生病发烧的时候,阿凉和她抱怨说最近河里的水变苦了,说的时候皱着眉头,碟子状的头顶歪来歪去,看起来是真的不太高兴。 理穗当时生病难受,只能安慰他说“下次给你带点好吃的”,然后就一直没抽出时间。 今天放学后,她特意绕路去了那家阿凉最喜欢的腌菜店,买了一小袋盐渍黄瓜。收银的时候她想到阿凉说起黄瓜时那个傻乎乎的表情,有些期待阿凉的表现。 阿凉是河童。 理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和一只河童做朋友的。 大概是去年春天,她在河边闲逛的时候,看到有个奇怪的秃头生物蹲在水边对着自己的倒影叹气。 理穗本来想装作没看到直接走掉,她一直在练习这个技能,装作没看到妖怪,装作没听到妖怪的声音,装作自己是一个普通的、什么特殊能力都没有的女生。 但那只河童的 叹气声实在太大声了。 “唉,完蛋了完蛋了,头顶又裂了,水都装不住了,再这样下去要变成河童干了——” 理穗站在它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喋喋不休自言自语的小东西,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自己当时很后悔的话。 “你是不是需要水?” 河童猛地回头。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看得到我?!” “嗯,看得到。”理穗从书包里拿出自己喝了一半的水瓶递过去。 河童盯着那个水瓶,又盯着理穗的脸,然后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人类!好心的人类!你一定是神明转世!你一定是——” “放开我的腿。裤子要湿了。” 从那之后,理穗就莫名其妙地被这只河童缠上了。 阿凉。他说自己叫阿凉,住在神田川这条小支流里,在这条河里住了不知道多少年,是这条河的“主人”。理穗觉得“主人”这个自称多少有点水分,毕竟阿凉看起来连一只稍微凶一点的鲤鱼都打不过。 但阿凉确实是个话痨。他会在理穗经过河边的时候突然从水里冒出头来,兴高采烈地挥手:“理穗小姐,今天学校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谁欺负你我去把他家水闸关了——” 理穗每次都觉得很难为情。她的朋友很少,阿凉见到理穗每次都过于热情。 但她还是经常路过那里,每次路过河边的时候停下来待一会儿,听阿凉讲河里的八卦,哪条鱼生了宝宝,哪只乌龟又迷路了,上游的工厂又偷排了什么奇怪的水。 平静的、无聊的、没什么意义的日常。 但理穗很喜欢。 所以今天她买了盐渍黄瓜,绕了远路,沿着河边的小道,朝阿凉平时最爱蹲的那块大石头走去。 她想把黄瓜给他,听他大惊小怪地说“理穗,太感谢了。”,然后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只是顺便买的”,然后坐在石头上吹一会儿风,再回家。 嗯,这原本是她今晚的计划。 但当理穗走到河边的时候,却发现阿凉并不在之前经常呆的那块石头上。 理穗停下了脚步,盯着那块空荡荡的石头看了几秒。 阿凉有时候会跑到别的地方去玩,但他是这条河的“主人”,这条河里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芦苇、每一条泥鳅都在他的雷达范围之内。只要理穗在岸边站一会儿,阿凉就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顶着一脑袋的水珠,笑嘻嘻地说:“来啦?” 今天没有。 理穗站在河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阿凉?”她小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河水在不远处拐了个弯,发出轻微的水声。远处街灯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像谁打碎了一面镜子。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河水、淤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 穗的鼻子动了一下。 铁锈味。 血的味道。 她的左手本能地按上胸口。感觉额头在发烫,灵力在预警,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得又急又沉。 “阿凉!”这一次她的声音大了很多,带着她自己都能听出来的慌张,“你在哪里!阿凉!” 她沿着河岸跑了起来。塑料袋在手里哗啦哗啦地响,盐渍黄瓜的袋子在里面晃来晃去。她跑过平时和阿凉坐着聊天的石头,跑过阿凉说“这里的小鱼最好吃”的那片浅滩,跑过阿凉警告她“不要靠近”的深水区。 铁锈味越来越浓。 然后她看到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面,阿凉蜷缩在一块半埋在淤泥里的大石头旁边。他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球,比平时小太多了。 阿凉平时是个话多到让人嫌烦的家伙,他总是挺着那个小肚子,把头顶的碟子装得满满的,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摆,但现在他缩成了一团,像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缩在石头的阴影里,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可怜。 他的头顶,那个他总说“这是我身为河童的尊严”的碟子已经完全干涸了。灰白色的裂纹从碟子中央向外扩散,像干裂的河床,像碎掉的瓷器。他的龟甲上有好几处碎裂,暗绿色的粘液从裂口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让人不舒服的光泽。 但他身上最可怕的东西,是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暗红色的血丝。 那些血丝从他的两只前臂的断口处蔓延出来,手臂从手肘以下被齐根斩断了,断口处不是平整的伤口,而是撕裂的、参差不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下来的。 暗红色的血丝从断口处蔓延出来,像植物的根系一样扎进他的身体里,在他的皮肤下面隐隐蠕动,像无数条饥饿的、细小的蛇,正在一口一口地吃他的妖力。 理穗站在三米外,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 盐渍黄瓜的袋子从塑料袋里滑出来,落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阿凉?”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河童的耳朵动了动。 他艰难地把身体从蜷缩的状态打开一点点。动作很慢,很吃力,每一次移动都会牵动那些血丝,让它们更深入地往身体里钻。理穗能看到他的身体因为疼在微微发抖 阿凉抬起头。 他的眼睛已经不是理穗熟悉的那种亮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灰蒙蒙的东西,但他的眼神在看到理穗的瞬间,还是微微活跃了一下。 “阿凉,你怎么了?” “戴面具的人。”阿凉说,声音越来越小,“在河边……举行仪式……我看到了……他们用孩子的血……浸泡石头……” 说到这里,阿凉顿了一下,用那只尚且完整的残肢指了指河对岸的一片芦苇荡。 “石头……掉在那里了……” “什么石头?”理穗问。 “血孽的畏石。”阿凉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理穗看到他的身体明显缩了一下,像是提到这个名字本身就会带来某种威慑,“他们用失踪的那些小孩的血泡的。石头会变成……会变成很可怕的东西。不能让他们拿回去。” 理穗愣了愣:“失踪的小孩?”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了。 最近看过的新闻。一周之内,四个孩子失踪。新宿一个,杉并两个,练马一个。年龄从六岁到九岁。都是在放学路上不见的,或者在家附近的公园里玩耍时消失的。 监控什么都没拍到,警方没有任何线索。学校发了通知,班主任在晨会上反复强调放学后尽量结伴回家。 理穗把这些新闻当成了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觉得离自己很遥远,所以她只是像往常一样一个人上下学,没有多想。 但现在,阿凉说那些孩子的血被用来浸泡一块石头。 而阿凉因为看到了这件事,被人斩断了双手。 理穗的手指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阿凉,”她说,心疼的说,“那你怎么不跑?你看到了为什么不跑?” 阿凉沉默了几秒。灰蒙蒙的眼睛眨了一下,犹豫要不要说。 “……因为有小孩还在哭。”他说。声音很小很小,小到理穗差点没听到。“石头里面。那些小孩的魂还在石头里面哭。我想……我想把石头打碎……” 他没能打碎。 所以他被斩断了双手,被血孽诅咒腐蚀了身体,被丢在这条他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河里等死。 理穗紧张的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 她没有说什么“你怎么这么蠢”之类的话,因为如果换作是她,她大概会做同样的事,看到有小孩在石头里面哭,她大概也没办法扭头就走。 所以她只是从购物袋里拿出那瓶两升装的天然水,拧开盖子,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淋在阿凉干涸的头顶碟子上。 阿凉的身体哆嗦了一下。那些灰白色的裂纹在接触清水的瞬间像是活了一样,争先恐后地吸收水分。阿凉发出一声小小的、舒服的叹息,头顶碟子里的水位慢慢升高,填满了浅浅的凹陷。仅仅是这一点点水,就让他的脸色,或者说河童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点。 “你先撑住,”理穗将断掉的手臂接在阿凉肩膀上,然后温柔的将手附在阿凉的手臂上,想着春神的鼓励,慢慢地有荧光仿佛笼罩在阿凉的伤口,在理穗的灵力包裹下伤口开始缓慢愈合。 然后理穗抬头看着阿凉说,“你先休息一下,我先去拿石头。拿到之后马上回来找你,我们一起回家。” 阿凉猛地抬起头:“不行!”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理穗的恐惧,害怕她去做这件事。 “那些齿黑恶犬在附近!至少三只!它们能闻到石头的味道!你去了会被 撕碎的。” “我知道。会没事的。相信我!” “理穗!不要去。很危险!” “会没事的!”理穗提高了声音,然后坚定的说,“那块石头如果被他们拿回去,可能会有更多孩子遭殃。” 阿凉看着她。浑浊的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而且,”理穗把目光移开,看着河对岸那片在月光下幽暗如墨的芦苇荡,“你在石头里面听到了小孩的哭声,对吧。那你觉得,我现在知道了这件事,我能当作没听到吗?” 阿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理穗站起身。膝盖部分已经完全湿透,泥水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淌。她脱下鞋,赤着脚站在河边的泥地上。 夜风吹过来,吹起她短发的发梢,露出被刘海遮住一半的、还没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脸。 “你在这里等我,”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中学生,“不许死。我很快回来。” 阿凉的眼眶红了,“你要是死了呢?”他小声问。理穗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认真地回答:“那我死了之后一定变成恶鬼也要找你算账。谁让你今天在这里等死的。” 阿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难看,因为他疼得龇牙咧嘴,笑容扭曲得要死,看着理穗充满了无奈,“理穗,你这个笨蛋”。 理穗转身,赤脚踩进冰凉的河水里。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没勇气去做这件事了。 阿凉他在岸上,在芦苇后面,蜷缩在石头的阴影里,头顶碟子的水正在快速蒸发,伤口处的血孽正像饥饿的虫子一样啃噬他的妖力。 理穗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水面还是起了涟漪。她爬上对岸,钻进芦苇丛。 芦苇长得比她还高,叶片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划过她的手臂和脸颊,留下一条条细细的血痕。她顾不上了,拨开一层又一层的芦苇,朝着血腥味最浓的方向摸索。 血腥味越来越浓。 那种味道里夹杂着一种腐败的甜腻,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的同时又在不断更新,循环往复,永无止境。理穗的胃开始翻涌,她捂住口鼻,强忍住干呕的冲动。 终于,在芦苇丛深处的一小块空地上,她看到了它。 一块鸡蛋大小、通体暗红的石头,静静地躺在潮湿的泥地上。石头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色纹路,那些纹路微微凸起,像皮肤下面的血管,在有规律地搏动,咚,咚,咚。莫名的和人类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 石头周围的泥土已经变成了黑色,像被火烧过一样。靠近石头的几株芦苇,根茎发黑腐烂,叶片卷曲枯黄,从根部开始向上蔓延的死气,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从地底吸取所有生命的能量。 理穗蹲下身,手按在胸口。额头开始在发烫,活像是要烧起来。 她想起阿凉说的:“石头里面,那些小孩的魂还在哭。” 她深吸一口气。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叠了叠,隔着布料,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块石头。 触碰到的那一瞬间—— 嗡—— 世界变成了红色。 不是夸张,理穗的视野瞬间被一种浓稠的、流动的暗红色完全覆盖,像是有人把她的眼睛泡进了一缸血水里。 无数声音在脑海里同时炸开——哭声,尖叫声,呢喃声,重叠在一起,扭曲在一起,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进她的意识里。 她看到了孩子们的脸。七岁的男孩,蓝色的运动服,背着蓝色的书包,在放学路上被一双手捂住了嘴。八岁的女孩,粉色的发夹,在公园的滑梯下面被拖走。九岁的男孩和六岁的女孩,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听到他们喊“妈妈”的声音。 那些声音太近了。像是有人把那些孩子的嘴贴着她的耳朵在哭。 血红色的幻觉中,理穗看到了那个仪式。河边,月光下,一群戴面具的人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一块被挖空的石头,就是现在她手里的这块。孩子的血被一滴滴地滴进石头的凹槽里,每一滴血落下去,石头表面的纹路就亮一下,像贪婪的嘴在一口一口地吞咽。 那时候孩子们还活着。 被绑在旁边。嘴被堵住。眼睛瞪得很大。 理穗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尖锐的痛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石头在理穗拿到手之后,溢散的恶意开始被净化,只剩下石头中心凝结的恶晶。 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河水顺着鼻尖往下滴。 忽然,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猛地惊起。 不是幻觉里的声音,像是从外面传来的,在芦苇丛外面的、正在快速接近。 “找到了……” 西北方向。低沉,沙哑,像喉咙里卡着湿棉花。 “灵力的味道……鲜美……” 正东方向。音调更高,带着一种让人血液发凉的愉悦感。 “把石头……和那个女人……一起带回去……” 45. 受伤的河童 下 西南方向。声音越来越清晰。 理穗猛地转头。 透过芦苇的缝隙,她看到了三道漆黑、佝偻的身影,从河岸的不同方向,快速地朝她所在的位置包抄过来。 齿黑犬,三只。皮肤灰黑粗糙,在月光下没有反光,像是会吸收周围所有光线的黑洞。 嘴裂到耳根,两排参差不齐的黄黑色牙齿露在外面,门牙的位置有两个黑洞。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瞳孔细得像针尖。 它们显然是一直守在这里的,石头是它们守卫的对象。 阿凉口中说的那些戴面具的人,肯定是故意把血孽畏石放在这里,可能为了吸引更多的妖怪,吸引灵能者,或者吸引一切对“石头”感兴趣的东西。然后用齿黑恶犬把被吸引来的猎物一网打尽。 理穗突然想起了阿凉,这条河是他的地盘,他是不可能无视河里出现了孩子的血的味道的。 所以他不是“偶然”发现了仪式。他也是被石头的气息吸引过去的,他作为这条河的“主人”,他有责任保护那条河里的一切。 石头上的血孽气息污染了河水,污染了鱼,污染了水草,阿凉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理穗小心的将石头用手帕紧紧裹住,塞进口袋。石头的形状在口袋里鼓起一个小包,隔着布料还是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活物般的灼热。 理穗抬头看向芦苇丛的远处,如果穿过这片芦苇,翻过河堤,再跑两百米,就会有一片住宅区。 有人住的地方就有灯,有人气,有街道,有监控摄像头。 妖怪可能都不喜欢人气过多的地方,不喜欢灯光太亮的地方。只要能跑到住宅区,就有机会甩掉它们。 理穗回头看了一眼河的对岸。隔着芦苇,隔着河水,她看不到阿凉。但她知道阿凉肯定在那里等她。 她得带着阿凉一起回家。 理穗从芦苇丛中冲了出去,赤脚踩在河岸的碎石上,尖锐的刺痛从脚底传来。理穗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往前跑。湿透的袜子死死地粘在腿上,每迈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阻力大得让人想放弃。 但她不能放弃。 阿凉正蜷缩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它无法动弹。 理穗找到阿凉,立马背起它,一刻都不敢停留。 奔跑!奔跑! “追!” 身后传来齿黑犬的低吼。芦苇被粗暴地撞开,哗啦啦的声响连成一片。 利爪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越来越近,理穗甚至可以感觉到身后妖气的浓度在急剧上升,那是一种潮湿的、冰冷的、像蛇皮一样滑腻的妖气,从背后扑过来,后背汗毛直竖。 她拼命地跑。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每一次紧张的呼吸都感觉带着铁锈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因为紧张咬破的舌尖还在流血,还是因为石头的血孽气息已经弥散她周围,渗进了她的呼吸道。 住宅区的灯光在前方若隐若现。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了过来! 理穗本能地向旁边一闪,她和阿凉一起在碎石和泥地上翻滚了一圈,右肩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爬起来,看到那只齿黑犬就站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两只像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插进了泥土里,如果她慢了一秒,那双爪子就会插进她的身体。 “跑得倒是挺快。”那只齿黑犬直起身,裂开的嘴弯成一个笑容。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极度不适的磨砂质感。 另外两只齿黑犬则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呈三角形把理穗围在了中间。 最近的住宅区的灯光,还有不到一百米。 但这一百米被三只齿黑犬堵死了。 理穗站在三角形的中心,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校服外套上全是泥和草渍,右肩撞到石头的地方隐隐作痛,脚底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踩在地上像踩在刀刃上。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那块血孽畏石正贴着她的大腿,隔着布料散发着不正常的温度。 “把石头还给我们,”正前方的那只齿黑犬说,它的声音比另外两只更低沉,像是首领,“我们可以不吃你。” “老大,吃了她也不是不行,”左侧的齿黑犬补充道,伸出灰色的、分叉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灵力者的肉……很难得。” 右侧的齿黑没有说话,但它蹲了下来,后腿肌肉绷紧,准备扑击。 理穗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十多年的人生中,她还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局面,被三只随时可能杀死她的恶妖包围。 危险!她的脑子里飞速转过很多念头。 喊救命?谁会来救她?这个时间点,这条河边没有人。就算有人听到,普通人听得到齿黑犬的声音吗?还是只会看到一个浑身是泥的初中女生在空无一人的地方发疯一样地尖叫? 报警?手机在口袋里,不说现在她根本没有时间拿出来,就算是拿出来,那她之后能说什么?警察先生我正被三只妖怪包围? “三秒考虑。”齿黑首领竖起三根灰色的手指,指甲又长又黑,像乌鸦的爪子。“三。” 理穗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块石头。石头在手帕里搏动着,像一颗心脏。 “二。” 她深吸一口气。今天的计划本来就是简单的送黄瓜。很日常的计划。很安全的画风。 “一。” 理穗从口袋里猛地抽出石头,高举过头顶,对着齿黑首领厉声喊道:“别过来!不然我毁了它!” 三只齿黑同时僵住了。 现场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齿黑首领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从地底传来的笑声。“毁了它?你?”它的嘴角裂得更开了,“你,人类,拿什么毁掉一块血孽畏石?。” 理穗的手保持着举石头的姿势,但她的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了,心里感觉有只小小的自己在哀嚎打滚,“谁来把我正常的日常还给我?” 齿黑首领说得对。现在的她还毁不掉这块石头,她刚才那句话纯粹是本能反应,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主角举起什么东西威胁反派说“我毁了它”,反派就乖乖听话了。 电视剧真骗人。 理穗趁它们嘲笑的时候环顾四周。 “不过,”齿黑首领歪了歪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倒是挺有意思。灵力者的味道……确实少见。这样吧。石头交出来,人跟我们走。不吃你。主人也许需要活的灵力者补充一下能量,纯洁少女的心肝是大补。” 理穗听到,血液感觉都要凝固了,“主人?它们背后还有妖怪势力”她喃喃自语,心里不停地思索该如何逃离,如何反抗。 齿黑犬首领看到理穗背上的河童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人类”它的声音变得更加慵懒,像猫玩弄猎物时的悠闲,“那只河童是你朋友?难怪。我说呢,一个人类大晚上跑来这种地方捡石头,脑子有病吗?原来是来救朋友的。”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残忍的戏谑。 “可惜啊。救不到了。他的血孽已经快要入骨了。你就算把石头拿走,他也活不过今晚。你跑这一趟,白跑。”它歪着头,裂开的嘴角往上扬了扬,“不过你倒是可以下去陪他。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理穗的手不停在发抖,因为恐惧和愤怒,那种愤怒像岩浆一样从脚底往上涌,涌过膝盖,涌过腹腔,涌过胸腔,一直涌到喉咙口。 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愤怒过,是一种纯粹的、滚烫的、想要把眼前这个东西撕碎的愤怒。 她很怕没办法带河童离开这里,怕自己打不过恶犬,害怕战斗,她之前从来没有这么激烈的和任何妖怪战斗过。 脸上的溅的泥和汗水混在一起,理穗抬手用袖子擦了擦。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三只齿黑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重新仔细地背起阿凉,弯腰,捡起一根观察了很久的树枝。 用尽全身力气超恶犬们劈了过去。齿黑犬被理穗打的跌落在一旁。 树枝断裂,然后理穗飞快丢下树枝,朝着住宅区的方向,用力地跑了起来。 “什么!可恶!快追!”三只齿黑反应过来,猛地扑上去。 理穗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拼命地跑。想要把脚底传来的疼痛忽略掉,把肺里的灼烧感忽略掉,把妖气逼近后背的冰冷感忽略掉。 背后传来齿黑首领嘶哑的怒吼。 理穗没有回头。她的脚底板在流血,右肩撞到的地方疼得要命,脸上的泪痕和泥巴混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难民。 马上要到住宅区了! 理穗脸上挂起很惨的带着眼泪的笑,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握着口袋里的血孽畏石,随着理穗情绪的激荡不断传来隐隐约约的孩子的哭声,不停的传进她的意识里,像从很深很深的 水底传来的回音。 “别哭了,”理穗小声说,“会救你们解脱的。” 理穗跑的筋疲力尽,求生本能激发出的潜力,让她在茂密曲折的芦苇荡中勉强与身后的追兵周旋,但差距太大了。 齿黑犬是专为猎杀而生的恶妖,四肢着地的奔跑方式让它们在复杂地形中如履平地。更可怕的是,它们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共享感知,无论理穗如何转向、躲藏,它们总能迅速调整方向,形成完美的包围网。 理穗躲开一只从侧面扑来的齿黑,顺势冲进一条被踩踏出的小径。可前方,另一只齿黑已经等在那里,张开的巨口中,森白的獠牙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液。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理穗猛地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大脑飞速运转。 绝境。 就在第三只齿黑犬也从后方逼近,三只恶妖呈三角合围,利爪即将挥下的瞬间—— “唰!” 一道漆黑如墨、却锐利如刀的弧光,毫无征兆地自理穗头顶上方斩落! 弧光掠过,无声无息。 下一秒,正前方那只堵截的齿黑犬,动作骤然僵住。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它额头正中浮现,向下蔓延,穿过鼻梁、嘴巴、脖颈、胸膛……然后,它的身体沿着这条血线,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向左右缓缓滑倒,化为两滩腥臭的黑烟消散。 理穗和剩下的两只齿黑犬同时愣住。 月光下,一道身影轻盈地落在理穗身前。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少年,穿着深紫色的和服外套,脚踏木屐。他背对着理穗,一头奇异的白发与黑发交织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手中握着一把出鞘的日本刀,刀身狭长,在月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刀尖斜指地面,一滴粘稠的黑血正顺着刃尖滑落。 少年缓缓侧过脸,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以及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晚上好。”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腔调,“需要帮忙吗,这位被妖怪追着跑的小姐?” “你……你是……”理穗一时语塞。这个少年出现得太突兀,太强大,而且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气息,既有“人类”的感觉,又缠绕着深沉如夜、令人心悸的“妖力”。 “我是奴良陆生。”陆生转过身,正面看向理穗,目光在她染血的手臂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向她鼓囊囊的外套内袋,眉头微挑,“或者说,一个路过的、讨厌看到女孩子被欺负的……热心市民?” 剩下的两只齿黑犬从震惊中恢复,发出愤怒的低吼。它们认出了陆生身上的气息。 “奴良组……三代目……” “可恶,多管闲事……” 陆生叹了口气,手腕一翻,长刀挽了个刀花:“我说,能别在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插嘴吗?很没礼貌啊。”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动的残影,而是如同融入夜色般,彻底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出现在左侧那只齿黑犬的身后,长刀不知何时已归鞘,只用刀鞘末端,随意地在那齿黑后颈上轻轻一敲。 “咚。” 闷响声中,那只齿黑眼珠凸出,四肢一僵,直挺挺地扑倒在地,昏死过去。 最后一只齿黑惊恐地后退,转身想逃。陆生甚至没看它,只是抬起左手,对着它逃跑的方向,五指虚握。 “畏·袭。”少年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漆黑的鬼手幻影,一把将那只齿黑犬攥在掌心,轻轻一捏。 “噗叽。” 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黑烟从鬼手指缝溢出,鬼手消散,只剩一滩模糊的肉泥缓缓渗入泥土。 寂静重新笼罩河岸。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理穗自己粗重的喘息。 陆生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苍蝇。他走回理穗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受伤了?”他的目光落在理穗手臂和脸颊的划伤上,又看了看她怀中依旧昏迷的河童,“还捡了个小家伙?挺有爱心嘛。” 理穗这才想起河童,刚从对峙的时候跌落在地上,她连忙检查,幸好,河童虽然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伤口的血丝似乎也好多了。 “谢谢……谢谢你救了我们。”理穗低声道谢,心跳依旧很快,很久才缓过来。 这个叫奴良陆生的少年,强大得超乎想象,而且……他自称“奴良组三代目”? 46. 奴良组 “谢谢,太谢谢你了我”理穗累的气喘吁,“你好,我是藤原理穗。” “哎呀,不客气,居然是藤原氏的姬君,失敬”陆生表情夸张,然后说,“只是顺手而已。” 陆生站起身,指了指理穗的口袋,“比起这个,我更在意你口袋里那个‘小麻烦’。能给我看看吗?” 理穗犹豫了一下。这个人虽然救了她,实力强大,但似乎是某个大组织的成员…… 陆生看出了她的犹豫,笑了笑:“放心,我不抢你的东西。只是那玩意儿散发着很糟糕的味道,而且刚才你灵力爆发,估计已经惊动了更多‘东西’。不处理掉,你今晚别想安全回家。” 他说着,抬头看向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看,来了。” 理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寒毛倒竖! 远处的夜空中,数十个黑点正快速逼近!它们振动着翅膀,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妖气连成一片,宛如一片压城的黑云! 是妖蝠!而且数量极多! “啧,真是没完没了。”陆生咂了咂嘴,似乎有些烦恼,但眼神里并无多少紧张。他再次看向理穗,伸出手:“怎么样?是留在这里喂蝙蝠,还是跟我去个安全点的地方,顺便让我看看那块石头?” 这一次,理穗没有再犹豫。她将裹着手帕的畏石掏出,却没有立刻交给陆生,而是握在手心,直视他的眼睛:“我跟你走。但你要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些戴面具的……到底是什么人?” 陆生看着理穗眼中不容退缩的坚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些……欣赏? “成交。”他接过畏石,隔着布料掂了掂,眼神微沉,“至于答案……路上说吧。黑羽丸!” “在!” 随着应和声,一道黑影从附近的树梢落下,单膝跪在陆生面前。那是一只身穿深紫色阵羽织、戴天狗面具的鸦天狗,背后收拢着漆黑的羽翼。 “清理现场,把这只河童带回组里治疗,还有那个昏过去的齿黑犬,捆结实了带回去审问。” 陆生快速吩咐,“我和这位小姐先走一步。通知组里,开启二级戒备,最近可能有客人要‘来访’了。” “是!少主!”黑羽丸领命,迅速行动起来。几个同样装束的鸦天狗无声出现,开始处理现场。 陆生转向理穗,再次伸出手:“抓紧我。” 理穗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下一秒,陆生的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足下发力—— “走!” 两人腾空而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轻盈和速度,在芦苇梢头、树冠之间纵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飞快后退,理穗只能紧紧抓住陆生,闭上眼睛,才能勉强抵抗那种失重和高速带来的眩晕。 “怕高?”陆生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头顶响起。 “还好……”理穗闷声回答。 “忍一下,马上到。”陆生的声音沉静下来,“现在,安静听我说。你捡到的那块石头,是‘血孽畏石’,是‘蛛毒组’用来培育‘子蛛’的邪物核心。制作它,需要用灵力纯净的孩童之血进行活祭,将孩子的魂魄和血肉精华强行封印进去。” 理穗身体一颤,脑海中闪过河童断断续续的话语,和触碰到畏石时感受到的那些绝望哀嚎。 “戴能乐面具的那些,是‘蛛毒组’的执行者。他们是一个崇拜‘络新妇’女郎蜘蛛,并试图用邪术复活某个古老存在的疯狂妖怪组织。” 陆生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却透着冰冷,“你净化了那块畏石,等于毁了他们的一个‘卵’,还杀掉了他们几只齿黑犬。他们不会放过你。” “那不是你杀的吗?那……那我该怎么办?”理穗声音有些发干。 “这就是我要带你去的地方。”陆生在一座高高的水塔顶端停下,暂时落脚。他指着远处一片被夜色笼罩的、古老而庞大的和风建筑群,“那里是奴良组本宅,浮世绘町的‘里侧’。到了那里,你就是我的客人,‘蛛毒组’的手暂时伸不进去。” “到了。”陆生没有继续解释,再次揽紧理穗,纵身跃下高塔,朝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古老宅院滑翔而去。 “欢迎来到,百鬼夜行的世界,藤原理穗。” 奴良组本宅比理穗想象中更大,也更……热闹。 穿过层层叠叠的结界和幻象,真正的宅院展现在眼前。巨大的门扉上刻着奴良组的纹章,庭院宽广,回廊曲折,建筑是典型的江户时代风格,却又巧妙融合了一些现代设施。只是在这里行走的“人”,大多带着非人特征,独眼的侍女,长着鹿角的园丁,端着酒碟、蹦蹦跳跳的小妖…… 陆生带着理穗穿过庭院,沿途的妖怪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或恭敬行礼,或好奇打量。陆生只是随意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他们最终来到主屋后侧一间临水的茶室。纸门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池塘倒映着弦月,锦鲤偶尔跃出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茶室内,一位气质温婉沉静、身着淡蓝色和服的女性正跪坐在矮几旁,专注地摆弄着茶具。她看起来容颜秀丽,长发绾成古典的发髻,是雪女。 “望您安好,姬君。”雪女恭敬的和理穗打招呼。 理穗见状立刻端正起自己的姿态,也恭敬地回复“久闻大名,雪女。” “老头子去哪里了。”陆生问。 “总大将在钓鱼台钓鱼。听说你带了位姬君回来,说是一会儿就过来。”雪女双手交叉叠于腹前应声说道。 雪女冰丽和陆生一起出去,说是帮理穗准备晚饭。理穗一个人坐在屋里休息。 一会儿,门口进来一个眯眯眼的秃头小老头,头型非常怪异,能看出是妖怪的样子,但是在理穗的视野中,那个邋遢的老头背后或者说他整个人却像是一个慵懒地沉浸在浓郁“畏”之潭水中的巨大虚影。那虚影并非固定形态,时而如盘踞的妖龙,时而如展开双翼的巨鸟,力量明明深邃又强大,却又不停地流失,变得飘渺虚无。 一声带着浓浓酒意和慵懒的哼笑传来,打破了理穗的观察。 “居然真是位姬君,是藤原氏的丫头?倒是更像是天照神的眷属?”滑瓢眯着眼盯着理穗看了一会儿说。 “您贵安,实在不敢当,只是普通的学生而已。”理穗站起,微微欠身打招呼。“十分感谢您的收留。” “没事”滑瓢看着理穗的样子,更仔细的感受她溢散出来的灵力,感叹:“真是藤原啊,你身上的灵力真是让人有些怀念,虽然被另一种力量冲淡了,但是仔细观察还是能感受的到。”滑瓢感概的说。 理穗不解,“您了解我的灵力?” 滑瓢点点头,“小丫头,想学吗?” 理穗郑重的点点头。 “今天你应该很累了,先安心住一晚吧。明天再说”说完,滑瓢头也不回的走了。 夜,深得像是泼翻了的墨。 奴良大宅的长廊上,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石灯笼亮着微光。滑瓢独自坐在那里,手中握着一只名为“红叶”的酒盏,那是她生前最爱的器物,据说盛入其中的酒永远不会干涸。 今夜无月。 他抬眼望去,院中那株老樱树在黑暗中静默地立着,枝条光秃秃的,早已过了花期。可在他眼中,那枯枝上却层层叠叠地开满了幻影般的樱花,淡粉的,近乎透明的,随着不存在的风轻轻摇曳,如镜花水月。 “樱姬呐!” 他低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 右臂上那道旧伤,早已在四百年前就愈合了。 可有时,在这样无月的夜里,滑瓢仍 会觉得那里隐隐作痛,倒不是伤口本身的痛,而是另一种更深刻的、无法言说的痛楚。 今天到来的理穗,让他止不住的回想曾经他和樱姬相遇的那个月夜。 记得她惊慌失措的脸,记得她握着“弥弥切丸”时颤抖的手,记得刀刃划过皮肤时冰凉的触感。 然后是她靠近的气息,混合着草药与淡淡花香的、属于人类的温暖。她柔软的掌心贴上他的伤口,治愈的灵力流淌进来,像是春日融化的第一道溪流。 “对不起……”她那时说,眼眶红红的。 滑瓢笑了。他活了上千年,被无数刀剑砍伤过,被无数妖术灼烧过,可没有一道伤痕,能像她留下的这道一样,在治愈之后,仍然在他的生命里刻下了永久的印记。 他抬起酒盏,饮了一口。 酒是温的,带着樱花的香气。这是樱姬生前亲自酿的,用了当年开得最盛的那些花瓣。 她说,这样就能把春天的味道封存起来,在任何一个想念的季节里打开。 滑瓢轻笑一声,又倒了一杯,缓缓倾倒在樱树的根部。 “你总说樱花太短暂。”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说,“可你知道吗,人类的一生,在妖怪眼里……比樱花还要短暂。至少樱花是可以每年开放。” 然而就是这“短暂”的存在的人,却在他永恒的生命里,凿出了一道无法填平的深渊。 滑瓢又饮了一口酒。 作为魑魅魍魉之主,他活了太久太久。 百年不过弹指,王朝的权利更迭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戏台上的剧目,你方唱罢我登场。 他曾以为,人类的一生对他而言,大概就像一场短暂的梦,醒来时或许会有些怅然,但很快就会被新的梦境覆盖。 樱姬打破了这个认知。 她活着的六十年,是他漫长生命中最清晰、最明亮的一段时光。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她微笑时眼角的细纹,她生气时微蹙的眉头,她酿樱花酒时专注的侧脸,她抱着鲤伴时温柔的眼神…… 他甚至记得她最后的样子。 白发苍苍的躺着,握着他的手,力气小得像是初生的雏鸟。 “滑瓢,”她轻声说,“对不起啊……要先走一步了。” 他紧紧回握,想说“不许走”,想说“我会找到让你长生不老的方法”,想说“等我”。可最终,他只是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好好睡。”他说 那之后的每一个春天,樱花依旧盛开。 但是那之后的每一个春天,都似乎少了什么。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石灯笼的火光摇曳不定。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滑瓢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是首无,来汇报组内的事务,还有毛娼姬催促他赶紧休息。 他们是他的百鬼,他的下属,他的家人。 而他是他们的总大将,奴良组的首领,魑魅魍魉之主。 滑瓢放下酒盏,缓缓起身。在站直身体的瞬间,他脸上那抹深沉的、近乎痛苦的思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玩世不恭的轻佻笑容。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总大将。”首无在廊下行礼,“西边的组有消息传来……” “知道了知道了。”滑瓢摆摆手,语气轻松,“一个个的都这么着急,让老人家喘口气都不行吗?”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庭院里的老樱树。 枯枝在夜色中静默,像是等待着什么承诺。 “明年春天,”滑瓢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再一起喝酒吧,樱姬。” 然后他大步走向本殿,羽织在身后翻飞。灯笼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在长廊上游走,仿佛另一个夜行的百鬼。 长廊重归寂静。 47. 魑魅魍魉之主 “早,冰丽。” “早,冰丽。” 藤原理穗刚从睡梦中醒神,发丝还带着一点慵懒的凌乱,一开门就看见了守在门外的雪女。 “早安,姬君。”冰丽立刻恭敬地低下头,双手稳稳托着一个木托盘,上面叠着平整干净的校服,“您昨天不小心弄脏的衣服,毛娼妓已经全部清洗、熨烫并缝补好了,完全看不出痕迹,请放心换上。” “真是帮了大忙了,太感谢你们。”理穗松了口气,伸手接过托盘,心里对奴良组的细心又多了几分感慨。 换衣服时,理穗发现昨天受得伤在她灵力的侵染下也已经愈合。 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刚转过走廊拐角,便和一个少年迎面遇上。 对方穿着和她不同款的校服,背着书包,眉眼清秀,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同龄学生。 理穗下意识停下脚步,礼貌打了招呼,没想到居然能看到同是初中生的人:“早啊,你是……”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微微一顿。 这眉眼轮廓,这侧脸线条……分明和昨夜那位白发金瞳、威压慑人的奴良组少主重叠在一起。理穗很好奇他的身份。 少年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主动开口: “早。我是奴良陆生,初中生。” 理穗大吃一惊,“陆生,初中生?”理穗轻轻点头,可心里的震惊却怎么也压不住,“是一个人?你就是……奴良组的……” 陆生看出她眼底的诧异,无奈地轻笑一声,边走边解释: “我只有在夜晚或者遇到危险时,才会变成妖怪的样子。白天就只是个普通的国中生,要上课,要考试,还要应付奇怪的侦探社团。” 理穗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羞涩的少年。 她实在难以把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样要赶去学校的普通初中生,与昨晚那位站在百鬼中央、一言便能震慑全场的魑魅魍魉之主联系在一起。 白天与黑夜,人类与妖怪。 同一个人,却像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没想到……三代目白天居然是这样子。”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自己也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陆生耸耸肩,朝理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要一起出门吗?刚好顺路。” 理穗点点头,可能因为有相同遭遇的同龄人,陆生显得格外轻松畅谈。他继续轻声解释,目光望向庭院里随风晃动的枝叶,语气慢慢沉了几分,“其实我也是最近才真正觉醒这份力量的。” “觉醒?” “嗯。”陆生轻轻应了一声,像是在回忆一段并不轻松的过去,“虽然从小我就知道自己有妖怪的血脉,爷爷一直想让我继承奴良组,当第三代少主。但我一直很排斥,只想安安稳稳当个普通人类,和同学一起上课、玩耍,对什么百鬼夜行、妖怪争斗,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甚至一直在不自觉地压制体内的妖力,假装自己完全是个普通人。直到之前,有妖怪袭击了我和同学乘坐的校车,大家都陷入危险……那时候我才明白,如果我一直逃避,只会让更多人受伤。” 理穗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妖怪袭击?这让她不自觉的想起畏石中哭泣的小孩们,是否是一个势力? “在那之后,我才第一次主动唤醒了妖力,以奴良组少主的身份站了出来。”陆生回过头,看向理穗,眼底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坦诚,“所以说起来,我这个‘三代目’,其实才刚上任没多久,很多事情也都还在慢慢适应。” 理穗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她原以为,这位魑魅魍魉之主,生来便高高在上,生来便统领百鬼。 却没想到,他也和自己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国中生,有过迷茫,有过逃避,有过不想面对的身份与责任。 白天的他,温和、普通,会为上学赶时间,会不好意思地笑。 夜晚的他,强大、冷峻,一言定百鬼,背负着整个奴良组的未来。 “原来……是这样。”理穗轻声开口,眼底的惊讶渐渐化为理解,“那你现在,已经接受自己的身份了吗?” 陆生抬头望向天空,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轻轻笑了笑,语气坚定: “虽然还是觉得很麻烦,但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我不能再退缩了。” “这样啊!保护重要的人。”理穗喃喃自语,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贵志,想到了赤司,还有和树。瞬间更加坚定自己要学会自由控制灵力的方法。 掌控力量,才能获得更多的主动权。 大宅门口,理穗和陆生告别,分别去往不同方向的学校。 理穗走进教室色时候,赤司已经在前面座位上坐好了。 “早上好,阿征。”理穗说。 “早上好,理穗。”赤司说。 这是他们每天早晨的对话。一样的词,一样的顺序,一样的声音。理穗以前觉得“重复”是一件很无聊的事。现在却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也不错。 学院祭的正式通知是在今早的晨会上宣布的。 清水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表情比平时兴奋得多。“同学们,下个月就是学园祭了,今年的学院祭,我们班要拿出最棒的企划!不能输给隔壁班!” 台下立刻热闹起来,议论纷纷,班主任也不在意,把企划书发下来,每人一份。 理穗接过企划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备选方案:鬼屋、咖啡厅、舞台剧、展览、小吃摊。每个方案后面都写着优缺点分析,字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她扫了一眼,把企划书合上了。 “理穗!理穗!”泽村遥从前排转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你喜欢什么?你选哪个?” “随便。” “不能随便!学院祭很重要!”泽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这是青春!是回忆!是以后毕业了还会想起来的东西!” 理穗看着泽村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那你选哪个?” “咖啡厅!”泽村毫不犹豫,“咖啡厅可以穿女仆装!可以拍照!可以——” “泽村。” “嗯?” “你太激动了。” 泽村捂住嘴,但眼睛还在笑。她压低声音:“那你到底选不选咖啡厅?” 理穗想了想。“咖啡厅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服装、菜单、餐具、食材,每一样都要花时间。而且这可是大热门,不知道会不会有很多班级选一样的。” 泽村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纠结。“那你说选什么?” 理穗翻了翻企划书,指了指中间一页。“展览。” “展览?展览什么?” “随便什么。照片、画、手工、收藏品,每个人带一样东西来,写上说明,摆在教室里。成本低,准备简单,而且不会吵。” 泽村看着理穗,看了好几秒。“理穗,你这个人,真的很不喜欢麻烦。” “麻烦的事,能少就少吧。”理穗觉得自己最近的麻烦实在是够多了。 这时候,前排一直没说话的赤司忽然开口了。 “展览的话,分一下类比较好。” 泽村和理穗同时看向他。 赤司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企划书往后翻了两页,指着上面的空白处说:“摄影区、绘画区、手作区、收藏区,每个区域指定一个负责人。不然到时候东西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反而比咖啡厅还麻烦。” 理穗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赤司说的确实有道理。 “那就这样分。”她拿出笔,在企划书边缘开始列区域。 泽村看看赤司又看看理穗,嘴角慢慢翘起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 “你们俩,配合得真默契啊。” “有吗?”理穗头都没抬。 赤司也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一页书。 泽村叹了口气,想象了一下,“好吧。展览就展览,要是真的就也行吧。但是我肯定要穿好看的私服来!” 正常学院祭是校园的年度文化盛会,相当于校园文化节,秋季9-11月,尤以10-11月周末最集中举办1-2天,常有1天缓冲假期。核心特点是学生完全自主运营,老师仅提供辅助,从策划、准备到执行全由学生主导。 帝光的学院祭常常会提前举行,这也是东京都内学校的常态,因为东京的学校数量实在太多,校际之间的友好交流光是协调档期就颇费周章。因此,帝光的学院祭往往不会等到下学期,而是会提前举行。 学院祭之后就是夏季杯的决赛了,还有期末考试。所以这段时间也是比赛密集的时间段,几乎每周都有比赛,甚至有一周还有两场。 帝光在之前的比赛中都一直势如破竹,大家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学院祭是大家难得的放松机会,也是这个学期最后的狂欢时刻。 晨会结束后,教室彻底炸开了锅。 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咖啡厅的女仆装款式。 “要那种带蕾丝边的围裙!” “我觉得黑色比较有高级感!” < p>“不不不,学院祭果然还是粉色的好啊!” 光是一个围裙的颜色就分成了三个阵营,谁也不肯让步。 男生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以佐藤健太为首的几个男生正在激烈争论鬼屋的吓人方式。 “从背后突然拍肩膀最吓人。” “太老套了。要我说,应该弄一个完全黑暗的房间,只靠声音和温度来吓人。” “说得轻松,你去借设备啊?” “那就拍肩膀嘛,简单粗暴。”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鬼屋是最容易出事故的。万一有人被吓哭、摔倒、或者真的被吓出心理阴影,那我们班就出名了,当然不是那种好的出名。你们懂得。” 几个人同时沉默了。 泽村遥从旁边彻底转过身来,把椅子倒着骑,下巴搁在椅背上,一脸认真地看着理穗。 “理穗,你真的只支持展览吗?咖啡厅真的不考虑?” “不考虑。” “那舞台剧呢?” 理穗想了想。“好的剧本也很麻烦,普通剧本大家有很厌烦了吧。新舞台剧要写剧本、排练、做道具、租服装,至少花一个月。而且谁来当主角?谁来当配角?谁演得多谁演得少?光是分角色就能吵三天。” 泽村张了张嘴,发现无从反驳。 午休的时候,理穗去小卖部买面包,回来的时候看到赤司站在走廊的窗边,手里拿着手机,眉心微微蹙着。 “怎么了?”理穗走过去问。 赤司把手机收进口袋,表情恢复了平常的平静。 “没什么。篮球部那边在安排训练时间,和学院祭的准备时间有点冲突。”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件事都做好就行了。”赤司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理穗咬了一口面包,没有接话。她见过赤司在篮球场上的样子,也见过他在教室里认真看书的样子。这个人做每一件事都要做到最好,不允许自己有短板,不允许自己失败。 有时候理穗觉得,赤司征十郎活得比她累多了。 “对了,”赤司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个展览,收藏区可以加一个类别。” “什么类别?” “其他人不感兴趣、只有你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理穗看着赤司,眨了眨眼。 “那不叫收藏区,”她说,“那叫奇怪的东西区。” 赤司的嘴角弯了一点,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随你怎么叫。” “班级目前还没有决定好到底准备什么,我们现在想这些是不是有点多?还不知道展览大家是不是喜欢呢!”理穗不解的看着赤司。 “没关系,你既然有了想法就要积极争取,考虑全面竞争才会更有优势。”赤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理穗皱眉,复杂的看着他,问:“你真的不累吗?明明只是我的一个普通想法而已。不用太费心的。” 学生会的工作,篮球部训练还有比赛,班级学院祭的活动,说不定还会有家庭课业……对一个只是初一的学生来说,理穗想想都觉得太累。 赤司却说:“不累。有想法就要努力实现才好。”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 “阿征。”她说。 “嗯。”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说这话时理穗思考自己可以帮他做些什么,但是发现自己能做到的实在太少。她不想加重他的负担。 赤司听到理穗的话意外地看着她。 “明天开始,”理穗接着说,“午休不下棋了。” 赤司不解地看着她问。“为什么?” “你还是睡觉休息一会儿吧。” “我不困,能和你一起聊天就已经是难得的休息了。” “嗯……虽然这么说我很高兴,还是尽量注意休息一下吧。” 赤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看到理穗坚持的态度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最近确实有点累,事情一下子太多了,需要适应。 “午休。”理穗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就好好歇一会儿吧。” 赤司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理穗,那你呢?” “我在你旁边看会儿书,陪着你,上次借的《月与波光》还没看完。” “你不会无聊?” “不会。”理穗说,“有你在旁边,我不无聊。” 赤司的嘴角弯了一下。无奈的笑道,“好,你赢了。” 48. 故事与真实 理穗近期因为袭击的事,一直奔走在学校和奴良宅之间。 受伤的河童已经痊愈,但是之前的河流暂时不宜回去,所以近期也一直借住在奴良组,奴良组也有一只河童妖怪,要比阿凉年长许多,对它很是照顾。 滑瓢总大将将理穗安排给雪女冰丽照顾和锻炼。虽然理穗一直很忙碌,但是雪女冰丽说,“姬君的灵力太强了,像是明灯,太过惹眼,会不停的吸引妖怪,恶妖也会来纠缠,很危险。”理穗现在也相当认同这点。 所以每天放学后,理穗一直坚持跟着冰丽学控制灵力。 从最基础的感觉灵力开始,慢慢到收放、到凝聚、到释放。冰丽教得很耐心,理穗上手得很快。 奴良组的妖怪们对她很友善,有时候青田坊会给她倒一杯茶,首无会在她练习的时候安静地站在角落,鸦天狗偶尔从屋顶飞下来,问她“要不要吃点心”。 要是练习的太晚了,理穗就宿在奴良宅,虽然妖怪众多,但是理穗却有种很很安心的感觉。 她的房间推窗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樱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床铺是冰丽帮她铺的,被子很软,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她躺下来的时候,能听见走廊里妖怪们走动的脚步声,轻轻的,像雨点落在屋顶上。她不怕。这些妖怪不会伤害她。她知道的。 在回廊下乘凉时,她偶然从几个小妖怪零碎的闲聊里,拼凑出了一个名字,樱姬。 “那位大人啊,真是像月光一样温柔的人呢。” “是啊是啊……” “理穗小姐有时候感觉很像樱姬……”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怀念。理穗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直到那个姓氏飘进耳中。 藤原。 樱姬,旧姓藤原。 理穗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像被一片极轻的羽毛挠过。藤原。这个姓氏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她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涟漪。是奴良组的初代总大将,那位传说中的滑头鬼的妻子,似乎也是出身藤原一族的姬君。 亲戚吗?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冒出来,带着点荒谬,却又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牵连。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夜风正巧拂过,院中那株高大的樱树摇曳着尚未绽放的枝条,在窗纸上投下婆娑舞动的暗影,仿佛在回应她心中的疑问。 藤原家的女子,似乎总与“非常”的世界有着剪不断的缘分。 平安时代的绮罗满庭,战国时代的钟鸣鼎食,那些坐在帘后、身影朦胧的贵女们,笔下流淌出的和歌里是否也暗藏着对月下异闻的旖旎幻想?或是她们本身就吸引着,也窥见过常人不可见的幽玄之景? 藤原家的姬君似乎很容易吸引妖魔,也容易被神魔妖怪们所吸引。 理穗站起来,走出房间。她倚在门口坐下,忽然想给赤司发一条消息。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 很快,赤司回复了。“没有。刚写完家庭作业。” 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手机外壳,心中积压的万千思绪翻涌而上,那些从总大将和樱姬故事里窥见的温柔与宿命,那些关于相遇、羁绊与选择的困惑,在此刻尽数化作轻声的问询。 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指尖继续敲击屏幕,将心底最迷茫的疑问,尽数诉说给他听: “方才偶然知道了一个古老的故事,忽然很想同你说说话。你说,倘若从一开始就清楚知晓一段缘分的结局,或许坎坷,或许遗憾,注定布满荆棘,难有圆满……可为什么,依旧会有人心甘情愿,义无反顾地选择彼此,坚定地走到一起呢?” “什么样的故事?可以与我细说吗?我会是一个好听众。”夜色沉谧如水,赤司宅邸的书房浸在暖柔光晕里。 赤司端坐灯下,红色的头发覆着一层温软薄光,神色沉静淡然,指尖轻握着手机,只当理穗被某本古老怪谈话本勾走了心绪,静静等候她倾诉心事,分享感想。 而奴良宅的卧房,晚风穿过敞开的木格窗,卷着庭院花朵的淡香与草木清息缓缓漫入。回廊里妖怪们的步履轻缓细碎,落得极轻,像细雨敲瓦,理穗侧身靠在门框,指尖抵着微凉的手机屏幕,想起方才在回廊乘凉时,小妖怪们压低嗓音、满含虔诚追忆的细碎低语,那些被岁月封存、只在奴良组代代口耳相传的往事,在心底慢慢铺展开来,缓缓讲给赤司听。 “故事的男主角,是初代滑头鬼,一个妖怪组织奴良组最初的总大将。 他是霸道痞气的大妖,活过很长的岁月,明明也看遍平安盛世的繁华,也阅尽世间凉薄与人情虚妄。天性散漫不羁,原本不会为任何人驻足。” 赤司看到文字,指尖微顿。 滑头鬼、妖之统领,皆是东瀛古老怪谈里常见的异类意象,他只淡淡归为古籍杜撰的志怪桥段,静静往下看,眼底含着浅淡的共情。 理穗的指尖不曾停歇,心绪随着古老的过往慢慢沉落: “而故事里的那位女姬君,便是藤原樱姬。” 出身平安时代鼎盛至极的藤原氏,自幼养在深宅帘后,温婉美丽。她生得眉目清和,心性干净得像深夜倾泻的月光,温柔内向,却又藏着旁人难及的坚韧。 本该永不相交的两个人,却在某个落樱将晚的月夜意外相逢。月夜闯入,一刀倾心。 一来二去,悄然动心。滑瓢会趁着夜色潜入庭院,陪她静坐樱下,说山间风月、妖界异闻,讲人间山河万里;樱姬会卸下贵族姬君的矜持,为他沏茶、折樱,用温柔的心意,温暖他千百年独行的孤寂。” 理穗望着窗外摇晃的樱树枝影,心口轻轻泛起一阵微麻的怅然,继续在手机上叙述: “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们。人妖殊途,是世间亘古不变的壁垒。 一边是寿命无垠、俯瞰浮生的妖怪统领,一边是年华短暂、命数易碎的人族贵女。 妖族忌惮人类的狭隘与薄情,鄙夷人族寿命短暂,不过昙花一现;人类畏惧妖怪的诡谲莫测,视异类为不祥妖孽,容不得名门贵女与妖为伍。 人类的礼教规矩、世人的流言非议,还有最残忍的寿命的天堑,从一开始就横在两人之间。” 理穗停顿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了玲子外婆和等待玲子的妖怪们。“所有人都清楚,这段缘分从诞生之日起,就写满了注定的结局。所以才会有妖怪与人类不可结缘的话。 滑瓢会活很久,看遍一轮又一轮春夏秋冬,而樱姬不过短短数十载光阴,繁华落尽,终将归于尘土。 短暂的相伴之后,注定是孤身一人的漫长思念,是永生不灭的孤独回望。” 屏幕那头,赤司一字不落地看完,眼眸里漫开一层浅浅的怅然。他细心的想着该如何安慰理穗。 他依旧只当这是一段写尽人妖殊途的古典怪谈,是文人笔墨渲染出的凄美传说,是寄托遗憾与温柔 的故事。因为都姓藤原所以理穗才格外上心。 不曾深究这段故事里面的重量,也不曾察觉这段往事的真实性,更不会联想到,此刻隔着屏幕、静静诉说这一切的藤原理穗,或许正是与樱姬同源的藤原血脉。 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下温和的安抚,语气清浅克制,却满是共情的温柔:“原来是这样一段故事。跨越种族、世俗与宿命的相爱,明明看透了寿命悬殊的残酷,也看清了前路既定的遗憾,却依然选择彼此。真是可敬又浪漫的故事。 实力强大的大妖,被困于世规的贵女,互相救赎,彼此取暖。这样清醒又勇敢的心意,确实足够动人。 世人总执着于圆满的结局,可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圆满。他们早已预见离别,却没有因此退缩、割舍,反而更用心地握紧当下的缘分。” 理穗看着他温柔开导的文字,心头五味杂陈。 赤司在用看待虚构传说的目光,宽慰被真实境遇困住的自己。 他不知道,庭院里这棵年年抽枝的樱树,或许还残留着樱姬当年的气息;不知道奴良宅的每一寸土地,或许都烙印着那位藤原姬君的痕迹;不知道那些小妖怪口中虔诚的怀念,不是凭空杜撰,而是实打实绵延了数百年的惦念;更不知道,她同样具有与生俱来的强大灵力和容易吸引妖怪的体质,她继承自夏目和藤原的血脉宿命,了解的越多,她越害怕自己会像玲子外婆,像她母亲一样早逝。 “嗯。” 她轻轻回复,字句轻得像一声叹息, “明知花开有时,花落注定,还是会在花期里,全心全意守护一朵樱的盛放。所以我才会忽然迷茫。如果一开始就看得见终点的荒芜,看得见注定的失去,人为什么,还要心甘情愿奔赴一场相遇?” 赤司的回复沉稳而清醒,字字温柔,却始终隔着一层故事与现实的界限:“因为人心从来不是只看结果的冰冷器物。遗憾是结局,但温暖与爱意,是完整的过程。” “故事里的樱姬与滑瓢,用短暂的相守,填满了彼此孤寂的余生。哪怕最后只剩回忆,这份独一无二的羁绊,也会永存岁月里。”理穗向赤司娓娓道来。 “不必为书中的旧人太过伤感。”赤司温柔收尾,轻声安抚,“终究是尘封在古传说里的往事,遥远而缥缈。” 一句遥远缥缈,轻轻隔开了虚妄与现实。 理穗望着窗外静静晃动的樱枝还有月光出神,她轻轻抿了抿唇。 不遥远。 一点也不。 这段故事,就在她脚下的土地里,在晚风里,在妖怪的回忆里,故事的主角就在她的身边啊! 她没有辩解,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回复道谢。“谢谢你,阿征,我心情好多了。” 夜色渐深,一屏之隔。 少年安稳解惑,困在书本传说的认知里; 少女暗藏秘辛,独自背负着妖怪的秘密,亲身感受这跨越千年,人与妖纠缠不休的故事中。 滑瓢与藤原樱姬的温柔过往,静静淹没在夜色之中,成为独属于理穗一人,隐秘而沉重的秘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她最大的怖,从来不是离阿征太远。 是她明明喜欢,却从血脉里,看见了可能注定要比他先走的结局。 是她突然害怕, 自己有一天终将成为赤司一生,忘不掉的遗憾。 49. 特别的企划 训练结束的哨声落下,篮球馆里的喧闹渐渐褪去,只剩下队员们收拾装备的窸窣声,风从高窗吹进来,带着片刻的微凉,吹散了几分训练后的燥热。 青峰大辉随手把篮球扔给一旁的黑子,扯了扯领口,瘫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灌了一大口运动饮料,语气慵懒又随性:“呼——今天训练也太无聊了,除了虹村队长,连个能打的对手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我都要睡着的。” 绿间真太郎正用毛巾仔细擦着手指,一本正经地接话:“松懈是大忌。最近比赛紧张更应该好好训练。不过,下个月就是学院祭了,到时候训练强度应该会稍微下调。”他顿了顿,指甲刀细细的修理指甲,“晨间占卜上说,下个月我的整体运势极佳,说不定能抽到心仪的奖品,很适合来当我的幸运物。” “学院祭?!”桃井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夏季活动后的薄汗,笑容明媚,“对哦对哦,我听二年级的前辈说,帝光的学院祭每年都超热闹的!有好多外校来参观。班级活动还有表演,有没有篮球部的专属摊位啊?我好想参加!” 紫原敦抱着一包美味棒,蹲在长椅旁,又开始啃着零食,然后含糊不清地搭话:“学院祭……有好吃的吗?如果有零食摊位,我就去。”他鼓着腮帮子,眼神里满是对零食的期待,全然没在意桃井说的摊位。 理穗整理着手里的训练数据,闻言笑着点头:“有的哦,我问过学姐了,每年篮球部都会摆摊位,去年是卖特制运动饮料和纪念徽章,今年还没最终确定呢,不过大概会是投篮积分然后兑换奖品之类的。” “那岂不是很简单!”青峰挑了挑眉,一脸自信。绿间在旁边也有些跃跃欲试。 “篮球部本部的人不能参加”赤司笑着说道。 “什么—” “不要吧?” …… 黑子哲也安静地走在角落,听着大家的闲谈,淡蓝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轻声开口:“我觉得学院祭应该会很有趣。如果需要帮忙布置摊位,我可以帮忙。” 理穗发现他很少主动插话,却也悄悄期待着这份热闹。毕竟,这是和大家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学院祭,和训练时的紧绷截然不同。 众人慢悠悠地继续朝教学楼前进,桃井抱着笔记本,蹦蹦跳跳地率先往出口走去,刚走到篮球馆门口,就被旁边通知板墙上贴的一张彩色海报吸引住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眼睛一亮,挥手招呼众人:“大家快来看!是学院祭的正式通知哎!”听到喊声,原本散落各处的众人纷纷看了过去。 “话说,你们班级的活动都决定了吗?”桃井看着众人“我们班大家商量着办一个cospy咖啡馆,大家要扮演角色呢,说是之前女仆或者执事咖啡馆都太多了,想来点不一样的风格”她晃了晃脑袋,一脸期待,“你们说,我扮演什么好?反串角色?女超人?还是动漫里的角色?” "听起来好麻烦。”青峰大辉灌了一大口运动饮料,语气慵懒又随性,“我们班就简单多了,大家懒得费脑子,商量着随便办一个零食售卖摊,主打各种冰饮和小点心,出几个人轮换负责看摊就行,反正坐着就能偷懒,还能顺便吃点东西。剩下的人还可以自由活动,逛摊位。” “那我要去看看”紫原敦抱着一包美味棒鼓着腮帮子含糊嘟囔:“我们班……好像要办糖果手工摊位,做棉花糖和苹果糖。”他眼睛一亮,语气瞬间变得期待,“做棉花糖的同学答应会多给我一份,这样我就能吃到好多好多好吃的了。” “理穗,你们要准备什么,你和赤司君还有绿间君怎么都不说呢?”看的他们一直都没有说,桃井充满好奇。 “一个很有意思的企划……” 绿间和赤司也点点头表示认可。 他们三人的表情引起了桃井的极大兴趣,追着理穗问。 理穗一边给桃井解释一边回想起之前班会上的情景,画面在脑海里慢慢浮现。 讲台上,班主任清水老师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全班三十四名同学,声音轻快又带着几分期许:“同学们,再过三周就是第一学期末了。按照学校惯例,我们会在这个学期结业式前举办学园祭。之前大家提交了多个活动企划,今天晨会,我们就通过唱票的方式,确定班级最终的摊位活动。请大家保持安静,公平公正地见证结果。”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连窗外的蝉鸣都变得清晰可闻。清水老师身边,两位同学已经准备就绪,一人负责唱票,一人握着白色粉笔站在黑板前。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三个候选企划:女仆咖啡厅、校园话剧、鬼屋、展览、手工摊位……每个名称旁边都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等着被填满。 理穗的目光平静地望着黑板,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坐在前方的赤司征十郎,“阿征,你觉得哪个企划会胜出?” 赤司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听到理穗的问话,他微微侧过脸,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语气平稳却有分寸:“女仆咖啡厅受众更广,大概率会领先。话剧的创意也不错,只是排练耗时太久,未必贴合大家的期待。”他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理穗听清,指尖还轻轻指了指黑板上的“女仆咖啡厅”,语气里没有太多倾向,只做客观分析。 “唱票开始。”清水老师轻声说道。 唱票的同学拿起一叠折叠整齐的选票,声音清晰洪亮:“女仆咖啡厅!”记票的同学立刻在对应方框里画下一笔,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校园话剧!”“展览”“女仆咖啡厅!”“鬼屋”“手工摊位!”“女仆咖啡厅!”……唱票声此起彼伏,伴随着粉笔的轻响,构成了晨会上最紧张的旋律。 黑板上,女仆咖啡厅的票数一路领先。 每念到一次,就有同学忍不住悄悄握拳,指节微微泛白,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估计是女仆咖啡厅企划的提出者,一直盼着这个方案能被选中。 话剧的票数紧随其后,提出话剧企划的几个同学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紧紧盯着黑板,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眉头微微蹙起。鬼屋、手工摊位的票数则相对落后,提出这个方案的同学垂着肩膀,眼神里多了几分失落。 理穗喜欢的展览更是少的可怜,果然大多数人还是喜欢更热闹一点。 理穗看着黑板,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微微凑近赤司,声音压得更低:“你看,果然和你说的一样,女仆咖啡厅领先呢。我之前有看到石田原美同学很用心的准备了一整本的女仆装的画册,连样式都提前想好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脸颊因为凑近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赤司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欢呼的女仆咖啡厅支持者,又看向失落的话剧团同学,缓缓说道:“人气高不代表合适。夏末天气炎热,女仆咖啡厅需要准备大量餐饮和服装,筹备起来太繁琐,而且很多男生对穿执事服会有抵触,后续容易出现矛盾。” 他冷静却精准点出了女仆咖啡厅的弊端,指尖轻轻敲了敲课桌,节奏均匀,像是在细细思索。 理穗听后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刚才也在想,要是真选了女仆咖啡厅,物料准备肯定要花很多时间,距离学园祭只有三周,怕是会很赶。万一看错了天气,大家穿着女仆装和执事服在教室里又闷又热,体验感可能会很糟糕。” 坐在理穗后面的山田健太皱着眉头,看着女仆咖啡厅的票数遥遥领先,小声嘟囔起来:“还是觉得女仆咖啡厅太麻烦了。夏末穿女仆装和执事服,肯定会很热,说不定还会中暑。” 渡边拓也坐在他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办法,大家都喜欢热闹又有吸引力的活动,票数说明一切嘛。你要是不想穿执事服,到时候可以负责后勤啊。” 泽村遥也加入讨论,不断的点头又摇头。 唱票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最后一张选票念完,黑板上写下了最终票数:女仆咖啡厅18票,校园话剧12票,手工摊位4票…… 支持女仆咖啡厅的同学们立刻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同学们讨论继续女仆咖啡厅的筹备细节时,清水老师轻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请大家稍等一下。在大家确定最终方案之前,我这里还有一份特别的企划书,希望大家能认真看一看考虑一下。”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讲台。清水老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企划书,封面是淡淡的浅蓝色,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魔人勇士棋盘大对决企划书”。她轻轻放在讲台上,翻了一页,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这份企划书,来自我们班的宫本雪绪同学。雪绪同学是话剧社团的成员,这份企划书是她结合话剧社团的经验精心撰写的。内容非常详细,不仅有完整的活动流程,还有具体的分工、物料准备、场地布置,甚至考虑到了夏末的天气,看着非常有意思,因为不是常用的企划,所以留给大家最后讨论一下。” 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有人好奇地探过头,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宫本雪绪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听到老师提到自己的名字,脸颊瞬间泛红,像熟透的苹果。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悄悄攥成了拳头,指 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是话剧社团的成员,平时性格安静,很少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这份企划书,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反复修改完善,原本只是想悄悄交给老师,没想到会在晨会上被当众拿出来。 “雪绪同学,你愿意上来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你的企划吗?”清水老师温柔地看着她,眼里满是鼓励。 宫本雪绪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双手微微颤抖,声音轻柔却清晰:“我的企划是‘魔人勇士棋盘大对决’,结合了话剧的角色扮演和大富翁棋盘游戏的趣味性。大家扮演魔人,来参观的挑战者可以成为勇者,这样既不用像女仆咖啡厅那样准备大量的餐饮物料,也不用像话剧那样花费大量时间排练。全员都能参与,衣服的话也不受限制,魔人的话怎么穿都很合理,大家都可以自由选择。” 理穗听到瞬间眼睛一亮,立刻转头看向赤司,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魔人勇士棋盘大对决?听起来好像很有趣啊,结合了话剧的角色扮演,和我们之前想的企划都不一样呢。” 赤司的目光落在宫本雪绪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能结合话剧社团的优势,又避开了话剧和女仆咖啡厅的弊端,看得出来她很用心。连所有人的喜好都考虑到了,很周全。” 宫本雪绪顿了顿,轻轻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我们完全可以在教室里设计准备一个超级大的棋盘,而且这个活动可以融入话剧的角色扮演元素,我们班的同学扮演魔人,既不用复杂的台词,也不用长时间排练,很容易上手。”她说完,微微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校服的衣角。“喜欢各种女仆装的同学也完全可以穿上。” 清水老师将企划书递给身边的同学示意大家传阅,语气温和:“大家可以传阅一下这份企划书,认真看看里面的细节。雪绪同学不仅创意新颖,而且考虑得非常周全,兼顾了趣味性、操作性和全员参与性。” 同学们纷纷传阅企划书,原本欢呼的氛围渐渐变得安静。理穗从旁边同学手中接过企划书,仔细翻看着。她的目光在“魔物道具设定”和“分工安排”上停留了很久,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看起来真不错啊。” “好像很有趣!” “还有通关奖励呀。” …… 同学纷纷表示期待和赞许,觉得这个创意更好一点。 …… “听起来真得很不错啊,我到时候一定要参加。”桃井听起来兴奋极了。 “通关奖励是什么?”青峰听到理穗讲A班的活动之后也好奇的问。 赤司解答:“活动通关的挑战者,可以自主选择带走任意一位魔人角色扮演者,也可以选择兑换专属纪念礼品。” “哎?带走魔人?还能有这样的规则吗?”桃井五月瞬间瞪圆了眼睛,满脸疑惑地凑近,语气里满是好奇,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设定。 藤原理穗见状,笑着轻声解释:“毕竟学院祭当天,有些同学可能想早点结束班级活动,去和家人或者朋友一起逛校园,设置这个规则,就是为了方便这类同学,只要成功挑战通关,就可以带走自己想找的魔人扮演者,一起离开参与其他活动。” “原来是这样!那我肯定要参加!我要第一个挑战通关,把理穗赢走!”桃井五月瞬间斗志满满,双手叉腰,一脸自信地扬起下巴,语气格外坚定,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她这一番直白又热烈的话,瞬间惹得在场众人纷纷有了反应。 紫原敦慢悠悠地开口,注意力全在活动奖品相关的小事上:“赢走理穗酱……好像挺有趣,我也去挑战好了。” 黑子哲也存在感淡淡地站在一旁,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却格外认真:“我也会参加挑战,想要和理穗同学一起逛学院祭的摊位。” 青峰大辉挠了挠头,嘴角勾起一抹随性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不服输:“呵,有意思,那我也报名,你们可别这么轻易就被淘汰了,最后赢的人肯定是我。” 赤司征十郎目光轻轻落在理穗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从容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众人都听得清晰:“看来大家都很有兴致,不过,最终能带走理穗的人,只会是我。” “藤原桑是什么高塔上的公主人设吗?”绿间无语的吐槽。“赤司君,你怎么也跟着起哄,同班同学也可以挑战游戏吗?” 理穗不好意思的低着下头。 一时间大家的笑声此起彼伏。气氛瞬间热闹起来,斗志满满又充满嬉笑的氛围,让原本就备受期待的学院祭企划,变得更加让人向往。 50. 净化与报警 奴良宅里,几盏烛台的火光在纸障门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滑瓢总大将坐在正中央,烟杆搁在手边,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块畏石上。石头不大,拳头大小,表面黑得像凝固的血,隐隐有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孩子们的恐惧一直盘桓在这石头里。 “这块石头里封着的不是恶鬼。”滑瓢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只有烛火听得见,“是失踪孩子们的恐惧。他们的灵魂被血孽困住,出不去。你要做的是尽可能安抚净化他们。” 理穗跪坐在畏石前,她的灵力从指尖渗出去,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一点一点地往石头的核心探。 冰丽站在她身后,雪白的发丝在烛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理穗小姐,不要急。慢慢来。” 理穗闭着眼睛。她的灵力触到了石头的内核,那里藏着一个又一个蜷缩着的小小身体。她感觉到他们在发抖,在恐惧,感觉到他们最后的记忆:暗的房间,刺眼的灯,陌生人的话音,还有疼。很疼。 接着,传来好几道稚嫩的呜咽,在灵力深处轻轻回荡。 理穗用最温柔、最轻的语气,安抚的说了一句:没事了。 那几团小小的、蜷缩着的灵魂,忽然一起动了一下。很轻,很怯,像一群受惊的小兽,试探着探了探脑袋,却依旧紧紧挤在一起,不敢舒展身体。 理穗没有催促,只是任由灵力继续温柔地包裹着他,又轻声说了第二句,已经安全了,已经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他们又动了。这一次,不是发抖,是慢慢抬起头,像听见了什么久违的、熟悉的声音,眼里满是茫然,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理穗的灵力顺势化作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膜,轻轻裹住那几个小小的存在,像母亲的怀抱,温柔又安稳,将所有的阴冷和恐惧都隔在外面。 她不知道他们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几岁,不知道他们在人间还有多少牵挂。但理穗能感受到他们很害怕。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带着一丝哽咽,轻轻在心里说:要出来吗?你们的妈妈在等你们。她们一直在等你们,等你们回家。 灵力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是震惊,突然被唤醒的期盼。那几个小小的存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动不动,都停滞了,唯有交织在一起的魂息,微微发颤。 理穗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轻声安抚:“她们等了很久很久,每天都在等,盼着你们回去。” 这一次,震动变成了颤抖。像是压抑了太久、委屈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想哭却哭不出来的颤抖,微弱,却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好几道细碎的呜咽,顺着灵力的缝隙飘出来。 妈妈—妈妈— 灵光开始溢散,像是眼泪,一闪一闪而过,顺着灵力的缝隙,一点点渗出来,渗过粗糙的石面,渗过理穗的指尖,每一滴,都藏着孩子们无尽的委屈与思念。 石头表面的暗红色褪去了,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灰白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石头。 孩童灵体成佛消散后,畏石戾气散尽。理穗身体一软,灵力消耗极大。 滑瓢静静看着她,语气平淡客观: “血孽已除,这些孩子脱离了畏石的禁锢,得以往生。但困住他们的,从来不止是妖物。” 理穗指尖微颤,脑海里不断闪过零碎画面,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孩童微弱的祈愿。 “我知道。”她轻声回应,“他们走得很安静,可心里还留着遗憾。害了他们的人,还好好藏在人间。” 滑瓢眸光微沉:“人妖各行其道。妖的罪孽由我奴良组了结,人类的罪恶,不在我的管辖之内。你若是要插手,全凭你自己抉择。” 疲惫席卷而来,那些被困失踪孩童执念,顺着净化的羁绊涌入她的意识,小孩们最后的经历,像是一场噩梦。 林间小路、陌生男人的引诱、强行拖拽、偏僻密林和别墅、刻意隐藏的踪迹…… 每一幕都是孩子们亲身经历的最后画面,清晰、真实、无法磨灭。 醒来时,理穗心口发闷。 妖的罪孽已经有人去讨要,但是逝去的孩子们的公道,该怎么去讨要?他们的父母该怎么办? 里世界的真相根本无法解释,贸然说出一切,只会被当成怪人、臆想症。 可一想到梦里孩子们惶恐的眼神、日复一日被困石中的痛苦,理穗的那份犹豫慢慢瓦解。 到了第二天,理穗整个人依旧陷在一种难以挣脱的恍惚里,校园里的喧闹、课堂上的讲课声、身边穿梭的人影,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理穗一整天都在思索如何解决这件事。 她明明身处热闹的校园,心思却一遍遍飘回那块阴冷的石头、飘回那些孩子颤抖的魂体、飘回未完结的失踪案里,连周遭的日常都难以专心应对,频频走神,而这一切,都被身旁的赤司征十郎尽数看在眼里。 “理穗,最近有遇到什么事吗?”赤司看着理穗午餐时握着筷子,眼神怔怔地盯着餐盘,却迟迟没有动。 “阿征,你说……嗯……或者说如果偶然知道了一件不好的事情,想要报警的话,该怎么说更好?”理穗思索了好一会儿犹豫的开口。 “报警?” “嗯,是,你知道近期电视上报道的孩子失踪事件吗?之前班主任还特地建议大家晚上要尽量一起回家。” 赤司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理穗:“我不知道。我想过报警。但这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信息的来源不方便说。” 赤司看了看理穗的纠结又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严肃的说:“如果你的目的是让警察立案,你需要的不只是单纯的检举和证词,还需要现实中的具体线索。失踪案件的时间、地点、受害者的信息,这些你能查到吗?” 理穗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赤司直接跳过了“你该不该报警”的讨论,直接进入了“怎么报警才能被受理”。这是他的思维方式。不是“可不可以”,是“怎么做”。 “我可以找朋友帮忙查一下。有人应该能查到。”理穗想找妖怪们帮忙。 “那就去查。查到了之后,整理成时间线。失踪案件不是单发的,如果有三个以上的受害者信息能够对应上同一个地点或同一个嫌疑人,警察会重视。另外,你要想清楚,报案的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你的意思是——”理穗不解。 “你可以说你有线索。不需要说线索是怎么来的。警察会追问,但你有权保持沉默。你可以说‘不方便透露信息来源’。只要提供的线索本身是可查 证的,他们不会因为来源不明而不立案。” 理穗看着赤司,忽然觉得赤司不只是篮球部的副队长、学生会的会长,他还是一个比她更早学会了怎么在成年人的规则里保护自己的人,真厉害啊! “你怎么知道这些?” “平时家里有安排学过律法课。” “嗯,谢谢,阿征。”理穗的心情好多了,感觉好多纠结的地方都清楚了很多。 “可以告诉我你知道的情况吗?”赤司关心的看着理穗。 理穗向赤司简短诉说她知道的情况,当然隐去了奴良组和妖怪以及畏石的事情。 “与户川有关吗?赤司听到这个姓氏有些耳熟,像是最近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他垂眸若有所思。 “我……我不确定,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他。”理穗轻声回应,心底的纠结又多了几分。 赤司看着她眼底的忐忑,神色依旧平静,却在无形中给了她底气:“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证据确凿,线索可查,就没有掀不开的真相。”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也会让人暗中留意户川财团近期的动向。” 理穗猛地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惊讶:“阿征,你……” “我说过,我会帮你。”赤司打断她,目光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但你要答应我,不要独自涉险,所有查到的信息,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擅自去接触户川,也不要独自去警局。” 他太清楚,能掩盖连环失踪案的人,心术与手段绝不会简单,理穗孤身一人去报案又解释不清信息的来源,实在是太过危险。 与此同时,毛利小五郎受近期失踪孩童家属的专程委托,这几天一直留在小孩失踪的附近地点追查,小兰安静陪在一旁,柯南亦步步跟随。 几日下来,他们走访了失踪孩童的家属、询问了学校周边的商贩、查看了小镇路口的监控,却只能拼凑出“陌生男子诱拐、无固定作案时间、无明确逃跑路线”的表层结论。 所有线索到最后都会戛然而止:监控要么被人为损坏,要么只拍到模糊的背影;目击者寥寥无几,即便有,也只记得对方穿着深色衣物、戴着鸭舌帽,无法提供有效特征;失踪孩童的物品、痕迹,更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破绽都没有。 “真是邪门了!”毛利烦躁地挠了挠头,满脸不耐,“这几天查下来,连个人贩子的影子都没摸到,监控坏得蹊跷,目击者也说不出有用的信息,家属还一个劲催,这案子怎么查!我可是大名鼎鼎的毛利小五郎,难道要因为这个案件留下黑历史!” 小兰蹙着眉,语气满是担忧:“那些孩子才六七岁,失踪这么久,真的太让人担心了……可我们连关键线索都没有,根本无从下手。” 唯有柯南始终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心底的疑虑不断发酵。近期接连失踪、干净到反常的现场、被刻意破坏的监控、无形之中被压制的线索……种种非常规的犯罪手法,让他不由自主联想到那个笼罩在黑暗中的庞大组织。 他笃定这绝非单纯的人贩子作案,普通贩子只会求财或转卖,绝不会如此缜密地清理痕迹、封锁消息,更不会连续作案却不留半点破绽。 背后一定藏着隐秘的地下团伙,在用不为人知的方式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勾当。 51. 赤司与警局 暮色沉重,赤司家的灯火次第点亮,书房的氛围却明显要凝重许多。 明明只是寻常的父子对话,不知为什么总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压抑的氛围。 这种情况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书房的门紧紧闭着,隔绝了外界所有微弱的声响,冷白色的落地灯在偌大的房间里,晕开一小片柔和却毫无暖意的光,将空气都染得微凉。 黑檀木书桌横亘在房间中央,桌面光洁得没有一丝褶皱,文件与文具摆放得分毫不差,处处透着赤司家刻入骨髓的规整与严谨气质。 赤司征臣端坐于书桌之后,红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与线条冷硬的眉眼。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沉静如寒潭,自带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淡淡落在身前垂首站立的少年身上。 赤司征十郎身姿挺拔如青竹,脊背绷得笔直,柔顺的红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细微的情绪。 他没有寻常少年面对父亲时的局促,却也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让人感觉明显亲近不足,他的指尖轻轻贴在裤缝旁,周身萦绕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房间里的沉默漫长得让人窒息,时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凝滞的空气里,让那股一触即发的冰冷氛围,愈发浓重。 “有人向我汇报说你在暗中调查户川正人和户川家的企业?” 赤司征臣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清冷,没有质问的凌厉,却像一块冰石,重重砸在寂静里。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赤司征十郎缓缓抬眼,赤红的眼眸澄澈而坚定,直直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是,父亲。” “赤司财团与户川企业,向来有明面的商业往来。”征臣的指尖轻轻抵着桌面,敲击的节奏缓慢而沉稳,却让周遭的冷意又重了几分,“你这般贸然行动,打乱财团的布局,损害赤司家族的利益,这些后果,你都想过?” 没有斥责,只有绝对理性的审视,如同在评判一场无关私情的商业决策。 “我想过。”征十郎微微颔首,声音清冽,语速不急不缓,带着超越年龄的从容,“户川所做之事如果是真的,那只会玷污赤司的名声。”随后,赤司向父亲说起近期多起小孩失踪事件,或许和户川家有关系。 “户川家吗?”赤司征臣沉思片刻,抬头定定看着他,暗红的眼眸深邃难测,像是在考量眼前少年的底气与能力,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冽:“消息的来源,我要确切的答案。” 这是赤司家的规矩,凡事必有根源,不容许模糊的敷衍。 征十郎垂了垂眼睫,再抬眼时,语气平稳而执拗:“是我绝对信任的人提供的线索,可信度无需怀疑。但涉及他人隐秘,我不能透露。” 空气瞬间凝滞到极致,父亲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 可少年的脊背依旧笔直,眼神依旧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又过了片刻,征臣收回目光,靠向椅背,声音淡漠却带着决断:“既然你执意如此,也自认能承担所有后果,那户川的事,从今往后,全权交由你处理。” 他顿了顿,继续说“就当作你继承人的实践课业。” 征十郎微微躬身,语气恭谨:“是,父亲。” “我不会过问你用什么方式解决。”征臣的语气陡然转厉,划下不可逾越的底线,暗红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严苛的要求,“我只看结果,胜利即一切。绝对不能损害赤司的利益,绝对不能动摇赤司的威望,绝对不能让家族陷入任何非议。” “我明白。”征十郎抬头,眼神笃定无比,“我会完美处理好一切,不会让父亲失望,更不会让赤司蒙羞。” 征臣淡淡挥了挥手,不再多言,周身的冷意却丝毫未减:“赤司家的人,要么不做,要做就不能有半点失误。” “是。” 赤司征十郎躬身行礼,转身迈步,步伐沉稳从容,没有丝毫慌乱。 厚重的书房门被轻轻合上,将那股冰冷的威压与沉默,一同隔绝在门内。 赤司征十郎转身,沿着走廊缓步走向自己的卧室。步伐沉稳,姿态从容,丝毫看不出内心的波澜,只是暗暗握拳,这局棋,他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次日,傍晚,警察厅。 在与理穗拜托妖怪们调查的结果相互印证之后,理穗和赤司在放学后一起前往警察局。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氛围安静又略带紧绷。 藤原理穗坐旁边,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时不时侧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赤司征十郎。 少年的神情依旧平静,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红瞳里的情绪,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都胸有成竹。 明明最先下定决心、想要主动站出来报警的人是自己,可不知从何时起,所有事态都被稳稳掌控在赤司征十郎手中,从调查取证到递交警方,他成了推进一切的核心主力。 藤原理穗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心底悄悄泛起一丝细碎的懊恼,又夹杂着无可奈何的轻叹。 她本想自己负责,到头来却只能安静跟随着他的脚步,看着他从容布局、独当一面,将所有风险都挡在身后。 阿征,真是可靠啊! 负责对接此案的是日暮警官,搜查一课强行犯三系系长,常年戴帽子,圆润憨厚,看着脾气很好的样子,据说从不冤枉好人。 看到赤司征十郎与藤原理穗走进来,日暮警官连忙站起身迎接。 没有因为赤司财团继承人的身份而刻意逢迎,也没有因为对方是少年而轻视,始终保持着专业的态度。 “请坐。” 赤司征十郎牵着藤原理穗的手腕,轻轻扶她坐下,自己才在旁边落座,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神态从容。 日暮警官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暗暗讶异。 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气场,眼神平静,举止得体,周身自带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严,不愧是赤司财团的继承人。 没有多余的寒暄,询问直接开始。 日暮警官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笔录本,又将赤司征十郎提前提交的证据材料放在桌上,开口问道:“赤司少爷,感谢你配合警方的调查,接下来我会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 “当然。”赤司征十郎微微颔首,“本人义不容辞。” 他问了很多问题。赤司一一回答,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理穗坐在他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的指节微微泛白。 “你们提交的这些材料,”日暮警官把信封里的文件摊在桌上,“来源是什么?” 赤司解释说:“我家法务部在做尽职调查时,发现户川财阀的资金流动存在异常。这些异常款项涉及多笔流向桐生集团的汇款,时间、金额、账户信息都在材料里。” “赤司财阀的法务部为什么会查户川财阀?” “因为户川财阀正在寻求我们的资金注入。在尽职调查过程中,法务部发现户川财阀的财务报表中存在无法解释的大额支出。这些支出的去向是永生集团,一家与户川财阀主营业务毫无关联的医疗机构。法务部认为这笔资金流动存在洗钱嫌疑,启动了内部核查。” 日暮警官看着赤司。“你们发现这些资金流动之后,为什么没有直接向金融厅报告,而是选择了提交给警视厅?” “因为这些资金流动涉及到的不只是金融违规。”赤司说,“还涉及到儿童 失踪。”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资金流动和儿童失踪有关?” “因为那些失踪的孩子,在被带走之前,都曾经被永生集团采集过脐带血以及体检数据。永生集团的资金链,指向户川正人。户川正人的资金链,指向我手里的这些材料。” “这些信息,你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日暮警官问。 赤司沉默了一秒。“这涉及到商业机密,恕我不能透露信息来源。但我可以保证,这些信息的真实性是可查证的。材料里的每一笔交易,都能在银行系统里找到对应的记录。每一个签名,都能追溯到具体的人。每一个时间戳,都能与失踪儿童的最后出现地点形成对应。警方不需要相信我,只需要相信这些数据。” 日暮警官看着赤司,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关掉了录音笔。 “你父亲知道你来这里吗?” “知道。” “赤司会长同意你这样做?户川和赤司的商业联系也不少吧?” “他说:‘当然,做对了的事,不需要问。’” 日暮警官听完仔细地将录音笔放进口袋。“材料我会递上去。后续如果有需要,会再联系你们。可能不止一次。” 赤司站起来。“随时欢迎。” 理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也跟着站起来。她和赤司走出询问室的时候,感觉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就在告别离开警局时,一个戴着眼镜的小学生和侦探打扮的大人走了进来。 “日暮警官!高木警官让我把这个给你!”柯南举着一个文件袋,蹦蹦跳跳地跑进来。 日暮警官愣了一下,接过文件袋,无奈地摇头。“柯南,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是警署,不是游乐园。” “对不起嘛!”柯南吐了吐舌头,“毛利大叔带我来的。”他推卸问题的同时目光却快速扫过理穗的脸,然后定格在她放在腿上的手,理穗的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大拇指的指甲深深掐进食指侧面。 是紧张。像是她在隐瞒什么。 “大姐姐,你也是来报案的嘛?”柯南凑到理穗身边,用孩子特有的天真语气问。 理穗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学生,突然,一种奇异的既视感击中了她。这个孩子他的身上好像有着不一样的灵魂,浑身的气质也很怪异,感觉像是一个大人被强行硬塞进这具小小的身体,他的眼神,太锐利了,不像个小孩。一举一动都违和的厉害。 理穗愣愣的看着他。 “毛利老弟来了呀,失踪案件有进展吗?”说完,日暮警官转身冲着柯南喊道,“柯南,别打扰理穗小姐。” 然后,日暮警官挺了挺身子继续说道,“赤司少爷,感谢你的配合。如果如果有其他情况,也请随时联系我们。” “明白了。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理穗和赤司走出警局,但能感觉到那个叫柯南的孩子的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背上。 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小孩子吵闹的声音。 “日暮警官,他们是来报案的吗?”柯南看着理穗他们的背影好奇的问。 “嗯,对啊,赤司少爷说有小孩失踪案的线索。” “赤司少爷?那个男生,不是女孩报的案吗?” “不是,不是,那个女孩估计是什么大少爷的女朋友吧,陪着一起。也没怎么说话。”日暮警官解释道。 “哎,是这样吗?”听到日暮警官的话,柯南更觉得他们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线索是什么,日暮老哥,快点分享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进展。这个案子赶紧解决吧……”毛利小五郎催促着喊。 “什么进展……” “户川……” “大叔,可以直接申请搜查吗……” …… 52. 考休期 闷热的午后,放学铃声落下,往日立刻奔向球场的篮球部众人,只能滞留在教室。 初中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前1-2周社团活动暂停,属于“考休”期。绝大多数学校都规定期末考试前7-14天,所有社团活动停止。这意味着不能晨练、不能放学后训练,周末也不允许借用体育馆,必须把时间完全用于复习。 校园里弥漫这期末考试前的紧绷氛围。骤然停下的训练节奏,对篮球部来说,特别是习惯了泡在球馆的一军,多少有些“比赛前节奏被打断”或“大赛后陷入空虚”无所适从。当然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考试不过,在后面的全中比赛是不能上场的。 于是,赤司召集大家一起复习,他站在众人身前,手里捧着一叠装订整齐的复习计划,神色从容。他常年稳坐年级第一的成绩,所谓一起复习不过是为了照顾大家,避免考试不过影响后面的全中比赛。这份计划,是他结合每个人的学业情况量身制定的,从各科核心考点到每日复习时长,甚至连薄弱科目的补强方案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赤司首先拿出提前整理好的、结合平日小测与复习表现的预估成绩表。 赤司指尖轻轻点着纸面,猩红的眼眸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每一句点评都精准戳中每个人的状态,不带偏颇,却自带队长的威严。 “首先是绿间真太郎。” 赤司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认可,“各科成绩均衡优异,复习态度严谨自律,严格遵照计划执行,知识点掌握毫无漏洞,预估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延续了一贯的水准,无可挑剔。” 绿间推了推眼镜,身姿愈发端正,神情认真:“这是理所应当的,松懈从来都不是我的选择,优异的成绩也是尽人事的一部分。” “下一个,紫原敦。” 赤司的语气稍缓,看着紫原的成绩,带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期许,“之前的考试一直稳定在中上游,能看出来基础知识点掌握扎实,阿敦,要再接再励啊。需要注意,不能因为之前成绩优异放松懈怠。” 紫原鼓着腮帮子,含糊点头,又拿起一根美味棒:“知道啦赤仔,考试我会好好写的,写的好的话就能吃更多点心了。” 然后赤司将视线移到角落的黑子哲也身上时。 “黑子哲也。虽然态度一直很认真,但是没想到偏科的问题这么严重呢,需要好好复习才行。” 黑子哲也抬眸,又不好意思的快速低下头:“多谢赤司君,我会继续努力,不拖大家的后腿。”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格外认真。 理穗当然不用担心,毕竟是可以和自己竞争第一名的人,随即赤司又看向桃井五月时,赤司的语气满是肯定。 “桃井。不仅自己的成绩很优秀,整理的笔记也帮了大家很多,还一直耐心帮青峰他们讲解题目,兼顾学业和篮球部的事务,做得非常好。” 桃井五月抱着笔记本,眼睛弯成了甜甜的月牙,笑着摆手:“没有啦,都是我应该做的,能帮到大家我就很开心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了青峰大辉身上。 青峰身子猛地一僵,耳尖悄悄泛红,刻意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却不敢直视赤司的眼睛,手指不停摩挲着衣角。 “嗯,最后,青峰大辉,你的成绩单简直无法入眼,请问你上课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考试什么的,随便写写不就好了吗?反正桃井会借我笔记看的。”青峰眉峰紧锁,一脸恹恹的不耐,整个人都透着懒散敷衍的气息。 “你不会是想准备挂科无法出席全中比赛吧。” 青峰抬眼漫不经心地瞥了赤司一眼,理直气壮地岔开话题,语气带着少年人的任性与狡辩,说,“说到底,强行中断训练也太不合理了。每天不碰球浑身难受,比赛的节奏全被打乱,这种空窗期根本毫无意义。” 绿间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又克制:“这是校内统一规则,所有社团一视同仁。比起抱怨,不如沉下心复习。若是成绩挂科,后续社团活动只会受到更多限制,得不偿失。” “青峰君,要是一直这样松懈下去,不仅考试会不及格,也没办法再站在球场上了。”理穗试图缓和大家气氛。 青峰的脸更红了,梗着脖子,却没了往日的嚣张,小声嘟囔着,带着几分别扭的服气:“……知道了啦,我会好好看书的,才不会不能打球。” 绿间立刻冷哼一声,小声吐槽:“早就该这样了,别总是让别人替你操心。” “青峰君加油!下次我们一起好好复习!”黑子也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打气。 “考休期间,训练暂停,但学业不能松懈。”赤司一边说着,一边将复习计划逐一分发下去。 绿间真太郎立刻双手接过计划,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一脸严谨:“我会遵照今日晨间占卜的吉时安排复习,每科重点都会逐一梳理,绝对不会出现松懈的情况。”说罢,他斜睨了一眼身旁的青峰,眉头瞬间皱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倒是某些人,最好把漫不经心的心思收一收,别到时候拖全队的后腿,连及格线都摸不到。” 青峰大辉接过计划,随手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挠着后脑勺满脸不耐,语气吊儿郎当:“喂喂,绿间,你少针对我啊,考试这种东西,随便看看不就过了,用得着这么较真吗?”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打着小算盘,满脑子都是室外球场的篮球,压根没打算碰课本,只想着靠考前临时抱佛脚蒙混过关。 紫原敦抱着一大包美味棒,鼓着腮帮子嚼得正香,对复习计划看都没看一眼,含糊地嘟囔:“复习好麻烦……还不如吃零食有意思,反正考试肯定能过。”他的成绩向来出人意料的优异,压根不用为学业费心。 黑子哲也安静地站在角落,轻轻抚平手里的复习计划,淡蓝色的眼眸里透着些许无措。他成绩中等偏上,实际上偏科十分严重, 独自复习很难攻克薄弱科目,看着密密麻麻的考点,难免有些犯难。 藤原理穗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缓步上前,主动开口发出邀约:“大家,各自在家复习容易分心,遇到不懂的问题也没法及时解决。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复习?客厅宽敞安静,平时只有我一个人,周末如果没有其他安排,不如都来我家一起复习吧,不用担心打扰。” “哇!理穗酱也太贴心了吧!”桃井瞬间眼睛发亮,立刻举手附和,“我举双手赞成!自己在家根本静不下心,阿大肯定会偷懒,有大家一起,肯定能好好复习,我绝对不偷懒!” “五月,不要乱说。”青峰摸了摸鼻子,像是被发现了秘密一样满脸无奈。 赤司征十郎微微颔首,眼眸里掠过一丝赞同:“这个提议很妥当,集中复习能大幅提升效率,也能杜绝偷懒的情况。周末上午九点,我会准时到场。” “我也同意。”绿间立刻点头,神色愈发认真,“集体学习更能维持专注力,也能时刻监督懈怠之人,刚好契合今日晨间的占卜运势,大吉。” 青峰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地垮下脸,脚步往后缩了缩:“诶,非要集体复习吗?我还想周末去室外球场打球呢,在家躺着不香吗?” “青峰。”赤司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却自带压迫感,“你上周的数学小测,成绩距离及格线还有十分,若是周末依旧敷衍,估计全中比赛是真的没办法上场了。” 绿间立刻补刀,推了推眼镜语气尖锐:“听到没有?以你的基础,不集中复习,绝对会不及格,到时候不能打球,可别后悔哭着求队长通融。” “我才不会求他!”青峰梗着脖子反驳,却也没了之前的底气,挠了挠头不情不愿地妥协,“知道了知道了,去就是了,别指望我能学多久,我可是很忙的。”全中比赛简直就是吊在青峰前面的一根肉骨头。 紫原敦听到去理穗家复习,原本恹恹的眼神瞬间亮了,凑到理穗身边,语气带着期待:“理穗,去你家复习的话,有好吃的和零食吗?有的话,我就乖乖去哦。” “当然会准备,还有紫原君喜欢的美味棒和软曲奇。”理穗笑着应下,语气温柔。 紫原开心的点点头。 黑子哲也轻轻舒了口气,淡蓝色的眼眸里泛起暖意,微微躬身:“麻烦理穗同学了,我也会准时到场,正好可以请教大家关于薄弱科目的问题。” 桃井五月抱着笔记本笑着拍手,看向青峰眨了眨眼:“阿大,我会把我的课堂笔记都带过去,你不懂的地方,我和理穗都可以帮你讲解,这次可不许偷偷跑掉哦!” 青峰挠了挠脸颊,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小声嘟囔:“知道了……真是麻烦。” 理穗看着吵吵闹闹却格外融洽的众人,嘴角扬起柔和的笑意。 原本因停训而空落落的篮球馆,因为这场周末复习的邀约的讨论,重新充满了少年人的鲜活气息。 53. 等待进入网审 学校自习结束,理穗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 走廊上吵吵闹闹的,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笑声从这头传到那头。理穗和赤司告别,拒绝了他提出送她回家的请求,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后面,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理穗觉得这样挺好。 只是,她经过便利店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一下。冰箱里还有昨晚的饭团,但她突然不想吃。正当理穗考虑晚上要做什么晚饭,站在便利店门口发呆的时候,一股香气飘了过来。 不是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 理穗深吸气嗅了嗅鼻子。这味道感觉很好吃。这股香气不一样,它很吸引人,像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明明味道异常鲜美,但理穗观察四周,却发现好像并没有人注意? 理穗抬起头,顺着香气往前走。 她拐进了一条平时从不在意的街道。街道尽头的空地上,一盏橘红色的灯笼悬在木质摊车前,灯笼上写着四个字:“狐の関東煮”。 摊主是一位身穿深青色和服的年轻女子,头上生着一对毛茸茸的赤褐色狐耳,身后的尾巴正悠闲地左右摇摆。她用一双长筷拨弄着锅里的食材,蒸汽模糊了她的面容,却挡不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摊主抬头望了一眼理穗身上穿的校服,疑惑的问,“人类?” 理穗点头,对于摊主是妖怪理穗反而没有太多的惊讶。她见过太多奇怪的东西,早就习惯了。 她只是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这是您开的?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狐狸女老板再次抬起头,看到理穗,狐耳微微动了动。 “你看得见我?灵能力者?阴阳师?”老板问。 “嗯。”理穗点头又摇头,“我只是能看见妖怪而已。” 老板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欢迎光临,客人,想吃点什么。”老板说,“我叫千早。” 理穗停下脚步,走过去,在摊位前坐下。“都可以。” 千早从锅里捞出一串白萝卜,放进碗里,推到理穗面前,然后又从锅里捞了一串年糕福袋,放进理穗的碗里。 理穗看着那碗关东煮,小心放凉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筷子,轻轻咬了一口白萝卜。 汤汁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理穗感觉味道真的是非常鲜美。 理穗正在吃年糕福袋,忽然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 “理穗小姐——” 她低头,看到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从墙角的缝隙里滚了出来。 那是一只小豆洗,一种长得像小和尚的妖怪,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身后背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木盆。他跑得太急,被自己的木盆绊了一下,骨碌碌滚到了理穗脚边。 “小豆?”理穗弯腰把他捡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小豆洗坐在理穗手心里,大口大口喘气:“我、我在河边洗豆子,闻到了关东煮的味道,就、就顺着味道跑来了!” 千早从锅里捞出一颗鹌鹑蛋,切碎放在小碟子里,推过去。 “请吃。” 小豆洗抱着鹌鹑蛋碎,啃得满脸蛋黄。他吃了几口,忽然抬头看理穗,眼睛亮晶晶的。 “理穗小姐!上次谢谢你帮我修盆!” 理穗想起来了,前段时间她在河边散步想顺便看一下河童阿凉有没有回来的时候,意外遇到这只小豆洗抱着漏水的木盆哭。她用手工课随身带的防水胶带帮他把盆底缠了一圈。 “不漏了吧?”理穗问。 “不漏了不漏了!”小豆洗用力点头,腮帮子鼓鼓的,“理穗大人最好了!” 他扑过来,两只小手抱住理穗的大拇指,脸在上面蹭了蹭。 理穗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但千早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原来是日姬大人光临啊!夏目家的人还是这么受欢迎啊。”千早感慨说。“我之前听好多来吃关东煮的妖怪提起过你。说是夏目家的人在东京。” 对于千早提起夏目这个姓氏,理穗一点都不意外,实际上夏目要比藤原在里世界更有名的多。 夏目家在里世界的地位是靠玲子的绝对实力硬生生打出来的,却又因她寂寞的真心和温柔的初衷,而被赋予了传奇色彩。 对低级或陌生的妖怪而言,夏目玲子是危险而强大的代名词。“友人帐”更是代表着绝对的命令权,持有者可号令群妖,因此许多妖怪都对它又爱又怕,争相抢夺。这个理穗和贵志虽然到来很多麻烦,现如今也增添了很多乐趣。 许多曾与玲子结缘的妖怪,并不在意被“奴役”,反而苦苦等待她的呼唤长达几十年。即便知道玲子已去世,它们也将这份情感延续到了与她长相和性格相似、同样温柔的理穗和贵志身上。 之前宴会时雨女曾说理穗像晴明,但理穗觉得更像的是玲子外婆。 理穗低头看着碗里的萝卜出神。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长着蘑菇帽子的小人从地砖缝里钻了出来。他看到理穗,发出细细的“呀”一声,然后啪嗒啪嗒跑过来,在理穗的鞋面上蹭了蹭。 这是理穗上周救助的蘑菇妖。那天大太阳,这朵蘑菇被晒得蔫蔫的,理穗路过的时候用水杯给它浇了水,又把它移到阴凉处。 蘑菇妖不会说话,但它会用行动表达感谢。它从帽子上抖下来一小朵亮晶晶的小蘑菇,放在理穗的手心里。 理穗看着那朵发光的小蘑菇,沉默了两秒。 “……谢谢。”她说。“千早摊主,蘑菇可以煮吗?”理穗举起小蘑菇。 蘑菇妖开心地转了一圈,又钻进地砖缝里不见了。 千早看着这一幕,“当然,欢迎自带特色菜品。”说着尾巴轻轻摇了摇。 “你还真是认识不少小妖怪啊。”千早说。 陆陆续续地,越来越多的小妖怪出现了。 一只翅膀有点歪的小飞蛾妖从灯笼旁边飞下来,停在理穗的肩膀上。这是理穗四天前在公寓窗台上捡到的,它冲着屋内的灯光飞,一脑袋撞在了玻璃上。理穗开了窗,让它飞进来,在台灯下休息了一整晚。 飞蛾妖的翅膀轻轻扇动,发出细微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 理穗没有赶它走。 还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尘埃妖怪从理穗的书包缝隙里钻出来,这是上次理穗在公园长椅底下用围巾拢住的那只。认识之后,它偶尔会出现帮理穗打扫卫生。 今天在理穗来摊位时候它就出现了,蹭了一碗热汤,然后在理穗的膝盖上缩成一团睡觉。它趴在理穗的膝盖上,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一只穿旧西装的鸦天狗落在巷口的围墙上。 “理穗,晚上好。”鸦天狗蹲在围墙上打招呼。 “鸦晓晚上好。”理穗抬头看他,“你不下来吃吗?” “今天不吃了。”鸦天狗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托您的福,我成功加入奴良组了,最近忙碌的很,“我是来送这个的。” 他从翅膀下面掏出一根黑色的羽毛,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上次您救的那只小乌天狗,托我把这个带给您。”鸦天狗说,“她说‘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成为大妖怪,报答理穗姐姐的’。” 理穗接过羽毛,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她还好 吗?”理穗问。 “好得很。”鸦天狗笑了,“每天都念叨你,念叨到我在北山巡逻都觉得耳朵疼。” 理穗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把羽毛放进书包里层的口袋。 千早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尾巴不自觉地摇的更快了些。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摊位上的小妖怪们越来越多。 小豆洗也坐在理穗的膝盖上和尘埃妖怪挤在一起,啃着第三颗鹌鹑蛋。 蘑菇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理穗的鞋面上。 飞蛾妖停在理穗的对面桌子上,翅膀微微发光。 角落里还有一只陌生的豹猫妖怪,刚才过来的时候一直跟在理穗后面,理穗假装没看见。 千早看着这满满当当的摊位,叹了口气。 “多谢您了,看来今天要早早打烊了,平时可没有这么多妖怪。” 理穗咬了一口年糕福袋,谦逊地说:“是你的关东煮味道太好了,香味把它们引来的。” 千早的尾巴欢快的摇了摇,“那就多谢夸奖了” “嗯。”理穗认真点头,“很美味的关东煮。” “客人,您的蘑菇好了。”一会儿,千早将之前的蘑菇送到理穗碗里。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橘红色灯笼在晚风中慢悠悠晃荡,把夜色染得暖融融的。 狭窄的小巷里,少女、一只狐狸,还有一群模样呆呆、动作笨笨的小妖怪,安安静静挤在摊位前。 蒸腾的热气袅袅升起,把周遭都烘得满是温柔暖意。 理穗捧着汤碗小口喝着,心里不由得悄悄想,很久很久以前,玲子外婆,是不是也曾经来过这里呢? 夜深了。 小妖怪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小豆洗被千早用一片叶子包了剩下的鹌鹑蛋带走了,蘑菇妖钻回了地砖缝,飞蛾妖飞向了路灯的方向。 尘埃妖怪还在睡。理穗轻轻把它从膝盖上捧起来,放在千早准备好的软垫上。 “让它睡吧。”千早说,“醒了它会自己走的。” 理穗点点头,背起书包。在桌上放下一枚闪闪发光的灵珠。 “真是位出手大方的客人!”千早摊主见状立刻将桌上的灵珠收入怀中,看着理穗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一枚下品妖珠或者灵珠,大约能换得凡间百两黄金;一枚上品妖珠或者灵珠,却足以让一个普通低阶妖怪的族群改换门庭。 妖珠故名思义是妖怪们产生的,灵珠一般是有灵力强大的巫女,法师等灵能力者产出的,对妖怪来说也是很稀有的产物,特别是纯净的灵珠。 在里世界之中,商贩从不问来历,只看珠子色泽是否纯净、妖气是否暴烈。这可是里世界的硬通货。 而对那些能够徒手搓珠的强者来说,妖珠不过是随手可造的零钱;可对挣扎求存的底层小妖而言,每一枚妖珠,都是削骨割肉换来的明天。 千早站在原地,尾巴不自觉地摇了起来。摇得又快又欢,根本控制不住。 她用手按住尾巴,但尾巴还是摇。 “……真是的。”千早小声说。 但她的嘴角,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灯笼的光摇摇晃晃,照着空荡荡的摊位,和一只抱着尾巴傻笑的狐狸。 巷子的尽头,理穗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心里满是松弛与惬意。 “下次带一些给阿征他们也尝一下吧……” 54. 等待进入网审 周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理穗把课本和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收进书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没有了社团活动,下午的时间变得很充裕,理穗和赤司约好一起去超市采购。 泽村遥从旁边转过来趴在理穗桌上,看着理穗的动作,下巴搁在手背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理穗,你周末真的让大家都去你家?” “嗯。是啊。” “赤司君也去?” “嗯。阿征也来的。” “绿间君也去? “是的。” “紫原君也去?青峰君也去?” “嗯。作为补习的重点对象当然不能少” “黑子君也去?桃井桑也去?” “嗯。是。” 泽村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好可惜啊,他们周末都在你家聚会,我还要去辅导班,可恶,早知道就不答应妈妈去辅导班了。”说着有些抓狂的挠了挠头。 理穗把书包拉好,安慰她道。“没关系,以后有时间了,我可以单独宴请你啊!” 泽村闻言抬头笑着点头,笑的感觉比哭的还难看。 理穗站起来把书包背上。“阿遥,我先走了。” “这么早吗,回家?” “不,想先去超市。毕竟要招待客人需要准备多一点的食物。” 放学后的超市,人声渐起。这个时间段的超市似乎比平时要更热闹。 理穗推着购物车,赤司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列的采购清单。 “萝卜、卷心菜、香菇、豆腐、蜜瓜、美味棒、薯片、绿豆汤、汽水……”赤司一边念着清单,一边观察超市的货物架,说着他皱了皱眉问,“你明天打算做料理吗?” “你怎么知道?” “‘关东煮’三个字写在最上面。” 理穗不好意思地笑了,想要把清单抢回来,但是却被赤司一个晃身,闪了过去。 “最近吃了几次特别美味的关东煮,老板娘听到我说要请同学回家也很热情的给了配方,所以我总想试一下给你们尝尝。” 千早的热情说到底,完全是因为理穗不自觉的大手笔。 她每次前去吃关东煮,从不空手,总会将一枚枚莹润透亮的灵珠大方递出。起初只是零星几枚,时日一久,馈赠累积得愈发可观,颗颗灵力充盈,价值不菲。直接把千早老板娘狠狠收买了,心甘情愿的赠送配方,生怕理穗拒绝。 “那我很期待,理穗。”赤司一脸笑意鼓励地看着理穗。 没一会儿,理穗推着购物车站在生鲜区,和赤司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理穗对着一大面的蔬菜墙呢喃,“阿征,你搜集信息的能力包括来超市挑选新鲜蔬菜吗?” 赤司听到居然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沉默。 因为周末大家准备一起到理穗家里复习的缘故,她特意列了采购清单,可真站在这里,才发现自己完全分不清该挑选什么样的蔬菜才算合格。 毕竟平时都是藤原家的合作商直接送蔬菜水果上门,她很少有独自大量采购蔬菜水果的经历。 赤司更不用说了,少爷是不需要自己买菜的! 理穗扶额,觉得自己失算了。 两人在生鲜区的货架打转,理穗正犹豫着要不要拿眼前那棵外层有点松散的卷心菜,突然低沉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别碰那个。” 理穗还没反应过来,赤司已经微微侧身,挡住了她半个肩膀。他的表情没什么明显变化,但却目光已经锁定了声音的来向。 一个穿黑西装、系印花围裙的高大男人正大步走来,感觉目光要穿过墨镜扫射过来,眼神像在审视犯罪现场,或者说他本人更像是制造犯罪现场的人。而他身后跟着一个气质沉静的女性,手里推着购物车。 赤司的目光在那位女性身上停留了一瞬。 “……黑田?” 美久微微偏头,看到赤司的瞬间,礼貌地颔首:“赤司少爷,下午好。” 理穗被声音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胸前却系着印花围裙的高大男人,此刻正审视着她之前准备拿起的那颗卷心菜,表情像在打量一件可疑物品。而推着购物车的女性,正是之前租房子时候认识的黑田美久。 “那家伙,”男人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棵卷心菜,“外层松散、切面发黑,是蔬菜店流放出来的残次品。买它回家,等于把敌人请进厨房。” “好久不见,美久姐。”理穗看着阿龙朝美久眨眨眼:“这位是……?”理穗觉得他应该是自己听说过的那个人,不过保险起见还是确认一下。 美久像是知道什么,微微一笑介绍道:“这是我丈夫,阿龙。他平时在家负责采购和料理。” “您好,阿龙先生。”赤司和理穗同时回应。 “您好,小少爷,小小姐。”阿龙的声音格外有气势。 “远远就看见一个背影,特别像是理穗小姐,还以为是认错了。”黑田美久一脸笑意,眼神不断在理穗和赤司之间游移。 “能遇见真是太好了,美久姐。”理穗假装没有看到她好奇的眼神,只是高兴的回应。 “阿龙先生是什么职业?”赤司看着阿龙的高大身影有些好奇。 “家庭主夫!” “家庭主夫?”赤司还是第一次现实中见到这种职业,这时赤司才想起之前好像听理穗提起过,前极道大哥的家庭主夫,但是听说和真正见面显然还是有差距的。 “可别小瞧家庭主夫啊!”阿龙再次充满气势的喊着,然后大步走到蔬菜墙前,拨开几棵卷心菜,从中精准地揪出一棵翠绿紧实的,单手托起来,像托着一个烫金的奖杯。 “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一级品,切面雪白,叶片紧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你放在耳边听” 理穗下意识凑近。 阿龙轻轻敲了敲卷心菜,发出扎实的嘭嘭声。 “听到了吗?这是‘活着’的声音。” 理穗:“……” 她其实只听到了菜叶摩擦的声音。但莫名觉得阿龙大哥真是很厉害。 美久在旁边平静地向赤司补充:“别看阿龙外表粗狂,但是很认真的,阿龙他很擅长挑菜。上个月的番茄,他每一颗都翻过来看果蒂。” “那是当然。果蒂新鲜就是刚摘下不久,果蒂发黑说明它已经在货架上蹲了三天,有前科的。”阿龙在旁边推了推墨镜,一脸骄傲。 理穗反应过来,飞快从包里掏出小本子。“那、那其他蔬菜呢?” 阿龙看了她一眼,似乎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想要认真了解的诚意,点点头表示认可。 “好,既然你问到了,我就传授你‘阿龙流·蔬菜水果挑选奥义’。” 美久轻轻叹了口气,眼里却带着笑意。她见状默默退到一边,顺便从货架上拿了一袋特价香菇放进篮子。 赤司看着眼前突然转变的画风,也跟着美久默默选了一包。 接下来的半小时,理穗和赤司接受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采购特训。 站在青椒摊前,阿龙两根手指拈起一颗青椒,翻过来看底部。“看这里,四根筋。你数数。” 理穗认真数:“一、二、三、四……真的有四根。” “四筋青椒,壁厚肉实,炒了不会软塌塌。三筋以下,送它回冷柜,不值得。” 阿龙又习惯性的推了推墨镜,理穗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得意。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理穗完全没有预料到。 赤司征十郎,那个在学生会和篮球场上都说一不二的赤司居然默默地跟在了阿龙身后,推着购物车,走进了蔬菜区。 赤司拿起一颗青椒,数了数,皱眉放下,又拿一颗,数了数,放进购物车。 理穗也老老实实把原本拿的那颗三筋青椒放了回去,换了颗四筋的。 走近番茄区,阿龙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番茄最重要的是……”他拿起一颗,托在掌心,“重量。” “重量?” “不是大小,是密度。同样体积,分量越重说明果肉越紧实、汁水越饱满。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就是空有外表、没有内涵的家伙。” 理穗学着拿起两颗同样大小的番茄掂了掂,果然有一颗明显更沉。 “这颗!”她眼睛一亮。 阿龙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墨镜挡着,但那个弧度已经被理穗定义为“认可的笑容”。 轮到水果区时,阿龙在蜜瓜面前蹲了下来。 “蜜瓜的战场在屁股。”他严肃地说。 “… …什么?” “就是花蒂脱落的地方。按一下”他用拇指轻轻一摁那个小圆点,“微弹,就是熟得正好。硬邦邦的别碰。软塌塌的已经投降了。” 然后他站起来,扫了一眼货架,忽然走向角落,从最不起眼的位置拿起一颗被挤到后面的蜜瓜。 “为什么拿那个?”理穗不解。 “有实力的人,往往不在聚光灯下。”阿龙把蜜瓜放进她的购物车,“这颗我看了,底部微弹,表皮纹路均匀,香气透皮而出,是潜伏在角落的王牌。” 理穗和赤司郑重地点头,理穗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采购水平在这一刻升华了。 然后渐渐地,赤司和阿龙开始边走边聊,走的飞快。 理穗因为记录书写的原因慢慢落在后面,她看着前面的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转头看向也正注视他们的美久,嘴角也绽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不要紧吗……正常吗?”美久小声问理穗。自己财阀老板家的少爷正跟自己的丈夫学习怎么挑选蔬菜,真是想想都是令人头大的画面呢! 理穗反而淡定地把几块豆腐放进自己的车里:“他只是在认真学习。对待任何事情都全力以赴,这是阿征的优点。” 黑田美久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完全正确。 最后站在收银台前,理穗看着自己满满一车战利品,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阿龙先生,我们刚才好像一直在跟您学,应该耽误您买菜了吧?” “美久姐,请不要客气再继续挑选吧,今晚我付账好了。”理穗一脸愧疚。 “没关系,阿龙啊,其实是很热心的一个人”美久看了一眼正在认真整理购物袋的阿龙,“一进来就看到你在卷心菜面前发呆,说‘那个小姑娘可能需要帮助’,然后就过去了。” 阿龙的动作顿了一下,挠挠头。当然也有可能是美久认识的人的原因。 “……我只是检验一下自己的教学能力。”他面无表情地说,把袋子拎得笔直,“今天你学的那些,回去要反复练习。好的食材是料理的第一步。这一步走错了,后面再怎么努力都是无用功。” “是!”理穗不自觉站直了。 赤司从不会浪费时间在他不认可的人或事上。他愿意跟在阿龙身后学挑菜,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评价。 只是…… “被一个前极道大佬教挑菜,这个画面真的很奇怪啊。像是电视里才会出现的画面。”理穗忍不住说。 赤司轻轻笑了:“很奇怪吗?我觉得很有趣。”收银员扫到那颗蜜瓜的时候,赤司忽然开口:“这颗单独装,不要压到。” 收银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美久轻轻拍了拍阿龙的手臂:“走吧,阿龙。回去要做晚饭了。” 阿龙点点头,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理穗说:“对了。明天如果想招待朋友的话——”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去。 理穗展开一看《阿龙流·简易招待套餐食谱》,字迹铁骨铮铮,却写得异常工整,从煮米饭的水量到煎蛋的火候,每一步都列得清清楚楚。 理穗把那张食谱小心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走出超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龙拎着购物袋站在门口,美久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赤司单手提着袋子,姿态依然从容得体。 理穗走在最后,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快步追上前,从随身的小本子上撕下一页写满字迹的纸,双手递了过去。“阿龙先生,谢谢您教我们挑菜!这是朋友送我的一份关东煮汤底和食材配比配方,非常美味,送给您参考。谢谢您今天一直耐心指点我,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阿龙闻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伸手接过那张纸页,低头扫了眼清秀工整的字迹,神色柔和了几分。 “有心了,我会好好看看。回去好好练习,明天招待朋友,祝你成功。” 理穗看着阿龙将配方小心折好收进衣兜,和身旁的美久一同转身走入暮色之中。黑西装衬着印花围裙的两道背影渐渐远去,可那份沉稳温和、让人倍感安心的可靠感,久久沉淀在路灯暖融融的光晕里。 人不可貌相,阿龙大哥居然是这么可靠的一个人呢! 55. 等待进入网审 周六早晨,理穗早早起床准备。 她先是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环顾四周。茶几不够大,她把桌子从角落拖到中间,靠垫不够多,她又从其他房间各搬了两个,在沙发上排成一排,像等待检阅的小士兵。 茶水要提前煮好,放凉,温度刚好,饮品零食也摆放起来,累了可以放松休息一下。 点心买了好几种口味,甜的,咸的还有其他口味,紫原喜欢吃咸的,桃井喜欢吃甜的,她本人两种都吃,赤司好像都不怎么吃,绿间和黑子倒是不太清楚。 “理穗小姐。”電気狐从插座旁探出头来,尾巴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你今天好忙。” “有同学要来。” “红头发的也来?” “……嗯。” 電気狐从插座里跳出来,蹦到茶几上,帮理穗将那些零食袋排列起来。“这样好看” “红头发的坐这里的话,还可以看见窗外的树。”電気狐一边用尾巴在空中描绘了一副座位图,一边指指点点告诉理穗。 理穗看着電気狐排出来的座位图,忍不住失笑。 “谢谢小狐,你什么时候学会排座位的?” “缝影说,影子要缝得好看,就得知道每个人喜欢待在哪里。座位我觉得应该也一样。” 理穗把它抱下来,放在沙发上。“你今天可不能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看不见你,如果看到异常会受到惊吓的。” 電気狐的尾巴暗了一下。“那我藏在影子里。缝影说可以帮我藏。” “好。” 電気狐从沙发上蹦下来,钻进茶几的影子下面。蓝光从影子边缘漏出来一点,像一颗藏在黑暗里的星星。 缝影从窗帘的影子里探出头来,白纽扣眼睛一闪一闪的。“理穗小姐,我也会藏好。” “好。”理穗把窗帘拉拢了一点。“麻烦了。” 门铃响了。 理穗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跑去准备开门,理穗从门上猫眼看过去观察。 赤司正站在门口。 等等…… 他没有穿校服。他穿着私服,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肩膀上臂的位置,露出匀称、线条分明的手臂,扣子寄到最顶端。手里提着书包,就这样静静地等着。 私服赤司呀,难得一见啊! 他的头发没有像在学校里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 嗯,真好看! 理穗盯着他看了两秒,连忙开门,直愣愣的看着赤司,紧张地连“早上好”都忘了说。 “早上好。”赤司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玄关的拖鞋,自然的拿起换上,那是昨日他们一起挑选的。 “……早上好。”理穗感觉自己有点宕机了,机械似的打了招呼,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可能只是下巴抽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似的,走向了厨房的水果台。 门在她转身后缓缓关上,“咔嗒”一声,她都没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赤司极轻的笑声。 理穗站在水果台前,抓起一颗橙子,攥在手里,盯着它。 橙子被她捂出了体温。 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轰鸣。脸颊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外面的高温,还是因为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这橙子今天格外吸引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而是很自然地落在她肩侧,赤司已经走过来了,而且他很自然地微微弯下了腰,让视线和她平齐。 理穗侧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就在她肩膀旁边。夏天的衬衫薄得不像话,她甚至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在白布下面微微撑开。 她迅速收回视线。 “怎么来的这么早”缓过神来的理穗一边洗水果一边问。 “怕你一个人招待我们,会累。需要帮忙吗?” 理穗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不会。” 赤司没有拆穿她。他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了那盘刚洗好的水果。理穗看了看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他端着水果盘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的向上弯。 桃井和青峰是第二个到的。 桃井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双马尾,非常可爱。她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包里塞满了笔记本、荧光笔、贴纸、胶带、还有一大包一看就是提前准备过的零食。 青峰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拿着篮球拖拖拉拉的跟在后面。 “理穗!早啊!”桃井一开门激动的抱住理穗蹭啊蹭的。 “桃井。”赤司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 “嗯?” “你挡到光了。” 桃井刚想反驳,抬头一看是赤司,闭嘴了。但她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一屁股坐在理穗旁边,压低声音问:“赤司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他居然比我们还早到?他是不是住你家附近?” “不是。他住的地方离这里坐车可能要一个小时。” 桃井张了张嘴。“那他几点起床的?”理穗没有回答。但她也想知道答案。 绿间是在桃井之后一会儿到的。他穿着一件浅绿色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按照科目分类的笔记和习题集,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了重点。他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对着赤司和理穗分别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然后就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坐下之前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盆仙人掌上停了一下。“这个仙人掌的位置不对。” 理穗看着他。“哪里不对?” “它应该放在东南角。今天的巨蟹座幸运方位是东南。仙人掌放在这里,能吸收负能量。”说着绿间把那盆仙人掌从窗台端起来,放在书架的东南角,推了两厘米,又往左挪了一厘米,然后满意地坐下了。 紫原和黑子几乎是前后脚到的,一起进的门,但是黑子被紫原挡在身后了。 黑子和理穗打了招呼静悄悄的找位置坐下。 紫原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便利店的购物袋,里面不知道都装了什么。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在理穗指的位置坐下,然后把购物袋里面的零食一包一包地拿出来,按口味排列,咸的放左边,甜的放右边,中间放可乐。 “阿敦,你的成绩好像一直还不错。”理穗说。 紫原撕开一包薯片。“嗯。因为赤仔说了只要上课的时候都记住就好了。而且考试的时候选择题比较多。选择题不需要写字,选对了就行。” “你不喜欢写字?” “写字很累。”紫原把一片薯片放进嘴里,“而且写了也不一定对。选择题对了就是对了。” 理穗看了看赤司。赤司微微点头。“紫原的成绩确实不错,语文和英语的客观题正确率高得离谱,但主观题经常空白。” “紫 原,学习的时候不能吃东西。”赤司看着紫原仓鼠屯粮似的往桌上运送一包又一包零食皱眉。 “不要嘛!” “阿敦,听话!” …… 青峰懒洋洋趴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扑哧一声笑出来,“我说你们在扮演什么过家家吗?赤司和理穗你们这样好像是紫原的“爸爸妈妈”!紫原你是巨婴吗?哈哈,笑死我了。” “青仔,你想让我捏爆你吗?”紫原鼓着脸,一副气呼呼的模样,手上的薯片袋子被捏得咔咔响。 “好啦好啦,别吵了。”绿间抬头,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不过话说回来,紫原你确实需要控制一下零食摄入,糖分过多会影响大脑运转效率。要避免暴饮暴食。” “绿仔你闭嘴啦——” “噗。”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没有人注意到他来了,除了理穗。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理解习题集,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第三篇的选项上画圈。他的存在感低到旁边的青峰伸懒腰的时候差点把胳膊搭在他头上,被吓了一跳。 “黑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黑子面不改色地把胳膊从青峰的胳膊底下抽出来,“和紫原君一起到的。” 青峰沉默了一秒。“……你能不能出个声?” “我出声了。你没听见。” 理穗听闻点点头为黑子作证,青峰见状也是放弃了再追问。 绿间在一旁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就黑子这么低的存在感,没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 “小绿间你别幸灾乐祸啦!”桃井抱着笔记本凑过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不过哲君真的好厉害哦,每次都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嗯……最近黑子君你的存在感是不是更低了?” “嗯,最近有在特别练习……” 赤司把复习计划摊在茶几上,从包里抽出一沓复印资料,按人头分。 每一份资料的封面上都写着名字:青峰的是“最低限度及格重点”,薄薄的,只有三页纸;黑子的是“数学压轴题题型归纳”,厚厚一沓;紫原的是“主观题答题模板”,手写的,字迹工整;绿间的是“学习方法论总结(赤司精选)”,分题型、分步骤、分难度;桃井的是“各科知识框架图”,彩色打印,重点用荧光笔标好了。 理穗接过来翻了翻,每一页都写得很仔细,字迹锋利流畅,没有一处涂改。 “呜哇,赤司君也太贴心了吧!”桃井欢呼一声,把资料抱在胸前,“这下不好好复习都不行啦!” “桃井,安静坐下。”赤司头也没抬。 “是是是——” 青峰面前的课本随意摊开着,他眼神涣散地扫了两眼书本,没两秒又耷拉下脑袋。 理穗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悄悄凑到桃井耳边:“青峰这样真的能及格吗……” “不知道。”桃井诚实地说。 “喂,我听得见。”青峰闷闷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 “那就起来学习呀。”绿间淡定地补了一刀。“你不会想错过全中比赛吧。” “啊!可恶。”青峰一脸痛苦的表情。 紫原趁大家说话,偷偷嚼着薯片,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赤司用眼神扫过去,他立刻老老实实把薯片袋子放到了桌子底下,藏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所有人都悄悄决定当作没看见。 56. 等待进入网审 大家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理穗坐在桌子靠窗的位置,米色连衣裙得她眉眼愈发温润,指尖握着黑色水笔,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滑动,写下工整的解题步骤。 她微微侧着头,看向身旁的黑子哲也,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树叶:“黑子同学,这里的数学函数,你是不是把对称轴的公式记混啦?” 黑子蜷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浅蓝色的眼眸垂着,指尖轻轻捏着习题册的边角,闻言耳尖微微泛红,小声应道:“啊……好像是,刚才算了两次,答案都对不上。”他的语文还不错,没想到偏科问题这么严重,面对数学课也总有些笨拙,但是为了考试通过,也为了后面的全中比赛能顺利上场,黑子丝毫不敢懈怠。 理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用粉色荧光笔轻轻圈出公式,又一步步拆解解题思路,语气缓慢又细致:“你看,这样拆分之后,是不是就清晰多啦?慢慢算,不用急的。”她说话时眉眼弯着,没有丝毫不耐烦。 黑子盯着纸上清晰的字迹,轻轻点了点头,握着笔认真演算,偶尔抬头看一眼理穗,眼底藏着浅浅的感谢。 等待黑子演算的这段时间,理穗环顾四周,发现青峰大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稍远的角落位置去了,他瘫在椅子里,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不时的抓头,头发已经变得乱糟糟的,他目光发直地盯着面前的英语书,背书的声音越来越小,没多会儿头就一点一点的,一副犯困快要睡着的模样。 桃井第一时间留意到,看着他毫无防备、睡得一脸安稳的模样,又无奈又好气。她皱了皱鼻子,走过去,干脆伸手,揪住青峰的胳膊轻轻一拧,压低声音却带着几分严厉: “阿大,不许偷懒,复习的时候怎么能睡着!快醒醒!” 青峰被猛地一掐,浑身一颤,瞬间从睡梦中惊醒,猛地直起身,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语气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嗷……干嘛啊……我就眯一小会儿……” 两人这边的动静不大,却还是被赤司看在眼里。他停下手中的笔,起身缓步走到青峰身旁,神情沉静从容,自带学生会会长的威严,目光淡淡落在青峰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监督感: “复习时间应当专心专注,不能松懈散漫。” “啧,这些单词和语法也太麻烦了,比打篮球难多了啊……”他小声嘟囔着,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笔杆在指尖转得飞快,平日里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肆意,在枯燥的课本和复习题面前,全都变成了无处安放的焦躁。 赤司站在他旁边,挺拔优雅,手里拿着自己整理的英语笔记,没有严厉的呵斥,只是轻轻敲了敲青峰面前的习题册,语气温和却带着让人不自觉听话的力量:“青峰,静下心来,这些知识点并不难,若是因为文化课缺席比赛,岂不是太可惜了?” 赤司指尖点在笔记的重点处,把复杂的语法拆成简单的短句,“跟着我读一遍,试着理解语境,比死记硬背有用得多。” 青峰撇了撇嘴,原本想偷懒的心思,在赤司平静的目光里悄悄散了,他挠挠头,坐直了身子,虽然还是一脸不情愿,却乖乖跟着赤司朗读单词,声音闷闷的,却格外认真。 偶尔读错发音,赤司也会轻声纠正,没有丝毫不耐,向来掌控一切的他,在这方小小的温馨空间里,褪去了几分凌厉,多了些对同伴的包容。 绿间坐在黑子身旁,左手边放着一个小巧的的绿色篮球挂件,时不时用指尖转上一圈,动作流畅又自然。 绿色篮球挂件是绿间今天的幸运物,他的成绩向来稳妥,便主动帮着紫原物理进行补习。 紫原坐他旁边,眼神不住的瞄向零食堆,心思早就飘到零食上了。 他身形高大,小小的椅子对他来说有些局促,于是他干脆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物理课本,手里攥着玉米条,一边嚼一边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理穗窗台上的小多肉,一会儿又盯着桌角的棉花糖罐,完全没把课本上的公式看进去。“绿仔,这个重力公式好难记哦,记不住啦……” 他含着食物,声音软软的,伸手又想去拿零食,被绿间轻轻拍了下手背。 尽管绿间不用担心紫原会考试不过,但依旧很细致的解答问题重点。 “紫原,先把公式记会再吃,认真学习才不会有厄运。”绿间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做好的公式卡片,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又不会太过刻板,“卡片上的公式简化过了,读两遍就能记住了。” 紫原眨了眨紫色的眼眸,意外的看着绿间手里的卡片,乖乖点点头,把玉米条放在一旁,拿着卡片跟着绿间的指点轻声朗读,虽然偶尔还是会走神,但只要绿间轻轻提醒一句,就会立刻拉回心思,明明看起来高大“凶猛”,熟了之后就会发现实际模样居然是憨态软萌。 “阿大,这个单词又拼错啦,你要认真一点!” “哲君,加油啊,这段明治维新的内容,我标了重点,你看这里就好~”她的声音软软甜甜的,还时不时把笔记分享给黑子,分享给大家。 桃井则像个幸福的小管家一样,忙前忙后地帮忙照顾着大家,她抱着自己整理得满满当当的笔记,一会儿帮黑子梳理历史时间线,一会儿又凑到青峰身边,帮他检查单词拼写。 室内只剩笔尖摩挲纸面的细碎声响,时间在一道道公式、一行行单词里静静流淌。 众人紧绷的专注力熬得人微微发倦,沉闷的刷题氛围渐渐压得人提不起精神,神色略显疲惫。 赤司不知何时已经做回理穗身旁,一直安安静静陪着众人复习,指尖偶尔在错题旁标注小记号,眉眼始终温和恬淡。 理穗看着大家疲惫的模样,她轻轻放下笔:“大家都累了,要不休息一会儿吧。我准备了关东煮的食材,放在厨房的保温锅里,现在应该刚好温热入味,我去端过来,再给大家准备些茶点,吃点东西。”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赤司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眸,目光轻轻黏在她的背影上,从她微微垂着的发丝,到轻盈的脚步,视线温柔得能化开,直到她走进厨房,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不着痕迹地轻轻摩挲着桌沿的木纹,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既然如此,全体休息一会儿,等理穗把关东煮端来,补充休息之后再继续。”赤司说话的时候,目光又不自觉地往厨房门口飘了一瞬,那细微的眼神偏移,恰好被抬头的黑子捕捉到,黑子见状淡淡的弯了弯唇角,又默默低下头整理草稿纸,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绿间也立刻停下笔,语气认真地附和:“劳逸结合才是高效学习的关键,一味埋头刷题只会降低效率,吃点热食确实能缓解疲劳。”然后他顺手将散落的铅笔、橡皮一一归位,连习题册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终于能歇会儿了,藤原居然还准备了关东煮,这下总算能解解闷了。”青峰终于松了口气,往后一仰,双手举过头顶狠狠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轻微的脆响,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关东煮!我要吃炖得软软的萝卜,还有鱼蛋!敦能吃好多好多!”紫原那副馋兮兮的模样,惹得桃井捂嘴轻笑。 很快,理穗端着一个大大的木质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的小锅里,关东煮在清澈的汤汁里微微翻滚,萝卜、魔芋丝、鱼蛋、海带结吸满了鲜美的汤汁,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整个房间,驱散了所有复习的沉闷。她将托盘稳稳放在桌中央,又转身拿来一摞白瓷小碗和勺子,一一分给众人。 走到赤司身边时,她微微弯腰,将小碗递过去,眉眼温柔低垂。赤司恰好抬眸,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赤色的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温柔,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让理穗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浅淡的粉晕,耳尖悄悄泛红,声音轻得像呢喃:“阿征,你喜欢的豆腐,小心烫。” 赤司点头,伸手接过碗,温热的瓷壁相触间,他的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她的指尖,只是一瞬的 触碰,却像带着细微的暖意,两人都微微顿住动作,眼神在空气中短暂交汇,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有着心照不宣的隐秘情愫,周遭的喧闹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彼此间淡淡的、甜而不腻的暧昧,“辛苦你了,理穗。” 这细微的互动,被桃井看在眼里,她捂着嘴偷偷笑,对着青峰和黑子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也憋着笑假装没看见。 一会儿,黑子捧着碗,笑眯眯地说:“理穗同学也太厉害了吧,关东煮闻起来就超好吃!” “理穗酱太贴心了,有热乎的关东煮吃,连复习都变得没那么枯燥啦。”桃井咬着鱼蛋,使劲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她又咬了一口软糯的萝卜,:“理穗酱也太会做了吧!味道也太鲜美了,比外面店里卖的还要好吃,手艺真是厉害!” 青峰也跟着连连点头,一脸佩服:“对啊对啊,味道恰到好处,鲜而不腻,藤原你居然还是隐藏料理大神!” 被大家围着夸赞,藤原理穗有些不好意思地浅浅弯了弯眉眼,轻轻摇了摇头,:“大家可别这么夸我,不是我的功劳,主要是配方好的缘故。”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碗沿,眼底掠过一抹的神秘,放缓了语调轻声补充:“这可是传说里的狐狸关东煮配方,用料和熬汤的法子都很讲究,味道本来就很出彩,我只是照着方子做而已。”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愣,眼里纷纷露出好奇的神色。 紫原敦嘴里还塞着年糕福袋,含糊不清地睁圆紫眸:“狐狸关东煮?是狐狸喜欢吃的吗?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大家当理穗是随口打趣,只是把这个说法当作有趣的谦词和玩笑话。 青峰撑着下巴笑了笑:“还有这种有意思的说法?亏你想得出来,不过味道是真没得说。” 桃井也捂着嘴轻笑:“原来是传说配方呀,那可得多吃一点才好。理穗酱也太有趣了吧。” 紫原咽下滑进嘴里的食物,突然想到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冲冲地提议:“那不如后面学院祭,我们摆个小摊卖狐狸关东煮好不好?味道这么好,肯定会大受欢迎,我可以负责吃和帮忙招揽客人!” 桃井立刻附和起哄:“这个主意太棒了!光是名字就很有氛围感,再挂上小狐狸的装饰,绝对会排起长队,说不定会吸引不少女生顾客呢!” 绿间也点头,难得没有反驳,:“想法倒是可行,口味足够出众,加上特别的名号,确实会很有人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地讨论着学院祭摆摊的事,都只当“狐狸关东煮”是个有趣的噱头。 唯有赤司征十郎端着温热的碗,赤色的眼眸静静落在理穗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究。他看得出来她并非全然玩笑,那抹藏在温柔眉眼间的隐秘,似乎真藏着不为人知的渊源,只是他没有点破,只安静听着众人的闲谈,将这份小小的秘密悄然记在了心底。 一旁的黑子哲也安静坐在原位,手里捧着小碗慢慢喝着热汤。但他始终没怎么插话,澄澈的蓝色浅瞳安静落在理穗身上,默默留意着她眉眼间那抹藏不住的神秘神色,安静观察,不多言语,却把所有人的对话和细微神情都悄悄收在了眼底。 黑子始终记得赤司的建议:作为“影子”,发挥作用的第一步是多观察。正是从那一刻起,他渐渐养成了观察身边人的习惯。 待到众人聊起学院祭摆摊的提议,氛围渐渐变得热闹起来,黑子也跟着讨论的欢乐露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跟着轻轻点了下头,声音清浅柔和,低低应和了一句:“听起来很不错。关东煮很好吃,学院祭摆摊的话,一定会很受欢迎的。” 他依旧是那副安静淡然的模样,不抢话、不起哄,只是适时顺着众人的话题轻声附和,眉眼温润,静静融入这份轻松闲适的闲聊里。目光不经意掠过赤司望向理穗的眼神,他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小口抿了口热汤,装作若无其事,却早已将两人之间那点暗戳戳的微妙氛围,默默看在了心里。 57. 等待进入网审 伴着温热的关东煮的香气与大家欢乐的笑语,午后的时光慢慢流淌,烦躁与疲惫都被尽数抚平,笔尖沙沙声再度轻轻响起。 慢慢地,夕阳开始悄悄爬过玻璃窗,把书桌、习题册、散落的笔杆都染成一层温柔的橘金色。复习时光不知不觉走到了尾声。 赤司抬眸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放下手中的笔,指尖轻轻扣了扣桌面,声音响起:“今天大家复习就到这里,时间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停下笔尖,长长舒了口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像被拧紧的弹簧终于松开。 桌上铺满写满公式和重点的草稿纸,笔杆散落一旁,橡皮擦的碎屑像细小的雪花,散落在墨水的字迹之间,大家都享受着这一刻埋头苦读过后特有的慵懒与松弛。 青峰彻底瘫靠在椅背上,伸长手脚,撑了个大大的懒腰,整个人像被从压缩袋里取出来的棉被,瞬间膨胀开来,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解脱感。 “可算结束了,再学下去我脑子都要转不动了。”他闭着眼睛,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终于可以不用做题了,我还想吃中午的关东煮和零食。”紫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好像做题和吃关东煮是同等重要的人生大事。他也早就没了做题的耐心,一听复习结束,他立刻放下笔,眼睛亮晶晶的。 理穗想起冰箱里还剩一些白萝卜和竹轮,没有用完的配料和汤底也留着。喜欢的话倒是可以等会装进保温盒里让他带回去。 桃井笑着开始帮大家收拢之前交换的习题册和笔记,细心地整理叠好,像在收拾一场小型战役后的战场。她把每个人的本子归到一起,边角对齐,摞成整整齐齐的几叠。“今天大家都很认真,刚好把重点都过完了,回去按照笔记稍微背一下就没问题啦。” 大家简单收拾之后,青峰早就按捺不住,拎起书包就拉着桃井往门口冲:“我先走了,桃井快点,去球场晃一圈!” 桃井踉跄地跟在身后,一边叮嘱他别玩太晚,一边和理穗她们告别。 绿间和紫原也在他们之后告别离开。理穗将装好的保温盒给紫原带好。 然后是黑子,黑子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屋内,见赤司和理穗还留在原地,很识趣地浅浅颔首示意,轻轻带上了门,把一室安静留给了两人。 转眼之间,喧闹散去,房间里只剩下赤司征十郎与藤原理穗。送走众人后,室内只剩夕阳静谧的余晖。 “大家都走了呢。”理穗从窗口看着大家离去的背影。 “嗯” 窗外晚风微拂,吹动窗帘边角,夕阳晕开的温柔光影。 赤司没有立刻离开,就静静站在不远处,目光安静落在她的身影上,观察理穗的动作。 理穗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继续收拾东西。 她低头细心收拾着之前用剩下的碗筷与厨锅,把桌面一点点整理干净,动作轻柔又有条不紊。 理穗收拾好最后一套碗筷,又将保温锅规整放好,才转过身看向身旁的赤司,神色温婉又带着几分体贴。她想起赤司向来严苛自律,课业从来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忍不住轻声开口问道: “阿征,你周末应该也排满课业和补习了吧?今天特意抽时间过来一起复习,会不会耽误你原本的功课进度呀?我知道你还有家里布置的作业,要比我们更辛苦。” 她语气柔软,满眼都是担心,生怕耽误了他既定的学习安排,给他造成更多的麻烦。 赤司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眼眸柔和下来,“没事,今天的复习本就在我的计划之内,不会耽误课业。我可不希望出现因为复习不够致使篮球队缺少主力球员的情况。而且和大家一起温习,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 “那就好!”理穗稍微放下心来。 “最近其实有在进行一项特别社会实践,所以可以课业要相对少一点。”自从上次书房谈话之后,赤司开始正式尝试接手所有和户川家相关的业务工作。还好涉及到实业方面的联系并不是很多,大多数是希望赤司财团注资的申请和企划,赤司征十郎下令暂停了这部分业务并持续追踪观察警察局的动态。 赤司征臣对此真的是和他说过的话一样,表示完全放手的姿态,真的仿佛毫不关心,也不怕损失。 “上次报案的事情你那边还有消息进展吗……”赤司想起什么,突然问理穗。 “小孩失踪的事吗?我们上次报案之后好像一直没有什么反馈,最近新闻也没有任何相关报道。”理穗思考了一会儿说。 “那你的消息来源真的可靠吗,理穗?”赤司相信理穗,但是第一次接手这么正式的公司业务,赤司还是忍不住担忧了一下。篮球和学习都可以靠天赋与努力取得胜利,但财团经营、人心博弈、商业局势,远比球场复杂。他不能出错。这份不安,他也绝不会对外显露半分,只会加倍逼自己变得更强、更冷静、更能掌控一切。 “嗯,肯定可靠。”理穗手上动作一僵,眼角带着小心翼翼的局促,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笑意僵在脸上,眼底满是为难,不敢与人对视。生怕赤司继续追问什么。 “那就好。再等等看吧,有些时候我们还是要对警察局的能力有所期待的。只希望不要像怪盗团那样都快发展成都市传说了。” “嗯,期待早日破案。”理穗话音落下后,房间里突然变得安静了。 两个人之间忽然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得见,摸不着,却沉甸甸地压在那里。空气变得黏稠,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什么。 这样过了一会儿,屋里突然安静的让人有些发闷,理穗率先打破沉默,她轻轻抿了抿唇,“很抱歉,阿征原本只是想简单地报警而已,没想到会变得这么麻烦。” “资本家也是要回馈社会的,这就将当是赤司财团今年的贡献了。”赤司低低勾起唇角,带着几分自我调侃意味的轻笑,更像是要宽慰理穗不安的心绪。 “就算事情安排得再好,也不能一直绷着神经呀。你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难得有空隙,就稍微放空放松一会儿吧。” 理穗抬眼望向窗外的天色,轻声补充: “等家里司机来接你的这点空闲,不用急着看书也不用想功课,就好好短暂歇一歇,时刻逼着自己维持紧绷的状态,很辛苦吧。” 赤司静静看着她细心体贴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没有拒绝,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放得格外顺从:“好,听你的。” 话音刚落,赤司却轻轻伸手,从她身侧绕过去,先一步拿起了角落的空托盘,又顺手拿起旁边那块还带着潮气的抹布,动作自然又轻柔,没有半分生疏。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她诧异的脸上,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温和:“收拾这些也不费力气,一起弄,要更快些。” 理穗愣了愣,大为意外看着他居然熟练地将托盘放在桌面上,又用抹布细细擦着托盘边缘的水渍,指尖沉稳又细致,平日里执掌篮球部、运筹帷幄的少年,此刻正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做这些琐碎的家务,没有半分架子。 小少爷居然也会做家务? “不是说去歇一会儿,休息一下吗”她的耳尖悄悄泛起浅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 底满是不好意思,也赶紧拿起另一块抹布,轻轻擦着旁边的桌面,轻声说道:“其实我自己来就好啦,你难得能放松一会儿,不用陪我做这些的。” “陪着你一起不算麻烦。”赤司头也没抬,指尖依旧轻柔地擦着托盘,带着不容错辨语气,“况且,你也忙了一天。” 窗外的晚风渐起,轻轻缠绕在两人身边,带着夏天的暖意,室内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柔的呼吸声,还有抹布擦过器物的细微声响。 等两人一起收拾妥当,赤司才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向理穗,理穗望着他温柔的眉眼,两人相视一笑,唇角的笑意止不住地蔓延开来,那份担心,也在他主动帮忙的温柔里,渐渐消散成满心的暖意。 两人就这般静静伫立在夕阳里,不说话,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静谧与温柔,享受着这难得的、只属于彼此的松弛时光,琐碎的家务,反倒成了两人之间动人的场景。 “嗯,理穗”赤司缓步走得更近一些,“今天辛苦你了,准备关东煮,还陪着大家温习了一下午。” 理穗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摇了摇头:“不麻烦的,我好歹也是篮球部经理啊,能帮上大家,我也很开心。而且那个狐狸关东煮,大家吃得也很喜欢。” 说到这里,她眼睫轻轻眨了眨,带着腼腆。 赤司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赤色的眼眸正注视着理穗,夕阳下仿佛泛着金色,语气也带着几分试探,:“你说那是传说中的狐狸关东煮的样子格外认真……我总觉得,你并不是随口说笑。”明明格外温柔的话但刚好戳中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她原本垂着的睫毛猛地一颤,快得像被风惊到的蝶翼,险些没稳住神情。指尖瞬间攥紧,指节也不自觉泛出淡白,连带着手腕都微微僵了一下,只是极快地收了回去,装作整理裙摆的样子,掩饰住那瞬间的慌乱。 空气骤然静了一瞬。理穗心头微顿,抬眸心虚地看向他,“玩笑而已呀……” “是吗?”正当赤司还想说些什么,他电话声音响起。 “已经到了吗?稍等,我很快过去。” 理穗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趁赤司不注意时眼神又黯淡下来,眼底裹着纠结与愧疚,垂眸时满眼落寞。 明明近在眼前,却被困在各自的结界难以向前。这是怎样的修罗场局面啊!气氛本就断断续续冷了好几回,又被暗藏的心事绷得发紧。 赤司察觉到理穗的躲闪、不愿深谈,也不再继续试探,缓缓站起身。 他敛了眼底探究和好奇的神色,:“不早了,我要先走了。” 理穗心头微松,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慢慢抬眼,唇角勉强牵起一点浅淡的礼貌笑意,很浅,撑得有些单薄,安静点头,声音轻轻的,压着情绪:“好。再见,阿征。” 他转身拿书包,动作从容,没有再多逗留,也没有再回头追问那些敏感的话题,像是顺势顺着这份沉默,体面收尾。 她站在原地,指尖悄悄绞着衣角,看着他迈步走向门口,背影沉稳,一步步拉开距离。心里藏着的秘密总算没被挖开,但是这局面真的让人坐立难安。 心头一半是被包容的柔软暖意,一半是没法坦然面对他的窘迫与难堪,温情和尴尬缠在一起,闷闷地堵在心口。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轻响,把方才僵持、试探、欲言又止的氛围全都隔在了门外。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理穗睫毛缓缓垂下,脸上那点撑出来的礼貌笑意,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只剩掩不住的落寞与心事沉沉。 哥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58. 等待进入网审 盛夏的蝉鸣从清晨响到黄昏,像是知道夏日将近,竭尽全力的嘶鸣。 理穗坐在书桌前翻着绘本,她也想像玲子外婆一样把遇到的妖怪记录下来,她在纸上细致的描绘着最近遇到的妖怪们。 笔尖在白纸上细细摩挲勾勒,眉眼温柔的山雀妖和关东煮老板娘、躲在树荫里打盹的影妖、藏在晚风里哼着小调的小灵物……一个个鲜活的模样,都被她细致描摹在纸上,一笔一画都格外用心。 至于这般随手记下妖怪的模样,往后会不会也给后代带来什么小麻烦?谁又知道呢? 理穗歪了歪头,眼底漾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与随性,毫不在意地抿了抿唇。管它呢,谁又想得那么长远呀,只顾着记下眼下的相逢,便足够啦。 玲子外婆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呢? 理穗脑海里却不自觉闪过八原小镇的夏日,不同的妖怪,贵志温和的笑脸,森林里的青草香,猫咪老师圆滚滚的身子。如果是这样的麻烦,也是一种幸运。 心底的落寞刚漫上来,门口就传来轻缓的敲门声,那份藏在心底的思念,竟以最意外的方式落地了。 “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打断了她的小思绪。 理穗赶紧快步朝着玄关跑去,指尖轻轻转动冰凉的门把手,将门缓缓拉开。 门外站着的正是京都藤原家素来温和妥帖的佐藤管家,老人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西装袖口微微卷起,显然是一路匆匆赶路而来,脸上却依旧挂着温润有礼的笑意,手里稳稳拿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边角微皱的米白色素信封,另一样则是封皮精致、烫着鎏金花纹的硬质邀请函,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送递时格外用心。 “理穗小姐,好久不见。”佐藤管家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和善又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我刚从京都赶来东京处理家族事务,诚一先生特意叮嘱我,务必把这两样东西亲手交到你手上。” 说着他将手里的信递给理穗,并特意指着其中一封信件说:“这封应该是之前旧宅信箱里积压的信件,混在大堆广告传单和商业函件里,以及其他未来得及签署的信件一起被送到京都了,整理信件时才发现是给你的。” 然后佐藤管家又拿起另外一个信函,说道,“还有这份远月学园的食戟邀请函,近期藤原家旗下食材合作社与远月学园有联动合作,特意寄来的邀请,而且正好在东京举办,诚一先生知道你平日里对料理极有兴趣,琢磨着你说不定会喜欢,特意让我一并送来。而且信函上有说可以带朋友,您有兴趣可以和朋友一起去玩,远月的厨师评价还是不错的。” “原来是这样,真是辛苦您了,佐藤管家,还特意为我跑这一趟。”理穗连忙躬身回礼感谢,双手接过两样物品,指尖先触到那枚米白色信封,看着信封上的字,理穗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底有一股热流涌上来,眼睛骤然泛起细碎的光。 信封极简朴素,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皱,甚至带着些许浅淡的折痕,显然被人翻来覆去拿了好多次。封面上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一行字迹,却像春日里拂过枝头的风,只一眼便让她心头一颤。 是夏目贵志的字! 和梦中见过的样子分毫不差! 刹那间,心脏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连带着呼吸都不自觉慢了半拍,鼻尖泛起淡淡的酸涩,又裹着失而复得的欣喜。 她紧紧攥着信封,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浅白,连对着管家道谢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没藏住的软软慌乱,眉眼间满是错愕与悸动。 再三躬身送别佐藤管家,轻轻合上玄关的门,理穗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松了口气,可胸腔里的心脏依旧在扑通扑通狂跳,久久无法平复。 就这样理穗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平复杂乱的心绪,她慢慢回过神,低头,指尖轻轻拂过信封上熟悉的温润字迹,满心都是跨越时光的柔软思念。 远月邀请函,带着鎏金印花的“远月学园”字样在室内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封面上清晰印着藤原家食材合作社与远月集团的标识。 回到屋里,理穗将远月邀请函放在桌上。 她捧着米白色信封,跑到桌子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拆开信封,生怕把信纸扯坏。 居然真的是贵志欧尼酱写来的信啊…… 信纸展开的瞬间,仿佛一股淡淡的、像夏日青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飘出来,八原小镇独有的、清新又温柔的气息跃然纸上。 她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读下去,眼睛越睁越大,鼻尖慢慢开始发酸。 「理穗酱,展信安好。我是贵志哥哥。 听说你去了错季森林,不知道你是否安全呢?有没有遇到危险呢。 很抱歉哥哥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 我从没有如此迫切的想要在梦里见到你无恙。想要在现实中确认你没事。 我现在住在八原,被另一家亲戚收养,很凑巧也姓藤原,这里也是玲子外婆的故乡,滋叔叔年少的时候居然见过玲子外婆,想不到吧! 我从滋叔叔那里得到的你的地址,很抱歉这么晚才与你联系。 我们真的是分开太久了,哪怕是梦境中相见依然还是会觉得遗憾。 八原小镇的夏天来了哦,庭院里的向日葵开得特别好,金灿灿的一片,猫咪老师总趴在花田旁边睡觉,肚子圆滚滚的,有时候懒得连七辻屋的豆沙包都要我递到嘴边才肯吃。 藤原阿姨做了蜂蜜柠檬冻,放在井水里冰镇过,酸酸甜甜的,想起你之前说喜欢吃柠檬,就想着要是你在就好了。 理穗,如果有时间,愿意来八原看看吗? 斑,丙,小玉,中级还有其他妖怪们也都很期待你的到来。它们都很友善和可爱。 它们大都很想念玲子,也想见到和玲子外婆相似的你! 这学期我在八原的日子特别安稳,我也慢慢放下了从前的拘谨,彻底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班里的同学都很和善,还交到了田沼这样的挚友,他虽看不见妖怪,却从不会觉得我怪异,总会默默陪着我,让我少了很多孤单。 八 原真是不错的地方。 我依旧在慢慢整理友人帐,把祖母夺走名字的妖怪,一一送还他们的名字,见证了太多妖怪的执念与温柔,也越发觉得,能拥有身边这些温暖的羁绊与缘分,是何其幸运。 前些天遇到的一个萤火虫妖的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在梦中见到。」 “嗯,见到了,欧尼酱。”理穗跟着信呢喃。 「名叫萤的妖怪,与少年章史相伴无数个夏夜,可长大后的章史渐渐失去了看见妖怪的能力,萤便守在他身边数年,默默无言,最后耗尽妖力化作漫天萤火,只为让章史再看自己一眼,便彻底消散。 近说你身边渐渐有了不少往来的同龄人,甚至……有了让你格外在意的少年。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愣了许久,竟有些恍惚,印象里那个还需要我护在身后,遇到妖怪会悄悄躲在我身边的小丫头,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大了,心里既有欣慰,又压着些说不清的担忧,大概是做哥哥的,总免不了这般心思。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小姑娘长大了啊。 真是混蛋小子!」 理穗破涕为笑,好像看见了夏目咬牙切齿的样子。 「虽然我为萤的爱情感动了,但是我却并不希望你和萤一样。 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幸福。 只愿我的妹妹,永远平安喜乐,被世界温柔以待,无论何时,回头都有我在。 东京夏天很热,要记得多照顾自己,不要中暑啦…… 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顺利送到你手上,要是收到的话,就太好了!」 没有华丽的句子,全是碎碎的、暖暖的日常,像贵志本人一样,温柔善良得能将人融化。 恨不得将庭院的花、冰镇的点心、遇到的小妖怪,把一整个夏天的相遇和美好,都写进了这封信里。 而这封信,在旧宅的信箱里躺了很久,又跟着包裹远赴京都,兜兜转转,竟然跨越了大半个夏天,才终于来到她身边。 “欧尼酱……” 理穗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滚烫的泪珠啪嗒掉在信纸上,晕开了小小的墨点。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贵志和她一样,把思念藏了十几年,结在心底最深处。 那种被人放在心上悄悄惦记的、暖暖的感动,像喝了一口凉爽的柠檬蜂蜜水,从喉咙甜到心底,又带着一点点酸酸的、想哭的冲动。 夏风吹进屋子,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信纸轻轻晃动。 她攥着信纸,把脸轻轻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抽动,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迟了整整一个夏天的信,终于到啦。 心意,一点都没有迟到呢。 窗外的蝉鸣依旧热闹,阳光暖暖的,风软软的,手里的信纸带着淡淡的温度,理穗抬起头,抹掉眼角的泪珠,眼睛亮晶晶的,心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这个夏天,因为这封迟来的信,似乎都变得格外美好。 59. 等待进入网审 户川正人被捕的消息在电视上滚动,在普通人眼里只是一条社会新闻。 但在某个圈子里,它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左京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东京的夜景,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勾起愉悦的弧度。 他身后的投影幕布上,是实时滚动的金融新闻,户川财阀被调查,其中一条是“永生制药股价暴跌,其社长涉嫌拐卖儿童被捕”。 他的办公桌上,散落着十几份文件,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户川”。人傻钱多、渴望长生、愿意为虚无缥缈的“涅槃计划”倾家荡产的富豪。 “第三个了。”左京抿了一口红酒,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微笑,“效率比预期的要快。”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封面上写着“项目代号:畏石能源化可能性研究”,里面详细记录了永生制药研究所这三个月来的“成果”,通过特殊仪式,从孩童的恐惧中提取“纯化畏”,并将其注入特制的矿石,试图制造出能够延年益寿的“生命之石”。 愚蠢。左京合上文件。户川以为自己在研究长生,实际上,他不过是左京庞大计划中,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 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长生。 是魔界之门。 左京需要大量的资金,天文数字的资金,来支持他打开魔界与人间通道的计划。 而最快获取资金的方式,就是“收割”这些贪婪的富豪。他成立“涅槃计划”,以长生不老的谎言吸引投资,再通过操控暗黑武术会的外围赌局,让这些富豪一个个破产,最后吞掉他们所有的资产。 户川正人只是其中之一。区别在于,户川比之前的几个更“有创意”,想到了利用孩童的畏来做实验。这给左京带来了意外的惊喜,畏石。 当然,赤司财团的突然反应,这让他很意外。赤司家可以说是樱花国的御曹司也不为过,实力雄厚,牵扯太多,过早的招惹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事。 “愚蠢。”左京又轻轻抿了一口酒,脸上带着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以为靠孩童的畏就能炼出长生药,真是……充满想象力,只是几句话就上钩了,真是太好骗了……”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左京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 “左京先生,户川名下的涉事资金,已经通过十七个账户完成了转移。总计两百三十亿日元,全部进入‘涅槃计划’的储备池。不过……” “不过?”左京挑眉。 “赤司财阀那边似乎察觉到了异常。财阀对金钱的嗅觉向来像狗一样敏锐的很,追的很紧,他们同样正在试图吞并户川的企业,现在在追查户川那五千万捐款的流向,而且动作很快,不像是常规审计。” 左京笑了:“赤司家的小少爷吗?有意思。拿一个财团练手,真是大手笔!竟然做到如此程度,不愧是赤司家的继承人,继续观察,但不要打草惊蛇。小少爷和他背后的家族,暂时还不是我们需要对付的敌人。” “查清楚,是谁向警方提供了线索。我要知道名字,背景,以及……他们是怎么知道户川那些据点的。” 挂断电话后,左京重新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东京,灯火璀璨如繁星。多么美丽的牢笼,他想。而很快,这座牢笼的门,就要被打开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没有署名的号码。 “棋子已入局。侦探和里世界,都注意到了你。游戏升级,赌注加倍。——Gin” 左京笑了。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开始。 左京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副扑克牌。他洗牌,切牌,动作优雅流畅,然后从中抽出一张。 黑桃A。 “最大的牌,通常要留到最后出。”左京将那张黑桃A放在桌上,用红酒杯压住一角,“但现在,似乎有些意外的小丑,提前登台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接通的,是一个冰冷低沉的男声: “说。” “琴酒,有兴趣玩一局吗?”左京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这边,有个很有意思的筹码。两百三十亿日元,加上永生制药的所有研究数据,包括他们从那些孩子身上提取‘畏’的技术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条件。” “帮我处理掉一个人。” “谁?户川?” “当然不是,那种废物不值得你出手。是另一个人,大岛健三,永生制药……”左京看着窗外,东京塔在夜色中亮着光,“资料我会发给你。记住,要干净,要像意外。” “代价。” “你们一直想要的东西,永生制药的所有核心数据。都可以给你一份备份,你们可以安排人优先查看。” 这次沉默更久了。然后,琴酒说:“成交。” 电话挂断。左京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倒扣在黑桃A上。红色的酒液顺着牌面流淌,像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秘书的声音传来:“左京先生,有客人来访。垂金先生,说想和您谈一笔……生意。” 左京的笑容更深了。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手上的酒液。 “请他进来!” 同一时间,米花町二丁目。 工藤新一,或者说,以江户川柯南的身份活着的名侦探,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份加密文件,标题是“近期异常资金流动分析”。 “不对劲。”他喃喃自语,眼镜片上反射着数据流的光。 灰原哀端着咖啡走过来,扫了一眼屏幕。“又是那个账户?” “啊。”柯南点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三个月内,通过十七个离岸公司,总共转移了超过两百亿日元的资金。收款方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涅槃计划’。” “佛教术语。”灰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涅槃,意为解脱、重生。很符合那些追求长生不老者的心态。” 柯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问题就在这里。这些资金流动的模式,和黑衣组织惯用的手法有七成相似,但又有三成……不一样。更疯狂,更不计后果。琴酒他们虽然也是疯子,但至少是理性的疯子。而这个‘涅槃计划’的幕后主使,给我的感觉是……” “纯粹的赌徒。”灰原接话,“你昨晚就这么说。” 电脑突然弹出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阿笠博士,标题是“东京异常事件报告”。柯南点开,脸色逐渐凝重。 “又有孩子失踪?”灰原也凑过来看。 “不,是反过来的。”柯南快速浏览着邮件,“昨天晚上,户川正人被捕了,据报案人称他与孩子失踪有关。” “报案的是谁?”灰原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也就是说,报案人说的是真的。那么问题来了,报案人是怎么知道的?” “赤司财团最近有什么动态?” “倒是有不少并购,不过兼并对象似乎都是户川旗下。”灰原意外看着柯南,为什么话题会转的这么突然,思索了一会儿。 柯南停下脚步,眼镜片上寒光一闪。“我应该知道是谁,我要见见她。这个报案人,很可能和‘涅槃计划’有关。或者 ……她触及了某个危险的真相。” 理穗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再次见到柯南。 三天后的下午,她在从超市回家的路上,被一个小身影拦住了。柯南背着书包,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但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 “理穗姐姐!好巧啊!” 巧?理穗看着这条从超市回家必经的路,说是凑巧更像是故意在路上等着她一样,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温和地问:“你是柯南小朋友,有什么事吗?” “理穗姐姐相信长生,相信有妖怪吗?”柯南突然问。 理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柯南君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最近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啊。”柯南歪着头,用孩子气的天真语调说,“比如小孩失踪的那个案子,警察在户川家别墅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粉末,化验之后发现成分很特别,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化学物质。还有啊……”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户川社长在被捕后,一直在说疯话,说什么‘血祭’、‘生命之石’、‘那位大人’……” 理穗的指尖冰凉。她知道那些粉末是什么,是畏石被血孽污染后,净化过程中排出的杂质。奴良组已经处理掉了大部分,但难免有残留。 “小孩子不要想这些可怕的事。”理穗试图结束话题。 “但是理穗姐姐不害怕吗?”柯南不退反进,“户川社长背后可能还有别的人哦。我叔叔啊,就是毛利小五郎叔叔说,这种案子通常都有幕后黑手。理穗姐姐提供了那么关键的线索,说不定已经被坏人盯上了呢。” “小朋友,你记错了,提供线索的可不是我。”理穗拒绝透露情况。她觉得这个小孩真的很奇怪。 他的话意有所指,这已经近乎明示的警告了。 理穗盯着柯南看了好一会儿,看着柯南高大的灵魂波动和明显不符合的身体,突然问:“柯南君,你真的是小学生吗?” 柯南的笑容僵了一瞬,紧张但很快恢复。“当然啦!我是帝丹小学一年级B班的学生!” “是吗。”理穗点点头,“那么,谢谢你提醒我,我会小心的。” 她绕开柯南,继续往前走。但走出十几米后,她还是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轻声说:“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对小孩子来说。当然如果你真的是的话。” 说完,她加快脚步离开。 柯南站在原地,看着理穗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天真笑容彻底消失。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灰原,确认了。她绝对知道什么,而且……她可能知道我不是普通小孩。” 电话那头,灰原哀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淡。“那么,要接触她吗?以‘工藤新一’的身份?” “不,还不是时候。”柯南看着理穗离开的方向,眼神深邃,“先查清楚,她背后是谁。赤司财团?不,不是。我总感觉,她很神秘,可能也不是一个人。” 与此同时,回到公寓的理穗手机上跟赤司说了遇到柯南的事。 赤司征十郎听完理穗的叙述,手指不自觉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江户川柯南……上次警局遇到的小孩?果然是很奇怪,不简单。他在试探你,也在警告你。” “他似乎知道户川背后还有人。”理穗说,“而且,我感觉他还好像知道其他东西,可能比我们更多。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混水才能摸鱼,都是清水一片平静的话儿还怎么把鱼儿引出来?不用担心,最近赤司家获利不少,已经有更专业的人手开始跟进了。” “嗯。” 60. 等待进入网审 傍晚黄昏,理穗正在窗边打理一盆新得的紫云英,细茎嫩生生的,顶着一簇簇淡紫花苞,还沾着林间的晨露湿气,是今早犬妖攥着毛茸茸的小爪子巴巴送来的谢礼,小家伙不小心被人类的捕兽夹伤到了脚,理穗帮它解了困,又敷了伤口。小犬妖说这是山里开得最旺的一丛,非要送给理穗当谢礼。 理穗没拿剪刀修剪,只捏着一支雪白的鹅毛笔,笔尖蘸了凉丝丝的清水,一下下轻柔地拂过紫云英卷曲的嫩叶,动作慢得很,生怕力道重了碰折这娇弱的花枝。她垂着眼,温柔的注视着,心里默默盘算着,再过两三天,这些淡紫小花就能全开了,摆在窗边一定好看。 “笃、笃——” 两声轻敲落在窗玻璃上,不算响,刚好打破屋内的静谧。 理穗握着鹅毛笔的手顿住,抬眸望去。 奴良陆生斜倚在窗外的胧车上,银白发丝被晚风撩得轻轻飘起,双瞳在黄昏光线下亮得通透,跃跃欲试地兴奋劲仿佛要透过窗户。 他手指尖来回摩挲着弥弥切丸,嘴角勾着点懒懒散散的笑,没了之前暴打妖怪的凶厉,反倒像个随性自在的同龄友人,全然是朋友间串门的松弛感。 “哟,忙着照料小礼物呢?”他先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瞥了眼那盆紫云英,语气自然又熟稔,“这附近可不常见这种花,那些小家伙送的?倒是有心,净挑些好看的送你。” 理穗轻轻把鹅毛笔放在瓷碟里,抬手推开半扇窗,晚风裹着花香涌进来,她指尖还沾着清水,下意识蹭了蹭衣角,语气平淡却带着对朋友的温和:“嗯,刚移栽好,怕晒蔫了,稍微打理下。陆生,你怎么来了?” 说话时,她看着窗外的胧车颇为意外。 陆生推开窗户,身子往前倾了倾,难得露出几分直白的坦诚,没绕弯子,直接说了邀约的缘由:“其实找你有事,里世界今晚有场拍卖会,听说有不少妖怪参与,摆了不少稀奇的小物件,我也是头一回参加这种场合,想着你应该也没见过,所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陆生说着朝理穗伸出手,“有个朋友一起聊天也踏实些,就当陪我逛一趟了。” “里世界拍卖会啊”理穗听到稍微愣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指尖轻轻碰了碰紫云英柔嫩的花苞,看着眼前毫无架子、坦诚相告的友人,没多犹豫便抬眸应允,声音清清淡淡的,却格外干脆:“好啊,反正我也没什么事。稍等我两分钟,收拾一下就跟你走。” “行,我在这儿等你,不着急。”陆生笑了笑,靠回胧车上,语气轻松,全然是朋友间相互搭伴的自在,“反正时间还早呢。” 一会儿,理穗跟着上了胧车,等他们到达拍卖会的时候已经人声鼎沸,雪女冰丽和鸦天狗正在门口等候他们。 檐角悬挂的油纸灯笼晕开暖黄柔光,将石板路染成一片朦胧的金,细碎的光影在地面轻轻晃动。浮空的胧车缓缓敛去周身幽幽鬼火,车轴低沉的嗡鸣渐次沉寂,稳稳悬落地面。 绣着奴良组五叶菱纹的暗紫车帘,被一缕无形妖力轻轻掀开,暖黄的灯笼光顺着帘缝漫进车内,又缓缓铺在地面,在两人身前投下两道交叠的剪影。 先走下来的是理穗,一身月白色和服衬得身形清婉,衣摆绣着几枝浅粉山茶,发间别着一枚细碎的银质樱形发饰,被灯笼光映得泛着柔和的光泽。 紧随其后,奴良陆生缓步走下车来。暗夜和服银纹暗敛,黑发被晚风轻撩,身姿挺拔矜贵。他下意识放缓脚步,与女主并肩而立,气场清冷又带着少年王者的威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刻意亲近,却自有一份默默护持的默契。 周遭列队侍立的拍卖会场的侍从妖怪齐齐垂首躬身,气息敛得极静,不敢喧哗。 夜雾缭绕,檐角灯火昏黄柔和,两人并肩立于胧车前,晚风拂动衣袂。 “欢迎光临,奴良大人!”鸟妖紧张地躬身引路,并且眼神小心地飘向理穗“欢迎光临,这位姬君大人。” 他们走进会场,鸟妖一路将他们引入顶层给大势力准备的静室,陆生斜倚在敞开的琉璃窗前,夜风将他银色的发丝吹得微微扬起,他手中把玩着桌上那个古朴的酒葫芦,正饶有兴致地扫视着下方灯火渐亮、人声渐杂的拍卖会场,眼底藏着几分兴奋。 雪女冰丽安静地侍立在他身后半步之侧,身姿挺拔如冰雕玉琢的美人,冰蓝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寒气,却丝毫不显凛冽。 她冰蓝色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会场每一个角落,将所有异动与陌生气息尽数收入眼底,时刻保持着对总大将的护卫姿态。 而在陆生的另一侧,小巧的鸦天狗扑扇着墨色的小翅膀,稳稳悬浮在半空中,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地汇报着打探到的情报,小眼睛滴溜溜转着,满是机灵与谨慎。 理穗也一边好奇的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边听着鸦天狗的动静。 “总大将。”鸦天狗扇动翅膀的频率微微加快,语气透着几分凝重,“根据属下全程盯守观察,此次拍卖会规格远超以往,除了关东地区与本土的各大妖界势力悉数到场,就连九州、四国,乃至偏远北海道的妖界代表,都来了不少,显然是冲着此次压轴的拍品来的。” 他伸着小爪子,指向会场西南角几个神色诡谲的身影,声音压得更低:“您看那边,那几个穿着神官服饰,周身气息却浑浊不堪,还夹杂着阴邪妖气的,是出云一带臭名昭著的‘暗薮’之徒。他们专做倒卖禁忌古董、贩卖禁术卷轴的勾当,手段阴狠,伊势神宫一直在通缉他们。” 随即又指向角落一桌浑身缠满白色绷带,连脸部都裹得严严实实,周身死气沉沉,仿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身影:“还有那一桌,浑身萦绕着浓郁的怨念与死气,应该是几年前被奴良组清剿的京都‘百物语’残余势力。他们痴迷于收集言灵法器、怪谈类妖物,对能增幅怪谈力量的物品,向来势在必得,此次怕是来者不善。” 冰丽闻言也点点头,素白的指尖轻轻抬起,掌心上方瞬间凝结出几片剔透的冰晶,冰晶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内里清晰倒映出会场中几个模糊的身影。 她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缓缓开口:“陆生大人,姬君大人,这次来的势力确实不少,你们看东侧那个披着黑色斗篷,脸颊上刻着暗红色火焰纹身的男子,是南方妖界‘业火组’的头目。此妖脾气暴躁易怒,行事蛮横,但麾下势力财力极为雄厚,此次想必是带着重金而来。” 话音微顿,她冰蓝色的眸子转向会场西侧,冰晶中的画面也随之转移:“还有那位,一直手持古镜,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镜面始终观察整个拍卖场,甚至有几次对着我们这间静室,偷偷窥探的女子,乃是‘镜之寮’的当主。她的能力与镜像、容颜相关,极为诡异难缠,她的目光,从刚才开始就经常落在理穗大人身上,不知怀有什么心思。” 陆生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清冽的酒液滑过喉咙,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呵,真是鱼龙混杂,群魔乱舞啊。看来这次拍卖会藏着的宝贝,吸引力比我预想的还要大,连这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全都引出来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冰玉案前,始终垂眸张望,仿佛对周遭所有嘈杂与暗流涌动都浑然不觉的藤原理穗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询问:“理穗,下面这么热闹,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你有什么看法?或是有没有喜欢感兴趣的拍品?” 理穗抬头,看着陆生摇了摇头,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温暖却不容侵犯的灵力,与满室的妖力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原本专注汇报的鸦天狗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咦”,小眼睛猛地瞪圆,翅膀都顿了一瞬,语气陡然变得急促:“总大将!理穗大人!您们快看会场入口!”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下方入口,只见原本熙熙攘攘的入口处,忽然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本拥挤的小妖怪们下意识地快速往两侧退开,飞快地让出一条通道。 几道身形挺拔、周身萦绕着纯净而凌厉灵力波动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他们皆是身着剪裁得体、纹样雅致的黑色正统和服,举止优雅从容,气度沉稳,与周围或形貌怪异、或妖气森森、或举止粗野的妖怪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周身散发出的除妖师特有气场,即便隔着很远,也让周遭的妖怪们面露忌惮,不敢靠近。 为首的是一位年轻男子,气质温润如玉,眉眼间却藏着几分疏离与凌厉,右眼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周身灵力纯净而厚重,一看便知实力深不可测。 他身侧跟着一位面容严肃、气场威严的银发女性老者,身后还跟着数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的年轻男子,皆是一身干练的除妖师装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护卫在男子周围。 冰丽秀眉微微蹙起,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轻声呢喃:“那是……人类除妖师?而且气息这般强大,绝非普通家族。” “没错,是东京的除妖师名门,的场家的人!”鸦天狗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凝重,“的场家乃是人类除妖师中的顶尖家族,世代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与妖怪势同水火,他们居然会踏入妖界拍卖会,这实在是太反常了……看来这次拍卖会的水,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深,牵扯的势力也愈发复杂了。” 陆生眼底的玩味渐渐散去,双瞳微微眯起盯着下面的动静。忽然,瞥了一眼身旁依旧神色淡然,因为对里世界不够了解显得豪无波澜的理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几分,眼中闪着浓浓的探究与好奇。 “的场家啊……倒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慢悠悠地开口,放下手中的酒葫芦,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说起来,倒是理穗你啊,我刚才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倒是好奇得很。” 理穗终于缓缓抬眸,清澈的眼眸看向陆生,眼底平静无波,静待他下文。 “我们相识已久,算得上是朋友,你也知晓,我的外婆旧姓正是藤原,算起来,你我之间,还能扯上几分亲戚渊源。你不应该是藤原氏的姬君吗?” 理穗不解陆生要问什么。 “可我们进来这一路过来,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陆生的目光落在理穗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不管是路边的小妖,还是有些年岁的老妖怪,见到你时,皆是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一口一个‘夏目家的日姬大人’,语气里满是敬畏。” “‘日姬’这个名号,最近在里世界可是流传得越来越广,风头无两。都说是继承了夏目玲子意志,太阳的神女,守护着人与 妖之间羁绊的特别存在,是弱小妖怪的庇护者,就连不少深山里的老妖,都对你这个名号敬重三分。” 陆生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好奇,“我倒是想问问,这个‘日姬’的名号,究竟是怎么来的?你又为何,会以夏目之名,被众妖敬仰?” 理穗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复杂情绪,她也不清楚自己的名声怎么会越传越大,越传越汹涌,大概是妖怪们总是夸大的说法,只能无奈开口解释:“不过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值得被如此夸赞。” 不愿深言的态度显而易见,陆生也不恼,反而觉得愈发有趣,耸了耸肩,重新靠回窗前,恢复了往日慵懒的模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理穗这般身负特殊力量与羁绊的人,有些过往与力量,本就不是言语能够轻易说清的,陆生也从不是喜欢刨根问底之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陆生方才的话一般,静室的木门忽然被轻轻叩响,敲门声恭敬而谨慎,伴随着鸟妖怯生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通传声,隔着门传了进来:“夏目大人,门外有几位客人,特意前来,想向您问好致意。” 理穗轻轻放下手中的瓷杯,唇瓣微启:“请进。” 话音刚落,木门被轻轻推开,紧接着,几个小巧的身影挤在门口,画风瞬间从方才紧张暗流的权谋对峙,跳转为软萌温馨的日常,与满室的凝重氛围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顶着青绿色碗盖的物妖,笨拙地站在最前面,碗里的清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险些洒出来;一只毛色棕黄的犬妖,尾巴摇得飞快,几乎成了一道残影,耳朵耷拉着,满是乖巧;还有一只小小的灯笼小鬼,缩在最后面,灯笼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几乎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怯生生的不敢抬头。 “日、日姬大人!”物妖紧张地深深鞠躬,脑袋都快碰到地面,碗里的水晃得更厉害了,差点洒到理穗身上,语气满是感激,“谢谢您上次帮我们赶走了往河里乱倒垃圾的坏人,还净化了被污染的河水,我们终于能回到河边安心生活了!” “日姬大人!多亏了您救我,我现在已经痊愈了。”犬妖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得更欢了,满是崇拜。 “……谢谢您的灵力,我弟弟的伤全好了……”灯笼小鬼的声音细若蚊蚋,小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努力表达着自己的谢意。 理穗看着眼前几个软萌的小妖怪,清冷的眼底微微泛起一丝暖意,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温和:“嗯,举手之劳的小事而已。日后注意安全,好好生活。” 简短的一句话,便算是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社交环节,小妖怪们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一般,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欢天喜地,又怕惊扰了静室的氛围,轻手轻脚地躬身退了出去,关门时都格外小心翼翼。 陆生摸着下巴,看着这一幕,满是了然,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你并非依靠妖力的‘畏’震慑众妖,而是用一次次的守护与善意,换来这些妖怪发自内心的尊敬与爱戴。‘日姬’这个名号,听起来,倒是比许多妖界大佬的称谓,更有分量。” 鸦天狗落在一旁的栏杆上,小声补充道:“可不是嘛,总大将。最近‘夏目家日姬大人’的名头,在里世界传得越来越响,连一些隐居深山多年、从不参与外界纷争的老妖,都听说了您的事迹。都说有一位继承夏目玲子人脉的大人,不恃强凌弱,专门暗中摆平妖界纷争,庇护弱小妖怪,维护人与妖之间的平衡,简直就是里世界的都市传说,还是最受小妖们爱戴的那种!” 就在氛围稍稍缓和之际,冰丽忽然开口,冰蓝色的眼眸骤然变冷,周身的寒气也浓郁了几分,语气凝重地打破了平静:“陆生大人,理穗大人,还有一则不妙的风声,属下方才疏忽,未曾及时禀报。” 她的声音落下,静室里的温度瞬间降低了几度,空气都变得紧绷起来。 “据属下打探到的消息,‘黑暗武术会’的人,很有可能已经混进了这场拍卖会。” 陆生脸上慵懒散漫的笑意,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异色双瞳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红光,周身的妖力骤然紧绷,语气带着几分冷冽的戾气:“那群只懂杀戮与破坏的疯子?他们不好好在现实世界暗处苟活,跑到里世界这里来做什么?是想砸了这场拍卖会,还是另有所图?” “属下暂时还无法确定他们的具体目的。”鸦天狗的表情也变得无比严肃,小翅膀紧紧收拢,语气满是厌恶,“但属下在会场中,察觉到了几道极为隐晦的气息,与黑暗武术会的人极为相似。那是一种纯粹为了杀戮、掠夺而修炼的暴戾之气,令人作呕。他们此次前来,要么是盯上了某件极具力量的拍卖品,要么……” 他顿了顿,看向下方会场中各怀鬼胎、暗流涌动的众多身影,语气愈发凝重:“要么,就是单纯想来找乐子,把这场拍卖会,变成他们肆意杀戮的猎场。” 陆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之间发出清脆的轻响,周身的妖力愈发浓烈,眼底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呵,倒是来得正好。里世界可容不得他们无礼。本大爷最近正好闲得发慌,手痒得很,若是他们敢在这里闹事,那就别怪我,把这群疯子,彻底留在这会场之中。” 61. 等待进入网审 夜色彻底降临,外面的暮色笼罩商会拍卖场,但会场里面却被暗金色的妖火笼罩,越来越亮。 七原罪商会,这是一个在里世界灰色地带游走的、由非人存在主导的商业联合体,一个极其特殊的“中立”势力,其核心并非人类,而是由七位分别对应“七宗罪”概念的大妖或堕神在幕后掌控的资本集合,不过根据小道消息据传高天原也有神明参与。 作为中立势力,它向来不干预各方纷争,只专注于榨取每一件拍品的最大价值,空气中弥漫着金钱、欲望与危险交织的气息。 此刻,会场中央的拍卖台上,鎏金托盘缓缓升起,明显是人偶替身主持人用刻意压低的、带着蛊惑性的声音介绍着第一件重磅拍品,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煽动:“接下来这件拍品,乃是妖刀丛云牙,据测试威力强大,剑身附着太古邪灵,拥有诅咒的力量。但诸位请注意,此刃凶险异常,一旦拔出,极易操控买主陷入暴走,酿成灭顶之灾,本会场对此概不负责。如今,它将属于最渴望力量的人。” 台下一阵骚动,目光纷纷聚焦在那柄裹着黑布、隐隐透着邪气的长剑上。 楼下角落里,那位身着洗得发白的传统阴阳师服饰、面容憔悴的男子,像是没落阴阳师家族的传人。理穗见他袖口还绣着模糊的家族纹章,指尖死死扣住竞价牌,指节泛白,呼吸粗重,眼底赤红。 奴良陆生靠在理穗身边,异色瞳扫过那位阴阳师,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又是一个被欲望冲昏头的家伙,这把剑要是真到他手里,不出半天就得酿成大乱。” 理穗微微颔首,目光却没停留在丛云牙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神色平静:“有人渴望力量,就有人愿意铤而走险,我们无法插手人的欲望。” 她的目光掠过台下,不动声色地扫过的场静司所在的方向,那位戴着眼罩的除妖师名门继承人,正端坐在贵宾席,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锐利的锋芒,显然对这件魔剑毫无兴趣,他的目标,另有其物。 理穗对能参与这场拍卖会的人类很好奇。这些人为了力量、为了欲望趋之若鹜,却忘了,越是凶险的东西,越容易反噬自身。这场拍卖会,不知,会有多少人栽在这里。 拍卖台上,鎏金托盘覆盖的黑布之下,丛云牙微微震颤,漆黑邪气溢出,地面裂开细痕,影子诡异地扭曲蠕动。 了解这把剑的人或者势力都在观望着。 人偶拍卖师面无表情地站在台后,指尖轻按托盘边缘,嘴角生硬的划过满意的笑容,终于来了件不错的拍品。这魔剑邪性十足,拍下者大概率会被反噬,但越是凶险,越能勾起这些亡命之徒的欲望,七原罪商会要的,就是这份疯狂的竞价,毕竟里世界生活也是需要资源的。 他缓缓掀开黑布,冷声宣告:“丛云牙,起拍价:八百灵珠。” 话音刚落,会场立刻掀起一阵躁动。陆生垂眸看着台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心里盘算着。果然,业火组先忍不住了,这群好战的家伙,最偏爱这种杀伐之力。 南方业火组的首领率先抬手,斗篷下的火焰纹身微微发烫,粗哑的声线带着火气: “一千灵珠。此刃的杀伐之力,正合我业火组。” 出云暗薮的神官代表指尖捻着一串妖骨念珠,气息阴浊,慢悠悠开口压价:“一千五百灵珠。魔刃的禁忌邪力,对我们更有用处。” 人偶拍卖师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暗薮的人也来了,他们专搞禁忌之力,倒是丛云牙的绝配。竞价节奏刚好,再加点火候,灵珠就能再涨一截。 “两千灵珠。”一道尖细阴冷的声音响起,京都百物语的绷带怪人缓缓抬头,绷带缝隙里露出浑浊的眼珠,“丛云牙该归我们。” 人偶拍卖师目光扫过绷带怪人,冷眼旁观,百物语的杂碎,也想分一杯羹?不过也好,多一个竞争者,竞价就越激烈,商会赚得就越多。 角落里,那位身着洗得发白的传统阴阳师服饰、面容憔悴的男子,不知名没落阴阳师家族的最后传人。他正深陷事业与人生的双重危机,早已被对力量的执念吞噬,丛云牙在他眼中,不是凶险的魔剑,而是能让他逆风翻盘的唯一救命稻草。 家族败落,族人离散,能力不足,他穷尽一生都在寻找能重振家族的力量,此刻已被魔剑的力量深深引诱,近乎失去理智,看向拍卖台的眼神满是疯狂的渴望。 “两千五百灵珠!” 他声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周身萦绕着微弱却执拗的阴阳师灵力,甚至与丛云牙的邪气竟然隐隐呼应: “我一定要这把剑!重振家族,全靠它了!谁都别跟我抢!” 人偶拍卖师瞥了眼这位阴阳师传人,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没落阴阳师的执念,真是可笑。拿家族最后的积蓄赌一把凶刃,不过是自寻死路,但他的疯狂,刚好能刺激其他人加价,倒是省了我多费口舌。 暗薮神官也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不屑:“没落阴阳师也配染指它?你那点微薄的灵力,怕是连邪灵的一击都挡不住,只会连累整个家族彻底覆灭。三千灵珠。” 业火组首领脸色一沉,周身火星噼啪作响: “三千五百灵珠!你们这群杂碎居然也敢跟我业火组争东西?” 百物语怪人不紧不慢加价:“三千八百灵珠。” 那位阴阳师传人浑身微微发抖,邪气顺着手腕往上爬,与他自身的阴阳师灵力相互冲撞,疼得他额头冒冷汗,却依旧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四千灵珠!”心里颤抖的厉害,这是家族最后的积蓄,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全场瞬间一静。 拍卖师心里一动,四千灵珠,差不多了。这没落阴阳师已经倾家荡产,其他人再争,得不偿失,毕竟没人愿意为了一把凶刃,真的拼到鱼死网破。 这笔灵珠,对一个没落的阴阳师家族而言,已是倾家荡产、孤注一掷。 暗薮神官瞥了眼他身上躁动的邪气与挣扎的灵力,意识到这人已经被魔剑提前侵蚀,再争只会惹一身祸,冷哼一声放下了手。 业火组首领掂量片刻,嗤笑一声:“为了一把凶刃赌上全部,愚蠢。”然后也缓缓作罢。 百物语怪人绷带下的眼珠转了转,终究选择观望。 拍卖师抬眼,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几分笃定,高声落槌: “四千灵珠一次,四千灵珠两次,四千灵珠三次!成交!丛云牙,归这位人类所有!”人偶主持人一锤定音。 理穗站在楼上,看着阴阳师,他眼中闪烁着狂热与解脱的光芒,仿佛已经握住扭转命运的力量。在锤音落下后,立刻颤抖着上前,在契约上按下血指印,然后迫不及待地抓向刀柄,就在触碰的瞬间,他身体剧烈一颤,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黑红光芒,随即被他强行压下的狂喜掩盖。他紧紧抱着刀,像抱住救命稻草,退回座位,浑然不觉自己灵魂已被一道细微的、充满恶意的邪念悄然缠绕。 顶层静室。 冰丽眉峰蹙起,寒气更盛:“阴阳师的灵力与魔剑邪气相冲,他估计撑不了多久。” 陆生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葫芦,语气沉了沉:“人类没落家族的执念,真是比邪力更可怕。这恐怕只是个开端,真正要命的,还在后面。” 丛云牙被专人护送离场,会场的气氛没有丝毫放松,拍卖继续。接下来几件不算太惊世骇俗但也价值不菲的奇物争抢过后,气氛被再次推向高峰。 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清楚,本次拍卖会的真正的重头戏,即将登场。 人偶主持人捧出一个镶嵌着黑色晶石的木盒,缓缓打开,一卷漆黑的卷轴缓缓升起,卷轴周身缠绕着冰冷的神纹,一道道虚幻的神罚锁链虚影在卷轴四周轻轻震颤,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下一件拍品,是由油屋汤婆婆独家提供的特殊契约类,神明契约真名卷轴。”人偶主持人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几分戏谑,“此卷记载着祸津神夜斗的真名。持有此卷,即可支配这位祸津神的一切,生死予夺,皆在一念之间。” 汤婆婆是一个隐世界油屋的独裁统治魔女,而油屋世界是神明的一个专属温泉浴场,神明“洗澡净化、恢复灵力”的高级会所。 汤婆婆及其擅长夺名缚魂,极擅长契约诅咒。 神明也能被拍卖? 理穗和陆生都被最后的压轴物品震惊到了。 他俩面面相觑,难怪今天回来这么多的势力。 夜斗,五元神明,一个正在努力攒钱盖神社的神明。 理穗之前认识他,不过没想到再见居然会是在这里。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会场角落,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神名被神罚锁链束缚的身影,那个曾经见过、总是吊儿郎当却藏着温柔的五元神明,此刻浑身僵硬,看向拍卖台时的眼底满是紧张与绝望,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任人宰割。 62. 等待进入网审 贵宾席的阴影里,的场静司缓缓抬眼,覆在眼上的眼罩遮住了大半神色,只余下线条冷硬的下颌紧绷着。没人看见,眼罩下的眼眸掠过一丝极淡却凌厉的杀意,纯净而凛冽的除妖师灵力无声无息地轰然爆发,像浸了寒雾的无形大山,悄无声息地压向全场。 他周边的实力低微的妖怪,甚至几个气息不稳的低阶堕神,瞬间像被冻住般噤声,下意识地缩起身体,浑身的毛发都绷直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的场家对妖怪和堕神向来都不讲情面,整个会场充斥着不安的躁动,连空气里都带着紧张的压迫感。 的场静司指尖轻轻叩了叩乌木桌面,声音低沉得像落雪击石,笃定里裹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一字一句,清晰地漫过每一个角落:“一千灵珠。” 话音刚落,全场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有人跟风抬价,声音里藏着按捺不住的野心。 夜斗,是由黑暗愿望诞生的津祸神,被罪孽养大。 谁都想将夜斗“祸津神”收归己用,哪怕心底忌惮,也不愿错过这掌控祸津神的机会,毕竟这种机会可不多见。 “一千五百灵珠!”有人攥着竞价牌,声音都带着颤音,好像肉疼的厉害,却依旧不肯退让。 “两千!我出两千灵珠!”另一道声音紧随其后,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可以役使神明,哪怕是微末小神,对妖怪来说也是不得了的事。 “三千!只要能得到祸津神,多少灵珠我都肯出!”说话的堕神眉眼间戾气轻扬,倨傲之色尽显,丝毫不懂收敛,摆明财大气粗,不惧任何人较量。 …… 一时间,竞价此起彼伏。 竞价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每个人的眼底都烧着野心,仿佛被拍卖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神明,只是一件可以随意操控、用来争权夺利的武器。 理穗垂着眼关注着局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手不停地摩挲着竞价牌的边缘,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自己可以利用的资产。 的场静司的目标很明确,他要的是夜斗,是想得到一把没有感情的强大兵器。 这些跟风抬价的人,要么是想分一杯羹,要么是和的场有恩怨,故意抬价。 想要拿下卷轴,必须一次性压过所有人,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也不给的场静司加码的余地。 地下雅座上的场静司脸上始终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底下的众多竞价声与他无关,等到价格涨幅慢下来,他才淡淡抬了抬手指,语气冷得像冰:“四千五百灵珠。” 这一句话,像一块冰砖砸进沸腾的水里,瞬间压下了所有竞价声。 场内再次陷入死寂,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没人敢再轻易抬价,这些灵珠对很对很多人和妖怪来说已经是天价。 更重要的是,的场静司眼底未散的杀意,早已明明白白地表明了态度:真名,他势在必得,谁若敢抢,便是与整个的场家为敌。 越来越多的妖怪和势力暗自轻轻叹气,垂眸敛神,面露无奈,被迫放弃。 就在这极致的压抑与紧绷的氛围中,一阵惊天动地的、毫无形象可言的爆笑声,突然从附近区域的一个豪华卡座传来,猛地划破了会场的死寂,像一颗石子,砸进凝固的空气里,添了几分鲜活的乱意。 “哈哈哈——笑死人了!” 惠比寿小福穿着一身利落的女士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满是张扬,在一众阴沉压抑的势力里,显得格外扎眼。 哎哟喂!夜斗!是你吗夜斗?!”惠比寿小福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指着展台上的卷轴,声音大到全场都能听见,“你居然混到被汤婆婆扒了名字拿出来卖啦?!哈哈哈哈!起拍价才五百灵珠?不对,等等——” 她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算:“你平时接一单才收五日元香火钱,五百灵珠能换多少五日元来着?让我算算……哎呀算不清了,反正你得还很久呢。而且起拍价五百灵珠,夜斗,你一个神明,好不值钱啊,夜斗!哈哈哈!”说着说着小福又继续捂起肚子大笑不止。 这突如其来的搅局让全场愕然。的场静司脸色一黑。连人偶拍卖师的动作也罕见地停顿了几秒,大家纷纷抬头张望,确认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发现是神明又飞快的低下头。 更让人无语的是,一个穿着廉价运动服、头发微翘的蓝眸的夜斗,不知何时从哪个角落溜了出来,趁所有人注意力被小福吸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到小福的卡座边,抓起桌上昂贵的鱼子酱小饼干和香槟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反驳:“胡、胡说什么呢小福!我那是在做市场调研!体验生活!这卷轴是A货!高仿!懂不懂啊你!” “体验生活体验到拍卖台上?”小福笑得更欢了,随手又开了一瓶更贵的香槟塞给他夜斗,“来,为咱们最穷酸、最不值钱、现在连名字都被卖了的朋友干杯!要不要赌一把?就赌这卷轴是不是真的!你要是赢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豪华牛排!输了嘛……嘿嘿,去我店里扫三个月厕所,用你那把‘雪器’好好打磨地板!” “赌就赌!谁怕谁!”夜斗一边猛灌香槟一边嘴硬,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展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大黑忍无可忍,一把拎起夜斗的后领,像扔垃圾一样把他从小福身边拎开,嫌弃道:“离我们家大人远点!你这身穷酸晦气别传染过来!还有,香槟钱从你下次委托金里扣!” “喂!大黑你这家伙!我们是朋友啊!朋友!” 夜斗摔在地上,揉了揉后背,也不生气,立马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厚着脸皮又凑了过去,嬉皮笑脸地说:“大黑你也太绝情了,咱们都是老朋友了,分我一口怎么了?大不了我以后赚了灵珠,加倍还你,还帮你打打杂,怎么样?” 这份轻松诙谐的互怼,像一道短暂的缓冲,冲淡了些许压抑,但是他们的热闹,与场内其他人的紧绷格格不入。这场闹剧让拍卖会一度失控。的场静司额头青筋跳动,台下的妖怪们依旧大气不敢喘。 的场静司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指尖再次抬起,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准备报出更高的价格,彻底买断夜斗的所 有权。他再次加价:“五千灵珠!”他试图用高价重新吸引注意,压过这场荒谬的干扰。 然而,经过小福和夜斗这么一闹,大家对“祸津神”的威严的想象大打折扣,许多竞拍者看着夜斗开始怀疑这“祸津神”是否真如描述的那么有用,抑或只是个搞笑的麻烦精。 人偶拍卖师紧跟着重新确认价格“五千灵珠一次!五千灵珠两次!”似乎也开始想要重新评估风险收益比,想尽快摆脱这个大麻烦。 理穗听到这个价格后微微抬眼,目光轻轻扫过贵宾席上的的场静司,眼底没有半分畏惧,这显然也符合她的心理底线,再多的话她也没有办法了。 强求无益,落槌定局尘埃落定,纵有不舍亦坦然接受,命里无缘相逢,顺其自然便好。 想到这理穗反而多了几分淡然,像起来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喧嚣。 五千灵珠,对财势雄厚的的场家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对理穗来说,也需要攒很久,应该足够买下夜斗的自由了。 只是,还不是时候,理穗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击即中,不给任何人反悔的余地。 鸦天狗悄悄凑到陆生身边,翅膀轻轻敛着,声音压得极低,急促得几乎听不清:“总大将!不好了!黑暗武术会的人开始动了,镜之寮的镜面已经对准了拍卖台,业火组的家伙也都站了起来,看那样子,是想要动手了!” 冰丽站在陆生身侧,周身的寒气越发浓郁,发梢都凝结了细碎的冰屑,冰屑簌簌飘落,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陆生大人,理穗大人,他们的目标应该是真名卷轴,一旦动手,整个会场都会瞬间变成战场,到时候场面就失控了。” 陆生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周身的妖力缓缓释放,像一层柔和却坚固的屏障,悄悄护住了理穗的周身,他侧头看向理穗,语气沉稳:“做好准备,一旦动手,先护住理穗,再收拾这群疯子,绝不能让他们伤了你。” 理穗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陆生,眼底掠过一丝谢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清浅柔和,像春风拂过湖面:“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先顾好你自己就好。” 她说着,目光重新落回拍卖台上,指尖紧紧握住竞价牌,指节微微泛白,神色变得愈发坚定,就是现在,不能再等了。 就在人偶拍卖师准备落槌,第三次确认的场静司出价的间隙 “且慢。” 一道清浅、却清晰穿透所有嘈杂的女声,缓缓响起,像一束温柔的光,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她没有看夜斗,也没有看小福,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卷“真名卷轴”上。 “五千灵珠,外加两颗时序之果。” 时序之果错季之森的特产,现世的数量极少,是连神明都想要的珍品。 理穗理穗缓缓起身,举起竞价牌,身姿挺拔却不张扬,神色从容,眼底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周身的灵力缓缓铺开,暖融融的,却又坚不可摧,轻轻对上的场静司那冰冷肃杀的气场,没有丝毫退缩。 她随即手心里凝出一枚灵珠抛向下面的人偶拍卖师。 63. 等待进入网审 人偶拍卖师接到灵珠,查看成色,极为满意的点点头,带有治愈和太阳气息的灵珠可不多见呢,绝佳的疗伤圣品。 理穗又从随身的拎包里取出两枚通体莹润、泛着淡淡时光气息的果实静静放在竞价牌旁,正是时序之果,那是能逆转时光碎片、滋养神体的稀世珍宝,比千金灵珠更显珍贵。 她没有丝毫犹豫和胆怯,她的每一个举动都透着她的决心。 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利益,也不是什么强大的兵器,只是一个朋友的自由,只是救助一份将要被践踏的尊严,就和平时救助其他小妖怪一样,这五千灵珠与时序之果,便是她准备为这份自由付出的代价。 全场猛地一静,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所有人都愣住了,眼里满是震惊,五千灵珠本就不算小数,再加上两枚罕见的时序之果,这份出价的分量,比天价更令人咋舌。 没人敢相信,这个看似温柔平静的少女,居然会为了一个祸津神,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的场静司猛地转头,凌厉的视线如冰刃般,直刺顶层静室里的藤原理穗,眼罩下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的不悦与冰冷的审视。 “是理穗大人的声音……理穗大人也来了吗?” “在顶层的静室,好像和奴良组的大妖怪们一起。” “不愧是夏目大人……居然认识这么厉害的势力……” 几个胆子稍大的妖怪已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虽然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的场众人的耳中:“是夏目家的日姬,叫夏目理穗,听说是夏目玲子的孙女……” “夏目玲子?就是那个能看见妖怪、性子凶神恶煞的性格古怪的夏目家吗?” “对,就是她,她的灵力非常温暖耀眼,又喜欢护佑弱小,连凶戾的妖怪都愿意亲近她……” …… 听到“夏目理穗”“日姬”“夏目玲子”这几个词,的场静司眼罩下的眼眸微动,手上的动作也跟着顿了顿,他立刻想到了八原遇到的温柔少年,心底暗自失笑,还真是巧得很,居然又遇上夏目家的人,这世间的缘分,还真是奇妙,他与夏目家的这份纠缠,倒是一直都没断过。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坐在静室中央、神色平静的少女身上,最近风头大火的日姬,夏目理穗。 以太阳为名,却没有见神明和妖怪站出来阻止反对,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 有人好奇,有人敬畏,有人不解,还有人藏着觊觎,却没人敢轻易开口。 七濑秘书坐在的场静司旁门,也听到小妖怪的谈论,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与威胁,一字一句,带着压迫感:“夏目小姐,此神名对我的场家至关重要,是的场一门用来稳固势力的利器。还请你高抬贵手,不要插手的场家的事,免得伤了和气。” 理穗目光平静地与他们对视,没有丝毫退让,声音清晰而坚定,缓缓传遍全场,虽然语气里没有敌意,却带着一贯的执着:“公平竞争而已,何必上升到威胁呢?” 还不等的场静司继续表态,陆生嚣张的语气就率先盖过会场,为理穗撑腰,“如果要打架的话,奴良组可不会坐视不理。理穗可是奴良组的贵客。” 理穗向陆生颔首表示感谢,握着竞价牌的手指尖发白,紧张不已,但心里没有丝毫动摇。 陆生的一句话,轻轻撕破了所有台面的伪装,将这场看似普通的竞拍,彻底变成了奴良组与的场家的顶级势力对峙,变成了“掌控”与“救赎”的立场之争,空气里的张力,瞬间又重了几分。 暗处,黑暗武术会的人也彻底躁动起来,几道黑影贴着墙壁,悄然逼近拍卖台,行踪鬼祟。 镜之寮的当家也似乎神色有些浮躁,手里的镜面不断闪过寒光,几道细碎的镜像虚影似乎在镜面后浮现,随时准备出手抢夺卷轴;业火组的头目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火焰纹身剧烈发烫,周身的火焰气息几乎要喷涌而出,眼神死死盯着顶层的静室。 陆生立刻站直身体,银白发丝在妖力的吹动下微微微动,奴良组的妖力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稳稳护住了静室的每一个角落,他侧头看向冰丽和鸦天狗,语气沉稳:“守住这里,别让任何人靠近。” 冰丽指尖凝出冰刃,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着下方的异动,轻声应道:“是,陆生大人。” 鸦天狗扑扇着翅膀,飞到静室的窗边,紧盯所有出口,随时准备传递最新的危机讯息,语气急促:“总大将放心,我一定看好!” 拍卖会,已经濒临失控。每一秒,都有可能爆发一场血雨腥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能成为开战的导火索。 可理穗依旧端坐在桌上,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周身的灵力愈发稳定,像一层温暖的屏障,将周遭的躁动与杀意,都轻轻隔绝在外。 既然敢出价,她就有把握护住夜斗,护住这卷承载着他自由的卷轴。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理穗都不会退缩,不会让她自己的决定,变成一场空。 的场静司死死盯着理穗看了许久,眼底的冰冷与不悦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审视与权衡。 他不清楚理穗的真实实力与背后的全部势力,但她能坐在顶层静室,这足以说明,她背后的势力并不比他弱,也绝非的场家能轻易抗衡。 强行争夺,只会引发两大势力正面开战,最终两败俱伤,还会让暗处的其他人坐收渔利,得不偿失。 在八原时,的场静司难得遇见世间有和自己一样,拥有顶尖妖力、能清晰看见妖怪的人,夏目贵志。可他却走着一条他永远无法选择的路,把妖怪视为朋友,甚至家人。 温柔地对待妖怪,珍视人与妖之间的羁绊,而非将妖怪当作工具。这一切行为都和他作为除妖师的身份背道而驰,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关注。 初遇之后,两人的交集虽然从未间断,但每一次相遇,都伴随着立场的碰撞与隐秘的守护。 眼前这个同样是夏目家的人,有着明显相似容貌的人,他可不相信她会是真的想要役使神明才参与拍卖的,大多又是朋友那套老掉牙的东西。 想到这儿,最终,的场静司缓缓放下了竞价牌,但眼底满是不甘与冰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夏目小姐,今日之事,我记下了。往后,还请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闭上眼,重新靠回座椅上,周身的威压却依旧没有散去,显然是在暗处观察着局势。 人偶主持人见状,赶紧趁局势变得更危急之前,抓紧解决这烫手山芋。不敢有丝毫耽搁,高声宣布:“五千灵珠外加时序之果一次!五千灵珠外加时序之果两次!五千灵珠外加时序之果三次!成交!「堕神契约*真名卷轴」,归日姬大人所有!” 在会场工作的鸟妖快步将呈放着卷轴的托盘呈送到理穗面前,脚步都带着慌乱。 理穗伸出手,指尖轻轻接过卷轴,动作温柔而郑重,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是一份沉甸甸的自由。 她指尖凝聚起淡淡的灵力,缓缓抚过卷轴上“夜卜”二字,眼底满是柔和,轻声念道:“别担心,你的自由,我帮你拿回来了。” 随着灵力缓缓注入,卷轴上的神纹寸寸碎裂,发 出细碎的微光,隐隐缠绕在夜斗身上的神罚锁链虚影,也随之一点点消散,那种被束缚、被压榨的疼痛感,瞬间从夜斗身上褪去。 夜斗浑身一轻,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确认没有了锁链的束缚,他怔怔地抬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顶层静室里的理穗,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的眼底渐渐泛起湿润,满满的都是感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千年的孤寂仿佛被温柔的撕开一角。 理穗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温柔而治愈,像春日的暖阳,轻轻驱散了夜斗心底的绝望与孤独,也驱散了他周身的阴霾。 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语气清浅而温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过来吧,你的真名,还给你。从现在起,你自由了。” 台下,黑暗武术会的人见状,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头,却碍于奴良组的威势,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恨恨地盯着静室的方向;镜之寮的当主缓缓收起镜面,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也只能暂时作罢;业火组的头目冷哼一声,缓缓坐下,却依旧盯着理穗,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觊觎。 理穗握着手中的卷轴,看着一步步朝静室走来的夜斗,神色重新归于平静,眼底却多了几分释然,像卸下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陆生靠在一旁的廊柱上,看着理穗温柔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眼底满是暖意。 他就知道,他的友人,这个看似温柔平静、甚至有些柔弱的少女,心底藏着怎样的坚定与善良,藏着怎样的勇气与力量。 她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保护的柔弱姬君,而是能撑起一片天地、温柔守护他人的“日姬”,总能看见那些被忽略的温柔,总能伸出手,救赎那些陷入绝境的灵魂。 “红日常辉耀,长天永皓皓”这般自带曦日光华的姑娘,说实在的,也难怪她这般受人信赖。 连灵珠都出手阔绰,谁能不心甘情愿地偏向她呢。 夜斗正色看向身前的理穗,之前的漫不经心也跟着淡了几分,眼底敛着真切的感激。 他垂手而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散漫的吐槽,却少了往日的轻佻。 “本来只是接个五元香火钱的小委托混日子,攒钱盖神社,这下倒好,直接撞上个出手大方的金主大人呐。” 接着,他又低声轻笑一声,视线稳稳落在理穗身上,难得认真起来。“按理该是我庇护凡人,结果反倒总收你的馈赠,关系都乱套了。” 夜斗垂眸,祸津神惯有的戾气尽数敛去,只剩下诚恳:“闲散逍遥的日子,怕是要到此为止咯,以后可得加倍工作才能还上呀。藤原理穗,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理穗听到夜斗的话,垂眼浅笑,轻轻摆手,轻声说“不过是一点灵珠,举手之劳而已。还请不必放在心上。可以还给你自由真是太好了。” “往后只要你开口,彼岸妖祟、人间纷扰,我夜卜,随叫随到。”夜斗字字郑重,难得的一本正经, 话音落罢,他凝望着那抹温润沉静的身影,劫后余生的暖意漫遍四肢百骸,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屈辱与无助尽数化作满心动容,嗓音微微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万般情绪皆凝于一语:“理穗,身处这般狼狈绝境还能遇见你,我真的太过幸运。” 喧嚣渐淡,周遭那些觊觎与嘲讽的目光仿佛都远去了。 夜斗的心绪大起大落之后也逐渐缓缓平静下来,纷乱的思绪不由自主坠入不久之前发生在神隐油屋的一幕幕往事之中。 64. 等待进入网审 我没有神明该有的缘起与荣光,所以也没有神社和神籍。我从诞生就是不完整的。 世间万千神明,有的生于天地灵气,有的源于万民信仰,受高天原册封,享受人间香火供奉绵延,生来便被温柔与敬畏簇拥。 唯独我不同。 我的诞生,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罪孽。 我降生在千年前晦暗阴冷的平安时代,不见天光,不闻梵音。 我的“父亲”藤崎浩人是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类,他能“看见”里世界。他并非出于爱或信仰,而是出于极致的憎恨与杀意,通过某种“术”创造出了我。 我竟然只是一个人类极致的憎恨、杀戮与毁灭欲念堆砌而成的产物。 多么不公的诞生,多么可悲的命运。 世人称我祸津神,灾厄之神,存在的意义就是沾满鲜血。这个名号,像是我与生俱来的烙印,是刻在神魂深处、我永世无法剥离的宿命。 创造我的人,于他而言,我从来不是孩子,只是一把没有温度、没有自我、可以肆意挥舞的杀人兵器。 他赐我真名夜卜,意为裁决吉凶、定夺生死。 可他从未教我何为公正,何为慈悲。他只教会我一件事,就是杀戮,抹除所有他厌恶的一切。 我初生的岁月,懵懂无知,混沌麻木,父亲的执念,便是我全部的生存意义。 我的第一柄神器是绯,是陪我坠入最初黑暗的同伴,也是困住我过往的枷锁。千百个日夜,我携她行走在平安、战国的乱世人间。硝烟漫地,尸骨遍野,众生蝼蚁,人命微末。我承接最阴暗的愿望,斩断凡人的纠葛,收割鲜活的性命。刀刃染血是常态,满身戾气是寻常。 我听惯了凡人的哀嚎,看惯了人间的惨剧,习惯了在黑暗里独行。 众神忌惮我的杀伐之力,唾弃我的不祥本源,不承认我的神籍,还将我列为世间灾厄。 世人畏我、憎我、咒我,无人知晓我只是一把被操控的刀,无人怜悯我生来便身不由己。 那段漫长的黑暗岁月,我没有自我,没有未来。我的存在,只为杀戮而生,只为罪孽而活。我以为,我的一生,终将在无尽的血腥与孤寂中沉沦,永无归途。 直到那一日,我遇见了樱。 她是我荒芜千年生命里,唯一穿透厚重阴霾、落进我心底的一缕樱花月色。 樱曾是被天神遗弃的神器,漂泊无依,温柔坚韧。 我为她赐名,收她为神器,她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柄神器。本只是寻常结缘,却未曾想,她会成为我人性的开端,我此生唯一的救赎。 从前所有人都教我杀戮是本能,强权即正义,唯有樱,教我何为温柔,何为怜悯,何为神明真正的使命。 她会轻声安抚暴戾的我,会告诉我神明亦可守护众生、渡化苦难,而非制造灾厄。她见我满身血腥,却从未畏惧躲闪;知我祸神之名,却从未厌弃远离。 也是她,温柔地将我的本名“夜卜”,轻轻念成了“夜斗”。 这一场温柔的误读,没想到会成为我千年黑暗里最珍贵最难忘的私藏。 我舍弃了冰冷决绝的“夜卜”,自此以后,我便只是夜斗。 是她,让我从一把无心的杀戮兵器,第一次开始拥有了人心。 我开始厌倦刀上的鲜血,厌倦无休止的杀伐,厌倦永无止境的黑暗。我第一次生出奢望,我不想再做人人唾弃的祸津神,我想做一个温柔的神,想放下屠刀,想和她一起,安稳度日。 可我的宿命,早已在诞生之初就被彻底锁死。 黑暗不会允许光明栖身,罪孽不会容忍温柔生长。我的父亲窥见了我的蜕变,他无法接受他的利刃生出本心、挣脱掌控,于是布下了一场无解的死局。 他利用我的无知,利用绯的盲从,步步算计,最终让我亲手念出了樱尘封百年的生前真名。 神器最痛的枷锁,便是被唤醒的前世执念与惨死记忆。 那些极致的痛苦、绝望与怨恨瞬间吞噬了温柔的樱,将她硬生生逼成了失控的妖魔。她痛不欲生,神志癫狂,再也不是那个温柔治愈我的樱了。 而彼时的我,别无选择。 为了解脱她的苦痛,我颤抖着抬手,亲手斩落了我此生唯一的光。 那一日,落英纷飞,尽数凋零。 刀刃穿透妖化的神魂,斩断了她的苦难,也彻底斩断了我心底所有的温柔与天真。 我永远记得那一刻的痛感,神魂撕裂、心脏枯朽的寂灭之痛。我斩尽了世间妖邪,却永远斩不散自己满身的罪孽与悔恨。 是我亲手,杀死了唯一一个爱过我、救赎过我的人。 那道伤疤,横贯我的千年岁月,刻入我的神魂骨髓,岁岁年年,日日折磨,从未淡去。从樱花落幕的那一刻起,我便彻底明白:我这一生,注定背负血债,注定孤独终老,注定不配拥有任何温柔与圆满。 那场浩劫之后,我彻底叛离了父亲,挣脱了他的掌控,却也彻底坠入了无边苦海。 我与相伴多年的绯彻底决裂,斩断过往所有羁绊,孤身一人浪迹天地。昔日杀伐过重、罪孽滔天,我成了众神追杀的祸首,毘沙门天的追杀,一持续便是数百年。 乱世流离,神域不容,人间唾弃,我无家可归,无社可依,无香火供奉,无信徒铭记。 神明的存续,依托信仰与执念。无人记得的神明,只会一点点神魂稀薄,慢慢淡化,最终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岁月彻底遗忘,我收起了满身杀伐戾气,藏起了眼底千年沧桑,戴上了玩世不恭、市侩浅薄的面具。 我成了世间最可笑、最落魄的无名小神。 五日元一单,不问贵贱,不分难易。斩妖除魔、清扫恶灵、修补器物、寻找失物、化解执念,人间万般琐碎杂事,我无一不接,只为结缘。 有缘相遇时,众生皆渡我。 高天原的正神都笑我贪财吝啬,笑我懒散摸鱼,笑我身为神明却活得卑微不堪、毫无风骨。他们肆意调侃我的贫穷,肆意嘲讽我的落魄,真以为我天生便是这般庸碌浅薄的模样吗! 呵,他们懂什么。 无人知晓,我吊儿郎当 的皮囊之下,是千疮百孔的神魂,是累累堆积的血债,是不敢触碰的过往。 我只是不想回到那个只有杀戮的过去,我想证明:即使诞生于最深的黑暗,也可以选择走向光明。 我想当福神,拥有自己的神社,想堂堂正正的活着。 千年漂泊里我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用市井烟火掩盖满心荒芜,用无所谓的笑意,藏住深入骨髓的孤独与自卑。 我本以为,我的余生,只会这般浑浑噩噩、孤身漂泊,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慢慢消散,最终沦为天地间一抹无痕尘埃。 直到我遇见了雪音。 那个早夭离世、孤独执拗的少年亡灵,满身棱角,桀骜叛逆,像极了当年懵懂作恶、无人救赎的我。 我收下了他,赐他名姓,将他收为专属神器。 我是知晓无人救赎的痛苦的,也知晓孤身无依的绝望,所以我拼尽全力,想要护他一世安稳,想要教他向善成长,想让他活成我从未拥有过的模样。 我走过最黑暗的路,所以我舍不得让我的孩子重蹈我的覆辙。 我可以耐心教他明辨善恶,教他坚守本心,希望可以陪他熬过迷茫偏执的岁月,陪他褪去稚气与戾气。然后看着他从叛逆不懂事的少年,长成独当一面、忠心护我的利刃,长成我最坚实的依靠。 想到这,我荒芜千年的心底,终于有了一丝归属。 我一定会是个好父亲。 雪音,是我千年孤寂里,第一个属于我的家人,是我拼命也要守护的软肋与铠甲。 唉,雪音啊,小孩子可真难养啊。 夜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回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灵力潮汐。 前段时间,神隐世界的灵力开始出现暴乱,相是春夏交替,碰撞、积攒的混乱灵力一下子涌出来,灵力骤然躁动,一场罕见的灵力潮汐席卷了很多隐世界的周边地方。 剧烈翻滚的灵力形成狂暴的漩涡,凡是靠近潮汐范围的低阶妖物、迷途魂魄等,经常会被无情卷入。 那天我正因为偷拿了雪音的工钱去买“幸运招财石”而挨骂。 “你这个废材神明!除了喝酒、赌博、被骗,你还会做什么?!”雪音气得眼眶发红,那顶标志性的灰色针织帽压得很低,却遮不住他橘色眼眸里的愤怒,“居然偷我的钱买些没用的破烂!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做你的神器!” 想到这我心虚的摸了摸鼻子,绝不认账。 “我可是你的主人!拿你点钱怎么了?”我梗着脖子,脸皮厚得堪比城墙,“等我赢了大钱,加倍还你就是!倒是你,整天摆着一张臭脸,一点都不尊重主人!” 我们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雪音,生前本名田岛春树,10岁,死于前段时间的户川畏石事件,成为迷途魂魄后被我赐名“雪”,化为一把无鞘的日本太刀。 他本就处于叛逆期,难以接受死亡现实,秉持着“既然已死,做什么都可以”的念头,此刻听到我的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跑,连帽子掉了都没察觉。 我连忙追赶上去…… “雪音—” 65. 等待进入网审 “神隐”世界,多是藏在人类世界和里世界的夹缝之中,是各路神明和大妖怪的游乐场。 油屋,隐世界之一,魔女汤婆婆执掌的温泉旅馆,也是神隐世界能容纳各路神明的休憩之地之一。 这里万物有灵,石灯笼会呼吸,纸灯笼藏着引路的灵火,河川里游着化形的水神,街角的石像会在深夜低语,连风中都缠绕着淡淡的灵力,每一寸土地都透着梦幻而诡秘的气息。 油屋明面上一片和谐,看似歌舞升平、神明齐聚,神明们洗去俗世污秽、滋养神格的澡堂,内里却是等级森严到令人窒息的修罗职场。实际上的它远比外界看上去更凶险。 汤婆婆的侍女们穿着统一的和服,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懈怠;杂役们需时刻警惕,稍有不慎,要么被后厨的大妖怪当成点心吃掉,要么被脾气暴躁的神明迁怒斩杀;化形的小妖怪们,都要恪守规矩,否则便会被汤婆婆的魔法变成无生命的器物或者猪,永远困在油屋之中。 此时正值黄昏,正门前的青石桥上,两只身着短褂、头戴布巾的青蛙杂役,正躬身费力拖拽着一只沉重巨大的柳条箱,铜铃挂在脖颈间,随动作发出细碎叮当声响,打破了黄昏的静谧。 四周无人,二者便压低嗓音,窃窃私语,眼底藏不住源自底层小妖的贪婪与惶恐。 “听说了吗?这次灵力潮汐卷来了好多小妖怪还有好东西。”一只青蛙压低声音,绿豆眼里满是贪婪,“后厨的河伯大人昨天吃了个迷途的妖狐,据说补得虚弱的神格都亮了一圈。” “嘘!小声点!”另一只青蛙紧张地左右张望,脖子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汤婆婆大人最讨厌闲话。不过……听说这次还卷来了一个很特别的‘器’……怎么会有这么笨的神明连自己的神器都弄丢了……” 夜斗站在雪音消失的地方,灵力潮汐退去后空气中还残留着淡紫色的静电,然后重回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雪音——!”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没有回应。 这里本该是雪音消失的地方。那个金发少年的身影,就在这里,被那场诡异的灵力潮汐像吞掉一颗糖果一样,一口吞了下去。 夜斗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该死……该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指插入发间,用力地揪扯着头皮,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行,不能慌。雪音那家伙也不知道被冲到了哪个角落,这种联系断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作为神器与神明之间特有的感应和牵绊,此刻正传来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刺痛感。那是雪音灵魂波动留下的残响,微弱得像风中丝线,随时可能断掉。 “雪音!听得见就吱一声啊!臭小鬼!” 夜斗开始在周围乱窜。完全顾不上形象,就像是找不到孩子的可怜父亲。每翻开一块石头,每查看一个死角,失望就像冷水一样浇在头顶。 “怎么会找不到……明明就是在这里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他想起了雪音失踪前的样子——那顶总是歪戴着的灰色针织帽,那双总是瞪得圆圆的橘色眼睛,还有那句刺耳的“废材神明”。 “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他吵架的……我不该偷他的钱的……” 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他想起自己刚才在争吵时说的那些狠话,想起自己为了买那个破烂的“幸运招财石”而克扣了雪音辛苦打工赚来的钱。 那个孩子当时有多难过?他是怎么一个人跑出来的? 夜斗猛地停住脚步,跪倒在一片焦黑的地面上。他双手撑地,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尘土里。 “冷静点……夜斗,你个废物,给我冷静点!”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脸颊,直到脸颊发麻。他可是神明,是经历过千年战乱、手刃过无数妖魔的强者。怎么能被区区一次失踪给吓破胆? 他闭上眼睛,强行压下胸腔里的恐慌,开始集中精神,调动起那微弱的神力,试图捕捉雪音残留的灵力轨迹。 “显现吧……我的刀……” 空气中浮现出几缕淡金色的丝线,那是雪音留下的痕迹。但这些丝线极其混乱,像是被人故意搅乱的毛线球,不仅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大量其他的气息,灵力潮汐留下的混沌。 “这是……神隐世界的气息?” 夜斗睁开眼,瞳孔骤缩。他顺着那些混乱的丝线看向远方,那里,在现实世界的夹缝之上,隐约浮现出一座巨大建筑的虚影,朱红的梁柱,金色的瓦片,缭绕的云雾。 那是……油屋? “那个老太婆的地盘……”夜斗咬紧了牙关。 他当然知道油屋是什么地方。 那是魔女汤婆婆的领地,他听其他神明说过,神明的温泉会场,虽然他一个穷的连神社都没有的神明从来没去过。不过倒是听小福炫耀的提起过,说的时候咬牙切齿的。 对其他小妖怪和不知名的神明来说,油屋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那是连低阶神明进去都可能被扒层皮的吃人魔窟。雪音一个刚刚化形的神器,进去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不行……绝对不行……” 他站起身,眼神里的慌乱逐渐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那是父亲为了保护孩子时,野兽般的眼神。 不管那里是什么龙潭虎穴,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他必须把雪音带回来。 “等着我,雪音。” 夜斗低声呢喃了一句,下一秒,他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座矗立在神隐世界入口的、巨大的温泉旅馆。 “我来了。” 刚踏入油屋的范围,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巨大的朱红建筑巍峨耸立,无数的妖怪、神明、侍女在其中穿梭。 空气里混杂着浓郁的硫磺气息、醇厚的米酒浓香,还有无数神明妖怪的气息交织叠加、令人窒息的磅礴灵力压迫感,层层叠叠,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夜斗冲进大厅,不顾那些青蛙侍卫怪异的目光,径直冲到顶层的柜台前。 “汤婆婆!把雪音还给我!”夜斗双手重重地拍在柜台上,震得旁边的墨水瓶都跳了起来。 他双掌重重拍在精致的檀木柜台之上,力道十足,震得台面上摆放的墨水瓶、砚台、符纸尽数跳动震颤,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柜台深处,汤婆婆端坐于华丽座椅之上。 她头戴繁复夸张的鎏金发饰,臃肿的身躯裹着织金绣玉的华贵和服,鹰钩鼻下一双三角眼锐利如寒刃,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轻蔑,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风尘仆仆、满身穷酸的落魄神明。 片刻后,她唇角勾起一抹刻薄又玩味的冷笑,尖锐刺耳的嗓音如 同金属摩擦,划破静谧的大堂。 “哦?我当是哪位神明大驾光临,原来是三界鼎鼎大名的‘五元神明’。” 她目光扫过夜斗一身廉价破旧的运动套装。毫无神光的微薄神格,轻蔑之意溢于言表:“瞧瞧你这副寒酸落魄的模样,无神社、无信众、无供奉,连一件像样的贡品、一丝精纯灵力都拿不出来。这般卑微,也配踏入我的油屋、向我要人?” 被当众戳破最窘迫的处境,夜斗面色紧绷,指尖攥得发白,却依旧咬牙硬撑,不肯示弱:“我……我有钱!我可以付报酬!” 连他自己都知晓,这句辩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钱?”汤婆婆轻笑一声,指尖萦绕着黑色的妖力,“那个叫雪音的小鬼,被潮汐进来的器,吃了我的东西,沾了我的地方,想就这么轻易离开可不容易。” 说着,汤婆婆的眼神骤然变冷,讲述着不容置喙的霸道规则:“入我油屋,哪怕是神明也得守我的规矩。沾了我地界、用我这里的灵泽,从未有白吃白拿的道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器,闯了我的地盘,哪有轻易脱身的资格?” 夜斗脸色瞬间惨白,心脏骤然下沉。 “既然你身为神器主人,亲自寻到了这里,那这笔债,便由你一块儿来抵。” 汤婆婆自顾自敲定结局,语气强势霸道,替夜斗做下决定,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油屋的底层杂役。日日劳作、涤荡污秽、打理宅邸,何时还清你神器欠下的债务,我便准许你什么时候带走你的小鬼。” “好!我干!”夜斗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一想到被困在此处的雪音,只能咬着牙点头应下,心底却暗自盘算着往后如何脱身。 自此,昔日浴血沙场、执掌灾厄的祸津武神,沦为了油屋最底层、最不起眼的杂役。接下来的日子,夜斗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艰辛。 “喂!那个新来的废神!” 一个穿着深蓝色和服的女侍叉着腰,指着一桶几乎比他还高的脏衣服,“把这些给洗了!还有,大浴场三号池的泥垢还没刮,赶紧去!要是偷懒,汤婆婆大人会把你变成煤灰的!” 夜斗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干活,手上动作慢悠悠不肯卖力,一边搓着衣物一边暗自嘟囔,满肚子不情愿:“我可是武神……武神……,论本事斩妖除魔样样在行,哪是来做这种粗活的,真是大材小用。” 嘴上满腹牢骚,手上却悄悄偷奸耍滑,能糊弄过去的绝不认真打理,趁着无人留意便偷偷歇脚摸鱼,半点没有踏实干活的心思。 “武神?”旁边路过的一个巨大的、长着胡须的鲶鱼妖怪发出了一声嗤笑,他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半个走廊,“我可是听说过你,夜斗。区区无名流浪神,连个像样的神社都没有,靠打工五日元过活。在我眼里,你连我这池子里的泥鳅都不如。” 换做平日,夜斗定然会当即顶嘴反驳,凭着一张巧嘴胡搅蛮缠怼回去,可如今有把柄落在汤婆婆手中,为了雪音只能暂且忍气吞声。 可他骨子里的无赖性子半点改不了,低头劳作之时,心里早已打好算盘。 先暂且安分几日稳住众人目光,摸清油屋各处路径,寻到雪音下落之后,便找个由头溜之大吉,至于欠下的那些杂活债务,自然是能赖就赖,能躲就躲,向来是他这位五元神明最擅长的本事。 隐忍不过是权宜之计,懒散耍滑、赖账摸鱼,才是夜斗刻在骨子里的本性。 66. 等待进入网审 夜斗一身寒酸,在这片奢华之中格外扎眼。他却毫不在意,一路东张西望,熟门熟路穿过回廊,逮住一个路过的青蛙杂役,伸手就把人拦住。 “喂,问个事。”夜斗歪着脖子,吊儿郎当开口,“前几天灵力潮汐冲进来一个金发少年,是我的神器雪音,你知不知道他被分到哪儿干活了?” 那青蛙被他突然拦下,吓了一跳,绿豆眼上下扫了他一圈,看清他一身穷酸打扮、连像样灵力都没有,当即嗤笑出声,语气满是刻薄:“哦?那个丢了神器还敢找上门的流浪神?” 周围几个路过的侍女小妖听见动静,纷纷驻足,看热闹似的围了过来。 “原来是五元神明啊。”一个年长些的侍女掩着嘴轻笑,语气极尽嘲讽,“自己的神器都看不住,被潮汐卷进油屋,现在才来寻?真是笑死人了。” “听说那小鬼脾气倔得很,刚来就顶撞汤婆婆,被罚去锅炉房烧火了。”另一只妖怪杂役也怪声怪气地补刀。 夜斗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心底一紧,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无赖劲儿上来了,梗着脖子狡辩:“什么叫我潇洒?我这不是立马赶来了!再说了,小孩子闹脾气离家出走,我还能时时刻刻拴着他?” 这番辩解,落在众人耳里只觉得可笑至极。 “哈哈哈,听听这话说的。”体型庞大的河伯恰好路过,粗声粗气地嗤笑,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夜斗,“无祠无信的祸津神,连自己的神器都护不住,也好意思自称神明?在我看来,你家那小鬼跟着你,才是倒了八辈子霉。” “就是啊。”围观的小妖们纷纷附和,“自己穷得叮当响,五日元都要抠搜半天,还能给神器什么好日子?被汤婆婆抓来做工抵债,也算给他找个活路。” “说不定啊,再过几天,那小神器就被后厨哪个妖怪看中,直接吞了补灵力咯。”一句轻飘飘的话,说得夜斗后背一凉。 讥讽、嘲弄、看热闹的窃笑,四面八方涌来,扎得人耳膜生疼。他攥紧拳头,指尖泛白,脸上依旧挂着厚脸皮的笑,只是眼底藏着一丝隐忍的戾气,语气带着几分耍滑头的讨好:“各位各位,行个方便呗,好歹我也是正经神明。告诉我他具体在哪儿,以后我发达了,五日元……不,十日元供奉少不了你们。”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笑得更放肆了。 “十日元?” “真是大方啊,五元神明。” “怕不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冷嘲热讽此起彼伏,没有一个人愿意真心告诉他雪音的下落,只当看一场落魄神明的笑话。 夜斗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面上依旧不肯撕破脸,只是收敛了吊儿郎当的姿态,眼神沉了几分: “行,不说也行。那我自己找。” “反正这油屋就这么大。” “我早晚把我家小鬼揪出来。” 神明们的闲话,往往比凡间的流言传得更快,也更精准。 小福是在高天原一处偏僻茶屋吃到第三碗红豆年糕汤时听到消息的。她左手抓着筷子,右手举着一串糯米团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神却在一瞬间从呆萌切换成了锐利。 “听说了吗?夜斗那家伙好像被困在油屋了。也不知道怎么惹到了汤婆婆,跟他的神器一起被扣下来打工抵债。” “不愧是不入流的微末神明……” …… 说话的是毗沙门麾下的一个小神,声音不大,却恰好飘进了她的耳朵。 小福筷子顿住了。“大黑。”她放下筷子,声音出奇地平静。 正在隔壁桌结账的大黑立刻转过头。看到自家主人那个表情,他眉头也跟着拧紧 “夜斗在油屋。”小福说。“我们去找他吧” 大黑沉默地点了点头,“油屋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神色复杂。 油屋是追求“财运”和“福气”的地方,汤婆婆最忌讳晦气。神明也好,妖怪也罢,凡是带着福运来的客人,汤婆婆都笑脸相迎;凡是能带来财运的交易,汤婆婆都来者不拒。 唯独小福是个例外。 惠比寿小福她外表是粉色短发的美少女,冒用财神的姓氏,看起来也像福神,但真实身份其实是贫穷神。 虽然可以骗过信徒,但是在这些里世界的妖怪神明眼里,她真正的身份无所遁形。 贫穷神的“福”是带引号的,她所到之处,霉运如影随形。 好几次,小福只是来到油屋洗澡,第二天油屋最大的汤池就无故干涸了;又有一次,她只是在油屋隔壁的餐馆吃了一顿饭,当晚油屋就有三位贵客同时食物中毒。 汤婆婆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账本上那几笔触目惊心的亏损已经足够让她把小福列为头号不受欢迎人物。 “油屋最不受欢迎的神明”,这个头衔小福已经蝉联了不知多少年。 “我们可以付钱。”大黑安慰小福说。“你是神明,汤婆婆不敢拒绝。” 小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大黑,你觉得在汤婆婆眼里,我身上的钱和霉运,哪个更实在?” 小福的钱是真钱,但她带来的霉运也是真的霉运。对于汤婆婆把生意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哪怕小福愿意出十倍的价格,汤婆婆也不会欢迎她踏进油屋半步。 “那我们就不去了。”大黑说。 “不行。”小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夜斗在那边。” “夜斗欠我们钱。”大黑提醒她,“一百万。” “对,我可是夜斗的头号债主,得把他抢回来。”小福给自己打气。 “走吧。”他最终说,声音柔和了下来,“我来安排。” 小福的眼睛亮了起来:“大黑最好了!” 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像只撒娇的猫。 大黑无奈地任她挂着,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在口袋里翻找钱袋,去油屋意味着要准备足够的“入场费”,而且他知道,汤婆婆八成还会临时加价。 从高天原到油屋, 需要穿过两道结界和一条漫长的海路。 小福难得地安静,坐在大黑化身的巨大黑犬背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灯火。 油屋的轮廓在海雾中若隐若现,金碧辉煌的装饰即使在夜里也熠熠生辉,远远望去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宝石山。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小福的表情也越来越微妙。明知道会被人当面甩脸色,却还是要硬着头皮去敲门的尴尬。 “紧张?”大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温柔。 “才没有。”小福嘟囔道,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大黑没再追问。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大概是担心自己会给夜斗添麻烦。毕竟,以她的“体质”,往油屋一站,没准儿明天汤婆婆的账本上又会多出几笔莫名其妙的亏损,这笔账最后八成又要算到夜斗头上。 “到了。”大黑在油屋大门口停下脚步,身形一晃变回人形。 小福从他背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抬头看着面前这座宏伟得近乎夸张的建筑。 油屋的大门比她之前来的时候还要气派,朱红色的柱子雕刻着精美的纹样,门楣上悬挂的巨大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芒。门口站着两个身形魁梧的青蛙妖怪门卫,看见小福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惠、惠比寿小福……”其中一个青蛙杂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 小福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油屋那扇沉重的大门。 “打扰了——!”她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惠比寿小福!来接那个五元神明的!快点让他滚出来,别耽误我赚钱!” 话音刚落,整个油屋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秒。 所有的青蛙杂役,侍女、妖怪伙计,甚至是正在泡澡的神明,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聚焦在小福身上。 “晚上好呀。”小福接着笑眯眯地和里面的人打招呼,仿佛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常反应,“我想进去泡个澡,可以吗?” 两个青蛙杂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飞快地跑进了门内和汤婆婆报信,另一个则僵硬地站在原地拦着小福和大黑,既不敢让小福继续进去,也不敢开口赶她走。 大黑站在小福身后半步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放在腰间,那里别着他惯用的武器,以防万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跑进去的青蛙杂役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已经通知了上面,死活与我无关”的释然表情。 “汤……汤婆婆说,可以进去,但是——”他咽了口唾沫,“入场费三倍,而且必须在指定区域内活动,不能随意走动,不能接触其他客人,不能……” 门卫一口气列举了将近二十条“不能”,每一句都让大黑的脸色阴沉一分。 小福却始终保持着微笑,等门卫说完,她轻轻点了点头:“好呀,都听你们的。” 她转头看向大黑,眨了眨眼:“你看,这不是让进了嘛。” 67. 等待进入网审 各式精怪神明穿梭往来,填满了整条油屋的回廊巷道。 悬空浮动的灯笼妖怪拖着幽幽微光缓缓游走,面具神戴着形态各异的古朴面具,悄无声息地穿行在人群之间,矮小的山精捧着酒盏三三两两聚集,无数不知名的小嘈杂细碎的交谈声漫溢在晚风里,此起彼伏,悠悠回荡。 “今晚的浴场真舒服。”一位衣袂飘然的小神舒展肩背,眉眼间尽是松弛。 “人间的污秽太多了,要好好洗一洗。”身旁的神明轻轻叹息,身上还萦绕着尘世沾染的浊气。 粗哑浑厚的声音自山精群中响起:“奔波一日,总算能来油屋清净片刻。” 戴古朴面具的神明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尘世浊气缠身,唯有此处能洗净疲惫。” 悬浮的灯神光影流转,幽幽低语:“夜夜迎新神,岁岁洗尘烦。” 更多细碎的声响层层叠叠涌来,填满了整条长街。 “今晚的药浴比往日更温润!” “人间尘土废气漫天,实在污浊不堪。” “多亏油屋有神汤,方能褪去一身秽气。” …… 万千神明奔赴此处,只为洗净人间沾染的疲惫与污浊,而这座灯火鼎盛的油屋,便是这隐世界中,独属于诸神的休憩净土。 此刻的油屋底层锅炉房,却是另一番忙碌燥热的光景。 炉火熊熊燃烧,映红了满室纵横交错的管道,炭火噼啪作响,无数黑色的煤球精灵踮着小圆身子,来回搬运沉重的煤炭,偶尔偷懒停滞,待到察觉动静,又慌忙忙碌起来。多手的锅炉爷爷十指翻飞,不停操控器械、调配药浴热水,维系着整座油屋的运转命脉。 人生地不熟的雪音,误入这个陌生的地方,眼底满是茫然与惶恐,只能机械的铲着煤渣。 而夜斗则不断地在油屋纵横交错的回廊里反复穿梭寻找。小心地避开列队巡逻的青蛙守卫,压低气息躲过往来的妖仆,掠过蒸腾白雾的汤池庭院。 往日里吊儿郎当、肆意散漫的神情一丝不剩。那双总是漫不经心、带着戏谑笑意的漆黑眼瞳,此刻沉得很深,只剩下焦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 与神器雪音的感应,被油屋厚重的结界和各种杂乱的气息彻底截断了。 听不到、触不到、感知不到。 对于神明而言,与神器羁绊断裂的每一秒,都是对内心的煎熬。 他曾拦过无数仆从,得到的只有冷眼、驱赶与嗤笑。没有人愿意为一个负债的落魄神明浪费口舌,更没有人愿意告诉他,雪音的下落。 直到他揪住了一个负责调度底层杂役的蛞蝓女妖怪,才终于撬出那句冰冷的消息。 “那个叫雪音的小鬼,被派去锅炉房做杂役了。” 她苍老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夜斗狼狈的模样,带着毫不掩饰的漠然。 话音未落,夜斗猛地起身,甩开看守的阻拦,疯了一般冲向油屋深处。他撞开满是油污的沉重木门,滚烫热浪裹挟煤灰扑面而来,昏暗的锅炉房内,几盏煤油灯摇曳着昏黄微光。 巨大的锅炉如蛰伏的钢铁巨兽,轰鸣着吞噬煤炭,而巨兽脚下,那道单薄的身影,正是雪音。 少年褪去了往日利落的黑衣,套着一身不合身的灰布粗役服,袖口裤脚短得局促,露出纤细瘦削的手脚。他珍视的灰色针织帽沾满黑灰,早已辨不出原色。 此刻的他,正举着远超自己身高的铁铲,一次次咬牙填煤。滚烫的炉火烤得他浑身发烫,冷汗浸透衣衫,每一次挥臂都震颤不止,体力早已濒临透支,却依旧固执地硬撑着。 “雪音!”夜斗的声音沙哑哽咽,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雪音动作骤然僵住。他死死压低帽檐,不肯回头,声音闷涩发颤,带着倔强的语气:“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没用的废材神明?” “我不是!”夜斗快步冲上前,伸手就要去夺沉重的铁铲。 雪音立刻侧身躲开,猛地抬头瞪向他,清亮的橘色眼眸布满红血丝,眼底蓄着未坠的水汽,却依旧寸步不让:“别耽误我干活,汤婆婆说了,干不完没饭吃,还要扣工钱!我不能再拖累你欠债!” 他咬着牙,凭着一股执拗的狠劲,再次铲煤入炉,飞溅的煤渣落在身上,他全然不顾,只想靠自己替夜斗分担分毫。 “雪音,没事的,别做了。”夜斗满心心疼,正要上前,一根长棍骤然横亘在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门口的青蛙侍卫凶神恶煞,厉声呵斥:“安分点!敢耽误供水,你们两个通通都要被烧成煤灰!” 寻常妖怪或许会畏惧油屋的规矩与惩罚,但夜斗向来无赖随性,从不受桎梏束缚。他抬手一把拍开长棍,眉眼痞气张扬,语气嚣张又护短:“少拿这套吓我。他的主人是我,现在欠债的自然也是我,要罚冲我来,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本事?” 他步步上前,气场全开,半点不惧对方的威胁:“就算全油屋断水、锅炉停工,所有罪责自由我一力担下。但你再逼他多干一下活,我就拆了你这锅炉房。” 青蛙侍卫被他蛮横的气场震慑,气得连连叫嚷,却不敢再上前阻拦。 紧绷许久的弦,在此刻彻底断裂。 雪音手中的铁铲“哐当”砸落在煤渣地上,所有的逞强、倔强、隐忍尽数崩塌。 连日的苦力煎熬、独自硬扛的惶恐、害怕拖累夜斗的不安,全都化作汹涌的委屈。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冲刷掉脸上的煤灰,露出白净却狼狈的肌肤。 他再也撑不住,猛地扑进夜斗怀里,瘦弱的身体止不住的剧烈颤抖。 少年死死攥紧夜斗的衣摆,双臂用力箍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压抑的哭声彻底炸开,嘶哑又委屈,尽数宣泄着所有的疲惫与无助。 夜斗周身的戾气瞬间散尽,所有的嚣张都化为极致的温柔。 他一贯无赖散漫,不在乎神明体面,不在乎债务责罚,更不在乎油屋的规矩。 此刻他大大咧咧地张开双臂,稳稳抱紧崩溃大哭的少年,手掌轻轻拍着他的 后背,语气吊儿郎当,却字字滚烫霸道:“哭吧,尽情哭。”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欠债也没关系,我慢慢还,咱们耗得起。” 他慢慢收紧怀抱,牢牢护住自己唯一的神器,无赖又偏执地低语:“我的人,轮不到任何人欺负。从今往后,谁都别想再逼你半分。” 昏黄灯火摇曳,锅炉轰鸣不止。 燥热灰暗的锅炉房里,痞气护短的神明,温柔接住了少年所有的脆弱与狼狈。 不知过了多久。 雪音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只剩下细微、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身体依旧时不时轻轻发抖。 他没有抬头,依旧赖在夜斗怀里,不肯松开手。像是只有贴着这个人、抓着这个人,才能确认自己终于不用再独自硬撑。 夜斗没有催他。 只是安静地抱着,一遍又一遍轻轻拍着他的背,耐心等他缓过来。 就在这时,锅炉房外的走廊传来一阵轻快又欠揍的熟悉声音。 “哎呀呀——?” 清亮软绵、带着天然戏谑感的语调慢悠悠飘进来,尾音拖得长长的,透着一股看好戏的兴致。 “这不是我们那位穷到欠一屁股债都还不清的夜斗酱吗?” 门口,倚着一道娇小粉嫩的身影。 浅粉卷发蓬松柔软,垂在脸颊两侧,发梢微微向内蜷曲;一双紫莹莹的大眼睛弯成狡黠的月牙,眼尾带着点天生的坏心眼。身上是干净的白衬衫与粉格领带,配着同色系短裙,看起来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惠比寿小福。冒用财神之名、实则是带来厄运的贫穷神,夜斗多年的损友。 “听说你又欠了新债……”她靠在大黑身边,笑的直不起身来。 “我原本还以为你又被哪家借住的神社赶出来蹲在桥洞哭呢~没想到是闯到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来啦?” 小福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鼻尖轻轻嗅了嗅,皱了皱小鼻子: “哇——煤烟味、汗味、穷气……简直完美契合你俩的风格呢。” 她视线扫过满地黑灰、夜斗狼狈的衣袍,最后落在雪音通红的眼尾与脏污的脸颊上,笑意淡了一点点,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啧啧,为了式神硬刚油屋守卫、还要放话拆锅炉房,夜斗,你这护短又冲动的样子,真是蠢得可爱。” 夜斗听到小福的话,额头青筋跳了跳。他小心翼翼把雪音往身后护了护,转头看向小福时,眼神瞬间正经了了半分,语气压得很低: “别闹。” 小福却像没听见,自顾自绕着两人转了半圈,嘴里继续碎碎念:“明明自己都穷得快散架了,还把债往自己身上揽,你这神明,真是没救。” 夜斗懒得跟她斗嘴,趁其他杂役妖怪不在,抓紧问,“有办法带我们出去吗?我们被油屋契约禁锢无法自由出入。”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这算委托吗,那可是要付钱的。没钱我可不干。”小福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68. 等待进入网审 小福不停思索可行的方案,来回踱步。 没一会儿,她突然停下脚步,歪着头,粉色的刘海随着动作晃动。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的下巴上,紫眸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这不是普通的救人委托。油屋的结界是汤婆婆的本命领域,硬闯只有死路一条。而且,她虽然是神明之一,但在别人的地盘上公然抢人,等于直接向汤婆婆宣战,后续的“善后费”和“名誉损失费”会是个天文数字。 更重要的是,她瞥了一眼夜斗那副为了雪音连命都不要的蠢样,心里清楚,这单子要是接了,绝对是个无底洞。 “办法嘛……”小福拖长了音调,终于开口,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商业微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倒也不是没有。” 她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大黑立刻递上一个满是补丁的布袋。 “油屋的结界虽然厉害,但总有漏洞。尤其是最近,汤婆婆要去参加坊宝宝的诞辰筹备会,油屋守备会稍微松懈一点。” 小福走近两步,伸出那只白皙的小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勾动,做出一个“拿钱来”的动作。 “但是,作为交换,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夜斗皱眉,本能地觉得这丫头没安好心。 “以后三年内,你要为我打工还债。”小福笑眯眯地加码,“还有,这次的‘救援费’,一口价1000万日元。” 夜斗看着小福那双写满“我很缺钱”的眼睛,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抽泣的雪音。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成交。” “成交?”小福挑眉。 “我以后随叫随到,现在,快走。”夜斗斩钉截铁地说道,哪怕这意味着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给这个小财迷打白工了。 小福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了几分,她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签契约吧,小夜斗~” 她从袋子里掏出两件破烂的仆役服,随手扔给夜斗和雪音。 “你们先换上这个,我们出去看看情况。大黑。”小福打了个响指,“开工了。” “是,女神大人。”大黑沉默地点头,跟在后面。 锅炉房的煤灰还未散尽,夜斗和雪音手忙脚乱的穿上油腻腻的杂役服,带上面具等小福和大黑回来。 “我说啊,小福,”夜斗盯着小福和大黑鬼鬼祟祟的身影,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抱怨,“你这救援也太慢了吧?我们都快被锅炉烤成熟肉了。” 惠比寿小福正蹲在旁边,粉色的卷发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显眼。她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纸扇,一下子敲在夜斗头上,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翻了个白眼:“小夜斗,做人要知足哦。你知道为了搞到油屋后门的临时通行权限,我花了多少‘公关费’吗?这可是要算在你未来的债务里的。” 她身后,大黑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堵厚实的墙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虽然小福嘴上嫌弃,但他已经不动声色地将周围的结界波动监测了好几遍。 “好了,废话少说。”小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恢复了那副活泼却不容置疑的神情,“汤婆婆今晚去参加坊宝宝诞辰筹备会,大概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回来。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计划很简单,”小福竖起一根手指,“大黑负责开路和善后,我负责制造‘小小的’混乱吸引火力,小夜斗你带着雪音,沿着刚才那条排污管,也就是‘幸运通道’,直接溜出去。” 雪音躲在夜斗身后,帽檐压得很低,橘色的眼睛里满是戒备:“那个……真的能行吗?听起来很脏。” “比起变成煤灰,稍微脏一点有什么关系?”夜斗揉了一把雪音的脑袋,转头看向小福,眼神难得正经了一点,“谢了,小福。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哼,可不是人情,是巨额债务哦!”小福笑嘻嘻地打开手中的黑扇,轻轻摇动,“那么,游戏开始咯~” “跟上,先混出去。记住,别说话,跟我走。” 小福并没有选择暴力的冲撞。她优雅地走到油屋的“账房”区域,手中的黑扇轻轻摇动。 “哎呀呀,这里的风水不太好呢~”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紫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下一秒,油屋那原本金碧辉煌的账房内,原本整齐排列的金币、账本,突然开始诡异地扭曲、蒸发,负责记账的青蛙侍女们惊恐地尖叫起来。 “不好了!账对不上了!” “金币不见了!钱在凭空消失!” “大危机!末日啊!” 整个油屋的警报声瞬间拉响,但并不是针对入侵者的,而是针对财政危机的。汤婆婆虽然不在,但她的手下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在油屋,账目出错很严重,会被变成猪 “就是现在!”大黑低喝一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影子,硬生生撞开了通往后门的最后一道屏障。 夜斗拉着雪音,毫不犹豫地冲向那条散发着恶臭、却代表着自由的排污管。 然而,就在夜斗和雪音准备跟随小福悄悄摸到油屋后门,半个身子已经钻进管道,雪音紧随其后的瞬间。 一股比油屋的煤灰更沉重、比汤婆婆的妖力更肃杀的寒风,骤然冻结了整个后院的时空。 喧闹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铠甲摩擦的清脆声响,以及靴底踏在石板上的规律步伐。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清冷而威严的女声从高处传来。 夜斗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在油屋二层走廊的阴影处,站着一位身披繁复铠甲的女神。她面容美丽却冷若冰霜,手持长枪,身后跟着数位同样气势凌厉的神器。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令人胆寒的光晕。 毘沙门天,昔日的死敌,追杀了夜斗数百年的武神。 “武神?”夜斗的声音有些干涩,原本就因为失去真名而虚弱的神魂,此刻更是剧烈震颤起来。 毘沙门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厌弃:“祸津神。没想到你这种垃圾,居然沦落到要靠钻下水道逃跑。” 雪音敏锐地感觉到了夜斗身体的紧绷,他立刻挡在夜斗身前,手中的神力隐隐波动,虽然害怕,却倔强地瞪着上方的女神:“又是哪个来找茬的丑女人?滚开!” “雪音,退下。”毘沙门天甚至没有正眼看雪音,她只是盯着夜斗,“汤婆婆的账房乱成一团,原来是你在背后搞鬼。正好,省得我去找你。” 她身后的神器兆麻走上前,淡淡开口:“主人,此人罪孽深重,又在油屋闹事,不如交由我们处理,以正律法。” “啧。”小福不满地咂了咂嘴,收起了扇子,脸上的嬉笑终于收敛了几分,“真是扫兴耶,毘沙门天。我们在谈生意,能不能别插手?” 毘沙门天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惠比寿小福,你在此处制造混乱,扰乱油屋秩序,我身为武神,有权干涉。”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夜斗知道,他打不过汤婆婆,更打不过全盛时期的毘沙门天。他们现在的处境,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 “大黑。”小福叹了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来这次的‘服务费’,要涨价了。” “明白。”大黑往前踏出一步,肌肉虬结,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厚实的背脊死死护住了 夜斗和雪音。 然而,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瞬间—— “轰!” 一股更强的妖力从油屋正门爆发开来。汤婆婆的轮椅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战场中心,她那鹰钩鼻下的眼睛,锐利得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我的地盘,当着我的面,抢我的杂役?”汤婆婆的声音尖锐刺耳,“毘沙门天,你不知道油屋的规矩吗?” 毘沙门天眉头微皱,显然不想与汤婆婆发生正面冲突。她只是冷冷地看了夜斗最后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的命,终究是我的。” 而汤婆婆转过头,她枯瘦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了夜斗。 “真是不成器的家伙,既然损坏了这么多东西,又想逃跑,那就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抵债吧——夜卜。” “什么?!”夜斗想要反抗,但刚才为了带雪音逃跑已经消耗了太多灵力,再加上毘沙门天的威慑,他动弹不得,还不等他拒绝。油屋的规则之力形成的黑色契约纹路浮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牢固,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住手……”夜斗痛苦地跪倒在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被强行撕裂,他的真名,正一点点从他的存在中剥离,烙印在卷轴上。 “小夜斗!”小福想要冲上来,却被大黑一把拉住。 “主人,不能过去。”大黑的声音低沉而坚决,“那是汤婆婆的契约,油屋之中自有规则,没有人能够违背,我们现在过去只会被一起吞掉。” “雪音,你跟着小福快走,快点!”夜斗咬着牙转头看向那个金发的少年。 “小福,快走……” 雪音却站在原地没动,橘色的眼睛里满是挣扎。他死死盯着夜斗,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青蛙妖怪,拳头攥得紧紧的:“我不走。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我不要一个人逃!” “少废话!”夜斗罕见地对着雪音吼了一声,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黑眸此刻却凶狠得像要喷出火来,“你是我的神器!听主人的命令!现在,立刻,跟小福走!” “可是……” “没有可是!”夜斗踉跄着推了雪音一把,“如果你还把我当主人,就别拖我后腿!给我活下去!” “可是……” “夜斗……” “走!” 小福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知道,再不走,连大黑都要折在这里。她猛地挥动黑扇,狂暴的风穴之力卷起漫天的烟尘和碎石,强行阻隔了所有人的视线。一些妖魔鬼怪从黄泉涌出。然后拉起雪音从风穴夹层中离开。 在视线被遮蔽的最后一刻,夜斗看到小福对着他做了一个“快跑”的口型,眼神毫不掩饰的歉意。然后和大黑一起消失在了混乱的妖力风暴中。 烟尘散去。 汤婆婆的轮椅停在夜斗面前,毘沙门天依旧站在高处,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像是在欣赏一场处刑。 “没有朋友,没有神社,连所谓的‘福神梦’都只是笑话。”汤婆婆俯下身,捡起那张刚刚从夜斗体内剥离出来的、漆黑的契约卷轴,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连名字都能这么轻易的被我拿走,真是这个时代最廉价的神明啊。” 夜斗瘫软在地,神魂剧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夜斗——!!!” 雪音被小福强行带离油屋,他哭喊的声音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汤婆婆将卷轴小心地收进怀里,对着夜斗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从今往后,你的真名归我所有。而你,就好好地在油屋,安分的干活吧,神明大人。” 夜斗闭上眼,最后一丝光亮也从眼底消散。 69. 等待进入网审 夜斗的声音褪去了往日的轻快跳脱,多了几分沉郁,索性靠着一旁的廊柱,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毫无保留地缓缓诉说开来。 此刻的神明,他身上背负着数不清的债务。人情这东西,最是温柔也最沉重。受了别人的好意、帮扶、迁就,便欠下一份无形的债。它不像金钱可以明码偿还,而是捆在心里,成了时时惦记的负担。 察觉到理穗的目光,夜斗抬手假装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嘴角扯出一抹算不上轻松的浅笑。 “承蒙恩惠,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千万不要成为负担……真的只是一件小事。”理穗笑着安慰夜斗,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情形,那时她刚从小镇被诚一带到东京,在繁华却陌生的街头迷了路,恰逢大雨倾盆。 “喂,这位小姐,看起来很需要一位神明的指引哦。” 那个自称“夜斗神”的男子从雨幕中冒出来,头上顶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纸箱,浑身湿透,笑容却灿烂得刺眼。 他非要送她去车站,结果半路因为踩到水坑滑倒,还把纸箱扣在了自己头上,狼狈得像个落汤鸡…… “那时候你还欠我一条毛巾呢。”理穗忽然轻笑出声,打破了此刻的沉默。“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 夜斗正把双手枕在脑后,闻言差点绊了一跤,回头瞪大眼睛:“喂!这种糗事就不要在现在这种严肃的时刻说出来啊!很影响氛围的,我可是很有威严的!” 雪女冰丽在一旁掩嘴偷笑,补刀道:“是啊,毕竟是那位为了五日元结缘可以主动帮人搬家的‘威严神明’大人呢。” 从前所见的夜斗,永远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游走在世间各个角落,为了微薄的香火四处奔波,受尽冷眼与嘲讽,仿佛对所有磨难都漠然置之。可唯有触及珍视之人的底线,骨子里那份执拗滚烫的守护之心才会全然展露。 “喂,你们俩别在那儿感叹了,”夜斗双手枕在脑后,打了个哈欠,“我可是很贵的,感动的话记得多给我些香火钱啊。” 雪女冰丽在一旁掩嘴轻笑,手里还捧着那杯没喝完的茶:“夜斗大人又在说玩笑话了。” 理穗忍不住弯起嘴角,温润的嗓音融入晚风:“身处泥泞之中,却依旧愿意倾尽所有护住身边之人,这份心意,远比许多高高在上、只顾着收取供奉的神明都要珍贵。规矩是用来维系秩序的,不是用来压抑本心的。” 夜斗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抓了抓头发,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嘟囔道:“真是的,被你说得这么煽情,我都不好意思坑你钱了……” 理穗弯起眉眼,响起温润的嗓音:“可是,我就是从那时候起,才觉得你这位神明虽然落魄,心肠却比谁都热。明明自己都在淋雨,却还记得把唯一干燥的毛巾递给路边哭泣的孩子……虽然毛巾最后还是被你用掉了……”理穗说着想起什么,捂嘴偷笑。 夜斗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嘟囔道:“真是的,我都快忘了的事,你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是很难忘的记忆呀。”理穗轻声道,“身处泥泞之中,却依旧愿意倾尽所有护住身边之人。感谢您,神明大人。” “嗯……我收下了,神明庇佑你,可爱的信徒!”夜斗闻言微微一怔,正色回应道。 严肃的神情只坚持了一会儿又随即无奈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只是他的眼底升起一丝暖意,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几人伴着廊间晚风闲谈许久,直到人声渐息。 一袭墨色和服的奴良陆生和鸦天狗缓步走来,碧绿的眼眸扫过陆续散去的妖群,语气沉稳温和:“拍卖会结束了,场内宾客基本离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该走了。” 理穗回过神,轻轻颔首:“好,那我们也抓紧离开这里。” 她朝夜斗告别。“再见,神明大人。” “路上小心啊,理穗。”夜斗挥了挥手:“下次见啦,理穗!记得帮我宣传一下‘夜斗神社’哦!委托五元一次哦。” 一路走来,理穗的人缘好得惊人。 披着狐裘的狐妖见到理穗离开打招呼,躬身。微微屈膝:“日姬大人,改日再去我那儿喝杯茶呀。” 旁边蹦跶的小树妖挥着叶子:“夏目大人再见!” 连几个满脸横肉的妖兽也怕吓到理穗,立刻收敛了凶气,站在路边,憨厚地摆摆手:“祝日姬大人一路顺风。” …… 理穗一一笑着回应,步履从容。 陆生跟在她身侧,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笑道:“你这交际能力,比我要强多了。这群家伙平时见了我们奴良组,可是跑得比谁都快。” 理穗无奈地耸耸肩:“我只是运气好,遇到的都是温柔的妖怪罢了。” 理穗一行人行至正门出入口,却见一群人影伫立在门口阴影下,正是以除妖为使命的的场一族。 的场静司斜倚着石壁,没有单边眼罩的一侧眼睛,狭长眼眸带着玩味,见理穗走近,他直起身,抬手示意族人稍安勿躁,独自迎了上去。 “呀,真是好巧啊。”的场静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夏目小姐,没想到你也在这片是非之地。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类’,会更喜欢待在安全的世界里呢。” 奴良陆生神色一凝,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将理穗护在身后,碧绿的眼眸警惕地盯着对方:“的场首领,拍卖会已经结束,我们要离开了。” “别紧张嘛,奴良君。”的场静司摊开手,目光却牢牢锁在理穗脸上,“我只是恰好听说了一些有趣的传闻。对了,刚好听说你也姓夏目,那你认识住在八原的夏目贵志吗?” 理穗的心猛地一颤。她没想到会从的场静司口中听到欧尼酱的名字,原本从容的神色微微一滞,睫毛轻颤,沉默了一瞬。 记忆中那个总是温和微笑的少年,与眼前这个充满算计的男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怎么会认识? 见她没说话,的场静司笑意更深,步步紧逼:“听说那位夏目家的少年可是个温柔得过分的人,明明看得见妖怪,却总想着和它们和平相处。真奇怪,他知不知道东京这边有你这样一位妹妹,也整天往妖怪堆里钻呢?” 理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抬眼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我认识他,夏目贵志,是我的哥哥。” “哦?”的场静司眼底的玩味瞬间化作精光,“原来是血亲兄妹。这就更有趣了,倒是不愧是夏目家的人。所以,理穗小姐,你是因为受了兄长的影响,才对妖怪这么……亲切的吗?” 陆生皱起眉,刚想开口反驳,理穗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示意他不必担心。 她看向的场静司,眼神清澈:“欧尼酱教会我的,不仅是如何去对待妖怪,还有如何去温柔的拥抱朋友,无论人还是妖,都自有其值得尊重的地方。”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温和却疏离的笑意:“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大概是因为比起那些满心算计的‘人类’,我还是更喜欢这些直来直去的‘妖怪’吧。” 的场静司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看来夏目贵志不仅自己是个异类,连他妹妹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啊。” “那么,告辞了,的场先生。”理穗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随陆生离去。 身后,的场静司抚摸着下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闪烁着猎人盯上猎物的光芒。 两人刚 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对于拥有敏锐灵力的理穗来说,那些声音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家主,真的就这么放他们走吗?”一个年轻些的除妖师皱着眉,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符咒,“那个奴良陆生也就罢了,毕竟是妖怪的总大将。可那个夏目家的女人……她刚才居然当着我们的面说妖怪比人类更值得信任。这种背叛种族的家伙,为什么不顺便‘清理’掉?” 另一个声音嗤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清理?你敢动她一根指头试试?她可是夏目贵志的妹妹。那个夏目贵志手里据说握着‘友人帐’,可以支配许多大妖怪,你要是动了她,不怕明天就被各种妖怪追杀到天涯海角?” “切,不过是仗着友人帐罢了。”最先开口的年轻人不服气地嘟囔,“而且,家主刚才看她的眼神,根本不是想交朋友那么简单吧?那简直是在看一块肥美的诱饵。” “哼,你还太嫩了。”这次是年长些的阴阳师,语气沉稳却透着寒意,“家主感兴趣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背后的关系网。夏目贵志、奴良陆生,还有刚才那个落魄的神明夜斗……这几个哪一个不是站在里世界顶端的存在?她就是连接这几股势力的关键节点。家主肯定是在下一盘大棋。” “可是,她刚才那番话,真的让人火大。”一个女除妖师忍不住插嘴,声音里满是鄙夷,“明明是人类,却长着一张人类的脸,心却向着妖怪。这种人,就算能力再强,在我们眼里也不过是个异类。” “异类?”为首的的场静司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目光幽深地看着手下们,“你们错了。她可不是异类。” 原本嘈杂的低语声瞬间安静下来。 的场静司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手套,唇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夏目贵志想要保护人类与妖怪的平衡,奴良陆生想要统合妖怪世界,而藤原理穗……她就是那个能让这两股力量产生交集的纽带。比起除掉她,利用她去撬动那个名为‘夏目贵志’的保险箱,岂不是更有趣?” 他抬头望向理穗消失的方向,眼眸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个夏目贵志啊,总是守着‘友人帐’不肯松口。妖怪朋友什么的……那就看看,如果他唯一的妹妹卷入了妖怪的纷争里,他还能不能继续坐得住呢?” 他转头看向七濑秘书,说:“七濑,你说如果我对他妹妹动手,那个总是保持理智的夏目,会不会终于露出一点裂痕呢?或者说,只要是为了妹妹,他是不是就会主动来找我,甚至……求我呢?”的场静司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手套,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痴迷与占有欲。 的场静司轻笑出了声,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愉悦:“比起除掉她,我更想看看,那个总是温和微笑的夏目贵志,为了护住唯一的亲人,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这可比单纯的除妖要有趣多了,不是吗?” “走吧。”的场静司一挥手,语气轻快得仿佛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游戏才刚刚开始。理穗小姐,可千万不要让你那位好哥哥等得太着急啊。” 理穗脚步一顿,心头涌上一阵寒意。 “怎么了?”陆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侧过头低声问道,“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理穗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只是觉得,比起妖怪的利爪,人心的算计果然还是要冰冷得多。” 陆生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笨拙却有力:“别担心。要是那个独眼混蛋敢对你或者夏目兄长不利,我就让整个的场家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百鬼夜行,妖怪的愤怒。” 理穗看着身旁这个认真起来的少年妖怪,心中的阴霾散去了些许,轻轻点了点头。 70. 学院祭延迟 ——叮铃铃。 刺耳的课间铃声取代了妖气,把她从魍魉横行的黑夜,仿佛一下子拽回了明亮的教室。 黑板旁边还悬挂记录着学院祭的倒计时和准备事宜。 “同学们,安静一下。” 清水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关于学院祭,有一个重要通知。” 清水清了清嗓子,声音严肃,指尖轻轻敲击着手上的那份文件。那是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鲜红的“东京都教育委员会”的印章,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方性质。“关于学院祭,有一个不是很好的消息通知。”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教室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连窗外枝头那只麻雀的啁啾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学院祭……延期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海啸一样的巨大反应。 “诶——?!” 宫本雪绪第一个打破了死寂。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幅度大到连人带椅子都向后倾斜了十五度,要不是后桌的中村莉香眼疾手快地扶住,恐怕已经上演了一出少女漫经典平地摔的惨剧。 “怎么能这样啊!”佐藤健太的哀嚎也从后排传来,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震得几支笔跳了起来,“我们昨天才刚刚排练好呀,等到下个学期,我们的的‘帝光魔物特摄战队’剧本都要忘光了吧!”说着他仰头捂脸长叹一口气。 和他同组的同学也纷纷点头,显然有着相同的困扰。 中村莉香呆呆地看着自己被碰掉在地上的自动铅笔,那支笔咕噜噜地滚到了讲台边,仿佛也在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就连平时总是一脸“世界与我无关”的那几个男生,此刻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错愕表情。 教室里的叹息与哀嚎此起彼伏。 “啊?延期?真的假的?” “不是下周就要举办了吗!我们班的活动已经准备了好久啊……” 细碎的抱怨与惋惜声此起彼伏,原本松弛欢快的氛围瞬间淡了大半。 大家期待了整整一个月的学院祭,从活动摊位策划、道具准备到节目排练,所有人都投入了不少心力,骤然延期,难免让人倍感失落。 理穗瞥见前排的赤司征十郎正安静地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冷硬,毫无波澜的样子。 她悄悄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问“阿征,在看什么?你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嗯,也是今早刚知道。学院祭延期的真实意图,”赤司转过身,“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根据学生会内部流传的消息,校董委员会决定延期并非单纯的日程冲突,而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他的视线掠过教学楼外那些忙碌的身影,工作人员正吃力地挂起那条硕大的“欢迎洛杉矶圣茱莉中学”横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为了接待洛杉矶圣茱莉中学。而更深层的理由,恐怕是校董会想通过这次交流,重启帝光的网球部。” 理穗愣了一下:“重启?可是网球部……” “之前的帝光网球部一直默默无闻。”赤司言简意赅。 “五个部员,兼职顾问,活动经费甚至有一段时间挂靠在篮球部名下。这样的配置,去接待全美知名的网球豪门,怕不是让人看笑话吧。” 清水老师无奈地苦笑着,双手下压,抬手做出安抚镇压的手势。静静等着同学们的情绪稍稍平复,抬手压了压,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都很期待,也投入了很多精力,但校方安排有综合考量。大家,……听我说完。虽然结果上是延期,但原因其实……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好消息’。” 她的语气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底下几十双写满“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眼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这才缓缓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公文。 “前几天,东京都教育委员会发来了正式通知。今年秋季,将有一所来自美国西海岸的顶尖私立名校——洛杉矶圣茱莉中学来访东京进行文化交流。” 听到“美国西海岸”这几个字时,前排的赤司征十郎微微挑了挑眉,接着对理穗悄声说,“校董委员会刚通过了这项决议,理由是‘为了增进与国际友好学校的交流互鉴’。但在那之前,似乎是因为在中学校长集会的时候酒后跟人家打了个赌。夸下海口,说帝光除了篮球,和立海大附属中学校长吹嘘帝光的网球也一样能夺冠。” 理穗的表情凝固了:“……所以现在是来‘取经’补漏的?” 赤司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清水老师注意到了大家的反应,笑着继续说道,“这所学校不仅学术优异,更以体育特长生项目闻名加州。特别是他们的网球部,实力强劲,多名学生入选美国青少年代表队。而我们帝光中学,经过层层筛选,被选为这次交流的主要接待校。” 教室里响起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低声议论。 “真的吗?网球名校,来帝光联谊?谁的见鬼主意?” “居然来帝光交流?不对吧,帝光出名的从来都是篮球啊!” 有人率先发出疑惑,随即引发了全班的共鸣,吐槽声接连不断,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说真的,圣茱莉是不是找错交流学校了?咱们帝光篮球部是全国天花板,可网球部完全是小透明吧。” “可不是嘛,帝光网球部常年卡在区级赛事,连县大赛都很少能打进,完全是校级娱乐社团的水平。” “人家是顶尖网球名校,来跟我们交流,到底能交流点什么啊?难道是来扶贫的?” 几个男生靠在椅背上,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调侃。 帝光中学的招牌是篮球,是横扫全国、无人不知的王牌篮球部,包揽各类全国赛事冠军,是学校的绝对门面。可与之相对的,网球部规模小、实力弱,资源倾斜极少,在众多社团里毫不起眼,别说和圣茱莉这种专项名校媲美,就连普通中学的网球社团都未必打得过。 “估计是校方统一对接的交流活动,不管社团实力,走个校际流程而已。”

“太离谱了,要是篮球交流还差不多,圣茱莉网球再强,跟我们也搭不上边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尽情吐槽着这场略显突兀的校际交流,惋惜着延期的学院祭,教室里喧闹不断,将方才的失落彻底冲淡。 “用这样的配置去迎战立海大附属中学,校董会为了圆那个吹破了的牛皮,大概要开始折腾那个颓废已久的网球部了。”理穗叹了口气,仿佛遇见了网球部马上要到来的暗无天日的前景。 “接待时间,正好定在下学期。”清水老师手放在嘴边轻咳一下,语气变得郑重,“学校高层经过连夜的慎重讨论,决定将学院祭整体推迟到下个学期举行。这样一来,学院祭不仅是展示我校风采的舞台,更会成为国际交流的窗口。届时,圣茱莉中学的师生也会作为特邀嘉宾,参观我们的学院祭。” 话音落下,原本死寂的教室像是突然解禁的蜂巢,嗡嗡的议论声瞬间炸开。 “下学期?那不是刚好在夏季杯之后吗?” “算是唯一一点安慰了……” “太好了,这样我们就不用担心考试和比赛撞车了!” 待众人的议论渐渐平息,清水老师适时收拢话题,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彻底将课堂氛围拉回正轨。 “好了,这件事就说到这里。学院祭延期,意味着大家多出了一段完整的备考时间,不用再分心筹备活动。” 她拿起讲台上的考试安排表,清晰地说道:“距离本学期期末考试仅剩两周时间,各科复习进度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接下来所有课余活动都可以适当缩减重心,全校统一进入期末备考模式。” 这句话如同按下了静音键,教室里的嬉闹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还在吐槽交流活动、惋惜祭典延期的同学们,脸上的轻松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紧张与认真。 比起可有可无的校际交流、延后的学院祭,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才是当下所有人最重要的事。 “接下来的时间,希望大家全力以赴备战期末。争取交出一份不让自己后悔的成绩单。” 清水老师话音落下,转身在黑板上工整写下「期末复习冲刺」几个大字。 随着清脆的粉笔落地声,一年A班的氛围彻底蜕变。 原本随意摆放的课本被纷纷摆正,有人快速收起桌肚里的漫画、杂志和社团宣传单,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习题册、知识点讲义;有人翻出之前的错题本,快速摊开在桌面,笔尖已然开始滑动;原本小声闲聊的同学,尽数收敛心思,低头投入到复习之中。 窗外的暖风依旧吹拂教室,可室内的慵懒与喧闹已然消散,只剩下沉稳又专注的翻书声、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层层叠叠,充盈整个空间。 短暂的校园小插曲落幕,所有人的重心尽数归位。 学院祭延期的狂欢暂且搁置,未知的校际交流静待来临,而当下最紧要的目标清晰无比——全力以赴,迎战期末考试。 整间教室,彻底沉入了全力以赴的备考氛围之中。 71. 滚滚铅笔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当最后一门学科的收卷铃声响起,所有考生停笔抬头,紧绷了整整两周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 随着监考老师收走最后一张试卷,压在全校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 压抑许久的喧闹瞬间炸开,教室里彻底恢复了往日的鲜活。 “终于考完了!人都快学麻了!” “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好难,我大概率步骤分都拿不全……” “希望阅卷老师手下留情,千万别挂科啊!”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对答案、吐槽难题、预判自己的分数,有人忐忑不安,有人轻松释然,也有人因为发挥失常忍不住唉声叹气。 积压许久的压力尽数宣泄,校园里也重新恢复了生机,操场再次挤满了放松奔跑的学生,沉寂多日的社团活动室也渐渐恢复了人气。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短暂的放松过后,最让人揪心的环节才刚刚到来。 等待成绩公布,漫长又煎熬的三天等待期悄然流逝。 期末考试的阴云总算散去,成绩单张贴出来的那天,篮球部众人却炸开了锅。 “什么?!青峰大辉居然年级排名第75?!” “而且——还压过了黑子?!” “啊……我没看错吧?”青峰大辉兴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成绩单上那个烫金的“75”位,仿佛想确认那是不是印刷错误,“老子居然进前一百了?!” “何止是前一百。”桃井五月紧随其后,双手捧心,眼睛里冒着梦幻般的星星,“阿大居然考的这么好,比黑子君还高了整整六个名次诶!” 这一结果简直堪比奇迹发生,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正懒洋洋靠在墙上的青峰。 只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双手插兜,一副“本大爷就是这么强”的模样,仔细看的话,他的眼底还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墙上张贴的成绩单前,紫原敦嘴里叼着的零食掉了一半在衬衫上,他都顾不上擦。 绿间则保持着沉着的姿势,实际上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滑落在地,他用难以言说的表情看了一眼青峰,欲言又止,像是被青峰刷新了世界观一样。 就连一向淡定的赤司征十郎,那双绯红色的眸子也微微收缩了一下,一脸意外。 在通往篮球馆的路上,桃井五月拉着理穗的手,仍然沉浸在刚才的成绩单上。 她表现的比青峰本人都要兴奋:“理穗!你看到了吗?阿大那个成绩!我都快感动哭了!” 理穗无奈地笑道:“桃井,你这样子,好像看到孩子考满分的家长呢。” “就是因为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嘛!”桃井双手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以前阿大是什么样子吗?每次小测都是垫底的,老师都快放弃他了。结果这次居然……” “青峰君肯定有好好复习吧。”理穗语气带着笑意。 “阿大……居然这么努力啊。”桃井弯着眼睛,语气里满是惊讶,“居然真的有好好复习呢!”说着作出假装抹泪的动作,一副桃井妈妈心里很宽慰的样子。 一路上,知道青峰成绩的篮球社队员没有不震惊的,大家兴奋的讨论青峰的成绩,好奇心怎么也藏不住。 赤司也满意的赞许青峰,感觉自己之前的付出有了回报,尽管表情依然严肃,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结果。 青峰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第75位?”黑子哲也像是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事,缓缓抬起头,蓝色的眼眸里罕见地掀起波澜。 刚才看成绩的时候他并不在,此时,他盯着青峰大辉看了许久,平静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青峰君……你做了什么?” “哈?我能做什么?”青峰立刻挺直腰板,双手插兜,下巴抬得高高的,那股熟悉的嚣张劲儿又回来了,“本大爷就是本大爷啊!复习了自然就会考得好呗!” 他故意不看黑子,视线飘向天花板,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口大白牙:“哲也,没想到吧?你也有被我踩在脚下的一天~” “才没有被踩在脚下……”黑子小声反驳,但眼神中的困惑并没有消散。 “喂喂,青峰,别太得意忘形了。”紫原凑过来,一脸嫌弃,“为什么你能考这么好?你是不是偷偷去补习班了?” “补习班?”青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爽朗地大笑起来,“那种东西怎么可能!老子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绿间真太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寒光。“哼,真是吵死了。” 绿间冷哼一声加快步伐离开,但是走路的动作却比平时快了几分,“青峰,别以为侥幸考好了一次就能松懈。下次考试要是掉回原形,我会亲自监督你学习的。” “监督个头啊!”青峰嘴上反驳,却在绿间转身的瞬间,悄悄对他比了个大拇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谢啦,绿间。” 绿间假装没看见,耳根却微微泛红,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绿间君真的是……”桃井只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捂嘴偷笑,“明明很关心却非要装作不在意呢。” “对吧!”青峰像是终于找到了共鸣,立刻理直气壮起来,“我就说嘛,要不是绿间那家伙……”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连忙住嘴,但众人的目光已经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 “绿间那家伙怎么了?”理穗也难得地表现出好奇心。 “没、没什么!”青峰别过脸,耳根也有些发红,“就是……正常的学习交流!” 然后他赶紧转移话题,“喂,哲也,没想到吧,你也有被我超过的一天啊。”青峰挑眉,语气嚣张,却下意识避开了黑子平静的视线。 但是大家还是不为所动,依然盯着青峰。 面对大家的星星眼攻势,青峰摸了摸鼻子,视线飘忽了一瞬,才慢吞吞地开口:“……也没什么啦。”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得了的画面,语气变得有点别扭:“其实吧……是绿间那家伙,考试前一天晚上突然把他的‘滚滚铅笔’塞给我了。” “诶?!”众人异口同声。 青峰回忆着当时情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耳根却微微发红:“那家伙明明一脸‘我才不是特意帮你’的表情,嘴硬得要死,说什么‘要是你挂科导致篮球部禁赛,我会很困扰’,然后就把那支特制的滚滚铅笔丢给我了。” 说到这里,青峰别扭地挠了挠脸颊:“……结果考试的时候,嗯……尽管复习了但是还是好多题不会做,所以我就索性全部都用滚滚铅笔选了。” 众人一脸震惊的看着青峰。还能这样考试?而且还是第75名? “是绿间说的,特别灵验,那玩意儿真的在我手里疯狂打转,让人想不选都难。”青峰继续解释。 他话音刚落,空气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理穗没忍住笑出声,连忙捂住嘴,眼睛亮晶晶的,“绿间君真的是……明明很在意却非要装作不在意!” 赤司也默默点了点头,眼中浮现出罕见的柔和笑意:“原来如此……这就是绿间的温柔呢。” “对吧!”青峰像是终于找到了共鸣,立刻理直气壮起来,又恢复了那副拽样,“就说嘛,绿间就是傲娇了一点,人还是很好的呢。要不是绿间那家伙暗中相助,我怎么可能考这么好——喂,你们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啊!” 然而,众人的目光已经自动脑补出了一出“傲娇模范生和暴躁篮球天才深夜送笔”的狗血剧情。 桃井更是双手捧心,一脸感慨:“啊~绿间君果然最可靠了!不愧是神棍级别的。” 而此刻,已经在篮球馆里准备投篮的绿间真太郎莫名打了个喷嚏,皱眉揉了揉鼻子,心里嘀咕,“……是谁在说我坏话?今天巨蟹座运势不错,应该问题不大。” 然后低头发现手上的绷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就准备回更衣室更换一下。 “……所以,真的是因为绿间那家伙把‘滚滚铅笔’借给了我。” 青峰的 这番总结瞬间激起大家对绿间真太郎的狂热追捧,滚滚铅笔居然这么可靠! “绿间君……竟然把那么珍贵的‘滚滚铅笔’借出去了……” 桃井五月猛地转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一把抓住刚从旁边路过的绿间真太郎的袖口。 “绿间君!请务必也给我一支!不,哪怕只是让我摸一下也好!”桃井的星星眼几乎要贴到绿间脸上,“我想考年级前五!我想考第一!” 赤司和理穗在旁边好笑的看着这一幕。 “放手,桃井。”绿间面无表情地抽回袖子,额角爆出青筋,“滚滚铅笔不是量产玩具。而且,桃井,以你的成绩还需要那种东西?” “可是——万一呢!”桃井不死心地继续发动攻势。 这时,连一向冷静的黑子哲也迈着无声的步伐走了过来。 他抬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平静地萌萌地看着绿间,语气却带着一种能让钢铁融化的真诚:“绿间君,请务必给我一支,我请求你。虽然我有信心凭实力通过,但如果有‘滚滚铅笔’的加持,或许我可以腾出更多时间练习传球。” “哲也,你也来凑热闹?!”青峰在一旁目瞪口呆。 绿间看着黑子那张毫无破绽的“我很认真在请求”的脸,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崩断。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正往嘴里塞薯片的紫原敦,用渴望的语气,试探性地问道:“紫原,你也想要吗?” 紫原抓了抓本来就凌乱的头发,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啊……虽然我觉得考试无所谓,但如果绿间你有的话,我也想要呢。毕竟,考的好的话,零花钱也会变多的,零食也会更多了会变胖。” “……”绿间真太郎凌乱的站在原地,心想“巨蟹座今天运势真的是第二吗?” 他感觉自己像是正在被所有人的目光围剿,已经是桃井、黑子他们全员包围的猎物。 周围投来的目光不再是平时的队友感,而是一种混合着崇拜、渴望、以及“你不给就是不爱我们”的道德绑架的恐怖视线。 “烦死了!吵死了!全都闭嘴!”绿间终于爆发了,他一把抓起书包甩到肩上,脸涨得通红,不是害羞,而是纯粹的羞愤,“那种东西是因人而异的!青峰能考这么好完全是因为他是笨蛋,滚滚铅笔才不是用来批量生产的考试外挂!” “不带这么人身攻击的哈!绿间”青峰底气不足的反驳。 绿间的咆哮,非但没有震慑住众人,反而像是投进油锅里的火星,瞬间把更衣室里的狂热气氛炸到了顶峰。 “是是是!绿间君你说得都对!” 桃井五月双手合十,眼睛里的星星不仅没灭,反而因为绿间那副炸毛的样子烧得更旺了,语气谄媚得像在哄一只高冷炸毛的猫,“正因为不是量产货,才更珍贵嘛!求求你了绿间君~就给我们一人一支吧~” 就连一向淡定的黑子哲也,此刻也微微歪头,流露出一种名为“固执”的情绪,尽管身体后退了半步,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虽然我不说话,但我还在等。 紫原敦嘴里嚼着薯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慢悠悠地点了点头,逻辑却完全跑偏:“嗯,绿间说得对。所以一点会给吧。” 三人呈品字形将绿间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高度统一:“不管你说什么,反正我们想要。” 绿间真太郎感觉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瞪了一圈,试图用眼神杀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然而,迎接他的只有更加炽热的星星眼,以及那一张张写着“你说什么都对,可以给我一支铅笔吗”的无辜面孔。 空气在这一刻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他瞪了一圈,发现没人听进去,星星眼依旧。大家默默看着绿间那副快要气炸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绿间看着这群没救的家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哼!”绿间狠狠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只留下一个散发着“莫挨老子”气场的背影。 这群笨蛋…… 72. 等待进入网审 帝光中学的放学铃声刚落,久违的社团活动重启,等待全员集合的这段时间,绿间真太郎坐在长椅上,缠着绷带的手指正捏着一把精致的银色小刀,专注地在一支造型有些奇特的铅笔上刻画着什么。 那支铅笔呈六棱柱状,通体漆成一种深沉的墨绿色,只在棱角处露出一点黄色的底色,上面隐约可见“汤岛天神”四个细小的字样。 “绿间同学,你在做什么呀?”理穗手里抱着记录板,好奇地凑了过去,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黑子哲也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旁,蓝色的眼睛里也带着一丝探究:“是新的幸运物吗?” 绿间头也不抬,语气虽然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和笃定:“我在制作‘滚滚铅笔’。不过,与其说是制作,不如说是在进行最后的‘开光’仪式。” “开光?”理穗眨了眨眼,觉得这个词用在文具上有些过于玄妙了。哪怕是见惯了各类新奇事物的她,此刻也满心诧异,即便是里世界都少见的类型呢。 “没错。”绿间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举起那支铅笔。夕阳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映出他眼中那种特有的、混合着理性与迷信的光泽,“这支笔的基础,必须是在汤岛天满宫,也就是供奉菅原道真的神社里请来的御守铅笔。普通的文具店买来的量产货,是没有承载‘天命’的资格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铅笔上刚刚刻好的凹槽,那是用来区分A、B、C、D选项的标记。“只有经过神社的祝祷,再配合我每日的晨间占卜校准磁场,这支笔才能在滚动时,指引出正确的答案。这叫‘尽人事,以待天命’。” 理穗听得一愣一愣的,现实世界居然也这么玄学的吗? 黑子的脸上浮现出超级感动的神情:“竟然……这么讲究吗?为了我们考试能及格,绿间同学竟然连神社都跑一趟。” “我可不是为了你们。”绿间立刻偏过头,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傲娇,不动声色地辩驳,“铅笔的结果仅可作为参考,课堂听讲、夯实基础才是根本,不要学青峰那个蠢货,肆意妄为、荒废课业。” 桃井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站在一旁。和黑子一起点头应和,说道:“当然不会,绿间,你放心。绿间的‘绝对运势’。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如果是绿间说的,我相信那就一定是真的。” 一旁的青峰大辉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吐槽:“哈?怎么又突然扯到我头上?又是那种麻烦的仪式,搞得好像忍者结印一样。” “闭嘴,青峰。”绿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想用,可以还给我。” “谁、谁说不用了!给我吧”紫原立刻凑上来,特别主动,笑嘻嘻地揽住绿间的肩膀,“既然是绿仔特制的,那我肯定要好好珍藏啊!说不定下次月考我就能挤进前十名了!” 理穗也被这份专属的仪式感打动,眼底泛起期待的光亮,轻声开口:“听起来真的很有意思。那个……绿间君,我也可以想要一支吗?” 看着身边队友们热闹鲜活、满心期待的模样,桃井和黑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既然这样!”桃井忽然抬高声调,清脆的嗓音鲜活又响亮,像敲响了出征的战鼓,瞬间调动起所有人的情绪,“既然特制铅笔必须去神社求取,那我们干脆一起去神社参拜吧!刚好可以为即将到来的全中大赛祈福,保佑大家赛场顺遂、旗开得胜!大家说好不好?” “好——!”大家异口同声的回答响彻了整个体育馆。 周末,东京文京区的汤岛天满宫内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虽然是盛夏时节,但神社内郁郁葱葱的绿意和古朴的红墙依然让人心旷神怡。 “哇!这就是供奉学问之神的神社吗?”桃井举着手机到处拍照,“感觉空气都不一样了!” 绿间站在神社入口的鸟居下,神情肃穆。他换下了运动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显得格外郑重。他手里拿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十几支黄色的六棱铅笔。 “都听好了,”绿间环视了一圈吵吵嚷嚷的队友们,“这里是神圣的场所。虽然我们是来祈求篮球胜利的,但这里的神明主管‘学问’与‘胜负’,两者并不冲突。参拜时要心怀敬畏,按顺序进行:二拜二拍手一拜。明白了吗?” “嗨~”众人敷衍地应了一声,然后迫不及待地冲向了拜殿。 理穗端正站定,双手合十,轻轻闭上双眼,虔诚默念心愿:“希望帝光篮球队在全中大赛一路高歌、大获全胜!也希望我的篮球笔记愈发精进,能更好地协助大家取胜!” 桃井紧随在旁,同样双手合十、躬身祈福,眉眼温柔真挚。黑子静立在二人身后,微微垂首,浅蓝色的眼眸干净澄澈,心底藏着最简单也最坚定的心愿:希望能一直和大家并肩,好好打篮球。 而绿间则是最忙碌的一个。他不仅要自己参拜,还要监督其他人是否动作规范。 当他看到青峰大摇大摆地走过鸟居,连头都没低一下时,立刻冲过去揪住了他的衣领拎回去,“青峰!你这是对菅原道真公的亵渎!重来!” “痛痛痛!我知道了啦!”青峰被揪得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甘的嘟囔,“真是啰嗦,比桃井还要爱念叨!” 参拜结束后,绿间开始分发铅笔。他将每一支铅笔都递到队友手中,并附上一句简短的祝福。拿到专属铅笔的众人,脸上都洋溢着新奇与期待的笑容。 一行人并肩走出神社朱红大门时,周身的散漫嬉闹尽数褪去,彼此之间的气场愈发紧密契合,浑身都萦绕着蓄势待发的必胜信念。 就在众人意犹未尽、低声闲谈之际,赤司征十郎抬手看了一眼腕间的手表,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从容开口:“距离傍晚还有些许空余时间。”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身旁全员,眼底藏着掌控全局的笃定与战意,继续说道:“大家今日齐聚神社,诚心祈福,每个人的心底相比都盛满了必胜的信念。既然战意正盛、状态正好,不如就近验证一下这段时间的状态,看看有没有荒废?” “哦?”青峰瞬间来 了兴致,挑眉看向赤司,周身瞬间燃起满满的竞技欲,“去哪里验证?难不成现在回学校球场?” “不必折返。”赤司微微偏头,抬手指向不远处临街的公共篮球场,语气淡然却气场十足,“我来的时候看到前边正好有空置球场,场地足够。难得大家齐聚,战意昂扬,与其白白浪费状态,不如就地切磋一场。” 紫原敦闻言立刻搓了搓手,眼底满是期待:“要打球吗?好呀好呀!确实好久没有打球了呢,我刚好也有些手痒了!” 桃井也连连点头,眉眼弯弯:“这个提议太棒了!刚好可以借着切磋,找找赛前的最佳状态!” 赤司微微颔首,目光沉稳扫过众人,当即推翻了常规组队模式,敲定了更贴合众人状态、更具趣味性的赛制,语气从容利落:“人数不够没法组正式队伍,那我们就不用刻板打固定人数对局,固定分组太过无趣,也浪费全员的竞技状态。我们打一对一,采用赢家坐庄、全员不停轮换的规则。”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赤司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地补充规则,声音清冷通透,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规则很简单。每次场上留存两名选手对战,获胜者留在场上继续守擂,成为坐庄队伍;落败的人即刻下场,场下等候的队员立刻轮换上场,无缝衔接对局。” 他抬眼扫过一众跃跃欲试的队友,再次重申“一对一单挑,赢家坐庄,全员无限轮换,全程不停赛,直到所有人都轮番上场一轮,最后留存的擂主,就是今日的胜者。赢的人请客喝水吧!”赤司笑着说道。 “我肯定赢!”青峰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可以。”绿间坦然应下,身姿笔直站定,自信满满。 紧绷又滚烫的竞技氛围瞬间席卷整片露天球场,午后的阳光斜斜切割半场,在地面投下干净利落的篮架阴影,微风掠过球场,却吹不散愈发浓烈的对峙气息。 猜拳之后,作为首发擂主,青峰大辉随性踏入攻防半场,脚掌碾过粗糙的塑胶地面,带起细碎风声。他单手慵懒地低拍篮球,砰砰的撞击声沉稳规律,节奏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场。额前黑色碎发被风轻轻撩动,狭长的眼眸半垂着,看似散漫懈怠,眼底却早已蛰伏起野兽般锐利的竞技锋芒,嘴角勾起一抹肆意张扬的笑:“一对一车轮战?倒是比死板的组队训练有意思多了。哲也,刚好让我热热手,看看你这段时间有没有长进。” 黑子哲也缓步踏入场内,与身形挺拔的青峰相对而立。 他身形单薄,站在气场强势的青峰面前显得格外纤细,却脊背笔直、身姿沉稳,没有半分退缩。澄澈的浅蓝色眼眸安静锁定对面的人,语气清淡却带着十足的认真:“我会尽全力挑战你,青峰同学。就算是一对一,我也不会轻易认输。” 两人站位对峙,气场反差极致鲜明。青峰松弛得仿佛漫不经心,浑身却蓄满随时爆发的爆发力;黑子沉静内敛,看似毫无威胁,眼底却藏着擅长颠覆战局的韧劲。 光与影的碰撞一触即发。 73. 等待进入网审 紫原敦蹲在球场边,双肘撑在膝盖上,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篮筐和地面弹跳的篮球,嘴巴微微嘟起,他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焦躁与雀跃,嗓音是一贯软糯慵懒的调子,却藏着不容小觑的战意,轻轻悠悠响彻全场: “一对一超适合抢篮板和盖帽的……青仔和黑仔打得快一点啦。”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鲜活又霸道的锋芒,纯粹的胜负欲毫无遮掩地倾泻而出,尾音带着浅浅的、势在必得的笑意: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上场,把你们扣爆了。” “哇啊……这也太不一样了吧。”理穗低声和桃井讨论,语气里满是新奇,“平时连走路都懒洋洋、恨不得就地瘫倒的敦,认真起来居然这么有压迫感?以前只知道他强,可从没见过他战意浓到这种地步啊。神社祈福的威力这么大吗?” “嗯嗯,没想到还有这一面。”桃井歪着头,视线追随着紫原敦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得有趣,活像发掘到新奇宝物的孩子,眼底的光芒愈发璀璨。 绿间真太郎站直笔直身形,缠着白绷带的手指轻握哨子,目光锐利扫过场内对峙的二人,又快速确认场外有序的轮换队列,确认无误后,清亮冷冽的哨声骤然划破球场! “今日的第一幸运物,是裁判哨。” 他淡淡出声,语气理直气壮、不容置疑,是独属于他的百分百运势信条。 今天出门占卜的最高幸运道具——哨子。 理穗整个人愣住半秒,随即噗嗤一声低笑出来,眼睛亮得离谱,像是挖到了年度最有趣的新鲜事。 “啊啊——原来是今天的幸运物吗!这么凑巧?” 桃井微微前倾,目光新奇地落在那枚小小的银哨上,再看看一脸正经控场的绿间,满眼大开眼界。 “太厉害了吧绿间!我第一次见幸运物能直接‘接管比赛’的!普通的护身符、玩偶也就算了,哨子也太犯规了—— “首轮单挑守擂赛,擂主青峰大辉,挑战者黑子哲也。预备——开始!” 哨音落下的瞬间,青峰主动将球抛给黑子,姿态散漫又狂妄:“让你先攻,哲也,不然赢得太轻松,就没意思了。” 黑子稳稳接住篮球,指尖贴合球面,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他没有急于突进,双脚分开压低重心,缓慢运球试探,利用自身娇小的体型不断左右变向,试图制造速度差误导青峰的判断。 他的动作轻得近乎无声,运球节奏细碎又诡异,完全跳出常规进攻逻辑。 可青峰终究是帝光天赋顶尖的王牌,面对黑子接连的变向试探,青峰只是从容微调站位,封堵所有突进路线,防守密不透风。 “没用的,黑子,”青峰轻笑一声,语气带着绝对的自信,“你的节奏骗得过别人,骗不了我。我们太熟了。” 话音未落,黑子骤然提速!身形猛地向左侧虚晃,下一秒瞬间变向右侧,极致的速度差瞬间拉开半个身位的空隙,他顺势跨步起跳,抬手轻柔挑篮! 然而下一秒,一道黑影骤然腾空而起! 青峰大辉爆发力极致爆发,腾空高度远超常人,宽大的手掌直接覆盖住上升的篮球,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地将球摁了下来。 黑子很快落败下场。 “不错不错,勉强有点意思。”青峰随手接住落地的篮球,指尖转球,神情愈发尽兴,扬声喊道,“下一个,敦!” 紫原敦慢悠悠踏入场内,高大魁梧的身形一站,瞬间压出满满的禁区压迫感。他边走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奶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原本软糯的神情褪去几分,眼底多了认真的锋芒。 “青峰仔,你之后别想再随便扣篮了。” 他不擅长极速变向,打法简单直白,却有着绝对的身体资本。开局直接沉腰扎进禁区,双脚稳稳钉在地面,双臂微张,宽大的手掌完全封锁篮下所有角度,摆明了死守禁区、只防内线的打法。 桃井捂着嘴轻笑:“敦上场还不忘吃糖,也太悠闲啦。” 绿间抬眸冷声宣判:“第二局,擂主青峰,挑战者紫原。开始。” 青峰持球进攻,习惯性提速冲刺,想要复刻刚刚的极速突破、腾空劈扣。可他刚踏进禁区,头顶就笼罩下一片巨大阴影。紫原纵身起跳,手臂舒展拔高,封盖范围恐怖至极,硬生生将他的起跳路线完全锁死。青峰被迫空中滞空调整,临时变换姿势,想要侧身拉杆避开封堵,可紫原的防守覆盖太过全面,指尖依旧擦到了球面,硬生生将上篮力道卸掉。 篮球擦着篮筐弹出,重重磕在篮板上掉落。 “防守成功,攻防转换。”绿间淡淡出声。 紫原落地后眨了眨眼,嘴里的奶糖咔嗒作响,瞬间恢复软糯模样,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我防下来啦!青峰你的扣篮对我没用哦。” “啧,只是我大意了。”青峰咂了咂嘴,非但没有烦躁,反而战意更盛,眼底的亮色愈发浓烈,“再来。” 第二轮进攻,青峰彻底认真起来。他不再一味提速硬冲,而是场外低速运球,连续细碎变向拉扯,不断调动紫原的重心。紫原身高体壮,转身变速相对迟缓,被青峰反复拉扯后,脚步渐渐出现细微破绽。或许是来回跑动消耗了体力,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肚子,动作慢了半拍。 抓住这个间隙,青峰骤然爆发,极致提速突入内线,借着惯性贴紧紫原,在空中极致扭曲身体,避开封盖,轻柔抬手擦板上篮。白球轻巧入网,落网声清脆利落。 “青峰得分,守擂继续。” 紫原耷拉着眉眼,不甘心地跺了跺脚,嘴里还嘟囔着:“明明肚子有点饿了才分心的……不算不算!”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篮筐,老老实实转身下场排队,手却又摸向口袋,准备再掏一颗糖。 青峰见状忍不住调侃:“打球还惦记零食,敦你不输谁输?” 紫原鼓着腮帮子反驳:“打球也要补充能量嘛!”这番对话惹得场边的人笑声不断,紧绷的赛场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赤司缓步踏出,从容踏入半场,却自带掌控 全局的气息,与连胜两局、气势鼎盛的青峰遥遥相对。 “终于轮到你了,赤司。”青峰挑眉,指尖随意转着篮球,周身的野性张力彻底放开,“刚好,我早就想和你单独分个高下。” “你的连胜,到此为止。”赤司语气清淡,却字字笃定,自带不容反驳的气场。 绿间举哨,目光严肃端正:“第三局,擂主青峰,挑战者赤司。预备——开始。” 依旧是青峰持球进攻。他深知赤司的预判能力远超常人,没有多余试探,开局直接拉满速度,闪电般启动突破,想要用绝对速度碾压对手。可赤司的预判早已精准锁定他的所有路线,看似从容不迫的站位,恰好封堵了青峰所有的突破角度,每一次变速、每一次变向,全都落在赤司的预判之中。 青峰接连三次变速突破,全部被赤司从容封堵,引以为傲的极致速度,在对方精准的预判面前,完全失去了优势。几轮冲刺下来,青峰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细汗,忍不住小声吐槽:“这家伙的预判也太离谱了吧,完全预判了我的预判!” 他眼底闪过诧异,随即彻底燃起好胜心,动作愈发凌厉迅猛。就在青峰第四次强行提速、侧身突破的瞬间,赤司骤然侧身卡位,精准预判到他的重心落点,抬手轻巧断球。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球权瞬间易主。 攻防转换,赤司持球。他的运球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次拍球都精准把控节奏,步伐从容优雅,却步步紧逼,牢牢掌控全场节奏。面对青峰极具压迫感的防守,他毫无慌乱,骤然一个极速变向,精准晃开青峰半个身位的空隙。 仅仅半个身位,足矣。赤司起跳、出手,动作流畅干脆,篮球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稳稳空心入篮。 “赤司征十郎得分,挑战成功!擂主更替!”绿间清晰宣判。 青峰愣在原地两秒,随即挠着头低笑出声,眼底满是酣畅的战意:“厉害啊,赤司。果然和其他人不是一个档次。” 赤司偏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青峰接连三场比赛,体力消耗巨大,很快坚持不住了,擂主更换。 最后绿间上场,原本准备下场休整的青峰微微一愣,随即挑眉打趣:“哦?绿间要上了?今天运势怎么样?” 绿间淡淡回望,语气平静却笃定:“轮换规则全员参与,我自然也不例外。况且今日运势适宜博弈,胜负之势尚可一战。”他顿了顿,还特意抬手检查了一遍手腕上的绷带,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了众人。 “哈哈哈,连赛前准备都这么讲究!”桃井笑得直不起腰。 绿间不予理会,走到赤司对面站定,缠着绷带的手指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姿态端正,眼神专注。 傍晚微风拂过球场,少年们的喘息声、篮球的余韵、此起彼伏的笑声与赞叹交织在一起。 风格迥异、趣味十足的单挑对决落幕,赛场之上胜负分明,却又早已不在重要,彼此之间的羁绊,也在欢笑与较量中愈发深厚。 74. 等待进入网审 期末之后就是暑期假期了。 空气滚烫得发晃,蝉鸣从早到晚连绵不绝,帝光中学篮球部一军全员夏季合宿,正式开始。 “真是麻烦啊,还要一大早集合。” 灰崎祥吾插着口袋,懒懒散散拖着背包和行李袋,吊儿郎当地站在队伍里,眉眼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嘴角习惯性勾着散漫的笑,“海边合宿听起来好玩,搞不好又是一堆无聊训练。” 他身旁的虹村修造单手背着背包,侧头瞥了灰崎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制力:“不想练可以留在学校。既然报了合宿,就别摆烂。” “切,修造前辈你也太正经了吧。”灰崎嗤笑一声,挑眉吊儿郎当回怼,“你跟赤司那家伙越来越像,整天一本正经的。” 虹村不恼,只是淡淡抬眼:“合宿是拉开差距的时候。你天赋不差,就是太怠慢了,小心以后跟不上队友节奏。” 这话戳中要害,灰崎别过脸,耳根微热,嘴硬道:“我乐意。” 今年帝光篮球部选择的地方是远离市区的海边度假村,海边一直都是运动社团合宿的高人气选择。 这次合宿为期一周,计划进行高强度训练快速恢复因为考休期中断的状态。 帝光中学校门口,几辆接送巴士早已等候在路边。 篮球部一军的少年们背着鼓鼓囊囊的运动包、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汇聚而来。 统一的白色训练服衬得少年身形利落,笑语声、打闹声此起彼伏,为清晨的街道添上满满朝气。 “终于出发啦!海边合宿,想想就期待!”桃井背着双肩包,脚步轻快地蹦到队伍前面,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她时不时抻着脖子望向远方,满心都是对大海的好奇。 青峰大辉单手拎着运动包,慢悠悠跟在后头,随手抓了抓被风吹乱的黑蓝色头发,语气散漫:“折腾这么久,希望海边能比学校凉快些,训练也能稍微轻松点。” “训练标准不会降低,环境舒适更该专心精进。”绿间真太郎将背包带子理得整整齐齐,推了推眼镜,姿态依旧端正拘谨,指尖还捏着一枚莹白的贝壳,“今日幸运物是海贝,刚好契合此行。” 紫原敦拖着半人高的零食收纳箱,走得慢悠悠,圆眼睛半眯着,嗓音软软的:“坐车好无聊……希望度假村有很多点心。” 赤司征十郎走在队伍侧边,手里攥着人员名单,脊背挺得笔直。 哪怕是赶路途中,他也下意识清点人数,清秀的眉眼带着少年人故作沉稳的认真,轻声提醒:“大家依次上车,保管好随身物品,路上不要喧哗打闹。” 黑子哲也提着收纳包,安静地走在队伍末尾,身影单薄却步履平稳。他抬眼望向通往远方的道路,浅淡的眼眸里含着几分期待,只是依旧习惯性地沉默,静静跟在众人身后。 理穗也背着背包,手上还拎着一个简易的后勤包和医药箱。她和赤司走在一起,环顾一圈确认全员到齐,温声提醒大家说道:“车上备了饮用水和防晒用品,路上要是晕船晕车,记得及时说一声。” 一行人有序登上巴士。车门合上,引擎轻响,车子驶离校园,沿着城郊公路一路向前。窗外的街景渐渐褪去,楼宇被成片的绿树、田野取代,风从敞开的车窗钻进来,慢慢染上了独属于近海的咸润气息。 车程不算短,车厢里渐渐分出不同光景。 理穗环顾车内,桃井凑在窗边,一路望着沿途风景叽叽喳喳;青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偶尔被同伴的玩笑逗得扯扯嘴角;绿间端坐一旁,翻看随身的篮球战术笔记;紫原早早靠着座椅蜷起身子,抱着零食袋昏昏欲睡;赤司则低头核对合宿安排,神情专注。黑子坐在靠窗的角落,任由清风拂过发梢,安静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绿意。 每个人都隐隐期待着,这是初中第一次合宿。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里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哇——!海!看得见大海了!” 所有人瞬间抬眼望向窗外。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抹澄澈的蓝骤然闯入视野。 大海。 碧蓝的海面与天际相接,在日光下铺展成无边无际的画卷,粼粼波光随着海风轻轻晃动。 巴士沿着滨海公路前行,海风里的海盐味道愈发浓郁,燥热也被冲淡了大半。 又行驶片刻,一片掩映在葱郁绿植间的建筑群出现在海岸边——此行的目的地,海边度假集训村。 巴士缓缓停下,众人依次下车。 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抬眼望去,整座度假村依海而建,风格雅致清新。错落的低层楼宇以浅白与原木色为主,屋顶线条柔和,廊檐下挂着编织风铃,海风掠过,便发出叮咚清脆的轻响。道路两侧种满草木,枝叶繁茂,绿意盎然,将整座村落衬得清爽宜人。 向前走几步,松软的金沙滩便铺展在眼前。细沙绵软温热,踩上去沙沙作响,浪潮一波接一波温柔地漫上岸边,又缓缓退去,留下星星点点的白色泡沫。 湛蓝的海水层次分明,近岸处清透见底,往远方便渐渐融成深邃的蔚蓝,海天一色,视野开阔得让人身心都跟着舒展。 “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啊”理穗看着窗外的风景说,“让人心神愉悦。” 赤司也望着无垠碧海,澄澈眼眸轻轻发亮,点点头“嗯,倒是很适合沉淀、变强的地方。” 灰崎也不由得坐直身子,眼底漫不经心的散漫悄然褪去,多了一丝少年直白的惊艳。 “……切,挺大的嘛。”他别扭地嘟囔一句,不肯承认自己被震撼到。 虹村望着窗外绵延海岸线,眸光沉静舒展,轻声感慨:“难怪今年特地选海边合宿,这边视野确实不一样。” “在这种地方打球,应该会很爽吧。”青峰靠在窗边,望着翻涌的白浪,嘴角扬起肆意笑意。 绿间微微颔首:“环境开阔,心态松弛,确实是个好地方。” 紫原揉了揉朦胧的睡眼,望着海边隐约的甜品小摊轮廓,瞬间清醒:“有冰淇淋……太好了。” 黑子静静凝望海天一色,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期待拉满 。 度假村自带专属露天海景球场,围栏缠绕浅夏藤蔓,篮架崭新干净,站在球场中央,抬眼即是整片大海,打球时耳畔永远伴着温柔涛声。 住宿房间全部是全景落地窗海景房,推开拉门就能直面碧海蓝天,晚风穿堂入室,整夜枕浪而眠。园区内设冷饮台、点心屋、休息凉亭、防晒休憩区,兼顾训练与松弛。 盛夏烈阳虽盛,海边却永远带着徐徐凉风,消解燥热。 全员站在度假村入口,一瞬安静,随后少年们的喧闹再次炸开。 “太好看了吧——!!”桃井张开双臂迎风而立,满眼星光。 青峰大步走向球场方向,跃跃欲试:“先试一球再说,这种场地难得。” 绿间认真观察场地环境,默默在心里规划训练节奏。 闹腾一会儿,大家来到登记台,登记住房的时候理穗意外发现来这里的不只是帝光,似乎还有其他学校的社团, 一行人穿着统一的运动制服,身姿挺拔,气度斐然,沿着石板路朝沙滩走来。为首的少年格外耀眼,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强势气场。 显然,这片临海度假村同时承接了两所学校的社团合宿。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其他学校的社团。”理穗停下脚步,轻声开口,目光好奇地望向对方队伍。 赤司也顺势驻足,神色从容淡定,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打量。帝光与冰帝同属知名学府,两校之间常有各类赛事交流,彼此不算陌生。 迹部景吾抬手拨了拨额前碎发,昂贵的发胶在夕光下泛着光泽,他率先注意到的两人,又扫了一眼不远处散落的篮球、训练器材,立刻了然。他扬声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张扬傲气:“哦?赤司征十郎,好久不见,真是巧啊。” 帝光这边原本四散休息的少年们也闻声聚拢过来。 赤司征十郎站在前排,礼貌有度,神色沉稳地回应:“彼此都彼此,迹部君,冰帝网球部,久仰。冰帝网球部年年稳居全国前列,挑选集训场地自然眼光独到。能在此偶遇,是我们的荣幸。” 客套温和,滴水不漏。 迹部低笑一声,指尖轻抬,拂过眉骨,眼神锐利几分,“那是自然。” 他扬了扬唇角,语气带着惯有的自信,“本大爷挑选的地方,自然不会差。” 赤司浅浅一笑:“所言有理。那提前祝冰帝诸位训练顺利。” “彼此共勉。” 简单寒暄交谈之后众人纷纷回到原来的队伍中。 一会儿,虹村修造环顾全场,确认设施、住宿、训练区全部稳妥,放下心来,转头看向众人,出声高喊:“现在分配房间、放置行李,三十分钟后沙滩集合,开始海边适应性特训。” 就在众人散开时,灰崎双手插兜,慢悠悠站在原地,望着大海挑眉轻笑:“这次合宿……好像也不算太差。” 虹村走到他身侧,淡淡开口:“那就别偷懒,好好练。” 灰崎侧头看他,痞气挑眉:“知道啦,老正经。” 75. 海边竞逐 盛夏的温度毒辣得晃眼,哪怕是早上也热的人汗流浃背,阳光铺在无垠的海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白浪。 仰面看向海边,咸湿的海风裹着热浪吹过来,拂过额边碎发,带着海边独有的燥热与清爽。 今天的训练计划是环海边的长跑以及沙地折返跑,进行体能恢复训练。 理穗和桃井五月也准备好矿泉水运动饮料,还有擦汗毛巾以及急救药箱,静静站在沙滩球场的边线旁的伞下。 她俩看着帝光的大家结束一轮高强度折返跑,随时记录数据。 少年们的胸膛齐齐起伏,疲惫的喘息声和口号声交织在一起。 等他们停下来的间隙,理穗目光扫过整支队伍,轻声提醒:“沙地地面松软,大家跑动时注意落脚,别崴到脚。饮水和急救用品我都放在这边了,随时可以过来。” 桃井也特别提醒大家要注意不要受伤,不然会影响后面的全中比赛。 沙滩不远处,登记时遇到的另一个学校的运动社团似乎也在集训,也很凑巧的选择这附近的海滩。 教练简单训话之后,为首的迹部也回到冰帝网球部队列前,一众少年迅速排成整齐的横队,气场利落张扬。 “全体注意。”迹部双手插兜,灰紫色头发被风吹得微动,语气带着独有的强势自信,“今日加练沙滩步伐与折返移动,利用沙地阻力强化下肢力量,分组练习,开始吧。” “是,迹部部长!” 高昂的声音传来,引的帝光篮球部的人频频转头关注他们。 “是刚才撞上的校外集训,冰帝网球部,我查了一下,似乎是东京的老牌强校。”桃井率先开口点明了对方的身份。 她细细扫过对面一行人,瞬间来了兴致,观察得细致又谨慎,一会儿,她眉眼弯弯地露出灿烂笑容,好奇地探着脑袋眺望,眼底满是惊艳,“理穗,对面个个颜值都好高!气质也太好了吧!能当上强校正选,实力肯定也超级厉害!” 理穗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底暗自了然。 冰帝网球部,名声赫赫的常胜强校,全员精英、实力至上,是东京数一数二的顶尖社团,今天竟这般巧合,又与帝光篮球部撞在了同一片海边集训地。 迹部的步伐从容不迫,也淡淡扫视着我们这边,锐利的眉眼微微一顿,显然也察觉到了帝光篮球部的存在。 紧随他身侧的少年戴着眼镜,气质温润松弛,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浑身带着通透的气质,一看就是心思缜密、擅长观察的类型。 其余少年也各有气场,有人鲜活好奇,有人沉静坚韧,有人慵懒却暗藏锋芒,每一个人都身姿挺拔、气场不俗,配得上冰帝强校的名头。 “哦?网球部?”青峰随意抹了把额前的汗水,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前,他挑眉望向对面,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玩味,“看着倒是挺养眼,就是不知道实力够不够看。” 赤司开口:“青峰,不要小看其他学校的顶尖社团,冰帝的网球实力还是很强的。” “嗯……气场挺足的嘛。”紫原垂着手站在一旁,圆溜溜的紫色眼眸扫过冰帝众人,语气慢悠悠的,却少了平日的散漫,“比帝光的网球社团有意思多了。” 海风无声流淌,两股顶尖社团的气场在半空悄然碰撞、对峙,暗暗竞争。 虽然没有刻意针锋相对的敌意,但是有着顶尖强者相遇时,本能滋生的较量与不服输。 理穗清晰地看着冰帝的少年们也停下了脚步,目光齐齐落在我们帝光身上,双向的审视与打量,让整片沙滩的氛围骤然紧绷。 “哟,看来今天的海边,不是我们独占风景啊。”温润的关西腔漫开,是那位戴眼镜的少年,语气慵懒,却藏着十足的观察力。 “那伙人气场好强!是别的学校的社团吗?感觉好厉害的样子!”清亮鲜活的少年音带着好奇,软糯又元气满满。 “嗯……是强者的气息。”还有一道小声的嘟囔,慵懒又纯粹,藏着少年人最直白的战意。 上午的时间过的飞快,中午休息一会儿过后,下午的集训又要开始了。 午后阳光比上午更柔和了几分,海风裹挟着海水,凉意漫过整片沙滩。 帝光篮球部与冰帝网球部不约而同再次选择这片开阔海域开展沙滩体能恢复训练,松软细沙能适度缓冲关节压力,慢节奏慢跑也是高强度特训后调整状态的绝佳方式。 两拨人马分列沙滩两侧,各自整队热身,起初相安无事,只隔着一片空旷沙地遥遥相望。 帝光助理教练站在队伍前方,抬手示意众人放缓步调,声音清晰明亮:“今日以适应性慢跑为主,不用追求速度,调整呼吸,感受沙地发力节奏,匀速完成两圈即可。” “是。”帝光众人纷纷应和,然后列队准备沿海边慢跑。 另一侧,迹部景吾单手插兜,他扫视一圈自家队员,语气慵懒从容:“沙滩慢跑,放松肌肉,稳住节奏,不必刻意发力。” “明白,迹部部长!”向日岳人兴致勃勃地原地蹦跳,忍足侑士笑着活动双腿,凤长太郎神情平和,一众网球少年也纷纷井然有序,顺着沙滩跑道缓缓列队。 一声示意落下,队伍同时迈开脚步,沿着海岸线的环形跑道向前慢跑。 起初所有人都恪守“恢复训练”的节奏。 步伐舒缓,呼吸匀净,球鞋踩在细沙上发出细碎绵软的声响,海浪拍岸的涛声、风声交织在一起,氛围松弛悠然。 两拨队伍一左一右,距离不远不近,各自沉浸在慢跑之中,互不打扰,偶尔有队员视线交错,也只是淡淡一瞥,并未放在心上。 跑过半圈,微妙的变化悄然滋生。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两边年轻气盛的队员。 冰帝的向日岳人本就精力旺盛,天生好胜,眼角余光瞥见身侧并行的帝光少年,脚下步伐不自觉悄悄加快了几分。他身形轻盈,踩沙的动作利落许多,转瞬便稍稍拉开距离。 这细微的提速,立刻被邻侧的青峰捕捉。 “哦?想比速度?”青峰眉峰一挑,眼底瞬间燃起兴致,原本散漫的脚步骤然收紧,下意识加快步频,稳稳追了上去。 一人提速,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漾开层层涟漪。 两队队员像是被无形的引线牵动,暗自较上了劲。 灰崎见青峰加快速度,不甘落后地紧跟在后,他本就爱争长短,脚步蹬沙发力越发有劲儿,步步向前;就连素来沉稳的虹村队长,也跟着下意识调整节奏,跟上队伍的速 度。 冰帝这边,忍足见队友被紧追不舍,笑着摇了摇头,脚下却也悄然提速;凤长太郎本分守序,却也被周遭氛围带动,稳步向前。原本慢悠悠的恢复慢跑,氛围一点点变得紧绷,步伐从从容舒缓,渐渐转为紧凑有力。 跑道之上,两列少年身影并行向前,距离不断拉近。 “只是恢复训练而已,没必要这么拼吧。”绿间推了推眼镜,嘴上念叨着,可看着身旁众人越跑越快,脚下的节奏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依旧保持着标准规整的跑姿。 紫原敦一开始还落在后方,被两侧呼啸而过的风声与同伴的身影裹挟,虽满脸不情愿,也只能加快步子追赶,嘴里小声嘟囔:“跑得好快……好累呀。” 跑道前方,迹部和赤司始终把控着队伍节奏,将一切尽收眼底。 迹部景吾原本步伐闲适,感受到身后队伍速度陡增,又瞥见身侧赤司带领的队伍步步紧逼,凤眼微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没有出声制止,反而微微屈膝,脚下发力,速度从容提升,周身气场也随之锐利几分。 赤司同样察觉到全场的变化。他先是侧目扫过身后全员,见少年们已然沉浸在无形的竞速之中,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随即恢复平静。既然队员们燃起斗志,强行压制反而适得其反。他微微沉下重心,步幅拉开,匀速提速,始终稳稳领跑在队伍最前端。 两人一左一右,并肩领跑,速度不断攀升。 松软的沙滩大幅增加跑动阻力,每一次落脚都会下陷半分,对腿部力量、重心把控都是极大考验。可此刻没人再顾及疲惫,少年人骨子里的好胜心被彻底点燃。 步伐越来越快,脚步声连成一片密集的沙沙声响。 海风迎面呼啸,卷起细碎沙粒,两侧身影交错追逐,原本松弛的体能恢复训练,彻底演变成一场无声的沙滩竞速。 两队人你追我赶,时而齐头并进,时而一方稍稍领先,转瞬又被对方反超。没有人高声喊话,可空气中暗流涌动,较劲的意味十足。 理穗站在跑道旁,望着眼前飞速掠过的身影,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她握紧手中毛巾与水杯,目光紧紧落在领跑的赤司身上。少年身姿始终稳如磐石,哪怕速度一再加快,呼吸依旧绵长平稳,在疾驰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又跑完大半圈,持续的高速奔跑让不少人额角渗出汗珠,脸颊泛红,呼吸渐渐急促,却没有一人主动放慢脚步。 迹部侧过头,看向近在身侧的赤司,扬声开口,声音穿透风声:“看来一场简简单单的恢复训练,倒变成有趣的竞技了。” 赤司目视前方,步伐未乱,淡淡应声:“少年心性,难免会被气氛带动。不过,能借此活动开身体,也算意外收获。” “哼,倒是说得轻巧。”迹部笑意张扬,脚下再度猛地提速,“既然都到这份上了,不如就尽兴到底?” “求之不得。” 话音落下,两位领跑者同时再度发力。 整支队伍的速度推向顶峰。 金沙飞溅,身影如风,碧海蓝天之下,两校少年踏着热浪与海风,迎着翻涌的浪涛,在绵长的沙滩上尽情奔跑。原本温和的体能恢复训练,彻底化作一场酣畅淋漓、暗自争锋的沙滩追逐。 76. 黑暗料理 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是又咸又涩的味道,混着肺部燃烧后的灼热感。 “哈……哈……咳!” 黑子哲也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海风呛进了气管,喉咙像被砂纸狠狠刮过,疼得发麻。他撑着膝盖,肩膀不住颤抖,眼前一片发白。 渐渐地,他开始跟不上跑步的速度和节奏。 黑子,他明明只是跟着跑,却觉得自己像陷在流沙里,越来越难以迈动脚步。 汗水早就浸透了那件白色的帝光队服。布料吸饱了水分,沉重得像是第二层皮肤,紧紧扒在背上、腋下、胸口。 海风吹过时,没有带来凉爽,反而像有人拿湿毛巾贴在他后背上,又闷又黏,令人作呕。 “喂,哲也。” 一会儿,一只大手重重拍在他的后颈上,力道不轻。 黑子抬头,对上了青峰那双担忧的眼睛。 对方脸上也满是汗水,却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自信。 “你还好吧”青峰咧嘴一笑,“不行就先休息一下。” 他随手扯了扯自己同样湿透的衣领,语气里透着关心:“去那边喝口水。别还没练完就先倒下了。” 黑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干涩的气音。 我还……没事。” 黑子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却哑得厉害,几乎被海浪拍打沙滩的轰鸣吞没。 他没动。 哪怕青峰的手还搭在他后颈上,哪怕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停下”。 他不能停下来。 这是帝光篮球部。 这里是篮球正选们挥洒汗水,追逐巅峰的地方。 如果他现在退缩,就真的只能永远当那个影子了。 青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只手转而用力揉了揉黑子的头发,把原本整齐的发型揉得一团糟。 “少逞强了,笨蛋。”青峰手劲松了几分语气也软下来,“你那张脸都快比苦瓜还难看了。” 绿间真太郎看着黑子的状态,冷静地开口:“黑子,你的基础体能确实不足。但在这种强度的合宿中,强行跟上只会增加受伤风险。” 他说的是事实,也是最残忍的判断。 紫原难得没有嘲笑黑子,只是蹲在黑子旁边,递过去一瓶宝矿力。 “黑仔,要不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买个冰淇淋——” “不用。” 黑子抬起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隐隐能看出一种失落的神情。 “我会想办法调整。”他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赤司征十郎站在一旁,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黑子身上。 他没有下令让黑子退出,也没有安排任何人专门“照顾”他。 在帝光篮球部,同情是奢侈品,实力才是通行证。 于是,训练重新开始。 黑子愣在原地,看着青峰他们迅速融入那群耀眼身影中的背影。 海风依旧黏腻,汗水依旧顺着脊背往下淌,但不知为何,胸口那股令人作呕的闷气,好像被冲淡了一点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汗水、沙粒、还有掌心里那一层薄薄的茧。 他跟不上青峰他们现在的节奏。 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我不会放弃的,一定会……追上你们的。”这句话黑子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却无声地在心底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场边,桃井五月一直紧抿着嘴唇,目光紧紧锁在黑子身上。她手里拿着记录板,指尖却不自觉地用力到发白。 黑子刚才那阵剧烈的咳嗽让她的心揪了起来,那张苍白又强撑的脸,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她几次想冲过去,都被一旁同样关注着场面的理穗轻轻拉住了衣袖。 “五月,再等等。”理穗低声说,她的声音总是那么平稳得体,“现在过去,可能会干扰到他们,也会让黑子君更在意自己状态。 训练很快重新开始,桃井五月看着黑子努力调整呼吸、重新加入跑动的背影,那瘦削却挺直的脊梁让她既心疼又敬佩。 “理穗,”五月突然转向理穗,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眼睛闪闪发亮,“今天晚上的晚饭,我想亲自下厨,给大家准备一顿丰盛的‘爱心晚餐’。” 理穗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不敢置信,原本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惊慌。 她想起之前,有一次,青峰大辉在训练结束闲谈时,对桃井厨艺话题产生的随口感慨以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 “说起来,五月那家伙上次说要做便当给我,结果那玩意儿……啧,颜色诡异就算了,吃起来简直像在嚼肥皂,还是混合了消毒水口味的。我差点以为我的味觉要永久受损了。” 当时紫原还在一旁补刀:“啊,之前家政课的时候也是,桃子桑送的草莓大福也是,甜得发苦,口感像橡皮泥,我差点食物中毒了。话说她家政课有没有及格过?为什么对自己的厨艺这么自信?” “大概是家政课老师不好打击她的自信心吧。”青峰当时也不确定的说。 那些话语此刻如同警钟在理穗脑海中疯狂敲响。她看着五月那充满干劲、毫无自觉的灿烂笑容,内心天人交战。 “五、五月!”理穗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意识地伸手,似乎想拦住什么无形的灾难,“那个……你确定要亲自下厨吗?其实,我们可以订购附近那家口碑很好的餐厅的自助……或者我也可以自己一个人帮忙简单的准备……” “没关系,我想亲手做。”五月误解了理穗的推辞,反而更坚定了,她握了握小拳头,那力度仿佛要去挑战魔王,“这是我的心意!而且黑子君他们今天这么辛苦,吃我做的饭,一定能感受到满满的鼓励!就像……嗯,就像妈妈做的饭一样温暖!” 理穗的脸色更白了。 青峰形容的“像嚼肥皂”和“混合消毒水”的味道,与五月此刻描述的“妈妈做的饭一样温暖”形成了惨烈到令人想哭的对比。 她几乎能预见到篮球部正选们,尤其是黑子君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在吃到那顿“爱心晚餐”后可能呈现出的倒地不起,食物中毒或者生无可恋的表情。 “可是,五月”理穗急中生智,试图找到最合理的劝阻理由,“食材准备和烹饪都很花时间,我们白天还要负责记录和后勤,太辛苦了会影响明天的训练观察的。而且……万一味道不合大家口味,反而可能造成肠胃负担,影响训练状态……” 她搬出了最无可辩驳的“训练”大旗。 五月愣了一下,似乎被“影响训练状态”这个说法戳中了顾虑。她看了看场上依旧在奋力奔跑的众人,眼神挣扎。 “这样……啊。”五月终于有些动摇。“可是经理的爱心晚餐不应该是运动社团的重要环节吗?我听之前的学姐都提起过。” 理穗刚刚暗自松了口气,听到桃井的话立刻又紧张起来,语无伦次继续转移话题,“其实也没有必要这么累是吧……哈哈……” 还不等理穗说服,紧接着,五月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绝妙的主意:“那这样好了!理穗,你和我一起去超市!你帮我参考一下食材,也顺便……指导一下我怎么做更合适!你上次的关东煮就很好吃,对,就这样!” 理穗:“!!!” 指导?!她只准备当个负责记录和场边管理的经理,为什么要和桃井一起下厨?这岂不是要把她一起拖下水,成为这顿“致命晚餐”的共犯? “桃、五月,我其实厨艺也很一般……”理穗试图做最后的抵抗,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没关系没关系!”五月热情地揽住理穗的肩膀,完全没注意到理穗内心的崩溃,语气轻快得像是要去春游,“两个人一起做会更快的!而且人 多力量大嘛!就这么说定了!” 五月握紧了手中的记录板,仿佛握住的不是板子,而是即将引爆厨房的开关。她兴致勃勃地开始盘算菜单:“嗯……咖喱应该不容易出错吧?据说是集训必备食物呢,还有炸鸡块!大家都喜欢吃的!” 理穗听着这些看似平常的菜名,脑海中却已经浮现出青峰那张写着“世界毁灭”的脸。 她绝望地看了一眼场上,默默在心中为各位正选,尤其是黑子哲也,提前默哀。看来,今晚的训练结束后的晚餐,注定是一场硬仗。 训练持续一段时间之后,全员进行短暂休整和补充水分。 球员们三三两两走向场边,喘着粗气,汗水淋漓。 趁着五月转身去拿水分发的空档,理穗几乎是立刻地溜到了刚灌下一大口水、还在喘气的青峰大辉身边。 “青峰君!”理穗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脸上写满了的恐惧,“不好了!五月说要给大家做‘爱心晚餐’!今晚的加餐!” 青峰原本放松的表情瞬间僵住,那口还没咽下去的水差点呛进气管。 “咳!咳咳……什、什么?!”他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界末日的消息,“五月要下厨?!你是说,真正的下厨?不是加热便当那种?!” “是、是的!”理穗拼命点头,感觉自己的肩膀都在发抖,“她说要亲自去超市买食材,还要我做指导……我根本拦不住啊,青峰君!” 青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刚刚运动带来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恐慌的惨白。 他手里的宝矿力瓶子发出“咔嚓”一声轻响,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微微变形。 “要死掉了……真的要死掉了……”青峰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仿佛已经看到了恐怖的未来,“上次她做的那个所谓的‘特制能量饼干’,我吃了两块,整整三天味觉都没有恢复!那种诡异的咸甜口感混合着不知道是什么香料的味道……简直是生化武器!” 他猛地抓住理穗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理穗痛呼出声:“理穗!你一定要阻止她!不管用什么方法!就说赤司不喜欢!就说绿间觉得不吉利!就说紫原吃了会闹肚子!总之绝对不能让她进厨房!不然……不然我们今晚可能都会因为食物中毒而集体倒下!” 青峰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引得赤司频频转头皱眉看向他们,就连路过的紫原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青仔,你在吵什么?”紫原懒洋洋地问,然后看向脸色发青的青峰和一脸慌乱的理穗,“理穗酱为什么也这种表情?” “没有!没有吵架!”青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意识到反应过度,又强行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紫原!你要是还想保留你珍贵的味觉,就跟我一起祈祷可以阻止五月那个危险的女人进厨房!理穗说她要开始制作‘爱心晚餐’了!” 紫原眨了眨眼,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原本慵懒的表情也带上了一丝凝重:“……啊,你说五月做的黑暗料理,吃了会中毒的吧?” “比那个还可怕!那是正餐!是热食!是未知的领域!”青峰抓着自己的头发,近乎崩溃地念叨,“完了……全完了……帝光篮球部的未来马上就要断送在今晚的晚餐上了……” 他一边念念有词着“要死掉了”、“绝对不能吃”、“救命啊”,一边开始在场地边焦躁地踱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完全没了刚才训练时自信从容的样子。 理穗看着青峰这副模样,再看看不远处还对厨房灾难毫无所觉、正对着赤司和虹村队长露出灿烂笑容提议“今晚餐品”的五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默默祈祷,希望今晚的合宿,不要以全员送医洗胃作为结局。 海风依旧喧嚣,而帝光篮球部的晚餐危机,已然在训练场的角落悄然引爆。 77. 爱的晚餐 海边度假村的餐厅虽然配备了专业厨房,专业厨房设备齐全,食材储备也十分丰厚,但唯独架不住前来集训的是两个庞大的运动社团,一群正值青春期、身体飞速发育的少年。 几十名少年个个运动量惊人,整日在沙滩球场挥洒汗水,饭量更是大得离谱。 寻常餐厅一份套餐够成年人饱腹,放在他们这里,估计顶多只能垫垫肚子。 厨师长早已愁眉苦脸地表示,常规出餐流程根本赶不上他们消耗的速度。 于是,桃井五月和理穗“顺理成章”地以帮忙的名义进入了厨房,或者对理穗来说,更像是进入了一个已经准备英勇就义的战场。 厨房里,原本井然有序的空间短短的时间里,莫名的变成了修罗场。 桃井一进厨房便兴致高涨,四处打量着各式各样的厨具,眼神里满是新奇。 一会儿,她随手抄起一口沉甸甸的金属炒菜铲,径直走向一旁盛放着冰淇淋与淡奶油的料理台,抬手就要用锅铲挖取冰淇淋。 一旁正在整理餐盘的理穗余光瞥见,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阻拦,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五月!等等!那个是炒菜用的金属锅铲,不能用来挖冰淇淋啊!” 桃井握着锅铲的手顿在半空,侧过头眨了眨澄澈的眼眸,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丝毫没意识到不妥:“哎?可是你看它头部圆圆的,形状和甜品勺很像嘛,而且手柄够长,搅拌奶油的时候还不用弯腰,多方便呀。” “厨具各司其职的,金属铲导热快,沾了生冷甜品也不方便清理,快换一把甜品勺。”理穗伸手轻轻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放回原位,刚松了口气,转头就看见桃井又盯上了操作台角落的瓶瓶罐罐。 今晚的主菜是日式咖喱,方便快捷,厨师之前已经提前熬好了咖喱汤底,只需要后续翻炒配菜、调味即可。 桃井拿起调味瓶,看都没看标签,抬手就往咖喱锅里倾倒白色粉末。理穗扫了一眼瓶身,瞳孔骤然收缩,脚步都快了几分:“五月!停一下!那是粗盐!咖喱不需要放这么多盐,盐放多了整锅都会发苦的!” “啊?是吗?这个瓶子长得很好看呀。”桃井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却也只是随手把盐瓶放到一边,转而拿起旁边一个蓝色瓶身、泡沫喷头样式的瓶子。 她兴致勃勃地晃了晃瓶子,闻到淡淡的清香,眼睛一亮:“这个闻起来香香的,做甜点正好需要发泡剂,用这个应该能让奶油变得更蓬松吧?” 理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头皮瞬间发麻,音量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不对!快仔细看看包装,那是厨房专用洗洁精!绝对不能倒进食物里,快放下它!” 桃井,这哪还是篮球场边指挥镇定的女神啊?进入厨房之后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理穗大开眼界。 一番折腾下来,理穗来回奔走,一会儿拦着桃井乱用厨具,一会儿纠正她错拿调料,一会儿又紧张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对方再做出什么惊人举动。 她原本温润平和的嗓音,从最初的焦急劝说,慢慢变得沙哑干涩,到最后,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额前的碎发被细密的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往日里从容冷静、待人温柔的模样消失殆尽,整个人被接连不断的意外磨得身心俱疲。 可桃井丝毫没有察觉理穗的变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意料理”里,想象力天马行空,奇思妙想层出不穷。 后厨的厨师们也震惊的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想上前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默默假装看不见,低头忙碌,不敢上前打扰。 理穗在灶台、冰箱、垃圾桶与操作台之间来回冲刺,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拼尽全力拦截桃井各种危险又离谱的操作。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温和的笑意,可眼底的疲惫与崩溃早已藏不住,理智仿佛被一根细弦拉扯着,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 漫长又煎熬的一段时间过后,几盘卖相还不错但实际味道很诡异的料理终于被端上了前厅的餐桌。 色泽鲜亮、但里面漂浮着不明食材的咖喱,外皮焦脆,但形态扭曲的炸鸡块,还有一碗气味混杂着甜腥与古怪辛辣的浓汤,整桌饭菜看着很正常,但绝对让参与其中的人望而却步。 理穗靠在厨房与前厅相连的门框上,彻底放弃了挣扎。 她已经实在没有力气再去调整菜品,也不忍心直接打击满腔热情的桃井。 思来想去,她只能悄悄挪动身子,站在所有人都能瞥见的角度,开始疯狂传递暗示。 理穗趁桃井不注意,先是对着围坐在餐桌旁的少年们瞪大双眼,做出惊恐的表情,双手在身前用力比划“禁止”的手势。 但是见众人反应平平,她急中生智,悄悄伸出手指,在木质门框上轻轻敲击,用摩斯密码一遍遍敲出“别吃、危险”的信号。 餐桌旁坐满了帝光篮球部的队员,集训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饥肠辘辘的少年们目光全都聚焦在餐桌上的食物上。 距离理穗最近的黑子哲也先察觉到异样,他抬眼看向神情怪异的理穗,对桃井料理不了解的他,淡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疑惑,小声呢喃:“理穗同学,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赤司和绿间见状对视一眼,默默放下餐具。 只可惜,全场也只有很少的人捕捉到了她的暗示。其余人早已被饥饿裹挟,肚子咕咕叫个不停,目光死死盯着餐盘。 桃井五月端着最后一盘浓汤走到餐桌主位,脸上挂着灿烂明媚的笑容,双手合十,语气满是期待与自豪:“各位,忙活了好久,饭菜终于做好啦!都是我和理穗酱一起准备的,大家快开动吧,一定要好好尝尝哦!” 话音落下,餐桌上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我开动了”。 青峰大辉坐在位置上,迟疑地扫了一眼面前卖相正常的炸鸡,又看了看笑容真挚的桃井。犹豫再三,他还是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小块炸鸡,正准备闭着眼送入口中。 灰崎祥吾单手插兜,吊儿郎当从青峰身后晃过来,目光扫过餐桌,最终锁定他跟前的满满一盘炸鸡,嘴角勾起随意的笑 “啧,你的炸鸡看着挺香啊。” 话音未落,灰崎抬手直接从青峰盘里捏起一块最大的炸鸡,动作霸道又随意,毫无分寸感。 青峰瞬间抬头,看到灰崎吃掉炸鸡,眼神骤然感动到流泪,庆幸又怪异的表情惹的灰崎不解。 下一秒,灰崎脸上轻松的神情瞬间凝固。先是眉头微蹙,露出几分疑惑,紧接着五官紧紧皱起,浓烈的怪异味道在口腔里炸开,辛辣、苦涩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直冲天灵盖。痛苦之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瞳孔涣散,整个人像是灵魂被抽离一般,陷入一片空洞。 只听“咕咚”一声沉闷的声响,身形高大的灰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双眼翻白,身体重重摔在地板上,当场晕厥过去。 “灰仔?!”紫原敦原本正低头准备舀咖喱,听到声响猛地抬头,看到倒地不起的灰崎,先是一愣,随即也露出庆幸的神情,“果然,桃子酱的料理绝对会让人中毒的”。 而另一头的虹村队长与田中前辈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早在饭菜上桌时就拿起大勺狠狠舀了一大勺的咖喱,大口塞进嘴里。 咖喱入喉的瞬间,虹村整个人都僵住了。下一秒,他猛地俯身,将嘴里的咖喱尽数喷出,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狂飙而出。辛辣又酸涩的味道刺激着食道与肠胃,像是硬生生啃下了一块生锈的铁钉,难受得 无以复加。他捂着绞痛的肚子,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断断续续地哀嚎:“好难受……又辣又涩……喉咙和肚子都好痛……救命啊……” 短短片刻,两名主力接连倒地,原本热闹的餐桌瞬间乱作一团。其余刚尝了几口的队员也纷纷面露苦色,有的不停喝水漱口,有的捂着嘴巴干呕,场面一片混乱。 正在别处巡查的球队教练,还有度假村餐厅的经理听到前厅的动静,急匆匆赶了过来。当看到满地倒地、面露痛苦的少年们,两人吓得脸色惨白,心脏猛地一沉,以为发生了集体食物中毒的重大事故。 餐厅经理慌忙上前查看队员状况,教练则在了解情况后,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依旧站在一旁、满脸不解的桃井五月,眼神里写满了震惊、错愕,还有一丝后怕,看向她的模样,仿佛在看待一位制造“生化危机”的高手。 “桃井同学……这些饭菜,都是你做的?”教练的声音都微微发颤。 桃井眨了眨眼,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点点头笑着回答:“是啊,我和理穗一起帮忙准备的,大家怎么都躺下了?是运动量太大太累了吗?” 教练和餐厅经理对视一眼,皆是无语凝噎,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餐厅隔壁坐着前来一同集训的冰帝网球部众人,正对帝光这边的大厅,方才发生的一幕幕,被他们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冰帝向日岳人,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心有余悸地感慨道:“还好我们冰帝篮球部没有女经理,现在想想,这真是万幸啊。” 一旁的芥川慈郎原本昏昏欲睡,看到眼前混乱的场面,也瞬间清醒过来,打了个冷颤,缩了缩脖子:“太吓人了……原本还羡慕帝光有细心的女经理打理事务,现在看来,这样的‘爱心料理’实在承受不起。” 素来高傲张扬的迹部景吾倚在座椅上,精致的眉眼间难得褪去了往日的傲气,神情严肃。他侧过头,低声对着身侧的忍足侑士说道:“本大爷赞同,球队没有女经理,或许是好事。这般极具‘杀伤力’的料理,一般人实在无福消受。” 忍足侑士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连连点头附和:“迹部说得没错,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本以为这场闹剧到此便会落幕,可意外接二连三地发生。 晚饭过后,几名冰帝网球部的队员闲来无事,想着后厨或许还留有一些点心和剩菜,打算打包几份当作夜宵。 几人说说笑笑,毫无防备地溜进了刚刚经历一场“灾难”的后厨,恰好撞见操作台边缘还摆放着几碟没端上桌的“实验料理”。 “哇,还有剩下的点心呢,看着还不错。”一名少年随手拿起一块造型奇特的甜点,想都没想就咬了一大口。 甜点入口的瞬间,浓郁的洗洁精味道混杂着奇怪的甜味席卷口腔,刺激得他当场瞪大双眼,紧接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天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惨叫声接连响起,误入后厨的几名网球部成员纷纷中招。他们捂着嘴巴,脸色发青,踉跄着从后厨冲了出来,一路狂奔,直奔洗手间不停干呕,整个人狼狈不堪。把冰帝那边也吓得够呛。 前厅、后厨接连出事,整个度假村餐厅彻底陷入一片狼藉。 藤原理穗再也撑不住,缓缓走到一旁的椅子上瘫坐下来,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她伸出双手捂住脸颊,肩头轻轻颤动,积攒了一整晚的无奈与哭笑不得在此刻尽数爆发。 她真的尽力了,从头到尾不停阻拦、提醒、补救,可终究没能挡住桃井天马行空的料理思路。 理穗在心里默默感慨,有时候太过炙热纯粹的善意与爱心,若是用错了地方,当真会让人招架不住,甚至闹出这般啼笑皆非又惊险十足的事端。 78. 等待进入网审 餐厅里依旧闹哄哄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吐槽声混在一起,活像个热闹过头的小型剧场。 桃井还围着倒地的队员团团转,一脸纳闷地歪着头琢磨大家怎么集体“躺平”,理穗平静的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骤然放松,连带着整个人都蔫了下来,嘴角垮着,眼底满是哭笑不得的疲惫。 桃井的“爱心料理”闹得人仰马翻后,夜间训练自然彻底告吹。 灰崎君和好几个倒地的部员被教练和餐厅负责人紧急送去医护室了。 临走时,教练望着一群要么捂着肚子呻吟、要么瘫坐不动的少年,无奈挥了挥手:“今晚全员休息,都别再折腾了。” 话音刚落,餐厅里响起一片有气无力的应声。方才那顿惊心动魄的晚餐,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古怪的味道。 桃井也总算察觉到气氛不对,吐着舌头缩到一旁,被赤司轻声叮嘱过后,乖乖表态再也不随意进厨房。 一阵轻快又沉稳的脚步声走近,赤司征十郎停在了她身旁。绯红的发丝被汗水贴在脸上,往日里锐利凌厉的赤瞳此刻柔和了不少,褪去强势,多了几分松弛的暖意。 他没有立刻开口,先是饶有兴致地扫了一眼场内乱糟糟的景象,随即弯了弯眼梢,率先打破了沉闷。 “看样子,今晚的‘特色料理’反响格外热烈啊。” 清朗的嗓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不重不轻,一下子冲淡了周遭压抑的氛围。 理穗闻声抬起头,原本耷拉的眉眼动了动,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阿征,你就别取笑啦。我从进厨房开始就一路提心吊胆,拦了这个拦不住那个,没想到到最后还是彻底失控了,简直手忙脚乱了一整晚。”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又抬手扇了扇风,想起厨房里一幕幕惊险场面,忍不住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你是没看见,五月灵感不断,花样百出的操作,我感觉自己跑的路,比平时练体能还要多。到最后实在没辙了,只能拼命使眼色提醒大家,结果大半人都完全没领会我的暗示。” “我都看到了。”赤司笑着颔首,目光落在她略带懊恼的脸上,语气轻松又真诚,“你在门框旁又是摇头又是比划,甚至还敲桌子打暗号,那副急得团团转的模样,想不注意都难。” 被当场戳穿,理穗脸颊微微一热,忍不住轻笑出声,积压在心底的郁闷也散了大半:“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一边不想泼冷水打击五月的积极性,一边又真的担心大家吃坏肚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一点我完全能理解。”赤司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地靠着一旁的椅子,模样自在又随和,“五月向来热心又单纯,满心都是想为大家做点事,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料理有多与众不同。你处处顾及她的心情,耐心陪着她折腾,已经做得特别棒了。换做其他人,恐怕早就直接闹得尴尬收场了。”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不远处还在好奇追问队员状况的桃井,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说到底,这也只是一场有趣的小插曲而已。大家不过是肠胃一时受了点‘考验’,缓一缓就没事了,算不上什么大麻烦。至于冰帝那边,顶多当成一桩有趣的趣闻,过后笑一笑也就过去了,没人会真的放在心上的。” 听着他这番轻松豁达的话,理穗心里最后一点自责也烟消云散。 她想起方才灰崎和虹村中招后夸张的反应,还有冰帝众人惊恐又后怕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恢复了往日灵动的模样。 “现在回想起来,场面还真是滑稽得很。我刚才看着满地倒下的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上前帮忙还是该先笑一会儿。” “哈哈,我能想象那种感受。”赤司也低笑起来,清脆的笑声融入周遭的喧闹里,格外悦耳,“今晚这场料理大冒险,怕是会成为所有人集训里印象最深的回忆了。往后再提起海边度假村,大家第一个想到的,估计就是五月的特制料理了。” “对啊,真是够印象深刻的,想想就觉得好笑。”理穗晃了晃脑袋,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精气神也回来了,“忙活了这么久,我现在肚子都饿了。本来是帮忙准备晚餐,结果折腾到最后,自己一口正经饭菜都没吃上。” “原来是饿了吗?”赤司挑眉,语气轻快地提议,“正好,后厨说不定还有厨师提前备好的简餐和点心,不知道有没有被改造过,我陪你过去看看? 顺便也把桃井领走,之后绝对不会再让她靠近厨房半步,杜绝二次灾难。” 这个提议正中下怀,理穗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好呀好呀!忙活了一整晚,我早就想要点正常的美食了。有你出面看着五月,我也彻底放心啦。” 两人并肩往前走,路过瘫在地上揉肚子的队员们时,还顺势打趣了两句。 “青峰君,抱歉啊,实在没拦得住五月。”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青峰捂着脸,一脸的不堪回首的表情。 “虹村队长,真是抱歉”理穗笑着朝路过的虹村挥了挥手。“感觉还好吗?” 虹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一脸生无可恋。 …… 赤司走在身侧,侧头看向身旁慢慢重新展露笑颜、活力满满的少女,赤瞳里盛满温柔的笑意。 “走吧,先去填饱肚子。” “嗯!出发!”少女清脆的应声响起,两人一同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 紫原和绿间等人听到去厨房也立刻跟上。毕竟大家刚才都没怎么敢吃东西。 厨房里可以直接吃的食物其实并不多。 而且因为刚才有冰帝队员被误伤,此时厨房也像经历过台风过境一样乱糟糟的还没来的及收拾的样子。 众人看着剩下的食物一脸不知所措,犹犹豫豫不敢下嘴,生怕碰到桃井施过黑暗魔法的料理。 “紫原,你要不先试一下这个蛋糕?”青峰一脸不怀好意的催促。 “才不要!峰仔你才应该先吃……”紫原不乐意的反驳然后漏出垂头丧气的样子,“肚子都饿扁了啊!” 理穗看着众人蔫蔫的模样,又留意到后厨还剩不少做咖喱饭剩下的新鲜边角食材,白萝卜、魔芋结、各色鱼丸、竹轮与熬制汤底的调料。 估计此刻餐厅里现成的食物大家都已经有心理阴影了,于是扬声提议:“大家肚子肯定都空着吧?用剩下的食材简单煮点关东煮当夜宵怎么样?有想要吃的吗?” “关东煮?!” 原本无精打采的紫原敦瞬间支棱起来,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起,庞大的身子“噌”地往前挪了挪,肚子还配合地发出一阵咕咕的声响:“好耶好耶!我要吃大萝卜和弹弹的丸子!” 他说着就站起身,大步往厨房灶台走,一副迫不及待要搭把手的样子。 绿间真太郎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也跟着起身:“既然要忙活,多个人手效率更高。而且今晚运势不宜久坐,活动一下反倒稳妥。”嘴上说着谨慎的话,脚步却很诚实地走向料理台。 黑子哲也微微颔首,期待涌上心头:“我也来帮忙吧,人多做起来更快。” 一时间,赤司、桃井、紫原、绿间、黑子齐齐围到了后厨,小小的厨房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 “那我们分工来哦!”理穗挽起袖口,活力满满地分配任务,“青峰君麻烦清洗大锅和餐具,绿间负责切萝卜、整理配菜,黑子帮忙分拣丸子和魔芋结,五月就负责递盘子和小碗,至于紫原……”她看向紫原笑着叮嘱,“你就负责把食材分类摆放好,可千万别偷偷偷吃呀。” “唔,我知道啦。”紫原鼓了鼓脸颊,虽然嘴馋,还是老老实实蹲在食材筐前,乖乖分拣鱼丸、福袋,只是目光总忍不住黏在圆润的丸子上,时不时咽一下口水。 绿间拿起菜刀,动作利落又规整,厚薄均匀的萝卜片一片片落在瓷盘里,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一边忙活,一边淡淡开口:“说实话,刚才那顿饭着实让人捏了把汗,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味道如此惊人的料理。” “我之前就说过好多次了,你们都不信。”青峰在旁边默默吐槽。 “哈哈哈确实!”理穗一边调配汤底,一边笑着回应,“虽然有心理准备,我在旁边不停的拦,最后还是没能拦住,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黑子的动作轻柔又细致,将魔芋结、竹轮依次分开摆放,轻声补充:“理穗同学当时拼命使眼色,我察觉到不对劲,可惜提醒得太晚了。” 青峰刷洗好锅具,将大锅稳稳架在灶上,转头看向众人,唇角带着笑意:“还好只是虚惊一场,大家都没有大碍。” “今晚就借着这锅关东煮,好好放松一下。”赤司一边帮理穗往锅里倒水一边说。 桃井乖乖地站在一旁,不敢靠近,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抱歉啦大家,下次我一定乖乖打下手,再也不自作主张做菜了。” 汤底很快被煮沸,浓郁鲜香的气息顺着热气四下飘散,瞬间驱散了餐厅里残留的怪异气味。 理穗把控着火候,先把耐煮的白萝卜、厚海带下入锅中,待汤汁再次翻滚,又将鱼丸、竹轮、福袋一一放进去。 各色食材在咕嘟作响的热汤里沉沉浮浮,暖黄色的灯光映在沸腾的汤面上,看着就让人心头一暖。 紫原凑在锅边,鼻尖不停嗅着香气,忍不住嘟囔:“好香啊……还要多久才能吃呀?” “别急哦,萝卜要炖得软软的才好吃。”理穗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再稍等一会儿。” 隔壁原本打算回客房休息的冰帝众人,听到动静也停下了脚步, 也被香气吸引过来。 迹部景吾抱着手臂站在门口,故作淡定,颇为意外的看着赤司,视线却牢牢锁着冒着热气的大锅,充满好奇;慈郎更是困意全无,踮着脚尖往厨房里张望。 刚才误尝料理的几名网球部成员至今还心有余悸,可关东煮的诱惑力实在不小,冰帝几人犹豫片刻,也厚着脸皮凑了过来。 “听起来很香啊,我们能不能也蹭一点?”忍足侑士笑着打趣。 “欢迎各位。”赤司目光扫过迹部一行人,笑意恰到好处,全无白日里的针锋相对,“今晚算是一场意外不断的夜晚,好像给贵校也造成了困扰,我们准备了不少关东煮,食材分量很足。若是不嫌弃,不妨留下来一起尝尝,就当是集训途中的小聚餐了。” 这番邀请真诚又大气,瞬间打消了冰帝众人的拘谨。 迹部挑了挑眉,傲气不减,却也顺势点头:“既然帝光盛情相邀,本大爷就却之不恭了。”说着,他抱臂站在一旁,嘴上依旧维持着高傲,视线却不由自主飘向厨房的方向:“哼,姑且尝尝看,若是味道平平,本大爷可不会留情评价。” 一时间,原本冷清下来的餐厅又重新热闹起来。理穗挽起袖口,轻快地走进后厨,赤司见状也跟了上来,主动上前帮忙整理锅具和食材。 “需要搭把手吗?”赤司站在灶台边,绯红的发丝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柔和,“来人不少,一锅怕是不够。” “那就辛苦你啦,阿征!”理穗笑得格外开朗,手脚麻利地拆解食材,“我分两锅煮,一锅偏清淡,适合肠胃还不舒服的人,另一锅味道重一些,满足这群大胃王。” 汤底很快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鲜香的汤汁冒着细密的气泡,浓郁又温润的香气一点点漫开,驱散了餐厅里残留的怪异气味。 各色食材在热汤里沉浮,诱人的香气引得在场所有人频频探头张望。 “好香啊……”慈郎揉了揉肚子,忍不住往前挪了两步。 没过多久,两大锅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就煮好了。大家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吃着,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呼——还是正常的食物好吃。”青峰咬下一颗鱼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脸劫后余生的感慨,“今晚这顿晚饭,简直比打一场高强度比赛还要累人。” “深有同感。”身旁的绿间真太郎推了推眼镜,咬了一口煮得绵软的萝卜,语气带着几分后怕,“我甚至以为今晚要集体去镇上的诊所过夜了。” 紫原敦则埋头猛吃,一口接一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道:“五月做的东西味道怪怪的。” 被点名的桃井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哈哈……看来我的料理天赋确实还差得远呢。以后我还是乖乖负责递东西就好啦。” 理穗端着一小碗关东煮,走到众人中间,笑着打趣:“也别把五月说得这么夸张啦,她也是一片好意,以后多练习就好了。” “真的?” “假的,你放弃吧,桃子酱。” “这种程度完全不是练习能解决的了的吧!” 围观对话的冰帝众人也默默点头。 宍户亮一边喝汤一边吐槽,“我们在隔壁看得清清楚楚,当时整个人都看呆了,还暗自庆幸我们没有这样的‘惊喜料理’。” “不过现在没事啦。”理穗眉眼弯弯,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温柔又活泼,“吃点热乎的关东煮,把刚才的糟糕味道全都忘掉。集训本来就是要玩闹结合,今晚就当是一场特别的趣味小插曲啦。” 赤司端着碗站在她身侧,浅笑着附和:“说得没错。偶尔有这样的意外,反倒让集训多了不少乐趣。比起枯燥的训练,这样的夜晚反倒让人印象更深。” 暖黄的灯光洒在众人身上,海风从敞开的窗户缓缓吹入,混着关东煮鲜美的香气。 帝光与冰帝的少年们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着方才的糗事,距离被拉进,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有人模仿篮球部员倒地的样子,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有人复述冰帝网球部成员冲进洗手间干呕的场面,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原本尴尬又混乱的晚餐经历,在欢声笑语里彻底变成了一段有趣的趣事。 “说起来,以后厨房还是要划清‘禁区’哦。”黑子咬着竹轮,认真地开口。 “哈哈,没错!绝对不能再让五月单独掌勺了!”众人纷纷附和。 桃井笑着举手投降,连连点头答应。 窗外海浪声声,晚风带着海边独有的咸意吹进屋内,屋内灯火融融,关东煮的鲜香萦绕不散。 紫原吃到兴起,又伸手去添丸子;绿间一边进食,一边不忘叮嘱大家吃东西也要细嚼慢咽;黑子偶尔接一两句话,眉眼温和;赤司从容闲谈,气氛轻松又融洽。 79. 等待进入网审 之后几天,理穗和桃井再也没有机会进厨房,为了缓解厨师的压力,赤司和迹部不约而同地从自家企业征调了人手来帮忙,为了可以正常集训,杜绝后患和意外。 第一项训练,依旧是沙滩耐力折返跑。 区别于硬质地面,海边的细沙松软陷脚,每一步落脚都会微微下陷,极大地增加了发力难度,极其耗费体力,是锻炼下肢力量、核心稳度与耐力的基础特训项目。 全员褪去球鞋,赤足踩在温热细软的沙滩上。 初升的阳光晒得沙子暖融融的,踩上去温热舒适,可一旦全速奔跑,松软的沙地便会形成极强的阻力,拖拽着脚步,消耗成倍的体能。 “开始!” 随着教练一声令下,数道身影同时弹射而出。 脚下细沙飞溅,簌簌作响,少年们的脚步声错落有力,踩碎了沙滩清晨的静谧。 海浪在不远处翻涌,潮声阵阵,与急促的呼吸声、沉稳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少年们三三两两靠在围栏边,抬手擦拭着脸上的汗水,呼吸着带着海盐清香的晚风,远眺着无垠的碧海蓝天。海浪温柔翻涌,远处海平面波光粼粼,盛夏的燥热被海风尽数抚平,只剩极致的清爽。 短暂休整过后,训练转入第二阶段——沙滩专项体能特训。 松软的细沙是天然的阻力训练场,相比于坚硬的塑胶场地,沙地会卸掉关节冲击力,同时极大强化下肢爆发力、脚踝稳定性与核心力量,是帝光每年暑期必练的专项内容。 赤司率先踏入柔软的沙滩,白色的细沙没过脚踝,温热细腻。 “三十米直线冲刺,六次一组,三组起步。随后侧向滑步、单脚跳、跨步跳,依次完成。”他清晰地报出训练清单,语气冷静有序,自带不容置疑的领导力。 众人立刻列队就位。 青峰永远是冲得最快的那一个。哨声落下的瞬间,他蹬地冲刺,脚掌陷进软沙,阻力陡然倍增,比平地冲刺更耗费体力。他却丝毫不在意,全力提速,少年矫健的身姿在金色的沙滩上疾驰而过,带起细碎的沙粒,爆发力十足。 赤司紧随其后,身姿轻盈,在沙地中灵活调整步伐,尽可能减少阻力,保持最快速度。几轮冲刺下来,气息微微急促,白皙的脸颊染上薄红。 绿间全程稳扎稳打,不追求极致速度,只求每一次蹬地、迈步都标准到位,扎实锻炼下肢力量,一丝不苟。 紫原敦步幅宽大,厚重的脚步踩在沙滩上,每一次冲刺都带着十足的力量感,沙地的阻力恰好弥补了他启动速度偏慢的短板,每一次蹬地都在打磨第一步的爆发力。 烈日渐渐升至头顶,盛夏的阳光滚烫,晒得沙滩微微发烫。 所有人的后背都被汗水浸透,白色的训练队服贴在脊背,少年们的呼吸渐渐急促,额角、脖颈的汗水不断滑落,滴进温热的细沙里,转瞬便被沙粒吸收,不留痕迹。 侧向滑步训练时,所有人压低重心,屈膝侧身,左右横向快速移动。沙地的不稳定感极大考验着脚踝力量与身体平衡,稍有不慎便会脚步打滑。 众人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打磨防守必备的横移速度与稳定性。 连续单脚跳与跨步跳的训练更是磨人。 单脚落地的瞬间,软沙下陷带来的晃动,迫使所有人收紧核心、稳住脚踝。一遍又一遍的起跳、落地、发力,大腿肌肉酸胀难忍,却没有一人轻言放弃。 帝光的奇迹世代,从无捷径,所有的绝对实力,都隐藏在日复一日的枯燥特训里。 正午时分,烈日最盛,训练暂时暂停。 众人回到休息区补水休整,短暂逃离燥热的阳光。远处的大海碧波万顷,海浪声声不绝,澄澈的蓝天万里无云,盛夏的海边风光热烈而明媚。 藤原理穗与桃井五月作为帝光的两位经理,也早早抵达场地分发毛巾和运动饮料。 桃井元气满满地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扬起笑容和队员们搭话、加油鼓劲。 可每当桃井的身影靠近,灰崎就会不动声色地往队伍另一侧挪步,要么转头和身旁的队友闲聊,要么故意低头整理鞋带,硬生生拉开距离,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对上。若是桃井出声和他打招呼,他也会装作没听见,脚步加快径直走开,活脱脱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周围不少队员都察觉到了这怪异的一幕,彼此交换着戏谑的眼神,心里都清楚缘由。一切的源头,还要追溯到前几天的那场轰动全场的“黑暗料理风波”。 下午训练继续进行,理穗和桃井早早就搬了两把折叠椅,坐在侧边的树荫下全程围观。 理穗和桃井手里拿着记录板和签字笔,指尖飞快划过纸面,一边认真记录每个人的体能状态,一边忍不住小声感慨,满眼都是藏不住的赞叹。 “果然沙滩特训最能看出差距了!”桃井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追着刚刚停下动作的少年们,语气轻快,“平时在塑胶场地上看不出的细微短板,在软沙上全都暴露出来了,但是大家调整得好快!” 理穗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矿泉水瓶上,望着沙滩上满身汗水、却依旧挺拔利落的众人,轻轻点头:“沙地的不确定性最考验核心和平衡,他们全程都稳住了节奏,没有一个人敷衍。” “尤其是阿大!”桃井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弯起眉眼,“他的爆发力真的太恐怖了,明明沙地阻力这么大,他的冲刺速度几乎没掉多少,完全是天赋碾压啊!不过刚刚几轮下来,他耐力消耗应该是最大的。” “他一向习惯凭借极致爆发力突破,这种持续性的体能特训,刚好能补足他的短板。”理穗笑着看向肆意靠在栏杆上、漫不经心擦汗的青峰,语气淡然,“太过锋利的天赋,也需要足够的根基托住。” 桃井闻言立刻附和,随后视线转向正在小口喘气、轻轻揉着脚踝的灰崎,想起之前灰崎吃自己料理晕倒的场景,语气纠结了几分:“虽然灰崎君的脾气不太好,但是他也超厉害的!他适应性真的超强,一开始还有点不稳,两轮之后就完美调整好了步伐,又努力又聪明,太亮眼了。” “嗯,我也注意到了。他很擅长快速适配赛场环境,毕竟掠夺能实现的前提就是能快速适应和调整节奏。” 她们一边观察少年们的成长一边 低声聊着,桃井顺势翻了两页记录板,认真复盘着训练细节:“绿间君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呢,全程节奏匀速,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哪怕是最磨人的单脚跳,他也没有一次失误,自律得吓人。” “他从不会浪费任何一次训练的机会。”理穗望着坐姿端正、安静补水的绿间,轻声道,“别人在拼速度和天赋,他在拼极致的基础和耐心,真正贯彻执行尽人事的信条,这也是他最厉害的地方。” 话音落下,桃井忍不住看向盘腿坐在沙滩上、乖乖揉腿的紫原敦,语气软软的带着心疼:“就是阿敦太辛苦了,他体重偏大,沙地训练对膝盖和脚踝负担最大,刚刚看他跳得好费力,肯定超级酸。” “但他全程都坚持下来了,没有偷懒半步。”我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紫原看着随性,其实最听话,只要是教练和赤司安排的训练,他都有好好完成。” 桃井重重点头,随即目光落至整片休息区最耀眼的那个人身上,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说到底,还是赤司君最厉害啊。全程把控所有人的训练节奏,强度安排得刚刚好,既够严苛,又不会让人超负荷受伤,太靠谱了。” 理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神柔成一片汪洋。 赤司征十郎身姿挺拔如松,绯色眼眸沉静淡然。哪怕刚刚带队完成高强度特训,他依旧气息平稳、从容不迫,正垂眸淡淡检视着今日的训练内容,周身气场冷静又可靠。 “他从来不会做无用的训练。”理穗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笃定,“每一项枯燥的体能项目,都是为了让奇迹的实力,变得更加无懈可击。” “突然真的好期待全中联赛啊!”桃井抱着记录板,眉眼发亮,语气满是憧憬,“经过这个暑假的沙滩特训,大家的基础一定会再上一个台阶的吧。” “嗯,肯定会让大家大吃一惊的。”理穗肯定的点点头。 “灰崎,你至于躲得这么明显吗?”训练间隙,青峰靠在护栏上,擦着汗水打趣道,“不就是吃了口料理晕过去了而已,大家又不会拿这个笑话你。” 灰崎闻言脸色一僵,耳根悄悄泛起淡红,嘴上依旧硬气:“谁躲了?我只是懒得说话。”他别过脸,刻意避开桃井所在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别扭,“堂堂正正打球的人,结果因为吃几口东西直接栽倒在地,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等他慢悠悠醒过来的时候,周遭全是帝光队员们的议论声,甚至还有冰帝那边投来的好奇目光。 一想到自己当众晕厥,沦为帝光篮球部可以载入史册的经典的“名场面”之一,灰崎就觉得颜面尽失。 尤其是始作俑者桃井还一脸无辜地不停围着倒地的众人询问状况,每每遇到都会让他回想起,他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时起,他就打定主意,能离桃井多远就离多远,能不说话就绝不搭话,坚决不再和对方产生任何牵扯。 “可不止你一个人晕倒啊”一旁的黑子轻声说道。 “我和他们可不一样。”灰崎撇了撇嘴,语气别扭,“那些家伙神经大条,根本不在乎丢不丢人。我可不想再被当成调侃的对象。” 80. 等待进入网审 整片临海球场是干净通透的蓝白配色,纯白界线利落切割开湛蓝色的塑胶地面,像一方被精心安放于海岸线的澄澈晴空,干净得不染一丝冗杂。 球场无任何遮挡,正面全然敞开,直面无垠大海。 海天一色的辽阔尽数铺展在视野尽头,蔚蓝的海面温柔翻涌,粼粼波光随晚风轻轻摇晃,与脚下蓝白球场的色调遥遥呼应,清冷又治愈。 在这里打篮球实在是一种享受和愉悦的事情。 今天球场刚经历了一场篮球对抗赛,依然是一年级正选对战前辈正选们。 教练似乎在有意识的磨练赤司青峰他们这批一年级正选的相互配合和默契。 比赛的攻防节奏不断转换,前辈队配合娴熟流畅,传球走位默契十足,多年的搭档经验让他们的进攻行云流水。几次简单的传切配合便撕开了一年级略显松散的防线,稳稳拿下两分。 这是一年级众人现在还不具备的默契。 虽然比赛依然是以赤司他们的胜利告终,但是问题依然存在。 散场后的篮球场上,空旷的篮筐静静朝向落日与大海,每一寸地面都落满温柔余晖。 海风、落霞、蓝海、白浪,尽数拥抱着这片专属盛夏的球场,静谧又热烈,温柔又盛大。 夜里的海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只剩微凉的湿意,卷着细碎的海浪声漫上合宿住所的露天露台。 全队早已洗漱歇息,整栋宿舍楼只剩零星灯火,球场的探照灯已然熄灭,唯有月色铺在沙滩与海面上,安静得能听清浪潮起落的节奏,恰好是最适合沉下心绪、梳理思绪的时刻。 赤司静静凝望着天边的夜色,他的思绪层层叠叠、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 赤司最先复盘的,是整场对抗赛的内核。 教练连日刻意安排新旧正选的拉锯对抗,从来不是为了一场胜负,而是一场精准的打磨试炼。他看得无比清楚。 或许是受到一年级正选实力的刺激,教练们似乎急于打造一支能够所向披靡的队伍。 但是正因为五人都是百年难遇的顶级天才。 青峰的速度与野性突破、绿间的绝对精准三分、灰崎的掠夺、紫原的无解内线统治,再加上他自身的全局掌控与绝对预判。单拎任何一人,都能成为队伍里的王牌。 还有黑子,也总能给队伍带来一些惊喜。也是串联团队必不可少的助力,可惜上场的时间太少。 个体的极致强大,往往是团队最大的桎梏。 每个人都有截然不同的打球逻辑,五颗同样孤高骄傲的心,强行拼凑在一起,只会各自为战、节奏割裂。看似全员在场,实则是五场独立的单人球赛。 正当赤司想的出神,虹村修造端着两罐冰镇运动饮料,缓步走到露台凭栏而立的赤司征十郎身侧,轻轻将其中一罐递了过去。金属罐身的凉意驱散了赛后残留的燥热,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打破了静谧的沉默。 虹村:“怎么还没睡?在想今晚的比赛?” 赤司抬手接过饮料,没有拉开拉环,只是单手握着罐身,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表层。 月色落在他沉静的瞳孔里,褪去了赛场之上的锐利冷冽,多了几分柔和与通透。 赤司:“只是在复盘全队的问题。今晚队内的内线衔接、轮换存在漏洞,还有一年级组的临场应变依旧是短板,都很清晰。” “等今年所有的比赛都比下来,临场应变就不再会是问题了,不必过于在意。”虹村闻言低笑一声,拉开自己手中的饮料,气泡轻微炸开。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一年级的副队长,永远把团队精进放在第一位,从无半分松懈。 自从知道隔壁的冰帝部长也是一年级之后,虹村就一直心里有一个疑问:“说真的,赤司,有时候我都会觉得奇怪。你实力、气场、战术眼光,样样都不输任何人,甚至远超队内绝大多数二年级,以你的做事风格和态度,为什么甘愿屈居副队长?” 这是队内所有人都隐约疑惑,却无人敢直白问出口的问题。以赤司的能力与掌控力,本该是站在最顶端的领导者,无需居于任何人之下。 赤司闻言微微侧脸,目光落在身侧沉稳高大的少年身上。 虹村修造作为二年级前辈,人缘一直不错,而且也没有前辈队员常见的傲慢,包容、稳重、有担当,是能稳住全队军心的基石,这是极致理智的自己目前无法替代的特质。 赤司:“队长与副队长,从来不是强弱排序,而是分工互补。”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敷衍与客套。 赤司:“我的优势是预判、布局与绝对的规则执行。我能精准找出所有人的短板,制定最高效的训练方案,用绝对的标准约束团队,让每一次训练、每一场比赛都朝着最优结果推进。但我做不到安抚人心,做不到包容队员的失误与惰性,也做不到在极致的高压下,稳住团队的氛围与军心。” 海风拂动少年利落的发梢,他继续缓缓开口,条理清晰,通透透彻。 赤司:“真田老师的严苛,白金教练的理性数据,都会让团队时刻处于高压状态。高压能催生进步,却也容易磨掉队员的心态,让团队变得紧绷僵硬。而你不一样,虹村前辈。” 虹村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赤司:“实力用于碾压对手,不用于争队内职位。队长虚名,远不如各司其职、比赛获胜重要。而且虹村学长你一直是队内的支柱。” 赤司停顿了一下后看着满脸不好意思的虹村。“你的沉稳、包容、可靠,能接住所有人的情绪,能在严苛的训练和失利之后,稳住全队的节奏。你会看到队员的疲惫,会体谅新人的不足,会在极致的规则与压力之外,给团队留存喘息的空间。帝光需要绝对的效率与胜负欲,更需要能稳住根基的核心。” 虹村闻言,心中豁然开朗,随即轻笑出声,眼底满是释然与认可。 虹村:“所以,你负责往前推着所有人拼命变强,我负责守住团队的根基,稳住所有人的心态?” 赤司微微颔首,看向虹村的目光澄澈而坚定:“没错。我来制定规则、拆解短板、逼迫所有人突破极限,杜绝懈怠与退步;你凝聚团队、稳住军心、平衡高压氛围,让所有人愿意跟着帝光往前走。我们各司其职,才是最完整的帝光。” 虹村看着眼前通透清醒的少年,心中满是佩服和感慨。 外界都以为帝光的队内层级靠实力定论,却没人知道,这位年纪最小的副队 长,早已把团队的平衡与最优发展,算得一清二楚。 虹村:“我明白了。之前我总担心,是不是自己能力有限不够强势,撑不起队长的位置,也怕压制了你的发挥。毕竟很多时候,你的决策比我更精准果断。” 赤司轻轻摇了摇头:“无需顾虑。虹村前辈,赛场之上、训练之中,以最优决策为准,我不会拘泥于职位层级。你也无需刻意强势,你的勇气与稳重,同样是帝光最珍贵的底气。” 虹村被夸的耳根发烫,赤司察觉到虹村的羞涩,这才转过脸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月色皎洁,海风浩荡。 赤司:“我希望我在帝光的这三年可以达成帝光的三连霸。百战百胜。未来的常胜之路,需要极致的严苛准备与温柔的包容并存。有虹村前辈你稳定军心,我来定规矩,就是现在最好的配合。” 虹村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赤司的肩膀,语气沉稳而郑重。 虹村:“祝你成功。篮球部那就继续拜托你了,副队长。往后训练、比赛里,但凡有需要调整的战术和节奏,你尽管放手去做。队内的军心和氛围,交给我。” 赤司抬眸,看向这位值得信赖的前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抬手与虹村轻轻碰了下手中的饮料罐。 清脆的碰撞声,消散了所有隐晦的隔阂与顾虑。 赤司:“共勉,队长。” 海浪依旧不停翻涌,拍打沙滩的声响温柔而坚定。露台之上,一沉稳一锐利,一守一进。 没有人是孤军奋战。 虹村的包容稳基,赤司的极致拓新,相辅相成,共同撑起了这支所向披靡的帝光篮球部,也撑起了他们通往不败巅峰的漫漫前路。 两声饮料轻碰的脆响落尽,露台再度沉入无边安静。 身后整栋合宿宿舍楼早已灯火熄灭。 白日里喧闹沸腾、奔跑呐喊、争吵较劲的一百多名帝光队员,此刻尽数坠入沉沉睡梦。 走廊没有脚步声,房间没有低语声,连一向最闹腾的青峰、灰崎,此刻也彻底卸下了一身锋芒与戾气。 爱偷懒的紫原、时时紧绷的绿间、默默观察一切的黑子,所有人都枕着海风与疲惫,睡得安稳而踏实。 整座海边合宿所,万籁俱寂。 只有露台之上,虹村与赤司两人依旧醒着。 虹村望着漆黑的海面,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彻底释然。 队内长久以来那层无人点破、若有若无的层级隔阂、地位顾虑,在今晚彻底烟消云散。 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位年纪最小、气场却最强的副队长,从来不是屈居人下,而是主动退让、主动布局、主动成就整支队伍。 虹村低声轻笑,轻声开口:“谢谢……” 赤司没有应声。 红发被微凉夜风吹得极轻,眼眸倒映着整片寂静夜色,清冷、通透,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清醒与城府。 待虹村轻轻转身、缓步回房歇息,露台终于只剩赤司一人。 晚风漫过栏杆,海浪层层起落,温柔的包裹住独处的少年。 同行方觉风光好,不负青春俏少年。 热血,拼搏,挚友。 便是青春最好的模样。 81. 海边散步 破晓的晨光穿透晨间薄云,洒在微凉的海岸训练场上。 最后一组折返跑训练落地的脚步声整齐消散,带着海盐湿气的海风扫过所有人被汗水濡湿的发梢。 连续数日从破晓到日暮的高强度集训,终于在今日清晨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这几天与帝光篮球部共享这片海岸的冰帝学园网球部,已经结束了他们的暑期强化训练,此刻正整装待发,准备返回东京。 大巴车停在路边,迹部景吾走在队伍最前方,单手搭在墨镜框上,似乎正欣赏着这片即将告别的天空。 帝光这边,赤司征十郎刚结束训练,额发微湿,红瞳平静地注视着对方的部长。 迹部放下手,嘴角勾起一抹张扬却克制的笑意,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却像两柄出鞘的刀在轻轻相碰。 教练们的目光扫过冰帝整齐的队列。 “纪律性很高,全员状态统一。球员身心与竞技状态都处在峰值,看样子收货不少。”白金教练的视线飞快掠过冰帝每一位队员,从站姿、呼吸节奏、肢体紧绷度到全员统一的精神面貌,无一遗漏,语速平缓又精准。 身侧的真田直幸双臂环抱于胸前,面容冷峻硬朗,眉眼间自带严苛教练的压迫感,目光沉沉打量着冰帝规整的队伍,沉声附和,语气里带着认可:“关东地区的老牌强校,底蕴扎实,果然名不虚传。单看这份全员统一的执行力与纪律感,就远超大部分公立中学。” 话音落下,两位教练的视线同时从冰帝队伍上收回,转而落在自家帝光众人身上。 那一刻,他们眼底原本冷静的审视,悄然化作一丝更加浓烈的满意。 白金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半分,真田紧绷的下颌线也略微松动。 在他们眼中,眼前的帝光队员。 汗水未干,呼吸尚未平复,却一个个腰背挺直,目光如刃。 比起冰帝那种强势的气息,帝光所散发出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气息: 仍在燃烧,仍未满足,仍在不停地向更高处逼近。 白金教练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神色褪去了多日的严肃,难得带上了松弛的笑意,抬手高声喊话,声音盖过阵阵海浪:“全员集合!今日晨练全部结束,集训剩余的时间大家可以彻底自由活动!” 接着,真田教练补充喊道,“我们明天一早准备返程,今天所有人放开玩,不用遵守训练作息,但是大家务必注意安全!” 话音落下的瞬间,紧绷了整整一周的氛围瞬间炸开。 帝光篮球部的少年们纷纷松了紧绷已久的筋骨,此起彼伏的惊叹与欢呼响彻海岸。 连日被体能训练、战术磨合、对抗赛填满的枯燥集训,终于迎来了唯一的放松时光。 队员们陆续散去,原本紧凑的队伍三三两两散落开来。 有人沿着海岸线缓步慢行,任由海风掀起衣角,目光追着远处起伏的浪花;有人寻了处背风的礁石坐下,静静吹着海风休整身心。 紫原敦直接瘫软般舒展了一下高大的身躯,抻了个懒腰,然后倒在沙滩上躺平。 他长长的睫毛垂着,语气带着满满的慵懒与雀跃:“终于结束啦……每天早起跑步好累,太热了,我早就想泡在海里休息了。” “毕竟是暑期强化集训,强度自然会大一些。”绿间真太郎抬手细致地抚平校服训练服的褶皱,姿态雅正,哪怕刚结束剧烈训练也不见半分狼狈。 他很认真的补充道,“不过今日晨间占卜运势占卜为大吉,幸运物刚好是游泳圈,”说着他举起之前一直放在沙滩上的游泳圈,“海边恰好契合运势,放松一番也无妨。” “哎呀—!这居然是绿间你的幸运物,我还以为是谁游玩留下的呢!话说这是你之前就准备好的吗?这种东西也能当幸运物?”桃井一脸震惊,毕竟刚刚还好奇是谁的游泳圈,和理穗讨论要不要送去失物招领处。 青峰大辉早已按捺不住好动的性子,单手拎着搭在肩头的毛巾,眼神亮晶晶地望向不远处翻涌的碧海,嘴角勾起张扬的笑:“那还等什么?赶紧下海玩水!憋了一周,再不松松筋骨都要生锈了。” 正当青峰沉浸在下海玩耍的喜悦中时,黑子哲也垂着眼,薄唇勾起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腹黑浅笑,呼吸放得极轻,脚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完完全全隐匿在青峰身后的阴影里。 等青峰彻底放松下来,他才骤然压低声音,冷不丁在青峰耳畔开口:“青峰君。要一起?” 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轻声话语猛地砸在耳边,青峰浑身骤然一僵,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吓得猛地往前踉跄半步,手忙脚乱地回头,一脸惊魂未定:“喂!哲也!你走路不出声的吗?吓死人了!” 黑子抬眸看向他,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和无害、毫无波澜的乖巧模样,仿佛方才故意吓人的腹黑举动从未发生,只是平静眨眼:“抱歉,我只是想请求可以和青峰君一起玩,难得来海边,不去游泳就太可惜了,大家一起放松一下吧。” 明明语气诚恳毫无破绽,可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根本藏不住。 青峰看着他这副装无辜的样子,顿时没了脾气,只能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愤愤别过脸去:“知道了知道了,别突然吓人啊。” 不远处的赤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赤色眼眸微动,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并未出声打扰。 白金教练望着五道被夕阳拉长交叠的少年身影,眼底笑意加深。 桃井五月拿出随身的小风扇打开,轻轻吹着额前的碎发,眉眼温柔,细心地叮嘱道:“你们几个下海可以,千万别去深水区,不许打闹逞强,注意脚下暗流哦!我在岸边帮大家看东西,下海会被晒黑的,我可要做白白的美少女。” “好—”一群少年说说笑笑,结伴朝着海域走去,笑语随风飘远。 藤原理穗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大家,看着少年们卸下训练的疲惫,肆意挥洒着朝气,心中漫开柔软的欢喜。 赤司征十郎缓缓驻足,侧身望向身旁的少女。 “理穗?”他轻声开口,语气是独属于她的轻柔。 理穗抬眼,对上他笑盈盈的眼眸,轻轻转头望向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突然觉得不真实。明明感觉集训才刚刚开始,转眼就已经最后一天了。” 清晨的海风温柔拂来,撩动她鬓边的碎发,带着淡淡的海水清冽气息。 赤司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碧海金沙,轻声附和:“充实的日子总是转瞬即逝。这一周的磨合与训练,所有人的进步都很明显,这次集训的效果,远超预期。” “确实。”理穗由衷点头,眼底漾着暖意,“大家都很拼,青峰的爆发力越来越稳,黑子的传球视野又拓宽了很多,就连一直随性的紫原,训练时也认真了不少。” 说起朝夕相处的队友,她的语气柔软了许多。这短短七日的海边朝夕,没有校园的喧嚣,没有社团的琐碎,只有一群少年为了热爱并肩拼搏的模样,纯粹又热烈。 赤司低眸看着她眉眼间的温柔,薄唇微扬,放缓了脚步:“难得空闲,就不必再盯着他们观察了,要一起沿着海边走走吗?” “好啊。”理穗欣然应允。 两人默契地脱离喧闹的人群,并肩沿着绵长的海岸线缓步慢行。 细软的金沙踩在脚下,带着晨光的温热,微凉的浪花一次次轻轻漫上脚踝,又缓缓褪去,留下湿漉漉的细碎沙粒,温柔又治愈。 身后不远处的浅海区域,早已热闹成一片。 青峰大辉率先冲入海水之中,冰凉的海水瞬间漫过腰腹,他畅快地低呼一声,抬手用力拨起一道水花,精准泼向身侧的黑子哲也。 “黑子!快来比比速度!” 黑子微微侧身轻巧躲开飞溅的水花,清冷的眸子里染上几分浅淡的笑意,轻声道:“青峰同学,玩水不用这么急躁。” 话虽如此,他还是轻轻滑动四肢,平稳地游进浅海,动作舒展又安静,和肆意张扬、在水中肆意翻腾的青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体型庞大的紫原敦慢悠悠走进海水 ,只停在水位没过胸口的浅水区,懒得大幅度动弹,就这么懒洋洋地浮在水面,双手随意划动,语气软糯慵懒:“海水凉凉的好舒服……比跑体能训练舒服一万倍。” 绿间真太郎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肆意打闹,只是简单地在固定区域拖着游泳圈缓慢游动。他时不时抬眼扫视一圈众人,语气带着一贯的严谨:“你们几个不要离岸边太远,时刻注意安全,不要肆意追逐打闹。” “绿间你也太拘谨了吧!放松点啊!”青峰回头冲着他喊了一声,笑着又扎进浪花里。 整片浅海区域,少年们的笑声、水声、打趣声交织在一起,鲜活热烈,填满了整片海滨。 而岸边的遮阳伞下,桃井五月早已找了一处有遮阳伞的沙地坐下,将所有人的背包、水杯、毛巾整齐摆放好,乖巧地充当着后勤。她支着下巴,眼眸弯弯,静静望着海里肆意玩耍的几人,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这群家伙,每次放松都这么有活力。”她轻轻自语,指尖轻轻拨动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希望大家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目光无意间掠过远处海岸线的两道身影,看着并肩慢行、低声闲谈的赤司与理穗,她了然地弯了弯唇角,十分识趣地收回目光,没有上前打扰,安安静静守在岸边,独享这份慵懒闲适的清晨时光。 海浪声声,清风徐徐。 远处喧嚣热闹,近处静谧温柔,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完美相融,构成了集训最后一日最温柔的画面。 沙滩上,理穗听着身后传来的阵阵喧闹,忍不住轻笑出声:“他们还是这么精力旺盛,就算练了整整一周,体力依旧用不完。” 赤司望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金瞳里盛满温柔的光影,轻声道:“这就是我们这个年纪最珍贵的地方,永远鲜活热烈,永远为热爱全力以赴。”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少女柔和的侧脸上,语气轻缓绵长,被海风吹得格外温柔:“集训结束,回归日常之后,训练节奏会放缓。接下来的日子,也可以稍微轻松一些了。” “全中比赛马上就到了,结束集训之后也大概依然不能放松。” “这倒是,不过你要相信我们百战百胜。” 理穗轻轻“嗯”了一声,脚下浪花温柔往复,她轻声感慨:“其实还挺舍不得这里的。清晨的海风、傍晚的落日,还有大家一起训练、一起玩闹的日子,都很舒服。” 晨光温柔地笼罩着并肩的两人。两人缓步一致,距离很近,手臂偶尔相触,都下意识微微一顿。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两人十指慢慢相扣,踩着松软细沙,浪花时不时漫过脚踝,留下一串交叠的脚印。 理穗低头看着被海水打湿的脚尖,不自觉地轻笑。“沙子凉丝丝的,走在上边真的舒服极了。果然夏天来海边是正确的选择。” 赤司侧头看她,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若是你喜欢,以后假期可以再来。只要想,随时都可以。我和你一起。” 浪花一波波卷上沙滩,理穗干脆松开相握的手,蹲下身伸手去拨弄海水,冰凉的水花四处飞溅。 理穗:“你看这浪,追着人跑呢。” 赤司停在她身侧,垂眸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唇角弯着浅弧。他小心的叮嘱,“小心别被浪弄湿衣服。” 话音未落,理穗忽然掬起一捧海水,笑着往他方向扬去。微凉的水珠落在他衣袖上。 理穗大笑,“哈哈,阿征,中招咯!” 赤司无奈失笑,俯身撩起一点海水,轻洒向理穗,看来是想玩闹到底。 理穗笑着往后躲闪,脚下沙子松软,身子微微一晃。赤司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扶稳。 “毛手毛脚的,走路都不专心。” 理穗顺势靠了下他的手臂,“有你在扶着,怕什么。” 一阵海风卷来,吹乱了理穗的长发。赤司抬手,动作自然又温柔,将她纷飞的发丝一一归拢,别在耳后。 近距离的触碰让理穗心头微颤,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忙转头望向天边的云朵。 82. 回程与凶案 清晨,帝光中学篮球部终于结束了数日海边集训,准备返程。 众人拎着背包、运动袋,三三两两往一楼大堂走,办理退房。 赤司征十郎走在队伍最前方,指尖随意搭着背包肩带,目光扫过身侧喧闹的同伴。 紫原敦抱着一大袋零食慢悠悠的跟在后面,嘴里还嚼着仙贝。 这几天高强度的海边集训榨干了他们的体力,也锤炼了意志,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亟待归巢的雀跃与放松。 “敦,你包里到底塞了多少零食?吃到集训结束都还没吃完。”灰崎祥吾打了个哈欠,撞了撞身边抱着巨大零食袋的紫原敦。 紫原从袋子里摸出一片仙贝塞进嘴里,含糊地“唔,也就一个行李箱吧”。 这话当场引得周围人一阵惊呼,纷纷凑过来看热闹。帝光篮球部队友们早已不是第一次见识他惊人的囤货量,却依旧免不了一阵唏嘘。 “一个行李箱?难怪一路上就见你不停在吃。”理穗无奈失笑。 “好家伙,直接搬了一箱子零食过来?”有人忍不住咋舌。 紫原一脸无辜地耷拉着眉眼,还小小地抱怨起来:“训练运动量超大的嘛,活动起来肚子就会饿的特别快,不多囤点根本顶不住呀。”话音未落,手又麻利地伸进袋子里继续掏零食,吃得不亦乐乎。 理穗的目光不自觉的紫原身后的绿间真太郎,他手里端着今天的幸运物,一个超大的贝壳摆件,据说是附近的特产风物。说起来绿间每天的幸运物几乎不重样,也很让人好奇他的行李箱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桃井五月对着玻璃墙面整理发型,时不时和身边的青峰大辉打闹。 理穗走在桃井旁边,刚才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走廊尽头有一抹极快的虚影掠过,但定睛看去,又空无一物,同伴们也毫无异状。 是错觉,还是……理穗只能强装镇定。 “总算能回去补觉了!海边特训好是好,但每天天不亮就被挖起来跑沙滩,简直是酷刑!” 青峰大辉夸张地伸了个懒腰,目光随意瞟向走廊另一端通往大堂的转角,动作却猛地顿住,“嗯?那边什么情况?” 众人循声望去。 原本应该畅通无阻的走廊,在靠近楼梯口的位置被明黄色的警戒线粗暴地截断。 几名穿着深蓝制服的警察神情严肃地站在线内,低声交谈,偶尔用笔记录。 度假村旅馆老板,一个身材发福、平时总是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此刻面如死灰地站在一旁,额头上冷汗涔涔。几辆警车无声地停在旅馆外的空地上,红蓝警灯早已熄灭,沉默却更显压抑。 准备退房的住客们被拦在线外,三五成群,交头接耳,不安的低语声嗡嗡作响,像一群受惊的蜜蜂。 轻松的氛围瞬间冻结,然后碎裂。 “出事了。”灰崎祥吾收敛了脸上惯有的那点玩世不恭,眉头拧紧,锐利本能被唤醒。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挤过人群跑了过来,蓝西装搭配红领结,戴着大大的眼镜,正是江户川柯南。他身后跟着毛利兰、毛利小五郎,还有几位同行的人。 柯南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身形高挑、气质出众的帝光众人,他脚步顿了顿,随即习惯性地打量四周,眼底满是侦探的警觉。 而当他的目光触及站在队伍前方的赤司征十郎,以及稍后方面色微凝的藤原理穗时,心跳几不可察地漏了一拍。是他们。 后方的真田教练察觉到前面的骚乱,快速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前边,对着警察大声询问:“警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也准备退房,怎么不让走了?” 负责现场的警员面露严肃:“抱歉,旅馆内发生了凶杀案,在案件调查结束前,所有住客、工作人员都暂时不能离开,请大家配合调查。” 凶杀案三个字一出,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帝光篮球部的少年们也彻底收起了玩乐的心思,神色凝重起来。 “凶杀案?”桃井捂住嘴,脸上满是惊讶。紫原停下吃东西的动作,眨了眨眼睛,也察觉到现场不对劲。 赤司上前一步,从容冷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警官,我们是帝光中学篮球部,在此进行集训。请问具体需要如何配合调查?我们会尽力协助。”他沉稳的语气和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气场,让旁边慌得六神无主的旅馆老板都忍不住投来依赖的一瞥。 他周身沉稳的气场,加上教练的陪伴,让一旁慌乱的帝光众人都稍稍安定了些。 中年警员打量了一下赤司和他身后那群虽然年轻但纪律性明显的少年们,点了点头:“请你们团队先到一楼东侧休息区集中等候。稍后我们的同事会逐一进行问询,核实昨晚每个人的具体行踪、是否听到或看到任何异常情况。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如果你们中有任何人认识死者,或者昨晚曾与死者有过任何接触,请务必提前如实告知。” “死者是?”赤司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警员翻看了一下手中的记录本:“大岛健三,五十二岁,东京永生制药社长,昨天独自入住。” “大岛健三”这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藤原理穗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永生制药社长……那个与“户川正人案”、“畏石”、“孩童失踪”都纠缠不清的名字。 他怎么会死在这里?而且是在他们结束集训的这个清晨?巧合? 不,这世上的“巧合”,大多经不起推敲。 她之前感知到的那丝凝滞阴冷的气息,此刻仿佛有了具体的源头。 而走在前方的赤司征十郎,眼神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冰冷如刃的流光,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 户川落网被捕后,其名下所有相关业务均交由赤司集团专职团队全权接管、跟进收尾事宜,赤司征十郎本人并未再过问此事。 “我们明白了。”赤司微微颔首,转身,对身后的队友们做了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所有人,保持冷静,按警官指示到休息区等候。不要擅自离开指定区域,不要随意讨论或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一切等警方正式问询。” “都别绷太紧啊,虽然出了这种事……但咱们是来集训的,不是来当嫌疑犯的。刚才警官也说了,会按程序查,咱们配合就行。”虹村修造也跟着抬手虚拍了拍身旁紧张的队员,勾起他的肩膀,目光扫过其他还带着倦意和后怕的队员们,最后落在赤司身上,点头示意,带了点前辈的宽慰。 在赤司的组织和带领下,帝光众人迅速而有序地走向旅馆东侧的休息区,与其他或惊慌失措、或抱怨连连的住客形成了鲜明对比。 江户川柯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个红发少年的领导力、应变能力和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都非同一般。他身后的团队也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和心理素质。但这反而让柯南心中的疑虑更深。 这样一群出色的少年,为何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起显然不简单的凶杀案现场?仅仅是集训结束准备返程?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帝光中学篮球部”、“赤司”以及“藤原”,脑海中飞速闪过之前与理穗那场充满机锋的对话,以及灰原查到的、赤司财团近期异常的资金动向和并购行为。 趁着毛利小五郎被警员客气地请去“协助查看现场”、毛利兰忙着安抚同团几位受惊的年长游客时,柯南像一尾滑溜的游鱼,借着身材矮小的优势,低头从警戒线下方的空隙钻了过去。 “喂!小朋友!这里不能进来!”一名年轻警员急忙出声阻止。 “对不起啦警察叔叔!我找毛利叔叔!”柯南露出招牌式的无辜笑容,脚下却丝毫不停,一溜烟儿就从出事的307号房敞开的房门溜了进去。 房间内,鉴识人员正在紧张地工作。柯南迅速戴上随身携带的白色薄手套,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灯,冷静而迅速地扫过凶案现场的每一寸。 死者大岛健三仰面倒在床边柔软的地毯上,脸色是窒息后的青紫,双眼圆睁,瞳孔扩散,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极度惊恐。 颈部有一道清晰的环状勒痕,颜色深暗,边缘略有皮下出血,凶器似乎是某种柔软但异常坚韧的带状物。房间内陈设整齐,没有明显翻动或激烈搏斗的痕迹,窗户从内锁死。 床头柜上,一个透明的玻璃杯孤零零地立着,杯底残留着大约一指高的、深琥珀色液体 。 柯南的鼻子微微抽动——一丝极淡的、苦杏仁特有的气味,混杂着某种甜腻的果酒香气。 毒药?可能性极大。他眼神一凛。但杯子表面光洁,初步观察,杯壁外侧靠近底部的位置有几个可能属于握持者的模糊指纹,而杯口处却异常干净,仿佛被仔细擦拭过。 他的视线如鹰隼般移动,不放过任何细微处。 回到案发当下,柯南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全都不对。”他盯着杯底的液体,“如果是复仇,凶手何必多此一举下毒又勒颈?如果是故意杀人,又何必精心布置密室和误导性的字条?” 他猛地意识到,这现场完美得过分了。每一个物证都故意指向传统的报复仇杀。 “黑衣组织……”柯南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似乎只有黑衣组织,才会如此热衷于将暗杀伪装成普通刑案,将警方的视线引向错误的深渊。 柯南退出房间,目光再次投向休息区,落在帝光中学篮球部那群少年身上。 赤司征十郎正平静地回答着警员的问询,理穗则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帝光篮球部的少年们已经各自落座,虹村似乎正低声对围拢过来的几名正选说着什么,其他人或沉思,或低声交换意见,姿态虽显凝重但还算镇定。 理穗独自坐在稍远一些的靠窗位置,侧脸对着窗外蔚蓝的海面,晨光勾勒出她沉静的轮廓,但柯南注意到,她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某种规律的节拍,眼神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放空,反而透着一种专注的凝思,仿佛在倾听或感应着什么常人无法察觉的讯息,而且腿的摆放位置也有点奇怪,不像是正常人端坐时该有的姿态。 他走回毛利兰身边,拽了拽她的袖子,用刻意提高的、充满孩童好奇心的清亮声音问道:“小兰姐姐,那些打篮球的大哥哥们看起来好高好厉害哦!他们昨天晚上也住在这里吗?他们训练那么累,会不会睡得很沉,没听到那个坏蛋房间里的奇怪声音呀?”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的警员,以及赤司他们所坐的休息区方向。 这既是在为后续警方的常规询问做铺垫,也是在不露痕迹地将这个明显有组织、有明确时间线的团体纳入调查视线。 他们的集体行动和作息,是可以互相印证的不在场证明,但也可能成为某种精心设计的掩护或盲点。 同时,柯南也在观察赤司和理穗的反应。 赤司征十郎闻声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柯南身上,似乎能轻易穿透孩童天真伪装的表象,直抵其下隐藏的敏锐与探究。 他没有因为被一个“小孩”点名询问而流露出任何不耐或被冒犯,反而几不可察地颔首,用清晰平稳、足以让附近警员也听清的音量回答道: “我们帝光中学篮球部在此进行为期一周的封闭式集训,昨夜是最后一晚。全队作息统一,晚间训练结束后约晚上九点集体返回旅馆,之后各自回房洗漱休息,没有组织任何集体外出活动。如需核实具体行踪,我们可以提供详细的房间分配名单、集训日程表以及旅馆监控可能覆盖的公共区域时间点。” 回答堪称完美,坦荡开放,条理清晰。 既表明了团体属性、有严格纪律的作息,提供了明确的时间线,暗示了内部互相作证的可能性,又主动提出了可核查监控这种客观的事实依据。 让人无法反驳。 同时,这种冷静、周密且高度配合的态度,让旁边的警员都暗自点头,初步印象分很高。 藤原理穗也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而看向正在简短对话的赤司和柯南。 她看着那个戴着大眼镜、表情“纯真”的男孩,又看了看身旁神色无波无澜、回答滴水不漏的赤司,心底那缕异样感愈发清晰。 这个叫柯南的孩子,绝对有问题,他的灵魂波动和身体年龄的违和感,以及此刻这种近乎“引导”般的询问……赤司的反应,似乎也早有防备,也太过精准、太过“标准”了,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对这场询问早有预料,并准备好了最妥当的应对方案,甚至……隐隐带着一种将计就计的从容。 平静的退房清晨,已被突如其来的血腥凶案彻底搅得面目全非。 83. 等待进入网审 (倒计时:大岛死前36小时,东京某高级料亭密室) 左京将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推向坐在对面的黑衣银发男子。琴酒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用冰冷的灰色瞳孔扫过档案封面,那里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角隐约可见褪色的金色纹章,像是某种被刻意抹去的徽记残影。 “大岛健三的全部背景,以及他真正的‘价值’。”左京端起清酒,语气悠然,“比你之前查到的,有趣得多。” 琴酒终于拿起档案,快速翻阅。当看到“七釜户化学疗法研究中心”、“灵核石项目”、“御槌高志”等关键词时,他翻阅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黄金之王?居然不是都市传说?” “你们组织不是自诩要以凡人之身实现时间回溯、死而复生,甚至企图以此改写命运、打破生死法则,成为“既是上帝也是恶魔”的存在,居然还天真的以为黄金之王是都市传说。”左京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那又怎样,黄金之王的下属研究所。”琴酒斜睨了左京一眼,他的声音像磨砂玻璃相互摩擦,“这个废物,居然是那里出来的?” “曾经是,而且是其中一项核心项目的参与者。”左京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灵核石’,试图将德累斯顿石板的力量封存入特制矿石。 当然,项目失败了,能量逸散率太高,还差点引发实验体暴走。 黄金之王终止了这个研究项目,所以他自然也就没用了。但大岛健三显然没放弃,他从那里偷偷带走了不完整的技术蓝图,还有……对‘能量实体化’的执念。” “所以他才能搞出的‘畏石’,是剽窃了王权者的研究。”琴酒合上档案,结论冰冷。 “而且是劣化盗用版。”左京纠正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只是几句谎言就能做到用孩童纯净的恐惧产生的‘畏’,去模仿石板之力,不得不说是惊人的想像。但对我们来说,这反而是好事。” 琴酒抬眼:“因为更容易控制?” “因为更‘干净’,不会留下痕迹。”左京笑了,“石板之力牵扯到黄金之王,牵扯到御槌高志那个疯子,甚至牵扯到青之王的权柄。水太深,我们没必要蹚。“畏’不同,那是里世界的‘土特产’,是妖怪和灵能者的领域。大岛用这种能量做出的‘石’,或许纯度不如原版,但胜在来源隐蔽,体系独立,不会被王权者轻易察觉和追踪。而且这也正是我所需要的,一种不依赖石板、不受王权规则束缚的‘能量电池’。” 在同样疯狂和聪明的人面前,左京他从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或许他在某些人眼里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琴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当然知道“石板”和“王权者”意味着什么,和他们这些过街老鼠可不一样,那是连组织都尽量避免直接冲突的领域。 “你要我杀他,不仅是为了灭口和拿数据。”琴酒得出结论,“还是为了彻底切断这条线,防止黄金之王那边的人,顺着大岛查到‘涅槃计划’,查到我们。”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左京举杯致意,“大岛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得看起来和我们、和石板、甚至和王权者都毫无关系。海边度假村是个完美的舞台,观众就位,位置孤立,僻静,方便你布置成‘复仇’的戏码。就算黄金之王事后察觉到大岛的死有问题,他看到的也只会是一个盗用了他失败技术的叛逃研究员,被自己的罪孽反噬,死在一场低级的仇杀里。他不会深究,因为深究意味着要承认灵核石技术曾经外流,这对他,对非时院,都是丑闻。” “你连黄金之王的反应都算进去了。”琴酒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我是赌徒,赌徒的天职,就是计算所有变量的概率,这样才能稳操胜券。”左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闪过赌徒下注时的锐利光芒,“大岛是弃子,但有时候弃子不合适的落地的方式,会影响整盘棋的气运。我需要他死得悄无声息,死得合情合理,死得让所有该闭嘴的人都闭上嘴。” “包括那个总是不合时宜的侦探还有赤司家继承人?” “他们?观众而已,但无伤大雅。”左京摆摆手,“警方的调查会被特意留下的户川线索牵着走。那群打篮球的学生,最多是目击者。至于那个侦探……他或许能看出现场是伪装,但他能看出背后的石板技术渊源吗?能联系到黄金之王吗?就算他能,他有证据吗?普通人谁会信?” 琴酒不再多问。他收起档案,站起身:“时间,地点,方式。” “明晚,度假村酒店307房。” (倒计时:大岛死前24小时) 东京,永生制药总部大楼的社长室,早已是一片狼藉。 隐藏在密室中的大岛健三自从户川被捕后一直慌慌不可终日。他瘫坐在巨大的皮质转椅上,面前的三块屏幕不断回放着新闻台的报道以及外面的监控画面。每当屏幕上闪过户川被押上警车的画面,那张曾经精明市侩的脸,就会变成死灰般的绝望。 “完了……全完了……混蛋,我不甘心……我要证明我是对的。”大岛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扶手,指甲边缘劈裂渗血。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户川是他的合作伙伴,也是“涅槃计划”地下资金流转的关键节点。 更重要的是,户川负责“处理”那些用于“畏石”实验的“特殊样本”,那些失踪的孩童。 而户川被捕,意味着警方迟早会顺着这条线,摸到永生制药,摸到他大岛健三的脖子上。 桌上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显示一个乱码般的号码。 大岛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接通电话,声音嘶哑颤抖:“左、左京先生!您看到了吗?户川他……” “冷静,大岛君。”电话那头,左京的声音平稳舒缓,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磁性,与此刻的混乱形成残酷对比,“情况我已经知道了。警方的动作比预想快,但还不至于无法挽回。” “可、可是他们一定会查账!那些孩子的失踪案……还有‘涅槃计划’的资金流水,很快……” “所以才需要你暂时离开东京。”左京打断他,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听好,警方内部有我的人。线报显示,搜查一课已经申请了对你名下所有账户和通讯记录的监控令,最迟明天上午就会获批。你留在东京,等于自投罗网。” 大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监控令……这意味着他连转移资金、销毁证据的机会都会被实时监控。 “那我该怎么办?!”他几乎是在哀嚎。 “去海边度假酒店”左京给出了明确的指令,“那家海边度假旅馆,那是我名下未公开的资产,安保系统独立,不会留下官方入住记录。你在那里暂避,我会安排可靠的‘清洁工’去接应,帮你处理掉所有敏感的纸质和电子记录。之后,安排你从海路离境,先去东南亚,再转道去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 度假村……海边……离境…… 这些词语像一针强心剂,注入大岛濒临崩溃的神经。左京先生果然有后手!他还有救! “我、我需要带什么?钱呢?还有那些资料……” “带上你最核心的实验数据备份,以及所有涉及‘涅槃计划’资金流向的纸质账本。记住,只带核心,不要贪多。到了酒店,会有专业人员帮你评估哪些必须销毁,哪些可以加密带走。至于资金……”左京顿了顿,“你个人账户已经被盯上,大规模转移会触发警报。酒店307房间的保险柜里有五千万日元现金和一批不记名债券,足够你初期周转。后续的,等你安全离境后再安排。” “好、好!我明白了!左京先生,全靠您了!”大岛感激涕零,仿佛看到了唯一的生路。 “记住,大岛君。”左京的声音在挂断前,最后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恐惧是弱者给自己套上的绞索,而信任,是聪明人递给强者的绳索。现在,抓紧我给你的绳子。” 电话挂断。大岛健三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病态的希望。 他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打开办公室的隐藏保险柜,取出一个厚重的防水文件袋,里面塞满了实验数据和账本复印件。又从抽屉底层摸出几个加密U盘,颤抖着塞进西装内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秘书和家人都没说。深夜,他独自驾驶一辆不起眼的租赁汽车,驶向神奈川的海岸线。 他相信,海边度假村是安全的避风港,是通往新生的中转站。却不知道自己正驶向左京早已标注好的海上坟场。 (案发当晚,酒店307房) 大岛 健三入住后,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他反复检查门锁,将椅子抵在门后,神经质地拉开窗帘一角窥视楼下。但除了宁静的海浪和零星灯火,什么异常也没有。 晚上十点,房间电话响起。是前台,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睡前安神饮品”,这是左京先生吩咐给VIP客人的特别服务。 大岛想起左京提过酒店里是自己人,稍感安心,犹豫了片刻便同意了。 十分钟后,一名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的年轻服务生,用推车送来了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轻轻碰撞杯壁,旁边配着一小碟坚果。 “先生请慢用。”服务生的脸隐在暗处,声音也略有含糊,他放下托盘后迅速退出房间。 警惕的大岛健三根本没有关注他,他让服务生将托盘放在门口,等确认人离开后取进来,他没有立刻喝。 他走到窗边,再次确认窗户锁死,又仔细检查了酒杯,很干净,没有指纹,杯口的柠檬片看起来很新鲜。 他太需要酒精来镇定紧绷的神经了。 而且,这是左京先生的地盘,服务生应该是“自己人”…… 想到这,他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大岛健三回想起自己辉煌时在高级俱乐部品鉴顶级威士忌的时光,又想起如今如丧家之犬的逃亡,一股悲愤和自怜涌上心头。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随后是一丝奇异的、转瞬即逝的甜腻。 他皱了皱眉,放下酒杯,走到床边,想拿出文件袋最后确认一遍。 但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猛地从胃部炸开,瞬间冲向四肢百骸! “呃……!”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野开始旋转、变暗,无数扭曲的、哭泣的孩童面孔在眼前闪现。那是他实验中见过的、被他亲手注射药物、绑在仪器上的孩子们的脸。 是报应吗?是那些孩子的鬼魂吗?! 不!是那杯酒!左京……左京先生?! 他拼尽最后力气,踉跄扑向床头柜,想抓住电话,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的玻璃杯。 杯子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仰面倒下,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天花板上旋转的吊灯,以及一张从上方缓缓降下的、戴着黑色手套的手。 那只手,拿着一根极细的、闪着寒光的金属丝。 琴酒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濒死的男人。 他从容地将金属丝绕过对方的颈部,轻轻一勒,留下符合“勒杀”的痕迹,又掰开对方紧握的右手,塞入几根早已准备好的钓鱼线纤维。 接着,他掏出那张用旧杂志剪贴的“户川的债,该清了”字条,沾上一点果盘里草莓残留的汁液,揉皱,精准地弹进床底缝隙。 最后,他捡起大岛带来的防水文件袋和散落的U盘,仔细检查后装进随身携带的黑色手提箱。 又走到窗边,用一根特制的记忆合金细线,穿过门缝,从外部勾住内侧门锁的旋钮,轻轻一拉,“咔哒”。 密室完成。 他像幽灵一样退出房间,反手带上门。 深夜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他沿着紧急通道下楼,后门处,那辆黑色的保时捷356A如暗夜的鲨鱼,静静蛰伏。一个身材魁梧壮硕,遮挡大半面部的人影等候在车边。 看到琴酒出来,伏特加立刻发动汽车,低声问:“大哥,东西拿到了?” “嗯。”琴酒将手提箱扔到后座,点燃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告诉左京,交易完成。让他准备好他承诺的‘技术数据’。” “是。”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朝着东京方向驶去。 而307房间内,大岛健三圆睁的双眼,已彻底失去神采,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与难以置信中。他至死都不明白,那条他以为能救命的“绳索”,另一端系着的,原来是早已为他准备好的绞索。 窗外的潮声依旧,掩盖了所有罪恶的声响。 直到黎明降临,保洁员推开虚掩的房门,刺耳的尖叫划破了海滨清晨虚假的宁静。 84. 等待进入网审 七釜户化学疗法研究中心,深层监控室 巨大的屏幕上分割着无数画面,正显示着度假酒店附近外部街道的实时监控。 屏幕前,一位佩戴金色兔子半面面具的兔子亲卫队成员正在汇报。 “追踪目标大岛健三生命信号已确认消失。 执行方确认为第三方组织‘黑衣组织’的‘Gin’。 动机分析:灭口与数据回收。 关联方:‘左京’,‘涅槃计划’。”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朗读仪器数据,“现场遗留微量诱导性能量印记,意图误导。 与石板能量关联性:无。 威胁等级评估:对中心及非时院,极低。 建议:观察,不介入。” 南宫听到后点头,然后按下通讯键:“向御前报告:流出的旧型号灵核石技术已被无关第三方清理。无追溯必要。归档等级:灰。” 对他来说,大岛只是多年前从中心流出的一小块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如今被另一个世界的清洁工意外处理掉了,省了中心的功夫。 只要没有触及石板核心,没有暴露中心存在,那么无论左京、琴酒还是警方、侦探,他们的所有行动,都只是在“棋盘”的下层象限里,进行着一场对上层象限而言毫无意义的、喧闹的蚂蚁争斗。 大岛健三的尸体在被发现后的第三小时,一份加密档案被送到了宗像礼司的办公桌上。 档案封面印着黄金的印记以及一行小字:非时院·权限7·人员背景核查。 淡岛世理将热茶放在桌边,目光扫过档案:“室长,这是?” “黄金之王的‘善意’。”宗像礼司推了推眼镜,翻开档案,目光落在第一页的照片上,那是年轻至少二十岁的大岛健三,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间充满精密仪器的实验室前,背景墙上隐约可见“七釜户化学疗法研究中心”的字样。 “果然如此。”宗像低声说。 姓名:大岛健三 曾用身份:七釜户化学疗法研究中心特殊生命能量研究部初级研究员 直属上级:御槌高志(时任研究部主任) 研究领域:德累斯顿石板能量在生物体内的“适应性表达”与“可控诱导” 参与项目:“黄金因子稳定化计划” 大岛健三负责子课题:“能量载体介质的开发与测试”,尝试将微量的石板能量注入特制矿石,初期代号“灵核石”,观察其与生物组织的相容性及能量释放曲线。 项目结果:“灵核石”可短暂储存并缓慢释放石板能量,但能量逸散率高达87%,且注入过程极易引发载体实验动物神经崩溃。项目因“伦理风险过高”及“能量利用效率过低”被黄金之王叫停。 大岛健三于项目终止后离职,自主创立民间企业“永生制药”。 宗像合上档案,指尖轻敲桌面。 “所以,大岛健三的‘畏石’研究,根本不是什么独创。”他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解剖标本,“那是他在七釜户中心参与‘黄金因子计划’时,接触到的石板能量载体技术的劣化盗用版。” 淡岛世理皱眉:“石板能量与‘畏’是两种体系,我们无法轻易干涉。” “理论上是。”宗像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东京的街景,“但大岛健三只是一个普通研究员,他分不清‘石板能量’、‘灵能’、‘畏’这些概念的本质区别。他听到左京蛊惑,只知道有一种‘能量’可以注入石头,而这种石头,能让生物产生‘变化’。至于这能量是来自德累斯顿石板,还是来自孩童的恐惧,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只是在重复自己二十年前做过的实验,只不过换了‘能源’。” “所以他才能这么快出‘成果’。”淡岛恍然,“永生制药的‘畏石’,其实是剽窃了黄金之王研究所的未完成技术,只是把能量来源从石板替换成了……” “替换成了孩童的‘畏’。”宗像的镜片闪过一丝寒光,“更廉价,更易获取,也更残忍。这解释了他为何能迅速搭建起实验体系,他根本不需要从零开始,他只是在复制一份被封印的旧蓝图。” “那么左京知道大岛的背景吗?” “左京不在乎。”宗像转身,目光锐利,“他只需要大岛能生产‘能量石’,至于这技术是偷来的、捡来的还是自己想的,对左京的计划没有影响。他甚至可能乐见其成,毕竟大岛的技术越‘成熟’,生产出的‘畏石’纯度可能越高,对打开他所谓的‘魔界之门’的帮助就越大。” “但黄金之王为何此时送来这份档案?”淡岛不解,“大岛已经死了,他的研究也该终结了。” “警告,也是提醒。”宗像重新坐下,端起茶杯,“黄金之王在告诉我两件事:第一,大岛的案子背后有‘里世界’技术的影子,普通警方处理不了,Scepter4接手是理所应当;第二……他也在撇清关系。这份档案证明,大岛的研究是私自盗用并扭曲了非时院的未公开技术,与现在的黄金氏族无关。他在提醒我,查案可以,但不要深挖到七釜户中心,不要触及黄金之王的领地。” 淡岛世理沉默了片刻:“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现场有黑衣组织琴酒的痕迹,又有黄金之王的影子,还有左京的布局……” “按原计划推进。继续监控左京的动向。像他这种及其不稳定的因素必须要时刻保持警惕。” 宗像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至于琴酒,他是执行者,左京是雇主,黄金之王是背景板。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维持秩序。 大岛的死,必须有一个能让各方‘接受’的结局。既然现场留下了‘户川的债’这条线,那就让警方沿着这条线查,让这起案子以‘复仇谋杀’结案。至于石板技术、畏石、魔界之门……这些不该出现在阳光下的东西,由Scepter4来‘处理干净’。” “那帝光中学的那些孩子呢?还有那个叫柯南的……” “继续观察。”宗像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赤司家的少爷,夏目家的灵能者,以及那个身份成谜的小侦探……真是有趣的组合,他们是被意外卷入的变量,还是打破僵局的钥匙,我们都不必在意。 我们只需要确保,这场棋,不会烧到棋盘之外。通知日高、道明寺他们尽快赶过去控制局面。” “是。”淡岛立正。“室长。” “通知现场警 署,加快询问进度。重点核实户川以及大岛相关的人际关系。至于无关人员问询结束后,若无直接证据牵连,可尽快予以放行。无关者,不应被卷得更深。” “是!” 很快,数辆印有青色徽记的公务车已整齐停驻,引擎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 所有队员已按小队列队完毕,深蓝色制服笔挺,佩刀整齐地斜挂于腰侧。无人交谈,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与远处传来的鸟鸣。 淡岛世理队列正前方,身姿挺拔如竹。她手中拿着终端,快速确认最后的情报汇总。 她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名队员,确保万无一失。阳光在她淡金色的发丝上跳跃,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松懈。 一会儿,淡岛清冷而清晰的声音响起,打破寂静,“最终确认。目标区域:海边度假村。疑似有与黄金氏族相关的人员死亡。” 她稍作停顿,“这起案件有scepter4接管,所以本次任务以管制为最优先。在确保民众与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使用最低必要武力。后勤部要注意和警署做好交接工作。” “明白了吗?” 全员立正整齐划一,低沉有力的回应,“是!” 淡岛抬手一挥“Scepter4,出动!” 然后,队员们迅速而有序地登车。淡岛最后一个收起终端,拉开副驾驶车门,在钻进车内前,回头望了一眼屯所最高处,那里悬挂着青之氏族的徽记。 车辆引擎声轰鸣渐起,车队如离弦之箭,划开午后的阳光,驶向任务地点。 御柱塔顶层观景室,厚重的红木门无声滑开,身穿黑色立领制服、身形挺拔如松的南宫躬身步入。作为非时院最强战力之一,他此刻单膝跪地。 国常路大觉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东京湾的夜色,而在他的感知中,城市的经纬线正如同琴弦般因王者的躁动而震颤。 “御前。” 南宫的声音低沉冷静,不带丝毫感情。 “Scepter4已开始全面接管度假区。” 国常路大觉并未回头,只有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最近不安分的人越来越多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古老的洪钟,“永生,死者复生,真是大胆的想象?” 南宫额头触地,姿态恭敬却毫不退缩:“宗像礼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若让他追踪接触到七釜地下层的实验数据,御槌高志的事情和计划将彻底暴露。是否需要属下前往‘清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国常路大觉终于转过身,金色的瞳孔扫过南宫,那目光仿佛能洞穿数百年的时光。 “不必。” 他挥了挥手,制止了南宫的冲动。 “让宗像去查。让他看清楚,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所谓的正义是多么脆弱的东西。” “南宫,你只需盯着一件事。” “盯着那些不安分的家伙们。其他的青之王会处理。” “谨遵敕命。” 南宫起身,如幽灵般退入阴影。室内,只余黄金之王独自面对这座棋盘,静静看着棋子们走向最终的归宿。 85. 调查与离开 大家坐了好一会儿,久坐带来的滞闷顺着四肢蔓延全身。不断有人开始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手脚。 理穗站在度假村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玻璃上凝结的细微水珠。 窗外,几辆深蓝色、线条硬朗、没有任何警用标识的箱型车无声驶入景区主干道。 它们停驻在路口、停车场、旅馆外围的各个节点,车门滑开,走下的人让理穗的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说普通人像是背景画中笔触细腻、色彩柔和的一部分,那么现在到达的这些人,简直像是被技艺高超但风格迥异的画师,用浓郁、冰冷、边界极其清晰的靛蓝色,重新勾勒、填充过。 清一色的深蓝制服。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剪裁极为利落、设计简洁到近乎冷酷的特殊制服。布料质地看起来异常挺括。肩章是银色的剑与天秤徽记,造型帅气而威严。 他们下车后没有任何交谈,默契的迅速散开,动作整齐划一,拉起了一道道新的、材质特殊的深蓝色隔离带,上面印着细小的银色纹章。 整个过程迅速得诡异,丝毫没有顾及现场的其他人,包括警察。 理穗还注意到,当他们拉起那种深蓝色隔离带,或者仅仅是站在那里维持秩序时,他们周身的靛蓝色光晕会对外界产生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排异”与“镇定”效果。 普通人或许只是觉得气氛严肃,不敢造次,但在理穗的感知中,那些属于“常世”产生负面能量,都神奇的被那稳定而冰冷的靛蓝色力场圈在一块,稳定了下了。 “哎?那些人……”桃井五月也好奇地凑到窗边,眼里满是疑惑,“他们是谁?也是警察吗?可是制服从来没见过呀……颜色好特别,是藏青色吗?” “不像是警察。”绿间真太郎看向赤司像是想确认自己的想法。 赤司审视了一会儿,语气中带着本能的警惕,“警察的装备、车辆标识、行动模式,都不是这样。看他们的肩章和那种……纪律性,感觉不像常规的治安部队。” “哈?那是什么?新成立的部门?”青峰大辉抱着胳膊,眉头拧起,篮球部的众人纷纷围过来观望。 青峰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群人身上散发出的、与周围度假氛围格格不入的紧绷感,“搞什么,案子还没查完,又换一拨人来?” 紫原敦也挤到人群前面,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含糊地说:“唔……感觉,有点厉害的样子。” 大堂里的其他滞留住客也开始骚动起来,不安的低语声此起彼伏。 “又来人?这次是哪里的?死的人来头这么大?” “这制服……从来没见过啊!哪个单位的?” “车也没标志,神神秘秘的……” “不会是媒体吧?还是什么特殊调查组?” 原本负责大堂内部现场指挥的警部看见来人的动作明显变了脸色。 他快步走向那群蓝制服中领头的一位身材高挑、气质清冷的女士,但是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侧脸线条如冰雕般凛冽,丝毫没有想要理会的意思。 “喂……你们是哪个部门的……不知道不要随便闯入案发现场吗?”警部尽量保持镇定,但语气里那份被突然介入现场的不快和隐隐的不安,还是泄露了出来。 淡岛世理抬起头,静静扫过警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着领口不显眼的微型麦克风,用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说道: “最终确认情况,目标区域:海边度假村及周边半径500米监控范围。现场已由Scepter4正式接管。重复,现场已由Scepter4接管。 任务优先级:现场管制与稳定。 行动准则:在确保民众与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使用最低必要武力。 后勤,请与本地警署尽快完成交接。”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那特殊的、冷静到近乎无机质的音质,以及“Scepter4”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却穿透了背景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离得较近的理穗、赤司等人耳中,也落入了刚刚溜回毛利兰身边、正竖起耳朵的江户川柯南耳中。 Scepter4?那是什么? 在场的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茫然之色。连见多识广的毛利小五郎也皱起了眉,低声嘀咕:“Scepter4?没听说过这个部门啊……法务局的?不像啊。” 那位年轻警部在听到“Scepter4”和“正式接管”时,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错愕、困惑涌上心头。 正当他准备继续阻拦询问,却被身旁的资历更深老警部迅速拉住,两人眼神隐秘交换之后,年轻警部随即得到某种更深层的领悟,混合着难以置信和隐隐忌惮的恍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质疑这从未听说过的部门有什么权限,但目光触及淡岛肩上的徽章,以及她身后那些沉默伫立、气息精悍的队员,喉咙里的疑问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挺直脊背,语气变得异常慎重,甚至带上一丝恭敬:“明白!我们立刻进行交接!请问具体程序是?” 他的态度转变之快、之彻底,让周围的其他年轻警察和住客们都看呆了。 “警部?”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小声问,“Scepter4是……?” 警部猛地瞪了他一眼,用极低却严厉的声音呵斥:“别多问!执行命令!把现场所有资料、笔录、人员名单,全部移交给……”他看向淡岛。 “交给我。”淡岛身边,一位戴着眼镜、表情一丝不苟的年轻男子上前一步。 “是!”警部立刻应下,转身匆匆去安排,临走前,又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淡岛和那些蓝制服队员,眼神复杂难明,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大堂里的住客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好奇和不安如同潮水般上涨。 “连警察都对他们这么……客气?” “Scepter4……到底是什么啊?从来没听过。” “看警部的样子,好像来头很大?” “不会是公安秘密部队吧?或者更上面的……” 窃窃私语声中,角落里的江户川柯南,镜片后的眼睛闪过锐利如刀的光芒。 Scepter4……他快速搜索记忆,确定自己从未在任何公开资料、警方内部术语或父亲的笔记中见过这个名称。 一个连毛利叔叔和现场资深警部都完全陌生、却能瞬间让警方服从接管的部门?这绝不寻常。 结合灰原之前提到的异常和那份加密档案的指向……他心中的警铃大作。 毕竟他本人就是最好的例子,返老还童,对某些人来说简直是奇迹。 赤司征十郎微微侧首,用只有身边队友能听清的音量,声音沉稳,丝毫没有慌乱:“帝光篮球部所有人,请注意保持镇定。不要过多直视,不要随便议论,也不要表现出过多好奇心。回答任何问题时,简洁、准确,不说多余的话。这些人,和我们以前接触过的任何官方人员都不同。” “赤司君知道他们?”绿间低声问,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今晨的幸运物。 “不知道。”赤司的回答很干脆,他眼中冷静的评估光芒更甚,“但他们的‘不同’显而易见。警察的态度说明了一切。静观其变。” 作为这个国家的经济顶端势力之一,甚至每日课程都是帝王级别的精英教育和国家经济运转,但现在居然存在他不了解的部门,这本身就很不寻常,很危险。 这时,淡岛世理带着几名队员走进了大堂。 她在帝光篮球部这群异常显眼的少年们身上略微停顿,但也仅此而已,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泄露。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后勤部队员刚刚交接过来的那沓资料上。 “所有人员,请在原位保持秩序,等候问询。”淡岛的声音再次响起。 虽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让大堂里的嘈杂低语消失了大半,“在完成必要核查程序、确认与本案无关后,各位方可离开。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接下来的时间,对滞留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种漫长而奇特的、令人不自觉屏息的体验。 Scepter4队员的工作方式与警察截然不同,甚至与他们见过的任何公务人员都不同。 他们效率高得惊人,每个队员似乎都明确知道自己的任务,彼此间靠极简短的手势和眼神交流。 问询的问题往往简单直指核心,逻辑严密。 轮到帝光篮球部接受问询时,由淡岛女士亲自负责。 “赤司征十郎,帝光中学篮球部副队长。虹村修造,帝光中学篮球部队长……。”淡岛看着手中平板显示的资料,语气毫无波澜,“你们团队入住期间,所有成员的夜间就寝情况,是否可互相印证?有无任何人,在任何时间段,单独离开过房间或旅馆?” “可以互相印证。我们统一作息,夜间无任何集体或单独外出活动。”赤司的回答清晰简洁,直视着淡岛的眼睛,没有丝毫闪避。 淡岛点点头,在平板上记录,接着问:“在你们入住期间,包括案发前后,是否有成员感觉到任何非典型的生理或心理状态?例如,无缘由的强烈心悸、幻听、幻视,或者对某些地点、物品产生无法解释的排斥或吸引?” 这个问题让旁边的绿间、青峰等人表情都有些微妙。这都是什么问题? 理穗不敢直视她,唯有赤司面色不变:“没有。我们此行目的明确,专注于训练和休息,并未察觉任何此类异常。” 淡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平静地扫过他身后的每一位队员,最后,在藤原理穗身上,那目光似乎多停留了短暂的片刻。 理穗垂下眼帘,保持着平静的神情,心跳却微微加快。她能感觉到,淡岛的目光并非简单的审视,更像是一种……探测。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理穗尽力维持自己的状态,让自己表现的和其他人一样。 “了解。”淡岛收回目光,在平板上完成记录,“感谢配合。请回座位等候通知。” 赤司微微颔首,带领队员们回到休息区。 “简直像是……披着人皮的‘规则’本身,行走在常世之中。”理穗在心中默默想着,感到一阵寒意。 这并非比喻,在她的感知里,那确实是一种高度秩序化与“自然”相对立的“规则之力”的体现。 他们并非妖怪,也似乎不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灵能者,也并非神明,这似乎是一种全新的、她从未接触过的、体系化的、被某种强大意志统一起来的力量使用者。 难怪警方如此敬畏。 在普通人眼中,他们或许只是纪律严明、来历特殊的公务人员。 但在能窥见“另一面”的理穗看来,这根本就是一群行走的、高度组织化的“非人”存在,用着与奴良组、与寻常灵能者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在执行着某种她尚不明白的、针对“异常”的“管理”职责。 “呼……”桃井五月轻轻拍了拍胸口,小声对身边的青峰说,“好紧张……那个人,感觉好有压迫力,虽然她也没说什么重话。” “问的问题也够怪的。”青峰撇撇嘴,“什么幻听幻视的,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绿间真太郎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他们似乎……在排查某种‘特定类型’的关联性,而不仅仅是杀人案的嫌疑。”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Scepter4的队员不断进出,低声用简洁的术语交流,手中的探测装置偶尔亮起微光。警方的人已经完全退到外围,只负责最基础的秩序维护。 住客们从最初的惊讶、好奇,逐渐变得疲惫、焦躁,却又被那些蓝制服队员无形中散发出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所慑,连大声抱怨都少了。 终于,在接近正午时分,淡岛世理再次走到大堂中央。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以下人员,经过初步核查,可先行离开。”她开始念名单,语速平稳。被念到的大多是普通游客,与案件关联度低,问询中也未发现特殊之处。 人们如释重负,赶紧收拾行李,在Scepter4队员沉默的指引下,快速有序地离开。 帝光篮球部的名字并未被立刻叫到。赤司神色不变,其他人则或多或少流露出些许焦灼。 又过了一会儿,淡岛的目光投向他们:“帝光中学篮球部,全体成员。” 众人精神一振。 “你们的身份信息和行程已基本核实,目前未发现与本案核心有直接关联。”淡岛的声音依旧清冷无波,“可以离开。但请保持通讯畅通,后续调查如有需要,我们可能会再次联系。另外,”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少年们的脸,最后在赤司和理穗身上似乎略有侧重,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离开后,关于今日现场情况,特别是关于本部门在此的公务行动,请勿对外界进行不必要的描述和讨论。这是调查需要,也希望各位理解。”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平淡,但其中蕴含的某种告诫意味,让心思敏锐的几人,包括理穗,心头都微微一凛。这不仅仅是保密要求,更像是一种……划清界限的提醒。 “我们明白。”赤司站起身,代表团队平静回应,“感谢。我们会遵守。” 淡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径。 帝光众人提起行李,在数名Scepter4队员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注视下,走出了酒店的大门。炽热的阳光和海风瞬间包裹上来,却让人有种脱离某种无形力场的虚脱感和恍惚感。 “总算……出来了。”桃井五月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那些穿蓝衣服的人,到底是什么人啊?”黑子哲也忍不住回头,看向旅馆门口那醒目的深蓝色警戒线和如同雕像般伫立的身影,眼里满是未散的好奇和困惑,“Scepter4……从来没听说过这个部门名字。” “一个我们最好不要去深入了解的部门。”赤司收回目光,语气凝重,“车来了,大家,走吧。” 藤原理穗跟着队伍走向等候的巴士,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被笼罩在陌生而冰冷的“青色秩序”阴影下的海边酒店。 有些认知的壁垒似乎已经被打破了。这个世界,比她之前所了解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而另一边,不远处,载着被迫离开的江户川柯南和毛利小五郎一行人的汽车也刚刚驶离。 柯南趴在车窗上,小脸上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凝重,眼睛还紧紧盯着后视镜中越来越远的蓝色警戒线,以及那些如同背景般融入景区的深蓝身影。 他们是谁? 死者与他们有什么联系? 之前的小孩失踪事件似乎变得越来越莫测,而且案件走到这里被强迫中断了…… 柯南暗暗叹息。 86. 回家 大巴车在学校停下,但是因为白天的经历,大家都没有更多玩闹的心情,简单告别就离开了。等理穗回到家时,傍晚的暮色已浓。 “欢迎回来,夏目大人!” “海边好玩吗?” “有带好吃的吗?” 窗帘阴影里、插座链接处、甚至天花板不起眼的角落,顿时冒出了好几个毛茸茸的、半透明的小脑袋,叽叽喳喳的询问声瞬间将她包围。 “我要赶紧通知其他妖怪,理穗大人回来了……” “好想你,夏目大人……” 是经常在家里“住”着的小妖怪们,他们看到理穗回来纷纷打招呼。 “嗯,回来了。”理穗勉强笑了笑,将沉重的行李箱放下,然后从里面拿出几个在海边度假酒店附近买的、包装精致的点心盒子。 “我带了伴手礼,是非常有名的鱼形烧和羊羹。”理穗举起给它们展示。 “哦哦~欧耶!” “很适合开宴会啊!” “理穗大人最好了!” 小妖怪们欢呼着,一拥而上,灵巧地接过点心,欢天喜地地分享去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心意,足以让它们激动万分。 理穗看着它们闹腾的样子,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她换上家居服,简单洗漱后,回到自己房间。 一整天,因为酒店凶案理穗都一直心事重重,等到回家躺在床上才渐渐缓解。 白天的一幕幕,她几乎是带着一丝疲惫的庆幸。但事情一团乱麻似的,依旧顽固地盘踞在脑海。 被冤魂缠绕的死者,警察的忙碌,柯南小朋友那过于机警的眼神,赤司沉稳下的评估,以及……那些笼罩在冰冷靛蓝色光芒中、秩序井然的Scepter4队员。 死者散发着暗红色的怨气的灵体,理穗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死者名叫大岛健三,明显与之前的小孩失踪案件有关,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死前的痛苦和难以置信,他的目光猛地对上了理穗的视线,透露出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疯狂。 “看……看得见……救我……”嘶哑、破碎、直接在她耳边响起,充满了哀求和绝望,“好痛……那些孩子……她们不放过我……地狱……救我离开……我什么都给你……” 别人看不见的视角中,大岛的灵体正趴着地上不断的拉扯着理穗的裤脚,而那些孩童怨念形成的锁链骤然绷紧,将他死死拖住,锁链上浮现出一张张痛苦的小脸,无声地尖叫着,仿佛在说“不许逃”。 理穗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在人前表现出莫名自言自语的样子。 尽管那扑面而来的负面情绪让她很不适。 她能看到,那些缠绕他的孩童怨念,每一个都与他实验记录中的受害者对应。这是他生前罪行的直接反噬。 “不……不是我……是左京!是那个男人!他骗了我!是他让我研究的......肯定是他杀了我!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获得力量!”大岛的灵体疯狂地挣扎,灵魂随着他激动的情绪起伏混乱。 “那些孩子……是必要的牺牲!为了伟大的研究!你不能理解吗?!长生!进化!” 到了这个地步,他灵魂深处残留的,竟然还是扭曲的辩解和对“长生”执念的回响,而非真正的悔悟。 这或许是他灵魂被怨念如此牢固束缚、无法超脱的原因之一。 理穗的心沉了下去。 她同情那些孩子,但对眼前这个被自身罪业折磨、却仍不知真心忏悔的灵魂,她感到的更多是一种冰冷的寒意。 她救不了他,也没有资格替他解脱这些受害孩子们的怨恨。 她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抱着膝盖。 屋子里的妖怪们越来越多了起来,它们听到理穗回来,陆陆续续赶来。 几只胆子稍大、关系也更亲近的小妖怪凑了过来,察觉到她情绪不高。 “理穗大人,你不开心吗?”灯笼鬼飘到她身边,发出暖黄柔和的光晕,小心翼翼地问,“海边……不好玩?” “很开心……不过遇到了点事情。”理穗没有隐瞒这些小妖怪,它们心思单纯,但有时也能提供意想不到的视角,“那里发生了凶杀案。而且,后来来了一群很奇怪的人,接管了现场。” “奇怪的人?”蘑菇妖怪用细小的声音问,“是新的除妖师吗?还是别的组的妖怪?” “不是妖怪,也不是普通的除妖师或灵能者。” 理穗斟酌着词语,试图向这些妖怪描述,“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自称Scepter4。在普通人眼里,他们只是纪律特别好的公务人员。但是在我‘看’来……” 她顿了顿,组织语言:“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种很特别、很……‘整齐’的蓝色光芒。 那种光,冰冷,稳定,界限分明,好像他们自己就是一种‘规则’。 他们之间,还有和他们的工具之间,有很细微的蓝色光丝连着,像一张网。他们用的力量,和我知道的里世界,嗯……好像都不一样。” 小妖怪们听得似懂非懂,交头接耳。 “蓝色的光?很整齐?” “Scepter4?没听说过这个妖怪组啊。” “是新的官府里的人吗?像以前的阴阳寮?” 就在这时,据说有数百年树龄、灵力比一般小妖强上不少的老枫树,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响声。一个苍老、缓慢、带着木质纹理感的声音,直接在理穗和众小妖的心间响起: “Scepter4……老身没听说过,但对你描述的规则光芒似乎有点印象,不知道是不是您想知道的。” 理穗精神一振,看向枫树爷爷的方向。 树妖爷爷是家里年岁最长、见识也最广的妖怪之一,平时大多在沉睡,很少参加宴会或者主动发言。 “枫树爷爷,您了解?”她恭敬地问。 “不是知道他们,是听说过……类似的存在。”枫树妖的声音悠远,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是很久以前了,老身还是一棵小树苗的时候,听路过的一位小小神明提起过。 那时候,还没有‘Scepter4’这个称呼。他说,在人类官府的深处,有一些特别的人,侍奉着一位被称为‘黄金之王’的大人物。 那些人,掌握着一种不同于阴阳术、也不同于妖怪之力的力量,源于一块天外而来的‘石板’,那力量象征着规则,是世界的基石。” 黄金之王?石板?理穗想起了白天淡岛世理对着通讯器提到的“黄金氏族相关”,心脏猛地一跳。 “那位神明说,”枫树妖继续缓缓道,“那些侍奉黄金之王的人,力量的表现形式,就是稳定而统一的‘光’,颜色似乎是……嗯,让老身想想,可能……好像提到过‘青色’或‘金色’,年代太久,记不清了。” 但他说,那些人的存在,是为了管理那些因石板而获得异常力量的人类,维持人类世界与‘非常’力量之间的平衡。 他们自成体系,与旧时的阴阳家、神道、乃至我们妖怪之道,都截然不同。 或许是后来似乎因为某些变故,那位 ‘黄金之王’麾下的力量体系有过变化和分割,谁也没说清楚。但老身记得,他提到过一个名字……” 枫树妖的枝叶又沙沙响了一阵,似乎在费力搜寻古老的记忆。 “好像……是叫‘国常路大觉’。对,是这个名字。据说曾经是没落的阴阳师家族,所以里世界曾经短暂关注过他,这是那位‘黄金之王’在人间的化名或者说代称之一。 至于Scepter4……或许就是后来从那个体系里衍生出来、专门处理此类事务的部门吧。 毕竟,阴阳寮早就没了,但人间的‘异常’,从未断绝。” 国常路大觉……黄金之王…… 理穗将这些名字和白天所见深深记在心里。 树妖爷爷的描述,虽然模糊久远,却与她的观察惊人地吻合,自成体系的秩序力量,管理“异常”,与现有力量体系不同。 只是树妖爷爷听到的更接近源头的“黄金之王”及其麾下,而今天见到的是具体执行的部门“Scepter4”。 “原来如此……谢谢您,树爷爷。”理穗真心道谢。虽然信息依旧有限,但至少有了一个了解情况的方向,也印证了她的感知并非错觉,Scepter4背后确实站着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她不了解的力量体系。 “理穗大人遇到他们,是有什么麻烦吗?”灯笼鬼担忧地问。 “暂时还没有,只是偶然碰到。”理穗摇摇头,但眉宇间忧色未散,“不过,我觉得以后可能还会有联系。” 理穗想起淡岛意味深长的注视,她将大岛可能与“畏石”、非法实验有关,以及现场可能存在的复杂情况简单说了说,略去了黑衣组织和赤司财团的部分,只强调事件可能牵扯很深。 小妖怪们虽然不太懂人类社会的复杂阴谋,但对“畏”被滥用、孩童受害这种事本能地感到厌恶和不安。 “理穗大人,需要我们帮忙打探什么吗?”电気狐主动问,“虽然我们力量微弱,去不了太远,但在附近巷子里、旧物市场,还是能听到一些零星消息的。” “对啊对啊!”其他小妖怪也纷纷附和。 看着它们虽然形态各异、力量微小,却真心关切的模样,理穗心中一暖。 这就是她的友人,她的“家”,有常人无法看见的“家人”。 “嗯,如果你们不觉得麻烦的话,”理穗想了想,说,“可以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其他妖怪或者消息灵通的灵能者,听说过‘Scepter4’、‘黄金之王’、‘国常路大觉’或者‘青色氏族’之类的称呼。 不过一定要小心,如果感觉有危险,立刻停止,千万不要靠近那些穿蓝制服的人。” “明白!”小妖怪们齐声应道,虽然声音高低不一,但是格外干劲十足。 能为理穗大人做点事,它们都很高兴。 “另外,”理穗补充道,语气严肃了几分,“关于我今天看到那些‘蓝光’的事情,还有树爷爷说的这些,请不要对任何外人提起,尤其是……不要传到可能会引起不必要警觉的地方。” 她暗示的是奴良组本家。虽然陆生和滑瓢总大将是可靠的,但这件事牵扯到未知的王权者体系,在弄清楚更多之前,她不想贸然将整个组卷入。 “放心吧,理穗大人,我们嘴很严的!”灯笼鬼闪烁着保证。 夜色渐深,宴会结束,小妖怪们各自散去,或去“打探消息”,或回自己的角落休息。 室内重归宁静,只剩下理穗独自坐在窗边,望着一闪一闪的夜空。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87. 出走的猫咪 夏日的午后,夏目贵志和往常一样背着书包,沿着熟悉的林荫道慢慢走回家。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那本薄薄的、分量却重如千钧的“友人帐”,指尖传来熟悉的、独属于旧纸张的微凉触感。 今天似乎和往常无数个日子没什么不同。 归还了名字的妖怪带着或释然或怀念的表情消散,猫咪老师为了一条秋刀鱼和自己拌嘴,上课时望向窗外,能看到低等的小妖精在树梢间嬉戏。 这种平静,是他曾经不敢奢望的日常。 走到藤原家门前,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墨绿色的旧信箱。 塔子阿姨通常会在午后取走信件,但此刻,信箱的金属小门关得好好的。 他正要移开视线,脚步却微微一顿。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夏目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拉开了信箱的门。 几份广告传单下面,躺着一个朴素的白色信封。信封上只用清秀的字体写着“夏目贵志様亲启”。 他的心轻轻一跳。 知道他现在住址的人不多,除了学校的同学,就是…… 他拿起信封,那字迹更加清晰了一些。 他走进玄关,低声说了句“我回来了”,塔子阿姨在厨房里愉快地回应。 但他没有立刻去客厅,而是拿着信封,匆匆拉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猫咪老师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榻米上呼呼大睡,圆滚滚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的七辻屋馒头袋子。 夏目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地绕过它,在书桌前坐下。 窗外的风铃叮咚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了信封。 信纸是带着淡紫色小花的,字迹一看就是可爱的女孩子的,有些清秀,且认真。 「贵志欧尼酱: 突然来信,希望没有吓到你。 我是理穗。夏目理穗。 很抱歉这么久才给你回信。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就是那个……总是在哭,总跟在你身后,被你用“奇怪朋友”的故事安慰的,爱哭鬼妹妹。 我现在搬到了新的城市东京,开始了新的生活。也有了新的朋友,学校的生活很安宁。 也认识了好多妖怪朋友们,很想介绍给欧尼酱认识,大家也一定会很喜欢你。 只是偶尔,看到夕阳无限好,或者听到风声很大的夜晚,会突然想起你。 我们虽然经常梦中见到,却好像依旧隔着很长很长的距离。 我很想你,哥哥。当然,也非常想见到猫咪老师。 如果它欺负你,我会帮你报仇哦!」 理穗在信纸上画了一个凶凶的表情,夏目看见不由得会心一笑。 「欧尼酱,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联系我吗? 讲讲你现在的生活,塔子阿姨做的点心,或者,什么都好。 …… 就算只是随口几句闲话,我也愿意认真听完。 漫长的日子里,我时常盼望着你的音讯。愿你日常安稳,诸事顺遂。 祝一切都好。 你的妹妹理穗」 信读完了。 夏目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他紧紧握着信件,仿佛能透过它,触摸到多年前跟在他后面的那个总是红着眼眶、却会因为他的故事而露出一点点笑容的小小女孩。 胸口涌动着一种极其复杂、几乎让他窒息的情感。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漫上来,被记得,被期待,被如此温柔地呼唤着“哥哥”。 但紧随喜悦而来的,是同样汹涌的伤感。 那些被斥为“说谎”、“怪异”、“麻烦”的日子,那些频繁搬家、如同浮萍般无依无靠的孤独,因为这一封信,重新变得清晰而沉重。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离开那个“家”时,理穗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的哭声,和大人强行将她抱开时,自己心中那一片空茫的冰冷。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在信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夏目慌忙抬手去擦,却摸到了自己湿润的脸颊。 原来,他哭了。 “喂,夏目,你发什么呆?晚饭要开始了哦!今天塔子好像做了好吃的……”猫咪老师不知何时醒了,打着哈欠,迈着自以为优雅的猫步走过来,话说到一半,它顿住了,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夏目发红的眼眶和手中的信纸。 “哼,人类的小鬼就是麻烦。”它甩了甩尾巴,语气是一贯的傲慢和不耐烦,但胖乎乎的身体却蹭了过来,挨着夏目的腿侧趴下,毛茸茸的尾巴轻轻卷住了夏目的脚踝。 “又是什么无聊的信?让你露出这种蠢表情。” 夏目被它的话拉回现实,他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 他将信封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微小却坚实的触感。 “不,不是无聊的信。”他低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是理穗啊,老师。” 猫咪老师瞥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书信的细节,只是哼了一声:“理穗?那你哭什么?麻烦死了。”但它明显靠得更紧了些,体温甚至透过布料传来。 夏目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抽屉里一个带锁的小盒子。 然后,他拿出手机,将那个邮箱地址和电话号码,一个数字、一个字母地,认真存了进去。 联系人姓名:理穗妹妹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过去沉重的锁链,似乎被这封信撬开了一环。 “猫咪老师,”他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猫咪老师背上的软毛,“原来有些缘分,真的不会断啊。它就算……暂时迷路了,总有一天,会找回来的。” 猫咪老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算是回应。 它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少年不再那么寂寞的侧脸。 然而,八原的日常继续,尤其是涉及某只贪吃胖猫的日常,注定不会一直沉浸在这种感伤而温馨的氛围里。 几天后的傍晚,塔子阿姨发现冰箱里的炸虾不见了,很奇怪。 “老——师——!” 夏目站在打开的冰箱前,听到塔子阿姨的话,脸色发青。气冲冲的回房间准备找猫咪老师算帐。 而肇事者,正挺着圆鼓鼓的肚子,瘫在桌子上,满足地舔着爪子,胡子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酱汁。 夏目拉开房门,声音压低了,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恼火,咬牙切齿,“老师!塔子阿姨发现冰箱里的虾不见了。” 桌案上,那只胖猫舔爪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随即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那可真是奇妙呢”,然后快速低头不敢与夏目对视,“本大爷刚才一直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是你吃了吧,老师。”夏目目光锁定,继续盯着猫咪老师。 “什么?”猫咪老师一脸无辜地看向夏目。 “我不是说了不要给家里人添麻烦吗?”夏目一脸严肃地强调,对给塔子阿姨造成的麻烦很内疚。 喵咪老师听到夏目的指责恼羞成怒,“愚蠢的家伙,你是在怀疑我吗?” “当然了……”夏目一脸我看穿你的样子,完全不相信猫咪老师的狡辩。夏目抱起胳膊,眉梢挑得老高,“而且,老师,你胡须上沾的酱汁还没擦干净。” 猫咪老师一愣,连忙抬起爪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发现被骗后,恼羞成怒地弓起背:“夏目!你这臭小子,竟敢诈我!” “猫咪老师——” “我可不知道,别因为几个虾就啰嗦个不停,你这个愚民。”说着,猫咪老师傲娇的从桌子上离开。 “咔嚓—”不详的声音传来,夏目举着被踩碎的CD,猫咪老师不好意思的别过脸。 夏目头疼似的捂住额头:“这是我跟西村借来的CD!你要怎么赔我。” “显然是你不改放在这种地方。笨蛋。”猫咪老师不仅不认错,反而吵笑夏目。 “强词夺理!”积累的琐碎怨气在这一刻全数爆发。 夏目毕竟也只是个少年,长期积累的压力和对猫咪老师屡教不改的恼火冲昏了头脑。 生气的夏目一拳揍在猫咪老师头上,“你给我出去!” 猫咪老师大喊着“绝交!谁稀罕待在这儿!”炸毛似的跳出窗外。 猫咪老师头也不回,一会儿消失在视线中。 夏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跌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他说了过分的话。 可是……那家伙偷吃、狡辩、还踩坏东西…… 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可恶的夏目!愚蠢的人类小鬼!竟敢这么说本大爷!”猫咪老师愤愤地用爪子拍打着瓦片,“本大爷可是高贵的大妖怪!屈尊当他的保镖,吃他几条炸虾怎么了?小气!忘恩负义!” 离家出走的斑大人,正无聊的在八原森林里游荡,生着闷气。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晚上只吃了炸虾,吵架消耗太大,又没吃到晚饭…… 它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飘来各种食物的香气:烤肉的焦香、章鱼烧的酱香、刚出锅的炒面的锅气……人类的食物,有时候真是麻烦又诱人。 金色眼珠一转,一个主意浮现出来。 哼,夏目那小子,肯定以为本大爷会可怜兮兮地露宿街头吧?天真!本大爷这就去享受自由自在的美好“人”生! 一阵微光闪过,屋顶上肥胖的招财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不知道哪个学校的水手服,有着蓬松长发和圆圆脸蛋的“女高中生”。 玩了一会儿,她无聊的坐在长椅上。 没想到刚好碰巧遇到从游戏厅出来的西村悟和北本笃史。 他们刚结束游戏中心的活动,正准备回家。 “没见过的制服呢?”他俩好奇的看着“少女的制服,“是哪个学校的?一看就很老的样式呢。” “谁知道呢?” “喂,你是哪个学校的?”西村好奇的问。 独自生闷气的喵咪老师听到声音回头,“哦,什么嘛,原来是你们。” “啊?”北本和西村大为不解,二人对视一眼,怎么也记不起她是谁。 “你们是夏目的同学吧。” “你原来也是夏目的朋友啊”两人这才恍然大悟,很开心的回应,没想到居然这么凑巧能遇上夏目的朋友。 却没想到她居然板着脸,一脸严肃地说"我不是夏目的朋友,我是他的老师。" 西村和北本面面相觑。夏目的女老师? “你们陪我一下。”她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呃,好、好吧……” 化身为人形的斑大人,顶着那张少女的玲子面孔,毫不客气地拉着西村和北本钻进了一家甜品店。 她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速度扫荡了菜单上半数的单品,看得对面两人目瞪口呆。 “你……你吃不撑吗?”北本小心翼翼地递过自己的水杯。 “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她咽下最后一口蛋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隔壁桌的冰淇淋火锅,“那个看起来也不错。” 接下来,西村和北本看着不断增加的账单以及自己马上瘪下去的钱包,欲哭无泪。 可丽饼三两下就被消灭干净。“少女”舔了舔嘴角的奶油,意犹未尽,眼睛又瞟向了旁边的咖啡厅:“我饿了,我们去那里坐坐吧!我有点想吃他们的招牌芭菲和草莓蛋糕!” 西村&北本:“……?” 半小时后,咖啡厅里。西村和北本面前只各摆着一杯冰水,而他们对面的“少女”面前,已经堆起了第三个空掉的芭菲杯和蛋糕盘。 “那个……你胃口真好。”西村干笑。 “嗯!我的肠胃很健康!”“少女”拍了拍平坦的小腹,然后又举手,“服务员!再来一份巧克力松饼和一杯奶茶!” 西村和北本听到欲语还休,之后长长的叹了口气,接着一脸茫然和憔悴的神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对钱包的哀悼和对这位“夏目的朋友”的敬畏。 “我说……”“少女”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松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们是夏目的朋友,那小子最近是不是很嚣张?居然敢对长辈不敬!” “诶?夏目吗?不会啊,夏目人很好的,很温柔。”北本老实回答。 “温柔?哼!”少女撇撇嘴,“那是假象!他小气又斤斤计较,还喜欢说谎!” 西村和北本更困惑了,这说的是夏目吗?怎么感觉像在说另一个人? 吃饱喝足,榨干了两位少年的零花钱的“少女”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站起来:“多谢款待!下次再见!” 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留下西村和北本对着账单发呆。 “北本……我们的钱……”西村声音发颤。 “这个月剩下的零花钱……全没了……”北本眼神空洞。 “夏目的这个‘朋友’……到底是谁啊?” 猫咪老师变回招财猫的模样,慢悠悠地走在八原的小路上。 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圆滚滚的身躯在余晖里像个移动的毛球。 它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在散步,悠哉悠哉地转悠。< /p>偶尔停下来嗅嗅路边的野花,偶尔抬头看看飞过的鸟儿,偶尔蹲在路边舔舔爪子,仿佛一点也不着急。 事实上,它确实不着急。 “哼,让那小鬼着急一下也好。”它自言自语,尾巴悠闲地晃了晃,“谁让他吼本大爷来着。” 话虽这么说,它的耳朵却时不时转动一下,捕捉周围的动静。 有没有脚步声? 有没有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喊“老师”? 有没有…… 它甩了甩脑袋,把这些念头甩开,继续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往前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猫咪老师路过一棵大树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声音,隐隐约约的,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 “老师——!你在哪里——!” 是夏目的声音。带着一点焦急,一点疲惫,还有一点……它说不清的东西。 猫咪老师的脚步顿了顿,耳朵朝那个方向竖了起来。 它没有立刻循声而去,反而拐了个弯,钻进了一片灌木丛,把自己胖胖的身子藏在一簇茂密的草丛后面。 “哼,谁要这么快就被找到。”它嘀咕着,趴了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透过草叶的缝隙,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渐渐近了。 夏目的身影出现在小路的另一端。他跑得有些喘,额头上沁着薄汗,校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在路口停下,左右张望,大声喊着猫咪老师的名字。 猫咪老师躲在草丛里,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种复杂的滋味。 有一点得意,有一点心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暖暖的东西。 它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走出去。 “再等一下下。”它对自己说,“等他再多喊几声,本大爷就大发慈悲地出现。才不会这么轻易就原谅你呢。” 于是它就那样趴着,看着夏目来回奔走,听着他的声音从急切渐渐带上了一丝颤抖。 “……老师……你到底在哪里……” 夏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他停下脚步,垂着头站在路中间,肩膀微微起伏。 猫咪老师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它正准备站起来走出去,夏目却先一步抬起了头。他没有看向草丛的方向,而是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用力握了握拳,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老师——!你在的话就应一声!我不骂你了!我们回家吧——!”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猫咪老师趴在草丛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逐渐跑远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切。” 它低低地骂了一声,从草丛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然后迈开四条小短腿,朝着那个背影的方向,小跑着追了上去。 它没有喊他。 它只是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安全的距离。 直到夏目跑到一处岔路口,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弯着腰撑着膝盖歇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人声,清冽的,带着几分慵懒和倨傲的女声。 “找得还挺卖力嘛。” 夏目猛地抬头,愣住了。“老师……” 夏目的目光落在眼前那张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倚靠在路边的老樱树上,亚麻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面容清冷秀丽,眉眼之间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是他在旧相册里见过无数次的面容,是玲子外婆年轻时的模样。 但此刻,那双金色的眼眸正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熟悉的、属于某只胖猫的傲慢与不耐烦。 夏目怔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能把玲子的面孔用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理直气壮的,普天之下也只有那位自称“高贵的大妖怪”的保镖了。 可他看着那张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相似的容颜——理穗。 那个小时候总拽着他衣角哭的女孩,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的,总会太让人觉得和玲子外婆一模一样。 那种微妙的熟悉感,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底,不疼,却让他无法忽视。 他看了很久,久到变成玲子样子的猫咪老师开始不自在地挑眉:“喂,看够了没有?就算本大爷这副模样很好看,你也该——” “理穗。” 夏目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猫咪老师一愣:“……哈?” 夏目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睫,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怀念,又像是怅然。他低声说:“老师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笑起来的样子,和她好像。” 猫咪老师沉默了。它看着夏目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温柔和一点点寂寞的神色,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哼。”它别过脸,用玲子的嗓音发出一声别扭的冷哼,“人类的小鬼就是麻烦,一个两个都这么多愁善感。” 夏目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伸手轻轻抱住了眼前的人。 猫咪老师整个身体僵住了。 “喂、喂!夏目!你干什么!” “让我抱一下就好。”夏目的声音闷闷的,从肩窝处传来,“一会儿就好。” 猫咪老师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推开他还是该放下。它感觉到少年的手臂收得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似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笨蛋。”它最终低声骂了一句,却没有挣开。 夏目把脸埋在肩膀上,夏目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点属于过去的温度。 一会儿,猫咪老师又恢复成猫咪的样子。 “哼。”猫咪老师甩了甩尾巴,语气是惯常的傲慢,“本大爷只是散步散到这里而已,别自作多情以为我是来找你的。” 夏目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只别别扭扭的胖猫,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他走过去,在猫咪老师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嗯,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很柔,“那我们一起散步回去吧。” 猫咪老师的耳朵动了动,没有躲开那只手。 “……随便你。” 晚风拂过,星光初上。 一人一猫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有再提吵架的事。 理穗啊,哥哥现在过得很好。有一个很吵却很可靠的伙伴,有一对温柔善良的夫妇,还有一些愿意接纳他的朋友。 如果你听到这些,会不会也像这样,替我高兴呢。 88. 全中比赛 上 全中比赛即为初中生全国大赛,通常安排在8月下旬,共进行4天,赛程分为第1天的预选小组循环赛,第2~4天的淘汰赛两个阶段,男女各24支,男女组别同步进行,各自独立按此赛程打完。 经过激烈的角逐,帝光顺利进入决赛,最后一场比赛的对手是昭荣中学。 第一节开始,裁判抛球,篮球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升到最高点。 昭荣中学的中锋木吉铁平全力起跳,身高一米八的他在初中生中已是鹤立鸡群。 他压低重心,双脚蹬地,手臂全力伸展,全身紧绷起跳,指尖差一点碰到球。 但下一秒,一片紫色的阴影笼罩了他。 紫原敦甚至没怎么屈膝,只是随意地踮了下脚,手指就已经高过了篮球。他轻轻一拨,球飞向赤司征十郎。 “太快了……”看台上有人低声惊呼。 木吉铁平落地,胸口起伏,拳头暗暗攥紧,指节发白,没回话,只是眼神更沉。 赤司接球,甚至连运球的动作都没有,直接甩向已经启动的青峰大辉。 青峰在三分线外接球,一步,两步,在昭荣的得分后卫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冲到了篮下。 轻松上篮得分。2:0。 从跳球到得分,用时四秒。 “回防!”木吉铁平大吼,声音里沉稳有力。 木吉铁平是昭荣的队长,更是全队的支柱,神情温和却永远沉着且充满斗志。今年是二年级,经历过上届全国大赛,经验十足。 听到木吉铁平的声音,昭荣众人立刻调整状态跟上。 昭荣进攻。控卫小心翼翼地运球过半场,面对赤司的防守,他下意识地侧身护球。 赤司没有紧逼,只是挡在他面前。 明明只是一年级的学生,第一次参加全中比赛,但眼前这支年轻的帝光队伍,却给昭荣带来哪怕是曾经前辈队伍都没有出现过的压迫感。 按照赛事规定,场内仅能留一位参赛经理,相较之下,桃井是更妥当的选择。 理穗此刻坐在观众席中,双手抵在膝头,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赛场之上每一次动作起落,都让她不自觉攥紧拳头,心绪全然跟着赛场起伏。 特别是场上那个穿4号球衣的身影正在运球推进,每次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的尖啸,都像踩在她心跳的正中央。 “传给我!”木吉看到队友动作上的犹豫,主动要球,眼神锐利而坚定。 球传进来,木吉肩背绷紧,呼吸略沉,他背对紫原,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压力。这个一年级生比他高五公分,体重似乎也……不,是绝对比他重。 哪怕明知对手是天才,但这种时候绝对不能退缩。 木吉咬牙,左肩虚晃,右转身勾手,教科书般的低位单打动作。 “来了啊。”紫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前辈—” 木吉没有理会,但他转过来的瞬间,看到的是紫原早已伸到最高点的手。 紫原看向木吉的目光带着几分打量,没有敌意,只觉得对手还算有点力气。 “啪!” 篮球被一巴掌扇到了观众席第三排。 “出界,昭荣球权。”裁判吹哨。 紫原放下手,打了个哈欠:“就这?” “没事,别着急!”木吉对队友喊道,但自己手心已经出汗了。 重新发球,昭荣的小前锋在底角中投命中。2:2。 “好球!”昭荣的替补席爆发出欢呼。 帝光这边,赤司举起一根手指:“下一球,绿间。” 绿间真太郎毫无疑义,自信点头。 赤司运球过半场,昭荣的控卫这次贴了上来,手臂张开。 赤司看都没看他,一个背后运球接□□变向,对方的重心瞬间被晃开。赤司突到罚球线,吸引了协防,然后将球分向底角。 绿间接球时,防守人离他还有两步。 他调整了一下,起跳,出手。动作标准得像数学公式。篮球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理穗仿佛又看见了小光说的“彩虹”,在观众席不停鼓掌加油。 刷。空心入网。5:2。 “好准!”看台上一片惊呼。 昭荣教练见状立刻站起来冲场内大喊:“贴住他!别给他空位!” 但下一个回合,当赤司和青峰在强侧打挡拆,吸引三人防守后,球又传到了另一侧的绿间手中。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结果。 8:2。 第一节进行到五分钟时,比分已经是18:8。 帝光领先10分,但比赛看起来还“正常”,昭荣靠木吉的内线强打得了6分,外线也投进了两个中距离。 “他们只是一年级,我们可是前辈,他们没那么厉害。”昭荣的得分后卫在暂停时喘着气说,“那个大个子很强,但其他人……” “不。”木吉打断他,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他们在收着打。” “什么?” 木吉看向帝光的休息区。 那个红头发的控卫正在平板上划着什么,跟队友说着话。其他人平静地喝水擦汗,好像刚才打的不是全国大赛的十六强赛,而是训练赛。 “他们的出汗量很不正常,而且第一节的比赛更像是在试探。”木吉咬牙,“还没发力。” 暂停结束,比赛继续 昭荣进攻。木吉这次体位更深,接球后没有做假动作,直接强起,他想要造犯规。 但紫原没有跳。 他只是站在原地,伸直手臂。 木吉他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墙整个人向后仰去,手里的球软绵绵地脱手。 紫原轻松地捡起球,传给已经启动的赤司。 快攻。三打二。 赤司运到前场,减速,等青峰和灰崎落位。昭荣的两名防守队员紧张地后退,不知道他要传给谁。 然后他们发现,不需要猜了。 赤司在三分线外一步,直接出手。 篮球旋转着飞向篮筐——打铁了。 “篮板!”昭荣的中锋大喊。 但下一秒,紫色的身影从三分线外冲进来,在所有人头顶摘下了篮板。紫原没有落地,在空中直接把球按回了篮筐。 20:8。整个篮架都在摇晃。 “怪物……”昭荣的替补席鸦雀无声。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帝光的表演时间。 青峰大辉开始展现他恐怖的爆发力。他在底线接球,面对防守,一个简单的体前变向,防守人就像木桩一样被过掉。然后他起跳,扣篮。 “轰!” 整个体育馆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初中生扣篮?!” “那是什么弹跳?!” “他有一米七吗?” 青峰落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还挺轻松。” 灰崎也在前场完成了两次抢断,一次自己快攻得分,一次助攻青峰中投命中。 而绿间……绿间在第二节投进了七个三分球。 每一个都来自不同的位置。底角,四十五度,弧顶,甚至有一个是离三分线两步远的超远距离。 第二节还剩6分24秒,比分38:18,帝光领先20分。 绿间真太郎刚刚命中了他本场比赛的第四个三分球。这次是从左侧底角,接赤司的突破分球,防守人甚至没来得及伸手干扰。 “刷!” 清脆的入网声在昭荣球员听来,像是死神的脚步。 昭荣教练中村在场边用力挥手,叫了暂停。球员们低着头走下球场,汗水从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听着,”昭荣教练快速将水和毛巾递给每个队员,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绿头发的射手,必须解决。木村,你防他。” 被点名的小前锋木村健一抬起头,脸色发白。他今年三年级,是昭荣有名的外线防守尖兵,但上半场已经被绿间射穿了三次。 “教练,我……” “我知道他很难防。”中村打断他,在白板上快速画着,“但你必须贴死他。从发球开始,寸步不离。他接球你就贴上去,不给他任何出手空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希望,明白吗?” 木村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明白!” 暂停结束,比赛继续。木村健一根据指示紧贴防守。 昭荣进攻,木吉铁平在低位艰难地打进一球。比赛分数来到38:20。 比赛紧张激烈,记分牌上的数字交替跳动,红色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减少。每当有球队进球,看台就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帝光依然有条不紊地推进,赤司运球过半场准备传球,木村立刻像膏药一样贴在绿间身边,手臂张开,几乎要碰到绿间的身体。 “我不会让你接球的。”木村咬着牙说。 绿间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开始跑位,沿着三分线从右翼向底角移动。 木村紧跟不舍,每一步都踩在绿间的移动路线上。他的呼吸很急促,眼睛死死盯着绿间,不敢有丝毫分神。 赤司在弧顶观察,没有急于传球。他打了个手势,紫原提上做掩护。 绿间借着紫原的掩护,突然变向,朝另一侧四十五度角移动。木村想挤过掩护,但紫原像一堵墙,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就这一瞬间的延误,绿间接到了球。 木村疯了一样扑上去,手几乎要戳到绿间的眼睛。但绿间接球的瞬间就已经调整好了脚步,他根本没有看篮筐,直接起跳,出手。 木村全力起跳封盖,指尖离篮球只差几厘米。 但就是这几厘米,成了天堑。 篮球从木村指尖上方飞过,划出高高的抛物线,然后—— “刷!” 三分命中。41:20。 “可恶!”木村落地,狠狠捶了一下地板。 接下来的时间球只要传到绿间手里,他就能找到出手空间。他的投篮几乎没有准备动作,接球,起跳,出手,一气呵成。防守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球从头顶飞过,然后听着那令人绝望的“刷”声。 第二节还剩三分钟时,比分已经来到52:24。分差扩大到28分。 89. 等待进入网审 昭荣再次进攻,这次由佐藤浩二命中了一记中投。44:22。 轮到帝光进攻,木村依然紧贴绿间,但这次他不是跟在后面,而是绕到了绿间身前进行绕前防守。 他试图从源头上切断传球路线。 绿间看了木村一眼,开始朝底线移动,木村立刻卡在他和球之间,手臂张开,完全封锁了传球角度。 赤司在弧顶运球,静静观察着局势。然后他朝绿间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打了个手势。 青峰突然从弱侧启动,借紫原的掩护切向篮下。昭荣的防守瞬间收缩,青峰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力。 就这一瞬间,绿间迅速动了起来。 他没有向球移动,而是反向移动,朝远离赤司的方向跑。 木村下意识地跟上,但立刻发现不对劲。 绿间跑的方向,正是青峰切入后留下的空当。而赤司的球,已经传了过来。 不是传给绿间,是传给空切后拉到外线的青峰。 青峰接球,做出投篮动作,昭荣的防守人扑了上来。 但青峰没有投,他把球往地上一砸。击地传球,从两个防守人中间穿过,准确送到了绿间手中。 木村奋力地扑了上去,但绿间接球的位置离三分线还有两步。 足够远了。 绿间起跳,出手。昭荣佐藤从侧面补防过来,但太迟了。 篮球在空中飞行,轨迹高得离谱,像是要飞到场馆顶部。 “这么高……”佐藤仰着头,看着那颗橘红色的球。 然后,在最高点,篮球开始下坠,像精确制导的导弹,直直坠入篮筐。 “刷!” 超远三分。47:22。 “不可能吧……”木村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尽管他已经做到了能做的一切,紧贴,绕前,甚至预判了传球路线。但绿间还是接到了球,还是投进了,无力阻挡。特别是在离三分线两步远的位置。 “真是见鬼的天才……”观众席上的田村教练也在骂骂咧咧的苦笑。“帝光是什么特别的风水宝地吗。” 场上,绿间转身回防,经过木村身边时,淡淡地说:“你的绕前不错,前辈。” 木村脸上的汗如雨般滑落,一个接一个怎么也擦不干。 “但是如果我突然反跑,你会跟不上。”绿间说完,跑回了后场。 木村听到绿间的话一愣,无奈极了。 看着体力明显消耗巨大的中村健一,田村教练在场边脸色铁青。他赶紧调整了战术,在场边叫了第二次暂停。 “铃木,你主防。佐藤,你协防。只要对面接球,立刻上包夹。放空其他人也要包他!” “可是教练,放空帝光的其他人……”佐藤犹豫。 “顾不了那么多了。”田村教练咬牙,“三分球威胁实在太大,包夹他,限制他的投篮!” 比赛继续。 昭荣进攻,佐藤突破上篮得手。47:24。 帝光进攻,赤司运球过半场。 铃木死死贴着绿间,佐藤则在一步之外游弋,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绿间开始跑位。他先是朝底角移动,然后借紫原的掩护,突然变向朝弧顶跑。铃木被紫原挡住,但佐藤立刻补了上来。 两人一左一右,把绿间夹在中间。 赤司的球传不过来。他犹豫了一下,把球分给了侧翼的青峰。青峰面对空位,中投出手,打铁了。 “好!”昭荣替补席爆发出欢呼。 木吉铁平抢下篮板,昭荣打反击,快攻得手。 分差缩小到21分。 “就这样打!”昭荣的田村教练在场边大喊,“包夹他!不让他接球!” 帝光进攻,同样的局面再次出现。 绿间在三分线外跑位,铃木和佐藤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无论他跑到哪,总有一个在身前,一个在身后。 赤司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安全地把球传给绿间。他看了看记分牌,又看了看被双人包夹的绿间,然后 举手,竖起两根手指。 绿间看到手势,推了推眼镜。他开始朝底角移动,铃木和佐藤立刻跟上。 但这次,绿间没有停在三分线外。他继续跑,一直跑到篮下。 “什么?”铃木一愣。 绿间在篮下站定,紫原立刻提上来做掩护。不过不是给绿间掩护,而是给青峰。 青峰借紫原的掩护,从弱侧切向篮下。赤司的球适时传到,青峰接球,面对补防的木吉,一个拉杆上篮。 球进。还造成了木吉的犯规。 “哔——”裁判吹哨,加罚一次。 青峰站上罚球线,加罚命中。 “漂亮!”帝光替补席欢呼。 但昭荣的防守策略似乎奏效了,绿间已经连续三个回合没接球了。 下一个回合,昭荣进攻不中,帝光再次推进。绿间依然被双人包夹,但这次他没有跑向三分线,而是提到了弧顶。 赤司把球传给他。 铃木和佐藤立刻扑上去,四只手几乎封死了绿间所有的出手角度。 绿间接球,甚至没有看篮筐。他双手持球,举过头顶是要传球。 球从两人头顶飞过,直飞篮下。紫原在禁区接球,轻松扣篮得手。 “他在传球……”佐藤喘着气,看向教练。 中村在场边握紧了拳头。 他当然知道绿间会传球,但没想到传得这么果断,这么精准。 刚才那个高吊球,正好越过两人的指尖,落到紫原手里。 比赛继续进行。昭荣又尝试了几种方法:当绿间借掩护时,他们选择换防。大前锋换到外线防绿间,虽然脚步慢,但身高臂展有优势。 结果绿间直接干拔,防守人全力起跳,指尖几乎碰到篮球,但绿间的出手点太高了,球依然空心入网。 当绿间无球跑动时,他们用身体对抗,手搭在腰上,肩膀顶撞,用一切不犯规的小动作干扰。 绿间被撞得踉跄,但接球的瞬间立刻调整重心,后仰跳投。防守人封到脸上,球依然进。 当绿间在底角接球时,他们甚至尝试了三人包夹,铃木在前面,佐藤在侧面,木吉从内线扑出来。 绿间看都没看,把球分给空位的虹村。虹村中投命中。 第二节还剩1分12秒,绿间在右侧四十五度角接球。这次防守他的是木村,已经重新换上场。 木村的眼睛布满血丝,呼吸粗重得像风箱。 他死死盯着绿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他进了。 绿间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木村没跳,他已经吃过太多次亏了。 绿间收球,向左突破。木村立刻横移,但绿间一个胯下运球,又拉回右侧。 木村脚下一乱,差点摔倒。他稳住重心,再次挡在绿间面前。 但绿间没有继续突破。他后撤一步,回到三分线外,起跳,出手。 木村全力起跳封盖,指尖再次与篮球擦肩而过。 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在最高点开始下坠,然后—— “刷!” 第10个三分球。63:30。 木村落地,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他低着头,汗水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木村抬头,是绿间真太郎。那个绿头发的射手,正看着他,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你的防守很好。”绿间说,“但你的呼吸乱了。” 木村愣住,握住绿间的手站起来。 “你怎么……”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但木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没问出口。 木村站在原地看着绿间转身跑回后场的身影,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中场哨响。比分66:34,帝光领先32分。 绿间真太郎上半场三分球12投10中,独得30分。昭荣换了三个人防他,用了四种不同的策略,但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昭荣的队员们沉默地坐着,只有喘息声和喝水的声音。 木吉铁平坐在板凳上,毛巾盖着头,肩膀在颤抖。满是对比赛的无力。 “木吉……”教练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怎么鼓励?说“没关系,还有下半场”?可谁都知道,这场比赛几乎已经结束了。 “我会守住篮下。”木吉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至少,我不会让他再这么轻松得分。” “教练……”木村抬起头,眼睛通红,“我防不住他。怎么都防不住。” 中村教练没说话。他站在白板前,看着上半场的数据统计,很久,才开口:“不是你的错。”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个绿头发的小子,”中村教练的声音很苦涩,不知该怎么安慰大家,“他根本不是初中生该有的水平。那种投篮……我带队十五年,没见过这样的射手。其他几个人也是,而且都是一年级......” 昭荣众人眼里一片死寂。 “那下半场……”佐藤小声问。 “继续包夹。”中村说,声音疲惫但坚定,“但不是为了防住他。是为了消耗他。让他接球困难,让他出手别扭,让他的体力下降。” 他看向队员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们赢不了这场比赛。分差太大了,而且帝光还没用全力。”中村说,“但我们可以让他们记住,昭荣中学,不是随便捏的软柿子。我们可以让那个绿头发的小子,在赛后回忆这场比赛时,会说:昭荣的防守,很难缠。”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提高:“能做到吗?” 队员们互相看看,然后,木吉铁平第一个站起来。 “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接着是佐藤,是铃木,是山口,是所有昭荣的队员。 “能!” “让他们记住昭荣!” “防不住也要防!” 另一边,帝光的休息区。 “紫原,你上半场只有4分。”赤司看着桃井的数据统计。 “啊——可是我有11个篮板和6个盖帽诶。”紫原嚼着美味棒,含糊不清地说。 “对方的中锋得了14分,全部是在你头上得的。” 紫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有7次在你面前投篮命中,4次造成了你的犯规。虽然只有两次罚球。”赤司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要更认真一点了,紫原。” 紫原慢慢咽下嘴里的食物,紫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紫原盯着赤司,“好啊。”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兴趣,“那我就认真一点。” 接着,绿间补充,“他们上半场的包夹开始变得默契了,我这边压力不小。第三节我会减少无球跑动,多在强侧接球,吸引包夹后分球给弱侧。” “可以。”赤司说,“但你要注意体力,还要注意避免受伤。” “我会控制。” 青峰大辉听到绿间的话,主动凑过来,搂住绿间的脖子:“绿间,你今天手感热得发烫啊!那几个三分,唰唰的!” 绿间皱眉,推开他:“别碰我,出汗了。” “诶——好冷淡!” “不过说真的,”虹村也走过来,“昭荣的人,被你射得都快怀疑人生了。特别是那个木村,下半场估计要跟你拼命。” 绿间看向另一头,昭荣的方向。“他们很努力了。”他对他们的实力和努力表示认同。 90. 等待进入网审 下半场的哨声响了。 绿间真太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上半场30分,下半场,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至少再进5个三分。 而昭荣那边,木村健一用冷水抹了把脸,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坚定和执着。 “我不会放弃的。”他对着自己说,“绝对不会。” 第三节,开始了。 绿间和木村分别走向球场。 一个要继续下他的三分雨,一个想要成为那把挡雨的伞。 虽然昭荣所有人都知道,这把伞,已经开始千疮百孔了。 但伞,总是还要举着的。 因为这是篮球,这是比赛。 因为这是,他们选择的战斗。 木吉铁平眼神坚定,他要在内线打开局面,为队友创造机会。 他在低位要球,用尽全力卡住身后的紫原。 球传进来。 木吉接球,感受着身后的压力,突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上半场那个懒洋洋的大个子,现在像是换了一个人。压迫感不断从背后传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喂。”紫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很低沉,“赤司说我让你得了太多分,让我认真一点,我有点生气了,前辈。” 木吉没说话,他全神贯注地准备进攻。左晃,右转,后仰跳投,这是他最拿手的招式。 但球刚离开指尖,一只大手就覆盖了整个视野。 “啪!” 盖了个大帽,球直接飞向中圈,被赤司拿到。 帝光快攻,四打三,赤司传给青峰,青峰没有自己上,而是把球往篮板上一抛。 紫色身影从后面跟进来,空中接力,暴力砸扣。 紫原落地,没有多余的庆祝,他盯着木吉。 “你上半场,在我头上得了14分。”他说,一边慢慢走回后场,“平均每分钟0.78分。” 木吉咬牙:“那又怎样?” “不怎样。”紫原站在油漆区,弯下腰,做出防守姿势,“但从现在开始,你一分也得不了了。” 接下来的五分钟,成了木吉铁平的噩梦。 每一次他要位,紫原都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身后,手臂张开,完全封锁了传球路线。即使球传进来,他接球的瞬间就会被紫原阻拦。 身高,臂展,体重,力量,全面碾压。 木吉第三次尝试背打,用力向后顶,但紫原纹丝不动。 他转身勾手,紫原甚至没跳,只是伸手干扰,球就偏得离谱。 篮板又被紫原轻松摘下。 帝光领先54分,比赛早已失去悬念。 看台上,昭荣中学的应援团已经放弃了呐喊,只剩下零星几个家长还在有气无力地喊着“加油”。 “请求换人。” 赤司征十郎的声音不大,但场边的教练立刻理解了他的意图,向裁判示意。 记分牌上,帝光的替补席站起了一个人。 蓝色短发,同色的眼睛,看起来很不起眼。他脱下外套,露出背后“15”的号码。 “15号,黑子哲也,换下8号,虹村修造。” 虹村下场,和黑子击掌:“加油。” “是,前辈。” 黑子走上场,这次脚步平稳。 观众席上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个换人,除了昭荣的教练田村。 “帝光换上一个一年级?”田村皱眉,迅速翻看收集信息的资料册。很薄的一页,只有基本信息:黑子哲也,身高168cm,体重57kg,位置:不明。 关于黑子的信息少的可怜。 “是秘密武器吗?”田村教练暗自猜测。 板凳上的队员摇头:“教练,都领先54分了,还需要什么秘密武器?我们还值得吗?应该是让替补体验比赛气氛。” 场上,赤司看了一眼黑子,什么都没说,只是竖起三根手指。黑子点头,跑向自己的位置。 昭荣进攻。 他们的控卫山口君运球过半场,面对赤司的防守,他显得很紧张,整场比赛,他在这位帝光副队长面前连一次像样的突破都没完成。 “佐藤!”山口君把球传给侧翼的得分后卫。 佐藤接球,但他面对的是青峰大辉。他做了个试探步,青峰动都没动,只是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盯着他,像猎豹盯着猎物,全神贯注。 佐藤咽了口唾沫,转手把球吊给内线的木吉铁平。 木吉接过球,背靠着紫原。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但眼神依然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背打。 一下,两下。紫原纹丝不动。 木吉转身,后仰跳投,这是他本场比赛第七次尝试这个动作,前六次被封盖了五次,进了一个。 紫原跳起来,手掌完全封死了投篮路线。 但木吉突然收球,从紫原腋下把球传了出去,给到了底角空切的小前锋。 “好传!”昭荣替补席有人喊。 小前锋接球,面前空无一人。他起跳,准备投篮时,然后突然发现球没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球就这么从他手中消失了。像是被空气吞噬了一样。 “什……么鬼?”他落地,茫然地低头看手,空的。 下一秒,篮球出现在前场,在青峰大辉手里。等昭荣回过神,他已经冲过了半场,面前只有篮筐。 “快回防—” “轰!”单手劈扣。 “好快!”理穗下意识地低呼,黑子和青峰两人的衔接配合越来越流畅。就像是青峰自己说的,他们在篮球上意外的很合拍! “发、发生了什么?”看台上有人问。 “不知道……一眨眼,球突然就没了……” “是那个蓝头发的小子!”导播迅速回放,大屏幕上,慢镜头清晰地显示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然后高喊“进球有效!” 帝光!帝光!”帝光应援团开始欢呼。理穗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正对帝光中学的替补席。她手里攥着应援扇,上面印着“帝光加油”的字样,扇子在手里和大家一起不停挥舞。 观众席上大家议论纷纷,一脸振奋,兴奋劲像是在看什么魔术表演。 帝光进攻,赤司指挥跑位。 球经过四次传递,最后又到了绿间手里——在底角,离三分线一步。 昭荣的防守人疯了一样扑上去。 看台上,原本为昭荣加油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夹杂着零星的惊呼。 “这……这已经不是初中比赛了……” “帝光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一年级,真见鬼……” 比赛还剩四分钟时,比分是132:74。分差58分,但昭荣靠着顽强的意志,在垃圾时间追回了一些分数。 第四节,白金教练叫了暂停,直接换下了全部主力。 但即使是帝光的替补,也是去年的前辈正选,实力也远超昭荣。 “我们到处挖潜力新人、游说有实力的人加入,费劲可能得三年才凑出一套稳定能用的队伍,人家一届直接集齐五个百年一遇的天才,还能轮换一套去年的首发,还有这深厚的板凳,老天爷偏心也偏得太离谱了。”想到这里,昭荣的教练田村看着对面一脸羡慕嫉妒,心理默默吐槽,“对面的教练可真是好运到该遭天谴的家伙。” 比赛最后两分钟,分差来到了70分。 140:70。 木吉铁平还在场上。他已经累得快站不住了,汗水浸透了球衣,每一次呼吸都很沉重,但他没有要求下场的意思。 他是队长,他要坚持打到最后一秒。 昭荣进攻。木吉在要球,面对帝光的替补中锋,他用尽最后力气,一个转身跳投,球进。140:72。 他落地,膝盖一软,差点摔倒。队友扶住他。 < p>“队长……” “没事。”木吉推开队友的手,慢慢跑回后场。 他只是用一只手,轻轻摘走了空中的篮球,就像摘下一片树叶。 落地,终场哨响。 比分定格在148:86。帝光赢了62分。 观众席的反应反而更热烈。 昭荣中学的应援团在短暂的沉寂后,突然爆发出掌声,为奋战到最后的学校球队。 还有人站起来,眼眶发红地鼓掌。几个昭荣的替补队员用毛巾捂着脸,肩膀在颤抖。 帝光这边,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汗水、泪水、紧绷的神经,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找到了出口。 理穗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此刻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擂鼓,宣告着一段艰辛旅程的圆满抵达。 她脑海里飞快闪回:那些天没亮就开始的训练,无数次想要放弃又咬牙坚持的时刻,队友们疲惫却依然相互鼓励的眼神……所有付出,在这一刻都被镀上了金边。 赤司,绿间,青峰,紫原,灰崎,虹村……他们紧紧抱住身旁的战友,不需要任何言语,激动的拍打和畅快的大笑就是最好的交流。 应援团也在鼓掌,喜悦蔓延,不停的说,“赢了,我们赢了啊……” 木吉铁平还站在原地,弯着腰,气喘吁吁地看着记分牌。 62分的分差,像一把刀,插在心脏上。弯下腰似乎更低了,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一只手突然伸到他面前。 木吉抬头,是紫原敦,这个紫头发的怪物,正看着他,表情平静。 “打得不错。”紫原说。“不过还差的远呢。” 木吉愣了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有力。但是如果是对手的话,也会很有威胁。 “你……”木吉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紫原没有停留的松开手,转身要走,然后又回过头来,又懒洋洋地说“前辈,没有才能,再喜欢篮球也没用。” 这不讨喜的语气和居高临下垂下来的目光让人分外生气。 木吉低着头闭上眼,没有反驳,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接着,紫原继续转身离去,“下次见面,我会让你输得更惨。” “嗯……对了。”他又说,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木吉听清,“下次再挡在我面前,小心我把你捏碎。” 木吉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里暗自难过,这真是个厉害又不讨喜的后辈。 就这样看着紫原走回队友身边,和那个红头发的控卫说了什么,然后一群人围在一起继续欢呼。 他站在原地,直到队友过来拍他的肩。 “队长,该握手了。” 木吉点点头,走向中圈。双方列队,鞠躬,握手。 赤司征十郎握着他的手,说:“感谢指教。” 木吉铁平看着帝光的队伍,看着场上熠熠生辉的对手,心底没有怨怼,但还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羡慕感觉止不住的涌上心头。 观众席掌声不断响起。不仅是为胜利者,也是为坚持到最后的人。 比赛散场。 握手结束,帝光的队员走向通道,木吉看着他们的背影,那个紫头发的大个子,那个蓝头发的大前锋,那个灰色头发的小前锋,那个绿头发的神射手,那个红头发的控卫…… 明明每个人都能单独当作王牌,却都集中在一个队伍里。 “真厉害啊,才一年级……”他喃喃自语。 “什么?”旁边的队友问。 木吉摇摇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五个一年级的背影,消失在球员通道的阴影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初中篮球的规则,要被改写了。 胜利似乎开始变得遥不可及。 而这些改写规则的人,甚至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们只是尽力赢了场比赛。 仅此而已。 91. 奇迹世代 群聊 帝光中学篮球部一年级全国大赛夺冠之战,是镌刻在初中篮球史册上,最具颠覆性与冲击力的一场决赛之一。 五名少年不过刚刚踏入初中校门,全员都处在初一最青涩的阶段,身体发育尚未完全成熟,自身潜藏的逆天天赋远远没有完善,甚至队伍更是还没有打磨出一套真正完整成熟的攻防战术,也没有太多精妙的挡拆配合。 可就是这样一支战术还在磨合期、全员稚嫩的一年级队伍,却靠着五人各自与生俱来、彻底超脱常人认知的顶级天赋,一路横推全国各路老牌强队和二三年级前辈们。 从刚开始的预选赛到总决赛,未尝一败,全程以碾压级别的绝对实力,毫无悬念地登顶全国之巅。 总决赛的赛场更是一场赤裸裸的降维打击。 整场比赛四十八分钟,自开局第一秒到终场哨响,没有一分一秒的比分焦灼,没有一次攻防回合的势均力敌。 对面是蝉联两届全国亚军的王牌强队,在帝光五人面前彻底崩盘,严密的防守阵型被轻易撕碎,精心布置的进攻战术完全无法施展,连一次安稳的投篮、一次有效的篮板争抢都难以做到。 场上完全是一边倒的极致统治,这支初一队伍用最直白、最野蛮的天赋碾压,彻底击碎了当时整个初中篮球界对于天才、强队以及比赛胜负的全部固有认知。 赛场四周数十台机位全程对准球场,所有现场体育记者全程目不转睛,亲眼见证着这场离谱到有些荒诞的比赛。 看着场上五个身形尚且单薄、眉眼还带着少年稚气的初一少年,以一己之力分别主宰传球、投射、突破、防守、篮板五大赛场维度,一众深耕篮球报道多年的资深记者,内心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复。 第二节比赛暂停期间,赛场媒体席就早已炸开了锅,一众记者看着大屏幕上悬殊的分差,忍不住低声交谈,满是难以置信。 一位从业十五年、见证过无数初中篮球天才崛起的老牌记者,死死盯着球场中央正在随意热身的五名少年,指尖微微发抖,开口满是震撼:“我报道初中篮球十二年,见过单赛季不败的王者强队,见过十年一遇的单打王牌,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队伍。五个天才,整整五个,全部扎堆在同一支球队,而且还只是一年级。” 身旁年轻的摄影记者放下相机,喘着粗气附和道:“对面根本打不了啊……真的全部是一年级吗……这根本不像是同一个级别的比赛。” “战术?配合?经验?在绝对的天赋面前全都毫无意义。” 另一位赛事主编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空白大半的笔记本,苦笑出声,“我们赛前准备了满满三页的赛事分析,预判了双方的战术博弈、比分拉锯、关键球对决,结果从开赛开始,所有预判全部作废。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赛后媒体发布会结束,一众记者聚集在媒体工作间,开始连夜撰写本次全国大赛的头条专题报道,屋内依旧满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说实话,没来到现场,只看数据根本体会不到这种恐怖。” 有人揉着眉心,语气凝重,“只有亲眼站在赛场边,亲眼看着他们打球,才懂这群初一少年到底拥有多么恐怖的压倒性力量。寻常天才在他们面前,连陪衬都算不上。” “一支初中队伍,同时拥有五位凌驾于所有同龄人之上的怪物级天才。这种阵容,别说初中赛场,就算放到高中全国大赛,也一样能够横扫四方。” 最先开口的老牌记者握着钢笔,目光落在稿件的标题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定下基调:“寻常的称呼已经配不上他们了。普通的天才、王牌、强队,都不足以形容这支队伍。他们是超越常理、违背篮球常识的一代人,是同时降临在篮球赛场的五位天之骄子。” 他笔尖落下,在头条标题处写下四个大字,而后抬眼看向在场所有同行,声音坚定且郑重: “就叫他们——奇迹世代。” 一语落定,全场记者纷纷点头,无人反驳。 自此,这场初一全国决赛的报道席卷全日本体育版面,奇迹世代这个响彻后世、统治整个日本初中篮球界、被无数后辈仰望追赶的名号,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公开媒体文稿之中,一段属于五位天才的传奇时代,就此拉开序幕。 赛事落幕好几天,篮球部的大家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假期休闲时光,但得胜的悸动仍然萦绕不散,久久在心底回荡。 午后暖阳慵慵懒懒淌过每一扇窗,遍室落满金光,心底却无端漫开一阵空落落的怅然。 突然一阵手机震动滴滴声传来。 东京都内七个不同的地方,七个人同时攥紧了手机。 数据女王:群聊创建成功截图。 当当—— 我新建了咱们小队内专属小群!放假之后大家都很长时间见不到面,平时有事找人也不方便,以后咱们就在这里聊天、发队内通知啦~ [群邀请链接]我挨个拉人咯,大家快点点链接进群呀! 这一看就是五月的风格,元气洋溢,活泼热情,理穗看到之后心底微动,忍不住笑了出来。 **系统提示:续航补给官已加入群聊** 理穗的手机横屏架在桌上,手里正写写画画正在总结最近队员的表现和身体状态,屏幕还停留在“全员体能追踪报表”页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覆盖了整个屏幕。 原本想开学之后再给大家分享的,不过现在倒是有了更好的办法,她盯着那些曲线看了三分钟又切回群聊。 续航补给官:大家暑假愉快,同步更新全员的成长曲线。友情提示:放假后全员运动量可能会大幅下降,要随时注意身体肌肉耐力是否回落;高强度比赛留下的隐性劳损要避免恶化,劳逸结合,但依旧不建议长期卧床、零运动摆烂。 **系统提示:球场司令塔已加入群聊** 赤司征十郎端坐在书房书桌前,桌案摊开专业商务企划案与行业分析报表,儒雅的特聘企业导师在他身侧,不停低声剖析集团市场运营案例,他指尖轻捏金属钢笔,垂眸在报表空白处工整标注批注,神情淡漠肃穆,全然沉浸在课程学习中。 手机平整搁置在书桌右侧,骤然亮起微光,群聊邀请提示弹窗倏然跳出。赤司余光淡淡扫过屏幕,轻点屏幕,秒速通过群聊邀请,动作利落克制,丝毫没有打断听课节奏。 身旁导师见状放缓语速,语气恭敬有度:“赤司少爷,若是有私人事务需要处理,课程可以暂时暂缓。” “不必。”赤司声线清冷平缓,抬眸淡淡应声,神色未曾泛起波澜,“只是朋友之间的琐事,不耽误时间。” 他垂眸指尖轻点屏幕,快速编辑消息发送,语气沉稳自带主事气场。 球场司令塔:收到。之后队内所有通知,统一发在这个群就好。 发送完毕,他指尖轻按锁屏键,将手机推至桌角,立刻收回全部心神,重新望向桌面商务报表,回归课堂状态。 数据女王:哈哈哈!这说的不是阿大吗,好准,果然不愧是理穗酱,一开口就正中核心哈哈哈! **系统提示:影之使徒已 加入群聊** 黑子哲也靠在窗边的懒人沙发里看轻,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细碎光斑时隐时现。 他进群后安静地看完所有人的发言,停顿片刻才开始打字。 影之使徒:下午好,谢谢数据女王建群。放假一直没有大家的消息,能线上一起聊天很开心。 **系统提示:幸运射手已加入群聊** 绿间真太郎收到消息时正端正坐在书房书桌前伏案写作业,他稍放松了片刻,左手轻按在摊开的课本页角,将今天的专属幸运物,一枚塑封压膜的四叶草书签夹进书本里放好。 右手则悬空搭在手机侧边,拇指规律平稳地在屏幕上匀速滑动,不紧不慢地划着手机屏幕翻看消息。 一会儿,他停下操作,微微仰头,慢悠悠转动僵硬的脖颈放松片刻。 幸运射手:没想到大家专门建了个群方便联系,桃井,这件事倒是安排得很及时。 另外提醒各位,今日不宜长时间低头玩手机,兼顾手机娱乐的同时,也需要保护颈椎。 桃井捂着嘴偷笑,飞快敲字。 数据女王:居然收到小绿绿的夸奖咯~不要这么严肃嘛。 **系统提示:赛场捣蛋鬼已加入群聊** 游戏机按键噼里啪啦作响,霓虹彩灯在灰崎祥吾脸上来回晃荡。 他侧身倚着游戏机台,身旁几个相熟的不良朋友勾着肩膀并肩对战,嘈杂的喧闹声裹着游戏机的音效此起彼伏。 旁边一人瞥见他手机接连弹出消息提示,胳膊肘撞了撞他胳膊:“谁啊,消息一条接一条的,不回吗?” 灰崎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敷衍,语气透着不耐:“不用管,无关紧要的人。” 他单手拎起手机悬在半空,另一条手臂随性往后一搭,枕在脑后,漫不经心地瞟着屏幕对战画面,顺手点进群组之后,往上翻了翻接连刷屏的对话,只扫了两眼就懒得搭理,任由聊天界面搁置一旁,一条条消息全都标记已读,却始终没有半句回复。 直到屏幕长时间无触碰自动暗下锁屏,他才不情不愿地抬手点亮屏幕,懒懒散散敲出一行字发了出去。 「赛场捣蛋鬼:莫名其妙建群干嘛,放假就想安安静静玩游戏,好麻烦。」 **系统提示:疾风王牌已加入群聊** 青峰大辉整个人深深陷进客厅松软的沙发靠背里,四肢随意摊开,姿态散漫得毫无拘束。无聊的昏昏欲睡。 拿着手机的手无力的落在离面庞约莫三十厘米的位置,屏幕亮着,循环播放着街头篮球高光集锦,激烈的运球、突破画面不断跳动。 听到不停响的手机动静浑身一战。 疾风王牌:进群了进群了。反正放假闲着没事干,一直玩手机也挺无聊的。还是篮球有趣!有想约篮球的吗? 幸运射手:作业写完了吗? 疾风王牌:绿间,不要提让人不开心的事呀! 幸运射手:…… **系统提示:行走零食库已加入群聊** 紫原敦盘腿坐在地板软垫上,怀里抱着薯片桶和草莓牛奶,正在看电视。手机被随手丢在零食堆旁边一闪一闪的。 他瞥了一眼群消息,按住语音键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行走零食库:大家好啊,有事吗?没有的话我继续看视频了,名取周一的电视剧最近超级火,大家都看过了吗? 数据女王:终于全员到齐啦!我刚刚刷篮球论坛和体育媒体,看到一个超级大热点,立马来和大家分享! 92. 矛盾的灰崎君 数据女王:三张高清截图 第一张:青少年篮球官方体育头条《帝光一年级天才团横扫三年级强队,断层实力震惊初中篮坛》 第二张:东京爆火篮球论坛热帖《这就是新时代!扒一扒帝光中学被称为“奇迹世代”的怪物新人》 第三张:路人现场实拍比赛片段,上传24小时播放量破十万,评论区全是夸赞。 数据女王:你们好像有了一个超火的称号。奇迹世代,听起来也太酷了吧,我整理了热度数据,我们球队现在初中篮球讨论度断层第一! 疾风王牌:奇迹世代……好中二,名字好土。明明只是普通比赛,结果媒体居然吹得这么天花乱坠。 幸运射手:一群外人看热闹罢了,这种虚名毫无意义。打球靠实力说话,稳稳赢下比赛就够了,网友跟风吹捧不必在意。 不过,单论赛场硬实力,我们确实碾压同级所有队伍,配得上这个称号。 行走零食库:称号再厉害又不能吃,媒体夸再多也没有布丁和草莓牛奶。不过放假不用打球确实挺爽,终于可以安心休息了。别聊比赛了好不好,越聊越饿,看电视比聊天有意思。 影之使徒:我也去论坛看了大家的评价,其实我挺意外的。 续航补给官:已浏览全部媒体报道与网友评论。还有粉丝自制奇迹世代人设长图.jpg 司令塔@球场司令塔——绝对冷静的赛场支配者 野性突破@疾风王牌——无法预测的进攻尖刀 绝对三分@幸运射手——射程精准的全能炮台 球权掠夺@赛场捣蛋鬼——撕裂防线的野蛮掠夺者 钢铁高塔@行走零食库——不可逾越的禁区屏障 看这图,评价大家真的都好厉害啊! 幸运射手:媒体过于夸大其词了 赛场捣蛋鬼:我打篮球的身姿倒是拍的很不错,拍照人的技术水平不错。 数据女王:啊咧?黑子君呢? 续航补给官:嗯……不好意思,没找到,黑子君的存在感真的太低了,观众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 影之使徒:大哭……所以,我应该是奇迹吗? 数据女王:必须是!摸摸头。 续航补给官:嗯嗯!摸摸头。 疾风王牌:哈哈哈,哲也你的存在感真的是……太惊人了。 球场司令塔:从来没想过我们会被外界赋予这样特别的称呼。能和大家一起被叫做奇迹世代,一起拿下每一场胜利,很开心。希望之后集训,大家继续加油吧。 …… 密闭的游戏厅里喧嚣鼎沸,嘈杂的电玩音效、清脆的投币声混着少年们的笑骂揉作一团。 五颜六色的霓虹彩光肆意泼洒、流转闪烁,玫红、靛蓝、暖黄的光束不停扫过昏暗的空间,反反复复映在灰崎祥吾棱角张扬的侧脸上。 他松松垮垮地倚在格斗游戏机的机台边,单手插着黑色短裤的口袋,另一只手随意搭着操作杆,指尖百无聊赖地轻轻敲击着按键。 额前细碎灰发被彩虹的光染得斑驳,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全国初中篮球大赛落幕不过三四天,帝光中学以碾压之姿登顶总冠军,“奇迹世代”的名号横扫整个初中篮坛,风头无两。 所有人都在追捧那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而灰崎却满心别扭。 他嘴上从来不会承认分毫喜悦,甚至厌烦学校铺天盖地的吹捧、教练喋喋不休的管教,厌烦队友之间整齐划一的默契与规训。 天性桀骜叛逆的他,从来就不是甘愿臣服于规则、安分守己的乖乖球员。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压制的雀跃,这是第一次全国冠军,那是拼尽全力拿下冠军,站在顶点俯瞰所有对手的畅快,是属于强者独有的成就感。 这份喜悦太过别扭,也太过矫情,是他绝对不会展露分毫的软肋。 于是他逃课躲进喧闹的游戏厅,试图用喧嚣盖过心底那点怪异的悸动,却从头到尾心不在焉。 指尖的游戏操作杂乱无序,屏幕上的角色频频落败,他也毫不在意,眼神散漫地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浑身写满了不耐与疏离。 勾着他肩膀的同龄不良少年叼着饮料吸管,用力吸了一口冰镇汽水,冰凉的口感驱散了些许燥热。 他看着灰崎从刚才手机不断响起开始就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漫不经心地开口打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话说回来,你待的那个帝光篮球队,真拿了全中总冠军啊。我本来还以为你天天在队里摸鱼、跟教练对着干,迟早被踢出去,没想到你这家伙还真成事了。” 旁边几个扎堆的少年也纷纷附和,语气里带着艳羡和调侃:“就是啊,现在外面都在传什么奇迹世代,听着也太唬人了,灰崎你现在也算初中篮坛名人了吧?” “哈?狗屁的奇迹世代。” 灰崎嗤笑一声,语气恶劣又不屑,眉峰狠狠挑起,眼底满是桀骜的戾气,刻意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一群循规蹈矩的废物凑在一起罢了,真够无聊的。冠军?也就那样。” 他刻意贬低所有人、贬低那场万众瞩目的胜利,像是这样就能掩盖自己心底那点不值一提的欣喜,就能继续维持他叛逆不羁、不受任何束缚的模样。 可话音刚落,一道冰冷又带着浓烈怨愤的男声骤然从身后炸开,硬生生劈开了游戏厅的喧嚣。 “帝光的冠军,也配叫实至名归?所谓的奇迹世代,不过是一群靠歪门邪道取胜的骗子。” 声音尖锐又不甘,带着压抑已久的恨意,突兀又刺眼。 灰崎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三道穿着校服的少年身影堵在不远处,身形紧绷,眼神凶狠,死死盯着这边。 身型有点眼熟,但不记得了。 三人身上还残留着少年球员特有的挺拔利落,只是眉眼间积满了阴翳与戾气,浑身散发着敌意。 为首的男生额角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全国大赛淘汰赛对上帝光比赛时留下的擦伤。 他正是此前半决赛中,被灰崎当场掠夺球感、废掉所有赛场优势的主力前锋。 那场比赛,他本是队伍的得分核心,手感火热、状态巅峰,他自以为足以带领球队冲击决赛。可就在最关键的追分时刻,他的所有动作突然变得僵硬笨拙,引以为傲的运球、突破、投篮全部失灵,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天赋与本能。 全队节节溃败,惨败离场。 赛后所有人都说他状态拉胯、心理素质太差,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对面那个灰发少年诡异的能力,偷走了他赖以生存的篮球天赋。 这场突如其来的惨败、旁人的嘲讽、队友的遗憾,整整压了他整整半个月。 这几日大街小巷、篮球论坛全是吹捧帝光、封神奇迹世代的声音,每一次听到,都是在反复撕开他的伤疤。 他永远无法认可,这群踩着自己胜利的人,能被冠以“奇迹”的至高称号。 “灰崎祥吾。”疤脸少年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牙关咬得死死的,眼神里翻涌着怒火与不甘,“我找你很久了。” “靠着窃取别人的能力赢球,你也配当冠军?也配跻身什么奇迹世代?” 他步步逼近,身后两个同伴也立刻上前,呈合围之势堵住了机台的出口,眼底全是报复的快意与愤怒:“我们辛辛苦苦练了三年的球技,被你轻轻松松废掉。你们帝光的荣耀,根本就是偷来的!” 游戏厅内的喧闹瞬间安静了大半,周围的游客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氛围,纷纷下意识后退,远远观望。 灰崎看着眼前怒目圆睁、满眼恨意的三人,不仅没有丝毫收敛,反而低低笑出了声,笑声张狂又暴戾,眼底的冷漠与戏谑愈发浓重。 他慢悠悠地推开身边朋友搭在肩上的手,站直身体,挺拔的少年身形带着极具压迫感的气场,一步步朝前走去。 彩虹色的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眸子冰冷又残忍。 “偷?” 灰崎微微歪头,语气轻佻又恶劣,带着极致的傲慢,“弱者的东西,被强者抢走,不是天经地义?自己守不住的天赋,凭什么怪我?” 轻飘飘一句话,彻底点燃了对方积压已久的怒火。 “你少得意忘形!” 疤脸少年彻底被激怒,积攒半月的不甘与屈辱瞬间爆发,再也克制不住,抬手就朝着灰崎的脸颊狠狠挥出一拳,“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正大光明!” 风声骤起,拳头裹挟着全力直冲面门。 可他的动作在灰崎眼里,慢得可笑。“弱鸡就是可怜。” 常年锻炼的身体,远超同龄人的动态视力与反应力,让灰崎预判了所有轨迹。 他侧身轻巧避开重拳,同时抬手精准扣住对方的手腕,力道骤然收紧。 “咔嚓”一声轻微的骨响混着痛呼响起。 灰崎指尖发力,硬生生拧转对方的手腕,趁着对方身体失衡的瞬间,抬脚狠狠踹在对方的小腹上。 沉重的力道直接将人踹得连连后退,重重撞在身后的游戏机台上,机台剧烈晃动,屏幕光影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嗡鸣。 游戏厅霎时一片混乱。 “单打独斗打不过,就学会抱团找事了?” 灰崎眸底戾气暴涨,彻底没了刚才的散漫,一步步逼近倒地喘息的少年,声音冷得刺骨,“输不起?” 旁边两名同伴见队友被瞬 间制服,立刻红着眼冲了上来,一人挥拳砸向灰崎侧脸,一人抬脚横扫他的下盘,招式凶狠,全然不顾分寸,摆明了是要报复泄愤。 狭小的机台旁瞬间沦为混战场地。 彩光剧烈晃动,拳脚相撞的闷响、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少年压抑的痛吼此起彼伏。 灰崎以一敌二,身形灵活躲闪穿梭,动作干脆又狠戾。他没有任何格斗技巧,却凭着超强的身体天赋、极致的反应速度,硬生生接住两人所有的攻击,反击招招凌厉,毫不留情。 抬手格挡、反手肘击、屈膝顶腹、侧身横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少年骨子里的野性与霸道。 不过数秒,冲上来的两人便接连吃痛倒地,手臂泛红青紫,浑身狼狈不堪。 疤脸少年强忍腹痛起身,眼底恨意更深,捡起地上掉落的金属游戏币,攥在手心,再次猛地扑上来,朝着灰崎的额头狠狠砸去,动作疯魔又决绝。 周围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灰崎眼神骤然一沉,戾气彻底翻涌而出。 他不再留半点余地,侧身躲开的同时,精准扣住对方的小臂,猛地向上一掀,伴随着一声凄厉的痛呼,直接将人狠狠按在冰冷的游戏机台面上。 少年的脸颊死死贴着冰凉坚硬的机壳,胳膊被反向扣住,完全无法动弹,浑身剧痛难忍,再也发不出半点攻势。 灰崎微微俯身,灰发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剩极致的压迫感笼罩在对方头顶。 彩虹灯光透过屏幕缝隙落在他眼底,明明是绚烂的光,却衬得他眼神阴鸷又冰冷。 “正大光明?”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残忍的嘲弄,字字带着锋芒,“篮球场上,实力就是唯一的道理。我能夺走你的球技,能碾压你们全队,这就是我的本事。” “不服奇迹世代?有本事你去找他们单挑呀!赛场下逞威风,渣子!” 他微微用力,腕间力道加重,让身下的人疼得浑身颤抖,声音冷得像冰,“下次再敢来找事,我废掉的就不止是你的球技了。” 一旁跟着灰崎过来的几个不良少年早已看呆了,反应过来后立刻上前围堵,彻底封死了三人所有退路,嚣张地呵斥着他们让他们不敢再继续上前。 “灰崎,你打架不要紧吗?会不会被禁赛啊!”灰崎的朋友有些担心的问。 灰崎的脸严肃绷紧,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原本嚣张张扬的唇角彻底放平,没了方才嘲讽恶劣的笑意。眼尾残留着打斗过后凌厉的戾气,明暗不定,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复杂。 “可以啊灰崎,出手真够利落的。这帮家伙明显是输了球心里不平衡,纯属自找不痛快。”另一个朋友看着灰崎的神色,拍了拍灰崎,手里的空饮料瓶捏得咔咔作响,打趣安慰道,“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揪着‘奇迹世代’不放,看来这名号是真把不少人刺激到了。” “哈哈!无所谓吧!” “走吧?” 灰崎松开手,直起身,随意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灰尘,脸上没有丝毫打斗后的慌乱,只剩惯有的桀骜与冷漠。 他瞥了一眼地上三个狼狈不堪、满眼恐惧又不甘的少年,眼底毫无波澜。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节微红的皮肤,那是方才用力扣住对手留下的痕迹,细微的痛感让他彻底拉回心神。 他偏过头,错开地上三人不甘怨毒的视线,眼皮半耷拉着,摆出一副百无聊赖、全然不屑计较的冷淡模样,喉间极轻地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听着依旧恶劣嚣张。 “废物就是废物。” 低声吐出四个字,语气懒散,刻意淡化了方才所有的暗流涌动。 夺冠的那点细碎喜悦,看似被这场粗暴的冲突碾碎,实则深深扎根心底,被他死死藏在了桀骜皮囊的最深处。 果然,所谓的荣光、所谓的称号、所谓的团队胜利,全都麻烦又无趣。 可唯独站在顶峰、碾压众生的滋味,无可替代,才是最真实、最让人痛快的东西。 灰崎转身,不再看身后一眼,抬脚走出人群,重新融进五光十色的霓虹里,背影张扬又孤僻,仿佛刚刚出现在群聊中的只是一场错觉。 他抬手揉了揉手腕上淡淡的红痕,动作随意,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不过是随手驱赶了几只苍蝇。 “要不是他们主动凑上来找事,我连多看一眼都嫌烦,继续玩啊?”他侧过脸,恢复嘴硬的样子,“别再提篮球队那堆破事,扫兴。接着玩。” 其余几人纷纷应声,簇拥着他走向另一排机台。摇曳的彩光再度笼罩住少年挺拔的身影。 没人看穿,那番口是心非的话语之下,藏着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属于胜利者的小小骄傲。 93. 王与石板 理穗从梦中醒来时,掌心还残留着德累斯顿石板的冰凉触感。 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正顺着血管一点一点往心脏蔓延。 她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痛感驱散那股虚幻的凉意,然而什么都没能驱散。 那个梦太过真实。 真实到她能记得石板上每一道裂纹的走向,那些裂纹像干涸河床上的龟裂,又像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歪歪扭扭地连成一片看不懂的符号。 她甚至记得其中一条裂纹在接近边缘处分成两岔,细的那一岔蜿蜒了三厘米左右便戛然而止,粗的那一岔则一路延伸至石板背面,消失在视野之外。 哪怕是理穗经常梦见不寻常的事情,但德累斯顿石板的庞大的力量依然使人深感不安和畏惧。 窗外的天光还未完全亮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试图从掌纹里找到梦中那块石板的痕迹,当然什么都没有。 呆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白漆上,脑子里却还在回放梦里的画面。 她当时站在一片虚无之中,只有那块石板悬浮在眼前,幽蓝色的纹路如水波般流动。 它问“你想成为王吗?” 理穗低头看着那块石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不”。没有任何思考余地的拒绝。 但是那个“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那声音又问了一遍,“你想成为王吗?” 这次她同样没有犹豫。她的拒绝再次说出口之后,石板沉默了。 整个空间的空气像是都被抽走了,有一种黏稠的、无形的力量压在她的肩膀上,紧紧裹住她。 时间过去很久,也可能只有一会儿。 她看到石板表面的蓝色纹路慢慢停止了流动,凝固成一道道僵硬的线条,像一幅突然定格的画。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重回自己的梦境世界。 那声音却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的语气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之前的平淡无波,而是带上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意味,像是困惑,又像是好奇。 它问“为什么?” 理穗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笔尖停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十分钟了,一个字都没写,一点也没有画。 她想记录昨天晚上的梦镜,但是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的浮现德累斯顿的影子。 脑子里全是那个梦。确切地说,是最后那句“为什么”。 她在梦里拒绝了石板的王位邀请之后,那个声音问她为什么。 而她当时回答了吗?她的回答是什么呢? 理穗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梦中的场景。 那段记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东西,轮廓还在,细节却在迅速流失。 她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那个声音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仿佛有无尽的时间可以用来等待。 然后理穗听到自己开口了。 “因为我害怕。”在诡异的梦境里,面对一块来历不明的石板,她的选择坚定。 不明的力量使人畏惧。游走在里世界的理穗深刻的了解一点,不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我害怕成为王之后要承担的东西。力量、责任、期待、孤独……还有那把剑。 我不想有一天抬头看到自己的头顶悬着一把随时可能坠落的剑,不想被所有人仰望却没有一个人真正靠近,不想在每一次做决定的时候都背负着别人的生死。”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也不想让别人因为我而受伤。” 石板上的蓝色纹路重新开始流动,缓慢地,像是在消化她的话。然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的语气变得更加人性化,带上了一种近似于叹息的质感。 “你知道有多少人渴望这份力量吗?” “大概能想象出。”理穗想起之前拍卖会上遇到的疯狂的人和妖怪,没落阴阳师以及更多渴望力量的势力,点点头,“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渴望权力?不渴望被众人追随?不渴望改变世界的力量?” “曾经渴望过。”理穗承认得很干脆,“小时候想过,觉得自己要是有了强大的超能力就好了,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就能回到哥哥身边,就能让不公平的事情消失。但那只是小孩子的幻想。长大以后我明白了,力量从来都不是免费的礼物,它背后都有价签。我只是……不想付那个价。”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块石板,目光平静而坦然。 “而且,你说‘成为王’,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单选题,要么接受,要么拒绝。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就没报名参加这场考试?我从来没有申请过这份力量,从来没有请求过被你选中。 你突然出现在我的梦里,问我愿不愿意成为一个我从未了解过的存在。这种情况下,我说‘不’,不是很正常的吗?” 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是很痛快地接受了,但石板还是认真地在考虑理穗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成为王真的是很有吸引力的一件事。 理穗等了很久,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久到她开始觉得自己快要醒过来。 “你还是第一个对我说‘不’的人。” 理穗听到这话心头一紧。 “不可以拒绝吗?”理穗蹲下身来,指尖悬在石板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 石板表面的符文感应到体温的靠近,微微亮了一瞬,又缓缓暗下去,像某种试探性的呼吸。 “我可以碰你吗?”理穗又问。 “……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理穗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收了回去,改成蹲坐在地上,低头和那块迷一样的石板面对面。 石板表面的光晕晃了晃,“……你不怕我了吗?” “怕你什么?” “我给过无数人力量。也给过无数人毁灭。”石板的声音顿了顿,“我见过太多人死在我面前。先代赤王迦具都玄示,先代青王羽张迅,幸存者也永世痛苦。 还有现在的国常路、周防尊、宗像礼司……他们也将到临界点。达摩克利斯之剑的裂痕从获得力量那天起就不断扩张,毁灭是时间问题。 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愿望,我都还记得。 我记得每一个人握住我时内心的渴望,也记得他们坠落时剑碎的声音。” 理穗安静地听完,没有露出恐惧或同情的神色,“那一定很辛苦吧。” 石板愣了一下,它诞生于人类集体意志,依存人类而存在,却永远无法真正融入人类。看着一代代王相爱、决裂、牺牲、消亡,心底藏着一层无人察觉的寂寥。 “记住那么多人的渴望,”理穗说,“承载人类欲望的宿命一定很沉重。” 德累斯顿石板的光芒一瞬间凝固住了,然后一闪一闪的跳动的更快了。 千万年来,所有人向它祈求力量 、质问命运、控诉不公,从来没有人对它说起过,你辛苦了。 获得力量的人都说是石板扭曲所有王权者的宿命。 它见证数百年战争、牺牲、王权者的痛苦,却不会怜悯任何人。 不偏袒善也不制止恶,人类想要力量,它就给予;人被力量吞噬毁灭,它只是静静看着。 像一块没有情绪的石头,不会主动安慰、劝说,所有悲欢在它眼中只是意志流动的轨迹。 别人向它倾诉痛苦、渴求救赎,它只会安静伫立,不给出任何回应。 接着,一个冷感少年的身影浮现在理穗面前,苍白冷白皮,浅青灰眼眸,眼底流转符文微光,发丝像灰白色岩石纹路,衣料是刻满环形古文的哑光石质长袍,身形清瘦,没有多余表情。 妖精?精灵?理穗意外地看着他,思考他的生命存在形式。 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有一点。” 理穗抬头看向他,没了之前的害怕,继续静静地坐在那里,听他娓娓述说。 无形中传递出温和安稳的气息,使人愿意在此驻足停留。 过了一会儿,石板才重新开口。 “你是第一个,听见我声音却没有向我索取任何东西的人。” 理穗弯了弯眼睛:“可能是因为我没有那么大的欲望吧。” “不。”石板说,“是因为你的心太安静了,像一汪不会被风吹皱的水,我投射进去的每一道意念,都被你完整地接住,没有被扭曲,没有被放大,也没有被反弹回来。” 它停顿了一下。 “拒绝我的时候,心口如一,这是极为难得的……”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理穗笑了笑,感觉石板夸赞的太过了。她可是很会撒谎的呢,每次都会找各种理由搪塞掩饰妖怪的存在。 德累斯顿石板似乎也和妖怪、妖精有点像呀,理穗暗暗想。 接着,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下,像是准备就这样待很久很久。 而石室里的光晕,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柔和了几分,石板接着说,“人类的命运藏在人自身的欲望之中,但心中的欲望却和自身的言行很难一致。 我经常会问每位王的是同一件事: "接受我的力量、承载我的意志,你到底想要什么?" 而每位王的回答都嘴上讲一套,心里要的是另一套。 即便是那些嘴上曾拒绝我的人,心里其实依然还是很想得到王座! 石板本身没有善恶,我就像一面绝对诚实的镜子。映照的是王在"听到石板"的瞬间,是他们在直面自己灵魂最深处未被修饰的欲望。 石板明明只是将他们的内心具象化,是放大内在特质。 他们口中所谓王的宿命,本质也不过是自己内心欲望造就的闭环,可叹人终究逃不开自己本性编织的宿命。” “这样啊?人总是在欲望和希望之中迷失自己。”理穗发出一声长叹,“但没有欲望,人就失去了驱动了。” 理穗和石板聊了很久,久到理穗感觉自己有点支撑不住几乎要睡着的时候,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犹豫,一点笨拙,像第一次伸出触角的蜗牛。 “你……还会再来吗?” 理穗睁开眼,望向那块沉默的石头。石面上的符文安静地亮着,像是在屏息等待一个答案。 “嗯,有机会一定来看你。” “我期待着着……” 94. 拒绝的王座 接下来几来,理穗照常学习、吃饭、睡觉,生活恢复了惯常的轨道。但是偶尔意识还是会莫名地走进那间封印着石板的地下室,像是受到某种感召。 御柱塔的阁楼笼罩在昏暗中。国常路大觉坐在椅子上,静静闭目养神。 他的感知像一张巨大的网,常年覆盖整座塔、整座城市、以及那块他守护并且封印了数十年的石板。 石板最近变了,力量有时很活跃,有时却很安静。 那种变化过于明显让人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关注。 以往像沸腾熔岩般躁动不安的力量,今晚却……安静了。 主动的、小心翼翼的收敛,像一个已经收拾好的屋子正静候期待很久的客人。 他睁开眼。 在他的感知中,石板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少女的灵魂虚影的纤细的、半透明的,正蹲在那团庞然大物面前,姿态放松。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 石板之间是没有光的,只有石板自身的光晕贴着岩石表面流转。 石面刻着一圈又一圈缠绕往复的圆形迷宫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千万年来无处安放的心绪,一遍遍自我缠绕,永远走不到尽头。 理穗熟悉的站在石板面前,没有了之前害怕的感觉,她感受着石板的力量起伏,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呼吸似的。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石心深处传来,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时的生涩感。 “你好呀,石板大人!”她在梦里对它笑。 这样的梦最近一段时间反复出现。 她在梦里替它拂去石纹上的尘埃,用指尖描摹那些迷宫般的纹路,聆听它絮语,关于一九四四年的德累斯顿,关于威兹曼姐弟定下的偏差值刻度,关于迦具都玄示的剑轰然砸向大地时七十万人无声的湮灭。 她知道了它的名字。 德累斯顿石板。一切王权的开端,所有异能的源头。 这个世界并不平静,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依然有太多的存在,就连能看见妖怪的能力都变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但理穗还是感受到了它的孤独。 石板因不被理解而寂寞,它的力量让人敬畏,却也因此无人敢靠近。 石板虽然不是神明,却是规则力量的体现,它被封印在御柱塔,很久了,实在太过寂寞的。 寂寞不是软弱,而是强大者的孤独。 它选中人类为王,把千年记忆涌入对方脑海,只是想找一个人共享漫长的回忆,只是想有人懂它藏在坚硬外壳下的软弱。 “理穗。”梦里,它的声音带着积攒了千年的渴求,“愿意成为我的王吗。” 它会与她彻底共振,赐予她极致的体能与心智,为她升起独属于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说她的剑一定会完整而干净,不会早早布满裂痕。“我很喜欢你,我只是……。” “你又来了。”理穗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之前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无奈,“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石板悬浮在她面前,幽蓝色的纹路缓缓流淌,像是在呼吸。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依旧平静,却比上次多了一丝温度。 “我知道你说得很清楚。但我还是想试试。嗯……无色之王怎么样。”石板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第七王权者,无色之王。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固定的属性,他的力量是可以‘变化’。历代的无色之王都拥有特殊的能力,附身、读取思想、操控记忆、改变外貌……”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呢。”理穗打断它,“你到底想说什么?” 石板的纹路加速流动,像是在思考如何措辞。 “无色之王的位置,目前空缺。” 这次换理穗在梦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垂下眼眸,神情像晚风一样轻柔,声音却无比坚定: “德累斯顿,谢谢你的厚爱,不过很抱歉,我不想成为王。” “你不用感到抱歉。”它说,仿佛看穿了理穗心中的不安,“拒绝是你的权利。” 理穗完全想象不出来自己成为王的样子,那不是理穗自己想要的生活。她不想成为传奇,不想被载入史册,不想被千万人仰望的同时也被千万人觊觎,她只想做理穗。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当王?” 石板的反问让理穗愣住了。 “强大的?坚定的?有理想的?有担当的?”石板继续说下去,“你说的这些,历代王权者都有。黄金之王有坚定的信念,赤之王有强大的力量,青之王有担当的责任感。 然后呢?黄金之王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国家的秩序,赤之王被自己的力量燃烧殆尽,青之王背负着随时可能坠落的剑,日夜不休地工作。” “你觉得他们快乐吗?” 理穗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他们快不快乐,”石板说,“但我知道,他们都在被‘王’这个身份束缚。他们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能说想说的话,不能表现出软弱,不能逃避责任。因为他们是王。” “你拒绝了王位,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这种清醒,是很多王权者终其一生都无法拥有的。我尊重你的决定,所以不必为此感到抱歉。” 理穗点点头,接着问它:“那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赋予人类力量?” 石板这次很快就回答了。“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是人类自己的选择。”石板说,“我只是回应了他们的愿望。他们渴望力量,我便给予力量;他们渴望改变,我便给予改变的可能。至于他们用这份力量做了什么,那不是我的责任,而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但你也会难过吧。”理穗轻声说,“看到他们走向毁灭的时候。” 石板没有声响,过了很久,它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 “……我不会难过。我没有心。” “但你还是会寂寞吧,我不成为你的王。"理穗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但……我想做你的 朋友。 光晕猛地停滞。千万年来,所有人只看见它的力量、宿命、灾难与王权。从来没有人,看见一块石头的孤独。 "朋友……"石板重复着这个词,却有种奇异的认真。 石头收回了所有的共鸣,收回了王座的邀约。 它在沉默中抹去了关于她在石板上印记,像是一个终于学会放手的人,轻轻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愿你岁岁安稳,平凡无忧。”这是它最后的祝福。“做理穗自……” 理穗从那个梦里醒来时,窗外正下起梅雨。她躺在独居公寓的床上,听着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心跳平稳如初。 御柱塔顶层,阁楼。 国常路大觉静静感知地底发生的一切。 石板的波动从激荡归于平静,那个少女的灵魂虚影从石面上消散,像一滴水落回大海,再无痕迹。 当理穗的灵魂从梦境中抽离时,她没有发现黄金之王的意识,正隔着数十层楼,与石板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你选择了她。"国常路大觉的声音直接在石板的链接意识中响起。 石板的光微微闪烁,像被长辈撞破秘密的孩子。"是,不过她拒绝了。" “拒绝了啊。” 国常路大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怅然的意味。 七十年前,他从德累斯顿的废墟中亲手将这块石头抱出来。他见过太多人为了力量不惜撕裂自己的灵魂,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它面前,温柔地、坚定地拒绝了它。 “德累斯顿,你总算……遇见了一个‘好人’。”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日本的经济命脉,曾经为它筑起最后一道屏障,却从未、也永远不能,触碰那块冰冷的石面。 “辛苦了啊。” 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地底那块沉默的石头说。 他的身影缓缓转向,离开落地窗前的位置。阁楼的灯光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理穗觉得神清气爽。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她跳下床,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今天天气很好。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和随风摇曳的树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像石板说的那样“清醒”。她只知道,她害怕过于强大的力量,害怕成为王所要背负的责任,害怕被改变,害怕成为自己不认识的人。 她不会成为王。 但她或许会成为它的朋友。 这对一块活了上千年的石头来说,也许比一个王权者更重要。 是友人啊!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意识深处某个无法触及的角落里,那块石板的蓝色纹路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95. 暑假一日游 理穗坐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安静的小树。 光线斜斜铺在稿纸上,她握着自动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几毫米处,迟迟没有落下。 她醒来时,那种必须把它记下来的念头却异常强烈,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的手指,把她引到书桌前。 笔尖终于落下。 铅笔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画得很慢,很仔细。 石板边缘的磨损痕迹、表面隐约的螺旋纹……每一个细节她都反复描摹,画几笔就停下来,用指腹轻轻蹭平一处多余的铅灰,或是拿起橡皮小心翼翼地擦掉一根偏离不到半毫米的线。 很快,橡皮屑在她手边堆成了一小团。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纸,和纸上正在一点点苏醒的石板。 她的眉头偶尔轻轻蹙起,嘴唇微微抿住,然后又松开。如果有人在这时候喊她的名字,她估计要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画了很久很久。 等她终于放下笔的时候,长舒一口气,目光在那一道道亲手描出的纹路上慢慢游走,像是在确认。 嗯。是的,梦里就是这个样子。 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纸面,沿着那条裂缝的线条轻轻滑过。 它也是友人了。 她把画轻轻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嘴角终于浮起笑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赤司:“有空?” 理穗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赤司总是能在她刚好有空的时候就发来消息,仿佛他身体里装着一个精确到秒的生物钟,专门用来感知她的作息。 理穗:“嗯,刚画完一幅画,之前做了个梦很想要记录下来。” 赤司:“什么梦?” 理穗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他:“梦见了一块很寂寞的石头,梦见石板问我愿不愿意成为王。”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你想成为王吗?我的女王大人。” “嗯……我拒绝了。” 理穗盯着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好几次,最后归于平静,然后又重新亮起。 赤司:“要出去转转吗?我现在过去。” 理穗愣了一下,连忙打字:“你今天不是有课吗?” 赤司:“取消了。” 理穗:“???” 赤司:“授课老师临时有事。十分钟后到你楼下。” 她快速洗漱换好衣服,刚梳完头发,手机就又震动了。 赤司:“到了。” 理穗拎起包跑下楼,就看见赤司站在不远处的那棵树下。晨光斜照在他身上,将他红色的头发染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早……”理穗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真的准备要一起出去玩吗?” “嗯。真的有这么意外吗?”赤司面不改色地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我也不是学习机器,偶尔放松一下还是可以的。对了,给你带了早餐。” 理穗接过纸袋打开一看,是她常去的那家面包店的热牛奶和三明治。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你绕路去买这个?” “顺路。” 理穗接过袋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灌满面包的香甜。 她咬着三明治,温热的牛奶透过纸杯传到掌心,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胸口。 面包店里烤得恰到好处的麦香还残留在齿间,她偷偷侧过头看了赤司一眼,他走在她外侧,步伐不快不慢,恰好与她一致。 晨光漫过街道时,他们正并肩漫步走在通往不知道目的地的路上。 “要去哪呢?” “都可以。” “那海洋馆怎么样?” “可以。” 海洋馆的穹顶上,淡蓝色的光影如水波般晃动。 理穗站在巨大的水族箱前,一条鳐鱼从她头顶缓缓滑过,腹部雪白,像一片会飞的云。 她仰着头,眼睛被水光映得亮晶晶的,瞳孔里倒映着游动的鱼群和流动的光斑。 “你看它的嘴巴,”她指着那条鳐鱼,“好像在笑。” 赤司站在她身侧,也满脸开心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但眼睛的落点不知道是看鱼还是看理穗。 然后,他们缓步穿过海底隧道,企鹅区,触摸池。 理穗蹲下来把手伸进凉凉的水里,一只海星贴着她的指尖缓缓移动,触感柔软而陌生,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旁边一个小男孩正尖叫着把手缩回去,理穗和赤司相视一眼,不自觉地笑出声。 “你以前来过吗?”她问。 “去过其他地方。” “其他地方的海洋馆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嗯……最大的地方大概就是没有你吧!” 理穗的手指在水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拨动水面。她没有抬头,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这句话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于是她害羞的选择沉默,让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里荡开一层层的涟漪。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向下一个展区。赤司与她保持并肩的距离。 在水母馆里,灯光变幻着颜色,透明的水母在圆柱形的水箱中缓缓升沉,像一朵朵会呼吸的花。 理穗站在最暗的那个角落,紫色的光打在她脸上,将她原本柔和的五官衬出一种冷艳的美。 赤司一时看得有点出神。 出来时,中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热。 他们走进预约的那家餐厅,据说是远月毕业生开的法式料理店,门面不大,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理穗之前在网络推荐中看到过这家店,评价不错。 店内装潢简洁雅致,木质的桌椅带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飘着黄油和香草的淡淡气息。 落地窗外是一小片修剪整齐的庭院,绿意盎然,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石板路上啄食。 侍者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理穗翻开菜单,目光快速扫过菜品列表,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菜品的组合很标准,没有出格之处,她把菜单合上,点了当日套餐。 “你对这家店有什么期待吗?”赤司问她。 “嗯,据说评价很好呢。”理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听说主厨是远月的毕业生,所以更想试试看。” “试过才知道。” 前菜很快端上来了,一道冷汤配扇贝。汤体细腻,色泽呈现出柔和的浅黄色,表面点缀着几滴绿色的香草油。 理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汤汁在舌尖化开,扇贝的鲜甜和冷汤的清冽交织在一起。 她咀嚼着,认真地品了又品,最后放下了勺子。 “怎么样?”赤司问。 “还行。”她说得很平静,“技术没有问题,食材也很新鲜。”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没有记忆点。总感觉网上说的有些夸大其词了。” 赤司也尝了一口,没有立刻评价,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又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他放 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看不出喜怒。 “确实不够惊艳。”赤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盘中剩下的甜点上,若有所思,“这是远月模式必然的结果。” 理穗抬起眼看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远月学园本质上是一个商业体系。”赤司放下水杯,手指轻轻点击着被子,“它的核心目标是培养能够迅速适应市场需求的厨师,而不是培养艺术家。课程设置、考核标准、毕业生去向。所有环节都在服务于同一个逻辑:产出稳定、高效、可复制的‘合格产品’。” 主菜是煎鲈鱼配蔬菜泥。摆盘很漂亮,酱汁的色泽也诱人,鱼皮煎得金黄酥脆,鱼肉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嫩度。理穗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鱼是好鱼,火候也对,酱汁的味道层次分明。 但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道公式,按部就班,精准无误,却缺少了那种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仔细回味的冲击力。 “按照这种模式,90分就是上限了吧,那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的人追捧远月的厨师。” “对。不管哪里总会有一些天才的,而且突破90分需要的东西,不在远月的教学大纲里。”赤司想起一个人,他才能做出那种让人念念不忘的料理。 “可能需要冒险,需要犯错,需要不计成本地去追求一个可能失败的结果。” 赤司的声音低了一些,“远月不缺天才,但大多数天才最终都会被体系同化。” 理穗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的麻雀身上。它们在地上蹦蹦跳跳,啄食着什么,然后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她的思绪也随之飘远,飘到了另一个地方。 “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之前好像收到一张远月学园的食戟邀请函。” “佐藤管家送来的,说是观摩券,可以去现场看食戟比赛。”她说,“还可以试吃品鉴,我之前一直没想好要不要去。” 赤司抬起眼看着她。“那有机会可以去看看,说不定会有惊喜的厨师。” “嗯,到时候大家一起去吧,紫原应该也会特别喜欢”。她开始有点好奇远月学园的食戟到底是什么样的,好奇那些被称为“天才”的年轻厨师们究竟能做出怎样的料理。 “嗯,一起。” 赤司起身跟在她身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始终带着微笑。 走出餐厅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风里带着夏天特有的温度和气味。理穗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蓝得几乎透明,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你想去哪儿?” 理穗想了想。“随便走走就好。不急。” 赤司没有异议,两个人便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也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路过一家旧书店的时候,理穗停下来翻了翻书架上的画册;经过一座小公园的时候,他们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几个孩子追逐一只橘色的气球。 理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感受风从脸颊上掠过。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整个人像是融入了这个夏日的午后。 “阿征。”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旁边传来,低沉而温和。 “不用谢。” 理穗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他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交错。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温暖而不刺眼。 她想,这个夏天或许会比想象中更有意思一些。 96. 等待进入网审 九月,暑假过后,终于迎来了新学期开学的日子。帝光中学的教室,沉寂了一整个暑假的教学楼,在开学这天彻底被喧闹填满。 清脆的早读铃声还未响起,各班教室早已人声鼎沸,久违的同窗重逢,让压抑了一整个假期的新鲜感与倾诉欲彻底爆发。 走廊里、课桌间,随处都是嬉笑打闹、低头闲谈的身影,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洒落,落在崭新的课本、错落的课桌椅,以及少年少女们带着朝气的脸庞上,勾勒出温柔又鲜活的光景。 “啊啊啊!小遥!我想死你了!”坐在前排的美惠子猛地扑向刚进门的泽村遥,两个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叫。 “我也是!暑假你都不怎么回我LINE消息!” “别提了,我跟我妈去北海道玩了,信号差得要命!” 理穗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时,扑面而来的就是这种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的热闹。 她微微眯起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一个暑假没见的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趴在课桌上凑着头聊天,有的站在过道里比手画脚地讲着什么,还有几个男生在后排推推搡搡地抢什么东西。 “理穗!这边这边!”窗边的座位上,好友泽村遥朝她使劲挥手。 理穗走过去放下书包,刚坐下泽村就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暑假过得怎么样?我看你INS发的海边照片了!那个刨冰看起来好好吃!” “还不错啦,”理穗一边从包里掏出课本一边说,“跟篮球部去了趟海边集训,风景很不错。然后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躺着吹空调。” “也太爽了吧,”泽村遥拖长了音调,“我可惨了,就算去北海道的外婆家居然还要上补习班,整整上了三周!我妈说我数学成绩再不上来就要没收手机了。” “那你的手机现在还在吗?” “侥幸存活。”泽村遥双手合十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不过我感觉下次月考就是它的死期了。”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这时前排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声,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声音尖细而兴奋。 “你们看了昨晚播的那一集了吗?!天哪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看了看了!名取周一也太太太帅了吧!!最后那个眼神我反复看了五遍!” 你们看没看《黄昏之刻》第七集?!名取周一那场天台戏,我爱死了!” “看了一百遍!他解开袖扣露手臂那段,谁懂啊苏的不行了,啊啊啊!我已经截图当锁屏了!” “嗯嗯……设定真的好苏,明明是都市爱情剧,结果全是他一个人的高光时刻,颜值即正义。” 叫田中梨花的女生压低嗓子,把脸凑近同伴,眉飞色舞。 暑假期间,身边的朋友和网络都在疯狂安利这部爆火剧集,理穗也曾试着点开观看,想要跟上大家的话题,努力融入大众的喜好。 可每次屏幕亮起,剧情刚刚步入正轨,男女主亲昵的时候,那只形态灵动的蜥蜴妖怪就会出现游走在名取脸上,她的思绪就会瞬间彻底抽离。 别人看到的是精心设计的影视表演、浪漫的剧情设定,可她眼中看到的是蜥蜴妖怪总是灵活地出现在各种经典场合,比如男女主接吻时停留在男主角的脸上,男主微笑时停在嘴角等等。 名取露手臂时还会顺着名取的衣袖攀爬穿梭,肢体蠕动的姿态、停留的轨迹,在屏幕中仿佛真实得触手可及,但其他人其实都看不到。 话说名取周一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蜥蜴妖怪吗?这只蜥蜴到底有没有意识,总感觉每次有点故意出现似的呢? 游走的画面在脑海里不断重叠交织,电视剧精心营造的氛围感彻底破碎,所有的剧情张力、细腻铺垫,都被蜥蜴妖怪彻底冲淡。 她根本无法专注于主角的情绪、剧情的伏笔,全程只能紧绷着神经,盯着那只不断移动的蜥蜴妖怪,也根本体会不到大家口中的苏感、好看与惊艳。 理穗暗自叹气,沉默的接不上众人的话题。 “理穗,你也在追这部剧吧?你最喜欢里面哪个片段啊?”身旁的女生注意到一直沉默的她,笑着转头主动搭话,想要拉她融入话题。 理穗下意识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窘迫的浅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作答,只剩下下无奈的表情。 她实在记不住大家热议的剧情亮点,共情不到角色的情绪,真的是无法夸赞名取周一的人物设定有多精妙。 “我……其实没太看进去。”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眉眼微微垂下,避开了众人的目光,“总有点看不下去,一直没办法好好专注剧情。” 女生们闻言都有些意外,随即笑着打趣,只当她审美不同、不爱这类爱情题材,没有多想,很快又转头继续热烈讨论,理穗松了口气。 “对了对了,你们听说了吗?”田中梨花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黄濑凉太今天会来上学哦!” “诶?!真的假的?!”泽村遥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真的!我在教师办公室门口听到的!他好像今天会正常来报到。” “天哪天哪天哪——”泽村遥抓住理穗的手臂使劲摇,“理穗你见过黄濑同学吗?就是我们学校的那个模特!” “黄濑……凉太?”理穗努力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印象。“他怎么了?” 好像是在上学期体育祭的时候匆匆瞥到过一次的金发少年,似乎是田径部的主力,当时田径部的前辈极力挽留青峰的时候他好像也在附近的样子,一闪而过。当时只觉得那人个子很高,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但具体长什么样她完全没有印象。 “你居然不知道黄濑凉太?!”梨花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他最近超级火的啊!这个暑假他拍的几个广告全都在播,还有他出的那本写真集,我去书店买的时候都卖断货了!” “写真集?”理穗眨了眨眼。 “就是这个!”梨花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杂志,封面赫然是一个金发少年的特写。他穿着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外套,对着镜头笑得灿烂,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左下角印着几个大字:“黄濑凉太·我们的夏天”。 理穗盯着封面看了几秒,终于把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走廊上的身影联系起来了。 “他好帅啊……”泽村遥一脸陶醉,不自觉地感叹了一句。 “对吧对吧!”梨花凑过来跟她一起看封面,“而且他真人比照片还要好看!据说上学期有一次他在操场边喝水,好多女生都跑去看,回来都说本人更帅!”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当模特的啊?” “好像初一上学期就开始了吧,”梨花如数家珍,“他之前就给几家潮牌拍过lookbook,但是今年暑假才真正爆红的。那个运动饮料的广告你看过没有?就是夏日活力主题的那个系列,满大街都是他的海报!” 理穗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在车站看到过那张海报。当时她只是匆匆路过,并没有特别注意。 “听说他现在是大街上都会被认出来要求合影的程度呢!”梨花压低声音说,“我表姐说她朋友的朋友就在原宿碰到过他,说他还挺友善的,笑着答应了合照。” “那当然啦,他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阳光开朗型的嘛。”泽村遥翻着杂志内页,“你看这些花絮照,每张都在笑,感觉性格特别好。” 理穗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对这个叫黄濑凉太的同学产生了一丝好奇。 一个跟自己同校、甚至可能同年级的人,居然是当红的职业模特。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突然和不一样的世界突然有了交集。 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真的假的?!” “哇靠……” 理穗顺着大家的视线看向门口,只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经过外边的走廊。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左耳上一枚银色耳环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闪耀着光彩。 他穿着帝光学校的夏季制服,领口松开了第一颗扣子,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看见教室里的同学好奇的张望,他自然地举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 “好久不见,同学们。”声音清朗,带着少年特有的元气。 他和大家认识?很自来熟的样子。理穗纳闷的继续看着窗外的身影。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黄濑同学!!欢迎回来!!” “凉太君!暑假过得好吗!” “啊啊啊我看到你拍的广告了!超帅的!” 一群女生呼啦啦地跑出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黄濑被围在中间,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一一回应着大家的问候,偶尔还会开两句玩笑,引得周围的女生们又是一阵尖叫。 教室外走廊忽然起了一波不大不小的骚动,先是几声短促的“诶?!”、“真的是黄濑同学!”,紧接着是快门音、女孩子压低的尖叫,和某个男声含笑说“谢谢、嗯,签名的话等下课好不好?今天先让我过去好吗?”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附近班级的女生们也呼啦一下围过去,眨眼间黄濑就被层层叠叠的人墙围了个严严实实。 她们七嘴八舌地问着“暑假过得 怎么样”、“新广告是在哪儿拍的”、“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声音尖细而兴奋,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有个女生甚至从人群缝隙里硬挤进去,手里举着一张疑似写真集的封面照,满脸通红地递到他面前。 “黄濑——!!欢迎回来!!” “凉太君!你拍的那个运动饮料广告满大街都是!我弟都认识你了!” “写真集什么时候再出版啊?我们书店排不到货了。” 黄濑被围在中间,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僵硬。他回应着大家的问候,偶尔还会开两句玩笑。 “广告啊?在海边拍的,晒黑了好几个度呢”、“签名可以呀,不过我的字不太好看哦。” 引得周围的女生们又是一阵尖叫和哄笑。 整整一个暑假,他在镜头前打磨气质、拍摄作品、奔赴各类时尚通告,一步步沉淀、出圈、爆红,悄然蜕变,早已褪去了普通学生的青涩,多了几分属于职业模特的从容与耀眼。 直到开学亲眼目睹这般盛大的追捧场面,理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竟然藏着这样一位万众瞩目的校园风云人物。 “啧,这也太夸张了吧。”班级里的的相泽悠仁把椅子往后一翘,酸溜溜地撇了撇嘴,“一个暑假不见,咱们学校的女生都集体失智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渡边拓也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嘟囔,“昨天还有人在学校论坛里说什么‘黄濑君回来了我一定要第一个跟他打招呼’,今天连早自习都不上了,全跑去围着了。见色忘义,典型见色忘义。” “你少说两句,”第一排的山本玲奈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们一眼,“人家黄濑同学好歹是正经模特,你们要有那颜值和本事,女生们也围你们呀。” “玲奈你这就过分了啊”相泽悠仁捂住胸口做出受伤的表情,“我们虽然没他那张脸,但我们有一颗真诚的心啊!” “真诚的心能当饭吃吗?”山本玲奈挑了挑眉,转回去继续看热闹了。 相泽和渡边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渡边摇头晃脑地感慨。 “人心不古就算了,关键是女生们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了。”相泽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那边人山人海的盛况,语气幽幽的,“上学期好歹还有人找我借笔记呢,这学期估计全去找黄濑借了。” “你上学期也没几个人找你借笔记好吗……”渡边无情地拆穿了他。 “喂!” 理穗听着同学的拌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边被人群淹没的黄濑,只能勉强从人头缝隙里看到他金色的发顶和偶尔抬起挥一挥的手,然后收回视线,继续整理桌上的课本。 说实话,她有点理解不了这种狂热。 不是说黄濑不好看,客观来说,他确实长了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气质也很出众,但这种“全校女生都为之疯狂”的氛围,对她来说多少有些陌生。 理穗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觉得甚至有点不可思议。 上学期的时候这个人明明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好吧,也许不那么普通,毕竟他那时候就已经在做模特的工作了,但绝对没有引起过这么大的轰动。 一个暑假过去,他已经变成了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被所有人仰望和追捧。 正当她准备把注意力转回课本上时,赤司征十郎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教室内的情况,目光掠过被女生团团围住的黄濑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而就在这时,人群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声。 似乎是有人在起哄让黄濑当场展示一段模特走步,黄濑笑着摆手说“别别别这是在教室又不是T台”,但架不住女生们一再央求,最后还是站起来随便走了两步,惹得一片尖叫和掌声。 相泽悠仁在后面哀嚎了一声:“完了完了,这学期的课堂纪律肯定彻底完了。” 渡边拓也面无表情地接话:“自从这学期黄濑进了这所学校,女生们的注意力就没回到过课本上。” “你们两个给我安静点!”前排的学习委员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人家黄濑同学好歹是靠自己本事火的,你们有本事也去当模特啊!” “我们没有那个脸啊”相泽拖着哭腔。 理穗忍不住笑出声来。 赤司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似乎也微微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看来今年的学校,估计会很热闹呢。”他说。 理穗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人群中央那个金发的少年。 是啊,应该会很热闹的吧! 97. 等待进入网审 从新学期开始,属于帝光中学“奇迹的世代”的荣耀,还未完全冷却,反而越来越烈。 几乎每个遇到篮球部的人都会热情地夸赞和恭喜夺冠,篮球部一年级几乎成为万众瞩目的校园明星。 据桃井打探来的小道消息,就连青峰都收到过成堆的情书。她总爱拉着理穗打趣,觉得给青峰递情书的女生们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下午的校内篮球赛刚刚落下帷幕。 赤司带领一年级的队伍再次以绝对优势拿下了冠军,大家的配合越来越默契,终场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汗水与笑容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都浸透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理穗,一起走吗?”桃井和青峰拎着运动包朝她招手。 “你们先回家吧,我想再待一会儿。”理穗笑着摆摆手,“有点东西漏下了。” 大家都没有多想,嘻嘻哈哈地簇拥着离开了球场。脚步声渐远,笑声消散在教学楼的拐角,偌大的室外篮球场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轻轻拂过球网,带起一阵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呢喃。 夕阳正缓缓沉向地平线,橘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片球场,将每一道线条都勾勒出温暖柔软的轮廓。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画出安静的几何形状。 四下彻底无人。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篮球,目光变得柔软。 “小光,可以出来了哦。” 话音刚落,影子里面悄悄分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小光,好久不见。 篮球妖精小光,它扇动着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轻巧地落在理穗摊开的掌心里。光点如萤火虫般萦绕在理穗周围。 “理穗!好久不见。”小光仰起头,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软糯轻灵,像是风铃在微风中碰撞,“恭喜你们夺冠!” 理穗垂眸望着掌心小小的精灵,眉眼弯起温柔的笑意。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虚拢了一下,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宝物,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信任。 “谢谢你,小光。”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有你的祝福,这场胜利会变得更圆满了。” 小光开心地在她的掌心跳了跳,翅膀抖落出一串晶莹的光屑,像是撒了一把碎星。她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盘腿坐在理穗的手心里,双手托腮,一副准备好好聊天的模样。 “那当然,我是篮球妖精,我的祝福一定是最棒哒!理穗理穗,我跟你说,这个暑假我经历了好多好多事情哦!” 理穗靠着篮球架的立柱坐下来,膝盖并拢,将手掌稳稳地托在面前,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嗯,我听着呢。” 小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故事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她手舞足蹈地说起来,声音雀跃起来。 “我先回了妖精王国一趟,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地方。这次我待了好久好久,不是匆匆路过的那种哦。你知道吗,我在那里遇到了好多妖精们!” 理穗微微点点头,一脸认真的听它讲,然后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 “她们真的好可爱啊!”小光挥舞着小拳头,满脸兴奋,“有一个专门负责草莓慕斯的精灵,身上的香气甜甜的,靠近她就像泡在草莓牛奶里一样。还有一个巧克力大师,她做的松露巧克力会在嘴里发光,是真的发光哦!我在妖精王国里住了好几天,把每一种魔法甜点都尝了一遍。有一种叫月光布丁的甜品,吃下去之后整个人都会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躺在云朵上一样。” 说到这里,小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好吧,我承认我吃得有点多,回来的时候翅膀都差点飞不动了。” 理穗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底漾开一片柔软的光泽。“听起来是个非常甜蜜的假期呢。” “还不止这些!”小光兴致更高了,站起来在理穗的掌心跳了跳,“我还遇到了音乐小精灵。那位利利前辈,长的和你好像,气质一模一样,温温柔柔的,笑起来让人心里暖暖的。我还以为理穗你也来妖精王国了呢。 他们的乐器都好迷你,有的抱着比身体还大的竖琴,有的举着小提琴,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吹管乐。他们在月光下的草坪上开了一场音乐会,那些音符飘出来之后会变成发光的蝴蝶,绕着听众飞舞。我坐在一朵蘑菇上面听了整整一晚,天亮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脸上都是眼泪,太好听了。” 理穗静静地听着,目光柔和得像融化的蜂蜜。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月光、草地、发光的音符蝴蝶,还有坐在蘑菇上听得入迷的小小妖精。 真是仿佛童话里面的场景。 那种纯粹的、不被打扰的美好,光是想象就让人觉得幸福。 “后来我还认识了树妖精和花妖精。”小光的声音变得更加柔软,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树妖精是一位很老很老的婆婆,她的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但是她的手特别温暖。她带我去看了一棵活了三千年的古树,树干粗到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她把耳朵贴在树皮上让我也照做,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什么?”理穗配合地问。 “心跳声。”小光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棵树和理穗一样有心跳。很慢很慢,咚——咚——像是大地在呼吸。树妖精婆婆说,每一棵活过千年的树都有自己的灵魂,只要你愿意安静下来,就能听到它们在说话。” 理穗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小光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的傍晚,也是这样只有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那时候的小光孤零零地守在球场里,除了篮球和风声,什么都没有。 而现在,这个小家伙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奇遇,有开心的交到朋友呢。 “花妖精又是怎样的呢?”理穗轻声问。 小光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花妖精们住在山谷里,那里的花会根据心情变色。有一片山坡上全是蓝色的风信子,但只要有人唱歌,它们就会慢慢变成粉色。花妖精带着我在花海上空飞了一圈,从上往下看,那些花田就像是大地的调色盘,紫色、金色、红色、白色……风一吹,颜色还会流动,像是活的彩虹。”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羞涩:“其实……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拥有这么多朋友。以前的我总觉得,守着这片球场就够了,再后来我觉得有你偶尔陪我说说话就很满足了。可是现在……” 小光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理穗的眼睛:“现在我有了好多好多的伙伴,有了可以一起分享甜点、一起听音乐、一起看花的同伴。 理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当初看见了我、相信了我、接纳了我,然后带我到处玩,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有这么美好。” 晚风轻轻吹过,将小光头发的光泽吹得微微晃动。 她小小的身影站在理穗的掌心里,身后是漫天的橘金色晚霞,像是一幅被精心描绘的画。 理穗的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小光的脑袋,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伤到她分毫。 “是你自己值得这些美好的相遇。”理穗的声音有些低哑,却格外坚定,“小光,你一直都很可爱,很勇敢。无论有没有我,你也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小光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把脸埋进了理穗的拇指旁边。一小片温热的水渍洇开在理穗的指腹上。 她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夕阳的颜色从橘金变成了玫瑰红,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层又一层的渐变。 远处的钟楼传来整点的报时声,低沉悠远,像是时间在为这一刻做注脚。 赤司征十郎是在大约十分钟前走到这里的。 他原本只是路过球场。 然而当他绕过教学楼的转角,远远望见空旷球场上的那道身影时,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理穗一个人坐在篮球架下。 周围没有任何人。 队友走了,整个球场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侧对着他的方向。 这本身并不奇怪。但让赤司感到意外的是,她正在说话。 她的嘴唇在动,表情柔和,眼神专注,偶尔还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回应。她的右手摊开在身前,掌心向上,姿态小心翼翼又充满珍视,仿佛捧着什么极其贵重的东西。她的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温柔。 她在和谁说话? 赤司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仔细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没有其他人。没有手机,她也并没有戴着耳机打电话。没有宠物。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能够与之交流的对象。 可她分明在交谈。 这种认知让赤司感到一种罕见的困惑。他和理穗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但也算了解她的性格,沉稳、冷静、做事有条不紊,从不做多余的事情。 她是那种即使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也不会失态的人,这一点有时候他们有点像。 可眼前的理穗,完全不像平时的她。 她的姿态太松弛了。双腿随意地屈伸着,后背靠着冰凉的金属立柱,脑袋微微偏向一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慵懒而安宁的气息。她的眼睛里盛着光,那种光不是夕阳的反射,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温暖的光芒。 她说话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柔软的糖衣。 赤司站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第一反应是担忧。 理穗是不是太累了? 暑假刚结束,作息可能还没有完全调整过来,或许她只是太疲惫了,产生了某种程度的恍惚状态,才会这样自言自语。 又或者……是太无聊了? 赤司想起暑假结束后刚开学的那几天,课业还不算紧张,社团活动也没有全面展开,确实有一段相对空闲的过渡期。 对于理穗来说,也许她只是闷坏了,才会一个人在球场上对着空气说话,权当排遣。 想到这里,赤司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走上前去。 他想开口问她还好吗,问她需不 需要帮忙,问她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组织好了措辞。 要自然一些,不要太刻意,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特意关注的。 但他的脚步却迟迟没有迈出去。 因为他看到了理穗脸上的表情。 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赛场记录时的冷静专注,不是课堂上的认真思考,不是与人交往时的得体周到,而是一种纯粹的、不设防的、近乎孩童般的安宁与喜悦。 她整个人像是沉浸在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她珍惜的东西、有她信赖的存在、有她不愿被打扰的美好。 赤司忽然觉得,自己如果在这个时候走过去,会像一个不小心闯入别人梦境的人。 他会惊醒她。会让她从那种松弛的状态中抽离出来,重新戴上社交的面具,用客气的语气回应他的关心。 她会笑着说没事,会感谢他的好意,然后那份独属于她的静谧就会被打破,再也找不回来。 他不愿意那样。 赤司垂下眼帘,指尖微微蜷进掌心。他很少有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刻。 他一向果断,做事雷厉风行,几乎不会在行动之前反复权衡。可此刻,他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进退两难”。 想靠近,又怕打扰。 想关心,又怕唐突。 想确认她的状态,又怕破坏了那份难得的美好。 最终,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藏在了教学楼的阴影里。他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地注视着夕阳下的那道身影。 晚风从球场的方向吹来,带来细微的声响。他听不清理穗在说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氛围。 温柔的、宁静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的氛围。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花园。如果你有幸看到她的花园,不要出声,不要打扰,那是她送给你的信任。” 当时年幼的他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而现在,站在这片被晚霞浸染的球场边缘,看着那个独自坐在篮球架下的女孩,他好像忽然懂了。 赤司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他不再纠结于是否要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替她守着这份无人知晓的静谧时光。 夕阳继续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球场上的光线从玫瑰金变成了温柔的紫灰色,理穗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更长了。她似乎终于说完了想说的话,低下头,将合拢的双手贴在胸口,做了一个类似于拥抱的动作。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朝球场出口走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教学楼的转角—— 她看到了赤司。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理穗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那里有人。而赤司的表情则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像是偷看被人抓了个正着,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神色。 “……阿征?”理穗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你在这里多久了?” “刚到不久。”赤司平静地回答,语气自然得仿佛他真的只是刚刚路过,“我来确认一下场地的情况。没想到你还在这里。” 理穗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她很快稳住了情绪,笑了笑说:“嗯,刚漏下点东西回来找,突然想一个人待会儿。那我先走了,场地应该没什么问题。再见!” “好。”赤司点了点头。 理穗从他身边走过,步伐比平时稍快了一些。赤司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入口处,然后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理穗坐过的地方。地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掉落的物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几乎要怀疑刚才那一幕是否真的发生过。 赤司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追问。也许是直觉告诉他,有些秘密不应该被拆穿。也许是他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去探究,不去打扰,只是安静地守护那份属于她的、温柔而隐秘的世界。 晚风依旧轻轻地吹着,风吹过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 赤司转身离开了球场,脚步沉稳而从容。在他的身后,夕阳的最后一线光芒沉入了地平线,夜幕降临,黄昏时刻。 而在理穗的房间里,小光正躺在柔软的枕头上,打着小小的哈欠,翅膀微微翕动,进入了香甜的梦乡。理穗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拨了拨小光额前的碎发,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今天的秘密,只有她们知道。 不,也许还有另一个人。 理穗想起了转角处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心里微微一颤。但她很快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不管怎样,那份属于夏末晚风与妖精私语的温柔记忆,已经被好好地收藏起来了。 就像赤司选择不去追问一样,她也选择了不打算去解释。 98. 等待进入网审 帝光中学篮球部一军的训练馆里,运球的撞击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响、篮球穿过网兜时发出的清脆刷网声响起,暑假阔别多日,让人分外亲切和怀念。 “再来一组!” 青峰大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对面的灰崎祥吾勾了勾手指。 青峰和灰崎正在进行1V1训练。 青峰随意地将篮球在掌心颠了几下,目光散漫,骨子里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可眼底深处已经燃起了竞技的兴致。他身形微微下沉,重心压低,随时准备发起突破。 对面的灰崎紧绷着下颌,脸色算不上柔和,手臂自然垂在身侧,眼神死死锁定着对方手里的球。 他清楚青峰变幻莫测的运球节奏,但是总是没办法成功抢夺并复刻对方招式的能力,此刻他整个人高度戒备,不放过对方任何细微的动作,周身弥漫着针锋相对的气息。 别人无法捕捉的诡异节奏,他偏要强行截断;别人防不住的青峰突破,他偏要硬生生拦下。 骨子里偏执又桀骜的好胜心,在胸腔里疯狂翻涌。他不屑承认青峰的天赋凌驾于自己之上,他想要赢。 空气中的对峙感越来越浓,无声的较量早已悄然开始。 没有热身试探,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 下一秒,青峰的身形却骤然下沉,重心压至极低,手腕灵活一抖,篮球骤然压低、加速,连续两声急促的运球声刺破场馆的寂静。 砰砰——! 节奏极快的低运贴地炸响,青峰脚步瞬间爆发,借着运球的冲击力,身形如疾风般朝着右侧迅猛突进。他的突破毫无多余拖沓,起步速度快得惊人,残影一晃,便已然逼近灰崎的防守范围,自带一股所向披靡的凌厉气势。 灰崎瞳孔微缩,反应速度极快,立刻侧身滑步补防,脚步精准卡在青峰的突破路线上。 他死死贴着青峰的身位,重心稳稳扎在地面,双臂微微张开,封堵所有可突破的角度,全身神经紧绷到了极致,不肯给对方半分空隙。 贴身防守的瞬间,两人的气场激烈碰撞。 青峰感受着身前极具压迫感的防守,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 对于灰崎的难缠,青峰没有贸然强行突破,手腕骤然一变,急速的运球节奏陡然打乱,指尖猛地回拉篮球。 急停、变向、□□换手,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刻意打乱的诡异节奏果然让灰崎的脚步出现了一瞬细微的卡顿。就是这短短零点一秒的破绽,青峰抓住空隙,肩膀顺势一沉,身形猛地向左侧横移,准备借力甩开防守。 灰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跟上青峰变幻的节奏,强行稳住失衡的重心,迅速横滑跟进,再度死死贴防上去。视线紧紧锁定青峰运球的手腕,大脑飞速捕捉、拆解、记忆着对方的动作轨迹,眼底翻涌着势要掠夺一切的强势光芒。 他在学,在抢,在复刻青峰的节奏。 青峰察觉到身后紧随不放的身影,心中微微讶异,随即燃起更盛的战意。 不愧是灰崎,哪怕是自己如此刁钻的变向节奏,也能瞬间跟上。 既然常规突破没用—— 青峰眼神一凛,不再保留实力。 下一秒,他手腕猛然发力,篮球重重砸向地面,借着反弹的力道骤然拔高。身体顺势腾空而起,整个人凌空跃起,高度远超常人极限,裹挟着凌厉的风势,抬手准备强行起跳投篮。 风声在耳畔呼啸,腾空的身影利落又张扬,天才的爆发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灰崎咬牙纵身起跳,拼尽全身爆发力拔高身体,手臂全力伸展,指尖朝着篮球的方向狠狠封盖而去! 两人腾空对峙,身影交错。 午后的阳光落在少年紧绷的侧脸上,照亮了彼此眼底不肯服输的执拗与炽热。 没有花哨的配合,没有团队的掩护,只有一对一最直白、最凶狠的实力对决,像两头争夺地盘的恶狼一样。 下一秒,半空的青峰指尖忽然轻轻一挑,原本笔直升空的投篮轨迹骤然偏转。 是假动作。 极致的腾空高度,逼真的出手姿势,从头到尾都是为了骗开灰崎的封盖。 灰崎的指尖堪堪擦过空气,重心彻底悬空,身体失去支撑,重重落回地面。他眼底闪过一丝戾气,错愕转瞬被冷硬的不甘取代。 青峰借着滞空优势,手腕翻转,顺势稳稳托住篮球,指尖轻轻一推。 空心入网。 唰—— 干净利落的落网声在空荡的场馆回荡。 青峰落地,微微抬手抓了抓头发,侧头看向脸色阴沉的灰崎,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反应挺快啊,灰崎。差一点就被你盖了。” 灰崎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死死盯着篮筐滚动而出的篮球,薄唇扯出一抹冷戾的笑,语气带着刺:“少得意,青峰。你也就只会耍这种投机取巧的假动作。” “投机取巧?”青峰挑眉,脚步轻转,弯腰捡起回弹的篮球,单手颠球的节奏慵懒又嚣张,“篮球本来就是赢者说了算,过程重要吗?” 灰崎没有说话,叼着护腕的边缘把它扯正,然后继续压低重心,眼神却像犲豹一样紧紧锁在青峰的肩部动作上。 “这次不会让你过的。”灰崎扯了扯嘴角。 “哈,你哪次不是说这句话?” 话音刚落,青峰一个交叉步变向,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灰崎身侧掠过。 灰崎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他几乎在同一时间横移了一步,但指尖也只堪堪碰到了篮球的边缘。 但还是慢了半拍。 青峰已经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单手将球重重砸进了篮筐。 哐! 篮筐发出痛苦的呻吟,整个支架都在摇晃。 “啧啧,还差得远呢。”青峰落地后拍了拍手,笑得一脸张扬。 灰崎撑着膝盖喘着气,不甘心地盯着那个还在晃动的篮筐:“……混蛋大辉,下次一定防住你。” “你们俩,还有力气斗嘴的话,不如再加一组折返跑。”绿间真太郎从三分线外稳稳出手,球应声入网,三分球投篮训练结束,他慢悠悠的走过来,“一会儿白金教练就要来了。” “嗯,大概会检查球员暑假期间减弱的基础体能情况,差的大的情况必须尽快调整,不然会跟不上训练节奏的。白金教练估计又要变魔鬼了。”赤司征十郎手里拿着篮球笑盈盈地走过来,他的额角也有细密的汗珠,但呼吸依然平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赤司说得对,”绿间真太郎点点头。 “唔……好饿……”紫原敦蹲在篮架下面,嘴里叼着一根美味棒,含含糊糊地抱怨,“已经练了好久好久了吧……还是放假比较好……我想回去吃零食……” “紫原,你再偷懒的话,今天的训练量估计要加倍了。”赤司头也不抬地说。 “……呜。” “行了行了,真啰嗦,差不多得了。”灰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大辉,再来一组……这次我肯定……” 他的话还没说完,训练馆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走进来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运动夹克,身形并不算高大,但当他踏入场馆的那一刻,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白金耕造,帝光中学篮球部的总教练,一个平时很少出现在训练场上、但只要出现就必定意味着有什么大事要宣布的男人。 “集合。” 他只说了两个字。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球,包括一直蹲在地上的紫原也站了起来。 众人迅速列成一排,站姿笔直。大家都不自觉的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白金耕造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空旷的场馆里: “你们最近的表现,我都看到了。首先再次恭喜大家全中比赛获胜。” 没有人说话。 “一年级们的表现”他顿了顿,“老实说,比我预期的要好。” 青峰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绿间、灰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但谁都没有出声。 “尤其是对阵昭荣的那场比赛,三分球的处理,说明你们的战术执行力正在成型。”白金耕造的目光落在赤司身上,“赤司的组织调度,做得不错。” 赤司微微颔首:“谢谢教练。” “但是——” 这个转折词一出,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白金耕造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每当有人提起“奇迹的世代”,他眼中总会闪烁那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光芒。 但是五个天才,在同一所学校同时出现,这概率低得像是命运的玩笑。 他们是璞玉,但也是未爆弹。 “‘奇迹的世代’这个称号,我听说了。” 气氛骤然紧绷。 “媒体起的名字,甚至其他校外的人也在这么传。”他的声音沉静,“天才,齐聚同一所中学,史无前例的豪华阵容,听起来很风光,对不对?” 众人都静悄悄的,一脸严肃认真的听白金教练讲话。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个称号,现在对你们来说,是一剂毒药。” 紫原的眉头皱了起来,就连赤司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 白金耕造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们更近了。 “你们以为自己是天才?没错,你们确实是。但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天才。在你们之前有过天才,在你们之后还会有更多天才。而绝大多数所谓的天才,最后还是一事无成,为什么?”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前面的几个人。 没人知晓,此刻看似神色平和的白金耕造,心底早已布满沉甸甸的忧虑。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句话是我的信条,也是我今天准备给你们的第一课。我见过太多天才,在掌声中慢慢腐朽,最后连自己曾经有多闪耀都忘记了。我不希望你们重蹈覆辙。” 训练馆里安静只得能听到众人沉沉的呼吸声。 “我不在乎外界怎么称呼你们。”白金耕造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然严肃,“我在乎的是,你们的努力,你们的全力以赴。”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向墙上的那面队旗。 帝光中学篮球部,墙上全国制霸,百战百胜的横幅标语上 “你们叫我一声‘教练’,那我就有责任让你们明白一件事:真正的强大,不是别人夸出来的。是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一次次把自己逼到极限之后,换来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这五个少年。 “所以,忘掉‘奇迹的世代’这个称号。至少在训练场上,在我面前,忘掉它。你们不是什么奇迹,你们还只是一群想要变得更强的初中生,明白了吗?” 白金耕造依旧站在场边,身姿挺拔,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每一位队员的训练状态,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西装整洁,眉眼平和,可眼底的坚定与执着,藏着对大家最极致的负责与期盼。 短暂的沉默之后,赤司率先开口:“是教练,明白了。” 紧接着是绿间:“明白。” “明白。”灰崎简短地应了一声,难得没有多嘴。 “嗯。”青峰也跟着点头。 “……明白了。”紫原难得没有抱怨。 声音零散地让白金耕造皱起眉头,“大声一点,我听不到。” 白金耕造看着大家目光炯炯。 大家又气声重复,高喊“明白。” 白金耕造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丝。 “很好。既然这样,告诉我,帝光的口号是什么?” 众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开来: “百战百胜!” 声音落下之后,余音还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几下,才渐渐消散。 白金耕造看着他们,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那大概是他表达满意的方式了,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接着说: “今天就到这里,自行进行基础训练恢复,然后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照常训练。明天早上六点,基础体能课,我不想看到任何人迟到” 说完,他转身离开,皮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那里面有疲惫,有惊讶,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更多的,是一股不服输的火焰。 那一天之后,夏天的尾巴就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一样,飞速地滑了过去。 合宿集训的日子在汗水与疲惫中一天天翻页。 清晨六点的晨跑、上午的基础技术训练、下午的对抗赛、晚上的战术复盘,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却又在细微之处积累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青峰的急停跳投越来越难以防守,灰崎的抢断越来越刁钻,绿间的三分球命中率稳定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字,紫原的篮板控制范围又扩大了一圈,而赤司的传球越来越人舒服,也越来越莫测,甚至就连黑子的存在感也变得越来越不起眼,就连理穗有时候都会忽略他的存在。 桃井的侦察笔记越堆越厚,理穗经常在训练结束后拉着桃井一起分析对手的录像,两个人头碰着头在电脑屏幕前叽叽喳喳地讨论到天黑。 那些汗水浸透的训练服,那些因为疲惫而颤抖的肌肉,那些在深夜依然亮着的场馆灯光,还有那两个女生在场边埋头记录分析的身影。 所有这些细节,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页页翻过,翻得飞快,快到让人几乎来不及细细品味每一个瞬间。 然后有一天,当理穗推开训练馆的门时,她发现窗外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了。 风中带来了一丝属于秋天的凉意。 她站在门口,看着少年们在场上奔跑的身影,忽然意识到—— 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理穗,愣着干嘛?快来!” 场边,桃井正举着摄像机记录训练画面,看到理穗站在门口,冲她高兴的挥了挥手。 99. 黄昏小巷 上 理穗脚步轻缓地走在放学归家的路上。 晚风轻轻撩动她的裙摆,路上遇到的几个的小妖怪挂在天的头发上随脚步轻轻晃动,整条林荫道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 四下行人寥寥,几道半透明、泛着浅白微光的小妖挣脱阴影,开始绕着她的身侧盘旋流连。 理穗只有面对妖怪时,才会卸下面对人类时拘谨的外壳,露出全然心软包容的一面。 世间大大小小的妖怪,无论强弱善恶,她从来不会主动伤害弱小者。 她耐心倾听妖怪们跨越数十年、上百年的孤寂执念,细细收下它们递来的信物,如同贵志欧尼酱一般,对所有游离在人间的妖怪,她始终怀揣毫无保留着原始的善意。 妖怪亲昵落在她的肩头、书包拉链,细碎软糯的低语缠在晚风里,是独属于她与妖怪之间无需设防的闲谈。 “理穗小姐,今天的天气真不错的,遇到你真是太好了。”趴在拉链上的小妖晃着轻飘飘的身体,声音细弱软糯。 理穗唇角弯起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脚步未停,语调松弛舒缓,全然没有面对人类时的拘谨疏离:“是啊,你们今日一整天都在这条街巷游荡吗?” “原本是打算和座敷童子一起看落日的,可我们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栖在枝头的叶妖垂落单薄的身子,轻快的声线沉沉低落下去,“往日每到这个时辰,他都会从老街旧宅出来找我们结伴,如今旧宅空荡荡的,连他留存的气息都淡得快要感受不到。” 理穗的脚步轻轻顿住,澄澈眼底浮起真切的担忧。守着这片商业区的座敷童子性情腼腆温顺,常年护佑一方街巷平安,是一众小妖怪最亲近的伙伴,从来不会无故消失许久。 她微微蹙眉,温柔的眉眼间添了几分认真:“消失这么久了吗?是去往远方游玩,还是被困在什么地方了?” “我们全都找遍了附近街巷,一点踪迹都没有。”肩头小妖怪身上的微光黯淡几分,“大家心里都慌,怕他遇上难缠的邪祟,或是受了重伤独自躲藏起来。” 周围盘旋的小妖纷纷附和,细碎的忧虑层层叠叠裹在晚风里,纯粹又脆弱。 见它们满心不安,心底也泛起绵长惦念。她放轻呼吸,指尖轻轻拂过肩头微凉的妖雾,温和安抚躁动的一众小妖:“你们不必太过忧心。我们绕去之前座敷童子常去的旧宅看看吧,若是他只是出门散心,迟早会归来;倘若真遇上难处,我也会循着妖气踪迹,尽力帮你们寻到他。” 得到理穗的承诺,萦绕小妖怪们压抑阴郁的气息瞬间散去大半,它们又重新轻快起来,一路黏在她左右相伴同行。 落日缓缓沉向远处楼宇,橘红暮色一点点褪成朦胧灰蓝,天光寸寸下沉,沿街商铺陆续亮起暖黄灯火,整条街道安静又平和。 理穗绕路走到座敷童子驻守的空旷老旧宅院门口,位于这条商业街的尽头。 斑驳褪色的木门爬满交错青藤蔓,庭院死寂空旷,院内没有半分熟悉温和的气息,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沉。她安静驻足凝望片刻,默默将这件事牢牢记在心底,打算接下来几日循着妖力溢散的轨迹仔细搜寻。 确认无果后,才转身踏入前方僻静窄巷,打算抄近道回家。 可她刚迈进巷口,粗暴的争执嘶吼、拳脚相撞沉闷的砰砰声响,骤然撕裂整片黄昏的宁静,少年压抑的痛哼刺耳地撞入耳膜。 刺耳混乱的打斗声扑面而来的瞬间,理穗浑身僵硬,握紧书包,下意识后退一步,准备离开。 她不喜欢麻烦,可巷底此起彼伏的打斗声里,一道熟悉的银灰身影映入眼帘。 昏暗巷底光影纷乱,尘土漫天飞扬,四道少年身影扭打缠斗在一起,人群正中央,是帝光篮球部的灰崎祥吾。 混战人群中央,浑身戾气灰发的少年,是帝光篮球部的灰崎祥吾。 理穗对灰崎的印象,始终停留在校园里的模样。 他暴躁毒舌、桀骜叛逆、嘴硬记仇,永远对说教嗤之以鼻,对篮球部的管束、对奇迹世代的荣光,经常挂在嘴边嘲讽贬低,好像对外永远满身尖刺、强硬偏执。 很多人都讨厌他脾气恶劣、惹是生非,可理穗始终只是维持同学之间的简单沟通,从不多议、也不做任何评判。 此刻巷中的灰崎,是她从未见过的狼狈失控。 校服外套凌乱敞开,领口歪斜褶皱,脖颈布满挣扎的红痕,小臂纵横交错着深浅擦伤,磨破的布料下渗着细密的血珠,侧脸一道新鲜划痕沾着尘土,在昏暗天光里格外刺眼。 他眼底翻涌着暴戾的锋芒,像一头被刻意激怒的孤狼,不顾对方三人合围,硬碰硬缠斗不休,每一次出手都压着满腔怒意。 还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不堪的样子。 对面三名穿着外校球服的少年满脸怨毒,出手毫无分寸,摆明是提前蹲守蓄意寻仇。 为首的平头少年死死攥拳,眼底翻涌数月不散的恨意,出手凶狠凌厉:“灰崎祥吾!你还敢单独出门?靠着偷来的天赋赢球,你也配站在全国赛场?” 旁边两名同伴紧随其后,合围而上,拳风凌厉,语气极尽讥讽: “什么奇迹世代,全是哗众取宠的笑话!别人老老实实练球,你只会耍阴招窃取能力!” “帝光篮球部也不过如此,靠着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拿冠军,简直脏了整个初中篮坛!” 灰崎侧身堪堪避开迎面重拳,银灰发丝凌乱翻飞,眼底戾气彻底暴涨,暴躁又桀骜的笑声响彻巷间,语气刻薄又嚣张:“废物输不起就别打球。” 他抬手格挡,力道凶悍,直接震得对方手腕发麻,唇角勾起恶劣弧度:“自己天赋守不住、心态烂到家,输了就只会嚼舌根抹黑球队?” “我们帝光的冠军,是实打实打出来的,轮得到你们这群手下败将置喙?”灰崎步步逼近,出手愈发狠戾,眼底满是不耐与憎恶,“只会躲在巷子里阴人,你们也就这点出息了。” 平头少年红着眼再度扑上,招式毫无章法、全是泄愤,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少装清高!你以为我们想这样?全国大赛输给你之后,你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吗?” 他挥出一拳被灰崎格开,踉跄半步,嘶吼道:“教练骂我们是废物,队友说我们拖后腿,学校削减了篮球部的经费,连家长都说早知道打成这样还不如专心学习!” 另一名瘦高少年从侧面偷袭,拳头砸在灰崎肩上,咬牙切齿:“我们每天练到深夜,周末加训,膝盖肿了绑冰袋继续跳,结果呢?被你那种卑劣的能力一瞬间夺走一切!” “花宫学长说得没错,”第三名矮壮少年趁灰崎分神,一脚踹向他膝弯,“你们奇迹世代根本不懂普通人的努力!你们的天赋就是作弊,你们的胜利就是偷来的!” 灰崎瞳孔骤缩,猛地侧身避开那一脚,反手一拳砸在矮壮少年脸上,力道狠辣,直接将人打得后退数步。他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怒意,声音却压低到近乎冰冷:“花宫真?那个垃圾跟你们说了什么?” 平头少年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冷笑道:“花宫学长说了很多。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 瘦高少年接话,眼神里满是被煽动后的狂热,“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奇迹,只是一群仗着天赋欺负普通人的混蛋!我们今天就是要揭穿你们!” 灰崎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他猛地揪住平头少年的衣领,将人狠狠按在墙壁上,指节泛白,声音沙哑低沉:“你们懂个屁。” “我们每天的训练量你们见过吗?青峰那家伙凌晨四点就爬起来投篮,绿间练到手指血泡还在投三分,紫原那吃货吃到吐也要保持体重,赤司那疯子连睡觉都在复盘战术——” 他狠狠将人甩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银灰碎发凌乱遮住眉眼,嗓音却带着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嘶哑与偏执:“你们只知道嫉妒,只知道把失败归咎于天赋。输不起就别打球,滚回去哭鼻子,别他妈的在这里污蔑帝光。” 巷中尘土飞扬,拳脚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三名外校少年被灰崎的反击彻底激怒,攻势愈发凶猛,每一拳都带着积压数月的屈辱与不甘。 灰崎以一敌三逐渐落入下风,身上添了多处淤青与擦伤,嘴角渗出血丝,可他半步不退,眼底翻涌着不容亵渎的执拗。 理穗站在巷口,心跳如擂鼓,指尖冰凉发抖。她天性畏惧冲突,此刻双腿甚至有些发软,可看着灰崎浑身是伤仍死死护住帝光名誉的模样,心底的担忧彻底压过本能的胆怯。 再僵持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一旦引来巡逻巡警,本就风评糟糕的灰崎只会背负严重处分,外人更会借这场冲突大肆抹黑整个帝光篮球部。 她深吸一口气,抛开骨子里对争执的畏惧,鼓起全部勇气往前踏出一步,清亮却稳定的声音穿透混乱的打斗声,清晰响彻整条窄巷:“前面打架的人,听着,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语调柔软,却不含半分怯懦,瞬间镇住全场。巷内所有打斗动作骤然停滞,扭打的少年们齐齐僵在原地,空气陷入死寂。 三名外校少年脸色一白,浑身戾气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慌乱与忌惮。他们本是受花宫真挑拨前来寻衅报复,最怕校方、警方介入调查,一旦被带走,只会坐实寻衅滋事的罪名就完蛋了。 平头少年死死瞪着灰崎,眼底翻涌不甘与怨毒,咬牙撂下狠话:“算你走运!这事我们没完!下次不会这么便宜你!” 三人狼狈转身,快步冲出巷子,仓皇逃离这片区域。狭窄巷道最终只剩理穗与灰崎二人,晚风穿巷而过簌簌作响,满地扬起的尘土缓缓落定。 气氛僵硬又微妙,理穗望着满身狼藉的少年,眼底满是悲伤,为灰崎,也为篮球部,她缓步小心翼翼走上前。 灰崎粗重的喘息慢慢平复,周身翻涌的暴戾戾气缓缓收敛,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女,银灰碎发凌乱贴在额角,漆黑眸子裹着未散的阴沉,暴躁毒舌的表层性子立刻显露,开口便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不耐。 “多管闲事。”他眉峰狠狠拧起,语气恶劣刻薄,字字带着抵触,“谁让你瞎掺和?这点小事我自己能摆平,用不着你装模作样拿报警吓唬人。” 典型的嘴硬伪装。 明明方才若不是她出面制止,他会被三人持续围攻,指不定后续还要背负打架处分。 可灰崎高傲执拗的性子绝不允许他展露半分示弱或是感激,只能用尖锐刻薄的话语竖起坚硬防备外壳。 换作旁人,或许会被他恶劣的语气吓到退缩,但理穗心思通透,总能轻易看穿他表层刻薄下藏着隐晦的谢意。 理穗没有反驳他伤人的话语,面对人类时的内敛礼貌依旧刻在骨子里,眼底只剩真切担忧:“再打下去伤势只会更重,还会给整个篮球部招来无端非议。没必要为外人几句随口的嘲讽,让帝光跟着承受旁人的闲话。” 目光落在他渗血的伤口上,她轻声询问,语气迁就温和:“不介意的话,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灰崎下颌线紧绷,下意识冷硬回绝,暴躁毒舌的本能脱口而出:“不用,这点皮肉伤根本不值一提。” 嘴上极力推拒,身体却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驱赶面前的少女,别扭地站在原地,肩线绷得僵硬。 100. 黄昏小巷 下 两人互相僵持了一会儿。 向来叛逆桀骜、谁的管束都不肯听从的灰崎,最终不情不愿地松了紧绷的力道,别扭别过脸避开理穗的视线,简短字句不耐烦似的从口里吐出来:“麻烦……还是快点弄完。” 虽然表层依旧满是抵触与别扭,但是行动却全然顺从。 理穗低头翻了翻书包侧袋,指尖摸到的只有几枚零散的硬币和钥匙,忽然发现今天出门匆忙,随身装药的包似乎忘在玄关鞋柜上了。 她小时候在各亲戚家辗转,有时候经常被妖怪追,被误伤抓咬划伤是理穗生活常态。 不想麻烦别人,所以之前包里习惯备着碘伏棉片、创可贴、纱布之类的。 她耳根微微一热,有些窘迫地收回手,抬眼看向正在等着的灰崎。 少年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手臂上一道擦伤正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看起来狼狈又倔强。 “抱歉……我好像忘记我没带药品了。”理穗声音又低下去了几分,带着歉意,“前面路口转角有一家便利店,我去买消毒水和创可贴,很快回来。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灰崎眉头狠狠拧起,满脸写着麻烦死了,想张口说些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他瞥见理穗眼底那抹真切的担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硬生生把还没说出口的刻薄拒绝咽了回去。 他别过脸,银灰碎发遮住半边眉眼,语气还是惯常的恶劣:“那还磨蹭什么,要走就一起走。万一那三个废物折返回来要是找你麻烦,我还得再揍一遍,麻烦。”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脚下却已经迈开步子,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步伐有点一瘸一拐,不快也不慢,恰好能让理穗轻松跟上。 理穗愣了一下,随即抿唇浅浅笑了,快步追上去,走在他身侧的位置。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并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灰崎全程板着脸,目不斜视,活像被迫执行什么苦差事,可每当理穗快要落后时,他的脚步就会不动声色地放缓几分。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冷气和明亮的白光一同涌出。 灰崎仰天看着月光,双手插兜站在门口,一副毫不关己,让理穗自己进去买,他在外面等着就行的架势。 理穗没有勉强他,独自走向货架,仔细挑选了一瓶温和不刺激的消毒喷雾、碘酒,一卷无菌纱布和几片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结账时她犹豫了一下,又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冰镇的弹珠汽水。 走出便利店,她把其中一瓶递给灰崎。 少年垂眼看着那瓶冒着凉气的绿色玻璃瓶,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半晌才伸手接过,嘟囔了一句:“……谁要喝这个。” 然后利落地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手给我。”理穗朝灰崎伸出手。 灰崎愣了一下:“我自己来就行——” “你自己应该不方便。”理穗捏住棉签的一头折断,让药液浸润另一端的棉头,“而且你那个角度根本消不到伤口边缘,会感染的。” 她说得很认真,手上的动作更是利落,消毒、清创、上药、覆盖纱布、用胶带固定,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或拖泥带水。 接下来清创的全程,平日里动辄与人争执、脾气一点就炸、记仇不肯吃亏的少年彻底收敛所有锋芒,安安静静伫立原地,一动不动,乖顺得和平时判若两人。 理穗最后还轻轻按了按纱布边缘确认贴合度,然后抬起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灰崎低头看着自己被整齐包扎好的手臂,随即弯起嘴角:“……理穗桑,你好像对处理伤口很熟练呢,上次也是。” 看着理穗收拾起临时的急救包,他随口问:“你平时练过?” “还好啦,之前有一段时间经常用到。” 理穗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顺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垂着眼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急救包塞到书包里。 灰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经常用到啊” 灰崎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意味,“听起来,好像可不像是什么开心的经历。” 理穗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拉链拉好,把书包带子拢到肩上,然后才直起身。 她没有继续话题,低头玩手机,静静等灰崎喝完剩下的汽水。 一会儿,灰崎放下瓶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刚才巷子里的事,你别到处乱说。” 灰崎沉默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尤其是赤司那家伙,别让他知道。” 理穗眨了眨眼,想起刚才手机上已经发出去的消息,尴尬且心虚地把视线移开。 灰崎原本没有察觉异样,把空瓶随手丢进路边的回收箱,和理穗道了声再见后转身朝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但走出没几步,灰崎余光捕捉到理穗闪躲的眼神和明显底气不足的样子,脚步猛地顿住。 他眯起眼睛,盯着理穗微微泛红的耳尖,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 他直接被气笑了。 “哈。”灰崎转过身,单手插兜,歪着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该不会已经告诉赤司那家伙了吧?” 理穗肩膀微微一僵,泄了一口气,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灰崎深吸一口气,抬手狠狠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银灰色的碎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又好气又好笑,想发火又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最后只能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你们情侣间都这么黏糊的吗?放学也聊个不停?这才多久没见啊就急着汇报?” 理穗耳根彻底烧红了,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的!我只是担心你,毕竟是因为篮球部的事情,怕你经常遇到过类似的事情,所以才问了一下阿征……看看怎么处理比较好……毕竟是因为篮球……”理穗声音越来越低。 “担心我?”灰崎挑眉,语气阴阳怪气,“担心我就去跟那家伙告状?你可真是会担心人啊。” 理穗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书包边缘,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灰崎看着她这副缩成一团的样子,莫名其妙地觉得心里那股火气怎么都烧不旺了。 他啧了一声,别过头,语气硬邦邦的:“算了,反正那家伙迟早也会知道。告不告状都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你下次别啥事都跟他讲啊。” 理穗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写满别扭和不自在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灰崎没再看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只是走出老远之后,隐约传来一句含糊不清的嘟囔,被晚风吹散在夜色里。 “……汽水还挺好喝的。” 说完,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般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 理穗站在原地,目送那个别扭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p>手机聊天信息提示声传来,理穗打开对话框,立刻弹出回复,赤司的语气似乎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已对灰崎和校外人士的冲突了然于心,沉静淡漠。 “这件事我早已知晓。” 短短一句,让理穗微微怔住,不等她细细思索,新的消息接连弹出,条理清晰道破所有潜藏隐情。 “不必讶异,灰崎在校外与人发生冲突并非第一次。全国大赛夺冠之后,篮球部私下已经出面压下,并且妥善处理过数起同类投诉。他的性格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根源,大概是各校落败球员心怀不甘,刻意蹲守挑衅。灰崎的球风又格外招人恨,一点挑拨就很容易引起公愤。” 理穗指尖轻轻顿在屏幕上,心底涌上恍然。她一直以为是灰崎频繁惹麻烦,他自身暴躁毒舌、记仇好斗的性格所致,此刻才明白,绝大多数纷争可能不是他主动挑起。 夺冠之后,奇迹世代站在初中篮坛的绝对顶峰,招来铺天盖地的嫉妒与非议。 无数落败球员也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无法接受天赋层面的彻底碾压,将所有屈辱、不甘尽数发泄在最特立独行、最容易被外界诟病的灰崎身上。 而灰崎他又不懂圆滑隐忍退让,旁人半句嘲讽便会牢牢记在心底,立刻强硬回击,自然而然成了冲突中心,也成了外界用来抹黑帝光篮球部的突破口。 赤司的文字冷静通透,精准剖开灰崎表里相悖的真实模样。 “后续所有纠纷篮球部都会妥善处理,无需你为此挂心。只是理穗,往后尽量不要主动靠近灰崎,他周遭经常争执不断,很容易牵连到旁人。” 理穗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脑海里不断回放巷中灰崎眼底压抑的怒意。 “嗯,我知道了,我也明白他身边确实围绕着很多是非和纷争。但是今天亲眼看到他和那些人动手的场景之后,我总觉得,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今天被三个人围攻的时候,我站在巷口看到很清楚。他确实很能打架,但那三个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专挑阴险的角度下手。如果不是我喊了那一声报警,他可能真的会吃大亏。而且就算打赢了又能怎样呢?对方照样会到处散布谣言,说他仗势欺人、说帝光篮球部横行霸道。他一个人根本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屏幕柔光静静漫开,赤司的每一句都是深思熟虑的考量。他洞悉所有潜藏纷争,私下一次次替灰崎压下风波、摆平投诉,从未对外宣扬,默默护住整支球队的声誉。 “灰崎的问题从来不在于他不够强,而在于他从不给自己留退路。他总是习惯了用最极端的方式回应一切挑衅,因为他打心底里不相信有人会站在他这边替他说话。在他看来,与其指望别人理解,不如靠自己把对手打到不敢再说废话。” “这样能维持多久呢,现在学校和教练还会因为一年级正选队伍忍受他的粗暴,但总有一天学校会忍不了的吧……”理穗想到这里不知该怎么继续。 这一次,赤司的回复隔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对话框上方反复出现“正在输入”的提示,又消失,又出现,仿佛屏幕那头的人也在一字一句斟酌措辞。 终于,新消息弹了出来。 “嗯,是的。”赤司再没有更多的回复。 但理穗看着那片安静的对话框,莫名觉得,他没有否认,就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真正让人愤怒的不是奇迹世代的强大,而是他们的强大照出了那些败落者的无力。 然后慢慢演变成是他们太嚣张,太目中无人,所以才看不惯他们,想要教训他们一下。 101. 美玉与瓦砾 "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 午休天台,理穗合上手中的《山月记》,把这行字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想到了灰崎祥吾。 这个联想来得毫无征兆,她明明在读的是唐朝传奇,明明在想的是李徵变虎的故事,可当目光扫过美玉与瓦砾这几个字时,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昨天傍晚巷子里那双充血的眼睛。 她被自己这个联想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并非全无道理。 灰崎那个人,乍看之下和“美玉”二字毫不沾边。暴躁、尖锐、满嘴脏话、动不动就跟人动手,走在校园里周身三尺之内生人勿近,像一把没有鞘的刀,谁靠近都可能被划伤。全校上下提起他,大多数人的评价不外乎“不良”“危险分子”。 可理穗刚刚见过他狼狈的样子。 昨天在校门口那条巷子里,她亲眼看见他因为对方侮辱帝光篮球部而暴怒动手,用最笨拙、最尖锐、最容易受伤的方式。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她合上书,不再读了。 “理穗——!”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紧接着是天台铁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理穗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你果然在这儿!”桃井五月端着两瓶奶茶快步走过来,粉色长发在风中飞扬,校服外套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一屁股在理穗旁边坐下,动作大得差点把理穗手里的书撞飞。 “小心小心——”理穗赶紧把书护到怀里。 “哎呀抱歉抱歉!”桃井欢快地道了歉,然后把奶茶往理穗面前一递,“喏,给你带的,热饮。” “谢谢。”理穗接过奶茶,入手一片温热,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好喝。” “那当然,我买的嘛!”桃井得意地扬起下巴,自己也捧着一杯喝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挨着坐在矮墙上,喝着各自的奶茶,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秋风从她们面前掠过,带着操场那边传来的哨声和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身影出现在天台门口。 青峰大辉慢悠悠地晃了上来,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的面包和一瓶运动饮料。 他看到角落里那两个女生,径直走了过去,在桃井另一边坐下来,准确地说,是瘫坐下来,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开,后背往墙上一靠,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随时可以睡着的松弛状态。 “你怎么也上来了?”桃井问他。 “下面吵死了。”青峰撕开面包的包装袋,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补充道,“而且你们俩都不在,我自己呆在教室里更无聊了。” “所以你是因为无聊才来找我们的?”桃井故意逗他。 “不然呢?”青峰理所当然地反问,换来桃井一个白眼。 理穗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五月,青峰君……我问你们一个事。” 桃井和青峰都同时意外看了她一眼。 “你们最近……有没有觉得,校外里对篮球部的议论变多了?” 桃井喝奶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青峰嚼面包的速度也慢了一拍。 理穗没有看他们,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语气也尽量保持平稳:“我昨天在校门口听到有人拿帝光篮球部的事挑衅。说我们赢球全靠裁判偏袒,说奇迹世代都是被媒体吹出来的,还说……”她说到这里,才抬起头来看向身边的两个人。 桃井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轻松变成了认真,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了然。 青峰则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停下了咀嚼,安静地听着。 “我当时就在想……”理穗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敲着杯壁,“为什么非要这样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赢了比赛,要说我们胜之不武;如果输了比赛,大概要说我们名不副实。好像不管怎么做,总会有人不满意。我不明白那些人到底想要什么?”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钟。 桃井和青峰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眼神。 “理穗,”桃井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认真了不少,“你是不是……一直在想这些事?” 理穗没有否认。 “也不算一直。”她说,“就是偶尔会想到。尤其是昨天看到……算了,不说了。” 她及时刹住了车。她本来想说“尤其是昨天看到灰崎被激怒的样子”,但她答应过自己不把那件事说出来。灰崎的事情是灰崎的事情,她没资格替他到处宣扬。 青峰在旁边发出一声低沉的哼笑。 “其实不止昨天,”桃井双手捧着奶茶,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次之后的平静,“我和阿大已经有点习惯了。” 理穗澄澈的眼眸里浮现出诧异。 她从未听桃井提起过半分挑衅者相关的事。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奇迹世代万众瞩目、风光无限的模样,镁光灯打在他们的身上,欢呼声围绕着他们的名字,奖杯和锦旗塞满了陈列柜。 没有人知晓他们私下频频遭遇的恶意与挑衅,没有人知道那些风光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 见她疑惑,桃井索性直白地道来,语气坦然又无奈:“全国大赛结束之后没多久,校外的挑衅从来就没断过。只是大部分事情,我们都选择无视,没有声张而已。” “说实话,一开始是会有一点生气。”她坦诚道,“毕竟那些人说的很难听,什么不过是仗着身体素质好,除了打篮球什么都不会,运气好碰上了好队友之类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说道:“就在前段时间,我和阿大放学一起回家,也遇到过那些不明学校的人堵路挑衅。” 理穗瞬间抬眸,眼底满是真切的惊讶,静静听着她的讲述。 “那天天气很好,我们本来打算顺路去便利店买饮料。”桃井微微蹙眉,回想当时的场景,语气带着几分漠然,“结果半路被几个外校男生拦住。他们对着奇迹世代冷嘲热讽,说我们靠着天赋横行霸道,说我们帝光全员傲慢自负,赢球赢得不择手段……” 那些话语,和昨日巷子里辱骂灰崎、抹黑帝光的言辞,几乎一模一样。 理穗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酸涩。 原来这份无端的恶意,从来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密密麻麻,笼罩在整个帝光篮球部、笼罩在每一个奇迹世代的少年身上。 灰崎不是唯一的靶子,他只是恰好是最容易被点燃的那一个。 “那当时……怎么样了?”理穗轻声追问,语气柔软又担忧。 桃井轻轻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对自家队友的了解:“没怎么样。阿大根本懒得理他们。” “那种废物的废话,浪费时间罢了。” 理穗和桃井同时回过头去。理穗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群人就是输不起。”青峰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聊的笃定,“自己打不过,练不出来,就只会靠嘴发泄嫉妒。我要是每一次都跟他们较真、跟他们动手,岂不是天天都要打架?”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不是故作潇洒,不是强行逞强。 他是真的不在意。 理穗静静地注视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某种与灰崎截然相反的东西。 昨日灰崎被激怒失控动手,今日青峰淡然无视漠然置之。 同样的恶意嘲讽,同样的校外挑衅,截然不同的两种处理方式,却隐隐衬出每个人截然不同的性子。 青峰随性洒脱、桀骜坦荡。他懒得与弱者争辩,不屑靠打斗证明自己,外界的流言蜚语、恶意诋毁,从来影响不到他分毫。 他觉得自己足够强大,也足够松弛,根本不会将旁人的酸意与嫉妒放在眼里。 他的世界里有一套极其简单的逻辑,强者用实力说话,弱者才靠嘴皮子。 而他毫无疑问是前者,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任何事情。 “喂,你在想什么?” 青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理穗回过神来,发现青峰正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大概是她的沉默太久,让他觉得有些反常。 “没什么。”理穗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柔和,“我只是在想……你们还真的是很不容易。” 青峰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评价有些不以为然:“有什么不容易的?不过是打球而已。” “不是打球的问题。”理穗说,声音虽然轻,却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是那些话。一直被人说坏话,一直被人误解,一直被人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就算是习惯了,也还是会烦恼的吧。” 青峰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看向远处。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阳光把跑道晒得发白,远处的树梢在风里轻轻摇晃。他就那么安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依然是那副懒散的腔调: “倒是谈不上。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挺没意思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又补了一句:“明明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打球、训练、想赢。就因为赢了太多次,反倒成了罪过。这算什么道理?” 这句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原来他也是知道的。 知道那些恶意有多荒谬,知道那些诋毁有多不讲道理。他只是选择了不去计较,而不是真的感受不到。 “青峰君,”理穗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打扰到什么,“我听说……你以前说过一句话。” 青峰抬眼看她,等着下文。 “‘喜欢打篮球的都不是坏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青峰的表情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他显然没想到她会知道这句话。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语气听起来依然随意,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听人说的。”理穗没有说是从哪里听来的,只是弯了弯唇角,目光温柔而认真。 桃井看着他们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天台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走进来的是绿间真太郎。他看到天台上已经有三个人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都在啊。”他的语气平淡。 “绿间?你怎么也上来了?”桃井问道。 “下面太吵了。”绿间简短地回答,然后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靠着栏杆站定,显然是不打算参与他们的谈话。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钟。 理穗看着绿间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了:“绿间君……我能也问你一件事情吗?” 绿间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示意她继续说。 “你最近……也有遇到过很多来自外界的非议和挑衅吧?”理穗问,“你……是怎么处理的呢?” 绿间的手停住了,转过身来。 但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理穗注意到他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在认真思考怎么回答。 “是的。”他说,语气平静而克制,“从全中比赛获胜,到这个学期的不断连胜达成连胜纪录开始,针对我们的负面言论就呈现指数级增长。不过,这是预期内的现象,当某一群体在竞争中持续占据绝对优势时,旁观者倾向于用道德贬低的方式来平衡心理落差。这是正常的。” 理穗听得一愣一愣的,连旁边的青峰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啧”。 “简单来说,”绿间推了推眼镜,“就是我们赢得太多了,所以看我们不顺眼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这是规律,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他说得如此冷静、如此理性,仿佛那些恶意不是落在他们身上的刀枪,而是实验室里一组可以量化的数据。 理穗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 “那……绿间君不会觉得难过吗?”她轻声问。 绿间沉默了一瞬。 “难过与否并不重要。”他最终说道,声音依然平稳,“重要的是这些言论是否会影响我的投篮命中率。经过验证,它们不会。所以我没有必要为其耗费情绪。” 他说完,目光落到理穗手里的书页上,姿态从容而自洽。 理穗看着他,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绿间真太郎,奇迹世代的三分射手,以绝对的理性和自律著称。他用数据和逻辑构筑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把所有可能动摇情绪的东西都挡在外面。他说“没有必要耗费情绪”,听起来像是真的不在乎。 但理穗忍不住想,如果一个人真的完全不在乎,又何必专门用一套完整的理论来说服自己“不必在乎”呢? 越是严密地筑墙,越说明墙内的东西是脆弱的。 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但她暗暗记在了心里。 “话说回来,”桃井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问理穗,“赤司君今天中午去哪儿了?平时这个时间他应该和你一起也在天台才对。” 还不等理穗回答,绿间头也不抬地答道:“学生会临时会议。校长亲自点名要他参加,据说是关于下个月文化祭的统筹方案和预算审批。” “又是学生会的事啊……”桃井感慨了一声,“赤司君真的好忙。”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吧。”理穗手里漫不经心地翻弄着怀里的书页,脑海里浮现出赤司征十郎的样子。 他总是以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掌控着一切。她忽然有些好奇,在面对那些恶意和非议的时候,阿征又会是怎样的态度呢? 是会像青峰一样无视,还是会像绿间一样用理性消解,还是会像灰崎一样愤怒反击? 她没有答案。 但她隐约觉得,赤司的方式,大概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风从天台上掠过,吹乱了头发。绿间伸手按住发梢,动作精准而克制。 青峰仰面躺倒在水泥地上,用手臂遮住眼睛,像是快要睡着了。 桃井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理穗坐在他们中间,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三个人。风从天台上掠过,吹动了书页的一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本摊开的《山月记》,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其实任何人都是驯兽师,而那野兽,无非就是各人的性情而已。” 她轻轻合上书,将它抱在胸前。 她想,那些用恶意去攻击别人的人,大概也是被自己心中的某种野兽吞噬了吧。也许是嫉妒,也许是不甘,也许是无法面对自己平庸的现实。 当她站起身来,目光无意间扫过栏杆下方,操场边上,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正独自走过。 那头灰色的短发,那副拒人千里的姿态。 是灰崎。 他一个人走着,周围三米之内没有其他人。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明显加快了脚步,像是怕离他太近会沾染上什么不幸。 理穗站在天台上,隔着三层楼的高度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102. 消失的供品 深夜街道上静得离谱。 城镇商业街的灯火早已尽数熄灭,白日里喧闹的叫卖声、车水马龙的人声、游客的嬉笑打闹声,全都像被夜色按下了静音键,次第褪去。 唯独街道尽头,孤零零立着一栋百年原木老宅。 它像是被飞速发展的时代悄悄遗忘的旧时光。 周围商铺越建越新,高楼越盖越高,霓虹常年璀璨,唯有这一方庭院慢慢老去、缓缓破败。 院墙斑驳起皮,露出底下苍老的青砖纹理;木柱爬满细密裂痕,像是刻满了岁岁年年的风雨;庭院地砖缝隙里野草疯长,青苔厚厚覆满石阶,处处透着慵懒又落寞的荒芜。 几处瓦片残缺脱落,晚风穿过檐角,吹动悬在梁下的风铃,发出沙哑又轻柔的叮铃一声,余音轻轻散开,立刻被揉进这片宁静的夜色里。 这座日渐落寞的古宅里,住着一位小小的守护者。 座敷童子,她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孩童模样,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绯红小袖和服,乌黑柔软的娃娃头贴在圆润的脸颊两侧,皮肤白得通透,脸颊缀着天然的浅绯红晕,长长的睫毛垂落,安静又乖巧。 不同于山野里四处游荡、随性作乱的妖怪,座敷童子是难得的吉灵,性子软乎乎却又带着专属老宅守护者的小倔强。 百年来,她就守着这栋慢慢荒芜的老宅,守着庭院里仅存的人间烟火,安安静静度过一朝一夕。 传说中,座敷童子驻守之家,必是人丁兴旺、烟火鼎盛、富贵绵延。 老人们口口相传,哪家有座敷童子坐镇,粮仓就不会空,灶火就不会熄,孩童就不会无故啼哭。它们是福气的化身,是家宅兴旺的象征,是这片土地上最受敬畏的吉灵之一。 座敷童子很小的时候就听年长的大妖们提起过这些传说,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刚成为这座老宅的守护者不久,心里揣着满满的期待和一点点骄傲。 她想好好守着这里,让这家人过得富足安康,儿孙满堂,热热闹闹的。 座敷童子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甚至对自己,她也只是在某些睡不着觉的夜里,才会放任那个念头悄悄浮上来。 她是座敷童子啊。 可一百多年过去了。住在老宅里的人逐渐搬走,最后周围的商铺越建越新,霓虹灯越来越亮,游客越来越多。 唯独这一方庭院,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一年比一年破败,一年比一年冷清。 座敷童子有时候会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墙上剥落的漆皮发呆。 她想不明白。 她明明每天都在好好守着这里。她会驱赶试图潜入的恶妖,会在夜里替老宅挡住风雨,会悄悄拂去枝头的积雪护住越冬的花木。她从不偷懒,从不懈怠,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全都做了。 可是为什么,老宅还是一天天地败落了? 是不是……她的能力不够?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今夜月色温柔,晚风微凉,佛龛前香火袅袅,淡淡的谷物甜香萦绕周身。 座敷童子蜷在柔软的绒垫上,小身子团成一团,迷迷糊糊打着小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对她来说,这种无人打扰的静谧夜晚,是日复一日最寻常的安稳。 就在她快要坠入梦乡的瞬间,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 咔嚓。 极轻、极软的一声咀嚼音,在夜里像一根刺突兀打破这份寂静。 座敷童子原本眼皮都没抬一下,小巧的鼻尖轻轻耸了耸。 哦,老鼠吧。老宅老旧,偶尔会有小老鼠溜进来偷啃东西,司空见惯,不值得她这位百年守护灵起身折腾。 可下一秒。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节奏飞快、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贪婪,声音无不透露着这东西超好吃。 这绝对不是老鼠的吃法! 座敷童子倏地睁开眼,漆黑澄澈的瞳仁瞬间褪去所有睡意,清亮得像浸了月光。 她身形轻盈得像一缕薄雾,悄无声息悬浮起身,小小的身子飘在晚风里,认认真真侧耳分辨声源。 声音精准锁定,佛龛供台。 那可是她的专属甜蜜小仓库! 是理穗特意为她精心准备的供奉,软糯饱满的红豆大福、透亮清甜的琥珀羊羹、酥脆咸香的柿种,还有一小樽温过的清酒。 在这座日渐冷清的老宅里,这份甜甜的心意,是座敷童子百年孤寂里最珍贵、最治愈的小美好。 哪里来的小贼,敢动她的珍藏?! 座敷童子小小的脸蛋瞬间鼓了起来,憋着一肚子闷气,绕过描花屏风,悄悄探出小脑袋偷看。 这一看,她瞪大了眼睛,差点把她百年修养的耐心全都气飞。 佛龛前的木地板上,一只圆滚滚的茶色狸猫正大剌剌地盘腿而坐,姿态嚣张又惬意,活像霸占了宝库的山大王。 它两只毛茸茸的前爪死死攥着一块红豆大福,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左右各鼓出一个圆圆的小包,像偷偷塞了两颗橘子。 每一次咀嚼都用力十足,豆沙甜香肆意散开,嘴角沾满红红的馅料,狼狈又贪吃。 头顶还傻乎乎粘着一片干枯的秋叶,随着它卖力的咀嚼动作一翘一翘的,滑稽得让人又气又好笑。 地上更是一片惨烈狼藉,三张洁白的大福包装纸被揉得皱皱巴巴,半个啃得干干净净的柿种果壳随意乱丢,那樽精致的小酒盅被舔得锃光瓦亮,连一丝酒味都没剩下。 阿八吃得不亦乐乎,完全没察觉到背后越来越浓的低气压。 它随手扔掉吃剩的大福皮,飞快抓起一块透亮的羊羹,仰头一整颗塞进嘴里,软糯的甜腻瞬间填满口腔,幸福得眯起圆眼睛,含含糊糊地嘟囔:“唔……这家人伙食也太好了!比战国时代干巴巴的兽肉、硬邦邦的杂粮饼好吃一万倍!真是赚到赚到!” 这句话,直接点燃了座敷童子的怒火。 百年守护灵的小脾气,彻底上线。 座敷童子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周身温柔的家宅福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扎扎实实的妖气。她手边闲置的细竹无风自动,稳稳落在小小的掌心。 下一瞬。 “啪。” 力道精准、分寸绝佳的一记轻敲,稳稳落在阿八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沉重一击。 “那是、我、的、供、品!!!” 清脆软糯的孩童嗓音,此刻裹着满满的怒气与委屈,一字一顿炸响在寂静深夜。 阿八被敲得猛地往前一扑,嘴里的羊羹当场卡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 它瞬间窒息,疯狂咳嗽起来,圆圆的眼睛呛得通红,泪水噼里啪啦往下掉,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狼狈且泪眼朦胧地回头,瞬间僵住。 月色穿过窗棂,清清楚楚照亮了悬浮在半空的小小少女。 绯红和服轻轻飘动,眉眼精致软糯,偏偏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盛满怒火。 “我要把你这只偷甜食的坏狸猫炖成火锅” 座敷童子死死锁定着它。 阿八心底警钟狂鸣,恐惧瞬间拉满,惊吓的大叫了起来,“啊,完了,被发现了。” 求生本能和贪吃本能疯狂拉扯,然后它连道歉都顾不上开始逃跑,手里还不忘飞速抓起盘中最后一块大福,一把塞进嘴里,爪子蹬地,胖身子一扭,拔腿就窜! “你别跑!站住——!” 座敷童子气得提起身边的小扫帚纵身追了出去。 “弥勒 ,救命—” 静谧的百年老宅彻底炸开了锅。 “啧,早知道不贪这口甜……”阿八咕哝着,尾巴尖快乐地一翘,“……骗吃骗喝才是狸生正道嘛,嘿嘿。”然后飞快的继续逃跑。 哒哒哒的急促奔跑声、座敷童子气鼓鼓的呵斥声、阿八边跑边嚼的含糊声、慌乱的喘息声,顺着木质长廊一路蔓延。 檐下栖息的乌鸦被猛然惊醒,扑棱着翅膀漫天飞起,几声鸦鸣划破夜空,彻底打破了这片古宅的寂静。 庭院阴影的角落里,还缩着一只同样误闯进来的小土蜘蛛。 它本来趁着深夜静谧,小心翼翼贴着墙根溜进庭院,八条细腿轮流探路,触须轻轻颤动,正打算在井沿边上结一张新网,结果网还没拉开,迎面就撞见一场守护灵怒揍贪吃狸的大戏。 看着前方一怒一狸呼啸而过、追逐打闹的架势,小土蜘蛛浑身绒毛一紧,八条腿同时收拢,默默把自己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紧紧贴在墙缝里。 算了算了,这年头找个清净地方结网都不容易。 这栋老宅的小守护灵,看着软乎乎乖乖的,脾气也太凶了! 它乖乖缩回墙缝,装死屏息,彻底放弃了在此定居的念头。 长廊之上,追逐依旧火热继续。 阿八仗着身形小巧灵活,在回廊、栏杆、石阶之间疯狂穿梭,靠着临时摸索的地形左躲右闪,好几次惊险躲开座敷童子的扫帚攻击。 可座敷童子身为老宅本土守护灵,对庭院每一寸角落都了如指掌,身形飘忽像小幽灵,永远能精准卡位,紧紧跟在它身后半步不肯放松。 晚风卷起她的和服下摆,小小的身影在月色里翻飞跳跃。 明明是软萌可爱的孩童模样,此刻却执着又认真,满心想的都是要追回自己的供品,严惩偷食坏蛋的执拗,完全没察觉自己早已离开老宅许久了。 座敷童子追着阿八穿过院子,撞开后门,冲进后山的竹林。 “居然敢吃童子大人的供品,理穗做的大福,还整整一匣子。混蛋……我要吃了你。” 座敷童子的怒火越来越强烈,今天一定把这只狸猫要打到认错为止。 阿八费力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拍了拍胸口,嘿嘿一笑:“哎呀,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我这不是替你尝尝味道嘛,万一不好吃呢?” “那也不用你尝!”座敷童子跺着脚冲上去,伸手就要打他,“可恶的小贼,你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阿八灵活地一闪身,从石头上跳下来,撒腿就跑:“追得到我就还你!” “你站住!” 两个小身影就这样在月色下的院子里追逐起来。座敷童子虽然个子小,但胜在灵活,好几次差点揪住阿八的尾巴。阿八左躲右闪,边跑还边回头做鬼脸,嘴里嚷嚷着:“来呀来呀,追不上追不上!” 阿八跑得飞快,座敷童子抄了近路,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前截住了它。 “看你往哪儿跑——”她举起扫帚就要打去。 阿八慌不择路,居然一头扎进巨石旁的灌木丛里。 座敷童子跟进去,却发现灌木丛后面是一条从没走过的路。路尽头立着一座石造鸟居,表面覆满青苔,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多年。 她停住了脚步。 “你、你别追了啊!”阿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就是几块供品吗!我以后还你就是了!” “那不是‘几块供品’!”座敷童子气得头发都快飘起来了,“那是理穗专门给我做的!小贼!” 座敷童子眼看就要抓住阿八的衣角了,阿八一着急,哧溜一下跑进了前方的鸟居。 座敷童子想也没想,一头扎了进去。 然后,世界就变了。 103. 祭典礼物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理穗还在收拾书包。 正当她准备把课本塞进包里时,就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尖叫声,楼道里瞬间涌满了人,教学楼里已经彻底沸腾,怎么都安静不下来了。 “怎么了?”理穗不解的看着外面。 泽村遥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是校门口来了什么人!听说是个大明星!”,她一脸跃跃欲试,想要立刻出去围观。 理穗兴趣缺缺地点点头,继续低头拉书包拉链。她对明星八卦向来不太感冒,与其挤过去凑热闹,不如早点去篮球馆。 赤司征十郎早已收拾好了东西,他没有着急催促,而是不紧不慢地将书包背在身上,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喧闹的方向。 “校门口有明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最近帝光明明没有什么特别活动,但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兴趣。 他转头看向还在收拾书包的理穗,“理穗,还去图书馆吗?” 赤司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黄昏的光把她耳廓照得有点透亮,几根碎发被风吹起来,毛茸茸的贴在脸颊旁边。她跟泽村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小截牙齿。 就这一秒,他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他低下头假装检查整理手腕上的结缘绳,再抬起头的时候,理穗已经跟泽村同学说完话,转过头来看他:“不去了,上次的书还没看完,直接去篮球馆,走吧?” 坐在教室后排的绿间真太郎也收拾书包,拉链拉好后站起身来。 他知道理穗和赤司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叫他一起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三个人自然而然地并排走出了教室。他们是同班同学,又同属篮球部,放学后结伴去体育馆已经是惯例。 “巨蟹座今日运势第十名,”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不宜凑热闹,不宜参与与己无关之事。但如果事情与你有关,那就另当别论。” 走廊上比平时热闹得多,不少人正朝校门口的方向跑去。尖叫声和快门声此起彼伏,整栋楼像是被风暴搅动了的海水。 “好像真的是个大明星,”理穗边走边说,“不知道是谁来了。” “不围观绝对是明智的选择。”绿间沉静的说,“巨蟹座今天不宜暴露在过多目光之下。” “知道了。”理穗弯起眼睛,和赤司相视一笑。 理穗已经习惯了绿间随时随地搬出星座理论的行为,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 虽然绿间嘴上表现的自言自语的样子,但对于同属于巨蟹座的理穗来说,绿间的行为更多是在隐晦地提醒理穗注意。 她认识绿间一个学期了,深知这位队友对占卜和幸运物的执着已经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他每天早上都要根据晨间占卜来决定带什么幸运物,如果没有带就会一整天心神不宁。 绿间的脚步顿了一瞬,傲娇的随即别开视线:“我只是在自言自语,你不用在意。” “嗯,你只是在传达占卜结果。”理穗跟上他和赤司的步伐,声音里带着笑意,“而恰好路过的巨蟹座接收到了,感谢你,绿间君。” 赤司走在理穗身侧,步伐从容,目光平视前方。他没有加入对话,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偶尔有路过的女生经过时偷偷看他,他也恍若未觉。 他们并肩走过教学楼的长廊,赤司让理穗走到自己身侧稍前的位置,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却刚好能把人纳入余光里最安稳的范围。 当三个人走出教学楼,穿过中庭,正要拐向体育馆所在的方向时,校门口方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和震耳欲聋的尖叫声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赤司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身侧的两个人也跟着慢下来,彼此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满了铁栅栏外的路口,他们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到无数个攒动的头颅,在喊一个名字,但隔得太远,理穗隐约听到居然是名取周一。 “阵仗还真不小。”绿间难得主动评价了一句。他眺望远处,试图看清人群中央的情况,但层层人头挡住了他的视线。 赤司的目光艰难地越过人群,隐约落在了中央那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的身影上。 隔着层层人头和挥舞的手臂,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人周身的气场确实与众不同,一看就是是一种常年站在聚光灯下才能培养出来的从容和自信。 赤司微微眯起了眼睛,在心中快速检索着自己知道的公众人物信息。 “走吧。”赤司收回目光,语气淡然,“大概与我们无关。”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人群中传来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请问……这里有位叫夏目理穗的同学吗?”因为夏目贵志当时请名取转交礼物的时候只跟说他妹妹叫理穗,所以名取很自然的以为她也是姓夏目。 理穗的脚步顿住了。 赤司和绿间也停了下来,缓缓转过头看向理穗,目光中带着明显的诧异。 而理穗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复杂无比,震惊、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一直关注理穗的赤司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似乎认识那个人。 夏目。赤司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姓氏。 她好像很少提自己家的事。 他忽然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就连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时,她只说了一句“我叫藤原理穗,请多关照”,然后就坐下了。 “夏目理穗?”绿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好奇地落在理穗脸上,“藤原桑,居然和你同名呀,我们学校还有其他的这个人吗……” 理穗也不清楚,但夏目理穗这个名字真的是好久没有人叫了啊! 这时,人群中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故意的夸张和促狭声音:“唉呀,理穗酱到底在哪里呀。早知道就跟贵志打听得更清楚一点了。没想到我在初中生里也这么受欢迎,不愧是我啊。” 贵志。 理穗惊讶极了。 赤司注意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反应,静静地观察着理穗的神情。 她肯定认识名取嘴里叫贵志的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了解,可能比他自以为的要少得多。 “你认识那个人?”赤司忍不住问,寻求确认,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 理穗一时语塞。 认识?她当然认识那张脸,现下大火的,全国观众都认识那张脸。 但那个人为什么会来找她?为什么会提到哥哥的名字?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飞速旋转,却找不到答案。 就在这时,一个粉色头发的女生从人群中探出头来,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夏目理穗……没听过学校有这个名字啊……” 桃井五月,她自认为是学校里的数据女王,没有什么能瞒过她的数据,可即便是她,听到“夏目理穗”这个名字依然也是一脸茫然。 桃井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等等……”桃井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就锁定了那个正试图往后缩的身影,“理穗酱?!藤原理穗?!” 理穗浑身一僵。 “理穗酱!!!”桃井五月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出奇,“名取周一好像是在找你!!你什么时候改姓夏目了?他是不是记错了!” 这一声大喊成功地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引向了理穗。 原本还在议论夏目理穗是谁的人们 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聚焦在那个被桃井抓住肩膀的女生身上。 理穗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她感受到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还有几道来自不远的地方,大概是篮球部的其他成员,暗含探究与好奇。 “那个……五月你轻点……”理穗被桃井摇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拔高了八度。 “诶——藤原同学?” “她和名取周一认识?!” “真的假的?她什么来头啊?” 理穗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自己身上,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那个戴着墨镜的男人面前。 “那个……名取先生,”理穗的声音有些发干,但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些,“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名取周一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他上下打量了理穗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原来你在这里啊,让我好找。你好呀,理穗酱。” 他递过来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纸袋,送到她面前:“这个,是你哥哥托我带过来的祭典礼物。” 理穗的大脑宕机了。 “……哥哥?” “嗯,夏目贵志。”名取说得云淡风轻,一脸随意,“我在八原那边拍外景,正好碰上那边有祭典庙会,遇到了他。他说你在东京读书,托我把这个带给你。” 理穗接过纸袋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没想到哥哥会托人专程送来礼物,更没想到托付的对象居然是名取周一,最近大火的海报贴遍全东京地铁站的国民级演员。 “您……您和我哥哥认识?”理穗难以置信地问。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这个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 名取若有所思,笑容里甚至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算是老朋友了。你哥哥帮过我不少忙。” 理穗还想追问,忽然感觉到旁边投来几道格外灼热的视线。 她偏头一看,发现篮球部的大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前面了,正目光炯炯的盯着他们。 赤司征十郎双手抱胸站在不远处,虽然表情看似很平静,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充满了好奇,深邃而难以捉摸。 绿间真太郎假装在看手机,但视线明显往这边飘,他的拇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根本没有滑动,显然心思根本不在手机上。 理穗甚至觉得他的眼睛里闪着某种探究的光芒,对于平日里表情不多的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情绪流露了。 而桃井五月已经完全进入了八卦模式,双眼放光,一副“你要是敢不告诉我我就跟你绝交”的表情。不时地凑在黑子耳边,语速飞快,压着激动小声碎碎念:“你看名取周一刚刚摸鼻子的那个小动作,我居然亲眼看见了……天呐!真人比镜头里还要好看好多!” “我……我真的见到他了……头好晕,我好像快要站不住了……黑子君,快、快扶我一把!”桃井声音抖得破碎,气音断断续续,几乎发不出完整句子,然后手臂自然的搭在黑子身上。 原本无聊打着哈欠靠在墙边的青峰看见桃井这个样子,暗暗翻了个白眼。 他双臂环胸斜靠着墙面,整张脸都明晃晃写着别演了,然后慢悠悠拖长调子吐槽:“喂喂,五月你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吧。你昨天蹲线上找名取周一的物料,记人家行程、电视剧细节的时候可比记篮球数据还勤快,现在真见到真人,反倒装得快要晕过去,戏精属性直接拉满了啊。” 桃井原本虚虚靠在黑子胳膊上,听见青峰这番吐槽,瞬间直起大半身子,脸颊激动的潮红还没褪去,气鼓鼓地扭头瞪向他,“篮球笨蛋!” 104. 名取周一 对于名取周一的到来,大家的关注,理穗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总觉得,今天这件事之后,她在学校的这段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那个……名取先生,”她赶紧转回头,“实在太感谢您了,麻烦了。我今天社团活动可以先请个假……您方便的话,我请您喝杯咖啡吧?这里说话不太方便。” 名取看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欣然点头:“好啊,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 理穗和名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转角处。 校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仍未平息。 “藤原同学居然认识名取周一……” “她不是说她姓藤原吗?怎么又变成夏目了?” “她哥哥居然是大明星的朋友?什么来头啊……” “会不会是她哥哥也是圈内人?” “不像吧,刚才名取不是说在什么八原遇到的吗?那地方在乡下吧?” 理穗拿出手机,飞快地给教练发了条请假消息,然后抬起头,发现赤司正看着她。 她犹豫了一下,又低头打了几个字,单独发给赤司:“帮我跟教练说一声,谢谢。” 发完之后,她抬头看了赤司一眼。赤司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上理穗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理穗松了口气,跟着名取向校外走去。经过赤司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低声说了句:“我去去就回。” 赤司没有拦她,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赤司站在原地,目送着理穗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好一会儿,赤司移开目光,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方向。 如果她不愿意说,自己过多追问也没有意义。赤司不想勉强理穗做自己不开心的事情。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心里确实有那么一丝不太舒服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自己还算了解她,至少比其他同学更了解她一些,他以为这些日常的相处已经足够让他看清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现在他发现,她身上有一块他完全不知道的区域。 那块区域里,有她从不提及的哥哥,有她隐藏起来的姓氏,还有她与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男人之间的某种联系。 赤司忽然想起当初理穗的梦,当时她不自觉地抓住自己的手,是不是也是再喊哥哥来着。 想到这儿,赤司不自觉的握拳。 绿间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赤司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她从来没有提过她有个哥哥。” “是没听她提过。”绿间推了推眼镜,“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巨蟹座的人尤其善于隐藏心事,今天的运势真是不是很好。” “是啊。”赤司收回目光,“每个人都有秘密。” “走吧。”他接着对绿间说,然后转身向体育馆走去。尽管他的语气平静如常,但绿间注意到,他握着书包的手微微收紧了,比平时更用力一些。 走进体育馆的时候,他先走到教练面前,替理穗请了假。 教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赤司换好运动服走上球场,拿起一个篮球在罚球线上站定。他拍了两下球,抬手投出,球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篮筐,发出清脆的刷网声。 “感觉你出手少了往日的准头。”绿间站在三分线外,将球传给赤司。“有心事?” “还好。”赤司接过队友传来的球,又投了一个,再次空心入网。 她从来没有提过她有个哥哥。 他把球接住,又投了出去。 她为什么还有其他的姓氏? 球砸在篮筐边缘,弹了出来。 赤司走过去捡起球,在手里转了转。 她和名取周一是什么关系? 他又站到了罚球线上。 那个纸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球出手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个球偏了。果不其然,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又被绿间接住。 绿间沉思了片刻,忽然开口:“你不好奇吗?” 说着将球传给赤司,赤司接住弹回来的球,指尖在球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拍了两下球,才缓缓开口:“好奇什么?” “藤原桑为什么姓夏目,还有她那个哥哥的事情,还有名取……。” 赤司将球夹在腰间,抬头看了一眼体育馆高窗外的天色,已经黄昏漫上窗口。 “好奇。”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那是她的事。如果她愿意说的话我一定会好好听的。” 绿间没有再过多追问,“巨蟹座今日运势最终修正为第七名,有所回升。或许是因为她做出了某种重要的决定。” 赤司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又站到了罚球线上,抬手投出了手中的球。 球再次稳稳落入篮筐。 走进咖啡店的时候,理穗终于松了一口气。 店里人不算多,轻柔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和外面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木质桌面上,营造出一种安心的氛围。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香气,混合着一点点奶泡的甜味。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理穗点了两杯拿铁。等待咖啡的时间里,她一直低头看着桌上的纸袋,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袋的边缘,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犹豫了一下,理穗还是先开口了:“名取先生,我真的没想到您会认识我哥哥……他从没跟我提过。” 名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笑容里带着一点怀念的味道:“我和你哥哥认识有一段时间了。最初是因为工作上的事认识的,后来慢慢就成了朋友。” “工作?”理穗歪了歪头,眉头微微皱起,“可是我哥哥……他不是在念书吗?” 名取放下杯子,目光变得有些微妙。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理穗注意到他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理穗酱,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吗?” 理穗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当然知道。 从小她就经常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有时候是墙角蜷缩的黑影,有时候是屋顶上坐着的模糊轮廓,有时候是深夜窗外一闪而过的白色面孔。 她还记得四岁那年,她在公园的滑梯上看到一个半透明的姐姐坐在顶端晃着腿,她跑过去想和她一起玩,那个姐姐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然后消失了,她吓哇哇大哭扑到欧尼酱怀里求安慰。 “您……是什么意思?”理穗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名取看着她,眼神温和而认真:“我的意思是,我和你哥哥之所以会成为朋友,就是因为我们都能看到那些东西。” 理穗愣住了。 “那个……”理穗双手捧着咖啡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让她稍微安定了一些,“名取先生,您脸上的那个蜥蜴……也是妖怪吗?” 名取听到随即笑了出来。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位置,在普通人眼里那里白皙什么都没有,但在理穗眼中,一只小蜥蜴正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尾巴偶尔还会轻轻摆动一下。 “你看得到啊。果然不愧是夏目贵志的妹妹。” “那是什么妖怪?”理穗好奇地盯着那个位置。她从小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像是活着的纹身一样附着在人的身上。 “算是……一个老朋友吧。”名取轻描淡写地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小时候不懂事,招惹了一些不该招惹的东西,它就留在我身上了。不过也多亏了它,我才走上了除妖这条路。” “除妖师……”理穗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陌生又遥远。 上一次听见这个词还是拍卖会的时候。 她从来没想过在现世中还能再遇见这样职业的人,更没想到自己哥哥居然和这样的人是朋友。 名取说起夏目贵志的事情时,语气变得格外热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 他讲了夏目如何把名字还给一个被困在古画里的妖怪,如何在冬夜里救下一只受伤的小狐妖,如何在一场妖怪的宴会上意外喝醉了然后被身边的妖怪驮回家,每一件事他都讲得生动有趣,仿佛那些画面就在眼前浮现,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打听这么详细的。 理穗听着听着,嘴角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名取说的这些事情,她很多都不知道,即便是梦境相通,他们还是很远啊。 “理穗酱?”名取注意到她忽然安静下来,停下了话头,“怎么了?” “……没什么。”理穗低下头,盯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咖啡液面微微晃动,映出一张模糊的脸,“就是觉得……我对哥哥的了解,真的太少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涩意。 “明明是他妹妹,却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什么朋友,不知道他遇到过什么事情……”她握紧了杯子,指节微微泛白。 名取看着理穗的样子忽然发现她和贵志有很多地方相似,轻轻叹了口气。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很认真,“身不由己是每个人的常事,等你长到我这么大的年纪就知 道了,不用太过执着。” 理穗被他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视线。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发现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为了打破这种略微沉重的气氛,她想了想,换了个话题:“对了,名取先生,您在我们学校真的很受欢迎。校门口那场面您也看到了,好多人都激动得不行。” 名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表情:“是吗?” “是啊。”理穗点了点头,“您的电视剧现在可是大火呢,恭喜您了。” “哦?”名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笑得眉眼弯弯,“那要不要我给你一些签名照片卡,反正我今天下午没什么安排,签完你可以拿去送给同学。” 理穗眨了眨眼:“诶?可以吗?” “当然可以。”名取向服务员要来一支笔,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反正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说吧,想要什么样的签名?普通的,还是带祝福语的?” 理穗看着他熟练地拧开笔帽,忍不住笑了出来:“……普通的就好了。” “那多没意思。”名取已经在卡上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潇洒好看,“给你签个祝学业进步吧,再加个笑脸。” 理穗接过那张签名照片,看着上面漂亮的字迹和末尾那个小小的笑脸,心里那股沉闷的感觉不知不觉消散了一些。 “谢谢您,名取先生。” “不客气。”名取又低头签了几张,随口问道,“对了,你那个叫桃井的同学,是不是粉色头发的那个?她好像很喜欢我的样子,要不要给她也签一张?” 理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您注意到了啊?” “当然注意到了。”名取头也不抬地说,“昨天在校门口,她挤在最前面,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想不注意都难。” 理穗忍不住笑出了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一排签名上,暖洋洋的。 名取签完最后一张,把笔盖好,将一叠便签纸推到理穗面前:“好了,拿去吧。不够的话下次再给你签。” “够了够了。”理穗小心翼翼地把签名收好,“谢谢您,名取先生。” “不客气。”名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晚上还有个通告要赶,先走了。” “名取先生!”理穗跟着站起来,“那个……谢谢您专程跑一趟。” 他又看了理穗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你比你想象的要坚强,理穗酱。”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潇洒而从容。 “对了”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理穗一眼,“纸袋里的礼物,你不看看吗?” 理穗这才想起那个纸袋。她连忙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只手工做的狐狸面具。 白底红纹,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面具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不会划伤皮肤;绑带的位置缝了双层加固,不容易断裂;内侧还贴了一层柔软的绒布,戴起来会更舒适。 她翻过来看了看内侧,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小小的两个字: 「理穗」 字迹不算漂亮,甚至因为凹凸不平显得有些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名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理穗重新坐下来,拿起那只狐狸面具,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很久。 她掏出手机,找到刚才名取周一告诉她的电话号码,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嘟——嘟——嘟—— 每一声响都像是在敲打她的心脏。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带着悠闲温柔的语气。 理穗握着手机,眼眶又有点发热。 “欧尼酱”她说,声音有些发抖,“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在那两秒里,理穗仿佛听到了彼此的心跳声。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起来,很轻,很温暖,像是记忆里曾经春日午后的阳光:“理穗?好久不见。收到礼物了吗?” “收到了。”理穗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谢谢你,欧尼酱。” “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不要嫌弃。” “才不会嫌弃。”理穗把面具举到眼前,透过眼孔望着天花板的灯光。灯光透过白色的面具变成柔和的暖黄色,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起来,“我很喜欢。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夹杂着一声猫咪老师抱怨的声音,“夏目!谁的电话啊!我的点心呢!你答应给我买的羊羹呢!” 理穗忍不住笑了出来。 105. 妖街游廊 座敷童子紧紧攥着阿八的衣角,被带进来之后,她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着眼前这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吃惊地揉了揉眼。 红灯笼挂了一长串,光晕晃晃悠悠地荡开,照出街道上形形色色的妖怪身影,有外表凶恶的夜叉蹲在路边烤鱿鱼,有拖着蛇尾的女妖倚在二楼栏杆上嗑瓜子,还有一只顶着鹿角的少年正追着滚动的金球跑过去,撞翻了旁边摊位上摆着的狐狸面具,得到摊主骂骂咧咧的喊声。 空气里弥漫着烤串和烈酒的味道,混杂着妖怪们特有的气息,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座敷童子愣在原地,踟蹰不前。 阿八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来路,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他挠了挠头,倒也没有太慌张,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啧啧称奇:“哟,这儿不错啊。” “坏狸猫……这是哪里?”座敷童子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阿八抖了抖身上的旧僧袍,咧嘴一笑:“妖街游廊啊,小妖怪,你居然没来过?战国时候可多了,每条大城后面都有这么一条街,妖怪们在这儿喝酒赌钱,快活得很。” 座敷童子眨了眨眼睛,小声说:“战国,很遥远啊,可是……我们不是在东京的吗?” “哎呀,迷路嘛,很正常。”阿八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目光已经在街上那些冒着热气的小吃摊上转了好几圈,“你看那边,烤团子!还有关东煮!还有——” 说着,他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发出一声巨响。 座敷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子,跑了这么久,她也饿了。 “这条妖街游廊的吃食可真不少。”阿八的目光已经被街边那些冒着热气的小吃摊牢牢吸引住了,“战国时候见过不少,没想到现在还有。走走走,既然来了,正好逛逛。” 他说着就要往前走,却被座敷童子一把拽住了衣袖。 “可是……我们得回去啊。”座敷童子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写满了担忧,“我的朋友们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急什么,逛一圈就回去了。”阿八拍拍它的脑袋,“你放心,这种地方我有经验,玩够了自然能找到出口。” 座敷童子还想说什么,但阿八已经大步朝前走去了,它只好小跑着跟上。 阿八的确很有经验。 他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中央,东张西望,时不时停下来对着某个摊位评头论足一番。“这个烤团子看起来不错。”“那个章鱼烧闻着挺香。”“哟,还有卖糖人的,这玩意儿在战国时可没有。” 座敷童子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它出生的时候就一直在现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妖怪们聚在一起。 旁边楼里有喝醉了酒的猫妖搂着同伴的肩膀大声唱歌,有年轻的女妖穿着华丽的衣裳在街头嬉笑打闹,还有几个小鬼蹲在墙角玩弹珠,赢了的大笑,输了的哇哇大哭。 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热闹,那么自由,那么陌生,座敷童子心里有点紧张。 时空错位这种事,对于来自战国的妖怪来说不算稀奇。阿八甚至觉得挺好玩,天大地大还是都不如先填饱肚子。 逛了一会儿,阿八拍了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座敷童子说,“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小气鬼,不就是几块大福,值得你一直追吗?” “那是理穗给我的供品。”座敷童子生气的反驳,然后又开始犹豫了一下:“吃东西?可是……我们没有钱。” “钱?”阿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弯下腰,神秘兮兮地凑到座敷童子耳边:“看我的就行了。” 说完,他直起身子,变成弥勒的样子,把僧袍往肩上拢了拢,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挂起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大步流星地朝街中央最大的一家食肆走去。 座敷童子赶紧小碎步跟上。 那家店叫百味楼,三层木楼,檐角挂着成串的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门口立着两只石狛犬,眼珠子却感觉像是活的,骨碌碌地转动着打量来往客人。 店内人声鼎沸,妖怪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矮桌旁,有的在划拳,有的在斗酒,有的直接把脑袋摘下来放在桌上涮火锅,场面相当震撼。 阿八一步跨进门槛,双手合十,朗声道:“打扰了!” 整个店内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了两秒。 所有妖怪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落在阿八那身僧袍上。 一个正在啃鸡腿的独眼小僧把骨头从嘴里拔出来,眯着眼打量了半天,嘟囔了一句:“这和尚哪儿来的?” 阿八面不改色,微笑着环顾四周,那气度、那派头,活像个得道高僧莅临凡尘。 他缓步走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前,撩起僧袍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 座敷童子紧张地挨着他坐下,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小二是一只长着乌鸦脑袋的妖怪,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尖着嗓子问:“这位大师要点什么?” “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每样上一份。”阿八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点一杯凉茶。 乌鸦小二歪了歪脑袋,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大师……您带的妖珠够吗?” 阿八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贫僧乃弥勒法师,云游四方,降妖除魔无数。今日路过贵宝地,不过是想尝尝人间烟火,怎么,还要盘查贫僧的家底不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虔诚而悲悯,眼神清澈又深邃,活脱脱就是寺庙壁画上走下来的圣僧模样。 座敷童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在战国时代,阿八他确实经常假扮弥勒法师到处招摇撞骗,那时候的妖怪们都听说过弥勒的大名,知道这位法师法力高强,手里那把锡杖能打碎山岳,所以大多不敢得罪。再加上阿八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所以每次都能化险为夷,顺带蹭吃蹭喝。 可问题是—— 这里是现代东京的妖街游廊啊! 现在的妖怪们根本没有听说过弥勒这个人,早就不混战国那一套了! 果然,乌鸦小二听完阿八的话,没有像几百年前的妖怪那样露出敬畏的神色,反而把脑袋歪到了另一边,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阿八。 “弥勒?”乌鸦小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阿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座敷童子清楚地看到,阿八眼角抽了一下。 但他不愧是老江湖,很快就调整好表情,他可不能让座敷童子小看。 面上还是极力保持着那副高人姿态,淡淡地说:“无妨,你只管上菜便是。贫僧自有办法结账。” 乌鸦小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飞去了后厨。毕竟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 烤得焦香的团子串、油光发亮的蒲烧鳗鱼、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堆成小山一样的炸天妇罗、还有一大锅咕嘟咕嘟冒泡的豆腐菌菇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饿的不行的阿八在心里嘀咕跨越时空怎么这么消耗能量,手上毫不客气地抓起一串团子就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吃啊座敷,别客气!” 座敷童子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温热的汤汁在舌尖化开,鲜得它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吃!”她忍不住小声说。 “对吧对吧!”阿八一边往嘴里塞天妇罗一边得意洋洋地说,“我就说嘛,跟着我混,饿不着你!” 两个小家伙就这样大吃特吃起来。座敷童子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吃得慢条斯理,但架不住阿八一直在旁边鼓动,“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你快尝尝这个汤!” 渐渐地,座敷童子她也放开了手脚,小脸蛋吃得红扑扑的,嘴角沾着酱汁,眼睛弯成了月牙。 说实话,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完全放开肚皮大吃特吃的了。 这种久违的自由气息让座敷童子有些飘飘然了。 它甚至学着阿八的样子,直接用手抓起一块烤肉,大口大口地咬下去,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阿八看着它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对嘛!咱们可是妖怪了。妖怪就该有妖怪的样子,痛快吃喝,痛快玩乐,管他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座敷童子用力点了点头,又抓起一块寿司塞进嘴里。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当桌上的盘子摞了三层高,阿八打着饱嗝靠在椅背上时,乌鸦小二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爪子抓着一张账单,啪地拍在桌上。 “大师,一共三百二十颗妖珠。” 阿八低头看了一眼账单上的数字,眼皮跳了跳。眼珠子滴溜咕噜的转。 三百二十颗妖珠,就算是在战国时代,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但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打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心里则不停打鼓,准备寻找逃跑的路线! 坏了,但是周围出口居然都有妖怪把守,现在的妖怪都这么敬业? 阿八心里暗暗道晦气。 开的的布袋是空的。阿八早就知道,他只能假装镇定,面不改色地把布袋重新系好,塞回怀里,然后抬起头,卑微地对乌鸦小二露出了一个谄媚而讨好的微笑:“实不相瞒,贫僧的妖珠在路上被一群恶鬼劫走了。你看这样如何,先记个账,改日贫僧一定双倍奉还。” 乌鸦小二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盯着阿八。 周围的妖怪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转头看向这边。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微妙的危险气息。 “记账?”乌鸦小二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是什么大人物吗?当我们百味楼是什么地方?善堂吗?” “不不不,贫僧绝无此意——”阿八连忙摆手。 “我看你就是来吃霸王餐的吧!”乌鸦小二猛地张开翅膀,厉声尖叫,“来啊!有人吃霸王餐!”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百味楼瞬间炸了锅。 后厨的门帘被一把掀开,一个身高足有两米五的牛头巨汉大步走了出来。他浑身肌肉虬结,腰间围着一条血迹斑斑的围裙,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油的剁骨刀,铜铃大的牛眼瞪着阿八和座敷童子,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在嗡嗡作响。 座敷童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肉丸子啪嗒掉在了地上。它下意识地往阿八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阿八的僧袍,心脏砰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要被吃掉了…… 它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被那只牛头巨汉一口吞掉的画面,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八心里不断思考各种解脱方法,就在被抓住的时候,阿八忽然站起来。 他双手合十,神色庄严肃穆,目光平静如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且慢。” 牛头巨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阿八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诚恳而无奈:“这位店家,贫僧承认,确实没有足够的妖珠付账。但贫僧并非有意 欺诈,实在是囊中羞涩,又不忍辜负了这一桌美食的诱惑,方才出此下策。既然事已至此,贫僧愿承担后果。” 虽然口上这么说,但实际阿八只想拖延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店内其他妖怪的脸,继续说道:“但贫僧有一提议,与其将贫僧和这个小家伙吃掉,倒不如把我们留下来做工抵债。贫僧虽然不才,但劈柴担水、打扫庭院还是做得来的。至于这个小家伙……” 他低头看了座敷童子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它可不是普通的妖怪。” 座敷童子愣住了,她哪里不普通? 牛头巨汉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阿八俯下身,在座敷童子耳边低语了一句:“配合我。” 然后他直起身,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说道:“它是座敷童子,吉灵之属。凡它所居之处,家宅安宁,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店家若将它留在店里,不出三日,必见奇效。” 此话一出,店内顿时一片哗然,各种嘲笑声不绝于耳。 座敷童子?确实属于吉灵!虽然级别不高,但确确实实是能给主人带来好运的灵物。 牛头巨汉打量着座敷童子,那双牛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把剁骨刀往腰带里一插,粗声粗气地说:“行,那就试试。要是三天之内没什么效果,你们两个就一起下锅炖汤,正好给我补补身体。” 于是,座敷童子和阿八就这样留在了百味楼。 阿八被安排去后院劈柴,座敷童子则被分配到前台端盘子。 起初,店里的妖怪们对这个小不点并不在意,只觉得是个长得可爱的小丫头罢了。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天,百味楼的客流量比往常多了三成。很多原本只是路过门口的妖怪,莫名其妙就被吸引进来坐下了。 第二天,营业额翻了一番。有好几个大客户指名要包场办宴席,定金给得格外爽快。 第三天,连隔壁几条街的妖怪都慕名而来,说听说百味楼最近菜做的特别好。 牛头巨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本上不断攀升的数字,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个小不点,还真有点本事啊。”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 而座敷童子开始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这里的妖怪们虽然长得吓人,但其实大多数都挺友善的。 有个独眼的老婆婆每次来都会给它带糖果,还有个猫脸少年总爱缠着它讲故事。 厨房里的河豚师傅会偷偷给它留最好吃的天妇罗,就连那个凶巴巴的牛头巨汉,偶尔也会板着脸递给它一碗热汤,说是“看你瘦得跟柴火似的,别在老子店里累倒了”。 座敷童子开始变得越来越放松,越来越自在。 它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小心翼翼、畏手畏脚了。它会在空闲的时候跟猫脸少年比赛爬楼梯,会在老婆婆讲笑话时笑得前仰后合,甚至会趁牛头巨汉不注意,偷偷往他的汤里多加两勺辣椒。 它甚至学会了阿八的一些骗人说谎的小把戏。 有一次,一个客人嫌菜咸了要退钱,座敷童子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说:“叔叔,这道菜是我亲手端过来的呢,你不喜欢吃吗?”那客人当场就软了,不仅没退钱,还又多点了两道菜。 还有一次,牛头巨汉让它去仓库搬酒坛子,它嫌累,就跑到后院去找阿八,两个人合计着演了一出戏,阿八假装扭伤了腰,座敷童子慌慌张张跑去报告,说阿八不能干活了,需要休息两天。牛头巨汉居然信以为真,大手一挥批了假。 事后,两个小家伙躲在柴房里捂着嘴偷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座敷,你学坏了啊。”阿八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揶揄道。 座敷童子脸红红的,小声辩解:“还不是跟你学的……” 但它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感。那种感觉就像是长久以来紧绷着的弦突然松了,整个人都轻快起来。不用再乖巧懂事,不用再担心自己的一举一动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属于妖怪的胡闹和破坏性情开始不受控制的涌现。 原来当坏孩子,是这种感觉啊。 可是,当夜深人静,百味楼打烊之后,座敷童子躺在仓库角落铺好的褥子上,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影,心里又会涌起一阵莫名的空虚和不安。 它会想起理穗。 理穗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还在到处找它?是不是很着急?会不会以为自己走丢了,再也不回去了? 它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今天白天,它跟着阿八学会了怎么用无辜的表情骗客人多点一份甜品。 当时觉得好玩极了,可现在回想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理穗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它变坏了? 理穗喜欢的肯是之前那个乖巧懂事的座敷童子,是那个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从不惹是生非的小吉灵。 如果理穗看到它现在这副样子,跟着阿八骗吃骗喝、撒谎偷懒、耍小聪明。 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觉得它不再是以前那个可爱的座敷了? 想到这里,座敷童子的鼻子酸酸的。 它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理穗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接我呢? 再不来的话,我真的要变坏了呀。 我不想学坏的。 我怕你不喜欢我了。 窗外,妖街游廊的灯火依旧通明,远远传来几声妖怪的嬉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叮当声。 座敷童子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106. 第 106 章 傍晚的老宅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色。佛龛前那碟红豆大福依然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红豆馅的边缘已经微微发干,卷起一层薄薄的皮。 理穗在佛龛前蹲下来,伸手检查那只碟子,供品没有被碰过,座敷童子似乎一整天都没有回来过。 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理穗在佛龛前跪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座敷童子,你在吗?如果在的话,应我一声好不好?不出声也没关系,你像以前那样,在房梁上轻轻敲一下也行。” 没有人回应。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连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理穗的心揪了起来。 民俗里说,座敷童子与宅院灵气绑定,极少长时间离开栖息之地,一旦无故失踪,要么遭遇外力束缚,要么灵力受损无法归宅。一想到这些记载,理穗心底的不安越攒越沉。 她没有干坐着焦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转身走出老宅,穿过商业街,快步往城镇周边各路小妖常聚集休憩的浅滩走去。 那片浅滩藏在城镇北面的荒林里,溪水清澈见底,两岸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 平日里总有三五成群的小妖聚在这里晒太阳、闲聊、分享各自带来的零食。理穗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哎,你们说座敷童子到底去哪儿了?我昨天去老宅蹭点心,发现她居然没回来,太奇怪了!” “可不是嘛!我之前晚上路过老宅,本想找她聊聊天,结果屋里黑漆漆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还以为她睡着了呢。” 理穗拨开低垂的树枝走出来,几只正围坐在溪边石头上的小妖立刻转过头来。一只头顶长着两片嫩绿叶子的木灵最先开口:“理穗小姐!你也来找座敷童子了?” “嗯,”理穗走到它们面前蹲下身,“你们这两天都没见过她吗?” 木灵摇了摇头,头上的叶子跟着晃动:“没有啊。我每天都去老宅后院晒太阳,以前座敷童子都会出来跟我打招呼的,但这几天一直没看见她。” 旁边一只浑身毛茸茸的野衾也插话道:“我也没见着。前天我在老宅屋檐下睡觉,往常座敷童子会出来透透气,还会给我带点小饼干吃,但那天她根本没出现。” 理穗眉头微蹙,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她环顾四周,看着这群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小妖此刻脸上都挂着担忧的神色,深吸一口气说道:“大家能不能帮我找找她?座敷童子不会无缘无故离开这么久,我怕她出了什么事。” 木灵第一个跳起来:“当然可以!座敷童子平时对我们这么好,现在她有难,我们肯定要帮忙!” “对对对!”野衾也跟着附和,“我这就去通知住在河边的河童们,让他们沿着河道找找看。” “我去问问树上的鸦天狗,他们飞得高看得远,说不定能看到什么线索。” “那我负责城西那边,那边的狐妖消息最灵通。” 小妖们七嘴八舌地分配起任务,转眼间便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溪水旁、老树下、街巷拐角,随处可见小妖四处张望、仔细搜寻的身影。 认识的妖怪都开始行动起来,全都为失踪的座敷童子忙碌起来。 理穗站在浅滩中央,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就怕座敷童子失踪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然而即便百妖协力搜寻,半天过去,依旧没有座敷童子的半点踪迹。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轮弯月挂在树梢,洒下清冷的银辉。 理穗坐在老宅门前的石阶上,目光怔怔地望着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路,等候妖怪们回来互换信息。 木灵从院墙外飘进来,头上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声音里满是沮丧:“理穗小姐……我把整个城南都翻遍了,河边、桥洞、废弃的神社,甚至连下水道都找了,什么都没有。” 野衾也从屋檐上探出头来,毛茸茸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城北我也查过了,那些流浪猫都说这几天没见过座敷童子。我还特意问了住在墓地里的鬼怪,他们也说没察觉到异常的气息。” 陆续回来的小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有的甚至眼眶都红了。一个年纪尚小的灯笼妖飘到理穗面前,声音带着哭腔:“理穗姐姐,座敷童子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理穗放下茶杯,伸手轻轻摸了摸灯笼妖的脑袋:“别瞎想,座敷童子那么好,不会轻易出事的。可能只是去了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而已。” 话虽这么说,可她自己的心里也没底。座敷童子与这座老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像树木离不开土壤一样,若非遇到极大的变故,绝不可能连续两天不归。 理穗指尖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脑海中快速闪过所有可能的线索。 忽然,她想起一个人,那位执掌关东妖怪百鬼、人脉遍布各处的少年,奴良陆生。 陆生手下奴良组妖怪不计其数,城内城外、山林乡野全都有手下巡逻打探,消息渠道远比零散小妖广阔得多。若是拜托他帮忙打听,找到座敷童子的希望会大上许多。 理穗站起身,对着院子里那群垂头丧气的小妖说道:“大家今天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再想办法,一定把座敷童子找回来。” 小妖们面面相觑,虽然还想继续帮忙,但看到理穗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点头,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木灵临走前回头看了理穗一眼,小声说:“理穗小姐,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们。” “嗯,谢谢你们。” 目送最后一个小妖消失在夜色中,理穗转身回到屋内,拿起手机翻到一个熟悉的号码,犹豫了片刻,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理穗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头传来一个慵懒而略带惊讶的声音:“喂?理穗?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陆生君,”理穗尽 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深夜的奴良组本家灯火通明。 这座占地极广的和式宅邸坐落在城市边缘的山脚下,外表看起来只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古老庄园,内里却别有洞天。 大大小小的妖怪来来往往,有的端着酒碗高声谈笑,有的蹲在屋顶上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妖气混杂的味道。 奴良陆生坐在主屋的回廊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银白色的短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听完理穗的描述后,眉头微微皱起:“座敷童子失踪了两天?这可不像她的作风。” “是啊,”理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我已经让城里的妖怪们帮忙找了一整天,但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所以我才想到找你帮忙,奴良组的情报网比我们这些小打小闹要广得多。” 陆生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找人。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他转头朝屋内喊了一声,“纳豆小僧!鸦天狗!”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蓑衣、头上顶着纳豆的小个子妖怪和一个长着乌鸦脑袋的大汉从屋内走了出来。纳豆小僧眨巴着眼睛问:“少主,您叫我们?” “嗯,”陆生站起身来,收起手机,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们去通知各组组长,让他们派出手下所有能打探消息的妖怪,在全城范围内找一个失踪的座敷童子。特征很鲜明,红色和服、齐刘海短发、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平时住在商业街后面那座老宅里。” 纳豆小僧和鸦天狗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明白了,少主!” “等等,”陆生又叫住他们,“另外告诉各组,如果有谁发现异常的气息或者结界波动,立刻向我汇报。座敷童子不会无缘无故失踪,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遵命!” 两个妖怪领命而去,很快,整座奴良组宅邸便热闹起来。无数黑影从屋檐下、树丛中、地底下钻出来,化作一道道流光向四面八方散去。 陆生站在回廊上望着那些远去的身影,双手插在袖子里,目光若有所思。 这时,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理穗发来的消息:“谢谢你,陆生君。如果有消息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陆生笑了笑,打字回复:“放心,奴良组办事从不拖沓。不过话说回来,你今晚打算怎么办?还在老宅那边等着吗?” “嗯,我想留在这里等她回来。万一她半夜回来了,至少有人能接应。” 陆生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又打下一行字:“那你自己小心。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联系我。我让几个手下在老宅附近守着,以防万一。” “好,谢谢。” 陆生收起手机,抬头望向夜空。月亮已经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留下一圈朦胧的光晕。他轻声自语:“座敷童子失踪……又有什么鬼东西进关东了吗。” 107. 回家 与此同时,另一时空。 战火连绵、妖气横生的战国山野营地,时间已悄然流过数日。 林间临时搭建的木屋安静冷清,风穿过层层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山野草木与淡淡妖血混合的苦涩气息。 营地里篝火的余烬还冒着几缕青烟,空气中残留着昨夜战斗后的紧张感。 弥勒独自立在木屋门前,指尖不停捻动手中佛珠,眉头紧紧锁起,眼底铺着一层化不开的疑虑。他穿着一件略显破旧的僧袍,右手的念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稳却隐隐不安的气场。 “奇怪,阿八迟迟未归,实在太反常了。” 这只茶色狸猫跟在他身边许久,他最清楚阿八的性子。虽然平日里贪吃偷懒、一见到甜食就走不动道是常态,可但凡遇上探查奈落踪迹这类关乎众人安危的正经任务,哪怕再馋嘴,也懂得分清轻重,绝不会凭空失联不见音讯的。 一旁的犬夜叉斜倚在木质廊柱上,单手靠在柱子上慢悠悠咀嚼着风干兽肉,银白色长发被林间晚风随意吹乱,一对犬耳无精打采耷拉着,听到弥勒的话满脸都是不屑。 “还用猜?”犬夜叉咽下嘴里的肉,嗤笑一声,“那笨蛋肯定是嘴馋,半路撞见什么珍奇甜食,直接走不动道,要不就是吃饭不给钱被人家扣下了。狸猫这毛病,这辈子都是改不了的。” 弥勒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凝重:“不,犬夜叉,这次不一样。阿八虽然贪吃,但从未耽误过正事。而且我最后一次联络到他时,他说自己正在追踪一道可疑的妖气,那道妖气似乎与奈落有关。” “奈落?”犬夜叉耳朵动了动,终于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直起身来,“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弥勒的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森林深处,“之后他就断了联系,再也没有音讯传回来。” 这时,木屋的门帘被掀开,听到争吵的戈薇走了出来。 明明是在战国,她却穿着一身现世校服打扮,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她看了看弥勒凝重的表情,又看了看犬夜叉难得认真的神色,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阿八失踪了,”弥勒简短地解释,“已经好几天没有任何消息。” 戈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失联?这太不正常了。阿八虽然有时候贪玩了点,但从来不会让我们担心这么久。” “就是说啊,”犬夜叉双手抱胸,冷哼一声,“我看八成是被什么东西给扣住了。” 这种被扣下的情况之前也遇见过几次,每次都需要弥勒去扫尾。 “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抓走了?”珊瑚牵着云母走过来,七宝跟在她身后。 “有可能。”弥勒神色凝重,“迷雾沼泽那一带确实有些传闻,说有恶妖专门捕食小妖怪。” 犬夜叉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满不在乎地说:“那就去找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话没说完,犬夜叉已经从树上跳了下来。 “走。” “诶?”戈薇一愣,“去哪儿?” “先去雾隐山。”犬夜叉把铁碎牙往肩上一扛,“那只臭狸猫虽然又怂又没用,但好歹是本大爷罩着的。敢动本大爷的人,活腻了。” 大家寻找阿八的踪迹,辗转居然来到了食骨之井附近,戈薇集中精神感知周围的妖气。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无奈:“我能感觉到阿八残留的妖气,方向似乎是……食骨之井里边。” “食骨之井?”弥勒和犬夜叉同时出声。 “不会被井吃掉了吧?”接着,犬夜叉一脸嫌弃地说。 戈薇摇了摇头:“没有血腥的气息,不过我们追着阿八的妖气踪迹去看看吧。” 三人不再耽搁,戈薇回屋拿上弓箭,犬夜叉扛起铁碎牙,弥勒整理好僧袍,一同踏入了漆黑的森林。 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中时不时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夹杂着远处野兽的低吼,更衬得这片山林幽深诡谲。 三人循着阿八残留的妖气一路前行,穿过荆棘丛生的灌木,跨过潺潺流淌的小溪,最终来到了那座古老的石井前。 食骨之井静静地伫立在幽深密林之间,井口漆黑深邃,表层浮动着淡淡的时空涟漪,井沿缠绕着枯萎的藤蔓,厚厚的青苔覆满石砖。 这座古井跨越数百年时光,无声连接着战火纷飞的战国与平和安稳的现世。 戈薇俯身在井沿查看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来:“阿八的踪迹最后消失在井里了。” 犬夜叉凑过来,鼻子嗅了嗅:“确实,狸猫的味道到这里就断了。看来那家伙真的掉进去了。” 戈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食骨之井能搅乱时空轨迹,阿八应当是误入其中,被乱流卷到现代城镇了。再放任它在外游荡,指不定要闯出一堆麻烦,我们得立刻动身过去把它抓回来。” 犬夜叉当即直起身,随手拍掉衣角沾着的尘土,原本耷拉的犬耳瞬间竖得笔直,浑身燃起干劲:“走!赶紧去逮这只偷懒摸鱼的笨狸猫!” 戈薇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弥勒:“弥勒师父,你也要一起去吗?” 弥勒微微一笑,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那是自然。阿八毕竟是我的式神,我不能丢下它不管。况且……”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能让阿八误入食骨之井的那道妖气,或许并非偶然。” 戈薇和犬夜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三人达成共识,不再多说废话。 戈薇没有半分迟疑,率先迈步纵身一跃,坠入幽深井底。熟悉的下坠感袭来,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变形,无数光影碎片从眼前掠过,仿佛穿梭在一条由时间和记忆编织而成的隧道中。 犬夜叉紧随其后,银发红衣的身影一闪而过,利落冲进扭曲的时空通道。 两道身影消失的瞬间,井口流转的涟漪轻轻震荡几下,很快恢复一片沉寂。 然后,弥勒跟在后面,大步跨到井边,深吸一口气,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纵身一跃。 然而他的身体刚刚没入井口,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了回去,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嘶——”弥勒捂着后脑勺坐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那口仍在微微荡漾涟漪的古井,“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我进不去?” 他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身体刚进入井口范围,就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推了出来。第三次、第四次,结果完全相同。 弥勒瘫坐在井边,仰头望着满天繁星,苦笑一声:“看来这食骨之井也有自己的脾气啊。也罢,既然我去不了,那就只能在这里等他们回来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僧袍上的泥土,望着井口渐渐平息的涟漪,低声自语:“戈薇、犬夜叉,你们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穿过层层扭曲迷离的时空气流,压抑的硝烟、浓重妖煞尽数消散,明亮温暖的天光骤然扑面而来。 现世的午后阳光温柔明媚,夕阳缓缓西斜,暖金色余晖铺满整座古宅庭院,老旧木廊、残缺青瓦、长青石阶,全都被镀上一层柔软的柔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草木气息,与战国时代那种血腥与硝烟的味道截然不同。 戈薇从井口爬出来,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气,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微笑。 她站在日暮神社的石阶上,望着眼前这座承载了她十几年记忆的古老建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亲切感。 “终于回来了……”她轻声呢喃。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犬夜叉也从井里跳了出来,落地时稳稳当当,一双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他皱了皱鼻子:“这里的味道……好干净,一点妖气都没有。” “那是因为这里是现世啊,”戈薇转过身来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妖怪本来就很少出现在人类城镇里,更何况是在神社这种地方。” 犬夜叉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但那双竖起的耳朵却一直没有放下来,显然仍保持着高度警觉。 戈薇正要往神社里面走,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屋内传来。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她妈妈,日暮茜。 “妈!”戈薇惊喜地喊了一声。 日暮茜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戈薇!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哎呀,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 戈薇快步走上前去,给了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临时有点事情要处理,所以就回来了。爷爷和草太在家吗?” “爷爷去镇上买东西了,草太在学校还没放学呢。”日暮茜拍了拍女儿的后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犬夜叉身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犬夜叉也来了啊,好久不见。” 犬夜叉别扭地点了点头:“嗯。” 日暮茜没有在意他的冷淡,转而看向戈薇:“你们饿不饿?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 “不用麻烦了,妈,”戈薇松开怀抱,摇了摇头,“我们这次回来是为了找一只狸猫。它不小心通过食骨之井跑到这边来了,我们要尽快找到它带回去。” “狸猫?”日暮茜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什么,“说起来……我前几天早上在后院看到一只胖乎乎的茶色狸猫,正蹲在厨房窗户下面偷吃我晾在那里的柿饼呢。我当时还以为是谁家养的宠物跑出来了,就没管它。” 戈薇和犬夜叉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就是它!” “它在哪儿?”犬夜叉急切地问。 日暮茜指了指神社后面的方向:“吃完柿饼后就往后山跑了,具体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谢了,阿姨!”犬夜叉二话不说,纵身一跃跳上屋顶,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整片区域。 他眼睛在夕阳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鼻翼微微翕动,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每一丝气味。 片刻后,他指向西北方向:“那边!有狸猫的味道,还很新鲜!” 戈薇朝妈妈挥了挥手:“妈,我们先去找阿八,晚点再回来跟你好好聊聊!”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日暮茜笑着目送女儿和犬夜叉消失在神社围墙外,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成了略带担忧的沉思,“这孩子……每次回来都匆匆忙忙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在家里待几天。”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屋内。 108. 啼笑皆非 夜色渐深,奴良组本家的灯火依旧通明。 陆生坐在主屋的榻榻米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城中各处妖怪聚集地的位置。他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等待着各方传来的消息。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纳豆小僧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少主!少主!有消息了!” 陆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找到座敷童子了?” “找到了找到了!”纳豆小僧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古怪,“但是……情况有点……呃……复杂。” “复杂?”陆生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纳豆小僧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我们的人在妖街的百味楼发现了座敷童子。她不是被人绑架了,也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在那里打工还债。” 陆生愣住了:“打工还债?” “是的,”纳豆小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据百味楼的老板说,座敷童子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茶色狸猫,前天晚上进店里吃霸王餐,结果被抓了个现行。因为没有钱付账,就被扣下来打工抵债了。” 陆生沉默了三秒钟,然后—— “噗——” 他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整间屋子都在微微颤动。 纳豆小僧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哈哈哈哈哈哈!”陆生捂着肚子,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座敷童子……偷吃霸王餐被扣下来打工?这是什么神奇的展开剧情啊!” 纳豆小僧弱弱地补充道:“少主,还有更神奇的呢。那只狸猫好像自称是战国时代来的,误入了食骨之井,结果掉到这边来了……结伴去百味楼偷吃,然后就……” “然后就被抓了是吧?”陆生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先去通知理穗,告诉她座敷童子找到了,让她不用担心。” “是!”纳豆小僧领命而去。 陆生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嘴角仍然挂着一丝笑意。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披在身上,自言自语道:“不过既然是百味楼……妖街那地方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还是亲自去一趟比较稳妥。” 他走出房门,夜风吹动他银白色的发梢,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喃喃道:“理穗那丫头,估计现在正急得团团转吧。也好,正好带她去见识见识妖街的热闹。” 理穗接到纳豆小僧传来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霸王餐?打工还债?”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座敷童子?她?” 纳豆小僧拼命点头:“千真万确!奴良组的人亲眼看到的,她现在就在百味楼后厨帮忙洗碗呢!” 理穗扶着额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真是不得了呐,铃绪酱!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担心了两天的座敷童子,居然是因为偷吃被扣下来打工了。 这和她想象中的各种糟糕情况比起来,简直让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那我现在就去接她回来。”理穗说着就拉着纳豆小僧要往外走。 “理穗小姐请稍等!”纳豆小僧连忙拦住她,“少主说了,百味楼那地方不太太平,他让您等他一起过去。他已经出发往这边来了,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就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理穗抬头看去,只见奴良陆生穿着一件深色的和服外套,双手插在袖子里,慢悠悠地从月色中走来。他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笑意,看到理穗后微微扬了扬下巴:“哟,理穗,等急了吧?” 理穗气极反笑:“你说呢?我担心了两天,结果她是去吃霸王餐了。” 陆生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哈哈哈,别生气别生气,这不也挺好的嘛,至少她没事。走吧,我带你去妖街把她领回来。” “妖街?”理穗疑惑地问,“那是什么地方?” 陆生边走边解释:“就是妖怪们聚集的商业街,在人类世界的夹缝里。一般人是看不到也进不去的,不过你既然能和妖怪打交道,应该没问题。”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路灯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转过几个街角后,陆生在一面刻满浮世绘的墙壁前停下了脚步。他伸出手,用妖力在墙壁上轻轻叩了三下,又叩了两下,节奏像是某种暗号。 墙壁表面泛起一阵波纹般的涟漪,紧接着,一扇古朴的木门凭空浮现出来。陆生推开门,侧过头对理穗说:“到了,进来吧。” 理穗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跨过了门槛。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两侧林立着各式各样的店铺,有卖武器的、卖药材的、卖点心的,甚至还有一家挂着妖怪汤泉招牌的浴场。 街上人来人往,嗯,不对,是妖来妖往。 形形色色的妖怪们在街上穿行,有的长着兽头人身,有的漂浮在半空中,有的体型巨大到几乎占据了整条街道的宽度,却又灵活地避开了来往的行妖。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特的气味,烤肉的香气、药草的苦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 “怎么样?第一次来妖街吧?”陆生笑着问。 理穗点了点头,目光仍然在四处打量着:“这里……真像是另一个世界啊。” “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陆生说,“妖街存在于人类世界的缝隙里,只有妖怪和有特殊能力的人类才能进入。走吧,百味楼在前面不远。”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沿途有不少妖怪认出了陆生,纷纷恭敬地行礼打招呼。 陆生一一颔首回应,姿态从容得就像在自己家里散步一样。 理穗跟在他身后,默默感叹这位奴良组少主在妖怪界的地位果然名不虚传。 走了大约五分钟,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出现在视野中。朱红色的门柱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百味楼。 门口人来人往,生意红火得不得了,阵阵诱人的香气从店内飘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就是这儿了。”陆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理穗,“准备好了吗?百味楼的老板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儿。” 理穗握了握拳头,目光坚定:“不管好不好说话,今天我一定要把座敷童子带回去。” 陆生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微微一笑:“好,那就走吧。” 百味楼的大堂热闹非凡。 几十张桌子几乎全部坐满,妖怪们推杯换盏,大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和腾腾热气。 穿着统一制服的乌鸦小妖们端着菜盘在桌椅之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陆生带着理穗径直走向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牛头巨汉,头上顶着一对粗壮的弯角,肌肉虬结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扫视着大堂里的客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砍刀,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别惹我的气势。 这就是百味楼的老板——牛头阿猛。 “阿猛老板,好久不见。”陆生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牛头阿猛低下头,看清来人后,脸上的凶悍表情稍微收敛了一些:“哦?奴良组的少主?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儿来了?” 陆生侧过身,让出身后的理穗:“我是来接朋友的。听说前两天有两个小家伙在你这里吃了霸王餐,被扣下来打工抵债了。一个是座敷童子,还有一个是狸猫。我来替她们把账结了,把他们带走。” 牛头阿猛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理穗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你说那两个偷吃的家伙?不行,不能放。” 理穗眉头一皱:“为什么?我们会付钱的,没道理继续扣着他们吧。” “不是钱的问题,”牛头阿猛用粗壮的手指敲了敲柜台,“那两个小家伙干活还挺利索的,尤其是那个座敷童子,洗碗洗得又快又好,客人们都很喜欢她。我这店里正缺人手呢,凭什么你们说带走就带走?” 理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她们是偷吃了你的东西没错,但也不能一直扣着人不放吧?你开个价,我双倍赔偿你的损失。” “我说了,不是钱的问题!”牛头阿猛猛地一拍柜台,震得上面的碗碟叮当作响,“我百味楼做生意向来讲规矩。吃了霸王餐就得打工还债,这是妖街的规矩!谁来都不好使!实力不够就一边呆着去。” 大堂里的妖怪们纷纷转过头来,好奇地看向这边。有几个好事的甚至放下了酒杯,准备看好戏。 陆生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正要开口说话,理穗却抢先一步走上前去。 她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牛头阿猛那双铜铃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再问你一次,放不放?” 牛头阿猛被她那双坚定的眼睛盯得有些发毛,但转念一想,自己堂堂百味楼老板,还能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吓住不成?一个人类,呵呵。 他挺起胸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理穗,故意用一种充满压迫感的语气说道:“不放。怎么着?小丫头片子还想动手不成?” < p>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想要拍拍理穗的脑袋以示羞辱。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理穗的头发,手腕就被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了。 理穗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耐心和礼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她握着牛头阿猛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动手?好啊。” 下一秒,她的力量流转,猛地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将体重至少是她三倍的牛头巨汉狠狠地砸在了柜台上! “轰隆——!” 柜台承受不住这股冲击力,直接裂成了两半。 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水菜肴四处飞溅。牛头阿猛四仰八叉地躺在碎裂的木板中间,双眼瞪得溜圆,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整个百味楼陷入了一片死寂。 阿八吓的躲在角落里,抱着柱子发抖,心里不安的想,要是这个女魔头知道我把座敷童子带坏了不好杀了我吧。 所有妖怪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一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人类少女,把一个以蛮力著称的牛头巨汉给摔翻了。 这画面实在是太具有冲击力了。 陆生也愣住了。 他知道理穗不是普通女孩,但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能打。他看着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牛头阿猛,又看了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的理穗,忍不住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我外婆可是夏目玲子啊。”理穗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自豪感,然后理穗低头看着地上的牛头阿猛,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现在,我可以把他们带走了吗?” 牛头阿猛挣扎着爬起来,揉了揉被摔得生疼的后背,脸上满是惊愕和不甘。 但他也是个识相的主儿,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不好惹,再加上旁边还有个奴良组的少主撑腰,再硬撑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他咬了咬牙,闷声道:“……带走吧带走吧!算我倒霉!别忘了付钱。” 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前厅的座敷童子,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理穗:“理穗,你来接我了。你刚才真的是超级厉害了,把牛头老板摔飞的那一下,我都听到了!超帅气的!” 理穗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那是他先不讲道理的。” 陆生忍不住笑了出来:“讲道理?你那可不是讲道理,是物理说服。” “效果达到了就行。”理穗理直气壮地说。 座敷童子拉了拉理穗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理穗,那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理穗弯下腰,牵起她的手:“当然,我们回家。” 然后,理穗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陆生说:“走吧。” 陆生忍俊不禁地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说:“理穗,你今天可真让我刮目相看啊。” 理穗头也不回地说:“对付不讲道理的妖怪,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拳头讲道理。” 陆生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这场好戏可真精彩,没白来。 陆生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月光已经升到中天,妖街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夜已经深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有什么话,路上再说。” 理穗点了点头,牵着座敷童子的手,带着那只圆滚滚的狸猫,跟在陆生身后走出了百味楼的后厨。 经过大堂时,牛头阿猛正指挥着小妖们修理被砸坏的柜台。 看到理穗一行人出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忌惮。 理穗冲他微微一笑,笑容温和无害,仿佛刚才那个把人摔飞的暴力少女根本不是她一样。 牛头阿猛打了个寒颤,赶紧别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走出百味楼的大门,妖街的夜风吹拂而来,带着各种奇异的气息。座敷童子握着理穗的手,感受着那只手掌传来的温度,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安全感。 “理穗,”她小声说,“谢谢你来找我。” 理穗低头看她,月光洒在座敷童子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映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她微微一笑,轻声回答:“傻瓜,你是我重要的朋友啊。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座敷童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但她忍住了,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理穗的手握得更紧了。 妖街游廊的灯火在身后渐渐模糊,化作一片朦胧的光晕。 座敷童子一路上时不时偷偷抬头看一眼理穗的表情,确认她并没有真的生气之后,才稍稍放下心来,但心里的愧疚感还是挥之不去。 阿八跟在后面,难得地老实了许多。他缩着脖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偶尔对上理穗的目光就赶紧移开,假装在看风景。 109. 四魂之玉 夜风穿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阿八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尾巴尖垂在地上,一副认罪伏法的老实模样。座敷童子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小肩膀一抖一抖的。 理穗牵着座敷童子的手转过最后一个路口,离老宅还剩不远。 理穗身侧的奴良陆生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神微微一沉,周身的气息在瞬间变得锋利起来。 长发无风自动,原本温和的少年气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大妖的压迫感,凝重的看向前方。 理穗向前看去,只见前方路口的电线杆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校服打扮的少女,乌黑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腰间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另一个少年则是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穿着火红色的狩衣,腰间别着一柄比他本人还高的长刀,正双臂抱胸靠在电线杆上,满脸不耐烦地四处张望。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有着一对犬耳,一看就不是人类的样子。 几乎在同一时刻,对面那个红衣服的犬耳少年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的耳朵动了动,猛地转过头来,金色的瞳孔精准地锁定了陆生。 两人的目光在夜空中撞在一起,像是两把无形的刀刃交错而过,迸发出无声的火花。 犬夜叉的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铁碎牙刀柄,声音低沉而警惕:“你是谁?” 陆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理穗和座敷童子挡在了身后。 他的语气严肃认真:“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深夜持刀出现在别人的地盘上,你想干什么?犬妖” “别人的地盘?”犬夜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陆生,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你是这片儿的土地主?” “奴良组三代目,奴良陆生。”陆生报出名号时,声音里带着一股自然而然的傲气,“关东的魑魅魍魉之主,这片街区由奴良组管辖。阁下报上名来吧。” 犬夜叉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是在哪里听说过奴良组的名头,但脸上的警惕并未因此减少半分:“犬夜叉。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在找一只狸猫。” “狸猫?” “一只穿着僧袍的狸猫,叫阿八。”犬夜叉的语气有些不耐烦,“那家伙偷跑出来好几天了,家里有人在等他回去。你见过没有?” 陆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缩在理穗身后的那个毛茸茸的身影。 阿八正拼命把自己的身体往座敷童子后面藏,可惜他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早就出卖了他。 犬夜叉顺着陆生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条熟悉的尾巴。 “阿八!!!”一声怒吼划破了夜空。 阿八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地往后跳了一步,讪笑着举起两只爪子:“嗨……犬夜叉大人,好巧啊……” “巧你个头!”犬夜叉大步冲过来,一把揪住阿八的后颈皮,把他提溜起来,“你知道戈薇找了你多久吗!弥勒都准备给你做法事准备后事了!你倒好,在这儿逍遥快活!” “疼疼疼疼疼——犬夜叉大人饶命!我就是出来溜达溜达!”阿八四只爪子在空中乱刨,求救地看向理穗和座敷童子。 座敷童子立刻捂住了眼睛,不忍直视。 陆生的目光越过犬夜叉的身影,看向他身后的黑暗,他能感觉到那里还有一个人,一个人类的气息。 果然,几秒钟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校服的人类少女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犬夜叉!你跑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 少女跑到近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来,先是看到犬夜叉安然无恙,松了口气,接着注意到了对面的陆生和理穗,微微一愣。 “咦?这两位是……?” 犬夜叉哼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陆生:“说是这片地盘的管事儿的。” 戈薇眨了眨眼睛,目光在陆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他身后的理穗身上。 两个少女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 也许是某种相似的气质,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缘分,让她们在对视的那一瞬间,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戈薇率先打破了沉默,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在找一只走丢的狸猫妖怪,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 理穗看着她真诚的笑容,心中的那点戒备也不自觉地放下了。 她也礼貌地笑了笑,开口道:“如果是说一只穿着旧僧袍、嘴巴有点欠的狸猫的话,确实在我这里。” 她侧过身,露出缩在她身后拼命降低存在感的阿八,它被犬夜叉提溜着在半空晃悠。 阿八被点名的那一刻,浑身一僵,讪笑着举起两只爪子,对戈薇打了个招呼:“嗨……戈薇小姐,晚上好啊……” 戈薇她大步走上前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八:“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吗?” “冤枉啊戈薇小姐!我就是出来溜达溜达,不小心迷路了!”阿八连忙辩解,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舞。 “迷路?你一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跟我说迷路?而且还是迷路到现代”戈薇显然不信,但她也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算了,找到了就好。你要是再不回去,弥勒这次真的要给你准备后事了。” 阿八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看到阿八无恙,戈薇这才重新看向理穗,脸上又恢复了那个爽朗的笑容:“谢谢你照顾这只臭狸猫,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我叫日暮戈薇,日暮神社的。” “藤原理穗。”理穗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座敷童子介绍说,“这是我家的座敷童子,阿八这几天一直和它在一起。” 座敷童子乖巧地向戈薇鞠了一躬:“戈薇姐姐好。” 戈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蹲下身来和座敷童子平视:“好可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可爱的座敷童子呢!和战国的妖怪简直不是一个画风,你好啊你好啊!” 座敷童子被她热情的态度弄得有些害羞,小脸微微泛红,但还是礼貌地回应了戈薇的问候。 两个少女之间的气氛轻松而愉快,完全没有初次见面的生疏感。 戈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口问道:“理穗你也是阴阳师之类的人吗?能养座敷童子,还能管住阿八,肯定不简单吧?” 理穗笑了笑:“说笑了,不是什么阴阳师,只是从小就能看见妖怪,自然而然地就接触的就多了。” “那很厉害啊!”戈薇由衷地赞叹道,“能看见妖怪的人本来就不多,能和他们相处融洽就更不容易了。我也是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才能看到的。” “是吗?”理穗有些好奇地看着她,“那你现在能和妖怪打交道,也很了不起。” 戈薇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其实我也是被逼出来的。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穿越到战国时代的时候,差点没被吓死。” 理穗眨了眨眼睛:“穿越?” “嗯,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对吧?”戈薇笑了笑,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家神社后面有一口古井,叫食骨之井。我十五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家,不小心掉进了那口井里,然后就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五百年前的战国时代。” 座敷童子听得瞪大了眼睛,连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阿八都忘了自己还在挨训,忍不住凑近了几分。 “战国时代?”理穗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就是妖怪遍地走、到处都是战乱的那个战国时代?” “对对对,就是那个时代。”戈薇苦笑着点了点头,“我第一次过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妖怪都看不见,结果一上来就遇到了一个想要抢我东西的妖怪,差点没把我吃掉。幸好那个时候遇到了犬夜叉……” 她说着,朝旁边努了努嘴。犬夜叉正和陆生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互相警惕地打量着对方,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就是他救了你?”理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犬夜叉。 “算是吧,虽然那家伙一开始也想抢我的东西来着。”戈薇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过后来我们慢慢就成了搭档,一起收集四魂之玉的碎片,一起打败了很多敌人,也一起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四魂之玉?”理穗对这个词 有些好奇。 “没错,据说是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宝玉。”戈薇点了点头,“但那东西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它会引来无数妖怪的觊觎,也会放大人心中的欲望。” 理穗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阿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隐隐约约感觉到阿八身上有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那种波动很细微,如果不仔细感知很容易忽略过去,但它确实存在像是一颗沉睡的种子,潜伏在他身上。 起初她以为那只是阿八本身的妖气,毕竟活了几百年,体内积攒的妖力不少。 但此刻听到戈薇提起四魂之玉,她忽然意识到,那股波动的性质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它不像是阿八自身的妖气,更像是某种附着在他身上的外来之物。 “戈薇姐,”理穗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认真了几分,“关于四魂之玉,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戈薇被她突然认真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四魂之玉……它的碎片有没有可能残留下来?比如说,附着在某些物体或者……某些妖怪的身上?” 她说完,有些疑惑地看着理穗:“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理穗转过身,走到阿八面前,蹲下身来,目光专注地盯着他上下打量。 阿八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干、干嘛?我可没偷你的东西啊!这次真没有!” “别动。”理穗轻声说了一句,然后伸出手,按在了阿八的胸口。 阿八僵住了。 几秒钟后,理穗的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震动。那种感觉就像是用指尖触碰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余韵虽弱,却真实存在。 理穗抬起头,看向戈薇,目光笃定:“他身上有东西。” 戈薇愣住了:“什么东西?” “应该是你说的四魂之玉的碎片。”理穗一字一句地说,“或者说,至少是某种与四魂之玉性质相近的能量残留。虽然非常微小,但确实存在。”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戈薇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理穗,然后又看向阿八。 阿八也是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说什么?”戈薇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四魂之玉的碎片?!在阿八身上?!” 戈薇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严肃,她大步走到阿八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阿八!你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沾上四魂之玉的碎片的?!” 阿八被她摇得头晕眼花,连忙举手投降:“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四魂之玉的碎片,我压根就没见过那玩意儿!” “你没见过?那它怎么会跑到你身上去的?” “我怎么知道!”阿八一脸冤枉,“我就是一只实力低微的狸猫,每天吃吃喝喝睡睡,偶尔偷吃点东西,哪有机会接触到那种传说中的东西啊!” “你确定?”戈薇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审视的味道,“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阿八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苦恼地摇了摇头:“真的想不起来。哪有什么特别的经历?” 戈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撒谎之后,才松开他的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理穗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四魂之玉的碎片毕竟不是寻常之物,既然发现了,及时处理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有戈薇这个曾经与四魂之玉打过多年交道的人在,处理起来应该不成问题。 “谢谢你,理穗。”戈薇转过头来,真诚地看着理穗,“要不是你察觉到阿八身上的异常,我可能还发现不了这件事。如果真的让这块碎片一直留在阿八身上,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理穗笑了笑,“而且,阿八也算是我的朋友,我也不希望他出事。” 阿八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谁要你关心了……” 但他的尾巴尖却不自觉地摇了摇。 110. 一见如故 经过这个小插曲,理穗和戈薇因缘际会建立的友谊,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牢固了。 她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顺畅,话题从妖怪的趣事聊到各自的生活,从穿越的经历聊到对未来的想法。 她们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点。 都是那种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就一定要做到的性格,经常处在常人难以理解的世界中,有时候很难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可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重要的人和事物。 戈薇讲起她和犬夜叉一起在战国时代对抗奈落的过程,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那些生死攸关的时刻,在她的叙述中变得生动而真实。 理穗听得入神,时而紧张地屏住呼吸,时而为他们的胜利而露出笑容。 理穗也讲起自己和妖怪们相处的日常,那些看似平淡却充满温情的小故事。 虽然戈薇说起战国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但理穗能从她的眼神深处看到那些不为人知的沉重。 但那些轻描淡写的“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背后,藏着多少惊心动魄的瞬间,恐怕只有戈薇自己才知道。 理穗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共鸣。 虽然她们的际遇不同,一个是穿越到战国时代收集四魂之玉,一个是从小就能看见妖怪、与它们相处,但那种在常人无法理解的世界中摸索前行的孤独感,那种被迫成长的疼痛与喜悦,却是相通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遇见可以看见妖怪的女生,而且是差不多年纪的同龄人。 “我小时候也遇到过很多麻烦。”理穗看着戈薇心中的倾诉欲前所未有地强烈,缓缓开口,“因为我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经常被当成怪孩子。同龄人不愿意跟我玩,大人们也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毛病。” 戈薇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流露出理解的神色。如果不是她家开神社还有家人的支持,她估计也会是这样吧。 “后来呢?”她问。 “还好有欧尼酱,我有时候可以在梦中见到他,欧尼酱经常鼓励我,后来不再害怕,我慢慢学会了怎么跟妖怪相处,也认识了一些同样能看见它们的人。我开始明白,这不是一种缺陷,而是一种天赋。”理穗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虽然这条路走得不是很顺利,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拥有这份能力。因为它让我看到了一个别人看不到的世界,也让我遇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座敷童子。 座敷童子正仰着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信赖和依恋。 “让我遇见了很重要的伙伴。” 戈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座敷童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柔软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座敷童子的头:“它真的很喜欢你啊。” “嗯,我们是友人啊,我也很喜欢它。”理穗说,语气平静却笃定。 座敷童子被摸得舒服,眯起眼睛,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戈薇的手掌。 戈薇被它可爱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又多揉了几下。 两个少女相视一笑,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 “那你以后梦里可以找我啊。”戈薇忍不住开心地拍了拍理穗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友般的亲昵:“我真是太喜欢你了。以后一定要保持联系,我可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嗯,我也是。”理穗郑重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旁边那两个银发少年的对峙还在继续。 犬夜叉和陆生依然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互相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犬夜叉的手虽然没有按在刀柄上了,但身体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 陆生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轻松随意,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犬夜叉的动作。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之间的敌意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减了一些。 因为他们都注意到了同一个事实,那两个少女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把他们晾在了一边。 犬夜叉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戈薇那边传来的阵阵笑声,不由得啧了一声:“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刚认识就能聊成这样。” 陆生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也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他看着理穗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 也许,今晚这场意外的相遇,对理穗来说是一件好事。 犬夜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警惕的对陆生说:“喂,那边的滑头鬼小子,你还要在这儿站多久?” 陆生挑了挑眉:“这句话应该我问你。狸猫已经找到了,你们还不走?” “走是要走的,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这片儿的什么人?” “我已经说过了,奴良组三代目。” “奴良组……”犬夜叉咀嚼着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什么,“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算了,无所谓。反正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你也别来找我麻烦,各走各路。” “正合我意。”陆生淡淡地回了一句。 两人之间的对话简短而冷淡,但至少没有了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某种程度上,这种互相保持距离的态度,反而是他们之间达成的一种默契。 戈薇和理穗的聊天却还在继续。 “说起来,你是怎么认识阿八的?”戈薇好奇地问,“这只老狸猫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愿意跟着的。” “他啊,居然带座敷童子去妖街吃霸王餐被扣下了。”理穗回忆起刚才妖街的情景,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和陆生刚刚把他们接回来。” “这确实是阿八的风格。”戈薇无奈地摇了摇头,“它在战国的时候就老是到处乱跑,还顶着弥勒的样子骗吃骗喝,不过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 理穗笑着点了点头。 座敷童子在一旁继续听着两个姐姐聊天,心里暖暖的,不时的偷偷看了一眼阿八,发现阿八也正在看她,两个小家伙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看来这次的事情,算是平安度过了。 戈薇看了看天色,意识到真的不早了,不舍地便l对理穗说:“我们也该回去了。阿八身上的碎片,我会尽快处理的。谢谢你,理穗,很高兴能认识你。” “好。”理穗点了点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戈薇姐,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放心吧,我不会跟你客气的。”戈薇爽朗地笑了笑,然后转身招呼犬夜叉和阿八,“走了走了,回家了!” 犬夜叉应了一声,大步跟上。 阿八也站了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理穗和座敷童子一眼,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那个……谢谢啊。”

理穗笑了笑:“下次别乱跑了。” 阿八难得没有反驳,乖乖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戈薇和犬夜叉一起消失在了夜色中。 理穗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座敷童子,轻声问:“累了吗?” 座敷童子摇了摇头,仰着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理穗,那个四魂之玉的碎片,很危险吗?” 理穗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如果处理得当,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戈薇姐有丰富的经验,她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座敷童子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阿八会没事吗?” “会的。”理穗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阿八那家伙,命硬得很,不会有事的。” 座敷童子听了这话,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戈薇忽然想起了什么,走了几步突然折返回来,从包里翻出一个东西递给理穗:“理穗酱,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理穗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 “我的联系方式。”戈薇笑着说,“有时间你打这个号码找我啊,不过我可能经常不在家,但这个号码还是用的,你不要介意哈。我要是从战国回来的话也会找你玩的。以后有空可以一起喝茶聊天,很难得能遇到看见妖怪的女生,我还有很多关于妖怪的故事想跟你分享呢!” 理穗看着手里的纸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小心地将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一定。” 戈薇满意地笑了,然后转身招呼犬夜叉:“走了走了,回家了!阿八你也跟上!” 阿八乖乖地应了一声,走到犬夜叉身边,临走前回头看了座敷童子一眼,挤了挤眼睛:“小座敷,下次我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座敷童子还没来得及回答,戈薇就已经一巴掌拍在阿八的脑袋上:“还敢有下次!” 阿八抱着脑袋嗷嗷叫着往前跑,犬夜叉嗤笑了一声,大步跟了上去。戈薇走在最后,回头朝理穗挥了挥手:“再见啦理穗!记得给我打电话!” “一定!”理穗也挥手回应。 陆生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完全融入夜色之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有意思的家伙。” 理穗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座敷童子。 “走吧,真的该回家了。” 座敷童子用力点了点头,牵住理穗的手,小脸上洋溢着安心的笑容。 陆生站在一旁,看着理穗和座敷童子之间的互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默默跟在她们身后,护送着她们走完最后一段路。 月光洒在三人的身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在深夜的街道上缓缓移动。 走到家门口时,理穗转过身来,认真地对陆生说:“今天真的谢谢你了,陆生君。要不是你帮忙,我可能没那么容易找到它们。” “举手之劳而已。”陆生摆了摆手,“况且,就算没有我帮忙,他们也不会有事的。” 理穗笑了笑,没有否认。 陆生也笑了笑,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背对着理穗挥了挥手:“下次有事再来找我。” “好。” 理穗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111. 签名照 早上进教室,理穗明显感觉到周围的视线比平时多了几倍。 她装作没注意到,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好。 刚坐下,泽村遥就转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理穗酱,昨天校门口那个……真的是名取周一吗?” “呃……是的。” “天哪!你认识他吗?他跟你说了什么?他本人是不是超级帅?” 理穗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又凑过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藤原同学你和名取周一是什么关系啊?” “他为什么会来找你?” “你们是不是亲戚?”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理穗被围在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一群好奇的猫围住的老鼠。 她张了张嘴,正想着该怎么应付过去,上课铃响了,简直救了她的命。 老师走进教室,同学们只好各自回到座位上,但那些好奇的目光仍然时不时地往她这边飘。 理穗松了一口气,低头翻开课本。上午的课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课间的时候,又有几拨人来打听,理穗都用他是我哥哥的朋友,帮忙带东西过来这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大部分人听到这个答案后虽然还有些好奇,但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午休的时候,理穗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信封,爬上了天台。她知道这个时候大家都在那里。 铁门推开时,他们正以各自的方式占据着这片空旷的领地。 绿间靠在栏杆边,低头看着今天的星座运势指南,嘴里念念有词。 青峰躺在天台中央的水泥地上,脸上盖着一本杂志,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黑子坐在背风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着一盒牛奶,时不时的和桃井说话。 桃井坐在野餐垫上,手里举着一面小镜子,正对着它挤眉弄眼地练习表情。她时而睁大眼睛做惊讶状,时而抿着嘴微笑,时而歪着头扮无辜,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角度显脸小……不对,光线要从左边来……嗯,这个笑容可以打八分……” 听到开门声,几个人都抬起头来。 “理穗酱!”桃井第一个跳起来,“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躲着大家呢!” “我才没有躲着大家……”理穗无奈地笑了笑,走到野餐垫前,从信封里抽出一沓照片。 那是一叠签名照。 名取周一昨天在咖啡店里签的,每一张都有他流畅的签名和一句简短的祝福语。 理穗今天特意带了过来。 “这个是给你的,五月。”理穗抽出一张递给桃井。 桃井接过来一看,愣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名取周一的签名照!!还是带祝福语的!!写着祝桃井同学天天开心。天哪天哪天哪——!理穗酱我爱你!!!” 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抱着签名照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胸前,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理穗笑了笑,又抽出一张递给青峰:“青峰君,这是给你的。” 青峰从地上坐起来,掀开脸上的杂志,接过签名照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呃……谢了。不过我又不追星。” “你不要可以给我!”桃井立刻伸手去抢。 “谁说不要了!”青峰赶紧把照片藏到身后,嘟囔了一句,“好歹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理穗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又走到绿间面前:“绿间君,这是给你的。” 绿间接过签名照。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祝绿间同学万事如意。然后一脸正色地点了点头:“嗯,巨蟹座今天的幸运物正好是艺术照,这张照片可以作为今天的幸运物使用。” “……你能把它当幸运物真是太好了。”理穗已经习惯了绿间的行事风格,笑着回了一句。 她又转向黑子:“黑子君,这是你的。” 黑子从牛奶盒上抬起头,接过签名照,认真地看了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我会好好珍藏的。” 然后是紫原,他正趴在一堆零食袋中间打盹,理穗叫了他两声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唔……什么?”他揉了揉眼睛,嘴角还沾着薯片碎屑。 “签名照,名取周一的。”理穗将照片递到他面前。 紫原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慢吞吞地说:“这个人……是不是演过那个大火电视剧来着。” 他想了想,从自己的零食堆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薯片,递给理穗:“给你,交换。” 对他来说,这大概已经是最高规格的感谢待遇了。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然后理穗正准备坐下,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天台入口的铁门。 那里站着一个人。是灰崎祥吾。 他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嚼着口香糖,姿态懒散,正看向这边。 理穗愣住了。 灰崎祥吾,从来不会参加中午的聚会。之前一次都没有。 他似乎注意到了理穗的目光,挑了挑眉:“看什么看?天台是你家开的?” “……不是。”理穗收回目光,但心里的疑惑却没有消散。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今天到底为什么会上来? 灰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恶狠狠地补了一句:“老子就是上来吹吹风的,不行吗?” “行行行,当然行。”青峰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地上坐了起来,双手撑在身后,歪着头看向灰崎,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你这吹风的地点选得可真够远的,从楼下吹到天台来了?” “闭嘴,青峰。”灰崎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只是好奇嘛。”青峰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平时叫你参加你都嫌麻烦,今天倒是自觉。怎么,天台上有磁铁吸着你?” “管那么多干嘛——” “好了。”绿间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他甚至没有抬头,依然在翻他手机上的星座指南,“吵死了。天台是公共区域,谁都可以来。灰崎,既然来了,就找个地方坐下。站着挡光。” 灰崎冷哼一声,但竟然真的动了,不过他没有直接坐下,而是走到了天台边缘,靠着栏杆站定。 那个位置,恰好是天台上风口的方向。 秋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寒意。 灰崎的表情看起来很不耐烦,像是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上来。 理穗庆幸自己当时准备周全,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遍名取周一的配合。她抽出一张签名照,递给灰崎。 灰崎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名取周一微笑着,旁边写着一行流畅的字,“祝灰崎同学顺顺利利”。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名取周一啊……我记得他最近的电视剧还挺火的。”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从照片上移到理穗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理穗面不改色:“嗯,收视率确实很高。” 灰崎等了两秒,见她没有更多的反应,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他将照片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喂,你下次能不能搞到女艺人的?” 理穗无语地看着他:“不能。” “切,小气。”灰崎撇了撇嘴,但还是将照片小心地放好,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他拍了拍口袋,对着天空吐出一口气:“谢了啊。” 理穗转身走回野餐垫旁,靠着桃井坐下。 身后传来青峰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还会说谢谢呢?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闭嘴,青峰。你想打架吗?” “来啊,怕你?” 他们两个的吵闹声越来越大…… “赤司君今天中午也不来吗?”桃井忽然问道,歪着头看向理穗,“最近都不怎么看见他了。” “嗯。“理穗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信封里剩下的那张签名照,上面写着祝赤司同学前程似锦。她想了两秒,将照片收好:“晚上再给他吧。” 而旁边,青峰和灰崎已经面对面站定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喂?大辉,那你倒是动一个试试?”灰崎冷笑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先动我就动。”青峰昂着头,嘴角挂着一抹挑衅的笑,双手插在口袋里,完全没有要掏出来的意思。 “你先。” “凭什么我先?” “因为是你先挑衅的。” “我挑衅?明明是你说要打的!” “我说打你就答应,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互相瞪着眼睛,谁也不肯先出手,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一会儿,旁边传来一阵又一阵低低的捂嘴的笑声。 桃井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们俩……到底打不打啊?我都等半天了……” “五月你别催!”青峰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 “就是,催什么催!”灰崎也跟着吼了一句,然后意识到自 己居然和青峰说了同样的话,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绿间看了看情况,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星座指南:“根据今天的运势预测,处女座和天蝎座在午间时段的冲突指数高达百分之八十七,但实际动手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十二。建议双方继续保持口头对峙,这样可以最大程度避免受伤。” “谁要你分析了!”又是异口同声。 黑子默默地喝了一口牛奶,目光在青峰和灰崎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平静地开口:“青峰君,你的鞋带松了。” 青峰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去,他的鞋带系得好好的。 “骗你的。”黑子面不改色地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桃井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倒在野餐垫上,笑得直打滚:“哈哈哈哈哈哈黑子你……你居然也会开玩笑……是天然黑吧……” 青峰的脸涨得通红:“黑子你这家伙——” “只是想让大家放松一下。”黑子依然面不改色,低头继续喝他的牛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灰崎站在一旁,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但肩膀抖动的频率出卖了他。 理穗坐在野餐垫上,看着这群人闹成一团,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天台上的风还在吹,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午休结束的时候,理穗回到教室,发现自己的课桌周围又围了几个人。 理穗走过去,发现泽村遥身边还站着两三个女生,都是平时在班里比较熟悉的同学。 她们看到理穗走近,脸上都带着那种既好奇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表情。 “那个……”泽村遥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她们听说你给我签名照的事了……抱歉……虽然知道这样问可能有点唐突,但是……”早上理穗给了她名取的签名照,但是泽村中午休息的时候没忍住和大家炫耀,导致大家都来拜托。 看着她支支吾吾的样子,她旁边的女生美惠子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她一眼,接着接过了话头:“但是我们真的很喜欢名取周一!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多的签名什么的……” “哪怕没有签名,能告诉我们他本人是不是真的很帅也行!”另一个女生补充道。 理穗看着她们期待的眼神,忍不住笑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另一个信封,里面还剩了几张签名照,是她特意多准备的。她抽出几张递给她们。 “给你们的。” “诶诶诶诶?!真的可以吗?!”美惠子接过签名照,低头一看,声音瞬间拔高了,真的是名取周一的签名!!还有祝福语!!祝同学学业有成。 “昨天理穗跟他喝咖啡的时候说的吧。”田中梨花激动地捂住了嘴,“啊啊啊我的上面写的是祝同学天天快乐……他写字好好看……” 另一个女生也已经感动得说不出话了,只是抱着签名照一个劲地点头。 “藤原同学,真的太感谢你了!”美惠子抓住理穗的手,眼眶都有些泛红了,“我们本来只是想问问有没有的……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准备了签名照……你人也太好了吧!” “是啊是啊!”另一个人跟着附和,“以后你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 理穗被她们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没什么,刚好有机会就要到了……你们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超级喜欢!”她们异口同声地说。 泽村小心翼翼地把她收到的签名照收进铅笔盒里,然后抬起头,想起那天名取喊理穗夏目,欲言又止地看了理穗一眼。 理穗注意到了她的表情,但没有说话。 泽村遥张了张嘴,显然想问什么。 比如理穗为什么认识名取周一,比如她哥哥是什么人。但看到理穗平静的表情,那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那个……”她最终还是没忍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藤原同学,你哥哥……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理穗愣了一下。 她想起哥哥那张温和的笑脸,想起他准备的狐狸面具,想起名取说他被妖怪追得满山跑的那些往事。 “……嗯,”她笑了笑,声音很开心,“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泽村遥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她总觉得,那个笑容里藏着一些她无法触及的东西,就像雾里看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但她知道理穗在提起哥哥的时候语气是幸福的。 “那真好。”泽村遥也笑了,“有机会的话,真想见见他呢。” 112. 圣茱莉中学 “来了。” 教导主任压着嗓子的一句话,像石子投入凝滞的湖面。 几辆蓝白涂装、印着烫金校徽的豪华大巴顺着校门口的银杏道缓缓驶来,刹车时轮胎碾过层层落叶,发出细碎刺耳的脆响。 车门伴随着气泵的嘶鸣打开,率先踏下车厢的是圣茱莉中学的行政主管,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紧接着,一群身着纯白定制运动外套的少年们慢悠悠地晃了下来。 他们领口的银色绣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人将网球拍高高抛起,接住时还吹了声口哨,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帝光的红毯,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为首的那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少年气质沉稳,简单地致意后,帝光校长便连忙上前握手,脸上的笑容堆砌得几乎要溢出来,腰弯得比平日见校董时还要低。 为了这次接待,校董会批了双倍预算,连正门的铜牌都重新打磨抛光,只为圆那个“帝光网球亦是冠军”的荒唐牛皮。 “这就是有名的帝光?看起来有些……寒酸。”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嗤笑突兀地插进这刻意的庄重里。 金发少年莱特扯了扯运动外套的领口,故意拉长尾音,目光轻蔑地扫过帝光众人,特别是当目光停留在后面背着网球包的网球部身上时,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脏东西。 他身旁几个圣茱莉的网球队员会意也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帝光老师们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负责接待的女老师攥着流程表,指节捏得发白。 而特意被安排在队伍后方的网球部成员,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帝光网球部满打满算只有五人。 部长芹泽君是个二年级生,性格向来内向,此刻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攥着球拍袋的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够了,莱特。”一道清冷的声音,像刚磨好的刀刃,瞬间劈开了喧闹的空气。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个身材瘦小的金发少年从队伍里踱步而出。 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身高约莫一百六十公分,戴着反戴的棒球帽,一副墨镜随意地夹在金发间,露出一双罕见的淡紫色瞳孔。 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外面套着薄外套,背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沉却极具压迫感的专业网球拍包。 他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连落在他肩头的银杏叶,都仿佛冻得不敢动弹。 “既然已经答应了帮忙就不要做出这么蠢的举动,我们可还要呆在这里好长一段时间呢。”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只扫了周围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 “史密斯君,这边请。”校长连忙上前引路,姿态放得极低。 接着,凯宾未发一言,迈开步子前行,运动鞋踩在红毯上,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圣茱莉网球部的众人纷纷跟上去。 但他路过网球部小林君身边时,他的脚步极轻微地顿了半秒,余光瞥见少年手里攥得发白的旧球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嘲讽的弧度。 这就是日本的网球? 凯宾摸了摸左手腕上那块表带磨得发白的旧运动表,那是父亲乔治退役那天带的,现在戴在他手上的,他还记得父亲当时红着眼眶说:“凯宾,网球场上没有退路,要么赢,要么一败涂地。” 他来日本的唯一目的,便是找到越前龙马,击败他,完成父亲未竟的心愿。 至于帝光,至于这群连像样的球拍都没有的网球部,其实不值得他浪费太多精力。 “听说越前龙马回日本了?”路过器材室拐角时,凯宾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问道。“有听说过这个人吗?” 走在最后的小林君吓了一跳,差点撞上去。 他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却浑身散发着恐怖压迫感的金发少年,结结巴巴地答道:“是、是的……越前龙马最近很火的青学一年级生,正选……” “青学?”凯宾转过身,墨镜完全滑到了鼻梁上,淡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林,像两把冰锥,“远吗?” “也不是特别远……”小林君被他眼中的戾气吓得后退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午后的天台风有些大,吹得围栏旁的枯叶沙沙作响。 理穗趴在天台栏杆向下看着楼下那群穿着崭新运动外套的外国学生被校长带领着参观校园,心里正琢磨着这些人的身份,身后就传来了桃井五月元气满满的声音。 “理穗~你看那边,那个金头发的,凯宾·史密斯!据说是他们的队长。” 理穗回头,只见桃井靠在她身边,手里捏着一盒草莓牛奶,一边吸一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我中午去办公室送作业的时候,看到老师在打电话的时候脸都绿了。”桃井眨了眨眼,“原来校董会之前跟别的学校吹牛皮,说我们帝光除了篮球,网球也是全国冠军。没办法,只好请大神组团来交流帮忙了,急得连学院祭都推迟了,就为了圆这个大话。” 理穗点点头,这个原因她之前也听阿征说起过。 这时,天台的铁门被轻轻推开。 赤司征十郎步伐不疾不徐地走上来,他显然是听到了最后几句对话,目光淡淡地扫过理穗和桃井,最后落在理穗脸上。 “桃井,请不要在午休时间传播学校的谣言。”赤司的声音平静,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威严。 桃井吐了吐舌头,乖乖闭嘴喝奶。 赤司走到理穗身边,也将视线投向远处的一行人身上。 “不过,桃井这次倒是没有夸大其词。”赤司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小事,“而且校董会的确在电话里做了夸大描述。至于那个凯宾·史密斯……” 他转过头,看向理穗,仿佛在等待她的反应:“他的父亲乔治·史密斯,十三年前确实败给了越前南次郎。那场失利让他过早结束了职业生涯。凯宾这次来日本,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狩猎。他在美国西海岸的战绩,学生会已经核实过了。” 理穗抬头看着赤司,轻声问道:“所以,阿征你早就知道他来的目的?知道他是为了越前龙马?” “嗯。”赤司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校董想要的是面子,事情败漏之前还想试图挣扎挽救,而凯宾想要的是里子,和越前龙马的对战机会。这两个目的在帝光这个地方产生了交集,却与我们关系不大。” 他的手不自觉的轻点敲击着栏杆,发出一声声清脆的轻响:“不过,看着一只急于证明自己的困兽,在撞上真正的墙壁之前四处乱撞,倒也不是一件无趣的事。至于网球部……” 赤司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理穗身上:“被轻视,有时也是一种动力。就看他们能不能抓 住这根稻草了。” “希望芹泽前辈他们能扛住压力,加油呀。”理穗默默地在心里给他们打气。 一会儿,理穗忽然想到了什么的样子,轻声说,“嗯……阿征,凯宾怕是也等不及了吧。” “急功近利,正是他最大的弱点。”赤司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越是想证明什么的人,往往越容易露出破绽。理穗,你觉得,当一个人的执念深到扭曲时,看到的真相还会是真实的吗?” 理穗沉默了片刻,看着远处那个孤傲的少年。 “大概……只会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吧。” 赤司满意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理穗的头发:“没错。所以,我们只需要看着就好。看着傲慢如何撞上现实,这可比单纯的胜利……要有意思得多。” 秋风更劲了,吹乱了理穗的发丝,也吹散了天台上的对话声。 桃井不知何时已经溜走离开了,只剩下两人并肩站在栏杆旁,看着下方那片小小的、正在酝酿着风暴的校园。 那天晚上,理穗在回家的时候,路过网球场,居然意外发现网球场的灯居然亮着。 她走近栅栏,看到芹泽君带着四个部员,正在昏黄的灯光下对拉。 他们的动作笨拙,器材也简陋,小林用的还是不知道哪个前辈留下的旧球拍,但他们每一个球都拼尽全力去救。 “为什么我们要这么拼命?”小林突然停下来,气喘吁吁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那个凯宾不是说我们是垃圾吗?那个美国来的金毛……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芹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自己的部员。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着身后那片破败的球场。 “因为我们是帝光网球部。”芹泽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校董怎么看,只要我们自己还站在这里,我们就不是垃圾。那个凯宾……他确实很强,但他眼里只有那个叫龙马的人。他看不起我们,是因为他觉得我们不配做他的对手。” 他走到网前,手指拂过那根磨损严重的网绳:“但我们不需要做他的对手。我们只需要做最好的自己。哪怕我们只是站在场边当观众,我们也要有底气说一句,我们也曾在这片废墟上,挥过拍。” 风卷着落叶在他们身边飞舞,他们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球场里回荡。 而在球场另一侧的阴影里,凯宾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机械地挥舞着球拍。 “砰!砰!砰!” 那不是训练,是发泄。每一球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黄色的网球狠狠砸在水泥墙面上,留下浅浅的印痕,随后不规则地弹回。 凯宾淡紫色的眼眸里布满血丝,汗水顺着他金色的发梢滴落,在地面的落叶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他一边挥拍,一边低声咒骂,声音因极度压抑的愤怒而颤抖,“越前龙马……等我找到你,我要把你,还有你那个嚣张的老爸,一起踩在脚下!” 他的动作暴力而精准,仿佛每一次击球都是在发泄对命运的愤怒。 但他偶尔抬头看向星空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焦躁,却没能逃过理穗的眼睛。 理穗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 她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气,像秋天的阴霾,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113. 超新星 社团活动中的帝光体育馆,像一座被热血烘烤的玻璃温室,球砸地的闷响混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是大家再熟悉不过的日常。 “咚——哗啦!” 青峰大辉刚完成一记势大力沉的扣篮,落地时那股劲儿仿佛顺着地板传开,震得场边一排矿泉水瓶都跟着晃了三晃。 他甩了甩被汗水浸透的头发,咧开嘴笑得张扬,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板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黑子哲也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长凳上,手里捏着一瓶未开封的汽水。 玻璃瓶内,气泡正慢悠悠地上浮,撞上瓶塞,又消散。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场中挥汗如雨的同伴,偶尔眨一下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理穗抱着一摞干净的干毛巾走过来,挨个分发。经过青峰时,她随手将一条毛巾精准地“啪”一声甩到他汗湿的后颈上。 “谢啦!理穗!”青峰回头,也不恼,只是龇着牙冲她笑了一下,露出牙齿,带着运动之后特有的鲜活热气。 理穗弯了弯嘴角,视线却落在训练中的众人身上,若有所思。 她的目光掠过青峰,扫过正在场边做拉伸的绿间,最后落在远处独自一人运球的紫原敦身上。 紫原庞大的身躯随着运球动作微微起伏,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藏着巨大的力量。 不过短短数月,这些少年的身形又拔高了不少,肌肉线条愈发清晰,力量感十足。 这成长速度,真是……让人咋舌。每次她收集到的信息总是很快一段时间就被替换掉。 看来要继续更新了。 抬手抹掉脸上汗珠,小口啜饮温水,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各自平缓的呼吸声。 大家正在休息时,五月激动的声音拔高,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大家!你们听说了没?” 桃井五月突然把手机屏幕怼到众人面前。 连正在慢条斯理嚼着点心面包的紫原敦都停下了咀嚼,那双半眯着的紫色眼眸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 屏幕上是一条本地体育论坛的推送,标题赫然写着《美籍超新星横扫东京网球界》。 配图是个金发少年,反戴着棒球帽,一副墨镜随意地夹在发间,一双冷淡的眼眸透过镜片,扫视前方。他正抬手将球拍往肩上一扛,姿态桀骜不凡。 “桃井,你又收集这些与篮球无关的数据。”绿间真太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淡淡,但视线却在屏幕上多停留了两秒,尤其是扫过那行全胜的字样时,镜片微不可察地反光了一下。 “那个金毛小鬼?”青峰接过手机扫了一眼,随即嗤笑一声,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话说我上周末去街球场打球,路过隔壁网球场还看见他了。啧,打个球跟跟人有深仇大恨似的,一筐球打完,后面的挡网墙都凹进去一块。是个狠角色啊。” “何止凹进去一块。”黑子哲也罕见地开了口,表情比平时更显严肃几分,“我这两天特意关注了一下比赛记录。凯宾·史密斯,来日本不到一周,把东京都大赛的几所强校全挑了一遍:冰帝、圣鲁道夫、不动峰、山吹……很厉害的样子” 青峰瞪圆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我去,这么猛?那冰帝那群人岂不是被虐惨了?” 特别是迹部大少爷,青峰还能想起他在海边集训时候的模样,骄傲的像只大公鸡。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华丽贵公子惨败和大家抱头痛哭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深仇大恨?”紫原完全不在线,他慢悠悠地咽下嘴里的面包,眉头皱起,一脸的困惑,“打网球有这么痛苦?” “可能发泄什么吧?”青峰把手里的篮球随手往地上一砸,篮球弹起老高,又被他轻松地单手接住,“打个球而已,这么疯狂?我看他就是想借着网球的名头发疯。” “这疯,应该是有原因的。”理穗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毛巾粗糙的边缘,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说起凯宾的前因后果:“赤司之前跟我说过,凯宾的父亲乔治·史密斯,以前是美国职业网坛的风云人物。十几年前,被越前南次郎一场看似随意的练习赛直接打退役了,之后就再也没碰过球拍。凯宾这次来日本,目标很明确,就是为了找到越前龙马,替他父亲赢回所谓的尊严,就连帝光之行其实也只是顺带。”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沉重了几分,场边的空气静默了两秒。只有篮球在地板上弹跳的回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紫原又嘟囔了一句,伸手去拿旁边的第二袋面包,语气带着被扰了到的不耐烦:“他可真是吵死了,天天在隔壁砸墙,烦。只要他不来抢我的零食,我懒得管他。” “嗯,不过,”绿间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锐利,“他的打法倒确实值得研究。这种极致的暴力进攻,完全放弃了防守和控制,将所有力量集中在单一攻击点上,胜在出其不意,破坏力惊人。不知道这种思路是不是也可以借鉴到篮球战术中……”他低声自语,指尖一下下轻点着掌心,眉头轻蹙,视线放空落在远处,已然自顾自陷入思索,暗自琢磨这套思路能否变通借鉴到篮球战术之中。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自然融洽地加入了他们的圈子。 赤司征十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站在理穗身侧,红色的眼眸垂眸扫过众人。 “绿间,战术的创新需要建立在稳固的基础之上,切忌舍本逐末。”赤司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穿透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走过来赤司微微侧头看向理穗,眼底的冰冷稍稍化开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但很快又恢复清明。 “不过,他现在确实是个不错的磨刀石。无论是对于青学的越前,还是……”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青峰和紫原,“对于帝光而言。” 他的话语落下,众人皆若有所思。 然而,在这片短暂的安静中,角落里的灰崎祥吾却显得格格不入。 休息时的他背靠着墙壁,一条腿曲起,脚蹬在墙面上,一点都没有想要加入聊天的样子。 虽然他对那个大家口中的网球少年毫无兴趣,但从理穗开口说话起,他的眼神,就在漫不经心地游移。 可那游移的余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扫向理穗。 他看着她专注倾听赤司说话时微微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因为谈到沉重话题而轻轻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无意识摩挲毛巾的纤细手指……然后,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撞上了站在理穗身侧、与她距离近得有些刺眼的赤司。 赤司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掌控感和与理穗之间无形的默契,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灰崎心里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角落。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他烦躁地自嘲“啧”了一声,把后脑勺重重抵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终于,在赤司说完话,众人陷入思考的间隙,灰崎猛地从墙边直起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 然后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狠狠瞪了众人的方向一下,然后转身,粗暴地推开门,“哐当”一声巨响,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连串动静把大家都惊呆了。 青峰最先从思索中回过神,愣了一下,看着灰崎消失的方向,挠了挠汗湿的头发:“那家伙……又抽什么风?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扰了兴致的纳闷。“吃炸药了?” 桃井眨眨眼,一脸茫然地望着大家,“诶?灰崎君怎么突然走了?我们说到什么惹到他了吗?是他身体不舒服吗?” “情绪管理极差,典型的青春期躁动表现。”绿间一脸漠视,冷静分析。 紫原慢半拍地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嘟囔地说:“灰仔……最近的脾气是不是变得更坏了。” “灰崎君他……大概只是心情不好吧。”黑子轻轻叹了口气。 而赤司并未回头去看灰崎离去的方向:“继续训练” 走出门的灰崎听见身后传来篮球重新规律砸地的声音,传来青峰夸张的喊声和篮球入网的摩擦声,热闹得刺耳。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本来就凌乱的刘海抓得更乱,几缕发丝黏在渗出细汗的额角。 与此同时,位于东京另一端的青春学园,午后的网球场边,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快把围栏挤变形了。 凯宾·史密斯站在球场中央,金发在阳光下刺眼得如同出鞘的利刃。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对周围人的清扫,几个试图挑战他的一军正选此刻正瘫坐在休息椅上喘粗气。 他抬手将反戴的帽子正了正,眼里全是未加掩饰的狂傲。 “喂。”凯宾突然开口,通过扩音器一般的嗓门传遍全场。 他用球拍指着场边那个戴着白色鸭舌帽、抱着一只橘黄色网球包的矮小身影。 “就是你咯?越前龙马?” 龙马正靠在铁丝网上喝芬达,听到喊声,他掀了掀眼皮,那双琥珀色的猫眼扫过凯宾,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哼。你还挺会找。” “少得意了。”凯宾冷笑一声,手腕一抖,网球瞬间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龙马撇了撇嘴,将芬达放在一旁,拉了拉黑色的护腕,动作慢条斯理,“那你就试试看吧。不过,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凯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凯宾·史密斯站在场地中央,甩了甩金色的刘海,眼神像盯着猎物的鹰隼。 他指着刚踏进场地的龙马,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龙马,今天我要把你老爸当年留给我父亲的耻辱,连本带利从你身上讨回来。” “你还差的远呢!”越前龙马的白色鸭舌帽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眉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似的小声碎碎念嘟囔。“又惹麻烦了,臭老头,给我等着。” 虽然尾音带着点藏不住的嫌弃,但手指无意识攥紧球拍握柄,眼底悄悄攒起几分较劲的劲儿。 暗暗决定等会儿上场,一定要好好教训眼前这个到处惹事的臭小子。 114. 换社狂魔 距离学园祭只剩最后一天,整个学校都沉浸在一片忙碌而兴奋的氛围中。 教学楼里到处挂着彩带和横幅,各个班级的学生都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自己的展台。 话剧社在礼堂排练着压轴剧目,轻音部在教学楼天台调试音响设备,料理社的厨房里飘出阵阵香甜的气息…… 然而在这样热火朝天的景象中,有一个人的画风格格不入。 黄濑凉太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申请表,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你又来了。” 班主任山田老师看着眼前这个金发少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嗯!老师好!”黄濑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这次想试试足球社!” 那张过分优越的容貌配上这般乖巧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好感,可经过一个多学期的观察,山田老师早已摸清了这位运动天才少年的脾性,已经全然不会被这副乖巧的外表迷惑。 他望着眼前笑意明媚的金发少年,山田老师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从里面抽出有黄濑入学一年来的社团变更记录的文件: 春季入学之初最先加入的网球社,凭借绝佳的运动天赋迅速坐稳主力位置,却在社团训练步入正轨后悄然退出;紧接着是爆发力与速度兼备的田径社,短短一个月就刷新了校内短跑纪录,让指导老师视若珍宝,极力挽留;随后是充满团队协作乐趣的棒球社,上手极快、天赋碾压一众前辈,刚掌握核心技巧便萌生退意。 除此之外,还有羽毛球社、游泳社、……大大小小的运动社团,几乎被他轮换体验了一遍。 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帝光中学大半的运动社团都留下过黄濑凉太的身影,又被他轻易舍弃。 他从不缺天赋,从不缺认可,无论加入哪个社团,都能凭借与生俱来的运动天赋快速崭露头角,成为社团的焦点,可这份耀眼的天赋,从来都留不住他短暂的热情。 山田老师抬眼,看向少年手中那张崭新的申请表。纯白的纸面字迹工整清晰,最核心的社团一栏,赫然端正地写着足球社。 又是一个全新的、从未涉足的运动领域,又是一次全新的社团更迭。 “黄濑。”山田老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压下心底翻涌的无奈,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认真与严肃,“你清楚明天就是全校最盛大的学园祭吧?全校所有班级、所有社团都在通宵达旦地筹备,所有人都在忙最后的收尾工作,偏偏是这个所有人都最忙碌、最关键的时候,你跑来申请换社团?” 整个学校都在为学园祭全力以赴,所有人的节奏都被盛大的盛会裹挟,唯有黄濑凉太,偏偏在这样特殊的节点,执着于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私事。 不等黄濑回应,山田老师继续追问,语气愈发认真,试图让眼前的少年认清当下的现状:“而且你应该清楚,现在已经是第二学期中旬了,早就过了社团纳新、新人磨合的最佳时期。更重要的是,足球社下个月就要正式参加县大赛预选,全队的训练计划、战术磨合早就定型,所有人都在为大赛冲刺备战,你现在突然加入,根本跟不上团队节奏。” 在所有人都为短期盛会和长期赛事双线筹备的关键时刻,黄濑的这次社团更换,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不负责任。 可面对老师的严肃质问,黄濑凉太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眼底没有半分愧疚与犹豫,反而满脸理所当然地点头,语气轻快又笃定:“我知道呀!就是因为足球社下个月要打县大赛预选,我才更要抓紧时间申请加入、抓紧练习啊。” 他微微抬眸,澄澈的眼眸直视着山田老师,语气坦荡又真诚,仿佛早已想好了所有说辞:“如果现在尽快入社,我还能赶上最后的集训,慢慢磨合战术。要是等到学园祭结束再调整,耽误的训练时间更多,到时候才是真的会拖社团大家的后腿,那样就太不好了。” 山田老师微微一怔,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完全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少年的逻辑看似完美无缺,甚至透着几分懂事与体贴。 为了不拖累社团、为了跟上赛事节奏,所以特意赶在学园祭前敲定社团变更,抓紧一切时间备战训练。 可只有真正了解黄濑的人,才会察觉到这份懂事背后藏着的敷衍与疏离。 见老师沉默不语,黄濑微微偏头,补充了一句,轻快的语气里终于掺进了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烦躁与不耐:“而且,棒球社那边实在太热情了,有点让人招架不住。” 这句轻飘飘的解释,山田老师瞬间便懂了其中深意。 他太清楚黄濑凉太过往的社团经历,也清楚每一次他离开社团的相似境遇。 当初黄濑退出田径社时,凭借惊艳的天赋、绝佳的身体协调性和爆发力,短短数月就碾压了社团所有老生,成为社团最核心的王牌选手。 田径社的指导老师对他寄予厚望,认定他是能带领社团冲击县赛冠军的天才,满心期待着他的成长与爆发。 哪怕时至今日,每次在校园里偶遇黄濑,那位老师依旧会忍不住拉住他,语重心长地劝说许久,反复描绘社团的未来规划,极力挽留他回归田径社,从未放下过这份执念。 如今的棒球社,显然又重蹈了田径社的覆辙。 但山田也知道,黄濑离开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因为这个。 这个孩子,只是单纯的又腻了。 网球、田径、棒球、羽毛球、游泳……一路走来,皆是如此。新鲜感褪去便是厌倦,热爱从未长久,停留永远短暂。 他比任何人都有天赋,却也比任何人都寡情随性,对每一项运动、每一个社团,都只有一时的兴起,没有长久的坚守。 办公室外的喧闹依旧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彩带翻飞、人声鼎沸、笑语连绵,整个校园都沉浸在对明日庆典的滚烫期待中。 可办公室内,气氛安静得近乎沉闷,山田老师望着少年那张笑脸,心底五味杂陈。 他惋惜于这份得天独厚的天赋被肆意挥霍,无奈于少年永远随性而为、不懂沉淀坚守,却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无论说多少道理、劝多少话语,都无法改变黄濑凉太的选择。 少年的世界总是太过轻盈,随性而来,随心而去,没有羁绊,没有牵绊,旁人的劝说与挽留,终究只是徒劳。 良久,山田老师轻轻叹了一口长气,彻底放下了劝说的念头。 他不再纠结于时机是否合适、理由是否牵强,拿起桌角的印章,蘸好印泥,对着那张崭新的社团变更申请表,缓缓落下。 鲜红的印章字迹清晰工整,稳稳盖在审批栏的空白处,正式敲定了这一次新的社团更迭。 尘埃落定。 黄濑凉太看着申请表上鲜红的印章,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浅浅的愉悦与松弛,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耀眼。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申请表,轻轻叠好揣进校服口袋,动作轻快,眉眼舒展,仿佛终于甩掉了某种乏味的枷锁。 “谢谢老师!那我就去足球社报到啦!” 足球社的活动室在教学楼西侧,帝光的足球社虽然不是冠军但也常年能够打进比赛前列的水平,当黄濑推开活动室的门时,他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的冷清场景,而是一屋子忙得热火朝天的人。 “那个!横幅往左边移一点!对!再左一点!” “道具组的,你们准备的球门模型呢?明天就要用了!” “谁看到我的哨子了?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黄濑站在门口,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景象,一时间有些懵。 “咦?你是……” 一个扎着头巾的三年级学长注意到了他,放下手里的彩带走了过来。 “你好,我是来申请加入足球社的。”黄濑递上申请表,“我叫黄濑凉太。” 足球社的部长叫松本健,三年级,是个黑皮肤的壮汉,当他看到黄濑拿着入社申请出现在球场边时,脸上 的表情堪称精彩。 松本接过表看了一眼,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你说什么?”松本健瞪着那张纸,声音都变了调,“你要加入足球社?” “是的,请多关照!”黄濑鞠躬,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 松本仔细的上下打量着黄濑,“黄濑凉太呀……你就是那个‘社团杀手’?” 黄濑嘴角抽了抽:“是,前辈,我想踢足球。我这个外号还真是深入人心啊。” “可不是嘛。”松本苦笑了一声,把表还给他说,“不过你来得真不巧,我们现在没空处理入社手续。明天就是学园祭了,我们社团要出一个足球射门的体验项目,大家都在忙着准备。” “那我……” “你先回去吧,等学园祭结束了再说。”学长摆了摆手,转身又投入到忙碌中,“对了,你要是真想加入,可以来摊位上帮忙,就当是试训了。” 黄濑站在原地,看着活动室里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他转身走出活动室,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窗外的操场上,各个社团都在搭建自己的摊位。料理社的帐篷前排起了长队,美术社的成员们正在绘制巨大的宣传海报,就连平时最安静的围棋社,都在树荫下设了一个挑战擂台。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但黄濑却觉得很无聊,这些热闹都与他无关。 黄濑加入足球社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帝光中学。 “听说了吗?那个‘社团杀手’去足球社了!” “真的假的?上次他不是说田径社最适合他吗?” “他说的话你也信?上个月还说游泳是他真爱呢!” 中午食堂里,压低了声音叽叽喳喳地交谈着,没一会儿,话题就牢牢锁定在近日频繁更换社团的黄濑凉太身上。 “天呐,这也太快了吧!他才在棒球社待了多久啊?之前田径、网球、羽毛球全都试了个遍,从来没有长久过的。” “明明每一项都做得超级厉害……上次田径社的短跑比赛,他随便跑跑就破了校内纪录,棒球社的训练赛也是全场最佳,怎么就一点都不留恋啊?”女生的语气满是惋惜,眼底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困惑,“要是我有那样的天赋,肯定好好珍惜,踏踏实实练下去啊。” “谁知道呢,天才的想法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不过黄濑同学长得又好看,运动能力又顶尖,不管去哪个社团都是焦点吧。” 细碎的赞叹、惋惜与议论交织在一起,温柔又嘈杂,所有人都对那位金发少年极致的天赋与随性的性格充满好奇,有人艳羡,有人不解,有人惋惜。 坐在角落的绿间真太郎和青峰一起安静的吃着午饭。 “真太郎,你认识这个人吗?”同桌的青峰大辉单手撑着腮,另一只手抓着松软的全麦面包,大口大口咬着,咀嚼的动作随意又随性,嘴角还沾着一点细碎的面包屑,他显然听到了大家的议论,含糊不清地问。 “听说过,”绿间绿间的咀嚼动作一顿,修长的指尖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镜片后的翠绿色眼眸淡淡抬眸,视线掠过不远处议论的人群,冷淡地说,“估计过一段时间他又会换,不尽人事的家伙没必要认识。” “说得也是。”青峰耸耸肩,“不过那家伙的运动神经是真的好,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来打篮球……” 青峰眼底掠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他天生热爱竞技、渴求对手,若是黄濑真的踏入篮球领域,以他的天赋,说不定能快速崛起,或许能成为一个值得交手的对手。一想到未来可能出现的精彩对决,他散漫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期待。 绿间则淡淡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安静进食:“即便来了,说不定又是一段短暂的消遣罢了。从三军到一军,没有长久坚守的热爱,终究成不了大气。” “说的也是”青峰嘟囔了一句,也不再继续关注了。 115. 学院祭前 整座帝光中学,都浸泡在盛大祭典来临前独有的、忙碌又雀跃的氛围里。哪怕已经是傍晚,依然灯火通明。 所有热闹尚未炸开,所有惊喜正在酝酿,各班学生留守教室连夜布置、备料、彩排,把一整个秋天的温柔与热忱,一点点装点进明日的盛大庆典中。 理穗回来的时候路过网球场,隔着那道低矮的铁丝网,她看见了凯宾。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看向球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运动外套,在这微凉的秋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周围的喧嚣仿佛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他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音符,与整个帝光此刻热烈躁动的脉搏格格不入。 虽然理穗并没有继续关注凯宾的后续,不过从最近几次偶尔遇到他的神情来看,已经没有了赛场上的戾气和刚来日本时候的愤懑。 看来,他是真的找到了越前龙马,并且痛痛快快地再战过一场了。 理穗收回目光,继续转身回到自己的班级,一年A组。 推开教室门,一股混合着胶水、油墨、和木板等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赤司依旧端坐在他的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正低头翻看着学院祭的执行手册,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似乎在核对某个细节。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眼,在她泛红的鼻尖和怀里花花绿绿的材料上短暂停留。 “回来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好听。 “嗯。”理穗将怀里那堆亮晶晶的材料放到一旁空着的桌上,然后像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设计别致的邀请券展示给他看,“你看,网球部那边打算在学园祭安排‘迷你网球体验赛’。看起来很有趣。先到先得!” 赤司没有去接那张邀请券,视线反而落在她沾了点白色胶水的食指上。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带着薄茧,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摩挲掉那点痕迹。“网球部那边,似乎终于安稳下来了。”他陈述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 “嗯,”理穗任由他握着,笑意温软,“被彻底打醒,然后重新站起来,这个过程虽然痛苦,但对他们而言是必要的。刚才路过球场,我还看见凯宾了,看那个眼神,就知道他找到了想追赶的人。身上有种被彻底打爆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意思。” 赤司的目光越过她,投向楼下。 学院祭的彩带已经挂了起来,在风中飘荡。 教室里的景象更是热火朝天。 女生们早已经开始挤在拼起来的课桌边,指尖翻飞裁樱花色和纸拉花,剪刀合拢的“咔嚓”声混着彩纸摩擦的沙沙响,碎屑落得满教室都是。 靠窗的几个女生正往窗户上贴彩色半透明磨砂贴纸,指尖沾了点白胶也不在意,笑着说等明天阳光透进来,教室里的光肯定特别绚烂。 男生那边更热闹,四个高个子男生吆喝着抬课桌往墙角挪,腾出中央的空地要铺超大棋盘,梯子架在半空,高桥君踩在上面挂暖黄色串灯,胶带撕扯的声响在楼道里窜得老远。 宫本雪绪抱着企划书蹲在棋盘边,正用银色马克笔给准备做门框的格子空白处描边,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颊上。 理穗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那梯子有些摇晃,高桥君为了够到最高的横梁,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梯子脚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高桥,小心点!”理穗见状赶紧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梯子的两侧。 宫本雪绪仰头看着理穗扶稳梯子,手里银色马克笔不停,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了些:“理穗,你可得抓牢了,高桥这家伙手一抖,这串灯说不定能直接绕他脖子上当围巾。” 话音刚落,站在梯子顶端的高桥就夸张地“哎哟”一声,假装脚下一滑,引得底下几个女生尖叫着笑作一团。 “知道啦,别闹!”理穗笑着嗔怪了一句,指尖用力扣住梯子的一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听到动静的赤司回过神,不知何时出现在理穗身后,单手撑在她扶着梯子的一侧,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稳稳按住了梯子的横杠。 他的胸膛几乎贴近了理穗的后背,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隔绝了上方掉落的一点点灰尘。 “重心偏移了十五度。”赤司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清冷的声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高桥,请注意安全。” “是、是的!赤司君!”梯子上的高桥被突然开口的赤司吓得一激灵,连忙手脚摆正一本正经起来。 教室里依旧乱糟糟的,铺满彩纸、气球、丝带,空气里飘着胶水和彩喷的味道。 理穗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热与安定感,悄悄松了口气。两人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各自沉默了片刻,听着周围忙碌的细碎动静。 一会儿,理穗趁着伸手翻找金粉颜料的间隙,脑海中忽然闪过刚才凯宾的身影,她随口续上了之前未完的话题:“网球部的最终成果,应该不是立刻能看到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对他说,“网球部不像篮球部,它可能还需要漫长的打磨,需要极大的耐性,可能要很多年,才能培养出真正顶尖的选手。就像凯宾,他需要时间去消化那场失败,再站起来。” 赤司静默了片刻,目光仍落在梯子上那个重新稳住身形、小心翼翼调整横幅角度的男生身上。 直到落在梯子上那个小心翼翼调整横幅角度的高桥君重新稳住身形,赤司才收回目光,视线重新回到理穗身上。 “所以你觉得,像网球部这样慢成效的部门,值不值得我们投入更多期待?为一份看不见的回报预支资源。”赤司的声音很轻,红色的眼瞳里没有逼人的压迫感,反倒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犹疑。 他习惯了播种的同时就能预见收获,而期待对他而言,是一种奢侈且危险的情绪,意味着要将胜利的部分权柄交到他人手中,结果也将变得不可控。 理穗摇头,笑了起来,“正因为慢,才珍贵啊。现在的篮球部光芒太盛了,盛到让人忘了,帝光不应该只有一种颜色。学院祭也一样,总不能全是女仆咖啡馆。百花齐放才好看。我们现在投入的每一份资源,都是在为那份可能性投票。”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继续道:“至于学院祭……它本来就不是一个只看眼前利益的集市呀。它是一个允许做梦的场合。或许当新的奇迹世代在网球场上诞生时,人们会惊讶于它的迟来,但他们会知道,虽然这一切始于某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但依然有人愿意为此努力和等待。” “期待吗?我不太喜欢。”赤司一脸不赞同。“胜利对于我来说是义务而非是一件需要期待才能达到的东西。” “阿征,原来你也会怕输啊?"理穗捂嘴笑起来,并没有理解他口中对胜利的执念有多么严重,接着说 “今天有一个孩子在网球场捡起球,因为我们的支持而多挥了一百次拍;十年后,他或许就会站在更大的赛场上。我们无法预知哪一粒种子会发芽,但如果不播下种子,就永远不会有答案。阿征,有时候期待本身就是意义,哪怕最后开出的花和预想的不一样。” 赤司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手心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消化她话。 良久,他低低“嗯”了一声,眼底那抹犹疑依然存在。 “你说也许对吧。”他侧过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既然要播种……那就该在帝光的日子里,让土壤显得更肥沃一些也好,既然这样,他们最好能让我看看,这份不必要的期待,究竟能长出什么来。” “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某一天,当奇迹的世代已经成为传说,帝光中学的网球场边会围满观众,也会有新的天才出现,被寄予厚望。那时候,网球也会成为帝光的支柱之一也说不定哦。”理穗带着一种畅想未来的悠远。 “但不管是什么时候,永远都是胜者获得一切。”赤司接上了她的话,他的语气笃定,“篮球部的辉煌,也需要后来者继承。” 对赤司而言,守住篮球部的鼎盛荣光,是他始终不变的执念。他拼尽全力,只为让这份辉煌永远稳固,永不倾覆。 实现帝光中学篮球部的三连霸,不是运气,而是可以预见的必然。 只要他在,只要他指挥,他确信胜利就是既定的事实。 这份必然,是他赋予这支队伍的脊梁,也是他为自己筑起的高台。他不允许它摇晃,更不允许它崩塌。 “阿征,”她唤他,声音清亮,像击穿黄昏暮色的第一颗星辰,“加油。” 理穗的笑容在晚霞和灯光映照下格外生动。“去赢得你想要的胜利。” 她为他那不肯妥协的执念加油,为他选择独自背负起整个队伍的沉重加油,纵使藏着截然相悖的心思,但依然为他此刻要守住胜利的模样加油。 赤司闻言,他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映出她温暖的笑靥。 良久,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116. 犬系巫女 帝光学园的校园祭,在初秋微凉的风中,开始了。 清晨,理穗站在校门口,感觉脸颊红的像苹果。 “不行……太羞耻了……”她低声喃喃,想要说服自己但还是没有勇气。 一直纠结到底要不要用她包里的另一套装饰,紧张的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进校门。 直到躲进一年A班的教室,看见大家都是各种各样造型的魔人模样,她才长舒一口气,感觉到了归属感。 “哇……是藤原同学到了。” “这身太可爱了吧!” “可是……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大概是不像魔人吧,更像是净化魔人的圣女之类的。”一副邪恶森林魔女打扮的美惠子摸着下巴看着理穗上下打量。 又有几个女生围了过来,加入讨论,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对活动的期待。 听到美惠子的话,理穗这次仔细打量着大家的奇装异服,觉得自己确实有点不像样,然后迅速从背包里掏出另一套装备,那是她特别准备的“本体”,毛茸茸的犬耳和尾巴,还有欧尼酱送的狐狸面具。 今天的理穗是可爱的狐狸犬大妖怪大人哦。 几分钟后,当理穗转过身时,教室里响起一阵又一阵的抽气声。 众人望去,只见她原本柔顺的长发,轻薄的刘海下,画过妆后,一双浅棕琥珀色的圆眼带着些许羞怯,眼尾微微上挑。 侧边的头发别着精致的白色珠花,搭配红色编织绳结与流苏坠,耳畔的同款红流苏耳坠随着动作轻晃。 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顶那对雪白蓬松的毛绒狗耳,以及身后那条随着身体轻轻摇摆的、宽大柔软的白色犬尾。 周围的同学投来热情和赞赏的目光,让理穗恨不得把头埋进领子里。 “你这是哪里来的灵感,简直太棒了。”泽村遥一脸夸张要被理穗迷倒的样子。 理穗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挂着的鎏金绘纹御守牌,小声解释:“……灵感就是之前看到一个很温柔的大姐姐带着狗狗出来玩……” 当然没说真话。 实际上,脑子里当时跑的都是戈薇和犬夜叉一起画面。 但这身装扮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班里顿时炸开了锅。 “哇!理穗酱!这样也太可爱了吧!” “这尾巴和耳朵的质感好真实!像真的绒毛一样!” “简直是治愈系吉祥物啊!” “门面啊!” 在一片赞叹声中,魔王打扮的赤司和占卜师打扮的绿间一起走进教室。 赤司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暗黑色礼服,领口处装饰着繁复的金色蔷薇纹饰,肩披黑色斗篷,斗篷内衬是深邃的酒红。 一枚镶嵌着红宝石的单片眼镜链垂在他苍白色的脸颊边,更添几分非人的华丽与压迫感。 他微微侧头看着理穗,眼里闪过惊艳的神情。 “藤原同学,很有趣的装扮。看来你对今天的班级活动很投入。” 理穗的心漏跳一拍,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谢、谢谢赤司君。” 绿间真太郎则是一派截然不同的风格。 他身着深紫色占星师长袍,手持一柄镶嵌着巨大绿宝石的权杖,额前戴着缀有星辰图案的额饰,连标志性的眼镜都换成了更具神秘感的款式。 他语气严肃:“哼,这种华而不实的变装,只会吸引注意力。今天的《魔人勇士棋盘大对决》,藤原同学,希望你不要被其他人抢走才好。” 说着他眼神暗暗瞟过赤司。 “唉—”理穗惊讶出声,看见同学都回头看她,又赶紧缩了缩脖子,不自觉降低声音,暗叹不好,自己有些失算居然没有想到这一层问题:“是,谢谢提醒,绿间君。” “不用担心,理穗。即便这样,你也要知道赢家一定是我。”赤司看着理穗的脸色像打翻了颜料盘一眼,一阵红一阵白,笑着安慰她。 一年A班引以为傲的班级活动,是一款融合了策略、运气与趣味的大型桌面游戏,魔物大对决在学园祭上果然一炮而红,大获成功。 更重要的是,这次活动不知被谁传出了“获胜者可以向心仪的人告白,且成功率极高”的谣言,甚至还有人扬言要用胜利来报复讨厌的对象。 于是,摊位前从一开始就排起了长龙。 正当大家忙碌的时候,这时,一个身影凑了过来,是桃井五月,她今天本该在自己班的Cospy咖啡馆,趁休息溜过来了。 “理穗!你今天真是太可爱啦!我刚才过来的路上,听到大家都在讨论呢!”她笑眯眯地拉住理穗的手。 “你也超级可爱啊。五月酱。”理穗被五月的可爱打扮萌化了。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发顶那对软乎乎的粉尖兔耳发箍,根部的白绒蹭得她浅粉色云朵卷都沾了点碎毛。 平时扎得利落的高双马尾今天放低了些,发尾用粉白格纹大蝴蝶结绑着,碎刘海下那双琥珀色圆眼扫了层淡金闪的自然款美瞳,活像盛了半眶碎阳光。 五月脸颊蜜桃色腮红从苹果肌晕到眼下,笑起来梨涡深得能装蜜,虎牙尖还沾了点水蜜桃味镜面唇釉的光,嘟起来真的像颗刚剥了皮的软桃。 不知道是哪个漫画人物形象,据说早上出门的时候把正喝着牛奶的青峰惊讶到“噗”地喷出去半瓶,不知道真假。 “五月,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你们的咖啡厅今天应该也很受欢迎吧。”理穗看着早早过来的桃井好奇的问。 桃井拉过理穗,压低声音,“本来是挺忙碌的,不过,青峰班级摆烂,他那个笨蛋又懒得动,一开始还无聊地坐在我们班咖啡馆喝咖啡,但是又一直板着脸,吓走好几个我们班级的客人,没办法,班长只能让我先出来逛了,走的时候一定要让我把他带走。” “这样啊。”理穗捂着嘴笑起来,好笑的看着更在桃井身后悠闲晃悠的青峰。 “哪有这么夸张,你不要听五月瞎说。”青峰一脸不认同又无所谓的样子,明显是猜到了她和五月的对话。 “就是有,刚才我们还在小吃摊那边猛吃章鱼烧,阿大吃章鱼烧像是泄愤一样。不过味道丝毫不逊外面的。等会儿推荐给你,等你忙完,我们一起去吃吧。” 理穗忍俊不禁点头。 就在这时,赤司的声音传来:“理穗,接下来有勇士马上要挑战到你了?”他看向理穗,目光落在她的犬耳发箍上,很想摸一摸,捏一 捏的样子。 “好的,马上来。”理穗应声,和桃井道别,赶紧跑回去准备。 “那我们也要去排队挑战,我可是要准备带走理穗公主的骑士。”桃井自信满满地拉住青峰去排队。 理穗又被拉回了班级摊位。 《魔人勇士棋盘大对决》的热度丝毫未减,甚至因为挑战者的口碑传播,排队的人比早上刚开始的时候更多了,人流源源不断。 果然像绿间说的一样,因为人气过高,想要赢走理穗的人越来越多,她慢慢地开始在棋盘边作为“特邀嘉宾”或者说“稀有NPC”,负责解说和等待触发到特殊副本的挑战者。 而桃井和青峰也几次都以挑战失败告终。 一年A班门口的队伍顺着走廊拐了个弯,长长的队列里挤满本校生和受邀前来的外校访客,人声细碎。 帝光中学学生会早在一周前就向东京多所顶尖中学寄出了秋季学园祭正式邀请函,以校际友好交流、社团观摩为名义,对外开放全天游园与舞台活动。 此时,青学一行人顺着人流排在中段,他们早早就听说了这边高人气的活动,纷纷表示想要挑战。 手冢拿着导览地图,低声和大石商量接下来的游览路线,不二闲闲站在一旁,指尖捏着一片飘落的树叶装饰,目光散漫地扫着前方队伍。 越前龙马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单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百无聊赖地盯着傍边班级操作台里翻卷的可丽饼皮,菊丸则时不时踮起脚往前张望,盼着早点轮到自己。 忽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带着关西腔调的闲聊,还有向日岳人标志性轻快的声音。 “前面队伍好长啊,早知道刚才先去那边的咖啡厅绕一圈了。” 是冰帝。 迹部走在队伍靠外侧,一身利落私服,漫不经心地打量走廊两侧的手绘海报,桦地安静跟在他身后。 忍足侧过头,正笑着安抚有些急躁的向日,宍户抱臂站在一旁,嘴上吐槽队伍拖沓,视线却不自觉落在外面摊飘出的美食香味上,凤长太郎留意到前方有人后退挪动,礼貌地提醒同伴稍微避让。 两拨老对手就这么一前一后,卡在同一条排队长队里,空气里一时多了几分微妙的熟悉感。 “没想到青学也选了这个挑战活动。”忍足率先打破略显僵硬的氛围,笑着抬了抬下巴,“看来好游戏是谁都没法拒绝。” 手冢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听闻是本届楼层人气最高的摊位,正好顺路一试。” “那我们拭目以待。”迹部漫不经心地抬眸扫过长廊灯笼与摊位布置,指尖轻抬,随意拂过袖口。 观察一会儿,他又接着淡淡出声:“帝光的秋祭,布置倒是还算有格调。” 忍足打趣:“难得见迹部你这么认可外校的祭典啊。” 迹部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倨傲的笑:“不过是勉强入得了本大爷的眼罢了。赤司那家伙还算不错。” 听到迹部话的手冢与之对视,一脸认同,简单搭话:“筹备很用心。抛开赛场,各校这般闲适相聚,倒不算无趣。” “也是,这队伍实在是慢得无聊……也罢,难得放松,本大爷就稍作等候。”迹部景吾一脸倨傲。 117. 鬼屋 上 “藤原同学,轮到你休息了哦。”路过的同学好心提醒。 “啊,好的,谢谢。”理穗松了口气,因为班级活动因为大火,所以大家商量后规定轮换休息,轮到理穗的时候,她正准备脱掉犬耳和尾巴和桃井一起出去逛校园摊位。 没想到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精准拦截了她。“藤原同学!要休息了吗?” “理穗酱!门面!救世主!我们一定不能输给隔壁班啊!”宫本雪绪一见理穗抬头,立刻像只发现猎物的雪貂,一个箭步冲上来,双臂如同铁箍般牢牢锁住了理穗的胳膊,一脸悲壮表情。 “嗯,嗯!就靠你了!你这身造型往校园一逛,绝对是核弹级的吸引力!” 另一个负责班级计票的男生也凑过来,挥舞着登记簿,激动得唾沫横飞,“刚才你站在门口主持活动的时候,那个回头率就连隔壁班的黄濑都被你压下去了!” “对,现在我们面临的情况很紧急,听说鬼屋也大火了,我们的票数咬得很死,就差最后这几波游客了!你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往校园主干道那么优雅地一站,绝对是我们最好的活招牌!肯定能直接把人流‘吸’过来!” 理穗听得嘴角抽搐:“……休息就是用来休息的啊。而且,我一直站在这里,游客早看腻了吧?大家的装扮也都很好看呢。” “怎么会!”宣传委员也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道具,“你这身造型,杀伤力是持续性的!尤其是那条尾巴,随着你走路轻轻摆动的样子,简直是核弹级的吸引力!隔壁班黄濑是靠脸,我们是靠气质碾压!他那是浮夸的明星效应,我们这是……这是……” “是萌点!”计票男生立刻接话。 理穗感到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天灵盖,脸颊烫得能冒火花。 宫本雪绪又凑过来,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补充:“对嘛,隔壁班黄濑长得太好了,利用明星效应真是太犯规了,好多人去看热闹……我们得靠你这种……这种独特的反差萌来扳回一城啊!” 理穗看着众人期盼的、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眼神,脑海里又浮现出前几天大家熬夜布置教室、手工制作道具时疲惫却明亮的脸庞。 她实在不擅长拒绝别人,那句到了嘴边的拒绝,最终化作一声认命的长叹。“好吧……我只是随便逛逛,绝对不会主动招揽的。” “没关系,好好逛,不着急回来!注意……保持微笑!”同学们像是怕她反悔,连连摆手,目送她融入人群。 走出A班摊位的范围,理穗瞬间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然而,这身装扮的回头率实在太高,所到之处,议论声和善意的笑声不绝于耳。 “快看!那是A班的犬耳魔女!” “好可爱!尾巴挺逼真的?” “动作也好可爱哦……” 理穗努力无视这些目光,只想尽快完成这趟“巡视”。 桃井和青峰早早等在门口,看到理穗出来一脸兴奋地拉起她走。 她们路过不同班级准备的摊位,走廊中人山人海。 理穗甚至看到隔壁班负责拉票的黄濑凉太正对着一群女生摆pose,引来阵阵尖叫。她们路过的时候,黄濑也看到了她们路过,还特意抛了个媚眼。 理穗连忙摇头,加快脚步溜走了。 一路上,犬耳女巫的打扮果然引得众人瞩目,纷纷打听是哪个班级的活动。 黑子和灰崎所在的班级准备了鬼屋,据说灵感来自于看不见的班级同学。 果然,在恶作剧上大家一项都很有天赋。 “光是血糊啦、贞子啦,太老套了……”坐在门边的女生咬着笔杆,“有没有那种……更渗人、更细思极恐的素材?” 一直懒洋洋瘫在椅子上、把校服外套当披风的灰崎祥吾忽然嗤笑一声,用鞋尖踢了踢前面空着的椅子腿,那是黑子的座位。“要说吓人,这教室里不就坐着一个现成的吗?” 喧闹声一瞬停滞。班长迟疑地抬头:“你是说……那个总是不在的同学?” “对啊,”旁边桌的男生猛地拍了下额头,“我们班是不是有个叫黑子哲也的?我记得花名册上有,作业也会按时交上来……可每次点名,我都想不起他长什么样。” “奇了怪了,”另一个声音附和,“上次考试排名出来,我还特意看了眼他的分数,可现在让我回忆他的脸,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 “难道这就是都市传说级别的透明人?”有人压低声音,带着恶作剧的兴奋,“就用这个当原型吧!‘看不见的幽灵同学’,想想就带感!” 讨论愈发热烈,甚至有人开始构思“触碰不到的作业本”“无人的课桌自动摇晃”之类的桥段。 而风暴中心的灵感原型,此刻正安静地站在窗边整理图书柜。淡蓝色的发梢在光线下近乎透明,他怀里抱着一摞练习册,听着身后传来的阵阵惊呼与猜测,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看来,自己的存在感稀薄属性,能在学园祭中找到了最完美的用武之地。 黑子哲也将一本写满工整字迹的作业本轻轻码进柜子,在心底给这群脑洞大开的同学们点了个赞,然后深藏功与名,继续做那个“连鬼屋主角都是自己、却没人发现”的透明人。 学园祭当天,鬼屋被装点得阴森可怖。 作为“看不见的幽灵同学”概念的实战演练场,这间教室被刻意拉上了遮光窗帘,只留几盏忽明忽暗的烛台。 她们来这里的起因是听几个经过女生在讨论鬼屋时,其中一个哆嗦着说:“灰崎君扮演的丧尸是很吓人啦……但最吓人的是,我总觉得感觉里面还有一个人,明明就在旁边,可每次转头都看不到……” 她们心领神会,觉得肯定是黑子君。 在桃井的强烈推荐和青峰的无声抗议拉扯下,她们最终还是站在了鬼屋的入口前。但排队的人却出乎意料的多,不少刚出来的游客脸色发白,有的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 “哇……这气氛……”明明知道是假的,但理穗还是被这恐怖的氛围吓了一跳。入口处布置得像是恐怖片里的学校走廊,昏暗的灯光,墙壁上剥落的油漆,地上散乱的学习报告和绷带,加上屋里面不断传来恐怖的尖叫声更换恐怖。 < p>教室门口散落着破碎的眼镜和撕碎的成绩单;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陈旧的粉笔灰味和隐约的消毒水味;黑板上用鲜血般的颜料写着扭曲的肃静字样,旁边挂着一面裂开的时钟,指针永远停在午夜零时;课桌上刻满了“救救我”、“出去”的字样,抽屉里塞着缠着头发的橡皮和缺了口的铅笔。 而整个场景的核心,就是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 那里摆放着一张孤零零的课桌,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写满乱码的笔记本,旁边是一支断裂的钢笔。 黑子就简单的坐在那里。他没有化妆,没有戴特效隐形眼镜,只是安静地坐着,低头看着桌面,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在自习的学生。 然而,这正是恐怖的源头。 几个青学的一年级生,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时,他们首先注意到的是黑板上诡异的字迹和抽屉里的“残肢”道具。 “好可怕啊——”大家不约而同的抱在一起发抖。 “越前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有他在,肯定没问题!”胖乎乎的男生附和道。 最边上那个瘦高的男生没说话,只是默默往同伴身后缩了缩。 越前……龙马? 理穗挑了挑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似乎是那个青学一年级就当上正选的网球天才?凯宾的复仇对象? 紧接着,两个女生加入了战场。原本他们嬉笑着,互相壮胆,根本没有看见教室后排那个安静的身影。 “越前君才不会被你们当成挡箭牌呢!”扎双马尾的活泼女生大声维护着,却死死拽着身边的女生的胳膊,“对吧樱乃?” 被叫做樱乃的女生脸色苍白,声音细若蚊蝇:“朋、朋香……我好像听到后面有脚步声……” 接下来的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等到他们走到教室中段,一个男生扮演的“暴走教导主任”猛地从讲台下窜出,挥舞着一把巨大的三角板道具发出怪吼,吓得大家拼命逃窜。 在一片混乱和尖叫声中,有人下意识地回头,想要确认退路。 然后,他与最后一排那个一直被忽视的身影,对上了视线。 黑子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异常清晰,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直勾勾,带着恶趣味地看着转身的那个人。 没有尖叫,没有动作,甚至没有表情,但那种突然出现的冲击,以及“他什么时候抬头的?”的未知恐惧,在这恐怖的氛围中瞬间击穿了心理防线。 “呜哇啊啊啊啊——!!” 那个男生爆发出比刚才遇到教导主任时更凄厉数倍的惨叫,连带着整个团队的人都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向出口,连再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鬼屋的惊魂尚未完全散去,走廊上残留的惨叫余音。 负责在入口处制造氛围的灰崎祥吾,刚送走一波游玩的人,正翘着腿坐在课桌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塑料镰刀。 “喂,青峰,”灰崎看着门口探头探脑的某只黑皮王牌,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你抖什么?怕了?” 118. 鬼屋 下 “才、才没有!”站在门口犹豫不决的青峰大辉嘴硬地咽了口唾沫,手里苹果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地上了,骨碌碌滚到了讲台底下。 他小心地探进头,死死瞪着教室里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额角渗出细汗,“这种哄小孩的把戏,我怎么可能……喂!灰崎!你后面是不是有个影子是不是动了?” “哈?少来这套。”灰崎祥吾头都没回,只当他是虚张声势,反而故意凑近,压低声音用那种令人牙酸的调子学起来,“也许……他就蹲在你背后哦~还对你的脑袋很感兴趣呢~” 青峰感觉后颈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 他差点蹦起来,为了自己的形象,极力的忍耐,强行压住反弹的冲动,嘴硬得更厉害:“放屁!老子可是恶鬼克星!区区……啊!谁?!”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了青峰手腕。 青峰手里还紧紧握这苹果糖的竹签,手心直冒汗。 他浑身一僵,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猛地甩手,竹签咻地飞出去,扎进了黑板擦里。 他实在忍不住跳了起来,后背重重撞上教室门,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谁?!谁在那儿?!”他低吼道,声音虽还想维持凶狠,却明显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音,眼神锐利却慌乱地扫视着空荡的教室。 教室里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可怖地摇曳着。光影晃动间,映出青峰惊疑不定的脸,和他面前明明空无一物。 “青、青峰,你没事吧?”听到动静的桃井,不知何时已经缩到了门边,只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好奇。 “闭嘴!老子好得很!”青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门口,试图用眼神把它烧穿。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课桌抽屉里,缓缓飘出一张对折的、画满了篮球的笔记本纸。 纸张悬停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手托着,然后轻轻展开。 上面是用工整得近乎刻板、还带着几颗小星星涂鸦的笔迹写的一行字: “青峰君,擅自闯入,并且……害怕的样子,不符合帝光篮球队的招牌哦。” “噗——哈哈哈哈哈!”原本吓得要死的桃井,此刻已经拍着地板笑得直不起腰,“阿大!是黑子!这绝对是黑子的字!他刚才一直在这儿?!你居然被吓成那样!啊哈哈哈!” 直到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烛火噼啪声盖过的叹息。 黑子哲也的身影仿佛从空气中凝结出来一般,揭开伪装的盖布,慢慢显形。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顺便从黑板擦上拔下竹签,递还给还在石化状态的王牌,眼神清澈无辜得像刚睡醒。 “青峰君,你的反应很有趣,”黑子平静地说。 “你是不是……学过……忍者吗……”青峰惊魂未定,声音仍然有些颤抖。 灰崎祥吾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卷道具,懒洋洋地靠在门内的阴影里,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 他正觉得无聊,视线随意一扫,定格在了正在张望的理穗身上。 那一瞬间,灰崎嗤笑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见过理穗很多次,大多时候她都是那种安静得不起眼的书呆子形象。 但此刻,她穿着那身红白巫女服,发梢别着精致的白色珠花与红流苏。 尤其是那对雪白的兽耳和身后那条随着身体不停晃动的蓬松白尾,将她身上那种温婉灵动的特质放大到了极致。 那张仰靠着墙壁的侧脸,带着一丝被青峰的喊叫吓一跳的苍白,像极了某种受惊的、需要呵护的小动物。 “啧……真好命……”灰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喃,夹杂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嫉妒。 他忽然觉得,刚才对青峰的那些嘲笑的话好像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等轮到理穗和桃井还有青峰进入鬼屋,镇定这个词彻底在青峰身上完全失效了。 因为青峰过于紧张,大家还没有深入居然就走散了。 这位在篮球场上叱咤风云的王牌,在路过一个模拟雷雨夜的场景时,那伴随着一道刺眼的闪光和炸雷的音效,让他猛地一哆嗦,几乎是本能地,铁钳般的手抓住了身边桃井的手腕。 “哇啊啊啊啊——!”青峰发出的尖叫声比鬼屋的音效还响亮。 “啰、啰嗦!快走!”他脸色发白,完全顾不上形象,爆发出堪比全场最佳MVP的冲刺速度,拽着桃井头也不回地朝着他认知中出口的方向狂奔而去,瞬间就把理穗孤零零地抛在了原地。 “……青峰君?”还不等理穗反应,就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消失在黑暗尽头。 理穗愣住了,随即无奈地失笑:“说什么只有弱者才会被吓到……结果跑得比谁都快是怎么回事。” 白瞎了这么高大的模样了,真是的,她怎么忘了这位大哥有严重的怕鬼属性了。 听着远处他们渐行渐远的尖叫声,理穗叹了口气。 鬼屋,好像要把教室的空间利用到极致,内部岔路很多,光线明暗交错。 理穗根据游玩指示图的大致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继续探索前进。 周围的音效时断时续,偶尔有扮演鬼怪的学生跳出来,看到她异常平静的眼神,反而被吓了一跳,然后悻悻退回阴影里。 就在她经过一个摆放着破旧桌椅的角落时,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她。 理穗倒是不觉得多害怕,这些橡胶道具、突然弹出的纸板鬼怪,对她而言过于拙劣。 她也曾去过真正的古老宅邸,见过那些沉淀了岁月和未知恐惧的角落,相比之下,这里的惊吓更像是一场热闹的游戏。 只是,过于逼真的音效和狭窄空间带来的压抑感,还是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门口的灰崎直起身子,看着落单的理穗,鬼使神差地左右扫了一眼。 外面走廊里大家都在讨论刚才鬼屋里的惊险场景,没人特别注意这边。 他离开原来的位置,迈着散漫的步子,悄无声息地靠近理穗。 理穗正低头检查自己的脚下是否踩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股熟悉的、带着懒散痞气的气息逼近。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带着微凉体温的手,已经悄悄地、带着试探意味地,探了过来。 那只手的目标明确,是她身后那条垂落的、看起来手感极佳的白色蓬松犬尾。 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柔软绒毛的刹那,理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恐怖的鬼屋氛围加上理穗本身灵敏的感知让她生出一种动物本能般的警觉。 她猛地回头,正好对上灰崎带着一丝意外和强装镇定的眼睛。 “灰、灰崎君?!”理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身后的尾巴像是受惊的蛇,瞬间从低垂状态甩起,蓬松的毛发完全张开,理穗整个人几乎是弹跳着向前蹿了一小步,躲开了灰崎的手指。 “……反应挺快嘛,理穗同学。”灰崎收回落空的手,插回裤兜,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嗤笑,仿佛刚才那个带着一丝惊艳和痴迷的眼神只是错觉,“这尾巴做得不错,就是质量太差,一碰就炸。” 但他的耳根却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薄红。 刚才指尖擦过绒毛边缘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温热。 理穗捂着自己受到惊吓后狂跳的心脏,惊魂未定,犬耳也警惕妆似的向后撇着,“这、这是装饰品!不可以随便碰的!” “哈?”灰崎嘴上不饶人,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在她那身装扮上流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因为羞恼而泛红的脸颊上,“不过,你这身……确实比平时那副呆样顺眼多了。” “灰崎君!”理穗羞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道平淡无波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 “灰崎君。”黑子哲也不知何时出现在理穗身侧,刚好挡住了灰崎的视线。 他手里还拿着一支刚从鬼屋道具箱里拿出来的、写满乱码的钢笔,浅蓝色的眼眸毫无波澜地看着灰崎,一本正经,“根据鬼屋校规,未经允许触碰他人身体,属于骚扰行为。虽然你是NPC,但权限不包括这个。” 灰崎皱了皱眉,被黑子那仿佛看穿一切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黑子这种突然出现的开场白,总让他火大。 “喂,黑子,继续当你的透明人,少管闲事。”他嘴上逞强,却在对上黑子平静无波的视线时,莫名有些心虚。 他悻悻地收回盯着理穗的目光,转身晃悠着走开,嘴里还习惯性地嘟囔着“下次一定得揪下来看看质量”,但仔细看他那略显仓促的背影,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理穗独自站在原地,感觉这鬼屋比刚才更冷清阴森了。 她正犹豫着是继续往前还是原路返回,侧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却很熟悉的脚步声。 理穗警觉地回头,借着昏暗的烛光,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 红色的眼睛在交错的光影之中显得格外深邃,如同捕食前的猫科动物。 是赤司征十郎。 他似乎早就站在那里,只是隐没在阴影里,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刚才的一切。 “理穗,”少年的声音温和,却莫名让人心跳漏了一拍,“看来有人把自己的同伴丢下了呢。” 理穗的喜悦涌上心头,下意识地招手:“阿征?你怎么会……” 赤司缓步走近,伸手将旁边的惨白鬼脸装饰道具前挪开,目光却始终落在理穗身上。 “关键时刻只会选择逃避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个像兔子一样窜出去的人不是他的队友。 紧接着,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理穗耳边的一缕发丝,实际上是在拨开一只从头顶垂下来的橡胶蜘蛛。 “小心。虽然这些都是道具,但被吓到导致慌乱受伤就不好了。” 理穗愣愣地看着他。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赤司点头。 理穗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她快步跟上去,原本阴森恐怖的鬼屋,此刻竟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赤司似乎很熟悉这里的路线,他偶尔会伸手挡开低垂的、带着恐怖面具的机关,或是用鞋尖轻轻踢开地上故意摆放的断手道具,为她清理出一条安全的路径。 而在前方拐角的另一端,青峰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抓着的桃井正一脸无语地看着身后,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幽深黑暗的走廊。 “阿大……”桃井五月扶额,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我们把理穗弄丢了。” “少、少啰嗦!”青峰松开手,挠着那头深蓝色的短发,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和心虚,“我怎么知道她走得那么慢!而且那是个意外!谁知道这破地方这么逼真……”他刚想梗着脖子往回走,去找那个拖后腿的同伴,却在拐角处瞥见了让他瞬间石化的画面。 在那片他们刚刚狼狈逃离的黑暗中,理穗正安然地跟在红发少年的身后,步伐平稳。 而赤司,甚至体贴地伸出手,帮她挡开了一个从头顶缓缓降下的、挂着骷髅头骨的机关。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的身影靠得很近,形成一种与外界喧嚣和内部恐怖都格格不入的和谐。 “……喂,这算什么啊?!”青峰磨着牙,“这么轻松,一点都不害怕吗?这不显得我们有些胆小。” 他愤愤地瞪着那两个逐渐远去的身影,最终却只是在桃井的催促声中,闷闷地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心里默默决定,等出去了,一定要让黑子把刚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绝对不能说出去。 119. 棉花糖 离开鬼屋的一行人随着人潮缓缓移动,空气里混合着炒面、章鱼小丸子还有关东煮的香气。 欢快的音乐和学生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经过紫原班级时,除了摆着各种手工糖果的摆台,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个被装饰成童话糖果屋的小摊位。 招牌上用可爱的字体写着“敦君的甜蜜工坊”,旁边还画着一个正在舔棒棒糖的紫色巨人Q版头像。 “哦?居然是紫原个人的摊位啊,厉害啊!”青峰挑了挑眉,率先走了过去。 摊位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 平日里总是穿着篮球队服、身高极具压迫感的紫原敦,此刻竟然穿着一套纯白的甜点师制服。 修身的白色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紫色波点领带,头上还歪戴着一顶高高的甜点厨师帽。 他那张总是一副睡不醒表情的脸上,此刻正专注地盯着面前一台巨大的棉花糖机。 在他身上,竟奇异地柔和了他周身那股慵懒又强大的气场。 他长长的紫色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巨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签,在飞速旋转的糖丝中灵巧地搅动着。 那动作,与他庞大的体型和平时打篮球时的粗放形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萌。 “阿敦……?”理穗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紫原闻声抬起头,看到是他们,那双半眯着的紫罗兰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语气依旧慢吞吞的:“啊~是赤司仔、青峰仔、桃子桑,理穗酱。要尝尝看吗?刚做好的。” 他手中的棉花糖已经飞快成型,巨大如同一个白色的云朵,蓬松得几乎能遮住他半张脸。 周围的几个女生早已看得眼睛发直,小声议论着 “紫原君好厉害……” “没想到他还会做这个……” “喂,敦,你这反差也太大了吧!”青峰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还真像样,居然连厨师服都穿上了啊?” 紫原慢条斯理地将那个巨大的棉花糖递给旁边排队等待的女生,又开始制作下一个:“嗯……因为如果不穿得像样点的话,做出来的零食会不好吃。这是作为厨师的尊严。” 他说得理所当然,一边熟练地往机器里加着彩色的砂糖。 “厨师的尊严……”青峰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 这时,桃井已经活力十足地凑到了柜台前:“哇!紫原君!好厉害!这个棉花糖好漂亮!比外面卖的大好多!” 她踮起脚尖,双手扒在台面上,眼睛亮得像星星。那副毫无防备、全心沉浸在甜食喜悦中的可爱模样,瞬间吸引了更多目光。 很快,就有两三个其他班的男生互相推搡着靠近,显然是想和桃井搭讪。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男生鼓起勇气,清了清嗓子:“那个……你好,你是一年级的桃井同学吧?我是二年级的近藤,我们可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颇具威慑力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青峰大辉斜倚在旁边的柱子上,眼眸微眯,目光锐利如刀,牢牢锁定在那个叫近藤的男生身上。 虽然他没说话,只是那么盯着,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瞬间让周围的空气凝滞了几分。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滚远点四个大字。 近藤男生看了看青峰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对上青峰的视线后,莫名地背脊一凉,后面想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身边的同伴赶紧拉了他一把,干笑着打了个哈哈:“啊哈哈……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着,迅速把人拖走了。 整个过程快到桃井甚至没察觉到有人想跟她搭讪,还在对着紫原新做出来的粉色棉花糖不停发出的赞美。 赤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走上前,声音平稳:“敦,手艺不错。可以给我们也来四个吗?” “当然。”紫原应了一声,动作却利落了许多。 他似乎对赤司的指令格外遵从,先是给赤司和理穗做了一个完美的云朵状棉花糖,接着又给青峰和桃井各做了一个。 给桃井的那个,他还特意多加了些粉色的糖丝,配上她今天可爱的装扮,显得格外少女。 “给。”紫原将四个巨大的棉花糖递过来,每个都蓬松柔软,在阳光下泛着梦幻的光泽。 “谢谢阿敦!”理穗双手接过,感觉脸颊都蹭到了软绵绵的糖丝,甜香扑鼻而来。 青峰咬着自己的那根棒棒糖,接过棉花糖,瞥了一眼已经若无其事开始招呼下一位顾客的紫原,又看了看身边捧着棉花糖笑得无比灿烂的桃井,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麻烦的女人。”但眼神却柔和了下来。 桃井舔了一口棉花糖,幸福地眯起眼睛:“唔~好甜!紫原君,你以后可以考虑开甜品店诶!” 紫原慢吞吞地擦着手:“嗯,真是不错的主意,还可以一直吃到甜点。” 和紫原告别,四人拿着巨大的棉花糖离开“敦君的甜蜜工坊”,重新汇入热闹的人潮。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棉花糖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 理穗小口咬着棉花糖,入口即化,甜意瞬间在舌尖绽放。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赤司,他正优雅地撕下一缕糖丝送入口中。 秋天也还是很热呢。 理穗趁他还没发现他,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消灭手里的棉花糖,心跳却乱了节拍。 走在前面的桃井忽然回过头,举着自己那快要遮住脸的棉花糖,眼睛笑得弯弯的:“呐呐,接下来我们要去哪?话剧社的表演据说很有趣哦!还是去捞金鱼?你们想去哪个?” 青峰将最后一点棉花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随便。不过你要是再磨蹭,表演都要结束了。” “才没有磨蹭呢!阿大你走太快了啦!” 听着前面两人熟悉的斗嘴声,感受着手心棉花糖传来的微温,以及身旁赤司身上传来的淡淡冷冽气息, 理穗忽然觉得,这个学园祭的午后,阳光、甜食、吵闹的朋友,还有身边这个人,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赤司似乎察觉到她的思绪,自然地伸出手,虚虚地护在她背后,隔开拥挤的人流:“小心点,别走散了。” 理穗抬头,撞进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红色眼眸里,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他们最终决定先去看话剧社的演出。 路上,桃井因为棉花糖太大,吃的时候不小心沾了一点糖丝在鼻尖上。 青峰走在她侧前方,瞥见后,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快速在她鼻尖一擦,然后立刻收回手插进裤兜,语气别扭:“蠢死了,吃得到处都是。” 桃井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道谢:“诶嘿~谢谢了,阿大!”声音清脆,毫无芥蒂,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 她完全没注意到青峰收回手插进裤兜时,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也没看见他耳根迅速漫开的红晕。 青峰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 他心里有点烦躁,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这个笨蛋,吃个东西都能糊一脸,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麻烦? 可是,看着她仰着脸傻笑的样子,那句离我远点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桃井和青峰从记事起就在彼此身边,这意味着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没有对方的生活。这种无知无觉,恰恰是最深的羁绊。 它藏在无数个习以为常的日常里,藏在青峰每一次别扭的关心和桃井每一次自然的依赖里。 他们的互动,被理穗和赤司悄悄看在眼里。 短暂沉默之后,理穗先开了口:“你怎么看?” 赤司没有否认,“他们自己还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所以也就没有机会发现答案。”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五月不是喜欢黑子君吗?”理穗有些不确定。 “桃井拥有极其出色的情报收集和分析能力,能看穿绝大多数球员的数据和习惯。唯独黑子,最初连她都没注意到。一个存在感低到几乎透明、却又实实在在对球队产生影响的“影子”,本身就激发了她作为情报专家的强烈好奇。可能是这份好奇,成了她开始认真注视黑子的起点。她的喜欢大概率只是日积月累的观察、心疼与欣赏的结果。”赤司一脸沉思,很认真的回答理穗。 一切好奇都始于一次不经意的窥探,而等到慢慢陷落,往往就在那一念之间,他比谁都清楚,因为他早已身在其中。 “阿征,你有打算告诉他们吗?”理穗静静看向赤司问。 “不,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沉淀,才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得等他们自己发现。” 理穗点头。 显然,他们都没有打算点破。 就像棋盘上的每一步落子,最好的时机尚未到来。 没关系,我们都还很年轻,还有时间。 120. 占星师的怨念 桃井五月挽着理穗的手臂,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蹦起来,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雀跃,拉着她在人群里穿梭。 赤司征十郎与青峰大辉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一静一动,恰好形成奇妙的平衡。 沿路的趣味摊位琳琅满目,处处都是惊喜。道路旁的捞金鱼摊位围满了学生,透明鱼缸里五彩小金鱼摆着尾鳍穿梭游动,水波粼粼,晃得人眼晕。 理穗看得心动,她指着前方摆满透明水盆、彩纸网的摊位,瞬间停下脚步。 “捞金鱼!我有点想玩!”理穗不好意思的转头看向三人,“大家一起玩好不好?四个人一起玩肯定更有意思!” 青峰扫了一眼摊位,满脸嫌弃:“捞金鱼?那种小孩子玩的游戏?没必要吧。” “哪里小孩子了!”桃井不服气,“捞金鱼可是经典,超级考验技巧的!阿大你说不定还不如我厉害呢!” “哈?我不如你?”青峰瞬间被挑起兴致,“开玩笑,你别忘了我可是钓小龙虾的高手,捞金鱼这种简单的东西我随随便便就能赢你。” “这怎么能一样!”桃井满脸不服气。 “那就比一比!”理穗也开始斗志满满,“我们比赛捞金鱼!看谁捞的最多!” 赤司闻言微微抬眸,语气从容:“听起来倒是有趣。既然大家都有兴致,那我也参与。” “完美!”桃井兴冲冲跑到摊位前,跟负责摊位的同学换了四组纸网和小水桶,“规则就是时间不限,用完网为止!谁桶里的金鱼最多谁赢!没问题吧?” “随便你们。”青峰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稳赢。” “青峰君不要太嚣张!”桃井鼓起脸颊,“我们女孩子可是很擅长这种细心的小游戏的!” 赤司轻轻捏起一张纸网,目光平静看向水盆里穿梭的金鱼:“细心与时机把控确实是关键。单凭自信是不够的。” 理穗蹲在水盆边,轻轻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头发:“纸网很薄,白天光线亮,鱼看得更清楚,但是也更容易受惊,大家小心一点哦。” “理穗很有经验的样子!”桃井佩服地看着她,“那我听你的,动作轻一点!” 说完她立刻蹲好,认真盯着最大那条金色金鱼,小心翼翼把网探进水里。 结果刚靠近,金鱼尾巴一甩,直接溜走,纸网轻轻一抖就塌了一角。 “啊!跑掉了!”桃井哀嚎一声。 青峰立刻笑出声:“哈哈哈,开局即失败?五月你也太菜了吧。” “才不是我的问题!”桃井不甘心地换网,“是鱼太机灵了!阳光晃它,肯定很警觉!再来一次!” 桃井又凑上前试了试,奈何纸网脆弱,屡屡在即将捞到的瞬间破水,惹得青峰在一旁笑个不停。 不远处的校园Live舞台更是人气爆棚,乐队的动感旋律响彻操场,鼓点热烈,歌声清亮,台下观众层层叠叠的欢呼和掌声,将学园祭的氛围一次次推向高潮。 理穗抬头的时候看见了泽村遥,她在和奶奶一起逛校园,简单打过招呼之后她们就离开了。 理穗下意识觉得这是一位温柔和善的老人,她看向理穗时的目光轻缓包容,满是疼惜慈爱,却不知为何理穗总觉得里面有种说不出的悲伤,像是被玲子辜负的妖怪们一样。 理穗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拍拍脸赶紧回过神。 不远处冰帝的一行人,在点心摊位前驻足。 迹部景吾单手插兜,微微垂眸审视着摊位上精致的和果子,指尖轻点托盘边缘,低声与身旁同伴品评着点心的品相与口感,即便身处拥挤摊位,举手投足也依旧耀眼夺目。 捞完金鱼,四人慢悠悠逛遍了大半摊位,尝了特色小吃,兜兜转转直到休息时段结束,慢悠悠朝着班级教室折返。 出来这么久,桃井也要赶紧回班级去帮忙了。 一年A班的班级活动,《魔人勇士棋盘大对决》的热度丝毫未减,甚至因为理穗在校园里的打广告,排队的人比上午更多了。 依旧敬职敬业留守在教室活动中的绿间真太郎,第无数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借着镜片反光,冷冷扫过教室门口。 根据晨间占卜所说,今日今日整体运势可能呈小吉态势,生活节奏平稳中带有细微变化,现在看来,明显是指这群毫无时间观念的游手好闲之徒。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嬉笑声,桃井那元气十足的嗓音混在里头,还有青峰那标志性的懒散再见声。 绿间手里的权杖捏得更紧了几分。 终于,教室门被“唰”地拉开。 “我回来了——!”理穗带着一身热气回到教室,头上的犬耳歪了一些,袖口上还沾着不明来源的糖霜。 赤司跟在她身后半步,依然仪态万方,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仿佛刚从贵族茶会归来的从容,真的是去逛学园祭而不是去巡视领地吗? “哦!理穗!赤司君!欢迎回来!” 教室里的留守同学们像看到救星一样围拢上去,七嘴八舌地汇报战果。 “理穗你在外面宣传太有效了!你看这队伍都排到楼梯口了!” “真的超级多人慕名而来!好多外校的同学拿着游玩手册专门找过来,还说在路上被狠狠安利了咱们的魔人棋盘对决!” “赤司君、理穗,接下来就辛苦你们俩接手啦!我真的喊了一下午,嗓子都彻底哑了,实在顶不住了!” 此起彼伏的夸赞与求助声环绕在耳畔,填满了整间教室。 喧闹热烈的氛围里,理穗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可爱,顺势抬起手中两个鼓鼓囊囊的大纸袋,袋口敞开着,五颜六色的零食包装隐约外露,清甜的香气缓缓飘散开来。 “我就知道大家辛苦啦!特意给所有人带了慰问品,大家快歇歇,补充点能量!” 众人瞬间欢呼一声,纷纷围上来挑选零食,气氛愈发热闹欢快。 绿间没有动,只是保持着背靠储物柜的姿势,双臂环抱,将自己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哼。” 那声冷哼在嘈杂中并不明显,但理穗还是下意识转过头,对上了绿间那双似乎能穿透镜片的眼睛。 “看来二位的学园祭,过得颇为惬意啊。”绿间开口,虽然语调平稳但能感受到满满的怨念,“捞金鱼的手感如何?欣赏话剧社华丽演出的心情可好?有没有顺便在外校参观的人面前,也展示一下帝光的底蕴?” 理穗眨巴眨巴眼,眼尾弯起,挑眉勾唇,一看就憋着小坏主意,笑嘻嘻地补刀:“是呀,绿间君!紫原做的棉花糖超好吃的!黑子君的鬼屋活动也超酷!可惜你没看到呢。” 绿间的下颌线瞬间绷紧。“哦?看来某人在外头的兴致很不错。” 绿间将视线锁定在理穗的袖口粘的霜糖上,语气一本正经发言。 理穗给大家分发慰问品,很自然地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了坐在角落的绿间。 那盒点心包装素雅,印着“初音町·限定和果子”的字样,正是刚才那个让迹部景吾都驻足点评的摊位出品。 绿间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眼神带着一点挑剔,接过盒子时动作克制而礼貌:“……不必要的破费。不过,既然是为了慰 劳坚守岗位的人员,我暂且收下。但根据热量计算,这份点心的糖分肯定超标了,不利于篮球运动员的发展。” 赤司站在一旁,看着绿间那副明明心里受用、嘴上却不肯让步的模样,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赤司了然地开口:“绿间,辛苦了。轮到你休息了,需要推荐游玩路线吗,今年有不少有趣的活动。” 这句话在绿间脑中自动翻译为:你可以退下了。这里不需要你了,我们刚才玩得很开心。 “……不用了。”绿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抱紧双臂,迈开大长腿,“咣”地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50%,“既然外面排队的人这么多,正需要熟练的NPC。这种关系到班级荣誉的活动,交给你们这些心思全在玩乐上的人,我才难以放心。” 他端着一本正经的模样,义正词严地找着借口,硬生生将我不想独自休息、我还在生气的小情绪,包装成了责任心强、顾全大局的稳重模样,傲娇属性拉满。 恰在此时,教室门口传来轻微的探头声。 “咦?那是绿间真太郎同学吗?” 一位外校学生偶然路过,瞥见教室内的绿间,语气满是惊喜,显然是认识他的人。 对方目光带着欣赏,好奇地打量着室内的活动,“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太巧了!” 这一刻,绿间身上所有的别扭怨念、闹别扭的小情绪瞬间清零,切换速度快得惊人。 他瞬间收敛所有私人情绪,眉眼舒展,神情恢复成平日里冷静自持、沉稳可靠的优等生模样,气场端庄得体,配上他今天的占星师装扮,显得周身典雅又矜贵。 他微微颔首致意,语气平稳从容,礼貌又得体:“只是恰好留守负责班级活动而已。这款棋盘游戏趣味性十足,很值得一试。” 一言一行完美稳住场面,稳稳撑起了帝光学子的精英形象,半点没有泄露方才闹别扭、生闷气的模样,反差感十足。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等会儿逛完就过来体验,辛苦你啦!”外校学生笑着道别,随即转身融入走廊的人流之中。 陌生访客彻底离开后,绿间方才端着的完美人设瞬间松动,眼底的沉稳褪去,悄悄抬眼,状似不经意地瞥向身侧的赤司与理穗。 发现赤司正伸手帮理穗把歪掉的发箍摆正,把刚才没弄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亲昵。 赤司,你是觉得理穗连整理头发都需要辅助吗?还是说你在展示某种主权? 哼,毫无意义。 不过……理穗那副傻乎乎仰着头任他摆布的样子……真是的,两个人都让人没法省心。 就像……就像那对总是制造麻烦的父母,留下我这个操心的来收拾残局。 ……等等,我在想什么? 绿间思绪骤然停住,连呼吸都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这种家庭关系的比喻太荒谬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绿间的思绪骤然卡顿,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耳根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 他猛地掐断这离谱的联想。 他是绿间真太郎,是他们可靠又稳重的同伴,仅此而已。 这般离谱又好笑的脑补,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他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心绪,重新端起清冷自持的模样,握着那盒限定和果子的指尖,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别扭又可爱的傲娇心思,悄悄藏在了热闹喧嚣的学园祭氛围之下。 “真太郎,明天一起逛吧……” “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121. 魔王的碾压 帝光学园祭为期两天,第一天的学园祭以班级活动为主,忙碌一天终于在夜色与欢声笑语中暂告一段落,大家依依不舍的告别。 而当第二日的晨曦照亮校门,空气里的愉悦和气息未散,却又掺入了一丝更为热烈、属于社团活动的竞技氛围。 第二天,是属于社团的狂欢和展示日。各个社团举行各种形式的挑战或者业余比赛活动,依次摆开阵势,敞开大门迎接八方来客,邀请大家参观。 这样的活动总能吸引不少校外人士前来参观,尤其是附近那些即将面临升学抉择的小学生,对他们而言,这是了解这所学校最好的机会。 人流瞬间四散开来,涌向各个心仪的社团场地。 随处都是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社团招揽游客的宣传呐喊,还有围观比拼的阵阵喝彩,整座校园鲜活又热烈,充斥着独属于青春的滚烫气息。 帝光篮球馆内,学园祭第二天的社团值守、展演接待与对外比拼,全部由二年级的前辈们一手包揽。 整个场地秩序井然,丝毫没有的慌乱。 虹村修造作为篮球部现任队长,正单手插兜站在球场边,指挥大家,周身气场松弛又可靠。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闲散站立的一众一年级正选,语气大方爽朗,没有半分前辈的架子,看着没有半分前辈的样子: “我说你们几个,不用一直待在篮球部这边守着。”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外面热闹纷呈的校园各处,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今天社团所有事务,我们二年级的人全权包揽了。值守、接待、展演、答疑,所有活儿我们都能搞定,完全不用你们一年级的帮忙。” 话音落下,原本安静伫立的一年级们纷纷意外抬眸。 赤司、绿间他们也纷纷侧目,原本还做好了随时帮忙搭手、留守场地的准备,此刻皆是微微一愣。 虹村修造看着这群天赋卓绝、未来可期的一年级新人,眼底满是认可与期待,语气愈发温和从容: “学园祭本来就是放松玩乐、体验校园生活的日子,没必要被社团事务束缚住。” “今天你们就彻底自由活动,想去逛社团、看展演、四处闲逛都随便你们,不用有任何顾虑,也不用特意回来帮忙。我们这些二年级的前辈,完全能扛下篮球部今天的所有工作。” 一旁正在负责整理宣传海报的二年级前辈也笑着搭腔,语气轻松随和: “没错,你们放心去玩就好!我们几个人足够了。往年我们也是这样过来的,这也算是帝光篮球部的传统了。难得的学园祭,你们好好放松一下,别浪费了这难得的闲暇。” 另一位擦拭篮球架的前辈跟着附和,眼底满是对后辈的包容: “你们平日里训练强度本来就大,每天早训晚练从不松懈,好不容易有放松的机会,就别紧绷着了。社团的事交给我们,绝对不会出半点差错。” “今年就好好玩吧。等到明年,我们正式升入三年级、逐步退出社团一线,整个帝光篮球部,就要全权交给你们了。” 虹村这句话落地,简单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这是帝光篮球部默认的传承,是每一届前后辈之间最默契的交接与期许。 从前辈手中接过球队的责任,扛起帝光篮球的荣光与招牌,是所有正选必经的成长之路。 绿间真太郎闻言,镜片下的眼眸微微一动,神色愈发端正,微微躬身,语气郑重有礼: “多谢虹村队长,多谢各位前辈体谅。我们明白了。” 赤司征十郎也微微颔首,郑重地道谢,带着超越年龄的自信: “辛苦各位前辈了。我们会珍惜今日的闲暇,也会静待明年,接手篮球部的所有事务,不会辜负前辈的期许。” 他语气平淡,却自带让人信服的底气。 无人怀疑,等到明年,以赤司为核心的这一届一年级,必然会撑起整个帝光篮球部,续写属于帝光的不败传奇。 虹村修造看着两人端正得体的模样,爽朗一笑,摆了摆手,语气愈发轻松: “不用这么严肃,只是让你们好好放松而已。尽情去享受学园祭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 在一众二年级前辈温和包容的目光里,赤司、绿间等一众一年级再次微微欠身致谢,随后从容转身,彻底卸下社团值守的束缚。 秋日的风拂过球场,带走了值守的拘谨,只余下青春校园独有的松弛热闹。 二年级前辈们依旧各司其职,默默扛起篮球部的所有工作,用一场温柔的成全,完成了属于帝光篮球部最温柔的一届传承。 于是,获得自由的一年级们各自散去,奔赴这场热闹盛大的秋日学园祭。 在这片喧嚣中,赤司征十郎的身影,无疑是众多目光追逐的焦点之一。 他并未过多流连于运动社团,而是目标明确地走向了位于安静一隅的活动场地里,那是文化类社团的主场,尤其是棋类。 他早就想试试帝光各类棋牌部的成色。 “打扰了。”他语气平淡,目光扫过棋盘,“听说这里可以随意挑战?” 围棋社部长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笑脸迎上去:“赤司同学……要来一盘吗?” “嗯。” 先是围棋部的王牌选手上前挑战,屏息凝神布局良久,步步谨慎、招招稳妥,自以为滴水不漏的棋路,在赤司眼中却满是破绽。 十五分钟后。 “我输了。”他低头看着棋盘上彻底崩盘的局面,声音发涩。 不过十几手,赤司便轻松破局,步步紧逼,硬生生锁死对方所有退路,直至对方投子认负。 紧接着是象棋、将棋、国际象棋的社团主力轮番上阵。 有人擅长强攻激进,有人偏爱隐忍防守,有人精通迂回算计,可无论对手变换何种棋路、使出何种技巧,在赤司缜密绝伦的布局面前,都不堪一击。 “将军。” “认输。” “结束了。” 简短的词汇,如同冰冷的棋子,一颗颗敲打在对手的心上。 赤司总是落子如飞,姿态优雅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端坐于棋盘前,神色淡然,沉静无波,不见半分疲惫,亦无半分得意。 落子干脆利落,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精准预判了对手所有的后续招式,层层碾压,步步封喉。 一局、两局、三局…… 无人能挡,无一败绩。 从常规棋局到限时快棋,从普通社员到社团部长,整个棋类联合社团,从顶 尖主力到普通爱好者,全员轮番上阵,最终尽数落败。 几个小时的时间,赤司征十郎以绝对碾压的姿态,横扫帝光所有棋类社团,包揽了围棋、象棋、将棋、国际象棋四大项目的全部优胜头衔,拿下了学园祭棋类赛事的大满贯。 奖品全被赤司一个人清空。 围观的人群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到后来的屏息凝神,再到最后的鸦雀无声,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声响,以及赤司那毫无起伏的胜利宣告。 棋类社团一片死寂,所有社员看着棋盘上悬殊的局势,看着对面少年从容收子的模样,彻底陷入失语。 几位社团部长面色复杂,挫败感扑面而来,却又心悦诚服。 他们输得彻底,输得毫无脾气,面对这种层级的碾压,连不甘心的资格都没有。 围观的学生们早已习惯了赤司的强大,一年级的会长大人,大家并没有太过震惊的惊呼,只剩满心的敬佩。 魔王之名,从不是虚名,而是一场又一场绝对胜利堆砌而成的底气。 后来据传,围棋部在学园祭第二天就挂出了一张新告示,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赤司止步” 然而当天下午,那张告示就被赤司亲手撕了下来。他站在门口,微笑着问了一句: “这张纸,是谁贴的?” 无人应答。 当天,围棋部再次被横扫,闻风丧胆。 就在棋类赛场尘埃落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赤司身上,感慨于他无人能及的实力时,校园另一侧的武道场地,骤然爆发出此起彼伏、震彻全场的惊呼声,声势浩大,瞬间盖过了棋类活动室的所有动静。 “——铮!” 弓弦震动的余音尚未消散,箭已离弦而出,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精准地钉在靶心之上。 “命中!” 周围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那边怎么了?” “好响的声音!是弓道部那边!快去看看!” 原本驻足围观棋赛的学生纷纷侧目,好奇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不少人直接转身,成群结队地涌向武道场地。 弓道比赛的过程,仪式感比竞技感还重,很难想象能爆发出这样巨大的欢呼声。 赤司也微微抬眸,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也循着喧闹声的方向望去。 他本打算结束棋类比赛后便去找理穗汇合,方才分开时,理穗说想随便逛逛社团,打发打发时间。 那喧嚣声并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其间甚至夹杂着几声清晰的惊呼,听音色,明显是出自女生之口。 说不定是出现什么不得了的明星挑战者了吧。 他心思微转,心想,以理穗那喜欢凑热闹又容易害羞的性格,说不定此刻正挤在人群最前方,看得目不转睛。 念及此,他迈开步子,朝着那片混乱的声源走去。 弓道场开阔的入口映入眼帘,场中鸦雀无声,所有观众都屏息凝神,唯有那支刚刚离弦的箭,带着破空的锐响,精准地没入靶心,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实的“笃”。 巨大的反差让他顿住脚步。 刚才那几乎掀翻屋顶的欢呼,仿佛只是为了迎接这一箭最终的归宿。 122. 小娇夫? 几乎在所有人的印象里,理穗都是柔弱的样子。 她性格温柔恬静,待人温和软糯,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身形看着也很纤细单薄,一看就是需要被呵护、被照顾的类型,在人群中永远是最温柔无害的那一个。 几乎认识她的所有人都默认,理穗是典型的温柔软妹,实在是与凌厉强悍的武道社团,半点沾不上边。 可此刻,武道场地传来的阵阵惊呼与喝彩,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越靠近场地,喧闹的声响便越是清晰,此起彼伏的惊叹、议论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人群围满了整个场地的四周,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赤司缓步穿过人群,抬眸望去的瞬间,目光骤然定格。 场地中央,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让素来冷静的他,心中再次掀起了汹涌的波澜。 理穗,她总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带给他意外和惊喜,还有更多的好奇。 场上的理穗,射弓搭箭的身姿挺拔利落,褪去了往日的软糯温顺,多了几分飒气凌然。 长发简单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精致柔和的下颌线,盯着箭靶,眉眼沉静、专注、笃定。 双脚稳稳踏在场地标线之上,站姿标准优雅完美,是常年练习才能练就的自信姿态。 下一瞬,理穗抬手、搭箭、拉弓。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滞涩。 手臂舒展有力,弓弦被拉至满圆,力度恰到好处,稳如磐石。 风吹起她衣摆的边角,少年少女屏息凝神,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她的身上。 “咻——”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笔直精准地朝着百米外的靶心飞去。 “咚!” 再次正中红心! 十环满环,分毫不差! 围观人群瞬间炸开,掌声与欢呼声轰然响起! 还不等众人的惊叹落下,理穗动作不停,取箭、搭弓、射击,节奏沉稳从容,速度丝毫不乱。 一支、两支、三支…… 箭矢接连破空,声声利落,支支命中靶心,箭箭十环! 百发百中,从无虚发! 整整百箭,全程零失误,每一箭都精准钉在最中心的红点之上,极致精准,完美无瑕。 弓道部的所有人彻底看呆了。 原本今日弓道部的社团展演,是安排部内顶尖选手进行射箭展示,顺带接受外校、校内学生的挑战,向来是稳稳压住场面的招牌项目。 男女弓道部的主力选手轮番展示,成绩已然足够亮眼,谁能想到挑战者居然这么厉害。 可这下在理穗的绝对实力面前,瞬间黯淡无光,不值一提。 百箭落幕,理穗缓缓收弓,动作优雅利落,气息平稳如常,没有丝毫喘息紊乱,仿佛刚才那震慑全场的百发百中,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弓道部全员僵在原地,看着满靶清一色的十环红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引以为傲的射箭技艺,在绝对的天赋与实力面前,被彻底碾压,心态当场崩盘。 还不等弓道部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理穗目光轻转,又看向一旁蓄势待发、正等待挑战者的剑道部场地。 她来到旁边的剑道部社团,人群跟着移动,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可否切磋一二?” 此言一出,全场再度哗然。 剑道不同于弓道,是近身对抗的武道项目,讲究速度、力量、反应与爆发力,远比射箭更考验临场实力,也更具冲击力。 男女剑道部的主力队员对视一眼,皆是满心错愕,随即带着几分不服的神色点头应允。 剑道可不比射箭。箭矢隔着一段距离交锋,哪怕脱靶,人和人之间仍留有余地,伤人尚且有限;刀剑对峙却是毫无缓冲的近身厮杀,满是硬碰硬的凌厉冲撞。 他们自认剑道功底扎实,是绝对不信这样一个看着温柔柔弱的女生,能同时精通弓道与剑道。 可接下来的场面,直接让所有剑道部成员彻底破防。 木刀相接的脆响接连不断,响彻整个武道道场。 理穗手持练习木刀,身姿灵动迅捷,进退有度,攻守兼备。 没有花哨多余的招式,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凌厉,力道沉稳,角度刁钻,预判精准得可怕。 面对男生剑道部力量十足的强攻,她从容闪避,借力反击,轻巧卸力间便化解对方所有攻势,反手一击便精准锁定胜负。 面对女生剑道部的灵活快攻,她节奏沉稳,滴水不漏,防守无懈可击,反击干脆利落。 一对一、二对二、甚至面对三位社团主力的联手切磋,理穗依旧从容不迫,全程碾压,未尝一败。 短短十几分钟,男女剑道部的所有主力,尽数落败。 木刀归鞘,理穗站直身体,气息平稳,眉眼清淡,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酣畅淋漓、碾压全场的切磋,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轻松的热身。 整片武道场地,死一般的寂静。 剑道部的社员更是全员破防,手里的木刀都险些握不稳。 他们日复一日刻苦训练,挥洒汗水打磨出的武道实力,竟然比不上一个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毫无锋芒的女生。 谁能想到?! 这么厉害干嘛不加入弓道部或者剑道部? 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温柔乖巧的理穗同学,竟然藏着如此恐怖的武道实力! 柔弱?那是什么? 眼前这个散发着无形气场的,分明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 百发百中,横扫男女弓道;攻守绝伦,碾压全员剑道。 一人之力,单挑两大武道社团,全程全胜,所向披靡。 这展开,完全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彻底颠覆了同学们长久以来的认知。 围栏外围观的学生们彻底沸腾,此起彼伏的惊叹声、议论声久久不散。 “我的天!!我彻底傻眼了!这真的是理穗同学吗??” “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温柔小甜妹,结果是隐藏武道大佬?!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百发百中就算了,剑道也这么强?弓道剑道双封神,也太离谱了!” “平时看着柔柔弱弱、温温柔柔的,武力值居然这么爆表!藏得也太深了吧!” “弓道部和剑道部也太惨了,学园祭直接被一个女生横扫,心态都彻底崩了哈哈哈哈!”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整个学园祭现场。 学生们交头接耳,眼神在理穗和之前刚扫荡完棋类社团的赤司之间来回穿梭,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喂,你看到了吗?藤原同学……” “何止是看到!简直是降维打击啊!” “棋类那边,赤司君也是全胜吧?” “两边都在搞屠杀啊……” “等等,你不觉得这组合更吓人了吗?一个运筹帷幄,智力碾压;一个武艺超群,物理超度……这俩人在一起,以后谁还敢惹?” “比起这个……你们不觉得赤司君以后的家庭地位有点……堪忧吗?” “噗——小声点!你想被赤司君的目光杀死吗?” “可是,真的好像……嗯……小娇夫人设?想想看,在外面是无所不能的帝王,回家面对武力值爆表的未婚妻……”不知是谁第一个用了小娇夫这个词,瞬间引起了广泛的共鸣。 一阵细微的、压抑不住的窃笑和低语在人群中蔓延。 大家一边偷偷瞄着赤司的方向,一边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又是一阵恶寒混合着诡异的兴奋。 毕竟,赤司征十郎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如今突然有可能面临被家暴,虽然大家都知道是玩笑话,但这种颠覆性的反差,冲击力实在太强。 嘈杂的议论声中,所有人的目光在惊叹之余,都下意识地、齐刷刷地悄悄转向不远处的理穗 。 一瞬间,全场的氛围变得微妙又诡异。 所有人的脑海里,同步冒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念头。 从前大家看赤司和理穗,是极致的帝王配温柔皎月。 赤司是掌控一切、强势霸道、气场全开的顶尖强者,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自带绝对的威慑力。 是典型的霸总娇软小女友的配置。 可现在…… 画风彻底逆转了。 帝王赤司,棋艺冠绝全校,智计无双,运筹帷幄,掌控全局。 可他的恋人,看似温柔软糯,实则武力值爆表,弓道剑道双绝,近身远战全能,碾压全校武道社员。 一个脑力封神,一个武力封神。 原本的强势帝王,瞬间画风突变,硬生生被掰成了温顺乖巧、被强势女友护住的小娇夫人设。 这个突如其来的人设反转,让在场所有学生都陷入了奇妙的沉默。 风吹过场地,气氛莫名尴尬又滑稽。 众人看着身姿矜贵、气质清冷的赤司,再联想到刚才理穗挥刀切磋、百步穿杨的飒爽强势模样,脑海里自动脑补出无数画面。 以后两个人相处,真的是赤司护着理穗吗? 会不会反过来,是理穗武力压制全场,护着赤司? 更离谱的是……以理穗这个爆表的武力值,赤司以后要是闹脾气、耍帝王性子,会不会……被家暴? 这个离谱又真实的猜想,瞬间席卷所有人的脑海,一众学生齐齐浑身一僵,心底升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寒,又带着止不住的憋笑。 救命!这反差也太致命了! 堂堂帝光帝王,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赤司征十郎,居然有朝一日会被人贴上“小娇夫”的标签,甚至让全校人担心他未来的家庭地位! 脑补根本停不下来。 大家纷纷低下头,憋着笑意,不敢抬头看赤司的脸,生怕自己忍不住当场笑出声,直面帝王的死亡凝视。 而此刻的赤司,完全无暇顾及周围众人诡异的眼神和离谱的脑补。 他站在人群之外,目光牢牢锁定在场地中央的少女身上,眼里盛满了错愕,还有惊艳。 相识至今,他见过理穗温柔浅笑的模样,见过她细心体贴的模样,他一直以为,她是需要被呵护、被珍视、被守护的柔软月光一样。 他早已摸清她所有的体性和脾气,却从未知晓,她藏在温顺外壳之下的另一面,竟是这般耀眼、这般凌厉、这般锋芒万丈。 挽弓搭箭时的专注决绝,箭矢破空时的笃定肆意,挥刀切磋时的飒爽凌厉,胜负落定时的淡然从容…… 褪去温柔软态的少女,自带凛冽锋芒,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赤司第一次,真正见识到理穗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意外、震惊、惊艳,层层情绪交织在心底,翻涌不息。 微风拂过,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结束了所有切磋,转头朝着他的方向望来。 方才还清冷凌厉、气场全开的眉眼,瞬间褪去所有锋芒,弯起温柔熟悉的笑意,还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理穗提着衣摆,快步穿过场地,朝着他走来,纤细的身影步步靠近,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阿征,你来了?”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肩头,温柔与锋芒交织相融,造就了独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耀眼模样。 赤司看着眼前兼具温柔与强悍的少女,心底的波澜久久未平,轻声回应: “嗯。恭喜获胜,我第一次知道,你居然这么厉害。” 原来他的小姑娘,从来都不是温室里需要依附他人的柔弱繁花。她的温柔是本心,强悍是底气,温柔予人,锋芒自保,予他岁岁温柔。 这场猝不及防的反转,这场惊艳全场的锋芒展露,不仅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更在赤司心底,刻下了独属于她的、最鲜活动人的印记。 “哪有,太夸张了,是前辈们让着我呢。”理穗谦虚道。 123. 奇葩网球对决 桃井五月正举着麦克风,站在网球场的解说台上,场下是一片混乱的景象,平底锅、玩偶锤、折扇满天飞,网球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轨迹乱窜。 欢声、尖叫、哄笑、球拍击球的砰砰响搅成一团,里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人声鼎沸,热闹得快要掀翻屋顶。 理穗跟在赤司走进赛场,一眼就撞见眼前的一幕。 道具与网球齐飞,混乱共欢乐一色! 黑漆漆的家用平底锅、软乎乎能把人埋进去的巨型玩偶锤、哗啦作响的大折扇漫天翻飞。 网球彻底不讲任何网球常理,时而慢悠悠飘成浮空球,时而嗖地拐出诡异S弯,满场乱窜、花样乱飞。 除了混乱还是混乱! 除了欢乐还是欢乐! 高台解说台上,桃井五月手握麦克风,彻底放飞自我,整个人燃得像专业赛事主场解说,元气直接拉满,高亢清亮的声音炸遍全场:“各位!超级欢乐的趣味抽签网球赛正式开打啦!今天没有规范赛场!没有死板规则!只有随机道具和极致快乐!让我们为所有选手疯狂打call!!” 理穗看着五月的样子忍不住跟着大笑起来:“也太热闹了吧……五月明明只是说过来找一下黑子和青峰,顺便看看活动有没有趣的,怎么就直接上岗当解说了。” 赤司望着满场活蹦乱跳的少年们,眼底漾着笑意,语气认可的说:“她倒是把气氛带动得很好。” 今天这场趣味赛的灵魂,就是人人又爱又恨的命运轮盘抽选! 上场前全员必须转转盘随机抽离谱球拍、随机匹配对手,主打一个刺激、随机、笑料百出! 道具坑人花样更是各有特色: 平底锅,硬度拉满、击球脆响,主打炒菜式翻飞乱杀,球路疯得没人预判得住。 巨型毛绒玩偶锤,超软,用它打球球速慢到离谱,主打整蛊摸鱼,打人不疼,但是会笑死人。 超大折扇,打起球来却完全吃不上力,或许能靠扇风吹球,输赢全靠老天爷赏饭。 号称终极隐藏神装,但实际是迷你玩具拍的整蛊道具,尺寸比网球还小,看着是欧皇彩蛋,实际上绝对是地狱级的存在。 还有其他各种各样出其不意的道具,让人眼前大开。 场上刚结束了一组比赛,接下来上场的是双打对战。 帝光光影组合·青峰大辉&黑子哲也VS青学黄金组合·大石秀一郎&菊丸英二! 四人亮出手柄的瞬间,围观的笑声直接翻倍! 青峰拎着沉甸甸的平底锅,一脸生无可恋地掂了掂,往常他手里总捧着一颗篮球,现在却拎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平底锅,锅身上还贴了张歪歪扭扭的便签纸,写着厨房专用几个字,画风搞笑。 青峰显然对这道具很不满意,他把平底锅掂了掂,锅柄的重量往下一坠,他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嫌弃的表情几乎要溢出来:“搞什么啊!这玩意儿真能当球拍用?打坏了不用我赔吧” 他说着,随手用锅背颠了颠脚边的网球,结果球刚弹起来就砸在了锅沿上,“咚”的一声闷响,直接蹦到了一边。 青峰的脸瞬间黑了半截,周围的观众却爆发出一阵哄笑。 跟在他身后的黑子哲也,完全被青峰的身影挡在了阴影里。 蓝色短发柔顺地搭在额前,一张小脸没什么表情,怀里抱着的那只超大号粉色毛绒玩偶锤,比他半个人还大一圈,圆滚滚的锤头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整个人小小的一只埋在玩偶布里,可爱到犯规。 桃井站在看台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地撒花,快要被黑子可爱晕了。 青峰回头瞥了一眼黑子的道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出了声,用锅柄戳了戳黑子的肩膀:“喂,哲,你这玩意儿什么情况?准备把对手砸晕了再打球?” 黑子把毛绒锤往上抱了抱,露出一双平静的蓝色眼镜,语气明显很开心:“刚刚抽中的道具,还算顺手。” “顺手个鬼啊!”青峰翻了个白眼,刚想再吐槽两句,就听到对面传来一阵更响亮的欢呼,他皱了皱眉,抬头看向对面的选手。 青学的两人正好走出来。 大石握着一柄清雅大折扇,哪怕抽到据说是最废道具,依旧温柔浅笑,脾气好得没话说:“没关系呀,娱乐赛嘛,什么道具都好玩。” 走到网前,大石停住脚步,“唰”地一声展开折扇,轻轻扇了两下。 他的眼神沉稳又坚定,扫过全场时,原本还有些喧闹的看台,竟然不知不觉安静了几分。作为青学网球部的副部长,他向来以稳健的战术和沉着的临场判断力著称,是整个青学双打组的“定心丸”。 “感觉对面的平底锅很适合打网球呢,哎呀,不知道我会抽到什么”说着菊丸将手伸进道具箱,等拿到道具,菊丸英二彻底笑疯了! 指尖捏着那支指甲盖大小的迷你球拍,他整个人蹦蹦跳跳、原地转圈,亮晶晶的眼睛闪成星星,激动得举手欢呼:“哇啊啊!好小!好可爱!!这个小拍子也太萌了吧!我超喜欢这个!” 然后他将迷你球拍扔起,做360度旋转然后接住。一脸笑意的看着大石秀一郎,“大石,就让他们见识一下双打的无限可能吧!” 大石无奈地抬手帮他把歪掉的发带扶正,笑着说了句:“你啊,先专心准备比赛。” 话虽这么说,可他眼底也带着明显的笑意,显然对这奇葩道具的设定也觉得很有趣。 青峰原本还在为自己的平底锅郁闷,可把对面两人的道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后,他先是愣住,随即突然放声笑了起来,笑得旁边的黑子都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搞什么啊!折扇和小球拍?!”青峰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掂了掂手里的平底锅,又回头看了看黑子怀里的毛绒锤,刚才的嫌弃一扫而光,甚至觉得底气都足了不少,“喂,哲,看来我们的道具还算正常啊!” 黑子沉默了两秒,平静地说:“怎么突然这么有自信了。” “总比他们俩的玩意儿靠谱吧?”青峰把平底锅往肩膀上一扛,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兴致,“那把折扇风一吹就翻了吧?小拍子能把球打过来吗?就算他们是网球部的,我们也有机会。有意思,这下子可有意思了。” 他这边信心爆棚,对面的菊丸也注意到了他们的道具,他踮起脚,伸长脖子往这边瞅了瞅,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挥着手里的迷你球拍朝这边喊:“哇——!你的锅好大好威风啊!!” 青峰挑了挑眉,没回话,只是把平底锅握得更紧了,眼底满是跃跃欲试的劲头。 大石则是认真打量了一遍对手的道具,摸了摸下巴,转头对菊丸说:“英二,小心点,那平底锅重量不轻,打出来的球力量和旋转都不会常规。” “知道啦知道啦!”菊丸摆了摆手,一脸的跃跃欲试,“可是大石,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从来没打过这么有意思的比赛!” 说话间,帝光网球部芹泽君,作为赛场裁判抱着规则册走到了场地中央,吹响了脖子上的哨子。 “双方选手注意!本场比赛为跨界趣味对决,采用特殊规则!”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引来周围粉丝一阵又一阵的欢呼,“趣味网球比赛规则,计分沿用网球决胜盘制,先赢六局者获胜,但局分出现平手情况时,需领先对手两分才能算作胜方。” 裁判哨声一响,比赛开始然后直接陷入失控边缘。 青峰慢悠悠地走到底线后,掂了掂手里的平底锅,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看着网对面严阵以待的大石和菊丸,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容。 “哲,”他头也没回,大声喊道,“你可看好了,别被我打球的方式吓到!” 黑子抱着毛绒锤,站在半场的接应位置,淡定地应了一声:“好的,青峰君。” 全场观众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青峰身上,连解说员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口平底锅第一次正式发威的样子。 青峰左手将网球轻轻往上一抛,右手握着平底锅,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在球下落至与膝盖平齐的瞬间,他手腕猛地发力,平底锅的锅面精准地击中了球的底部。 “哐——!” 一声清脆的巨响,网球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以一道极其诡异的S型曲线,直直朝着对面场地飞了过去。 绕着完全没反应过来的菊丸转了整整一大圈,最后精准落线得分! 菊丸当场呆滞,呆呆眨着眼睛,一脸惊讶:“诶、诶诶?!不是说没打过网球吗!居然这么厉害!” 等待第二次发球的时候,面对来势汹汹的S型发球,菊丸英二的反应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握着迷你球拍,双脚猛地一蹬地,整个人如同一只敏捷的兔子般向前冲了出去,在球即将落地的瞬间,上半身猛地向后下腰,整个人弯成了一张绷紧的弓,将柔韧性发挥到了极致。 “是菊丸前辈的超柔韧性反应!”场下青学的一年级兴奋激动地大喊,“他居然接住了这记诡异的发球!” 在菊丸用迷你球拍将球轻轻勾起来的瞬间,大石也动了起来,他几乎是在菊丸触球的同时,就横向移动到了网前,手里的折扇精准地迎着球的落点挥了出去,将球稳稳地打回了帝光半场。 “砰!” 球落在了中圈附近,青峰刚想冲上去补位,就看到一个蓝色的身影从他身边蹿了出去,是黑子。 黑子抱着毛绒锤,抢在球落地前的瞬间,迎着球的下落轨迹,挥起了手里的毛绒玩偶锤。 他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只是手腕轻轻一抖,圆滚滚的毛绒锤头在球侧面磕了一下,原本带着强烈下旋的球,突然变了方向,以一道近乎贴着网带的弧线,直直往对方场地的边线角落飞了过去。 而解说台上的桃井五月看到黑子的表现,直接化身黑子独唯解说,彻底不管赛场全局,麦克风吼得超大声:“黑子选手漂亮!!稳住!太厉害了!这一球超好看的!加油加油——!!” 全场瞬间起哄更加厉害了。 “哈哈哈五月你太偏心!!” “除了黑子谁都不看是吧!” “双标也太明显了!笑死我了!” “不过真的好可爱!氛围直接拉满!” 此起彼伏的调侃和笑闹声铺满整个网球场,没人会觉得尴尬,反倒因为这份直白又热烈的偏爱,让整场比赛热闹得不行。 理穗她捂着肚子弯下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连话都断成细碎的笑喘,笑得肩膀都在抖:“五月也太直白了,全场都能看出来她对黑子的偏爱了。” “太随心所欲了。”赤司唇角扬起明显的弧度,克制不住地低笑出声。 场上,紧接着轮到大石回击! 他下意识抬手,用展开折扇去挡球,结果软扇完全卸不了力! 网球轻轻一碰就回弹,精准命中大石额头! “咚。” 大石僵了一瞬,轻轻揉着脑门,意识到自己手里的不是真正的网球拍,低头忍不住笑出声:“没事没事,不疼的!一点都不影响!大家继续继续!” 然后大石迅速调整状态,改用扇柄和扇叶更硬的位置接球。 球权在两边场地上来回穿梭,青峰的平底锅虽然力道惊人,但总能被大石和菊丸用无缝的补位救回去。 黑子的隐身发球也慢慢失去了效果,不管球的旋转有多么诡异,大石总能提前预判到球路,用折扇轻松地将球截击下来。 “可恶……”青峰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猛地发力,用平底锅把球狠狠抽了回去,结果菊丸在网前轻轻一蹿,用迷你球拍把球轻飘飘地挡在了前场,落点恰好是帝光半场的死角。 黑子立刻冲过去救球,用毛绒锤将球勉强勾了回去,可还没等球过网,大石就已经移动到了网前,手里的折扇一挥,球以一道刁钻的斜线,稳稳落在了边线上。 “青学组合得分!” “太棒了!大石君!菊丸君!”青学的观众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菊丸在网前蹦得老高,对着大石的方向比了个大大的“V”字手势。 青峰捡起平底锅,扛在肩膀上,对着那边的菊丸扬了扬下巴,一脸不服气。 大石则笑着合上了折扇,对着这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赏。 青峰看着手里的平底锅,又看了看旁边抱着毛绒锤的黑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喂,哲,”他说,“下次我们再搭档,一定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青峰微微屈起右手,握紧拳头,手臂自然向前伸出,拳峰朝上,动作随性又洒脱。 黑子停下脚步,站在青峰面前半步距离,对上青峰带着笑意的视线,安静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纤细白皙的手指缓缓蜷起,凝成小巧却沉稳的拳头。 黑子点点头,语气认真:“好的,青峰君。” 下一秒,两只拳头重重相撞。 124. 迹部风华 青峰和黑子的奇葩道具网球赛落幕,围观人群三三两两散开闲聊。 后续赛事依旧不乏欢声笑语,只是现场热烈的氛围大打折扣,情绪明显也不没有了刚才高涨。 赛场边角处,自成一片温柔静谧的天地,将所有人的目光悄悄引过去。 赤司的肩线难得的松弛下来,光将他的红发浸软了,边缘泛起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连发丝垂落的弧度都显得温顺。 他微微垂着眼低头,细心的侧身听理穗说话。 理穗指尖掠过他被风掀乱的领口,她的指甲修得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刚才握竹刀时绷紧的指节,此刻只余下一点淡淡的用力后的红痕。 围观刚才比赛的人群很多都是刚才从武道赛场和理穗他们一起过来的,他们刚见过理穗在武道赛场上掀翻二年级王牌的模样,竹刀破空的尖啸还在耳膜上刮着。 作为今天整场祭典最出圈、最让人惊艳的新晋女武士,近距离看,似乎还能感受到她身上残留着刚才比试的硝烟。 此时她正眉眼弯着,似乎还沉浸在刚才欢乐的比赛中,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继续讲着刚才比赛里某个无人在意的有趣细节。 “啊啊——烦死了!五月你别老拽我袖子!”青峰的声音隔着几个人堆,不耐烦地传来,他刚把平底锅放回道具箱里,还残留着刚才输球的一丝不甘,“老子刚才那球明明没出界!” 桃井拉着他往理穗那边走去。 “大笨蛋!明明就是出界了嘛!”桃井五月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圆溜溜的眼睛却亮晶晶地越过人群,精准锁定了身旁的黑子,“不过……哇哦。” 她双手捧脸,声音掩不住兴奋,“黑子君好可爱,反差萌杀我!” 黑子哲也安静地跟在他们后面,蓝色的短发在霞光里近乎透明,听到桃井的话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那边,理穗和赤司并肩而立的画面本就养眼,再配上刚才的极致反差感,让刚刚热度消下去的“小娇夫”的话题瞬间又成了全场视线焦点。 路过人群时,听到大家低声的讨论,桃井一时对这个话题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桃井五月灵活地穿梭在人群边缘,把那些压着嗓子却兴奋得发颤的议论一字不漏地兜了回来。 她停在自家这群问题儿童面前,脸上挂满了因为信息量过大、导致CPU暂时烧干了的空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不知该如何解释。 最终,桃井的目光在赤司和理穗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死死定格在赤司身上。 “……新晋女武士……温柔娇夫……”她喃喃出声,声音从蚊呐渐变成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你们……你们刚刚听到没?!他们在说赤司君是……是……” 最后一个词她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仿佛吐出来就是对神明的不敬。 她双手猛地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的眼睛瞪得滚圆,写满了世界观崩塌。 “哈?”青峰第一个炸毛,他刚灌完一瓶运动饮料,闻言差点喷出来,“娇、娇夫个屁!那家伙?” 他粗鲁地用袖子擦嘴,嘴巴朝赤司一努,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那红毛要是能娇,老子以后名字倒着写!” 但他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围栏边,理穗正微微仰头对赤司说着什么,指尖拂过红发少年额前碎发的动作,旁若无人。 青峰嘴角抽搐了一下,猛地别开脸,没眼看似的地踹了一脚脚边的石子:“……啧。狗粮都撒一地了。” “娇……夫……”绿间真太郎机械的转过头,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中毒一般。 他推眼镜的动作都比平时僵硬了半分,镜片后的眼神里是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荒谬的情绪,“毫无逻辑的修辞。赤司是赤司,岂能以这种市井俚语形容。” 黑子哲也蓝色的眼眸静静倒映着这一幕。他没有参与吐槽,只是在听到温柔娇夫四个字时,长长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灰崎祥吾却嗤笑一声,泡泡糖在嘴里被碾扁,“那女人会是女武士?我看是小鸡仔还差不多。” 他目光斜睨着赤司,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不过,赤司被娇着……啧,画面还真挺带劲。哪个天才想出来的主意。我都要佩服了。” 四周围观的学生压低声音,密密麻麻的议论悄然涌起,窃语像风一样钻出来。 “……真砍翻了啊,二年级那个王牌脸都白了……” “她给赤司整理领子那一下……我人没了……” “救命,深陷娇夫人设里出不来,怎么办?” “赤司同学平时那个气场,在她旁边跟被顺毛的猫似的……” “谁是猫啊喂!但真的……好配……” 赤司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视线从理穗的指尖移到她专注的眉宇。 虽然听到了议论,但他也没动,任由她的气息拂过自己下颌的轮廓。 这静谧,却突然被一个刻意拉长的脚步声切开了。 迹部景吾,原本正在和大家一起围观自家人的奇葩网球比赛,余光看见赤司征十郎,此刻安安静静任由身边少女照料的模样,迹部心底突然冒起一团恶劣的小坏心思。 最近只要举办宴会,知道赤司征十郎的人没有不夸赞的,都说户川家的事,赤司家的应对堪称教科书。那份决断力……不愧是要执掌赤司家的继承人。 作为年纪相仿的继承人,周遭人总不自觉将他们放在一处对比,旁人有意无意的比较、私下暗自掂量的目光,虽然迹部景吾面上不显,但其实每每都令他心底却格外介怀,绝不肯在旁人的评判里输给对方。 迹部景吾离开了倚靠的栏杆,挺直脊背,刻意放缓脚步,优雅从容地走到视野中央,抬手慢条斯理地撩开额前的碎发。 “啪。”一个响指,清脆。 “这位美丽的小姐,要来一场华丽的比赛吗?”迹部优雅鞠躬,极力展现绅士风度的邀请。 “喂喂,看那边!”日向岳人猛地拽忍足的胳膊,压着嗓子,“孔雀开屏了!” 忍足扶稳眼镜,镜片后的笑意深了点:“有意思。” 周遭的嗡鸣陡然拔高,又瞬间被掐住喉咙般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气与交头接耳。 “迹部学长?!” “卧槽……这是冲谁来的?” “还用问?理穗啊!真是勇士呀?” “他没看武道赛吧!理穗学妹刚才帅得我想跪!” “关键是……赤司学弟就在旁边啊!这什么地狱绘图?!” “哎——?!”青学一年级的堀尾聪史、加藤胜郎、水野胜雄三人组同时发出夸张的惊呼。 “劈、劈断竹刀?!” “那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女孩子?!” 向日岳人拿胳膊狠捅忍足侑士,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喂,看那孔雀!开屏开错地方了吧?敢撩那位‘女武士’?他怕是不知道刚才那边的二年级是怎么被抬下去的。” 忍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迹部、赤司和理穗之间逡巡,带着洞察的笑意:“不,我觉得……他目标可能不止那位小姐。”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赤司那张依旧平静的侧脸上,“迹部君这招,有点意思。明着撩拨的是女生,暗着……啧,是在试探赤司的底线啊。” 议论声细碎如潮,撞在三 人周围无形的壁上。 理穗似乎听到了动静,迅速恢复原状,抬眼,迎上迹部那过于直白的注视。 她静静站着,目光落在迹部身上,一时没有挪开。 风拂过迹部的肩头,他身姿挺拔,举止从容。 眉眼张扬却不浮躁,一举一动自带久居上位的笃定与从容。 那是沉淀过年岁,开始磨去青涩变得更加成熟锋芒,是常年站在顶端的人才有的模样。 她无端想起身侧的赤司。 青山入眼皆妩媚,尽见来日良人态 现在的赤司还只是一年级。 等再过两年、三年,他也会这般身形修长,气场沉敛,站在人群最前,从容掌控一切,举手投足皆是更加耀眼的光彩。 看着场中张扬耀眼的迹部景吾,仿佛一眼能见到赤司征十郎他以后的模样。 这一念想一时缠在心头不肯散去。 她眼神微微放空,凝在迹部身上,周遭的议论声、风声、人声仿佛都淡了。 她微微抿唇,睫羽轻垂,神色恍惚,外人看不出异常,只当她被眼前耀眼的学长吸引。 “怎么办,赤司君可能地位不保!” “迹部君的魅力四射啊!” “不二,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菊丸边笑边拽不二的裤脚。 不二周助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迹部,又看了看赤司那微不可察的占有动作,点头回应,“嗯,非常有趣。” 日吉看着迹部不停散发魅力的场景,端正站姿低声和众人议论:“姿态刻意张扬,目的性太过明显。” “部长,不用特意调整站姿,方圆十米女生早就看过来了。”芥川慈郎揉着睡眼朦胧地说。 迹部余光听见全员议论,回头斜睨众人,眼角泪痣衬着张扬笑意,扬声宣告:“本大爷的华丽,值得所有人倾心。” 众人一听哄笑,桦地茫然不懂大家在笑什么。 赤司清晰察觉到身侧人的视线长久偏移,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他呼吸下意识轻缓下来,胸口漫开一缕滞闷,无声无息地郁结在心口。 不可否认,迹部的气场确实夺目,沉淀的从容与张扬极具吸引力,足以轻易吸引旁人目光,换作任何人驻足失神都不足为奇。 他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流露半分异样,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敛着所有隐秘心绪,默默承受着这片刻的疏离感,安静看着她望着他人怔忡失神。 对面的迹部精准捕捉到这份专注的注视,身姿愈发舒展优雅,周身气场也尽数放开,整个人愈发从容耀眼。 他唇角漫开浅浅笑意,一言一行都透着几分张扬自得,心底早已笃定,自己这份气度与魅力,定然早已俘获了眼前的学妹。 他抬眼,带着几分刻意的扫过理穗身旁的赤司,裹着明晃晃的炫耀与挑衅。 然而,短暂的片刻沉寂后,理穗缓缓回神,利落收回游离的目光,没有半分迟疑与留恋,视线稳稳落回赤司身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惜花之情,人尽相同。阿征,你以后肯定比迹部君好看。" 理穗微微偏头凝视着少年青涩的眉眼,眼底悄然盛着对他来日万丈荣光的期许。 赤司瞬间捕捉到她目光,耳尖悄无声息染上薄红,心口淤积的细微郁结刹那消散无踪,紧绷的指尖也缓缓松开。 “真犯规呢,理穗。”说着,低低笑出声,微微俯身拉近二人距离,视线缠上她,反将一军:“既然惜花,只远远看未免可惜,不如凑近细细赏,任由你看个够。” 指尖轻蹭她手腕,顺势把她圈在身前。 125. 击剑比赛 等等,这发展不对劲吧? 为什么突然就要变成全武行?而且还是西洋剑?! “迹部,这种无聊的借口,也只有你会用。” “哼,赤司,本大爷行事何须借口?不过既然你想出头,那正好。” 赤司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哦?正好,我奉陪到底。” “哎呀呀,要进行对决啦,那肯定不能用道具网球这么低级的比赛,我看不如来一场剑术比赛?”忍足侑士推了推平光眼镜,镜片反射出狡黠的光。他看着迹部和赤司紧张的气氛,出口缓和,语气带着关西腔特有的慵懒与戏谑。“毕竟是要争取女武士的青睐嘛,小景,要加油啊!” 冰帝众人纷纷为迹部加油打气。 “那就用剑来说话吧。”迹部打了个响指,“让你见识一下,何为帝王的华丽。” “正合我意。”赤司点头同意。 理穗尴尬的僵在原地,看着这两个人因为她莫名奇妙开始对峙起来,虽然她也明白自己只是他俩故意找的借口! 可谁来救救已经快要原地社死的她啊! 她慌忙把目光投向桃井几人,可对方齐刷刷往后缩,一个劲地摆手撇清关系,半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她不得已弱弱地试图插话:“那个……要不……我剑术……” 无人理会。 理穗目瞪口呆,只能跟随他们还有起哄的人群一起移步击剑馆。 站在场馆里,凌乱的她还没有缓过神。 脑壳嗡嗡作响。 这发展是不是太跳跃了? 帝光居然有击剑馆,要不是这次比赛,她甚至都没有听说过。 而向来冷清到门可罗雀的击剑部,哪儿经历过这般人山人海的阵仗,围观看热闹的人挤得满满当当,场面热闹得前所未有。 击剑部部长站在一旁,激动得要哭出来,不停抹着眼眶感慨: “赤司会长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咱们社团终于有救了,能好好宣传一番了!”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欢喜。 其他部员也纷纷点头,也是一副感激涕零,全都积极配合,主动包揽一切比赛的杂事。 场馆内弥漫着金属与冷汗的气息,聚光灯下,击剑馆被照得雪亮。 迹部景吾站在对面,身着白色击剑服,护面提在手中,露出那张混杂着傲慢与优雅的脸庞,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格外迷人。 他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沉醉在本大爷的华丽之中吧,赤司。” 赤司征十郎面色平静,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淡,他扶正了自己的护面。“废话真多,迹部君。” 裁判示意,双方敬礼,比赛开始。 迹部果然名不虚传。 开局第一次交锋,他仅凭一个试探性的佯攻,便洞悉了赤司的握剑习惯和重心移动的微妙规律。 他的剑如同拥有自主意识,总能精确地停在赤司弓步刺击的极限之外一厘米处。 “太嫩了。”迹部低语,随即发动攻势。 他并不急于求成,而是运用精妙的步法编织着陷阱。 每当赤司试图进攻,迹部便如毒蛇般后撤半步,诱使赤司的攻击落空,身体因惯性出现刹那的回位破绽。 紧接着,便是电光石火的冲刺,迹部修长的身躯如离弦之箭,剑尖直指赤司防守转换时那片刻的生硬。 分数被迅速拉开。迹部每得一分,都会配合一个优雅的旋转手腕动作,剑身在灯光下划出炫目的弧光。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响起,记分牌上赫然显示着9:5,迹部大幅领先。 他的剑风几乎封锁了赤司所有的进攻路线,华丽而窒息。 年龄带来的身体差距在比赛中悉数展现出来。 “太强了……”她喃喃自语。 迹部每一次出击,都伴随着护面下的一声冷哼。 他似乎察觉到了理穗的目光,在一次漂亮的得分后,还抽空朝观众席理穗所在的位置故意挥了挥手。 理穗面无表情地假装看不见……内心只想说,我有点想回家…… 赤司征十郎的表现却异常安静。 他微微喘着气,异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迹部。哪怕被压制,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阿征……”理穗看着场上的比赛忍不住紧张地小声念叨,“加油啊!” 下半场,气氛陡变。 迹部笑容带着少年气的张扬和不容置疑的自信:“赤司,用这种程度就想赢本大爷?太不华丽了!接下来这一剑,你会彻底明白差距!” 他缓步向前试探性地踏出两步,双脚稳稳卡在剑道中线,单手握剑,没有任何虚晃试探,周身气场骤然冷了下来。 迹部的眼里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地面都裹上了厚厚的冰,一种源于精神层面的绝对压迫感,化作纯粹精神牢笼笼罩赛场,又像是一把把冰晶利剑一般直插向赤司的各处。 钉住赤司的肩、腰、手腕、足尖,对方身上每一处能发力、能躲闪、能变招的关节,尽数被这道冰冷视线切割拆解。 “那是……什么?”理穗瞪大了眼睛,她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明明迹部没有动,却给人一种被千万双眼睛同时盯住的错觉。 站在对面的赤司第一时间承受住这铺天盖地的冰冷压迫。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泛白。 起初只是四肢发僵。 原本灵活控剑的手腕微微发麻,大脑飞速运转的计算节奏骤然卡顿,脑海里推演好十余种闪避反击路线,在迹部冰寒视线的侵蚀下,一条条接连崩塌、失效。 他下意识收紧肩背,胸腔发闷,像是有厚重冰层裹住心肺,连换气都变得滞涩。 “最后一剑。”迹部低语,放弃了一切花哨的虚招。他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右腿,重心前压,剑尖直指赤司的护胸中心。 这一剑,没有任何保留,意图用纯粹的速度和力量,正面击溃赤司的一切防御与计算,正如网球中那迈向破灭的轮舞曲,给予敌人以毁灭。 “死吧。” 弓步直刺! 快!太快了! 剑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啸音。在理穗的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银色的直线。 赤司根据自己超越常人的动态视力和大脑运算,得出一个让自己怎么也无法相信的结论。 正常情况下,他几乎无法格挡,也无法躲避。 正面接下这一击,只能必败无疑。 想到会失败,一股不甘和愤怒的情绪涌上头来。 他的瞳孔, 此刻颜色骤然加深,虹膜边缘晕开一层极淡、近乎透明的流光,像碎冰沉在瞳底。 视线不受控地微微失焦,却又精准死死锁定迹部。 赤司自己尚且不明所以,只觉得大脑里涌入海量细碎信息,迹部剑身挥动时气流的轨迹、肌肉收缩的幅度、弓步踏出的精确距离、剑尖抵达自己护胸需要的毫秒数,无数数据毫无门槛涌入脑海,远超他平日里极限推演的负荷。 就在迹部的剑尖即将触及护胸的前一秒,赤司突然做了一个违背所有击剑教科书的动作。 他,彻底放弃了防守。 他没有向后跳,也没有试图用剑身格挡,而是将所有的计算力,孤注一掷地用在了进攻和闪避上。 他向右侧,做出了一个极限的身体侧倾。 腰部发力,重心完全偏离支撑面,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骨骼的支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下去。 这不仅是考验技术,更是对身体协调性和控制力的疯狂赌博! 与此同时,他的剑并没有刺向迹部庞大的身躯,而是以最短的直线距离,精准地点向迹部因全力出击而暴露无遗的手腕护手边缘! “叮——!叮——!” 两声电子音响彻场馆,几乎重叠。 双灯同亮! 双方同时命中! 全场死寂。 击剑部部长慌忙冲到场边查看连接线,随即开始观看慢镜头回放。 理穗死死捂住嘴,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就在赤司侧倾的那一刹那,在那双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睁开了。 那不是普通的眼神,那是一种仿佛能看穿万物轨迹、支配命运的冰冷神性。 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但那种灵魂被看穿的战栗感,真实无比。 “眼睛……?”她下意识地低声,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就像是当初刚认识的时候曾经一闪而过的画面。 漫长的十秒钟后,击剑部部长抬起头,指向赤司。 “判定:赤司选手的剑率先触碰到有效部位。得分!10:9,比赛结束!” 赤司赢了。 他缓缓站直身体,那个高难度的侧倾让他有些脱力,但他迅速稳住了身形。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地板上,护面下的呼吸沉重而压抑。 迹部保持着出击的姿势,剑尖垂落。 他盯着赤司,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了新玩具般的狂热。 “呵……居然躲开了?”迹部重新戴好护面,掩盖住表情,“是靠这近乎自残的直觉吗?还是其他的?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看向赤司的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赤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摘下护面。 眼神此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神迹从未发生过,连他自己都抓不住头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刻,世界在他眼中变得缓慢而清晰,迹部的动作轨迹、肌肉变化、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仿佛被解析成了数据。 一种令人沉迷的状态。 126. 守永苍子 秋阳斜斜地穿过树枝叶,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风确实凉了一些,一缕缕地食物的香气,从远处社团摊位的油炸气味里挣脱出来,钻进鼻尖。 守永苍子站在帝光校园里,慢慢停下脚,她用手杖尖端那只磨损的橡胶垫,稳稳抵住一块微微翘起的石板,缓了口气。 她自幼体弱、先天底子差,很难想象能活到这把年纪。 没一会儿,她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胳膊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热情的挽住。 那力道带着点不容分说的亲昵,把她从片刻的失神里拉回来。 "奶奶,这边这边!" 泽村遥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真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的小鸟。 苍子侧过头,看见孙女脑后晃动的马尾辫,发梢扫过校服领子,充满生命力。 遥扶助她的胳膊,掌心干燥而温暖,透过薄薄的针织开衫,一直暖到苍子有些老弱僵硬的关节。 这孩子,总是这样,苍子想。 她的孙女,泽村遥。少女眉眼明媚,眼底的开心,雀跃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蹦蹦跳跳地陪着她缓步前行。 那是苍子年少时从未拥有过的模样,热烈、坦荡、不怯生、不孤单,敢于主动奔赴温暖。 苍子看着孙女鲜活的侧脸,心底掠过一抹怅然。 她这一生,大半生都在与孤独为伴。 年少体弱、辗转转学,家中为调养她的身体,想了很多办法,甚至一度举家从外地转学搬至乡下小镇,因为那里环境安静、空气温润利于休养。 后来因为一场无果的约定,郁结思念加剧损耗本来就孱弱的身体,全家又匆匆从那里离开。 年岁渐长,生活归于安稳平淡,儿女成家立业,唯独她守着老旧的宅院,安安静静度日。 遥总说奶奶太过孤单,一有空就黏着她,软磨硬泡地撒娇,这次更是缠了她好几日,非要带她来学校的学园祭看看热闹。 “那边,看到没?是我们社团的展台!”遥踮起脚,手指向人群缝隙里的一角。“对了奶奶,我带你去见理穗!” 理穗。这个名字遥之前已经念叨了很多次了。 在遥嘴里,藤原理穗是个近乎完美的存在,温柔、细心、画画很好、字也很漂亮。 苍子听着,笑了笑,她想起自己年少时,是绝无可能这样毫不掩饰地夸赞一个人的。 那时的她,连抬头直视别人的眼睛都要鼓足勇气。 "奶奶,学园祭超好玩的!有好多小吃,还有社团表演,你肯定不会觉得无聊。"泽村遥仰着小脸,语气愈发骄傲。 苍子闻言,微微弯起眼眸,温和颔首。 她们走近了。 树荫下,那个叫藤原理穗的女孩正背对着她们,低头和同伴一起捞金鱼。 苍子的脚步,就那么定住了。 呼吸停滞了一瞬,那曾经郁结于心的遗憾缠绕了半生又似乎缓缓的蔓延上来。 握着手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节抵着光滑的碳素管,传来清晰的触感。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微微侧头的弧度,看着那垂下的眼睫在脸颊投下的淡淡阴影…… 太像了。 不只是五官的相似,还有那种矛盾的,疏离又温柔的气质。 那种安静的、仿佛与周遭喧闹隔着一层透明薄膜的孤独感,那种即便身处人群中也能一眼就认出来的气质。 “奶奶?”遥察觉到她的异样,摇了摇她的胳膊。 苍子久久没有回应。 直到她看着那个女孩转过身,迎上她们的目光。 一张干净的脸,熟悉的面孔,像是随时准备对人温和地笑。 不见旧人归,但见故人影,似是久违重逢时。 刹那间,四方谷森林里潮湿的苔藓气味,蝉鸣的噪响,还有树荫下斑驳的光影,一股脑地涌上来,撞在她的胸腔上。 “她叫什么?”苍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藤原理穗呀!”遥笑起来,她看见理穗,大声喊着和她打招呼说,“理穗,这是我奶奶!奶奶,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最好的朋友,理穗!” 理穗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奶奶您好,常听遥说起您。” 苍子看着理穗向自己鞠躬时,额前滑落的一缕刘海。她几乎要伸出手,替她撩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在梦里做过多少次? “理穗啊……”她低声重复,像在细细品味,却不自觉的显露出易碎、落寞的神情。“很高兴认识你。” “是啊,藤原理穗,奶奶。”遥浑然不觉,依旧笑得灿烂,手臂更紧地挽住苍子,也挽住理穗,“我们俩是最好的朋友。对吧,理穗?” 理穗轻轻点头,眼底漾开笑意,那笑意真实地映在苍子的眼睛里。 她看着理穗和遥站在一起,遥的热情像夏日的阳光,理穗的温和像林间的溪水,交融得自然而然。 苍子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往事无声地倾泻。 那年夏天,她也遇见过这样一个女孩。在四方谷那片很少有人涉足的树林里。 她记得自己年少时候总是咳嗽,体质弱,不敢主动融入班级,习惯独自躲进森林逃避人群,也喜欢一个人在林子看书。 但她实在太孤单了。 心底最深的地方,日复一日都在重复同一个期盼,我想要一个朋友,想要一个并肩相伴的真心挚友。 就是在那片安静的森林里,她遇见了夏目玲子。那个传说中很凶的怪人。 初见时的玲子,性情冷淡,说话干脆利落,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她冷冷告诫她森林危险,让她速速离开。 可苍子偏偏在那片清冷里,看见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孤独。 她想和玲子成为朋友,苍子第一次纯粹热烈的想要认识一个人。尽管那时候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后来,她听人说起林子中的怪人,她并不在乎。 她不怕玲子的冷淡,也不觉得她是旁人传闻里的可怖。 哪怕所有人都说她是怪人,我一点都不怕,我只想陪着她,也希望她可以一直陪着我,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 她开始每天去林子间,一次次主动靠近。 她捡到玲子掉落的校徽,满心欢喜地寻回森林等候,她用和自己名字“苍”同色系的蓝色糖果当筹码,藏着自己细腻浪漫的小心思,鼓起勇气定下扔石子比赛的赌注,只为问出她的名字。 我好想知道她的名字。 我想和她做可以互相呼唤名字的好朋友。 只要知道名字,我们就不是陌生人了。 为靠近玲子,她练了很久扔石子,指尖被磨得发红,有时还会划破皮。 但她不想输,为了一个名正言顺的靠近的机会。 后来轮到玲子投掷,她刻意偏开力道,石子远远落在草丛里。她故意输了比赛,苍子不敢置信。 夏目玲子。 她叫夏目玲子。 多好听的名字,如玉铃般的少女。 那四个字,她当时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那一刻的欢喜,是苍子年少岁月里最盛大、最滚烫的光亮。 “快回家,马上要下大雨,别淋到。”她被玲子催促着匆忙跑下山。 下山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独一无二的挚友,以为往后的盛夏、往后的岁岁年年 ,都有人相伴同行。连她奔跑的脚步都显得格外轻盈与欢畅。 可命运偏偏弄人。 那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一切都冲散了。 暴雨倾盆,苍子回家路上淋透全身,本就体弱的她发起高烧,卧床不起,整整数日无法出门,只能昏沉沉地躺在昏沉的病榻上。 心底满是焦灼与期盼地一遍遍默念着约定,一遍遍期盼着雨停,期盼着早日奔赴林间,和玲子相见。 再等等,等我病好,我一定准时赴约。 可等她退烧痊愈,不顾一切奔向四方谷森林时,熟悉的树荫下,早已空无一人。 风依旧温柔,树依旧繁茂,可那个叫玲子的少女,再也没有出现过。 风声簌簌,无人回应,只剩满心的落空与自我否定。 是我不好,我迟到了。 她一定是讨厌我了,所以再也不来了。 明明好不容易才知道彼此的名字,明明好不容易才拥有了朋友。 这份无解的遗憾,像一根细密的刺,扎根在心底数十年。 无人知晓她的焦灼等候,无人知晓玲子的落寞离场,无人知晓两个孤独少女,曾在同一片森林里,双向奔赴,又双向错过。 往后余生,她再也没有遇见那样纯粹的相遇,再也没有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羁绊,年少的心动与期许,永远停在了那个落雨的夏天。 很多年后,苍子偶尔会想,如果那天没下雨,如果她跑得快一点,如果她没有生病……但这些如果都无法避免已经失去的遗憾,最终也只能变成了心口一道疤。 “奶奶,您怎么好像要哭了?”遥不解的看着苍子,伸手用指腹轻轻蹭过苍子眼角的皱纹。 苍子回过神,才发现眼眶有些湿润,“刚才风有点大呢。” 然后趁着理穗和遥交谈的空隙,用袖口迅速按了按眼角。 苍子缓缓收回纷乱的思绪,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的两个少女身上。 她们并肩而立,站在温暖的阳光下,身后的影子紧紧相依,她看着理穗耐心倾听遥的碎碎念念,看着遥自然地接过理穗递来的水,温柔回应所有的热情,一举一动皆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羁绊,苍子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变得柔软。 她曾经以为,那场错过的约定,是她人生永远无法弥补的缺口。 她将守着那份遗憾,度过余下的一生。 可现在,她看着遥和理穗,看着她们之间那种毫不费力的亲密,看着理穗眼中全然的信赖和遥脸上肆意的笑容…… 她忽然释然了。 她错过了玲子,没能成为她的挚友。 命运的齿轮,或许并未在某个雨天卡死。 它只是转了一个很长的圈,绕过了半个世纪的风雨,用另一种方式,把那份未能送达的温柔,还给了她。 风吹过,苍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舒爽,一直钻到肺腑深处。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遥的手背,又看向理穗,露出一个真正的、舒展的笑容。 “真好啊。”她低声说,不知是对谁说,又或许,是对那个遥远的、森林里的少女说的。 玲子,你看。 我们没有能一起去看的花,她们以后可以一起去看。我们没有能一起走过的岁岁年年,她们正在走。 那些被大雨淋湿的约定,终究,没有被辜负。 年少时她也有过无数的藏在心底、无人倾听的悄悄话,那些纯粹又热烈的期许似乎又涌上心头。 如果当年那场雨没有来,她们会不会……能一起去…… 苍子垂眸轻笑,带着几分自我调侃,“我也已经是个欧巴酱了呀,一点小事,就勾出了全部陈年旧事。” 127. 意料之外的人 忙碌一天,学园祭终于结束了。 理穗缓步归家,脚步轻快,似乎还沉浸在学园祭欢乐的余音中。 学园祭虽然忙碌,却意外地让人心情愉快。 然而,巷口那棵老树下的阴影,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轻松。 那道挺拔冷硬的黑衣身影撑着伞立在树下,身姿端正,周身萦绕着凛冽的压迫感。 他就这般自作主张地守在她的必经之路,俨然一副等候熟人的姿态,仿佛这巷口是他家玄关,而理穗只是放学晚归的邻家妹妹。 理穗的脚步骤然僵住,原本围绕在理穗身边的小妖怪见状被吓得一哄而散。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与的场家的除妖师仅有一面之缘,拍卖会上他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给理穗留下了极差、近乎厌恶的深刻印象。 自那次相遇之后,她心底早已将他划为绝对不愿深交、甚至刻意避开的人。 本以为不会有交集,可偏偏,他又出现了。 理穗心底瞬间窜起尖锐的不适与浓重的戒备,连手都下意识握紧,死死抓住书包。 的场静司抬眸望见她,嘴角微微上扬,主动上前,语气松弛自然,随意得像是相处多年的旧友,丝毫没有顾及两人之间冰冷的距离感:“回来了,夏目酱。我在这里等你好一阵了。” 理穗脊背微绷,抵触与戒备更甚了些。 她微微颔首,语气疏离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刻意疏远:“您好,的场先生,的场先生突然在此等候,恕我实在意外。我以为,我们并不算熟识。” 可的场静司仿若完全听不出她语气里的排斥与拒绝,依旧自顾自拉近两人的关系,口吻从容熟稔,甚至搬出夏目贵志作为联结:“多见几次自然就熟悉了,我与贵志可是很好的朋友呢,他时常与我提及你。你也可以把我当成哥哥。” 理穗心底的戒备瞬间翻涌。她极为不适应这般突兀的亲近,甚至心生反感。 好一会儿,的场静司才停下寒暄,不再绕弯子,径直切入正题,“我今日专程来找你,是有一桩委托需要你帮忙。事态紧急,我便直接过来等你放学。”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铺开事件,将来意说明,语气利落强势,甚至带着他惯有的上位者理所当然。 “关东桐谷家,是昔日有名的除妖世家,前代家主性情温厚,宅邸也会庇护着一群弱小的妖怪,算是中立的世家。” 说着他瞅了理穗一眼,观察她的脸色,又继续说,“如今前代家主离世,家族传承彻底断代。现任家主是他的独子,天生看不见妖怪。” 理穗静静听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居住在宅邸的妖怪被无视甚至被打乱的结界排斥,积怨丛生。如今盘踞作祟扰人,最严重的是,桐谷家年幼的女儿被灵体缠附,日渐孱弱,性情阴郁寡欢。” 的场静司语气微沉,坦然说出自身流派的致命短板,不逞强、不遮掩。 “本地普通除妖师试过强攻驱灵,反激怒妖灵、险些重伤退场。的场门下术师探查,一旦开阵镇压,这群妖怪可能会直接伤害到小姑娘的魂魄,贸然出手只会酿成不可逆的灾祸。” 他抬眼,直直看向满脸疏离抵触的理穗再听到小女孩时开始松动,心底了然。 “所以我就想到了你,理穗酱,纵观关东一众术师,唯有你的灵力温润纯粹。想必一定能护住她的魂魄,也能温和引灵现身、疏导全屋淤积怨气。” 理穗静静立在原地,晚风拂动她的发梢,眼底寒意未消,但也稍稍软化了一点。 清楚此事关乎小姑娘的性命,她知道了就没有办法无视。 但眼前这个人,强势、自我、独断,从前行事让她反感,如今更是自顾自熟络、自顾自托付请求,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坏心思。 她语气冷淡,带着清晰的质疑问,“的场先生向来手段凌厉、行事果决,寻常妖患从不需要假手他人。如今偏偏寻我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未免太过奇怪。” “而且,你我本就不算相识,甚至算不上合得来。”然后不卑不亢,直白戳破两人的对立关系。 的场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却依旧没有收敛半分熟稔的姿态,像是一点都没有被她的抵触影响似的。 他很严肃的说,“私交与否、理念异同,无关紧要。救人、平患,是除妖师的本分。我的术法对此事无用,你的能力恰好能解决问题,仅此而已。” 这话到显得理穗有些不近人情似的。 他微微侧身,让出前路,笃定她一定会应下这场合作。 理穗垂下眼睫,盯着脚下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了几分,却也更冷:"的场先生说得轻巧。虽然救人平患是本分,可您方才那番话里,半句不提那孩子的安危,半句不问我的意愿,只谈效率、只谈能力匹配。在您眼里,我大概也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罢了。" 空气骤然凝滞。 的场静司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理穗低垂的眉眼上,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之色,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并非此意。"他开口,“那孩子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亲自站在这里等你。" "亲自?"理穗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的场先生日理万机,亲自来等一个您口中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反倒更让我不安。您究竟是想救那孩子,还是想借此机会,将我纳入您的可用之人名单里?" 的场沉默了。 巷口的风轻轻吹过,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 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暮色四合,路灯一盏盏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良久,的场静司轻叹一声。那声叹息极轻,像是深秋落在水面的枯叶,涟漪微不可察。 "你比我想象中更难应付。"他说,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罢,我便直说,桐谷家的委托,我确实可以推给其他人,但是我更倾向于和实力强大的人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与理穗对视: "在这件事上,你若拒绝,我尊重你的决定,只是那孩子……" 他没有说完,但理穗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的场静司的话里有多少真心,她分辨不清。但那个被妖怪缠附的孩子,却是真真切切地危在旦夕。 "……我需要知道全部细节。"她终于开口,不再像先前那样拒人于千里 之外,"那孩子的状况以及您打算需要我怎么配合。" 的场静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得意,他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 "桐谷宅邸的平面图,我已经让人绘制好了。宅邸结构复杂,隐藏的妖怪众多。那孩子的卧室就在二楼东南角。" 他将图纸递给理穗,理穗接过图纸,低头仔细查看。 "我的计划是,"的场静司继续说道,"由你进入宅邸,和小朋友一起玩,以温润灵力为引,安抚吸引附身的妖怪使其显形。我会提前在宅邸外围布下封妖网,一旦妖怪现身,即刻收紧网阵,将其逐一封印。你的灵力应该不会受到任何干扰,封妖网只针对妖灵,对人类和温和灵力毫无反应。" 理穗盯着图纸,眉头越皱越紧: "封妖网……您确定不会误伤?那些妖怪本就胆小怯懦,一旦感受到威胁,只会更加躲藏。而且那孩子既然已经被缠附,封妖网收紧时,万一牵连到她怎么办" "不会。"的场静司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封妖网的节点由我亲自掌控,每一丝灵力的流向都在我手中。妖怪显形后,我会先以结界隔离那孩子的卧室,确保她的安全,再逐步收紧网阵。你的任务是在此之前,尽可能疏导宅邸内的怨气,让妖灵放下戒备。" 理穗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的场静司的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该相信他,更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与他合作。 "……如果我答应,"她缓缓开口,"有几个条件。" "请说。" "第一,进入宅邸后,一切以那孩子的安全为先,任何行动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第二,不能牵扯无辜的妖怪们,确保不会波及无辜。第三……"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的场,"任务结束后,您我之间,依旧是陌生人。今日之事,只是委托关系,不涉及任何私交。" 的场静司静静地听完,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不似往常那般带有侵略性。 "成交。"他说,"三个条件,我全部答应。" 理穗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她原以为,以的场静司的强势性格,至少会在第三个条件上与她争执一番。 "……您不反对?"她忍不住问。 "为何要反对?"的场静司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你提出的条件合情合理,我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远处,一幅预料之中的样子。 理穗点头,松一口气。"何时出发?" "现在。"的场静司回答,"桐谷家已经做好了准备,那孩子的状况……不宜再拖。" 理穗点了点头,将图纸仔细折好,收进书包里。她抬起头,没有了先前的尖锐: “好。” "夏目理穗……真是比想象中更有趣。"的场静司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和欣赏。 然后转身离去,黑色的衣摆在夜色中翻飞,像是一只展翅的乌鸦,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理穗跟在后面,脚步平稳,脊背挺直,像是一只警惕的猫,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猎人之间的距离。 "……只是救人而已。"她轻声对自己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128. 桐谷秋雨 上 晚上,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桐谷老宅静默沉陷在这茫茫雨雾之中,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脊背覆满青苔与岁月。 浸水的黑瓦压弯了陈旧的屋梁,沉沉覆压着整座宅院,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场无尽的雨压垮。 庭院中的冒出来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的枯枝向天空舒展着,像一只摊开的空掌。 的场静司撑着一柄旧伞,踏过湿滑的青石板路。伞面已经有些陈旧了,深色的布料边缘微微泛白,细碎的雨声簌簌落在伞顶。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古宅上,理穗竟然能从他的眼神里察觉出浮起的一丝悲悯。 雨忽然开始越下越大。 前方,的场静司忽然停下脚步。 当的场静司将伞倾向理穗头顶的那一瞬间,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一步。 理穗这才看清,这柄伞居然是妖怪。 伞面上流动的不是雨水,像是某种活物般的花纹,沿着伞面缓缓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织物下游走。 “失礼了。”的场静司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得近乎冷淡,“这把伞是妖怪,有点认生。” 理穗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她听见伞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像是某种关节在转动。紧接着,伞面上的花纹也停止了蠕动,雨水打在伞上,发出悦耳的声音,均匀、绵长,像一首歌,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韵律。 “它……在看我?”理穗的声音有些发涩。 的场静司微微侧过头,那只被符咒遮掩的右眼似乎正透过层层封印,审视着什么。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真的很受妖怪欢迎。” 自从理穗来到伞下,的场手中伞妖怪变不停的颤动,像怀情的少女按耐不住心中的涟漪。 的场静司垂下眼帘,似乎在考虑什么。片刻后,他将伞柄朝她递了递。 “你来撑。” 理穗愣住了。 “……我来?” “嗯。”他的语气淡淡的,“它喜欢你,便不会伤你。若不喜欢——”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那我也没办法。你们夏目家的人不是一项受到妖怪们喜欢,要不要试试。” 理穗盯着那把递到面前的伞柄,木质的握柄已经被磨得光滑温润,上面隐隐可见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某种符文,又像只是经年累月留下的指印。 雨声簌簌。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那把伞。 触手的一瞬间,伞面轻轻震颤了一下,像一只被惊醒的猫抖了抖皮毛。 随即,那股蠕动感沿着伞骨传到了她的手心,温热而柔软,仿佛握住的不再是竹柄,而是某种活着的东西的脉搏。 理穗心头一紧,却始终没有松手。 的场静司看了她一眼,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任由雨水淋上自己的肩头,然后头也不回。 “走吧。”他说。 理穗撑着那把伞,跟在他身侧,踏入了桐谷老宅更深的夜色里。 伞下的世界安静得出奇,连雨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们与外界隔开。 理穗看起来是温顺妥帖的邻家少女模样,眉眼柔和,五官精致却不张扬,像是春日里最不起眼的那朵花。 可但凡见过她出手的人都知道,她的性情温和,却绝不柔软。 那双眼睛一旦望向阴翳暗处,稍有异常便会瞬间绷紧,凝出锋利的戒备,随时准备亮出爪牙。 老宅院前,的场一行人静静伫立在雨幕中。 的场静司黑衣肃立,冷雨还没有落在他身上便被周身的力量蒸发了。 墨色的衣料被风吹得贴落在肩头,勾勒出清孤挺拔的身形轮廓。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冷厉、锋利、不容置疑。 的场身侧,七濑垂手静立。 细框眼镜隔绝了她所有的私人情绪,只剩下的场除妖人独有的锐利与冷漠。 “桐谷家的妖气沉滞积郁。”七濑开口了,“外面的结界已经乱了。” 她的判断精准、简洁。 老宅的玄关缓缓拉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桐谷慎缓步走出。 他看起来很不好。 脊背微驼,眼底青黑厚重,连日的失眠、焦虑与自责,早已将他的精气神彻底掏空。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有些褶皱,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却发现自己依然身处噩梦之中。 他是网络程序员,非常现代的职业,那种典型的现代人的理性、务实、崇尚科学。 他天生是看不见妖怪的能力,也看不见缭绕的结界和沉滞的浊气,他原本只信奉逻辑、数据与网络秩序。 自然而然地,在他看来,这个世界是由物理定律和数学公式构成的,一切现象都可以用科学来解释。 至于老宅的哪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旧时代的糟粕,是老古董们无谓的想象,愚昧且可笑的旧物。 “的场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发颤,克制得僵硬,“劳烦诸位远道而来。” 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抬步入宅。 室内光线昏暗凝滞,陈年潮湿的霉气与沉郁的旧气死死压在四壁之间,让人呼吸发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木头腐烂的气味,又像是某种生物死去多日后留下的余韵。 桐谷慎立在客厅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然后,他开始说话。 语速缓慢,字字裹挟着深重的悔意。 “怪事,是从我父亲离世之后开始的。” 桐谷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眼底微红,一半是愧疚,一半是翻涌的旧争执。 记忆不受控地撞进来。 那时他刚入行网络开发,整日泡在代码、服务器、数据流里。世间万物皆有逻辑,一切异常都能找到科学解释,是他刻进骨里的信条。对于父亲的行为,他总是觉得荒唐。 他的父亲桐谷高道总守着这座老宅。偶尔出去也会很快回来。 老宅里木符、残破阵图、褪色古籍,堆满各处。 第一次争吵,发生在某个加班归家的深夜。 门缝飘出淡淡的线香气味,父亲蹲在地上,修补一块开裂的刻着花纹的石头。 “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桐谷慎不解地 站在阶梯口,语气生硬,带着青年时代独有的傲慢。 “符咒、阵法,这些都是没有任何可验证的依据,纯粹是老一辈自我束缚的迷信。” 桐谷高道抬头,眉眼覆着经年守宅沉淀的疲惫。 “阿慎,这不是迷信。是桐谷家代代扛下的约定。地底封印着残祟,阵锁一断,祸乱会落在家中人身上。你天生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要心存敬畏。” “看不见,便等于无。”桐谷慎却向前一步,声音拔高,冷硬如金属摩擦。 “现在是什么时代?网络连通全城,科学拆解所有未知。守着一堆腐朽旧物,除了徒增压抑,没有半点益处。您守了一辈子,谁见过所谓妖鬼伤人?不过是自我恐吓。” “你不懂才说得这般轻巧。”父亲指尖攥紧木牌,木纹嵌进掌心,“这是我们家族的责任,将要在我手里断掉了……”说着发出一声深深地叹息。 “责任?”他嗤笑一声,字句锋利,直直扎向老人,“是准备把虚无缥缈的枷锁强加给后代?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座老宅,被这些看不懂的糟粕捆绑。 我有自己的事业,做看得见、摸得着、有确切回报的事业。” 桐谷高道沉默片刻,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儿子。看不见的东西是怎么也无法被说服的。 “将来有一日,你会后悔今日这番话。血脉带来的牵连,不是一句否定就能斩断。” “我不会。”那时的他无比确信。 逻辑、理性、现代秩序,足以覆盖所有老旧遗留。 争吵没有休止。 往后数年,裂痕越撕越宽。 父亲再三叮嘱,旧物万万不可丢弃、焚毁。后来父亲染病卧床。 弥留之际,仍抓着他的手腕,反复重复。 桐谷慎看见满室旧物,心底只愈来愈剩下厌烦,他敷衍点头,心底早已打定主意。 等手上大型线上项目收尾,就把地下室全部清空,重新装修老宅。 “我那时一心想把所有旧东西烧掉、丢掉。” 桐谷慎喉间发涩,声音压得很低,“和家父吵了无数次,次次不留情面。认定他固守的一切,都是该被时代淘汰的老古董。” 理穗安静听着。 旁观桐谷慎心底翻涌的悔恨,这种事情确实很难让人相信,世人往往只相信眼见为实。 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时代割裂造就的无解鸿沟。的场静司目光落在通往地下室的暗门,语调冷而平静。 “凡人以自身所见定义世界。看不见制衡,便否定制衡存在。代代传承的枷锁,在后人眼中只会是累赘。这类争执,各世家代代上演。” 七濑推了推细框眼镜,客观陈述,不带半分共情。 “认知偏差引发的自我毁灭。提前销毁镇物本就会触发地脉失衡,您只是暂时搁置,已然酿成家人的祸事。若是不谨慎,后果只会更重。” 桐谷慎垂首。 过往无数次争吵的画面在脑中反复碾磨。 那些年尖锐的反驳、不肯退让的固执、对父亲坚守全盘的轻视,此刻尽数化作沉甸甸的自责,压垮胸腔。 “原来我否定的,是家父用一生护住我们的根基。”桐谷慎抬眼,眼底发红,“是我的自以为是,连累了孩子。我只求家人安稳。至于所谓的传承你们可以自取。” 129. 桐谷秋雨 下 “报酬方面,你父亲生前与我有约定。”的场静司眸光微沉,字句简短,击穿桐谷慎的心房, 桐谷慎骤然抬头,满眼错愕。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件事。 “桐谷家世代除妖。经年积累,你们得罪的妖物,不在少数。” 的场语调冰冷客观,陈述着既定事实,“失去力量的桐谷家血脉很危险。 所以,你父亲深知隐患无解,便与我定下契约。以桐谷家完整的阴阳传承、阵法古籍、镇宅法器为报酬,托付的场一门世代代为庇护。的场一门会替桐谷家抹平妖祸、挡尽阴邪,存续家族安稳。” 他顿了顿,吐出最关键的条款。 “作为交换,如果以后有桐谷家后代诞生通灵、除妖的天赋者,需归入的场一门。” 死寂瞬间笼罩客厅。桐谷慎浑身发冷,血液近乎凝固。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件事。一次都没有。 父亲临终前,只是反复叮嘱他要守住地下室,不要乱动,不要断了传承。 他当时以为那是老人家的糊涂话,是临死前的执念,是迷信的残余。他敷衍地点头答应,转头就把那些话抛在了脑后。 可现在,的场静司告诉他,父亲不仅留下了嘱托,还留下了一份契约。 他顿了顿,眼眸扫过桐谷慎煞白的脸。 “你们没有看见妖怪的能力,力量不足,在你手中,这座宅子百年积累的力量只会逐渐崩坏。届时,那些被镇压的妖物会循着血脉的气息找上门来,你的妻子、你的女儿,都会成为它们的猎物。” 桐谷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从未想过这些。 他只知道父亲整天对着那些符咒念念有词,只知道地下室里有那些“破烂玩意儿”,只知道邻居们都说桐谷家是“神棍世家”。他为此一度感到羞耻,感到厌烦,恨不得立刻和这一切划清界限。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被他视为糟粕的东西,竟然是保护家人的屏障。 难怪父亲会留下的场的联系方式,难怪电话里的场会答应的这么快,之前一直没有理顺的地方,现在似乎一起都有了答案。 那些他嗤之为糟粕的旧物居然成为了守护全家的契约筹码,是后代安稳的唯一依仗。 “我……我一无所知。” 桐谷慎声音发颤,克制的情绪彻底崩裂边缘。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懊悔。 他穷尽半生钻研网络与数据,能拆解最复杂的虚拟逻辑,能预判最细微的系统波动,却唯独看不见盘踞自家老宅百年的存在。 妖怪到底是什么? 父亲眼里的妖怪世界又是什么模样? 他嘲讽父亲的愚昧,却从未试着窥探一眼,父亲穷尽一生看见的世界。 若是他早一点看见。 若是他早一点知晓妖怪真实存在。 无数从未深究的疑问,此刻密密麻麻钻进脑海,压得他喘不过气。 桐谷慎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七濑顺势开口,语气冷淡,似乎看多了这种没落家族的事情。 她扶了扶细框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强硬地补全所有因果漏洞:“契约成立的前提,是传承和阵印没有损坏。” 她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桐谷慎头上。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七濑。 七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说下去:“也就是说,如果你已经把那些古籍、法器、阵盘全部销毁了,契约自动失效。的场一门没有义务继续庇护桐谷家。” 桐谷慎的脸色更加惨白。 庆幸他还没有销毁。 他只是把地下室锁死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堆在那里,打算以后再说。 可他没有想到,仅仅是延后处理,就已经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的场静司的目光落向失神的桐谷慎,语气无半分怜悯,只有既定的规则冰冷:“桐谷先生,希望你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桐谷慎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却发现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真的没有吗? 他虽然没有销毁那些东西,但他也没有维护。 他任由那些古籍在潮湿的地下室中腐烂,任由那些法器蒙上厚厚的灰尘,任由那些阵盘在时间的侵蚀下崩坏。 他依旧一无所知,却听懂了代价。 理穗垂眸看着桐谷慎。 心中有万般求索,可是眼里依然没有半分所得,那些藏在视线之外的事物,永远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隔阂。 她能感受到桐谷慎此刻内心的痛苦与悔恨,那些外放的情绪像是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就是生活在表世界里的人。 他们看不见妖怪,感知不到妖气,触摸不到那些隐藏在现实之下的另一面。 这不是他们的错。 但有时候,往往会牵连到他们。 这也是桐谷父亲无法解释的原因。 真的说了就会相信吗? 木楼板发出细碎受压的声响,在空旷的老宅中回荡。 二楼的妖气更密了,紧紧地裹成一团,像是有什么东西盘踞在走廊尽头,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桐谷慎走在最前面,脚步沉重。 他推开卧室的门。 少女静卧床榻。 黑色的短发贴合白皙的肌肤,浅棕色的眼眸紧紧闭合着。她的呼吸平稳绵长,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看起来就像是在熟睡,但明显的意识沉陷,像一具鲜活却静止的躯壳。 这是她的女儿,桐谷爱子。 桐谷慎站在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声音沙哑地开口:“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她是个很元气的女孩子。从小就活泼好动,闲不下来。小学的时候开始学竹刀,练剑道。每天放学都要练到天黑才回家。教练们都说她有天赋,她就拼命练习,练到手心全是水泡也不肯停下。” 他伸手,想要触碰女儿的脸,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停住了。 “初中剑道全国八强。”他的声音带着骄傲,更多的却是苦涩,“她本来可以走得更远的。” 七濑靠近床沿,目光扫过层层叠叠覆盖在少女身上的妖气。那些妖气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像是腐烂的雾气,缠绕在少女的身体周围,随着她的呼吸缓缓蠕动。 “有邪祟附身,它们喜欢寄生在纯洁少女身上。”七濑快速定性,“本能汲取生机。还有结界封印破坏遗留的隐患,拔除即可。” 她的判断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理穗俯身,感知少女被困的心神。眼底闪过悲悯,她探入其中读到邪祟的孤寂、委屈,也读到想要它要复仇的不甘。 “她的心神被困在执念夹缝,被困在某个中间地带,找不到回来的路,得将她带回来。”然后继续,灵力倾泻下去,为迷茫的灵魂照亮归途。 的场静司站在后方观察,视线短暂落向理穗。兴味隐晦,他在评估她。 评估她的能力,评估她的心性,评估她是否值得拉拢。 的场看重的,从来不是她的温柔。 温柔这种东西,在里世界是最不值钱的。太多人因为温柔而死,因为不忍心而犹豫,因为犹豫而丧命。 他看重的,是她可控的锋利,是她可利用的天赋,是她可结盟的战力。 她能在感知到妖物痛苦的同时,依然保持冷静;能在看到悲剧的同时,不被情绪裹挟。 “根源在地下。”的场环视一周,转向走廊,“封印断绝,阵眼崩坏。枷锁碎裂,浊气外流。” 他迈步向前,伞敲击木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吧。” 木门锈死,锁孔里塞满了灰尘和蜘蛛网。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这里是桐谷慎刻意封存和无视的过往,是他想要彻底遗忘的旧时代。 的场抬手。 灵力无声渗透木纹,像是流水渗入干涸的土 地。锁芯松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暗门缓缓开启,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 旧土、朽木、陈年妖气扑面而来。 厚重、死寂、不见天光。 楼梯蜿蜒向下,沉入幽暗深处,看不到尽头。 阶梯蜿蜒向下,沉入幽暗。 “理穗,感知残念缝隙。” “七濑,守阵压场,拦截游离浊气。”的场的分派干脆利落,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理穗没有拒绝。 虽然厌恶的场一门的太过冰冷和功利,但不能漠视灾祸。闭眼凝神。细碎妖念涌入心神。 同一瞬,浊气躁动。 百年禁锢的怨怼、挣脱束缚的暴戾,齐齐刺向理穗。 试探、侵扰、施压。 她的温柔尽数收敛,她的气场骤然沉冷,散发出一丝极淡的狂野气质。她的眼底掠过一丝凌厉的光芒,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危险的弧度。 这一刻的她,倒更像是那个穿水手服逃课去跟妖怪打架的不良少女了。 利落、干脆、绝不姑息。 所有躁动的妖念被她强行压制,所有试图反抗的力量被她一一瓦解。她的灵力像是一张大网,将所有游离的浊气尽数笼罩,不留任何死角。 的场静司余光尽收眼底。 “我修补阵眼。”的场抬手结印,纯白灵力接续残破纹路,“你们稳住残念浊气。” 七濑镇守阵外,冷压全场。 所有逃窜、反扑、游离的浊气,尽数被她锁固。躁动浊气被收拢归位,茫然残念落地安息。最后一缕妖气沉入阵心。 的场收印。 “封印复位。”的场静司稳定收尾。话音落。 二楼,睫羽轻颤。 桐谷爱子指尖微蜷,沉寂已久的眼眸,缓缓掀开一线清明。 外面雨势停歇,晚风穿庭,吹散老宅积年阴冷。 桐谷爱子坐起身。 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却澄澈明亮,像是刚刚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 “爸爸。” 她的嗓音沙哑,带着初醒的朦胧。 桐谷慎紧绷的弦骤然松弛。 他眼眶泛红,快步走到床边,想要抱住女儿,却又怕弄疼她。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最终,他只是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没事了。”他的声音哽咽,“没事了。” “我刚才好像看见太阳了。” 桐谷慎一愣,不知该如何和女儿解释,他突然和自己的父亲产生了共情。 当初,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纠结过呢? 桐谷慎平复心情,转过身,面向众人,深深躬身。 “多谢诸位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郑重,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 的场静司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契约依然有效。”他说,“桐谷家的传承,我们会代为保管。如果有朝一日,你的后代中出现见灵者,的场一门会履行约定。” 桐谷慎再度躬身,无言致谢。 庭院天光微亮,雨后桐枝萧瑟。 的场静司望远,声线低沉,带着一脉凋零的冷寂。 “世家,逐年凋零。除妖师一脉日渐式微。战死、隐退、断代,如今又少一家了。” 风过叶落,寂静无声。 七濑紧随其后,语气冷冽清醒,道尽了夹缝中人的宿命:“人世迭代本是必然,异类总是祸患,我等本就是介于人妖两界,夹缝之中的一道屏障。” 七濑就这样一竿子打翻一船妖怪。 理穗轻轻摇头不认同七濑的话。 她侧首直视身侧的的场静司,眼底毫无退让、毫无妥协。 “妖怪之中也有好呀,不能一概而论。它们也有喜怒哀乐,也有悲欢离合。它们也会感到孤独,也会渴望被理解。它们不是工具,不是隐患,不是需要被清除的对象。” 的场静司看着她,良久,他轻轻嗤笑了一声。 “天真。” 130. 学园祭余波 学园祭落幕的次日清晨,帝光中学处处透着提不起劲的慵懒。 往日早读前永远沸反盈天的走廊安静大半,奔跑嬉闹的身影消失不见,三三两两的学生倚着栏杆、伏在课桌,眼底都蒙着一层熬夜看完后夜祭烟火的淡青乌青,整个人提不起半点精神,连说话都压低了调子,只剩狂欢落尽后的空落落。 听见里面熟悉的交谈声,理穗抬手推开教室门。 几人齐齐抬眼望过来,第一眼都只觉得她和大家一样,只是昨日玩得太累,毕竟此刻全班上下,谁不是一副被掏空的模样? 赤司征十郎已经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昨日学生会活动剩余物资的统计清单,眼底也藏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他目光落在理穗身上,敏锐捕捉到她比旁人更重的憔悴,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理穗,你看起来比大家还要疲惫。”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个昏昏欲睡的同学抬起头来。理穗感受到那几道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昨天玩的太开心了,晚上没睡好而已,没关系。” 理穗因为除妖的事一夜没睡,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结束,连片刻休憩都没有,就直接换洗赶来上学。 眼下一圈暗沉,脊背微微发僵,走路时脚步都轻飘几分,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和周遭这群困倦犯困的学生相融在一起,竟然谁也分辨不出她的异样,混在同学中一点也不显得特殊。 她刻意避开了昨夜除妖的事,只随口找了个寻常理由糊弄过去,她早已习惯将那些不属于常理的事情藏在心底。 好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祭典落幕的低落里,赤司轻易便信了这套说辞,轻声叮嘱道:“若是撑不住,等会可以去学生会办公室稍作歇息,那里没人打扰。”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理穗点点头,顺势靠在课桌上,将脸埋进交叠的双臂里,闭上眼睛稍作歇息。 旁边,泽村遥趴在桌上,听见理穗的声音,眼睛半睁半闭:“早啊,理穗酱,我感觉身体被掏空了...…昨天实在太兴奋了。” “谁不是呢。”坐在理穗后面的山田健太揉了揉酸痛的胳膊,“昨晚收拾摊位到傍晚,我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没一会儿,新闻部的同学抱着一摞厚厚的新印校报走进教室,纸张带着新鲜油墨的淡味,沉甸甸压在小臂。 这是连夜赶制的学园祭特刊,今日早读统一发放到每个班级,也是能暂时驱散全校低迷情绪的唯一东西。 “校报来了!校报来了!”前排有人喊了一声,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室顿时活泛了几分。 新闻部的同学将报纸一份份分发下去,理穗接过递到自己桌上的那一份,她随手翻开,一眼就盯住头版硕大醒目的标题—— 《学园祭落幕!帝光学园祭人气活动排行榜新鲜出炉》。 油墨印刷的照片铺满版面:网球部的奇葩比赛现场,球员们穿着夸张的道具挥舞;篮球部投篮对决的精彩瞬间,篮球在半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黄濑的执事咖啡厅门前排起长龙,照片里黄濑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燕尾服,对着镜头露出标志性的灿烂笑容;紫原抱着超大棉花糖的抓拍,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活像一只偷吃到坚果的仓鼠。 还有一张。 理穗的目光顿住了,那是不知是谁无意间拍下的昨天两人并肩看网球比赛的侧影。 照片里,她和赤司并排站在围栏边,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融为一体。 她记得那一刻,她正在为场上某个精彩的扣杀而鼓掌,而赤司偏过头,似乎在说什么。照片恰好定格了他侧脸的弧度,以及她嘴角那抹不自觉的笑意。 理穗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移开视线。 原本满室萎靡的气氛,在看见榜单与现场照片的瞬间,骤然掀起一阵细碎的喧闹。 方才席卷整栋校园的意兴阑珊,暂时被校报带来的新鲜感冲淡几分。 班级里陆续响起学生惊呼讨论榜单的声音,手机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校内论坛已经被学园祭相关帖子刷屏,层层叠叠的讨论声在教室里响起。 理穗指尖无意识摩挲报纸边缘,睡意时不时涌上头顶。 “喂喂,快看论坛!”前排的同学突然压低声音惊呼,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学园祭投票结果出来了!” “这不是废话吗?报纸上都印着呢。”她的同桌凑过头去,却也被手机上的内容吸引了目光,“等等,这个帖子——”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翻书声渐渐被手机提示音取代。 理穗勉强抬起眼皮,余光瞥见周围同学纷纷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表情都从慵懒变得兴奋。 她也摸出手机,点开校内论坛。 首页早已被学园祭相关帖子刷屏,最顶上几个帖子标着鲜红的“HOT”标签: 「置顶·投票结果公示」 帝光学园祭人气活动排行榜TOP10 点进去,主楼贴着一张长图,排名从第十到第一依次排列。理穗的目光不由自主往下滑 第十名:美术社·肖像速写挑战 第九名:料理研究会·黑暗料理大赏 第八名:篮球部·三分球投篮对决 第七名:轻音部·屋顶Live 第六名:黄濑凉太·执事咖啡厅 第五名:天文社·星空观测 第四名:西洋击剑部·会长对决 第三名:网球部·道具网球表演赛 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浅笑,不由地想起昨天的事。 第二名:一年C组·鬼屋 第二名:一年C组·鬼屋 底下跟帖已经盖起高楼: 匿名:大家有没有体验过,一年C组的鬼屋真的绝了!我进去三分钟就哭着跑出来了!! 匿名:听说后来有家长投诉说太逼真了,怕给学生留下心理阴影哈哈哈哈 匿名:不是,你们没听说吗?好像真的出了什么事……有内部消息说那天晚上有警察来了 匿名:楼上别造谣啊,那是学园祭结束后例行巡逻好吧 匿名:反正我是不敢再去了,那个NPCBOSS的演技简直可以拿奥斯卡,至今仍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神出鬼没。 理穗想起黑子在鬼屋里的表现,也不禁莞尔。 那个存在感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少年,在鬼屋里,简直如鱼得水。 据说有好几个胆大的男生进去之前还叫嚣着鬼屋有什么好怕的,结果不到三十秒就尖叫着跑了出来,事后死活不肯透露在里面遭遇了什么。 第一名赫然写着: 一年A组·勇者斗魔物沉浸式角色扮演 下面还配了一张挑战者的照片,一个挑战的男生手持竹刀,衣摆猎猎飞扬,面前倒着一个扮成魔物的NPC,周围观众的表情震惊又狂热。照片的角度抓得很好,正好捕捉到竹刀劈落的瞬间,空气中仿佛都能听见破风声。 楼层一路狂飙: 匿名:我的天,这是谁!我要知道他的名字。 匿名:有挑战成功的吗?我每次都挑战失败,死得好惨,哈哈哈哈 匿名:只有在魔王不在的时候成功过,呜呜呜…… 匿名:照片好像是剑道部的人气选手。 匿名:剑道部,弱弱的问一句,有知道帝光女武神的吗?那个女生的剑道动作帅炸了!!剑道部好像被挑了…… 理穗猛地坐直身子。 那是她。 确切地说,是昨天她在剑道部社团时发生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她感到后悔极了。 当时她只是随手想试试自己的实力,没想到越演越烈,变成了一人挑战整个剑道社团。 她记得自己当时握着竹刀,面对一个又一个对手,动作越来越流畅,气势越来越凌厉,直到最后一个剑道部主力被她干净利落地击倒在地,全场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她当时就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火了,但已经骑虎难下。 论坛里这条帖子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 匿名:认识,我宣布她就是今年最佳新人。 匿名:有没有人认识她?求联系方式!我想拜师学艺! 匿名:好像也是一年A组的?叫什么来着…… 匿名:楼上,那是一年A组的理穗同学。平时看着安安静静的,没想到这么猛。 匿名:什么安安静静,你们不知道吧,她昨天可是将弓道部和剑道部全干翻了的人呐。 匿名:啊?完全看不出来啊!这么强的吗?!厉害了啊! 匿名12:听说她射箭的动作帅呆了,连弓道部的部长都看傻了眼。 理穗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她本以为自己在学校里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存在,成绩中上,性格安静,从不惹事,也没什么存在感。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帝光中学的三年会像这样平平淡淡地度过,然后在毕业那天悄然离去,不会在任何人心中留下痕迹。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讨论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全校八卦的中心人物。 然而真正让她心跳漏拍的,是紧随其后的另一个帖子。 【热帖】有没有人注意到昨天学园祭上赤司会长和那个女生…… 理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 两秒,还是点了进去。 主楼只有一张照片,正是校报头版那张两人并肩看网球比赛的侧影。 她和赤司并排站在围栏边,距离不远不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氛围。照片的构图很好,夕阳在他们身后铺开一片金黄,两人的轮廓都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跟帖数量已经超过三百条: 匿名:啊啊啊啊我看到了!!!当时就在现场!!他们俩站在一起的画面简直像画报!! 匿名:理性分析一下,赤司会长平时除了学生会的人几乎不和女生单独相处,这情况明显不对劲吧! 匿名:而且你们注意看会长的表情,他笑了对吧?他居然笑了!嗯……真美! 匿名:我赌五毛钱,这两人绝对有情况 匿名:绝对的!小娇夫呢! 匿名:我可是亲眼看见他们一起逛校园的。 匿名:磕到了磕到了,这是什么神仙CP 匿名:喂喂,楼上,你到底是后援会的还是CP粉啊? 理穗感觉脸颊有些发烫,连忙退出帖子,却又忍不住点开另一个同样热度很高的帖子: 【新帖】理性讨论:理穗同学和赤司会长到底是不是在交往? 匿名:我先来,我是一年A组的,据我观察,是的。 理穗抬头看了一眼班级里的人,怀疑地看着众人低头刷着手机,不知道是谁发的这条回复。 她试图从每个人的表情中找出蛛丝马迹,但所有人都专注地盯着自己的屏幕,脸上带着各种微妙的神情。 匿名:补充一下,我是学生会干事,上周我在学生会看见他们了...... 匿名:上帝,你们都是列文虎克转世吗? 匿名:因为本来也没有隐瞒吧,不是经常一起活动吗? 匿名:但是说实话,我觉得他们挺般配的。一个是智力担当,一个是武力担当,这不就是王道设定吗 匿名:而且理穗同学长得也很好看啊,就是平时太低调了 匿名:对对对!昨天她在台上的样子简直像换了个人!那种凌厉的气势!然后还有前天的犬耳装扮,可爱极了。反差萌拉满了! 理穗盯着屏幕,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确实没有刻意隐瞒过和赤司之间的往来,他们是同一个班级的校友,又同在篮球部,平日里经常一起活动。但她从未想过他们的交往在全校范围内引起这样的讨论。 “理穗酱!” 泽村遥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吓得理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慌忙锁屏,转过头,就见泽村遥双眼放光地盯着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刚才那个帖子。 “你看到了吗?!”泽村遥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兴奋却怎么也藏不住,“大家都在讨论你和赤司君的事!” “看到了……”理穗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什么叫不知道!”泽村遥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理穗微微吃痛,“你知道现在论坛上管你叫什么吗?帝光女勇士!” “女勇士?!”理穗差点呛到,剧烈咳嗽了几声,“这也太夸张了吧……” “对啊,我看了一篇,写得还挺好的,就是有点肉麻——”泽村遥说着就要翻出来给她看,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匿名25:赤司会长啊,那种人,天生就是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就是那种高岭之花的感觉? 匿名:救命……你这么说我突然就get到了,高岭之花为爱跌落凡尘,多好的剧本啊! 匿名:……你少看点少女漫吧。 匿名:少女漫怎么了!少女漫是我的精神食粮!而且你不觉得,真的很像少女漫的男女主角设定吗? 匿名:会长真的有了喜欢的人,那我们作为后援会成员,不就相当于见证了一段人生的开始吗?以后回想起来,可是能吹一辈子的! 理穗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怎么都控制不住。 “说的太过了……” 泽村遥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加促狭:“哎呀,害羞啦?放心放心,大家不会嫉妒你的~” 理穗重新盯着屏幕,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泽村遥见她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只是笑嘻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管怎样,你现在可是学校的名人了!帝光女勇士!以后走在路上都要小心被人认出来哦~” “你就别取笑我了……”理穗看到这里,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退出帖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趴回桌上。 但泽村遥的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131. 克制的牵挂 东京的深秋,阵雨来得比下课铃还快。 先是教室那排窗户上滴答滴答地贴上几道水痕,坐在靠窗的理穗抬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雨已经连成了线。 校园里几个没收完器材的男生小跑着往回冲,校服衬衫被雨点打得深色一块浅色一块,空气里浸着一股子洗不净的潮气,连同校园里残存的那点学园祭余热,一并冲刷得干干净净。 昔日喧嚣的校园,那些色彩斑斓却已褪色的横幅,此刻软塌塌地贴在湿漉漉的草皮上。 教室里倒安静下来。雨声把外面的世界隔远了,有人在窗玻璃上用手指画圈,水汽立刻糊住那个小小的弧线。后排靠窗的女生把针织衫的袖口拽了拽,遮住手腕,侧脸看雨。 讲台上的老师也没催,粉笔搁在槽里,等这场雨慢慢下。 已经走出门的人也不慌,顶多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或者从包里抽出伞,"啪"一声撑开,五颜六色的伞面在灰白的天幕下浮起来,像水面上散开的落叶。 理穗站在教学楼的长廊下,看着雨水顺着黛瓦滴落成线。 回想几天前,她曾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记于心的京都号码,反复犹豫了整整一天。指尖悬在拨打键上方,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那通电话里,她用最温顺的语调发出了邀请。 她没有奢求盛大的偏爱,也未曾幻想过会有惊喜的生活。 她只是抱着一点微薄、纯粹的念想,如果真的是一家人,是否会想来看看她认真布置的班级摊位,看看她的东京校园生活,看看她努力生活、努力发光的样子。 可是,直至学园祭彻底落幕,那抹来自京都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回应。 她看着身边的同学被父母簇拥着说笑。 那位总是严厉的数学老师,此刻正蹲在地上,耐心地帮女儿系紧松开的鞋带。 平时调皮的男生,正被母亲揉着头发,嘴里塞满了家里带来的精致饭团。 笑声、快门声、分享零食的包装纸摩擦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背景音。 理穗的眼底曾极快地掠过空落落,然后没一会儿就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她太擅长消化这些无人在意的期待了,依旧如往常一样,把散落在角落的书页一张张拾起抚平。 很快。所有的细碎情绪,随着书页,都被她一点点的重新妥帖地藏在那副乖巧、安静的表象之下。 晚上,回到家的理穗,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台灯的光圈将她笼罩其中。 就在这片静谧中,手边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突兀地亮起,映出那个备注。 理穗垂眸,静静地看着那闪烁的屏幕,足足静置了两秒。 随后,她才抬手,指尖冰凉地划过接听键,声音乖巧:“您好,绫子妈妈。” 千里之外的京都,绫子特意停下了手中正在插花的动作,那是一枝鲜红的椿花,花蕊娇嫩。 她端正地跪坐在蒲团上,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听筒上,没有往日应对宾客时的从容圆滑,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眼底的歉意真实而克制,在面对孩子小心翼翼递过来的期许时,她满是愧疚,还有无处安放的牵挂。 她清楚,这是理穗来到东京后,第一次主动向他们发出邀请,是孩子在努力向他们靠近,而他们,终究辜负了这份小心翼翼的试探。 身侧的诚一,也停下了擦拭茶具的动作。 这位一家之主的手指悬在温润的瓷壁上方,久久未动。 他没有凑近听筒,也没有出声插话,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脊背微绷,隔着千里夜色,默默听着那头传来的、属于理穗的细微呼吸声,不动声色。 “理穗,”绫子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语速偏缓,温柔却局促,“关于学园祭……我们没能过去,真的很抱歉。” 她没有找诸如交通拥堵、突发急事之类的冠冕堂皇的借口,也没有轻描淡写地带过。 她知道这场邀约,对独自在东京生活的理穗而言,藏着怎样不一样的期待。 正因心知肚明,这份愧疚才格外真切,只是被多年养成的体面与克制牢牢困住,无法宣之于口。 夜色沉沉压下来,雨势未歇,反倒是越发的绵密。 理穗靠在微凉的窗玻璃上,雨丝细密地敲打着玻璃,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 她清晰听出了绫子语气里的歉意,是真诚的。 可越是如此,心底越漫开一层复杂的酸涩。 但她习惯性地替他们解围,抹平所有尴尬:“没事的,绫子妈妈。我都明白,不用放在心上。学园祭每年都有,只是一场普通的活动而已。” 绫子闻言,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眼底的局促散去些许,随即涌上一层柔软的惦念。 她侧头瞥了一眼身旁始终沉默的诚一,那男人正垂眸看着茶盏中晃动的茶汤,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绫子轻声接续道:“你诚一爸爸这几天,一直断断续续提起你。总在闲暇时问起,你的学园祭顺不顺利,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孤单,怕你受委屈。” 这话倒是半分不假,字字真心。 诚一素来内敛寡言,骨子里带着传统大家长的矜重作风,他从不会主动致电问候,不会细碎叮嘱日常,可这几日静坐品茶、处理家事的间隙,总会下意识提起远在东京的理穗。 他默默惦记着她的近况,担忧她过于安静的性子容易吃亏,牵挂她孤身在外无人照料,只是所有柔软的心意,都只藏在私下的闲谈里,永远不会亲口诉诸耳畔。 此刻被提起,他依旧没有靠近听筒,只是低沉的嗓音透过话筒浅浅传来,褪去了往日的说教与威严,只剩笨拙又郑重的叮嘱:“一切顺利就好。一个人在外,注意安全。”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直白、最纯粹的关心。 这次没有规矩束缚,没有期许捆绑,只是单纯希望她平安顺遂。 绫子顺势接过话头,语气柔软细碎,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 长久的疏离让他们无从切入她的生活,只能靠着这些最朴素的日常问句,一点点拼凑她的近况,确认她的安稳:“最近课业压力大吗?公寓住着还习惯?天气转凉,有没有及时添衣?三餐能不能按时吃?” 虽然他们真心盼她安好,却已经对她的生活变得陌生,他们迫切想确认她的状态,却无从知晓她的喜怒哀乐,等到他们想靠近时,却早已隔着地域、时间的隔阂,找不到合适的方式落脚。 理穗静静听着,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分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冷漠,不虚伪,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会惦记、会担忧、会愧疚。 可这份真心太克制、太体面、太有距离感。是家人的牵挂,却无半分家人的亲昵。 正常的一家人到底该是什么样子呢? “都很好的,您放宽心,我这边一切顺利 。”她轻声应答,字句安稳无虞,挑不出半点错处,“课业很顺利,生活也都适应,我有好好照顾自己,你们不用挂念。” 绫子闻言,语气彻底柔和下来,带着一丝释然的安稳:“那就好。你向来懂事,我们一直是放心的。只是孤身在外,凡事多留心,别什么事都自己硬扛。” 短暂的沉默后,她像是犹豫了许久,才轻轻补上一句隐晦的弥补:“以后再有这样的活动,一定和我们说一声。若是得空,我们肯定过去。” 她真心想要弥补的心意,是笨拙的、试图拉近彼此距离的尝试。 诚一也淡淡附和,嗓音沉稳温和,打破了往日的严肃刻板:“好好学习,好好生活,缺什么和我们联系。” 他们愿意为她兜底,却永远学不会拥抱她;愿意祝她安好,却始终无法接纳她走进自己的人生。 “我知道了。”理穗轻声应道,语调平静无波,没有雀跃,没有期待,只剩淡淡的了然,“谢谢您们。” 通话尾声格外安静。两头都没有多余的话语,不是冰冷的空洞,而是一种尴尬、温柔、却终究无法相融的拉扯。 彼此都心怀惦念,却终究无处安放,只能隔着千里山海,客气地维系着名为家人的分寸。 “夜深了,雨天寒凉,早点休息,照顾好自己。”绫子温柔收尾,语气里依旧带着未散的拘谨。 “好。” 电话轻轻挂断,发出一声极轻的“嘟——”。 京都的和室重归静谧温暖。茶香袅袅,灯火温和,岁月安稳静好。 诚一拿起温热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喉结微动,低声对绫子说道:“听声音状态尚可,总算能放心了。” “那孩子……会不会太过独立了?”绫子声音很轻,像一句自言自语的轻叹,“明明是她鼓起勇气主动邀我们,我们没能赴约,换作别家孩子,或许会闹几句委屈,或是多说两句期盼。可她半句怨言都没有,反倒先宽慰我们,说一点都不在意。” 诚一垂眸看向杯底沉淀的茶叶,指尖缓慢摩挲杯壁,往日里沉稳锐利的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一层厚重的自省。 “是我们做得不够周全。”他低声承认,语气里褪去所有长辈的矜持,只剩坦诚的惭愧。 他们的牵挂有了落点,心绪归于安稳,随即坦然回归自己圆满规整的生活。 惦念落地,便足矣。至于陪伴、亲近、融入,从来不在他们熟悉的亲情范畴里。 对他们而言,不打扰,不添麻烦,给予物质上的充分支持,便是他们所能给理穗爱的全部形态。 东京的雨夜依旧潮湿阴冷。 理穗伫立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雨雾模糊的万家灯火,心底一片清澄的怅然。 她终于彻底读懂了这段关系最无解的模样。 他们从未薄待她,是真的希望她平安、顺遂、好好长大。 诚一每月按时到账的生活费,绫子每个季节寄来的新衣服,都是实实在在的关怀。 可他们也从未真正靠近过她。 他们的爱是克制的、体面的、有界限的,永远隔着一层拆不开的疏离,温柔却疏远,牵挂却淡漠。 没有争吵,没有怨恨,没有苛待。 只有一场从头到尾、温柔又无解的遗憾。 理穗轻轻吸了一口气,窗外空气潮湿而带着凉意。 她看着窗外的秋雨,仿佛要将某种东西随着雨滴一起落下,然后深深地埋进心底。 132. 缄默的枷锁 深夜的赤司家庭医生正在为赤司征十郎做仔细的眼部检查。 诊疗室的金属检测器械静静陈列,仪器微弱的嗡鸣是室内仅存的声响,空气凝滞得让人不敢大口呼吸。 赤司征十郎端正坐在诊疗椅上,脊背绷得笔直,柔顺红发垂落,掩住眼底尚未散去的疑惑。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而克制,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瓷器。然而指尖却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微微蜷缩,那是他极少流露的、近乎本能的戒备反应。 之前与迹部景吾的击剑决胜回合,那突如其来的视野变化仍清晰烙印在感官里。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撕裂成两半。 左侧视野中的一切变得异常清晰,迹部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呼吸节奏、甚至肌肉即将收缩前的微妙颤动,都如同慢镜头般呈现在眼前。 而右侧视野则陷入一种奇异的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观察世界。 更诡异的是,就在迹部挥剑刺来的那个刹那,征十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对方的攻击轨迹,是像提前预知未来一样,那条泛着银光的剑路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意识中。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精准截击,一击制胜。 那种感觉太过真实,以至于比赛结束后,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奇异的力量在体内涌动。 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苏醒,然后又归于永恒的沉默。 他迫切想要知道原因,便约了赤司家的医生帮忙检查。 然而奇怪的是,医师启动全套眼科、神经精密检测设备,眼压、眼底成像、视神经传导、视野范围、脑部神经波动逐项筛查,重复两轮检测,屏幕上跳动的数值全部平稳规整,没有一丝异常标记。 受聘赤司财团多年的权威医师紧锁眉头,语气满是无解的困惑: “赤司少爷,所有医学检测指标全部健康完好,角膜、视网膜、视觉神经均无器质性损伤,我找不到任何能解释您视野有异常的病理依据。您很健康。” 赤司长长的眼睫垂落,掩去眼底的失望,语气听不出其他的意思:“我知道了,辛苦医师。” 医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他收拾器械的动作有些迟疑,几次抬头看向征十郎,欲言又止。 作为服务赤司家二十余年的老臣,他见过太多这个孩子隐忍克制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流露出如此深邃的困惑。 医师收拾器械躬身退离,厚重木门轻响落下,偌大诊疗室只剩下孤零零笼罩着征十郎单薄的身影。 唯有征十郎自己清楚,当时那感觉如有神助一般。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凝视着掌纹纵横交错的线条。 当时击剑时握剑的手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表面,那种超越常理的掌控感让他既困惑又隐隐兴奋。 他闭上眼,试图再次捕捉那种奇异的状态,集中精神,放空意识,感受周围环境的每一丝波动。 什么也没有发生。 视野依旧是普通的视野,感知依旧是普通的感知。 仿佛那股力量只是一次偶然的恩赐,转瞬即逝。 征十郎睁开眼,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他想起母亲生前曾说过的话,“有些事情,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不代表不存在。” 当时年幼的他只当是母亲随口说的安慰话,如今想来,那话语里总觉得似乎藏着某种深意。 还不等他多想,房门再度被推开了。 赤司征臣匆匆走入,一身深色西装平,暗红眼眸沉如寒潭,周身裹挟着沉冷威压。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静谧的诊疗室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格外清晰。 医师刚才早已将全部检测结果如实上报,但赤司征臣的心绪依然难以平静。 身体健康完好、仪器无痕,唯有征十郎自身能感知到视野变化的异常。 多么不科学。 他在少年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凝视那双与亡妻相似的眼眸。这双眼眸里有着诗织的温润,还有着几分他最不愿看到的柔软。 许久,低沉沙哑的嗓音才在死寂房间缓缓响起,只有沉甸甸的压抑:“征十郎,不要沉迷于一时的力量。” “我明白,父亲。”征十郎微微垂首,轻声应答,心底还是漫开一层又一层名为失落的涟漪。 他明白父亲的担忧,却也知道父亲永远不会理解那种体验带来的震撼。 在父亲眼中,估计任何超出掌控范畴的事物都是危险的,是需要警惕的。哪怕是天赋异禀的能力,若是不能完全掌控,不如不曾拥有。 赤司征臣薄唇微启,吐出一句冰冷评判:“一时的强大,不值一提。真正的胜利,是时时刻刻不松懈,不允许内心滋生半分柔软,妥协顺从之人,只会被宿命啃噬殆尽。”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征十郎的失落,又将赤司征臣自己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重新撕开。 此刻诊疗室惨白灯光下,征臣望着征十郎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当年诗织的模样,心脏一阵一阵地收紧。 那张温婉的面容与眼前少年的轮廓开始有些重叠,同样的眉眼弧度,同样的唇角曲线,甚至连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如出一辙。 心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不肯吐露半分内心的波澜。 对外,所有人都只听说赤司夫人是先天体弱、积久旧疾缠身,最终油尽灯枯,英年早逝。 这是上流社会人人皆知的故事,直叹赤司会长深爱妻子,却终究拗不过天命。 可只有赤司征臣心底清楚,诗织的早逝从来不是单纯体弱造成。 他曾经翻遍旧华族古籍、私家传记,通篇没有任何关于椎名家族血脉来源的记载,只能隐约猜测。 那些尘封的文献里偶尔提及某些古老家族掌握着超自然的力量,却语焉不详,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关键信息。 仪器无法检测出的,莫名的衰败……甚至连御柱塔还有阴阳师等神秘力量也无法阻止身体的崩坏。 赤司征臣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他请来了京都最负盛名的阴阳师,但那位据说能与神明沟通的老者在见到诗织后脸色骤变,只说了一句天命,便再也不肯多言。 之后不久,诗织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无论动用多少医疗资源,都无法延缓衰败的速度。 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至今仍像一根毒刺扎在赤司征臣心底最深的地方。 赤司征臣静静望着他,眼底情绪复杂交织。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飘回那个那场暴雪纷飞的冬日,那一年,诗织永远离开了人世,彼时征十郎仅仅小学五年级。 那场漫天风雪的灵堂里,年仅五年级的征十郎紧绷着瘦小的身躯,死死咬住嘴唇压抑泪水。在此之前,母亲是他童年唯一的温柔寄托。 但那何尝又不是赤司征臣的寄托呢? 都说是资本家与旧华族的联姻,但当年迎娶诗织的时候,征臣真的是决定倾尽一生真心去爱。 他可以很自豪的说他的一生都深爱诗织。 在商界杀伐决断、手握亿万财团的男人,唯独在诗织面前,能卸下所有冰冷铠甲。 她是冰冷赤司宅邸里唯一的暖阳,是他疲惫人生里唯一的温柔归处。 她喜欢庭院里那株百年樱树在春天绽放的模样,喜欢清晨阳光透过纸门洒在榻榻米上的光影,喜欢听他在书房读诗给她听,即便他读得并不好。 闲暇时会放下堆积如山的商业文件,陪她静坐庭院赏景。 知晓她心性柔软、见不得纷争也不会算计,便尽量不在她面前展露商场的争斗狠戾;哪怕公务繁忙,也会抽出时间与她闲谈,静静聆听她细碎温柔的心事。 这份爱意内敛、深沉、克制,从不对外宣之于口,却渗透在他与诗织共处的每一寸时光里。 但是诗织离世后,这唯一的温情缓冲彻底消失了。 是不是越温柔越 容易受伤?顺从者是否永远无法反抗命运。 那场漫天风雪的灵堂里,年仅五年级的征十郎紧绷着瘦小的身躯,死死咬住嘴唇压抑泪水。 赤司家的规矩不容许流露半分软弱,可孩童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底盛满茫然又撕心裂肺的悲伤。 赤司征臣望着亡妻遗照,又看向继承了诗织眉眼与瞳色的儿子,心底被无边无际的恐惧彻底吞噬。 他已经失去此生唯一的光,绝不能再失去仅剩的亲人。 他看不懂妻子离世的根源,穷尽自己的力量也找不到化解的办法,唯一能抓住的出路,便是彻底斩断温柔,抹杀一切软弱。 必须亲手将儿子锻造成绝对坚硬、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人。 漫天风雪覆盖庭院,天地一片死寂纯白,他对着年幼的征十郎,说出那句藏着极致恐惧与扭曲爱意的话:“征十郎,你没有资格软弱,必须足够强大,强到不会被宿命吞噬。” 此刻回忆翻涌,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独属于怀念亡妻的酸涩。 那份深藏半生的深情,是他一切偏执与严苛的起点,也是他扭曲爱意的根源。 “征十郎,你要更强大才行,软弱者不适合做赤司家族的继承人。” 如今,赤司征臣又一次站在赤司征十郎面前,一脸严肃。他的目光扫过少年挺直的脊背、平静的面容,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动摇或者畏惧,但他什么也没发现。 如今的征十郎的表情管理完美得无可挑剔,就像一面光滑的镜子,开始映着着征臣自己的模样。 “顶端是你与生俱来的宿命,败者无立足之地。” “是,父亲。”征十郎颔首应答,“我会做到的。” “那就好,要记住你自己的话。唯有胜利才能赢得一切。” 赤司征臣选择永远缄默,不解释爱意,不解释恐惧,只留下层层冰冷的枷锁,让征十郎独自背负所有迷茫与重压。 在他的认知里,上位者的指令无需多余说辞,弱者只需要服从,探寻缘由、共情心绪都是多余的软弱。 两人沉默良久,征臣低声道,像是喃喃自语,“不要变成她那样温柔的人。我赤司征臣的儿子,不能被命运收走。”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 房门轻合,隔绝了外界所有气息。 诊疗室只剩灯光,与少年孤身的影子。 赤司征十郎缓缓抬眼。 窗外夜色愈发浓稠,赤司家被寒风吹拂的庭院寂静无声。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斑驳光影,院中的松柏在风中摇曳,投下婆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面容,年轻、精致、完美得像一幅画。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他伸手触碰冰凉的玻璃,指尖在雾气上划出一道痕迹。 “失败的人会被宿命吞噬吗?要继续更强大一些呀,征十郎。”他低声问自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没有人回答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的深处缓缓苏醒,像是一颗沉睡已久的种子开始萌发,像是某扇紧闭的门扉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 窗外的月光似乎比刚才明亮了几分,院中的景物变得更加清晰,他甚至能看到竹叶上凝结的露珠反射着微光。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汽车引擎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更加分明,像是听觉的灵敏度突然提升了数倍。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征十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父亲在害怕什么? 征十郎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盆文竹上。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植物,这些年一直由园丁悉心照料,长得郁郁葱葱。 他伸手轻轻触碰文竹细密的叶片,柔软的触感让他想起母亲抚摸他头发时的温度。 “妈妈,”他在心里默默呼唤,“如果你还在,你会告诉我答案吗?” 133. 潜移默化 课后社团活动,帝光篮球馆里。 理穗坐在场边折叠椅上,膝盖摊着记录场上数据的专用笔记本,指尖捏着黑色水笔,本该专注盯着场上球员的跑动、得分、篮板数据,但笔尖却迟迟悬在纸面,迟迟落不下去。 往日里她总能精准记下每一次进球、每一次失误、每一次助攻,字迹工整、数据清晰,从未出过疏漏。 可今天不行。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太阳穴隐隐发胀,连日积攒的疲惫层层叠叠往上翻涌。 前一日傍晚被的场静司拦住要她帮忙处理西北结界怨灵,深夜归家后还要补完堆积的课业、订正试卷错题,凌晨才勉强合眼,短短几个小时的睡眠根本撑不起白天的精神。 她明明只是初一学生,本该和身边所有同龄人一样,生活只有上课、作业、社团、嬉戏,干净又轻松。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最近的课余时间被荒山野岭的妖祟、破损的结界、阴冷的怨气、无休止的除妖协作彻底填满。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的场静司。 他每次永远有最逼不得已,最合理的借口,最紧迫的危机,最无可推脱的理由,一次次将她拉出平凡的校园生活,拉进凶险的里世界。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呢?一想到的场,理穗心里纠结的不行。 明明不是说好了不打扰的么。 “呼——”理穗没忍住,再一次微微仰头,打了一个绵长又压抑的哈欠。 眼底瞬间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汽,视线瞬间模糊,场上飞速跑动的球员、跳跃的篮球、晃动的光影全都叠成一片虚影。 她抬手揉了揉眼尾,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然后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翻涌的困意,强行拉回涣散的注意力。 “理穗,你又在犯困啦?”一道清脆温柔的女声从身旁传来。 桃井五月抱着两瓶矿泉水,迈着轻快的步子快步走到场边,她弯腰轻轻放下水瓶,顺势在理穗身旁的折叠椅坐下。 桃井目光细细落在理穗苍白疲惫的侧脸还有松弛无力的眉眼上,眼底盛满了关切与藏不住的疑惑。 这大半个月以来,她早就发现了理穗的异常,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细问。 理穗听到桃井的声音,勉强撑起一点精神,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事,五月,就是昨晚睡得有点晚。” “睡得晚?我看你这将近大半个月一直都是这样啊。”桃井微微蹙眉,语气里的担忧毫不掩饰,“以前你都特别精神,从来不会走神。但最近这段时间,你每次训练都蔫蔫的,动不动就发呆、打哈欠,脸色也一直白白的,整个人看着都特别累。” 篮球撞击地板的砰砰声,球鞋摩擦木地板尖锐的吱嘎声,还有少年们奔跑时带起的、混着汗水的风,构成了球场特有的背景音。 但这股蓬勃的朝气,此刻似乎怎么也吹不散理穗周身那层看不见的倦怠薄雾。 理穗揉眼尾的指尖顿了顿,强打起精神,扯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真没事,五月。就是……最近家里有点事,加上期末小测多,熬夜久了点。”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家里有事?”桃井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含糊其辞的借口,漂亮的眉毛蹙得更紧了,“需要帮忙吗?麻烦吗?这样下去……” 她压低了点声音,带着侦探般的探究,“我问过赤司君了,他说你周末好像也不常在家,电话也经常打不通。” 场上原本激烈对抗的训练开始放缓,一节对抗结束,开始陆续休息。 场上的几人早就注意到场边理穗的异常,只是方才专注于攻防训练,未曾开口。 此刻听见桃井的话,众人纷纷停下动作,擦着额头的汗水,陆续围到场边,少年们汇聚在一起像一道屏障。 这时,一道修长的影子笼罩下来,挡住了理穗面前部分刺眼的光线。 青峰大辉单手转着篮球,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折叠椅里的理穗,深蓝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 “喂,理穗,五月说得没错,你最近确实不对劲。”他的语气直接,“上次练习赛,那么明显的走步你都没记下来?不会是熬通宵看什么了吧”。 青峰一脸我理解你的样子,他故意做出夸张的猜测,试图活跃气氛,但目光触及理穗眼下淡淡的青灰色时,笑容又很快收敛了几分。 “怎么可能!”虽然这理由比去荒山野岭驱除怨灵听起来正常一万倍,但理穗还是立刻否认,声音因心虚而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去,“没有的事,青峰君,别乱说。” 想到那些潜藏在夜色里、常人无从窥见的妖怪和人世间的纠葛,她永远不能摊开摆在帝光众人面前。 就像桐谷家的事情一样,看不见的东西再怎么努力还是很难做到说服别人相信。 “确实。我也发现理穗同学状态不对了。最近这阵子明显精神跟不上,整个人都蔫蔫的,看着就好累”,黑子哲也,他抬手整理手上的护腕,悄悄出现在理穗旁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好奇,温和又真诚:“如果有难处,大家能帮的上的话,请不要担心大胆开口。” “谢谢,黑子君”理穗被黑子吓了一跳,精神萎靡竟然让她连感受到黑子的存在都失灵了。 困意随即消减几分。 “只是熬夜写作业,不至于持续性困顿。”绿间真太郎抱着篮球也缓步向这边走来。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理穗倦怠的侧脸上,冷静分析道:“初一课业难度虽有提升,但整体负荷可控。何况你一直都是前几名,单纯课业压力不会影响白天持续性专注力下降、精神涣散。你这应该是长期睡眠严重不足、身心持续透支的状态,绝非偶尔熬夜所致。” 紫原敦抱着一大袋零食,慢悠悠走过来,高大的身形微微弯腰,目光直直盯着理穗,语气直白纯粹、毫无拐弯抹角:“小理穗看起来好没力气哦……都瘦了一点。是不是最近太忙了?都没时间好好休息、好好吃东西?” 赤司征十郎最后走近,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站在她对面,而是自然地绕到理穗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指腹隔着冬季制服的布料,缓慢而稳妥地按压着她的肩颈穴位。 “别再用没睡好这种话搪塞大家了,理穗,大家很关心你。” 赤司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些许亲昵与心疼,“昨晚你几点回来的?” 理穗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避开他洞察的目光,却被赤司轻轻按住了肩膀。 “十……十一点多吧。”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明显底气不足。 赤司低低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盛满无奈。“十一点?” 他低声重复,暗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可我给你发的消息,你记不记得是几点回复的了。藤原理穗,你什么时候学会在我面前这样睁眼说瞎话了?” 理穗的脸瞬间涨红,一半是羞愧,一半是被戳穿的慌张。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紧张的气氛,绿间真太郎顺手从旁边的座椅上拿出一个红苹果,精准地抛给理穗,“每日一果,医生远离你。巨蟹座今日的幸运物,拿着有助于安神。补充点维生素,对你现在的状况或许有益。” 理穗手忙脚乱地接住苹果,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谢谢……绿间君。谢谢……大家。” 帝光篮球部的少年天才们,各自有着鲜明的性格与耀眼的光芒,却在此刻不约而同地将注意力落在沉默疲惫的少女身上。 少年们七嘴八舌的关心层层叠叠、扑面而来,热闹、纯粹、真诚,毫无杂质。 可这份明媚温暖,却让理穗心底的茫然与酸涩愈发浓重。 她无比羡慕他们。他们的烦恼只有球场的胜负、训练的精进、学业的进度,生活干净明亮、热烈 鲜活,被热爱与纯粹填满。 可她不一样。她的世界被割裂成两半。明明之前也是一直能看到妖怪,但……最近她却总觉得自己开始越陷越深。 一半是眼前明媚热闹的校园青春,是球场晚风、伙伴欢笑、课业社团的安稳日常;另一半是无人知晓的妖怪里世界,无休止的消耗与麻烦。 这两半人生泾渭分明、永不相融。 她只能独自憋着、独自扛着、独自消化所有疲惫与迷茫。 “我真的没事,大家不用太担心我。”理穗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力,勉强牵起一抹笑意,“就是最近作息有点乱,习惯性晚睡,慢慢调整几天就会恢复过来的。” “可是……”桃井还想再追问,语气里满是心疼。 话音未落,理穗眼底的困意再次汹涌翻涌,她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又打了一个浅浅的哈欠,眼尾泛红,水汽氤氲,整个人蔫得彻底没了力气,单薄的肩膀微微垮着,满满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看着她这副强撑不住的模样,众人瞬间心软,不再强行追问。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竟成了的场一门的打工仔了呢?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带着积攒已久的委屈和荒谬。 球场依旧喧嚣,却悄悄为她留出了一片温柔安静的角落。 理穗靠在椅背上,微微垂着眼,感受着身边纯粹温暖的善意,心底却一片空茫混乱。 纷乱的思绪趁机疯狂翻涌,牢牢缠住她的心神。 而的场静司……理穗回想起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除了对妖怪的厌恶和清除的决心,似乎还藏着更深的东西。 每一次看似随意的问询——“你哥哥最近可曾联系你?” 现在细细想来,那些问题出现的时间、频率、角度,都太过刻意。 不着痕迹地刺探着她对贵志的了解程度,试探着她对妖怪的态度,评估着她的价值和……忠诚度? 的场静司,真的是欧尼酱的朋友吗? 这个问题盘旋在心底,反反复复、无解无答。 的场静司当初语气笃定、神态从容,说自己与夏目贵志相交甚笃、私交深厚 但的场静司口中那个的贵志,与她记忆中的哥哥重叠,却又有着微妙的差异。 她甚至很难分辨,旁人对贵志的描述,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她无法戳破可能存在的谎言,也无法笃定贵志真实的近况。 他们俩,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围着同一个名为夏目贵志的核心周旋,却谁都不真正了解对方,谁都不了解那个核心本身。 这种信息不对称带来的无力感,比身体的疲惫更甚。 理穗?理穗!”桃井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啊……在!”理穗猛地回过神,手里的笔差点没拿稳。 “你刚才走神了好久哦,”桃井担忧地说,“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保健室躺一下?” 刚被换下场的青峰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却被桃井用眼神制止了。 桃井轻轻拍了拍理穗的后背,动作温柔:“好吧。那你实在撑不住就说。” 理穗点头,然后站起身来醒神。 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场上重新开始的对抗,所有人的目光追逐着来回传递的篮球。 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到一旁等待的赤司怀中。 她的视线看向赤司征十郎。 他立在三分线外,白色球衣衬得身形挺拔如苍松,单单一道背影,便自带不容撼动的存在感,好似这片球场所有节奏与秩序,尽数握在他一念之间。 她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认知,眼下困局错综复杂,或许单凭自己很难看透内里缠绕的脉络。 现在的她,很需要一个局外人,譬如赤司,借助他客观锐利的眼光,来帮自己确认自己的想法。 134. 醒悟时刻 的场家书房的灯没全开。 的场静司坐在暗处,倚在桌沿,指尖转着一支钢笔,像在等什么。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推开,灯光亮起。 七濑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泡好的玄米茶。 她把杯子放下,镜片后的视线扫过桌面,一切井井有条,就像的场静司这个人一样,永远没有多余的破绽。 "这么晚叫我来,不是真为了喝茶吧。"她的声音平静,带着熟稔的笃定。 的场静司笑了,眼角微弯,但唇角却没跟上来的笑。 "七濑,你呀,总是这么直白。"他接过茶杯,拢在掌心,让温热的瓷壁暖着微凉的指节。 他的手指很漂亮,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握箭处的茧子清晰可见。 "田中家那边的协议,你看了?" "嗯。"七濑应了一声,顺手把眼镜重新架正,"家主这次准备派谁去处理?" 的场静司啜了一口玄米茶。焙米的焦香在舌尖散开,带着谷物特有的朴实甜味,他慢悠悠地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什么值得玩味的乐趣。 然后他抬眼看向七濑,语速不紧不慢:"夏目怎么样?" 七濑微妙地停顿了一秒。 这种节奏她再熟悉不过了,的场静司啊,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处像刚毕业的学生。 明明年纪不大,却总能在谈笑间把局面推到他想要的方向上去。 她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像在斟酌措辞。 “你最近好像经常找夏目帮忙,明明很多都是场一门能处理的事情。”这句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七濑接着提醒他,“再这么下去,估计她应该也快要意识到问题了吧。” 的场静司没有否认。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指尖沿着杯沿走了一圈,像在描摹某种无形的边界。 然后他笑了出声,这次语气里带了点餍足的意味,"七濑,”他歪了歪头,姿态慵懒的像一只狐狸,"发现了又怎样,每次都是夏目自己同意的。我什么都没做,可是一点都没有强迫她。" 七濑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茶汽,模糊了底下的反光。 那个叫夏目的女孩,心软,善良,对别人的请求几乎从不拒绝。 尤其是当请求包装成朋友的拜托和帮忙的时候,要是再附带着一句"这是贵志朋友的请求”,简直必杀。 在这方面,和她外婆看着倒是很像,其实性子真是天差地别,七濑心里不自觉回想起之前关于夏目玲子的传闻。 "那孩子心软,你就是算准了她,利用她。" "我只是把选择摆在那。"的场静司抬眼,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金属笔帽磕在虎口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利用?" 他的语气活像个被冤枉的,"七濑,这话可不能乱说。就算是帮忙,我们也给过报酬了呀,这叫互利共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况且,在八原她哥哥那边……这不也是很好的切入点么。妹妹的朋友……” 七濑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复杂地掠过他的脸,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一缕,又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 书房重新归于寂静。 的场静司听着门合上的声响,指尖摩挲着桌上两个并排的墨痕,唇角的笑慢慢淡下去,只剩眼底一点冰冷。 另一边,帝光篮球馆,训练结束后的篮球馆走廊略显空旷。 灯光透过尽头的窗户,将赤司和理穗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征……其实我有件事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我有件事,一直觉得很不对劲。想听听你的看法。” 赤司停下脚步,侧身看她,这个问题显然和她最近的状态有关系。 他并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待着,给予她足够的空间和组织语言的时间。 理穗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就是最近有个人经常来找我帮忙,他说是我哥哥的朋友。可他描述的语气,很奇怪。不是那种提起挚友时的熟悉感,倒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她停顿了一下,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在努力捕捉那些之前被她忽略掉的违和感,“而且,他从来不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有哪些共同的回忆。每次提到欧尼酱,都好像是为了引出接下来要我帮忙的事情。” 她说完,仿佛是将内心最深处的脆弱和背叛感摊开在了阳光下。 那种感觉让她有些胆怯,承认自己被欺骗,就等于承认自己愚蠢。 但与此同时,也有一种奇异的释然,像一根扎在肉里很久的刺终于被拔了出来。 赤司听完,没有立刻评判,他上前半步,恰好将理穗笼罩在他影子投下的安全感之中。 此时这个距离,理穗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干净而克制。 "不合理。" 三个字,简洁有力,像一把刀切开了最后一层犹豫的薄膜,瞬间击碎了理穗心中最后一丝自我怀疑的游移。 赤司从外人眼中的角度,然后给出最准确的判断。 "从人际交往的逻辑来看,"赤司微微垂眸,语气谨慎,"真正的友人,寻求帮助的优先级理应是当事人,而非其亲属。尤其当这位亲属与当事人并非时刻共处的情况下。" 他的语速不快,像在给她足够的时间消化。 "绕开本人,频繁接触其年幼的妹妹,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听你的话估计不是一次两次,你不觉得过于频繁了吗?” 理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的,就是这样。为什么她之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如果真的是哥哥的朋友,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为什么要来找她? 为什么要一遍遍地用哥哥的名义,把她绑在那些莫名其妙的委托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那是属于上位者对被窥探者触及领地的不悦:“其次,关于你感觉到的评估。我认为你要更相信你的直觉。 理穗,你的直觉一直很敏锐。他在利用你对你哥哥的信任。"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理穗怔怔地看着赤司。 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为她拨开了迷雾。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不安是源于对方的不怀好意。 原来,她一直以来的忍耐,并不是什么责任,而是掉入了精心设计的陷阱。 而她,竟然因为对哥哥的思念和对朋友这个身份的忌惮,愚蠢地、一次次地相信了这个符号,任由自己被驱使。 一股冰冷的愤怒,从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迅速蔓延至 四肢百骸,竟奇异地驱散了不少困意。 难怪每次面对的场静司,她潜意识里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和不适。 那不是面对强者时的敬畏,而是面对一个戴着友善面具的骗子的本能排斥。 他根本就没有和哥哥见过面! 或者说,他所谓的认识,只是单方面的窥探和利用! 他利用夏目贵志这个名号,利用她对哥哥的牵挂,编织出一张看似合理的网,将她这只误入陷阱的蝴蝶牢牢困住。 什么旧识,什么拜托,全是谎言。 他只是在试探,在利用。 试探她的能力,利用她与夏目贵志的关系,甚至可能……是在通过她,间接观察着八原的夏目贵志。 理穗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氤氲水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她能感觉到赤司落在她头顶的目光,带着无声的询问。 理穗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正欲跟着赤司走出篮球馆,一抬眼,却忽地怔住。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细密的雪沫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此刻却已连成了片,在暮色四合的天空中无声盘旋。 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篮球场的屋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也落在窗棂上,瞬间化作一滴透明的水痕。 一阵风顺着走廊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理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时间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吗? 她盯着飞舞的雪花,那些曾经像附骨之疽一样的疲惫、恐惧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有些不真实。 就好像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洗刷掉了她身上沾染的看不见的尘秽。 她站在这里,站在门口里,站在赤司身旁,身上盖着少年淡淡的皂角香气,而外面是漫天洁白的雪花。 “在想什么?”赤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低沉地响起。 理穗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向冰凉的雪花,感受着那一边传来的寒意,另一边却是赤司靠近时散发的温热。 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底那股焕然如梦的感觉达到了顶点。 “我在想……”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那飘落的雪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原来已经是冬天了啊。” 她收回手,转过头看向赤司,眼底映着窗外的雪光,亮得惊人,如释重负。 “总觉得,好像做了很长一个噩梦,现在终于醒过来了。”她轻声说道,嘴角扬起微笑,“谢谢你,阿征。” 赤司凝视着她眼中那片落雪的倒影,片刻后,他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质地柔软的长围巾,不容分说地绕过理穗纤细的脖颈,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属于他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冬天才刚刚开始。”赤司替她理了理围巾的褶皱,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脸颊,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注意身体。” 风雪瞬间涌入,却被他的身形牢牢挡住。 “走了。雪天路滑,跟紧我。” 理穗裹紧了那带着余温的围巾,快步跟上他的脚步。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很快化成了水珠。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少年在风雪中依旧挺拔的背影,心底第一次对冬天觉的不再漫长。 秋天结束了。 而她的,崭新的,有人并肩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135. 致电夏目 晚上回到家,理穗发现门上居然停留着一只千纸鹤。 她轻轻拈起纸鹤,指腹摩挲过纸面上的符文,纸鹤在她手中无声展开,变作一张巴掌大的信笺。 竟然是的场传递信息的信物,上边写了想请理穗帮忙处理田中家的事情,他家是和桐谷一样的除妖师家族,濒临断代和妖怪威胁,望理穗念在同道之义,出手相助。 多么熟悉的套路。就像那些试图推销保险的人,开口先说为您着想。 校园里试图孤立他人的小团体,也会说我们才是一伙的。 的场静司在试图定义她,给她贴上同道的标签,然后理所当然地索取。真正的吞噬,从来不是暴力逼迫,而是慢慢让你习惯妥协。 他把一个濒临崩溃的家族包袱再次扔过来,仿佛她不接住,就是冷漠、自私、背叛了同类。 “同道之义?”理穗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将信笺攥在手心,“谁和你是同道?” 这次,理穗没有理会,而是进屋之后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夏目贵志。 电话打过去,手机铃声响了两声便被立刻接通,夏目贵志温柔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 “理穗啊?好久没联系了呢!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听到夏目贵志的声音,理穗刻意放软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语调轻松寻常,生怕有任何异样被他发现,让他无端担心: “也没什么大事啦,欧尼酱,我有点想你了,傍晚闲来无事,突然想问问你近况怎么样,最近还顺利吗?课业和妖怪的事,都没添麻烦吧?” “都很顺利的,不用担心。”夏目贵志轻笑一声,声音温柔安稳,“最近的日常都很平静,妖怪们也都很可爱,没有闹事,倒是举办了几次聚会,每次都想着你要是能来参加就好了。八原最近下雪了,到处都白白的,你那边有下吗?” “已经下过了,不过听起来应该没有八原大……嗯……寄住的家庭怎么样?塔子阿姨和滋叔叔都还好吗?”理穗其实想问的是贵志和他们相处的好不好,有没有不开心,但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嗯,都也一切安好,日子过得很开心。倒是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夏目贵志向来心思细腻,轻易便听出了她话里的迟疑。“你最近……是不是很累?连梦见你的时间都变少了。” 理穗捏了捏手心,暗自斟酌措辞,不敢太过直白突兀,只能慢慢引导话题。 就在这时,听筒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响起猫咪老师慵懒又傲娇的咕哝声,含糊不清却格外响亮:“喂喂,夏目,是谁的电话啊?该不会是又哪个人遇到妖怪来求助了?真是麻烦,夏目友人我想吃馒头,给我买七辻屋的馒头,我要吃馒头……” 猫咪老师耍赖的在房间里滚来滚去。 “好……我的零花钱都给猫咪老师买馒头了呢。”夏目贵志见状头疼地赶紧安抚:“是理穗电话,老师,别闹了。” “哦?是那个像玲子的小姑娘啊。”猫咪老师瞬间来了兴致,声音拔高几分,“她是不是要来八原,什么时候来八原!” “理穗没有说要来呀,只是打电话问候,顺便也问候一下你们。” 夏目贵志一手扒开想要抢夺手机的猫咪老师。 “喵咪老师,不要抢啊……” “夏目——放开我!小姑娘你要不要来八原,有没有妖怪找你……” 另一边的理穗被它直白又可爱的模样逗得心头微松,浅浅弯了弯唇角,轻声回应:“谢谢猫咪老师,我这边暂时没有时间,以后有机会会去的。” 等夏目贵志那边终于安稳下来。 理穗开始试探的询问的场静司的事,小心斟酌着词句,“其实……就是有个疑惑想问一下,欧尼酱。” 她稳住心绪,终于切入正题,语气依旧小心翼翼:“我今天偶然听到了一个人的名字,叫的场静司。听说是有名的除妖师,想问一下哥哥有没有见过。你……认识他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短短一瞬。 "的场……静司?"夏目贵志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是纯粹的困惑,"那是谁?” 他的答复里只有纯粹的、茫然的疑惑。 夏目微微沉吟,认真在脑海中搜寻片刻,而后坦诚开口:“的场静司?我不认识哦。我在八原都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怎么了,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这一句简单的答复,像一块稳稳落地的石头,瞬间压平了理穗心底所有翻涌的疑虑。 她连日来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猜测,在此刻终于彻底落地。 原来,夏目真的不认识的场静司。 也就是说,的场静司的出现,最近的一切纠葛、那场暗藏锋芒的对峙、的场静司口中莫名的牵扯,从头到尾,都与夏目贵志无关,与夏目贵志一直以来安稳平和的生活毫无关联。 只是的场的刻意作怪。大骗子! 理穗松了一口气。 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怕因为自己的际遇牵连到夏目,打破他来之不易的平静。 还好终究只是自己多余的担忧。 理穗胸腔里积压的沉重骤然散去,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轻快。 “没事的,欧尼酱。”她声音有些颤抖,极力让自己表现的像随口闲聊似的,刻意避开了所有危险的事情与纠葛,不让他半分担忧,“毕竟是有名的除妖师么,我看八原那边的妖怪也很多。想着他是不是去过八原,你们见到他可要小心一点哪。” “原来是这样,”夏目贵志了然,也放松了下来,不再担心理穗,"不要担心,我这边的妖怪朋友很多,都很帮忙的。” 理穗听见那头又传来猫咪老师的声音,它似乎又凑近了些,像是在听筒附近:"夏目,这丫头说的的场静司,是不是那个戴眼罩的讨厌鬼?" “老师你认识?”夏目压低声音问。 "哼,除妖师首领嘛,的场一门,家主都一个德行。满世界抓妖怪当工具,要么就杀掉,本大爷最讨厌那帮家伙," 猫咪老师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让本大爷说两句!喂,理穗,他可是个危险人物,你记得离他远一点。不用担心夏目,我们八原的妖怪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不用担心他——"猫咪老师踩着夏目贵志的脸,在他耳边大喊。 "猫咪老师——给我适可而止。”夏目生气的抓住猫咪先生的尾巴将它扯到一边。 理穗忍不住失笑起来。 虽然看不见画面,但她能想象出夏目手忙脚乱地抓猫咪,捂猫嘴的样子。 那只招财猫妖怪?竟然意外地直率呢。 夏目贵志抢回电话,轻声叮嘱:“在吗!理穗。如果是奇怪的人和事,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不要轻易靠近。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一定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用自己硬扛。” “我知道的,欧尼酱,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绝对不会逞强,也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 理穗认真应声,字字句句都透着郑重的保证,只为让他彻底安心。 听筒那头又传来猫咪老师傲娇的声音,伴随着它慢悠悠的吐槽:“小姑娘就是心思太重,整日胡思乱想,白白给自己添烦恼!还不如多买一点点心吃。” 夏目贵志无奈,轻声辩驳:“理穗只是细心谨慎,是担心身边的人而已。” “哼,温柔过头也是麻烦。”猫咪老师撇撇嘴,却还是软下语气,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你记住,真遇上搞不定的家伙,不用硬撑,大不了喊一声本大爷,我带着八原的妖怪们去找你。” 理穗心底一暖,眉眼弯弯,轻声道谢:“谢谢猫咪老师,我记住啦。” 她握着手机站在晚风里,原本纷乱紧绷的心绪,此刻已然彻底平静。 这一通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掀起任何风波,也没有牵扯出任何过往羁绊。 夏目不知情、夏目未卷入、夏目依旧安稳无忧。 “太好了。”理穗挂断电话喃喃自语。 她终于释怀,脸上再无半分迟疑。 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 “的场先生。承蒙错爱,然力有不逮。田中家之事,非我所及,亦非我所责。前番纠葛,皆因误会,至此为止。望君自便,勿再相扰。夏目理穗。” 她将纸鹤信纸工整地折好,注入灵力,将那只纸鹤重新放在曾经停留的门口。 她知道,这封信,连同她此刻的决绝,一定会通过这只千纸鹤,传递到那个名为的场静司的男人手中。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最后的愤怒和厌恶褪去后,剩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的场静司真是给她好好上了一节名为拒绝和反PUA的课啊。 理穗转身,终于打开了客厅的灯。温暖的橘黄色光芒驱散了最后一丝暮色的寒凉。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宁静的夜色。 看来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而门口那只纸鹤,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136. 凛冬体测 上 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冬雪,拍打在帝光中学体育馆的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窗外草木落尽枯黄,气温骤降,天地间一片清冷萧瑟,但此刻室内恒温的篮球馆依旧暖意融融。 距离盛夏的暑期强化集训已经过去四个月,秋去冬来,这个学期的高强度校内训练从未间断。 不同于夏季燥热多汗、爆发力拉满的训练状态,冬季的篮球训练有着截然不同的节奏。 低温让肌肉紧绷僵硬、韧带柔韧性大幅下降,身体启动更慢、疲劳恢复更缓,却也是青少年骨骼沉淀、肌肉夯实、体能稳步进阶的黄金窗口期。 理穗将厚厚的冬季专项体能档案、全新的高精度测量仪器、还有将近一年的发育对比报表整齐摆放在记录桌上。 纸张边角平整,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一年来大家训练的身体变化、体能波动、伤病记录与状态起伏。 她的目光扫过场上休憩的六人,高喊着,“大家集合,准备进行冬季的身体复测。” 理穗的声音打断场上的训练,示意他们过来。 “本次复测为季度性档案更新,涵盖身高体重、骨骼闭合进度、肌肉围度与密度、低温环境体能续航、关节柔韧度、动态协调性、心肺稳态耐力等全部项目。” 理穗停顿了片刻,接着说,“白金教练说大家发育的都很快,而且冬季的训练节奏和夏季完全不同,骨骼沉淀、肌肉定型速度更快,所以大家一定要清空固有认知,以新的数据为准重新制定训练方案。” 她的语气突然充满歉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另外,我想先跟大家说一句——抱歉。” 六人闻言,目光纷纷汇聚到她身上,不明所以。 “最近这段时间,我在数据记录上有些懈怠了。”理穗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档案边缘,想起最近自己傻傻的被的场静司忽悠的事情,她便恨得牙根发痒,胸口堵着一团棉花,上不来下不去。 “很抱歉,秋季的阶段性测试漏掉了两次关键数据,导致部分数据出现了断层。” 短暂的沉默后,青峰率先咧嘴一笑,语气随意却满是理解:“说什么呢,你平时忙成那样还盯我们训练,谁会怪你啊。” 灰崎也懒洋洋地补了一句:“就是,你要是真懈怠了,我们早就偷懒偷到天上去了,哪还能天天被你盯着加练?一次两次过时的数据而已,代表不了什么,我们可是天才。” 黑子意外的看了灰崎一眼,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他低头一笑,又朝理穗轻轻点头,温和的说:“我们都相信理穗桑。” “能够正视自己的疏漏并及时弥补,这才是合格的经理应有的态度。”绿间一脸严肃。 “自责到此为止。”赤司最后开口,终止这个话题,“请继续努力吧。” 理穗心里感动不已,再次向大家鞠躬致意,“谢谢大家。” 她话音刚落,体育馆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阵裹挟着雪花气息的冷风涌入,伴随着清脆而熟悉的声音。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桃井五月快步走进场馆,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和一台平板电脑,浅粉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穿着帝光的冬季运动外套,脸颊因为奔跑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呼吸间吐出白色的雾气。 “五月!回来了。”青峰第一个反应过来,挑了挑眉,“我听你们班的同学说有人找你告白呀?” “啊——”众人一脸震惊地看向桃井。 “哪有……就是单纯的认识一下而已,大家都是同学嘛。”桃井面不改色,走到记录桌前,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偷偷看了一眼黑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外套上沾着的雪花,“冬季联赛临近,好多工作要处理,我讲清楚就赶紧回来了。” 然后,她转头看向理穗,弯起眼睛笑了笑:“理穗酱,我可是赶紧跑回来帮你啦!而且我连夜做了新的数据可视化模板,可以把春夏秋冬四次体测的数据做成对比图表,这样看起来更直观哦!” 理穗眼前一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喜:“太好了,我正愁纸质档案翻来翻去不方便对比,你这个来得正是时候。” “那当然啦,我可是专业的经理嘛!”桃井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测量数据,好奇地凑了过去,“让我看看大家都长到什么程度了——” 她的视线先落在最上面的几张纸上,瞳孔骤然放大。 接着,桃井兴奋地将三份档案一字排开,像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这居然是你们一年级刚入学时的体测数据!” 所有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时间,大家都感到新鲜极了。 “一年级的?”青峰第一个凑了过来,低头看向那份有点旧的纸,“真的假的……我自己都快忘记当初多高了。” “让我看看。”绿间推了推眼镜,不动声色地挤到了前排。 灰崎则直接从后面探过头来,差点把脑袋搁在理穗肩膀上:“哟,这可是黑历史啊,我得好好看看。” “别挤别挤,每个人都有份!”理穗笑着把档案分开,一人递了一张过去,“你们自己看自己的。” 紫原正拿着自己一年级的档案,表情有些恍惚:“原来我以前才186啊……” “什么叫才186?”绿间忍不住吐槽,“你知道全国初中生的平均身高是多少吗?你一年级的时候就比别人高出一个头了!” “那我应该又长了不少吧,感觉衣服好多都穿不下了。”紫原想到最近妈妈的抱怨,理所当然地说。 “说实话,敦,你好像是长高了不少呢,是吃了什么生长激素吗?!”灰崎摸着下巴看了眼紫原敦,之前每天在一起训练不怎么注意。 紫原正咬着一块巧克力棒,含糊不清地回答:“唔…就是正常吃饭睡觉训练啊……” “……你的认知观已经扭曲了。”绿间无力地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档案,174公分。再看看现在的自己,虽然对于一个投射型选手来说,这个发育速度已经相当理想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觉得不太满意。 可能是因为某个人吧。 他偷偷瞥了一眼正在和青峰斗嘴的灰崎,那家伙一年级的时候明明比自己矮3公分,现在却已经差不多了。 “喂,四眼,你看什么呢?”灰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视线,挑衅地挑了挑眉,“是不是在羡慕我的身高?” “你想多了。”绿间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我只是在想,你的智商要是能和身高一样增长就好了。” “你——”还不等灰崎反驳,就听见一旁的青峰突然破功,他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哈哈哈!!!”他用手指着灰崎的那张档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灰崎你一年级的时候居然才171?!” “笑屁啊你!”灰崎恼羞成怒,一把夺回自己的档案,“你自己不也才175!没资格说我!” “我那叫正常发育!” “行了行了,你们俩半斤八两,别吵了。”理穗笑着打圆场,目光却悄悄地飘向了另一个人。 赤司征十郎不知什么走到窗边去了,手里拿着自己那份档案,垂眸看着上面的数字,表情看不出任何特殊的情绪波动。 但细看他握着纸张边缘,明显收紧了一些。 理穗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她聪明地选择了假装没看见。

而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中,心情最为复杂的,大概要数黑子哲也了。 他静静地捧着自己那份档案,目光落在自己的数据上。 一年级的黑子哲也,身高只有155公分。 青峰,灰崎和绿间的争吵声越来越大,看着大家闹腾个没完,桃井再次充当和事佬,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赶紧结束讨论,“好了好了,大家别吵了!” “已经看完了,那大家就赶紧开始吧,不想看一下自己现在到底成长的怎么样吗?” 趁这帮问题儿童消停的时候,理穗也赶紧接上桃井的话,“大家注意,下面按顺序开始,赤司君先测吧。” 大家终于安静下来。 赤司征十郎缓步上前,脊背笔直贴合测量标尺,站姿标准规整,肩颈舒展,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测量仪数值缓缓跳动,最终稳稳定格。 理穗提笔落笔,笔尖在纸上轻轻划出砂砂声。 赤司征十郎,约163cm,增长约5cm,一年级时的他身高增长相对平稳,虽然依然在队内偏矮,但控场能力和领袖气质已经让所有人忘记了他的身高。 理穗立刻对照之前的季度档案,条理清晰地拆解出他独有的发育特质,“阿征,你和别人的猛涨不同,你的冬季发育核心是骨架固化、机能均衡。 你这一年不单纯是长高长框架,这四个月你的肩宽拓宽了1.5公分,胸廓彻底舒展,核心躯干肌肉完全填充成型,体脂率维持在极低水平,所有增重全部是功能性肌肉。” 她起身走到他身旁,伸手轻轻按压赤司的肩背与腰背,触感紧实硬朗,线条规整流畅。 “冬季低温训练强化了你的肌肉控制力与身体稳定性,你的平衡感、攻防切换的衔接流畅度,应该比夏季提升了整整一个层级。” 冬季的稳定训练,没有夏季的爆发式涨幅,却让赤司的全能体质彻底夯实。 他的强大从来不是单一的速度或力量,而是全方位无短板的均衡,而这个冬天,是让这份均衡彻底落地定型的好时候。 接着是青峰大辉,增长约7cm。 他的天赋在这一年已经开始野蛮生长,身高增长虽然不是最夸张的,但配合他日益精进的爆发力和得分手段,一年级的他已经开始在队内对抗中崭露头角,很少能有人胜过他。 他随意站定,身姿舒展修长,野性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灰崎挑眉打量着他愈发挺拔修长的身形,语气带着几分忌惮:“你这家伙,再长一点,都能直接去打高中联赛了,这体态,完全不是初中生该有的样子。” 理穗的眼里也满是惊叹,缓缓道出青峰最恐怖的发育特质,也是他天赋远超常人的核心:“青峰是全队唯一一个,这一年里长高增重、力量暴涨,却完全没有牺牲速度与协调性的人,更难得的是他的速度也在变得越来越快。” 她结合运动发育规律,细致解读这份破格的天赋:“普通青少年冬季长高增重,必然会出现身体僵硬、重心升高、启动变慢、协调性下滑的发育尴尬期,这是生理必然。但青峰你完全规避了所有副作用,骨骼拉长的同时,肌肉弹性、神经反应速度、跟腱爆发力同步翻倍进化。” 理穗抬眼看向战意灼灼的青峰,语气笃定,“你的启动速度、空中滞空、对抗下的稳定性,不仅没有因为冬季低温下滑,反而大幅提升。你的天赋真的是太厉害了。” 青峰听完,眼底的战意更加彻底燎原,他原地轻轻腾空跃起。 身姿轻盈又充满狂暴的力量,落地后肆意一笑,眉眼张扬耀眼:“难怪最近怎么打都不累,越打越顺,这才是真正变强的感觉!不得不说,这种随心所欲掌控身体的感觉,太爽了。” 137. 凛冬体测 下 身高体重复测,这一项涉及尊严的修罗场。 接下来轮到黑子哲也。 他安安静静地脱下鞋子,站上测量仪,身形纤细笔直,看起来乖巧极了。 然而就在理穗低头校准仪器的瞬间,黑子的脚跟极其隐蔽地微微抬起,那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大约只有两厘米,却足以让他的身高数字往上跳一下。 “理穗!他踮脚了!” 灰崎的声音从后排炸雷一般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黑子的身体瞬间僵住了,隐身术好像失效了,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罕见地睁大了几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凝固在测量仪上,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我没有。”他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那平静里透着欲盖弥彰的心虚。“灰崎君应该看错了。” “你有!我看得清清楚楚!”灰崎大步走过来,伸手指着黑子的脚,“你脚跟都离开踏板了!理穗你看,他现在还悬着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黑子的脚跟上。 果然,那双白袜包裹的脚跟正以一种极其微妙的角度悬在空中。 “噗——”青峰第一个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黑子你也会干这种事?!我还以为全队就你会老老实实站着呢!” “黑子君……”桃井捂住了嘴,肩膀剧烈抖动,眼眶里笑出了泪花,“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招的……” 绿间难以置信的看着黑子,无语的说:“根据我的晨间占卜,今天水瓶座的运势排名第七,适宜诚实面对自我。看来星座运势确实精准。” “绿间君请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补充星座运势……”黑子的声音里带上了窘迫,脚跟终于老老实实地落了回去。 理穗憋着笑,清了清嗓子,重新读了一遍数据:“黑子哲也,159公分。请继续努力。” 黑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快步走下测量仪,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经过灰崎身边时,一本正经地说:“灰崎君,我会记住的。” 灰崎无所谓地咧嘴笑,漫不经心拖长语调:“嘿嘿,记呗,悉听尊便。哲也。” 好了好了,下一个,紫原!”理穗敲了敲记录板,试图维持秩序。 被叫到名字的紫原大大咧咧地走上测量仪,脱鞋站定,身姿舒展修长,测量仪的数字稳稳跳动,最终定格在193公分。 大家目瞪口呆。 理穗好奇地问,“紫原君,你觉得自己还会长高吗?” 紫原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应该还会吧,我爸爸有一米九,妈妈也有一米七五,医生说我的遗传身高大概在两米一左右。” 全场再次沉默。 “两米一……”灰崎嘴角抽了抽,“到时候你站在篮下,球都不用投,直接放进去就行了。” “那样会被裁判吹干扰球的。”紫原认真地纠正道。 “……我不是在跟你说规则!”灰崎无力地扶额。 紫原增长约7cm。 他的恐怖之处在于他的基数本来就大,在这个基础上身高还在继续增长,甚至还没有达到峰值,他在内线的存在感已经接近无敌。 即便一年级的他虽然技术还很粗糙,但凭借身材和本能防守,已经能让绝大多数对手绝望。 理穗低头记录,却发现紫原没有立刻下来,而是站在原地,撩起了训练服的下摆,细微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喂,你们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语气暗喜,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我好像有腹肌了。” 桃井和理穗几乎是同时好奇地凑了过去。 “真的假的?!”桃井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紫原敦面前,弯下腰仔细端详,“哇……真的有!虽然不是特别明显,但是线条已经出来了!非常不错哦。” “让我看看。”理穗也放下了记录本,装模作样地推了推完全不存在的眼镜,假装严肃地表情,审视着他,“嗯,腹直肌轮廓已经开始显现,外斜肌也有一定的发展迹象。考虑到你的体脂率和年龄,这个发育水平相当不错。” 然后她伸出手,戳了戳紫原的腹肌。 “真的有硬度啊。”她客观地评价道。“好厉害!” 剩下的几人都暗暗撇了她一眼,结果发现理穗根本没有反应。然后不服气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撇了撇嘴。 “我也要戳!” 看到理穗又摸又戳的动作,原本还在观察的桃井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行列,伸出食指在紫原的腹部点了点,然后发出一声惊叹,“真的诶!好结实!阿敦你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哦。”紫原乖乖地站着,任两个女生在自己肚子上戳来戳去,甚至还体贴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她们摸得更方便。 一旁的几个男生看得目瞪口呆,一脸嫌弃。 “他就这么让人摸了?”青峰难以置信地指着紫原,“还主动敞开让人摸个够?” “因为敦的性格好啊。”桃井头也不回地回答,“而且他的肚子真的好摸,你们要不要也来试试?” “不要!” 青峰、灰崎和绿间异口同声地拒绝,然后又互相瞪了一眼,仿佛在责怪对方为什么要跟自己同步。 “你们真的不试吗?”紫原歪着头看向三人,语气真诚,“真的很暖和的。” “紫原你给我把衣服放下来!”青峰崩溃地喊道。 赤司抚额,不明白好好的体测怎么会突然这样展开。 最终,一场腹肌风波在赤司的铁腕镇压下平息了。 紫原依依不舍地放下衣服,桃井意犹未尽地收回双手,而青峰则暗暗下定决心,他这一生绝不弱不人,哪怕腹肌也是。下次一定要让她们摸自己的。 但是体测的混乱远未结束。 轮到绿间测量体重时,他站上仪器前,先把背心脱了,然后把护腕摘了,眼镜取下了,接着又把手指的绷带解下来,最后甚至想把袜子也脱掉…… “绿间君,你再脱下去就要光着上秤了。”理穗憋着笑,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数据必须精确。”绿间一本正经地回答,“衣物的重量会影响测量结果的准确性。” “你身上的东西加起来撑死了两百克,对你的体重数据影响几乎忽略不计。”理穗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执念,“赶紧穿上,别着凉了,快点站上去,别浪费时间。” 绿间抿了抿嘴,最终还是乖乖穿着外套站上了测量仪,但脸上的表情难受的不行,分明写着对理穗的质疑,认为这个数据不够精确会不会影响自己的投篮。 测量仪的数字稳稳停在179cm。 理穗正要记录,灰崎的声音从旁边幽幽飘了过来:“哟,179呀?” 绿间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对灰崎今天一直捣乱的行为表示不满,他没有回头,而是强装镇定地回应:“怎么,你有意见?。” “谁知道你有没有偷偷踮脚。”灰崎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晃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容,“毕竟某些人表面上看起来很正经,背地里说不定比谁都在意身高。” “你说谁?”x2 灰崎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心脏在那一瞬间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黑子哲也正站在他身后,凝视着他。 “我靠!!!你什么时候在我后面的?!” “刚才。”黑子平静地回答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啊?!” “我一直都是这样走路的。”黑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辜,“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我习惯个屁啊!!!”灰崎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你知不知 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抱歉。”黑子微微低头,但表情里看不出多少歉意,“下次我会提前出声提醒的。” “好了好了,灰崎该你了。”理穗及时打断了即将爆发的争吵,朝测量仪努了努嘴,“上去。” 灰崎祥吾增长约7cm。若论增长速度来看,在队伍里算是很厉害的了。 他的天赋在这一年已经开始显露,模仿掠夺能力的雏形逐渐成形。 他的身高增长速度都在中等偏上,配合他天生的对抗能力和桀骜不驯的球风,一年级的他已经是一个让对手头疼的存在。 看着灰崎还有绿间,理穗用笔尖点着表格分析,干脆将他两个放在一起对比。 “首先,基础数据层面,你们俩的总增长量非常接近。灰崎身高比绿间要多长了一些,但是绿间在体重方面的增长要大一些。所以你们的整体发育曲线几乎平行。” “也就是说我比他实际上要长得快。”灰崎只抓住了对自己有利的信息。 “严格来说,你的身高增速确实略高于绿间,但绿间的体重增速略高于你。”理穗纠正道,“而且需要注意的是,你们的增长模式完全不同,灰崎是典型的爆发型增长,绿间是更稳定的线性增长。” “什么意思?”灰崎皱眉。 “意思是,你的身高增长有明显的突增期,其他数值明显跟不上突增趋势。而绿间的增长曲线非常平滑,其他方面也几乎没有短板。” 理穗调出两张增长曲线图,并排展示给两人看。灰崎的曲线呈现出一个陡峭的爬坡段,而绿间的曲线则是一条近乎完美的斜线。 “所以呢?”灰崎挑了挑眉,“突增期说明我天赋更好?” “说明你的发育节奏更不稳定。”绿间终于开口反驳,语气冷净,“突增期往往伴随着身体协调性下降、受伤风险增加、体能储备跟不上骨骼增长速度等问题。而我这种平稳增长的模式,身体有足够的时间去适应每一公分的增长,竞技状态的波动会更小。” “你说谁状态不稳定?!” “我说的是事实。” “停—一停—一”理穗敲了敲桌子,制止了即将爆发的争吵。 “两种增长模式各有优劣,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灰崎的优势在于突增期带来的爆发力上限提升,绿间的优势在于增长的可持续性和身体的适应性。接下来看具体维度的分析。” 理穗翻到下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测量数据。 “另外,有一个非常有趣的数据。”理穗从档案底部抽出一张单独的测量表,“绿间,你的指间距,也就是双臂展开的长度,在过去一年里增加了3.4公分。” 绿间的眉毛微微一动。 “3.4公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严谨的关注。 “对。你的身高增长了的同时,臂展也增长了,臂展增速显著高于身高增速。这意味着你的有效防守范围和投射出手点高度,实际上比同等身高的人更有优势。” 灰崎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不就是胳膊长嘛,有什么好说的。” “在篮球领域,臂展的重要性不亚于身高。”理穗认真地解释道,“尤其是在投射和封盖这两个维度上,更长的臂展意味着更难的被封盖的出手角度,以及更大的防守覆盖面积。绿间的臂展数据,在同身高段选手中属于优秀级别。” 绿间微微颔首,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弯,对这个评价显然颇为满意。 理穗顿了顿,还是又补充了一句,“灰崎君,以后要好好做训练才行。建议在日常训练中加入更多的动态拉伸,否则长期来看可能会影响你的动作灵活性。虽然有爆发性增长,但是其他数值也要跟上才好。” “知道了知道了。”灰崎摆了摆手,也不知道是真记住了还是敷衍。 138. 初一合照 在所有正经和不正经的测量结束后,桃井突发奇想,提议让大家站在一起拍一张合照。 “来嘛来嘛,难得大家都在,拍一张合影留念!”她举起手机,兴奋地招呼道,“按身高排成一排!”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排位战”又开始了,青春期的男孩子们总是在不停的争吵。 少年人的攀比不带半分狭隘,反倒像争相向阳的树苗。 看见对方长跑快了十秒,第二天训练的时候总能看见他提前加练,此消彼长。 发现对方长大比自己高也要使劲挺直,生怕被比下去。 所有暗自比较,都化作推着自己向上的动力,争强好胜里藏着不肯认输的上进心。 紫原毫无疑问地站在最左边,然后是青峰,接着是灰崎和绿间。 两人为了谁站第三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我比你高,当然是我站这边。”绿间有理有据地陈述。 “你那1cm距离算高吗?”灰崎寸步不让。 “我刚才测量的时候是赤脚的,你自己亲眼看到的。” “那你肯定偷偷挺背了。” “我没有。” “你有。” “够了。”赤司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丝无奈,“不要再争了,快一点就位。” 两人这才消停下来,但站定之后,灰崎还是故意挺了挺背,让自己看起来比绿间高了那么一点点。 绿间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冷哼一声,也默默挺直了脊背。 于是两人的身高在照片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持平状态。 赤司站到了第五位,身姿挺拔,不需要任何小动作就已经足够出众。而黑子则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最右边,最矮的位置。 “黑子站过来一点,不要躲在镜头外面!”桃井招手示意。 黑子往前挪了半步,依然是最边上。 “好了好了,大家看镜头!”桃井举起手机,“三、二、一——” “等一下!”青峰突然举手,“我头发翘起来了,我要我压一下!” “来不及了,拍了拍了!”桃井咔嚓按下了快门。然后快速地拉住理穗的手跑了过去。 咔嚓。画面瞬间定格。 紫原正低头咬手里的巧克力棒,青峰的手在头顶胡乱拨弄头发,灰崎和绿间依然在暗中较劲挺背,赤司目视前方表情淡然仿佛周围的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黑子安静地站在最边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而桃井和理穗则因为按快门太急还没有摆正姿势。 一张堪称灾难的合影。完全没有拍照该有的构图,光线算不上最佳,还有人没来得及整理好表情。 但理穗看着这张照片,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张挺好的,很真实。”她目光扫过眼前这群闹哄哄的少年,“明年这个时候,大家肯定又会长高不少吧。”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片刻。一个个骄傲的仰着头像一只只斗志昂扬的大公鸡。 “再来一张吧。”桃井显然有些意犹未尽地说,“换个姿势!” “还来?”青峰哀嚎。 “这次可以搞怪一点!”桃井无视了他的抗议,已经开始构思下一个构图,“紫原君,你蹲下来一点,把小黑子扛到肩上吧!” “……诶?”黑子发出了罕见的惊讶声。 “对对对!这样拍出来一定很有反差感!” “我不要。”黑子难得地表达了明确的拒绝。 “来嘛来嘛!” “我不要。” “我可以蹲下来让黑仔骑脖子。”紫原认真地提议,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热情”,“我力气大,不会摔倒的。” “紫原君你不要跟着起哄……” 最终,在黑子坚决的抵抗下,骑脖子方案被否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相对正常的并排站立照。 “行了行了,快点结束吧。”青峰语气大大咧咧,“赶紧测完收工,我饿了。” “我也是。”紫原立刻附和,“刚才那块巧克力根本不够吃。” “你们两个除了吃还能想点别的吗?”灰崎翻了个白眼。 “能啊。”青峰咧嘴一笑,“还想怎么在球场上打爆你。” “呵,做梦。” 吵吵闹闹的声音再次充满了整个体育馆。 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还会站在这里吗? 理穗看着大家吵吵闹闹的样子,忍不住笑,然后把这张照片发到了篮球部的内部群聊里,配文只有两个字: 续航补给官:一年级留念。 消息发出后,很快收到了回复。 行走零食库: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饭馆,要一起去吗? 幸运射手:我的眼镜反光了,下次拍摄前应该调整一下角度。 赛场捣蛋鬼:我这张还挺帅的嘛。 疾风王牌:我的头发!!删掉删掉删掉! 数据女王:不许删!这张我可是要裱起来! 球场司令塔:拍得不错,很有趣。 然后,桃井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和爱心表情,理穗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消息,暗自开心,轻笑出声,然后手上开始收拾桌上的档案资料。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在寒风中投下昏黄的光晕,灯光将他们映在墙上,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身影,正闹成一团。 她忽然觉得,这些数据、这些数字、这些成长轨迹,终究只是冰冷的记录。 真正珍贵的,是此刻。 “结束了,”理穗把档案放进包里,扬声说道,“今天的体测全部结束。数据我会在一周内整理完毕,下周训练前给大家反馈。” “辛苦了——”众人稀稀拉拉地应道。 “那我们一起去吃饭吧!”紫原已经迫不及待地朝门口走去。 “等等我!”青峰快步跟上。 “我也去。”灰崎懒洋洋地跟在后面。 绿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如果餐厅的卫生评级达标的话,我可以考虑。” 黑子默默地走在队伍最后,赤司与他并肩而行。 桃井和理穗走在最后面,手拉手,看着前方他们的背影在冬夜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理穗酱,”桃井忽然开口,“你觉得明年春天,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理穗想了想,“会比现在更高、更快、更强。”她说,“但也肯定比现在更吵、更闹、更难管。”桃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理穗轻声应道,“挺好的。” 冬夜的寒风吹过,卷起地面上细碎的雪花。 前方的少年们还在为去哪家店吃饭争论不休,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很远。 那些关于身高、体重、腹肌、踮脚的琐碎争执,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较劲和攀比,终将成为岁月深处最闪亮的琥珀。 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来,大概可能连当时争的是什么都已经忘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了体育馆。 冬夜的寒风迎面扑来,与馆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刚运动完的身体还散发着余热,被冷风一激,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好冷好冷好冷!”桃井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双手揣进口袋里,小跑着往前冲,“快点快点,走到店里就暖和了!” “所以到底要去哪吃?”青峰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兜,步伐散漫。 “有一家特别好评的饭馆!”紫原回过头来,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我有认识的朋友去吃过,说那里的拉面汤底特别浓郁,叉烧也很大块!” “拉面啊……”灰崎咂了咂嘴,“也行,冬天就该吃拉面。” “你有钱请客吗?”绿间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当然……没有。”灰崎理直气壮地回答,“AA制,各付各的。” “那你说得好像自己要请客一样。” “你——” “到了到了!”桃井在一家店铺门前停下脚步,打断了两人即将爆发的又一次争吵。 店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门上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帘,上面写着幸平饭店四个字。 布帘被热气熏得微微湿润,有一股浓郁的豚骨汤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紫原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瞬间亮了:“好香。”大步上前推开门。 “这家店好像有点靠谱!”青峰跟上,掀开布帘,率先走了进去,“老板!八位!”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暖黄色的灯光配上木质桌椅,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和一些顾客留下的便签纸,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灶台是开放式的,可以看到厨师在里面忙碌的身影。 整个空间弥漫着汤底的醇厚香气和油脂的焦香,让人一进门就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店里已经有几桌客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和下班后的上班族,正埋头享用着热气腾腾的拉面。 “欢迎光临!”洪亮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一个中年男人从灶台后探出头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前臂,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渍和面粉。 他的五官深邃,眉骨很高,下巴上留着些许胡茬,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的笑意,让人觉得他是这条街上最会做饭的人。 幸平城一郎,这家店的老板。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这群穿着帝光校服的少年少女,在看到赤司时,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随性热情的笑容。 “哟,好久不见!小少爷。” 139. 幸平饭店 “好久不见,才波先生。”赤司笑着打招呼,心里对这次的聚餐开始更加期待。 “体育社团?是篮球部的集体出动?”城一郎摸着下巴,“看来要快点准备了,会是一帮食欲旺盛的客人。” “是——”桃井元气满满地回答,“老板,有什么推荐的?” “推荐?我家就没有不推荐的菜。”城一郎用锅铲敲了敲灶台的边缘,理所当然的回答,“不过既然你们是运动完来的,那来碗特制豚骨拉面准没错,汤底熬了十二个小时,胶原蛋白全在里面了,最适合补充体力。” “我要特大碗的!”紫原已经自觉地在靠里的位置坐了下来,举起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菜单,“加一份叉烧,再加一个溏心蛋!” “好嘞。”城一郎转身朝厨房里喊了一声,“创真!特大碗豚骨,叉烧加倍,溏心蛋一个!” “听到了!”厨房深处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系着白色头巾的少年端着一大盘刚出锅的煎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和帝光这群人差不多大,身形精瘦但站姿很稳,穿着特制的的围裙。 等他把煎饺放到邻桌客人面前,转身的瞬间,正好和坐在吧台边的赤司对上了视线。 幸平创真,他的眉毛微微挑起,习惯性的观察起来。 “帝光中学?”他看着大家的校服,试探的问,“篮球部的吧?这么晚还在外面?” “嗯。”赤司点了点头,礼貌地回应,“打扰了。” “体测。”青峰也简短地补充了一句,“你是厨师?” “未来的大师。”幸平创真挺了挺胸膛,毫不掩饰的自信。 “有客人来是好事。”创真咧嘴一笑,用围裙擦了擦手,“你们运气不错,今天我爸熬的汤底状态特别好。” “你是老板的儿子?”桃井好奇地打量着他,“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吧?” “今年春天就要开始读高中。”创真随口答道,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去远月学园。” “远月学园?”桃井眨了眨眼,“那个超级有名的料理学校?” “没错。”创真的嘴角上扬,“日本最好的料理学校。不过我还是觉得呆在自家的饭店更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洋溢着纯粹的热爱。 “以料理人的父亲为目标”,这句话不是创真拿来装样子的口号,是他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熬汤、晚上十点刷锅时,真真实实体会到的东西。 他见过父亲在暴雨天里为了买一条新鲜的鱼骑车四十公里;见过父亲为了研究一道失传的炖菜,翻遍了三个城市的旧书店;也见过父亲在自家小店里,给一个付不起钱的流浪老人端上一整桌菜,笑着说"算我请的"。 所以当他自己站在灶台前时,他从来不觉得料理是炫技,料理是把心意送到吃东西的人心里。 理穗在听到远月学园四个字时,筷子顿了一下。 远月学园。 这个名字……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不对,不只是听过。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她忽然想起来了被自己遗忘的彻底的邀请函,真的是完全、彻底、干干净净地忘记了。 理穗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精彩。 “理穗酱?你怎么了?”桃井注意到了她脸色的变化,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理穗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只是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有一件事情忘记了。” “什么事情?严重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理穗想了想怎么回答,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之前其实有收到过一封远月学园的邀请函。本来想和大家一起去的,但是我好像忘了。” 全场都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然后青峰第一个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你收到了远月的邀请函然后忘了?!那可是远月啊!日本料理界的名校啊!不愧是大小姐!” “我知道是远月。”理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懊恼,“我当时在忙,想着之后再处理,然后就——” 桃井捂住了脸,“那可是远月学园的邀请函啊!感觉会有很多美食。” “好期待啊!”紫原一听有点闷闷不乐。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城一郎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的笑意:“远月的邀请函?小姑娘,你说的是食戟吧。” 理穗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城一郎从灶台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拉面,热气腾腾地放在紫原面前,然后擦了擦手,用一种回忆的语气说道:“因为我也是远月毕业的。” 幸平城一郎。那个被整个日本料理界私下里称为流浪的传说的男人。 年轻时曾在远月学园留下过一段几乎被校史抹去的事迹:他以史上最年轻的成绩拿下远月十杰首席,却在毕业前夕突然消失,背着一口炒锅走遍亚洲、欧洲、非洲,在街头大排档、米其林后厨、战地野战厨房都留下过足迹。 他做过国宴主厨,也曾在贫民窟用一口铁锅喂饱过整个难民营。 江湖传言,他能用任何食材在三十分钟内做出让人落泪的料理,也曾因为看不惯某家三星餐厅的傲慢,当场用便利店买来的罐头做出一道压过主厨招牌菜的料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城一郎咧嘴一笑,转身准备回厨房,路过创真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喂,创真,人家好歹也是收到过远月邀请函的人,你不表示一下?” 创真挑了挑眉,然后忽然转身钻进厨房,片刻后端着一个盘子走了出来。 盘子里放着几块金黄色的炸物,外表酥脆,散发着一种奇特的香气,既有海鲜的鲜味,又有某种香料特有的浓郁气息。 “这是我最近在研究的一道菜,炸鱿鱼须配秘制香料。”创真把盘子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热情,“用的是新鲜鱿鱼脚,裹了一层掺了咖喱粉和柠檬皮屑的面衣,蘸酱是用酸奶和辣酱调的。你们尝尝。” 众人看着盘子里那几块造型奇特的炸鱿鱼须,表情各异。 “鱿鱼脚……”青峰迟疑地拿起一块,“这东西能好吃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创真理直气壮地回答,然后自己先拿起一块,咔嚓咬了一口,露出满足的表情,“嗯!这次的面衣比例对了 !” 在他的鼓励下,其他人也陆续拿起了一块。 紫原第一个咬下去,嚼了几下,眼睛忽然亮了:“诶?这个好吃!鱿鱼很嫩,外面的壳脆脆的,那个蘸酱有点辣又有点酸,很开胃!” “真的假的?”灰崎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然后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确实还不错。” “我就说吧!”创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鱿鱼脚是很容易被忽视的食材,但只要处理得当,它的口感和风味都比鱿鱼圈更丰富。关键在于腌制的时间和面衣的调配比例——”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从鱿鱼的选购要点到面衣的配方比例,再到油炸的温度控制,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料理世界里。 桃井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小声对理穗说:“这个人……对料理的热情好可怕。” “确实。”赤司不知何时也拿起了一块炸鱿鱼须,细细咀嚼后,给出了简洁的评价,“口感层次丰富,调味大胆但平衡。” 创真听到这句话,转过头来,一边的眉毛高高挑起:“哦?你懂料理?” “略知一二。”赤司平静地回答,“我母亲生前很喜欢钻研美食。” 城一郎在灶台后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赤司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母亲的事……很抱歉……我听说了。” 赤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城一郎放下锅铲,语气变得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母亲,她是我见过最懂得欣赏料理的人之一。她从不挑食材贵贱,只在乎料理里有没有心意。有一次我做了一道用边角料做的杂煮,本来以为她会嫌弃,没想到她吃完后跟我说:太美味了……” 他不自觉低声笑了起来,停了一会儿,目光变得有些遥远:“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评价,很受启发。” 赤司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您还记得她。” 店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安静起来。 "爸,面要坨了。"幸平创真赶忙招呼老爸回神。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如果还想去的话,我可以帮忙。”城一郎对着大家说。 看着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凝重,桃井左右看了看。 然后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活跃大家气氛:“好啦好啦,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体测完了,又找到了这么好吃的店,还认识了未来的远月之星。来,干杯!” 她举起装着乌龙茶的杯子,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举杯。 “干杯!” 杯子碰撞的声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清脆响起,伴随着笑声和拉面汤的香气,将这个冬夜的寒冷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吃过饭,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拉面店所在的街道,赤司走在稍前的位置,寒风掀起他训练服的衣角,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侧过头,对理穗说了一句: "远月那边的邀请,如果后面对方要求附加推荐人,可以填我的名字。" 理穗愣了一下:"好。" “明年大家一起去吧。” “好——” 140. 受伤的黑子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情呢,赤司。”虹村靠在墙边,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明明黑子君看起来那么乖,居然不相信他。” 赤司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场地中央。帝光篮球馆的门合上,桃井带着黑子离开的脚步声渐远。 赤司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放任他继续练习,右手的韧带会彻底拉伤。这不是留不留情的问题。” “是是是,赤司队长说得都对。”虹村拖着步子走近,肩膀撞了一下赤司的,“不过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玩味的调子,又有些试探的意思。 “桃井怎么样?身材很棒吧?” 赤司侧过脸看他一眼,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虹村前辈。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虹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随即又放下,歪头凑近了些,“不过说真的,你看得出来吧?她的心意。” 赤司沉默了一瞬,视线移向窗外。 夕阳把外面染成橘红色,远处隐约能看到桃井正扶着黑子的手臂往校门口方向走。 “黑子哲也的存在感太弱了。”赤司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分析一场战术,“正因为如此,桃井才总是不自觉地要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保护他、照顾他、替他操心,这些习惯积累久了,就会变成某种……无法轻易割舍的东西。” “哦?是这样吗?”虹村挑了挑眉,“所以你是说,那丫头自己都没意识到?” “谁知道呢,”赤司说得很笃定,“说不定意识到了但她选择不去定义它。因为一旦定义了,就不得不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虹村吹了声口哨:“你这观察力真是可怕啊,赤司。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他双臂抱胸,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虽然嘴角还是挂着笑。 “你有预感吗?那这种东西……接下来会不会变成一场情感纠葛?会不会影响篮球部。” 赤司看着窗外,桃井和黑子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片刻后,他迅速收回飘散的目光,重新落回虹村身上。“预感谈不上。但人心易变。” “让她送黑子回去,不是单纯出于体贴吧。”虹村接上了他的话。 “对,就主要是让她看着黑子。我知道黑子的性格。他嘴上说服从安排,回到家里说不定会忍不住偷偷练习。所以我才把桃井叫来。”赤司转身朝器材室走去,声音从前方传来,“以桃井对黑子的在意程度,足以让她寸步不离。而黑子不会拒绝她的陪同。” 虹村跟在他身后,低低笑出了声:“你这是把别人的感情也编进战术里了啊。”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勉强自己而倒下。”赤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虹村一眼,显得格外沉静,“至于你说的以后会产生的纠葛。” 他顿了顿,“如果注定要发生,我更希望让它发生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 桃井五月在看着黑子哲也这方面绝对称职,一路上,她细心地帮黑子提着包,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注意事项,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关切。 “哲君,你就老实点儿吧,赤司君的命令,谁敢不听呀?”桃井走在前面,侧过头,粉色的发丝在夕阳下跳跃,“手腕扭伤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留下病根怎么办?” 黑子跟在后面,右手腕上缠着新的绷带,隐隐作痛,但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是桃井此刻流露出的、不同于往常的紧张。 “桃井同学……不用这么担心,我真的没事。” “怎么没事!我都看见了!”桃井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叉腰,鼓起了脸颊,“刚才在篮球馆,你肯定想偷偷运球对吧?被我抓个正着!还有,你右手根本不敢用力,接球的时候都在抖!” 黑子一怔。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桃井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哲君,我知道你不想落下训练,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呀。” 校门口,青峰蹲在路灯杆旁边,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篮球。 “啊——烦死了,桃井怎么还不出来?”青峰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天都快黑了!” 他眼皮懒懒地一掀,正好看见桃井和黑子一起出来,桃井五月正侧头和身后的黑子哲也说着什么,青峰本来想喊桃井,视线却落在黑子受伤的手腕,随即“啧”了一声,把球往腋下一夹就站了起来。 长腿几步就跨到了两人跟前,完全无视了正在说话的桃井,径直朝着黑子去了。 “喂,哲也。” 青峰走到黑子面前,伸出胳膊,很自然地,从背后搂住了黑子的肩膀,整个左臂从黑子颈侧绕过去,还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黑子脚步骤然一顿,试图往旁边撤半步,奈何青峰的手臂像铁箍似的纹丝不动。 他只好微微偏过头,耳侧几乎蹭到对方还带着湿气的运动服领口,仰脸看他:“青峰君?” 桃井在后面刹车及时,差点撞上这两块突然焊在一起的路障。 她看着这幕,嘴角抽了抽,早就料到的样子,最后只是双手抱胸,对着空气悄无声息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累死了。”青峰把下巴重重一搁,找准位置卡在黑子单薄的右肩上,布料摩擦发出窸窣一声。 他眼睛都没睁开,声音闷在喉腔里,拖着长长的调子,像终于找到窝的野狗:“走了半天路,集训那帮家伙烦得要死……让我靠一下,就五分钟。” 热气扫过黑子耳廓,后者沉默了两秒,抬眼看向桃井,眼神里写着淡淡的求救信号。 桃井已经见怪不怪了,只回给他一个忍忍吧的无辜表情。 按照青峰的话讲,他和黑子在篮球上意外的很合拍,所以当然要经常腻在一起,这样才会更有默契。 “哲,你手没事吧,早知道伤的这么重,就应该好好教训一下花宫真。”青峰看着黑子缠着绷带的手一脸打抱不平。 初中生的冬季没有什么太重要的比赛,唯一大的比赛就是刚刚结束的秋冬季节的新人大会,十月开始,十二月结束。 各学校的初三学生陆续升学毕业,剩下的初一初二学生开始组成新的主力阵容,进行磨合。 但对于早就首发全部是一年级的帝光篮球部而言,这场比赛分外没有悬念。 他们早已经磨练了一整年了,千锤百炼,百战百胜。 不过这些比赛里面,唯一让大家印象最深的要数雾崎中学,尤其是花宫真。 之前的比赛中,花宫的垃圾话和阴招就没停过。黑子就是在那场比赛中被误伤。 虽然最终比分定格在刺眼的悬殊差距上,帝光稳稳碾压取胜。 可没人能松一口气,当时赛场残留的火药味,远比胜负本身更加刺鼻灼人。 一想到之前的比赛,现在好像耳边还回荡着花宫真轻浮的语调,令人不爽。 当时,花宫真在和青峰对抗后,意图完成一次不敌后的优雅的假摔。 他趁着裁判视线盲区,却看似无意的将那颗原本该砸向地面的篮球拨向青峰大辉后背 。 而黑子哲也正打算悄无声息地切入传球路线,试图在花宫假摔制造的混乱中完成一次隐蔽的抢断,见到花宫真的小动作立马改变路线,没想到这记暗箭竟意外地击中了他抬起准备切球的右手腕。 “啪!”篮球弹落在地,黑子闷哼一声,整个人因惯性微微踉跄了一下,迅速收回的左手紧紧握住了右腕,那张平日里总是缺乏存在感的脸庞瞬间褪去了血色,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出。 他像是突然出现一般,把包括花宫真在内的雾崎众人都吓了一跳。 “啊嘞……不得了啊……还有个隐形人呢。”花宫真笑的合不拢嘴。 “喂!什么玩意儿!”青峰大辉第一个炸了毛,野性的余韵让他周身气势暴涨,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黑豹,就要朝地上的花宫扑去。 “青峰,退后。” 一道冷淡的声音如冰水浇头。赤司征十郎的身影已然挡在了青峰身前。 绯红色的眼眸锁定在地上开始假装捂膝盖呻吟的花宫真身上,没有任何温度,让嚣张跋扈的花宫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伪装出的痛苦表情僵在脸上。 与此同时,一道更快的影子掠过场地。 虹村修造几乎是瞬间跨步到了事发地点,猛地俯身,那只布满茧子的大手一把揪住了花宫真的领口,将他整个人从地上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喂!你要干什么!我没犯规!是球自己弹过去的!”花宫真色厉内荏地挣扎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躲闪。“裁判,有人寻衅打架。” “自己弹过去?”虹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咆哮更具压迫力,凶恶的脸色更是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那是属于队长的威严和被触及底线后的暴戾,“这种角度,这种力道,你当我瞎吗?对着青峰的后背?花宫,你的算盘打得挺响,可惜眼神太差,手也太脏!” 他揪着花宫真的领口,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抬起,却精准地格开了对方试图挣脱的手腕,空手道的功底在此刻展露无遗。“裁判或许没看见,但我看见了。观众或许不懂,但我懂。在帝光的场子上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还不够格。” “放开我!你敢动我试试!我要投诉你!”花宫真尖叫着。 “投诉?”虹村冷笑一声,手臂肌肉贲张,竟单手就将花宫真拎得双脚离地,“这里是球场,不是你耍赖的幼儿园。再有一下,我不介意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意外。” 他的语气平静且狠厉,仿佛又能看见曾经街头不良少年的底色,是对挑衅者最直接的警告。 直到裁判匆匆跑来制止,虹村才猛地将花宫真掼回地面,力道之大让对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啧,真脆弱啊。”等裁判离开,花宫真又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种程度就受不了了?真是废物。” 想到这,青峰所有的玩笑笑意彻底收敛,暗暗握拳。 “好、好啦!快点回家!我必须亲眼看着黑子你进门才算完成任务,赤司君可是严格监督的!” 一行人吵吵闹闹,行至黑子家公寓楼下,长长的影子在夕阳下交叠、拉长。 “就送到这里吧,桃井同学,青峰同学。今天真的谢谢你们。”黑子轻声道谢。 “不用谢!记得好好休息,绝对不要碰球!”桃井用力点头,认真叮嘱,直到看着黑子走进大门,才彻底松了口气。 “走了,五月,人都进去了还看。”青峰看见黑子进门,也转身准备离开。 “嗯,阿大,我们回家吧。” 141. 赤司和虹村 “阿征,再见,我先走了。”理穗看赤司和虹村明显还没聊完的样子,就先打招呼离开了。 篮球馆里的人陆续走光了。 偌大的篮球馆,最终只余下两道伫立的身影,如同两座锚定于风暴中心的礁石。 虹村修造看见理穗,冲她眨了眨眼。“再见,理穗酱,辛苦啦。” 他语气熟稔,然后又冲正在和理穗说话的赤司吹了个口哨:“喂喂,秀恩爱够了啊。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花宫真……上回的比赛。赤司,看样子你还生气呢。” 赤司没有理会虹村的调侃,而是转头先和理穗的道别:“再见,理穗,路上小心。” 天已经黑了,赤司和虹村也走出了篮球馆。虹村伸了个懒腰,看着前方聚在一起的几人。 赤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的视线掠过几个二年级的前辈,最终落在了刚从篮球馆另一侧晃悠出来的灰崎祥吾身上。 灰崎一脸不爽,不知道又遇到了什么事。脖子上还挂着耳机,看到赤司和虹村,尤其是赤司,眼神里充满了桀骜和不服,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完全没有好好打招呼的意思。 刚才未讨论完的话题还在继续,但话题的转折随着前面消失的背影越来越来得突兀而沉重。 虹村的笑容收敛,怅然长叹:“灰崎那家伙……上次在场上,简直像个疯狗。” 提到灰崎祥吾,赤司那原本淡漠的表情瞬间凝结,眉头深深皱起。 他脑海中闪过的不是灰崎得分的英姿,而是那些令他作呕的画面。 他轻轻摩挲着掌心,脑海中飞速复盘雾崎一战的所有失控细节。 雾崎中学的花宫真与濑户健太郎,凭借超高球商与默契配合,打造出近乎完美的抢断体系,再辅以阴损的小动作、无休止的垃圾话挑衅,刻意扰乱帝光的攻防心态,确实很有一招。 篮球是高强度对抗运动,心态、专注力直接影响手感与决策。 嘲讽、施压话术,本质是干扰对手竞技状态,属于智力对抗,越是大型的比赛,篮球比赛的垃圾话和小动作越多。 而花宫真俨然是极其擅长的一类。 “和雾崎一战,花宫真仅凭几句挑衅、一次误伤,便差点逼得青峰当众失控,引发两队冲突,还好被劝住了。而灰崎更是全程被情绪支配,稍有不顺便暴怒泄愤、无视帝光篮球部规矩。今日雾崎一战,倒是彻底暴露了帝光队内仍然存在的极端隐患。” 赤司的陈述简洁且冰冷。他眉头蹙紧,内心深处,一片冰冷的审视随着回顾比赛正在铺开。 灰崎祥吾……果然是个不稳定的因子。 即便有着篮球部中数一数二的天赋,近乎野兽般的篮球直觉和爆发力,但正因为如此,他的不可控性也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坠落。 花宫真那些低级劣质的挑衅,竟能如此轻易地搅乱他的心绪。 甚至比赛中,他因为对方一次“普通”的身体对抗,差点发展成挥拳相向,若非虹村前辈及时制止……还有下场时,居然还故意踹翻替补席的水桶,水泼了一地,溅了旁边的绿间一身,对队友耍横。 在裁判面前表现暴力,灰崎的存在……已经开始成为一把双刃刀,一个不好伤人伤己,且听不进任何劝告,无论是队长的提醒还是我的警告。 在他的世界里,篮球是发泄,是个人英雄主义的秀场,而非团队协作的竞技。 这样的力量,在关键的团队战役中,更可能成为一颗不受控就会自毁的定时炸弹。 帝光需要的是绝对的统治力,之后……或许需要的是更纯粹的、可控的力量。 思绪收回,赤司的目光重新变得淡漠而高远。 外边的温度骤降,冰冷的寒风瑟瑟,虹村被风一贯,冻得缩脖子发抖。 “哟,赤司。”虹村深深哈了口气,搓搓冻僵的手指,试探继续为灰崎辩解几句,“对雾崎那场,灰崎那小子确实做得不好,不过都怪花宫真,真是太可恶了,我去年怎么没发现他这个恶童呢!不然就早点提醒你们了。” 赤司丝毫没有被说动的意思,反而语气更加冷淡:“队长,他在场上已经失控了。花宫真的挑衅,让他完全失去了篮球的判断,只剩下情绪。他现在完全成为对手针对的突破口,甚至有可能更糟,引发大规模冲突。” 虹村听到赤司的话,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变得深邃。“唉……失控啊……那家伙,天赋确实吓人,但心性也确实也不怎么样……” 他沉默了几秒,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劝说赤司:“灰崎那孩子,这次是有点太任性了。实力强,所以更听不进劝。我也试着谈过几次,似乎没什么用。” 他看向赤司,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看来,你已经有了决断?但是现在……那家伙的实力,确实是帝光需要的。” “团队不需要无法控制的力量。”赤司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眼神中透出一股凌驾于一切之上的霸气,“团队是为了胜利而存在的,但如果组成团队的零件本身在破坏团队的完整性,那么清除它是必要的。灰崎祥吾……他如果无法矫正,那就只能放弃。这是为了帝光真正绝对的胜利。” 赤司转过身,正视着虹村修造。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站在前辈阴影下的副队长,更像是一个即将执掌王权的君主。 这句话,既是说给虹村听,也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方才松弛的虹村,看着严肃认真的赤司,神色缓缓收敛。 只有他自己清楚,如今自己这身端正自律、温柔守护的模样,也是被篮球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曾经的他也是顽劣叛逆、四处惹事,是旁人眼中无可救药的不良少年,直到白金耕造的邀约叩响了他的世界。 篮球救赎了满身戾气,也让他牢牢记住了那句初心,不要忘记。 正因亲身踏过黑暗迷途,他才最擅长看穿这类人的人心,也最先清晰窥见那群一年级天才的恐怖上限。 虹村的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因为在这个暴戾叛逆、肆意妄为、无视规则的灰崎身上,他大概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淋 雨的时候有人打伞,所以他才也想给正在淋雨的人撑一把,拉人走出迷雾。 “天赋再好,心性歪了,一切皆是空谈。”虹村的认同赤司的说法,语气铿锵有力,正义感滚烫,“队内所有人都觉得我对灰崎太过严苛、太过凶狠,他逃训,消极比赛的时候,我从不姑息,甚至会直接动手教训、狠狠惩戒。” 他顿了顿,声音里藏着最温柔的期许。 “他们都以为我是厌恶他、针对他。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他身上看见当年无可救药的自己。我被篮球拉了回来,我也私心希望,这孩子能有一次改过的机会、能找回打球的初心。我不怕扮黑脸,不怕被他记恨,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天才彻底废掉。” 可惜,这份藏在凶狠惩戒里的救赎与善意,不知道灰崎有没有读懂。 身旁半步之遥,赤司征十郎静静伫立,静静听虹村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和耐心。 正是这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格局,让向来不拘一格、敢于打破校队传统的虹村,力排众议破格提拔,让赤司成为帝光史上罕见的一年级副将。 虹村深深地看着赤司,眼前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冷静,还要决绝,也更加适合带领这支已然天才云集、却也暗藏危机的队伍。“……交给你了,赤司。这家伙,以后就交给你了。” 他伸手拍了拍赤司,“不过,也别太紧绷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篮球而已。” 虹村率先打破静谧,嗓音爽朗坦荡,褪去了赛场之上的威严,只剩纯粹的少年松弛。 他松开紧蹙的眉峰,脸上那层唬人的凶相彻底散去,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真切的赞许。 “今年的秋冬的新人大会算是全胜收官。赤司,我当初赌你当副将,真是太对了。你们这一届一年级,比我预想的还要耀眼。” 面对直白热烈的夸赞,赤司神色未变,微微垂眸颔首,依旧谦虚克制。 “是前辈坐镇兜底,全队同心协力的结果。篮球部全员各司其职、战术联动流畅,全程无重大失误,配合的很默契。再者,帝光篮球部体系稳固,胜利是一场无可争议的事实。” 见他依旧这般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虹村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然后声音越来越大,爽朗的笑声在校园里回荡。 他抬手,认可地拍了拍赤司的肩膀,力道坦荡温柔,褪去了队长时的严肃的样子,只剩纯粹的欣赏。 “你啊,永远这么冷静。不过也正是这份稳得住的性子,才能镇住那群天赋逆天、心思各异的小家伙。说实话……” 虹村微微眯眼,语气诚恳,“全队上下,我最佩服的球员,从来都是你,赤司征十郎。” 这句评价无关辈分、无关资历,是过来人对后辈最纯粹的臣服与信任。 虹村早已看得透彻。 这群被世人称作奇迹世代的少年,他们的天赋、视野与成长速度,终将彻底翻越自己这座老旧的山峰。他从不嫉妒后辈的光芒,只由衷庆幸。 帝光的未来,有赤司坐镇,便不会偏移胜利的方向。 142. 昔日承诺 总以为来日方长,殊不知光阴悄无声息地流逝,昨日尚在眼前,转眼间便到了学期末。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细微的触感在寂静的球馆里格外清晰。 虹村修造听见动静一僵,沉稳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说不出的疲惫。 他避开热闹的赛场,缓步走到球馆僻静的后门,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声音,字字诛心,砸得他心口发沉。 “修造,你爸爸的病情又恶化了,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随时可能有危险。” 明明电话那边传来只是短短一句话,他听在心里,却像要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似的。 篮球馆内的热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周身的寒凉,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球衣。 虹村修造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掩住眼底所有的慌乱与痛楚,声音刻意维持着平稳,强装镇定,安慰妈妈:“我知道了,妈妈,今晚训练结束我会早点回去。” 挂断电话,队员的笑谈、篮球的撞击声,尽数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他静静伫立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医生此前的叮嘱,病人病情极不稳定,需要家人贴身陪护,不能再经受任何刺激,随时可能突发危急状况。 父亲的病症来得突然,陈年旧疾突然严重,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已经缠绵一个多月了,从初现端倪到日渐加重。 这短短一个月,虹村修造早已习惯了在学校训练,家事和医院之间奔波。 从前尚且能勉强兼顾,训练结束连夜赶回去陪护,清晨再匆匆赶回学校训练,可如今病情骤然恶化,所有的退路都被彻底斩断。 他无比清醒地知道,从今往后,家里更离不开人,父亲的安危悬于一线,再也容不得他肆意奔赴赛场、全身心投入篮球。 这一刻,除了对父亲的担心,他心底还悄然滋生出一个陌生又沉重的念头:他或许,没办法兑现和朋友们的承诺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死死攫住他的心脏,带来尖锐的无力感。 他可是帝光的队长。 但他也是父母的依靠啊! 晚风穿过球馆回廊,始终吹散不了虹村修造胸口积压的闷堵。 父亲病情加重的消息反复在脑海回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独自徘徊在走廊上,门里面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不知是谁投篮成功的欢呼,瞬间将他拽入一段滚烫又清晰的回忆里。 那是属于他、久保田、关口彻三人,帝光岁月中铭记于心的夺冠承诺。 记忆骤然回溯,定格在他们初一那年。 彼时的帝光篮球馆还没有如今这般规整强势,三人也只是刚刚踏入二军、尚且稚嫩的新生队员,没有碾压级的天赋,没有万众瞩目的头衔,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刻苦训练,和对全国赛场最纯粹的向往。 那天是篮球部校外合宿训练的最后一天,结束了一整天高强度的攻防训练,其他队员早已结伴离场,只有他们三人不肯走。 他们并肩坐在看台最高的台阶上,任由深秋的晚风拂去满身汗水,静静望着被落日晚霞染成橘红色的球场。 球场的灯光未开,那天落日余晖铺满整片赛场,篮筐的轮廓温柔又清晰。 年少的虹村修造坐在中间,眼底朝气蓬勃,满满都是不服输的韧劲和少年意气。 “你们想不想打全国大赛?”那年的他率先开口,声音清亮,穿透傍晚的晚风,划破天际。 身旁的久保田正也撩开挡眼的长刘海,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眸,意气肆意张扬,毫不犹豫地就答应,同样高喊道:“那还用说?打进全国,是我们打球的人最该有的目标。” 就连素来沉默寡言的关口彻也微微点头,目光牢牢锁着前方的篮筐,语气笃定坚定:“我从来没想过止步于此。” 得到朋友的回应,虹村修造心底的热血彻底翻涌开来。 他转头看向并肩两年、朝夕相伴的两人,眼底满是赤诚,一字一句,郑重许下约定:“那我们说好,初中三年,我们三个一起加油。一起打进全国大赛,一路闯到底,绝不半途掉队。” 久保田抬手,重重搭在虹村的肩头,力道滚烫,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羁绊与底气,补全了这份誓言:“不止打进全国。我们要在全国赛场打出名气,让所有中学篮球部都记住,记住帝光,记住我们的名字!” 关口彻伸出手,覆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少年们交叠的掌心滚烫,寥寥数语,掷地有声:“一言为定,并肩到底,不负彼此。” 三只少年的手紧紧相扣,叠在傍晚的晚风与晚霞里。 虽然没有盛大的仪式,可这一刻的承诺,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定。 虹村修造一直相信他们能行! 那时候的他们还真是无忧无虑,眼里只有篮球与远方。 两年时光倏忽而过,曾经稚嫩的少年已然长成球队的核心骨干。 虹村一路扛起队长重任,拼命打磨实力,一次次扛下球队压力,所有的坚持与努力,根源都是这段年少的承诺。 这份并肩夺冠、扬名全国的约定,是他两年如一日坚守的底气,是他身为队长的初心,是他整个初中篮球生涯的精神支柱。 寒风凛冽,再次拉回虹村的思绪,滚烫的回忆如潮水尽数褪去。 眼前依旧是熟悉的赛场,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昔日回忆有多滚烫纯粹,此刻的现实就有多冰冷刺骨。 他抬手反复按压在眉心,心底翻涌着难言的苦涩。 当年紧扣的手、笃定的誓言、并肩的挚友还在,可他自己,却快要没有底气奔赴那场约定好了的盛夏之约。 所有人都默认,三年级的虹村修造,会带领帝光男篮登顶全国,会兑现少年时的热血誓言,会让帝光的名字响彻全国。 “队长?”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久保田正也的声音响起,虹村修造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脆弱与阴霾,抬手揉了揉头发,转身时已然恢复了往日沉稳强势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异样。 久保田眼底却满是担忧。他最了解虹村,两人并肩两年,早已默契入心,虹村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都能精准捕捉。 最近的虹村修造明显不在状态。 关口彻紧随其后走来,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多言,只是目光也沉沉地落在虹村身上,静静等候他的答案。 “刚才看你接完电话脸色不对,出事了?”久保田直言问道,语气笃定。 虹村修造沉默片刻,没有隐瞒,在这两个并肩相守、共守承诺的挚友面前,他无需伪装所有坚强。 “我爸病情恶化了。”他语气虽然平常,却藏着沉甸甸的无奈,“以后家里会很忙,恐怕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全程跟着训练、带队备战了。” 气氛瞬间安静下来,风穿过走廊,却吹得人心头发沉。 关口彻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都是错愕与不甘。 他太清楚篮球对虹村的意义,那是贯穿初中生涯的信仰,是无数个日夜 艰苦训练的全部动力。 “很严重吗?”久保田轻声追问,满是凝重与惋惜。 “嗯。”虹村修造点头,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需要有人贴身照顾,随时离不开人。我是家里的长子,只能由我扛着。” 有一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他的害怕。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梦里自己正在训练、正在备战选拔赛、甚至正在站上全国赛场的那一刻,突然接到家里的病危通知。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众望不负亲。 他无比清楚自己的性子,亲情永远是他的底线,一旦噩耗传来,他会毫不犹豫抛下赛场、抛下比赛、抛下所有训练成果,立刻奔赴家中。 哪怕辜负所有人的期待,哪怕辜负坚守两年的誓言,他也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愈发煎熬。 身为队长,他不能自私地阻碍着球队前进,不能让全队所有人的努力,赌在一个随时可能中途离场的自己身上。 队内还有正在飞速成长的奇迹世代,帝光早已具备登顶全国的绝对实力。 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同样会成为帝光胜利的阻碍。 他贪恋赛场的热血,珍视与挚友的承诺,放不下并肩奋斗的队友,更舍不得坚守数年的篮球梦想。 可家人的羁绊、长子的责任,同样是他穷尽所有力气也无法挣脱的枷锁。 一边是倾尽青春的热爱与约定,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情与责任,两道重担双向拉扯,将他的此刻的内心撕扯得支离破碎。 “那我们的约定……”关口彻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还是不甘地开口,“要作废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虹村强行维系的坚强外壳,让他心底所有的挣扎与痛楚尽数翻涌上来。 作废? 他怎么舍得作废。 无数个清晨的晨练,无数个傍晚的加练,无数次练习赛后的复盘,无数次互相打气的坚守,无数个为全国大赛拼尽全力的日夜,全部化为乌有。 虹村修造抬眼望向球场,看着旁边并肩而立的身影。他喉结滚动,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压抑的哽咽:“不作废。” “我虹村修造认定的承诺,从来没有作废的道理。”他挺直脊背,眼底重新燃起微光,却也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挣扎,“我还是队长,只要我一天没有卸任,我就会一天不松懈地带队训练、备战比赛。全国大赛,我依旧想和你们一起打,想让我们的名字,响彻整个赛场。” 久保田看着他强撑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 他太懂虹村的倔强,越是身陷困境,越是不肯低头。“我们陪你。” 久保田抬手重重拍在他的肩头,语气真挚热烈,“篮球部的事我们帮你盯着,再说还有赤司征十郎在呢,不得不说你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说着说着,久保田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你安心兼顾家里,我们等你,到时候一起打进全国大赛。” 关口彻郑重点头,目光坚定:“无论怎么样,我们都一起扛。” 挚友的理解与支撑,像一束微光,暂时照亮了他灰暗的心境,却无法彻底消解他心底的矛盾与煎熬。 虹村修造看着眼前并肩相守的两人,心底暖意与酸涩交织,愈发痛苦。 他想要坚守承诺,想要不负队友、不负青春、不负热爱,可现实早已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然后,虹村修造又开启了日复一日的自我拉扯…… 143. 新年礼物 冬休假期开始。 临近新年,理穗想出来转一下,买点新年礼物。 她站在车站出口,拢了拢围巾,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成一小团雾。 商业街上已经全是新年的装束,店铺门口挂着注连绳,橙白相间的纸垂在风里轻轻摆动。 音响店里循环播放着改编成爵士版的新年乐曲,整条街都裹在一层暖融融的喜庆气氛里。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正准备给桃井五月发消息问她到哪了,屏幕就先一步亮了起来。 来电五月,理穗赶紧接起来,正准备开口,就听见对面带着浓重鼻音的道歉声:“理穗……对不起……” 桃井的声音带着闷闷的哭腔,不知道是因为发烧难受还是因为遗憾。 “抱歉,我发烧了……不能和你一起去逛街了……” 理穗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她愣了一下,立刻把声音放柔,“严重吗?有没有吃药?你现在在家吗?” “嗯……在床上躺着呢,头好疼……” “吃药了吗?叔叔阿姨他们在家吗?” “吃了……没在。退烧药好像没什么用……” 理穗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等着,我这就过去看你。” “诶?可是你不是准备逛街吗——” “没关系。你生病一个人总是让人不放心。” “别来,真的,千万别来,千万不要影响你,我没事的……”桃井一想到打扰到理穗逛街,本来因为爽约就不好意思,这下子更是连连拒绝。 说着,便急了起来,止不住的咳嗽声,“总之你别来了,万一我把感冒传染给你怎么办?” 没几句,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桃井缓过来之后,接着说:“阿大说他一会儿会过来,真的,你不用担心我。” 理穗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听着桃井倔强又着急的语气,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知道五月的性格,一旦决定了什么就很难拉回来。 “好吧,”她说,“但是五月,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联系我。” 挂了电话,理穗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有点担心,又打开手机给青峰大辉发了条消息,说了桃井的情况,又列了几条发烧护理的注意事项和多喝水、物理降温、注意观察体温变化。 那边几乎是秒回:“知道了。我这就过去看看。” 理穗看着那条简短的消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了一点。 青峰虽然平时看起来粗枝大叶,但在这种事情上意外的可靠。 她关上手机,指尖已经被冻得有些僵硬了。 正要往商场方向走,余光瞥见通讯录列表里昨天和泽村遥的聊天记录,点开重新看了看最后几条消息。 “抱歉呀理穗,我奶奶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得在家照顾她。等过完年再约吧。” 理穗轻轻叹了口气。 身边的人好像都在这个冬天出了状况。 流感一波接一波,放假前的最后几天,学校的出勤率也明显下降,就连隔壁班的班主任都因为感冒缺席了。 “是啊,冬天太冷了,太容易生病。”她喃喃道,把手机揣进口袋,脚下的步子却没放慢。 既然约好的两个人都来不了了,那就一个人逛逛吧。 她沿着商店街慢慢走着,经过一家又一家装饰得红红火火的店铺。 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新年商品,福袋、鲜花摆件、绘马造型的钥匙扣。 她走走停停,偶尔被某样小物件吸引视线,但更多时候只是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各种各样的陈列。 寒风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她把围巾在脖子上又绕了一圈,还是觉得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东京的冬天就是这样,干冷干冷的,一点都不像夏目贵志电话里说的八原那边,空气里总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八原。 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说起来,欧尼酱现在在做什么呢? 冬休应该也开始了,他大概在帮藤原夫妇做些家务吧。 听他说塔子阿姨总是很细心地照顾他,滋叔叔虽然话不多,但每次都笑眯眯的。 八原的生活节奏比东京慢得多,冬天的时候整个小镇都安安静静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灰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真想去看看,外婆的家乡。 理穗在一家杂货店的橱窗前停下来,目光落在里面摆放的一排手工陶瓷杯上。杯子不大,釉色温润,杯壁上刻着简单的梅花纹路,加上猫咪头的杯盖,整个形状竟然有点像那只猪一样的招财猫。 她莞尔而笑,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距离新年越来越近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要给夏目挑一份新年礼物。一份真正妥帖的、温暖的、能让他收到之后会心一笑的东西。 但问题是,她完全不知道该送什么。 “是给男朋友选新年礼物吗?”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温和的女声。 理穗转过头,看见杂货店的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老板娘大约四十多岁,围着一条深绿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鸡毛掸子,看样子是在整理门口的陈列。 “围巾啊,手套啊,或者联名的御守,都是年轻人喜欢的款式呢。”老板娘热情地推荐着,指了指橱窗角落里一排精致的刺绣御守,“那边那几个是浅草寺的限定款,很受欢迎的。” 理穗礼貌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谢谢您,我再看看。” 她不太想买太常见的东西。围巾、御守、手套这些东西当然很好,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想要送一件能够代表心意的东西,而不是一件随便哪个礼品店都能买到的标准答案。 她又逛了几家店,始终没有找到满意的。最后,在一条小巷子的尽头,她拐进了一家老文具店。 店面很小,门脸窄窄的,招牌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写着山田文具店几个字。推开门的时候,门框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店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木头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修理一支钢笔,见她进来,抬头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理穗在店里慢慢转了一圈。这家店卖的都是些传统的文具,和纸信封、墨条、毛笔、宣纸,还有一些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木质印章。 在最里面的一个玻璃柜里,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桧木书签。 书签的造型很简单,薄薄的一片,打磨得很光滑,表面留着桧木天然的纹理。靠近顶端的地方刻着一朵小小的樱花,线条简洁,刀法却很细腻,花瓣的弧度恰到好处。 理穗弯下腰,隔着玻璃仔细看了很久。 她想象着夏目翻开友人帐的时候,把这枚书签夹进书页之间的样子,绑在友人帐上的样子。 欧尼酱翻看友人帐的时候总是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有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如果有一枚好看的书签陪着他,也许每一次翻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她。 “小姑娘,喜欢这个?”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见她盯着书签看,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嗯。”理穗点点头,“这个多少钱?” 老板报了一个出乎意料便宜的价格,理穗几乎没有犹豫就买了下来。 付钱的时候,她又看到柜台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盒水彩颜料和一小叠水彩纸,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份。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买颜料和纸。也许是刚才看到那枚书签上的樱花图案,让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在过年的时候画一幅画寄给他。 她把东西装进包里,走出文具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道两旁的路灯陆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理穗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手机上夏目的头像。 他们的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很久之前,她给他发了一张在便利店看到的胖猫照片,他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她想给他发条消息,问问他在做什么,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放下了。 算了,等再说吧。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站在路灯下犹豫着要不要发消息的这个时刻,熊本的八原,夏目贵志正站在旧货市场的一个角落里,对着一幅画发呆。 八原镇的旧货市场每个月开两次,地点在镇西边一块闲置的空地上。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几十个临时摊位拼凑起来的,卖什么的都有。 旧家具、二手电器、发黄的漫画书、缺了口的碗碟,偶尔还能看到一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老物件。 夏目贵志是被塔子阿姨拜托来买盘子的。 “家里的烤盘上次不小心磕裂了一个,正好冬休你有空,帮我去旧货市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塔子阿姨一边系围裙一边说,语气轻松,一点不拿夏目当外人。 夏目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冬休确实没什么安排,猫咪老师整天窝在被炉里吃点心看电视,他也乐得出门走走。 于是这天下午,他裹了一件厚外套,骑着自行车到了旧货市场。 冬日的旧货市场比夏天冷清不少。顾客稀稀拉拉的,摊主们也大多缩在厚棉衣里,有的干脆在摊位旁边支起了小煤炉,烤着红薯或者年糕。空气中混杂着旧物的霉味和烤红薯的甜香,倒有一种奇特的和谐感。 夏目在各个摊位之间穿梭,花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卖厨房用具的摊位上找到了合适的盘子。陶制的,直径大约二十厘米,釉色是温润的米白色,边缘有一圈浅浅的蓝色花纹。他把盘子小心地用报纸包好,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有一 缕极淡的气息,从市场的某个方向飘过来。 夏目皱了一下眉,循着气息前去。 他穿过几个卖旧书的摊位,绕过一堆堆摞起来的旧家具,最后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 是一幅画着枯樱树枝的画。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画面上没有绚丽的色彩,没有复杂的构图,只有一枝枯败的樱花树枝上,墨色干涩,画风寂寥,细看,深处的树下似乎有个模糊人影。。 他驻足看了很久,不明白为什么一幅画会出现妖怪的气息。 “小伙子,看上这幅画了?” 夏目抬起头,发现那个打瞌睡的摊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眯着眼睛看他。 “啊,这个……”夏目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这幅画……是从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摊主挠了挠头,“记不清了......” 他见夏目一直盯着看,以为夏目贵志喜欢,正好准备收摊了,就说,“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反正卖不掉,送你吧。” 夏目把画和盘子一起带回藤原家,随手把画挂在自己房间墙上当装饰。 房间不大,朝南的窗户采光不错,墙上原来只贴着一张课程表和几张照片。 夏目找了颗钉子,把画挂在了书桌旁边的墙上。 退后几步看了看,意外地合适。那幅画的色调虽然暗沉,但和房间的整体氛围并不冲突,反而给墙面增加了一点层次感。 猫咪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蹲在门口,眯着眼睛看那幅画。 “啧,这是什么玩意儿?”他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耳朵,“难看死了。” “老师说这话太过分了吧。”夏目转头看他,“我觉得挺好的。” “你眼光有问题。”猫咪老师毫不客气地说,又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眼,忽然皱了皱眉,“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猫咪老师打了个哈欠,转身下楼去了,“吃饭了叫我。” 夏目看着猫咪老师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画。但也没有多想。 画上的枯枝在傍晚的光线里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树下那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比在市场看到的时候清晰了一点点。 大概是光线变化的缘故吧。夏目这样想着,关上了房间的门。 当天晚上一切正常。 夏目吃过晚饭,洗了澡,和塔子阿姨、滋叔叔一起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回到房间准备睡觉。 猫咪老师已经占了被炉旁边最暖和的位置,把自己蜷成一个毛球,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晚上,理穗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樱花林里。 说是樱花林,其实也并不算准确。因为她周围的樱花树全都光秃秃的,没有一朵花,只有交错纵横的枯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下轻轻碎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息。一种很难形容的怪异味道,像是潮湿的泥土混合着腐败的花香,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 妖怪吗?理穗在梦里皱了皱眉。 现在是冬天,东京的樱花还没有开。但这股味道却真实得过分,仿佛她真的站在某棵腐烂的樱花树下,花瓣在她脚边慢慢枯萎。 她想要往前走,但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眼前那片枯寂的樱林,感受着那股气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很远,在樱林的深处,背对着她,看那人身形清瘦,穿着夏目经常穿的厚外套。 理穗想要喊他,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渐渐被枯枝和雾气吞没。 那股腐樱的气味变得更浓了,浓到她几乎要吐出来。 然后她醒了。 理穗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房间里很正常。 床头柜上放着昨晚喝了一半的水杯,手机屏幕显示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五分。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但梦里的那股气味,那股浓烈的腐樱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理穗坐起来,使劲吸了吸鼻子确认。 确实是消失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有点昏沉沉的,不得其解。 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脸色确实不太好,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色。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144. 花瓣与梦境 理穗含着牙刷,看着镜子里自己困惑的脸。 也许只是因为最近太想见他了。 冬休见不到面,新年礼物也不知道该送什么才好,潜意识里一直在想着他,于是就做了这样的梦。 一定是这样。 她漱了口,擦了擦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不少,她擦干脸上的水珠,决定不去想那个奇怪的梦,安慰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八原的夏目贵志此刻也在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他正站在自己房间的中央,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地散落的樱花瓣。 昨天晚上睡觉前明明关好了窗户。 夏目贵志蹲下身,捡起一片花瓣,触感柔软而湿润,确实是真正的樱花花瓣。 “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道。“这可是冬天!” “什么怎么回事?”猫咪老师打着哈欠从被炉里爬出来,一看到满地的花瓣,也愣了一下。 夏目贵志转头看他,“猫咪老师,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猫咪老师甩了甩脑袋,走到花瓣最多的地方,用爪子拨了拨:“区区花瓣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夏目贵志看着猫咪老师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找来了扫帚和簸箕,把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扫起来。 花瓣的数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他本想扔掉,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们倒进了一个纸袋里,放在了书桌下面。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些花瓣不应该就这样被丢掉。 接下来的几天,同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每天早上醒来,房间里都会出现新的樱花瓣。有时多一些,有时少一些,但从来没有间断过。 “看来是赖上你了。”猫咪老师幸灾乐祸地说。 “老师,你认真一点”夏目开始感到一种隐约的不安。 事实上,最近一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会做梦。 梦的内容他记不太清了,只知道是一些关于樱花的梦。有时候是大片大片盛开的樱花,有时候是光秃秃的枯枝。 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似乎在看着他,又似乎在等待什么。而且,每次醒来之后,他都觉得比睡前更累。 早上,夏目贵志站在镜子前洗脸的时候,发现自己眼底开始出现了淡淡的青色。 同一时间的东京,理穗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和夏目的聊天界面。 她已经盯着这个界面看了快十分钟了。 之前的那个梦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消散。 一个人安静下来的时候,梦里那片枯寂的樱林和那个远去的背影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想给夏目贵志发条消息,想问问他梦里的事。 他是不是遇到难缠的妖怪了? 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但她又怕自己表现得太过突兀。 但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更加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句话说不好,打破了这份自然的平衡。 欧尼酱在八原的生活很幸福,她不想打扰夏目现在的生活。 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但没想到很快,理穗梦中又见到了夏目贵志,不过这一次的场景换了。 理穗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里,明显是夏目在藤原家的卧室,因为书桌上摊着友人帐。 不过墙上多了一副画框,里面的话倒是很像之前梦中的场景。 接着她看到了夏目贵志。 他正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一脸无奈地看着满地的东西。 而满地的东西,竟然是樱花瓣,这个季节真少见。 新鲜的樱花瓣,粉白色的,带着湿润的光泽,散落在榻榻米上、被子上、书桌上,甚至有几片粘在了窗帘上。 整个房间像是被一场小型的樱花雨袭击过一样。 “又是这些花……”夏目贵志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烦躁,“到底是谁……” “等他自己送上门来吧。”猫咪老师的声音从被炉的方向传来,懒洋洋的。 夏目转头看向被炉,不满地说:“猫咪老师,已经好多天了,太奇怪了。” “好多天又怎样?”猫咪老师从被炉里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又不是什么危险的妖怪,不就是掉点花瓣嘛。说不定是哪只无聊的小妖怪看上你了,在跟你表达爱慕之情呢。” “老师!” “我说的是实话嘛。”猫咪老师又把脑袋缩回了被炉里,“你长得还算周正,被小妖精盯上也很正常。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夏目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继续弯腰扫花瓣。 理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夏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忽然抬起头,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她身上。像是透过她在看更远的地方,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和茫然。 “怎么了?”猫咪老师的声音又从被炉里传出来。 “没什么……”夏目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 “你最近太敏感了。” “……也许吧。”他继续低头扫地,没有再抬头。 理穗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于这个空间里的,像是一个透明的旁观者,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更难以名状的连接。 但她能感觉到夏目的困扰。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花瓣,那个嘴上说着不在乎但实际上暗暗警惕的猫咪老师,还有夏目眉宇间那抹淡淡的疲惫。 她很想开口对他说一句话,哪怕是叫一声他的名字也好。 但她张不开嘴。 她现在只是一个在梦里的旁观者,一个无法干涉、无法触碰、无法发声的影子。 然后她醒了。 这一次醒来,理穗没有像上次那样困惑。 她坐在床上,回想着梦里看到的场景,满地的樱花瓣,夏目无奈的侧脸,猫咪老师懒洋洋的调侃。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欧尼酱还真是个美男子呢。”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和得意,“说不定真的是哪个妖怪在表达爱慕。” 她笑了一会儿,又慢慢收敛了笑容。 虽然是开玩笑,但她心里其实隐隐有些在意。 那些花瓣是怎么回事? 夏目贵志说“连续好多天了”,说明这不是偶然事件。虽然猫咪老师说不是什么危险的妖怪,但能让夏目露出那种困扰的表情,说明事情并没有猫咪老师说得那么轻松 。 “贵志,你脸色不太好啊。”早餐桌上,塔子阿姨关切地看着他,“是不是晚上没睡好?” “没有没有,睡得挺好的。”夏目贵志连忙摇头,不想让塔子阿姨担心,“可能是昨天看书看得太晚了。” “冬休也要注意休息啊。”塔子阿姨给他夹了一块煎鱼,“多吃点,补充营养。” 夏目贵志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他决定今天晚上不睡了,一定要搞清楚那些花瓣到底是怎么来的。 当天深夜,夏目贵志和猫咪老师都没有睡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深了,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只有屋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眼皮开始变得沉重。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那声音来自头顶的方向,在天花板上。 夏目贵志猛地抬起头。 天花板的角落,靠近窗户的地方,逐渐漏出一个轮廓。 先是纤细的四肢,然后是修长的脖颈,最后是一张戴着白色面具的脸。 那是一个妖怪。 她穿着一袭淡紫色的和服,袖口和下摆绣着细碎的樱花纹样,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细带。 她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长发如瀑布般垂下,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她的手中捏着一把樱花瓣,手指轻轻一扬,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房间里旋转飞舞。 “果然来了。”猫咪老师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带着一丝得意,“妖怪,我可等你好久了。” 天花板上的妖怪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惊讶地看向猫咪老师所在的方向,紧张极了。 夏目问:“你……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撒花瓣?” “才不是要给你!啊……高级的妖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巳弥听见夏目贵志的话有些生气,然后看见猫咪老师后又惊慌地蜷缩起来,“请……请不要伤害我……我不是来害人的……” “我是这小子的保镖。”猫咪老师从阴影里走出来,恢复了真身,巨大的白色身躯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倒是你,每天晚上偷偷摸摸地往人家房间里撒花瓣,是什么意思?” 妖怪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落在地上。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和服的衣摆在地板上无声地滑开。 她说,“我只是……来看看那幅画。” “那幅画是你的?”夏目贵志问道。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妖怪点了点头。 “我叫巳弥。”她说,“那幅画……是我很重要的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夏目,落在他身后的墙上。 “我找了它很久了。”巳弥轻声说,“我以为它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夏目看着她眼中有失而复得的欣喜,有深深的眷恋,还有一种莫名的说不清的悲伤。 “那幅画……”夏目试探的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巳弥的身体微微一颤。 “这幅画里……有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她走到那幅画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触碰画面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叫八坂。”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的温柔,“是我……很久很久以前的朋友。” 145. 樱树下的他 巳弥的故事,在那个安静的深夜,一点一点地讲述出来。 巳弥讲她和八坂在一起的每一个春天,都是她漫长的妖怪生涯中最快乐的时光。但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因为有一天,八坂消失了。 那年春天,巳弥等了整整一个花季。从第一朵花开等到最后一朵花落,她每天都守在老地方,看着那条通往樱林的小路,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但他始终没有来。 后来,巳弥终于鼓起勇气,走出了樱林,去寻找他的下落。 最后,她在一位妖怪画师那里,看到了这幅画。 画上是一枝枯樱,树下站着一个人影。那个人的轮廓,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那个人托我画的。”画师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他,就把这幅画交给你。” “他还说了什么吗?”巳弥急切地问。 画师摇了摇头:“他只说了这些。” 巳弥接过那幅画,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不知道八坂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留下这幅画,不知道他最后想要对她说什么。 她只知道,这幅画是他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从那以后,她开始带着这幅画旅行。 她去看了他曾经在书里读到过的大海,去爬了他曾经向往过的雪山,去走了他曾经想要走的路。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对着画里的人说话,告诉他这里的风景有多美,告诉他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他当年念的那些诗句是什么意思。 “带着这幅画一起旅行的日子很开心。不论下雨,还是刮风,我都不是一个人面对。” 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从画里走出来。 然后,他们又可以像从前一样,在春天的樱花树下聊天了。 巳弥的故事讲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 天亮之后,夏目贵志准备将画还给巳弥,但他一扯发现画已经嵌进墙里取不下来了。 画里的枯枝在悄悄伸展,吸取他的力量,连带着身体状况也愈发明显地恶化了。 他试图从床上爬起来,但刚一坐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就让他不得不重新躺了回去。视野里开始布满了黑点,耳鸣声尖锐刺耳,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连抬起手臂都变得困难。 “别动了。”猫咪老师的声音从他床边传来,带着焦急,“你现在虚弱的很,那幅画已经把你的大半精力都吸走了,得毁了它。” 夏目侧过头,看向墙上的那幅画。 没想到一夜之间,画上的枯枝已经长出了画面。 黑色的枝条沿着墙壁蔓延,像是一张正在扩张的网,已经覆盖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墙面。 有些枝条甚至已经伸到了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尖端几乎要碰到他的床沿,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这幅画已经失控了。”巳弥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和痛苦,“都是我的错……我一直带着它到处走,大概是我的妖力和执念灌注进去……现在它变成了这个样子,还连累了你……” “这不是你的错。”夏目虚弱地安慰,“你只是……太想他了。” 巳弥的眼眶又红了。 “我必须把它毁掉。”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趁现在还来得及。” “等等……”夏目贵志想要阻止她,但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听我说。”巳弥走到他的床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要救这幅画,想要救画里的八坂。但是……他已经不在了。这幅画里的,只是我的执念而已。”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夏目的手。 “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她说,“谢谢你愿意听我的故事。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怪物赶走。但是……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她站起身,转向那幅画。 “八坂大人,”她轻声说,“我等了你很久很久。看了很多很多的风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我已经……不后悔了。” 她伸出手,指尖燃起一团的妖火。 “但是,在烧掉它之前……”她回过头,看向夏目,露出满含泪水的微笑,“我想让它最后一次盛开。我想……再见他一面。” “能让我也帮忙吗?”夏目贵志期待着看向她,全是真挚的理解与包容。 巳弥郑重地点了点头。 夏目贵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猫咪老师想要按住他,但被他轻轻地推开了。 巳弥从和服的袖子里取出了一支笔和一盒颜料。那是她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是她准备用来给画补色的工具。 夏目接过笔,蘸上颜料,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边,举起笔,在那些黑色的枯枝上,一笔一笔地添上了颜色。 樱花的粉色。 他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填一笔就觉得和画中人的距离更拉近了一些。 巳弥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颤抖的手腕,看着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还是让我来吧。”她说,“这是我的画,应该由我来完成最后的部分。” 夏目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手。他后退两步,靠在书桌边沿,双腿已经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巳弥接过笔,再次站在那幅画前。 她凝视着那些黑色的枯枝,凝视着那个模糊的人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她的笔触却是流畅而坚定的。她像是早就知道每一笔应该落在哪里,每一个颜色应该怎样过渡。 那些枯枝在她的笔下渐渐染上了粉色、白色、浅红色,一层一层地叠加,像是春天真的在墙壁上降临了。 猫咪老师蹲在一旁,难得地没有说任何风凉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巳弥停下了笔。 墙上的枯枝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黑色的枝条上缀满了盛开的樱花,层层叠叠,粉白交织,像是把一整片春天的樱林搬进了这个小小的房间。 那些花朵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出花瓣上细微的脉络和光影的变化。 而在那棵盛开的樱花树下,那个模糊的人影也逐渐变得清晰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盛开的樱花。 他的侧脸柔和而安宁,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心生欢喜的东西。 巳弥看着那个人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八坂大人……”她轻声唤道。 话音刚落,整面墙上的樱花忽然发出了柔和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然后所有的花朵同时燃烧起来,要释放出积蓄了一生的光彩。 夏目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融化在了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进了一个漩涡,身体轻飘飘的,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和方向。 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樱林里。 满树的樱花如云似霞,遮天蔽日,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有花香,有泥土的气息,有远处溪流的潺潺声。一切都是鲜活的、真实的,像是某个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春日午后。 夏目贵志环顾四周,发现巳弥站在他不远处。 远处,八坂站在一棵高大的樱花树下,穿着那件素色的和服,手 里拿着书,和画里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看起来和巳弥记忆中一样年轻,一样温柔,仿佛时间从未在他身上流逝。 巳弥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喊他的名字。 八坂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到了巳弥。 “你来啦。”他微笑着说。 巳弥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涌出来,顺着指缝滴落。 “我……”她哽咽着,“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我知道。”八坂温柔地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朝她伸出手。 巳弥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夏目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看着巳弥终于走到了八坂面前,看着他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八坂抬起头,目光越过巳弥的肩膀,看向了夏目。 他微微颔首,像是在道谢。 理穗梦里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片樱林里,这已经是这段时间里的第三次了。 不过,这一次,樱花林不再是光秃秃的了,那些枯枝上,竟然开出了花。 盛大的、灿烂的满开,点缀在黑色的枝头,像是冬天里提前到来的春天讯息。 理穗站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零星的花朵,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然后她看到了夏目。 他站在不远处,背靠着一棵樱花树,闭着眼睛。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疲惫,像是刚刚生过一场大病。 理穗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想要跑过去,想要扶住他,想要问他怎么了。但她的脚像是扎根在了原地,无法移动。 她只能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焦急地看着他。 夏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睁开了眼睛。 他抬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这一次,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 “理穗?”他轻声说,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一丝不确定。“是你吗?” 夏目贵志看着她,忽然开心地笑了起来。 早上,理穗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是夏目贵志,她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喂?”她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欧尼酱?” “理穗。”电话那头传来夏目贵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语气还是轻松的,“早安。” “早安……”理穗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才六点多吧?” “嗯,刚醒。”夏目说,停顿了一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欧尼酱,我梦到樱花了。”理穗试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没事了。”他说,“已经……解决了。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解决了就好。”她想起梦中的场景,又说,“能好好告别,也是一件好事吧。” “嗯。”夏目应了一声,然后忽然说,“对了,东京降温了是吧?你多穿点,别感冒了。” “知道啦。”理穗忍不住笑了,“你也是,八原比东京冷多了,别只顾着关心我。” “好。”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日常,然后挂了电话。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上。 她灵光一闪,想起一件事。 昨天她给夏目买了那枚桧木书签,还有一些颜料和纸。她本来打算在新年之前把画画好,连同书签一起寄给他。 但现在,她忽然对画什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146. 狐面与狐魂 十二月的东京,距离新年越来越近,空气里似乎已经能嗅到年末的喧闹。巨型圣诞灯饰与新年倒计时灯牌交相辉映,来往行人裹着厚重的冬衣,步履匆匆。 理穗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后巷。 这里离主街的霓虹喧嚣不远,但却人迹罕至,是东京闹市中难得的清净一隅,也是不少本地妖怪私下聚集的隐秘据点,远离人类的窥探,自成一方悠闲的小天地。 走近些,空气中飘来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那是熬煮的关东煮高汤,混合着食材煮后的香味。 巷子深处,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千早的狐狸关东煮摊位正在营业。 摊位前早已经围上了三两个客人,大多是附近的妖怪,捧着杯子,就着热气呼哧呼哧地吸溜着关东煮。 只是偶尔看向千早的眼神多少有点奇怪,不时往柜台那边瞟,甚至还带着几分同情。 “千早姐,好久不见?”理穗走过去,熟络的和千早打招呼。 “夏目大人,好久不见!”柜台后的狐狸摊主闻声抬起头,一看是理穗,热情的接待,但这张明艳的脸还没坚持多久就先垮了半截,眼角耷拉着,写满了愁容,一点也不像她平时的风格。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理穗一脸关心的问。“你今晚看起来不太高兴。” 理穗环顾四周,发现今晚的其他妖怪们的表情也都很奇怪,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了?大家好像都怪怪的,客人看你两眼就缩脖子,搞得像你欠了他们钱。” 理穗没急着坐,盯着她打量,一脸好奇。 千早把长竹签收进桶里,发出哐哐嘡的脆响。 然后,她苦笑着脸,在理穗跟前转了个圈,对理穗指了指自己,“夏目大人,您看,有没有发现少点什么。” 借着推车的灯光和暖炉的亮光,理穗仔细一瞧,着实吃了一惊。 平日里,千早总随身携带着一张叫白面郎的狐狸能面,据说那是以千年狐毛混着树脂制成的,她祖先传下来的宝贝。 最重要的是白面郎能帮她收敛过于外放的妖气,维持幻化成一副温婉人类的模样。 此刻那位置空空如也,千早周身皮肤下隐约有淡金色的绒毛浮出来,眉梢甚至冒出一撮不听话的赤狐耳尖虚影,妖气丝丝缕缕往外溢。 千早那张引以为傲的,据说能迷倒众生的能面不见了。 “你这是丢东西了?”理穗皱眉,“还是被妖怪抢了?” “还不是因为那个混蛋!”听到理穗询问,千早咬牙切齿,手里的勺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最近有个银毛的变态!抢走了我的白面郎!没了那张面具镇压妖气,我这副样子根本撑不住一天,最近连出摊的时间都变少了,就怕引起除妖师的注意。” 理穗这才拉开推车旁的凳子上坐下,顺手接过千早从锅里捞起一根煮得透亮的白萝卜,吹了吹热气:“说说经过。到底是谁干的?除了抢面具,它还干了什么?” “一个狐魂!”千早一拳砸在案板上,震得汤锅咕嘟冒泡,手里刚捞起来的魔芋结都被她捏扁了。 千早咬着牙嘶吼出来,想起自己被抢,她眼底瞬间燃起浓烈的怒火,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愤懑彻底爆发。 “那个家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话都没几句就趁我不备,直接抽走了我的白面郎!”千早胸口因为生气剧烈起伏,“等我找到它,看我不把它丢进锅里煮了吃。” 旁边听到理穗和千早谈话的几个妖怪同时嘶地倒抽一口气。 理穗目光缓缓扫过周围围观的妖怪。 底下那帮妖怪顿时跟被霜打了的菜叶子似的,欲言又止,看见理穗的注意后原本窸窸窣窣的脑袋瞬间又缩了下去。 千早深吸一口气,一边念叨着“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一边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与惊惧。 她抬手给身旁等候的妖怪客人添满热汤,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又继续讲述起昨夜的惊魂遭遇。 “昨晚临近凌晨,我收摊准备收拾东西离开。他就那么凭空出现在路灯杆上……” 千早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瞬间。 “他说这面具不错,要借来玩一玩,我当时就怒了,刚想动手,结果发现他根本不是实体状态,我的爪子直接从它身上穿了过去!然后他见状就哈哈大笑起来,可渗得慌了……等我反应过来,身上的面具就不见了,它也跑了。” 理穗啃着萝卜,若有所思。不是实体状态? “千早,你最近有没有得罪其他妖怪?”理穗疑惑的问,难道有其他势力入侵? 千早翻了个白眼,差点把勺子扔进锅里:“我开个小摊糊口,能得罪谁?连人多的地方都不敢去。” 理穗舀起一口汤,轻轻吹去表层滚烫的热气。 “原来是这样,那他们呢?大家今晚也都一个个的都太不高兴的样子。他还干什么坏事了吗?” 理穗眼神朝底下的妖怪客人们挑了挑眉。 “唉……”妖怪们纷纷叹气。 千早思索片刻,正要幸灾乐祸刚要开口,角落的老狸猫先啧了一声,烟管在桌沿磕了磕:“倒没有什么大事,就是这儿……” 他用烟嘴虚指了指千早又指了指其他妖怪,“说起来真是晦气的很,日姬大人,你不知道这两天咱这片儿简直像闹鬼了一样?乱糟糟的,罪魁祸首就是它。” 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其他妖怪也纷纷抱怨开来。 鸦天狗立刻接茬:“嗯嗯……前天晚上我值夜班,看见有个银色狐魂飘过去了,嚣张的很,不知道哪来的……吓得我直接从天上掉下去了,都被组长骂死了。” “我家那小崽子也被吓着了。”伪装成人类样子的犬妖上班族狠狠地把杯子放下,闷声道,“据说放学路上看见狐魂蹲在电线杆上对他招手,还一脸怪笑模样追着小崽子跑,唉……那玩意儿……那玩意儿到底想干嘛?” “想干嘛?”千早一听这话火气又噌地就上来了,叉着腰,“还能干嘛!说不定就是来故意闹事的,哪里来的这么不懂规矩的狐狸。” 犬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它就是个神经病!” 客人们的抱怨嗡嗡响成一片,理穗没打断,细细听着。 听着大家的讨论,零星消息叠加起来,理穗终于清楚了,东京地界最近似乎闯入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狐魂。 这狐魂无依无凭,又没有固定本体,肆意游荡在东京的街巷、楼宇、暗处,四处作乱,寻衅滋事。而且行动毫无章法,肆意妄为,蛮横无理。 整个东京妖怪们都怨气沸腾,却还没有任何人、任何妖能摸清它的来路与底细。 “那它往哪个方向跑了?”理穗问。 “镇目町那边。”千早指了指东南方向。“我最近可是一直关注它。” 听完完整的经过,理穗彻底沉默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沿,脑中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 她缓缓咽下口中的食物,抬眼望向东南方,心底已然做好决定,开口安慰千早说,“能面这么重要,我帮你一起找找吧,希望早点找到。” 千早猛地抬头,眼底瞬间燃起希冀的光,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语气带着哽咽的恳切:“夏目大人,谢谢你……” 与此同时,吠舞罗里,吧台内的电视正放着无聊的深夜节目,八田美咲和镰本力夫为了游戏手柄的归属问题吵得面红耳赤。 十束多多良坐在惯常的角落沙发里,膝上摊着那台宝贝摄影机,正用一块麂皮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头。 寒冷的冬天,他竟然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左耳的耳环在昏暗灯光下偶尔一闪一闪。 “小八,让着点镰本嘛,他脑子转得比你慢半拍哦。” “你说什么呐,十束哥!”八田炸毛地回头,“这可是男人之间的对决。不要轻易插手。” 草薙出云从吧台后抬起眼,指尖夹着烟,透过袅袅烟雾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悠闲。安娜的生日就在后天,礼物准备好了?” “当然~”十束举起摄影机,晃了晃,“我打算剪一个这一年的合集。上次夏日祭的烟花,小八摔跤的珍贵影像,还有草薙哥偷懒被尊哥瞪的画面……都是绝版素材。” 他说得轻巧,心里却盘算着今晚的重头戏。 安娜喜欢安静地看着大家闹腾,那些鲜活的场景大概是她世界里最明亮的部分。 他需要一个更宏大的背景,一个能将镇目町乃至整个东京夜景都囊括进去的镜头。 比良阪大厦的天台视野最好,这个时间点,城市的灯火璀璨衬着夜景变得红彤彤的,安娜一定会喜欢。 “喂,多多良,”周防尊像是看出他的想法,低沉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他倚在栏杆边,指尖一点猩红的火光亮起,又迅速熄灭,“出去的话,别太晚。” 十束仰起脸,笑容放大了些。尊很少过问这种小事,但这种近乎纵容的叮嘱,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他知道尊的意思,别离开太久,也别做多余的事,还有最重要的是注意安全。 “知道啦,尊哥!就上去拍几段夜景,二十分钟搞定。”十束站起身,拿起脚架,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安娜酱,等我一下哦,会有很漂亮的红色光点出现。” 安娜安静点头,一脸乖巧的吃着番茄拌饭。 草薙见状吐出一口烟圈,状似随意地提醒:“那边天台风大,外套不穿?” “不用,跑一趟而已,热血正沸腾着呢!”十束笑着摆摆手。 147. 天台的风 “真的不用外套?”草薙出云从吧台后追出来。 十束转过身,倒退着走了几步,摄影机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 他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额角,行了一个潦草的军礼:“草薙哥,你见过冻死的赤之氏族吗?我虽然弱了点,但好歹也算是权外者了吧。” “见过一个快被自己的好奇心冻死的。”草薙果断吐槽,手里的烟发出微弱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早点回家。” “了解~”十束笑着转身,亚麻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 他穿过镇目町熟悉的街道,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店铺已经拉下卷帘门,只有少数几家居酒屋的暖帘还透出昏黄的光,里面传出模糊的醉话和笑声。 十束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里回响,节奏轻快得像一只蝴蝶翩翩欲飞。 自己一个人走得有些无聊,他自顾自地哼起一首老旧的摇滚,旋律简单到近乎幼稚,是去年夏天尊在卡拉OK里随便点的一首歌。 当时八田美咲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镰本力夫则一脸严肃地评价king的唱功具有摧毁建筑物的威力。 当然,这么好玩的事情,十束早把那段录像存在了摄影机里,偶尔翻出来看,每次都能笑出眼泪。 比良阪大厦矗立在镇目町的边缘,算是附近较高的楼,对面就是商业中心。 天台视野宽阔,很适合拍摄。 十束踩着台阶往上走,摄影机的背带在胸前轻轻晃动,金属脚架磕在楼梯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推开天台门的瞬间,寒风以近乎暴力的姿态灌入他的衬衫。十束却开心地笑了起来。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果然不负有心人。 镇目町的夜景铺展在脚下,像装点了无数宝石的的华丽绒布。 霓虹灯、路灯、车窗灯、广告牌,无数光源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更远处的东京塔在夜色中散发着隐约的橙红色光芒。 而吠舞罗酒吧所在的那条街,灯火尤其密集,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是他心中的灯塔。 十束停下来歇息,缓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是安娜最喜欢的草莓口味,走的时候硬塞给他的。 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疲惫尽数散开,他靠在积满灰尘的栏杆处休息片刻。 俯瞰镇目町,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街道变成了发光的血管,车流是其中流淌的红细胞。 “等一下,”十束多多良自信满满地对自己说,“一定要让安娜看到东京最美的夜景。要整个东京都为她发光。” “就是这个角度。”十束迅速架起三脚架,将摄影机固定好。 他蹲下身,透过取景器调整焦距。镜头里的世界被切割成一个小小的方框,光斑在玻璃镜片上晕开,像一场迷幻的梦。 他试拍了几段,回放时却发现画面有些抖动,天台的风还是有点太大了。 “得找个避风的位置。”十束环顾四周。 天台中央有一个废弃的水塔,锈迹斑斑的铁架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水塔另一侧,靠近边缘护栏的地方,有一个凹陷的平台,三面被半人高的水泥墙围住,正好能挡住大部分寒风。 他拔起三脚架,踩着碎石和落叶向那个平台走去。夜风掀起他的衬衫,露出左肩胛骨上那枚赤色的氏族印记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走进了,他隐约听到了低沉的笑声,混杂着不成调子的歌声。 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怪异的调子飘忽不定,像是孩子在随意哼唱,声音来自平台另一侧,被水塔的阴影遮挡住的地方。 十束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和他一样跑到这种废弃大楼的天台上来,眼光不错。 “晚上好啊~”十束探出头,自来熟的打招呼,“这么冷的天,你也上来看风景吗?” 水塔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年。 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凌乱的遮盖着眼睛。 少年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米色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 十束觉得自己的直觉一向敏锐,能感知到他人火焰的温度和情绪的色彩。但眼前这个少年很奇怪,看着让人担心。 “是你在唱歌吗?”十束把三脚架放在地上,双手插进裤兜,姿态随意,“很好听的旋律呢,我以前好像没听过。是你自己编的吗?” 少年听到动静歪了歪头,看着像是无害的样子,偏偏他的动作有些迟钝不协调,带着一种诡异的非人感。 “你……”少年的声音轻飘飘的,”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十束眨了眨眼,困惑不解,“风太大?还是这个天台会塌?放心,没事啦!夜色真美不是么?” 他说着,又向前走了两步,试探拉近与少年之间的距离。 在他眼里,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在寒夜里独自唱歌、看起来有些孤单的少年,要是放任不管,说不定可能会发生意外。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来干什么呢?”十束问,“我是十束多多良,住在镇目町,平时在吠舞罗那边混。你呢?也是这附近的?” 这次少年没有回答,身形左右晃动挣扎着不成样子。 在听到吠舞罗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变得像是兽瞳一样,那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疯狂的狰狞的表情,像是有什么的东西将要失控。 十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的笑容立刻收敛了几分,准备远离。 “赤之王……”少年低声念叨,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吠舞罗的十束多多良……原来是你啊。” 十束惊讶地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你。”少年张开双臂,向前迈了一步,风衣下摆扫过地面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知道你是周防尊的锁链。我知道你的火焰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我知道……”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如果你死了,周防尊肯定会发疯。” 十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笑容瞬间消失,眼睛里多了一丝认真,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不该来这里。 他打量着面前的少年,重新审视被自己误判的情况。 显然,他应该不是需要拯救的失足少年。更可能是敌人。 天台的风突然变大了,吹得三脚架上的摄影机微微晃动,镜头盖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你是谁?权外者!”十束一脸严肃。 少年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尖锐,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聪明!真聪明!不过还不够准确。”少年拍着手,动作夸张不协调,“不愧是十束多多良,赤之氏族里最聪明的废物呐!” “废物这个词有点伤人呢”, 十束叹了口气,挠了挠后脑勺,“虽然我的火焰确实不太擅长打架……不过我会做饭、会裁缝、会弹吉他、还会拍视频,应该不算完全废物吧?” 他说着,竟然真的从口袋里掏出摄影机,对准了少年:“介意我拍一段吗?你的笑容很有特点,肯定是……嗯,让人印象深刻的类型。” 然后十束的脚步一点一点地悄悄向后挪,准备撤离这里。 “你要逃吗?”银发少年发现了十束的动作,声音戏谑,像猫捉老鼠。 “被发现了啊。”十束叹了口气,举着摄影机的手臂放下,认真地看着他。 “还能逃去哪里呢?”十束轻声说,“这里已经是天台了。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那片灯火阑珊的城市,看向吠舞罗的方向,一脸悲伤,“如果我逃了,你就不会追吗?我的体力可一向不是很好。” “你说得太对了,”少年说,声音突然低沉起来,平静得可怕,“所以,你肯定是逃不掉的。” 说着,银发少年自顾自的哈哈笑了起来。 他突然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柄手枪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枪口正对着十束。 十束看着那把手枪,咽了咽口水,心跳加速,无处可逃。 他想起了尊靠在二楼栏杆上的身影,想起了草薙吐出的烟圈,想起了八田炸毛的样子,想起了镰本力夫憨厚的笑脸,想起了安娜安静吃番茄拌饭的模样。心想着自己大概是没办法回家了。 十束强迫自己放轻松,举起双手,“等一下。” 他做出投降的姿势,“在我死之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少年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请求是否合理。最终,他点了点头:“问吧,反正时间还很多。” “你是谁,你占据的那个身体,”十束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眼神里带着疑惑,“原来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少年愣住了。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枪柄,瞳孔深处的风暴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表情开始出现挣扎,“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那个孩子看起来很温柔,”十束说,表现的很无害的样子,“他的眼睛……在你没有占据他的时候,应该是很干净的颜色吧?就像冬天的天空一样。” 少年在颤抖,占据少年身体的狐魂感到愤怒、困惑、还有一种被看穿的羞耻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 “闭嘴!”他尖叫道,枪口对准了十束的胸口,“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理解什么?你只是一个快要死掉的废物!”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像是一朵突然绽放的黑色烟花。 第一颗子弹击中了十束的腹部。冲击力让他向后踉跄了一步,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衬衫。 十束低头看了看伤口,又抬头看了看无色之王,脸上依然维持着让人恼火的笑容。 “好疼啊,”他说,声音因为剧烈疼痛变得虚弱,“原来中枪是这种感觉……比想象中要疼得多呢。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谁?” “我乃第七王权者,无色之王。我在这里等你啊!你说这里的夜色很美么?是,确实挺美的。哈哈哈!”少年的声音笑声里带着疯狂。“我会吞噬所有的王,成为最伟大的存在,哈哈哈——” 148. 误入现场 “呼——好舒服,谢谢千早摊主。” 理穗把最后一口汤送进嘴里,热流顺着食道滚进胃袋,驱散了东京深冬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气。她满足的放下筷子,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得趁着路上还有行人,赶紧回家才好。 可话音还没落地,手臂猛地一紧,千早猛地抱住理穗的手臂,力道大得差点让她一踉跄,一脸祈求状的看着理穗:“夏目大人!趁那混蛋妖气没散干净,咱们现在就追!” 她的语气又气又急,根本没给理穗留下拒绝的余地。 然后讯速扭头冲那几个还没散尽的妖怪客人吼开了:“收摊收摊!今儿不开了!汤管够,谁没喝完赶紧喝,喝不完打包!” 收拾东西的动作风风火火,掀开推车底板,露出暗藏的收纳机关,锅碗瓢盆咣当几下就被塞了进去。 角落里那只老狸猫刚喝完最后一口汤,胡须上还挂着汤渍,烟杆都还没来得及摸,就被千早一把揪着后颈皮从折叠凳上拎了起来,“老哥,今天早收摊,帮搭把手,谢了啊!” “你这丫头片子……”老狸猫叹了口气,原形维持不住,化作一团暖黄色的毛球瘫坐在地上,眯着眼望向巷子另一头,“你们是准备要去镇目町那边是吧?” 听到千早要和理穗一起去找作乱的狐魂,他眯起眼,吸了吸鼻子,把后半截烟掐了,烟斗在地上扣了扣,“那地界邪性。总出现红色的爆裂能量,像是结界似的,发起脾气来总是烧起来连灰都不剩,正经的妖怪都不敢往那儿凑。你们过去可要小心一点。” “嗯嗯,”千早感谢的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小心火烛嘛。” 那辆屋台推车,看似简陋陈旧,实则暗藏玄机,被千早三两下折成了一只雕花木箱,铜扣一锁,被她背在背上。 这时,巷子里的妖怪已经散了大半。 理穗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知道自己再反抗也是徒劳,只好认命地抓起自己的包挎在肩上,准备出发。 “走!”千早一把拉住理穗的手腕,不容分说地拽着她冲出小巷,一头扎进东京街道的五光十色里。 于是,在深夜的步行街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理穗像个被无形幽灵拖拽的牵线木偶,脚不沾地地疾行。 千早鼻尖微动,紧紧锁定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带着恶作剧气息的狐魂残痕。理穗被她拖着,路过自动贩卖机时,附近的地缚灵猫又探出头,冲她们喵了一声,爪子指向东南。“夏目大人,这边,这边——” “谢啦小家伙!” 理穗想对它点点头,结果刚低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醉醺醺的脚步声。 “小姐,你没事吧?”一个刚从居酒屋出来的上班族扶着墙出来,踉踉跄跄地跟着,大概是居酒屋喝多了,眼神涣散地盯着理穗,被她飘过街口的诡异姿态吸引,疑惑地侧身想看理穗的脸。 理穗被盯得头皮发麻,心里咯噔一下,此刻根本顾不上之前的想法,猛地抬手,用戴着厚手套的左手死死捂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写满窘迫的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没事!我赶地铁!” 说完脚底下更慌了,踉跄着被千早拽着加速。 然而千早正杀红了眼,哪里顾得上这些。她甚至嫌理穗两条腿太慢,速度更快了些,拖着她直接在人群中漂移。 他们擦着一对小情侣身边,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悄然滑了过去,掠起一阵狂风。 “刚才那阵凉风……”女生搓了搓胳膊,“是不是吹过去个女的?” 男生揉眼睛:“加班加出幻觉了吧,裙子都没飘,人是贴地飞的。” “难道是遇到新的都市灵异传说了……” 身后窃窃私语飘进耳朵,理穗绝望地把脸整个埋进围巾里,恨不得当场给自己施个路人皆无视的咒。 一路疾行,她们穿过逐渐稀疏的街道,越过寂静的铁道口。 越靠近镇目町,弥漫的奇异能量场就越重,理穗总感觉似曾相识。 她警惕着观察四周,每当有人投来目光,她就不得不抬手掩面,或者假装整理头发,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好不容易冲过最后一个红绿灯,千早终于刹住脚步,指着前方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废弃大厦——比良阪大厦。 “就是那儿!”千早松开手,回头看了她一眼,夏目大人,怎么跑起来这么慢?万一它跑了怎么办,脸遮那么紧干嘛?” 理穗长舒一口气,把冻得通红的脸从围巾里解放出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要是不遮,明天社会新闻头条就是《都市灵异事件:深夜街头漂移的少女》!下次能不能稍微……顾及一下我作为普通人的社会性死亡问题?” 千早一脸不好意思地松开理穗,难得有点心虚,爪子挠了挠背上的木箱:“哎呀,急昏头了嘛,不要介意哈。” 然后,仰头盯着大厦顶楼,兽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就是这儿,我闻到味儿了。” 她舔了舔嘴唇,露出个带着狠劲的笑,“这银毛变态,还真会挑窝。” 她搓了搓手,率先朝着大厦那黑洞洞的入口迈步,理穗无奈地耸肩,跟了上去。 等到理穗推开天台门的那一瞬间,天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还伴着枪声,理穗吓得一激灵,愣在原地。 “无色之王?”受伤的十束弯下腰,膝盖重重地磕在地面上,碎石嵌进皮肉。 而自称无色之王的少年歇斯底里地喊道,举起枪,对准他的胸口,"去死吧!去死!” 紧接着,又一声清脆的枪响,彻底撕裂了镇目町寂静的夜空。子弹穿透了他的心脏附近。 理穗的前进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她眼睁睁地看着十束多多良的身体晃了晃,鲜血在月光下绽开成一朵凄艳的花。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能重重地摔在天台粗糙的水泥地上。 理穗捂住嘴,赶紧拉住千早,躲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后面。 她应该转身就跑的,这是所有刑侦剧、所有治安宣传手册告诉她的第一反应:目击凶杀,保命为先。 可看着到底的十束,她的脚像生了根。 眼神控制不住已经探出头,紧张地连呼吸都要停滞了。 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却不及眼底场景带来的寒意万分之一。 她必须报警,必须叫救护车。 那个银发少年的身上寄居着闹事的狐魂。没想到他不光是闹事,居然开始杀人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倒下的十束,像个欣赏艺术品的 疯子,他身上还带着理穗无比熟悉的白色能面,是千早的白面郎。 “别动!”理穗一把按住要冲出去的千早,用手扣住她的手腕,强行压下她身上快要溢出来的妖气,“你没看见开枪了吗?你现在冲出去,他肯定会先给你一枪!你想当筛子吗?” “怕什么,我可是妖怪呢”千早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银发身影腰间别着的面具:“那是我家的白面郎……那王八蛋腰上别着我祖宗传下来的能面!他凭什么戴?!” “他戴能面可不是为了好看。”理穗的声音沉了下来,冷汗浸湿了后背。 那团缠绕在银发少年周身的光太杂了,无数种颜色的灵魂碎片在他体内冲撞,而那枚面具正帮他压制着那些暴走的碎片意识,让他灵魂勉强维持着清醒。 “他在借面具镇住体内各种杂乱的灵魂气息。”理穗沉重地对千早说。 “他吞噬过灵魂?他要干什么?”千早吓得尾巴都炸了毛,紧紧抓着理穗的袖子。 天台上的风似乎更大了,每一次呼啸都像是要将理穗的心脏从躯壳里扯出来。 银发少年伸出脚,用鞋尖碰了碰十束垂落的指尖,见没有反应,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飘忽,目光却突然转向理穗她们所在的方向。 “咦……这味道……”少年的声音传来令人毛骨悚然,“居然还有老鼠偷看哦。” 理穗握着手机的指节泛出青白,慢慢把身体往墙垛更深的地方缩了缩,背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墙。 “混蛋!”千早听见银发少年的嘲讽,直接被这恶心的狐魂气炸了。 她浑身妖气散发得更厉害了,也顾不上理穗了,一把扒开她就往外冲:“敢抢我家祖传宝贝还敢跑?还大放厥词威胁夏目大人!给老娘站住!” “千早!别追!”理穗只来得及拽住她一片衣角,远远地担忧地看着她。 千早已经红眼了,她背着那口木箱,直接踩着锈蚀的栏杆扶手借力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橘红色的狐狸翻了出去,一爪子向银发少年挠去。 “把面具还来,小偷!”千早吼得嗓子都劈了,看少年躲过了攻击,又抄起手边熬汤的铜勺就砸过去。 然后被银发少年一脚踢开,勺身砸在身后的水泥墙上,哐当一声砸出个凹痕。 “没用的哦。”银发少年继续笑出了声,伸手精准地挡住千早的继续攻击,“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借你的面具玩玩而已,何必这样生气,你这点妖力,连给我挠痒痒都不够。” 理穗则趁他们缠斗,颤抖着打开手机,屏幕解锁的时候冷光映亮了她煞白的脸,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胸口砰砰的声音。 拨号界面。 理穗捂着嘴,把呼吸压到最轻,拇指哆哆嗦嗦地按着手机键盘。 按键按了三次才按对,接通的瞬间,她牙齿都在打颤:“镇、镇目町3街比良阪大厦天台……有枪杀斗殴,有人受伤……快点来……” 刚说完,就听见千早一声痛呼。 理穗猛地抬头,正好看见银发少年掐着千早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往墙上撞。 千早的双脚离地乱蹬,爪子拼命去抓对方的手腕,她胡乱的将手机塞回兜里,赶忙出去准备帮忙。 149. 断开的锁链 千早双脚离地,绣着枫叶的布鞋在空中乱蹬,撞得旁边的砖石簌簌掉灰。 她的脖子被扼住,脸颊肉眼可见地涨成紫红色,耳朵噗地一下冒出来。 “吵死了……”银发少年却像是被千早挣扎的动静取悦了,一把将千早抵在水泥墙上,脸凑得更近了,神经病似的语调飘忽不定,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接着摸向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尖端抵上千早眼角,笑嘻嘻道:“小狐狸,你的眼神我不喜欢,要不挖出来洗干净再还你?还是把你毛皮剥了做个外套……嗯……新垫子似乎也不错?” 刀尖顺着眼睛继续往太阳穴滑了一寸,接着滑下脖子,用了戳了戳。 “滚……你……”千早生气地用爪子胡乱挥上去想挠他的脸,却被他用胳膊肘随意一挡,腕骨撞在墙上闷响一声,千早整个汹汹的气势又软了几分。 理穗见到这一幕,她立刻抄起脚边半截生锈的铁管冲上去。 “快放开她!别碰她!” 银发少年听到动静侧过脸,嘴角咧开;“原来还有一只小老鼠呢!” 就是这一眼,让千早终于逮到了机会。 “去你的垫子!” 千早彻底变成狐妖的样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原本被压制的妖气轰地炸开,头狠狠地往上一顶,结结实实撞在银发少年的腹部。 趁着他吃痛松劲的刹那,反手扣住他手腕,腰胯一拧,竟借着对方重心前倾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往天台外侧矮墙方向一滚! “夏目,你别乱跑!注意安全。”千早最后冲理穗大喊一句,下一秒,就和银发少年纠缠在一起,撞开天台围栏边堆着的杂物,像两团毛线球,嘀溜轱辘着直接翻下了楼。 理穗跌跌撞撞地扑到矮墙边往下看,心乱如麻。 楼下错综复杂的旧式防火梯发出一连串哐啷哐啷,稀里哗啦的巨响,二层商铺的雨棚凹下去一大块。 月光下隐约能看见两道影子缠斗在一起直到进入窄巷深处,橘红的妖力和银白的无色能量搅成一团,闪了几下,彻底消失在比良阪大厦背后。 “千早……”她担心地看着千早远去,喃喃了一声,“小心……” 猛然间,理穗想起地上还躺着一个人,又连忙转身去查看他的情况。 她屏住呼吸,调动灵力沿着伤口进入,血流速变慢,却始终无法令伤口愈合,理穗一向无往不利的治愈力量似乎遇到了阻碍。 “你……”昏迷的十束被灵力激醒,唇角微微动,声若游丝,“是……天使么……” “不是天使!”理穗摇头,手心冒汗,泪水夺眶而出,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怎么也救不了的人,“我是路过而已,请你一定要坚持住!我报警了,还有救护车应该马上到!你叫什么?家人呢?” “路人天使啊……”十束重复着,嘴角微扬,“不要紧的……我没事……没事的……我可是还要给安娜过生日呢……” 缓了一会儿,十束多多良挣扎着摸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King周防尊上停顿片刻,最终选择拨通草薙出云。 他停顿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顾虑。 他太了解周防尊的性子,若是让king听见自己的惨状、知晓自己命不久矣,赤王的力量必定会彻底暴走,酿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迟疑片刻,他终究移开指尖,选择拨通了另一个他认为最稳妥、最可靠的名字——草薙出云。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草薙沉稳的嗓音,带着些许深夜的疑惑。 “喂?多多良?你那边已经结束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十束呼吸艰难,微弱的呻吟从喉间溢出,每一次开口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声音破碎又轻浅,还带着抑制不住的咳血声,却依旧强撑着笑意。 “草薙……听得见吗。” 听筒对面的草薙瞬间察觉异常,语气骤然紧绷,满是警惕与慌乱。 “多多良?发生什么了,你的声音怎么回事?!” 濒死的黑暗不断吞噬意识,十束仰躺在地,望着头顶澄澈漂亮的夜空,心底仍念着的,从来不是自己的伤势与死亡。 “……我大概,没机会对安娜说生日快乐了。”他轻声说道,语气带着淡淡的遗憾,听得让人心碎。“明天就是她的生日,帮我转告她。生日快乐!” 剧烈的咳嗽骤然加剧,血沫涌出嘴角,打断了他的话语。他喘着粗气调息片刻,微弱地自嘲说道,“也不知道尊会不会生气啊……” 听到十束状况的草薙,声音彻底染上慌乱,隔着听筒满是焦灼。 “多多良!撑住!告诉我你在哪,我们马上到。” 晚风温柔拂过他的脸颊,夜空澄澈璀璨,一如往常。 已经对死亡释怀的十束的眼神愈发柔和,褪去了所有痛苦与惶恐,只剩坦然与温柔。 “好啊,我等着你们。”他安慰道,目光牢牢锁住漫天星月,“就算是这样糟糕的夜晚,天空依旧很漂亮啊。” 话音落下,电话悄然挂断。 在一旁扶着十束的理穗已经泣不成声,不停地自责自己没能完整的救到他,真的很抱歉,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治愈的力量失效了,十束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力量阻碍始终无法愈合。 “没事的,不用感到抱歉,你已经很勇敢了。”十束呼吸急促起来,面色泛起死灰,“那人是……王权者……是……此世……规则之外……之物……” 他艰难举臂,指向夜空。 “看……” 理穗抬头。本想匆匆一瞥便继续施救,却霎时僵住。 只见镇目町的上空,城市灯火之上,不知何时开始悬起一柄巨剑。 剑身由赤焰铸成,遍布裂纹,宛若将碎的明镜。它在夜穹中缓缓旋动,弥散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理穗的眼球灼痛,泪水更加失控的涌出。那并非是凡人可直视之物,是规则衍生的存在。 “达摩克利斯……之剑……”十束看向巨剑,声中浸满眷恋与悲戚,“尊哥的……剑……好漂亮啊!” “达摩克利斯!”理穗的嗓音嘶哑,她听说过,德累斯顿石板同源的力量。 “王权者的……宿命……”十束颓然若失,“我死……锁链……断……尊哥……会……暴走……” “呼……呼……”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和胸口的伤,带来钻心的痛楚,但他必须保持清醒,哪怕只有一分钟,要等到吠舞罗的人。 他甚至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安娜的时候,安娜对他说的话:“在那个人身边,你活不长。” 当时他一点都不在乎,笑着摸了摸安娜的头,说:“没关系哦,因为我可是很顽强的。” 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残忍得让人想笑,十束嘴角艰难地咧开苦涩的笑意。 与此同时,吠舞罗酒吧。 这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八田美咲和镰本力夫站在一旁,满脸焦急却又不敢上前,其他的组员也都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安娜坐在那个破碎的水晶球旁,球体的裂痕更大了,血珠不断渗出,但她的小手依然死死按在上面。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小小的身躯因为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而微微颤抖。 “安娜……怎么样了?”八田忍不住低声问草薙出云,后者沉默,一言不发。 “在比良阪大厦天台”安娜的语气像是确认了什么,抬头看向大家,“但是多多良的气息……已经快要感觉不到了……要断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每一个吠舞罗成员的心头。 草薙出云含住手里烟,深吸了一 口烟,缓缓吐出烟雾。 “骗人!”八田美咲猛地吼道,“十束哥怎么可能……他那种家伙……那种总是笑嘻嘻的家伙……怎么会死?!” 镰本力夫也红了眼眶,拳头捏得咯咯响。 草薙出云立刻带着八田美咲他们火速赶往比良阪大厦天台。 天台现场那边现在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警察和救护车终于赶到了,他们正在快速的接手现场和十束。 警笛声、脚步声、闪光灯,还有那些穿着制服和白大褂的人影,在理穗眼前晃动,她坐在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紧紧抱着自己,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小姐?小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喊住了理穗。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戴着警帽的中年警官正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的眼神很专业,带着审视,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安抚。 “急救中心救护人员已经在抢救了,不用担心。你是叫什么……是你报的案?”警官耐心地引导,“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慢慢说,不用急。” 不用急。怎么可能不急。那个亚麻色头发的青年,那个笑着说我活得很幸福的人,正在上面一点点变冷,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他想见的人。 “您好,我是藤原理穗……来天台透气,想看夜景。”理穗指着大厦天台的入口,手指有些颤抖。“正好遇到他被枪击。” “然后呢?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警官的笔尖停在纸上。 理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想起那个银白色头发的身影,那双疯狂的眼神,还有千早…… “有……一个白头发的人。”理穗闭上眼,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 “你看清凶手的相貌了吗?或者有什么特征?” “没有……我看不清……警官。” 警官快速记录着,眉头微皱。这种描述听起来不太符合常理,更像是目击者受到惊吓后的幻觉。 正想再继续询问时,天台门被一脚踹开了。 片刻,急促的脚步声飞速逼近,八田美咲率先冲上天台,一眼就看见倒在血泊中的十束,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瞬间冰凉。 “十束哥!!”他嘶吼着扑上前,双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重伤的十束拥入怀中,看着他满身鲜血、气息奄奄的模样,声音痛彻,满是恐慌与悲痛。 “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怀里的人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听到八田的声音,十束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失态的少年,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吐出关键的真相。 “是……无色之王。”他一字一顿,声音若有若无。 “开枪的是第七王权者,无色之王。” 说完,他还想继续安抚崩溃的后辈,语气轻柔得仿佛只是寻常告别。 “别担心我……” 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悄然滑落,他抬起染满鲜血的手,轻轻、温柔地触碰上八田慌乱颤抖的脸颊,带着满心的歉意与不舍。 “……对不起。” 最后一抹温柔的笑意停留在他的唇角,眼底的光亮缓缓熄灭。 手无力垂落,呼吸彻底停止。 十束多多良,永远留在了这个清冷的冬夜。 身后,草薙出云缓步走上天台,只看到十束垂下去的手臂。 他沉默地伫立在原地,看着血泊中已然逝去的友人,脸色惨白,周身死寂一片。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弯腰捡起那台摔落在地的摄影机,指尖微微发颤,心中压抑着不断翻涌的情绪,低声吐出一句暗含痛楚的嗔怪。 “你这个擅自跑出去的笨蛋。” 然后,他拿出手机,指尖滑动,稳稳拨通了那个名为King的号码。 150. 吠舞罗 八田美咲死死抱着彻底失去呼吸的十束多多良,一贯炽热的眼里此刻布满血色,崩溃的呜咽。 他颤抖着,想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捂热怀里的冰冷睡着的友人,却徒劳无功,最终只化作一声声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吼,在天台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格外凄凉。 赶到现场的镰本力夫、栉名安娜,看着天台的景象,也尽数陷入沉默和哀伤。 镰本力夫手掌紧紧握紧,瞪大双眼,看着十束衣服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猩红,无声的哽咽被他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化作一腔烧灼心肺的烈火。 草薙出云站在血泊边缘,指尖夹着的烟不知不觉已经燃尽,袅袅的烟草味也无法掩盖那浓重的铁锈气息。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十束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他举着摄像机傻笑的样子,他做饭时哼着不成调曲子的样子,他三分钟热度地摆弄各种新奇玩意儿的样子…… 那个看似随性散漫,实则比谁都更珍惜吠舞罗这个家的家伙,然而就这样的,把自己变成了这个家的祭品。 “多多良……你这混蛋……把这么麻烦的摊子留给我……” 他习惯性地去吸手上的烟,但烟早已经燃尽了,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然后开始低声咒骂着,声音里带起浓浓的鼻音。 好一会儿,他重新点了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重重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漫长的等待。每一声忙音都像是在敲打着他的心脏。 终于,电话接通了。 那边没有声音,只有沉重的、仿佛带着火星般沉沉的喘息声,两人都异常沉默,氛围安静得可怕。 电话那边是周防尊,他的王,正在暴走的边缘徘徊着。 他目光落在血泊中安然沉睡的十束身上,平静的向周防尊宣告了这个噩耗。 “尊。是我。多多良,死了。” …… 与此同时,警视厅临时设立的指挥中心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因为十束的死亡,理穗报案的案件升级,彻底变成凶杀刑事案件。 这次,做笔录的除了之前那位中年警官,旁边多了一个穿着西装、神情严肃的搜查课刑警。他们的提问比之前更加细致,也更加具有压迫感。 “你就是目击者,年纪轻轻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请集中精神。”搜查科刑警敲了敲文件夹,“你确定凶手是银白色头发?具体身高、体型特征?” 他一边提问一边打开记录本,一条一条核对,目光锐利。 “小姐,开枪之后,他的表情是怎样的?有无言语?行动轨迹是否有异常?”中年刑警看到理穗紧张得以至于微微颤抖的双手,接着补充道,“受害者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哪怕是一个词?” 理穗一一回答,但每当涉及到和千早有关的事情时,她的语言就会变得含糊。 “好好想清楚!!不要隐瞒,知情不报甚至作伪证,在重大案件里,你很可能被视为同案犯!”搜查课的刑警听出理穗的模糊反应,丝毫没有放过的意思,猛地将文件夹拍在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语气严厉,试图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我不知道……”理穗被吓得打了个哆嗦,低着头,语无伦次,眼泪不争气地大颗大颗地滑落,“抱歉,真的很抱歉,没能救到他……” “这就是报案的目击证人?”刚打完电话的草薙出云,脸色变得更加阴沉骇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一下子被吸引过来。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虽然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慵懒,但那种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气息依然让理穗感到不安。 草薙出云看向理穗,目光复杂。 没有理会客套的寒暄,径直看向刑警手中的录音笔。“把刚才的录音拿给我听一下。” “这……草薙先生,这是警方机密……”搜查科刑警下意识地将手收回。 “我说,”草薙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那股属于赤之氏族的威压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给我听一下。” 搜查科刑警与中年警官对视一眼,搜查课的刑警原本还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草薙凶狠目光后,还是默默地将录音笔递了过去。 镇目町是赤组的领地和势力范围,他们都听说过吠舞罗二把手的名号,丝毫不敢反驳。 草薙出云按下播放键,将耳机塞进耳朵。 录音里传出了理穗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重复着那令人心碎的枪击场景。 短短十几秒的录音,草薙出云却听了许久。他闭着眼睛,仿佛在咀嚼每一个字节背后,十束多多良的挣扎。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里盛满里痛楚,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鸷覆盖。 录音末尾,理穗那几句带着深深自责的“对不起”、“没能救到他”,不停地重复,像针一样刺痛着他。 “呵……”草薙发出一声低沉的自嘲冷笑,“一个普通人,除了叫救护车,还能指望她干什么呢?” 他摘下耳机,将录音笔随手扔回给刑警,动作带着一种漠然的决绝。 “人是我带走的。”草薙出云淡淡地宣告,语气强硬且不容反驳,“她看到的,只是个意外。一个路人而已,明白吗?” 这不是商量,而是最终判决。无形的压力让两名警察一时失语。 他们或许不了解王权者与氏族的真相,但能清晰感觉到,这个男人背后所代表的,是一个他们绝对无法撼动的庞大势力。 “可是,草薙先生,程序上……” “程序我来搞定。”草薙粗暴地打断,从怀里掏出一部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递给了旁边的警官。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 刑警警官听着,脸色迅速变得苍白,额角渗出冷汗,最后只剩下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明白了,阁下。我们会按照您的指示办,绝对保密。” 挂断电话,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再看向理穗的眼神彻底变了,敬畏中夹杂着忌惮,挥手道:“小姐,你可以走了。今晚的事情,请务必保密。” 理穗知道,是眼前这个男人动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保下了她,或者说,是那个死去的、温柔的十束先生,用最后的意愿也同样庇护了她。 她离开经过草薙出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鼓起勇气低声说道: “十束先生……他……真的很温柔。谢谢。” 草薙出云的身躯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 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声音仿佛叹息般说道: “……那家伙,一直都是那样的笨蛋。” …… 镇目町的夜空被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源的色彩割裂。 东侧,是那柄摇摇欲坠、喷涌着黑烟与业火的赤红巨剑,它的投影笼罩着整个镇目町的势力范围,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 而西侧,一种更为冷冽、更具秩序感的蓝色光芒正在逼近,如同潮水般沿着 街道蔓延,强硬的挤进红色的势力范围。 理穗刚准备离开,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变化钉在了原地。 迎面走来另一伙人,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蓝色制服,明明长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底却透着一股极端的冷静与疏离。 在他身后,是一整队同样装束的队员,步伐一致,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移动。 他们沉默不语,只有靴子踏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那种感觉……那种冰冷、秩序、高高在上、仿佛掌控一切的气息…… 理穗猛地睁大了眼睛。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理穗分外熟悉,她见过他们。 Scepter4。 “伏见。”男子开口,声音清冷。 “是,室长。”队伍中走出一个同样穿着制服的年轻男子,短发有些凌乱,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却像猫一样锐利。他手里转着一把长刀,步伐懒散。他瞬间明白了宗像礼司的意思。 “哟,小姐。”伏见猿比古的语调拖得很长,带着点戏谑,“这么倒霉居然遇到凶杀案啊。” 理穗浑身一颤。 “伏见,不要骚扰平民。”宗像礼司开口,语气里却听不出责备,只是在陈述规则,“她的口供记录已经归档。现在,这里由Scepter4接管。” “了解。”伏见耸耸肩,退了回去,但眼神依旧怀疑地在理穗身上打了个转。 宗像礼司不再看理穗,而是抬头望向比良阪大厦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望向大厦天台上方那片被赤色侵染的夜空。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赤之王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崩坏程度,比预想的更严重。”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身边的淡岛能听见,“周防尊的精神阈值已经跌破临界点了。” “是的,室长,我们已经在密切关注他了。”淡岛锐利的目光也落在理穗身上,闪过一丝疑惑,“这个女孩……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是在之前的哪份报告里吗? 宗像礼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眼熟?难道这普通的少女背后,还隐藏着无色之王的什么诡计? “留意一下。”他淡淡吩咐。 “室长,”伏见猿比古再次凑近宗像礼司,兴奋地压低了声音,“吠舞罗那边有动静了。周防尊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宗像礼司点了点头,“预料之中。失去锁的的王,暴走是必然的。封锁周边空域,地面部队呈扇形展开,在不激化冲突的前提下,限制赤组的行动范围。” “室长,”淡岛世理低声提醒,“这里毕竟是赤之王的固有领地,大规模介入,恐怕……” “职责所在。”宗像礼司打断她,目光转向街道另一头,那里,一股灼热的风正滚滚而来。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杂乱却充满压迫感的脚步声。 不同于Scepter4的整齐划一,那是一种带着原始野性、混乱而狂暴的逼近。 周防尊走在最前面。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长风衣,但衣摆无风自动,周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赤红火焰,空气被灼烧得噼啪作响。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理智的光芒,只有纯粹的、即将焚尽一切的毁灭欲。 宗像礼司则淡定表示,“尽力即可。” “收到。”伏见耸耸肩,不再理会理穗,转身回归队列。 151. 失控的王 街道中央,两股足以改写地貌的力量轰然对撞。 “青之王……”周防尊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地底深处积压千年的闷雷,裹挟着毁灭的气息。 他缓缓抬起头,猩红的瞳孔越过对面整齐划一、散发着青色幽光的Scepter4方阵,死死锁定在为首的那个身影上,目光犹如火焰,要将对方连同其身后的秩序一同焚烧殆尽。 “滚出我的地盘。”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紧接着便是令人耳膜刺痛的爆鸣。 无形的能量冲击波以两人为圆心四周扩散,街道两侧商铺的玻璃窗如同被巨锤击中,瞬间炸裂成亿万片晶莹的碎屑,在红蓝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诡异而绚烂的光晕。 “宗像礼司,”他恶狠狠地叫出那个名字,语气中带着强烈的领地意识,“这里是镇目町,是吠舞罗的领地。你们Scepter4,没有权力干涉。” 宗像礼司微微挑眉,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在青色巨剑灵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疏离淡漠。 他双手慢条斯理的整理着手套,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一点都没有理会对面的叫嚣,只当眼前的混乱不过是是一次稍显棘手的街头纠纷。 “很遗憾。鉴于赤之王,周防尊你的权能开始失控,达摩克利斯之剑崩坏加速,已构成对公众安全的SS级威胁。依据条约第七款第三项,以及石板意志赋予我的职责,我,Scepter4,有责任与义务进行干预和管制。” “管制?”周防尊嘴角咧开,嘲笑的看着他,他周身的赤红火焰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狂兽,猛地暴涨数丈,将附近一辆汽车的油漆都烤得焦黑起泡。“凭你也想管我?” 说着,周防尊便猛地一跃而起,脚一蹬,跳上天台,一拳袭向宗像礼司。 宗像礼司眼神一凝,手握住身侧的天狼剑,甚至未见他结印或蓄力,一道半透明光盾便在他身前凝结,坚不可摧。 “尊!不要中计!”草薙出云急声喝道,但为时已晚。 赤与青,破坏与秩序,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镇目町的天台上轰然对撞,迸发出毁灭性的光彩。 能量的冲击波如同飓风般横扫四方,大厦建筑的玻璃幕墙成片成片地碎裂。 “周防尊,停止无谓的抵抗。”宗像礼司在一次交锋的间隙,身形优雅地后撤半步,避过一道横扫而来的火焰鞭挞,语气依旧冷然,“你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达到极限,继续放任不管,会有坠剑风险,到时候这片土地也将化为焦土。将后续的处置交由Scepter4,这是目前最有效率,也是对各方损失最小的处理方式。” “效率?”周防尊狂笑,赤红的火焰几乎吞噬了他大半截身躯,只露出那双燃烧着无尽悲伤与暴怒的眼睛,“死的是多多良……死的可是我们吠舞罗的人......你们轻描淡写的就完了!可笑。” 周防尊的黑衣外套下摆在风中吹起猎猎声响。 他站在天台边缘,看向倒在地上的十束,眼里是无尽的哀伤。 “对这件事,请节哀顺变。”青王宗像礼司停下了脚步。 深蓝色的头发在风中翻卷,手中的佩刀并未出鞘,他挥手示意,身后的Scepter4队员们无声地散开,环绕在周围,构筑起一道严密的青色结界,将整个天台笼罩其中。 周防尊越过人群,蹲在十束多多良身边。 身旁那台摔在地上的摄影机竟然还在运转,默默记录下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镜头盖早掉了,黑黢黢的镜口对着阴沉沉的天,偶尔晃过一点霓虹的光。 十束的血已经凉透了,周防缓缓抚摸他的脸颊,整理他的头发。 他弯腰捡起十束摔倒时滚落在血泊里的那枚银质耳环,然后将它按入自己左耳上,刺痛感让他格外清醒。 下一秒,他体内的火焰猛地升起,将十束和他一起点燃。 以前,十束总说王,你要冷静点啊,烧了酒吧草薙又要骂我,每次这么说,周防尊暴躁的力量就会乖顺地缩回。 可现在,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从快要烧起来的意识里拉回来了。 吠舞罗其他人皆沉痛的喊起,NoBlood!NoBone!NoAsh! 草薙出云,伸手想去拍周防尊的肩膀安慰,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别碰。”周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会烧到你。” 草薙的手顿在半空,他抬头望了眼夜空,达摩克利斯之剑的轮廓在阴云里若隐若现,残破的剑身像随时会坠下来。 十束是锁,是压着周防体内暴走力量的最后一道枷锁。 现在锁断了,他们的王在清醒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失控。 一会儿,周防尊弯腰捡起那台摄影机,递给草薙出云,转头对准宗像礼司。 “宗像,不要用这幅眼神看着我,好恶心。”周防尊讨厌宗像现在看他的同情眼神,好像他现在是怎样的愚蠢和迷茫。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红与蓝,破坏与秩序,暴烈与冷静。 风在他们之间穿梭,卷起周防尊散落的头发,拂过宗像礼司一丝不苟的鬓角。 良久,宗像礼司才缓缓开口,声音又低沉严肃了几分:“周防,你需要冷静一下。” 需要冷静?不,他觉得正相反,他现在清醒得可怕。 他甚至能数清风里卷着多少片雪,能听见楼下巷子里醉汉的咒骂,能清楚感觉到体内的火焰在血管里窜,一下一下撞着他的理智。 周防尊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狰狞却又无比释然的弧度。 “……随你。” 他转过身,不再看宗像礼司,目光投向远处。 无色之王,他必须亲手了结的仇人。 宗像礼司看着他的背影,握刀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没有出鞘。 他只是对着身后的队员做了一个手势,青色的结界悄然散去,但那双锐利的青色眼眸,始终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孤独寂寞的身影。 周防尊迈开步子,走向楼梯口。每一步踏下,脚下的水泥都会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他始终没有回头,没有再看宗像一眼。 草薙出云拿过摄影机,屏幕还亮着,剩余电量3%,他往前翻看着里面的内容,当他看见银发少年时明显一缩。 楼梯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时,伏见猿比古走在最前面,藏青色披风被风刮得猎猎响,刚和八田争吵打了一架的他满脸不爽,手里不停地转动着那柄银色的小刀,月光照得他下半张脸阴恻恻的。 “草薙先生,这里属于青组涉案管制区,所有证物由Scepter4统一扣押。”他抬了抬下巴,身后的青组队员立刻上前两步,手按在佩刀上,“妨碍公务的话,我有权对你实施拘捕。” “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镇目町”草薙没动,呵呵一笑,他 关上摄影机,烟在齿间碾了碾,笑意没到眼底:“伏见,你眼睛瞎了?躺那儿的是我们吠舞罗的十束,这机器是他的遗物。你们青组的手干净吗?碰了脏了怎么办?” “遗物?”伏见嗤笑一声,小刀转得更快,“上面说不定沾了犯罪者的痕迹,藏着线索。还是说,你们赤组想私藏证据,搅乱治安?” “伏见,”他吐掉嘴里的烟,烟卷落在雪地上,滋地冒了点白汽,“要不你试试,等尊来了,你跟他说这话?” 伏见的脸色沉了沉。 Scepter4的传感器早就报警,赤王的能量正以惊人的速度往这边聚,压迫感已经飘过来了,但宗像礼司没下令开战,他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吠舞罗撕破脸。 他盯着草薙手上的摄像机,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那里面肯定装着什么线索,但眼下显然不是抢的时候。 他挥了挥手,让队员们退后半步,双手插进兜里,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阴阳怪气:“行,这次放过你们。不过草薙,你们最好祈祷里面的东西能妥善处理,不然……” 他抬了抬下巴,扫过十束安静的身体,“下一个躺在这儿的,说不定就是你们那位王。” 伏见退去,草薙再次低头看向摄像头,屏幕再次亮起来时,最后那段录像自动播放,正好停留在十束对着镜头笑,耳尖的耳环晃了晃,背景是远处HOMRA暖黄色的灯,还有他轻飘飘的那句很快回来。 天台的红蓝对峙终究没有爆发全面开战。 两股王权的激烈气场缓缓收敛,凛冽的风声渐息,天台之上的剑拔弩张悄然落幕,却没有半分缓和,只剩沉沉的对立与未熄的恨意。 Scepter4全员收束,依旧维持着严密的监视姿态,寸步不让地守住秩序底线。 吠舞罗众人默然转身,无人言语。 满腔的悲愤、不甘、执念尽数压入心底,化作沉默却坚定的决意。 这场仇,他们一定要亲手报,谁都拦不住。 一行人踏着夜色离去,背影沉重孤绝,朝着承载了所有温暖回忆、如今只剩冰冷空寂的吠舞罗酒吧归去。 深夜的酒吧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喧嚣热闹,死寂得令人窒息。 十束常用的吉他还静静靠在墙角,桌上还留着他没来得及收好的小物件,那台记录下凶手样貌的残破摄影机被草薙小心翼翼带回,静静搁置在桌面。 整座屋子处处都是他的痕迹,温柔暖意尚存,可那个温柔撑起所有人的少年,再也不会推门回来,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无声的悲伤笼罩着每一个人,压得人喘不过气。 八田美咲死死攥着拳头,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迹,眼底的赤红久久不散。 少年的跳脱彻底沉寂,只剩下蚀骨的恨意不断蔓延。 他无数次翻看摄影机里的录像,将无色之王寄居的那张面容刻进骨髓,心底只剩一个偏执的念头:找到他,亲手为十束哥赎罪。 镰本力夫敛去所有憨厚温和,默默守在酒吧,压制着吠舞罗底层成员的躁动冲动。 所有人都想冲上街头发难、四处搜凶,可他清楚,盲目暴乱只会落入青组的管控,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让整个吠舞罗陷入覆灭危机。 草薙沉默地稳住所有人,将满腔悲痛化作隐忍的等待。 栉名安娜端坐于角落,轻轻摩挲着水晶珠子,不停的寻找凶手银发少年的踪迹。 152. 暗流与权柄 理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公寓的。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浮的棉花上,耳边还嗡嗡响着昨晚的混乱。 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刺骨,可她分明觉得皮肤上还沾着天台上的血腥气,搓都搓不掉。 公寓楼的感应灯坏了,她摸索着口袋里的钥匙,指尖因为失温而僵硬笨拙,冰凉的金属钥匙在锁孔前磕碰了好几次,才勉强对准。 推开房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扑面而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让她得以松懈下来。她没开灯,只是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理穗小姐,欢迎回——诶?!” 電気狐从插座里探出半个身子,尾巴上的电光还没来得及亮起来,然而下一秒,理穗猛地跌撞着扑向浴室,强烈的恶心感如同潮水般从胃底翻涌而上,弯腰干呕起来,可除了酸涩的胆汁,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電気狐愣在原地,尾巴尖的电光一明一灭,像是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短路了,耳朵耷拉下来,悄无声息地从插座里完全钻出来,蹲坐在浴室门口。 水声哗哗响了很久,理穗拧开水龙头,将水温调到最高。 滚烫的水流兜头浇下,皮肤在短时间内由白转红,泛起灼热的刺痛,可她依然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出来的寒冷。 她用力搓着手,指缝、指甲盖,一遍又一遍,仿佛那上面还沾着十束的血渍。 洗发水的泡沫流进眼睛里,刺得泪水混合着水流蜿蜒而下,她早已分不清,那究竟是被泡沫刺激所致,还是心底溃堤的悲伤与恐惧。 她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颤抖的、被烫得通红的双手。 为什么? 那个曾经无数次抚慰伤者、连妖怪伤口都能弥合的治愈力量,在那一刻,竟彻底失效了? 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她竟没有看见十束的灵魂,按理说死去的人会有灵魂被接引到另一个世界,但是她并没有发现。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拉开一条缝,理穗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没有擦干的水珠。 她换了一身家居服,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点血色。 “理穗小姐……”電気狐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尾巴尖试探性地亮了一点点,“您还好吗?” 理穗摸了摸它的脑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捧着电气狐给她倒的热茶,也不知道这小家伙什么时候学会烧水的。 她静静低头盯着水面漂浮的茶叶思索,電気狐不敢催,只好跳到沙发扶手上挨着她坐下,尾巴轻轻搭在她手腕上,传递着微弱的温热电流,像是一种笨拙的安慰。 “……電気狐。”理穗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您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電気狐一下子挺直了腰板,尾巴亮堂堂的。 理穗抬起眼睛,眼眶还有些泛红,但目光已经稳住了:“帮我打听一下千早的消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很担心她,如果她回来了请一定要通知我。” 電気狐用力点了点头,尾巴上的电光像一颗小星星般亮起来:“包在我身上!我今晚就去镇目町那边转转,顺便问问街灯上的鸦群、便利店门口的招财猫、还有下水道里的鼠妖们,它们的消息可灵通啦!” 它说完就要往插座里钻,又忽然停住,回过头来,声音比刚才软了些:“理穗小姐,您先好好休息。不管有没有消息,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告诉您。” 理穗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虽然那笑意淡得像水面上一触即散的涟漪:“嗯,谢谢你,電気狐。路上小心。” “遵命!”電気狐滋溜一声钻进插座,最后只留下一句欢快的喊声从墙壁里传出来。 “等我好消息!” 躺到床上时已经凌晨三点。 天花板上的花纹在月色里逐渐扭曲成天台上铁丝网的形状,她闭着眼,迷迷糊糊做了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天台,十束多多良坐在水泥地上,举着摄像机对她笑,说没事没事,总会有办法的。 可下一秒,银白色头发的身影出现了,枪响的瞬间,红色的火焰铺天盖地卷过来,又把十束的身影吞得一干二净。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十束在火里融化,最后变成一颗彩色的糖果,滚到她脚边。 就在她下意识地俯身,想要拾起那颗糖果时,梦境的画面再次毫无征兆地切换。 她赤着脚踩在坚硬又温凉的石板上。 “你很伤心?明明只是陌路人。你不该继续想这些的。”一个无机质、仿佛从亘古传来、又似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声音说道,“如果你不想继续参与其中的话。” 理穗浑身一颤,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声音嘶哑:“德……德累斯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的友人”那块石板表面,似乎有银灰色的纹路逐一亮起,冰冷的光晕如同活物,带来刺骨的寒意。 “为什么呢?”理穗的声音破碎,充满了无助。 “因为这是必然。‘王’本身就代表了一种规则,规则裁定了他的死亡,你又能如何反抗?”石板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我只是……”理穗猛地吸了一口气,拼命忍住喉头的哽咽。“想救他。” “你只是成了目击证人,不是肇事者,没有义务为他人的死亡和事故负责。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 “那他的灵魂呢?”理穗猛地抬头,“我没有看见他的灵魂……他去哪里了?” 石板纹路流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自然回到规则之中,这是他们使用力量的代价。NoBlood!NoBone!NoAsh!” 理穗脑海一片空白,原来真的不是自己的错觉。 “即便是神明也做不到一切都心想事成……何况你生而为人,不是生而为神,你无法做到一切都心满意足,不然人怎么会有无休止的欲望和心愿。” 后面还说了什么理穗已经记不起了,她醒来时,枕巾早已被冷汗和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冰凉地贴着脸颊。 窗外,世界不知何时已被染成一片洁白,细碎的雪花正无声地飘落,试图掩盖大地上的一切污秽。 她麻木地摸过床头的手机,下意识地划开社交新闻平台。首页热搜榜的第一位,赫然是镇目町商业区比良阪大厦事故的词条。 她点开,官方媒体发布的消息占据了屏幕,配图是比良阪大厦一侧被熏黑的外墙,报道措辞严谨而冰冷: 【今晨接到报警,镇目町商业区比良阪大厦顶层发生疑似燃气泄漏引发的爆炸事故。经初步排查,无重大人员伤亡,事故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无重大人员伤亡”。 短短七个字,狠狠扎进理穗的心脏。瞬间想起八田美咲红着眼眶抱着十束哀嚎的样子,想起安娜眼角滑落的、无声的眼泪。 在官方的通报里,轻飘飘地变成了无重大伤亡。 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好像昨晚撞破的根本不是什么凶杀案,只是自己做了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 另一边,位于城市另一端的赤司家主宅书房内,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赤司征臣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他面前站着两名身着黑色西装的下属,其中一人正低声汇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社长,镇目町比良阪大厦天台……确实发生了命案。现场痕迹已经被处理过,但我们的安保人员发现了一些……痕迹。” “保安呢?” “不……不见了”汇报的下属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比良阪大厦是赤司集团旗下的重要资产,如今却莫名卷入命案。 “只是失踪还是已经死亡?”赤司征臣敲击桌面的指尖停顿 了。 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微微眯起,镜片后的目光掠过极快的冷芒,他将身体向后靠了靠,陷入沉思。 忽然,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寂静。 “征臣。”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赤司征臣的耳畔响起。 是黄金之王。 赤司征臣敲击桌面的手指彻底静止了。他缓缓收回望着窗外的视线,立刻转过身,正坐起来。 他拿起听筒,贴在耳边,语气恭敬而不失疏离:“黄金之王阁下,您贵安。” 电话那头,黄金之王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超然物外,背景音里隐约还能听见有着极其轻微的、那是御柱塔中枢特有的结界再运转,仿佛某种巨大机械运转的嗡鸣声音。 “比良阪的情况,相信你已经收到了汇报。”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希望你可以请配合我们处理后续。” “当然,阁下,谨从吩咐。”赤司征臣爽快应道,面对王命,特异的力量,他没有说不的资格。 那边的声音似乎稍微远了一些,像是在对身边的人低声吩咐了什么,随后回归:“赤司家是比良阪大厦的所有者。我不希望因为这起意外闹得人尽皆知。” 赤司征臣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听懂了这层意思。 黄金之王不仅要隐瞒事故,更重要的还要要封锁异能者的事情。 而赤司家,作为黄金之王在世俗界的白手套,必须成为那堵挡在丑闻和恐慌前面的墙,自觉背上黑锅。 “我会约束内部人员,杜绝泄密。”赤司征臣沉声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冷酷,“赤司财阀会发布声明承担后果,也会处理好舆论,请您放心。” “很好。”黄金之王似乎更满意了,“这次的事件,就定性为燃气爆炸,相信我们在维护社会秩序方面,我们的目标暂时是一致的。”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赤司征臣握着听筒,越来越用力,良久没有放下。 他转过头,再次望向窗外漫天的风雪,试图消解自己的情绪,只是眼底的阴霾浓得怎么也化不开。 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善后。 黄金之王这是在借他的手,既压下了丑闻,又试探了赤司家的执行力,还顺便敲打了他对赤司财阀的控制力。 心里那股暗暗的不满再次翻涌上来。他赤司征臣纵横商界多年,何时做过这种收拾烂差的活儿? 黄金之王,时代的旧物。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再转过身面对下属时,他的脸上已经戴上了那副万年不变的、如同面具般的冷峻表情。 “通知比良阪大厦管理处,从这一刻起,所有员工签署保密协议补充协议。严禁任何职员,包括安保、清洁、行政,私下向外人、向媒体透露天台事件的任何细节。无论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凡有泄露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即刻辞退,并按劳动合同中的保密条款及竞业禁止条款,追究全额违约金及法律责任。我要确保,绝无一条小道消息从集团内部流出。” “明白,社长!” “另外,安排一组人,配合特殊部门的善后工作,但必须确保我们公司的核心利益不受影响。” 征臣的指令条理清晰,滴水不漏,瞬间将赤司集团的庞大机器调动起来,高效而冷酷地执行着切割与掩盖的任务。 “下去办吧。”他挥了挥手,待下属恭敬地退下后,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又听见赤司征臣的声音传来,他猛地停住。 “昨夜失踪人员的善后抚恤工作别忘了”。 说完,他揉了揉眼眶,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一次,节奏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这场大雪,或许能掩盖地面的污秽,却掩盖不了已然掀开的腥风血雨。 赤司家被更深地卷入了王权者的博弈之中,而他,必须在这片漩涡中,稳住这艘巨轮。 153. 伪王加冕 妖狐千早凌乱的脚步踏碎了雪层,衣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那东西跑得很快,却又很不自然。 它时而撞在岩石上,时而陷进雪堆里,仿佛连如何控制身体都像是刚刚学会。 “混蛋,把面具……还来!”她指尖重新凝聚起一点幽蓝的妖火,划破长空,朝狐魂扔去。 变成白烟的无色之王猛地一颤,仓促间卷起一道雪壁格挡。 雪壁崩塌,白烟散开又聚拢,显出一张歪歪扭扭的狐狸脸。 千早喘着粗气,停下身形。 感到很不对劲。 真正的狐魂,即便虚弱,也该有妖气弥散。 可眼前的这团东西,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虚无,像是一团脏兮兮的破烂,不像是妖怪。 它一路逃窜,看似狼狈,却并未反击。 明明看着很弱,弱得甚至无法维持一个稳定的形态,只能靠着那张面具强行凝聚身形。 但是它又很强,强到不知疲惫,千早怎么也追不上它。 在千早凌厉的攻击与追逐之下,无色之王终于显露出了本质。 “原来如此……”千早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擦去额角的汗珠,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霜,眼神从愤怒变为无奈,“你根本不是狐。你大概也只是……穿了一件狐皮的强行拼凑起来的杂魂罢了。” 那团白烟猛地一颤,仿佛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面具下的虚空剧烈扭曲,发出一串夹杂着无数声线的尖啸,有老人的叹息,有孩童的啼哭,有男人的咆哮,有女人的呓语。 它们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争当主体意识,最后汇成一种歇斯底里的嘶鸣与诅咒。 随后它猛地加速冲入上方的云海,彻底消失在千早的视野中。 千早没有再追,力竭的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跑进那片云海,低声自语:“你连自己是不是狐都忘了啊,一个靠面具才能记得自己模样的幽魂,也配称王?” 狐魂被石板选中成为新的无色之王。 但是它想要成为唯一的王。这便是它真正的野心。 在这个由七位王权者支撑的石板体系里,它是异数,所有的王都有属于自己的氏族,有属于自己的领地,有属于自己的定义。 唯独它,从不知哪里的实验室跑出来的无色之王,没有定义,没有归属,甚至没有自我。 它厌倦了这种状态,它想要终结这种多余。 七个王,实在太多了! 如果它能吞噬所有王权,如果它能占据所有权能,它就能从无变成全,从异数变成唯一。 而白银之王,是它计划中第一个要吞噬的王。 云海之上,平流层。 这里是尘世无法触及的高度,一艘巨大的白色空中舰悬浮于此,如同一座远离尘嚣的孤岛,那是白银之王的御座。 阿道夫·K·威兹曼倚在舷窗边,银发如月光般流淌。 他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云海,却不知今日将会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白银……之王。” 声音从面具下渗出,那是无数声线的混杂。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由成百上千个喉咙同时挤出,充满了不协调的撕裂感。 威兹曼转过身,银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讶,看来这就是新的无色之王是恶王。 “无色之王。”他轻声唤道。“你来我的领地,想干什么?” 面具下的白烟剧烈颤抖,翻涌起来,“把……你的身体……给我……世间万物皆可变,唯你不变。” 它盯着威兹曼,混杂的声音里透出极致的渴望与嫉妒,“只要吞噬你,我就能……真正地存在!我会成为唯一的王。” 威兹曼从它的表情中看到了无数张脸,曾经被它吞噬过的、意志薄弱的人类,被它融合过的、残缺不全的人格。 这些碎片在它的脸上,在它的脑海中尖叫、挣扎,却又无法脱离,最终成为滋养这团混沌白烟的养料。 “这只会是徒劳。”威兹曼的声音依然平静,并没有感到害怕,试图劝说无色之王放弃,“你能侵占意志薄弱者的意识,融合无数人格,但这恰恰证明了你的空虚。你吞噬了太多,多到连自己最初的模样都遗失在黑暗里。吞噬越多只会让你越来越崩坏。”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自己崩坏……我会成为唯一!”无色之王的声音凄厉起来,“只要我拥有这具永恒不变的躯体,我就能稳住这千万个人格!只要我吞噬你白银之王,我就能继续吞噬其他王权!最终,我将不再是无色,而是全部!我将终结这分裂的痛苦,成为唯一的、真正的王!” 它歇斯底里的咆哮回荡在空艇中。 它想要的不仅仅是生存,它想成为那个站在顶点,不再被任何人、任何规则视为异类的存在。 “把……永恒……给我!”无色之王不再掩饰它的终极目的。 它早就试过侵占普通人的身体,可那些人的意志太脆弱,撑不了几天就会被它脑子里的人格冲垮。 威兹曼不一样,他是白银之王。 它太需要这具容器。 只要占据了这具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永恒不变的躯壳,它就能获得“白银”的名分。 有了这个名分,它就能以此为基石,去干涉、吞噬其他的王。它将不再是那个躲藏在面具后的幽魂,而是堂堂正正的“白银之王”,进而吞噬赤青黄,甚至石板,成为统御世间的唯一君主。 混想到这里,无色之王的欲望彻底爆发。 “吼——!” 白烟猛地炸开,化作无数条触须状的混沌气流,铺天盖地地卷向威兹曼。 混沌无色的力量强行挤入了白银的领域。 “滚出去。”当那白烟真正触碰到他的皮肤时,威兹曼的声音在意识海中响起,却像针刺一样扎破了混乱的精神场。 无色之王的尖啸在脑海中回荡,它发现自己的入侵遇到了难以想象的阻力。 它只能更加拼命往深处钻,想吞噬威兹曼的灵魂,可那些不变的灵息像铜墙铁壁,它连碰都碰不到。 白银之王的灵魂,像一颗在绝对零度下凝固的水晶,散发着纯粹的不变属性。 无色之王的混沌力量试图同化它,却发现这股力量坚不可摧。无论它如何翻涌,如何撕咬,那水晶般的灵魂始终如一,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咬不动!”无色之王在精神世界中咆哮。 无色的力量源于掠夺和变化,而威兹曼的力量源于静止和永恒。两者在法则层面就是相克的。 无法从内部吞噬,灵魂只能不断从外部挤占。 无色 之王急了。 它开始疯狂地挤压威兹曼的灵魂,不再试图融合,而是试图将其排异,这是一种极其粗暴且痛苦的身体置换过程。 现实中,威兹曼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躯壳里挤出去,就像是一颗珍珠被强行从紧密契合的蚌壳中剥离,每一寸脱离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 “呃……” 威兹曼闷哼一声,眼里中闪过痛苦的波澜。 嗡——! 灵魂发出不堪的呻吟,威兹曼的灵魂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挤了出来。 那是一团比月光更纯净的白色光球,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无色之王见状,发出了胜利的狂笑。 它拼命收缩白烟,彻底占据了那具银发的高大身躯。它兴奋地抬起双手,摸着自己的脸,感受着这具躯体强韧的肌肉和永恒的质感,它旋转着跳起喜悦的舞蹈,舞姿疯狂。 无数重叠的声音咆哮而出,“我不是虚无!我是王!我是唯一的——” 然而,就在它以为胜利在握的瞬间,威兹曼的身体强烈拒绝接受这混乱陌生的灵魂,剧烈的排斥反应让这具身体开始痉挛,皮肤下逐渐开始浮现出银色的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崩碎。 就在无色之王忙于压制这具身体的排斥时,那缕被剥离的纯白灵魂,如同一片失去了重量的羽毛,从飞船的舷窗缝隙里飘了出去,向着下方的学园岛,缓缓坠落。 苇中学园的草坪,午后。 阳光很好,透过樱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地上谈笑,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凡而安宁。 “啪嗒。” 一颗“珍珠”落在了某处屋顶上。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光芒渐渐收敛,一个银发,瘦削,穿着一身陌生的制服的少年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如天空般澄澈的眼眸,但其中没有任何焦距,也没有任何记忆。 百年的孤寂,王权的重任,石板的秘密,乃至自己的名字……所有的一切都被那粗暴的置换过程抹去了。 现在的他,就像一张刚刚诞生的白纸。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樱花的香气,微风的触感,阳光的温度,这些最基础的感官信息涌入脑海,却无法拼凑出任何有意义的认知。 “你是谁呀?”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少年抬起头。面前是一个猫眼少女,手里拿着一罐未开封的饮料,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清澈,没有戒备,只有纯粹的好奇。 少年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 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却发现自己连语言的能力都变得生疏。 他摇了摇头,眼中只有初生般的纯净与迷茫。 我是谁? 这个问题在他空白的脑海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猫眼少女眨了眨眼睛,在他身边坐下,将手中的饮料递了过去。 铃铛声响起…… 少年看着她,接过来,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他努力地组织着语言,似乎最终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社……伊佐那……社。” 154. 见鬼的缘分 青峰大辉早上醒的时候,窗外还是残留几块着乌蒙蒙的云朵,楼下屋顶、车顶突然都铺了厚厚一层白雪。 这种天气,最适合的就是把自己埋在被窝里,与周遭的寒气划清界限。 他懒懒地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床边探去,想捞起那本昨晚翻到一半的篮球杂志,却摸了个空。啪嗒一声,杂志掉在地板上。 他在被窝里又滚了两圈,像是耍赖皮不肯起床的大型猫科动物,纠结半天,最终不情不愿的起床。 抓了抓睡得乱翘的短发,青峰大辉趿着拖鞋,带着一身刚醒的慵懒走出卧室。 客厅的暖灯亮着,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隔着厨房的磨砂玻璃门,能看见母亲忙碌的身影在晃动。 厨房飘来的甜香勾动了他的食欲,母亲在烤圣诞蛋糕,这是她每年的保留节目,顶层要铺满红一整层的草莓,像是雪地里落下的红宝石。 青峰对甜食接受程度一般,倒是桃井五月那个家伙,每次吃到这蛋糕都会高兴得眼睛发亮。 青峰这才注意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警用大衣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原本硬挺的肩章此刻被雪水浸得发软,帽檐上还沾着几粒未化的雪。 青峰的父亲正低头看着一份卷了边的报告,指尖夹着烟,熟悉的烟草味在暖黄的灯光下缓慢弥散,显然是一副刚出完外勤回来的样子。 “醒了?”青峰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指尖还捏着半颗没来得及摆上蛋糕的草莓,“饭刚热好,你爸刚回来,说镇目町的路滑得离谱,警车半道都陷进去了。” “嗯。”青峰大辉含糊地应了一声,走到父亲对面拉开凳子坐下。 青峰爸爸没抬头,专注的看着文件。 烟雾缭绕间,青峰瞥见他敞开的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那里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红,边缘沾着点泥污,像是切口又像是擦伤。 “老爸,你受伤了?”青峰皱了皱眉。 “被误伤了,已经处理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头也不抬,手里继续拨弄着报告上的纸页,另一只手里夹着烟,烟雾在暖光里散开,时不时地重重的吸一口,“那边现场乱得很。” “嗯,那就好,注意安全,老爸。”青峰大辉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受伤了,少抽点烟”。 没正坐多久,青峰大辉感到无聊,就又懒懒地趴着桌子上,侧着脸看父亲抽烟,那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空中。 “发什么呆?” 一会儿,青峰父亲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青峰大辉回头,只见他正端着两碗味噌汤,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青峰大辉赶紧伸手接过来。 “过来吃饭,雪天路滑,吃完别乱跑。”青峰父亲把一碗汤递到他面前。 餐桌上摆着煎蛋卷和烤海苔,都是青峰爱吃的。 母亲把最大的一块蛋糕推到他面前,草莓的红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五月昨天还说要来给你送笔记的,”青峰妈妈随口提了一句,用围裙擦了擦手,“我让她今天过来吃蛋糕,她说要晚点儿来。对了,大辉,你爸刚才说镇目町那边乱,你记得最近别往那儿凑。” “好,我知道了。”青峰点点头,听到母亲的叮嘱,他心里升起一丝异样的好奇。 他很少见父亲这副疲惫又凝重的模样。他抬头,视线落在那份卷边的报告上:“这回的案子很麻烦吗?” “镇目町那边,”青峰爸爸听到青峰大辉的询问,缓缓放下碗,目光沉了沉:“镇目町那边,天台上那个叫十束的案子。报告上写得乱七八糟,好多地方不清楚,牵扯颇多,有点麻烦。”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青峰妈妈放碗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她默默地把青峰面前的牛奶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转头对丈夫轻声道:“先吃吧,菜要凉了。” “好好吃饭。”父亲用筷子尖拨开汤里的葱花,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严厉地落在青峰的手上,“大辉,我再说一遍,最近绝对别去镇目町。” “我又不是去惹事。”青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当成小孩对待的不耐烦,但那双蓝色的眼眸却沉静下来,少了张扬。 父亲抬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彻底打消他的好奇心,便多解释了几句:“不是小孩子该看的。那边现在乱得很,死掉的人所属的帮派想要复仇,赤司家的人,甚至还有隐藏在暗处的人,都在暗地里不停活动。警察去了都要掂量几分。这大过年的,一点都不清净。” 青峰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闲敲的动作骤然停住。 “赤司家?”他瞳孔微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赤司家有什么关系?” “说起来,”听到青峰提起赤司家,青峰妈妈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们学校那个赤司征十郎,是你同年级的同学,对吧?我记得听你提起过,关系不错的样子。” “那栋出事的大厦是赤司家的下属企业。”青峰父亲接过话茬,语气有些沉重,“人死在天台上,现场有打斗的痕迹。但是现在上面压下来,让我们别往外说,尤其是和枪杀案有关的细节。档案要整理好全部移交给新部门,所以我刚才才烦恼怎么整理呢?整个案件整理下来,哪里都乱糟糟的,一团混乱。” 青峰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那赤司家……会不会知道更多的事?”青峰妈妈小声嘀咕。 “不好说。”青峰爸爸摇了摇头,端起汤喝了一口,“大财阀总会有些特殊了解信息的通道。不过我们做警察的,只管查案,别的不好多问。” 青峰听到心放下一半,端起牛奶,默默继续喝了一口。 饭后,青峰爸爸又回到沙发继续处理公文。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卷边的报告,封皮上印着“机密”两个红字,边角已经被雪水泡得发皱。 随着他的动作,一张照片从文件的夹页里滑了出来,飘落在地。 原本要回房间里的青峰下意识地弯腰帮忙捡起。 照片上是个女孩,她穿着帝光的校服,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青峰的呼吸一滞,拿着照片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为什么理穗的照片会在这里,从这份机密文件里掉出来? “唉,是目击者。”父亲叹了口气,“和你差不多的年纪,遇到这种事,都被吓傻了,录口供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笔都握不住,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眼里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那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里发闷。” 青峰爸爸接过照片,翻了翻报告,指尖在一行字上停住:“叫藤原理穗。帝光一年级, 好像是你同年级的?” 青峰盯着父亲,又低头看了看照片上的女孩,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确定是藤原理穗?我们篮球部的经理?” 青峰妈妈也想起来了,她凑过来瞅了一眼,仔细端详后确定地说:“没错,我见过你们的照片,篮球部的合照里面是不是有她来着?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孩子,和五月站在一起。” 青峰想说点什么,比如她没事吧,或者她回家了吗,但看到鲜红的机密二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关切的情绪像是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 他又想起赤司征十郎,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 回到房间,青峰大辉仰头躺着床上,难得没像往常一样先去摸篮球,而是抓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指尖在屏幕上桃井五月的小头像上停了许久,他深吸一口气,打字。 【青峰】:“起来了没?” 几乎是秒回。 【桃井】:“阿大!当然起来啦!正在给理穗挑圣诞礼物呢~~不过外面好冷哦,雪好厚。怎么啦?这么早找我,不像你呀。” 青峰抓了抓后脑勺,烦躁地在床上坐起来。桃井和理穗是闺蜜,比他了解理穗十倍不止。有些话,他没法对父亲说,也没法对母亲说,但或许……可以对桃井说。 【青峰】:“……你知不知道理穗家的事。” 【青峰】:“别装傻。” 那边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桃井】:“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赤司君应该了解更多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阿大,你这话问得我心里发毛。” 【青峰】:“理穗昨天好像看见不好的事情了。” 【桃井】:“什么事,看见鬼了?” 青峰看着这条消息,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青峰】:“你怎么能联系到鬼?什么脑回路啊!” 【桃井】:“能让阿大你说不好的事,除了鬼还能是什么。实在想象不出来。难道是……打架?有人受伤?” 青峰大辉对自己在桃井心中的形象已经不抱有任何期待了。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不停滑动屏幕,切出去快速搜索新闻。 然而,外界消息并不多,连赤司家掌控的那些媒体也都一派风平浪静,仿佛昨夜那场血腥的枪杀从未发生。 这种死寂比喧嚣更让人心慌。 【青峰】:“是枪杀案。我刚听爸爸说,她好像是目击者。” 这一次,桃井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青峰以为消息没有发送成功。 【桃井】:“理穗她……真的看见了那个现场吗?她还好吗!阿大,你没骗我吧?这怎么可能……” 隔着屏幕,青峰都能感受到桃井的震惊和颤抖。 【青峰】:“不知道。先别告诉任何人,包括赤司。”青峰扔下手机,仰面倒在床上。 【桃井】:“好。阿大,你也别太担心。理穗她……她很坚强的。不过……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缘分啊?……我越想越怕。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她。” 【青峰】:“嗯,一起去吧。” 放下手机,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桌子上的合照,伸手捞起床头柜上的照片,凝视片刻。 “这是什么见鬼的缘分啊……”他低声重复着桃井的话,又发出一声叹息。 155. 电话邀约 门铃响了。 理穗放下手中的茶壶,立刻转身走向玄关。 透过猫眼朝门口看了一眼,正是今天说好要来的那两个人,五月和青峰。 门锁拧开。寒气裹着雪后的清冽扑面而来。 好长时间不见,青峰大辉看起来又长高了,肩膀也变得更宽厚,深蓝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帽檐严严实实的捂着脸。 他打开帽子,微微侧着身,刻意把门框让出来一些,但即便如此,站在他身后的桃井还是被遮掉了一大半。 “藤原,好久不见。”青峰先开口,右手摸了摸后脑勺,视线不敢正眼看理穗的样子,表情多少有点古怪。 理穗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早,好久不见,阿大。”理穗赶紧迎他们进来,“快点进来吧,外面有点冷。” 青峰很自觉地弯腰换鞋,进来后径直走到沙发一侧,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整个人陷进靠垫里,羽绒服脱下发出窸窣的摩擦声,长腿正准备往茶几前一伸,然后在对上理穗目光的那一瞬间,又默默地收了回来,讪讪地咳了一声。 “理穗!好久不见!”桃井的语气有些急切,她终于从他身后挤了出来。 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鞋都来不及脱好,就一脸开心地扑了上来。 理穗被桃井一把抱住了。 桃井五月的手臂环在理穗腰上,脸埋在理穗的肩膀处,隔着毛衣,理穗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还有她微微发抖的身体。 “你这几天到底在干什么啊……”桃井的声音闷在理穗的肩膀里,带着一点鼻音,又带着一点埋怨,“电话经常打不通,信息发了那么多条才回那么少,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啊!” 理穗最近心情不是很好,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遇到桃井的埋冤,只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认真道歉。“抱歉,桃井。最近事情有点乱。” 桃井仰起脸,那双总是弯弯的眼睛此刻微微发红,她盯着理穗的脸,像扫描仪一样从上看到下,嘴唇严肃的抿着。 "你……"桃井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眼睛怎么肿了?" 理穗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她的视线。“没什么,没睡好吧。” 桃井松开手,退后半步,双手抓住理穗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我都听阿大说了……” 她说了一会儿就说不下去了,只是嘴唇抿得发白,手指也更收紧了些,像怕理穗跑了似的。 理穗这才转头看向沙发上的青峰,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关我什么事?"青峰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可没说。”他低声嘟囔,“我就是说你遇到了不好的事情了而已。” 他那只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个……藤原……我爸是警察。” 理穗:“……?” “不是……我是说,我爸在警视厅工作,他负责记录案件。”青峰的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又怕伤到理穗的心情,“所以有些事我比一般人知道得多一点。比如,目击证人这种事。” 理穗的眼睛因为意外而睁大了些。 “你是说……”她想到了之前的中年刑警,当时因为太伤心了没有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和青峰有点像。 "对……对……就是你想的,"青峰看着她,眼神认真得有些不像平时的他,“你放心。你只是目击者,不会有什么麻烦的。警方那边有程序,会保护证人安全。” 青峰倒是没有继续说赤司家的事情,本来他知道的也不多,怕说的太过会让理穗更加在意。 可即便是这样,理穗也忐忑不安了很久,心里暗暗道还真是凑巧。 “青峰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郑重地说。 “谢什么,好歹也是朋友嘛。”青峰撇了撇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你一个人住,要是害怕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才叫麻烦。” “就是就是!”桃井立刻接话,然后一把抓住理穗的手,十指交扣,牵着她往沙发走,"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担心!” 桃井的眼眶又红了,毕竟谁都不想遇到这种事。 理穗看着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对不起啊,五月。让你担心了。”她鼻尖发酸,心底的动容像一圈圈的涟漪不断扩散,“我没事。真的。谢谢你。” “你没事就好。”桃井嘟囔着,顺势往理穗肩膀上一靠。 三个人窝在沙发里,像三只懒懒的小猫,身子陷进蓬松靠垫里。 桃井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她从学校论坛最近的八卦说到从便利店新出的限定甜品,还有上周末看的一部电影。 “超好哭的!我带了三包纸巾都不够用!” “那是你哭点也太低了吧。”青峰半倚在沙发靠背,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上,懒洋洋地吐槽,眼皮半耷着,一副感到无聊的模样,“那电影我光看预告片就猜得到结局。”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自己哭得比谁都惨。”桃井立刻扭头反驳,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 “那是因为灰尘进眼睛了。"青峰别开脸,视线飘向窗外,嘴硬地辩解,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浅红。 “阿大,你就嘴硬吧!” “好好好,我不说了。”他举手投降,认命地叹了口气,半点想要继续辩驳的意思都没有。 在他俩斗嘴的时候,理穗去了料理台,走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几杯茶饮,将一杯热可可递给桃井,然后又给青峰递上一杯咖啡,她又跟着重新窝回沙发,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大多时候,她都是靠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喝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听着桃井的笑声、青峰偶尔的吐槽,眼底盛满笑意,浑身散发着轻松愉悦。 “说起来,”桃井忽然侧过身,面对理穗,双手捧着自己的马克杯,眼睛亮晶晶的,“你最近还有在画画吗?” “……有,偶尔画一点。”最近其实已经停了很久了,就连之前准备给夏目贵志的那幅画都还没有画完。 “给我看看嘛”桃井往前凑了小半寸,语气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不行。”理穗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执拗。 “为什么嘛”桃井拖长语调,腮帮微微鼓起,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还没画完。”理穗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棕褐色液体,轻声解释。“没画完的作品不是很好看。” 笔下的东西,没到自己满意的模样,她不想轻易示人。 “好吧,艺术家的执拗,那你下次一定要单独给我画一副,只能给我看,不许反悔!”桃井有些遗憾,但立刻讨价还价地让理穗答应她的条件。 “好的,肯定给你画一幅最棒的。”理穗爽快应下,嘴角微微翘起。 一旁的青峰看着她们俩玩闹,理穗没什么事的样子,彻底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地也一直跟着咧着嘴笑。 突然,手机震动的 声音传来。 理穗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理穗接起电话。 “藤原理穗小姐?你好!”,一个低沉的男声传了过来。 “您好!……”理穗的手指猛地收紧,缓缓移步到拐角,她认识这个声音,之前听见有人叫他草薙出云。 “关于十束的事,”草薙出云说,“我这边想要再问你一些细节。” 十束多多良。 这个名字被说出来的瞬间,理穗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虽然只是意外,但格外深刻。 那天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红色的、刺眼的红色,倒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他的声音还有他的眼神仿佛又回到眼前。 “……现在吗?”她的声音有点哑,暗暗看了眼坐在沙发上打闹的两个人。 “嗯。有时间请来一趟吠舞罗。”草薙顿了顿,"有些事……需要当面确认。” “好的,草薙先生。”她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桃井和青峰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安静了下来,客厅里,桃井和青峰对视了一眼,齐刷刷地看向她。 “怎么了?”桃井敏锐的捕捉到理穗的不对劲。 “突然有点事,一会儿要出去一趟。”理穗简单交代了一下,并没有提及电话的内容,“很抱歉,难得你们来玩……” “没事啦,我和阿大也呆了很久了,再不回家天都黑了。”桃井一副乐天派没事的样子。 “你出去需要我们陪你吗?”说着,青峰已经站起来了,随时准备出发。 理穗摇了摇头。“不用,谢谢你们……” 青峰和桃井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走到门口。 桃井突然转身叫住她,“理穗……你如果有事一定要记得告诉我们……” 她的声音低垂的,“我们都很乐意帮忙的。” 看着桃井和青峰的眼神,理穗心口堵住,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欲望。 她想立刻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切都倒出来,天台上那红色的血,倒下去的身体…… 她想说她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画面,她想说她有时候半夜会惊醒,她想说她觉得自己一个人很害怕…… 可是再一想到石板和达摩克利斯之剑,所有的话又吞了回去。 “不是什么大事,真的不用担心,只是有人想请我帮个忙而已。”理穗宽慰她,让她放心。 在心里默默念叨,“……抱歉,以后会说的。”理穗心里感到十分愧疚。 以后会说的。 “……好。”桃井有些不放心,她又补了一句,“你一定注意安全。” “嗯。一定。” 青峰看着理穗坚定的样子,点了点头,叮嘱了几句便和桃井一起离开了,走的时候一直和理穗强调,“最近别乱跑,特别是镇目町,一定不要去。” 理穗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鼻子有些发酸。 青峰大辉,明明平时总是一副麻烦事别来找我的家伙,他甚至特意去问了他做警察的父亲,就为了确认她会不会有危险。 而桃井从一开始就是满满的关怀都要溢出来了。 理穗仿佛感觉到一条又一条的缘线将她牢牢地锁住。 这就是朋友之间羁绊的感觉吗? 你不能再理所当然地随时消失,因为有人会找你。 你不能再彻底沉迷里世界,因为有人正拉住你,哪怕你其实想沉下去。 156. 清醒的坠落 镇目町整片区域都被紧绷肃杀的气氛笼罩。 吠舞罗躁动的余温还残留在外面,青组的巡查车流昼夜穿梭街巷,全城监控、气息侦测设备全数开启,死死盯住情绪濒临崩坏的赤组众人。 谁都清楚,十束多多良的死不是结束,是整场王权动荡的开端。 对峙结束后的次日,吠舞罗酒吧。 所有人都沉默的可怕,往日的欢声笑语都已经烟消云散。 吧台旁边,十束常坐的那张高脚椅还空着,上面搭着他的米白色围巾,是去年安娜给他织的,针脚歪歪扭扭,末端还挂着半截没剪完的线头。 桌角那台破损的摄影机正沉默地趴着,镜头正对着那张空着的椅子,仿佛它的主人只是临时起身去调一杯酒,下一秒就会笑着转回来,说一句“大家别这么紧绷嘛”。 裁缝用的软尺耷拉着缠在椅背上,十束上周说要给安娜改裙子时落下的,以及一本翻到一半的料理笔记摊在桌上,页边沾着可疑的番茄酱渍…… 目之所及,像是十束从未离开。 镰本力夫抬手狠狠挠了下头发,喉结重重滚动,沙哑的声音率先撕裂了令人窒息的静默:“……真的是他?录像里那个人。” “对,就是他”草薙出云无声地绕到吧台后,修长的手指将摄影机的连线插进屏幕接口。 他微微颤抖着的双手还是能泄露出他异样的情绪。 他抬眼,扫过围拢过来的每一张脸,声音低沉:“我再放一遍。所有人,看清楚。” 光影跳动,天台最后的画面被逐帧放大。 十束笑着调试设备的温柔侧脸,风云骤变时无形的恶意,画面剧烈的晃动,以及最后,那张看似干净无害、却令人恨不得撕碎的少年面孔。 “是他!” 八田美咲的瞳孔骤然缩紧,牙齿死死咬进下唇,直到尝到一抹铁锈味。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玻璃杯叮当作响。“我记住这张脸了!烧成灰我都认得!” 镰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沉沉吐出一口浊气:“那家伙……看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居然是无色之王,居然敢对多多良下手。” “不止是敢。”草薙出云关掉播放界面,屏幕骤然暗下,映出他冷硬的眉眼,“是预谋。十束的死不是意外。”说着他的目光隐隐看向无精打采的周防尊。 店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恨意在无声地翻涌、沸腾。 许久,八田猛地抬头,眼底燃着近乎疯狂的赤红,语气急促而决绝:“草薙前辈!我们现在就走!把那家伙抓回来,给多多良偿命!” 他转身就去抓外套,周身戾气暴涨,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 “站住。”草薙的话像一堵无形的墙,稳稳截住了八田余下的动作。“现在不准动手。” 八田回头,眼眶通红,里面盛满了不解与愤怒:“为什么不动?!凶手就在那里!我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躲在外面逍遥自在吗?!” “一时的冲动解决不了任何事,只会害死所有人。”草薙靠回吧台,双手交叉抵在唇前,“还有,你知道他在哪吗?现在镇目町已经够乱了,要是再被扣上氏族暴乱的罪名。到时候,青组会直接出兵,全面镇压吠舞罗。” 镰本立刻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大手重重按在八田颤抖的肩膀上,沉声劝道:“八田,冷静点。草薙说得没错。现在乱来,我们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把整个吠舞罗都搭进去。多多良要是还在……他也绝不愿意看到我们这样。”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八田头上。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握着拳头,一脚踹翻椅子又默默扶起来了,满腔的愤怒与不甘被死死堵在心口,无处宣泄。 “难道我们就这么憋着?看着杀了多多良的凶手安然无恙?!”八田开始压抑不住的哽咽,双手捂脸。 “不是憋着。”草薙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要等待最佳时机。” “我可以找到他。”一直安静坐着的栉名安娜轻轻开口。 少女掌心捧着通透的红色水晶,晶体内流转着淡淡的赤红微光。 她微微闭上双眼,赤色视界悄然铺开,在地图上,开始捕捉着那缕微弱的,诡谲的波动。“他杀了多多良,绝对不能放过他。” 八田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咬牙道:“好!那我们就等!等时机一到,我第一个冲上去,绝对不会放过他!” 镰本重重点头,声音沉如闷雷:“全员待命,不擅自行动,一切听草薙哥和尊哥的指令。谁要是敢私自闹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底层的成员纷纷低头应下,躁动的军心被强行稳住,可每个人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恨意,未曾消减分毫。 店内再次陷入安静,只剩下粗粗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吧台最深处的阴影里。 周防尊一直站在那里,背靠墙壁,垂着眼,整个人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中,一言不发。 周防尊沉默着。可他周身的空气越来越烫,细微的赤色火星在指尖隐隐跳动、明灭不定,紊乱的灵力早已不受控制地溢散。 没有人敢轻易打扰他。 草薙出云看着他,心底满是悲凉。 安娜的感知穿透屋顶,望着他头顶若隐若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看着剑身上不断蔓延的、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轻轻蹙起眉头,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尊.....” 周防尊抬眼,目光淡漠,对自身的崩坏毫不在意:“无所谓。” 他早已不在乎自己的结局,或许说从多多良死的那一刻,他的结局也早就注定了。 吠舞罗的酒吧在黄昏里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理穗推开沉重的木门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被店内沉默和悲伤吞没,空气中弥漫着威士忌的醇香、烟草的苦涩,像是走进了另一个迷离的世界。 草薙正用一块白布擦拭着玻璃杯,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打磨一件艺术品。看到理穗,他只是抬了抬眼,用下巴指了指吧台前的座位。“来了啊,请坐。” 理穗安静地走过去坐下。她的黑色外套肩头被雪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痕,发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上。 草薙转身取出一块叠好的白色方巾,推到她面前,紧接着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切得细细的生姜在杯底沉浮,热气氤氲上来,带着辛辣。 吧台后的酒架琳琅满目,各色酒瓶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像某种沉默的守望者。 店内不算冷清。几个吠舞罗的成员散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有人在用手机打弹珠游戏,有人在掷骰子,喧闹声被刻意压得很低,一群人约好了似的不发出太大的动静。理穗能感觉到那些不停打量的目光,显得自己格格不入。 周防尊坐在最里面的沙发上,独自一人,指尖夹着一支未燃的烟,目光沉静地落在窗外黄昏的橘红慢慢消融,天光由暖转冷。 他的存在像一块磐石,压住了整个空间里无形的躁动,但也仅仅只能维持火山爆发前的平静。 但在理穗眼里,他皮肤底下每一寸血管都在流淌着浓稠到发黑的赤红能量,仿佛每一次呼吸,就有细小的赤色火星从他肩膀、发梢溅出来,飘在空中几秒才消散。 她移开视线,那种红色看得久了,容易灼伤。 等理穗捧着姜茶暖了一会儿手,呼吸稳定下来,草薙才停下了擦杯子的动作。他没有多余寒暄,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直接进入正题。 “藤原小姐,你为什么会在天台。” “真的是意外。"理穗盯着杯子里旋转的姜片,想了一下该怎么回答。"你们口中的无色之王,他抢了我朋友的东西,一张能面。我和朋友是一路追过去的,然后就看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但草薙已经明白了她未说完的是什么。他手里的烟烧到了一半,他沉默着将烟灰缓缓弹进面前那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里。 “你看到开枪了吗?” “嗯……听到了。”理穗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杯壁烫到了她的皮肤,但她没有松开。“我推开门的时候,枪声刚响。然后……然后我朋友和无色之王在打斗中一起离开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沉默了几秒。角落里传来骰子落桌的轻响,有人在低声的咒骂。 草薙没有催她。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他依旧在等理穗说完。 理穗声音开始哽咽。 “我冲过去了。我试着……”她顿了顿,“我试着用能力救他。但没用。真的很抱歉……没能救他,真的很抱歉。” 理穗仍旧低着头,盯着杯底,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在这个充满了红色能量场和炽热复仇气氛的酒吧里,她就像一个误入祭奠的幽灵,周围的人都在为那个逝去的人默哀和愤怒,她无从遁避,只得默默承接这股情绪激荡余下的震波。 满堂皆是断肠客,悲潮暗与客相共。 157. 石板与太阳 这时,楼梯方向突然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吧台边的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抬眼望去。 一个穿着红色的哥特萝莉裙的小女孩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下来。头发有些乱,大概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梳理。 她径直走向理穗,在离椅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理穗。 理穗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她不知道这个小女孩是谁,但这种被凝视的感觉很奇怪。 只见她掌心里拿着一颗澄澈通透的玻璃珠,她抬手将珠子举到眼前,冰凉透亮的球面折射出酒吧暖黄的灯光,也映出理穗安静的侧脸。 安娜透过这颗纯净的珠子,一寸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像是在甄别某种潜藏深处的未知力量。 吧台后的草薙出云指尖夹着香烟,淡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微微偏了下头,目光郑重地落在安娜的背影上。 “安娜?”八田皱起眉,从吧台高脚凳上转过身来,“你怎么醒了?” 安娜没有回答他,更加专注着盯着理穗。 理穗感到一股被窥视的战栗,她与安娜四目相对,忽然觉得自己的所有伪装、所有的秘密,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无所遁形。 而众人注视之下,安娜的瞳孔骤然收缩,睡眼瞬间褪去所有朦胧。 “……是石板的气息。”安娜开口,嗓音软糯,却如同惊天骇浪般,这句话一出,整个酒吧的氛围瞬间彻底凝固。 她盯着理穗,赤红的眼眸纯粹又锐利,直直穿透了表层的皮囊。 理穗和石板的联系,被这个小女孩精准地捕捉到了。 八田美咲浑身一僵,骤然绷紧脊背,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猛地弹起来,手已经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石板?!她和德累斯顿石板有关系?和哪个王有关?” “你确定吗安娜?”草薙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惊讶的看着理穗。“你竟然是权外者?” 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烟雾从他指缝间袅袅散开。 镰本力夫脸上的憨厚尽数褪去,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神色紧绷得像是要随时准备进入战斗状态。 众人皆怀疑的看着理穗,小心甄别里面可能会存在的阴谋诡计。 无人应答所有人的疑惑,场内的王权威压也愈发浓重。 “她不是权外者。”安娜轻声说。“但也不是普通人。”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更大的波澜。 周防尊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窗外移开了,他的视线掠过理穗,与草薙的目光对视片刻。 “不是普通人?”八田大步跨到安娜身边,几乎是俯视着理穗,那双眼睛里烧着两簇火“难道说她跟无色之王那家伙是一伙的?” “八田。”草薙终于开口了,“冷静点。别总是这么冲动。” “我怎么冷静?!”八田猛地转头瞪向草薙,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十束哥……” 他忽然刹住,那个名字像是一根刺卡在喉咙里,让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扭曲。 就在这时,安娜突然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理穗冰凉得手,整个手掌包覆过来,五根细小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理穗的指缝里,握得很紧,生怕她跑了似得。 理穗猛地一怔,浑身微微僵住,指尖下意识蜷缩,彻底手足无措。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触碰,随即消解了周遭铺天盖地的敌意与压迫感,也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讨厌。”安娜下了一个结论,然后抬头看向周防尊。“没有恶意……像是太阳。” 理穗的呼吸一紧。她深色复杂地低头看着安娜。“小妹妹,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安娜正视她的脸,小小的人一脸严肃,就这样很认真地、一瞬不眨地看着。 “你不是红色。大家都是红色。尊是红色。草薙先生是红色。八田是红色。多多良先生也是红色。” 她的小手指轻轻点在理穗胸口的位置。 “你是太阳。” 安娜的话抚平了场内紧绷到极致的弦。 八田按在腰间的手缓缓松开,但他仍然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理穗脸上来回扫视,像是要从她五官的缝隙里找出什么破绽。 镰本的肩膀也微微松弛下来,但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疑虑。 沙发深处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周防尊站起来,越过吧台,落在安娜和理穗交握的手上。 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但理穗注意到,周围令人窒息的威压在一点点消散。 草薙在一旁轻轻吐出一口烟,平和的看着大家的,直到他看着安娜牵着理穗的样子,眼神深处有些恍惚起来,曾经十束也是这样牵着安娜的。 那个总是笑着的人,蹲下身来,让安娜的小手握住他的食指,然后牵着她走过吠舞罗的每一个角落。 想到这里,草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笑更想哭。 “安娜。”周防尊终于开口了,声音疲惫而低沉,像是从很悠远的地方传来,“说清楚,她和石板又什么关系。” "尊……她身上……有石板的气息。"安娜歪了歪头,想了想,斟酌着用词,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嗯....最近应该有联系”。 周防尊的目光开始从安娜移到理穗脸上,他看向理穗,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这种联系的?” 理穗和周防尊四目相对。 她看着他周身不断崩坏的能量,胆战心惊,“我们是友人,之前在梦里反复出现,它想让我成为王。” 这句话让整个酒吧再次安静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友人。”周防尊重复了这个词,呵呵一笑。 草薙夹着烟的手指也顿住了。他开始重新打量理穗,眼神里那种柔软的追忆瞬间被一种锐利的审视取代,“你是权外者?那你的能力又是什么”。 “我……应该不能算是你们所说的权外者。”理穗小心翼翼的回应,生怕说出来的答案会让眼前这群人失望,让他们更加警惕。“只是……能看见妖怪而已。如果要细分的话,顶多算是拥有治愈能力的灵力者。” 沉默……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的沉默…… 甚至就连周防尊的表情都凝固了。 这似乎比她与石板有联系更让 人难以接受。 "……妖怪?"八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感到荒谬和不可置信。“真的假的?” 理穗点头。 “那不会还有鬼什么的吧……像鬼故事一样。”八田那句闷声闷气的吐槽之后,酒吧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草薙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喝下,一会儿过后又重新倒了一杯,并示意周防尊一起喝一杯,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轻轻碰撞。 他们大概都需要冷静一下。 安娜松开理穗的手,踮着脚爬上沙发,窝进了周防尊身边的角落。 “……那个……”理穗环顾四周,看大家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于是再次开口,所有人的目光又聚过来。 她看着周防尊,看着他周身那层只有她能清晰看见的、正在不断剥落和再生的赤色光焰。 “周防先生,你身上的力量……在崩坏。”理穗了然地说。 草薙眉头拧得死紧,他当然知道。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但从来没有人能这么直白地、当着面说出来。 周防尊泯了一口酒,缓缓放下,没有了其他动作,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理穗身上,像是在等她说出下一句。 理穗深吸了一口气。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平静的走到周防尊面前,在他跟前停下。 “我不确定有没有用。”她诚实地说道,“我的灵力,它能……修复。像补衣服上的破洞,但是如果洞太大的话,我可能什么都做不了。但如果只是……” 理穗有些语无伦次。顿了顿,目光落在周防尊的身上不断逸散的能量。 “如果只是一点点缓解的话……我想试试。” 安娜从沙发角落里探出头来,眼睛看了看理穗,又欣喜地看了看周防尊。 "……可以的。"她坚定的认为理穗一定可以,因为太阳是温暖的。 周防尊看了安娜一眼,相信她的判断。然后他缓缓抬起只手,掌心朝上。 理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赤之王权者主动敞开的姿态。 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满是伤痕和火焰的世界里,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信任。 理穗的双手轻轻落下,掌心贴住了周防尊的手上。 一直笼罩在周防尊周围的、燥热到令人窒息的扭曲和崩坏感在理穗灵力释放出来的那一刻,忽然柔和了下来,被这温柔的灵力慢慢抚平。 周防尊慢慢向后靠进了沙发背,闭上了眼睛眉心舒展,整个人松弛下来,像是睡着了似的。 安娜则从沙发角落里爬过来,趴在周防尊另一条手臂上,把脸贴在他的袖子上。她闭着眼睛,像是也在享受某种久违的安宁,紧紧靠在一起。 一会儿,理穗感到自己的灵力在一点点被消耗。就在她想继续坚持的时候。 周防尊忽然睁开了眼睛,“够了。” "……有用吗?"理穗小声确认,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嗯。” 一个字让一旁关注的八田和草薙等人瞬间红了眼眶。 理穗在吠舞罗被暂时接纳了下来,像一个旁观者默默看着大家的喜怒哀乐,只有在周防尊崩坏的更严重的时候用灵力给他治愈一下,但也只是延缓时间而已。 158. 王的温柔 理穗这段时间总是一早准时来吠舞罗,像是定下的无声约定。明明只是认识几天的人。她和他们相处起来竟然有一种非常放松的感觉。 她甚至生出了一种念头:就这样留下来,不回去了。她想沉进那团赤色之火里,让业火把她所有纠结和杂思都一把火烧个干净。 日复一日,她准时奔赴、静默落座在靠窗最僻静的卡座,然后沉默望着眼前一切。 她没有融入这片热闹,也从未试图靠近。自上次坦白后,吠舞罗所有人也都默认了她的存在,不设防、不排斥、接纳她随时来去,却也清清楚楚、心照不宣地将她划为外人。 她不是氏族,更像是这里一位固定、安静、特殊的常客。 或许是理穗自己的偏执,她心底的念头如细密青苔,在无人触碰的角落肆意蔓延。 她知晓自己停留的意义,如果刚开始是因为一场沉默且执拗的赎罪,那么现在她只希望自己微末的作用可以帮到大家。 安娜的生日过的简单,欢乐夹杂着伤痛,继而复始。 这天,难得天气放晴,风里虽然还带着残冬的薄寒,可阳光却是意外的好,阳光洒落街巷。 店内物资有些不足,草薙出云伸了个懒腰,顺势提议全员外出采购,让紧绷许久的众人松懈下来,拥抱这片刻人间烟火。 理穗本来没打算一起,却被安娜纤细温热的小手轻轻拉住了袖口。 她纯粹又简单,一只手牢牢抓紧理穗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勾着周防尊黑色外套的衣角,娇小的身躯稳稳卡在两人之间。 她仰起脸,红色的眼睛里充满期待。“一起去。” 孩童的天真暖意,轻轻叩开了理穗封闭的心门,让她实在不忍拒绝。 周防尊步履慵懒缓慢,闻言淡淡抬眸,点了点头,“跟上”。 他乖顺得任由安娜牵着,宽阔的背影把理穗也顺势拢进了影子底下。 街道烟火蒸腾,摊贩吆喝、路人笑语、车流入龙,一切如常。 只是众人闲谈的细碎片段里,偶尔会掠过十束多多良的名字。 “十束哥以前买的那种pocky好像停产了……” “草薙哥你还留着这个抽奖券啊?” “上次那家店的老板问起,说好久没见那个总笑的年轻人了。” 语气温柔轻快,仿佛那个爱笑的少年从未远离。可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与悲戚,每个人的心底都空了一块。 十束依然是大家被刻意掩埋的伤疤,是全员心照不宣的空缺,是再多热闹也填不满的荒芜。 理穗终于彻底理解了。 十束多多良的离去,从不是一场简单的离别,而是一道撕裂整个赤组的永恒裂痕,再也无法圆满。 失去十束的吠舞罗,就像一座山体开裂,随时会崩裂的火山。 眼前的鲜活热闹,皆是众人咬牙撑起的假象,底下藏着摇摇欲坠的当下。 理穗望着身侧沉默独行的众人,心底的共情与执念如潮水翻涌,愈发浓烈清晰。 她不想再看着他们困在伤痛里沉沦,看着周防先生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 风拂过发梢,吹散了长久以来的怯懦与纠结。 理穗轻轻挣开安娜的手,在喧闹的街巷中驻足转身,直面周防尊。 她缓缓抬手,掌心平稳虔诚,像奔赴一场盛大且温柔的救赎。 “周防先生。” 清浅柔和的嗓音稳稳落进周防尊的耳畔,郑重且坚定。 “我想加入吠舞罗。”这句话几乎用尽理穗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勇气。 短短一句也瞬间按下了大家的静音键。 八田美咲骤然僵在原地,瞪大双眼,滑板一声从肩头滑下来砸在脚背上,他嘶地吸口气。 草薙出云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抹讶异,看向周防尊,了然于胸,随即化为沉沉的唏嘘与无奈。 安娜静静伫立一旁,安静紧张的等待着属于王的答复。 周防尊低头把烟头在手里掐灭,火星滋一声暗下去,然后垂眸凝望着她伸出的手,一眼就看穿了理穗,与其说加入倒不如说是逃避。 虽然明白了她的心意,但他却缓缓开口说,“锁可不是随便就能当的,小丫头。” 明明嗓音低沉沙哑,近乎疲惫,这一刻却意外让理穗听出了独属于王的温柔与克制。 明明所有人都说吠舞罗赤之王对于想要加入的人向来是来者不拒,偏偏此刻却拒绝了她,在明明是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是羁绊才能成为锁链。”周防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有意识地用指尖轻碰自己的耳钉。 理穗手掌微僵,心底轻轻震颤,读懂了他深藏的深意。 她声音有点发紧:“我、我知道很难……但我可以学着分担,我希望大家都可以好好的。” 她想成为那根锁链,不是为了取代十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哪怕只能分担千分之一的重量,也想把那个正在往深渊里坠的人,往回拽一寸。 “谁要你分担啊!”八田终于炸了,冲过来又硬生生刹住脚步,拳头握紧,“你以为这是什么?过家家吗……”,更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猛地别过脸去,肩膀一抽。 “锁链也是会勒进肉里的。”周防尊没理八田,继续说,带着温柔至极的决绝,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自己曾经的经历,“十束那家伙之所以能锁住我,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走过和我一样的路。你应该也有属于自己的锁链,对吧!”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际线,心知肚明,能锁住他这头失控猛兽的,从来不是名分与身份,而是入骨入心、无可替代的朝夕羁绊。 而成为锁住他的锁,便意味着要终生承受业火反噬,要日复一日对峙他随时失控的狂暴,要独自背负起拉住一头灭世猛兽的沉重命运,时刻游走在毁灭与伤痛的边缘。 十束倾尽一生,甚至付出生命,他不愿让理穗成为第二个人重蹈覆辙,吠舞罗也不是适合人躲避的地方。 就像他曾经对十束说过的一样,他燃烧的方式就是这样。如果慢下来,就不是周防尊了。所以,哪怕烧成灰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事情。 一会儿,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理穗脸上,声音像叹息,“你做得已经足够了。” 这是独属于周防尊的温柔,王的担当。 理穗缓缓收回手,多了几分释然。安娜走到理穗身边,仰起脸重新牵住她的手。 草薙出云吐出一口烟,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自豪的笑容,眼底的悲伤松动了一点点。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理穗的肩膀,一行人又重新出发,渐行渐远。 同一时刻,镇目町街道的另一头。 “灰崎——!你他妈倒是走快点啊!” 一个染着金毛、穿着脏兮兮的外套的少年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手里握着一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满脸暴躁。 灰崎祥吾双手插兜,慢悠悠跟在后 面。 “真服了那群混蛋孙子了,下手没轻没重的!”加藤狠狠踹了一脚路边的空易拉罐,铁罐滚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又烦躁地按了几下手机屏幕,依旧毫无反应,瞬间垮了脸,接着伸手死死拽住灰崎的衣袖不肯松手,“祥吾,别磨蹭了!赶紧陪我去镇目町一趟!” 灰崎被他拽得脚步一顿,眼底掠过烦躁,手腕微微用力就挣开了对方的拉扯,语气懒散,却带着满满的不以为然:“哈?大冷天的瞎折腾什么?懒得跑远路。” “必须去啊!”加藤急得凑上前,语气又急又气,但满眼都是向往,“我早就打听好了,镇目町的电子产品是周边最顶的,新款智能机全都有!而且那边还能装最近爆火的那款Jung游戏,你不会没听过吧?现在圈内没人不玩!” “Jung?”灰崎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神色里满是漠然。“很火吗?” “对啊!”加藤瞬间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安利起来,语气里带着追捧,“听说这游戏是最新发布的东西,根本不是普通的娱乐游戏,就是个发布各式任务的工具!通过任务积分获得奖励。最近游戏圈子里好多人天天泡在上面接任务、刷积分,跟风跟得疯魔一样。连游戏厅都去的少了。” 这话落在灰崎耳中,只让他勾起唇角,扯出一抹极冷、极尽嘲讽的笑。他微微抬着下巴,眼神轻蔑地扫过加藤,浑身都透着不屑:“一群蠢货。” “啊?”加藤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灰崎放慢脚步,寒风刮过他的侧脸,吹散了几分少年的浮躁,让他骨子里的桀骜与清醒更加显露出来。 他垂眸看着地面,声音凉薄,字字透着通透的嘲讽:“没完没了地接别人派发的任务,被一个游戏牵着鼻子走,规规矩矩听话做事,跟给自己拴上一条狗链子有什么区别?白白被人拿捏,自愿套上枷锁,这种事也就只有你们这群甘愿盲从的傻子才会抢着做。” 加藤被他怼得一时语塞,挠了挠头,不敢反驳灰崎的坏脾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劝:“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在玩啊!先不管那些任务,我总得换个新手机吧?不然联系都不方便,走了走了,就当陪我一趟!” 抵不住同伴死缠烂打,灰崎最终还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两人并肩朝着镇目町的方向走去,越往街区深处走,周遭萧条的氛围就越是浓重。 按理说新年佳节将至,别处的街道哪怕清冷,也会有灯笼点缀、行人说笑的烟火气。可镇目町不一样,整条街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阴霾彻底笼罩,死气沉沉。 沿街的商铺大半大门紧闭,寥寥几家开业的店铺,老板们也都神色紧绷、沉默寡言,没有半点新年的松弛感。 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全都低着头快步赶路,脸上挂着挥之不去的凝重,没人闲谈,没人驻足,连街边打闹的孩童身影都彻底消失了。 风穿过空旷的街巷,带着一股压抑的肃杀气息,连风声都显得格外沉闷。 “奇怪了……”加藤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浑身都不自在,下意识往灰崎身边靠了靠,忍不住嘀咕道,“这地方怎么回事?马上新年了,怎么比平时还冷清?也太诡异了吧,感觉气氛低得吓人。” 外界无人知晓镇目町藏着的惨烈变故,普通人只隐约觉得这片街区氛围怪异、死气沉沉。 十束多多良骤然离世,温柔的烟火彻底熄灭,让这片土地从此蒙上了一层永不消散的阴影。 159. 想染红发 灰崎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向来散漫,却并不迟钝,周遭这种无声的压抑、人人自危的氛围,可能身处其中的人没有发现,但绝对是寻常街区绝不会有的。 他双手重新揣回口袋,脊背微微绷紧,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带着警惕与小心。 就在这时,街角的转弯处,传来了几道悠闲松弛的脚步声,打破了街上的宁静。 灰崎的目光下意识望了过去,下一刻,他的脚步猛然顿住。 不远处的街道上,为首的一行三人正慢悠悠沿街采购,后面零零散散的跟着几个人。 他的视线定格在理穗身上,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颤。 是她。她穿着简约的深色冬款外套,长发规整垂落。 那一瞬间,光影重叠,差点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还有一个娇小的小姑娘伸出两只纤细的小手,一左一右牢牢牵着两边的人,左手握着理穗的衣袖,右手挽着红发男人的袖口,像一枚联结的纽带,温柔地将三人系在一起。 从灰崎这个角度看去竟然觉得像是一家人,想到这,灰崎暗暗握紧拳头。 走在另一侧的人,不知是谁,但一头红发张扬肆意,在整片灰沉冷寂的冬日街景里,艳得极具冲击力,霸道又夺目。 他眉眼慵懒随性,像是天生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王者,松弛又威慑,是旁人难以企及的恣意张狂。 灰崎的视线,死死钉在理穗脸上,余光也没有放过周防尊与周遭环境。 那股无形、沉甸甸的压迫感漫过来,他久经打架斗殴、对危险极度敏感的本能,瞬间敲响警钟。 他肩背不自觉绷紧,那个红发男人……很危险。 理穗怎么会混在这群人中间? 她怎么敢待在这么危险的人的身旁。 最刺目的,是她落在周防尊身上的眼神,全然的松弛,是他不曾得到过的信赖。 隔了一段街道的距离,灰崎远远望去,那张脸清晰又熟悉,牢牢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脑海里突兀闪过赤司征十郎的模样,那一头耀眼炽热的红发,睥睨众生的王者气场,和眼前的周防尊竟有几分想象。 如出一辙,都是张扬夺目的红色,都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强势姿态。 心念电光火石间,一个荒唐又直白的念头,突然间窜进了灰崎的脑海里。 红发。 赤司是红发,这个男人也是红发。 所以……这女人,难道偏偏喜欢红头发的人? 这个想法一旦生根,就莫名盘踞了他的思绪,让他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别扭与烦躁,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堵在胸口。 他定定地望着不远处的身影,眼神复杂,带着几分沮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 身旁的加藤还在四处张望,感慨着街道的诡异,转头就看见灰崎盯着街角那边一动不动,眼神沉沉,不由得疑惑出声:“祥吾?你看什么呢?走了啊,买完手机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太压抑了,我可不喜欢。” 灰崎沉默了片刻,视线仍死死锁着远方那道柔和的身影,薄唇微启,吐出一句看似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幼稚较劲的古怪问话。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调侃,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喂,加藤,你说……我要不要,也去染个红头发?” 灰崎的话音像平地砸下一颗闷雷。 看似只是随口胡诌,可那双沉沉盯着前方的眼里半点笑意也无。 而这话落进加藤耳朵里,则让他整个人瞬间愣住,脸上的抱怨、催促悉数僵住,瞳孔猛地睁大,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他呆呆地侧头盯着身侧的灰崎,上下反复打量自己熟悉的这张嚣张桀骜又戾气十足的脸,足足愣了好半天。 而后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语气都不自觉拔高几分:“啊???你是疯了吧,祥吾?!” 说完,加藤整个人还是有点发懵,伸手下意识比划了一下灰崎的头发,动作夸张的表示,“你不是最讨厌搞这些花里胡哨的造型了好吧!平时有人染个颜色、烫个头发,你都要嫌人家装模作样。对了,之前我染头发的时候,你可说是矫情得要命,张口就嘲讽我臭显摆!” 他抓着脑袋一顿狂吐槽,实在无法消化这番突兀离谱的发言,满脸写着匪夷所思:“还有你之前不是说染发都是中二傻子才搞的噱头?还说五颜六色的头发土得要命、看着碍眼?怎么今天突然抽风,要染红色?这颜色很好看吗!” 加藤越说越离谱,脑洞乱飞,凑上去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打量着远处吠舞罗三人的方向,又飞快瞟回灰崎紧绷的侧脸,八卦又迷糊地胡乱猜测: “不是吧……你刚才一直盯着那边看,难不成、难不成你是羡慕那哥们的红发?” 他完全猜不透灰崎心底那些暗藏酸涩的小心思,只当是自家老大一时脑抽,絮絮叨叨疯狂劝退: “红头发超夸张的啊!太扎眼了!我们平时打架就够惹眼了,再顶一头红发,走在路上直接全场焦点,学校保安,老师、街道巡逻的全都盯着我们抓!而且红色超难打理,掉色巨丑,土得要死!” 加藤觉得自己苦口婆心,一副拯救失足少年的模样,轻轻碰了碰灰崎垂在额前的灰发:“你现在这发色多好看,又拽又低调,适配你脸好不好?好好的染什么红!你今天真的不对劲啊,这地方阴气太重,不会把你脑子吹坏了吧?” 他叽叽喳喳一大堆吐槽,聒噪又直白,全然没发现身侧少年脊背绷得更紧了,眼底的晦涩与不甘非但没散,反而被这番直白的念叨,戳得心底那点幼稚的执念更重了几分。 灰崎依旧凝望着不远处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唇角压着极憋屈的冷硬,任凭身边人吵闹吐槽,心底反而生出一个执拗的念头。 万一呢。 万一染成红色,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好看,多看自己一眼。 万一,她眼底那份信任和柔和也能落在自己身上呢。 加藤聒噪的念叨还在一句接一句,像小喇叭在耳边嗡嗡炸响,口里全是劝退和离了个大谱的感觉。 可他说得越直白、越接地气,就越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在灰崎心底那点藏得死死的、幼稚又别扭的执念上。 灰崎依旧视线沉沉锁在街对面。 周防尊随意抬手拢了下额前红发,阳光一落,红得刺眼。理穗侧了侧身,顺势替安娜挡了一阵冷风,眉眼温顺,是灰崎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心口那股闷堵的别扭感再度往上翻涌。 他下颌越收越紧,嘴角抿成一条线,周身原本只是低沉的气场,瞬间往下压了好几度,戾气无声渗出。 灰崎祥吾这辈子觉得自己最擅长的东西有两样:篮球和打架。 看到别人手里的球,他会用最野蛮的方式截走。 看到别人拥有的东西,他会想方设法夺过来。 看到别人珍视的人,他会生出一种恶劣的兴趣,抢过来,然后看看对方痛不欲生的样子。 他就是这种人。烂人。他自己也知道。 这是他活了十几年的生存法则。他靠这个法则活得很好,至少他自己觉得很好。 唯有藤原理穗,是他遇到的意外。 她是有男朋友的。赤司征十郎,他讨厌又忌惮的人。 按照他的本性,他应该做的是不择手段地把她抢过来,享受赤司脸上的表情变化,享受那种掠夺的快感。 但他做不到。 不是不敢对赤司动手,而是他舍不得让她成为战场。 下一瞬,灰崎终于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头,眼皮微抬,灰色的瞳仁凉得吓人,眼神严厉地扫了喋喋不休的加藤一眼。 那一眼冷得加藤下意识闭了嘴,话音戛然而止,后背莫名一紧。 “吵死了。” 灰崎语气很不耐烦,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是被戳中心事之后本能的炸毛掩饰。 “谁跟你说我要真染了?” 他嗤了一声,扭头重新看向街边,刻意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嚣张模样,仿佛刚才那一句幼稚的试探,只是随口无聊胡扯。 “随口一说而已,你也能脑补那么多?” 灰崎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发尾,继续嘴硬,语气拽得要命,试图用厉声盖过心底翻涌的酸涩: “什么羡慕他、脑子坏掉,少自作聪明瞎揣测。发色而已,想换就换。难不成老子想换个头发颜色,还需要你批准?” 加藤被他这一通反驳怼得一愣一愣的,缩了缩脖子,瞬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在心里疯狂吐槽:明明就是你突然莫名其妙说要染红发!正常人谁没事随口说这种话啊! 但他不敢讲出口,只能弱弱闭嘴:“……行行行,你随便你随便。” 灰崎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嘴上说得再嚣张、无所谓。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发色好不好看、扎不扎眼、惹不惹事。 他只是不甘、嫉妒得发疯。 赤司是红发。 对面那人也是红发。 偏偏她看向他们的时候,眼神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柔软。 风又冷又硬地刮过他侧脸,吹乱浅灰色碎发。 灰崎胸腔里闷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压得人烦躁得厉害。 他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句冷淡敷衍的收尾,强行把所有失态全部盖过去: “走了。买完手机赶紧滚出这破地方。” 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冒出多少可笑又幼稚的念头。 160. 传唤与自首 黄昏是镇目町最温柔的滤镜。 临街的吠舞罗酒吧亮起暖黄的灯光,像一枚静静蛰伏在尘世烟火里的赤色火星,温柔、炽热,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微凉孤寂。 这里框起了一方独属于赤组的小世界。 然而,Scepter4丝毫没有给大家喘息放纵的余地。 在宗像礼司的准则里,王权者的私人恩怨永远不能凌驾于秩序与民众安危之上。 无色之王蓄意谋杀王权氏族、制造恶性命案,应属于特级王权犯罪,理应由他们全权侦办定罪和制裁。 绝不允许氏族以复仇为名,肆意动用王权力量引发动乱。 没多久,青组的正式传唤便送达吠舞罗,由淡岛世理亲自带队登门交涉。 她立于门口,神色肃穆,言语间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姿态:“周防尊、草薙出云,我代表Scepter4传达室长决议。根据石板条约和黄金之王许可,贵组十束多多良遇害一案,将正式纳入王权特殊刑事案件,由scepter4全权接管调查、追凶与处置。” 她抬眼缓缓扫过屋内神色沉郁的众人,继续宣读交涉条件:“我方可以保证,全力追查无色之王踪迹,依法逮捕真凶、执行律法裁决,给案件公正结果。但与此同时,吠舞罗必须即刻终止一切私自搜凶、私刑行动,全员蛰伏待命,不得再以复仇为由调动氏族力量、扰乱公共秩序。” 这番话如同冷水泼进滚油,与吠舞罗众人的意愿背道而驰。 草薙出云指间的烟被他缓缓摁灭,开口讥诮:“依法……昨夜天台枪响时,你们青组的法在哪里?现在站在这里谈秩序,是不是太晚了,淡岛?” “悲痛不是破坏秩序的借口。”淡岛世理寸步不让,“放任王权私斗,只会重演迦具都的惨剧,才是对所有人的背叛。” 一时间氛围变得更紧张了起来。 “不用了。”周防尊缓缓道,他站起身,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杀了我的人。血债,只能血偿。轮不到外人插手。” 淡岛世理眉头微蹙:“拒绝配合,Scepter4将有权对镇目町实施全域管控。赤之王,您确定要以此挑起冲突?” 周防尊掌心的赤火骤然窜高又瞬间熄灭,影子也随即消失,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尽管来。” 见状,淡岛世理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门合上的瞬间,酒吧内的压抑几乎令人窒息。 草薙出云看向身侧沉默的王,眼底藏着沉重的无奈与不安。 十束死后,再也无人能稳稳按住周防的力量,他们的王,偏差值每时每刻都在攀升,天际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裂痕一日比一日更加狰狞。 哪怕有理穗帮忙,也只是缓解。 若真与青组全面开战,力量的失控必将焚尽一切,重演旧事,这绝对是十束死都不愿见到的结局。 夜色如墨,如同吠舞罗里的压抑,浓稠得化不开。 酒吧的二楼,那间属于周防尊的,常年弥漫着烟草气息的房间,此刻彻底沉入了黑暗。 窗外的街灯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周防尊倚在窗边,指间的烟明明灭灭,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亮光。 烟灰积得很长,颤巍巍地挂着,最终无声地断裂,跌落在脚边,无法挽回。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清楚那高悬于天际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此刻正发出何等令人牙酸的、蔓延开来的裂响。 清楚自己胸腔里那团赤色的业火,正如何像一头饥饿的猛兽,在皮囊下左冲右突,渴望焚尽一切,渴望与无色之王同归于尽。 他闭上眼。 黑暗中,最先浮现的不是仇敌的面孔,而是十束多多良的笑容。 “尊,适可而止吧。” “要是把镇目町烧了,大家就没有家了,我可会很困扰的啊。” “大家都在看着你呢,尊。” …… 那声音在耳边仿佛越来越清晰,周防尊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十束用他那一贯的温柔,在他暴走的边缘筑起了一道堤坝。 如今堤坝崩塌,那缺口里涌出的,是足以淹没世界的岩浆。 “呵……” 一声沙哑的嗤笑从喉间溢出,分不清是自嘲,还是痛楚。 他周防尊,活了这么多年,肆意妄为,从未向任何人低头,也从未将任何规则放在眼里。 可偏偏,唯独对那个总是笑着、却总能轻易按住他暴走力量的家伙,束手无策。 十束死了。 可他死后,依然赢了。 他用死亡,给周防尊套上了最后一道、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复仇的渴望像毒虫一样啃噬着他的骨髓,每一寸血液的流动都带着灼痛。 他想撕碎,想毁灭,想让那无色之王在业火中哀嚎。 这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但十束倒在血泊中……最后仍然担忧他不敢给他打电话的画面也不断地在脑海中出现。 担忧他失控,担忧他坠入深渊,担忧他毁了自己,也毁了他人。 漫长的挣扎,在无言的黑暗中进行。 他仿佛站在悬崖边缘,身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万家灯火。 烟蒂烫到了指尖,他猛地一颤,甩手将其弹飞。那点猩红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撞在墙壁上,熄灭。 就像他心中那团几乎要焚毁天地的烈火,被强行按压下去,只余下滚烫的灰烬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抬起手,摊开手掌,看着自己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的指尖。 这双能轻易捏碎钢铁、掀起烈焰的手,此刻却感觉沉重无比。 他不能让十束的死毫无意义。 所以…… 天光微亮,周防尊缓缓站直了身体,整理好外套,轻轻推开房门,没有惊动楼下任何一个人,独自走入那破晓前最冷的街道中。 宗像礼司端坐于席位之上,似早已等候多时,全然不意外他的到来。 他见周防尊独自走进来,不疾不徐地开口:“我本以为,你会选择以氏族之力顽抗到底,赌上一切复仇。” 周防尊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只剩沉淀后的疲惫与决绝:“顽抗的结局,是城毁人亡。那不是多多良想看见的。” 宗像礼司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颔首。 “你终于学会了克制。”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甚至隐隐有一丝近似欣赏的东西,“这大概,是十束多多良留给你、留给赤组最后的牵绊。”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周防尊心底最深的那道伤口。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再抬眼时,目光坚定:“我可以自首,接受你们的束缚与关押。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请讲。” “暂缓对吠舞罗全员的围剿镇压,默许他们私下追查无色之王的线索。”周防尊直视着他,字字郑重,“我可以被你们锁住、被你们管控,任由你们压制我的力量。但你不能封死我氏族所有的路,不能彻底断掉我们为多多良复仇的希望。” 宗像礼司静静审视他片刻,权衡局势利弊,最终缓缓应声:“可以。我给予你们一段蛰伏的窗口期。但我再次警告你,一旦吠舞罗越界作乱、引发任何王权灾害,这份宽容即刻作废,我会毫不留情全面镇压。” 谈判落定,尘埃落定。 冰冷厚重的特制王权拘束枷锁,缓缓扣上周防尊的双腕。 “咔——” 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屋中回荡。 压制力瞬间侵入,死死锁住躁动不休的赤色王权。翻涌的烈烈赤火被强行压制、收敛,再也无法肆意奔涌。 周防尊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力量被限制的感觉很不好受,但他没有反抗。任由青组成员将锁链另一端扣入地面,任由他们将自己押解进地下最深处的特级拘束牢房。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曾经桀骜不羁、无人能制的赤王,就这样把自己交了出去,被关进Scepter4最深、防护最严密的特级拘束牢房,孤身被困于冰冷囚笼之中。 当周防尊自首被囚的消息传回吠舞罗,整间压抑多日的酒吧瞬间炸开剧烈的情绪分歧,积压已久的悲痛、不甘与委屈彻底轰然爆发。 接完电话之后,草薙出云沉默的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机慢慢合上,放在吧台上。然后他静静点了一支烟,另一只手将打火机不停地开合起来。 八田美咲是第一个冲过来的。 “草薙哥!什么消息?青组那边说什么了?尊哥呢?什么时候回来!” 草薙不知该怎么解释,他们两个总把难题留给他。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尊… …去Scepter4了。” ”去干什么?打架?” “自首。”说完,草薙更沉默了。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八田的表情凝固了。他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懂,失望的喊,“什么?” 他几乎是扑到草薙面前,双手猛地撑住吧台,手臂上青筋暴起。周身赤色气场剧烈翻涌,红光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迸发出来,震得头顶的灯泡嗡嗡作响。 “为什么!尊哥为什么要自首!!” 他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眼眶瞬间红了,感觉信仰有些崩塌一般,委屈极了。 "我们明明可以去找无色之王!明明可以亲手给十束哥报仇!为什么要主动被青组关起来!这就是妥协!是认输!是眼睁睁看着十束哥的仇没人报!!” 八田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尊哥为什么……为什么要自首……”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少年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镰本力夫也紧紧蹙起眉头,大步走过来。他不像八田那样爆发,但紧握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翻涌。 “草薙哥。”他的声音有些焦虑,“这样太被动了。尊哥被关在青组手里,我们束手束脚,一举一动都被监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凶手?”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不赞同,想要救周防尊回来。 面对大家的激动不甘和情绪,草薙出云静静伫立在吧台里。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先扫过八田通红的眼睛,又扫过镰本紧绷的脸,最后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上。 他的眼底覆满深重的疲惫与沉痛。 “八田。镰本。你们都冷静下来。” “我冷静不了!”八田大声地吼回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草薙哥你告诉我怎么冷静!尊哥被关起来了!十束哥死了!凶手还活着!你让我怎么……” “必须冷静,尊自首不是去认输的!”草薙突然高声威吓,打断了八田的嘶吼,“更不是向青组妥协!” 酒吧里瞬间安静下来。 草薙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在心里面千回百转: “他是在用自己一个人的自由、自己一身的束缚换我们所有人的生机,换这场复仇唯一可行的机会。" 八田愣住了。 “你想想,八田。”草薙近乎残忍的提醒大家,“以他现在的状态,如今镇目町没人能压住他。如果力量失控,如果他昨天选择硬抗青组,带着我们所有人去搜凶、去复仇……暴走是必然的。到时候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坠落,整座城市都会化为焦土。无数无辜的人会死。那场面……你想重演迦具都留下的废墟吗?” 八田的嘴唇开始发抖。 最煎熬的从不是浴血厮杀。而是血海深仇近在眼前,却必须咬牙隐忍、步步克制。连复仇都要小心翼翼,连恨都要藏着掖着。 “他把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枷锁……都自己扛了。”草薙轻轻垂下眼,“那我们,就必须守住他换来的机会。不能让他白白被囚。更不能让多多良白白牺牲。” 八田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了……我会等。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我会亲手把那个混蛋撕碎。” “必须尽快找到凶手!” 自此,草薙出云彻底扛起了整支吠舞罗的重担,成了唯一的掌舵人与支撑。 白日里,他沉稳地打理酒吧事务,耐心安抚躁动的族人。没人看得出,这个男人每时每刻都在计算着什么。 他一遍遍复盘天台遇害的录像,逐帧梳理案件疑点。画面里,十束胸口中弹倒下的瞬间,草薙看了不下百遍。每一次看,拳头都会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调动吠舞罗扎根多年的全部地下情报网络,逐条摸排、筛选线索,从无数垃圾信息中剥离出有价值的碎片。 而栉名安娜则日夜静坐窗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水晶珠子。透明的玻璃珠子在她掌心微微发烫,映着她红色的瞳孔。 在她独有的红色视界里,她感知着,搜寻着,一层层穿透无色之王精心编织的伪装与迷雾。 不管那股阴冷诡秘的气息怎样的扭曲、不断变化形状,安娜的感知力像最细密的网,死死缠住它不放。 终于,她精准地锚定了那股气息的源头——苇中学园岛。 161. 上流晚宴 上 年末的东京港区,霓虹碾碎沉沉夜色。临海的那座顶级私人会馆通体玻璃幕墙,将冬夜的凛冽隔绝在外,把漫天流光锁进灯火璀璨的内里。 年底的上流社会宴会则是一场属于资本家的狩猎。 日本上流圈层年终盛宴在这里举办,进行一场关于资本与权力的围猎。 升到初一的他,已经不再是稚童,赤司征十郎第一次正式以赤司家继承人身份,完整列席的顶级社交晚宴,这是属于圈层的基本默契。 一身量身定制的纯白手工礼服,剪裁利落贴合少年尚显单薄却挺拔的身形,领口系着规整的黑色领结,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没有一丝凌乱。 雪白的缎面衣料衬得他肌肤愈发冷白,那双标志性的赤红眼眸,褪去了少年人的鲜活暖意,沉淀出沉静与和凛冽,和赤司征臣如出一辙。 他站在父亲赤司征臣身侧半步的位置,严格恪守着继承人的礼仪准则,俨然是被顶级精英教育精准打磨出的模样。 赤司征臣一身黑色高定西装,深色酒红的短发打理得沉稳规整,锋利的下颌线紧绷着,全程面无表情。一百八十公分以上的挺拔身形,自带碾压全场的强大气场,周身萦绕着绝对权威的疏离感与压迫感。 他的红瞳比征十郎的更深沉、更冷冽,像蛰伏多年的猛兽,目光扫过之处,周遭所有寒暄说笑的声音都会下意识压低几分。 作为赤司财阀的掌舵人,他是这场晚宴里最顶级的存在之一,也是无数商界权贵想要攀附、试探、敬畏的对象。 父子二人并肩踏入宴会厅的刹那间,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落来,黏在少年身上,尖锐、审慎、复杂,裹挟着上流圈层独有的功利与算计。 有打量,有观望,有隐晦的质疑,有不动声色的攀比,还有藏在温和笑意下的虎视眈眈。 在这里,温情只是陪衬。 赤司征十郎觉得自己被推到了猎场,穿着得体的礼服,必须装成凶猛的野兽和擅长伪装的猎人。 周围全是闻着血腥味靠近的猎手,只要你一松懈,随时准备从你身上撕咬一口。 那些叔叔伯伯们,嘴上和蔼可亲,眼神里却时时刻刻地在解剖他:这个孩子的抗压能力怎么样?被逼到墙角会不会慌?话里带刺的时候他能不能接得住?每一个问题都可能是陷阱,每一个甜蜜的微笑背后都可能藏着刀。 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十三岁的初一少年看待,所有人的目光聚焦的,从来不是赤司征十郎本人,而是赤司家下一代唯一的继承人,是未来将执掌庞大财阀的少主。 征十郎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覆下,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紧绷。 从踏入这扇门起,他就被推入其中,这里没有孩童的特权,没有容错的余地,所有寒暄都是伪装,所有笑意都是博弈。 他们每个人都是猎手,也都是猎物。 赤司征臣目光平视前方,严肃地说道:“今晚在场的人,每一个都有理由盼着赤司家出错。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代表赤司家。记住你的身份,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可能会影响到很多人。” “我明白。父亲。”征十郎应声。 他早已将父亲的严苛标准,彻底内化为了自我生存的唯一准则并信奉为真理。 宴会厅内水晶灯流光溢彩,香槟塔层层叠叠,大提琴的乐声低缓流淌。 “征臣先生,许久未见,风采依旧啊。”铃木社长远远抬手致意,语气谦和。 他是老牌金融财团的铃木家的社长,中年男人身着熨帖西装,满面笑意,眼神却精明通透,目光落向征十郎,打量着,笑意更深,“这位就是赤司家的少爷吧?果然虎父无犬子,年纪轻轻就气度不凡,前段时间听说已经开始接触家族事务了?真是年少有为。” 客套的夸赞悦耳动听,温柔又体面,任谁听了都会心生愉悦。 征十郎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更深的警惕。 上流社会的人情向来薄如蝉翼,今日的吹捧有多热烈,明日的落井下石就有多干脆。 所有的赞誉从不指向你这个人,只指向你当下的筹码。 闻言,他微微颔首,笑容得体:“铃木社长过誉了。” 礼仪周全,进退有度。挑不出一丝毛病。 铃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忌惮。 他本以为十三岁的少年再怎么被精心教养,头一次正式出席也该露出些许生涩。可眼前的赤司征十郎举手投足间的气场,远超一般的同龄人。 赤司征臣全程沉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寒暄,没有附和,没有笑意,直到铃木说完,他才淡淡开口:“分内之事,不足挂齿。听说铃木社长最近事业也是一路高歌,恭喜。” “不敢当,不敢当。”铃木社长连连摆手,识趣地附和了几句,转身离去。 征十郎余光瞥见他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意立刻淡去,凑近身旁的友人低语,目光若有若无地再次扫过来。 不需要听清内容,征十郎也能猜到他们的话题。无非是讨论赤司家这位年少继承人,能否扛得住庞大的家业,能否延续赤司财阀的辉煌,会不会年少承压、不堪重负,未来能否真正撑起这片顶级商业版图。 质疑、观望、揣测,从未停止。 征十郎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落寞,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赤司征臣正被经济产业省的一位官员引着交谈,不断有人找他寒暄,他只能不停地周旋其中。 征十郎端着酒杯,走向宴会厅临海一侧的落地窗,观察场内的势力和财团。 “这种宴会最无聊的地方,不是那些老狐狸的试探,有时候连试探都这么千篇一律。”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语调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赤司侧过头。 见到迹部景吾摇晃着酒杯走过来,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一身深紫色定制礼服,领口别着一枚碎钻领针,在灯光下不停地闪烁。 他随意倚靠在栏杆边站定,站位刁钻稳妥,背靠开阔夜景,彻底避开身后所有视线盲区,姿态闲散,眼底逡巡着场内,清醒的审视。 “迹部君,好久不见。”赤司微微颔首,语气平静的打招呼,丝毫不意外在这里遇到迹部景吾。 同类相遇的本能趋近,无需刻意邀约,无需客套寒暄。 “你看那边,那个老牌家主,姓佐藤的那个,”迹部靠在窗边,对着赤司一脸灿烂的笑道,“听说他去年年底偷偷见了三井财团的当家三次。表面上是谈医疗板块的合资,实际上是在摸赤司家海外贸易线的底。” 赤司不动声色的听着迹部景吾的话,手里摇晃着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色液体。 寥寥数语就能看出很多东西。 在这里,信息就是货币。而迹部景吾,哪怕才初三,显然已经拥有了自己在这个圈层中的独立消息渠道。 “佐藤的长孙在庆应医学部读大三,”赤司揣度片刻,接上话题“上个月突然转去了经营学部。时机 太巧了,他家医疗板块如果真要扩张,不可能让继承人临时换专业。” 迹部挑了下眉,”你注意到了?本大爷还以为你刚参加还有适应一段时间。” 他当时刚从英国回来,可是好好的课后学习了一番才慢慢适应的。 迹部晃了晃酒杯,冰块哗啦响,然后举起对着赤司做了一个敬你的动作,然后忽然说:“铃木社长那边也有问题。” “我知道。” “你知道?” “他今晚跟我寒暄的时候,手上的戒指还有配饰款式都降级了。听说他是个极其喜欢奢华的人,这说明他最近现金流不宽裕。” 迹部侧过头看他,像在看一个什么奇怪的生物。 “……你连人家戴什么戒指都记得?不会是准备买给小女友吧?” “就是稍稍看了一眼而已。”赤司顿了顿,不明白为什么迹部用这个莫名的眼光看着他,看一眼难道不正常? “还有在这种正式的公开场合突然改喝温水,除非胃出了毛病或者说近期经常熬夜到太晚,今天状态非常不好。” “所以?” “所以铃木今晚的试探不是主动出击,大概是被逼的。”赤司抬起眼,红瞳在灯光下像两枚打磨过的石榴石,光彩夺目,“有人给了他压力,让他今天必须来探赤司家的底。他自己也不想来,但又不能不来。” 迹部盯着他看,哈哈一笑,征十郎这家伙是第一次参加聚会,他本来只是看见熟人过来探探底,真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惊喜。 “赤司征十郎,你以后要是去当间谍,整个东京的财阀都得完蛋。” “我是不会去当间谍的,迹部君。” “为什么?” “因为我是必须继承赤司家。”他说这句话的语气郑重又严肃。 迹部这次倒是没有再笑,感同身受,他放下杯子,表情难得正经了几分。 “……你刚才说的那个有人给了他压力,你觉得是谁?” “三井。”赤司几乎没有犹豫,“佐藤摸海外线,三井就在后面推。三井家的次子今晚在主厅东侧,一直在跟铃木的人低声交谈。我路过的时候似乎听到了贷款之类的。” 迹部的瞳孔微微一缩。 “自从赤司家旗下镇目町频繁出事之后,集团股价跌了四个点。如果有人在借机做空……” 赤司与他对视,快速接上他的话,“他们想在赤司家股价最低的时候入场抄底,或者逼赤司家质押更多股份。” “你父亲知道吗?”迹部问。 “我们都能看出的事情,你觉得大人们会不知道?”赤司转过头,看向主厅的方向,“这场晚宴里,每一句话都有至少两层意思。听不出来的人,就会被吃掉。” 迹部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主厅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笑意盈盈。 “你说得对。”他点头认同道。 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暖光里。没有说话。但想要表达的信息已经完全同步了。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赤司家和迹部家的继承人,是竞争对手,是未来的商业对手。但在这一刻,他们只是两个被迫提前长大的孩子,在猎场的边缘交换着彼此看到的陷阱和地图,学着大人的试探小心翼翼的碰触彼此的底线。 主厅另一侧,赤司征臣和迹部家的当家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两个中年男人的目光相互碰撞厮杀,又几乎不可察地颔首,像是两个猎人在互相承认:你家的狐狸崽子,还不错。 162. 上流晚宴 下 晚宴过半,气氛骤变。 短短一周之内,赤司财阀旗下两处镇目町产业接连出事,不仅曝出凶案,还有多栋大楼深夜离奇爆炸,低层商铺尽数损毁,墙面焦黑坍塌,连续登上东京财经头条。 事故接踵而至,让看似素来稳如磐石的赤司财阀,似乎开始露出了裂痕。 但裂痕是真实的吗? 终于从寒暄中解脱出来的赤司征臣站在主厅最东侧,静静端着一杯威士忌,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旋转,他不断打量着场内谈笑风生的财阀人。 很少有人知道,镇目町的一切,消息的泄露到舆论发酵,都是赤司征臣亲手布的局。 商场如战场,从不信奉巧合,平日里敬畏赤司家绝对权威的各路世家,此刻已经开始按捺不住心思。压抑已久的观望和觊觎,还有幸灾乐祸,借着晚宴的体面外壳,悄悄地化作步步紧逼的试探。 然则,真相的层级太高,高到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自以为站在权力顶端的财阀当家,连桌子的边都摸不到。 那两栋楼、那桩凶案,牵扯的是王权者层面的动荡,是赤司家作为非官方协调方被迫卷入的暗流。 这种事不能解释,不能追查,不能声张甚至不能承认自己知道。 但黑锅必须有人来背。 所以他故意没有在第一时间全面封锁消息。他让财经媒体登了头版。他让流言在圈层里发酵了好几天。他甚至默许集团公关部发了一份措辞谨慎、承认疏漏的声明。 然后他等着。 等着那些平日里敬畏赤司家绝对权威的各路世家,露出他们的獠牙。 他需要知道,谁在观望,谁在觊觎,谁在幸灾乐祸,谁在落井下石。 盛世攀附,乱世落石。这是豪门最冰冷的生存法则。而赤司征臣要的,就是这场动乱,在一片虚晃的刀光里,看清每一张脸。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赤司征十郎,他还太小,不宜过早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没一会儿,又有几位资历深厚的财团社长围了上来。面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眼底却藏不住幸灾乐祸的刻薄。 赤司征臣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继续开始寒暄。 赤司征十郎那边也同样不断遇到不同的角色,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舞到赤司征臣面前,于是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第一次参加聚会的赤司征十郎身上,他们把刀子全捅向了第一次正式列席的赤司征十郎。 “这周东京商圈最轰动的事,莫过于赤司集团的变故了。” 只见一人端着高脚杯,语气温和,声音却刚好让周遭一圈人听见,包括远处几个正在恰好朝这边看来的老牌财阀当家,“先是大楼爆炸,再是职场凶案,短短数日连出两桩恶性事件,赤司家的安保与内控,未免太过松懈了些。” 周遭的闲谈声悄然压低。 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另一人立刻接话:“意外虽不可控,但接连发生便是人为疏漏。赤司家向来以零失误立足商界,如今频频出乱子,可见家业庞大,难免把控不住。” “说到底,还是掌舵人精力有限。”有人轻声补刀,字字诛心,“征臣先生事务繁重,难免顾此失彼。只可惜赤司家目前尚无成熟副手分担,下一代继承人尚且年少,未能独当一面,眼下这般局面,属实棘手啊。” 字字关心体面,句句却是刺骨。 征十郎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沉稳的模样,浅淡的笑意得体周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压痕,指尖泛白发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最近事故的不对劲。凶案现场的封锁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是有人在保护现场而不是调查现场。但这些念头他连在自己脑子里都不敢多停留,因为父亲没有跟他提过一个字。 不提,就是不许问。 他只能基于一个前提去应对眼前这群人:假设这就是赤司家的商业事故。假设所有的漏洞、所有的疏漏、所有的过失,都该由赤司家来承担。假设所有落在他身上的嘲讽和攻讦,他都必须接住并且挡回去。 他微微抬眸,赤红眼眸平静无波,扫过眼前一众笑意虚伪的权贵子弟。 “诸位费心挂怀。”他的声音清亮稳重,穿透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大楼爆炸系设备老旧叠加基层执行疏漏,凶案属个别极端刑事案件。集团已全力配合警方彻查,追责到底、全面整改,相关隐患已然清零。” 他没有回避。没有遮掩。没有像其他家族遇到危机时那样急着撇清关系。 “只是偶然性的意外,不足以撼动赤司家的根基。”他的语调平稳清冷,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阶段性的疏漏,更不会打乱赤司家的布局。商界起落本是常态,遇险纠错、临危补缺,方为长久立身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沉下去,整个人的气场悄然铺开,展现出赤司家继承人的风采。 “赤司家的规矩,从来都是遇强则强,遇险愈稳。今日的风波,只会是赤司家规整内部、夯实基业的契机,绝不会是落幕。” 全场安静了。 子女有时候是父母的一面镜子,很多行为都可以看到父母的影子。 方才还笑语戏谑的众人,脸色纷纷微僵。有人暗自敛去笑意悄然退场,有人面色凝重,默默收起了伺机蚕食赤司产业的心思。 站在人群外围全程冷眼旁观的赤司征臣,此刻终于将沉沉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暗暗期许。这正是赤司征臣今晚最想确认和看到的的事情。 围攻的人群散去后,赤司征十郎依旧站在原地,脊背笔直。 他不知道父亲刚才看了他多久。 远处,几个老牌财阀的当家正在低声交谈,注意到这边,目光时不时扫过来,隐隐关注。 他注意到其中一人,三井财团的当家,有人正在和他汇报工作,他整个人很快开始眉头微皱,快步离开。 三井刚刚收到了一条消息:赤司集团已启动内部全面审计,首批整改名单涉及三家合作方,其中包括三井财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数据造假和不正当的商业窃密行为足以让三井成为很多财阀企业黑名单上的一员。 赤司征臣借这次事故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对集团内部进行了一次大清洗。 那些平日里阳奉阴违、权 责推诿的中层,那些和外部势力暗通款曲的蛀虫,全都在整改的名义下被连根拔起。 而三井家,他们以为自己在趁火打劫,殊不知赤司征臣早在三天前就已经把他们伸进赤司家供应链的那只手捏在了掌心。 明天一早,三井财团的股价就会下跌。 这一切,征十郎都不知道。应该说是暂时没有必要知道,他以后会给征十郎留下一个完美的帝国。 赤司征臣靠在座椅上,闭目休憩,周身依旧是不容置喙的权威气场。 离场时,夜色深沉,晚风凛冽,吹散了宴会厅内的浮华暖意,带来刺骨的寒凉。黑色的轿车平稳行驶在夜色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内寂静无声。 征十郎坐在一旁,他终于敢在自家的车厢里,悄悄卸下一丝伪装,任由眼底的疲惫悄然流露。 高度紧张之后疲惫终于层层叠叠蔓延上来,四肢百骸都透着深重的酸胀,紧绷的神经褪去张力后,是铺天盖地的空洞与倦怠,随之而来的,是深夜最汹涌的精神内耗。 他闭上眼,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整场晚宴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寒暄应答、每一次气场交锋、每一个微表情、每一句争议对话。 他逐字逐句、逐帧复盘,反复推演所有可能性。哪怕全场无人找出破绽,哪怕所有人都默认他应对完美,他依旧会偏执地挑出细微的不足。 方才反驳权贵子弟的气场,是否可以更内敛厚重?面对长辈试探的应答,是否可以更周全老练?稳住场面的速度,是否可以更快、更决绝? 心底的内耗还在无休止翻涌,他有些羡慕青峰大辉他们的松弛,羡慕同龄人可以犯错、可以撒娇、可以展露疲惫、可以坦然不完美,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立刻掐灭。 他一边被高压碾压得身心俱疲,一边又严苛地审判自己的疲惫,将所有的倦怠都定义为自己的不够优秀,硬生生扼杀所有本能的松弛欲望,在渴望被认可与永远不被满足的夹缝里,反复拉扯、持续内耗。 他是赤司家的继承人,以后也会是猎场之中永远凶猛、永远胜利的野兽。 良久,赤司征臣缓缓开口,“今晚的表现,无过。但仅此而已。无过,远远不够。赤司家的人,不需要及格,需要的是绝对卓越,是无可替代,是碾压所有人的绝对胜利。” 征十郎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颤,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是。” 简单一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车窗之外,东京的霓虹飞速倒退,流光转瞬即逝,如同他短暂的少年时光。 十三岁的赤司征十郎,在这场成年人的猎场盛宴里,彻底完成了又一次阶层社会化的蜕变。他愈发清晰地懂得了权力的规则、阶层的壁垒、人性的功利、博弈的残酷。 窗外,东京港区的夜色依旧深沉。 十二月的中旬,新年倒计时还没有开始。距离元旦越来越近,而赤司家的日程表上用深蓝色墨水标注的宴会还在继续。 然后后天——又是一场宴会。 再后天——又是一场。 猎场没有尽头。只是换了一个场地。 163. 赤之奔流 scepter4隔离设施的墙体像被无形巨手揉碎的锡纸壳,边缘流淌着炽热的金水,随后又在夜风中冷却成扭曲的黑色。 监狱的灰墙在周防尊身后崩塌,扬起的尘埃在触及他周身无形气浪的瞬间便化为飞灰。 周防尊就从这片废墟中缓步走出,手腕上的特制镣铐早已在刚才的爆发中崩裂,脚下每踏落一步,那些尚未散尽余温的金属残片,便随之寸寸碎裂。 他的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脸上丝毫没有对重获自由的狂喜,也没有对牢狱生涯的怨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来临之前的征兆。 高空之上,常人看不见的地方,赤之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着他的力量使用开始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剑身上的裂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邃,那些裂纹中流淌出与下方火焰同频的暗红。每一道裂痕的延伸,都意味着周防尊体内的王权偏差值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把剑在云端微微颤抖,那是力量失控的前兆,也是王权走向终焉的预告。 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早已接受了这个结局。 “尊哥!” 八田美咲看到周防尊离开撞开车门跑出来的,像一头急于确认族群首领安危的幼狮。 他几步冲到周防尊面前,拳头握得死紧,“尊哥你没事吧”。 周防尊摇了摇头。 八田美咲细细观察打量着眼前的王,总感觉哪里不太一样了。 以往即便是在酒吧里最放松的时候,周防尊也会下意识地收敛起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但此刻,他完全敞开了。烈火在他身周缓缓漾开,空气在高温下扭曲出透明的波纹,脚下的柏油路面微微发软,粘在了他的鞋底。 然而,这足以瞬间气化的火焰,却在触及八田时却温顺地绕开,连他额前炸开的发梢都没能燎到。 八田的鼻尖一酸,用力抹了把脸,强行压下眼眶里的湿热,声音颤抖:“太好了……尊哥,你出来真的……” 周防尊停下脚步,默默垂眸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八田安抚地点了下头,“走吧!” “好的,尊哥!”八田精神瞬间高涨起来,像是得到了某种号角的感召。 周防尊走在最前,没有回头。 赤色的火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尾迹,将整个街道都染上一层末日般瑰丽而悲怆的色彩。 草薙出云坐在副驾驶,不紧不慢地关上越野车的门,手里习惯性地摸向烟盒,他叼着那支未点燃的烟,目光像手术刀一样扫过周防尊全身,最后定格在他手腕那圈焦黑的灼痕上。 他清楚,现在已经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看来里面的伙食不怎么样。”草薙调侃道,但眼底的凝重却骗不了人,“不过,能让你用这么大的力量破墙而出,看来scepter4那些特制的合金也算没白费纳税人的钱。” 周防尊白了草薙出云一眼,没有回应这句调侃,他五指先松弛张开,指节微微发胀,而后缓缓攥起拳头。指骨一节节收紧,发出细碎的咔咔轻响,仿佛在确认这具身体在经历了长时间的禁锢后,是否还能承载此刻在他血管中奔腾的、近乎暴虐的力量。 吠舞罗的车辆开始陆续排列,按照计划行驶在路上。 “草薙。”周防尊看着车开的方向,开口道,“人在哪?” “确认了,在学园岛。”草薙吐出一口白雾,低沉的声音里压下了所有玩笑的成分,“我们找了很久才锁定位置。” 周防尊轻轻颔首,视线越过众人,投向了远处那片被城市灯光映得浑浊的海面。 他的侧脸线条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硬朗,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显示出他此刻并非毫无波澜,而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周身流淌的力量,随着他心跳的加速,而变得更加沸腾。 “那就去。”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找到他,杀了他。” 王的话,就是吠舞罗此刻最高的行动纲领。 “是!”八田激动地高声吼出来的,所有的焦虑和担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行动力。 草薙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自己却要把油门踩断的样子。 众人专属频道的耳麦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应和。 草薙见状对着耳麦低声说道:“后面的车注意跟上,我们的目标学院岛,尽量别在到达港口前就惊动整个Scepter4。另外,各小组注意确认学园岛周边的封锁线位置。” 耳麦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随后是成员们各自简短而有力的回应:“A组就位,B组正在清理尾巴.....随时可以出发。” “很好,看来你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NoBlood!NoBone!NoAsh!” 草薙满意地嗯了一声,转向周防尊,“尊,你先休息一下,我们马上就到。” 草薙熟练地操控着车辆,同时通过耳麦低声下达着指令,协调着其他分散行动的氏族成员,确保通往港口的路线安全,一切都在迅速高效地运转。 吠舞罗的成员们或许平时吵闹、不拘小节,但在王权归位、目标明确的此刻,他们展现出了惊人的凝聚力和执行力。 吠舞罗的行动逻辑从来不是精密的推演和规则,而是很简单的道理,那就是王指向哪里,他们便杀向哪里。 被囚禁的日子里,周防尊曾试图刻意压抑力量,试图让那把剑的裂痕稳定,试图寻找一个不牵连任何人的结局,但那终究是徒劳。 他的存在本身,他的王权本身,就是动荡的源头。如今,既然已经决定不再回避,既然已经明确了要守护和夺取的东西,那么,燃烧殆尽,或许就是王权最应有的归宿。 正当周防尊想的出神,他感到自己的衣角被拽动,低头看向拽着自己衣角的小女孩,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安娜。” 车内空间不大,安娜坐在他旁边的位置,小小的身体几乎陷在黑色的真皮座椅里。 从周防尊出现开始,安娜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周防尊。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周防尊的衣角,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周防尊默默拉过安娜的小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车队在夜色中疾驰,穿过逐渐稀疏的街道,朝着港口方向驶去。 身后警笛声渐渐逼近,却又在距离车队几个街区外诡异地停滞,飞机在头顶不断盘旋,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scepter4。 “达摩克利斯之剑……”安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裂痕……更多了。颜色,更红了。” 她伸出小手,指向车顶,仿佛能透过厚厚的钢板,看到高空云层之上那把岌岌可危的巨剑。 她看不见黑白之外的正常世界,却总能精准捕捉他所有无人知晓的煎熬。 周防顿了顿,抬手,指腹极其轻缓地拂过她柔软的发顶,动作笨拙却温柔。肆虐的赤色火焰在他手下温顺沉寂。 “小事。别怕。”他随口带过所有疼痛,语气慵懒,手心为安娜变出一簇美丽的红色火花。 安娜很快被美丽的红色吸引。 八田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他忍不住焦急的开口,“喂,小安娜,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尊哥这不是出来了吗?实在不行,我们不是还有理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吧,草薙哥?” 草薙看着车内亮起的火光,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周防,见后者只是闭目养神,并没有受伤的意思,才缓缓开口:“王权的偏差值不会因为人出来了就自动回落。尊很清楚这一点。”他顿了顿,收起了眼底惯常的温和笑意,“但至少,我们现在有了明确的目标。学园岛……这一趟,不会轻松。” “敢动我们吠舞罗的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得让他尝尝被火烧的厉害。” “冷静点,八田。”安娜靠着周防的胳膊开始昏昏欲睡,周防尊也疲惫的闭上眼睛,“不要做无谓的消耗。” 一句话,却像是一盆冷水,让八田瞬间蔫了不少,他重重地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脸,嘟囔着“我知道了尊哥”。 然后又率先转身,一言不发地看着外面的夜色。 …… 今晚的吠舞罗酒吧静得反常,窗帘拉得严实,理穗来到酒吧意外吃了闭门羹,门上挂着今日歇业的牌子。 她猜得到,吠舞罗全员集结了,他们要去做那件已经等了太久的事。 理穗给草薙打了电话,没人接。于是将手机放在手边,每隔五分钟就要亮一次屏,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有没有新消息。 终于,手机震起来,屏幕上跳动的草薙哥三个字让她悬了很久的心忐忑不已。她快速的接起,几乎是在响第一声的时候就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生怕漏过一个字。 “理穗,听着,别慌。”车里的风噪太大,草薙不得不提高自己的音量,却又怕影响周防尊休息似得,尾音又压了下去,还下意识侧过身观察他的状况。“我们今晚有事,不想连累你,你自己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吧,要是Scepter4的人去找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理穗的鼻子一下子酸了,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太清楚吠舞罗的不连累是什么意思。 “需要我去帮忙吗,草薙哥,尊哥他.....” 然而,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他没事,刚出来了。我们正在去学园岛的路上。” 通话结束,放下了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映着她发红的眼尾,她通过电话才知道,周防尊越狱了。 那边,草薙也挂了电话,耳麦里传来镰本的声音:“草薙哥,要不要我掉头去接理穗?那丫头一个人在酒吧,万一Scepter4的人找过去……” “不用。”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草薙出云语气有些遗憾的说:“吠舞罗的小管家婆,要是早点遇到就好了,可惜现在太晚了,她还太小就不要瞎掺和了。” “可是安娜不比理穗小吗?”电话那头传来镰本不赞同的声响,“她来还可以帮尊哥……” “听命令就是。”草薙的态度坚决。 “是,草薙哥。” 安娜被周防尊从御槌高志的研究机构的牢笼里救出,并将其纳入吠舞罗,受尽实验折磨的经历使得她再也无法融入普通世界。而无处可去的安娜,只剩下吠舞罗这一个归处。 草薙见过太多分崩离析的氏族。王即是氏族的根基,根基若是崩塌,依附其上的所有人都会被席卷进去。前代青赤双王的教训就在眼前。 草薙出云望着前方雾蒙蒙的道路,心底沉甸甸地压着对吠舞罗往后的忧思,只是一想到那模糊不清的未来,心里便不禁思绪翻涌,更加不敢往后深想。 164. 王的落幕 理穗正准备离开,几道青色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封住了去路。 Scepter4的人正在管控吠舞罗酒吧周围的街道。 向吠舞罗酒吧走来的伏见猿比古微微仰头,墨镜在昏暗光线下滑下鼻梁一点,露出冷漠的表情,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理穗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她尚且带着稚气的脸上。 “哟,你还在呢,吠舞罗的小跟班。”伏见的声音传来,一惯有的阴阳怪气,“我们没空跟你废话,周防尊越狱的事,我们需要问几个问题。你,知情的话,就省点事赶快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不等伏见具体问,理穗一脸冷漠地回应说道。 伏见见状嗤笑一声,靠着墙角向后一仰,无聊的把玩着匕首,墨镜后的眼睛眯起观察。 等目光扫过紧闭的吠舞罗大门时,暗暗唾骂,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甚至开始对这个结果感到一丝乏味。 他正准备例行公事地离开,却见理穗往前快速挪了几步,挡在他面前,“能带我一起吗?” 闻言,伏见的眉毛挑了起来,那点乏味瞬间被一种新鲜的、近乎荒谬的讥诮取代。他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蹩脚的玩笑。“哈?你以为是去观光游玩?” 他真是想不明白,周防尊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这么多人盲从。八田美咲是,这个不知名的小鬼也是。 满脑子都是尊哥,尊哥。这该死的愚蠢的忠诚。 他舌尖抵了抵腮帮,恶意地揣测:“怎么,想去给你们的王收尸?” 理穗的脸白了白,语气里透出了微弱的颤音。“我只是想尽力帮他。” 伏见眉头紧皱,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锐利得能刮下人一层皮。而后他转身,摆了摆手,对身后的队员做了个收队的手势:"麻烦的小鬼。随便你。要是死了可别怪我没提前提醒。还有,别拖后腿,不然我直接把你扔海里。” 理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同意了,连忙跟上伏见转身离去的脚步。 前往学园岛的Scepter4的黑色公务车,就像他们的佩刀一般,直直的切进跨海大桥上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伏见靠在窗边,背对着理穗,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笼罩在诡异寂静中的岛屿轮廓,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了八田身上越来越近的火药味,开始本能的、近乎病态的亢奋。 其他Scepter4的队员们则屏息凝神,只有车载仪器低低的嗡鸣。 理穗缩在后座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她的目光一直盯着伏见。 听说他也曾经是吠舞罗的人。 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明明加入了却又能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他现在靠在窗边,望着即将到达的战场,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看到王的坠落?期待看到他曾经待过的氏族分崩离析? 还是说……他其实也在害怕,只是用这种嘲讽和兴奋来盖住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感觉到身后那道紧紧追随他动作的目光,她的存在开始让他觉得有些烦躁,后背微微绷紧,不停地翻转着刀柄:“赤之王自己选择了终末,没人逼他。首选永远是暴力,一群傻子!” 海风灌进半开的车窗,带着咸腥的冷意。 她正要去见的,是走向尽头的王。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现在跳得有多快。 车窗外,学园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嘴,要将他们所有人吞进去。 另一面,学园岛上,周防尊正抬手将烈烈赤火骤然凝聚于掌心,然后精准刺入伊佐那社的胸膛。 伊佐那社的身形缓缓下坠,纯白的王权光芒逐渐消散,高悬天际的白银达摩克利斯之剑随之碎裂、消融。 藏匿在他体内的无色之王,在赤之王的焚烧与白银之王的禁锢之下,彻底寸寸湮灭、神魂俱灭。 缠绕众人许久的梦魇,终于彻底消散。 十束多多良大仇得报。 剧烈的爆炸过后,烟尘漫天,满目疮痍。 等理穗他们赶到现场时,在学园岛的废墟里,她终于又见到了周防尊。他就站在废墟的中央,那个曾经爆发过最激烈王权碰撞的地点。 四周的建筑表面布满了炽热能量冲刷的纹路。 周防尊的身体被一层极淡的、不稳定的赤色光晕包裹着,那光晕不像平时收束的火焰,反而像即将燃尽的余烬,明灭不定。 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头顶,那曾经辉煌的、象征王之力量的巨剑,此刻布满了裂痕,像风化的岩石,不断有细小的碎片剥落。 理穗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地想冲过去准备帮忙。 草薙出云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理穗身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悲伤。 他看见理穗,眉头皱紧,然后,在她准备迈步的瞬间,猛地伸手,精准地拉住了她的后领。 一股强劲的力量将她往后带去,她脚尖几乎离地,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回头望去,声音带着哭腔:“草薙先生!我……想帮忙。” 草薙没有看她,目光死死锁在周防尊身上,声音低沉沙哑:“别过去。已经太晚了,现在靠近,会被余波撕碎。” 听到动静的周防尊的目光缓缓转了过来,落在了被拎着的理穗身上。 他的脸上丝毫没有对她的到来感到惊讶。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偶然闯入吠舞罗世界、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用崇拜又畏惧的目光偷看他的小女孩。 然后,他那张总是紧绷的、如同岩铁般的脸上,竟然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是理穗见过他最柔和的表情。仿佛压在肩头万钧的重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释怀。 达摩克利斯之剑开始缓缓下落。 一旦彻底坠落,整座岛屿、整片区域都会瞬间化为焦土,重演迦具都灾厄的人间炼狱。 宗像礼司脚步疾动,瞬间冲破红蓝对峙的防线,掠至周防尊身前,青色王权全力铺开,神色凝重决绝。 “周防尊。” 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惋惜与无奈,“你的王剑已然失控,灾厄无可避免。为了守护无辜众生,我必须在此处决你。” 周防尊没有躲闪,没有抗拒,他微微颔首,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宿命:“嗯,宗像。抱歉,害你抽到下下签,只能麻烦你了。” 他这一生,肆意张狂、桀骜不羁,被力量束缚,被宿命裹挟,被十束的温柔救赎,也被十束的离去推入深渊。 如今仇怨得报,执念落幕。死亡,于他而言,不是终结,是解脱。 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得透明,红色的光点从他指尖、发梢、手腕的灼痕里飘出来,像萤火虫般轻盈地飘散出来,不受重力束缚地向上飞升,汇入夜空。 头顶那柄早已不堪重负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这一刻发出了无声的哀鸣,彻底崩碎。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无数的碎片如同逆流的流星雨,纷纷扬扬地坠落。 他最后看了一眼吠舞罗的方向。 然后,他的身影在漫天火星中,彻底消散。 “尊哥——!!!” 八田美咲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废墟中炸开。 他哭得像个被抢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所有的骄傲和力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伏见难得没有去挑衅,一旁担忧地看着他。 安娜在他消散前挣脱了草薙下意识阻拦的手,小小的身子往前冲了两步,却被一片密集坠落的红色碎片温柔地挡住。 她仰着头,伸出的小手只够到一片飘落的、已经冷却的灰烬,攥在手心里,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光雨,沉默的泪水不断线地滚落。 草薙出云依旧站在原地,他嘴里叼着的烟早已熄灭,烟灰断成两截,一半还咬在唇间,另一半掉在地上。 他眼圈红得彻底,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来维持这一动不动的站立。 理穗也伸出手,看着掌心那片温热的红光迅速变得冰凉,如同她瞬间被抽空的心。 她茫然地抬头,望着周防尊消失的地方,刚认识的朋友就这样在那里只剩下飘散的光点,和一片死寂的废墟。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微弱,喊了一声:“周防先生……” 没有回应。永远不会再有回应了。 她之前总听草薙说可惜现在太晚了,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忽然觉得,她真的是来得太晚了。 她错过了所有美好的日常,错过了十束还在的笑声,错过了那些她从安娜和八田嘴里听来的、从草薙玩笑里拼凑出来的画面,她永远只能隔着别人的回忆去想象,永远没办法真正坐在那个画面里。 晚到她永远无法真正参与他们的故事,只能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成为故事和传说。 可她又来得太早了。她赶上了所有重要的告别。赶上了十束的遗照被摆上吧台,赶上了尊哥的最后一次燃烧,赶上了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坠落,赶上了王权落幕时这场温热的碎片雨。 早到那些短暂的相遇,在往后她余生里永远无法被覆盖,彻底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些相遇,生来就是为了留下遗憾的。而遗憾本身,就是它存在过的证明。 就在这巨大的悲伤和空茫中,理穗的目光被废墟角落一点不谐调的反光吸引。 那是一个纯白色的、带着诡异微笑的狐面,不知何时从崩解的废墟中露出来,正静静躺在一堆瓦砾上, 她伸出手,捡起了那个狐面。 面具冰冷光滑,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用卫衣的袖口,仔细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上面沾染的灰尘,动作近乎虔诚,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在她的指尖拂过狐面的瞬间,一个声音回荡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飘忽不定,时而清脆如少年,时而苍老如古瓮,混合着无数种语调,却透着同一种虚无与嘲弄,浮在狐面上的残存的意识正在做消散前最后的挣扎。 “看啊……多么动人的告别。赤之王,力量的极致,却选择了毁灭的道路。青之王,秩序的化身,最终也未能逃脱被力量反噬的诅咒。所谓的王权,也不过是这样脆弱而美丽的泡沫……” 理穗浑身一僵,握紧了狐面。 忽然想起德累斯顿石板曾经的话:“我给过无数人力量。也给过无数人毁灭。我见过太多人死在我面前。先代赤王迦具都玄示,先代青王羽张迅......幸存者也永世痛苦。” 165. 曲终人散 学园岛事件后,东京迎来了入冬以来最长的一场冬雨。 理穗拦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之前電気狐打听到的千早长居的地方。 天色还早,摊位没有开始营业。千早正坐在一把旧旧的椅子上,低着头,将食材串起来。她的左臂吊在脖子上,串起来不如之前灵活,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算不错。 理穗走了过去。 “千早姐姐。” 千早闻声抬起头,看到理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依然热情的笑容:“哎呀,是理穗啊?怎么来的这么早?还没有开始呢?” 理穗站在摊位前,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看着千早的手臂,轻声问:“你的手……好了吗?” 千早无所谓地笑了笑,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小伤啦,不碍事。之前那场乱子,被那个可恶的家伙砸了一下,骨头裂了点。已经好多了。” 说着,便从摊位下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理穗:“擦擦吧,别感冒了。要喝杯热茶吗?我刚泡的。” 理穗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在摊位旁边坐下。 千早又赶紧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热气腾腾的。她打量着理穗,眉头微皱:“夏目大人。倒是你,最近应该发生了那么多事……你还好吧?” 理穗的鼻子一酸,但忍住了。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被裹住的狐面,小心翼翼地放在千早面前的木板上。 “这个……是那个……无色之王抢走的能面。”理穗的声音很轻,“我想,它应该物归原主。” 千早的目光落在狐面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触碰到面具冰凉的表面,激动万分。 “谢谢,谢谢夏目大人,你是怎么从之前那混蛋手里拿回来的?” “有朋友帮忙罢了,无色之王,它大概是已经彻底消亡了,就是能面看起来有些破损,很抱歉。” “没事,没事。能回来已经很好了,感谢您,夏目大人。” 说起无色之王,人们记住的永远是灾祸、是恶行、是附在白银躯壳里作乱的怪物。 纵使活过,也无人记得真正的它和它曾经真实的模样。 理穗一边帮千早串食材,一边向千早诉说最近的经历,谈话间一人一狐都感慨万千。没想到这么短时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而后,理穗告别离开了千早的摊位,独自一人静静地漫步在雨中,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儿。 她没有叫车,也没有急着回家。 东京的街道在冬雨中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安静,行人匆匆,车辆无声地滑过湿漉漉的路面,像是这座城市也在某种巨大的疲惫中喘息。 不知不觉间,她最终又来到了镇目町。 这里最近似乎迎来了重建和修整。 一些老旧的店铺关门了,一些新的招牌挂了起来。街道上多了几台施工机械,一切重新开始,欣欣向荣。 但在这片重建的喧嚣中,唯有吠舞罗酒吧所在的那个角落,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孤岛。 雨水冲刷着街道,也试图洗去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理穗站在吠舞罗酒吧的巷口,冰冷的雨水顺着倾斜的伞面流进衣领里,冻得她微微发抖。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始终犹豫该不该进去。 透过雨幕,她能看见酒吧二楼的灯是暗的。 那个曾经亮着暖光、像灯塔一样指引着吠舞罗的窗口,此刻死寂得像一座坟墓,与镇目町外面热闹的市井氛围格格不入。里面也不会有那个红发男人坐在沙发上默默抽烟的身影了。 她艰难地抚平忐忑不安的心情,深吸了一口冷气,终于迈步走上前,推开了那扇门。 “叮铃——”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如往昔。 但此刻的酒吧里已经没有音乐,也没有了往日的人员和喧闹,甚至没有酒杯碰撞的声音,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烟草气息萦绕在空中。 吧台后,草薙出云正背对着门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个玻璃杯。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台失去了发条的机器,在机械地重复着过去的无意义的习惯。 “草薙先生……”理穗开口打招呼。带着哀伤。 听到理穗的声音,草薙的脚步停住,把手中擦干净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又拿起下一个,没有回头,而是直接语气冷淡的说:“理穗酱,回去吧。” 理穗愣住了,不知所措的呆立着,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她以为她应该会和草薙,会和大家在一起诉说悲伤,但唯独没料到是这么一句冰冷的驱逐令。 “我来……看看大家。”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安娜呢?八田前辈呢?” “安娜在休息。八田……”草薙终于转过身,但目光没有落在理穗身上,而是越过她,担忧着看向门外灰蒙蒙的雨幕,“他去打工了。最近大概都不会回来。” 理穗敏锐地察觉到了草薙眼底的血丝,以及那层刻意竖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屏障。她小心的说:“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帮忙。哪怕只是打扫卫生,或者给大家做点饭……” 但草薙没有给她机会。 “不需要。” 他严厉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理穗心上。他重新转过身,双手撑在吧台上,这次目光终于直视着她,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残酷的清醒。 “理穗,你听好了。”草薙从口袋里摸出烟,想点燃,却发现打火机没油了。他烦躁地把烟扔在吧台上,声音沙哑,“吠舞罗现在很乱。Scepter4虽然暂时没来施压,但那也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我们失去了王,剩下的这些人,随时可能面临逮捕、审判,还有其他吠舞罗敌对的势力……总之情况非常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选择了最锋利的那句:“你才初一,太小了。这里已经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了。” “我不怕!”理穗脱口而出,眼眶瞬间红了,“我不怕Scepter4,也不怕被牵连!我可以自保,我们才刚刚熟悉......” 草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脸,声音低沉而决绝:“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理穗。从今天起,不要再来吠舞罗了。你并不适合这里,当初也仅仅是因为尊才留下的吧。他现在不在了,已经到了我们要说再见的时候了。” 听着草薙的话,理穗泪如雨下,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一直擦不干净。 草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吠舞罗确实失去了它的王,确实面临分崩离析的危险,确实不再是那个可以让人安心待着的地方了。 “不应该同甘共苦吗?”她的声音破碎不堪,“你们难过的时候,我难道不能也在吗?” “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草薙打断她,想起周防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但很快又被强行压平,“没有酒,没有笑,没有尊。留在这里,你只会看到一群废柴在烂泥里打滚。那不是你该看的,理穗。你还有学校,还有未来。忘了这里,对你最好。” 他转过身 ,重新拿起那个玻璃杯,背对着她,完全是结束谈话,不再商量的口吻:“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理穗站在原地,默默看着草薙决绝的背影,知道任何理由都是徒劳。 “叮铃——”她慢慢转过身,推开门,然后走进了外面的雨幕里,风铃声再次响起,像是给她的吠舞罗生涯,彻底画上了一个遗憾的句号。 离开吠舞罗后,理穗没有回家。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脑子里全是这段时间和大家相处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旋转,每一个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但每一个都带着一种回不去的、永远失去了的哀伤。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所谓的王权者,不过是人类为了掌控那不可名状的力量,而制造出的悲情容器。” 理穗猛地抬起头,她环顾四周,身旁的雨水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裹挟,轻柔地绕开了她。 石板继续低语,声音中透着无尽的苍凉,“拥有力量,就必须承受孤独;掌握权力,就必须付出代价。周防尊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选择了燃烧殆尽,用最壮烈的方式拒绝成为下一个迦具都。。” 理穗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是石板。 “而像你一样的幸存者呢?”石板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徒留永世难忘的遗憾。” 理穗猛地睁大眼,她不知道石板为何会提到自己。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小心闯入这个世界的初中生。 “你以为你是偶然闯入的吗?”石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不,或许就连你的出现,也是命运剧本的一部分也说不定。” 理穗听到这话,瞬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仿佛自己是这出宏大悲剧中唯一的观众,见证了所有的落幕,却无法改变分毫。 “命运……剧本?”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喃喃自语,“我真的只是个旁观者吗?我只是……被安排好来看这场戏的?” “谁又知道呢?”石板的低声诉说,理穗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安抚她躁郁的灵魂。 “火焰熄灭了,灰烬还在。灰烬里,还藏着下一个春天。你记住了他们,他们就没有真正消失。你带着他的记忆活下去,就是对他最好的祭奠。 无论是妖怪还是人类,只要有了联系,就会有离别。理穗。这是你和他们之间,结下的缘。 结缘。不是永不分离,而是即使分离,那份联系依然存在。只有忘记,才是真正的离开。” 可有,可无,可去,可留,取舍之间,便是人生。 石板的声音开始变得透明,渐渐地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那层撑在她头顶的力量也缓缓消散,雨水重新落回伞面,溅起一阵水花。 作恶会被人记恨,而英雄会被人传颂,也会留在亲友的思念里。 理穗的脚步慢慢不再沉重,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她转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新的生活,有新的挑战,也有等待她的家人和朋友。她会去上学,会写作业,会和同学聊天,会在周末的一起出去开心的玩耍。 她会继续长大,继续经历离别和重逢,继续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寻找那些微小的、真实的温暖。 而在她的心里,永远有一个角落,那是属于吠舞罗和周防尊的火光,是那些人留给她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石板说得对。 灰烬里,藏着下一个春天。 而她,会带着这些记忆,走向下一个春天。 166. 妖怪宅急便 元旦节来临之际,宅急便等现世的快递公司陆续开始延迟送货甚至停止送货。 理穗之前给夏目贵志准备的新年礼物还一直没来的及寄出去。 于是清晨,理穗早早来到千早描述的东京郊外的这座废弃的小神社,只有一个神龛立在树下,旁边是两个石灯笼。不知之前是哪位神明的居所,目前已经被一只狸猫占据。 包裹里是她熬了几个通宵画好的画,还有准备给夏目贵志寄去的新年礼物。 她想起远在八原的少年。他们相隔遥远的两地,现实的距离横亘在中间,没有办法当面道一句新年安康。她只能将心意全部封存进这只纸箱,盼望这些带着自己这些饱含心意的东西,能够跨越城市与山野,送到夏目贵志手中,稍微能给他带来一些喜悦和慰藉。 大树下,带着寒霜的枯草在她脚下发出吱嘎的响声,等理穗在神龛前站定,一侧的石灯笼的顶端传来一声细微的皮毛摩擦岩石的窸窣声响。 理穗抬眼望过去。 形似普通狸猫,却生有三条蓬松丰厚的尾巴的生物正俯卧在石灯笼上,尾巴层层叠叠垂落在下面。它将脑袋埋进柔软的前爪之间,睡得酣沉,灰褐色的皮毛在晨光下油光锃亮,随着绵长的呼吸,脊背一起一伏,一会儿,三条尾巴又随意散落在四周,摇摆不定,耳朵也偶尔无意识轻轻颤动,大约是坠入了什么美梦。 理穗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将怀里的包裹搁在石灯笼下方平整的青石台上。 “三尾。”她轻声唤道。 石灯笼顶上狸猫妖怪的耳朵猛地抖了两下,尖耳向两侧张开,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仅仅意识朦胧地接收到外界的声音,但身子蜷缩得更紧,丝毫没有苏醒的打算。 理穗顿了顿,稍稍抬高一点声调。 “三尾,你的快递到了。” 这一回,垂落下来的尾巴尖骤然一动,轻轻拍打了两下石面。 三尾这才慢吞吞掀开沉重的眼皮,先是只睁开一只琥珀色的竖瞳,狭长的金色瞳孔在朝光里微微收缩,清晰映出理穗静立的身影。 然后它伸了个极大的懒腰,脊背弓起,张开嘴巴打了一个酣畅淋漓的哈欠,尖尖的两颗小虎牙露出来,呼出一团白色的热气。 “哎呀,是夏目大人啊。”它翻身侧躺,三条蓬松尾巴顺着石灯笼的边缘垂落,慢悠悠来回晃荡,睡音还没有完全褪去,“早呀,您怎么来得这样突然,天刚蒙蒙亮就跑过来。手上放的那是什么,是要托我运送的快件吗?” “嗯。寄往八原,收件人夏目贵志。”理穗伸出手,轻轻将石台上的纸箱包裹朝着三尾的方向推过去,包装的牛皮纸在青苔石面上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目光期待,语气恳切。 “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三尾的视线落在包裹上,耳朵动了动,随即别开脸。 “八原?那地方可远得要命。”三尾咂了咂嘴,抱怨的腔调毫不掩饰,“要翻好几座险峻的山脊,还要渡过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来回一趟耗损我不少妖力。而且得经过不妖怪的地盘,最近八原外围可不太平,最近听说有不少除妖师经常在那一带徘徊游走,贸然过去风险不小。” “拜托……拜托!”理穗双手合十。 三尾见理穗一脸着急,它在石灯笼顶上辗转挣扎片刻,内心反复权衡利弊,最后还是咬咬牙,觉得富贵险中求。 “嗯……既然理穗大人诚恳拜托了,那运费得翻倍。” “我知道。”理穗早已经预料到它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她伸手探进大衣口袋,指尖捏出两枚圆润饱满的灵珠。珠子通体通透,内里流转一层淡淡的鎏金色微光。 这是妖怪之间流通的硬通货,由纯粹的灵力长久凝结而成。千早从前和她提起过,这只三尾狸猫奔波做跨地域递送妖怪快件,做这行就是为了攒妖珠去换更好的修炼场。 “两枚,作为预付款。”理穗的目光落在三尾身上,一字一顿,“等你顺利抵达,完成交付平安归来之后,我再付你两枚当作回程酬劳。前后合计一共四枚灵珠。要是不够还可以加。” “再加!够了……够了……”三尾摇晃不停的三条尾巴骤然全部僵住,不再随意摆动。 它的星星的眼睛死死盯住石台上泛着金光的灵珠,喉咙里抑制不住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低鸣。 四枚灵珠,对它而言是一笔相当丰厚的报酬。不愧是千早口中富婆!夏目理穗大人最棒! 灵珠散发出来的温润灵力诱惑力实在太过强烈。 “行,这笔活,我接了。” 它纵身一跃,轻巧从高高的石灯笼顶端跳落地面,爪子伸出,把纸箱连同两枚灵珠一并扒拉到自己身前抱住,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完全化作灵珠的模样,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谢谢惠顾!”三尾兴冲冲喊出声,下一刻,身后三条巨大蓬松的尾巴开始高速旋转。 理穗这才注意到,三尾的尾巴摇得飞快的时候,真的能飞起来,像螺旋桨一样,搅动着清晨的空气,发出呼呼嘈杂的风声。 气流卷动周遭的枯草落叶四下纷飞,它用嘴牢牢叼住纸箱的边角,尾巴越转越快,小小的身躯缓缓脱离地面,化作一缕朦胧的青灰色烟霭,顺着山间流动的晨风,朝着八原所在的远方山峦疾驰而去。 石阶上很快恢复了安静。 理穗缓缓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抬眼遥遥望向三尾消失的层叠群山。 她在心底默默祈愿,那只装载着手绘画框与满腹心意的包裹,正乘着无边山风,平安奔赴那座温暖安宁的小镇,抵达夏目贵志的身边。 八原的天空比三尾想象中要低矮一些,山雾缭绕。 连绵的山峦铺展在视野尽头,淡淡的雾霭缠绕在山腰。等它奋力翻过第二道山脊的时候,高速搅动气流的三条尾巴力量明显衰减下来,长途飞行消耗大量灵力,它已经生出浓重的疲惫感。 它主动降低高度,掠过一片浓密的杉树林,不敢飞得太招摇。嘴里死死咬紧牛皮纸包裹,生怕一个失手将纸箱跌落林间。身后三条尾巴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在树冠上方摇摇晃晃地盘旋。 就在这时,一道银白的影子从下方的树梢窜起。 三尾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肩膀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它猛地一歪,差点从半空栽下去,赶紧扑腾着尾巴稳住身形。 “哎呦—” 三尾定睛一看,一个长胡子的妖怪正倒在它刚才经过的树枝上,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它。 是八原的妖怪。 “喂,”小胡子歪了歪头,捋着胡须,“你是何等来历的妖怪,在夏目大人的地界上空兜兜转转,在此徘徊,究竟是在寻找什么?” 三尾心脏骤然紧紧收缩,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它下意识把叼在口中的包裹往自己怀里挪,用爪子牢牢护住纸箱边角,含糊不清地嘟囔辩解,心底已经打起退堂鼓。不过,既然它说起夏目大人,那想必是认识的。 “送、送货的。有人托我捎一件东西,要交到夏目贵志手上。” 小胡子额间那一点朱砂痣随着抬头的动作微微显露,尖长的耳朵唰地一下像是要竖立起来,眼中的好奇更浓。 “夏目?”他又重复确认一遍,语气多了几分探究,“你与他相识?” “不认识!我并不认识夏目贵志大人!”三尾连忙使劲摇头,身后三条大尾巴下意识紧紧向内夹紧,一副生怕惹上是非的戒备姿态。 它此刻满心胆战心惊,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把包裹交付完毕,拿到剩下的酬劳之后立刻抽身跑路,绝不想掺和八原本地妖怪之间任何纠葛。 “我仅仅只是里世界跑递送活计的妖怪快递而已,不打算招惹任何是非。到地方,只需要叫他出来签收物件便完事。” 小胡子眨了眨圆圆的眼睛,望着眼前这只一副胆小怕事模样的三尾狸猫,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只觉得对方的模样格外滑稽。他身姿轻盈,自横斜的树枝上纵身跃起,在空中轻巧转了半圈,稳稳落在三尾身前另一根粗壮枝桠之上,随意 拍了拍身下粗糙的树皮。 “夏目现在应该不在家。”小胡子说,“他去镇上买东西了,大概中午才回来。而且今天晚上八原有妖怪聚会,附近的妖怪都收到通知了,正往他房间里聚呢。” 它用手指了指三尾,衣角轻轻扫了一下,“你在这儿杵着,一会儿被当成入侵者赶出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斑大人最近脾气可不怎么好。” 三条尾巴瞬间齐齐耷拉下来,活像三只泄尽了气的皮球,垂在身后无力晃悠,它只是小妖怪,可万万不想与八原的大妖怪起冲突。“……那我等。” “一起走吧,我带路。”小胡子用爪子指了指天空,转身往林子深处跃去,“你飞那么慢,跟在我后面吧。我带你去夏目的院子,你可以在那儿等他。” 三尾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只八原的妖怪这么热心。它叼起包裹,三条尾巴再度呼呼转动起来,扇动气流,小心翼翼跟在小胡子身后,往八原的深处飞去。 “快点,”小胡子在前方回头喊它,“再拐个弯就到了。” 三尾应了一声,咬紧牙关,尾巴旋转的速度再度加快,奋力跟上前方那道浅绿色的身影。林间飞鸟被二者搅动的气流惊起,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向别处。 中午时分,夏目贵志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时,看见房间里的被炉矮桌上多了一个系着水蓝丝带的包裹,旁边蹲着一只陌生的三尾妖怪,小胡子正端正的坐在桌前,而猫咪老师则在桌子边假装睡觉,眼睛却悄悄往纸盒的方向偷瞄。 “猫咪老师?小胡子?”夏目有些意外地看着房间里的景象,还以为三尾是来寻求帮忙的妖怪,“这位是……” “送货的。”猫咪老师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说,“理穗那丫头托妖怪捎礼物过来,等着你签收呢。” 夏目听闻瞬间愣在原地,忽而唇角慢慢漾开柔和的笑意。 他缓步走到矮木桌跟前,俯身拿起那只系着蓝丝带的纸盒。指尖抚过盒盖表面,一行清秀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是理穗独有的笔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又端正。 指尖摩挲纸面上浅浅的笔墨痕迹,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从心口漫开,漫过四肢百骸。相隔遥远的距离,仿佛在此刻被这一方小小的纸箱消融掉些许。 “真的是理穗寄来的东西啊。”夏目低声喃喃,声音轻软,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好厉害,居然能找到妖怪帮忙寄快递。” 三尾在旁边一脸赞同的跟着暗暗点头,为夏目理穗大人鼓掌! “里面有没有好吃的点心?!”猫咪老师的假寐坚持不住,瞬间不再装睡,猛地上跳上桌面,啪嗒一声落到桌边,肉垫爪子迫不及待扒住纸盒边缘,鼻尖不停嗅闻,“我闻到了淡淡的香气,肯定藏了什么好东西!” “别急。”夏目浅笑着拦住跃跃欲试的猫咪,伸手慢慢解开水蓝色的丝带。绳结散开,纸箱盖子被轻轻掀开。里面除了一袋子各色糖果,各种精致的礼盒,最大最引人瞩目的当属静静躺在底下的一副画框,水墨风格的,背景是樱花树林,夏目一眼就认出来背景很像之前巳弥的那幅,但要更明媚。 大片墨色勾勒出一只体型庞大、毛发蓬松的胖妖怪,正懒洋洋舒展身子趴伏在树顶晒太阳,轮廓分明,正是斑。而树下,站着一位眉眼温和含笑的少年,想必是他自己。 仿佛之前的故事被理穗用另一种温暖细腻的笔触描绘出来,那些原本忧伤的故事,在她的笔下都透着一种奇妙的安宁感。 夏目看着画,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线条。他能感觉到理穗在画画时倾注的心意,那是一种想要保护他、让他免受伤害的心情。 小胡子也跟着凑上脑袋,好奇往画上瞟了几眼,小声嘟囔。“画得倒是还真是逼真。” 听见这话,猫咪老师顿时呜呜地发出不满的低吼,跺脚表达不满。 夏目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双臂轻轻环住这个画框重新装在墙上,心底满是动容。 “谢谢,理穗。”他望着遥遥远方东京的方向,轻声吐出这句话。 167. 新年之约 上 送走三尾,压在理穗心口许久的那块石头,彻底落地。连日熬夜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长舒一口气,还好赶上了。 她开始准备往回走,松懈下来之后,身体重新感觉到了冬天的冷意,理穗来回揉搓着冻得发僵的手指,掌心互相摩擦,试图唤回一点暖意,随后将冻得发凉的手掌,深深插进大衣的口袋里。 就在这时,口袋之中,手机持续不断的嗡鸣震动骤然响起。一下接着一下,隔着厚实的布料依然能清晰感知到急促的震颤。 理穗心头微怔,带着疑惑地伸手把手机从大衣口袋掏出来,好奇是谁。 屏幕骤然亮起,帝光中学篮球部的群聊窗口正在疯狂向上滚动。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不断弹出,提示音几乎没有间断。显然,群里的少年少女们已经聊开了许久。 「桃井五月:@全体成员!!大家新年有什么安排呀?我想好了哦!我们去神社初詣吧!除旧迎新,祛除污秽,新的一年也要顺顺利利的!」 桃井五月双手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击,屏幕的光映亮她亮晶晶的眼眸,满是少女对新年热闹聚会的期待。 她膝头摊开一本厚厚的新年行事历,书页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年末各类祭典、神社参拜的时间地点,还有仪式顺序,显然已经查了很久。 粉色的头发散散的披着,双脚悬空,脚尖在空中一下一下地摇晃。手机上的挂坠也随着她身体微微晃动的节奏轻摆。 满心雀跃的她认为非常有必要策划一场属于大家的集会,特别是理穗,之前遇到那么糟糕的事情,更应该要好好参拜一下,驱邪避祟,明年顺顺利利。 发送完毕之后,她就托着下巴等待其他人的回应。 没过片刻,青峰大辉散漫的回复就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总是对这些表现的一点都不积极的样子。 看见那副敷衍了事的口吻,桃井的脸颊气的微微鼓了起来,眉头轻轻蹙起,指尖继续快速敲击屏幕,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嗔怪。 「桃井五月:阿大,你怎么又这样!别拖后腿么!新年参拜可是传统啊!而且大家一起的话会很热闹的!」 理穗看着屏幕上桃井的回复,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轻笑出声,口里的热气逸散随即变成一团朦胧的雾气浮在半空中之中,转瞬便又消散不见。 她拇指飞快地触碰手机玻璃屏幕,敲下属于自己的回复。 「藤原理穗:初詣吗?听起来不错。」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又立刻弹出了回复。 「黑子哲也:我也觉得不错。和大家一起去感受新年的气氛,似乎很好。」 他对神社祈福这类事情并没有特别执着的向往。可一想到能够和篮球部里的伙伴一同度过新年,心底便生出几分淡淡的期许。 绿间真太郎正盘腿坐在起居室的地毯上,他三岁的妹妹趴在他腿边,妹妹的头发软软地扎成两个小揪揪,时不时仰起脸来冲哥哥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消息闪烁的时候,她正用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堆叠着一堆积木,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绿间真太郎垂眸看了一眼妹妹,神色间难得流露出一点柔和。他伸手替她扶正一块摇摇欲坠的积木,动作细致而耐心。 就在这时,手机在身侧的矮几上又连续震动起来。 绿间真太郎瞥了一眼屏幕,看到群聊不断弹出的消息提示,眉头皱紧。 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脑袋,低声说了句“哥哥看一会儿手机”,便起身拿过手机查看。 等看到新年参拜活动时,他又快步走到一旁的期刊书架前。他从书架中层抽出一本最新一期的星座运势月刊,回到地毯边坐下时,妹妹酱已经自己玩得入了迷,正试图把一块三角形的积木塞进拱门形状的缺口里。 于是,绿间真太郎一把单手揽过妹妹酱重新坐回去,另一只手翻开一旁的运势月刊,神情严肃认真。 「绿间真太郎:初詣确实有必要。根据星座运势,我新年第一天必须去神社祈求这一年不要遇到无谓的麻烦。尽人事也很重要。」 而另一边,灰崎祥吾的房间笼罩在昏暗的光线里,窗帘拉得只留一条缝隙,透进一缕灰蒙蒙的天光。 他整个人陷在凌乱的被褥中,灰色的碎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昨夜和朋友打游戏到凌晨,他俨然还没有睡醒。 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声从枕头底下传来,一声接一声,执拗地撕扯着灰崎混沌的睡眠。 他皱着眉,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试图隔绝那恼人的声响。可震动不肯停歇,一下接一下,震得枕头都在微微发颤。 “……哪个混蛋?” 灰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混的咕哝,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屏幕的强光刺得他眯起眼,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 屏幕上的群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蹦,桃井的、青峰的、黑子的、绿间的……密密麻麻的字挤满了整个屏幕。 他看清了桃井发的那条初詣提议,又瞥见其他人的发言,嘴角撇起恶劣的弧度。 困意和烦躁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他漫不经心地划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随意点按。 「灰崎祥吾:啧,一群无聊的家伙。」 青峰大辉完全没有理会灰崎的话,他整个人都瘫坐在自家房间的床上,手指漫无目的地划动手机屏幕,在他眼里,初詣不过就是走一遍形式,不必过分讲究,于是大大咧咧敲出一行话。 「青峰大辉:不过神社的话……我穿平时那件深蓝色的羽织就行了吧?反正也就是走个过场。」 灰崎祥吾清醒正好看见这一条消息,当即低低地嗤笑出声,眼底浮起看好戏的戏谑,正好逮住可以调侃青峰的由头。他拇指飞快敲击,言语带着挑衅的锋芒,故意要惹对方不快。 「灰崎祥吾:哈?那种旧衣服你还好意思穿出来。」 屏幕这头的青峰看见文字,当即猛地从床上坐直身体,原本散漫的神态一扫而空,眉梢狠狠向上扬起,眼底燃起一点火气。指腹用力地点戳屏幕,仿佛隔着屏幕就能和灰崎对峙,一腔火气直接冲着对方宣泄过去。 「青峰大辉:灰崎!你故意找茬是吧!」 绿间真太郎本着客观陈述运势的立场开口,完全没有充当和事佬的打算,一本正经道出吉凶预言。 「绿间真太郎:青峰,虽然我不想帮灰崎说话,但根据星座运势,新年第一天穿着不当会导致全年运势下滑。」 「桃井五月:神社还是穿得庄重一点比较好啦……而且阿大,你那件羽织有点旧了吧?要不要我陪你去买件新的?」 「青峰大辉:不用不用,那件穿着舒服。」 赤司家书房,宽大的红木书桌之上,桌面上堆叠着一叠还没有处理完毕的文书,纸张印满密密麻麻的文字。 听到手机不断震动的赤司征十郎方才暂时停下手中的动作,逐条浏览群聊里吵吵嚷嚷的对话。 短暂思索过后,他指尖落在屏幕,直接敲定参拜的地点。 「赤司 征十郎:既然是集体的新年活动,我也去好了。地点定在明治神宫吧,环境清幽,适合净化身心。」 理穗看见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微微一顿,他们最近似乎好久没联系了。 之前一段时间,赤司突然变得很繁忙的样子,她不忍打扰,后来她也开始有了其他的事情,也变得很忙。 原本还以为他年末会被家族的各类事务牢牢牵绊住,很难腾出闲暇时间。她不禁眨了眨眼,带着一点意外。 「藤原理穗:赤司君也来吗?」 「赤司征十郎:当然。作为副队长,我需要确保某些人不会在神社里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书房之中,赤司的拇指轻敲屏幕,输入回复的末尾,特意附上一个标准的微笑表情符号。 可那文字字里行间潜藏的威慑力,却丝毫没有被柔和的表情冲淡。隔着手机屏幕,所有人都能够清晰感受到那一份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仿佛他本人就站在眼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容易闹事的几个人。 屏幕后的灰崎打了个喷嚏,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青峰大辉读到这一行文字,后颈也莫名泛起一阵凉意,后背隐隐一僵,下意识觉得那句某些人完完全全就是冲着自己而来。他垮着脸,满心委屈地敲出吐槽。 「青峰大辉:……总觉得被针对了。」 「黑子哲也:青峰君,请不要在神社里大声喧哗。」 灰崎祥吾看着这一来一回的争执,冷哼一声,没有再继续纠缠,只是偶尔甩出几句冷嘲热讽。 「紫原敦:神社……有卖团子吗?」 群聊的消息弹出来时,他先是瞥了一眼,本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可当看到桃井说大家一起会很热闹的时候,他吃零食咀嚼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热闹意味着人多,人多意味着……会有庙会小吃摊。 紫原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像是一只闻到猫粮味道的猫突然竖起了耳朵。 他放下手里的零食袋,赶紧在手机屏幕上笨拙地敲了几下。然而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不够,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紫原敦:如果有的话,我就去。没有的话,还是在家里吃零食比较好。」 发完这条消息,紫原拿起零食袋子,把最后几片倒进嘴里,然后开始翻找暖桌底下备着的第二包零食。他一边撕开包装,一边等回复,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等待一份关乎生死存亡的重要情报。 「桃井五月:明治神宫门口的烤年糕很有名的!还有甜酒和炸馒头!」 紫原敦的眼睛又亮了。他坐直了身体,把零食袋子放到一边,两只手一起在屏幕上敲: 「紫原敦:烤年糕?甜的还是咸的?」 「紫原敦:还有别的吗?比如巧克力香蕉?」 「紫原敦:团子呢?三色团子有没有?」 他连发三条,每一条都透着对食物的执着。青峰大辉看着屏幕上紫原的发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打字回道: 「青峰大辉:喂,紫原,你是去参拜还是去觅食啊?」 紫原敦慢条斯理地回复: 「紫原敦:参拜和觅食不冲突吧。神明大人也会理解的。」 绿间真太郎看着群聊的走向,开始一本正经地科普: 「绿间真太郎:根据星座运势,新年参拜后食用神社的吃食和附近的甜食有助于提升全年运势。不过前提是必须先完成正式的参拜仪式。」 紫原敦看到这条,立刻像是得到了尚方宝剑,认认真真地回复了好几个收到。 168. 新年之约 下 少年少女们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嬉笑、吐槽、认真探讨,各种回复混杂在一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属于青春期的、旺盛到几乎要溢出来的蓬勃生命力,急切地像是要把休假未见的时光全都补回来一般。 细碎鲜活的闲谈不断刷屏,稍有不注意就会错过好多信息,没过一会儿,话题就像脱缰野马跑的越来越远。 赤司征十郎见状无奈一笑,重新将话题引向了正轨。 「赤司征十郎:过了新年马上就开学了,关于篮球部明年的赛事安排,我也在此通知一下。虽然我们现在只是初一,但帝光中学篮球部的传统和唯一绝对的理念就是胜利。所以,即使哪怕是在初一最后的阶段,请大家也注意不能松懈。 春季的中学生篮球联赛将在三月举行,我们初二的目标是胜利,不,是必须卫冕。 所以,新年参拜不仅是为了净化身心,也是为了祈求胜利。希望各位在新的一年里,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训练中。」 「青峰大辉:喂喂,赤司,现在是放假时间吧?稍微放松一下不行吗?而且我们不是一直百战百胜啊。」 「绿间真太郎:青峰,你的松懈就是未来我方胜利的最大阻碍。不过赤司说得对,明年是决胜之年。我已经在制定新的体能训练计划了,我的三分球到时候一定是最厉害的。」 「灰崎祥吾:啧,真是一群麻烦的家伙。不过,如果能打赢你们的话,我倒是不介意在新年里多流点汗。」 「青峰大辉:想挑战我?」 「灰崎祥吾:随时奉陪啊,大辉。」 「黑子哲也:青峰君,灰崎君,请不要在新年参拜前吵架。」 「桃井五月:就是就是!大家好好相处嘛!」 「青峰大辉:灰崎,欢迎你随时来挑战。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暴力。」 他一边回复,一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着,仿佛能隔着网络把灰崎揍一顿。 「灰崎祥吾:哈?那就试试看啊。」 他一脸不服气又无所畏惧的表态,但还不等回复,聊天又被淹没在密密麻麻的其他信息里面了。 群聊的热度正随着时间的推移还在持续升温。 各种话题流畅地完成无缝切换。可能方才还在纠结要不要吵架,转瞬就从新年出行计划跳到新年着装,再从着装跳到神社边上的各种小吃摊。 「桃井五月:“说到新年穿什么,我已经在看振袖的款式了!大家觉得红色好还是粉色好?”」 「青峰大辉:“那种东西谁会注意啊!即便是红色和粉色,你也有很多件吧,五月你随便挑一件,赶紧决定好就行。”」 「绿间真太郎:“青峰,你对女生的无视令人叹为观止。不过,根据星座运势,桃井你新年第一天穿红色确实能提升运势。其他人也有对应星座的颜色。有需要咨询可以与我单独联系。”」 「紫原敦:“红色……草莓巴菲也是红色的。五月仔,去神社的时候应该有便利店可以顺便买点零食的吧。”」 「灰崎祥吾:“喂,那个大块头,神社里面哪有卖零食的?别把祭典和神社搞混了啊。”」 「紫原敦:“灰崎,你话好多。妨碍我思考吃什么了。”」 「灰崎祥吾:“切!甜食那种甜腻腻的东西怎么都没有炸鸡好吃吧。」 「桃井五月:“草莓巴菲呀,阿敦一说,我也有点很想吃了呢。”」 美味的食物总能引发关注,气氛再次被点燃,大家开始讨论甜品店的菜单,以及参拜结束后可能的行程。桃井发了一大串美食图片,引得紫原连发了三个流口水的表情包,就连一向严肃的绿间也罕见地回复了几句。 灰崎看见桃井说话,瞬间闭嘴。 想到炸鸡,再看见桃井,他又想了曾经想要抛之脑后的社死画面。连炸鸡都变得不再美味了,他讨论的兴趣大减,瞬间沉默。 理穗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心里那片因为冬日阴沉而显得有些灰暗的天空,仿佛被这些鲜活的色彩点亮了。她的脚步不知不觉的停下,站在原地,嘴角扬起。指尖在冰冷的屏幕边缘轻轻摩挲。 「藤原理穗:对了,说到新年参拜和甜品的话……神宫附近,我知道有一家很老很好吃的甜品店。如果参拜结束后大家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去?我请客。」 理穗想起之前听座敷童子提起过那家的店,在神宫外侧的榉树大道,开了好几百年了,先前有一位更年长的座敷童子曾住在那儿,把店都养兴旺了。不过后来听说它走了,但店铺依然生意不减,想来应该很不错。 「藤原理穗:算是……提前预祝你们明年比赛顺利的奖励。」 「赤司征十郎:祝福我收下了,我会将其转化为胜利的动力。感谢。」 「桃井五月:真的吗?!理穗酱最好了!我超爱草莓巴菲!」 桃井的文字后面跟着一连串闪闪发光的星星表情,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此刻在房间里抱着手机又蹦又跳的样子。 「青峰大辉:哦!理穗请客的话,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吃之前看到过的那个超大的芭菲!就是那个上面插着pocky、堆满了水果的那种!你们有没有见过?」 青峰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重新躺回床上,把手机举到眼前,嘴角咧开一个大大大的笑。他已经在脑海里盘算着明天要怎么把那座水果山消灭掉了,他之前偷偷已经关注了很久,怕桃井笑话,不太好意思单独去买而已。 「绿间真太郎:青峰,注意你的形象。在公共场合点儿童份量的甜品只会显得你很幼稚。不过,甜品确实能补充糖分,有助于恢复体力。还有藤原,麻烦记住,我选择羊羹。谢谢。」 「灰崎祥吾:有免费的东西不吃白不吃。算我一个。」 「黑子哲也:香草奶昔,我很期待。谢谢藤原同学。」 「藤原理穗:收到,各位。」 理穗看着这些回复,笑意更深。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喧闹,静静屏幕上满屏鲜活的对话。周遭是冬日萧瑟的街景,冷风不停吹拂,可手机屏幕里流淌出来的,却是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 「藤原理穗:好的,明天肯定人多,我会提前预定的。」 另一边的桃井五月看着氛围重新变得热闹欢快,没有继续争吵,心中十分欣喜。她快速滑动屏幕,将集合的时间与地点明确敲定下来,字句之中满是雀跃,反复确认,生怕有谁记错时间、错过这次聚会。 「桃井五月:“决定了决定了!新年那天早上九点,我们在东京大神宫的入口大鸟居下面集合!大家都不要迟到哦!迟到的人请客买饮料!”」 「桃井五月:“记得穿得暖和一点!新年第一天要开开心心的!”」 然后,下边一连串的回复——收到。 理穗看着群里热闹的对话,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她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对比起自己近期深陷的世界。那些缠绕着妖怪,离别,遗憾与死亡的往事,无数悲伤阴郁的片段,沉甸甸压在心底,长久浸泡在压抑、孤寂的氛围之中。 可眼前这一群少年,他们的烦恼简单直白,吵吵闹闹,为聚会、服饰、小吃而争论,鲜活又热烈。 看着他们闹腾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感。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喧闹,对她来说是一种难得的治愈。 理穗心底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热闹,像是握住一小捧暖火,能够稍稍驱散冬日堆积在心底的寒凉。连新年独自一人过年的孤独也驱散了不少。 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低头打字: 「藤原理穗:那说定了哦。大家新年见。」 桃井五月几乎是秒回消息,文字满是明亮欢快的气息,迫不及待期待新年那日的相见。 「桃井五月:嗯!理穗酱新年见!大家都要来哦!」 「黑子哲也:期待和大家见面!」 「桃井五月:期待黑子君!到时候我 要给你拍很多照片!」 青峰大辉看到这条,忍不住又发了个表情包强烈表示无语。 看到这条消息的黑子哲也,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手机那小小的金属机身突然变得烫手起来。 就在这时,紫原的回复闪烁。话题又瞬间偏转,这种跳跃毫无违和感是少年人特有的思维方式,上一秒还在为一句话害羞,下一秒就能因为其他事情达成共识。 「紫原敦:嗯。我会准时到的。为了年糕。」 绿间真太郎则认真考虑之后回复道: 「绿间真太郎:我会提前查好当天的交通状况和天气,大家注意防寒。」 「赤司征十郎::明天九点,大鸟居下。迟到者训练加倍好了。」 他最后出现,只说了简短的一句,话题彻底终结。 理穗把手机锁屏,屏幕的光亮骤然熄灭,清晨的阳光像融化的薄金,从行道树的枝桠间筛落下来,她缓缓前行,消失在洒满阳光的街角,慢慢往家的方向前行。 绿间家的客厅里。 看到绿间玩手机的妹妹酱早已经不耐烦的在绿间的胳膊下扭了扭,一会儿试图挣脱这只禁锢她的铁臂,一会儿又试图去抢夺手机,像个不安分的小陀螺,在哥哥身边蹭来蹭去。 放下手机的绿间真太郎不为所动,甚至收紧了手臂,防止妹妹滑走。 “根据运势指南,今天你的幸运色是天蓝色,幸运物是圆形的东西。”绿间一脸笑意,“所以,你昨天挑的那个带星星图案的发卡最好收起来。” 被他圈在怀里的三岁妹妹酱,正穿着一件毛茸茸的白色小熊连体衣,她仰着小脸,圆圆的眼睛盯着哥哥手里的杂志,一点都不理解绿间话的意思。 她突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拍在书页上。 “哥哥!书!亮晶晶!”她指着杂志上印着的星座图案,奶声奶气地喊道。三岁的小孩,她完全没听懂什么幸运色,只觉得书上的星星图案好看。 “那是双子座的符号,不是亮晶晶。”绿间耐心解释,试图把妹妹的手轻轻拿开。然后把书举高了一点,不让妹妹够到。 她的喜欢情绪总是来得汹涌,消散也很快,还不等绿间准备好,就又换了兴趣。 只见她挥舞着小手,欢快地指着角落里的平时绿间用来教她拍球玩的那个软皮小篮球,“哥哥,不要书!要球!” “现在是时间,而且今天不宜剧烈运动。”绿间赶紧调整动作,防止这个小糯米团子滚到地上去。 “呜——不要不要!”妹妹酱鼓起腮帮子,像只气呼呼的小仓鼠,开始用两只小手去推绿间的胳膊,小短腿也在地毯上胡乱蹬着,“放我下来!要球球!” 绿间看着妹妹因为挣扎而变得乱糟糟的头发,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放下杂志,用那只空着的手捏了捏妹妹软乎乎的脸颊。“安静一点。如果你能安静五分钟,我就陪你拍球。” “那是什么?”小樱歪着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她现在对时间还完全没概念。对她来说五分钟和半小时差别不大。 “就是……数到五。”绿间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在妹妹眼前晃了晃。 小樱立刻被哥哥的手指吸引了注意力。她一把抓住绿间的一根食指,塞进自己嘴里咬了咬,含糊不清地说:“哥哥的手指……好吃。” 齿尖啃过皮肉,指侧泛起浅浅牙印。口水顺着指节往下淌,还挺锋利。 绿间苦笑着摇了摇头,迅速把手指抽回来,“撕——别咬。”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小熊图案的手帕,先擦了擦妹妹的嘴角,又擦了擦自己被口水弄湿的手指,“这是你的幸运物,小熊手帕。今天要一直带着。” “不要小熊,要球球!”小樱一把推开手帕,再次开始挣扎,这次她使出了绝招,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往下滑。 绿间不得不腾出两只手来抱住她,星座杂志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169. 八原的回礼 元旦,理穗一个人在东京度过。 佐藤管家一大早就送来了京都的新年贺礼,整齐摆放了满满一大桌子。 理穗轻轻拆开捆扎整齐的绳结。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精致的桐木礼盒,掀开盒盖,内里静静躺着一套崭新的和服。 底色是极温柔的月白,领口与袖口绣着细碎的寒山茶花纹,深浅错落的青灰纹路,低调又雅致。 布料柔软细腻,触手温凉,是绫子特意挑选的正绢面料,针脚细密,纹样温婉,最适合清冷冬日穿戴。 绫子的字迹娟秀工整,附在礼盒旁的短笺上:特备新衣与吃食,愿吾穗岁岁平安,新年无忧。 指尖抚过温热的字迹,理穗心底漾开浅浅暖意。 礼盒旁整齐码放着各式精致的和果子,惠方卷、栗金团和大福等,都是冬日限定的口味,御节料理里裹着满满的年味。 可纵使手边满是珍馐和华服新衣,她心底那点浅浅的空落依旧无法填补。 必须承认,理穗生命中大部分时光是属于孤独的,即便如此经常在不同家庭辗转,但真正一个人过年,还是头一次。 理穗轻轻合上礼盒,将短笺仔细叠好收进抽屉。连同心底有浅淡的、克制的怅然都一起合上,悄悄藏在心底。 忽然,窗外渐起的晚风里,飘来了不一样的气息。 先是一缕淡淡的、温润的烟火香气,混着关东煮的清甜汤底味,穿过门缝,漫进屋内。 紧接着,楼道里传来细碎轻巧的脚步声。 叩——叩——,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着的是狐妖千早。 一身橘色的和服,狐耳温顺贴在发间,蓬松的狐尾轻轻垂在身后,眉眼温柔爽朗。 她身后背着那辆小小的木质摊位,手里还拎着一口冒着袅袅热气的关东煮铜锅,汤底澄澈清亮,萝卜、魔芋、竹轮、甜豆腐泡在热汤里轻轻翻滚,白雾氤氲,裹挟着浓郁的香气,瞬间填满了整条楼道。 “夏目大人,新年快乐。”千早弯起眉眼,声音温柔雀跃,“听说您今年是一个人跨年,我特意关了摊位,带了吃食过来陪您。” 理穗眼底忽然升满笑意,刚才的落寞一轰而散,她赶紧侧身让她进来:“千早姐,辛苦你了。外面这么冷,还特意跑一趟。” “哪里,一点不辛苦。”千早拎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走进客厅,将铜锅稳稳放在岛台,就要开始忙活,准备新年吃的关东煮。“您可是帮了我大忙,都不知该怎么感谢您才好呢。而且新年你们人类不是最忌孤单,有热闹,有同伴,才算过年,我虽然是妖怪也勉强算是您的朋友,对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掀开锅盖,温热的香气瞬间炸开,铺满整间公寓。“这可是我熬了一下午的汤底,用昆布与木鱼花慢炖,新配方用料十足,而且清淡不腻,刚好适合冬日暖身。还带了你爱吃的蘑菇和年糕福袋,煮一会儿就能吃了。” 理穗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气,心底感动不已,此刻这份扑面而来的烟火气,真切地是完整属于她。 就在这时,窗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声,三条蓬松的尾巴率先探了进来,紧接着,三尾狸猫小巧的身子灵巧跃入屋内,稳稳落在地板上。 是刚刚从八原奔波归来的三尾。 它浑身还带着山野的晚风与微凉气息,皮毛沾着细碎的林间枯叶,却精神抖擞,一双琥珀色的竖瞳亮晶晶的,嘴里小心翼翼叼着一只平整的浅褐色纸盒,动作轻柔,生怕磕碰坏了内里的物件。 “理穗大人!我回来啦!” 三尾落地便欢快地摇着三条尾巴,压抑不住归来的喜悦,“我是紧赶慢赶才从八原赶回来的!一路风超大,差点把我尾巴吹歪,不过包裹完好无损,夏目贵志大人的回礼,我稳稳给您送到啦!” 理穗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心底里的那点孤寂在这一刻也被它们带来的风吹散。 她蹲下身,轻轻看着三尾口中的纸盒,由衷的感谢:“辛苦你了,三尾。路途遥远,还让你来回奔波。” “不辛苦不辛苦!有报酬的活,我最积极了!”三尾大大咧咧地把纸盒放到矮桌上,尾巴欢快地甩来甩去,细心地避开滚烫的关东煮铜锅,开心的和千早打招呼。 一会儿,又向理穗和千早说起他在八原的见闻,“夏目贵志大人也超温柔的,一点架子都没有!我本来还怕八原的大妖怪为难我,结果妖怪们都很和睦。小胡子大人还特意给我引路,全程没受半点委屈!” 千早一边帮着整理碗筷,一边笑着搭话:“我就说帮夏目大人办事肯定合算。你这一趟奔波,也算不虚此行。” “那可不!我也是有见识的妖怪了。”三尾得意地挺起小胸脯,随即凑近理穗,压低声音,语气满是雀跃,“夏目贵志大人特意准备了好多东西!我全程都很小心,就怕弄坏了,您快拆开看看!还有夏目贵志大人的祝福哦,我一路都好好记着,半点没忘!” 屋内的年味越来越浓,窗外的晚风也渐渐温柔。 原本清冷空寂的公寓,因为两只妖怪的到来,开始被烟火气填满。 理穗的视线这才落在浅褐色纸盒的绳结上,粉色绳结被温柔的系成了蝴蝶结的样式,非常的少女。她动作轻柔,带着满心的期许与珍视打开包裹。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和纸信笺,夏目贵志清隽温柔的字迹落在纸上,没有华丽煽情的辞藻,只有平淡细碎的日常与真诚的祝愿。 理穗轻轻展开信纸,一字一句静静读着。 他写八原的冬日雪景,写庭院梅树悄然冒出的花苞,写清晨檐角垂落的晶莹冰棱,写藤原夫妇温柔的新年叮嘱,写猫咪老师偷吃新年年糕被塔子阿姨轻声说教的趣事,写今夜即将开启的妖怪聚会的热闹。 最后,是留给她的新年祝福:山海虽隔,岁岁安然。愿吾妹理穗,新岁无惊无扰,日日皆暖。 短短数语,克制温柔,却胜过万千情话。 理穗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心底的潮水缓缓漫溢开来。她隔着茫茫山海寄去的思念与心意,被他完完整整接住,又以最温柔的方式,细细回应。 “欧尼酱他……过得很好。”理穗轻声呢喃,心底的牵挂终于落定。 “那可不!夏目贵志大人身边的妖怪像家人一样,都很护着他。”三尾趴在桌边,晃着三条尾巴,叽叽喳喳地补充,“他看见你寄的画的时候,笑得可温柔了!斑大人还凑过去抢着看,嘴硬说画得太圆,结果转头就守在在画框旁边睡着了!还有小胡子大人也凑过来围观,夸你笔触温柔,画的很好看呢 !” “就像我们会护着您一样呢!夏目贵志大人想来也是个温柔的人。”千早闻言轻笑出声:“看来您的心意,八原的大家也都好好收到了。” 理穗点点头,继续翻看盒中的物件。 信笺下方,是一只小巧圆润的陶制小罐,封口裹着干净的塑料纸,系着细细的棉绳。罐身朴素干净,带着手工烧制的温润质感。 标签上写着,这是塔子阿姨亲手做的蜜渍金桔。 她轻轻拧开罐盖,一股清甜软糯的果香扑面而来,味道不浓烈,却绵长温柔,罐子里的金桔果肉饱满透亮,浸透了蜜浆,一口便能尝尽冬日的甜蜜。 紧随其后的,是一枚夹在两张画纸之间的薄透结晶。 那是一片不会融化的雪花,触感冰冰凉。 通体澄澈透明,纹路精致细腻,是自然落雪的六边轮廓,但每一道纹理都清晰完美,像被时光永久定格的冬日星辰。 在暖融融的室温里,居然没有半点消融的痕迹,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啊!这是雪妖的结晶。”三尾还是见多识广一点,他看着理穗不断的翻看,随即道出它的来历,满脸羡慕,感慨夏目贵志认识的妖怪可真多。“这可是很少见的东西。” 雪之妖怪,那些栖于冬日、转瞬即逝的小妖,却能凝出永不消融的雪之结晶。这是独属于妖怪世间的奇物,是人间千万繁华都换不来的、将转瞬即逝的雪花以妖力保存得以永恒的温柔珍品,夏目贵志将它重新装饰做成了书签。 “说不定是欧尼酱遇到的新朋友”她指尖轻轻触碰冰晶,微凉的触感掠过指尖,心底却暖意融融。这是八原的冬雪,是妖怪的馈赠,是夏目贵志跨越山海,为她留住的一整个永不消散的冬天。 盒子最底层,静静躺着一张朴素的白色平安御札。 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华丽的字迹,纸面干净素雅,唯有一角印着浅浅的神火纹路,带着一丝淡而肃穆的温热气息,隐隐有安稳沉静的力量。 理穗瞳孔微微一动,瞬间认出了这份物件的来历。 居然是火之神迦具土命的新年平安御札。 “原来……他连这个也为我求来了。”理穗轻声呢喃,热泪盈眶,心底被温暖融化被爱意填满,几乎要溢出来。 哥哥的温柔从来都藏在细节里。 他把家里的年味、山间的冬雪、神明的庇佑、自己的日常、全部的温柔,细细打包,跨越山海,悉数寄到了她的身边。 三尾趴在桌边,认认真真复述着夏目临走前的嘱托:“夏目大人说,这张御札很厉害,能帮你挡住周遭的阴邪与烦扰。听说东京妖怪很多,他希望你新的一年,平安顺遂,不遇险境,不逢惊扰,安稳无忧。” 有思念你的人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归处。 理穗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安宁,心灵仿佛找到了寄托的港湾。她轻轻将冰晶书签夹进自己常读的书里,将火神御札挂在身上。 没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来了更多妖怪们,皆是平日里常徘徊在东京、受过理穗善意帮助的妖怪们,它们都听说了理穗独自一人过年的事情,像是约好了一般,齐聚在她家里。 理穗的公寓一下子变得满满当当。原本清冷的元旦早已全然变了模样,她也不再是一个人了。 170. 新年妖宴 理穗见到今晚居然来了这么多妖怪,赶紧将之前附近商家送来的食材,佐藤管家捎来的贺礼以及自己采购的零食等全都一起找出来,热情招呼陆续上门参加宴会的妖怪们。 “理穗大人……我们可以进来吗?外面风好大……我们要被吹散了。”窗外细声细气的声音响起,几只身形玲珑的木灵小妖探出头来,它们扒着窗框,抱成一团。 每一个小小的身子,不过掌心大小,通体呈现出浅淡的树皮色泽,头顶冒出几片嫩绿的新芽。它们怯生生地望着屋内,黑豆一样的小圆眼里映着暖黄的灯火,期盼地看向理穗。 冬天是万木凋零的时节,木灵小妖们一般很少出来,要保留力量为明年生长积蓄能量。 理穗赶紧起身推开纱窗:“进来吧,外面冷。”然后盛满灵力的手掌一个个拂过它们的头顶。 木灵小妖们瞬间觉得暖洋洋的,精神抖擞,欢欢喜喜地鱼贯而入,它们自觉围坐在矮桌的边缘,小小的身子挤在一起,彼此取暖。其中一只胆子稍大些的,伸出细嫩的枝丫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桌面上摆放的和果子碟子,又迅速缩回来:“好香……是人间新年的味道吗?想吃。” “当然可以,这是现世人类常吃的点心。”理穗温柔地应道,顺手将一盘雪花大福推到它们面前。 就在这时,玄关处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脚步轻盈,有点……小心翼翼。 理穗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是座敷童子在门口犹豫不敢敲门。 “那个……”座敷童子揪着自己红色和服的衣角,乖巧稚气的声音,听到理穗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我听说……理穗大人这里今天有新年聚会……我能参加吗?” “当然可以,欢迎光临”她朝座敷童子伸出手,推开门,一把把她拉过来,“过来吧,这里没有外人。" 座敷童子这才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乖巧地在理穗旁边坐下,端端正正,一副乖宝宝模样,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理穗大人,我们特意给你带了礼物。”妖怪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把各自带来的礼物堆在一起。理穗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东西,有年糕、柿子干、腌梅子、一束不知名的野花、一块光滑的石头、一片形状奇特的树叶……每一样都算不上贵重,但里面的心意无价。 她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谢谢你们……”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不住地上下颤动,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谢谢。” 窗外夜色渐沉,城市的新年灯火次第璀璨。 客厅的四周,大大小小的妖怪们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木灵小妖们和后来的灰尘精灵挤在桌角,丸妖们蜷在理穗脚边,圆滚滚的身子像几颗温热的石头;萤火小妖们在天花板上盘旋,光点飘飘荡荡; 座敷童子坐在对面,双手捧着小碟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蜜渍金桔,圆圆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缝影安静地待在墙角的影子里,温和地注视着这一切;季和季守并肩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和桔梗冢时不时地闲谈。 屋内彻底热闹了起来。 就在这时,墙上的插座里突然发出滋啦一声,電気狐跌跌撞撞地摔进了屋内,浑身冒着细小的蓝色电火花,炸毛的尾巴像一把蓬松的蓝色扫帚,竖得像刺猬。 “哎哟!”電気狐摔了个四脚朝天,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尾巴上的电火花噼里啪啦地闪着,不小心电到了旁边的木灵小妖。 “呀!”木灵小妖被电得弹了一下,头顶的嫩芽噌的一下竖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電気狐手忙脚乱地翻过身,身上的电火花闪得更厉害了,紧张让它更加控制不住自己,“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的电量有些不稳!” 它越紧张,身上的电火花越密集,噼里啪啦地在屋内闪个不停,像一台失控的小型电流发射机。 萤火小妖们被电得光球一闪一闪的,纷纷飞高了些,远离電気狐,叽叽喳喳地开始抗议:“好麻!好麻!” “你慢点!”三尾看着不断萦绕在屋子里的电光,三条尾巴吓得齐齐竖起来,毛发紧张的炸开,“别乱放电啊你!” 電気狐委屈地缩成一团,努力把身上的电光压下去,圆溜溜的眼睛里泛着水光:“我、我太着急了……我听说理穗小姐这里有好吃的,有新年聚会,就跑得太快了……路上还摔了一跤,电量就更控制不住了……” 理穗忍俊不禁,抬手用灵力轻轻按住電気狐身上的电火花,慢慢梳理着它的电流状的毛发:“别紧张,慢慢来。电量放完就好了。” 電気狐乖乖不动了,任由理穗帮它熄火。 它的身体微微发烫,毛发被理穗慢慢捋平,它安静的呆在理穗怀里像一只小小的暖手宝。 看到理穗的动作,一只木灵妖怪想起之前进门前的暖流,一脸萌状地跳到理穗身上表示,“理穗大人,電気狐不好摸,要不您来摸我吧,我会为您开出特别美丽的花朵,专门给您一个人看的。” 其他妖怪也纷纷不甘示弱,叽叽喳喳的吵闹起来。 看着它们争先恐后地争宠,理穗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如银铃响起,却让满屋子的妖怪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看到她开心的笑容,大家一下子更热闹了。 理穗大人笑了啊,真好看,她肯定很喜欢我们吧! 这样就能不孤单了吧! 这样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吧! …… 桔梗塚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温柔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她开口:“理穗,你看看你身边的这些友人,有狐妖、狸猫、木灵、丸妖、萤火、座敷童子、電気狐、缝影、还有季和季守。不知不觉越来越多的妖怪被你吸引了。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习性,可此刻它们都围在你身边,因为同一个理由——”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理穗身上。 “因为你,你温柔地对待了它们。妖怪其实也是一种很简单的生物啊!” 理穗微微一怔,然后轻轻低下头“我明明只是做了一些小事……做了应该做的事。” 理穗的眼眶微微发热。 与它们相处结缘的回忆都像新年的烟花,绽放在脑海,心中突然生出了许多感慨。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窗外,星星点点。屋里的每一个妖怪都亦如星星般闪耀,照亮她的心田。 零点的新年钟声已经隐约可以听见了。 “还有五分钟。”她岔开话题,转换好心情,换了一副笑脸对大家说道。“倒计时开始!” “五分钟!”三尾立刻大声重复,然后凑到关东煮锅旁边,“千早,再给我盛一碗汤!我要喝着汤跨年!” “你刚才不是吃撑了吗?”千早好笑地问。 “跨年要喝汤!这是仪式感!”三尾理直气壮地回答。 千早无奈地笑着,用长柄勺捞起一块魔芋结,放进小碗里递给它。 座敷童子也凑了过来,小手扒着桌沿:“我也要!我也要喝汤!” “好,给你。”理穗接过勺子 给它也盛了一小碗,特意多放了些年糕福袋。 座敷童子双手捧着小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好喝!好温暖!我还想吃和果子。” “好!”理穗笑着答应,又将和果子的盘子推到它面前。 昏昏欲睡的電気狐被大家的吵闹和汤的香味唤醒,抬起头,鼻尖一抽一抽的:“什么什么?什么好喝?我也要!” 理穗笑着给它也盛了一小碟晾凉的汤底。 木灵小妖们挤在一起,小声讨论着新年的愿望。理穗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它们说“希望明年春天能长出更多的叶子” “希望理穗姐姐每天都开心” “希望夏目贵志大人也能来东京玩” …… 丸妖们则把各自的石头摆成一排,认真比较哪一颗最圆润、哪一颗最透亮,争得面红耳赤,却又在下一秒和好如初,圆滚滚的身子滚作一团。 萤火小妖们提着灯笼在屋内飞舞,光点飘飘荡荡,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星河一般。它们的光落在理穗的影子边上,落在千早的和服上,落在三尾的尾巴上,落在座敷童子的手上,落在缝影黑色的斗篷上…… 每一道光都温柔而独特,像一道线绳串起大家每一个妖怪独特的灵魂。 缝影抬起手,指尖的黑色雾气缓缓编织,在半空中变出了一朵朵小小的影子梅花,也悄悄镶嵌在理穗的影子上。 对妖怪来说,幸福就是如此简单。 它们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可那份陪伴的重量,比千言万语都要沉重而温暖。 大家明明是妖怪啊! “还有三十秒。”突然,三尾突然大声喊道。 “二十九!”座敷童子也跟着喊,稚嫩的声音脆生生的。 “二十八!”木灵小妖们细声细气地喊。 “二十七!”丸妖们圆滚滚地凑过来,声音闷闷的。 “二十六!”萤火小妖们的光球一闪一闪的,像在打拍子。 “二十五!”桔梗塚一脸笑意的加入其中。 “二十四!”缝影在阴影中低声数着,声音空灵而温柔。 “二十三!”季和季守低沉的声音叠在一起,像远山和近谷的回响。 “二十二!”越来越多的妖怪加入进来。 “二十一!” …… 倒计时声在温暖的室内轻轻回荡,每一声都带着不同的音色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像一首最纯净的妖之歌谣。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零点的钟声准时敲响,悠远绵长,窗外,远处的高楼亮起了新年的灯光,烟花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绽放,绚烂的色彩映红了半边夜空。 屋内,小妖怪们欢呼雀跃,互道,“新年快乐。” 明明是对时间最没有概念的妖怪呀! 竟然愿意陪她一个人类一起度过新年倒计时。 许完愿望的她睁开眼,看着满屋子形态各异却同样温柔的脸庞,感动地说,“谢谢大家来陪我,我这个新年很开心。” “说什么傻话呢。”三尾用尾巴拍了拍地板,“我们是朋友啊。” 嗯,是朋友啊。有朋友在,即便是一个人过年,也不会孤独了。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171. 父与子 赤司家的元旦家宴不知从何时起,就只有赤司征臣与赤司征十郎二人。 没有佣人往来走动的声响,不必应酬宾客,不必维持家族对外的姿态,这是父子一整年里唯一纯粹属于彼此的时光。 可即便独处相对,二人之间依旧横着刻入骨髓的疏离,没有寻常父子的亲昵嬉闹,只剩沉静肃穆的氛围漫延在一室暖意之中。 二人简单的坐在桌边,长条实木餐桌上整齐摆放着全套怀石料理,漆木餐具光洁素雅,每一道菜品的摆盘都精致可人。 晚餐已然过半,菜品温热适口,偶尔响起餐具轻碰的细碎声响。虽然室内没有寻常家庭元旦的烟火絮叨,没有嘘寒问暖的琐碎唠叨,安静却并不尴尬。 他们父子二人的相处向来如此,话语不多,静静地一起吃各自的晚餐。 良久,征臣率先打破沉寂,声线低沉温润,褪去了平日处理公事的凌厉,只剩历经岁月沉淀的平稳从容。 “今年收尾的各项事务,我大致看过报告了。”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温和摩挲着微凉的盏沿,目光温和地落在征十郎身上,“年末的学业考核、篮球社团的赛事战绩,还有我交给你的几桩家族细碎事务,你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纰漏,做的不错。” 征十郎微微垂眸,长睫轻垂,掩去眼底淡淡的情绪,语气恭谨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父亲过誉了。我只是谨遵您的教诲,恪守本分,把该做的事做好而已,谈不上出众。” “无需这般过分谦逊。”征臣淡淡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餐食,顺势转开话题,避开了直白的夸赞,褪去了审视的姿态,多了几分家常的随意,“今日元旦,难得彻底清闲。学校边还有没有假期集训?往年年末,你几乎日日泡在球馆里。” “教练特意安排全员元旦休整,暂停一日所有训练,让大家好好过节、调整状态。” 赤司看向父亲回到,微微停顿,又继续补充得周全妥当:“年后大概便会开启高强度封闭集训,全力备战夏季杯决赛。不过到时候应该是二年级的时候了。所有训练计划、时间分配我已经全部梳理完毕,和家族年后的各项安排完全错开,不会互相冲突,两边的事我都能兼顾妥当。” 征臣闻言缓缓颔首,眼睑半垂,视线落向桌面精致却冰冷的摆盘,可盘子上清晰可见的倒映着他沉郁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眼前的料理,而是很多年前那个无力挣扎的自己。 “很好。”他轻声道,“做人做事,最该规避的就是变数。混乱带来的代价是注定失控,注定溃败。人这一生,只要始终站在正确的一方,守住胜利,才不会被命运淘汰。” 这句话,是他埋在心底一辈子的生存信条。 是他争取力量,反抗命运失败,遗失挚爱之后,用半生压抑换来的真理:我必须正确,我必须不输,我必须掌控所有轨迹,否则弱小的我,只能被命运碾碎。 他语气说的温和,内里却是创伤沉淀的偏执。 这句话说起来轻描淡写,但在征十郎听来却重如千钧,他从小就在承受和贯彻父亲的理念,通过父亲每一次沉默的纠正、每一个未说出口的失望、每一道落在他作业和成绩单上的目光。 “当然,”征十郎开口了。语调依旧恭顺,姿态未变,唯有视线稳稳锁在父亲脸上,不避不闪,“守住胜利,只是立足的底线。” 听到征十郎的回应,征臣搭在茶盏上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对我而言,这只是常态。胜利本就该永远站在我这边。”征十郎接着说道。 一室空气骤然微凝。 犹如一面镜子被放在了对面,两个人同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反射。 征臣缓缓放下杯子,他看着儿子。 他看到了什么? 仿佛胜利对他而言不是需要争取的目标,而是呼吸一般的本能。 像我。 这个念头闪过时,征臣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欣慰和复杂。 这是他亲手塑造的。 就像他的父亲当年塑造了他一样。 “你似乎比我当年更彻底。”征臣说。 这句话来得很突兀。它不属于任何话题的延伸,不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评价,更像是一个棋手对另一个棋手的感慨。 征十郎微微偏头,有些不解。 “我年轻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征臣的目光越过儿子,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壁灯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介于坚毅和疲惫之间的神情。 “我以为只要足够正确,足够强,就不会再输。我以为掌控了所有变量,命运就拿我没办法。”他轻轻笑了一下,近乎自嘲,“后来我发现,变量是控不完的。你以为你控住了所有变量,其实你只是没看到那些你控不住的。” 征十郎停下所有动作,静静消化着父亲刚才那番话。 “父亲的意思是,”征十郎的声音很平稳,“变数是不可避免的。” “不是不可避免。”征臣摇头,“是不可穷尽。你可以控制你能看到的,但你看不到所有的。” “那就不该控制变量。”征十郎说。 征臣抬眼看他。 “该控制结果。”少年的目光没有移开,“变量是无限的,但结果只有一个。我不去控每一个变量,我只确保每一个变量,最终指向同一个结果。”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一层。 征臣没有再继续解释。 他看着儿子,看着这张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瞳孔的颜色,都是他的基因。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他的。 他还年轻,征十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征臣闭上了眼睛。很短的一瞬。就在那一瞬里,他回到了很多年前,诗织去世的那一年,至少在那一年之前,他也不曾明白恐惧为何物。 “我年轻的时候,”征臣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坦诚,“也以为自己是对的。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正确,足够强,足够掌控一切。但总有些事情控制不了。” “父亲的意思是在劝我……柔软……柔和一些?”征十郎纳闷地问。他的语气里有深深困惑。 在他的逻辑里,柔软等于脆弱,脆弱等于可被击溃。这分明是父亲教他的。他完全不明白父亲今晚突然的多愁 善感。 “不。”征臣摇头,“我不是在劝你柔软。柔软不是选择,是能力。你没有那个能力,我也没有。我们这种人……” 他顿了顿,“我们这种人,从小就被教会了怎么握紧拳头迎击,很少有人会教过我们怎么张开手。” 他看着儿子,目光里有某种征十郎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似乎是一种……近似于歉疚的东西。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 “胜利有时候也很无常。”征臣的声音很轻,“永远胜利说不定到头来只是一句空话。” 窗外传来远处烟花的声音,灿烂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胜利可能不会永远站在某一个人身边。它会走。它会变。它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站到对面去。” “那我就追过去。”征十郎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更加的坚定,“胜利在哪边,我就在哪边。它不会离开我,因为我不会给它离开的理由。” 征臣缓缓揉了揉眼睛。 他的儿子,正在活成了自己现在不敢期冀成为的模样呀! 原来是他老了啊! 诗织也已经离开我们很久了啊! 一会儿,征十郎又开口了。“父亲。” “嗯?” “您刚才说的那句话,胜利不会永远站在某个人身边。是吗?” “是。” “我不同意。” 征臣见到征十郎的反驳,笑意更深了一些。 “同意不同意都无关紧要”他说,“但总有一天你会遇到,我只是提前提醒而已。” 征十郎微微偏头。 “我们是不一样的。”征臣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我的路走到头了,你的路才刚开始。你不需要走我的路。你甚至不需要不走我的路,你只需要走你自己的路。不管那条路通向哪里,我都会带你去到山顶,去慢慢见识这个广阔的世界。” 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停顿了。 “直到有一天,你觉得就连我也错了,妨碍到你了,那就请将我也一起扫落,不必饶恕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餐厅里安静了很久。 烟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 元旦的夜空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征十郎看着父亲。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男人。一个用半生时间筑起高墙、然后在墙内教儿子如何筑墙的男人。 一个终于意识到墙内没有天空、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儿子外面的天空该是什么样子的男人。 父亲很少夸他,但他望向自己的目光藏着全部的温柔与期许。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所谓父子一场,从来不是宿命的复制。 而是看见彼此的缺憾,理解彼此的处境,终结旧的桎梏,开启新的人生。 “我明白了。”征十郎说。“父亲。” 征臣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儿子的茶杯。 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默契。 172. 新年参拜 第二天,一大早,赤司征十郎就站在理穗公寓的楼下,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和服羽织,金线暗纹在晨光下愈发精神焕发,但又不显张扬。 赤司抬眼,见理穗出来,走动时衣摆轻扬,像要飞起来。 她今天特意穿了绫子刚送的那件和服,穿的时候发现袖口还绣着几只白鹤,脖子间特意带上了夏目贵志送的御守,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手提袋,装着给大家的新年礼物。 走出门,看到赤司已经在楼下等候,虽然电话里说过了马上到,没想到会这么快。 果然,和服穿起来还是太麻烦了。 随即她加快脚步。 “阿征,久等了,是......是我迟到了。” “没有。”赤司的目光扫过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是我来早了。新年快乐,理穗。” “新年快乐。”她松了口气,很是抱歉,“我明明设了闹钟的……” 昨夜的妖宴大家都很开心,所以一直进行到很晚才结束。 一大早,理穗醒来太阳穴还能感到隐隐发胀,困顿未消,艰难地重新打起精神。 在陪了理穗一整晚的桔梗塚和千早的帮助下,她穿好和服,收拾完屋子才紧赶慢赶地下楼。 赤司注意到她空着的双手已经有些微红,不禁问,“手套呢?冬天还是有点冷的。” “好像落家里了……”她下意识地胡乱翻着,耳根也染上薄红。 赤司见状叹了口气,默默从口袋里拿出自己那副黑色的针织手套,拉起她的右手,直接套了上去。 理穗僵住了,赤司的手套有点大,指尖空出一截,滑稽地晃荡。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擦过她皮肤时,带走了些许寒意。 理穗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裹住的手,羞涩地小声说:“……谢谢。” 新年的第一天,明治神宫参道上游人如织。 作为东京最负盛名的新年初詣圣地,这里自破晓时分便人声鼎沸,络绎不绝的游人填满了悠长的参道。 远处的神社腹地,不时传来厚重低沉的太鼓声,咚咚、咚咚,节奏沉稳悠远,穿透喧闹的人潮,沉沉落进心底,为热闹的新年添上了几分肃穆的神社气韵。 赤司和理穗提前到了,两人站在鸟居的台阶下等候篮球部的众人。 “理穗酱!” 熟悉的声音传来,她转过头,看到桃井五月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色振袖和服,正朝她挥手。那身漂亮的和服衬得桃井愈发娇俏可人。 “新年快乐,五月。”理穗微笑着迎上去,拉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由衷的赞叹,“很漂亮呢,五月。” “谢谢!”桃井美美地转了个圈,脸颊因为兴奋和微寒泛着红晕,比胭脂更美,“理穗酱今天也很优雅呢。对了,大家也差不多该到了,刚才群里说绿间君又在纠结是坐电车还是打车,说怕错过参拜的吉时。” 话音刚落,理穗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果然是群里的消息。 「绿间真太郎:诸位,我已经到参道入口了。黑子,你确定你看到的是紫原吗?他该不会又迷路了吧?」 「黑子哲也:是的,绿间君。紫原君刚才说他在附近的便利店买热咖啡,但我觉得他可能又被什么吸引住了。」 「紫原敦:黑仔!我才没有!我只是看到了新口味的美味棒,买一包试了试而已!」 「灰崎祥吾:哈?一时一刻都离不开零食,你这家伙真是无药可救。」 谈话间。黑子哲也就来了。 “新年快乐,黑子君!” 桃井一看到黑子很大声的热情打招呼,还不等他过来,就开始用最真诚的祝福夸赞黑子的英俊和可爱。 理穗顺着桃井的目光看去,忍不住轻笑出声。因为存在感稀薄,差点被一个举着棉花糖的孩子撞到,还好被他躲过了。 “新年快乐,藤原同学。新年快乐,赤司君。”黑子微微颔首致意。他穿着深蓝色的和服,一边说一边一脸笑意的朝这边走来。 “新年快乐,桃井同学”黑子被桃井夸的有些害羞,耳根红红的看着桃井,不敢回应她热情的心意。 “新年快乐,黑子君。”x2 赤司和理穗异口同声。 “黑子君,你穿和服很帅气呢。”理穗接着说。 “谢谢。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在新年参拜时穿这么正式的和服。”黑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下袖口,“但妈妈说,这样更有仪式感。” 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绿间真太郎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视野里,他穿着一身规整的深绿色和服,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破魔箭,额头上竟有一层薄汗。 “呼……还好赶上了。”他先是看了一眼腕表,表情严肃,“九点零五分,吉时。大家,新年快乐,都到齐了吗,赶紧一起去参拜吧,马上就是参拜的最佳吉时,不然运势就要打折扣了。” “绿间君,新年快乐。你还是这么在意这些啊。”赤司看着绿间微笑着打招呼。 “绿间君,新年快乐。”x3 “这是占卜神秘学的概率统计。”绿间的目光扫过众人,眼里充满神秘学睿智的目光,明显显露出一种你们不懂的意思,然后好心情的开始为“鱼唇的凡人们”解释道,“根据我的星座运势,如果今天不能在吉时参拜,这一年的三分球命中率都会下降。” “三分球命中率下降?”青峰大辉的声音从后面懒洋洋地飘过来,“那我岂不是随便投都能赢你?所以说还是灌篮更靠谱吧,结结实实用手掌把球拍进去,嗯……还是我更厉害一点,对吧。” 青峰刚才过来路上遇到了之前比赛时候的熟人,兴冲冲地过去打招呼,所以才和桃井岔开了。 灰崎祥吾跟在他身后到达,慢悠悠地溜达,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织,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在一群规整地穿和服的人里显得格外扎眼,“绿间你还是这么迷信啊,” 他舔了舔手指,恶趣味地嗤笑一声,“你这么一说,我更加想看你三分球一直不中的样子了,肯定特别有趣。” “就是穿和服打球有点不方便。”青峰一脸可惜地咂咂嘴,目光扫过神社空地,“不然就能来一场试试了。” “刚才碰到的那人,去年那家伙的球队可是差点反超我们呢。”青峰想到篮球一脸惋惜。 “青峰君,”黑子无奈地提醒,语气里带着点好笑,“今天是新年,还是稍微放一下篮球吧。” “新年快乐,各位。”赤司的声音温柔响起,却让周围嘈杂的讨论声似乎都安静了几分。 “新年快乐,赤司,你穿和服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青峰简单打招呼。 最后,紫原敦的出场,总是带着一种慢半拍的从容,姗姗来迟。 在大家翘首以盼中,一个穿着深紫色和服的高大身影才慢悠悠地出现在神社的石阶尽头。他手里还拿着一串刚买的烤团子,正吃得津津有味。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居然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穿着一身小小的深色和服,手里紧紧攥着紫原的衣角,仰着头,一脸崇拜地领着路。 就当大家以为是和紫原一起的亲属时,只见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指着台阶的方向。 “就是这里哦,大哥哥!” 紫原停下脚步看到等候的篮球部众人,把最后一口团子塞进嘴里,然后慢条斯理地从和服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根印着奇怪图案的美味棒。 “呐,给你。”紫原把美味棒递给小男孩,声音低沉却没什么恶意,“辛苦了。” “哇!谢谢大哥哥!”小男孩眼睛一亮,开心地接过美味棒,又对着紫原鞠了一躬,“大哥哥新年快乐!” “哦,新年快乐。”紫原点点头,目送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开,然后才迈着大步走向那群还在吵闹的同伴。 “紫原,你这家伙怎么现在才来?”桃井看到人员到齐,赶紧招呼大家,“我们先去参拜吧!然后去求签!” “居然收买小朋友带路,你真厉害!”青峰和紫原并肩而行,听到紫原说起他来晚的原因。 果然还是迷路了,刚才 的小朋友也只是偶遇帮忙而已,紫原用美味棒收买了小男孩找他帮忙指路。 青峰一脸震惊地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 其他人听到也都会心一笑。 果然不愧是紫原能干出来的事情。 一行人随着人流来到拜殿前。在拜殿前,众人松散地排开。 青峰和灰崎显然对这种仪式感到不耐烦,只是敷衍地鞠了个躬。 而黑子则认真地拍手、鞠躬,动作一丝不苟。 绿间更是念念有词,似乎在向神明汇报过去一年的不幸并祈求新的一年能抽到大吉。 赤司走在黑子旁边,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天生就该如此。他投币,合十,微微低头,神情肃穆,片刻后,他睁开眼,神色如常地退开。 倒是理穗,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在她的视野边缘,神社屋檐的阴影下,明显有几个模糊的光晕轻轻晃动着。她默默为大家祈祷,心意悄悄地传递了出去。 她拍手,鞠躬,诚心祈求。 然后睁开眼,转身走向等待的众人。 参拜结束后,大家聚在神社的空地上。桃井拿着几根绘马,兴致勃勃地提议:“来许愿吧!写下新年的愿望!” “许愿?”青峰挑眉,“我的愿望就是今年遇到合适的对手。” 黑子默默地接过绘马,认真地写下自己的愿望。理穗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能健康平安,一起快乐打球。 她偷偷瞄了赤司一眼,也拿过一支笔,在绘马上写下:希望重要的人都在身边,永远有温暖相伴。 写完,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神社角落的树林。在那棵古树的阴影下,她似乎看到了几个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没有实体,只是淡淡的光晕,在树影间若隐若现。 她知道,那是神社的小小神明。 在这个充满人类祈愿和烟火气的地方,它们只是安静地旁观着,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就像她自己的世界一样,虽然和这群篮球少年们的生活截然不同,但此刻,它们奇妙地共存着。 “理穗,你在看什么?”桃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树影。 “没什么。”理穗收回目光,微笑着说,“只是在想,神明会不会听到我们的愿望呢?” “当然会啦!”桃井笑着说,“只要心诚,神明一定在看着我们。” “好了,接下来是求签!”桃井举起手里的抽签绳,笑容灿烂,她已经完全接管了大家参拜流程,全程安排,一看就提前做了大量工作。 众人默默跟随。 “求签?我的愿望刚才已经跟神明说过了。”青峰伸了个懒腰。 “那只是参拜,求签是另一回事!”绿间写完绘马,继续拿起一旁破魔弓,“抽签可以量化新一年的运势走向。” 赤司正看着手中的签文,上面写着中吉。他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绿间则因为抽到了小吉而一脸郁闷,正在试图用星座理论说服自己这只是统计误差。灰崎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串章鱼烧,正吃得不亦乐乎。 黑子低头看了眼大凶的签文,心情沮丧,又很快转换好心情,默默收起。 看着这群性格迥异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的少年,看着他们闹腾的样子,理穗拿出手机,对着这群吵吵闹闹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点开通讯录,找到夏目的名字,发了一条信息: 「新年快乐,欧尼酱。东京的神社很热闹,我拍了照片给你看。愿你新的一年,也能事事如意。」 发完信息,她收起手机,快步跟上那群还在为抽签结果争论不休的少年们。 “我也要抽一支,大家都抽完了吗?” “赶快来!” “快来看看你今年的运气怎么样?” “好的。” ……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神社的青石板上。那些树影间的模糊影子,似乎也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悄然隐去。 173. 新年 黄濑 上 朱红色的鸟居矗立在山道入口,层层叠叠的注连绳垂落着崭新的纸穗,风一吹,便发出簌簌的轻响。 往来参拜者的祈求低语、祈福的铃铛和鼓声、入口小贩售卖御手洗团子的吆喝声里,黄濑凉太戴着低调的黑色针织帽,双手随意插在口袋里,脚步慢悠悠的走上台阶。 他跟在身旁步履匆匆的经纪人身后,眼神好奇地扫过热闹的神社山道,又时不时踮起脚尖往人群里探头探脑。 “哇!人真的好多诶!”黄濑忽然眼睛一亮,伸手拽了拽经纪人若月日向的袖子,“小若月你看那边,卖团子的摊位排了好长的队!我好久没吃到神社的御手洗团子了,拍完能不能……” “拍完之后才可以买。”若月日向头也不抬地翻着手里的行程表,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扭头无奈的说,“别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我,你昨天收工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着我说想吃拉面,结果一口气吃了两大碗加叉烧。你是模特还是要注意保持身材呢。” “那是因为我还在长身体嘛!”黄濑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下肩膀,拖长了声音,“都已经是新年了,要拍到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啊……假期都在拍摄里度过了。” 这是国中一年级的第一个新年,也是他作为新晋人气少年模特,第一个新年赶拍摄的行程。 今年杂志社敲定的新年特辑场景,恰好选中的是东京这座有名的这座神社,这里近些年很受年轻人的青睐。 寻常民众新年前来是为了祈福许愿、求取新年御守,但对黄濑凉太而言,这里没有一点新年的松弛感,只是一个需要精准完成镜头、把控状态的工作场地。 “凉太,注意脚下,现在还有时间,不用着急跟着我赶。” 若月日向看着因为闲逛而耽误脚程的黄濑凉太,仔细提醒。 黄濑在后面不断在后面大跨步追赶,一步好几个台阶看得他心惊肉跳。 若月日向只能停下脚步,一边低头开始整理着手里厚厚的工作手册和行程表,一边等黄濑过来。 手指极其熟练地快速划过密密麻麻的文字,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好笑的对着黄濑喊,“之前和神社工作人员对接好了,九点正式开拍,先拍鸟居入境的远景,再拍参道行走、抽签、挂绘马的近景。光线刚好,今天的天光柔和,拍新年氛围最出片,千万别浪费了绝佳天气。” “知道啦知道啦”黄濑拖长了调子应道,终于赶上来,忽然凑到若月面前,眨巴着浅色的眼睛,笑嘻嘻地说,“小若月,你昨天说今天拍完可以提前收工的,算数吧?” 若月日向头也不抬:“拍完一组看状态。” “诶!”黄濑立刻垮下脸,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往若月肩上靠,“小若月你好狠的心!我昨天可是两点多才睡的!你看我这黑眼圈,像不像熊猫?” 他说着还故意把帽檐掀起来一点,露出眼下并不存在的黑眼圈,冲着若月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造型师在后面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黄濑同学,帽子戴好,别把发型弄乱了。还有,你这哪有黑眼圈,皮肤好得让人嫉妒好吗。” “是吧是吧!”黄濑立刻来了精神,挺直腰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保养得可好了!每天面膜、眼霜、精华一个都不能少。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小若月逼我的。” 若月日向终于从行程表里抬起头,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嗷!”黄濑捂着额头跳开半步,却笑得眉眼弯弯,呲出洁白的牙齿,“小若月你下手好重!我要是拍出来有红印子,粉丝以为我被家暴怎么办!” 随行的摄像师和造型师都被他逗笑了。 黄濑这孩子就是这样,嘴上抱怨个不停,但从来不会真的闹脾气,吐槽归吐槽,该配合的时候比谁都专业。这种天生的亲和力和表现欲,大概也是他能在模特圈快速站稳脚跟的原因之一。 “好了好了,别闹了。”若月日向合上工作手册,伸手帮他把帽子重新戴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自家弟弟,“先拍鸟居的远景,你走到那个位置,回头看镜头,笑一下就行。不用太刻意,就你平时那种。” “那种让人看了就想买的笑容?”黄濑一脸调侃接话,眼睛弯成了月牙。 “对,就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掏钱买杂志的笑容。”若月日向一本正经地纠正。 “小若月你好直接啊!”黄濑假装羞涩的控诉若月日向。 一行人说说笑笑顺着参道慢慢往上走。 清晨的神社人流正渐渐增多,大多是结伴而来的学生、携家带室的行人,穿着崭新的冬装,脸上带着新年的笑意。 偶尔有人认出黄濑,忍不住悄悄侧目、小声议论,几个女学生甚至红着脸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时不时往这边偷瞄。 黄濑余光瞥见了,立刻切换成营业模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干净又温柔的笑容,冲那几个女生轻轻点了点头。 女学生们瞬间激动得捂住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等她们走远了,黄濑立刻恢复原状,凑到若月耳边小声嘀咕:“小若月,你有没有觉得我笑得太多,脸都快僵了?” “哪有,凉太笑起来很好看呐。”若月日向他长着一张毫无年龄感的娃娃脸,眉眼明亮,笑容鲜活,看着不过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完全不像是已经迈入四十岁、成家立业的资深经纪人,和黄濑相处起来也很自然,像是邻家大哥哥一般让人信服。 “这可是我今天第一个营业笑!必须要做的完美。”黄濑凉太理所当然的语气惹得若月日向一阵大笑。 “哈哈……那你今天给我好好拍。” 继续向前,走到许愿池旁时,黄濑忽然停下脚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清冷的泉水顺着石缝缓缓流淌,叮咚作响。 “哇,有锦鲤诶!”他眼睛一亮,手指戳着水面,“若月你看,那条是橘色的,那条是白色的,那条……诶……那条怎么是黑色的?新年看到黑锦鲤会不会不吉利?” “那是乌鲤,可是很名贵的品种。”造型师在旁边解释。 “哦,这样啊。”黄濑拉长声音,有些无聊,余光不知看到什么又忽然来了兴致,“那我许个愿,希望今年能见到一条彩虹色的锦鲤!” 若月日向叹气:“你的愿望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黄濑帅气转过身,双手合十,一脸虔诚,“神明大人,我希望新的一年能遇到有趣的事情!非常有趣的事情!有趣到让我每天起床都充满期待的那种!” 他说完还煞有介事地鞠了一躬,然后转头冲若月眨眨眼:“这样直接写进绘马里的话会不会被看到的人吐槽?” “别人不知道,但是肯定会被我吐槽。”若月日向毫不留情地打击他,“赶紧去净手,准备拍了。” “收到!” 黄濑应声上前,拿起木勺。他的动作干净优雅,完全是常年拍摄打磨出的精准姿态,先舀起清水洗净左手,再洗净右手,随后抬手轻漱口唇,最后将木勺竖直放下,让剩余的清水顺着勺柄流下,洗净手柄。整套参拜礼仪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很合适拍照。 引得摄像大哥的相机不停的咔咔咔地拍。嘴里不停地夸赞,“凉太,太棒了,就是这样……你真是天才……” 中场休息,他放下木勺的瞬间,忽然侧过头,小声对若月说:“小若月,你说我这里的水是不是也带着幸运属性,多带点是不是会好运加倍,你说我们要不要装一瓶带回去?” 若月日向满脸问号,扶额叹气:“……你给我闭嘴好好拍。” 他心想,这么帅气的男孩子怎么会经常犯蠢呢? 难道这就是上帝给你开了一扇门必定要再关上一扇窗? “好好好——”黄濑一脸可惜。 等待工作人员调整机位的间隙,黄濑又开始闲不住了。 他一会儿踮脚去看旁边卖御守的摊位都有什么款式,一会儿又扭头观察路过的参拜者都穿了什么衣服,嘴里还碎碎念个不停:“那个阿姨的围巾颜色好亮哦……诶那边有个小孩子在哭……哇那个大叔的帽子好大……” “凉太。” 若月日向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安静一下。” “这可是熟人才有的待遇。”黄濑表情无辜眼神委屈,“你居然不喜欢,小若月” 他眨巴眨巴眼睛,表情纯良得活像只小绵羊,当然是忽略他嘴角那抹快要压不住的坏笑的话。 摄像师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黄濑,你真的和镜头前那个清冷少年模特的设定完全不一样啊。” “镜头前是工作嘛!”黄濑摊手,“工作的时候我是专业模特,不工作的时候我就是……” “就是个话痨。”若月日向精准补刀。 “小若月你好过分!”黄濑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心碎的样子,“我明明是个活泼开朗的好孩子!话痨怎么了,话痨说明我社交能力强!” 造型师笑着摇头,忍不住出声:“好好好,社交能力最强的黄濑同学,可以继续开始拍了。” “OK!” 黄濑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嬉闹,站直身体,眉眼舒展,脸上挂上恰到好处的清淡温柔笑意。那笑意干净治愈、少年感十足,完美契合杂志新年特辑的所有需求,专业度拉满。 他忽然侧过头,冲镜头外的若月日向做了个鬼脸。 就在这时,调试好的摄像师也按下了快门。 “咔嚓!” 摄像师:“哎呀……黄濑,我刚才那张拍到了。” “诶?!”黄濑瞪大眼睛,“别别别!那张不能用!我表情管理崩了!” “我看看……还不错嘛……我觉得挺可爱的。” “可爱可不能上杂志啊!我可是阳光明媚型的美少年。” 他一边碎碎念着完了完了编辑会不会觉得我不够专业,一边又乖乖回到拍摄位置,重新挂上完美的笑容。但明显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笑容也更灿烂了。 “话说,凉太你在学校有加入社团吗?”拍摄间隙摄影师突然问。 “有的,现在还在足球社。” “运动系呀,现在运动少年的话题也很受欢迎。下一次拍摄的时候倒是可以考虑试一下。”摄影师听到黄濑的话热情的推荐。 而造型师小姐姐听到黄濑的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上次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黄濑明明还说他在棒球部。 于是,一脸不确定的问,“不是棒球部吗?我记错了?” “倒也不是……”黄濑有些犹豫该怎么解释自己不停地换部行为。“之前是棒球,但是已经换了很久了……说真的,我有时候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欢哪个了,时间长了都变得很无聊。” 黄濑难得一见的沉思了一会儿,走位间隙,黄濑又开启了他的碎碎念模式,但这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倦怠,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困惑和好奇,“学校的生活一成不变,社团活动不管换成什么都能很快上手,然后就会毫无激情,唯一有点新鲜感的,好像目前只有拍摄工作。可拍摄又是工作,需要时刻保持状态,不能松懈。” 他一边说着,一边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木勺,像只转球的大黄狗。 “别的同学放假可以好好休息、玩耍、和朋友聚会,我放假永远是赶行程、拍片子、配合各种宣传活动。新年别人都在放松祈福,我却要顶着寒风工作……”他忽然停下来,眼睛一转,凑到若月面前,笑嘻嘻地说,“这么说起来我也好惨啊……” 然后变成哭唧唧的表情接着说,“不过呢,能穿着这么好看的衣服来神社拍照,也算是工作福利吧?这件羽绒服好好看,拍完可以归我吗?我会好好珍惜的。” 若月日向一头雾水,看着少年说来就来的情绪和想法:“……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那件外套到现在还在你家衣柜里吃灰。” “才没有吃灰!我穿过的!至少……至少穿过一次!” “那是拍摄当天。” “……若月你好记仇。” “算了,你开心就好吧。”漂亮的小孩总是容易得到偏爱,若月日向看着他这副耍赖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啊,就是精力太旺盛了。普通学生哪有你这么多想法。” 174. 新年 黄濑 下 黄濑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起来,眉飞色舞的样子像只开屏的孔雀,“我可是有工作的大人了呢。反正就是,我比他们见过的世界大多了!” 他说得神采奕奕,金色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如同两颗闪闪发光的钻石。 若月感受到了他闪闪发光的明星资质,一时间有种要被他这种不自觉的帅气要亮瞎眼的感觉。越发坚信自己的眼光果然没错。 结果没想到黄濑突然话锋一转,声音低落了下来,语气又有几分少见的认真。 “可是啊……可是见得多了,有时候反而觉得自己的生活里少了点什么。就是那种……那种普通的东西。比如放学后和朋友一起走路回家,比如周末约着去游戏厅打街机,比如社团活动的时候大家一起喊口号、一起流汗、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 他顿了顿,撇了撇嘴,声音里带上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特别是社团活动,一段时间之后都会变得无聊起来,不管什么运动都是,变成像现在这样,足球社的训练也能很快上手,就能成为第一,但明显和大家是各练各的,他每次都是练完就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确定不是在炫耀你的天才般的运动能力?”若月日向听着他的话难得正经的语气吐槽,眼神却柔和下来:“所以你才一直换社团?” “超级无聊!”黄濑立刻恢复了活力,双手比划着,像是在描述一场灾难,“每天都是热身、折返跑、传球、停球,跟机器人一样!训练的时候也很少有人一起对练,正式比赛也很难上场!至少让我多参加正式比赛才有点意思嘛!” 他说的是实话。 黄濑凉太是天生的运动全能者。从小学开始,他就能轻松模仿任何一项运动的动作,足球也不例外。 进足球部,才短短几个月,他就凭借着惊人的身体协调性和学习能力,已经把足球社那些基础训练玩了个遍。 甚至,他在练习赛里已经可以使用出和足球社部长一模一样的射门动作,他随意看了一遍就自然掌握了,弧线、力道、落点,分毫不差。 当时所有人都惊讶地愣住了,部长眼神复杂的看着他,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错,继续努力。” 即便这样,一年级的他依然很少能参加正式的比赛。 黄濑站在球场边上,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有时候甚至开始故意在训练时放水,把动作做得慢一点、笨一点,好让时间过得快一点。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发现,没有人质疑,甚至没有人说黄濑你今天状态不对,要继续努力之类的。 帝光足球部不算实力雄厚强大,大家也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踢球,努力训练不负青春,但现实和黄濑想象的还是差别太大。 “我明明是去踢球的,结果比上课还无聊。”黄濑嘟囔着,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小若月,你说我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不是要求太高,是你看惯了热血漫画。”若月日向笑着摇头,“现实里的社团活动,大部分都是这样平淡的。特别是你所在的一年级生,承担几乎全部杂务,几乎不上场这也是很正常的现象。你以为每个人都是漫画主角吗?” “可是运动社团不就应该是热血的吗?”黄濑歪着头,表情困惑又执着,“电视上那些职业比赛,大家不都是拼尽全力的吗?为什么到了我们学校,就变成了……变成了像是完成某种任务?还有年纪和实力哪个更重要?” 他说着,忽然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颓废起来:“算了,说了也没人懂。估计小若月你肯定又要说你还小值之类的。” “我可没这么说。”若月日向失笑,“我只是觉得,你这种性格,迟早会找到属于你的那片赛场的。只是现在还没遇到而已。” “赛场?我现在只想找个暖和的房间躺平。”黄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冬天真冷,足球社的更衣室连空调都没有,冬天冷死夏天热死,简直是人间地狱。我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去足球社啊!”说着,黄濑仰面长叹。 “那你还天天去?” “……不去的话,连那点无聊的社交都没有了。虽然学校里的社交也很无聊,但至少比一个人待着强。” 他话音刚落,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参道下方传来,伴随着少年们热闹鲜活的谈笑声,穿透了耳膜,清晰地传了过来。 “青峰!你走慢点!新年参拜不要跑!会被神明惩罚的!”一个带着明显不满的少年声音响起,语气郑重得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哈?怕什么!神明又不会真的跳出来打人!而且抽签的人真的很多诶,去晚了要排好久的队!”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回应,带着爽朗随和的笑意,听起来就像是那种活力四射的类型。 “抽签本来就是碰运气,早去晚去都一样。绿间你说是吧?” “嗯。不过根据我的占卜,今天上午十点至十一点之间是抽签的吉时,现在去刚好。”又一个冷静而笃定的声音加入了对话。 一个慢吞吞、拖长调子的声音慢半拍地插话,“啊!好麻烦,抽签完了我要去吃团子,要吃三个,不,再吃五个吧!” “紫原,你已经吃了整盒巧克力派,还想吃五个团子?你的胃是无限大的吗?”之前那个认真的声音无奈地叹气。 “可是怎么都吃不饱啊,还有团子很好吃啊……” “好了,别吵了。排队的时候不要大声喧哗,注意礼仪。”一个清冷、沉稳,带着天然上位者气场的声音淡淡开口,瞬间让其他几个声音安静了下来。 黄濑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扫过那群少年。 几个人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穿着精致的和服,明显是一个团体,和此刻感到寂寞的黄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诶,帝光的学生?”黄濑眯起眼睛看了看他们模样,似乎在学校见过,随即又好奇地歪了歪头,“小若月,那边那个……好像是我们学校同年级的?看着面熟,但叫不出名字。” 他盯着那群少年看了一会儿。为首的是一个有着红色短发的少年,气质沉稳,步伐从容,像是个天生的领导者。旁边跟着一个戴眼镜、表情严肃的少年,一个个子很高、走路慢吞吞、嘴里还在嚼着什么的高个子,还有一个……一个懒洋洋、像只大猫一样的黑皮肤少年。 黄濑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停留了。没想到青峰突然回头,见到是黄濑立刻呲着牙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黄濑吓了一跳,随即也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闪亮的笑意。 然后看着那群人浩浩荡荡就走过去了。 “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啊,跟捡了钱一样。”黄濑凑到若月耳边,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我也想那样诶,就是……和大家一起活动的。” 若月日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那你干脆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反正都是同校的。” “算了吧”黄濑立刻缩回来,摆摆手,做了个鬼脸,“我都不认识他们,而且我这样子……”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拍摄装备和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去人家还以为我是来走秀的,多尴尬。再说了,我刚才那个笑是不是太刻意了?早知道就不笑了,万一被当成怪人怎么办?” 他说着,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目光追着那群少年看了好一会儿。 篮球部的众人也注意到了路边一行人模样的黄濑,瞥见他出众的样貌和随行的工作人员、摄像设备,隐约猜到是在拍摄杂志,便下意识加快脚步,自觉地往路边靠了靠,默默让路。 灰崎祥吾明显也多看了黄濑两眼,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模特?长得还挺高。” “五官比例很好,镜头感应该不错。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拍照。不过在这种地方拍摄,天光虽然柔和,但逆光角度不好控制,对摄影师是考验。”绿间真太郎冷静评价:“而且好像是我们学校的。” 赤司征十郎淡淡扫了一眼,然后平静地移开,不放在心上:“不要打扰别人工作。我们走吧。” 紫原敦慢吞吞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黄濑手里的热奶茶,嘟囔了一句:“那个奶茶看起来好好喝……我也想喝。” 理穗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紫原君,你刚才不是说要吃团子吗?” “团子和奶茶不冲突……” “你看,他们多有趣。”黄濑明显听到了他们的聊天,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红晕,低头摆弄着奶茶。 “别不好意思了。”若月日向失笑:“你刚才那个笑就很好啊,自然又大方。” “那是本能反应啦!”黄濑理直气壮,“有人看我我就笑,这是礼貌!而且是他先对我笑的,我不能不回应嘛!那样不礼貌!” 他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群篮球部少年远去的背影,忽然冒出一句:“说起来,他们看起来比我们足球社的人有精神多了。我们社的人训练的时候一个个跟没睡醒似的,跟他们完全两个画风。刚才那个黑皮肤的,走路都带风,一看就是精力旺盛的类型。” “还真是俊男美女呢!很适合当模特呀,若月桑要不要发展一下”摄像师一边调试镜头一 边笑着说。 “嗯,有凉太就够烦人的了”若月日向一脸不为所动,但看着走远的一行人摸着下巴沉思,忍不住盯着开头红发的少年多看了两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紧接着就是一场无声的检索,实在是无果,只好摇了摇头作罢,接着调笑的对黄濑说“那你去篮球部看看?说不定氛围更好。” “算了吧”黄濑拖长了声音,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我连足球都觉得无聊,篮球能好到哪去?无非还是一群人追着一个球跑,跑来跑去跑累了就结束。运动不都一个样嘛!而且我听说篮球部训练更累,每天要跑圈、练体能,浑身冒汗的,我才不要。” 若月日向挑眉:“你上次看棒球比赛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还说运动就是要流汗。” “那是被投手帅到了!不是因为棒球!”黄濑义正辞严的表示,“而且那个投手长得像我一个认识的前辈,所以才多看了一眼!跟运动本身没关系!” “哦?所以你的兴趣标准是长得帅?” “……小若月你不要曲解我的话!我是那种肤浅的人吗!” “你是。”若月日向故意逗他。 “小若月!” 一行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黄濑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好了好了,收敛一点,马上准备拍下一组。”若月日向拍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宠溺的无奈,“抽签的镜头,走吧。拍完请你吃团子。” “真的?!”黄濑眼睛瞬间亮了。 “嗯,真的。不过要拍好。” “OK!包在我身上!”黄濑立刻站直身体,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快步往前走,“抽签抽签!我要抽个大吉!大吉的话若月请我吃两个团子!” “抽到大吉也不请。刚才是我口误。” “诶,若月你好小气!那抽到小吉呢?” “不请。” “凶呢?” “更不请。” “……小若月你这是霸王条款!我要向消费者协会投诉!” “请便,我的电话是……” 黄濑一边抗议一边走到抽签箱前,伸手进去搅了搅,像是在搅乱一滩水池。 抽出一支签条,他迫不及待地展开—— “……中吉。”他念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不是大吉诶。不过中吉也不错!中吉的意思是……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对,中吉是中上吉,比小吉好!对吧,小若月?” 他把签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眼睛一亮:“小若月!中吉也可以请团子吧!中吉已经很好了!你看,中吉比凶好,比小吉也好,四舍五入就是大吉!” “不行。” “小气!” 黄濑瘪着嘴把签条挂到旁边的架子上,动作温柔轻盈得很,完全没有真的在生气的样子。他踮起脚把签条挂在高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尖一点一点的,像只快乐的小鸟。 若月日向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溢出来。 这个孩子,嘴上永远在抱怨,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要什么,可惜他只是还没遇到而已。 风再次吹过神社的参道,纸穗簌簌作响,新年的钟声悠远绵长。 黄濑站在栏杆旁,手里捧着之前那杯工作人员递来的热奶茶,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晒到太阳的小懒猫。 “若月,”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今年会不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若月日向看着他,笑着安慰:“会的。” “真的?” “真的。你忘了你刚才许的愿了?要遇到有趣的事情。神明会听到的。” 黄濑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我等着哦!如果今年真的遇到了有趣的事情,我就请若月吃团子!双份的!” “你刚才还说我没钱。” “那是刚才!现在是新年!新年新气象!”黄濑理直气壮,眼睛亮得像星星,“而且我决定了,如果明年足球社还是那么无聊,我就……我就……”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篮球部众人远去的方向。 “明年……我就去看看别的社团好了。反正,总不能比足球社更无聊了吧。嗯.....估计指导老师又要头疼了,不过也不差这一次吧。” 若月日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175. 御守 “快点快点!再晚一点热门的平安御守就要被抢光了!” 桃井五月气势十足地转过身,冲大家挥了挥手。头发在空中帅气迷人地划出利落的弧线,整个人透着过年的喜庆精神劲儿。 跟在身后的青峰大辉无奈失笑,大步地跟上她的脚步,长腿几步便迈到她身侧:“五月,你这么着急干嘛,新年神社的御守肯定准备了很多,不会那么快抢完。再说了,你每年都求御守,年年都不落下,能用的完吗。” “当然要年年都求,祈求平安顺利这种事怎么能嫌少啊,笨蛋阿大。”桃井蹦跳着走到神社祈福台前,看着柜台上整齐陈列、色彩各异的御守,眼睛亮晶晶的,指尖轻轻拂过前排绣着枫叶纹的御守,“而且今年的纹样是新出的,比去年的还好看!大家,快来挑!款式超多,平安、健康、好运的都有,快挑两个最喜欢的带走!” 东京大神宫,新年祈福日的香火远比平日更盛。 石阶两侧挂满了祈愿木牌,风一吹便叮当轻响,像某种古老神秘的低语。他们一行人随着桃井的话也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齐齐落在挂着御守的架子上,哗啦啦围了一圈,几乎占了柜台前大半块地方。 “难得来一次,肯定要多求几枚御守图个心安。”黑子哲也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声音温和耐心。“这一季的御守的纹样是新出的枫叶纹,很好看,很适合桃井同学。” 桃井一脸陶醉的捂着脸,顺势就想埋入黑子的怀里,被青峰一把牢牢拉住。“不要给黑子添麻烦呀,五月。注意安全。” 黑子准备扶住桃井的手悄悄收了回去。隐身似得消失在角落。 “祈福日的御守能汇聚一年的福气,大家确实该多准备几个。”绿间真太郎也暗暗满意点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番茄,认真的托举在手上,一脸仔细的翻看各种御守,“御守是承载心愿的信物,应当心怀敬畏。” 青峰见到绿间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番茄,挠了挠头,声音带着几分爽朗的直白,他一脸好奇的揽过绿间,眼神描向番茄,“你这是哪来的,来参拜还带番茄,这是什么讲究?” 绿间将青峰的手臂一把推开,举起番茄,自豪的说,“今天的加持幸运物,红色的圆的东西,还不能是死物。这个番茄可是我早上挑选很久才找到的,可惜没找到第二个。”说着一脸抱歉的看着理穗。 篮球部只有绿间和理穗是巨蟹座,所以有时候凑巧的话,绿间经常会给理穗也带一份。 理穗连连摆手,表示不介意,说实话,一路举着番茄游玩,想想她都觉得尴尬,简直和游街示众差不多了。 “那你弓箭又是做什么!”紫原明显有些不解。“不麻烦吗?” “当然是幸运物啦,神社日程的专属仪式。”绿间觉得紫原有些太大惊小怪。 “红色的圆的东西,还不能是死物”灰崎嘟囔着这句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不自觉的瞥向赤司,暗自开心。不过看到赤司正站在理穗身侧低声说着什么时,他眼底那点暗暗的开心又迅速沉了下去,换上一脸烦躁的表情,别开视线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认真挑选心仪的御守。 桃井已经挑了三枚,正举着两枚不同颜色的在阳光下比对; 黑子安静地选了一枚浅蓝色的,上面的纹样是一条极简的波浪线; 绿间则坚持要挑和番茄颜色最搭配的。幸运色与幸运物应当协调统一,他是这么认为的。 可理穗只是站在原地,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大家热闹的样子,自己却没有丝毫想要上前求取御守的念头。 “怎么了,理穗?” 赤司征十郎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他停下挑选御守的动作,转过身看向她。 冬日午后的阳光从神社的杉树间隙漏下来,落在他暗红色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惯有的专注与清明,那种仿佛能一眼看穿所有伪装的目光。 “怎么不过来?"他微微偏了偏头,"是没有喜欢的款式吗?” “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慢慢挑,听说柜台后面还有隐藏款呢!”桃井也连忙解释,一副做足了攻略的样子,举着两枚御守凑过来,“理穗你看,这个浅紫色的花纹是今年限定的,据说特别灵验。” 理穗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五月。款式都很好看。” “那怎么不求?”灰崎直起身,带着几分不解,浓眉微微皱起,“来都来了,难得的祈福日,大家都求了,你不求的话,多可惜呀。”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点别扭,目光落在理穗脸上,又很快移开。他其实很想选和理穗一样的图案,如果她求的话。 “我今年应该不用求取御守了。” 桃井举着御守的手停在半空,黑子翻看货架的动作顿了顿,绿间托着番茄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几人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呀?”桃井满脸不解,拉住她的手,不赞同的说,“这里的御守很灵验的,这可是是神社最灵的祝福啊,带着它,一整年都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你不求的话,万一遇到什么小麻烦怎么办?” 青峰也挠了挠头,有些茫然地附和:“就是啊。最好的祝福?是之前求过的旧御守吗?可是旧的总归不如新的灵验吧。” "不可惜的。"理穗轻轻眨眼,回握住桃井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细碎的温柔与笃定,像冬日里被阳光晒暖的湖面,"我已经有最好的祝福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与赤司的视线撞上。 话音落下,其他人也都不在勉强。 只是赤司看着她,眼底闪过一阵疑惑,心绪起伏不安。 而理穗则悄悄按住大衣内侧的衣襟,一枚小小的御守静静贴着心口。 布料是沉静的朱红,边角被岁月磨得微微发白,没有新式御守的精致华丽,但却是一枚特别的火神迦具土御守,是夏目贵志给她的新年礼物。 “所以你是早就有了?”赤司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点只有两人之间才有 的亲昵。 理穗抬眼看他。他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她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 “嗯。”她轻轻点头,声音也压低了些,“是之前哥哥送了一个。” 哥哥?理穗的哥哥?又一次听到了呢。 赤司想起理穗哥哥的事有些走神儿。 神社的石阶一路向上延伸,两侧的杉树笔直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参道尽头的正殿前,祈福的人群排成了长队,香火的气味混着冬日干冷的空气,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肃穆感。 一行人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桃井和黑子走在最前面,正低声讨论着等会儿参拜游玩顺序;青峰和绿间落在后面,一个嫌另一个举着番茄太引人注意,一个坚持幸运物必须全程携带不能离身;灰崎跟在后面闲逛,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面两人的背影,又迅速转开头。 赤司和理穗并肩走在中间。 “那枚御守”赤司忽然开口,目光直视前方,“你一直贴身带着?” “嗯,最近一直带着的”理穗点点头。话音刚落,赤司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理穗惊讶地看着他的大反应。 只见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纸包递给理穗。 纸包不大,四角折得整整齐齐,分明是刚刚购买御守的包装。 理穗小心翼翼地拆开纸包。深蓝色的包装纸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那枚包裹其中的御守,深蓝色的底,上面用银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鹰,线条凌厉而流畅,鹰的翅膀几乎要冲破御守的边界。御守的下方用极小的字体绣着两个字:必胜。 “新年快乐,理穗。” “为什么是鹰?”理穗轻声问。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他额头的碎发,露出神色不明的眼睛。 “鹰的眼睛能看到最远的地方。”他说,“也能在最混乱的时候找到方向。” 赤司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凝视她的脸庞。 “我觉得你需要这个。” 理穗握着那枚御守,手掌收紧。深蓝色的布料贴在掌心,温度渐渐和她的体温融在一起。 从独自一人面对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妖怪到慢慢融入一群吵吵闹闹的队友中间。她需要一只鹰。需要一双能看到远方的眼睛,需要一种在混乱中保持方向的力量。 被他看穿了。 真是奇怪啊,阿征总能看穿自己的想法。 神明不会永远施以眷顾给某个人,所以人也必须拼尽自己力量继续前行。 她在赤司投来的声声鼓励,她一点点重新孕育出,直面这苍茫人世的勇气。 理穗心里想着,感慨万千,接着连连道谢,“阿征,谢谢……” “不用谢。”赤司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抢先开口,堵住了她后边的感谢。 “总之,即使遇到困难,也不能输。”他目光里的柔软没有褪去,握着理穗的手越发用力,迫切希望牢牢抓住她,一直不放手。 176. 神降 “咦!是帝光?真是巧了。” 声音从侧面传来。邻县的强校,是去年秋季大赛被帝光大比分碾压的一支球队的篮球部队员。他们脸上堆着笑,语气热络,迎面走来。 “新年快乐,佐佐木部长。”赤司微微颔首,声音温和,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去年承蒙指教。”他应对得体,不卑不亢,连寒暄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对方队长脸上立刻堆起笑意,很熟悉似得上前拍了拍青峰的肩:“新年快乐啊,帝光篮球部的诸位。去年那场败仗,我们可记到现在呢。” 嘴上简单地说是记着,脸色里却明显掺着几分不甘和嫉妒。 青峰笑着打哈哈,绿间冷淡地点了点头。紫原咬着苹果糖,垂着眼看着对面,咀嚼的动作放缓,慢吞吞地在拼凑线索但眼神逐渐飘向了别处。 对面曾经上过场的一年级和二年级的队员丝毫没有给帝光几人留下什么深刻印象,蚂蚁憾象,微不足道。 灰崎站在外围,把对面那几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听见对方一个人压低声音跟同伴嘀咕着有什么了不起,转头又对青峰露出羡慕的笑容。 灰崎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心里骂了句假惺惺。他一向最看不惯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嘴脸,尤其是输球还敢在背后嚼舌根的手下败将。 “啧,烦死了。”灰崎冷哼一声,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打招呼转身就往反方向走。他绕过人群,踩上一条铺满落叶的石阶,把那帮虚伪的家伙甩在身后。 另一边,理穗静静站在赤司身侧,毕竟她也只是一个不怎么上过场的经理,所以寒暄的时候对面篮球部自然的跳过了她,只当她是随行朋友而已。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花坛的石缝里,钻出一团巴掌大的光球,像只长着长耳朵的迷你狐狸,浑身半透明,正急得在原地蹦跳。 它看见理穗,立刻拼命挥舞着前爪,指着花坛另一侧的小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只有理穗能听见的细声:“快、快走那边!有事找你!” 理穗一愣,心虚得用余光偷偷看向周围的同伴,见其他人正被那群人继续缠着聊天。特别是赤司,见他还在和对方交谈,没有注意到自己,悬着的心松了下来。 小灵物见理穗纹丝不动急得快哭了,上蹦下跳,一直朝她招手,示意她离开大部队。 理穗只好轻轻扯了扯赤司的衣袖:“阿征,你们先聊……我去那边看看。” 赤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空荡荡的花坛。“小心些,别走太远。”赤司的目光温柔的落在她身上,仔细叮嘱。 理穗点点头,和其他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她顺着小灵物的指引,左转右转,拐进了前边的那条岔路。 岔路后面通向神社的后院御苑,这里人员稀少,绝大多数参拜者都止步于外院参道。 深处的林间小道终年清净,冬日的林木褪去了盛夏的繁茂,疏朗枝桠错落交织,铺满了落叶。 风穿过林间,带着松柏与湿土的清冽气息,扫过光秃秃的枝梢,发出细碎簌簌的声响。 这里是一片寂静和安宁之地。 理穗跟着小灵物的脚步一路不知不觉已经走远。风声渐柔,林间的光线忽然变得愈发明亮。 原本清冷的空中,骤然浮起一层金辉。温柔、神圣、包容万物的柔光,缓缓笼罩整片御苑。 周遭的风声、叶响、涌泉声瞬间静默。 世间所有喧嚣尽数消弭,连时间都仿佛在此刻静止。 世界像是被暂停下来。理穗的呼吸猝然一滞。 她清晰地感知到,有至高无上的存在,已然落在了自己的身侧,轻轻包裹住她单薄的身躯。 一道清和、温润、空灵至极的女声,轻轻落在耳畔。 “你身上,有迦具土的祝福,感应到了与他同源相连的火焰。” 理穗喉间微紧,心底翻涌着剧烈的震颤。手也开始颤抖。她极力维持着在神明面前的体面与克制,恭敬地轻声开口:“愿您神威常在,神明大人……您为何会来此处?” 天照的光影在林间轻轻浮动,金辉温柔洒落。 祂缓缓道来,“沉寂许久的火之迦具土,历劫归来,神力大涨,火息横贯天地。吾一直好奇助他渡过劫难的有缘人,于是吾循息而来,想要看一看,到底是谁。” 她的字句里带着莫名的好奇,但见到理穗之后又有几分了然的神色。 林间的金辉缓缓倾斜,轻轻落在理穗低垂的眉眼之上,温柔的光线像一只温暖的大手细细描摹着她紧绷的下颌线。 “不是我,神明大人。”理穗坦白说道。 “吾已经知晓。夏目啊……” 天照突然轻叹了一声,念出了那个姓氏,总觉得里面含有很多的追思之念。“你看,你的哥哥帮了我的哥哥,这是多么奇妙的缘分,哪怕我身为结缘之神也无法预料的未来。” 理穗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夏目?天照大神也认识哥哥,或者认识外婆吗? 天照话锋轻转,正式道出此番神降的另一目的,语气温柔又郑重。 “今年春日,神社将举行春季大祭,迎新绿、启新生、祷万物繁盛、祈人间长宁。祭典之中,需一场净心奉纳之舞,敬天地、迎春光、谢结缘、安万灵。吾属意于你,藤原理穗。不,应该说是夏目理穗,吾属意于你。” 理穗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与慌乱,下意识开始摇头:“不行的……我做不到。” 她从未学过祈神之舞,更别说奉纳仪式,一个不懂礼敬神明之法的人,如何登上春日大祭这般盛大神圣的场合? “我从未跳过祈神舞,不懂祭祀仪式。”理穗语速微急,眼底满是真真切切的惶恐,“我会出错失礼的,神明大人,我很抱歉恐怕会玷污大祭的神圣,会辜负神明大人的期许。” “不必畏惧。会有人来帮你的。”天照的声音温柔落下,“我看好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悬浮在天空之上的金色柔光缓缓收拢,丝丝缕缕,尽数朝着理穗的后背汇聚而去。 没有刺痛,没有灼热,只有暖意融融的神性力量,缓缓渗入她的肌理脉络,在她后背肩胛中央,悄然烙下一枚金色的印记。 印记浮动着金色的日光纹路,像揉碎的春日暖阳,像凝结的温柔日光,浅浅浮在肌肤之上,牢牢扎根于她的灵魂深处,是神明专属的赐福。 “此印为证,是吾予你的春之契、缘之福。自此刻起,你便是本次春日大祭的奉纳舞者。待到樱风始发、春绿初绽之时,请你为万物结缘之神敬献一舞吧。我很期待,夏目 ……” 温柔的神性余音还在林间轻轻回荡,笼罩整片静谧御苑的金辉却缓缓褪去。 天光渐渐恢复如常,风声、叶响、涌泉声重新落回耳畔。 天照大神的神威,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理穗久久无法回神,呆呆的立在那里。 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惶恐、茫然、错愕、悸动,还有难以置信,层层叠叠,缠绕纠葛。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她真的要为神明献舞祈福? 她真的可以成功完成春日大祭的舞台吗? 真的会有人来帮我? 神明最后的话语,反复在心底回响。 是谁? 她一无所知。方才那场盛大而温柔的神降,只是她独处时的一场幻梦。 可后背肩胛处,那枚浅浅的日光印记正隐隐发烫,一缕温柔绵长的神性暖意顺着血脉缓缓流淌,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转身,沿着蜿蜒的林间小道,一步步朝着御苑出口走去。 那里已经静静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巫女。 她身着规整素雅的传统巫女服,白衣洁净、绯袴端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神社清香与肃穆气息。年岁在她身上沉淀出最温润的从容,眼角带着浅淡的细纹,却丝毫不显苍老,反而让她的眉眼愈发柔和沉静。 她看见理穗没有立即上前,只是静静伫立在光影之中,一双温柔的眼眸含笑望着缓步走出林间的理穗,眼底带着温柔与期许,仿佛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理穗脚步微顿,心里升起一丝莫名的感应。 眼前这位巫女的气息干净、温柔、沉稳,似乎与寻常神职人员截然不同。 理穗朝她走去,巫女也缓步朝理穗走来。 随风微动,袖口边缘绣着极细的日光纹纱会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泽,恰好与理穗后背暗藏的神印纹路遥遥呼应。 四目相对的瞬间,巫女轻轻颔首,“神明赐福之人,我等候你多时了。” “那个……您贵安。”理穗连忙停住了脚步,有些局促地鞠了一躬,心弦微动,轻声询问:“请问……您怎么称呼?” 巫女眉眼含笑,语气温柔从容,缓缓道出自己的姓氏:“老朽姓灶门,应神谕而来。” “孩子,”灶门巫女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理穗的肩头,“你后背的印记很耀眼,果然不愧是天照大神亲自选中的人,愿神光庇佑你。” 理穗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果然知道! “您……您能看到?”理穗的声音有些颤抖。 “能看到一部分。”灶门巫女收回手,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天照大神很少亲自降世。她选择了你,让你在春季大祭为她献舞。这是莫大的荣耀,也是……一份沉重的责任。” 理穗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的担忧,竟然被这位素不相识的巫女大人一眼看穿。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对着灶门巫女,露出了一个坚定而温柔的微笑。 “嗯,那一切麻烦您了,灶门巫女大人。” “叫我灶门婆婆就好。”灶门巫女笑着转过身,身影缓缓融入回廊的阴影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理穗的耳边轻轻回荡。 “春天,就要来了。我们,一起迎接它吧。” 177. 御苑争锋 灰崎祥吾双手揣在一起,紧跟在理穗身后,眉头蹙起。 他刚从那群寒暄的人面前转身离开,原本只是想找个清静地方待着,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条路上。 一抬头,就看见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花坛的石缝里,嘴唇动了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灰崎眉头紧锁成川字,脚步不自觉地跟了上来。他本来不想管,但看她一个人迷路到这种偏僻地方,又想到那帮人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会吵翻天,他烦躁地踢开脚边的落叶,悄悄跟了上去。 小径的碎石比主路更细碎,踩上去的声音更密。灰崎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看着她的脚步越走越偏,灰崎本想叫住她,却突然发现,来时的路不知何时被一层淡淡的雾气遮住了,路的尽头变得模糊不清。理穗的背影在雾气里变得模糊。 灰崎也察觉到了异样。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石阶还在,但周围安静得过分,就连不远处神社的钟声和喧哗的人声都听不见了。他神情严肃起来,低声骂了句:“什么鬼地方……” 然后,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没一会儿,他盯着面前那棵歪脖子梅树,额角跳了跳。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裂口,是他刚才踹断的树枝。 他记得很清楚,他刚刚确实经过了这棵老梅树,沿着回廊,跟着理穗的身影一直走,穿过一道石拱门,可现在—— “开什么玩笑。”灰崎上前两步仔细观察,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碎石路的纹路、旁边排水沟的缺口、甚至石阶上那块缺了角的台阶,全都和他刚才的记忆一模一样。 他又走回来了。 “喂,”他回头看向理穗消失的方向。雾更浓了,她的背影已经变成了一个灰色的轮廓,还在往深处走,脚步没有停,“藤原理穗……” “需要帮忙吗?”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 灰崎侧头,看见一个穿着巫女服的婆婆。头发全白,盘在脑后,和蔼微笑。她手里拿着一把竹耙子,正在扫灯笼脚下的落叶。动作很慢,竹齿刮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站在石灯笼的阴影边,神秘莫测看着前方。 灰崎没搭理她,准备继续动身往前追赶理穗。 “你是准备去后面的御苑吧。”她说。 灰崎的脚步顿住。惊讶地转过头,开始正眼看她。老婆婆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下巴上几道很深的皱纹。 “关你什么事。”灰崎没好气的说。 “那里可不是随便能进的。”老婆婆也抬起了头,一副了然的表情。 灰崎皱眉:“什么意思,一个院子而已还不能进?” “前边那个女孩,是你的同伴吧。” 灰崎一愣。她怎么知道理穗在前面? “烦请稍微耐心等一下吧。”老婆婆重新低下头,竹耙子又动了起来,沙沙声继续向前扫去,“很快她就出来了。” 碎石路上没多久就传来理穗的脚步声。 她跟在刚才的巫女身后,亦步亦趋地前行。 等她视线撞上灰崎的瞬间,脚步微滞,不明白为什么灰崎会在这里。 但短暂的怔忪过后,她很快压下那点异样继续往灰崎所在的出口方向走去。 “灰崎君。” 灰崎灰发垂在额前,狭长的眼半眯着,倚在路边的树上,见到理穗走近立刻从树干上直起身,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拇指无意识摩挲,想了想又插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服饰干净整齐,脸色红润,眼神也是精神奕奕,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你刚才跑哪去了?”明明是关心的话语,一经他的嘴巴说出来却像是质问和挑衅,“知不知道……”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实在是不太好,怕吓到理穗,尴尬地顿住了。 你知道吗?对你的一次问候便用光了我所有的勇气。 他开始唾弃自己,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温柔地腔调说话。 难得像赤司一样? 他明明就很冷漠,不知大家怎么就一直夸赞他温柔和善,都是一群眼睛有问题的人。 又想起她心有所属,只觉得更加痛心疾首。 视线缓缓落在她的眼睛上,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怎么就瞎了,偏偏看不到自己满心的在意。 他原本酝酿了一肚子的话都悄悄咽了回去,换成一句嘟囔:“知不知道大家找你。” “刚才有点事,走错路了。”理穗虽然不明白灰崎的莫名质问还是一脸和气的道歉说,“抱歉耽误大家时间了,嗯……倒是灰崎君,那你怎么在这里。” “和你一样,走错路了呗”灰崎嘴角反复开合,只能笨拙又生硬地支吾着无关紧要的琐事,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他不敢提及心底的私念,不敢戳破这份难堪的单恋,更怕多说一句,就连此刻短暂的相处都会被终结。 到最后,硬生生被他碾碎、咽下,只余下一句沙哑低沉、轻得近乎无力的话,藏尽了所有爱而不得的狼狈:“快走吧。” 神社本殿前的寒暄并未持续太久,等对方离开后,赤司征十郎抬眸扫视了一圈四周。 少了两个人。 “灰崎和理穗,不在。”紫原无聊地伸着脖子张望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担忧,“哎?该不会是两人一起去吃东西了吧?” “紫原,不要说这种蠢话。”青峰大辉翻了个白眼,“灰崎那家伙肯定又躲哪儿去了,至于理穗……她刚才还说去透透气,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应该在附近,那我们一起去找找吧。”黑子哲也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青峰身后若有所思“灰崎君刚才离开的方向,好像和藤原同学是同一个。” 赤司微微颔首:“有劳了,黑子。谢谢大家帮忙,一起找找吧,注意安全,这神社的布局有些复杂,等会儿大家一起还在这里汇合。” “找到了。” 黑子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跟在他身后的赤司停下脚步。两人站在石径小路的转角处,视线落在前方台阶上。 灰崎和理穗一前一后地走着,距离有些微妙。 灰崎那副惯常的懒散姿态不见了,虽然他依旧微弓着背,但步伐明显更像是下意识护着前方的人。 灰发下的他眉眼紧锁着,嘴角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步伐平稳,只是偶尔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身旁的人,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之色。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沉默的张力,与灰崎平日里的挑衅或嘲弄截然不同。 赤司的目光在灰崎身上停留了,脸色瞬间没了笑容。 赤司微微眯起眼,双瞳在阴影中流转过一丝冷光。他看 着灰崎几乎是笨拙地跟在理穗身后,用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姿态,为她挡开了外侧可能碰到的枝桠。 “看来,灰崎君比预想中,更让人生厌。”赤司的声音很轻,但语调莫名让黑子感到一阵冷意,只能尴尬的岔开话题,“可能是碰巧遇到了呢。” 直到看见赤司和黑子站在尽头,灰崎的有些迟疑,微微顿住脚步,像是被当场抓包般,迅速变回了之前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插在袖子里的手也抽了出来,故作轻松地踢了踢脚边的树枝。 “啧,你们怎么也来了。”他嘟囔着,视线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理穗,看她的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的表情。 理穗也看到了尽头站着的那群熟悉身影,紧绷的肩线几乎是瞬间松了下来。眼底像是被什么点亮了,漾开如释重负的笑意。 “阿征,黑子君。”她快步走上前,声音里都是真切的喜悦,“抱歉,不知不觉走的有点远了。” 她没提之前遇到的事情,也没提遇到的那个巫女婆婆,只轻声解释道:“刚才走错路了,幸好灰崎君也在。” 赤司看着理穗亮晶晶的眼睛,又瞥了眼灰崎那副想靠近又不敢、想说话又憋着的模样,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灰崎君,”赤司的话让周围的空气莫名凝滞,“看来,你走错的路,倒是比预想的要远。” 灰崎的眉头立刻拧成了死结。他听懂了那话里的讽刺。 他随即嗤笑一声,故意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拇指狠狠擦过嘴唇:“怎么,赤司你这是要查岗?现在可不是社团活动时间,聒噪。” 赤司没有错过灰崎那隐晦的挑衅,“我只是好奇,灰崎君,你的方向感,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特别。” 这话里的讽刺更明显了。 黑子和理穗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面面相觑。 刚才……是发生什么其他事了吗? 只是走错了路而已,需要这么剑拔弩张? 理穗眨了眨眼,更不解了,试探着准备上前调和。 黑子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别插嘴。 灰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最恨赤司这种洞悉一切、高高在上的语气。 他上前半步,几乎要撞上赤司,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字:“少他妈用这种语气说话。” 赤司冷眼笑了笑。 理穗轻轻拉了拉赤司的袖子,不解的看着他们。 “灰崎君似乎对神社的布局不太熟悉,总之,你没遇到什么麻烦,就好。”赤司低头安抚毫无所觉的理穗,默默将她拉到身边。 “是吗……”理穗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心里的困惑并没有完全消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赤司拉过理穗的手,握紧,“既然人齐了,我们回去吧。” 理穗点点头,跟在赤司身侧往前走。经过灰崎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仰头看着他,目光像秋日里温暖的阳光,缓缓说道:“谢谢。” 灰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别过头,耳根有点发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一行人缓缓往回走去,他只能恶狠狠地瞪了赤司的背影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被看穿的恼怒、无法宣之于口的嫉妒。 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后面,保持着那十几步的距离,比黑子还要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178. 无望的暗恋 冬天的黄昏来得很快。 等理穗一行人从御苑回来时,青峰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你们两个去哪了!”他探着身子往两人看,“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到处找你们。” 说罢,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沾着的薄灰,抬手催促道“好啦好啦,赶紧走吧,再晚天都要黑了,我可是还等着藤原请客呢。” “理穗酱,刚刚神社院子的枫叶超好看,还想等你们一起拍照片呢。”桃井不满青峰抱怨的样子,狠狠地将他踹了出去,然后晃着照相机开心的迎接他们回来,只是语气里还能听出一些惋惜。 青峰踉跄的站稳,呲牙咧嘴地瞪了桃井一眼,大大咧咧地回道:“有啥好拍的,天黑拍照不好看,下次再来拍不就行了?赶紧早点回去,我都饿了。” “就是,磨磨蹭蹭的。我也饿了”紫原含糊地嚼着零食,一脸认同的点头接了一句。 “阿敦,你已经吃了一路吧,”桃井无奈地望着紫原,随即又笑着看向众人,“不过说真的,刚刚看到理穗酱和赤司君一起回来,两个人氛围超好的,超般配!黑子君也超级可爱呢,灰崎君也很帅气,我可是给你们几个都拍了照片啊,要不要看看。” “等会发给我看看吧,五月拍的肯定很好看,我可要洗出来留着呢。”理穗耳尖泛红。 黑子哲也也同样一脸认同的点头道谢,“谢谢。” 灰崎则心里一愣,他的照片?那照片会上会不会有理穗?毕竟他们横隔距离不远。 一边想一边将目光快速地从赤司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最后落在理穗身上停留,看到了赤司拉住理穗手的动作。 灰崎又开始生闷气,狠狠地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下石阶,撞在台阶边缘弹了一下,落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而赤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色深沉如静水,唯有唇角那抹微笑,意味不明。 “既然人都齐了,大家赶紧走吧。”绿间率先转身离开。 青峰连忙跟上,高大的身形格外显眼,桃井正回头朝他挥手喊着什么,黑子安静地走在她旁边,紫原则慢悠悠地跟在队伍最外侧。 而赤司和理穗,走在所有人的中间。 灰崎走在最后面跟上队伍,插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吱嘎作响。 他的目光不时地落在前面两人的背影上,又迅速移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忽然,鞋带松了,他蹲下来重新系好,等他再站起来时,队伍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灰崎没有立刻追上去。 灰崎收回思绪,转过身,朝着与队伍相反的方向跑去,又回到了之前卖御守的神社祈福台。 傍晚,柜台前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卖御守的老婆婆正在收拾架子上的货物,看到灰崎走回来,和善地笑了笑:“小伙子,又回来啦?” “……嗯。”灰崎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架子上。 那些色彩各异的御守在灯笼的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枫叶纹的、波浪纹的、樱花纹的……一排排整齐地陈列着,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枚御守,脑子里却全是在之前看到的那个深蓝色御守。 “小伙子,要哪个?”老婆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最后,赶时间的他,伸出手,把架子上剩下的所有御守,每一种纹样、每一种颜色,全都扫进了怀里。 “这些,我全要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老婆婆明显吓了一跳,随即笑眯眯地开始帮他打包:“哎哟,小伙子这么贪心呀?全都买啦?” 灰崎没有接话。他把那些御守胡乱塞进怀里,深红色的、浅紫色的、深蓝色的、墨绿色的……一堆色彩斑斓的御守装进包里,堆在臂弯里,沉甸甸的。 “管那么多干什么。”灰崎翻了个白眼,把怀里的御守往怀里拢了拢,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等灰崎回来的时候,发现大家正在神社门口等他。 “不是……”见他抱着一堆御守,青峰直起身,凑近了看,“你买这么多?这得多少钱啊?” “我乐意。” “太贪心了吧你。”青峰忍不住笑出声,“买这么多御守,你一年用得完吗?还是说你打算每个口袋里都塞一个?” “青峰,别说了。”黑子轻声拉了拉青峰的衣角,目光落在灰崎紧绷的侧脸上,摇了摇头。 但青峰没注意到。他还在笑,一边笑一边摇头:“灰崎,你该不会是看上哪个女生了吧?买这么多御守,想送人又不知道人家喜欢哪个?”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细针,精准刺破了他所有刻意伪装的平静,戳到了他的痛楚。 灰崎前行的脚步骤然死死顿住,像一只开始防御领地的刺猬。他的背脊瞬间僵硬紧绷,浑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低气压扑面而来,像是要揍他一顿。 不过一瞬,他便抬脚加快步伐往前走去,牙关死死咬紧,声音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戾气与狼狈:“你他妈闭嘴。” 青峰脸上的笑意瞬间戛然而止,彻底僵在脸上。他茫然地挠了挠头,转头看向身旁的黑子,满眼不解。 “我、我就是开个玩笑啊……”他小声嘟囔,完全想不通,自己随口一句调侃,为何会让灰崎反应如此剧烈。 一旁的桃井看出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轻轻拉了拉青峰的胳膊:“阿大,别说啦,灰崎君好像真的生气了。” 绿间脚步微顿,清冷的目光扫过灰崎紧绷的背影,淡淡开口:“玩笑也要有分寸,青峰,言语轻率,最易惹人不悦。” 气氛突然紧张,就连紫原都察觉到了怪异,他停下啃零食的动作,眨了眨眼,懵懂地看向浑身低气压的灰崎:“灰崎,你不吃零食吗?别生气啦。” 剩下的一段时间,灰崎已经完全不在状态,根本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撑完剩下的时光的。 等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回到家中,灰崎抬脚踢掉脚上的鞋子,任由球鞋随意落在玄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径直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随手将袋子扔在一旁,反手带上门,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烦躁的拍了拍脸。 房间里安静得死寂,只剩他略显紊乱的呼吸声。片刻后,他抬步走到书桌前,伸手拉开最上方的抽屉。 抽屉内里杂乱无章,随意堆放着零碎物件:几卷未拆封的耳机线、一盒早已过期的薄荷糖、几张皱巴巴的消费收据,还有一个不知何时塞进来的医用急救物品,满满当当堆在一起。 灰崎低头,拿过盛着御守的纸袋,将里面各色御守一股脑全部倒进抽屉里。 斑斓多彩的御守,盛着无数温柔的期许,和一堆杂乱陈旧的零碎物件挤在一起,格格不入,像一场荒唐又无声的闹剧。 他垂眸静静盯着这堆五颜六色的东西,沉默良久,才缓缓伸出手,在层层叠叠的御守最下方,最终抽出了那一枚藏蓝色的。 深邃纯粹的藏蓝色布料,上面绣着利落凌厉的银色鹰纹,线条流畅锋利,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展翅腾空。 和他刚才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的手微微发抖。 他分不清,是冬夜的寒意侵入四肢百骸,还是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落空,让他控制不住力道。 台灯昏黄柔和的光线落在深蓝色御守上,泛着安静又清冷的光泽,凌厉的鹰纹衬得整枚御守愈发别致。恍惚间,赤司之前刻意讥讽的模样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果然,他还是讨厌赤司。 灰崎盯着那枚御守看了很久。深蓝色的布料在台灯的光下泛着安静的光泽,银色的鹰纹凌厉而流畅,像要冲破边界。 灰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捏着那枚御守的边角。 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看上了一个人。 看上了那个站在神社柜台前、眼底盛着浅浅笑意的女孩。看上了给他包扎时手心传来暖意的女孩。看上了藤原理穗。 但他也知道,那个女 孩的心里里,没有他的位置。 因为动心了,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这份心动,从一开始就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场无人回应的暗恋。 灰崎猛地攥紧那枚御守,自暴自弃般用力一把将御守扔回了抽屉里。 御守落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面,那一抹深邃的蓝格外刺眼,灰崎垂眸盯着它看了短短几秒,心头的烦躁愈发浓烈,忍不住低啧一声,抬手用力将抽屉一把推合。 沉重的抽屉闭合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在寂静无人的房间里格外突兀,震得人心头一颤。 他缓缓坐回书桌前,十指插进浓密的发丝,用力揉搓着脸颊,试图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情绪。 “小祥,你回来啦?”客厅传来母亲亲切的声音。 灰崎喉咙发紧,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进来,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桌旁半掩的抽屉,笑着随口问道:“你今天和同学去神社了?抽屉里花花绿绿的一堆东西,是御守吗,怎么买了这么多?” “……随便买的,一时兴起。”灰崎将整张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带着掩不住的低落,一副烦恼的模样。 “这么多,你用得完吗?”母亲把牛奶放在桌上,试着安慰他,“要不要给邻居家的孩子分几个?或者你表妹下个月生日,可以送她一个。”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灰崎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锁定着闭合的抽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心底的酸涩翻涌不止。 “都拿走吧。” 他开口时,嗓音比刚才愈发沙哑,带着破釜沉舟般的自弃,“无所谓,随便你送给谁。” 母亲微微一怔,看着儿子紧绷僵硬的侧脸、沉郁低落的神色,原本到了嘴边的劝慰尽数咽了回去,只轻轻点头:“好吧。那我帮你整理分类一下,你表妹肯定喜欢那个浅紫色樱花纹的,看着最温柔。你要不要留几个?” “都行。”灰崎不耐地打断,一股脑儿的将御守都扔回之前的袋子里,“您随便处理。” 母亲无奈轻叹一声,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灰崎听着客厅里母亲和哥哥的对话,猜测她估计她正在把那些御守一个个拿出来,分类装袋,准备送给这个送给那个。 他忽然想起那枚深蓝色的御守,还躺在抽屉的最深处,他刚才没有一起放回去。 母亲没有发现它。或者说,她发现了,但没有多问。 灰崎猛地坐起身,拉开了抽屉。 深蓝色的御守还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被压在一堆其他东西下面。呆在抽屉里,御守的雄鹰图案也像被困住了似的,暗淡无光。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犹豫了一会儿,把它夹到书里,这样至少不会一眼就看到那个刺眼的颜色,然后他重新把抽屉推回去,只是这一次,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只剩小心翼翼的珍藏。 抽屉关上后,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他闭上眼睛。 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旧是神社暮色里,少女眼含浅笑的温柔模样。 一想到赤司的讥讽,他懊悔地倒在床上,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隔绝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 抽屉里的御守安安静静地躺着,深蓝色的御守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买回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扔进抽屉里。它只是一枚普通的御守,带着一个少年说不出口的心事,和一段注定没有回应的新年祈愿。 等到灰崎再抬起头的时候,又变成了之前的桀骜样子。 无趣,实在太过无趣。当一个好人实在太无趣! 比起他们循规蹈矩、一派温顺平和的模样,灰崎他向来更喜欢打破所有规矩,更擅长撕碎这层虚假又刻意的和睦。 想起之前那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心底只剩对之前自己的嘲笑。 他果然不合群呐! 179. 四月新人 冬休结束,走廊里贴着升学指导的海报,三年级的柜子一下子空了一大半。 篮球部的储物间里,属于前辈的姓名贴陆续被撕掉,空留下胶痕残存,奔赴紧张的升学备考阶段。 但空荡荡的社团席位却立刻又被一个又一个崭新的身影填满,一届又一届的更迭向来是校园里最不变的定律,新的一年级生带着奇迹天才们曾经的青涩的朝气,成为了社团的新鲜血液。 转眼间又是一年春天,四月初的东京。樱花还在盛开,风一吹,粉白的花瓣就顺着风轻轻的吹向远方。 足球社的练习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 黄濑凉太站在中场位置,开始成为主力,脚边停着一颗球,教练的哨声从左边传来,他条件反射地启动,带球绕了三个标志桶,起脚射门。 球进了,毫无悬念。 黄濑凉太稳稳驻足在球门前,微微俯身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息,胸腔的起伏平缓又规律。他抬起白皙的手背,随意蹭了蹭额角细密的汗珠,晶莹的汗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坠落在青草地上,悄无声息地消融。 “黄濑,状态不错!再来一组折返射门!”不远处的教练抬手喊话,语气里带着对这位王牌的认可与期许,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炼,黄濑肯定会成为足球部最亮眼的招牌。 “好!” 黄濑离开应声答应,身体迅速反应,语调也清脆爽快。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份对足球的热忱,正在日复一日的重复训练里一点点消磨殆尽。 黄濑越来越觉得足球没意思。射门的角度他闭着眼都能算出来,就连队友的跑位也永远那几个套路,进步的差距明显到让人难以置信,所有训练内容都熟悉得如同照本宣科,没有丝毫新鲜感,更没有值得他突破的对手。哪怕他已经开始慢慢成为主力,依旧开始失去了热情。 前进的停滞感浓烈得让人窒息。 即便他早已凭借碾压级的实力坐稳一年级主力的位置,上学期更是以十一粒进球的绝佳成绩,拿下一年级进球数榜首,成为足球社最受看好的一员,可那份最初站在球场上的热血与悸动,还是一点点消失殆尽了。快到让他无所适从。 往后的日常,不过是无休止的重复传球、射门、折返跑,枯燥且乏味,一眼就能望到头。 就和之前其他社团面临的情况一样,竟然又变成了一样的处境。 黄濑垂眸神伤,属于普通人的巅峰或许是来之不易的荣光,可对他而言,这份巅峰来得太过仓促,也太过轻易,轻易到让他满心茫然。 往后的社团日常,无非是无休止的传球、射门、折返跑,刻板、枯燥、乏味,每一项流程都熟稔到无需思考,一眼便能望穿所有结局。 他心底第一次冒出茫然的困惑,甚至忍不住暗自思忖:难道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安稳待在社团里? 黄濑弯腰捡起滚到场边的足球,双手轻轻抱在怀里,修长的拇指反复摩挲着球面细腻的皮革纹路,触感熟悉得只让心底的倦怠愈发浓重。 看着周遭队友依旧满腔热忱的训练呐喊,衬得他这份格格不入的倦怠愈发清晰。浓密纤长的睫毛垂下,密密遮住眼底翻涌的落寞与迷茫。 而后他默默敛神轻叹,心底的疑惑变得愈发笃定:或许,他真的不适合这种循规蹈矩、一成不变的社团生活。逃离的念头,在这一刻悄然生根发芽。 “教练,我去趟洗手间。” 没等教练答复,他已经小跑着离开了球场。 下午的校园里是部活时间,黄濑凉太双手随意插进裤兜,身形随意地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走,丝毫没有返回足球场的打算。 走着走着,脑海里忽然闪过新年在神社偶遇的那几个人身影。 篮球,似乎还没试过! 心底的倦怠被一丝新鲜的好奇取代,脚步不受控制地偏转,自然而然朝着校园另一方向的篮球馆走去。 快到篮球馆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下来,竟然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感觉。 再走近些,前面有声音传过来,橡胶底在地板上急停的吱嘎声,球体撞击篮板的闷响,还有人的喘息,短促的、带着剧烈运动的气息的。 黄濑循着动静缓步靠近,篮球馆的大门半掩着,留出一道恰到好处的缝隙,足够将场内的光景尽收眼底。暖白的灯光铺满整个球馆,亮得通透,几道身形利落的少年身影在场上快速穿梭、奔跑、对位,动作干脆利落。 场内正进行着高强度的三对三对抗赛,节奏紧凑,攻防转换瞬息万变。 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场上最耀眼的青峰大辉吸引,目光追随着场上跑动的身影游走。 他跑动时野性张扬,像一只敏捷的黑豹,此刻他正压低重心运球推进,手腕灵活翻转,篮球在他掌心如同有了生命,翻飞跳跃,节奏随心所欲,全然不受规则束缚。 跑动间,他忽然扬起脸,露出一口干净利落的大白牙,眼底盛着肆意张扬的笑意,浑身散发着不受拘束的气质。 自由,奔放,热烈......一时间黄濑心底骤然涌上无数鲜活美好的词汇。 像春日最烈的风,肆意穿梭球场,不受羁绊、无所禁锢,热烈得撞入眼底,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青峰!这边!”绿间快速从侧翼穿插跑位,脚步精准站停,同时抬手稳稳示意,向青峰要球。 然而场上,青峰运球到罚球线,全然没有传球的意思,眼底笑意不减,脚下骤然做出交叉步变向动作,身形瞬间横移,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灰崎祥吾立刻贴身上前防守,脚步凶狠,压迫感十足,手臂张开死死锁住青峰的突破路线,眼神里带着挑衅的锋芒。两人瞬间对位拉扯,气场相撞,场上的紧张感瞬间拉满。青峰肩膀一沉,从灰崎腋下把球塞进去,手腕灵巧一抖,篮球顺着灰崎的腋下空隙轻巧滑出,以诡异的角度投进篮筐。 球进了。 “太冒险了。”绿间一脸不悦地看着青峰下意识轻声呢喃,对面赤司的视野覆盖全场,紫原护框密不透风,灰崎抢断速度极快,这样的赌命传球一旦失误,对面三人瞬间就能发起无缝快攻,风险极高。 “青峰,刚才那个传球路线太冒险,很容易被断,传给我才是最佳方案。” “担心什么,不是没断。”青峰接住黑子传回来的球,在掌心拍了一下,丝毫不慌。“要是能断的话我反而要觉得更高兴了。” 他挑眉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桀骜与张扬:“但最后得分的是我们,不是吗?篮 球哪有那么多死板的规矩,能突破、能得分,就是最好的打法。” “靠侥幸的打法毫无意义,稳扎稳打才是取胜之道。”绿间微微蹙眉,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 “别太目中无人了,青峰。”对面的灰崎祥吾嗤笑一声,双臂抱在胸前,眼神带着戏谑目光:“侥幸得分而已,也好得意?你今天节奏乱得离谱,刚刚好几次突破都被我预判到了,手感烂得一塌糊涂。” “哦?”青峰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神秘,“那你可得小心点了,我今天可是藏了秘密计划,等下就让你见识见识。” “秘密计划?就你?”灰崎满脸不屑,语气里嘲讽拉满,“天天只会乱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纯粹的篮球笨蛋罢了。” “我在篮球上一直很聪明。一会儿要你好看!” 场上的对抗局势在这一刻彻底明朗,临时三对三分组清晰划分,青峰大辉、黑子哲也、绿间真太郎组成快攻组,对位赤司征十郎、紫原敦、灰崎祥吾的防守组合。 “比赛重新开始。”赤司缓缓抬手,五指张开,简单的一个手势便让所有人瞬间归位:“灰崎,上前压迫持球点,切断青峰的突破路线。紫原,死守篮下,封堵一切上篮路径,不用轻易外出补防。” “了解。”几人齐声应下,瞬间收敛神色,重新进入备战状态。唯有灰崎祥吾充耳不闻,慢悠悠晃了晃身子。 “真是麻烦。”灰崎低声。 场中短暂陷入一丝凝滞,赤司征十郎立在场地中央,眼眸微敛,眼底转瞬掠过一层薄冰般的冷冽。 篮球重新发出,新一轮的攻防骤然开启,场上的节奏瞬间再次提速。 球重新发出去。 门口的黄濑的视线跟着球转,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 青峰在跑动中余光扫过门口,发现那里隐约站着个人,金色头发,白色运动衫,双手插兜,姿势松散。他认出了那张脸,是之前遇到的那个叫黄濑的模特,之前见过几次。 上学期听绿间说过,那个黄濑,运动神经超强,经常换社团来着。 现在那个人站在门口,眼睛跟着场上的球转,明显有些好奇。 青峰嘴角实在控制不住地扬,坏坏一咧。 新一轮攻防继续展开,青峰再度持球推进,步伐骤然加快,凌厉的突破势头瞬间拉起,试图甩开灰崎的贴身防守,直奔前场禁区,打乱对面的防守阵型。 “青峰!这边空位!”绿间迅速甩开短暂的纠缠,在右侧底角高高抬手,稳稳站住投射点位,绝佳的无人空位,是最稳妥的得分选择,只要传球到位,便能稳稳投射得分。 所有人都以为青峰必然会传球或者投篮,包括紧盯赛场的灰崎与黑子。 可青峰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他刻意抬手做出一个标准的传球动作,手臂舒展,手腕翻转,姿势逼真无比,足以骗过场上所有人的视线。 就在所有人下意识转移重心、预判传球落点的瞬间,他的手腕忽然轻轻一偏,指尖刻意卸力。 原本该精准飞向绿间的篮球,骤然偏离轨迹,顺着地板的边线轻轻滚动,带着均匀的力道,不偏不倚地朝着侧门黄濑站立的方向骨碌碌滚去…… 180. 憧憬的开始 球体平稳滑行,最终稳稳停在了黄濑凉太的脚边,再也不动,力道控制的就是如此得恰到好处。 有时候还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青峰在篮球上的天赋。 场内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微微一顿。 准备上前补防的赤司脚步微滞,眼底透露出意外,但在注意到门外的黄濑之后又一眼便看透了青峰的小心思,嘴角翘起,对后面的发展开始充满浓浓的兴趣。 场边记录比赛的理穗看得最为清晰,心底的小人早已经扑倒在心田,忍不住狂笑出哈哈哈声。 哪里是什么手滑失误! 从假传球的动作、精准把控的力道、恰到好处的滚动轨迹,每一处都算计得滴水不漏。 他分明是借着训练的幌子,刻意制造和黄濑凉太的交集,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无心之失的无辜模样,幼稚又可爱。 真难为他变得这么能演! 这家伙,分明是盯上了这位天赋相当的金发少年,眼底深处那藏不住的玩味、试探与隐秘的期待,根本骗不了人。 门口的黄濑凉太明显愣了一下,眼底瞬间闪过意外。 他低头,目光轻轻落在脚边那颗深棕色的篮球上,莫名被撩动着他沉寂已久的心弦。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手滑了!!同学。”青峰大辉大喊着前来,嘴角咧开,笑容洋溢。 黄濑抬起头。 青峰大辉站在两步之外,刚才赛场上那种凌厉的压迫感一点不剩。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弯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挂着干净灿烂的笑容,看起来坦荡又无辜,歉意满满,演得毫无半点破绽。 若是换做不了解他能力和性情的外人,定然会百分百相信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训练意外,绝不会多想半分。 黄濑凉太这才缓缓回过神,敛去眼底残留的意外与怔愣,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温柔干净的笑意。 他后退两步,弯下腰,修长白皙的手臂轻轻抬起,掌心舒展,稳稳扣住那颗温热的篮球。指尖轻轻贴合球面,手腕微微发力,指尖精准推送而出。 虽然没有完全接触过,但绝佳的运动天赋让他对力道与轨迹有着天生的精准把控依旧淋漓尽致的展现。 流畅漂亮的抛物线,高度适中、弧度完美、速度合适,精准无误地朝着青峰的方向飞去。 春日的阳光透过球馆半开的缝隙斜斜洒落,穿透腾空的球体,在球面折射出细碎耀眼的金光,熠熠生辉,美得夺目。 青峰眼底瞬间闪过赞许,心底暗自惊叹对方的天赋。更加认定自己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在篮球方面,青峰大辉的直觉一如既往地敏锐。 他脚步轻轻蹬地,身形轻盈纵身跃起,手臂舒展抬起,修长的手指一把抓住腾空的篮球,落地的瞬间,他手腕随性轻轻翻转,篮球在掌心利落旋转数圈,动作潇洒恣意、帅气流畅,一举一动都似乎在向对面刻意展露着自己的实力。 “谢了啊。”青峰笑着道谢,语气轻快随意,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 话音未落,他没有丝毫停顿,持球转身大步迈向球场中央。重重的拍了几下,利落运球蓄力,骤然双脚发力蹬地,整个人顺势高高纵身腾空。身姿随性凌厉,线条利落流畅,全身的力量完美汇聚于一瞬。 砰! 一声厚重、沉闷又极具震撼力的巨响骤然划破球馆的静谧空气,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微颤。 单手大力灌篮! 坚硬的篮筐被骤然落下的巨大冲击力震得剧烈晃动,篮网层层翻飞起落,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久久无法平息。 青峰稳稳落地,双腿微屈卸力,姿态利落帅气、干脆潇洒。 整套灌篮动作行云流水、爆发力拉满、衔接完美无缺,没有半分多余的累赘,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甚至刻意放慢了收尾的动作,极致放大自己的赛场魅力,完完全全是专门演给门口少年看的刻意表现。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掌心的细碎灰尘,动作帅气地转头,目光精准对上门口黄濑凝望的视线,露出张扬又绝对自信的笑容。 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将自己强大的实力展露在对方面前,坦荡的炽热的样子,像是要将所有人的青春都一起燃烧。 场边的桃井也跟着无奈轻轻摇头,心底暗自失笑。 这下是彻底不装了,先前还假意手滑故作无意,此刻已然直白张扬地卖弄,生怕黄濑看不到他的强悍实力。 少年人争强好胜的心思总是直白的可爱。 场上的众人也都彻底看清了其中端倪,场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又戏谑,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默默看着这场无声的试探。 太有意思了。 门口的黄濑也看懂了青峰的意思,眼底一点点燃起许久未见的、鲜活滚烫的光芒,那是彻底被新鲜感与挑战性点燃的热忱,是他在足球场上再也找不回来的悸动。 场上的青峰敏锐捕捉到了他眼底的变化,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心底的胜负欲与期待感彻底被勾起。 赤司静静审视着门口的少年,又扫过眼底带着亢奋的青峰,唇角勾起,语气充满期待:“看来,很快就要迎来新的变数了。” 理穗侧头看向认真的赤司,也笑着回应:“青峰君向来偏爱强者,难得遇到能入他眼的人,说不定黄濑同学真的很有潜力,自然忍不住想要好好表现一番。” “黄濑凉太吗?”绿间正色道,“他确实拥有堪称怪物级别的顶尖运动神经,身体适配度、临场适应力、动作学习力、动态模仿力都远超常人,是罕见的全能型天才。但能不能坚持住还得另说,一直换社团的人,他在这方面的信誉实在是不敢恭维。” “目前尚未正式交手,无法定论强弱。”黑子摇了摇头,目光静静落在门口走远的黄濑身上,眼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自豪,但语气客观公正,“但他的天赋毋庸置疑,如果加入篮球部的话,绝对是值得我们重视的。” 唯有灰崎祥吾狭长的眉眼死死锁着门口的黄濑凉太,眼底翻涌着一层发自本能的阴郁不喜,那是毫无来由、纯粹直觉上的厌恶,从刚刚第一眼瞥见这个金发少年起就根深蒂固。 他嘴角下压、眼神阴翳里充满了抵触。 这人从头到尾都透着让他无比反胃的“完美模样”。 灰崎听到大家的讨论,眉眼间盛满不服与挑衅,语气也变得越发刻薄不屑:“再厉害又怎样?不过是个到处换社团、三分钟热度的半吊子罢了。就算天赋再逆天,从来没练过篮球,跟不上我们的训练节奏,根本成不了气候,也值得青峰当众分心、打乱全队训练?简直掉价还可笑。” 不停换社团,呵呵! 说的好听叫寻找真爱,本质上难道不是因为他其实是个冷漠的人? 但这种长相耀眼、性格温和、走到哪里都能轻易收获好感与关注的天才,却因为表面的温柔得体就能得到偏爱和同情,难道不也是虚伪至极 ! 灰崎一脸不屑地转过头,不再看黄濑。 “他的动态天赋、身体协调性、力道把控力都极为出众,刚刚那记抛球的力度与弧度精准得无可挑剔,悟性极高,学习能力极强。若是愿意接触篮球、踏实训练,一定会成为极强的对手。” 听到大家对黄濑的期望,桃井飞快地找出之前收集到的各个社团情报,开始按照大家的揣测分析黄濑的长处,似乎都已经开始笃定了他的加入。 黄濑静静伫立片刻,目光依旧牢牢黏在球场中央那个肆意张扬的身影上,心底的念头愈发清晰坚定。长久以来的迷茫与倦怠,在这一刻彻底有了归宿。他厌倦的只是一成不变的平庸,厌倦毫无挑战的重复训练,他想要自由、想要热烈、想要未知、想要对抗,想要在全新的赛场上,重新找回全力以赴的热爱。 篮球。 他要加入篮球社。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瞬间枝繁叶茂,彻底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点迟疑。 黄濑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场上的青峰,跃跃欲试,随即转身,步履轻快又坚定地离开篮球馆门口。 径直朝着足球场的方向走去,他需要做最后的告别,正式结束自己在足球社的短暂旅程。 此刻的足球场依旧喧嚣热闹,队友们依旧在兢兢业业地重复训练,呐喊声、脚步声、哨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却刻板。阳光依旧明媚,草坪依旧青翠,可在黄濑眼中,这里的一切都变得单调乏味、毫无吸引力。 他径直走到场边,找到正在监督训练的足球社前辈,姿态端正、语气诚恳。 “教练,抱歉打扰。我有事情想要申请。” 正在记录训练情况的教练抬头看向他,笑着开口:“黄濑?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训练问题?” 黄濑垂眸低头,语气真诚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想要申请退出足球社。”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遭的氛围瞬间凝滞。教练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满脸错愕,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在所有人眼里,黄濑都是足球社最耀眼的新生王牌,天赋顶尖、态度乖巧、实力出众,是未来绝对的核心主力,没人会预料到他会萌生退部的想法。 “你说什么?退部?黄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我们一年级的头号主力,进球数第一,天赋远超所有人,再过不久就能稳稳晋升正式主力阵容,前途大好,为什么要退部?” 附近正在训练的队友也纷纷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黄濑,眼底满是震惊与不解。一声声疑惑的询问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无法理解,这个轻松登顶的一年级、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天才,为什么要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光。 “是啊黄濑!你是不是一时冲动?足球这么适合你,你打得这么厉害,说不定可以进全国大赛的!” “好不容易练到主力位置,就这样放弃太可惜了吧?” 面对众人的劝阻与疑惑,黄濑丝毫没有动摇。他的眼底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温和,没有半点敷衍随意,变得果断又坚决:“我很感谢足球社这段时间的培养,也很感谢各位前辈和教练的照顾。只是我个人的问题,我在足球场上已经找不到继续进步的动力,也感受不到热爱了。日复一日的重复训练,对我而言太过单调,我想要尝试全新的领域,寻找真正能让我热血沸腾的运动。” 他的坦诚直白,让在场所有人瞬间语塞。 181. 申请书 班主任山田老师再次头疼地看着眼前这个金发少年,把手里的申请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动作像是要把这张纸的每个角落都看穿,或者更希望看到别的他更希望的内容。 只是很可惜,这的确又是一份新的换社团申请。 “……又是想挑战别的项目?”他终于抬起头,泄了一口气,眉毛拧成一团,语气虽然算不上生气,可眼神却让黄濑明白他的行为很让山田老师难以接受。 “你上次从田径社退社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山田老师顿了顿,默默补了一句,“哦对了,再上上次,再上上上次也是……” 黄濑张了张嘴,尴尬地说不任何反驳的理由。 因为山田老师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个习惯性换社的人,这个标签他早就知道贴在自己背上,只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平静、这么如数家珍地当面揭下来。 以往退社时,对方多少会有些意外、惋惜、甚至劝慰,可这次,山田老师的语气里连惊讶都懒得给了,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和习以为常。 这种平静,反而比责备更让人无处可躲。 “我不是在怪你,”山田老师见到黄濑的沉默不语,把申请书放在桌上,双手撑着膝盖,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词,“只是……黄濑,你在足球上真的很有天赋。我也看了你们教练的评价,说是你要是再坚持一下,王牌主力的位置非你莫属。” “我知道。”黄濑抱歉的低下头。“我知道我有运动天赋,” 黄濑重复了一遍,鼓起勇气抬起头,“正因为……太轻易了,所以我才……” 他说不下去了。 太轻易了这三个字,说出来不像是解释,分明像是一种炫耀,像是在说:你看我厉害到感到无聊……我是天才…… 他并不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是这个意思。 可他又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更好的诠释他的厌倦。 太过轻浮,以至于更像是在嫌弃之前的队友的努力不够,更恶劣了。 难道要说他找不到人生意义? 那太做作,像在给自己那点寡情套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壳。这句话甚至他自己都会觉得有点难为情,简直像是文艺作品里矫情的独白。 面对黄濑的坚持,山田老师作为班主任最终也只能像前几次一样无奈签字,尊重他的意愿。 帝光的换社流程不算复杂,但也不算轻松:先向原社团提交退社申请,领取社团变更申请表再找班主任签字,之后交到学生会备案。 这套流程黄濑烂熟于心,从网球社、田径社、棒球社、羽毛球社、游泳社一路走过来,他已经走过好几轮。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路线、同样的表格、同样的那间学生会室。按理说该麻木了,可这一次,当他拿着申请书走上通往学生会室的楼梯时竟然隐隐有一股兴奋。 篮球部。 里面真的会有自己模仿不了的东西吗? 连模仿都无法触及的那种强大,是否真的存在的呢? 青峰大辉,他以后会比他更要强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涟漪,却在黄濑心里越扩越大。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一热。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申请书,纸角被手指捏出一道褶皱。他低头看着那道褶皱,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紧张。 黄濑凉太,居然会紧张。 他对着玻璃窗照了照自己。金色头发被夕阳镀上一层薄光,耳垂上的耳环闪了一下。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镜头前的、杂志上的、别人眼里的帅哥。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双引人注目的认真得有点过头的眼睛。 “要加入了啊?”他看着反射的影子小声问自己,然后又他自己回答了自己:“……加油啊。” 他继续向前,朝学生会室走去。 学生会室的门半开着。黄濑在门口,抬手敲门。 “请进。”声音平稳、清晰。 黄濑推门进去。赤司征十郎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表格,左手边放着一支用了大概很久、笔帽都有些发白的黑色水笔,这还是他第一次办理手续的时候遇到赤司。 “黄濑同学,”赤司很自然的认出了他,“有什么事吗?” 黄濑忽然有点后悔没先想好措辞。他紧张地张了张嘴,那句我想加入篮球部在嘴边绕了圈,差点一下子变成其实也没什么事的客气…… 还好收住了,他急忙把申请书从兜里掏出来,摊开,平放在赤司面前的桌上。 “我想……提交换社申请。” 赤司的目光落在申请书上,一行一行地看。“足球社,退社手续已经完成了?” “嗯,社长签过字了。” 赤司点点头,把申请书翻过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表格推到黄濑面前。 “社团变更申请表。新社团那一栏,填好之后需要对方社团的负责人签字。” 黄濑拿起笔。笔尖悬在,在希望加入的社团那一栏上方,停顿,他几乎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通过笔杆传到指尖。然后他落笔,字迹比平时用力,一笔一画都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篮球部。 赤司笑着看着他写完那三个字。黄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那双红色的眼睛,像是要将他吞噬和解剖一般,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就是赤司征十郎对他的加入似乎并不意外。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胸口那点因为加入篮球部而冒上来的亢奋慢慢平复下去。 下午,他鬼使神差地又绕回了篮球馆门口。 篮球里的训练显然已经开始了。黄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另一个人吸引。 “……这就是帝光的司令塔吗。也好厉害!” 黄濑小声嘀咕。他听说过这个绰号,此刻亲眼所见,才明白那不是夸张,篮球部的每一个人都真得很厉害,比别人嘴里的还要夸张! “你又在看青峰大辉。”黄濑猛地回头,差点撞到门框。一个高个子少年站在走廊里,左手缠着绷带留着利落的短发,睫毛意外地长,镜片后的翠绿色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你是绿间……真太郎?”黄濑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资料。 绿间微微颔首,走到黄濑旁边,也朝里面看了一眼,重复一遍。“ 你在看青峰?想模仿他?” 黄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被看穿了,只不过他比绿间想的要更贪心。 “……是又怎么样?”黄濑换上一副半真半假的笑,语气里带着点被抓包的恼羞成怒,“不行吗?……你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声音越说越低,黄濑低下头,声音渐无。 “赤司对你,很感兴趣。”绿间忽然说。 黄濑惊讶地抬头:“……什么意思?” 绿间跟赤司同班了一年多,太清楚这一点:赤司从不做无用的事,也从不为暂时的热闹浪费唇舌。 所以黄濑凉太加入篮球部这件事,在赤司心里,恐怕早就已经被排进了某个更长远的、关于队伍阵容的棋局里。 绿间转回头,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但嘴角明显升起近乎揶揄的弧度,有些恶趣味似得,“只是觉得,帝光的体育馆要热闹起来了。” 说完,他绕过黄濑推开门走进去,没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而是直接看着前方说:“早点来一军吧,赤司可不喜欢等人,晚了可能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黄濑看着他高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那点紧张又被搅动了一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这次应该会呆的很久。 ...... 训练结束,人员散去,唯有赤司征十郎独自站在场地中央,不知道在想什么,场边散落着几个没收走的篮球,零零散散的散落一地。 门被推开,声音在这座空旷的场馆里一下子被放大了。 赤司果然还在体育馆里。 “赤司君,训练结束了?”绿间见到赤司的身影一脸预料之中的样子。 “嗯,刚结束。” 绿间走到他身侧,“我顺路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关于黄濑凉太。”赤司立刻猜中了他的心思。篮球在地板上惯性滚动,来来回回。 “你知道我会问。”绿间微微挑眉。 “我知道你会来问,关心篮球部不是很正常。”赤司纠正他,终于转过头,看向绿间,“所以,你请先说。” 绿间迎上那道视线,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表情里读出什么隐藏的信息。他把双臂抱在胸前,绷带下的手指轻轻敲着肘弯,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想……培养他?”绿间问,语气里有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还是说,你已经看见他了的才能和未来?” “两者都有。”赤司语气平淡,眼神冰冷,“如果他加入了,以他的天赋,那帝光的篮球部,就凑齐最后一块拼图了。” 绿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这人……”绿间移开视线,无奈的叹息,“有时候真的让人不爽,力求完美之类的。” 赤司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说的是你呢。热衷尽人事的绿间同学。” “彼此彼此。”绿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赤司一个人站在场地中央仿佛预见了什么有趣的未来,完美的拼图,一场还没有开始的比赛,一个还没有成形但近在眼前的阵容。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182. 请假条 社团活动早就开始了。 篮球馆里到处是训练的呐喊,唯独教练办公室门前这一小方寸之地,安静得格格不入。 理穗站在门前徘徊,拿着请假条,纸张边缘被她反复摩挲得微微发软,抬起下巴,轻缓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那份对于近期频繁缺席的歉意与不安。 正准备敲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理穗下意识收回手,转身看去。 虹村修造走过来,斜靠在门口不远处的墙壁上,运动外套随意地搭在肩头,领带被扯的松松垮垮地歪斜着,解开的两颗扣子露出干净的锁骨,像是要挣脱枷锁一般。姿态看似随意,实则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脸色也愈发难看。 “哟,理穗。也来请假的?” 理穗看着虹村,他右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左手垂落,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白色纸片,边角卷曲,也被反复揉搓过无数次。眼底是熬过了漫长的挣扎之后的痛苦。 她轻轻点头,看到了他手里那张同样皱巴巴的纸,轻声反问:“虹村前辈,您也是来请假的吗?” 虹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瞥了眼自己手里的纸,手指微微收紧,心里似乎在那一瞬间产生了片刻的犹豫。他把纸胡乱地塞进裤袋,片刻之间又从里面掏出来,顿住,难以启齿,又像是害怕这轻薄的纸张承载不住他此刻沉重的心事。 “是啊,一点私事。”他说得轻描淡写,“倒是你……”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理穗身上,试图找回一点往日的节奏,但眼神仍有些僵硬和飘忽,“你不会是想要投偷懒吧。” 理穗立刻认真地反驳:“才不是,前辈!绝对不是那样!”不断强调,一字一句,态度显得端正又郑重,“是之前认识的神社想找我帮忙,春季大祭马上要进入最后的筹备阶段了,需要我去了解情况,最近每日都要前去修习祭祀礼仪……这是近期固定的修行,是必须完成的重要事情。” 虹村看着她一本正经辩解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还充满期望的纯粹光亮。那层笼罩着他的散漫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与动摇。 “是是是,我知道了,大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不过你已经连着缺席很长一段时间的晚训……”虹村顿了顿,恢复正常的口吻,继续说道,“教练那边……估计不太好说话。” 这是一句基于自身处境的、带着点同病相怜意味的感慨。 经过这段时间,他太清楚了。 “嗯,因为要祈福祭祀神明,东京大神社今年的神社的春之祭典很隆重,等过了这几天就可以恢复正常了。”理穗听出了虹村的担忧,解释道。 “祈福,神社,要是真的有用就好了”虹村不以为意。 他抬起手,似乎想像一个前辈一样安慰性地揉揉她的头发,但指尖却不由得在半空中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他在想,自己是否还有资格给予这样的鼓励? 身为部长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全部精力投入篮球了,他很久没上过场了,很久没有完整的看一场比赛了。 最终,他的手还是落了下去,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一触即分,快得像是错觉。然后迅速收回,插回裤袋,仿佛在用这个动作掩饰刚才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意。 “等你回来。”他看着她,目光里面混杂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期许,有一丝羡慕,还有深藏的疲惫,“……我们等你回来。可别因为一周没看我们训练,就跟不上我们的节奏了。” 明明说的是理穗,但这句话,分明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理穗心底微微一暖,紧绷的肩膀悄然放松,轻轻点头:“嗯,我一定会尽快调整状态,归队跟上训练进度。” 他们并肩站在办公室门口,安静等候,莫名生出了一种微妙的共犯默契。 这份安静的默契没有持续太久,紧闭的教练办公室木门忽然“咔哒”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 真田教练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目光扫过门口并肩而立的两人,带着几分无奈的审视。 他看着站姿端正、神色认真的理穗,又瞥一眼靠墙而立、姿态散漫的虹村,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你们两个,堵在门口不进门,是在这里开茶话会吗?聊得挺热闹。” “哪有呀,真田教练。”虹村调侃着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他侧身,对着理穗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先进。 走进办公室,理穗恭敬地递上请假条。真田教练看着那工整的字迹,神色缓和:“藤原,你要清楚,你已经连续缺席好多天了……” “是,我清楚的,真田教练。很抱歉。”理穗垂眸颔首,态度诚恳,语气坚定,“我会和桃井同学每日跟进情况的,也会利用清晨、课余的空闲时间分析过往比赛录像,保持对数据的敏感度。归队后,我保证会第一时间补全这几日的训练数据,确保不影响后续复盘。” 真田教练看着她一丝不苟的模样,摸了摸下巴,又看着她提前做好的周全规划,眼底的顾虑渐渐散去,“我知道你一直很自律,做事也周全。” 他想到之前理穗的表现轻轻点头,将请假条规整地放在登记册旁,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东京大神社是老牌神社,规矩大,担子重,我都能理解。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毕竟还是学生,篮球部也不是旅馆,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特别是最近新生入学,这段时间正是忙碌的时候。我准许你的请假。但切记,不许松懈。” “谢谢您!我一定谨记。”理穗微微鞠躬,礼数周全,神色真挚。 理穗得到许可准备离开,就在这时,虹村修造也缓步走进办公室。 他整理好领带,褪去了门口的散漫,站姿端正了些许,他从裤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请假条,摊开交给真田教练。 真田教练看到这张潦草的请假条,当即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虹村,你又是临时请假?家里的事还没安排好吗?” 面对真田教练的质问,虹村没有辩解,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是的,教练,我父亲的病还没好。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办公室里突然的安静。 “你啊。”真田教练扶额,表情变得更加怜惜和复杂,但终究是不忍心过多苛责。毕竟 家人生病这种事没人希望发生。 他知晓虹村看似随性,实则心思细腻,比谁都重感情和篮球。一旦他有时间训练都会准时到场,也比大多数人都要更加努力得多。 真田教练终究还是松了口:“行了,我准你的假。归队后把落下的训练全部补回来。赶紧走吧!” “多谢教练。”虹村微微颔首,对真田教练的理解充满感谢。 就这样,理穗和虹村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练办公室,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人各自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在楼道间。 一路走到楼梯口,他们再次相遇,理穗终于停下脚步,犹豫再三,还是轻轻开口,声音柔软又小心翼翼,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表现的不逾矩也不让虹村感到唐突:“虹村前辈。” 虹村侧过头看她,眼底的失落尚未完全散去:“怎么了?有事?” 理穗抬眸望向他,眼里满是真诚的担忧,没有好奇窥探的八卦的意思,只有纯粹的善意与关切。她轻声问道:“您……没事吧?您的状态看着不太好。” “放心。”他看着她,请完假之后他的语气明显轻松了许多,“我没什么事,只是一点需要独自处理的私事,和你一样,等忙活完这段时间就好了。” 说话的时候,从天窗漏下来的日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两半。 他宽慰着理穗,没有细说缘由,没有吐露心事,理穗也没有追问。毕竟有些事本就适合独自消化,不必言说,不必共享。 恰到好处的体谅与留白,是两个请假之人恰到好处的默契。 “那就好。”理穗轻轻舒了口气,眉眼舒展,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前辈好好处理私事,我也会好好完成神社修行、跟进社团情况,等我们都归队,赛场再见。” “嗯。”虹村轻轻应声,唇角扬起一抹利落的笑,“赛场再见。” 他转身离开,匆匆地消失在篮球馆。 理穗也抓紧离开,脚步轻快地踏上通往神社的路程。 虹村修造推开家门的时候,家里空无一人。 鞋柜上放着母亲留的字条,说去医院送饭了,让他自己热一下锅里的汤。字条旁边摆着一盒空着的胃药,压在药盒下面的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金额那一栏的数字被折痕遮住了一半。 虹村弯腰换了拖鞋,把书包随手搁在玄关的架子上。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摊开的报纸和遥控器,电视屏幕黑着,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模糊倒影。已经落了一层灰。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上是一条未读消息。 是久保田发来的:“虹村,今天训练你又没来?还是请假去医院吗?” 虹村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嗯。”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走进厨房,掀开锅盖。味噌汤还温着,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吃着吃着一滴滴水珠落进碗里,在汤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在碗里扩散开。 筷子搁在碗沿上,他低下头,拿手背抵住眼睛,肩膀微弓起来,开始止不住沉默压抑的颤抖。 没有声音。 泪流满面。 183. 入部和逃训 入部第一天,黄濑凉太穿上了崭新的训练服,缓步走向篮球馆报道。 金色短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眉眼干净漂亮,却带着一股不属于普通新生的锐气。 教练坐在场边长椅上,神色沉稳严肃看着场中的众人,膝上摊着厚厚的报名表,时不时的指指点点。 桃井五月则站在一旁,双手抱着一叠搜集的资料情报和档案纸,端正地压着纸边,耐心等候吩咐。 第一轮体能测试结束,她远远看见一群新生走来,视线第一时间敏锐地落在人群中最显眼的黄濑身上,虽然有所预料,但是眼底依然闪过讶异。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啊,这么快! 接下来是自我介绍,轮到黄濑,他主动上前一步,端正站定,微微低头行礼:“教练,我是黄濑凉太,今日正式入部报到。” 教练皱起眉头,抬头,指尖在他的报名表上犹豫不决:“黄濑凉太,二年级,原足球部主力。没错吧?” “是。”黄濑应答利落。 “足球的爆发力和协调性很好,你的体能数据我看过。”沉默思考片刻,教练才重重的轻点纸面,语气平淡却严苛,“但篮球是另一套体系。你零基础,得从零开始。” 黄濑睫毛轻颤,心头久违的感到了紧张,连忙追问:“所以我的训练组别是?” “三军。”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黄濑心底瞬间涌上一阵不甘。他自认天赋从不输给任何人,哪怕从零开始,也不该直接被归到最底层的新人梯队。 他下意识反驳,语气执拗:“教练,我的体能和反应应该不比二军的队员差,不能直接从二军开始吗?” “你上次打篮球是什么时候?”教练斜睨看了他一眼。 “好像是……小学体育课。”黄濑认真回想,心虚得摸了摸鼻子。 接着教练便直白道:“你是不差体能,但差篮球脑子。运球不稳、出手变形、不会卡位、不会读节奏。你的天赋是裸奔的天赋,没有基本功兜底,真要这样去上场比赛就是破绽。帝光不缺篮球天才,缺的是行家。显然你还不是。” 黄濑理亏的点头。 桃井想到了黑子,于是在旁轻轻补了一句,算是安慰他:“黄濑同学,三军不是惩罚,是打基础的。很多一军正选当年也是从三军熬上来的。” 黄濑压下心底的浮躁,郑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好好练基础。” 教练这才满意地认可:“下午四点半,三号场地集合,不许迟到。前期以基础测试、运球、传球、投篮定型、体能耐力为主。什么时候基础达标,什么时候再谈晋升。” “是!” 下午,三号场地除了黄濑,全部是一年级新生。陌生的环境、最基础的训练内容、比自己年纪小的队友,处处都透着落差。 他身姿挺拔,肩背舒展,常年运动养出的利落体态,让他混杂在一群怯生生的一年级新生里显得格格不入。 身边的新生们小声交头接耳,视线时不时往他身上落。 “那个人是二年级的黄濑吧?据说是足球部的超级王牌。” “我听说他退出足球部了……居然来打篮球?” “对,而且还是模特!” “足球踢得那么厉害,干嘛从零开始啊,太可惜了吧。” 细碎的议论轻轻飘进耳朵,黄濑却全然没放在心上。 别人觉得可惜也好、不可思议也罢,都不重要。他只想追上那个人,想和他站在同一片球场,想亲手试试打败他。 负责三军训练的佐久间教练严谨刻板,戴黑框眼镜,做事一丝不苟,对基础动作细节抠得极严。 训练开场,佐久间教练抬手拍了拍手,沉声开口:“今天所有人先做基础练习,然后原地摸高、助跑摸高、五十米折返跑、卧推、定点投篮二十球一组,全部标准完成,不许糊弄。篮球的上限是天赋,下限是基础,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这里混日子。不然还是尽早离开比较好。” 说这话时,他不知何时开始便将视线看向黄濑,一脸严肃。 “社团杀手”真是一个响亮的名号,也是一口巨大的黑锅。黄濑假装没注意,暗暗地将腰挺的更直了一些。 听完教练训话,新生们也纷纷挺直腰背,紧张又认真地等候开始。 训练时,负责记录的部员抬眼看向黄濑,忍不住开口搭话:“你就是黄濑前辈对吧?足球部那个超级新人,全校都很有名的。” 黄濑一边抬手准备训练,一边淡淡应声:“是我。” “那你怎么想来打篮球啊?”学弟忍不住好奇追问,“足球不是打得特别厉害吗?” 黄濑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微光,语气认真:“想和一个人打球。” 学弟愣了愣,还想再问,佐久间教练的声音已然响起:“专注训练,闲聊暂停。” 学弟立刻收敛神色,不敢再多言。 接下来的训练,黄濑彻底展现出顶尖运动天才的底子。 在弹跳、速度、爆发力、身体协调等不同方面以及篮球基础动作方面,每一项的上手速度都碾压同批新人,甚至不输二军队员。 记录员看着纸上不断刷新的记录,忍不住低声惊叹:“黄濑前辈身体素质也太夸张了……真的是第一次打篮球?” 黄濑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骄傲,只有清醒和专注:“身体素质够用,篮球技术还差得远。” 经过教练的指点,他已经开始清楚,空有天赋没有技术,在真正的顶尖赛场上,根本不堪一击。何况他的天赋也不是那么出众。 接下来的几天,黄濑彻底沉下心泡在三号场地。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基础训练:原地低运球、高运球、交叉步运球、直线传球、定点投篮矫正姿势、往返跑耐力训练。 没有精彩对抗,没有高光瞬间,只有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矫正、打磨,千锤百炼。 一同训练的新生也渐渐和他熟络起来,休息时忍不住凑过来搭话。 “黄濑前辈,你每天练这么拼命不累吗?” “还好。”黄濑擦着汗,轻描淡写,“不练够基础,根本上不了正经赛场。” “正经比赛感觉好遥远啊,三军真的好无聊啊……”新生学弟挠挠头,语气羡慕,“我每次路过一号场地都好羡慕,一军的对抗也太帅了,尤其是青峰前辈,打球简直像开挂。” 听到青峰两个字,黄濑的动作一顿,眼睛明显一亮,他手掌握紧,眼底瞬间燃起浓烈的战意。 另一旁的新生学弟也接着顺势调侃:“说起来,前辈你天赋这么好,要是去和青峰前辈打一场一对一,会不会有机会?你可是我们三军最厉害的人!” 旁边人立刻笑着反驳:“想什么呢,青峰前辈是一军正选王牌,黄濑前辈才刚入部三军,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完全打不了好吧 。” “就是啊,一军和三军平时训练都不在一起,场地不互通、训练内容不一样、层级差太多,根本遇不到,更别说打球了。” 几句随口的闲聊,却深深落在了黄濑心底。 是啊,层级不同,连遇见都难。他还得更加努力才行。 与此同时,一军篮球部更衣室的氛围,与训练场的热血截然相反,满是散漫与懈怠。 几名替补队员瘫坐在长椅上,收拾着训练装备,低声闲聊,语气里满是无奈。 “灰崎今天又没来训练,是吧?” “妥妥的。这周第三次缺勤了。”有人苦笑应声,“虹村前辈最近一直请假,根本没空管灰崎,他现在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是啊,虹村前辈最近状态越来越差,请假次数比训练次数还多,感觉快要淡出正选名单了。” “那灰崎也不能跟着摆烂啊。他明明天赋那么好,身体素质超强,不好好练肯定会被赶超的。” 另一人嗤笑一声,语气通透:“你以为他在乎?灰崎估计最讨厌枯燥训练了,每天就想着逃训,跟校外那群不良混在一起,泡电玩城打游戏、闲逛消磨时间,根本没把篮球当回事。” “真的浪费天赋……” “我要是也能这么厉害该有多好……” 众人的叹息声在更衣室里轻轻回荡。 话音刚落没过多久,灰崎祥吾吊儿郎当地推开更衣室大门走进来。 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领口松散,头发凌乱,浑身透着散漫叛逆的气息。他完全没有缺席训练姗姗来迟的愧疚,反而一脸无所谓,随手将书包甩在储物柜前。 有人忍不住开口提醒:“灰崎,你这周缺训太多了,再这样下去教练要罚你的。” 灰崎斜睨对方一眼,语气敷衍:“罚就罚,多大点事。天天练那些无聊的运球、折返跑,傻子才天天耗在场上。” “马上就是全中比赛了,大家都在认真训练,听说三军来了个很有潜力的新人,大家都在打赌他过段时间是不是能来一军,新来的都天天泡在训练场,一点不偷懒,你可被落下来。” 灰崎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的嘲弄:“那个转部的二年级?足球打得好而已,篮球就是个半吊子。再怎么练基础,短期内也成不了气候,白费功夫。” 接着,他又嗤笑一声,慢悠悠地晃着离开,嘴里满是轻蔑:“三军的新人而已,再努力也上不了台面,也配拿来和我比?” 没人再敢接话,也没人在继续劝告。 灰崎的性格本就霸道偏执,又恃才傲物,根本听不进旁人的劝告。 虹村修造的长期缺席,给了他肆意摆烂的空间。他笃定教练无暇严查自己的出勤,愈发肆无忌惮地逃训、早退,把大把时间浪费在玩乐上,说到底打篮球只不过是为了耍帅炫耀罢了。 夕阳透过高窗斜斜洒落,落在黄濑反复运球的手背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黄濑抬眼望向一号场地的方向,眼底愈发坚定。 现在的他,只是三军的半吊子新人,距离青峰大辉遥遥无期。 但他愿意一步一步熬,一点一点追。 总有一天,他会凭着自己的努力,站到那片顶尖赛场的中央,堂堂正正地走到青峰大辉面前,让那个漠然的天才,认真地、好好地,和他来一场一对一, 然后打败他!! 184. 神乐舞 “日姬大人,您来了呀。” 千代看到理穗从山下走来,从石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她抬手拢了拢衣服的内衬袖口,快步走下台阶,屐底磕出清脆的声响。 千代是东京大神社的传承巫女,这段时间她一直和理穗一起学习火之神神乐舞。 理穗笑着打招呼,微微欠身,“劳你久等,千代。” “哪里的话。”千代伸手扶住她的臂肘,拉过她的手摇晃,带领她往内院里走去,“灶门大人一早就在念叨你了,想快点见到你。” “我也是,有时间总是想多练习一下,不然出问题就不好了。”理穗老实说。“说实话还是有些担心.....” 千代侧头看她。“紧张?” “嗯,这种事情肯定会紧张啊。” “没事的,您可是天照神眷者,我们都相信您肯定能行。” 面对直白的夸赞,理穗不好意思红了脸,弯了眉眼,“是大家太过抬举我了。我还差的远呢!” 进内院,见到灶门巫女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整理完的神御花,正细细的修剪的枝叶。 “灶门婆婆!日姬大人来了呢!”千代远远看见她就开始招手呼唤她。 而灶门巫女见到她们,微微点头之后立刻转身离去。 千代也瞬间变得正色起来,也向灶门巫女颔首示意,语气郑重的对着理穗说:“灶门大人已经前去主殿斋戒,静心等候你。今日是吉日良辰,天时地利俱全,灶门大人会亲自为你开启仪式,演绎一场最正统的火之神神乐。随我入殿吧,先行净身静心,静待仪式开启。” “麻烦千代姐姐了。” 理穗颔首应声,跟随千代,踏着微凉的青石阶,穿过朱红殿门,步入了肃穆沉静的神社主殿。 殿内檀香袅袅,烟气轻柔流转,缥缈非凡,恰到好处地抚平了人心底所有的浮躁。 古木梁柱沉淀着千年的厚重,墙壁上斑驳的日纹图腾静静延展,纹路灵动舒展,像是浮动的天光,又像是流转的舞姿,隐约藏着某种循环往复的韵律。 正中央的祭台一尘不染,整齐摆放着神乐舞的专属法器。描金朱红舞扇绘着花纹,精致华贵;金色的神铃系着朱红绦带,轻轻晃动便会溢出清越绵长的铃音。每一件器物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处处透着仪式的庄重神圣。 听见脚步声,灶门巫女缓缓抬眸。 年岁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气韵,反而沉淀了她的威严,周身清宁淡然之间萦绕着温润厚重的神性,自带一番圣洁气场,可见光彩照人。 她已经穿戴整齐,只等理穗到来。 理穗敛尽心底所有杂念,双膝微屈,虔诚跪拜,行出最郑重的敬师大礼:“晚辈理穗,见过灶门巫女大人。感谢大人教习火之神神乐,恳请大人赐教。” 殿侧的其他人屏息静立,不敢惊扰这份神圣的缘起。千代垂手侍立,心中感慨万千,追随巫女多年,她从未见过大人对一个初学者寄予如此厚重的期许。 “不必多礼,您是天照大神看重之人,教导您是我的荣幸,也是我们之间的缘。”灶门巫女扶住理穗,一股柔和的力量悄然托起她的身躯,让她站稳。 “你之前虽然一只学习动作,但最正式的神乐舞大概还没见过,正好借这次机会好好体悟一番。” “晚辈谨记教诲,不敢懈怠。”理穗直起身,肃穆端正。 旷古悠远的神乐古调缓缓响起,灶门巫女缓缓起手。 扇面绽开的一瞬间,理穗的呼吸一滞,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神乐舞。 巫女的舞姿舒缓沉稳,每一次转身、抬手、俯身、旋落,都优雅流畅。初时舞步温柔内敛,如初日微光氤氲山野;渐而舒展昂扬,抬手似烈焰升腾,俯身如星火垂落,旋身若流火绕城,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每次观看灶门大人的神乐舞,都觉得心神被彻底净化了。”千代轻轻闭眼,低声感慨,“仿佛世间所有污浊,都被这层暖阳隔绝在外。” 理穗静静感受着这份力量,心底泛起清晰的感知,盛赞这轮温暖的太阳。 继而,灶门巫女的舞步渐渐加快,韵律愈发昂扬。 理穗的视线一直在灶门巫女身上。随着她的舞姿她不禁紧张的握紧了手指,心中佩服不已。 白衣翻飞,绯袴像被风卷起的火。神乐铃铃音也变得一层叠一层,仿佛漫过檀香烟,漫过梁柱,漫出殿外,涤荡世间一切烦恼与污秽。 神乐古调缓缓收尾,最后一声铃音悠长消散,余韵绕梁不绝。 舞毕,目光再度落回理穗身上,灶门巫女缓步走到祭台前,指尖轻轻拂过舞扇的扇柄,“今日我为你完整演绎请神之舞,理穗,体悟舞姿、韵律与神息,将每一寸流转的光影与力道,你要尽数记在心底。” 说着,灶门巫女抬手,将手里的朱红舞扇与神铃递给理穗。 理穗郑重接过,握紧手中的神乐铃和扇子。 灶门巫女笑意渐深,开始更加细致的介绍神乐舞的来历:“火之神神乐十三型,据说最早起源于大正时代的日之呼吸。千年前,有位叫继国缘一的始祖有感世间有恶鬼在黑暗横行肆虐,便研究出了一套专门用于克制恶鬼的武道体系,呼吸法。后来灶门家有缘相遇,将其揉入镇魂祈福的神舞韵律之中,传承下来。” 灶门巫女的目光望向殿外长空,眼底藏着深深地敬畏,更多的信息在历史长河中都被隐匿起来或者失传,她也不过是从家族长者和古书残册中拼凑出来的一知半解。 说完之后,她又缓缓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对精致古朴的耳饰,那是日轮花纸耳饰。 “这是我家族一并传下来的,我没有后裔,如今,一并赠予你吧。”说着,轻轻将耳饰放入理穗手心。 明明是传承下来的历史旧物,却依然仿佛新的一样。耳饰在掌心发温,明明只是薄薄的一张纸,但是理穗手指抚过细腻的花纸纹路的时候,依然能清晰触到内里蛰伏的、鲜活温柔的灵韵。 这是要成为付丧神了呀。 理穗眼底满是感慨和震撼!将它小心地和自己的御守挂在一起。 一番练习之后,暮色沉山。 理穗辞别神社众人,踏着渐沉的夕晖回到公寓。 连日的修行让她疲惫不已。她仰头倒在床上,任由绵长的睡意包裹自己,意识渐渐松弛,最终缓缓沉入梦境。 这一次的梦境,意外发现周围竟然不再是八原的场景。 眼前的景象剧烈更迭,时空层层折叠流转,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陈旧、却莫名鲜活的街巷一隅。 老旧的木质町屋沿街排布,深色瓦檐错落叠叠,晚风卷起街边散落的樱瓣与枯叶,悠悠掠过古朴的石灯。 暮色低垂,天际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灰,街边零星亮起暖黄的行灯,微光摇曳,映着空旷寂静的长街。没有现代山野的清幽静谧,也没有神社香火的清甜雅致,是独属于旧时代的陌生、荒芜与萧瑟,沉沉铺展在眼前。 空气里还隐约浮动着消散未尽的邪恶鬼气与血腥的余韵,浅浅萦绕街巷,无声诉说着这个时代永不停歇 的黑暗与纷争。 理穗以旁观者的姿态立在街巷尽头,身形虚幻,静静凝望这片跨越千年的旧日光景。 街巷深处骤然卷起一阵阴冷的狂风,撕碎平静的街巷。 浓稠如墨的黑雾从巷底翻涌涌出,裹挟着腐烂血腥的浊气,瞬间弥漫半条长街。黑雾之中,扭曲的肢体轮廓疯狂挣动,嘶哑凄厉的嘶吼刺破梦境的沉寂,怨毒的戾气铺天盖地压来,是潜藏在街巷暗处、残害生灵的恶鬼。 这便是大正时代永恒不散的阴霾。 忽然,有一个暗红色头发之人从她身旁匆匆跑过,理穗心思一动,立刻跟了上去。 那身影步履流光,瞬间掠过长街,周身炸开的力量如同大日审判着世间的不平。 日之呼吸凌厉威势席卷之下,恶鬼凄厉的惨嚎骤然拔高,扭曲的躯体在极致的天光中寸寸崩裂、消融。 而身后半步的时空虚影里,全程静默追随的理穗,望着那高大的身影,瞬间明白了他是谁,那熟悉的日轮花纸耳饰和熟悉的动作分明告诉她,这就是灶门巫女口中的始祖,火之神神乐的起源。 这是何等的光辉闪耀之人呐! 她能清晰看见他衣袂被晚风拂动的弧度,能看见他周身流转的细碎金光。他抬步前行,步伐匀速而轻缓,每一步落下,周身都会漾开一圈极淡的金色光纹,一层叠一层的散开。他周身流转的日光如静默屏障,将街巷浮动的隐晦鬼气、阴浊怨念层层推退,所过之处,寸邪不生。 可越是耀眼的天光,越衬得他身影孤寂无依。整条长街唯有他一人独舞,身后无人追随,身前无尽长夜。 从前理穗只将火之神神乐简单地视作祭神的舞蹈,脚步回旋、扇面开合,但看到缘一的身影在梦中挥刀时,她才读懂火之神神乐那每一次转身、抬臂、旋身落脚,分明是刀路。每次挥刀都是把日光凝作刀刃,温柔之下藏着斩破一切污秽的决绝。 理穗的灵体在梦中踏着神乐舞的节拍,不由自主的跟着他一起起舞。 他们一高一低,一个在过去,一个在未来,就这样两道同源却异时空的日光在夜幕笼罩里层层交叠、错落流淌,铺陈在整条幽暗长街。 缘一的光是外放的、裁决的、锋利的,像落日熔金,滚烫磅礴,足以焚尽世间一切黑暗。 理穗的光是内收的、安抚的、柔软的,像朝露沐阳,温润绵长,足以抚平世间所有疮痍。 一刚一柔,一锐一暖,一灭一存,一裁一护。 明明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历经千年流转,却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身上,绽放出完全相悖、却又完美互补的姿态。 两道光影持续共鸣,千年光阴在梦境中层层交织。 就在这时,继国缘一的脚步骤然微顿。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睛里闪过莫名的惊讶。 冥冥之中,他的似有所感,心底莫名泛起一股微妙的悸动,像空寂长夜忽然拂过一缕暖风,像孤高经年的日光,莫名感知到了遥远时空里的另一束同源微光的投射。 那是一种模糊的、不可溯源的感应,无凭无据,却真实存在。 片刻静默后,缘一收回目光,重新抬步前行,脊背依旧孤挺,眸光重回沉寂,仿佛方才那缕莫名的悸动,只是长夜漫漫里的错觉。 而身后的理穗,在他侧首的瞬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舞步也随之轻轻落定,周身柔光缓缓收拢,归于平静。 她看着缘一的身影渐渐远去,大正时代交错的街巷光景层层褪去,时空缓缓归位。 她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185. 队长交接 “白金教练。我仔细考虑过后,想向您申请辞去队长一职。并且推荐二年级的赤司征十郎接任队长。” 虹村修造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在白金教练面前,郑重地低下了头,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赤司征十郎原本正拿着训练调整清单,前来和教练核对次日的训练安排。 他脚步轻缓走近,正要抬手敲门,室内传来的低沉话语让他的动作骤然停滞。 “……辞去队长的职务。”那几个字从门缝里漏出来,让人心头一紧。 他身形一顿,手一下子悬在半空,距离门板只剩一指距离,想继续敲门但最终手还是缓缓落下,转身向后退开,站在门外的阴影里,静默伫立。 教练室内,白金教练放下手中的笔,笔杆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他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虹村脸上,带着明显的诧异和震惊。 “虹村,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虹村强颜欢笑,抬头,“我知道,教练。” “你已经带队两年,整个队伍的氛围都非常不错,大家也很信服你,相信你可以继续带领帝光获得胜利,不管是你的带队能力还是篮球水平,我们都看在眼里。”白金教练的声音严肃认真,对虹村的决定产生深深的不解,“你破格提拔当时是一年级的赤司做副队长,这个决定显然没错,但现在我们篮球正选队伍正要冲击全中大赛,你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说要辞去队长之职?” 虹村不敢与白金教练对视,他的视线悠悠徘徊在落在地面的光影缝隙里。 那些光斑在百叶窗的切割下呈现出规则的几何形状,零散落在教练室里,气氛安静得近乎压抑。 “我当然明白现在是队伍最关键的时期,教练。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占着队长的位置。您也知道的,我近期一直在请假缺席训练,我的父亲从去年开始就长期住院,身体状况一直不稳定。原本情况还算平稳,可近期医生明确告知,病情更加严重了,随时突然恶化,随时会有危险。” 他有些哽咽停顿,喉结轻轻滚动,藏起眼底的无奈与愧疚。 “我是真心热爱篮球,热爱帝光这支队伍。”虹村眼中的难过要溢出来,缓了缓继续说,“为了帝光的胜利,我可以拼尽全力,也一直尽力平衡球队和家里的事。但我终究只是普通人。一旦接到医院的紧急通知,一旦父亲病情突发恶化,我根本没办法留在赛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下训练、抛下比赛,赶去医院。甚至我连自己是否还有时间继续维持训练都难以拿捏,更何况作为部长处理篮球部事务呢。” 他抬起头,直视白金教练的眼睛,近乎固执的坦诚,语气也愈发恳切:“队长是一支队伍的核心,是所有人的定心丸。在关键赛事里,队长不能有一丝动摇,不能有任何牵挂。可我已经做不到了。我的心再也无法完全放在球场之上,我没办法保证自己能全程专注,扛起整支队伍的责任......我不能因为我的私心,耽误全队所有人的努力,耽误大家的梦想。”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门外的赤司征十郎感到自己的胸口堵得厉害。 起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冷静自持,周身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作为一个从小在精英教育环境中长大的人,他习惯了隐藏情绪,习惯了在任何情况下保持冷静。但此刻,这种冷静的状态正在被一种陌生的力量侵蚀。 随着虹村一字一句道出家庭的困境、内心的挣扎与无奈,赤司悬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握得越来越紧。 难过,震惊,遗憾......这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啊!唯独没有要成为队长的喜悦。那是一种从未出现在他世界里的情绪,他对成为上位者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难言的心痛。 “所以我恳请您,批准我的辞任申请。”虹村说,“同时,我郑重推荐二年级的赤司征十郎接任队长。他的心智、判断力、统筹能力,还有赛场之上的掌控力,都远在现在的我之上。他比任何人都适合带领帝光走下去。” 教练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风吹动百叶窗的光影浮动。 白金教练看着眼前这个三年级的学生。他认识虹村三年了,看着他从一个毛躁的新生成长为沉稳的队长。他知道虹村的家庭情况,虽然这孩子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但教练组对他缺席训练的原因一直早有耳闻。 他一直在等虹村彻底回来,却没想到是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 “……我懂你的难处。”白金教练终于开口,眼底满是惋惜与理解,良久才缓缓点头,“也尊重你的选择。这件事我会和教练组一起商议,尽快敲定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在虹村脸上停留了片刻。 “辛苦你了,虹村。” 虹村深深地鞠了一躬,无声的转身离去。室内的对话落幕了。脚步声缓缓靠近门口。 赤司瞬间收敛了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他微微站直身体,神色淡然。 门被推开,虹村修造走出来,抬眼的一瞬间,便对上了门外赤司沉静的目光。 四目相对。 没有尴尬,没有突兀,也没有惊讶。虹村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辈,眼底先是闪过了然,随即化作温和的释然。 “赤司,”他说,语气平和,“你应该全都听见了吧?” 赤司没有否认。在这种情境下,否认只会显得虚伪。他果断颔首:“大半都听到了。说实话,这是我未曾预想过的内容。” 虹村轻轻叹了口气,眉眼舒展,卸下了长久以来的重担。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裤兜,身姿也更加自如了一些。 “突然发生这种事,让你觉得很仓促,很为难吗?”他问,“身为前辈,如果让你感到为难的话我很抱歉。毕竟接任队长,意味着要扛起一整个帝光篮球部,扛起所有的压力和期待。你心里……会觉得不安吗?” 赤司看着他,目光自信坚定。 “不安谈 不上。”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温度,“我只是很担心学长你。一直独自承受这些压力,一定很累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温和的体恤,让一向沉稳的虹村微微一怔,心底一暖,释然地轻笑,语气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我没事的,不用替我担心。”他说,“家里的事我会妥善处理好,球队的训练有时间的话我也会继续。只是再也没办法站在队长的位置上,扛起全队的责任了。” 他的神色重新郑重起来,认真地注视着赤司。 “赤司,从我破格选你做副队长开始,我就清楚,你迟早会接过这支队伍。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向前半步,抬起手,郑重地落在赤司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温和而厚重,透过训练服的布料强有力得传递过去。 “我相信你的能力。你冷静、果断、有大局观,能镇住队内所有人,能带领帝光走到更高的位置。往后,这支队伍就交给你了。”他看向赤司的目光里全是前辈对后辈的托付,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许。 “以后,就拜托你了,赤司队长。” 赤司感受着肩头的重量。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成全与厚望。“我明白了。”他说,语气坚定而郑重,“学长放心,我会接过你的责任,好好带领球队,绝不会辜负你的托付。帝光的胜利,我会守住。” 虹村看着他笃定的模样,安心地点了点头,缓缓收回手。 “那我先走了。”他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晚上还得去医院一趟。”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影中渐行渐远,穿过明暗交错的走廊,最终消失在拐角处。赤司依旧静静伫立在原地,目送虹村的背影消失走廊尽头,赤司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教练室。 “教练,”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我来核对明天的训练安排。”伏案整理资料的白金教练闻声缓缓抬头,神情还有些难过,方才沉重的对话余韵尚未完全消散。 他刚要开口回应,喉咙却突然泛起一阵干涩的痒意,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他抬手轻抵唇角,压抑着不适,眉眼间流露出疲惫,脸色也比平日略显苍白。 白金教练稍稍平复了气息,抬手揉了揉眉心,勉强扯出一抹平和的笑意,拿起桌上的训练计划表,语气仍有些沙哑,但极力压着,刻意淡化了方才的不适。 “抱歉,可能有点着凉。我们继续说训练安排。明天依旧是晨间体能基础训练,下午加练战术配合,重点打磨全队的攻防衔接,毕竟全中大赛在即,不能有半点松懈。” “是,教练,我明白了。基础体能我会督促全员严格落实,攻防衔接的战术细节也会继续跟进。”赤司敛身而立,有些担忧看着白金教练。“教练,您也请注意保重身体。” 白金教练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示意赤司不必担忧,“换季的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了。” 186. 投诉与隐患 虹村修造正式退位,赤司征十郎接任帝光中学篮球部队长一职。 这一则撼动了整个篮球部的新消息就这样在一个平静的下午社团时间很寻常地宣布出来。 但消息公示的短短几分钟,便迅速传遍了帝光的每一个角落。 训练间隙的休息时段,球场边的长椅上挤满了休憩的部员,虽然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没有半点质疑,只剩下浓浓的惋惜与遗憾。 “说真的,太舍不得虹村前辈了。”一名二年级部员单手撑着膝盖,擦着额角的汗珠,言语里都是不舍。 “谁说不是呢?”身旁的另一人则小心地瞅了一眼已经是三年级的前辈们,低下头小声的嘀咕,“要说最伤心的,我觉得肯定要数关口前辈他们了。” 围坐的队员们纷纷跟着点头附和,眼底带着真切的敬重:“是啊,虹村前辈性格开朗,很和气有趣,就算训练出错也只会耐心指导。突然换队长,心里还真是空落落的。” 惋惜的声音络绎不绝,但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更没有人敢公然质疑这次队长的更替。 所有人都清楚,赤司征十郎接任队长,是意料之中、众望所归的结果。 论实力,他是奇迹世代的绝对核心,球场上的预判、调度、攻防掌控力早已远超同期所有人。论领导力,他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早在虹村退位前,就已经默默分担了球队大半的战术部署与人员调度工作。 大家自然无有不服。 虹村坐在不远处的饮水区,低声安慰着久保田和关口他们,温和地笑了笑,抬手喝了一口运动饮料,目光望向球场上那个挺拔的身影,语气坦然:“我早就该退位了。帝光的王座,从来不是靠资历坐稳的,而是靠实力与掌控力。赤司他,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 眼底没有半分不甘,只有全心全意的信任,他终于做出了选择,不用再自己纠结了。 球场中央,赤司征十郎清冷的视线扫过全场喧闹的人群,即便没有任何言语,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目光扫过顷刻间就让细碎议论的人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讨论渐渐平息。 接任队长对他而言,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他现在更多地是想一心专注于即将到来的全中大赛,全力打磨球队状态,稳固帝光的不败神话。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上任队长的第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便精准地砸到了他的头上。 午后的训练刚刚进入尾声,一名神色严谨的学生会干事快步走进球场,径直走到赤司面前,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极尽恭敬。 “赤司会长,学校理事会的几位老师请您现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商谈。” 话音落下,原本稍有松弛喧闹的训练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氛围瞬间凝滞。 理事会向来只处理学校运营管理的核心事务,极少这么突兀地直接约谈学生,即便赤司是学生会主席,但是这么突兀地直接从篮球馆里叫过去约谈,实属罕见。 队员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下意识聚焦在赤司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赤司神色未变,从容地抬手用毛巾擦了擦汗,动作优雅利落,不见丝毫慌乱。他淡淡颔首,声线清冷平稳:“我知道了,请稍等,收拾一下马上过去。” 说完,他又转身看向一军篮球馆里的其他人,“麻烦各位稍作休整,剩余的自主训练按时完成,不得懈怠。” “是!队长!”所有人齐声应答,声音整齐划一。 赤司没有多做停留,从容转身迈步走出篮球训练馆。 学校理事会的办公区域位于教学管理楼顶层,是整所帝光中学最安静和彰显权威的区域。 不同于楼下教室的鲜活热闹,这里长廊是寂静的,地板光洁如镜,墙壁是沉稳的深灰色调,空气里弥漫着严谨的氛围,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名校的规则与威严。 推开理事室的大门,宽敞明亮的房间内,数位身着正装、神态严肃的理事会成员正端坐于长桌两侧。 为首的是理事会理事长,一位笑容和蔼,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也是帝光中学的核心管理者。 看到赤司推门而入,原本略显严肃压抑的氛围瞬间缓和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脸上迅速挂上温和客套的笑意,眼底满是客套的拉拢。 究其根本,他的姓氏决定了无人敢怠慢赤司征十郎。 他不仅是帝光篮球部的新任队长、天赋顶尖的王牌球员,更是赤司财阀的继承人,是这所学校真正意义上的金主之一。 “赤司同学来了,快请坐。”理事长率先起身,语气温和得近乎亲和,完全没有平日里面对教职工人员的严肃威严,俨然更像是一位邻家长辈。 赤司微微颔首,姿态矜贵有礼,进退有度:“多谢理事长,各位老师。” 他从容落座,即便面对一众长辈,也没有半分局促,气场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理事长看着眼前出众的少年,眼底满是赞许,看似和蔼的笑着开口道:“赤司君,今天找你过来,第一件事,是正式恭喜你接任帝光篮球部队长一职。” “自你入学以来,在篮球领域的天赋与努力,全校师生有目共睹。你带领球队拿下的成绩,为帝光争得了无数荣誉。如今接任队长,实至名归,我们所有人都对你充满期待。” 旁边的其他理事也纷纷附和,语气客套,极力彰显诚意:“是啊,赤司同学年少有为,格局与能力都远超同龄人。临近全中大赛,有你坐镇带队,帝光的卫冕之路必定更加稳妥。” “学校非常看重篮球部的成绩,这不仅是社团荣誉,更是帝光的招牌。希望你接任队长后,能继续稳住球队状态,延续帝光的不败传奇。” 一句句祝贺与期许的话语缓缓落下,温和又悦耳,营造出一派和睦融洽的氛围。若是寻常少年,此刻早已心生愉悦、倍感殊荣。可赤司征十郎的心思和洞察力极致敏锐,他静静听着众人的客套话语,眼底始终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欣喜与骄傲,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他们后边肯定还有其他事情,不然怎么可能只是因为几句夸赞就将他叫回来了呢。 他太熟悉这种场面了。 自小浸泡在豪门圈层的人情世故中,他早已看透所有温和客套下的暗流涌动。 理事会绝不会无缘无故专门约谈他、大肆恭维他,这些铺垫的客套话,不过是为了引出后续真正的目的。 赤司没有主动追问,只是安静端坐,简单迎合几句,静待对方切入正题。 一番客套寒暄过后,办公室的氛围悄然收敛了几分温和。理事长脸上的笑意淡去,语气变得郑重严肃,缓缓开口,终于道出了此次约谈的核心事宜。 “不过赤司队长,今日找你前来,还有一件较为棘手的事情,需要和你沟通处理。” 赤司微微抬头看向理事长:“理事长请讲。” “近期,学校其实已经接连收到了外校的投诉,矛头直指你们篮球部的灰崎祥吾同学。特别是刚刚,又有其他学校理事打电话过来抱怨……”理事长想起刚才的一顿臭骂,语气变得不善,像是想到了什么倒霉的事情一样,“根据多方核实的情况,灰崎同学在社团活动期间离校,多次与外校学生发生激烈冲突,存在严重的校外打架斗殴行为,情节已经算不上轻微,引起了周边好几所中学的投诉。这对帝光的形象很受影响。”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彻底陷入沉默,压抑感扑面而来。 赤司眼里闪过一丝冷光,随即迅速被深沉的伪装覆盖。 理事长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见他没有反应,又继续耐心说道:“原本学生校外纠纷,学校大多可以私下调解、从轻处理。但此次不同,对方学校态度强硬,数次向我校教务组、理事会递交投诉,甚至要向篮球大赛总局提交材料直言我校学生品行失范、作风恶劣。他的行为已经对帝光中学的校风声誉造成了负面影响。” “眼下正值全中大赛开赛前夕,整个县内、市内的篮球赛事关注度极高,所有学校都在盯着各大赛区的热门队伍。帝光作为蝉联冠军的头号种子,更是万众瞩目。一旦校外斗殴的事件持续发酵、流传扩散,不仅会损害学校声誉,更有可能牵连篮球部,影响全队的参赛资格与赛事口碑。”一名理事接话说。 这番话层层递进,精准点出了事件的严重性,虽然有些夸大但也是事实。 一旁的另一名理事适时补充道:“赤司同学,我们清楚灰崎同学个人天赋出众,是球队的主力队员,对球队战力有不小的帮助。但身为帝光社团成员,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学校形象,尤其是篮球部,是学校的门面招牌,绝对不能出现任何负面丑闻。” “如今你刚刚接任队长,球队的管理权责、人员调度全权归于你。理事会经过商议,决定将此事全权交由你处理。希望你能妥善处置灰崎同学的问题,平息外部纠纷,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绝对不能让这件事拖累球队、损毁帝光的声誉。” 话语看似温和,实则带着不容置喙的施压与期待。 说白了,理事会就是在考察这位新任队长的能力。能不能压住队内问题、能不能摆平外部风波、能不能守住帝光的招牌,就是摆在赤司面前的第一道考题。 “赤司君,你也不希望帝光篮球部,百战百胜的传统丢在你手里吧!” 赤司指尖轻轻抵在膝盖上,修长的指节微微收紧,心底的烦躁与冷意层层翻涌。 他最厌恶的,便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意义的纰漏。 刚刚正式接任队长,正是稳固军心、统筹备战全中大赛的关键时期,队内本该上下一心、全力冲刺赛事,却偏偏爆出了队员校外斗殴、被外校上门投诉的丑闻。这不仅仅是灰崎个人的品行问题,更是直接打在了他这位新任队长的脸上,是对他管理能力、掌控能力的直接质疑。 外界一定会默认,他赤司征十郎上任伊始,便镇不住队内队员,把控不好球队秩序,连队内成员的言行举止都无法约束。 这对素来完美、从来未尝败绩、事事掌控全局的赤司来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失职与瑕疵。 他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冷冽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少年人的沉稳矜贵,没有显露半分愠怒。 片刻后,他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直视理事长,语气坚定,没有丝毫推诿:“我清楚了。多谢各位老师告知,此事我会全权负责,妥善处理,绝对不会让事件进一步扩散,更不会影响帝光的声誉与篮球部的赛事进程。” 理事长见他态度果断、沉稳冷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笑着点头道:“我们相信赤司同学的能力。这件事交给你,我们很放心。你回去之后尽快处理,有任何需要学校配合的地方,可以随时上报理事会。” “嗯。”赤司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语。 简单的收尾过后,赤司礼貌道别,转身走出了理事办公室。 关上大门的那一刻,办公室内温和客套的氛围彻底消散,几位理事相视一眼,低声交谈起来。 “看来外界传言不假,赤司这孩子确实沉稳过人,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定力,实属难得。” “是啊,换做其他刚上任的少年队长,遇到这种棘手丑闻,多半早已慌乱无措。他却全程冷静从容,处事态度清晰果断,难怪赤司家愿意放心他这么早开始接触家族企业。” “也是好事,球队本就需要严格规整,临近大赛,绝不能留任何隐患。正好借着这件事,看看赤司的带队管理能力,也正好敲打一下队内的散漫风气。篮球部可是帝光的招牌,得好好维持下去才行。” 屋内的议论缓缓流淌,而已经离开的赤司,脸上早已褪去了所有客套的从容。 春日的微风透过长廊窗户吹进来,却吹不散他周身骤然变冷的气场。 少年缓步前行,脚步声清脆规整,每一步都越发沉稳有力,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的眉眼似乎彻底覆上一层薄冰,眼底深处,翻涌着锐利如刀,极具掌控的欲望。 灰崎祥吾的问题,这个队内隐患,已经到了必须要解决的地步了! 赤司的脑海中飞速复盘着过往球队的所有细节,梳理着灰崎的种种出格行径。 灰崎祥吾天赋卓绝,身体素质强硬,球风凶悍凌厉,擅长掠夺他人球技,打法极具攻击性,是球队不可或缺的战力之一。 缺少他帝光战力下降是必然的,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人选。 留下他?可他的性格缺陷太过致命,过往在虹村的宽松管理下,他屡次训练偷懒、态度散漫,对待队友傲慢无礼,甚至多次在队内对抗赛中故意恶意犯规、挑衅队员,我行我素、肆意妄为。 虹村顾惜他的天赋,顾及球队战力,一直选择包容忍让,再三姑息,才让他得以安稳留在一线队伍中。 可包容从来不是纵容,姑息只会滋生更大的祸患。 今日的校外斗殴、校方投诉,就是长久纵容滋生出的恶果。 一路沉思,赤司沉默地回到了篮球训练馆。 187. 进击的黄濑 上 帝光中学篮球部,层级分明,规矩森严。 一军坐镇顶层,是称霸全国的绝对王者,是所有球员仰望的顶峰;二军紧随其后,是稳固的后备力量,实力依然远超大多数普通学校的主力;最底层的三军,则是新人储备营,塞满了刚入部、技术稚嫩、等待筛选的低年级学生。 黄濑凉太站在三军训练场内,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水。 白皙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薄红,细碎的金发被汗液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前,一双金色的眼睛兴意盎然,亮得惊人。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仅仅接触篮球不到一个月的新人,正在缔造篮球部近年最快的晋升纪录。 “黄濑!接球!” 身旁的队友高声呼喊,手腕一抖,篮球利落的直冲他而来。 黄濑脚步未乱,视线精准锁定高速袭来的篮球,一个抬手,球稳稳被手掌接住。掌心贴合球面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感知到球的旋转力度与落点,黄濑屈膝压低重心,侧身、运球、突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面对其他两名三军队员的双人联防,他没有选择硬碰硬的冲撞,而是轻盈地一个体前变向,脚步骤然变速,瞬间晃开防守空隙。 防守的队员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牢牢锁住的人影已然突破防线,心底瞬间涌上无力感。 太快了。 无论是脚步频率、运球节奏,还是身体的衔接流畅度,都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正式接触篮球的新手。 黄濑切入禁区,脚尖轻点地面腾空而起,抬手柔和发力,篮球擦着篮板内侧,稳稳落入篮筐。 “唰——” 干净利落的入网声,在嘈杂的训练场上格外清晰。 “又进了……” “离谱,这是他今天第几个了?” “明明上个月入部的时候,连基础运球都还不稳,现在已经把我们三军所有人都打爆了吧?” 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响起,夹杂着些许难以置信。所有人都清晰记得,四月初黄濑刚加入篮球部时,虽然天赋出众,但篮球基础几乎为零,连最基础的战术跑位、防守站位都一窍不通。可仅仅二十余天,他的进步速度已经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黄濑落地后微微挑眉,抬手撩了撩额前的碎发,脸上挂着他标志性自信的爽朗笑靥,语气松弛却藏着不服输的韧劲:“还好啦,还好啦,离厉害可是还差得远呢。” 他说得坦然,绝非刻意谦虚。 他很清楚自己的短板。超强的模仿天赋让他能瞬间复刻他人的动作,绝佳的运动神经让他快速掌握基础技巧,但他缺少日复一日打磨的基本功,缺少实战沉淀的经验,更缺少独属于自己的打球风格。 他现在的强大,纯粹是天赋碾压,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实力。 更重要的是,他距离那个让他彻底入坑篮球的身影——青峰大辉,还差得太远太远。 “黄濑凉太。” 黄濑闻声回头,只见理穗抱着训练记录本,正静静站在训练场入口和他招手。 “经理好呀!”黄濑立刻收敛了散漫,笑得乖巧又真诚地打招呼。 理穗缓步走入场内,目光扫过地面散落的篮球,又落在气息微喘却依然状态良好的黄濑身上,语气严肃正式:“黄濑同学,请尽快结束手上的训练,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好嘞!马上!” 黄濑利落将手中篮球抛给旁边的队友,抬手拍了拍球衣上的灰尘,快步走到理穗面前。 哪怕穿着普通的训练服,也难掩出众的身形比例,不愧是大受欢迎的模特。 两人并肩走出喧闹的三军训练场地,窗户穿堂而过的风吹的人瞬间凉爽许多,也吹散了满身的燥热。 还未等黄濑开口询问,理穗便率先说道:“黄濑同学,你从四月入部至今,训练出勤率百分之百,每日主动加练的时长是部里新人中最长的,队内对抗赛胜率三军第一,基础动作完成度也已经稳压三军的普通队员。”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听得黄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就连三军的队员,经理也统计得这么详细吗?” “帝光的每一份训练记录都有用,不会白费,包括三军。”理穗侧头期待地看向他,“所以,教练组和队长决议,你将正式从三军晋升二军,下午请直接去二军报道吧。”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黄濑心底还是翻涌出滚烫的喜悦。 短短一个月,从零基础新人一跃跻身二军,这份晋升速度,在人才济济、竞争残酷的帝光篮球部,堪称前所未有。 “谢谢经理!真的太感谢了!”黄濑这段时间的努力得到了回应,言语里全是喜不自胜。 “不用谢我。”理穗轻轻摇头,语气冷静客观,“这是你自己拼来的。你天赋本来就远超常人,最难得的是你不恃天赋偷懒,比谁都肯踏实练,这份进步是你应得的。” 她也见过不少天赋出众却骄纵懈怠的天才,原本以为经常换社团的黄濑会偷懒,没想到却是极少数手握顶级天赋,却依旧勤恳踏实的人。 “不过别松懈。”理穗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严肃,“二军的对抗强度、战术要求,和三军完全不是一个档次。而且二军是轮换制,打得不好,随时会被打回原形。而且还有一军,大家很期待你的表现!希望你继续保持。” “我明白的!”黄濑立刻收敛笑意,眼神变得格外坚定,“我绝对不会掉回去的,好不容易爬上去,我可不想丢人!” 他踏入篮球场,可不是为了敷衍度日,而是为了追上顶峰的身影,摸到真正的强者领域。 “加油!”看着少年眼底纯粹的韧劲,理穗神色柔和些许,微微点头:“我相信你的努力。接下来会更辛苦,好好准备。” 二军的训练果然严苛数倍。 这里没有三军对待新人的宽松氛围,没有刻意的包容与迁就,每一次跑位、每一次传球、每一轮防守,都带着极强的战术目的性与身体对抗性。 能稳定留在二军的队员,全是各年级层层筛选出的精英,个个心气极高、实力过硬,没有人愿意主动让步,更没有人甘心落后于人。 在这里,所有最初的温柔的新人优待全部作废,唯有实力,是唯一的话语权。 刚升入二军的第一周,高强度的身体对抗 让他频频碰壁,以往在三军无往不利的突破和投篮,在二军针对性的严密防守下频频失效。经验匮乏、战术理解浅薄的短板被无限放大,时常出现跑位脱节、衔接失误的问题。 但他从未抱怨,更没有过半分懈怠。 每日常规训练结束,所有人陆续离场休息,他总会独自留守场馆加练。运球、传球、投射、防守滑步,一遍遍打磨枯燥的基础动作,修正自身短板,直到夜色浸染天空、场馆灯光尽数亮起,才结束一天的训练。 他的模仿天赋在二军彻底展露锋芒。 观摩二军前辈的投篮姿势,短短几分钟便能完美复刻标准动作;钻研队友的防守站位逻辑,快速吃透二军基础战术体系;借鉴他人的突破节奏,一点点弥补自己的对抗短板。 他像一块极致吸水的海绵,疯狂吸纳所有能提升自己的技巧,进步速度肉眼可见。 但真正让黄濑彻底被整支二军记住、让所有人正视他的,并非日复一日的常规训练,而是一场临时打乱的队内分组对抗赛。 那周恰逢二军队内调整,几名轮换队员请假缺席训练,为了补齐训练人数、打磨下层队员的实战强度,教练临时抽调了一名一军替补下沉到二军,参与队内实战对抗。 那人名叫森山,是比黄濑大一届的前辈,身高一米八五,身形结实、对抗凶悍,打法老练稳狠。 放在人才济济的一军或许不算顶尖,甚至经常被碾压的存在,但在整体实力远逊于一军的二军赛场,完全是降维碾压级别的存在。 比赛从开局开始,节奏就彻底被森山牢牢掌控。 他身高占优、力量充足,背身单打稳如磐石,面框突破迅捷凌厉,中远投手感也格外稳定。 二军的队员轮番上前防守,无论是贴身紧逼、卡位封堵还是双人包夹,全都无济于事。要么被他强行顶开身位突破得分,要么被他晃开重心轻松投射,甚至连篮板球都被他牢牢垄断。 前三节比赛结束,森山单人狂揽二十多分,硬生生靠着一己之力把分差拉大到两位数。 场边,二军的替补队员们大多垂着头,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灰心。比分牌上的数字刺眼得让人想移开视线。 场边的替补席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清楚,再这样下去,这场比赛会被彻底打花,毫无翻盘余地。 第四节开局,负责带队的三年级铃木前辈皱着眉扫过场上低迷的队员,目光最终落在了场边静静观战、时刻紧盯赛场节奏的黄濑身上。 铃木亲眼见证过他这段时间的训练态度和进步,见过他逆天的学习能力,犹豫片刻,还是抬手示意:“黄濑,上场,顶替黑川的位置,打小前锋。。” “是!”黄濑立刻从长椅上站起身,甩了甩那头耀眼的金色短发,他一面迅速活动手脚,一面开始燃烧起炽热的战意,眼神没有半分怯意! 铃木看着他眼底的兴奋劲,没有多余的战术布置,只低声叮嘱了一句最实在的话:“别硬来。他的对抗和经验,你现在扛不住,优先堵角度、耗节奏。” “我知道了,谢谢前辈。”黄濑轻轻点头,应声踏入赛场。 188. 进击的黄濑 下 黄濑小跑着踏入球场,换下了那个已经累得双腿发软的队友。 一上场,对面负责持球的一军主力、三年级的森山前辈,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虽然他也听说过最强新人的名号,但显然在他眼里似乎并不太相信,他毫不掩饰的轻视,看着黄濑更像是在打量一个临时凑数的滑稽演员,眼里非常不屑。 森山身高足有一米八,身形魁梧壮硕,浑身肌肉线条分明,站在场上就像一堵移动的墙。 身高差距、身形差距、经验差距,全都摆在明面上,在森山眼里,这个新来的二年级新人,根本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大概是教练用来填补垃圾时间的一个消耗品罢了。 “喂,小鬼,别哭鼻子啊。”森山活动着手腕,关节发出咔吧的脆响,语气中带着前辈特有的傲慢。 黄濑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笑容看似无害:“前辈请多指教,可要小心哦,我会全力以赴的。” “全力以赴?”森山嗤笑一声,“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全力能撑几秒钟。” 首轮攻防,球权落在森山手中。 森山显然不想在这个新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他直接低位要球,迅速卡住位置。接球的瞬间,他顺势沉肩发力,直接背身单打。 “咚!” 结实的后背骤然发力,厚重的冲击力径直压来,仿佛一辆小坦克撞了上来。 黄濑只觉得胸口一闷,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下意识被顶退了半步。那股蛮力让他微微皱眉,胸口沉闷得发慌。 “就这点力气?”森山感受到背后的松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准备再次发力,快速跑动,彻底碾进内线。 然而,就在下一秒,黄濑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没有逞强硬扛,更没有因为被顶退而感到羞恼。他深知自己的力量对抗远不及对方,硬碰硬只会彻底失位,成为对手得分的背景板。 黄濑迅速稳住下盘,收回重心,顺势往后轻撤了一步。这一撤,极其精妙,他没有去堵森山正面的进攻路线,而是抬手横移,精准地卡住了森山的侧身传球路线。 同时,眼睛死死盯着森山运球的节奏,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牢牢记在心里。 “嗯?”森山连续两次沉肩发力,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能顶开空间。更让他烦躁的是,这个二年级生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把他的传球路线锁的死死的。 “切,碍事。” 森山低骂一声,只能仓促转身出手。由于节奏被打乱,他的投篮动作略显僵硬,皮球划过一道不够完美的弧线,擦着篮筐边缘弹出,打铁告终。 “哐当!” 这一防,没有华丽的封盖,没有激进的抢断,却靠着极致的冷静和精准的判断,硬生生拦下了森山的必进球。 场边,原本死气沉沉的二军队友们眼中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光。 “黄濑……那家伙……居然防下来了?” “好聪明的防守,没有硬抗,而是卡死了传球路线。” 森山落地后,脸色有些难看。 他侧过头,再次看向黄濑,这一次,眼底的轻视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后的恼怒。 下一回合,森山明显变得更加认真了。他已经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摧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森山接球,直面黄濑。他重心压得极低,左右手连续体前变向,篮球在他宽大的手掌间飞速穿梭,节奏极快,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砰!砰!砰!” 运球声如同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然后,森山一个逼真的突破假动作,身体猛地向左虚晃,瞬间晃得黄濑重心偏移。 “糟了!”场边有人惊呼。 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次轻松的突破,森山脸上甚至已经浮现出得分的自信。 可就在森山准备加速突破的瞬间,他惊讶地发现,黄濑虽然脚步被晃开了半分,但核心重心却稳稳扎根在地,没有彻底失位。 黄濑的眼神没有丝毫慌乱,凭借着顶尖的动态视力,他瞬间识破了假动作。脚下极速蹬地,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回追封堵。 “想过我?没那么容易!” 黄濑侧身腾空,长臂舒展,硬生生赶在森山出手前的最后一秒,压在了对方的投篮角度上。 迫于巨大的封堵压力,森山仓促出手,球再次打在篮筐后沿,高高弹起。 “打铁了!” 然而,森山的篮板嗅觉极其敏锐,作为内线球员,他第一时间起跳,抢下前场篮板,顺势补篮得分,稳稳收下两分。 “唰!” 球进,比分差距再次被拉大。 落地后的森山,站在原地,意外地转头看着身侧正在落地的黄濑,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认可:“脚步不错。刚才那个回追,反应很快。” 简简单单一句,是他整场比赛以来,第一次对二军队员给出正面评价。 换做旁人,或许会趁机搭话讨好,或者因为前辈的认可而沾沾自喜。但黄濑只是微微喘息,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没有接话。 他转头便快步跑向前场,眼神专注,全程心无旁骛,只盯着接下来的攻防节奏。 他很清楚,一次成功的防守远远不够,想要真正站稳脚跟、赢得尊重,还要靠进攻说话,唯有实力才是硬道理。 “防守做得不错嘛,黄濑!”场边的队友高声冲他喊道,为他加油打气。 “还差得远呢。”黄濑在心里对自己说,“光是防守,可打动不了那群家伙。” 换攻,球权流转到黄濑手中。 森山立刻上前贴防,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保留。重心压得极低,双手张开,防守姿态极具侵略性。经过前两次攻防,他已然正视这个新人,不敢再随意松懈。 “拿球了?让我看看你的进攻。”森山沉声道。 黄濑持球,指尖稳稳控住皮球,目光快速扫过森山的防守姿态。短短两回合的观察,他已经精准摸透了对方的防守习惯:重心靠前、急于上抢、喜欢主动伸手掏球。 “森山前辈的防守侵略性很足,但正因为太想断球,身后留有极大的空位漏洞。”黄濑心中暗道。 洞悉弱点的瞬间,黄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原地从容运球两下,故意放慢节奏,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犹豫,成功引诱森山上前逼抢。 “机会!” 森山看准时机,骤然扑上,长手试图断球。就在他重心彻底前移的刹那,黄濑嘴角微微上扬,手腕灵巧翻转,一记干净利落的背后传球,精准穿透防守缝隙,径直送到了底角无人防守的队友手中。 “空位!接球!” 队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黄濑在如此严密的防守下还能发现自己的跑位。他稳稳接球,调整节奏,抬手出手。 “唰——” 三分空心入网,干净利落。 “好球!” 场边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原本低迷的二军士气,悄然回暖了几分。队友们看向黄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新人,而是看一个能够盘活全队的核心。 再下一回合,依旧是黄濑持球推进。 这一次,他没有再选择传球。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给予回应。 面对森山再次贴身防守,黄濑压低重心,眼神专注得可怕。他运起球来,复刻了刚刚森山进攻时的全套动作,一模一样的左右手连续体前变向,一模一样的节奏停顿,一模一样的转身衔接跳投。 无论是运球节奏、身体舒展度,还是起跳高度、出手弧度,甚至连指尖拨球的力度,都与森山方才的进攻动作别无二致,堪称一模一样的复刻。 而且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流畅自然,甚至比森山本人施展时更加干净利落、从容优雅。 “这……这是……” 森山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缩,彻底愣住了。 他亲眼看着自己刚刚用过的招式,被这个低年级新人完美复刻,甚至青出于蓝。那种感觉极其诡异,仿佛是在照镜子,但镜子里的自己却更加轻盈、更加完美。 “怎么可能……”森山失神地喃喃自语,“不过是个新人而已……” 黄濑在空中保持平衡,手腕柔和地拨动,篮球划 过一道完美的彩虹式的抛物线。 “唰!” 空心入网。 黄濑轻盈落地,转头看向一脸震惊的森山,露出了他标志性的爽朗的笑容:“前辈,你的动作,我已经看清楚了哦。” 森山回过神,看着身前气息微喘、眼神挑衅的黄濑,罕见地没有动怒,而是难得地勾起嘴角,笑出了声:“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打了这么多年球,见过天赋好的新人,见过努力的新人,却从没见过几个能在短短几个回合内,看完即学、学即精通,还能超越原版的怪物。 “黄濑凉太,你到底是什么人?”森山问道,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浓厚的兴趣。 “只是一个想赢的篮球部部员而已。”黄濑笑着回答,眼神却无比认真。 接下来的最后五分钟,彻底成了黄濑的个人高光时刻。 他时而复刻森山的进攻招式突破得分,动作潇洒飘逸;时而精准观察局势,送出精妙助攻,盘活全队;防守端持续卡位堵角度、断节奏,让一军的进攻屡屡受挫;进攻端更是势不可挡,稳定得分。 短短五分钟,单人狂揽十分、两次关键助攻,全程零失误、零乱节奏。 原本被彻底打花的分差,被他硬生生追回大半,把濒临崩盘的比赛,硬生生拖回了僵持局面。 场边的二军队友们彻底沸腾了,他们围着黄濑,仿佛看到了救世主。 “黄濑!太强了!” “不愧是黄濑!” 终场哨声响起,比分定格。 二军最终还是惜败,没能逆转战局,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场球虽败犹荣。若是没有黄濑最后五分钟的极致爆发,分差只会更加惨烈,他们甚至会被打出自尊心崩溃。 场上的队友纷纷大口喘气,看向黄濑的眼神彻底变了,再也没有对待新人的轻视,只剩满满的认可与佩服。 “黄濑,你刚才那个传球太绝了!” “还有那个模仿森山前辈的投篮,简直一模一样!” 面对队友们的簇拥和夸赞,黄濑只是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真诚的笑容:“是大家跑位跑得好,我只是把球传过去而已。而且,大家也很厉害,能跟你们一起打球真的很开心。” 高情商的话语,既肯定了队友,又没有显得骄傲自大,瞬间让二军这群原本被打击到有些自卑的队员们心里暖烘烘的。 比赛结束后,森山主动穿过人群,走到了黄濑面前。 低头看着气息微喘、额角布满汗珠的金发少年,周围嘈杂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森山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黄濑的肩膀,语气真诚,没有半分前辈的架子,甚至带着惺惺相惜:“你刚才模仿我那球,比我自己做得还流畅。我打球这么多年,被你学了个十成十,还学得比我更好。可见你真的很有天赋。” 黄濑微微仰头,胸口起伏平缓,脸上扬起谦虚的笑脸:“多亏前辈示范得好,我只是照着学而已,前辈教得好。” “少来这套客套话。”森山嗤笑一声,语气随意,却全然没有反感,眼底满是真切的欣赏,“我还看不出?你这天赋,待在二军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抬起手指,虚指了指天花板上方,表示一军训练场的方向,帝光篮球部的最高殿堂。 “好好练。”森山看着他,语气认真,一字一顿,“早点上来一军。我在上面等你。” 这句认可,远比任何夸赞都更有分量。 黄濑,二军一名刚刚站稳脚跟的新人,却靠着自己独一无二的天赋和努力赢得了一军前辈实打实的尊重与期许。 “我会的,前辈。”黄濑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我一定会尽快追上你的。” 森山笑了笑,转身走向一军的更衣室,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也正是从这场比赛开始,整个二军彻底记住了这个金发少年。 他们开始知道,这个少年从不是单纯靠天赋速成的花瓶,而是真正在赛场之上,能冷静判断、能兜底扛压、能飞速成长的未来强者。 而黄濑凉太的名字,也注定将在帝光篮球部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189. 意外的邀请 四月的东京,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冬天未尽的凉意,吹在皮肤上带着细碎的清爽,却丝毫影响不了此刻神社参道门口的热闹氛围。 帝光中学篮球部的一行人错落站在青石铺就的参道入口,表情各异。 不过比起新年时的齐聚,还是少了一道身影,本该身处队伍中的灰崎祥吾,自始至终都不见踪影。 这是新年集体参拜过后,众人难得的一次线下小聚。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春日踏青、闲聊放松,却没想到被理穗临时邀约,全员再次齐聚在这座香火鼎盛的东京大神宫。 历经数月筹备,东京大神宫一年一度的春日大祭如期启幕。 暖煦的春光倾洒而下,落满神社古朴的砖瓦与朱红梁柱,为这座伫立闹市的古老神域镀上一层温柔金光,让它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 天色微明,神社便已人声鼎沸。无数参拜者与观光客涌入参道,拜殿之前转瞬聚满人流。人声笑语、相机快门与清脆的摇铃声交织相融,揉成独属于春祭的一道风景线。 参道两侧的临时摊位错落排布,售卖着御守、樱饼与清茶,往来游人络绎不绝,静静等候盛典开启。 “灰崎还没到吗?这么慢。”青峰大辉双手插在深色外套的口袋里,皱着眉头环顾四周。 往日里空旷清幽的神社参道,此刻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参拜者、踏青的游客以及穿着和服打卡的路人挤满,人声鼎沸,脚步声、祈福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比过年还热闹。 很明显,今天神社定然是举办了大型的传统祭祀活动,才会引来这般盛况。 黑子哲也目光扫过空旷的队伍外侧,开口替灰崎解释:“灰崎君刚刚发消息说神社里人多嘈杂,他不想跟着队伍慢慢闲逛,今天自己去别处玩了,让我们不用特意等他。” 一句简单的解释,转述事实,没有多余的赘述,也没有挽留与探寻,仿佛灰崎的缺席变成了常态。 在场众人听闻,皆是神色平淡,无人诧异、无人追问。身为队长的赤司征十郎,更是自始至终没有回应,神色如常,全然无视了灰崎。 青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朱红色的鸟居移到远处隐约可见的神乐殿,最后落回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那个少女身上。 眼底的疑惑愈发浓重,今天到底要来干什么? 春风轻轻撩动理穗的发梢与衣角,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格外温柔。 “你说……理穗莫名其妙把我们一帮人喊到这儿来干什么?”青峰最终还是耐不住性子,率先压低声音开口发问,语气里满是不解,还有难得的茫然,“新年都过了呀,为全中比赛祈福的话,现在是不是有点早,特意跑来神社凑热闹,属实有些不明白呀。” 理穗听到动静,回头看着这群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们,大家似乎又长高了些。 她和赤司一起缓缓走在前边,边走边回应道,“希望大家来看我跳舞。”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一身简单的浅色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发绳松松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在学校里要更温婉的多。 赤司偏头看向身侧的少女,眼底带着浅浅的纵容,方才两人一路低声闲谈的氛围轻松又和睦。 然后,他接着开口,替理穗补充了一句:“理穗今天受邀担任本次春日祭祀的奉纳舞者,为神明献舞,特意邀请我们过来观礼。” 理穗对着众人连连点头,说完,二人转身继续缓步朝着神社深处走去,步履轻盈从容,赤司不紧不慢地跟上,始终陪在她身侧。 “跳舞?她不是女武神来着?”青峰不可置信的表情,怀疑他自己听错了的模样,逗得黑子想笑。 黑子哲也站在青峰身侧,看着青峰不得其解的样子,“青峰君,藤原同学确实说过她今天要负责向神明献舞的。准确地说,跳奉纳神乐舞。” “……哈?”这次发出声音的,是绿间真太郎。 他向上推了推头上那顶今天特意搭配了幸运色的帽子,将耳朵漏出来,他只记得是跳舞,没想到是奉纳神乐舞。 此前理穗只随口提过一句今日要在神社跳舞,他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民俗舞蹈表演,万万没有想到,竟是庄重肃穆的奉纳神乐舞。 “奉纳神乐舞?你是说那种……穿着巫女服、在神殿前面跳的、传承了上千年的……” “对,听说就是那种最正统的形式。”黑子轻轻点头,补充道,“我之前偶然听藤原同学提起,她最近一直请假跟随长辈修习神乐舞。今年春日大神宫祭祀,她受邀担任奉纳舞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和我们细说。” 绿间真太郎久久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并肩前行的两人。能登上正规神社祭祀舞台献舞,不仅需要常年累月的扎实功底,更需要足够的资历与认可,绝非寻常兴趣爱好可比。 “这也太过厉害了。”他轻声感慨,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认真又虔诚,下意识抬手扶了扶帽子,“等会儿献舞结束,或许可以拜托藤原同学代为向神明祈福,庇佑我今后训练与比赛的投篮全部命中,无一处失误。今日幸运色加持,想必神明也会多加眷顾。” 一旁的桃井五月听到绿间神棍级别的发言暗暗点头,她早就彻底抛开了最初的诧异,早早切换成了亢奋的脑补模式,她死死盯着前方理穗的背影,满脸雀跃,整个人都透着止不住的兴奋,看着比理穗自己还有高兴。 “理穗酱!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这么盛大、这么厉害的事情居然从来都不跟我们说!”桃井挽住理穗的胳膊,语气满是懊恼,“你要是提前告诉我,我肯定早早准备应援旗、拍手横幅,还有专属应援小道具!今天绝对给你拉满排面,让全场都知道我们理穗酱最厉害!” 理穗被她活泼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温柔安抚道:“不需要应援道具的,五月酱。奉纳神乐舞是献给神明的祈福之舞,讲究肃穆清净,不用特意应援,安安静静看着就好。” “需要的!当然需要!”桃井立马摇头反驳,一脸认真又执着的模样,眼底的星光半点未减,“虽然是神社正统的奉纳舞,超级神圣又隆重的,但跳舞的你岂不是更厉害,我们作为朋友和队友,当然要好好为你加油打气才行!” “我真的完全想象不到这个画面。”桃井双手捧脸,一脸憧憬地喃喃自语,“之前在剑道场上气场全开、利落强势、势如破竹的理穗酱,穿上巫女服跳温柔庄重的神乐舞,这差别也太大了吧,光是想想就觉得超级惊艳!天下第一可爱!” 桃井略显激动的细碎尖叫声,瞬间引来了旁边几位路过参拜者的侧目打量。她瞬间反应过来,立马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乖巧压低了音量,可眼底翻涌的兴奋与期待,却丝毫没有减退分毫。 人群末尾,一直安安静静跟着队伍前行、几乎不怎么出声的紫原敦,此刻也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身形高大魁梧,远超在场所有少年,宽松的浅灰色卫衣套在身上,依旧显得身形庞大,手里还一如既往攥着一包未拆开的抹茶零食,慵懒的眉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可爱的呆气。 “理穗酱是很厉害的,不管是剑道还是跳舞,肯定都很好看。不过人这么多,能看得到吗。”紫原的目光忽然对向黑子,“黑子,你这么矮,要我举你起来吗?” “不要。”黑子坚定的拒绝这个建议。 “谁要你举呀,要举肯定也是我来,我们可是最好的搭档。”青峰听到紫原的话立刻揽过黑子,笑嘻嘻的挑衅。 “青峰君,也不行。”黑子一本正经。 桃井一路上牢牢地理所当然地黏在理穗身边,缠着她追问神乐舞的细节、换装的样式、舞蹈的寓意,亲昵又热闹,将少女间的友谊羁绊展现得淋漓尽致。 也正因桃井全程围着理穗说笑闲谈,原本陪在理穗身侧的赤司征十郎便顺势放慢了脚步,只好从两人的热聊氛围中默默退出,落后几步,刚好与身侧的绿间真太郎并肩而行。< /p>绿间看着前方热闹的人群,有感而发:“今日难得休息齐聚,氛围倒是格外融洽。新学期队内训练状态稳步提升,大家的配合默契度也进步了不少。” 赤司认可的点头,语气笃定:“嗯,我也正有此意。大家最近的默契配合比之前更好一些。不过,随着队内训练强度提升、赛事逐渐密集,仅靠我一人统筹管理,难免有所疏漏。我近期一直在考虑,计划在篮球部增设一名副队长,协助我打理队内日常、规整训练秩序、统筹队员状态。” 绿间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闪过意外,随即浮现出认真的神色,下意识站直了几分身子:“增设副队长?倒是稳妥合理的安排。团队规模扩大,确实需要专人协助统筹管理。” “没错。”赤司淡淡应声,侧头看向身侧的绿间,语气坦然公允,带着明确的认可,“综合队内所有人的表现来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自律严谨、做事规整有序,对待训练和赛事从不懈怠,心思细腻且极具分寸,能很好地协助我规整队伍风气、把控训练进度,足以胜任副队长一职。” 得到赤司直白且郑重的夸赞和肯定,绿间的耳尖微微泛起浅淡的红晕,手也不自觉的握拳,表面上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沉稳克制的姿态,翠色眼眸坚定明亮:“承蒙队长的认可。我必当不负众望。” 两人低声闲谈,语气轻松,内容却实打实是篮球部的规划和目标,没有半分玩笑,在胜利这方法,大家都是志同道合。 不远处的青峰、黑子、紫原几人零星听见了只言片语,瞬间被这个新鲜话题吸引,纷纷凑了过来。 “哈?绿间要当副队长?”青峰挑了挑眉,满脸戏谑地凑上前,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那以后我们训练是不是还得先算占卜、看幸运物?你管队伍不会也讲究运势了吧!” “青峰,请勿随意戏谑队内职务安排。”绿间眉头微蹙,神色严谨认真,“副队长肩负团队责任,严谨自律是基础,有时候必要的运势辅助也是规避失误的方式,并无不妥。” 黑子暗搓搓调皮的偷笑,轻轻眨了眨无辜的双眼,出声肯定:“如果是绿间君的话,一定会很负责的,有你协助赤司君管理队伍,大家的训练一定会更规整有序。” 一时间,众人谈笑的气氛愈发轻松热闹。 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围拢在一起,围绕着篮球部、副队长、日常训练的话题热热闹闹地攀谈着,所有人都在期待着理穗即将上演的神乐舞,所有人期待着篮球部崭新的未来。 “大家不要在这里停留闲聊啦,快跟上我。” 看着大家聊的起兴,脚步都慢了下来,理穗赶紧出声提醒,眉眼带笑,轻轻扬了扬下巴,指向不远处巍峨肃穆的神乐殿高台方向,语气轻快活泼,“我提前预留了表演专属的家属观演席位,位置是整个神社视野最好的区域,离舞台极近,视角绝佳,不会被往来的游客遮挡视线,而且是专属区域,外人不能随意进入占用。” 她微微停顿,继续叮嘱道:“神乐舞的表演很快就要开始了,再晚一点位置可能会被其他工作人员占用,我们得抓紧时间过去,别错过了最佳的观演时机。” “家属专属席位?!”桃井五月瞬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喜地惊呼出声,彻底被这份专属优待打动,“也太贴心了吧!居然还有这种专属位置,简直是独家待遇!” 紫原敦闻言也停下了嘴里的动作,抱着零食袋软糯地问道:“专属位置……那是不是可以清清楚楚看到理穗酱跳舞的样子?一点都不会挡住?” “嗯,完全不会遮挡,视野特别好。”理穗温柔点头,转身继续往前引路,脚步轻快从容,“这片区域岔路比较多,大家跟紧我,别走散了。” 众人闻言纷纷收敛嬉笑,应声跟上理穗的脚步。 “哦,好可惜……”说着紫原低头瞅向青峰旁边的黑子。 而黑子察觉到紫原的目光,暗叹不好,借着青峰开始悄悄转移视线,成功隐身消失在紫原眼前。 190. 春之祭典 对于现实世界的芸芸众生而言,春日大祭只是一场热闹隆重的民俗盛典,可对于九天之上的诸神,这却是一场一年一度、万众齐聚的人间盛会,这大概就像是人间为神明举办的专属的春日演唱会。 人间喧嚣熙攘,神社云海之上的高空神域,早已挤满驻足凝望的诸神,无数深邃期待的目光,尽数落在下方这片烂漫春景之中。 天照大御神端坐神域主位,单手轻托一只素白青瓷茶盏,盏中袅袅热气升腾缭绕,朦胧了她眉眼间的凛然神性,添上几分温润柔和。 她身姿端雅,神色安然,静静俯瞰人间盛景,眼睛平静温柔的注视着下方的神社,看着凡尘万物上演的精彩气,鲜活气与热烈气。 观礼席两侧,端坐一众高天原地位尊崇、底蕴深厚的神明。众人皆敛尽周身磅礴神力,不扰人间烟火。 整片神域静谧肃穆,清风流转、云絮舒卷,与下方人间的喧嚣热闹遥遥呼应,一静一动,勾勒出天地同贺春日的绝美画卷。 片刻后,天照大御神抬手,将青瓷茶盏轻置于身侧玉案之上,动作优雅轻缓。 她的目光穿透层层云海与错落殿宇,稳稳落向下方神域核心的神乐殿,出声询问:“都到齐了吗?” 这时,一道纤细恭谨的身影自侧后方缓步上前。是身着浅粉色巫女服的东京大神宫姬,只见她双手捧着一卷泛着淡金微光的神册名单,垂首躬身,姿态恭敬。她隶属于本地土地神系,神阶虽不显赫,却素来勤勉细致,历任祭典皆事必躬亲,从无半分疏漏。 “回大御神,诸位神明大多已悉数到场,就位观礼。”她恭谨回禀,话音微顿,抬眸飞快扫过名单末尾的空白处,清秀眉眼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为难。 天照大御神心思敏锐,瞬间捕捉到她的异样,好奇问询:“可是仍有变故?” 大神宫姬敛去心底忐忑,垂首如实作答:“唯独火神迦具土大人尚未到场。” 听闻此名,天照大御神眼底掠过一抹无奈,轻叹,迦具土,她的哥哥。 天照的神力日光漫过天空漫过云海,落在不知名空间的那团静静燃烧的火焰之上。 火焰并不狂暴,外围萦绕着一层赤色的光晕,静静的停在那里,仿佛千古唯一,寂寞无边。 天照垂眸,神力涌动似有虚影伸出手指想要触摸又被这创世之初的火焰灼痛。 “哥哥。” 迦具土的火微微一颤,火苗轻轻晃了晃,为灼伤她感到抱歉,忽而又继续归于平静。 她心中叹息,默然片刻,随即缓缓抬手轻拍手掌。清脆柔和的掌声穿透神域的静谧,瞬间收拢了所有神明的注意力。 方才略有细碎动静的观礼席瞬间安静下来,诸神尽数端正身姿,静待主祭神谕。 “诸位。”天照大御神的声音清越悠远,浩荡回荡在整片高空神域,“今日春日大祭,我等齐聚于此,不止为观赏人间奉纳神乐、览尽春日盛景,更为俯身回应这片土地上,万千凡人岁岁不渝的虔诚祈愿。凡尘众生心怀赤诚,敬天地、盼春来。我等身为神明,理当体恤众生心意,感念人间热忱,不负香火,不负期盼。” “我等谨遵大御神谕!”诸神齐齐俯身,应声肃穆。 此刻,下方神乐殿舞台中央,理穗孑然伫立,静待舞启。 她身着神社正统的奉纳巫女舞装束,素雅极简,却极尽庄重虔诚。 素白巫女上衣肌理细腻、衣袂轻盈,春风拂过,襟袖翻飞,揽尽落樱翩跹、春风缱绻;身下绯色袴裙垂坠规整、色泽温润,衬得她身形纤细挺拔、清雅绝尘。 褪去了平日校园少女的鲜活灵动,此刻的她,沉淀出独属于神域祭礼的沉静圣洁。 今日,她将承天照神谕,以身为礼,献舞迎春,为迎春祈福,为天地献礼。 渐渐,悠远古朴的祭乐缓缓响起,拉开奉纳神乐舞的序幕。乐笛绵长冷润的长音率先漫开,裹挟着轻柔颤音,搭配太鼓沉稳舒缓的节拍,韵律不疾不徐、绵长恢弘,瞬间将神乐殿的氛围衬得圣洁庄重。 理穗长睫垂落,摒尽杂念,放缓呼吸,将身心、灵力与感悟全然交付这场神乐舞,她在神明前舒展自我,坦然接纳责任与馈赠,以舞奉神。 掌心紧握温润清冽的神铃,随着她肢体舒展流转,铃身轻颤,细碎清亮的铃音层层漫开,婉转不张扬,清脆不凌厉,与古朴祭乐、簌簌风声、漫落樱瓣完美相融,织成专属于春祭的温柔乐章。 舞姿翩跹,风姿卓绝。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轻云蔽月,飘飖流风回雪。远观如朝霞升日,近看似芙蕖凌波。 她每一次转身都轻盈飘忽,每一次屈膝都虔诚庄重,每一次抬手都心怀赤诚。抬眸旋身、踏足垂袖、展臂屈膝,素白衣袖凌空翻卷,似漫天樱蕊肆意舒展;绯色袴裙铺展流转,如清风流云拂地漫淌,袅袅荡荡,遍覆神社神域,飘向林间御苑、山野四方,如春光拂过,如春雨浸人间大地。 继而,舞姿凝重,张弛有度、进退有序,兼具千年神乐的肃穆端庄,如剑器凛然,日之呼吸的气息随之涌动,大日垂曜,威临十方,光破无明,法界肃然。 偌大的东京大神宫,阴暗污秽仿佛尽数隐去,天地之间,洁净舒适。 舞台上少女还沉浸在精妙的舞步之中,一人独对长空,以一身舞姿祈愿四时新生、人间安泰,心无旁骛。 游客们,朋友们,妖怪们,云端诸神们……,万千目光皆尽数聚焦于这道圣洁纤细的身影。 高空神域观礼席上,诸神凝望,眼底皆是温柔赞许。 良久,性情温润的大国主命放下手中玉杯,目光始终凝望着下方舞台,轻声开口:“今年这位奉纳舞者年岁尚浅,舞姿却风骨卓然,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不知是何来历?” “是夏目氏后裔,身负太阳血脉。”天照大御神轻声解惑,鎏金眼眸清晰倒映着少女起舞的身影,言语间藏着难以掩饰的自豪,宛若看着自家初长成的晚辈。 “原来是夏目一族,遗落人间的太阳呀,难怪风骨不凡。”诸神恍然颔首,眼底的喜爱和赞许更甚。 话音起落间,下方的理穗正好再度旋身舒展,素白衣袖在暖风中铺展,如一朵春日樱蕊在天地间缓缓盛放,清雅动人。 漫天粉白樱瓣簌簌飘落,温柔落在她的发间、肩头与翻飞的袖口,为圣洁神舞添尽春日温柔。 樱落人舞,风拂衣扬,人景相融,浑然如画。 此时,祭乐韵律悄然渐变。 神乐笛的空灵长音攀升至极致,悠远萦绕天地,而后缓缓回落、婉 转收韵;太鼓节拍由舒缓绵长渐变得紧凑规整,层层递进,最终尽数收敛,归于一声厚重沉稳、余韵悠长的鼓响。 咚—— 理穗收舞定格,缓缓屈膝垂首,双手交叠于胸前,神铃安然垂落。 衣袖平铺于地,绯色袴裙流霞般铺展,衬得她身姿纤细挺拔、端庄肃穆。她静静跪立舞台中央,长发垂落,掩去眉眼,只剩一身虔诚和真诚。 云端诸神默静静欣赏,性情洒脱的须佐之男率先打破沉寂,大声叫好,语气由衷赞叹:“……真好啊。” 身侧的一位神明轻声问询:“何谓好?” 须佐之男目光不离下方少女:“此舞至诚至纯,人心干净,舞姿虔诚,融春色于舞步,寄初心于奉礼,是人间难得的赤诚。加之血脉契合天道,一切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听闻此言,天照大御神唇角缓缓扬起温柔笑意,开心的笑声漫彻整片神域,神力影响下,让人间的阳光都更明媚了一些。 她缓缓起身,金绯交织的华贵袿衣随微风轻拂,衣身流光婉转,尽显至高神性的圣洁威仪。 立于观礼主位,她俯瞰天地人间,清越嗓音浩荡传彻四方:“诸位,今日春祭,人间赤诚、众生祈愿、舞者真心,我等尽数尽收眼底、铭记于心。自当回馈凡尘,佑护世间。吾愿人间永远喜乐太平。” “愿人间永远喜乐太平!”诸神齐齐俯身,同声和鸣。 刹那间,无尽神性光辉交融汇聚,月读命的清冷澄澈、须佐之男的炽烈温柔、大国主命的温润和煦、稻荷神的丰盈宽厚、大神宫姬的轻柔烂漫……各路纯净磅礴的神力交织相融,化作无形的温柔祝福细雨,静静洒落大地、浸润万物,滋养凡尘生灵,回馈人间,期以岁月。 随后,天照大御神的目光温柔落向依旧跪地致谢的理穗,言语间满是偏爱:“夏目理穗,今以舞奉神,将最纯粹的春日祈愿,献于春光天地,献于世间众生,献于诸天神明,吾甚爱之。其心赤诚,其志纯粹,其舞动人,殊为难得。”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掌向上,璀璨的金色神光自掌心缓缓升腾,裹挟着至高神性的温柔祝福。缕缕金光穿透层层云海,落遍神乐殿每一寸角落,最终一团更大的光束温柔包裹住理穗的身形,落在她的肩头、发间与衣袂。 “愿她的春天,永远绚烂。”天照祝福道。 “愿她的春天,永远绚烂。”诸神见状也同声赐下祝福。 愿绵长温柔的祝福无声浸润,岁岁绵长,护佑无忧。 神力温柔包裹周身,理穗微微抬首,私有所感。她觉得自己忽然身心澄澈舒畅,眼底盛满纯粹安然。 虽然看不见云海之上的诸天神明,不知自己的舞姿被万千神祇静静凝望,不知整场祭典诸神为她驻足赞许,更不知这世间独一份的春日神赐,尽数为她而来。 她所能感知的,唯有满春的温柔与美好。 今日春光最温暖,熨帖所有心绪,今日春风很是柔和,缱绻拂面、治愈万般温柔。 理穗唇角扬起明媚的笑意,眼底清亮无瑕,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缓缓挺直身姿,端庄起身,整理好翻飞垂落的衣袖袴裙,向着神明御座郑重躬身行礼,为这场盛大圣洁的春日奉纳神乐舞,画上了圆满温柔的句点。 191. 春心深陷 一曲神乐舞落幕。 理穗静静的垂着眼帘,睫毛纤长浓密,在白皙的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眼神还沉浸在仪式的氛围中。 她缓缓停下所有动作。 周身萦绕的圣洁气韵并未随舞姿停歇消散,反而在神社威严的氛围里沉淀下来,让她整个人如同从古老神话中走出的神女,干净、温柔,又带着不容亵渎的肃穆。 舞台之下,整片喧闹的神社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方才还人声鼎沸、香火缭绕的庭院,此刻静得出奇,被这一曲不同寻常的神乐打动。 理穗缓步走下舞台,将自己从神乐舞的氛围里抽离,双手恭敬地将神乐铃和舞扇递给走上前来的千代巫女,然后轻声道谢。 千代巫女笑着不停夸赞她,“理穗大人,很成功,大受欢迎!神明肯定也会喜欢!” 听到千代的不断夸赞,理穗耳尖率先泛起淡淡的红晕,顺着白皙的脖颈蔓延开来,清秀的眉眼间染上几分少女的羞怯。 方才在舞台上落落大方、沉稳淡然的模样瞬间褪去,变回了现世那个温柔腼腆的少女。 不过心里却是松了口气,积攒多日的紧张与忐忑尽数消散。 为了这场神社春祭的神乐舞,她利用课余时间反复打磨每一个动作、每一处节拍,熟记舞步节奏、体态礼仪,反复练习铃音起落、脚步落点,不敢有半分差错。此刻圆满完成表演,极致的放松裹挟着喜悦漫上心头。 完美呈现出舞台效果实在是让她过于开心。 她再次鞠躬致谢说,“多谢千代巫女谬赞。今日春祭神社事务繁忙,劳烦诸位费心筹备,还有灶门大人此前的悉心指点,我才能顺利完成这场舞蹈。天色已晚,我便不多叨扰,明日再专程前来拜访致谢。” 千代巫女笑着颔首回礼,眼底一如既往的温和:“理穗大人太过谦逊,能为神明大人敬献祭典,是神社的荣幸。明日静候大人光临。” 二人相互施礼然后,理穗便告别离开了。 篮球部的几个人都还在家属专属位置等候,安安静静站着,没人说话,没人乱动,被理穗的神乐镇住,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实际上,从她在舞台上开始跳舞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因为太过正式而生怕打扰到这份难得的安静和美好。 他们原本为她商量好的应援。原本早已计划好了轻声的欢呼、真诚的喝彩,原本打算在她落幕之时,第一时间送上最热烈的祝福,告诉她她真的很棒…… 可当那片素白身影立于高台,伴着清泠铃音翩然起舞时,所有人都骤然失语。 那不是寻常的舞台表演,没有华丽的妆容与张扬的动作,却有着直击人心的肃穆与温柔。 古老的神乐舞承载着神社千年的底蕴,伴着春日暮色与袅袅香火,纯粹又圣洁,美好得让人不忍打破分毫。 所有提前备好的应援与欢呼,尽数卡在喉间,似乎显得过于轻浮,大家的震撼与动容溢于言表,仿佛随着神乐也重新认识了藤原理穗这个人。 他们只敢静静凝望,生怕一丝声响,便惊扰了这份难得的人间盛景。 结束后,理穗朝着他们缓步走过去,一身素白巫女服衬得她眉眼清秀,气质越发圣洁,和平时在球场上记录时的样子截然不同。 赤司征十郎呆呆立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一寸春心,悄然深陷。 他的目光追随着理穗的步伐,牢牢锁在她身上。 赤司征十郎的世界向来规整、冷静、毫无偏差,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通往未来的道路顺畅却冷淡无趣,一眼能望到尽头。 可自从遇见藤原理穗之后,这台精准的仪器,一次次被打破固有轨迹,频频生出意外的温柔与惊喜。 她总能在平淡的日常里,给他带来不期而遇的新奇与乐趣。 时而温柔安静,时而灵动俏皮,认真时格外专注,柔软时格外动人。 今日一身巫女服翩然起舞的模样,更是彻底撞进了他的心底,圣洁、美好、可爱、纯粹,万般美好词汇,好像尽数适配于她。 这样独一无二、万般美好的人,居然是他的女朋友。 一个总能给他的世界留下惊喜和新奇的人,一个如此圣洁又美好的人,一个如此可爱又有趣的人。 旁人的撼动或许他不清楚,但赤司自己清楚,他心底的那台永远精准、永远冰冷的天平,已经为她彻底停摆。 甚至赤司心底清楚,仅仅是女朋友三个字,早已不足以定义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理穗走到大家面前,还不等开口,眼看着少女一步步走近,纤细的身影清晰,赤司率先动作,他不再静静伫立等待。在理穗即将站定的瞬间,他忽然抬手握住了她微凉柔软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温热的体温相互交融,驱散了晚风带来的微凉,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理穗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顺势轻轻回握他的掌心赤司突然往前踏出一步, “让大家久等了!”理穗回握着,笑着开口。 “很厉害,很不错的表演。”绿间真太郎的目光扫过相握的两人,“恭喜,很成功。” “谢谢。绿间君。”理穗应道,“也请放心,绿间君的祈愿我也有好好告诉神明大人。” 绿间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满意的点头。 下一秒,一道轻快活泼的身影立刻凑了上来。桃井五月快步走到理穗身侧,直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眉眼间满是雀跃与崇拜,完全无视了身侧赤司视线扫来、带着些许不满的目光,故作浑然不觉。 “你真是太厉害了,理穗酱!真的超级超级好看!”桃井叽叽喳喳地说着,语气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方才你跳舞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温柔又神圣,我完全看呆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专属女神大人了!” 青峰大辉瞥见赤司眼底愈发明显的醋意,慢悠悠抬手,拉了拉还在不停撒娇夸赞的桃井,懒洋洋地开口:“五月,别一直缠着了,快过来。” 桃井丝毫不为所动,然后,他抬眸望向身前的理穗,往日里对运动之外所有事物都漫不经心的语气尽数褪去,嗓音低沉,格外认真。 “我说啊,藤原……”他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斟酌词句,最终坦然坦言,“你刚刚的神乐舞,比比赛可好看多了。我是说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对于向来偏爱篮球、只对运动倾注热情,对其余所有事物都提不起半点兴致的青峰大辉而言,这是他此生给出的最高规格、最真心的赞誉。 没有敷衍,没有客套,全然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理穗闻言,眉眼弯起温柔的弧度,真诚地回应:“谢谢你,青峰君。能得到你的认可,我很开心。” 青峰大辉无奈看着赤司接连示意的目光,心领神会,又默默地拉了桃井一把,示意她赶快放开理穗。 桃井五月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一脸不高兴的瞪着青峰大辉! “理穗同学刚才的神乐舞,很神圣。”黑子哲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理穗身侧,微微仰着头看她,脸上是真诚的笑意,“铃铛的响声、脚步落地的时机,每一次起落都让人移不开眼。” “连黑仔都这么说了啊。”紫原大大咧咧地笑道,眼底满是肯定,“看着就很好看,理穗果然超厉害的!”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话语中皆是毫不掩饰的认可与欣赏。 被众人这般轮番真挚夸赞,理穗愈发不好意思,轻轻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脸颊绯红可爱:“大家太过夸奖了,我只是尽力跳好而已,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 接下来,大家褪去了方才看表演的沉静肃穆,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鲜活模样,说说笑笑地并肩闲逛在神社步道上。 此前新年参拜时匆匆忙忙,错过了许多沿途的风景与打卡的机会,今日恰逢春祭,人潮热闹,光景正好,几人便慢悠悠地沿着新年的参拜路线缓步前行,一路走走停停,补上了当初没能拍下的照片,细细欣赏着神社春日独有的风景。 今天的神社春祭依然非常热闹。 夜色渐渐已经沉了下来,告别众人。 赤司执意要送她回家。 两人沿着安静的街道慢慢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今天真的很厉害。”赤司再次开口。一路上他已经说了好几次,还是一副意料之外的样子。 “理穗,以前我总觉得,我和你很近,可是你站在那片舞台里跳舞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你有时候离我很遥远,但是哪怕还有距离,只要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没什么可怕的。” “嗯,我会一直都在的,”理穗笑着安慰赤司,调侃道。“舞台可是很高的,你在下面我肯定不用担心会摔下来的。” “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摔下来。”赤司站住脚步,用额头轻轻蹭了蹭理穗,“绝对不会。” 理穗的眼眶莫名有点热。她没说话,只是抓紧了他的手,十指慢慢扣进去。 “下次,”赤司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来当第一排的观众。前排正中间,谁也抢不走。” “好大的口气。”理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是神社这种的座次可是规矩很多的。” “那我就让规矩为我让路。”赤司理直气壮地回答。 “这样太霸道了吧。”理穗狡黠地眨眨眼,“不过,我依然期待。” “我就在台下最前排,”他认真地说,“这样你一低头,第一眼就能看到我。每一次都是。” “好啊”,理穗已经止不住笑意,“看到你我就不会害怕了,不管我跳成什么样,就算摔下台去,请你也毫不犹豫的接住我吧。”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192. 身体评估 “藤原,恭喜春祭顺利,神乐舞很漂亮呢。” 见到理穗进来,白金教练率先开口,假期里,他和妻子也一起也去趟东京大神社,见到了表演神乐舞的理穗。与平日里球场边干练冷静的模样截然不同,给他和妻子都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理穗闻声微微鞠躬,然后看向身前的教练,姿态恭谨得体:“教练过誉了,只是帮忙而已。” “嗯,不骄不躁,继续努力。”白金教练轻轻颔首,眼底短暂的欣慰转瞬褪去,话锋微转,语气变得郑重,更添上几分职业教练独有的审慎忧虑,“教练组对篮球部新人黄濑凉太的评价很高,虽然他之前一直换社团的名声不好,但经过这段时间观察,他确实是有几分天赋和能力,更难得的是肯沉下心来努力。" 他看着黄濑稳步成长、顺利崛起度过新人期后,发自内心的赞许。 可以说是自他加入篮球部以来,几乎所有人都在肉眼可见地见证黄濑凉太的蜕变。 “但正因为进步太快,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技术、他的天赋、他的赛场表现,反而最容易忽略最根本的东西。” 理穗静静伫立在一旁,认真聆听着他的每一句评述,眸光微凝,已然预判出他接下来的话语。 “技术可以日复一日打磨精进,心态可以通过大小赛事不断调整沉淀,比赛经验可以依靠一次次实战对战慢慢积累。” 白金耕造抬眼,正视着身前的理穗,神色彻底变得严肃,字字句句直击竞技体育的核心本质:“但运动员的所有上限,永远根植于身体。尤其是篮球这种高强度、高对抗、高续航的竞技项目,一副适配赛场冲撞、经得起高压消耗的好体魄,是所有技术发挥、天赋展现的前提。” 他语气正式地向理穗下达了工作安排,严谨且不容疏漏:“我需要你接下来重点跟进黄濑凉太的所有身体状态,暂时放下常规的技术复盘、数据统计,抛开所有表层的赛场表现,为他做一次全方位、零遗漏的精细身体评估。” 忽然,就在这时,白金教练喉间一痒,猛地低低咳了一声。用手抵在唇前,肩头跟着轻轻震颤,停顿片刻,缓慢地深吸一口气,一点点把紊乱的气息平复下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起,指节泛出一点浅白,方才勉强维持的从容姿态瞬间裂开,等呼吸稍稍平顺,他才重新看向理穗接着说道,“从日常肌肉耐力、核心肌群承压能力、各大关节灵活度、长期训练积累的隐性劳损点位,到极限状态下的体能续航时长、高强度对抗下的身体适配性、赛后身体自愈与恢复周期,所有静态、动态的身体隐患,都要逐一排查、彻底摸清,不留任何死角。” 这不是多余的谨慎,而是对一位未来的王牌新人、对球队未来最稳妥的保护。 天才的花期短暂且脆弱,唯有守住身体根基,才能让天赋长久绽放。 理穗立刻答应,眼底是全然是对此次安排的认同:“我明白您的顾虑,教练。” 黄濑学得太快、进步太猛,急于追上同伴的脚步、急于匹配自己的天赋,说不定进步背后,很有可能是远超常人的训练强度与身体消耗。 “不过,我有一个更稳妥的方案。” 理穗抬眸,思路清晰缜密,语气笃定从容。 “常规的静态体检、数据测评,只能检测出身体的基础数值与显性伤病,有很大的局限性。很多运动型劳损、体能短板、动作变形隐患,只有在实战的高强度对抗、极限续航状态下,才会彻底暴露更多问题。” 静态状态下,身体处于放松平稳的状态,所有隐性问题都会被掩盖,测评结果看似完美,却毫无实战参考价值。 “与其依赖冰冷的静态数据,不如安排一场训练赛。” 她想起球场自己见过的那个身影,道出自己的考量:“让黄濑全程投入高强度实战攻防,保持完整的比赛节奏,我在场边实时追踪他的身体反应、体能下滑节点、极限对抗下的动作稳定性、耐力临界值,捕捉他身体无法负荷时的细微破绽。 结合实战动态观测数据,再叠加赛后的精细静态复盘,双重对照得出的身体评估结果,才足够精准、贴合赛事实际,也能真正提前规避后续密集赛程带来的伤病风险。” 这番考量周全且专业,精准踩中了运动员身体测评的核心关键。 白金耕造闻言微微一怔,眼底瞬间化开浓厚的赞许,此番建议也同样能充分体现出理穗这一年多的努力,从一个篮球小白到事事具细的篮球经理,成长的不只有比赛场上的队员。 他缓缓点头:“你的判断非常精准。就按你的方案来,时间由你敲定,我会告诉赤司安排,全力配合测评,支持你的工作。后面麻烦你多费心了,理穗。黄濑是极具潜力的孩子,根基稳住了,未来无可限量。” “我会的。教练放心。”理穗郑重应下,将这份嘱托稳稳记在心底,“我会全程跟进,确保所有隐性隐患全部排查到位,不会让身体问题耽误他的成长节奏。” “教练。”交谈这段时间,她便隐约觉得白金教练的状态大不如前。 他看似挺拔的脊背,实则肌肉隐隐僵硬,站立时会下意识将重心偏移至一侧,悄悄减轻躯体负担。偶尔换气的节奏偏沉绵长,不似寻常疲惫的短促倦怠,更像是身体隐忍不适后的下意识调整。 咽喉和肺部似乎也遍布黑色的阴影。心头密密麻麻的担忧骤然升起,缓缓蔓延开来。“您最近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如果身体有不适,建议您尽早去医院做一次详细检查。”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金耕造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向眼前神色认真的少女,沉默一会儿,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温和,却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与戏谑。 “没想到,连你也开始说这种话了。”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疲惫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了然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的松弛:“前两天赤司也反复跟我说,让我多注意身体、尽早去体检。现在你也一模一样的说辞。” “你们两个孩子,果然不愧是大家口中的小情侣,连关心人的语气、劝人的话,都分毫不差,一模一样的执拗。” 轻快的调侃吹散了方才工作对话的肃穆,室内的氛围瞬间柔和了几分。 理穗闻言,耳尖微微升起一丝温热,下意识蹙了蹙眉,没有料想教练也会开玩笑。她冲着白金教练不好意思 得一笑而过,但心头的担忧却半点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重。 连向来冷静自持、沉稳内敛的赤司征十郎,都察觉到了白金教练的身体异常,反复出言规劝,足以证明这份不适估计次数不少,绝非寻常劳累。 可眼前的男人,依旧只是轻描淡写地当作玩笑,轻轻一笔带过,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理穗的目光定定落在白金教练脸上,褪去所有柔和,神色变得异常郑重、格外严肃。 “教练,我没有开玩笑。” 她的语气沉静且恳切,一字一句,不带半分戏谑:“劳累可以休养恢复,但身体的隐性不适不能拖延。您长期高强度带队、费心操劳,积压的疲惫与隐患只会越来越重。……尽早检查、尽早调理,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她很清楚白金教练的性格。 半生执教,早已习惯了以球队为重、以队员为重,永远将所有精力倾注在赛场与篮球部上,习惯性忽略自己的身体损耗,总觉得扛一扛、忍一忍便能过去,总把自己的不适当作无关紧要的疲惫。 可有时候身体的隐患,从来不是靠隐忍就能消散的。 日积月累的透支,只会让小隐患拖成大问题,让原本可以轻松调理的不适,变成无法逆转的损伤。 白金耕造看着少女眼底不加掩饰的真切忧虑,看着她远超同龄人的沉稳较真,心头微动,脸上的调侃笑意渐渐敛去。 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依旧带着敷衍的淡然:“我知道你们的好意,只是常年带队的老毛病而已,不必放在心上。等忙完这段时间的梯队磨合与赛事筹备,我会抽空休养的。” 又是这样敷衍的托词。 理穗心底的隐忧,沉甸甸压在心口,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与不安悄然蔓延。 球队永远有备不完的赛、调不完的状态、磨不完的梯队问题,作为总教练,他永远有忙不完的工作,永远不会有真正空闲的时间。 可她只是一个后辈、一个辅助工作人员,身份有限、能力有限。 她能精准察觉他身体的不适,能反复出言规劝,却无法强迫他就医、无法替他分担繁重的工作,更无法改变他事事为先、隐忍自持的性格。 千言万语的担忧,到了嘴边,最终只剩下一遍遍郑重的叮嘱。 理穗定定看着他,眼神执拗又认真,语气凝重而恳切:“教练,我再次认真提醒您。” “工作可以暂缓,事务可以延后,球队有我们盯着,不会出问题。但您的身体,千万不能硬扛,一定要尽早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白金耕造看着少女眼底挥之不去的担忧与执拗,终究不再调侃,轻轻颔首,语气柔和了许多:“好,我记在心里了,谢谢你,理穗。” 话语温和,应答轻柔,却依旧让人无法安心。 理穗望着他眼底深处未曾散去的疲惫,心头的隐忧迟迟无法平复,只能默默压下满腹心绪。 她只能期盼,这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期盼这位守护了无数少年成长的可敬教练,能早日正视自己的身体,能好好善待自己,能长久伫立在这片赛场,继续见证一代代天才的盛放与成长。 193. 一军初见 “黄濑,从今天开始,你调到第一体育馆,正式归入一军训练。” 话音落地,周遭二军队员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低语压不住心底的震惊。 谁都知道,黄濑凉太入部仅仅两周半。 相较于旁人经年累月的刻苦训练,他几乎是以空降的姿态,打破了帝光篮球部多年的规矩。无数人挤破头都摸不到一军的门槛,这个兼具模特光环与惊人运动天赋的二年级少年,轻松跨过了所有人仰望的阶梯。 有人小声呢喃,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才入部多久……直接进一军?这也太离谱了。” “果然是天才啊……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 议论声落在耳中,黄濑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黄濑推掉了固定的模特拍摄工作,压缩了所有课余时间,全身心泡在球场,从不是白费功夫。二军的训练强度早已满足不了他,升入一军,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桃井看着他这副模样,会心一笑,抬脚往前走:“跟我来,我带你去一军场地熟悉环境。” “我知道啦,桃井经理。”黄濑立刻跟上,跟上她穿过篮球场,穿过体育馆的长廊,在众人羡慕的目光注视下,朝着最深处的一军走去。 他张扬自信,坦然接受了所有人或羡慕或震惊的目光,半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他一直觉得,世间大多数事情,都算不上难事。 无论是镜头前反复调整的神态、需要精准把控的体态步伐,还是各式各样接触的体育运动,只要黄濑愿意花上一点时间去看、去学、去模仿,总能很快摸到门道、做得像模像样。 旁人口中的天赋与苦练,于黄濑而言,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惯性,不需要费力钻研,便能轻松抵达别人努力许久才能触碰的高度。 周遭的人都在惊叹黄濑的天赋,说黄濑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说黄濑打破了帝光篮球部的晋升纪录。对此,黄濑只是笑着应对,心底却毫无波澜。 黄濑踏入帝光中学篮球部、从一片空白开始接触篮球的那一刻,他也从未想过自己的一生都可能会被这项运动困住。 越靠近第一体育馆,空气便愈发沉静。不同于二军、三军随处可见的喧闹与朝气,这里的氛围是内敛的、厚重的,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让人下意识收敛所有浮躁。 推开大门的那一刻,黄濑站在门口,下意识放缓了呼吸,静静打量着这片帝光篮球部心目中的荣耀赛场。 场地比黄濑以往训练的场馆更加宽阔规整,篮架崭新稳固,墙面贴着工整的训练计划表与赛事记录,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专业与严谨。在这里,没有人需要教练催促训练,没有人敷衍懈怠,每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且高效,没有半分浪费。 这就是帝光一军的主场。 前面青峰大辉腾空而起,身姿舒展凌厉,单手扣篮的力道带着极强的冲击力,篮球砸入篮筐,带起一阵风。青峰稳稳落地,随性抬手拍了拍球身,动作散漫却气场全开,每一寸筋骨都透着浑然天成的篮球天赋。 那是黄濑无数次憧憬、无数次想要触及的姿态。远远看着他训练的模样,黄濑心底的向往再次翻涌上来,比初见时更加浓烈。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对手。 黄濑心底的那点轻傲,瞬间,悄然收敛了大半。 桃井似乎看穿了黄濑的心思,轻声开口叮嘱黄濑,语气认真:“黄濑君,先跟你说清楚,你虽然破格升入一军,但入部时间太短,基础沉淀、团队配合、赛场经验都远远不足,所以你现在只是一军替补队员,还不是正式首发。” 黄濑微微颔首,认真听着她的叮嘱,没有半分不服。 “目前一军的首发小前锋是灰崎祥吾。”桃井补充道,“你现阶段的任务不是抢占首发位置,而是踏实积累经验,跟上一军的整体节奏,熟悉队内的打法与配合。接下来你要和新人一样,从基础杂活做起,循序渐进,不能浮躁。” 灰崎祥吾。 黄濑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为了让你更快适应,队内安排了人专门带你熟悉一军的训练和规则。”桃井看向黄濑,耐心细致,“黑子哲也,作为你的特别指导员,以后你的训练磨合、队内事宜,都由他带你熟悉。” 黄濑下意识抬眼,环视整座球场。 视野所及之处,皆是身形挺拔、气场凌厉的少年。 有人在篮下反复打磨卡位与护框,有人在外线稳定练习三分投射,有人专注于突破过人的节奏训练,每个人都自带强者气场,一眼就能看出实力不凡。 黄濑逐一扫过所有人的身影,却完全找不到所谓的“黑子哲也”。 心底难免生出几分疑惑。能在一军立足,还能负责带领新人的队员,理应是实力出众、气场亮眼的人才对,怎么会毫无存在感? 就在黄濑暗自思索之际,一道轻柔温和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黄濑的身侧响起,轻得几乎要融进球场的风声里。 “你好,我是黑子哲也。今后请多指教,黄濑同学。” 黄濑吓了一大跳,猛地低头,才发现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他站在明亮的阳光里,却像一缕稀薄的影子,存在感低到近乎透明,身形纤细瘦弱,没有凌厉的气场,没有挺拔的体态,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完全不像一名篮球运动员,和场上那些气场强大的天才格格不入。 黄濑心底的疑惑瞬间放大,忍不住暗自诧异。 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优势、平平无奇的少年,竟然是一军的队员?甚至还要负责带黄濑这个新晋破格选手适应训练? 黄濑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安静温和、存在感稀薄的少年,与强者云集的一军联系在一起。在黄濑的认知里,能站在帝光一军的人,必然有着一眼就能看穿的天赋与锋芒,可黑子身上,黄濑暂时看不到任何亮点。 黄濑压下心底的疑惑,依旧维持着礼貌的笑意,颔首回应:“请多指教,黑子前辈。” < p>礼貌是黄濑的习惯,哪怕心底满是不解,也不会轻易表露分毫。只是在那一刻,黄濑悄悄在心里判定,或许这位黑子前辈,只是一军里面资质平平、靠着特殊打法留在队里的普通队员,大概率算不上强者。 赤司征十郎和理穗安静伫立在场边,注视着整场训练。看见桃井领着黄濑进来之后,忽然默契一笑,了然的笑意便同时漾在二人唇角,清淡、克制,却藏着十足的默契。短短一瞬的交汇,他们已然读懂了彼此心中完全一致的考量与布局。 最先出声的是理穗,她轻声低语,生怕惊扰场内的训练节奏,只够身侧的赤司听清。 “居然这么快。”她轻声开口,眼底带着几分赞叹,亦有几分审慎,“一个完全的新手,从三军破格升入二军,再直接进入一军,黄濑的成长速度确实惊人,难怪白金教练以及教练组如此重视他。” “天赋毋庸置疑。他的动态视力、复刻能力、身体爆发力,都是最顶尖的新人水准。寻常训练已经无法给他带来任何提升,这也是破格提拔他入一军的核心原因……” 赤司显然对黄濑的天赋非常认可,“不止如此。他如今只是一军替补,首发小前锋仍是灰崎。灰崎的消极训练、漠视团队规则,早已不符合一军的核心标准,只是尚且没有合适的人顶替他的位置。黄濑的到来,恰好是最合适的契机。” 理穗察觉到了赤司暗暗隐藏着的迫切,不安与期盼,眼底了然:“所以队长是打算,借新人磨合的机会,同时完成队内的优胜劣汰?” “是,也不全是。”赤司微微抬眼,视线悄然扫到场内角落,那个存在感稀薄、安静捡拾篮球、默默配合训练的少年——黑子哲也。 “黑子的价值,队内多数人尚且无法看透。”赤司解释,“他没有亮眼的得分能力、没有出众的身体素质,常规训练中永远平平无奇,甚至会出现基础失误,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实力平庸。但他独一无二的传球视野、隐身串联能力、团队牵制作用,是帝光一军最不可或缺的底牌。” 理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子,轻轻点头,眼底满是认同:“我一直觉得,黑子君太容易被低估了。他不适合单人训练,也不适合单独考核,只有在实战对抗、团队联动中,他的价值才能彻底显现。” “正因如此,才需要一场专属的磨合赛。”赤司唇角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规划与决断。 “嗯,那我作为随队经理好了,正好适合我按照教练要求跟进观察黄濑的身体数据。”理穗若有所思,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非常契合自己的想法。 “好啊。”赤司笑着说道。“早去早回。” 场中,黄濑还正带着青涩的好奇与天才的矜傲,认真听着桃井的叮嘱,目光疑惑地打量着身旁安静寡言、存在感稀薄的黑子哲也。 此刻的他尚且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为场边两位的重点观察对象, 一场专为他与黑子量身打造的比赛,已然悄然敲定。 194. 赛后改观 “真是厉害啊,小黑子。” 黄濑凉太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前湿透的金发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砸在地板上,很快被蒸干。 他缓了几秒,才直起身,随手撩起球衣下摆胡乱抹了把脸。 视线越过围在场中央复盘攻防的队员,落在那个身形单薄、几乎要被旁人身影整个吞没的少年身上。 黑子哲也安静地站在边线附近,手里抱着篮球,面无表情地听着身边队友和助理教练低声讨论刚才回合里的失误。 他的存在感淡得近乎透明,甚至可以说毫无存在感,就连觉得自己记忆力很好的黄濑,也会经常在场上会忘记有这个人的存在。 没有耀眼的爆发力,没有能瞬间点燃全场的气势,甚至只要稍微移开视线,就会下意识忽略这个人还在场上。就像是一道透明的影子,虚幻莫测。 就在半小时之前,黄濑还在纳闷黑子为什么可以进入进入一军,明明哪里都不起眼。他甚至在心里隐隐失望过,被誉为国中篮球天花板、囊括无数荣誉、汇聚全国天才的帝光一军,原来也会有这样看似普通、毫无锋芒的球员存在。 他曾暗自揣测,或许一军的选拔并非全然依靠绝对实力,或许存在旁人不知的变通与例外。 可刚刚那场练习赛,完全颠覆了他的预判。 黑子的传球总会从完全意想不到的角落钻出来,和他刚刚新建立起来的篮球逻辑完全相反,而且他无法复制。 那些不可思议的传球,总能从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死角穿梭而出,或许是两名防守队员的缝隙之间,或许是众人视线的盲区之处,或许是所有人预判之外的诡异角度。 他看似无声无息,又柔柔弱弱,传起球来却迅猛精准,不拖泥带水,每一次传递都恰到好处,完美衔接队友的跑位,盘活了全队所有的进攻节奏。 黑子哲也,分明也是可以带领队伍获得胜利之人,不愧是帝光正选,一军之人。 黄濑对黑子慢慢从小觑开始变成尊敬。 夕阳西下,练习赛彻底落幕,队员们陆续收拾着器材,三三两两结伴离场,乘上大巴车返回学校。 返程的路上,黄濑凉太像个精力旺盛的少年,半步不离地围在黑子哲也身侧,一改赛后的疲惫,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小黑子,我跟你说实话哦。”他语气坦率又真诚,没有丝毫掩饰,“我其实最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真的觉得你特别普通,完全想不到你能这么厉害。” 黑子哲也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安静模样,脚步不疾不徐,安静地听着身边人的碎碎念。偶尔轻轻颔首,用极其淡定的语气回复几句话,耐心陪着身旁喋喋不休的少年并肩前行。 理穗缓缓跟在后面,听黄濑和黑子聊比赛的细节,正思考的入神,只见忽然他侧过身子,微微偏向理穗这一侧。金黄色的眼睛亮闪闪的,藏不住的期待,他主动开口搭话。 “理穗经理——” 黄濑拖长一点尾音,语气带着一点刻意的耍帅感,不像刚才和黑子讨论战术时那样认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肆意的散发着魅力。 “怎么了,黄濑君?” “刚才比赛的时候说过,我今天的表现超预期对吧?”黄濑微微向前半步,拉近一点距离,笑容明亮,直白地讨要肯定,“刚刚忙着和小黑子说话,没来得及好好确认。经理能不能,再多夸两句?” 一旁的黑子闻言,轻轻抬眸看向黄濑,眼里里闪过一丝讶异。他静静看着黄濑,没有插话,只是安静旁观。 “想要哪一方面的评价?”理穗没有直接给出夸奖,先抛出问题,冷静从容,丝毫没有被他的帅气模样所影响,“是进攻端的接球跑位,还是防守对位的应变?或是体能维持?” 黄濑愣了一下,这显然不是他预料到的回复。随即挠了挠后脑勺,金发被指尖抓得有些凌乱,思索几秒回答:“嗯……全都想听听!不过……最想知道,在经理眼里,比起一军其他前辈,我今天的发挥算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不自觉飘乎,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好胜心。 “客观来讲,”理穗斟酌着措辞,不夸大,也不刻意压低评价,条理清楚,“你的优势在于适配速度。很多一军队员,和黑子君搭档,至少需要连续三四次练习赛,才能勉强读懂他的传球路线。你今天第一次完整配合,就能预判一部分盲区传球,主动调整切入时机,这一点非常难得。” 黄濑听到这里,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嘴角扬得更高,迫不及待追问:“对吧对吧!小黑子的传球真的很难预判,我好几次都差点反应慢半拍。我可是有很努力的跟上节奏呢。” 黑子在旁边静静听着,这时轻声补充一句:“黄濑君的启动速度很快。我送出传球的瞬间,他就已经启动了。” 得到黑子的佐证,黄濑立刻转头看向理穗,继续看向她,露出灿烂的笑:“你看,连小黑子都这么说!” 不肯罢休,这次的语气多了些撒娇般的执拗,“经理,继续继续,再多说一点嘛。” 理穗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一军的天才可不少,但像黄濑这样,如此坦荡地期待夸奖,直白地渴求肯定,不遮掩自己的期待,反倒少见。 这模样还真像是一只金毛大狗狗呢!倒是和之前高冷的明星模特的样子天差地别了。 帝光体育馆二楼,教练办公室的门被再次轻轻叩响。 “请进。” 藤原理穗推门而入,怀里抱着厚厚一本活页夹,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训练采集的数据,还夹着几张计时表和身体基础测试记录之类的。 一进门,就看着白金教练坐在椅子上,手指按着眉心,神情有些疲惫,但精神尚算清醒。 白金教练最近身体持续乏力,很多高强度的现场观察已经没办法全程盯完,只能依赖教练组整理上交的报告来掌握队员状态。 看见推门进来的理穗,他抬了抬眼,示意她坐下。 “是理穗啊,练习赛结束了?” “嗯,刚结束,和大家一起回来的。”理穗走到办公桌前,将那本活页夹端端正正放在桌面上,“教练,这是黄濑凉太本次练习赛的数据以及他近期的身体数据与观察记录。” 白金伸手拿起报告,慢慢翻开,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上的数字,原本眉间的褶皱随着的深入,一点一点缓缓舒展开来,眼底浮现出明显的满意之色。 理穗站在一旁,温和地做着口头补充汇报,声音清晰沉稳:“基础数据表现十分理想。心肺负荷、连续折返跑耐力、瞬间启动速度全部达标。最值得留意的是成长性,数据显示他的身体还处在持续进化的阶段。他的身体对篮球动作的适配度还在不断提升,模仿的精度、学习新动作的速度,都存在可观的上升 空间。今天的练习赛里,他在对抗中快速适应了黑子哲也的传球逻辑,临场调整防守思路的应变能力,超出了我们赛前预估的上限。” “真不错。”白金十分高兴的点头,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些许感慨,“仅仅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走到一军的赛场,还拥有持续向上的潜力。真是可怕的才能。” “风险同样存在。”理穗没有一味只陈述优点,客观补充着报告里标注的隐患,“他的模仿完全依赖动态视觉记忆,长时间连续高强度模仿,会给身体带来巨大负担。现阶段他年轻,代偿能力强,隐患暂时不会爆发,但长期需要控制训练强度。” 白金教练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轻轻点头,指尖敲了敲文件夹的封面,一副思索的模样:“我明白了。” 他神色郑重回复道,“你提醒得很及时。” 说完,办公室安静了片刻。白金教练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球场。 “他需要的,是时间。但帝光一军,汇聚全国最顶尖的天才,竞争残酷且瞬息万变,从来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专门停下来,等着某一个人慢慢长大。” 他深谙帝光篮球部的规则,这里只看实力,只论强弱,所有的席位、资源与机会,都需要靠自己全力以赴去争取、去守住,从来不存在等待与偏爱,这也是帝光篮球部一直长盛不衰的原因之一。 “赤司的眼光与布局向来长远缜密,相信他的安排,一定有属于他的道理与考量。”白金耕造缓缓回身,语气笃定,“后续训练与赛事安排,就按照赤司队长的意思执行。” 再次揣测思索片刻,他又认真补充道:“不过你刚才的提醒,也点醒了我。黄濑的身体状态与训练负荷,绝对不能放任不管,必须持续重点跟进。” 理穗点头表示明白:“好的,教练。后续每次训练,我会持续更新他的体能追踪记录,定期提交报告给您。如果他出现超负荷的迹象,我会第一时间处理。” “辛苦你了,理穗。”白金教练走回桌边,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报告上,神情有些疲惫,“最近我的事情有点多,很多现场观察的工作,只能托付给你们两位经理,还有赤司队长了。” 理穗留意到他眼底浓重的黑眼圈以及胸部越来越明显的阴影,她原本想开口再劝慰几句,建议教练多注意休息、及时就医调理,可斟酌片刻,终究还是将嘴边的话语轻轻咽下。 作为部员和晚辈,分寸与边界最为重要,过多的劝慰反而变得属实冒昧。 她担忧的看着他,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谦逊:“如果教练没有其他吩咐,我先先行离开,继续整理今日其余队员的训练复盘记录,确保今日所有训练数据当日归档完毕。” “去吧。” 得到应允,理穗转身离开,抬手轻拉房门,将办公室的门无声合上,隔绝了室内安静又压抑的氛围。 办公室内,此刻只剩下白金耕造孤身一人。 彻底安静下来的空间里,身体潜藏的不适感再也无法掩饰,他抬手捂住心口,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胸腔传来阵阵沉闷的闷胀感,眉眼间瞬间涌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适。 良久,他才缓缓平复下呼吸,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起方才理穗看着自己时,眼底那抹担忧却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低声自嘲一笑,感叹岁月无情: “老喽……是真的该找个时间,好好去医院检查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