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大陆之死神天使》 1. 死后余生 千仞雪曾经以为,失去神位便是她这一生最难以承受的结局。 那时嘉陵关的风里满是血腥味,城墙、旌旗和魂师的尸骨一同沉在昏暗的天色下。她背后的六翼已经折损,金色神装寸寸崩裂,曾经足以照亮整片天空的光辉被另一种更强盛的神力压制,最终只剩下满地细碎的金色残光。她记得自己握不住天使圣剑,也记得那柄剑从手中坠落时发出的声音,清脆得近乎残忍。可再往后的记忆却总像被浓雾吞没,只剩下一道模糊身影立在远处,蓝金与暗红交织的光笼罩着他,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道自己曾长久地望向那里,仿佛连败北的痛苦都不再是最重要的事。 后来她活了下来。 没有神位,没有曾经近乎无穷的魂力,也没有那些因身份、血脉与权力聚集在她身边的人。她曾是武魂殿最尊贵的继承者,曾距离整个大陆的最高处只有一步之遥,可当一切落幕,她才发现一个失去力量的千仞雪,并不会比普通人更擅长活着。她离开了熟悉的地方,不再使用过去的名字,也不再试图寻找那些早已做出选择的人。最初几年,她仍会在深夜惊醒,下意识抬手召唤天使圣剑,直到掌心只握住一片空荡,才想起神圣的光已经不会再回应她。 再后来,她渐渐习惯了。 她住进一个偏远的小村庄,那里没有人认识千仞雪,也没有人关心武魂殿曾经发生过什么。她学着自己烧火、种地、缝补衣物,偶尔替不识字的村民写信,也会在冬天将多余的柴送给年迈的邻居。失去魂力后,她的容貌开始随着时间改变,金色长发失去过去如同神光般的亮泽,眼角也慢慢出现细纹。最初她无法忍受镜子中的自己,后来却连镜子也很少照了。时间将她从高高在上的天使神继承人,一点点磨成一个沉默寡言的普通女人,而她竟没有想象中那样抗拒。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争了。 她不再想着证明自己胜过谁,也不再反复计算如果当初做出另一种选择,结局会不会改变。那些执念并非真正消失,只是被漫长岁月沉进了心底,像结冰湖面下仍在缓慢流动的暗水。她偶尔会听见外来的行商谈论大陆上的传说,提及一个熟悉的名字时,握着杯子的手指仍会微微收紧。可当旁人问她是否听说过那位名震大陆的人,她只会平静地摇头,仿佛那些几乎占据她前半生的故事,从未与她有过半点关系。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直到死亡真正到来,她才发现并没有。 那是一个极安静的冬夜。窗外落着雪,火炉里的炭已经烧得只剩一点暗红。她躺在并不柔软的床上,能够清楚感到生命正从衰老的身体里一点点离开。没有敌人,没有鲜血,也没有神明降下最后的审判,只是呼吸逐渐变浅,手脚一点点失去温度。她没有恐惧,甚至觉得这样的结束比死在嘉陵关更适合自己,只是在意识即将沉没时,那道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身影再次出现了。 仍旧看不清脸。 她只能看见那人向自己伸出手,蓝金色的光落在指尖,像很久以前某个她已经忘记的瞬间。她想问他为何还会出现在这里,也想问自己这一生究竟在执着什么,可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望着那只手,忽然生出一种很轻、却比不甘更漫长的遗憾。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生命便彻底断绝。 千仞雪原以为死亡会是一片虚无,可当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周围并没有光,也没有传说中的神界。她站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色河流旁,脚下没有土地,头顶也没有天空,只有无数细碎光点从远处漂来,又在接近河面时悄无声息地熄灭。她低头看向自己,发现身体已经恢复了年轻时的模样,金发垂落在肩后,衣着却不是曾经的神装,而是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衣。 河流另一侧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那并不能完全被称作人。祂披着层层叠叠的黑色长袍,身形仿佛始终隐藏在雾中,面容也被一张苍白骨面遮住。千仞雪看不清祂的眼睛,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带怜悯,也不带人类审视亡者时常有的好奇,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错误。 “这里不是神界。”千仞雪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或许是因为她已经真正死过一次,过去能够令她愤怒或恐惧的事,如今都显得遥远。 “当然不是。”黑袍中的存在回答。祂的声音并不低沉,却像从河流的每一处同时响起,“天使神的继承者失去了神位,死后自然没有资格以神祇之身进入神界。” 这句话本该刺痛她,可千仞雪只是淡淡看着祂:“你是谁?” “执掌终点之人。” “死神?” 对方没有否认。 千仞雪沉默片刻,目光落向那条黑色河流。她从河水中看见了很多零碎画面:嘉陵关的残垣、供奉殿高大的天使雕像、比比东最后的目光,还有自己在雪夜中逐渐冰冷的手。那些画面一闪而过,最终全都沉进漆黑水面。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神并不属于自己熟悉的神界秩序,至少不属于天使神所在的那一方。 “你把我带到这里,不会只是为了嘲笑一个失去神位的失败者。”她说。 “你仍然习惯用胜负理解一切。”死神像是在笑,骨面却没有任何变化,“不过你说得对。我留住你的灵魂,是因为你身上有一件有趣的东西。” 千仞雪抬眼。 “遗憾。”死神说道,“不是对神位,也不是对武魂殿。你真正无法放下的东西,比那些更加脆弱,也更加难以承认。” 黑色河流忽然泛起波纹,那道模糊的人影再次出现在水面。千仞雪看见蓝金色衣角,也看见一柄缠绕着暗红光芒的长剑。她的心口猛地一紧,几乎是在看清那道轮廓之前便移开了视线。 “没有意义。”她冷声道,“我已经死了。” “正因如此,我才会问你。”死神缓慢向前一步,袍角掠过河面,却没有留下任何波澜,“倘若让你回去,你会做什么?” 千仞雪没有立刻回答。 回去。 这两个字在漫长余生里并非没有出现过。她曾经无数次想象,如果能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之前,她是否会阻止比比东,是否会更早接手武魂殿,是否会避免那场战争,是否会在天使神考中做出不同选择。可这些答案随着时间推移都变得模糊。她现在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还想成为神。 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河面中那道身影仍令她无法平静。 这份动摇使她恼怒。她已经用几十年将自己从过去抽离,本以为直到死亡都可以维持最后的尊严,可死神只用一句话,便将她最不愿面对的部分重新掀开。 “回到什么时候?”她问。 “他出生的时候。” 千仞雪猛然看向死神。 那一刻,许多被岁月磨钝的情绪重新变得锋利。敌意、戒备、不甘,还有一种她拒绝辨认的疼痛同时浮上来。她甚至没有听见那个名字,却已经知道死神口中的“他”是谁。 “为什么是唐三?” 名字出口的瞬间,黑色河流忽然震动了一下。 千仞雪的意识中像有什么东西被骤然撕开。蓝银草、昊天锤、海神三叉戟、修罗神剑,无数光影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不属于战场的画面。似乎有人曾经站得离她很近,也似乎有人用一种并不带敌意的目光长久注视过她。她试图抓住那些画面,头颅却骤然传来剧痛。 死神抬起一只手。 所有画面立刻被黑暗覆盖。 “你不能带着完整记忆回去。”祂说,“尤其是与他有关的部分。” 千仞雪强忍疼痛,眼神冷厉:“你要取走我的记忆?” “不是取走,是封存。从你对他产生与胜负无关的感情开始,相关记忆都会被压入灵魂深处。你仍然会记得这个世界,记得武魂,记得自己曾经是谁。” “那我回去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需要你自己寻找。” 千仞雪看着祂,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烈的不适。死神说得仿佛这是一场恩赐,可祂的目的显然不只是让一个失败者弥补遗憾。祂与天使神敌对,又恰好选中曾经的天使神继承者,其中绝不可能没有私心。 “代价呢?” 死神终于真正笑了。 周围无数熄灭的光点同时亮起,映在苍白骨面上,使那张面具显得更加诡异。“你不会回到原本的身体。过去的千仞雪仍然会出生、成长,并沿着属于她的道路前进。你会成为另一个人,一条不该存在于原本时间中的支流。” 千仞雪眼 神微变。 “新的身体、新的名字、新的血脉表现。”死神继续说道,“你曾经拥有的天使力量也不会原样归还。它会被我的权柄侵入、污染、重构,最终变成什么,连我也无法完全确定。” “你要用我毁掉天使神的传承?” “若只是为了毁掉,我不必如此麻烦。”死神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我更想知道,当光明与死亡存在于同一个灵魂中,它最终会选择哪一个终点。” 千仞雪没有说话。 她清楚这并非公平交易。死神隐瞒了许多事,也不会允许她真正掌控一切。可她已经死了,一个亡者没有更多筹码。 拒绝或许意味着彻底消散,接受则意味着重新回到那个她曾经爱过、恨过、也败给过的世界。 她闭上眼,河面中再次浮现那道模糊身影。 仍然看不清面容。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避开。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改变什么。是改变武魂殿的结局,改变比比东的死亡,还是改变自己与唐三之间那场注定无法跨越的战争。甚至连“唐三”这个名字带来的刺痛究竟属于仇恨还是其他感情,她也无法确认。 可正是这种无法确认,让她终于做出决定。 “我接受。”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色河流骤然翻涌。无数死去的记忆从水中伸出,如同苍白手臂一般抓住她的身体。千仞雪没有挣扎,只在意识被彻底吞没之前听见死神最后的声音。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千仞雪。” “你会拥有一副男性的身体,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与命运。过去的身份只会成为灵魂最深处的一道残痕。” “记住,新生并不意味着过去已经消失。” “死亡也会跟着你回去。” 她想追问些什么,意识却已经被撕裂。金色的光从灵魂深处涌出,又被浓重死气一点点吞没。她仿佛听见羽翼折断的声音,也听见一柄从未见过的镰刀在黑暗中拖过地面。更深处,某种原本属于天使的力量正在沉睡,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再次拥有感知时,最先传来的是寒冷。 她无法睁开眼,也无法控制身体,只能听见模糊的人声在周围响起。有人在叹气,有人低声说着什么“远房亲戚”“孩子还小”“以后留在圣魂村”,另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不断安抚着她。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婴儿。 不是千仞雪。 不是曾经高高在上的天使神继承者。 而是一个连抬手都做不到,只能被老人抱在怀里的男婴。 老人将她——不,现在应当是他——轻轻裹进旧毯子里,低头看了许久,最后伸出粗糙手指碰了碰他的额头。 “以后就跟着我吧。”老人叹息道,“你那一支亲戚也没剩下什么人了。圣魂村不富裕,多养一个孩子总还是养得起的。” 他听不懂全部内容,却捕捉到了一个名字。 白仞。 像一把雪白锋利的刃。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陌生,却并不排斥。千仞雪这个名字仿佛已经隔着一段无法触碰的岁月,仍然属于他,却不能再完全定义他。他没有力气思考更多,很快便在老人怀中沉沉睡去。 睡梦里,他再次看见那条黑色河流。 河对岸没有死神,只有一道年幼的身影站在很远的地方。那孩子背对着他,左手似乎握着什么,脚边生长着极细小的蓝银草。白仞想要看清他的脸,身后却忽然涌出无数扭曲黑影。它们没有五官,也没有声音,只拖着被时间撕裂的身体,一点点朝那个孩子靠近。 白仞本能想提醒他。 可梦中的自己发不出声音。 下一瞬,那孩子像是有所察觉,缓缓回过头来。 白仞尚未看清他的眉眼,梦境便骤然破碎。 他在深夜中惊醒,婴儿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发出微弱啼声。老人很快从旁边醒来,将他抱起,笨拙地拍着他的背。窗外的圣魂村一片寂静,远处铁匠铺中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而在那灯火之下,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也刚刚从睡梦中睁开眼睛。 他们尚未见面。 却已经被同一条错误的时间线,悄无声息地系在了一起。 2. 同村而生 白仞用了很长时间,才真正接受自己已经重新活了一次。 最初那几年,他对时间没有太清晰的感受。婴儿的身体太过脆弱,视线看不远,四肢也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明明保留着足以应对无数战斗的经验,却连从床上翻身都需要耗费力气。这样的落差比失去魂力更令人难以忍受。过去的千仞雪即使在嘉陵关战败,也仍旧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体和尊严,而现在的他却只能躺在一张铺着旧棉布的木床上,饿了需要别人喂养,冷了也要靠一个普通老人替他添柴。 可老杰克从未因为他的安静而觉得省心。相反,白仞越是不哭不闹,老人便越是担忧。他总觉得这个孩子是在亲人离世后受了惊吓,才会安静得不像寻常婴儿。白仞发烧时不肯哭,他便整夜守在床边;白仞醒来后只是沉默地望着屋顶,他又会将人抱起来,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絮絮说许多白仞并不需要听、却不知为何总能记住的话。老杰克会告诉他圣魂村今年收成不错,会告诉他村东哪户人家的鸡又跑进了菜地,也会在夜里认真保证:“你父母虽然不在了,但以后留在我这里,不会有人把你赶走。” 那时白仞尚且无法完整说话,只能安静听着。对于曾经的千仞雪而言,“不会有人把你赶走”原本是一句毫无意义的保证。她生来便拥有六翼天使武魂,是武魂殿最尊贵的继承者,从来只有她决定别人能否留下,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将她驱逐。可在漫长余生之后,她早已失去了那个理所当然属于自己的位置。直到死亡前,她都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普通女人,住在偏僻村庄里,没有身份,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归处。 因此,当老杰克这样说时,白仞并没有嘲笑他的天真。他只是抬起尚且柔软无力的手,握住了老人伸来的手指。 老杰克愣了一会儿,脸上的皱纹很快舒展开。他看着怀里的孩子,笑着说:“这才对。你还这么小,不用总像个大人似的。” 白仞没有松开手,却在心里想,他本来就曾经是个大人,甚至活过比老杰克更漫长的一生。只是这些事不可能有人相信,也不该让任何人知道。他不再是千仞雪,至少在这个时代不是。曾经属于天使神继承者的身份、荣光与失败,如今都像沉在灵魂深处的旧梦,只有偶尔闪过的金色光影提醒他,那些过去并非虚构。 他的新名字是白仞。 老杰克说,这个名字写在远方亲戚送来的信中。白仞并不知道死神究竟如何修改了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只知道在所有人眼里,他的来历都足够合理:老杰克一支多年没有联系的亲戚遭遇变故,只剩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于是托人将他送来圣魂村。送信的人没有留下可以继续查问的线索,村里人也无意深究。对于生活在边远村庄的普通人而言,收养一个亲缘已经十分疏远的遗孤虽然麻烦,却称不上离奇。 这个时代已经有一个千仞雪。她或许正在武魂城中长大,拥有属于她的血脉、身份和被人见证的过去。白仞已经用那个名字活过一生,也亲眼看着那段人生走到尽头。他无法判断自己如今究竟算是重生之人,还是从未来遗留下来的一缕亡魂,却很清楚“千仞雪”已经不再属于现在的他。 所以老杰克第一次叫出白仞时,他接受了这个名字。 真正让村里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个孩子本身。白仞长得不像圣魂村里任何一户人家的孩子。他的头发是很浅的淡金色,发丝细软,年幼时垂在脸侧,阳光照过时才会显出一层浅淡光泽;到了阴影里,那点金色便会冷下去,远远望着近似蒙了一层薄霜。老杰克不擅长替孩子整理头发,通常只在发梢长得碍事时简单剪短,因此白仞的头发常常贴着耳侧与后颈自然垂落,风一吹便显得有些凌乱。 他的眼睛同样带着浅金,却与千仞雪记忆中那种明亮而神圣的颜色不同。瞳孔边缘混着一层冷灰,使目光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沉静。五官尚未长开,眉眼间已经能找到几分属于前世的痕迹,尤其是垂眼思考与抬眸看人时,偶尔会让白仞想起供奉殿中映照过千仞雪的镜子。鼻梁、下颌与身体骨架却沿着另一种方向生长,清楚表明这是一副属于男孩的身体。 白仞第一次从水盆中认真看清自己的脸时,盯着那道倒影看了很久。 那张脸与千仞雪相似,却无法真正重合。水中的孩子肤色偏白,肩膀狭窄,手脚也比同龄人更显纤细。前世那种由六翼天使武魂与长期身居高位养出的耀眼感已经消失,留下的是一种安静而疏离的冷色。若只看容貌,他大概会被人称作漂亮;可一旦对上那双眼睛,便很难将他当成一个真正不知世事的幼童。 白仞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落入水中,扩散的波纹很快将熟悉与陌生的轮廓一同打碎。 村里的妇人见到他时,大多会先夸一句长得好看,随后又因为他过于安静的反应渐渐收住话头。也有人背着老杰克议论,说这孩子生得精致,性子却冷清得不像是能在普通村子里养出来的。 老杰克听见过一次,当场便沉下脸来。他平日很少真正对村民发火,那天却毫不客气地说道:“他失了亲人以后性子安静,碍着你们什么了?再让我听见谁拿一个孩子说怪话,以后村里的事也别来找我。” 那时白仞已经能够独自行走。他站在院门旁,怀里抱着老人让他收好的粮袋,将那番话从头到尾听了进去。等村民讪讪离开,他才走到老杰克身边,仰头问道:“为什么生气?” 老杰克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拍去衣袖和膝盖上的灰,语气里仍残留着方才的恼怒:“因为他们乱说话。你不过是话少一些,哪里就成了什么怪孩子?” 白仞垂眼看向自己的手。孩童的手掌很小,手指也还没有完全长开,怎么看都与千仞雪曾经握过天使圣剑的手毫无关系。可这具身体里装着一个从未来死亡后回到过去的灵魂,也藏着死神留下的力量与始终徘徊在梦境边缘的黑影。他与圣魂村的其他孩子之间也隔着一段距离。 “他们也不算说错。”白仞说道。 老杰克显然没将这句过分成熟的话往深处想。他抬手揉了揉白仞的头发,将原本顺着脸侧垂落的淡金发丝弄得乱七八糟,嘴里还在念叨:“每个人本来就不一样。村东头那个三岁还不会自己穿衣服,村西头那个一天能问八十个为什么,你不过是不爱说话。再说了,你在我这里长大,就是圣魂村的孩子。” 白仞原本想躲,身体却在那只手落下时停住了。 粗糙的掌心擦过发顶,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那触感与记忆中截然不同,却让某些已经沉入深处的画面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隐约看见高大的金色殿门,落满日光的石阶,以及一只从宽大衣袖中伸出的手。年幼的千仞雪或许刚从修炼场回来,也可能因为某件已经记不清的小事独自生着闷气。那个人站在她面前,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金发,掌心落在头顶时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白仞已经想不起当时说过什么。记忆里的面容也隔着一层朦胧金光,只剩下低沉而温和的声音,以及衣袍间熟悉的气息。那大概是很久以前的千道流。那时天使神位、武魂殿的未来与必须完成的责任尚未真正压到她身上,她仍只是一个会被祖父牵着手走过供奉殿长廊的孩子。 画面出现得很短,很快便随着老杰克收回手而散去。白仞抬头看着眼前的老人。老杰克身上没有神圣的魂力,也没有足以震慑大陆的修为,衣服袖口还沾着方才搬粮食时蹭上的灰。他正皱着眉替白仞理顺被自己弄乱的头发,动作笨拙,理了几次反而更加凌乱。 “别这么看着我。”老杰克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说道,“头发乱了再梳就是。粮袋先放回去,等会儿还要吃饭。” 白仞抱着粮袋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千道流已经在遥远的未来为开启天使神位的传承而死。这个时代的他仍然活在武魂城中,陪伴在另一个千仞雪身边。那段属于祖孙二人的过去与未来,都不再属于如今的白仞。 老杰克已经转身向院里走去,走出几步后发现他没有跟上,又回头喊了一声:“白仞?” 白仞从短暂的失神中清醒,抬脚跟了过去,低低应了一声:“来了。”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第一次没有那么陌生。 从那以后,他开始在能力范围内帮老人做一些事情。最初只是将晒好的豆子分开,后来能搬动小木箱,便帮忙整理村里送来的账目和粮食。老杰克不止一次惊讶于他的记性,觉得这孩子聪明得不像话,却又怕他太早懂事,总想将他赶去和同龄孩子一起玩。白仞对此始终缺乏兴趣。他已经经历过完整的一生,实在无法像真正的幼童一样在泥地里追逐,也不觉得那些争抢木剑和糖块的游戏有何意义。 但圣魂村还有另一个同样不太像孩子的人。白仞很早便知道唐三的存在。他们年龄相近,唐三只比他早出生几个月,也同样在圣魂村长大。两人幼年时当然见过,只是那时都还不会走路,更谈不上真正认识。后来唐三大多待在唐昊的铁匠铺附近,白仞则跟随老杰克生活,两家的位置不算近,加上两人都不是主动寻找玩伴的性格,因此很长时间里,他们只是知道村里有这样一个人。 唐三这个名字,却总能让白仞产生难以解释的反应。 有时只是老杰克在饭桌上抱怨唐昊:“那个酒鬼又一整天没出门,小三那么小,还得自己照顾他。”白仞原本正在低头吃饭,听见“小三”两个字时,指尖便会出现极短暂的僵硬。另一些时候,他会在梦中看见蓝金色的光,或是一柄被暗红气息缠绕的长剑。光影中的人始终没有清晰面容,白仞却本能知道,那个人与唐三有关。 这使他对那个素未深交的孩子抱有一种复杂的警惕。千仞雪输给过唐三,这是他仍然记得的事实。可她为什么会在临死前仍旧想起唐三,又为什么会在死神提到让她回到唐三出生的时代时选择接受,相关记忆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生生挖去。白仞能够记得战斗,记得武魂殿覆灭,也记得那个人最终站在大陆力量顶端,却记不起最不应该遗忘的感情。 这种缺失让他不安。比起单纯忘记,白仞更讨厌明知那里存在什么,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每当唐三的名字出现,他的灵魂都会先于理智产生反应,有时是敌意,有时是不甘,偶尔还会出现一种让他更加无法理解的柔软。那些彼此矛盾的情绪被强行塞在同一个名字里,令他下意识想要远离。 死亡残影也是从那时开始变得清晰。白仞三岁那年,曾在冬夜里察觉自己的影子出现异常。那并不是梦。他坐在床上,清楚看见月光下的黑影比平时拉长了一截,边缘如同被水浸开的墨迹,朝着窗外无声蔓延。可当白仞低头看去时,那道影子又骤然缩回了他的脚下,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白仞没有告诉老杰克。 白仞无法确定它究竟想前往哪里。那一晚老杰克刚在睡前提过唐家的孩子,可村中还有许多房屋分布在同一个方向。他只能确认,每当自己的注意真正落到唐三身上时,脚下的阴影便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醒来,却始终没有显露明确的意图。 那些影子并未直接伤害他,也从未真正脱离他的影子,因此白仞起初认为,只要自己不主动接近唐三,不为那些异常提供更加明确的方向,事情便不会继续恶化。 可老杰克没有给他一直保持距离的机会。 四岁那年,老杰克却把一只装着新米、蔬菜和两个鸡蛋的竹篮推到他面前,让他送去唐家。白仞看了一眼老人站得稳当的双腿,问他为何不自己去。老杰克起先还说腿疼,被拆穿后索性承认就是想让两个孩子见见面:“一个村子总共这么大,你们还能一辈子不说话?” 白仞不认为自己有必须与唐三说话的理由。他告诉老杰克,村里还有其他人可以送,老人却摇头说大家都有事。白仞又说自己也有事情,老杰克扫了一眼他正在整理的几颗豆子,毫不留情地让他回来再弄。 最后,白仞还是提起了篮子。 从老杰克家到铁匠铺并不远。圣魂村的道路窄而平坦,两旁是低矮房屋和刚刚翻过的土地。白仞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篮子沉,而是越靠近唐家,心底那种被封存已久的熟悉感便越明显。脚下的影子也比平日更加浓重,边缘偶尔随着他的步伐向前拖出一丝细长黑线,又在他停下时迅速恢复原状。那变化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人,却像是在借着他已经明确的目的,一点点记住这条通往唐家的路。 铁匠铺的门没有关严。白仞站在门外,先听见了木勺轻轻碰到锅壁的声音。透过半开的门,他看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近的男孩踩在矮凳上,正在低头搅动锅里的粥。唐三穿着洗得已经发白的衣服,黑发束在脑后,侧脸还保留着幼童的稚嫩,动作却异常熟练。他身边没有大人,桌上却已经摆好两个碗,显然连醉酒未醒的唐昊也被算在其中。 白仞安静看了片刻。他本以为自己会先想起嘉陵关,想起神位碎裂,或者想起那个人成神后的模样。可真正看见唐三时,过去那些激烈的画面反而全部退远了。眼前只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孩子,站在不适合他高度的灶台前,为自己和父亲准备一顿再普通不过的饭。 这种反差使白仞一时没有出声。唐三却很快察觉到门外有人。他将木勺放稳,回头看向白仞,目光先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衣袖与脚下,最后才落在竹篮上。那种观察不像普通孩子见到陌生玩伴时的好奇,更像是在迅速判断门外的人是否带有敌意。白仞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两人隔着半开的门安静对视了一会儿,唐三才率先开口问道:“你是杰克爷爷家的白仞?”白仞点了点头,将篮子递过去,说明是老杰克让自己送来的。 唐三从矮凳上下来,接过篮子后扫了一眼。里面除了新磨的米,还有蔬菜和两个鸡蛋,比老杰克前几日送来的还要多。他轻轻皱起眉,却不是因为被人接济而不快,只是知道老杰克家里同样算不上宽裕。 “杰克爷爷前些日子才送过粮食,怎么又拿来这么多?” “他说你们家的米快吃完了。”白仞回答。 唐三看了看篮中的东西,没有再推回去,只说道:“那你回去替我谢谢他,也告诉他,下次不用再送了。” “没用。”白仞说。 唐三抬起头看向他。白仞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十分明显的事:“你让他别送,他也不会听。让我说也是一样。” 唐三握着木勺想了想。他知道白仞说得没错。老杰克若是会听这些话,前几次也不会每隔一段时间便送些粮食过来。只是眼前这个孩子不过四岁,说话时却没有半点同龄人的犹豫和讨好,反而将老人和唐三的性格都看得十分清楚。 片刻后,唐三才点了点头:“那我下次见到他,自己说。” 白仞没有提醒他,即便亲自去说,老杰克大概也不会答应。他将东西送到,原本便没有继续留下的打算,转身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唐三的声音:“篮子还没有腾出来,你要现在带回去吗?” 白仞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向他。唐三已经将篮子提到桌边,准备把里面的米和蔬菜分别收好。铁匠铺里能盛东西的器具本就不多,若要立刻将竹篮空出来,还得先把几只旧陶罐重新整理一遍。白仞看得出唐三并不是真的需要多长时间,只是没有直接让他站在门外等。 “我可以晚些再来拿。”白仞说道。 “杰克爷爷让你送来的东西,你空着手回去,他大概还会问。”唐三说完,又看了白仞一眼,“粥也快好了,你可以等一会儿。” 他的语气很平常,既不像刻意挽留,也没有把这顿并不丰盛的早饭说成什么需要客气的招待。白仞却没有立刻答应。他与唐三真正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过几句,按照原本的打算,东西送到以后就应该尽快离开,更不该在死亡残影已经出现异常的情况下继续靠近。 可唐三也没有催促,只踩回矮凳上,将锅中的粥缓慢搅动。那只木勺在他手里十分稳当,锅底偶尔传来轻微的刮擦声,看得出这种事他已经做过许多次。白仞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到桌上那两个已经摆好的碗上。其中一只属于唐三,另一只留给尚未起身的唐昊,可锅里的粥稀得几乎一眼就能看见底,并不像足够三个人分食的 样子。 “你每天都自己做饭?”白仞忽然问。 唐三似乎没有料到他会主动开口,手中的动作稍稍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嗯,爸爸上午一般不会起来。” 白仞看着桌上那只留给唐昊的碗,还是问了一句:“他平时不做这些?” 唐三握着木勺的手顿了顿,回答得很简短:“偶尔会。” 白仞听得出这个“偶尔”已经足够委婉。以千仞雪过去的眼光来看,唐昊如今的生活几乎可以称得上颓废,而眼前这个不过四岁的孩子却像是早已习惯,既没有抱怨,也没有向一个刚认识的人解释自己父亲的状况。 唐三同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将老杰克送来的米取出一小把,简单淘洗后放进锅里,又添了一些水。做完这些,他才再次看向仍站在门边的白仞:“还要再等一会儿。” 白仞原本可以拒绝,可就在他真正产生“留下等一会儿”的念头时,脚下的影子忽然发生了变化。 一缕细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从鞋边渗出,贴着地面缓慢向前延伸。它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只是模糊地晃动,而是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方向,正朝着站在灶台旁的唐三靠近。 白仞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那道黑影才向前探出寸许,便像被某种无形力量压住,猛地停在原地。白仞尚未觉醒武魂,也不知道该如何控制灵魂深处那股冰冷力量,只能凭借本能将全部注意力压向脚下。黑影在短暂僵持后缓慢收缩,最终重新没入他的影子,再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唐三看不见那缕黑色,却敏锐地察觉到白仞的气息变了。他握着木勺转过身,目光落在白仞方才注视的地面上,那里除了炉火投下的暗影之外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唐三问。 “没什么。”白仞回答得太快,反而更像是在遮掩什么。唐三看了他片刻,却没有追问。他只是将木勺放回锅中,平静说道:“那边靠近炉子,地上有火星,别站得太近。” 白仞知道唐三并不真正相信自己的回答,却也看出他无意强行探究。这样的分寸感出现在一个四岁孩子身上,同样不合常理。白仞原本便认为唐三与其他孩子不同,此刻这种感觉变得更加明显,只是他仍旧无法确定,这种不同究竟来自天性,还是来自那些自己已经遗失的未来。 他最终走进屋内,在离唐三不远的木凳上坐下。 唐三没有因为他的改变主意表现出意外,只继续照看锅里的粥。屋内再次安静下来,白仞却并不觉得这种沉默令人不适。村里的其他孩子遇到他时,总会因为他的头发、眼睛或者过于冷淡的反应不断发问,唐三却像是同样习惯了安静。即使已经察觉白仞身上有些不对劲,也只是将疑问暂时留在心里,没有逼迫他给出解释。 片刻后,粥终于煮好。唐三从锅里盛出两碗,又将刚刚煮熟的鸡蛋剥开,分成大小相近的两半。他把其中一碗和半枚鸡蛋放到白仞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碗坐在旁边。 白仞看着碗里的东西,没有立刻伸手:“这些本来就是送给你们的。” “米还有很多。”唐三说道,“而且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这两个理由都谈不上充分。竹篮本就不需要收拾太久,白仞留下也不是为了等这顿饭。可唐三说得十分自然,仿佛只要有人在饭点坐在自己的屋里,便理应分到一份食物,并不需要更复杂的原因。 白仞的视线停在那半枚鸡蛋上。过去旁人给予千仞雪的一切,总与她的身份和天赋有关。她是千家的继承者,是六翼天使武魂的拥有者,是被选中的神位传承人,因此理所当然地获得最好的资源、最高的期待与旁人的忠诚。可唐三甚至不知道白仞真正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曾经是谁,只因为他此刻坐在这里,便从原本就不多的食物中分给了他一份。 “你对其他人也这样吗?”白仞问。 唐三似乎没有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哪样?” 白仞把空碗往旁边挪了挪:“让不熟悉的人留在家里吃饭。” 唐三想了一下,坦然说道:“以前没有人来。” 这个回答让白仞短暂沉默。唐三并不是习惯对所有人释放善意,也不是出于孩子想找玩伴的热情才留下他。只是白仞来了,恰好没有吃饭,而锅里又还有能够分出的食物,所以唐三便这样做了。 没有身份,也没有交换条件。白仞最终拿起那半枚鸡蛋,低头吃了下去。粥的味道很淡,新添进去的米还稍微有些硬,却并不难以下咽。唐三没有问他味道如何,也没有为了缓和气氛刻意说话,两人只在锅中残余的热气里安静吃完各自的那一份。 吃到一半时,里屋传来一阵模糊的动静,随后重新安静下去。唐三朝门帘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起身。白仞问:“你不给他留吗?” “锅里还有。”唐三回答。 白仞没有再说什么。他已经看见锅底剩余的粥比他们碗中的更加稀薄,却也没有拆穿。唐三显然早已习惯将更实在的部分留给父亲,这种近乎理所当然的照顾令白仞有些难以理解。千仞雪幼年时从未这样照顾过任何人,也没有人需要年幼的她反过来承担生活。可唐三做这一切时没有委屈,也没有等待别人称赞,仿佛照顾唐昊只是他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 饭后,唐三把空竹篮递还给白仞。白仞接过时,两人的手指短暂碰了一下,脚下的影子却没有再次出现异动。 唐三显然仍对白仞有所好奇,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只问道:“你平时都在杰克爷爷家里帮忙?” 白仞点了点头。唐三的目光仍停在他脸上,又问他平时为什么不和村里其他孩子一起玩。白仞没有多想,只给出一个很短的答案:“不想。” 这个回答与唐三自己几乎一样。唐三安静地看了白仞一会儿,像是终于确认了某种先前便已经产生的猜测。白仞知道他已经察觉自己并不像寻常幼童,却不认为唐三能够凭借这几句话知道更多。 “你也不和他们玩。”白仞反问。 唐三没有因此露出意外,只将手里的东西收好:“我有别的事情要做。”白仞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觉得这个同龄孩子或许也和自己一样不太适合那些游戏,便说道:“我也是。” 两人之间短暂安静下来。谁也没有询问对方所谓的“别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仿佛都默认那是暂时不需要说出口的内容。 白仞提着竹篮走出铁匠铺。走出几步后,他察觉身后始终没有关门的声音,便回头看了一眼。唐三仍站在门边,并没有挥手,只是在确认他是否已经走远。两人的视线隔着并不算远的村路再次相遇,片刻后,唐三先点了点头,算作告别。 白仞也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随后转身继续往老杰克家的方向走。 直到铁匠铺彻底消失在身后的房屋之间,他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那道黑色安静地伏在脚下,随着他的步伐自然移动,再没有显露任何异常。可白仞很清楚,它先前确实试图沿着自己已经明确的行动和念头靠近唐三。 这意味着,只是远离唐三或许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只要白仞仍然记得他,仍然拥有某种与他有关的意图,那些死亡残影便可能借此找到方向。 这个结论本该让白仞更加坚定地与唐三保持距离,可他首先想到的,却是唐三察觉异常后没有追问的目光,以及那半枚被自然分到自己碗里的鸡蛋。 白仞并不认为这些足以让唐三成为重要之人。他们不过第一次真正交谈,彼此之间甚至谈不上了解。可死亡残影是随着白仞一同来到这个时代的异常,唐三对此毫不知情,也没有理由承担由他带来的危险。 至少在弄清那些东西的来历之前,白仞不会任由它们借自己接近唐三。 他看着掌心。灵魂深处那道冰冷而锋利的轮廓似乎又清晰了一瞬,它没有天使圣剑的光明与炽热,更像某种沉睡在黑暗中的器刃,尚未拥有真正的形态,却已经对那些影子的存在产生了本能反应。 白仞缓慢收拢五指。脚边那缕越过门槛的黑影随之退回,重新伏进他自己的影子里。 3. 逐渐习惯的人 从那以后,白仞去唐家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依旧是老杰克安排。老人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让他跑一趟:新磨的米需要分一些过去,村民送来的蔬菜一时吃不完,有人托他问问唐昊答应修的农具什么时候能取,又或者只是听说唐家一整天没有生火,担心唐三是不是病了。白仞每次都会先问一句为什么非得是自己,老杰克也从不认真回答,有时说自己腿疼,有时说村里其他人都在忙,更多时候只是将装好的竹篮递到他手中,随后低头继续处理自己的事情,摆明了不准备与他商量。白仞也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 他很清楚老杰克并非真的找不到别人。老人只是希望他能与同龄人多来往,也确实担心唐三一个孩子无法照顾好自己。白仞最初将这些差事视作偿还老杰克照顾的一部分,既然老人开口,他便去做,不必赋予更多意义。可随着次数增加,这个理由逐渐变得没有那么可信。因为有时老杰克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唐家的盐大概快用完了,尚未来得及准备东西,白仞第二日经过村里杂货铺时,便会下意识停下来;有时唐三几日没有出现在村中,他也会在做完手里的事情后绕远路走过铁匠铺,确认门外是否有新劈的柴、烟囱是否升起炊烟。 不知不觉,这样的往来持续了近一年。从冬日炉火烧得最旺的时候,到村外农田重新泛起青色,白仞渐渐熟悉了通往铁匠铺的每一处转弯,也能够仅凭烟囱里升起的烟判断唐三是在煮饭,还是唐昊终于醒来开始生火锻造。 他没有将这种行为称作关心。 在白仞看来,自己只是习惯记住周围环境的变化。唐家是圣魂村的一部分,唐三又恰好是死亡残影曾经试图接近的人,他多留意一些并没有错。这个解释足够合理,以至于他最初并未察觉,自己真正注意的从来不是那间破旧铁匠铺,而是铁匠铺里那个沉默又早熟的孩子。 唐三也很快习惯了白仞的到来。 最初几次,唐三接过东西后还会让白仞替自己向老杰克道谢,后来发现无论他说多少遍,白仞都只会回答“你自己去说”,便不再将话托给他,而是等下一次见到老杰克时亲自开口。白仞把篮子送到后也不一定立刻离开。唐三若是在做饭,他有时会坐在灶边择菜;唐三若是在整理铁料,他便将自己能搬动的部分放到墙边。两人偶尔一整个下午也说不上几句话,只有铁块相碰的轻响和灶膛里木柴燃烧的声音断断续续响着,谁也不会为了打破安静而勉强找些话说。 唐三做事时十分专注。他明明只有四岁多,却已经能够熟练处理许多成年人都嫌麻烦的琐事。白仞第一次看他整理铁料时,便发现唐三并不是单纯按照大小堆放,而是在观察每一块金属的质地和重量,甚至会用手指轻敲表面,根据声音判断其中是否混有杂质。这种判断能力显然不该属于一个从未系统学习过锻造的幼童。 唐三也不是全然没有疑问。有一次,靠在墙边的一根铁条忽然向外滑落,白仞当时背对着那处,唐三才刚抬起头,便见他侧身避开,脚尖在铁条靠近地面的位置轻轻一拨。铁条改变了落下的方向,擦着木凳砸在空地上,没有碰到任何人。那一下用力并不重,落点却控制得极准,显然不是碰巧。 唐三没有立刻去扶铁条,而是先看向白仞尚未收回的脚。刚才那一下无论时机还是力度都控制得过于准确,显然不是普通孩子受到惊吓后能够做出的反应。他沉默片刻,问道:“你以前练过?” “没有。”白仞回答得很快。 唐三没有立刻相信,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弯腰将铁条重新放稳,只在起身时提醒了一句:“下次不要用脚挡,碰到骨头会很疼。”白仞皱了皱眉,纠正说自己只是改变它落下的方向,唐三听完看了他一眼,最后只应了一声,像是暂且接受了这个解释。 白仞并不讨厌这种程度的询问。唐三会注意到不合理之处,也会开口确认,却不会在得到拒绝后继续逼迫。他只是将那些无法解释的细节记在心里,就像白仞同样记住了他对铁料过于熟悉的判断,却没有试图揭开其中的缘由。 唐昊偶尔也会在白仞到来时醒着。大多数时候,他只坐在炉边敲打农具,身上的酒气尚未散尽,眼神也显得昏沉。白仞第一次与他正面遇见时,唐昊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头过浅的发色上停了片刻,便重新落回手中的铁块,仿佛老杰克家的孩子为何频繁出现在这里并不值得询问。可白仞从他握锤的手势和肩背的稳定程度便看得出来,这个看似颓废的男人并不像村民以为的那样普通。 他没有将这份察觉告诉唐三。唐三也从不在他面前解释自己的父亲,只会在唐昊睡醒前烧好水,在他准备出门时将需要修补的农具放到顺手的位置,再把剩下的粮食分成几份,计算接下来几日该如何使用。 白仞很快发现,唐三总会将更稠一些的粥留给唐昊。起初他没有插手,直到有一天唐三去后院取柴,白仞负责盛饭,便将锅底最稀的一碗放到了唐昊平时坐的位置。唐三回来后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安静地将自己面前那碗与它交换了位置。 “他未必看得出来。”白仞说道。 唐三把换过来的碗放稳,语气平常:“那也是给爸爸留的。” 白仞看着他碗中几乎没有几粒米的粥,眉心轻轻收紧:“你自己吃不饱。” “我已经习惯了。” 白仞不喜欢这个回答。唐三说得太自然,仿佛习惯某件事便足以证明它没有问题。可他没有继续争辩,只在第二次来到唐家时多带了一小袋米。老杰克分明没有准备那么多,白仞却坚持说是老人装袋时没有看清分量。唐三看了他片刻,最后没有拆穿,只将那袋米收进了陶罐。 他们并非在所有事情上都能理解彼此。白仞不明白唐三为何愿意无条件照顾一个几乎没有尽过父亲责任的人,唐三也不明白白仞为什么总将本可以寻求帮助的事情藏起来。但这些分歧并没有让两人疏远,只是偶尔留在一顿饭或一次短暂对视里,等到下一次见面时,谁也不会刻意重新提起。 死亡残影并未因为这样的日常消失。白仞渐渐发现,它们的反应似乎与距离无关。有时他与唐三坐在同一张桌旁,脚下的影子安静得没有丝毫异常;有时只是老杰克在饭桌上随口提起唐三,影子的边缘便会短暂晃动。真正令那些黑色活跃起来的,似乎不是唐三本人,而是白仞明确指向他的念头。当白仞想去找他、确认他是否安全,或者准备带着某件东西前往唐家时,那些影子才更容易从脚边浮现。 白仞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尚且无法判断死亡残影究竟想从唐三身上得到什么,也不愿在一切仍能压制时,将无法解释的危险推到别人面前。他只是比过去更仔细地留意影子的变化,并尽量不在唐三面前显露异常。 可唐三仍旧察觉到了几次。 那天傍晚,唐昊在天黑前出了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唐三将锅中的饭盛出来时,灶膛里的火焰毫无征兆地暗了一瞬。墙面上属于白仞的影子随之向一旁拉长,方向与火光并不一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影子边缘探出,又在唐三转头的瞬间缩了回去。 白仞站在窗边,神情没有变化,藏在衣袖中的右手却微微收拢,仿佛正试图握住某件并不存在的东西。 唐三没有立刻询问。等两人坐下后,他才将碗推到白仞面前,低头拨开表面的热气,像是随口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没有睡好?” 白仞抬眼看他。唐三的语气没有试探意味,目光却比平日停留得更久,显然已经看见了方才墙面的变化。白仞沉默片刻,只说自己偶尔会做梦。 “总是同一个梦?”唐三问。 白仞垂下眼,默认了。 唐三没有问梦中有什么,只低头吃了一口饭,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要是想不起来,就先别一直追着想。越是勉强自己记住,可能越容易弄混。” 白仞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他不知道唐三为什么会这样回答,这种说法同样不像一个普通孩子,却又不足以证明什么。或许唐三只是比旁人更加敏锐,也或许他确实藏着某些不愿说出的经历。白仞没有试探,只看着碗中被热气晕得模糊的倒影,低声说道:“可如果忘掉的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唐三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那就等它自己回来。至少现在一直想,也没有用。” 白仞没有立刻说话。某个模糊的画面从记忆深处一闪而过,成年后的唐三似乎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身上没有战场上的神光,神情也并不冷厉。白仞尚未看清,那道身影便重新被黑暗吞没,只在胸口留下一阵极轻的疼痛。 他很快低下眼睛,将那点异常压了回去。唐三没有继续看他,也没有要求他回答,只把桌边那碟菜向他面前推近了一些。 那天离开唐家时,白仞走得比平日慢。村路两旁已经亮起零星灯火,屋檐下偶尔传来大人叫孩子回家的声音。他一路没有回头,却始终记得唐三那句“等它自己回来”。那并不是什么格外深刻的话,可被一个同样年幼的人平静说出来,反而让白仞无法轻易忘记。 之后几日,老杰克没有再让他往唐家送东西。第一天白仞照常帮老人整理粮食,第二天又去村口清点刚收回来的农具,到第三日下午,他经过杂货铺时停了一会儿,最后用自己攒下的几枚铜币换了一小袋盐。 他走到铁匠铺门口时,唐三正在院中劈柴。听见脚步声,唐三将木块放下,目光先落在白仞手中的纸袋上,随后才看向他的脸:“是杰克爷爷让你来的?” “是。”白仞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唐三没有马上接过那袋盐。两人安静对视片刻,唐三没有说什么,只伸手接过纸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白仞站在原地没有动:“我只是来送盐。” “嗯。”唐三将盐放到灶台边, 又回头看他,“已经送完了。” 这句话说得十分平静,既没有追问白仞为什么主动过来,也没有特意点明他可以留下。白仞却明白唐三的意思。他在门外停了片刻,最终还是迈过门槛,将身后的木门随手带上。 那天他们没有谈起老杰克,也没有谈起那袋盐。唐三继续劈剩下的柴,白仞便坐在屋檐下削去木块表面的毛刺。太阳一点点落到房屋后面,唐三在天色将暗时起身生火,往锅里添米时也没有问白仞是否准备回去,只比平日多加了一小把。 从那以后,白仞去唐家便不再总需要一个由老杰克准备好的理由。有时他只是做完事情后顺路过去,在门口停下时,唐三便会自然地给他让开位置;有时唐三要去村外捡柴,也会在经过老杰克家时朝院内看一眼。白仞若是正好没有别的事,便会跟着一起走,若是手中仍有活,唐三也不会站在那里等。 他们依旧很少说话。唐三递来绳子时,白仞会顺手接住;白仞在林边忽然停下,唐三也会先看一眼周围是否有什么动静。有时几日没有碰见,白仞经过铁匠铺时会下意识朝里面看,唐三从村口回来,也会注意老杰克院中那头浅色的头发是否出现。 白仞渐渐意识到,唐三或许与自己十分相似。 他们都不像真正的孩子,也都将无法说出口的秘密藏得很深。唐三身上没有千仞雪所熟悉的神力,可那份沉稳和克制却已经隐约可见。他会在唐昊酒醒前提前准备好水,会将老杰克送来的粮食分成几份,计算每一份能吃多久,也会在白仞留下来时不动声色地多加一点米。白仞偶尔会觉得荒谬——未来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如今甚至需要踮脚才能够到灶台,而自己曾经因他失去神位,却会坐在旁边替他择菜。 这种荒谬并不让他厌恶。 相反,每当类似念头出现,白仞都会产生一种隐秘的安定感。未来尚未发生,唐三还没有成为海神,也没有握住修罗神剑;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必须以千仞雪身份活下去的人。他们之间没有战场,没有敌对势力,更没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信仰和责任。此刻的他们只是圣魂村中两个年纪相近的孩子,共同坐在一间破旧屋子里,等待锅中的粥煮熟。 白仞并不知道这段短暂平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在离开唐家后,偶尔会记起唐三低头添柴的模样,或者想起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那些画面没有未来记忆中的神光与鲜血,却比后者更加清晰,也更难被他主动遗忘。 这种变化自然也落入了老杰克眼中。 老人对此十分满意,甚至开始理直气壮地让白仞在唐家多待一会儿。有一次白仞回来得晚,老杰克不仅没有责怪,还笑着问他和唐三是不是终于能算朋友了。白仞当时正在洗手,闻言只是平静回答:“只是认识得比较久。” 老杰克听完,毫不客气地笑道:“你们两个天天不是你去找他,就是他来找你,这还不算朋友,那什么才算?” 白仞没有回答。 他洗净指间沾着的泥,将水盆端到门外倒掉。院中的地面被水浸出一块深色痕迹,很快又沿着泥土的纹路散开。老杰克仍在屋里念叨两个孩子总算不像从前那样各过各的,白仞没有反驳,只在回房前将明日准备带去唐家的那卷细绳放到了桌角。 死亡残影也在这段时间里变得更加安静。它们不再频繁从白仞脚边伸出,偶尔出现的扭曲也很快恢复,像是随着两人来往日渐频繁,反而失去了继续试探的必要。白仞仍会在每次前往唐家前留意影子的状态,却渐渐不再因为一次细微晃动便立即转身离开。 某天夜里,白仞再次梦见了那条黑色河流。唐三站在河对岸,仍是现实中尚且年幼的模样,脚边生长着几株低矮的蓝银草。他低头拨开草叶,没有看见身后的黑暗正在缓慢聚拢。那片黑影没有固定形态,只沿着河岸一点点向前延伸,最后在唐三背后俯下,伸出一只模糊的手。 白仞想要出声,声音却被河面吞没。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黑水随之漫过鞋面,冰冷得几乎刺入骨骼。那只手仍在靠近唐三的心口,白仞再次抬手时,掌心深处那道长久以来只有轮廓的存在终于清晰了一瞬。 弯曲的刃,修长的柄,以及沉在暗处的锋芒,一点点从混乱的梦境中浮现。 那是一柄镰刀。 白仞伸手握去,指尖却在触及刀柄之前穿过了那道虚影。下一刻,河面骤然裂开,所有景象都被黑暗吞没。 他从睡梦中惊醒时,右手仍保持着收拢的姿势。窗外没有风,房中的影子却全都朝门口拉长,细长的边缘沿着地面无声铺开。门外正是他这些日子反复走过的那条村路,而那条路的另一端,通往唐家的铁匠铺。 白仞坐在床上,没有立刻点灯。他低头看着那些不合常理的黑影,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梦中那截虚无刀柄的冰冷触感。 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犬吠,很快又重新安静下来。 4. 为他而来的死亡 白仞醒来后没有立刻去找唐三。 窗外尚未天亮,圣魂村仍沉在最深的夜色里。屋中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间漏进来,将桌椅和柜角投在地上。那些影子原本都该顺着光线停在各自的位置,此刻却被无声拉长,细窄的边缘一齐伸向门口,沿着他这些日子反复走过的那条村路缓慢铺开。 白仞坐在床上,右手仍维持着梦中握住刀柄的姿势。掌心空无一物,五指却因收得过紧而隐隐发麻。他尝试回忆梦中那道冰冷轮廓,手臂深处便随之传来一阵细密刺痛,仿佛某种尚未真正醒来的东西正在灵魂中翻动,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越过的屏障。 房中的影子仍在向外延伸。白仞没有立刻顺从这种指引。死亡残影此前每一次出现,都借着他的念头和行动寻找方向。此刻它们毫不掩饰地指向唐家,未必是为了提醒他,更可能是在等待他再次走上那条已经被反复确认的路。 他掀开被子,却没有马上下床,只在黑暗中安静坐了片刻。隔壁传来老杰克平稳的呼吸声,院外也没有牲畜受惊或村民走动的声响。至少在这里,一切仍与平常无异。 门边的影子忽然轻微颤动了一下,白仞垂在身侧的手指随之收紧。他不能确定唐三是否真的遇见危险,也没有任何足以证明梦境必然发生的依据。可若等到村里传来动静再去确认,一切或许已经来不及了。 他还是披上外衣,从没有彻底锁紧的后门走了出去。 冬末的夜风尚未完全褪去寒意,白仞只穿着单薄的内衫和外衣,冷气很快从领口与袖间钻入。他沿着村路向铁匠铺走去,脚下没有刻意加快,步伐却比平日更短也更稳。道路两侧的房屋都熄着灯,只有几只看家的狗在他经过时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压得很低的呜声。它们没有朝白仞叫,只不安地看着同一个方向。 唐家的门半掩着。白仞在门前停了一瞬。他前日下午离开时,唐三才刚将松动的门闩重新钉好,夜里又冷,以唐三的习惯,不可能任由门这样敞着。他伸手推开木门,屋中没有灯,内间也没有唐昊的呼吸声。桌上放着一只尚未洗净的酒碗,旧外衣却不见了,显然唐昊今晚仍未回来。 唐三睡觉的地方空着,被子一半拖到了地上。后门外留着一串极浅的脚印。脚印属于孩子,没有穿鞋,步幅却僵硬得近乎整齐,从屋后一路伸向村外的树林。白仞蹲下看了一眼,泥地上没有挣扎或停顿的痕迹。唐三并不是清醒地从这里走出去的。 白仞沿着脚印追进树林。越往里走,周围的声音便越少,最初还能听见风吹过枯枝的摩擦声,后来连那点细微动静也消失了。林间的落叶覆着一层薄白,像是结了霜,可白仞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感受到的并非普通寒气,而是一种从皮肤向骨缝里渗透的阴冷。 唐三就站在前方一片不大的空地里。他赤着脚,身上仍穿着睡觉时的单衣,头微微低着,眼睛睁开却没有焦点。几缕黑色沿着地面缠在他脚边,没有形成完整的人形,只像从周围阴影中生出的雾气,一次次攀向他的身体。每当黑色靠近胸口,唐三的呼吸便会出现短暂紊乱,随后又有一股极微弱的内息从体内自行运转,将那些东西向外推开少许。 那股力量远不足以让他真正清醒,却使死亡残影始终无法完全进入他的身体。 白仞没有立即靠近。他站在林木投下的暗处,先看向唐三周围,又低头望向自己脚下。那几缕围绕唐三的黑色并非凭空出现,最细的一端沿着落叶与泥土一直延伸到树林之外,恰好与白仞一路走来的方向重合。 它们是顺着那条路进来的。白仞忽然明白,那些影子之所以不再频繁躁动,不是因为已经放弃,而是在一次次往来中将这条路径记得越来越清楚。白仞每一次带着东西前往唐家,每一次想确认唐三是否平安,都让那条原本模糊的联系变得更为稳定。 唐三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白仞来不及继续观察,从树后走了出去。他刚迈入空地,缠在唐三身边的黑色便同时停住,随后缓慢转向了他。它们没有眼睛,白仞却感到某种冰冷的注意落在自己身上,紧接着,大片混乱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意识。 嘉陵关崩裂的城墙,折断的天使圣剑,漫天蓝金色神光,以及一道被暗红长剑贯穿的身影。画面没有完整的先后,也没有清晰的声音,只剩下失败时残留的疼痛和一种几乎刻进灵魂的不甘。白仞脚步微顿,眼前的树林在那些碎片中短暂扭曲,仿佛只要他继续向前,所有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便会回到原本的轨迹。 黑影没有向他发出清楚的语言,却在不断重复同一个意思。 离开。 白仞没有停下。他一接近唐三,缠绕唐三的黑线便骤然收紧,唐三的呼吸随之一滞。白仞迅速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掌下皮肤冷得不像活人。唐三没有醒,只在失去支撑后朝他这一侧倒来。 一道黑线从两人之间猛然弹起,擦过白仞的右肩。衣物无声裂开,皮肤却没有立刻流血,只在短短一瞬彻底失去温度。白仞抱着唐三后退半步,肩后的麻木很快转化为尖锐疼痛,令他的手指几乎松开。 更多黑影沿着地面向他们聚拢。白仞将唐三放到身后的树根旁,自己挡在前方。以他如今的身体,过去积累的战斗经验最多只能帮助他避开看得见的攻击,无法真正触碰这种没有实体的残影。可那些东西的目标并不是杀死白仞,它们绕过他的身体,一次次试图重新靠近唐三,像是笃定他终究没有能力阻止。 白仞抬起右手,灵魂深处那柄沉睡的武器在这一刻剧烈震动,冰冷力量沿着手臂强行涌入尚未成熟的经脉,如同无数细小刀刃同时从血肉中穿过。白仞眼前骤然一黑,几乎在疼痛中失去意识,却仍然死死握紧了五指。 最初出现的只是一道虚幻轮廓。弯曲的长刃,修长的握柄,以及灰白与黑色交织而成的锋芒,在白仞掌中不断闪烁,仿佛随时都会重新散入空气。那柄镰刀远比他的身体更高,也不是如今的他能够正常召唤和使用的武魂。为了让它真正凝聚,白仞体内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流失,原本带着血色的嘴唇迅速苍白,浅色长发的末端也像被某种寒意覆过,浮出一层近乎透明的银白。 镰刀最终落入他的手中。刀柄仍在虚实之间变幻,镰刃边缘却已经凝聚出一道极薄的灰黑锋芒。它没有魂环,也没有稳定的魂力波动,出现时甚至没有惊动村庄中的任何魂师,可整片树林中的死亡气息却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所有残影都停住了。 白仞看着手中陌生的镰刀,短暂失神。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这样的武魂。它与六翼天使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没有神圣的光,也没有令人温暖的力量,握在手中时只带来一种接近万物终点的寒意。可那份陌生之中又藏着难以解释的熟悉,仿佛它并不是死神后来强行赐予的东西,而是从千仞雪死去的那一刻起,便在她破碎的灵魂中缓慢生长。 死亡残影很快从短暂震慑中恢复。无数黑线从四面八方收紧,试图将白仞连同镰刀一起拖入黑暗。白仞的身体无法支撑完整的招式,甚至连抬起这柄过于沉重的武器都十分吃力。他只能凭借残留在灵魂中的本能,将全部力量压在刀锋一侧,朝距离唐三最近的黑影斩下。 镰刃穿过残影时没有发出声音。那道黑影的中央却突然出现一条灰白裂痕,随后沿着裂痕迅速崩散。大量不属于此刻的记忆碎片从破裂处涌出,白仞看见嘉陵关上空翻涌的神力,看见自己从高处坠落,也看见成年后的唐三在离他很近的位置回过头来。那一眼似乎藏着某种白仞已经无法辨认的情绪,画面还没来得及清晰,便被其余残影撕碎。 第一击结束后,白仞右臂已经失去大半知觉。握住刀柄的掌心裂开细小伤口,鲜血沿着指缝渗出,却没有滴落,而是刚一接触镰刀便被灰黑雾气吞没。那柄武器每维持一息,都在继续消耗他的生命,可围绕唐三的残影仍有数道。 它们察觉到唐三才是白仞真正不愿放弃的目标,开始绕过他直接扑向树根旁的孩子。白仞只能后退一步,用身体挡在唐三面前。唐三失去意识后已经无法坐稳,身体向前倾倒,白仞用左肩勉强撑住他,右手依然握着镰刀。唐三的呼吸落在他的发间,虽然微弱,却还没有停止。 一道黑线从白仞背后刺入肩膀。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在唐三将要滑落时将人重新托住。死亡残影沿着伤口向内侵入,血液仿佛在短时间里凝结,半边身体迅速失去温度。白仞咬紧牙关,再次抬起镰刀,凭借残影发动攻击时短暂暴露的核心斩落。 第二道黑影从中央裂开。 第三道也在刀锋下崩散。 白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看见那些最薄弱的位置。那并非眼睛真正捕捉到的痕迹,更像镰刀与死亡残影本就来源相近,因此在每一道影子靠近时,都会有一条极淡的裂缝直接浮现在意识里。他只需要让刀锋落在那里。 可看见不代表能够一直斩断。每一次挥动镰刀,白仞的生命气息便会衰弱一分。第三道残影消失后,他已经听不清周围的声音,视野边缘也覆上一层不断扩散的黑暗。手中镰刀越来越不稳定,刀锋边缘开始像雾气般剥落,只剩最后一道最为庞大的残影仍停在唐三前方。先前被镰刀斩碎的黑影并未真正消散,而是被迫汇入它的身体。 它比其他黑影更接近人的轮廓,胸口位置则隐约浮着一块破碎金光。 白仞看见那缕光时,心脏骤然收紧。那不是完整的天使神力,更像千仞雪死去时从破碎神位中剥落的一部分,混杂着失败、怨恨和她迟迟不肯放下的过去,被死亡残影一同带回了这个时代。 那道影子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将更加清晰的意念压入白仞脑海。 唐三会夺走一切。神位、亲人、武魂殿,以及千仞雪最后仅剩的尊严。只要现在松开手,任由唐三死在这里,未来的所有事情便不会再发生。 无数画面同时从记忆中翻涌出来。比比东倒在修罗魔剑之下,供奉殿的神像在战火中崩毁,天使六翼被鲜血浸透,那些曾被时间冲淡的疼痛重新变得清晰,几乎让白仞握住镰刀的手出现动摇。 可唐三就在他的身后,不是手握修罗神剑的神祇,也不是站在嘉陵关上决定武魂帝国结局的敌人,只是一个被死亡残影从睡梦中带走,连自己为什么会遭受攻击都不知道的孩子。他的一只手还抓着白仞的衣角,手指因为寒冷而微微收紧,掌心只有做饭、劈柴和接触铁料留下的薄茧。 白仞转回视线,看向面前承载着自己旧日终点的影子。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却依然清楚:“他以后会成为谁,与现在无关。” 残影胸口的金光剧烈震动。 白仞握紧正在崩散的刀柄:“至少现在,他没有伤害过我。” 黑影像是被这句话激怒,胸口的破碎金光骤然扩散,周围刚刚消散的死亡气息再次朝它聚拢。白仞没有给它继续凝聚的机会。他用尽最后一点力量抬起镰刀,灰黑刀锋穿过那缕金光,将残影从中央彻底劈开。 整片树林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无数属于千仞雪的记忆从白仞身边掠过,最终停在一个被风雪覆盖的夜晚。年老的女人躺在狭窄床榻上,呼吸已经微弱得难以察觉。她似乎在生命最后一刻看见有人朝自己伸出手,那只手穿过漫长岁月与无法挽回的结局,停在她触碰不到的位置。 白仞只来得及看见一瞬。 那只手属于唐三。 下一刻,记忆封印便重新合拢,将刚刚显露的画面彻底压回黑暗。残影在镰刀下彻底崩散。剩下的灰雾在落地前分裂成无数细小碎片,沉入树根与泥土之间,再也无法维持原本的形态。 死神镰刀失去了支撑。 刀身从边缘开始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缕灰黑雾气从白仞指间滑过。他右手骤然一空,身体再也无法站稳。原本靠在他肩上的唐三也 随之倒下,白仞下意识转过身体,让唐三落在自己没有受伤的左侧。 两人一同跌进铺满枯叶的地面。疼痛已经变得十分遥远。白仞只能感觉到唐三的手在昏迷中仍抓着自己的衣袖,力气不大,却始终没有松开。他想抬手将那几根手指掰开,至少在有人找到他们之前,不该留下太明显的痕迹,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从命令。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唐三很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白……仞……” 那声音含混而稚嫩,像是刚从漫长噩梦中短暂挣脱。白仞没有回应,眼前最后一点微光也随之熄灭。 唐三醒来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他的意识最初仍停留在混乱梦境中,只记得有人在黑暗里呼唤自己,让他从床上起来,赤脚走过冰冷村路。再之后,四周出现了许多无法看清形状的黑影,它们试图钻进他的身体,而一道灰黑刀光挡在了他与那些东西之间。 唐三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倒在身侧的白仞。 白仞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浅色发丝散落在枯叶上,右手掌心遍布细小裂口,肩后衣物也被腐蚀出一道狭长破口。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灰白,像被某种极寒力量冻过。附近草木大面积枯萎,地面还留下数道被锋利武器切开的痕迹,可除此之外,再找不到任何敌人存在过的证据。 唐三慢慢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的手仍抓着白仞的衣袖。 他将手松开,先探了探白仞的鼻息,又以两根手指按住颈侧。脉搏十分微弱,却仍在跳动。直到确认这一点,唐三一直紧绷的呼吸才稍微缓下来。 昨夜的画面并非完全模糊。 他记得白仞站在自己面前,记得那柄比白仞身体更高的长柄镰刀,也记得每一次刀光落下时,白仞都在将那些黑影从他身边逼退。至于白仞后来对残影说了什么,唐三只隐约记得几个断续的字句,无法完整拼凑,却足以让他知道,那些黑影似乎与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有关。 至少此刻,他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白仞本可以不来。 他可以留在老杰克家中,将梦境当成一次普通异常,也可以在察觉危险后返回村里寻找大人。可白仞最终一个人走进树林,用一件连自身都无法承受的武魂挡在了唐三面前。 唐三试着将白仞扶起来,却在用力时发现对方的身体比想象中更沉。两人年纪相近,即使玄天功令唐三比普通孩子拥有更强的力气,也很难将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人独自背回村里。他刚把白仞的手臂搭到肩上,林外便传来了踩过枯枝的声音。 唐三立即回头。 唐昊从树后走出,身上仍带着未散的酒气,那件破旧外衣随意披在肩上,眼中却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昏沉。他回家时便看见敞开的木门与一路延伸向树林的脚印。唐三的脚印很浅,另一串更小的鞋印则始终跟在后面,直到树林深处才变得凌乱。 唐昊先看了一眼唐三赤裸的双脚,确认儿子没有受到致命伤,随后才将视线落到昏迷的白仞身上。 他对白仞的怀疑并非始于今日。这个孩子来历过于干净。所谓远亲留下的信件没有任何能够继续查证的线索,那头近似淡金又逐渐转为银白的头发、异于同龄人的言行,以及偶尔显露出的战斗本能,都不像边远村庄中能够自然长大的孤儿。唐昊曾经怀疑,白仞或许与武魂殿有关,甚至可能是某个被秘密藏起来的孩子。只是白仞这些年始终没有接触外人,也没有表现出寻找武魂殿的意图,这份怀疑才被他暂时压下。 如今,那份疑虑重新浮了上来。唐昊走到近前,先伸手检查白仞肩后的伤势,随后握住他没有受伤的手腕。白仞体内没有觉醒后的魂力波动,生命气息却虚弱得近乎枯竭,像是在极短时间内被强行抽走了几乎所有生命力。掌心残留着一缕极淡的灰黑气息,冰冷、纯粹,却与唐昊所知的任何武魂都不相同。 这股灰黑气息与唐昊所知的六翼天使毫无相似之处,却也不能因此排除武魂殿。那里拥有的武魂与秘法太多,眼前的异常没有替白仞洗清来历,只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怎么回事?”唐昊问。 唐三没有隐瞒自己在梦中被带出村庄的部分,也说了周围曾经出现许多黑影,是白仞挡在了自己前面。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提起那柄完整出现过的镰刀,也没有复述白仞对残影说过的话。 唐昊看了他一眼,显然察觉到了这点保留,却没有立刻追问。 他俯身将白仞从地上抱起。孩子的身体比正常情况下更轻,肩背却冷得异样,落入怀中时几乎感觉不到主动呼吸。唐昊用魂力护住白仞尚未彻底衰竭的心脉,脸色也随之沉了几分。 “他怎么样?”唐三站起身,目光仍落在白仞脸上。 “死不了。”唐昊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但这几天醒不过来。” 唐三没有因为这句保证彻底放松。他弯腰捡起白仞掉在枯叶中的一只鞋,又将另一只从灌木边找回来,抱在怀里跟上父亲。 走出空地前,唐昊回头看了一眼周围枯败的草木。地面残留的刀痕并不深,却异常整齐,边缘没有普通兵刃斩过后的破裂,更像其中一部分生机被直接从原处抹去。泥土深处还藏着一缕尚未散尽的死气,在接触到唐昊探出的魂力后迅速缩入阴影。 唐昊没有继续探查。他收回视线,抱着白仞朝村庄走去。天边的晨光逐渐越过树梢,将三人的影子拖在回村的小路上。白仞靠在唐昊臂间,右手仍旧微微蜷起,像是尚未从那柄已经消失的镰刀上松开。 唐三走在旁边,怀里抱着白仞沾满泥土的鞋。 快要走出树林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风吹过那片空地,将几片枯叶从刀痕上掀开。树根下残留着几缕极淡的灰黑痕迹,既没有流动,也没有重新聚拢,在晨光靠近前便一点点沉入泥土,再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5. 不能说出的秘密 白仞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闻到的是草药煎得过久后留下的苦味。 那气味沉在狭小的房间里,混着柴火熄灭后的烟气,以及老旧木料被午后的阳光晒热时特有的干燥气息。他没有立刻睁眼,身体各处的疼痛却已经先一步清晰起来。右臂像是曾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反复割开,经脉深处残留着细密而持续的刺痛,手指稍微动一下,掌心尚未愈合的裂口便随之收紧;肩后的伤则冷得异常,明明隔着厚实布料与被褥,那一小片皮肤却像仍暴露在冬夜的树林中,寒意沿着骨缝缓慢向内渗透。 死神镰刀真的出现过。 白仞记得它落入掌心时远超这具身体所能承受的重量,也记得灰黑色刀锋穿过死亡残影时,那些原本没有实体的影子从中央裂开的模样。可当他试图再次寻找那柄武器时,灵魂深处却只剩下一片封闭的黑暗。那里没有刀柄,没有镰刃,也感受不到任何可以回应他的力量,仿佛树林中的一切只是生命力耗尽前产生的幻觉。 他安静躺了一会儿,直到记起唐三倒在树根旁的样子,才睁开眼睛。 映入视线的是老杰克家熟悉的屋顶。横梁边缘挂着老人去年冬天留下的几束草药,已经被热气熏得颜色发深。窗外日光明亮,斜斜照在桌边换过的新水上,水面没有热气,说明放在那里已有一段时间。 床边趴着一个人。 唐三坐在一张对他而言仍显得过高的木凳上,上半身伏在床沿,一只手垫在额下,另一只搭在白仞被褥外侧。他已经换回平日穿的旧衣服,脚上也重新穿了鞋,裤脚下方却仍露出几道被枯枝划出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留着浅淡红痕。白仞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到唐三搭在床边的右手上。掌根与指腹间分布着一层均匀的薄茧,并不像普通孩子玩耍或做杂事留下的粗糙,更像长时间反复练习某种固定动作形成的痕迹。 昨夜死亡残影侵入唐三身体时,那股自行运转起来的力量也不像是魂力。 白仞早就知道唐三藏着秘密,只是过去没有追问的必要。如今两个人都已经看见了对方本不该暴露的部分,再继续装作毫无察觉,反而显得刻意。 他试着移动右手,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刺痛,被角也随之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趴在床边的唐三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睁开眼睛,方才还残留着困意的目光迅速清醒。他先看向白仞的脸,随后检查了一遍右手和肩后的包扎,确认没有重新渗血,才低声问:“醒了?” 白仞应了一声,喉咙却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而显得干涩。唐三没有再问,起身将桌上的水端过来,又伸手扶住他没有受伤的一侧。白仞本想自己坐起,右臂才刚用力,肩后的寒意便骤然向内一缩,尖锐疼痛令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了一瞬。唐三没有指出他的勉强,只把卷好的布垫到背后,等他靠稳后才将水碗递过来。 “你睡了三天。”唐三看着他低头喝水,语气很平常,“杰克爷爷一直说药不管用,昨天差点去诺丁城找人。” 白仞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三天比他预想得更久,强行召出死神镰刀所付出的代价显然不只是暂时脱力。他喝完半碗水,闭眼感受了一□□内的状况。生命气息仍然十分虚弱,肩后的阴寒也没有完全消退,可最危险的部分被限制在了伤口附近,并未继续侵入心脉。 普通草药做不到这一点。 “谁处理的伤?”他问。 “爸爸把我们带回来以后看过。”唐三将水碗放回桌上,“这些药也是他找来的。他让我去烧水,我回来的时候,伤口已经包好了。” 白仞抬眼看向他:“他还做了什么?” 唐三想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只说你不会死,但可能要睡几天。” 白仞没有继续问。唐昊显然不愿让唐三看见救治过程,可残留在白仞心脉附近的力量虽然隐藏得很好,却瞒不过曾经继承过神位的千仞雪。有人在他昏迷后护住了几乎衰竭的心脉,又将死亡残影留下的阴寒强行压回伤口附近。圣魂村中能够做到这种事的人,除了唐昊,不会再有第二个。 唐三对此却并不知情。 “爸爸只告诉杰克爷爷,是我夜里梦游去了村外,你发现以后追出来找我。”唐三说到这里,目光在白仞脸上停了一会儿,“树林里的事情,他没有提。” 白仞听出了其中没有说完的部分:“你告诉他多少?” “我说了黑影,也说了是你挡在前面。”唐三没有回避,“镰刀,还有你对那些东西说过的话,我没有说。” 房间里短暂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老杰克与村民交谈的声音,老人似乎正在解释白仞只是受了寒,需要多休息几日。这样的说辞经不起认真查问,可圣魂村的人没有理由怀疑村长,也不会想到两个尚未觉醒武魂的孩子会在夜里遇见一群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影子。 白仞原本已经做好醒来后面对质问的准备。死亡残影沿着他的路径找到唐三,死神镰刀也在唐三面前完整显现,无论唐三还是唐昊,都有足够理由要求他解释。尤其唐昊此前便没有真正相信过他的来历。那个人偶尔停在他发色上的目光,以及每次白仞显露出不符合年龄的动作后短暂的沉默,都说明他一直在怀疑老杰克收到的那封信,甚至怀疑白仞可能与武魂殿有关。 可唐三替他隐去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说?”白仞问。 唐三坐回木凳,手掌放在床沿,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该如何解释,最后只说道:“那柄镰刀是你的。你自己没有说,我不该替你说。” 这个回答太简单,白仞一时没有接上。 过去在武魂殿,他的武魂、魂力与修炼进度从来不只属于自己。旁人总能用责任、保护或大局为理由,要求他交代一切。唐三却只把是否开口的权利留给了他。 白仞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些东西是沿着我找到你的。” 唐三没有露出意外,显然已经从昨夜的零碎画面中猜到一部分。白仞继续说道:“它们最初只跟着我,后来才开始注意你。昨晚如果我没有赶到,你可能已经死了。” “我知道。” “你不害怕?” 唐三低头看着床边被日光照亮的一小片木纹,片刻后才回答:“那些东西想杀我,我当然会怕。但它们是它们,你是你。” 白仞微微皱眉。 “它们是沿着你来的,不代表是你让它们来。”唐三抬起眼睛,语气依旧平静,“昨晚真正发生的,是你发现以后去了树林,还站在我前面。” 他没有刻意道谢,也没有反复强调白仞救了自己,只将几件已经发生的事情依次摆在两人之间。这样的判断方式让白仞想起未来那个面对任何局势都能迅速分清利害与责任的唐三,可眼前的人尚且没有觉醒武魂,坐在木凳上时双脚也无法完全触到地面。那份沉稳并不是在成为神祇之后才出现的,或许从很早以前便已经存在。 “你不好奇镰刀从哪里来?”白仞问,“也不想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会认得你?” 唐三眼中出现了极短的停顿。他当然好奇,甚至比寻常孩子更习惯从异常中寻找原因,可他最终没有顺着这个问题继续追索,只反问道:“你现在愿意说吗?” 白仞没有回答。 “那就以后再说。” 唐三低下头,将搭在床边的布巾重新叠好。那种自然的态度反而让白仞不太适应。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到唐三右手:“昨晚你身体里有一股力量,不是魂力。” 唐三整理布巾的动作停住了。 屋中只剩灶房药罐偶尔传来的沸腾声。这个问题已经越过他们过去互不追问的界限,可唐三没有否认,也没有装作听不懂。他看了白仞片刻,最终说道:“是一种吐纳和运转内息的方法。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练。” 白仞问是谁教他的。唐三垂下眼,把搭在床边的布巾重新叠齐,没有回答。白仞便止住话头,唐三也没有再问镰刀来自哪里。 “它昨晚护住了你的意识。”白仞说道,“如果没有那股力量,我赶到时你已经醒不过来了。” 唐三轻轻点头,随后伸出手,示意白仞将没有受伤的左腕给他。白仞没有立即照做,唐三便解释道:“这几天你肩上的寒气一直没有散。我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想看看今天有没有继续扩散。” 他并没有直接将手放上来,只停在那里等待。片刻后,白仞将左腕递了过去。 唐三的手指搭在腕间,一缕极细的温热力量随之进入经脉。那股内息比树林中自行运转时更加平缓,控制得也十分谨慎,只在手腕附近短暂停留,确认白仞没有排斥后,才试探着向肩部靠近。以成年人标准衡量,这点力量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可放在一个接近五岁的孩子身上,能够控制得如此稳定,已经远远超出寻常。 内息尚未真正接触伤口,残留在肩后的死亡气息便骤然收紧。唐三眉头微皱,立即将力量收回,没有勉强继续深入。 “还是进不去。”他说,“前两天也是这样,只要靠近伤口,那股寒气就会把我的力量推开。” 白仞看了他一眼:“你之前试过?” “你一直没有醒。”唐三松开手,“我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白仞能够感觉到,那股寒意并未继续向心脉扩散,只牢牢停留在伤口附近。唐三或许以为这是药物与休息产生的作用,白仞却知道,在唐三第一次尝试以前,已经有人将最危险的部分压制了下去。 “比前两天弱了一些,但还在。”唐三说道。 白仞将左手收回被中,语气平淡:“它来自我的力量,不会这么容易杀死我。”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放在膝上的手缓慢收紧了一点,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醒之前,呼吸停过两次。” 白仞抬起眼。 “时间很短。我去叫了爸爸,他把手放在你胸口,过了一会儿,你才重新开始呼吸。”唐三回忆着当时的情形,眉间轻轻压下一点,“他没有告诉我用了什么办法。” 白仞没有作声。 唐昊大概以为只要不显露武魂与魂环,唐三便不会看出其中异常。可唐三显然已经将那几个简单动作记在了心里,只是暂时找不到能够解释它的答案。 “你的头发也比以前白了一些。”唐三继续说道。 白仞偏过头,从窗边铜盆模糊的倒影中看见散落在肩侧的发梢。原本浅淡的金色已经从末端泛起明显银白,与树林中生命力被镰刀抽离时的变化相同。 “没有死。”白仞说道。 唐三看着他,目光又在银白的发梢和包扎严密的右手之间停了一次,随后低声说道:“我知道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白仞原以为他还会说什么,闻言反而抬眼看了过去。 “我记得那些影子已经靠得很近,也记得你手里的镰刀快要散了。”唐三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如果你停下来,我大概活不到早上。” 唐三说得很慢,手指始终压着膝间的布料。片刻后,他才继续说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白仞看了他一会儿:“影子指向唐家。” “所以你就去了?” “嗯。” “你知道可能是陷阱。” “知道。” 答案没有迟疑。唐三抬头看着他,白仞的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重新判断的事。即使知道那可能是死亡残影故意留下的陷阱,只要影子指向唐家,他依然会走进那片树林。 唐三没有继续问他为什么。昨夜残留下来的记忆虽然破碎,他却记得自己被黑影束缚时的感觉。玄天功仍在体内自行运转,可那点积攒了数年的内力除了勉强护住意识,什么也做不到。他听得见四周的声音,偶尔也能看见一道模糊的灰黑刀光,却无法睁开眼睛,更无法抬起一根手指。直到白仞倒在身边,抓住他的黑影彻底散去,他才从那片死寂里短暂醒来。 前世唐三早已习惯依靠自己。他身处外门,得不到内门弟子的资源,也没有人会在危险来临时站到他前面。想要什么,只能自己学;遇到麻烦,也只能提前留下退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依旧在天亮前独自修炼,回家生火、做饭,照顾大多数时候都无法照顾他的父亲。重活一世并没有让这种习惯改变,他甚至从未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 可昨夜不一样。 他明明记得危险就在眼前,却只能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等着另一个同样只有五岁的孩子替他挡下那些黑影。白仞手中的镰刀每挥动一次,气息便弱下一分,他却连让对方停下来的能力都没有。 唐三垂下眼睛,目光停在白仞包扎严密的右手上,过了片刻才说道:“我醒过来的时候,你就倒在旁边。” 白仞没有接话。 “我什么都没做。”唐三的声音不重,也听不出明显的情绪,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缓慢收紧了一些,“连自己是怎么走到树林里的都不知道。” “你当时醒不了。”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显得无力。唐三低头看着自己尚且稚嫩的双手,掌心虽然已经留下修炼和锻造形成的薄 茧,可无论玄天功、鬼影迷踪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些暗器手法,都受限于这具年幼的身体。他还没有足够的内力,许多需要精密材料的暗器也无法制作。昨夜若白仞没有出现,他拥有再完整的唐门记忆,也只能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被那些黑影吞没。 重生并没有让他立刻变得强大,只是让他比旁人更早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弱小。 “那些东西还会再来吗?”唐三问。 白仞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脚边和房间里的影子都安静地停在原处,没有出现此前那种不合光线的扭曲。昨夜最后一刀斩碎的不只是围在唐三身边的几道残影,也包括支撑它们凝聚的核心。残留的死亡气息仍旧存在,却已经散得太碎,短时间内无法重新形成能够伤人的东西。 “暂时不会。”白仞说道,“它们没有消失,但昨夜被打散了。重新聚起来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白仞看向自己包扎严密的右手,“至少不是现在。” 唐三轻轻点头,像是将这个答案记了下来。片刻后,他又问:“那柄镰刀呢?” “不是我现在能够使用的武魂。”白仞看向自己的右手,“昨夜只是强行将它召出来。下一次未必还能成功,即使成功,代价也不会比这次轻。” 唐三的目光从绷带移到白仞已经泛白的发梢。他没有劝白仞永远不要再使用镰刀,因为他亲眼见过昨夜的处境,知道有些时候并不存在更好的选择。可他同样不愿意下一次仍旧只能躺在那里,看着白仞用命去换一条退路。 “我明白了。”他说。 白仞看了他一眼。唐三回答得太平静,反而不像真的准备接受现状:“你想做什么?” “先弄清楚它们能碰到什么,害怕什么。”唐三说道,“如果普通兵器没有用,就试别的办法。” “你现在的力量不够。” “嗯。” 唐三没有逞强否认,也没有说自己下一次一定能够解决。他只是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幼的手掌能够握住的东西还很有限,力量、速度和内力都远不足以支撑记忆中那些真正危险的暗器,可唐门的机关从来不只依赖蛮力。有些东西可以藏在袖中,有些能够借助弹簧与机括弥补手臂的不足,只要材料和尺寸合适,即使使用者本身力量不强,也能在极短距离内拥有反击的机会。 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到白仞垂在被褥外的手腕上。绷带从掌心一直缠到小臂,宽松衣袖堆在上方,只露出一截苍白皮肤。唐三看了片刻,很快便移开目光,没有让白仞察觉自己在想什么。 白仞注意到他过于安静:“你不必把这件事算在自己身上。那些东西原本是跟着我来的。” “但它们要杀的是我。”唐三抬起头,“既然已经找过我一次,就算你以后不再来唐家,也不能保证它们不会再次出现。” 白仞没有反驳。死亡残影已经真正接触过唐三,单纯远离未必还能切断联系。 唐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想下一次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白仞看着他的神情,便知道继续劝阻没有意义。唐三无法接受在危险来临时失去意识,也无法接受所有选择都落在另一个人手中。即使现在还做不了什么,他也会从能够做到的部分开始准备。 白仞对此并不陌生。 千仞雪过去也是这样。面对无法控制的局势,她首先考虑的永远不是等待,而是如何将力量重新握回自己手中。正因如此,白仞知道自己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可能让唐三彻底远离这件事。 白仞只提醒他,若以后再看见不合光线的影子,不要直接触碰,也不要独自追过去。 唐三没有多问,只将这些话一一记下。两人之间再次安静下来,灶房里的药罐恰好在这时发出一声轻响,沸腾的水汽顶动盖子,又很快落回原处。 院外随后传来老杰克的脚步声。唐三站起身,将水碗放回桌上,又检查了一遍白仞背后的软垫。门被推开时,老人手中端着刚煎好的药,看见白仞已经坐起,脸上的担忧先松动了一些,紧接着便重新沉了下来。 “一个半夜自己往外走,一个发现了也不知道先叫人,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解决?”老杰克将药放到桌上,动作有些重,又怕药汁洒出来,很快伸手扶住碗沿。他俯身检查白仞的脸色,嘴里仍在不停念叨,“小三出了事,你就敢一个人追到树林里。你才多大?外面真有野兽,把你们两个一起叼走,我上哪里找去?” 唐三先承认是自己夜里离开了家,又说白仞只是担心他才追出去。老杰克的怒气果然很快转向唐昊,责怪他整天只知道喝酒,连儿子什么时候走出家门都不知道。 白仞刚准备开口,唐三便在老人转身拿布巾时,极轻地碰了一下他露在被外的左腕。那一下只停留了片刻,既没有握住,也没有用力,只是提醒他不必再补充。 白仞抬眼看去。唐三低着头,认真听老杰克训斥,神情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的动作从未发生。白仞最终没有拆穿,只任由老人一边检查他的伤,一边继续数落唐昊。 直到灶房里传来药罐滚沸的声音,老杰克才匆忙转身出去。门重新合上后,唐三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短暂相遇。谁都没有再次确认哪些事情能够告诉别人,哪些需要留在这间屋子里。 老杰克很快重新端着那碗热过的药回来。药汁颜色深得近乎发黑,只闻味道便能知道有多苦。白仞伸出左手接过,喝到一半时眉心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唐三坐在旁边看见,没有像老人那样劝他慢些,只默默将早已准备好的清水往前推近了一点。 药喝完后,老杰克替白仞压好被角,确认他没有继续发热,才端着空碗离开。唐三仍坐在原来的木凳上,没有立刻回铁匠铺。午后的日光逐渐从床边移到桌角,将他放在膝上的双手照得清楚,那些因锻造与长久练习留下的薄茧也变得更加明显。 白仞重新躺下,闭眼前问了一句:“你今天不用回去做饭?” “锅里已经煮好了。”唐三说,“爸爸醒了会自己吃。” 药力渐渐涌上来后,白仞很快重新感到疲倦。房间里的声音一点点变远,只剩木凳偶尔发出的轻响还留在耳边。 唐三没有离开。他垂眼看着自己的双手,拇指缓慢摩挲过手腕内侧,又抬头看了一眼白仞垂在被褥外的袖口。宽松衣料遮住了大半手臂,只在动作间露出一小截缠着绷带的手腕。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便重新移开。 6. 暂时安静的日子 白仞在床上又躺了七日。 肩后的伤恢复得比普通外伤慢得多。表面早已不再渗血,皮肤下却始终残留着一层散不去的阴寒,每到夜深便会沿着肩骨向手臂蔓延,逼得右手指节僵硬发麻。老杰克不知道其中缘由,只当两个孩子夜里受了寒,又在树林里冻得太久,每日换着办法给他煮药,连村里几户人家珍藏的老姜都借了过来,熬进颜色发黑的药汤里。 白仞没有拒绝,只是喝药时越来越沉默。 这几日里,白仞也在反复确认死亡残影的状况。白天,屋内的影子会随着云层与日光自然改变;入夜以后,他曾刻意想起唐三,甚至将床边的水杯移向铁匠铺所在的方向,脚下的黑色仍旧伏在原处,没有再次沿着村路伸出去。 树林中的最后一刀确实打散了残影。它们没有彻底消失,短时间内却已经无法重新凝聚。这个判断让白仞稍微放下戒备,却还不足以令他真正安心。唐三依旧每日过来,先在家中煮好唐昊的饭,再带一小捆柴、一把野菜,或两枚路上被人塞来的鸡蛋走进老杰克的院子。老人见了总要念叨唐昊几句,唐三听完便把东西放好,推门看看白仞醒着没有。 两人并不会一直说话。白仞精神稍好时,唐三便坐在窗边整理从铁匠铺带来的边角料;白仞若是睡着,他也不会一直守着,只把已经放凉的水换掉,再替老杰克往灶膛里添两根木柴。等白仞醒来时,床边有时还残留着一点没有擦净的铁屑,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暗光。 白仞注意到了,却没有询问。唐三离开前将那些边角料一件件收回布袋,同样没有解释用途。树林那夜之后,他们都已经看见了对方身上无法说明的部分,谁也没有急着越过那条界限。 第八日傍晚,唐昊第一次独自来到老杰克家。 他身上仍带着酒气,走进院门时脚步也不算稳,老杰克原本正在劈柴,看见他便没好气地将斧头往木桩上一放,压低声音骂他这几日连儿子的影子都不管。唐昊没有反驳,只把手中一小包草药递过去,说是最后一副,煎完便不用再喝。 老杰克接过药闻了闻,显然不认识,又怀疑地看了他几眼。唐昊却已经越过老人,径直走到白仞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白仞正坐在床边活动右手。他已经能够勉强握紧五指,只是用力过久仍会引发肩后的刺痛。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唐昊便推门走了进来。 两人安静对视片刻。 唐昊的目光先落在白仞泛白的发梢上,随后移到右手与肩后的伤处。他没有询问恢复得如何,只在门边停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小三不在。” 白仞知道他特意挑了这个时间。 唐三下午跟着村民去河边收渔网,一时半刻不会回来。老杰克又在院中整理木柴,只要唐昊压低声音,外面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你想问树林里的事?”白仞先开了口。 唐昊没有回答,视线却沉了几分。他走到窗边,确认院外无人靠近,才问道:“那些东西还会不会找他?” “短时间内不会。” “多久?” “不知道。” 白仞的回答没有给出任何足以令人安心的保证。唐昊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这个孩子外表只有五岁,面对他的审视时却没有寻常孩童应有的不安,连坐姿都没有发生变化。 “它们为什么盯上小三?” “因为我。” “你从哪里带来的?” 白仞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 唐昊显然不相信。 白仞也没有试图让他相信。他如今能够确定的只有死亡残影来自自己的灵魂和时间裂隙,却无法解释它们为什么拥有独立意志,更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以白仞的身份出现在这个时代。即使他说出真相,唐昊也只会将那视作更复杂的谎言。 “树林里的残影已经被镰刀击碎。”白仞说道,“它们现在连形态都无法维持,想重新凝聚需要时间和力量。至于需要多久,我没有答案。” 唐昊从“镰刀”二字中捕捉到了什么,眼神停顿片刻:“那是你的武魂?” “还不是。” “什么意思?” “它不会听从我的召唤。”白仞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昨晚只是被强行拖了出来。” 唐昊没有继续追问镰刀。他对白仞的来历本就存有怀疑,如今那份怀疑并未因为白仞救下唐三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复杂。一个尚未觉醒武魂的孩子,以几乎耗尽生命的代价召出一柄能够斩碎诡异残影的镰刀,这种事远远超出寻常魂师能够理解的范围。可白仞若真是武魂殿派来的人,又不该以这种方式保护唐三。 至少在树林里,他确实没有留下退路。 唐昊沉默许久,最终只说道:“你最好记住,它们是因为你才找到小三。” “我记得。” “下一次若再出现——” “我会处理。” 唐昊眉间沉下去:“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所以它们现在也无法凝聚。” 白仞说得平静,唐昊却没有从中听出孩童逞强的意味。他只是陈述目前的状况,并不保证自己下次仍能阻止。唐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白仞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传来老杰克搬动木柴的声音,斧柄不小心碰到墙面,发出沉闷轻响。白仞的目光越过唐昊落向院中,片刻后才说道:“我只知道你不是普通铁匠。” “还有呢?” “没有了。” 这个回答并不完全真实。白仞能够从唐昊救治时残留的力量判断出他修为极高,也能从那种力量中感受到昊天锤一脉特有的沉重,可他记忆中的许多信息仍被封印阻隔,只留下无法拼合的片段。唐昊是谁、为何带着唐三隐居圣魂村,他都无法真正确定。 唐昊没有拆穿,只在转身前留下一句:“离武魂殿远一点。” 白仞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答。 唐昊大概以为这句话能够试探出什么,可白仞原本便没有回去的打算。这个时代的千仞雪还活着,拥有千家承认的血脉、身份和过去。白仞即使记得供奉殿的每一道门,记得祖父说话时的习惯,也无法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窃取了她记忆的冒牌货。 更何况,他并不想证明。 千仞雪已经用那个名字活过一次,也死过一次。如今那个名字仍属于尚未走完人生的她。白仞不愿回到武魂殿,让千道流在两人之间判断谁才是真的,更不愿让自己的存在成为别人怀疑她的理由。 “我不会去。”白仞最终说道。 唐昊脚步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随后径直离开了房间。 直到老杰克推门进来,将那包药放到桌上,又皱着眉问唐昊究竟说了什么,他才移开目光,只说对方来问唐三的情况。 老杰克显然不信,却没有继续追问。 又过了四日,白仞终于能够下床。 他第一次走出房间时,老杰克站在旁边寸步不离,生怕他才走两步便再次倒下。白仞耐着性子在院中绕了一圈,确认右腿没有因为卧床太久失去力气,便准备去将墙边堆着的柴搬到灶房。手刚碰到木柴,老杰克便从后面一把将它夺了过去,让他回屋坐着。 唐三恰好在这时走进院门。 他先看了一眼被老杰克抱走的木柴,又看向仍站在墙边的白仞,没有问他为什么刚能下床就开始干活,只把手中装着蔬菜的篮子递了过去:“这个不重。” 白仞接过竹篮,里面只有几颗土豆和一把野菜,确实不需要右手用力。他看了唐三一眼,提着篮子走向灶房。老杰克在后面满意地点头,显然认为唐三比白仞更懂得如何照顾病人。 白仞伤好后的第一次出门,是前往唐家。 老杰克原本不同意,最后却没能拦住,只让唐三保证天黑以前把人送回来。白仞听见这句话时皱了皱眉,唐三却十分自然地点头,仿佛送一个与自己同龄的人回家没有任何不妥。 通往铁匠铺的窄路仍与受伤前一样。初春的泥土已经解冻,路边长出一层很浅的新草,几户人家的屋檐下挂着尚未收起的干辣椒。白仞走得不快,唐三也没有催促,只在经过积水处时提前绕到靠外一侧,挡住了从旁边跑过的孩子溅起的泥点。 白仞注意到他的动作,却没有说话。 铁匠铺里的火已经点燃,唐昊正在炉边敲打一件农具。听见两人进门,他只抬眼看了一次,随后便重新落锤。白仞从那短暂一眼中看出审视,却没有停下脚步,照旧走到自己过去常坐的位置。 木凳上多了一块折好的旧布。 白仞看向唐三。 “坐久了不会 碰到伤口。”唐三正在整理桌边的铁料,头也没有抬,“杰克爷爷说你肩膀还不能受凉。” 白仞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布,里面似乎还垫着一层晒干的软草。他没有问是谁准备的,只在木凳上坐下。唐三将一小盆混在一起的铁钉和铜片放到他面前,让他按照大小分开。白仞看着那堆杂物,又看了一眼正在另一边挥锤的唐三,最终没有提出自己可以做更重的事情。 屋里很快只剩下铁锤落下的声音。 唐昊的锤击沉重而缓慢,唐三的锤声则更轻,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却越来越稳定。白仞一边整理面前的零件,一边听着那种节奏。唐三挥锤时并不单纯依靠手臂,而是让力量从小腿、腰部和肩背逐层传递,虽然身体尚且年幼,动作中却已经能看见某种完整发力方式的轮廓。 白仞看得久了,唐昊忽然开口:“看明白了?” “没有。” 唐昊冷淡地哼了一声,显然知道这不是真话。 唐三停下锤子,用布擦去额角的汗,随后走到白仞身边看了一眼已经分好的零件。 “累了吗?”他问。 “没有。” “杰克爷爷说你不能坐太久。” “他还说我不能出门。” 唐三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没有继续劝,只将木盆往白仞面前拉近了一些,让他不必一直向前伸手。白仞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拒绝,低头继续整理剩下的铁钉和铜片。 几日后,白仞重新开始跟着唐三清晨出村。唐三在坡顶迎着第一缕日光运转内息,他便留在不远处观察周围的影子。晨光一点点越过草木与石块,所有黑暗都顺着光线自然缩短,没有任何东西因为他想到唐三而改变方向。 唐三结束修炼后从石头上跳下来,低声问道:“没有出现?” “没有。” 唐三点了一下头,没有明显放松。树林那夜之后,他延长了每日修炼玄天功的时间,夜里也会继续打磨从废铁中挑出的细小零件。 下山时,白仞的右肩仍会在动作过大时传来刺痛。唐三没有搀扶,只在坡度较陡的地方放缓脚步,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春天真正到来以后,村里的生活重新恢复平静。唐三照常修炼、做饭与挥锤,白仞的伤也在这样的日子里一点点愈合。只有发梢的银白没有重新变回去。最初只是末端浅浅一层,随着日光照射逐渐变得明显,像冬日留下的一小片霜。老杰克曾想带他去诺丁城找人看看,白仞却只说是受寒后褪色,过段时间自然会恢复。老人半信半疑,最后还是在春末替他重新裁了一件颜色更深的外衣,免得那头浅发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白仞试衣服时,唐三恰好也在。他没有参与老杰克关于衣袖长短的反复调整,只在白仞被老人摆弄得明显有些不耐烦时偏开了脸,像是忍住了一点笑意。 白仞看向他:“你想笑?” “没有。” 唐三回答得很快,唇角却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的弧度。 又过了半个月,老杰克从村外回来时,带回了一条已经确定的消息。 今年负责圣魂村武魂觉醒仪式的魂师,会在下个月抵达。 老人站在院中说这件事时十分兴奋,手中还拿着刚从诺丁城取回的名单。圣魂村今年达到年龄的孩子不多,白仞与唐三的名字正好排在一起。老杰克念完后,又特意确认了一遍两人的年纪,随后满意地将纸折好,叮嘱他们这段时间不要再往危险地方跑,更不准在仪式前弄伤手脚。 唐三安静听着,目光在“武魂觉醒”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白仞则低头看向脚边。 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在院中,方向、长度都与光线没有任何偏差。曾经沿着道路向唐家延伸的黑色没有再次出现,连最细微的颤动也没有。 老杰克还在念叨觉醒武魂以后该如何安排,唐三却偏过头,低声问道:“下个月,你会去吧?” 白仞抬眼看他:“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我知道。” 唐三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还要确认。白仞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继续追问,只重新将目光落回老杰克手中的纸张。 院外的风穿过刚长出新叶的树枝,将那张名单吹得轻轻翻动。两个写在相邻位置的名字从老人指间露出一瞬,很快又被重新折进掌心。 7. 觉醒前夕 入春以后,死亡残影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白仞偶尔仍能在夜里感觉到影子深处的寒意,也会在梦境边缘听见模糊低语,可那些东西没有再次沿着村路接近唐三。树林中的一刀暂时斩断了它们进入现实的道路,至于这种安静能够维持多久,没有人知道。 更令白仞在意的是死神镰刀。从伤势痊愈以后,他尝试过许多次重新召唤武魂。右手掌心偶尔会浮起一层灰雾,尚未凝成刀柄便迅速散去;强行催动魂力,只会换来沿着经脉蔓延的刺痛。 白仞又一次收拢五指,掌心依旧空着。前世始终与他相伴的六翼天使只在梦中留下几片模糊羽光,死神镰刀也只在唐三遇险的那一夜真正回应过他。死神所说的“重构”显然不只是换一副身体,他却还无法看清这种变化最后会将自己带向哪里。 他没有将这些困惑告诉任何人。老杰克只知道他的肩伤偶尔会疼,唐三则知道那柄镰刀暂时无法随意召唤,却没有问白仞是否尝试过。两人仍像从前那样来往,送粮、做饭、整理铁料,有时也会在天刚亮时一起走到村外的山坡。唐三修炼时,白仞通常坐在稍远处,不模仿他的呼吸,也不询问口诀,只观察那一缕极淡紫意如何被引入双眼。 经过一段时间,白仞已经能够看出这种修炼对唐三的影响。唐三的视力远超同龄人,对细小动作和距离的判断也越来越精准。村里孩子丢出的石子,旁人只会看见它飞过,唐三却能在石子尚未落地前判断最终位置;铁匠铺中火星四溅,他也能极快分辨哪一片会真正接近自己。白仞曾在山坡上问过这种眼功是否只能借日出时的紫气修炼,唐三没有说明具体法门,只说其他时间也能练习观察,但清晨效果最好。 白仞没有再问。他已经知道这门眼功属于唐三不能完整解释的秘密,知道它确实有用便足够了。 唐三的锻造也在一点点进步。最开始,他每天只能勉强挥动几十次长柄铸造锤,越到后面,落点便越难控制。后来身体逐渐适应,他能够在同一块铁坨上连续锻打一百余次,脚下和腰背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僵硬。唐昊极少主动夸奖,只在唐三动作明显出错时冷淡地指出问题,其余时间大多坐在阴影里喝酒,任由儿子自己揣摩。 白仞偶尔站在旁边看。他不懂金属内部如何在锻打中改变,却熟悉力量如何沿身体传递。唐三有时落锤过重,导致下一次难以及时收回重心;有时为了追求同一落点,反而使手腕变得过于僵硬。白仞只会指出自己能确认的部分,不会干涉唐昊教授锻造的方法。唐三听完也不一定立刻采用,往往会先按照自己的方式尝试几次,确认问题确实存在后再调整。 随着挥锤次数增加,白仞逐渐发现唐三的发力方式出现了变化。 唐三不再让每一锤的力量在碰撞后完全消散。铁锤被反震抬起时,他会顺势转动身体,将那股回弹力量引向下一次挥击。最初衔接十分生涩,只能勉强连续完成两三次;后来动作逐渐流畅,铁锤在他身侧划出的弧线也越来越完整。锻造声不再是彼此割裂的闷响,而开始形成一种奇异节奏,一声接着一声,力量也在不断叠加。 某日下午,白仞将老杰克准备的食物送到唐家时,正好看见唐三连续挥出第六锤。前五次反震积累的力量全部汇入这一击,锤头落下时,烧红的铁坨表面明显向内凹陷,迸开的火星几乎照亮整间铁匠铺。唐三也因无法完全掌控这股力量向后退了半步,手中铁锤险些脱手。 唐昊原本斜靠在里间,看到白仞的到来才睁开眼。他看了一眼铁坨上的凹痕,又看向唐三方才站立的位置,神情短暂地出现变化,却没有解释。过了片刻,他只让唐三重新来一次,并提醒他若控制不住最后一锤,便把连续次数减到身体能够承担的范围。 唐三点头,将铁坨重新送进炉中加热。白仞则把篮子放到桌上,没有留下继续观看。他能察觉唐昊不愿在自己面前展示太多,也没有窥探别人家传技艺的兴趣。走到门口时,唐三却叫住他,问他明日清晨是否还会上山。 白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唐三被炉火映红的脸。他本想说自己没有必要每天陪着,话到嘴边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醒得来的话。” 唐三听出这算是答应了,便转身继续拉动风箱。 第二日白仞到达山坡时,唐三已经结束玄天功一轮运转,正在面朝东方等待紫气出现。白仞在不远处坐下,发现地面放着三枚打磨过的铁片,形状比唐三之前送给他的那一枚更加轻薄,边缘也更规整。 太阳尚未升起,唐三便捡起其中一片,指尖略微调整角度,向远处一棵树弹去。铁片飞出的声音极轻,在晨风中几乎无法察觉,最后准确嵌入一片树叶与枝梗相连的位置。树叶从枝上落下,铁片却没有继续飞远,而是被后方树干挡住。 白仞走过去,将铁片从树皮上取下,递回去时问唐三为何不用石子练习。唐三接过铁片,说石子的形状和重量差别太大,很难判断每次出手的问题,自己制作的铁片则可以尽量保持一致。 “你想做暗器?”白仞问得直接。 唐三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从铁片移到白仞脸上。见白仞只是在端详铁片,并没有继续试探的意思,才答道:“可以藏在身上、突然使用的武器,应该算暗器。” 白仞把铁片还给他,只评价道:“准度够了,力量不够。” “我知道。”唐三将铁片收回布袋,神情没有气馁,“现在手腕和手指的力量有限,只能先练控制。” 他说话时,东方天际正好出现一缕浅淡紫意。唐三立刻收敛心神,重新坐下修炼。白仞没有再开口,只站到不会遮挡晨光的位置,望着远处逐渐被日光笼罩的圣魂村。 这些年来,白仞已经熟悉了村庄每天醒来的顺序。最早亮灯的通常是准备下地的农户,其次是村口磨坊,再过一会儿,老杰克便会推开院门,先查看天气,再挨家挨户处理那些并不 真正需要村长出面的琐事。唐家的烟囱总是亮得很早,因为唐三必须在唐昊醒来之前煮好粥。 这样的生活缓慢而重复,与千仞雪曾经经历过的一切都毫不相同。没有神考,没有战争,也没有人要求白仞必须成为谁。他有时仍会觉得这段日子只是死神安排的一场短暂幻梦,等到某个时刻,所有平静都会被重新收走。 白仞和唐三在这一年的春末先后接近六岁。村中适龄的孩子不多,老杰克却很早便开始准备武魂觉醒的事情。他几乎逢人便要提起,负责为圣魂村觉醒武魂的魂师很快会到,让各家提前把孩子收拾干净,不要到时迟到。 轮到唐家时,老杰克照例先骂了唐昊几句。他站在铁匠铺门口,告诉唐三觉醒仪式关系着一生,无论最后是什么武魂都必须认真对待。唐三站在一旁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唐昊则始终没有从里间出来,仿佛儿子是否能够成为魂师与他毫无关系。 白仞那天也在。他刚把一袋新粮放到桌边,老杰克便转过头,再次确认两人的年龄,最后决定觉醒当日由自己亲自带他们过去。老人担心唐昊不会管唐三,也担心白仞临时又说自己不想参加,因此索性提前警告:“后天一早,你们两个都在我家门口等着。谁也不许乱跑,更不许说什么武魂没用、不想觉醒。有没有天赋要等魂师大人看过才知道。” 唐三认真答应下来,而白仞没有立刻说话。 武魂觉醒。 这四个字使灵魂深处那片沉寂已久的黑暗产生了一丝微弱波动。不是死亡残影,而是更接近那柄镰刀本身。冰冷气息从右手掌心掠过,短暂得像错觉,仿佛有什么被封闭在身体深处的东西在听见“觉醒”二字后动了一下。 白仞下意识回头。身后只有被炉火照亮的墙面,没有任何异常影子。 老杰克见他迟迟不答,皱着眉叫了他的名字。白仞这才收回注意力,说自己知道了。老人仍不放心,又叮嘱唐三第二天不许拉着白仞去山上,免得两个孩子错过时辰。 唐三看了一眼白仞,并没有替他保证,只说自己会准时回来。 老杰克离开后,铁匠铺安静下来。唐三走到炉边,将已经冷却的铁坨夹起,准备继续完成今日的锻打。白仞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边看着自己的右手。 唐三察觉后,问他是不是担心觉醒结果。 白仞轻轻合拢手指,掌心那缕寒意已经消失。他抬头看向火炉,回答道:“只是想知道,它这次愿不愿意出来。” 唐三知道他说的是那柄镰刀,没有追问,只将铁坨放回炉火。风箱被拉动后,沉下去的火焰重新旺盛起来,暖红色光映在两人脸上,也将墙面的影子清晰投向地面。 白仞看了片刻。那些影子很安静,没有一丝错位。 他提起空篮,走出铁匠铺。身后很快响起唐三挥动铸造锤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稳,沿着圣魂村狭窄的道路传出很远。 8. 武魂觉醒 武魂觉醒那天,老杰克天还没亮便起了床。 他换上平日舍不得穿的干净衣服,拄着木杖挨家挨户确认参加仪式的孩子。白仞推开院门时,外面已经站着六七个同龄人,有人围着老杰克追问魂师究竟长什么样,也有人紧张得一路低着头,反复揉搓衣角。 唐三来得稍晚。他刚从村外的山坡回来,呼吸已经恢复平稳,裤脚与衣摆却沾着清晨草叶留下的露水。老杰克看见便沉下脸,念叨他在这么重要的日子也不肯安生。唐三安静听完,走到白仞身旁站定。 白仞昨夜几乎没有睡。 沉在灵魂深处的镰刀从入夜后便格外清晰。它隔着一层薄薄的黑暗贴近右手,刀柄冰冷粗粝的触感断断续续地落入掌心。与此同时,肩胛骨附近也出现了另一股力量。灼热从骨骼深处向外翻涌,每当它即将冲破阻隔,死神镰刀的寒意便会沿着右臂逆流而上,将那股灼热重新压回身体。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反复碰撞,直到天亮才勉强平息。 唐三侧过头,看见白仞淡金发尾间那片尚未褪去的银白,也看见他比平时更加苍白的脸色,低声问道:“昨晚又做梦了?” “梦见了一些以前的事。”白仞活动了一下右手,掌心深处立即传来细微刺痛。 唐三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片刻才说道:“觉醒时若出现树林里那种情况,先把武魂收回去。” 白仞看向他:“觉醒法阵失控以后,未必还能由我决定。” 唐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想起那柄镰刀曾怎样抽走白仞的生命力,眉间轻轻压下一点,却没有继续劝说,只提醒他至少要保持清醒。 老杰克清点完人数,带着众人前往村中用于武魂觉醒的木屋。那是圣魂村少有的宽敞建筑,平日始终锁着门,只有武魂殿派人前来时才会打开。孩子们在外面等了一阵,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沿着村路走来。他穿着洁净的白色劲装,胸前绣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魂”字,左胸佩戴着刻有三柄长剑的徽章。 青年自称素云涛,二十六级大魂师。 老杰克的态度十分恭敬,将孩子们一一交给他后便留在门外。素云涛带着众人进入木屋,从包裹里取出六颗乌黑圆石,在地上摆成六角形,又将一枚蓝色水晶球放到旁边。 他释放武魂时,黑色毛发迅速覆盖双颊与手臂,原本漆黑的眼睛也变成幽绿色。白、黄两枚魂环从脚下升起,围绕身体缓慢律动。几个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魂师的孩子被吓得向后退去,素云涛早已习惯这种反应,解释自己的武魂名为独狼,随后让第一名孩子进入法阵。 六颗黑石在魂力注入后亮起金光。 觉醒过程比白仞预想中更加简单。细小光点从石中升起,进入站在阵中的孩子体内,最终汇聚在他们伸出的右手。有人觉醒出锄头,有人掌中出现镰刀,还有人的武魂只是普通谷物。素云涛逐一让他们接触水晶球,球体始终一片黯淡。 随着最后几个孩子完成觉醒,素云涛脸上的期待也渐渐消退。偏远村庄极少出现拥有魂力的孩子,这样的结果对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 唐三排在白仞前面。 他走入六角形法阵后,素云涛照例将魂力注入黑石。金色光点从四周涌来,沿着皮肤进入体内,沉寂在经脉中的玄天功随之自行运转。白仞能够感觉到那股内息在外来魂力的刺激下迅速汇聚,最终流向唐三的右手。 一株细小的蓝色草叶出现在掌心。 素云涛看清武魂后,眼中刚升起的一点期待很快散去。他随口说出“蓝银草”三个字,正要让唐三离开,唐三却主动问道:“还需要测试魂力吗?” 素云涛原本认为没有必要。蓝银草被视作最普通的废武魂,拥有魂力的可能微乎其微。唐三站在原地等待,他最终还是拿起水晶球递了过去。 右手触及球体的瞬间,耀眼蓝光填满了整颗水晶球。 屋内所有人的脸都被映得清晰。素云涛猛地抓住唐三的手腕,又低头检查了一遍水晶球,确认测试并未出错后,才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说出“先天满魂力”。 其他孩子听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水晶球的光芒格外漂亮。白仞却清楚十级先天魂力代表怎样的天赋。若唐三的武魂当真只有蓝银草,这样的结果确实足以令人惋惜。 可唐三的左手从觉醒开始便始终握紧。 一股沉重气息曾在那里短暂浮现,比素云涛的独狼武魂更加凝实,也与蓝银草截然不同。唐三在它真正出现前便将力量压回掌心,素云涛的注意力又被先天满魂力吸引,因此没有察觉异常。 白仞移开视线。 唐三既然选择藏起来,他便不会替对方揭开。 唐三从法阵中走出,与白仞擦肩时稍微停了一下,低声说道:“到你了。” 白仞踏入六颗黑石围成的范围。 素云涛仍沉浸在蓝银草与先天满魂力同时出现的遗憾中,只按照原本流程让他伸出右手。魂力注入黑石,细小金光依次亮起,沿着白仞的脚踝向上升去。 第一缕光进入身体后,死神镰刀骤然苏醒。 冰冷力量从右臂深处贯穿掌心,根本没有留下适应的时间。白仞手指猛然收紧,六颗黑石释放出的金色光点在接触到死气后迅速褪色,转眼便染成灰白。法阵内的温度骤然下降,地面浮起一层极薄的寒霜。 素云涛神情一变,加大魂力维持阵法。 白仞却已经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木屋的墙壁与站在四周的人影迅速远去,黑色河流再次出现在脚下。无数被镰刀击碎的死亡残影沉在河底,仍旧无法凝聚完整形体。觉醒仪式打开了灵魂最深处的缝隙,它们被力量吸引,纷纷抬起模糊头颅,却连离开河水都无法做到。 灰黑雾气从白仞右手中涌出。 修长刀柄率先凝聚,随后延伸出弯月般的锋刃。与树林中的虚影相比,这一次的镰刀已经拥有稳定轮廓,灰白刀锋上浮动着细密黑纹,寒意也更加纯粹。它不再疯狂抽取白仞的生命力,力量却远未达到能够随心使用的程度。 死神镰刀即将完全成形时,白仞背后的灼热也冲破了第一层封锁。 熟悉的神圣气息从肩胛骨深处爆发,两道灿金光芒在灵魂中骤然展开。那一刻,白仞甚至能够感觉到羽翼从背后张开的重量。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死神镰刀出现在右手,六翼天使则即将从背后显现。即使现在只能展开双翼,它的气息也足以引来怀疑。这个时代已经有一个千仞雪,白仞绝不能让第二个六翼天使出现在武魂殿的记录中。 他握紧死神镰刀,主动将刀锋上的力量引回体内。灰黑死气逆着右臂冲向肩背,与即将展开的金色羽翼正面相撞。两股力量同时在灵魂中震荡,白仞眼前的黑河掀起巨浪,现实中的六颗觉醒石也跟着剧烈颤动。 第一道裂纹出现在黑石表面。 素云涛立刻意识到情况已经脱离控制。他试图撤回魂力,法阵中的灰光却牢牢缠住了六颗石头,死神镰刀仍在吸收觉醒仪式所引出的力量。 白仞背后的衣料被无形气流向外推起。 一片极淡的金色羽影已经落在墙面,只差最后一步便会彻底显现。 白仞将更多死气压向背后,肩胛骨附近顿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六翼天使的神圣力量遭到死亡侵蚀,发出近乎本能的反抗。金光与灰雾在身体深处不断冲撞,谁也无法真正压倒另一方。 第二颗黑石开始开裂。 素云涛朝白仞喊了一声,让他立刻收回武魂。声音穿过混乱魂力,落入白仞耳中时已经变得模糊。他知道死神镰刀暂时无法独自压住六翼天使,却不可能在此刻放弃。 金色羽影越来越清晰。 唐三站在法阵外,已经认出白仞此刻的状态与树林那晚十分相似。那时镰刀不断抽走白仞的生命力,如今两股力量则在他的身体里彼此冲撞。白仞右手握住镰刀,左手却始终空着,指尖因疼痛而微微发抖。 唐三运转玄天功,向前踏出一步。 素云涛抬手阻拦:“别进去!” 唐三已经从法阵侧面掠过。他的脚步在灰色气息最稀薄的位置连续变化,身形贴着素云涛的手臂穿过,转眼便来到白仞面前。死亡气息触及皮肤,刺骨寒意立即沿着经脉侵入,玄天功随之加速运行,将那股力量挡在体外。 唐三避开镰刀,伸手握住白仞的左腕。 “白仞。” 黑色河流之中,那道声音穿过翻涌的死气。 白仞循声望去,看见一缕蓝光从河岸延伸而来。它没有天使神力的灿烂,也没有死神镰刀的压迫,细弱得像一株随时会被浪潮淹没的蓝银草。根系却牢牢扎入裂开的土地,沿着某条早已存在、却从未被两人察觉的轨迹伸向他。 白仞反手扣住了唐三的手腕。 玄天功顺着两人接触的位置进入他的经脉。温和内息最初只想稳住白仞体内混乱的力量,却在进入胸口后自行分成两股,一股流向右臂的镰刀,一股沿着背部靠近即将显形的六翼天使。 两种武魂同时产生了回应。 死神镰刀的震动缓慢稳定下来,六翼天使向外扩张的力量也出现短暂停顿。蓝银草武魂从唐三掌心自行生长,细小叶片缠住两人的手腕,将玄天功与尚未成形的魂力连接在一起。 白仞感觉到一条极细的通路从两人相握的手腕间延伸出来,越过魂力与内息之间的界限,短暂连入灵魂深处。它还十分微弱,却恰好将原本正面冲突的两股力量分开了一瞬。 白仞抓住这一瞬间,将死神镰刀的力量全部压向第二武魂。 灰黑刀锋在黑色河面上划过,斩入两道金色羽翼的根部。白仞原本只想将它重新封回身体,刀刃触及羽翼的刹那,一股远比他自身更加古老的意志忽然从河流尽头降临。 黑暗中似乎有人睁开了眼睛。 白仞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感觉一只冰冷的手隔着漫长时间按在镰刀末端,替他完成了尚且无法完成的最后一击。 刀锋没有斩断那对羽翼。 灰黑力量沿着每一根金色羽毛迅速蔓延,最先侵入羽翼边缘,随后渗入羽骨与根部。原本纯粹的神圣金光逐渐褪去,一道道近似寂灭的暗纹在羽片间生长。天使气息依旧存在,却不再明亮外放,光芒被压缩到羽翼深处,与死气形成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平衡。 墙面上即将完整显现的羽影随之崩散。 第二武魂重新沉入白仞身体,比过去藏得更深。沉没以前,两道羽翼上的金光已经被压入深处,只剩灰黑暗纹沿着羽片缓慢蔓延。白仞还来不及分辨更多,那股气息便彻底沉出了他的感知。 黑色河流归于平静。 那道从远处伸来的意志也随之消失。 现实中的灰光迅速向白仞脚下收缩。死神镰刀停止震动,刀柄与锋刃彻底稳定下来。六颗觉醒石中已有两颗布满裂痕,剩余四颗也黯淡了许多,却终于不再继续崩坏。 白仞睁开眼睛时,最先看见唐三。 两人站得很近,唐三的右腕仍被他牢牢扣住,蓝银草叶片缠绕在彼此手臂之间。唐三脸色发白,额角渗出一层细汗,玄天功却仍在维持那条魂力通路。 白仞松开手。 唐三随之收回蓝银草,进入白仞体内的玄天功也缓慢退去。两人之间刚形成的联系并未彻底消失。白仞能够感觉到灵魂边缘留下一道极细的蓝色痕迹,另一端延伸向唐三所在的位置,转瞬便沉入感知之外。 唐三同样察觉到手腕附近多出了一缕冰冷牵引。他尝试运转玄天功,那道牵引便在经脉深处轻轻动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立刻提起。 素云涛快步走进已经平静的法阵,先将唐三拉到一旁,确认死亡气息没有侵入他的身体,随后才看向白仞右手中的武魂。 灰白色长柄镰刀已经凝成实体。弯月刀锋上分布着极淡黑纹,形态远比普通农具复杂,散发出的寒意也令独狼武魂本能警惕。除此之外,白仞背后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 素云涛方才只捕捉到一闪而逝的金光。他无法判断那是法阵失控产生的异常,还是镰刀觉醒时带出的附属现象。第二武魂在真正显形前便沉入白仞体内,连武魂气息也被死神的力量覆盖。 “收回去。”素云涛盯着那柄镰刀说道。 白仞尝试松开右手。镰刀从刀锋开始化作灰雾,沿着手掌重新进入身体。这一次,武魂的收回顺利得多,也没有继续撕裂他的经脉 。 “这是什么武魂?”素云涛问。 白仞低头看着已经恢复空荡的掌心,回答道:“镰刀。” 素云涛显然觉得这个名字过于简单。斗罗大陆上以镰刀为武魂的人并不少见,可眼前这柄武魂无论形态还是气息,都与常见农具存在巨大差异。他翻遍记忆,也找不到与之完全相符的记录,只能暂时将其归为变异器武魂。 “先测试魂力。”素云涛拿起蓝色水晶球,示意白仞将右手放上去。 白仞将右手贴上水晶球。 最初几息,球体一片安静。 随后,一缕灰光从掌心接触的位置向内扩散。水晶球没有像唐三测试时那样立刻亮起,内部却迅速被一层浓重雾气填满。雾气深处偶尔闪过极淡金芒,每次刚刚出现便被灰色吞没。 素云涛皱起眉,将一缕魂力注入水晶球,试图穿过灰雾读取准确等级。球体内部的力量随之迅速攀升,光芒从底部向上填充,很快便超过了普通先天魂力应有的范围。 达到接近顶端的位置时,水晶球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一道裂纹从白仞掌心下方出现,沿着球体表面向外蔓延。素云涛脸色微变,立刻让他松手。白仞收回手掌后,灰雾迅速消散,水晶球中的光也随之熄灭,只留下那道清晰裂痕。 素云涛捧着水晶球检查许久。 白仞的魂力绝不会低,可水晶球在达到稳定读数前便已经开裂。刚才觉醒法阵发生过异常,测试结果也可能受到武魂力量干扰。凭这一枚受损水晶球,他无法判断白仞究竟是八级、九级,还是与唐三相同的先天满魂力。 素云涛从包裹里取出记录册,在白仞名字后方写下“变异镰刀,先天魂力异常,待复测”,随后抬头说道:“明日我会带一枚新的水晶球回来,再测试一次。” 白仞问道:“若结果与今天一样呢?” “新的水晶球不会受觉醒法阵影响。”素云涛收起记录册,语气比最初认真了许多,“如果你也是先天满魂力,这件事必须上报诺丁城武魂分殿。变异武魂与先天满魂力同时出现,分殿会安排进一步检查。” 白仞指尖轻轻收紧。 他最想避开的情况,正沿着可以预见的方向发生。 死神镰刀已经足够引人注意。先天满魂力若再被确认,素云涛不可能替他隐瞒。基层执事或许不了解六翼天使,却会严格遵守武魂殿记录天才魂师的流程。消息从诺丁城分殿逐层上报以后,最终会落到谁手中便不再由白仞控制。 “明日什么时候?”他问。 “还是这个时辰。”素云涛看了一眼裂开的水晶球,“复测很快,不会重新进行觉醒。” 白仞点头,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素云涛收起损坏的觉醒石和水晶球,打开木屋大门。老杰克一直等在外面,看见孩子们出来便急忙迎上去,先问村中有没有人能够成为魂师。 “有两个。” 素云涛先说起唐三。听见先天满魂力时,老杰克眼睛顿时亮起,可“蓝银草”三个字又让他的喜色僵了一下。老人并不真正理解废武魂与先天满魂力之间的矛盾,只反复确认唐三能否修炼。 “有魂力就能成为魂师。”素云涛说道,“至于能够走多远,要看他以后如何选择。” 老杰克这才松了口气,又立刻问起白仞。 素云涛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孩子。白仞淡金色长发垂落在肩侧,发尾那片银白在日光下格外明显,脸色也比进去时更苍白。 “他觉醒的是变异镰刀,拥有先天魂力。水晶球在测试过程中损坏,明天需要复测。”素云涛停顿片刻,又对老杰克交代道,“今晚别让他自行召唤武魂,也不要进行剧烈活动。” 老杰克连声答应,看向白仞的目光已经带上担忧。 其他孩子围在一起讨论各自的武魂,沿着村道向家中走去。唐三和白仞落在人群后方,谁都没有加入那些兴奋的谈话。 离开木屋一段距离后,唐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方才蓝银草缠绕过的位置看不见伤口,皮肤下却还残留着细微凉意。 “刚才还有另一个武魂。”他压低声音说道。 白仞脚步稍微停顿。 唐三在法阵中离他最近,玄天功也真正进入过他的身体。素云涛未能察觉的力量,唐三却不可能毫无感觉。 “它没有出来。”白仞说道。 “你把它压回去了。” “嗯。” 唐三没有询问那是什么武魂。他看了一眼白仞的肩背,想起法阵失控时曾短暂显现的金色羽影,又将这个细节压回心底。 白仞则问道:“你的左手呢?” 两人的目光在村道上短暂相接。 唐三左手仍收在袖中。片刻后,他回答道:“也没有出来。” 话到这里已经足够。两人都没有继续追问,只各自收回目光,沿着村道向前走去。 走到唐家附近时,唐三尝试运转玄天功。手腕深处那缕冰冷牵引再次出现,隐约指向身旁的白仞。几乎同一时刻,白仞右手掌心也泛起一层极淡灰雾,死神镰刀并未真正显形,雾气却向唐三所在的方向偏移了一瞬。 白仞立刻合拢手掌。 两股力量随之沉寂。 “你感觉到了?”唐三问。 白仞看向自己的右手:“像有一条路留在体内。” “我也是。” 他们无法解释那条通路来自唐三进入法阵时的玄天功,还是来自更早以前已经纠缠在一起的命运。它尚且微弱,无法真正传递力量,接触彼此武魂时却会产生清晰回应。 老杰克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回头催促他们跟上。 唐三与白仞结束交谈,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两人的影子并排落在午前的村道上,偶尔随着步伐重叠,又很快分开。 白仞没有回头看那座用于觉醒的木屋。 灵魂深处,死神镰刀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更深处,两道覆着灰黑纹路的羽翼缓慢合拢,将最后一点金光藏入黑暗。白仞只能感觉到它仍在那里,却无法看清如今的完整形态。 他以为自己只是将六翼天使重新藏了起来,尚不知道那一刀已经改变了什么 9. 离村之前 回村的路上,老杰克拄着木杖走得比平日快,嘴里已经盘算起两个孩子往后的去处。他一会儿为唐三的先天满魂力高兴,一会儿又回头看白仞收在袖中的右手,提醒他明日复测前不准再碰武魂。 老杰克高兴了一路,等看见唐家的铁匠铺,脸上的皱纹又重新挤到一起。圣魂村每年只有一个工读生名额,两个孩子都能修炼,谁留下都不合适。他心里盘算着附近几个村庄今年的觉醒情况,推门进屋时仍在皱眉,连唐昊身上的酒气都顾不上数落,先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唐昊坐在桌边,手中端着一只豁口酒碗。听见唐三拥有先天满魂力,他的眼皮抬了一下;蓝银草三个字落下时,那只酒碗在桌面上停了片刻。老杰克把白仞觉醒时发生的异常一并说完,他才转头看向门边。白仞的脸色仍旧苍白,淡金色长发垂在肩侧,发尾那一截银白比昨日更加明显,右手则始终收在袖中。 老杰克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唐昊问一句唐三的情况,火气很快压不住了。他用木杖点着地面说道:“素云涛大师亲口说的,小三是先天满魂力。蓝银草又怎么样?有魂力便能修炼。小仞明日还要复测,不管结果高低,这两个孩子都不能一直留在村里。” 唐昊将酒碗放到一旁,声音有些沙哑:“名额给白仞,小三留下。”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唐三站在父亲身旁,神情没有明显变化,目光却停在了唐昊脸上。老杰克怔了一瞬,木杖随即重重敲在地面上,震得桌角那只旧碗轻轻一跳。他压着怒气问唐昊凭什么替唐三决定,唐昊只说铁匠铺需要人照看,唐三留在村中学锻造便够了。 “你需要人烧火做饭,就让一个先天满魂力的孩子守着这间破屋子?”老杰克气得胡子发颤,顾及唐三就在旁边,才将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身看向唐三,语气缓和了些,“小三,你自己说,想不想去学院?” 唐三沉默片刻,坦然答道:“我想知道魂师如何修炼,也想试试魂环能不能帮助我的功法突破。父亲让我留下,我便留下。” 他没有求唐昊改变主意,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第二天该煮多少米。唐昊垂眼看着酒碗,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在昏暗屋内泛出一点白色。 白仞从门边走了过来,对老杰克说道:“工读生名额先留给唐三。” 老人立即皱起眉:“那你怎么办?” “我的魂力还没测清,武魂殿明日才会重新开证明。”白仞看了一眼唐昊,“附近若有村庄空出名额,再去问也来得及。” 老杰克当然知道这件事可以商量,可邻村的名额属于别人,交换起来少不了求人和补偿。他刚想让白仞别替大人操心,唐昊已经抬眼望了过来。两人的视线隔着半间屋子撞在一起,唐昊似乎想从白仞脸上看出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白仞神色平静。唐三有明确的修炼天赋,也亲口说过想去学院,这个名额本就该落到他身上。至于自己,明日的复测才是真正需要解决的麻烦。 老杰克最终带着白仞先行离开。出门前,他又指着唐昊警告了一遍,让他别急着断送唐三的前途。唐昊坐在原处,等院外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才将房门合上。 唐三仍然站在桌边。 唐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道:“把左手里的东西放出来。” 唐三心中一紧。父亲从未进入觉醒木屋,却准确说出了他一直藏在掌心的第二武魂。他抬起左手,玄天功沿着经脉运转,一团乌黑光芒随之从掌心涌出,凝聚成一柄通体漆黑的小锤。 锤子成形的刹那,沉重力量骤然压向手臂。唐三手腕向下一坠,立刻运转玄天功托住经脉,才勉强将它维持在掌中。 唐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柄黑锤映在他眼中,像是从早已埋葬的岁月里重新挖出了一段往事。他脸上的醉意迅速散去,眼底翻涌着唐三看不懂的情绪。直到唐三的手臂开始轻颤,他才起身走近,伸手托住儿子的手腕,低声让他将武魂收回。 黑光散入掌心,唐三手臂上的重量随之消失。唐昊的手仍停在那里,过了许久才缓慢松开。他盯着唐三的左手,声音压得很低:“以后不许在别人面前使用它,也不能给它附加魂环。等你真正有能力保护自己,再考虑左手的武魂。” 唐三问起原因,唐昊没有回答。他抬手按住唐三的肩膀,目光落在他右手掌心曾经生出蓝银草的位置,最后只留下一句话:“记住,用左手的锤,保护好右手的草。” 唐三将这句话牢牢记下。 午后,铁匠铺的炉火重新燃起。唐昊留在炉边看了唐三很久,纠正了几次发力和转身的位置,让他将前些日子摸索出的连续锤法重新练习。父子二人一直待到日头偏西,唐三才提着空水桶出门打水。 他离开不久,白仞便独自回到了铁匠铺。 唐昊坐在炉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像是早已知道他会回来。白仞走到桌前,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请你帮我压住魂力,至少撑过明日的复测。” 唐昊抬起眼睛,视线从白仞脸上慢慢移到他的右手:“你认为自己会测出多少?” “不会低。” “素云涛说,若你也是先天满魂力,消息便会上报诺丁城分殿。” 白仞点了点头:“所以我来找你。” 唐昊问他凭什么确定自己有这种能力,白仞便提起树林那晚。那时他虽然处于昏迷边缘,依旧察觉到一股力量护住了濒临断裂的心脉。圣魂村里能够做到的人只剩唐昊。 唐昊靠在椅背上,盯着眼前这个六岁的孩子看了许久:“你对武魂殿很熟悉。” “足够知道他们会怎样处理一个异常武魂。” “你不准备告诉我原因?” “你也没有告诉唐三自己的过去。” 屋内只剩下木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响。唐昊的神色沉了几分,却没有因这句顶撞动怒。白仞主动找上门,等于将自己的经脉和武魂交到一个始终怀疑他的人手中,这份选择称不上信任,更像是权衡过所有可能之后作出的冒险。 “坐下。”唐昊最终说道。 白仞在炉边盘膝坐好,将右手放在膝上,慢慢收敛体内魂力。唐昊来到他身后,手掌落在肩胛之间,一股雄浑得近乎沉重的魂力随即进入经脉。 死神镰刀立刻生出反应。 灰黑雾气从白仞指间浮起,尚未凝聚便被他强行压回掌心。更深处的寂灭六翼受到外来魂力刺激,两道羽翼在灵魂中缓缓展开,羽骨间的暗纹也随之亮起。白仞肩背绷紧,呼吸在那一瞬出现了轻微停顿。 唐昊的手掌仍然稳稳压在那里。 他最初只想探清魂力运行的路径,再在几处节点留下封锁。魂力真正进入白仞体内以后,情况却与预想完全不同。右臂中的镰刀武魂占据了一处完整本源,肩背深处还藏着另一股被重重收敛的力量,两者各自拥有独立的魂力根基,又在胸口附近汇聚成一片远超普通孩童承受范围的魂力海。 唐昊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不是素云涛口中可能接近先天满魂力的十级。 整整二十级魂力沉在白仞体内。 魂师觉醒时能够达到的极限通常只有十级。唐昊曾经听说过一个例外,也清楚那种天赋属于何种武魂。六翼天使的传承者天生便拥有二十级魂力,整个大陆上,只有武魂殿供奉殿中的千家掌握着这样的血脉。 白仞的第二武魂隐藏得极深,表面气息又被死神镰刀覆盖,可唐昊的魂力靠近肩背时,仍然捕捉到一缕被黑暗包裹的神圣威压。那股力量已经发生变化,根源却逃不过封号斗罗的感知。 唐昊的目光冷了下来。 手掌传来的魂力波动也随之加重,白仞察觉到异样,睁开眼睛说道:“你发现了。” “二十级。”唐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到底是谁?” 白仞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的真正魂力迟早会在唐昊面前暴露,却没想到对方能够凭借残留的气息直接联系到六翼天使。 “白仞。” “武魂殿的人把你送来圣魂村,为了什么?” 这一次,唐昊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清晰的戒备。此前种种疑点在二十级先天魂力面前有了指向:来历不明的孩子、远超年龄的见识、与武魂殿若即若离的联系,以及一股被死气掩盖起来的神圣武魂。白仞即使并非千家直系,也必然与武魂殿核心有着极深关系。 白仞垂眼看着膝上的双手,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 “我凭什么相信?” “如果武魂殿知道我的位置,今天来的便不会是素云涛。” 唐昊沉默片刻,掌中的魂力重新流动起来。这一次,他明显谨慎了许多,绕开两处武魂本源,只在经脉表层留下数道互相牵制的封锁,将白仞不断外溢的魂力一层层压回深处。 二十级、十五级、十级。 白仞的呼吸逐渐变沉,额角也渗出细汗。死神镰刀几次试图冲破外来封锁,都被他强行按下。寂灭六翼则收拢在肩背深处,残存的神圣气息彻底沉入灰黑羽片之间。 魂力最后停在二级左右。 唐昊收回手掌,白仞体内陡然一空,原本随念头便会回应的力量变得沉重迟缓。他运转魂力试了片刻,只能调动很小一部分,足以让普通水晶球显示出先天二级的结果。 “三天后封锁会自行松开。”唐昊回到桌边,重新拿起酒碗,语气已经恢复平淡,“这三天别召唤武魂,也别尝试冲开它。” 白仞从地上起身,肩背还残留着被魂力压过的酸痛。他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袖,问道:“你还准备帮我?” “我已经动手了。” “你认为我是武魂殿的人。” 唐昊看着酒碗里的浑浊液体:“所以更不能让他们因为你盯上圣魂村。” 白仞低头感受片刻。唐昊留下的封锁只停留在经脉表层,既没有触碰武魂本源,也没有留下用于追踪的魂力。他抬眼看向桌边的男人,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院门在这时被推开,唐三提着装满井水的木桶走进来。他先看见坐在桌边的唐昊,随后注意到白仞额角尚未擦去的汗,以及骤然变弱的魂力气息 。两人觉醒时留下的那道联系轻轻动了一下,唐三很快确认白仞经脉仍然完整。 白仞接过他手中的水桶,放到炉边说道:“我刚才试着自己压住魂力,明日复测用。” 唐三看向唐昊。唐昊已经低下头喝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能恢复吗?”唐三问。 “三日。” 唐三点了点头,将这件事记下,随后走到锻造台前继续处理那块烧红的生铁。白仞在旁边停留了一会儿,等唐三完成一组挥锤,才转身离开铁匠铺。 第二日清晨,素云涛如约带着新的魂力水晶回到圣魂村。 老杰克早早便将白仞带到觉醒木屋外,唐三也跟了过来。素云涛检查过水晶,确认内部没有裂痕,才让白仞将右手放上去。微弱光芒从掌心附近亮起,在球体内缓慢扩散,最终停在了二级的位置。 素云涛看着结果,眉头久久没有松开。他又让白仞尝试释放武魂,白仞按照唐昊的叮嘱调动魂力,掌心仅浮起一层浅淡灰雾,镰刀的轮廓尚未出现,那点力量便自行散去。 昨日那种令独狼武魂都感到不安的气息已经消失。 素云涛重新翻看昨日的记录,最终只能将异常归因于受损的水晶球和失控的觉醒法阵。 他在白仞的证明上写下“先天魂力二级”,又叮嘱老杰克,这类变异武魂尚不稳定,今后挑选魂环时务必谨慎。 老杰克将那张证明仔细收好,脸上难免有些失望,很快又打起精神。二级魂力依旧意味着白仞能够成为魂师,总比彻底无法修炼要好。 素云涛离开圣魂村后,白仞独自站在村口看了很久。白色身影消失在远处土路尽头,他才收回目光,跟着老杰克回家。 三日后的夜里,唐昊留下的封锁如期松动。压在经脉表层的力量一层层散开,魂力重新涌入全身,最终恢复到二十级。死神镰刀在白仞右手中凝出半截刀柄,灰雾沿着掌侧缠绕片刻,又被他收了回去。 白仞将写着先天二级的证明收进柜子最深处。 接下来的几日,老杰克开始为工读生名额奔走。附近几个村庄今年都没有出现拥有魂力的孩子,空下来的名额留着也无法使用。老人带上圣魂村来年能够交换的粮食数目,又承诺替邻村修理几件农具,总算换回第二张盖有印章的推荐证明。 两张证明被放到唐家桌面时,老杰克先指着唐昊骂了一顿,让他不许再替唐三做决定。唐昊拿起写着唐三名字的那张纸,看了许久才低声说道:“让他去。” 唐三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后抬起头。唐昊避开了他的视线,只让他在离村前完成手中的锻造。 距离学院开学还剩一段时间,唐三将更多精力放进了铁匠铺。那块被反复锻打的生铁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拳头大的一块铁母。唐昊检查过成色,认可了唐三这些时日的成果,之后便很少再过问他如何处理那块金属。 离村前几日,唐三带着一个布包来到老杰克家。 白仞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能够扣在手腕内侧的金属装置。外筒只有半掌长,暗银色表面看不出拼接痕迹,前端藏着三道细窄箭口,皮扣已经按照他的手腕调整过尺寸。 他拿起来看了片刻,指尖避开侧边机括:“你把暗器做出来了?” 唐三接过装置,拨开保险向他示范:“这是袖箭,依照唐门的分类,属于机括暗器。” “唐门?”白仞看了他一眼,“你以后准备建立的宗门?” 唐三拨动保险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眼观察白仞的神情,却没有从中找到任何熟悉或惊讶,仿佛对方只把这个陌生名字当成了他的某种打算。 “你觉得是我准备建立的?”唐三问。 “斗罗大陆上没有这个宗门。”白仞把手伸过去,让他调整皮扣,“既然名字已经想好了,将来建起来便是。” 唐三安静片刻,没有继续试探。他将袖箭固定在白仞左腕,带着他的手指依次摸过保险和触发机关,又取出三枚短箭装入外筒。白仞活动了一下手腕,金属装置紧贴皮肤,放下袖口后完全看不出痕迹。 “你也做了一件?”白仞问。 唐三抬了抬自己的左手,衣袖下露出一小截相同的暗银色外筒。 白仞重新看向腕间的袖箭:“为什么给我?” 唐三低头扣紧最后一道皮带,回答道:“你的镰刀不稳定。以后遇到危险,先用这个。” 白仞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多谢。” 这两个字说得有些生硬。唐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确认机关,告诉他洗漱和睡觉时需要取下,用过的箭也记得回收。 院外很快传来老杰克催促的声音。老人正在整理他们前往诺丁城需要携带的东西,屋里屋外堆着衣物、干粮和两张工读生证明,连路上可能用到的水壶都检查了两遍。 唐三收好剩余短箭,准备回家。走到院门口时,白仞忽然叫住他,抬起左腕轻轻晃了一下:“我会用好。” 唐三应了一声,转身走上村中的土路。 三日后,他们便要离开圣魂村。 10. 诺丁学院 离开圣魂村那天,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老杰克早已穿戴整齐,两份工读生证明贴身收在衣襟里,装着衣物和干粮的布包则摆在门边。白仞刚从屋里出来,老人便把属于他的那一个递过去,又将从昨晚念到现在的话重复了一遍:“进了学院以后按时吃饭,衣服脏了自己洗。工读生也没什么丢人的,有人欺负你们就先去找老师,别仗着学了点本事便跟人拼命。你的武魂还不稳定,魂环的事更不能自己拿主意。” 白仞穿好外衣,走过去背起属于自己的布包:“我记得。” “你每次都说记得,真到了外面,未必还肯听。”老杰克一边说,一边替他整理衣领。老人手上的茧擦过颈侧,动作依旧不算熟练,领口被他反复拉扯了几次才勉强平整。白仞已经习惯他做这些,站在原地任由他摆弄。老杰克最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白仞怀里,里面装着他这些年攒下的几枚钱币。 白仞掂了掂布袋,便想还回去:“学院有工读生补助。” “补助是学院的,这是我给你的。”老杰克将他的手推回去,语气不容商量,“到了城里总有要花钱的地方。别什么都省,也别看小三懂事,就让他跟着你一起饿肚子。” 白仞把布袋收进贴身口袋。老人仍盯着他,像在等一句保证,他便抬手将老杰克歪向一边的衣襟拉正,认真说道:“放假以后我会回来。” 老杰克愣了一下,很快背过身去提竹篮,嘴里还在嫌他管得太多,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些:“回来之前记得先让人送个信,别大半夜突然站在门口。” 唐三赶到村口时,东方刚泛起一层浅白。他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衣服是平时常穿的那套,已经仔细洗过,袖口还留着没有完全晾干的潮气。老杰克向他身后看了一眼,村道上空空荡荡,唐昊并未出现。老人脸色微沉,顾及唐三今日离家,只问了一句:“都说过了?” 唐三点头,将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今早唐三做好饭,走到里间告别时,床上的人始终背对着门。唐昊没有出声,桌边却放着一只重新缝过皮带的旧水囊,里面已经装满清水。唐三将水囊带在身上,临走前又替炉中添了一次柴,才关门离开。 三人沿着村外土路向诺丁城出发。最初一段路两旁尽是熟悉的田地,早起劳作的村民看见他们,纷纷停下来向老杰克打招呼,也有人隔着田埂叮嘱两个孩子好好学习,将来成了魂师不要忘记圣魂村。白仞偶尔回应一句,更多时候安静地走在老人身侧。他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平日从未认真想过圣魂村对自己意味着什么,真正离开以后,道路旁每一处熟悉的景物都变得清晰起来。他知道前方哪段路雨后容易积水,也记得经过哪户人家的篱笆时,会有一条黄狗突然冲出来叫个不停。 走出很远以后,白仞回头看了一眼。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低矮房屋逐渐藏进树林,只剩几缕炊烟升在村庄上方。唐三恰好也回过头,两人的目光隔着晨光相遇片刻,随后一同转身追上已经走到前面的老杰克。 圣魂村距离诺丁城需要大半日路程。老杰克路上不断讲起自己打听来的学院情况,他知道工读生要负责打扫和整理学院,以此抵扣学费与住宿费用,也知道学院会教授武魂知识与简单的战斗技巧,至于每天上什么课、老师是否严厉,他便说不清楚了。唐三认真听着,偶尔问一句工读生每日工作的时间。白仞也没有打断老人,尽管这些事情对他而言算不上陌生,老杰克说得兴起时,他仍会应上一声。 中午,三人在路旁树下休息。老杰克从竹篮里取出干粮,先将完整的饼分给两个孩子,自己掰下很小一块便准备收手。白仞吃了几口,将剩下的半块重新放进老人手中:“早上吃多了。” 唐三看了一眼,也将自己的饼分出一部分:“我也吃不下。” 老杰克看得出他们在想什么,嘴里抱怨两个孩子饭量太小,手上却没再推辞。他把那些干粮慢慢吃完,又让他们多喝了些水,休息片刻才重新赶路。 午后,诺丁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道路尽头。城门附近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与车轮碾过石路的声音混在一起。唐三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的城市,目光沿着街道两侧缓慢扫过,将房屋、店铺与往来的行人一一记下。白仞过去见过远比诺丁城繁华的地方,如今跟在老杰克身边,仍旧随着人流打量周围,偶尔在老人走错方向时开口提醒一句。 诺丁初级魂师学院位于城西。三人询问了几次,才在一条宽阔街道尽头看见学院大门。两根高大石柱立在门前,中间是一扇宽阔铁门,门后铺着平整石路,几座教学楼掩映在树木之间。老杰克停在石阶下整理了一下衣服,又隔着衣襟摸了摸两份证明,确认它们仍在原处,才领着唐三和白仞走过去。 门房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原本靠在门边打盹,听见脚步才不耐烦地抬起头。他先扫过老杰克洗得发白的衣服,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身上的布包,语气很快带上轻慢:“来做什么?” 老杰克客气地说明来意,从怀中取出两张工读生证明,双手递了过去。门房接过唐三的那一张,看见蓝银草与先天满魂力写在一起,当即笑出声来:“蓝银草还能有先天满魂力?你们伪造证明之前,也不知道打听得像一点。” 老人脸色变了变,解释证明由武魂殿执事素云涛亲自开具,上面还盖着武魂殿的印章。门房没有细看,又翻开白仞那张证明。变异镰刀与先天二级魂力落入眼中,他脸上的讥讽更加明显:“一个蓝银草,一个魂力二级的破镰刀。圣魂村没人了,什么孩子都往学院里送?” 白仞站在老杰克身旁,目光落在门房捏住证明的手上。他对那句二级魂力毫无反应,老杰克却向前迈了一步,压着火气说道:“二级魂力也能修炼。学院既然给村中工读生名额,你便该让负责报名的老师确认,而不是站在这里赶人。” 门房被一个乡下老人当面反驳,脸色迅速沉下去。他将两份证明随手一甩,其中一张落在石阶边缘,语气也变得难听:“学院老师没空见你们这种骗子。赶紧滚,别堵在门口碍眼。” 那张证明是老杰克奔走几日才从邻村换回来的。老人一路贴身收着,取出来时连纸角都舍不得折坏,如今纸面沾上尘土,正躺在门房脚边。唐三俯身将它捡起,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起身时左手已经垂入袖中,拇指无声拨开了袖箭的保险。 白仞看见了他的动作,也看见门房抬手向老杰克肩上推去。他伸手将老人往身后带了半步,同时向唐三左前方挪了一些,正好挡住学院里面可能投来的视线。老杰克被他拉得一愣,门房的手则停在半空,因为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已经从铁门内传来。 “住手。” 一名身材中等的男子沿着石路走来。他约有四五十岁,黑色短发梳得整齐,相貌普通,脸色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门房见到他,立刻收敛了方才的蛮横,勉强挤出笑容,唤了一声“大师”。 唐三的手仍停在袖中。男子经过他身边时,目光在袖口处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站在另一侧的白仞,却没有点破两人的动作。他弯腰捡起另一张证明,将两份纸张放在一起仔细检查。 武魂殿的印章没有问题,登记信息也符合格式。他看完后将证明交还给老杰克,平静说道:“证明是真的。老人家,把两个孩子交给我吧,我带他们办理入学手续。” 老杰克仍有些戒备,询问他是否是学院老师。男子摇了摇头,说自己只是暂住在学院,其他人习惯称呼他为大师。门房在一旁急着解释自己担心有人冒用工读生名额,大师听了几句便打断他:“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次再借着学院的名义为难来报名的人,你可以直接离开。” 门房脸色发白,低头连声答应。 唐三这才扣回保险。白仞也松开扶着老杰克手臂的手,替老人拍去衣袖上沾到的一点灰。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候,老杰克一路准备的话反而说不出来了。他把布包交到两人手中,又分别摸了摸他们的肩膀,叮嘱唐三照顾好自己,也让白仞别总将事情藏在心里。 “学院放假,我和唐三一起回来。”白仞说道。 老杰克眼眶微红,抬手在他淡金色的头发上揉了一下,发尾那截银白也随着动作晃了晃:“谁要你特意回来?在学院里好好学,比什么都强。” 嘴上这样说,老人离开时仍旧三步一回头。白仞站在学院门前,目送那道略显佝偻的身影走入街上人群。老杰克最后一次转身挥手,白仞也抬起了手,直到再也看不见老人,才和唐三跟着大师进入学院。 铁门将街上的喧闹隔在身后。学院道路两侧种着高大树木,几栋教学楼之间不时有学生经过。大师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唐三一边跟随,一边观察周围环境。白仞的目光则落在那道消瘦背影上。 玉小刚。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时,还带着一些与武魂殿有关的模糊片段。比比东、蓝电霸王龙家族,以及几场白仞无法完整回想的旧事彼此交叠。他只能确定眼前的人与前世的武魂殿关系极深,也曾花费多年研究武魂,更多细节却像隔在一层雾后,越是追索,记忆便越混乱。 大师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转身看向唐三:“你的证明上写着蓝银草,先天满魂力。” 唐三点头。 大师随后看了白仞一眼,对唐三说道:“我接下来要谈的事与你的武魂有关。你愿意让他留在这里吗?” 唐三略作思索,答道:“可以。” 大师这才继续开口。他没有直接询问唐三的第二武魂,而是从武魂品质、传承方式与先天魂力之间的关系讲起。蓝银草本身不足以支撑先天满魂力,武魂又通常会继承父母双方的特征,因此唐三体内很可能还藏着另一个品质极高的武魂。 唐三眼神微变,却没有承认,只问大师凭什么把一种可能说得如此肯定。大师没有因为质疑而不悦,提起自己多年收集的武魂变异记录,随后将目光落在唐三左手:“你觉醒时一直握紧左手。那不是紧张,更像是在压制某种已经成形的力量。” 唐三沉默下来。大师看了他片刻,主动说道:“我想收你为弟子。我研究武魂多年,未必能立即解决双生武魂的所有问题,但至少可以让你少走一些错路。”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父亲关于左手锤与右手草的叮嘱,又看了一眼面前神情平静的男人,最终跪在石路上,郑重磕了三个头。 大师显然没料到他会行如此重的礼,伸手想将人扶起。唐三已经抬起头,认真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愿意教我,我便应当以弟子之礼相待。” 看着面前的孩子,常年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他将唐三扶起来,答应会尽力教导,也郑重叮嘱他,在没有弄清双生武魂的修炼方法以前,绝不能给第二武魂附加魂环。 唐三将这些话记下。大师随后转向白仞,将属于他的证明重新展开:“变异镰刀,先天魂力二级。素云涛还在后面补了一条,觉醒法阵出现异常,测试水晶破裂,第二日复测为二级。” 白仞平静问道:“证明有什么问题?” “每一处单独看都能解释,放在一起便解释不通。”大师的视线掠过白仞的右手 ,“二级魂力无法支撑武魂长时间具现,也很难让觉醒石连续破裂。素云涛第一次测试时看见的力量远高于二级,第二天却连武魂都无法完整召出。有人在两次测试之间压制了你的魂力,或者你自己掌握着隐藏魂力的方法。” 白仞没有接话。 大师向前走了半步,伸出右手:“把手给我。” 唐三站在旁边看向白仞。白仞盯着那只手片刻,最终将右手放了上去。大师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一缕魂力顺着脉搏进入经脉。那股力量并不强,探查也十分克制,只沿着最表层的位置缓慢前行。 白仞下意识收紧魂力。 沉在体内的力量因此出现短暂波动。死神镰刀从右臂深处传来一阵冰冷震颤,寂灭六翼则在肩背后轻轻张开。它们都未真正显形,汇聚在经脉中的魂力却在一瞬间将大师的探查推了出去。 大师立即松开手。 他的指尖仍残留着轻微麻意,脸上的神情也比刚才凝重许多。那股反震出现得极短,力量却绝不属于一个二级魂士。即使唐三的十级魂力毫无保留地释放,也很难形成刚才那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 “你的魂力超过十级。”大师看着白仞,“而且不止超过一点。” 唐三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他知道白仞的魂力被压制过,也知道证明上的二级是伪装,却从未真正问过恢复以后的等级。 白仞收回手,指尖缓慢合拢:“这件事会写进入学记录吗?” “不会。”大师将证明折好还给他,“学院只认武魂殿开出的结果。你愿意以二级魂力入学,是你的选择。” “你不想知道准确等级?” “想。”大师回答得坦然,“我研究武魂,遇见无法解释的现象,自然想弄清楚。不过你的魂力很特殊,武魂也对外来探查有强烈排斥。继续试探可能伤到我们两个人。”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白仞发尾那截银白上,又看向他始终控制得极稳的呼吸:“十级是普通武魂觉醒能够达到的极限。超过十级意味着你的武魂传承本身存在异常,或者你觉醒的不止一个武魂。具体是哪一种,需要你亲口告诉我。” 白仞仍旧没有回答。 大师并未逼问。他把双手重新背到身后,语气恢复平静:“你暂时不信任我,很正常。我也不会因为一时好奇,将你的情况交给学院或武魂殿。等你愿意了解自己的武魂时,可以来找我。” “你不要求我拜师?”白仞问道。 “收弟子要看双方意愿。”大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唐三,“他已经作出了选择,你还没有。” 白仞望着他。记忆中的玉小刚始终与比比东和武魂殿纠缠在一起,可眼前的人发现他魂力远高于证明后,第一反应并非上报,也没有借此要求他交代秘密。白仞无法因此放下戒备,却也没有立刻拒绝对方伸出的这条路。 “我会考虑。”他说。 大师点了点头,继续带着他们前往教务处。 负责登记的老师检查过两份证明,看到唐三的先天满魂力时明显多看了几眼,轮到白仞,注意力只在变异镰刀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二级魂力的工读生在学院中并不罕见,觉醒记录中的异常也已经由武魂殿给出解释。老师很快完成登记,将校服、宿舍位置和工读生的安排一并交给他们。 两人被分入七舍。 大师在教务处外指明宿舍方向,又让唐三下午到自己的房间找他。临走前,他看向白仞:“你也可以来听。先不谈拜师,只谈武魂。” 白仞将校服放进包袱:“有空会去。” 大师似乎早已料到他不会立即答应,转身走向另一栋楼。 唐三与白仞沿着石板路前往宿舍区。走出一段距离后,唐三终于还是问起刚才大师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你的魂力究竟多少级?” 白仞脚步没有停,只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唐三便继续说道:“老师说超过十级。”白仞收回视线,语气仍旧平稳:“他说得没错。” 这句话之后,他便不再解释。唐三等了一会儿,明白这已经是白仞目前愿意给出的全部答案,便没有继续追问等级,只换了一个更近的问题:“刚才他的魂力被你弹开时,我们之间那条联系也动了一下。” 白仞这才重新看向他。唐三的神情里没有试探,更多像是在确认某种共同感知到的异常,他便问道:“你不担心?” “你若想伤我,树林里便不会救我。”唐三说完,没有再问,伸手推开了宿舍楼的大门。 。 七舍位于一层尽头。门还未打开,里面已经传来孩子们说笑打闹的声音。唐三抬手敲了两下,等了片刻无人回应,便直接推开房门。 宿舍里摆着二十多张床,十几个孩子散坐在各处。距离门口最近的高大男孩从床边站起来,目光先落在唐三身上,又转向白仞,最后停在他们朴素的衣服和行李上。 “新来的工读生?”男孩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两人面前,“我叫王圣,是七舍的老大。这里有规矩,新来的人先和我打一场。” 唐三将包袱放到门边,平静问道:“一定要打?” “打赢了,你们才有资格当老大。”王圣握紧拳头,“打不过,以后就听我的。” 周围的孩子已经围了过来,显然都很熟悉这套规矩。唐三回头看了白仞一眼。白仞提着自己的行李走到旁边,将中间的位置让出来,没有替他出手的意思。 唐三转回身,向前迈了一步。 “那就开始吧。” 11. 第二个弟子 王圣冲上来时并未释放武魂。他比唐三高出不少,肩膀也更宽,显然觉得对付一个刚进学院的孩子不需要动用战虎武魂。右脚在地面用力一蹬,他借着冲势撞向唐三,握紧的拳头直奔胸前。七舍的比试只为分出胜负,他出手时还留着几分力气,拳锋也避开了真正容易受伤的位置。 唐三站在原地,等王圣靠近才向旁边挪开半步。拳头擦着衣襟掠过,他左手已经扣住王圣的手腕,右手托住对方手肘,顺着那股尚未收回的冲力向侧面一带。王圣脚下顿时失去支撑,慌忙伸出另一只手抓向唐三衣领,唐三却先一步从他手臂下绕过,脚尖勾住脚踝,等他膝盖撞上地面,又将伸来的手反扣在背后。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王圣在身体与力量上都占着优势,真正交手以后,却连唐三的衣角都没能碰到。他不服气地挣扎了两下,肩膀立即传来疼痛,只能咬着牙认输。唐三闻言便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没有趁机让他难堪。 王圣揉着肩膀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倒也输得干脆。他重新打量唐三片刻,宣布从今天开始,七舍的老大便由唐三来当。唐三听见这个称呼,眉头轻轻皱起,说自己并没有争这个位置的打算。王圣却指了指周围那些衣着朴素的孩子,解释七舍住的都是工读生,平时常被家境优越的学生欺负,总得有一个实力最强的人站在前面。唐三既然打赢了他,大家自然应当听唐三的,等将来有人更强,再重新换人。 唐三沿着宿舍看了一圈。靠墙摆着二十多张木板床,真正铺着被褥的只有十余张,有些床上只有薄薄一层干草。站在旁边的孩子衣服大多洗得发白,听见王圣的话也没有露出意外,显然早已习惯依靠这样的规矩保护自己。他想了一会儿,没有再推辞,只让他们平时直接叫自己的名字。 王圣答应下来,转头看见白仞还提着行李站在门边,便问他是不是也要按照规矩打一场。白仞看了一眼宿舍中央让出的空地,将布包放到靠墙的一张空床上,平静说道:“我不争这个位置。” “七舍以前每个新生都要打。”王圣说道。 “唐三已经赢了你。”白仞解开布包上的绳结,“现在有老大,再打一场也没有意义。” 王圣下意识看向唐三。唐三正在整理方才交手时被拉皱的袖口,察觉他的目光后,只说白仞既然不愿意,便不必强迫。王圣本来也不是真的喜欢挨打,听见新老大发话便没有再坚持,其他孩子也很快围上来介绍各自的名字,宿舍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唐三和白仞选了两张相邻的床铺。白仞打开老杰克准备的布包,里面除了两套换洗衣服,还有一床折叠整齐的褥子和一条薄毯。褥子边缘的针脚长短不一,里面的棉花却塞得很实,显然是老人担心他夜间手脚发冷,临走前又想办法添厚了一层。 唐三带来的东西则简单得多。除了衣服、旧水囊和收在布袋中的一些金属零件,便只剩那张工读生证明。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木板床,准备安顿下来后再向学院打听被褥的事情。白仞刚将自己的褥子放到床上,门外便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请问,这里是七舍吗?” 宿舍里的人一同转过头。 站在门口的是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女孩。她穿着学院发下的新校服,乌黑长发编成一条长长的蝎子辫,垂过臀部。她手中的包袱很小,脸上却看不出初到陌生地方的拘谨,一双眼睛明亮地将屋里的人看了一遍,很快便落在刚刚打赢王圣的唐三身上。 白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女孩体内的生命气息旺盛得不同寻常,仿佛经历过漫长岁月的积累,又被严密地收进这副年幼的身体。死神镰刀在白仞右臂深处轻轻震动,几段破碎画面随之浮上意识。 星斗大森林,十万年柔骨兔。 更多记忆仍被雾气遮掩,白仞却已经想起了眼前女孩的名字。 小舞。 这个名字从记忆中浮现时,女孩已经提着包袱走进七舍,笑着说道:“我叫小舞,跳舞的舞。你们谁是这里的老大?” 王圣立即抬手指向唐三。小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把唐三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随后将包袱随手放到旁边的空床上:“既然你是老大,那我们打一场。打赢你,以后我就是这里的老大。” 唐三刚结束一场比试,听见这句话不免有些无奈。他看了王圣一眼,王圣干咳一声,承认七舍确实有新生挑战老大的规矩。小舞已经走到宿舍中央,唐三只能把刚刚放下的行李重新推到一旁,让她先出手。 小舞没有客气,抬腿便踢向唐三下颌。她的动作轻快,速度却远远超过普通同龄孩子。唐三侧头避开,伸手抓向她的脚踝,准备先限制住她的行动,小舞的脚尖却在半空中骤然改变方向,转而点向他的肩膀。 唐三抬臂格挡,小舞顺势借力跃起,另一条腿绕过他的肩颈,柔软的身体在半空中旋转,蝎子辫也随之划出一道弧线。唐三只觉得颈侧一紧,小舞的双手已经撑住他的肩膀,腰腹随即发力,将他的重心直接带离地面。 落地之前,唐三及时用手掌撑住地板,卸去了大部分冲力,后背仍旧不可避免地撞了下去。小舞则轻巧地落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问道:“怎么样,认输吗?” 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唐三坐起身,将方才的交手迅速回想了一遍。他一开始确实低估了小舞的身体控制,也不熟悉这种依靠柔韧性近身缠绕的打法,但输了便是输了,没有必要寻找借口。他很快站起身,承认自己落败,将七舍老大的位置交给了小舞。 小舞满意地点头,让众人以后都叫她小舞姐。王圣第一个认命地喊了一声,其他孩子也陆续跟上。她听得十分高兴,转头却看见白仞还坐在床边整理衣服,既没有围过来,也没有跟着叫人。 小舞走到白仞面前,双手撑着床沿,问他为什么不肯叫自己小舞姐。白仞仍在整理衣物,只淡淡答了一句:“不想叫。” “可我是七舍老大。”小舞提醒他。 白仞把叠好的衣服放到床头,抬眼看向她:“唐三输给了你,我没有。” 小舞眼睛顿时亮了,当即提出再打一场,谁赢谁来当老大。白仞却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回了两个字:“不打。” 她围着床铺走了半圈,又故意问他是不是怕输,白仞也只是平静地让她随便怎么想。 激将不成,小舞的注意力很快落到他淡金色的头发上。她凑近看了看那截银白发尾,抬手想碰,白仞却先一步偏头避开,提醒她不要随便碰别人的头发。小舞便把手停在半空,认真问道:“那我现在先问你,能不能碰?” “不能。” “真小气。”小舞顺势坐到旁边的床沿上,托着下巴打量他,“你刚才还一直盯着我看。我们以前见过?” 白仞将褥子慢慢展开。那些与星斗大森林有关的记忆仍旧模糊,他没有从眼前的女孩身上看出多少戒备,只能回答:“觉得你有些眼熟。” 小舞追问像谁,得到“不记得了”的回答后,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什么都记不清?该不会连自己的名字也经常忘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忘记名字?”白仞抬眼看她。 “刚才没有,现在不是多说一句了吗?”小舞笑得眼睛弯起来。见他不再接话,她便伸手拨了一下褥子的边缘,转而问起圣魂村在什么地方,村子里有没有好玩的东西。 白仞偶尔回答一两句,其余问题大多被王圣接了过去。小舞很快便和宿舍里的孩子熟悉起来,只有经过白仞床边时,总要故意叫上一声“小白”。 第一次,白仞纠正她:“叫白仞。” 小舞点头:“知道了,小白。” 第二次,他抬眼看过去,小舞立即冲他笑了一下。等到第三次,白仞已经懒得回应。小舞便把他的沉默当成默认,心满意足地提着包袱,在唐三和白仞附近选了一张空床。 她打开包袱后,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几样零碎物品。小舞将东西翻了一遍,动作逐渐慢下来。王圣看出问题,问道:“你的被褥呢?” 小舞抬起头,若无其事地说道:“没带。” 七舍里的孩子家境都不好,谁也拿不出多余的完整被褥。王圣从床下拖出一小捆干草,另一个孩子翻出一块已经洗得发薄的旧布,勉强能替她垫住半张木板床。小舞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正准备伸手接过去,白仞已经抱起自己刚刚展开的褥子,走到她选中的床边铺了下去。 老杰克准备的褥子厚实干净,铺开以后几乎盖住整张床。白仞压平四角,又把折叠整齐的薄毯放在床尾。 小舞站在旁边愣了片刻:“都给我?” “嗯。” “那你晚上睡什么?” 白仞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木板床:“暂时睡一晚而已。” 唐三正在整理自己的行李,闻言也走了过来。他同样没有被褥,原本准备稍后向学院打听,见白仞已经将东西全部给了小舞,也没有让他取回来,只说道:“可以先用衣服垫着,明天再想办法。” 小舞低头摸了摸褥子的边缘。布料算不上柔软,却洗得很干净,边角还有老杰克重新缝补过的线脚。她抬头问道:“这是你家里人给你准备的吧?” “老杰克。” “你把东西都给我,他不会生气吗?” 白仞想起老人临行前反复叮嘱他夜里别受凉,沉默片刻:“别告诉他。” 小舞一下笑出了声:“原来你也有怕的人。” “他会念很久。” “那我以后要是见到他,偏要告诉他。”小舞抱起薄毯坐到床上,认真模仿告状的语气,“我就说你进学院第一天,便把家里准备的被褥送给了一个刚认识的女孩。” 白仞看向她:“你不会见到他。” “为什么?”小舞并不服气,“我们都在一个学院,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去你们村子看看。那里好玩吗?” “只是普通村子。” “普通村子也能看。” 小舞一边说,一边跪坐在床上铺褥子。她显然不擅长做这些,一角被卷在下面,越扯越乱。白仞看了片刻,还是走过去将褥角抽出来,重新铺平:“有机会再说。” 小舞没有继续逼问,只笑着向旁边挪开,给他腾出整理床铺的位置。 “你其实挺好说话的。”小舞忽然说道。 白仞将薄毯展开:“你看错了。” “那你把被褥拿回去。” 白仞动作一停,抬眼看她。 小舞立即抱住薄毯,笑得更加开心:“看吧,你又不要。” 白仞终于意识到她又在故意逗自己,转身回到空下来的床边。小舞在身后喊了一声“小白”,这次他的脚步只停了一瞬,没有再开口纠正。 负责工读生事务的老师不久便来到七舍。他确认唐三、白仞与小舞的身份,将三人安排到同一组,从第二天起负责清扫操场南侧的花园。每日工作完成后可以领取十枚铜魂币,若是缺席或者没有完成任务,当天便没有报酬。 老师离开以后,小舞坐在白仞让给她的褥子上,掰着手指计算十枚铜魂币能买多少东西。听王圣说只够在食堂吃一顿最便宜的饭,她立即皱起眉头,认真询问自己这个七舍老大能不能代表大家去找学院要求涨工钱。 傍晚前,大师来到七舍。他手中抱着一床整齐的被褥,站在门外叫了唐三的名字。唐三走过去接下,大师告诉他工读生宿舍不会统一准备这些生活用品,这套被褥是自己暂时用不到的,可以先拿去铺床。 唐三抱着东西向他道谢。大师的目光越过唐三肩膀,落到白仞空荡荡的床铺上,又看了一眼已经坐在褥子上的小舞。 小舞抱着膝盖,十分坦然地说道:“这是小白给我的。” 白仞站在一旁,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大师没有询问被褥如何到了小舞床上,只让白仞晚饭以后和唐三一起去他的房间。白仞已经猜到他想进一步查看死神镰刀,便点头应下。 等大师离开,唐三将新被褥放到两张相邻的床之间。他先把床铺向中间推近,用布条固定住床脚,再将褥子横着铺在两张床相接的地方。两侧未能完全覆盖的位置用衣物垫住,被子则足够两个孩子一起使用。 白仞站在另一边帮他拉平褥角。小舞趴在自己的床边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你们两个晚上要睡在一起?” “只有一套被褥。”唐三一边系紧布条,一边回答。 “那就是睡在一起。”小舞晃着腿,笑着看向白仞,“小白,你把自己的被褥都给我,唐三会不会生气?” 唐三连头也没有抬:“不会。” 白仞则看向她:“你再说一句,就把东西还给我。” 小舞立即抱住身下的褥子,整个人向床里面缩了一些:“送出去的东西不能反悔。” “刚才不是还让我拿回去?” “刚才是刚才。”小舞把薄毯也拉到怀里,嘴上仍旧十分理直气壮,“现在这是我的。” 白仞没再理她,只低下头,帮唐三把最后一个床角压平。小舞抱着薄毯坐在不远处,仍在小声念叨“送出去便不能反悔”。 七舍的孩子随后一同前往食堂。小舞走在最前面,刚成为老大便开始向王圣询问学院里有哪些人最不好惹。王圣告诉她,高年级中的贵族学生一向看不起工读生,平时发生冲突,学院的老师也未必会认真追究。 到了食堂门口,几名衣着整齐的学生果然站在楼梯上嘲笑他们。小舞立即停下脚步,抬头瞪了过去。唐三伸手拦住她,让她先吃饭。小舞正要反驳,肚子却在这时响了一声,只好先把那几个人的脸记下,跟着王圣去窗口排队。 白仞走在最后,从衣襟中取出老杰克临行前塞给他的钱袋。里面的钱不多,却足够替三个人买最简单的饭菜。唐三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说等工读生补助发下来便还给他。白仞只回了一句“发下来再说”,便把钱递给了窗口。 小舞也低头在包袱里翻找一阵,只找出几枚铜魂币。她看了看白仞手里的钱袋,立即说道:“这次先让你请,以后我请回来。” 白仞没有和她争论。三人坐下吃饭时,小舞 一边吃,一边认真打听食堂里哪一种饭菜最便宜,似乎已经开始考虑如何使用第二天能领到的工钱。 饭后,唐三与白仞按照约定前往大师住处。 大师已经在桌面准备好一枚魂力水晶与几本记录。两人进门后,他先让唐三坐到一旁,随后对白仞说道:“白天我只能判断你的魂力超过十级,具体情况还需要重新测试。这里不会有其他人进来,你可以自己决定展现多少。” 白仞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枚只能测到十级的水晶,将右手贴在表面,缓慢放开一部分魂力。 灰白光芒在瞬间填满整颗水晶。光线抵达边缘后仍在向外挤压,球体也传出细微震动。白仞及时收回手,避免水晶像觉醒时那样破裂。 大师看着尚未完全消散的灰光:“超过十级。这枚水晶无法测出准确结果。” 大师没有继续追问具体等级,让白仞释放武魂。 灰黑雾气从右臂升起,修长刀柄在掌心凝聚,弯月般的灰白刀锋也随之展开。镰刀完全显形后,房间里的温度迅速下降,放在桌角的一盆绿植很快垂下叶片,边缘出现一层枯黄。 唐三体内的玄天功也在同一时间自行运转,右手掌心传来热意,蓝银草不受控制地显现出来。纤细草叶展开的一刻,死神镰刀上的黑纹便亮了一瞬,刀锋也朝唐三的方向偏转少许。 白仞立刻握紧刀柄,将镰刀重新压回原位。 大师看见了这一变化。他走到那盆绿植旁,捻起一片失去水分的叶子仔细查看,又让唐三收回蓝银草,将方才的反应记进册中:“它影响的不只是温度。植物的生命力在武魂出现以后迅速流失,越靠近刀锋越明显。它对蓝银草产生了感应,却没有直接攻击。你们觉醒时发生过魂力接触,这种联系可能已经留在武魂之间。” 唐三想起觉醒法阵里那条连接两人体内的魂力通路,问道:“这种联系会有危险吗?” “现在还无法判断。”大师没有给出含糊的保证,“武魂之间产生感应并不少见,有些来自属性排斥,也有些来自血脉与魂力的契合。你们的情况没有现成记录,只能继续观察。” 白仞将死神镰刀收回体内,房中的寒意逐渐散去,那盆绿植却没有重新恢复。大师低头添了几行记录,随后说道:“你的武魂具有死亡、衰败与生命压制的特征,锋利只是最容易看见的一层。第一魂环不能按照普通镰刀武魂选择。魂兽的属性、死亡方式,甚至临死前产生的力量,都可能影响它今后的变化。” 白仞问道:“有合适的目标吗?” “目前没有。”大师合上记录本,“我从未见过相同武魂,不能只凭几次观察便替你决定。进入猎魂森林以后,先寻找属性接近的魂兽,再看镰刀会产生怎样的反应。” 白仞看着桌上的记录。大师从白天开始便猜出他的证明存在问题,刚才的魂力测试也再次证实这一点,对方却始终没有询问是谁替他压制了魂力。面对死神镰刀,大师也没有为了显示自己的学识,给出一个听起来笃定却未经证实的答案。 “你为什么愿意保密?”白仞问。 大师放下笔,坦然说道:“我想研究你的武魂,这一点没有必要隐瞒。研究需要你配合,也需要你愿意相信我。把你的事情上报武魂殿,只会让他们先一步将你带走,我得不到真正的答案,你也未必愿意接受他们的安排。” 这个回答并不漂亮,却足够真实。 大师继续说道:“唐三缺少对这个世界武魂体系的了解,你知道的东西比他多,却面对着一种无人能够替你解释的武魂。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教你基础知识的人,而是一个愿意与你一起确认未知的人。若你愿意拜我为师,我会替你寻找合适的修炼方向,也会保守你不愿公开的秘密。将来你认为我不再适合教你,也可以离开。” 唐三坐在旁边,没有替大师说话,也没有催促白仞作出决定。 白仞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过去的千仞雪从出生起便有一条被安排好的道路,六翼天使、供奉殿与天使神考都不需要她自己寻找。如今死神镰刀没有任何可以遵循的传承,寂灭六翼也已经脱离千家熟悉的方向。前世的记忆可以教他战斗,却不能解释这副身体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向后退开一步,依照唐三之前的拜师礼节跪下,郑重磕了三个头。 “老师。” 大师的神情出现了一瞬变化。他已经预料白仞可能答应,却没想到这个始终保留着戒备的孩子会和唐三一样,行如此正式的拜师礼。片刻后,他伸手将白仞扶起,语气也缓和下来:“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我的第二个弟子。” 白仞站稳后,大师交代他在确定第一魂环以前,不能独自在无人看护的情况下长时间释放死神镰刀,遇到失控也必须立即停止修炼。白仞一一答应,却没有提起藏在肩背深处的第二武魂。 大师随后取出唐三的资料,将两人的魂环方向重新整理。唐三的蓝银草需要优先提升坚韧与控制能力,毒性和麻痹都可以作为辅助方向;白仞的镰刀则要寻找具有生命汲取、衰败或精神压迫特征的魂兽。等准备妥当以后,大师会亲自带他们前往猎魂森林。 两人离开大师房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回到七舍,小舞正坐在白仞让给她的褥子上,听王圣讲学院里的事情。看见他们进门,她立即问道:“你们两个都拜那个大师为师了?” 唐三点头,白仞也应了一声。 小舞托着下巴看了他们一会儿:“那你们以后是不是总要一起出去?” “获取魂环时会一起。”唐三说道。 “我也可以去。” “你不能随便进入猎魂森林。”白仞将外衣叠好,放到床头。 小舞轻轻哼了一声,又宣布即使他们拜了老师,回到七舍还是要听小舞姐的。她说完便钻进白仞让给她的薄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故意朝他喊了一声“小白”。 白仞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小舞便当他默认了这个称呼,满意地闭上眼睛。 宿舍熄灯以后,唐三与白仞躺在两张已经并拢的床上。褥子主要铺在两床相接的位置,两侧空出来的木板垫着衣物,新被子横盖在两人身上。地方不算宽,两人都靠着外侧躺下,中间仍留着一小段距离。 过了一会儿,唐三在黑暗中低声问道:“老师知道你的真正魂力吗?” “只知道超过十级。” “你没有告诉他。” “现在还不需要。” 唐三安静片刻,又问白仞为什么最终愿意拜师。白仞看着黑暗中的屋顶,答道:“他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唐三想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对面的床上传来一点轻微动静。小舞翻了个身,薄毯从肩膀滑下去一截,窗缝里吹进的夜风恰好掠过她的床铺。 白仞看了一会儿,起身将没有关严的窗户重新扣紧。回到床上后,唐三似乎仍未睡着,只默默把被子往他这边拉了一些,挡住残留的凉意。 白仞闭上眼睛,没有将那截被子推回去。 12. 同一组工读生 白仞醒来时,七舍里仍旧昏暗。窗帘没有完全合拢,一线灰白晨光从缝隙间落进来,照亮靠近窗边的几张木床。其他孩子大多还在熟睡,呼吸声与偶尔响起的床板轻响混在一起。昨晚被他们并到一处的两张床没有散开,只是中间的褥子被睡得有些歪,原本刻意留下的距离也在夜里缩短不少。唐三侧身躺在旁边,一只手压着被面,外侧肩膀只勉强盖住,被子的大半都偏到了白仞这一边。 白仞看了片刻,伸手将被子往中间推回一些。指尖刚压住被面,唐三便睁开了眼,目光在极短的时间里恢复清醒,先扫过周围环境,才压低声音问道:“离日出还有多久?” “不到一刻钟。” 唐三立即起身穿衣。他每日清晨都要修炼紫极魔瞳,换了住处也没有停下的打算,只是对学院周围的地形还不熟悉,需要先找一处能够看见东方天际的高地。他系好衣带后回头看了一眼,见白仞也已经坐起,便问他是否还准备继续睡。白仞昨夜受死神镰刀的寒意影响,真正入睡得很晚,身体仍有些疲倦,却也不打算清醒以后继续躺着,只披上外衣与唐三一同离开宿舍。 学院清晨十分安静,只有负责洒扫的人已经开始沿着石路清理落叶。唐三观察过周围建筑,最终选中东侧的一处缓坡。那里不算高,坡顶却没有树木遮挡,正好能够看见晨光升起。白仞跟到坡下便停住脚步,只说自己留在下面,唐三点了点头,沿着小路独自登上坡顶。他知道白仞已经多次看见自己迎着朝阳修炼,却从未靠近观察,也没有询问过具体方法。白仞既然主动避开,他也不需要特意提醒。 唐三在坡顶盘膝坐下后,白仞靠着树干闭上眼睛,试着引导魂力沿经脉运行。昨晚在大师面前释放武魂以后,死神镰刀比平时更加活跃,冰冷的力量沉在右臂深处,每当魂力经过便会传来细密刺痛。过去的六翼天使魂力纯净而稳定,运转时如同光线沿经脉铺开;如今这股力量更像藏着锋刃的寒流,稍微加快便会擦过尚且脆弱的经络。 白仞只能将速度放慢,一寸寸熟悉新的魂力路径。灰雾从右手指间浮出极淡的一层,还未真正向外散开,便被他重新压回体内。 第一缕阳光越过围墙时,唐三也结束了修炼。瞳孔深处的紫意一闪而逝,他沿着缓坡走下,远远看见白仞右手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雾气,便停在几步之外。等白仞自行结束运转,他才走近问道:“魂力经过右臂时还会疼?” 白仞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草屑:“能忍。” 唐三听见这个回答,便知道疼痛没有消失。他没有继续追问白仞能够忍到什么程度,只说道:“大师昨晚让你记录武魂反应。经脉刺痛也在其中,少说一项,他的判断便可能偏一项。” 白仞抬眼看他:“你拜师第一天,已经开始替大师整理材料了?” “我只是把看见的事情说清楚。”唐三并不在意他语气中的一点不快,“能少试一次错误的方法,便省一次时间。” 白仞看了他片刻,没有答应一定会说,却也没再表示反对。 两人回到七舍时,宿舍已经彻底热闹起来。有人正在争抢水盆,有人还坐在床边穿衣,小舞则盘腿坐在白仞让给她的褥子上,手中抓着尚未绑好的蝎子辫,正不满地看着刚从门外进来的两人。 “你们两个去哪了?”她把发带绕到辫尾上,理直气壮地问道,“我醒来一看,七舍里最不听话的两个都不见了。” 王圣正在旁边穿校服,听见以后忍不住提醒:“小舞姐,他们又不是你的手下。” “我是七舍老大,至少要知道人去了哪里。”小舞从床上跳下来,凑到唐三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你们是不是背着我练功去了?” 唐三从床下取出木盆,说自己每天清晨都要练习眼力。小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问他练完究竟能看多远。唐三抬眼看向她的头发,平静指出她的发带已经系歪。小舞下意识抬手去摸,发现果然歪向一边,只能转身重新整理,嘴里却还在追问白仞出去做了什么。 白仞将外衣袖口整理平整:“运转魂力。” “你们两个天还没亮便出去,一个练眼睛,一个练魂力,居然都不叫我。” “你昨晚说过,谁早上吵醒你,便替你扫一天花园。”白仞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七舍老大说话多少算数。” 小舞努力回想片刻,发现这句话确实像自己说过的,只能改口让他们明天等她自然醒来。唐三端起木盆从她身边经过,提醒太阳不会配合她的作息,让她先去洗漱,早课马上就要开始。 钟声恰好从教学楼方向响起,七舍顿时乱成一片。小舞也顾不上继续追问,匆忙抓起水盆加入争抢,险些将水泼到王圣身上。白仞在她撞过来之前便向旁边让开,只留下小舞在原地与王圣争辩究竟是谁挡了谁的路。 一年级的教室位于教学楼一层。唐三、白仞和小舞进入教室时,前方已经坐了不少衣着整齐的普通学生,工读生则习惯性集中在后排。三人在最后一排找到相邻座位,白仞刚在靠窗的位置放下书本,小舞便毫不客气地坐到中间,把唐三挤去了另一侧。 第一堂课教授大陆通用文字与基础计算。唐三前世便识字,又在圣魂村自行摸索过这个世界的文字,课堂内容对他而言并不困难。白仞过去接受过远超初级学院的教育,落笔时反而需要刻意放慢速度,免得自己的字迹和反应与六岁孩子相差太多。 只有小舞明显跟不上。她起初还能老实坐着,没过多久便开始转笔。老师在木板上写下一串数字后,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白仞,小声问他为何写得这样快。白仞没有停笔,只说她方才走神时,自己仍在听课。 小舞被堵得安静了一瞬,低头看见白仞的书页已经写满大半,又转头去看唐三。唐三的笔记同样整齐,她干脆将他的书页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借我参考。” 唐三按住纸角,没有阻止她看,却提醒道:“别整页照抄。老师换一组数字,你还是不会。” “先把这一页写完。” “你刚才已经抄反了。” 小舞立即用手盖住自己写过的位置,瞪着唐三让他不许笑。唐三本来也没有要笑,只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正确顺序,将书页朝她那边挪了一些。小舞重新落笔时又把其中一个字少写了一画,白仞便用笔尾点了点错误的位置。 她抬起头,眼睛立刻弯起来:“还是小白好。” 白仞收回笔,继续写自己的内容:“我只是看着碍眼。你也可以不改。” 小舞压着声音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字补全,之后也安静了许多。 第二堂课教授基础武魂知识。授课老师先讲解器武魂与兽武魂最基本的区别,随后让已经觉醒的学生依次介绍自己的武魂。轮到唐三时,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蓝银草随处可见,哪怕证明上写着先天满魂力,大多数孩子仍认为那只是武魂殿测试出了问题。 唐三没有解释。他抬起右手,让一株细小蓝银草从掌心生长出来,简单说完武魂名称与魂力等级便收了回去。别人是否相信,不会改变他之后该如何修炼。 轮到白仞时,他没有真正召出死神镰刀,只让一层极淡的灰雾浮在右手附近,按照入学证明说明自己拥有变异镰刀武魂,先天魂力二级。授课老师见武魂无法完整成形,便将其理解为觉醒不稳定,没有要求他继续尝试。 白仞刚将灰雾收回,便察觉小舞正侧头看他。魂兽对生命和危险的感知远比普通人敏锐,那一点力量虽然微弱,仍让她本能地收紧了手指。两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碰了一下,小舞压低声音问道:“你的镰刀是不是不喜欢我?” “它对生命气息旺盛的东西都会有反应。”白仞说道。 小舞向他靠近少许,继续问道:“那你呢?” 白仞用手指压平翻起的书页:“我若讨厌你,昨晚便不会把被褥给你。” 小舞怔了一下,很快笑起来:“所以你不讨厌我。” 白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重新看向讲台。小舞见他不理人,反倒笑得更加开心。 轮到她介绍武魂时,柔和光芒从身体表面浮现,一对白色兔耳出现在头顶,眼睛也变得更加明亮。教室里很快响起一片惊叹,连授课老师也多看了几眼,判断她的兽武魂品质应当不低。 小舞坐下后,先转向白仞,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白仞看了一眼:“很像兔子。” “还有呢?” “至少别人不会认错。” 小舞显然不满意这个评价,转而询问唐三。唐三认真观察片刻,告诉她兔类武魂通常增强听觉、弹跳和下肢力量,她昨日表现出的速度与柔韧性也明显超过一般兽武魂,之后选择魂环时可以继续强化接近与控制能力。 这才是小舞想听的回答。她得意地朝白仞扬了扬下巴,白仞已经重新低头看书,没有给她继续炫耀的机会。 下课以后,大师站在教室外等着他们。唐三刚走出去,便将清晨看见的情况说了出来:“白仞运转魂力时,右臂经脉仍有刺痛,手指周围也会自行出现灰雾。” 白仞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唐三:“你说得倒快。” “晚说没有好处。” 大师没有参与两人的来往,只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直接询问白仞刺痛是从掌心开始,还是从武魂本源向外扩散。白仞见他已经开始记录,也没有继续隐瞒,说明疼痛最初出现在前臂,经过手腕时最明显,魂力停止后还会持续几息。 大师的笔尖没有停下,又依次询问刺痛是否会随着循环次数加重、灰雾出现时体温有没有下降,以及死神镰刀是否产生过主动显形的倾向。他的语气不像在询问一个孩子哪里不舒服,更像在逐项确认一种尚未出现过记录的武魂反应。 等白仞回答完毕,大师才合上册子:“目前有两种可能。第一,武魂觉醒时间太短,现有经脉还没有适应它的力量;第二,死亡属性正在主动改变右臂的魂力通路。前一种会逐渐减轻,后一种则可能随着修炼加重。” 白仞问道:“如果是后一种?” “先观察这种改变是否稳定,以及它会不会损伤经脉,再决定阻止还是引导。”大师看着他,“现阶段最忌讳的是为了尽快得到结果,故意增加运转次数。未知现象需要重复观察,不需要拿自己的身体去催促。” 白仞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大师随后又提醒唐三,下午完成工读任务后不要额外进行高强度训练。获取第一魂环之前,身体状态和魂力都要保持稳定。他交代完便带着记录离开教学楼,显然准备去查找与器武魂经脉异变有关的资料。 上午课程结束后,三人跟着七舍其他学生前往食堂。昨日在楼梯上嘲讽工读生的几名高年级学生仍坐在二层入口附近,看见他们经过,又故意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小舞脚步一停,已经准备转身上楼。 唐三没有伸手拉她,只提醒道:“下午是第一天做工。现在动手,无论最后谁占理,都会耽误吃饭和报到。真想找他们,先弄清人数、武魂和等级。” 小舞听懂他并非让自己忍气吞声,只是觉得眼下时机不合适,便转头询问王圣楼上那些人的身份。王圣压低声音说,为首的高年级学生名叫萧尘宇,父亲是诺丁城城主,武魂与魂力在学院里都算不错。小舞听完没有害怕,只将几人的模样记了下来,暂时跟着众人去一层排队。 白仞端着最简单的饭菜找位置坐下。几句嘲讽不值得他现在出手,对方的身份也没有让他多看一眼。他已经习惯了真正的权势与争斗,一座小城的城主之子,还不足以让他在不了解情况时浪费精力。 小舞很快端着饭坐到他对面,嘴里仍在念叨萧尘宇仗势欺人。唐三坐在白仞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听她说,偶尔在她说得忘记动筷子时提醒一句饭快凉了,其余时候并不附和,也不劝她彻底算了。 白仞看着两人,忽然觉得眼前的情景有些熟悉。几幅模糊画面从意识深处掠过,小舞的蝎子辫被风吹起,唐三似乎就站在她身侧。白仞刚想看清周围,画面便骤然断裂,太阳穴随之传来一阵尖锐疼痛。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唐三立即察觉异常,侧头问道:“头又疼了?” “像以前做过的梦,又多出了一点。”白仞按住太阳穴,等疼痛过去才重新睁眼。 唐三没有追问梦里出现了谁,只让他暂时别再强行回想。小舞坐在对面看了他们片刻,难得没有插话,只将自己盘中没动过的一块食物夹到白仞那边,随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午后,三人按照负责老师给出的地点来到操场南侧。所谓花园面积不大,边缘种着几排低矮植物,中间铺着碎石小路。假期里无人认真整理,地上积满落叶,花圃中也长出不少杂草。老师留下三把扫帚、一只木耙和两个竹筐,要求他们在日落以前全部清理完毕。 小舞拿起扫帚挥了两下,很快便发现这份工作比想象中无趣,开口问道:“为什么不能用武魂?” 唐三正用木耙清理花圃边缘,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的武魂能让扫帚自己动?” “我可以跑快一点。” 白仞拿着另一把扫帚从她身边经过,目光落在已经被她踩乱的一小堆叶子上:“先把脚边那堆扫回来,再考虑跑得快有没有用。” 小舞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挥动扫帚时果然把落叶踢散了一些,只能重新收拢,嘴上仍抱怨白仞说话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白仞没有回应,只从她旁边经过,将自己负责的区域继续向前清理。 三人最初各自负责一片区域。唐三做事细致,将杂草、石缝与花圃边缘一并整理干净;白仞动作更快,扫帚经过的地方几乎没有多余停顿,不久便处理完靠近围墙的一侧。小舞开头还算认真,后来被花圃里一只跳动的小虫吸引,蹲着看了片刻,又顺势坐到树荫下休息。等唐三完成自己的部分,她负责的区域仍留下大半枯叶。 唐三走过去,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又估算过剩余范围:“以你刚才的速度,半个时辰能做完。再晚一些,装满的竹筐可能来不及倒。” 小舞仰头看着仍然很高的太阳:“还早。” “报酬不会因为你觉得早便多等一会儿。” 她正想再坐片刻,恰好看见白仞提着空竹筐走来,立刻笑着叫了一声“小白”,问他是不是已经做完。白仞将竹筐放到旁边,只让她先把称呼改回去。 小舞提出只要白仞替她把剩下的一片扫完,今天便叫他的名字。白仞低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扫成一堆,却迟迟没有装走的落叶,没有接受这笔明显靠不住的交易,只拿起木铲,将那堆落叶收进竹筐:“我只处理挡路的部分,剩下的还是你的。” 小舞立即从树下跳起来,抓着扫帚继续工作。唐三站在旁边看见整个过程,没有指出白仞已经替她省了不少时间,只在竹筐装满后提起来,送去指定地点倾倒。 三个人一直忙到太阳偏西,才将花园全部清理干净。负责老师检查一遍,没有发现明显遗漏,分别发给他们十枚铜魂币。小舞将钱摊在掌心数了好几次,神情比昨日成为七舍老大时还要满足。唐三把钱收进贴身口袋,已经开始计算需要积攒多久,才能购买制作暗器所需的金属。白仞则随手将钱币放进衣袋,没有立刻安排用途。 回宿舍的路上,小舞忽然问唐三,上午输给自己时是不是因为看她年纪小,又是女孩,所以没有认真出手。唐三没有为了顾及她的面子撒谎,坦然承认自己判断错了她的力量与攻击方式,最初也确实留了手。 小舞立即指向操场边缘的一片空地:“那再打一场。这次不许让。” 唐三看了一眼天色。工读任务已经完成,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他同样想验证上午交手后得到的判断,便答应只使用武魂以外的技巧,也不攻击真正的要害。 小舞又转向白仞,让他一起参加。白仞没有停下脚步,只说自己没有兴趣。小舞便改口让他当裁判,一路挡在他前面。他向左走,小舞也向左;他转向右侧,她便先一步跟过去。连续几次后,白仞停了下来,看着她说道:“你若把这份耐心留给下午的花园,刚才便不需要别人帮忙。” “你当裁判,我明天不偷懒。” 白仞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小舞片刻,显然并不认为这句保证能够维持到第二天,却也没有继续绕路,只转身走向那片空地:“只看一场。” 小舞满意地跟了上去。唐三脱下外衣,整齐地放到旁边。白仞靠在附近树干上,没有制定复杂规则,只提醒唐三不能动用袖箭,小舞也不能攻击眼睛和咽喉。 第二次交手,小舞很快便发现唐三与上午完全不同。她依靠速度迅速接近,唐三却以鬼影迷踪避开正面纠缠,又用两颗石子封住她左右两侧的落点。小舞被迫向中间跃起时,他已经等在那里,以控鹤擒龙改变了她下落的方向。 小舞双脚落地,恰好越过事先划定的范围。白仞这才从树下开口:“你出界了。” 小舞并未因失败生气,反而认定唐三上午果然没有认真。唐三整理着袖口纠正道:“上午我不了解你的攻击方式。现在有了准备,不代表之前的胜负不算。” “一人赢一次。”小舞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后立刻转向白仞,“轮到你。” 白仞仍靠在树边:“我只答应看。” “切磋又不是抢老大。” “结果没有区别。” 小舞走到他面前,仰起脸问他是不是不敢。白仞垂眼看了看她,没有立即证明自己的意思,只平静地说道:“你才打完一场,呼吸还没有稳,右腿落地也比刚才重。现在继续,只会让自己的弱点更明显。” 小舞 下意识低头看了看右腿,又深吸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确实还没有完全恢复。她只能先坐到一旁休息,嘴里还提醒白仞不许趁机离开。 白仞没有答应,也没有走。等她的气息逐渐恢复平稳,他才从树下走进空地,没有调动魂力,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小舞围着白仞走了半圈,忽然从侧后方接近,手掌抓向他的肩膀。白仞直到她即将触及衣料才转身扣住她的手腕,在她借势缠上手臂以前,另一只手已经停在她后颈。 他没有真正落下手,只松开她提醒道:“你的变化都建立在近身以后。第一步被截住,后面准备得再多也用不上。” 小舞不服,要求再试一次。这回她连续做出数次假动作,白仞始终没有跟随,直到她真正发力才侧身避开,手指再次停在她肋下的薄弱位置。小舞终于没有提出第三次,只皱着眉头问他以前是不是经常与人交手。 “练过。”白仞收回手。至于跟谁学的,他没有回答。 白仞原以为切磋到这里便算结束,唐三却重新走入空地:“我也想试一次。” 白仞看向他:“想试什么?” “不用魂力和暗器,看谁先出现足以结束交手的破绽。” 唐三的语气没有挑衅,只是在提出一次明确的验证。从圣魂村到诺丁学院,两人观察过彼此许多次,却从未真正交手。唐三想知道白仞那些远超年龄的战斗经验究竟到了什么程度,白仞也想亲自确认鬼影迷踪、控鹤擒龙和擒拿技巧在不使用玄天功时能够发挥多少。 白仞沉默片刻,最后点了点头:“不用魂力,不用暗器,不碰眼睛和咽喉。” 小舞立即从方才的失败中恢复精神,退到树下宣布自己要当裁判。唐三没有理会她兴奋的语气,只重新检查袖箭保险,避免交手时意外触发。 两人相对站定,最初几息谁也没有先动。唐三知道白仞习惯截断对手发力的起点,贸然近身很可能还没有完成攻击,便先暴露关节和要害;白仞也清楚鬼影迷踪的变化远比小舞的直线接近复杂,唐三的擒拿一旦真正扣实,六岁的身体很难凭力量挣脱。 最后,唐三先向前迈出半步。他的身影在白仞视野中轻微晃动,下一刻已经从正面转向左侧。白仞没有追随视野中的残影,只根据脚步落地时极轻的声响转身,手肘迎向唐三胸前。 唐三抬掌卸开力量,另一只手同时扣向白仞手腕。白仞顺势将手臂向内收回,从他的指间脱出,指尖转而逼近颈侧。唐三低头避开,脚下再次变化,绕向白仞背后;白仞向前俯身避过肩部擒拿,回身扫向他的下盘。 两人的动作很快越过普通孩子能够理解的范围。唐三的步法和擒拿衔接严密,每次出手都给后续留下变化;白仞的动作更短,很少追求彻底控制,只在唐三变换姿势时寻找最薄弱的一瞬。 小舞起初还能看出谁更接近得手,很快便跟不上两人的变化。唐三明明已经抓住白仞肩膀,下一刻却借着白仞的反击换了位置;白仞看起来即将失去重心,落脚时又恰好挡住唐三最适合移动的方向。 他们都没有真正将攻击落在脆弱部位。每当手指、掌缘或脚尖即将接触,另一人总能在最后一刻避开或化解。 时间逐渐拉长,两人的呼吸也明显加重。过去的经验没有消失,身体却只有六岁。没有玄天功与魂力支撑,连续使用高难度步法和快速转身,对尚未发育完全的肌肉与关节造成了远超预料的负担。 小舞终于察觉不对,在树下喊道:“差不多了,再打下去你们明天都起不来。” 两人没有立即回应。他们没有打出火气,只是都已经将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的动作上,任何一方先分神,交手便会立刻结束。 唐三再次踏出鬼影迷踪,从白仞侧面切入。白仞转身时,右腿因为连续发力出现了极短的迟滞。唐三抓住机会扣住他的手腕,白仞的另一只手也在同一瞬间停在唐三心口。 两人同时停下。 唐三已经占据能够折断手腕的位置,白仞的手也已经停在足以重创心脉的地方。 小舞从树下走过来,在两人之间看了几眼:“这算平手?” 唐三先松开手,正要回答,膝盖却在放松后忽然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后坐倒。白仞只来得及退开半步,腿上积累的疲惫也在同一时间爆发,直接倒在旁边的草地上。 小舞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她先看看闭眼调整呼吸的唐三,又看看躺在另一边不愿动弹的白仞,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只是切磋,为什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唐三等呼吸稍微平稳,才回答道:“身体跟不上动作。” 白仞闭着眼睛,片刻后补了一句:“再继续也不会有结果。” 小舞确认他们只是脱力,没有真正受伤,才试着把两个人拉起来。可她即使力量不小,同时扶住两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仍然十分困难。唐三刚搭住她的左肩,白仞还没完全站稳,三个人便一起晃了一下。 “你们两个至少自己用点力。”小舞咬牙说道。 “已经用了。”唐三回答得十分诚实。 白仞没有说话。他若还有多余力气,也不会任由小舞抓着自己的衣袖。 三人勉强挪到教学楼附近,迎面遇上一名负责巡查的老师。老师先看见夹在中间的小舞,又看见唐三和白仞的衣服上都沾满草屑,脸色立即沉下来:“入学第一天便私下打架?” 小舞连忙解释他们只是在切磋,还强调自己在旁边当了裁判。巡查老师听完没有因此放心,反而将三人都训了一顿,警告学院不允许学生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进行可能受伤的比试,再有下次便直接扣除工读报酬。 训到一半,老师也看出唐三和白仞并非故意装出虚弱。唐三虽然还能站着,双腿已经明显发抖;白仞脸色发白,重心也始终落在小舞扶着他的那一侧。 巡查老师停下训斥,伸手接过唐三的手臂,将他架到自己肩上,又让小舞只扶着白仞:“我送你们回七舍。路上把事情说清楚,究竟是谁先提出比试的。” 小舞立刻指向唐三:“最后一场是他。” 唐三被老师扶着,仍旧纠正道:“小舞先要求和我重新比试,之后我才找白仞。” “你们一个也跑不了。”巡查老师没好气地说道,“明日若是因为腿疼耽误工读,照样扣钱。” 有老师分担以后,小舞终于不用同时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她扶着白仞走在另一侧,仍旧觉得不解气,嘴里说道:“明天你们至少替我倒垃圾。” 唐三立即回答:“老师会检查各自负责的区域,垃圾可以轮流倒。” “那明天轮到你们。” 白仞靠在小舞肩侧,低声提醒:“你今天已经休息过一次。” 小舞猛地侧过头:“我现在还扶着你。” 白仞试着将手臂从她肩上移开,结果双腿仍旧发软,只能重新扶住她。小舞赶紧抓稳他的袖子,气得叫了一声“小白”。白仞闭了闭眼,没有力气再纠正她的称呼。 巡查老师将他们送到七舍门口,又当着王圣等人的面重复了一遍禁止私斗的规矩,确认两人只是脱力后才离开。宿舍里的孩子看见唐三和白仞的模样都吓了一跳,小舞却不愿详细解释,只让人打来两盆水,又把两人分别推到已经并在一起的床上。 唐三和白仞刚躺下便不想再动。小舞也在自己的床边坐了很久,等呼吸彻底平稳后才看向他们:“你们以前是不是认识了很久?” 唐三睁开眼:“住在同一个村子六年。” “难怪。”小舞晃了晃腿,“刚才你们交手的时候,好像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 白仞侧过脸:“不知道,只是能看出一些习惯。” “那也差不多。”小舞想了想,又问起他们家中还有什么人。 唐三沉默片刻,想起仍然留在圣魂村铁匠铺中的唐昊,最后只回答:“父亲。” 小舞随后看向白仞。 “老杰克爷爷。”白仞说道,“他把我养大。” 宿舍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小舞低头拨弄着蝎子辫的末端,刚才还十分活泼的神情短暂淡了下去。过了许久,她才像是随口说道:“我没有能回去的家。” 唐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没有询问她从哪里来。白仞同样没有追问,只看见她坐在老杰克亲手缝补过的褥子上,无意识地捏着薄毯边缘。 片刻后,白仞说道:“学院放假时如果没有去处,可以去圣魂村住几日。” 小舞抬起头:“你这是邀请我?” “老杰克不会把你赶出去。”白仞将目光移向窗外,“是否要去,到时候再说。” 小舞看了他一会儿,眼中的低落很快散去:“那我先记住了,小白。” 白仞眉心轻轻动了一下,最终没有纠正。 13. 三根红绳 那天晚上以后,三个人都没有再提起那些没有说完的家事。小舞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坐在床上催唐三和白仞赶紧起身,仿佛前一晚低头捏着毯角的人与她毫无关系。唐三照旧在天亮以前前往学院东侧的缓坡修炼,白仞有时会与他同行,在坡下运转自己的魂力,更多时候则因为死神镰刀带来的寒意睡得稍晚,等唐三回来才睁开眼睛。小舞最初也跟出去过两次,一次蹲在旁边盯着唐三看了许久,仍没弄明白他为何每天都要对着日出坐着;另一次试着学白仞闭眼修炼,没过多久便被树上的鸟吸引走了注意。后来她失去耐心,只要求两人回来时给她带一盆洗漱用的水。 大师原本准备尽快带两名弟子前往猎魂森林,真正开始记录死神镰刀的变化后,却将出发日期向后推迟了近一个月。白仞每次完整召出武魂,周围植物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枯黄,魂力消耗也远高于普通器武魂;镰刀对唐三的蓝银草时而靠近,时而排斥,始终没有固定规律。 大师每天记录武魂显形的时间、魂力消耗、温度与植物变化,再让唐三在不同距离释放蓝银草进行比较。唐三负责按照魂兽属性、年限和栖息地整理资料,白仞则会挑出推断中最薄弱的部分询问。随着记录逐渐增多,他也开始主动说明死神镰刀失控前的反应。 到了月底,大师仍未解释两种武魂之间的联系,却已经排除了大部分不合适的魂兽。白仞第一魂环的方向被缩小到衰败、生命削弱与精神压迫三类,进入猎魂森林所需的手令和物资也终于准备齐全。 这一个月里,三人的工读任务逐渐有了固定分配。唐三负责花圃和碎石小路,处理杂草时顺便观察土壤中有没有适合练习暗器的小石子;白仞清理围墙与树下容易堆积的落叶,动作快,也不喜欢在同一处返工;小舞负责把两人扫好的东西装进竹筐,再送到学院指定的地方。 安排本身没有问题,真正执行时却总会发生变化。小舞经常装到一半便被别的东西吸引,有时跑去看花圃里的虫子,有时蹲在唐三旁边挑石头,等她想起自己的竹筐,白仞已经将四周落叶收拢完毕,装满的筐就放在她脚边。 “小白,你都已经装好了,顺便倒掉不行吗?”小舞每次都问得理直气壮。 白仞通常只把木铲放回原处,让她自己提走。小舞若继续缠着,他便看一眼尚未清理完的地方,什么也不说。她很快便会想起当天的十枚铜魂币,抱怨着将竹筐拖走。 唐三从不参与两人的争论。他会在小舞真的耽误太久时把扫帚递回她手中,也会在白仞一人提起两个装满杂物的竹筐时接走较重的那个。若小舞问他究竟站在哪边,他往往只说:“先做完,回去以后你们可以继续争。” 七舍的夜晚也逐渐有了固定模样。小舞睡前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天食堂多给了半勺菜,明天要找谁再比一次,课堂上哪一位老师的声音最容易让人犯困。唐三会在她说错学院规则时纠正一句,也会在她兴致勃勃地计划以一敌五时提醒她先弄清对方的武魂。其余时候,他一边整理当天的笔记和金属零件,一边任由她继续说下去。 白仞大多已经躺下,背对着小舞闭着眼睛。她却知道他没有睡,总要隔着几张床叫他:“小白,你听见了吗?” 白仞最初还会说没有。小舞立即抓住话里的漏洞,问他没听见为什么知道自己在叫。后来白仞干脆不再回答,她便接连叫上几声,直到他翻过身看她一眼,才满意地缩回毯子里。 有一次小舞又叫了许久,白仞终于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小兔子”。小舞先是愣住,随后从床上跳起来追了他半个宿舍。唐三见两人绕着床铺来回跑,只把桌边容易撞落的水杯先收了起来,等小舞追累后再让他们将碰歪的凳子放回原位。 唐三与白仞仍旧共用大师送来的那套被褥。两张床用布条绑得越来越牢,中间原本不平整的缝隙也被他们用旧衣与干草一点点填平。唐三习惯将当天用过的东西全部归回原处才睡,白仞则会在躺下前检查窗户和门边是否关好;唐三清晨起身时动作很轻,白仞若被惊醒,也只将空出来的被子拉回自己身侧。 他们依旧不会主动询问对方不愿说的事情。唐三不问白仞为什么懂得暗器,也不追究那些梦境究竟出现过什么;白仞同样没有再询问唐门、玄天功和昊天锤的来历。平日真正说出口的,多半只是“水在床下”“明天大师让你带资料”或者“袖箭皮扣松了”。 小舞逐渐挤进这种平静得近乎沉默的相处里。她会从唐三碗里夹走他不爱吃的菜,再将自己挑出来的东西推到白仞面前;会在早课前抢走白仞放在桌上的笔,也会在有人嘲笑他们是工读生时第一个转身瞪回去。白仞仍然记得她远超常人的生命气息,也仍旧清楚她有许多秘密,却已经不会因为她忽然凑近便立刻避开。偶尔小舞的蝎子辫扫过他的手臂,他最多只是将头发从袖口拨开。 一个月后的傍晚,三人完成花园的清扫后没有立即返回七舍。午后刚下过一场短雨,碎石小路仍带着潮气,空气中满是湿润泥土和树叶的味道。小舞不在意石阶尚未完全干透,直接坐了下来,将当天得到的十枚铜魂币一枚枚立在膝盖上。 唐三坐在旁边整理大师交给他的几张魂兽资料,按照栖息地重新排过顺序。白仞靠着树干,看见小舞搭起的钱币第三次倒下,顺口说了一句:“又倒了。” “我看见了。”小舞将滚到脚边的铜魂币捡回来,尝试第四次时终于失去耐心,把钱全部塞进衣袋。她抬头看了看唐三,又看向白仞,忽然问道,“我们认识多久了?” 唐三将资料边缘对齐:“二十九天。” 小舞睁大眼睛:“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入学日期写在证明上。今天是第二十九天。” “才二十九天?”小舞明显有些意外。她掰着手指算起上课、吃饭和工读的次数,算到一半便放弃了,“我怎么觉得已经看了你们很久?” 白仞说道:“因为每天都在一起。” “上课坐在一起,吃饭在一起,扫地也在一起。”小舞顺着他的话数下去,又指了指唐三和白仞,“连半夜醒过来,都能看见你们挤在同一张床上。” 唐三抬起头纠正:“是两张床。” “已经绑在一起了。” “床板还是分开的。” 小舞不肯接受这种过于细致的区别,唐三见争论不会有结果,便重新低头看资料。小舞却像是忽然从刚才的话里想到了什么,从石阶上站起来,在两人面前来回走了几步,随后宣布道:“我们结拜吧。” 唐三翻动纸张的动作停了下来:“结拜?” “以后当一家人。”小舞说得十分自然,“你有父亲,白仞有杰克爷爷,可你们都没有兄弟姐妹。我也没有能回去的家。反正我们每天都待在一起,不如以后互相照顾。” 白仞看着她:“这个主意想了多久?” 小舞认真回忆片刻:“从刚才开始。” 白仞没有说话,只将目光移向她刚刚坐过的湿石阶。小舞看出他不相信这份临时出现的决心,立刻补充道:“想得快又不代表不认真。以后有人欺负我们,就一起打回去;谁遇见危险,另外两个人也不能不管。得到好东西可以自己留着,可至少要让另外两个人知道你还活着。还有……” 她停下来,显然还没有来得及想完所有规矩。 唐三没有笑她。他将手中的资料合起,先问如果其中一个人做错了事,又不肯听劝,该怎么办。 “先拦住。”小舞认真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实在拦不住再打。” 唐三随后问起三人各自不愿说的秘密。小舞的目光在他与白仞之间转了一圈,很快摇头:“秘密可以不说。但不能拿秘密害另外两个人,也不能明知道有危险,还故意把人骗过去。” 唐三的手指停在资料边缘,许久没有翻动。他曾经拥有宗门,这一世也有父亲,却从未真正拥有过兄弟姐妹。眼前的提议来得突然,甚至不像经过认真准备,可小舞站在他们面前,没有躲开任何一个问题;白仞也安静坐在一旁,等待他的选择。 “既然说好以后是一家人,便不能只在今日算数。”唐三抬起眼,声音不高,神情却很认真,“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能先把另外两个人丢下。” 小舞用力点头。 唐三这才说道:“我答应。” 小舞立刻笑起来,随即将目光转向白仞:“现在只差你了。” 白仞没有立即回答。在过去,他听过比这更庄严的誓言。供奉殿的石阶上、武魂帝国的军帐里,许多人曾用性命、荣耀和武魂起誓,后来真正能够留下的并不多。三根绳子和几句话自然保证不了什么,一个月也不足以让三个人真正了解彼此。 小舞站在他面前,没有催第二次。唐三也只是安静等着,既没有替她劝说,也没有因为自己已经答应便要求白仞作出相同选择。 白仞看了他们片刻,开口问道:“你知道答应以后意味着什么吗?” 小舞愣了一下:“互相照顾。” “还有不能因为一时生气便反悔。”白仞的语气很平,“你今天觉得我们合得来,明天也可能觉得我们很烦。若只是想给彼此换个称呼,现在便不用继续。” 小舞难得没有立刻反驳。她低头想了片刻,再抬头时,神情仍然认真:“我本来就经常觉得你很烦。可我还是想结拜。” 白仞看着她,眼中那点审视终于淡下去。他没有像唐三一样郑重说出答应,只说道:“那便做完。” 小舞立即将这句话当成同意,生怕他反悔似的开始翻自己的小包袱。她从里面找出一根红绳,原本用来捆扎衣物,颜色已经不算鲜亮,却仍十分结实。小舞向负责花园的老师借来剪刀,将整根绳子分成三段,又拉着两人走到一块较为平整的空地。 没有香炉,也没有酒。小舞起初还想让三个人对着天空起誓,真正站好以后却忘了结拜应当说些什么,只能转头问唐三:“接下来呢?” 唐三前世听说过结拜的礼节,却没有照搬那些繁复仪式。他想了一会儿,只让三个人报出姓名和年龄,再将方才已经商量好的事情说清楚。至于向谁叩拜、是否饮酒,对三个连酒都不能买的孩子并无意义。 按照入学证明上的年龄排列,唐三最大,白仞比他小几个月,小舞则排在最后。听见这个结果,小舞立即提出异议:“我是七舍老大,怎么还是最小?” 唐三解释道:“七舍的位置靠比试,年龄不会因为输赢改变。” 小舞转头看向白仞,显然希望他支持自己。白仞只将一段红绳从她手里抽出来,淡淡说道:“你若能让时间倒着走,可以重新排。” 小舞瞪了他一眼,随后宣布自己绝不会叫白仞二哥。白仞对此毫无意见,唐三也表示直接叫名字便好。结拜尚未正式完成,三个按照年龄产生的新称呼便被全部舍弃,小舞却不觉得有问题,只坚持红绳必须系上。 她先抓住唐三的左手,将第一段绳子绕过手腕。小舞打结时用力太大,唐三的手腕很快被勒出一道浅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直接拆掉,只提醒她:“太紧会影响手腕发力。” 小舞连忙解开重新绑。第二次仍不算整齐,至少已经能够活动。唐三转动手腕确认不会影响玄玉手和袖箭,这才接过第二段红绳,走到白仞面前。白仞伸出左手时,袖口内侧正藏着唐三送给他的袖箭。唐三先将皮扣的位置稍微调整,免得红绳与机括互相摩擦,随后才绕过腕间打结。他的动作比小舞稳得多,绳结不易自行松开,也留下了足够活动的余地。 白仞低头看着那段红色。红绳落在苍白的手腕上十分显眼,与他的衣服和发色都不相称。他没有评价,只将袖口放下来,遮住了大半绳结。 最后一段红绳还留在小舞手中。她原本想再次交给唐三,白仞却先一步伸出了手:“给我。” 小舞有些意外,还是将绳子递过去。白仞让她抬起左腕,低头替她将红绳绕好。他过去很少做这样的事,动作却依旧稳妥,系出的结比唐三那个稍细一些。小舞晃了晃手腕,发现松紧正好,便满意地将拳头伸到三人中间。 “说好了。”小舞看着两人,“以后互相照顾,不主动伤害另外两个,也不能明知道危险还故意骗人。” 唐三看了一眼三人腕间的红绳,也将拳头放到她旁边:“能一起解决的事,便不要一个人扛。无论以后遇到什么,我都不会先放开你们。” 小舞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随后看向白仞。 白仞没有重复他们已经说过的话。他看着两人腕间的红绳,片刻后才伸出手,与他们碰在一起:“别轻易反悔。” 没有任何力量回应这句约定。雨水仍从树叶边缘断断续续落下,远处传来巡视老师催促学生返回宿舍的声音,连三根红绳都因为剪得仓促而长短不一。 小舞却十分满意。回七舍的路上,她走在两人中间,不断抬起左手观察腕间绳结,又重新想起年龄排列的事情,开始讨论称呼:“唐三比我们都大,我偶尔可以叫他三哥。白仞就算了,他一点都不像哥哥。” 白仞走在她左侧:“正好,我也没准备听。” 唐三在另一边提醒:“年龄顺序没有变。” 白仞转头看他。唐三神色如常,手里还拿着那几张魂兽资料,仿佛只是在说明一个不值得争论的事实。只是他将目光重新落回纸面时,唇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小舞立即抓住机会,拖长声音喊道:“二——哥——” 白仞没有回头,只加快脚步向宿舍走去。小舞笑着追上去,故意在他身后又喊了两遍。 第二天清晨,大师来到七舍时,三人腕间的红绳都没有取下。唐三的绳结被他重新整理过,末端剪得整齐;白仞那一段大半藏在袖口下,只在抬手时露出一点红色;小舞则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梳头时还特意将左手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大师的目光在三段红绳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询问。他将两份整理好的物资清单交给唐三和白仞,直接说明猎魂森林的手令已经办妥,所需药物、食物与露营用品也已备齐,他们当天便要出发。 小舞原本坐在床边梳理蝎子辫,听见以后立即站起来:“我也去。” “不行。”大师拒绝得没有迟疑,“手令登记的是我和两名弟子,物资也按照三人准备。猎魂森林中存在无法提前判断的风险,我不会临时增加一个学生。” “我不用你保护。”小舞说道,“我能保护自己。” 大师看着她:“能否应付危险,不能只凭你自己的判断。你没有参与前期准备,我也不了解你的魂力、武魂能力和应急反应。带你同行,只会增加所有人的不确定因素。” 小舞还想继续争取,大师已经转向唐三,要求他按照清单检查随身物品。唐三很快打开包袱,将换洗衣物、干粮、火种、袖箭备用短箭与几种药物逐项确认。检查到最后,他又看了一眼白仞的左腕,让他活动手指与手腕,确认红绳不会影响袖箭的保险和触发。 白仞需要携带的东西更少。他将大师要求的物资收好,又检查过袖箭与干粮,便把包袱背到肩上。死神镰刀无法借助普通兵器训练,真正遇到危险时,袖箭已经足够作为武魂失控前的备用手段。 小舞看出大师不会改变决定,只能一路将他们送到学院门口。马车已经停在那里,大师先上车检查固定在车厢内的药箱与露营物资,留下三个孩子站在车旁。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小舞问。 唐三看向马车里的物资:“先找到合适的魂兽,再完成吸收。顺利的话几日,不顺利便更久。学院这边的工读任务,我回来后会补上。” 小舞显然不关心他准备如何补工,只转头问白仞:“你也不知道?” “猎魂森林不会提前把魂兽送到路边。”白仞说道,“找到便回来。” 小舞抬起自己的左腕,红绳在晨光下格外显眼:“不许把这个弄丢。昨天才刚刚系上。” 唐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绳结,认真应道:“我会注意。” 白仞没有立刻开口。他抬起左手,将原本藏在袖口下的绳结向里推了推,又重新压好衣袖,确认它不会勾住袖箭和车辕。 小舞仍盯着他:“你的呢?” 白仞扶住车辕,登车前才看了她一眼:“系得很牢。” 这已经足够算作回答。小舞满意地退后两步,让出马车前方的道路。车轮开始转动时,她仍站在学院门前向两人挥手,蝎子辫随着动作在身后晃个不停。 唐三坐在窗边,回头看着她的身影逐渐变小,直到学院大门被街道上的行人挡住才收回视线。他随后打开大师交给自己的魂兽资料,继续确认沿途可能遇到的种类。 白仞坐在车厢另一侧,左腕搭在膝上。马车驶过石路时轻轻颠簸,袖口随动作向上滑了一点,那段红绳便从布料下露了出来。 他抬手将袖口拉回原处,绳结仍安稳留在腕间。 14. 二十四桥明月夜 马车离开诺丁城附近的村镇后,大师才将一张简略地图摊在膝上:“我们要去的是猎魂森林。那里由武魂殿和帝国共同管理,外围主要活动着十年与百年魂兽,但管理区域从来不等于绝对安全。” 唐三看着地图,问起没有家族和学院帮助的魂师如何获取魂环。大师告诉他,持有手令的魂师可以进入森林,也可以在附近临时寻找队伍,只是这样的合作通常十分脆弱。 “大多数临时队伍只能保证同时进去,不能保证同时离开。”大师用指尖点了点森林外围,“他们不了解彼此的魂技和习惯。一旦出现稀有魂兽、珍贵材料,或者必须有人留下拖延追击,合作随时可能结束。” 白仞听到这里才抬起眼:“所以在小镇里将等级喊得最响的人,未必最适合同行。” “等级只能说明魂力范围。”大师说道,“可靠的同伴还要知道彼此能够做到什么,又会在什么情况下失手。” “进入森林以后怎么分工?”唐三问道。 大师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罗三炮负责嗅觉探查,我负责判断魂兽与正面限制。你拥有暗器和较好的观察能力,负责留意两侧与后方。白仞暂时不要主动释放死神镰刀,先依靠短兵器自保。除非遇到我无法控制的情况,或者镰刀对某只魂兽产生明确反应。” 唐三很快抓住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怎样才算明确反应?” “暂时没有标准。”大师转向白仞,“你感觉到异常时先告诉我,不要立即召唤武魂,更不能因为镰刀主动靠近某只魂兽,便认定它适合作为魂环。” 白仞看着大师膝上的笔记:“它可能只是对死亡感兴趣。” “所以必须比较魂兽濒死前后的反应。”大师说道,“适合吸收与想要接近不是一回事,判断错误可能导致武魂排斥魂环。” 大师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继续讲解魂环吸收时必须注意的规则。魂兽死亡以后,魂环只能维持一段有限时间,最后给予致命一击的人,才有资格以魂力将它牵引到自己身上。其他人即使参与了整场围猎,也无法越过这层联系强行吸收。 “遇到合适的目标后,我可以负责削弱和限制。”大师看向两人,“最后一击必须由你们自己完成。” 唐三问道:“吸收过程中最常见的危险是什么?” “魂环中残留的能量会同时冲击身体与武魂。魂兽年限越高,冲击越强。若超出承受范围,最先受损的通常是经脉和武魂本源,之后才是身体。”大师停顿片刻,确认两人都在认真听,才继续说道,“第一魂环的理论承受上限大约是四百二十三年。” 白仞抬起眼。这个数字在他模糊的记忆中并不陌生,他也知道大师曾经整理过大量魂师吸收魂环的记录。可记录得出的终究只是普遍范围,真正能否承受,还要看魂师自身的身体、武魂与精神强度。 唐三没有立刻接受这个数字,只追问道:“四百二十三年是绝对界限,还是从记录中推算出的安全范围?” 大师眼中多了一点赞许:“是根据现有成功与失败记录推算出的范围,不是某种无法跨越的规则。魂师身体强度、武魂品质、精神承受能力都会造成差异,但没有足够依据时,拿命验证自己是否例外并不值得。” “也就是说,接近上限可以考虑,明显超过则没有必要。” “对。第一魂技固然重要,也没有重要到值得用死亡交换。” 大师从笔记中取出一张折叠图纸,上面画着数十种百年魂兽的外形,并标注了大致年限、活动范围与能力。他先指向几种植物类魂兽,向唐三说明这些目标可能为蓝银草提供坚韧、缠绕、快速生长或者毒性。 唐三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其中还夹着几种动物魂兽:“蓝银草是植物武魂,也可以吸收动物魂兽的魂环?” “可以。武魂吸收魂环时,真正需要的是与发展方向相合的属性,不要求魂兽外形与武魂完全一致。”大师将其中一种蛇类魂兽的资料推到唐三面前,“若只按照武魂种类寻找相同魂兽,蓝银草的选择会十分有限。动物魂兽同样能够提供坚韧、毒素、麻痹与束缚效果。” 唐三沿着图纸上的标注看下去:“吸收的是魂兽能力中能够被武魂承载的部分。” “这个说法比单纯的‘模仿’更准确。”大师说道,“魂环会受到魂兽特性影响,也会受到武魂本身限制。相同魂环放在不同武魂上,最终形成的魂技未必相同。” 唐三将那几种蛇类与植物类魂兽的资料分别放好,已经开始比较它们在控制距离、毒性和韧性上的差别。 轮到白仞时,大师没有取出完整的候选名单,只将一张记录着数种特殊魂兽的纸放到他面前。上面既有依靠腐败环境生存的植物魂兽,也有能够削弱猎物生命力的虫类,还有两种会在猎物濒死时靠近的精神属性魂兽。 “目前只能先观察这些方向。”大师用笔尖点过纸面,“单纯强化锋利与力量的魂兽不在考虑范围。死神镰刀本身已经足够锋利,继续堆叠这一特征,只会浪费第一魂环最重要的塑形机会。” 白仞看完资料,没有急着挑选:“如果没有合适的呢?” “继续找。”大师回答得很直接,“魂环会陪伴魂师一生,没必要为了省几日时间,吸收一个明知不合适的目标。” “如果镰刀对所有濒死魂兽都有反应,便很难靠它判断。” “所以需要比较。”大师重新翻开笔记,“同一距离、不同状态、不同属性。若反应只在魂兽濒死后出现,说明它关注的是死亡;若某一种魂兽在健康状态下也能引起稳定反应,才值得进一步考虑。” 白仞没有再问。他将那张资料折好,放到唐三整理出的另一叠纸旁边。大师的办法耗费时间,却比凭直觉把魂环吸收进去可靠得多。 马车继续沿着道路向前,车厢中短暂安静下来。大师从腰间解下一条黑色皮带,递给唐三。皮带表面镶着二十四块乳白色玉石,每一块都泛着极淡的魂力波动。 “储物魂导器?”唐三接过以后,先观察玉石与皮革连接的位置,随后试着注入一缕玄天功。意识触及玉石的瞬间,一片封闭空间随之展开。 大师点头说道:“它叫二十四桥明月夜,每块玉石都有一立方米左右的空间。这次进入猎魂森林的物资由你保管,需要什么便直接取用。” 唐三没有立即系上,而是先看向白仞。白仞明白他的意思,只说道:“交给你最合适。换成我保管,最后仍要由你整理。” 唐三这才将腰带系好,又逐一确认药物、清水、绳索和火石所在的位置。 大师看着他完成这些动作,没有插手,只提醒道:“不要把所有重要物品集中在相邻的几块玉石里。遇到损坏或者无法准确注入魂力时,至少还保留其他选择。” 唐三立即按照用途开始分配空间。药物与绷带放在靠近右手的位置,食物与饮水分开,火石、绳索和露营用品则依次向后排列。白仞看着他一块块试过去,便知道自己刚才的决定没有错。若由他保管,东西自然不会丢,遇到需要时却未必愿意花时间分得如此细致。 唐三的手指抚过二十四块玉石时,前世记忆中的一句诗忽然浮上心头。他低声念道:“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白仞原本正在调整腕间袖箭,听见以后动作停了一瞬。 他读过天斗帝国与武魂殿能够找到的大部分典籍,从未见过这样的诗句。文字本身并不陌生,意象与韵律却和斗罗大陆流传的诗歌完全不同。 唐门、玄天功、鬼影迷踪,以及此刻脱口而出的诗。 此前白仞还可以将唐门理解为唐三未来建立的宗门,可这句诗显然不属于未来。它更像来自一段唐三已经经历过、却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过去。 白仞抬眼看了他片刻,没有询问。 唐三已经低下头看向腰间二十四块玉石,似乎对这个名字十分满意:“以后便叫它二十四桥明月夜。” 大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此时追问诗句的来历:“名字随你。先记牢每块玉石放了什么,进入森林以后,我不会给你太多时间逐个寻找。” 唐三应了一声,将三人的食物、清水、药物与换洗衣物依次收入其中。物品靠近玉石时在魂力中迅速消失,车厢角落很快空出大半。轮到白仞的包袱时,唐三将衣物和干粮收进去,只留下他手腕上的袖箭。 大师看过两人袖口内若隐若现的金属轮廓,没有询问暗器的详细结构,只提醒他们袖箭的攻击力有限。面对皮甲、鳞片或者甲壳较厚的魂兽,仓促射击很可能无法穿透防御,反而会让目标立即转向攻击他们。 唐三问道:“射击眼睛和口腔呢?” “可以作为应急手段,前提是你有把握命中。”大师说道,“若没有把握,便不要为了尝试主动暴露位置。” 白仞没有参与讨论。他比唐三更清楚,在真正危险的情况下,攻击脆弱部位并不等于能够阻止对方。袖箭只适合作为武魂无法稳定召唤时的补充,绝不能被当成主要依靠。 临近中午,马车在一座小镇外停了下来。这里距离猎魂森林已经很近,与其说是普通居民聚居地,更像是一处完全依靠来往魂师存在的补给点。道路两侧开满出售兵器、药物、护具、地图与食物的商铺,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劲装、携带武器的魂师。 叫卖声从各处传来,其中夹杂着临时队伍招募成员的声音。有人高声宣布自己是二十三级强攻系大魂师,有人声称队伍已经拥有敏攻与辅助,只缺一名防御魂师,还有人直接开出进入百年魂兽区域三日返回的价钱。 唐三下车后,目光先落在那些人携带的武器和装备上,又观察他们的站位与交流方式。有些队伍的成员彼此连名字都叫不清,只在意新加入者的魂力等级与武魂类型。 白仞看的却是另一部分。两个刚刚商量好报酬的人转身便将同伴排除在讨论外;一支号称配置完整的队伍中,负责辅助的魂师始终站在最外侧,没有任何人留意他的位置;还有几个人尚未进入森林,便已经因为发现魂兽后的分配方式争得面红耳赤。 唐三与白仞先后收回目光,都没有提出加入其中任何一支队伍。大师也没有再解释,只带着他们穿过招募的人群,前往出售补给的商 铺。 他们没有加入任何队伍。大师先带两人补充新鲜食物,又买下几包专门驱散蛇虫的药粉。唐三经过一处武器摊时停了下来,拿起摆在最外侧的一柄短剑。 摊主见他只是个孩子,连身上唯一显眼的腰带都被衣服遮住了大半,只随口说那是专门猎杀魂兽的精铁短剑。 唐三用指腹擦过剑脊,又看了一眼刃口与护手连接的位置,很快便将短剑放回原处。 白仞站在旁边:“有问题?” “材料只是普通精铁,锻打次数也不够。”唐三说得十分具体,“刺入没有甲壳的部位不难,遇到骨骼或者鳞片容易卷刃。护手固定得也不牢,连续受力可能脱落。” 摊主听见以后脸色有些难看,刚想开口反驳,大师已经带着两人离开摊位。他没有评价唐三当面指出商品问题的做法,只问道:“你学过锻造?” “父亲是铁匠。我小时候一直在旁边帮忙。” 大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唐昊教过多少,只在另一间店铺中挑选了两柄质量尚可的短剑。剑身不算锋利,胜在结构稳定,长度也适合两个孩子使用。 唐三接过短剑后先试了重心,再将其收入二十四桥明月夜中。白仞握住自己的那一柄挥动两次,确认不会因为剑柄过粗影响动作,也递给唐三收好。 唐三看了他一眼:“刚才还说临时取用太慢。” “袖箭足够应付突然靠近的小型魂兽。”白仞说道,“真正需要短剑时,不会连这一息时间都没有。” 唐三接受了这个判断,将两柄短剑放进距离药物与食物都较远的两块玉石中,免得紧急取用时拿错。 穿过小镇以后,猎魂森林的入口终于出现在道路尽头。高大的钢铁栅栏向两侧延伸,深入树林后仍看不见终点。栅栏外每隔一段距离便有武魂殿士兵巡逻,正门处还驻守着一支装备完整的队伍。普通森林不会受到如此严密的看守,里面的魂兽既是被管理的资源,也是不能随意放出的危险。 大师从怀中取出手令,交给负责检查的士兵。对方核对过令牌与人数,又检查三人的基本身份,才让出入口。临放行前,那名士兵提醒道:“这几日外围有几处魂兽活动异常,已经用红色标记封住。不要越过警戒线,也不要在夜间靠近。” 大师问道:“躁动集中在哪个方向?” “东北和偏北两处。原因还没查明,暂时没有发现超过外围年限的魂兽。” 大师将方向记下,没有因为对方说年限不高便放松,只带着两名弟子避开正准备进入的一支临时队伍,站到入口一侧。 唐三回头看了一眼小镇方向。仍有许多魂师在招募同伴,也有伤者被人从森林中抬出来。其中一人的腿上缠着厚厚绷带,血迹已经透过布料,身旁同伴却仍在为谁负责治疗费用争吵。 他收回视线,重新检查袖箭保险。 白仞站在钢铁大门投下的阴影中,右手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极淡的寒意。死神镰刀并未真正显形,沉在手臂深处的力量却缓慢苏醒,像是察觉到森林中无数细小而散乱的死亡气息。 虫蚁、植物、魂兽。 有些已经彻底消散,有些刚刚从死去的身体中逸出,还有一部分停留在更深处,被树木与泥土遮掩。它们并不强大,数量却远比圣魂村周围密集。白仞集中精神感受片刻,又从那些混乱气息中捕捉到一缕极淡的熟悉感,像是某种曾被死神镰刀斩碎的东西,正隔着很远的距离碰触它的边缘。 那缕感觉很快便消失了。 大师察觉他停在原地,立即回头:“武魂有反应?” 白仞握住右手,等掌心寒意稍微平复后才点头:“死亡气息很多。更深处还有一股不太一样的反应,距离太远,分辨不清。” 大师没有立刻将这种反应解释成合适魂兽,只取出笔记,迅速记下方位与白仞此刻的身体变化:“进入以后先观察。没有我的示意,不要沿着那股感觉主动靠近。” “知道。” 钢铁大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关闭,小镇中的叫卖与交谈声也随之被隔绝。林中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潮湿泥土与腐烂树叶的气味混在一起,远处不时传来虫鸣和不知名魂兽的低吼。 大师走到两名弟子前方,抬起右手。淡紫色魂力从掌心涌出,两道黄色魂环也从脚下升起。光芒在他身前迅速聚拢,最终凝成一只外形奇特的生物。 它有着圆滚滚的身体、短小四肢和一双显得格外委屈的大眼睛,落地后先甩了甩耳朵,随后亲昵地蹭向大师小腿。 唐三第一次见到能够脱离魂师身体、独自在外界活动的兽武魂,目光立即落到它的四肢、牙齿和呼吸上,似乎想从外形判断它擅长的能力。 白仞看见的却是另一层东西。那副圆钝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的身体深处,压着一缕极淡的龙类气息。血脉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某种变异限制在了如今的形态中。 大师低头摸了摸它的头:“它叫罗三炮,是我的武魂。接下来由它在前面探路。” 罗三炮抬起头,先看了看唐三,又转向白仞,鼻尖轻轻动了两下。 “啰啰。” 15. 猎魂森林 罗三炮的叫声与它圆滚滚的外表十分相称,很难让人立刻将它与危险联系在一起。它绕着大师的小腿走了一圈,随后凑到唐三面前,仰着头嗅了嗅他袖口和腰间的气味。唐三没有贸然伸手,等罗三炮自己又靠近一些,才将手掌慢慢放到它头顶。罗三炮丝毫不躲,反而主动将脑袋顶进他掌心,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啰啰”声。 唐三顺着它头顶的毛发摸了两下,目光却一直在观察它的呼吸、四肢和对周围声音的反应:“老师,罗三炮可以一直留在体外?” “只要我的魂力足够。”大师示意他不必顾忌,“普通兽武魂会与魂师身体结合,通过附体强化力量、速度或者防御。三炮的变异方向不同,它能够离开我的身体独立行动,也保留了嗅觉和听觉,可以在前方探查。我的魂技同样要通过它施展。” 唐三问道:“它与普通魂兽有什么区别?” “它本质上仍是我的武魂。魂力由我提供,受到伤害也会反馈到我身上。”大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嗅闻地面的罗三炮,“所以不能让它为了探查随意进入危险区域。” 唐三点头,将这项限制记下。罗三炮已经低头嗅起附近的泥土,走出几步后又忽然回头,朝始终没有触碰它的白仞叫了一声。 白仞与它对视片刻,向旁边让开一步,让它继续沿着前方探查。他没有询问罗三炮为何会形成如今的模样,大师也没有主动解释。 大师让罗三炮守在前方,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只装有药粉的皮囊,分别交给两名弟子。粉末的气味十分浓烈,白仞刚将少量洒在裤脚和袖口,鼻腔便被刺激得微微发涩。大师又沿即将前进的方向撒下很薄的一层,才把皮囊重新收好。 “这种药只能驱散普通蛇虫,对魂兽没有多少作用。气味也会暴露我们的位置,所以不能用得太多。”大师看向两人,“森林里的东西无法仅凭外表判断。颜色鲜艳的植物不要碰,不认识的果实不要吃,发现皮肤破损立刻说明。三炮走在最前面,我跟在它后方,唐三留意左侧和身后,白仞看右侧。任何人发现异常,先提醒其他人,不要独自靠近。” 三人的位置很快确定下来。罗三炮低着头走在最前方,不时停下嗅闻地面与树根,大师与它保持着能够随时收回武魂的距离,唐三走在大师左后方,白仞则稍微偏向右侧。入口附近还有一条被来往魂师反复踩踏出来的小路,随着他们逐渐深入,脚下的痕迹很快被潮湿落叶与纵横生长的树根取代。 林中远比外面听起来热闹。草丛深处不断传来窸窣声,树冠间偶尔掠过鸟类魂兽,翅膀拍动时震落细碎水珠。更远处不时响起不知名生物的低吼,声音经过树木阻挡后变得沉闷,很难准确分辨方向与距离。 唐三的目光始终在林木、地面和罗三炮之间移动。紫极魔瞳在白日无法吸收日出时的紫气,却仍令他的视力远胜常人。许多在普通人眼中与野兽、杂草没有区别的生物,身上都带着极淡的魂力波动。大师每遇到一种能够确定的魂兽,便会简单说明名称、年限判断方式与适合的发展方向;唐三则挑出真正会影响行动的部分记下,遇到无法从外表判断的地方再开口询问。 他们最先遇到的是一只斑斓猫。它伏在数米高的树枝上,身体与普通家猫相近,毛发间却分布着暗红与黑色斑纹。竖起的瞳孔一路跟随三人移动,后腿也已经收紧,却始终没有扑下来的意思。 大师只抬头看了一眼便说道:“十五年左右。速度型魂兽,警惕性很强,通常只会袭击比自己弱小的目标。附近若有幼崽或者巢穴,性情会变得更具攻击性。” 唐三扫过周围树冠,没有发现第二只斑斓猫,也没有在枝叶间看见明显巢穴:“绕开?” “保持原来的距离即可。突然改变方向,反而可能让它认为我们发现了巢穴。” 三人没有停留,沿原来的路线继续向前。白仞右手始终安静,掌心没有出现丝毫寒意。斑斓猫健康、完整,皮毛下的生命气息稳定旺盛,死神镰刀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它的存在。 大师走出一段距离后才问:“没有反应?” “没有。” 大师没有停下脚步,只朝唐三伸出手。唐三立即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纸笔,将斑斓猫的状态、距离与白仞的反应简单记下。腰带由他保管以后,大师也将沿途最常用的物品位置交给了他。唐三只花了半日便已经熟悉大部分玉石,取用时几乎不需要低头寻找。 继续前进不久,罗三炮忽然在一片矮木前停住,耳朵转向右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大师抬手示意两人止步,唐三顺着灌木间的缝隙看去,很快发现一只藏在草丛后的灰褐色长耳兽。 那只魂兽的体形与野兔相近,额头中央却长着一截短小独角。它蜷伏在矮木根部,后腿有一道被利爪撕开的伤口,暗红血迹将大片皮毛粘在一起,伤口边缘已经发黑。它察觉到三人后立即试图后退,受伤的腿却无法着地,只能依靠另外三条腿缓慢挪动。 白仞的右手忽然冷了下来。 寒意来得极快,像一根细针从掌心刺入,沿着手腕向前臂蔓延。死神镰刀没有要求显形,只在灵魂深处极轻地震动了一次。白仞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那条受伤的后腿上。 大师没有靠近长耳兽,只压低声音问道:“哪里有反应?” “右手。” “魂兽本身,还是伤口?” 白仞闭上眼,将周围杂乱的生命气息一层层分开。长耳兽仍然活着,胸腔中的心跳虽然因为饥饿和伤势变得虚弱,却仍保持着完整节奏。真正牵动镰刀的,是伤口中已经坏死的血肉。那部分仍连接着活着的身体,却不再属于生命,衰败正沿血肉边缘一点点向内扩散。 “后腿。”白仞重新睁开眼睛,“活着的部分没有反应。伤口里已经坏死的地方有。” 大师观察片刻,让唐三记下长耳兽的状态,又带着两人从另一侧绕开。那只魂兽没有主动袭击他们,也不在任何候选范围内,没有必要为了得到更多记录而刻意将它逼入绝境。 随着距离拉开,白仞掌心的寒意逐渐减弱,最后重新沉寂。 接下来的半日,类似反应又出现了几次。生长旺盛的藤蔓和健康魂兽无法引起死神镰刀的变化,被压断却尚未枯萎的枝条、带着腐烂伤口的幼年魂兽,以及根部被虫蛀空大半却仍长着绿叶的植物,却会让白仞的右手短暂发冷。完全枯死的树木同样没有得到回应。 午后休息时,大师让罗三炮检查过周围,才坐下翻看唐三沿途留下的记录。几次反应与魂兽的种类、年限都没有明显关系,唯一相同之处,是死亡尚未彻底完成。 “活着的部分不会让它苏醒,彻底死去的东西也不会。”白仞低头压过掌心,“只有死亡仍依附在生命上时,它才有反应。” 大师在记录旁边写下“死气”二字:“可以暂时这样称呼。但我们还不能确定它需要的是死气本身,还是生死交界时产生的其他力量。” 唐三看向沿途的记录:“还缺少从受伤到死亡的完整过程。” “只能等待自然遇到。”大师合上笔记,“不能为了验证猜测主动制造死亡。” “继续看。”他说。 大师点头,将记录整理好,又单独提醒白仞:“即使你能感觉到死气,也不要主动吸收。在确认后果以前,任何进入武魂的未知力量都可能造成不可逆变化。我们同样不知道抽走死气会令伤势停止恶化,还是直接加速死亡。” 短暂休息过后,三人继续前进。随着入口越来越远,周围魂兽留下的痕迹也逐渐增加。树干上偶尔能看见抓痕,潮湿地面会出现模糊脚印,一些灌木则像被大型生物从中间强行撞开。大师始终根据罗三炮的反应、地面痕迹与植物损伤调整方向,避开明显属于大型魂兽的活动区域。 傍晚以前,他们在一片稀疏林地中发现了一株孤竹。竹身比普通竹子更粗,表面泛着暗绿色光泽,根系紧紧抓住周围泥土。大师根据竹节数量与颜色判断,它只有十余年修为。 “孤竹能够提高植物武魂的韧性,方向上并不错误。”大师按了按竹身,感受到反弹的力道后便松开手,“但年限太低,提供的魂技强度有限。第一魂环没有必要在这种目标上妥协。” 唐三没有因为遇见第一个勉强合适的魂兽便急于猎杀。他蹲下观察孤竹根部的生长方式,又折下一小段已经自然脱落的竹叶,记下纤维和边缘特征后便跟着大师离开。 白仞从孤竹旁经过时,右手没有任何变化。竹叶生长整齐,根系也没有腐败迹象。对死神镰刀而言,它与一路见过的健康魂兽没有区别。 天色很快暗下来。大师没有在夜间继续深入,而是选择了一处背靠岩壁的空地作为临时营地。岩壁能够减少一个方向的袭击,地面相对干燥,周围也没有发现新鲜粪便、骨骼或者巢穴。唐三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药粉、食物和毯子,大师则带着罗三炮将附近再次检查一遍。 他们没有点燃过于明亮的火堆,只用一小簇火焰加热食物,并驱散岩壁附近的湿气。罗三炮趴在外围,鼻尖贴近地面,耳朵会随着林间声响不断转动。 唐三吃过东西后,借着火光重新整理白日的记录,将每次反应出现的距离和持续时间补在旁边。现有结果只能证明镰刀会感知死气,至于伤势越重,反应是否越强,仍需要一次完整过程才能确认。 白仞靠着岩壁坐在稍远处,右手搭在膝上。死神镰刀白日接连苏醒,却没有真正从那些伤兽身上带走任何东西,更像隔着血肉闻见某种气味,距离拉远后便重新沉入灵魂深处。 可这种安静未必意味着它能够始终受控。圣魂村树林那一夜,镰刀曾越过尚未觉醒的身体强行显形。若森林中的死气积累到足够浓郁,它是否还会等待白仞主动召唤,没人能够确定。 “白仞。” 唐三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白仞抬头,看见唐三正盯着自己的右手,手中还拿着一条干净布带。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掌心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口。伤口不像被外物割开,更像皮肤从内部承受不住反复震动,沿着掌纹裂出一线,只渗出少量血珠。 “很浅。”白仞将手翻过去,“过一会儿便会停。” 唐三没有与他争论,只把布带递到面前:“这里不是学院。” 白仞看了他一眼,还是将布带接过来。单手缠绕掌心并不方便,第一圈刚绕过去,末端便从指间滑落。唐三伸手接住,顺势替他将布带绕过虎口,在手背固定好。 白色布带一直延伸到腕间,与袖口下露出的一小截红绳靠在一起。唐三确认手指仍能自由活动,才松开他的手,回到火堆另一侧继续整理记录。 大师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只对白仞说道:“今晚不要再主动运转魂力。若伤口继续裂开,立刻叫醒我。” 白仞应了一声,没有再碰右手。 夜色彻底笼罩森林后,远处魂兽的叫声逐渐频繁。大师原本准备负责前半夜,后半夜再由唐三与白仞轮流警戒,可三人还未来得及真正休息,趴在外围的罗三炮便突然站起。 它背部的毛发微微竖起,鼻尖朝黑暗中连续嗅动,喉咙里传出压低的警告声。 “啰啰——” 大师抬脚便踩灭火焰,余下的一点火星也被泥土迅速掩住。唐三和白仞同时起身,唐三左手停在二十四桥明月夜附近,右臂袖箭已经对准声响传来的方向;白仞则稍微侧开身体,让受伤的右手留在后方,左腕藏着的袖箭抬至胸前。 灌木后很快亮起数双幽绿色眼睛。低沉的呜咽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几只灰黑色狼形魂兽陆续走出树影,身体压得很低,尖牙间不断落下唾液。它们没有立刻扑来,只围绕营地缓慢移动,寻找能够下口的位置。 大师迅速扫过狼群:“幽冥狼,都是十年以下。群体狩猎,速度快,防御弱。不要离开岩壁。” 罗三炮已经站到大师身前,两道黄色魂环也从他脚下升起。唐三没有盯着最前面的狼,而是不断确认两侧数量。白仞则看见一只幽冥狼正试图借岩壁阴影绕向唐三侧后,左腕略微调整,袖箭的发射方向随之偏了过去。 死神镰刀依旧沉默。这些幽冥狼虽然饥饿,身体却没有明显伤势,旺盛的生命气息让它们在白仞感知中格外清楚,却无法令右手产生半点寒意。 左侧那只幽冥狼率先失去耐心,后腿蹬地,直接越过灌木扑向罗三炮。几乎在它跃起的同时,另外两只也从不同方向发动攻击。 大师脚下的第一魂环骤然亮起。他将两块布巾塞给唐三和白仞,随即低喝道:“放屁如打雷,轰天裂地罗三炮!” 罗三炮猛地吸气,圆滚滚的腹部迅速膨胀。唐三听见魂咒的第一个字便已经用布巾掩住口鼻,还顺手将另一块推到白仞面前。白仞接得慢了一瞬,一股伴随着爆响的强烈气流已经迎面轰出。 刺鼻气味在狭窄林地间骤然炸开。白仞的呼吸停了一下,随后才将布巾牢牢按在鼻前。 扑在最前方的两只幽冥狼被气流正面掀飞,其中一只撞在树干上,落地后翻滚数圈;另一只脊背重重砸向岩石,发出尖锐惨叫。后方狼群的阵形也被彻底冲散,几只魂兽落地后立即转身逃入林中,只剩撞上岩石的幽冥狼仍倒在地上挣扎。 罗三炮没有追击,重新挡在大师身前。唐三的袖箭仍对着狼群退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双绿眼消失在灌木后,他才慢慢放低手臂。 白仞的右手却在这时骤然冷了下来。 那只幽冥狼还没有死亡,胸腔 仍在急促起伏,四肢也不断抓挠地面。可它的脊骨已经受创,内脏正在出血,身体深处的生命气息以极快的速度塌陷。方才始终沉寂的死神镰刀突然苏醒,寒意沿着掌心裂口刺入前臂,比白日任何一次反应都更强烈。 白仞能够感觉到一层灰暗气息正依附在幽冥狼体内。它没有脱离血肉,也没有形成任何清晰形态,只沿着伤处、口鼻和不断衰弱的心脉向外扩散。 镰刀第一次产生了如此明确的渴望。 它想要的依旧不是幽冥狼本身,也不是尚未出现的魂环。那股本能只追逐活体内正在迅速增加的死气。 灰黑雾气从白仞包扎过的掌心渗出,布带很快被寒意浸得僵硬。他没有主动召唤,武魂却已经试图沿着右臂显形。 大师立刻察觉:“白仞,收住它。” 白仞手指缓慢收紧,掌心伤口也随之传来疼痛。他没有向幽冥狼靠近,只强行将已经浮出的灰雾压回体内。死神镰刀在灵魂深处震动数次,直到那只幽冥狼最后一次抽搐,才忽然安静下来。 一圈极淡的白色魂环从尸体上方缓慢凝聚。 几乎就在魂环出现的同一刻,白仞右手的寒意迅速减弱。方才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的死气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尸体与所有魂师都能看见的十年魂环。 唐三看着白仞的手,又看向那枚白色魂环:“魂环出现以后,武魂便失去了反应。” 大师先确认白仞掌心没有继续渗血,随后让唐三记下幽冥狼从重伤到死亡之间的变化。白仞则确认,镰刀是在幽冥狼内脏开始大量出血后才试图显形,并非从遭受撞击的瞬间便有反应。 “至少可以确定,死神镰刀无法再从魂环里感知到刚才的死气。”大师在这一条记录旁画下记号,“其他结论还需要更多验证。” 白色魂环在空气中浮动片刻,没有得到任何牵引,逐渐变得透明。狼群已经完全退去,罗三炮绕着营地检查一圈,确认附近没有新的气味,才重新回到大师身边。 唐三蹲在已经熄灭的火堆旁,借月光将最后几行记录补全。白仞重新坐到岩壁前,右手仍残留着尚未散尽的寒意。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幽冥狼尸体,死神镰刀已经不再关注它。 就在魂环即将完全消失时,尸体下方的影子忽然动了一下。 最开始,那点变化极轻,像是树叶被风吹动后投下的晃影。可林间此刻没有风,附近枝叶也没有发生相同变化。幽冥狼腹下的黑暗缓慢拉长,一缕比普通阴影更加浓稠的东西从中探出,贴着地面绕开罗三炮和大师,悄无声息地朝唐三延伸。 它并不是从幽冥狼体内诞生的。 狼的死亡更像替它在这片森林中打开了一道极窄的缝隙。被死神镰刀打散后沉寂已久的某些东西,正在借周围浓郁的死亡气息重新寻找形态。 那缕影子仍旧认得唐三。 白仞没有出声。右手掌心的灰雾沿着布带边缘无声渗出,没有凝成完整镰刀,只有一线灰白锋芒贴着指侧浮现。他抬手在身侧轻轻划过,那缕正在靠近唐三的黑影顿时从中断开。 前半截影子无声崩散,剩余部分迅速缩回幽冥狼尸体下方,连同最后一点白色魂环一起消失。 唐三在锋芒出现的瞬间便抬起头。他先看向白仞被布带包裹的右手,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尸体:“刚才是什么?” “影子动了。” 唐三的目光停在尸体下方片刻,确认那里已经恢复正常后,才问道:“和圣魂村那一次一样?” “更弱。”白仞将灰雾收回掌心,“还没有真正聚起来。” 唐三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左腕随即抬起,袖箭无声对准了幽冥狼尸体下方恢复平静的影子。 大师听见两人的交谈,走了过来:“你们以前见过这种东西?” 唐三没有替白仞回答,只将目光转向他。白仞沉默片刻,最终说道:“在圣魂村出现过。它们会靠近唐三,死神镰刀能够伤到它们。上一次已经被打散,我原以为它们还需要更久才能重新活动。” 大师看向幽冥狼尸体:“它是由魂兽死亡产生的?” “不是。”白仞摇头,“它只是借这次死亡出现。” 大师没有追问白仞如何判断,只将这项异常记入另一页:“今晚不再分开守夜。三炮留在外侧,我负责主要警戒,你们保持能够立刻叫醒彼此的距离。若再看见残影,不要独自追击。” 唐三收好纸笔,重新坐回岩壁前。白仞仍在原来的位置,两人之间只隔着叠好的毯子与二十四桥明月夜。后半夜没有新的魂兽接近,那些黑影也没有再次出现。 天色转亮以后,大师先检查了白仞的手。掌心裂口没有继续扩大,只是布带边缘残留着一层淡淡灰色,像是被寒气浸过。大师替他重新换药,又明确要求在找到适合魂环以前,不得因为感知死气而主动召唤镰刀。 三人简单吃过食物,收拾好营地,继续向森林深处前进。大师选择的路线始终贴着百年魂兽活动区域边缘,既能增加遇见合适目标的可能,也不至于直接进入强大魂兽的领地。经历昨夜以后,唐三观察地面痕迹时更加仔细,除了寻找魂兽,也开始留意光线与影子的异常。白仞右手的感知则始终若有若无,林中那些零散死亡气息不断触碰武魂,却没有再出现足以令残影显形的集中变化。 接近中午时,走在最前方的罗三炮忽然停了下来。 它没有像遇见幽冥狼时立刻压低身体,只连续嗅了几下空气,随后向后退回大师身边,耳朵也紧紧贴向脑后。 大师立即抬手,让两名弟子停止前进。 周围的气味已经发生变化。潮湿草木与腐烂落叶之间,多出一股极淡的甜腥,浓度并不高,乍闻之下甚至像某种花香。唐三只吸入少许,舌根便传来轻微麻意。 “有毒。”他立即屏住呼吸,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浸过清水的布巾递给白仞,又将另一块掩住自己的口鼻,“气味来自前面,距离不会太远。” 大师接过第三块布巾,让两人退到自己身后。他蹲下检查灌木与地面,在一片被压倒的草叶上发现了长条形爬行痕迹,附近树干还留着几处深紫色腐蚀斑点。斑痕边缘刚开始变黑,留下的时间并不长。 罗三炮朝着前方灌木发出急促警告。 枝叶深处随即传来细密摩擦声。声音起初很轻,随后逐渐接近,像是粗糙鳞片正从潮湿地面与树根间缓慢碾过。 一颗三角形蛇头从灌木后抬起。暗绿色鳞片在阴影中泛着冷光,血红双眼紧紧盯着三人,蛇信从口中不断吞吐。它头顶生着颜色鲜艳的肉冠,粗壮蛇身在后方层层盘绕,长度远远超过普通毒蛇。 大师看清它的瞬间,神情骤然凝重。 “曼陀罗蛇。” 16. 曼陀罗蛇 “后退。” 大师说出这两个字时,已经向前跨出一步,将唐三和白仞挡在身后。罗三炮伏低身体守在他脚边,喉咙里的警告声没有停止,两道黄色魂环也随魂力运转缓慢升起。 灌木中的曼陀罗蛇并未立刻发动攻击。它盘在树根与阴影之间,血红色双眼始终盯着罗三炮,暗绿色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头顶的鲜红肉冠一点点张开,周围原本极淡的甜腥气息随之变浓,连湿布都无法完全隔绝。 唐三屏住呼吸,舌根残留的麻意却没有立刻消失。他一面随大师向后退,一面迅速观察蛇身已经露出的部分。那条曼陀罗蛇接近四米长,躯干粗壮,鳞片完整,沿途草叶上没有血迹,显然没有受伤。 大师迅速扫过露出灌木的蛇身,压低声音说道:“接近四百年。速度和力量都很强,鳞片能够抵挡普通刀剑,百年以后连释放出的气味都带有麻痹毒性。能够稳定伤到它的地方,只有眼睛和口腔。” 白仞的右手没有出现任何寒意。眼前的魂兽生命气息强盛,鳞片下每一处血肉都处于活跃状态,死神镰刀安静得近乎冷漠。 他没有因此放松。武魂是否感兴趣,与对手是否危险从来不是一回事。 罗三炮的警告声忽然抬高。几乎在同一瞬间,前方灌木向两侧炸开,曼陀罗蛇粗壮的身体紧贴地面弹射而出。它并未像普通蛇类那样蜿蜒靠近,而是由尾部与躯干同时发力,整个蛇头化作一道暗绿色残影,直扑罗三炮。 “三炮!” 大师脚下第一魂环骤然亮起,罗三炮的腹部随魂力注入迅速膨胀。 “放屁如打雷,轰天裂地罗三炮!” 沉闷爆响在林间炸开,强烈气浪卷起地面的落叶与尘土,正面轰上曼陀罗蛇的头颅。唐三和白仞早已用湿布掩住口鼻,仍被突然爆发的气流推得后退半步。 曼陀罗蛇的扑击方向被硬生生撞偏,蛇身重重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大片枝叶簌簌落下。然而罗三炮足以掀飞普通十年魂兽的魂技,只让它在树上短暂弯折。坚硬鳞片卸去大部分冲击,蛇尾落地以后立即重新盘起,肉冠完全张开,尖锐嘶鸣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走!”大师没有等待第二次交手,转身便向另一侧林中撤退。 第一魂技无法破开曼陀罗蛇的防御,继续留在狭窄地形中只会被它逐个缠住。唐三和白仞没有浪费时间询问,立刻跟上大师。罗三炮落在最后方,一边奔跑一边回头确定追击方向。 曼陀罗蛇已经被彻底激怒。它在灌木与树根间穿行时几乎没有减速,粗壮躯体所过之处,大片矮木被撞得向两侧倒伏。三人与它之间的距离不仅没有拉开,反而在不断缩短。 唐三脚下已经运起鬼影迷踪。他的身体无法长时间维持最快速度,步法却能让他在树根、碎石和低矮灌木间避开大部分阻碍。跑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发现曼陀罗蛇的视线始终追随着最后方的罗三炮。 “它还在盯着三炮。”唐三说道。 大师当然也清楚这一点。罗三炮第一次魂技正面击中了蛇头,身上又带着特殊的武魂气息,曼陀罗蛇已经将大部分攻击欲望集中在它身上。可罗三炮与大师本为一体,不可能被单独留下诱敌;现在将其收回,追击目标也只会变成距离最近的人。 “三炮还能使用一次第二魂技。”大师的呼吸已经变重,“必须让它暂时停下来,否则我们跑不过它。” 白仞没有回头,只沿着右侧寻找能够限制蛇类行动的地形。曼陀罗蛇的体形虽然庞大,在林间穿行却极其灵活,普通树木根本无法阻挡。前方地势稍微开阔,反而能让三人免于被灌木绊住,却同样给了曼陀罗蛇完整发力的空间。 大师显然也看见了那片林间空地。他冲入开阔处后立即停步转身,罗三炮则挡在他面前,再次用力吸气。第二道黄色魂环随之亮起,浓厚魂力全部涌入那副圆滚滚的身体。 “放屁如烟雾,催眠沉睡罗三炮!” 黄色烟雾从罗三炮身后大量喷出,转眼覆盖大半片空地。高速追来的曼陀罗蛇来不及彻底改变方向,蛇头与前半截身体直接冲进烟雾之中。 它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原本稳定的蛇身开始左右摇晃,血红色眼睛也短暂失去焦点,像是随时可能伏倒。大师却没有因此松懈,只盯着曼陀罗蛇头顶仍然张开的肉冠。 几息之后,蛇头猛然甩向一侧。尖锐嘶鸣再次响起,血红双眼也重新恢复凶光。 毒类魂兽对异常气体拥有更强的抵抗力。罗三炮的第二魂技能够影响它,却不足以真正令一条接近四百年的曼陀罗蛇沉睡。 “三炮的魂力用尽了。”大师声音一沉,“继续走!” 曼陀罗蛇已经冲出烟雾。它没有继续从正面扑咬,而是在靠近罗三炮前猛然扭转身体,粗壮蛇尾横扫而来。罗三炮刚释放完第二魂技,四肢明显失去力量,只来得及向后退开一步,侧腹便被蛇尾正面击中。 圆滚滚的身体被瞬间掀飞,撞断一截枯木后重重落地。大师胸口同时剧烈一震,脸色顷刻变得苍白,脚步也随反噬踉跄了一下。 曼陀罗蛇已经再次盘起前身,蛇口张开,毒牙直取尚未爬起的罗三炮。 细微机括声从白仞左腕下响起。 短箭离弦而出,直奔曼陀罗蛇左眼。蛇类对高速移动的物体极为敏锐,蛇头在箭尖抵达前猛然偏转。短箭擦过眼角,撞在坚硬鳞片上,迸出一点火星后被直接弹开。 这一箭没能造成伤害,却令它的扑咬迟了一瞬。 大师抬手准备将罗三炮收回,受创后的罗三炮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太多。白仞已经借短箭争取出的间隙冲到近前,脚背从罗三炮腹下托过,将它向大师所在的方向送了出去。 动作不算温和,至少让罗三炮离开了毒牙落下的位置。 大师一把接住它,罗三炮的身体随魂力牵引化作淡紫色光芒,立刻没入他体内。曼陀罗蛇咬空以后,血红双眼随之转向挡在面前的白仞,蛇信几乎贴着地面来回吞吐。 “白仞,回来!”大师厉声喝道。 白仞没有直线后退。他已经见过曼陀罗蛇扑击时的速度,若背对它逃跑,只会将毫无防备的后背送到毒牙面前。他向右侧一株粗壮树木靠近,逼迫蛇头在发动攻击时避开树干。 唐三在另一侧同时抬手。两颗石子先后从指间弹出,第一颗直取蛇眼,第二颗则击中白仞左前方的一根枯枝。曼陀罗蛇偏头避开第一颗石子,枯枝断裂的清响又让它本能地转动视线。 白仞已经从原地离开。 曼陀罗蛇的头颅擦着他肩侧掠过,鳞片边缘割开衣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他没有低头查看伤口,落地后立即改变方向,回到唐三能够照应的位置。 唐三已经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柄短剑,剑刃向下藏在手臂后方。他看着再次盘起身体的曼陀罗蛇,低声说道:“鳞片破不开,只能让它自己张嘴。” 白仞看了他一眼:“你来?” “我能看清它扑击的方向。”唐三的目光没有离开蛇头,“你让它右眼看不清。一次便够。” 唐三没有解释接下来每一步该如何完成。白仞却已经向右侧挪开半步,左腕微抬,将袖箭对准曼陀罗蛇的右眼。 大师刚刚稳住受到反噬的身体,曼陀罗蛇已经将注意力从两名孩子身上移开。罗三炮的气息虽然消失,它却仍能从大师身上闻见相同的魂力。蛇身紧贴地面滑动,下一次扑击直奔大师而去。 大师试图向侧面闪避,胸口的闷痛却让动作慢了一线。曼陀罗蛇在半途突然改变方向,毒牙没有咬中他的身体,却在罗三炮彻底收回前的一瞬擦过尚未完全消散的后腿轮廓。 淡紫色魂光剧烈震荡。 罗三炮发出一声短促惨叫,随即完全没入大师体内。大师身体猛地僵住,右腿像是瞬间失去知觉,膝盖直接跪在地上。深紫色纹路从裤脚下方迅速向上蔓延,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也随之褪尽。 唐三的神情终于变了:“老师!” 他踩出鬼影迷踪,迅速来到大师身旁,一掌按在其右腿上方,玄天功沿掌心渡入,以内力截住毒素继续向心脉扩散的路径。另一只手则已经打开二十四桥明月夜,准备取出解毒药。 曼陀罗蛇没有给他完整处理伤势的时间。它重新抬起蛇头,毒牙上仍残留着淡紫色魂光,攻击方向已经转向蹲在大师身边的唐三。 白仞横移一步,挡在两人前方。 毒素侵入大师身体以后,他的右手终于出现寒意。那股感觉并不来自曼陀罗蛇,而是来自大师体内。毒性正在破坏仍旧活着的血肉,坏死由腿部一点点向上扩散,死气也随之产生。 死神镰刀在灵魂深处骤然苏醒。 灰黑雾气从白仞右手掌心大量涌出,缠绕过手腕与手臂,迅速凝成一柄远高于他身体的长柄镰刀。弯月形刀锋刚刚出现,便被大师身上正在增加的死气牵引,微微偏向后方。 白仞手腕骤然一压,长柄在掌心中转过半圈,锋刃重新对准曼陀罗蛇。 “那边不是目标。” 死神镰刀仍在震动,寒意沿经脉反复冲击右臂。白仞没有再与武魂的本能纠缠,向前一步挥出刀锋。灰白弯刃掠过空气,斩向曼陀罗蛇面部。 曼陀罗蛇本能地收回头颅。刀锋擦过它眼眶外侧的鳞片,留下一道苍白划痕,却依旧没能真正切开防御。强烈反震沿长柄传回手臂,白仞右肩一麻,脚下也向后滑出半步。 他没有强行挥出第二刀。以六岁的身体与尚未稳定的武魂,连续正面斩击只会先让自己的经脉崩裂。但曼陀罗蛇同样从死神镰刀上感受到了危险,蛇头暂时没有继续扑向大师,而是围绕白仞缓慢摆动,重新判断攻击时机。 唐三已经趁这一瞬完成了最基本的处理。他封住大师腿部几处魂力通路,又将一枚解毒药送入大师口中,随后把药瓶、清水、绷带与剩余短剑全部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放在大师触手可及的位置。 “毒素还能压多久?”唐三问道。 大师靠着树干勉强稳住呼吸:“半个时辰以内不会进入心脉。先杀了它,否则没有时间继续处理。” 唐三没有再坚持立刻带人撤退。曼陀罗蛇的速度远胜于他们,背着中毒的大师更不可能逃脱。眼下唯一能够离开这里的方式,便是先解决追击者。 他站起身,将腰间的二十四桥明月夜解下,直接递给白仞。 “药在第三块和第四块玉石,火石在第七块。短剑我拿一柄,剩下一柄已经取出来了。” 白仞接过腰带扣在腰间,没有询问原因。唐三确认他已经记住药物所在的位置,便反握短剑,重新面向曼陀罗蛇。 白仞将死神镰刀收回体内。灰雾没入掌心时,武魂仍被大师体内的死气吸引,寒意没有完全退去。他按住右腕,逼迫那股力量重新沉下去,左手则抬起袖箭,最后一枚短箭已经进入发射位置。 唐□□握短剑,向侧前方走出两步:“射右眼。不要等它扑到一半。” 白仞没有回应,只略微改变了站位。 曼陀罗蛇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头颅。它显然察觉到白仞手中的危险武魂已经消失,身体重新压低,血红双眼最后停在距离更近的唐三身上。 唐三从地上捡起三颗大小相近的石子,指间轻轻一错,第一颗便已经飞向曼陀罗蛇左眼。 蛇头迅速向右偏转。 同一瞬间,白仞扣动袖箭。最后一枚短箭从另一侧射向右眼,迫使曼陀罗蛇闭合透明眼膜。箭尖依旧无法贯穿那层防护,却让右眼受到撞击,蛇头不受控制地向后扬了一下。 唐三的第二颗石子紧随其后,击中蛇身前方的地面。碎土与枯叶溅起,曼陀罗蛇刚刚恢复的视线重新落回正前方。 第三颗石子打向它头顶鲜红的肉冠。 曼陀罗蛇彻底被激怒。粗壮蛇身在地面骤然收紧,随后如同拉满的弓弦般弹出。蛇口完全张开,幽紫色毒牙在林间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直奔仍站在原地的唐三。 唐三没有后退。 紫极魔瞳已经运转到极限。曼陀罗蛇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落在他眼中却仍能分辨蛇头每一次细小转动。毒牙的方向、蛇口张开的程度,以及身体能够临时改变轨迹的最后位置,都被他逐一捕捉。 白仞站在侧方,右手已经握住另一柄短剑的剑柄。他没有贸然冲上去,只盯着曼陀罗蛇的尾部。唐三要的那一次机会已经出现,此时从侧面攻击反而可能让蛇身突然改变方向。 蛇口逼近唐三面前的瞬间,他脚下的鬼影迷踪骤然变化,身体从毒牙正前方向侧下方滑出。左手同时抬起,控鹤擒龙产生的牵引力落在蛇头下方,使它原本能够继续转动的角度出现一瞬偏差。 右手短剑从下向上刺出。 剑锋没有触碰任何鳞片,顺着完全张开的蛇口,笔直没入口腔深处。 唐三没有在命中的一刻松手。他借曼陀 罗蛇自身扑击的力量,将短剑继续向内送去,直到剑柄几乎撞上蛇口边缘,才骤然松开,以鬼影迷踪离开蛇头正面。 曼陀罗蛇的身体重重砸向地面。 它并未立即死亡。粗壮蛇身在林中疯狂翻滚,尾巴连续抽断周围灌木,树干和地面都被撞出深痕。短剑从口腔刺入头颅内部,外表坚硬的鳞片无法保护最脆弱的位置,深色血液不断从嘴角涌出,将大片落叶染成近乎黑色。 白仞右手掌心骤然刺痛。 短剑刺入头颅以后,曼陀罗蛇的生命尚未彻底停止,体内却已经有大片血肉失去生机。浓郁死气在仍旧翻滚的躯体中迅速扩散,远远超过幽冥狼临死前的程度。 死神镰刀再次产生强烈渴望,灰黑雾气沿白仞指缝向外渗出。 他没有让武魂显形。 曼陀罗蛇是唐三击杀的魂兽,即将形成的魂环也属于唐三。他们还不知道死神镰刀带走死气会不会影响魂环,白仞不会在这种时候拿唐三的第一魂环验证猜测。 他将右手按在短剑柄端,指节因为压制武魂而逐渐泛白,只在曼陀罗蛇的尾巴扫向唐三时上前一步,以剑身将断裂灌木拨开。 蛇身的挣扎越来越弱。尾部最后一次重重落地后,庞大的躯体终于停止抽动。 生命彻底结束的刹那,死气从白仞感知中迅速消失。掌心寒意随之退去,灰黑雾气也被他重新压回体内。 淡黄色光点从曼陀罗蛇尸体上方不断浮现,逐渐凝聚成一圈明亮魂环。与幽冥狼留下的苍白光环相比,这道黄色魂环无论颜色还是魂力波动都要强大许多,悬浮在尸体上方时,周围草叶都被魂力轻轻压低。 大师靠坐在树干下,脸色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看到魂环成形时,眼中却仍有难以掩饰的激动:“接近四百年,鳞片坚韧,毒性强,攻击方式以缠绕与扑咬为主。它能够同时补足蓝银草的韧性、毒素和控制能力。至少从现有理论判断,它比我们准备的多数目标都更合适。” 唐三没有立即走向魂环。他先来到大师身边,检查被玄天功暂时截住的毒素。紫色纹路仍在缓慢向上蔓延,却没有越过他方才封住的位置。 “先处理毒。”唐三说道。 “普通解毒药只能延缓。”大师的声音已经明显虚弱,却仍保持清醒,“曼陀罗蛇魂环最多存在一个时辰。拖得越久,魂力消散越多。毒暂时进不了心脉,你先吸收。” 唐三抬眼看向白仞。白仞已经走到两人身边,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解毒药、清水和干净布带,依次放在大师手边。 “我留下。”白仞说道,“若有变化,我会叫你。” “吸收不能中断。”唐三提醒。 “所以不会因为小事叫你。” 唐三看了他片刻,又将几种药物的用途逐一说明。白仞没有催促,只在他说完后重复了一遍最重要的顺序,证明自己已经记住。 大师靠在树干上,喘息着说道:“唐三,白仞说得对。魂环不能等。吸收以后,无论身体受到多强冲击,都不能排斥,也不能在中途强行切断联系。保持意识清醒,让蓝银草自己完成融合。” 唐三终于起身。他走到曼陀罗蛇尸体前盘膝坐下,右手抬起,细小的蓝银草从掌心生长出来。柔弱草叶在黄色魂环映照下显得格外不起眼,叶尖却始终稳定,没有因为魂兽尸体的气息而颤动。 他以魂力发出牵引。悬浮在曼陀罗蛇上方的黄色魂环缓慢移动,来到唐三头顶后骤然缩小,直接套上蓝银草武魂。 庞大魂力在同一瞬间冲入身体。 唐三全身猛地一震,肩背绷紧,额角很快渗出冷汗。原本纤细的蓝银草开始迅速生长,草叶颜色逐渐加深,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玄天功也在魂力冲击下自行运转,沿经脉一遍遍化解魂环带来的压力。 白仞站在几步外看了片刻,确认唐三的气息虽然混乱,却没有出现崩溃迹象,才转身回到大师身边。 大师已经无法维持坐姿。白仞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稳在树干下,又按照唐三留下的方法检查腿部紫色纹路。毒素仍在缓慢侵蚀身体,不断制造新的坏死组织,死气也因此变得越来越清晰。 死神镰刀在灵魂深处反复震动。 白仞只能用左手处理药物。他将新的解毒药送入大师口中,又用湿布擦去额头冷汗,右手始终按在自己腕间,没有靠近大师的身体。即使如此,死气仍像黑暗中的火光,不断牵引镰刀向外显形。 大师睁开眼,看见他额角同样渗出一层薄汗:“武魂还在被毒伤吸引?” “嗯。” “退远些。” 白仞没有动,只重新检查了一遍紫纹位置:“毒没有越过唐三封住的地方。” “我现在还死不了。”大师呼吸艰难,说话仍旧直接,“你若在这里失控,唐三完成吸收后需要面对的便不只是一个伤者。” 白仞检查了一遍大师腿上的紫纹,将清水、药物和布带全部放到他伸手可及的位置,随后才退到十余步外。距离拉开以后,右臂中的寒意果然减弱了一些。 白仞并未因此真正放松。曼陀罗蛇的血腥味正在沿树林向外扩散,尸体附近大片草叶都被深色血液浸透。唐三处于无法被打断的吸收状态,大师中毒后失去大半行动能力,罗三炮也因伤暂时无法再次召唤。 能够守住这里的人只剩下他。 左腕袖箭中的短箭已经全部用尽,普通短剑握在手里,能够应付的却只有小型魂兽。死神镰刀随时可以召出,却可能先被大师体内的死气牵引。二十四桥明月夜中的药粉、绳索与火石能够制造一些阻碍,却不可能真正挡住强大的百年魂兽。 白仞靠着树干,目光缓慢扫过周围每一处阴影。身后黄色光芒不断起伏,唐三的呼吸也随着魂力冲击忽快忽慢。更远处,大师已经闭上眼睛保存体力,右手仍压在自己腿部上方。 白仞垂下左手时,指尖碰到了腕间那段红绳。 柔软绳结贴着袖箭皮扣,仍和离开学院时一样牢固。他停了一瞬,很快便将手指移开,重新握紧短剑。 右侧灌木忽然轻轻晃动。 不是风。 白仞抬起剑锋,目光落在枝叶下方。那里没有魂兽低伏时应有的呼吸,也没有脚掌踩过腐叶的声音,只有一段黑暗沿着树根缓慢向外延伸。 它比昨夜从幽冥狼尸体下出现的影子更加完整。 而它前进的方向,仍是正在吸收魂环的唐三。 17. 遗落的红绳 枝叶晃动以后,并没有立刻传来魂兽踩踏落叶的声音。林间反而安静下来,只有唐三吸收魂环时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大师竭力压低的喘息。黄色光芒仍旧笼罩着唐三,已经变得粗壮许多的蓝银草不断从掌心向外生长,又在魂力冲击中缓慢收拢,每一次变化都会牵动附近的魂力。 白仞站在两人前方,没有移开视线。左腕中的袖箭已经射空,他便将手臂放低,右手握着那柄尚未使用的短剑。剑锋无法真正威胁强大的魂兽,至少能在攻击落下以前多争取一瞬。 灌木深处,一只沾着暗红血迹的前爪缓慢踏了出来。爪掌宽大,锋利指甲压进潮湿泥土,将周围枯叶踩出深深凹痕。紧接着,一颗硕大的虎头从枝叶后方探出,雪白皮毛上分布着深灰色纹路,肩高已经接近成年人的胸口。即使呼吸沉重,那副庞大身体带来的压迫感仍远远超过方才的曼陀罗蛇。 大师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更加难看。他扶着树干坐直了一些,压低声音提醒道:“白纹山虎。按照体形和纹路,修为至少超过千年。” 这样的魂兽本不该出现在猎魂森林外围。白纹山虎领地意识极强,通常独自在更深处生活,极少靠近魂师频繁活动的区域。除非它原本的领地出现了更强的敌人,或者自身已经受伤,无法继续留在那里。 白仞的右手很快冷了下来。白纹山虎左肩有一道极深的撕裂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胸侧,翻卷的皮肉被血液和泥土浸成暗褐色,伤口边缘已经坏死。它每向前迈出一步,深处都会重新渗出鲜血,浓郁死气也不断从那里涌出。 真正令白仞警惕的,却是白虎脚下的影子。此时林间没有风,光线也没有改变,那片黑暗却沿着四肢缓慢向外扩散。几缕细长黑雾从伤口钻进血肉,又顺着颈侧爬向眼角,使它原本应该清明的兽瞳蒙上一层暗色。 白虎的视线越过白仞,先扫过靠在树下的大师,随后停在正在吸收魂环的唐三身上。地面的黑影也随之向唐三所在的位置伸去。白仞向侧面挪了一步,挡住黑影蔓延的方向,白虎的目光立即转向他;他继续向外移动半步,离开唐三周围的黄色光晕,白虎庞大的身体也跟着转动,始终以正面对着他。 大师看出了他的意图,手掌按着树干想要站起,右腿却无法提供任何支撑。他只能低声制止:“不要把它引走。千年白虎不是你现在能够应付的。” “它已经选好了。”白仞仍看着白虎眼中的暗色,没有回头。 大师的声音更加低沉:“那未必是它自己的选择。先别刺激它,等唐三完成吸收。” 白仞能够确定白虎受到了控制。地面的黑影原本伸向唐三,却在他挡住去路后改变方向,连白虎的视线也随之转移。残影究竟想逼他离开,还是想将他与唐三分别困住,他还无法判断;至少此刻,白虎已经将他当成了唯一目标。 唐三不能中断魂环吸收,大师也已经失去大半行动能力。继续留在原地,无论白虎最终攻击谁,他们都没有足够力量阻止。白仞看了一眼闭着双眼的唐三,将腰间的二十四桥明月夜解下,向后抛到大师手边。 大师低头看见那条黑色腰带,已经明白他的决定。他扶着树干喊了一声:“白仞。” “唐三醒了以后,先处理你的毒。”白仞说完便重新握紧短剑,不再给大师劝阻的机会。 白纹山虎喉咙里的低吼越来越重,后腿肌肉在皮毛下缓缓绷紧。白仞调整短剑的角度,随后将它掷了出去。剑锋无法刺穿千年魂兽的完整皮毛,他瞄准的也不是眼睛,而是白虎左肩那道翻卷的伤口。 短剑直接没入坏死血肉,撞上深处骨骼后才停下。白纹山虎仰头发出震耳咆哮,脚下黑影在同一瞬间骤然收缩,大股涌入肩部伤口。兽瞳中残留的浅金色彻底被暗色覆盖,庞大身体带着扑面的腥风直奔白仞而来。 白仞在它起身前便转身冲入树林。大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快被虎啸与枝木断裂的巨响压下。他没有回头,只根据白虎落地时的动静判断双方距离。他不能跑得太远,让白虎失去目标,也不能让它靠得过近,否则千年魂兽只需要一次扑击便足以结束追逐。 他选择的路线始终绕过较粗的树木,每当白虎在身后准备发力,便突然改变方向,逼迫左肩受伤的魂兽重新转身。白纹山虎的动作确实会因此停顿片刻,可这点迟缓不足以抵消两者之间的身体差距。它无须避让普通树枝,庞大身躯经过时便直接将它们撞断,粗重落地声始终紧紧跟在白仞身后。 不过片刻,白仞的呼吸已经乱了。六岁的身体限制了他的步幅与耐力,再准确的判断也无法弥补力量差距。曼陀罗蛇留下的肩侧伤痕在奔跑中重新裂开,鲜血逐渐浸湿衣料,死神镰刀也因白虎伤口中浓郁的死气不断震动。 身后忽然传来极短的破风声。白仞没有回头,身体已经向右侧扑出,硕大虎爪几乎贴着他的后背掠过。锋利爪尖撕开外衣,在皮肤上留下几道火辣的伤痕。他落地后顺着斜坡滚了数圈,撞开一片低矮灌木,刚刚稳住身体便重新起身,没有让白虎获得第二次扑击的机会。 经过一片带刺灌木时,外翻的袖口忽然被枝条勾住。白仞抬手挣脱,手臂向前抽出的瞬间,腕间红绳却被另一根细长倒刺穿进了绳结。身体仍在向前,红绳被骤然扯紧,唐三当初特意留下的一指空隙也被倒刺迅速挑开。红绳擦过手背,沿着指节向下滑去,整根从他的手上脱落,完整地挂在了灌木枝头。 白仞脚步停了一瞬。那一点红色在昏暗树林里格外显眼,松开的绳结仍被倒刺牢牢勾着,末端随着枝叶晃动,上面沾着一点他手背新擦出的血。只要回身两步,他便能够将它取下来。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快,左手甚至已经下意识向后收了一点。腕间却只剩袖箭冰冷的皮扣,再没有那根一直贴在旁边的细绳。 它原本只是一根用来捆衣服的旧红绳,颜色不算鲜亮,长短也不完全合适。小舞将它剪成三段时,白仞并不觉得几句话和一根绳子真能把三个人变成家人。过去比这郑重得多的誓言,他见过,也见过它们在利益和生死面前被轻易推翻。 可自从那天以后,他从未想过把它摘下来。小舞在学院门前叮嘱他们不许弄丢时,白仞没有郑重承诺,只告诉她绳结系得很牢。唐三曾替他重新调整位置,确认红绳不会妨碍袖箭;七舍熄灯以后,偶尔有人翻身,三张相邻床铺上便会露出同样的一点红色。 它没有魂力,也无法保护任何人,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件理应一直留在手腕上的东西。 白纹山虎撞断了身后的树枝,沉重落地声骤然逼近。虎爪拍下时,灌木旁半截枯木当场碎裂,飞散木屑擦过白仞停留过的位置。他只能重新迈开脚步,将那点红色的位置牢牢记下,继续向森林深处跑去。 枝叶很快在身后重新合拢,红绳从视野中消失。空下来的手腕却像还残留着绳结的触感,随着每一次摆臂轻轻擦过皮肤。白仞曾经觉得小舞提出结拜过于轻率,觉得相识一个月远不足以谈论家人,可方才那一瞬,他明知回头可能把白虎重新引向唐三,仍旧想把那根绳子取回来。 有些事情并没有像他原本以为的那样,只是随他们胡闹。 又一次扑击从身后袭来。灰黑雾气在白仞右手中迅速聚拢,长柄与弯月形刀锋一同显现。他转身将镰柄横在身前,虎爪下一刻便重重落在上面。巨大的力量顺着长柄撞入双臂,白仞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砸上一棵树干,胸腔中的空气瞬间被挤尽,喉间也涌起腥甜。 死神镰刀险些在撞击中溃散,灰白刀锋忽明忽暗,仍本能地朝白虎左肩偏转。那里的伤口因追逐进一步裂开,死气已经浓得像一团贴在血肉上的灰雾。白仞扶着树干站直,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右臂也被方才那一击震得发麻。他已经无法继续依靠奔跑拉开距离。 白仞扫过附近地形,很快看见侧前方两块彼此靠近的巨石。他不再向前逃跑,而是侧身冲进石块之间的狭窄缝隙 。白纹山虎紧随而至,庞大身体却无法完全挤入,只能压低头颅,将虎爪从外侧探进来。锋利爪尖擦过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白仞将镰刀贴近身体,连续避开两次横扫,碎石不断从头顶落下,他的退路也已经被巨石与白虎一同封住。 石缝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白仞原以为后方只是树根与岩壁形成的死角,转头才看见阴影里铺着被压平的干草与兽毛,两只只有幼犬大小的白色幼兽正蜷缩在一起。它们身上的灰色纹路尚且很浅,眼睛也没有完全睁开,其中一只前腿带着伤,正缩在另一只幼兽腹下低声叫着。 这里是白虎的巢穴。 白仞重新看向石缝外。白纹山虎始终挡在入口与外界之间,即使双眼已被黑影覆盖,虎爪也没有真正越过他,更不曾让震落的石块砸向幼崽。 这头母虎大概是在领地中遭遇了无法抵抗的敌人,才会带着幼崽逃到外围。死亡残影沿着肩部伤口侵入血肉,又利用它保护幼崽的本能,将任何靠近巢穴的人都变成了必须杀死的威胁。 白虎在石缝外低声咆哮,声音已经因失血与长时间追逐变得沙哑。白仞原本将刀锋转向了它的喉咙。狭窄地形限制了白虎的动作,只要顺着死神镰刀的牵引攻击左肩,再等它因疼痛露出破绽,他未必没有机会将刀锋送进颈侧。 可母虎一旦死去,身后这两只尚未睁眼的幼崽也不可能在猎魂森林中活多久。真正想要杀死唐三和白仞的,也不是眼前这头白虎。 白仞将刀锋稍微压低,目光转向它脚下的影子。黑暗没有完整轮廓,只沿着伤口与虎身缠绕,时而聚集,时而散开。死神镰刀能够斩碎死亡残影,却未必能在不伤害白虎的情况下切断两者之间的联系。 石缝外的白虎再次抬起前爪。爪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眼中的暗色也短暂退去,露出一线浅金色兽瞳。它越过白仞看见巢穴中的幼崽,身体本能地向后收了一点,下一刻,黑影便猛然钻入肩部伤口。 白纹山虎仰头发出痛苦咆哮,眼中刚刚恢复的清明迅速消失,前爪也重重拍进石缝。白仞侧身避过,岩石却被拍碎一角。飞溅碎片划破额头,鲜血顺着眉骨流下,很快模糊了左侧视线。 死神镰刀开始剧烈震动。白虎伤口里的死气、幼崽受伤前腿中微弱的衰败,以及白仞自己体内不断增加的损伤,全部聚集在这片狭窄空间中。灰黑雾气顺着镰柄不断翻涌,刀锋边缘明灭不定,连附近干草都在寒意中逐渐失去颜色。 死亡残影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更多黑暗从白虎脚下、树根与石缝边缘缓慢涌出,贴着地面围住入口,又沿岩壁向内渗透。 白仞握紧镰柄,掌心尚未愈合的裂口再次崩开,鲜血顺着长柄缓慢滑落。两只幼崽已经缩成一团,受伤的那只仍在断断续续地呜咽。他没有再向后退。 白纹山虎重新伏低身体,前爪扣进泥土,庞大身躯被黑影强行压向石缝。它明明知道幼崽就在白仞身后,四肢却已经无法服从自己的意志。兽瞳深处偶尔浮现出一点挣扎,很快又被浓重暗色吞没。 白仞将镰刀横在身前,刀锋正对着白虎,却没有落向它肩上的伤口。左腕在奔逃与撞击中磨得发红,原本系着红绳的位置空空荡荡。他握紧手指时,只摸到袖箭坚硬冰冷的边缘。 小舞大概会生气。她会先问红绳去了哪里,再骂他连一根绳子都看不好。唐三不会跟着责怪,只会沿着折断的树枝、血迹和虎爪印一路找来。 他们还不知道他为何离开,却一定会来找他。 白仞没有证据,握着镰柄的手却因此稳定下来。右臂仍因脱力不断颤抖,胸口每一次起伏都伴着撞伤后的疼痛。他杀不了这头千年白虎,也无法清理周围所有残影。 至少在他们找到这里以前,他不能死。 白纹山虎后腿发力,庞大身体从石缝外猛然扑来。与此同时,白仞体内积累已久的寒意终于越过经脉能够承受的界限,沿着双臂与脊背骤然向外爆开。 18. 灰色魂环 寒意爆开的瞬间,白仞听见死神镰刀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那声音被白纹山虎的咆哮与岩石崩裂彻底盖住,只有他自己能够察觉。它并非来自经脉或骨骼,更像武魂内部某处始终未能闭合的结构,终于在伤势、死气与死亡残影的反复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聚集在石缝中的死气与残影随之受到牵引。灰黑力量没有涌向灵魂更深处,也没有惊动那道始终沉睡的武魂气息,只沿着白仞现有的魂力通路汇入右臂,填向死神镰刀内部那片一直空缺的位置。 死神镰刀骤然凝实。原本因为魂力消耗而忽明忽暗的灰白刀锋,在这一刻呈现出近乎金属般冰冷的质感,刃面没有映出石缝中的微光,反而像将附近阴影全部压入其中。黑色纹路顺着长柄缓慢游动,最终聚集到弯月形刀锋最深的位置。白纹山虎已经扑到面前,张开的利爪几乎能够覆盖白仞整个上身,千年魂兽带起的风压撞在脸上,将他额前被血浸湿的发丝全部吹向后方。 白仞没有再用镰柄正面阻挡。他迎着扑来的白虎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握住长柄,借身体转动将镰刀由下向上送出。刀锋没有落向咽喉,而是迎向白虎受伤的左肩,停在翻卷的血肉之间。接触伤口的刹那,白仞右臂猛地一沉,白虎体内积累的死气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坏死血肉、凝固血液以及正在失去生机的部分同时受到牵引,化作无数灰暗丝缕,从伤口深处涌向刀锋。 那些灰暗气息中还夹杂着更加浓重的黑色。原本缠绕在白虎伤口、四肢与脊背间的死亡残影再也无法隐藏,被死神镰刀一并从血肉中向外拖拽。它们像无数湿冷手指攀住刀锋,又沿着长柄扑向白仞的右臂,试图重新寻找能够依附的身体。白仞眼前骤然一黑,无数破碎画面也在同一刻冲进意识。 金色神装从高空坠落,羽翼与光芒在接触地面以前便已经崩碎。战场上的海浪、血迹与刺目的蓝金神力混杂在一起,随后又被另一片安静冷光取代。窗外没有战争,也没有任何魂力波动,只有一只苍老的手搭在床沿,指尖一点点失去温度。那些画面没有完整顺序,白仞看不清其中大部分人的脸,也无法判断彼此相隔了多少年,只再次感受到力量从身体里被彻底剥离的空虚,以及死亡真正到来时那种再也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挽回的安静。 死亡残影想将他重新拖回那里,拖回属于千仞雪的终点,拖回一个尚未出现圣魂村、老杰克、唐三和小舞的地方。那里所有事情都已经结束,自然也不需要再为任何人留下。白仞握住镰柄的手指逐渐失去知觉,白虎的利爪已经落到肩上,轻易撕开衣料与皮肤,温热鲜血随之飞溅,可那只虎爪没有继续向下压。 庞大的虎躯在半空中猛地僵住。白仞眼前的黑暗被一道细线切开,最初只有白虎肩上的伤口,随后越来越多线条从完整的身体中显露出来。有些呈灰色,停留在已经坏死的血肉边缘;有些细得几乎看不清,随着白虎的动作牵动前肢与脊背;更多则呈现出浓重黑色,从脚下影子钻入身体,紧紧缠住四肢、脊椎与头颅。 其中最粗的一条黑线从白虎眼后穿出,沿颈侧没入肩部伤口,再向下扎进脚边影子。每当黑线收紧,白虎眼中的浅金色便会被暗色覆盖,四肢也会违背自身意志继续攻击。白仞也在这一刻看见了其他东西。白虎前肢因长时间负重而接近撕裂的肌肉,巨石受到连续拍击后留下的内部断层,以及自己右臂经脉中正在崩坏的位置,都化作或深或浅的线,短暂显现在视野中。 这些线并不全部意味着死亡。有些只是已经形成的损伤,有些正在继续恶化,还有些依靠最后一点力量维持着尚未断裂的状态。健康完整的部分依旧隐藏在表面之下,不会因为死神镰刀出现便无端暴露弱点。白仞来不及分辨更多,死亡残影正沿着镰柄向他体内钻入,白虎也仍悬在面前。他顺着本能转动手腕,灰白刀锋从伤口上方掠过,没有碰到眼睛和皮肉,只斩向那条没入眼后的黑线。 黑线应声而断,一道尖锐得不似任何生物能够发出的嘶鸣从白虎脚下的阴影中爆开。声音没有真正通过空气传播,却让白仞耳中传来剧痛。缠绕白虎四肢与脊背的黑影同时扭曲,像被骤然掀开的藤蔓般向外退散,白虎眼中的暗色也在瞬间褪去。 失去控制的身体无法继续维持扑击姿势,白纹山虎从半空中重重摔落,庞大身躯擦过白仞,砸在石缝外侧,激起大片尘土。白仞同样被撞得向后跌倒,肩膀重重碰上岩壁,右手却仍死死握着镰柄。眼前那些线条并未消失,被斩断的黑线已经开始重新向彼此靠拢,周围岩石与树根下也有更多细小残影涌来,试图再次缠上白虎。 那些残影已经失去完整形态,也没有真正独立的意识,只剩下依附伤势、接近唐三与阻止白仞脱离的本能。白仞撑着镰柄站起,拖着已经开始发软的右腿向母虎走去。刚刚恢复清醒的白纹山虎伏在地上剧烈喘息,左肩已经无法承重,看见白仞靠近幼崽时,喉咙中依旧发出低沉警告。 白仞没有看向它的咽喉。在此刻的视野中,母虎身上有太多足以迅速结束生命的线。左肩伤口已经深入肌肉,前腿也接近无法支撑,若死神镰刀沿着其中任何一处落下,它很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白仞的刀锋却只追随着那些黑影移动,第一刀斩断伤口与影子间重新接合的连接,第二刀落在缠绕脊背的黑线上,第三刀擦过巨石边缘,将试图绕向幼崽的残影截断。 刀锋始终没有碰到母虎仍然健康的血肉,却让那些寄生其上的黑影一次次向外退散。每斩断一根连接,便有一缕灰黑力量被死神镰刀卷入。它们没有像普通魂力一样沿经脉进入身体,而是围绕白仞与镰刀缓慢旋转,形成一层越来越清晰的灰雾。 母虎没有再发动攻击。它伏在两只幼崽前方,浅金色眼睛随着白仞的动作移动。它无法看见那些黑线,只能感受到长久撕扯意识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减弱,也能够看出眼前这个人类孩子明明有数次机会将刀锋送进伤口,却始终没有落下。 石缝中的死亡残影逐渐减少,最后剩下的那根线却没有连接母虎。它从白仞自己的影子中延伸出来,粗得已经不像线,更像一道没入黑暗的狭窄裂缝。另一端穿过岩石与树林,一直伸向他看不见的远方,其中混杂着残缺神力、逆转时间留下的痕迹,以及那些被死神封锁后始终无法完整恢复的死亡记忆。 白仞终于明白,死亡残影能够反复找到自己,并不只是因为死神镰刀。它们本就沿着这条裂缝,从他曾经死亡的地方一路跟到了这里。他将镰刀抬到身前,刀锋缓慢靠近黑线根部,尚未真正接触,灵魂深处便爆发出几乎无法承受的剧痛。白仞右手猛地一颤,眼前的线条也随之扭曲。 这条线不仅维系着死亡残影,也连接着他的重生。若现在从根部将它斩断,消失的或许不只是那些黑影。如今这具身体、死神镰刀,以及被从原本时间中带出来的灵魂,都可能一并失去依托。白仞停住刀锋,黑线却没有因此安静下来,而是在下一刻骤然分裂成无数细丝,有的爬向母虎伤口,有的靠近两只幼崽,还有一部分钻出石缝,朝唐三所在的方向迅速延伸。 白仞并不能真正看见远处的唐三,只能沿着残影蔓延的方向捕捉到一个模糊位置。那不是他与唐三之间出现了新的感应,只是死亡残影仍旧记得最初想要接近的人。它们要回去。 他没有再次尝试斩断根部,而是握紧长柄,向前踏出半步。灰白刀锋顺着黑线分裂的位置横斩而过,将所有正向外蔓延的细丝一并截断。浓重黑雾在石缝中彻底爆开,瞬间遮住母虎与幼崽,也将白仞整个人吞没。死神镰刀随即发出低沉震鸣,刀锋上的纹路短暂亮起,将四散的死亡残影与灰色力量强行卷向自身。 环绕白仞周围的灰雾开始旋转,最初只是散乱气流,随后逐渐首尾相连,形成一道模糊圆环。此刻并没有魂兽死亡,也没有任何外来魂环受到牵引,可那道灰色光环仍旧从白仞脚下缓慢升起。灰色中混杂着极细黑纹,像死亡残影被斩碎以后留下的余烬,既没有鲜明的魂兽属性,也感受不到属于某一种生命的残余意志。 白仞没有主动吸收,灰色魂环却像本就属于死神镰刀,升到腰间后自行收缩,套在灰白刀锋与长柄之外。与此同时,灵魂深处有一股极其短暂的力量苏醒了一瞬。那股力量古老而冰冷,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也没有替白仞作出选择,只将仍然散乱的灰雾压入魂环,使它真正拥有完整结构,随后便重新沉寂。 魂环落下的瞬间,灰色力量沿死神镰刀冲入白仞体内。预想中的魂力突破并未出现,原本沉在体内的二十级魂力也没有继续向上增长。这枚魂环仿佛只与死神镰刀产生了联系,将武魂内部那片始终残缺的位置彻底补全。 白仞来不及分辨其中原因。无法继续融入武魂的灰色力量已经涌入右臂,沿着本就受损的经脉撕开更多细小裂口,随后蔓延至肩膀、胸口与脊背。死线视野中,他清楚看见身体里的裂痕迅速延伸,几乎要将整条右臂从魂力运行中截断。 死神镰刀中的灰雾随即倒流回体内。它没有真正治愈伤势,只将最接近崩溃的经脉暂时封住,把已经失去活性的力量从仍能运转的位置剥离。疼痛没有减轻,灰色魂环却逐渐稳定下来,与死神镰刀之间建立起一条此前从未存在过的魂力通路。一段简单的信息随之浮现在白仞意识中。 死神镰刀第一魂技,死线。 白仞在短暂浮现的信息中明白,这项魂技只能让他看见与死亡、坏死、持续崩裂和外来控制有关的连接。越接近死亡,线条便越清晰;健康完整的部分则不会显露。 至于能否斩断,仍取决于他自己的力量。控制白虎的残影远弱于死神镰刀,因此会被刀锋切开;维系他重生的黑线却远非现在的他能够触碰,强行落刀只会先毁掉自己。 这些信息只在意识中停留了短短一瞬。下一刻,死线视野骤然熄灭,岩石、树木与白纹山虎恢复完整轮廓,那些隐藏在表面下方的裂痕全部消失。死神镰刀也从白仞手中迅速溃散,长柄最先化作灰雾,刀锋随后一点点碎开。白仞右膝失去支撑,重重跪倒在地,手掌撑住泥土后仍无法稳住身体,最终侧倒在石缝入口。 母虎挣扎着站起。失去死亡残影控制以后,它没有继续攻击,只拖着受伤左肩回到巢穴,先低头嗅过两只幼崽,又舔了舔其中一只受伤的前腿,确认它们仍然活着,才重新转向倒在不远处的白仞。 白仞的意识已经模糊,只看见大片白色停在眼前。温热鼻息落在脸侧,母虎低头嗅过他肩上的血迹、右手残留的灰雾,以及空荡的左腕。它没有张口撕咬,只用头将白仞向外推了一点,避免他的身体挡住幼崽进出石缝的位置,随后伏在他与幼崽之间。那并不是亲近,只是暂时不再将他视作威胁。 白仞闭上眼睛以前,左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指间只碰到被磨损的袖箭皮扣。腕间那根红绳没有回来。 灰色魂环的光芒逐渐隐入体内,石缝附近仍残留着少量没有被完全吸收的黑影。它们已经无法重新聚成人形,只沿着树根和岩壁缓慢滑动,最终一点点散进阴影。 真正令路线难以辨认的,是此前混乱的追逐。白纹山虎在附近多次转向,留下的爪印彼此交错;白仞滚下斜坡时,血迹也被岩石、灌木和潮湿泥水分成数段。风吹落的树叶不断覆盖地面,通向石缝的痕迹很快便只剩下零散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母虎立即抬起头,拖着重伤的身体站起,将两只幼崽护 到身后,浅金色眼睛紧盯着石缝外的树林。片刻后,一道略显尖细的男声从树冠上方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满:“千年魂兽跑进外围,入口那些人居然只挂了几块红牌。等出去以后,我一定要问问武魂殿究竟把钱花到哪里去了。” 另一道更加浑厚的声音紧接着回答:“你进来的时候不是还说,正好替学院看看外围魂兽的情况?” 先前说话的男人显然不愿承认,语气更加不耐:“那是进来以前。” 浑厚声音继续问道:“现在有什么不同?” “现在走得太远。” 说话间,一道高瘦身影从树枝间落到巨石上,背后宽大的猫鹰羽翼尚未完全收拢。另一名身材壮硕的男人则踩着侧方凸起的岩石跃下,落地时同样避开了潮湿泥地。正是弗兰德与赵无极。 两人在入口得知外围出现异常后,原本只准备沿标记区域查看一圈,途中却发现千年魂兽留下的活动痕迹一路深入。为了避免正面惊动受伤魂兽,他们始终沿树冠和岩石前进,直到听见最后一声虎啸才靠近这里。 赵无极看见挡在幼崽前方的白纹山虎后,脚下魂力已经开始聚集。弗兰德却先抬手将他拦住,眯起眼睛观察片刻后说道:“先别动。它伤得很重,也没有离开幼崽。” 母虎仍在低吼,前爪却没有继续向前。它左肩几乎无法承重,身体站立时不断轻晃,仍旧用自己挡住石缝。赵无极的目光越过它,很快发现倒在入口旁的白仞,立即压低声音提醒弗兰德:“那里有个孩子。” 两人同时收敛魂力。母虎察觉他们的视线发生变化,立刻向侧面挪了一步,将白仞和幼崽一并挡在身后。弗兰德没有直接靠近,只从怀中取出一瓶止血药,放在前方平整岩面上,再缓慢退开。他看着母虎,刻意放慢语速说道:“我们不会碰你的幼崽,只带走外面那个孩子。” 白纹山虎不可能理解完整人类语言,却能够判断动作与敌意。它回头嗅了嗅白仞,又看向岩面上的药瓶,喉咙里的低吼持续了片刻,还是拖着伤腿让开半步。 赵无极没有靠近幼崽,只从侧面绕到白仞身旁,蹲下检查颈侧脉搏与呼吸。片刻后,他抬头对弗兰德说道:“还活着。失血不少,右臂经脉损伤严重,胸口也受过撞击。不过最危险的位置被一股力量暂时封住了,伤势没有继续向内扩散。” 弗兰德走近几步,视线落在白仞右手。掌心与手臂上残留着极淡灰色纹路,周围魂力波动也没有完全消失。他弯腰拾起一片落在旁边的叶子,发现叶片一半仍然翠绿,另一半却已经彻底失去生机,分界处干净得不像自然枯萎。 “这里刚刚形成过魂环。”弗兰德说完后看向周围,赵无极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仍然活着的母虎,疑惑地问道:“白虎的?” 弗兰德推了推眼镜,摇头说道:“白虎没死,也不像吸收过魂环。附近没有新鲜魂兽尸体,更没有正常魂环消散后留下的属性波动,只有这种从没见过的灰色魂力。” 赵无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这小子自己弄出来的?” “等他醒来再问。” 弗兰德随后检查白仞衣物,在已经被虎爪撕破的内袋里找到几片被血与泥水浸透的纸。纸张原本印着诺丁初级魂师学院和工读生证明的字样,大部分内容却已经粘连破损,姓名、村庄与武魂记录都只剩无法辨认的零碎笔画。白仞身上没有其他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二十四桥明月夜被他留在大师身边,腕间红绳也遗落在追逐途中,只剩左腕上的袖箭和一圈被绳结长期摩擦留下的浅红痕迹。 赵无极伸手将白仞抱起来时,母虎再次发出低吼。他没有继续动作,直到弗兰德将止血药打开,隔着数步用魂力把药粉送到母虎受伤的左肩。白纹山虎猛地后退半步,发现伤口没有受到攻击后,才重新将幼崽拢到身后。 弗兰德走到赵无极身旁,重新检查了一遍白仞的伤势。右臂经脉仍在继续恶化,肩背的伤口也没有真正止住血,仅凭那股灰色力量留下的封锁,未必能够支撑太久。 “不能再等了。”弗兰德从赵无极手中接过白仞,“我先带他回学院。你留在这里看着这头白虎,等它恢复到能够带走幼崽再离开,免得它受惊以后闯进外围。” 赵无极看了一眼母虎和两只幼崽,点头说道:“行。路上别停,这小子的右臂拖不起。” 弗兰德展开武魂,宽大的猫鹰羽翼在背后完全张开。他将白仞护在怀里,从巨石上跃起,借树冠遮挡迅速升入半空。 白纹山虎的巢穴距离猎魂森林北侧边缘更近,弗兰德没有返回来时经过的正门,而是直接越过外围栅栏,沿着最近的道路向索托城方向赶去。那时白仞失踪的消息尚未传到巡逻区域,也没有人看见他带着一个重伤的孩子离开。 赵无极仍留在石缝附近。母虎始终没有放松警惕,他便退到远处的岩石旁,没有继续靠近。止血药逐渐渗入伤口,母虎左肩的出血慢慢减少,直到天色开始变暗,它才勉强重新站稳。 母虎低头舔过两只幼崽,随后叼起前腿受伤的那一只。另一只幼崽紧跟在它身后,三道白色身影绕过石缝,从岩石另一侧进入树林深处。 赵无极等它们彻底走远,才沿着岩石与树干离开。他没有从正门出去,也没有踩进能够留下完整足迹的湿地。风吹落的树叶很快遮住他短暂停留的痕迹,弗兰德起飞时卷起的气流也将附近枝条扫得一片凌乱。 最后留在原地的,只有白仞奔跑时留下的零散血迹。那些血迹在更远处突然中断,附近布满白纹山虎交错的爪印、折断的树木和通向溪流的拖痕,无论沿着哪条路线追来,都很难判断他最后去了哪里。 树林重新安静下来。 19. 不见尸骨 唐三睁开眼时,曼陀罗蛇留下的黄色魂环已经完全融入蓝银草。最后一股狂暴魂力沿经脉运转一周,原本停滞许久的玄天功也随之冲破瓶颈,温和内力重新归入丹田,身体中因吸收魂环产生的胀痛逐渐减轻。 他抬起右手,深蓝色的蓝银草从掌心生长而出。草叶比过去更宽、更长,表面浮现出与曼陀罗蛇鳞片相似的细密纹路,一圈明亮的黄色魂环围绕身体缓慢律动。若在平时,唐三会仔细确认武魂变化、魂力消耗和第一魂技的具体效果,再将每一点异常记下来。 这一次,他只看了一眼。 魂环尚未完全收敛,唐三已经发现靠在树下的大师。大师脸色苍白,右腿被绷带层层包住,膝盖以下没有任何动作,呼吸也比唐三开始吸收魂环时更加微弱。药瓶、清水和染血的布带散落在手边,二十四桥明月夜则被放在大师腿侧。 白仞不在那里。 唐三的目光先扫过曼陀罗蛇尸体附近,又看向树后和灌木边缘。他甚至向白仞先前退开的那棵树走了两步,像是对方只是暂时离开视线,很快便会从另一侧回来。 右侧灌木被什么东西从中撞开,折断的枝条上还沾着新鲜血迹。 唐三停住脚步,转头问大师:“白仞呢?”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尾音却比平时更紧。大师似乎一直在等待他醒来,睁开眼后没有试图掩饰情况,只抬手指向林中:“你吸收魂环时,一头受伤的千年白纹山虎闯了过来。它身上附着着那些黑影,最开始盯着你,后来又把目标转向白仞。白仞把二十四桥明月夜留下,将它引走了。”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顺着大师指向的位置望去,白虎留下的爪印深深陷入泥土,庞大身体撞出的通道一路延伸至树林深处。与那些爪痕相比,白仞留下的脚印轻得几乎看不见,很快便消失在落叶与阴影之间。 “多久了?”唐三问。 大师估算过时间,低声回答:“不足一个时辰。” 不足一个时辰。以千年魂兽的速度,已经足够追出很远,也足够发生任何事情。唐三的视线停留在一截折断的枝条上,像是仍在计算白仞当时能够维持多快的速度。片刻后,他才走回大师身边,蹲下检查毒纹。 封住经脉的玄天功已经开始松动,紫黑色纹路停留在膝盖附近,暂时没有接近心脉。白仞在离开前重新处理过伤口,药粉用量没有问题,绷带却系得不够熟练,结扣稍微歪向一侧。 唐三认得那种系法。 白仞平日很少替别人包扎,单手固定布带时也不习惯将末端压紧。唐三的手指停在绳结上,眼前忽然浮现出白仞蹲在这里处理伤口的样子。那时唐三正闭着眼睛吸收魂环,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白仞替大师换药、留下魂导器,又独自将白虎引走,他什么都不知道。 唐三收紧手指,将有些松动的绷带重新固定。大师看着他的动作,提醒道:“先处理毒。白仞离开前也是这样交代的。” 这句话并没有让唐三平静下来,反而令他重新看了一眼树林。白仞明知道唐三醒来后会追过去,所以离开以前才会特意留下这句话。 唐三没有争辩。他起身走到曼陀罗蛇尸体旁,用短剑剖开腹部,取出仍保留活性的蛇胆和部分毒腺。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快,刀锋切入的位置仍旧准确,手指却在取出蛇胆时不慎碰上了断裂骨骼,划出一道浅伤。 他没有处理自己的手,只取下极少量胆汁,与剩余解毒药混合后敷在大师伤口附近,随后以玄天功缓慢进入经脉,将已经渗入体内的毒素一点点逼向牙孔。紫黑血液沿伤口流出,起初颜色极深,之后才逐渐转红。 这个过程不能加快。玄天功稍有不稳,毒素便可能顺着经脉逆行。唐三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每一次内力推动上,可林中任何一声枝叶晃动都会让他的呼吸停顿片刻。他数次抬起头,像是期待下一刻便会听见白仞返回的脚步,之后又重新低下头,将即将偏离的内力拉回原处。 近半个时辰后,大师腿上的毒纹终于不再扩散,脸色也恢复了少许血色。毒素没有彻底清除,至少暂时无法进入心脉。唐三收回手时,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没有休息,立即站起来,将二十四桥明月夜重新系到腰间。 大师看见他直接走向树林,撑着树干说道:“唐三,我和你一起。” 唐三回头看了一眼大师无法用力的右腿,声音有些发沉:“你走不了。” “你一个人去追千年魂兽,也不会比我安全。”大师扶着树干勉强站直,“我看见了白虎的体形、伤势和被控制时的反应,至少能够帮你判断痕迹。你现在若判断错一次方向,耽误的时间可能比等我更久。” 唐三当然知道大师说得对。他却在原地站了片刻,视线落在大师必须依靠树干才能保持平衡的身体上。理智告诉他应当让大师同行,另一部分意识却不断提醒他,白仞已经在森林里多待了近半个时辰。 最终,唐三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根结实木棍,递给大师作为支撑。他没有说让大师跟上,只转身走到前面,将速度控制在大师勉强能够维持的范围内。 白纹山虎最初留下的爪印十分清晰,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泥土,左侧爪痕比右侧更浅,说明受伤的左肩无法完全发力。与虎爪印交错在一起的,还有白仞远比它轻得多的脚印。 唐三很快看出,白仞一直在利用树木改变方向。他没有试图与白虎拉开不可能拉开的距离,而是在每一次扑击以前转向,迫使左肩受伤的白虎重新调整身体。最初的脚印仍旧稳定,步幅和落点都经过选择,继续向前却逐渐变得凌乱。有些地方突然拉开很远,有些地方则留下膝盖、手掌和身体滚过的痕迹。 唐三在一截断木旁停了下来。树皮上沾着少量血迹,位置很低,旁边还有一道深深嵌入木质的虎爪痕。大师拄着木棍来到他身后,观察片刻后说道:“出血量不大,至少当时不会立刻致命。” 唐三点了一下头,手指却在树皮那点血迹旁停了很久。他能判断出这是擦伤,也能看出白仞之后仍在继续奔跑,可这并不能令他放松。白仞只有六岁,先前已经消耗了大量魂力,每一处不致命的伤都会让他更慢一些。 唐三从树皮上取下一小片沾血木屑,放入二十四桥明月夜。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起来,只是不愿意把任何属于白仞的东西继续留在原处。 越向前,地面的痕迹越混乱。白纹山虎在追逐中多次改变方向,爪印有时绕过树木,有时直接踏进溪水;白仞滚下斜坡时留下的血迹也被岩石、灌木与潮湿泥水分成数段。几处痕迹彼此重叠,已经很难分清出现的先后。 唐三开启紫极魔瞳,瞳孔中浮现出淡淡紫意。他逐一辨认泥土里的血点、断枝上的布料纤维和爪印边缘的湿度,很快排除两条属于白虎独自经过的路线。 “白仞的血迹到这里断过一次。”唐三指向碎石旁几乎看不清的暗红痕迹,“之后又在更前面出现。他可能摔下去过,也可能被白虎击中以后重新站了起来。” 大师拄着木棍跟在后方,没有催促,只提醒他落叶和夜间魂兽已经破坏了部分痕迹。唐三没有回答,沿着最后一处能够确认属于白仞的血点继续向前。 唐三最终在一片带刺灌木旁停了下来。 树枝上完整挂着一根红绳。 弯曲的倒刺穿入绳结,将整根绳子勾在枝头。结扣已经被拉松,末端垂在下方,沾着一点半干的血。周围没有被切断的纤维,红绳显然不是被白虎撕坏,而是在白仞向前奔跑时从手腕上整个滑落。 唐三认得这个结。花园里结拜那日,小舞第一次替白仞系绳时弄得一团糟,最后是唐三接过去,避开袖箭皮扣,重新替他调整位置。他刻意留下了一指空隙,既不会勒住手腕,也不会妨碍机关发射。 正是那点空隙,让倒刺将红绳从白仞手上扯了下来。 唐三伸手触碰绳结,指尖刚落在红色纤维上便停住了。红绳仍保持着绕过手腕后留下的弧度,像白仞只是刚刚把它摘下来,很快便会回来取走。 大师站在后方没有催促。唐三沉默片刻,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小刀,将勾住红绳的细枝一段段削断。他没有直接拉扯,动作比处理大师伤口时还要谨慎,直到最后一根倒刺脱落,才把整条红绳放进掌心。 那点血已经干了,唐三用拇指擦过一次,没有擦掉。他忽然想起小舞在学院门前反复叮嘱他们不能弄丢红绳,白仞当时只说绳结系得很牢。 白仞没有主动摘下它。 唐三闭了一下眼睛,将红绳握紧。大师看过附近痕迹后说道:“他在这里停过,但时间很短。白虎当时应该已经追上来了。” 唐三看向灌木旁碎裂的枯木。他当然知道白仞为什么没有回头。可知道原因,并不能阻止他反复想着,若那根红绳没有被勾住,白仞是否能再快一步,是否能避开后面的某次扑击。 灌木之后是一片坚硬石地,泥土和落叶明显减少。白虎的爪痕仍向更深处延伸,属于白仞的脚印却逐渐消失,只剩少量血点落在石缝和树根旁。其中一处血迹出现在离地较高的树皮上,呈飞溅状,附近还挂着一块较大的衣料,布面留有三道平行裂口。 大师取下布料,确认那是白仞后背位置的外衣。唐三伸手接过,手指触及干涸血迹时微微发僵。他将衣料折起,和那块沾血木屑放在同一处空间,随后继续向前。 他走遍了每一条可能的路线。紫极魔瞳长时间运转,使眼睛开始干涩发痛,唐三却没有停止。他根据血迹凝固程度判断先后,检查每一根折断枝条,甚至重新返回最初的岔路,将已经排除的方向再走一遍。那些错误痕迹最终分别通向溪流、陡坡和密集荆棘,几处白虎爪印则一路伸进更高年限魂兽活动的区域。 太阳逐渐落向树冠后方,林间光线越来越暗。大师右腿已经开始剧烈发抖,毒素虽然没有继续扩散,身体却远未恢复。他靠在树旁喘息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唐三,不能再往前了。” 唐三正蹲在一块岩石旁检查血点,听见以后没有回头,只说道:“这里还有一条痕迹没有走完。” 大师沿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些爪印正通向百年魂兽区域更深处。他没有直接命令唐三离开,而是将事实逐一说清:“再往前,随时可能遇到更高年限的魂兽。你刚得到第一魂环,我现在无法战斗。即使真的找到那头白虎,我们也没有能力将白仞带回来。” 唐三的手指压在岩石边缘,低声说道:“白仞已经进去了。” “他也可能不是自己走进去的。”大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白纹山虎会将失去行动能力的猎物叼回巢穴。后 面没有连续脚印,不代表白仞仍能行走。死亡残影又扰乱了路线,我们无法确认白虎最终去了哪里。” 唐三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因紫极魔瞳使用过度而发红,掌心仍紧紧握着那根红绳:“没有尸体。” 大师没有否认,只告诉他:“没有尸体,所以不能确定他已经死了。” 唐三盯着大师,像是在等待后面那句同样不能确定他已经活着。大师不愿欺骗他,最终还是说道:“但以白仞离开时的状态,独自面对一头千年白虎,生还的机会很低。即使暂时逃脱,伤势、夜间魂兽和森林环境也可能令他撑不过今晚。” 这些判断唐三自己都能得出。白仞的袖箭已经射空,死神镰刀又不稳定,离开前还消耗了大量魂力。血迹、碎衣和白虎留下的攻击痕迹都证明,他至少被追上过数次。 唐三低下头,看见红绳在掌心勒出一道深痕。他忽然明白,继续沿这条爪印进入深处,并不一定是在找白仞,也可能只是在拒绝离开最后一个与白仞有关的地方。 “回入口找人。”唐三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比先前更低。 大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唐三将红绳收进衣襟,强迫自己站起来,解释道:“我们两个人找不到。猎魂森林有巡查魂师,人越多,能够同时检查的路线越多。” 这是目前最正确的选择。唐三却在转身时回头看了三次,像是只要多等片刻,林中便会出现白仞握着镰刀的身影。 两人连夜返回猎魂森林入口。值守士兵得知一名工读生在外围失踪,附近还出现了不该存在的千年魂兽,立即将情况上报。大师因毒素再次发作,被留在入口接受治疗,唐三则坚持跟随次日清晨出发的巡查队重新进入森林。 第一日,巡查队沿白仞离开的路线重新搜索。几名魂师确认了千年白纹山虎留下的爪印,也在更深处的石缝附近发现残留的灰色魂力波动。石缝里面铺着被压平的干草和兽毛,附近还散落着幼年魂兽留下的浅淡脚印,可母虎已经在夜间将幼崽转移,只留下断续血迹通向百年魂兽区域深处。 白仞同样不在那里。石缝入口残留着少量属于他的血迹,附近却找不到人体被拖行的连续痕迹。风吹落叶覆盖了大部分地面,能够确认的线索只到这里便彻底中断。 负责追踪的魂师判断,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唐三听完后没有争论,只将那附近每一块能够移动的石头翻开,又沿石缝向内爬了很远。其他人叫了他两次,他才从里面出来。 第二日,巡查队沿几条痕迹分别寻找。他们在溪流下游找到沾血布片,又看见数种肉食魂兽留下的新鲜足迹。有人低声推测,失踪的孩子可能先被白虎重伤,之后又遭到其他魂兽袭击。猎魂森林每天都有尸体被撕碎吞食,一个六岁孩子未必能够留下完整尸骨。 唐三听见了。他没有像前一日那样保持沉默,而是抬头问那名魂师:“没有骨头、牙齿,也没有属于他的其他东西,你凭什么确定?” 对方愣了一下,只解释这是根据痕迹作出的可能判断,并没有说已经确定。唐三没有道歉,转身走进冰冷溪水,将附近每一块石头翻过一遍。直到双腿被水泡得发麻,他仍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第三日,搜索范围扩大到外围与百年魂兽区域的交界。唐三已经连续数日没有真正休息,紫极魔瞳使用过度令视野时常发黑,手指也因翻找荆棘与岩石布满细小伤口。带队魂师数次让他留在安全区域,他每次都答应,等队伍分散后又沿着另一条岔路继续寻找。 傍晚时,巡查队依旧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发现能够证明白仞仍然活着的痕迹。继续深入已经超出安全范围,带队魂师不能让整支队伍为了一个生存可能极低的孩子承担更多伤亡,只能正式停止搜索。 钢铁大门缓缓关闭时,唐三站在入口外没有移动。负责带队的魂师告诉大师,失踪记录会长期保留,之后若有猎魂队伍发现相关物品、遗体或其他线索,武魂殿都会通知诺丁学院。 唐三一直等到钢铁大门彻底合拢,才说道:“他没有死。” 大师站在他身旁,没有反驳,也没有顺着他的话给出无法确定的承诺。 “没有尸体,没有骨头,也没有魂兽吞食后留下的东西。”唐三握着衣襟里的红绳,声音比平时更低,“血和衣服不能证明他死了。” 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重复了无数次。每重复一次,便像是在那些最坏的推断前重新筑起一道薄墙。 大师沉默许久,最终答应道:“我会继续托进入猎魂森林的人留意。” 返回诺丁城的马车停在外面。唐三上车后没有立即坐下,而是从衣襟里取出白仞的红绳。他自己的那根仍系在左腕,经过几日搜索已经沾满泥水,颜色暗了许多。 白仞的红绳完整躺在掌心,末端还留着那点没有擦掉的血迹。 唐三将它绕过左腕,系在自己那根旁边。第一次打出的结偏了一些,他盯着绳结看了很久,又将它解开,重新避过袖箭皮扣,按照当初替白仞系绳时的方式固定好。 两根红绳并排贴在腕间。其中一根属于唐三,另一根只是暂时放在他这里。 马车驶离猎魂森林时,唐三始终没有回头。他担心自己一旦回头,便会再次要求停车,再沿着那些已经找过无数次的路线重新走一遍。 20. 没有寄出的信 返回诺丁学院时,已经是白仞失踪后的第四天。 马车在学院门前停稳,唐三率先跳了下来。大师体内的毒素尚未完全清除,右腿仍无法正常用力,只能扶着车门,将木杖抵在地上以后缓慢落地。负责守门的人认出了他们,下意识朝车厢里望了一眼,像是在寻找出发时同行的另一个孩子。 唐三看见了那道目光,却没有解释。他背着二十四桥明月夜向宿舍方向走去,衣服上仍沾着猎魂森林里的泥土,袖口和裤脚被荆棘划开多处,手指上的伤口也只是简单冲洗过。刚刚获得的黄色魂环已经被他完全收敛,除了比离开时更加疲惫,他与四日前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只有左腕多系了一根红绳。两道绳结并排藏在袖口下方,随着步伐不断摩擦皮肤,其中一根末端残留的干涸血迹偶尔会从袖边露出来。 七舍的门没有关严。唐三还没走近,便听见小舞正在里面同王圣争论。她认定唐三和白仞今日一定会回来,正让王圣把门口附近的东西收走,免得他们带回来的物品没有地方放。 王圣显然已经解释过许多次,无奈地说道:“他们只是去找魂环,又不是搬家,能带回来多少东西?” 小舞坐在白仞那张床边,理直气壮地回答:“万一小白和小三给我带了东西呢?” 王圣问她:“为什么要给你带?” 小舞立即抬起手腕,将那根红绳举到他面前:“因为我是他们的妹妹。” 唐三停在门外。隔着没有关严的房门,他能够看见白仞离开前留下的旧衣,也能看见两张仍然拼在一起的床。小舞坐的位置正好靠近白仞那一侧,似乎只是在等外面的脚步声靠近。 大师没有催促,只拄着木杖站在后方。唐三知道这件事应当由自己告诉小舞。他却在门外站了很久,手指几次抬起,又重新落下。猎魂森林里所有判断都有明确依据,血迹能够估算伤势,脚印能够推测速度,毒素能够通过颜色判断扩散程度。只有推开这扇门以后会发生什么,他没有任何办法提前准备。 唐三最终还是将房门推开。 小舞立即回过头。看见唐三时,她眼睛一亮,从床边跳下来便朝门口跑。跑到一半,她像是忽然察觉缺少了什么,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唐三身后没有人,大师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走廊和楼梯口同样空空荡荡。 小舞越过唐三向两侧看了看,又探头望向楼梯,似乎仍觉得白仞只是走得慢些。她重新看向唐三,试探着问道:“小白呢?是不是先跟老师去检查魂环了?” 唐三张了张口,却没有立即发出声音。他原本在马车上已经想过该如何说明,真正面对小舞时,那些按时间整理好的句子却忽然变得难以说出口。 小舞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终于注意到唐三的衣服不只是普通脏乱,袖口边缘留着干涸的暗红痕迹,手指布满被荆棘划伤的细口,眼睛也因数日没有休息而泛红。 她低声问道:“他受伤了?” 唐三看着小舞腕间的红绳,过了片刻才说道:“白仞失踪了。” 七舍中原本细碎的交谈声全部停下。小舞似乎没有听懂这几个字,只皱着眉问:“什么叫失踪了?” 唐三开始讲述猎魂森林里发生的事。他说到曼陀罗蛇出现,大师中毒,自己必须立刻吸收魂环,也说到那头被死亡残影控制的千年白纹山虎。说到白仞将二十四桥明月夜留给大师,独自把白虎引开时,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那一刻他又想起自己睁开眼睛时,白仞已经离开了近一个时辰。唐三甚至没有看见白仞转身,也没有机会阻止他。 小舞一直望着他,没有催促。唐三重新整理呼吸,继续说起之后发现的血迹、碎衣和红绳,也说巡查队连续寻找三日,最后既没有找到尸骨,也没有找到白仞还活着的证据。 他的叙述依旧清楚,却不再像向巡查魂师汇报那样毫无停顿。说到某些痕迹时,唐三会下意识省略过于具体的伤势,之后又想起自己不该隐瞒,重新补上。小舞听到最后,脸色已经完全褪去,只低声问道:“既然没有找到,为什么回来了?” 唐三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袖口下的两根红绳也随之贴得更紧。他回答道:“巡查队停止了搜索。” 小舞立即看向门外的大师,声音突然提高:“他们不找,你们就不找了吗?” 大师握紧木杖,向前走了半步。他没有避开小舞的视线,只解释道:“继续向深处搜索,巡查队会进入无法控制的魂兽区域。带队的人不能为了一个没有方向的搜索,让整支队伍都留在森林里。” 小舞的眼圈逐渐泛红,声音却更加用力:“那小白怎么办?他才六岁,一个人在森林里。别人说危险就不找了,那他怎么办?” 大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曾经为许多魂师分析过最合适的魂环、最安全的路线和最可能出现的结果,却无法告诉眼前的孩子,白仞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白仞是为了保护正在吸收魂环的唐三才离开,也是因为大师这个老师已经失去战斗能力,才不得不独自将白虎引走。 片刻后,大师只能告诉小舞:“入口留下了失踪记录,我也会继续托进入森林的人留意。只要有任何线索,武魂殿会通知学院。” 小舞听完便转身朝门外走。唐三伸手挡在门口,问她准备去哪里。小舞试图绕过他的手臂,语速很快地说道:“我要去找他。猎魂森林不让我进去,我就在外面等。每天都有魂师出来,我可以一个个问。” 唐三没有让开,只低声提醒她:“你一个人到不了猎魂森林。” 小舞抬头看着他:“那你带我去。” 唐三的手臂僵了一下。 小舞继续问道:“你不想找他了吗?” “我找了三天。”唐三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稳定。他想起溪流里冰冷的水、被翻开的每一块石头,以及那些最终通向死路的血迹,“能追的痕迹都断了,巡查魂师也搜过更深的区域。现在回去,只能重新走一遍已经找过的路线。” 小舞盯着他,眼泪已经积在眼眶里:“所以呢?你就相信他们说他死了吗?” 唐三立即摇头:“我没有相信。” “可你回来了!” 小舞猛地推了他一下。唐三没有躲,身体向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门框上。 他脑中首先浮现出的仍是那些可以解释的事实。大师需要治疗,巡查队已经停止搜索,森林里能够追踪的痕迹也全部断了。继续留下只会重新走过已经找过的地方,换成任何一个足够冷静的人,最后都会作出相同的决定。 可这三日里,唐三已经把白仞离开的那个时辰反复拆开过无数次。如果自己能更早吸收完魂环,如果能在昏迷前察觉白虎靠近,如果没有让白仞独自守在外面……每一次推演都会停在同一个地方。 白仞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正闭着眼睛。 他没有看见,也没有来得及阻止。等他重新睁眼,白仞已经替所有人作完了选择。 唐三的肩膀仍抵着门框,袖口下的两根红绳紧贴在一起。他有足够多的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却没有一个理由能够让他抬起头。 他的确回来了。 白仞没有。 小舞推他的手逐渐失去力气,声音也开始发抖:“我们才刚结拜。他嘴上说随我们,明明就是答应了。我还告诉他不能把红绳弄丢,他怎么能就这样不见了?” 唐三低下头,缓慢抬起左手。袖口向后滑落,两根红绳并排露了出来。其中一根属于他,另一根末端仍留着那片没有擦掉的血迹。 小舞的动作停住了。 唐三看着那根红绳,声音很轻:“我在他留下的路线附近找到的。整根挂在树枝上,没有断。” 小舞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绳结便缩了回去,像那点已经干涸的血仍带着温度。她盯着两根红绳看了许久,才问道:“为什么在你这里?” 唐三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没有说这是找到的遗物,也没有说自己只是代为保管,只告诉小舞:“等他回来,再还给他。”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唐三一直紧绷的呼吸才出现短暂紊乱。他用“没有尸体”说服巡查魂师,也用相同理由说服大师和自己,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将“白仞会回来”说给另一个人听。 小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再往外冲,也没有大声哭,只低头站了一会儿,突然抬起手背用力擦过眼睛。随后,她回到自己的床边,将白仞先前借给她的褥子和薄毯抱了起来。 王圣小心地问她:“你要做什么?” 小舞没有看他,只将褥子重新铺到白仞那一侧床上:“还给他。这些本来就是他的,我只是暂时借了一下。” 唐三与白仞共用的被子仍铺在两张床中间,白仞那一侧还保持着离开前的模样。床头放着一件没有带走的旧衣,下面压着课堂笔记,纸页边缘留着小舞上课时随手画下的兔子。小舞将褥子铺平,又把薄毯叠好,放到白仞枕边。 她低着头说道:“他回来以后还要继续用。” 七舍里没有人反驳。唐三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重新铺好的床,忽然想起白仞离开学院时,只带走了最必要的衣物。他们都以为不过几日便会回来,所以没有人认真告别。 大师在走廊里等了许久,才提醒唐三还要前往教务处登记魂环和失踪经过。唐三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有立刻移动。他看见小舞坐到白仞床边,低头重新系紧自己腕间有些松动的红绳。 唐三走出七舍前,将自己的袖口重新拉下,遮住那两道并排的绳结。他没有告诉小舞,这几日每次在森林中发现新的血迹,他都会下意识摸一下那根红绳,确认它仍然留在自己手上。 仿佛只要红绳没有再次遗失,白仞便还没有真正从他们之间消失。 白仞醒来时,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重的药草气味。 那并非猎魂森林中潮湿腐败的草木味,而是药材经过晾晒、研磨和熬煮后,长时间沉积在屋内的苦涩气息。窗外偶尔有人走动,更远处还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喝声,像是有人正在训练。周围比诺丁学院空旷许多,也听不见城中街道应有的车马与叫卖。 白仞没有立即睁眼。他先试着活动手指,左手尚且能够听从控制,右臂却几乎没有反应。肩膀、后背和胸口都在疼,右臂的伤势尤其严重,经脉像被从内部撕裂后勉强拼接起来,只要稍微尝试调动魂力,肩侧便会传来一阵密集刺痛,随后整条手臂都会迅速麻木。 死神镰刀却异常安静。 那枚刚刚形成的灰色魂环已经真正融入武魂,即使不主动召唤,白仞也能感觉到它沉在灵魂深处。它不再像过去那些随时可能脱离控制的死亡气息,而是拥有了相对完整的结构,随着他的呼吸缓慢起伏。 房门很快被人推开。来人的脚步沉重,没有刻意放轻,木制地板随着步伐发出轻微响声。白仞睁开眼,看见一名身材极为高大的男人端着药碗走进来。对方发现他已经清醒,脚步停了一下,随后把药放到床边,语气直接地说道:“命倒是够硬。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再睡两天。” 白仞没有见过这个人,对方身上浓厚而毫不遮掩的魂力,以及远超普通魂师的强悍体魄,却让一些模糊的旧日记忆浮了上来。 不动明王,赵无极。 既然赵无极出现在这里,猎魂森林中与他同行的高瘦男人身份也不难判断。白仞没有表现出认识对方,只简单看了一遍房间,开口问道:“这里是哪里?” 赵无极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时椅腿在地上发出一声摩擦。他回答道:“巴拉克王国,索托城外,史莱克学院。” 白仞的目光停顿了一瞬。他已经离开诺丁城附近,甚至被带到了另一个王国境内。他撑住床面想坐起来,右肩刚刚用力,伤口便传来一阵剧痛。赵无极抬手按住他的左肩,将人重新压回枕头,皱眉提醒道:“肩背被虎爪撕开,胸口也挨过撞击,右臂经脉损伤最重。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封住最危险的地方,至少一个月内别强行运转魂力。再折腾几次,这条胳膊就算接好了也未必能用。” 赵无极把药碗向床边推近,示意他先喝药。白仞没有立即伸手,只问道:“是谁把我带来的?” “我和弗兰德。”赵无极说道,“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躺在一头千年白纹山虎旁边,它身后还护着两只幼崽。你伤得太重,弗兰德不敢耽搁,直接用武魂连夜把你送回了学院。” 白仞听完后先问:“那头白虎还活着?” 赵无极点了一下头:“活着。弗兰德替它处理了最重的伤,我留下看了一阵。离开以前,它已经带着两只幼崽往森林深处去了。” 白仞垂下眼睛。至少死线被斩断后,母虎没有立刻死去。控制它的死亡残影也已经被剥离,只要伤势没有继续恶化,它和幼崽便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赵无极以为他只是在回忆遇袭的经过,于是开始询问起他的姓名和来历。白仞报出名字,却没有说明家乡与学院。 他当然记得诺丁学院,也记得唐三仍在吸收魂环,大师身上的毒尚未完全解除。白仞引走白纹山虎时,唐三甚至没有恢复对外界的感知。他们不会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如今多半仍在森林中寻找,或许已经把那些血迹、碎衣和遗落的红绳当成了他最后留下的东西。 白仞看向床边,问赵无极:“我身上的东西呢?” 赵无极起身从柜子上取下一只布袋。里面装着被虎爪撕坏的衣物、已经耗尽短箭的袖箭,以及几片被血和泥水泡烂的证明纸。纸张彼此粘连,原本的文字大多已经晕开,只剩几处无法辨认的墨迹和残破印痕。 赵无极指了指那些碎纸,告诉他:“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基本都毁了。弗兰德想根据印章查一查,剩下的纹路却连属于哪个城市都分不出来。” 白仞拿起袖箭。机关本身没有严重损坏,皮扣依旧完整,旁边原本系着红绳的位置却只留下一圈浅淡摩擦痕迹。他记得追逐中手腕曾被树枝猛地拉扯,当时没有时间回头,那根红绳应该便是在那时候被整个勾了下来。 赵无极见他始终没有说明来历,便又问道:“学院名字也记不起来?” “记得。”白仞回答。 赵无极觉得事情十分简单,抬手指了指桌面:“那就写下来。弗兰德能托人送信,也能让你的老师来接。你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这是最合理的做法。 白仞没有理由留在一个陌生学院,也不能让老杰克、唐三和小舞一直认为自己死在猎魂森林。只要送出一封信,所有人便能知道他仍然活着。即使暂时无法返回诺丁学院,至少也能让他们停止寻找。 他沉默片刻,向赵无极要了纸笔。 赵无极很快取来书写用品,将纸笔放下后便走到窗边。白仞右手无法稳定发力,只能用左手握笔。第一笔落得有些歪,他停下来适应片刻,才在信纸上写下“诺丁初级魂师学院”。 墨迹在纸面散开,没有立刻出现任何异常。 白仞蘸了一次墨,准备继续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情况。笔尖落到纸上,“我还活着”四个字才写出一半,床脚下的影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一缕极细的黑线从他的影子里浮起,贴着床脚向上游动,却没有沿着学院名称向外延伸。它先缠上白仞握笔的手腕,随后攀住纸张边缘,像是在阻止那句尚未写完的话真正成形。 白仞手中的笔停住了。 赵无极站在窗边,回头看见他迟迟没有继续,便问道:“怎么了?” “右臂疼。”白仞用这个理由暂时遮掩过去。他闭上眼睛,将刚刚获得的第一魂环缓慢引动。 灰色魂力掠过双眼,房间里的景象随之发生变化。墙角木柜中逐渐扩大的裂痕、药碗边缘即将剥落的缺口,以及他右臂经脉中尚未愈合的损伤,都化作深浅不一的线条,短暂显现在视野中。 信纸周围同样缠绕着数根黑线。 它们不是从“诺丁初级魂师学院”几个字中生出,也没有指向某个遥远的地点,而是从白仞自己的影子中延伸出来,缠住他准备写下的那句报平安的话。随着他想起唐三、小舞和老杰克,那些黑线便收得更紧,死亡残影也在灵魂裂缝中重新躁动起来。 真正唤醒它们的不是一张信纸,也不是某个地名。 是白仞正在恢复一段已经被强行中断的联系。 一旦唐三知道他仍然活着,就一定会重新寻找。小舞也不会安静留在诺丁学院等待。他们会追查送信的人、信件经过的地方和任何能够证明白仞下落的线索,直到重新来到他身边。 死亡残影不会沿着信件跨越数百里追杀唐三,却会在两人真正重新靠近时再次苏醒。 白仞用左手按住信纸,没有继续书写。赵无极见他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走近两步问道:“写不了就先放着,非要现在逞强?” 白仞将信纸从桌上拿起,揉成一团,低声回答:“写错了。” 赵无极看了一眼纸团,没有完全相信,却也没有逼问,只说道:“错了再写一张,纸又不值几个钱。” 白仞没有解释。他看向桌边的油灯,请赵无极把火移近一些。赵无极皱着眉把油灯推到床边,眼看白仞将纸团凑近火焰,还是问了一句:“你到底写了什么,错到非烧不可?” “上面沾了魂力。”白仞说道。 这个理由并不完整,至少足以让赵无极暂时不再阻止。火焰很快吞没纸角,缠绕其上的 黑线也随之剧烈扭曲。白仞维持着死线视野,直到大半纸张化为灰烬,才看见那些残影逐渐变细。 最后一根黑线仍然连接着他的影子。 白仞将左手靠近燃烧的纸团,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灰色魂力,沿着黑线被火焰削弱的位置轻轻划过。连接断裂的瞬间,灵魂深处传来一阵细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迅速退回了更深处。 燃烧的纸团落入空药碗,剩余火焰很快熄灭,只留下一层焦黑纸灰。赵无极站在一旁看完,仍不明白他究竟做了什么:“你不是说还记得学院?” 白仞收起第一魂技,短暂使用魂力已经令他眼前发黑。靠回枕头休息片刻后,他才回答:“刚才还记得,现在想不清楚了。” 赵无极显然没有相信,却看得出他不愿意继续说。白仞刚从重伤中醒来,他也不好在这时逼问,只重新把药碗递了过去。 他把药碗重新递给白仞,告诉他先喝药,等弗兰德回来以后再说。起身离开前,赵无极又警告道:“别趁房间里没人继续动魂力。再让我发现一次,我就把你两只手都绑起来。” 房门重新合拢,屋内恢复安静。 白仞端着药碗,目光仍停留在碗底那层没有完全烧尽的纸灰上。他没有立即喝药,而是闭上眼睛,将意识缓慢沉入灵魂深处。 冰冷的黑河从脚下流过,远处没有天空,也看不见岸。死神站在河流另一侧,身形被宽大的黑袍完全遮住,手中的镰刀垂在身旁,弯曲的刀锋没有映出任何光。 白仞看着它,直接问道:“不能告诉唐三和小舞,我可以告诉老杰克。” 死神没有立刻回答。它抬起隐藏在兜帽下的脸,像是在确认白仞是真的没有想到答案,还是仍然不肯接受。片刻后,死神才平静地反问道:“你觉得老杰克瞒得过唐三吗?” 白仞没有出声。 老杰克不会主动欺骗唐三。即使白仞要求他保密,他也很难在面对唐三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次迟疑、一句过于刻意的劝解,甚至只是忽然不再坚持寻找,都足以让唐三察觉异常。 唐三不需要老杰克亲口承认。只要发现他有所隐瞒,便会沿着那点异常继续追查。 白仞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唐昊呢?他能瞒住。” “他能。”死神将镰刀轻轻抵在河面,漆黑水流从刀锋两侧分开,“然后呢?” 白仞抬眼看向它。 死神的声音仍旧没有起伏:“你让他知道你活着,再让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以为你已经死了。唐三每寻找一日,每自责一次,他都必须记得自己知道真相,却不能开口。” “他若告诉唐三,你所做的一切便没有意义;他若不说,便要替你承担这个秘密。你没有解决选择,只是把它交给了另一个人。” 白仞的手指逐渐收紧。 唐昊确实有能力保守秘密,也可能有办法阻止唐三接近史莱克。可白仞不能要求他在知道真相以后,继续看着唐三把这场失踪归咎于自己。即使唐昊始终不开口,只要他开始调查白仞的处境、关注史莱克,或试图提前安排两人避开彼此,那条断开的联系仍会通过他重新延续。 “只让唐三知道我活着,不告诉他位置。”白仞说道。 死神问他:“他知道你活着以后,会停止找你吗?” 答案并不需要说出口。 没有尸骨和明确死讯,或许还能让搜索在漫长时间后被迫停止。可一旦确定白仞仍然活着,所有已经断掉的痕迹都会重新拥有意义。唐三会检查信纸,追查送信者,询问每一个可能知道消息的人。没有位置不会令他安心,只会让他更加确信,白仞正独自面对某种无法说出的危险。 白仞低声问道:“匿名信也不行?” “信上没有名字,他便寻找写信的人;没有地址,他便追查送信的路。”死神看着他,“你以为不给他答案,他就会接受吗?” 黑河底部逐渐浮出几缕模糊的灰影。它们没有完整形体,也没有朝白仞扑来,只沿着河床下方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缓慢起伏。 白仞抬起右手,死神镰刀随之凝聚。灰色刀锋掠过距离最近的一缕残影,将它从中切开。断裂的灰影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消散,而是迅速缩回河底,与更深处的黑线重新融为一体。 白仞再次挥动镰刀,刀锋尚未真正碰到那道黑线,手腕便被一股巨力震开。右臂尚未愈合的经脉骤然传来剧烈刺痛,连意识凝聚成的身体也出现一瞬麻木。 死神没有阻止他,只在白仞准备第三次抬刀时说道:“没有用。” 白仞握紧刀柄,问道:“它们变强了?” “从前出现的,只是从裂缝里漏出去的碎片。”死神抬起自己的镰刀,刀尖指向白仞脚下的黑河,“猎魂森林里,它们借白纹山虎伤口中的死气聚到了一起,也借你的濒死触碰到了根源。” “你凝聚第一魂环时,斩断了它们伸向白虎、幼崽和唐三的连接,却没有斩断藏在这里的部分。失去外面的寄生之物后,剩余碎片便全部缩了回来,压进你的灵魂裂隙。” 白仞顺着刀尖所指的位置看去。黑河之下,那道粗大的暗线几乎与他的影子完全重叠。它穿过死神镰刀与灰色魂环,一端连着已经死去的千仞雪,另一端则深深扎在如今的白仞身上。 过去漂浮在外面的残影容易击碎,如今它们却像一根埋进灵魂深处的刺。外面看起来比从前安静,根部反而更加牢固。 白仞问道:“死线也斩不断?” “你现在只能看见它,也只能斩断它伸向别人的部分。”死神的刀尖从白仞身旁那枚灰色魂环表面缓慢划过。魂环轻轻震动,在黑河上荡开一圈完整涟漪。涟漪向远处扩散时,黑暗中似乎还有几道尚未闭合的痕迹短暂浮现,随即又被河水吞没。 死神收回镰刀,声音随着河水流动变得更加遥远:“根已经长进了你的灵魂。现在强行挥刀,先被斩开的可能是你。” 白仞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死神镰刀。它的轮廓已经比过去清晰,刀锋上却仍覆盖着没有完全散去的灰雾,像是还有某些部分尚未真正凝结。 “什么时候才能拔掉它?”白仞问道。 死神没有给出确切答案,只告诉他:“等这把刀真正属于你,等死亡听从你的选择,而不是过去的恐惧,你自然会看清应该斩向哪里。” 黑河重新恢复平静,那些死亡残影也逐渐沉回裂缝。它们没有完整意识,不懂得谋划,也不会无缘无故跨越遥远距离寻找唐三。它们只保留着千仞雪死亡以后最深的一种本能——不能让白仞再次靠近那个曾经令她失去一切的人。 只要唐三不知道白仞仍然活着,双方之间便没有能够重新靠近的现实路径,残影也会继续沉寂。可一旦那条联系重新建立,它们便可能再次伸出裂缝。 白仞收起镰刀,意识重新回到房间。 桌上的药已经不再冒出热气,药碗底部只剩一层烧过信纸留下的灰烬。白仞安静坐了片刻,没有再尝试寻找其他能够替他传递消息的人。 白仞从布袋中取出那些被血水和泥土泡烂的身份证明。大部分文字已经无法辨认,学院印章边缘却还残留着一小段纹路。他把碎纸一片片放进药碗,又拿起床头留下的火石,用左手点燃纸角。 火焰沿着潮湿纸面艰难向上爬行,残存的墨迹在高温中卷曲变黑。床下的影子轻轻晃动几次,却没有再次向外延伸。这些纸张只记录着白仞曾经来自何处,本身不会招来残影,真正危险的是那些能够顺着线索找到他的人。 白仞低头看向空荡的左腕。 那里原本应该系着一根红绳。 他想起小舞将红绳剪成三段,动作生疏地替他们打结,也想起唐三从她手中接过去,避开袖箭皮扣,重新替他调整位置。小舞在学院门前让他不许弄丢,白仞当时没有认真答应,只告诉她绳子系得很牢。 如今那根红绳大概仍留在猎魂森林,挂在某根带刺的树枝上。唐三与大师也可能已经找到了它,却不会知道白仞被人带走,更无法从一根遗落的绳子判断他仍然活着。 让他们相信他失踪,甚至相信他已经死在森林里,比把危险重新带到唐三身边更安全。 这个决定却比面对白纹山虎时挥动镰刀更加艰难。那时白仞只需要判断刀锋应该落在哪里,现在却要清楚地接受,唐三和小舞可能会为此难过很久,老杰克也会一直等一个不会回村的人。 白仞仍然没有重新拿起笔。 药碗中最后一角纸张逐渐烧尽。细灰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卷起,在碗沿盘旋片刻,其中一部分落到白仞空着的左腕上。 他用拇指缓慢擦过。灰痕已经被抹去,皮肤上却仍留下一点淡淡的黑色。 21. 留下来的人 白仞醒来后的第二日,右臂依旧没有恢复知觉。 肩背上的爪伤已经止血,稍微深呼吸仍会牵动胸口。邵鑫检查过后,明确告诉他至少一个月内不能强行运转魂力。白仞当时应了下来,夜里却还是尝试了一次。灰色魂力刚刚流入右肩,整条手臂便迅速变冷,手指直到天快亮时才重新恢复知觉。 第二日赵无极进门,只扫了他一眼,便发现了异常。 赵无极没有询问他夜里做过什么,只把原本放在床边的衣服和鞋全都拿到了房间另一侧,又将窗户关紧了一些。白仞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解释。赵无极把药碗放到桌上,临走前才回头警告道:“邵鑫说不能动魂力,就是不能动。你再试一次,我就把你右手绑在床上。还不听,就连左手一起绑。” 白仞并不怀疑他会这样做。 那封没有写完的信已经烧尽,残余的身份证明也化作灰烬。装过纸灰的药碗被人收走,桌面和床脚都擦得干干净净,只在木板缝隙里留下了一小点无法清除的焦黑。白仞偶尔看见,便会想起死神在黑河边说过的话。 至少在他有能力拔除那道扎入灵魂的根以前,唐三不能知道他还活着。 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端着东西腾不出手,只能用肩膀去撞门。门板晃了两下才向内打开,一个约莫八岁的男孩侧着身体挤进房间,手中端着比他肩膀还宽一些的木盘。 男孩先低头确认药碗没有倾倒,又用脚后跟将房门带上。做完这些,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抬头对白仞笑道:“你今天总算没有睡。我前两次来的时候,不是赵老师站在这里不让我进,就是邵老师正给你换药。” 他有一头柔软的银色短发,发尾并未仔细整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那张脸生得比普通男孩精致许多,尤其一双桃花眼,若不是身上穿着史莱克学院简单的训练服,乍看之下很容易被认成哪家养得娇贵的小少爷。他似乎已经习惯陌生人多看自己几眼,并不在意白仞的视线,只把木盘放到床边,主动介绍道:“我叫奥斯卡。你的名字我已经知道了,赵老师这两天提过很多次。” 白仞的目光落向木盘。盘中放着一碗肉粥、一碟切碎的青菜和一碗颜色深得发黑的药汁,旁边还单独摆着一根外形普通的香肠。那根香肠与其他食物显然不是一同做出来的,表面残留着极淡的魂力波动。 奥斯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原本自然的神情顿了一下。他伸手将香肠往粥碗后面推了推,像是不太想让白仞注意,又觉得自己这样反而更加显眼,只能解释道:“这是我的武魂。邵老师说你失血太多,普通食物恢复得慢,让我每天准备一根。现在效果还没有他的糖豆好,不过恢复体力和伤势还是有用的。你若是不想吃,我拿出去也行。” 白仞没有问香肠为什么会是武魂,只问道:“效果能维持多久?” 奥斯卡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怔了一下才认真回答:“大概半个时辰。恢复不是一下子完成,会慢慢起效。你现在不能运转魂力也没关系,吃下去以后,它会自己散进身体。” 白仞点了点头,伸出左手去拿。右臂只是随着身体轻微移动,肩背伤口便传来一阵锐痛。他的呼吸停了半拍,脸上却没有显露出来。奥斯卡已经向前伸手,准备帮他把东西拿近一些,白仞先一步握住香肠,低头咬了一口。 味道与普通肉肠相差不大。香肠入腹后,温和魂力很快沿身体散开,胸口沉重的闷痛稍微减轻,因失血而始终存在的冷意也淡了几分。白仞没有停顿,很快便将整根吃完。 奥斯卡站在床边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就这么吃了?” 白仞抬起眼睛:“不然呢?” 奥斯卡张了张嘴,一时分不清白仞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故意逗他。犹豫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把召唤香肠时必须念出的魂咒说了一遍。念完以后,奥斯卡立即观察白仞的表情,眼底藏着一点已经习惯在被嘲笑之前先做好准备的戒备。 白仞沉默片刻,问道:“少念一个字会失败?” 奥斯卡下意识回答:“必须完整念完,念错就召唤不出来。” “那就是武魂本身的限制。”白仞重新看向盘中的粥,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既然效果没有问题,魂咒是什么并不重要。” 奥斯卡没有立即说话。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把粥碗端起来递给白仞,又替他将身后的枕头垫高一些。白仞原以为他送完东西便会离开,奥斯卡却像是突然找到了留下的理由,一边看着他用左手喝粥,一边开始讲史莱克学院里的事。 他说弗兰德院长经常一走就是几天,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询问学生训练得怎么样,而是检查学院里有没有新的东西被赵无极弄坏;又说李郁松每天清晨都会在院中练枪,谁睡过头,长棍便会直接敲到门板上;邵鑫平时脾气最好,却绝不允许任何人剩饭;卢奇斌喜欢找人下棋,可整个学院除了弗兰德,没有人愿意主动坐到他的棋盘对面。 说到赵无极时,奥斯卡还拿起桌上的杯子与药瓶,比画赵无极前几日怎样一脚踩碎了训练场边缘的石板。白仞起初只偶尔应一声,后来发现即使自己一直不说话,奥斯卡也能自然地将话继续下去。他不怕冷场,也不介意白仞有没有给出热烈回应,只要没有被明确赶走,便能一直坐在那里。 房门再次被推开时,赵无极正好听见奥斯卡说他睡觉打呼噜。 赵无极站在门口,粗黑的眉毛明显压低了一些。他先看了眼已经空掉的香肠盘子,又看向坐在床边的奥斯卡,沉声问道:“让你送饭,你怎么还没走?” 奥斯卡把粥碗向白仞手边扶了扶,回答得十分自然:“他右手不能动,我怕他左手端不稳,准备看着他吃完。” 赵无极一眼便看出他只是在找理由,却没有赶人。他走到床边,伸手按住白仞右腕,将一缕魂力缓慢送入经脉。魂力抵达手肘以上时,原本平稳的流动立刻变得滞涩,白仞的指尖也随之轻轻蜷缩。 “还是不行。”赵无极收回手,视线落到白仞脸上,“昨晚又动魂力了?” 白仞没有回答。 赵无极冷笑一声:“不说话就是没有?你的右手比昨天冷了一截,邵鑫难道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你想检查武魂,至少也要等经脉长好。现在强行运转,不是修炼,是嫌这条胳膊恢复得太快。” 白仞知道他没有说错,只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味迅速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神情不变地将剩余药汁全部喝完。奥斯卡在旁边看得脸都皱了起来,伸手从衣袋中摸出一块糖递过去。 白仞看了那块糖一眼,伸出左手接下,低声说道:“谢谢。” 奥斯卡的眼睛很快弯了起来。赵无极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评价,只告诉白仞下午弗兰德会回来见他。说完以后,他又转向奥斯卡,让他把木盘送回厨房,别一直打扰伤员休息。 奥斯卡一边收拾碗碟,一边压低声音提醒白仞:“院长问话很麻烦。他喜欢故意把事情说得很严重,而且特别爱算钱。等会儿他说什么,你不要全部相信。” 赵无极还没走出房间,脚步便停了下来。奥斯卡立刻低下头,装作自己什么也没说。等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小声补充道:“不过他没有真的把谁赶出去过。” 白仞含着那块糖,没有回答。他本就没有准备在史莱克学院久留。死亡残影现在保持沉寂,只是因为唐三不知道他还活着,也没有一条能够重新找到他的现实路径。史莱克众人与千仞雪旧日的死亡无关,那些残影没有理由像对唐三一样排斥他们,可白仞仍不能确定这种平静会维持多久。 等右臂恢复到能够自保,他便应该离开。 奥斯卡对此一无所知。他把木盘端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问道:“我明天还能来吗?” 白仞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送饭?” “邵老师也可能让别人送。”奥斯卡解释完,又像觉得自己显得过于刻意,迅速补充道,“我只是顺便问一下。” 白仞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只靠回枕头闭上眼睛。奥斯卡在门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拒绝,便自己把沉默理解成同意,轻轻关门离开。 下午,弗兰德回到了学院。他进门后没有像赵无极那样直接检查白仞的伤势,而是先在桌边停下,扫了一眼已经收拾干净的药碗,又把目光落在床边的布袋上。里面只剩被虎爪撕坏的衣物和耗尽短箭的袖箭,原本与它们放在一起的身份证明已经不见了。木板缝隙里残留着一点焦黑,说明那些纸最后去了哪里。 弗兰德身形高瘦,面部轮廓锐利,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水晶眼镜。那双眼睛透过镜片落到白仞身上时,带着一种近乎衡量般的精明,却没有让人觉得他准备立即逼问什么。 赵无极与邵鑫一同站在旁边。奥斯卡本来已经被要求离开,仍把房门推开一条细缝,躲在走廊边缘向里看。 弗兰德拖过椅子坐下,先问道:“白仞是你的真名?” 白仞回答:“是。” 弗兰德随后问起他的家乡,白仞却没有开口。他也不催,只看了一眼空下来的布袋:“我们在猎魂森林发现你的时候,那些证明虽然已经泡烂,至少还剩几处能够辨认的字。现在纸片全没了,药碗里却多了一层灰。你烧掉它们,应该不是嫌它们占地方。” 白仞看了一眼赵无极。赵无极双臂环在胸前站在墙边,只告诉他:“弗兰德比我更擅长查这些。”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白仞才说道:“我不能回去。” 弗兰德没有立即询问地点,而是问道:“有人在找你?” “可能。” “你怕他们找到?” 白仞垂下眼睛,看见空荡的左腕。红绳大概已经被唐三找到,也可能仍然挂在猎魂森林某根带刺的树枝上。无论是哪一种,只要他们知道白仞还活着,便不可能继续留在诺丁学院,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怕他们找到我。”白仞停顿片刻,才低声说道,“他们知道我活着,会有危险。” 赵无极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显然想起了猎魂森林里那些附在白纹山虎身上的黑影。邵鑫也看向白仞,神情比方才严肃许多。弗兰德却没有马上追问所谓的危险是什么,只问道:“所以你烧掉身份凭证,也不愿意把消息送回去,是想让过去认识你的人继续以为你已经死了?” 白仞没有回答,只低头看了一眼空荡的左腕。 弗兰德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没有评价这个决定,只靠回椅背,继续问道:“你准备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伤好以后离开。” “去哪里?” “不知道。” 弗兰德看着他,片刻后才说道:“你连下一处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已经决定离开?” 白仞没有觉得这是什么问题。他不想让一个陌生学院替自己承担尚未弄清的危险,只要远离诺丁,不再留下能够让唐三追查过来的线索,去哪里都没有区别。他可以在村庄附近停留,也可以继续向南,等右臂彻底恢复以后再寻找新的去处。弗兰德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却没有劝他。他将眼镜向上推了一下,语气仍然平淡:“你不愿意说,我暂时不问。我们从猎魂森林救回来的人不可能完全不查,但我还不至于为了满足好奇心,把一个刚从千年魂兽爪下捡回来的孩子再折腾残一次。”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白仞仍然无法活动的右臂,继续说道:“伤好以前,不许召唤武魂,不许测试魂力,也不许自己偷偷检查经脉。至于你伤好以后要走还是留下,到时候再说。” 白仞抬眼看向他:“你不怕我带来麻烦?” “怕。”弗兰德回答得毫不迟疑,“所以我才要查。可查你的来历和让你先活下来,并不冲突。” 这个回答太过直接,白仞反而没有立刻接弗兰德起身,将桌上的纸片重新装回布袋,临走以前又补充道:“你现在住在这里,用学院的药,吃邵鑫准备的食物,就要听学院的安排。就算以后真要离开,也先把身体养好,别死在村口给史莱克添麻烦。” 赵无极在旁边哼了一声,像是觉得最后一句比较像弗兰德会说的话。邵鑫没有参与两人的争论,只重新查看了白仞肩背上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才跟着他 弗兰德走到门边时,目光从那条细小门缝扫过。奥斯卡来不及躲,被当场发现,只能慢慢将房门推开。弗兰德没有追究他偷听,只让他进去收走空碗,别继续堵住走廊。 奥斯卡端着木盘走进房间时,外面几人的脚步声已经逐渐远去。他没有询问白仞过去认识的人是谁,也没有问那个危险究竟来自哪里,只把椅子拉到床边,像平时一样坐下。 白仞看了他一眼:“你不问?” 奥斯卡想了片刻,才回答道:“有一点想问。不过你应该不会说,问了也没用。等你哪天愿意说,我再听就是了。” 他没有刻意把这句话说得多么体贴,回答完便低头收拾碗碟,像只是在解释一件很普通的事。白仞沉默一会儿,在奥斯卡准备离开时第一次主动开口:“明天的香肠,还是同样的效果?” 奥斯卡立即回过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些:“现在只有这个效果。等我以后有了新的魂环,应该还能做别的。” “那明天带一根。” 奥斯卡用力点头,关门以前还特意告诉白仞,自己会想办法让邵鑫把药做得不那么苦。第二日他确实又来了,药却一点也没有变甜。白仞喝完以后看了他一眼,奥斯卡只好再次递过去一块糖,解释说邵鑫认为良药就该苦,自己已经尽力争取过。 接下来的日子里,奥斯卡每天都会出现。 最初他只是替邵鑫送饭与恢复香肠,后来即使东西已经送完,也会在房间里多待一阵。他带来几本自己没有耐心读完的魂兽图册,让白仞念给他听;也会将训练中遇到的问题全都说出来,等着白仞分析自己为什么每次跑到最后都会提前耗尽魂力。 白仞大多数时候话不多,却会在奥斯卡记错魂兽年限时出声纠正,也会根据他每日制作香肠的次数,帮他重新安排魂力使用。奥斯卡听得认真,第二日又会带来更多问题,仿佛已经默认白仞不会嫌他麻烦。 赵无极开始允许白仞在房间里走动。第一日,他只能扶着床沿站一会儿,肩背伤口便开始发疼;第五日,他已经能够独自走到窗边;第十日,右手手指终于恢复了基本知觉,只是仍旧无法承受重量。 奥斯卡见证了整个过程。 白仞第一次自己端起药碗时,奥斯卡的手一直悬在碗底,生怕他突然脱力。白仞尝试走出房间时,奥斯卡也跟在旁边,嘴上说着只是顺路,脚步却始终保持在白仞右侧,一旦他失去平衡便能立即扶住。 白仞没有说破,也没有让他离开。 半个月后,邵鑫替白仞换下了肩背上厚重的绷带,只在伤口外留下一层薄薄的药布。三道爪伤已经结痂,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后背,右臂经脉仍需慢慢恢复,日常行动却已经没有太大问题。 那天夜里,白仞第一次自己穿好衣服和鞋。 房间中没有多少真正属于他的东西。被虎爪撕坏的旧衣无法再穿,身份证明也已经烧尽。弗兰德让人送来了两套新衣,白仞只穿走身上这一套,将另一套整齐叠在床尾。除此以外,他只带上袖箭,又把从旧衣夹层里找到的几枚铜魂币留在桌面。 奥斯卡住在另一间屋,夜里不会有人过来。赵无极和邵鑫也已经习惯白仞能够独自行走,不再轮流守在附近。 白仞推开房门时,学院里十分安静。 月光落在院子中央,照出几间并不整齐的木屋。史莱克学院比诺丁学院小得多,也没有高墙与真正的校门,向外只有一条穿过村庄的土路。白仞没有经过训练场,而是沿着房屋背后绕行,避开赵无极住处所在的方向。 他走得不快。右臂虽然恢复了知觉,肩膀每次晃动仍会带来隐痛。离开学院范围以后,夜风变得更加明显,吹过后背尚未褪去的伤痕时带着凉意。 白仞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应该去哪里。诺丁学院与圣魂村不能回,索托城也只是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或许可以继续向南,找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村庄,也可以在野外停留一段时间,等身体完全恢复以后再决定。 只要离开史莱克,这些刚认识的人便不必继续追查他的来历,也不会在死亡残影再次失控时被卷进去。 走出不到一里,身后忽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白仞停下 脚步,左手已经摸向袖箭。回头时,他却看见奥斯卡从路边灌木后钻了出来。男孩显然追得很急,银色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外衣只来得及随便披在身上,脚上的鞋甚至没有穿好,后跟踩在鞋帮上。 白仞皱起眉:“你怎么在这里?” 奥斯卡弯腰喘了几口气,才抬头回答:“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你的房门开着。进去以后,床上没人,东西也少了。” 白仞看了一眼他踩着鞋帮的脚,语气沉了些:“回去。” 奥斯卡没有动,只问道:“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 这个答案让奥斯卡明显愣了一下。他原本大概以为白仞已经有了明确去处,听见“不知道”以后,反而向前走了两步。他没有直接拉住白仞,只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问道:“你连去哪里都不知道,就这样走?” “与你无关。” “本来是没有关系。”奥斯卡低头把脚重新塞进鞋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你这半个月每天都吃我的香肠。我还以为至少要等你伤彻底好了,才算真的有效。” 白仞看着他,没有回答。 奥斯卡整理好鞋子,又抬头说道:“你要走,可以等到白天。现在城门都关着,附近还有魂兽。你右手又不能用,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能处理。” “你之前也觉得自己能处理,最后不是差点死在猎魂森林里吗?” 这句话说得太快,奥斯卡说完便有些后悔。他观察着白仞的神情,像是担心自己触碰到不该提起的事。白仞没有生气,只是声音冷了下来:“回学院。” 奥斯卡抿了抿嘴,仍然没有退。他似乎早已猜到白仞不会同意,索性继续说道:“那我把你送到索托城。城门现在关着,我们可以在外面等到天亮。等你进城以后,我再回来。” 白仞问道:“你一个食物系魂师,怎么独自回来?” 奥斯卡被问住了。他显然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沉默一会儿才勉强回答:“我可以等城门开了,再找顺路的人一起回来。” “所以你没有准备。” 奥斯卡小声反驳:“你也没有。” 两人站在夜色里对视片刻。附近村庄没有灯火,草丛中偶尔传来细碎虫鸣。白仞当然可以继续向前,可他无法把奥斯卡独自留在这条路上。即使附近没有高年限魂兽,普通野兽与流窜的盗匪也足以对一个没有攻击能力的八岁孩子造成威胁。 奥斯卡似乎终于发现自己抓住了白仞的弱点。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停到白仞身旁,语气重新有了一点底气:“你要是不回去,我就跟着。反正我现在一个人回去,也会被院长罚。” 白仞看向他:“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个改变决定?” “不是。”奥斯卡摇头,回答得异常认真,“我只是觉得,你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白仞没有说话。 奥斯卡猜对了。 两人最终没有继续向索托城走。白仞转身沿原路返回时,奥斯卡立即跟了上来,像是担心他走到一半再次改变主意,一直保持在离他很近的位置。谁都没有提回去以后应该怎样解释,直到史莱克学院模糊的屋顶重新出现在夜色中,奥斯卡才明显松了一口气。 弗兰德正站在路口等他们。他仍穿着白日里那件外衣,脸上看不出多少睡意,手中却拿着一本账簿。赵无极靠在不远处的树边,双臂环在胸前,脸色黑得比夜色还沉。显然奥斯卡离开后不久,他们便已经发现两人都不见了。 奥斯卡下意识向白仞身后缩了半步。白仞走到弗兰德面前,没有替自己找理由,只说道:“我准备离开。奥斯卡是后来跟上来的,他事先不知情。” “我知道。”弗兰德翻开账簿,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他若是提前知情,不会连鞋都来不及穿好。” 奥斯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像是突然觉得那对被踩得变形的鞋帮十分丢人。 弗兰德没有先问白仞为什么离开,而是低头念起账上的项目:“千年魂兽造成的外伤用药、经脉修复药材、邵鑫额外制作的恢复食物、住宿、伙食、新衣,还有我和赵无极在猎魂森林救你的费用。” 赵无极在树边听见最后一项,终于忍不住开口:“什么时候有的费用?” 弗兰德头也不抬地回答:“现在。” 他用笔尖在账页上补了一个数字,随后将账簿转到白仞面前。白仞扫了一眼,确认那笔数目已经远远超过普通家庭数年的收入,其中至少一半项目没有明确依据,连药材价格都比市场上高了不少。 弗兰德这才抬眼看向他:“欠了学院这么多钱,一声不响就走,你准备让我去哪里追债?” 白仞知道这不是追债的问题,也看得出弗兰德根本不在意账面上的数字,却还是说道:“以后可以还。” “你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拿什么保证以后?”弗兰德用笔敲了敲账簿,“既然暂时还不起,就留下来做事。什么时候账清了,什么时候再谈离开。” 白仞沉默片刻,将目光转向赵无极。赵无极的脸色依旧不好,开口时却没有骂他,只沉声说道:“你担心给学院带来危险,可以等伤彻底好了以后,把能说的事情说清楚。到时候真想走,也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半夜拖着一条没恢复的胳膊出门,算什么本事?” 奥斯卡站在旁边,很快补充道:“而且你明天的香肠还没有吃。” 弗兰德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先闭嘴。未经允许夜间离开学院,明天加跑二十圈。” 奥斯卡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却没有表现出后悔。他偷偷看向白仞,眼底甚至还带着一点事情终于解决后的轻松。 白仞重新看向弗兰德手中的账簿。 欠债比被收留更容易接受。 只要这笔账仍在,他留下便不是因为无处可去,也不是因为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他只是暂时无法偿还史莱克替他付出的东西,因此需要留在这里做事。 白仞最终说道:“可以。” 弗兰德像是早已知道他会答应,立即合上账簿,转身向学院里走去。他没有对白仞说这里以后就是他的家,也没有承诺史莱克会替他挡住所有危险,只在经过奥斯卡身边时又补充道:“二十圈,一圈不能少。白仞的伤还没好全,明天继续休息。” 赵无极等弗兰德走出一段,才来到白仞面前。他抬手像是想直接把人拎回房间,想到白仞现在已经能够自己走路,最终只按了一下他的左肩,确认伤口没有重新裂开。 “回去睡。”赵无极沉声说道,“再有下一次,我就真把你的腿一起绑在床上。” 白仞没有怀疑他会这样做。 第二日清晨,奥斯卡果然被弗兰德罚去绕学院跑圈。白仞醒来时,房门外没有响起那串已经逐渐熟悉的脚步,邵鑫亲自端来了早饭和药。白仞吃完以后看了一眼门外,像是不经意地问道:“他还要跑多久?” 邵鑫正在收拾空碗,听见以后笑了一下:“大概还有一个时辰。你找他?” “没有。”白仞否认得很快。 邵鑫没有拆穿,只让他今日不要乱走,便端着木盘离开。白仞靠在床头翻了一会儿魂兽图册,书页上的文字却始终没有真正看进去。片刻后,他还是下床倒了一碗温水,又取出一块干净毛巾放到桌上。 一个时辰后,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奥斯卡满头是汗地走进房间,银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颊也因长时间奔跑而泛红。他原本似乎准备抱怨弗兰德罚得太重,看见桌上的水和毛巾后,刚到嘴边的话却停住了。 奥斯卡走过去摸了摸碗壁。水仍然是温的。 他抬头看向床边。白仞正低头翻阅那本魂兽图册,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回来,只在奥斯卡坐下时将书向旁边移了一些,给他留出能够看清文字的位置。 奥斯卡擦完汗,凑过去问图册上画的是什么魂兽。白仞把书翻回前一页,从最基本的种类重新解释。院外传来赵无极训练时的喝声,更远处还夹杂着弗兰德核对账目的抱怨。 白仞依然没有把史莱克称作家。 可那天傍晚,弗兰德让人送来一套新的训练服时,他没有再询问离开学院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22. 两只翅膀 白仞决定留下以后,原本用来养伤的空房重新被腾作检查室。弗兰德将他安排进奥斯卡的房间,理由是两人年纪相近,奥斯卡的恢复香肠也能随时应付意外。奥斯卡当天便把另一张床上的杂物全部搬走,又从库房翻出一床晒过的旧被褥。白仞没有反对,只将袖箭与那本魂兽图册放到了新床边。 白仞被带到史莱克学院后的第一个月,弗兰德始终没有再提武魂测试。他像是已经忘了学院里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每日照常往索托城跑,回来后先检查库房和食堂,再夹着那本越来越厚的账簿从白仞窗前经过。白仞右臂仍不能提起重物,邵鑫只准他坐在屋檐下整理药材,或者替弗兰德核对从城中带回来的账目。有一回他发现几项采购价格比市面上高出不少,用左手在旁边做了标记,弗兰德看完后没有解释,第二日却在白仞的欠款末尾添了一条“无端质疑院长经营能力,损害学院声誉”。 奥斯卡趴在桌边看见,笑得险些碰翻墨水。弗兰德头也没抬,顺手把他的名字一并写进账本,理由是扰乱账房秩序。奥斯卡的笑声顿时卡在喉咙里,转头便怂恿白仞拒绝承认。白仞没有与弗兰德争,只将账本拉到面前,在两项费用下方用左手写了一行小字——未经欠款人同意,不予偿还。 弗兰德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伸手把账本抽回去,镜片后的眼神没有多少怒意,语气却仍旧精明得让人找不到便宜:“右手还没好,左手写字倒是练得很快。明天库房后面三页也交给你,算错一笔,欠款加倍。” 白仞没有拒绝,奥斯卡却在旁边替他倒吸一口凉气,像那笔账最终会落到自己头上。 除了核账和挑选药材,白仞大部分时间都在恢复右臂。邵鑫每日检查经脉,赵无极则负责盯着他不许擅自动用魂力。白仞曾经提醒赵无极不必一直守在附近,对方听完只是冷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要是能听医嘱,我也不愿意一天到晚盯着一个小孩。可你才醒两天就敢偷偷运转魂力,半个月就敢半夜出门。等哪天你真学会惜命,我自然没空管你。” 赵无极说得不好听,训练时经过白仞门前的次数却一天比一天多。有时白仞只是抬右手拿一本书,他都会停下来扫一眼,确认那条胳膊没有重新失去知觉,才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地继续往前走。 奥斯卡依旧每日来找白仞。起初他还会带着魂兽图册,或是拿训练时遇到的问题当作理由,后来连借口也省了。完成赵无极规定的体能训练后,他会端着饭坐到白仞旁边,一边吃一边说今日李郁松的长棍敲坏了哪块木板,卢奇斌如何用几枚棋子堵得弗兰德半天没有开口,邵鑫又为什么不肯在药里多放一勺糖。 白仞逐渐能从脚步声中分辨奥斯卡今日有没有挨罚。奥斯卡心情好时走得很快,鞋底经过碎石路会带起一串急促轻响;若是刚被赵无极加了圈数,他便会在门外多停一会儿,进门时还要故意挺直腰,装作腿一点也不酸。 有一次奥斯卡站在门外喘了许久,白仞提前把桌上的糖推到空着的座位旁。奥斯卡进门后先看了看糖,又看了看白仞,桃花眼里很快浮起笑意,嘴上却仍要问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今天又被罚了?” 白仞翻过一页图册,语气平淡地告诉他:“放在那里碍事。” 奥斯卡没有拆穿,拿起糖塞进嘴里,在白仞身边坐得比平时更近了一些。 一个月后,邵鑫终于拆掉了白仞右肩上的最后一层绷带。三道爪伤已经闭合,只留下从肩头延伸到后背的暗红色疤痕。邵鑫先沿伤痕边缘按了一遍,又让白仞缓慢抬起手臂。白仞把右手抬到与肩齐平时,经脉中已经传来细密刺痛,动作却没有立刻停下,邵鑫看出他还想继续,抬手便将那只手腕压了回去。 “能抬起来,不代表已经好了。”邵鑫把重新配好的药膏放到桌边,语气依旧温和,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他告诉白仞今日可以运转一次魂力,但只能走一个周天,肩膀发冷或手指发麻都必须立刻停下。至于魂技能不能试,得等他检查完再决定。 赵无极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听完便皱起眉:“还试魂技?摸一下水晶球就够了。真让他召唤武魂,他只要觉得自己还能撑,就绝不会主动停。” 邵鑫替白仞把衣领拉好,遮住肩后的疤痕,回头看了赵无极一眼:“所以才让你站在旁边。出问题时先截断他的魂力,别光顾着骂。” 赵无极显然认为两件事可以同时做,跟在白仞身后一路到了学院后方的空地。 弗兰德已经在那里等着,矮桌上放着测试魂力的水晶球。李郁松坐在不远处擦拭龙纹棍,卢奇斌面前摆着一副没有下完的残局,看起来谁都没有专门围在这里等白仞,实际却一个不少。奥斯卡负责抱着装水晶的木盒,看见白仞走来,立即把盒子放好,凑近提醒他:“今天先测魂力。院长刚才说了,不会一上来就让你试危险的东西;赵老师也说了,邵老师又说了一遍。” 白仞看了一眼身后的赵无极,问奥斯卡:“他们让你再说一次?” 奥斯卡摇了摇头,十分坦然地回答:“我怕你把前面三次都当作没听见。” 赵无极在后面哼了一声,显然认为奥斯卡这句话说得没错。 弗兰德没有急着让白仞把武魂放出来。他先看了一眼白仞的右手,确认手指能够自然弯曲,才把水晶球推到桌边,交代他用左手注入魂力。说完以后,他又用指节在水晶表面敲了两下,补充道:“慢慢放。这东西是学院为数不多还算值钱的物件,若是被你弄坏,不管是不是故意,都要记账。” 奥斯卡抱着木盒,小声揭短:“上一次赵老师测试的时候,水晶也差点裂。” 赵无极抬眼看过去,奥斯卡立刻低头检查木盒,装作刚才的话来自别处。 白仞将左手按上水晶。魂力顺着掌心缓慢流入,内部先亮起一点微光,随后迅速向四周扩散。数息之间,整颗水晶已经被光芒填满,白光从他指缝间透出,将桌面照得一片明亮。 奥斯卡原本一直盯着白仞的右臂,担心那只手突然失去知觉,此刻也忘了移开视线。李郁松擦拭龙纹棍的动作停了一下,卢奇斌则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盘,终于认真看向桌边。 弗兰德没有立即下结论。他先将水晶球拿起来检查底座,又递给奥斯卡,让他注入少量魂力确认水晶并未失灵。等奥斯卡掌下的光芒停在正常位置,他才将水晶放回盒中,抬眼问白仞:“二十级?” 白仞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点头承认。赵无极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眉头依旧紧锁,显然觉得这个年纪达到二十级过于异常,却没有立刻问他觉醒时多少级,只问他此前是否已经测过。白仞没有说谎,也没有给出多余信息,只告诉他们:“离开原来的学院前,就是二十级。” “在二十级停了多久?”弗兰德问得随意,目光却始终落在白仞脸上。白仞想了想,只回答有一段时间,弗兰德便没有继续往觉醒魂力的方向追问,而是顺着这句话问起他的魂环配置。 赵无极与弗兰德在猎魂森林中只见过白仞掌心残留的灰色纹路,也判断附近刚刚形成过一道来历异常的魂环,却没有亲眼看见他的武魂。如今既然要判断伤势与魂技,他们首先需要确认的,便是白仞口中能够斩断死亡残影的那柄镰刀。 白仞抬起右手时,邵鑫立即按住他的手腕检查了一下,确认经脉没有突然发冷才松开。灰黑色魂力从白仞掌心浮出,沿着手臂向外凝成长柄,弯曲刀刃随后在日光下成形。死神镰刀比他本人高出许多,刀柄落地时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白仞没有让右臂承担重量,只用左手握住中段,右手虚扶在旁边。 灰色魂环从脚下升起时,空地上的气氛随之发生了变化。 赵无极虽然不是第一次见,目光仍在魂环上停了片刻。普通魂环无论年限如何,颜色都有明确规律,这枚灰环却像一层薄雾凝成,边缘时聚时散,既看不出年限,也感觉不到清晰的魂兽气息。李郁松提着龙纹棍走近两步,却没有先研究魂环,而是盯着白仞握住镰刀的位置看了片刻,用棍尾在他脚边点了一下。 “脚分开。”李郁松说话一向不多,指出问题时也没有任何铺垫。他让白仞将左脚向前挪半步,又用龙纹棍碰了碰刀柄下端,告诉他这柄镰刀重心太靠前,若按现在的姿势挥动,刀还没有落到敌人身上,肩膀就会先被武魂带偏。“以后先学怎么站,再学怎么挥。长柄武器不靠蛮力,脚下不稳,武魂越强,死得越快。” 赵无极听见最后几个字,脸色不太好看,却没有打断。白仞按李郁松的要求调整站姿,镰刀的重量果然不再全部压向右肩。他没有道谢,只认真记下动作,李郁松也不需要他开口,确认重心稍微稳定后便退到一旁。 弗兰德没有询问灰色魂环究竟来自什么魂兽。他看得出白仞不愿意暴露来历,也看得出这枚魂环绝不适合让外人知道,今日只需要确认魂技是否会伤害白仞本人。于是他抬手指向空地边缘那棵半枯老树,告诉白仞:“赵无极说你能看见控制白纹山虎的东西。用那棵树试,不需要攻击,只把你看见的地方指出来。” 邵鑫仍不放心,走到白仞右侧摸了一下他的指尖,确认温度正常,才叮嘱道:“只用一次。眼睛疼、右臂发麻,或者呼吸不顺,任何一种出现都立即停。你若是自己停不下来,赵无极会先截断你肩部的魂力,再把你带回去。” 赵无极已经站到白仞身后,沉声补了一句:“别逼我真动手。” 白仞没有争辩。他拖着镰刀走到距离老树数步的位置,刀柄下端在泥土中留下一道浅痕。等呼吸稳定后,灰色魂环亮起,冰冷魂力沿镰刀向上流动,又从双眼中掠过。 “第一魂技,死线。”白仞低声念出魂技名称,眼前的颜色随之迅速褪去,完整物体像被剥掉表层,只留下内部正在衰败或断裂的痕迹。 半枯老树左侧已经布满深灰线条。腐坏从虫蛀的空洞向内扩散,沿着失去活性的木质向根部延伸,右侧枝干中仍有微弱生命流动,两者交界处却已经出现细小裂线。白仞抬起镰刀,用刀尖隔空指向树干偏左的位置,告诉李郁松从那里向下切,可以去掉已经腐死的部分,保住右侧根系。 李郁松没有立即相信,也没有表现怀疑。他走到树边,将龙纹棍横过来,在白仞所指的位置轻轻一震。表层树皮应声裂开,里面果然已经变成暗褐色,腐坏范围与白仞判断的位置相差不远。他伸手拨开碎木,只简短评价一句判断得准,随后便开始考虑该如何下刀,不再围着魂技询问。 赵无极注意到白仞的视线从树木移向自己,抬手拍了拍右肩,问他看见了什么。白仞告诉他那里有几处旧伤,却已经稳定,不属于可以斩断的东西。赵无极扬起眉,追问了一句:“你的魂技不是找弱点?” “不是。”白仞把目光从他肩上移开,解释死线看到的是死亡、腐坏、正在崩解的损伤,以及不属于宿主的外来连接。赵无极肩上的旧伤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强行切开只会让伤势重新出现。 赵无极听完反而松了些眉头。他不在意白仞能否看见自己的破绽,更在意这个魂技有没有明确界限。卢奇斌坐在棋盘旁边,将被围住的一枚黑子从棋局中取出,顺势问道:“若有外来的力量进入一个人体内,暂时没有伤害他的肉身,只是在控制他的行动,你也能看见?” 白仞想到白纹山虎伤口中的死亡残影,回答只要那股力量并不属于宿主,又与宿主建立了足够明确的连接,死线便有机会将其显现出来,但看得见不等于一定能够斩断。卢奇斌听完,将黑子放在棋盘外侧,语气平淡地说道:“知道自己能看见什么,也知道自己斩不断什么,比只会找弱点有用。” 邵鑫随后问起毒素。白仞告诉他,正在扩散和破坏身体的毒能够被死线捕捉,若毒性已经停止,或者与身体完全混合,痕迹便会变淡。邵鑫听完没有继续问,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装药的木盒,显然已经想到这种能力在治疗中能做什么。 弗兰德见该确认的都已确认,抬手示意白仞收回魂技。白仞也准备停下,可当他的视线从外界收回时,死线的感知却顺着死神镰刀反向流入了自己体内。 最先出现的是右肩尚未完全愈合的经脉。那些细小裂线正被药力和奥斯卡的恢复魂力缓慢修补,肩背上的三道爪伤也只留下淡薄痕迹。更深的地方却横着一道完全不同的黑色裂缝,它从脚下影子中升起,穿过脊背,扎入灵魂深处,死亡残影便收缩在其中,像一根沉在黑河底部的刺。 白仞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裂缝后的某种力量却先一步被惊醒。 一阵熟悉又陌生的金光从黑暗中亮起,训练场、老树与史莱克众人的声音都在那一刻迅速远去。白仞眼前不再是索托城外简陋的学院,而是一座被金色光芒填满的高大殿堂。 他看见自己变回了另一个六岁的孩子。 纤细手掌按在觉醒石上,金色长发垂在肩后,光芒从脚下不断向上升起。那时的身体没有虎爪留下的伤口,右臂也不会冰冷麻木。一对白翼从背后缓慢舒展,神圣光辉照亮殿中每一根石柱,也映亮了站在身前之人的脸。 千道流站在不远处,平日里总显得威严而遥远的眉眼在那一日柔和了许多。他先看了一眼那对完全展开的羽翼,随后伸手扶住孩子因为第一次承受武魂而微微摇晃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和:“小雪,别急。先把魂力收回来。” 那声“小雪”落下时,白仞几乎忘记自己如今站在哪里。 记忆中的千仞雪抬起头,望见千道流眼中没有掩饰的欣慰。老人宽大的手掌停在她头顶,像是在确认这个孩子真实存在,也像在确认六翼天使的传承并未断绝。殿堂中的侍从与魂师全部低下头,金色羽毛在光芒中缓慢飘落,千道流告诉她:“这是属于你的武魂。不要怕它,也不要怕别人看见。” 白仞明明知道那段记忆早已结束,身体却仍被拖在其中。他想告诉千道流,后来的一切并没有像那一日看起来那样顺利;想告诉那个六岁的千仞雪,六翼天使没有永远庇护她,神位也没能替她留下想要的人。可记忆中的自己只仰头看着祖父,认真点了一下头。 训练场上,死神镰刀忽然剧烈震动。 灰色魂环原本平稳的旋转骤然加快,白仞握着刀柄的手指开始收紧。赵无极几乎在异变出现的同一刻便向前跨了一步,一手扣住白仞右肩,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试图让他先稳住身体。他喊了白仞的名字,发现眼前的孩子虽然睁着眼睛,目光却已经越过所有人,落在某个他们无法看见的地方。 白仞背后的衣物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力量撑开。 左侧肩胛先亮起淡金色光芒,洁白羽翼从光芒中缓慢展开。羽毛边缘流动着温暖而纯净的金色,翼骨每伸展一寸,白仞本已紊乱的心跳便会重新变得清晰一些。赵无极刚准备压住翼根,弗兰德已经快步绕到侧后方,伸手拦了他一下。 “先别压。”弗兰德看了一眼羽翼与肩胛相接的位置,第一反应仍然是某种特殊飞禽武魂。他自己的四眼猫鹰同样依靠翼根经脉显形,因此比赵无极更清楚此时强行按住可能直接撕裂经脉。“他不是在主动召唤,魂力堵在翼根,越压越容易伤到肩膀。” 他说话间,白仞右侧的影子已经无声裂开。 第二只羽翼从黑暗中展开,骨架与左翼近似,羽毛却呈现灰黑色,边缘不断化作细小灰烬,又在落地前消失。右翼没有带起风,反而让周围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树叶摩擦、远处虫鸣和众人的呼吸都像被隔在一层厚重帷幕后方。 两枚黄色魂环随双翼一同浮现。 它们颜色正常,气息也远没有死神镰刀的灰色魂环那样古怪,只是环面隐约流动着灰金双色纹路。弗兰德看见两环时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在此刻开口询问。眼前最紧要的不是魂环来源,而是白仞根本没有从失控中醒来。 邵鑫已经抓住白仞两侧手腕。左手温度高得异常,右手却正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变冷。他立即将一颗糖豆塞进白仞口中,同时让赵无极托稳后背,不要只抓着肩膀。赵无极依言换了姿势,把白仞半个身体牢牢架住,嘴上仍压不住火气:“我就知道不能让他试。一个月前才从森林里捡回来,现在又想在训练场上把自己拆一遍。” 邵鑫忙着检查白仞心跳,只丢给他一句:“有力气骂,不如把魂力放稳一点。右侧快摸不到脉了。” 李郁松提起龙纹棍,站到灰黑羽翼外侧,没有用棍身触碰羽毛,只将奥斯卡挡在扩散的魂力之外。奥斯卡被他向后拦了一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白仞,脸上平日里的轻快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卢奇斌没有靠近。他看了一眼仍握在白仞手中的死神镰刀,又看了看背后两翼,低声提醒弗兰德:“镰刀没有消失。” 弗兰德当然看见了。第一武魂仍在,第二武魂却被强行唤出,这不是正常的武魂切换。白仞此刻也不像在主动同时维持两个武魂,更像意识被困在某段记忆里,身体只凭本能释放一切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弗兰德绕到白仞身后,右手按上左侧翼根。他没有贸然深入,只先用四眼猫鹰的魂力沿外围经脉试探。左翼魂力温暖而急促,正在不断护住白仞的心脉;右翼却将一切向沉寂中拖拽,两股力量恰好在脊背中央相撞,谁都不肯退开。 “白仞,听得见就别抵抗。”弗兰德说话时依旧平稳,掌心的魂力却放得极轻,“我只替你把翼根附近的魂力顺开。” 白仞没有回应。 记忆中的千道流仍站在他面前。 那座殿堂里的金光越来越明亮,六翼天使的神圣气息依旧完整,一对白翼在年幼的千仞雪身后舒展。千道流弯下腰,替她整理被魂力吹乱的长发,又一次叫她“小雪”。白仞想抓住那只手,指尖却从记忆中穿了过去。殿堂边缘开始被黑色河水吞没,右侧羽翼逐渐染上灰色,千道流的身影也随着水面波动越来越远。 现实中,弗兰德的魂力终于沿左翼主脉向内深入了一寸。 一点极淡的神圣气息在经脉深处亮起。 那股力量远没有羽翼表面明亮,却纯粹得几乎不容任何异物接近。四眼猫鹰的魂力刚刚触碰,便像被无声洗去一层杂质,随后被从经脉中排斥出去。弗兰德手指猛地一紧,立即切断探查,藏在袖中的右手因为魂力反冲而轻微发颤。 他原本只以为这是与四眼猫鹰类似的罕见飞禽武魂。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左翼深处那股力量并不只是光明。 弗兰德没有当众说出自己的判断。他先退开半步,镜片后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今天看到的东西,到这里为止。任何人都不能向外提。” 赵无极正托着白仞,听见后皱眉问他究竟感觉到了什么。弗兰德没有回答,只告诉他左侧力量正在维持白仞的生命,右翼则不断令身体失温,强行压制任何一边都可能让另一边彻底失控。“先把人叫醒。只要意识回来,他自己才有可能收回武魂。” 邵鑫检查着右侧脉搏,难得催得急了一些:“那就快点。再拖下去,这条胳膊又要从头养。” 赵无极低头连续叫了两次白仞的名字,白仞的目光依旧没有回来。记忆中的千道流还在叫“小雪”,现实里的声音却隔着越来越深的黑河,几乎无法传进去。 奥斯卡忽然从李郁松的龙纹棍旁边钻了过去。 灰黑羽翼散出的冷意令他手指发僵,他仍一把抓住白仞还有温度的左手。奥斯卡平时话多,真正慌乱时说得更快,几乎不给自己留下停顿:“白仞,你先看我。昨天图册后面那只魂兽还没讲完,邵老师今天留了汤,放久了上面会有一层油,你不喜欢。早上的香肠也只吃了一根,另一根还在厨房。你要是现在又晕过去,我明天拿给谁?” 白仞仍没有移动视线。 奥斯卡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只能继续往下说。他说弗兰德方才还准备把水晶损耗记进账里,说赵无极今日为了看测试,自己的训练都没有完成,又说李郁松削好的木杆还放在墙边,白仞连最基本的站姿都没学就想躺回去。赵无极听见自己被拉进来,本想让奥斯卡别胡说,低头却发现白仞握住镰刀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奥斯卡也察觉到了。他说话的声音终于慢下来,抓住白仞的手却更紧了一些:“你之前说我的魂咒是什么不重要,只要香肠有效就行。那我现在说什么也不重要。你听见我叫谁就行。” 记忆中的千道流仍在叫“小雪”。 奥斯卡却一遍又一遍叫着白仞。 那个名字穿过黑河,落在被灰色浸染的羽翼上。白仞看见殿堂中的千道流越来越远,看见年幼的千仞雪仍站在金光中央,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再走回那一日。 他不是正在觉醒六翼天使的千仞雪。 此刻抓着他的手,也不是千道流。 白仞的左手缓慢收紧,回握住奥斯卡的手指。下一刻,他终于松开死神镰刀。高大的镰刀没有倒下,而是在赵无极脚边化作灰色光点,环绕身体的灰环也随之沉入脚下。 左侧白翼最先变得透明,金色光芒沿羽毛一寸寸退去。灰黑右翼却仍停留在影子里,边缘不断脱落灰烬,像死亡残影仍试图抓住这具身体。赵无极将魂力压在白仞脊背中央,隔开左右两侧的冲突;邵鑫又送入一颗恢复糖豆,弗兰德则只护住左侧心脉,不再尝试进入翼根。 赵无极低头看着白仞,声音强硬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人已经醒了,就把剩下那只也收回去。训练还没开始,别想靠昏倒逃过去。” 白仞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后重新落下。灰黑羽翼终于开始向内收拢,两枚黄色魂环随之变淡。最后一片羽影没入肩胛时,周围被压低的声音重新恢复,风吹过树叶,远处虫鸣也重新落进耳中。 白仞身体失去支撑,赵无极早已准备好,伸手将人接住。他先摸了一遍肩背,确认刚愈合的伤口没有重新裂开,才沉着脸把人抱回房间。邵鑫一路跟在旁边检查右手温度,不时让赵无极调整姿势,嫌他抱孩子也像在夹一头刚打晕的魂兽。 奥斯卡跟在最后,手掌里仍残留着白仞回握时的力道。他没有像平日那样一路说话,只在跨进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死神镰刀已经彻底消失,两只翅膀也没有留下痕迹,只有老树旁的泥地上多出一道被刀柄拖过的长痕。 白仞再次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右侧身体仍比左侧冷一些,手指至少能够活动。他没有立即睁眼,先感受了一遍体内魂力。死神镰刀已经沉寂,那对双翼也重新退回灵魂深处,两枚黄色魂环却比以前清晰了许多。魂环并不是今日才出现,只是过去一直跟随旧日武魂烙印沉睡,如今被死线与死亡残影同时触碰,才真正显现出来。 白仞知道它们来自哪里。 第一环仍保留着天使突击的力量,只是在死亡变异后多出短暂沉寂魂力的效果;第二环则与双翼本身相连,左侧可以稳住生命和伤势,右侧能够削弱接触到身体的外来魂力。 这些都是千仞雪曾经拥有过的能力,却已经随着新的武魂发生变化。 床边传来极轻的书页声。奥斯卡抱着魂兽图册坐在椅子里,头一点一点向下垂,显然已经守了很久。白仞刚动了一下左手,奥斯卡便立刻惊醒,图册险些从膝盖滑下去。他先伸手碰了碰白仞左手,又绕到另一侧试了试右手温度,确认没有像下午那样冷得吓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你总算醒了。”奥斯卡将图册放到床边,嘴上已经恢复平日的语气 ,眼睛却仍盯着白仞的脸,“邵老师说你醒后不能立刻动魂力,赵老师说你敢动就把你按回去。弗兰德什么也没说,不过他把今天写下来的纸都拿走了。” 白仞问起其他人,奥斯卡便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告诉他,赵无极一直在外面来回走,明明说人多会影响休息,自己却比谁都吵。 门外的脚步声立刻停住。 奥斯卡意识到又被听见,若无其事地翻开图册。片刻后赵无极推门进来,先瞪了奥斯卡一眼,随后走到床边,问白仞身体哪里还动不了。白仞抬起右手,缓慢握紧又松开,赵无极确认经脉没有再次断裂,脸色才稍微好看一些,却仍直截了当地宣布:“接下来半个月不许碰死线。那对翅膀也一样,在弄清楚怎么收放以前,别再自己试。” 弗兰德随后走进房间,邵鑫、李郁松和卢奇斌没有全部挤进来,只站在门边。邵鑫先替白仞检查了脉搏和肩膀,确定没有继续恶化,才让弗兰德坐下问话。 弗兰德没有问白仞是不是第一次召唤那对翅膀。他将椅子拉到床边,先看了一眼白仞的神情,随后问道:“以前失控过吗?” 白仞避开了“第一次”这个问题,只回答以前没有严重到无法收回。弗兰德从这句话里听不出真假,也没有立刻拆穿,转而问那两枚黄色魂环是何时获得。白仞停顿片刻,只说原来的学院曾经替他猎取,具体过程不方便透露。 “两个魂技都能正常使用?”弗兰德问得平静,像只是在确认一个普通魂师的情况。 “应该可以。”白仞感受着那两枚刚刚显现的黄色魂环,“魂技结构仍然完整,但武魂变异以后,我还没有真正使用过。” 弗兰德没有让他当场演示。 赵无极站在床尾,显然仍有疑问。他看了一眼白仞,又看了一眼弗兰德,直接问道:“既然这对翅膀已经有两枚正常魂环,森林里为什么用镰刀?” 白仞没有准备复杂的解释,只回答:“那时能斩断死亡残影的只有死神镰刀。” 这是事实。赵无极听完虽然没有完全解惑,也没有继续逼问。 弗兰德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他没有在所有人面前说出六翼天使,更没有凭一丝神圣气息便认定白仞来自千家,只告诉白仞:“我替你疏导左翼经脉时,碰到了一点非常纯粹的神圣属性。普通飞禽武魂不会让四眼猫鹰本能退避。” 白仞看着他,没有回答。 弗兰德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原来的学院既然替你获取过两枚魂环,就应该知道这对翅膀。你不能回去,究竟是因为死神镰刀,还是因为它们?” 灰色魂环无法用常理解释,双翼深处的神圣本源又明显不属于普通飞禽武魂。原来的学院若真的了解这一切,不可能轻易放一个六岁孩子独自离开。弗兰德没有拆穿白仞的说辞,只等着他是否愿意多透露一些。 白仞没有顺着问题解释,只低声说道:“有人知道我还活着,就会顺着认识我的人找到我。” 赵无极听见后,眉头立刻压了下来。他向来不擅长把问题藏在话里,直接问了一句:“有人想抓你回去?” 白仞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赵无极显然把这份沉默当成了默认,脸色很快沉了下去:“一群老东西,盯着六岁孩子的武魂还能有什么好事。” 弗兰德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也没有证实。他比赵无极想得更多,却没有必要让白仞知道自己已经将神圣本源与武魂殿某些传闻联系在一起。只要白仞不愿意说,他便暂时把那部分猜测压下。 卢奇斌倚在门边,手中依旧捏着一枚棋子。他没有追问白仞的来历,只将两种武魂放在一起衡量,片刻后才说道:“灰色魂环没有任何可以拿来解释的先例。即使没人知道它有什么作用,只凭颜色就足以引来麻烦。双翼虽然罕见,至少看起来仍像飞禽类兽武魂,两枚黄色魂环也符合正常配置。” 弗兰德点了一下头。他显然早已想到同样的问题,只是等卢奇斌说完,才对所有人作出决定:“从今天起,死神镰刀不许在外人面前出现。灰色魂环比武魂本身更扎眼,一旦被武魂殿或其他学院发现,不需要知道它怎么形成,便会有人想把白仞带走问个清楚。” 赵无极立刻接道:“谁要带,先问我答不答应。” “你能打一批,打不完整个武魂殿。”弗兰德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放松,镜片后的神情反而更加认真,“最好的办法不是等人上门再打,是一开始就别让别人知道。” 白仞看向他:“那对翅膀呢?” 弗兰德回答得很快:“等你能控制以后,用它。” 他随后解释,对外只需要承认白仞拥有一种发生过变异的飞禽武魂。左翼带有光明属性,右翼带有阴寒或削弱属性,虽然少见,却远没有灰色魂环那样无法解释。两枚黄色魂环也足以证明它们来自正常猎魂,不会让人第一眼便往更危险的方向猜。 “死神镰刀留在学院里练,除非真正需要,绝不能在外面召唤。”弗兰德说到这里,目光转向赵无极和李郁松,“以后白仞的武器训练放在学院内部,外出时只用双翼。至于双生武魂,也不需要向任何人登记。外面的人只会知道他有一个变异鸟类武魂。” 李郁松站在门边,没有因为死神镰刀要被隐藏便放弃原本的训练安排。他只告诉白仞,武魂不用给别人看,不代表自己可以不会用。木杆训练照旧,等右臂恢复后再逐渐增加重量。“藏起来的刀也得会挥。否则真到需要的时候,先伤到的是你自己。” 邵鑫则完全不参与如何伪装武魂的讨论。他收好检查脉搏用的布带,提醒弗兰德:“在谈外出以前,先让他把翅膀收放练明白。今天右边再多停一会儿,他这条胳膊又要废。” 弗兰德听完便将训练双翼的时间推迟,赵无极负责看守,邵鑫确认身体状态,任何人都不许让白仞私下尝试。安排完后,他从衣袋里取出今日简单记录魂力等级和武魂状况的纸张,看了一眼,便当着众人的面凑到烛火边点燃。 奥斯卡看着纸张卷曲发黑,小声问道:“今天的测试不留记录吗?” 弗兰德把燃烧的纸丢进碟中,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斤斤计较的平静:“正式记录需要送去武魂殿备案。我们这里水晶坏了,测试没有完成,自然没有东西可报。” 奥斯卡看了看放在桌上完好无损的水晶球,正想说话,赵无极已经抬手按住他的脑袋,示意他别在这个时候拆穿院长。 白仞看着碟中的火焰,问弗兰德:“为什么帮我隐瞒?” 弗兰德从衣袋里拿出那本熟悉的账簿,在白仞原有欠款后方添了一行,边写边说道:“记录销毁费、身份保密费、额外教学安排费。学院替你承担风险,当然要收费。账没还清以前,你出了问题,我找谁要钱?” 白仞看了那行新添的费用片刻,没有再追问,只提醒弗兰德水晶并没有损坏,不该将损耗费一并算进去。弗兰德握笔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片刻,最终把那一项划掉,嘴上却仍不肯认输:“你倒是记得清楚。” 赵无极在旁边冷哼:“能和你算账,说明脑子没坏。今天先这样,谁也别再问了。” 几个人陆续离开房间。卢奇斌临走前将手中的棋子放在床边,平淡地对白仞说,想藏住一枚异常棋子,最差的方式便是一直把它握在手里。如今用另一枚看起来正常些的棋子放在明处,至少能让大多数人的视线停在表面。“不过明处那枚也得听话。否则一上棋盘就乱走,比藏不住更麻烦。” 白仞知道他指的是寂灭双翼,没有回答,只将那枚棋子收进手心。 奥斯卡仍坐在床边,没有跟其他人离开。等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他才向前挪了挪椅子,伸手碰了一下白仞的右手,确认温度已经接近正常,才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听见别人叫你了?” 白仞抬眼看他。 奥斯卡有些犹豫地解释:“你一直没有看我们,像在看别的地方。中间还叫了一声爷爷,不过声音很轻,赵老师可能没听清。” 白仞沉默片刻,没有解释千道流,也没有告诉奥斯卡自己方才回到了六翼天使觉醒的那一日。他只问:“后来你叫我什么?” “白仞。”奥斯卡答得十分自然,随后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又补了一句,“不然还能叫谁?” 白仞低头看着两人碰在一起的手,没有再说话。 奥斯卡以为他仍在想失控的事情,便主动换了话题。他承认灰黑右翼展开时确实有些吓人,周围什么声音都像消失了,可左边很好看,右边也不丑,只是一直往下掉灰,不知道以后衣服是否容易清洗。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弗兰德新添的保密费,认真提出衣服若因武魂损坏,应该从那笔钱里扣。 白仞知道弗兰德不会接受这套算法,却没有指出,只将床边那本魂兽图册拿起来,翻回昨日没有讲完的位置。奥斯卡立刻凑过去,像训练场上的事情并没有改变他们原本要做的事。 夜里,白仞再次梦见黑河。 河面上映出一白一黑两道羽影,不再是记忆中完整的六翼天使。左翼仍保留着属于天使的光明与神圣,右翼却被死亡浸成灰黑,残影蜷缩在翼根深处,没有继续向外伸出连接。 两枚黄色魂环悬在羽影下方,灰金纹路沿环面缓慢流动。 白仞能够清楚感受到其中继承而来的力量。第一魂技仍以突击、净化和魂力压制为核心,变异后的右翼又赋予它短暂令魂力沉寂的效果;第二魂技则依附于双翼,左侧护住生命和伤势,右侧削弱外来魂力,双翼闭合时能够形成短暂防护。 寂灭突击。 寂灭羽衣。 两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随后融入如今的武魂。更远处还有尚未醒来的烙印,却被黑河遮住,无法真正看清。死亡残影盘踞的裂缝也在更深处,像是等待某种尚未完整的力量。 白仞没有靠近。 他在训练场上看见的千道流已经重新沉入过去。那句“小雪”仍留在记忆里,奥斯卡一遍遍叫出的“白仞”却更加清晰。 河面上的双翼缓慢靠拢,一个新的名字随着涟漪无声浮现。 寂灭双翼。 第二日天还没有完全亮,李郁松已经站在训练场边,手中除了龙纹棍,还多了一根按照白仞身高削短的木杆。死神镰刀不能在外面使用,不代表它不需要训练;寂灭双翼暂时不许召唤,白仞便只能从最基础的握持与站姿开始。 赵无极抱着手臂站在旁边,显然负责防止白仞偷偷动用魂力。邵鑫把早饭和药放在门前,药碗旁照旧摆着一块糖。奥斯卡端着两根恢复香肠从厨房跑来,银色短发还没有完全梳好,看见白仞推门,先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背后,确认没有翅膀突然冒出来,才把其中一根递给他。 白仞接过香肠,走向训练场。 弗兰德坐在远处屋檐下核对账目,见他经过,只抬头提醒了一句:“内部特殊训练同样收费,昨日安排的保密方案也不是免费。” 白仞脚步没停,平静地告诉他:“从你虚报的药材价格里扣。” 弗兰德握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白仞的背影。奥斯卡在旁边忍了半路,最终还是笑出了声。 李郁松将木杆抛给白仞。白仞用左手接住,右手缓慢扶上杆身,按照昨日的提醒调整双脚位置。寂灭双翼仍沉在灵魂深处,死神镰刀也没有被召唤。 李郁松用龙纹棍点了一下他的脚边,让他再站稳一些,随后才告诉他:“无论以后在别人面前用翅膀,还是关起门来用镰刀,第一件事都一样。” 白仞抬眼看向他。 李郁松没有长篇解释,只将棍尾稳稳落在地面:“先别倒。” 23. 没有停下的人 那次失控后的第十六日,寂灭双翼才再次在训练场上展开。 这一次没有死线失控,也没有突然涌回的旧日记忆。白仞站在训练场中央,先将魂力缓慢送入肩胛两侧,左翼从淡金色光芒中舒展,右翼则从脚下影子里无声抬起。两侧羽翼的形态已经能够保持完整,洁白羽毛边缘流动着微弱金光,灰黑羽毛末端偶尔散出细小灰烬,却没有再将周围的声音完全压下去。 邵鑫站在一旁,先确认白仞两侧手腕的温度没有明显差异,才向弗兰德点了点头。赵无极则从白仞开始调动魂力时便抱着手臂守在近处,视线始终停在他的右肩上,像是只要那里再出现一点异常,便会立刻将人从地上按回去。 弗兰德原本准备先让白仞感受风向,再尝试最简单的离地。他自己拥有四眼猫鹰武魂,虽然无法解释这对属性完全相反的羽翼,却至少熟悉飞禽类武魂展开时的基本结构。可他才刚抬起手,尚未来得及开口,白仞已经略微压低身体,将左翼向外舒展,右翼收拢半寸,借着迎面而来的风自然离开地面。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试探。 白仞甚至没有低头确认自己离地多高。脚尖脱离地面的瞬间,他已经调整双翼角度,将向上的力量转为向前。洁白左翼负责承接气流,灰黑右翼则比左翼收得更紧,削弱两侧属性差异造成的偏移。他沿训练场边缘升到屋檐高度,转向时身体先于羽翼倾斜,随后才收左翼、放右翼,动作干净得像是重复过无数次。 奥斯卡原本抱着一根木杆坐在场边,准备看白仞第一次飞起来后从哪里摔下,此刻却仰着头半天没有说话。李郁松同样没有出声,只用龙纹棍在地面上轻点了一下,目光随着白仞转过半圈。连赵无极都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脚步向白仞飞行的方向移动,显然已经开始重新估算接人的位置。 弗兰德看得最清楚。白仞并不是凭借武魂本能勉强浮在空中,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借风,什么时候需要收拢羽翼减少阻力,也清楚身体重心要比转向方向提前多少。即便左翼与右翼的力量并不相同,他仍在极短时间内找到了平衡。 这绝不是刚刚学会飞行的人能够做出的动作。 白仞在半空完成第一次转向后,没有立刻落地。他已经发现如今的双翼与记忆中的六翼完全不同,能够承担的力量也远不及曾经。可有些动作留在意识里太久,身体稍微获得自由,便会下意识沿着过去的方式继续。 训练场尽头越来越近。白仞没有减速,反而压低右翼,将身体向右侧倾斜,准备在接近围墙前完成一次急转。 魂力沿右翼根部骤然压入。 几乎在转向开始的同一瞬间,白仞便知道这具身体承受不住。 曾经可以由数只羽翼共同分担的压力,如今全部落在右侧翼根。尚未完全长成的经脉猛地绷紧,肩背上刚愈合不久的爪痕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灰黑羽翼明显颤动了一下,原本完整的转向因此停滞,白仞的身体失去平衡,从屋檐高度斜着坠向地面。 赵无极早在右翼出现异常时便冲了过去。他没有等白仞真正落下,抬手便托住他的后背与腰侧,借着下坠的力量向后退了两步,才将人稳稳放回地面。赵无极的手掌刚碰到白仞右臂,便察觉那里的温度正在迅速降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动作倒是做得利落。”赵无极按着白仞的肩膀,不让他在站稳后立刻重新调动魂力,语气中压着明显火气,“身体撑不住还敢继续转。下一次再这样,我不等你自己掉下来,直接先把你拽回地上。” 白仞右脚落地时轻微晃了一下,很快便重新站稳。他没有反驳赵无极,只试着活动右手手指。指尖仍能听从控制,翼根处的刺痛却没有立刻退去。 邵鑫已经走到近处,先按住他的右腕,又沿肩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旧伤没有真正裂开,他才让白仞把双翼暂时维持在最低魂力状态,不要立刻强行收回。奥斯卡也从场边跑了过来,平时遇见这种情况总会先说几句,此刻却只是站在邵鑫身旁,盯着白仞已经开始发白的右手。 弗兰德没有马上训斥。他抬头重新看了一遍白仞刚才飞过的路线,视线在那处尚未完成的急转位置停留片刻,随后才走到白仞面前,隔着镜片仔细看着他。 “你以前是不是练过很多年?”弗兰德问得直接。 白仞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回答:“练过。” 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承认自己练过很多年,这个答案显然经不起推敲。奥斯卡下意识看向白仞,赵无极的眉头也皱得更紧,弗兰德却没有顺着年龄继续追问。他伸手按了一下右翼根部,白仞肩膀本能地绷紧,灰黑羽毛边缘随之散出一层细碎灰烬。 弗兰德收回手后,目光仍停在白仞脸上,声音比方才慢了一些:“你现在这副身体,跟你练这些动作时的身体一样,能承受得住吗?” 白仞没有回答,只在右翼根部再次抽痛时,微微收紧了手指。 弗兰德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没有询问那副身体属于谁,也没有试图解释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拥有多年飞行经验,只抬手指向白仞刚才急转的位置,语气重新变得不容商量:“从今天起,急转、俯冲和强行停顿全部取消。你会多少是一回事,这副身体现在能用多少是另一回事。以后按照你现在能够承受的程度飞,不许按照过去的习惯硬做。” 赵无极站在旁边补了一句:“别拿自己会不会飞来跟我们证明。你真有本事,就先保证落地以后还能自己走。” 白仞抬头看了一眼训练场上方仍未完全散去的气流,最终将双翼缓慢收回。左翼化作淡金色光点,右翼则沉进脚下影子。两枚黄色魂环随之消失,右臂的温度也逐渐恢复。 奥斯卡这才把一直握在手中的恢复香肠递过去。他原本大概准备说白仞第一次正式飞行便比弗兰德教得还熟练,看见白仞苍白的脸色后,却只小声抱怨了一句:“你明明知道会飞,之前还让我们担心那么久。” 白仞接过香肠,看了他一眼:“我没有让你担心。” 奥斯卡被堵得停了一下,随即更加理直气壮:“你也没有不让我担心。” 弗兰德已经转身向屋檐下走去,没有参与两人的争论。他需要重新调整白仞之后的训练内容。白仞并不缺少飞行技巧,真正要做的是将那些过于熟练的动作拆开,逐一判断这具身体能够承担多少,再把超出承受范围的部分暂时舍弃。 从那日以后,白仞的飞行训练变得简单得近乎枯燥。他不再进行急转与高速移动,只从低空平飞、缓慢转向和稳定落地开始。弗兰德很少教他具体动作,更多时候只是观察翼根经脉与魂力变化,一旦发现白仞下意识使用超出身体极限的技巧,便立刻让他落地。赵无极负责在白仞明知身体异常仍不肯停下时强行中断训练,邵鑫则决定他第二日能不能继续。 白仞没有再从半空中掉下来。他学会的并非怎样使用翅膀,而是怎样压住已经刻进记忆里的本能,在每一次起飞以前先确认如今的身体允许自己飞到哪里。 同一个冬天,诺丁学院的夜晚比往年更加安静。 七舍已经熄灯,靠窗的位置却仍亮着一盏被衣物遮住大半的油灯。唐三坐在桌前,将猎魂森林周边的道路重新画在纸上。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着附近村庄、城镇和商道,曾在那几日经过森林外围的车队与魂师队伍都被标在旁边。大部分路线已经被逐一查过,仍有一些无法确认的方向被唐□□复圈出。 小舞没有睡。她抱着膝盖坐在白仞留下的那张床上,背靠墙壁,看着唐三将一条已经排除的路线重新画回来。床铺仍然保持着白仞离开前的样子,被褥洗过几次,枕边那本旧书也始终没有人拿走。 “那支商队已经问过了。”小舞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提醒,“他们那天根本没有经过森林北边。” 唐三握笔的手停了片刻,随后将那条线划掉。他低声回答自己记得,只是想确认有没有其他车队借用过同一条路。小舞听见后没有再劝,只将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落到唐三左腕。两根红绳并排系在那里,其中一根颜色更暗,正是他们在森林中找到的那根。 房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大师没有穿平日外出的长袍,只披着一件深色外衣,手中拿着几张新画的地图。他看见尚未熄灭的灯,也没有责怪两个孩子半夜不睡,只走到桌边,将自己带来的纸铺在唐三的路线图旁。 那几张纸上同样写满了标记。 大师白日里曾劝唐三不要继续毫无方向地搜寻,夜里却把唐三已经查过的路线重新推演了一遍。猎魂森林的入口、白纹山虎离开的方向、血迹最后出现的位置,以及附近能够处理重伤的药铺,全都被他重新列在纸上。有些字写得比平时更重,纸面甚至被笔尖划破。 唐三看见后,低声叫了一声老师。 大师没有立刻回应。他将一条从森林西南方向离开的道路划掉,告诉唐三,那条路当时连续降雨,若有人带着重伤的白仞经过,不可能没有留下痕迹。说完以后,他的手仍停在地图上,指尖压着白仞最后失踪的位置,很久没有移开。 小舞看着他泛白的指节,终于问道:“大师也觉得二哥还活着吗?” 大师垂眼看着那片被反复描重的区域,没有给出她想听的肯定。他沉默片刻,只能告诉两人:“我无法证明。” 这几个字比直接说不知道更加艰难。大师一生习惯从已知条件中推导结果,也习惯在理论中寻找最合理的解释,可白仞的失踪没有留下足够线索。没有尸体,无法证明死亡;没有后续痕迹,也无法证明被人救走。所有推演最后都只能停在可能。 唐三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忽然说道:“如果我当时早点醒过来——” “你当时正在吸收魂环。”大师打断了他,语气并不严厉,却比平时更快,“魂环吸收尚未结束,你无法感知外界,也无法主动中止。醒不过来不是你的选择。” 唐三抬起眼睛看向他:“那老师呢?” 房间中安静下来。 小舞的手指抓紧了身下的被褥。她想让唐三不要再问,却也知道这个问题已经压在他们之间太久。大师仍按着地图,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同样的安慰。 “我当时中了毒。”大师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却都说得清楚,“失去了行动能力,也没有在白纹山虎出现以前发现死亡残影。白仞留下来,是为了给你吸收魂环争取时间,也是为了让我们有机会离开。” 他没有把那称作白仞自己的选择,也没有说任何人都没有责任。这些话他可以用来安慰唐三,却无法说服自己。白仞是他带进猎魂森林的孩子,是在他失去判断与行动能力时,独自替所有人承担了最危险的部分。 大师的视线落在自己反复画过的路线图上。那些纸并不是今夜才开始绘制。自从回到诺丁学院,他几乎每晚都会重新推演一次,假设当时更早发现白虎异常,假设没有深入那片区域,假设自己没有中毒,假设白仞逃向另一条路。每一个假设都能得到不同结果,却没有一个能将真正的白仞带回来。 “我也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失去意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大师慢慢松开压住地图的手,纸面上已经留下明显折痕,“可是想得再多,那一天也不会重新发生。” 唐三看着大师按在地图上的手,没有再追问。 小舞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桌边。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拍着桌子说一定能找到,只低头看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路线一会儿,随后说道:“那我们就继续找。但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听见哪里有人见过白头发的孩子就全跑过去。骗子太多了,唐三也不能每次都自己去森林。” 大师抬头看向她。 小舞吸了吸鼻子,把眼睛里的湿意压回去,语气仍然固执:“二哥如果还活着,可能就是不想让我们找到。可他不想让我们找,是他的事;我们要不要等,是我们的事。” 唐三腕上的红绳随着手指收紧轻轻绷直。他沉默很久,才问大师:“老师,我们还能做什么?” 大师没有再让他停止寻找。他将桌上几张地图重新排好,告诉唐三,继续盲目进入森林已经没有意义。从今以后,他们会通过附近武魂分殿、药铺、商队与学院之间的往来记录寻找消息,只保留能够相互印证的线索。每隔一段时间重新核查一次,除此之外,唐三必须继续修炼,也必须正常生活。 “我没有资格让你现在放下。”大师看着自己的弟子,眼中是无法完全掩住的疲惫与痛苦,“但如果你把自己永远留在那一天,即使白仞有一日回来,看见的也只是另一个困在那里的人。” 唐三低头看了一眼两根红绳,最终将已经查过的路线一张张整理好,没有再继续画新的线。小舞回到床边,将白仞的被褥重新拉平,又把那本旧书向枕边推了一点。 那一夜,七舍的灯直到很晚才熄灭。 大师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也没有立即休息。他坐在书桌前,将白日里用来备课的纸翻到背面,又重新写下了猎魂森林周边几座城市的名字。写到第三行时,他停下笔,闭眼坐了很久,最后仍将那张纸压进了抽屉里。 寻找没有停止,只是不再由三个被愧疚逼着前进的人,毫无方向地冲回同一片森林。 史莱克的日子也在向前。 白仞学会稳定控制寂灭双翼后,对外便只使用这一武魂。死神镰刀与灰色魂环被留在学院内部,只有李郁松、赵无极等人知道他仍在暗中练习长柄武器。白仞不需要重新学习飞行,只需要不断削减这具身体暂时无法承担的动作。随着肩背逐渐长开,原本被禁止的急转和俯冲才被一点点加回训练。 奥斯卡也从最初只会站在场边看,变成能够提前判断白仞何时会落地。他不会飞,也无法真正参与空中训练,却总能在白仞右侧温度下降以前把恢复食物准备好。白仞从未主动要求他这样做,奥斯卡也没有询问是否需要,只是做得久了,两人都不再特意提起。 索托城外的树叶黄了又绿,学院漏雨的屋顶修过两次,训练场边那根被赵无极一掌拍断的木桩也换成了更粗的一根。白仞留在史莱克的时间,从最初的数日变成数月,随后又在无人特意计算时跨过了第三个冬天。 九岁那年,他的魂力已经达到二十九级。 寂灭双翼不再像最初那样稍一使用便牵动肩背旧伤,洁白左翼与灰黑右翼之间的失衡却始终存在。他已经学会按照如今的身体重新控制速度和方向,也清楚哪些属于过去的动作仍然不能使用。弗兰德不再时时跟在下方准备接人,只在他飞得过高时抬头看上一眼。 奥斯卡也从八岁长到了十一岁。十五级的魂力越过二十级关口,第二枚黄色魂环为他带来了能够解除部分毒素的小腊肠。他依旧会因为魂咒被人取笑,却已经很少像三年前那样急着解释自己 的武魂有什么用。 三年里,白仞没有回过诺丁城。 有时他会在梦里看见一根缠在袖箭上的红绳,醒来后却只摸到空着的手腕。他知道唐三和小舞或许早已接受他死在猎魂森林,也知道这样才是最安全的结果。 史莱克的第四年春天,一名金发异瞳的少年来到了学院。 那时白仞正在训练场内练习铁杆。雨水刚停,泥地仍然湿滑,李郁松让他在不使用武魂的情况下完成转身与横扫,以免过于依赖羽翼调整重心。奥斯卡坐在屋檐下恢复魂力,听见学院入口传来脚步声,最先抬起头。 弗兰德走在前面,黑框眼镜上还残留着水珠。跟在他身后的少年约莫十二岁,身材已经比同龄人高出许多,一头金发因雨水略显凌乱,衣物虽然沾着泥,却能看出原本用料昂贵。少年拖着一只不小的行李箱,步伐依旧平稳,肩背却始终绷紧,像从进入学院开始便没有真正放松过。 白仞手中的铁杆在转身后稳稳停住。 他的视线只在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已经认出了那双眼睛。 一只深蓝,一只邪异的红。 邪眸白虎是星罗戴氏皇族世代传承的武魂,异色双瞳更是最明显的特征。白仞曾经站在武魂殿与两大帝国的对立面,对星罗皇室的继承制度并不陌生。戴氏与朱氏世代联姻,皇位竞争从来不只是胜负,失败者往往连活着离开的资格都没有。 眼前少年的年龄、武魂特征,以及他独自出现在远离星罗的巴拉克王国,都足以说明身份。 戴沐白。 至少在名义上,他仍是星罗皇位的继承人之一。 白仞没有继续看。他将铁杆重新收回身侧,按照李郁松刚才要求的位置调整右脚,仿佛弗兰德只是带回了一个普通新生。 戴沐白却已经察觉到那短暂的停顿。 他一路离开星罗,最警惕的便是有人认出自己的身份。进入这所破旧学院后,赵无极等人看他的目光大多只是评估魂力和体魄,唯独训练场中那个白发孩子,在看见他眼睛的一瞬间,目光中没有惊讶,只有确认。 戴沐白将行李停在脚边,异色双瞳越过弗兰德肩膀,直接看向白仞。 弗兰德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立即介绍,只把湿掉的外衣脱下来搭在门边。赵无极从屋里走出,先打量戴沐白的肩背与步伐,随后才问弗兰德从哪里找来一个浑身戒备的小子。 “索托城外。”弗兰德没有替戴沐白说明身世,只简单告诉赵无极,少年十二岁,二十九级,强攻系兽武魂。说到武魂时,他停顿了一下,才补充道:“白虎。” 奥斯卡闻言从屋檐下站了起来,显然对十二岁便达到二十九级十分惊讶。他正准备凑近一些看看新生,戴沐白却没有理会他,只拖着行李向训练场方向走了几步。 白仞仍在继续练习。 铁杆从左侧横扫而过,脚下转动时没有溅起多余泥水。李郁松站在旁边,似乎没有看见新生已经走近,只在白仞收势时用龙纹棍点了一下他的右脚,提醒他最后一步仍然快了半寸。 白仞依言重新开始。 戴沐白在训练范围外停下,看了他完成第二次动作,终于开口问道:“你认识我?” 白仞没有立刻停下。直到铁杆重新落回身侧,他才正视戴沐白,平静回答:“不认识。” 戴沐白显然不相信。他握住行李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继续问:“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白仞的视线从那双异色眼睛上掠过,只说:“你的眼睛很显眼。” 这并非假话,却没有回答戴沐白真正想问的事情。戴沐白向来不是容易放弃追问的人,尤其在身份可能暴露时,眼神立刻冷了几分。他向训练场内又走了一步,白虎武魂的压迫尚未真正释放,属于强攻系大魂师的气息已经隐约显现。 赵无极站在后方看见,没有立刻制止,只抱起手臂等着。弗兰德也没有替两人缓和气氛。他既然将戴沐白带进史莱克,便要先看这个少年在戒备和愤怒下会做出怎样的判断。 白仞没有因为戴沐白靠近便召唤武魂。他只是将铁杆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戴沐白从他脸上看不出畏惧,也看不出挑衅,反而更加无法判断白仞究竟知道多少。 “你知道我的武魂。”戴沐白说道。 白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提醒他:“弗兰德刚才已经说了。” “在那之前你就看出来了。” 白仞沉默下来。 他没有兴趣主动接近戴沐白,更没有必要向对方证明自己掌握星罗皇室的情报。戴沐白的未来、皇位竞争和最终选择都与如今的白仞无关。 白仞的沉默在戴沐白眼中却近似默认。 少年离开星罗以后始终维持的警惕终于有了明确目标。他盯着白仞看了片刻,随后将行李推到一旁,语气冷硬地问道:“你叫什么?” 这一次白仞没有回避:“白仞。” 戴沐白将这个名字在心中记下,却没有继续报出自己的来历。他转头看向弗兰德,像是在等待院长说明这个白发孩子究竟是谁。 弗兰德只抬手指了指训练场边缘的宿舍,告诉戴沐白先把行李放好,伤势交给邵鑫检查,其他事情之后再说。他没有解释白仞的武魂,也没有回答两人是否曾经见过,只在戴沐白仍站着不动时补充道:“进入史莱克以后,没有人会替你向外传递消息。相应地,你也别急着打听别人的过去。” 戴沐白终于收回视线。他拖着行李经过白仞身边时,脚步稍微慢了一瞬。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根铁杆的距离,戴沐白能够看见白仞右手虎口处长期训练留下的薄茧,也能察觉这个看起来年纪更小的孩子身上没有任何明显魂力波动。 白仞却没有再看他。李郁松已经用龙纹棍重新点了一下泥地,让他把方才被打断的动作再做十遍。白仞调整脚步,铁杆再次从身侧平稳扫过,像戴沐白是否留下、是否怀疑,都不足以改变眼前的训练。 戴沐白走出几步后还是回了一次头。 雨后的训练场上,白发孩子仍在重复同一个看似简单的转身,没有主动解释,也没有试图与新生结交。越是如此,戴沐白越无法把那一眼当作偶然。 奥斯卡等戴沐白走远,才从屋檐下凑到白仞附近,压低声音问道:“你真的不认识他?” 白仞收回铁杆,没有看向戴沐白离开的方向,只回答:“现在不认识。” 奥斯卡听出这句话有些奇怪,正准备继续问,李郁松的龙纹棍已经横到两人中间,提醒白仞还有九遍,也提醒奥斯卡今日的魂力恢复训练尚未完成。 奥斯卡只好先退回屋檐下。 弗兰德站在远处,将训练场中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揭穿白仞显然认出了戴沐白,也没有去问白仞为何知道星罗皇室的武魂特征。一个不愿透露来历的孩子,与一个刚刚逃离过去的少年同时出现在史莱克,彼此有所隐瞒并不意外。 真正需要确认的,是他们会怎样面对这些隐瞒。 白仞完成最后一次横扫时,戴沐白所在的房间仍没有传出声音。赵无极已经被弗兰德叫去检查新生实力,邵鑫也带着伤药走了过去。 白仞将铁杆靠回墙边,右手指尖因连续训练微微发麻。宿舍门在远处紧闭着,他没有过去,也没有询问,只跟着李郁松重新检查方才动作中的问题。 24. 不问来处 戴沐白来到史莱克后的前三日,没有再问白仞任何问题。 他左侧肋骨上的伤势尚未完全恢复,邵鑫不许他立刻参加对练,只让他每日运转魂力,做一些不牵动伤处的基础训练。戴沐白嘴上没有反对,真正训练时却很少按照邵鑫规定的次数停下。赵无极第一次发现时只是将他手里的石锁夺走,第二次便直接坐在训练场边守着,见他又准备多做一组,抬脚把石锁踢到了数丈之外。 “这里没人看你能撑多久。”赵无极站在戴沐白面前,目光从他尚未拆去绷带的腰侧扫过,语气毫不客气,“伤没好就练到伤口裂开,不叫勤奋,叫没脑子。你若觉得自己二十九级便能随便糟蹋身体,等突破三十级以后,是不是准备把命也一起拿去练?” 戴沐白脸色不太好看,却没有去捡石锁。他进入史莱克以前已经习惯了不能表现出虚弱,训练不足会被人追上,受伤停下同样意味着将机会让给别人。赵无极并不知道他在星罗经历过什么,也没有兴趣听他解释,只确认他愿意停下,便转身去检查奥斯卡今日跑了多少圈。 白仞一直在训练场另一边练习寂灭双翼。 他的训练与戴沐白想象中不同。弗兰德没有教他怎样起飞,也没有像对待初学者一样反复纠正翼角。白仞显然十分熟悉飞行,双翼展开后能够毫无停顿地升空、转向和落地,有些动作甚至熟练得让弗兰德也会多看一眼。可他每次飞行的路线都被限制得很短,不能高速俯冲,不能突然停顿,也不能在半空中连续变向。一旦右翼根部出现轻微颤动,弗兰德便会立刻让他落地。 戴沐白起初以为这是因为白仞年纪太小,观察两日后才发现问题并不在技巧,而在身体。白仞每一次转向都控制得极其准确,却会在某些本可以继续追求速度的位置主动减缓;偶尔动作快了一些,右手温度便会迅速降低,灰黑羽翼边缘也会散出比平时更多的灰烬。 戴沐白已经知道,白仞的魂力同样是二十九级。 这件事甚至比那对怪异的羽翼更令他在意。他十二岁修炼到二十九级,在星罗皇室同辈中已经足以称得上出色,白仞却比他小了整整三岁。九岁的大魂师并不罕见,九岁便已经站在魂尊门槛前的人,却绝不是普通天赋能够解释。更何况白仞的身体明显无法完全承受武魂,平日训练处处受限,魂力修炼仍没有因此落后。 更令戴沐白在意的,是那对翅膀本身。 左翼洁白,带着纯净而温暖的淡金色光芒;右翼则像从影子中生长出来,灰黑羽毛附近几乎感受不到属于生灵的温度。两种截然相反的属性同时存在于一个武魂中,却没有互相排斥到令武魂崩溃,只留下了极不稳定的痕迹。 无论天赋、训练痕迹还是武魂本身,都说明白仞曾经接受过普通家庭无法提供的培养。 戴沐白见过星罗皇室收藏的武魂典籍,也知道强大武魂在血脉传承中出现变异意味着什么。有些变异会使武魂更加强大,有些则会让原本受到重视的继承人一夜之间成为家族的污点。白仞拥有两枚配置正常的百年魂环,飞行技巧又明显经过长期训练,证明他曾经得到过完善培养;如今却隐姓埋名,独自留在这样一所远离大势力的学院,连自己的武魂都不敢向外登记。 到第三日,白仞每次展开双翼,戴沐白都会分出一部分注意力。 第四日上午,邵鑫终于允许戴沐白恢复正常训练。赵无极把他叫到训练场中央,没有安排复杂项目,只让他释放武魂,先确认伤势是否影响魂力运转。 戴沐白双手在身体两侧握紧,属于邪眸白虎的气息从体内骤然爆发。金发在魂力中逐渐变为黑白相间,身体明显膨胀,手掌化作覆盖白色毛发的虎爪,两枚黄色魂环从脚下升起,围绕高大的身形缓慢律动。 “二十九级,魂力还算扎实。”赵无极站在他对面,既没有因为邪眸白虎武魂露出惊讶,也没有因他的等级给予多少赞扬,只让戴沐白用全力攻过来,“不用怕伤到我。你若真有那个本事,今天训练可以提前结束。” 戴沐白正因这几日被限制训练积着一股火,闻言没有客气。第一魂环迅速亮起,白虎护身障包裹全身,他脚下发力,正面冲向赵无极,虎掌带着沉重风声拍向胸口。 赵无极没有释放武魂,只抬起一条手臂挡住攻击。虎掌与手臂相撞,戴沐白脚下泥土向后滑开,赵无极却连身体都没有晃动。他看了一眼戴沐白绷紧的肩膀,忽然抬腿扫向少年下盘。戴沐白迅速向后避开,第二魂环随即亮起,白虎烈光波从口中喷出,直冲赵无极面门。 赵无极侧过头,让白色光球擦着脸颊飞过,抬手抓住戴沐白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借着他前冲的力量向旁边一带。戴沐白立刻调整重心,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直接摔倒,另一只虎掌从侧面抓向赵无极肩膀,逼迫他松手后退。 这一轮交手仍然没有真正威胁到赵无极,却比刚入学院时少了几分不顾后果的急躁。赵无极接了十几招才让他停下,指出的问题也十分直接:“力量够,速度不算慢,两个魂技也知道怎么接。坏处是太相信白虎武魂,只要第一下没压住人,你就会立刻增加魂力,像是生怕对方发现你也会失手。” 戴沐白收回虎掌,胸口因连续进攻微微起伏。他没有反驳,只问了一句:“学院里有能和我对练的人吗?” 赵无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训练场另一侧。 白仞刚刚从低空落下,寂灭双翼尚未收回。洁白左翼在身后舒展,灰黑右翼沉在影子上方,两枚黄色魂环围绕身体缓慢转动。弗兰德正在检查他的右翼根部,确认魂力运行没有异常后,才示意他今日可以继续。 “你想和他打?”赵无极问。 戴沐白没有否认。他这几日观察白仞,除了想判断对方的来历,也确实想知道,一个比自己小三岁、魂力却同样达到二十九级的人,究竟有多少实力。 更重要的是,白仞认出了邪眸白虎,却始终不肯解释自己从哪里知道。这种无法确认的隐患,让戴沐白很难真正放松。 赵无极没有立刻同意,只抬头叫了白仞的名字。白仞收回双翼走来,视线在戴沐白尚未完全散去的白虎武魂上停了一瞬,随后看向赵无极。 “戴沐白想和你练一场。”赵无极没有替任何一方找借口,直截了当地说明,“你们都是二十九级。他的体魄、力量和正面爆发占优势,你的飞行与控制更灵活。你不愿意便继续练自己的,没人逼你陪新来的打架。” 白仞几乎没有思考便回答:“不打。” 戴沐白的眉头立刻皱起。他本以为白仞至少会先询问规则,没想到得到的拒绝如此干脆,便冷声问道:“为什么?” 白仞看了他一眼,语气没有挑衅,也听不出多少兴趣:“没有必要。” 戴沐白向前走了一步,白虎武魂带来的压迫仍未彻底消失:“你看见我时便认出了武魂,现在又不愿意交手。是怕打的时候暴露更多,还是觉得我不值得你使用魂技?” 奥斯卡原本在场边休息,听见后已经放下水杯。他知道白仞不会因为一句挑衅改变决定,却也看出戴沐白的怀疑若得不到出口,之后只会一直盯着白仞。 弗兰德在这时从另一侧走来。他没有劝白仞为了同学关系接受切磋,也没有指责戴沐白多疑,只看了两人一眼,随后用鞋尖在地面划出一个范围不大的圆圈。 “三十息。”弗兰德指向圆圈,对戴沐白说道,“你不能攻击头部和右肩,只要在三十息内碰到白仞胸口,或者把他逼出圈外,便算你完成训练。白仞只能使用寂灭双翼,不能升到三丈以上,也不能主动攻击戴沐白的要害。你们一个练习怎么对付飞行魂师,一个练习怎样在有限空间内控制距离。” 白仞没有立刻走入圆圈。他看向弗兰德,弗兰德也没有用院长身份强迫,只补充道:“不愿意可以拒绝。” 白仞看了一眼圆圈,还是展开双翼走了进去。他并不在意戴沐白是否觉得自己畏惧,只是弗兰德给出的训练目的确实对控制寂灭双翼有用。戴沐白见他接受,也收起了刚才过于明显的敌意,走到圆圈另一端重新调整呼吸。 白虎武魂与寂灭双翼同时释放时,训练场上的气息被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部分。戴沐白一侧沉重、凶猛,白虎魂力像随时准备扑出的猛兽;白仞身后的左翼安静明亮,右翼却令脚下影子变得更深,灰黑羽毛边缘不断散出细小尘屑。 赵无极负责计时。第一声“开始”落下,戴沐白便开启白虎护身障正面逼近。 他没有把这场训练当作力量较量。白仞能够飞行,只要拥有足够空间,戴沐白很难在三十息内真正碰到他。因此第一步并不是追着白仞移动,而是抢占圆圈中央,把对方能够调整方向的位置压缩到边缘。 白仞在戴沐白接近前便离开地面。他没有升得太高,只让双脚保持在虎掌难以直接触及的位置,左翼承接气流,右翼控制身体向侧面滑开。戴沐白没有跟着转身追赶,而是抬头观察白仞落点,直到他即将经过圆圈另一侧,第二魂环才忽然亮起。 白虎烈光波没有射向白仞本人,而是提前轰在他准备经过的地面。 泥土与碎石被冲击掀起,白仞只能改变原定路线。戴沐白已经借着遮挡从侧面靠近,虎掌由下向上挥出,距离白仞胸口只差半臂。白仞没有使用过于急促的转向,只收拢右翼,借左翼力量将身体向后送出,衣角几乎擦过虎爪边缘。 戴沐白一击落空,没有立即再次使用烈光波。他沿圆圈中央移动,始终不让白仞轻易从自己头顶越过。连续十余息,白仞的活动范围被逐渐压缩,几次落点都被逼近边线。 奥斯卡站在场外看得比两名交手者还紧张,忍不住低声说道:“他才来几天,已经知道不追着白仞乱跑了。” 李郁松站在旁边,注意的却是白仞落地时的双脚。白仞虽然使用羽翼保持距离,转身与借力仍沿用这段时间练习的步法,没有在受到压迫时完全依赖飞行,这比单纯躲开戴沐白更重要。 第二十息时,戴沐白忽然放弃占据中央,直接向圆圈边缘冲去。白仞原本准备沿他身后空出的位置穿过,见状便知道戴沐白是故意让出路线。他若按照最快方式从肩侧急转,的确能够避开白虎烈光波,却会让尚未完全成熟的右翼经脉瞬间承担过量魂力。 白仞没有使用那个动作。 他展开双翼向后退去,选择了更长、更缓慢的转向。戴沐白像是早已等着这个选择,白虎烈光波从正面封住退路,身体则从另一侧迅速逼近。白仞被迫落回地面,脚跟距离边线只剩半步。 戴沐白的虎掌随之拍来。 白仞第二魂环在这一刻亮起。两侧羽翼向前合拢,淡金光芒与灰黑魂力共同形成防护。虎掌撞上寂灭羽衣,白仞整个人被强大的力量向后推出,左翼抵消了一部分冲击,右翼的灰色气息则沿接触位置附上白虎护身障,令戴沐白体内流畅运转的魂力短暂停顿。 停顿只有一瞬。 白仞却已经借着这段时间侧身卸力,脚尖沿边线划过,没有真正踏出圆圈。戴沐白察觉白虎护身障中的异常,眼神顿时变得认真。他原本以为右翼只是某种阴寒属性,直到真正接触,才发现那股力量会让自身魂力产生近似沉寂的迟滞。 第二十六息。 戴沐白没有继续正面撞击防护。他忽然收回右掌,左脚踏入白仞与圆圈边缘之间,用身体封住最宽的退路。白仞只剩下从他右肩上方离开的方向,而戴沐白已经将下一次烈光波压在喉间。 白仞很清楚该怎样从这个位置脱身。 只需要压低左翼,在右翼完全展开前先将身体送向戴沐白身后,再利用一次极短的反向急停,便能避开烈光波。但那是过去的身体可以轻易完成的动作。如今的右翼根部已经因寂灭羽衣承受冲击而开始发冷,继续强行转向,很可能再次损伤肩背。 他没有迟疑太久,主动放弃了那条最快的路线。 白仞收拢右翼,身体向左侧落下。戴沐白似乎没有料到他会选择更接近自己的方向,烈光波已经喷出,白仞却从光线下方擦过,左翼边缘被冲击掀起,整个人落向地面。 戴沐白立即转身,虎掌再次探向他的胸口。 赵无极数到三十。 戴沐白的指尖最终停在白仞衣襟前不足一寸的位置。白仞一只脚仍在圆圈以内,另一只手撑住地面,右翼边缘散出的灰烬比开始时明显多了一些,却没有为了躲开最后一击强行使用超过身体承受能力的动作。 赵无极让两人收回武魂。他先把白仞从地上拎起来,碰了一下右臂,发现温度虽低,却没有彻底失去知觉,脸色才稍微缓和:“知道不能硬转,算你没白摔上一次。” 随后他看向戴沐白:“最后三次封路比一开始强。可别 以为差一点碰到就等于赢。你们魂力相同,规则却限制了他的高度,也不许他真正还手,这场训练本来就对你更有利。真正交手时没人替你数时间,他也不会站在那里任你压缩空间。” 戴沐白收回白虎武魂,胸口轻微起伏。他没有因没有在三十息内碰到白仞而发怒,只盯着白仞尚未完全消失的右翼看了片刻,问道:“刚才那股力量是什么?” “第二魂技。”白仞没有具体解释。 戴沐白问道:“能让魂力停止?”白仞低声道:“只能影响一瞬,等级差距越大,效果越弱。” 白仞的回答比戴沐白预料中直接。他没有夸大,也没有趁机隐藏已经在交手中暴露的效果。戴沐白看向他发冷的右手,忽然问道:“你最后本来可以躲开。” 白仞将手指缓慢握紧,确认右侧知觉正在恢复,才平静说道:“身体承受不住。” 这句话与戴沐白近几日观察到的情况吻合。他没有再把切磋结果归结为白仞故意保留,也没有继续要求重来。 训练结束后,白仞独自去了器材室,将方才使用过的护具放回原位。奥斯卡被邵鑫叫去处理午饭,赵无极与弗兰德则还在训练场讨论戴沐白的进攻习惯,器材室里一时没有其他人。 戴沐白跟了进来。 白仞听见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只将护腕按照大小重新放好。直到戴沐白停在门口,他才问道:“还有事?” 戴沐白靠在门框旁,没有像早晨那样一开口便追问身份。他的目光先落在白仞右肩,又移到他已经收回武魂的背后,过了片刻才说道:“你那对翅膀不是原本的样子。” 白仞放置护具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句话不是询问。 戴沐白从他的反应中确认自己猜对了一部分,继续说道:“你飞得很熟,身体却承受不了那些动作。两边羽翼的属性也完全相反,连魂力运行都不稳定。是武魂变异?” 白仞没有否认,只回答:“算是。” “变异以后,家里的人接受不了?” 戴沐白问出这句话时,语气已经没有先前那样锋利。他见过因武魂缺陷被家族放弃的旁系,也见过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孩子在觉醒结果不如预期后,从族谱与资源分配中迅速消失。白仞的飞行技巧、魂环配置和对各大势力武魂的了解,都证明他曾经不是无人教导的普通孩子;如今却连过去的姓名与武魂都要藏起来,只能是原来的家族出了问题。 白仞没有完全理解戴沐白为什么突然提到家里,却也没有必要详细解释。他将最后一件护具放回木架,低声说道:“让他们知道我在哪里,会更麻烦。” 这是真话。 戴沐白却将那份麻烦理解成了家族追捕。他看着白仞过于平静的神情,想起自己离开星罗时没有带走的东西,也想起那些一旦被兄长发现踪迹便会随之而来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问道:“所以你换了名字,也不敢在外面用原来的武魂?” 白仞没有承认自己换过名字,只说:“有些东西不能让外人看见。” 戴沐白没有继续问。白仞并未证实他的猜测,那些模糊的回答却已经足够让他想到自己。一个同样不愿被家族找到、甚至比他更早离开的孩子,不会主动把另一个逃出来的人送回去。 “我不会把你的武魂说出去。”戴沐白终于说道,“你也别向任何人提我的身份。” 白仞转头看了他一眼:“我没准备提。” 戴沐白听见这句毫无情绪的回答,反而皱了一下眉:“你就不能正常答应一次?” “你不说,原本就是学院的规矩。”白仞拿起靠在墙边的铁杆,准备从他身旁离开,“我不需要另外求你。” 戴沐白侧身挡住门口,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问道:“你逃出来多久了?” 白仞没有立即回答。他从猎魂森林来到史莱克尚不足一年,可若追溯到千仞雪的一生,那个问题又没有能够说出口的答案。最后他只说道:“比你早。” 戴沐白误以为他说的是离开家族的时间,视线在白仞明显年幼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神情变得更加复杂。他十二岁才真正离开星罗,白仞看起来却只有八九岁。若已经逃出来比自己更久,对方离开家族时只会更小。 他没有再追问白仞究竟经历过什么,只让开了门口。 白仞从戴沐白身边经过,没有因为对方的误解主动解释。戴沐白把他当作从某个大家族逃出的孩子,反而能替那些无法说明的异常找到一个合理来源。只要这份误会不会引来更多麻烦,白仞没有纠正的必要。 午饭时,戴沐白依旧坐在距离其他人稍远的位置,白仞也没有主动招呼他。奥斯卡在桌边说了半天上午的训练,发现戴沐白没有像昨日那样冷着脸让他闭嘴,便得寸进尺地问白虎武魂是不是每天都要吃很多肉。 戴沐白看了他一眼,回答道:“再问就把你那份也吃了。” 奥斯卡立刻将肉碟向自己面前拉近,白仞却在旁边提醒,那一碟原本是三个人的。奥斯卡只好又不情愿地推回中间,戴沐白看着他们来回移动盘子,最后夹走的仍然只是靠近自己的一块。 傍晚训练结束后,白仞发现器材室里多了一副陌生护腕。 那副护腕的用料比学院里反复使用的旧护具好得多,内层垫着能够隔绝寒意的软革,束带上新打了两个孔,刚好适合他的手腕。 白仞拿起护腕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训练场。戴沐白正在赵无极的要求下练习脚步,察觉他的目光后只冷淡地移开视线,像器材室里的东西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白仞没有过去询问。 第二日清晨,他照常开始铁杆训练。戴沐白来得比前一日更早,站在训练场另一侧练习赵无极指出的转向问题。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白仞戴着那副新护腕。 戴沐白看见了,也没有提起。 奥斯卡跑过两人中间时,敏锐地觉得训练场里的气氛似乎与昨日不同。他放慢脚步看了看白仞,又看了看戴沐白,还没来得及问,李郁松的龙纹棍已经敲在前方泥地上,催他把缺少的半圈跑完。 晨雾中,铁杆破空声与脚步声很快再次响起。白仞在训练场一侧挥动铁杆,戴沐白则在另一侧反复练习转向,谁也没有停下来提起那副护腕。 25. 白雪 弗兰德第一次提出去索托大斗魂场时,并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安排白仞参赛。 那日下午训练结束,戴沐白被赵无极带去另一边纠正白虎武魂附体后的步法,邵鑫也回了厨房。弗兰德只留下白仞和奥斯卡,将斗魂场的身份登记问题简单说了一遍。 死神镰刀和灰色魂环不能在人前出现,寂灭双翼虽然可以作为表面武魂使用,白发、年纪与一白一黑的羽翼组合在一起,同样很容易被记住。索托大斗魂场每日出入的魂师不少,其中难免有替贵族、学院或武魂殿观察新人的眼睛。只戴面具能够遮住脸,却遮不住一个浅发男孩拥有罕见飞行武魂的事实。 弗兰德原本准备让白仞染黑头发,再用宽大的斗篷遮住身体。奥斯卡在旁边听了片刻,忽然问道:“为什么一定要让别人觉得他还是男的?” 弗兰德推眼镜的手停住了。 奥斯卡越想越觉得可行,干脆坐直身体继续说道:“他们若是以后找人,一定会找一个年纪很小、浅色头发的男孩。可要是在斗魂场出现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就算头发和武魂相似,也不会立刻想到白仞身上。女孩身量偏小也很正常,只要衣服和比例处理好,没人会觉得奇怪。” 弗兰德没有立即回答,只转头看向白仞,等他自己判断。 白仞估量着自己的身形,问道:“身高和声音怎么处理?” 奥斯卡见他没有拒绝,眼睛顿时亮起来,立刻开始计算长裙、鞋底与腰线能够改变多少比例。弗兰德听到一半便让他把需要的东西写下来,又特意提醒:“这件事先别告诉戴沐白。” 奥斯卡原本还在考虑衣服,听见后很快反应过来:“用他试?” “他和白仞一起训练过,也见过寂灭双翼。”弗兰德扶了一下眼镜,“若连他都认不出来,外面的人更难认出来。” 白仞对此没有异议。戴沐白刚到史莱克不久,又始终留意着他的身份,确实是最合适的判断对象。 之后几日,弗兰德照常安排戴沐白与赵无极训练,只告诉他白仞第一次去斗魂场另有安排,不与他们从同一处登记。戴沐白虽然多看了白仞几眼,却没有想到所谓的“另有安排”,是让另一个人代替白仞走上斗魂台。 奥斯卡坚持认为,想知道这个身份能否骗过熟悉白仞的人,最好的办法便是事先不告诉他。弗兰德没有反对,只让戴沐白按照正常安排参加自己的个人斗魂,白仞则由另一条通道进入。赵无极觉得奥斯卡纯粹是想看热闹,却也没有拆穿,只提醒他若最后被戴沐白追着打,学院不会专门保护。 前往斗魂场之前,奥斯卡花了半日整理衣物。白仞如今的身量不高,直接穿成年女子的衣服只会显得不合身,他便选择了剪裁简单的长裙,将腰线提高,再用一件垂至膝后的浅色披肩遮住肩背。裙摆并不宽大,行走和战斗时都不会缠住双腿,内里仍是便于活动的短装。鞋底增加了一层高度,长裙遮住足部后,外人很难准确判断真实身高。 白仞的白发已经留到肩下,奥斯卡没有使用过于复杂的发饰,只将两侧头发向后收起,以一根白色发带固定,剩余长发自然垂落。斗魂面具遮住眉眼周围,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仍显得过分年轻,他又在白仞的下颌与唇色上做了极轻的调整,使轮廓看起来更加成熟。 奥斯卡忙完以后后退数步,绕着白仞看了两圈,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外形已经足以让人认作女孩,坐在镜前的人却依旧是白仞。肩背太直,目光习惯先扫过门窗与出口,手指也自然停在最容易发力的位置。即使换了衣服,熟悉的人仍能从这些细节中认出来。 “走两步。”奥斯卡抱着手臂,难得露出极为认真的神情,“不要像你平时去训练场那样走。” 白仞从镜前站起。第一步落下时,他仍是平日的姿态,重心稳定,脚步简洁,身体没有任何多余摆动。走到房间中央以后,他却停了一下,像是重新确认了一具许久未使用的身份应该如何存在。 千仞雪曾经以另一个人的姓名、性别和身份生活多年。改变声音、步态、目光与习惯,对她而言并不是临时学会的伎俩,而是一种早已深入本能的生存方式。如今需要做的不过是将方向倒转,不再用端方温和的皇子外表遮掩自己,而是让曾经属于千仞雪的某一部分重新浮到表面。 白仞再次向前迈步时,肩背仍然挺直,身上的警惕却悄然收了起来。他没有刻意缩小脚步,也没有模仿柔弱姿态,只将重心放得更从容,手臂自然垂落,转身时略微放缓速度。那双平时总显得过分安静的眼睛也发生了变化,防备和疏离从表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需向任何人解释的从容。 他没有让自己变得温柔。那份冷意依旧存在,只是不再像白仞平日那样把所有人隔在外面,更接近站在高处俯视时的矜贵与傲慢。仿佛外界是否接受她、相信她,都不值得她多花心思。 奥斯卡原本还准备纠正他的动作,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 白仞走到镜前坐下,抬手整理了一下披肩。手指的动作清晰、克制,连垂眼时睫毛落下的角度都与方才不同。他看向镜子里的奥斯卡,声音也在开口前略微改变,音调并未被拔得过高,只比平时更清冷、更成熟:“这样可以吗?” 奥斯卡愣了数息,才慢慢点头。他明明亲眼看着白仞换衣服、束起头发,也知道面具下面仍然是同一张脸,此刻却本能地觉得坐在镜前的人并不是那个每日与自己一起训练、吃饭的少年。 房门恰好在这时被弗兰德从外面推开。 他只向房内看了一眼,脚步便出现极短的停顿。白仞没有因为院长进来便恢复原状,只略微侧过脸,神情平静地等待评价。弗兰德的视线从发带、面具和披肩一路落到她的手势与坐姿上,最后才问奥斯卡:“你教的?” 奥斯卡立刻摇头:“衣服和头发是我,剩下的不是。” 弗兰德没有追问白仞从哪里学会。他早已知道这个孩子的过去经不起年龄推敲,多一项熟练的身份伪装,不过是在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上再添一笔。他绕着白仞看了一遍,确认从背后也无法立刻辨认,才问道:“名字想好了吗?” 奥斯卡先后准备了十几个名字,其中几个过于华丽,几个听起来又像斗魂场临时编出的代号。白仞看着镜中垂落的白发,只选了两个最简单的字:“白雪。” 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与千仞雪有何联系。它听起来足够普通,也与白发相称,不会让人在第一次听见时产生额外联想。 奥斯卡低声重复了一遍,满意地把白色发带末端重新整理好。从这一刻开始,白雪便不再只是白仞换上女装后的称呼。她拥有与白仞完全不同的神态、声音和举止,外表大约十五六岁,安静而清冷,像某个出身不低、却不愿透露家族的年轻女魂师。 索托大斗魂场比白仞记忆中的任何一座斗魂建筑都更加喧闹。 尚未入夜,入口处已经挤满前来观看比赛的人。酒气、汗味和不同武魂残留的魂力混在一起,从石质通道深处不断涌出。戴沐白与赵无极从正门进入,弗兰德则带着白雪和奥斯卡绕到另一侧登记处。为了测试伪装是否足够可靠,戴沐白直到各自分开准备,也不知道白仞已经进入斗魂场。 轮到白雪登记时,弗兰德将提前准备好的资料递了过去。姓名一栏写的是白雪,年龄十五岁,出生地则填了巴拉克王国境内一座并不起眼的小城。武魂一栏没有留空,只写了“变异羽翼”,既能够解释她之后可能显露的飞行能力,也没有暴露寂灭双翼真正的属性。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白雪身量纤细,面具遮住大半张脸,白发又被重新整理过,看起来的确像一名十五六岁的年轻女魂师。她的神情过于平静,举止也不像第一次进入大斗魂场的人,工作人员虽然多看了几眼,却没有从年龄上产生怀疑。 登记需要缴纳十枚金魂币。弗兰德将钱推过去以后,工作人员又取出测试魂力的水晶,让白雪将手放上去。她只注入足以证明等级的魂力,水晶内部的光芒停在二十级附近,没有显露寂灭双翼,也没有让任何魂环出现。 确认等级以后,工作人员将她划入大魂师组,又把一枚最初级的铁斗魂徽章与登记凭证一同递了过来。白雪接过徽章,只低头看了一眼便收进袖中。工作人员随后提醒她,个人博弈斗获胜一场增加一点积分,失败则扣除一点;等积分达到一百,铁斗魂徽章才能晋升为铜斗魂。 至于武魂是否会在比赛中显露,大斗魂场并不强制。登记表上只需要留下武魂名称,真正上台以后,参赛者可以自行决定使用多少能力。有人为了隐藏底牌不释放魂技,也有人直到被逼入绝境才展示武魂,只要没有违反博弈斗的规则,斗魂场不会额外干涉。 她的第一场对手是一名二十四级强攻系大魂师,代号铁猿。 铁猿已经在二十级区间完成过十几场个人斗魂,身形比普通成年人更为粗壮,双臂肌肉尤其发达。武魂附体以后,黑褐色毛发覆盖手臂与肩背,两枚黄色魂环围绕身体升起,引得观众席上响起一阵熟悉的呼喊。 白雪从另一侧走上斗魂台时,场内声音短暂地低了一些。 长裙与披肩让她看起来并不像经常参加斗魂的魂师,白色长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颜色很淡的嘴唇。她没有向观众席示意,也没有观察四周,只在裁判指定的位置停下,安静等待比赛开始。 戴沐白正坐在靠近通道的一侧。 他原本只是提前观察斗魂场环境,见到白雪以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停留了片刻。对方身量比常见的成年女魂师更纤细,结合举止和登记年龄,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她站在嘈杂的斗魂台中央,没有局促,也没有第一次登场的兴奋,仿佛周围那些视线原本就该落在她身上。 裁判宣布双方释放武魂。 铁猿立刻完成附体,白雪却仍站在原处。她没有抬手,也没有任何魂环出现,身后的披肩甚至没有被魂力吹动。 观众席中很快出现嘘声。铁猿等了数息,见她确实没有释放武魂,脸上也浮起被轻视后的怒意。他抬起覆盖黑毛的手臂,声音在场中传开:“第一次上斗魂台,吓得连武魂都忘了怎么放?” 白雪这才将注意力落到他身上。 那一眼并不尖锐,甚至看不出明显敌意,却令铁猿觉得自己方才的挑衅像某种不值一提的噪音。她将披肩边缘向后理了一下,声音清冷而平稳:“对付你,还用不到。” 观众席中的嘘声瞬间变成更大的喧哗。 裁判挥手宣布开始。 铁猿脚下猛然发力,第一魂环随之亮起。原本粗壮的双臂再次膨胀,皮肤下方肌肉如同岩石般隆起,整个人正面冲向白雪,右拳带着沉重风声砸向她肩侧。 白雪没有后退。 直到拳锋逼近,她才向左侧移动半步。裙摆只在脚边轻轻晃动,铁猿的拳头便擦着披肩落空。她没有趁机拉远距离,反而顺着对方前冲的方向贴近,左手在铁猿肘侧轻轻一按,右脚同时落在他准备调整重心的位置。 铁猿本能地想收回手臂,前冲力量却被那一下推向侧面,脚下又恰好受到阻挡,整个人踉跄着向前迈了两步才稳住。 第一次交锋没有任何激烈碰撞,观众席反而安静了些。 铁猿转身时脸色已经沉下去。他不再把白雪当作没有经验的新人,双臂同时张开,试图以更大的攻击范围封锁闪避路线。第二拳从横向扫来,白雪略微仰身,让那条覆盖黑毛的手臂从面前掠过,随后手指扣住对方腕部,却没有试图凭力量将其拉动,只借着铁猿自己转身的趋势向前送出。 铁猿再次失去重心。 他连续两次被同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方式带偏,怒意终于彻底压过了谨慎。第二枚魂环亮起,黑褐色光芒沿手臂迅速覆盖到胸口与背部,身体表面浮出一层近似铁甲的光泽。 第二魂技,铁衣。 力量与防御同时提升以后,铁猿不再尝试抓住白雪。他直接压低肩膀向前冲撞,准备凭借覆盖全身的防御把她逼出斗魂台。白雪向后退了两步,速度看起来并不快,恰好维持在即将被追上的距离。铁猿见她终于开始后退,脚下力量进一步增加,观众席上的呼喊也重新高涨起来。 戴沐白却皱起眉。 白雪每一次后退都落在同一条弧线上,铁猿以为自己在压缩她的空间,实际已经被她引向斗魂台边缘。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距离,像是从踏上斗魂台开始便记住了每一步的位置。 铁猿距离她只剩不足一臂时,白雪忽然停下。 他的肩膀已经撞到面前,白雪却没有向两侧闪避。她迎着冲撞向前迈了半步,身体从铁猿展开的右臂下方穿过,左手落在其手肘后侧,右手则按住肩胛。魂力只在接触的一刻沿掌心涌出,没有武魂显形,也没有魂环光芒,力道却精准地压在铁猿无法及时调整的位置。 铁猿的冲势没有停止。 白雪也没有与他正面角力。她只是将方向偏移了极小的角度,让原本冲向自己的力量继续向斗魂台边缘倾斜。铁猿察觉时已经来不及收脚,右腿踩到边缘,身体骤然向外倾倒。他试图用左手抓住白雪,白雪却先一步松开肩胛,指尖在他腕侧轻敲一下,令那只手从自己袖口旁擦过。 沉重身体越过斗魂台边缘,摔进下方缓冲区。 全场安静了一瞬,裁判甚至低头确认铁猿的确已经离开比赛范围,才抬起手宣布白雪获胜。 直到结果传开,观众席上才重新爆发出声音。有人认为铁猿输得愚蠢,也有人开始讨论白雪究竟是什么武魂。整场比赛中,她没有展示任何明显能力,只有最后一刻使用了少量魂力强化双手。没人能够根据这些动作判断武魂类型,也无法确认她是否真正用尽实力。 白雪没有看向铁猿,也没有接受观众的欢呼。她只是将方才被对方拳风带乱的袖口重新整理好,向裁判微微点头,随后转身离开斗魂台。 那份从容令戴沐白直到她消失在通道尽头,才收回视线。 白雪离开斗魂台后,戴沐白的目光仍停在她消失的通道口。 方才那场斗魂结束得并不激烈,却比许多正面碰撞更值得回想。她从始至终没有释放武魂,面对铁猿的两种魂技也没有显出慌乱,甚至连最后将人送出斗魂台时,都只用了极少的魂力。那不是来不及召唤,也不像单纯托大,更像她从登台以前便决定,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武魂。 弗兰德坐在旁边,将戴沐白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没有替他解答。直到场内开始清理上一场留下的碎石,他才抬手推了一下眼镜,提醒道:“别看了,下一场是你。” 戴沐白收回视线,起身时又朝通道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才跟着工作人员前往候场区。 他没有认出白雪。至少这一点,已经足够。 戴沐白上场以后,白雪已经回到共用休息室。 奥斯卡在里面等她,一见房门关上便开始复述观众席的反应。他原本担心白仞用不释放武魂的方式取胜会过于勉强,真正看完以后,才发现对方连寂灭双翼都不需要便足以处理经验一般的二十四级大魂师。 “你最后是不是早就算好他会冲出斗魂台?”奥斯卡一边说,一边替白雪检查发带有没有松开,“他第二魂技亮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用寂灭羽衣挡一下。” 白雪坐在窗边,没有立刻恢复白仞平时的神态。她摘下手套,检查右手指节,确认刚才承受铁猿冲击时没有留下损伤,才淡淡说道:“防御越强,他越相信我无法正面改变方向。让他继续冲,比拦下来容易。” 奥斯卡听完啧了一声,认为这种话若被铁猿听见,对方大概还会再气一次。他正想继续说,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后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戴沐白走了进来。 他的个人斗魂刚刚结束,白虎武魂带来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去。对手等级与他接近,却没能承受白虎护身障强化后的连续进攻,比赛结束得比预想更快。戴沐白右侧肩头多了一道擦伤,左侧肋部的旧伤也因发力显得略微僵硬。 他没有想到白雪会在这里,推门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奥斯卡坐在另一侧椅子上,像是早已等着这一刻,只低头整理手中的发饰,没有主动介绍。 戴沐白迎上了她的视线。 斗魂场休息室里的灯光比台上柔和,面具仍遮住她的眉眼,却让垂落的白发与露出的侧脸更加清晰。她的目光先落在戴沐白肩上的擦伤,又扫过他下意识护住左侧肋骨的姿势,随后才开口:“你的伤还没好,第二次正面冲撞时不该继续加力。” 她的声音不高,清冷中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像是指出一个过于明显的错 误,并没有征求对方意见的意思。 戴沐白原本准备找个位置坐下,被她看过一眼后,肩背反而不自觉挺直了一些。他想说这点伤根本不影响战斗,真正开口时语气却比平日收敛:“不碍事。” 白雪垂下眼睛,继续整理手套,淡淡回了一句:“逞强不会让伤势消失。” 戴沐白一时没有反驳。 他刚刚完整看过白雪的比赛,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女没有释放武魂便击败了一名二十四级强攻系大魂师,也看得出她的战斗经验远比年龄表现出来的更加成熟。此刻被她用这种理所当然的口吻指出伤势,戴沐白虽然觉得不太习惯,却没有产生被轻视的恼怒。 休息室安静了片刻,白雪将手中的资料合上一半,像是随口确认:“你的比赛结束了?” “结束了。”戴沐白回答以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没有必要说得这样认真。他移开视线,又觉得显得过于刻意,最后只好看向白雪,“你刚才的斗魂,我看了。” “是吗?”白雪微微侧过脸,神情依旧冷淡。 戴沐白本想评价她最后一次借力,也想问她究竟是什么武魂,话到嘴边却发现直接询问底牌并不合适。尤其白雪显然有意隐藏,他自己也最讨厌别人追查来历。他把那句询问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打得不错。” 白雪轻轻点头,既没有谦虚,也没有因夸奖显出高兴,仿佛这个评价本就在预料之中。 奥斯卡一直坐在旁边看着。 戴沐白进门时脸色还很正常,与白雪说了几句话以后,耳根却已经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他平日面对奥斯卡和白仞时从不缺少冷言冷语,此刻却连一句“逞强与你无关”都没有说出来,整个人显得异常克制。 奥斯卡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他将手中的白色发带放到桌上,笑着问道:“你平时听白仞说这种话,怎么没见你这么老实?” 戴沐白一时没有理解,转头皱眉看他:“这和白仞有什么关系?” 奥斯卡肩膀已经开始发抖,仍故意把目光投向白雪:“你不问问她吗?” 戴沐白看向窗边的人。白雪也在看奥斯卡,眼神比方才冷了一些,已经知道他准备做什么。她没有慌乱,也没有立刻阻止,只淡淡问道:“你笑够了吗?” 声音仍然属于白雪,戴沐白却终于从其中听见了一点难以形容的熟悉。 奥斯卡彻底笑出了声。 白雪没有继续维持这场已经失去测试意义的伪装。她抬手摘下面具,随后将披肩向后拢了一些。外貌并未发生任何剧烈变化,白发仍然垂在肩后,脸上的修饰也没有消失,可就在那几息之间,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改变。 她肩背放松的幅度很小,坐姿也仍然端正,那种习惯了俯视旁人的矜贵却从眼底退去,重新变成白仞平日沉静而疏离的目光。声音恢复原本的音调,连手指放在桌边的位置都回到了更适合随时发力的角度。 白仞看向戴沐白,平静问道:“他说的就是我。” 戴沐白僵在原地。 他先看了看白仞手中的面具,又看了看那张明明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改变过的脸,像是无法把斗魂台上清冷高傲的白雪,与训练场中每天握着铁杆的白仞重叠起来。 奥斯卡在旁边笑得几乎趴到桌上,仍不忘补上最致命的一句:“戴沐白,你刚才脸红了。” 戴沐白耳根原本只有一点红,此刻几乎立刻蔓延到脸侧。他转头瞪向奥斯卡,白虎魂力都在肩后轻微波动了一下,咬着牙问道:“你们故意的?” “我只是想试试你能不能认出来。”奥斯卡完全没有被威胁吓住,反而笑得更厉害,“结果你不但没认出来,还夸他打得不错。” 白仞没有参与嘲笑,只仔细看了一眼戴沐白的脸色,随后给出自己的判断:“可能是斗魂以后气血还没平复。” 奥斯卡听完,笑声顿时更大。 戴沐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克制直接把奥斯卡从休息室窗户扔出去的冲动。他又看向白仞,目光在发带、长裙与那张恢复平静的脸上反复停留,半晌才问道:“你一直都会这样伪装?” “会一些。”白仞回答得含糊。 “这叫会一些?”戴沐白想起自己方才所有反应,脸色更加难看,“你连声音和动作都换了。” 白仞没有解释那些经验从何而来,只重新拿起面具:“若连熟悉的人都认得出来,这个身份便没有意义。” 这句话令戴沐白稍微冷静下来。他本就认为白仞出身于某个势力不小的家族,因为武魂变异或内部纷争才逃到史莱克,如今看到如此完整的身份伪装,更加确认自己的猜测。普通家庭不会教一个孩子怎样改变声音、举止和旁人对年龄的判断,更不会让这种能力熟练到近乎本能。 戴沐白的视线在面具上停了一瞬,忽然问道:“白雪也是以前用过的名字?” 白仞看着面具内侧,回答道:“第一次用。” 戴沐白没有继续追问。他已经明白这个身份存在的目的,也知道死神镰刀与灰色魂环绝不能暴露。白雪不展示武魂便完成首战,显然是在替以后留下退路。无论刚才的事情多么丢脸,他都不会因为这点恼怒把秘密说出去。 “外面的人不会从我这里知道。”戴沐白把这句话说完,又冷着脸转向奥斯卡,“你要是敢在学院外面提刚才的事,我下一场训练先找你。” 奥斯卡终于稍微收住笑声,嘴上却仍忍不住提醒:“白雪脸红的追求者,听起来也没什么丢人的。” 戴沐白已经向前迈了一步,奥斯卡立刻绕到白仞身后,十分熟练地将他当作临时阻挡。白仞没有替奥斯卡求情,只把手中的面具放回桌面,淡淡告诉戴沐白:“邵鑫在外面。你若追他,左侧伤口会先裂。” 这句话与白雪方才的提醒几乎完全相同。 戴沐白脚步顿住,脸色一时更加复杂。奥斯卡躲在白仞身后又笑了起来,显然觉得今日已经获得了足够取笑戴沐白很久的内容。 房门在这时被弗兰德推开。他看了一眼几人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戴沐白尚未完全退去的脸色,便大致猜出发生了什么,却没有浪费时间询问。确认戴沐白确实没有认出白雪以后,他只点了点头,认为这个身份足以继续使用。 “第一次斗魂没有释放武魂,之后别人只会更想知道白雪藏着什么。”弗兰德的目光落在白仞身上,提醒他今日的胜利依靠对手缺乏经验,下一次未必还能用同一种方式解决,“隐藏底牌可以,别为了隐藏而把自己逼到必须受伤的位置。真需要用双翼时就用,白雪本来就不必是没有武魂的人。” 白仞应下,没有坚持所有比赛都必须隐藏到底。 回学院的路上,戴沐白一直走在队伍前方,没有再与奥斯卡说话。奥斯卡只要从后面看他一眼,他的脚步便会明显加快。白仞已经换回原来的衣服,白色发带却没有拆下,只是将头发重新束成平日的样子。 走出索托城以后,戴沐白终于回头看了一次。 白仞的神态已经完全恢复,看不出斗魂台上那份清冷矜贵的痕迹。若不是亲眼看见他在休息室摘下面具,戴沐白大概仍然会认为白雪是另一个人。 他盯了数息,白仞察觉后问道:“还有事?” 戴沐白迅速收回目光,冷着脸回答没有。奥斯卡在旁边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戴沐白便转身追了过去,吓得他立即绕着赵无极逃向另一侧。 白仞没有参与他们的追逐,只跟在弗兰德身后继续向学院走。 当晚,奥斯卡把白雪使用过的衣物重新收好。面具、手套和那根白色发带被放进一只不大的木盒,登记时领取的铁斗魂徽章则压在最上方。 徽章上的名字并不属于白仞,也不属于早已死去的千仞雪。 白仞看了片刻,将盒盖合上,却没有让奥斯卡把它们处理掉。 奥斯卡抱着盒子问道:“下次还用?” 白仞转身走向门外,只留下一个简短的回答:“需要的时候。” 房门合拢以后,奥斯卡低头看着木盒,唇角慢慢扬了起来。他将盒子推到柜子最里面,又在外面放了几本没人愿意翻的旧书。 从这一日起,史莱克学院里除了白仞,又多了一个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名册上的学生。 她叫白雪。 26. 虎翼 第二次前往索托大斗魂场时,弗兰德为白雪安排了一场个人斗魂,又让她与戴沐白登记二对二。 奥斯卡今日没有比赛。他虽然已经取得第二魂环,食物系魂师单独登台仍然没有意义,弗兰德也暂时没有替他安排固定搭档。奥斯卡自己清楚,现在上场与主动挨打没有多少区别,因此没有提出参赛,只照旧跟进更衣室,替白仞检查面具与发带。等白雪戴好面具,他才多看了几眼桌边的铁斗魂徽章,像是在估量自己距离三十级还有多远,随后收回视线问道:“今天还不用武魂?” “用。” 奥斯卡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认真打量镜子里的人。白雪依旧穿着那身便于活动的浅色长裙,白发从肩后垂下,半张脸藏在面具之下。她坐在那里时看不出任何急于证明实力的意思,仿佛是否展示武魂,只是根据对手与身份需要作出的选择。 “那下面的人今日要热闹了。”奥斯卡将最后一缕头发压好,又问,“你第一次不放武魂都赢了,他们肯定在猜你究竟藏了什么。” 白雪从镜前起身,声音恢复成属于这个身份的清冷音调:“让他们猜。” 这次她的个人斗魂排在前面,二对二则被安排在稍晚一些的场次。戴沐白已经从另一侧完成登记,只在进入斗魂场前与她见过一次。经过上次休息室的事情,他面对白雪时已经不再有明显停顿,只会在她用与白仞完全不同的神态说话时多看一眼,像是在重新确认这种伪装究竟是如何完成的。 白雪今日的个人斗魂对手代号飞梭,二十六级,武魂是梭形飞刃。对方显然看过她上一场比赛,登台以后始终与她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连主持人宣布释放武魂时,脚步都没有向前移动半分。 两枚黄色魂环从飞梭脚下升起,数枚细长金属刃围绕他的手臂缓慢旋转。观众席中很快有人喊起白雪的名字,更多人则盯着斗魂台另一端,等待她是否还会像上次那样不释放武魂。 白雪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两枚黄色魂环在脚下浮现,一白一黑的双翼同时从身后展开。洁白左翼边缘流转着一层极浅的金光,右翼则呈现出灰黑色泽,羽毛末端如同燃尽后的灰烬,在魂力流动间无声飘散。 场内的声音停滞了一瞬,随后陡然拔高。 飞行武魂本就不算常见,左右截然不同的双翼更是很难不引人注意。飞梭也明显愣了一下,但他很快便收敛神情,第一魂环在主持人宣布开始的同时亮起,三枚梭刃从不同方向射出,分别封向白雪的肩侧、腰部与脚下。 白雪振翼离开地面。 她没有飞得很高,只让身体越过最下方的梭刃,随后侧身避开另外两枚。飞梭早已料到飞行魂师会升空,手指向上一抬,先前落空的梭刃立刻改变方向,从白雪背后重新追来。 戴沐白坐在观众席靠近通道的位置,看见这一幕后略微眯起眼睛。 白雪展示出的速度远不如训练场上真正放开时迅疾,转向幅度也被刻意放大。对普通观众而言,这只是一个飞行技巧娴熟的年轻女魂师;戴沐白却知道,她正在控制自己的动作,避免表现得过于熟练。 白雪没有与三枚飞刃继续纠缠。左翼向下压过气流,身体骤然降低,从两枚交错而过的梭刃之间穿出。飞梭立刻向后退去,第二魂环随之亮起,更多细刃在他身前聚拢,组成一层旋转的屏障。 他显然不准备让白雪靠近。 白雪却没有正面撞上那层刃光。右翼向内收拢,她沿着斗魂台边缘掠过半圈,逼得飞梭不断转身调整方向。就在对方的视线与武魂都被带向右侧时,她忽然落地,收翼后从另一边切入。 飞梭反应不慢,抬手便将两枚梭刃横扫过来。白雪低头避过第一枚,右手在第二枚侧面轻轻一推,没有试图挡住飞刃,只改变了它旋转的角度。金属刃偏离原本路线,正好撞上飞梭身前的一枚同类武魂。 两枚飞刃碰撞,屏障中出现短暂空隙。 白雪已经越过那道空隙,手指停在飞梭喉侧。她没有真正落下攻击,只让对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若再继续操控武魂,那只手便会先一步压住要害。 飞梭僵了片刻,最终收回魂力。 主持人宣布白雪获胜时,台下的欢呼声远比第一次更响。白雪收回双翼,没有在斗魂台上多作停留,只在经过飞梭身侧时淡淡说了一句:“你太依赖武魂回转时的视线了。” 飞梭抬头看她,似乎想问她为何会看出这一点,白雪却已经走进通道。 戴沐白在出口处等她。 他没有像奥斯卡那样先说比赛结果,只在她走近后指出:“你最后一次落地的时候,右翼慢了。” 白雪脚步未停:“我在隐藏速度。” “我知道。”戴沐白跟在她身侧,语气依旧直接,“但你左右两翼本来就不一样,刻意把它们控制成同样的节奏,反而会更明显。” 白雪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戴沐白没有因为她没有回答便继续解释。他看过白仞训练,知道那只灰黑右翼所承载的力量与左翼完全不同。外人或许只会觉得转向稍有停顿,他却能看出白仞正在用左翼的方式控制右翼。 白雪看了一眼自己的右翼,承认道:“下一次会调整。” 戴沐白点了点头,没有因为自己的判断被接受而露出得意。他们很快走到二对二登记区,弗兰德与奥斯卡已经在那里等候。奥斯卡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走来,立刻把刚领到的组合登记表递过去。 组合名称那一栏还是空的。 “想好叫什么了吗?”奥斯卡问。 戴沐白扫了一眼白雪背后已经收起的双翼,又看了看登记表上自己的邪眸白虎武魂,回答得很快:“虎翼。” 白雪接过登记表,确认这个名称不会暴露两人的真实身份,便直接写了上去。这个名字足够普通,混在斗魂场每日新增的组合中并不起眼。 工作人员确认两人都是大魂师后,为虎翼组合建立了新的二对二记录。白雪与戴沐白都是二十九级,各自拥有两枚魂环,因此被正常划入大魂师组。由于这是组合的第一场斗魂,他们匹配到的对手积分同样不高,却已经合作过六场。 等待入场时,戴沐白靠在候场室墙边,看着对手资料说道:“一个防御系,一个敏攻系。防御系交给我,另一个你解决。” 白雪坐在对面,语气平静地问:“这就是你的配合?” 戴沐白眉梢轻轻一动:“有什么问题?” “没有配合。”白雪将资料翻到下一页,“你只是挑了更适合自己的人。” 戴沐白问:“你对付不了敏攻系?” “能对付。”白雪把纸放回桌面,“可若只是各自解决一个,参加二对二没有意义。” 戴沐白没有立刻反驳。他过去参加的斗魂不少,其中大多是个人博弈,即使偶尔与人联手,也习惯凭白虎武魂正面压制。对他而言,所谓配合往往就是由自己挡住最强的对手,再让队友处理剩下的人。 白雪看出他的想法,没有试图临时制定繁复战术,只用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对方的防御系会拖住你,敏攻系则会把我带离地面。他们想把战场拆开。” 戴沐白道:“那就先解决一个。” “他们也这样想。”白雪看着他,“你若连续追击,注意我的位置。我升到斗魂台中央上方时,你便停手。” 戴沐白皱了皱眉:“理由?” 白雪只道:“到时候你会看见。”戴沐白盯了她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别让我停得没有意义。” 白雪淡淡回答:“你先做得到再说。” 工作人员很快前来通知虎翼组合入场。 他们的对手名为石风组合。石甲拥有岩甲龟武魂,二十八级,身材宽厚;风隼则是二十六级敏攻系,武魂附体后双臂外侧生出灰色羽翼,虽然不能长时间飞行,却能够短暂滑翔和改变方向。 双方武魂释放以后,戴沐白的邪眸白虎立即引起了观众注意。白色毛发覆盖身体,双瞳呈现一蓝一红,两枚黄色魂环环绕在他身侧。白雪的双翼也同时展开,与白虎并列站在斗魂台上时,一地一空的武魂配置显得格外醒目。 比赛一开始,戴沐白便迎上了石甲。 白虎护身障亮起,强横力量正面撞上岩甲龟厚重的防御。石甲被逼退两步,却立刻压低身体稳住重心,显然打定主意拖住戴沐白。 风隼则展开双臂,借助短暂滑翔扑向白雪。 白雪振翼升空,没有立刻攻击。风隼在她附近连续改变方向,始终不肯正面接触,只想将她引向斗魂台另一侧。白雪看出意图,依旧顺着对方后退,像是真的被迫离开戴沐白附近。 另一边,戴沐白已经连续攻出数次。石甲的防御远不及白虎的力量,却十分擅长卸开冲击,每次后退都故意向斗魂台边缘偏移。戴沐白追出几步,忽然想起候场室里的话,抬头寻找白雪的位置。 她正在上升。 白雪已经飞到斗魂台中央上方,左翼向外展开,右翼则略微向下压住。 戴沐白眼中的急躁瞬间收敛。他没有再追石甲,反而在对方准备继续后退时忽然停住。石甲没有料到他会主动放弃压制,身体下意识向前稳了一步。 就在这一刻,白雪从空中俯冲而下。 风隼追在她身后,直到白雪骤然收翼,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带回戴沐白附近。戴沐白没有攻击石甲,转身一拳轰向风隼落下的位置。风隼只得强行改变方向,却正好撞入白雪从另一侧展开的右翼。 就在碰撞前,白雪脚下的第二魂环亮起。灰黑羽翼擦过风隼肩侧,阴 冷魂力瞬间打乱了他的魂力运转,身体也随之僵住。 戴沐白顺势上前,以肩膀将风隼撞出斗魂台。整个过程只有数息,石甲来不及回身支援,自己的搭档便已经落到台外。 剩下一人,结果再无悬念。 石甲的防御足以抵挡戴沐白一段时间,却无法同时防备来自上方的白雪。白雪不与他正面碰撞,只在戴沐白攻击时封住后退路线。石甲连续被逼到斗魂台边缘,最终主动认输。 虎翼组合的第一场斗魂结束得比预想更快。 主持人宣布胜利后,戴沐白收回白虎武魂,抬头看了一眼仍在半空的白雪。白雪落到他身边,双翼缓慢收回,神情没有因第一次配合成功而出现多少变化。 走进通道后,戴沐白才开口:“你早就知道那只风隼会跟着下来?” “他一直在等我与地面拉开距离。”白雪整理了一下被气流吹动的袖口,“只要我开始返回,他不会轻易放弃。” 戴沐白低声道:“你若判断错了,我停下以后会失去压制。”白雪说道:“所以我让你看我的位置,不是只听信号。” 戴沐白回想刚才的变化,没有继续争辩。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下次可以再早一点给信号。” 白雪看向他:“你若少追两步,我便不需要升那么高。” 戴沐白说道:“我不把石甲逼退,风隼不会觉得我来不及回头。”白雪平静道:“所以我没有让你一开始就停。” 两人一边复盘,一边走回休息区,语气都不算客气,却没有真正否认对方的判断。戴沐白清楚,如果白雪没有将风隼带回中央,自己突然转换目标也不会成功;白雪同样知道,戴沐白若没有正面压住石甲,对方随时可能回身破坏她的路线。 奥斯卡已经在休息室等了许久。他不能进入候场通道,只能从观众席看完整场比赛。见两人回来,他立刻说道:“最后那一下配合得很好。戴沐白居然真的肯停,我还以为他会一路把石甲撞下去。” 戴沐白拿起桌上的水杯,淡淡看了他一眼:“我听得见指令。” 奥斯卡当即拆台:“平时赵老师叫你收力,也没见你每次都听。”戴沐白答道:“那不一样。” 奥斯卡正准备问哪里不一样,白雪已经在另一边摘下面具,声音也随之恢复成白仞原本的音调:“斗魂台上,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戴沐白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只将另一只水杯推到白仞面前。白仞接过来喝了一口,戴沐白也没有等他道谢,靠回椅背继续回想方才那场斗魂。 从斗魂场返回学院时,奥斯卡一路都在计算今日赢到的金魂币。白雪的个人斗魂与虎翼组合的二对二各赢一场,两项记录也分别增加了一点积分。奥斯卡虽然没有分到奖励,仍认真建议拿出一部分买索托城新开的烤饼。 戴沐白认为他只是自己想吃,奥斯卡则坚持这是庆祝虎翼组合第一场获胜。两人在前面争论了半条街,最后还是戴沐白付了钱,理由是奥斯卡再念下去,只会比几枚金魂币更令人心烦。 白仞走在他们身后,手中也被塞了一只仍带热气的纸袋。 奥斯卡回头问他好不好吃时,他刚咬下第一口。烤饼里加了过多的糖,味道甜得有些发腻,令他忽然想起小舞曾经从诺丁城买回来的糖饼。她自己吃了大半,又把剩下两块分别塞给他和唐三,嘴上还说那是按照年龄公平分配,完全不提自己已经在路上偷吃过。 唐三看见纸袋里的碎屑,却没有拆穿,只把自己那块分了一半给她。 那个画面来得突然,也没有维持太久。 白仞低头看着纸袋边缘渗出的糖油,想起他们此时或许也刚结束一天的课程。小舞大概仍会跑在前面,唐三则会被她拉着去买一些原本不准备买的东西。等回到七舍,也许他们仍会下意识看一眼那张已经空了很久的床。 奥斯卡见他没有回答,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是不是太甜了?” 白仞回过神,平静说道:“还好。” 他没有把烤饼放下,而是继续跟上前面的人。 进入斗魂场时,白仞曾再次经过通向下层的阶梯。今日连续释放寂灭双翼以后,右侧肩胛的寒意始终没有完全消退。藏在灵魂深处的死神镰刀也比上次更加清晰地感知到,厚重铁门之后沉积着大量无主死气。 那些力量并未随着他的离开消失。 夜色逐渐笼罩索托城时,一缕极淡的灰色气息从斗魂场地下升起,在无人注意的石缝间停留了片刻。它像是在寻找某种已经远去的气息,最终又缓慢沉入地底。 回到学院以后,白仞在房门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索托城所在的方向。 那里有东西正在吸引死神镰刀。 而那种吸引,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楚。 27. 寂息 虎翼组合取得第一场胜利后,弗兰德并没有立刻增加他们前往索托大斗魂场的次数。 白仞与戴沐白都停在二十九级,眼下真正需要的仍是魂力积累,以及对身体的进一步打磨。斗魂能够检验他们面对陌生对手时的判断和配合,却无法代替日复一日的修炼。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又参加了两场二对二,一次面对擅长封锁移动的双控制系组合,另一次则是两名力量不弱的兽武魂魂师。过程并不轻松,结束得却都很利落。 戴沐白已经习惯在追击时抬头确认白雪的位置。白雪也不再为每一次行动给出明确手势,有时只是稍微调整半边羽翼的角度,戴沐白便会把正面留出的缺口向她所在的方向逼过去。两人距离真正默契尚早,至少不会再把一场二对二拆成两场互不相干的个人斗魂。 白雪的个人博弈也仍在继续。 她不再刻意隐藏寂灭双翼,却始终没有在人前召出死神镰刀。有人为了限制她的飞行,提前封锁斗魂台边缘;也有人专门防备她近身后的借力和关节控制。白仞应对得不算吃力,出手方式也比第一场更加直接,不再只凭技巧把人送出场外。 四战四胜之后,观众开始记住那名白发少女。 她身形纤细,长发束在脑后,展开双翼时却没有多少轻盈柔弱之感。左翼洁白,羽缘浮着淡金微光,右翼灰黑,落下的细小灰烬像是被风吹散的余火。有人猜测她是飞行系敏攻魂师,也有人认为那对羽翼同时具备光明与阴影属性,更多人则在讨论她两枚黄色魂环究竟对应什么能力。 所有猜测都与死神镰刀无关。 真正令白仞在意的是,每一次进入斗魂场以后,右侧肩胛都会比上一次更冷。 最开始,只有经过通往生死斗区域的阶梯时,第一枚灰色魂环才会传来极轻的震动。后来即使站在上层的博弈斗分场,他也能感觉到地面深处沉积着某种庞大而迟缓的力量。它们混在石料、泥土与早已干涸的血迹之间,被一场又一场死亡压入更深处,平日几乎不会移动,一旦死神镰刀靠近,便像被水流牵动的淤泥,缓慢从地下翻涌起来。 那些力量中没有完整意识,只残留着被撕碎的恐惧、痛苦和临死前未能散尽的执念。白仞偶尔会在魂力波动中听见模糊呼喊,却无法分辨声音属于谁,也看不见任何能够被称作亡魂的存在。 这座斗魂场存在了太多年。 死在这里的人也太多。 白仞没有立刻告诉其他人。他先后确认数次,确定那份吸引不是右翼受损后产生的错觉,才在一场斗魂结束后停在下层阶梯前。 奥斯卡已经去领取当日的斗魂记录,戴沐白则被工作人员叫去确认下一场个人博弈的时间。弗兰德从后面走来,看见白仞站在铁门外,没有催促,只沿着他的目光看向门上“生死斗区域”的标记。 “又在看这里?”弗兰德问。 白仞没有否认。今日斗魂结束后,他已经换回原本的衣服,白雪使用的面具和妆具收在袖中,银白长发也重新束成简单发尾。隔着厚重铁门,那股死气仍然清晰,甚至比前几次更靠近了一些。 “下面有东西在吸引我的武魂。”他说。 弗兰德眼神微沉:“哪一个?” “不能公开的那个。” 这句话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弗兰德没有追问死神镰刀究竟感应到了什么,只向阶梯下方走了两步,将手掌按在铁门边缘。四眼猫鹰的魂力顺着金属向内探去,虽然无法真正触碰死气,他仍能察觉门后空气远比上层浑浊,地面深处也积压着许多难以分辨的残余魂力。 片刻后,他收回手,示意白仞跟上。 “先回去。这里是索托大斗魂场,不是学院后山。”弗兰德推了推眼镜,语气算不上严厉,威胁却十分明确,“下面的通道有人守,生死斗后台也不是想进便能进。你若自己下来,不管有没有被发现,我都会先把你挂到学院门口。” 白仞沉默一息,转身跟上。 他没有承诺不会再来,弗兰德也没有要求一句明知毫无意义的保证。回到学院后,弗兰德单独找邵鑫与卢奇斌谈了很久,第二日又独自去了索托城。之后数日,他照常安排训练,像是已经把斗魂场地下的异常忘在脑后。 直到七日后,索托大斗魂场临时送来消息,原定当晚进行的一场二对二博弈被取消。纸条末尾还提到,生死斗区域刚刚送出一名伤势极重的魂师,治疗系魂师已经无法控制恶化。这正是弗兰德几日前托斗魂场主管留意的情况。 弗兰德看完工作人员送来的纸条,只对白仞说道:“换衣服,跟我走。今天不用白雪的身份。” 他们抵达斗魂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正门外仍然人声鼎沸,弗兰德却带着白仞绕到侧面的运送通道。守门人显然认识他,只核对了一眼纸条便直接放行,没有询问披着深色斗篷的白发少年是谁。 越向下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重。 白仞见过死亡,也亲手从死亡中取走过力量,生死斗区域残留的气息依旧令他感到不适。这里的死亡太过密集,又被观众的呼喊、赌注和兴奋反复搅动。死者留下的意识早已消散,那些杂乱痕迹却仍然附着在每一块石砖上,像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污迹。 弗兰德带他进入一间临时治疗室。 房间里已经站着两名治疗系魂师,床上躺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胸腹处的伤口已经被魂技强行闭合,表面看不见明显出血,脸色却在不断变灰。双唇泛着不正常的紫色,呼吸每隔数息便会突然停顿,体内魂力也像断裂的绳索般四处冲撞。 负责治疗的老者见弗兰德进来,脸色并不好看:“伤口暂时合上了,毒压不住。他最后强行使用第三魂技,内腑和经脉都在继续坏下去。人还活着,身体却停不下来。” 弗兰德问:“还能撑多久?” “一刻钟,也可能更短。”老者擦去额头上的汗,“他的同伴已经去找家人,我们只能尽量拖。” 白仞站在门边,目光落到伤者身上。 第一枚灰色魂环尚未召出,灵魂深处已经传来清晰震动。他抬起右手,死线随意念悄然展开,眼前的房间随之迅速褪色。 伤者已经闭合的伤口下方,数道灰黑痕迹正在向四周蔓延。腹腔里的出血没有停止,毒素顺着血液逼近心脉,断裂经脉中的魂力则一次次冲击已经受损的内脏。治疗魂技修复了最外层伤口,却无法让身体内部的崩坏一同停下。 所有痕迹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死亡尚未来临,身体却已经沿着那条路迅速滑落。 白仞向床边走去。两名治疗系魂师下意识想拦,弗兰德抬手示意他们退开。 “他有一种家传手段,不能让外人看。”弗兰德说道,“人若救不回来,责任算在我身上。” 老者显然不相信一个孩子能处理连他们也压不住的伤势。他看了白仞片刻,又看向床上越来越微弱的呼吸,还是带着另一人离开房间。门关上以前,他只留下一句:“最多一刻钟。继续恶化就立刻叫我。” 门锁落下后,白仞解开斗篷。 “你能救?”弗兰德站在身后问。 “不能。”白仞把手放到伤者胸口上方,目光仍停在那些不断扩散的死线上,“我只能试着让它慢下来。” 死神镰刀从掌中浮现。 漆黑长柄无声垂落,弯月般的刀锋掠过室内灯火,第一枚灰色魂环从白仞脚下升起。它没有普通魂环的明亮光泽,像被一层灰雾浸透,转动时也几乎没有明显魂力波动。 白仞银白的发丝垂落在脸侧,灯火映得那张尚显年幼的脸愈发苍白。漆黑镰刀握在他手中,却没有半分阴森邪恶,反倒像某种沉默而冷静的终止,令房间里的所有声音都被拉远,只剩床上伤者急促破碎的呼吸。 白仞没有挥动镰刀。 他让第一魂环的力量沿右手进入伤者体内,触碰那些不断扩散的死线。第一次接触时,寒意立即顺着手臂反涌回来,右侧指尖顷刻失去知觉。那些死亡痕迹并不是能够直接切断的外来控制,而是来自真实存在的伤势。即使强行斩断,已经破损的身体也不会恢复,只会让他失去判断恶化方向的依据。 白仞很快改变了魂力运行的方式。 不去切断,也不尝试修补。 灰色魂力沿着出血、毒素与经脉崩坏的边缘缓慢铺开,如同在奔涌水流中筑起数道极薄的堤坝。它无法让已经流出的血液回到身体,也不能清除侵入心脉的毒素,却能让所有正在扩散的过程同时放慢。 伤者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稳。 心跳依然微弱,每一次间隔却不再继续延长。腹腔中的出血速度慢了下来,毒素距离心脉只剩最后一段,却像被无形力量压住。失控魂力仍在经脉中碰撞,频率也开始一点点降低。 弗兰德看了一眼床边用于观察脉搏的魂导器,又看向白仞迅速发白的右手:“够了。” 白仞没有停。 新的力量正从地面下方涌来。 最初只是一缕极淡的灰气,从石砖缝隙中升起,随后越来越多。它们穿过墙壁与床脚,无声聚集到死神镰刀周围。斗魂场地下多年沉积的无主死气被第一枚灰色魂环唤醒,正沿着白仞释放出的力量不断靠近。 死气中混杂着破碎的恐惧、疼痛与杀意。 白仞耳边骤然响起许多重叠声音。有人怒吼,有人求饶,也有人在死亡前仍不断咒骂。那些声音已经没有明确对象,只是被残留在死气里的碎片,此刻随着武魂牵引一同从沉寂中翻了出来。 第一枚灰色魂环旋转得越来越快。 靠近镰刀的杂乱情绪被逐层剥离,只剩最纯粹的死亡力量。灰气沿长柄流入白仞身体,又从掌心进入伤者体内,继续压缓正在发生的崩溃。 弗兰德终于察觉到情况正在脱离控制。猫鹰魂力从背后展开,他伸手扣住白仞肩膀:“停下。” 掌下的身体冷得不像活人。 白仞的肩线原本便单薄,此刻被深色斗篷衬得更显瘦削,灰黑魂力沿右臂不断涌动,指尖已经失去血色。他的声音很轻,神志却仍然清晰:“现在停下,它们会散进经脉。让我把这一轮压完。” 弗兰德看向床上的伤者。对方呼吸已经稳定在一个极低的频率,胸腹间不断加深的灰败也停了下来。若此时强行打断,白仞未必立刻出事,床上的人却很可能回到方才的恶化速度。 弗兰德收紧手指,没有将他拉开,只把自己的魂力压到白仞背后,护住他的心脉与左侧身体。 一刻钟尚未过去,门外已经传来治疗系魂师的敲门声。 白仞缓慢收回右手。 死神镰刀没有消失,聚集在周围的灰气也没有随着魂技停止而散去。那些力量围绕第一枚魂环不断旋转,在白仞身后形成一道模糊圆弧,颜色从近乎透明逐渐加深。 第二枚魂环的轮廓正在形成。 弗兰德眼中掠过一丝惊色。 他见过无数魂师吸收魂环,也亲自替学院里的孩子猎杀过魂兽,却从未见过魂环由一片没有生命的灰气自行凝聚。没有魂兽尸体,没有剧烈能量冲击,甚至没有正常魂环形成时那种明显的魂力震荡。无主死气只是不断被第一魂环筛去杂质,又一层层缠绕到白仞身侧。 白仞已经听不清门外的声音。 寒意从右手蔓延到肩膀,又沿胸腔侵入心脏。每一次心跳都比上一次更慢,血液仿佛也开始在身体里凝结。灵魂深处的死神镰刀却异常清醒,像终于找到了一片足以供它继续生长的土地。 第二道灰色圆环彻底闭合时,房间中的灯火同时暗了一瞬。 白仞看见无数死线在眼前浮现。 床上伤者的、墙壁中残留的,还有地下那些早已走到终点的。它们彼此交错,又在新魂环成形后迅速退去,只剩一个清晰念头沉入意识深处。 寂息。 让正在走向死亡的过程暂时慢下来。 白仞来不及进一步确认,握住死神镰刀的手便失去力量。武魂化作灰黑色光点消散,两枚魂环也一同隐入体内。他向前倒下时,弗兰德已经伸手将人接住。 门外敲击声越来越急。 弗兰德用斗篷裹住白仞,确认死神镰刀与魂环已经完全消失,才打开房门。治疗系老者快步冲到床边,原本已经做好看见尸体的准备,手指搭上伤者颈侧后,神情却明显一变。 伤势仍然危险,内伤、毒素与魂力反噬一样没有消失,恶化速度却慢到了足以继续治疗的程度。 “你们做了什么?”老者转头问道。 弗兰德抱着昏迷的白仞,眼镜后的目光没有多少温度:“先救人。” 老者看出他不会回答,也顾不上继续追问,立刻叫回另一名治疗魂师。新的治疗光芒再次亮起,白仞留下的灰色力量没有排斥外来魂技,只安静维持着那种接近停滞的迟缓。 弗兰德没有留在那里等待结果。 他抱着白仞从侧面通道离开斗魂场,又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学院。邵鑫已经被提前叫醒,白仞被放到床上时,右侧身体几乎没有温度,心跳也慢得令人不安。邵鑫连续检查数次,确认心脉并未真正停滞,才让奥斯卡将准备好的热水和厚毯拿进来。 “又是那件武魂?”赵无极站在门边问。 弗兰德只应了一声。 赵无极问道:“魂环呢?”弗兰德答道:“两枚。” 赵无极原本靠着门框的身体立刻站直。他看向床上昏迷的白仞,少年银白长发散在枕边,脸上看不见伤口,唇色却淡得近乎透明。赵无极像是想骂一句这孩子究竟还有多少种不要命的方法,最后只压低声音问:“第二枚怎么来的?” “斗魂场地下的死气自己聚过来的。”弗兰德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具体情况等他醒来再问。” 戴沐白一直站在走廊另一侧。他没有挤进房间,也没有询问白仞为何突然多出一枚魂环,只在奥斯卡端着第二盆热水出来时接了过去,替他推开房门。 奥斯卡将温热毛巾敷到白仞右手上,热度很快便被带走。他不敢用太烫的水,只能一遍遍更换。三年前白仞刚被带回学院时,他也做过类似的事。那时白仞身上到处都是伤,如今外表看不见血,身体却冷得更深。 天快亮时,白仞的心跳才逐渐恢复。 他睁开眼睛,最先看见床边已经冷掉的水盆。奥斯卡趴在桌面上睡着,一只手还压着换到一半的毛巾。弗兰德坐在窗边,听见动静后抬起头,神情中看不出一夜未眠的疲惫。 “醒了就先别动。”他说。 白仞没有逞强。右臂仍然麻木,胸口也残留着心跳过慢后的沉闷。他抬起左手时,袖口向下滑了一些,露出空荡的手腕。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被唐三系在袖箭旁的红绳。 记忆很快被弗兰德的问题拉回现实:“新魂环有什么能力?” 白仞闭上眼确认片刻。第二枚灰色魂环安静悬在死神镰刀之上,与第一枚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它没有增强镰刀的攻击,却将昨夜依靠外界死气勉强维持的状态固定成了完整魂技。以后即使没有斗魂场地下积累的死气,他也能主动让一个正在恶化的过程暂时减缓。 “能让伤势恶化得更慢。”白仞说道,“流血、毒素扩散、经脉撕裂和魂力反噬,都可以暂时压住。” 弗兰德问:“能治疗吗?” 白仞摇头:“不能。它只能压慢正在恶化的部分,已经坏掉的地方不会恢复。魂技结束以后,伤势仍然存在,必须继续接受治疗。” 弗兰德听完,目光落到他仍显苍白的右手:“代价。” 白仞如实说道:“体温会下降,心跳变慢。使用越久,右侧身体越难控制。” 弗兰德追问道:“昨晚那种程度呢?”白仞答道:“太久了。” “你也知道太久。”弗兰德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平静得有些危险,“下次再遇见一个快死的人,你是不是准备把自己的心跳也一起停下来?” 白仞没有回答。 床边的奥斯卡被声音惊醒,茫然抬头时,额前银发已经被压得乱七八糟。他先看见白仞睁开的眼睛,立刻坐直,又因为整夜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手臂发麻,险些碰翻水盆。 “你醒了?”他赶紧扶稳水盆,声音也随之放轻,“右手还有感觉吗?” “有一点。” 奥斯卡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确认温度已经恢复,才真正松了口气。他没有问第二魂环究竟来自哪里,只将桌上一直温着的水递过去。 白仞用左手接住,喝了一口后看向窗外。 天色刚亮,训练场上还没有人。斗魂场中的重伤者能否活下来,依旧要看后续治疗。寂息只是把死亡向后推了一段距离,最终结果并不由白仞决定。 白仞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已经恢复了一点温度,掌心却仍残留着昨夜灰色魂力经过后的麻木。他缓慢收拢手指,窗外的晨光越过窗沿,落在空荡的手腕上。 28. 各自的路 第二枚灰色魂环形成以后,弗兰德暂停了白仞在索托大斗魂场的所有比赛。 寂息的效果已经得到确认,代价却比第一魂技更加直接。白仞只需要维持数十息,右侧体温便会明显下降;时间再长一些,心跳与呼吸也会跟着放缓。邵鑫为此连续观察了半个月,最后定下规矩:除非有人伤势正在迅速恶化,并且普通治疗无法及时压住,否则白仞不得随意使用。即使真有必要,也必须有人守在旁边,使用时间由邵鑫或弗兰德判断,不能再像斗魂场那一夜一样由他自己坚持到失去意识。 白仞没有反驳。 斗魂场那名重伤的魂师最终活了下来。消息送到史莱克时,白仞正在训练场上练习双翼的转向。弗兰德只隔着场地告诉了他结果,没有提那人叫什么,也没有说对方的家人是否知道是谁争取到了救治时间。 白仞听完后略微停了一下,随后重新展开右翼,继续完成方才没有做完的动作。 那场意外过去以后,学院里的生活很快恢复原状。白雪重新参加个人斗魂,虎翼组合也继续进入二对二赛场。随着参赛记录增加,对手对他们的了解越来越多,斗魂不再像最初几次那样容易。有人会故意将戴沐白引到斗魂台边缘,也有人专门用远程魂技限制白雪升空,两人的胜场仍多于败场,却不再保持最初的连胜。 戴沐白对此反而十分满意。 比起不断击败实力和经验都不如自己的对手,他更在意斗魂中真正暴露出来的问题。白虎武魂的力量与防御都很强,一旦连续进攻没有取得预期效果,他却容易将过多魂力消耗在正面压制上。白仞则习惯在确认结果以前保留余力,有时明明已经找到能够结束战斗的机会,仍会因为担心另一侧出现变化而慢半步。 两人从斗魂台上下来以后很少互相夸奖,复盘时说得最多的都是对方哪里做得不对。下一次遇到相似情况,那些被指出的问题却往往已经改掉。 春季结束时,他们仍停留在二十九级。 对于普通大魂师而言,二十九级到三十级之间的瓶颈可能持续数月,甚至更久。戴沐白的魂力已经积累得十分雄厚,欠缺的只是最后一次突破。他在训练时明显比过去更急,赵无极看出以后,反而减少了正面对抗的次数,让他每天用更多时间压缩和控制魂力。 白仞并未表现出相同的焦躁。他的魂力也已经接近三十级,真正令他迟迟没有越过瓶颈的,却不是积累不足。寂灭双翼中的第三枚魂环印记正在逐渐苏醒,每当魂力试图继续向上推动,那道沉睡在武魂深处的力量便会一同震动。 那不是一个能够由普通魂兽填补的位置。 寂灭双翼继承了千仞雪前世天使武魂的一部分魂环与魂技,只是如今的身体与武魂形态无法一次承载全部力量。直到寂灭双翼真正觉醒,前两枚魂环才随武魂一同显现;第三枚则随着魂力增长逐渐苏醒。白仞已经能够感觉到它,却不能让它在史莱克学院中直接形成。 第一武魂自行凝聚灰色魂环已经足够异常。若第二武魂也在没有猎杀魂兽的情况下凭空出现一枚紫色魂环,弗兰德等人对他过去的猜测只会越来越接近无法解释的方向。 他需要给第三枚魂环一个可以被接受的来源。 戴沐白的突破比他早了六日。 那天下午,赵无极正在训练场上逼他连续维持白虎护身障。戴沐白的魂力已经接近耗尽,却在最后一次抵挡攻击时突然越过瓶颈。原本逐渐暗淡的白色光芒重新亮起,周围空气也被骤然提升的魂力震开。 赵无极收住落下的拳头,确认他体内魂力已经稳定在三十级,才咧开嘴笑了一声:“总算没继续卡着。你小子要是再磨半个月,老子都准备把你扔进星斗大森林里自己找魂兽了。” 戴沐白刚刚突破,气息仍未完全平复,听见以后只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现在也可以去。” 弗兰德当晚便开始准备猎魂所需的东西。 戴沐白的第三魂环方向十分明确。邪眸白虎需要进一步强化力量、防御与短时间爆发,适合的目标仍然是虎类或拥有强悍体魄的千年兽武魂。赵无极根据附近魂兽分布列出了几种选择,李郁松则负责准备足以限制大型魂兽行动的器具。 所有人都认为白仞会与戴沐白一起出发。 他的突破只晚了不到一周。第六日清晨,白仞结束冥想时,魂力自然越过二十九级边缘,体内经脉随之拓宽。寂灭双翼在未被召唤的情况下短暂显形,一白一黑两种光芒从肩后掠过,随后又沉回身体。 弗兰德确认他也达到三十级后,直接将原本准备的猎魂计划增加了一人。 “戴沐白需要力量与防御,你的双翼更复杂。”晚饭后,几名老师都留在食堂,弗兰德将地图展开在桌面上,“左翼偏向光明与生命,右翼的属性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清。想让第三魂环同时适应两侧,普通飞行魂兽不够。你自己有什么要求?” 白仞看了一眼地图,没有坐下:“我不和你们去。” 赵无极原本正用手指敲着一处虎类魂兽活动区域,听见这句话,动作立刻停住:“你再说一遍。” “我的第三魂环不能按普通办法猎取。”白仞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帮不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奥斯卡坐在桌子另一侧,先看了看白仞,又看向弗兰德。他与白仞共同生活了四年,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对方已经提前做出决定。戴沐白没有立刻质问,只靠在椅背上等他继续解释。 弗兰德把地图缓慢合拢:“第一武魂自行凝聚魂环,第二武魂也不用猎杀魂兽。你是不是觉得,有第一件离谱的事在前面挡着,后面发生什么我们都会接受?” “第二武魂需要借助魂兽。”白仞回答。 赵无极皱眉:“那还叫我们帮不了?” “它需要的并非普通魂兽,也不能直接杀死以后吸收魂环。”白仞将早已准备好的说法逐句说出,“寂灭双翼的两侧属性相反,强行吸收任何一侧的魂环,都会让另一侧失衡。前两枚魂环能够存在,是因为有人教过我用特殊魂兽的气息引出武魂内部的魂环印记。” 这与真实情况相距不远。 魂环确实存在于武魂内部,也确实需要在没有外界干扰的地方自行唤醒。所谓特殊魂兽,只是他为那道力量准备的表面来源。 卢奇斌问道:“什么魂兽?” “我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白仞没有给出能够被查证的答案,“它只会出现在光明与死亡气息同时存在的地方,外形也不固定。旁人的魂力一旦接近,它便不会出现。” 赵无极听到这里,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敢一个人去找?” 白仞说道:“我知道地点,也知道方法。”赵无极问道:“谁告诉你的?”白仞答道:“以前学院的人。” 白仞过去从未说过自己原来的学院叫什么,只承认两枚黄色魂环是在那里得到。如今这句话正好与之前的说辞相互衔接。弗兰德盯着他看了许久,没有从神情中发现明显破绽,却也没有因此放心。 “既然他们能带你获得前两枚魂环,为什么第三枚必须自己去?” “前两枚魂环形成时,武魂还没有彻底分成现在这样。”白仞抬起右手,灰黑色右翼在身后短暂展开,又很快消失,“如今任何外来的魂力都会先被其中一侧排斥。人越多,失控的可能越大。”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反驳。 他们亲眼见过寂灭双翼的两种属性如何冲突。白仞重伤刚愈时,左右两侧的体温、魂力流动与反应都明显不同。经过数年训练,两只羽翼虽然已经能够同时使用,根本上的失衡依旧存在。 第一武魂的两枚灰色魂环又确实全都通过无主死气自行凝聚。与这种完全违背普通魂师常识的情况相比,第二武魂需要依靠特殊方式唤醒魂环,竟然显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接受是一回事,允许一个刚满九岁的孩子独自离开又是另一回事。 “地点在哪里?”弗兰德问道。 “索托城西北,越过两座石山以后有一片荒谷。”白仞回答,“来回最多五日。” 弗兰德打开地图,沿他说的方向寻找。那里已经接近巴拉克王国边缘,魂兽密度不高,地势却十分复杂。多年前曾有山火烧过大片林地,之后便很少有人进入。 “我送你到谷外。”弗兰德说道。 白仞摇头道:“不行。”弗兰德答道:“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猫鹰武魂的魂力会被它察觉。”白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进入那片区域以后,任何魂师都会成为干扰。” 赵无极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那就让我们在十里外等着。” 白仞仍旧摇头:“也不行。”赵无极压着怒意叫住他:“白仞。” 赵无极已经很少用这种压着怒意的声音叫他。白仞却清楚,若不让步,老师们绝不会同意。他沉默片刻,最终改口:“可以送到第二座石山。之后我自己进去。” 弗兰德没有立刻答应。 “我带信号。”白仞继续说道,“第五日正午以前没有出来,你们再进谷。” “第三日。”弗兰德说。 白仞答道:“时间不够。”弗兰德答道:“第四日清晨。” 白仞计算了一下来回路程与魂环苏醒可能需要的时间:“第四日傍晚。” 弗兰德与他对视数息,最后将地图重新摊开,在第二座石山的位置画了一道线:“我和赵无极送你到这里。带三枚信号弹,每日入夜以前放一枚。第四日傍晚看不到你,不管会不会干扰魂兽,我们都会进去。” 白仞点头答应。 赵无极仍然不满意,嘴里低声骂了几句,却没有继续阻止。他们已经见过白仞处理死神镰刀的魂环,也知道有些力量确实不能依靠人数解决。强行跟随若真会让双翼失控,反而可能害了他。 戴沐白从头到尾没有插话。等老师们离开食堂准备各自的猎魂物资,他才走到白仞身旁:“你什么时候出发?” 白仞低声道:“与你们同一天。”戴沐白说道:“我们去星斗大森林,你往西北走。”白仞点头应道:“嗯。” 戴沐白看了一眼白仞仍然放在地图上的手:“第四日傍晚。” 白仞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会回来。” “最好如此。”戴沐白没有说多余的话,只在离开前将自己那份伤药放到白仞桌边,“这个我用不上。”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药瓶,没有拆穿他前几日训练时才在肩膀留下擦伤,只将东西收进袖中。 出发当日,奥斯卡起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为两支队伍分别准备了恢复大香肠和解毒小腊肠,又将白仞需要携带的食物、火石、绳索与干净布料重新检查一遍。白仞原本只准备了一个很小的行囊,经过奥斯卡整理以后,里面的东西增加了将近一倍。 “你说别人不能靠近,又没说不能多带东西。”奥斯卡将最后一包干粮塞进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山谷里可能没有水,干粮别一次吃完。恢复香肠只能保存十二个时辰,过了时间就扔掉。信号弹放在最外层,不要等出事了才想起来找。” 白仞背起行囊,重量并不影响行动。他看见奥斯卡还准备继续往里面塞东西,抬手按住袋口:“够了。” 奥斯卡停了一下,随后把一小卷白色绷带塞进他掌心:“这个不占地方。” 两支队伍在学院门外分开。弗兰德与赵无极先送白仞前往西北荒谷,李郁松和卢奇斌则带着戴沐白先向星斗大森林方向出发。邵鑫留在学院陪奥斯卡,等弗兰德与赵无极回来后再与另一支队伍会合。 戴沐白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一眼。 白仞站在另一条岔路上,白发被清晨的风吹向身后,身形已经比三年前高了许多,仍旧显得比同行的两名老师单薄。两人隔着岔路对视片刻,谁都没有挥手,随后各自转身走向不同方向。 弗兰德与赵无极将白仞送到约定的石山时,已是第二日上午。 山火留下的痕迹仍然存在。大片土地覆盖着灰白色石屑,枯死树干从山坡间斜斜伸出,越过山脊后几乎看不见完整植被。这里没有明显的强大魂兽气息,空气中却同时残留着阳光长年照射后的灼热与山火死亡留下的衰败。 这也是白仞选择此处的原因。 即使第三魂环形成时出现异常波动,光与死亡两种气息也能替他遮掩一部分。 赵无极站在山脚,最后一次问道:“真不用我们跟进去?” 白仞摇头道:“不用。”赵无极答道:“每天的信号。”白仞答道:“入夜前。” 弗兰德将三枚信号弹亲手放到白仞腰侧,确认位置不会在飞行时脱落,又把一根沾有四眼猫鹰魂力的黑色羽毛递给他:“遇到真正处理不了的情况,捏碎它。魂兽会不会消失是之后的事,先保证你自己活着。” 白仞接过羽毛,收进最贴近身体的位置。 他独自走上山路,直到身影消失在灰白岩石后方,赵无极才收回视线。他转头看向弗兰德:“你真信他说的那种魂兽?” “信不信都得让他进去。”弗兰德推了一下眼镜,“他那件武魂的魂环本来就不讲道理。若是寂灭双翼也只能用特殊方法凝聚,至少比强行塞进一个不合适的魂环好。” 赵无极哼了一声:“我只是觉得那小子没把话说全。” “他什么时候把话全说过?” 两人没有离开,在石山外找了一处能观察信号的位置驻扎下来。 白仞进入荒谷以后,直到确认弗兰德的魂力已经无法感知自己,才停下脚步。 这里根本没有所谓能够替寂灭双翼引出魂环的特殊魂兽。 他解下行囊,选择了一处被三面石壁遮挡的空地。正午阳光从谷顶落下,将灰白岩石照得近乎刺眼。地面深处残留着山火烧死草木与动物后形成的微弱死气,数量远不足以让死神镰刀凝聚魂环,却能让右翼的力量保持活跃。 白仞闭上眼睛,释放寂灭双翼。 一白一黑两只羽翼在狭窄山谷中完全展开,两枚黄色魂环从脚下升起。魂力达到三十级以后,武魂深处那道沉睡的印记已经变得异常清晰。它位于两枚魂环上方,如同一道被封在光芒中的紫色影子,每一次心跳都会向外扩散一层波动。 白仞没有寻找魂兽。 他将全部魂力同时注入左右双翼,主动触碰那道属于过去的魂环。 意识在接触的一瞬被向后拉去。 耳边先是响起遥远的钟声,随后出现无数重叠的祈祷。金色光芒从高处落下,属于天使神的六翼在光中展开,千仞雪的魂力、记忆与身体感受一同压入这具年幼身体。 第三魂环曾经是她力量的一部分。 如今 要重新承载它的人,却已经不再拥有当时的经脉、骨骼与六翼天使武魂。紫色魂环刚刚显露轮廓,白仞左侧身体便像被灼热光芒贯穿,右翼则迅速冷下去,两股力量在脊背中央猛烈碰撞。 他跪到地上,手掌按住滚烫石面。 过去数年的训练没有让冲突消失,只让他能够在剧痛中继续维持双翼。白仞放弃直接将魂环拉出,转而一点点调整两侧魂力,让左翼的光不再压制右翼,也让死亡气息停止侵蚀光明。 寂灭双翼与曾经的六翼天使并不相同。 若强行让旧魂环保持原来的形态,它只会撕裂如今的武魂。白仞必须让那道魂环印记适应一白一黑两种力量,像他过去数年学习飞行一样,承认现在的身体已经不是从前。 第一日入夜以前,紫色魂环仍然没有完全形成。 白仞按照约定放出信号。红色光芒升上山谷,在空中停留数息后熄灭。他只吃了少量干粮,随后继续维持冥想。 第二日,魂环轮廓开始稳定。 曾经属于天使武魂的神圣气息逐渐被重新分开,一部分融入左翼,另一部分则在接触右翼以后染上灰黑色。紫色圆环每转动一次,白仞肩背便会传来近乎撕裂的疼痛。他中途数次被迫停止,等经脉恢复后再次开始。 第二枚信号依旧按时升起。 石山之外,赵无极看见光芒后骂了一声,终于把攥了一整日的拳头松开。弗兰德没有说话,只把视线从天空移回谷口。 第三日上午,魂环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变化。 寂灭双翼在白仞身后向外展开,两枚黄色魂环之上,第三道紫色光芒缓慢闭合。它不再像记忆中那样纯粹明亮,紫色边缘同时流转着淡金与灰黑两种微光,与如今的武魂彻底融为一体。 魂环落定时,白仞体内魂力骤然提升。 他没有立即测试第三魂技,只先检查两侧羽翼与经脉。左翼温度仍然偏高,右翼的寒意也比平时更重,却都在能够控制的范围内。第三魂环没有排斥这具身体,也没有让死神镰刀产生异常反应。 白仞在山谷中休息了半日,等魂力稳定以后才收拾行囊离开。 他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天。 弗兰德看见他从山路尽头出现时,始终紧绷的肩膀才略微放松。赵无极迎上前,先上下检查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才看向他身后:“魂兽呢?” 白仞答道:“走了。”赵无极追问道:“走了?” “它不需要死。”白仞召唤寂灭双翼,三枚魂环依次从脚下升起。两黄一紫的配置完全符合正常魂师的魂环年限,第三魂环也没有任何不稳定迹象,“魂环来自武魂内部,它只是完成了引导。” 赵无极看着那枚紫色魂环,半天没有说话。 弗兰德绕着他检查了一遍,确认魂力已经稳定,最后只问:“那东西还会再出现吗?” 白仞摇头道:“不知道。” 弗兰德推了一下眼镜,没有继续追查所谓魂兽的去向:“先回学院。等戴沐白取得魂环以后,再一起测试你们的第三魂技。” 戴沐白比白仞晚两日回来。 他猎取的是一只年限合适的千年虎类魂兽。第三枚紫色魂环为邪眸白虎带来的魂技名为白虎金刚变,能够在一定时间内同时提升攻击、防御、力量与异常状态抵抗。吸收结束以后,他的身体比离开时更高了一些,白虎武魂的气息也更加沉重。 两人在学院门口见面时,先看见的都是对方脚下新增加的紫色魂环。 戴沐白确认白仞完整回来,便移开视线:“比我早。” 白仞答道:“只早两天。”戴沐白问道:“第三魂技是什么?” 白仞没有直接回答:“训练场试。” 戴沐白也没有追问,转身将随身行囊丢给迎上来的奥斯卡。奥斯卡被重量带得向前踉跄一步,刚想抱怨,戴沐白已经走向训练场,只留下白仞在后面伸手扶稳了差点掉落的袋子。 突破三十级以后,虎翼组合被划入魂尊组。 他们很快迎来了进入大斗魂场以来最彻底的一次失败。对面两名魂尊的魂力都在三十五级以上,配合也远比他们成熟。戴沐白的白虎金刚变刚刚结束,白雪便被另一人的控制魂技从空中拉下,整场斗魂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 回到休息室以后,两人没有因为失败争吵,也没有把原因归结为等级差距。戴沐白认为自己过早使用第三魂技,白仞则承认没有及时判断出对方控制范围。下一场斗魂时,他们仍然输了,却已经能撑到最后。 第三场,虎翼第一次在魂尊组获胜。 此后的日子在训练、斗魂与修炼之间不断重复,季节也在无人留意时一次次轮转。戴沐白十四岁时,白虎武魂的力量已经真正显出顶级兽武魂的压迫;奥斯卡十三岁,魂力稳步接近三十级,制作香肠的速度与数量都比数年前提高许多。 白仞也到了十一岁。 他的身形逐渐拉长,白发已经能够垂到背后。白雪的身份因此不再需要依靠过多衣物修饰,面具与姿态便足以让人认作一名十六七岁的年轻女魂师。索托大斗魂场中记得那对黑白双翼的人越来越多,却始终无人将她与史莱克学院里那个很少进入索托城的白发少年联系在一起。 三年多过去,诺丁城已经很少再出现在学院的谈话中。 白仞偶尔仍会在夜里梦见唐三和小舞。梦中的画面并不总与猎魂森林有关,有时只是七舍清晨嘈杂的声音,小舞坐在床边梳理蝎子辫,唐三低头检查袖箭。醒来以后,史莱克的房间仍旧安静,奥斯卡已经长高许多的身影躺在另一张床上。 白仞从未因为新的生活忘记他们,也没有因此回去。 十一岁那年初夏,弗兰德离开学院数日。 他回来时已近黄昏,身后还跟着一个与白仞年纪相仿的男孩。对方身材比普通孩子圆一些,短发凌乱,衣服边缘留着几处烧焦痕迹。即使没有释放武魂,皮肤下方也像藏着无法完全压下去的热气,走进学院时脸色并不好看。 赵无极原本坐在门前晒太阳,看见弗兰德带人回来,便问道:“哪里捡的?” “附近村子。”弗兰德侧身让出位置,示意男孩自己向前,“马红俊,十一岁。武魂发生了变异,家里管不了,以后留在学院。” 马红俊显然不喜欢“家里管不了”这几个字,嘴唇动了一下,却在看见赵无极的体格后把话咽了回去。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戴沐白、奥斯卡与白仞,最后停在白仞身上,像是在判断这个与自己同龄的人为什么能够如此自然地站在几名老师之间。 白仞也在看他。 马红俊身上的魂力躁动得十分明显,热意从胸口沿经脉不断向外冲撞,武魂气息却并不像普通火禽,反而带着一种尚未完全成形的高贵与凶烈。 弗兰德把手按到马红俊肩上,压住他体内又一次翻涌的魂力:“先去吃饭。其他事情,明日再说。” 马红俊刚想挣开,一簇紫红色火焰便从肩后窜起,烧焦了弗兰德半截衣袖。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弗兰德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脸色慢慢沉了下来。马红俊僵在原地,已经意识到自己进入学院后的第一件事,可能并不是吃饭。 白仞看着那簇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第一次清晰感受到其中隐藏的气息。 那不是草鸡。是一只尚未学会控制火焰的凤凰。 29. 邪火凤凰 紫红色火焰从马红俊肩后窜起时,弗兰德新换不久的外袍立即少了半截袖子。 火势并未继续蔓延。弗兰德按在马红俊肩头的手掌微微收紧,属于四眼猫鹰的魂力沿经脉压入体内,将那股仍在翻涌的灼热强行逼回武魂深处。马红俊闷哼一声,圆润的脸上迅速褪去血色,膝盖也跟着软了一下。 白仞站得最近,抬手托住他的手臂。 马红俊刚才还在提防周围的陌生人,此刻身体里像塞进了一团烧不出去的火,根本顾不上挣开。他的皮肤热得异常,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滚烫,魂力则在胸口与双臂间来回冲撞,每一次经过经脉,都带起轻微痉挛。 弗兰德低头看了一眼被烧焦的衣袖,面上看不出恼怒,只对赵无极说道:“把人带到检查室。邵鑫呢?” “厨房。”赵无极从躺椅上站起来,伸手准备接过马红俊。 马红俊看见他那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手掌,身体下意识向后缩了一点。白仞没有松开手臂,只顺着他的力道让他站稳。弗兰德已经转身走向学院里面,马红俊迟疑片刻,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史莱克所谓的检查室,只是一间收拾得相对干净的空房。墙边放着几张检查身体与魂力用的桌子,柜子里堆满邵鑫配制的药物。戴沐白推开窗户散去房中闷热,奥斯卡则去厨房找人。等邵鑫赶来时,马红俊已经被弗兰德按在椅子上,脸色难看得像随时准备咬人。 邵鑫没有急着碰他,先把一碗颜色清淡的汤递过去:“喝了。” 马红俊警惕地看着碗:“什么东西?” “让你一会儿别吐在地上的东西。”邵鑫依旧笑得温和,“不想喝也行,等检查完再把地板擦干净。” 马红俊看了看弗兰德,又看向门边神色冷淡的戴沐白,最终接过碗一口气喝了下去。汤入口以后没有明显味道,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灼热却缓和了少许。他神情中的戒备仍未消失,抓住碗沿的手指却慢慢松开。 邵鑫这才示意他伸出手。 检查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马红俊的身体没有明显伤病,经脉甚至比普通同龄魂师更加宽阔坚韧。真正的问题集中在武魂与魂力上。火属性力量过于强烈,平日无法完全沉入丹田,只能沿身体不断向外散发;情绪稍有波动,魂力便会主动冲击武魂,紫红色火焰也会失去控制。 “把武魂放出来。”弗兰德站在他面前说道。 马红俊抬起头:“这里?” “这里烧了有人灭火。”赵无极抱着手臂靠在墙边,“你要是去外面放,烧着屋顶还得自己爬上去修。” 马红俊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从椅子上站起。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按照过去修炼的方式调动魂力。紫红色光芒很快从胸口涌出,两枚黄色魂环自脚下升起,头发在火焰中向中央聚拢,形成一种略显古怪的冠状。双臂变得粗壮,手臂外侧生出火红羽毛,身后却没有出现完整羽翼。 武魂附体以后,他的体形显得更加圆润。 奥斯卡站在白仞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问道:“这是什么鸟?” 马红俊的耳朵很尖,立刻转过头:“凤凰!” 魂力随着情绪一动,肩头火焰又向外窜出。弗兰德抬手拍在他后脑上,将那团火重新压了回去:“控制不住的时候少喊。” 马红俊捂着后脑瞪他,碍于刚才被轻易压住的经历,没有顶嘴。 弗兰德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从火焰颜色落到手臂外侧的羽毛上,又让他分别释放两项魂技。第一魂环亮起后,一道紫红色火线从口中喷出,撞在赵无极提前立起的石板上,留下大片焦黑;第二魂环则令全身火焰骤然高涨,威力与温度明显提升,马红俊本人却也因此呼吸加重,魂力失控的迹象更加清晰。 “收回去。”弗兰德说道。 马红俊咬着牙将武魂压回体内。附体解除后,汗水已经浸透后背,脸色却比来时好了许多。方才积压在身体里的热量随着魂技释放出去,至少暂时不再堵在经脉中。 邵鑫再次检查他的脉搏,随后对弗兰德摇了摇头:“武魂强度没问题,身体现在也承受得住。麻烦在于火焰过盛,他自己又不会控制。继续放任下去,经脉迟早被反复冲伤。” 弗兰德看着马红俊肩后尚未完全消退的火光:“这种火无法完全沉入丹田,又会随着情绪反冲经脉,暂时可以称作邪火。你以后先学的不是怎么用它攻击,而是怎么让它沿着该走的路线运行。” 马红俊听见以后,脸上的戒备短暂变成紧张:“会死吗?” “现在不会。”邵鑫把空碗收回来,语气依然平缓,“以后有没有事,看你肯不肯学。” 弗兰德站在窗边,低头看着石板上仍在冒烟的焦痕。马红俊的武魂外形并不好看,附体后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火焰中蕴含的力量却骗不了人。那股紫红色火焰拥有极强的附着与灼烧能力,普通禽类武魂不可能具备这种品质。 “你们村里的人说这是什么武魂?”弗兰德问道。 马红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草鸡。” 奥斯卡看着他手臂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红色羽毛,显然觉得这个名字确实很容易被人接受。马红俊察觉他的视线,脸色顿时涨红,想发火又想起弗兰德刚才的警告,只能狠狠瞪过去。 弗兰德却在这时笑了一声。 “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凤凰,也看不懂武魂变异。”他走到马红俊面前,抬手指了一下那块被灼黑的石板,“草鸡的火焰能烧穿赵无极用魂力加固的石头?” 赵无极从旁边纠正:“没烧穿。” “再让他喷一会儿就穿了。”弗兰德没有理会这点差别,镜片后的眼睛难得显出明显光亮,“你的武魂发生了变异,凤凰血脉没有完全显现,外形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火焰、气息和魂力品质都不会错。它现在有缺陷,依然属于凤凰。” 马红俊怔怔看着他。 从武魂觉醒开始,村里所有人都告诉他那只是一只会喷火的草鸡。即使他修炼速度比同龄孩子更快,火焰也比常见火禽更强,别人提起他的武魂时,仍旧只会笑那身圆滚滚的羽毛。 弗兰德第一次见面便说,那是凤凰。 “真的?”马红俊问完以后又立刻抿住嘴,仿佛担心自己显得太过在意。 弗兰德把他那点反应看得清楚,语气却没有放软:“是不是真的,等你什么时候能管住这团火再说。连自己的武魂都控制不了,凤凰和草鸡没有区别。” 马红俊脸上的期待僵了一下,很快又变成不服:“我能控制。” 弗兰德抬起自己被烧掉半截的袖子。 马红俊盯着那片焦黑看了两息,没再说话。 “以后你跟着我修炼。”弗兰德放下手臂,“我会替你调整魂力运行方式,也会教你怎么使用火焰。做不到就加练,烧坏学院的东西从伙食里扣。” 马红俊听到“跟着我”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奥斯卡已经从旁边探出头:“院长,你要收他当弟子?” 弗兰德淡淡看他一眼:“有意见?” “没有。”奥斯卡迅速摇头,随后又低声嘀咕,“就是觉得学院的伙食费可能要不够了。” 马红俊立即转头:“我吃得不多。” 奥斯卡打量了一下他的身形,没有说话,眼神已经表达得十分清楚。 检查结束以后,弗兰德没有立刻安排训练。他让邵鑫先带马红俊去吃饭,等他身体里的火气完全稳定,再熟悉学院环境。马红俊刚走到门口,又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其他人是谁,停下来回头看了一圈。 弗兰德也意识到自己只顾着检查武魂,尚未正式介绍。 他把马红俊重新叫回来,自己站到几名学生中间。史莱克如今只有三名老生,人数放在任何一所魂师学院里都显得寒酸,弗兰德脸上却没有半点窘迫。视线落到他们身上时,反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 他先指向戴沐白。 “戴沐白,十四岁,三十四级强攻系战魂尊,武魂邪眸白虎。顶级兽武魂,力量、攻击与防御都很强。你以后训练时若是控制不住火焰,就找他正面接。” 戴沐白靠在窗边,闻言皱了皱眉:“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耐烧。” 赵无极在旁边笑了一声,戴沐白懒得与院长争,只向马红俊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马红俊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金发少年,又想起方才那双一蓝一红的眼睛,难得没有立即挑衅。 弗兰德接着指向奥斯卡:“奥斯卡,十三岁,二十七级食物系大魂师,武魂香肠。先天满魂力。” 马红俊原本听到食物系时还没有太大反应,后面的“先天满魂力”却让他明显睁大了眼睛。他自己先天魂力不低,也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视线再次落到奥斯卡身上时,已经少了几分因为对方外表精致而产生的轻视。 奥斯卡十分自然地抬起下巴:“以后受伤或者魂力不够,可以找我。不过吃之前要先听魂咒。” 马红俊不明所以:“什么魂咒?” 弗兰德没有给奥斯卡展示的机会,已经将手转向最后一人。 白仞一直站在距离马红俊不远的位置。方才检查时,他没有参与弗兰德与邵鑫的判断,只在马红俊魂力失控时帮忙稳住过手臂。与戴沐白相比,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因为年龄相近,看起来最容易接近。 弗兰德介绍他时,语调却比方才更慢了一些。 “白仞,十一岁,三十五级控制系战魂尊,武魂寂灭双翼。” 马红俊的目光骤然定住。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追问:“多少级?” “三十五级。”弗兰德抬手推了一下眼镜,唇角已经压不住那点得意,“九岁突破三十级,是史莱克建院以来最年轻的魂尊。你们同岁,他比你高十三个等级。” 说到最后一句时,弗兰德没有替马红俊保留自尊的打算。赵无极在后面抱着手臂,已经习惯院长每次介绍白仞时那副恨不得把“九岁魂尊”写在学院门口的样子。 马红俊从白仞的脸看到他的肩背,试图找出某种能够证明弗兰德在夸大的迹象。白仞神情平静,身上也没有刚刚释放过武魂的魂力波动,看起来除了白发与过分安静的气质外,与普通十一岁少年没有太大区别。 “他真和我一样大?”马红俊仍不相信。 “晚两个月。”奥斯卡在旁边补充,“严格来说,你还比他大一点。” 马红俊的脸色顿时更加复杂。 他在村里一直是同龄人中修炼最快的一个。十一岁达到二十二级,拥有两枚百年魂环,即使武魂经常失控,也足以让当地武魂分殿的人称赞。来到史莱克以后,先遇见十四岁的魂尊,又听说十三岁的食物系魂师拥有先天满魂力,最后连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两个月的人都已经三十五级。 弗兰德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 他把手放回背后,终于介绍马红俊:“马红俊,十一岁,二十二级强攻系大魂师,武魂邪火凤凰。两枚百年魂环,火焰品质很高,控制能力暂时等于没有。” 马红俊原本还因为“邪火凤凰”四个字挺直了背,听到最后半句又垮下脸:“我以后会控制。” “那就等你会了以后再改评价。”弗兰德说道。 白仞在这时第一次主动对马红俊开口:“你的火焰在情绪变化时会先从肩后出现。感觉到那一处发热,先散掉聚在胸口的魂力。” 马红俊转头看他,语气仍带着几分不服:“你是火属性魂师?” 白仞摇头:“不是。”马红俊仍不相信,追问道:“那你怎么知道?”白仞的目光在他肩后尚未完全收拢的火焰上停了一瞬:“看见的。”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让马红俊满意。他盯着白仞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真有三十五级?” 白仞没有回答这种已经重复过的问题,只看向弗兰德。弗兰德却像是早就料到马红俊会提出质疑,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向后退开一步:“训练场有地方。想确认可以自己试。” 马红俊眼睛立即亮了。 邵鑫刚想提醒他身体才恢复,弗兰德已经补充道:“三次攻击。白仞不使用魂技,你只需要碰到他一次,就算你赢。” 马红俊听见白仞不能使用魂技,信心迅速恢复。他的武魂再难控制,前两项魂技的攻击力也不会因此消失。只要白仞不使用魂技,三十五级与二十二级的差距未必大到一次也碰不到。 白仞对此没有异议,转身先向训练场走去。 其他人也跟了出去。 夕阳还未完全落下,训练场地面被照成一片暗金色。马红俊站到场地中央,先活动了一下仍有些发热的肩膀。白仞则在他对面停下,没有取武器,也没有立即释放武魂。 “你不用翅膀?”马红俊问道。 “你开始以后再用。” 这句话听起来过于从容,马红俊刚刚压下去的胜负心再次被挑起。他释放武魂,两枚黄色魂环围绕身体升起,紫红色火焰沿双臂燃烧。第一魂环在下一刻亮起,凤凰火线径直喷向白仞所在的位置。 黑白双翼同时展开。 白仞只向上升起不到一丈,火线便从脚下扫过。马红俊立即抬头追踪,火焰也跟着向上偏移,白仞却已经借右翼改变方向,从火线侧面掠开。 第一击落空。 马红俊没有停顿,第二魂环迅速亮起。浴火凤凰令全身火焰骤然增强,他向前冲出几步,再次释放凤凰火线。紫红火焰覆盖范围明显扩大,沿白仞可能落下的位置横扫过去。< /p>白仞仍然没有升高。 他收拢左翼让身体迅速下坠,在即将接近火焰时又以右翼带动转身,从火线边缘擦过。衣摆被热浪吹起,火焰却始终差了半尺。 第二击结束,马红俊已经开始喘气。 连续强化武魂与释放第一魂技,对二十二级的他消耗不小。弗兰德站在训练场边没有提醒,只看着马红俊肩后的火焰开始失去原本形状。对方显然也意识到第三次机会不能再正面追逐,眼睛转了一下,突然把火线喷向白仞侧后方的地面。 火焰撞击泥土,大片尘灰与热浪同时升起。 马红俊借着遮挡直接冲进烟尘,准备在白仞视线受阻时从另一侧接近。他的判断不算精细,却已经比前两次单纯追着攻击多了一层变化。 白仞停在半空,没有立刻避开。 马红俊从烟尘中冲出,裹着火焰的右手终于接近他的衣角,脸上刚刚露出喜色,白仞的左翼已经从侧面扫过。洁白羽翼没有直接击中身体,只卷起一道稳定气流,将烟尘与火焰一同推向另一边。 马红俊失去遮挡,脚下动作也随之暴露。 白仞落到他身侧,避开仍在燃烧的手臂,手掌压住肩膀向下一带。马红俊前冲的力量还没有收回,整个人便顺着那股力道扑向地面。白仞没有让他真正摔下去,在膝盖接触泥土以前又抓住后领,将人稳稳提住。 第三次攻击也没有碰到。 马红俊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愣了数息才反应过来。他肩后的火焰还在向外窜,白仞已经抬手在那处经脉附近点了一下:“散掉胸口的魂力。” “我知道。”马红俊嘴上仍旧逞强,身体却已经按照他说的调整。 聚在胸口的热流被分向双臂与腹部,肩后失控的火焰果然慢慢收了回去。马红俊察觉变化,转头看向白仞,神情中的不服尚未消失,又多了一点难以掩饰的惊讶。 白仞松开他的衣领,后退一步。 弗兰德这才走进训练场:“三次结束。” 马红俊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他输了以后没有大吵,也没有否认结果,只是看向白仞的双翼:“你为什么不用魂技?” “没必要。” 这句回答与白雪第一次登上斗魂台时说过的话极为相似,语气中却没有属于白雪的矜贵,只是白仞根据双方差距给出的判断。 马红俊脸色变化了一阵,最后憋出一句:“等我以后等级高了再打。” 白仞收回双翼:“可以。” 弗兰德听见这段约定,心情显然不错。他没有因为新弟子第一日便输掉切磋而不满,反而觉得马红俊至少没有输不起。凤凰武魂的潜力不会因为眼下一场失败减少,控制、经验与魂力上的差距也都可以通过训练逐渐弥补。 “现在去吃饭。”他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马红俊明日起跟我单独训练,上午控制火焰,下午与其他人一起进行体能和实战。烧坏训练场照价赔偿。” 马红俊跟在众人身后走向食堂,仍在低头回想最后一次攻击。他走了几步,忽然抬头问奥斯卡:“他说你武魂是香肠,真的能吃?” “当然。”奥斯卡像是终于等到这个问题,抬起右手,第一枚黄色魂环已经开始发亮,“你要不要先试一根?” 马红俊毫无防备地点头。 奥斯卡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异常友善的笑容:“老子有根大香肠。” 新鲜出炉的恢复大香肠落进掌心。 马红俊站在原地,看看香肠,又看看奥斯卡,表情逐渐凝固。戴沐白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肩膀却明显动了一下。赵无极毫不客气地笑出声,连邵鑫都侧过脸掩住唇角。 白仞从奥斯卡手里接过香肠,直接咬了一口。 “能吃。”他平静地告诉马红俊。 马红俊盯着他看了半天,似乎无法理解三十五级魂尊为什么能如此自然地吃下这种魂咒制作出来的东西。奥斯卡把另一根递到面前,他犹豫许久,还是抵不过恢复魂力的诱惑,闭着眼睛咬了下去。 味道比想象中好得多。 马红俊睁开眼时,奥斯卡已经笑得趴到戴沐白肩上。戴沐白嫌弃地把他推开,白仞则早已吃完手里的香肠,继续向食堂走去。 学院的晚饭比马红俊预想中丰盛。邵鑫知道他今日魂力消耗不小,特意多准备了几道肉食。马红俊起初还记得自己说过“吃得不多”,坐下后很快便将那句话抛到脑后,一个人吃掉了近三人的分量。 奥斯卡坐在对面,看着不断减少的盘子,终于明白自己下午的担心并非多余。 弗兰德倒没有在意伙食费。他坐在桌子尽头,偶尔将注意力落到新来的弟子身上。马红俊吃饭时仍会不自觉地警惕周围,夹菜的速度也很快,像是在家中或村里很少有人愿意与他同桌。如今戴沐白只在他伸手抢走最后一块肉时皱了皱眉,奥斯卡则立即拿筷子与他争,白仞没有参与,却把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菜推到了两人中间。 混乱持续到晚饭结束。 马红俊被安排住进戴沐白隔壁的空房。房中家具简单,床铺却已经提前换过。弗兰德把钥匙交给他,又提醒睡前运转三遍今日教过的魂力路线,若半夜出现发热便立刻去找人。 马红俊站在门口接过钥匙,低声问了一句:“我以后一直住这里?” “修炼不合格会被赶走。”弗兰德回答得毫不温和,“史莱克不收普通人,也不养不肯努力的人。” 马红俊握住钥匙,抬头看向这间比家中宽敞不了多少的房间。门框有些歪,窗户也关不严,桌面还留着修补过的痕迹。这里与那些真正富有的学院毫无关系,却有一名顶级兽武魂魂尊、一名先天满魂力的食物系魂师,还有一个与他同龄、已经达到三十五级的年轻魂尊。 院长告诉他,他的武魂是凤凰。 马红俊把钥匙收进掌心,终于点了点头:“我不会被赶走。” 弗兰德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鼓励的话,只转身离开。走到院子里时,赵无极正靠在墙边等他,见他出来便问道:“真收了?” “凤凰武魂都送到面前了,不收留给谁?”弗兰德推了一下眼镜,语气里又浮起下午介绍学生时的得意,“学院里这几个孩子,哪一个放出去不是怪物?等他们真正成长起来,谁还敢说史莱克只是一间破学院?” 赵无极抬头看了看漏风的屋顶:“现在确实挺破。” 弗兰德当作没有听见,背着手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院子另一边,马红俊房中的灯亮了起来。紫红色火光短暂映上窗纸,很快又被压了回去。隔壁传来戴沐白敲墙的闷响,紧接着是马红俊压低的抱怨和奥斯卡没忍住的笑声。 白仞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直到那边彻底安静,才吹灭了灯。 30. 羽阵 马红俊进入史莱克后的第一晚并不安稳。他按照弗兰德教过的路线运转魂力,刚开始还能勉强控制,后半夜体内邪火再次躁动,紫红色火苗从被角下面钻出来,没多久便烧穿了床单。隔壁的戴沐白闻到焦味,一脚踹开房门时,马红俊正抱着被子在地上踩,火焰却顺着他的裤脚继续往上窜。 戴沐白抓住他的后领,直接把人连同半床烧焦的被褥一起扔进院子里的水缸。 第二日清晨,马红俊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坐在食堂,脸色比锅底还黑。奥斯卡听说事情经过以后笑了半顿饭,直到马红俊将筷子插进他的馒头里,才终于稍微收敛。 弗兰德对烧坏一床被褥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只在饭后给马红俊记下第一笔欠款,随后把所有人带到训练场。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火焰威力不够,而是所有魂力都在追着情绪走。”弗兰德用木杖在地上画出一个直径十余米的圆,“愤怒时向外喷,紧张时堵在胸口,睡着以后控制不住,就直接烧床。今天先学会让火焰留在你想让它停留的位置。” 马红俊站进圆内,看着四周空荡荡的地面:“打什么?” 弗兰德抬手指向白仞:“打他。” 白仞已经在训练场另一侧站定,听见安排后没有异议。马红俊却看了看他,又想起昨日三次攻击全部落空,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他会飞,我怎么打?” “所以才让你学控制。”弗兰德把木杖收回手中,“白仞只使用第三魂技,也不会离开这个圆。你能逼他踏出边线,今天上午的训练就算结束。” 马红俊听见白仞只使用一个魂技,精神立刻恢复了一些。他走进圆圈另一端,释放邪火凤凰,两枚黄色魂环从脚下升起。紫红色火焰覆盖双臂后,他没有像昨日那样立即攻击,而是先调整呼吸,试着把热流从胸口分向肩背与手臂。 白仞也展开寂灭双翼。 两枚黄色魂环依次浮现,第三枚紫色魂环随即从脚下升起。马红俊昨日只顾着攻击,根本没有仔细观察过这枚千年魂环。如今隔着整个训练场看去,紫色光芒边缘同时流动着淡金与灰黑两种色泽,与那对颜色截然相反的双翼完全一致。 弗兰德站在圆外提醒:“开始。” 马红俊第一魂环亮起,凤凰火线从口中喷出。 白仞没有升空。他身后的第三魂环缓慢转动,双翼同时向外展开。十余片半透明羽毛从翼间脱离,洁白与灰黑各占一半,悬停在训练场不同位置。那些羽毛看似轻薄,落入空气以后却没有随风飘动,只按照白仞的意志缓慢改变方向。 “第三魂技,寂灭羽阵。” 第一片白色羽毛迎向凤凰火线。它没有正面挡住紫红色火焰,只在接触前略微倾斜。原本直线喷出的火焰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斜壁,方向向右偏开,从白仞身侧扫过。两片灰黑羽毛紧接着落到火线边缘,其中蕴含的魂力如同突然沉寂,燃烧范围迅速缩小,最后只在地面留下了一道焦痕。 马红俊睁大眼睛。他很快又喷出第二道火线,这一次没有直接瞄准白仞,而是横向扫过整个圆圈,试图封住白仞左右闪避的空间。白仞仍站在原处,悬浮于两侧的白色羽毛同时转向,将接近身体的火焰一层层推往上方;灰黑羽毛则贴着火焰边缘掠过,所经之处的紫红色光芒明显暗淡。 整道火线最终从白仞头顶越过,没有让他移动一步。 马红俊咬了咬牙,第二魂环亮起。浴火凤凰令全身火焰骤然增强,凤凰火线的宽度与温度也随之提升。他没有再从正面攻击,反而绕着圆圈边缘快速移动,火焰从不同角度接连喷出。 白仞身边的羽毛终于全部动了起来。白羽负责改变火线方向,黑羽则压慢其中魂力。每一片羽毛的力量都不足以独自挡住攻击,彼此之间却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火焰穿过第一层以后会被偏转,撞上第二层时威力又被削弱,等真正接近白仞,已经只剩能够被轻易避开的余波。 马红俊连续攻击数次,魂力消耗越来越快,肩后的火焰也重新出现失控迹象。他知道继续站在远处只会被羽阵耗尽,干脆停止凤凰火线,裹着满身火焰冲向白仞。 两人的距离迅速缩短。白仞没有后退,右翼向前一挥,六片灰黑羽毛立即落到马红俊脚边。马红俊以为它们要像昨日的羽翼一样阻拦自己,提前改变方向,几片白色羽毛却在这时从上方落下。 白羽与黑羽之间的魂力短暂相连。 马红俊只觉得周围空气突然变得沉重。白色羽毛不断将他外溢的火焰压回身体附近,黑色羽毛则让正在运转的魂力慢了半拍。他仍然能够继续向前,动作与火焰却再也无法保持一致,脚步刚刚跨出,身上的火便先向另一侧偏去。 白仞抬起右手。所有羽毛在同一时刻向内收拢,停在马红俊身体周围。羽尖没有触碰皮肤,彼此交错的位置却将他的前进路线全部封死。马红俊若强行冲向任何方向,都会先撞上三片以上的羽毛。 他的手距离白仞还剩不到一臂。白仞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双脚没有越过地上半寸。 “停。”弗兰德在圈外说道。 马红俊身上的火焰仍在燃烧,脸上却已经写满不服:“我差一点就碰到了。” “差一点也是没碰到。”奥斯卡坐在训练场边缘,十分自然地补上一句,“而且他还没让羽毛打你。” 马红俊转头瞪他,周围的羽阵也跟着出现一丝波动。白仞收拢双翼,悬浮的黑白羽毛依次化作魂力消散,压在马红俊周围的力量随之解除。 马红俊立即追问:“那些羽毛能攻击?” “能。”白仞看了一眼他肩后仍在晃动的火苗,“也能防御、限制移动和改变魂技方向。” 马红俊问道:“什么都能做?” 白仞平静道:“每一项都有限制。” 马红俊显然不信,戴沐白却已经看出了其中问题。他从训练场外走进来,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抬手掷向白仞。第三魂环再次亮起,两片白羽在半空拦住石块,将其推向一侧。 戴沐白没有停下,白虎护身障在身体表面浮现,紧接着一拳轰向最近的灰黑羽毛。 羽毛承受力量后剧烈震动,表面很快出现一道裂痕。白仞右翼也在同一刻轻微向后偏了一下,像是承受了部分反馈。 戴沐白收回拳头:“羽毛被打碎,你也会受到影响。” “会消耗翼根和精神力。”白仞重新稳定那片灰黑羽毛,“对方力量太强时,只能改变方向,不能正面挡住。” “最远能到哪里?”戴沐白又问。 “二十米左右,再远羽毛就会散。”白仞看着那片出现裂痕的黑羽,“数量越多,精神力消耗越大。白羽能改变轨迹,黑羽能拖慢魂力,但都挡不住力量差距太大的对手。” 赵无极听完以后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说,越乱越适合你。” 弗兰德眼中的满意比赵无极更加明显。白仞过去便擅长观察与控制距离,寂灭羽阵正好将这种能力延伸到整个战场。个人斗魂中能够封锁对手,二对二时也能替戴沐白改变攻击方向。若以后参加更大规模的团队战,这项魂技的作用只会更加明显。 “戴沐白。”弗兰德忽然开口,“你进去。” 戴沐白已经猜到他的意思,径直走进圆圈。马红俊还站在里面没来得及出去,立即问道:“我呢?” “留下。”弗兰德说道,“你们两个一起。戴沐白只用前两魂技,白仞也只使用第三魂技。” 马红俊眼睛重新亮起来。戴沐白却没有因为二对一便表现得轻松,他清楚寂灭羽阵并不需要白仞亲自接近。自己负责正面破坏羽毛,马红俊的火焰便能趁空隙攻击,反过来也是一样。 比赛开始后,戴沐白立即开启白虎护身障向前冲去。马红俊也学聪明了,没有继续追着白仞喷火,而是先用凤凰火线攻击羽阵边缘,逼迫白羽集中到同一个方向。 白仞第一次被迫移动。戴沐白一拳击碎挡在身前的灰黑羽毛,脚步却在下一刻陷入三片白羽形成的气流中。力量无法真正困住他,却令前冲方向向左偏移。马红俊的火线恰好从右侧扫来,险些烧到戴沐白后背。 戴沐白转头喝道:“看准再喷!” 马红俊立刻反驳:“是你自己突然往旁边走!” 两人只顾着争一句,新的黑羽已经落到他们之间。白仞没有攻击其中任何一个,只用羽阵不断改变他们的移动与魂技方向。戴沐白每次准备正面突破,白羽都会提前将他引向马红俊;马红俊想从另一侧封锁,火焰又会被黑羽压慢,最后落到戴沐白必须躲避的位置。 不到半刻钟,两人已经互相妨碍了四次。 弗兰德再次叫停时,白仞仍留在圆内,戴沐白和马红俊却已经站到了相反的两个方向。地上到处是白虎力量留下的裂痕与凤凰火线烧出的焦黑,两人真正逼近白仞的次数只有一次。 马红俊喘着气收回武魂,看看站在另一头的戴沐白,到底没再说自己只差一点。 戴沐白脸色也不算好看。他与白仞共同参加斗魂已有一段时间,过去一直只需要利用羽阵留下的机会,从未站到对面体会这种魂技有多难处理。 “下一次先打白羽。”他回想着方才几次偏移,“黑羽会削弱魂力,白羽才是改变位置的关键。” 白仞收回第三魂环,平静指出:“刚才你先打的也是白羽。” 戴沐白顿了一下。 “然后呢?”奥斯卡很感兴趣地问。 “他打碎第一片以后,被后面的两片推向了马红俊。”马红俊想起戴沐白差点撞到自己身上的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戴沐白转头看过来,他立刻把笑压回去,假装低头检查地面的焦痕。 弗兰德没有让他们继续。马红俊上午的魂力已经消耗大半,火焰控制也开始变差,再练下去只会把训练场烧得更乱。他让白仞与戴沐白自行复盘,自己则带马红俊去另一侧练习最基础的魂力分流。 入学最初的一个月,马红俊每天都要重复同样的训练。 他需要在不释放魂技的情况下让火焰只覆盖一根手指,需要将凤凰火线控制在固定长度,也需要在愤怒或慌乱时压住肩后最先窜出的火苗。弗兰德的要求极严,一次失控便从头再来。 马红俊嘴上抱怨得厉害,真正训练时却从未逃过。 白仞的寂灭羽阵成了最常用的陪练手段。 起初马红俊连一片白羽都难以稳定击中,后来已经能够用火线逼迫几片羽毛同时改变位置。白仞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完善第三魂技。羽毛数量从最初的十余片增加到二十四片,维持范围没有明显扩大,控制却更加细致。白羽与黑羽不再只能各自发挥作用,彼此重叠时能够形成短暂的魂力断层,让正在释放的魂技出现片刻停滞。 马红俊第一次成功烧毁一片黑羽时,在训练场上得意了整整一日。 第二天,白仞便用剩下的二十三片羽毛将他困在圆内,直到午饭开始也没能走出来。 奥斯卡站在圈外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肉,慢慢吃给他看。马红俊气得肩后直冒火,最后还是戴沐白看不下去,一拳替他打碎了两片白羽。 相处的时间久了,四人的习惯也渐渐固定下来。 戴沐白年龄最大,训练时又习惯站在最前面。马红俊起初不肯叫人,几次在火焰失控时被戴沐白按进水缸,又在外出遇到高阶魂兽时被他挡在身后,称呼便从生硬的“戴沐白”变成了“戴老大”。他第一次这样叫时自己也觉得别扭,戴沐白只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 奥斯卡和马红俊几乎每日都能因为吃饭、魂咒或房间里的东西争执。两人真正遇见训练惩罚时,却总能很快站到同一边。赵无极罚马红俊绕村跑二十圈,奥斯卡会提前把恢复香肠藏在路边;奥斯卡因修炼偷懒被弗兰德加练,马红俊也会守在训练场外,等老师离开后帮他把需要搬回去的器材烧坏一部分,再声称是武魂失控。 这种帮助通常只会让惩罚变得更重。 白仞很少参与他们的计划,也从未主动替两人求情。奥斯卡和马红俊被罚到深夜时,他却会提前留下热水,或把第二日清晨的训练器材先整理好。久而久之,两人也不再问那些东西是谁准备的。 白雪仍会参加个人斗魂,虎翼组合也照常前往索托大斗魂场。 进入魂尊组后,他们遇见的对手更强,胜负记录也逐渐趋于稳定。寂灭羽阵第一次在斗魂台上出现时,观众只看见黑白羽毛铺满半空,将对手原本严密的配合拆得七零八落。戴沐白从羽阵留出的空隙正面突破,比赛结束以后,虎翼组合的名字也第一次真正被魂尊组观众记住。 马红俊偶尔会随他们前往斗魂场,却还没有固定搭档。他参加个人斗魂时,弗兰德只要求一件事——比赛结束以后,斗魂台不能比上场前少一块。 第一次参加斗魂,他烧坏了三块地砖。 奖金全部赔完以后,他终于开始认真学习控制火焰落点。 季节在反复训练与斗魂中向前推移。马红俊来到史莱克后的第一个冬天,已经能够在睡着时压住大部分邪火,床单只偶尔留下几处焦痕。第二年春天,他的魂力达到二十六级,凤凰火焰也比刚来时更加凝实。 奥斯卡十四岁,停在二十九级。他距离三十级只差最后一步,嘴上每日抱怨食物系修炼太慢,冥想时间却比过去延长了许多。戴沐白十五岁,魂力达到三十七级,白虎金刚变已经能够稳定用于实战,不再像刚获得第三魂环时那样迅速耗尽魂力。 白仞十二岁,三十九级。 他的魂力已经触及四十级边缘,第四枚魂环印记也在寂灭双翼深处逐渐苏醒。那道力量比第三魂环更加沉重,尚未真正突破,左右双翼之间的失衡便已经再次显现。弗兰德发现以后,没有急着让他提升,只将飞行与斗魂次数一并减少,要求他先把现有三项魂技控制到不会反噬身体。 新一届招生开始前,学院难得进行了一次彻底清理。 赵无极修补训练场,李郁松重新检查入口处用来测试魂力的器具。奥斯卡与马红俊被安排去清除门口杂草,两人干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争论谁负责的范围更大。戴沐白看不下去,直接把剩下的工具扔到他们脚边。 白仞站在屋顶,替弗兰德修补最后一片松动的瓦。 从高处看去,史莱克与四年前没有太大区别。房屋依旧破旧,院墙也只经过简单修补,训练场上却留下了越来越多的痕迹。白虎爪痕、凤凰火焰烧出的焦黑、赵无极砸出的坑,以及寂灭羽阵反复切过木桩后留下的细密裂口,全都叠在一起。 弗兰德从下方抬头,提醒他招生当日不用去斗魂场。 “今年会有人来?”白仞问。 “公告已经送到附近几座城,来多少要看他们有没有眼光。”弗兰德说得十分自信,完全不提学院往年招不到几个人的事实,“你们几个都是老生,明日留下帮忙。” 白仞把最后一片瓦压好,从屋顶落回地面。 奥斯卡与马红俊还在门口争执,戴沐白已经开始替负责第一关的李郁松搬桌椅。白仞走过去接住另一端,和他一起把长桌放到学院入口。 所有事情准备妥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第二日便是史莱克新一届招生。 白仞并不知道,在距离学院不远的索托城里,两个从诺丁城一路而来的少年少女,也刚刚找到了住处。 31. 隔街 离开诺丁城以后,小舞一路都显得很兴奋。 六年的初级魂师学院生活终于结束,她不用再每日听那些早已学会的基础理论,也不用在七舍里与新来的工读生争床铺。索托城比诺丁城大得多,临近城门时便能看见道路两侧不断增加的商铺与旅人,城内来往的魂师也明显更多。她一进城便拉着唐三四处张望,看到什么都想停下来看看,仿佛第二日要去参加史莱克学院的入学测试,只是一件顺路便能完成的小事。 唐三背着行囊跟在旁边,时不时提醒她不要挡住马车。小舞嘴上答应得很快,下一刻又会被街边新摆出的东西吸引。两人从清晨走到索托城,先找到落脚的地方,第二日才真正有时间在城里闲逛。 小舞从一家卖饰物的店铺出来,手中多了一根颜色鲜艳的发带。她把发带在蝎子辫末端绕了两圈,转头问唐三:“好不好看?” “好看。”唐三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你都没仔细看。”小舞不满地嘟着嘴道。 唐三的目光落在她发尾,认真看过以后又说了一次:“好看。” 小舞这才满意,走出几步后却又忽然抓住他的左手。唐三的暗器藏在袖中,腕间还系着两根已经褪色的红绳。一根原本属于他,另一根在六年前被挂在猎魂森林的树枝上,沾过泥水和血迹,洗净以后颜色依然比旁边那根浅了许多。 小舞拨弄了一下绳结:“是不是该换了?再戴几年就要断了。” 唐三低头看着那两根红绳,没有立刻回答。 六年里,小舞也问过相同的话。他们曾经在诺丁城找过相似的红绳,买回来以后却始终没有真正换上。新的颜色太亮,绳结也不是原来的系法。唐三尝试过照着记忆重新打结,最后仍把旧的留在手腕上,只在磨损最严重的位置缠了一层极细的线。 “不换。”他说。 小舞没有再劝,只把红绳塞回袖口下方。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一点。 他们已经很少在别人面前提起白仞。 猎魂森林里没有找到尸体,附近也没有留下能够证明去向的脚印。大师、弗兰德以及后来赶到的人都认为,一个受了重伤的六岁孩子独自在森林里活下来的可能很小。唐三与小舞最初不肯接受,回到诺丁学院后仍托人询问附近村庄,也数次跟着猎魂队伍重新进入森林。 一年过去,没有消息。 两年过去,依旧没有。 唐三从未说过自己已经放弃,小舞也不再每日问他今天要去哪里找。白仞那张床一直留在七舍,后来新生越来越多,王圣毕业以前曾问过是否要把位置让出来,小舞与唐三都没有同意。直到他们离开诺丁学院,床板上仍放着一套叠好的旧校服。 小舞走到下一处路口,恢复了精神。她指向街道另一侧一家看起来十分冷清的店铺:“三哥,那里是卖什么的?” 店门上没有招牌,橱窗里摆着几件很难辨认用途的东西。与周围热闹的商铺相比,里面几乎没有客人,门口也没有伙计招呼。 唐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隐约感觉到店内有些魂力波动:“进去看看。” 两人穿过街道时,谁都没有注意到斜对面的巷口有人停下了脚步。 白仞原本准备去弗兰德的店里取一只木匣。 新一届招生需要使用的部分登记物品一直收在索托城里,弗兰德昨晚才想起忘了带回学院,便让白仞今日顺路取走。白仞来到街口时,先看见的是一条垂到腰后的蝎子辫。 他没有立刻认出来。 六年足以让两个孩子的身形发生太多变化。小舞已经长高,蝎子辫也比记忆中更长,身上的衣服不再是诺丁学院的制服。站在她身边的少年肩背挺直,蓝色衣装干净利落,脸上的稚气褪去许多,走路时依旧习惯让自己处在能够挡住身旁人的位置。 小舞叫了一声“三哥”。 白仞的脚步停在巷口。 唐三正抬起左手替她避开迎面经过的行人,袖口随着动作向下滑动,两根红绳从腕间露了出来。其中一根已经褪得近乎发白,绳结旁边还有后来修补的细线。 白仞认出了那根红绳。 周围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遥远。街边的叫卖、车轮压过石面的摩擦,以及小舞仍在说着什么的声音,全都像隔着一层深水。他已经无数次想过两人如今会是什么样子,也曾在梦中看见他们从诺丁学院毕业,却没有哪一次真正的想象能与眼前的画面重合。 唐三长高了。 小舞的蝎子辫也比以前更长。 他们仍旧走在一起,唐三腕上也仍然留着三个人结拜那日的红绳。 白仞向前迈了半步。 右侧手臂骤然传来寒意。那股冰冷并不来自寂灭双翼,也不是寂息使用过度后的反应。藏在灵魂深处的死神镰刀轻轻震动,两枚灰色魂环仍未显现,沉在魂海底部的死亡残影却像在漫长沉睡中听见了某个熟悉的名字,缓慢抬起头。 一道残缺的画面从意识边缘掠过。 金色长剑、破碎神位,以及最后贯穿身体的蓝金色光芒。 白仞眼前的唐三与那道身影并不相同。十二岁的少年尚未拥有海神三叉戟,也没有经历后来的一切,可死亡残影从不在意这些区别。它只记得同源的灵魂,只记得曾经导致千仞雪走向毁灭的人。 如今唐三不知道白仞还活着。 他们之间没有真正重新建立联系,死亡残影也找不到可以撕扯的路径。它只能沿着白仞的魂海缓慢游动,向外伸出几缕冰冷气息,尚未真正越过他的意识。 一旦唐三回头看见他,一旦认出他是谁,六年前被迫斩断的关系便会重新连上。死亡残影也会随之醒来。 白仞收回脚步,退入巷子阴影。 小舞已经推开店门,回头催促唐三。唐三却像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向街道另一边看去。 巷口只有一堵被阳光切开的旧墙。 白仞已经在他转头以前退到更深处,收敛魂力与呼吸,连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也被灰黑右翼的气息压到脚下。他隔着墙听见小舞问唐三在看什么,唐三朝巷口多看了一眼,只说方才似乎有人一直看着他们。 小舞探出头向四周张望,没有发现异常,很快又拉着他进入店内。 木门在街对面合上。 白仞靠在冰冷墙面上,右手仍旧没有恢复温度。他闭上眼,强行将浮起的死亡残影重新压回灵魂深处。那些破碎意念没有真正反抗,只在退去以前留下极为清晰的本能。 不要靠近。 不要相信。 不要再让过去发生一次。 白仞睁开眼睛,许久没有移动。 过去几年,他一直在等待死神镰刀凝聚第三枚魂环。 第二枚灰色魂环形成以后,弗兰德曾数次陪他进入索托大斗魂场的下层。生死斗日积月累留下的死气仍然十分庞大,足够填补死神镰刀消耗,也能让两枚魂环变得更加稳定。白仞甚至在无人时尝试过主动牵引那些力量,将剥离情绪后的纯粹死气收入武魂。 第三枚魂环却始终没有出现。 无论积累多少,死气都只会融入镰刀与现有魂环,像一道无法蓄满的深渊。白仞最初以为只是数量不足,后来才逐渐发现,第三枚魂环缺少的或许并不单纯是力量。 死亡残影仍然寄生在他的灵魂深处。它们没有完整意识,也无法像真正的敌人一样被死线斩断。那些残影来自千仞雪临死前的痛苦、恐惧和不甘,也跟随白仞一起穿过时间,早已与死神镰刀、第一枚魂环以及他的灵魂纠缠在一起。 白仞能够压制它们,却无法净化。 第三魂环迟迟没有动静,像是在等待一个他尚未找到的条件。这些年里,白仞曾经无数次希望那道魂环早些出现。只要能够清除残影中独立的敌意,他便不必继续让唐三和小舞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也不必每次想起诺丁城时先考虑靠近会不会给他们带去危险。 如今他们就在一街之隔。 第三魂环依旧没有出现。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逐渐恢复温度的右手,转身离开巷子,没有继续前往弗兰德的店铺。 街道另一边,唐三与小舞已经进入店内。白仞若现在出现,即使换一条路接近,也可能在店门口与他们正面相遇。他从巷子另一侧离开,避开人群,直接返回史莱克学院。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狭窄,小舞进入以后先被扑面而来的旧物气味呛得皱了皱鼻子。货架上堆着各种水晶、金属与破旧魂导器,不少东西表面都落了灰。柜台后方放着一张躺椅,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闭着眼睛休息,听见有人进来也没有立即起身。 唐三的目光扫过四周,很快停在角落里一块外表浑浊的板状水晶上。 那块水晶成色极差,内部布满暗黄色杂质,放在任何普通店铺里都不会有人愿意多看一眼。唐三却在靠近以后蹲下身,紫极魔瞳悄然运转,从混浊晶体内部看见了几缕极细的金色光芒。 小舞也跟过来:“这块破水晶有什么好看的?” 唐三没有立即解释,只伸手把它拿起来,转向柜台后的男人:“这块水晶多少钱?” 躺椅上的人睁开眼睛。 弗兰德先看了一眼唐三手中的水晶,随后目光从两名少年少女身上扫过。他昨日才让白仞今日来取东西,本以为这个时间不会有其他客人,见到两人也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懒洋洋地报出一个价格。 小舞听完立即觉得他在讹人,拉着唐三便想离开。唐三却重新低头看了一眼水晶,最后还是把钱付了出去。 弗兰德接过魂币,没有解释水晶内部究竟有什么,只在两人走到门口时忽然问道:“你们是来索托城参加学院招生的?” 唐三停下脚步:“您怎么知道?” 弗兰德靠回躺椅,重新闭上眼睛:“这个年纪、这个魂力,又在招生前一天来到索托城,不难猜。城南还有一所只收怪物的学院,找得到就去看看。” 小舞觉得这个店主说话莫名其妙,唐三却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一种难以看透的魂力气息。他没有继续追问,只礼貌道谢,带着水晶离开店铺。 走出门以后,唐三再次看向街道对面的巷口。 小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还觉得有人在那里?” “刚才有一瞬间,很像一种熟悉的魂力。”唐三说得并不确定。 “谁的?”小舞好奇地问道。 唐三的手指无意识碰到腕间红绳。他没有说出那个已经六年没有得到回应的名字,只摇了摇头:“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小舞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用玩笑把这件事带过去。她伸手握住唐三的手腕,把两根红绳重新藏回袖口,随后才拉着他向前走:“明天先去看看那个史莱克学院。等入学以后,我们再打听附近有没有人见过他。” 六年来,他们每到一个陌生地方,仍会顺便问上一句。 唐三点头:“好。” 白仞返回学院时,招生用的桌椅已经全部放在入口处。戴沐白正在和李郁松检查第一关使用的魂力水晶,马红俊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看见白仞空手回来便问:“院长让你拿的东西呢?” 白仞答道:“没拿。”马红俊问道:“店关门了?” 白仞没有回答,径直穿过院子。戴沐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发现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袖中,神情也比离开时更加冷淡。他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询问,只在白仞走过身边时问了一句:“出事了?” 白仞脚步微停:“没有。” 戴沐白没有追问。白仞很少在真正出事时用这样的语气回答,可既然他不准备现在说,继续拦着也得不到结果。戴沐白只侧身让开通道,转头让马红俊别再问。 奥斯卡正在房中整理招生当日可能需要的材料。 白仞推门进来时,他刚把几袋面粉与调味料分开,抬头看见白仞空着手,又看见他苍白的右侧指尖,动作很快停下。 “死亡残影动了?”奥斯卡试探地问道。 白仞关上房门。 奥斯卡与他认识六年,知道哪些问题不需要迂回。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等白仞走到桌边坐下,才再次开口:“你遇见谁了?” “他们来了。”白仞轻轻说出了这四个字。 房中安静了一瞬。奥斯卡不需要问“他们”是谁。他知道诺丁学院里有两个白仞始终不敢回去寻找的人,也知道那两个人一个叫唐三,一个叫小舞。 奥斯卡问道:“看见你了吗?”白仞摇头道:“没有。” 奥斯卡先松了一口气,随后才意识到这并不值得真正放心。史莱克学院明日招生,唐三和小舞既然已经到了索托城,很可能就是为这里而来。今日没有看见,明日也会站到学院门口。 奥斯卡问道:“院长知道吗?”白仞摇摇头。奥斯卡接着追问道:“第三魂环呢?” 白仞再次摇头。 奥斯卡沉默片刻。他曾经陪白仞去过斗魂场下层,也见过死神镰刀吸收筛选后的死气。那里的气息足以让他只站片刻便觉得胸口发闷,白仞却连续尝试了数年,第三枚灰色魂环仍旧没有形成。 “你准备躲开他们?”奥斯卡问。 白仞低声道:“他们是来入学的。”奥斯卡说道:“那你总不能一直不回学院。” 白仞重新望向镜中的自己。十二岁的外貌与六年前已经相差很大。长发已经垂至胸口,浅金色一直延伸到发中,随后才渐渐褪成银白,眼睛也比幼年时更浅。随着眉眼轮廓长开,他早已不再是唐三和小舞记忆中那个脸色苍白、身体单薄的六岁孩子。 可这些变化仍然不够。唐三的 观察力太强,小舞又对熟悉之人的气息十分敏锐。即使他们第一眼无法确认,只要白仞以原本身份长时间出现在身边,迟早会从动作、声音或某个习惯中看出端倪。 “用白雪。”白仞说道。 奥斯卡看着他:“在学院里?” 白仞答道:“暂时。”奥斯卡平静道:“你以前最多用这个身份参加斗魂。唐三和小舞若真像你说的那么了解你,只靠一身衣服和面具未必够。”白仞答道:“所以找你。” 奥斯卡听见这句话,神情终于认真起来。他把桌面上的材料推到一旁,从床下拖出存放白雪衣物与易容物品的木箱。箱子已经使用多年,里面的东西也换过数次。最初那套为白仞准备的衣服早已不再合身,如今的白雪看起来约十八岁,身量纤细,姿态与声音也比过去更加成熟。 奥斯卡打开木盒,将面具、发带与几只装着粉末的小瓶依次拿出来。 “先说好,只骗过第一次见面不难。”他一边检查材料,一边说道,“可他们若真的进入学院,你每天都要在他们面前出现。面具不能一直戴,白雪在斗魂场也已经有名气,突然成为学院里的老生,需要院长配合解释。” 白仞平静道:“弗兰德会处理。动作习惯也会用白雪的。” 奥斯卡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些反而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部分。白仞扮演白雪时从来不是简单地换一个音调。他会改变步伐、重心、视线停留的位置,也会收起白仞平日里随时准备应对攻击的姿态,让整个人重新变回那个清冷、高傲而从容的年轻女魂师。 真正可能暴露的,是脸。 “六年前你什么样?”奥斯卡问道。 白仞简单描述了一遍。那时发尾已经开始变白,却远没有如今这样直达发中,脸部轮廓更圆,眼睛也没有完全受到寂灭双翼影响。 白仞先以魂力将发间的浅金色掩成纯银。奥斯卡等颜色稳定下来,才让他坐到光线最亮的位置,将垂至胸口的长发分开。白雪过去常用的发式太简单,唐三若对发色产生怀疑,很容易盯住脸看。他这次没有只束起两侧,而是将额前头发修出层次,再从鬓边编出两条细辫,与后方长发一同固定,使眉眼比例发生变化。 “面具招生时不能一直戴。”奥斯卡拿起一只小瓶,用极细的刷子改变白仞眉峰与眼尾的轮廓,“第一次可以说是刚从斗魂场回来,之后得换成更轻的遮掩。你的鼻梁和下颌已经长开了,不用改太多,改得越多反而越容易被人发现。” 白仞闭着眼,任由他处理。 奥斯卡又在眼下与颧骨边缘压上一层近乎看不出的阴影。白仞本就因为年龄增长显得比幼年成熟,细微修饰以后,露出的脸更接近十七八岁的年轻女魂师。寂灭双翼带来的浅色眼眸不需要遮掩,那双眼睛在白雪身份下只会让人觉得冷淡。 “睁眼。”奥斯卡说道。 白仞看向镜子。 外貌并未变成完全陌生的人,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他睁眼以后。属于白仞的沉静与警惕从眸底收起,肩背依旧挺直,却不再像随时准备独自承担攻击。她略微抬起下颌,目光从镜中掠过奥斯卡时,没有防备,也没有亲近,只有一种习惯于被人注视的淡漠。 “说句话听听,让我确认一下。”奥斯卡提醒。 “明日由我负责哪一关?”白雪问道。 声音比白仞原本的音调稍高,却没有刻意柔软,语气清冷而简洁。奥斯卡明明亲手替他完成了易容,听见以后仍然停顿了一下。 奥斯卡问道:“你准备直接帮忙招生?” 白雪说道:“越躲越容易被注意。” 奥斯卡承认这句话有道理。白雪若始终避开唐三和小舞,他们反而可能因为学院里少了一个从未出现的老生产生疑问。最安全的方法并不是消失,而是以一个完全合理的新身份站到他们面前。 他放下刷子,绕到正面仔细检查。白仞如今的外貌已经因寂灭双翼发生过变化,再经过易容和白雪自身的气质转换,确实与六年前差距极大。唐三和小舞记忆里是一个六岁男孩,眼前却是一名十七八岁的清冷女魂师。只要白仞不使用他们熟悉的说话方式,也不显露死神镰刀,第一次见面应该不会被认出。 “他们若问起白仞呢?”奥斯卡忽然问。 白雪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片刻后回答:“学院里没有这个人。” 奥斯卡皱了皱眉:“戴沐白和马红俊都知道你的名字,老师们也会叫错。” 白雪说道:“所以今晚告诉所有人。” 奥斯卡追问道:“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白雪的视线落到镜中右侧肩后的位置。寂灭双翼没有展开,灰黑右翼的寒意却仍然像一道无法完全消失的影子,贴在身体深处。 “第三魂环形成以前。”白雪淡淡地道。 奥斯卡没有说这可能要等很久。他已经见过白仞等待了三年,也知道外面的唐三和小舞不可能永远对学院里的异常毫无察觉。这个办法只能拖延,无法真正解决问题。 可至少明日,他们不会一见面便被死亡残影缠上。 奥斯卡把最后一枚发饰固定好,将白雪常用的浅色外袍从木箱里取出。衣物展开时,箱底那枚铁斗魂徽章也露了出来。三年前白雪第一次出现在索托大斗魂场,如今这个为了隐藏武魂而创造的名字,再次成为白仞与过去之间的屏障。 房外传来马红俊的敲门声:“白仞,院长回来了,问你怎么没把东西带回来。” 奥斯卡与白雪对视一眼,起身打开房门。 马红俊原本倚在门框旁,门开以后却愣在那里。房内没有白仞,只有一名白发少女坐在镜前。她侧过脸看向门口,神情清冷,浅色眼眸中没有半分熟悉的情绪。 “白、白雪?”马红俊认出这个曾经在斗魂场见过多次的身份,又向房间里面看了一圈,“白仞呢?” 白雪从椅子上起身,声音恢复原本的语调:“出去再说。” 马红俊听见这句话的语气,才慢慢反应过来。他盯着白雪看了数息,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你每次变成这样,我都觉得白仞被你藏起来了。” 奥斯卡把门关好,顺手将木箱推回床下:“明天开始,你最好真的这样想。” 马红俊还没听懂,白雪已经从他身边经过,向弗兰德的办公室走去。浅色外袍从门槛上方掠过,步伐从容而稳定,找不到半点白仞平时行动时的痕迹。 那天夜里,史莱克学院所有人都知道了唐三和小舞已经来到索托城。 弗兰德听完以后很久没有说话。他没有责怪白仞擅自决定,也没有要求他立刻与两人相认,只把招生时的安排重新改了一遍。 从第二日开始,史莱克学院里暂时不会再有白仞。取代他站在招生场上的,是刚从索托大斗魂场返回的老生白雪。 32. 故人不识 史莱克学院开始招生的那日,天气比前几天更热。 唐三与小舞按照弗兰德留下的方向一路走出索托城。最初还能看见几辆同行的马车,等道路逐渐变窄,周围便只剩下大片农田与零散村舍。小舞走了半个多时辰,始终没有看见想象中的学院建筑,终于停下来,怀疑他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那个人说的是城南,可这里都快出索托城范围了。”她抬手挡住阳光,向远处看了一圈,“大师真的让你来这种地方?” 唐三取出地图重新确认,指尖落在一座没有标注名称的村庄附近:“老师只说史莱克学院在索托城外,没有说一定建在城里。前面有人排队,应该就是那里。” 村口果然聚集着几十个人,大多是父母带着年纪不大的孩子。队伍最前方摆着一张旧木桌,旁边竖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史莱克学院”五个字。再向村内望去,房屋与围墙都十分简陋,怎么看也不像一所能够培养魂师的学院。 小舞盯着那块牌子看了片刻,压低声音问道:“他们不会是骗报名费的吧?” 唐三同样有些意外,还是带着她排进队伍:“老师不会拿这种事骗我。先看看招生要求。” 坐在木桌后的是一名年长魂师。他每次只检查报名者的骨龄与魂力,年龄超过十三岁,或者魂力不足二十一级,便直接让人离开。十枚金魂币一旦投入木箱,无论是否通过都不会退还,因此队伍前方不时传来争执。 轮到一名明显超过年龄的少年时,他的父亲果然不肯接受结果,挡在桌前要求退回报名费。李郁松没有与他多费口舌,只将靠在桌边的龙纹棍握入手中。 六枚魂环从脚下依次升起。 那名父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报名以前,招生要求已经说得很清楚。”李郁松连椅子都没有离开,只用龙纹棍点了点旁边的木箱,“想拿回报名费可以。打赢我,整个箱子都归你。” 魂帝的气息压过村口,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那名父亲脸色数次变化,还是拉着孩子退出队伍。后方也有不少人跟着离开,原本排得很长的队伍迅速减少了大半。 小舞看着李郁松脚下的六枚魂环,终于不再怀疑这所学院只是骗钱的地方。她凑近唐三,小声说道:“老师确实是真的,就是学院看起来还是有点穷。” 唐三没有反驳。等两人来到木桌前,他取出二十枚金魂币投入木箱,先让小舞接受检查。李郁松捏过她的手骨,确认只有十二岁,又让她释放武魂。柔骨兔附体以后,两枚黄色魂环从脚下升起,二十九级的魂力波动也随之散开。 李郁松终于完全睁开眼睛:“十二岁,二十九级,通过。” 小舞收起武魂,满意地向旁边让开。唐三的手掌因为长期锻造与练习暗器生有厚茧,李郁松无法准确判断骨龄,便改为检查小腿。确认同样只有十二岁后,蓝银草从唐三掌中生长出来,两枚百年魂环环绕身体。 “蓝银草也能修炼到二十九级?”李郁松多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通过。” 负责在旁边记录的只是村中帮忙的年轻人。他依次写下唐三与小舞的姓名、年龄和武魂,给了他们两块木牌,示意沿村内道路继续接受测试。 唐三和小舞刚离开报名处,便看见一名金发少年从村内走来。 戴沐白在两人面前停下,异色双瞳先后扫过唐三与小舞,最后落在他们手中的木牌上。 他并不认识两人,只从木牌判断出他们已经通过第一关,便主动报了姓名:“我是戴沐白,负责带通过第一关的新生继续测试。” “你们两个都通过了?”他问。 小舞晃了晃手里的木牌:“两个二十九级,当然通过了。” 听见“两个二十九级”,戴沐白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神情认真了些:“跟我来。后面还有三关。” 接下来通过第一关的还有两名少女。 其中一人看起来与小舞年龄相近,衣着简单,举止却不像普通家庭出身。她释放的武魂是一座七层宝塔,七彩光芒升起时,李郁松的神色明显有所变化。 宁荣荣,十二岁,二十六级辅助系器魂师,武魂七宝琉璃塔。 最后一名少女穿着黑色紧身衣,神情冷淡,身形发育得远超同龄人。幽冥灵猫附体后,两枚黄色魂环从脚下升起,魂力二十七级。 朱竹清。 戴沐白看见她的一瞬间,异色双瞳明显收缩,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也出现了短暂变化。朱竹清却像根本没有看见他,只站到宁荣荣身侧,等待继续测试。 戴沐白很快收敛情绪,带着四人向村内走去。 沿途的建筑比村口看起来更加简陋。小舞几次向唐三确认,大师是不是与史莱克院长有什么仇,才会把他们推荐到这种地方。唐三尚未回答,前方便传来一阵十分响亮的叫卖声。 “香肠,香肠,味美香甜的大香肠!只要五个铜魂币一根!” 一名银发少年推着小车站在路边。十四岁的奥斯卡已经比幼年时高了许多,银发垂在耳侧,桃花眼与过分精致的五官令他不像普通食物系魂师,更像哪家偷偷跑出来摆摊的年轻少爷。 小舞一路走来已经有些饿,唐三便准备买两根。 戴沐白及时拦住他:“他的香肠不能随便吃。” 奥斯卡原本笑得十分热情,听见这句话立刻瞪了过来:“戴老大,我才刚开张,你能不能别拆台?” “那你现场做一根。”戴沐白毫不留情地要求道。 奥斯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环顾四名新生,还是抬起右手,第一魂环随之亮起:“老子有根大香肠。” 新鲜出现的恢复香肠落入掌心,周围却陷入了短暂沉默。 小舞的表情最为明显。唐三原本已经放到腰间的手也停了下来,宁荣荣忍着笑移开目光,朱竹清则连评价的兴趣都没有。 奥斯卡试图解释魂咒与效果没有关系,戴沐白却已经把他从小车后面拖出来,向几人介绍这是学院老生,十四岁、二十九级食物系大魂师,而且是极其罕见的先天满魂力。 唐三的神情立即认真起来。先天满魂力的食物系魂师,其价值远不是一句古怪魂咒能够否定。小舞仍然无法接受,倒也没有再说他的武魂没用,只决定短时间内绝不亲自尝试。 奥斯卡的视线从唐三与小舞身上掠过,笑容间带着一点极淡的僵硬。 他起初并没有认出两人。直到听见“唐三”与“小舞”这两个名字,白仞过去偶尔提起的零碎描述才逐渐与眼前的人重叠起来。 白仞很少主动谈论诺丁学院,也极少真正与人说起自己的心事。只有几次夜里训练结束,两人一起坐在场边等身体恢复时,他才简短提过,唐三做事认真,遇到危险总习惯站在最前面;小舞留着一条很长的蝎子辫,性子吵闹,走到哪里都很难安静下来。他说得不多,语气也始终平淡,奥斯卡却能听出,那两个人在他心里与其他人不同。 如今唐三果然站在小舞外侧,经过拥挤处时会下意识替她挡开旁人;小舞的蝎子辫垂到小腿附近,说话时神情鲜活,与白仞寥寥几句描述几乎完全相同。 奥斯卡这才确定,他们就是白仞等了六年、又躲了六年的人。 昨夜得知唐三与小舞很可能前来报名后,他几乎一夜没有睡好,生怕自己见到真人时露出异样,更怕无意间在两人面前叫出白仞的名字。 好在小舞的注意力全被魂咒吸引,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戴沐白带着四人继续前行。奥斯卡犹豫片刻,也收起小车跟了上来,声称今日报名人数已经不多,自己正好去第四关帮忙。 第二与第三关的老师原本还在等待。戴沐白说明四名新生的魂力全部超过二十五级,提出直接免除中间测试时,负责老师起初并不相信。直到四人分别释放魂力,他才惊讶地示意放行。 第四关位于村内一片较为宽阔的空地。 赵无极坐在树荫下的椅子上,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睛。他接过戴沐白递来的资料,视线依次扫过唐三、小舞、宁荣荣与朱竹清,显然也没有想到今年会一次出现四名能够直接来到最后一关的新生。 “十二岁,最低二十六级,两个二十九级。”赵无极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今年倒是比往年有意思。” 戴沐白问道:“我负责第四关?” “不用。”赵无极转头看向空地另一侧:“人都来了,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众人的视线随之转去。 树影下原本站着一道纤细身影。 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色长衣,腰线收得很干净,没有任何不便行动的装饰。纯银长发垂至胸口,鬓边两缕细辫与上半部分长发一同束在脑后,余下发丝随着她走出阴影轻轻晃动。 她的五官并不浓艳,眉骨、鼻梁与下颌的线条却精致得近乎挑不出瑕疵。肤色在树影下显得格外冷白,浅色眼睛也淡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微上扬,即使没有露出明显情绪,仍会让人产生一种正在被审视的错觉。 最引人注意的却不是容貌。她肩背挺直,步伐平稳,面对场中所有人的视线既不回避,也没有刻意表现自己。那份疏离并不像朱竹清身上的防备,更像一种已经沉入骨子里的冷傲。 白雪从阴影中走出。 唐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并不是因为外貌。眼前的年轻女魂师无论年龄、身形还是气质,都与他记忆中的孩子相差太远。可她靠近时,他仍然产生了一种很短暂的熟悉感,像是在某个已经想不起具体时间的地方,见过相同的脚步与视线。 白雪没有看他太久,只走到赵无极身旁。 “白雪,学院现有学员,三十九级控制系战魂尊,武魂寂灭双翼。”赵无极介绍得十分简单,“你们今天的第四关由她负责。” 黑白双翼从她身后展开的瞬间,原本垂落的银发被骤然掀起,几缕发丝擦过冷白侧脸。左翼的淡金光芒落在她眉眼间,使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显出近乎圣洁的明亮;右翼周围却没有半分温度,灰黑羽影从另一侧压下来,将浅色瞳孔衬得更加冷淡。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同时出现在她身上,却没有显得冲突。白雪站在黑白双翼之间,神情依旧平静。 宁荣荣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眼前的白雪看起来虽然年长几岁,但三十九级远远超过寻常学院学生。更何况那对属性截然相反的羽翼仅仅展开,便给人一种极难判断的压迫。 赵无极从旁边取来一块刻着史莱克图案的木牌,系在白雪腰侧,又点燃一炷香插进地面。 “规则很简单。”他说,“你们四个联手,在香燃尽以前把她身上的木牌拿下来,或者至少保证一个人仍然能够站在场内。白雪不会攻击头部和要害,也不能飞出场地范围。除此以外,没有其他限制。” 小舞抬头看了看那对羽翼:“只要拿到牌子就能通过?” “对。”赵无极咧嘴一笑,“不过我劝你别觉得容易。” 唐三看向戴沐白,想从他那里确认白雪的具体能力。戴沐白没有泄露太多,只压低声音提醒:“白羽能够改变力量和移动方向,黑羽会影响魂力运转。不要把她当成普通飞行魂师,也别分开行动。” 奥斯卡抱着手臂站到场边,脸上的神情比面对普通招生测试认真得多。他知道白仞不可能真正伤害唐三与小舞,却也清楚,对方越是在意,越可能逼迫自己按照测试规则认真出手。 若明显放水,唐□□而更容易察觉异常。 四名新生走到空地另一侧商量战术。 唐三很快完成分工。宁荣荣负责提供力量与速度增幅,朱竹清速度最快,负责从侧面寻找机会;小舞近身缠斗,尽量限制白雪展开双翼;唐三自己则用蓝银草连接所有人,并负责将白雪从空中逼回地面。 “她最强的是飞行和控制。”唐三看着场中已经升空的白雪,“只要让她一直留在空中,我们连木牌都碰不到。别追着她跑,先逼她按照我们的方向移动。” 香灰轻轻落下。 宁荣荣率先释放七宝琉璃塔,两道增幅光芒分别落在小舞与朱竹清身上。朱竹清从左侧切入,小舞则从正面跃起,唐三的蓝银草同时贴着地面向前蔓延,准备封锁白雪能够落脚的位置。 白雪在第一轮攻击抵达以前便离开地面。 她没有升得太高,也没有亮起魂环。双翼只轻轻振动一次,身体便从小舞头顶掠过,三片半透明的白色羽影随即从左翼分出,落向朱竹清前进路线侧面。羽影没有与利爪正面碰撞,气流却在朱竹清借力转向时骤然改变,将她原本贴近白雪侧后的路线推向外围。 唐三立即收紧蓝银草,把朱竹清重新拉回场内。 另一片灰黑羽毛已经落向宁荣荣。唐三早已预料白雪会优先处理辅助系,缠在宁荣荣腰间的蓝银草猛然收缩,将她拉向戴沐白所在的场边。黑羽擦着七宝琉璃塔的光芒掠过,宁荣荣仍然感觉到魂力运转短暂凝滞,原本落在小舞身上的增幅也随之暗淡了一瞬。 仅仅第一次接触,四人便已经意识到白雪比想象中更加难缠。 她没有与任何人正面碰撞,也没有凭借三十九级魂力强行压制。每一片羽毛都落在他们最难受的位置,或者改变前进方向,或者打断魂力衔接。唐三用蓝银草建立的队形没有被完全破坏,却始终无法按照原本节奏运转。 小舞借蓝银草再次跃起,双腿从侧面缠向白雪腰部。 白雪收拢左翼挡住她的动作,灰黑右翼从另一侧掠过。小舞体内正在运转的魂力立即慢了半拍,腰弓没能完整发力。白雪没有将她直接甩出去,只用白羽改变了下坠方向,让她落到唐三能够接住的位置。 唐三拉回小舞时,朱竹清已经再次从背后接近。 白雪像是能够同时看清所有人的动作,右翼挡住幽冥突刺,左翼则卷起气流,把朱竹清推向唐三提前布置的蓝银草。她甚至借着唐三的控制替自己卸掉了朱竹清的冲力,动作干净得几乎没有浪费任何魂力。 赵无极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奥斯卡:“她今天是不是比平时还认真?” 奥斯卡抱着登记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场中:“大概是不想让他们觉得通过得太容易。” 戴沐白却看出了另一层原因。白雪的动作越是精确,便越说明她不允许自己因为唐三和小舞而迟疑。每一次将小舞推开时,她都会提前计算落点;每一次阻断唐三的蓝银草,也只切断最外层魂力,不会真正伤及武魂。看似完全掌控场面,实际上比寻常测试消耗了更多心神。 香已经燃去三分之一。 宁荣荣的增幅开始频繁切换。朱竹清需要速度时,她便立即转移第二魂技;小舞正面受到白羽阻拦,力量增幅又会重新落到她身上。四个人第一次配合,衔接仍然生涩,却在白雪持续施加的压力下迅速学会观察同伴。 白雪几次逼近宁荣荣,都被其他三人强行拦下。 唐三不再试图用蓝银草直接束缚双翼,而是让藤蔓铺满场地,形成一张不断改变的网。白雪每一次落地,都必须先改变蓝银草方向;她用白羽推开一处,另一侧便会立即生出新的藤蔓。 “她在逼我们保护荣荣。”小舞落回唐三身边,呼吸已经有些急促。 唐三同样察觉到了。白雪若真想让宁荣荣失去战斗能力,第一轮便可以持续压制她。她每次进攻都留下足够时间,逼迫其他人返回保护辅助系,也逼迫宁荣荣主动判断应该把增幅交给谁。 这不仅是一场测试。她正在观察他们能不能在混乱中仍把彼此留在队伍里。 香燃过一半时,白雪终于亮起第三魂环。 二十四片黑白羽毛同时浮现在空地上方。白羽分布在四人之间,像一面面随时能够改变角度的屏障;黑羽则贴近蓝银草与七宝琉璃塔的魂力边缘,让唐三的控制范围不断缩小。朱竹清试图借速度从羽阵缝隙穿过,前方白羽却忽然倾斜,将她整个人送回小舞的进攻路线上。 两人险些撞在一起。 唐三同时收紧两根蓝银草,才将她们分向左右。他自己却因控制太多目标暴露了位置,一片黑羽无声贴近肩侧,魂力运转随之出现停顿。 白雪已经落到他面前。唐三抬起玄玉手,挡住她探向胸口木牌的手指。距离骤然缩短,唐三第一次真正看清她战斗时的眼睛。那双浅色瞳孔中没有胜负将定的兴奋,也没有对低等级对手的轻慢,只有极冷静的判断。她垂眼看向两人交错的手腕,长睫在眼下落下一层很淡的影子,神情平静得仿佛并不在战斗中,出手却没有任何迟疑。 那种平静并不像轻敌。更像她早已计算清楚唐三下一步会做什么,因此不需要从他的表情里寻找答案。 白雪的手很冷。不是寻常的体温偏低,而是一种仿佛能沿着皮肤渗入骨骼的寒意。六年前,死亡残影第一次失控袭向唐三时,白仞右侧的身体也曾冷成这样。那种几乎不属于活人的温度,他只触碰过一次,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重新想了起来。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 白雪已经借左翼气流向后退去,浅色眼睛没有任何异常。唐三来不及继续思考,立即用蓝银草缠向她的脚踝。白雪没有低头,灰黑羽毛便准确切入藤蔓魂力流动最薄弱的位置,使蓝银草在真正收紧前失去力量。 “别和她一个人纠缠!”唐三向其他三人提醒。 战斗逐渐变得更加激烈。宁荣荣的魂力消耗最快,脸色已经开始发白;朱竹清连续高速移动,呼吸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平稳。小舞数次试图近身,都被白羽改变方向,身上虽然没有真正受伤,手臂与腰侧却已经被冲击震得发麻。 白雪的情况同样没有表面那么轻松。唐三的蓝银草遍布场地,每一根看似被羽毛推开的藤蔓,都可能在下一刻重新成为牵引其他人的支点。朱竹清不再执着于直接夺取木牌,而是持续逼迫她转身;小舞则开始故意攻击羽翼根部,迫使她在保护武魂与保护木牌之间作出选择。 这四个人正在迅速适应她的控制。 香只剩最后一小段。 唐三知道继续拖下去,他们或许能够依靠“至少一人站立”的规则撑到香尽,可宁荣荣的魂力已经接近耗尽,朱竹 清和小舞也坚持不了太久。把结果压在最后一刻并不稳妥,他们必须主动创造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唐三低声说道。 蓝银草从宁荣荣脚边绕过,分别连接小舞与朱竹清。宁荣荣已经没有多少魂力,仍然将最后两道增幅准确落在她们身上。 朱竹清先动。速度增幅让她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树影。她没有从正面逼近,而是沿白雪视线最难兼顾的左后方突入。小舞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行动,像是在等待唐三将她送到真正适合近身的位置。 白雪看出了他们的意图,白羽迅速向左侧收拢,灰黑羽毛则压向唐三脚下的蓝银草。她只需先挡住朱竹清,再切断唐三与小舞之间的连接,这次进攻便会像前几次一样失去衔接。 朱竹清从白雪左后方逼近,利爪直取左翼根部。白雪分明已经察觉,重心却没有立即转向迎敌。唐三正站在她右后方,她先向右错开半步,收拢右翼护住唐三所在的方向,这才转身抬起左翼。短短一瞬,她的左侧反而露出了一道空隙。 唐三呼吸微滞。六年前在诺丁学院后方的空地上,小舞也总爱临时改变方向,从侧面绕向他。白仞每次都会先横到唐三身前,再转身接住她的攻击。这个习惯从未变过——只要白仞的重心先向右移,唐三就知道他的左侧需要有人提醒。 眼前的人拥有完全不同的容貌与武魂,身体却先于唐三的理智作出了相同选择。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提醒已经脱口而出:“白仞,左边!” 整个场地像是骤然安静了一瞬。 白雪已经看见朱竹清。可那个名字落入耳中的刹那,她眼中始终维持得近乎完美的冷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浅色瞳孔骤然收紧,原本没有血色的唇也轻轻抿住,连垂在颊侧的一缕银发都因为呼吸停顿而短暂静止。 那点失态只存在了一瞬,她很快便重新转身挡住朱竹清。可对于一直盯着她的唐三而言,已经足够清楚。 唐三曾经无数次这样叫她。 不是白雪,不是学姐。 是白仞。 她仍然凭本能转身,以左翼挡住朱竹清的幽冥突刺。白羽卷起气流,将朱竹清推离木牌所在的位置,动作看起来并没有真正失误,控制黑羽的魂力却因那一瞬间的混乱停滞了半拍。 唐三自己也僵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叫出这个名字,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测试中提醒本应被他们击败的对手。那一声更像是身体越过所有不可能的判断,认出了一个理智尚未认出的人。 小舞没有错过机会,唐三先前连接在她腰间的蓝银草仍未被黑羽切断。她脚下发力,顺着藤蔓猛然弹起,从白雪转身后的空隙直扑过去。白雪听见风声时已经来不及重新展开羽阵,只能抬起右翼拦截。 小舞的身体却在半空骤然蜷缩,避开羽翼边缘,双腿紧紧缠上白雪的腰侧。 白雪的重心被带得向前偏移,她本可以直接震开小舞,右手已经抬起,最终却在触及她肩膀以前停了一瞬。就是这极短的迟疑,让小舞抓住了系在腰间的木牌。 细绳被用力扯断,木牌落入小舞手中时,白雪也终于稳住身体。她一手托住小舞后背,左翼随即展开,将两人下坠的冲力卸向一旁。落地以后,她先确认小舞已经站稳,才抬手把贴在颊侧的银发拨回耳后,神情重新恢复平静。 香还剩最后一寸。 赵无极的笑声已经响彻整片空地。 “哈哈哈哈——好!” 他走到场中,一巴掌拍在戴沐白肩上,力气大得让戴沐白脚下都晃了一下:“看见没有?你、奥斯卡、马红俊三个一起上,从来没从她手里拿走过这块牌。今天倒让四个刚见面的新生先办到了。” 奥斯卡在旁边小声提醒:“他们有四个人。” “输了就是输了!”赵无极显然心情极好,又看向仍抱着小舞的白雪,“你也有今天。” 白雪没有理他,她将小舞放回地面,确认对方能够站稳后才收回手。小舞握着木牌,原本还在为成功兴奋,抬头时却发现白雪脸色比方才苍白了一些,灰黑右翼边缘也在散落极细的灰烬。 小舞追问道:“学姐,你没事吧?”白雪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个刚入学的学妹:“没事。” 声音仍然清冷,却比先前更轻。 唐三站在几步之外,始终没有从刚才那声名字里回过神。他望着白雪的脸,试图从眉眼、身形与魂力中寻找任何能够连接记忆的地方,可眼前人分明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女魂师,拥有从未见过的双翼武魂,也没有死神镰刀。 白仞若还活着,也应该与他和小舞同龄。 不可能是眼前的人。 “你刚才叫谁?”小舞也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唐三。 唐三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这句话听起来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白雪收回寂灭双翼,三枚魂环也随之消失。银白长发从肩后滑落,她抬手将发丝重新拨回身后,动作平稳得看不出方才有过任何失控。 “你认错人了。”她说道。 唐三看着她:“可是我以前没有见过学姐。” “人在战斗中会把相似的动作与记忆混在一起。”白雪的语气没有回避,也没有多余解释,“你刚才提醒了对手,若这是实战,结果未必会像现在这样结束。” 这句话将唐三重新拉回测试。 他确实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无论白雪的动作令他想起了谁,他都不该在最后进攻中主动提醒对方。若不是那一声同样令白雪出现迟疑,他们的战术很可能已经完全失败。 赵无极却不准备因为这一点否定结果。 “战场上的迟疑也是破绽。能抓住就是你们的本事。”他接过小舞手里的木牌,又看了一眼已经燃尽的香,“第四关通过。四个人全部留下。” 宁荣荣终于松了口气,直接坐到地面恢复魂力。朱竹清站在稍远处,目光仍停在白雪方才挡住自己的一翼上。她很清楚,那一击即使唐三没有出声,也未必能够真正夺到木牌;白雪是在听见名字后先乱了魂力,才让小舞获得最后的机会。 戴沐白走到朱竹清附近,想询问她有没有受伤,朱竹清却转身避开,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奥斯卡已经制造出几根恢复香肠。他念出魂咒时,小舞的表情仍然有些抗拒,经过刚才的战斗却没有再拒绝,接过以后闭着眼睛咬了下去。宁荣荣看了她一眼,也沉默地伸出手。 白雪没有拿。 奥斯卡走到她身边,将香肠直接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残影动了?” 白雪答道:“只是一瞬。”奥斯卡平静道:“唐三已经开始怀疑了。”白雪答道:“他只是叫错名字。” 奥斯卡看了一眼仍然望向这里的唐三,没有拆穿这句过于勉强的判断:“你刚才差点连羽阵都散了。” 白雪低头吃下恢复香肠,没有继续回答。 唐三那声“白仞”没有让死亡残影彻底苏醒,却已经令沉寂的寒意重新浮起。好在他尚未真正将白雪与失踪的人联系起来,那些残影只挣扎了一瞬,便被重新压了回去。 测试结束后,赵无极让戴沐白带四名新生去分配宿舍。唐三与小舞经过白雪身边时,脚步都比其他人慢了一些。 小舞先开口:“学姐,刚才谢谢你接住我。” 白雪向她略一点头,唇边浮起很浅的笑意:“测试而已。”小舞却没有立刻离开,又问:“你以前真的没有见过我们?” 白雪看向小舞,她的蝎子辫因为战斗有些松散,发尾垂在肩侧,眼神里没有明确怀疑,只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期待。 白雪安静一瞬,那点礼貌的笑意没有变化:“没有。” 小舞眼里的那点光很快淡了下去,随后又笑了一下:“也是。三哥大概是想二哥想得太久,连打架都能叫错名字。” 她说得像一句轻松的玩笑。 唐三却没有笑。他低头看向左腕,两根已经褪色的红绳安静缠在那里。方才喊出名字时,他甚至没有想起红绳,也没有刻意回忆那个人。那声提醒只是自然地脱口而出,仿佛白仞本来就应该站在那个位置,也本来就会在听见以后转向左侧。而白雪确实转了。 唐三再次抬起头时,白雪已经向赵无极所在的方向走去。银白长发落在背后,身形比记忆中的孩子高出太多,步伐也带着完全不同的从容。 没有任何地方应该相同,唐三却无法再把那一声简单归结为认错。 白雪能够感觉到身后的视线,始终没有回头。 走到场地边缘时,戴沐白从旁边经过,低声说道:“今天之后,他会一直盯着你。” 白雪答道:“我知道。”戴沐白追问道:“还要继续用这个身份?” 白雪抬手按住刚刚恢复温度的右翼根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唐三与小舞已经通过测试,从今往后,他们会参加相同的训练,也会不断出现在白雪无法避开的地方。白雪收回手,转身走向场地外侧,身后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33. 第一课 唐三直到白雪走出第四关的空地,仍然站在原处。 赵无极的笑声还在场边回荡。他一边宣布四人全部通过,一边毫不留情地提起戴沐白、奥斯卡和马红俊过去联手挑战白雪,却从未成功夺下木牌的事。马红俊试图解释他们当时只有三个人,规则也与今日不同,赵无极只用一句“没拿到就是没拿到”堵了回去。 戴沐白显然早已习惯,没有参与争辩。朱竹清收回幽冥灵猫武魂后便站到一旁,宁荣荣则倚着七宝琉璃塔缓慢平复呼吸。小舞手里还握着那块从白雪腰间扯下来的木牌,脸上带着得胜后的兴奋。她原本正想过去向赵无极确认,他们四个人是不是从今日开始便算史莱克的正式学生,走出几步才发现唐三仍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白雪离开的方向。 白雪已经收回寂灭双翼,银白长发随着脚步垂落在浅色衣摆上。她肩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方才在最后关头被小舞夺下木牌,也没有露出多少战败后的狼狈,只有一缕散开的发丝贴在冷白侧脸旁。她没有回头,很快便消失在村中房屋之后。 小舞顺着唐三的目光看了片刻,忽然弯起眼睛,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三哥,人都走远了。你还看什么呢?” 唐三这才回过神:“没什么。” “没什么还能看得这么认真?”小舞拖长声音,故意凑近观察他的表情,“你不会是对白雪学姐一见钟情了吧?” 唐三明显怔了一下,像是根本没有料到她会得出这种结论:“当然不是。” “那可不一定。”小舞晃了晃手里的木牌,笑得越发明显,“白雪学姐长得那么好看,实力又强。你从她出来以后就一直盯着她,刚才打到最后还突然喊她的名字。虽然喊错了,但也很可疑。” “我没有喊错她的名字。”唐三说道。 小舞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她原本只是见唐三神情过于严肃,故意拿这件事逗他。可唐三回答时没有半分窘迫,眉间反而仍压着战斗结束后便没有散去的凝重。 “你喊的明明是二哥。”小舞放低了声音,“总不可能你真的觉得她是……” 唐三没有立即回答,只看向白雪消失的方向。 无论身形、面容还是声音,白雪都与记忆中的白仞没有任何相似。她看起来已经十七八岁,五官精致而冷淡,举止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和冷傲。白仞若还活着,如今应该与他们一样只有十二岁,不可能突然变成一名年长他们数岁的女子。 可他确实叫出了那个名字。 “白仞,左边。” 那句话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朱竹清从左侧突进时,白雪压低右肩、将重心移向左脚的动作,与六年前某段记忆骤然重叠。等唐三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那个名字已经落进场中。 更令他无法忽略的是,白雪听见以后真的停顿了一瞬。 她仍然挡住了朱竹清的幽冥突刺,动作却失去了此前的连贯,围绕场地运转的黑白羽毛也出现了极细微的紊乱。正是那一瞬间的空隙,让小舞避开右翼,缠住她的身体,扯下了腰间木牌。 若只是唐三一个人认错,白雪不该有那样的反应。 “她转身的动作很像白仞。”唐三终于说道。 小舞的玩笑神色彻底淡了下去。她回忆着方才的战斗,仍然无法将那名精致清冷的白发女子与六年前的孩子重叠起来:“只是动作像吗?” “不只是动作。”唐三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近距离挡住白雪手腕时,他触碰到了她的体温。那只手冷得异常,不是寻常的体温偏低,而是一种仿佛能够沿着皮肤渗入骨骼的寒意。六年前,死亡残影第一次失控袭向唐三时,白仞右侧的身体也曾冷成这样。那种几乎不属于活人的温度,他只真正触碰过一次,却在与白雪交手的瞬间毫无征兆地重新想了起来。 “她右侧身体的温度,也和白仞那时一样。”唐三说道。 小舞下意识回头,可那条路上已经看不见白雪。 她当然记得那一次。白仞突然失去对右侧身体的控制,手指冷得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那柄黑色镰刀也在死亡残影的影响下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危险。 只是那段记忆再清楚,也解释不了如今的白雪。 “可是她还是不像二哥。”小舞说道,“长得不像,声音不像,年龄也不对。就算二哥真的还有第二武魂,我们以前也没见过那对翅膀。” 真正无法解释的倒不是第二武魂。 六年前武魂觉醒时,唐三便曾察觉白仞体内似乎还藏着另一股不同于死神镰刀的力量。那股气息始终沉在身体更深处,从未真正显形。白仞自己对此同样无法解释,唐三却一直怀疑,他拥有的或许不止一个武魂。 白雪的寂灭双翼左侧明亮温暖,右翼却带着与死神镰刀和死亡残影极其相似的寒意。两种截然相反的属性同时存在,恰好能够对应白仞当年体内彼此分离的两股力量。 如果白雪就是白仞,寂灭双翼可能正是六年前尚未完全觉醒的第二武魂。 这个推测可以勉强解释武魂,却解释不了她如今的外貌、性别和年龄。唐三很清楚,长久的寻找也可能让人看见原本不存在的相似。越是希望那个答案是真的,便越不能只依赖自己的希望。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说道,“先不要直接问她。” 小舞皱起眉:“为什么?问她认不认识白仞,不是更快吗?” “如果她真的与白仞有关,却不愿意让我们知道,直接询问只会让她更加小心。如果只是我认错了,也没有必要因为几个相似之处怀疑一个刚认识的人。” 小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的玩笑,小声嘀咕道:“所以真的不是一见钟情?” 唐三无奈地看向她:“小舞。” “好吧,不是就不是。”小舞收起笑意,伸手挽住他的手臂,跟着戴沐白向宿舍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你觉得二哥还活着吗?” 唐三看向左腕。两根已经褪色的红绳藏在袖口下方,其中一根曾经系在白仞的袖箭外侧,六年前在逃离白虎追击时被树枝整根勾落,后来被他带回诺丁学院,一直留到今日。 猎魂森林中始终没有找到尸体。血迹、碎衣与爪印在追踪数日后全部中断,最后能够带回诺丁学院的,只有这根被树枝勾住的红绳。没有证据能够证明白仞已经死去,也没有任何线索说明他仍然活着。六年里,希望与最坏的结果始终同时存在,谁也无法彻底压过另一边。 “我不知道。”唐三最终回答,“但如果真的是他,我会认出来。” 无论用了什么名字,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戴沐白将唐三安排在男生宿舍靠外的一间,又带着三名女生去了另一侧。史莱克的房间比诺丁学院简陋许多,床铺与桌椅都已经用了很久,好在打扫得还算干净。 唐三整理好行李,检查过袖箭与暗器,又把两根红绳重新藏进袖口。整个过程里,他的思绪始终没有真正从白雪身上离开。 白雪的身份不像临时编造。赵无极与戴沐白显然熟悉她的能力,奥斯卡和马红俊也曾多次与她交手。她在学院中拥有自己的住处,在索托大斗魂场也有正式记录。若她只是与白仞拥有相似的武魂,这些都很合理;若她就是白仞,便意味着学院里至少有数个人在帮助她维持另一个身份。 这个推测并非完全不可能,却缺少足够证据。 门外很快传来小舞的脚步声。她没有敲门便探进半个身子,催促唐三一起去吃晚饭。两人经过女生宿舍时,再次看见了白雪。 她站在一间房门前,正在向宁荣荣说明取水和用餐的位置。此时没有双翼与魂环遮掩,唐三才得以更仔细地看清她。 白雪的五官并不浓艳,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却生得极为精致,浅色眼睛在日光下近乎透明。她说话时很少出现多余表情,眼尾天然略微上扬,即使只是平静看着一个人,也容易让人产生正在被审视的错觉。银白长发被发饰整齐束在脑后,脸侧只留着几缕细发,衬得肤色比寻常人更加冷白。 她身上没有宁荣荣那种被娇养出来的灵动,也没有朱竹清拒人千里的锋利。白雪的疏离更加礼貌自然,仿佛她并不是有意远离旁人,只是从未想过要主动走近谁。 白雪察觉到唐三的目光,话音稍停,随即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个院子短暂相遇。唐三没有避开,白雪也没有显露出被观察后的不适,只向他轻轻颔首,唇边扬起礼貌的弧度。她平静说完剩下的话,随后转身向食堂方向走去。 小舞凑到唐三身边,问:“现在问吗?”唐三仍看着白雪离开的方向,轻轻摇头:“先不问。” “你不是一直在看她吗?”小舞不解地追问。唐三这才收回视线:“看和问不一样。” 唐三更相信人在没有准备时显露出的习惯,而不是能够提前组织好的回答。若白雪确实隐瞒了什么,他需要观察的是她如何对待自己与小舞,如何与学院中的其他人相处,以及她是否还会表现出只有白仞才可能拥有的反应。 食堂里比往日拥挤许多。 长桌刚好能够坐下八名学生。戴沐白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朱竹清则选择了离他最远的一端,谁也没有主动与对方说话。宁荣荣已经换过衣服,正好奇地观察桌上的食物。奥斯卡与马红俊为最后一只鸡腿争执不休,邵鑫站在旁边盛汤,像是早已习惯这种场面。 白雪走进食堂时,屋内原本杂乱的声音并未真正停下,几名新生的视线却还是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她已经换下适合战斗的外衣,只穿着剪裁简单的浅色长衣,领口与袖边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偏偏越是素净,越显得那张脸精致得与史莱克简陋的食堂格格不入。 她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注视,既不回避,也没有因此放慢脚步。经过宁荣荣身边时,两人分明都是出身不凡的气质,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宁荣荣像被珍宝环绕着长大的明珠,明亮、骄傲,也渴望旁人看见;白雪则更像被封存在高处的冷玉,无需谁来证明珍贵,也不在意是否有人能够靠近。 唐三将细节一一收入眼底。 戴沐白、奥斯卡和马红俊待她与彼此并无不同。白雪也住在学院、参加训练,只是比他们入学更早。 弗兰德最后进入食堂。 小舞看见他后愣了一下,很快将眼前的院长与昨日索托城商店中的奸商对上:“你不是昨天卖我们水晶的人吗?” 弗兰德把账本翻过一页:“买卖已经结束,东西不退。” “谁要退了?”小舞立即反驳,“你明明知道我们要来史莱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是院长?” “你们没问。”弗兰德平静地说道。 小舞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唐三已经从大师过去的描述中隐约猜到弗兰德的身份,此刻得到确认,便起身正式行礼:“弗兰德院长。” 弗兰德点头让他坐下,视线从唐三左腕露出的红绳上掠过,又很快转向别处。 那个停顿很短,却没有逃过唐三的眼睛。 弗兰德是否见过这根红绳? 也可能只是注意到了一件过于陈旧的饰物。 唐三没有立即下结论,只将这点反应与白雪今日的异常一并记在心里。 饭桌很快热闹起来。宁荣荣主动询问学院日常课程,马红俊则更想知道她来自什么地方,几次开口都被戴沐白打断。朱竹清始终很少说话,偶尔朝戴沐白所在的位置扫上一眼。 小舞倒是很快与奥斯卡和马红俊熟悉起来。尤其得知奥斯卡是先天满魂力、如今已经达到二十九级以后,她看向恢复香肠的目光终于不再只有嫌弃。 唐三一边听奥斯卡解释食物系魂师的修炼,一边留意白雪的反应。 小舞吃饭时仍然习惯先找胡萝卜。桌上的菜刚摆齐,她便把盘中切得最整齐的几块挑进自己碗里,吃完以后又将目光落到唐三那边,趁他正与奥斯卡说话,悄悄伸出筷子,准备把他碗里的那一块也夹走。 唐三的话音未停,筷子却先一步压住了她的筷尖。 “那是我的。”他说道。 “你又不喜欢吃胡萝卜。”小舞理直气壮地回答,“而且我今天打了一场很累的架,需要多吃一点补充体力。” 唐三道:“你已经吃了大半盘。” 小舞嘟着嘴道:“所以再吃一块也没关系。” 唐三看了她片刻,最后还是松开筷子。小舞立即把那块胡萝卜夹走,像是生怕他反悔,低头便咬了一口,眉眼间那点得意与六年前几乎没有区别。 唐三没有立刻收回余光。 白雪方才正低头喝汤,在小舞伸筷子去抢胡萝卜时,她握着汤匙的手极轻地停顿了一瞬。那张经过修饰的精致面容仍然没有显露出明显情绪,原本微微抿住的唇角却像是放松了些许,浅色眼睛也短暂掠过一丝近乎熟悉的无奈。 那神情消失得很快。 若不是唐三从入席起便一直留意她,或许根本不会察觉。 像是见过相同的场面。 唐三心中那根尚未放松的弦再次绷紧。 这仍不足以证明白雪认识过去的他们。小舞的习惯并不难看出,她方才的反应也可能只是随意听见。唐三收回余光,提醒自己不能把每一处相似都当成答案,也不能因为答案过于不可思议便忽略真正的异常。 晚饭结束后,弗兰德让新生各自休息,准备第二日正式开始课程。唐三与小舞离开食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白雪没有立刻跟上,而是与奥斯卡一起收拾桌面,戴沐白也站在门边等待。三人之间没有多少交谈,配合却自然得像已经相处了许多年。 夜里,唐三修炼了很久。玄天功按照熟悉路线在经脉中运转,心绪却始终无法完全沉下。白雪听见名字后的停顿、右手的低温、弗兰德落在红绳上的视线,以及奥斯卡替她空出的座位不断在脑中交错。 他也曾想过在夜里寻找更多线索,但很快否定了这个打算。 白雪今日没有伤害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无论她是否与白仞有关,擅自潜入房间都不是试探,而是侵犯。更何况史莱克的老师至少都是魂帝以上修为,唐三也没有把握瞒过所有人的感知。 他需要耐心。 若白雪真的是白仞,六年都已经过去,不差这一会。 第二日清晨,唐三提前来到训练场。 朱竹清比他更早,独自在场地边缘活动身体。宁荣荣随后出现,小舞则踩着约定时间赶到,蝎子辫随着脚步在背后晃动。戴沐白、奥斯卡与马红俊站在另一侧,白雪最后从女生宿舍方向走来。 她今日穿着更适合训练的浅色短衣,银白长发束得比昨日更高,露出纤细却并不脆弱的颈线。没有释放武魂时,她身上几乎看不出飞行魂师的特征,只有行走时始终保持着极稳定的重心。 她经过唐三身边,没有主动提起昨日的名字,只与其他学生一样等待弗兰德到来。 弗兰德踩着集合时间走进训练场,目光依次扫过八名学生,随后正式介绍学院现有成员:“学院现在一共八名学生,四名昨日入学,另外四名比你们早来。” 他先示意戴沐白:“戴沐白,十五岁,三十七级强攻系战魂尊,武魂邪眸白虎。学院集体行动时,通常由他负责日常安排与正面带队。” 戴沐白向几名新生略一点头。朱竹清神色依旧冷淡,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名字。 “奥斯卡,十四岁,二十九级食物系大魂师,武魂香肠,先天满魂力。别因为他的魂咒轻视食物系魂师,真正进入魂兽森林以后,你们能否维持状态,很多时候都取决于他。” 奥斯卡十分配合地挺直身体,小舞想起那句古怪魂咒,表情仍有些僵硬,却没有出声反驳。 “马红俊,十二岁,二十六级强攻系大魂师,武魂邪火凤凰,也是我的弟子。” 马红俊听见“凤凰”以后立即抬起下巴。弗兰德没有当着新生的面补充武魂缺陷,总算给亲传弟子留了一点颜面。 最后轮到白雪。 “白雪,十八岁,三十九级控制系战魂尊,武魂寂灭双翼。六年前进入史莱克,是目前学院魂力最高的学生。她与沐白他们一样尚未毕业,只是入学更早,平日的飞行与控制训练会另外安排。” 十八岁。 唐三心中最难解释的矛盾终于被清楚摆到面前。白仞若还活着,应该与他和小舞一样只有十二岁。白雪却在六年前便以十二岁的年龄进入史莱克,那时正好是白仞从猎魂森林失踪的年份。 两个人在时间上不只是年龄不同,甚至应该同时存在于完全不同的地方。 除非年龄、外貌与学院记录全部是伪造的。 唐三没有因为这个念头过于大胆便立刻否定,却也清楚,要让整套身份维持六年,绝不是简单易容可以做到的事。 宁荣荣显然也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十八岁、三十九级,为什么还在学院?” 弗兰德看了她一眼:“史莱克的毕业要求是在二十岁以前达到四十级。她还差一级,自然要继续留在学院训练。” 马红俊在旁边嘀咕:“昨天差点把四个新生都打趴了,也没比老师温柔多少。” 赵无极正好从后面经过,听见后笑了一声:“你先打赢她再评价。” 白雪没有理会两人,只安静站在原处。 这套身份在年龄、等级和学籍上都说得通。白雪是仍未达到毕业条件的在校生,和戴沐白他们一样生活、训练。可越是合理,唐三越无法解释她昨日听见“白仞”时的停顿。 弗兰德让四名新生重新报出魂力。唐三与小舞都是二十九级,朱竹清二十七级,宁荣荣二十六级。即使已经看过报名资料,真正听见这组等级时,他眼底仍掠过明显满意,语气却很快恢复严厉。 “天赋只能决定你们有没有资格进门,不能保证你们在外面活下来。史莱克没有固定教材,所有训练都只为让你们发现自己缺少什么。” 他的目光落到奥斯卡与宁荣荣身上:“你们两个是辅助系魂师。战场上最容易被优先解决,也最不能让队伍为了等待你们放慢速度。绕村跑二十圈,中午以前完成。可以使用武魂,也可以互相帮助,但不允许别人代劳。” 奥斯卡脸上的轻松顿时消失。他显然经历过许多次类似训练,没有提出异议便准备出发。宁荣荣却像是没想到入学后的第一课只是跑步,确认道:“只有二十圈?” “完成以后再谈其他。”弗兰德道。 宁荣荣看了一眼村外并不平坦的道路,还是跟着奥斯卡离开。 “其余人上午自由修炼,傍晚重新集合。”弗兰德说道,“今晚去索托大斗魂场。四名新生都要完成注册,至少参加一场个人博弈。” 唐三问道:“斗魂场按照准确魂力等级匹配对手吗?” “白雪在大斗魂场参加的比赛最多。”弗兰德看向几名新生,“具体规则,你们下午跟她一起过去时自己问清楚。” 安排结束后,几名老师各自离开。马红俊被弗兰德叫去继续进行武魂控制训练,戴沐白则负责带朱竹清熟悉学院附近几处不能随意接近的区域。朱竹清显然不愿单独与他相处,得知路线中涉及魂兽活动范围,还是冷着脸跟了过去。 训练场上只剩唐三、小舞与白雪。 小舞先一步问道:“大斗魂场可以自己选对手吗?” “不能。”白雪走到树荫下,语气平稳地解释,“登记以后,由斗魂场按照魂师阶段与徽章等级安排。斗魂分为博弈斗、生死斗和对赌斗,学院只要求参加博弈。比赛形式则有一对一、二对二与团战。” 唐三继续问道:“魂师阶段是指二十级到二十九级都可能被分到一起?” “对。你现在二十九级,也可能遇见刚取得第二魂环的对手。突破三十级以后,便会进入魂尊阶段。” 小舞皱眉:“那二十一级遇到二十九级,不是很不公平?” “斗魂场只保证双方处于同一阶段,不保证魂力、武魂与经验完全相同。”白雪看着她,“真正的敌人也不会等你找到绝对公平的条件。” 小舞张了张嘴,没有找到可以反驳的话。 白雪又说明了徽章等级与积分规则。新注册的魂师从铁斗魂开始,胜利积累积分,失败则会扣除,每种斗魂形式每日只能参加一场,但个人、双人和团体斗魂互不冲突。 “你的徽章是什么等级?”唐三问。 “铜斗魂。”白雪回答,“个人斗魂还差最后一场胜利晋升银斗魂。今晚若赢,便会更换徽章。” 唐三略感意外。白雪三十九级却已经接近银斗魂,说明她在大斗魂场积累了多年的比赛记录。这些胜负、积分与对手都能查证,很难由学院临时伪造;可她昨日听见“白仞”时的反应,也同样真实。 午后,奥斯卡独自完成了二十圈。 他回到学院时脸色发白,银发已经被汗水完全打湿,衣服也紧贴在后背。弗兰德询问宁荣荣的情况时,他没有替对方隐瞒,如实说明宁荣荣并没有跟他一起跑。 傍晚集合时,宁荣荣已经回到学院。 弗兰德当众询问任务是否完成,她回答得十分自然,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弗兰德没有立刻拆穿,只接连问了几个沿途标记和转弯位置。宁荣荣很快无法继续回答,脸上的轻松也一点点消失。 她最终承认没有跑完,却不认为这种训练对七宝琉璃塔魂师有什么意义。 弗兰德并未否定七宝琉璃塔的价值,也没有因为她来自七宝琉璃宗而留情。他只是将辅助系魂师在真正战斗中的处境逐一摆在她面前:无法跟上队伍,会让同伴为了等待她失去撤退机会;体力不足,会让保护她的人承担更多危险;谎报状态,则可能令整支队伍根据错误信息作出判断。 唐三听着这些话,想起昨日第四关的战斗。 白雪每次逼近宁荣荣时,都会给另外三人留下回援的时间。那时唐三只认为她在破坏阵形,如今才明白,她也在逼迫所有人意识到,保护辅助系并不是一句简单分工,而是必须有人为此改变路线、承担攻击甚至放弃原本机会。 第四关不仅是实力测试。白雪从一开始便在按照真正队伍的方式迫使他们配合。 宁荣荣起初仍维持着来自宗门的骄傲,直到弗兰德明确告诉她,在史莱克学院,七宝琉璃宗的身份不能让她天然高于其他学生。 戴沐白十五岁三十七级,白雪十八岁三十九级,奥斯卡更是先天满魂力的食物系 魂师。即使同为新生,唐三、小舞和朱竹清也都远远超过寻常同龄人。 宁荣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最后与弗兰德争执几句,转身离开训练场。 奥斯卡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又在弗兰德看过来时停下。白雪始终站在队伍最侧面,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在弗兰德最严厉时替宁荣荣开口,只在她离开后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唐三发现自己又在观察白雪。一天以前,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如今,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会被他拿来与六年前的记忆比较。继续这样下去,他很容易把普通反应也当作线索。 唐三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在找到真正无法解释的证据以前,他不能先被自己的期待影响判断。 弗兰德处理完宁荣荣的事情,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转向众人:“出发。索托大斗魂场的比赛在晚上开始。” 宁荣荣没有与队伍同行。 奥斯卡几次回头,最终仍然跟上众人。白雪与戴沐白走在前面,唐三和小舞落后几步。经过通往索托城的岔路时,小舞问道:“你还觉得她像二哥吗?” 唐三说道:“有些地方像,有些地方完全不像。”小舞问道:“那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唐三答道:“本来就还不能确定。” 小舞轻轻叹气,没有再催促。她知道唐三一旦决定弄清楚一件事,便会一直追查下去,只是在证据不足以前不会随意宣布答案。 抵达索托大斗魂场后,唐三才真正理解为什么白雪上午将这里称为魂师积累实战经验最直接的地方。 巨大的椭圆形建筑几乎占据了整片街区,明亮灯火将入口照得如同白昼。不同衣着、不同武魂的魂师在各处通道间穿行,观众的呼喊从建筑内部一层层传出,即使尚未进入分斗魂场,也能感受到其中不断碰撞的魂力波动。 注册流程比唐三想象中简单。填写姓名、年龄、出生地与武魂,支付十枚金魂币,再接受一次魂力测试,便能领取最初的铁斗魂徽章。 工作人员没有因为他们年龄太小而表现出惊讶,只按照流程迅速完成记录。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说明大斗魂场见过太多不同寻常的魂师。 唐三、小舞和朱竹清完成注册后,被分到大魂师阶段的一对一博弈区。戴沐白与马红俊也分别提交自己的徽章,白雪则被一名工作人员单独请往另一处窗口。 “白雪小姐,您个人斗魂目前还差最后一场胜利晋升银斗魂。”工作人员核对完记录,将铜徽章递还给她,“今日对手已经安排,在第六分斗魂场。若本场获胜,比赛结束后便可以直接更换徽章。” 唐三站得不远,将这段话听得十分清楚。 工作人员对她的态度熟悉而自然,记录也没有任何临时修改的痕迹。白雪接过徽章,只确认了比赛时间,便回到队伍中。 弗兰德显然早已知道这件事。他没有让几名新生立即去候场,而是带他们先前往第六分斗魂场:“你们昨日只看见白雪在限制条件下测试新生。今天先看一场正常斗魂,学一学真正比赛中该怎么判断。” 第六分斗魂场的观众不少。当主持人报出“白雪”这个名字时,观众席上很快响起了熟悉的呼声。 她从入场通道走上斗魂台,银白长发束在身后,浅色衣装在明亮灯光下几乎没有留下阴影。那张脸在近距离下比白日更加精致,眉眼冷淡,唇色也很浅,既没有为了观众的欢呼露出笑意,也没有刻意表现出强者的傲慢。 可她仅仅站在那里,便让人很难将目光移开。 那并不是柔美带来的吸引。白雪身上有一种近乎锋利的端正,像一件被打磨得毫无瑕疵的器物,漂亮,却不允许旁人随意触碰。她审视对手时,浅色瞳孔中没有挑衅,也没有谨慎,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判断,仿佛比赛尚未开始,她已经在思考该用什么方式结束。 白雪的对手是一名三十八级防御系战魂尊,武魂岩甲蜥。武魂附体后,男人体表迅速覆盖上深褐色鳞甲,身形也膨胀了一圈。他显然研究过白雪过去的比赛,从开始便压低身体重心,不给她借力将自己送出场外的机会。 白雪没有急着进攻。 黑白双翼在身后展开后,她先升到不算太高的位置,迫使对手抬头确认方向。几片白羽沿斗魂台边缘落下,灰黑羽毛则悬在岩甲蜥魂师最方便转身的位置。她始终没有正面冲击对方最坚硬的防御,只一次次改变进攻角度,让男人不断转身、抬臂和重新调整重心。 最初看不出明显效果,十余次变化以后,唐三却发现,对手每一次调动魂力的间隔都比前一次更长。黑羽并未直接破坏防御,只在他魂力运转最连续的位置施加迟滞;白羽则不断改变他承受冲击的方向,使原本稳固的防御一点点偏离中心。 白雪等的正是这种偏离。 第三魂环亮起时,散在场中的黑白羽毛同时改变角度。白羽将岩甲蜥魂师向前迈出的力量固定在原处,黑羽则切入他尚未重新闭合的魂力间隙。男人的防御没有真正破碎,身体却在自己的力量反冲下失去平衡。 白雪从上方俯冲而下,左翼只在他肩侧轻轻一压。 高大的身体越过边线,重重落在台下。 整场斗魂没有激烈的正面碰撞,甚至没有真正令人眼花缭乱的魂技对轰。白雪只用一次次细微调整,迫使对手走进她预先留下的位置。 唐三直到主持人宣布结果,才彻底看清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取得优势。 不是最后那次俯冲。从第一片白羽落在台边时,这场斗魂便已经在按照她的方向发展。 观众席的声音骤然高涨,主持人宣布白雪取得胜利,并正式达到个人银斗魂的晋级要求。工作人员很快将新徽章送上斗魂台。 银色徽章落进白雪掌心。她垂眼核对上面的姓名与积分,纤长手指从金属边缘缓慢划过,脸上没有明显喜色。灯光落在银白发丝与冷白侧脸上,那一刻,她与其说是一名刚刚完成晋级的年轻魂师,更像只是取回了一件本就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将徽章收进袖中,抬头走下斗魂台。四周欢呼依旧热烈,她却没有向任何方向回应,连脚步都没有因为胜利改变半分。 那份冷淡并不令人觉得做作。唐三甚至隐约觉得,白雪并非不为胜利高兴,只是银斗魂对她而言远远不足以让骄傲真正显露出来。 唐三却看了那枚银徽章许久。这些年真实发生过的一场场斗魂、留下的积分与今日的晋升,都在证明白雪确实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她不是突然出现在史莱克用来欺骗他们的影子,也不是仅靠一张脸和几句说辞就能成立的身份。 如果她真的是白仞,那么白仞已经用“白雪”这个名字生活了很久。 这个认知没有让唐三放下怀疑,反而令胸口生出一种更加复杂的沉重。 他希望白仞活着,却无法理解,如果那个人真的就在这里,为什么六年里从未回头。 离开第六分斗魂场后,几人进入大魂师一对一博弈区的候场室。距离第一场比赛还有些时间,小舞向戴沐白问清楚每名魂师虽然每日只能参加一场同类型斗魂,却能够分别参加个人、双人和团体比赛,立刻来了兴趣。 “我和三哥都是二十九级,多打一场也能多积累实战。”她转头看向唐三,“我们再报一个二对二吧?” 唐三没有反对。 他们来大斗魂场本就是为了提升实战经验。小舞的近身能力与蓝银草的控制也十分适合配合,多参加一种比赛确实没有坏处。 两人向戴沐白确认过二对二注册的位置,暂时离开候场区。白雪刚刚完成银斗魂徽章的更换,与他们同路走过一段。唐三不知道她是顺路,还是想看看他们如何登记,也没有主动询问。 二对二注册不需要重新测试魂力,只要出示个人徽章,缴纳报名费用,再为组合确定一个名字。 工作人员看过唐三与小舞的铁斗魂徽章,问道:“组合名称?” 唐三此前没有认真考虑过。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小舞,取两人姓名各一字,回答道:“三舞组合。” 工作人员低头记录,很快在两枚铁斗魂徽章背面刻下新的文字。 小舞接回徽章,只看了一眼便瞪大眼睛:“不对,是跳舞的舞,你怎么写成数字五了?” 徽章上清楚刻着四个字。 三五组合。 工作人员神情不变:“你们没有提前写下来,我听见的就是三五。名称已经录入记录,想改需要重新注册,之前的组合记录也会作废。” “我们现在还没有比赛记录!”小舞不满地说道,“你重新刻一下不就好了?” “登记流程已经完成。重新缴费,可以重办。” 小舞还想争辩,唐三抬手按住她的肩膀:“算了。三五组合也没有什么不好,读起来本来就一样。” 小舞平静道:“可是明明是我的舞。”唐三答道:“别人知道是我们就够了。” 小舞低头看了徽章半晌,只向工作人员做了个不满的表情,还是把徽章收了起来。 唐三转身时,发现白雪站在几步之外。 她的目光正落在“三五组合”四个字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一枚普通徽章稍长。察觉唐三望来后,她将视线从徽章移到唐三脸上,神情依旧平静。 唐三说道:“你刚才似乎在看它。” 白雪淡淡地回道:“工作人员刻错了字,并不常见。” 这是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 唐三却没有完全移开目光:“学姐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白雪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舞,“很好记。” 仅此而已。 她说完便转身向候场区走去,银白长发随着脚步从肩后轻轻晃过。唐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六年前三人结拜时的排行。 唐三第一,白仞第二,小舞最小。 “三五”与那段过去没有任何真正关联,只是两个名字阴差阳错留下的谐音。可白雪方才的停顿,仍然让唐三觉得她似乎从这个称呼中听见了某种旁人并不知道的东西。 候场区很快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 “小舞,对阵铁角牛魂师庆宝,准备上场。” 小舞立刻把方才的不满抛到脑后,活动了一下手腕便向一对一斗魂通道走去。唐三跟在她身后,经过岔路时回头看了一眼。 白雪没有前往虎翼组合所在的魂尊区。她刚刚晋升银斗魂,自己的个人比赛已经结束,此刻却站在通往大魂师观战席的入口,似乎准备观看小舞的第一场斗魂。 这个举动仍然可以解释为关注新生。 唐三却无法阻止自己想到,六年前的白仞从未看见他与小舞站上真正的斗魂台。 主持人的声音已经从前方传来,开始介绍双方选手。小舞回头催促了一声,唐三收回目光,跟着她走向观战区。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以前,他再次看见了白雪。 明亮灯光落在她的银发与浅色眼睛上。她站在人群后方,视线越过斗魂台,安静地落在小舞身上。 唐三依旧没有找到能够证明身份的答案。 但他已经确定,自己不会再让这份疑问像六年前那样,最后只剩下一根无从追查的红绳。 34. 不是永远的答案 小舞的第一场个人斗魂结束得很快。她的对手庆宝是一名二十五级力量型大魂师,武魂铁角牛,武魂附体后身体又膨胀了一圈,站在小舞面前几乎像一堵厚实的墙。 看清自己的对手只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姑娘,庆宝没有立刻进攻,反而好心劝她趁比赛尚未开始赶快认输。等他第三次叫出“小妹妹”,小舞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挑起眉问道:“谁是你小妹妹?” 庆宝尚未反应过来,小舞已经借助第一魂技迅速逼近。她一只脚勾住庆宝的脖颈,另一只脚抵上他的胸口,柔软的身体在半空猛然翻转,腰弓随之发动,将远比自己高大的对手整个带离了地面。 庆宝越过斗魂台边缘,重重摔在场外。主持人愣了一下才宣布小舞获胜,观众席也在短暂安静后爆发出一阵远比开场时热烈的喝彩。 小舞却没有立即下台,非要庆宝改口叫一声“小舞姐”才肯罢休。唐三早已在出口处等她,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无奈地说道:“他只是见你年纪小,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也不能随便占我便宜。”小舞晃了晃刚刚记录胜利的徽章,语气十分理直气壮,“而且我赢了,让他叫一声姐怎么了?” 唐三知道继续争论也不会有结果,只接过徽章替她检查了一遍,确认登记无误后又递了回去。白雪站在稍远一些的观战通道旁,刚刚换下的铜斗魂徽章已经被银色徽记取代,浅色衣摆上仍沾着斗魂台留下的薄尘。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银白长发被照出一层浅淡冷光。她看着小舞仍不肯在称呼上吃亏,眼底掠过一点无奈,很快又随着小舞跑向唐三而重新归于平静。 第二场抽签结果出来时,唐三与朱竹清同时看向了对方。两人都没有因为刚刚成为同学便提出更换对手,反倒是戴沐白显得比他们更加在意。 唐三准备进入通道时,戴沐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竹清是敏攻系,下手有些分寸。”朱竹清就在不远处,自然听见了这句话,却连头都没有回,只冷淡地走上斗魂台,仿佛戴沐白的关心与自己没有关系。 比赛开始以后,幽冥灵猫率先附体。朱竹清的速度远在庆宝之上,身影几乎在第一时间从原地消失,锋利的猫爪沿着唐三视线边缘掠过。 唐三施展鬼影迷踪避开正面攻击,蓝银草则贴着地面向四周蔓延。他没有让藤蔓追逐朱竹清的身影,只提前封锁她下一次可能借力与转向的位置。 敏攻系魂师的速度固然惊人,却无法在有限的斗魂台上始终保持直线冲刺。朱竹清连续改变三次方向,幽冥突刺已经逼近唐三身侧,先前看似散乱生长的蓝银草却在这时同时收紧,将她的脚踝与腰身牢牢缠住。 高速前冲的身体骤然失去平衡,被藤蔓稳稳固定在距离唐三数步之外的位置。唐三没有催动蓝银草上的尖刺与毒素,确认胜负已定便主动收回武魂:“正面擂台本来就不利于敏攻系,换成复杂地形,我未必能这么快抓住你。” 朱竹清没有把这句话当成安慰,也没有因为落败而迁怒。她沉默着看了唐三片刻,干脆认输离场,戴沐白想要上前询问她的情况,她却从他身旁直接走过,没有停下脚步。 三五组合的第一场二对二,对手是铁龙与铁虎组成的铁血组合。兄弟二人的武魂都是铁锤,魂力也在二十七级以上,已经共同参加过许多场斗魂。 两柄沉重铁锤一左一右封锁路线,接连将唐三释放的蓝银草震碎。观众很快认定刚刚注册的三五组合落在下风,白雪却注意到,那些看似徒劳断裂的藤蔓已经将细小种子留在了铁氏兄弟的衣物与手臂上。 唐三从来不会反复进行毫无意义的攻击。铁龙与铁虎再次向前逼近时,小舞借着唐三的手掌跃起,从二人头顶越过,兄弟二人本能地分开防守,原本严密的阵形顿时出现了短暂空隙。 唐三的第二魂环随之亮起,寄生发动,蓝黑藤蔓从铁氏兄弟身上骤然生长,将他们的双臂连同铁锤一起束缚。小舞从二人身后落下,双腿分别扫过膝弯,铁龙与铁虎先后失去平衡,只能主动认输。 主持人宣布三五组合获胜时,小舞立即转身与唐三碰了一下拳。两人在场上没有使用多少口令,彼此却十分清楚应该在什么时候牵引、进攻和撤退,唐三抬手时小舞便知道该从哪个方向借力,小舞改变落点时,蓝银草也总会提前出现在她脚下。 白雪站在人群后方,安静看着他们。过去的白仞也曾想过,如果三个人没有在猎魂森林分开,将来或许会由唐三控制全局、小舞近身进攻,而他从空中补上两人无法看见的空隙。 真正看到三五组合以后,他才意识到,六年里唐三与小舞已经形成了不需要第三个人插入的默契。唐三腕间的红绳仍在,也会因为熟悉的动作在战斗中喊出白仞的名字;可斗魂台上的配合,也已经长成了新的样子。 她站在原地,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收紧,又很快松开。 斗魂全部结束时已经接近深夜,虎翼组合也顺利取得了当晚的胜利。众人返回史莱克学院时,村中大多数灯火都已经熄灭,只有宿舍附近仍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宁荣荣独自坐在院中的石阶上,衣服已经换过,发间也没有白日跑步留下的凌乱。听见众人回来的脚步声,她最先看向奥斯卡,目光在他明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奥斯卡今日跑完二十圈,又在大斗魂场制作了不少恢复香肠。他的脚步略微停顿,却没有像白日里那样主动走过去,只安静地跟在戴沐白身后进入院子。 宁荣荣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随后问道:“你们都去斗魂场了?”小舞以为她只是在询问自己错过的课程,便点头回答:“对啊,我和三哥都赢了,竹清也打了一场,白雪学姐还晋升了银斗魂——” “我没问你。”宁荣荣直接打断小舞,目光仍旧紧盯着奥斯卡,“奥斯卡,你过来。” 院子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奥斯卡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只平静地说道:“有事就在这里说吧。” 宁荣荣没有料到他会拒绝,语气也随之冷了下来:“我让你过来。”奥斯卡的神情没有改变,只回答道:“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过来?”宁荣荣站起身,双手紧紧攥住裙摆,像是不相信真的有人会拒绝自己的要求。 “因为我不想。”奥斯卡说完便移开了视线,没有因为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改变答案。 戴沐白原本已经准备回房,宁荣荣却忽然把压了一整日的怒火全部转向了他:“都是因为你们。弗兰德不过是个魂圣,凭什么那样说我?你又算什么,不过比我早来几年,就敢在我面前摆架子。” 戴沐白停下脚步,异色双瞳冷冷扫来。奥斯卡皱起眉,提醒道:“宁荣荣,少说几句。” “为什么要少说?”宁荣荣看着奥斯卡,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件能够证明自己的东西,“你不是喜欢我吗?那你替我教训他。你自己做不到,我可以找宗门的人,也能给你金魂币、魂骨和修炼资源。” 奥斯卡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他曾经确实被宁荣荣吸引,也因为学院终于多了一名年龄相近的辅助系魂师而对她格外在意,可那点尚未真正成形的好感,正在她理所当然的命令里迅速消失。 “我不会帮你。”奥斯卡的声音不大,却说得十分清楚。 宁荣荣盯着他,冷笑道:“你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愿意。”奥斯卡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再像白日那样迁就,“我喜欢谁,不代表我要替她做任何事。戴老大没有欠你,我也不是七宝琉璃宗的下属。” 宁荣荣抬手便想打过去,一片洁白羽毛却无声停在二人之间,轻轻抵住了她的手背。白雪站在几步之外,银白长发垂在肩后,精致眉眼在夜色下显得越发清冷,她没有释放魂环,只平静地说道:“够了。” 宁荣荣猛地转头,怒声问道:“你也要替他说话?”白雪收回羽毛,看向她仍未完全放下的手:“他不需要我替他说话,他已经把自己的意思说得很清楚。” 戴沐白也在这时缓慢转过身,属于魂尊的威压随着目光一同落向宁荣荣:“想让人教训我?” 宁荣荣的脸色在那股气息下微微发白,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后退:“你敢动我,七宝琉璃宗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们来。”戴沐白向前迈了一步,宁荣荣本能地向后退去,鞋跟撞上石阶,身体也随之晃了一下。 白雪没有伸手扶她,只侧身站到二人之间,对戴沐白说道:“她今天受的教训已经够了。” 戴沐白冷声问道:“你在替她求情?” “不是。”白雪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她不值得你在这里动手。” 戴沐白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收回魂力,只在离开前警告宁荣荣:“这是最后一次。” 朱竹清随后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唐三也拉住还想说话的小舞,带她向宿舍方向走去。马红俊原本想留下看热闹,被奥斯卡用手肘撞了一下,也只能跟着其他人散去。 宁荣荣见奥斯卡同样准备离开,仍旧不甘心地追问:“你真的不帮我?”奥斯卡没有回头,只回答了一声:“不帮。” “为什么?”宁荣荣的声音已经没有方才那般锋利,听起来甚至带着一点不解。 奥斯卡停顿片刻,才说道:“因为你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人,不是我。”随后房门在他身后合上,没有给宁荣荣留下继续争辩的机会。 院中很快只剩白雪与宁荣荣。宁荣荣的眼眶已经发红,声音里却仍然残留着不愿示弱的倔强:“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弗兰德说我不如你们,戴沐白看不起我,奥斯卡也不肯听我的。可在七宝琉璃宗,只要我开口,所有人都会照做。” “他们服从的是七宝琉璃宗,不一定是宁荣荣。”白雪的声音并不重,宁荣荣的脸色却在听见这句话后彻底白了下来。 宁荣荣咬紧牙关,盯着白雪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又了解我多少?” “我不了解你。”白雪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所以我只说今晚看见的事。你不是相信奥斯卡能做到,只是想知道,今天还有没有人会继续听你的。” “我可以给他想要的东西。”宁荣荣用力抿住嘴唇,眼里仍带着不服,“金魂币、魂骨、宗门的修炼方法,只要他愿意帮我,我都可以给他。” 白雪看了她一会儿, 才道:“你今日没有完成自己的训练,奥斯卡却跑完了二十圈,又在斗魂场替所有人准备恢复香肠。你可以不喜欢他,也可以不接受他的好意,但不能把他的喜欢当成你发泄怒火的理由。” 宁荣荣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迅速抬手擦去,不肯在白雪面前露出软弱:“既然我这么不值得,你刚才为什么拦着戴沐白?让他打我不就好了?” “因为他若真的动手,明日后悔的人不会只有你。”白雪没有因为她落泪便收回方才的话。 宁荣荣怔了片刻,说道:“你也在保护我。”白雪只回答道:“我不想让事情失去分寸。” 宁荣荣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反驳。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终转身跑出学院。白雪没有立即追上去,只确认她停在村外不远处,才先回到自己的房间。 卸下银白发饰以后,镜中的人仍然保留着白雪精致而冷淡的面容。白仞坐在桌边,想起宁荣荣方才那句“你也在保护我”,很清楚先前的否认并不完全是真话。 他确实不愿看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因为几句失控的话真正承受戴沐白的怒火,也不愿她在第一次犯错后,便被周围所有人顺势推远。千仞雪曾经也有过许多可以停下来的节点,可那时围在她身边的人大多只会服从。那些沉默未必改变了最后的结果,却让她直到很久以后,才真正看清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白仞无法替过去的自己选择,宁荣荣却仍然只有十二岁。他从柜中取出一只装水的皮囊,又拿了一盒治疗擦伤的药,披上外衣走出学院。 宁荣荣正抱膝坐在村外的树下,看见白雪走近,立刻抬起发红的眼睛:“你来做什么?看我有没有逃走?” 白雪将水和药放到她身边,平静地回答:“你若今晚离开,没人会拦你。” “那你为什么还来?”宁荣荣看着地上的东西,没有立刻伸手。 “告诉你一件事。”白雪站在树影外,银白长发被夜风轻轻吹动,“你若留下,明天就别再把别人当成证明自己身份的工具。” 宁荣荣攥紧裙摆,问道:“留下以后呢?继续被你们看不起?” “有没有人看得起你,取决于你接下来做什么。”白雪没有替学院里的任何人承诺,也没有告诉她只要回来便能得到原谅。 宁荣荣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弗兰德已经觉得我无可救药。” “他若真这样认为,白日不会花那么多时间训斥你。”白雪的回答让宁荣荣怔了许久,显然从未用这种角度想过弗兰德今日说过的话。 过了很久,宁荣荣才轻声问道:“奥斯卡呢?” “你该自己问他。”白雪没有替奥斯卡回答,也没有因为宁荣荣的声音软下来便替她求情。 “他不会理我。”宁荣荣看向一旁的水囊,眼神重新黯淡下来。 “那是你今晚得到的结果。”白雪说道。 宁荣荣低头看着水囊与伤药,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白雪看着她,回答:“因为我见过比你更擅长命令别人的人。” “她后来怎么样了?”宁荣荣抬起头,像是终于对那个没有姓名的人产生了兴趣。 “失去了很多。”白雪的视线越过她,落向已经完全沉入黑暗的村路。 宁荣荣继续问道:“她后来改了吗?” “太晚了。”白雪的声音很轻,却没有继续解释那个人是谁。 她转身准备离开,只告诉宁荣荣明日清晨还有训练,回来或离开都由她自己决定。走出一段距离后,身后再次传来宁荣荣的声音:“白雪,你真的觉得,我现在不值得他们保护吗?” 白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是。但这不是永远的答案。” 宁荣荣独自在树下坐了很久,还是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又将药涂在脚踝被鞋边磨破的地方。过去每一次闹脾气,宗门里都会有人来哄她,剑爷爷和骨爷爷会替她出气,就连父亲的训斥也总会在她真正落泪以前软下来。 今夜没有人哄她,也没有人替她决定应该离开还是留下。后半夜,女生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宁荣荣放轻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惊醒已经睡熟的小舞,也没有收拾行李。 第二日清晨,弗兰德来到训练场时,八名学生全部到齐。宁荣荣站在队伍末端,眼睛仍有些红,奥斯卡从她身旁经过时,她低声叫住了他:“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奥斯卡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才回答:“我现在还不想原谅你。” 宁荣荣的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因为被拒绝而发怒。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 弗兰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作出任何评价,只宣布今日训练由赵无极负责,白雪被单独分到训练场另一侧,暂时作为其余七人的实战对手。白雪站在训练场另一端,银白长发在晨光下泛着冷淡光泽,黑白双翼从身后缓慢展开,二十四片羽毛依次浮现,逐渐组成覆盖大半场地的寂灭羽阵。 宁荣荣抬头看向她,心中第一次真正想要证明的,已经不再是七宝琉璃宗有多强。她想证明宁荣荣自己,并不只能成为昨夜那个令所有人失望的人。 35. 第一步 二十四片黑白羽毛悬在训练场上方,晨光从羽翼间穿过,在地面留下交错的明暗纹路。 宁荣荣站在队伍末端,抬头看着白雪缓慢展开寂灭双翼。她昨夜回来得很晚,眼睛直到现在仍有些发红,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笑容掩饰,也没有因为白雪没有主动看她便露出不满。奥斯卡就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谁也没有继续提清晨那句道歉。 赵无极从场边拖来一只木箱,将七枚刻着数字的木牌倒在地上。他随手踢开其中五枚,只留下两块系着红绳的牌子,分别扔给奥斯卡与宁荣荣:“今天的规则很简单。你们两个是辅助系,木牌系在腰间,不能藏进衣服,也不能主动交给别人。香烧完以前,只要有一块被白雪拿走,所有人重新开始。” 小舞接住赵无极随后抛来的护腕,低头系好后问道:“那我们五个就是负责保护他们?” “戴沐白、唐三、小舞、朱竹清、马红俊负责保护,奥斯卡和宁荣荣可以使用魂技,也可以自己躲。”赵无极咧开嘴笑了笑,目光从七人脸上依次扫过,“不过别以为只要拦住白雪就够了。我也会在外面给你们增加一点压力,免得你们站成一圈,像几根木桩一样把人围在中间。” 马红俊立刻警惕起来:“赵老师,你说的一点压力是多大?” “放心,不会打死你。”赵无极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几声闷响,“最多让你今天吃饭时端不稳碗。” 戴沐白没有理会马红俊瞬间难看的脸色,转头看向唐三:“先定位置。白雪的速度和控制都比我们强,不能让她轻易找到空隙。” 唐三蹲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画出简单阵形。奥斯卡与宁荣荣站在中央,戴沐白负责最容易承受正面攻击的位置,马红俊用火焰封锁空中靠近路线,小舞与朱竹清分别守住两侧,唐三则用蓝银草连接所有人,随时调整位置。安排并不复杂,却是他们根据昨日第四关经验能够迅速形成的最好选择。 白雪安静站在场地另一端,任由他们当着自己的面讨论。她今日将银白长发束得很高,只在鬓边留了几缕细发,浅色短衣勾出利落腰线。晨光落在她身上,反倒让她看起来比昨夜更难接近。那双浅色眼睛偶尔落到地上的阵形上,没有催促,也看不出她准备从哪个方向进攻。 赵无极点燃第一炷香时,唐三的蓝银草已经缠上每个人腰间。宁荣荣召出七宝琉璃塔,两道增幅光芒先后落在戴沐白与朱竹清身上,奥斯卡也握着刚刚制造出的恢复香肠,随时准备补充消耗。 白雪没有立即靠近。 二十四片羽毛先一步散开,白羽沿场地外围落下,黑羽则悬在众人头顶,像一张尚未真正收紧的网。唐三没有因为她停在原地便放松,反而将蓝银草铺得更广,提醒道:“别追羽毛,只看她本人。” 话音刚落,赵无极已经一掌拍向地面。强烈震动沿土层扩散,七人的阵形顿时出现晃动,宁荣荣脚下不稳,身体向后退了半步。白雪也在这一刻离开原地,左翼卷起的气流推开马红俊迎面喷出的火焰,右翼附近的黑羽则掠过戴沐白肩侧,使他刚刚凝聚的白虎烈光波短暂迟滞。 小舞借蓝银草牵引跃起,双腿从侧面缠向白雪腰部。白雪没有与她正面碰撞,只抬起左翼挡住来势,一片白羽随之倾斜,将小舞送向朱竹清的方向。朱竹清不得不改变原本路线接住她,两侧防线因此同时出现一瞬空隙。 唐三立即收紧蓝银草,将奥斯卡与宁荣荣向后拉开。白雪原本探向宁荣荣腰间的手指落空,身体却借着这股牵引在半空转向,右翼擦过奥斯卡身侧,红绳系着的木牌已经被她夹在指间。 从香点燃到木牌被取走,只过了不到十息。 赵无极看了一眼仍然保持阵形的几人,毫不客气地笑出声:“安排得像模像样,结果人家根本没准备先抢宁荣荣。重新来。” 奥斯卡低头看着空下来的腰侧,脸上有些挂不住:“她刚才明明一直在看荣荣。” “所以你们也一直在看荣荣。”白雪将木牌抛还给他,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嘲讽,“保护两名辅助系,不是选出更重要的一个。” 唐三没有急着重新布阵,而是先回想方才所有人的反应。宁荣荣拥有七宝琉璃塔,所有人都本能地认为白雪会先解决她,奥斯卡在阵形中的位置反而成了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若是真正战斗,敌人当然也不会按照他们心中的重要顺序行动。 第二轮开始前,唐三重新调整了位置。他不再让两名辅助系并排站在最中央,而是将奥斯卡与宁荣荣分开半步,分别靠近戴沐白与马红俊。小舞和朱竹清在两侧交叉移动,不固定保护对象,蓝银草则同时连接两块木牌,只要其中任何一人被拉开,唐三都能立即察觉。 宁荣荣低头看着腰间红绳,忽然问道:“如果只能保住一块呢?” 赵无极正准备点香,闻言挑起眉:“真正战场上没人会提前告诉你必须放弃谁。自己判断。” 宁荣荣没有再问,七宝琉璃塔在掌心缓慢旋转。她先为戴沐白施加力量增幅,又将速度增幅落到朱竹清身上,动作比昨日更加认真,也没有因为自己同样是被保护者便将所有魂力留在身上。 第二炷香点燃后,白雪改变了方式。黑白羽毛不再分散试探,而是迅速聚拢在训练场一侧,逼迫七人向另一边移动。赵无极则在他们退路上连续拍出数掌,掌风虽然没有真正伤人,却让阵形无法停在原处。 戴沐白承受正面压力,马红俊用火线逼退靠近的白羽,小舞和朱竹清不断交替补位。唐三站在阵形中央,蓝银草一次次收紧又放松,尽量让七个人保持相同移动节奏。 这一次他们坚持了更久。 白雪几次接近都被逼退,浅色衣摆与银白长发在羽阵中掠过,身形轻得几乎没有在地面留下停顿。她没有因七人的配合逐渐成形而露出不耐,眼神反而比第一轮更加专注,像是在等待他们自己暴露真正的问题。 赵无极突然从侧面挥出一掌。 戴沐白已经赶去阻拦白雪,距离最近的马红俊只能转身硬接。掌风落下的瞬间,他脚下不稳,连带着与他靠近的宁荣荣一同向后退去。唐三急忙用蓝银草稳住两人,前方防线却因此短暂断开。 白雪从那道空隙穿过,目标仍然不是宁荣荣。 奥斯卡刚刚制造出一根恢复香肠,魂力尚未完全平复,白雪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唐三察觉到木牌处的牵引变化,蓝银草刚要回收,几片黑羽已经切进他与奥斯卡之间,将那一瞬反应压慢了半拍。朱竹清回身拦截,小舞也借蓝银草从另一侧逼近,白雪却用白羽改变两人路线,右手径直探向奥斯卡腰间的木牌。 宁荣荣离得最近。她若继续站在马红俊身后,自己的木牌仍然安全。只要等唐三重新收拢阵形,其他人还有机会逼退白雪。可她只迟疑了一瞬,便将原本准备落到自己身上的速度增幅转向奥斯卡,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挡在白雪与他之间。 白雪的手指从她腰侧掠过。红绳断开,属于宁荣荣的木牌落进白雪掌心。奥斯卡则借着突然增强的速度向旁边避开,腰间信物仍旧完好。 赵无极挥手熄灭尚未燃尽的香,训练场随之安静下来。 宁荣荣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空下来的腰侧,脸上没有第一轮失败时的不甘。她知道自己违反了“保护信物”的目标,也知道只要继续留在原位,或许还可以再撑一段时间,可当白雪真正接近奥斯卡时,她并没有时间考虑怎样才能让自己的结果更好。 奥斯卡也怔怔看着她,没有料到她会主动挡上来。 白雪将木牌递回宁荣荣,没有像第一轮那样立即指出阵形问题。她看着眼前仍有些紧张的少女,只道:“这次你输了训练,但刚才那一步没选错。” 宁荣荣接住木牌,手指在红绳上慢慢收紧:“可赵老师说,只要丢一块就算全部失败。” “所以你们仍然要重新开始。”白雪说道,“若刚才是真正战斗,奥斯卡能够继续为队伍提供恢复,你的七宝琉璃塔也没有因此失去作用。丢 掉一块木牌,比丢掉一个队友更值得。” 赵无极难得没有立刻嘲笑失败,只点了点头:“总算开始像七个人了。不过还不够。真正的队伍不是谁永远站在中间,其他人围着她转,而是谁更危险,其他人就先替他补上那一步。” 宁荣荣的视线落到奥斯卡身上。奥斯卡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手中的恢复香肠递给她:“先吃吧,你刚才魂力用得太急。” 她没有嫌弃魂咒,也没有像昨夜那样把他的关心当作理所当然。宁荣荣接过香肠,说了一句“谢谢”,奥斯卡动作微微停顿,随后才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第三轮开始时,七个人的阵形终于不再围绕某个固定中心运转。宁荣荣与奥斯卡会根据战况主动改变位置,戴沐白与马红俊承担正面压力,小舞和朱竹清负责打断白雪的路线,唐三则将蓝银草铺满整个训练场,让每个人都能够在失去平衡前得到牵引。 白雪依旧强得让他们难以真正抓住。她能从最小的空隙中穿过,也能借白羽改变攻击方向,再用黑羽打乱魂力衔接。赵无极的掌风也一次比一次更难应付,几个人很快便浑身是土,连宁荣荣整齐的头发都散了大半。 可这一次,香燃到最后一截时,两块木牌仍然留在原处。 白雪在最后一次接近中被唐三的蓝银草拦住去路,小舞与朱竹清同时从两侧逼近,戴沐白则挡在奥斯卡身前。她本可以凭借等级强行突破,最终却在香灰落下时收回双翼,二十四片黑白羽毛也随之消散。 赵无极看了一眼七人狼狈的模样,勉强点头:“这次算你们通过。不过别高兴得太早,白雪从头到尾都没真正用强力突破的攻击,我也只用了三成力。按你们现在的本事,碰上真正配合过的敌人,最多只能多撑一会儿。” 马红俊一屁股坐到地上,喘着气说道:“赵老师,你就不能等我们高兴完再说吗?” “不能。”赵无极踢了踢他的鞋尖,示意他赶紧起来,“敌人也不会等你们高兴完再动手。” 其他人陆续走向场边休息,奥斯卡却仍然站在原地。他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呼吸也明显急促,体内魂力却没有像正常消耗后那样逐渐平静,反而沿着经脉不断聚拢。 唐三最先察觉异常:“奥斯卡,你的魂力——” 奥斯卡自己也愣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感受片刻,原本因训练而疲惫的脸上渐渐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好像……突破了。” 赵无极立即走到他身边,将手按上肩膀确认。片刻后,他脸上终于露出真正满意的笑意:“三十级。十四岁的食物系魂尊,虽然还差一枚魂环,倒也没给学院丢脸。” 马红俊刚刚坐下又跳了起来,扑过去勾住奥斯卡肩膀:“小奥,突破了请客!至少得把你昨天从斗魂场赚的钱全拿出来。” 奥斯卡还没有完全从惊喜中回神,便先被他压得踉跄一步:“滚开,我昨天根本没参加斗魂,哪来的钱?” 戴沐白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马红俊稳重许多:“恭喜。院长回来以后,应该很快会安排我们陪你去猎取第三魂环。” 小舞与朱竹清也先后道贺,唐三则已经开始思考适合食物系魂师的魂兽类型。宁荣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被众人围住的奥斯卡,迟疑片刻后才走近一些。 “恭喜。”她说道。 奥斯卡转头看向她。昨夜的难堪并没有因为一次训练完全消失,清晨那句“还不想原谅”也依旧有效,可他没有故意无视宁荣荣,只点了点头:“谢谢。” 宁荣荣没有要求更多回应,也没有因为他的态度仍显疏远便重新生气。她安静退回原来的位置,白雪恰好从旁边经过,浅色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没有开口夸奖。 那一眼已经足够让宁荣荣明白,白雪看见了她今日做出的选择。 训练场上的晨光逐渐明亮,众人身上都沾满灰尘与草屑。宁荣荣低头整理腰间重新系好的木牌,旁边的奥斯卡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再刻意避开她。 36. 准备出发,星斗大森林 奥斯卡突破三十级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弗兰德那里。等众人简单清理过训练留下的尘土,再次在食堂集合时,弗兰德已经坐在长桌尽头,手边摊着一本边角磨损的册子,镜片后的目光先在奥斯卡脸上停了片刻。 “把手伸出来。”弗兰德没有急着道贺,只让奥斯卡将手放到桌面上,亲自确认了一遍魂力波动。等他收回手,紧绷的嘴角才稍微松开,“三十级没错。十四岁的食物系魂师能走到这一步,不只是天赋,前面几年吃下去的苦也没白费。” 奥斯卡原本还努力维持平静,听见这句话以后终于露出笑容:“院长,那猎取魂环的事什么时候安排?”弗兰德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下他现在的等级,直接回答道:“明日出发,地点是星斗大森林,由赵无极带队。你们八个人全部同行,这次不只是替奥斯卡寻找魂环,也算是新生入学后的第一次正式集体历练。” 马红俊刚拿起一只馒头,闻言立刻抬起头:“院长,八个人都去?那学院这边怎么办?”弗兰德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学院没有你们照样能开,何况你们留下也不会有人报名。与其在这里浪费粮食,不如出去长点见识。” 桌边响起几声压不住的轻笑,马红俊含着馒头瞪了笑的最夸张的奥斯卡一眼,最后还是没敢反驳。弗兰德重新低下头,按照入学登记依次核对众人的等级,戴沐白三十七级,白雪三十九级,唐三与小舞二十九级,奥斯卡刚刚突破三十级,朱竹清二十七级,宁荣荣与马红俊都是二十六级。 写到白雪时,弗兰德的笔尖停顿了一下,问道:“最近还有突破的感觉吗?”白雪正在把小舞夹进自己碗里的胡萝卜送回去,闻言收回筷子,平静地点了点头:“比之前明显一些,昨晚斗魂结束以后,魂力又向前走了一步。” 小舞原本还在盯着那块被退回来的胡萝卜,听见这句话立刻转过头:“白雪学姐要到四十级了?”白雪挡住她还想再伸向自己碗里的筷子,回答道:“还没有,只是离得不远。” 弗兰德的神情却比方才严肃许多,他用笔尖点了点白雪名字后的等级,提醒道:“进入星斗大森林以后,尽量避免长时间全力运转魂力。你的武魂情况特殊,第四魂环也不能临时决定,这次先压住。” “我明白。”白雪回答得很快,右手却在桌下微微收紧。接近四十级后,寂灭双翼对外界气息的感知比过去更加敏锐,右翼深处那股冰冷力量也时常自行流动,星斗大森林里的死亡气息很可能让这种变化进一步加剧。 更麻烦的是唐三。自从第四关结束以后,他落在白雪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怀疑也不再只来自一句喊错的名字,而是在动作、习惯与每一次不经意的反应之间慢慢积累。 唐三每向真相靠近一步,依附在白仞灵魂中的死亡残影便会变得更加清醒。它们无法理解怀念与重逢,只记得唐三曾经带来的死亡,一旦察觉两人之间可能重新建立联系,便会本能地撕扯那条尚未形成的线,逼迫白仞远离,甚至催促他在联系恢复以前先一步伤害唐三。 昨夜只是同桌吃饭,唐三多看了白雪几次,那些沉寂已久的残影便已经开始向外挣动。白仞没有召出死神镰刀,也没有让灰色魂环显现在任何人眼前,只将第二魂环的力量悄然引入灵魂深处,用寂息拖慢它们苏醒的速度。 那股力量能够延缓正在发生的恶化,却无法将已经存在的东西彻底抹去。白仞压了整整一夜,才让死亡残影重新沉回能够控制的程度,代价却是体温持续下降,心跳比平时更慢,右肩到指尖也断断续续地失去知觉。 若进入星斗大森林以后,唐三继续确认那些熟悉之处,死亡残影只会挣扎得更加剧烈。到那时,他究竟还能用寂息压制多久,连白仞自己也无法确定。 弗兰德没有察觉她短暂的沉默,合上册子说道:“今日不再安排高强度训练。赵无极会准备路线和补给,戴沐白熟悉野外行动,其他人也可以一起参与讨论,你们下午先把队伍分工定下来。记住,赵无极只会在真正危及性命的时候出手,不会替你们处理所有问题。” 饭后,八个人来到昨日训练的空地上。戴沐白本想按照过去的经验直接安排队形,唐三已经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条代表林间道路的长线:“星斗大森林和普通猎魂森林不同,外围也可能出现千年魂兽。队伍不能排得太长,否则前后很难互相照应。” 他将几块石子依次摆到线上,继续说道:“戴老大走在最前面,我负责观察附近痕迹,小舞和朱竹清守两侧,马红俊留意空中与远处,奥斯卡和荣荣在中间。白雪学姐拥有飞行能力,最好不固定在一个位置,根据环境在队伍前后移动。” 唐三说完,将手中的树枝递向白雪,等着她补充。白雪站在几步外,没有像往日与戴沐白他们训练时那样直接走过去接过树枝,只看了一遍地上的位置,便隔着那段距离说道:“林中树木密集,很多地方不适合长时间飞行。我在队尾和侧翼之间移动,地形开阔时再升空侦察,遇到突然袭击,由戴沐白正面阻挡,我负责封锁魂兽退路。” 唐三微微点头,又问道:“蓝银草覆盖会受树根和灌木影响,你的羽阵不需要依附地面,能不能补上控制空隙?”这个问题本身没有任何异常,白雪却在听见“补上”二字时感到右翼深处骤然一冷,像有无数残破的手指沿着肩胛骨向内抓去。 那些死亡残影已经开始将唐三对战术的询问理解为重新接纳。白雪强行压住右臂短暂的麻木,语气也随之冷淡下来:“可以,但我不会始终配合你的蓝银草。真正遇到魂兽以后,我会按照当时情况判断,你不需要提前把我算进每一步。” 唐三显然察觉到了她态度的变化,握着树枝的手停了停:“我只是想让队伍的控制尽量完整。”白雪移开目光,回答得没有余地:“那就先保证你能控制住自己负责的范围。” 这句话的语气比平日训练时更重,戴沐白抬头看了白雪一眼,奥斯卡也略显疑惑。唐三没有继续争辩,只重新低下头调整队形,仿佛没有在意她突然竖起的距离,眼底的思索却比之前更深。 白雪看得出来,他并没有因此打消怀疑。相反,自己这份突兀的回避或许也会被他当成新的证据,可她已经无法像先前那样任由他靠近,再多一次相似的习惯,都可能让死亡残影变得更难压制。 队形讨论继续进行,朱竹清问道:“如果魂兽从地下出现怎么办?森林里应该也有擅长潜伏的种类。”唐三回答道:“我会观察地面痕迹和蓝银草的变化,发现异常先提醒所有人散开。” 白雪原本可以补充自己能够感知附近新鲜死亡与腐败气息,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她只提醒小舞和朱竹清不要为了侦察单独追击,随后便退到训练场边缘,将剩下的安排交给唐三与戴沐白。 小舞听见自己被单独提醒,有些不服气地说道:“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我又不会随便乱跑。”唐三将代表她的石子向队伍中央挪了一些,头也不抬地回答:“你在训练和斗魂场里独自追出去的次数还少吗?” “那都是有原因的。”小舞伸手想把石子推回外侧,唐三却用树枝压住她的手指,两人僵持片刻,她还是小声抱怨着松开了手。 白雪站在不远处,看见小舞的蝎子辫因为清晨训练松散了不少,几缕黑发落在肩边,发尾还沾着没有拍净的草屑。她本该移开视线,可那一瞬间,旧习惯比警惕更快一步压了上来。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走到小舞身后,抬手解开了那根松动的发绳:“别动,头发散了。” 小舞愣了一下,很快便背对着她坐稳,笑着问道:“白雪学姐还会梳头?奥斯卡不是说,你平时连自己的头发都让他帮忙整理吗?”白雪垂着眼睛,将散乱的长发重新分成三股,指尖沿着原本纹路向下编去:“复杂的不会,蝎子辫并不难。” 他的动作算不上轻柔,却十分熟练,每一股头发的松紧都与小舞从前习惯的程度几乎相同。唐三原本还在地上补充撤退路线,余光落到白雪的手指上以后,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白仞以前也替小舞整理过头发,次数不多,却总会在最后将发绳绕过两圈,再从辫子下方压住绳结,避免她跑动时松开。白雪下意识使用的正是同一种系法。 唐三的目光落到那个绳结上时,白雪灵魂深处的死亡残影骤然翻涌。右翼根部像被冰冷利器贯穿,寒意沿脊背迅速爬上后颈,残破而混乱的敌意也在这一刻全部转向了唐三。 白仞立刻将第二魂环的力量压进灵魂深处。隐藏在体内的寂息没有真正释放,只沿着那些正在苏醒的残影缓慢扩散,将它们即将冲破束缚的动作强行拖慢。那种压制并不轻松,仿佛要以自己的心跳与体温作为交换,每多压下一分躁动,右侧身体便会冷上一分。 白雪系发绳的手指停在小舞发尾,右手在短短一瞬间失去知觉,呼吸也比平时慢了半拍。小舞没有察觉,只晃了晃刚刚编好的辫子,满意地说道:“比三哥梳得好多了。白仞二哥以前也会这样系,连最后压住绳结的方法都一样。” 这句话让死亡残影再次向外挣动。白仞眼前掠过一瞬破碎的血色,脑海中甚至浮出召出死神镰刀、在唐三真正认出自己以前先斩断联系的冲动,寂息的力量随即被他压得更深,强行拖住那股几乎已经成形的攻击欲望。 他立即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尚未完全系稳的发绳向下滑了一小截,白雪只能用仍有知觉的左手将绳结草草收紧,随后冷声说道:“这种系法很常见,不值得拿来比较。” 小舞被她突然冷下来的语气弄得一怔,皱眉说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又没说你一定是二哥。”白雪没有看她,也没有去看已经站起身的唐三,只将冰冷麻木的右手藏进衣袖:“那就到此为止。以后头发散了,让唐三替你整理。” 唐三看见她右侧肩膀极轻地僵了一下,向前走了半步:“你的手怎么了?”他的靠近让残影再次收紧,白雪耳边几乎响起模糊的尖啸,寂息也随之消耗更多魂力,令本就缓慢的心跳再次沉了下去。 “与你无关。”白雪立即退开,刻意将声音压得比平时更加疏离,“唐三,不要再盯着我的动作,也不要因为几个相似之处反复试探。我不是你想找的人,更不喜欢别人把已经死去的人强加到我身上。” 训练场安静了片刻,小舞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她摸了一下刚刚重新扎好的蝎子辫,语气中已经带上明显的不高兴:“三哥没有逼你承认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白雪没有回答。寂息正在体内缓慢运转,压制着死亡残影立刻冲出束缚,也让她的脸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她必须让唐三与小舞主动后退,因为只有他们之间的联系重新变弱,残影才会停止挣扎。 奥斯卡原本还在整理地上的位置,察觉白雪的异常后立刻站起身。他与白仞相处多年,知道白雪真正厌烦一个人时根本不会解释这么多,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肩背僵硬,连藏进衣袖的右手都在轻微发抖。 “是不是右翼又没有知觉了?”奥斯卡没有贸然靠近,只隔着几步问道,“你是不是又在用那个魂技压什么东西?” 白雪眉心微动,朝他递去一个制止的眼神。奥斯卡立刻明白她不愿让新生知道更多,只能停下追问,脸上的担忧却没有因此消失。 戴沐白也放下手中的树枝,视线在唐三与白雪之间停留片刻。他见过白仞使用寂息以后体温下降、右侧失去控制,却从未见过她仅仅因为几句试探便需要暗中动用魂技,眼前的事显然比普通的不适更加严重。 “先别靠近她。”戴沐白抬手拦住仍想上前的唐三,语气不算客气,却没有真正责怪谁,“白雪现在状态不对。队形还没有定完,有什么问题等她恢复以后再说。” 朱竹清站在树边,目光落在白雪始终没有从衣袖中伸出的右手上,平静地说道:“她刚才给小舞系发绳时,右手停了一次。唐三靠近以后,她的呼吸也变慢了。” 宁荣荣顺着她的话看去,这才发现白雪唇色比先前淡了许多。昨夜面对戴沐白的威压时,白雪都没有露出过这种状态,如今却像在竭力压制某种无法让其他人看见的东西。她迟疑片刻,说道:“她如果只是讨厌你们,不需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马红俊原本想说几句玩笑缓和气氛,看到奥斯卡与戴沐白的神情以后,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他不清楚白仞与唐三、小舞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却也知道此刻继续追问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唐三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视线重新落到白雪藏在袖中的右手上:“是不是我继续追问,只会让你更难受?”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试探都更加接近真相。死亡残影骤然挣动,寂息的力量几乎在同一时间压了上去,白雪的心跳随之慢得近乎沉重,脚下也有了一瞬间的虚浮。 奥斯卡见她身体晃动,本能地想要过去扶住她,白雪却先一步抬起左手,制止了他的动作。她看向唐三,浅色眼睛里只剩一层刻意维持的冷淡:“你总喜欢把所有事情都变成能够推算的答案。我的身体怎么样,与你没有关系。” 唐三没有移开目光:“可你没有否认。” “我为什么要向你证明?”白雪加重寂息的力量,同时用更加冷硬的话把两人之间刚刚靠近的距离重新推开,“你越想从我身上寻找白仞,我就越不愿意接近你。这个理由已 经足够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死亡残影的挣扎终于稍微减弱。它们无法判断白仞是否真心排斥唐三,只能察觉那条可能重新连接的道路正在被切断,因此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于冲破压制。 唐三喉结轻动,说道:“我没有说你一定是他。” “可你一直希望我是。”白雪迎着他的目光,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眼中的情绪,“你的希望不会改变事实,只会让所有人都难堪。明日进入森林以后,除了战斗需要,不要靠我太近。” 小舞的眼睛微微发红,忍不住问道:“那我呢?我也不能靠近你吗?”白雪望向她时,原本准备好的回答停顿了一瞬,寂息压住死亡残影的同时,也无法消除那份属于白仞自己的不舍。 可继续与小舞亲近,只会让唐三更加确认自己的怀疑。白雪最终移开目光,声音比方才更轻,却依旧没有留下余地:“最好也不要。你们总会把我和白仞联系在一起,我不喜欢。” 唐三伸手拉住还想继续追问的小舞,对白雪说道:“我知道了。进入森林以后,我不会再当面试探你。”他的语气没有愤怒,只是比平日更加低沉,那双始终安静的眼睛里也多了一层无法掩饰的失落。 唐三与小舞终于退开以后,白雪体内持续运转的寂息才稍微放松。心跳仍然缓慢,右侧身体也没有立即恢复,可死亡残影已经重新停留在勉强能够控制的位置。 戴沐白看了白雪一眼,沉声说道:“剩下的队形我和唐三继续安排。奥斯卡,你留意她的状态,别让她硬撑到魂力见底。” “不用。”白雪立即拒绝,却没有得到奥斯卡的理会。奥斯卡将一根恢复香肠放在附近的木桩上,没有直接递到她手中,只说道:“你继续逞强也行,至少先把消耗补回来。右手恢复以前别再动用羽阵。” 白雪没有道谢,也没有拒绝,等奥斯卡离开后才用左手拿起那根香肠。宁荣荣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白雪方才的冷淡并非单纯厌恶,朱竹清则将代表白雪的石子移到队伍后方,主动给她留下了更大的活动范围。 马红俊问道:“她以前也会这样吗?”戴沐白看了一眼仍在远处运转寂息的白雪,低声回答:“用过这个魂技,但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靠近就严重到这种程度。别再问了。” 之后的队伍分工由唐三与戴沐白继续定下。白雪始终站在离他们稍远的位置,只在必要时补充几句,提醒他们进入森林后不要把阵形拉得太散。唐三没有再主动靠近,她也没有再看向唐三,寂息的力量时断时续地压着那些随时可能苏醒的死亡残影。 宁荣荣从头到尾都认真听着,轮到辅助系撤退路线时,她主动问道:“如果奥斯卡正在制造香肠,来不及移动怎么办?”白雪没有走回他们身边,只隔着数步回答:“离他最近的人先挡一次攻击,另一个辅助系继续提供增幅。保护不是所有人同时围过去,那样只会让敌人一次击中更多目标。” 下午,赵无极带回了足够数日使用的干粮、药物和驱虫粉。每个人都分到一个不算沉重的行囊,奥斯卡作为此次猎魂的主要目标,反而被要求少背一些东西,以免进入森林以前便消耗过多体力。 赵无极将最后一包药抛给戴沐白,又看向白雪说道:“弗兰德让我再提醒你一次,别在路上突然突破。你要是敢在星斗大森林里临时给我增加一个送你去哪个奇怪山谷的任务,我就先把你送回学院。” “我会控制。”白雪接住戴沐白递来的行囊,语气已经恢复平静,只是从始至终没有再向唐三所在的位置看上一眼。 众人散去以后,白雪独自走到学院外的小路上,直到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才缓慢靠在树干旁。隐藏了一整个下午的寂息仍在体内运行,第二魂环的力量像一层冰冷薄膜裹住灵魂深处的残影,使它们的每一次挣扎都被强行拖慢。 这种压制不能持续得太久。白仞的体温已经低得近乎异常,心跳缓慢而沉重,右侧手臂也始终没有完全恢复知觉,可他只要稍微减弱寂息,那些残影便会重新抓住唐三的怀疑,试图从沉睡中挣脱出来。 唐三不过认出了一个系发绳的动作,它们便已经接近失控。若唐三最终确认白雪就是白仞,寂息恐怕只能延缓片刻,根本无法阻止那份被压抑六年的敌意彻底苏醒。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白仞第一时间将寂息压得更深。唐三停在数步之外,没有继续靠近,只将一小包驱虫药放到路边的石头上:“赵老师刚才少分了一份,这是你的。” “放在那里就好。”白雪没有转身,维持寂息让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也更冷,“还有别的事吗?” 唐三沉默片刻,才问道:“刚才是因为我看出了那个绳结,所以你体内压制的东西才会失控吗?”死亡残影听见这句话后立即向外挣动,白雪只能再次催动第二魂环的力量,将刚刚浮起的敌意拖回灵魂深处。 右肩随之彻底失去知觉,心跳也短暂漏了一拍。白雪握紧左手,仍然没有回头:“你想多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不要再用白仞的习惯衡量我。” 唐三看着她的背影,说道:“你一直在使用魂技,对吗?” 白雪沉默了一瞬,随后语气更冷地回答:“这与你无关。你若继续追问,明日我会请赵老师调整队伍,让我们尽量不要接触。” 唐三没有再逼近,过了片刻才点头说道:“我不会继续当面问你。”他转身离开前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盖过,“但如果那个东西会伤害你,请让我们大家一起陪你面对。” 白雪没有回应,直到他的脚步彻底远去,才稍微放松寂息。死亡残影因为距离重新拉开而逐渐安静,右手却仍然冷得不像属于自己。 她走到石边,用左手拿起那包驱虫药。药包上还残留着唐三掌心的温度,灵魂深处的残影因此再次不安地翻动,白仞只得重新加重寂息,将它们压回去。 第二日天色刚亮,八名学生便在学院门口集合。奥斯卡主动留在队伍后方,时不时观察白雪右手的动作;戴沐白则调整了原本的站位,让奥斯卡与宁荣荣隔在唐三和白雪之间。 小舞没有像昨日那样频繁回头,只始终走在唐三身旁。宁荣荣很快发现,白雪与戴沐白、奥斯卡和其他人说话时都与平常无异,唯独唐三一开口,她便会立刻避开目光。 离星斗大森林越近,空气里的死亡与腐败气息便越清晰。白仞不得不一直维持着第二魂环的力量,默默拖慢死亡残影苏醒的速度,右侧身体也在寂息的消耗下变得越来越冰冷。 他只能把脚步再放慢一些,与唐三拉开更远的距离。只要唐三还没有完全认出白仞,那些残影便暂时无法真正冲出束缚。 37. 怪物 从史莱克学院前往星斗大森林需要大半日路程。赵无极没有雇马车,只带着八名学生沿官道赶路,理由是既然出来历练,就没有让他们舒舒服服坐到森林入口的道理。 戴沐白走在最前方控制速度,唐三与小舞紧随其后,朱竹清和马红俊分守两侧,奥斯卡与宁荣荣留在队伍中央。白雪按照昨日定下的位置落在后方,与唐三之间始终隔着几个人,只有道路开阔时才短暂展开双翼升空,确认远处没有异常后便立即落回队尾。 奥斯卡很快发现她今日几乎没有使用右手。她背着行囊时只用左手调整肩带,落地时也刻意让左翼先收,右侧动作虽然依旧平稳,却比往常慢了半拍。 “还没恢复?”奥斯卡放慢脚步,等她经过时问了一句,“你昨晚到底压了多久?” 白雪没有停下脚步,只将落到身前的银白发丝拨回肩后。随着修为增长,寂息用在别人身上已经能勉强维持两个时辰;落在自己身上消耗会轻一些,却也经不起整夜不断地压。她此刻体内那股寒意仍像一根绷紧的细线,稍微松开,死亡残影便会顺着唐三的气息重新浮上来。 白雪应了一声:“还能撑。别让其他人听见。” 奥斯卡显然不信,却也知道她不愿在唐三和小舞面前提起第二魂技,只能走回队伍中央。宁荣荣注意到他几次回头,顺着目光看见白雪略显苍白的唇色,犹豫一阵后把自己水囊递了过去:“你要不要喝一点?” 白雪看了她一眼,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平静地还回去:“谢谢。”宁荣荣原本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见她态度与平日并无不同,心中反而更加确定,白雪昨日的冷淡确实只针对唐三和小舞。 唐三始终没有回头。他答应过不会当面试探,便真的没有再主动靠近,只在白雪升空侦察时稍微放慢脚步,等她落回队伍后才恢复原本速度。 小舞却没有他那样沉得住气。她一路摸了好几次自己的蝎子辫,偶尔回头看向队尾,白雪每次都恰好将目光移向道路两侧,像是根本没有察觉。 接近中午时,众人在官道旁休息了片刻。奥斯卡制造出几根恢复香肠分给众人,小舞接过自己的那根后没有立刻吃,反而走到白雪面前递给她:“你的脸色比我差,这根先给你。” 白雪没有接。小舞一靠近,右翼深处的寒意便轻轻一颤;等唐三的目光从后方落来,那阵寒意立刻沿着肩胛扩散开来。 “不用。”白雪向旁边让开一步,声音并不严厉,却没有接过香肠,“奥斯卡已经给过我了。” 小舞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期待也淡了下去。她把香肠收回来,走回唐三身边时仍忍不住回头,脸上的不满明明白白:“她就是故意躲着我们。” 唐三看了一眼白雪与众人保持的距离,接过小舞手里的半根香肠:“既然她不愿意,就先别逼她。”小舞还想说什么,见他神情比自己更加低落,最终只是把剩下的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傍晚以前,众人抵达了星斗大森林外围的一座小镇。赵无极带他们进入镇上最大的客栈,让戴沐白负责安排房间,自己则直接走到角落坐下,摆明了不准备替他们处理吃饭与住宿以外的问题。戴沐白很快定下几间客房,小舞单独一间,宁荣荣与朱竹清一间,唐三跟他同住,奥斯卡和白雪则各自分开。 八个人在大厅中央占了两张相邻的桌子。马红俊赶了一日路,刚坐下便点了满桌肉食,宁荣荣看着他一连报出十几道菜名,忍不住问道:“这些东西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当然吃得完。”马红俊拍了拍肚子,随即指向戴沐白,“而且今天戴老大请客,他的钱不花也是放着。” 戴沐白瞥了他一眼,并不在意这点饭钱,直接让侍者把饮料和容易入口的食物先送上来。白雪坐在奥斯卡与朱竹清之间,位置恰好与唐三隔开一整张桌子。戴沐白看见后,便把原本准备放到她面前的水壶递给奥斯卡,让他顺手照顾一下。 饭菜尚未完全上齐,客栈门外便走进另一群人。领头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魂师,身后跟着七名穿着统一的年轻学员,衣服肩侧都绣着苍晖学院的标记。几人进门以后并没有立刻寻找空桌,其中一名男学员先扫过史莱克这边,目光在小舞与朱竹清身上停留许久,随后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几句,引得旁边几人同时笑了起来。 小舞自然察觉到了那些目光,皱着眉转过头,对方却没有半点收敛,反而端着酒杯走到桌边,故意倚着空椅问道:“小妹妹,你们这么小也要进星斗大森林?不如过来陪哥哥们喝一杯,明日还能带你们在外围转转。” “谁是你小妹妹?”小舞放下筷子,眼中的不耐已经十分明显,“滚远一点,别影响我吃饭。” 那名学员没有料到她会当众驳斥自己,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他身后的同伴却仍在起哄,有人甚至笑着说道:“脾气还不小,长得倒是挺可爱。师兄,你不表示一下诚意,人家怎么肯过去?” 马红俊听见这句话,原本还在夹肉的筷子立刻放了下来。戴沐白也停下了动作,异色双瞳中的神色已经冷了几分,朱竹清则将手从桌面收回,随时准备释放武魂。唐三没有起身,只伸手握住小舞的手腕,避免她直接把面前的人从客栈里踢出去。 白雪坐在桌子另一侧,始终没有说话。她仍低头喝着碗里的汤,银白长发沿肩侧垂落,浅色眼睛被睫毛遮住,看不出情绪,握着汤匙的手却在那句“挺可爱”落下时停了一瞬。 那名苍晖学员见没有人主动退让,反而更加恼怒。他伸手便想去碰小舞垂在身后的蝎子辫,手指还未靠近,唐三已经用筷子敲开了他的手背。力道看似不重,对方的手腕却顿时麻了半边,酒杯也从指间脱落,摔在地上碎成数片。 “别碰她。”唐三的目光沉了下来,语气却十分平静,落在对方耳中却比直接挑衅更令人难堪。 苍晖学院的几名学员同时站起身,那名被打落酒杯的男子更是恼羞成怒,抬脚踢向史莱克众人的桌角。戴沐白比他更快一步,脚掌压住桌腿,任凭对方如何用力,整张桌子都没有晃动半分。 “主动过来找麻烦,结果连张桌子都踢不动。”马红俊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往嘴里塞了一块肉,“苍晖学院教出来的学生,就这点本事?” 对方脸色涨红,武魂光芒立刻从身上亮起。其他几名苍晖学员也纷纷释放武魂,大厅内的客人见状迅速向周围退开,生怕被卷进魂师之间的冲突。 宁荣荣看了一眼仍坐在角落喝酒的赵无极,问奥斯卡:“赵老师不管吗?”奥斯卡已经把恢复香肠放到桌边,闻言朝赵无极的方向努了努嘴:“只要没打死人,他大概会当作没看见。” 小舞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着手腕说道:“正好他们自己送上门,省得我忍着手痒。”朱竹清没有说话,只向侧面退开半步,为她留下足够的出手空间,戴沐白则直接挡在桌前,三枚魂环随白虎附体一同升起。 看见他竟然已经是魂尊,苍晖学院几人的气势明显弱了一截。可先前主动挑衅的是他们,此刻若在众目睽睽之下退让,回到学院以后同样抬不起头,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去。 这场战斗结束得极快。戴沐白正面挡住两人,小舞借唐三蓝银草的牵引从侧面跃起,双腿接连扫过两名学员肩颈,朱竹清则从混乱中穿过,逼得另外两人连武魂都来不及完全施展。马红俊守着桌边释放凤凰火线,炽热火焰封住最后的退路,几名苍晖学员很快便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领头的中年教师终于无法继续坐视。他沉着脸走到众人面前,让几名学生退后,五枚魂环从脚下依次升起,厚重龟甲也随武魂附体覆盖住背部与肩颈。 “苍晖学院叶知秋,五十三级玄龟战魂王。”他冷冷看着桌边几人,魂王级别的威压随水雾一同铺开,“你们伤了我的学生,今日若不给一个交代,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马红俊方才还十分得意,听见“五十三级”后表情立即僵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赵无极,赵无极却仍靠在角落喝酒,连杯子都没有放下。 戴沐白向前迈出一步,将其他人挡在身后。唐三也准备释放蓝银草,白雪却在这时放下了汤匙。 瓷匙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白雪从座位上起身,黑白双翼在身后展开。 叶知秋注意到她只有三枚魂环,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讶,很快又变成恼怒:“一个魂尊也敢站出来?” 白雪没有回应。二十四片黑白羽毛从翼间浮现,转眼落到叶知秋周围。叶知秋仗着玄龟防御强横,并未立刻使用魂技,只催动龟甲试图将羽毛震开。白羽贴上龟甲各处关节,短暂迟滞了魂力的衔接,黑羽则循着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压向胸前。等叶知秋察觉不对,准备将防御彻底合拢时,白雪已经向前踏出半步。 “第三魂技,寂灭羽阵——归寂。” 散布四周的羽毛骤然收束,整座羽阵的力量被压向同一点。白羽锁住那一瞬间的防御停滞,黑羽紧随其后爆发,原本厚重平稳的玄龟魂力顿时剧烈震荡。叶知秋被冲得接连后退,最后单膝重重砸在地上,龟甲表面裂开数道细小的魂力光纹。 大厅里安静下来。白雪收回羽毛与双翼,脸色比方才更苍白几分,却没有继续追击,只回到座位旁坐下。 小舞仍保持着准备出手的姿势,见状眨了眨眼睛:“这就结束了?” “还没有。”唐三看着叶知秋背后仍未消失的龟甲,“她趁他轻敌打断了魂力衔接。若是正面再接一次,未必还能有刚才的效果。” 叶知秋脸色难看地站起身,第四魂环刚刚亮起,角落里便传来杯底落上桌面的声音。赵无极终于起身,七枚魂环依次浮现,魂圣级别的威压顷刻压过大厅里的水雾:“孩子之间闹两下就够了。你还想继续,我陪你。” 先前还在叫嚣的苍晖学员已经退到门边。他看看被归寂逼退的叶知秋,又看看赵无极身旁缓缓转动的七枚魂环,脸色一点点发白:“你们……到底是什么怪物?” 叶知秋的第四魂技僵在半途。他看了看赵无极,又看了一眼坐回桌边的白雪,最终只能收起武魂,带着几名学生狼狈离开。 奥斯卡重新坐下后,还是问了一句:“你刚才为什么突然出手?戴老大 和唐三都还没开始打。” 白雪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方才试图触碰小舞蝎子辫的那名苍晖学员背上:“太吵了。”小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很快明白了原因,却没有当众拆穿,只带着笑意坐回唐三身边。 赵无极收起魂环,重新端起酒杯:“打完了就继续吃,明天进森林以后可没有热菜等着你们。”众人坐回桌边,马红俊立刻把剩下的肉拖到自己面前,气氛也随之松弛下来。 马红俊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白雪,你真是嫌他们太吵才出手的?”白雪端起碗,平静地反问:“不然呢?” 小舞听得弯起眼睛,刚想顺着这句话追问,唐三便把一块胡萝卜夹进她碗里,提醒她先吃饭。她这次没有追过去,只隔着桌子冲白雪笑了笑。白雪避开她的视线,重新端起面前的碗。 她的右手很快变得冰冷,心跳也随之缓慢下来。奥斯卡坐在旁边,发现她换用左手拿筷子后没有当众询问,只将刚刚送来的热汤推到她面前:“那碗凉了,喝这个。” 白雪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戴沐白也注意到两人的动作,却只是将马红俊拖到另一张椅子上,免得他继续围着白雪问东问西。 宁荣荣看着众人之间不需要解释便形成的默契,忽然意识到白雪在史莱克生活的时间远比她想象中更长。戴沐白和奥斯卡显然知道她的一些异常,也习惯在她不愿开口时替她遮掩,而白雪对唐三和小舞的疏远,反倒像是这几日才突然出现的事。赵无极等众人吃得差不多,才将酒杯放回桌面:“刚才那场别太得意。叶知秋会吃亏,是因为他仗着防御强,站在那里等白雪出手。真正到了星斗大森林,魂兽不会报出等级,也不会给你们时间慢慢看清它的魂力怎么运行。” 朱竹清坐在靠近桌角的位置,始终没有插话。她早已注意到白雪一直使用左手,右侧手臂也极少移动,却没有当众指出,只在奥斯卡将热汤推过去时,把原本放在白雪右边的餐具换到了左侧。 白雪看见她的动作,浅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朱竹清没有解释,只低头继续吃饭,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整理桌面。 众人起身离开大厅时,小舞几次想走到白雪身边,却又想起她昨日说过的话,只能放慢脚步。朱竹清从后方经过,见她一直回头,淡淡提醒道:“她现在不想让你靠近。” 小舞抿了抿唇:“可她刚才明明替我出手了。” “在意你和愿意接近你,不是一回事。”朱竹清没有停下,只留下这一句便向楼上走去。小舞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唐三随后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腕。 回到楼上后,唐三先把小舞送到她的房门口。小舞推门进去,却迟迟没有关门,只坐到床边摸着自己的蝎子辫,仍有些想不明白:“她明明还在意我,为什么非要装得那么冷淡?” 唐三站在门外,沉默片刻才回答:“也许她有不能接近我们的理由。” 小舞抬头看着他:“你还是觉得她就是白仞吗?”唐三没有正面回答,只提醒她早点休息:“不管她是谁,既然靠近会让她难受,我们就先离远一点。” 另一边,宁荣荣与朱竹清回到住处后,仍忍不住提起方才的战斗:“白雪学姐和唐三他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她对所有人都很正常,只有唐三一靠近,她就像是在忍什么。” 朱竹清解开束发的黑带,语气依旧平静:“认识不认识不重要。她不想说,就不要问。” 宁荣荣看向她:“你不好奇吗?” “好奇不能成为逼她开口的理由。”朱竹清将匕首放到伸手便能拿到的位置,又补充道,“她今天替小舞出手,也不代表她愿意被小舞追着询问。” 宁荣荣想起昨夜白雪对自己说过的话,没有继续争辩。她只是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史莱克这些人之间远比表面上复杂。 夜深以后,白雪独自靠坐在窗边。她试着停下寂息,右翼深处很快掠过一阵尖锐的寒意,只得重新催动力量压住。走廊外响起脚步声,经过门前时稍稍慢了一瞬,随后才继续远去。白雪等到四周重新安静,才把僵冷的右手拢进掌心,一点点揉开失去知觉的指节。 第二日天还没有完全亮,众人便已经在客栈外集合。戴沐白走在最前方,唐三与小舞位于队伍中段,奥斯卡主动放慢速度,留在白雪附近观察她的状态。 朱竹清按照昨日的安排守在队伍右侧,却悄然调整了几次位置。每当唐三因为查看道路痕迹稍微落后,她便会先一步补到中间,避免他与白雪靠得太近。 唐三察觉到了,却没有指出。白雪也没有看向朱竹清,只在她再次补位时略微放慢脚步,默认了这份没有被说出口的帮助。 小镇尽头,星斗大森林连绵的树冠已经出现在晨雾之中。白雪昨夜才替小舞出过手,此刻却仍然与唐三隔着大半支队伍,而随着森林逐渐接近,空气中浓重的死亡与腐败气息也一点点涌入右翼深处。 右翼深处的寒意随着林中气息一点点加重,白雪把右手藏进衣袖,指尖缓慢收紧。朱竹清从侧前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出声,只再次向中间挪了半步。 38. 凤尾鸡冠蛇 星斗大森林真正出现在眼前时,连马红俊都安静了片刻。连绵树冠从小镇尽头一直铺向视线之外,近处尚能分辨出高低错落的枝叶,越往深处便越像一片沉暗起伏的海,只有被魂师与商队踩出的零散路径在灌木之间延伸,没走多远便被树根与落叶重新吞没。 赵无极停在林外,转身看向八人:“从这里开始,所有人按照昨天定好的位置行动。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单独追击魂兽,也别看见年限合适就急着动手,我们这次只为奥斯卡寻找第三魂环,其他东西能避就避。” 戴沐白走在队伍最前方,唐三位于他身后半步,负责观察地上的爪痕、断枝与残留毛发。小舞和朱竹清守住两侧,马红俊留意树冠间的动静,奥斯卡与宁荣荣居中,白雪则落在队伍最后,与唐三之间始终隔着几个人。 真正踏入森林后,外界的声音很快被高大的树木吞没。空气里混杂着潮湿泥土、腐烂落叶与植物汁液的气味,偶尔有看不见的魂兽从远处发出低鸣,宁荣荣最初还会因为脚边突然窜过的虫子微微躲闪,走出一段后便逐渐适应,鞋袜沾上泥水也没有出声抱怨。 前方道路被粗壮藤蔓挡住时,宁荣荣主动释放七宝琉璃塔,为戴沐白和朱竹清施加短暂增幅。奥斯卡见她连续使用魂技,提醒道:“别把魂力浪费在赶路上,森林里随时可能遇见危险。”宁荣荣收回武魂,点头说道:“我只是想让队伍走得快一点,以后会注意。” 白雪走在队尾,右翼深处的寒意从进入森林开始便没有真正平息。这里每一寸土壤都埋着死去的昆虫、植物与魂兽,远处还有尚未散尽的新鲜死亡气息不断涌来,她只能始终维持寂息,将那些因外界刺激而逐渐躁动的死亡残影强行拖慢。 朱竹清几次回头,都看见白雪将右手藏在衣袖里。她把疑问留到之后,趁唐三因检查痕迹放慢脚步时主动补到队伍后方,避免他与白雪靠得太近。唐三察觉到她的安排,便将注意力放回脚下。 走出不远,唐三拨开一片沾着泥土的叶子,看见下方几道尚未干燥的爪痕,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前面有四足魂兽经过,体形不大,右后腿受了伤。痕迹很新,应该不超过半个时辰。” 戴沐白蹲下看了一眼,只能看出泥土被踩过:“能判断是什么吗?”唐三用手指量过爪痕间距,摇头说道:“还不能。它经过这里时速度很快,可能正在躲避其他魂兽。” 白雪没有靠近,只将目光投向右侧林木深处:“它离这里大约两百米,血腥味很新,死亡气息却不重,暂时还活着。”唐三顺着她指出的方向看去,地上的痕迹确实略微向右偏移,却没有借此继续试探,只对戴沐白说道:“先绕开,受伤魂兽容易因为恐惧主动攻击,追它的东西也可能还在附近。” 马红俊有些好奇地问道:“要是正好适合小奥呢?我们连看都不看一眼?”赵无极从后方冷哼一声:“食物系第三魂环不是抓到什么就吸收什么。你要是愿意拿以后几十年的魂技碰运气,等你三十级时我也可以随便替你抓一只。” 马红俊立刻闭上嘴,奥斯卡也没有露出急切。他知道所有人陪自己进入星斗大森林已经承担了风险,自然不会因为遇见第一只受伤魂兽,便要求整支队伍改变路线。 众人刚向左绕行,前方灌木中便传来一阵急促摩擦声。戴沐白立即抬手示警,小舞与朱竹清同时向两侧散开,唐三的蓝银草也从脚下悄然生长,连接住奥斯卡和宁荣荣的腰间。 一只黑色魂兽撞破灌木,踉跄着冲到众人面前。它外形近似豹子,黑色皮毛间分布着淡灰斑纹,右后腿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腹部还残留着几处灼伤,伏低身体以后不断发出虚弱而警惕的低吼。 “幽影豹,大约七八百年,不适合奥斯卡。”戴沐白认出魂兽后没有解除戒备,仍挡在两名辅助系前方,“它已经被追了很久,随时可能因为受惊扑上来。” 小舞看着幽影豹腹部与后腿的伤口,眉头慢慢皱起:“它不是来攻击我们的,只是被逼到了这里。”唐三也发现幽影豹的视线始终越过众人望向后方灌木,便用蓝银草慢慢压低左侧植物,主动留出一道能够通行的缺口:“先别杀,给它一条退路。” 朱竹清与小舞一同向右退开,马红俊也收住了已经浮起的火焰,只有戴沐白仍站在最前面。白雪感知过幽影豹伤口附近的死亡气息,隔着一段距离说道:“伤势暂时不会致命,左侧也没有其他魂兽,让它过去。” 戴沐白向旁边让开半步,幽影豹却仍旧与众人僵持了片刻。直到确认左侧无人阻拦,它才拖着受伤后腿冲进灌木,经过唐三身边时仍发出一声低吼,随后迅速消失在林木深处。 小舞一直望着晃动的枝叶,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才松了口气。马红俊收回武魂,小声说道:“它伤成这样,就算放走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那也不是我们杀它的理由。”小舞转头看向他,语气比平时认真许多,“魂环不合适,它也没有攻击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杀?” 马红俊被她问得一怔,挠着头说道:“我就是觉得它反正已经受伤了。”见小舞仍旧盯着自己,他又很快补了一句,“行了,不杀就不杀,我又没真的动手。” 赵无极没有评价,只看向唐三问道:“你为什么放它走?”唐三回答道:“属性和年限都不适合奥斯卡,杀死它只能得到一枚无用魂环,而且血腥味还可能引来更多魂兽。” 赵无极又把目光转向小舞,小舞抿了抿唇,直接说道:“因为它想活。” 宁荣荣低头看着幽影豹留下的血迹,轻声说道:“以前宗门里的人替我猎取魂环时,我只负责吸收,从来没想过他们一路上还遇见过多少不合适的魂兽。”朱竹清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现在开始想也不晚。” 众人没有继续停留,又行进了半个时辰,唐三再次让队伍停下。前方树干上缠绕着大片暗绿色藤蔓,叶片边缘生有细小锯齿,表面还覆盖着近乎透明的黏液,看起来与普通植物并没有太大区别。 “别碰。”唐三用树枝挑起地上一截断藤,断口处立刻渗出带着腥味的汁液,“这是鬼藤,应该已经接近千年。它会缠住经过的猎物,再用麻痹毒素慢慢吸收血肉。” 马红俊刚才险些踩到埋在落叶下的细藤,闻言迅速收回脚:“这东西连动都不动,藏在路边谁看得出来?”唐三指向树干下方几处颜色更深的泥土:“附近有拖拽痕迹,下面很可能埋着还没有被消化完的猎物。森林里危险的不只有会主动扑过来的魂兽。” 白雪从后方感知到鬼藤根部堆积的死亡气息,寂息随之在灵魂深处收紧,右侧指尖很快失去温度。奥斯卡一直留意她的状态,主动走到队尾问道:“下面有多少东西?” “死了不少。”白雪没有详细解释,只望向右侧较为稀疏的林地,“从右边绕,距离根部至少二十米。别用火,否则藤蔓受刺激后可能向四周乱窜。” 马红俊原本已经准备烧出一条路,听见这句话后立刻收回魂力。戴沐白没有怀疑白雪的判断,带着众人向右绕行,朱竹清则提前检查落叶下是否还藏着延伸出来的细藤。 一条藤蔓悄无声息地从树根后探出,慢慢靠近奥斯卡的脚踝。宁荣荣最先发现,立即出声提醒:“右边!”奥斯卡还没来得及躲开,朱竹清已经从树侧掠过,匕首准确切断藤蔓,又迅速退回安全距离。 断藤落地后仍像活物一样不断抽动,宁荣荣脸色微白,却没有后退。奥斯卡认真向她说道:“刚才谢谢你。”宁荣荣愣了一下,随后才回答:“我们现在是一队的。” 绕过鬼藤后,赵无极让众人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林地休息。戴沐白检查周围,唐三撒下驱虫药粉,马红俊捡来几根干燥树枝,却被赵无极阻止生火,以免烟气引来附近魂兽。 奥斯卡为众人制作恢复香肠时,脸色已经略显苍白。宁荣荣主动替他分发,没有遗漏任何一个人,最后才留下自己的那根,小舞拿到香肠后原本想走向白雪,脚步迈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想起白雪不愿让自己靠近,只能把香肠交给奥斯卡:“你替我给她吧。”奥斯卡没有拆穿她那点小心翼翼,将香肠放到白雪身边的树根上,说道:“小舞给你的。” 白雪向不远处看去,小舞正帮唐三拍掉袖口沾上的泥土,察觉她的视线后立刻抬起头,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跑过来:“你一直在队伍前后走,肯定比我们累。” 唐三就在她身边,死亡残影也因此出现轻微躁动。白雪悄然加重寂息,等那股敌意重新沉下去以后,才用左手拿起香肠:“谢谢。” 小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却仍旧留在原地。唐三没有抬头,也没有借这个反应继续试探,只将驱虫药重新收进行囊,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休息结束后,队伍继续向森林深处行进。戴沐白不再只凭力量开路,而是会在每次改变方向前等待唐三与白雪分别给出判断,小舞和朱竹清也始终保持在能够看见队伍的位置,没有为了侦察擅自离开。 宁荣荣的增幅逐渐变得准确,不会再因为紧张同时释放所有魂技,而是根据谁需要移动、谁需要正面承受攻击分别选择目标。马红俊虽然仍会抱怨森林闷热,却在树冠传来异响时第一个抬头,奥斯卡也提前准备好香肠,保证任何人出现消耗都能及时补充。 午后,一股混杂着甜腥味的血气从前方传来。白雪脚步微顿,右翼感知到一团迅速移动的生命气息,后方还跟着两道稳定的人类魂力波动。 唐三几乎同时蹲下身,从灌木边缘捡起一片沾血鳞片。鳞片呈淡红色,表面带着细密纹路,附近草叶上还残留着蛇类高速滑行留下的黏液。 “前面有一条蛇类魂兽受伤了,速度很快,身体应该不小。”唐三用手指触过鳞片边缘,抬头看向戴沐白,“伤口刚留下不久。血痕不是直线,它应该被后面的人逼着绕过前面的灌木和巨木,又斜折回了这片区域,正朝我们这边过来。” 白雪望向林木深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后面还有两个人,距离不到三百米。”赵无极终于从队伍后方走到前面,神情也认真了几分:“所有人散开,先看清楚是什么。若年限适合奥斯卡,就别让它从眼前跑掉。” 戴沐白立即站到最前方,朱竹清跃上旁边树干,小舞与马红俊分开守住两侧,宁荣荣召出七宝琉璃塔,奥斯卡则退到唐三身后。白雪展开双翼升到较低的位置,黑白羽毛没有完全释放,只在身侧缓慢浮现。 灌木深处很快传来急促摩擦声,一道艳丽细长的身影从林间疾速冲出。它头顶生着鲜红肉冠,身体两侧张开如同翅膀,腹部伤口仍在不断滴血,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明显血痕。 唐三看清魂兽外形后,眼中立刻亮起:“凤尾鸡冠蛇,没有毒性,攻击能力不强,最擅长的就是速度。看体长应该在一千三百年至一千八百年之间,非常适合奥斯卡。” 凤尾鸡冠蛇发现前方有人,身体两侧薄翼骤然展开,贴着地面向另一侧折转。朱竹清早已等在树上,见它改变方向便借树干俯冲而下,利爪准确落向头顶肉冠,却只在鳞片上留下几道浅痕。 “它的肉冠是弱点,别伤到要害!”唐三出声提醒的同时,蓝银草已经贴着地面迅速蔓延。凤尾鸡冠蛇速度极快,第一层藤蔓刚刚收拢便被它从缝隙中穿过,马红俊随即释放凤凰火线,炽热火焰逼得它不得不再次改变方向。 宁荣荣第一魂环亮起,速度增幅落到朱竹清身上。朱竹清借着骤然提升的速度再次追上蛇尾,匕首沿鳞片边缘划过,使凤尾鸡冠蛇的身体在半空失去平衡。 小舞立即借唐三手掌跃起,双腿踢中蛇身侧面,将它重新送回蓝银草覆盖的范围。戴沐白则挡在正前方,白虎护身障已经覆盖全身,逼得凤尾鸡冠蛇无法从最宽阔的方向突围。 它忽然昂起肉冠,一团七彩雾气从口中喷出。唐三立刻提醒众人闭气后退,白雪却在雾气扩散以前振动左翼,卷起一股强风,将彩雾尽数吹向没有人的林间。 白羽随即落向凤尾鸡冠蛇四周,固定住它正在扭转的身体,黑羽则压制着魂力向双翼薄膜流动。唐三没有看向白雪,只趁这一瞬收紧蓝银草,将蛇身层层缠住。 两种控制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死亡残影也因这份过于自然的配合出现躁动。白雪立即收回大部分羽毛,寂息在灵魂深处重新压下,只保留几片白羽阻止凤尾鸡冠蛇再次振翅。 戴沐白抓住机会,一拳砸在蛇头后方较为坚硬的位置。凤尾鸡冠蛇身体剧烈一颤,终于失去反抗能力,被蓝银草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马红俊长出一口气,低头看着仍在抽动的蛇身:“这东西也太能跑了。要不是竹清和白雪都能拦空中,我们恐怕追到晚上都追不上。” 朱竹清从树上落下,收回武魂后看向宁荣荣:“刚才的速度增幅给得正好。”宁荣荣听见她主动开口,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后认真说道:“你起跳以前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你准备追。” 奥斯卡站在被制服的凤尾鸡冠蛇旁,仍有些不敢相信第一只适合自己的魂兽这么快便出现。他正准备询问赵无极能否吸收,林木深处已经传来两道急促脚步声。 “手下留蛇!”苍老的女声从前方传来,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很快穿过树林,停在众人面前。 年长者看起来六七十岁,精神却十分矍铄,手中握着一根长达三米的蛇头拐杖,身上六枚魂环缓慢律动。年轻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短发齐耳,手中同样握着蛇杖,眉眼间带着明显傲气,落地以后第一眼便看向被蓝银草束缚的凤尾鸡冠蛇。 赵无极看见老妇身上的六枚魂环,神情稍微认真了些:“不动明王赵无极。阁下可是蛇婆朝天香?” 朝天香听见他的名字,也没有立刻发作,只用蛇杖指向凤尾鸡冠蛇腹部的伤口:“正是老身。这条蛇是我与孙女孟依然先发现的,腹部三处伤口都是我的蛇杖所留,我们已经追了它许久。” 小舞皱起眉说道:“可最后是我们抓住的。”孟依然立刻看向她,语气不算客气:“若不是它先被我们重伤,你们以为这么容易就能拦下凤尾鸡冠蛇?” 戴沐白向前半步,挡住她看向小舞的视线:“魂兽没有写谁的名字。你们追丢了,它又被我们制服,难道还要我们站着等你们过来?” 气氛很快变得紧张,宁荣荣将七宝琉璃塔托在掌中,却没有立即释放魂技。朱竹清悄然移到小舞侧后方,马红俊也收起方才的玩笑神色,只有白雪仍站在队伍最后,维持寂息压制森林中不断涌来的死亡气息。朝天香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依次扫过,最后停在奥斯卡脸上:“这条凤尾鸡冠蛇,是替谁猎取的?”她问话时仍握着蛇头拐杖,身上的六枚魂环并未完全收起,显然只要答案稍有不对,便不会轻易让步。 奥斯卡主动走出队伍,召出自己的香肠武魂:“是我。我刚刚突破三十级,需要一枚第三魂环。”朝天香看见他掌中的香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将身旁的孟依然拉近一些:“我的孙女也刚到三十级,这次进入星斗大森林,同样是为了猎取第三魂环。这条凤尾鸡冠蛇是我们先发现并打伤的,腹部那些杖痕便是证据。” 赵无极并未因为她是魂帝便直接退让,只指了指仍被蓝银草束缚的凤尾鸡冠蛇:“它确实受过你们的伤,但最终是我的学生将它留下。星斗大森林里的魂兽没有主人,既然它同时适合两个孩子,总不能只凭谁先看见便决定归属。” 朝天香沉吟片刻,提出了魂师之间最常见的解决方式:“既然双方都需要,那就由两个孩子比试一场,谁赢,这条凤尾鸡冠蛇便归谁。”孟依然闻言已经提着蛇杖向前迈出一步,目光直接落在奥斯卡身上,显然对自己的实力十分有信心。 奥斯卡却只能无奈地摊开手:“前辈,我是食物系魂师。让我和您的孙女正面战斗,恐怕还没制造出香肠,就已经被她一杖打倒了。”他说得坦然,孟依然脸上的战意却顿时变成了不满,显然不愿接受一场根本无法正常进行的比试。 “那就换一个人替他出战。”朝天香没有纠缠食物系魂师能否战斗的问题,只重新打量起史莱克众人,“既然你们是同一所学院的学生,由队友替他争取魂环,也算合情合理。” 她先看见了身形高大的戴沐白,却很快将视线移开。戴沐白明显比孟依然年长,气息也远比普通少年沉稳,若选他出战,难免有以大欺小之嫌;唐三、小舞与宁荣荣几人看起来又比孟依然小了不少,最终,朝天香的目光落在了队伍后方的白雪身上。 祖孙二人赶到时,白雪早已收回寂灭双翼,黑白羽毛与魂环也一并消失。她只是安静站在朱竹清与奥斯卡身后,银白长发垂落肩侧,身形与十六岁的孟依然相差不大,从外表看去,确实像是队伍中最适合与孟依然交手的人。 “就由她来吧。”朝天香抬起蛇杖指向白雪,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看起来与依然年纪相仿,身形也差不多。由她代替这个食物系孩子出战,双方都不算占便宜。” 史莱克众人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马红俊迅速低下头,像是忽然对脚边的落叶产生了浓厚兴趣;奥斯卡侧过脸轻咳一声,肩膀却轻微抖动;小舞抬手挡住嘴角,眼睛已经忍不住弯了起来,连宁荣荣都露出了一点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 朱竹清虽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明显,目光却在白雪与孟依然之间停了一瞬,随后默默移向别处。戴沐白看向朝天香,语气难得十分认真:“前辈,您确定要选白雪?” 朝天香误以为他是在担心白雪不是孟依然的对手,脸色反而沉了几分:“怎么,难道她不是你们学院的学生?我已经按照年龄挑选,总不能再让我孙女故意选择一个更弱的对手。” “倒不是这个意思。”戴沐白看了眼已经明显不耐烦的孟依然,没有再继续提醒,“既然前辈已经确定,那便按照您说的来。” 白雪原本不打算参与争论,见朝天香已经点名,只能从队伍后方走出。她停在孟依然对面,没有召出武魂,也没有释放任何魂力威压,只平静说道:“可以。我不用魂环。” 孟依然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她本就性格骄傲,白雪越是语气平静,她越觉得对方是在故意当众轻视自己。 “字面意思。”白雪没有因她的恼怒改变决定,只将右手收进衣袖,避免持续运转的寂息被旁人察觉,“我不会动用魂环和魂技,只使用自身魂力。若你认为这样不公平,现在可以换人。” “没必要!”孟依然握紧蛇杖,冷声打断她,“你想用几个魂环便用几个魂环,我不需要你故意相让。等输了以后,也别说是因为自己没有尽全力。” 白雪看了她片刻,没有解释这并非谦让,只轻轻点头:“好。不过我仍然不用魂环。”她的语气没有挑衅,反而平淡得像在决定一件与胜负无关的小事,让孟依然心中的怒意更加明显。 朝天香也觉得白雪未免过于自负,却没有替孙女拒绝。毕竟是白雪自己放弃使用魂环,若因此落败,也怪不到孟依然头上,她只用蛇杖在地面轻敲一下:“点到为止,任何一方失去反抗能力,比赛便立刻结束。” 话音落下,孟依然已经释放蛇杖武魂,两枚黄色魂环从脚下接连升起。她没有因为白雪拒绝使用魂环便有所保留,第一魂环随即亮起,杖首蛇头吐出两尺长的锋锐蛇刃,带着细微甜腥气息直取白雪肩侧。 白雪从始至终没有召出寂灭双翼,身旁也没有任何魂环出现。蛇杖逼近面前时,她才向侧面迈出半步,身体恰好从蛇刃边缘避过,左掌同时落在蛇杖中段。 只有一击。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掌落下,孟依然却感觉一股凝练至极的魂力沿着蛇杖骤然传来。那股力量没有与她正面碰撞,而是准确切入她手腕发力的间隙,蛇杖顿时脱手飞出,插入数米外的泥土,她整条右臂也随之失去知觉。白雪收回手时,袖中的右指却短暂僵了一下。寂息仍在压着灵魂深处的残影,方才那一瞬调动魂力并不算重,却让那股寒意又往腕骨里沉了几分。 孟依然还想转身继续攻击,传入体内的余力却让她脚下一软,单膝重重落在地上。白雪没有趁势追击,只停在她伸手无法触及的位置,左手自然垂落,神情与出手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赵无极看了一眼插在远处的蛇杖,又看向暂时无法站起的孟依然:“胜负已分。”从朝天香宣布开始到他说出结果,甚至还不到一个呼吸,孟依然的第一魂技也只来得及完成一次攻击。 林间安静片刻,小舞最先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用手捂住嘴。马红俊终于抬起头,满脸无辜地对朝天香说道:“前辈,我们刚才真的确认过了,是您自己说确定的。” 奥斯卡也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幸灾乐祸:“白雪甚至提前说了不用魂环。孟姑娘不肯接受让步,她也确实一个魂环都没有用。” 孟依然缓了几息,右臂才逐渐恢复知觉。她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骄傲已经被震惊取代,盯着白雪问道:“你究竟多少级?” 白雪还没有开口,戴沐白已经替她回答:“三十九级。她现在是三十九级控制系战魂尊,只差一级便能突破魂宗。” 朝天香握着蛇头拐杖的手明显僵了一下。她看向白雪,视线从那张看不出真实年龄的精致面容落到她始终没有释放武魂的双手上,一时竟无法将“三十九级”与眼前看似只比孟依然大不了多少的少女联系起来。 “三十九级?”孟依然也愣在原地,随后猛然看向朝天香,“奶奶,她刚才明明没有魂环。” “因为她根本没有释放武魂。”宁荣荣终于不用再忍着笑意,认真解释道,“您看到她的时候,她早就把魂环收回去了。她刚才也只用了魂力,确实没有动用任何魂技。” 朝天香脸色一时有些难看,却无法指责史莱克众人故意隐瞒。她点名白雪时,戴沐白已经连续确认过;白雪本人更是主动表示不使用魂环,是孟依然因骄傲拒绝了这份让步,甚至允许她使用全部魂技。 白雪没有借此嘲讽祖孙二人,只走到一旁将插进泥土的蛇杖拔出,放回孟依然面前:“你的手腕没有受伤,休息片刻便能恢复。刚才那一击只是截断了发力,不会影响你继续猎取魂环。” 孟依然接过蛇杖,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她很清楚白雪若真的释放魂技,自己根本不可能只是短暂失去右臂知觉,对方已经留足情面,她即使再不甘心,也找不到继续争辩的理由。 朝天香沉默片刻,最终用蛇头拐杖轻敲地面:“这场比赛是老身亲自选的人,也是依然自己拒绝了对方的让步。我们既然输了,凤尾鸡冠蛇自然归你们,老身不会事后反悔。” 赵无极向她点了点头,并未因为获胜便继续刺激对方:“蛇婆前辈愿赌服输,赵某也领这份情。”他知道龙公孟蜀很可能就在森林附近,没有必要为了已经到手的魂环再与朝天 香结下更深的矛盾。 孟依然跟着朝天香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后仍忍不住回头看向白雪。她原本以为自己三十级的魂力在同龄人中已经极其出众,如今却被一个看起来年龄相差无几、甚至没有使用魂环的人一击击败,那份打击显然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消化的。 小舞等祖孙二人走远,终于不用再压着笑声:“她们怎么偏偏选中了你?戴老大都问得那么明显了,蛇婆前辈居然还是没有换人。”她虽然仍记得白雪不愿让自己靠近,却已经忍不住隔着几步朝她说话,语气里满是看完热闹后的兴奋。 “外表年龄接近,选择并没有问题。”白雪走回队伍后方,并不觉得方才的结果有什么值得取笑,“她们只是不知道我的等级。” 马红俊在旁边补充道:“可你都说不用魂环了,她还觉得你是在看不起她。”他话音刚落,朱竹清便淡淡看了他一眼:“换成你被一个同龄人这样说,你也不会高兴。” 马红俊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顿时觉得孟依然的反应似乎也并非完全无法理解。奥斯卡却已经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凤尾鸡冠蛇身上,提醒众人道:“先别笑了,再拖下去,它自己死了,我这第三魂环可就真的没了。” 赵无极也没有继续浪费时间,取出一柄短刃递到奥斯卡手中:“必须由你亲手结束它的生命,魂环才会属于你。刺入肉冠下方,动作快一点,别让它继续受罪。” 奥斯卡接过短刃,方才因为得到魂环而浮现的喜色逐渐收敛。凤尾鸡冠蛇被蓝银草牢牢束缚,已经没有逃跑的可能,身体却仍在本能地挣扎,鲜红肉冠随着急促呼吸不断颤动。 他过去不是没有见过魂兽死亡,可真正握着武器站在一只失去反抗能力的魂兽面前,感觉终究不同。奥斯卡握紧刀柄,迟迟没有落下,最后还是蹲到凤尾鸡冠蛇头侧,尽量避开它仍旧睁着的眼睛。 小舞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却没有出声阻止。她知道这枚魂环对奥斯卡意味着什么,只是微微偏过脸,不再看那柄短刃落下的方向。 白雪能够清楚感知到凤尾鸡冠蛇的生命正在衰弱。那道气息像一根绷紧后逐渐断裂的细线,死亡尚未真正降临,右翼深处的寒意却已经提前被牵动,迫使她悄然加重寂息,将随之躁动的死亡残影压回灵魂深处。 奥斯卡深吸一口气,按照赵无极指出的位置将短刃刺入肉冠下方。凤尾鸡冠蛇的身体剧烈抽动几次,随后慢慢失去声息,一圈紫色光芒也从尸体上方逐渐凝聚,最终化为清晰的千年魂环。 奥斯卡拔出短刃时,手指仍有些僵硬。戴沐白接过沾血的武器,没有让他继续盯着尸体,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坐下吸收。既然已经做了,就别让这条蛇白白死掉。” 奥斯卡点了点头,盘膝坐到凤尾鸡冠蛇旁边,将武魂释放出来。两枚黄色魂环在身体周围缓慢律动,紫色魂环则在魂力牵引下逐渐靠近,最终化作一道浓郁光流没入他的身体。 “所有人警戒。”赵无极走到奥斯卡身后,语气比方才严肃许多,“吸收千年魂环需要时间,血腥味又会吸引附近的魂兽。谁都不准离开自己的位置。” 戴沐白负责前方,白虎武魂始终维持在能够随时附体的状态。朱竹清跃上附近树梢,借高处观察更远范围;小舞与马红俊分别守住两侧,宁荣荣站在奥斯卡附近,七宝琉璃塔已经托在掌中。 唐三则将蓝银草铺向周围,在众人外侧形成一圈不易察觉的警戒。只要有魂兽踩进藤蔓范围,他便能够第一时间察觉,白雪则留在更外围的位置,借右翼感知森林中不断靠近又远去的死亡与生命气息。 凤尾鸡冠蛇死亡后逸散出的气息在白雪感知中骤然清晰,像一层冷雾压向右翼深处。灵魂深处的残影也因此比先前更加躁动,她没有召出死神镰刀,只默默维持第二魂环的力量,让寂息拖慢那些残影苏醒的速度,右手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冰冷。 朱竹清从树上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发现白雪又将右手藏进了袖中。她没有在此时询问,只调整了一下站位,让自己既能看见远处,也能随时回援白雪所在的方向。 宁荣荣的注意力大半放在奥斯卡身上。紫色魂环彻底融入以后,奥斯卡的脸色很快变得苍白,额角也渗出细密冷汗,体内魂力像是受到外力冲击般不断起伏。 她几次想伸手替他擦掉汗水,还是克制住动作。魂环吸收不能轻易受到外力干扰,宁荣荣只能把七宝琉璃塔托得更稳,同时留意周围是否出现异常。 马红俊守了一阵便有些坐不住,问道:“小奥不会出事吧?怎么脸色比刚才还难看?”赵无极连头都没有回,只沉声回答:“千年魂环哪有那么容易吸收。他若连这点冲击都撑不住,之前的训练就算白费了。” 话虽如此,赵无极始终站在奥斯卡身后,注意力没有从他身上离开。戴沐白看见后没有拆穿,只让马红俊继续守好位置,免得他因为担心反而扰乱奥斯卡的吸收。 大约半个时辰后,奥斯卡身上的魂力波动终于逐渐稳定。环绕身体的紫色光芒慢慢收敛,两黄一紫三枚魂环同时浮现,他原本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奥斯卡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疲惫很快被惊喜取代。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体内魂力已经真正越过三十级,稳定在了三十一级。 马红俊第一个冲了过去,围着他转了一圈:“成功了?快告诉我们第三魂技是什么。千年凤尾鸡冠蛇,总不能还只是让香肠变得更好吃吧?” 奥斯卡原本还沉浸在突破后的兴奋里,听见这句话后故意抬起下巴:“胖子,你最好对我尊重一点。我这个第三魂技,关键时候可是能救你命的。” “先说魂咒。”马红俊根本不吃他这套,双臂抱在胸前等着看笑话,“你前两句都已经那样了,我不信第三句能好到哪去。” 奥斯卡的表情顿时僵了一下。众人见状也都看向他,小舞已经提前弯起眼睛,宁荣荣则努力维持平静,只是唇角明显带上了笑意。 奥斯卡深吸一口气,第三枚紫色魂环随之亮起:“老子有根蘑菇肠。” 林间安静了短短一瞬,马红俊随即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笑声。他弯下腰扶住膝盖,断断续续地说道:“蘑菇肠……还真是越来越像一道菜了。” 小舞也捂着嘴笑了起来,连戴沐白脸上都浮出明显笑意。朱竹清从树上落下时嘴角轻微上扬,宁荣荣原本想给奥斯卡留些面子,最后还是转过脸笑了一声。 奥斯卡恼羞成怒地看着他们:“都笑什么?先看看效果再说!”他将魂力凝聚到掌中,一根顶端如蘑菇般膨起的香肠很快出现,外形确实比前两种更加古怪。 他几口将蘑菇肠吃下,背后随即生出一对近乎透明的翅膀。下一刻,奥斯卡整个人已经离开地面,以远超平时的速度冲向上方树冠。 马红俊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仰头看着奥斯卡从树梢上方一掠而过,过了几息才喃喃说道:“这速度……比刚才那条蛇还快吧?” “不是更快,应该就是凤尾鸡冠蛇逃跑时的速度。”唐三抬头观察奥斯卡的飞行轨迹,等他重新落回地面后立刻问道,“能够持续多久?使用者的魂力会不会影响速度?” 奥斯卡终于重新得意起来,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树叶:“第三魂技,飞行蘑菇肠。吃下以后,任何人都能以凤尾鸡冠蛇的速度飞行一分钟,速度不会因为使用者等级不同而变化。” “一分钟听起来不长,但已经足够脱离大部分地面魂兽的攻击范围。”戴沐白很快想到这个魂技的价值,“遇到无法应付的危险时,只要能够争取到吃下香肠的时间,整支队伍都多了一条撤退路线。” 朱竹清则更加关注实际限制:“一次能制造多少根?制作以后能保存多久?”奥斯卡感受了一下魂力消耗,回答道:“现在一次最多制造十根,之后需要时间恢复。保存时间和前两种香肠差不多,提前准备没有问题。” 宁荣荣认真听完,评价道:“七宝琉璃塔可以提升速度,却不能让没有飞行能力的人越过地形。你的第三魂技不是普通增幅,而是直接赋予飞行能力,很多时候比单纯提高速度更有用。” 奥斯卡听见她如此直接地认可自己,神情微微一顿,随后才笑着说道:“这句话从七宝琉璃宗的人嘴里说出来,比胖子笑十次都有价值。”宁荣荣没有像过去那样将他的回应视为理所当然,只点了点头。 马红俊立刻不满地抗议:“什么意思?我笑你还笑错了?”奥斯卡把刚刚制造出的第二根蘑菇肠在他面前晃了晃,故意说道:“下次遇到危险,你可以选择不吃。” 马红俊顿时改变了态度,伸手便想抢过去:“别啊,小奥,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我们学院最优秀的食物系天才。”奥斯卡侧身避开,笑着将蘑菇肠收回去,两人很快围着树根闹成一团。 小舞看着他们追逐了一阵,又从奥斯卡那里拿过一根蘑菇肠。她没有自己尝试,而是隔着几步向白雪晃了晃:“以后真遇到危险,你也得吃。就算你自己会飞,也不能一个人行动。” 白雪站在队伍外围,右翼深处的寒意尚未完全消退。听见小舞的话后,她摸了摸仍显僵硬的右翼,回答:“我的双翼速度不比凤尾鸡冠蛇慢,蘑菇肠应该留给更需要的人。” “那也要给你准备一根。”小舞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走近,却很坚持自己的想法,“万一你的翅膀不能用呢?反正小奥一次能做十根,我们正好八个人。” 奥斯卡原本还在和马红俊争抢,闻言立即补充道:“赵老师也得留一根,那就是九根。剩下一根备用,数量刚好。”他说话时看了一眼白雪藏在衣袖里的右手,显然也认为她需要另一种撤离方式。 白雪没有继续拒绝,只淡淡说道:“随你们。”小舞听见这句话便满意地笑了起来。唐三站在小舞身旁,视线在白雪藏进袖中的右手上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低头将飞行蘑菇肠的效果记进队伍安排:“以后进入危险区域以前,奥斯卡可以提前准备九根。真遇到无法抵挡的魂兽,戴老大和赵老师负责拖延,其余人同时使用蘑菇肠撤离。” 她只得继续维持寂息,目光转向森林深处,像是没有听见唐三把自己也算进撤离名单里。 赵无极等众人的兴奋稍微平息,才开口打断他们:“魂环已经拿到,奥斯卡的魂力也需要时间稳定。今天不再继续深入,先寻找一处适合过夜的地方,明日一早便离开星斗大森林。” 众人重新整理队形,戴沐白走回最前方,朱竹清与小舞分别守住两侧,马红俊负责观察树冠,奥斯卡和宁荣荣仍留在中央。白雪准备回到队尾时,唐三已经主动让开了足够距离,没有再用确认般的目光注视她。 死亡残影因此保持着勉强的安静,寂息却仍未真正停止。白仞越是看见他们自然地把每个人算进队伍,越能感受到自己亲手拉开的那段距离,可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继续落在所有人身后。 众人离开凤尾鸡冠蛇尸体不久,周围原本此起彼伏的虫鸣忽然变得稀疏。朱竹清最先停下脚步,白雪也在同一时间抬起头,右翼感知到的不是死亡,而是一股过于庞大、正在迅速接近的生命气息。 地面开始传来极轻的震动,树冠深处也有成片飞鸟惊慌升起。赵无极脸上的神情骤然沉了下去,他没有解释,只迅速走到队伍最前方,低声命令道:“所有人靠拢,立刻停止前进。” 39. 森林之主 周围的虫鸣并不是在同一瞬间消失的。 最先停下的是离队伍最近的几片灌木,随后是更远处的树冠与草丛。原本藏在阴影中的细碎声响一层层向森林深处退去,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迎面压来,逼得所有弱小生命在它真正出现以前便开始逃亡。 朱竹清站在队伍右侧,率先抬头望向树冠。几只停在高处的飞鸟忽然同时振翅而起,甚至来不及辨认方向,便在枝叶间撞得一片混乱。她收紧手中的匕首,说道:“不止一处有动静,周围的魂兽都在往外逃。” 地面随之传来轻微震动。最开始像是远处树木倒下引起的余波,片刻之后却变得越来越清晰,每一次震颤之间都有稳定的间隔,仿佛某个庞然大物正在林木深处缓慢迈步。 赵无极脸上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他没有像先前遇到魂兽时那样让学生自行判断,而是直接走到队伍最前方,七枚魂环接连从脚下升起:“戴沐白正面,唐三连接所有人,朱竹清和小舞收回两侧。奥斯卡立刻准备蘑菇肠,宁荣荣保留魂力,等我命令再增幅。” 他的语气太过严肃,连马红俊都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凤凰火焰在他掌心亮起,却因为地面不断传来的震动微微摇晃,奥斯卡也已经念动魂咒,一根根蘑菇肠迅速出现在掌中。 宁荣荣接过奥斯卡递来的香肠,手指比平日握得更紧,却仍然按照赵无极的命令将它们分给每一个人。轮到白雪时,她没有走到队尾,只将香肠交给附近的朱竹清,让她顺手传过去。 朱竹清接过以后退到白雪附近,说道:“赵老师准备让所有人撤退。”白雪将蘑菇肠收入袖中,没有立即食用,只望着前方越来越昏暗的林木:“来不及了。” 她所感受到的并不是死亡。恰恰相反,那股正在接近的生命气息过于庞大,像一团足以覆盖整片森林的炽热火焰,所有细小的腐败、血腥与死亡都被压在它之下,连右翼原本清晰的感知都变得模糊。 白仞从未在魂兽身上感受过如此强烈的生命力。它没有刻意释放杀意,只是自然地向这里靠近,便已经让周围的生灵失去了反抗本能。 “不是我们能对付的魂兽。”白雪说完这句话,前方数棵高大树木已经同时向两侧倾倒。 断裂声在森林间轰然响起,一道漆黑巨影从纷飞的枝叶后缓慢走出。它的肩膀宽得近乎挡住后方林木,粗壮双臂垂落时几乎触及地面,坚硬肌肉覆盖在黑色毛发之下,每向前一步,附近的土地都会随之下沉。 马红俊掌心的火焰彻底停了一瞬。他仰起头,看见那颗隐藏在高处树影间的头颅,原本已经准备好的玩笑一句都说不出来。 “泰坦巨猿。”赵无极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 戴沐白的异色双瞳猛然收紧:“森林之王怎么会出现在外围?”他已经完成白虎附体,身体挡在两名辅助系前方,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不少。 赵无极没有回答。泰坦巨猿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超出所有人的判断,他只知道即使自己进入武魂真身,也不可能真正挡住眼前的存在。 “它没有立刻攻击。”唐三站在戴沐白身后,蓝银草已经缠住每个人的腰间,“或许只是经过这里。” “不管它想做什么,都不能把希望放在它不攻击上。”赵无极盯着泰坦巨猿的每一个动作,缓慢抬起双手,“一会儿我先拦住它,你们吃下蘑菇肠,从空中分散撤离。戴沐白带队,白雪负责确认周围方向,不要回头。” “赵老师,那你怎么办?”奥斯卡脸色发白,制造香肠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我比你们更难死。”赵无极没有回头,只活动了一下肩膀,“何况你们留在这里,我还要分心照顾八个小鬼。” 泰坦巨猿已经走到距离他们不足百米的位置。它垂下头,深褐色眼睛越过最前方的赵无极,缓慢扫过后面的学生,最后停在小舞身上。 那道目光并没有明显敌意。小舞身体却在看清它的一刻僵了一下,原本握住唐三衣袖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眼底浮起的也不完全是恐惧。 白雪站在队伍后侧,恰好看见了这一点。其他人面对泰坦巨猿时都在本能寻找退路,小舞却在最初的惊慌之后迅速安静下来,甚至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像是想让那个庞大魂兽看清自己。 唐三以为她被威压震慑,立即反握住她的手:“别怕,我在这里。” 小舞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向唐三靠近一些,视线却再次越过他的肩膀,落到泰坦巨猿身上。 赵无极同样察觉那只魂兽的目光集中在小舞身上。他向旁边移动半步,将她彻底挡在自己身后,随后尽量放缓语气说道:“尊敬的森林之王,我们无意冒犯您的领地。如果我们闯入了不该进入的地方,现在便会立刻离开。” 泰坦巨猿没有回应。它只是抬起一只巨掌,动作看似缓慢,真正落下时却带起一阵近乎撕裂空气的风声。 “走!”赵无极的怒吼与第七魂环的光芒同时爆发。 大力金刚熊武魂真身骤然膨胀,赵无极化作一道庞大身影迎着巨掌冲去。宁荣荣也在同一时刻释放七宝琉璃塔,力量与速度增幅毫无保留地落到他身上,两道彩光照亮昏暗森林。 巨掌与赵无极正面碰撞,沉闷轰响令附近树木剧烈摇晃。赵无极只是阻挡了一瞬,庞大身体便被直接拍飞,接连撞断两棵树后才勉强停下。 “赵老师!”奥斯卡下意识向前迈步,却被戴沐白一把拉回。 “别过去!”戴沐白挡在众人面前,第三魂环已经亮起,“胖子,和我一起攻击它的手腕。朱竹清带荣荣和小奥撤!” 白虎金刚变令戴沐白的身体再次膨胀,白虎烈光波正面轰向泰坦巨猿抬起的手臂。马红俊也咬牙释放凤凰火线,炽热火焰沿着巨猿毛发迅速燃烧,却只在接触的短短一瞬便被魂力震散。 朱竹清没有立刻撤退。她跃到宁荣荣与奥斯卡前方,双眼始终盯着巨猿落下的另一只手:“它没有攻击赵老师,也没有攻击我们,它的目标是小舞。” 泰坦巨猿那只巨掌已经越过戴沐白,径直伸向队伍中央。唐三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把小舞拉到身后,蓝银草层层缠上巨猿手指,更多藤蔓则钉入周围树干,试图用整片森林的力量拖住那只手掌。 蓝银草在巨猿面前却脆弱得如同普通丝线。它只是稍微弯曲手指,缠绕其上的藤蔓便接连崩断,唐三也被强大牵引力拖得向前滑出数米。 小舞伸手想拉住他,白雪的黑白双翼却已经在此刻展开。二十四片羽毛越过众人,沿泰坦巨猿手臂周围迅速分散,白羽固定气流与魂力结构,黑羽则落在巨猿肌肉发力的关键位置,试图延缓它继续收拢手掌的动作。 “第三魂技,寂灭羽阵——归寂。” 黑白两色在巨猿手臂上短暂交错。白雪没有奢望凭借自身魂力破坏泰坦巨猿的身体,只想让它原本流畅的动作出现片刻迟滞。 巨掌果然停了一瞬。那停顿甚至不足以让普通人察觉,却让唐三有机会重新冲到小舞身边,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 “抓住我!”唐三将蓝银草缠在两人腰间,身体则向后跃去。 小舞握住他的手,眼中却没有因此露出多少喜色。她已经感觉到泰坦巨猿不可能就此退开,也知道继续挣扎只会让史莱克其他人受伤。 下一刻,泰坦巨猿的魂力沿手臂骤然爆发。黑白羽阵在绝对力量下轰然破碎,纷飞羽毛化作光点消散,白雪也被迎面而来的冲击震得向后飞出。 朱竹清放弃原本撤退路线,踩着树干跃起,在半空托住白雪肩背。两人一同落地后仍向后滑出很远,她用匕首刺入树根才勉强稳住身体。 “别再硬挡。”朱竹清扶住白雪站起,声音比平时更急,“它不是叶知秋,也不是普通万年魂兽,你的控制对它没有意义。” “刚才有用。”白雪没有解释更多,只抬头看向小舞所在的方向。 戴沐白已经再次冲上去,白虎利爪落在巨猿手背,却只留下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马红俊从另一侧发动火焰,宁荣荣则将第二道力量增幅转向戴沐白,七宝琉璃塔的光芒因为连续消耗而剧烈闪烁。 “都回来!”赵无极从断裂树木间挣扎起身,嘴角已经渗出血迹,“它没想杀人,别再激怒它!” 他的话还是慢了一步。泰坦巨猿抬起另一只手臂横扫而过,强烈气浪瞬间掀翻戴沐白与马红俊,也令宁荣荣手中的七宝琉璃塔险些脱手。 唐三用蓝银草固定住自己和小舞,可巨猿手掌已经从上方合拢。小舞在最后一刻松开了部分力道,唐三的手指从她手腕滑过,只来得及抓住一截衣袖。 布料在巨大力量下瞬间撕裂。小舞被泰坦巨猿握入掌中,只有上半身从指缝间露出,长长的蝎子辫垂在巨掌边缘,随着动作轻微晃动。 “小舞!”唐三被蓝银草拖回树边,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掌离开自己能够触及的范围。 小舞没有像其他人预想的那样剧烈挣扎。她转过头,先看向唐三,又越过散乱的队伍,看向刚刚从朱竹清身边站稳的白雪。 那一眼中有担忧,也有某种无法当众解释的请求。白雪尚未来得及分辨其中含义,泰坦巨猿便已经转过身,庞大身体撞开林木,朝森林深处迅速离去。 它的速度与体形完全不相称,每一次跃起都会跨过大片林地,落下时引发剧烈震动。数息之后,漆黑身影便消失在层层树冠之间,只剩一路断裂的树木与逐渐远去的轰鸣。 唐三在原地停顿了一瞬。那短暂的空白过后,他忽然转身抓住奥斯卡手中的蘑菇肠,不等任何人反应便直接吃了下去。 奥斯卡脸色一变:“唐三,你要干什么?那是泰坦巨猿!” 透明翅膀已经从唐三身后展开。戴沐白顾不得胸口翻涌的气血,一把扣住他的肩膀:“你现在追上去就是送死。赵老师都挡不住它,你一个二十九级大魂师能做什么?” “放开我。”唐三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异常。 “我不能放。”戴沐白加重力道,“小舞被抓走,我们谁都不比你好受,但至少要先想清楚怎么救她。” 唐三猛然挣开他的手。玄天功在经脉中不顾后果地运转,连戴沐白都没有料到他此刻会爆发出这样的力量,竟被逼得向后退了半步。 唐三转过头时,眼底已经不见平日的沉静。他看向小舞消失的方向,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发哑:“我已经失去过一个人了,我不想再失去第二个。” 那句话落下,白雪体内始终被寂息压制的死亡残影猛然撞向束缚。 冰冷敌意沿右翼深处迅速蔓延,破碎画面也在白仞意识中一闪而过。火焰、崩塌的神位、贯穿身体的攻击,以及唐三最终站在一切尽头的身影同时涌现,像是在提醒白仞,眼前这个人所说的“失去”与残影记忆中的结果有多么荒谬。 白仞几乎耗尽心神才重新压住那股冲动。寂息沿灵魂深处沉下,将死亡残影即将伸出的利爪强行拖慢,右侧身体也随之迅速失去温度。 唐三没有发现白雪的异常。透明翅膀已经完全展开,他借蓝银草拉住前方树干,整个人迅速朝泰坦巨猿离开的方向飞去。 “唐三!”奥斯卡急声提醒,“蘑菇肠只能飞一分钟,你回来!” 白雪没有参与阻拦。她抬起双翼,几乎在唐三离开的同时掠过众人头顶,向同一个方向追去。 戴沐白立即伸手去抓,只碰到几片从指间滑过的白羽:“白雪,你也回来!” 白雪没有回头。她知道追上泰坦巨猿没有多少意义,也知道让唐三独自进入星斗大森林深处更接近送死,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留在原地。 赵无极撑着树干走过来,脸色因伤势而显得难看。他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骂了一句,随后对奥斯卡说道:“恢复香肠给我,其他人立刻吃蘑菇肠。我们跟上去。” “你的伤……”宁荣荣仍托着七宝琉璃塔,眼中难掩慌乱。 “伤不死。”赵无极接过香肠,强行压下胸口气血,“我已经让一个学生被抓走,不能再让另外两个死在森林里。” 戴沐白没有再说阻止的话,只把剩余蘑菇肠分给众人。马红俊接过时难得没有抱怨魂咒,朱竹清也已经走到队伍最前方,低头确认唐三与白雪留下的痕迹。 “他们速度很快,但唐三的飞行只能维持一分钟。”朱竹清收起匕首,望向前方折断的枝叶,“白雪不会丢下他,我们还有机会追上。” 小舞被带走以后,宁荣荣的脸色始终发白。她吃下蘑菇肠,透明翅膀在背后展开,却在真正离地以前认真问道:“赵老师,我们能把他们都带回来吗?” 赵无极没有给出保证。他只让戴沐白照顾好队形,随后率先向林间追去。 另一边,唐三已经把蘑菇肠的速度催动到极限。透明翅膀带着他穿过树冠缝隙,蓝银草不断射向更前方的树干,每一次收紧都能让他的速度再次提升。 泰坦巨猿留下的痕迹极为明显。大片树木被从中撞断,泥土上残留着深达数尺的脚印,远处偶尔还能听见沉重落地声,可无论唐三如何加速,那道漆黑身影始终没有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白雪飞行在他侧后方,没有主动与他并肩。唐三每一次回头确认方向,灵魂中的死亡残影都会随之挣扎,她只能把寂息维持得更深,避免自己在追到小舞以前先对唐三出手。 “你为什么跟来?”唐三借蓝银草荡过一片倒塌林木,声音被迎面风声切得有些破碎。 “不是为了你。”白雪从他上方越过,左翼卷起气流替他挡开迎面枝条,“小舞也是学院的学生,我不会看着她被带走。” 唐三没有因这句冷淡的话停下。他只抬头看了白雪一眼,继续追向前方:“不管为了谁,谢谢。” 白雪没有回应。那句道谢让寂息之下的残影再次产生波动,她只能加快速度,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蘑菇肠的效果很快接近极限。唐三背后的透明翅膀逐渐变淡,速度也明显下降,他却没有停止使用蓝银草牵引,甚至在失去飞行能力以后继续将自己甩向更前方的树冠。 一次牵引落空,蓝银草没能缠住被震断的树枝。唐三身体迅速下坠,脚下还未接触地面,一片白羽便从侧面飞来,稳稳托住他的鞋底。 更多白羽在前方形成短暂落点。唐三连续踏过数片羽毛,重新调整身体方向,随后抓住白雪从半空垂下的蓝银草。 那根蓝银草原本只是他仓促间放出的牵引,白雪却没有将它甩开。藤蔓缠在她左侧手腕上,让唐三借着双翼的速度继续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被迫缩短。 死亡残影立刻变得更加躁动。白仞能感觉到那股敌意正沿着蓝银草传来的魂力波动向唐三靠近,仿佛这根藤蔓并非临时牵引,而是他们之间重新连接的证明。 “松开。”白雪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我的蘑菇肠已经失效。”唐三没有放手,“现在分开,只会让我们更快失去它的踪迹。” “我可以带着你走,但别把蓝银草缠在我身上。”白雪用左手扯开藤蔓,随后让数片白羽托住唐三身体,“踩稳,掉下去我不会回头救第二次。” 唐三看见她右手仍藏在袖中,也察觉白雪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他没有继续用蓝银草连接两人,只按照她提供的落点向前移动。 “你的身体从进入森林后就一直不对。”唐三落到一片白羽上,说道,“是因为我在附近,还是因为这里的死亡太多?” 白雪没有回答。她振动双翼掠过一片断裂树冠,过了片刻才冷声说道:“你若还有力气分析这些,就把注意力放在小舞留下的痕迹上。” 唐三听出她不愿回应,没有再追问。可他已经确定白雪始终在使用某种魂技,而且那种压制与自己对白仞身份的怀疑存在联系。 两人又追出很远,泰坦巨猿留下的脚印却忽然中断。前方是一片树木倒塌后形成的空地,断裂痕迹向三个不同方向延伸,每一条都足以让人误以为巨猿从那里经过。 唐三落到地面,立刻查看最深的几处脚印。泥土被巨大力量完全翻开,附近却没有任何属于小舞的布料、血迹或者魂力残留。 “它故意破坏了痕迹。”唐三沿三个方向分别走出几步,声音越来越沉,“它知道后面有人追。” 白雪落在空地边缘,右翼感知越过那些混乱死亡气息,向更远处缓慢延伸。泰坦巨猿的生命力过于庞大,真正离开后反而没有留下能够沿途辨认的细微痕迹,小舞的气息也被完全覆盖。 她能够确定的只剩死亡本身。 “没有小舞的死亡气息。”白雪闭上眼睛确认片刻,再次说道,“她还活着。” 唐三猛然转过身:“你能找到她的位置吗?” “不能。”白雪睁开眼睛,语气没有因他的焦急而改变,“我只能判断附近有没有新出现的死亡。泰坦巨猿的生命气息太强,小舞又被它带在身边,我无法从中分辨方向。” “那就继续找。”唐三转身便准备沿最左侧痕迹追去。 白羽从他面前落下,直接挡住去路。白雪收拢左翼,声音也比方才更冷:“这三条路都是假的。继续乱闯,除了遇到更危险的魂兽,不会有任何结果。” 唐三紧紧盯着她:“你让我留在这里等?” “我让你先活下来。”白雪站在他与林木之间,没有退让,“小舞暂时还活着,这是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事。你把魂力全部耗尽,等真正找到她时,还能做什么?” “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唐三掌心因用力而渗出血迹,“她就在这片森林里,我却连她被带去哪里都不知道。” “冲进看不清方向的森林不是救人。”白雪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压得很稳,“那只是让自己也失踪,好让剩下的人继续追你。” 唐三想起赵无极、戴沐白以及仍在后方的其他人,呼吸终于稍微缓慢下来。他依旧没有真正放弃追赶,只是没有再立即冲向其中一条假痕迹。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她还活着?”唐三盯着白雪,“因为你能感知死亡,还是因为你知道泰坦巨猿不会杀她?”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普通试探。白雪右翼深处骤然一冷,寂息维持的束缚也因为唐三再次接近真相而明显晃动。 “因为附近没有她的死亡气息。”白雪没有给出第二种答案,“这已经足够了。” 唐三还想继续追问,林间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摩擦声。 那声音并不来自地面,更像有什么东西正拖着沉重的身体,从他们头顶交错的枝叶间缓慢滑过。白雪猛然抬头时,一片带着腥甜气味的惨白蛛网已经从树冠中张开,几乎遮住了两人上方所有能够躲避的空间。 “闪开!”唐三声音沙哑地喝了一声,右手已经先一步推向白雪肩头。他自己却因为这一动作失去平衡,脚下才迈出半步,胸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先前被泰坦巨猿力量震伤的内腑同时翻涌,唇边立刻溢出了一线鲜血。 白雪被他推得向侧方踉跄两步,受伤的右翼本能展开,几片白羽勉强托住两人的身体,将他们从蛛网覆盖的边缘送了出去。落地时,她的右腿却骤然失去知觉,膝盖重重撞上树根,只能用左手撑住地面,才没有整个人跌进低矮灌木中。 惨白蛛网擦着唐三后背落下,其中一角粘住了他的衣袖。蛛丝接触布料的瞬间便冒出细密白烟,刺鼻气味几乎令人窒息,唐三没有半点犹豫,玄玉手从腰间划过,直接撕下整截衣袖,将正在向皮肤蔓延的蛛网一并甩了出去。 蛛网落在草地上,周围植被顷刻间枯萎发黑。唐三还没来得及站稳,前方灌木便轰然分开,两根足有三米长的黑色蛛腿从阴影中刺出,尖端在夜色中闪着幽紫寒光,一左一右封死了两人的退路。 唐三借着树干强行扭转身体,第一根蛛腿几乎贴着他的耳侧刺进树中,坚硬树皮顿时炸开。第二根却已经来不及完全避让,长矛般的尖端从他左侧肋下擦过,轻易撕开衣物和皮肉,将他整个人带得横飞出去。 鲜血沿着唐三腰侧迅速洇开,蛛腿附带的毒素也随着伤口渗入体内。唐三落地后滚出数圈,右掌撑地想要起身,手臂却因内腑震伤和毒素麻痹同时一软,险些再次伏倒。 白雪抬起左手,几片尚未彻底破碎的白羽贴地掠过,勉强托住唐三下坠的肩膀。她自己的脸色也已经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右侧身体仍残留着泰坦巨猿冲击造成的钝痛,右翼靠近肩胛的位置更像被硬生生撕开,每一次调用魂力都会牵动伤处,让喉间漫起浓重血腥味。 “别碰伤口。”白雪看见唐三正准备以玄玉手封住肋下经脉,立刻提醒道,“毒已经进去了,你现在强行催动魂力,只会让它扩散得更快。” 唐三没有反驳,只点住伤口附近几处穴位,暂时减缓血液流动。他抬起头时,紫极魔瞳已经悄然运转,终于看清了藏在树影后的袭击者。 那是一只主体直径超过一米五的巨大蜘蛛,通体覆盖着锃亮的黑色甲壳,八条长腿如同锋利长矛,每一次移动都能悄无声息地刺进松软地面。它腹部的白色纹路组成一张扭曲人脸,八只紫色小眼紧贴在狰狞面孔上,其中两只已经血肉模糊,左侧腹甲也留着数道尚未愈合的裂痕,显然在遇见他们之前便受过不轻的伤。 即便如此,它散发出的压迫仍远胜先前遇到的凤尾鸡冠蛇。蛛腿表面覆盖的幽紫光芒不断腐蚀周围草木,那股混杂着腥臭和甜腻的气味仅仅被吸入少许,便让人舌根发麻。 唐三盯着人面魔蛛腹下的眼睛,呼吸因伤势而显得急促,却依旧迅速作出判断。他压着气息快速对白雪说道:“人面魔蛛,两千年左右,甲壳坚硬,蛛腿有神经毒和腐蚀毒。它腹部已经受伤,刚才那张应该是今天最后一张蛛网,否则它不会直接用蛛腿攻击。” 白雪同样看见了人面魔蛛腹部纵横交错的死线,其中最明显的一道沿着旧伤向内延伸,连接着已经破损的两只眼睛。然而人面魔蛛移动得太快,那道死线始终藏在八根蛛腿和坚硬甲壳之后,以白雪现在的状态,别说挥动死神镰刀,即便只是展开完整的寂灭羽阵,都可能先让自己失去意识。 人面魔蛛没有给他们商量的时间。八根长腿同时发力,庞大身体竟以与体型完全不相称的速度冲了过来,前方四根蛛腿交替刺落,每一下都在地面留下深洞,逼得唐三只能依靠鬼影迷踪不断变换方位。 可唐三早已不是全盛状态。奥斯卡的飞行蘑菇肠已经失效,长时间全速追赶几乎耗尽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魂力,肋下伤口又随着每一次移动不断渗血。鬼影迷踪才踏出数步,他的身形便出现了极短的停顿,人面魔蛛立刻捕捉到这个破绽,一根蛛腿从侧面横扫而来。 唐三来不及完全躲开,只能抬起双臂护住胸前。蛛腿侧面重重撞上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他背部撞断一截低矮树枝,又狠狠摔在树干旁,喉间涌出的鲜血终于再也压不住,顺着下颌滴落在胸前。 白雪看见人面魔蛛随即扑向唐三,左翼猛然展开,六片白羽沿着地面接连落下。那些羽毛无法挡住人面魔蛛,却在唐三脚下组成数个短暂受力点,让他借着白羽支撑强行翻身,险险避开了刺向胸膛的蛛腿。 人面魔蛛的攻击落空,蛛腿直接贯穿了唐三身后的树根。白雪趁机释放两片黑羽,灰黑色力量附着在蛛腿表面,令正在向外扩散的腐蚀魂力短暂停滞,却只维持了不到半次呼吸,黑羽便在人面魔蛛剧烈挣扎下碎成了漫天光屑。 白雪身体随之一颤,右翼不受控制地向下垂落,唇边也终于溢出血迹。她用左手按住右肩,呼吸变得更浅,却仍盯着人面魔蛛的移动轨迹,对刚刚起身的唐三说道:“我压不住它,只能让它慢一瞬。” “一瞬就够。”唐三扶着树干站直身体,声音已因不断失血而变得低哑。他右手从腰间抹过,数十根细小暗器滑入指间,却没有立即发射,只将视线牢牢锁在人面魔蛛腹下剩余 的六只眼睛上。 白雪看出他的打算,提醒道:“它知道那里是要害,不会轻易露出来。” “所以要让它以为我已经没有别的手段。”唐三说话时,右手仍在微微发抖,指节几次收紧,都没能完全稳住。他勉强压下紊乱的呼吸,又对身侧的白雪说道:“你别再正面拦它,找机会让它左后腿失去一次支撑,其他交给我。” 白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人面魔蛛已经再次冲来,她只能强行抬起左翼,将剩下不多的白羽全部散入两侧林木之间,为唐三留下几处能够借力转向的位置。 唐三率先发动第一魂技,蓝银草从人面魔蛛脚下骤然钻出,沿着八根蛛腿迅速缠绕。人面魔蛛体表随即涌出幽紫光芒,带有麻痹毒素的蓝银草几乎没有产生任何作用,草叶便在腐蚀力量下迅速融化,空气中顿时弥漫开更加刺鼻的气味。 唐三本来也没指望蓝银草真正困住它。就在人面魔蛛低头挣脱的瞬间,他右手同时挥出,数十道寒光从不同角度射向腹下小眼。人面魔蛛立刻伏低身体,八根蛛腿向内收拢,将柔软腹部完全护住,暗器落在黑色甲壳和蛛腿表面,只激起一连串刺目火星。 它被这种反复攻击彻底激怒,口中发出尖锐嘶鸣,前方四根蛛腿同时抬起,朝唐三所在的位置疯狂刺落。唐三依靠鬼影迷踪勉强穿过蛛腿之间的空隙,动作却明显越来越慢,左肋伤口已经被剧烈运动撕得更深,毒素形成的紫黑纹路也开始沿着腰侧向上蔓延。 第四根蛛腿落下时,唐三脚下终于一软,原本应该向右避开的身体只移动了不到半步。锋利尖端已经对准他的肩颈刺落,白雪不得不再次出手,一片白羽从侧面撞上蛛腿,将攻击方向推偏了数寸。 蛛腿擦过唐三肩头,撕下一大片衣物和血肉,却没有贯穿他的身体。白雪则因强行改变那股力量,被反震得向后跌去,背部撞在粗糙树干上,受伤的右翼彻底失去支撑,细密鲜血从羽根处渗出,顺着灰黑色羽毛不断滴落。 唐三回头看见她滑坐在树下,眼神猛然沉了下去。他很清楚,两人都已经没有继续拖延的资格,人面魔蛛可以犯错无数次,而他们只要再失误一次,就会成为这只邪恶魂兽的食物。 人面魔蛛没有立刻追击唐三,反而转向更加虚弱的白雪。八根蛛腿快速交错,黑色身体从地面掠过时几乎只剩一片残影,两根前腿同时扬起,直指白雪无法移动的右侧身体。 白雪勉强抬起左手,白羽却只在掌心凝聚出模糊轮廓便迅速散去。她的魂力已经不足以再次改变人面魔蛛的攻击方向,右腿也仍旧无法听从控制,只能看着两根蛛腿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缠绕在附近树干上的蓝银草骤然绷紧,唐三借着草叶拉扯将身体甩了过来。他没有直接挡在白雪身前,而是在半空中抓住她的左腕,借着冲势将两个人一同拖离原地。 蛛腿紧贴着白雪后背落下,破碎树皮与泥土同时炸开。唐三带着她滚出数米,落地时受伤左肋被她的身体压住,剧痛令他眼前瞬间发黑,胸腔中又涌上一口鲜血,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我还能躲。”白雪撑着他的肩膀想要起身,声音却因疼痛变得极轻,“你不用回来。” 唐三没有接这句话,只盯着再次转身的人面魔蛛,急促呼吸间带着明显血腥味。他伸手将白雪推到一截倒木之后,语气低沉却没有商量余地:“再替我压住它左后腿一次,只要一次。” 白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终于明白了唐三的打算。人面魔蛛左后腿靠近关节的位置原本便有一道旧裂痕,刚才反复转向后,裂痕已经扩大,正是它八条长腿中最不稳定的一处。 白雪深吸一口气,将仅剩的魂力全部压入左翼。三片白羽贴着地面飞出,分别落在人面魔蛛左后腿前后,另外两片黑羽则附着在裂痕周围,暂时拖慢了腐蚀魂力对羽毛的侵蚀。 人面魔蛛刚刚发力扑向唐三,左后腿便在白羽改变的受力点上向外滑开。它庞大的身体随之倾斜,腹部虽然没有完全暴露,前胸却因失去平衡而被迫抬高。 白雪能够做到的只有这些。最后一片黑羽崩碎的同时,她左翼的光芒也彻底熄灭,身体无力地靠回倒木,连抬起手指都变得困难。 唐三却已经抓住了这一瞬。 黑色光芒从他左手中浮现,一柄带着奇异纹路的小锤出现在掌心。白雪看到那柄锤子时,眼神出现了一瞬变化,却根本没有余力追问,唐三也已经将体内所剩的全部魂力灌入其中。 他的左臂因为强行运转魂力而不断颤抖,肋下伤口更是在瞬间崩开,大片鲜血沿着腰侧涌出。唐三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在人面魔蛛重新稳住身体以前猛然旋身,将那柄骤然变重的黑色小锤全力掷了出去。 小锤带着沉闷风声砸在人面魔蛛最坚硬的前胸甲壳上。那一击没有击碎甲壳,却以超过千斤的蛮横力量将人面魔蛛前半身硬生生砸得向后扬起,八根蛛腿同时失去原本的防御位置,腹部那张狰狞人脸终于完整暴露在唐三面前。 唐三右手中的黑匣子已经抬起。 为了掷出那一锤,他体内最后一缕魂力也被彻底抽空,连站立都只能依靠尚未断裂的蓝银草勉强支撑。可诸葛神弩并不需要魂力催动,随着手指扣下机括,连续爆鸣在林中骤然炸开,十六道乌黑弩箭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同时射出。 人面魔蛛刚想收拢蛛腿保护腹部,白雪残留的两片白羽便在最后一刻同时碎裂,令它本就失衡的左侧再次停顿了短短一瞬。那一瞬已经足够唐三完成瞄准,十六根弩箭分别射向腹部八只眼睛,每只眼睛都承受了两道攻击,坚韧透明眼膜在诸葛神弩面前如同薄纸,所有箭矢几乎在同一时间完全没入它的头部。 刺耳嘶鸣骤然撕裂森林。 人面魔蛛庞大身体在半空中猛然僵硬,随后失控般翻滚起来。八根蛛腿疯狂抽打周围一切,粗壮树木在接连撞击中折断,紫黑色毒液也从破碎眼睛中四处飞溅,落地之处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深坑。 唐三根本没有力量继续使用鬼影迷踪。他发射诸葛神弩时承受的反震已经让右臂彻底麻木,身体也因魂力完全耗尽而失去支撑,只能踉跄着向后退去。 一根失控蛛腿横扫而来,唐三看见了,却无法让沉重的双腿及时移动。白雪用左手撑住倒木,强行凝聚出最后一片白羽,羽毛撞在蛛腿侧面,没有真正挡住那股力量,只让原本会贯穿唐三胸口的尖端稍微偏离。 蛛腿侧面仍然重重击中唐三,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唐三后背砸上树干,口中鲜血猛然喷出,身体顺着树皮滑落,短时间内甚至无法重新呼吸,只能蜷缩在树根旁,等待胸腔中的剧痛稍微缓解。 白雪凝聚出的最后一片羽毛也随之消散。她闭了闭眼睛,将喉间鲜血咽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人面魔蛛,直到它的挣扎逐渐衰弱,八根蛛腿先后失去力量,庞大身体终于重重砸进一片被它自己摧毁的灌木中。 林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毒液腐蚀草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唐三靠着树干坐了很久,才勉强找回呼吸。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与颈侧全是冷汗,左肋伤口仍在不断流血,肩头也被蛛腿撕开一道深痕,紫黑毒素沿着血脉向胸口缓慢蔓延。 他扶着树干想要起身,第一次却没能成功,膝盖才离开地面便重新重重跪下。第二次,他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树干上,才拖着已经发麻的左腿走到人面魔蛛尸体旁。 白雪看着他连站立都无法保持平稳,声音因虚弱而比平时更冷:“别过去。它就算已经死了,蛛腿和毒液也未必立刻失去作用。” “我知道。”唐三喘息着停在尸体数步之外,紫极魔瞳扫过魔蛛的腿长和腹甲裂痕,脸色也因此更加难看,“它的修为超过两千年,已经超出了第三魂环正常能够承受的极限。” 人面魔蛛尸体上方,紫色光点正在缓慢凝聚。它们不受周围毒雾影响,逐渐汇成一圈颜色深沉的紫色魂环,暴戾而阴冷的魂力波动不断向外扩散,即便尚未开始吸收,也足以令人本能感到不适。 白雪扶着倒木站起一半,右腿便再次失去力量,只能重新坐回地面。她看着唐三走向那枚魂环,眉心缓缓收紧:“你现在不能吸收。你的内伤没有恢复,魂力已经完全耗尽,体内还有人面魔蛛的毒,它的魂环又超过了两千年。”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断发抖的双手,随后用玄玉手按住左肋伤口,勉强封住仍在渗血的经脉。片刻后,他才抬眼望向泰坦巨猿消失的方向,声音沙哑地说道:“追上来的时候,我已经突破三十级了。” “突破不代表你现在能够承受它。”白雪试图向前,却连左翼都无法重新展开,只能小声警告道,“以你现在的身体,魂环力量一旦失控,会先撕开已经受伤的经脉。你可能还没得到第三魂技,就已经死了。” 唐三缓慢坐到人面魔蛛尸体旁,盘起双腿时,肋下伤口再次渗出鲜血。他的动作已经因毒素和脱力而显得僵硬,却没有停止,只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对不远处的白雪说道:“我现在连继续走路都做不到,更不可能追上泰坦巨猿。吸收它至少还有机会恢复魂力,继续找小舞。” 白雪盯着他苍白的侧脸,语气中终于多出一丝压不住的怒意:“你把这叫机会?你现在吸收它,活下来的可能甚至比继续追上去更低。” “那也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唐三将蓝银草武魂释放出来,虚弱草叶在身侧缓慢舒展,像是连武魂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体的衰败。他闭上眼睛以前,低声补充道:“她还在等我。” 紫色魂环受到魂力牵引,从人面魔蛛尸体上方缓慢升起,最终落向唐三身体。白雪伸出左手想要阻止,可指尖才凝聚出一线白金光芒,便因魂力枯竭迅速消散,只能看着那圈紫环彻底将唐三笼罩。 魂环入体的瞬间,唐三身体便剧烈震动了一下。 原本已经失去知觉的伤口像被无数利刃重新撕开,人面魔蛛暴戾魂力沿着经脉疯狂冲入四肢百骸,将本就受到重创的身体推向崩溃。唐三紧闭双眼,牙关却咬得极紧,额角青筋一根根绷起,呼吸也在短短数息间变得破碎而急促。 细密血珠很快从他皮肤下渗出,先是在额头、手臂与颈侧凝成暗红小点,随后又在不断外溢的魂力中蒸腾成一层淡淡血雾。骨骼深处接连传出令人牙酸的爆响,每一次声音落下,唐三的身体都会随之痉挛,仿佛下一刻便会从内部彻底裂开。 肋下原本被封住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迅速浸透衣物。蛛腿留下的毒素也在人面魔蛛魂环牵引下重新活跃起来,紫黑色纹路沿着腰侧不断向上蔓延,逐渐逼近心脉。 白雪眼中的死线在这一刻完全展开。 唐三身体上已经不再只有一两处可能致命的伤痕。撕裂的经脉、失控的毒素、不断加重的内伤以及魂环中远超承受极限的暴戾力量彼此交织,每一条灰暗痕迹都在迅速扩大,最终全部指向同一个结局。 死亡。 白雪左手撑着地面,勉强向唐三所在的位置移动了一步。她本想以寂息暂时拖慢那些正在恶化的伤势,可周围属于人面魔蛛的死亡气息却在这一刻骤然汇聚,沿着死神镰刀与灵魂之间的联系疯狂涌入身体。 那些被寂息压制了许久的死亡残影终于抓住了最合适的机会。 唐三已经认出了她,人面魔蛛死亡时释放的庞大死气又将所有残影彻底唤醒。原本安静伏在灵魂深处的恨意同时睁开眼睛,白雪右侧身体瞬间失去控制,灰黑色力量从掌心涌出,凝聚成那柄从未在众人面前公开显露的死神镰刀。 镰刀出现时没有任何魂环光芒,刀锋却自行转过方向,越过弥漫在唐三周围的血雾,准确地对准了他的颈侧。 白仞用尚能控制的左手死死扣住右腕,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死亡残影在意识深处不断翻涌,没有完整的语言,也没有能够被辨认的记忆,只剩下一道越来越清晰的本能。 在唐三再次夺走一切以前,杀了他。 40. 归葬 在唐三再次夺走一切以前,杀了他。 那道本能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加清晰。它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直接从白仞灵魂最深处翻涌而出,沿着右侧经脉灌入手臂,逼迫死神镰刀继续向前。 灰色刀锋离唐三颈侧只剩不到半尺。人面魔蛛的魂环仍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皮肤下不断渗出的血珠已经连成薄薄一层,随着过量魂力从毛孔中溢出,又被蒸腾成淡红色血雾。唐三紧闭着眼睛,牙关咬得极紧,肋下撕裂的伤口早已浸透衣物,紫黑色毒纹则沿着腰侧一点点逼近心口,根本没有余力察觉近在咫尺的危险。 白仞用左手死死扣住右腕,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掌心却仍无法让那只手真正停下。右翼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开,连带着右侧肩膀、手臂和腰腹都逐渐失去知觉,只有死神镰刀越来越沉,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同时压在刀柄上。 “停下。”白仞从齿间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唐三骨骼爆响的声音完全掩盖。他并不是在命令唐三,也不是在向某个能够听懂语言的存在说话,只是在竭力提醒自己,这只手仍然属于他。 死亡残影没有回应,却以更加猛烈的力量撞击着他的意识。眼前的人面魔蛛尸体、盘坐在血雾中的唐三以及周围被毒液腐蚀的草木骤然扭曲,森林的颜色像被一层灰黑潮水迅速吞没,白仞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意识便从现实中猛地坠落。 失重感持续了很久,直到脚下重新出现坚硬地面,白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另一片天地之中。 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大片被灰尘覆盖的暗金色云层。远处的城墙残破不堪,断裂的旗帜挂在嘉陵关上方,燃烧过后的焦黑痕迹沿着石壁蔓延,空气中弥漫着血、灰烬与金属被高温熔化后留下的气味。 白仞认得这里。 他记得城墙如何坍塌,记得天使圣剑在掌中断裂,也记得神位燃烧殆尽时,六翼天使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那些记忆从未被死神封住,他甚至能够清楚记起碎裂神装划过皮肤时的疼痛,以及从高空跌落时逐渐远去的战场。 可这片精神世界中的一切都不完整。 城墙上没有武魂帝国的军队,也没有天斗与星罗的联军,战场中央只站着一道被蓝金色光芒包围的模糊身影。白仞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也无法回忆起其他事情,只能知道那是唐三。 唐三站着,而千仞雪正在坠落。 这便是死亡残影所记得的全部。 地面忽然传来细密裂响,嘉陵关周围的灰烬中伸出无数苍白手掌。它们没有完整身体,只抓着破碎金羽和断裂神剑,一点点从焦土下爬出来。随着灰尘落下,一道又一道千仞雪的轮廓出现在白仞四周。 有的身披残破天使神装,六翼只剩一半;有的胸口留着贯穿伤痕,金色鲜血沿着指尖不断滴落;还有的甚至没有面容,只有一双燃烧着灰黑火焰的眼睛,死死望着远处那道看不清的蓝金色身影。 它们同时向白仞转过头。 “杀了他。” 这一次,声音终于真正响起,却像由成百上千个相同的念头叠在一起。有的声音冰冷,有的充满恨意,更多的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仿佛唐三只要仍然存在,眼前这场失败便会再次发生。 白仞抬起右手,死神镰刀随之出现在掌中。现实中的身体已经被残影压制,可在精神世界里,他仍然能够控制自己的武魂,灰色刀锋从暗金天空下划过时,连周围飘落的灰烬都短暂静止。 “我不会让你们替我动手。”白仞看向那些残缺轮廓,声音在空旷战场上远远传开,“更不会因为你们只记得结果,就让唐三死在这里。” 最前方的残影没有因为这句话停下。她背后仅剩的三片金翼骤然展开,断裂圣剑携着炽烈金光斩向白仞,剑锋尚未接近,周围地面便已被高温灼出一道长痕。 白仞横起镰刀挡住圣剑,金光与灰色死亡力量相撞,整个精神世界都在轰鸣中剧烈震动。他脚下向后滑出数丈,右臂传来几乎被震断般的剧痛,却没有松开武魂,只借着圣剑偏移的一瞬挥动镰刃,将那道残影从腰间斩成两段。 残影破碎时没有鲜血,只散开大片灰黑雾气。白仞还没来得及收回镰刀,那些雾气便像被风吹散的灰烬,瞬间从四面八方灌入他的身体。 神位被剥离的剧痛毫无征兆地重新降临。白仞眼前猛然一黑,仿佛灵魂再次被无数看不见的钩子穿透,六翼天使的力量从每一道经脉中被强行拖走。那并非单纯的□□疼痛,而是构成自身的一部分被连根拔起,连意识都在撕裂中产生了短暂空白。 等他看清四周时,那道被斩碎的残影已经在不远处重新聚合。她的身体比先前更加破碎,数量却由一道变成了三道,三柄断剑同时从不同方向刺来。 白仞挥动镰刀迎上去。第一道残影被刀柄挡开,第二道被镰刃从肩颈斩断,第三道却趁着空隙将圣剑刺入他的左侧腹部,灼热痛感瞬间贯穿精神。 这里没有真正的血肉,伤口却比现实中更加清晰。白仞低头看见金色剑身穿过身体,下一刻便抬手握住剑刃,任由掌心被灼烧,强行将残影拖到自己面前,再以镰刀刺穿她的胸口。 三道残影同时破碎,更多灰黑雾气涌入白仞身体。骨骼断裂、神装崩毁、从高空坠落时的失重,以及生命一点点离开身体的寒冷接连重现,每一种痛苦都像从未过去,只是在灵魂深处等待着被重新唤醒。 白仞终于明白,死神镰刀可以斩碎外来的死亡残留,却无法真正斩断属于自己的过去。这些残影本就是从千仞雪死亡中脱落的碎片,每斩一次,它们只会分裂得更加细小,再带着同样的痛苦重新聚合。 可残影并没有给他停手思考的机会。 越来越多残缺的千仞雪从灰烬中站起,断裂金翼遮住本就昏暗的天空。她们没有完整记忆,也没有属于活人的判断,只沿着同一道执念不断向前,像一支由死亡本身组成的军队,将白仞困在嘉陵关废墟中央。 白仞一次次挥动镰刀,又一次次承受残影破碎后回归灵魂的痛苦。起初他仍能分辨每一道攻击来自何处,后来视野便开始被灰雾侵蚀,连金色圣剑与暗金天空都逐渐褪成同一种苍白颜色。 听觉最先消失。 残影的脚步、武魂碰撞的轰鸣以及远处那道模糊身影周围的海浪声全都离他而去,精神世界陷入一种诡异寂静。白仞只能通过脚下震动判断攻击方向,却仍有一道剑光从背后贯穿他的肩胛,将他整个人钉在坍塌的城墙上。 他反手斩断身后残影,身体却没有立刻恢复。死神镰刀越来越沉,握住刀柄的手也变得模糊,仿佛连精神本身都已经被磨损得无法继续维持形状。 紧接着消失的是颜色。 金色、灰色与蓝色彻底混杂,嘉陵关只剩下层层叠叠的黑白轮廓。白仞向前迈出一步,却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也想不起现实中的身体究竟身处何处。 他只知道必须阻止这些东西。可为什么要阻止,又要保护谁,答案开始变得越来越遥远。 一道残影从正面扑来,白仞本能抬起镰刀。刀锋斩落以前,他却突然看见那张原本空白的面孔上浮现出自己的脸,浅金色的长发被血浸透,双眼中却没有恨,只有一种几乎将灵魂烧尽的疲惫。 “你还想再经历一次吗?”那道残影握住镰刃,哪怕手掌被死亡力量一点点侵蚀,也没有松开,“他会再次靠近,会再次让你相信,最后也会再次站在所有毁灭的尽头。” 白仞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残影背后的唐三依旧面目模糊。白仞只记得那个人最后打败了自己,却无法想起在那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死神封印将两人之间漫长的经历完整剥离,只留下结局孤零零地钉在记忆尽头。 “你会再次爱上他。”更多残影围拢过来,声音重新从四面八方响起,“你会再次失去一切,所以必须现在杀了他。” 白仞的手出现了极短的迟疑。 现实中的唐三正在吸收超过承受极限的人面魔蛛魂环,原本便重伤的身体随时可能崩溃。他甚至不需要真正挥下镰刀,只要撤回寂息,不再阻止毒素与魂力撕裂经脉,唐三就会死在自己的选择之下。 那不是白仞亲手杀死他,只是没有出手相救。 这个念头出现时,精神世界远处忽然裂开一道灰白缝隙。唐三现实中的身体透过缝隙映照进来,血雾仍在皮肤周围翻涌,肋下伤口不断扩大,背后骨骼也因外附魂骨的生长而顶起衣料。 死线从他的经脉、心脉与伤口中同时显现,彼此交错成一张越来越密集的网。每一条线都通向死亡,任何一道都足以让白仞顺势结束他的生命。 残影们同时停下攻击,像是在等待白仞做出选择。 白仞隔着精神世界望向唐三。记忆中的唐三仍然模糊,现实中的唐三却清晰得无法忽视——刚才蛛网从树冠落下时,是他先将白雪推开;人面魔蛛转向无法移动的白雪时,也是他拖着重伤的身体重新冲回来,将两个人一同从蛛腿下带走。 唐三从未真正确认白雪就是白仞,他只是看见同伴即将死去,所以回头。 “你们只记得他站在最后。”白仞缓慢开口,声音虽然已经十分虚弱,却让周围残影同时出现了短暂停顿,“却不记得他在走到那里以前,曾经做过什么。” 那道与白仞拥有相同面容的残影忽然收紧手指,灰黑火焰从眼中喷涌而出:“那些不重要。只要他活着,结局就不会改变。” “所以你们不是千仞雪。”白仞望着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你们只是她死后留下的痛,只记得最坏的结果,也只会用恐惧替她作出选择。” 残影们像被这句话激怒,断翼同时扬起,灰黑气流瞬间淹没整个战场。白仞却没有再次挥动镰刀,而是闭上眼睛,将一直维持在自身灵魂深处的寂息彻底撤去。 现实中,盘坐在唐三身侧的白雪身体猛然一颤。 原本压制死亡残影的冰冷魂力全部从她体内离开,沿着左手与唐三之间的距离缓慢扩散。寂息不能治愈已经撕裂的经脉,也不能驱除人面魔蛛的毒,却将那些仍在进行的恶化同时拖慢。 唐三皮肤下继续渗出的血珠明显减少,逼近心脉的紫黑毒纹也像陷入黏稠沼泽,蔓延速度骤然变慢。魂环仍在体内暴烈冲撞,每一次却都被寂息拖出极短间隙,让唐三能够在下一波力量袭来以前重新稳住呼吸。 白仞把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交给了唐三。 精神世界中,灰黑潮水瞬间越过所有阻碍,成千上万道死亡残影同时涌入白仞身体。他的意识像被突然压入深海,胸口传来强烈窒息,现实中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心跳变得极其微弱,右侧身体完全失去知觉,连左手扣住右腕的力量都开始松动。死神镰刀在现实中重新向唐三颈侧压去,刀锋带起的寒意已经割破皮肤,留下了一道极细血线。 白仞却没有把寂息收回,他任由所有残影进入自己。 精神世界中的嘉陵关在灰潮中彻底崩塌,城墙、天空与地面全部碎成无数暗金色尘埃。白仞也失去了身体轮廓,只剩下一点极其微弱的意识悬浮在无边黑暗中,而那些残影则沿着他的记忆不断向内侵蚀,试图用千仞雪死亡时最后的痛苦覆盖一切。 第一阵冲击到来时,白仞忘记了自己的年龄。 他以为自己仍站在嘉陵关上,背后六翼天使神装完整展开,唐三则站在对面,海神三叉戟上的蓝金光芒刺得他几乎无法睁眼。他握紧死神镰刀,刀锋却在下一刻变成天使圣剑,本能地朝那道身影斩去。 就在剑锋即将落下时,一根褪色红绳忽然从黑暗中飘过。白仞看见小舞坐在诺丁学院的床边,气鼓鼓地要求两个哥哥谁都不准把她丢下;又看见唐三低着头,把那根红绳一点点系到袖箭附近,认真得仿佛正在完成某种重要的承诺。 幻象因此出现裂痕。 第二阵冲击紧随而至,白仞忘记了史莱克学院,也忘记了白雪这个身份。他只知道自己曾经是千仞雪,是武魂殿少主,是六翼天使神位的继承者,至于后来为什么会以另一副容貌活着,记忆中只剩一片空白。 黑暗中却忽然传来奥斯卡懒洋洋的抱怨声。那个银发少年一边嫌弃白仞总是把自己弄得半死,一边把恢复香肠强行塞进他手里;马红俊则在旁边笑得毫无形象,下一刻又因为说错话被白仞冷冷瞪得闭上嘴。戴沐白在战斗中毫不犹豫把后背交给他,朱竹清不动声色地站到他右侧,宁荣荣则在第一次真正低头道歉时,眼中带着不服输却已经学会收敛的倔强。 这些记忆不属于千仞雪死去以前。 它们属于白仞重新活过来的这辈子。 第三阵冲击降临时,白仞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 他不再知道自己是千仞雪还是白仞,也想不起为什么要保护唐三,只剩“杀了他”三个字在黑暗中不断回响。死神镰刀重新出现在掌中,现实中的刀锋也随之又向唐三压下半寸。 唐三仍然没有醒来,却在魂环冲击中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那道声音穿过寂息与精神世界的层层阻隔,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白仞忽然想起,人面魔蛛扑向自己时,唐三抓住了他的左腕。那只手因为失血已经开始发颤,力道却没有松开。 这一点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覆盖意识的黑暗。白仞终于重新想起自己的名字,也想起自己为什么把寂息交给唐三。 “我是千仞雪。”他的声音从黑暗中缓慢响起,最初极轻,随后却越来越清晰,“她活过的人生、得到过的东西、犯过的错误与经历过的死亡,都属于我。” 无数残影因此躁动起来,灰黑色力量再次试图将他吞没。白仞却没有继续否认,也没有把千仞雪的死亡当作必须舍弃的污秽,只在黑暗中握紧重新出现的死神镰刀。 “但你们不是完整的我。”他看向那些只剩下痛苦与恐惧的轮廓,语气终于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你们记得我怎样死,却不记得我为什么活;记得唐三击败我,却不记得我们为什么会走到那里。你们只是死亡留下的残响,没有资格替活下来的人决定未来。” 最靠近他的残影发出尖锐嘶鸣,残缺金翼携着无数断剑同时落下。白仞却没有抬起镰刀抵挡,只将刀柄反转,刀尖朝下,重重插进已经化为虚无的精神世界。灰色波纹从镰刀下方迅速扩散。 白仞主动打开了最后的灵魂屏障。 残影们没有任何迟疑,全部朝他扑来。破碎天使神装、断裂圣剑、鲜血、灰烬与死亡时最后的不甘同时灌入身体,每一道残影都带来一次完整死亡,每一次融入都让白仞的意识更接近熄灭。 他重新经历了从天空坠落,重新感受神位被剥离,也重新看见唐三站在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被死神封住的具体记忆仍然没有出现,可那份复杂得无法用恨意概括的情绪却一次次撞击封印,让白仞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便会被强行撕裂。 他没有躲避。因为这些残影原本就是从自己灵魂上脱落的碎片,排斥只会让它们继续游离,斩碎也只会让它们再次聚合。真正的净化不是消灭过去,而是让死亡回到完整灵魂之中,再由现在的自己决定其中什么应该留下。 所有残影进入身体以后,死神镰刀自行从虚无中升起。刀锋没有再指向唐三,也没有斩向那些已经融入白仞的千仞雪残影,而是穿过白仞自己的胸口。没有鲜血涌出,灰色刀刃却将纠缠在灵魂中的一道道命令从内部剥离出来。 “唐三靠近,结局便会重演。” 第一道命令被刀锋割断,化为一缕灰黑烟尘。 “必须先杀死他,才能保护自己。” 第二道命令被从恐惧中剥离,连同那份持续六年的失控本能一同被卷入镰刀。 “千仞雪所有的毁灭都来自唐三。” 第三道命令最为顽固,几乎与白仞尚未解封的感情痕迹完全纠缠在一起。死神镰刀无法斩断真实感情,也不能删去已经发生的痛苦,只能沿着死亡残影与封印之间极细的缝隙,将那种替白仞作出判断的扭曲执念一点点剥离。 每剥离一层,白仞的精神力便被削去一部分。他的意识逐渐变得透明,连维持名字都需要耗费最后的力量。黑暗中只剩死神镰刀仍然清晰,而代表白仞自我的光芒已经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最后一道残影仍然紧紧附着在封印之外。 她没有残破神装,也没有断裂圣剑,只保持着千仞雪死前最后的模样,浅金长发被血染成暗色,双眼却没有疯狂,只带着一种沉重得近乎温柔的恐惧。 “你会后悔的。”她看着白仞,声音与他自己几乎完全相同,“只要重新靠近唐三,你就会再次走回原来的路。” 白仞已经没有力量挥刀。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只能在意识中回答:“或许会。” 残影微微一怔。 “但那也应该由我自己选择。”白仞看着她,意识边缘已经开始崩散,语气却没有动摇,“不是由死亡替我决定。” 那道残影沉默很久,没有再扑向他。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白仞胸口。下一刻,最后一缕灰黑力量从她身体中剥离,代表“杀死唐三”的命令被死神镰刀完全吸收,而残影本身则化作一片褪去金色的羽毛,安静地落入白仞掌心。 白仞握住那片羽毛,终于将所有死亡残影完整纳入灵魂。 “我不会忘记你们。”他看向逐渐消失的嘉陵关,声音轻得像落在墓碑上的灰尘,“但从今以后,你们只能记得死亡,不再替我决定如何活着。” 死神镰刀发出低沉而悠长的震鸣。精神世界中所有灰色力量同时向刀身汇聚,破碎金羽、断裂圣剑与天使神装的残影沿着镰刀纹路缓慢流动,其中属于敌意与恐惧的部分被一层层磨去,只留下最纯粹的死亡。 那不是邪恶,也不是仇恨。只是生命走到终点以后,无法被否认的寂静。 灰色纹路从镰刀刀身上脱离,在白仞周围缓慢围成一圈。最初仍有无数缺口,随着最后一缕残影被完全吸收,那些缝隙也逐渐闭合,最终形成一枚颜色比前两枚更深、气息却更加平静的灰色魂环。 第三魂技的意义随之进入意识。 归葬。 它无法吞噬完整灵魂,也不能抹去活人的正常感情与记忆。它只会将死者遗留在世间、已经失去主体却仍在侵蚀生者的敌意、诅咒和残破执念吸入死神镰刀,将其中失控的部分净化,再归还为纯粹的死亡力量。 魂环形成的瞬间,精神世界彻底崩塌。白仞没有任何力气保护自己,只能随着无数碎片一同向现实坠落。意识回到身体时,他甚至无法立刻恢复呼吸,胸口沉寂了数息,心脏才在极其缓慢的间隔中重新跳动。 现实中的死神镰刀仍停在唐三颈侧。刀锋已经划破一层皮肤,却没有继续落下。白仞的左手也从右腕上滑落,整个人向前倾倒,只因为镰刀长柄斜插进地面,才没有直接伏在唐三身上。 第一、第二枚灰色魂环从脚下依次升起,新生的第三环则在镰刀外缓慢凝实。周围人面魔蛛死亡后残留的死气受到牵引,沿着第三魂环外侧流过,却没有成为魂环的主体,只像最后一阵送葬的风,将残影归于寂静。 第三灰环彻底落定以后,白仞灵魂深处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那种陪伴了六年、始终需要寂息压制的异物感已经消失,右翼也不再因唐三的存在而持续躁动。可净化死亡残影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精神力,视线无法聚焦,耳边只有模糊嗡鸣,甚至连抬起手指都需要极其漫长的准备。 他本该在这一刻彻底失去意识,然而被死亡残影积蓄了六年的力量却在第三魂环形成后同时涌入经脉。那些力量并不温和,反而像一道失去束缚的洪流,从死神镰刀倒灌进身体,直接冲向三十九级与四十级之间的屏障。 白仞已经没有精神力引导魂力,也无法主动停止突破。经脉在接连冲击中传来胀痛,刚刚恢复些许知觉的右侧身体再次陷入麻木,三枚灰色魂环则在剧烈震动中同时亮起。 那层困住白仞许久的壁垒终于破碎,魂力跨入四十级的一瞬间,死神镰刀上的灰色光芒骤然收缩,三枚灰环也随之沉入武魂深处。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寂灭双翼不受控制地从白仞背后展开。 左翼白金,右翼灰黑,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身后掀起一阵强烈气流。原本属于寂灭双翼的两黄一紫三枚魂环依次浮现,在第三枚紫环之外,又出现了一圈极其模糊的紫色光影。 那枚魂环没有来自任何死去的魂兽。 它原本便封存在寂灭双翼深处,与死神封住的唐三相关记忆连在一起。白仞突破四十级,死亡残影又在净化过程中数次触碰封印,第一层原本严密的封锁终于被迫开启。 白仞根本没有能力抵抗。精神力已经消耗到近乎干涸的意识再次被拉离现实,这一次却不再是灰暗的嘉陵关,而是一间临街茶楼。 窗外是天斗城热闹的街声,茶香被屏风隔在一方安静的雅座里。雪清河已经提前到了。他换下了带有明显皇室标志的外袍,只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长发用同色布带束在脑后,看上去不像天斗帝国的太子,更像哪家修养极好的年轻贵族。 侍从曾提醒过,这样未免不够符合太子身份。雪清河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说今日是宁风致带一位年轻魂师过来小坐,不必让人一进门便先看见皇室的架子。那时的千仞雪当然不是出于单纯的谦和。她太清楚身份带来的重量,也太熟悉人们在权势面前改变神情的瞬间。一个人可以在斗魂台上表现出勇气,也可以在同伴面前显得重情重义,可当他真正面对一个能够改变自己前途的人时,那些藏在骨子里的东西才会露出来。 她想看唐三会怎么反应。情报里的唐三已经足够特殊。十二岁进入史莱克,蓝银草变异,第四魂环超越常理,又与七宝琉璃宗、力之一族都牵扯上关系。这样的人若能收拢,自然是一枚极好的棋子;若不能收拢,也至少需要尽早判断他会站在哪一边。千仞雪原本是这样想的。她习惯把值得注意的人先放进棋盘里,判断价值、位置和可能产生的威胁,再决定下一步要给出怎样的态度。 可她也隐约知道,自己今日来得这样早,不全是为了这些。 宁风致带着唐三推门进来时,雪清河起身相迎,先向宁风致行了晚辈礼。唐三站在宁风致身侧,衣着并不华贵,眉眼间也没有少年天才常见的浮躁。他看见雪清河时明显有一瞬意外,却很快收敛神色,既没有露出局促,也没有故意摆出不畏权贵的冷淡。 千仞雪很轻地记住了这一点。她见过太多人在这两者之间摇摆。有些人急着靠近,连谦逊都带着讨好的味道;有些人则故意把姿态放得很硬,仿佛只要不低头,便能证明自己与众不同。唐三都不是。他只是短暂判断了眼前局面,然后给出最合适的礼数。那份稳并不锋利,却让人很难忽视。 宁风致笑着唤他清河,又向唐三介绍,这是当今天斗帝国的太子雪清河。唐三依礼问候 道:“原来是太子殿下,唐三有礼了。” 雪清河微微皱眉,像是对这种过分正式的称呼有些无奈。他没有立刻纠正唐三的礼数,只等对方直起身,才温声说道:“私下里不必总叫太子殿下。我也只比你年长几岁,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雪大哥便好。” 这句话本该只是拉近距离的手段。千仞雪曾用过无数次类似的话,也见过无数人在听见这类示好后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可唐三没有立刻应下。他先看了一眼宁风致,又重新看向雪清河,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否只是太子殿下维持体面的客套。 确认之后,他才点了点头。 那一声“雪大哥”叫得自然,没有奉承,也没有故意拉近关系的讨好。它落进耳中时,雪清河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千仞雪心里却极轻地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当时的她甚至没有立刻承认。 三人落座后,雪清河亲自斟茶。他谈起唐昊当年退隐的旧事,说自己从宫廷供奉那里听过一些与武魂殿有关的传闻。唐三听得认真,情绪因父亲之事明显绷紧,指尖却没有乱,追问时也仍保持着应有的分寸。千仞雪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原先准备好的许多判断都用不上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少年天才,或者一个因父亲旧事而失控的孩子。可唐三把急切压在眼底,把礼数放在外面,既不让情绪牵着自己走,也不让身份差距压住自己该问的话。这比天赋更少见。 那时的千仞雪最初只是在观察一个值得拉拢的年轻魂师,可记忆重新补全以后,白仞才发现,自己当年记住的并不只是唐三的魂环、战绩与利用价值。他记得唐三听见父亲消息时压下去的急切,也记得他面对天斗太子时不卑不亢的礼数。该有的尊重分毫不少,却没有因为身份差距而多出讨好;该问的事问得直接,也没有借宁风致的重视抬高自己。 雪清河坐在他对面,仍旧保持着温和从容的笑意,心里却已经把这个少年与情报里那些冷冰冰的魂力、魂环和战绩分开了。 后来的记忆继续向前推移,茶楼里的安静被大赛的喧闹取代。唐三站在赛场中央,蓝银草沿着地面蔓延,将对手的每一次行动都纳入控制。观众最先注意到的是他超越常理的万年第四魂环,雪清河也因此重新评估他的价值,却没有像周围人那样把全部目光停在那圈黑色魂环上。 他很少为了炫耀而展示多余手段,也不会因为拥有万年魂环便轻视对手。每一次行动都经过判断,每一次收手也都留有余地,他甚至会在战斗最激烈时分出注意力,确认场边同伴是否需要自己调整节奏。 千仞雪见过太多依靠天赋与家世获得赞誉的所谓天才。那些人拥有强大的武魂,却未必真正理解力量应该如何使用;唐三不同,他的危险不在于蓝银草,也不只在于万年魂环,而在于他始终知道自己下一步为什么行动。 白仞重新经历着这份欣赏,情绪没有任何隔阂。那本就是他曾经拥有、后来被死神从记忆中剥离的记忆,如今重新流回心中,只让过去许多看似完整的画面忽然拥有了真正的重量。 可这份欣赏最初仍然藏在雪清河的身份之后。她希望唐三站到自己这一边,也想知道他是否愿意让雪清河靠近一点。唐三后来确实叫过她雪大哥,语气自然,没有奉承,也没有故意拉近关系的讨好。雪清河脸上原本便带着温和笑容,旁人根本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有如今回到这段记忆中的白仞,能够清楚分辨那份情绪与平日用来取信旁人的笑意不同。 它不是计划顺利推进后的满意,也不是确认唐三可以被逐渐拉拢的得意。千仞雪使用的是假的名字、假的容貌与假的身份。可唐三叫出的那声“雪大哥”,却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虚假的身份似乎也拥有了一点真实的东西。 记忆在这里逐渐变淡,茶楼窗外的天光与赛场上的喧闹一同被白金色光芒吞没。白仞却没有立即醒来,精神力已经耗尽的意识只能被第四枚魂环牵引着继续沉浮,而现实中的变化也仍未结束。 唐三终于完成了人面魔蛛魂环的吸收。 暴戾魂力最后一次冲过经脉,背后八根蛛矛骤然刺破衣物向外展开,锋利尖端在地面划出数道深痕。他身体因剧烈痛苦猛地前倾,双手撑住地面,许久才从几乎撕裂身体的冲击中找回呼吸。 深紫色第三魂环环绕身体缓慢旋转,最终与前两枚魂环一同稳定下来。八蛛矛却没有立即收回,每一根蛛腿都泛着令人不安的紫黑色光泽,仿佛仍在适应这个刚刚获得的宿主。 唐三睁开眼睛以后,第一时间并没有检查自己的魂环。 白仞就坐在几步之外。死神镰刀斜插在地面,三枚灰色魂环仍未完全散去,其中新生的第三环颜色最深,却没有任何暴戾气息。寂灭双翼则在白仞背后完全展开,两黄一紫三枚魂环围绕身体运转,第四圈紫色光环正在缓慢由虚转实。 白雪原本纯银色的长发已经无法继续维持。银白从发根附近褪去,露出本来的浅金色,随后一直延伸到发中,才重新渐变成冰冷银白,垂落到身后的发尾。 唐三认得这头头发。六年前的白仞便是这样的颜色,没有任何伪装能够让他再把眼前的人当成巧合。可唐三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先察觉到白仞的气息微弱得近乎随时会消失。 他向前挪动一步,背后八蛛矛随之不受控制地颤动。唐三立刻停下,没有贸然靠近,只用紫极魔瞳观察白仞周围的魂力变化。 第四枚紫色魂环还没有完全稳定。唐三不知道那枚魂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白仞刚才经历了怎样的精神战斗。他只看得出,白仞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银发伪装彻底失效,右侧手臂无力垂落,连呼吸都浅得难以察觉。 林间很快传来连续破风声。朱竹清最先落入空地,确认周围没有其他魂兽以后才看向两人。戴沐白、奥斯卡、马红俊与宁荣荣紧随其后,赵无极最后赶到,身上仍残留着被泰坦巨猿击伤后的狼狈。 “唐三!”戴沐白看见他身后的八根蛛矛,神情立刻一变,随即又注意到已经稳定的三枚魂环,“你吸收了人面魔蛛的魂环?” 唐三脸色仍然苍白,只点了点头,随后提醒道:“先不要靠近白仞,他还在吸收第四魂环。” 几人的目光同时转向白仞。奥斯卡他们看见恢复原色的头发,并没有露出身份被揭开的震惊。他们本就知道白雪就是白仞,此刻真正令人脸色大变的,是白仞几乎感受不到的精神波动,以及身侧那三枚此前从未完整显露过的灰色魂环。 “他的气息怎么会弱成这样?”奥斯卡向前走出一步,又在第四紫环外的魂力波动前停下。他从未见过白仞如此接近完全失去意识,即使六年前刚被弗兰德带回学院时,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仿佛只剩下一口气勉强吊着。 马红俊盯着那枚尚未凝实的第四魂环,脸上也没有了平日笑意。他向周围看了一圈,没有发现第二只魂兽尸体,便说道:“我们一路追过来都没看见别的魂兽,他哪来的第四魂环?” 戴沐白没有回答,只看向唐三。唐三却摇了摇头,声音因伤势而略显沙哑:“我们只遇到了人面魔蛛。我完成吸收醒来时,他已经开始吸收第四魂环了。” “吸收?”宁荣荣敏锐地注意到这个词,目光在白仞的双翼与周围空地之间来回移动,“那魂兽的尸体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赵无极同样不明白白仞魂环的来源。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沉声命令众人散开警戒,任何人都不得打断魂环吸收。 众人才刚刚稳定位置,森林另一侧便再次传来脚步。 唐三几乎在声音出现的一刻站起身,吸收魂环后的虚弱令身体明显晃动,蓝银草却已经从脚下浮现。戴沐白也立刻转身挡在宁荣荣与奥斯卡前方,马红俊则抬起右手,凤凰火焰沿着掌心迅速亮起。 灌木被人从另一侧拨开,小舞从林间跑了出来。她的衣服沾着泥土,蝎子辫也比平时凌乱,脸色却没有明显伤势。看清空地中的众人以后,小舞脚步短暂停顿,随后便直接越过戴沐白,向唐三跑去。 唐三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反复确认她是否受伤,直到小舞用力抱住他,告诉他自己平安,紧绷到近乎断裂的神经才终于稍微放松。小舞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解释泰坦巨猿把她带走后又因其他魂兽出现而离开,自己醒来时恰好突破三十级,也已经获得了第三魂环。 赵无极听得眉头微皱,却没有在此时说什么。唐三同样没有追问,只要小舞能够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其他事情都可以留到离开星斗大森林以后再说。 小舞从唐三怀里退出来时,目光终于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盘坐在人面魔蛛尸体另一侧的人。 浅金色从发根延伸到长发中部,再逐渐过渡成银白。那道身影比六年前高了许多,脸上还残留着属于白雪的伪装,可小舞仍然在看见发色的一瞬间认出了他。 她的呼吸骤然停住。 六年前,唐三独自从猎魂森林回来,只带回一根挂在树枝上的完整红绳。小舞没有亲眼看见白仞死亡,也因此连一个能够真正告别的地方都没有。白雪曾无数次让她感到熟悉,可她始终不敢把那份熟悉变成希望,因为她承受不起再认错一次。 小舞下意识迈出一步,朱竹清却立刻挡在她面前,提醒道:“他正在吸收第四魂环,现在不能碰。” 小舞没有强行绕开,只盯着白仞尚未稳定的紫色魂环,眼中迅速涌起泪水。她转头看向唐三,声音已经明显发颤:“真的是他吗?” 唐三看着盘坐在光芒中的白仞,低声回答:“是。” 小舞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在这时扑过去,只站在朱竹清身后看着白仞,像是只要稍微移开目光,眼前的人便会再次从森林中消失。 “二哥。”她轻声叫了一句,声音很低,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现实中的声音传入记忆时,已经变得极为遥远。可第四枚紫色魂环仍因那声称呼轻微震动,原本模糊的最后一处边缘也随之变得清晰。 记忆中的唐三在茶楼雅座里坦然自然地叫他“雪大哥”;现实中的小舞则隔着无法靠近的魂力光芒,再次叫他“二哥”。 两个称呼跨越两段人生,在白仞几乎耗尽的意识中短暂重叠。 一个来自被死神封存的过去,一个来自他重新活过以后始终无法真正舍弃的现在。无论是哪一个,都曾在漫长而孤独的生命中给予过他极少见的亲近。 白仞终于不再抵抗那段记忆。 他曾经欣赏唐三,也曾经因为一声“雪大哥”而感到高兴。那不是属于另一个人的秘密,而是自己曾被夺走的一部分过去,记起它并不意味着必须回到原来的结局,却也没有必要继续把它当作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当这份承认真正落下,寂灭双翼外的第四枚紫色魂环终于完全凝实。紫光沿着两侧羽翼扩散,又在触及周围众人以前缓慢收回,两黄两紫四枚魂环完整排列在白仞身侧。 白仞仍然没有睁眼。他的精神力已经几乎完全耗尽,能够承受完这段记忆并让魂环落定,已经是意识所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浅金与银白交织的长发垂落在身后,死神镰刀的三枚灰环也终于完全隐入武魂。 唐三、小舞与其他人都站在不远处,没有任何人敢在此时靠近。 第四紫环最后一次旋转以后,白仞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记忆中唐三那声没有戒备的“雪大哥”仍停留在意识深处,现实里小舞压抑的哭声也越来越近,而他终于在耗尽一切以后,重新找到了回到现实的方向。 41. 不许再走 第四枚紫色魂环完成最后一周旋转,缓缓沉入寂灭双翼的光芒之中。 白仞的意识仍停留在那声“雪大哥”留下的余韵里。记忆中的茶楼与赛场已经褪去,宁风致的身影、少年唐三平静的眉眼也逐渐模糊,可那份被死神封存多年的情绪并没有跟着消失。它不像死亡残影那样尖锐,也没有战败与神位破碎时的沉重,只是一种清晰而安静的欣赏,沿着恢复的记忆重新嵌入他的灵魂,仿佛那处空缺从来就应该由这些东西填满。 他曾经注意过唐三,认可过他的判断,欣赏过他面对权势时不卑不亢的态度,也曾产生过把这个人带到自己身边的念头。那时的千仞雪并没有把这种关注理解为感情,只认为唐三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值得雪清河放低身份、付出耐心,也值得使用比爵位和利益更温和的方式去拉拢。可如今重新回看,那份理性的考量下分明已经多出了一点私人意味——她不只是想得到唐三的能力,也希望他对雪清河的信任并非因为太子的身份。 那是白仞自己的过去,并没有因为死亡与重生变成另一个人的秘密。 现实中的声音渐渐靠近,最先传入意识的是一道被压得极轻的抽泣。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竭力不肯哭出声,却又无法真正控制呼吸,每一次细微颤抖都隔着尚未完全散去的魂力落在白仞耳边,将他从逐渐暗下去的记忆中一点点拉回。 白仞缓缓睁开眼睛。视野最初仍有些模糊,树影、天光与周围的人都像隔着一层浅薄水雾。他眨了一下眼睛,最先看清的是站在几步之外的小舞,她身上的衣裙沾满尘土,蝎子辫散乱地垂在肩后,一双眼睛已经哭得通红,却仍死死盯着他,像是从白仞发色恢复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允许自己移开视线。 寂灭双翼已经停止震动,第四魂环也彻底稳定。朱竹清原本挡在小舞身前,察觉到白仞睁眼以后刚侧过身体,小舞便像终于失去了最后一道阻拦,猛地从她身边冲了过去。 “小舞——”唐三下意识出声,抬起的手却只碰到她飞扬起来的蝎子辫。他似乎想提醒白仞刚完成魂环吸收,身体根本经不起碰撞,可小舞已经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重重扑进了白仞怀里。 白仞的精神力几乎耗尽,右侧身体也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小舞撞上来的那一刻,他的上身明显向后晃去,左手本能撑住地面,才没有连同怀里的人一起倒下。可他没有把小舞推开,另一只仍显僵硬的手停顿片刻后,还是缓慢抬起,环住了她不断颤抖的后背。 直到真正碰到白仞,小舞才像终于确认眼前的人不是自己因为思念产生的幻觉。她的手臂越收越紧,脸深深埋进白仞肩侧,最初还只是无声落泪,后来连压抑哭声的力气也一并失去,六年来始终不敢真正揭开的伤口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你为什么不回来?”小舞抓紧白仞背后的衣料,哭得声音都在发颤,却仍固执地要把每一句话说清楚,“你明明没有死,明明就在史莱克,为什么要装成白雪看着我们?为什么我就在你面前,你也不肯叫我?” 白仞垂下眼睛,只能看见她散乱的发顶与因为哭泣不断抖动的肩膀。他想起诺丁学院里的小舞,那时她还会因为谁大谁小和他们争执,会理直气壮地要求两个哥哥都听自己的,也会在受到委屈以后故意笑得比平时更大声,仿佛只要自己先表现得毫不在意,别人就看不出她其实很难过。 过去六年里,小舞大概也是这样过来的。她依旧会笑,会和唐三拌嘴,会在人前毫无顾忌地闹腾,甚至会在别人提起白仞时故意把话题带开,像是早就接受了那场没有尸体的死亡。可那些笑从来没有真正抹去白仞留下的空缺,她只是把所有思念和恐惧压到最深处,不敢让自己停下来,更不敢真的相信某个与白仞相似的人可能就是他。 白仞的手掌慢慢落在她背上,动作仍有些迟缓,语气却比过去以白雪身份面对她时柔和许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着你们难过,也不是不想认你。” 小舞从他肩侧猛地抬起脸,泪水沿着脸颊不断滚落。她抓住白仞胸前的衣服,几乎是带着愤怒质问道:“那你为什么一直躲?哥说你很像白仞的时候,我还一次次告诉他不可能,说白仞已经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说完以后,晚上都不敢想自己是不是错了?” 唐三站在几步之外,听见这句话时,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收紧。他一直以为小舞不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因为白雪与六年前的白仞相差太大,也因为她比自己更早接受了最坏的结果,直到此刻才明白,小舞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不敢承担希望再次落空的代价。 “我不是不想相信。”小舞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泪,可新的泪水很快又涌了出来,她看着白仞恢复原貌后的脸,声音越来越哑,“我就是太想你回来,才不敢觉得白雪是你。我怕自己越看越像,越想越觉得你还活着,最后却发现我只是认错了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仅仅说出口便已经耗尽力气,片刻后才咬着唇继续道:“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不想再高兴一次,然后又失去第二次。哥可以一直相信,是因为他至少还敢想你可能活着,我不敢,我只要一想到希望又会落空,就觉得比六年前还难受。” 白仞看着她哭得几乎无法呼吸的模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压紧。死亡残影苏醒以后,他一直把隐瞒当成最合理的选择,只要不承认自己是谁,唐三便无法真正与他重新建立联系,那些残影也不会完全失控;他以为这种距离至少能保护所有人,却从没有认真想过,被迫站在距离另一端的小舞究竟经历了什么。白仞知道小舞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失去亲人。他记得她并非真正的人类,而是一只已经化形的十万年柔骨兔,也记得她曾因这个身份被比比东追杀。更早以前,她的母亲便死在魂师的狩猎之下。对于亲眼经历过那种失去的人而言,亲人的消失从来不是能够随着时间自然愈合的伤口,而是一种会在下一次分别到来以前便提前苏醒的恐惧。 千仞雪过去面对小舞时,似乎也曾产生过一种极为强烈的感情。 白仞能够触碰到那份感情存在过的痕迹,却无法辨认它究竟是什么。它过于浓烈,甚至远远超过千仞雪对寻常敌人与魂兽应有的在意,可其中具体包含着什么、又因何而生,他都无法判断。每当他试图继续追溯,那部分记忆便会在唐三附近骤然断开,像有一道封印将真正的缘由完整遮住。 他不知道小舞与唐三后来拥有怎样的关系,也不知道为什么关于小舞的这部分情绪会被一同封存。那道残痕如今没有名字,更不能被尚未恢复完整记忆的白仞擅自解释。 但至少此刻,他很清楚自己对怀中这个女孩抱有怎样的感情。小舞只是他的妹妹,是那个在诺丁学院里会理直气壮地抓住两个哥哥、要求谁都不准丢下她的小姑娘,也是那个失去过母亲以后,比任何人都害怕亲人再一次不告而别,却仍强撑着笑了六年的小舞。无论千仞雪过去那份无法辨认的感情究竟是什么,都不能越过被封存的记忆,替现在的白仞重新定义她。 “最初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白仞抬手替她擦掉眼泪,指腹仍然冰凉,小舞却立即抓住那只手,紧紧按在自己脸侧,“后来身体稳定下来,死亡残影却开始因为唐三的怀疑苏醒。我只能一直压住它们,也不敢让他真正认出我。” 小舞听完后没有立刻松动,她用力握着白仞的手,带着哭腔追问道:“所以你就决定什么都不告诉我们?你觉得只要自己一个人扛着,我们就会过得很好吗?” 白仞没有回答。他向来习惯独自承担后果。千仞雪以雪清河的身份潜伏天斗多年,任何破绽都可能让全部计划毁于一旦,她从很早以前便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也学会把真正的情绪藏在最深处。重生以后,这种习惯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死亡残影的存在变得更加理所当然。 可刚刚恢复的记忆里,那个同样习惯隐藏一切的千仞雪,却曾经主动让唐三叫自己“雪大哥”。 那并非完全出于计划。她确实想要拉拢唐三,也确实衡量过唐三能够为自己带来的价值,可在听见那声称呼的瞬间,她得到的喜悦并不属于太子,而属于一个从未真正拥有过多少私人关系的人。 白仞如今才意识到,千仞雪并不是从未渴望过有人靠近,她只是始终习惯先考虑代价。 小舞见他沉默,像是生怕白仞又用一句“为了你们安全”把所有事情带过。她重新抱住白仞,手臂牢牢环在他腰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你发誓。” 白仞低头看向她,精神力耗尽后的迟钝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发誓什么?” “发誓这辈子都不要离开我们。”小舞抬起脸,哭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楚,“不能再突然失踪,不能再让我们以为你死了,也不能明明就在旁边,还装作根本不认识。就算以后又遇到危险,你也必须先告诉我们,不许再自己决定然后一个人走。” 白仞本能地想告诉她,世上没有谁能够保证永远不离开。魂师会遇到危险,生命也可能在任何一次战斗中结束,他曾经站在神位最高处,却依旧没能保住自己拥有的一切,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永远”有多不可靠。 可小舞要求的从来不是他保证不会死亡。她只是要他承诺,不会再主动消失。 白仞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她发顶。他的手指顺着散乱的发丝落下,像六年前无数次替小舞重新整理蝎子辫那样,动作并不熟练,却带着久违的耐心。 “我发誓。”白仞迎着小舞的目光,声音因身体虚弱略显低哑,却没有任何敷衍,“这一世,只要我还有选择,就不会再不告而别,也不会再让你们以为我已经死了。” 小舞没有因为这句承诺立刻满足,她抓着白仞的手腕,红着眼睛追问道:“那不会离开我们呢?你不能只换一种说法,到最后还是一个人走。” 白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终于补上了她真正想听的部分:“我不会再主动离开你们。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先告诉你们,不再替你们决定你们应该知道什么。” 小舞的眼泪再次掉下来,却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绝望。她用力点头,把脸重新埋进白仞怀里,闷声说道:“你说话算数。你要是再骗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算数。”白仞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随后因为她越抱越紧而微微蹙眉,语气里也终于多了一点无奈,“不过你再不松开,我可能会成为第一个刚突破四十级便被妹妹勒晕的魂宗。” 小舞身体僵了一下,这才意识到白仞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慌忙放松手臂,却依旧不肯彻底离开,只从白仞怀里退出来一点,坐在他身侧检查他的肩膀与手腕,确认没有继续出血以后,才终于勉强压住情绪。 赵无极看了看仍围在旁边的几人,抬手示意戴沐白带他们退到林地外围警戒,自己则走向人面魔蛛的尸体,检查附近是否还有魂兽留下的痕迹。奥斯卡离开前回头看了白仞一眼,最终还是跟上众人。空地很快安静下来,只剩唐三和小舞留在他身边。 直到这时,白仞才真正看向唐三。唐三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像小舞一样靠近。他刚刚经历超限魂环的冲击,脸色比白仞好不了多少,左肋的衣物已经被血浸透,肩头也留着人面魔蛛蛛腿撕开的伤口。八蛛矛虽然已经暂时收拢,背后破裂的衣料却仍能看出那些外附骨骼出现时有多么剧烈。 白仞的目光从伤口移到唐三脸上,竟下意识重新审视起这个人。伤成这样还能完成魂环吸收,醒来后第一件事也不是检查自己的魂技,而是确认白仞是否还活着。那种近乎偏执的意志、在危险中仍能迅速判断局势的能力,以及明知选择可能让自己死亡也不肯退后的坚持,都与记忆中千仞雪最初注意到的唐三重合。 曾经的千仞雪正是因为这些特质想要拉拢他。唐三不是最容易控制的人,甚至恰恰相反,他有自己的判断,任何权势和利益都很难令他改变方向。可千仞雪从来不缺听话的下属,真正让她产生兴趣的,正是一个不会轻易低头,却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人。 那份想法随着记忆恢复,自然地重新浮现在白仞意识里。它没有强烈到令他忘记最后的战败,也没有立刻变成更深的感情,只让他在看见唐三保持距离时,产生了一丝并不陌生的不悦。 过去是千仞雪主动让他越过“太子殿下”的界限,如今却轮到唐三站在几步之外,像是在等待白仞决定他是否还有资格靠近。 白仞微微抬起下颌,声音仍然虚弱,语气却恢复了一贯的清晰:“唐三,过来。” 唐三的眼神明显震动了一下。他似乎已经做好了白仞醒来后仍然拒绝自己的准备,也想过白仞会因为刚才的死亡残影继续要求保持距离,却唯独没有想到,白仞会如此直接地叫他靠近。 他没有迟疑太久,很快走到白仞面前蹲下。小舞立刻伸手抓住唐三的衣袖,将他又往前拉了一些,仿佛只有三个人真正坐在同一处,她才能确认六年前失去的关系已经回到自己手中。 白仞此刻已经无法继续维持“白雪”的伪装。原本用于遮掩发色和细微轮廓的魂力彻底耗尽,纯银长发已经从发根褪去,露出真正的浅金色,又在发中逐渐过渡为清冷银白。长发因战斗与魂力冲击显得略微凌乱,几缕贴在苍白的脸侧,衬得那双浅色眼眸比过去更冷也更通透。 脸上用来改变轮廓的妆容已经被汗水与血迹冲淡,原本属于白雪的成熟艳丽随之消退。真正的白仞五官仍然精致,却没有刻意塑造出的柔媚,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更显清峻,唇色因为精神力透支而几乎褪尽,整个人像一柄刚从灰烬中重新显露的薄刃,华贵而锋利,又带着一种尚未从死亡中完全醒来的脆弱。 唐三望着这张比记忆中长开许多的脸,呼吸出现了一瞬停顿。六年前的白仞年纪尚小,却已经拥有极具辨识度的发色和眉眼,如今那些轮廓终于在眼前重新拼合,过去所有无法确认的相似也彻底失去解释为巧合的可能。 可唐三并没有伸手触碰,只看向白仞无力垂落的右手,声音因伤势与压抑情绪而略显沙哑:“你的右手还没有恢复。刚才那些东西已经全部消失了吗?” “已经被死神镰刀吸收,成为了第三魂环。”白仞尝试活动手指,动作仍然迟缓,却没有再次出现不受控制的迹象,“它们以后不会再借我的身体杀你。” 唐三没有问白仞为什么最后选择救自己,也没有立即追究死亡残影究竟从何而来,只在确认白仞不会再因此受控后,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这点变化没有逃过白仞的注意。记忆中的千仞雪曾经观察过唐三在比赛中的每一次判断,也习惯从最细微的反应里分辨一个人是否值得信任。如今这种本能仍然存在,白仞看得出,唐三此刻在意的并不只是自己险些被杀,而是那些残影会不会继续失控,下一次又会不会伤到白仞本人。 千仞雪当年觉得唐三难得,不只是因为他的天赋。 白仞没有把这份重新生出的欣赏说出口,只略微移开视线,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被搁置很久的事。他转回视线,对蹲在面前的唐三说道:“你以前给我的袖箭还在,被我放在房间衣柜最里面。” 唐三明显怔住,连始终压得很稳的情绪都因此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套袖箭是他们还在诺丁学院时由他亲手替白仞装上的,白仞失踪以后,他一直以为暗器也随着那场意外遗失在森林深处,从未想过它会被白仞保存至今。 白仞看见他的反应,语气仍旧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旧物:“之前和白虎搏斗时,它应该被撞坏了。我后来拆开看过,机括有一处卡死,箭匣也合不上。我自己修不好,以白雪的身份又不能把它带在身上,所以一直放在衣柜里。” “你自己拆过?”唐三眉心立刻皱了起来,那副神情与记忆中面对任何精密暗器时一模一样。他没有先问白仞为什么藏着袖箭,只本能地追问损坏情况,“有没有强行拨动里面的弹簧?机括卡死以后若是继续拆,暗槽很容易变形。” 白仞看着他瞬间进入状态的模样,心底那份刚刚恢复的欣赏轻微动了一下。唐三面对重要的东西时总会如此,一旦发现问题,便会立刻把所有可能纳入考虑,外界的情绪反而会被暂时放到后面。 “没有强拆。”白仞缓慢摇头,随后迎着唐三的目光提出要求,“回学院以后,你替我修好。以前射出去的箭没办法找回来了,剩下的也已经不齐,再替我配一套。” 唐三看着他,许久没有回答。白仞没有请求原谅,也没有问唐三是否还愿意像六年前一样替他准备暗器,只自然地将那件损坏的袖箭交还给了唐三。可正因为语气太过自然,这句话才比任何郑重其事的承诺更加清晰——白仞允许唐三重新进入自己的生活,也承认那段中断六年的关系仍有继续的可能。 唐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最终认真点头,声音没有半点迟疑:“好。回去以后我先检查机括,坏掉的零件重新做,箭匣也换掉。我会按原来的规格给你补一套箭,再多留一匣备用。” 小舞坐在两人之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唇角却终于出现了一点真正的笑意。她伸手把唐三往白仞身边又拉近半寸,带着浓重鼻音说道:“你们说起暗器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觉得修起来没什么,一个恨不得现在就把它拆开检查。” 白仞没有反驳,只淡淡看了唐三一眼。唐三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几乎忘记了周围环境,神情有些无奈,却没有收回已经答应的事。 片刻安静后,唐三才看向白仞,目光比先前沉了几分:“刚才死亡残影想杀我,是因为我认出了你吗?” “不全是因为你认出了我。”白仞没有回避,左手无意识落在死神镰刀刚才消失的位置,语气也随之低了些,“人面魔蛛死后留下的死气太重,把一直被寂息压着的残影全都冲醒了。我那时想先稳住你的伤势,分了一部分寂息过去,自己这边的压制便松了一瞬。” 他停顿片刻,指尖在衣袖下微微收紧,才继续说道:“它们没有完整记忆,只剩下对你的敌意。那一瞬间,我没能把它们拦住。” 唐三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一眼白仞垂在身侧的右手,又看向死神镰刀消失的位置,先确认道:“现在它们已经完全成为你的魂环,不会再影响你?” “不会。”白仞看见唐三神情微松,又补充道,“至少不会再替我作出是否攻击你的决定。” 唐三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白仞垂在身侧的右手,声音仍有些哑:“那你呢?如果以后再出事,你还会一个人瞒着我们吗?” 白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唐三身上尚未止血的伤口,也看见对方腕间那两根被磨旧的红绳。那些刚刚浮现的画面仍然混乱,却已经足够让眼前的人不再只是一个结局里的名字。 “我会自己判断。”白仞最终迎着唐三的视线回答,语气很平静,“但不会再用死讯替你们做决定。” 唐三没有因为后半句话露出不满,只轻轻点头,像是能够得到一个不受死亡残影操控的答案便已经足够。小舞则立刻抓住白仞话里的空隙,带着警告意味提醒道:“自己判断也不许失踪,你刚刚已经发过誓了。” 白仞侧过脸看她,精神透支带来的疲惫让他的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锋利:“我还没有虚弱到连自己刚说过的话都记不住。” 小舞听出他没有反悔的意思,这才稍微放松。她的目光随后落在唐三左腕上,先前战斗中卷起的袖口还没有完全整理好,两根已经褪色的红绳就系在那里,其中一根明显被重新接过,线结的颜色与其他部分并不相同。 白仞也看见了那根红绳。他的指尖在膝侧轻微动了一下,随后才抬起手,碰了碰那处修补的线结:“断过?” “差一点断。”唐三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很轻,却没有试图掩饰自己一直带着它,“戴得太久,中间磨损得很厉害,我后来重新接了一次。” 白仞的手指在红绳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为什么不重新做一根?以你的手艺,不至于只能把它接成这样。” 唐三看着他,回答时没有回避白仞的目光:“因为重新做的不是这一根。当年在森林里,我只找到它,没有找到你的尸体。只要没有真正看见结果,我就不愿意承认你已经死了。” 小舞听见这里,眼眶再次泛红。她靠在白仞肩侧,声音却没有先前那样失控,只低低说道:“哥一直戴着它,我每次看见都觉得难受,所以后来干脆假装没看见。我嘴上说他太固执,其实一直希望他是对的。 ” 白仞没有把红绳从唐三腕上取下。过去千仞雪因为唐三的一声“雪大哥”,曾短暂觉得虚假的雪清河拥有了一点真实;如今被唐三保存六年的红绳,则让白仞重新意识到,即使他从两人的生活中消失,也从未真正被他们当作已经结束的人。 “既然已经接好了,就继续戴着。”白仞收回手,语气仍然不算温柔,却也没有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下次要断之前,至少换根结实一点的线修。” 唐三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后才答应。那点变化转瞬即逝,白仞却仍然看见了,记忆中千仞雪观察唐三时形成的习惯让他本能地捕捉着对方每一个细小反应,也让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曾经想把这个人拉到身边并非没有理由。赵无极直到此时才从外围走回来。他先看了一眼仍坐在地上的三个人,又扫过人面魔蛛尸体与周围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显然认为重逢和解释都应该暂时停下。 “想说的话回去再说,这里还是星斗大森林。”赵无极提醒众人,目光在唐三与白仞身上停留片刻,“你们两个都伤得不轻,再拖下去,血腥味只会引来更多魂兽。” 众人随之重新把注意力转回现实。唐三吸收魂环后虽然恢复了一部分魂力,身体伤势却并未真正消失;白仞的状态更差,精神力几乎被完全榨干,刚才还能保持清醒,已经接近极限。 赵无极已经从人面魔蛛尸体旁回来,重新打量白仞。附近被战斗毁得一片狼藉,他没能找到第二只魂兽留下的明确痕迹;可刚才第四枚紫色魂环确实在所有人面前凝实,而这片空地里除了唐三吸收的人面魔蛛魂环,再没有任何可以解释它的东西。 “你这第四魂环究竟是怎么来的?”赵无极皱紧眉头,语气中既有怀疑,也有明显不解,“附近没有第二只魂兽,你追过来的时间也不可能绕到其他地方猎杀魂兽。难不成这枚第四魂环,还是你自己凝聚出来的?” “自行凝聚”四个字落下时,仍依偎在白仞怀里的小舞极轻地颤了一下。 动作非常细微,其他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白仞与赵无极身上,几乎没有人察觉。白仞的手臂却正环在她肩后,那一下僵硬清楚地传进掌心,他垂眼看见小舞的指尖也随之收紧,眼底那点刚刚放松下来的情绪重新变得警惕。 白仞立刻明白了原因。普通魂师不可能自行凝聚魂环,至少在人类的认知中不可能。可化形的十万年魂兽不同,小舞的前三枚魂环本就不需要猎杀魂兽,而是随着魂力提升自行形成。赵无极此刻只是因为白仞的情况随口作出猜测,这句话落在小舞耳中,却像直接触碰到了她一直隐藏的秘密。 白仞没有低头询问,也没有让任何人的注意力落到小舞身上。他只是稍微收紧环在她肩后的手臂,像在安抚一个刚刚哭过、仍未平静的妹妹,随后神色自然地望向赵无极。 “不是自行凝聚。”白仞否认得没有任何迟疑,语气也保持着一贯的冷静,“追过来的时候,我遇见过另一只刚好被人面魔蛛蛛网捕住的魂兽。它当时还没有完全死,我只是替它解脱,魂环也正好适合。” 赵无极听完,眉头并没有立刻松开:“那尸体呢?附近并没有第二只魂兽。” “应该还压在蛛网下面。”白仞顺着自己的说法继续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人面魔蛛的蛛网带有腐蚀性,那只魂兽原本就已经被毒得只剩一口气。我当时急着追唐三,没有留下查看,尸体现在大概已经被蛛网腐蚀得差不多了。” 这个解释并不算毫无漏洞,却足够应付眼下的情况。人面魔蛛确实会捕猎其他魂兽,蛛网也拥有强烈腐蚀与麻痹毒性;白仞追来的路上与唐三短暂分开过,没人能完全确认他是否真的遇见过另一只猎物。 赵无极仍然有些怀疑,却没有继续追问。他们现在仍处于星斗大森林深处,白仞与唐三的状态也不允许众人沿路回头寻找一具可能已经腐烂的魂兽尸体,真相只能等离开森林以后再慢慢调查。 唐三却知道白仞在说谎。从两人开始追击到人面魔蛛出现,白仞几乎一直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即使偶尔依靠白羽拉开距离,也不可能在不被唐三察觉的情况下杀死一只适合第四魂环的魂兽,更何况白仞突破四十级是在第三灰环形成之后,根本不可能提前吸收第四魂环。 唐三没有拆穿。他的视线只在白仞环着小舞的手臂上停留一瞬,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白仞为何突然编造这段谎言,他暂时无法确定,可他看见了小舞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也知道白仞并不是为了掩饰自己才如此迅速地回答。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白仞看见唐三眼中一闪而过的明了,也看见他主动保持沉默。那一刻,刚刚恢复的记忆再次与现实重叠——唐三并不盲目服从,也不会因为怀疑便立刻揭穿,他会先观察,再判断什么事情应该当众说出,什么事情暂时保持沉默。 这正是千仞雪曾经想要拉拢他的原因之一。 “既然有魂兽尸体,只是被蛛网压住,那就先不找了。”赵无极最终作出决定,语气里仍带着未消的疑虑,“等回学院以后,弗兰德和大师自然会问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立刻离开这里。” 小舞在白仞怀里缓慢放松下来。她没有抬头道谢,也没有说任何会引起注意的话,只把抓着白仞衣袖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而白仞也没有表现出自己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像对待普通妹妹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奥斯卡已经从魂导器中取出恢复香肠,走近后直接递到白仞面前。他看着白仞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难得没有平日懒散的笑意,只说道:“先吃。你现在连坐直都在硬撑,其他事情回学院以后再解释。” 白仞接过香肠,没有像平时那样嫌弃味道,也没有再用自己还能坚持作为理由拒绝。奥斯卡见他如此配合,反而更加确定白仞已经到了真正的极限,便没有立即退开,只留在一旁观察他的状态。 宁荣荣站在稍远的位置,直到此时才终于从接连发生的事情中找到开口机会。她的目光落在白仞恢复原色的长发与真正的面容上,犹豫片刻后才问道:“那以后我们应该继续叫你白雪学姐,还是叫白仞?” 奥斯卡和马红俊并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表现出惊讶,他们早已知道白雪只是白仞用于隐藏身份的伪装。白仞看向宁荣荣,回答得没有半分留恋:“叫白仞。白雪这个身份已经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宁荣荣轻轻点头,随后像是忽然意识到另一件更可怕的事,神情明显僵住:“那你说自己十八岁,也是假的?” “假的。”白仞吃下最后一口恢复香肠,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承认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我和唐三、小舞同岁,现在十二岁。” 宁荣荣望着这个刚刚突破四十级的人,许久没有说出话。马红俊见气氛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沉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故作深沉地安慰道:“别算了,越算越觉得他不是人。我们知道的时候也想不明白,现在已经习惯了。” 白仞侧目看向他,苍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却已经恢复了一点熟悉的讽刺:“你最好先习惯自己刚才差点被泰坦巨猿拍进土里,而不是研究我是不是人。” 马红俊被堵得一噎,随后却明显放松下来。他摸了摸鼻子,小声抱怨道:“行,还能损我就说明没坏得太彻底,我就当你是在报平安。” 朱竹清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只走到白仞身侧,目光落在他仍缺乏知觉的右手与明显虚浮的呼吸上。她确认白仞能够站立后,才平静道:“你不能走队尾,一会儿留在队伍中间。右侧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也不要再强行出手。” “我可以走。”白仞刚开口,朱竹清便看着他补充道:“可以走和可以战斗不是一回事。” 奥斯卡在旁边认同地点头,又把一根恢复香肠塞进白仞手里,语气虽然恢复了几分平时的随意,眼神却依旧紧绷:“你要是半路倒下,我和胖子可不会抬你。” “凭什么又算上我?”马红俊立刻转头抗议,指着奥斯卡说道,“明明你和他关系最好,要抬也是你自己抬。” “因为你力气大。”奥斯卡回答得理所当然,随后便没再理会马红俊的抱怨,转身协助赵无极确认撤离方向。 赵无极很快重新安排好队形。戴沐白负责开路,朱竹清留在后方警戒,马红俊注意树冠与高处,宁荣荣和奥斯卡位于队伍中央。唐三、小舞与白仞都刚完成魂环吸收,其中两人还身受重伤,自然被留在最安全的位置。 唐三背后的八蛛矛仍未完全收回,紫黑色尖端随着他的动作轻微颤动。赵无极看了一眼,却没有让他在此地继续尝试,只沉声说道:“这东西明显不是普通魂技,你现在状态也不好,先别乱动。等回学院以后让大师看看,再研究怎么控制。” 唐三点了点头,没有强行尝试。他尽量让背后的八根蛛矛保持稳定,随后放慢脚步,与白仞和小舞一起留在队伍中央。 众人终于开始撤离。 小舞从白仞站起以后便一直紧紧挽着他的左臂,像是生怕稍微松手,他便会重新从身边消失。唐三走在另一侧,没有因为白仞恢复了一部分记忆便追问更多,也没有拆穿刚才那段明显不真实的魂环解释,只主动配合白仞此刻缓慢的步伐。 走出被人面魔蛛毁坏的空地以前,白仞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蛛腿折断的树木与腐蚀得发黑的草地。死亡残影已经全部归入死神镰刀,第三魂环也在武魂深处彻底稳定,六年来第一次,唐三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他却不再需要分出大半精神压制杀意。 小舞察觉到他的停顿,手指立刻下意识收紧,身体也随之僵硬。她没有再次要求白仞发誓,只仰头看着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恐惧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白仞收回视线,没有挣开她的手,也没有再次退到唐三无法靠近的位置。他跟上队伍时轻轻拍了拍小舞挽住自己的手臂,声音随着林间的风落下,低而清晰:“我只是回头看一眼,不会走。” 小舞鼻尖一酸,却没有再哭,只把白仞的手臂抱得更牢。唐三安静地走在另一侧,腕间藏在袖中的两根红绳随着步伐轻轻摩擦。 林间小路并不宽,三个人并肩向前时,肩臂偶尔会碰在一起。这一次,谁也没有向旁边让开。 42. 暗器比试 离开人面魔蛛尸体所在的空地以后,赵无极没有让众人立刻加快速度。唐三和白仞都伤得不轻,小舞虽然看上去并无大碍,却也刚刚获得第三魂环,奥斯卡的魂力在一路制造香肠以后所剩无几,就连赵无极自己也因为使用武魂真身而陷入虚弱。众人只能重新排好阵型,由戴沐白在前方开路,朱竹清负责观察两侧,马红俊留意头顶树冠,其余人则尽量靠拢在中央。 小舞依旧挽着白仞的左臂,指尖几乎没有真正松开过。她已经不再像刚相认时那样不停落泪,脸上甚至重新有了些笑意,可每隔一会儿便会抬头看白仞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仍然走在自己身边。 白仞没有催她放手,只尽量维持稳定步伐。精神力过度消耗后的眩晕仍在不断侵扰意识,右侧身体也时而传来迟钝的麻木感,若不是奥斯卡的恢复香肠暂时补充了体力,他大概连走出刚才那片空地都十分困难。 众人行进不久,后方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破风声。朱竹清最先转过身体,戴沐白也停下脚步,赵无极抬起右手示意所有人保持阵型,原本稍微轻松下来的气氛顿时重新绷紧。 树影接连晃动,两老一少很快从林间现身。走在前方的正是龙公孟蜀与蛇婆朝天香,孟依然跟在两人身旁,脸色比先前争夺凤尾鸡冠蛇时更加难看,手中的蛇杖几乎被她握得发出轻响。 孟依然的目光在史莱克众人身上迅速扫过,最先落到唐三脚下尚未完全收回的第三枚紫色魂环上。她神情猛地一沉,已经从人面魔蛛尸体和残余魂力中猜到了答案,可还没来得及发作,又忽然发现队伍里似乎少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 少年身形修长,长发从发根到中段呈现柔和的浅金色,到了发尾才逐渐过渡为冷淡银白。即使此刻脸色苍白、衣物也带着战斗后的破损,那种从姿态与眉眼间自然流露出来的清冷感仍然格外明显。 朝天香也注意到了白仞。她的视线在少年与史莱克众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后皱眉看向赵无极,语气中带着明显疑惑:“先前与你们同行的那个白发姑娘呢?怎么一转眼,又多了这么个少年?” 她问得认真,孟依然也暂时压下了对魂环的怒气,盯着白仞看了几眼。白雪与眼前少年的五官虽然存在一些模糊相似,可前者看上去已经十八岁,后者却分明只有十二三岁,气质和性别更是完全不同,任谁都很难把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史莱克众人短暂安静了一瞬,随后马红俊最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奥斯卡原本还想保持镇定,听见那声笑以后也偏过头,肩膀明显抖了两下,就连戴沐白眼中都浮起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白仞听见动静,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似乎想看看这群人究竟在笑什么。可他的视线刚刚越过小舞,便意外撞进了唐三的眼睛。 唐三也在笑。 那笑意并不明显,只是平日总显得过分沉静的眉眼稍稍舒展开来,唇角浮起一道很浅的弧度。唐三如今的容貌称不上出众,皮肤因为长时间在外修炼带着健康颜色,黑发有些凌乱地落在额前,五官也只是普通清秀,可当那双总在观察、计算和思考的眼睛真正染上笑意时,整个人却突然柔和了许多。 他平日太过老成,沉默时甚至很容易让人忘记他也只有十二岁。在诺丁学院时,只有三个人一起吃饭、打闹或者小舞说出什么让人无奈的话时,唐三才会偶尔这样笑起来,那时候白仞才会觉得,他不是一个永远冷静得像成年人一样的怪物,只是一个比其他孩子背负得更多的少年。 六年过去,唐三身上那份沉稳并没有减少,反而因为白仞的失踪变得更加明显。如今他终于确认失去的人回到身边,积压多年的执念和怀疑似乎也在此刻卸下了一部分,那张原本普通的脸便因为这一点轻松显得意外生动。 白仞看了他片刻,唇角竟也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点。 那道笑意极淡,只短暂地停在苍白的唇边,却真实得没有半点属于白雪伪装的痕迹。白仞自己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只觉得唐三难得笑得像个真正的少年,便忽然没有了继续维持冷脸的必要。 其余几人的笑声同时停了一瞬。 马红俊原本正笑得最夸张,看见白仞嘴角那点弧度以后,竟真的抬手揉了揉眼睛。他盯着白仞反复确认,神情像是刚看见人面魔蛛的尸体自己站起来,半晌才问奥斯卡:“我是不是被泰坦巨猿那一巴掌拍出幻觉了?他刚刚是不是笑了?” 奥斯卡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有递出去的恢复香肠,闻言竟忘了收回魂导器。他先看了看白仞,又看了看站在另一边的唐三,随后用一种极其震惊的语气说道:“不是幻觉,他的脸居然真的能做出这种表情。我认识他这么久,原来今天才算看全了他的五官。” 戴沐白抱着手臂站在前方,脸上的惊讶比另外两人收敛得多,可眉梢仍然明显扬了一下。他看见白仞很快又恢复平静,轻轻笑了一声:“看来这趟星斗大森林虽然差点把命丢了,至少也不算一点好事都没有。” 朱竹清没有跟着他们起哄,只安静地看了白仞一眼。她冷淡的眉眼稍稍柔和,片刻后才平静补充道:“比白雪笑起来好看。” 宁荣荣原本还在猜测白仞真正身份公开后该如何与他相处,此刻却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她看惯了白雪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成熟笑容,如今才发现白仞真正放松时,眉眼间竟会显出一种与年龄相符的清澈,和那个总让人不敢随意靠近的人几乎判若两人。 小舞反应得最直接。她先愣愣看了白仞两息,随后眼睛骤然亮起,抱住他手臂的力道也跟着收紧,仰着脸笑道:“二哥,你原来还会笑啊!我还以为你把怎么笑也和我们一起忘了。” 唐三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出声。他只是看着白仞重新收起那点笑意,自己唇边的弧度却没有立刻消失,仿佛仅仅确认白仞还会因为他们露出这样的表情,便已经足够令他高兴。 孟依然被众人突然出现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脸上的怒气反而更加明显。她用蛇杖末端重重敲了一下地面,打断史莱克众人的笑声,随后指着唐三脚下的紫色魂环质问道:“你们笑够了没有?人面魔蛛是不是又被你们抢了?” 唐三唇角的笑意随之淡去。他上前半步,虽然脸色仍因伤势显得苍白,语气却十分平稳:“人面魔蛛确实是我杀的,魂环也已经被我吸收。但它主动袭击了我们,当时我和白仞都身受重伤,不杀它,死的就会是我们。” “又是你们。”孟依然听见答案,眼眶都因愤怒微微泛红。她握紧蛇杖看向唐三,声音里满是无法接受的委屈,“凤尾鸡冠蛇被你们抢走,现在连我追了这么久的人面魔蛛也成了你的魂环,难道所有适合我的魂兽都应该给你们吗?” 赵无极向前走出一步,挡在几名学生与盖世龙蛇之间。他虽然因为武魂真身反噬实力大减,态度却没有因此软弱,只沉声解释道:“先前的凤尾鸡冠蛇是双方商议后通过比试决定归属,这只人面魔蛛更是主动袭击。我们根本不知道它是你们追踪的猎物,也不可能在生死关头停下来等你们。” 孟蜀没有立刻发怒。他先打量了一下唐三脚下的第三魂环,又注意到这个少年身上的伤势,浑浊双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已经看出唐三吸收的魂环年份远超寻常第三魂环。 “如此年纪便达到三十级,还敢越级吸收人面魔蛛魂环,你的天赋确实难得。”孟蜀以蛇杖撑住身体,目光在唐三身上停留片刻,随后缓缓提出条件,“两次魂兽都与你有关,老夫可以不再追究,但你必须加入我们家族。以你的资质,家族自然会全力培养你,依然也不会继续为难。” 唐三没有因为魂斗罗亲自招揽而露出动摇。他先向孟蜀略微行礼,随后语气恭敬却坚定地拒绝道:“多谢前辈看重,但我已经有老师,也有自己的学院,不能加入其他家族。” 孟蜀双眼微微眯起,周围空气也随之沉重了一些。唐三没有后退,白仞同样没有开口,只安静站在他身侧不远处,浅色眼眸平静地看着对面三人,仿佛魂斗罗无形中释放出的压力并不足以令他改变神情。 孟依然见祖父的提议也被拒绝,脸上的不服终于压过了委屈。她上前一步看向唐三,抬起下颌说道:“既然是你吸收了我的魂环,那我就挑战你。你若也能赢我,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以后都不会再提。” 朝天香本想阻止,可看见孙女眼中的坚持以后,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转向唐三打量片刻,显然也知道以唐三现在的伤势不可能进行正常魂师对决,便皱眉问道:“你已经伤成这样,魂力比试并不公平,依然想怎么比?” “我不用魂力和他战斗。”孟依然将蛇杖交给祖母,又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三十六柄大小相同的破魂刀,语气中终于恢复了一些自信,“我们比投掷暗器,双方各用十八柄刀,目标就是前方那棵树。谁的准度、穿透力和控制更强,谁就获胜。” 唐三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破魂刀,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同意。他如今确实无法再承受一场魂力战斗,但暗器早已成为身体本能,只要右手还能活动,伤势便不会真正影响结果。 奥斯卡站在一旁,发现气氛终于从随时可能动手变成了少年之间的比试,脸上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他碰了碰马红俊的肩膀,故意提高声音说道:“只是比个输赢多没意思,总得有点彩头。孟姑娘要是输了,就亲小三一下怎么样?” 孟依然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条件,脸颊顿时涨红。她下意识看向唐三,发现对方同样因为这句话露出无奈神情,反而不愿先退缩,咬了咬牙便答应下来:“好,我要是输了就亲他一下。可他要是输了,就必须向我道歉,还要承认自己两次都抢了我的魂兽。” 小舞跟着奥斯卡笑起来。她拉着白仞的手往旁边退开,一边给比试腾出位置,一边小声调侃道:“二哥,你说大哥什么时候才会开窍?他每天不是修炼就是研究暗器,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他以后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子。” 她虽然刻意小声,可唐三的听力本就远胜常人,显然还是把这句话听了进去。唐三无奈地看了小舞一眼,目光移开时,又短暂落到白仞身上。 白仞也正看着他。那双浅色眼睛里没有小舞的揶揄,也没有其他人等着看热闹的笑意,只安静停在唐三脸上,藏着一种连唐三都无法理解的复杂。那目光并不沉重,却让唐三胸口毫无征兆地收紧了一瞬,仿佛眼前这个赌约忽然不再只是奥斯卡随口提出的玩笑。 白仞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刻在想什么。小舞提到唐三将来可能会爱上某个人时,他心口忽然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抽痛,轻得几乎无法分辨,却比右侧身体的麻木更加清晰。他下意识将其归结为精神力耗尽后的不适,也可能只是刚才连续突破魂力、吸收魂环留下的后遗症,因此没有继续追究。 唐三与他对视片刻,最终先移开了目光。他没有多想胸口那一下异常,只走到孟依然划定的位置前,从她手中接过缠着蓝色布条的十八柄破魂刀。 孟依然率先出手。她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随后双臂连续挥动,十八道寒光先后穿过树叶,几乎同时钉入二十米外的粗大树干,红色绸带在林间轻轻晃动,组成了一片相当整齐的刀阵。 朝天香眼中浮起一丝满意。孟依然这一轮发挥得比平日更好,每柄破魂刀都至少穿过了七片树叶,刺入树干的深度也相差不远,单论年轻一代的暗器手法,已经称得上十分优秀。 轮到唐三时,他没有立刻抬手。先前与人面魔蛛战斗留下的伤口在长时间行走后重新开始疼痛,右臂抬到一半时,肩侧和肋下同时传来撕裂感,让他的动作出现了极短的僵硬。 白仞站在人群之中,什么都没有说。 一缕极淡的冰冷魂力却在众人无法察觉之处沿着地面蔓延,悄然落在唐三仍在恶化的伤口附近。寂息不能治愈伤势,也无法真正替他消除疼痛,只是把伤口继续撕裂和血液渗出的速度暂时拖慢,让那股骤然袭来的剧痛不再影响手指的稳定。 唐三立刻察觉到了熟悉的冰冷气息。 他没有回头,只缓缓调整呼吸,等右手恢复稳定以后,竟直接背过身去。孟依然看见这一动作,脸上刚浮起疑惑,十八道寒光便几乎在同一个瞬间从唐三手中飞出,破空声重叠在一起,听上去仿佛只有一声。 所有破魂刀同时钉入树干。 蓝色绸带在红色刀阵之间组成了一个清晰而工整的“三”字,每柄刀都恰好穿过十片树叶,刺入树干的角度、深浅和间隔也没有半分差异。唐三甚至没有回头确认结果,只在最后一柄刀脱手以后缓缓放下右臂,仿佛一切早已在出手以前完成。 孟依然脸上的自信彻底凝固。 孟蜀盯着树干上的“三”字看了许久,眼中原本只是针对天才魂师的欣赏逐渐变成真正的震动。即使以他魂斗罗级别的修为,也很难在不使用魂力的情况下完成如此精确的投掷,更何况唐三刚刚经历重伤,右手明显没有处于最佳状态。 白仞看着那十八柄排列整齐的破魂刀,心中并没有多少意外。他只是注意到唐三放下手臂时,肋侧衣物没有继续迅速渗血,便悄然收回了寂息。 孟依然沉默很久,最终走到树前,用力拔下一柄缠着蓝色绸带的破魂刀。她反复确认刀身穿过的树叶数量,又看了看每柄刀几乎完全相同的入木深度,眼中的不甘逐渐变成一种无法掩饰的挫败。 “我输了。”孟依然握着破魂刀转过身,语气明显低了下来。她不愿继续面对周围人的目光,甚至没有收回其余刀具,便准备转身离开。 唐三却从腰间取出几根细小钢针,抬手向树干射去。钢针精准击中每一柄破魂刀的受力位置,三十六柄刀接连从树中脱落,唐三以控鹤擒龙将它们全部牵引回来,分成两组整理好以后,快步追到孟依然面前。 “这些刀是你的。”唐三将缠着红色绸带的十八柄破魂刀递还给她,看见孟依然仍不愿抬头,便语气认真地解释道,“我从三岁开始练习暗器,到现在已经九年。你今天输给我,不代表你的手法不够好,只是我们在这方面投入的时间不同。” 孟依然紧抿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点。她接过破魂刀,神情中仍带着不服,却没有先前那么愤怒,只皱眉问道:“你把这些东西叫暗器?” “暗器不是用来正面对决的武器,而是在敌人没有防备时制胜的手段。”唐三没有因为胜利而轻视她,反而拿起一柄破魂刀示意其尺寸,耐心说道,“刀身太大,飞行轨迹也容易被发现,更适合正面投掷。你若想继续练,可以改用五寸左右的透骨针,先练准度,再练不依靠眼睛判断方向的听声辨位。” 孟依然看着他,眼中的挫败逐渐被认真取代。她没有想到唐三不仅没有借机羞辱自己,还愿意把真正的练习方法告诉她,原本绷紧的神情也因此缓和许多。 “他说的是真的。”白仞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见孟依然仍然有些迟疑,便语气平淡地补充道,“他如果只是想让你难堪,就不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练。” 孟依然转头看了白仞一眼。她仍然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淡金发少年究竟是谁,却看得出他与唐三关系不一般,便忍不住问道:“你也会用这种暗器?” “我用的是魂技,与他的暗器不是一回事。”白仞轻轻摇头,神情中没有半分勉强,“单论这种技巧,我远不如他。” 唐三听见这句话,眼中掠过一丝极浅的变化。 白仞向来骄傲,极少主动承认自己在哪一方面不如别人。如今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倒让唐三想起六年前自己教他使用袖箭时,白仞明明连装填都没有完全学会,却始终不肯承认手法有问题的模样。 孟依然终于真正收下那些建议。她把破魂刀重新放回皮囊,神情还有些别扭,却已经没有最初那种敌意,随后像突然想起赌约一般看向奥斯卡,又转头看了唐三一眼。 唐三显然也记起了那个彩头。他刚准备说奥斯卡只是在开玩笑,孟依然却已经向前一步,迅速在他脸侧亲了一下,随后立刻退回盖世龙蛇身边,脸颊红得几乎与破魂刀上的绸带同色。 “愿赌服输而已,你别多想。”孟依然强撑着镇定抬起下颌,可说话时眼神仍明显飘了一下。朝天香在旁边无奈地笑了笑,孟蜀也没有阻止,只看着唐三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 唐三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原本普通而沉静的脸迅速浮起红意,甚至一路蔓延到了耳根。他显然从未处理过这样的情况,手仍保持着递还破魂刀后的姿势,许久都没有真正收回来。 奥斯卡和马红俊立即笑出了声,戴沐白也忍不住偏过头,宁荣荣则拉住朱竹清小声说了句什么,就连赵无极脸上都浮现出明显笑意。小舞更是笑得弯下腰,用手指着唐三泛红的耳朵,像是终于发现了一件极其新奇的事。 白仞没有跟着他们起哄。 他只是静静看着唐三,看见那张平日总显得过分冷静的脸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彻底失去从容,也看见唐三在众人笑声中无奈得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先前那丝无法解释的抽痛又极轻地出现了一下,很快便消失在精神透支后的沉重之中。 唐三的视线在慌乱中从众人脸上掠过,最后也不知为何停在白仞身上。 白仞没有笑,也没有避开,只平静地与他对视。唐三胸口似乎又收紧了一瞬,脸上的热意却因为那道过于安静的目光变得更加明显,直到孟蜀向赵无极告辞,他才像终于找到事情可做一样,向盖世龙蛇行了一礼。 孟依然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唐三一次。她没有再提人面魔蛛魂环,只握紧装着破魂刀的皮囊,表示下次见面时自己一定不会再输,随后便跟随祖父祖母重新进入森林,继续寻找适合自己的魂兽。 盖世龙蛇的身影彻底消失以后,小舞终于忍不住跑到唐三面前。她围着唐三看了一圈,眼睛始终停在他仍然泛红的脸侧,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三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脸红。你平时连被老师骂都不怎么变脸,结果被人亲一下就成这样了,我都不敢想象你以后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子,对吧,二哥?” 她说完便转头看向白仞,像是迫不及待想得到认同。白仞原本正在确认精神力恢复情况,听见她的问题以后,竟没有经过思考便说道:“大哥若是真的爱上谁,应该会是很深情的人。” 话音落下以后,白仞自己也短暂停顿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这个判断从何而来。被封存的记忆里或许仍然藏着某些没有恢复的答案,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太了解唐三对重要之人的执着,知道这个人一旦真正作出选择,便不会轻易改变。 唐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白仞一眼,那双原本还带着窘迫的眼睛逐渐安静下来,像是把这句无意间说出口的话认真记在了心里。 小舞却没有察觉两人之间那一瞬微妙的停顿。她立刻用力点头,笑眯眯地附和道:“没错没错,三哥连一根红绳都能戴六年,以后要是真喜欢上谁,肯定特别死心眼。我现在都有点期待,最后到底是谁能让他开窍了。” 她说完便很快转移了注意力,像是突然发现称呼里存在某个严重问题。小舞一手拉住唐三,一手仍抓着白仞的袖子,皱着鼻子认真分析道:“不过我平时叫唐三三哥,又叫你二哥,听上去好像你的辈分比三哥还大。不然以后我就叫你小白哥,这样是不是顺一点?” 白仞看着她充满期待的脸,沉默了好 一会儿。等小舞开始摇晃他的袖子以后,他才有些艰难地回答道:“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不要。”小舞立刻摇头,眼中浮起明显的恶作剧意味,“直接叫名字一点都不像家人,那就叫小白好了。小白,小白,小白,你觉得怎么样?” 白仞眉心轻轻跳了一下,显然很不喜欢这个听上去过分随意、甚至像某种小型动物的称呼。他正想开口拒绝,马红俊已经在旁边跟着叫了一声“小白”,奥斯卡也立即模仿,甚至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 “你们最好闭嘴。”白仞侧过脸,浅色眼眸冷冷扫过两人,语气恢复了平日熟悉的锋利。可他刚刚才在众人面前笑过一次,这份威胁的效果明显大不如前,反而令笑声变得更加响亮。 宁荣荣捂着嘴笑得肩膀发抖,连一向不太参与这种玩笑的朱竹清都微微偏过头,唇边浮起极浅的弧度。戴沐白抬手拍了拍马红俊的后脑,表面上像是在让他收敛,自己眼中的笑意却没有隐藏,赵无极则无奈地催促众人继续赶路,语气里也少了先前的紧绷。 唐三走回白仞身侧时,脸上的红意已经逐渐退去。他没有跟着其他人叫“小白”,只在小舞又喊了一遍以后,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队伍重新上路,但有些东西已经默默改变了。最初出发时,宁荣荣与其他人之间仍然存在一道看不见的隔阂。她虽然已经开始改变,也愿意向众人道歉,却仍保留着七宝琉璃宗小公主的习惯,其他人接受她留在队伍中,也并不意味着真正把后背交给了她。 可经历泰坦巨猿与人面魔蛛带来的生死危机以后,那层隔阂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宁荣荣不再因为道路难行而抱怨,也不会等赵无极开口才释放七宝琉璃塔。戴沐白在前方劈开挡路枝叶时,她会主动为他增幅力量;朱竹清跳上高处确认方向以前,速度增幅也会准确落在她身上;当马红俊魂力下降、火焰出现不稳时,宁荣荣甚至会先一步提醒奥斯卡准备恢复香肠。 她的辅助不再只是按照命令完成,而是真正开始观察队伍里的每一个人。 唐三与白仞的状态最差,宁荣荣便始终留出一部分魂力,没有把所有增幅都投入前方。白仞有一次因为精神恍惚脚步稍慢,她立刻伸手扶住他的左臂,另一只手中的七宝琉璃塔也泛起柔和光芒,为他补上一层速度辅助。 “前面的路还要走很久,你别又什么都不说。”宁荣荣扶稳白仞以后没有等他道谢,便主动松开手,语气中已经不见最初那种高高在上的命令感,“我现在是辅助系魂师,谁撑不住本来就应该告诉我。” 白仞看了她片刻,随后轻轻点头。他没有因为自己可以继续坚持便拒绝帮助,只在重新跟上队伍时平静地评价道:“这次时机不错。” 宁荣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白雪曾经毫不留情地指出,她过去得到的服从只因为七宝琉璃宗,而不是因为她真正值得别人追随。如今白雪已经重新成为白仞,而她也终于不再需要靠身份要求别人认可,仅仅这一句简单肯定,便足以让她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改变并没有被忽略。 奥斯卡在旁边看见她脸上的笑意,神情也跟着轻松许多。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刻意围着宁荣荣打转,只会在她魂力下降时自然地递过恢复香肠,而宁荣荣接过去以后也不再嫌弃魂咒,甚至会主动对他说一声谢谢。 马红俊累了便直接开口让宁荣荣给自己增幅,完全没有担心她会像最初那样故意刁难。戴沐白调整阵型时也会自然询问她还剩多少魂力,朱竹清则开始根据七宝琉璃塔的增幅时间改变行动节奏,没有人再把她当成一个必须小心照顾、也无法真正信任的外来者。 八个人终于开始形成一个整体。这份改变没有任何正式宣布,也没有谁刻意说出原谅或者接纳。它只是出现在每一次不假思索的配合里,出现在他们已经开始理所当然地认为,身边这个人会在自己需要时伸出手。 随着周围魂兽活动的痕迹逐渐减少,树木也不像森林深处那样遮天蔽日,赵无极终于稍微放慢警戒。众人已经接近星斗大森林外围,只要不再遇到特殊情况,剩下的路不会有太大危险。 唐三走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抬手按住腰间的二十四桥明月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后从魂导器中取出诸葛神弩,神情也变得有些严肃。 “怎么了?”戴沐白看见他停下,立即回头询问。其他人也随之聚拢过来,目光落在唐三手中造型复杂的黑色弩机上。 唐三检查了一下机括,确认它仍处于紧绷状态,才向众人解释道:“之前对付人面魔蛛时,我已经给诸葛神弩上好机括。这种暗器如果长时间保持待发状态,内部弹簧会逐渐失去弹性,必须把里面的弩箭放出去。” 赵无极听见没有危险,紧绷的神情稍微放松。他指了指前方两棵距离不远的粗大树木,让唐三在那里试射,也顺便让其他人看看这件暗器究竟有多大威力。 唐三让所有人退到侧后方,确认射击范围内没有任何同伴以后,抬起诸葛神弩对准第一棵大树。随着手指扣动机括,一连串密集爆鸣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十六道黑影从弩机前端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连朱竹清都只能勉强捕捉到残影。 前方那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大树骤然震动。 十六根弩箭从树干正面贯穿而过,只留下排列紧密的细小孔洞,随后又继续飞出数丈,深深没入后方第二棵树中。直到箭尾完全消失,第一棵树上被贯穿的木屑才缓慢落下,可见弩箭速度究竟有多么惊人。 马红俊张着嘴站了半天,直到奥斯卡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才回过神来。他绕到第一棵树后方,看见十六个贯穿孔以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这东西要是朝着人射过去,别说魂尊了,我感觉连魂宗都得当场多十几个窟窿。” 戴沐白上前检查了一下孔洞,神情也变得十分凝重。他伸手比了比弩箭进入的位置,随后认真判断道:“距离这么近,就算我提前使用白虎护身障和白虎金刚变,也未必能完全挡住。如果毫无准备,被正面命中的话,重伤都是最好的结果。” 赵无极没有因为自己是魂圣便轻视这件暗器。他让唐三再详细解释一遍,得知诸葛神弩完全不需要魂力、内部可以装填四十八根弩箭、能够连续进行三轮十六箭齐射以后,眼中的惊讶也越来越明显。 “它最大的优势不是能击败多强的魂师,而是普通人和辅助系魂师也能使用。”唐三托着诸葛神弩,耐心向众人说明内部机括的限制,“不过上好机括以后不能长时间不发射,否则弩身容易受损。弩箭也必须尽量回收,制造这种箭需要的工序不少,不能随意浪费。” 他说完便走到第二棵树前,运转玄天功与控鹤擒龙,将深深没入树干的弩箭逐一震出。十六根箭回到手中时,箭尖仍然锋利,只有极少数因为连续贯穿树木出现轻微变形。 白仞从刚才开始便一直观察诸葛神弩留下的痕迹。等唐三收回弩箭以后,他才看向宁荣荣与奥斯卡,平静道:“如果没有正面战斗能力的辅助系魂师能够拥有这种武器,至少在保护者来不及回援时,不会只能站在原地等死。” 宁荣荣听见这句话,目光顿时落回诸葛神弩上。 七宝琉璃宗的直系弟子几乎全是辅助系魂师,虽然宗门向来拥有强大的战魂师保护,却始终无法改变他们自身缺乏攻击能力的事实。若每一名直系弟子都能拥有不需要魂力便可以使用的诸葛神弩,宗门整体的自保能力将发生难以估量的变化。 奥斯卡显然也想到了自己。他看向唐三手中的诸葛神弩,眼中难得没有平日嬉笑,只认真问道:“小三,这种东西很难做吧?” “核心机括和零件都比较复杂,制作确实需要时间。”唐三低头检查着弩身,随后环视所有伙伴,语气却没有半分犹豫,“不过我可以给你们每个人做一套。诸葛神弩适合近距离防身,你们以后遇到危险时,至少能多一种手段。” 众人都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答应。 戴沐白很快摇头,表示不能让唐三独自承担全部材料和制作消耗,奥斯卡与马红俊也立即附和。唐三正准备说朋友之间不需要计较这些,白仞却已经看向他,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零件数量不少,一个人做太慢。我可以帮你一起组装。” 唐三的动作短暂停顿了一下。 诸葛神弩属于唐门机括类暗器,核心结构即使在前世也不是能够随意向外人展示的技术。若是换成旁人提出协助,他几乎不会考虑便会拒绝。可唐三看向白仞时,只短暂顿了一下,便将诸葛神弩翻转过来,把机括外层能够拆卸的位置指给他看。 白仞并不是外人,在唐三心里,他与小舞一样,早已是自己认定的亲人。六年前白仞失踪以前,唐三便愿意亲手替他制作袖箭;六年以后重新找回他,唐三也没有理由把一件暗器的秘密放在这段关系之前。 “好。”唐三迎着白仞的目光轻轻点头,唇角浮起一道并不明显的弧度,“核心机括我来做,其他部分我们一起组装。” 白仞没有多说,只同样点了一下头,像是两人只是自然地接下了一件早就应该共同完成的事情。 宁荣荣站在不远处,将两人的对话完整听进耳中。她先看了看唐三手里的诸葛神弩,又看了看已经公开身份的白仞,眼神逐渐发生变化,显然在极短时间里想到了许多与七宝琉璃宗有关的事情。 她没有立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打算。 等唐三把诸葛神弩收回二十四桥明月夜,赵无极也准备让众人继续赶路时,宁荣荣才快步走到唐三与白仞面前。她的神情比平时认真许多,甚至带着一点郑重,随后说道:“唐三,白仞,等离开森林以后,我想单独和你们谈谈。” 43. 归处 从星斗大森林返回史莱克学院的路并不算顺利。赵无极使用武魂真身后的反噬尚未消退,唐三和白仞也都带着重伤,众人只能控制速度,用了整整两天才重新看见村口那块已经有些褪色的史莱克学院招牌。 一路上,白仞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半清醒状态。死亡残影被归葬吸收以后,右侧身体逐渐恢复了知觉,可精神力耗尽带来的影响远比外伤更难消退,他有时正走着路,眼前便会毫无征兆地暗下片刻,必须等意识重新聚拢,才能听清周围人在说什么。 小舞因此始终不愿离他太远,哪怕已经不再像最初相认时那样紧紧抱住他的手臂,也总会隔一段时间回头确认一次。唐三同样放慢了步伐,却没有再追问死亡残影与恢复记忆的事情,只在白仞脚步出现短暂停顿时,悄无声息地走到更靠近他的一侧。 回到学院以后,弗兰德原本还想先询问星斗大森林中发生了什么,看到一行人狼狈的模样,还是把所有问题都压了回去。唐三与白仞被分别送去处理伤口,白仞又因为精神力枯竭,被强行留在靠近教师住处的静养房里睡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下午能够稳定行走,才终于被允许回到学生宿舍。 严格来说,那并不是一个新的住处。 白仞伤势稳定、搬出养伤用的空房以后,便一直与奥斯卡同住。弗兰德当初作出这种安排,一方面是因为奥斯卡早已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另一方面则是白仞的身体经常出现无法预料的问题,若是独自居住,真出了意外也没人及时发现。 房间里仍然摆着两张床,奥斯卡那边的床铺一向凌乱,枕边还堆着几件没有叠好的衣服;白仞这一侧却整齐得近乎刻板,衣柜和桌面都没有多少多余物品,属于白雪的衣物、妆品与发饰则被收在带锁的柜子里,从来不会出现在外人视线中。 如今白雪这个身份已经没有继续维持的必要,那些东西也终于可以被彻底收起来。之前每天晚上他都要假装住在女生宿舍那边的杂物间里,但是等大家都回宿舍后,也会回到自己和奥斯卡的房间来。每天清晨再提早到女生宿舍的杂物间,在大家都起来之后,才从屋子里出来。 奥斯卡靠在自己床边,看着白仞把用于染发与修饰轮廓的瓶罐一件件装进木箱,神情里难得带着几分认真。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却还是用惯常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道:“突然不用帮你盯着房门,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以后半夜再听见柜子响,我大概会以为房间进贼了。” 白仞正在整理衣物,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回道:“以你睡觉的程度,就算真的有人把柜子搬走,你也未必醒得过来。” “你这就有点不讲良心了。”奥斯卡立刻坐直身体,抬手指了指白仞那张床,脸上满是被冤枉后的不服,“你右手失去知觉的时候,是谁半夜起来替你把药拿过来?你有一次寂息用过头,心跳慢得和死人差不多,又是谁跑去把院长从床上拖起来?” 唐三正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时神情微微一变。他原本只是来看看白仞是否已经回到宿舍,却在奥斯卡过分自然的抱怨中,第一次触碰到自己未曾参与的六年。 白仞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后才把最后一件属于白雪的外衣放入箱中。他没有否认奥斯卡的话,只把最后一件外衣压平,语气仍旧平静:“所以我没有要求换房。” “这还差不多。”奥斯卡满意地重新靠回床边,余光却很快注意到唐三仍站在门口,便抬手招呼道,“小三,站在那里干什么?你不是来找他的吗,进来吧。这房间又没有什么现在还不能看的东西。” 唐三走进房间以后,下意识看了一眼白仞那侧的柜子。锁已经被打开,衣柜最里面却仍放着一个比普通木匣更狭长的盒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边缘因为存放多年已经积了一层很淡的灰。 白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走到柜前,将木匣从最深处取了出来。 匣盖开启时,里面躺着一件唐三极为熟悉的袖箭。金属外壳已经出现明显变形,靠近前端的位置留下了被重力撞击后的凹痕,箭匣无法完全闭合,固定在手腕上的皮带也早已磨损。可即使放置多年,袖箭仍被擦拭得十分干净,外壳没有生锈,剩余几根弩箭也被整齐地收在旁边。 白仞托着木匣走到唐三面前,语气没有太多起伏,却比提起普通物品时稍微慢了一些:“之前和白虎战斗时撞坏了。我后来拆开检查过,但修不好。” 唐三伸手接过袖箭,指腹刚刚触到熟悉的金属外壳,眼神便沉了下来。他在床边坐下,将袖箭平放在膝上,又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几件小型工具,小心卸下已经松动的外部固定片。 奥斯卡对这种东西一向好奇,也从自己床边凑了过来。他坐在唐三侧后方,看着袖箭外壳一层层被拆开,忍不住说道:“他当时把这东西拆了半天,我还以为最后一定装不回去了。结果他突然把东西收好,说看不懂,不拆了。” 白仞站在一旁,浅色眼眸冷淡地扫过奥斯卡:“你可以不说后半句。” “为什么不说?你难得承认自己看不懂东西。”奥斯卡笑着挑起眉梢,显然丝毫没有被威胁到,“我当时还想替你记下来,免得你以后不认。” 唐三没有参与两人的争论,只专注地检查袖箭内部。外侧被白虎力量撞歪的零件已经由白仞拆除,受损的固定槽和箭匣也被单独放在木匣里,可真正决定袖箭运转的内部核心并没有受到任何破坏。 弹簧、齿轮、暗槽和扳机之间的连接依旧完整,甚至连原本覆盖在内部零件上的防锈油都没有被擦去。白仞显然是在发现无法判断内部结构以后便立刻停手,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能够修理而继续强拆。 唐三原本一直微蹙的眉心逐渐松开,眼底浮起明显意外。他抬头看向白仞,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确认:“你只拆了外壳和已经损坏的固定零件,核心机括完全没动?” “里面的东西我不认识。”白仞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掩饰的事情,只靠在桌边平静回答,“看得懂的部分拆下来,判断不了的就留着。强行拆开只会让它彻底报废。” 唐三低头看向袖箭,指尖轻轻拨过那套保存完好的核心结构。白仞没有受过唐门暗器训练,却能够在已经拆开外壳的情况下克制住继续尝试的冲动,这种判断甚至比许多自认为懂得机括的铁匠更加难得。 “没有拆坏。”唐三将核心结构扣好,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明显轻松,“只是外壳变形,固定轴和箭匣需要重新做。核心机括保存得很好,只要换掉外部零件,再调整扳机位置就能使用。” 奥斯卡听见这里,先替白仞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忍不住笑道:“听见没有?小三说你没有拆坏,看来你当年停手停得还算及时。” 白仞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看着唐三把袖箭重新放回木匣,问道:“多久能修好?” “我需要先重新锻造几个零件。”唐三将木匣合上,顺手收入二十四桥明月夜,回答时没有半点犹豫,“学院现有的工具不够精细,等我去索托城找到合适的铁匠铺,先把外部零件做出来。箭匣我会重新设计,剩下的弩箭也给你补齐。” 白仞看着空下来的手掌,片刻后才轻轻点头。这件袖箭在柜子深处放了六年,如今重新交到唐三手里,似乎也意味着那段被迫中断的关系终于不再只是依靠红绳和回忆维系。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奥斯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变得沉重,便主动换了个姿势,把后背靠在床柱上。他看了看唐三,又看向白仞,语气里少了平日的玩笑:“你们两个还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一个失踪了六年,一个以为人死了六年,好不容易重新坐在同一间房里,总不能只聊一件袖箭。” 白仞垂眼看着桌面,像是在寻找一个适合开口的方式,过了片刻才转向唐三,声音比先前低了一些:“老师这几年还好吗?” 唐三知道他说的是大师。这个问题其实早该出现,只是从星斗大森林相认到现在,死亡残影、第四魂环和伤势占据了太多时间,白仞始终没有机会真正问起诺丁学院里那个曾经教导过他们的人。 唐三眼前浮现出大师这些年的模样。他没有直接说大师过得好或者不好,只回答道:“老师很少主动提起你,可我能感觉到,他一直认为你的失踪和自己有关。” 白仞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打断。 “当年他不应该让你们进入那片区域,也不应该只根据红绳和现场痕迹便接受最坏的结果。”唐三把大师从未真正说出口的话整理出来,语气里带着自己多年来的判断,“他觉得自己是老师,却没有把学生平安带回来。” 白仞听到最后一句时,放在桌边的手指微微收紧。大师从来不是会轻易表达情绪的人,他甚至习惯用理论和冷静掩盖一切,可越是如此,那份持续了六年的愧疚才越难被真正消解。 “不是他的错。”白仞停顿了很久,才说道,“那场意外不是他能预料的,之后不回来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老师不需要为我承担六年。” “可他不知道这些。”唐三看着白仞,声音并不重,却十分清楚,“对老师来说,你只是从他眼前消失了。他不知道你还活着,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回来,所以能想到的只有自己做错了什么。” 奥斯卡坐在旁边,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神情也逐渐安静下来。他与大师并不熟悉,却知道白仞极少用“老师”这样郑重的称呼提起某个人,更知道那个从来不愿解释自己的人,如今究竟欠了多少迟来的交代。 “你别只问大师。”奥斯卡看见白仞沉默,便抬手敲了敲床沿,语气中故意带上一点抱怨,“小三这六年不知道,你自己总该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刚回来的时候连魂力都控制不好,右手经常不听使唤,还要每天装得像什么事都没有。为了不让唐三和小舞认出来,吃饭时都要算好他们什么时候出现,再绕到另一边走。” 唐三的目光缓缓落在白仞身上。 奥斯卡没有停下,像是这些话早就憋了太久,如今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替白仞记住的人:“他最开始连睡觉都不敢真正睡熟,死亡残影一动,整个右半边身体就会变冷。有几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压着自己的手腕,怕镰刀直接在房间里出来,还得先把门锁上。” “奥斯卡。”白仞终于开口叫住他,语气不算严厉,却明显不想让这些细节继续下去。 奥斯卡与他对视片刻,最后还是停了下来。他靠回床头,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神情却没有恢复轻松:“行,我不说了。不过你以后要是再装作什么都能自己解决,我就直接去找唐三和小舞,让他们轮流守着你。” 白仞没有反驳,只垂眼看向已经被唐三收起的木匣原本放置的位置。唐三同样没有追问更多,可奥斯卡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在那六年的空白中留下了一道清晰痕迹,让他终于意识到,白仞能够重新站在自己面前,并不是因为这六年过得平安。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响。 奥斯卡以为是马红俊又来找人,起身开门时还准备抱怨,可房门打开以后,站在外面的却是宁荣荣。她已经换下赶路时沾满灰尘的衣物,长发也重新梳理整齐,神情却比平日认真许多。 “唐三和白仞在吗?”宁荣荣先向房内看了一眼,发现两人都在后才稍微放松,“我有件事想和你们谈谈,现在方便吗?” 奥斯卡听见她只找唐三和白仞,脸上的期待顿时消失了一半。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故意叹气道:“行,你们去谈正事吧。我就在这里替某个人守着床,免得他回来以后连房间都找不到。” 白仞知道他只是随口抱怨,没有理会。唐三则起身跟着宁荣荣离开房间,三人一路走到宿舍后方相对安静的空地,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以后,宁荣荣才真正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代表七宝琉璃宗,向你们购买机括类暗器。”宁荣荣没有像平日一样先绕弯子,而是直接看向唐三与白仞,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郑重,“不是只买我们八个人用的几套,而是希望能够长期、大量订制。” 唐三对这个提议并不算完全意外。诸葛神弩展示以后,他已经注意到宁荣荣神情中的变化,只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便作出决定。 宁荣荣抬起右手,七宝琉璃塔在掌心上方缓慢浮现,柔和光芒映亮她的侧脸。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武魂,声音也随之低了一些:“七宝琉璃塔是大陆最强的辅助系武魂之一,可直系弟子几乎没有正面战斗能力。宗门确实会为我们安排护卫,但护卫终究属于外力,能够被利益收买,也可能在真正危险的时候来不及保护主人。” 她想起星斗大森林中发生的一切。泰坦巨猿出现时,再强的辅助能力也不能让她独自活下来,如果同伴没有挡在前方,她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七宝琉璃宗足够强,便不会有人敢真正伤害我。”宁荣荣收起武魂,再次抬头看向两人,神情已经没有刚入学时的骄纵,“但这次我终于明白,任何保护都有可能出现空隙。若宗门直系弟子能够拥有诸葛神弩,即使无法正面击败敌人,至少还能为自己争取时间。” 唐三轻轻点头,却没有立刻答应。他思考片刻后才问道:“七宝琉璃宗需要多少?” “最初可能只是几百套,之后数量还会增加。”宁荣荣没有隐瞒规模,随后又试探着提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若每一套都按照你手中诸葛神弩的标准制作,速度可能太慢。能不能适当简化结构,或者降低一部分材料要求?七宝琉璃宗可以接受威力稍弱,只要能够尽快装备更多直系弟子。” 唐三听到这里,几乎没有经过考虑便摇了摇头。他的神情并不严厉,态度却没有留下商量余地:“不能为了数量降低质量。暗器真正使用的时候关系到持有者的性命,哪怕只有一个零件因为材料或工艺不足而失效,后果也不会只是威力弱一点。” 宁荣荣看出他的坚持,并没有因此不满,只认真追问道:“可你一个人不可能完成那么多套。白仞可以帮忙,数量依然有限。” “核心机括不能交给不熟悉的人。”唐三低头思考着制作流程,手指无意识地在掌心勾勒零件结构,“但诸葛神弩并不是所有部件都必须由我亲手制作。外壳、弩箭、固定片和部分普通零件可以交给可靠的铁匠,只要规格足够精确,我和白仞最后负责检查,并完成核心机括与整体组装。” 白仞始终没有打断唐三,直到方案逐渐成形,才平静补充道:“零件可以拆分给不同铁匠制作,让任何一家都无法从单独的图纸中还原完整结构。核心部分只留在我们手里,既能提高速度,也能降低技术外泄的风险。” 宁荣荣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她很快理解这套分工意味着什么,随后郑重地点头:“材料、铁匠和费用都可以由七宝琉璃宗负责。你们只需要列出具体要求,价格也可以按照每套实际成本和制作时间计算,不会让你们白做。” 三人又谈了一会儿基本条件,唐三仍然没有立即确定最终价格,只表示需要先找到合适的铁匠,测试批量制作的零件是否能够达到要求。宁荣荣没有催促,确定两人愿意认真考虑合作以后,才终于带着满意离开。 夜色逐渐压下来的同时,院长办公室里的谈话也接近尾声。 大师已经提前两天来到史莱克学院,只是唐三等人尚未从星斗大森林返回,他便一直没有见到自己的弟子。赵无极把这次猎魂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重点提到奥斯卡获得飞行蘑菇肠、泰坦巨猿出现、小舞失踪又自行返回,以及唐三越级吸收人面魔蛛魂环的事情。 听到唐三在重伤、中毒和魂力耗尽的情况下仍然强行吸收超过极限的魂环,大师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他压着怒意追问唐三现在的身体状况,直到赵无极再三保证人已经平安回来,只需要休养,神情才稍微缓和一些。 赵无极随后又提到唐三背后曾经出现八根类似蛛腿的骨骼,却没有急着判断那究竟是什么。大师听完以后明显陷入思考,已经开始在武魂变异、魂骨和魂技之间逐一排除,恨不得现在便把唐三从宿舍里叫出来检查。 至于白仞,赵无极从头到尾只用“白雪”这个名字简单带过。他提到白雪在森林中突破四十级,也获得了第四魂环,却刻意没有说出恢复身份的事情,更没有提起另外三枚灰色魂环与死神镰刀。 大师听出其中有些不对,皱眉看向坐在一旁的弗兰德:“你们学院那个叫白雪的学生,到底是什么来历?赵无极每次说到她都避重就轻。” “学生能有什么来历,无非就是一个小怪物。”弗兰德靠在椅背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藏着极其可疑的笑意,“你不是最喜欢亲自观察、亲自判断吗?明天自己去看。” 大师冷冷看了他片刻,显然不喜欢这种故弄玄虚。赵无极站在旁边努力维持严肃,眼神却不断飘向别处,还是没有拆穿弗兰德的打算。 他们都知道大师这六年来对白仞的失踪始终无法释怀,与其坐在办公室里告诉他那个孩子还活着,不如让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亲眼看见。弗兰德甚至有些恶劣地期待,大师发现那个失踪六年的小怪物不仅平安回来,还已经成为四环魂宗,并同样拥有双生武魂时,会露出什么表情。 第二天天色尚未完全亮起,唐三便按照多年习惯从修炼中醒来。 他简单整理衣物,推开房门准备前往屋顶修炼紫极魔瞳,刚走出几步,便听见旁边另一间宿舍的门也轻轻响了一声。白仞从房中走出,身上只穿着方便活动的浅色修炼服,长发没有像白雪时期那样复杂束起,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拢在身后。 清晨微冷的风吹动银白发尾,露出上半段柔和浅金。白仞的脸色已经比刚离开星斗大森林时好转不少,右手活动也基本恢复正常,只是精神力尚未完全补回,眼底仍带着一层很淡的疲惫。 唐三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问道:“你怎么也这么早起来?” “准备去试试第四魂技。”白仞把宿舍门轻轻合上,避免吵醒仍在睡觉的奥斯卡,随后看向已经泛起微光的东方,“而且从小时候开始就已经习惯这个点起来了。到了史莱克以后也习惯了,只是白雪身份下不方便让你发现,才一直避开你。” 唐三怔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这个习惯。 还在圣魂村和诺丁学院时,他每天清晨都会找一处高地修炼紫极魔瞳。白仞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会在同样的时间醒来,独自进行魂力训练。两个人未必修炼相同的东西,有时甚至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却会在天色真正亮起以前,坐在一起看一会儿日出。 唐三一直以为,这个习惯早已随着白仞的失踪从三个人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可白仞依然在同一时刻醒来,依然选择天亮以前开始修炼,只是过去六年里一直刻意躲着他。那些被死亡、失踪与白雪身份强行切断的日常,原来并没有真正结束,只是隔着六年重新出现在这个清晨。 唐三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白仞察觉到他的沉默,刚准备询问,唐三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毫无预兆。 白仞身体在接触的一瞬间本能僵住,右手甚至已经下意识抬起。无论是千仞雪还是白仞,他都极少允许别人如此靠近,身体对于陌生触碰的排斥几乎已经成为本能,可真正意识到抱住自己的人是谁以后,那只原本准备推开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唐三抱得很紧,却又刻意避开了白仞肩背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处。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做,只把额头抵在白仞肩侧,呼吸里带着一种终于能够确认眼前的人真实存在的压抑。 星斗大森林里,小舞可以毫无顾忌地扑进白仞怀中,可唐三做不到。那时两个人都刚完成魂环吸收,伤势严重,周围又站着赵无极和其他伙伴,他甚至不知道白仞是否愿意接受自己的靠近,只能留在几步之外等待。 如今晨光未亮,学院里大部分人仍在熟睡,四周安静得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没有人看着,也没有任何事情需要唐三继续维持平静,他才终于允许自己真正抱住那个失而复得的人。 唐三身上还带着清晨微凉的温度,抱住他的手臂却十分稳定。白仞停在半空的右手慢慢落下,先是虚虚搭住他的肩侧,过了一息,才极轻地回抱了他一下。 “对不起。”白仞的声音落在唐三耳边,低得几乎与风声混在一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唐三没有立刻松开,过了片刻才慢慢退开。他看着白仞近在咫尺的脸,似乎想说不需要再道歉,最后却只是垂下眼睛,抬手解开自己左腕 上的一根红绳。 那根红绳已经褪色,靠近中间的位置还留着修补过的线结。唐三把它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以后,拉过白仞的左手,将红绳系回他腕间。 他的动作很慢,像六年前第一次把红绳系在袖箭附近时一样认真。白仞低头看着唐三修长手指穿过绳结,没有阻止,也没有提醒这根红绳原本已经属于过去。 唐三系好最后一个结,指腹在红绳上轻轻压了一下。他直视白仞,声音里没有玩笑,也没有商量:“这次不要再弄丢了。” 白仞尚未回答,唐三又补了一句。他的目光比刚才更深,仿佛这句话不仅是在说一根红绳:“也不要再把其他人弄丢了。” 白仞看着腕间那道熟悉颜色,过了很久才轻轻收拢手指。他没有再作出过分郑重的保证,只回答:“不会了。” 两人没有继续停留,沿着熟悉的楼梯登上学院屋顶。 天边刚刚泛起一线浅白,村庄和学院仍笼罩在黎明前最昏暗的光线中。屋顶另一端已经坐着一道身影,那人背对着两人,身形算不上高大,肩背却挺得笔直,灰黑短发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唐三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谁,脚步也随之加快:“老师。” 大师听见声音后转过身,原本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松动。他正准备询问唐三的伤势,却忽然发现弟子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少年。 天色尚暗,大师一时无法看清少年的五官,只能看见他身形修长,长发从肩头垂落,在微弱晨光下呈现出浅金与银白交织的颜色。少年看上去大约十二岁,眉眼已经不再是幼童时期尚未长开的轮廓,肩线与身高也和六年前完全不同。 六岁的白仞精致得近乎脆弱,脸颊还带着孩子特有的柔和;如今站在唐三身边的少年却已经逐渐显出成年后应有的清峻,眉骨与鼻梁更加清晰,浅色眼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冷而安静,姿态间又带着一种难以被普通出身模仿的矜贵。 大师没有立即认出他。直到少年抬起左手,晨风吹开袖口,露出刚刚系回手腕的褪色红绳,大师的视线才骤然凝固。 他记得那根红绳。 六年前,三个孩子把它们当成某种不会分开的约定。唐三从森林回来时,带回的也只有被树枝勾住的完整红绳,没有白仞的脚印,更没有尸体。 大师的瞳孔狠狠一颤。他的目光从那根红绳移到少年浅金与银白交织的长发,又一点点落回那双仍然熟悉的浅色眼睛。理智告诉他,六年前已经被判定不可能生还的孩子不该出现在这里,可眼前所有细节又在共同指向一个他连梦里都不敢真正确认的答案。 “白仞?”大师开口时声音极轻,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掩饰的不确定。 白仞站在原地,胸口随着这两个字缓慢收紧。他已经在回程路上设想过与大师相见的场景,也准备了许多应该解释的话,可真正看见老师比记忆中更加疲惫的面容时,那些内容却全部失去了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重新叫出那个六年没有真正说出口的称呼:“老师。” 大师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下一刻,他已经快步走到白仞面前,像是想伸手确认,又在距离少年肩膀只有半寸的位置停住。大师向来克制,极少在学生面前暴露如此明显的情绪,可此刻他的手指竟在轻微颤抖。 “你还活着。”大师看着白仞,声音发哑,像是在确认一个即使亲眼所见也仍然无法相信的事实,“这六年,你一直都活着。” 白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回答:“一直在史莱克,只是唐三他们来的时候用了白雪这个身份。因为一些不能控制的东西,我不敢让唐三认出我,也没有办法回去找您。” 大师听见“白雪”这个名字,终于明白弗兰德与赵无极昨晚为何始终避重就轻。他眼底短暂掠过一丝怒意,却没有立刻去找那两个故意隐瞒的人算账,只看向白仞,像是还有太多事情需要确认。 “当年我不该那么早放弃寻找。”大师的手终于落在白仞肩上,力道很轻,却真实地触碰到了眼前的人,“没有尸体,没有足够痕迹,我却因为环境和红绳接受了最坏的判断。你是我的学生,我没有把你带回来。” “不是您的错。”白仞没有躲开大师的手,语气也比平时更加缓和,“那场意外没有人能够预料,之后不回来是我自己的决定。老师不需要为我承担这些年。” “你那时只有六岁。”大师眉心狠狠皱起,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愤怒的痛意,“一个六岁的孩子活下来以后不敢回家,怎么会只是他自己的决定?” 白仞无法回答。 唐三站在一旁,看见大师眼眶中极淡的红意,也看见白仞一向平静的目光终于出现细微动摇。他没有打断这场迟来六年的重逢,只安静留在两人身边,让那些原本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一点点落下。 大师询问了白仞这些年的基本情况,白仞没有在屋顶上解释死亡残影的全部细节,只告诉他,那些残影已经被净化并转化为死神镰刀的第三魂环,今后不会再因为唐三的靠近而失控。 听到这里,大师才重新意识到另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他上下打量白仞一遍,确认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身上已经存在明显超过魂尊的魂力波动,神情也逐渐从纯粹激动转为属于武魂理论研究者的严肃。 “你现在多少级?”大师收回放在白仞肩上的手,目光牢牢锁住他的魂力变化,像是担心自己判断错误。 “四十级。”白仞没有隐瞒,回答后便向后退开半步,“刚在星斗大森林突破。” 大师短暂沉默了一下。他昨晚听赵无极说白雪突破四十级,只以为那是一个已经十八岁的老学员。如今知道所谓白雪实际只有十二岁,这个数字便突然拥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十二岁的四环魂宗。 大师一直认为唐三在这个年纪达到三十级、拥有两黄一紫三个魂环,已经是理论与天赋共同造就的奇迹。可那个失踪六年的另一个学生刚一回来,便直接站在了四十级。 白仞没有等待大师继续追问,寂灭双翼已经从背后缓慢展开。左翼白金温暖,右翼灰黑冰冷,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在黎明前的屋顶上同时铺开,随后两黄两紫四枚魂环依次从脚下升起。 大师的目光停在第四枚紫色魂环上,神情已经不能只用震惊形容。正常魂师即使天赋再高,第四魂环也必须经过猎杀与吸收,可赵无极昨晚始终无法说明这枚魂环的具体来源,如今近距离观察,大师更能看出它与白仞武魂之间存在一种异常自然的联系。 “这是你的武魂?”大师看着那对完全相反的双翼,显然还不知道真正令他震惊的部分尚未出现。 “第二武魂,寂灭双翼。”白仞神情平静地回答,收回后,又随后抬起右手,灰黑色死亡力量在掌心缓慢凝聚,一柄修长而冰冷的镰刀随之出现,“这才是第一武魂,死神镰刀。” 三枚深浅不同的灰色魂环依次从镰刀周围升起。 大师彻底失去了声音。他先看到白仞身后的两黄两紫,又看到死神镰刀周围三枚从未在任何魂师理论中出现过的灰环,最后像是仍然无法确认一般,转头看向唐三。 唐三点了点头,证明眼前的一切并不是某种幻觉。 “你也是双生武魂?”大师重新看回白仞,语速比平日明显快了许多,“而且两个武魂分别拥有魂环?这些灰色魂环是什么年份,为什么气息和魂兽魂环完全不同?你是怎样在十二岁达到四十级的?两种武魂的魂力运行是否冲突?” 问题一个接一个落下,白仞甚至找不到插话的空隙。 大师曾经因为唐三的双生武魂而投入近乎全部心血,认为自己终于遇见能够验证理论、突破武魂极限的学生。如今失踪六年的另一个弟子突然回来,不仅同样拥有双生武魂,还以十二岁的年龄成为四环魂宗,其中一个武魂的魂环体系更是彻底超出所有既有理论。 他原本已经为唐三感到足够骄傲,此刻却发现,自己当年收下的两个学生,竟然一个比一个更不像正常人。 白仞等大师终于停下,才收回死神镰刀,语气中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灰环不是来自魂兽,具体情况很复杂。老师若要检查,不如等唐三完成紫极魔瞳修炼以后,一起去小树林。” 大师这才想起他们出现在屋顶上的原本目的。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已经开始高速运转的思绪压下,随后转向唐三,神情也恢复了几分属于老师的严肃。 “赵无极说,你背后出现了八根类似蛛腿的骨骼。”大师一边观察唐三,一边沉声问道,“那不是普通第三魂技,对不对?” 唐三点了点头,将自己吸收人面魔蛛魂环时的感受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有在屋顶释放那些骨骼,避免动静惊醒整个学院,只表示目前尚不能稳定判断它们究竟属于什么。 大师听完以后,眼中再次浮起强烈思索。他没有立刻给出结论,只让唐三先完成每日修炼,任何判断都必须建立在亲眼观察之后。 唐三走到屋顶最适合迎接紫气的位置盘膝坐下。随着东方逐渐泛白,一缕常人无法察觉的紫意从天际出现,唐三双眼也随之染上一层极淡光芒。 大师与白仞没有打扰他,两人站在屋顶另一侧,大师偶尔转头看白仞一眼,仿佛仍然需要反复确认这个学生没有再次从眼前消失。白仞低头拨了拨左腕重新系好的红绳,晨风将浅金与银白交织的长发吹向身后,那截红绳贴着腕骨轻轻晃了一下。 等唐三结束紫极魔瞳修炼,东方已经完全泛起晨光。大师没有给两人返回宿舍吃早饭的时间,只直接从屋顶跃下,回头示意他们跟上。此刻他既想检查唐三超过极限的第三魂环与那些蛛腿状骨骼,也迫切想弄清白仞新形成的第三灰环、第四紫环以及双生武魂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联系。 “去学院外的小树林。”大师看着并肩跟来的两个学生,眼中已经没有重逢时的失态,只剩武魂研究者面对未知时近乎灼热的专注,“先检查唐三的人面魔蛛魂环和身体变化,再看白仞的两个新魂技。至于那八根蛛腿究竟是什么,也必须今天弄清楚。” 唐三与白仞对视一眼,没有人提出异议。 三道身影迎着刚刚升起的晨光离开学院,向村外那片安静树林走去。 44. 八蛛矛与天缚 村外的小树林距离史莱克学院并不远,平日除了附近村民偶尔前来捡拾枯枝,很少有人会深入其中。三人抵达时,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湿润水汽沿着叶片边缘缓慢凝聚,东方初升的阳光穿过交错枝叶,在林间落下几道细碎金光。 大师先沿着周围走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村民经过,才在一片地势平坦、树木足够粗壮的空地上停下。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不久前师徒重逢时的失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先落到唐三身上,语气也恢复了白仞记忆中一贯的严谨:“先检查小三。人面魔蛛的魂环远远超过第三魂环的正常承受极限,这一次你能活下来,不代表你的选择没有问题。” 唐三没有为自己辩解,只坦然承认当时并不确定能否活下来。小舞被泰坦巨猿带走,白仞又身受重伤,他需要尽快恢复魂力,也需要更强的力量继续追赶,因此才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吸收人面魔蛛魂环。 大师听完以后沉默片刻,最终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紧皱的眉心没有半分松动:“你可以为了同伴拼命,却不能把自己的性命当成随时可以舍弃的东西。你是我的弟子,也是白仞和小舞的大哥。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死。” 唐三认真应下,大师也没有继续训斥,只让他依次展示身体与武魂的变化。吸收人面魔蛛魂环以后,蓝银草外形变得更加纤细,重量有所降低,坚韧程度却有明显提升,曼陀罗蛇原有的麻痹毒素中也融入了人面魔蛛的腐蚀性。唐三本人的力量、速度和身体承受力同样得到全面强化,已经远远超过普通三环控制系魂师。 第三魂技蛛网束缚则是一张能够瞬间展开的巨大蛛网。它继承了蓝银草现有的坚韧、黏性、麻痹与腐蚀能力,一旦接触目标便会主动收紧,韧性约为普通蓝银草的两倍。大师只用枯枝试探了一次,便判断同等级魂师若被完整覆盖,几乎不可能在毒素发作以前挣脱;即使魂力高出唐三十级左右,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也很难迅速脱身。 “它的缺陷同样明显。”大师用燃烧的树叶靠近蛛网,蓝绿色网丝很快在火焰中蜷缩断裂。他看着唐三收回魂技,语气平静地提醒道,“火焰仍然克制蓝银草,而蛛网束缚一次要消耗你接近三分之一魂力。不过你不需要让今后的每个魂环都用来弥补缺陷。没有完美的魂师,只有彼此互补的团队。” 唐三点头记下,大师这才让他释放背后的八根蛛腿。紫黑色骨骼沿着脊椎两侧迅速伸展,尖端轻易刺穿了一棵枯树,神经性剧毒与腐蚀毒素也随之扩散,短短片刻便将树干染成深紫色。 唐三目前还无法自如控制它们,移动时八根蛛腿甚至会彼此干扰。大师观察过它们与脊椎的连接、释放时几乎不消耗魂力以及收回时反而需要魂力的特征后,很快排除了普通魂技与武魂变异的可能。 他简单向两人解释了六个常规魂骨部位,又指出唐三背后的骨骼不属于其中任何一处。这是一块在特殊条件下伴随魂环一同融入身体、能够跟随魂师成长进化的外附魂骨,珍贵程度仅次于十万年魂环。 “它来自人面魔蛛,外形又像八根长矛,以后便叫八蛛矛。”大师看着已经将蛛矛收回体内的唐三,眼底虽然仍有难以掩饰的激动,语气却格外严肃,“魂骨足以让魂师彼此残杀,外附魂骨更不能轻易暴露。在它与你完全融合以前,别人甚至可能将它强行剥离。今后除非真正到了生死关头,不许在外人面前使用。之后的训练里,你还要单独练习移动、攻击、防御以及毒素收放。” 唐三将这些要求一一记下,大师也没有继续让他消耗刚恢复不久的魂力。他示意唐三先到一旁调息,随后才把注意力转向白仞,目光首先落在死神镰刀的第三枚灰色魂环上。 “归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大师走到白仞面前,神情重新变得专注,“不要只告诉我它能够吸收死亡残影。我需要知道它对什么生效,又绝对不能对什么使用。” 白仞抬起右手,灰黑色死神镰刀在掌中缓慢凝聚。三枚灰色魂环从脚下依次升起,前两环颜色相对浅淡,第三魂环却像沉积着无数燃烧后的灰烬,随着镰刀气息缓缓转动。 “归葬只会响应已经失去完整主体的死亡残留。”白仞垂眼看着第三魂环,语气平静,“比如死者遗留的诅咒、敌意,或者没有意识却仍在侵蚀活物的残片。它会将这些东西收入死神镰刀,剥去失控的部分,剩下的才会转化成死亡力量。” 大师听完以后没有急着评价,而是继续追问道:“活人的灵魂和情绪呢?如果一个人怀有强烈仇恨,或者被某种执念支配,你能否把它吸收?” “不能。”白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完整灵魂拥有自己的意志,归葬无法强行吸收。活人的情绪、记忆与感情也属于生命本身,即使它们令当事人痛苦,也不是应该被清除的死亡残留。” “那么死者的灵魂若仍然保留完整意识,能够思考,也能作出自己的选择呢?”大师站在原地观察第三灰环的反应,问话时语气更加谨慎。 白仞摇头:“那仍然是完整的灵魂,不是归葬能够处理的目标。只有当主体已经消失,只剩下反复执行同一命令、重复同一种痛苦的残片时,它才会响应。” 大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示意白仞寻找一个可以实际测试的目标。三人沿着树林向深处走出一段距离,白仞开启第一魂技死线,周围鲜明颜色随之从视野中逐渐褪去,只留下与死亡、腐朽和持续崩坏有关的淡灰痕迹。 活着的树木与草叶没有形成死线,已经自然枯萎的枝叶也只是安静地停留在死亡结果上,并未散发异常气息。白仞的目光沿着林间缓慢扫过,最后停在一处被杂草遮住的老树根旁。 那里埋着一个已经严重锈蚀的猎兽夹,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猎户留下的东西。旁边还残留着一具小型魂兽的灰白骨骼,血肉早已被野兽与虫蚁分食,只剩一条后腿仍然卡在铁夹中,骨骼上也布满风雨侵蚀留下的痕迹。 普通人站在这里,只能看见一具无人处理的骸骨;白仞却能透过死线看见一道残缺兽影依旧附着在猎兽夹附近,不断重复着被捕获、挣扎与撕咬的最后过程。它已经没有真正意识,也不知道自己早已死去,只剩下死亡前的恐惧与攻击本能,如同一道永远无法结束的回声。 “这里有一块死亡残留。”白仞在距离骸骨数步的位置停下,死神镰刀的第三灰环也随之亮起,“它已经没有完整意识,只剩下临死前的恐惧和反抗。若继续依附下去,附近的普通动物可能会受到影响,不敢接近这片区域。” 唐三无法看清那道兽影,却能够感觉周围空气比其他地方更加阴冷。他下意识释放出几根蓝银草,藤蔓没有向前攻击,只安静停留在白仞周围,以免归葬出现未知变化时来不及应对。 白仞察觉到他的动作,却没有阻止。他握紧镰刀向前走出一步,第三灰环的力量沿着刀柄缓慢上移。当灰色镰刃对准猎兽夹时,那道只有死线能够捕捉的兽影骤然抬头,像是终于察觉到了外来存在,带着最后一刻残留的恐惧朝白仞扑来。 林间响起一声极轻的嘶鸣。 唐三只看见一团灰黑雾气从骸骨附近腾起,短暂凝聚成野兽张开的口部。白仞却没有挥刀将其斩断,而是反转镰刃,让灰色刀锋从雾气中央缓慢穿过。 死亡残影并未因此碎裂。属于痛苦、恐惧与攻击本能的部分像无数缠绕在一起的细线,被镰刃一点点牵引出来,随后沿着刀身流入第三魂环。那道不断重复死亡过程的兽影逐渐停止挣扎,模糊轮廓也在灰光中缓慢散去,最后只剩下一小片不再携带情绪的灰色光点,被死神镰刀一同收入其中。 归葬结束以后,猎兽夹依旧锈迹斑斑,骸骨也没有发生变化,可那种盘踞在周围、令人本能不愿靠近的压抑感已经消失。唐三控制蓝银草碰了碰铁夹,确认没有新的力量反应,大师则蹲下检查片刻,随后指向旁边一截自然枯死的树枝。 “它同样已经死亡。”大师站起身,视线落回白仞手中的镰刀,“能不能成为归葬的目标?” 白仞将镰刃靠近枯枝,第三灰环没有反应。他收回手臂,语气很稳:“自然死亡不会留下它要处理的东西。只有死后没有散去、还在侵蚀活物的残留,才会被归葬捕捉。” 大师看着那枚安静旋转的灰色魂环,眼底逐渐浮起明悟:“它针对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后仍没有归于平静的东西。攻击能力有限,却正好克制依靠死者残留、诅咒或无主怨念形成的能力。” “是。”白仞收回死神镰刀,灰色魂环也随之隐去,“但归葬能够净化,不代表我可以无限吸收。若一次容纳太多过于强烈的死亡残留,仍然可能影响精神与身体。” 大师听见他主动承认这一点,神情稍微缓和,却没有因此降低要求:“没有判断清楚目标究竟是残片还是完整灵魂以前,不许贸然使用。即使确定能够归葬,也必须先估计自己能否承受。你过去六年的情况已经证明,有些东西不是仅凭意志便能压下去。” 白仞没有争辩,只轻轻点头。站在旁边的唐三也明显放松了一些,显然十分赞成终于有人替这项魂技划出明确限制。 第三灰环检查结束后,大师终于将视线转向寂灭双翼的第四紫环。他没有要求白仞立刻释放魂技,只谨慎问道:“赵无极说,你的第四魂环来自一只被人面魔蛛蛛网捕获的魂兽,可他既没有看见尸体,也不知道它的种类。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你能否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 白仞没有立即回答。他很清楚,以大师对魂兽的了解,只要自己说出种类、年份与特征,后续便必须补上足以使整件事成立的细节。可这枚魂环真正牵涉的内容,不只是武魂与魂技本身,无论眼前的人是不是大师,他都不能说出口。 “是一种极其特殊的魂兽。”白仞迎着大师的目光,语气没有刻意回避,却没有给出任何可以继续追查的线索,“它与寂灭双翼的属性十分接近,魂环也确实适合我。但具体种类和出现地点,我现在不能说。” 大师眉心轻轻皱起。他没有马上追问,只观察着白仞说话时的神态,片刻后才问道:“这件事会威胁到你,还是会牵连其他人?” “都有可能。”白仞平静地回答,“至少现在说出来,没有任何好处。” 树林间安静了一会儿。大师最终点了点头,没有要求白仞证明,也没有用老师的身份逼迫他交代全部秘密,只将话题重新拉回自己真正需要确认的部分:“既然你认为不能说,我便不问它的来历。不过魂技效果、消耗与限制不能隐瞒,否则我无法替你安排训练。” “不会隐瞒。”白仞转向大师,背后的寂灭双翼也在晨光中缓慢展开,“第四魂技是一项控制类能力。” 左翼白金,右翼灰黑,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向两侧舒展,两黄两紫四枚魂环也从脚下依次升起。最外侧的第四紫环散发出稳定而深沉的光芒,随着双翼展开,周围流动的空气仿佛也出现了短暂凝滞。 “魂技名为寂灭天缚。”白仞的视线从大师移向唐三,“需要一个目标测试。” 唐三已经恢复了一部分魂力,闻言主动走到空地中央。大师没有阻止,只让他暂时不要使用蛛网束缚、暗器与八蛛矛,先以普通力量和蓝银草感受魂技效果,同时叮嘱白仞从最低强度开始,不得为了证明控制能力便直接全力释放。 白仞轻轻颔首,第四紫环随之亮起。 寂灭双翼同时向前合拢,一白一黑两层羽光从翼尖脱离,没有像第三魂技那样分裂成大量独立羽刃,而是在唐三周围形成两道彼此交叠、缓慢旋转的弧形光带。 白金色羽光率先落地,以唐三双脚为中心形成一圈直径约三米的淡金光环。光环闭合的一瞬间,唐三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与当前位置之间出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联系,仿佛脚下地面、周围气流乃至他此刻所占据的空间,都共同成为了固定他身体的支点。 他尝试向前迈出一步,淡金光环便随之亮起。原本集中在右腿上的力量被迅速分散到整个环形范围,明明脚已经抬起,身体却像被无形力量重新牵回中心,只能落回原处。 几乎同时,灰黑色羽光从上方垂落,沿着唐三肩臂、腰侧和双腿外缘迅速收束,最终化作数道半透明羽纹,如同没有真实重量的锁链环绕身体。唐三运转玄天功时,经脉并未被封锁,魂力却在流向四肢的过程中出现了明显滞涩,原本完整连续的运转节奏被一层无形阻力拖慢。 “白色部分固定位置,黑色部分迟滞魂力。”唐三没有继续强行挣扎,而是一边感受体内变化,一边向大师说明,“它不能真正封住我的武魂,也没有切断魂力,但持续运转会变得比平时困难。” 大师站在光环外观察双色力量的变化,随后让唐三释放第一魂技。蓝银草依旧成功从地面钻出,生长速度却比平时慢了近半,每当藤蔓试图延伸到金色光环之外,周围的白金羽光便会随之收紧,将蓝银草连同唐三本人一起限制在原有范围。 唐三又尝试依靠身体力量与鬼影迷踪突破。淡金光环在冲击下出现明显波动,灰黑羽纹也无法真正阻止身法发动,可维持步法的魂力不断出现细小停顿,所有短暂形成的残影很快便重新归于一处,他始终未能真正离开光环中心。 与此同时,白仞的呼吸也在逐渐加重。 寂灭天缚并非形成以后便不再消耗魂力。目标每一次挣扎,力量都会通过白色光环反向传递到寂灭双翼;灰黑羽纹迟滞对方魂力时,同样需要白仞持续维持。唐三的身体力量和魂力控制都远超普通魂尊,即使没有使用第三魂技,带来的压力依旧不轻。 大师看出两人的状态,没有让唐□□复消耗 ,只允许他进行最后一次全力挣脱,同时禁止使用尚未掌握的八蛛矛。唐三体内玄天功随之加速运转,蓝银草从脚下大量生长,试图沿着光环边缘寻找能够支撑身体的借力点。 白仞背后的双翼同时振动。 淡金光环骤然向内收缩,原本虚幻的灰黑羽纹也凝聚成数条由细密羽片组成的双色束带,交错缠过唐三的手腕、上臂、腰腹与膝侧。束带并未真正勒伤身体,却会在唐三每次发力时随之收紧,将所有试图突破束缚的力量重新拖回中心。 “第四魂技,寂灭天缚。” 白仞念出魂技名称,第四紫环的光芒也在这一刻完全释放。 唐三脚下原本能够帮助他借力的蓝银草迅速迟滞。灰黑羽纹沿着蓝银草中的魂力连接蔓延,没有斩断他与武魂之间的联系,却令持续输入其中的魂力如同陷入黏稠泥沼。白金光环则不断分散他向外爆发的力量,连鬼影迷踪也因缺少足够移动空间而难以发挥。 即便如此,唐三最后仍向前踏出了半步。 淡金光环表面随之浮现数道裂纹,环绕身体的双色束带也被强大力量拉得明显变形。白仞双翼剧烈震动,脸色迅速苍白几分,右手更在反作用下出现短暂僵硬。 大师立即抬手叫停。白仞也没有继续强撑,双翼向两侧舒展,缠绕唐三的双色束带与地面光环随即化作无数细小羽光,缓慢消散在清晨的树林里。 束缚解除以后,唐三活动了一下手臂,重新运转玄天功。魂力很快恢复流畅,经脉也没有受到损伤,证明灰黑羽纹只会在魂技维持期间造成迟滞,并不会留下持续影响。 “如果是在真正战斗里,已经足够让同伴完成一次集火。”唐三转头看向白仞,语气中带着明显认可,“普通魂尊即使全力挣扎,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脱离。” 白仞却没有因为评价放松,只活动了一下依旧僵硬的右手,平静说道:“你没有使用蛛网束缚和八蛛矛。若你先限制我的双翼,或者直接破坏光环,结果未必相同。” “魂技不需要脱离战斗环境,单独比较谁能克制谁。”大师走到两人之间,确认白仞右手只是暂时麻木后,才看向仍在空气中消散的双色羽光,“先说明它的完整作用和限制。” 白仞稍微平复呼吸,随后解释道:“寂灭天缚分为两层。白色力量固定目标当前所在的位置,并将挣扎产生的力量分散到整个束缚范围;黑色力量迟滞持续运转的魂力,使目标更难通过身法与魂技脱离。两种力量同时生效,才构成完整束缚。” “范围与目标数量呢?”大师看着他的右手,显然更加在意魂技使用后的代价。 “最远可以锁定二十米内的目标,距离越远,束缚形成的速度越慢。”白仞没有隐瞒,“集中控制一个目标时效果最强,也可以同时分给三个目标,但束缚强度会明显下降。面对同等级魂师,大约可以维持五到十息;目标的力量和魂力越强,持续时间便越短。”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抬起右手观察指尖逐渐恢复的知觉:“如果白色光环被强行打破,目标的力量会通过双翼反作用到身体。黑色羽纹被魂力冲破时,则会影响右侧身体。面对实力远高于我的魂师,这个魂技最多只能造成一瞬间的停顿,不可能真正将其困住。” 唐三回忆刚才的感受,也补充道:“它无法封印武魂,对瞬间爆发或者已经完成的魂技影响有限。最适合限制需要持续蓄力、依靠身法移动,或者必须连续维持魂力的对手。” 大师听完两人的判断,目光在白金与灰黑两片羽翼之间停留片刻,最终缓慢点头:“白色力量固定位置,黑色力量迟滞魂力,第四魂技把寂灭双翼原本偏向范围干扰的能力集中到了单个目标身上。它没有直接杀伤,却能够与第三魂技配合,把最危险的敌人留在羽阵之中。” 白仞轻轻颔首。寂灭羽阵擅长分割战场、影响持续魂技,却未必能真正留住速度过快、突破能力极强的目标;寂灭天缚正好补上了这一部分,令双翼的控制体系第一次变得完整。 大师却没有因为魂技效果出色便露出多少喜色。他看着白仞仍有些僵硬的右手,语气反而更加严厉:“白翼承担目标挣扎产生的力量,黑翼则直接干涉对方魂力,两边都会对你的身体造成负担。尤其是右侧才刚恢复,不许为了多维持一两息便强撑。” “我知道。”白仞回答得十分平静。 大师却只冷冷看了他一眼,并不认为这句保证有多少可信度:“你过去做过的事,不能证明你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第一阶段训练开始以后,我会单独安排这项魂技的练习。最初只能对同级目标使用,不许挑战赵无极,也不许同时发动归寂。” 白仞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却没有试图争辩。大师随后又转向唐三,要求他之后可以配合白仞测试,但每次都要提前说明允许使用哪些魂技,八蛛矛尚未完全掌握以前,更不准用它强行突破天缚,以免毒素与反作用同时失控。 两人分别应下,大师这才结束今天的检查。 他将双手背到身后,目光先后扫过唐三背部潜藏八蛛矛的位置与白仞已经收拢的双翼,神情比来到树林时更加凝重:“今天看到的能力都不能轻易外传。小三的外附魂骨一旦暴露,足以引来远超你们现阶段能够应对的贪婪;白仞的灰色魂环与寂灭天缚同样缺少先例,尤其不能让外人轻易知道黑色羽翼能够迟滞魂力。” 唐三很快明白其中危险。白仞则低头看了一眼腕间褪色红绳,回答道:“白雪这个身份不会再使用,但不代表所有能力都要对外公开。我不会再向自己人隐藏身份,也会保留外界不该知道的东西。” 大师听见这句话,紧绷的神情终于稍微缓和。他最担心的不是白仞缺少判断,而是这个孩子再次在彻底隐瞒与毫无保留之间选择某个极端。如今至少说明,白仞已经开始理解,信任身边的人与防备外界并不矛盾。 “回去吃早饭。”大师向学院方向看了一眼,随后转身沿着来时的道路向外走去,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从今天开始,我会正式接管学院的训练。你们两个身体刚恢复,也不会因此得到特殊优待。” 唐三早已熟悉大师的教学方式,听见这句话时没有表现出意外。白仞却从老师扫过自己右手的目光里察觉到些许不妙,尤其当大师又回头看了一眼唐三背部时,那种已经开始计算训练强度的神情,让他几乎能够确定接下来的日子绝不会轻松。 三人迎着逐渐升高的晨光返回学院。唐三背后的八蛛矛已经沉入身体,存在感却没有彻底消失;白仞的第三灰环与第四紫环也归于平静,只在魂力深处留下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大师走在最前面,听见身后的脚步渐渐落远,便在林间小路上停了下来。等唐三和白仞一左一右跟到身旁,他才继续向学院走去。 45. 暗器组装 三人回到史莱克学院时,太阳已经完全越过村外的树梢。唐三刚刚得知八蛛矛是极其罕见的外附魂骨,脑中仍在反复整理大师讲过的内容;白仞的右手也已经从寂灭天缚造成的短暂麻木中恢复,只是魂力经过连续测试后消耗不小,脚步比离开学院时稍慢了一些。 大师走在最前面,刚踏入学院便径直转向食堂,没有因为检查结果令人满意,就忘记两个学生从清晨起床至今还未吃过任何东西。唐三与白仞跟在他身后走进食堂时,里面仍然十分安静,负责伙食的村民已经把早餐摆好,其他学生却大多还没有起床。 史莱克学院的经济一向不算宽裕,早餐也只是馒头、咸菜、白粥和每人一个鸡蛋。唐三对此早已习惯,主动盛了三碗粥,又把馒头与鸡蛋分别放到大师和白仞面前。白仞在学院住了六年,更不会对这样的食物产生意见,拉开椅子坐下以后便安静地剥起鸡蛋。 大师却没有立刻动筷。他看了看桌上的食物,又转头扫过两个十二岁少年的身形,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脸色重新沉了下去:“你们平日就吃这些?” “已经足够吃饱了。”唐三端起粥碗,见大师神情不对,又补充道,“学院里的馒头不限量,比我小时候吃得好。” “能填饱肚子和能够支撑修炼是两回事。”大师把刚拿起的馒头放回盘中,僵硬的面庞显得有些发黑,“你们正是身体发育最快的时候,每天还要进行魂力与体能训练,只有碳水和少量鸡蛋根本不够。身体是武魂的根基,连最基本的营养都保证不了,再好的天赋也会被拖垮。” 白仞咬了一口鸡蛋,没有参与评价。以他这些年对弗兰德的了解,院长并非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学院账面上究竟还剩多少金魂币,恐怕只有弗兰德自己最清楚。 他的判断很快得到验证。弗兰德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里带着被人当面揭短后的无奈:“我说小刚,你刚留下来第一天就开始嫌弃伙食,是不是也该先看看学院还有多少钱?这些孩子一天吃掉的东西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几天,真要顿顿给他们准备肉和药膳,学院用不了多久就得关门。” 弗兰德推门走进来时,身后还跟着刚起床不久的戴沐白和马红俊。戴沐白已经整理好衣物,精神看起来恢复得不错;马红俊却仍睡眼惺忪,闻见食物味道以后才稍微清醒,直接找了个位置坐下。 大师转头看向弗兰德,语气没有因为学院困难而软化:“经济问题可以想办法解决,但孩子们的身体不能将就。既然我决定留下,今后他们每天吃什么、什么时候吃,由我安排。需要用钱的地方我会提前告诉你,也会想办法降低不必要的花费。” 弗兰德听见他亲口确认留下,眼睛顿时亮了一下。他心里显然早已求之不得,表面却仍故作犹豫地推了推眼镜:“你真要接手,我当然没意见。学院的老师也可以随你调动,不过先说好,花钱以前必须让我知道,不能哪天突然拿着一张几千金魂币的账单来找我。” “我不会做没有意义的浪费。”大师看着好友那副生怕自己反悔的模样,眉心轻轻皱起,“但该花的钱也不能省。你既然把这些孩子招进学院,就不能只负责把他们训练到筋疲力尽,再让他们回来啃馒头。” 弗兰德被他说得轻咳一声,没有继续争辩,只摆了摆手表示食堂与训练安排都可以交给他。小舞、宁荣荣、朱竹清和奥斯卡也陆续走进食堂,八个人很快围坐在同一张长桌旁。听说大师以后会负责所有人的饮食,奥斯卡原本还有些困倦的桃花眼顿时亮了起来,马红俊更是直接问明天早上是不是能吃到肉,被大师冷冷看了一眼后才低头继续喝粥。 早餐结束不久,学院召集学生的钟声便在操场方向响起。八人赶到时,弗兰德、赵无极与大师已经站在前方,学院另外三位老师也难得同时出现,显然是准备正式把大师介绍给新来的学生。 弗兰德先介绍了龙纹棍魂帝李郁松、星罗棋魂帝卢奇斌,以及七十一级食物系魂圣邵鑫。唐三等人听到邵鑫的等级时都不免露出惊讶,毕竟食物系魂师本就极其稀少,能够修炼到魂圣层次,在任何势力里都足以获得极高待遇。 邵鑫本人却没有因为众人的目光表现出什么,只是笑眯眯地看向奥斯卡。那种像在观察一块尚未完全雕琢的珍贵材料般的眼神,看得奥斯卡下意识挺直了后背,随后又悄悄往白仞身边挪了一步。 白仞在学院生活多年,早已认识三位老师,只安静站在队伍里听弗兰德重新介绍。等轮到大师时,弗兰德直接抬手揽住好友的肩膀,用少见的郑重语气向众人说明,大师本名玉小刚,是提出武魂十大核心竞争力的理论研究者,也是唐三与白仞共同的老师。 众人的目光随之落到唐三和白仞身上。唐三虽然早已知道老师会留下,却也是第一次从弗兰德口中听见大师的本名;白仞则站在他身侧,神情平静地承受着其他人带着好奇的注视,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师承重新被提起而回避。 戴沐白的目光在白仞与大师之间停了一瞬。大师也是唐三的老师,这一点并不在他过去关于家族追捕的猜测里。他眉心轻轻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在众人面前开口。 “从今天开始,你们的教学与训练由大师全权负责,学院所有老师都会配合。”弗兰德看着面前的八名学生,语气难得十分严肃,“你们昨天才从星斗大森林回来,今天暂时休息一天。明天清晨恢复训练,任何人不得迟到。” 大师随后向前一步,目光依次从八人脸上扫过。他没有说太多鼓励的话,只明确告诉众人,从今以后不会再区分老学员与新学员,八个人必须作为一个整体接受统一训练。无论魂力高低、武魂种类还是身份背景,他都会一视同仁,也不会接受任何人在训练过程中讨价还价。 按照真实年龄重新排过顺序后,戴沐白仍然居于首位,奥斯卡第二,唐三第三;白仞的生日比唐三稍晚,排在第四,之后依次是马红俊、小舞、宁荣荣和朱竹清。这个顺序只用于学院训练和团队称呼,并不影响唐三、白仞与小舞之间原本的大哥、二哥与小妹关系。 马红俊听完新的排序,注意力明显没有放在即将到来的训练上。他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三名女孩,又挺起胸口,故意摆出一副兄长模样:“这么说,我现在也是五哥了。三位妹妹是不是应该先叫一声给我听听?” 小舞抱着手臂瞥了他一眼,唇角已经带上明显坏笑:“可以啊,红包拿来。只要钱够多,别说五哥,叫你五爷都行。” 宁荣荣站在她旁边,闻言也笑着接道:“钱还不够,至少得先证明你配得上五哥这个称呼。什么时候能打赢三哥或者四哥,我再考虑。” 朱竹清没有像过去那样完全置身于玩笑之外。她先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马红俊,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后才用一贯简洁的语气说道:“先打赢我。” 马红俊脸上的得意顿时垮了下来。他显然很清楚自己若不使用邪火持续压制,面对朱竹清的速度未必讨得到好处,只能摆摆手表示自己暂时放弃当这个哥哥。 大师并未参与他们的笑闹,只在离开前再次提醒道:“明天清晨在这里集合。早餐同样不许缺席,任何迟到或空腹参加训练的人,都会得到单独的特别照顾。” “特别照顾”四个字被他说得没有一丝温度,刚刚还在笑的几人立刻安静了不少。直到大师与其他老师相继离开,奥斯卡才悄悄靠近唐三,小声感叹道:“小三,你这位老师看上去比院长还不好说话。我怎么觉得他所谓的特别照顾,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老师做事一向有自己的理由。”唐三看着大师离开的背影,神情中没有半分担忧,反而带着完全的信任,“只要按照他的要求完成训练,不会有问题。” “我听你这么说反而更担心了。”马红俊揉了揉还有些空的肚子,已经决定充分利用最后一天自由时间,“难得放假,我准备去索托城买些吃的回来。学院以后归大师管,还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随便出门,你们有没有人一起?” 奥斯卡打了个哈欠,抬手搭住白仞的肩膀,却被白仞毫不客气地拨开。他也不介意,只懒洋洋地说道:“我就不去了。昨晚某个人收拾东西到半夜,我现在只想回去补觉。” “你睡得和死人一样,我收拾到什么时候与你有什么关系?”白仞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奥斯卡却已经转身往宿舍方向走,根本没有给他继续反驳的机会。 宁荣荣则一把拉住小舞,又抬手挽住朱竹清的手臂,眼中全是憋了一路的好奇:“我们也不去。我还有一堆事情想问,你们不觉得白雪突然变成白仞这件事很离谱吗?小舞知道他小时候的事情,竹清又最会观察细节,今天必须把以前没发现的地方都对一遍。” 小舞一听便立刻来了精神,显然很愿意向其他人讲述白仞小时候那些不愿被提起的事情。朱竹清没有挣开宁荣荣的手,只顺着她的力道向宿舍方向走了一步,眉眼间也没有面对其他伙伴时的疏离。 唐三则看向马红俊说道:“我和你一起进城,不过不是买吃的。我要找一家规模足够大的铁匠铺,把诸葛神弩的部分零件交给他们制作,否则只靠我和白仞,想给所有人准备完整暗器会花太久。” 白仞也向前走了一步,已经默认同行:“我需要了解铁匠制作零件的精度。以后检查和组装由我们负责,现在最好一起确认。” 马红俊原以为自己只能独自进城,见两人愿意同行自然十分高兴。他刚准备催促出发,始终站在一旁的戴沐白却忽然转向朱竹清,声音比平日低了不少:“竹清,我们能不能单独聊一会儿?” 原本轻松的气氛出现了短暂凝滞。 朱竹清停下脚步,宁荣荣也下意识松开了挽着她的手。少女回过头看向戴沐白,神情并没有面对敌人时的寒意,却比刚才与同伴说笑时冷淡了许多,仿佛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只有他们自己能够看见的墙。 “没必要。”朱竹清只回答了三个字。她没有发怒,也没有像最初来到学院时那样讥讽戴沐白,只是拒绝以后便重新转身,准备独自离开。 戴沐白向前迈了一步,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直接挡住她的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片刻,只是看着朱竹清的背影,说道:“我不会逼你现在听。但有些事,我总要亲口告诉你。” 朱竹清的脚步极轻地停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片刻后仍旧沿着宿舍方向继续走去,只是原本极快的步伐似乎比刚才慢了一些。 奥斯卡本来已经走出几步,看见这一幕后困意顿时消失大半。他转身与马红俊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说道:“这里面绝对有我们不知道的事。竹清平时虽然话少,但也没见她对谁这么冷。” “何止是冷。”马红俊摸着下巴,眼睛在戴沐白和朱竹清之间来回转动,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还要进城买吃的,“戴老大平时什么时候这样跟人说过话?我看——” 白仞没有让他把猜测说完。他自然认得邪眸白虎与幽冥灵猫,也知道这两种武魂之间存在极其特殊的联系,却没有在众人面前点破,只伸手拉了一下唐三的衣袖,随后朝马红俊淡淡点头:“走吧。” 唐三顺着白仞的目光看了一眼戴沐白。他没有追问,只很快明白白仞是想把空间留给两人,便与他一起向学院外走去。 小舞和宁荣荣虽然同样疑惑,却没有留在原地围观。宁荣荣先看了一眼戴沐白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已经走远的朱竹清,最终拉着小舞追了上去,显然是准备先陪朱竹清回宿舍。 奥斯卡站在原地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把好奇心放在伙伴的难堪之上。他拍了一下马红俊的肩膀,催促他赶紧跟唐三他们进城,自己则打着哈欠回房补觉。操场很快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戴沐白一人站在晨光里,看着朱竹清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三人离开学院以后,沿着村外道路一路前往索托城。马红俊嘴上说是买些吃的,进城后果然先被街边香味吸引,一口气买了几只肉饼和一包烤肉,还不忘给学院里其他人带上一份。 唐三和白仞没有催促,等他抱着食物重新跟上,才向路人询问城里规模最大的铁匠铺。索托城商业繁华,铁匠铺的数量自然不少,可真正能够长期承接精密零件、又拥有足够人手的店铺并不多,几经打听以后,三人最终来到一家直接以“铁匠铺”为名的大型店铺前。 尚未走进大门,密集的金属敲击声便已经从后方工作间传出。店铺前厅宽阔明亮,日用器具、武器与防具被分成不同区域陈列,来往伙计也各有分工,规模比唐三曾经在诺丁城工作过的石三铁匠铺大了数倍。 唐三取出提前绘制好的零件图纸,向伙计说明自己希望长期合作。图纸上的结构过于精细,普通伙计根本看不懂,很快便把铁匠铺老板铁心请了出来。 铁心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接过图纸后只看了片刻,神情便认真了不少。他虽然无法看出这些零件最终会被组装成什么,却能判断尺寸、孔位和弧度要求都极为精确,普通铁匠即使能够照图打造,也未必能保证每一件完全一致。 “这些东西如果用普通精铁,可能还勉强控制成本。”铁心把图纸摊在柜台上,用粗糙手指点了点其中几个最复杂的位置,语气中带着生意人的谨慎,“但你要求使用铁精,材料与加工费用都不低。你年纪这么小,能做得了这笔生意的主吗?” 唐三没有因为他的怀疑不满,只说明自己同样学过锻造,也清楚铁精的价格和加工难度。他需要首批十套零件,每套约消耗两公斤铁精,按照铁心给出的材料与工费计算,总价大约四百四十枚金魂币。 这个数字让正在旁边吃肉饼的马红俊差点噎住。他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小声对白仞问道:“小三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四百多金魂币,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魂尊每个月能够领取一百枚金魂币补助,零件费用也会由使用者共同承担。”白仞看着铁心手里的图纸,“而且这只是第一批试制,若七宝琉璃宗的合作最终成立,这点数量远远不够。” 马红俊听见七宝琉璃宗几个字,立刻闭上了嘴。他虽然不擅长计算,却也知道那个宗门最不缺的便是钱。 铁心仍然担心这几个少年无法承担费用,提出希望查看唐三的魂师手札。唐三没有拒绝,不仅让他确认了自己的身份,还在对方请求下释放了蓝银草与两黄一紫三枚魂环。 十二岁的魂尊足以打消绝大多数怀疑。铁心看着那枚紫色第三魂环,态度很快由谨慎转为郑重,正在这时,他的双胞胎儿子铁龙与铁虎也从后方工作间 走来。两人一眼便认出唐三是斗魂场上曾经击败过他们的人,得知他已经突破三十级以后,惊讶之余也多了几分真诚敬意。 有铁龙与铁虎作证,合作很快确定下来。唐三先支付一百枚金魂币作为订金,又额外订购了一套品质较好的锻造炉具与一些常用金属材料。铁心承诺让两个儿子主要负责这批零件,先制作出一套样品,等唐三检查精度没有问题以后再继续完成剩余数量。 白仞只在离开前查看了一遍铁心重新整理的尺寸记录。几处容易被铁匠误解的细节,他会直接指出需要保留的空隙与角度,却始终不解释这些零件最终的用途。 事情谈妥以后,铁心亲自把三人送出店铺,还询问史莱克学院是否继续招收学生,想让铁龙与铁虎也去学习。唐三只能如实说明学院只招收十二岁以下、达到特定魂力要求的学生,两兄弟已经超过年龄,只能继续留在现在的高级魂师学院修炼。 马红俊离开铁匠铺以后又买了几包零食,三人才在接近中午时返回学院。一路上,马红俊几次试图重新讨论戴沐白与朱竹清的关系,都被唐三和白仞不约而同地避开,最后只能抱着食物回宿舍,准备找奥斯卡继续分析。 唐三没有跟着他回去,而是带白仞来到自己的房间。他把门窗打开,让午后的光线落到桌面上,随后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套尚未完成组装的诸葛神弩零件。 “铁匠铺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把炉具和第一批材料送来。”唐三把不同零件按照用途依次排开,手指从弩身、箭匣、机括和弹簧上逐一划过,语气自然地说道,“今天先从现有的零件开始。诸葛神弩真正复杂的地方不在外壳,而是内部几组机括的联动,只要有一个位置出现偏差,发射时便可能卡住,甚至直接崩裂。” 白仞站在桌边低头观察。他没有急着伸手,而是先把所有零件的位置与形状记下,等唐三示范完第一组齿轮和弹簧的连接方式后,才按照同样顺序开始组装另一套。 最初的动作并不算快。白仞没有系统学习过机括暗器,也不熟悉唐门特有的结构习惯,可他只看过一次,便记住了大部分零件的方向与受力位置;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也会先停下来等唐三确认。唐三原本准备在旁边随时纠正,最后却发现自己真正需要开口的次数并不多。 白仞将一枚极小的固定轴推入暗槽,随后停下动作,重新把它取出半寸。他换了一个几乎看不出差别的角度再次压入,这一次固定轴与齿轮之间严丝合缝,弹簧也没有出现任何不自然的偏斜。 唐三看着他接连完成几处复杂连接,眼中逐渐浮起明显意外:“你以前学过机括组装?” “没有。”白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只将弩机稍微侧转,确认内部受力以后继续说道,“我见过一些结构比普通武器复杂的魂导器,但没有真正学过怎么制作。” “那你怎么知道刚才固定轴的位置不对?”唐三伸手接过已经组装过半的弩身,仔细检查以后发现白仞的调整完全正确。最初那个角度虽然也能勉强装入,长时间使用后却会令齿轮一侧磨损,最终使扳机反应变慢。 白仞用指尖点了点固定轴,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解释的事:“因为那里出现了死线。” 唐三动作微微一顿。他看向桌上的弩机,随后才问道:“死线也能出现在没有生命的物品上?” “只要它正在损坏,或者内部结构已经走向崩坏,就可能出现。”白仞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弩机外壳上与固定轴对应的位置,“我看不见完整结构,也不能隔着外壳知道每个零件是什么。但如果齿轮咬合不对、弹簧受力方向偏移,或者某个位置会在持续使用中断裂,死线就会沿着正在形成的损伤出现。” 他又把唐三刚刚取出的另一枚零件放回桌上:“刚才那根固定轴虽然能够装进去,但力量会一直压向齿轮边缘。短时间不会出问题,使用次数多了以后,那里会最先磨损,所以我换了角度。” 唐三终于明白,白仞所谓“看见物品内部的死线”并不是能够直接透视机括构造,更不是凭空知道制作方法。他只能观察已经出现、或者正在形成的结构性损伤,却恰好能够在组装过程中及时发现普通人很难察觉的误差。 “所以你当初拆袖箭时,只动了外部损坏的零件。”唐三想起那套被完好保存六年的核心机括,声音也随之放缓,“不是因为你完全看不懂,而是内部没有死线,说明继续拆下去反而可能破坏它。” “外壳已经变形,固定槽和箭匣上的死线都很清楚。”白仞没有否认,只垂眼继续调整手中的弹簧,“但核心部分虽然无法运转,结构本身没有崩坏。我不知道怎么修,也没有必要为了弄清楚它的构造把完整部分拆开。” 唐三看着他低垂的眼睛,片刻后唇角浮起一道很淡的笑意。那件袖箭是他六年前亲手为白仞制作的东西,白仞并不懂唐门暗器,却凭借自己的能力与判断,把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完整保存到了今天。 “以后外部零件由铁匠铺制作,我负责核心结构,你负责最后检查。”唐三把已经完成一半的诸葛神弩推到白仞面前,语气里没有试探,像是这份分工原本就应该如此,“有死线的地方继续调整,直到整套机括能够稳定运转。” 白仞没有立即回应。他看了一眼桌上被分成不同区域的零件,又看向唐三已经自然留给自己的那一半位置,只轻轻点头:“可以。” 两人重新低下头继续组装。齿轮与金属轴偶尔碰撞,发出极轻而规律的声音,午后阳光沿着桌角缓慢移动,将一黑一浅金银两道身影同时笼在其中。 唐三负责说明每个零件该如何咬合,白仞则在机括闭合前指出可能磨损的位置。几次拆装以后,桌上的零件渐渐少了下去,已经成形的弩身被唐三推到一旁,等待最后校准。 白仞装好最后一枚固定片以后,唐三接过弩身进行检查。机括运行流畅,扳机受力均匀,连他原本预留着准备二次调整的几处细小误差都已经被白仞提前修正。 “学得确实很快。”唐三拨动空置的箭匣,听见内部齿轮传来干净利落的轻响,眼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满意,“照这个速度,等铁匠铺把零件送来,我们用不了多久便能先完成大家的几套诸葛神弩。” “前提是他们做出的东西足够准确。”白仞把剩余零件分类收好,语气仍然平稳,“如果每一件都需要反复打磨,真正浪费的时间会比你自己制作更多。” “所以第一套只是样品。”唐三把组装完成的弩身收入二十四桥明月夜,随后看向窗外逐渐偏移的阳光,“等检查过铁龙和铁虎的手艺,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合作。至于七宝琉璃宗需要的数量,还要等宁荣荣和宗门真正商定以后再说。” 白仞应了一声,视线却仍停留在桌面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上。死线本应指向死亡、腐朽与无法逆转的崩坏,可在唐三手中,它第一次不只是用来判断什么即将毁灭,也可以帮助一件尚未完成的东西避开错误,最终被真正创造出来。 窗外隐约传来小舞与宁荣荣说笑的声音,中间还夹着马红俊向奥斯卡夸张描述铁匠铺规模的叫喊。 唐三低头继续校准弩机,白仞则把检查过的零件依次放到他手边。窗外的声音渐渐靠近,房间里偶尔响起金属扣合时清脆的轻响。 46. 第一堂课 第二天清晨,东方才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唐三便结束了屋顶上的紫极魔瞳修炼。经过星斗大森林中的魂环吸收与这两日休养,他的伤势已经基本恢复,玄天功重新运转到全盛状态,脊椎两侧属于八蛛矛的连接感也不再像最初那样灼热,只要不主动催动,便安静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白仞比他稍早一步从另一侧屋顶跃下。恢复真实身份以后,他不必再刻意避开唐三的修炼时间,两人虽然没有修习相同的功法,却又像六年前那样在天亮以前各自完成晨间训练,偶尔在收功后交换一句对身体变化的判断,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并肩走下屋顶。 两人尚未进入食堂,便已经闻到一股远比平日浓郁的肉香。气味中还混杂着淡淡药材清苦,不仅没有压住肉汤本身的鲜味,反而令清晨尚且空荡的胃部立即生出明显饥饿感。 唐三推开食堂木门,脚步随之一停。大师头上戴着一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白色厨师帽,正站在炉灶前控制火候,平日一贯僵硬严肃的面庞被蒸汽熏出一层薄汗,手边还整齐摆放着已经煮好的鸡蛋、馒头与数只粗瓷大碗。 “老师。”唐三很快回过神,走到水盆旁洗净双手,随后便准备过去帮忙。白仞也挽起袖口走向另一侧,视线扫过桌上按照人数分好的碗筷,没有询问大师为什么亲自下厨,只伸手准备把已经盛好的食物端到桌上。 大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原本严肃的眉眼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将一碗盛满炖肉的浓汤递给唐三,又把另一碗交到白仞手中,语气中难得带着一点满意:“你们两个倒是都不会迟到。东西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不需要你们帮忙,先坐下吃。” 唐三与白仞没有继续坚持。大师分别给两人准备了两个馒头和两个鸡蛋,肉汤里的肉块已经被炖得极为软烂,汤水表面没有过多油脂,除了肉香以外还能分辨出几种温和滋补的药材。 唐三只尝了一口,眼中便流露出明显惊讶。大师平日很少谈及与武魂理论无关的事情,他从未想过老师的厨艺竟然如此出色,肉块几乎入口即化,汤中的药味也被控制得恰到好处,饮下以后很快便有一股暖意从胃部扩散到四肢。 白仞吃东西的速度一向不快,此时却也没有像平日那样停顿太久。他低头喝了几口肉汤,感受到连日消耗后仍残留在身体深处的疲惫逐渐缓解,便已经明白大师准备这顿早餐并不只为了让他们吃饱。 “你们现在正是身体成长最快的阶段,又要承受远超同龄人的训练量。”大师继续看着炉火,语气也恢复了平日讲解理论时的严谨,“魂力依赖身体储存和运转,身体强度不足,等级越高反而越容易留下无法弥补的损伤。从今天开始,每顿饭都必须按我的安排吃完,不准因为没有胃口或者急着修炼便随意省略。” 唐三认真点头,白仞也没有提出异议。他很清楚自己过去几年如何依靠寂息强行压制身体变化,大师没有当场追究已经算是克制,如今不过是要求按时吃饭,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食堂外很快传来脚步声,小舞拉着仍有些睡眼朦胧的宁荣荣走了进来。小舞显然记得大师前一天对早餐的要求,进门以后先规规矩矩地问好,宁荣荣原本还困得睁不开眼,闻见肉汤香味以后却立即清醒了不少,鼻尖轻轻动了两下,目光也跟着落到桌上的食物上。 大师给两名女孩准备的分量比唐三与白仞少一些,每人一只馒头、一个鸡蛋和一大碗肉汤,却仍然远比她们平日早餐丰盛。小舞在唐三旁边坐下,刚喝一口便满足地眯起眼睛,随后又把自己碗里一块较大的肉夹给白仞,理由是他前几天伤得最重,应该多吃一点。 白仞看着那块落入自己碗中的肉,等他转过去时,小舞已经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喝汤,显然根本没准备接受拒绝。他没有再把肉夹回去,只安静地吃掉,唐三坐在一旁看见这一幕,眼底也浮起一道笑意。 宁荣荣起初还顾忌着七宝琉璃宗大小姐的用餐礼仪,尝过肉汤以后却明显加快了速度。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忍不住小声对小舞说道:“我昨天还觉得大师特别可怕,现在突然觉得他留下来也挺好的。至少以后不用每天早上只喝白粥了。” 她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却没能逃过大师的耳朵。大师没有回头,只淡淡说道:“觉得早餐好吃,便在半个时辰以内过来。超过时间,哪怕锅里还有食物也不会再给你们。” 宁荣荣立刻闭上嘴,坐姿也不自觉端正了几分。小舞忍着笑看了她一眼,刚想继续吃,唐三却已经想到另外几名尚未出现的伙伴,立即站起身准备出去叫人。 “奥斯卡交给我。”白仞也放下碗筷,起身时看了一眼宿舍方向,语气如常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正常叫他起床,未必赶得上半个时辰。” 唐三想到奥斯卡平日的睡眠程度,也没有和他争。他去叫戴沐白、马红俊与朱竹清,白仞则返回两人共同的房间,在连续叫了两次都没有得到回应以后,直接掀开窗帘,让清晨阳光照在奥斯卡脸上。 奥斯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含糊不清地表示自己还可以再睡一会儿。白仞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随后平静提醒道:“老师亲手做了肉汤。半个时辰不到食堂,以后早餐都没有你的份。” 床上的人安静了不到一息,下一刻便猛地坐了起来。奥斯卡头发睡得有些凌乱,桃花眼却已经完全睁开,一边匆忙套衣服一边埋怨白仞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仿佛刚才那个无论如何都不愿起床的人与自己毫无关系。 等所有人先后抵达食堂时,距离大师规定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马红俊几乎是被唐三从床上拖起来的,原本还满脸不情愿,喝过第一口肉汤后却瞬间精神起来,甚至在吃完规定分量以后又厚着脸皮添了一碗。 戴沐白和朱竹清几乎同时进门,却没有坐在相邻位置。朱竹清在宁荣荣旁边坐下,神色与平时没有明显不同;戴沐白则在桌子另一端停顿片刻,最终坐到马红俊身边,只在低头吃饭以前向朱竹清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仞安静吃完碗中食物,大师则在众人陆续放下碗筷以后,再次提醒他们食物需要消化,今后必须比集合时间更早到达食堂,不能刚吃完便立刻进行高强度训练。 半个时辰以后,上课钟声准时响起。八人按照年龄顺序在操场上站成一排,大师独自站在队伍前方,弗兰德和赵无极等人都没有出现,已经真正把第一阶段训练完全交给了他。 大师的目光从八人身上逐一扫过,在白仞身上稍微停留片刻,随后便开口说道:“我已经了解过你们的武魂、等级和大部分魂技,但书面记录与真正战斗并不是一回事。今天的第一堂课很简单,我需要看清你们在突发战斗中的判断、习惯与缺陷。” 听见“简单”两个字,奥斯卡与马红俊都下意识绷紧身体。经过昨天短暂相处,他们已经明白大师口中的简单,往往只是规则不复杂,并不代表过程轻松。 “白仞,出列。”大师没有给众人太多猜测时间,直接叫出他的名字。等白仞走到队伍前方后,他才继续说道:“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击败其他学员。只能使用第二武魂寂灭双翼,第四魂环禁用,死神镰刀以及与其相关的魂技全部不许使用。” 白仞侧过身看了一眼剩余七人,浅色眼眸中没有明显波动。他如今已经达到四十级,即便不使用第四魂技,魂力依然高出其他人不少,可大师既然特意限制死神镰刀,显然不只是为了测试纯粹实力。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第四魂环的封印解开以后,寂灭双翼深处某些原本紧闭的地方也像被震松了一线。那不是真正的新魂技,更像身体重新记起了某些被压住的本能。白仞不能确定这种变化会在战斗中显露多少,所以比起击败他们,他更需要确认自己现在能把力量控制到什么程度。 “逐一,还是由您指定组合?”白仞收回视线,语气向大师确认规则。他并不认为大师会让自己简单地完成七场一对一,否则辅助系魂师根本没有参与意义。 “由我安排。”大师看出他已经猜到几分,神情仍然没有变化,“第一场,戴沐白。” 戴沐白迈步走出队伍,来到白仞对面站定。他昨天才没能与朱竹清真正谈上几句话,心情本就谈不上轻松,此刻面对比自己小了六岁、魂力却已经达到四十级的白仞,邪眸中反而迅速燃起战意。 “虽然你不能用第四魂环,但我不会因此留手。”戴沐白活动了一下肩膀,唇角扬起一道属于强攻系魂师的锋锐弧度,“以前一直没机会和你认真打一次。今天就让我看看,你藏了六年的实力究竟有多少。” “可以。”白仞没有多说,身后寂灭双翼已经在魂力光芒中舒展开来。左翼白金,右翼灰黑,两黄一紫三枚魂环从脚下依次升起,第四枚紫环则按照大师要求始终保持沉寂。 戴沐白同样在第一时间完成白虎附体。苍白光芒从雄壮身体表面爆发,双瞳逐渐合一,手掌化作宽厚虎掌,锋利爪刃从指尖弹出,两黄一紫三枚魂环也围绕身体迅速律动。 大师没有宣布开始,只向后退开一步。戴沐白却已经从他的动作中得到信号,第一魂环瞬间亮起,白虎护身障覆盖全身,随后整个人如同真正扑食的猛虎般直冲白仞。 白仞没有立刻升空。 戴沐白最强的是正面爆发,若单纯凭借飞行拖延时间,即使最终取胜也看不出多少真正问题。他只是将双翼略微向后收拢,直到虎掌利刃即将逼近面门,第二枚黄色魂环才骤然亮起。 “第二魂技,寂灭羽衣。” 一白一黑两片羽翼在身前交叠,像两层彼此相反的护甲将白仞身体完全包裹。戴沐白的虎掌重重拍在羽翼表面,强烈魂力令周围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爆响,白金羽毛沿着受力方向接连亮起,将原本集中在一点的冲击迅速分散到整片羽翼。 白仞被巨力推得向后滑出数米,鞋底在地面留下两道浅痕,身体却没有真正失去平衡。戴沐白一击未能破开防御,反而借着反作用力再次前压,另一只虎掌从侧面扫向羽衣边缘,显然准备趁白仞尚未重新展开双翼时强行近身。 灰黑右翼忽然向外一振。 戴沐白虎掌上的魂力没有被消除,持续运转的速度却出现极短停顿,原本连贯的第二次攻击也因此慢了半拍。白仞抓住这点间隙侧身避开,左翼边缘顺着戴沐白手臂划过,没有真正割伤皮肤,只借助羽翼展开的力量将他向前引出一步。 戴沐白立刻意识到白仞正在利用自己的冲势。他脚下骤然发力,准备强行稳住重心,白仞的第三紫环却已经亮起,二十四枚双色羽毛从双翼间接连脱落,无声悬浮在两人周围。 “第三魂技,寂灭羽阵。” 白色羽毛率先改变气流与冲击方向。戴沐白向前踏出的力量被连续数次细微偏转,原本只是迈出一步,落脚点却比预想偏出半尺;灰黑羽毛则依附在白虎护身障外围,令持续维持护体魂力的节奏出现轻微迟滞。 戴沐白战斗经验丰富,很快便察觉羽阵的作用。他没有继续追逐白仞,而是直接释放第二魂技,一道炽烈白光从口中喷吐而出,准备以范围攻击逼散周围羽毛。 白仞早已预判他的选择。白色羽毛在白虎烈光波出现的瞬间从正面散开,只让两枚灰黑羽毛擦过白光边缘,使持续喷吐的魂力出现一次细微断层,紧接着白仞便借助双翼向侧上方掠起,避开正面冲击。 戴沐白抬头追踪他的身影,第三魂环也随之亮起。白虎金刚变令他本就雄壮的身体再次膨胀,金光覆盖皮肤表面,腿部力量骤然爆发,整个人竟从地面高高跃起,虎爪直扑半空中的白仞。 可就在戴沐白即将触及目标时,白仞背后的白金左翼忽然改变角度。数枚白羽同时从侧方掠过,将戴沐白向上跃起的轨迹向左偏移了极小幅度,白仞则贴着他的肩侧下沉,灰黑右翼平贴戴沐白后背展开。 戴沐白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强行扭转身体。白仞却没有给他调整机会,左翼从下方扫过膝弯,右翼则将他试图爆发的魂力压慢一瞬,戴沐白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以一个极不符合邪眸白虎气势的姿势横着摔向地面。 白仞在他真正落地以前抬手一引,数枚白羽托住肩背,卸去大部分下坠力量。戴沐白只是被压得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泥土上,背后则悬着三枚距离要害不足半寸的灰黑羽毛,胜负已经没有任何争议。 操场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马红俊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捂着肚子看向仍维持单膝跪姿的戴沐白,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戴老大,你这输得也太不好看了吧?刚才跳起来的时候像只白虎,落下来的时候怎么像被人拎着后颈扔出去的猫?” 奥斯卡也在旁边笑得桃花眼弯起,显然完全忘了大师还站在面前。他靠着马红俊的肩膀补了一句:“至少小白给他留了面子,没让他整张脸直接埋进土里。不然今天这第一场课,戴老大大概就得先回去洗脸。” 戴沐白从地上站起身,拍去膝上的泥土,邪眸危险地眯了起来。他没有对白仞发火,只缓慢转头看向笑得最开心的两人,唇角反而露出一道令人背后发凉的笑意:“很好笑?” 马红俊的笑声顿时小了几分,奥斯卡也悄悄把搭在他肩上的手收了回来。两人还没来得及后退,大师已经淡淡开口:“既然你们觉得戴沐白表现得不好,便亲自让他看看什么叫好看。戴沐白继续,奥斯卡与马红俊共同迎战。” 戴沐白活动了一下虎掌,先前被白仞压制出的郁闷终于找到了合适出口。马红俊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奥斯卡更是迅速制造出恢复香肠与飞行蘑菇肠,一边塞给马红俊,一边试图在戴沐白真正冲过来以前拉开距离。 大师没有继续关注他们如何准备,只转向队伍里的两名女孩:“宁荣荣,朱竹清,你们共同对战白仞。宁荣荣可以进行全部增幅,朱竹清负责攻击,白仞的限制不变。” 宁荣荣与朱竹清同时出列。经过星斗大森林中的生死历练,两人之间已经形成初步配合,宁荣荣站到朱竹清斜后方时没有再等待指挥,七宝琉璃塔直接在掌心浮现,两枚黄色魂环也随之亮起。 “七宝有名,一曰:力。七宝有名,二曰:速。” 两道彩光落在朱竹清身上,她的速度与力量顿时同时提升。幽冥灵猫完成附体以后,黑色猫耳从长发间竖起,双眼瞳孔收缩成竖线,指尖利爪弹出,整个人几乎在下一刻便消失于原地。 白仞背后的寂灭双翼没有收回。他先前与戴沐白交手已经消耗部分魂力,面对七宝琉璃塔增幅后的朱竹清,却仍然没有选择直接升空躲避,而是让二十四枚羽毛重新分布在周围。 朱竹清的攻击比戴沐白更加难以捕捉。她并不追求一次正面碰撞,而是凭借速度不断改变方位,身影在白仞周围接连闪现,第一魂技幽冥突刺也在进入攻击距离的瞬间发动,利爪直取他双翼根部。 数枚白羽同时改变方向,气流从朱竹清身体侧面掠过,试图令她的突进轨迹偏离。可七宝琉璃塔的速度增幅使她拥有足够调整余地,朱竹清脚尖在地面轻点,身体竟在极短距离内再次转向,第二魂技幽冥百爪随之爆发,密集爪影瞬间笼罩白仞左侧。 白仞收拢白翼,以寂灭羽衣承担连续攻击。朱竹清的力量无法与戴沐白相比,速度与攻击频率却高得惊人,数十次碰撞几乎连成一声,令白金羽翼表面的光芒不断波动。 与此同时,宁荣荣始终观察着两人位置。每当朱竹清需要改变方向,她便提前调整速度增幅的魂力输出;当朱竹清正面发动幽冥百爪时,力量增幅又会在最恰当的时机提高,配合比星斗大森林出发前已经自然了许多。 白仞没有急着反击朱竹清。他的目光越过密集爪影,始终落在后方的宁荣荣身上,直到朱竹清再次借助速度准备绕到背后,数枚灰黑羽毛才突然改变目标,沿着七宝琉璃塔释放出的增幅光芒逆向掠去。 灰羽无法切断七宝琉璃塔与朱竹清之间的联系,却能迟滞持续输送的魂力。朱竹清身上的彩光短暂黯淡,速度也随之出现极细微落差,她原本已经计算好的落脚点因此偏离一步,白仞则借助双翼迅速拔高,避开从背后袭来的利爪。 宁荣荣意识到白仞已经开始针对自己,立即向侧方移动。可辅助系魂师的速度终究无法与战魂师相比,白仞只用一次振翼便越过朱竹清的拦截,白金羽毛从前方落下,没有刺向宁荣荣身体,只交错悬停在七宝琉璃塔周围,将她所有可能撤退的方向同时封住。 朱竹清没有因辅助被突破而停下。她脚下骤然发力,几乎贴着白仞落地的方向追来,幽冥突刺直取他后背,显然准备以攻击逼迫白仞放弃宁荣荣。 白仞却像早已算到她会回来。灰黑右翼向后折叠,寂灭羽衣正面承受朱竹清的利爪,白翼则从宁荣荣身侧平扫而过,以羽面轻轻碰了一下她握着七宝琉璃塔的手腕。 宁荣荣手指一麻,持续输出的魂力短暂中断,朱竹清身上的增幅也随之消失。她尚未来得及重新调整,周围白羽便从四个方向同时改变气流,将她跃起的身体托离原本路线,灰黑羽毛则贴近肩、腕与膝侧,压慢她再次发动魂技的节奏。 白仞转过身时,左翼尖端已经停在宁荣荣颈侧,右侧三枚灰羽则分别悬于朱竹清的手腕、膝弯与后心。他没有真正碰触两人要害,只收回魂力,结果却已经十分清楚。 宁荣荣看着颈侧逐渐散去的白羽,抿了抿唇,没有因为失败抱怨。朱竹清也很快收起武魂,只在经过白仞身边时说道:“你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荣荣。” “辅助系魂师仍在场上,先与敏攻系纠缠没有意义。”白仞没有否认,语气如常得像是在讨论最普通的战术,“你知道我会攻击她,所以每次进攻都留着回援余地。正因如此,你的路线比单独战斗时更容易判断。” 朱竹清脚步轻轻停顿,眼中闪过思索,随后才回到宁荣荣身旁。宁荣荣则挽住她的手臂,小声说道下次自己一定会先找好退路,朱竹清没有回应,却没有挣开她。 另一边的战斗也已经进入尾声。 马红俊在开战前便吃下飞行蘑菇肠,借助凤尾鸡冠蛇的速度飞到半空,浴火凤凰与凤凰火线接连发动,试图像原著中那样利用空中优势消耗戴沐白。奥斯卡则一边制造恢复香肠,一边也准备吃下蘑菇肠升空。 可戴沐白刚刚在白仞手中吃过一次亏,心中虽然恼火,战斗时却没有再任由情绪支配判断。他没有追着已经升空的马红俊浪费魂力,而是在第一时间扑向尚未完全起飞的奥斯卡。 奥斯卡慌忙把蘑菇肠塞入口中,身体刚刚离开地面,一道白虎烈光波便擦过头顶,迫使他本能地向一侧闪避。戴沐白借着光芒遮挡视线,从侧面高高跃起,虎掌没有真正抓伤奥斯卡,只用宽厚掌面在他腰侧重重一拍,将他尚未稳定的身体直接拍回地面。 马红俊立即俯冲救援,凤凰火线从空中扫向戴沐白背后。戴沐白却没有继续攻击奥斯卡,而是借着扑击惯性向前翻滚,避开火线以后骤然转身,一记白虎烈光波精准封住马红俊下降路线。 马红俊凭借飞行速度强行闪开,却因此与奥斯卡拉开了更远距离。戴沐白抓住两人分离的机会,再次逼向奥斯卡,迫使马红俊不断消耗魂力回援,始终无法真正形成稳定的空中压制。 最后,奥斯卡为了避免被戴沐白近身,只能提前吃下第二根蘑菇肠。可他制造香肠本就消耗不少魂力,两次飞行后状态迅速下降,身形刚刚出现不稳,戴沐白便以白虎烈光波逼迫他向马红俊方向躲避,随后第三魂技白虎金刚变骤然发动,整个人从地面腾跃而起,一手抓住马红俊的脚踝,一手扣住奥斯卡腰间衣带,将两人一同从半空拽了下来。 落地以前,戴沐白主动卸去大部分力量,只让两人狼狈地摔进操场边缘的草地。马红俊手里的凤凰火线直接歪向天空,奥斯卡则整个人压在他背上,两人叠在一起半天都没爬起来。 戴沐白收回武魂,居高临下看着刚才还在嘲笑自己的两人,唇角扬起一道终于出了口气的笑意:“现在好看了吗?” 马红俊趴在草地里闷哼一声,奥斯卡则艰难地从他背上翻下来,嘴里仍不服气地辩解是戴沐白偷袭辅助系魂师。戴沐白还没来得及回应,大师已经转向最后仍未参加战斗的唐三与小舞。 “唐三、小舞出列。”大师的声音令操场重新静了下去,他看了看已经连战两场的白仞,又补充了一句,“白仞可以先恢复一刻钟,仍然不得使用第四魂环。唐三可以使用前三魂技,但不得使用暗器和八蛛矛,小舞不受额外限制。” 唐三与小舞同时应下。白仞没有坐下调息,只收拢双翼站在原地缓慢恢复魂力,目光则自然落在走到对面的两人身上。 唐三站位稍微靠前,小舞则落后他半步。两人没有像宁荣荣与朱竹清那样低声商量,也没有询问对方准备使用什么战术,只是在大师宣布开始以前短暂对视了一眼,便已经各自调整到最熟悉的位置。 那种默契并不明显。至少在战斗真正开始以前,旁观者很难看出他们之间存在多少配合。唐三只是释放蓝银草,让细长藤蔓从脚下向四周蔓延;小舞也只是完成武魂附体,粉红双眸注视着白仞,脚尖轻轻落在一根蓝银草旁边。 白仞率先升空。他与唐三、小舞真正共同生活的时间并不算长,却早已熟悉唐三临战时的习惯,知道他一旦完成场地铺设,之后每一步都会变得更加难以判断。二十四枚双色羽毛从双翼间散开,白羽分布在小舞可能突进的方向,灰羽则沿着地面逼近唐三,准备迟滞蓝银草持续生长。 唐三没有立刻阻止灰羽。他只是控制部分蓝银草向前缠绕,另外几根藤蔓则悄然贴地滑向小舞脚边,在她腰侧与手腕附近形成松散环扣。 白仞看见这一幕,最初以为唐三准备在小舞进攻失误时把她拉回安全范围。可下一刻,小舞已经借着蓝银草骤然弹起,身体像被唐三从地面直接甩出,以远超普通起跳的速度掠过数枚白羽,直冲半空中的白仞。 白仞侧翼避开,白色羽毛随之改变小舞前进方向。可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唐三位置,腰间蓝银草便已经骤然收紧,将被气流推偏的身体重新牵向另一侧,恰好避开白仞准备从下方封锁的灰羽。 小舞借着拉扯力量在空中翻身,第一魂技腰弓并未直接发动,双腿只是试探性扫向白仞肩侧。白仞收拢左翼挡住攻击,右翼刚准备将她推出安全距离,唐三的蓝银草便从下方缠上小舞手腕,把她在真正接触灰翼以前重新拉离。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交流。唐三像是从一开始便知道白仞会用哪一侧羽翼防守,小舞也从未怀疑身后的蓝银草是否会在正确时间出现。她只负责进攻,所有退路和下一次借力点都被唐三提前铺好;唐三则始终站在地面控制场地,从不需要提醒小舞应该何时转向。 白仞眸色微微沉下。之前白雪曾经同时面对唐三、小舞、宁荣荣与朱竹清。那时唐三必须兼顾两名并不完全熟悉的队友,需要不断调整蓝银草与七宝琉璃塔增幅的节奏,小舞也必须为朱竹清让出进攻路线,因此两人的默契虽然存在,却被完整团队的配合掩盖了许多。 如今场上只剩他们两人,那份从诺丁学院时期便已经养成的熟悉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白仞没有继续追逐小舞,而是让灰黑羽毛从两侧逼近唐三。只要控制住团队核心,小舞再强的近身攻击也会失去稳定支援。 唐三像是早已料到他的选择。第一魂技缠绕从地面发动,数十根蓝银草没有直接攻击白仞,而是交错形成一道 半圆形防线,把靠近的灰羽分成数个不同区域。部分蓝银草在灰羽影响下生长变慢,唐三却毫不犹豫地放弃这些藤蔓,转而控制其他方向的蓝银草继续逼近白仞落点。 白仞挥动左翼,白色羽毛改变蓝银草袭来方向,身体也借着气流向后升高。小舞却在这时发动第三魂技,紫色魂环光芒骤然闪烁,整个人直接从原处消失。 白仞几乎本能地收拢羽衣。下一瞬,小舞已经出现在他右后方。她没有直接使用腰弓,而是单手抓住白仞右翼边缘,借助瞬移带来的冲势把自己甩到另一侧,逼迫白仞同时改变双翼方向。 灰黑羽毛的阵形因此出现短暂空隙。唐三脚下蓝银草骤然收紧,数根藤蔓沿着空隙冲天而起。白仞以羽翼割断最前方的蓝银草,剩余藤蔓却没有继续缠绕身体,而是在唐三控制下突然转向,缠住了仍在半空中的小舞。 唐三猛地向后一拉,小舞被蓝银草从白仞身侧带回,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下时双脚恰好踩在唐三肩侧。唐三没有回头,只抬手托住她的小腿,借助旋转力量再次把她向上送出。 小舞从唐三背后俯身抱住他的肩膀,只停留了极短一瞬,随后便借着唐三向前推送的力量重新跃起。她的身体与唐三背影在白仞视野中短暂重叠,仿佛两个人之间根本没有需要适应的间隙,一个念头尚未真正产生,另一个人便已经知道应该怎样回应。 白仞心口毫无征兆地一缩。 眼前十二岁的两道身影似乎被某个完全不同的画面覆盖了一瞬。 他看见一个更加高大成熟的唐三站在破碎昏暗的天地之间,衣摆与长发被狂风向后扬起;另一个已经长大的小舞从背后拥住他,纤细手臂环过肩颈,身体却没有像此刻这样借力离开,而是在一片模糊的赤色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仿佛整个人都在融入唐三的背影。 画面只存在了短短一刹那。 白仞甚至无法看清周围环境,也不知道小舞最终融入了什么。那不像真正恢复的记忆,更像一道沉在灵魂最深处的影子,被眼前过于相似的姿势短暂唤醒,刚刚浮出便被更深处的封锁重新吞没。 一股无法命名的酸楚随之从心口蔓延开来。那感觉极轻,却比连续两场战斗带来的魂力消耗更加清晰。白仞不知道它为何出现,也无法判断自己究竟在为什么难受,只以为是第三魂环与第四魂环连续形成以后,身体仍未完全适应新力量。 他停顿了半息,唐三立即抓住了这个空隙。 蓝银草从白仞左翼根部缠绕而上,没有试图破坏羽翼,只把它短暂拉向地面。小舞则在被唐三送出以后再次发动瞬移,身体从白仞正上方消失,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双腿同时扣住腰侧。 白仞在小舞腰弓发动以前展开寂灭羽衣。白色羽翼分散了第一轮爆发力量,灰色羽翼也令小舞持续输出的魂力出现迟缓,可唐三没有给他挣脱时间,第三紫环已在脚下亮起。 蓝绿色光球从地面飞向半空,在接近白仞时迅速展开成一张巨大蛛网。白仞本可以利用白羽改变蛛网飞行轨迹,可左翼正被蓝银草拉住,右翼又要防止小舞被羽刃误伤,先前那半息迟疑更令羽阵出现了无法立即弥补的缺口。 蛛网从侧后方彻底覆盖下来。 强烈黏性迅速封住双翼,蓝绿色网丝在接触羽毛后不断收紧。白仞控制灰黑羽毛压慢蛛网收缩速度,左翼则试图重新撑开,可小舞已经松开他的腰侧,借助唐三另一根蓝银草迅速脱离蛛网范围,只留下白仞一人被困在半空。 唐三手腕向下一压。 缠在白仞翼根附近的蓝银草随之收紧,将他从空中平稳拉回地面。白仞落地后仍能维持站立,蛛网却已经将双翼完全束缚在身后,二十四枚失去精确控制的羽毛也陆续坠落,插在周围泥土之中。 白仞没有继续挣扎。 他若使用第四魂技寂灭天缚,仍有可能在唐三继续维持蛛网时反向控制住他;若使用死神镰刀,也能依靠镰刃切断已经开始显露死线的部分网丝。但这些能力全部被规则禁止,继续依靠前三魂技强行突破,只会让蛛网越收越紧。 “我输了。”白仞没有挣扎,语气中也没有不甘;视线掠过站回唐三身侧的小舞时,心口那丝奇怪酸楚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 小舞完全没有察觉其中异常。她高兴地跑到白仞身边,先让唐三收回蛛网,又拉着白仞的手臂上下检查,确认没有被蛛网毒素影响后才笑着说道:“二哥,你刚才是不是走神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打架的时候发呆。” “只有一瞬。”白仞收回双翼,避开她过于好奇的目光,语气依然平静,“可能是连战之后魂力不稳。” 唐三站在几步之外,没有立刻说话。 可大师已经走到场地中央,唐三只能暂时压下询问念头。其余人也重新聚拢过来,马红俊和奥斯卡早已从草地上爬起,宁荣荣与朱竹清则站在一起,戴沐白独自站在另一侧,八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着战斗留下的灰尘。 大师的目光先落在白仞身上,脸色并没有因为他连胜两场而缓和:“你拥有全场最高的魂力,前三个魂技也足以压制绝大多数同级魂师。可你前两场过分依赖羽阵对轨迹与魂力的控制,为了确保每一次攻击都不真正伤到对手,消耗远远超过必要程度。” 白仞没有反驳,只安静听着。 “对战唐三和小舞时,你明明已经判断出他们的核心在于彼此连接,却没有第一时间强行分割两人,而是试图同时观察、应对他们的全部动作。”大师的声音很稳,却没有留下任何回避余地,“更加严重的是,你在战斗中出现了半息失神。无论你看见什么、想起什么,真正的敌人都不会停下来等你恢复。若唐三刚才使用的是暗器,小舞攻击的是你的颈骨,你已经死了。” 白仞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只低声回答:“是。” 大师随后转向戴沐白,语气依旧严厉:“你与白仞交手时,明知道他的双翼能够改变力量方向,仍然连续进行正面冲击。你只想着凭强攻系魂师的力量破开防御,却没有观察他每一片羽毛的位置,最后甚至在没有落点的情况下主动跃到空中,把自己的弱点全部送到对方面前。” 戴沐白想起自己单膝跪地的狼狈模样,脸色略微发沉,却没有为自己辩解。大师紧接着又提到他与马红俊、奥斯卡的战斗:“后面一场你虽然赢了,却不是因为判断始终正确,而是因为被嘲笑后急于证明自己。愤怒令你第一时间扑向奥斯卡,恰好抓住了他们准备不足的机会。若他们在开战前便完成飞行,或者马红俊能够真正保护辅助魂师,你的魂力消耗会再次将你拖入劣势。” 戴沐白点了点头。他并不愿承认自己仍然会因为一句嘲笑失去冷静,可事实没有给他反驳余地。 大师的目光转向马红俊与奥斯卡,两人的表情顿时同时变得严肃,先前因嘲笑戴沐白产生的轻松早已消失无踪。 “马红俊,在战斗开始以前嘲笑自己的队友,却没有认真思考他为什么会输。”大师看着胖子,语气中没有半点温度,“你认为拥有飞行蘑菇肠便可以保证安全,因此从开始便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攻击上。戴沐白转向奥斯卡时,你每一次回援都慢了一步,甚至没有尝试让奥斯卡靠近自己。作为战魂师,你连身边唯一的辅助都保护不了。” 马红俊低下头,不敢再嬉皮笑脸。大师又看向奥斯卡,声音更加直接:“你在战斗开始后才制造香肠,又站在戴沐白能够一次冲锋到达的位置。食物系魂师最重要的不是制造多少食物,而是先让自己活着。你没有提前准备,没有寻找掩体,也没有和马红俊约定撤退路线。如果这是生死战,你在第一轮攻击中便已经被杀死。” 奥斯卡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说出自己只是一时没准备好。大师要看的本来就是突发战斗,准备不足本身便是错误。 “宁荣荣。”大师把目光转向两名女孩,“你的辅助时机比以前进步很多,也知道根据朱竹清的攻击调整力量和速度增幅。但你从头到尾站在同一个位置,既没有观察白仞与自己的距离,也没有给自己准备退路。辅助系魂师并不是一座不能移动的塔,朱竹清一旦被引开,你便完全失去反抗能力。” 宁荣荣咬了咬下唇,应了一声。她之前还因为自己与朱竹清配合得不错而有些满意,如今才意识到,白仞甚至不需要真正攻击,只要突破朱竹清的防线,她便已经退出战斗。 大师随后看向朱竹清,语气稍微停顿了一瞬,却仍然没有放松要求:“你知道白仞的目标一定是宁荣荣,因此每一次攻击都预留了回援路线。保护辅助的判断没有错,可你因此让自己的行动变得过于容易预测。敏攻系魂师最重要的是突然与不可捕捉,你却为了随时返回,让每一次突进都只完成一半。” 朱竹清眸光轻轻闪动。白仞刚才已经指出相同问题,大师的判断则让她更加清楚,自己并不是保护宁荣荣保护得太多,而是没有找到同时维持攻击与保护的正确方式。 最后,大师才转向唐三与小舞。两人是今天唯一真正击败白仞的组合,可大师脸上仍然没有任何满意神色,反而比看向其他人时更加严肃。 “你们的配合是今天所有战斗中最完整的。”大师先承认了这一点,随后话锋立即转冷,“但完整不代表没有问题。唐三,你太习惯替小舞准备所有退路,每次白仞的羽毛靠近她,你都会优先改变蓝银草方向。这样确实能保证她安全,却也让你的控制规律越来越明显。” 唐三认真回想战斗过程,很快便意识到白仞后期已经开始利用这一点判断小舞位置。大师继续说道:“你最后能够用蛛网束缚控制白仞,一部分原因是配合正确,另一部分却是他突然失神。不要把对手的失误当成自己的实力。如果白仞没有被限制第四魂环,或者他愿意用羽刃伤害小舞,你未必还有释放蛛网的机会。” 唐三神情凝重地点头。大师又看向小舞:“你与唐三配合时过分相信他一定会在正确位置接住你。信任伙伴没有错,但信任不等于把自己的退路全部交给对方。你数次在没有确认羽阵变化的情况下直接瞬移近身,只因为知道唐三的蓝银草能够把你拉回来。” 小舞原本还因胜利而有些高兴,听见这里也慢慢低下头。大师看着她,声音没有因为她年纪最小而缓和:“如果唐三被控制,或者蓝银草被黑羽完全压慢,你的每一次突进都会变成孤军深入。真正的默契不是依赖对方替你弥补所有错误,而是即使彼此被分开,也能够独立活下来。” 八个人全部安静下来。 大师的评价没有偏袒任何一人。白仞拥有最高等级,却因战斗中失神而失败;唐三和小舞虽然获胜,也只是利用了对手的破绽;戴沐白、朱竹清、宁荣荣、马红俊与奥斯卡更是在不同环节暴露出足以在真正战场上丧命的问题。 大师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八个人脸上缓慢扫过,最后停在队伍中央。他的面容依旧僵硬,声音也平静得听不出怒意,可越是如此,众人心中越能感觉到接下来不会是什么轻松结果。 “这就是所谓的怪物天才?”大师停顿片刻,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每个人都有远超普通魂师的天赋,却也都因为天赋、等级或者熟悉彼此而产生了不该存在的自信。今天所有人的表现,我都不满意。” 马红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奥斯卡则悄悄看向白仞,像是希望这位大师的另一个亲传弟子能够提前透露惩罚内容。白仞却只站在原地,显然也不知道老师会如何处理八个人共同暴露的问题。 大师没有给任何人询问机会。他转过身,向学院大门方向走出几步,随后才冷淡地留下最后一句话:“既然没有一个人真正完成了今天的课程,那么全体受罚。现在,跟我来。” 47. 一起走完 大师没有带他们走远。 学院大门外的空地上,整齐摆放着八只用粗竹编成的背篓,每只背篓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里面装着大小不一的石块。竹篓旁边还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排列着十几只粗瓷碗和一只盛满温水的大木桶,水中混着少量盐分,显然是早已为这场惩罚准备好的。 马红俊看到石头时,脸上最后一点侥幸立刻消失。他走到写有自己名字的竹篓旁,伸手试着提了一下,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顿时僵住:“大师,您是不是把赵老师用的东西放到我们这里了?” 大师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等八个人分别站到自己的竹篓旁,才公布规则:“从学院到索托城,再从索托城返回,算一个来回。戴沐白、奥斯卡、马红俊、小舞、宁荣荣和朱竹清完成十个来回,唐三与白仞完成十二个。途中不得使用魂力,也不准丢弃任何一块石头。午饭以前,只要有一个人没有完成,所有人都没有饭吃。” “为什么三哥和四哥要多跑两个来回?”宁荣荣看向自己篓中的石块,又看向明显比她负重更多的唐三和白仞。 “唐三身为控制系魂师,却把过多精力放在保护某一个人身上;白仞身为全场魂力最高者,却在实战中失神。”大师的目光分别从两人身上扫过,语气没有半分松动,“他们犯的错误比单纯判断失误更严重,自然要承担更多。” 白仞没有反驳,弯腰将写有自己名字的竹篓背起。里面大约装着十五公斤石块,对魂宗而言并不算难以承受,可一旦禁止使用魂力,再重复十二次从学院到索托城的长距离往返,重量带来的消耗便会被成倍放大。 他刚准备系紧胸前的固定绳,唐三已经从身侧走了过来。 “先别动。”唐三站到白仞身后,伸手提起他右侧肩带。那根粗糙麻绳压得太靠近颈侧,又恰好与星斗大森林里留下的伤处相邻,短时间内不会有问题,跑得久了却必然反复摩擦皮肤。 白仞身体在唐三靠近时有过一瞬本能紧绷,却很快放松下来。他抬手将垂在肩后的长发拢到另一侧,让唐三更方便调整绳结。恢复真实身份以后,他已经不再需要刻意避开唐三和小舞的靠近;而第四魂环带回的那段记忆中,作为雪清河的自己面对唐三时,最鲜明的也并非防备,反而是一次次想要接近、想让对方真正走入自己视线的愿望。 如今唐三就站在他身后,手指隔着薄薄衣料调整肩带。白仞只在最初停了一下,随后便由着他把偏斜的肩带重新拉正。 “右边太紧。”唐三把肩带向外移开半寸,又将胸前容易松动的绳结重新系好,最后用手掌试了试石块的重心,“这样跑下去,会一直磨到伤处。” 白仞回头看向他,眉眼间没有过去以白雪身份面对唐三时刻意维持的疏离,只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唐三没有与他争论,只把最后一段绳尾压进结中,随后顺手将白仞肩后的长发从麻绳下方拨了出来,免得跑动时被夹住。做完这些,他才背起自己的竹篓,走回队伍中。 白仞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也没有再重新调整唐三系好的绳结。 其余人的负重则按照身体承受能力有所区别。戴沐白与唐三、白仞一样是十五公斤,马红俊、小舞和朱竹清各自十公斤,奥斯卡与宁荣荣只有五公斤。可食物系与辅助系魂师的身体素质本就不如战魂师,这五公斤带来的压力未必比戴沐白背上十五公斤轻松。 大师站到路边,让开通往索托城的方向:“开始。” 最初一段路程,八个人依旧保持着各自习惯的速度。戴沐白、唐三和白仞自然跑在最前面,小舞与朱竹清紧随其后,马红俊虽然身形偏胖,身体素质却并不差,短时间内也能跟住。真正逐渐落后的,是奥斯卡和宁荣荣。 白仞听见后方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奥斯卡的竹篓背带没有完全贴紧身体,五公斤石头随着每一步不断撞击后腰;宁荣荣则显然不熟悉长距离奔跑,步幅过大,呼吸也乱得极快。 唐三几乎与白仞同时放慢速度。他没有直接停下,只抬手示意戴沐白减速,等八个人重新靠拢以后才说道:“大师给每个人安排的重量不同,就是按照我们的身体能力计算。若一直按最快的速度跑,奥斯卡和荣荣很快便会失去体力。我们必须按照最慢者的速度前进。” 奥斯卡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接过话道:“匀速。不要一开始跑得太快,也不要每次有人落后才停下来等。只要所有人维持同一个节奏,浪费的体力会少很多。” 宁荣荣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来,你还挺聪明的。” 奥斯卡原本已经喘得没有多少说话力气,听见这句夸奖却立刻抬起下巴,桃花眼里重新浮起几分得意:“我本来就是史莱克学院最有智慧的人,只不过平时不给你们表现的机会。” “夸你一句就开始胡说。”宁荣荣忍不住笑了一声,原本因体力落后产生的紧张倒是散了些。 白仞走到奥斯卡身后,伸手拉住不断晃动的竹篓,将两侧肩带重新收紧。奥斯卡被他扯得脚步一顿,正要回头抱怨,白仞已经把固定绳扣到了更合适的位置:“照你刚才的背法,第三个来回以前肩膀就会磨破。” “你早点说不就好了。”奥斯卡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竹篓果然不再每走一步便撞击后腰,嘴上却仍然不肯服软,“我刚才只是没来得及调整。” 白仞伸手在他竹篓边缘轻敲了一下,眼中带着一点并不掩饰的笑意:“嗯,你只是等着别人替你调整。” 奥斯卡被他说得一噎,马红俊却在旁边笑出了声。可笑声还没持续多久,白仞便看向他过分急促的呼吸:“不要一直张着嘴。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先把节奏稳住。” “我知道怎么跑。”马红俊下意识反驳,下一口气却因为说话太急而呛进喉咙,顿时咳得整张脸涨红。 白仞没有继续揭穿他,只重新转回前方。片刻以后,马红俊已经悄悄按照他说的频率调整呼吸,脚步也逐渐不再像最初那样沉重凌乱。 队伍的速度终于慢慢稳定下来。 第一次抵达索托城时,八个人都还没有感到真正疲惫。城门口早已被大师做过标记,他们不能进入城区,只需要触碰路边那棵系着红布的树,便立刻转身返回学院。 第一个来回结束后,大师只允许他们在门外喝一碗淡盐水,不能坐下,也不能长时间停留。白仞端起瓷碗时,注意到唐三仍站在自己右侧。先前在路上也是如此,无论队伍如何调整位置,唐三都会在重新排列时自然走到他的右边,恰好隔开其他人可能撞到伤处的方向。 唐三并没有提起这件事,甚至像是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个习惯。可每当道路变窄,或者马红俊喘得过急、不小心向旁边偏出一步,唐三都会先伸手挡在白仞与其他人之间,再把自己的步伐重新调整回原位。 白仞低头喝完盐水,没有点破。 第二个来回,众人仍能保持相对完整的队形。第三次抵达索托城时,宁荣荣的呼吸已经明显比其他人更急,奥斯卡额角也开始不断向下滴汗。朱竹清始终没有喊累,可她落脚时的声音比前两次更重,原本轻捷的步幅也逐渐缩短。 白仞跑到她身侧,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她听见:“步子再小一点。不要只用前脚掌落地,腿会先撑不住。” 朱竹清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自己不需要提醒。她很快调整落脚方式,原本已经开始绷紧的小腿也得到些许缓解。几步之后,她才轻声道:“知道了。” 戴沐白跑在队伍另一侧,显然也注意到了朱竹清的状态。他几次想向她靠近,最后却只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开口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第四次返回学院时,八个人的衣物已经被汗水浸湿。大师仍然站在原地,面前长桌上重新摆好了八碗淡盐水。他没有询问任何人的身体状态,也没有因为宁荣荣与奥斯卡脸色发白便减轻要求,只抬头看了一眼太阳位置:“时间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你们完成的路程却不到一半。” 马红俊端着碗的手顿时一抖:“这还不到一半?” 没人回答他。 短暂休息结束后,众人再次上路。唐三与白仞依旧并肩跑在队伍中段,把速度压到奥斯卡与宁荣荣能够跟上的程度。周围只剩下粗重却逐渐一致的呼吸声,谁也没有多余力气继续开玩笑。 跑出学院一段距离后,唐三忽然侧过脸看向白仞:“你在当时想到什么了?” 白仞知道他说的是昨天与唐三、小舞对战时那半息失神。他原以为唐三会在刚刚课程结束后便追问,可唐三一直等到此刻,等周围的人都疲于维持呼吸,才在只有两人能够听清的声音里提起。 白仞摇了摇头,视线仍落在前方道路上:“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梦到过的场景,所以我愣了一下。” “梦到过?” “一个已经长大的你,还有小舞。”白仞没有刻意隐瞒,却也无法说出更多,“画面很模糊,我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以前应该见过,可能是在梦里。” 唐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白仞的神情并不抗拒,只是确实对那段影子感到困惑。唐三没有继续追问画面中的细节,更没有要求他现在便想清楚,只在沉默几步后说道:“我也经常梦到以前的事情。” 白仞眼神微动,转头与他对视。 唐三望着前方,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该停在哪里:“有些梦很清楚,有些醒来以后只剩一点感觉。它们会影响我,也会让我在遇到某些事情时作出不同选择,但那不代表我只能照着梦里的路走。” 他没有说明所谓“以前”究竟指什么。白仞却能够听出,那并不是唐三与小舞在诺丁学院共同生活的六年,也不是唐三幼年在圣魂村经历的事情,而是另一段他从未向任何人完整提起的过去。 “但都是过去了。”唐三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不管梦里发生过什么,现在作出选择的人还是我们自己。” 白仞看了他一会儿,胸口那点因为模糊画面而生出的酸楚慢慢压了下去。属于千仞雪的记忆只恢复了很少一部分,他仍然看不清许多过去,却记得自己曾经不止一次这样望向唐三。那个人总像现在一样,明明被过去推着往前走,却偏要在最后一步停下来,自己选一次方向。 白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的目光分开,脚步却在无意间调整得更加一致。之后很长一段路里,他们都没有继续交谈,只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向前跑去。 第五个来回开始后,负重的差异终于不再重要。哪怕是身体最强的戴沐白,呼吸也逐渐沉重;宁荣荣脸色发白,脚步几次险些踩乱,奥斯卡则已经没有力气维持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 白仞一直留意着身边的室友。奥斯卡的肩带虽然经过调整,五公斤石块对食物系魂师而言仍然是一种持续折磨。他的步幅越来越小,手臂也开始无意识地向后托住竹篓底部,试图减轻肩膀压力。 “把石头给我。”白仞在路边停下脚步,伸手解开奥斯卡竹篓上方的固定绳。 奥斯卡愣了一下,立即抬手按住竹篓:“不行。你自己还有两个来回,而且才刚从星斗大森林回来,真要最后倒在我前面,我还得背你。” “你先能跑直线再担心我。”白仞没有与他拉扯,只从竹篓中取出那块最重的石头,放进自己的背篓。 奥斯卡确实已经没有足够力气阻止,眼睁睁看着白仞替自己承担了大部分重量,嘴唇动了几下,只说了一句:“别全拿走,至少给我留一块。” 白仞没有拒绝。他把最小的石块留在奥斯卡篓中,重新替他系好固定绳:“最后两个来回以前,自己拿回去。” “当然。”奥斯卡喘着气抬了抬下巴,“我又不是准备赖你一辈子。” 白仞背起竹篓时,右肩因为骤然增加的重量轻微下沉。唐三立刻看了过来,却没有当着奥斯卡的面要求白仞把石头交给自己,只在再次起跑以后伸手碰了一下白仞的竹篓边缘,确认新加入的石块是否固定牢靠。 白仞看见他的动作,主动说道:“我能承受。” 唐三没有回答。他只是趁下一次短暂停顿,把白仞竹篓中两块体积较大、容易偏向右侧的石头取出,放进自己篓中,又从自己的竹篓里换了两块重量相近、形状更平整的小石块给白仞。 总重量几乎没有变化,白仞背上的重心却回到中央。 “我没有让你替我承担。”白仞看了一眼唐三变得更难固定的竹篓。 “重量一样。”唐三把自己的固定绳收紧,确认不会在跑动中散开,随后向前迈出一步。 白仞跟上以后才发现,唐三换到自己篓中的石块虽然总重相近,却让他原本便比白仞更多的负重变得更加集中。唐三没有再解释,只重新跑到白仞右侧,把两人的间距缩短了半步。 那不是替他承担,也没有违背白仞的意愿,只是把会伤到右肩的重量换成更适合他的形状。 白仞看着唐三被汗水浸湿的侧脸,眼神柔和了些。他没有再要求重新交换,只将脚步调整到与唐三完全一致。 第六个来回结束时,宁荣荣终于支撑不住,扶着长桌边缘大口喘息。她想端起盐水,手指却抖得几乎握不住碗,瓷碗在桌面碰出几声轻响。 奥斯卡站在她旁边,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先喘了几口气,才伸手托住碗底,帮宁荣荣把盐水稳住:“别洒了,只有这一碗。洒了大师可不会再给你盛。” “我又不是故意的。”宁荣荣已经没有力气像平日那样与他争辩,只瞪了他一眼,借着他的手把水慢慢喝完。 奥斯卡见她喝完才松手,随后自己也端起碗,几乎一口气灌了下去。宁荣荣看着他汗湿后贴在脸侧的银发,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平日总喜欢开玩笑的人,其实也已经累得双腿发抖。 唐三从宁荣荣的竹篓中取出一块石头,白仞也准备过去分担,却被宁荣荣抬手阻止。 “别都拿走。”她喘息着说道,“大师给我的重量本来就最轻。若连一块都不背,我跑完也没有意义。” 唐三看了她片刻,只拿走其中较重的一块,把最轻的石头重新放回篓中。宁荣荣背起竹篓时身体晃了一下,奥斯卡下意识从旁边扶住她手肘,等她站稳后又立刻松开,像是怕动作慢一点便会被误认为故意占便宜。 宁荣荣没有像从前那样甩开他,只重新调整呼吸,跟着队伍继续出发。 第七个来回开始以后,太阳已经升到正上方。道路被晒得发白,热气不断从地面向上蒸腾,八个人的衣服全部被汗水浸透,肩背被粗糙竹篓磨得火辣疼痛。 小舞仍然保持着相对稳定的体力,却也不再像前几次那样轻松。她跑在白仞身后,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垂落的发带。 白仞回头时,她已经把那根被汗水浸湿、逐渐松开的发带重新取下,将浅金过渡到银白的长发拢到一起。 “别动。”小舞一边跑一边替他重新束发,动作算不上精细,却十分熟练,“再松一点就掉下来了,到时候踩到头发摔倒,可别怪我笑你。” “跑成这样还有心情管我的头发?”白仞虽然这样说,却真的没有继续移动头部,只稍微放慢速度配合她。 “当然要管。”小舞把发带重新系紧,满意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二哥现在头发这么长,不管很容易碍事。” 白仞转回前方,眉眼间带着一点真实笑意:“知道了。” 唐三跑在一旁,看见小舞替白仞重新整理好长发,眼中的紧绷也稍微缓和。他没有加入对话,只等小舞回到原本位置以后,再次走到白仞右侧。 马红俊在这一程中真正接近极限。他虽然在白仞提醒下维持着呼吸节奏,可体重和十公斤负重仍然比其他人消耗更多。跑到半途时,他脚下一软,双膝几乎直接跪向地面。 白仞从旁边伸出肩膀,顶住他的上臂与胸侧,让他没有完全倒下。马红俊靠着白仞勉强站稳,大口喘息着说:“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戴沐白从前方退回来,伸手解开马红俊竹篓上的绳索,把里面那块十公斤石头直接放进自己背篓。 石头落下时,戴沐白肩膀也随之一沉。他原本便承担十五公斤,如今负重已经达到二十五公斤,额角青筋几乎立即浮现出来。 马红俊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戴沐白已经重新系紧绳索:“别浪费力气。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别让我替你背着石头还要停下来等。” “戴老大……”马红俊难得没有继续耍嘴皮子,只咬紧牙关重新站直。 白仞看向戴沐白:“你跑左侧还是右侧?” 戴沐白很快明白他的意思。负重增加以后,他已经没有余力继续兼顾整个队伍的位置,而白仞是在问他准备负责哪一边,以便另一个人去照看剩余方向。 “左边。”戴沐白调整着肩带,声音因为呼吸沉重而有些发哑。 白仞点了点头,转到队伍右侧。两人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一个承担了最多的石头,一个在自己负重增加的情况下仍不断留意落后的伙伴,像真正的队长与副手一样,把逐渐松散的队伍重新稳定下来。 朱竹清跑在戴沐白斜后方,她看见戴沐白接过马红俊全部负重时,眼神明显停顿了一瞬。过去她总认为戴沐白习惯逃避,连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都不愿面对,可此刻他明明已经累到呼吸失序,仍然毫不犹豫地把同伴的石头背到自己身上。 朱竹清没有因此主动靠近,却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刻意与他保持最远距离。 第八个来回,所有人的速度已经慢到接近快走。宁荣荣每前进一段距离便必须重新调整呼吸,白仞没有用空洞的鼓励催促她,只在她几乎看不到终点时说道:“再走十步,前面那棵树下换气。” 宁荣荣抬头看向那棵并不算远的树,咬牙完成十步。到达以后,白仞又指向下一处阴影:“再走十五步。” 原本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道路被拆成一个个短暂目标。宁荣荣没有力气说话,只按照白仞的提示继续前进,竟真的一点点跟上了队伍。 朱竹清仍然没有喊过一次累。可在一次下坡时,她的右脚落地角度出现偏差,身体明显向旁边倾斜。戴沐白几乎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宽厚手掌只停留了极短一瞬,等她重新站稳便立刻松开。 朱竹清原本已经准备说“不用”,话到嘴边,却看见戴沐白苍白的脸色与背后远比其他人沉重的竹篓。那两个字没有说出口,她只是重新调整脚步,继续向前。 戴沐白也没有借机与她说话。 第九个来回开始前,奥斯卡从白仞的竹篓里拿回了属于自己的石头。 白仞看着他已经发白的嘴唇:“你可以等最后一程再拿。” “说好了最后两个来回以前拿回去。”奥斯卡把石头放进自己的竹篓,手指因为疲惫而系了几次都没能系好绳结,最后还是白仞替他收紧,“你已经替我背了够久。再让你带到终点,我以后还怎么在荣荣面前抬头?” 宁荣荣就站在不远处,闻言望向他。奥斯卡已经累得顾不上自己说漏了什么,只重新背起竹篓,身体被五公斤重量压得向后一晃,却仍咬牙站稳。 宁荣荣看了他片刻,呼吸凌乱地说道:“奥斯卡,你今天……倒真的像个男人。” 奥斯卡原本应该立刻顺着这句话得意几句,可此刻他连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勉强抬了一下下巴:“我哪天不像?” 宁荣荣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因为喘不上气而不得不停下来。她没有再反驳,只在奥斯卡重新起步时,主动走到他旁边。 白仞确认奥斯卡的竹篓不会再松动,便回到唐三身侧。 途中短暂经过一段树荫时,唐三忽然伸手扣住了白仞左腕。 白仞低头看去,才发现腕间那根褪色红绳因为汗水和反复摩擦,原本修补过的绳结已经松开一半。若是继续跑下去,再经过几次手臂摆动,或许便会真正脱落。 他自己尚未察觉,唐三却已经停下脚步,把红绳从松动的位置重新绕回腕间。 周围其他人都累得顾不上他们。戴沐白正在前方稳定马红俊的步伐,小舞扶着宁荣荣,朱竹清则站在后方等奥斯卡重新跟上。树影下只剩粗重呼吸与绳结摩擦皮肤的轻响。 唐三的手指同样被汗水浸得微凉,动作却依旧很稳。他先把松开的线头穿过原有结扣,重新压紧修补过的位置,最后确认红绳不会再因手腕动作脱落。 白仞安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没有把手抽回来。 唐三从星斗大森林回来以后,对他的关注似乎总比对其他人多出一点,却从不真正说出口。调整肩带、改变负重、始终守在右侧、在人群靠近时先挡住可能的碰撞,如今又在他自己都没注意时发现红绳松开。那些动作自然得几乎像一种本能,也因此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更难忽视。 唐三将最后一截绳尾压进结中,拇指在红绳上轻轻按了一下,才松开白仞的手腕。 “谢谢。”白仞看着重新系紧的红绳,声音很轻,却没有过去那种为了保持距离而刻意压平的冷淡。 唐三停下脚步,与他对视,片刻后只点了点头,走回道路中央。白仞也随之跟上,这一次没有与他保持原本半步距离,而是主动走到更近的位置,让两人的肩 膀在步伐交错时偶尔轻轻碰到一起。 第十个来回,是所有人真正接近崩溃的一程。 宁荣荣最先失去完整意识。她走到半途时双腿忽然一软,身体向前倒去,小舞立刻从旁边抱住她。宁荣荣眼睛还勉强睁着,却已经无法再自己迈步,只能把手臂搭到小舞肩上,被她半背半扶着继续前进。 奥斯卡看见以后想靠过去,自己却同样脚下发虚。他刚走出几步,身体便明显向旁边偏斜。白仞伸手扶住他的后背,唐三则从另一侧接过奥斯卡的手臂,最终由唐三将人背到身后。 “我还能走。”奥斯卡靠在唐三背上,声音已经模糊不清。 “留着力气呼吸。”唐三用蓝银草以外的普通绳索把奥斯卡固定在背后,避免他昏迷后滑落。 朱竹清坚持得比宁荣荣更久。她始终咬紧牙关,哪怕脚步已经完全失去轻捷,也没有向任何人求助。可距离学院还有不到一半路程时,她终于在一次迈步后彻底失去力量。 戴沐白几乎在她倒下以前便转身接住了她。 朱竹清撞进他怀中时还残留着一点意识,手指无意识抓住戴沐白胸前衣料,像是本能地寻找能够支撑身体的地方。她似乎想睁开眼看清抱住自己的人,却只轻轻动了一下唇,便彻底昏了过去。 戴沐白站在原地,看着怀中的少女。他没有因为这是一个可以接近朱竹清的机会而露出任何喜色,只迅速检查她的呼吸与脉搏,确认只是过度疲惫后,才小心地把她背到身后。 二十五公斤石块再加上朱竹清的重量,几乎让戴沐白膝盖猛地一弯。马红俊立刻从他的竹篓中取出一部分石头,宁愿自己重新承担负重,也不肯让戴沐白同时背着全部。 白仞则走到戴沐白另一侧,替他托住朱竹清容易下滑的手臂:“她呼吸还算稳定。别急着加速。” 戴沐白低低应了一声,重新向前迈步。 此时的队伍早已无法维持完整跑姿。唐三背着奥斯卡,小舞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宁荣荣,戴沐白背着朱竹清,马红俊承担了重新分配后的石头,白仞则带着自己的负重留在队伍最容易断开的中后方。 没有人再说鼓励的话。 所有声音都变成粗重呼吸、鞋底拖过地面的摩擦,以及竹篓中石块随着步伐轻轻碰撞的闷响。每个人都只能看着前方伙伴的背影,靠那道仍在移动的身影提醒自己再迈一步。 最后五百米,奥斯卡已经完全昏迷,身体不断从唐三背后向下滑。白仞跑到唐三身侧,一只手托住奥斯卡膝弯,另一只手扶住唐三背后的绳结,替他分担那份不断向后的重量。 唐三侧过脸看向白仞。白仞的脸色同样苍白,浅金与银白交织的发尾全部被汗水浸湿,贴在颈侧与肩后,嘴唇甚至比平时更缺少血色,可他仍然没有松开托住奥斯卡的手。 两人没有说话,只彼此靠得更近,让唐三背上的重量同时落在两边肩膀上。 最终,八个人一起跨过学院大门。 大师仍站在那张长桌旁,赵无极、弗兰德与其他几名老师也已经出现在不远处。小舞刚把宁荣荣放到地面,自己便跟着跪了下来;马红俊扔下竹篓以后仰面倒在草地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愿再动;戴沐白小心把朱竹清交给早已等候在旁的人,自己却仍然没有倒下。 奥斯卡也被唐三放到桌边。他们六个人的十个来回已经完成,可唐三和白仞还有最后两个。 白仞坐在地上,背靠长桌,胸口剧烈起伏。他以为自己只需要短暂调整便能站起来,可第一次撑住桌沿时,双腿竟完全没有回应,刚刚离开地面便重新跪了下去。 唐三已经背起自己的竹篓。他看见白仞没有成功站起,立刻转身走了回来,伸手握住白仞的手。 白仞的手因为过度疲惫比平时更加冰冷。唐三手掌收紧,把他从地上拉起以后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继续握着,直到确认白仞双腿已经真正站稳,身体不会再次向下倒去。 白仞没有像过去那样因为长时间接触而不自在。他任由唐三握着自己的手,甚至在站稳后也没有马上抽回,只先调整了一次呼吸。 “还能走吗?”唐三看着他。 白仞迎着他的目光,呼吸虽然紊乱,眼中却没有动摇:“能。” 唐三这才松开手,重新替他扶正已经向一侧倾斜的竹篓。白仞也伸手帮唐三收紧绳结,两个人都没有说“陪你”或者“等我”,因为从大师公布规则开始,他们本来就要共同完成最后两程。 戴沐白在旁边看着他们,最终也重新背起已经空下不少的竹篓。 “你的十个来回已经结束。”大师看向他。 “我知道。”戴沐白活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肩膀,声音沙哑,“但我是老大。总不能让两个弟弟自己走。” 他说完便来到唐三与白仞旁边。转身以前,戴沐白的衣角忽然传来极轻拉力。他低头看去,才发现昏迷中的朱竹清手指仍无意识攥着一小片布料。 戴沐白动作停顿片刻。他没有把那当成朱竹清原谅自己的证明,也没有因此擅自握住她的手,只蹲下身,小心地将衣角从她指间一点点抽出,又把少女的手重新放回身侧。 随后,他才站起来追上已经向前走出的唐三和白仞。 第十一个来回,三个人已经没有办法真正跑动。 他们只能走。 三人的脚步都沉重得像被钉在地面,每一步都必须先把身体向前推,再强迫已经麻木的腿跟上。 唐三始终走在白仞右侧。途中道路几次变窄,他都会先向外侧移动,让白仞走在相对平整的位置。白仞右肩开始重新出现细微疼痛时,唐三没有提出停下,只伸手托住竹篓底部,帮助他越过最陡的一段坡路;等坡度恢复平缓,才自然松开。 白仞没有再说自己能够承受。他慢慢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唐三的触碰。对方从身后调整肩带、握住手腕系紧红绳、拉他站起,甚至在道路不稳时扶住腰侧,这些过去会让他本能排斥的动作,如今不仅没有令他厌烦,反而让他在身体接近极限时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定。 仿佛只要唐三仍在旁边,自己便不需要再时时防备下一刻会独自坠落。 走到返回学院的路上时,白仞脚下忽然一空。那并不是道路存在坑洼,而是他的右腿在连续负重后短暂失去了力量。身体向旁边倾斜的一瞬,唐三已经从侧面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稳稳拉回自己身边。 白仞额头短暂抵在唐三肩侧,呼吸乱得几乎无法开口。唐三没有催促,也没有把他重新推回独立站立的位置,只继续以手臂环住腰侧,让白仞把一部分重量真正交给自己。 这一次,白仞没有只是被动等待恢复。他抬起手臂搭到唐三肩上,手掌扣住对方另一侧肩膀,主动借力站稳。两人靠得很近,近到白仞能够听见唐三同样沉重的心跳,也能感觉唐三环在腰间的手臂因为疲惫而轻微发抖。 戴沐白从另一边走过来,伸手托住白仞手臂:“还剩不到一半。” 白仞缓了几息,终于重新抬起头。他没有立即完全离开唐三,只在恢复部分力量后把手臂从肩膀滑到肘侧,三个人互相借力,继续向学院方向走去。 第十一个来回完成时,戴沐白终于跪倒在门边。大师没有要求他继续,可他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后,仍然撑着膝盖再次站起。 最后一个来回开始时,太阳已经越过正午。 唐三与白仞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背上的重量,只剩一种深入骨骼的麻木。戴沐白走在两人后方,时而扶住唐三,时而托住白仞的竹篓,三个人之间早已没有谁照顾谁的区别,只要一个人脚步变慢,另外两个便会同时停下。 返回途中,白仞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眼前道路时远时近,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与唐三鞋底拖过地面的声音。唐三仍然走在右侧,肩膀偶尔与他碰在一起,每次碰触都让白仞重新确认身边的人没有离开。 距离学院大门只剩最后百余米时,戴沐白终于再也无法迈步。他一只膝盖重重落地,双手撑住泥土,试图再次站起,却只让身体晃得更加厉害。 唐三回身扶他,自己也因此失去平衡。白仞下意识伸手去拉唐三,三个人的重量顿时交叠在一起,几乎同时向前倒去。 唐三在最后一刻仍然抓住了白仞的左腕。他的手掌正好扣在那根重新系紧的红绳上。 白仞已经听不清周围声音,只感觉左腕被人牢牢握住。那份力道并不算重,却始终没有松开,仿佛只要还抓着这里,他便不会再一次从谁的生命中消失。 他本可以像过去一样依靠自己最后一点力量重新撑住身体,可这一刻,白仞没有再这样做。 他反过来收拢手指,握住了唐三的手腕。 唐三似乎感觉到他的回应,掌心也随之更紧地压住那根褪色红绳。两人交握的手落在道路尘土之间,身体却仍在彼此支撑下艰难向前挪动。 一步。 又一步。 最后几米,三个人几乎已经无法分辨究竟是谁在带着谁前进。戴沐白一只手搭在唐三肩上,唐三另一只手仍环着白仞腰侧,白仞则握住唐三手腕,靠那道真实温度维持最后一点清醒。 直到他们真正越过学院大门。 戴沐白最先倒下。唐三被他的重量带得向侧面倾斜,却仍试图托住白仞。白仞最后看见的是唐三近在咫尺的脸,以及他眼中与自己同样已经模糊,却仍然没有放开的执拗。 随后,两个人也几乎同时倒在地上。 交叠的手掌落在尘土里,那根褪色红绳仍被压在唐三掌心下方。白仞的手指也依旧扣着唐三手腕,直到意识彻底沉入黑暗,都没有松开。 操场外一片安静。大师站在原地看着倒下的八个人,原本僵硬严肃的面庞终于稍微缓和。他没有因为他们的狼狈而责备,也没有立刻叫醒任何人,只在确认每个人都只是脱力以后,说道:“不抛弃,不放弃。很好。” 弗兰德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讽刺这种近乎残酷的训练方式,只抬手示意早已等候的老师们把孩子们送回学院。 赵无极负责戴沐白与马红俊,李郁松背起唐三,邵鑫与几名村民则分别照看其他人。轮到白仞时,唐三的手仍然握着他的手腕,白仞也没有松开唐三。 李郁松试着分开两人的手指,却发现即使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唐三依旧握得很紧。 大师看了片刻,没有要求强行拆开,只让人先把两人一起抬到附近,再慢慢调整姿势。直到确认那根红绳不会在搬动中被扯断,唐三的手指才终于稍微放松,白仞也随之松开他的手腕。 短暂分开的掌心都留下了一道被汗水与尘土染深的红痕。 48. 三个月 意识重新浮上来时,白仞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几乎将四肢彻底包裹的温热。 他的身体浸在一只足够容纳成年人的大木桶中,水面只到胸口上方,原本应该清澈的热水已经被药材染成深褐色,浓郁的草木气息混杂着少许辛辣,从鼻息间一路渗进胸腔。随着呼吸逐渐恢复平稳,白仞能够感觉到一丝丝微弱热流正沿着皮肤进入肌肉与骨骼,把负重奔跑留下的酸痛一点点化开。 昨日下午最后一段路上的记忆也随之重新拼合。 戴沐白跪倒在道路中央,唐三回身扶他,三个人彼此牵扯着几乎同时失去平衡。唐三在倒下前抓住了他的左腕,手掌正好压住那根红绳,而他自己也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反握住了唐三的手腕。 白仞低下头。 那根已经褪色的红绳仍然牢牢系在左腕上,修补过的结没有再次松开。药水打湿了红色细线,使它贴在苍白皮肤上,颜色反而比平时深了一些。唐三在树荫下替他重新收紧的结扣依旧完整,连绳尾也被仔细压进原有线圈之中。 白仞用右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绳结,唇角无意识地弯起极浅的弧度。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水面偶尔晃动的轻响,以及另一边极其平稳的呼吸声。 白仞转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木桶旁边还放着另一只同样大小的药桶。奥斯卡靠在桶壁中沉沉睡着,银色长发被人简单束在脑后,避免落进药水里,平日总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桃花眼紧紧闭着,嘴唇微张,显然连被人从学院门口搬回来、脱力后浸入药浴的过程都没有察觉。 从奥斯卡安稳到近乎毫无防备的睡相来看,距离他醒来大概还有很久。 白仞尝试活动手指与脚踝。昨日那种深入骨骼的麻木感已经消失,肌肉虽然仍旧酸胀,却不再影响行动,右侧身体也没有因极端消耗出现新的失控迹象。药浴中加入的材料显然经过大师精确配比,不只帮助身体恢复,还在某种程度上促进了魂力与肌肉之间的适应。 木桶旁的椅子上放着一套干净衣物,衣物上方压着一张纸条。 白仞从药桶中起身,简单擦干身体换好衣服,才将纸条拿起。纸上是大师一贯僵硬工整的字迹。 醒后立刻前往食堂。吃完饭后清洗餐具,倒掉药水,将木桶彻底洗净。不得继续睡觉,天亮以前自行修炼魂力,清晨准时集合。 白仞看完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奥斯卡。 纸条上没有要求唤醒同伴,他也没有多此一举。以奥斯卡的恢复速度,等身体真正吸收完药力,自然会醒来。白仞只替他把滑到水面附近的发尾重新拨到桶外,又确认药水温度尚未完全冷却,才轻轻推开房门。 此时已经入夜。 学院里的灯火并不明亮,村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白日里灼人的热气已经散去大半,只剩夜风穿过树木时带来的凉意。白仞走向食堂的途中,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胃部正在以近乎疼痛的方式收紧。 他过去并不重视口腹之欲,哪怕在最忙碌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也很少真正感觉饥饿。可经过昨日超越极限的消耗,药浴又加快了身体修复,此刻那种空荡感几乎像从腹部一路烧到胸口,令他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食堂内没有人。 长桌上却整齐摆放着八份食物,每一份旁边都写着对应的名字。白仞的位置上放着一大碗炖得软烂的肉,五只雪白馒头,一盘蔬菜、几枚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碗仍然带着余温的浓汤。桌子正中央同样留着大师的纸条,内容与房间里那张相差不多,只额外注明了每个人必须把属于自己的食物全部吃完。 白仞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以后才发现,自己竟然连平日维持用餐礼仪的耐心都所剩无几。 第一口肉刚刚咽下,胃部便像终于得到安抚般剧烈收缩。温热食物进入身体以后迅速化成一种真实满足感,连肩背尚未消散的酸痛都仿佛减轻了一些。他吃东西的动作仍称不上狼狈,却比平时快了数倍,第一只馒头几乎没过多久便已经吃完。 食堂门外传来脚步声时,白仞正在盛第二碗汤。 戴沐白推门走了进来。他显然也是刚从药浴中醒来,金色长发还带着几分湿意,衣服虽然换得整齐,宽阔肩背却依旧残留着极度疲惫后的僵硬。他一眼便看见桌边已经吃完一半食物的白仞,邪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第一个醒?”戴沐白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看了看食堂里仍然空着的其他座位,“我还以为小三会最快。” “可能我的药桶离窗户近,水凉得更快。”白仞把汤勺放回中央,没有刻意比较谁恢复得更好,“身体怎么样?” “像是被赵老师用武魂真身踩过几遍。”戴沐白活动了一下肩膀,扯到酸痛肌肉后嘴角明显抽了一下,却仍然端起肉汤喝了一大口,“不过比倒下前好多了。那桶药水虽然难闻,效果确实不错。” 白仞看向他拿筷子时仍有些僵硬的手臂。昨日戴沐白本来只需要完成十个来回,却在自己已经接近极限的情况下,陪着他与唐三继续走完最后两程。 他没有忘记这件事,也不会把它理所当然地归入戴沐白身为老大的责任。 “昨天,谢谢。”白仞说道。 戴沐白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很快明白白仞指的是什么,随即有些不在意地笑了一声:“你和小三都叫我一声戴老大,我总不能看着两个弟弟在前面爬,自己躺在门口等饭吃。何况最后要不是你们两个人撑着,我也走不到终点。” “你原本不需要走最后两趟。” “但我想走。”戴沐白看向白仞,邪眸中的神情比平时认真许多,“既然是一起开始的,总不能最后只剩你们两个。以后真遇到事情也是一样,谁先倒下不重要,只要还有人站着,就把其他人一起带回来。” 白仞与他对视片刻,随后轻轻点头。 戴沐白没再把这段话说得更加郑重,只低下头继续对付面前的食物。白仞也重新端起碗,两人之间并没有因刚才的道谢变得拘谨,反而像某种原本只存在于连续六年相处中的默契,在昨日共同走完最后一段路后真正稳固下来。 食堂门第二次被推开时,两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唐三站在门口。 他的黑发尚未完全干透,几缕发丝贴在额角,脸色也比平日略显苍白。进入食堂的第一眼,他并没有先看桌上的食物,而是越过长桌直接落在白仞身上。 白仞同样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并不明亮的灯火下短暂相接。唐三的目光先从白仞脸上移到右肩,又落向他垂在桌边的左手,确认红绳仍然牢固系在腕间以后,眼底那点始终没有完全放下的紧张才逐渐松开。 白仞没有说自己已经没事,也没有询问唐三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他只是伸手把自己旁边那张椅子向外拉开,又将仍然温热的汤碗推到对应位置。 唐三走过来坐下。 经过昨日最后两趟负重,两人之间似乎有某种原本需要言语确认的东西,已经不再需要继续解释。唐三知道白仞在失去平衡时愿意把身体重量交给自己,白仞也知道唐三哪怕意识已经模糊,仍会在倒下以前抓住他的手腕。 六年前那场没有一起走完的路,已经不能因此被抹去,却终于不再横在两人之间,成为一道任何人都不敢触碰的裂口。 唐三拿起馒头,白仞重新低头喝汤,戴沐白看了看两人,没有故意调侃他们进门以来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把桌上的肉盘往唐三方向推近一些。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了起来。 没过多久,小舞第一个从女生宿舍方向跑进食堂。她的蝎子辫还没有重新梳好,只随意拢在身后,看到唐三和白仞都已经坐在桌边时,先是明显松了口气,随后又立刻不满起来:“你们醒了也不来叫我。我睁开眼的时候,荣荣和竹清都还在桶里,我还以为自己睡了一整天。” “老师只让醒来的人去食堂,没有让我们叫人。”唐三替她拉开椅子,顺手把属于她的饭菜推过来。 小舞原本还想继续抱怨,闻到食物香味后立刻改变了主意。她坐在唐三与白仞之间空出来的位置,一边拿馒头,一边轮流观察两人的脸色:“大哥看起来还好,二哥还是有点白。你右边有没有不舒服?昨天最后是不是又麻了?” “没有。”白仞把她伸过来准备捏自己手指的手挡了一下,却不是拒绝触碰,只避免她沾上自己手边的汤汁,“药浴以后已经恢复了。” 小舞仍不放心,索性抓住他的右手腕试了试温度,确认并不像之前死亡残影发作时那样冰冷,才满意地收回手。 宁荣荣与朱竹清几乎一同到达。宁荣荣走路时还带着明显酸痛,每迈过门槛都轻轻吸了一口气,朱竹清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动作却也比平日缓慢许多。两人在桌边坐下时,戴沐白下意识向朱竹清看去,目光在她仍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只把距离她更近的蔬菜盘向那边推了推。 朱竹清察觉到他的动作,筷子微微停了一下。 戴沐白已经收回视线,像只是随手调整桌面位置。朱竹清没有道谢,也没有把盘子推回去,只夹了一些蔬菜放入自己碗中。 马红俊是被香味引进来的。他进门时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留着睡醒后被木桶边缘压出来的浅痕,看到桌上的五个馒头以后几乎两眼放光,坐下便开始风卷残云。 最后到的是奥斯卡。 他靠在食堂门框上,银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后,桃花眼里残留着被迫醒来的茫然。看到白仞以后,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控诉地走过来:“你什么时候醒的?为什么不叫我?我睁开眼睛看见旁边木桶是空的,差点以为你又不见了。” 原本正在吃东西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奥斯卡说完以后才意识到“又不见了”这几个字不太合适,脸上的抱怨也随之停住。白仞却没有回避,只把属于奥斯卡的椅子拉开:“老师没让叫人。而且我只是来食堂。” 奥斯卡看着他,确认白仞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失言产生不快,才恢复表情。他在座位上坐下,又瞥了一眼白仞左腕:“红绳还在?” “在。” “那就行。”奥斯卡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以后半夜醒来看见你床上没人,我先检查一下红绳在不在。虽然好像也没什么用。” “人在不在床上,你检查红绳有什么意义?”宁荣荣忍不住问道。 奥斯卡咽下食物,理直气壮地回答:“至少证明他不是故意离家出走。” 小舞立刻抬头:“二哥以后不会再走。” 唐三没有加入这场对话,只将一块炖得较软的肉夹到白仞碗中。动作并不明显,却正好落在小舞说完以后。白仞扫了一眼,没有把肉夹回去,只自然地吃掉。 戴沐白看着这一桌人的反应,忽然低笑一声:“放心吧。真有人想偷偷离开,现在至少得先问问我们七个同不同意。” “是八个。”宁荣荣纠正道,“不能把要走的那个排除出去,他自己也得不同意。” “荣荣说得对。”奥斯卡点头,“毕竟某人现在最擅长替别人作决定,得先把他自己的那一票管住。” 白仞放下筷子,看向奥斯卡时眼中并没有冷意,反而带着一点被反复提起同一件事后的无奈:“你们准备把这件事说多久?” “至少六年。”小舞立即回答,“你让我们以为你死了六年,我们就说六年。” “那六年以后呢?”马红俊边吃边问。 小舞没有想过这么远,愣了一下才说道:“六年以后再重新算。” 桌边顿时响起一阵笑声,连朱竹清唇角都出现了一点明显弧度。白仞没有再试图反驳,只端起汤碗挡住自己同样微微上扬的唇角。 这顿饭比平日吃得更久。所有人都饿得厉害,最初几乎顾不上交谈,等食物逐渐见底,才真正有力气回想昨天发生的一切。 马红俊坚持认为自己若不是腿短,负重跑绝不会那么早掉队;宁荣荣立刻指出他的腿不是短,是身体太沉。奥斯卡在旁边补充,如果胖子愿意少吃两个馒头,下一次或许能跑快一点。马红俊当场护住自己最后一个馒头,声称谁也不能剥夺战魂师补充体力的权利。 戴沐白提到最后两趟路时,马红俊和奥斯卡才知道他在完成惩罚以后又陪唐三与白仞多走了两程。马红俊罕见地没有拿这件事开玩笑,只抬起拳头碰了一下戴沐白肩膀:“戴老大,昨天那块石头算我欠你的。下次你撑不住,我也替你背。” “先把你自己的背稳。”戴沐白嘴上没有接受,眼神却明显柔和了一些。 朱竹清坐在对面,安静听着两人的对话。她已经从其他人口中知道,自己最后失去意识后是戴沐白将她背回学院的,却始终没有提起。直到所有人准备起身收拾碗筷时,她才在经过戴沐白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昨天,谢谢。” 戴沐白明显愣住。 朱竹清没有停下等待回应,已经端着自己的碗走向后方水槽。戴沐白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邪眸中浮起一种极其复杂的光,却没有追上去逼迫她继续交谈,只拿起自己与马红俊面前的餐具,一同走向水槽。 八个人没有把清洗工作推给任何一个人。 唐三和戴沐白负责把桌面剩余的盘子端过去,小舞与宁荣荣用清水冲洗,朱竹清擦去油污,奥斯卡和马红俊负责把洗净的餐具放回原处。白仞本想接过朱竹清手里的布巾,却被奥斯卡从后面塞来一叠湿漉漉的碗。 “你负责检查。”奥斯卡一本正经地说道,“看看有没有哪只碗存在死线,免得哪天吃饭时突然裂了。” 白仞看了看手里粗糙却十分结实的瓷碗:“你只是懒得自己擦干。” “分工明确怎么能叫懒?”奥斯卡转头看向宁荣荣,试图寻找支持,“荣荣,你说是不是?” 宁荣荣把一只满是水的碗直接塞进他手里:“我觉得你最适合把所有碗重新洗一遍。” 奥斯卡刚准备抱怨,宁荣荣已经笑着转过身去。看着她难得没有真正嫌弃自己的样子,他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只低头老老实实重新冲洗。 另一边,唐三将最后一只盘子递给白仞时,指尖短暂碰到他的手背。白仞没有避开,甚至在唐三准备收手时自然接住盘子,同时问道:“你的手腕还疼吗?” 唐三活动了一下昨天被负重绳索磨红的位置:“已经没事了。” 白仞看见那道仍未完全消退的痕迹,显然不太相信,却没有当着众人继续追问。他只把盘子放下,随后从桌边取过一块干净布巾,递到唐三手中:“擦干。一直沾水会裂开。” 唐三看了看布巾,迟疑片刻,最终接了过去。 清洗完餐具以后,众人按照大师的要求各自返回宿舍处理药桶。 白仞推门时,奥斯卡正跟在他身后打着哈欠。两只大木桶里的药水已经彻底冷却,原本刺鼻的药味反而变得更浓。奥斯卡站在自己那只桶旁边沉默许久,最终转头对白仞说道:“我忽然觉得,食堂里洗碗其实挺轻松的。” “你可以把药水留到明天。”白仞挽起袖口,语气十分平和,“然后等老师亲自过来检查。” 奥斯卡想象了一下大师发现木桶没有清理时的表情,立刻抓住桶边:“我觉得现在倒也来得及。” 两人合力把药水倒到学院指定的沟渠中,又从井边提水回来清洗木桶。奥斯卡一边刷桶壁,一边问起自己昨日昏倒后的事情。得知唐三背了他很长一段路,白仞又在最后扶着他没有滑下来时,他手上的动作逐渐慢了些。 “等会儿我去和小三说声谢谢。”奥斯卡说道,“还有你。” 白仞把手里的碗放回桌上:“你跑步时已经说过了。” 奥斯卡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仔细回想半天,最后迟疑地指向自己:“我什么时候说过?” “快跑不动的时候。”白仞看了他一眼,“你还说如果能活着回来,一定要让全学院知道你是白雪身份的最大功臣。” 奥斯卡认真回忆许久,显然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只摆了摆手:“那不算。人快累死时说的话不能作数。” 白仞把最后一桶清水倒入木桶,闻言看了他一眼:“你累成那样,还坚持把石头拿回去,那件事倒可以作数。” 奥斯卡怔了一下,随后笑起来。他没有继续道谢,只用手臂碰了碰白仞肩膀:“那当然。我好歹也是你二哥。” 白仞手中木勺停在半空:“你刚才说什么?” 奥斯卡这才想起重新排列以后,自己确实比唐三和白仞年长,立刻理直气壮地挺直身体:“学院排序,戴老大第一,我第二,小三第三,你第四。叫一声二哥不过分吧?” 白仞把空碗放回桌上:“你可以继续睡在木桶里。” 奥斯卡立刻坐直了些,连湿发都顾不上擦:“白仞,你不能因为自己魂力高就不尊重兄长。” 房间里响起奥斯卡夸张的抗议声。门外经过的小舞听见以后笑得差点撞上门框,宁荣荣更是隔着院子喊了一句“奥二哥”,语气中的调侃让奥斯卡自己先红了耳根。 这一夜,没有人真正睡觉。 按照大师留下的要求,八个人在清理完各自房间后开始修炼魂力。身体经历极限消耗与药浴滋养以后,魂力运行比平日更加顺畅,每一次循环都像在填补枯竭经脉。等东方泛起晨光时,昨日留下的疲惫已经消退大半,所有人也第一次真正明白大师为何会把训练、药浴、饮食与魂力修炼安排得如此紧密。 从那一天开始,史莱克学院的八个怪物终于明白,“魔鬼训练”并不是一句夸张的形容。 大师每天都会安排一到两个时辰的实战。战斗组合从不固定,有时是一对一,有时两人围攻一人,也有二对二、三对三,甚至三人迎战其余五人的极端安排。每一场战斗还有不同限制——唐三可能不能使用第三魂技,戴沐白不能释放白虎金刚变,朱竹清必须保护奥斯卡完成三根恢复香肠,宁荣荣要在不断移动中保持全部增幅,白仞则经常被禁止飞行,或者只能使用一侧羽翼。 大师很少安排完全公平的战斗。 他需要的正是他们在能力不完整、队友不熟悉,甚至局势明显不利的情况下作出判断。 几轮训练下来,白仞身边换过戴沐白,也换过朱竹清、马红俊与两个辅助系。每个人的习惯都不一样,他也被迫学会在最短时间内适应新的节奏。 他和戴沐白组成过最直接的强攻组合,一个负责正面压制,一个以羽阵改变敌人逃离路线;也曾与朱竹清一同面对唐三、小舞与马红俊,白仞不再像第一次交手时把朱竹清当成需要保护的敏攻系,而是主动把后背留给她,朱竹清也终于敢在白仞看不见敌人的时候全力离开防守位置,相信他的羽阵能够替自己留出退路。 有一次,大师要求戴沐白与朱竹清共同保护宁荣荣,却禁止两人交流。戴沐白没有再凭借力量独自冲上去,朱竹清也没有一开始便刻意远离他。邪眸白虎与幽冥灵猫在短暂试探后第一次真正形成了彼此补位的节奏,虽然远未达到武魂融合的程度,朱竹清却在戴沐白挡住正面攻击时,自然而然地从他肩侧越过,完成了一次极为漂亮的突袭。 战斗结束后,两人仍然没有单独交谈。戴沐白只替朱竹清捡起落在地上的发带,放到她伸出的手中;朱竹清接过去时没有像过去那样避开他的指尖。 奥斯卡与宁荣荣同样被大师频繁放到一起。 两个辅助系魂师没有任何正面攻击能力,大师却要求他们在马红俊与小舞追击下坚持一炷香。奥斯卡提前制作飞行蘑菇肠与恢复香肠,宁荣荣则不再站在原地等待保护,而是借助速度增幅不断改变方位。最危险的一次,宁荣荣为了替奥斯卡争取制造香肠的时间,主动用七宝琉璃塔挡住小舞一次试探攻击,奥斯卡则在她失去平衡前从后方拉住她,两个人一起摔进草地里,谁也没能维持体面,却真的撑到规定时间结束。 宁荣荣从地上爬起来时,头发里还沾着草叶,第一反应却是检查奥斯卡有没有事。奥斯卡看了她半天,最后只把一根恢复香肠递过去:“先管管你自己。” 宁荣荣没有嫌弃魂咒,当着他的面直接吃了下去。 白仞与唐三也被安排成过无数种关系。 他们可能是彼此的对手,也可能是二人小队,更多时候则被分别放到两个团队中,要求他们预测并打断对方的控制。唐三越来越熟悉寂灭羽阵每一种羽毛变化,白仞也逐渐能够从蓝银草看似毫无规律的生长中判断唐三真正目的。 有一次,白仞为了避开蛛网束缚从树上跃下,落点却被唐三提前以蓝银草封锁。他在半空中无法转向,唐三本可以直接用蛛网结束战斗,最后却先用一根普通蓝银草缠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带回地面,才完成束缚。 大师当场斥责唐三在胜负已经确定时仍分心保护对手。 唐三没有辩解,白仞也没有说那种保护毫无必要。战斗结束后,他只是走到唐三身边,替他摘掉肩上被黑羽削断的一小片衣料,提醒下一次不必把蓝银草缠得那么紧。 两个人对彼此的触碰已经越来越自然。唐三会在白仞第四魂技反作用过强时扶住他的腰背,白仞也会在八蛛矛训练失控时直接握住唐三手臂,帮助他找到骨矛出现死线以前的受力方向。他们不会特意在其他人面前靠得很近,却总能在混乱战斗结束后第一时间找到对方所在的位置。 实战结束以后,便是不允许使用魂力的体能训练。 负重长跑只是最简单的一种。大师让他们背着石块登山,在河流中逆流前进,拖动装满铁块的木车绕村奔跑,也会要求八个人用绳索彼此连接,一人失去平衡,所有人都必须重新开始。 无论训练内容如何变化,有一条规则始终不变——必须八个人共同完成。 最初,他们仍会因为速度、力量和习惯不同而不断出现问题。戴沐白习惯承担最多,朱竹清则宁愿透支也不愿开口求助;宁荣荣与奥斯卡身体素质最弱,却又不想永远成为拖累;马红俊每次叫苦最多,真正有人掉队时却总会返回去扶;小舞的爆发力极强,耐力分配却容易过头;唐三习惯计算所有人的情况,白仞则习惯在发现问题以后直接替对方承担。 大师一次次打碎这些习惯,又逼着他们重新建立更加合理的配合。 三个月里,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在夜晚从药桶中醒来,再一起前往食堂吃掉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结舌的食物。大师在训练上毫不留情,饮食与药材却从不吝啬,哪怕弗兰德每次看到采购账单都心疼得眉毛抽动,也没有真正削减过任何一项。 唐三、奥斯卡与小舞获得第三魂环以后,还没有正式在武魂殿登记成为魂尊。大师特意挑了一天相对轻松的训练结束后,让三人戴上提前制作的面具前往索托城注册。 白仞没有参与登记,只陪他们一同前往。 四个人都遮住了面容。奥斯卡一路上不断调整面具,嫌它压住自己的头发,宁可暴露脸也不愿破坏英俊形象;小舞则觉得这种隐藏身份的感觉十分有趣,进城以前已经换了三次声音,最后被唐三提醒少说话才安静下来。 白仞走在唐三身侧。他没有告诉武魂殿自己的等级,也没有释放任何武魂,只以陪同者身份留在登记厅外。唐三进入大厅以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白仞便抬手替他把略微偏斜的面具向上调整了一点。 “进去吧。”白仞说道,“我在这里等你们。” 唐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浅色眼睛,轻轻点头。 三名十二岁左右的魂尊即使戴着面具,仍然引起了负责登记人员的强烈怀疑。可魂师隐藏外貌并不违反规定,三人的魂环与等级也都真实无误,还是顺利完成登记,领取到属于魂尊的补助。 奥斯卡走出武魂殿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数清金魂币数量,又认真计算自己要攒多久才能请宁荣荣去索托城最贵的餐厅吃一顿。小舞毫不留情地指出,照他平日花钱速度,那顿饭可能要等到下辈子。 白仞听着两人争论,唐三则将属于自己的补助收入二十四桥明月夜。四个人沿着索托城街道返回学院时,白仞忽然意识到,这竟是自己第一次不以白雪身份、也不带任何必须逃离的目的,与唐三和小舞一起走在人群中。 面具遮住了容貌,却没有再将他们隔开。 三个月魔鬼训练对众人魂力提升并不明显。只有马红俊在强烈消耗中提升了一级,其他人更多是巩固现有境界。可他们的身体素质却发生了近乎脱胎换骨的变化。 戴沐白比过去更加强壮,肩背与手臂肌肉充满爆发力,邪眸中的锋锐也逐渐沉淀为属于队长的稳定。他不再只依赖正面力量,开始真正学会在战斗中观察队友的位置。 奥斯卡的外表依旧精致,银发与桃花眼仍然让他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身体却不再像最初那样缺乏力量。长期负重与奔跑让他的肩背明显变得结实,即使无法与战魂师相比,也已经能够在不拖累队伍的情况下完成绝大多数训练。 唐三的变化并不夸张,身形却比三个月前更加挺拔匀称。玄天功与极限体能训练彼此配合,使他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更加稳定。经过大师每晚额外安排的训练,他已经基本能够将八蛛矛作为真正肢体使用,不只可以依靠它们移动、攻击与防御,也开始掌握毒素的释放与收敛。 小舞的身体更加轻盈柔韧,瞬移与腰弓之间的连接几乎不再存在停顿,原本就修长的双腿在持续训练后拥有了更加惊人的爆发力。 宁荣荣眉宇间的骄矜已经收敛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极限磨炼后的英气。她不再需要别人反复提醒便会寻找安全位置,也开始主动观察团队中每个人的状态。奥斯卡对她刚刚冷却下去的心思因此重新燃起,只是三个月里所有人每天都累得连说话都嫌多,他即使想追求,也很难找到机会。 朱竹清整个人比过去更瘦了一些,身体却并未因此显得脆弱。强化后的肌肉令她的速度再次提升,落地也更加轻盈。她仍然很少主动与戴沐白交谈,却不再拒绝与他共同训练,更没有在戴沐白靠近时立刻转身离开。 马红俊同样瘦了一圈,胖乎乎的体形逐渐显出属于战魂师的结实。大量训练消耗了邪火带来的躁动,整整三个月里,他竟然一次也没有因为火焰失控烧到任何东西。 至于白仞,最明显的变化是那种长期笼罩在身上的病弱感终于淡去。 他的肤色依旧偏白,浅金渐变至银白的长发也使整个人显得比同龄人更加冷冽,可肩线与腰背已经不再像刚恢复身份时那样单薄。右侧身体的力量与知觉逐渐趋于稳定,寂灭天缚的反作用也从最初会令手臂麻木,变成能够在控制结束后迅速恢复。 大师没有让白仞无限延长第四魂技的时间,而是训练他用最短时间完成最准确的束缚。他已经可以在不伤害目标的前提下同时限制三人,也能根据不同敌人的行动方式,把白色位置固定与黑色魂力迟滞分别集中到最需要的位置。 死神镰刀的三枚灰环则被大师严格限制使用。归葬只有在确定目标属于无主死亡残留时才能发动,白仞也没有再遇到类似星斗大森林中那样庞大的死亡力量。那柄镰刀更多被用于控制精准度与近身战训练,而不是吸收新的东西。 三个月结束的前一天,大师终于宣布第一阶段训练完成,并给所有人放了整整七天假期。 消息落下以后,奥斯卡当场表示自己准备睡足七天;小舞和宁荣荣也决定先把三个月里缺少的懒觉全部补回来。朱竹清却在其他人准备离开时主动询问,学院的训练场是否仍然能够使用。 戴沐白站在不远处,听见她准备假期继续训练,沉默片刻后说道:“一个人练容易受伤。我陪你。” 朱竹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转身向训练场方向走去。戴沐白唇角微微扬起,很快跟上。 马红俊则在大师宣布放假的当天下午便不见踪影。三个月没有去索托城,他已经无法继续忍受学院单调生活,声称要进城吃遍整条街,再在天黑以前回来。 唐三与白仞没有选择休息。铁匠铺送来的第一批零件已经在仓库里放了很久,锻造炉具也早已安装完成,只是三个月训练让他们根本没有时间进行组装。假期第一天清晨,两人便把所有零件搬进唐三的房间,按照诸葛神弩的不同结构分类铺满整张桌子。 奥斯卡原本还想在自己房间睡觉,可白仞与唐三来回搬运零件的声音让他彻底放弃继续赖床。他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去马红俊的空房间补觉,离开前还特意提醒白仞,晚上必须记得回来,不要直接住在唐三房里。 白仞没有理会他。 一整天时间里,唐三与白仞几乎没有离开桌边。 铁龙与铁虎完成的零件整体精度不错,普通外壳与固定片只需要简单调整,少数复杂部位却仍然存在细微偏差。唐三负责组装核心机括,白仞则在闭合外壳以前以死线检查齿轮、弹簧与固定轴的受力情况。 两人的配合已经比第一次组装时更加自然。唐三伸手时,白仞往往不需要抬头便知道他需要哪一件工具;白仞在某个位置停顿,唐三也会立刻拆开对应部分,重新检查结构。 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移动到桌角,又从桌角逐渐落到地面。两个人之间偶尔会因为同时伸手拿取零件而碰到手指,却没有任何一方像最初那样停顿。 第一套诸葛神弩完成以后,唐三没有立刻开始下一套,而是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那个保存多年的木匣。 白仞认出了自己的袖箭。 外部变形的金属壳已经锻造一新,磨损的皮带也换成更柔韧坚固的材料。唐三把六年前的核心机括完整装入新外壳,另行制作了箭匣与弩箭,只留下几处最后需要根据白仞手腕调整的位置。 “手给我。”唐三说道。 白仞伸出左手。 唐三把袖箭扣在他小臂内侧,位置恰好位于红绳下方。他低着头调整皮带松紧,手指几次沿着白仞腕骨经过,确认袖箭不会因动作摩擦皮肤,也不会碰到红绳。 白仞安静看着他。 六年前,唐三也是这样把袖箭交到他手中。那时两个人都还是六岁的孩子,唐三教他如何抬腕、如何触发机括,又把红绳系在袖箭附 近,像是只要那件暗器还在,他们便不会真正走散。 如今外壳已经完全更换,内部核心却仍然是当年那一套。 唐三收紧最后一段皮带,抬起白仞手臂检查角度:“试一下。” 白仞对准房间角落提前放好的木板,按照记忆压下机括。伴随一声轻响,一根弩箭瞬间射出,准确没入木板中央,只在外面留下不足一寸箭尾。 袖箭运转得没有任何迟滞。 “修好了。”唐三松开他的手腕。 白仞看着嵌入木板的弩箭,又低头看向小臂上恢复作用的袖箭,片刻后说道:“六年了。” “以后坏了就给我。”唐三将剩余弩箭放到他面前,“不要再自己拆。” 白仞眼中出现一点笑意:“我没有拆坏。” “我知道。”唐三也看着他,声音比平日稍低,“但还是给我。” 白仞没有问为什么,只轻轻点头:“好。” 修好袖箭以后,两人继续组装诸葛神弩。到了傍晚,他们已经完成了数套核心结构,桌边则整齐放着所有需要重新返工的零件。白仞长时间低头后几缕发丝滑落肩前,唐三顺手将它们拨到背后,动作完成以后才像意识到什么般停了一瞬。 白仞却没有任何不自在,只抬头问道:“下一套?” 唐三眼底浮起很淡的笑意:“下一套。” 天色彻底暗下时,房门忽然被人用力撞开。 “兄弟们,给我报仇!” 马红俊悲愤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唐三与白仞同时抬头,只见胖子站在门口,原本已经瘦了一些的脸此时重新肿得圆了一圈。左眼乌青,嘴角破了一块,额头还鼓着一个明显大包,衣服上全是泥土与油渍,看上去像是被人按在地上来回滚了数遍。 白仞放下手中零件:“谁打的?” “先进来。”唐三已经起身走到马红俊面前,确认他虽然外表狼狈,却没有真正伤到骨骼与内脏,才稍微放下心。 马红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牵动脸上伤处后疼得直吸冷气:“一个叫不乐的混蛋。四十多级控制系魂师,仗着比我等级高,抢我的鸡腿,还把我打成这样。” 房间外很快传来新的脚步声。奥斯卡本就在附近补觉,听见马红俊那声悲愤怒吼后立刻赶来;戴沐白也从训练场方向返回,朱竹清没有跟进男生房间,只在门外确认马红俊没有重伤,随后去通知小舞与宁荣荣他已经平安回来。 奥斯卡一看见马红俊的脸,没忍住笑了一声:“你不是去索托城放松吗?怎么放松成猪头了?” “笑什么笑!”马红俊捂着脸怒道,“那是今天最后一只卤鸡腿。我先看见的,手都已经碰到了,那猥琐大叔从旁边伸手就抢。我让他还给我,他不但不还,还说鸡腿落在谁手里就是谁的。” 戴沐白靠在桌边,听得眉头逐渐皱起:“然后你就动手了?” “我没有先动手。”马红俊立刻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抓住鸡腿另一头,让他松手。他突然放出两个粉红色的罩子把我困住,还趁我没反应过来踹了我一脚。我当然不能忍,就释放武魂和他打起来了。” 唐三问道:“他的武魂是什么?” “他说叫天罗双罩。就是两个粉红色的罩子,特别韧,还能突然变大缩小。”马红俊回想起当时情形,脸上的愤怒中又多了一点憋屈,“那家伙有四个魂环,具体等级应该在四十级以上。我一开始被他偷袭困住,凤凰火线没能立刻烧开。他控制住我以后就一直拿脚踹,还把那只鸡腿当着我的面吃完了。” 奥斯卡听到这里,笑意也逐渐收敛:“抢东西便算了,吃完还继续打你?” “他还说我这么胖,少吃一只正好。”马红俊指着自己肿起的脸,悲愤得声音都变了,“戴老大,小三,小白,小奥,这能忍吗?” “不能。”奥斯卡回答得极其迅速,“说你别的可以,说你胖也算事实,但抢走最后一只鸡腿,还把人打成这样,确实太过分了。” “你到底站哪边?”马红俊捂着肿起的半张脸,气得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 戴沐白抬手示意两人先安静,转头看向唐三:“四十多级控制系魂师,我们几个一起上,拿下他应该不难。但他既然能把胖子困住,控制能力肯定不弱。直接在城里动手,动静太大,也容易让他跑掉。” 唐三先询问了不乐释放武魂时的距离、魂环颜色、移动速度,以及那两个粉红色罩子能够同时控制多少目标。马红俊虽然当时被打得狼狈,战斗记忆却不算模糊,很快便把能够想到的细节全部说了出来。 “他的武魂依赖持续控制。”白仞听完以后说道,“黑羽能够迟滞他维持武魂时的魂力运转,但必须先让他把魂技放出来。若他提前察觉我们在附近,未必还会使用对付胖子的方式。” 唐三轻轻点头:“而且他认识胖子。胖子再出现,他只会认为是来找人报复,不会毫无防备地跟着离开人多的地方。” “所以不能让胖子去引。”奥斯卡摸着下巴,桃花眼逐渐眯起,脸上浮现出一种白仞十分熟悉的、通常意味着不会有什么好事的神情,“要找一个他不认识,又能让他主动跟过来的人。” 戴沐白看了他一眼:“你又想到什么馊主意了?” “怎么能叫馊主意?这叫利用敌人的弱点。”奥斯卡挺直腰背,先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白仞身上,“胖子刚才说过了,不乐不只是抢鸡腿,人还特别猥琐,在路上看见长得好看的姑娘就走不动。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骗他?” 白仞与他对视了一息,心里已经生出不太好的预感。 奥斯卡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我们这里,不是正好有一个他绝对没见过、以前还特别擅长当姑娘的人吗?”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马红俊最先反应过来。他缓慢转头看向白仞,原本被打肿的眼睛竟然硬生生睁大了一些:“你的意思是……白雪?” “对。”奥斯卡一拍手掌,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靠,“白雪的身份虽然不用了,可衣服、头发和妆面的东西都还在我们房间里,又没有全部扔掉。只要小白重新装扮一次,在不乐面前经过,让他自己跟到偏僻处,我们连动手抓人都省了。” 白仞只看着奥斯卡,眼神中的情绪逐渐从意外变成了清楚的警告:“你从刚才开始,是不是就在等着说这句话?” “绝对没有。”奥斯卡回答得毫不迟疑,“我完全是为了胖子的尊严和我们的行动成功率考虑。” “你最好是。” 马红俊却已经兴奋起来,连脸上的疼都顾不上了:“这主意可以啊!不乐那家伙看见白雪,肯定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到时候把他往城外一带,我们几个从旁边一围——” “你闭嘴。”白仞转头看向他。 马红俊立刻抬手挡住嘴,可眼中依旧写满期待。他以前只知道白雪就是白仞,却没有真正见过白仞在知道身份已经暴露的情况下重新装扮,光是想到不乐最后发现自己追着一个少年走出城,便已经觉得这场报复异常痛快。 戴沐白没有像马红俊那样立刻赞同。他看了看白仞,又看向奥斯卡:“若是城里有人认出白雪,又看见她和我们一起出现,会不会之后不好解释。” “所以不从学院正门一起走。”奥斯卡已经开始完善自己的馊主意,“我们提前进入索托城,在约好的地方埋伏。小白换好衣服后单独从另一条路进城,只需要在不乐面前出现一下,把人带出热闹街区,根本不用和其他人说话。等事情结束,再从城外换回来。” “不是单独。”唐三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重,却让仍在兴奋讨论的几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唐三站在桌边,目光落在白仞身上,神情看起来与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不乐是四十级以上的控制系魂师,即使知道白仞实力更高,也不能让他一个人负责引诱。距离不能拉开太远,至少要有人始终在他附近。” 奥斯卡立即说道:“那你跟着。不过你不能站得太近,不乐看见一个男的跟在白雪旁边,可能就不敢上来了。” 唐三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白仞看见他的反应,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我只是把他带到你们埋伏的位置,不是真的独自与他交手。” 唐三看向他:“他可能会提前使用控制魂技。” “所以你会在附近。”白仞回答得十分自然。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唐三没有再坚持否决这个计划,只抬手将桌上散乱的几枚零件收回木盒,动作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我会用蓝银草提前覆盖路线。只要他进入范围,立刻控制,不让他靠近你。” 奥斯卡听见这里,忍不住小声嘀咕:“其实白仞自己一巴掌就能把他打趴下。” 唐三淡淡扫了他一眼。 奥斯卡立即改口:“当然,谨慎一点最好。小三说得很有道理。” 戴沐白靠在桌边,唇角已经带上一点笑意。他显然看出了唐三对这个计划并不怎么喜欢,却没有在这种时候故意拆穿,只顺着当前方案继续安排:“那便由白仞把不乐引到城外。小三藏在离他最近的位置,负责第一时间缠绕。奥斯卡留在后方准备香肠,我和胖子从正面和侧面堵住他的退路。” “我呢?”白仞问道。 “你把人引到以后就退出来。”唐三几乎在戴沐白回答以前便说道。 白仞转头看他,眼中笑意更明显了一些:“他是来找我,不是来找你们。我若突然退出,他会立刻发现不对。” “那便等我的蓝银草缠住他以后再退。”唐三没有改变意思,“不要给他碰到你的机会。” 这句话听上去只是对控制系魂师的正常防备,可房间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奥斯卡眼珠转了转,到底没敢在唐三此时的神情下说什么。戴沐白只低咳一声,把话题重新拉回计划:“白仞可以留在场上,但不必一开始便暴露实力。等小三控制住不乐,再由你用黑羽压慢他维持天罗双罩的魂力。胖子亲自把今天挨的打还回去,我们负责确保他不下手过重。” “为什么还要确保我不下手过重?”马红俊立刻不满,“我今天被他踹了至少二十脚!” “所以最多还二十脚。”戴沐白看了一眼他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的脸,“再多就不是报仇,是杀人了。” 马红俊张了张嘴,最终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奥斯卡见计划已经基本确定,立刻从椅子上站起:“那就别耽误时间了。白雪的衣服还在我们房间最里面的箱子里,“假发倒是不需要,现在小白头发长度已经够了,只要把前半段浅金色用魂力遮住就行。” 奥斯卡又认真打量白仞如今比三个月前更加挺拔的身形,“不过你长高了,以前那些衣服未必合身。好在白雪原本的衣服就比较宽松,腰的位置重新收一下,应该还能穿。” 马红俊听得目瞪口呆:“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过去六年去斗魂场都是我帮他遮掩身份。”奥斯卡骄傲地挺起胸膛,“整个史莱克学院,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白雪应该是什么样子。” 白仞伸手按住额角,第一次开始认真怀疑,让奥斯卡知道自己全部伪装方式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决定。 唐三却忽然问道:“需要多久?” 奥斯卡看了他一眼:“半个时辰左右。妆面不需要像以前每天上课那样仔细,只要在夜里和街灯下看不出问题便行。衣服如果需要修改,可能再多一点时间。” “我一起去。”唐三说道。 “不行。”奥斯卡立刻拒绝,“你在旁边盯着,我怎么替他换衣服?” 房间又一次安静下来。 唐三的神情出现一瞬极其细微的僵硬。白仞则侧过脸看向奥斯卡,声音格外平静:“我自己会换。” “我知道你会换,我说的是调整腰线和后面的扣子。”奥斯卡解释到一半,终于察觉唐三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不对,立即补充道,“衣服穿好以后我再进去,绝对不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以前也是这样。” “你以前不是这样。”白仞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第一次帮我准备白雪的衣服时,直接把整套裙装丢到我床上,让我自己研究。” 奥斯卡轻咳一声:“过去的事不要影响现在的专业判断。” 马红俊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牵动嘴角伤口后又疼得捂住脸,却仍然停不下来。就连戴沐白也偏过头,肩膀轻轻震了一下。 唐三没有笑。他看了白仞片刻,只是走到桌边,把刚刚修好的袖箭与一小盒弩箭一同推到白仞面前:“换衣服的时候把袖箭带着。不要因为白雪以前不用暗器就摘掉。” 白仞看向那件隐藏在衣袖下也不会被发现的袖箭,轻轻点头:“好。” 唐三又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只小巧金属圆筒,放在袖箭旁边:“还有这个。一旦不乐提前动手,就直接发信号,不必等他到埋伏地点。” 奥斯卡看着唐三一件接一件往外拿东西,忍不住说道:“小三,我们只是引一个魂宗,不是让白仞潜入武魂殿。” 唐三没有理他,只确认白仞把信号筒收好以后,才看向其他几人:“他接近白仞以前,我们必须全部就位。任何人都不能因为想看热闹擅自改变位置。” “知道了。”戴沐白先应下来,随后抬手拍了拍马红俊的肩膀,“尤其是你。白雪出现以后,把你的眼睛从他身上移开,盯紧不乐。” “我当然知道白雪是白仞。”马红俊立刻为自己辩解,“我怎么可能——” 白仞没有说话,只朝他递去一个眼神。 马红俊剩下的话顿时全部咽了回去,只诚恳地点头:“我一定只看不乐。” 奥斯卡已经迫不及待地向门外走:“行了,计划既然定下,就先回房间准备。那些衣服压了三个月,还不知道有没有皱。小白,你跟我走。小三,你们先去索托城找地方,半个时辰后在南门外汇合。” 唐三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向白仞。 白仞已经把袖箭重新隐藏进衣袖,注意到他的视线后,主动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唐三手臂:“只是暂时借用白雪的身份。结束以后就换回来。” 唐三垂眼看着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神情终于稍微松开一些。他没有再说让白仞别去,只抬手替他把衣袖向下理好,彻底遮住袖箭边缘:“我在南门附近等你。” “好。” 几人很快分头行动。 奥斯卡带着白仞返回两人共同的房间,去翻找那套已经许久没有使用过的白雪装束;唐三、戴沐白与马红俊则提前前往索托城,确定不乐可能出现的位置与城外适合设伏的道路。 三个月魔鬼训练结束后的第一个夜晚,他们没有选择休息,也没有继续组装尚未完成的暗器,而是为了一个被抢走的卤鸡腿和一个被打成猪头的伙伴,认真策划起一场听上去极不正经、实际却分工严密的复仇。 至于那个即将被重新唤醒片刻的白雪身份,会把毫无防备的不乐带进怎样的陷阱,房间里的几个人此刻已经有了相当一致的期待。 49. 白雪一笑 奥斯卡把压在箱底的衣物一件件翻出来时,脸上的兴奋几乎已经无法掩饰。 白雪这个身份过去只在斗魂场中出现过,史莱克学院的众人一直都知道白仞的真实身份,因此相关准备也远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齐全。箱子里更多是当初为了应付斗魂场需要临时准备的几套衣物与简单易容用品,衣裙、发饰、妆面用具以及少量用于调整身形与遮掩发色的材料,被随意地收在一起。白仞恢复真实身份后便将这些东西一并收起,本打算找时间处理掉,却一直拖到现在,没想到竟又派上了用场。 “这套不行,腰太窄了。”奥斯卡拿起一件银白色长裙,在白仞身前比量片刻,又摇头放了回去,“当初只是临时用的尺寸,现在肯定不合适。三个月训练以后,你肩膀宽了一点,穿上会很明显。” 白仞坐在桌边,任由他在箱子里翻找,闻言转过脸:“本来也没打算再用。” “谁知道会突然需要。”奥斯卡从箱底翻出一件样式相对宽松的浅蓝长裙,抖开看了看,勉强点头,“还好当初准备的时候留了点余地,不然现在连能穿的都找不到。先凑合用吧,这次应付过去再说。” “这次是因为你出了馊主意。” “计划能够成功,就不叫馊主意。”奥斯卡将衣服递给他,又把一条收腰用的细带放在上面,“先换。袖箭别摘,小三特意交代过。外袖够宽,藏在里面看不出来。” 白仞接过衣服,没有继续与他争辩,只把奥斯卡推出屏风外。等他换好衣裙重新出来时,奥斯卡原本还带着玩笑的表情顿时认真了不少。 三个月训练让白仞的身体比过去更加挺拔,原本为了掩饰单薄身形而准备的宽松衣裙,如今穿在身上反而多出一种介于少女与年轻贵族之间的修长感。浅蓝布料从腰间自然垂落,外层罩着一件银白薄纱,袖口足够宽大,恰好将袖箭与红绳一起遮住。长发还保持着真实状态,从发根处的浅金一路过渡到发尾银白,仅看颜色便与过去纯银发的白雪存在明显差别。 奥斯卡围着他走了一圈,伸手把腰后多余的布料重新收紧:“身形比以前高了,不过问题不大。白雪本来就对外说自己十八岁,三个月不见,稍微有点变化也不会有人怀疑。真正麻烦的是头发。” 白仞没有再动用死亡镰刀的魂力去维持那种纯粹的银发效果,只让奥斯卡把浅金色较明显的上半部分编进发辫,再用银白薄纱与几枚发饰遮住。剩余长发自然垂落肩后,在夜间灯光下只会呈现出浅淡银色,很难看出发根原本的金色。 随后便是妆面。 奥斯卡对此远比普通少年熟练。他先用略深的阴影柔化白仞原本偏锋利的眉骨与鼻梁,又在眼尾扫上一层极淡颜色,使那双浅色眼眸看起来比平日更温和。白仞的五官本就精致,真正需要改变的并不多,更多是遮去那种过于冷冽、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势。 “别一直用这种眼神看我。”奥斯卡拿着细刷停在他眼前,忍不住说道,“白雪以前虽然也不爱笑,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人觉得下一刻就要被你拖出去埋了。” “我只是在等你结束。” “你这样出去,不乐别说跟过来,隔着一条街就会先掉头。”奥斯卡把铜镜立在白仞面前,示意他自己看看,“气质也得改。肩膀放松,眼神不要总盯着别人最危险的位置,更不能走路像是在巡视敌营。” 白仞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简单易容以后,白雪与白仞之间的差异已经十分明显。银色长发与柔和妆面遮去了真实身份的大部分特征,衣裙也重新改变了身体轮廓,可那双眼睛没有办法真正替换,仍旧是属于白仞的金色眼眸。 过去,白雪这个身份更多依靠礼貌、疏离和不让任何人接近来避免暴露。白雪在那些对手与观众眼中一直是冷淡的,偶尔开口也习惯使用平稳而缺少起伏的语气。今晚却不同。要让一个心怀不轨的人主动放下戒备,单纯依靠外表远远不够。 白仞闭上眼睛,片刻后重新睁开。 奥斯卡原本还在整理桌上散乱的发饰,抬头时动作忽然停住。 铜镜里的少女依旧拥有相同的五官,可眉眼间那种清冷疏离已经完全消失。白仞轻轻放松眼尾,目光不再像过去那样直接落到人的要害与行动轨迹上,而是带着几分初到陌生城市后的好奇与不安。他的肩线也随之柔和下来,原本属于魂师的稳定站姿被刻意收敛,连放在膝上的手指都显得安静而无害。 “这样?”白仞开口问道。 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少年原本偏清冷的音色,也不是过去白雪一贯使用的冷淡女声,而是更加柔软轻甜,尾音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试探,听上去像个在陌生地方不敢轻易麻烦别人、却又实在找不到路的年轻姑娘。 奥斯卡沉默了足足两息。 “你以前为什么不用这种声音?”他终于问道。 白仞恢复原本语气:“因为以前不需要让人喜欢我。” 奥斯卡看着他重新冷下来的眼神,忽然觉得那一瞬间的变化比任何易容都更加可怕。他原本一直认为白仞能够把白雪这个只在斗魂场出现的身份维持这么久,靠的是谨慎、武魂对外表的影响和自己帮忙遮掩,如今才真正意识到,白仞过去根本没有认真去“扮演”一个与自身完全相反的人。 只要他愿意,连气质、语气与最细微的神态都可以重新塑造。 “你不去当卧底真的可惜了。”奥斯卡由衷地感叹道,“就你这个演法,别说不乐,我都快怀疑白仞才是假的,白雪才是真的。” 白仞从桌边站起,浅蓝裙摆随着动作轻轻展开。他低头检查袖箭位置,又把唐三交给他的信号筒藏在另一侧衣袖中:“可以走了。” “等等。”奥斯卡叫住他,把最后一枚银色发饰插进发间,又退后几步仔细端详,“现在可以了。不过你到那里以后记得别说太多,话越多越容易露出习惯。问清楚吃饭的地方,把人引走就行。” 白仞看了他一眼,脸上重新浮现出刚才那种柔软神情,声音温和得几乎挑不出任何破绽:“我知道了,谢谢奥斯卡。” 奥斯卡浑身一僵。 白仞唇边的笑意稍微深了一点:“还有问题吗?” “没有。”奥斯卡迅速转身打开房门,“你还是赶紧去祸害不乐吧。” 两人从学院另一侧离开,按照约定赶往索托城南门。为了避免白雪与史莱克其他人一同出现,奥斯卡在接近城门以前便与白仞分开,绕路前往唐三他们提前选择的埋伏位置。 索托城夜间依旧热闹。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点着明亮灯火,酒馆与饭馆里不断传出谈笑声,空气中混杂着烤肉、麦酒和各种香料的气味。白仞独自走在人群里,步伐比平日更轻缓,偶尔像真正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游客般停下观察路边招牌。 唐三藏在斜对面一间已经关门的店铺阴影中。 他原本只需要确认白仞安全抵达,可在那道浅蓝色身影出现在街口时,目光仍然停顿了片刻。 白雪与白仞确实并不相同。 妆面与发饰遮去了部分真实容貌,衣裙也让身形变得更加柔和,可那双眼睛仍旧一模一样。唐三太熟悉白仞看人的方式,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认出那双金色眼眸。 然而今晚,那里面没有惯常的克制与警觉。 白仞经过一家卖糖果的小摊时,像是被其中某样东西吸引,稍微放慢脚步,唇角还浮起一道很浅却真实的笑意。只是那一瞬间,唐三便几乎无法把眼前的人与平日站在自己身边、背后展开双色双翼的少年完全重合。 戴沐白、马红俊和奥斯卡也藏在不同位置。 奥斯卡刚刚赶到,便顺着唐三的视线找到白仞。他看见自己的成果后满意地点头,正准备提醒其他人保持位置,马红俊却已经从旁边探出半张肿脸,眼睛几乎看直了。 “这真是小白?”马红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却满是不可思议,“以前白雪也没这样啊。” “以前他根本没认真演。”奥斯卡用手肘把他推回阴影里,“别露头。不乐就在前面的酒馆附近。” 不乐果然很快出现。他刚从一间酒馆里出来,身形瘦长,衣着看起来还算整齐,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令人生厌的轻浮。马红俊白日里见到他时,他便在街边不断观察来往女子,此刻喝了些酒,动作比白天更加放肆,目光几乎不加掩饰地在人群中来回扫动。 白仞从他前方经过时,不乐整个人明显停了一下。 浅蓝裙摆从灯火下掠过,银色长发顺着背部垂落,少女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柔和而干净。她似乎并未注意到不乐的目光,只在走到岔路口时停下脚步,看着两边陌生招牌露出些许迟疑。 不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又抬手理了理头发,自以为风度翩翩地走了过去:“姑娘第一次来索托城?是不是找不到地方?” 白仞像是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时眼中先浮起一瞬戒备,待看清不乐脸上那副刻意摆出的友善笑容后,又缓慢放松下来。 “是。”他轻声回答。 只是一个字,藏在不同位置的几个人便同时沉默了。 那声音轻柔得与白仞平日完全不同,没有一点故意捏细后的不自然,反而像本就属于眼前这个温柔少女。不乐显然更加没有怀疑,立刻向前靠近半步:“我对索托城很熟。姑娘想去什么地方,我都可以带你。” 白仞略微垂下眼睫,像是因为得到帮助而松了口气。他再次抬眼时,唇角缓慢弯起,露出一个温柔而甜美的笑容。 灯光落进那双浅色眼眸里,把原本偏冷的颜色照得近乎透明。银色发丝垂在脸侧,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唇边,没有半点过去白雪的疏离,也不像白仞这些日子与伙伴相处时偶尔出现的浅淡笑容。 那是一个真正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得到了特殊信任的笑。 “谢谢你。”白仞用那道柔软女声说道,“我是从外地来玩的,对这里不太熟。走了半天有些饿了,请问附近有没有好吃的店?” 不乐的表情几乎在瞬间变得呆滞。他盯着眼前少女的笑容,连原本准备好的几句搭讪都忘了说,只下意识点头:“有,当然有。索托城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你喜欢吃什么?肉还是点心?我都能带你去。” 藏在屋檐阴影下的几个人同样安静得异常。 马红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捂住胸口,说道:“完了,我这回是真有点爱上白雪了。以前只是心动。” 奥斯卡转头看他,满脸嫌弃:“你最好记住那是白仞。” “我知道。”马红俊依旧没有把视线移开,“可他刚才那一下谁受得了?” “说实话,”戴沐白也盯着街口那道浅蓝色身影,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这是我见过最美的笑容。” 唐三的目光仍落在白仞身上,听见这句话后,却冷不防地问了一句:“那竹清呢?” 戴沐白几乎没有思考便答道:“竹清平时也不笑啊。”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奥斯卡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立刻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脚狠狠踩在戴沐白脚背上,趁戴沐白吃痛前道:“不讲,不讲。” 戴沐白与他迅速对视一眼,像是在极短时间内达成了某种绝不能继续讨论的默契。他强行把差点出口的解释咽回去,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白仞是我们的好兄弟。好兄弟有这种能力,是我们的福气。” “没错。”奥斯卡严肃点头,“这种时候只需要为兄弟骄傲,不需要分析其他东西。” 马红俊虽然没听懂他们究竟在遮掩什么,却本能感觉最好不要追问,只跟着点头:“对,咱们有福气。” 唐三侧过脸看了三人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可当他重新望向白仞时,目光比刚才更沉了一些。白仞此刻的笑容只是为了欺骗不乐,他当然清楚这一点,却仍然第一次意识到,白仞并不是不会露出那样明亮而柔软的神情,只是过去从未有人真正见过。 不乐已经彻底被那道笑容迷住。 “这附近真正好吃的店不在主街上。”他主动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越发热切,“主街都是骗外地人的,价格贵,东西也一般。我知道一家只有本地人才找得到的店,今晚肯定还开着。姑娘要是不介意,我带你过去。” 白仞眼中适时浮起一点迟疑:“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不乐连忙摆手,“正好我也没吃饱,可以一起去。穿过前面那条巷子就到了,那可是索托城最好吃的店。” 白仞看了一眼他指向的方向。那条巷子已经远离最热闹的街道,两侧店铺大多关门,越往深处走灯火越少。按照唐三他们提前观察的路线,穿过巷子便是一处废弃院落,足够偏僻,也不会轻易惊动城中巡逻魂师。 “好。”白仞再次向不乐笑了笑,“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不乐像是生怕他改变主意,立刻走在前面,却又刻意放慢脚步,与白仞保持一个能够随时说话的距离。他一路上不断介绍索托城的酒馆与饭馆,还时不时侧头观察白仞的反应。 白仞始终维持着温柔而略显生疏的神态,偶尔应上一两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不乐越来越相信自己今晚遇到了难得的机会。 唐三等人则沿着提前确定的路线悄然跟上。巷道两侧早已被唐三用蓝银草覆盖,细小藤蔓贴着墙根和砖缝生长,在夜色中几乎无法被发现。戴沐白从另一条路绕到前方出口,马红俊藏在废弃院落侧墙后,奥斯卡则留在较远位置,手中已经准备好数根恢复香肠与飞行蘑菇肠。 越往巷子深处走,周围越安静。白仞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紧闭的大门,又故意放慢脚步。银色长发从肩后滑下一缕,遮住他眼底已经逐渐冷却的情绪。 “这里好像没有餐厅。”他停在巷子中央,声音里仍带着属于白雪的柔软与疑惑,“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不乐也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看已经远离主街的巷口,又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脸上那副刻意装出的热情终于一点点变了味。原本还算端正的笑容变得轻浮,眼神也不再掩饰地从白仞脸上滑向衣裙轮廓。 “没有走错。”不乐缓慢靠近,“真正好玩的地方,本来就不会开在大街上。姑娘一个人来索托城旅游,晚上又找不到住处,不如先跟我去休息一会儿。等明天早上,我再带你去吃东西。” 白仞向后退了半步,眼中适时露出惊慌:“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 “刚才人太多,有些话不好说。”不乐见他后退,反而更加确定眼前只是一个毫无经验的外地少女。他抬手封住白仞向巷口离开的方向,笑容也彻底暴露出恶意,“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听话——” 白仞脸上的惊慌忽然消失了,连那道甜美温柔的笑容也在同一瞬间淡去。 不乐尚未意识到变化来自何处,便看见面前少女略微抬起眼睛。仍旧是完全相同的浅色眼眸,可其中再也没有柔软与无措,只剩下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审视。 仿佛刚才那个会因为陌生人帮助而欣喜的少女,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说完了?”白仞问道。 声音依旧是白雪的女声,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属于白仞的冷冽。 不乐愣了一下,本能地察觉不对。他的魂力几乎立即运转,两黄两紫四枚魂环从脚下升起,双手之间也浮现出两个粉红色半透明罩子。 可他还没来得及将武魂完全放大,白仞背后的衣料便被骤然展开的光芒向两侧推开。 一白一黑两片羽翼在狭窄巷道中完全舒展。 白金羽毛映亮半边墙壁,灰黑羽翼则令周围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两黄两紫四枚魂环从浅蓝裙摆下依次升起,最外侧紫环散发出的魂力压力令不乐脸上的轻浮瞬间凝固。 “魂宗?”不乐声音都变了,“你——” “第三魂技,寂灭羽阵。” 白仞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二十四枚双色羽毛从双翼中脱离,瞬间占据整条巷道。白色羽毛贴着墙壁与地面交错掠过,将不乐所有能够躲避的方向同时封锁;灰黑羽毛则直逼他双手之间刚刚成形的天罗双罩,使持续灌注其中的魂力骤然迟滞。 不乐仓促将其中一个粉红罩子向前抛出。 罩子迎风扩大,试图把白仞与周围羽毛一起笼罩。可数枚白羽从不同方向同时改变气流与冲击轨迹,原本直线飞来的粉红罩子在半空偏移,擦着白仞左翼撞上巷道墙壁。灰黑羽毛紧随而至,贴在罩子外围不断压慢魂力运行,使它的收缩速度变得异常迟钝。 白仞一步向前,浅蓝裙摆在魂力气流中向后扬起,与背后双色双翼形成一种极 其不协调却又惊人的画面。不乐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遇到一个需要保护的外地少女,而是一名实力远在马红俊之上的魂宗。 他转身就想逃。 “第四魂技,寂灭天缚。” 白金色光环在他脚下瞬间闭合。不乐刚刚迈出的右脚被强行固定在原位,所有向前爆发的力量都被分散到整个光环之中。他身体猛地一晃,另一个尚未抛出的天罗罩也因为失去平衡偏向一侧。灰黑羽纹紧接着沿着肩臂与腰侧收束,令他持续运转的魂力像陷入黏稠泥沼,连第四魂技都无法顺利释放。 “等等!”不乐脸色骤变,“这位姑娘,刚才只是误会——” 白仞已经来到他面前。 “姑娘?”白仞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刚才不是很想让我听话么?” 不乐被寂灭天缚固定在原地,无法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白仞收拢右手五指。 第一拳落在腹部。白仞没有使用羽刃,也没有将魂力集中到足以伤及内脏的程度,只凭借三个月魔鬼训练后远超普通控制系魂师的身体力量,一拳将不乐打得弓起腰背。若不是白金光环仍将他固定在原位,整个人恐怕已经直接飞出数米。 不乐张口想叫,第二拳已经落在脸侧。他的脑袋被打得猛地向旁边偏去,鼻血瞬间流出。白仞没有停下,白色羽毛在周围不断校正不乐失去平衡后的身体位置,每当他即将倒下,便会被重新托回原处;灰黑羽纹则牢牢压制着他的魂力,让两个天罗罩始终无法完成下一次变化。 第三拳。 第四拳。 随后是一记毫不留情的膝撞。 藏在周围的几个人原本还准备按照计划出手,此刻却都没有找到介入的必要。 马红俊趴在侧墙缺口处,看着白仞顶着一张温柔少女的脸,把不乐一拳接一拳打得鼻青脸肿,表情逐渐从报仇的兴奋变成了某种复杂敬畏:“我突然觉得,他以前当白雪的时候对我们真的很好。” 奥斯卡深以为然地点头:“至少从来没穿着裙子这样揍过我们。” 戴沐白看着不乐试图挣脱,却又被白羽重新推回白仞拳头正前方,忍不住评价道:“控制系魂技还能这么用,确实挺适合他的。” 唐三没有参与评论。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白仞身上,确认每一次攻击都避开太阳穴、喉骨与其他可能造成重伤的位置。白仞看似打得毫不留手,实际始终控制着力道,只让不乐感到足够疼痛,绝不真正伤筋动骨。 可即使如此,不乐的脸仍然很快肿了起来。白仞先是连续数拳打肿他的两侧脸颊,又用羽阵控制他的身体转向,确保另一边没有因为角度问题少挨一下。不乐试图用双臂护住头部,灰黑羽毛便压慢他抬手的速度,白羽则从肘侧改变动作方向,让那双手总在拳头落下以后才姗姗来迟地挡到面前。 “你到底是谁?”不乐已经被打得口齿不清,眼泪与鼻血混在一起,哪里还有刚才自以为风流的模样,“我不认识你,我也没得罪你——” “今天下午,卤鸡腿。”白仞提醒道。 不乐明显愣住。 下一刻,马红俊终于忍不住从墙后跳了出来:“想起来了吧!抢我的鸡腿,还把我打成猪头。现在知道什么叫报应了?” 不乐看了看马红俊那张尚未消肿的脸,又看向面前穿着浅蓝裙装、背展双色双翼的白仞,表情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绝望。 “你们是一伙的?” “现在才知道,太晚了。”马红俊兴奋地走过来,围着不乐转了一圈,又认真比较两人的脸,“小白,再来两下。他现在还没我下午肿得均匀。” 白仞侧过脸看了马红俊一眼。 明明仍然是白雪那张温柔精致的脸,马红俊却被这一眼看得本能后退半步,立刻改口:“当然,差不多也行。主要还是听你安排。” 奥斯卡与戴沐白也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奥斯卡看见不乐此刻的模样,先围着他观察一圈,随后又转头看向马红俊:“胖子,你可以放心了。他现在确实比你更像猪头。” 马红俊摸了摸自己仍然疼痛的脸颊,终于露出满意神色:“还差额头。他今天踹我的时候,我额头撞在石头上,肿了这么大一个包。” “不用你提醒。”白仞说道。 一枚白羽从不乐后方轻轻撞过来,令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白仞则抬手握拳,准确在不乐额头中央补上最后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后,不乐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大包。 这次连戴沐白都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唐三终于从巷口阴影里走出来。他先看了一眼白仞,确认浅蓝衣裙没有在战斗中破损,裸露在外的手腕与肩颈也没有被天罗罩碰到,随后才将目光落到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不乐身上。 白仞察觉到唐三靠近,原本仍带着冷意的眼神稍微缓和。他没有解除天缚,只问道:“够了吗?” 唐三看了看不乐已经肿得几乎睁不开眼的脸:“再打下去,老师会看出来。” “他已经看得出来了。”戴沐白在旁边说道,“胖子这张脸回去就解释不清。” “那就说两个人打架,最后都输了。”奥斯卡迅速提出解决方式,“反正看脸也很合理。” 马红俊立刻反对:“我明明赢了!” “你下午输,晚上靠小白赢,平均下来算平手。”奥斯卡认真说道。 两个人很快在旁边争论起来。 白仞没有理会他们,只收回寂灭天缚。白金光环与灰黑羽纹同时消散,不乐失去固定后立刻软倒在地,两个粉红色天罗罩也随之缩回魂力之中。 不乐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已经不敢再看白仞一眼。 白仞却在这时收拢双翼,四枚魂环逐渐隐去。失去魂力光芒后,浅蓝裙摆缓慢落回腿侧,银色长发也安静垂在肩后。冷冽神情柔和下来,他甚至再次露出刚才街口那道甜美笑容,俯身看向地上的不乐。 “现在,”白仞用白雪温柔轻甜的声音问道,“你还知道索托城最好吃的店在哪里吗?” 不乐浑身一抖,差点当场昏过去。 马红俊终于笑得蹲在了地上,连脸上的伤都顾不上。奥斯卡扶住戴沐白肩膀,同样笑得直不起腰,就连唐三眼底也浮起一道无法完全压下的笑意。 白仞直起身,恢复正常声音:“走吧。” 唐三走到他身侧,很自然地抬手替他把因战斗滑落肩头的一缕银发拨回背后。白仞侧过脸看他,没有避开,只在注意到唐三仍盯着自己的脸时问道:“妆花了?” “没有。”唐三这才收回手,“只是有些不习惯。” 白仞眼中再次出现笑意,却不再是刚才用来欺骗不乐的甜美笑容,而是属于他自己、真实而放松的浅淡弧度:“那回去便换回来。” 唐三点了点头。 几人没有继续留在巷中。戴沐白在离开前确认不乐没有真正重伤,奥斯卡则出于食物系魂师最后一点良心,在地上留下一根恢复香肠。马红俊原本坚决不同意,最后听说香肠的味道无法消除脸上的肿胀,才勉强接受。 回程途中,马红俊仍不断回味白仞在街口露出的那个笑容。 “我说真的,小白。”他走在后面,语气异常诚恳,“你以后千万别对别人那么笑。太危险了。” 白仞没有回头:“危险的是不乐。” “我觉得对谁都危险。”奥斯卡接话道,“今晚只是一个不乐。要是你白天在主街上这样笑一下,我们可能要把半条街的人都一起打了。” 戴沐白深以为然地点头,随后像想起什么般立刻补充道:“当然,只是从客观角度评价。和竹清没有关系。” 奥斯卡抬脚又踩了他一下:“都说了不讲。” 唐三走在白仞身侧,一路都没有参与后面的打闹。临近城门时,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了白仞一眼。 “刚才那样的事,”他语气如常,“下次提前说一声。” 白仞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应了一声:“嗯。” 夜风拂过,带起白仞外袖的一角。唐三顺手替他压了压衣袖,将里面的袖箭重新遮好,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已习惯。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并肩向前走去。 索托城的灯火在身后逐渐远去。 50. 白雪归场 七天假期结束后的清晨,史莱克学院的钟声重新响起。八个人准时来到操场时,大师已经站在中央等候,身后既没有竹筐,也没有石块,只有一叠写满资料的纸张。马红俊确认周围没有新的刑具以后,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可还没等他露出庆幸表情,大师便宣布,第一阶段训练正式结束,他们将从今天开始进入第二阶段。 “大师,第二阶段是不是不用再跑了?”马红俊试探着问,语气里还带着对过去三个月的心有余悸。戴沐白听见后瞥了他一眼,显然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奥斯卡则抱着手臂站在白仞旁边,已经做好听见更可怕答案的准备。 大师没有故意吓唬他们,只淡淡说道:“暂时不用。第二阶段的训练地点不在学院,而在索托大斗魂场。” 对于已经参加过斗魂的人来说,这个安排并不算意外。戴沐白和奥斯卡神色平静,唐三、小舞、宁荣荣与朱竹清也很快反应过来。只有白仞在听见索托大斗魂场时,目光稍微停顿了一下。那里是白雪这个身份唯一长期出现的地方,也是过去六年里,外界真正认识他的唯一途径。 大师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中,随后展开手中资料,说明第二阶段的具体要求。戴沐白、唐三、小舞、马红俊与朱竹清每天至少参加一场个人斗魂,再完成二对二或者团队斗魂;奥斯卡和宁荣荣不用参加个人赛,却必须参与二对二与团队战。除白仞以外,所有人都要在第二阶段结束前获得银斗魂徽章,七人组成的团队也必须达到银斗魂等级。 宁荣荣听到这里,轻轻皱了皱眉,问道:“七人团队?那白仞呢?” “大斗魂场以魂环数量划分档次。”大师将视线转向白仞,语气依旧严谨,“你们七人都在二环或三环范围内,可以共同进入魂尊档团队斗魂。白仞已经拥有四枚魂环,只能进入魂宗档,他无法加入你们的团队,也不能与你们进行二对二。” 戴沐白听到这里便明白,虎翼组合也只能暂时停下。组合档次按照魂环数量更高的一方计算,白仞升入魂宗以后,虎翼若继续报名,便会被直接划进魂宗档。戴沐白虽然已经接近四十级,终究仍是三环魂尊,硬跟进去只会让原本用于磨合配合的二对二失去意义。大师没有给他们尝试的余地,戴沐白也没有争辩,只对白仞说道:“等我追上来。” 小舞立刻不太高兴地拉住白仞衣袖,像是这句话直接把他排除在了所有人之外。她抬头看向大师,追问道:“那二哥只能一个人打吗?” “白雪原有的银斗魂徽章仍然有效。”大师并未忽略小舞的不安,解释得比平时更详细,“白仞现在是四十一级魂宗,白雪的档案会从三环魂尊转入四环魂宗。他只参加一对一,每晚至少一场,不能使用死神镰刀,不能依靠飞行拖延取胜,也不能一开始便使用第四魂技。完成自己的斗魂后,他必须观看你们的团队战,并参加赛前分析与赛后复盘。” 听见白仞并非真正被排除,小舞脸上的不满才稍微淡去。奥斯卡则伸手搭住白仞肩膀,笑着说道:“七怪只是大斗魂场报名时的名字,我们私下还是八个人。再说了,小白已经是银斗魂,真把他放进团队,对面看到一个四环魂宗混在一群魂尊里,估计会先去找主管抗议。” 白仞侧过脸看了奥斯卡一眼,没有拨开他的手,只提醒道:“你先把双翼白虎的胜率打上去,再替别人操心。” 奥斯卡顿时露出受伤表情,转头向戴沐白寻求支持:“戴老大,你听见没有?他还没开始第二阶段,就已经先嫌弃我们组合了。” “组合输的时候,通常不是我的问题。”戴沐白抱着手臂回答,语气听起来十分平静,眼底却带着明显笑意。马红俊立刻在旁边附和,表示食物系魂师能不能飞稳一点,直接影响白虎的发挥,惹得奥斯卡当场与他争辩起来。 几句吵闹让刚才略显沉重的气氛彻底散开。白仞低头看向仍拉着自己衣袖的小舞,声音也比面对其他人时柔和许多:“我打完会去看你们,不会自己先回旅店。” 小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还不忘认真补充:“那你每次比赛结束都要告诉我有没有受伤,不能只告诉大哥。” 白仞答应以后,恰好与唐三的视线相碰。唐三一直没有加入刚才的讨论,只安静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种安排是否真的不会让白仞重新退到团队之外。白仞没有再像过去扮演白雪时那样移开目光,只朝他浅浅笑了一下,唐三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适也随之淡去。 大师等众人重新静了下去,又强调所有人必须隐藏真实姓名。唐三等七人沿用先前代号,正式组成史莱克七怪;白仞继续使用白雪的身份和原有银斗魂徽章。除此之外,唐三等人不得使用暗器,斗魂期间所有食宿费用自行承担,什么时候完成训练目标,什么时候返回学院。 弗兰德对最后一条显然最为满意。当天午后,他亲自把八人送到索托城,进入旅店前还特意说明,学院不会报销任何额外开支。宁荣荣听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奥斯卡则小声对白仞说道:“院长大概从知道第二阶段在斗魂场开始,就已经在庆祝不用继续养我们的饭量了。” 白仞看了一眼走在前方、明明听见却装作没听见的弗兰德,眼中浮起一点笑意:“至少他没让我们住城外。” 旅店房间仍按照原本习惯分配。白仞与奥斯卡同住,唐三独自一间,戴沐白和马红俊住在相邻房间,三个女孩则住在走廊另一端。简单安置完行李以后,众人便一同前往索托大斗魂场,只有白仞在附近巷口与他们分开,准备恢复白雪装束后从另一侧进入。 这一次的易容远没有引诱不乐时复杂。白雪在观众印象中本就清冷寡言,不需要刻意扮演温柔少女。白仞只遮去发根处明显的浅金,让长发重新呈现纯粹银白,又稍微调整眉骨与鼻梁轮廓,换上一套便于展开双翼的银灰色斗魂服。 奥斯卡围着他检查一圈,伸手调整发间银扣,嘴里仍不忘抱怨三个月训练以后白仞长高不少,过去的衣服已经有些不合身。小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把奥斯卡的手推开,认为他把靠近翼根的头发束得太紧,等会儿一展开翅膀肯定会扯到。 “我以前帮他弄了那么多次,什么时候扯过?”奥斯卡不服气地问,语气里满是对自己手艺被质疑的不满。 小舞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重新把那部分银发放松一些,才满意地拍了拍白仞肩膀。宁荣荣则绕到另一侧仔细看了许久,感叹道:“眼睛真的完全没有变,可头发和脸稍微调整一下,再换一种站姿,就像完全不同的人。” 此刻的白仞已经重新进入白雪状态。肩线放松,神情冷淡,浅色眼眸中也没有平日面对伙伴时的柔和。马红俊盯着看了片刻,忍不住摸了摸手臂,表示白雪看人的眼神总让他觉得下一刻就会挨打。 “在外面本来就要装作不认识。”白仞用白雪偏冷的女声回答,语调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 唐三一直站在不远处,等其他人都检查完以后才走上前。他没有评价白雪的外貌,只低头替白仞把右侧外袖向下拉了些,确认藏在手臂内侧的袖箭不会被衣料卡住。白仞垂眼看着他的动作,轻声问道:“只是正规斗魂,也要带着?” “带着不一定要用。”唐三没有抬头,手指沿着袖口压平褶皱,语气自然得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讨论。 白仞知道唐三只是习惯替他多留一层保障,也没有拒绝,只应了一声。大师在门口提醒时间已经不早,其他人才先行离开,白仞则稍后独自前往银斗魂登记区。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接过银斗魂徽章时,最初只是例行核对。可当白仞释放寂灭双翼,四枚魂环从脚下依次升起以后,对方脸上的平静顿时消失。他反复确认最外侧紫色魂环真实存在,又低头查看档案,语气里已经带上明显惊讶:“白雪,十八岁,三个月前最后登记等级为三十九级,现在四十一级?” 白仞只淡淡应了一声。 工作人员不敢独自处理,很快请来一名主管。主管确认原有积分与银斗魂徽章全部有效,只需要将匹配档次从魂尊调整到魂宗。完成登记后,他又客气地询问白雪今晚是否愿意临时增加一场公开斗魂,对手是一名四十四级强攻系银斗魂,武魂岩甲熊,已经在魂宗档参加过七十余场比赛。 等级高出三级,经验也足够丰富,正符合大师要求。白仞略作思考便答应下来,主管立刻让工作人员修改赛程,还没等他离开,白雪回归的消息便开始在大斗魂场内部迅速传开。 三个月以来,关于白雪的猜测一直没有停止。有人认为她在猎取魂环时受伤,有人猜她已经离开索托城,也有人坚持她只是到了突破边缘,暂时闭关。如今斗魂场确认她不但重新出现,还以四十一级魂宗身份回归,售票处很快便排起长队,原本普通的一场魂宗一对一门票在极短时间内全部售罄,连新增站席也被抢光。 马红俊在候场区听见工作人员议论时,惊得连嘴都忘了合上。他转头看向奥斯卡,难以置信地问道:“票全卖完了?小白以前到底有多少人看?” “你以为银斗魂是白拿的?”奥斯卡抱着手臂,语气中莫名带着几分骄傲,“以前白雪出场,外面的声音比你的凤凰火线还吵。有人连续看了好几年,连她每次从哪边展开翅膀都记得。最离谱的一次,还有人抱着花堵出口,结果白雪从另一条通道走了,那人一直等到大斗魂场关门。” 宁荣荣忍着笑问他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奥斯卡立刻挺直腰背,表示每次都是自己帮白仞准备装扮,当然比其他人更了解。小舞听完却不服气,强调白雪受欢迎明明是因为白仞自己厉害,不是奥斯卡的功劳。几个人很快又争论起来,只有唐三始终看着白雪出场的通道,没有加入他们。 主持人的声音响彻分斗魂场时,观众席几乎立刻沸腾起来。他先介绍了白雪过去以三环魂尊身份获得银斗魂徽章的战绩,又高声宣布她已经成功获得第四魂环,以四十一级魂宗身份回到索托大斗魂场。 银灰色身影从通道中缓步走出时,欢呼声骤然拔高。白仞戴着过去惯用的半面银色面具,纯银长发顺着肩背垂落,一白一黑两片羽翼尚未展开,整个人却已经足够醒目。他没有向观众席看去,步伐也没有因为周围过于热烈的声音产生任何变化,仿佛那些连续喊着白雪名字的人根本不存在。 可他的冷淡并没有令观众失望,反而让喊声更加热烈。有人高举几个月前制作的旗帜,有人挥舞着画有银发双翼少女的画像,还有人在白雪踏上斗魂台时准确喊出他过去的胜场记录。 小舞最初还在笑那些完全不像白仞的画像,转头却发现唐三神情有些不对。她凑近一些,问道:“大哥,你怎么了?二哥明明还没开始打,你怎么一直皱着眉?是担心那个大块头吗?” 唐三顺着她目光看向斗魂台另一侧。白雪的对手岩崩身高接近两米,宽厚肩背像覆着一层岩石,四枚魂环同样是两黄两紫,四十四级的魂力明显比白仞更强。可唐三清楚白仞的实力,这场比赛还不足以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焦躁。 真正令他不舒服的,是周围那些人过于熟悉的语气。他们知道白雪习惯从哪一侧升空,知道他面对速度型对手时会先展开左翼,知道他胜利后从不回应欢呼,甚至能够准确说出白雪第一次获得银斗魂徽章是什么时候。在那段分别的后半程,这些陌生人看着白雪一次次走上斗魂台,看着他的身形逐渐长高,也看着寂灭双翼的魂环从两枚增加到三枚。 这些人拥有一部分他从未见过的白仞。 这个念头浮现时,唐三搭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知道他们认识的只是白雪,不知道斗魂服下其实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也不知道他曾经在诺丁学院生活过,更不知道那根藏在袖口里的红绳来自哪里。可正因如此,唐□□而更加不愿意听见他们用仿佛十分了解白雪的语气讨论台上那个人。 小舞看见他沉默许久,又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唐三这才回过神,解释道:“只是突然想到,白仞这些年一直在这里参加斗魂。这里有很多人认识白雪,知道他过去几年打过什么比赛,可那六年里,我们一直以为他已经不在了。” 小舞脸上的兴奋慢慢淡去。她看向斗魂台上的银发身影,声音低了许多:“我们连二哥怎么长大的都没看到。” 唐三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轻缓地将她额前碎发压平,随后安慰道:“没事。至少现在,你每天都能粘着你的二哥。” 小舞眨了眨眼,刚才的低落很快便被这句话驱散。她重新露出笑容,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当然。他现在去哪都得先告诉我,以后每次来斗魂场,我也要看他比赛。” 唐三也轻轻笑了一下,却知道胸口那点情绪没有真正消失。他只能暂时把它归结为对六年空白的遗憾,至于那丝更接近占有欲的东西,他自己也无法准确分辨。 比赛正式开始后,岩崩第一时间完成武魂附体。棕黑色毛发从皮肤下生长出来,身体再次膨胀,原本宽厚的肩背像真正覆盖上一层岩石甲壳。他没有立刻猛冲,而是先抬起双臂护住面门,缓慢向白雪逼近,已经研究过白雪过去的战斗方式。 寂灭双翼在白仞背后展开时,观众席再次爆发出强烈欢呼。一白一黑两片羽翼比三个月前更加完整,两黄两紫四枚魂环也第一次完整出现在大斗魂场所有人面前。主持人激动地强调白雪第四魂环同样达到千年级别,岩崩的神情则迅速变得凝重。 第三魂环亮起后,岩崩身上的岩甲进一步增厚。他双脚重重踏地,带着沉闷震动向白仞冲来,拳锋没有攻击面门,而是直接逼向右翼根部。白仞向后振翼,身体只贴着地面滑退,并未真正升空。岩崩一拳落空后立即横扫另一只手臂,显然不准备给他拉开距离的机会。 白仞发动寂灭羽衣,两片羽翼向前交叠,白金与灰黑光芒形成双层防护。岩崩的重拳落在羽翼表面,巨力令白仞向后滑出数米,鞋底在斗魂台上留下清晰痕迹。观众席传出一片惊呼,岩崩却没有继续追击,反而停在原地观察白仞展开羽衣后的动作。 魂宗档的银斗魂显然比过去魂尊档对手更加谨慎。他知道白雪擅长借助连续冲锋改变敌人重心,因此始终控制攻击节奏,也把注意力集中在翼根与腿部,一旦白仞真正升空,恐怕便会立即发动尚未出现的第四魂技。 白仞也没有急于结束比赛。第三魂环亮起,二十四枚双色羽毛从双翼中脱离,悬浮在斗魂台不同位置。岩崩再次发动冲锋时,白色羽毛连续改变周围气流,试图偏移他的落脚位置,灰黑羽毛则贴近身体,迟滞第三魂技对岩甲的持续强化。 岩崩凭借力量强行稳定脚步,每一次落地都像将双脚钉进斗魂台。进入羽阵核心后,他忽然改变路线,原本向左的冲锋竟只是刻意制造的假动作。右脚猛地踏地,第四紫环骤然亮起,双拳同时砸向地面,低沉吼声也随之响起:“第四魂技,岩震冲!” 剧烈冲击从地面向四周扩散,羽阵原本稳定的轨迹顿时被打乱。白仞刚刚升起半米,右翼便被从下方爆发的力量擦中,身体向一侧倾斜。岩崩抓住机会高高跃起,右拳直击肩侧,白仞只来得及再次收拢羽衣,便被重拳震得向后飞出,直到数枚白羽从后方托住身体,才没有撞上斗魂台边缘。 唐三目光骤然收紧,小舞也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担心地问二哥的翅膀有没有受伤。唐三始终盯着白仞右翼展开的角度,确认没有骨骼损伤后才低声回答:“只是撞击太重,翼骨没事。” 白仞落回地面时,右翼仍残留短暂麻木。他没有因为一次失误急于反击,而是重新观察岩崩的动作。对方每次发动岩震冲以前,右脚都会稍微向外偏移,借此稳定重心;可岩甲与庞大体形也决定了他无法连续转向后立即完成下一次蓄力。 第三次冲锋到来时,白仞没有提前躲避。岩崩进入羽阵范围,右拳再次直取翼根,白仞直到拳锋距离自己不足半臂才向右踏出一步。数枚白羽从岩崩左侧掠过,把他原本稳定的路线推偏极小幅度,岩崩早有准备,右脚立即向外调整。 就在这一刻,另一组白羽从低处改变了他的落点。脚掌只偏出半寸,对普通动作几乎没有影响,可岩崩正处于重心前移、准备再次发动岩震冲的关键阶段,身体立即出现极短暂失衡。 白仞的第四紫环骤然亮起,白金色光环在岩崩脚下瞬间闭合,灰黑羽纹也沿着腿部与手臂缠绕而上。岩崩怒吼着强行挣脱,光环表面迅速出现细微裂痕,白仞背后的左翼也因反作用轻轻震动。可白羽不断分散他向外爆发的力量,灰黑羽毛则压慢第四魂技的运转,使尚未完成的岩震冲始终无法真正释放。 连续挣扎数次以后,岩崩终于意识到继续爆发只会消耗更多魂力。他脸色涨红,却仍只能咬牙认输。裁判宣布结果的瞬间,整个分斗魂场再次被欢呼淹没,白仞却只是收回魂技,对岩崩轻轻颔首,随后便转身离开,没有挥手,也没有回应任何人的呼喊。 唐三在主持人宣布结果以前便已经起身。小舞也想跟过去,却被宁荣荣提醒她们自己的斗魂即将开始,只能让唐三先去看白仞。她拉住唐三衣袖,认真叮嘱道:“大哥,你看看二哥右翼有没有事,等我打完再去找你们。” 唐三沿内部通道赶到白雪离场后的安静出口时,公共区域外已经聚集了一些尚未散去的观众。有人捧着鲜花,也有人拿着画像等候,可斗魂场显然早有准备,已经让白雪从另一条不公开的通道离开。 片刻后,那道银灰色身影从昏暗拐角处出现。白仞在公共区域仍保持着白雪的冷淡,直到看见唐三站在那里,眼神才自然柔和下来。唐三胸口那点始终压着的不适,也在这一瞬间轻了许多。 “右翼怎么样?”唐三走近以后先看向肩胛位置,语气里没有多余寒暄。 白仞知道他会检查,主动稍微展开右翼,让他看清靠近翼根处只有一片轻微红痕。“有点麻,已经恢复了,没有伤到骨头。”他一边说,一边把银灰色斗魂外袍解下来交给唐三。 唐三伸手按了按没有受伤的位置,确认肌肉反应正常才收回手,又从腰间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水递过去。他没有提起观众席上的情绪,只评价岩崩第四魂技发动前的假动作做得很好。白仞低头喝了几口水,也承认自己过早按照前三次冲锋形成习惯判断,才让羽阵被突然打乱。 “以后不会了。”唐三说这句话时语气十分笃定,像是比白仞自己还确定。 白仞眼中浮起一点笑意:“你怎么比我还肯定?” 唐三没有回答,只接过白仞递来的银斗魂徽章,顺手收进二十四桥明月夜。白仞整理好袖口后看了一眼他的腰间,却没有提醒徽章属于白雪,也没有主动要回,只与他并肩向七怪候场区走去。 之后的个人赛与二对二并没有出现太大意外。唐三和小舞的三五组合依靠多年默契顺利取胜,蓝银草总能在小舞需要借力或撤退时准确出现;戴沐白与奥斯卡的双翼白虎赢得稍显艰难,奥斯卡几次险些被对手绕过戴沐白直接攻击,好在三个月训练让他身体素质提高不少,最终靠飞行蘑菇肠避开危险,又用恢复香肠帮助戴沐白撑过最后一轮爆发。 两人返回候场区时,奥斯卡还在强调自己最后升空的姿势十分英俊。宁荣荣只扫了一眼他被撕开一道口子的外衣,便指出他若提前半息吃下蘑菇肠,根本不会如此狼狈。奥斯卡嘴上坚持这是故意留下的战斗痕迹,手上却已经默默把她的话记了下来。 七宝灵猫的表现则比众人预想得更加稳定。宁荣荣不再站在固定位置释放增幅,而是始终跟随朱竹清移动;朱竹清借助七宝琉璃塔的速度与力量加成,很快便突破对方防线。下场时,朱竹清呼吸仍然平稳,宁荣荣额角却已经见汗。奥斯卡把提前准备的恢复香肠递过去,原本还担心她嫌弃魂咒,宁荣荣却直接接过吃掉,又问他:“你自己留了吗?” 奥斯卡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举起另一只手中尚未使用的香肠,语气也比平时认真几分:“当然,我现在可是专业辅助魂师。” 马红俊的个人斗魂同样获胜。他回到候场区后兴奋地描述自己如何用凤凰火线追着对手满场跑,最后被小舞提醒晚上还有团队战,才勉强压下立刻庆祝的冲动。白仞坐在靠里位置,已经卸下面具,却仍保留白雪的大部分易容。他给每个回来的人递水,偶尔指出最明显的问题,尤其提醒奥斯卡第二次后退时只顾着观察戴沐白,真正从右侧靠近的敌人反而晚了半息才发现。 奥斯卡刚想解释,宁荣荣已经在旁边点头,表示自己也看见了。奥斯卡立刻转头质问她究竟站哪边,宁荣荣却笑着回答:“站看得清楚的一边。”这句话让旁边几人都笑了起来,连白仞眼里也出现明显笑意。 很快,史莱克七怪第一场团队斗魂的对手资料被送到候场区。狂战队已经取得连续七场胜利,成员等级全部在三十五级以上,战斗风格极为凶狠。为首 的狂犀是强攻系魂尊,队伍中还有蜘蛛武魂的控制系女魂师,以及能够为全队施加强化状态的如意盘辅助魂师。 双方在准备区第一次碰面时便发生了冲突。狂犀经过史莱克七怪身边,故意用肩膀撞向戴沐白。戴沐白寸步未退,反而凭借白虎武魂的力量把对方震开半步,两人目光立刻变得锋锐。若不是工作人员及时介入,比赛恐怕尚未开始便会提前动手。 白仞无法进入团队准备区,只能从观众席观察。史莱克七怪戴着统一面具登场,站位与过去训练时基本一致。戴沐白在最前方,唐三居中掌控全局,小舞与朱竹清分列两侧,马红俊负责后方火力,奥斯卡和宁荣荣则处于保护范围内。 比赛开始以后,戴沐白与狂犀立即在正面碰撞。白虎护身障与犀牛武魂爆发的力量令斗魂台中央不断传来沉闷撞击,朱竹清绕向侧面寻找切入机会,小舞则借助蓝银草不断改变方向。狂战队蜘蛛女魂师很快释放大量蛛丝,试图封锁场地,却被马红俊的凤凰火线强行烧出缺口。 唐三没有急于使用第三魂技,只依靠蓝银草不断调整七人的位置,迫使狂战队逐渐分散。白仞看得出,他在等待对方暴露真正底牌。 很快,狂战队的如意盘辅助魂师举起武魂,第三魂环随之亮起。强烈红光覆盖其余六名成员,狂犀等人的力量与速度同时暴涨,双眼却逐渐充血,原本尚且存在的战术配合也开始被疯狂攻击取代。 史莱克七怪在突然增强的攻势下迅速后退。戴沐白被狂犀撞得连续滑出数米,小舞也险些被蛛丝缠住,朱竹清为了保护宁荣荣放弃了一次已经接近后排的机会,迅速折返回援。 白仞却在第一时间看出了问题。狂战队确实变强,可他们已经不再观察彼此位置。狂犀只顾追击戴沐白,蜘蛛女魂师的蛛丝甚至数次妨碍己方行动,原本应该受到保护的辅助魂师也逐渐暴露出来。这种牺牲理智换取爆发的状态不可能长久,只要拖延下去,对方自己便会先撑不住。 白仞的视线转向唐三,恰好看见唐三开始控制蓝银草将伙伴逐一拉出危险位置,不再正面交锋,而是让七怪持续移动、闪避与消耗。两人的判断几乎同时完成,白仞原本紧绷的手指也随之放松下来。 狂热状态持续一段时间后,狂战队的动作果然开始衰弱。力量与速度虽然仍高于正常状态,攻击频率却明显下降,魂力也接近极限。唐三终于亮起第三紫环,巨大的蓝绿色蛛网从空中展开,将来不及重新调整队形的狂战队主力同时覆盖。戴沐白立即反攻,小舞和朱竹清绕开正面,以最快速度逼近如意盘辅助魂师,比赛结果很快失去悬念。 主持人宣布史莱克七怪获胜时,观众席同样响起热烈欢呼。白仞没有留在座位上,而是提前前往内部出口等候。最先出来的是戴沐白,手臂上还留着与狂犀碰撞造成的红痕;马红俊紧随其后,嘴里不断抱怨狂战队进入狂热后像完全不怕疼;朱竹清和宁荣荣并肩走在后面,奥斯卡则一边制造恢复香肠,一边询问每个人是否需要。 唐三最后走出通道时,第一眼便看见站在尽头的白仞。白仞已经恢复原本声音和神态,银色面具拿在手中,发根浅金色仍被斗魂场灯光遮得不太明显。他像早晨答应过的那样,一直等到七个人全部回来。 白仞把水递给他,语气中带着明显肯定:“判断得很快。” 唐三接过水,问道:“你也看出来了?” “狂热提高力量,却破坏配合,再拖一会儿他们自己也会先撑不住。”白仞说完又看向其他人,眼神里多了点不容逃避的认真,“不过前面还是有不少问题,回去再说。” 马红俊刚因为胜利扬起的脸顿时垮下来,试图让白仞先夸几句。白仞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诚恳:“赢得不错。” 马红俊还没来得及高兴,白仞便补充道:“然后回去复盘。”戴沐白忍不住笑出声,奥斯卡也拍了拍马红俊肩膀,表示该来的总会来。 当晚,八个人围坐在旅店房间的一张方桌旁。桌上摆着简单夜宵,两边分别摊着史莱克七怪的团战记录和白雪的个人斗魂记录。大师没有参与他们第一次自行复盘,只要求第二天早晨提交总结,因此这场讨论更像八个伙伴交换自己亲身经历的错误,而不是老师单方面训话。 白仞先讲自己的比赛。他没有因为获胜省略失误,而是直接指出自己过早按照岩崩前三次攻击形成习惯判断,才导致羽阵被假动作打乱,右翼承受了一次本可避免的攻击。戴沐白听完后活动着仍有些发酸的手臂,询问岩崩力量如何,白仞则判断对方力量比戴沐白更强,却不如戴沐白灵活,也缺乏连续爆发能力。 随后轮到团队战。白仞指出戴沐白开场追得太深,若狂犀第一次后退是在故意引诱,他便会离开唐三能够迅速控制的范围。戴沐白原本想解释自己只是想先压住对方,听见白仞说“压住与追出去不是一回事”后,还是认下了问题。 小舞在狂热发动前有一次离开蓝银草覆盖范围,若蜘蛛女魂师当时没有攻击朱竹清,而是突然转向,她很可能来不及撤回。小舞靠在白仞肩膀旁边,听见自己名字后立刻坐直,解释当时只差一点便能碰到如意盘魂师。白仞没有责备,只平静提醒:“正因为只差一点,你才把注意力全放在前面。”小舞鼓了鼓脸,最终仍点头答应下次先确认唐三的位置。 朱竹清为了回援宁荣荣放弃攻击机会并没有错,可她返回时只注意辅助魂师,没有留意身后,最后是戴沐白替她挡住一次攻击。朱竹清听完后朝对面看去,戴沐白却只低头喝水,察觉她的视线后才随意说道:“当时正好在附近。”朱竹清没有拆穿这句明显过于轻描淡写的解释,只轻声应了一句,眼神却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宁荣荣的问题在于后半段维持双重增幅时魂力输出过快,奥斯卡则没有提前准备足够恢复香肠,等狂热发动后才开始补充,险些错过最佳时机。奥斯卡这次没有开玩笑,而是认真问唐三,若提前制作太多会消耗不少魂力,究竟应该怎样判断数量。唐三回答要根据对手资料和团队战术决定,至少预留一次突发爆发所需补给,宁荣荣便顺手把这句话写进记录纸。 马红俊的问题最明显。狂战队进入狂热后,他第一反应不是后退,而是提高凤凰火线与对方硬拼。若不是唐三及时用蓝银草把他拖回来,他很可能成为第一个失去战斗能力的人。马红俊辩解说自己只是想看看火焰能不能把狂战队烧醒,白仞听完后问他结果如何,他只得小声承认没有烧醒,引得桌边几个人都笑起来。 最后轮到唐三。白仞把杯子推到一旁,提起他最后那次蛛网束缚暴露得太早。唐三没有立刻反驳,只说当时若继续拖延,戴沐白的魂力会先撑不住。白仞点了点头,承认使用时机没有问题,却仍提醒他,今后的对手看过这场比赛后,一定会提前防备这种大范围控制魂技。 唐三看着摊开的记录纸,语气如常却自信:“那就让他们知道,也躲不开。” 白仞闻言笑了一下,没有反驳:“这倒也是一种办法。” 马红俊一边吃夜宵,一边听两人讨论,最后忍不住感叹他们坐在一起研究战术时格外吓人,一个负责计算如何把人骗进陷阱,另一个负责计算进去以后怎样不让人出来。戴沐白拍了一下他的后脑,让他少说多听,房间里的气氛也终于从严肃复盘重新变得轻松。 马红俊开始提起白雪回归时售票处的盛况,表示自己以后也要培养一批专门为邪火凤凰而来的观众。宁荣荣提醒他,只要愿意每场结束后站在台上多喷几次火,也许真的能吸引一批来看杂技的人。奥斯卡则故意模仿观众席的语气,拉长声音喊了一句“白雪”,下一刻便被白仞面无表情地拿半只馒头堵住嘴。 宁荣荣笑得弯下腰,朱竹清也抬手遮了遮唇角。小舞则理所当然地靠回白仞肩上,宣布自己以后每一场白雪斗魂都要看。白仞提醒她自己也有个人赛和二对二,小舞便振振有词地表示,谁先结束谁去找对方,若时间撞在一起,就让唐三负责看白仞。 唐三听见以后指尖一顿,问她为什么一定是自己。小舞却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大哥今天一直盯着二哥看啊。” 桌边短暂安静了一瞬。 唐三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停住,白仞也侧过脸看向他,浅色眼眸中没有调侃,只带着自然询问。唐三没有解释自己在观众席上那些说不清楚的情绪,只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枚银色徽章,放到白仞面前,语气恢复平常:“刚才忘了还你。” 白仞伸手去拿,两人的手指在徽章边缘短暂碰到一起。唐三没有立刻收回,白仞也没有催促,只安静看着两人同时按住的银斗魂徽章。片刻后,唐三才缓慢松开手指,让徽章完整落入白仞掌心。 小舞已经被马红俊重新开始的争辩吸引,没有注意到这点短暂接触。戴沐白却朝两人看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转向朱竹清。白仞将徽章收进贴身口袋,低声对唐三说道:“明天你们比赛结束后,我还是在出口等。” 唐三看着他,反问道:“若你的比赛更晚呢?” “那你等我。”白仞说得自然,眼中还带着一点浅淡笑意。 唐三也轻轻点头:“好。” 窗外仍能听见索托城夜晚的喧闹,街上有人讨论白雪升入魂宗后的首胜,也有人谈论刚刚取得团队胜利的史莱克七怪。可在这间并不宽敞的旅店房间里,没有银斗魂白雪,也没有被观众称为怪物天才的七人团队,只有八个刚刚结束第一夜训练、围着同一张桌子吃饭复盘,又开始为了谁该收拾碗盘而互相推脱的少年少女。 奥斯卡坚持自己已经提供过恢复香肠,属于完成了辅助工作,不该再负责收拾;宁荣荣则指着桌上的馒头碎屑,提醒他那是白仞堵住他嘴时掉下来的,理应由他处理。马红俊试图趁乱离开,被戴沐白一把抓住衣领,小舞则拉着朱竹清先去洗手,临走前还不忘提醒唐三看住白仞,免得他又一个人承担所有工作。 白仞听见这句话后侧过脸看向唐三,唐三已经自然地把桌上一半碗盘推到自己面前,语气不容争论:“这些归我。” 白仞看了看剩下的一半,眼中浮起笑意,也顺手收拢到自己面前:“那这些归我。” 两人同时起身,肩膀在狭窄桌边轻轻碰了一下,却没有谁刻意让开。唐三端走左边的碗盘,白仞拿起右边那摞,挤过门口时肩膀又撞在一起,两个人仍旧谁也没说什么。 51. 不同的战场 第二阶段开始后的第二天,八个人便逐渐适应了与学院截然不同的生活。 白天不再有大师安排的负重训练,众人可以自行修炼、休息,也可以根据前一晚暴露的问题进行针对性练习。可真正到了夜晚,他们面对的压力并不比第一阶段轻松多少。个人斗魂、二对二与团队战往往接连进行,身体刚从上一场战斗中缓过来,工作人员便会通知下一场即将开始。 白仞的赛程与其他人不同。他每晚只参加一场魂宗级一对一,却几乎每一次都要面对等级比自己更高、战斗经验远胜于年轻魂师的银斗魂。大师不允许他依赖第四魂技迅速结束比赛,因此白仞必须先观察对手的习惯,用羽阵一点点逼出对方的底牌,再寻找真正能够决定胜负的时机。 白雪回归后的热度也没有随着第一晚结束而降低。斗魂场发现只要提前公布白雪出场,当晚对应分斗魂区的门票便会很快售罄,便开始把她的赛程安排在观众最多的时段。有人连续数日来到斗魂场,只为等待白雪的名字出现在赛程牌上;也有人制作新的旗帜与画像,将她升入魂宗后的第四枚紫色魂环画在银发少女身后。 白仞对此始终没有回应。白雪走上斗魂台时依旧冷淡,胜利后也只会向对手略微颔首,随即从内部通道离开。可越是如此,观众对她的兴趣反而越强,送到斗魂场后台的鲜花、信件与礼物也越来越多。 第三天晚上,工作人员把一大束浅色鲜花送到白雪休息室时,白仞正准备卸下面具。唐三坐在一旁整理自己的斗魂记录,看见那束几乎挡住半张桌子的花后,翻动纸页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又是观众送的?”小舞从门外探进头,看到花以后立刻走了进来。她低头闻了闻,又翻出压在其中的卡片,念了开头两行便忍不住皱起鼻子,“他说自己已经连续看了白雪两年,希望白雪能够记住他的名字。二哥,你认识他吗?” 白仞连卡片上的署名都没有看,只拆下固定长发的银扣,平静答道:“不认识。” 小舞顿时满意了,随手把卡片重新塞回花束。唐三没有评价那名观众写了什么,只起身把花从桌上移到最远的窗边,空出白仞卸妆需要的位置。他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觉得花束碍事,放下以后却顺手拉上半扇窗户,挡住了外面可能看进来的视线。 奥斯卡随后赶来,看见花以后立刻露出夸张表情,感叹白雪的支持者比昨天又多了一个。宁荣荣跟在他身后,闻言却把花束接了过去,挑出已经被压坏的几枝,又向工作人员借来一只花瓶。 “白仞不想带回去,可以放在旅店公共桌上。”宁荣荣一边修剪花茎,一边说道,“至少花本身没做错什么。总不能别人送一次,你们就偷偷扔一次。” 奥斯卡听出她在说自己过去处理礼物的方式,立刻辩解说那些东西堆在宿舍里只会占地方。白仞没有参与两人的争论,只在宁荣荣整理完以后道了声谢。唐三站在窗边看了一眼插好的花,最终什么也没说,却在离开休息室时走在白仞外侧,恰好隔开了几个仍守在通道附近、试图靠近白雪的观众。 这样的事情在之后几乎成为习惯。 白仞经过公开区域时,唐三与其他人不会表现出认识白雪,可只要进入没有外人的内部通道,唐三便会自然走到他身边。有时白仞比赛先结束,他会提前换回自己的声音与神态,在七怪离场的出口等待;若唐三的个人赛更早结束,他则会带着水和伤药,站在白雪休息室附近那条安静走廊里。 两人在外面像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转过一个无人拐角以后,却会自然而然地并肩前行。小舞第一次看见这种变化时觉得十分有趣,后来便总爱故意躲在拐角后观察。她发现白雪经过公开走廊时看谁都冷淡,可一旦看见唐三或者自己,那双眼睛便会在极短时间里柔和下来。 “二哥每次看见我们都会变回来一点。”小舞某天晚上挽住白仞手臂,语气里带着发现秘密后的得意,“别人肯定看不出来,但我能。” 白仞已经卸下银色面具,发根的浅金仍被临时材料遮住。他听见小舞的话后侧过脸看她,眼中带着一点笑意:“你每天盯着我看,自然容易发现。” “那当然。”小舞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紧,毫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我六年没看见二哥,现在当然要全部补回来。” 走在另一侧的唐三听见后没有阻止,只抬手替小舞避开迎面而来的侍者。三人沿着旅店走廊回房时,常常就是这样的顺序——小舞挽着白仞,唐三走在另一边,偶尔听她说起白天遇见的事情。 小舞最近最常抱怨的对象便是唐三。 她和唐三相处多年,早已习惯这个大哥做事认真,可第二阶段开始以后,唐三白天研究斗魂资料,晚上负责团队指挥,回到旅店后还要复盘,连吃饭时都经常低头思考。小舞有些话想和他说,他也不是不听,只是总会给出过于认真、完全不像闲聊的答案。 一天午后,唐三被大师叫去讨论狂战队之后几支对手的资料,小舞便抱着一袋刚买回来的果干跑到白仞房间。奥斯卡不在,白仞正坐在窗边整理羽阵在不同场地下的变化记录,小舞进门后也不客气,直接把果干放到桌上,拖来椅子坐在他旁边。 “二哥,我觉得大哥最近越来越像大师了。”她先递给白仞一块果干,又自己拿了一块,语气里全是积攒已久的不满,“昨天我跟他说,斗魂场有个卖糖的小摊很好看,他问我是不是想吃,然后开始算每天吃多少不会影响训练。我根本不是在问这个。” 白仞放下手里的记录纸,忍着笑问道:“那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那个摊子很好看,想让他陪我多聊几句。”小舞趴在桌边,额头几乎压到手臂上,“大哥什么都管,受伤也会给我准备药,比赛前还会检查我的鞋带,可有些话他就是不说。我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能坚持;我问他高不高兴,他说比赛赢了自然高兴。听起来都没错,可就是很没意思。” 白仞能够想象唐三一本正经回答这些问题的样子,眼里的笑意也更加明显。他将果干袋子往小舞面前推近一些,温声说道:“他不是不愿意和你说,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大哥从小便习惯把事情做好,却不习惯让别人知道自己怎么想。” “二哥就比他会说。”小舞立刻抬起头,像终于找到了支持自己的人,“我问你高不高兴,你至少会告诉我。大哥有时候明明不开心,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 白仞听见这句话,想到唐三第一次看白雪斗魂时那种压在眼底的沉闷。他没有替唐三解释,只伸手揉了揉小舞的头发:“那你下次直接告诉他,你不是在问正确答案,只是想听他说心里话。他若还是不说,你便来找我。” 小舞等的似乎就是最后一句,立刻坐直身体,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我就知道二哥最好。” 唐三推门进来时,恰好听见这一句。他手里还拿着大师交给他的几张资料,目光先落在小舞几乎靠到白仞肩上的姿势上,又看向桌上已经吃掉一半的果干。 “你们在说什么?”他走进房间,把资料放到白仞面前,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小舞却故意把剩下的果干往怀里一抱,笑眯眯地回答:“我和二哥的秘密,不告诉你。” 唐三看了她一会儿,又转向白仞。白仞并没有出卖小舞,只拿起最上方那张资料,若无其事地问道:“明晚的对手?” “嗯。”唐三在他另一侧坐下,顺手从小舞怀里的袋子中拿走一块果干,“大师让我先看他们过去五场团战。” 小舞看见自己的果干被拿,立刻伸手去抢。唐三抬高手臂避开,她便索性越过白仞扑向另一侧。白仞被夹在两人中间,只能抬手托住小舞手肘,免得她直接摔到唐三身上。 最后那块果干还是被唐三放回小舞掌心。他看着妹妹重新坐好,才像随口般说道:“明天下午没有额外训练,可以去看看你说的糖摊。” 小舞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白仞。白仞没有说话,只用眼神示意自己什么也没告诉唐三。小舞脸上的笑容很快扩散开来,又故意摆出勉强接受的样子:“既然大哥这么想去,那我和二哥就陪你吧。” 唐三没有拆穿她,白仞却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那天下午,三个人真的一起去了小舞提过的摊位。小舞买了几种颜色不同的糖,先塞给白仞一块,又坚持让唐三尝最甜的那种。唐三皱着眉吃完,她便笑得一路都停不下来,白仞也被她拉着在几个摊位之间来回走动。 类似的时间在忙碌斗魂中并不算多,却逐渐填补了三人之间缺失的六年。 有时他们清晨一起去城外修炼,唐三练习紫极魔瞳,白仞在树下调整双翼魂力,小舞则在附近寻找野果,最后把最甜的一颗留下;有时小舞比赛结束得早,便一边等白雪出场,一边给唐三讲自己在观众席听见的夸张应援词;也有几次三个人都累得不愿回各自房间,索性在唐三房里坐到深夜,小舞枕着白仞腿睡着,唐三与白仞便放低声音继续整理第二天的战术。 小舞对白仞的依赖也越来越明显。她会在出场以前让白仞替自己重新绑紧蝎子辫,也会在受了轻伤后绕过负责准备药物的唐三,先把手臂伸到白仞面前,像是在等待二哥确认并不严重。 白仞从不嫌她麻烦。小舞每次拿着药跑来时,嘴上总说唐三包得太紧,手却会先拽住白仞衣袖,像是确认他确实还在这里。白仞通常不会拆穿,只等她把那点不满和委屈都说完,再陪她一起去找唐三讨论解决方式。 唐三对此从未表现出介意,反而逐渐习惯小舞有些话先去告诉白仞。他有时进入房间,看到小舞正靠着白仞抱怨自己过于严肃,也只会坐到另一边听着,偶尔在被说得实在过分时提醒她,自己并没有她形容得那么不近人情。 第二阶段的日子便在这样的相处与斗魂中不断向前。 白雪在魂宗档的第二场代表性斗魂,对手是一名擅长限制区域的植物系控制魂宗。整座斗魂台很快被坚韧藤蔓覆盖,对方显然提前研究过寂灭双翼,专门封住白仞能够升空的路线。白仞没有强行破坏所有藤蔓,只利用黑羽持续迟滞对方维持大范围魂技的速度,再以白羽不断改变几处藤蔓生长方向。等控制范围出现缺口时,他才突然穿过缝隙,以寂灭天缚完成反制。 第三场较为艰难的比赛则面对一名四十三级敏攻系魂宗。对方速度极快,连续数次避开羽阵,甚至在白仞完成转身以前击中肩侧。白仞最后故意留下右翼空隙,引对方从同一方向突进,再用白羽把他的最后一步落点推向提前布置的束缚位置。 比赛虽然全部获胜,肩侧仍留下了一道不深的伤口。 白仞返回内部休息室时,唐三已经准备好伤药和绷带。小舞刚结束二对二,坐在旁边不满地看着伤口,认为那个敏攻系魂师下手太重。白仞只说斗魂中受伤正常,唐三却没有顺着这句话回应,只让他坐下,伸手拉开肩侧被划破的衣料。 过去白仞还会下意识说自己可以处理,如今却只是转过身体,把受伤那侧肩膀交给唐三。他已经逐渐习惯对方的手指从皮肤附近经过,也习惯唐三在包扎时过分认真地确认每一处伤势。 小舞趴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大哥每次给二哥包扎的时候都比给我慢。” 唐三正在固定最后一圈绷带,闻言动作没有停,只平静解释:“他的伤靠近翼根,不能绑得太紧。” “我又没说你偏心。”小舞撑着下巴,眼里全是故意逗他的笑意,“你这么快解释什么?” 唐三看她一眼,小舞立刻转向白仞,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白仞看见唐三耳侧极轻微的僵硬,眼中浮起一点笑意,却没有加入小舞的调侃,只在包扎完成后道了谢。 白雪在魂宗档始终保持全胜。随着胜场增加,斗魂场对她的宣传也越发夸张,甚至开始把“四十一级最年轻银斗魂之一”写在赛程牌最显眼的位置。可白仞每晚真正关心的仍然不是观众数量,而是史莱克七怪的团队赛。 狂战队之后,七怪遇到的对手各不相同。有的擅长正面冲击,有的依靠双控制消耗,也有队伍把全部战术围绕辅助魂师展开。战斗过程大多没有必要完整复述,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七个人之间的配合。 唐三越来越习惯在战斗开始前听取白仞的判断。两人会共同查看对手过去几场斗魂记录,唐三负责安排场上整体节奏,白仞则从观战视角寻找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习惯。最初他们偶尔会有不同意见,唐三也不会因为自己是控制核心便直接否定,而是要求白仞说清判断依据。 有一次,对手队伍的强攻系魂师连续多场承担主要攻击,唐三最初决定优先限制他。白仞却注意到,对方辅助魂师每次释放第二魂技以前都会先改变站位,而且那几场比赛真正逆转局势的时机,都与这个动作有关。 “他们故意把强攻系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白仞用笔尖点了点记录中的几个位置,语气认真地说道,“真正决定后续爆发的是这个辅助。只要先打断他,前面的人再强也无法持续。” 唐三盯着那几张资料看了许久,最终重新调整战术。第二天团战开始后,对方果然准备以辅助魂师为核心发动群体增幅,却被朱竹清提前切入,整套战术尚未成形便被打断。 比赛结束后,唐三没有对白仞说“你猜对了”。他只是回到旅店以后把下一支队伍的资料先放到白仞面前,又在自己的战术纸右侧留出一块空白位置。白仞看见以后也没有多说,直接拿起笔开始写下观察结果。 两人之间的信任逐渐变成一种不需要确认的习惯。 白仞无法站在斗魂台上与唐三一起控制七怪,却始终参与每一场赛前安排。唐三知道自己转身面对队友时,白仞会从观众席看清场上更完整的变化;白仞也知道,即使自己无法及时提醒,唐三仍有能力在最短时间里作出正确判断。 戴沐白与朱竹清之间的关系,也在连续团战中缓慢发生变化。 最初朱竹清仍习惯独自寻找进攻角度,戴沐白则总是凭借强攻系身体挡住最危险的位置。两个人明明彼此熟悉,却又刻意保持距离,偶尔甚至会因为保护方式不同而错过机会。 白仞没有直接劝他们谈清过去,只在复盘时提醒,戴沐白不能每次都替朱竹清决定她是否需要保护,朱竹清也不能因为挡在前面的人是戴沐白,便拒绝本来合理的配合。 之后的一场团战里,对方强攻系魂师从正面压来,戴沐白没有回头确认朱竹清的位置,只稳稳挡住那次攻击。朱竹清也没有因为他挡在前面而绕向另一侧,反而在白虎护身障承受冲击的同时,从戴沐白肩侧一跃而过,幽冥突刺直接落向对手毫无防备的后方。 她落地时,戴沐白几乎同时转身补上攻击。两人的动作之间没有口头交流,却自然得仿佛已经练习过无数次,连彼此武魂释放出的魂力都在那一瞬出现极轻微的呼应。 这种变化短暂到其他人很难察觉,白仞却在观众席上看得十分清楚。 当晚复盘时,他没有提那一瞬间异常的魂力波动,只说戴沐白与朱竹清的节奏比以前更容易重合。戴沐白听见以后看向朱竹清,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笑着问她下次是否还从左侧切入。 朱竹清没有像过去那样回答“没必要商量”,而是平静说道:“看对手站位。如果正面仍由你挡,我会从你右侧过去。” 这句回应听起来只是在讨论战术,戴沐白眼中的笑意却明显深了些。他没有趁机把话题延伸到其他地方,只认真点头,说自己会给她留出位置。 后来朱竹清在一次个人斗魂中伤到小腿,伤势并不严重,仍然能够自己行走。她从通道出来时,戴沐白已经等在外面,看到她落脚不稳,下意识想伸手扶住,又在接近以前停了下来。 “还能走吗?”戴沐白问,伸出的手没有直接碰她,只把手臂停在她能够自行选择的位置。 朱竹清看了他一眼,最终将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戴沐白没有露出过分明显的喜悦,也没有试图借机靠近,只放慢步伐,陪她走回休息室。等到门边,朱竹清便自己松开手,戴沐白也自然退开半步,将准备好的伤药递给她。 第二天清晨,朱竹清主动来到旅店后方的空地。戴沐白原本正在练习白虎烈光波,看到她以后明显愣了一下。朱竹清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只活动着已经恢复的小腿,问他是否有时间陪自己练习昨日配合。 戴沐白很快收起惊讶,走到她对面。那一次练习没有其他人参加,两人也没有提起星罗、婚约或者逃离,只一遍遍调整彼此之间的距离。朱竹清开始愿意相信戴沐白会守住正面,戴沐白也逐渐学会不把她护在身后,而是把最合适的攻击位置交给她。 奥斯卡与宁荣荣的关系同样在斗魂中一点点靠近。 双翼白虎的胜率始终不如三五组合和七宝灵猫。奥斯卡没有正面攻击能力,戴沐白既要保护他,又要独自面对两名对手,只要遇到擅长绕后或者控制的组合,战斗便会格外艰难。 一次失利后,奥斯卡回到休息室便少见地安静下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玩笑掩饰,只低头整理没有用完的香肠,轻声说自己在二对二里除了拖累戴沐白,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戴沐白尚未开口,宁荣荣已经在另一边听见。她走到奥斯卡面前,认真说道:“你要是真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就把恢复香肠和飞行蘑菇肠都拿走,让戴老大一个人再打一场。看看没有你的补给,他能不能撑到最后。” 奥斯卡抬头看她,像是没想到最先反驳自己的人会是宁荣荣。 “辅助系魂师本来就不是靠亲手击倒对手证明价值。”宁荣荣在他身边坐下,语气没有平日玩笑时的轻快,却格外坚定,“没有你的恢复香肠,戴老大刚才早就输了;没有飞行蘑菇肠,你们甚至撑不到最后。如果你觉得自己站在后面就是拖累,那我在七宝灵猫里也一样。” “你不一样。”奥斯卡下意识说道,“你的七宝琉璃塔——” “有什么不一样?”宁荣荣打断他,微微皱起眉,“都是辅助,只是方式不同。你以前还说自己是史莱克最有天赋的食物系魂师,现在输一场就不认了?” 奥斯卡看着她许久,原本低落的神情逐渐缓和。他又恢复了几分平日模样,故意问宁荣荣是不是终于发现自己其实很重要。宁荣荣没有顺着他自夸,只起身把一根未使用的恢复香肠塞回他手里,让他先把自己的伤处理好再说。 从那以后,奥斯卡开始真正参与二对二中的移动与判断,不再把自己完全藏在戴沐白身后。宁荣荣则会在七宝灵猫结束后主动去看双翼白虎的比赛,偶尔帮奥斯卡记录他什么时候应该提前制造香肠。两个人仍旧经常斗嘴,可宁荣荣比赛结束后会习惯性寻找奥斯卡,奥斯卡也总会提前替她留下一根恢复香肠。 随着时间过去,八个人在旅店里的生活逐渐有了固定节奏。 白天由唐三和白仞整理团队资料,小舞通常坐在附近吃东西,时不时打断他们过于严肃的讨论;宁荣荣和朱竹清会记录昨晚比赛的问题,戴沐白与马红俊则去城外进行力量训练;奥斯卡名义上说是休息,实际上经常被宁荣荣拖去练习在移动中制造香肠。 晚上所有人分开进入不同斗魂区域。白雪的观众越来越多,史莱克七怪的名声也随着团战连胜逐渐传开。可不论谁最后结束,他们都会在约定出口等到八个人重新聚齐,再一起回到旅店。 有时回去太晚,众人连复盘都来不及完成便趴在桌边睡着。马红俊最容易抱着食物直接失去意识,奥斯卡也常常靠在椅背上睡得头向一侧歪去;宁荣荣 会在他彻底滑下去以前推一把,嘴里嫌弃他占地方,却又把旁边软垫塞到他颈后。 小舞累得厉害时通常会靠在白仞肩上。白仞整理记录的动作因此放得很轻,等她真正睡熟,唐三便走过来将人抱回房间。有一次小舞睡得太沉,手指仍紧紧抓着白仞衣袖,唐三试了两次都没能分开,只能先托住她的手腕,让白仞慢慢把布料抽出来。 “她现在确实每天都在粘着你。”唐三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白仞替小舞把滑到脸侧的头发拨开,眼神温和地说道:“六年份的,大概还要很久才能补完。” 唐三看着他,随后将小舞抱稳:“那便慢慢补。” 白仞听出这句话不只是在说小舞。他迎上唐三的视线,两人都没有继续解释,只一同把小舞送回女生房间。门被宁荣荣轻轻打开时,小舞还在睡梦中含糊叫了一声二哥,白仞站在门外应了一声,她才重新静了下去。 一个月时间在连续斗魂中迅速过去。 史莱克七怪的团队战绩最终停在二十七战二十七胜。三五组合保持全胜,七宝灵猫的成绩同样极为出色,双翼白虎虽然胜负参半,却比最初稳定许多。唐三的个人斗魂没有败绩,其他人的积分也迅速累积,距离银斗魂已经越来越近。 白雪在魂宗档同样完成了二十七场斗魂,二十七场全部获胜。 并非每一场都轻松。她遇到过魂力高达四十八级的防御系魂宗,也遇到过能够短暂干扰飞行的控制系武魂,最危险的一次甚至被对手逼到斗魂台边缘,右翼也留下数道需要休养数日的伤痕。可无论局势如何变化,白仞最终都能找出对方持续魂技中的破绽,以羽阵与天缚重新掌握节奏。 连续全胜令白雪在索托大斗魂场的声望进一步提高。有人开始猜测她会在多久以后取得金斗魂,也有人提出高额赌注,认为同级魂宗已经很难终结她的连胜。 白仞自己却没有因此产生太大情绪。每晚离开斗魂台时,他仍会先看向内部通道,寻找等待在那里的人。唐三若先结束,便会站在固定位置;小舞若没有比赛,也会一起过来,有时还会抱怨观众喊得太大声,让她自己的加油都被完全盖住。 月末最后一晚,白雪完成第二十七场胜利后,从斗魂台离开。唐三与小舞都站在出口等他,小舞一见面便跑上来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发现只是衣袖被划破后才松了口气。 “二哥现在也是二十七连胜。”她一边替白仞拉好破损衣袖,一边得意说道,“这样我们八个人今天谁都没有输。” 唐三站在旁边,把白仞解下的面具接了过去,提醒她史莱克七怪的团战还没有开始。小舞却毫不担心,挽住白仞手臂说道:“有大哥指挥,我们肯定不会输。二哥等会儿也会在上面看着。” 三人向团队候场区走去时,却发现大师并不在那里。负责报名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索托大斗魂场的敖主管刚刚把大师单独请走,似乎要商量今晚中心主斗魂场的安排。 没过多久,大师便带着一份全新的资料返回。他脸上的神情仍然平静,眼中却多了几分明显凝重。七怪原本还在讨论今晚的普通对手,看到他以后都安静下来,白仞也卸去白雪在外的冷淡姿态,走到唐三身边。 大师没有立即把资料交给唐三,而是先说明索托大斗魂场提出的请求。史莱克七怪在一个月内取得二十七连胜,积分已经足以在结算后获得银斗魂徽章。斗魂场愿意提前给予他们银斗魂待遇,让他们今晚进入中心主斗魂场,对战一支来自外地的银斗魂团队。 “对方让大斗魂场连续损失了大量金魂币。”大师展开资料,沉声说道,“敖主管希望你们终结他们的连胜。只要接受,无论胜负,今晚都能得到一万金魂币报酬;若获胜,另有奖励。” 马红俊听见一万金魂币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奥斯卡也下意识开始计算平分以后每个人能得到多少。戴沐白却没有被报酬吸引,只看着大师手中资料,问道:“能让斗魂场开出这种条件,对方是谁?” 大师将纸页铺在桌上。 资料最上方写着四个字——皇斗战队。 队长玉天恒,三十九级强攻系战魂尊,武魂蓝电霸王龙;副队长独孤雁,三十八级控制系战魂尊,武魂碧磷蛇。石墨与石磨分别拥有玄武龟武魂,承担正面防御;御风是风铃鸟敏攻系魂师,能够进行空中骚扰;奥斯罗的鬼豹武魂擅长高速突进;队伍最后一人叶泠泠则是三十五级辅助系器魂尊,武魂九心海棠。 资料读到九心海棠时,宁荣荣神情立即变得认真。她出身七宝琉璃宗,自然知道这种武魂的特殊之处,不等其他人询问便解释道:“九心海棠一脉每代只能有一名继承者,同时存世最多两人。它的魂技只有一种作用,无论有几个魂环,全部都是范围治疗。只要她还有魂力,对方就很难真正失去战斗能力。” 大师点头认可了她的判断,又指出皇斗战队全员拥有银斗魂徽章,平均魂力远高于史莱克七怪,武魂品质和团队经验也没有明显短板。这将是他们进入大斗魂场以来遇到的最强对手。 白仞站在唐三身侧,从头到尾看完资料后,先把注意力落在玉天恒与独孤雁身上。他没有替唐三安排具体战术,只指出蓝电霸王龙爆发极强,玉天恒过去的比赛中却经常深入对手阵形;独孤雁作为控制系魂师又拥有碧磷蛇武魂,真正危险的很可能不是正面控制,而是毒。 “玄武龟兄弟的防御不适合强行突破。”白仞用指尖点过资料中的两人名字,语气沉静,“若把太多魂力浪费在他们身上,只会给九心海棠更多恢复时间。真正必须尽早处理的是叶泠泠,之后才有可能让其他人真正退出战斗。” 唐三一边听,一边快速调整心中原有计划。他没有因白仞不在场上便忽略这些意见,而是直接把叶泠泠与独孤雁的名字圈起,随后安排戴沐白正面牵制玉天恒,朱竹清与小舞寻找机会绕过玄武龟兄弟切入后排,马红俊负责远程火力,宁荣荣持续提供增幅,奥斯卡提前准备恢复与解毒所需的香肠。 “独孤雁的毒由我处理。”唐三说到这里时将视线落到白仞身上,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无论她使用什么方式,都不能让毒扩散到整个斗魂台。” 白仞没有因为不能上场而表现出不安,只提醒道:“若局势超出判断,先把所有人带回来。胜负在这之后。” 唐三轻轻点头:“我知道。” 战术会议结束后,其他人开始进行最后准备。戴沐白走到一旁活动肩背,朱竹清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独自检查鞋带,而是主动来到他身边。她用指尖点了点资料上玉天恒的名字问道:“正面由你挡住?” “我会挡住。”戴沐白回答时没有夸大,也没有说自己一定能赢,只坚定承诺不会让玉天恒轻易越过自己。 朱竹清点了点头,像是将这件事真正交给了他:“那我去后面。” 两人之间只有这几句短暂交流,却已经与刚进入史莱克时截然不同。戴沐白不再要求她留在自己身后,朱竹清也开始愿意相信,他会守住交给自己的位置。 另一边,奥斯卡正把提前制作的香肠依次交给众人。轮到宁荣荣时,她没有立刻伸手接过,而是先看了一眼奥斯卡空下来的手,问道:“你自己的呢?” 奥斯卡愣了一下,随即从衣袋里取出专门留下的那份,笑着在她面前晃了晃:“放心,我还没伟大到自己一根不留。” 宁荣荣这才收下香肠,提醒他今晚不要一直躲在最后。奥斯卡听出她并非嫌弃自己,而是在担心皇斗的敏攻系魂师会直接攻击后排,脸上的笑意也柔和许多,认真答应自己会跟紧她的位置。 小舞已经戴好面具,却仍然挽着白仞手臂不肯松开。她仰头看着白仞,反复叮嘱道:“二哥,你一定要在出口等我们,不能因为白雪那边还有人找就先走。” 白仞替她把面具旁边露出的发丝整理好,温声答道:“我哪次没有等?” “那不一样,今晚对手很强。”小舞说完又转头看向唐三,像是担心这个一本正经的大哥只顾着比赛,“大哥也要记得,赢不了就先回来,别每次都觉得自己能把所有事情算完。” 唐三听出这句话里藏着她前几天对白仞说过的抱怨,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最后没有像过去那样只回答“我知道”,而是抬手揉了揉小舞的头发:“我会带大家回来。” 小舞这才满意,放开白仞走到队伍中。 唐三留在最后。他已经戴好面具,蓝色长发被完全收在斗篷下,只是后方系带因为刚才反复调整略微松开。白仞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重新收紧绳结。唐三没有移动,只低下头方便他的动作,目光始终落在白仞近在咫尺的脸上。 “别总盯着独孤雁。”白仞整理好最后一段系带后,手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顺势压平唐三肩侧衣领,“玉天恒若发现你是核心,也可能直接越过戴老大找你。” “你在外面看着。”唐三说道,语气听起来像是要求白仞继续观察局势,又像只是在确认自己出来时仍能看见他。 白仞明白其中没有说出的意思,轻轻应道:“我在出口等你们。” 工作人员恰好在这时推开候场室大门,通知史莱克七怪准备进入中心主斗魂场。明亮灯光从长长通道另一端照进来,外面隐约传来数万观众汇聚而成的声浪。 戴沐白率先走入通道,朱竹清紧随其后。奥斯卡与宁荣荣并肩而行,马红俊还在小声给自己打气,小舞走出几步后又回头朝白仞挥了挥手。 唐三站在队伍最后,离开以前也回头看了白仞一眼。 白仞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站在原地看着他。直到唐三转身走向灯光,七道戴着面具的身影依次消失在通道尽头,他才转身沿另一条路走向出口。 52. 皇斗战队 中心主斗魂场与普通分斗魂场完全不同。 巨大的圆形观众席层层向上延伸,几乎看不到尽头,所有灯光都集中在中央斗魂台上。数万名观众的议论与欢呼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声浪,哪怕隔着厚重的选手通道石门,也能感觉到脚下地面在轻微震动。 白仞没有与大师和弗兰德坐在显眼的贵宾席,而是保留着白雪的银发和简单易容,戴上半面银色面具,独自坐在靠近选手出口的一处阴影里。这里既能看清整个斗魂台,又不容易让人将银斗魂白雪与史莱克七怪联系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斗魂台,落向两侧尚未开启的选手通道。 主持人悬浮在场地上方,先介绍了已经在索托大斗魂场取得连胜的皇斗战队。随着队员名字被一个个念出,七道身影依次从通道中走入,观众席的声音也随之越来越高。 玉天恒站在队伍最前方,深蓝色短发梳理得十分利落,神情沉稳而自信。独孤雁站在他稍后位置,墨绿色长发垂在背后,一双碧绿色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石墨和石磨兄弟一左一右,宽阔身形几乎将后方完全遮住,御风与奥斯罗则分别站在两翼,随时准备从空中和侧面切入。 叶泠泠独自站在最后。她一身黑衣,脸上覆盖着黑纱,手中还未释放九心海棠,整个人却已经被另外六名队友自然地保护在阵形中央。没有人需要开口提醒,皇斗七人便已经站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白仞只看了片刻,便明白这支队伍为何能够让索托大斗魂场连续吃亏。他们不只有出色的武魂和魂力,每个人也都清楚自己在团队中的位置,一旦真正交手,几乎不会留下明显空隙。 另一侧通道开启时,史莱克七怪也走入了斗魂场。他们戴着统一面具,站位与过去二十七场团队斗魂没有太大区别。戴沐白站在最前方,唐三居中,小舞和朱竹清分列两侧,马红俊站在稍后位置,奥斯卡与宁荣荣则处于整个阵形的保护范围之内。 小舞走上斗魂台后,下意识朝观众席与出口方向看了一眼。她当然不可能在数万名观众中找到白仞,却仍很快收回目光,像是已经确认二哥一定会在这里看着自己。 唐三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蓝银草便从掌心悄然生长。六根藤蔓分别缠在伙伴腰间,既没有限制他们行动,也为之后的移动与救援留下了余地。 宁荣荣托起七宝琉璃塔,两枚黄色魂环同时亮起。力量和速度增幅分别落在戴沐白、小舞、朱竹清与马红俊身上,柔和光芒照亮了她面具下方的眼睛。奥斯卡也在主持人宣布开始前念动魂咒,将提前准备好的恢复香肠和解毒小腊肠分到众人手中。 皇斗战队另一侧,玉天恒的右臂已经开始变化。蓝紫色鳞片从皮肤下迅速浮现,手掌逐渐化为覆盖龙鳞的利爪,电光沿着整条手臂不断跳动。 主持人高声宣布比赛开始,玉天恒几乎没有任何试探,第一魂环便骤然亮起。蓝紫雷电缠绕着龙臂,他整个人像一道真正的雷霆冲出,正面直取戴沐白。 戴沐白同时完成白虎附体,白虎护身障与白虎金刚变接连发动。原本宽阔的身体再次膨胀,双掌交叉挡在身前,毫不退让地迎上玉天恒的雷霆龙爪。 雷电与虎掌正面碰撞,刺眼光芒在两人之间炸开。戴沐白脚下石面出现细密裂纹,身体也被那股强大力量推得向后滑出数步,双臂传来明显麻木。 玉天恒没有给他喘息机会,龙爪紧接着再次落下。戴沐白低吼一声,双脚牢牢踏住地面,依靠宁荣荣的力量增幅与腰间蓝银草分担冲击,再次将攻击挡了下来。 玉天恒眼中第一次出现认真。他原本以为戴沐白最多只能承受两次正面碰撞,却没有注意到,史莱克七怪的阵形正在随着他的推进向两侧缓慢打开。小舞与朱竹清没有立刻围攻,而是沿着蓝银草能够覆盖的范围向后退开,像是正面防线已经被蓝电霸王龙逐渐撕裂。 御风在空中发现不对,立刻扇动翅膀想要提醒玉天恒,可马红俊已经仰头喷出一道凤凰火线,逼得他不得不改变飞行方向。奥斯罗也准备从侧面跟上队长,却被朱竹清突然回身的一记幽冥突刺逼退,未能及时进入史莱克阵形。 玉天恒第三次冲锋时,戴沐白主动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看起来像是终于支撑不住。玉天恒没有迟疑,龙臂上的雷电再次暴涨,身体也顺势穿过戴沐白原本站立的位置,真正进入了史莱克七怪的阵形中央。 唐三的第一魂环随即亮起。大量蓝银草从地面破土而出,缠向玉天恒双腿与腰侧。玉天恒反应极快,雷电沿着身体表面炸开,第一层蓝银草立刻断裂,可马红俊的凤凰火线已经从正面压来,迫使他抬起龙臂抵挡。 戴沐白也在这一刻止住退势,白虎烈光波从近距离轰向玉天恒胸前。小舞借着蓝银草牵引从上方跃过,双腿缠向他的肩颈,朱竹清则贴近地面掠过,幽冥突刺直取防守薄弱的腰侧。 四个方向的攻击几乎同时抵达。 玉天恒强行以雷霆震断第二层蓝银草,又用龙臂挡住戴沐白的白虎烈光波,可小舞已经借助腰弓带动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朱竹清的利爪也在鳞片边缘留下数道伤痕。 最后一道凤凰火线正面命中。玉天恒整个人被冲击推得倒飞而出,皇斗战队原本严整的阵形也第一次出现动摇。独孤雁脸色骤变,石墨和石磨兄弟立即向前,想在队长落地前挡住史莱克七怪的追击。 可一道淡粉色花瓣已经从他们身后飘起。九心海棠在叶泠泠掌中悄然绽放,柔和光芒越过整座斗魂台,准确落在玉天恒身上。胸前被凤凰火焰灼伤的鳞片迅速恢复,朱竹清留下的伤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等玉天恒重新落地时,虽然魂力有所消耗,身体却已经恢复到足以继续战斗的状态。 史莱克七怪没有盲目追击。戴沐白重新站回队伍前方,胸膛明显起伏,右臂仍因连续承受雷电而轻轻发麻。刚才七个人配合已经足够顺利,却只换来了玉天恒短暂受伤。 叶泠泠甚至没有移动一步。 白仞看着她掌中缓慢旋转的九心海棠,目光也逐渐凝重。只要叶泠泠还有魂力,史莱克便需要一次次重新击倒同一个人,而皇斗显然不会继续给他们围攻玉天恒的机会。 独孤雁也已经明白,史莱克七怪真正危险之处不是某一个人的实力,而是他们能够在极短时间里形成完整配合。她蛇尾轻轻摆动,碧绿色眼眸扫过场中,随即语气冷静地命令道:“分开他们,先压住两侧。” 石墨与石磨同时向前,两人第一魂环亮起,背后厚重龟甲从身体上飞出,在空中分裂成数块巨大盾面。戴沐白准备继续压制玉天恒,却被两面旋转龟甲逼退,小舞也被另一块龟甲封住前进路线,只能依靠蓝银草拉扯向后避让。 御风重新占据空中,翅膀挥动间释放出大量风刃。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马红俊,而是直指后方的奥斯卡与宁荣荣。奥斯罗也在同一时间缠上朱竹清,鬼豹武魂令他的身影不断闪动,迫使朱竹清无法再靠近叶泠泠。 皇斗的反击来得极快。 刚才短暂分开的阵形,在玄武龟兄弟与两名敏攻系魂师配合下迅速重新稳固。玉天恒也在治疗后再次冲向戴沐白,雷电力量比第一次更加凶猛。 唐三控制蓝银草拉动伙伴,避免所有人被逐一分割。宁荣荣没有留在原地等待保护,而是一边维持增幅,一边跟随奥斯卡移动,让御风很难同时锁定两人。 马红俊抬头用凤凰火线逼退御风,却因此无法继续支援正面。朱竹清也被奥斯罗缠住,两名敏攻系魂师连续数次交错,谁都无法轻易摆脱对方。 独孤雁的第三魂环终于亮起。浓郁紫雾从她周围迅速扩散,像有生命般贴着地面向史莱克七怪涌去。毒雾尚未真正靠近,便已经带来令人胸口发闷的腥甜气味。 小舞刚准备继续向前,腰间蓝银草便被唐三猛地收紧,将她拉回自己身边。唐三只看了一眼毒雾颜色与扩散方式,便迅速说道:“不要直接接触。胖子,从外围烧进去,小奥把解毒小腊肠送到每个人手里,荣荣给他们速度增幅。” 马红俊没有犹豫,立即改变攻击方向。凤凰火线贴着毒雾外围燃烧,紫色雾气遇到凤凰火焰后发出连续轻响,扩散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奥斯卡早已准备好解毒小腊肠。他没有站在后方等待伙伴来取,而是在宁荣荣速度增幅落下后,沿着蓝银草连接的位置迅速跑动,将小腊肠依次交到戴沐白、小舞与朱竹清手中。 御风发现他的行动,立刻从空中俯冲下来。 宁荣荣主动向另一侧移动,七宝琉璃塔明亮光芒瞬间吸引了御风注意。一道风刃擦过她肩侧,割开外衣,却没有真正伤到皮肤,也给奥斯卡争取了送出最后一根小腊肠的时间。 奥斯卡回到她身边时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他把小腊肠塞进宁荣荣手里,皱着眉说道:“你刚才不用替我挡,那道风刃如果再偏一点就会伤到你。” “我没替你挡。”宁荣荣迅速吃下小腊肠,重新托稳七宝琉璃塔,语气里仍带着不肯示弱的骄傲,“我只是知道你必须先把东西送完。少说话,赶快恢复魂力。” 奥斯卡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争辩,只退回保护范围,开始准备后续需要的恢复香肠。 唐三则控制蓝银草,将外层毒雾逐渐向中央收拢,尽量减少紫雾与伙伴接触的范围。与此同时,他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只酒囊,抬手抛向半空。马红俊看见他的动作,立刻会意,凤凰火线正面击中酒囊,浓烈的雄黄酒气被火焰蒸腾开来,顺着热浪卷入紫色毒雾之中。碧磷蛇毒终究脱不开蛇毒本质,遇上雄黄酒后立刻受到压制,原本向外蔓延的毒雾被火焰与酒气一同逼回,很快只剩下几缕残余贴着地面飘动。 独孤雁见自己的碧磷紫毒被破解,碧绿色眼睛中第一次出现明显惊讶。她很快意识到唐三是判断毒性的关键,蛇尾一甩便准备逼近,却被小舞从侧面拦住。 “你的对手是我。”小舞借着蓝银草送来的力量跃起,双腿从半空踢向独孤雁肩侧。她的语气仍然轻快,动作却没有半点放松。 独孤雁抬臂抵挡,两人很快缠斗在一起。唐三没有继续插手,只重新把注意力转向正面,用蓝银草从龟甲缝隙中不断穿过,阻止石墨和石磨继续扩大防御范围。 史莱克七怪共同化解了毒雾,可双方魂力差距依然存在。 戴沐白已经连续承受玉天恒数次雷霆攻击,右臂白色虎纹边缘出现焦黑痕迹。奥斯罗与御风也逐渐调整目标,一前一后压向朱竹清,使她无法再次切入后排。 朱竹清避开奥斯罗利爪时,肩侧又被御风的风刃擦过。伤口并不深,却让她落地动作出现短暂停顿,奥斯罗的数道豹影分身立刻从不同方向扑来。 她只能向戴沐白所在方向后退。 戴沐白刚被玉天恒一爪震开,脚步尚未完全站稳,便察觉到朱竹清已经退到自己身侧。两个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周围的退路也迅速被皇斗压缩。 玉天恒面前雷光不断聚集,石墨与石磨控制龟甲向两侧封锁,奥斯罗的豹影分身从后方接近,御风则在空中寻找下一次攻击角度。 戴沐白没有像过去那样让朱竹清离开。他只是略微侧过脸,确认她呼吸仍然稳定,随后将右手向后伸出。那只手停在两人之间,没有直接抓住她,也没有替她作出决定。 朱竹清垂眼看见了他的手。 过去一个月里,戴沐白一次次挡在正面,却不再要求她躲在身后;她也一次次从他的肩侧越过,逐渐习惯将自己的背后交给他。此刻朱竹清没有回头确认,戴沐白也没有出声提醒,两人的魂力在同一瞬间向彼此靠拢。 朱竹清伸出手,握住了戴沐白的手掌。两人手指相扣的一瞬间,邪眸白虎与幽冥灵猫的魂力同时出现剧烈波动。黑白两色光芒从他们身体中爆发,迅速将两人完全包裹。 戴沐白没有回头,只在光芒越来越强时收紧手掌。朱竹清也没有迟疑,身体顺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魂力向他靠近,原本截然不同的两种武魂气息逐渐交融。 巨大的虎啸震动整座中心主斗魂场。黑白光芒骤然扩散,一头通体近乎透明、身上覆盖黑色纹路的巨大白虎从光芒中踏出。它的身体远比戴沐白武魂附体时庞大,四肢落地便令地面出现细密裂纹,邪异双眸中同时保留着白虎的威严与幽冥灵猫的冷锐。 观众席短暂安静后,爆发出几乎掀翻穹顶的惊呼。 白仞也在这一刻坐直了身体。他此前已经察觉戴沐白与朱竹清的魂力之间存在极强呼应,却没有想到两人的武魂能够真正交融到这种程度。那不是普通魂技叠加,也不是一方单纯将力量借给另一方,而是两道武魂在彼此完全接纳以后,形成了一个全新的存在。 幽冥白虎出现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奥斯罗的豹影分身已经从后方扑来,巨虎只转身挥出一爪,黑白光芒便像一道弧刃横扫而过。所有分身同时破碎,奥斯罗本体也被余波震得向后翻出,在地面滚了数圈才勉强停住。 御风立刻从空中俯冲,准备攻击幽冥白虎背部。马红俊早已抬头等待,凤凰火线准确封住他的俯冲路线,逼得他只能再次拉高。 正面战场上,玉天恒已经将雷霆力量提升到极致。他当然看得出幽冥白虎拥有改变战局的力量,却没有后退。蓝电霸王龙武魂的骄傲让他选择正面迎击,第三魂环亮起以后,大量雷电汇聚在龙臂表面,几乎将整条右臂化为蓝紫色雷光。 幽冥白虎也在同一时间迈步冲锋。雷霆龙爪与巨大虎掌正面碰撞,蓝紫雷电迅速沿着幽冥白虎前肢扩散,黑白光芒也在冲击中剧烈震动。双方僵持片刻,玉天恒脚下石面率先碎裂,身体被虎掌推得不断向后滑去。 石墨和石磨同时赶到,两面巨大龟甲从左右合拢,试图挡住幽冥白虎继续推进。巨虎发出一声低沉咆哮,后肢猛然发力,庞大身体带着玉天恒与两面龟甲一同向前撞去。 整个斗魂台都在剧烈震动。玄武龟兄弟的防御没有被直接击碎,却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向两侧分开。原本始终被严密保护的后方,第一次真正暴露在史莱克七怪面前。 唐三立即抓住机会。他低喝一声“现在”,数根蓝银草同时甩向小舞与马红俊。奥斯卡早已把飞行蘑菇肠交给两人,小舞吃下以后,背后生出透明双翼,身体也在蓝银草牵引下迅速升空,直接越过石墨与石磨被撞开的防线。 马红俊同样借助蘑菇肠短暂飞起,凤凰火线从高处压向御风,彻底切断他回援后排的路线。宁荣荣则将仅剩不多的魂力全部注入七宝琉璃塔,力量增幅重新落在幽冥白虎身上,速度增幅则落向小舞。 她脸色已经明显苍白,手中宝塔的光芒却没有丝毫动摇。叶泠泠察觉到小舞接近,九心海棠花瓣立即向前飞出,试图先为玉天恒恢复伤势。小舞却借助唐三甩来的第二根蓝银草,在半空中再次改变方向,瞬移直接出现在她身侧。 叶泠泠终究只是一名辅助系魂师。小舞没有攻击她的要害,只抓住手腕顺势转身,以腰弓将她整个人带离原本站立的位置。叶泠泠在半空调整身体,落地时并未受到重伤,却已经被送到斗魂台边缘。 小舞紧随其后落在她与主战场之间,双腿微微弯曲,明确切断了她回去治疗队友的路线。 独孤雁见叶泠泠被隔开,立刻想要回援。唐三的蛛网束缚却已经从地面展开,逼得她只能先甩动蛇尾撕开蛛网,无法再次释放覆盖全场的毒雾。 皇斗战队的每一条回援路线,都被史莱克七怪分别挡住。 幽冥白虎仍在正面压制玉天恒与玄武龟兄弟。戴沐白与朱竹清的魂力正在快速消耗,巨大虎影边缘也逐渐出现不稳定波动,却始终没有后退。 玉天恒再次爆发雷霆,蓝紫电光几乎覆盖幽冥白虎整个前身。虎影在雷电中剧烈颤动,仍凭借宁荣荣最后的增幅向前踏出一步。 石墨与石磨的龟甲已经被彻底推开,再也无法同时保护玉天恒与后排。 幽冥白虎抬起前爪,没有攻击玉天恒头部,只重重拍在他身前地面。黑白光芒与雷霆同时爆开,强烈冲击将玉天恒震得向后倒退,右臂上的雷光也终于彻底熄灭。 他单膝跪地,试图再次站起,身体却已经因为连续正面碰撞与魂力消耗失去大半力量。石墨与石磨同样气息沉重,虽然仍能继续防御,却已经无法重新合拢阵形。 御风被马红俊的凤凰 火线压在空中,奥斯罗分身尽碎,独孤雁被唐三的蛛网与蓝银草限制,小舞则牢牢守在叶泠泠前方,不给她重新进入有效治疗范围的机会。 皇斗没有任何人受到致命伤。可每一个能够让他们翻盘的条件,都已经被史莱克七怪分别切断。 独孤雁看见玉天恒仍想站起,碧绿色眼睛中终于浮起明显焦急。她刚准备强行撕开蓝银草再次释放毒雾,玉天恒却抬起手,阻止了她继续行动。 唐三站在队伍中央,呼吸已经明显急促。他没有趁机继续攻击,只控制蓝银草将戴沐白、朱竹清和马红俊的位置稍微向后拉开,避免任何人因为惯性继续硬拼。 “没有必要再打了。”唐三看向玉天恒,声音依然平稳,“你们的治疗被切断,队形也已经分开。继续下去,只会让双方受伤。” 玉天恒撑着膝盖缓慢站起。 他的视线先落在远处的叶泠泠身上,又扫过无法回援的御风、奥斯罗与独孤雁,最后看向已经开始逐渐消散的幽冥白虎。 史莱克七怪的情况同样不好。宁荣荣的七宝琉璃塔光芒已经极其微弱,马红俊几乎无法继续维持凤凰火线,奥斯卡脸色苍白,连制造下一根香肠都需要喘息。小舞虽然仍挡在叶泠泠前方,双腿却因连续爆发轻轻发抖,唐三的蓝银草也在不断枯萎。 可七个人的位置仍然完整。戴沐白仍挡在最前方,唐三的蓝银草还牵着每一个人的落点,宁荣荣与奥斯卡虽然脸色发白,也始终没有退下辅助位。 玉天恒沉默片刻,最终收起已经暗淡的雷电。他抬手示意皇斗众人停止,声音虽然沙哑,却仍保持着队长应有的平静:“皇斗战队,认输。” 主持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高声宣布结果,整个中心主斗魂场也随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宁荣荣听见胜利以后,手中的七宝琉璃塔终于化为光点消散。马红俊直接坐到地上,大口喘息着抱怨自己以后再也不想飞在天上追着鸟烧。御风刚解除武魂,听见这个称呼后明显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力气再争辩。 幽冥白虎在此刻彻底散去。黑白光芒从巨大虎影中向外飘散,戴沐白与朱竹清的身影重新出现。两人的魂力几乎完全耗尽,刚刚分离便同时失去平衡。 戴沐白本能地伸手揽住朱竹清腰侧,另一只手护在她后脑,自己则单膝跪地,勉强避免两个人一起摔倒。朱竹清靠在他怀里,呼吸急促,手指仍抓着戴沐白胸前衣料,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推开。 “我没事。”她缓了一会儿,才用略显虚弱的声音说道。 戴沐白垂眼看着她,额角同样全是冷汗。他没有立刻松手,只提醒道:“先别动,你现在站不稳。” 宁荣荣与奥斯卡相互扶着走了过来。奥斯卡用最后一点魂力制造出两根恢复香肠,手指已经因为透支轻轻发抖,却仍先递给戴沐白与朱竹清。 宁荣荣则扶住朱竹清另一侧手臂,避免她把全部重量压在同样透支的戴沐白身上。朱竹清接过香肠时没有抬头,只在戴沐白准备松手时,手指又无意识收紧了一下。 戴沐白察觉到这个动作,便没有立即退开。 小舞确认叶泠泠不会再出手以后,也拖着发软的双腿回到伙伴身边。唐三伸手扶住她,她却先抬头仔细检查唐三脸色,确认他只是魂力消耗过度,才真正松了口气。 “我就说我们会赢。”小舞扶着唐三手臂,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得意,只是已经没有力气像平时一样跳起来庆祝。 唐三看着七个人一个不少地重新聚在一起,眼中终于浮起放松。他没有分析这场胜利属于哪一个人的判断,只让尚未完全消失的蓝银草缠住伙伴腰间,帮助众人稳住脚步。 皇斗另一侧,叶泠泠也已经回到队友身边。她开始为玉天恒和其他人治疗,经过小舞身边时却稍微停顿了一下。 “你刚才留手了。”叶泠泠透过黑纱看着小舞,声音很轻,语气中没有敌意。 小舞扶着唐三的手臂,坦然地点了点头:“你只是辅助魂师,也没有下重手。我只要让你不能继续治疗就够了,没必要真的伤你。” 叶泠泠没有继续说什么,只轻轻颔首,随后回到皇斗队伍中。 玉天恒恢复部分体力后,也走向戴沐白。他先看了一眼仍靠在戴沐白身侧的朱竹清,随后才沉声说道:“你们很强。若只看魂力和武魂,我们未必会输。” 戴沐白没有因为胜利便否认双方之间的差距。他抬手擦去唇角一点血迹,声音仍带着战斗后的沙哑:“你们个人实力确实更强,今天只是我们七个人配合得更好。” 玉天恒看了一眼彼此搀扶的史莱克众人,点了点头。他没有再替失败寻找理由,只带着皇斗战队缓慢离开斗魂台。 史莱克七怪也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接受观众欢呼。他们在工作人员引导下走入选手通道。戴沐白与朱竹清走在中间,两个人都已经服下恢复香肠,却仍需要彼此借力。宁荣荣扶着朱竹清另一侧,奥斯卡则把手臂搭在戴沐白肩后,四个人几乎连成一排。 马红俊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得像随时会倒。小舞一手抓着唐三,另一只手还坚持拉住马红俊衣袖,免得他直接坐在通道中央。 唐三自己也已经接近极限,却仍控制最后几根蓝银草缠在众人腰间,替他们维持基本平衡。 通道尽头站着一个人。白仞已经摘下白雪的银色面具,浅金渐变至银白的长发披在肩后,身上仍穿着银灰色斗魂服。他没有走进比赛区域,也没有在战斗最危险的时候试图干预,只像之前答应的一样,安静等在出口。 小舞第一眼便看见了他。她本想像平时一样跑过去,双腿却在迈出第二步时彻底发软。白仞迅速上前扶住她,小舞便顺势抱住他的腰,把额头抵在他肩侧,语气里既有疲惫,也有压不住的高兴:“二哥,我们赢了。” “我看见了。”白仞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确认她只是魂力与体力透支,身上没有真正严重的伤,才带着笑意说道,“打得很好,尤其是最后绕过龟甲那一下。” 小舞听见夸奖后明显更加高兴,却实在没有力气继续说话,只抱着他不肯松开。白仞任由她靠着,随后将目光转向其余几人。 奥斯卡和宁荣荣仍扶着戴沐白与朱竹清,马红俊已经靠在墙边喘气。七个人都狼狈得几乎失去平日形象,却也确实一个不少地走了回来。 唐三站在最后。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黑发被汗水打湿,手掌上还留着蓝银草连续断裂造成的细小伤痕。可当他看见白仞站在出口时,眼底那根始终没有放松的弦也终于缓缓松开。 “都看见了?”唐三走到白仞面前,声音因为消耗过度而有些低哑。 白仞一手仍扶着小舞,另一只手抬起,替唐三擦掉侧脸沾上的灰尘。他看着唐三,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身后六个人,眼中浮起清晰而真实的笑意。 “看见了。”白仞的语气很轻,却足以让靠近的所有人听清,“是你们七个人一起赢的。” 唐三没有立即回答。片刻后,他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并不明显,却比主持人宣布胜利时更加放松。他抬手握住白仞尚未收回的手腕,像是需要借一点力量,也像只是想确认白仞确实站在这里。 戴沐白听见白仞的话,靠着奥斯卡肩膀低笑一声,随后有气无力地说道:“回去以后谁也不准复盘。今晚要是有人敢把纸拿出来,我就先把他扔出窗户。” 马红俊立刻举起手赞成,整个人仍贴在墙边,连声音都显得虚弱:“尤其是小白。他一开口肯定先说我火线角度不对。” 白仞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你的火线角度确实有三次偏了,不过今晚可以不说。” 马红俊顿时露出绝望表情,其他人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朱竹清也在戴沐白怀中轻轻弯起唇角,原本紧抓衣料的手指终于逐渐松开。 白仞没有真的立即复盘。他扶着小舞,唐三走在另一侧,其他人也彼此借力向休息室走去。中心主斗魂场外的欢呼仍未停止,八个人却已经没有力气理会。 休息室的门在前方打开,暖黄色灯光落到地面。八道相互搀扶的影子一同越过门槛,没有少下任何一个。 53. 史莱克的去处 中心主斗魂场外的欢呼声久久没有停歇,休息室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几个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史莱克七怪几乎都已经耗尽魂力,刚坐下来便没有人愿意再动。马红俊背靠墙壁滑到地上,嘴里还在念叨着自己饿得能吃下一整头牛,可手臂软得连桌上的水都懒得去拿;宁荣荣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肩侧被风刃划开的衣料已经由她自己简单拢好;奥斯卡坐在她旁边,明明脸色比谁都苍白,目光却仍不时落在那道破口处,像是非要确认里面真的没有伤口才能放心。 戴沐白和朱竹清的消耗最重。武魂融合解除以后,两人的魂力几乎同时见底,此刻仍并肩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朱竹清已经不再像刚下场时那样完全靠在戴沐白怀里,却也没有刻意拉开太远,只将后背贴着椅背,任由戴沐白的手臂停在她身后,以免她突然失去平衡。 戴沐白右臂被玉天恒的雷电连续击中,皮肤上还留着几处焦黑痕迹,朱竹清缓过一口气以后,先看了看他的手臂,才轻声问道:“还麻吗?” “比刚才好多了。”戴沐白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牵动伤处时眉头轻轻皱起,却仍故作轻松地说道,“倒是你,刚才分开的时候差点连站都站不住。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 朱竹清径直按了按他手臂上没有破皮的位置,确认肌肉反应还算正常,才回答:“只是魂力耗尽,没有受伤。”她说完便想把手收回,戴沐白却在她离开以前微微转动手腕,让手臂更方便她检查。朱竹清看了他一眼,没有指出这点小动作,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避开。 奥斯卡坐在对面看得十分清楚,嘴唇刚动了一下,宁荣荣便睁开眼睛,用手肘不轻不重地碰了他一下。奥斯卡被撞得转过头,小声抱怨道:“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那张脸已经说完了。”宁荣荣也小声,眼底却带着一点笑意,“现在安静坐着,别去打扰他们。” 另一边,小舞已经占据了白仞左侧的位置。她的双腿因为连续爆发仍然有些发软,进门以后便理所当然地靠在白仞肩上,等白仞确认她没有吸入残留蛇毒,也没有留下严重伤势,才开始兴致勃勃地复述最后如何借飞行蘑菇肠越过玄武龟防线。 “当时石家兄弟的龟甲都被幽冥白虎撞开了,我一看就知道机会来了。”小舞一边说,一边用手比画自己在空中改变方向的动作,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得意,“大哥的蓝银草正好从下面过来,我借了一次力,叶泠泠根本没想到我还能在空中转向。她刚把花瓣送出去,我就已经到她旁边了。” 白仞明明全程看得一清二楚,仍然耐心听她重新讲完,等她说到自己用腰弓把叶泠泠送到斗魂台边缘时,才带着笑意说道:“时机抓得很好,也知道最后留手,没有真的让她受伤。不过你落地时已经没多少力气,若她还有其他自保魂技,你连第二次后退都做不到。” 小舞脸上的得意顿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因为被指出问题而不高兴,只侧过头看向坐在白仞另一侧的唐三,理直气壮地说道:“可大哥的蓝银草还在,我怎么会没有退路?” 唐三正低头替她处理手臂上的擦伤,闻言将最后一圈绷带固定好,才抬眼认真说道:“我当时的魂力也接近耗尽,蓝银草只能勉强维持。若你再被逼退一次,我未必还能及时把你拉回来。” “你看,我就知道。”小舞立刻转回白仞这边,把下巴压在他肩上,故意叹了口气,“我们才刚赢,大哥就又开始讲道理。明明二哥先夸了我一句,他就不能也先夸一句吗?” 唐三被她说得微微一怔,像是认真回想自己刚才是否真的一句肯定都没有说。白仞看见他的神情,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随后一手揉了揉小舞的头发,另一只手拍了拍唐三放在膝上的手臂,温声说道:“今天可以少分析一点。她最后的处理确实很好,你先说这个也不迟。” 唐三这才看向小舞,语气比刚才柔和许多:“最后切断九心海棠治疗的时机很好,也没有被胜负影响判断。做得不错。” 小舞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满意地坐直身体。她还想故意摆出不在意的样子,眼里的笑意却已经完全藏不住,只轻哼一声说道:“这还差不多。”说完重新靠回白仞身边,像是刚才那点小小的不满从未出现过。 白仞夹在两人中间,并不觉得麻烦。过去六年留下的空白无法真正补回,可每当小舞在他和唐三之间来回抱怨、撒娇,或者为了得到一句夸奖故意闹上几句时,那段空白便像在被这些琐碎的日常一点点填满。 休息室的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最先走进来的是弗兰德与赵无极,大师跟在两人身后,神情依旧平静,只是在看见七个学生全都安稳坐在房间里时,眉间那点始终没有完全散去的紧绷才略微放松。与他们一同进来的还有一名身材高大、气质沉稳的青年,正是皇斗战队的领队老师秦明。 史莱克众人都曾在比赛前后见过秦明,却没有人真正认识他。戴沐白和奥斯卡虽然在史莱克待了多年,但秦明早在他们入学以前便已经毕业离开,因此此刻也只将他当作皇斗战队的老师。马红俊看见秦明进门,第一反应便是撑着墙想站起来,以为对方是来进行赛后交流,结果双腿刚一发力,整个人又差点坐回地上。 秦明没有先去看史莱克七怪,而是径直走到弗兰德与赵无极面前。他站定以后郑重弯腰,向两人行了晚辈礼,语气中没有半点身为魂帝强者和皇家学院教师的倨傲:“院长,赵老师,这么多年不见,您二位身体可好?” 休息室里顿时安静下来。马红俊还保持着一手撑墙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像是怀疑自己透支以后出现了幻听。宁荣荣也睁大眼睛,目光在秦明、弗兰德和赵无极之间来回移动。就连一直十分平静的朱竹清都微微抬起头,没有想到皇斗战队的老师会以这种态度对待史莱克两名院长。 弗兰德嘴角已经明显扬起,却偏偏还要装出不耐烦的样子。他抬手拍了拍秦明肩膀,故意板着脸说道:“行了,都多大的人了,还来这一套。你现在也是带学生的老师,别让这些小怪物看笑话。” “在院长面前,我一直都是学生。”秦明直起身体,神情中的尊敬没有因为弗兰德的调侃减少半分。他又看向赵无极,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赵老师看起来还是和当年一样,学生倒是越来越不敢靠近了。” 赵无极听得哈哈大笑,抬手在秦明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大得让秦明身体都微微晃了一下。“你小子倒是会说话。现在都混到天斗皇家学院带队了,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见了我们连腰都不敢直?” 马红俊终于忍不住问道:“院长,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是皇斗战队的老师吗?” 弗兰德转过身,看着一屋子学生惊讶的表情,终于不再掩饰脸上的得意。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明显炫耀:“秦明,史莱克学院第一届毕业生,也是史莱克真正培养出来的第一批怪物之一。你们刚才击败的皇斗战队,就是他现在带的学生。” 马红俊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他扶着墙站稳,兴奋地说道:“那我们岂不是打赢了学长教出来的队伍?这么算起来,还是我们这一届更厉害。” 奥斯卡靠在椅背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仍不忘用眼神鄙视他:“赢的是七个人,与你一个人的关系没有你说得那么大。何况皇斗只是输了一场,你就开始替整届学生下结论,也不怕秦明学长把你抓出去单练。” 秦明听着两人的争论,并没有因为皇斗战败露出不快,反而笑着看向史莱克七怪。他在斗魂台上已经见过他们的配合,此时近距离观察,才更加清楚地感受到这些孩子的年龄远比自己预想得小。 宁荣荣注意到秦明目光中的惊讶,便主动问道:“秦明学长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来自史莱克?” “在比赛开始以前并不知道。”秦明摇了摇头,语气坦然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们的年龄应该不大,也看得出带队老师对你们的配合训练得非常严格。直到比赛结束后,院长和赵老师来找我,我才知道皇斗今晚的对手竟然是史莱克的学生。” 小舞靠着白仞,好奇地打量秦明片刻,随后直率地问道:“那学长觉得我们多大?” 秦明没有预料到她会直接问这个问题。他先看向戴沐白,略作判断后说道:“这位白虎魂师实力最强,外表也最成熟,应该有十七八岁。其他几人大多在十五岁左右,你和那位控制系魂师可能稍微小些,但应该也有十四岁。” 戴沐白听见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我十五岁。” 秦明神情顿时一滞。他又看向奥斯卡、马红俊、宁荣荣与朱竹清,得知他们的实际年龄以后,脸上的平静逐渐被真正的惊讶取代。等小舞笑眯眯地告诉他,自己和唐三都只有十二岁时,秦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将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十二岁,三环魂尊。”秦明缓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否真实,随后忍不住看向弗兰德,“院长,当年您收我们的时候,可没有告诉过我,史莱克的标准还能变得这么离谱。” 弗兰德对他的反应极为满意,推了推眼镜,故作平淡地说道:“这算什么?你还漏了一个。” 小舞立刻想起什么,抱住白仞手臂,主动介绍道:“二哥也只有十二岁。他和大哥一样跟我结拜过,大哥最大,二哥排第二,我最小。” 秦明顺着她的动作看向白仞。从进入休息室开始,他便已经注意到这个仍保留着银发、穿着银灰斗魂服的少年。更准确地说,在白仞摘下面具以前,秦明一直以为坐在史莱克七怪身边的是银斗魂白雪。 白雪刚刚在魂宗档完成二十七连胜,秦明当然听说过她。皇斗在索托大斗魂场停留期间,他甚至亲眼看过白雪的几场比赛,也清楚这个档案上十八岁的四十一级魂宗拥有怎样的实力。可比赛结束以后,白雪却一直等在史莱克七怪的出口,弗兰德和大师对她的存在也没有任何戒备,如今小舞更是直接叫她二哥。 秦明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询问哪一件事。 “她是你二哥?”他看了看小舞,又看向白仞,语气中第一次出现明显迟疑,“还是说,我刚才听错了什么?” 白仞身上的白雪装扮还没有完全卸去,临时染成纯银色的长发垂过肩头,面部轮廓也仍保留着细微调整。可当他开口时,用的已经是属于白仞自己的少年声音,听上去恢复如常:“没有听错。” 秦明的神情彻底僵住。 马红俊看到他难得失态,刚才那点疲惫似乎都消散不少。他在旁边努力憋笑,奥斯卡则主动伸手关好休息室的门,确认外面无人靠近后,又拖着发软的脚步走到白仞身后,帮他拆下发间用于固定银发效果的饰物。 白仞摘下半面银色面具,又除去发根处的临时遮掩。纯粹银白从上方逐渐褪去,露出原本由浅金过渡至银白的真实发色。眉眼与鼻梁经过简单处理的轮廓也一点点恢复,白雪那种面对外人时刻意维持的冷淡随之淡去,重新变回秦明此前在史莱克队伍中见过的少年。 秦明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认出白雪和白仞拥有完全相同的眼睛。他又转头看向弗兰德,语气中带着极少出现的怀疑:“院长,您确定他只有十二岁?” “货真价实。”弗兰德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得意已经毫不掩饰,“而且不是刚来史莱克。白仞六岁就在学院里生活,算起来比戴沐白和奥斯卡入学都早。” 秦明再次看向白仞,目光中的惊讶已经很难用简单的震撼形容。十八岁的四十一级魂宗已经足以被称作天才,可若这个年龄再减去六岁,意义便完全不同。 “十二岁的魂宗。”秦明缓缓吐出这几个字,随后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原本以为皇斗已经是天斗皇家学院这一代最优秀的学生。现在看来,院长这些年虽然没把学院修得像样,收学生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可怕了。” 弗兰德听见前半句还十分满意,后半句却立刻瞪了过去。赵无极在旁边笑得毫不客气,大师也难得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安静看着秦明逐渐理解这一届史莱克究竟聚集了怎样一群孩子。 奥斯卡见秦明终于缓过来,便顺势指了指白仞刚刚拆下的面具,语气中带着明显邀功:“白雪这些年的装扮,大部分都是我帮忙准备的。她能在大斗魂场隐藏这么久,至少也有我三成功劳。” “最多一成。”小舞立刻反驳,抱着白仞手臂不肯松开,“二哥受欢迎是因为自己厉害,和你会不会梳头有什么关系?” 马红俊在旁边想了想,十分认真地补充道:“小奥不能算有功,最多算白雪背后的梳妆师。” 宁荣荣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朱竹清也微微弯起唇角。奥斯卡转头想向戴沐白寻求支持,却发现戴沐白正低声询问朱竹清还需不需要水,根本没空理会他,只能痛心地表示自己多年付出竟然没人承认。 秦明看着这一屋子刚刚结束激烈斗魂、此刻却仍有力气为了这种小事互相争辩的少年少女,原本因天赋产生的距离感也逐渐消散。他终于明白,史莱克这一届最特别的地方并不只在于魂力等级,而是这些孩子已经形成了远比普通学院团队更加紧密的联系。 谈话回到皇斗战队时,秦明没有替自己的学生寻找借口。他先承认皇斗在魂力与武魂品质上占据明显优势,又坦然指出,他们今晚输在轻敌与团队节奏。 “天恒第一次深入你们阵形时,仍然认为自己能够凭借蓝电霸王龙武魂正面击溃戴沐白。”秦明看向戴沐白,语气中带着老师复盘学生错误时的冷静,“独孤雁也过于依赖碧磷紫毒,没有想到你们能在那么短时间里完成处理。真正让整场战斗改变的,是幽冥白虎撞开正面防线以后,你们其他人没有浪费那个机会。” 戴沐白听见秦明提到玉天恒,神情也认真起来。他没有因胜利而轻视对手,只说道:“他的正面力量确实比我强。若没有大家配合,我一个人挡不住他。” 秦明点了点头,正准备继续说什么,弗兰德却随口接了一句:“玉天恒那小子的武魂当然不弱,大师对蓝电霸王龙的了解也足够深。说起来,他还是大师的亲侄子。” 房间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发生变化。 大师原本平静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他看了弗兰德一眼,没有当众发怒,只语气生硬地说道:“我早已与蓝电霸王龙家族没有任何关系。玉天恒是谁的孩子,也与我无关。” 弗兰德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碰到了大师最不愿提起的地方。可还没等他开口补救,大师已经转身向门外走去。 唐三几乎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跟上。大师却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道:“小三,你留下恢复。我只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不必跟来。” 唐三脚步停在原地,目光仍追随着大师的背影。白仞能够看出他既担心老师,又不愿违背大师此刻明确表达的意愿,便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先坐下。 小舞看着房门重新合拢,原本轻松的神情也淡了些。她凑近白仞,问道:“二哥,是不是院长说错话了?大师为什么这么生气?” 白仞没有替大师解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隐私,只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房门,声音放缓了些:“大师刚才避开了这个称呼,说明这件事不适合由我们追问。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小三。” 小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唐三重新坐下后也没有再试图追出去,只是神情比刚才沉默许多。弗兰德站在原地看了房门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没有继续讨论玉天恒。 稍作休息以后,斗魂场工作人员前来通知,史莱克七怪与白雪的积分已经全部结算完毕。秦明与弗兰德、赵无极还有事情要谈,八名学生便先跟随工作人员前往贵宾结算区。 敖主管亲自在房间里等候。他看见八个人进来,态度已经与最初邀请史莱克七怪参加中心主斗魂时完全不同,脸上笑容甚至称得上热情。桌面上整齐摆放着新制作的斗魂徽章、魂币储值卡以及详细积分记录。 “恭喜史莱克七怪。”敖主管站起身,先向七人微微颔首,“你们今晚击败皇斗战队以后,团队战绩为二十八战二十八胜。按照积分结算,你们已经正式取得银斗魂团队资格。” 马红俊听见结果,原本疲惫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伸长脖子看向桌上那排银色徽章,若不是双腿仍然发软,恐怕已经第一个冲过去拿了。 敖主管依次宣布个人结果。戴沐白、小舞、马红俊与朱竹清依靠个人斗魂、二对二以及团队积分全部达到银斗魂标准,奥斯卡与宁荣荣则凭借二对二和团队战同样晋升银斗魂。轮到唐三时,敖主管稍微停顿一下,随后拿起桌上唯一一枚金色徽章。 “千手修罗在个人斗魂、三五组合以及团队斗魂中均保持极高连胜,因此积分已经跨过银斗魂阶段,直接获得金斗魂徽章。” 小舞原本正在把玩自己的银色徽章,听见以后立刻凑到唐三身边,伸手接过那枚金斗魂徽章仔细观察。唐三本人却没有表现出太强烈的兴奋,只看了一眼便准备收进二十四桥明月夜。 “大哥,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小舞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立刻收起来,“这可是我们里面唯一一枚金斗魂。” 唐三看了看仍在相互搀扶的伙伴回答:“徽章只是积分结果。比起这个,今晚所有人都没有受重伤更重要。” “重要归重要,金斗魂也值得留着。”白仞站在小舞另一侧,见唐三仍准备收起,便从她手中接过徽章,重新放回唐三掌心,“至少让她看清楚,不然她待会儿还要追着你问。” 唐三听出白仞语气中的笑意,终于没有再急着收起,只摊开手掌让小舞继续比较。小舞看够以后才满意地把徽章还给他,顺便举起自己的银斗魂,转头去找白仞的那一枚。 白仞的斗魂徽章仍是过去那枚。斗魂场替他更新了登记等级,却没有重新发放新的徽章。小舞把两枚徽章并排放在掌心,很快发现白仞那枚表面有许多细小划痕,边缘也不如自己的光亮。 “二哥的怎么这么旧?”她用指腹摸过其中一道磨损,语气中的好奇很快又变成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白雪用它参加过许多年斗魂。”白仞知道她又想起了自己缺席的那六年,却没有刻意避开,只轻声解释道,“用久了自然会留下痕迹。” 小舞沉默片刻,将自己的新徽章贴在白仞那枚旁边。她没有继续为错过的时间难过太久,只认真说道:“那我以后也会让它慢慢变旧。等我们再一起拿出来的时候,就不会只有二哥的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白仞看着她认真的神情,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额头,眼中笑意柔和:“好。” 白雪在魂宗档二十七场全胜,积分仍停留在银斗魂阶段,但已经接近更高层次。敖主管显然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尤其在白仞重新戴上面具、恢复白雪声音以后,态度更加客气。 他先宣布斗魂场会支付此前约定的一万金魂币报酬,又将几张储值卡推到众人面前。马红俊听见数额以后,第一反应便是要求平均分,还十分警惕地朝房门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担心弗兰德突然出现,把所有奖金以学院经费的名义收走。 “八个人平分。”唐三没有犹豫,很快便作出决定。 白仞却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参加团队战,这笔钱是七怪赢来的。” “可赛前分析有你,比赛时你也一直在场外。”小舞立刻抱住他的手臂,不肯让他把自己排除出去,“而且我们这一个月吃饭、住旅店都是八个人一起,为什么分钱时要少一个?” 戴沐白也没有给白仞继续拒绝的机会。他靠在椅背上,声音仍带着魂力透支后的沙哑,却说得十分直接:“史莱克一直是八个人。大斗魂场规定只能上七个,不代表你与这场胜负无关。钱平均分,没什么好商量的。” 奥斯卡在旁边点头,顺便提醒白仞,如果实在觉得拿着不安心,可以把一部分放进共同开支里,之后大家买材料或者吃饭直接从里面出。白仞 见所有人态度一致,也没有继续推辞,只提出先留一部分作为后续路费和集体物资。 宁荣荣接过储值卡以后没有在意自己的金额,反而先拿过奥斯卡那张,认真核对上面的数字。奥斯卡看着她低头检查,嘴角不自觉扬起,却还要故意说道:“七宝琉璃宗大小姐终于开始替我管钱了?” “我只是怕你看不懂,拿回去以后又少算一个零。”宁荣荣头也不抬地回答,确认数额无误后才把储值卡递回去,“而且你刚拿到钱,第一件事肯定是去吃饭。” 奥斯卡接过卡,十分坦然地承认自己确实准备先吃一顿好的。马红俊听见后立刻表示要一起,刚才还为了平均分十分警惕的两个人,转眼已经开始讨论索托城哪家餐馆最贵。 等其他事项全部处理完,敖主管又单独看向白雪。他将一份准备好的协议放到桌上,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白雪小姐,索托大斗魂场希望与你签订长期出场协议。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为你安排稳定的魂宗级银斗魂对手,每月支付固定报酬,单场比赛还有额外分成,并提供独立休息室。你的身份资料也会按照最高级别保密。” 这个条件对普通魂师而言已经极为优厚。白雪的连胜能够为斗魂场带来大量观众与收入,敖主管显然不愿轻易放走她。 白仞没有立刻说明史莱克可能前往天斗皇家学院,只将协议重新推回去,使用白雪一贯冷淡的语气说道:“我之后可能离开索托城,无法保证固定出场。” 敖主管露出明显遗憾,却也没有强行挽留,只希望白雪确认离开以前能够提前通知斗魂场。白仞答应下来,随后便与其他人一起离开结算区。 八个人回到原本的休息区域时,里面的气氛已经与先前不同。 大师不知何时重新回来,正坐在弗兰德旁边,神情已经恢复平静,只是脸色仍比平时更冷。秦明坐在几人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尚未喝过的茶,显然正在认真说明某件重要的事。 弗兰德看见学生们回来,并没有立刻询问徽章和奖金,只抬手让他们找位置坐下。白仞卸去白雪面具,重新坐到唐三与小舞身边,其他人也逐渐安静下来。 秦明等众人坐好以后,才继续说道:“天斗皇家学院的修炼条件远胜索托城附近任何学院。那里拥有不同属性的拟态修炼环境,也拥有正规高级魂师学院资格。如果院长愿意,我可以向三位教委推荐,让史莱克八名学生和所有老师一起进入学院。” 马红俊原本正悄悄查看自己的银斗魂徽章,听见这句话后动作顿时停住。奥斯卡也下意识坐直一些,目光从秦明转向弗兰德。 秦明没有只提出接收学生,而是将自己的方案解释得十分完整。他可以向天斗皇家学院申请,让史莱克所有老师一同进入,学生仍由原来的教师负责训练;学院提供住宿、拟态修炼环境和正规身份,未来史莱克众人也能借助皇家学院资格参加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 大师已经思考过这个方案。他看向八名学生,语气理性而直接:“史莱克现有的问题不在教学,而在资源与资格。你们的魂力还会继续提升,学院没有完整的拟态修炼场地,也不具备参加高级魂师学院大赛的资格。继续留在这里,迟早会限制你们的发展。” 弗兰德的脸色却并不好看。他没有质疑天斗皇家学院的条件,只盯着秦明问道:“他们进入天斗皇家学院以后,还算不算史莱克的学生?将来参加大赛,只能挂着皇家学院的名字。老师进去以后是否还由我们自己安排?他们会不会把这八个孩子拆开,分别塞进什么皇斗一队、二队?” “我邀请的是整个史莱克,不是只想挖走学生。”秦明迎着弗兰德的目光,语气十分认真,“只要三位教委同意,我可以保证八名学生仍然保持完整团队,原本老师也不会被拆散。院长若不放心,可以亲自提出所有条件。” 弗兰德没有立即回答。他当然知道秦明不会欺骗自己,也知道这套方案对学生来说几乎只有好处。可史莱克学院是他投入多年心血建立起来的地方,哪怕只有几间破旧房屋、一块褪色牌匾和永远不够用的经费,也依旧是他亲手建立的学院。 若所有学生与老师都进入天斗皇家学院,史莱克还剩下什么? 弗兰德沉默许久,没有先看秦明,而是转向八名学生,语气比平时低沉许多:“你们怎么想?” 戴沐白最先开口。他对皇家学院本身并没有太多期待,却也没有刻意否认现实。“天斗皇家学院的资源肯定比这里好。”他靠在椅背上,神情认真地说道,“不过我去哪里修炼,都不会否认自己是史莱克的学生。教我的人是谁,我自己清楚。” 奥斯卡看着手中尚未收起的银斗魂徽章,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开玩笑。他在史莱克生活多年,对这片地方的感情并不比白仞浅,只问道:“去了那边以后,宿舍怎么安排?我和小白还能住一起吗?他们不会把所有人按照武魂类型重新分开吧?” 秦明听出他的担忧,立即保证会尽力保留现有安排。奥斯卡这才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自己是否愿意,显然真正介意的并不是住在哪间房,而是大家会不会因此被拆散。 马红俊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十分安静。他是弗兰德亲自带回史莱克的学生,这里几乎就是他从小到大的家。等其他人看向他时,他才挠了挠头,声音比平时低很多:“院长和老师们都去,我就去。要是你们不去,我也不想自己留在皇家学院。” 宁荣荣比其他人更了解天斗皇家学院。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中没有对皇家二字的向往,反而带着一点提醒:“学院资源确实不错,但里面大部分学生都是贵族,未必比皇斗战队好相处。我要去也可以,但训练必须继续由大师和现在的老师负责,我不想被分到别的班级。” 朱竹清的回答最简短。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戴沐白,又将目光转向弗兰德,平静说道:“我和大家一起,不会单独留下,也不会单独去别的地方。” 唐三看了看弗兰德摘下又戴回去的眼镜,没有急着劝他答应。他知道天斗皇家学院的条件确实更好,可史莱克对这些老师来说,从来不只是一处修炼场地。片刻后,他才认真说道:“秦明学长的提议对我们有利,但这件事该由院长和老师们决定。不论最后去不去,我都会记得真正教导我的人是谁。” 小舞听完众人的回答,觉得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复杂。她一手拉住唐三,另一只手抱住白仞手臂,语气理所当然地说道:“只要大哥、二哥、大家和老师们都在,住在哪里不是一样吗?他们要是敢把我们分开,我们就自己再住到一起。” 她的话过于直接,却让原本沉重的气氛稍微松动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落在白仞身上。 白仞在史莱克生活了整整六年。他见过学院最困难的时候,也知道弗兰德为了维持这里付出过多少。相比刚入学不久的唐三、小舞、宁荣荣和朱竹清,他更加理解弗兰德此刻的沉默。 “我舍不得这里。”白仞没有说天斗皇家学院有多好,也没有用未来逼迫弗兰德作出选择,只承认自己的情绪,“我住过的房间、训练场、学院门口那块牌匾,都是我长大的地方。可是院长,我们离开的是这片地方,不是史莱克。” 弗兰德抬眼看向他。 白仞的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刻意煽情,只继续说道:“只要老师和学生还在一起,史莱克就没有消失。若为了守住几间房屋,让所有人停在这里,反而不像您当初创办学院时会做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弗兰德这一次没再用玩笑把话题带过去。他摘下眼镜,用衣角缓慢擦了擦镜片,动作比平时慢得多。重新戴回去以后,他才看向秦明,语气仍然带着属于院长的坚持:“我不会今晚就答应。史莱克不只有我一个老师,我要回去和所有人商量,也要把学院里的事情处理完。” 秦明没有催促,立刻点头说道:“当然。我会先回天斗皇家学院,与三位教委商量接收整个史莱克团队的条件。两个月以后,无论院长作出什么决定,只要给我一个答复便好。” 弗兰德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期限。 秦明临走以前,又回头看了八名学生一眼。他的视线在刚获得金斗魂徽章的唐三、十二岁便达到四十一级的白仞,以及其他几名仍在彼此搀扶的学生身上依次停留,最后认真对弗兰德说道:“院长,他们已经超过我当年太多。史莱克不能只让他们停在索托城。” 弗兰德没有回答,只挥了挥手,让他先回去处理皇斗战队的事情。 夜已经很深,众人换回普通衣服后,没有继续留在索托城庆祝,而是跟随老师们连夜返回史莱克学院。来时大家还在讨论第二阶段训练究竟会有多难,回去时却比平常安静许多。银斗魂徽章和奖金已经收好,长达一个月的斗魂训练也正式结束,可所有人心里都多了一个从未预想过的去处。 马红俊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忍不住追上弗兰德,问道:“老师,我们以后是不是不会再住在史莱克了?” 弗兰德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故作不耐烦地说道:“八字还没一撇,你先管好脚下。夜路都能走歪,还操心学院搬不搬。” 马红俊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有像平时那样顶嘴,只重新放慢速度,走回伙伴中间。 远处小村的轮廓逐渐出现在夜色里,史莱克学院几间房屋的灯光也从树影后透了出来。奥斯卡最先认出自己与白仞宿舍的窗户,原本安静了一路的神情终于放松。他抬手碰了碰白仞肩膀,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回家了。” 白仞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几间熟悉房屋,尚未来得及回答,小舞已经一手拉住他,一手抓住唐三,催促两人快一点。马红俊也从后面追上来,宁荣荣与奥斯卡并肩跟在旁边,戴沐白和朱竹清则放慢脚步走在队伍最后。 弗兰德仍然走在最前面,始终没有回头。 可在学院灯光真正照到众人身上以前,他的脚步也不知不觉加快了几分。 54. 最后的两个月 回到史莱克学院的第二天,弗兰德便将所有老师叫进了办公室。 原本就不算宽敞的房间很快坐满了人。赵无极靠在窗边,李郁松、卢奇斌和邵鑫各自找了位置,大师则坐在书桌一侧,面前放着秦明留下的天斗皇家学院资料。弗兰德站在桌后,将前一晚的提议完整复述了一遍,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手掌却始终压在那份资料上,没有真正松开。 “秦明保证,学生和老师可以一起过去,训练仍旧由我们自己负责。天斗皇家学院提供拟态修炼环境、食宿和高级魂师学院资格,我们只以交流师生的身份暂时进入学院,并不是把史莱克并入他们。”弗兰德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声音也低了一些,“条件听上去很好,可我们真去了,这边便彻底空下来了。” 赵无极听完嗤笑一声,抱着手臂毫不客气地说道:“空便空着。难道你还准备守着这几间破屋子,再等十年八年,看能不能凑出下一届学生?这一届已经是史莱克成立以来最完整的一批,再把他们留在这里,先耽误的也是他们。” 弗兰德皱起眉,像是早就知道赵无极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立刻反驳道:“我什么时候说要耽误他们了?我是在问你们愿不愿意去,不是让你替所有人作决定。” “那我便只说我自己。”赵无极收起脸上的笑意,站直身体看着他,“我愿意去。我们这些年留在史莱克,是因为认你,也认你办学的规矩,不是因为舍不得村口这几块破地。只要学生和老师还在一起,牌匾挂在哪里都一样。” 邵鑫也在一旁缓缓点头。他平日话不多,此刻却说得十分直接:“孩子们需要更好的修炼条件,我们现在确实给不了。天斗皇家学院愿意接收整个团队,不拆老师,也不拆学生,已经是难得的结果。若只因为舍不得地方便拒绝,反而不像你平时的作风。” 李郁松与卢奇斌的态度也没有区别。两人当初跟着弗兰德撑起学院,本就不是为了守住几间旧房,只要能够继续教导这批学生,换一个地方并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弗兰德听着众人的回答,压在资料上的手指逐渐松开。他最后看向大师,像是在等待这个最理性的人给出一个自己无法反驳的理由。 大师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史莱克现在的问题不在教学,而在资源和资格。八个孩子的成长速度已经超过最初预计,继续留在这里,学院能给予他们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少。既然只是以交流生身份借用天斗皇家学院的环境与参赛名额,学生仍由我们自己教,训练也仍按史莱克的方式来。” 弗兰德沉默许久,才摘下眼镜,用衣角缓慢擦拭镜片。等重新戴好以后,他终于说道:“既然你们都愿意去,那便去。不过八个学生不能被拆散,教学仍由我们负责,天斗皇家学院也不能随意干涉大师的训练安排。这些条件少一条都不行。” 赵无极听见这句话,顿时笑了起来,抬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早这样说不就行了。你绕这么大一圈,不就是想听我们亲口告诉你,没人觉得你把史莱克丢了?” “少在那里自作聪明。”弗兰德被拍得身体一晃,立刻转头瞪他,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刻薄,“我只是担心你们到了皇家学院,看见那里的待遇以后,便忘了谁才是院长。” 屋内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大师没有参与两人的争执,只将秦明留下的资料重新整理好,提醒弗兰德尽快写信说明条件。弗兰德嘴上嫌他催得太急,真正坐下来时,却立即取出纸笔,将刚才提出的要求一条条写得十分清楚。 第二天清晨,八名学生被叫到操场集合。 弗兰德当众宣布,两个月后,全体师生将离开史莱克学院,前往天斗皇家学院进行交流学习。操场上并没有响起预想中的欢呼,众人只是短暂地沉默下来,下意识看向身后的宿舍、训练场和那几间已经十分熟悉的旧屋。 奥斯卡和白仞是在场学生中生活在史莱克最久的两个人。奥斯卡扫了一眼脚下,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哪处地面藏着石坑,哪一片土地下雨后最容易积水。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院长,到了天斗皇家学院,我和小白还能住一间吧?他们不会因为我们武魂不同,就把人分到两个宿舍区吧?” 白仞没有接话,只看了一眼宿舍方向。窗户、床铺、奥斯卡随手堆在椅背上的外套,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可一想到很快要离开,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把这里当成了真正能回来的地方。 “你们两个愿意继续互相祸害,我当然没有意见。”弗兰德看出他真正担心的是什么,却没有直接安慰,只推了推眼镜说道,“具体宿舍等到了再安排,但史莱克的人不会被随便拆散。皇家学院要是连这点要求都不答应,我们便不去。” 奥斯卡这才真正放松一些,侧过身碰了碰白仞的手臂。白仞没有笑他想得太早,只说道:“真被分开了,我们也可以自己换。” 马红俊平时总抱怨学院条件差,这次却反常地没有庆祝。他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沉默一会儿才小声问道:“那这里以后怎么办?我们的房间是不是就一直空着?” 弗兰德看了他一眼,仍旧没有说什么温柔的话,只故作不耐烦地回答:“空着便空着,难道还要专门留个人替你打扫?你先把自己的东西收好,别到了出发那天才发现什么都没带。” 马红俊缩了缩脖子,没有像平时那样顶嘴。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最后只低声嘟囔,自己本来也没有多少东西。 “距离出发还有两个月,这不是让你们伤春悲秋的假期。”大师在这时走到众人面前,接过弗兰德的话,冷静地布置接下来的任务,“第二阶段训练已经结束,第三阶段暂时不再展开。你们需要利用这段时间消化过去一个月的实战经验,集中提升魂力,同时处理离开前各自需要完成的事情。” 他的目光依次从八个人身上扫过,最后在唐三与白仞身上略作停留。“斗魂中暴露出的问题仍然要继续修正,但不需要每天进行高强度实战。戴沐白和朱竹清需要稳定武魂融合技,奥斯卡与宁荣荣要提高在移动中的辅助效率,其他人也各自安排修炼。两个月后,我会重新测试你们的魂力等级。” 众人应声以后便各自散开,学院生活表面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可从那一天开始,宿舍中逐渐出现了空箱子,老师们也开始整理多年积攒下来的书籍与器材,就连平时从不在意房屋破旧的马红俊,也会在经过某些地方时不自觉地多看一眼。 戴沐白与朱竹清把大部分时间用在练习幽冥白虎上。真正战斗时,两人能在压力下本能完成融合,回到安全环境以后却反而容易因为顾虑过多而失败。戴沐白总担心朱竹清承受不住,魂力稍有波动便提前收力,最后被朱竹清冷着脸指出,若他每次都替她决定什么时候停止,两人永远不可能真正配合。 那次以后,戴沐白学会了等待朱竹清自己开口,朱竹清也开始主动告诉他自己的魂力状态。幽冥白虎能够维持的时间逐渐延长,两人之间原本始终紧绷的关系也悄然改变。朱竹清不再拒绝戴沐白在训练结束后扶她一把,戴沐白也不再用轻浮玩笑掩饰关心,只会在她脸色发白时递上水和恢复香肠。 这些变化自然没有逃过其他人的眼睛。 一天晚上,小舞洗漱完毕,穿着宽松的睡衣坐在自己床上梳理长发。她与宁荣荣共住一间宿舍,两张床之间只隔着一张小桌,平日睡前免不了聊些白天发生的事情。 宁荣荣靠在床头整理刚洗好的衣物,听见小舞提到朱竹清最近总是很晚才回来,便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睛里很快浮起一点八卦的光芒。“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她最近几乎每天都在和戴老大练习幽冥白虎。以前戴老大稍微靠近一点,她脸色都能冷下来,现在不但会主动去找他,吃饭时也经常坐在旁边。” 小舞把梳子放到桌面上,仔细回想了一会儿,发现确实如此。她抱着膝盖坐在床边,语气倒没有多少惊讶:“他们本来就很在意对方,只是以前谁也不好好说话。现在终于愿意好好相处,不是很好吗?” “你看别人的事情倒是挺清楚。”宁荣荣把叠好的衣服放到枕边,转过身兴致勃勃地问道,“那你自己呢?有没有喜欢的人,或者喜欢什么类型?戴老大和竹清现在越来越像一对了,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小舞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她脸上没有谈起心上人时应有的羞涩,反而透着一种十分单纯的满足:“没有。我现在只要能和大哥、二哥一直在一起,就已经很幸福了,不想再要别人。” 宁荣荣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原本准备出口的玩笑也停了下来。小舞失去过白仞六年,自然比其他人更清楚重新找回家人的意义。对她来说,能够让三兄妹像现在这样生活在一起,或许已经比任何尚未出现的感情都更加重要。 小舞回答完以后,却没有让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她眨了眨眼,身体向宁荣荣那边挪了一些,带着明显的好奇反问道:“那你呢?小奥天天围着你献殷勤,做出第一根香肠总是先给你,斗魂时也一直盯着你有没有受伤。你对他到底有没有感觉?” 宁荣荣没想到话题这么快便回到自己身上,脸颊先是微微发热,随后神情却慢慢暗淡下来。她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现在确实没有刚入学时那么讨厌他。小奥有时候说话很烦,魂咒也很讨厌,但他是先天满魂力的食物系魂师,遇到危险时也从来没有躲在别人身后。” 小舞听出她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正想继续追问,宁荣荣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多了一点无奈:“可是七宝琉璃宗有规矩。宗门直系弟子的武魂没有攻击能力,因此未来的伴侣必须是能够保护自己的战魂师,不能同样选择辅助系魂师。若两个人都没有正面战斗能力,遇到真正危险的时候,谁也保护不了谁。” “这是什么破规矩?”小舞听得皱起眉,立刻替奥斯卡不平,“小奥虽然是辅助系,可他也一直在想办法保护大家。何况你们还有暗器,以后又不一定完全没有自保能力。” “规矩已经存在很多年,不是我觉得不合理就能当作没有。”宁荣荣勉强笑了一下,语气却仍然有些低落,“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对小奥究竟是什么感觉。就算真的有,也不是我一句喜欢,家里那些规矩就会立刻让路。” 小舞看着她暗淡下去的神情,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兴奋追问,只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宁荣荣感受到她安慰的动作,反而不愿让谈话一直停在自己的烦恼上,很快便抬起头,故意换上一副神秘的表情。 “先不说我了。”宁荣荣将刚才那点失落压下去,朝小舞眨了眨眼,“你有没有发现,唐三和白仞之间的氛围好像有些不一样?” 小舞愣了一下,完全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哪里不一样?他们两个一直都是这样呀。” “不不不,我说的不是普通的关系好。”宁荣荣连连摇头,又抬起手给她举例,“你看马红俊、戴老大和小奥,他们三个关系也不错,平时会打闹,遇到危险也会互相帮助。可他们之间有唐三和白仞那种感觉吗?” 小舞皱着眉头认真回想起来。她想起唐三总能第一时间注意到白仞是否不舒服,也想起两个人制作暗器时常常不需要开口,便知道对方需要哪件工具。白仞失踪以前,唐三便总是最在意他的去向;重新相认以后,两人之间确实多了一种其他伙伴没有的安静默契。 “好像确实没有完全一样。”小舞慢慢点头,却很快找到了自己认为最合理的答案,“应该是因为二哥失踪了六年吧。大哥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一直都看在眼里。他从来没有真正放弃找二哥,现在终于失而复得,当然会比以前更在乎。” 宁荣荣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便知道小舞还是没有理解自己真正想说的意思。她张了张嘴,正准备把话讲得再明白一点,房门却在此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唐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调平稳地问道:“荣荣休息了吗?我和白仞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宁荣荣尚未出口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看房门,又看看完全没有察觉哪里巧合的小舞,最后只能无奈地把那句话咽回去,起身穿好鞋子。 小舞已经先一步跑去打开房门。唐三与白仞并肩站在外面,唐三怀中抱着一个不大的金属盒,白仞手里则拿着几张画满细密结构的图纸。两人肩侧离得很近,神情却都十分自然,显然从未觉得这种距离有什么特别。 “你们来得正好。”小舞侧身让两人进门,还惦记着刚才的话题,随口说道,“荣荣刚刚还在夸你们,一个长得好看,另一个会做暗器,而且两个人实力也都很强。” 唐三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侧过脸看向白仞。白仞也转头与他对视一眼,眼中浮起些许疑惑,显然不明白宁荣荣为什么要这样将两个人分开形容。 宁荣荣立刻把小舞拉回自己身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随后看向唐三怀里的金属盒问道:“三哥,你们这么晚过来,是之前说好的暗器已经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全部完成。”唐三走到桌旁,将金属盒放下,语气认真地说道,“我答应过你,会为七宝琉璃宗的直系弟子提供一套能够自保的机括类暗器。这段时间一直在进行斗魂训练,没有机会把事情详细说清楚。现在距离出发还有两个月,我想先问问,你什么时候方便回宗门一趟。” 宁荣荣听到这里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走到桌边,看着唐三打开金属盒,里面放着无声袖箭、含沙射影与诸葛神弩等几种他们已经使用过的暗器。 “你的意思是,让我先把这些带回去给爸爸看?”宁荣荣拿起诸葛神弩,神情也从刚才的玩笑变得认真起来,“他只听我解释,未必能够真正判断威力。若亲眼见过,之后谈起来确实容易得多。” 唐三点了点头,指向盒中的几种暗器说道:“你可以先用自己身上的那套进行展示,这些只是方便你向宁宗主解释内部差别。机括类暗器不依赖魂力,正适合七宝琉璃宗的直系弟子,但需求数量太大,仅凭我一个人不可能从零完成全部制作。” 宁荣荣早已考虑过这件事,闻言立即说道:“宗门里有自己的铁匠,也可以从外面寻找工匠。你只需要告诉我们需要什么材料,以及普通零件应该铸造成什么样子。” “普通零件可以交给你们制作,但核心机括与最后组装必须由我负责。”唐三没有因为对方是宁荣荣的家族便放松原则,语气仍然十分慎重,“暗器的完整制作方法不能外传。具体要多少套、用什么价格交易,也不是你现在能够决定的,等宁宗主亲眼看过以后,我再亲自与他谈。” 宁荣荣没有因为唐三有所保留而不满,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她很清楚这些暗器若能大批装配给七宝琉璃宗直系弟子,将会改变整个宗门的自保能力,确实不能只靠几名孩子在宿舍里随意商定。 “那我这几天便找机会回去。”宁荣荣将诸葛神弩放回盒中,语气中也多了几分期待,“我会先让爸爸看看我身上这套暗器的效果,再把你的条件全部告诉他。等他作出决定以后,我再回来与你商量。” 唐三应了一声,又从盒中取出一张已经整理好的材料清单递给她:“这上面只是几种常用金属,不涉及核心结构。你可以一并交给宁宗主,让他提前了解制作暗器需要的条件。” 宁荣荣接过清单仔细收好。她刚刚还因为宗门不允许辅助系魂师结合的规矩而情绪低落,此刻再看桌上的暗器,心中忽然多出了一点难以言明的期待。若七宝琉璃宗的直系弟子有一天真的能够依靠这些机括保护自己,那些延续多年的规矩,或许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无法改变。 事情谈妥以后,唐三便开始准备闭关铸造。过去一个月的斗魂让他更加清楚,众人虽然已经拥有无声袖箭等基础暗器,却仍缺乏一种能够在遭遇强敌时统一使用的强力武器。唐三自己原本便有一架诸葛神弩,因此这一次只需要再制造七架,分别交给白仞、小舞、戴沐白、奥斯卡、马红俊、宁荣荣和朱竹清。 除此以外,他还准备制作八套飞天神爪。飞天神爪不只是暗器,也是一种能够攀爬、固定身体和快速改变位置的工具,包括唐三自己在内,每个人都需要一套。 白仞与唐三一同进入了临时改成铸造室的工作间。真正的金属锻造和核心机括依旧由唐三亲自完成,白仞则负责将已经打造好的零件分类、打磨,并在唐三指导下尝试组装外围结构。 最开始并不顺利。暗器零件比白仞过去接触过的普通机械更加精密,有些细小卡榫只要方向偏离一点,整个机括便会完全失效。白仞第一次尝试组装诸葛神弩时,看似已经完成所有步骤,唐三检查以后却发现其中一枚弹簧位置装反,若直接发动,弩箭甚至可能先伤到使用者。 唐三没有让他把所有零件重新拆掉,而是坐到白仞身边,握住他的手腕,将那枚卡榫缓慢转回正确方向。他一边调整,一边低声解释道:“这里不能只看静止时的形状。机括发动以后,力量会沿着这一侧传递,如果方向相反,弩弦回弹时便会卡死。” 两人的距离很近,唐三的手指几乎贴着白仞指节移动。白仞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内部结构上,并不觉得这样的接触有什么不自然,只顺着唐三的指引重新扣好零件,随后问道:“若在外层增加一道短固定片,能不能减少回弹时的偏移?” “会增加一些重量,但将固定片缩短,只保留承力位置,确实可以。”唐三没有因为这是白仞第一次尝试便直接否定,而是拿起纸张画出新的结构,“不过每个零件都不能只考虑是否牢固,还要考虑重量、速度和使用者的腕力。” 白仞点了点头,将刚刚组好的部分重新拆开。唐三也没有立即收回扶在他手腕上的手,直到确认新的结构能够顺利运转,才起身回到锻造台旁继续工作。 闭关的日子逐渐失去了明确的昼夜。唐三在炉火旁不断锻造,白仞则坐在另一张桌边分类、打磨和组装。两人有时一整天都说不了多少话,只要其中一个伸手,另一个便能把需要的工具或零件递过去。 小舞负责让这两个一忙起来便忘记时间的人维持基本生活。她每天都会送来饭菜、清水、干净衣物和新的生活用品,最初还会把东西放下后耐心提醒,后来发现两人口头答应得很好,等她晚上再回来时,午饭却可能仍然原封不动地摆在桌角。 第三次发现这种情况以后,小舞终于忍无可忍。她抱着手臂站在门边,先看了一眼正在调整弩弦的唐三,又看向桌旁埋头组装的白仞,故意冷着脸说道:“从今天开始,我要亲眼看着你们吃完再走。谁再说等一下,我便把他手里的东西直接拿走。” 唐三下意识想告诉她,这一步若中途停下,刚才的调整便要重新开始。可他抬头看见小舞明显生气的神情后,还是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工具放到一 旁。 白仞比他更快接过小舞递来的饭盒,温声保证道:“今天不会放凉。” “二哥每次都比大哥听话。”小舞轻哼一声,将另一份饭推到唐三面前,随后拖来椅子坐在两人中间,“不过你也不能觉得先放下工具就没事。昨天送来的干净外衣还放在原处,你根本没有换。” 白仞被她当面指出,一时没有立刻回答。唐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眼底浮起一点不明显的笑意,却很快被小舞抓个正着。 “你还笑。”小舞立刻把矛头转向唐三,指了指他有些凌乱的黑发,“大哥昨天连头发都没有重新束好。你们两个谁也没有资格笑谁。” 从那以后,小舞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出现。她有时带着奥斯卡提前制造的恢复香肠,有时抱来新洗的衣物,也会在工作间过于闷热时直接打开窗户,让积聚的热气散出去。若唐三与白仞连续几天休息不足,她便干脆坐在门边不走,直到两人放下工具睡上一会儿才肯离开。 其他人偶尔也会来帮忙。奥斯卡负责准备能够快速补充体力的食物,宁荣荣会送来整理好的材料清单,马红俊则被唐三抓去测试部分金属是否能够承受凤凰火焰。戴沐白与朱竹清大多时候仍在练习融合技,训练结束后也会顺路带来大师让他们转交的修炼记录。 唐三和白仞的闭关持续了四十九天。七架新的诸葛神弩先后完成,白仞从最初只能组装简单外壳,到后来已经能够独立完成大部分外围结构,只留下弩弦、核心弹簧与最后封装由唐三亲自检查。加上唐三原本拥有的那架,八个人终于能够各自配备一架诸葛神弩。 八套飞天神爪也按照每个人的情况作了细微调整。奥斯卡与宁荣荣的版本减轻了重量,方便辅助系魂师使用;戴沐白的钢索和金属爪更加坚固,能够承受更大的拉力;小舞与朱竹清的腕部机关更为轻巧,不会妨碍近身动作;马红俊使用的材质经过额外处理,避免被凤凰火焰轻易损坏。 白仞的飞天神爪安装在左臂,腕扣特意避开袖箭与双翼展开时的魂力路线。钢索比其他人的稍短,因为他本身便能够飞行,飞天神爪对他的主要作用不是攀爬,而是在狭窄环境中固定位置、拉动目标和快速转向。 闭关结束那天,唐三与白仞把所有人叫到了操场。 连续四十九天没有认真晒过太阳,唐三比闭关前清瘦了一些,身上仍穿着几日前那件深色外衣。白仞状态稍好,只是浅金过渡到银白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仔细梳理,刚走出工作间便被小舞按到椅子上,拿着梳子重新替他束好。 “我就知道你们出来时会变成这个样子。”小舞站在白仞身后梳理他的长发,嘴里仍在抱怨,“二哥至少还记得换衣服,大哥身上那件是不是三天以前的?” 唐三扫了一眼,正准备回答,奥斯卡已经在旁边笑出了声。宁荣荣同样忍着笑,只有大师仍然面无表情,要求他们先展示成果,个人形象可以等结束后再处理。 唐三先将七架新制作的诸葛神弩依次交给众人,自己则取出原本使用的那一架。八架神弩全部完成上弦测试,可以在短时间内连续发射十六支弩箭,近距离爆发足以威胁普通魂宗。 “没有必要时,不要轻易使用。”唐三看着众人,语气郑重地提醒道,“诸葛神弩的威力很难控制,一旦发动,对手可能连认输的机会都没有。平时必须关闭安全机括,弩口也绝对不能对着自己人。” 马红俊原本正兴奋地摆弄神弩,听到这里立刻把弩口朝向地面。宁荣荣也低头仔细确认安全机括的位置,将唐三说的每个步骤都记在心里。 紧接着,唐三取出一件外形奇特的金属护腕。他将五枚环扣分别套在左手手指上,握拳时,一枚金属锥从腕部弹出,前端随即展开为五指利爪。利爪扣住远处岩石后骤然收紧,尖端几乎毫无阻碍地没入石面。 唐三用手指控制内部机关,钢索随即快速回收。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直接拉离地面,轻巧落到岩石上方,随后又借飞天神爪固定住树干,在半空改变方向,平稳返回众人面前。 马红俊看得目瞪口呆,接过属于自己的飞天神爪研究半天,最后十分认真地评价道:“这东西用来翻墙和逃跑绝对好用。小三,你以前是不是专门研究过怎么溜门撬锁?” 唐三还没回答,戴沐白已经抬手敲了一下他的后脑,没好气地说道:“再好的东西到了你嘴里,也能被说得像贼用的。” 众人笑过以后,便在唐三和白仞的指导下逐一尝试。小舞掌握得最快,她本就擅长借力与空中转向,第一次便借钢索荡上屋顶;朱竹清也很快理解了使用方式,身体被钢索拉起后只在墙面轻点一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奥斯卡第一次发动时没来得及调整身体,被钢索拉得整个人撞向树干。宁荣荣立刻伸手去拉他,结果两人一同失去平衡,幸好戴沐白及时抓住奥斯卡后领,才没有让他们真正撞成一团。 “我就说应该先从短距离开始。”宁荣荣站稳以后瞪了奥斯卡一眼,伸手替他揉了揉被护腕勒红的手腕,“你每次都非要学别人拉到最远,自己的身体力量有多少不知道吗?” 奥斯卡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肯认输:“我只是第一次没有准备好。等再练几次,肯定比胖子用得好。” 马红俊立刻表示不服,两个人很快为了谁先掌握飞天神爪争论起来。宁荣荣懒得继续理会他们,只低头替自己的护腕重新调整松紧,脸上却没有了那晚提起宗门规矩时的黯淡。 白仞最后测试自己的版本。他没有展开双翼,只将金属爪扣入训练场边缘的石柱,借钢索快速拉近距离。在即将撞上石柱以前,他收紧腕部机关,身体顺着拉力横向翻转,平稳落在侧方墙面凸起处。 唐三始终注视着他的动作,确认钢索没有与袖箭位置冲突,才真正放下心来。白仞落地后收回飞天神爪,抬起左腕说道:“缩短钢索以后转向更快,固定效果也足够。” “腕扣还需要再放松一点。”唐三走到他身边,托住白仞的手腕检查护具与皮肤之间的距离,“双翼展开以后,左侧魂力会经过这里。扣得太紧,长时间使用可能影响魂力运行。” 他说话时自然地替白仞调整扣环,白仞也抬起另一只手配合他的动作。小舞站在附近看了一眼,很快又被马红俊和奥斯卡的争执吸引过去;宁荣荣却望着两人停留片刻,想起那晚没能解释完的话,最终只是若有所思地弯了弯嘴角。 暗器分发结束以后,大师按照两个月前的约定,对八个人的魂力进行了统一测试。 过去一个月高强度斗魂积累下来的经验,在这段时间的沉淀中逐渐转化为真正进步。戴沐白达到三十八级,距离魂宗又近了一步;奥斯卡提升至三十二级,作为食物系魂师,这样的修炼速度依旧足以令普通人惊讶。 唐三在闭关铸造和每日不间断的修炼中达到三十三级,白仞也稳步进入四十二级。小舞达到三十二级,马红俊提升至三十一级,宁荣荣达到二十八级,朱竹清则进入二十九级,距离突破三十级只剩最后一步。 弗兰德听完结果后,脸上的得意几乎无法遮掩,却仍故意板着脸提醒众人,这点进步远不足以让他们自满。赵无极在旁边毫不留情地拆穿,说他听见白仞四十二级时,嘴角已经快扬到耳边。 “我是在评估学院的教学成果。”弗兰德推了推眼镜,十分自然地否认,随后看向朱竹清叮嘱道,“你距离三十级已经不远,路上继续修炼。若抵达天斗皇家学院前突破,我们便尽快替你安排第三魂环。” 朱竹清认真应下,戴沐白也在她身边微微点头,显然已经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当天下午,秦明的最后一封信送到了学院。信中说明,天斗皇家学院三位教委已经原则上同意弗兰德提出的条件,愿意接收史莱克全体师生进行交流,具体安排等他们抵达后再谈,出发日期也正式定在十日以后。 弗兰德在操场上念完信,便要求所有人在十日内完成最后准备。马红俊立刻跑回房间检查自己到底有多少行李,戴沐白与朱竹清则约好离开以前再进行几次融合练习,宁荣荣抓住准备溜走的奥斯卡,要求他先把散落在宿舍里的东西全部收好。白仞也准备在当天以白雪的身份向索托大斗魂场递了暂停出场的消息,只说之后一段时间不会再留在索托城。 小舞站在操场中央掰着手指数了数日子,很快便跑到唐三与白仞身边,一手拉住一个,认真安排道:“村口的糖糕还要再吃一次,山坡上也要再去一次,还有工作间的东西不能最后一天才收。明天先整理大哥那边,后天再整理二哥的房间。” 唐三听着她将十天排得满满当当,本想提醒还有每日修炼,白仞已经看见他的神情,提前说道:“修炼可以放在清晨,不影响她的安排。” 小舞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两人便往食堂方向走。走出几步以后,她又回头催促仍站在原地的其他人:“邵老师说今天晚饭加菜,再不过来,胖子就要一个人吃完了。” 马红俊原本已经跑到宿舍门前,听见“加菜”两个字立刻改变方向,第一个冲向食堂。奥斯卡趁宁荣荣分神也想跟上,却被她一把抓住衣袖,只能拖着尚未整理完的箱子一起过去。 夕阳落在逐渐热闹起来的操场上。弗兰德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八个学生一边争论一边向食堂走去,直到赵无极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推了推眼镜,转身回屋收好秦明寄来的信。 55. 酒意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史莱克学院比平时安静了许多。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操场上少了训练时的喝声,几间宿舍的门却不断开合,木箱被拖过地面的声音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 白仞与奥斯卡的房间最难整理。两人在史莱克生活的时间最长,真正值钱的东西没有多少,零零碎碎留下的旧物却塞满了柜子深处。奥斯卡跪坐在地上翻了半天,终于从最底层扯出一件浅色外衣,展开以后甚至只能勉强盖住白仞现在的半条手臂。 “这是你刚来学院时穿的吧?”奥斯卡举着那件衣服在白仞面前比了比,桃花眼里满是忍不住的笑意,“原来你以前真的只有这么一点。难怪当时走快几步都要我回头等你。” 白仞正坐在床边整理白雪曾经使用过的面具,听见这句话后抬眼看他,语气十分平静:“你当时也只比我高一点。第一次练习制造香肠时,还因为魂力耗尽在操场上睡了一下午,最后是我去找赵老师把你背回来。” 奥斯卡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他看了看那件衣服,又看向白仞毫无波澜的神情,最后只能小声抱怨道:“这种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醒来以后还不肯承认自己睡着了。”白仞将最后一张银色面具包好,放进箱子一侧,随后伸手接过那件旧衣服,“这个也带走。” 奥斯卡原本以为他会嫌弃尺寸太小,闻言反而愣了一下。他没有多说,只主动把衣服折好,与白雪最早使用过的简陋发饰放在一起。那些东西已经没有实际用途,却被两人默契地装进了最不容易受压的箱子。 收拾到一半,奥斯卡又从柜后找出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纸。上面是他过去替白雪设计过的发型和妆面,有几张甚至夸张得像戏台上的演员,旁边还写着“冷艳”“高贵”“绝对不会被认出”等字样。 白仞看清纸上的内容后沉默片刻,随后将其中最夸张的一张举到奥斯卡面前,淡淡问道:“你当时真的觉得这能看?” “这只是草稿。”奥斯卡立刻伸手去抢,语气难得有些心虚,“最后不是没用吗?而且你那时候也没反对。” “因为我以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白仞抬高手臂,没有让他轻易拿走,眼中却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两人在房间里争抢了片刻,最后还是奥斯卡仗着身高将那张纸夺了回来。他嘴上说着要立刻烧掉,真正走到窗边时却又停下来,折了几下塞进自己的行李里。 白仞看见以后没有拆穿,只低头继续整理剩余物品。过了一会儿,奥斯卡忽然靠着柜门问道:“到了天斗皇家学院,我们真的还能住一间吧?” 他语气故意说得随意,手指却无意识捏着刚刚折好的纸角。白仞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才平静回答:“院长已经说过,不会随便拆散我们。就算他们真的安排了不同宿舍,我们也可以自己换。” 奥斯卡听见后明显放松下来,嘴上却仍不肯承认自己担心,只笑着说道:“那就好。换了别人做室友,恐怕没人受得了你大清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收拾出门。” “也不会有人像你一样,每天打呼打到日上三竿。”白仞将最后一只木箱合上,语气不紧不慢地反击,“所以还是不要祸害别人了。” 其他人的房间也陆续空了下来。唐三花了大半天封存工作间里的金属和零件,小舞跟在旁边帮忙分类,却把几枚已经完全变形的废弃机括也装进了自己的包裹。唐三原本想告诉她那些东西没有必要带,白仞从门口经过时看见小舞认真擦去上面的灰尘,便朝唐三轻轻摇了摇头。 唐三明白他的意思,最终没有阻止,只将那些零件另外包好,免得尖锐边缘划破小舞的行李。小舞发现以后立刻笑了起来,抱着包裹说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制作暗器留下的东西,哪怕不能用也不能扔。 戴沐白则花了很长时间检查训练场上的器材。他把松动的木桩重新固定,又将断裂的绳索换好,仿佛过几天仍然会有人站在这里训练。朱竹清没有陪在他身边,而是独自走到平时练习速度与爪击的树下,指尖从树干上层层叠叠的抓痕上缓慢划过。 戴沐白做完手中的事才走过去。他没有立刻打扰,只站在几步之外等着,直到朱竹清自己收回手,才说道:“以后还会回来。” 朱竹清侧过脸看他,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却也没有否认。她轻轻应了一声,随后与戴沐白并肩走回宿舍,两人的步伐自然保持在相同速度。 宁荣荣一整天都在帮老师整理书籍和药材。奥斯卡收拾完自己的房间后也主动过去,结果将邵鑫已经分好的几盒材料重新混在一起,被宁荣荣毫不客气地赶去负责搬箱子。 他嘴上抱怨大小姐只会指挥人,真正搬起来却比谁都勤快。宁荣荣看见他额角冒汗,还是从桌边拿起水递过去,提醒他别为了逞强把魂力和体力都耗光。 马红俊几乎把学院每一个房间都转了一遍。赵无极问他是不是在找什么重要东西,他立刻说自己只是确认厨房有没有留下能吃的东西,可他从空教室出来时,在门口站了很久,连赵无极走到身后都没有察觉。 赵无极没有揭穿,只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催他赶快去食堂帮忙。马红俊拍开他的手,嘴里抱怨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脚步却比刚才快了许多。 最后一顿晚饭比平时丰盛得多。邵鑫和几位老师从下午便开始准备,长桌上摆满了众人喜欢的菜,连弗兰德珍藏许久、一直不舍得拿出来的两瓶酒也被赵无极强行搬上了桌。 弗兰德看见那两瓶酒时脸色明显变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冲上去抢回,只推了推眼镜,提醒大家明天一早便要出发,谁若因为吃得太多起不来,便自己一路跑去天斗城。 马红俊根本没有把这句警告放在心上。他刚坐下便盯上最后一块烤肉,筷子才伸出去,赵无极已经从另一侧将肉按住,两个人隔着桌面僵持片刻,最后还是马红俊在绝对力量面前败下阵来,只能转头去抢奥斯卡碗里的。 奥斯卡早有防备,端着碗往宁荣荣身边躲。宁荣荣嫌他们两个吵得头疼,却还是顺手把自己不喜欢的肥肉夹进奥斯卡碗里。奥斯卡看了一眼碗中突然多出的东西,嘴上说着自己不是专门处理剩菜的,最后仍然全部吃了。 戴沐白落座前便替朱竹清留了一份较为清淡的菜。朱竹清回来以后看见自己位置旁已经放好的碗筷,只短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安静坐下来将那些东西吃完。 小舞则坐在唐三与白仞之间,一会儿给白仞夹菜,一会儿又转头提醒唐三不要只顾着照顾别人。唐三听完以后将另一盘小舞喜欢的点心推到她面前,白仞则把她夹得过满的碗往旁边挪了一些,免得汤汁洒在衣服上。 饭桌上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老师们互相揭短,学生们争抢食物,弗兰德几次想维持院长威严,最后都被赵无极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等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众人却仍然坐在原位,没有谁主动提出回房休息。 直到夜色完全沉下来,大师才提醒他们明日还要赶路。大家这才陆续起身,动作却都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只要晚一点离开饭桌,这个夜晚便能再长一些。 小舞回宿舍以前,忽然拉住唐三与白仞,带着两人绕到主楼后方。她没有解释要去哪里,只顺着外墙熟练地爬上屋顶,坐在过去常看星星的位置,随后拍了拍自己两侧,示意两个哥哥也坐下来。 “今晚不想那么早睡。”小舞抱着膝盖看向远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睡醒以后,我们就真的要走了。” 唐三原本想提醒她明天需要体力,话到嘴边却在看见她的侧脸后停住。他在小舞右侧坐下,白仞则坐到另一边,三个人像过去许多次那样并肩看着夜色。 学院里大部分灯已经熄灭,操场与宿舍都被月光覆盖。白仞能够清楚看见自己与奥斯卡房间的窗户,那里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透出灯光,也曾在他独自等待别人训练回来时,映出他坐在窗边的影子。 小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唐三没有犹豫,回答得十分肯定,“只要你想回来,我们便回来。” 白仞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熟悉的房屋,语气温和地补充道:“就算以后这里有了变化,我们也记得每个房间原来是什么样。操场在哪里,食堂的哪张桌子最容易晃,宿舍窗户下雨时会从哪边漏水,都不会忘。” 小舞听见后笑了一下,又转头问他们最舍不得哪里。唐三想了片刻,回答是工作间,那里有他与白仞一起制作暗器的痕迹,也有小舞无数次坐在旁边等他们结束时留下的划痕。 白仞的答案则是宿舍窗边。他没有解释太多,只说过去几年里,自己常常从那里看见奥斯卡回来,也能看见其他人在操场训练。那个位置并不起眼,却保存了他在史莱克太多安静的时间。 “那我最舍不得这里。”小舞抬手拍了拍身下的屋顶,随后把头靠到白仞肩上,另一只手仍抓着唐三袖口,“因为每次坐在这里,两个哥哥都在。” 唐三垂眼看了一下她抓住自己的手,没有说话,只将袖口往她掌心里送了一点。白仞则抬手扶住小舞肩膀,免得她靠得不稳。 三个人在屋顶坐了很久。小舞最初还在说去天斗城以后想吃什么、想去哪里,声音却越来越轻,最后就这样靠在白仞肩上睡着,手指仍然没有松开唐三的袖子。 唐三与白仞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把她叫醒。白仞先托住小舞肩背,唐三则从另一侧扶起她,两人一起将她送回与宁荣荣共住的宿舍。 宁荣荣显然还没有睡。她打开门看见小舞被两个哥哥一左一右送回来,眼神先在三人之间停留片刻,随后才忍着笑让开位置。唐三替小舞盖好被子,白仞则将她仍抓着的袖口一点点抽出来,直到确认她没有醒,才和唐三一起离开。 另一边的训练场上,戴沐白与朱竹清也完成了最后一次幽冥白虎练习。黑白光芒在空旷场地上维持片刻,巨大的白虎平稳解除,两人重新出现时都没有像最初那样失去平衡。 朱竹清调匀呼吸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场边坐下。戴沐白拿来水递给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已经恢复安静的训练场。 “到了皇家学院以后,继续练。”朱竹清接过水,声音不大,却带着明确的认真,“今天的融合还不够稳定,最后一次魂力衔接慢了。” 戴沐白点了点头,没有像以前那样先说她哪里做错,只答应道:“到了那边,训练时间由你定。我配合你。” 朱竹清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随后轻轻应了一声。她起身准备离开时,又想起什么,回头提醒道:“明天赶路,不要一个人一直顶在前面。你今天才刚恢复。” 戴沐白听见这句话,眼底笑意明显深了些,却没有故意拿来调侃,只认真回答:“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众人在学院门口集合。 所有行李都已经装进魂导器或捆扎整齐,宿舍与教室的门也一一锁好。白仞和奥斯卡最后从房间里出来,两人一起将门锁扣紧。奥斯卡握着钥匙看了一会儿,最后交给弗兰德,没有再回头检查。 弗兰德则站在学院门口,亲手取下那块已经褪色的史莱克牌匾。木牌离开固定多年的墙面时落下一层灰,他用袖口擦去上面的尘土,动作比平时任何一次整理魂导器都更加小心。 赵无极站在旁边没有说笑,只等弗兰德将牌匾收入魂导器。大师和其他老师也安静站在后方,直到弗兰德重新戴好眼镜,才一同转身离开。 小舞一手拉着唐三,一手拉住白仞,走出几步后还是忍不住回头。戴沐白、奥斯卡、马红俊等人也陆续转过身,目光从宿舍、操场和院门上缓慢掠过。 弗兰德始终没有回头。他走在队伍最前方,右手却在袖中握住了装着牌匾的魂导器,直到小村逐渐被树木遮住,才慢慢放开。 从史莱克前往天斗城的路并不短。弗兰德刚离开学院不久便恢复了平日的作风,根本没有给学生们悠闲赶路的机会,直接让赵无极带上大师,几名老师加快速度,将整段旅程当成了新的体能训练。 “所有人跟上。”弗兰德在前方回头看了一眼,语气毫无商量余地,“掉队的人今晚负责守夜,连续掉队两次,行李也自己背。” 马红俊听得脸都皱了起来,一边追赶一边抱怨院长连搬家都不肯让人轻松。戴沐白则主动跑到队伍前方,最开始替大家稳定节奏,等体力消耗后又让唐三接替判断路线,没有像过去那样一个人硬撑到底。 朱竹清大多保持在队伍侧后方。她与戴沐白不需要开口,便能自然交换警戒方向;遇到狭窄山路时,戴沐白会先挡开横生的树枝,朱竹清则留意后方是否有人掉队。 奥斯卡提前制造好香肠,等众人体力下降时依次分发。宁荣荣每次拿到自己的那根,都会先看他手里是否还留着一份,发现奥斯卡又准备把所有补给都交给别人后,便直接要求他当场吃下。 “你自己都跑不动了,还想着省。”宁荣荣跟在他旁边,呼吸也有些急促,语气却十分强硬,“辅助系魂师倒下以后,剩下的人才是真的没有补给。” 奥斯卡嘴上说她管得越来越宽,还是听话地吃了香肠。等宁荣荣脚步稍慢时,他又不动声色地跑到她身侧,替她挡开路边低垂的树枝。 小舞大部分时间跑在唐三与白仞之间。她体力足够时便自己向前,累了以后会轮流拉住两人的手臂调整步伐。唐三与白仞的速度则逐渐保持在相同节奏,一个负责观察前方道路,一个留意身边伙伴的状态,途中几乎不需要商量便能相互补位。 白仞没有展开双翼。飞行当然能让他轻松许多,可所有人都在奔跑,他也没有独自避开训练的理由。偶尔遇到陡峭山路,他只会展开双翼短暂借力,将落后的奥斯卡或宁荣荣带过最难通过的位置,随后便重新落回地面。 几日后的傍晚,众人在林间第一次露营。火堆升起以后,大家自然围成与史莱克饭桌几乎相同的位置,连奥斯卡分发食物的顺序都没有改变。 小舞坐在唐三与白仞之间,看着其他人一边吃饭一边争论明日路线,忽然轻声说道:“好像大家都在的话,住在哪里真的没有太大区别。” 弗兰德坐在不远处查看地图,听见以后手指略微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只将地图重新折好,提醒众人早点休息。 连续赶路一段时间后,西尔维斯城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作为西尔维斯王国的首都,这座城市比索托城更加繁华。宽阔城门外车马不断,城内街道两侧商铺林立,刚进入城中,马红俊与奥斯卡便已经开始讨论晚饭。 更让众人意外的是,弗兰德没有像过去一样寻找最便宜的旅店,反而带着他们住进了一家条件相当不错的酒店。房间干净宽敞,楼下餐厅也十分气派,与他平日精打细算的作风完全不符。 戴沐白在走进餐厅以前便提醒众人:“院长今天笑得太温和,绝对有问题。” 马红俊作为最了解弗兰德的学生之一,立刻点头附和:“老师花得越多,说明他后面准备赚得越多。今晚这顿饭肯定不是白吃的。” 弗兰德显然听见了两人的议论,却装作毫不知情,甚至主动让店员将招牌菜全部端上来。赵无极坐在他旁边,看着满桌酒菜,脸上的笑容同样显得意味深长。 老师们喝的是烈酒,学生面前则只放了味道偏甜、酒味较淡的果酒。小舞尝了一口便皱起鼻子,觉得味道不如糖水;宁荣荣倒是并不陌生,只喝了小半杯;戴沐白与奥斯卡也只是浅尝,没有人真的打算在赶路途中喝醉。 白仞面前同样放着一只酒杯。 他起初没有碰,只安静看着杯中浅金色酒液。前世以雪清河身份出席宴会时,他曾经无数次举杯,也在众目睽睽之下饮下过远比这更烈的酒。可每一次酒液入喉,他都会立刻以魂力将其中酒性化去,不允许头脑出现一丝迟钝。 雪清河不能醉。一个长期活在伪装中的人,更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失去控制。 因此直到今日,他其实从未真正体验过酒意。 唐三很快注意到他的目光。他坐在白仞右侧,问道:“以前喝过?” “碰过。”白仞端起酒杯,指腹在杯沿停留片刻,语气补充道,“但没有真正喝过。” 唐三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但也没有追问。他看着白仞将酒杯送到唇边,提醒道:“第一次便少喝一点。酒会影响反应,也可能让魂力运行变慢。” 白仞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像过去那样运转魂力,而是任由酒液真正滑过喉咙。最初是果香与淡淡甜味,紧接着,一股陌生的灼热便顺着喉间落入胸口,缓慢向四肢扩散。 味道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难以接受。他放下酒杯时神情仍旧清醒,甚至觉得唐三刚才的提醒有些过于谨慎。可没过多久,酒意便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白仞自己还没有察觉,坐在他身旁的唐三却已经看出了不同。 先发生变化的是耳尖。那一点薄薄的红色从耳廓边缘渐渐晕开,在浅色发丝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随后,热意又落到白仞原本冷白的脸侧,让平日里略显疏离的眉眼也多了一层柔和颜色。长发顺着肩头落下,几缕发丝贴在泛红的颈侧,随着他略显缓慢的呼吸轻轻晃动。 唐三看着他,一时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白仞平日里总是清醒的。无论是面对危险、陌生人,还是史莱克众人的玩笑,他的眼睛深处都像始终留着一线冷静,习惯先观察、先判断,再决定该显露多少情绪。即使真正放松下来,那层本能的戒备也不会完全消失。 可酒意上来以后,那双眼睛明显变得不一样了。金色眼眸里惯常的清醒锋芒被慢慢揉散,视线落在人身上时不再像是在辨认什么,也没有随时准备收回情绪的克制。白仞只是安静看着唐三,目光比平时停留得更久,像是因为已经确定眼前的人值得信任,便懒得再维持任何防备。 这种毫不遮掩的专注,让唐三心口忽然收紧了一下。 白仞伸手准备再给自己倒一点,唐三却先一步拿走酒壶,将它放到自己另一侧,语气也比刚才更加确定:“够了。你已经醉了。” 白仞微微皱起眉,像是真的认真判断了一遍自己的状态。他坐姿依旧端正,神情也没有明显混乱,只是抬手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指尖落在唐三腕上后,他没有立刻用力争抢,只轻轻扣住那截手腕,说道:“只喝了一杯。” 酒意让他的声音比平时稍低,尾音也少了惯常的利落。那句话听起来不像反驳,更像是觉得唐三的结论不够合理,于是认真陈述事实。 唐三扫了一眼握着自己的手。白仞掌心已经有些发热,指腹贴在他的腕骨与红绳边缘,没有像清醒时那样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唐三又抬眼看向他,白仞仍旧毫无防备地望着自己,眼神安静而柔软,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与平日有多么不同。 “对你来说,一杯已经够了。”唐三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把酒壶还给他。 小舞很快也注意到白仞耳朵发红,立刻放下杯子凑了过来,想看看二哥喝醉以后是不是会变得比平时好说话。宁荣荣却先一步拉住她的衣袖,视线从白仞落到唐三脸上,随后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说道:“让三哥带他出去吹吹风吧。你现在围在旁边,他反而更不舒服。” 小舞原本不太愿意,仔细看了看白仞明显迟缓一些的反应后,还是把桌上的清水推给唐三,认真叮嘱道:“那你别让二哥在外面待太久,也别让他再喝了。” 唐三应了一声,伸手扶住白仞手臂,带他离开热闹的餐厅。白仞并没有醉到无法行走,只是脚步不再像平日那样准确,每 一步都像要稍微停顿一下,才能确定地面的位置。 经过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的身体向旁边偏了些。唐三早有准备,手臂立刻绕过他的腰侧,将人稳稳接进怀里。白仞的一只手按上唐三肩膀,长发随着动作从背后滑落,有几缕擦过唐三手背,带着一点酒气与原本清淡的气息。 他站稳后没有马上退开。平时的白仞即使接受搀扶,也会在恢复平衡的第一时间调整距离。可此刻他只是低垂着眼睛,安静靠在唐三臂弯里,像是在适应突然改变的重心,也像是单纯觉得唐三扶着便不需要自己重新判断。 唐三垂眼看着他。离得近以后,白仞脸上的变化更加明显。耳尖已经红透,眼尾也因为酒意染上一点极淡的颜色,平日抿得平直的唇稍稍放松,不再显得那样冷淡。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出浅浅阴影,整个人像是被酒意磨去了锋利边缘,只留下难得外露的柔软。 唐三并不陌生白仞的长相。从六岁初见,到如今重新相认,他看过白仞太多不同模样。白雪站在斗魂台上时冷艳疏离,真正的白仞则更加清贵平静。唐三一直知道他好看,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当那双眼睛彻底放下警惕,只安静依赖着一个人时,会让人如此难以移开视线。 酒店后方有一处不大的露台,夜风比餐厅内凉了许多。唐三扶着白仞走到栏杆旁,没有立即收回环在他腰侧的手,只等他靠住栏杆,确认不会再次失去平衡,才稍微放松力道。 白仞闭了闭眼,任由夜风吹过脸侧。银白发丝从唐三眼前掠过,露出仍然泛红的耳廓。唐三从旁边取来清水递给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既然知道能用魂力化解,为什么今晚没有这样做?” 白仞接过杯子,却没有马上喝。他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水面,似乎需要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才能把问题与答案连接在一起。 “想知道真正喝下去是什么感觉。”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回答。 唐三没有追问,也没有说自己不相信,只安静站在他身边看着。那道目光并不带压迫,却让白仞慢慢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酒意让白仞失去了平时习惯性的回避。他眼底少了那些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防备,只映着近在咫尺的唐三。夜色与灯光落在那双金色眼睛里,让其中的柔软显得比耳尖的红色更加清晰。 “因为你在旁边。”白仞看着他,语气很轻,却说得十分清楚。 唐三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白仞像是在话出口以后,才隐约意识到这句话过于直接。他眨了眨眼,视线仍然没有真正躲开,只迟了一拍补充道:“小舞和大家也都在。” 唐三自然听见了后半句,却也清楚记得,他最先说出口的人是自己。 “所以你觉得,就算真的醉了也不会有事?”唐三问道,扶在白仞腰侧的手始终没有离开。 白仞认真想了想,随后轻轻点头。他的动作比平时缓慢,落下的发丝也随之擦过脸侧。“你在的话,不会出事。” 这一次,他没有再补充其他人。 唐三侧过脸,先把白仞手里的杯子拿远了些。那点重量落在臂弯里时,他反而不敢动得太明显,只能虚虚扶住白仞后背,等他重新站稳。白仞很少这样毫无防备地靠近谁,唐三看得出来,便更不愿让这点酒意变成任何会让他醒后不自在的事。 可就在今晚,白仞只是因为他在旁边,便允许自己第一次真正饮下酒,也允许头脑失去绝对清醒。对一个始终不肯失去控制的人而言,这份信任已经比任何直接表达都更加清楚。 白仞察觉唐三一直没有松开自己,便看了看环在腰侧的手,又抬起眼睛问道:“你总是这样看着我,是不是觉得一放开,我就会再不见?” 若在平时,他不会把这句话问得如此直接。唐三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的发尾上,最后还是没有否认:“我知道你不会故意离开。可六年前,你也不是故意的。” 白仞看着他,眼中的醉意似乎安静了些。唐三从未责怪过他,更没有在重逢后提起自己那六年究竟如何度过。可直到此刻,白仞才真正看清,那段失踪在唐三身上留下的并不只是思念,还有一种已经融入本能的不安。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上唐三腕间修补过的红绳。或许是酒意让触觉变得更加清晰,他沿着那处细小线结缓慢摸过,随后将手停在唐三腕侧。 “我没有打算走。”白仞看着那根红绳,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唐三没有让他许诺永远,也没有问未来是否还会发生无法控制的事情。他只是看着白仞落在自己腕上的手,过了片刻,才说道:“那便让我慢慢习惯。” 白仞似乎没有完全听懂他要习惯什么。他抬起眼睛看了唐三一会儿,那双眼睛因为酒意显得格外干净,没有猜测,也没有防备,只带着一点迟缓的疑惑。 下一刻,重新涌上的酒意让他轻轻闭了闭眼,身体也不自觉向唐三靠去。额头抵上唐三肩侧时,白仞没有像清醒时那样迅速意识到距离过近。他只是觉得这里足够稳,唐三的身体也正好挡住了迎面的夜风,于是便放任自己把一部分重量交出去。 唐三身体短暂僵住。白仞靠在他肩上,呼吸透过衣料落在颈侧,带着一点淡淡的果酒气息。银白长发从唐三肩头滑下,发尾垂在两人交叠的手臂间。那张平日总显得清醒疏离的脸此刻离得很近,眉眼彻底舒展开来,没有任何准备随时抽身的痕迹。 唐三低头便能看见他泛红的耳尖、微微垂落的睫毛,以及因为放松而变得柔和的唇线。 这是只有在确定安全以后才会出现的白仞。不是白雪面对观众时精心维持的神态,也不是他为了让小舞安心而显露的温和,而是一种真正不设防的安静。他把清醒暂时交给酒意,也把自己交给了身边这个不会让他摔倒的人。 唐三没有趁机做任何越界的动作。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稳稳扶住白仞后背,又解下外衣披在他肩上,将被夜风吹乱的银白发丝轻轻拨到一侧。 白仞靠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原来酒也没有那么难喝。” 唐三偏过头,目光停在他仍未褪去红色的耳侧,声音里终于带上一点浅淡笑意:“你觉得不难喝,是因为已经醉了。” 白仞听见以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任何表演意味,也没有平时习惯保留的分寸。眼尾微微弯起时,连那双眼睛都显得柔软明亮。唐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白仞太过陌生,却又像是自己等待了很久,才终于被允许看见。 白仞笑过以后没有立即离开,只将额头重新靠回唐三肩上。唐三也没有催促,任由他安静依靠着,手掌始终停在他背后。 直到白仞呼吸逐渐平稳,唐三才问道:“回房休息,还是回去找小舞他们?” 白仞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头。他慢慢站直身体,手掌却仍搭在唐三手臂上,没有完全拉开距离。“回去。小舞会担心。” 唐三看着他即使醉了也仍记得小舞,眼中浮起一点无奈,却没有反对。他重新扶住白仞腰侧,带着他慢慢走回餐厅。 两人回去时,桌上的酒菜已经吃得差不多。夜风让白仞脸侧的热意散去一些,耳尖却仍然透着浅红。那双眼睛恢复了部分清明,却还没有重新竖起平时那层无形防备,视线始终自然落在唐三附近。 白仞没有用魂力化去剩余酒意,只顺着唐三的动作坐到他旁边,接过清水慢慢喝着。唐三的手仍然扶在他腕侧,像是怕他下一刻起身时再次失去平衡。 小舞立刻凑过来检查二哥有没有难受。白仞看着她担忧的神情,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告诉她自己没事。那语气比平时更加柔和,小舞听完终于放心,却又忍不住盯着他发红的耳朵多看了几眼。 奥斯卡也从另一边问他是否头晕,朱竹清则将一盘能够解腻醒酒的水果推到白仞面前,没有多问。马红俊刚想取笑白仞只喝一杯便醉,戴沐白已经提前按住他的肩膀,提醒他清醒后的白仞完全有能力把他吊在屋顶一整晚。 宁荣荣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只看着唐三把水杯递到白仞唇边。白仞并没有自己接过,而是十分自然地低头顺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像是已经习惯了在酒意未散时由唐三照顾。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只顾着确认二哥有没有难受的小舞,最后无声地弯了弯嘴角,决定暂时不提醒她刚才究竟错过了什么。 弗兰德直到众人都吃饱喝足,才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他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一个过分温和的笑容,随后看向七名准备休息的学生。 “赶了这么多天路,你们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参加实战了。”弗兰德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真的只在替学生着想,“西尔维斯城正好也有一座大斗魂场。今晚时间还早,不如去活动一下筋骨,只参加一场团战便回来。” 戴沐白听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怀疑地打量着弗兰德:“院长,你今晚又是住好酒店,又是请客吃饭,不会只是为了让我们打场斗魂吧?” 马红俊坐在另一侧,悄悄朝众人比了一个下注的手势。他最了解老师,已经猜到弗兰德多半是准备利用史莱克七怪在这里没有战绩记录的机会,狠狠赚上一笔。 弗兰德看见他们的小动作,脸上笑意没有丝毫变化,只十分痛快地叫来店员结账,随后催促众人立即出发。 唐三站起身以前先看向白仞,确认他的脚步是否还能保持稳定。白仞将最后一点水喝完,握住唐三递来的手站起身,酒意仍让他的反应慢了一点,眼神却已经恢复不少清明。 “我只是旁观。”白仞说道,手指却没有立即松开唐三,“不会影响你们比赛。” 唐三看了看两人仍然交握的手,轻轻应了一声,随后与他一起跟上已经走出餐厅的众人。 56. 凶神战队 西尔维斯大斗魂场比索托大斗魂场更加宏伟。高耸的圆形建筑几乎占据了整条街道,正门前灯火通明,来往观众络绎不绝。即使夜色已经很深,内部仍不断传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显然真正精彩的斗魂才刚刚开始。 史莱克众人走进大厅以前,先在附近一条偏僻小巷里戴好了面具。戴沐白等人仍沿用过去参加团战时的装束,白仞则换上一件没有任何白雪特征的深色斗篷,脸上只戴着一张普通的银灰色面具。 夜风已经吹散了大半酒意,白仞脸侧看不出多少异样,唯有耳尖还残留着一点浅淡的红色。唐三一路都走在他身边,视线几次从那处红色上掠过,直到进入斗魂场,被迎面而来的嘈杂声拉回注意力。 弗兰德带着众人来到团战报名处,将史莱克七怪的团战徽章递了过去。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最初还保持着职业性的笑容,可等他看完徽章上的战绩与积分,神情很快变得为难起来。 他反复核对了几遍,才抬起头对弗兰德说道:“十分抱歉,今晚恐怕无法为贵队安排正常的团战。” 弗兰德刚刚还在盘算下注后的收益,闻言立刻皱起眉,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西尔维斯城这么大一座斗魂场,连一支魂尊级别的队伍都找不到?” “并不是没有魂尊级团队,而是没有符合条件的对手。”工作人员指了指徽章上醒目的连胜记录,耐心解释道,“按照我们斗魂场的规定,只要队里有一位金斗魂级别的魂师,对手必须也得是金斗魂级别的团队。我们斗魂场目前没有金斗魂级别的魂尊团队。” 站在后方的马红俊听见后,用手肘碰了碰奥斯卡,小声说道:“我就知道那顿饭没这么容易吃。老师想赚的钱,连斗魂场都不肯给机会。” 奥斯卡刚想提醒他声音小些,工作人员已经犹豫着继续说道:“正常匹配确实没有办法,但若贵队愿意接受越级挑战,今晚倒是有几支四十级档的团队可以安排。” 弗兰德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贪财归贪财,他还没有蠢到拿学生的命去换赔率。“他们七个只有戴沐白接近四十级,其余大多刚进入魂尊,甚至还有两个没有到三十级。你让他们去挑战全员魂宗的队伍?” 工作人员连忙说明,斗魂场只是提供一种选择,并不会强迫任何人接受。弗兰德没有再理会他,转身便准备带众人离开。 大师却没有立刻跟上。他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四十级档团队的资料,站在柜台旁一页页翻看。弗兰德走出几步后发现他没有动,不由得回过头,皱眉问道:“小刚,你不会真想让他们越级吧?” “正常情况下当然不能。”大师翻动资料的手停在其中一页,目光在那支队伍的名字上停留片刻,随后抬头询问工作人员,“这支凶神战队今晚是否已经登记?” 工作人员听见这个名字,神情明显变得不太自然。他点了点头,声音也压低几分:“已经登记。凶神战队在四十级档十分特殊,他们从不拒绝挑战,但下手极重。过去与他们交战的团队中,已经有多名魂师死亡,重伤和残疾的更不在少数。” 大师继续向下看。凶神战队惯常出战七人,登记成员却超过七名,所有人魂力都在四十级以上,武魂也大多是擅长正面攻击的强攻系与敏攻系。资料后方附着数次警告记录,其中甚至包括对手已经认输或失去抵抗能力后,仍然继续攻击。 弗兰德走回大师身边,只扫了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想法。他声音很低,神情却极为严肃:“你想让他们用刚做好的东西?” 大师没有直接回答,只合上手中的资料,转头看向站在学生中的白仞。白仞已经四十二级,若他能够临时加入,史莱克一方至少会多一道能够应付意外的保障。 “团战能否临时增加成员?”大师重新看向工作人员,“史莱克七怪还有一名替补队员,四十二级魂宗。如果将人数增加到八人,凶神战队是否也能派出八人?” 工作人员怔了一下,下意识望向白仞。他显然没有想到这群年轻魂师中还藏着一名魂宗,立刻提出需要重新验证魂力和身份。 白仞没有使用白雪的银斗魂徽章,而是以自己的真实身份进行临时登记。他将手放上用于测试魂力的水晶,四十二级的魂力波动很快亮起。工作人员确认结果后态度郑重许多,立刻去请示斗魂场主管。 片刻以后,西尔维斯大斗魂场同意将这场比赛登记为特殊越级团战。白仞只作为史莱克七怪的临时第八人出战,不计入他原有的个人斗魂记录;凶神战队那边则会从替补成员中再增加一人,使双方人数保持一致。 凶神战队的答复来得极快。听说对手只是增加了一名四十二级魂宗,其余仍然大多是魂尊甚至大魂师,对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接受了这场八对八的比赛。 工作人员离开后,史莱克众人被带进一间独立休息室。房门刚一关上,唐三便转向白仞,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以玄天功仔细感受他的魂力运行。 “还有没有头晕?”唐三问道,神情比刚才面对凶神战队的资料时还要认真。 “已经没有了。”白仞知道他担心自己残留的酒意影响判断,“剩下那一点随时可以化去。” 白仞运转魂力,体内残留的微弱酒意很快被彻底化解。再睁开眼时,那双金色眼眸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先前在露台上毫无防备的柔软也重新藏回了冷静之后。 唐三看着他,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双被酒意揉散锋芒的眼睛,以及白仞耳尖泛红、靠在自己肩上的模样。眼前的人已经重新变得理智克制,仿佛刚才那个愿意把全部重量交给他的白仞,只短暂存在于夜风之中。 白仞见他迟迟没有松手,便问道:“现在可以了吗?” 唐三回过神,从魂导器中取出一枚细小的金属零件,毫无预兆地朝白仞侧后方弹去。白仞甚至没有回头,左手已经准确抬起,两指稳稳夹住了飞来的零件。 “反应没有问题。”白仞将金属片放回唐三掌心,眼中带起一点极浅的笑意,“还要再试一次吗?” 唐三这才放开他的手腕,却仍然叮嘱道:“上场以后,站在我能看见的位置。” 白仞没有提醒他自己才是这支队伍里等级最高的人,只平静回答:“你也一样。” 大师将凶神战队的资料放到桌上,语气一如往常般冷静:“对方全部是魂宗,而且长期参加以重伤对手为乐的斗魂。这场比赛不能按照平时的方式进行。你们不需要与他们正面接触,也不要释放武魂暴露意图。上台以后横向排开,等他们进入诸葛神弩的最佳射程,由小三统一下令。” “只用诸葛神弩?”戴沐白低头摸了摸藏在袖中的机括,皱眉问道,“万一他们没有直接冲过来呢?” “从凶神战队过去的战斗方式来看,他们不会试探。”大师看向资料上那些血腥战绩,声音没有波动,“在他们眼里,你们的魂力差距太大,没有必要使用战术。若计划出现意外,白仞负责掩护奥斯卡与宁荣荣,其余人立刻跳下斗魂台认输。记住,对方都是凶残之辈,不必留手,必须用最快速度结束战斗。” 大师没有再解释“不必留手”意味着什么。 在场众人也没有围绕死亡展开讨论。他们知道诸葛神弩威力惊人,也知道凶神战队曾经杀死过不少对手,却仍然下意识将今晚当作一场格外危险的斗魂。只要成功挡下冲锋,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比赛自然会结束。 唐三开始检查每个人的诸葛神弩。戴沐白与朱竹清的位置在左侧,两人的弩机已经完成上弦。奥斯卡替宁荣荣调整腕带时,手指因为紧张显得有些僵硬,连续几次都没有扣到合适位置。 宁荣荣按住他的手背,让他先停一下。“慢一点。比赛还没有开始,你别先把自己的机括装错了。” 奥斯卡深吸一口气,重新固定好腕带,随后提醒道:“上台以后别离我太远。” “你也是。”宁荣荣没有笑他一个辅助系魂师还想着保护别人,只认真看着他,“谁都不许擅自往前冲。” 马红俊为了缓解气氛,故意拍了拍自己的诸葛神弩,笑着说道:“八架一起发射,他们就算全是魂宗,也未必有机会靠近吧。” 这一次有人接了他的话。戴沐白抬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脑,提醒他不要因为暗器威力大便放松警惕。马红俊不服气地躲开,却还是重新低头检查了一遍安全机括。 轮到白仞时,唐三先确认弩箭槽,又依次摸过腕扣、机括与弩弦。他检查得格外仔细,同一处固定位置甚至连续确认了三次。 白仞任由他动作,直到唐三再次碰向腕扣,才轻声说道:“这里已经检查过两次了。” “再看一次也没有坏处。”唐三没有抬头,确定所有部件都没有问题以后,才替白仞将袖口重新放下。 小舞站在两人旁边,看了看唐三,又看了看白仞,最后抬手分别握住两个哥哥的手腕。“等一下你们都不许离我太远。” 唐□□握住她的手,低声告诉她,只需要听自己的指令。白仞则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告诉她若出现任何不对,立刻退到自己身后。 半个时辰后,斗魂场的工作人员前来通知,比赛即将开始。 弗兰德原本仍惦记着下注的事,真正看到孩子们整装进入通道后,脸上的兴奋却淡了不少。他最终仍旧押下了一笔钱,却没有像原本计划中那样将所有奖金全部投入,只用了学院公共资金的一部分。 凶神战队全员魂宗,又在西尔维斯城积累了极高的凶名。即使史莱克一方临时增加了一名四十二级魂宗,观众依旧几乎一边倒地看好凶神战队,双方赔率仍然相当悬殊。 赵无极看了一眼弗兰德手中的下注凭证,故意说道:“怎么不多压一点?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弗兰德将凭证收进魂导器,没有与他斗嘴,只看着八个学生消失在通道尽头。“钱以后还可以赚。人要是出了问题,再多金币也买不回来。” 史莱克八人走入斗魂通道时,外面的欢呼声已经震得墙面微微发颤。主持人正在中心斗魂场上竭力煽动观众情绪,反复强调这是一场极为少见的越级挑战。 “今晚,凶神战队将迎战来自索托城的银斗魂团队——史莱克七怪!值得注意的是,史莱克七怪临时增加了一名四十二级魂宗,但其余成员大多只有三十级左右,其中甚至还有没有进入魂尊境界的辅助系魂师!” 观众席顿时响起大片嘘声与哄笑。 凶神战队在西尔维斯城恶名远扬,却也因为血腥残暴的斗魂风格拥有不少追捧者。许多观众根本不关心比赛是否公平,只想看那些戴着面具的年轻魂师如何被全员魂宗的凶神战队撕碎。 史莱克八人从通道走上斗魂台,按照唐三的安排横向排开。戴沐白和朱竹清在最左侧,小舞与唐三站在中央偏左,白仞位于唐三另一侧,之后依次是马红俊、奥斯卡与宁荣荣。八人双手自然垂落,诸葛神弩被斗篷与宽大的衣袖遮住,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 凶神战队八名成员很快从另一侧入场。他们的年纪都在三十岁以上,身形高大,裸露的皮肤上遍布长期斗魂留下的伤疤。走在最前方的队长扫过史莱克众人,在小舞、宁荣荣与身形较小的几人身上多停留片刻,脸上很快浮起毫不掩饰的残忍笑容。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一连串爆响,随后对身边队员说道:“一会儿动作慢点,别刚开始便全弄死了。观众花钱进来,总得让他们多看一会儿。” 其余七人顿时大笑起来。 小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缩了一下。唐三没有转头,只用手背极轻地碰过她的手臂,提醒她把注意力放回正前方。 白仞则安静看着那八个人。随着比赛即将开始,体内的死神镰刀像是感知到了正在逼近的死亡,在灵魂深处传来极轻的震动。不是兴奋,也不是渴望,只是对死亡本身的一种本能回应。 白仞能够看见那些人身上由旧伤、暗疾与混乱魂力构成的细小死线,也能察觉他们在长年战斗中留下的结构破损。可这些并不重要,今晚决定结果的不是武魂缺陷,而是藏在八人袖中的机括。 裁判确认双方准备完毕后,高高举起右手。 “团战斗魂,史莱克七怪对凶神战队——开始!”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凶神战队八人同时释放武魂。狂暴魂力在斗魂台另一端轰然爆发,兽吼、金属摩擦与骨骼变化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八名魂宗脚下接连浮现出四枚魂环,强烈威压如同浪潮般朝史莱克众人席卷而来。 观众席的欢呼声瞬间攀升至顶点。凶神战队没有任何试探。八人几乎同时前冲,以最直接的方式朝史莱克的横向阵形撞来。他们显然认为这场比赛根本不需要战术,只要依靠魂力与等级正面碾压,几个呼吸之间便能结束。 史莱克一方却没有释放任何武魂。 戴沐白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正前方越来越近的对手。朱竹清脸色有些发白,手臂却始终保持稳定。奥斯卡与宁荣荣的呼吸明显加快,马红俊咬紧牙关,手指已经落在机括上。 小舞看着冲向自己的魂宗。那个人脸上的笑容没有半点留手的意思,武魂化后的利爪已经抬起,直指她的肩颈。 距离二十米。 唐三的紫极魔瞳运转到极致,准确计算着每个人的速度、位置与诸葛神弩的射击角度。他的双手同样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呼吸却平稳得没有丝毫变化。 十五米。 白仞体内的死神镰刀震动得更加明显。八道正在迅速接近死亡的生命轨迹一同落入感知,他甚至能预见弩箭会从何处穿入,又会在什么时候令魂力运转彻底断绝。 十米。 凶神战队队长已经抬起武魂化的手臂,眼中的残忍笑意更深。他甚至能看清这些年轻魂师面具后露出的眼睛,也确定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有释放武魂。 在他看来,他们已经吓得忘记了反抗。 唐三的声音就在这一刻响起,短促而清晰:“放。” 八条手臂同时抬起。宽大的衣袖向后滑落,露出早已完成上弦的诸葛神弩。凶神战队成员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未来得及消失,密集的机括爆鸣声便已经在斗魂台上炸开。 一百二十八支弩箭同时撕裂空气。它们没有魂力光芒,也没有魂技发动时的惊人声势,速度却快到普通观众根本无法捕捉。凶神战队正处在全速前冲的状态,没有防御,也没有足够空间改变方向。 一连串沉闷的穿透声几乎同时响起。最前方的凶神战队队长身体剧烈一震,脸上的残忍尚未转化为惊恐,整个人便因为惯性向前扑出,重重摔在斗魂台上。 其余七人几乎同时倒下。有人在最后一刻本能抬臂,只挡住了寥寥几支弩箭;有人试图发动魂技,脚下魂环刚刚亮起,身体便已经被后续弩箭接连贯穿。八具身体沿着冲锋方向滑出一段距离,最终停在距离史莱克众人不足数米的地方。 整个中心斗魂场骤然陷入死寂。上一刻还震耳欲聋的欢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数万名观众没有看清史莱克使用了什么,只看见凶神战队在即将接触对手前同时倒下,再没有任何一个人重新站起。 诸葛神弩的爆鸣停止以后,斗魂台上只剩下零星弩箭落地时的细微颤响。 史莱克八人仍然保持着抬臂姿势。 戴沐白怔怔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魂宗,手臂缓慢垂下。朱竹清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宁荣荣与奥斯卡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马红俊嘴唇微微张开,原本准备在胜利后说出的玩笑彻底卡在喉咙里。 小舞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具身体。那人的手指在地面抽动了一下,随后又慢慢停住。她握着诸葛神弩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 只有白仞没有停在原地。一百二十八支弩箭射出的同时,他的注意力便已经从“攻击是否命中”转向“敌人是否仍有行动能力”。这是几乎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快得甚至先于他对白仞这个身份的认知。 他的目光从左至右扫过八名凶神战队成员,判断弩箭穿透的位置、呼吸是否停止、魂力波动是否彻底消散。倒在最右侧的一人胸口还残留着极微弱的起伏,垂在地面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白仞的诸葛神弩没有放下。他手腕轻转,将弩口重新对准那人的咽喉,手指已经落回机括。若对方仍有反击能力,便必须在他发动魂技以前彻底结束。 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 只是在确认战斗是否真正完成。 唐三是第一个注意到他动作的人。 其他人还停留在凶神战队骤然倒下的震惊中,白仞却已经开始逐一确认是否存在活口,甚至准备对仍有微弱反应的敌人补射。那双金色眼睛里没有第一次杀人的茫然,只有异常冷静的判断。 这不是一个十二岁少年仅凭聪慧便能拥有的反应。 唐三立刻伸手按住白仞的手腕,将即将抬起的弩口缓缓压低,声音也压得极轻:“不用了。” 白仞侧过脸看他,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名凶神战队成员身上。 “还有呼吸。”他说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判断一件普通的暗器零件是否损坏,“魂力也没有完全散。” 唐三运转紫极魔瞳看过去。那人胸口的起伏只剩濒死时的痉挛,魂力波动已经无法凝聚,不可能再发动攻击。 “站不起来了。”唐三没有问白仞为什么会想到补刀,只加重按在他腕间的力道,“没有威胁了。” 白仞看了那人片刻,终于松开机括。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注意到周围。 朱竹清已经转过身,几乎没有等待裁判宣布结果,便踉跄着朝斗魂通道跑去。戴沐白下意识迈出一步,像是想留下履行队长职责,可当朱竹清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口后,他最终还是转头对唐三说道:“这里交给你。” 唐三点头以后,戴沐白立刻追了出去。 宁荣荣低头看见自己射出的弩箭还留在对手身体上,抬手捂住嘴,脸色惨白地冲下斗魂台。奥斯卡紧跟在她身后,自己走出几步便已经开始干呕,却仍然没有停下追赶。 马红俊的诸葛神弩从手中滑下,被腕带吊在手臂上。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最后也转身冲向通道。 小舞仍然站在原地。她看着倒在几步之外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无法理解刚才只是扣动了一次机括,为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便再也不能站起来。 白仞看着他们接连离开,手指仍停在机括上。直到小舞转头看向他,他才慢慢松开。 小舞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二哥,他真的死了吗?” 白仞看着她苍白的脸,原本可以直接出口的那个“是”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没有欺骗小舞,只伸手将她仍然抬着的诸葛神弩缓慢压向地面,低声回答:“死了。” 小舞的眼眶瞬间红了。诸葛神弩从她失去力气的手中滑下,白仞及时接住。她像是直到听见这句确认,才真正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转身朝通道跑去。 唐三还需要等待裁判宣布结果,无法立刻跟上。白仞收起小舞的诸葛神弩,说道:“我去看她。” 唐三看向他。白仞的神情依旧比任何人都平静,手掌没有颤抖,呼吸也没有混乱。可唐三能够看见,那双眼睛深处出现了一点难以形容的疏离,像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与其他人站在同一个地方。 唐三没有在这个时候追问,只轻声应道:“去吧。我很快过来。” 白仞转身走进通道,死神镰刀仍在灵魂深处轻轻震动。八道刚刚断裂的生命气息尚未完全散去,未散的死意仍贴在他的感知边缘。他以魂力压住武魂,不允许它在数万观众面前显露,真正令他无法忽视的却是刚才准备补射时的熟练。那动作并非来自临场判断,更像是身体早已记得该如何结束一场战斗。几段属于千仞雪的记忆从意识边缘掠过,尚未来得及看清,通道里的干呕声已经将他拉回现实。 通道里,小舞正扶着墙剧烈干呕。宁荣荣蹲在不远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奥斯卡明明自己也吐得站不稳,仍然把水杯递到她手边。马红俊靠着另一侧墙面,平时总挂在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戴沐白则站在朱竹清身后,替她挡住来往工作人员的视线。朱竹清几乎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身体失去平衡时,本能抓住了戴沐白的手臂。 通道里的伙伴都在难受,只有他仍旧站得很稳。 白仞停在通道入口,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与他们之间隔着一段无法看见的距离。 他们还在经历第一次。而他甚至已经想不起千仞雪第一次杀人时究竟是什么感受。 小舞察觉他靠近,立刻转身抓住他的衣袖。她眼中全是惊惶,像是急于从最信任的人那里确认,自己并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情变成一个可怕的人。 “二哥,我只是听见大哥说放。”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手指也越抓越紧,“我没想过他会真的死。为什么会这样?” 白仞将她揽进怀里,手掌按住她颤抖的后背。他没有告诉她不要想,也没有强迫她立刻接受,只说道:“因为诸葛神弩本来就有这样的威力。 你以前知道,只是没有真正看见过。” 小舞将脸埋进他肩侧,身体仍然止不住地发抖。“那我是不是杀人了?” “是。”白仞没有说谎,却在小舞身体僵住以前收紧手臂,“但你不是为了看他死,也不是因为喜欢杀人。你只是在保护自己和大家。” 小舞没有因此立刻平静下来,眼泪却终于落下,很快浸湿了白仞肩头的衣料。 白仞轻轻拍着小舞的后背,方才扣下机括时始终稳定的右手,此刻才一点点收紧。 斗魂台上,主持人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小心检查凶神战队八人的状态,确认再无一人能够生还后,握着扩音魂导器的手仍在发抖。 “团、团战斗魂……”主持人的声音几次卡住,才终于高声宣布,“凶神战队全灭,获胜者——史莱克七怪!” 死寂的观众席骤然爆发。有人因为押注失败而愤怒叫骂,有人疯狂追问史莱克究竟使用了什么武器,也有人被方才那一瞬间的死亡震慑得说不出话。欢呼、质疑与恐惧混在一起,整个中心斗魂场彻底陷入混乱。 唐三没有理会观众。他收好诸葛神弩,快步走入通道。小舞仍然抱着白仞,戴沐白、奥斯卡等人也都没有缓过来。唐三先走到小舞身边,抬手按住她的后背,随后才看向白仞。 白仞正低声安慰小舞,神情依旧平稳。可唐三想到的却是斗魂台上那一幕——所有人都被死亡震住时,白仞已经在确认呼吸与魂力;别人无意识放下暗器时,他却重新将弩口对准尚有微弱反应的人。 那不是冷静这么简单。更像是一件做过太多次以后留下的本能。 唐三想起白仞曾经提过的那些梦。梦中见过唐三和小舞的样子,还有白仞偶尔显露出来的、完全不属于十二岁少年的习惯。过去唐三虽然觉得那些梦对白仞影响太深,却从未真正怀疑过它们的性质。 可梦真的会教会一个人如何确认死亡、如何判断是否需要补刀吗? 唐三压下心中的疑问,没有在众人面前追问。他和白仞一起将小舞带回休息室,等所有人稍微缓过来以后,大师才关上房门,站到八个孩子面前。 房间里弥漫着清水、药物与尚未散尽的呕吐气味。朱竹清坐在最里面,戴沐白守在她身侧;宁荣荣和奥斯卡靠得很近,两个人的脸色同样难看;马红俊低着头,平日里的活跃完全消失;小舞则坐在唐三与白仞中间,两只手分别抓住他们的袖口。 大师注视着众人,沉默片刻才开口:“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凶神战队了吗?” 马红俊猛地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强烈的不适。“老师,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死?” “我知道诸葛神弩在那个距离发动,凶神战队几乎没有生还可能。”大师没有回避,语气却也没有丝毫轻松,“但我若提前告诉你们,今晚这场斗魂就失去了意义。你们可以提前准备如何扣下机括,却无法提前知道亲手夺走生命以后,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大师看着他们苍白的脸,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一些:“难受并不可耻。你们第一次亲手杀死敌人,若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毫无感觉,才真正值得担心。魂师的世界不只有允许认输的斗魂场。未来你们可能遇到真正想杀死你们的人,也可能必须保护无法战斗的人。这一关没有人能够永远替你们避开。” 宁荣荣抱紧自己的手臂,声音很轻:“可他们已经死了。” “若今晚不用诸葛神弩,死的可能就是你们。”大师平静回答,“凶神战队过去杀死过多少人,你们已经看过资料。他们冲锋时也没有任何留手的打算。杀死敌人和以杀人为乐,是两回事。”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我要你们记住今晚的感觉,不是让你们永远害怕,而是让你们以后仍知道生命有多重。不要有一天变得像凶神战队那样,把杀戮当成享受。” 白仞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大师说完,他才看向桌上已经卸下机括的诸葛神弩,说道:“也要记得每次为什么动手。” 众人的视线转向他。白仞的声音仍然很稳,却比平时更低一些。“必要有时很容易成为借口。若有一天连原因都不愿意再想,只剩下觉得对方应该死,那与凶神战队也没有太大区别。” 大师注视着他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所以今晚不应该被忘记。” 弗兰德站在房间另一侧,手里还握着赢来的下注凭证。若是平时,他早已开始计算收益,此刻却只是将凭证收进魂导器,没有提起一个金币。 回到酒店后,所有人都没有立刻各自回房。小舞不愿一个人待着,宁荣荣也不想回到空荡的房间,于是几人暂时都挤进了唐三与白仞所在的客房。戴沐白陪朱竹清坐在窗边,朱竹清脸色仍然很差,却没有让他离开;奥斯卡给宁荣荣端来热水以后,便安静坐在她附近,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马红俊被赵无极带到隔壁休息。临走以前,他回头确认所有人都在房间里,才低着头跟上老师。 夜色逐渐深下去。小舞最终抵挡不住疲倦,在床上睡着。她一只手仍抓着白仞的衣袖,另一只手搭在唐三腕间,像是只有同时确认两个哥哥都在,才能真正安心。 时间渐晚,其他人也回了各自房间,客房中最终只剩下唐三、白仞与熟睡的小舞。 桌上放着八架已经解除上弦、扣好保险的诸葛神弩。弩槽空空,金属表面没有血迹,空气中却仿佛仍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白仞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唐三坐在另一侧,安静看了他很久,终于开口问道:“你刚才想补一箭。” 这不是疑问。 白仞没有否认,只低声回答:“他还有呼吸,魂力也没有完全散。我不能确定他是否还能发动攻击。” “可你当时没有害怕。”唐三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却比任何直接质问都更接近真相,“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你已经开始确认谁还活着。” 白仞沉默下来。 小舞在睡梦中翻了一下身,抓着他衣袖的手随之收紧。白仞低头替她把被角掖好,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没有他们那么难受。” 唐三没有立刻接话。 白仞继续看着自己的手,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表现冷酷,只是在说一个连自己都刚刚确认的事实。“他们倒下以后,我最先想到的是还有没有人能站起来,需不需要再补一次。我看到小舞他们的反应,才意识到……对他们来说,这是第一次。” “对你不是。”唐三说道。 白仞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唐三看见这个动作,却没有直接问他杀过多少人,只道:“你以前说过,你总会梦见一些想不清的事。” 白仞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是梦。” “可刚才你不是在回忆一个梦。”唐三看着他,“你是在做一件自己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这句话让白仞许久没有抬头。他曾经把千仞雪的一生称为梦,因为那是最容易让旁人接受的解释,也因为他自己曾经努力将上一世与现在分开。他是白仞,千仞雪已经死去,六翼天使的时代也已经结束。 可今晚的本能让这条界线变得模糊。或者说,这条界线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那个梦很长。”白仞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长到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看见了她的一生,还是曾经真的活过一次。” 唐三的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打断。 白仞继续说道:“她杀过人。为了身份,为了任务,也为了她认为必须完成的事。她有不能暴露的秘密,也有不能失败的计划。很多时候,只要对方还有可能站起来,便不能停手。” 他垂下眼睛,指尖缓慢摩挲着掌心。“刚才我抬起弩的时候,想的和她一样。” 唐三沉默片刻,问道:“那是她想补刀,还是你想?” 白仞无法回答。 若千仞雪只是一场梦,那些反应为何会刻在他的灵魂里?若千仞雪就是他的上一世,又要如何将“她”与“自己”真正分开? 白仞看向熟睡的小舞,又看向唐三,眼中难得浮起一点无措。“我不知道。” 唐三伸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白仞的手指微凉,最初没有回握,却也没有抽开。 “你就是你。”唐三看着他,语气并不激烈,却没有半点迟疑,“无论梦里是什么样,你现在都是白仞。那些经历若真的发生过,也只是塑造你的一部分,是你的一部分,但不是能够把你和现在分开的东西。” 白仞抬眼看他。唐三的手指慢慢收紧,将白仞的手完整握进掌心。“你是我们的家人。无论小舞还是我,都不会因为你做过什么梦,便否定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不会否定这些年与你一起生活的时光。” 他扫了一眼睡在两人之间的小舞,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加清楚:“你明白的,我们身上也都有秘密。你从来没有因为小舞不愿说出的事改变对她的态度,她也不会因为你的过去便不再认你这个哥哥。我同样不会。” 白仞看着唐三,许久没有说话。唐三并不知道白仞梦中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些经历究竟真实到什么程度。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找了六年、终于重新带回身边的白仞。 那段无法解释的过去或许让白仞比其他人更早习惯死亡,也让他在许多时候显得与年龄不符。但刚才第一个接住小舞暗器的人是他,抱着小舞告诉她没有变成坏人的也是他。 无论梦里的那个人做过什么,都无法抹去这些。 白仞的手指终于轻轻弯曲,回握住唐三。 “如果梦里的那个人,做过很多你不会认同的事呢?”他问道。 唐三没有立刻给出轻易的承诺,也没有说自己一定能够理解所有选择,只认真回答:“等你愿意告诉我,我会听完,再由我自己判断。但无论我是否认同那些事,都不会改变你是白仞,也不会改变你是我们的家人。” 白仞静静看了他片刻,眼中的疏离终于慢慢淡去。 小舞在睡梦中再次翻身,将白仞的衣袖拉得更紧。唐三伸手替她拨开压在脸侧的长发,白仞则把被子重新盖到她肩上。 桌上的八架诸葛神弩安静排列着,保险已经全部扣好。唐三把白仞使用过的那一架拿到最远的位置,随后重新坐回床边。 白仞没有松开他的手。窗外的西尔维斯城仍旧灯火通明,房间里只剩下小舞均匀的呼吸声,以及两人交握的手指间缓慢恢复的温度。 57.天斗山门 离开西尔维斯城的清晨,所有人都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昨夜回到酒店后,他们虽然陆续睡下,真正能够安稳入眠的却没有几个。等众人在楼下餐厅重新坐到一起时,桌边少了往日争抢食物的热闹,连最喜欢肉食的马红俊都只捧着一碗白粥,盯着盘中的烤肉看了半天,始终没有伸筷子。 奥斯卡坐在他旁边,看他第三次把筷子伸出去又收回来,终于忍不住将烤肉端远了一些,顺手把一碟清淡的腌菜推到他面前。“不想吃就别一直盯着。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块肉欠了你钱。” “我只是暂时没胃口。”马红俊立刻反驳,像是担心别人认为自己真的被昨晚吓坏了,又特意补充道,“到了中午肯定就好了。我堂堂邪火凤凰,难道还能一辈子不吃肉?” 戴沐白低头喝了一口汤,语气平淡地说道:“你昨晚吐得最响的时候,也是这么有骨气就好了。” 马红俊顿时涨红了脸,拍着桌子就要与他理论。宁荣荣原本脸色还有些苍白,听到这里却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像是怕刚吃下去的东西因为动作太大再次翻涌上来。 小舞坐在唐三与白仞之间,看了看马红俊,又转头认真问朱竹清:“竹清,你现在还难受吗?” 朱竹清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没有逞强说自己毫无感觉,只轻轻摇头道:“比昨晚好一些。” “我也是。”宁荣荣放下手,声音里还带着一点虚弱,“只要不去想就没那么难受。可刚才胖子一说肉,我又想起来了。” “怎么又怪我?”马红俊刚刚恢复一点精神,听见自己无端背锅,立刻转向奥斯卡寻找支持,“小奥,你说句公道话。” 奥斯卡慢吞吞地撕开一块馒头,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荣荣说得对。” “你现在还有没有原则?”马红俊瞪大眼睛。 “我的原则就是不在吃饭的时候谈昨晚。”奥斯卡终于抬头看他,随后将另一块馒头扔进他的粥碗,“赶紧吃。等会儿院长又要拿赶路当训练,你要是半路饿得跑不动,别指望我免费给你香肠。” 赵无极坐在另一张桌边,听着孩子们重新吵起来,脸上的神色明显放松不少。他伸手碰了一下弗兰德,低声笑道:“我还以为至少要安静三天。看来你教出来的这群小怪物,恢复得比想象中快。” 弗兰德推了推眼镜,没有回头看他们,口中却说道:“只要胖子还会为了吃的吵架,就说明没什么大事。真正需要担心的是有一天他连饭都不抢了。” 马红俊耳朵极尖,立刻从后面抗议:“院长,我在您心里难道就只有吃吗?” “还有惹事。”弗兰德回答得毫不犹豫。 桌边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白仞也微微弯起唇角。他昨晚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因杀人本身无法入睡,可唐三说过的那些话始终留在心里。那种短暂产生的疏离感并未完全消失,却也没有像最初那样将他隔在所有人之外。 小舞一边笑,一边从盘中夹起一小块蒸蛋放到白仞碗里,又把另一块夹给唐三,随后自己低头吃了起来。她没有提昨夜的事情,也没有再反复确认两个哥哥是否还在身边,只是像往常一样自然地坐在两人中间。 唐三察觉白仞许久没有动筷,便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正在争论中午是否能吃肉的马红俊,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院长说得对。”白仞收回目光,拿起筷子,“胖子还能吵,确实没什么大事。” 马红俊正好听见,立刻不满地说道:“白仞,你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叫我胖子?我好歹比你大,按学院排行你还得叫我一声五哥。” 白仞看了看他,又看向他面前已经见底的第二碗粥。“等你什么时候能少吃一点,再讨论称呼。” 宁荣荣笑得险些呛到,奥斯卡立刻把水杯递过去。马红俊一张脸憋得通红,最后发现桌边没有一个人准备站在自己这边,只能愤愤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馒头全部吃完。 早餐结束后,众人重新踏上前往天斗城的路。 从西尔维斯城到天斗帝国首都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弗兰德并没有因为昨晚的事情彻底取消赶路训练,却不像之前那样刻意将速度提到极限,只要求所有人按正常节奏行进。 最初两日,众人仍然很少主动提起凶神战队。可随着道路上来往的商队逐渐增多,远处城镇也越来越繁华,谈话内容便自然而然转向了即将到达的天斗皇家学院。 宁荣荣从小生活在天斗城附近,对皇家学院的情况比其他人熟悉得多。马红俊一路追着她询问学院的食堂是否真的比史莱克好,问完饭菜又开始关心宿舍和浴室,听得宁荣荣忍无可忍。 “你去皇家学院到底是修炼还是养老?”她一边赶路,一边侧头瞪他,“你再问厨房,我就告诉院长,让他给你单独安排到食堂打杂。” 马红俊认真思考了一下,居然觉得这不算惩罚。“如果可以边做边吃,也不是不能考虑。” 戴沐白在前面听见,头也不回地说道:“你最好别去。以你的食量,学院第一个月就要因为厨房亏损把我们赶出来。” “那可不一定。”奥斯卡接过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笑意,“皇家学院有皇室出资,说不定就需要胖子这样的人去检验食材是否充足。” 朱竹清原本安静走在戴沐白身边,听到这里也淡淡补了一句:“他只能检验数量,检验不了质量。” 马红俊没想到连朱竹清也加入了,愣了一下后立刻转头看戴沐白。“戴老大,你管不管?” 戴沐白终于回过头,眼里却全是笑意。“她说错了吗?” 马红俊彻底失去援军,只能去找小舞。小舞却正缠着宁荣荣询问学院附近有没有好吃的点心,显然根本没有心思替他伸张正义。 等众人笑闹够了,唐三才问起更实际的问题:“天斗皇家学院既然由皇室直接建立,内部应该有专门的拟态修炼场地吧?” “当然有。”宁荣荣终于说到自己熟悉的部分,语气也认真起来,“不同武魂属性都有适合的修炼环境,森林、湖泊、山地、火属性区域都有。虽然不可能完全对应每一种武魂,但比普通学院强得多。” “有适合幽冥灵猫的地方吗?”朱竹清问道。 “学院后山有一片专门用于敏攻系魂师训练的密林,地形很复杂。”宁荣荣回答以后,又看向马红俊,“还有火属性拟态区,所以你不用担心只能去厨房。” 马红俊眼睛顿时亮了。“那白仞呢?他的两只翅膀属性都不一样,学院里总不能一边是光,一边是坟地吧?” 白仞尚未回答,奥斯卡便先笑出了声。小舞毫不客气地一掌拍在马红俊背上,差点把他拍得向前扑倒。“不会说话就少说一点。二哥的武魂只是有一边颜色深,又不是真的只能在坟地修炼。” “我就是打个比方。”马红俊揉着后背委屈解释。 白仞倒没有生气,只思考片刻后说道:“环境对我影响不大。空旷一些,方便展开双翼便足够了。” “那你和胖子或许可以用同一片地方。”戴沐白说道,“一个飞,一个喷火,正好谁也不挡谁。” 马红俊立刻表示自己绝不会在白仞旁边训练飞行。上次白仞只是随手改变气流,他便险些从半空中撞上树,直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白仞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只要你不再试图从我头顶飞过去,就不会撞树。” “那次明明是你突然转向。”马红俊争辩道。 小舞立刻站在白仞一边,提醒他当时所有人都看见是他自己飞得太兴奋。奥斯卡也开始复述马红俊挂在树上的姿势,连唐三都在一旁纠正细节。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赶路,最后却变成了所有人共同回忆胖子过去的丢脸经历。 马红俊被围攻得无话可说,只能加快脚步跑到赵无极身边,表示自己再也不和这些没有兄弟情义的人走在一起。 这种热闹一直持续到天斗城的轮廓真正出现在远方。 作为天斗帝国的首都,天斗城即使隔着很远也能看出与普通城市的差异。高大的城墙在平原尽头向两侧延伸,城楼与塔顶被夕阳染上一层淡金,宽阔官道上车马不断,身着不同服饰的商旅与魂师汇聚在一起。 众人下意识放慢了一点脚步。 马红俊刚才还在抱怨所有人联合欺负自己,看见远处的城墙后立刻把不满抛到脑后,感叹道:“这可比索托城大多了。站在这里都看不到边。” 宁荣荣纠正道:“这里还只是南面。等真正进城,你会发现从一边走到另一边,半天都未必够。” 奥斯卡听得若有所思。“那要是走丢了怎么办?” “你跟着我不就行了?”宁荣荣答得自然,说完以后才意识到其他人都看向自己,立刻又补充道,“我是说,你们都跟着我。我以前经常来天斗城,绝对不会走错。” “那就靠荣荣小姐了。”奥斯卡笑着应下,没有拆穿她刚才只提到了自己。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天斗城吸引,只有白仞停在原地,比其他人多看了那座城市片刻。 熟悉感并不是随着城墙逐渐靠近才慢慢出现的,而是在那片轮廓映入眼中的一瞬间,便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他知道南城门进入后第一条主路通向哪里,也知道若沿着皇城外墙向东走,会经过太子府常用的车道。再往北,是雪夜大帝议事与召见群臣的皇宫,是雪清河曾经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 那些记忆清晰得不像梦。 他记得清晨更换衣冠时侍从托起的金色冠饰,记得在朝会上站在雪夜大帝下首时每一个人应有的位置,记得以温和笑容应对贵族、朝臣与各方势力,也记得宁风致第一次正式教导自己时,书房窗外恰好落了一场小雨。 他甚至记得自己如何一点点让“雪清河”成为所有人眼中最合格的太子。 可当白仞试图继续向后追索,那些记忆便骤然中断。 像是有人从一幅完整画卷中央挖走了最重要的一部分,只留下断裂的边缘。他知道潜伏最终并没有成功,甚至隐约记得某种彻底失败后的冰冷与狼狈,却想不起计划从哪里开始崩塌,也想不起是谁破坏了一切。 他只记得,失败了。 失败之后似乎还发生过许多事。可越想靠近,脑海中的空缺便越明显,仿佛那里本来应该存在一个人、一段极其重要的经历,却被连同所有关联一起强行剥离。 白仞的视线不自觉转向身旁。唐三正听宁荣荣介绍城门附近的道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很快侧过脸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遇,唐三没有立刻询问,只稍微挑了一下眉,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白仞却在这一刻产生了一个无法证实的猜测。 被挖空的那部分,会不会也与唐三有关? 第四魂环解开的一点记忆已经证明,雪清河曾经关注过唐三,甚至对他生出过超出普通招揽的欣赏。如果那些真正与唐三有关的情绪都被死神封住,那么那场潜伏的结局,是否也被一起带走了? 他没有答案。 “白仞,你站着做什么?”马红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再不走,院长又要说你主动掉队了。” 白仞收回思绪,发现众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小舞正站在唐三旁边朝他招手,奥斯卡则故意提高声音说道:“他可能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城,被吓住了。” “至少我不会像某些人一样,一听说有吃的就忘了自己在哪儿。”白仞走过去,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 马红俊刚想反驳,小舞已经笑着挽住白仞手臂,将他拉回队伍中间。唐三没有追问他刚才为什么看着自己,只在白仞走近后自然地把步伐放慢一些,与他保持在同一位置。 然而真正接近天斗城后,弗兰德却遇到了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他不知道天斗皇家学院究竟在哪里。 原本众人以为如此有名的学院必然坐落于首都中最显眼的位置,可向几名路人打听以后,得到的答案却各不相同。有人说在皇城附近,有人认为在北城,甚至还有人根本没有听说过具体位置。 弗兰德的脸色随着第三次问路逐渐变黑,最后站在官道旁转头看向赵无极。“你以前不是来过天斗城吗?” 赵无极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理所当然。“我只来过一两次,又没进过皇家学院。我一个平民出身的魂师,闲着没事跑贵族学院参观什么?” 弗兰德又看向卢奇斌和李郁松。两人十分默契地移开视线,显然也指望不上。 大师在旁边淡淡说道:“你作为院长,决定带着整个学院搬过来以前,居然连目的地在哪里都没弄清楚。” “秦明只说到了天斗城附近自然能找到。”弗兰德没好气地回答,“谁能想到这么大一座皇家学院,居然连城里的人都说不清位置?” “因为学院根本不在城内。”宁荣荣终于看不下去,从学生中走出来,“我之前以为院长知道,所以才没有说。” 弗兰德立刻转向她,脸上神情变换得极快。“荣荣,还是你最可靠。你知道在哪里?” “当然。”宁荣荣指向城外偏西北的方向,“我家的城堡离天斗城不远,以前经常和族人过来。天斗皇家学院建在城外,和史莱克学院在索托城外差不多。” 弗兰德顿时露出几分得意,仿佛刚才迷路的人根本不是自己。“看来天斗皇家学院的第一任院长和我眼光一致。真正适合修炼的学院,就应该远离城市喧闹。” 大师毫不留情地揭穿道:“史莱克建在村外,是因为你买不起索托城里的地。天斗皇家学院建在城外,是因为天斗城里没有足够大的地方容纳完整设施。原因并不相同。” 赵无极立即接话:“大师,给他留点面子。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件能和皇家学院相提并论的事。” 弗兰德瞪着两人,抬手便作势要动手。“赵无极,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太好了?” 赵无极立刻搂住身旁的两名老师,表示自己绝不还手,只等弗兰德当着所有学生的面欺负弱小。 老师们争论起来,学生这边也没有安静。马红俊凑到宁荣荣身旁,询问学院到底离这里多远;奥斯卡则十分认真地问她有没有可能凭记忆把所有人带错方向。 宁荣荣抬起下巴,信心十足地说道:“你们只管跟着。我就是闭着眼睛,也不可能找错。” 朱竹清看了看前方交错的岔路,淡淡提醒道:“你还是睁着眼睛比较好。”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连宁荣荣也没有生气,只转身催促众人跟上。 在她的带领下,一行人绕过天斗城外侧,沿着官道继续向西北前进。黄昏时分,前方地势逐渐升高,一片巨大的山地终于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弗兰德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高达千米的山峰,又看了看山脚下清澈宽广的湖泊,声音有些怪异地问道:“荣荣,你确定是这里?” “没错。”宁荣荣指向山间隐约可见的建筑,“这座山、后面的森林,还有左侧的湖,全都属于天斗皇家学院。我们现在已经进入学院范围了。” 马红俊张大嘴巴,半天没有说出话。奥斯卡仰头估算了一下山峰高度,随后十分诚恳地说道:“院长,要是当年史莱克也有这么大地方,我们每天跑圈大概能直接跑到第二天。” “如果史莱克有这么大地方,院长就不会只招到我们几个。”戴沐白说道。 弗兰德回头瞪了他一眼。“人多有什么用?史莱克只收怪物,宁缺毋滥。” “可是他们这里连湖都是学院的。”小舞站在湖边看了片刻,忍不住感叹,“以后训练结束可以来这里玩吗?” 大师立刻说道:“先完成训练再考虑玩。” 小舞脸上的期待顿时少了一半。白仞看见后,淡淡说道:“训练结束以后,应该没人能管我们去哪里。” “还是二哥好。”小舞立刻恢复精神。 大师看了白仞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摇了摇头。唐三站在一旁忍着笑,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 夕阳已经落到山峰另一侧,大片红霞映在湖面上。山脚下植被茂盛,空气中带着湿润草木气息,与史莱克周围的村庄完全不同。即使弗兰德心中仍有几分不愿承认的酸涩,也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环境确实远远超过原来的学院。 白仞望向山间道路。 他从未来过这条路,却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雪清河曾以皇室太子的身份视察过天斗皇家学院,也曾坐在马车中沿着山道进入主校区。那些记忆隔着车帘、仪仗与随行侍从,与眼前徒步上山的景象并不完全相同,却仍让他下意识知道主校园区大概位于何处。 他险些在宁荣荣之前迈向右侧的林荫小路,脚步刚动便察觉唐三正在看自己。 白仞停了一下,重新跟回众人身边。 没走多远,前方林荫道上便出现了十余名身穿鹅黄色校服的青年。他们年纪大多在十八九岁左右,原本正说笑着向山下走来,看见史莱克一行人后,很快横在路中央。 领头青年上下打量着弗兰德等人。众人连续赶路多日,衣着虽然干净,却难免带着风尘,与皇家学院学生精致华贵的制服形成鲜明对比。 “站住。”青年抬着下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你们是什么人?谁允许你们进入皇家学院范围的?” 弗兰德原本就不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闻言也没有多客气。“我们来自史莱克学院,应你们学院秦明老师邀请前来交流。既然你们是这里的学生,就在前面带路。” “史莱克学院?”领头青年显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他重新扫视众人的衣着,脸上不屑更重,“什么乱七八糟的学院也敢跑来皇家学院交流?我看你们不过是一群从乡下来的乞丐。赶紧滚出去,不然别怪我们动手。” 话音落下,史莱克一方反而短暂安静了。 奥斯卡侧过脸看向宁荣荣,小声说道:“你以前说皇家学院入学很难。” “旁支贵族只要有关系就能进。”宁荣荣同样小声,眼里已经带上明显嫌弃,“我没说进来的每个人都有脑子。” 马红俊听见后立刻接道:“看来第一项考核不是魂力,是看谁家爵位大。” “那他们一定没考眼力。”小舞抱着手臂,毫不客气地盯着领头青年,“这么多人里随便挑一个老师,都能把他们全扔进湖里。” 对面的青年听见几人议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们说什么?” 戴沐白已经从队伍中走了出去。 他的脾气本就算不上好,前几日因为凶神战队的事情一直压着情绪,此时听见对方不但羞辱史莱克,还让所有老师滚出去,邪眸中的冷意瞬间沉了下来。 “刚才那句话,再说一次。”戴沐白停在领头青年面前,声音不高,却让对方本能退了半步。 青年察觉自己竟在同伴面前露怯,立刻恼羞成怒。“我说你们是一群——” 他没有机会把话说完。 戴沐白抬腿便是一脚,正中青年胸口。那人整个人离地飞起,撞倒后方两名同伴后才狼狈摔在地上。 其他皇家学院学生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真敢在学院门口动手,短暂愣神后才纷纷释放武魂。可他们之中连一名魂尊都没有,身上大多只有一两枚魂环,面对已经三十八级、又经历过无数实战的戴沐白,几乎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戴沐白甚至没有等待他们完成阵形,白虎武魂已经附体。虎掌带着强烈劲风横扫而出,最前方几人顿时接连倒飞。剩下的人原本还想仗着人数上前,看见他身上的三枚魂环后立刻失去勇气,争先恐后向后退去。 马红俊站在史莱克众人中间,看得有些遗憾。“我还以为能一起活动一下筋骨,结果戴老大一个人全包了。” “你昨晚才说再也不想动诸葛神弩。”奥斯卡提醒道。 “暗器是暗器,揍这种人又不会死人。”马红俊说得理直气壮,“而且我已经两天没打架了。” 宁荣荣侧头看他。“两天很久吗?” “对胖子来说,可能比两天不吃肉还久。”小舞认真判断。 马红俊正准备反驳,前方又传来一声闷响。最后一名试图偷袭的学生被戴沐白反手拍倒,整条山道上顿时只剩下呻吟声。 朱竹清从始至终没有参与。她站在原处看着戴沐白的动作,等他抬脚走向最初出言侮辱众人的青年时,才淡淡提醒道:“戴沐白,够了。” 几乎同一时间,弗兰德也开口叫住他:“好了,沐白。再打下去就要真的伤残了。” 戴沐白脚步停下,邪眸中冷光仍未散去。他看着狼狈倒在地上的青年,声音冰冷地说道:“现在看清楚该滚的是谁了?” 青年捂着胸口,脸上混合着痛苦与怨恨。“你们竟敢在天斗皇家学院闹事,这是对帝国和皇室的挑衅!你们等着,绝不会让你们留在这里!” “打不过就开始扣帽子。”奥斯卡摇头评价,“至少这方面确实有贵族风范。” 周围几人险些又笑起来。 只有白仞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戴沐白身上。 他从那名青年开口时便已经认出了对方。 雪崩。 天斗帝国的四皇子,也是记忆中那个长期以荒唐、愚蠢和蛮横掩饰自己的皇室成员。雪清河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他只是个不堪大用的纨绔,后来才逐渐意识到,这种过分夸张的愚蠢本身就是一种伪装。 眼前的雪崩年纪尚轻,表演也远没有后来那样滴水不漏。被戴沐白踢飞后,他的痛苦与愤怒大半都是真的,可在混乱中,他的视线仍然迅速扫过史莱克所有老师与学生,像是在判断每一个人的实力与关系。 那一瞬间的清醒,与他脸上的狼狈完全不符。 唐三一直站在白仞旁边,很快察觉他看雪崩的时间过长。“你认识他?” 白仞没有立刻回答,只说道:“不认识。但他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蠢。” 唐三顺着他的视线重新打量雪崩。青年此时正指着弗兰德等人叫嚣,看起来已经完全被愤怒冲昏头脑,可唐三相信白仞不会毫无根据地下判断。 “又是梦里见过的人?”唐三问道。 白仞沉默一瞬,轻轻应了一声。“可能。” 正在这时,山道上方传来一个苍劲的声音:“怎么回事?为何如此喧闹?” 一道身影沿林荫小路迅速而来。来人身穿银色劲装,年龄与弗兰德相仿,面如银盘,浓眉大眼,双手背在身后,自有一股沉稳气势。 倒在地上的雪崩看见他,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爬起身。“孙老师,他们这些人闯入学院,还无故动手打伤我们。您一定要替我们作主!” 来人看见雪崩这副模样,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雪崩,你这像什么样子?”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也证实了白仞的判断。 唐三没有转头,却用余光看了白仞一眼。白仞神情没有明显变化,仿佛只是碰巧猜中,可唐三知道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孙不语没有当着外人的面继续训斥学生。他很快走到弗兰德面前,感受到对方身上内敛的魂力后,态度明显郑重许多,微微行礼道:“各位请了,在下孙不语,是天斗皇家学院教师。不知各位来此有何事?” 弗兰德见他态度客气,也没有继续追究山门冲突。“我们来自巴拉克王国的史莱克学院,受秦明邀请前来交流。贵院这些学生让我们滚出去,才有了刚才的事。” “史莱克学院?”孙不语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各位可是秦老师曾经就读的学院?” “正是。”弗兰德点头。 孙不语脸上的神情立刻转为尊敬。他显然听秦明多次提起过史莱克,也知道眼前这些人是真正的客人。“原来是各位前辈和学员。刚才之事,是我们学院管教不严。我代表学院向各位道歉。秦老师已经提前交代过,若史莱克诸位到达,立刻请入主校区。各位请随我来。” 说完,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又回头冷冷看了雪崩等人一眼。“你们留在这里,稍后我再处理。” 史莱克一行人这才重新踏上山路。 经过雪崩身边时,戴沐白没有再看他。马红俊倒是故意轻咳一声,想说几句刺激对方的话,却被赵无极一掌按住后脑,直接推着向前走。 “少给我 惹事。”赵无极说道。 马红俊不服气地嘀咕:“明明是戴老大先动的手。” 戴沐白回头看他。“需要我把机会让给你?” “不必。”马红俊立刻加快脚步,“我这人向来尊老爱幼,还是让戴老大多活动。” 众人逐渐走远后,雪崩脸上的狼狈仍未消退,眼神却一点点阴沉下来。他望着史莱克众人的背影,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史莱克学院。” 旁边一名学生犹豫着劝道:“殿下,孙老师对他们很客气,秦老师似乎也提前有安排。要不这件事……” 雪崩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随后捂着仍然作痛的胸口,冷冷说道:“去通知皇叔。就说有人到皇家学院闹事,还故意打伤了我。” 另一边,史莱克众人在孙不语带领下沿山路继续上行。 皇家学院的范围远比他们在山脚下看到的更加辽阔。沿途不断出现不同风格的训练场,有些建在树林间,有些靠近裸露山壁,还有专门引水形成的小型瀑布与池塘。 马红俊早已忘记刚才的不快,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孙老师,学院里真的有专门的火属性拟态修炼场吗?” 孙不语笑着点头。“自然有。火、风、水、土等常见属性都有相应区域,特殊武魂也可以根据自身情况选择最合适的地方。” “那食堂——” 宁荣荣在他开口以前直接踩了他一脚。 马红俊吃痛闭嘴,孙不语却已经听见,笑着告诉他主校区有数个餐厅,天斗级学员甚至有专门膳食安排。马红俊眼睛越来越亮,显然对皇家学院的好感已经迅速恢复。 奥斯卡看着他的表情,无奈说道:“刚才还说这里全是废物,现在听见有饭吃,立刻就准备留下了。” “学生不行不代表食堂不行。”马红俊坚持自己的原则,“我们来这里正好提高他们的平均水平。” “主要提高饭量。”朱竹清淡淡纠正。 孙不语听着他们一路说笑,脸上也露出几分惊讶。他原本以为能够教出秦明的学院必然规矩森严,没想到老师和学生相处得如此随意,而这些孩子之间也完全不像普通队伍那样等级分明。 经过一处岔路时,孙不语尚未开口,白仞已经下意识向左侧迈了一步。 唐三看见后没有提醒,只跟着他走出半步。白仞随即意识到其他人正在往右,及时停下。 孙不语回头解释道:“左边通向学院教委会与主教学区,我们今晚先去西侧客院,应该走右边。” 白仞轻轻点头,重新回到队伍中。 唐三走到他身旁,说道:“你刚才似乎知道左边通向哪里。” “只是一种感觉。”白仞看着远处被树木遮住的建筑,停顿片刻后仍用了过去的解释,“梦里来过。” 唐三没有像从前那样继续确认那是不是梦,只说道:“你的梦记得很清楚。” 白仞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掠过林木间若隐若现的白色建筑。“有些地方很清楚。有些地方却像被人挖空了。” 唐三侧过脸看他,却没有在这里追问。前方小舞正回头催他们跟上,宁荣荣与奥斯卡也在讨论房间是否会按照团队安排。两人便暂时结束对话,重新加入人群。 主校园区出现在视野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与史莱克简陋的几间房屋相比,天斗皇家学院的建筑显得格外整齐宽阔,却没有众人想象中那样奢华浮夸。大片建筑依山势铺开,灯光从树林与屋舍之间透出,远处还能看见湖面反射的月色。 孙不语刚带众人进入主校区,一道熟悉身影便快步迎了过来。 “院长,赵老师,大师,各位老师。” 秦明显然已经得到消息。他先向弗兰德等人一一行礼,又转向八名学生,脸上露出真切笑意。“各位学弟学妹,欢迎来到天斗皇家学院。” 马红俊立刻说道:“秦明学长,你们学院的欢迎仪式很特别。刚到山脚便先让人打一场。” 秦明神情微变,转头看向孙不语。孙不语将山门发生的事情简略说明,秦明听见雪崩的名字后眉头皱得更深,显然清楚对方身份不简单。 “这件事是学院招待不周。”秦明认真向众人道歉,“我会向教委会禀明,也会让人处理那些学员。” 弗兰德摆了摆手。“不必把时间浪费在几个不成器的学生身上。沐白也已经教训过他们了。” “何止教训。”马红俊在后面补充,“戴老大差点让他们集体从山上滚下去。” 戴沐白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很遗憾没有参与?” 马红俊立刻摇头,声称自己只是客观描述。众人又笑起来,秦明见他们并未真正因山门之事产生隔阂,神情才稍微放松。 他将众人带到主校园区西侧一处独立院落。院内已经提前收拾干净,房间数量足够一人一间,中央还有宽敞的会客厅。生活用品全部是新的,推开窗便能看到远处山景与湖泊,条件远远超过史莱克原来的宿舍。 小舞第一个跑进院中,挨个推开房门查看。宁荣荣跟在她后面,很快决定两人即使各有房间,也要挑相邻的两间。 奥斯卡站在院中看了一圈,忽然转头问白仞:“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你是不是终于可以摆脱我的呼声了?” “你的呼声隔着一面墙也能听见。”白仞看向他,话说得很稳,“所以没有区别。” 马红俊立刻抓住重点。“小奥,你不是一直说自己睡觉从不打呼吗?” 奥斯卡面不改色地回答:“白仞睡得浅,听见的可能是风声。” 白仞没有与他争辩,只对秦明问道:“房间可以自行调整吗?” “当然。”秦明笑道,“整个院子都留给你们使用,住哪间都可以。” 奥斯卡立即露出满意神色,正准备拉白仞去看最靠近湖的一侧,宁荣荣却在旁边说道:“白仞都已经有单独房间了,你怎么还非要黏着他?” “谁黏着他了?”奥斯卡立刻反驳,“我们住了这么多年,换地方自然要互相照应。” “你主要是怕没人早上叫你起床。”戴沐白毫不留情地指出。 小舞从房间里探出头,认真补充道:“还怕没人提醒他把乱扔的东西收起来。” 奥斯卡被所有人揭穿,最后只能看向白仞。“你说句公道话。” 白仞思考片刻,随后说道:“我会住你隔壁。至于早上能不能起来,看你自己。” “还是白仞讲义气。”奥斯卡立刻拖着行李去占房间,完全忽略了后半句话。 秦明看着他们分配房间,眼中笑意始终没有散去。等众人安顿得差不多,他才将老师与学生都请进会客厅,让学院餐厅送来准备好的晚饭。 饭桌上,秦明介绍了第二天的安排。他已经与教委会提前商议过史莱克交流加入的事,三位教委对能够培养出他的学院十分重视,明日上午会亲自接见所有老师与学生。 “院长和各位老师今晚先休息。”秦明替弗兰德倒上茶,语气十分恭敬,“明日正式见过三位教委后,其他事情便可以完全确定下来。学生的课程、拟态修炼场以及参加高级魂师学院大赛的资格,我都已经提前提过,教委会原则上没有异议。” 弗兰德听见一切顺利,紧绷许久的神情终于放松。“你安排得很好。看来当年没有白教你。” 赵无极在旁边说道:“你当年除了收学费,还教过他什么?” “至少教会他尊敬院长。”弗兰德没好气地回答,“不像某些副院长,天天只知道拆台。” “副院长就是用来监督院长的。”赵无极说得理直气壮。 两人又开始争论,秦明只能在旁边无奈笑着。学生们早已习惯老师之间的相处方式,各自吃饭聊天,没有一个人真正被明日会见魂斗罗教委的事情吓住。 宁荣荣向秦明询问拟态修炼场开放时间,唐三问学院是否有可以使用的锻造室,戴沐白则关心团队能否继续自行安排训练。朱竹清很少开口,却在秦明提到敏攻系教师时认真听了许久。 马红俊最关心的问题果然仍然是食堂。他确认天斗级学员每日膳食不限量后,脸上的满意几乎无法掩饰。 “我忽然觉得皇家学院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他郑重宣布。 “你半个时辰前才把他们的学生全部骂了一遍。”宁荣荣提醒。 “我说的是学生不行,又没说饭不行。” 众人笑声再次响起。 白仞坐在桌边,听着所有人的声音,偶尔也会加入几句。他没有再因为自己记得另一段人生而感到与这里格格不入。那些记忆确实属于他,可此刻围坐在同一张桌边、讨论训练与房间的人,也同样构成了他的现在。 晚饭结束后,众人各自回房整理行李。小舞与宁荣荣忙着比较两间房的窗景,奥斯卡和马红俊则因为谁先挑中临湖房间争论起来,最后被戴沐白直接赶去猜拳。 白仞没有参与,独自站在会客厅外的长廊上。 从这里向远处望去,能够隐约看见天斗城方向的灯火。真正的皇宫被夜色与城墙遮挡,只剩下城中心最高处的几片建筑轮廓。 那里此刻正生活着另一个千仞雪。 她已经以雪清河的身份潜伏多年,拥有太子的地位,也正走在白仞记忆中的道路上。她记得计划的每一个环节,知道自己想从天斗帝国得到什么,却还不知道那条道路最终会以失败告终。 白仞记得开始,记得漫长过程,却偏偏忘记了结局。 那处空白再次牵动思绪。他尝试追索,只能捕捉到极其模糊的碎片——被打乱的计划、无法继续维持的身份,以及某种与失败紧密相连的痛楚。 再往后,什么也没有。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唐三没有刻意隐藏,因此白仞在他走近以前便已经知道是谁。 “他们还在争房间。”唐三停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奥斯卡说临湖房间是他先看中的,胖子说自己刚才已经把包放进去了。现在戴老大让他们猜拳,小舞在旁边做裁判。” 白仞听见后,眼中浮起一点笑意。“胖子会输。他每次出拳前肩膀都会先动。” “奥斯卡也知道。”唐三说道,“所以他刚才笑得很有把握。”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唐三才看向远处的天斗城。“你以前在梦里,住在那里吗?” 白仞没有立刻否认。 “住过很久。”他的目光停在看不清的皇城方向,声音很轻,“我记得那里的人,记得每天该做什么,也记得自己花了很多年,才让所有人相信那个身份。” “后来呢?”唐三问。 白仞沉默片刻。“不记得了。” 唐三侧过脸。 “记忆像是被挖空了一部分。”白仞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眉心,“我只隐约知道,最后好像失败了。但怎么失败的,之后发生了什么,我都想不起来。” 他说到这里,目光不自觉落到唐三身上。 第四魂环带回来的那一点记忆只到这里便断了。白仞知道雪清河曾经注意过唐三,也知道那段潜伏最终走向失败,可中间最关键的部分像被人从记忆里整块挖走,只剩下一片无法拼合的空白。 唐三察觉他的注视,却没有追问那道目光里藏着什么,只问:“头疼?” 白仞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按过眉心:“只是想不起来。” 唐三没有再逼问,只看着他说道:“那便先别想。等它自己回来。” 白仞看了他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院中忽然传来马红俊夸张的叫喊:“不算!小奥刚才肯定提前看见我出拳了!” 奥斯卡立刻反驳:“是你自己每次出拳前都要抬肩膀,怪谁?” 小舞从房间门口探出头,朝长廊这边喊道:“大哥、二哥,你们快来!胖子输了不认账,戴老大说再吵就把他们两个都扔去最远的房间!” 唐三与白仞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向院中走去。 经过长廊转角时,白仞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天斗城,随后收回目光,走进了仍然争论不休的众人之间。 58.两个人的考验 天斗皇家学院的清晨比史莱克安静许多。 东方尚未透亮,山林间还浮着一层浅淡的雾气,客院中的房门大多紧闭,只有两道身影先后穿过院门,沿着昨日走过的林间小路向高处而去。 唐三与白仞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辰一同修炼。 最初并没有谁特意约定。白仞回到史莱克以后仍保留着独自生活时养成的警觉,往往天色未明便会醒来;唐三修炼玄天功与紫极魔瞳,同样不会错过每日清晨最短暂的那一缕紫气。两人偶尔在院中遇见,后来便渐渐形成了习惯,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总会在相近的时间推开房门。 来到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空地后,唐三面向东方盘膝而坐。白仞则在他右侧稍后的位置坐下,将双手平稳放在膝上,闭目梳理体内魂力。 天际的颜色缓慢变化,第一缕晨光从远处云层后透出时,唐三眼底泛起淡淡紫意。白仞体内的魂力也沿着经脉缓慢循环,分别流向左右两侧肩背。 寂灭双翼仍维持着一明一暗两种力量。左侧温暖稳定,右侧冰冷沉寂,平日里并不冲突,可一旦哪一边增长过快,身体便会先一步感到不适。 直到唐三眼中的紫意逐渐散去,白仞才完成最后一轮魂力运转。 他睁开眼时,唐三已经从魂导器中取出几支昨夜回收的弩箭,按照弯曲方向排列在一块平整山石上。白仞向前挪了半步,接过其中一支,指腹缓慢划过箭杆,最后停在靠近尾羽的位置。 “不是箭头材料的问题。”白仞将箭身转过一个角度,示意唐三观察那道极浅的压痕,“这一侧受力不均,应该有一架诸葛神弩的弩槽没有完全对正。” 唐三拿起另外两支比较片刻,点头说道:“弯曲方向相近。回去以后把八架全部拆开检查,昨晚连续发射,机括也该重新上油了。” 白仞望着石面上那些细长弩箭,眼前短暂闪过它们没入人体时的画面。他的手指没有停顿,只将箭递回唐三掌心,问道:“昨夜睡得如何?” “后半夜睡了一会儿。”唐三没有用一句“没事”轻轻带过,也抬眼看向他,“你呢?” “比在西尔维斯时好些。” 两人都明白这已经足够,谁也没有继续追问。唐三将弩箭收回魂导器,正准备起身,白仞的目光却越过他肩侧,停在晨雾遮掩下的学院建筑上。 从此处向下望去,能看见大半主校园区。白色建筑沿山势错落分布,林木与水流将不同区域自然隔开,更远处还有一条被树冠遮掩的宽阔道路,直通山下,却并不与普通学员进出的道路相连。 熟悉感比昨夜更加清晰。 那不是第一次来到陌生地方时产生的错觉,而是一种几乎铭刻在身体里的认知。白仞知道教委会位于何处,也知道哪一条道路曾专供皇室车驾通行。他甚至记得车轮碾过石板时沉闷而规律的声响,记得有人替他掀开车帘,记得梦神机等人曾经站在阶下迎接。 记忆中的千仞雪披着雪清河的身份走过这里,衣冠端正,神情温和,身后跟着皇室侍从与学院官员。她要记得所有人的位置与态度,也要让每一句话都符合一个储君应有的分寸。 那些画面属于白仞,却不能被他说出口。 “又想起什么了?”唐三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 白仞沉默片刻,才收回目光。“梦里似乎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记得很清楚?” “一些道路和建筑很清楚。”白仞站起身,拂去衣摆上沾到的草叶,“其他部分仍然很乱。” 唐三没有追问梦里的人为什么会熟悉皇家学院,也没有问他当时以什么身份来到这里。他只是收好剩余弩箭,与白仞一同沿着小路向客院返回。 走出一段以后,白仞侧过脸看他。“你不好奇?” “好奇。”唐三回答得十分坦然,“但你不想说的部分,我现在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白仞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唐三看着前方尚未完全散开的晨雾,又补充道:“等你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说。至少你现在肯告诉我,梦里来过这里。” 白仞没有回应,脚步却不知不觉与他靠得更近了一些。 两人刚推开客院大门,隔壁房间便传来奥斯卡含糊不清的抱怨声:“你们两个每天出去修炼,就不能稍微晚一点回来吗?换了这么厚的墙,我还是能被你们吵醒。” 白仞停在门口,看向那扇仍然紧闭的房门。“我们出去和回来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奥斯卡的声音带着浓重睡意,却说得理直气壮,“我和你住了这么多年,你走路什么声音,我当然听得出来。” 唐三看了一眼两间房之间的距离,说道:“你昨晚连胖子在院子里叫了三遍都没听见。” 房门很快被拉开,奥斯卡顶着一头凌乱的银发站在门口,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那不一样。我只会对重要的声音保持警觉。” “所以胖子不重要。”白仞替他总结。 院子另一端刚刚推门出来的马红俊正好听见,顿时清醒了大半。“小奥,亏我昨晚还想叫你一起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夜宵!” “你看。”奥斯卡转向唐三,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听见是对的。” 小舞也披着外衣从房中探出头来。她先确认唐三和白仞都已经回来,才转身催宁荣荣起床。戴沐白正在院中活动肩背,朱竹清则早已收拾妥当,靠在一旁安静整理袖口。 马红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抱怨皇家学院的床太过柔软,害他比平时睡得更沉。戴沐白瞥了他一眼,提醒道:“今日要去见三位魂斗罗教委。你若敢迟到,院长大概不会把你逐出学院,但一定舍得让你从山顶跑到山脚,再从山脚跑回来。” 马红俊整理衣领的动作顿时快了不少。“见教委不是老师们的事吗?为什么我们也要去?” 朱竹清淡淡说道:“他们大概想看看,什么样的学生能让一所学院只有八个人,还敢说自己只收怪物。” “不是只有八个人。”戴沐白立刻纠正,“是其他人没有资格留下。” 宁荣荣已经束好长发,从房内走出。听见他们的话,她忍不住笑道:“那待会儿三位教委问起来,明明叫史莱克七怪,为什么来了八个人,谁负责解释?” 奥斯卡毫不犹豫地看向刚走进院子的弗兰德。“当然让院长解释。他最擅长把招不到学生说成宁缺毋滥。” 弗兰德正好听见最后一句,抬手便在奥斯卡后脑上敲了一下。“什么叫说成?史莱克本来就只收真正的怪物。你们几个难道是我随便从路边捡回来的?” 马红俊躲到赵无极旁边,揉了揉自己并没有挨打的后脑,替奥斯卡接话道:“白仞倒真是您和几位老师从外面救回来的。小舞是跟着小三来的,荣荣是自己找上门的,竹清也是自己到了索托城。认真算起来,您亲自招进来的好像确实没几个。” “救回来以后能留在史莱克,也是因为白仞符合要求。”弗兰德推了推眼镜,努力维持院长威严,“难道我随便救回来一个孩子,都能十二岁修炼到四十二级?” 赵无极听得直笑,伸手拍了拍白仞肩膀。“这话倒没错。当年把你从林子里带回去时,谁能想到几年后能养出个魂宗?” 白仞站在原地,平静补充道:“后来每次斗魂的分成都按比例交给了学院。最初的救治和这些年的食宿费用,应该已经补回不少。” 弗兰德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住。 马红俊第一个笑出了声,戴沐白也忍不住扬起嘴角。奥斯卡更是立刻揽住白仞肩膀,声称老师们只负责把人带回来,真正陪白仞同住多年、照顾他日常生活的是自己,这份功劳应该另外计算。 白仞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照顾过我的生活?” “我每天睡在你旁边那张床上,就是最大的精神支持。”奥斯卡回答得毫无迟疑。 宁荣荣忍着笑问道:“你所谓的精神支持,是指让白仞每天早上负责叫你起床?” “那叫互相帮助。” “明明一直是单方面帮助。”小舞从旁边揭穿他。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师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直到秦明前来提醒三位教委已经在等候,才让所有人赶紧洗漱用餐。 早餐期间,秦明只简略介绍了皇家学院的制度。这里会根据学员魂力划分不同层次,三十级以上便能进入最高一级,使用条件更好的修炼区域。至于史莱克的老师与学生,教委会已经初步同意保留原有训练方式,不会将八人拆散安排。 马红俊听见三十级这个门槛,原本伸向点心的手停在半空。“也就是说,我现在还不能进入最高一级?” 宁荣荣端起水杯,眼中带着一点笑意。“你二十八级,还差两级。” “你也是二十八级。”马红俊立刻反击,“笑我之前先看看自己。” “我是辅助系,而且比你小。”宁荣荣毫不心虚,“再说,你平时吃得比我多那么多,魂力却一点也没多出来。” 马红俊被堵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向朱竹清。“竹清也才二十九级,至少不是只有我没到三十级。” 朱竹清抬起眼,语气很平静。“我只差一级。” 马红俊沉默片刻,最后看向奥斯卡。“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吧?” 奥斯卡咬下一口面包,认真回答:“我三十二级,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 戴沐白看着马红俊逐渐垮下来的脸,难得开口安慰道:“只差两级而已,以你的天赋,用不了太久。” 马红俊神情刚有所恢复,戴沐白便继续说道:“前提是少把时间花在吃饭和偷懒上。” 刚刚浮起的感动立刻消失。小舞在旁边掰着手指数道:“二哥四十二级,戴老大三十八级,大哥三十三级,小奥和我都是三十二级。竹清二十九级,荣荣和胖子二十八级。” 唐三看向她。“为什么先说白仞,再说戴老大,最后才轮到我?” “按照魂力从高到低。”小舞回答得理所当然,随后从白仞盘中拿走一块点心,“而且二哥这块看起来比我的甜。” 白仞按住她的手腕。“同一盘拿的。” “形状不一样。”小舞坚持。 唐三把自己盘中的另一块递过去。“那吃我的。” 小舞比较了一会儿,最终从白仞和唐三的盘中各拿走一半,又将自己原来的点心一分为二,分别放回两人盘中,宣布这样才算公平。 桌边众人看了许久,也没弄明白她这套公平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吃过早餐,秦明带领史莱克众人前往教委会。 通往主校区中央的石阶从树林间向上延伸。晨雾已经散去大半,阳光透过树冠,在道路上落下大片斑驳光影。越接近教委会,白仞记忆中的画面便越清晰。 千仞雪曾经披着雪清河的身份走过同一段路。 那时她身着太子礼服,身后跟着皇室侍从与学院官员。梦神机等三位教委亲自在阶下迎接,所有人的位置、礼节和措辞都有严格分寸。她以温和沉稳的姿态回应每一次行礼,熟练得像真正从小在天斗皇室长大的储君。 如今白仞穿着普通衣物,站在史莱克众人之间。身边的马红俊还在低声询问奥斯卡,中午能不能继续到昨天那间餐厅吃饭;宁荣荣听见后嫌弃他刚吃完早餐便开始考虑下一顿;小舞则拉着朱竹清研究路边一种从未见过的花。 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同一条道路上重叠,让白仞一时有些恍惚。 经过一处岔路时,他几乎下意识便要向左侧转去。秦明尚未开口带路,唐三已经注意到他的动作,跟着他向前走了半步。 白仞很快停住。 秦明回头解释道:“左边确实是通往教委会的近路,不过平日只有教委和高级教师使用。我们今日受邀,可以从这里过去。” 马红俊看向白仞,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走左边?” 白仞神情没有变化,只说道:“昨夜在高处看过这边的布局。” 这个解释并不算完全虚假,却也不足以说明他刚才动作中的熟练。唐三看了他一眼,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拆穿,只与他并肩踏上左侧石阶。 等其他人的交谈声稍微远离,唐三才问道:“也是梦里见过的?” “或许。”白仞望向前方逐渐显露的白色建筑,“只是一些零散片段。” 唐三没有再问。 教委会位于主校园区中央,建筑外观并不华丽,门前也没有多少装饰。三名老者已经等候在阶前,中央一人身材消瘦、须发皆白,左右两人则一胖一瘦,气息都极为内敛。 秦明快步上前,恭敬行礼后依次介绍三人的身份。 教委会首席梦神机,武魂黑妖,八十六级控制系战魂斗罗;次席白宝山,武魂天星炉,八十五级防御系战魂斗罗;三席智林,武魂天青藤,八十三级控制系器魂斗罗。 白仞安静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熟悉之色,只与其他学生一同行礼。 可当梦神机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记忆仍有短暂重叠。 同样的声音曾经称呼他为太子殿下,如今却温和地招呼史莱克众人入内。那双苍老而清明的眼睛从白仞身上掠过,没有任何认出他的可能。 梦神机亲自迎向弗兰德,态度没有丝毫魂斗罗强者的傲慢。“秦明多次向我们提起史莱克学院。能够在有限条件下培养出他这样的魂师,诸位的能力已经无需证明。今日终于见到各位,是皇家学院的荣幸。” 弗兰德原本对皇家二字多少有些戒备,见三位教委如此客气,也郑重回礼。“前辈言重了。秦明能有今日成就,更多还是靠他自身努力。” 秦明站在旁边苦笑道:“院长,您若这样说,我才真正无地自容。若没有史莱克,我绝不可能有今日。” 赵无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秦明会说话。换成胖子,现在恐怕已经问三位前辈午饭在哪儿吃了。” 马红俊正准备抗议,梦神机已经笑着看向他。“年轻魂师修炼消耗大,关心膳食并无不妥。皇家学院别的不敢自夸,生活条件总不会让诸位失望。” 马红俊顿时觉得这位首席格外亲切,立刻端正行礼,表示充足饮食同样是修炼的一部分。白宝山听后笑得面颊微颤,点头赞同兽武魂魂师确实应该多补充体力。 宁荣荣在后面低声对奥斯卡说道:“等胖子把学院一个月的存粮吃完,白前辈大概就不会这样认为了。” 众人被请入教委会。 内部陈设与建筑外观一样朴素,没有昂贵摆设,只有必要桌椅、书柜以及几盆生长得很好的植物。马红俊原本以为魂斗罗居住和议事的地方至少会铺着金色地毯,进门后明显有些失望。 奥斯卡一眼看穿他的心思,问道:“怎么,没有金墙让你咬一口?” “我只是觉得皇家学院的教委会应该更气派。”马红俊同样小声。 “真正需要靠摆设证明身份的人,才会把所有贵重东西放在外面。”白仞随口说道。 梦神机正好听见,视线随之落到他身上。“这位小友见解倒是不凡,不知如何称呼?” 白仞起身报出名字。秦明随即补充道:“白仞是史莱克八名学生中魂力最高的一人,今年十二岁,已经达到四十二级。他因为等级超过原有团队,平日不参与魂尊档团战,但一直与其他七人共同训练。” 三位教委脸上的神情同时发生变化。 白宝山重新打量白仞,脸上的温和笑意都停顿了一瞬。“十二岁,四十二级?秦明,你确定没有记错年纪?” “没有。”秦明认真回答,“老师们刚告诉过我,他的魂力在西尔维斯大斗魂场重新测试过,确实已经达到四十二级。” 梦神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没有急着追问,而是请弗兰德简略介绍其他学生。 弗兰德努力维持院长应有的沉稳,真正报出等级时,语气中仍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得意。 戴沐白三十八级,奥斯卡三十二级,唐三三十三级,白仞四十二级,小舞三十二级,朱竹清二十九级,宁荣荣二十八级,马红俊二十八级。八人中年龄最大的戴沐白也不过十五岁,其余人大多只有十二三岁。 白宝山听完以后深吸一口气。“五人已经突破三十级,其中还有一名魂宗。其余三人也都接近三十级。秦明以前说史莱克只收怪物,我原本还以为只是对母校的夸赞。” 马红俊终于找到说话机会,立刻道:“白前辈,现在相信了吧?我虽然暂时只有二十八级,但在史莱克也只能算普通。” 戴沐白看了他一眼。“你今日格外有自知之明。” “我这是谦虚。”马红俊纠正,“谦虚是美德。” 宁荣荣在旁边补充道:“主要因为在场没有一个人的等级能让他炫耀。” 厅中响起一阵笑声,连三位教委看向八名学生的目光也更柔和了一些。 随后双方谈到正式安排。秦明此前已经将史莱克的要求说明清楚:老师与学生以交流名义进入皇家学院,八名学生保持完整,不会被拆散加入其他队伍;原有训练仍由大师与史莱克老师负责;皇家学院则提供拟态修炼环境、正式学院资格以及参加高级魂师学院大赛的渠道。 梦神机没有过多犹豫便表示同意。“皇家学院并不缺资源,真正缺少的是能够发挥这些资源的人。诸位愿意前来,对学院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八名学生仍由你们自行培养,需要使用任何修炼场地,都可以让秦明协调。” 小舞坐在后方,听见八个人不会被拆散,立刻松了口气。戴沐白则继续确认团队在未来大赛中仍能保持完整,得到肯定后才真正放松。朱竹清询问了敏攻系拟态区域的大致情况,宁荣荣也问辅助系学员是否能使用更安静的独立修炼室。 奥斯卡最关心食物系武魂有没有专门指导教师,秦明还未来得及回答,马红俊已经在旁边说道:“小奥,你问这个,不会是想研究怎么把香肠做得更好吃吧?” “至少我的武魂能吃。”奥斯卡看了他一眼,“你的火能拿来烤肉吗?” 马红俊认真思考片刻,居然觉得可以尝试。宁荣荣立刻警告他,不许拿邪火凤凰在宿舍附近烤任何东西。 弗兰德听着学生们重新开始吵闹,原本紧绷的神情也逐渐松弛下来。他最担心的不是待遇,而是进入皇家学院以后失去对学生的决定权。如今三位教委给予的尊重已经超过预期。 赵无极凑近一些,说道:“看来这次你没有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弗兰德侧头瞪他。“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奥斯卡在学生中间接话道:“当初救回白仞以后白养了那么多年,算不算?” “那叫心地善良、慧眼识珠。”弗兰德立即摆出院长威严,“再说,白仞后来替学院赚回来的钱还少吗?” 白仞抬眼看向他,平静说道:“所以院长确实没有吃亏。” “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弗兰德顺势接下,仿佛差点被揭穿的人并不是自己。 智林始终没有参与这些玩笑,只安静观察着唐三与白仞。 唐三只有三十三级,秦明却将他评价为史莱克团队真正的控制核心;白仞则以十二岁之龄进入魂宗,武魂资料中只有“寂灭双翼”四个字,连秦明也无法准确说明两侧羽翼的完整能力。 等谈话稍歇,智林放下茶杯,先看向唐三。“秦明说,皇斗战队败在你们手中时,整场战斗的节奏大多由你掌控?” 唐三起身答道:“胜利属于所有人。我只是根据大家的能力作出判断和衔接。” “能够让不同武魂、不同性格的同伴在战斗中维持同一节奏,本身便是控制系魂师最重要的能力。”智林没有因为他的谦逊降低评价,随后将目光移向白仞,“至于你,四十二级已经足够证明天赋。老夫更好奇,你的武魂究竟属于什么类型。” 白仞走到厅堂中央,抬手释放寂灭双翼。 白金色羽翼自左侧展开,气息温暖而清明;灰黑羽翼则在右侧舒展,周围光线仿佛都随之暗淡了几分。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从同一个武魂中出现,却没有彼此排斥,反而维持着一种极为稳定的平衡。 两黄两紫四枚魂环从白仞脚下缓缓升起。 第四枚紫色魂环出现时,三位教委的神情都变得更加郑重。 白宝山说道:“左侧似乎带有稳定与生机,右侧却更接近衰败与停滞,但其中没有邪性。并非普通的光明与黑暗。” “它们都属于寂灭双翼。”白仞没有详细解释,“左右能力不同,但仍然是同一个武魂。” 梦神机看向大师。“老夫研究武魂多年,却从未听说过能够同时适应这两种力量的魂兽。他的第四魂环来自什么?” 大师早已料到会有这一问,神情十分平静。“那枚魂环的情况特殊,涉及白仞自身秘密,不便对外说明。可以确认的是,魂环已经与他的武魂完全融合,不会对身体造成隐患。” 三位教委看出他们不愿深谈,并未强迫追问。 智林反而向唐三和白仞招了招手,让两人一同走到自己面前。“一个以蓝银草为武魂,却能成为团队核心;一个拥有四十二级魂力和极为特殊的双翼。魂力等级能说明许多事情,却不能代表全部。老夫想稍作试探,不知诸位是否介意?” 弗兰德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看向大师。 大师问清智林只会以魂力形成压力,不使用武魂与魂技,也不会伤及经脉后,才对唐三和白仞点头。“达到极限便释放武魂,若仍然无法承受就直接示意。考验不是战斗,没有必要逞强。” 小舞原本坐在后面,听见两个人要同时接受魂斗罗的魂力压力,立刻向前挪了挪。“为什么不能一个一个来?同时控制两边,不会弄错吗?” 智林并未因为她的质疑而生气,反而温和解释道:“老夫是控制系魂师,同时控制两股不同强度的魂力并不困难。他们的等级不同,承受的压力自然也不会相同。” “前辈既然这样安排,便有把握。”白仞收回双翼,转头安抚小舞,“只是试探。” 唐三也朝她点头。“我们会自己判断。” 小舞仍然不太放心,却只能重新坐下,双手抓紧椅子扶手。 唐三与白仞在厅中相隔数步站定。智林甚至没有起身,只缓缓抬起右手,两股无形魂力便像逐渐上涨的水面,分别笼罩两人。 最初的压力并不强烈,只均匀落在皮肤与骨骼表面。 唐三体内玄天功自行运转,将外界压力一点点导入经脉,再随着周天循环逐步化解。白仞则没有立即调动魂力,只略微调整站姿,让身体顺着威压流动的方向保持稳定。 千仞雪曾经无数次站在强者面前。 无论是皇室宴会、武魂殿议事,还是接受长辈考核,任何细小失态都可能被旁人记住。过去留下的经验令白仞本能地分辨出魂力压力的流向,不与其正面冲撞,而是将力量分散到身体各处。 智林很快察觉了两人的不同。 唐三像一块被流水不断打磨的顽石,所有压力都被体内绵长魂力逐步承受;白仞则更像立在风中的羽翼,看似没有抵抗,身体却总能在细微之处改变受力角度,让魂力无法完全集中在同一个位置。 马红俊在后方观察了半天,见两个人都没有明显变化,忍不住问道:“智林前辈真的开始了吗?他们怎么看起来比平时还轻松?” 宁荣荣出身七宝琉璃宗,对高等级魂师控制魂力并不陌生。“压力只落在他们身上,你当然感觉不到。看小三的手。” 众人这才注意到,唐三双拳已经在衣袖中缓慢握紧,指节处隐隐泛白。白仞的变化更不明显,只是银白长发贴得更紧,衣摆也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量压住。 奥斯卡皱了皱眉。“白仞以前被赵老师训练时,就算快撑不住也不会主动说。大师刚才那句不要逞强,对他们两个好像都没有什么用。” 朱竹清的目光始终留在厅中。“他们会先看对方有没有撑住。” 仿佛印证她的话,唐三忽然侧目看向白仞。 两股压力彼此独立,他感受不到白仞究竟承受了多少,只能看见白仞呼吸仍然平稳。白仞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向他,注意到唐三额角浮出一层极细汗珠,但体内魂力并没有紊乱。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谁也没有开口,又各自收回注意力。 智林逐渐提高压力。 唐三身体周围开始出现一层淡淡白雾,玄天功运转速度越来越快。外界力量不断挤压身体,使经脉承受着远超平时的负担,却也令魂力在一次次循环中变得更加凝实。 白仞承受的压力则更加厚重。以他四十二级的魂力,智林自然不会只维持在普通魂尊层次。随着力量不断增加,他胸腔每一次起伏都需要消耗更多力气,脚下地面也仿佛传来沉重牵引。 他没有继续只依靠身体承受。 白金与灰黑光芒从背后同时亮起,寂灭双翼骤然展开。第二枚魂环随之闪耀,两侧羽翼向前折拢,化为寂灭羽衣,将白仞笼罩其中。 白金羽翼承接落下的力量,把原本集中的压力分散到整片羽面;灰黑一侧则迟缓持续输入的魂力,使智林的压力进入羽衣范围后,流动速度明显下降。 智林眼中闪过惊讶。 他能够清楚感觉到,自己的魂力没有被吸收,也没有遭到正面抵消,却像落入层层叠叠的羽毛之间,被拆分、延缓,再向周围缓慢卸开。 “并非单纯防御。”智林一边维持压力,一边向梦神机与白宝山说道,“白色一侧负责承接和分散,灰黑一侧则能够干扰持续输入的魂力。若用在实战中,对连续型攻击有很强的克制作用。” 白宝山看得眼睛微亮。“以四十二级的魂力拥有这种防御,同级强攻系魂师很难正面突破。” “寂灭双翼本身也有控制能力。”大师补充道,“防御只是其中一部分。” 马红俊听见后靠近戴沐白,问道:“你觉得白仞要是发动第四魂技,能不能直接把智林前辈的压力绑住?” 戴沐白已经见过寂灭天缚,闻言说道:“第四魂技会直接作用在智林前辈身上。现在是承受考验,不是让他反过来限制考官。” 朱竹清淡淡补充道:“所以他不会用。” 事实也确实如此。白仞脚下第四魂环随着压力增加几次泛起光芒,却始终没有真正发动。他只依靠第二魂技和自身魂力承受,没有把任何主动控制作用到智林身上。

另一边,唐三终于释放出蓝银草。 蓝黑色长藤从掌心生长而出,三枚魂环依次升起。蓝银草没有向智林发动攻击,只围绕唐三身体向外舒展,以植物特有的韧性帮助身体分担压力。 两人的承受方式截然不同。 唐三不断将压力导入体内,以玄天功在经脉中反复冲刷;白仞则利用双翼改变外界力量作用方式,让持续威压难以真正集中。智林同时控制两股不同强度的魂力,根据他们每一个细微变化分别调整,始终没有出现半点混乱。 赵无极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感叹道:“同时试两个,强度还完全不同。控制系到了魂斗罗级别,确实麻烦。” 弗兰德推了推眼镜。“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以前遇到控制系对手,我总让你先冲上去了?” 赵无极转头瞪他。“你当时说的是因为我防御最高。” 学生们原本看得紧张,听见两名老师又开始翻旧账,神色稍微松动了一些。小舞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唐三额角汗水越来越多,白仞灰黑羽翼边缘也开始轻微颤动,她抓着扶手的手指不由得再次收紧。 “大师,他们是不是已经够了?”她问道。 大师观察得比所有人都更加仔细。唐三虽然承受着远超等级的压力,玄天功运行却越来越快,并没有失控;白仞右翼出现震颤,是因为持续迟缓魂斗罗魂力所带来的负担,也尚未真正到达极限。 “还没有。”大师平静说道,“这种压力对他们都有好处。” 小舞抿紧嘴唇,没有再催促,却已经做好随时起身的准备。 随着压力继续增加,唐三体内一处长期未能完全畅通的经脉滞涩越来越明显。玄天功每次经过都会产生针刺般疼痛,他却很快意识到,这是一次难得机会。 仅凭自身魂力,很难制造出如此均匀而持续的外部压迫。若此刻主动结束,下一次未必还能找到控制如此精准的魂斗罗相助。 唐三咬紧牙关,将玄天功运转得更快,主动引导魂力向那处阻塞发起冲击。 白仞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唐三脸色明显苍白,蓝银草也因身体紧绷而不断颤动,可魂力气息非但没有衰弱,反而越来越集中。白仞很快明白,他不是支撑不住,而是在利用智林的压力冲击经脉。 他没有出声打断,只重新集中精神应对白己承受的压力。 智林同样察觉唐三状态有异,刚准备降低那边的魂力,大师已经沉声说道:“前辈,先不要收力。他正在冲击经脉中的滞涩之处。” 智林眼神一凝,立即将唐三承受的压力维持在原有程度,不再增加,也没有撤去。与此同时,落在白仞身上的压力仍旧根据他的状态缓慢提升,没有受到另一边影响。 白仞由此确定,智林不需要自己替唐三分担任何注意力。 他真正需要面对的,是自己的习惯。 压力越来越接近身体所能承受的界限,白仞右侧灰黑羽翼颤动得更加明显,左侧白金羽翼也开始向内收拢。过去那些不能示弱的经历让他本能地想继续维持毫无破绽的姿态。 在武魂殿,弱点会被人看见;在天斗皇宫,任何异常都会成为怀疑的种子。千仞雪早已习惯把极限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哪怕已经难以支撑,也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仍然从容。 可这里不是武魂殿,也不是天斗朝堂。 眼前的智林并非等待抓住他破绽的敌人,身后那些人更不会因为他显露极限便否定他。 白仞缓慢吐出一口气。他没有继续用意志压住身体的所有反应,而是让寂灭羽衣顺着魂力自然调整。外层羽翼向后卸开少许,脚下也向后滑出半步,清楚表明自己已经接近当前状态的承受界限。 智林立即停止增加压力,眼中反而浮起一丝赞许。 能够坚持并不稀奇,真正难得的是在强者面前准确判断自身情况,又不被自尊驱使着盲目支撑。白仞没有开口认输,却已经用动作给出了足够明确的信号。 就在此时,唐三体内的玄天功终于冲到滞涩最严重的位置。 魂力一次次撞击经脉屏障,强烈疼痛令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动,环绕周身的蓝银草也骤然绷紧。下一瞬,唐三背后的衣物毫无征兆地裂开。 八根紫黑色蛛腿骤然弹出,尖端接连刺入地面,浓郁紫光沿着蛛腿表面流动。突如其来的外附力量不仅支撑住唐三的身体,也将压在他身上的魂力进一步分散。 三位教委同时站起。 智林在八蛛矛出现的一瞬间便撤去两股压力。白仞周围沉重力量骤然消失,向前折拢的寂灭羽衣重新展开。他没有先检查自己,目光已经落到唐三身上。 小舞也在同一时间冲了出去。 唐三原本依靠八蛛矛与外部压力维持平衡,魂力突然撤去后,紧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晃了一下。白仞从侧面托住他的肩背,小舞则紧紧抓住唐三手臂,两人一左一右将他稳住。 “哥,你怎么样?”小舞的声音已经带上明显焦急。 唐三呼吸急促,额角尽是汗水,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明亮。“没事。那处滞涩已经冲开了。” 白仞没有立即放手,魂力沿着接触处探入唐三体内,确认玄天功运转平稳后才稍微松开。“你若提前说自己准备借压力冲击经脉,至少不用让我们判断你究竟是在突破还是受伤。” 唐三看向白仞尚未收回的双翼。灰黑羽翼边缘有几根羽毛色泽黯淡,白仞脸色也比试探前苍白了几分。“你刚才也没有说自己已经接近极限。” “我退了半步。”白仞说道。 唐三微微一怔,随后注意到白仞脚下确实比最初位置向后移动了一些。他没有再说白仞逞强,眼中反而浮起一点极浅笑意。“这次至少知道让别人看见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先坐下,再讨论谁更让人担心?”戴沐白从后方走来,看了一眼唐三背后的八根蛛腿,又打量白仞尚未完全恢复的双翼,“一个借魂斗罗威压冲经脉,一个撑到羽毛都快没颜色。站在旁边看的人比你们还累。” 马红俊立刻跟着点头。“尤其是小三背后突然长出八条腿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智林前辈把他压回人面魔蛛了。” 小舞回头瞪他。“你才被压回魂兽。” 奥斯卡已经制作好恢复香肠,分别递给唐三和白仞。“先吃。谁也不许说自己不需要。” 白仞原本想说只是魂力消耗较大,并没有受伤,奥斯卡已经把香肠直接塞进他手里,摆出难得的兄长架势。“不吃就是不把二哥放在眼里。” 白仞看了他一眼。“你只有需要我听话的时候才记得自己排第二。” “排行本来就该用在最有价值的时候。”奥斯卡回答得十分自然。 宁荣荣忍不住笑道:“原来二哥这个位置只有这种作用。” 白仞没有再拒绝,与唐三一起吃下恢复香肠。小舞仍然站在两人中间,先确认唐三气息逐渐恢复,又伸手轻轻碰了碰白仞右翼边缘。见那几根黯淡羽毛重新恢复原本颜色,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三位教委的注意力则全部落在唐三背后的八蛛矛上。 梦神机走近几步,目光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这并不是蓝银草的一部分,也不像普通魂技。难道是魂骨?” 大师走到唐三身旁,点头说道:“准确来说,是外附魂骨。” 白宝山与智林对视一眼,神情同时变得郑重。魂骨本就极其珍贵,能够随着魂师成长不断进化的外附魂骨,更是只在少数典籍中有所记载。 大师没有过多解释,只简单说明八蛛矛来自人面魔蛛,是唐三在吸收第三魂环时,意外与身体融合的产物。 梦神机望向唐三的目光已经不只是欣赏。“以蓝银草这样的武魂达到如今程度,又拥有能够随着身体成长的外附魂骨,这孩子未来的成就,恐怕远在我们想象之上。” 唐三将八蛛矛缓慢收回体内。收回过程比释放时更加消耗体力,他的身体轻微晃了一下。白仞没有再次直接扶住,只将肩膀向他一侧靠近半步,留出能够借力的位置。 唐三察觉以后,手掌在白仞肩上短暂按了一下,借力站稳,随后才重新坐下。 智林也回到座位,看向两人的目光比试探前郑重许多。“唐三以三十三级魂力承受了远超同级魂师的压力,意志和魂力运转都极为出色,更懂得利用外力突破自身。白仞承受的压力更高,双翼对持续力量的分散和迟缓也超出老夫预料。” 他停顿片刻,看向白仞问道:“你的第四魂环刚才数次产生反应。若真正发动第四魂技,应该能够直接影响老夫施加的压力。为何始终没有使用?” 白仞已经收回双翼与魂环,闻言只将右手垂回身侧:“第四魂技带有主动限制效果,需要作用于施压者本身。前辈是在考验我,并非敌人,没有必要反过来束缚您。” 智林眼中赞许更深。“在压力下仍能分清承受、防御和反击的界限,确实难得。更难得的是,你最后没有为了保持表面从容而继续硬撑。” 白仞微微一顿。 智林显然看出了他前后状态的变化,却没有进一步追问。白仞按照晚辈礼节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指点。” 马红俊在后方对奥斯卡说道:“换成我,能用的魂技肯定早就全部用了。” 奥斯卡瞥了他一眼。“你现在只有两个魂技,确实很快就能全部用完。” 马红俊脸色一黑。“二十八级怎么了?我很快便能突破三十级。” 朱竹清淡淡说道:“我也很快。” 宁荣荣紧接着补充:“还有我。” 马红俊看了看两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依旧是八人中最后一个突破三十级的,顿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梦神机重新请众人落座。经过方才的试探,三位教委对史莱克的态度已经不只是礼貌,而是真正将他们看作皇家学院未来极为重要的一批学生。 “诸位提出的条件,教委会全部接受。”梦神机郑重说道,“八名学生继续作为完整团队,由史莱克原有教师负责训练。学院会尽快为他们安排合适的拟态修炼区域,并保留他们以完整队伍参加高级魂师学院大赛的资格。秦明继续负责双方协调,不会有人擅自拆散他们。” 弗兰德终于彻底放下顾虑,起身向三位教委行礼。“既然三位前辈愿意如此信任,史莱克也绝不会让皇家学院失望。” 白宝山笑着摆手。“谈不上谁依附谁。皇家学院拥有史莱克缺少的资源,史莱克也有皇家学院欠缺的教学方式。若这些孩子将来能够在大赛上取得成绩,受益的不只是学院,也是整个天斗帝国。” 听见“天斗帝国”四个字,白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他知道三位教委确实真心重视这所学院。前世以雪清河身份与他们接触时,这三人虽然尊重皇室,却从不会在教学与学院利益上轻易让步。他们今日愿意接纳史莱克,也不是因为秦明一人的请求,而是真正看见了八名学生与几位老师的价值。 可天斗皇家学院终究属于皇室。 三位教委能够决定课程、修炼场地与教师安排,却不能真正无视皇室的态度。昨日雪崩被戴沐白当众打伤,绝不会轻易结束。 白仞想到这里,视线不自觉落向教委会大门。 唐三坐在他身旁,察觉到他神情变化,问道:“还在想刚才的考验?” “不是。”白仞看着大门,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因为雪崩?”唐三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白仞没有否认。“他昨日看起来愤怒,实际上并没有完全失去判断。这样的人不会自己回来继续闹,他会找一个能够替他出面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学院工作人员快步进入厅中,先向三位教委行礼,神情却明显有些为难。 “三位教委,雪星亲王殿下到了。”他迟疑片刻,又继续说道,“与亲王同行的还有四皇子殿下,以及一位贵客。” 梦神机脸上的笑意缓慢收敛。“雪星亲王?他为何这个时候前来?” 工作人员低声回答:“那位贵客是一名绿发老者。亲王殿下对他十分恭敬,但没有说明身份。” 白仞眼神骤然一沉。 雪星亲王、雪崩,以及一名能够让雪星亲王亲自恭敬陪同的绿发老者。这个组合在他的记忆里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独孤博。 几乎在认出来人的同时,白仞便转头看向小舞。小舞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因为工作人员口中的绿发贵客而有些好奇。白仞却已经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到她与大门之间。 唐三注意到他的动作,也随之站了起来。“怎么了?” “那名绿发老者可能很危险。”白仞小声,目光仍停在紧闭的大门上,“让小舞留在老师身边。” 小舞脸上的好奇逐渐消失。 唐三虽然不知道白仞为何对一个尚未露面的人如此警惕,却没有在这时追问,只走到小舞另一侧,与白仞一同挡住来自门口的视线。 教委会中方才轻松的气氛已经悄然凝固。 下一刻,紧闭的大门从外面缓缓推开。 59.有资格留下 教委会的大门缓缓打开,最先走进来的并不是昨日在山道上受伤的雪崩,而是一名衣着华贵的老者。 他身穿金色长袍,袍身绣着繁复银纹,举止之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倨傲。即使面对三位魂斗罗级别的教委,他也没有先行问候,只背着双手走进厅内,仿佛这里的一切本就应当由他作主。 雪崩跟在他身后,胸前伤势显然已经经过治疗,脸色仍有些苍白。见到戴沐白时,他眼中立刻浮出明显恨意,却没有像昨日那样冲动叫嚣,而是稍稍落后半步,站在金袍老者身侧。 最后进入大厅的是一名身材高瘦的老者。 他须发皆是墨绿色,双眼深陷,脸颊瘦削,指甲也泛着近乎诡异的碧色。身上没有华贵衣饰,只穿着一件朴素灰袍,走路时甚至没有发出多少声音,雪星亲王对他的态度却明显比对三位教委更加恭敬。 那名老者踏入大厅的一刻,小舞身体便骤然僵住。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做出任何过于明显的动作,只是原本自然垂落的手指瞬间攥紧衣角,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来。 白仞早已站在她前方。 他没有回头确认小舞的状态,只将身体向旁边侧了半步,与唐三一左一右挡住她。灰袍老者的目光从厅内众人身上缓慢扫过,在三位教委与史莱克几名老师身上停留得稍久,对学生们却像是没有多少兴趣。 也正是这一瞬,白仞灵魂深处的死神镰刀传来极轻微的震动。 并非因为对方身上存在死亡,而是因为那具看似强悍的身体内部,正有一场持续多年的崩坏。 墨绿色魂力遍布经脉与脏腑,像无数细小毒蛇日复一日地啃噬血肉。那股力量既是他的武魂根基,也是不断反噬自身的剧毒。每一次运转魂力,都会让毒素更深地渗入身体,只是被封号斗罗强大的生命力硬生生压制,才没有真正爆发。 独孤博。 白仞在心中确认了他的身份,却没有表现出来。 梦神机已经从座位上起身,脸上的温和笑意完全消失。他先向金袍老者行了一个符合皇室礼仪却并不显得谦卑的礼,随后沉声问道:“雪星亲王今日突然驾临,不知有何要事?” 雪星亲王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扫了一眼弗兰德等人,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梦神机首席,本王听说学院今日要接纳一批来历不明的外来魂师,甚至准备将学院的重要修炼资源交给他们使用。天斗皇家学院由帝国创立,所培养的也应当是对帝国忠诚的人才。这么大的决定,教委会似乎不该连本王都不通知。” 白宝山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史莱克学院并非来历不明。秦明便出自史莱克,几位老师的实力和学生的天赋,方才已经由我们亲自确认。接纳他们对皇家学院只有好处。” “是不是好处,不是几位教委说了便算。”雪星亲王说到这里,抬手示意身旁的雪崩向前,“昨日这些人刚进入学院,便无故殴打皇室子弟。四皇子身上的伤,难道三位教委准备当作没有发生?” 戴沐白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弗兰德已经先一步抬手拦住他。 “昨日是贵院学生先出言侮辱史莱克的老师和学生,还让我们滚出学院。”弗兰德语气不高,却毫不退让,“我的学生确实动了手,但那也算不上无故。” 雪崩站在雪星亲王身后,立刻说道:“皇叔,他们不仅擅闯学院,还当众羞辱皇室。那个金发的更是先动手将我踢伤,根本没把天斗帝国放在眼里。” “你昨日可不是这么安静。”马红俊站在后方,忍不住说道,“挨打以前叫得比谁都响。” 奥斯卡伸手碰了碰他,示意他暂时少说一句。马红俊虽然闭上了嘴,脸上的鄙夷却没有隐藏。 雪星亲王显然也听见了。他目光在几个学生身上掠过,最终停在戴沐白脸上。“你们自称来此交流,却刚到学院便殴打皇子。若这种人也能成为皇家学院的学生,学院的规矩还有何意义?” 梦神机沉声说道:“山门之事,孙不语已经将经过完整告知教委会。雪崩等人先出言挑衅,双方都有责任。史莱克众人已经通过我们的考察,此事不应影响双方交流。” “通过考察?”雪星亲王像听见了什么可笑之事,“三个十几岁的孩子,不过魂尊与魂宗而已,也值得三位魂斗罗如此重视?” 梦神机还未回答,雪星亲王已经抬手打断。他侧身看向始终没有说话的绿发老者,神情中多了几分恭敬。“是否有资格进入皇家学院,不能只听他们自己夸赞。今日独孤先生正好在此,若这些所谓天才真有本事,便让他们在独孤先生手下坚持五分钟。只要能够做到,本王便承认他们有资格留下。”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赵无极的脸色第一个沉了下去。他虽然尚不清楚绿发老者的具体身份,却能从三位教委突然变化的神情中看出,对方绝不是普通强者。 梦神机向前一步,压抑着怒意说道:“雪星亲王,史莱克的学生最大不过十五岁。让他们与独孤先生交手,根本不是什么考验。” “怎么,方才还说他们是难得一见的天才,现在连五分钟都不敢?”雪星亲王唇边浮起一丝冷笑,“皇家学院不需要只会依靠老师吹嘘的废物。” 弗兰德眼底怒意骤然升起,赵无极的拳头也已经握紧。秦明站在几位老师之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显然没有想到自己花费这么长时间促成的交流,最终会被雪星亲王用这种方式践踏。 始终沉默的独孤博终于抬起眼皮。 他没有理会雪星亲王与三位教委之间的争执,只淡淡扫过史莱克众人。“五分钟?” 那声音有些沙哑,却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梦神机三人的神色反而更加凝重,像是仅仅听见他开口,便已经确认今日之事无法轻易结束。 雪星亲王立刻说道:“独孤先生只需略作考验,让他们明白天斗皇家学院不是任何人都能进入的地方。” 独孤博没有回答,只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刻,一股冰冷而阴沉的气息骤然从他体内爆发。 两黄、两紫、五黑,九枚魂环依次从脚下升起。每一枚魂环出现,厅内空气便仿佛沉重一分。当最后一枚黑色魂环悬浮于身侧时,墨绿色的碧磷蛇皇虚影也在他背后缓缓抬起头颅,冰冷蛇瞳俯视着大厅中的所有人。 九环。 封号斗罗。 马红俊脸上原本的不服瞬间僵住,奥斯卡呼吸一滞,宁荣荣与朱竹清也在那股威压下下意识绷紧身体。戴沐白虽然没有后退,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 小舞更是几乎无法抬头。她竭力收敛自身气息,手指却已经冷得没有多少温度。唐三察觉到她状态不对,悄然向后伸手握住她手腕。白仞则仍挡在最前方,宽大的衣袖与身体遮去了独孤博大半视线。 独孤博的注意力并不在小舞身上。他的目光先扫过弗兰德与赵无极,最后落在三位教委脸上。魂环只是短暂显现,整个大厅却已经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试图用道理说服一个封号斗罗,也没有因为雪星亲王的羞辱让学生冒险。大师转身面向弗兰德,语气如常得近乎冰冷:“我们走。” 弗兰德咬紧牙关,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强行留在这里,史莱克众人不可能与封号斗罗抗衡。即使三位教委愿意帮助他们,一旦真正发生冲突,最先受到伤害的仍然是这些孩子。 赵无极重重吐出一口气,走到学生前方。“都跟上。” 秦明猛地转头看向梦神机,似乎还想争取什么,梦神机却只是闭了闭眼。三位魂斗罗联手也未必惧怕独孤博,但这里终究是皇家学院,雪星亲王代表的又是皇室。真要打起来,事情便再无回旋余地。 戴沐白第一个转过身去。他没有低头,却将所有怒意都压在紧绷的下颌里。朱竹清走到他身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奥斯卡拉住还想回头瞪雪星亲王的马红俊,宁荣荣也扶着小舞,准备随老师们一同离开。 白仞却没有立刻迈步。 他的目光落在弗兰德身上。院长仍然站得笔直,背影与平日里没有太大区别,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极紧,指节几乎失去血色。镜片遮去了他的眼睛,也让人看不清其中究竟是愤怒更多,还是不甘更多。 可白仞知道,弗兰德此刻心里不会好受。 史莱克学院破旧、狭小,连最基本的修炼环境都无法与这里相比。弗兰德平日里把钱看得极重,为了节省开支可以和学生斤斤计较,却一直守着那块褪色的招牌,从未真正放弃过史莱克。他愿意带着所有人来到天斗皇家学院,也不是因为他不再在乎自己的学院,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仅凭史莱克原有的条件,已经无法给这些孩子更好的未来。 为了学生,他可以承认史莱克缺少资源,可以放下身为院长的骄傲,甚至可以接受将自己经营多年的学院并入另一个地方。可现在,雪星亲王却用一句“来历不明”,轻易否定了他这些年的坚持,又搬来一名封号斗罗,以绝对力量逼着所有人离开。 白仞想起那块被弗兰德亲手收起的旧招牌,也想起他们离开史莱克那日,弗兰德最后一个站在学院门前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弗兰德此刻选择离开,并不是因为真的接受了雪星亲王的判断,而是因为他不愿拿学生的性命维护自己的尊严。 白仞又看了一眼独孤博。 封号斗罗自然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存在,但正因为对方是封号斗罗,反而未必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几个十二三岁的晚辈使用全部实力。独孤博性情孤僻,却仍有属于强者的骄傲。若考验由学生主动接下,他多半会有所克制;可若弗兰德、赵无极或三位教委因为这场羞辱真正与雪星亲王发生冲突,独孤博面对的便不再是小辈,也没有继续留手的理由。 一旦老师们动手,今日之事便不再只是离开一所学院那么简单。 与其让所有人带着被强行赶走的屈辱离开,或者让几位老师为了维护他们与封号斗罗正面冲突,不如由他先将这场冲突接下来。 至少,他是学生。 至少在独孤博眼中,他还不值得对方真正动用全力。 众人即将迈出脚步时,白仞忽然开口:“我想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落进大厅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准备离开的脚步同时停住,弗兰德猛地回头,眼中除了惊愕,还有一瞬未能完全掩住的复杂。 白仞看见了,却没有解释自己方才究竟在想什么。他只是从小舞身前走出半步,目光越过雪星亲王,落在独孤博身上。“方才的条件,是在独孤前辈手下坚持五分钟。既然如此,我想试试。” 小舞脸色一变,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口。“二哥,不行。” 奥斯卡也顾不上平日玩笑,立刻说道:“那是封号斗罗,不是刚才的魂斗罗威压。你别在这种时候逞强。” “我没有准备以四十二级魂力对抗封号斗罗。”白仞没有回头,只平静看着独孤博,“若前辈使用全部实力,我们连一息也撑不住。这种考验本来便没有意义。” 雪星亲王冷笑道:“既然知道没有意义,还说什么想试?” 白仞终于转向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声音清晰:“所以问我们是否接受考验的人,不应该是亲王殿下,而是独孤前辈。” 雪星亲王脸色微沉。 独孤博却像是第一次真正对这个少年产生兴趣。他垂眼打量白仞,视线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缓慢移到他银白色的长发,最后停在他尚未完全恢复血色的右手指尖。 “你想让我压制实力?”独孤博问道。 “前辈若将魂力压制到与我相近的层次,五分钟才算考验。”白仞回答,“否则只是让我们站着等死。” 如此直接的话从一个十二岁少年口中说出,大厅里的气氛再次发生变化。 梦神机三人没有立刻阻止。白宝山看着白仞,眼中既有担心,也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期待。智林则皱眉观察他的神情,确认白仞并非因为受辱失去判断。 大师却向前一步,沉声说道:“白仞,回来。” 白仞转过头,第一次没有立即听从大师的命令。“老师,我们可以走。但不能因为对方搬来一名封号斗罗,便让所有人认为史莱克没有留下的资格。” “资格不需要用命证明。”大师语气严厉,“即使他压制魂力,也仍然拥有封号斗罗的身体、经验与武魂控制。四十级和真正的四环魂宗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白仞没有反驳大师的判断,“所以我只试五分钟。” 大师还要开口,唐三已经从小舞身边走了出来。 他没有站到白仞身后,而是与他并肩停下。“我和他一起。” 这一次,连白仞也侧过脸看向他。 唐三没有解释太多,只平静说道:“两个人的机会比一个人大。” “哥!”小舞几乎急得眼眶发红,“那是封号斗罗。” 唐三回头看她,语气比面对任何人时都柔和。“他会压制魂力,而且只是五分钟。你留在老师身边,不要过来。” “你明明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压制到四十级。”小舞抓住他的袖口不肯松开。 独孤博听见这句话,忽然发出一声低笑。 他活了多年,见过畏惧封号斗罗的人,也见过为了出名不知死活地挑战强者的年轻魂师,却很少见到两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在看见九枚魂环后仍然愿意主动站出来。 更重要的是,这两个人并非不知恐惧。 他们知道差距,也知道风险,却仍然选择向前一步。 “勇气不错。”独孤博收回九枚魂环,背后的碧磷蛇皇虚影也随之消散,“我将魂力压制在四十级,不使用第五魂技以上的能力,也不会用足以致死的毒。你们若能在我手下坚持五分钟,方才的条件便算通过。”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雪星亲王。“如何?” 雪星亲王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原本只是想借独孤博直接逼退史莱克,根本没有准备让对方在同等魂力下真正考验学生。可独孤博已经开口,他也不可能当众反对,只能勉强笑道:“既然独孤先生愿意给他们机会,自然可以。” 大师脸色依旧难看。他走到唐三与白仞面前,问道:“你们确定?” 唐三先看了白仞一眼,随后说道:“老师,我们不会与他正面对拼。只要坚持五分钟。” 白仞也说道:“我能拖慢持续释放的魂力,唐三能判断攻击方向。我们有机会。” 大师沉默许久,最终没有再强行命令他们退回。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唐三,也清楚白仞绝不是轻易拿同伴和自身性命冒险的人。 “不要想着取胜。”大师看着两人,逐字说道,“只要坚持。出现任何超出判断的情况,立即认输。” 唐三与白仞同时点头。 教委会大厅无法承受真正魂师战斗,众人很快转移到教委会后方的一处露天训练场。场地由坚硬青石铺成,周围没有其他学员,边缘还设有一层能够隔绝魂力冲击的防护屏障。梦神机亲自封锁场地,白宝山则取出一根特制计时香,插入训练场边缘的石槽。香体被点燃以后,一缕极细白烟缓慢升起。 史莱克众人站在屏障之外。小舞紧紧攥着白仞方才被她抓皱的袖口一角,脸色始终没有恢复。奥斯卡已经提前制作出几根恢复香肠,虽然知道战斗开始后不能随意送进去,仍然握在手中。戴沐白站在最靠近场地的位置,邪眸始终盯着独孤博,朱竹清与宁荣荣则分别站在他左右。 弗兰德没有说话。他了解白仞的性格。这个孩子平日冷静克制,从来不会因为一句羞辱便轻易冲动。可也正因为如此,一旦他决定站出来,便说明那件事已经触碰到他真正无法接受的部分。 训练场中央,独孤博负手而立。他身上没有释放封号斗罗的完整威压,魂力气息确实被压制在四十级左右。然而魂力等级可以压制,身体强度、反应速度与数十年战斗经验却无法真正消失。 仅仅站在那里,便与普通魂宗完全不同。 唐三与白仞并肩站在另一端。 “正面不能接。”唐三说道,“他的身体速度不会真的降到四十级。” “毒也不会。”白仞看着独孤博指尖若隐若现的碧色,“他说不用致死的毒,不代表完全不用。” 唐三点头。“先试探范围。你负责空中牵制和持续干扰,我限制他的移动。” 白仞没有再说话,寂灭双翼已经在背后展开。四枚魂环从脚下升起,左右羽翼一明一暗,将他的身体笼罩在截然不同的气息之间。 唐三也释放蓝银草,三枚魂环依次浮现。数根藤蔓沿着地面向外延伸,却没有立刻朝独孤博靠近,而是分散埋入青石缝隙与场地边缘。 独孤博扫了一眼两人的准备,唇边浮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开始吧。” 白宝山抬手按住计时香旁的机关。 第一截香灰开始燃烧。 几乎在同一瞬间,独孤博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没有魂技光芒,也没有明显蓄力。他只是凭借身体速度向前踏出一步,人与唐三之间数十米的距离便像被瞬间压缩。 唐三紫极魔瞳早已开启。 独孤博身影消失的刹那,唐三脚下蓝银草猛然绷紧,拉动身体向右侧横移。与此同时,白仞左翼向前一振,一股强风从侧面托住唐三肩背,让他原本已经极快的位移再次加速。 独孤博的手掌擦过唐三衣角。 掌风落在青石地面,竟直接震出数道细小裂纹。 马红俊站在场外倒吸一口凉气。“这叫四十级?” “魂力是四十级。”戴沐白神情凝重,“身体还是封号斗罗。” 独孤博一击落空,没有继续追唐三,而是在落地瞬间转身扫向白仞。他显然已经看出白仞的双翼能够改变同伴移动轨迹,准备先解决这个更难预测的辅助与控制点。 白仞没有后退。第二魂环骤然亮起,寂灭羽衣在独孤博手掌落下前向内合拢。白金羽翼承担正面冲击,整片羽面在巨力下猛然下沉;灰黑一侧则沿着独孤博掌心魂力向内蔓延,将那股持续爆发的力量拖慢了一瞬。 只是一瞬,已经足够。唐三埋在地面的蓝银草骤然弹起,数根藤蔓缠住白仞腰侧,将他从独孤博掌下横向拉出。 独孤博掌风落空,眼中第一次浮出明显兴趣:“能迟缓魂力?” 白仞没有回答,借蓝银草拉力展开双翼,身体贴着地面向后滑出。右侧灰黑羽翼仍因方才接触微微震动,独孤博哪怕只使用四十级魂力,身体力量也远超普通魂宗。 第一轮交锋只过去数息,唐三与白仞已经同时确认,任何一次正面承受都可能直接结束考验。 唐三抬手一挥,第一魂环亮起。 大量蓝银草从独孤博脚下青石缝隙中钻出,瞬间缠住他的双腿。藤蔓并未只向上束缚,而是从不同角度交错拉扯,试图破坏他发力时的重心。 独孤博甚至没有低头。脚下魂力轻震,所有蓝银草便在一声闷响中同时断裂。可在藤蔓破碎以前,白仞已经升入半空,第三魂环亮起,二十四枚黑白羽刃在身后展开。 白金羽刃率先落下,没有直接攻击独孤博,而是钉入周围地面,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限制范围。灰黑羽刃则悬浮在较高位置,随着独孤博每一次调动魂力而轻微震动。 独孤博眯起眼睛。 下一刻,他脚下第一枚黄色魂环亮起。一层墨绿色雾气沿地面迅速扩散。毒雾并不浓郁,却以极快速度向整个场地蔓延,所过之处连青石缝隙中生长出的杂草都迅速卷曲枯萎。 宁荣荣下意识捂住口鼻,随后才想起自己身处防护屏障之外。“他不是说不用致死的毒吗?” “浓度已经被压低了。”大师盯着场中,声音仍然十分凝重,“但独孤博的毒即使被削弱,也不是普通魂宗能够轻易承受的。” 唐三没有贸然接触毒雾。紫极魔瞳让他清楚看见绿色雾气流动方向,他立刻借蓝银草将身体拉向上方。白仞同时振翼掀起气流,试图将靠近两人的毒雾吹散。普通风力却无法真正破坏魂力维持的毒雾。 灰黑羽刃在此刻向下落去。它们没有消除毒素,而是将维系毒雾扩散的魂力拖慢。原本迅速向外涌动的绿色雾气像被无形力量压住,移动速度骤然降低。白金羽刃则改变气流方向,将毒雾暂时分割出一条狭窄安全区域。 唐三与白仞几乎同时落入其中。 独孤博眼中兴趣更浓:“不是净化,也不是驱散。”他一眼便看穿白仞的能力,“只是让我的毒慢下来,再用风重新分流。” 白仞仍没有回答。他不能分神与独孤博交谈,只不断调整羽阵位置,让那条安全区域随着毒雾变化而移动。 唐三则趁独孤博注意力落在羽阵上时,第二魂环骤然亮起。 寄生。 方才被独孤博震碎的蓝银草碎片中,大量细小种子同时萌发。藤蔓从裤脚、袖口与地面间隙迅速生长,转眼便缠上独孤博四肢。 独孤博微微挑眉,魂力再度爆发。 蓝银草尚未来得及完全锁紧便再次破碎,可这一次,唐三没有指望它们真正束缚独孤博。他只需要对方爆发魂力。 悬浮在上方的灰黑羽刃同时压下。独孤博周围的魂力运转短暂滞涩,原本应该瞬间完成的爆发竟慢了半拍。唐三脚下第三魂环紧接着亮起,一张蓝黑色蛛网迎面张开,将独孤博整个人笼罩其中。 蛛网束缚。 人面魔蛛赋予的强韧蛛网迅速收缩,附带的麻痹与腐蚀属性也随之发动。独孤博终于不再只是随意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向后退了半步。 场外三位教委眼中同时亮起。 梦神机说道:“他们不是各自防守,而是在利用彼此能力制造机会。” 智林目光紧紧跟着场中变化。“白仞限制持续魂力,唐三迫使独孤先生反复爆发。他们正在用四十级层次的规则,针对封号斗罗的习惯。” 雪星亲王脸上的轻蔑已经淡了不少。 可独孤博终究是独孤博。 蛛网束缚刚刚收紧,他背后碧磷蛇皇虚影便骤然摆尾。即使魂力被压制在四十级,武魂本身的品质与他对力量的掌控仍远非两个孩子能够相比。 蛛网从中央被硬生生撑裂。 独孤博一步踏出,绿色身影穿过尚未散开的蛛网,直逼唐三。唐三依靠鬼影迷踪连续变向,却发现对方根本不追随他的残影,只凭借多年经验直接截向真正的落点。 一只碧色手掌已经封住唐□□路。 白仞在空中折翼俯冲,白金羽翼从侧面撞向独孤博手臂。独孤博没有回头,另一只手反手拍在羽翼外侧。 沉闷撞击声中,白仞身体被震得横飞出去。唐三也在同一时间被掌风擦中肩头,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他没有去接白仞,因为白仞背后双翼仍然展开,不至于真正摔落。唐三只借后退之势抬起右手,数根蓝银草骤然缠住训练场边缘石柱,将身体重新拉开距离。 白仞在半空强行稳住身形。 左侧白金羽翼被独孤博拍中的位置传来剧烈疼痛,羽面却没有真正破碎。寂灭羽衣替他分散了大部分冲击,只是余力仍震得肩背发麻。 计时香刚刚燃去不到三分之一。 独孤博抬头看了一眼白仞,又看向重新站稳的唐三。“配合不错。但若只会躲,五分钟会很长。” 话音落下,他脚下第二枚魂环亮起。地面毒雾突然向上翻涌,不再只是缓慢扩散,而是化作数条墨绿色蛇影,分别追向唐三与白仞。毒蛇并非实体,每一次被蓝银草或羽刃击散,都会重新融回雾气,再从另一处凝聚。 唐三利用鬼影迷踪连续闪避,仍有一条毒蛇从侧面擦过衣袖。布料瞬间被腐蚀出一片焦黑,皮肤也传来细微刺痛。 白仞注意到唐三手臂上的变化,右翼灰黑羽翼立刻划出数道羽芒,将缠绕在他周围的魂力毒素拖慢。唐三没有浪费这短暂机会,左手在伤口附近连点数下,以玄天功暂时封住经脉,阻止毒素继续深入。 “能判断毒进入的位置。”独孤博看见唐三动作,神情终于多了一点认真,“你也懂毒?” 唐三没有回答。他知道面对用毒的封号斗罗,自己现在掌握的知识仍然远远不足。方才只是极少量毒雾擦过,手臂便已经开始麻木。若被正面命中,即使独孤博没有使用致死毒素,他们也不可能继续坚持。 白仞从空中落到唐三身侧。“还能动吗?” “可以。”唐三简短回答,“不能再让毒雾扩大。” 白仞抬眼看向独孤博,第四魂环第一次真正亮起。白金与灰黑光芒沿地面同时展开,迅速构成一个直径数米的双环。独孤博正处于圆环中央,白金光纹向内收紧,固定他所在位置;灰黑纹路则沿着毒雾与魂力连接处向上蔓延。 第四魂技,寂灭天缚。 独孤博的身体第一次真正停顿。 白金力量并非简单束缚四肢,而是将他所有向外移动的力量分散到整个圆环之中。越想移动,便越需要同时撼动周围所有固定点。灰黑纹路则不断迟缓正在维持的毒雾,使场中那些绿色蛇影动作明显变慢。 唐三没有错过机会。八蛛矛从背后骤然弹出,尖端刺入地面,将他的身体高高撑起。数根蓝银草沿着白金圆环边缘交错生长,再次缠向独孤博,却不再试图凭借力量正面束缚,而是顺着寂灭天缚的固定点构成第二层限制。 独孤博垂眼看着脚下:“这就是你的第四魂技?” 白仞双翼完全展开,额角很快浮出细密汗珠。“请前辈指教。” 独孤博唇边的笑意更深。他没有使用更高等级魂技,只将压制在四十级的魂力集中于身体一点。下一瞬,白金圆环发出细微碎裂声,巨大反冲沿着魂技连接瞬间落到白仞双翼之上。 白仞脸色骤然一白。寂灭天缚没有立即破碎,却已经被独孤博强行撑开一寸。唐三立刻收紧蓝银草,八蛛矛同时刺入圆环边缘,利用自身重量帮助白仞维持固定。 一息。 两息。 第三息尚未结束,独孤博已经再次迈步。 白金圆环轰然破碎。 白仞背后双翼剧烈一颤,身体几乎失去平衡。唐三却在圆环破碎以前主动收回蓝银草,八蛛矛猛地撑地,将自己弹向白仞。 独孤博刚刚挣脱束缚,一掌已经向白仞落下。 唐三从侧面撞入两人之间,八蛛矛交错挡在身前。掌风落在蛛矛表面,唐三与白仞同时被震得向后飞出。 蓝银草在半空迅速缠住两人腰间,又绕上远处石柱。 藤蔓骤然绷紧,将他们从即将落入毒雾的位置强行拉回安全区域。白仞在落地前展开羽翼,替两人减缓冲击,唐三则用八蛛矛刺入地面,终于将身体稳定下来。 < p>场外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小舞已经向前迈出一步,若不是大师抬手拦住,她几乎要直接冲进训练场。奥斯卡手中的恢复香肠被握得变了形,马红俊也再没有心思开玩笑。 “多久了?”赵无极问道。 白宝山看了一眼计时香。“还剩不到一半。” 弗兰德脸色越来越沉。场中的两个人看似还能够继续,实际都已经受了伤。唐三左臂毒素尚未完全化解,八蛛矛也因为方才正面承受独孤博掌力而不断颤动。白仞左翼羽毛出现明显凌乱,第四魂技被强行破开造成的反噬更令他胸口气血翻涌。 独孤博却只是呼吸稍微重了一分。这便是封号斗罗与普通魂师之间真正的差距。哪怕魂力被压制到同一等级,身体、经验、反应和武魂掌控也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 独孤博没有立刻追击。他看着两个仍然站立的少年,眼中原本随意的神情已经消失大半。“还要继续?” 唐三缓慢站直身体。麻木感正沿左臂向上蔓延,他只能依靠玄天功一次次压制。白白仞也重新展开双翼,左翼明显比刚才低了一些,却仍稳稳挡在唐三前方。 “时间还没到。”白仞说道。 独孤博轻轻点头。“好。” 他脚下第三枚魂环亮起。整个训练场中的毒雾骤然向中央收拢。原本散布各处的绿色魂力不断压缩,最终在独孤博身后凝聚成一条巨大的碧磷蛇影。蛇影没有第五魂技以上的强大威势,单是那种被极度压缩的毒与魂力,已经令防护屏障外的空气都变得冰冷。 唐三紫极魔瞳运转到极致。 独孤博不再准备逐一追击,而是要用一次范围攻击压缩他们所有闪避空间。 “空中。”唐三说道。 白仞没有询问,双翼已经向下振动。唐三脚下蓝银草同时缠住白仞手腕,八蛛矛撑地跃起,借白仞升空之力离开地面。 独孤博背后的碧磷蛇影昂首而起。墨绿色毒流从蛇口中喷涌而出,几乎覆盖训练场大半区域。白仞带着唐三迅速升高,毒流却像拥有意识般向上追随,速度远比普通雾气更快。 白仞第三魂环再次亮起。剩余黑白羽刃全部汇聚到两人下方。白金羽刃层层交叠,构成倾斜屏障,将毒流冲击方向导向两侧;灰黑羽刃则扎入绿色魂力内部,迟缓毒流持续向上的速度。 第一层白金羽刃很快被腐蚀。 第二层随之破裂。 白仞双翼不断振动,带着唐三继续上升,灰黑羽刃也在毒流中逐渐失去光泽。右侧羽翼传来的负担越来越重,像有无数细线正将它向下拖拽。 唐三没有只依靠白仞。八蛛矛在空中向外展开,尖端分别勾住防护屏障上方几处支点。蓝银草同时从他掌心生长,交错形成一层柔韧藤网,辅助羽刃改变毒流方向。 独孤博站在地面,抬手微微一压。碧磷蛇影骤然加速。 最后一层白金羽刃轰然破碎,绿色毒流从缝隙中冲出,直逼两人。白仞侧身挡在唐三前方,第二魂技寂灭羽衣再次合拢,双翼形成最后一道屏障。 毒流撞上羽衣。灰黑羽翼疯狂迟缓其中魂力,白金羽翼则承接着一波接一波冲击。白仞胸口像被重锤连续击中,唇边很快溢出一线血色。两人的高度被一点点压低。唐三的八蛛矛先一步触到地面,尖端深深钉入石缝,才勉强止住继续下坠的势头。白仞双翼仍挡在前方,却再也无法维持悬空,脚尖落地时膝盖已经微微发颤。 唐三站在他身后,立刻察觉不对,连忙喊到:“白仞,放开。” “还差一点。”白仞没有回头。 唐三抬眼看向场边的计时香。香体只剩最后极短一截,白烟仍在缓慢向上升起。 独孤博也看见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手掌却再次向下压了半寸。绿色毒流力量随之增强,寂灭羽衣外层传来密集碎裂声。 白仞左膝终于触地。 小舞失声喊道:“二哥!” 唐三没有再让白仞独自承受。他猛地收回蓝银草,八蛛矛从两侧越过白仞双翼,交错刺入毒流。蛛矛无法真正抵抗碧磷蛇毒,却替寂灭羽衣分担了部分正面压力。 唐三左臂的麻木已经蔓延到肩头,八蛛矛也被毒流腐蚀得紫光明灭不定,可他仍站在白仞身后,没有后退。 “你不是说两个人的机会更大吗?”白仞声音有些发哑。 唐三双手抵住他肩背,玄天功魂力沿接触处涌入,帮助他稳定双翼。“所以别想一个人撑完。” 最后一截香灰终于断落。 白宝山立刻沉声宣布:“五分钟到了!” 几乎同一瞬间,训练场中的墨绿色毒流全部停住。 独孤博抬手一挥,碧磷蛇影与漫天毒雾同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施加在寂灭羽衣与八蛛矛上的巨大压力骤然撤去,唐三与白仞身体同时晃了一下。 唐三的八蛛矛刺入地面,勉强稳住两人。 白仞双翼缓慢展开,左翼羽毛凌乱,右翼边缘也黯淡了许多。他没有立即站起,只在确认毒雾完全散去后,才借唐三手臂的力量重新直起身体。 训练场内外一片寂静。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真的坚持了五分钟。 梦神机最先回过神。他看着训练场中央两个伤痕累累却仍然站立的少年,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惊喜。“四十级魂力下,竟能让独孤先生连续使用三种魂技。秦明,你带回来的不是普通天才。” 白宝山也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们真正可怕的并非单独实力,而是配合。一个能够改变持续魂力与攻击节奏,另一个则能抓住每一次短暂机会。” 智林没有立刻评价,只看着白仞最后主动承受毒流、唐三又站到他身后的那一幕,眼中赞许越来越深。“他们知道彼此能够做到什么,也知道什么时候必须替对方承担。” 史莱克众人已经快步围了上去。小舞几乎第一个冲进场内。她一手抓住唐三,一手扶住白仞,眼眶通红地问他们究竟伤到哪里。奥斯卡紧跟在她身后,将提前准备好的恢复香肠直接塞进两人手中,不允许任何一个说不需要。 戴沐白看着唐三已经失去知觉的左臂,沉声问道:“毒怎么样?” “浓度不高,暂时压住了。”唐三咬下一口香肠,呼吸仍未完全平复,“回去以后再处理。” 朱竹清则走到白仞左侧,轻轻托起他明显下沉的羽翼,确认骨骼没有真正断裂以后才松开手。“只是魂力消耗和反噬,没有伤到翅骨。” 马红俊站在旁边,想像平时一样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你们两个是不是疯了?” 白仞收回双翼,失去武魂支撑后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奥斯卡立刻扶住他另一侧,没好气地说道:“现在知道站不稳了?刚才开口说要试的时候倒是很有精神。” 弗兰德与大师也走了过来。 大师先检查唐三的手臂,又确认白仞体内魂力没有严重紊乱,脸色才稍微缓和。他没有立刻训斥两人,只说道:“回去以后再算账。” 唐三与白仞都没有反驳。 训练场另一端,雪星亲王的脸色已经僵得极为难看。他原本确信即使独孤博压制魂力,两个孩子也不可能坚持五分钟。可事实不仅与他预想完全相反,史莱克甚至在三位教委与独孤博面前证明了远超普通天才的能力。 雪崩站在他身后,同样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场中被众人围住的唐三与白仞,眼神中第一次不只有恼怒,也多了几分真正的忌惮。 独孤博缓步走到众人面前。小舞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白仞虽然已经收回武魂,仍然本能侧身挡住她。这个细微动作没有逃过独孤博的眼睛,但他并未多想,只将注意力放在白仞与唐三身上。 “你们通过了。”独孤博说道。 他的语气仍然冷淡,却没有先前那种漫不经心。“一个能够限制持续魂力,一个对毒与战斗节奏都极为敏锐。以你们现在的年纪,坚持五分钟已经足够。” 雪星亲王脸部肌肉轻轻抽动,最终还是勉强说道:“既然独孤先生认可,本王自然信守承诺。史莱克学院的人可以留下。” 梦神机三人明显松了口气。 秦明眼中也浮起喜色,刚准备转身向弗兰德说明后续安排,白仞却抬起头,看向雪星亲王。 “亲王殿下似乎误会了。” 雪星亲王眉头骤然皱起。“你说什么?” 白仞仍被奥斯卡扶着,脸色也因为魂力透支显得苍白,语气却平静得没有半分退让。“方才的五分钟,只是证明我们有实力留下。” 雪星亲王脸色越来越沉。 白仞继续说道:“可从亲王殿下带封号斗罗进入这里,以力量逼迫我们的老师与同伴开始,留不留下,已经不再取决于您是否认可。” 整个训练场再次安静下来。弗兰德侧过脸看向白仞,没有阻止。 白仞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故意羞辱对方,只清楚说出最后一句:“我们证明了自己有资格留下。现在,我们想走便走。” 雪星亲王脸色彻底僵住。 梦神机张了张口,似乎想劝他们不要因为一时愤怒放弃已经谈妥的一切。可他看见弗兰德与几名史莱克老师的神情后,最终没有说出口。 弗兰德向前一步,站到白仞身旁。他看向三位教委,语气中有遗憾,却没有犹豫。“三位前辈今日给予史莱克的尊重,弗兰德记在心里。但我的学生说得对。我们不是因为没有资格才离开,而是不愿让他们留在一个随时可能被皇室用强者威逼的地方。” 赵无极走到另一侧,冷冷扫过雪星亲王与雪崩。“史莱克再穷,也没有让学生受这种气的习惯。” 大师没有多说,只看向唐三与白仞。“还能走吗?” 唐三收回八蛛矛,左臂仍无法自然垂落,却点了点头。白仞也从奥斯卡手臂上借力站稳,声音很轻却清楚:“可以。” “那便走。”大师说道。 史莱克众人没有再停留。 戴沐白与朱竹清走在最前方,马红俊扶着唐三右侧,奥斯卡则仍然扶着白仞。小舞走在两人中间,一边担心唐三手臂上的毒,一边不时回头查看白仞的脸色。宁荣荣跟在身旁,手中七宝琉璃塔几次亮起微光,为两人补充速度与魂力。 经过雪星亲王身边时,没有一个人向他行礼。 三位教委站在原地,望着史莱克众人离开训练场,脸上都带着明显遗憾。梦神机握紧手中拐杖,最终只能对弗兰德的背影说道:“今日之事,是皇家学院负了诸位。” 弗兰德脚步停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三位前辈没有负我们。” 他只留下这句话,便带着老师和学生继续离开。 秦明站在原地,看了看三位教委,又看向渐渐远去的史莱克众人。短暂沉默后,他抬手摘下胸前代表天斗皇家学院教师身份的徽章。 梦神机脸色微变。“秦明,你要做什么?” 秦明双手捧着徽章,恭敬地放到梦神机面前。“三位教委对我的教导与照顾,秦明永远不会忘。但史莱克是我成长的地方,院长和老师们也是我的师长。今日他们受到这样的侮辱,我没有办法继续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雪星亲王冷声说道:“你是在威胁皇室?” 秦明没有理会他,只向三位教委深深行了一礼。“请三位前辈允许秦明辞去皇家学院教师之职。” 梦神机久久没有接过那枚徽章。 最终,智林轻轻叹息一声。“去吧。你本就是史莱克教出来的学生。” 秦明眼眶微红,再次向三位教委行礼,随后转身追向已经离开的众人。 山道上,史莱克一行人走得并不快。 唐三手臂上的毒素需要继续压制,白仞也因第四魂技反噬与连续承受攻击而脸色苍白。可所有人的脚步都很稳,没有一个人回头留恋身后那座拥有最好资源与环境的学院。 听见后方传来的脚步声,弗兰德停了下来。 秦明追到众人面前,胸前已经不见皇家学院的教师徽章。他没有解释,只对弗兰德说道:“院长,我跟你们一起走。” 弗兰德看着他许久,最终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你这个傻小子。” 秦明笑了笑。“当年若不是史莱克,我连做傻小子的资格都没有。” 马红俊原本还压着火气,听见这句话终于忍不住说道:“秦明学长,你放心。天斗皇家学院今天不留我们,以后一定会后悔。” 宁荣荣走在旁边,轻声纠正道:“不是他们不留,是我们自己不愿留。” 白仞听见后停了一瞬,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笑意。 小舞立刻注意到他的表情,没好气地说道:“你现在还有心情笑?回去以后大师一定会罚你和大哥。” “至少不是只有我一个。”白仞看向唐三。 唐三左臂仍然僵硬,闻言却平静回答:“是你先站出去的。” 白仞答道:“你可以不跟。”唐三说道:“你明知道我不会。”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继续争论。 小舞站在中间听得更加生气,最后分别抓住两人的袖口,强迫他们都闭嘴。奥斯卡与马红俊走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后终于笑出声来,连戴沐白原本紧绷的神情也稍微缓和。 史莱克众人沿着山道继续向下。 身后的天斗皇家学院逐渐被林木遮住,直到再也看不见。 60.蓝霸旧人 离开天斗皇家学院以后,众人并没有立刻进入天斗城。 唐三左臂残留的麻木尚未完全消退,白仞双翼受到的反噬也需要处理。弗兰德在山脚附近寻了一片不易受人打扰的树林,让所有人暂时停下休整。 奥斯卡一连制作了几根恢复香肠,几乎是盯着唐三与白仞吃下去。宁荣荣释放七宝琉璃塔,柔和光芒分别落到两人身上,帮助他们恢复消耗过度的魂力。朱竹清检查了白仞的左肩与背部,确认没有伤到骨骼,才放下方才一直悬着的心。 唐三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几种药草,简单调配后敷在左臂被毒雾擦过的位置。皮肤下那层极淡碧色缓慢褪去,手指也逐渐恢复知觉。 小舞一直蹲在他与白仞中间,看看唐三的手臂,又看看白仞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几次想开口训斥,最后都因为不知道应该先说谁而忍了下来。 马红俊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道:“你要骂就一起骂吧,反正他们两个一个也跑不了。” “你还好意思说?”小舞立刻转向他,“刚才是谁一直在旁边喊二哥撑住的?” 马红俊顿时噎住,片刻后才小声辩解道:“都已经上场了,总不能喊他赶快认输吧。” 奥斯卡扶着白仞靠在树下,闻言没好气地说道:“你倒是喊得轻松。最后那一下要是再多撑一会儿,他右翼的魂力循环都要被拖乱了。” 白仞抬眼看向他。“我知道自己的极限。” “你在智林前辈面前也这么说,结果刚恢复没多久,就跑去和封号斗罗打了五分钟。”奥斯卡显然完全不相信,“你对极限的理解,和正常人可能不太一样。” 唐三活动了一下刚刚恢复知觉的手指,平静说道:“这次是我同意和他一起去的。” “你也跑不了。”小舞立刻瞪向他,“二哥先站出去,你便一定要跟着吗?”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 白仞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似乎掠过一点极浅笑意。小舞注意到以后更加生气,索性站起来背对两人,声称在大师处罚他们之前,自己都不想再和这两个完全不知道危险的人说话。 她嘴上这样说,片刻后却还是将水壶递给了唐三,又从奥斯卡那里接过一块干净布巾,放到白仞手边。 戴沐白坐在不远处,目光一直落在通往皇家学院的山路上。他方才主动打伤雪崩,虽然没有人因此责怪他,心里却不可能完全没有负担。 “若不是我昨日动手,雪星亲王未必能找到这么直接的借口。”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朱竹清站在他身边,没有急着安慰,只平静说道:“就算没有昨日的事,他也会找别的理由。” 白仞也抬眼看向戴沐白。“雪星亲王不是为了替雪崩出气才拒绝我们。他只是不能容忍一批不受他掌控的老师和学生突然进入皇家学院。你是否动手,只决定他用什么借口,不决定他会不会来。” 戴沐白沉默片刻,紧绷的肩背终于略微放松。“所以你在他面前说那些话,不只是为了院长?” “也为了我们自己。”白仞回答,“若因为对方带来封号斗罗,我们便默认自己没有资格留下,那么今日离开以后,每个人心中都会留着这口气。” 弗兰德原本站在树林边缘,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白仞一眼。 他没有再提方才的五分钟,也没有因为白仞理解了自己的心情而说什么感性的话,只抬手推了推眼镜,故意板着脸说道:“你既然这么了解院长,应该也知道擅自违抗命令要受罚。等安顿下来,你和唐三的训练量都翻倍。” 白仞安静片刻,转头看向唐三。“你听见了。” 唐三迎上他的目光。“是你先开的口。” “你可以不出来。”白仞收回视线,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推脱的意思。 唐三回答得很自然:“你知道我不会。” 弗兰德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互相推卸责任,额角轻轻跳了一下。“你们是不是觉得两个人一起受罚,就等于没有受罚?” 赵无极在旁边笑出声来,压在众人心头的沉闷也终于散去一些。 休息半个时辰后,唐三左臂的毒素已经基本清除,白仞也能够正常运转魂力。弗兰德这才带领众人继续前往天斗城。 从山道进入城门时,正值午前最为热闹的时辰。宽阔街道由整齐青砖铺成,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往来车马与行人远比索托城密集。马红俊刚刚经历一场战斗,进城后依旧很快被街边食物吸引,若不是戴沐白抓住他的衣领,几乎已经跟着香味脱离队伍。 白仞走在众人之间,目光缓慢扫过街道两侧。 这座城市与记忆中的天斗城十分相似,却又并不完全相同。一些未来极为熟悉的建筑此时尚未出现,某些道路也比记忆里更狭窄。那种感觉像是走进一幅没有完成的画,轮廓都在,细节却停留在许多年前。 而在城中更深处,另一名千仞雪仍然披着雪清河的身份生活。 白仞没有刻意寻找皇宫方向,只在经过一处能够远远看见宫墙的街口时,短暂停顿了一瞬。 唐三走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见远处高大的建筑与在阳光下泛着浅色光泽的屋脊。他没有当众询问,只稍微放慢脚步,与白仞保持在同一位置。 队伍行至一处公告栏前时,弗兰德忽然停了下来。 公告栏上张贴着数张来自不同商会与学院的招募告示,其中最醒目的一张写着蓝霸高级魂师学院正在招收教师。要求并不复杂,只要魂力超过四十级,经过实战考核便可任教,待遇也远比普通学院丰厚。 秦明看完告示后说道:“蓝霸学院在天斗城内名声不错,虽然创办时间不长,却只招收平民学员。上一届高级魂师学院大赛,他们甚至进入了前八名。” “只收平民?”宁荣荣略显惊讶,“在天斗城里开办学院,还拒绝贵族学生,院长应该很有魄力。” “也可能只是脾气古怪。”奥斯卡说道,“不过再古怪,总不会比带着封号斗罗上门赶人的亲王更难相处。” 马红俊盯着告示上的待遇看了片刻,问道:“学院招老师,我们怎么办?总不能让老师们留下,我们继续住旅店吧?” 弗兰德转过身,脸上的阴霾不知何时已经被精明取代。“老师都能通过考核,带几个亲传弟子进入学院旁听,应该不算过分。皇家学院看不上我们,自然还有别的地方愿意要。” 大师一眼便看出他已经有了决定。“先去看看。合不合适,到了以后再说。” 其他老师没有异议,学生们自然也跟着改变方向。秦明熟悉城内道路,很快便带领众人穿过数条长街,来到蓝霸学院门前。 学院门楼由汉白玉建成,虽然不如天斗皇家学院依山而建的气势,却宽阔端正,门上“蓝霸高级魂师学院”几个金字十分醒目。院墙内能够看见成片树木,教学建筑分布其间,整体规模远比众人原本预想中更大。 门岗旁挂着招聘告示,负责接待的教师见他们停下,很快迎了上来。 负责接待的中年教师看见一群成年人带着八名年纪不大的学生前来,最开始还以为所有人都要应聘,神情明显有些古怪。弗兰德解释只有几名老师参加考核,学生则是他们的弟子,希望老师通过以后能够一同进入学院。 “现在已经过了新生入学的时间。”接待老师有些为难地看向唐三等人,“而且高级魂师学院通常不会接收年纪这么小的学生。” 马红俊听见后小声说道:“昨天还被人嫌来历不明,今天又被嫌年纪太小。我们想找个学院怎么这么难?” 接待老师并没有听清,弗兰德已经笑着说道:“先考核老师。若我们的教学能力和学生实力都不符合要求,再拒绝也不迟。” 招聘考核并未持续太久。 蓝霸学院原本只是想招收几名四十级以上的教师,负责考核的人怎么也没有想到,一次竟来了数名魂帝与魂圣。弗兰德和赵无极只释放武魂与魂环,甚至没有真正动手,对面的考核老师便已经迅速停止测试。 秦明同样展现出超过六十级的魂力,令负责记录的人一度怀疑他们是不是某个大型宗门集体改换了门庭。至于大师,弗兰德只说他负责理论与战术教学,并未让他参加以魂力为标准的实战考核。 几名蓝霸学院教师低声商议后,最终决定将他们直接带去面见院长。 马红俊走在队伍后面,看着几位考核老师频频回头的模样,忍不住对奥斯卡说道:“他们刚才看赵老师释放魂环时,脸都白了。” 赵无极听见以后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子看起来有那么吓人?” 奥斯卡认真打量片刻。“不释放武魂的时候还好。” 赵无极问道:“那释放以后呢?”奥斯卡说道:“比较像他们不通过考核,您就会把考场拆了。” 赵无极抬手便要抓他,奥斯卡早有准备,立刻躲到白仞另一侧。白仞没有替他拦人,只向旁边让开半步,任由赵无极准确揪住奥斯卡后领。 穿过学院主要教学区以后,周围建筑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长茂盛的森林。负责带路的三名教师解释,院长平日并不住在办公区域,而是独自居住在森林深处,除非学院出现重要事务,很少有人会前去打扰。 “把学院扔给老师们管理,自己跑到树林里住?”马红俊被赵无极放开后整理着衣领,“这位院长确实比弗兰德院长更像甩手掌柜。” 弗兰德走在前方,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什么时候把学院扔给别人管理过?” “您以前把训练扔给大师,做饭扔给邵老师,打架扔给赵老师,赚钱扔给我们斗魂。”马红俊掰着手指认真计算,“剩下的好像也不多。” 这一次连秦明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森林深处很快传来一道清越而略带哀伤的歌声。歌声并不响,却沿着林木间的风缓慢飘来。走在最前方的大师忽然停住脚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弗兰德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立刻说话。赵无极注意到他们神情不对,原本轻松的步伐也随之放缓。 白仞看着大师下意识攥紧的手指,知道这片森林中的人绝不只是普通故交。 负责引路的教师没有察觉异常,只继续向前走去。众人穿过一片低矮灌木后,一座由木篱笆围起的小院出现在眼前。院内搭着几间简朴木屋,周围种满各色花草,一名身穿青色布裙的美妇正站在花丛旁。 她看上去三十余岁,眉眼艳丽,身形高挑,一头黑发简单束在身后。听见脚步声后,她先是略带不耐地转过身,视线却在落到大师身上的那一刻彻底凝固。 手中的水壶从指间滑落,撞在石阶上,清水洒了一地。 “小刚?” 她只说出两个字,声音便已经颤抖起来。下一瞬,美妇身形一闪,几乎没有人看清她如何越过篱笆,便已经站在大师面前。 大师脸上血色尽失。 他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几次,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那双平日总是冷静而严肃的眼睛迅速泛红,身体也像被某种无形力量钉在原地,连后退一步都做不到。 美妇眼中的泪水已经落下。“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见我?” 大师仍旧无法回答。 弗兰德在一旁看了许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二龙妹,多年不见。” 柳二龙这才像终于注意到旁边还有其他人。她转头看向弗兰德,眼中同样闪过复杂情绪,随后却很快重新落回大师身上。 “弗老大。”她声音仍有些不稳,“你们怎么会一起来这里?” 弗兰德简单说明了史莱克众人从索托城前来,又在天斗皇家学院受到雪星亲王刁难的经过。听见雪星亲王甚至带来独孤博威逼一群学生时,柳二龙眼底的激动迅速被怒意取代,周围气息也跟着骤然变得灼热。 “好一个天斗皇家学院。”她冷笑一声,“仗着背后有皇室,连几个孩子都要用封号斗罗压制。弗老大,其他话不用说了。蓝霸学院由我作主,你们全部留下。” 弗兰德看了仍旧沉默的大师一眼,故意笑道:“我们人可不少,要求也高。学生不能拆散,老师还要继续负责原本的教学。” “学院都可以交给你,还谈什么要求?”柳二龙说得毫不犹豫,“我本来就不喜欢处理这些琐事。你来了正好,从今天开始,学院归你管理。” 弗兰德脸上的笑容短暂僵住,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二龙妹,你连我们带来的学生实力都没看,便准备把学院交出来?” “你带出来的人,还有什么可看的?”柳二龙说完,目光再次落到大师脸上,声音也缓和下来,“更何况,你们来了,他便不会再轻易消失。” 大师身体明显一僵,却仍然没有回应。 弗兰德看着两人之间几乎凝固的气氛,没有继续开玩笑。他向众人介绍,眼前的柳二龙正是当年与自己、大师共同闯荡魂师界的伙伴,也是黄金铁三角中最擅长正面战斗的一角。 众人纷纷上前行礼。 柳二龙勉强收敛情绪,一一回应。她看向学生时态度爽朗许多,尤其在得知白仞与唐三刚刚以四十级层次的魂力在独孤博手中撑过五分钟后,眼中的惊讶毫不掩饰。 “你们两个就是刚才和独孤博交手的孩子?”她打量着唐三与白仞,随后转头看向大师,“你教出来的学生,胆子倒是和你年轻时完全不同。” 大师脸色微变。 弗兰德立刻咳嗽一声,将话题转到学院安排上。柳二龙没有继续逼问,只叫引路的几名教师去准备午饭与住处,自己则带着众人简单参观学院。 蓝霸学院的设施不如天斗皇家学院奢华,却远胜曾经的史莱克。这里拥有完整教学楼、训练场与宿舍,学院后方大片森林也全部属于学院范围,可以作为多种兽武魂与植物武魂的拟态修炼环境。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学生大多出身普通家庭。 一路经过训练场时,不少学员穿着已经洗得发白的校服,修炼态度却十分认真。即使看见柳二龙带着一大群陌生人经过,也只是短暂行礼,很快便继续自己的训练。 白仞看着那些年轻魂师,忽然理解柳二龙为什么不愿接收贵族学生。 与天斗皇家学院相比,这里少了几分精致,却多了一种真正属于学院的气息。学生来这里不是因为家族安排,也不是为了借皇室身份结交人脉,只是为了修炼。 戴沐白显然也有相似感受。他看了一会儿训练场上的学员,说道:“条件虽然差一些,但至少不像皇家学院山门那群人。” 朱竹清站在他身侧,轻轻点了点头。“这里更适合我们。” 午饭期间,柳二龙简单介绍了学院情况,又直接将今后的管理与教学安排推给弗兰德。弗兰德最初还想推辞,听见学院账目与日常开支也全部由自己负责后,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态度很快从坚决拒绝变成了“暂时帮忙”。 赵无极看破不说破,只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 学生们则被安排到教师宿舍区附近的一座独立院落。房间数量足够,这一次不需要再像史莱克时期那样多人挤住。奥斯卡却仍然抢先选了白仞隔壁的房间,声称新环境中必须延续多年养成的互相照顾。 唐三站在另一侧走廊,看着奥斯卡把行李放进房间,随后安静地选择了白仞另一边的空屋。 马红俊抱着被褥经过,见状停下脚步。“你们这是什么排法?白仞住中间,小奥和小三一左一右?” 奥斯卡从房内探出头来。“我和白仞住了这么多年,自然应该在旁边。” 马红俊又看向唐三。“那你呢?” 唐三将房门推开。“这间离小舞也近。” 小舞与宁荣荣正好住在走廊对面,听见后立即点头,证明唐三选择这里十分合理。马红俊看了看房间位置,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问题,只能抱着自己的东西继续向前。 经历清晨的接纳、上午的冲突与战斗,再到下午突然找到新的落脚处,所有人都已经十分疲惫。晚饭并未准备得过于丰盛,众人简单吃过便各自返回住处。 柳二龙整顿好学院事务后,几次试图与大师单独说话,大师却总能找到别的理由避开。不是询问学生伤势,便是与弗兰德讨论教学安排,始终没有真正与她独处。 这种刻意连马红俊都看得出来。 回到院落以后,他刚想向戴沐白打听黄金铁三角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便被朱竹清一句“不该问的别问”堵了回去。 唐三正准备继续处理左臂残留的麻木,大师却出现在门外。 院中众人原本正在说话,见到大师后立刻安静许多。魔鬼训练留下的影响显然仍在,连马红俊都下意识坐直身体。 大师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唐三与白仞身上。“小三,白仞,你们跟我出去走走。” 唐三有些意外,仍然立刻起身。白仞也放下手中的事,与他一同跟上大师。 三人离开院落,沿着学院后方的林间小路缓慢前行。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树林里没有照明魂导器,只有月光从枝叶间漏下,在地面留下细碎光影。大师一路没有说话,直到宿舍区的声音彻底听不见,才在一片安静湖水旁停下脚步。 唐三与白仞也随之停下。 大师背对他们站了很久,才说道:“你们今日应该已经看出来,我与二龙之间并不只是多年未见的朋友。” 唐三没有否认。“柳院长见到老师时,情绪很激动。” 白仞则安静等待后文。 大师望着湖面被月光照亮的水纹,语气比平时缓慢许多。“年轻时,我因为武魂变异,终生无法突破三十级,在家族中受尽嘲笑,最终离开蓝电霸王龙家族。后来,我遇到了弗兰德,又遇到了二龙。我们三人一同在大陆游历,因为武魂可以形成融合技,渐渐有了黄金铁三角的称号。”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像是在整理那些多年不愿触碰的记忆。“弗兰德与我都喜欢二龙。后来她选择了我,我们原本已经决定成婚。可就在婚礼那天,我才知道她是我二叔流落在外的女儿。按照血缘,她是我的堂妹。” 唐三神情微变 。白仞也终于明白,大师面对柳二龙时那种无法靠近、又无法真正移开视线的痛苦从何而来。 “我无法接受。”大师声音有些发涩,“我离开了她,也离开了弗兰德。从那以后,很多年没有再见。二龙一直在等,而我始终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她。” 他没有像讲述理论那样分析自己的选择,也没有试图证明当年离开是唯一正确的决定。短短几句话,已经足够让唐三与白仞理解那段关系为何会成为困住三个人多年的结。 湖边安静了很久。 唐三望着大师略显僵硬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思考,倘若自己处在相同位置,又会如何选择。 他过去从未认真想过爱情相关的感情。 前一世,他将所有精力放在唐门武学与暗器上,直至坠崖也没有真正亲近过任何人。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最先拥有的是亲情。父亲、老师、小舞,还有后来重新回到身边的白仞,都是他愿意用性命保护的人。 可当他试图将大师与柳二龙的处境代入自己时,目光却下意识落到了白仞身上。 白仞站在他身侧,银白长发被夜风轻轻吹动,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比平时更加安静。他似乎仍在思考大师刚才的话,没有察觉唐三的注视。 他们是兄弟。 白仞与小舞一样,都是唐三认定的家人。若小舞受伤,他会愤怒,会不惜代价保护她;当初小舞面对赵无极的攻击时,他也从未犹豫过要站到她前面。 可白仞似乎又不完全一样。 或许是因为那失踪的六年。 白仞第一次从他生命中消失时,没有留下解释,也没有给他寻找的方向。那六年像一道始终无法填平的空缺,即使如今白仞重新站在身边,一起晨练、战斗、吃饭,许多习惯都和小时候一样,某些东西却已经悄然改变。 唐三会比以前更在意白仞去了哪里,会留意他与谁说话,也会在他沉默时不断猜测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内容。白仞受伤时,他想保护的不只是对方的身体,还会产生一种近乎急躁的念头,想让白仞不再将自己隔绝在外。 想到小舞时,唐三先想起的总是她扑过来喊哥、把糖分给他的样子。他愿意护着她,也愿意看她以后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只要她平安自在便好。 可想到白仞时,那份心情却没有这样清楚。 他希望白仞留在身边,希望自己始终是白仞最先信任、最愿意依靠的人。看见奥斯卡能够凭借多年同住的经历轻易靠近白仞时,他会本能地注意;听见白仞说某些事情只能自己承担时,他也会产生无法忽视的不悦。 那不只是兄长对弟弟的保护。 若一定要形容,竟像是一种连唐三自己都不熟悉的占有。他不愿白仞再次消失,也不愿有一天,另一个人在白仞心中的位置超过自己。 可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唐三无法判断。他没有任何相关经验,也不知道这是否与大师口中的爱相似。白仞本就是他的弟弟,是与小舞一样重要的亲人,或许只是六年的失而复得,让他比过去更加无法容忍分离。 唐三最终没有继续深究。 至少现在,白仞就在他身边。 只要白仞能够一直留下,只要自己仍然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那便足够了。 白仞似乎终于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脸问道:“大哥,你在看什么?” 唐三迎上那双金色眼睛,心中方才略显混乱的念头忽然平静下来。“没什么。只是在想老师的选择。” 大师转过身,看向两名弟子。“你们觉得,我当年做错了吗?”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索片刻,才说道:“老师发现血缘关系以后无法接受,我不能替您判断对错。但您没有给柳院长一起作出决定的机会,便独自离开,这一点对她并不公平。” 大师神情微震。 白仞也开口说道:“您离开或许是为了避免她承受流言,也可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要求她陪您面对。但她究竟愿不愿意承担,应该由她自己决定。替别人选择看似是保护,有时只是让对方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大师沉默下来。 唐三听见白仞的话,心中微微一动。他想到白仞那六年的失踪,也想到对方如今仍然不肯完全说明的梦境。白仞似乎察觉他的想法,眼神短暂避开,重新落到湖面上。 “有些离开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白仞补充道,“但若有选择,至少应该让重要的人知道原因。” 大师看着他,像是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另一层含义,却没有追问。“二龙等了这么多年。若我现在接受她,过去那些阻碍依旧存在。” “可它们没有因为您的离开消失。”唐三说道,“柳院长仍然在等,您也没有真正放下。逃避只是让两个人都停在原地。” 大师唇边浮起一丝苦涩。“你们年纪不大,说起这些倒比我简单。” “因为我们不是您。”白仞回答得平静,“真正要作出决定的人只能是您。我们最多只能告诉您,从旁边看见了什么。” 大师长长吐出一口气,望向远处被月色覆盖的树林。“我叫你们出来,本来也不是为了让你们替我决定。只是这些事压得太久,今日突然见到她,我需要找人说出来。” 唐三走到他身旁。“无论老师最后如何选择,我们都不会因此改变对您的看法。” 白仞也微微点头。“但柳院长大概不会再让您轻易离开。” 想到白日里柳二龙看向自己的眼神,大师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唐三眼中浮起一点笑意,白仞也难得没有掩饰唇边浅淡弧度。 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稍微放松。 大师正准备带两人返回宿舍,白仞的脚步却忽然停住。 夜风仍在吹动树叶,湖面也没有异常,可他灵魂深处的死神镰刀却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与白日里独孤博进入教委会时一样,那种正在持续腐蚀血肉与经脉的气息再次出现在附近,并且正以极快速度接近。 “老师,小心。” 白仞话音刚落,一层极淡绿色雾气已经从树林深处弥漫而出。 大师脸色骤变,罗三炮几乎在同一时刻出现在脚边。唐三抬手释放蓝银草,身体却在魂环尚未完全升起以前骤然一沉,仿佛周围空气瞬间化作无形巨石,将四肢牢牢压在原地。 一道高瘦身影从树影中缓慢走出。 墨绿色长发,瘦削面庞,以及那双泛着幽冷光泽的眼睛,无一不证明来人的身份。 独孤博。 大师立刻挡到两名弟子前方,厉声问道:“毒斗罗前辈深夜来到这里,想做什么?” 独孤博没有看他,只将目光依次落到唐三与白仞身上。“白天人太多,有些问题不方便问。现在正好,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 大师身体绷紧。“他们只是孩子。前辈若对今日之事仍有不满,可以冲我来。” “冲你来?”独孤博终于看向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你连三十级都不到,我找你有什么用?” 大师脸色微白,却仍然没有让开。“他们不会跟你走。” “这可由不得你。”独孤博抬起一只手,周围绿色雾气骤然收紧。罗三炮刚刚发出一声低吼,身体便像被无形巨蛇缠住,无法再向前半步。 唐三体内玄天功疯狂运转,试图冲开那股压迫。白仞背后也亮起黑白两色光芒,可寂灭双翼尚未完全展开,一缕碧绿色魂力已经分别缠上两人的手腕。 独孤博看向唐三,眼中带着白日里尚未完全消失的兴趣。“你能看出我的毒如何运行,也能暂时封住它。老夫倒想知道,一个三十三级的小鬼究竟从哪里学来这些本事。” 随后,他的视线转向白仞:“至于你,从我踏入教委会开始,便一直盯着我的经脉和脏腑。你那双眼睛,似乎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白仞没有否认,只冷静说道:“前辈体内的毒正在反噬自身,而且并非一日两日。” 独孤博眼底骤然闪过一抹骇人的碧光,大师也因这句话怔了一瞬。 独孤博盯着白仞许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果然。一个懂毒,一个能看见毒。今日倒没有白来。” 碧绿色魂力猛然收紧。唐三脚下蓝银草骤然生长,试图缠住大师身侧的树木稳住身体。白仞也在同一瞬间展开左翼,想要将唐三与自己向后带离。可双方魂力差距实在太大,所有反抗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被独孤博轻易压制。 “老师,我们不会有事。”唐三在身体被拖向独孤博以前迅速开口,“他若想杀我们,没必要说这么多。” 白仞也看向大师。“告诉小舞和其他人,不要追来。” “白仞,小三!” 大师向前迈出一步,缠绕罗三炮与身体的碧绿色魂力却骤然加重,令他无法继续靠近。 独孤博一手抓住唐三肩膀,另一只手扣住白仞手腕。绿色魂力将三人完全笼罩,下一瞬便化作一道模糊碧影,掠入树林深处。 白仞最后看见的,是大师站在月色下骤然苍白的脸。 紧接着,周围树木与湖水都被急速后退的夜色吞没。 61.毒已入骨 夜色在两侧飞速倒退。 独孤博并没有刻意照顾被他带走的两个少年,一手扣住一人,凭借封号斗罗级别的魂力在林木之间疾驰。树冠与山石不断从白仞视野边缘掠过,迎面而来的风几乎令人无法呼吸,蓝霸学院后方的湖泊与大师留在月色下的身影,很快便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白仞没有挣扎。独孤博扣住他手腕的位置看似随意,指尖却正压在魂力运转必须经过的经脉上。只要白仞试图释放武魂,那股碧绿色魂力便能在瞬间侵入体内。唐三肩膀同样被独孤博牢牢抓住,身体随着对方的速度不断起伏,却始终保持着冷静。 两人在急速移动中对视了一眼。唐三没有开口,只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白仞暂时不要反抗。白仞原本已经在体内聚起的魂力随之散去,只将注意力放到独孤博身上。 白日里隔着一段距离,他只能看出独孤博体内存在严重的毒素反噬。此刻三人距离极近,灵魂深处的死神镰刀虽然没有显形,第一枚灰色魂环却自行泛起极淡光泽,原本模糊的死线也逐渐变得清晰。 那些线并不集中在某一处。墨绿色魂力几乎遍布独孤博全身,与经脉、血肉乃至肺腑紧密纠缠。每当他运转魂力加快速度,便有一部分毒素沿经脉向更深处渗透。几处早已失去正常生机的部位被封号斗罗庞大的生命力强行维持,看似没有彻底坏死,实际却像被无数细小裂纹贯穿的器物,只要再受到一次过于剧烈的冲击,便可能从内部崩塌。 最严重的位置在脊柱附近。那里积聚的死气甚至比白仞曾在某些战场遗迹中见过的还要浓重。可这些死气与独孤博本人连接得太深,不是无主残留,也不是能够直接被归葬吸收的东西。 白仞看得越久,眉心便皱得越紧。 独孤博忽然低下眼睛,冷冷瞥了他一眼。“从离开学院开始,你就一直盯着老夫。再看下去,老夫便把你那双眼睛挖出来。” 白仞收回视线,神色没有发生明显变化。“前辈若真打算这么做,便不会特意询问我看见了什么。” 独孤博脚下速度丝毫未减,眼中却掠过一丝冷意。“你倒是觉得自己很了解老夫。” “不了解。”白仞平静回答,“只是前辈既然把我和唐三一起带走,想问的便不只是一句话。” 独孤博没有继续说话,扣住白仞手腕的力道却略微加重。魂力顺着指尖渗入皮肤,带来一阵冰冷刺痛。白仞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在那股毒素真正进入经脉以前,以魂力将其挡在表层。 唐三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微沉。“毒斗罗前辈既然有问题要问,何必在路上试探?您若只是想杀我们,也不必带我们走这么远。” “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大。”独孤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你们真以为白天在老夫手下撑过五分钟,便有资格和老夫谈条件?” “前辈若使用全部实力,我们当然没有资格。”唐三并未因他的语气退缩,“但您没有杀我们,便说明我们至少还有用。” 独孤博没有回答。 三人继续深入落日森林。随着远离天斗城,周围魂兽的气息逐渐增多,林木也愈发茂密。白仞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低沉兽吼,却没有任何魂兽敢真正接近他们。独孤博身上的气息便是最直接的威慑。 大约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在一片地势陡峭的山林中停下。三人落在一块突出山壁的岩石上,白仞双脚刚刚触地,扣住手腕的力量便骤然松开。唐三也被随手放到一旁,却没有因独孤博的粗暴动作失去平衡。 山壁前方没有道路,只有一片被夜色笼罩的密林。空气中漂浮着极淡的甜腥气味,地面却看不见任何毒虫或毒草,安静得近乎异常。 唐三鼻翼微动,立刻辨认出附近存在一片人工布置的毒阵。 独孤博背负双手站在岩石边缘,转过身看向他们,“现在没有你们那些老师和同伴,也没有三位教委替你们撑腰。老夫问什么,你们最好便回答什么。” 唐三没有因为四周的毒阵显得慌乱:“前辈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够破解独孤雁的蛇毒。” “雁雁的第三魂技虽然尚未修炼到家,却也不是一个蓝银草魂师能够轻易化解的。”独孤博眯起眼睛,“你在与皇斗战队交手时便已经破了她的毒,今日中了老夫的毒,也能在极短时间内压住。你的毒术是跟谁学的?” 唐三神色平静。“毒术与武魂没有直接关系。碧磷蛇毒虽然猛烈,却并非无解。” 独孤博眼底的碧光骤然变得阴冷。“无解与否,不是由你说了算。” 话音落下,一层墨绿色雾气毫无征兆地从他脚下扩散。 毒雾并不浓郁,蔓延速度却远胜白日里压制魂力后的试探。地面一只来不及逃走的甲虫刚刚接触雾气,甲壳便迅速发黑,转眼间化为一小滩腥臭液体。 唐三右手瞬间化为莹润玉色,玄天功沿经脉运转,将靠近身体的毒气暂时阻隔在外。白仞则向前踏出半步,挡在唐三侧前方,背后没有释放寂灭双翼,周身魂力却形成一层极薄屏障。 独孤博看见他的动作,冷笑道:“白日里便一直替他挡,到了这里还没有改掉这个习惯。老夫若真要杀他,你挡得住么?” “挡不住。”白仞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但这不妨碍我站在这里。” 唐三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人向侧面带回半步。“毒雾不是只从正面来。你站在哪里都一样。” 白仞转头看他。 唐三没有再说什么,只与他并肩站定。独孤博望着两人的动作,眼中多了几分不耐,却没有立即加强毒雾:“能够在老夫的毒中继续说话,确实有些本事。”他将目光重新落到唐三身上,“但仅凭这点,还不够让老夫相信你能够解毒。” 唐三忽然问道:“前辈真的认为,自己没有中毒么?” 独孤博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彻底凝固。 周围的毒雾像受到情绪影响,猛然停顿了一瞬。紧接着,更加阴冷的威压从独孤博身上爆发,压得山石表面发出细微碎裂声。他盯着唐三,声音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前辈以毒为武魂,自然不会惧怕普通毒素。”唐三在封号斗罗的威压下呼吸略显困难,声音却没有丝毫动摇,“可碧磷蛇皇之毒不是外界进入您体内的,而是随着修炼一点点积累。它已经成为您力量的一部分,也在持续侵蚀您的身体。” 独孤博眼中杀意骤然升起。 唐三继续说道:“每到阴天下雨,您两肋附近都会先出现麻痒,随后逐渐转为刺痛。发作时间会随着湿气加重,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每日子时与午时,头顶和脚心还会出现针刺般的痛感,严重时甚至会令全身经脉痉挛。” 白仞能够看见,随着唐三每说出一种症状,独孤博体内几处死线便明显绷紧一分。 “这些症状至少已经持续了数十年。”唐三看着独孤博,“前辈修为越高,毒素反噬便越严重。如今它已经深入肺腑和骨髓。封号斗罗的魂力可以暂时压制,却无法真正清除。”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山壁。 独孤博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瞳孔却收缩成如同毒蛇般的细线。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抬起右手,五指缓慢收拢。 周围毒雾骤然向唐三聚集。 白仞几乎同时释放魂力,灰黑光芒从右肩后方亮起。寂灭双翼尚未完全展开,唐三却再次按住他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还没到需要动手的时候。”唐三说道。 白仞说道:“他已经准备杀你。”唐三道:“若他真想动手,刚才便不会听我说完。” 两人的声音不大,却足够独孤博听清。他掌心毒雾凝聚成一条细小碧蛇,在唐三面前数寸处停下,猩红蛇信几乎触到他的眉心。 唐三没有后退。 “你继续说。”独孤博的声音比先前更加沙哑,“若有一句不对,老夫先让你尝尝自己的骨头是如何化成毒水的。” 唐三目光微闪。“前辈自己或许能够凭借修为继续压制,但独孤雁不行。她继承了您的武魂,也继承了这种毒。现在她修为尚浅,反噬还不明显。随着魂力提高,您的症状也会逐渐出现在她身上。” 碧色小蛇在空气中骤然散开。独孤博一步跨出,几乎瞬间来到唐三面前。他一手扣住唐三喉咙,将人直接提离地面,眼中杀意浓郁得近乎实质。 “不许你拿雁雁威胁老夫。” 唐三呼吸受阻,脸色很快涨红,却仍然艰难说道:“我没有……威胁您。她的发色、指甲和魂力气息,都已经说明毒素开始沉积。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白仞手中灰光一闪,一柄巨大镰刀的轮廓尚未真正显现,独孤博另一只手已经向他按来。封号斗罗的魂力像一座山峰般压下,白仞的身体顿时无法向前,脚下岩石也随之裂开数道缝隙。 “别动。”独孤博头也不回地说道,“老夫现在不想杀他,不代表你再向前一步,他还能活着。” 白仞没有继续释放武魂,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放开他。” 独孤博侧过脸,像是听见了一句十分可笑的话。“你在命令老夫?” “您想知道他是否能够治,就不该先把他的喉骨捏碎。” 独孤博盯着白仞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唐三落回地面,踉跄了一步。白仞立刻伸手扶住他手臂,却没有追问,只确认他呼吸恢复正常后才缓缓松开。 独孤博将两人的反应全部收入眼底,眼中杀意稍微收敛。“你说得不错,雁雁确实开始出现了一些症状。可天下用毒之人数不胜数,能看出问题,不代表你便能解决。” “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唐三揉了揉喉咙,声音仍有些发哑,“我能够设法将沉积的陈毒从经脉与肺腑中剥离,但前辈的毒与武魂根基连接得太深,不能直接废除。必须找到能够压制毒性的环境,再逐步尝试。” 独孤博没有立即表态,目光转向白仞。“他说的是毒。你看见的又是什么?” 白仞沉默片刻。死神镰刀仍在灵魂深处轻微震动。独孤博体内那些由毒素长期侵蚀产生的死气像密集蛛网,几乎覆盖所有主干经脉。某些地方的死亡已经发生,却又被强悍生命力强行拖延,形成一种既没有真正活着、也没有彻底死去的异常状态。 “您的毒不是只停留在经脉中。”白仞最终开口,“肺腑、脊柱附近和数处主经脉已经出现持续坏死。每次运转魂力,那些地方都会继续恶化,只是被您的魂力强行维持。” 独孤博眼神微变。“你凭什么确定?” 白仞的视线停在独孤博胸腹之间,像是越过皮肉看见了更深处的东西:“因为我能看见。” 独孤博眼神一沉,声音也冷了些:“看见什么?” “正在死去的部分。”白仞没有再绕开这个答案。 山壁上的空气像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独孤博缓慢走到白仞面前,低下头与他对视:“你的寂灭双翼有这种能力?” 他的视线在白仞身上停得更久,语气里的怀疑也随之加深,“还是说,你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唐三向前半步,挡住独孤博继续逼近的视线。“每个魂师都有自己的秘密。前辈只需要知道,他的判断不会错。” 独孤博扫了唐三一眼。“你倒是护得紧。” “彼此而已。”唐三回答。 独孤博发出一声低哼,却没有继续逼问白仞的能力来源。“既然你能看见,那你告诉老夫,这些所谓正在死去的地方该如何处理。” “不能直接清除。”白仞说道,“毒素、魂力与身体连接太深,若强行抽离,先崩溃的会是您的经脉和肺腑。必须由大哥先找出办法,将不再属于武魂根基的陈毒逐步剥离。只有已经脱离活体的部分,才有可能进一步处理。” 唐三听见这句话,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没有反驳。独孤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过一圈,眼底的怀疑终于松动些许。 “一个说能把毒剥离,一个说能看出哪里已经坏死。”独孤博冷笑一声,“听起来倒像真有几分把握。” “没有合适的药物和环境,现在只有三成。”唐三说道,“若前辈愿意让我们查看您平日压制毒发的地方,或许会更高。” 独孤博眼底精光骤然一闪。“你怎么知道老夫有压制毒发的地方?” “以您的情况,若只依靠自身魂力,不可能几十年都维持在现在的程度。”唐三回答,“一定有某种外力帮助您压制毒性。可能是药物,也可能是特殊环境。” 独孤博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得远处数只魂兽仓皇逃离。他笑了许久才停下,目光重新变得阴冷。“你们两个小怪物,确实比老夫预想中更有意思。” 他说完抬起右手,一颗墨绿色圆珠从口中缓慢吐出。圆珠只有龙眼大小,表面却流转着浓郁碧光。出现的一瞬间,周围毒雾像受到牵引般向它汇聚,白仞甚至能够看见其中蕴含着与独孤博武魂本源极为相似的气息。 唐三神色微凝。“这是……” 独孤博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屈指一弹。绿色圆珠骤然化作一道流光,在唐三尚未来得及闪避以前没入他口中。 唐三脸色一变,立刻运转玄天功试图阻挡,那颗圆珠却像没有实体般穿过喉咙,最终停在丹田附近。冰冷毒性迅速扩散,与玄天功魂力形成短暂对峙。 白仞一把抓住唐三手腕,魂力沿接触处探入,却被唐□□手扣住。 “先别碰。”唐三提醒,“这东西与他的武魂本源相连。” 独孤博看着他们,淡淡说道:“那是老夫的丹珠,凝聚着碧磷蛇皇最精纯的毒性。它暂时不会要你的命,只要老夫愿意,随时都能令它在你体内爆发。” 白仞抬头看向他,眼中寒意几乎凝为实质。 独孤博毫不在意。“你不必这样看老夫。老夫总要保证这个懂毒的小子不会趁机逃走。至于你——” 他的目光在白仞与唐三仍然相扣的手腕上停顿一瞬。“他不走,你自然也不会走。若真想逃,外面的毒阵也足够拦住你。” 白仞没有否认。 唐三仔细感知丹珠位置,确认它虽然危险,却并未立刻侵蚀经脉,才逐渐放松手指。“前辈既然需要我们治疗,何必用这种方式?” “需要是一回事,相信又是另一回事。”独孤博说道,“若你们真有本事替老夫和雁雁解决反噬,老夫不但可以取回丹珠,还可以答应替你们做三件事。只要不违背老夫的原则,什么都可以。”他见唐三仍未立刻应下,冷冷补了一句,“老夫一向说话算数。” 唐三没有立刻接下那三件承诺。他看了一眼独孤博手中的丹珠,又看向白仞,确认两人暂时都没有继续中毒的迹象,才说道:“三件事先记下。现在前辈还没有相信我们,我们也还没有真正开始治疗,条件提早说出来没有意义。” 独孤博冷冷看着他:“你倒是不急。” “不是不急。”唐三将声音压稳,“只是比起现在讨要承诺,我更需要前辈明白一件事。若您在治疗开始以前伤害史莱克学院的人,我没有理由继续替您解毒。” 独孤博眼中冷意稍深,却没有立刻反驳。片刻后,他才冷哼一声:“只要你们没有骗老夫,老夫没空去找他们麻烦。” 唐三点头,没有再追逼这句话变成正式条件。 白仞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丹田位置。那颗毒丹属于独孤博的武魂本源,他无法用死线准确判断爆发后会造成什么结果,更不能贸然以归葬处理。唐三却已经接受了这个约束,显然认为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唐三察觉到白仞一直停在丹珠上的视线,开口提醒:“你不必一直看着。他若真想杀我,不需要用丹珠。” 白仞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但这并不代表它不危险。” 唐三也看了一眼那枚丹珠,像是已经把风险重新算过一遍:“所以要尽快让他自己取出来。” 两人的交谈没有刻意避开独孤博。 独孤博看着唐三接过毒丹时仍旧手稳,又瞥见白仞的视线停在丹珠上,像是在衡量能不能直接斩断其中死气,忽然觉得这两个孩子被一起抓来,或许比单独抓走任何一个都更麻烦。 “商量完了便跟上。”他转身走向山壁边缘,“想看老夫压制毒发的地方,就看看你们有没有命走进去。” 前方明明是一片陡峭岩壁,独孤博却没有减速。他抬手在石面某处轻轻一按,周围景象随之产生细微扭曲。原本生长密集的藤蔓从中央缓慢分开,露出一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道。 石道入口弥漫着浓烈毒气。 唐三只闻了一下,便判断其中至少混合了数十种不同毒素。普通魂师若没有正确路线与解药,恐怕走不出十步便会毒发身亡。 独孤博没有提供解药,只径直踏入其中。 唐三与白仞对视一眼。 唐三看着独孤博前方的步伐,提醒道:“跟着他的落脚位置,不要碰两侧石壁和植物。” 白仞走在他半步之后,视线仍落在他胸腹间:“你体内的丹珠呢?” “暂时稳定。”唐三没有回头,只避开脚边一株颜色艳丽的毒草,“若有变化,我会告诉你。” 白仞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却没有在毒阵入口继续争论。他走在唐三身侧稍后的位置,确保一旦有异常能够立刻触碰到对方。 石道内部比外面更加幽暗。两侧岩壁上生长着颜色艳丽的苔藓与细小藤蔓,表面挂满晶莹露珠,看似普通,实际每一滴液体都带着足以致命的毒性。独孤博每一步都落在固定位置,时而贴近左侧石壁,时而忽然跨过一片没有任何异常的地面。 唐三依靠紫极魔瞳与毒理知识判断毒阵变化,始终准确踩在独孤博走过的位置。白仞并不认识那些毒草,却能通过死线看出哪些地方积聚着大量死亡痕迹。许多看似安全的岩石下,已经堆积了不知多少误入魂兽的腐烂骨骸。 独孤博偶尔回头,见两人始终没有走错,脸上的神情也逐渐从试探变成真正的审视。 穿过石道后,前方出现一道近乎垂直的山壁。独孤博没有解释,直接抓住两人肩膀纵身而下。失重感骤然袭来,白仞本能想要展开双翼,唐三却在下坠中握住他手腕。 “下面没有危险。”唐三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至少他不会现在把我们摔死。” 白仞看了一眼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你的判断有时过于相信对手的理智。” 唐三说道:“你却总是假设最坏的结果。”白仞说道:“这样不容易失望。” 唐三没有继续反驳,只将扣住他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独孤博落地时,周围景象骤然发生变化。 山壁下方并不是想象中的深谷荒地,而是一片被浓郁水汽笼罩的盆地。空气中的温度极不稳定,左侧冷得像能冻结血液,右侧却灼热得令人皮肤刺痛。大量白雾从谷地中央升起,在半空中彼此交融,又泾渭分明地向两侧散开。 白仞刚刚站稳,便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整个山谷都处于极端旺盛的生与毁灭之中。 无数植物在这里疯狂生长,生命气息浓郁得近乎凝为实质;与此同时,谷地中央那两股极寒与极热的力量又足以在瞬间摧毁任何普通生命。它们并没有相互抵消,而是维持着一种危险却稳定的平衡。 死神镰刀在灵魂深处骤然震动。这一次并不是因为独孤博身上的死气,而是因为眼前这片山谷本身便像一道横跨生死的界限。白仞能够看见,冰与火的两种力量在地底深处不断交错,所有死亡都在下一刻成为新的养分,所有生长也随时可能被极端天地之力吞没。 唐三站在他身边,呼吸明显停顿了一瞬。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迅速掩饰情绪,而是直直望向山谷中央。白雾稍微散开以后,一处形状奇异的泉眼终于显露出来。 泉水一分为二,一侧呈现乳白色,寒气升腾,水面附近甚至看不见任何冰霜,却冷得连空气都像被凝固;另一侧则呈现赤红色,热浪翻涌,周围石块在长期高温下泛着暗红光泽。两种泉水在中央相接,却没有彼此混合,形成一道异常清晰的分界。 唐三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惊讶,而是一个真正理解眼前之物价值的人,在见到近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宝地时无法压抑的激动。 “冰火两仪眼。”他喃喃说道,“这里竟然是冰火两仪眼。” 独孤博皱起眉头。“什么冰火两仪眼?”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泉水转向周围植物,越看,呼吸便越急促。许多药草在普通地方根本不可能存活,有些甚至应该早已绝迹,此刻却以远超寻常的状态生长在山谷各处。 他终于明白独孤博为什么身中如此严重的毒,却仍然能够活到现在。极寒与极热本就对多数毒物具有克制作用。独孤博长期居住在这里,冰火两种天地之力会持续压制他体内的毒素,使那些毒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爆发。 但这只是压制,并没有真正解除反噬。 “原来如此。”唐三望向独孤博,“前辈不是依靠某种药物维持,而是借这里的极寒与极热压制体内毒素。” 独孤博眼神微动。“你连这也看得出来?” “这种环境对普通人而言是致命之地,对毒物却有极强克制。前辈能够在这里生活,自然是因为它恰好压制了您的武魂毒性。”唐三终于收敛情绪,重新恢复平静,“若没有这个地方,您体内的毒恐怕早已完全爆发。” 白仞站在一旁,视线重新落到独孤博身上。 进入山谷以后,那些原本不断紧绷的死线果然变得缓慢许多。冰火两种力量从外部压制着墨绿色毒素,使其无法继续迅速侵蚀肺腑。可已经形成的坏死与死气并未消失,只是暂时停止恶化。 “这里不能治好您。”白仞说道,“它只能让死亡来得更慢。” 独孤博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么?” 白仞没有被他的脸色影响,视线仍停在冰火两仪眼中:“事实通常不太好听。” 唐三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原状。“不过有冰火两仪眼在,治疗的把握确实会提高。原本最多只有三成,现在至少有五成。” “五成?”独孤博看着他,“老夫凭什么相信一个连魂宗都不到的小子?” “前辈可以不信。”唐三的目光已经再次扫向周围药草,“但您既然把我们带到这里,便已经准备让我尝试。否则,您不会让外人知道这片山谷的位置。” 独孤博被他说中心思,眼神变得更加不善。“老夫只是想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那便给我一天时间。”唐三说道,“我需要辨认这里的药草,确定哪些能够使用。明日您可以用三种不同毒素考验我。若我连您的毒都无法承受,自然没有资格谈治疗。” 白仞立即转头看向他。“三种?” “只是考验。”唐三知道白仞在担心什么,语气仍旧稳着,“我会自己判断是否能够承受。” 白仞眉心没有松开,视线在唐三胸腹处停了一瞬:“你今天已经中过一次他的毒,体内还有丹珠。” 唐三也看了一眼那处,很快又收回目光:“所以他更不会在考验时直接杀我。至少在确认我们没有价值以前,他不会浪费这枚丹珠。” 独孤博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冷笑道:“这小子倒比你更明白老夫。好,老夫便给你一天。明日这个时候,我会用三种毒试你。你若能全部化解,老夫便让你继续研究治疗。若是不能——” 他看了一眼唐三,又看向白仞。“至少老夫会让你们死得完整些。” 白仞声音冷淡。“前辈对白日承诺的理解,确实十分灵活。” 独孤博眼角轻轻一跳,显然想起自己曾在皇家学院认可他们通过考验。片刻后,他却只是发出一声冷哼,转身向山壁上方跃去。 “这里的药草可以看,不许随意触碰。越靠近泉眼,天地之力越强。你们若自己找死,老夫不会替你们收尸。”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白雾与夜色之中。 山谷内只剩唐三与白仞。 独孤博离开以后,白仞第一时间抓住唐三手腕,将魂力缓慢探入他的经脉。唐三这一次没有阻止,只任由白仞确认丹珠仍然安静停留在丹田附近。 “它没有释放毒素。”唐三等白仞收回魂力,才开口判断,“应该只是一种控制手段。” 白仞却没有收回落在丹珠上的注意:“它与独孤博的武魂本源相连,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在多远的距离内能够引爆。” 唐三看向山壁上方的毒阵,语气仍旧稳定:“所以不能让他觉得我们会逃。” 唐三说得平静,像那颗足以随时取走他性命的毒丹并不存在于自己身体里。白仞看着他片刻,最终没有继续争论,只问道:“你真的准备接受三种毒?” “只有让他相信我的毒术,才有机会让他配合治疗。”唐三顿了顿,“而且他体内的死气,你也想弄清楚吧。” 白仞没有否认。 独孤博体内的情况与他过去见过的所有死亡残留都不相同。那些死气产生于活体内部,长期与毒素、魂力和生命纠缠,却又有相当一部分已经失去真正的生命归属。若唐三能够将陈毒从身体组织中剥离,归葬或许确实能够处理伴随而出的死气。 但那仍然只是推测。 “治疗以前,不能贸然使用归葬。”白仞说道,“那些死气现在还与他本人相连。” “我知道。”唐三点头,“先弄清楚药草,再决定怎么分离。” 他说完便向山谷深处走去。 白仞跟在他身边。两人没有靠近冰火两仪眼中央,只沿着相对安全的外围逐一查看植物。唐三每认出一种药草,眼中的光芒便明亮一分,有时甚至会蹲在原地观察许久,确认叶片、根茎与生长位置。 白仞不懂药理,却能看出哪些植物生命力过于旺盛,哪些表面生机勃勃,内部却藏着足以瞬间致命的力量。他偶尔提醒唐三某株植物周围存在大量死亡痕迹,唐三便会更加谨慎地观察,再说出它的毒性与用途。 两种完全不同的判断方式,竟意外地能够互相补足。 时间逐渐过去,东方天际开始泛起极淡的灰白。山谷中的白雾却没有因为天亮散去,反而在冰火泉水上方不断翻涌。 唐三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视线越过数株形态奇异的药草,落在冰火两仪眼两侧,呼吸忽然轻了一下:“找到了。” 寒极阴泉附近,生长着一株通体冰白的八角形大花。花蕊如同冰晶凝聚,周围地面覆盖着一层细密寒霜;炽热阳泉另一侧,则有一株形似白菜、通体火红的植物,叶片每一次轻微摇曳,都会令周围空气发生肉眼可见的扭曲。 白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冰一火,两株仙草隔着泉眼遥遥相对。死线在它们之间交错延伸,既像彼此排斥,又像从诞生之初便在寻找另一端。 白仞看了许久,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极为奇异的预感。 唐三没有立刻靠近,只在泉水边停住,眼底的光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62.一人一株 天色已经亮了,山谷里的雾却没有散。冰火两仪眼上方始终浮着厚重水汽,随着泉水缓慢翻动。唐三在两株仙草之间来回走了几次,又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短刀、玉铲和几根细线,依次摆在地上。 白仞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直到唐三把细线的一端固定在八角玄冰草附近,他才发现这些工具都只有一份,显然没有准备第二个人参与。 “寒泉旁边的是八角玄冰草,热泉旁边的是烈火杏娇疏。”唐三半蹲在地上,一边调整细线长度,一边向白仞解释,“这两株都是极端属性的仙品。单独服用任何一株,药力都会在极短时间内摧毁身体。只有同时服下,利用冰火相克,才有机会将两种药性压住。” 白仞顺着他的话望向泉眼两侧。八角玄冰草附近铺着一层白霜,烈火杏娇疏周围的岩石则被长年高温烤得发红。他问道:“服下以后呢?” 唐三将玉铲放在烈火杏娇疏一侧,确认位置没有偏差,才回答道:“立刻进入冰火两仪眼。泉水中的极寒和极热会进一步压制药力,之后再运转魂力吸收。只要撑过去,身体对冷热和大部分毒素的承受能力都会大幅提高。” 他说得很完整,却始终没有提白仞需要做什么。 白仞走到那些工具旁边,低头检查了一遍,随后问道:“你准备一个人吃下两株?” 唐三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有否认,只将最后一根细线缠在手指上,说道:“这是记载中最稳妥的方法。两种药力必须在同一具身体中相互中和,否则任何一株都会致命。” “有几成把握?”白仞问。 唐三没有马上回答。他重新确认了一遍两株仙草到泉眼的距离,像是在估算采药之后能够剩下多少时间。过了片刻,他才说道:“不到五成。” 白仞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沉了下来。“不到五成,你也准备自己吃?” “明日独孤博会用三种毒考验我。”唐三站起身,把细线收进掌中,“前两种或许还能靠玄天功和药理解决,若他真的使用碧磷蛇皇本命毒,我现在的身体未必承受得住。没有比这更快的办法。” “所以你准备让我在岸上等着。”白仞说得很慢,“等你成功,或者等你死在里面。” 唐三眉头皱起。他知道白仞不会轻易接受,却没想到对方会说得这样直接。“我不是去送死。玄天宝录中记载过完整方法,只要两株药草同时服下——” 白仞听到这里,忽然看向唐三:“记载里的人活下来了吗?” 唐三停下解释,片刻后才答:“既然留下了方法,自然有人成功过。” 白仞看着他:“那个人是你吗?”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泉眼附近的冷热气流不断交错,白雾从他们中间飘过,很快又散开。 唐三先移开了视线。他说道:“白仞,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不懂药理,跟着参与只会增加风险。一个人冒险,总比两个人一起出事强。” 白仞没有立刻争辩。他绕过唐三,走到能够承受的最近位置,重新观察两株仙草。 从八角玄冰草中延伸出的死线十分密集,几乎覆盖了周围整片地面。烈火杏娇疏也是一样。可两边的线并没有分别停留在各自区域,而是越过泉水,在冰火交界处反复纠缠。 起初白仞以为那是两种力量相互排斥留下的痕迹。仔细观察以后,他才发现每当一侧力量增强,另一侧便会立即产生变化。两株仙草隔着整个泉眼彼此牵制,也依靠对方维持平衡。 唐三见他迟迟没有说话,也跟了过来。“你发现了什么?” “它们一直连在一起。”白仞抬手指向泉眼中央,“两种力量都在寻找另一端。你说它们必须在同一个人身体里中和,但从我看见的情况来说,真正需要闭合的是力量循环。” 唐三听懂了他的意思,脸色却没有因此缓和。“你想一人服下一株,再通过魂力把药性连接起来?” “你吃烈火杏娇疏,进入寒泉。我服八角玄冰草,进入热泉。”白仞沿着泉水的分界缓慢比划了一下,“我们在中央接触,让两边的药力通过魂力运转。” “魂师的经脉彼此独立。”唐三立刻指出其中最危险的地方,“普通魂力进入另一人体内都会受到排斥,更不用说仙草药性。只要循环慢一瞬,我们就可能同时死在泉里。” 白仞朝他伸出手腕。“那便先试。” 唐三没有动。他盯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沉声提醒道:“现在能够接受,不代表服药以后也能接受。” “连现在都不行,之后便不用再谈。”白仞没有把手收回,“先证明第一步。” 唐三与他僵持片刻,最终扣住了他的手腕。玄天功沿着接触的位置缓慢进入白仞经脉,力量被他控制得很轻,随时准备在出现阻塞时收回。 白仞主动放松手臂中的魂力。 玄天功向前运行一段,与寂灭双翼的力量接触后,预想中的冲突没有出现。两股魂力各自保持着原本特性,却能在同一条经脉中短暂同行。 唐三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但没有立即作出判断。白仞随后将自己的魂力送入唐三手臂,为了减少风险,他只动用了白金羽翼中相对温和的一侧。 唐三的经脉同样没有排斥。 短暂尝试结束后,他松开手,仔细感受魂力经过的位置。“我们的魂力契合度确实很高。但真正服药后,情况会复杂得多。” “至少证明这条路并非完全不可行。”白仞把手收回袖中,“剩下的风险,和你一个人同时服下两株相比,未必更大。” 唐三仍然没有答应。他重新走回工具旁,语气比方才更沉:“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有把握承白仞站在原地看着他:“你可以决定自己是否冒险,不能替我决定是否参与。” 唐三手上的动作停住。 “昨夜我们才告诉老师,他不该以保护柳院长为理由,替她决定要不要留下。”白仞走到他身边,将那把只准备给一个人的短刀拿了起来,“现在换成你,便觉得情况不同了?” 唐三看着那把短刀,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这本来就不同。我知道仙草的性质,也知道失败会发生什么,你没有必要陪我承担。” 白仞没有把短刀还给他,只将刀刃转向自己这边:“每个人替别人选择时,都觉得自己更清楚后果。” 唐三没有再接话。 白仞将短刀放回地面,也没有继续逼他。他知道这不是几句话便能解决的争执。唐三想独自承担风险,并非不信任他,只是习惯把自己能够处理的危险留在自己身上。 可白仞同样无法站在岸边,等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结果。 过了许久,唐三才重新蹲下,用一块石头在地面画出泉眼轮廓。他没有再提让白仞留下,而是开始计算两个人同时服药的路线。 “烈火杏娇疏进入我体内以后,我必须立刻进入寒极阴泉。八角玄冰草会冻结你的经脉,你进入炽热阳泉,利用外部高温暂时压住。”唐三在冰火交界处画了一道圆弧,“我们在这里会合。我用玄天功引导烈火药力进入你体内,你把寒气送回来,完成一个完整周天。” 白仞在另一侧补出回流路线。“只有手掌接触可能不够稳定。药性发作以后,我们都未必还能控制身体。” “我会用蓝银草固定手腕。”唐三在两条线交界处加了一道标记,“若其中一方经脉开始崩溃,必须立刻切断联系。” 白仞抬起眼睛。“切断以后,服单株仙草的人会怎么样?” 唐三没有回答。 “既然切断也活不了,便不要把它当退路。”白仞用手指抹掉那处断开的标记,“真到了那一步,你不会先松手,我也不会。没必要提前说一个谁都不会执行的办法。” 唐三手中的石块缓缓落下。 他知道白仞说得对。哪怕事先约定,在真正察觉对方将要撑不住时,他们谁也不可能主动切断最后的循环。 “好。”唐三终于接受了这个方案,“一人一株。但所有步骤都按我说的来,不能擅自改变。” 白仞应道:“可以。”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把采药、服用和进入泉水的顺序重新核对了几遍。唐三将每个可能出现的问题逐一说明,白仞也完整复述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八角玄冰草不能用普通金属直接接触,烈火杏娇疏也需要用玉器采下。药草离开原本位置后,寒气与热力都会迅速爆发。从采下到服用,他们最多只有十息。 两人各自站到一株仙草附近。 唐三握住连接短刀与玉铲的细线,先确认白仞已经准备妥当,才开始计数。他数到三时,两人同时发力,短刀从八角玄冰草根部划过,玉铲也在另一边完整托起烈火杏娇疏。 寒气与热浪在同一刻爆发。白霜沿地面飞快蔓延,烈火杏娇疏周围的空气则骤然扭曲。唐三施展鬼影迷踪,先一步接住火红药草;白仞展开左翼,用白金羽面挡下扑来的寒气,将八角玄冰草握入掌中。 冰冷力量顺着指尖刺入骨骼,他的右手几乎立刻失去知觉。 唐三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隔着泉眼喝道:“现在服下!” 白仞把八角玄冰草送入口中。花瓣入口便化作一股冰冷液体,沿喉咙滑下。下一瞬,极寒从身体内部猛然炸开,血液、骨骼与经脉像在同时冻结。 另一侧,唐三也吞下了烈火杏娇疏。 他的皮肤很快泛起不正常的赤红,热气甚至从衣领和袖口向外涌出。两人不再耽搁,白仞振 翼跃入炽热阳泉,唐三则扑进寒极阴泉。 外部泉水没有立刻缓解药性。炽热阳泉包围身体时,白仞皮肤像被火焰直接灼烧,体内却仍旧寒冷得失去知觉。两股力量从内外同时挤压经脉,疼痛比单纯的寒冷更加难以忍受。 唐三的情况也一样。烈火药力在身体深处燃烧,寒泉则从外部强行压制,玄天功刚刚运转便险些被两股力量冲散。 两人隔着冰火交界向中央靠近。 平日几步便能跨过的距离,此刻变得异常漫长。白仞的四肢逐渐僵硬,只能依靠双翼推动身体。唐三则放出蓝银草,让藤蔓沿水面向前生长。蓝银草一面被冻结,一面又被他体内的热力烫得卷曲,却始终没有断开。 他们终于在泉水中央碰到彼此。唐三一把扣住白仞手腕,白仞也用尚能活动的手指抓紧了他。两人的体温完全相反,接触时同时颤了一下。 蓝银草立即沿着手腕缠绕,将两人的手臂固定在一起。唐三强行运转玄天功,把烈火杏娇疏的药力引向接触处。 第一股热流进入白仞经脉时,原本几乎凝固的魂力骤然混乱。身体本能想要将外来力量排斥出去,白仞咬破舌尖,借疼痛保持清醒,主动将八角玄冰草的寒气沿同一条路线送回唐三体内。 冰火两股力量在手腕交界处撞在一起。 缠绕两人的蓝银草一半结霜,一半焦黑,冰火两仪眼也随之剧烈翻滚。大量白雾涌上半空,很快遮住两人的身影。 唐三没有停止玄天功。他压着混乱的呼吸,对白仞说道:“别自己抢夺路线,跟着我的周天运转。” 白仞闭上眼睛,将体内魂力顺着玄天功的牵引送出。 第一次循环几乎处处受阻。烈火药力进入白仞体内,八角玄冰草的寒气则冲入唐三经脉,两人的身体都像被重新撕开了一遍。 第二个周天仍然艰难,却不再完全失控。等到第三次循环开始,两种原本各自冲撞的药力像终于找到了出口,主动追随着对方流动。 唐三的玄天功向前推进时,白仞的魂力自然补上另一半路线。两个独立的周天逐渐连接成一个完整循环,冰火药力也在两具身体之间反复交换。 白仞的意识很快开始模糊。他已经分不清经脉中流动的是唐三的玄天功,还是烈火杏娇疏的药性。每当寒意将意识压入黑暗,手腕处便会传来一股强烈热流。那种热度谈不上舒服,却让他清楚唐三还在继续运转魂力。 唐三一直抓着他。白仞原本因疼痛而绷紧的手指渐渐失去力气。唐三察觉以后,立刻收紧掌心,蓝银草也沿两人的手臂继续生长,牢牢缠住接触的位置。 藤蔓穿过泉水中央的白雾,逐渐攀上白仞展开的双翼。 白金羽毛间浮现出极淡的蓝色纹路,蓝银草的叶缘也染上灰黑与白金两种色泽。两人的武魂气息交叠在一起,随着共同周天不断流动。 他们都没有察觉这种变化。 白仞的意识沉入混乱的记忆。六年前的猎魂森林、被树枝勾住的红绳、从手中滑开的重量接连闪过。可这一次,手腕处始终有一道力量牢牢固定着他。 没有人被留下。 也没有人从另一端消失。 冰火药力在一次次循环中逐渐平稳。八角玄冰草的寒意沉入白仞骨骼和经脉深处,与灰黑羽翼的力量慢慢接触;烈火杏娇疏则不断淬炼唐三的身体,将残留在血肉中的毒性一并逼出。 泉水不知何时恢复了平静。 白雾仍从水面升起,蓝银草漂浮在冰火交界处,一端缠着唐三,另一端绕过白仞的双翼,将两人固定在同一个位置。 白仞最先听到的是水流声,除此之外,还有一道近在咫尺的心跳。节奏与他的并不完全相同,却在魂力循环中逐渐靠近。 他睁开眼时,山谷上方已经重新暗了下来。 唐三仍闭着眼,脸上的赤红已经退去,呼吸也恢复平稳。两人的手腕还被蓝银草缠在一起,掌心始终没有分开。 白仞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唐三几乎同时醒来。他先确认白仞的气息没有异常,随后才低头检查两人之间的魂力运行。 “药力已经稳定了。”唐三的嗓音有些沙哑,“应该成功了。” 白仞也感受到体内寒意已经沉静下来。可即使他们停止主动运转魂力,接触的位置仍有一股极细的力量在缓慢循环,像是方才形成的周天还没有完全结束。 唐三试着松开手。掌心分离的瞬间,那股循环骤然中断。两人的魂力同时出现了极短的滞涩,随后才各自回到原有路线。 唐三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没有立刻说话。 白仞手腕上还缠着一小截未被收回的蓝银草。叶片一侧覆着冰白薄霜,另一侧却残留着暗红色灼痕。 63.相连的魂力 冰火两仪眼恢复平静以后,唐三先解开了缠在两人手腕上的蓝银草。 藤蔓受过极寒与高温的反复冲击,表面已经失去原本的韧性,轻轻一碰便从中断裂。最后一截缠得很紧,恰好压在白仞腕间的红绳上。唐三没有直接用力扯开,指尖顺着藤蔓的缝隙一点点拆下,确认红绳没有受损,才把枯萎的蓝银草丢进泉水。 白仞活动了一下手腕。体内的寒意已经收敛,骨骼深处仍残留着几分凉意,却没有影响行动。原先因八角玄冰草而失去知觉的右手也恢复正常,魂力流过手臂时,比服药以前顺畅许多。 唐三的状态同样稳定。他盘膝坐在冰火交界处,先检查丹田里的毒丹,又将玄天功完整运转一遍。烈火杏娇疏留下的药力沉入血肉,经过共同循环以后,体内也多了一股细微寒意。两种力量没有继续冲突,随着玄天功运行,反而会自行避让。 “独孤博的丹珠还在。”唐三睁开眼,确认最大的隐患没有因服药发生变化,随后伸手探了探寒泉与热泉中的水,“现在两边的温度都还能承受。药力应该已经改造了身体。” 白仞从赤红泉水中站起身。泡在泉中时还不明显,离开水面以后,两人的衣服已经无法再穿。唐三那身衣服一半焦黑、一半僵硬,轻轻活动便落下碎屑;白仞也好不到哪里去,外袍被热泉烫得变形,袖口又结着尚未融化的薄冰。 唐三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两套备用衣物,将其中一套递给白仞。他自己背过身走到一块岩石后,语气仍和平常一样,只是比平时快了一些:“先换衣服。这里的泉水虽然已经伤不到我们,湿衣服留在身上也不方便。” 白仞接过衣物,没有拆穿他的刻意回避。 唐三的备用衣服是深蓝色的,尺寸稍宽,穿在白仞身上并不合身。袖子盖过了手腕,他将其折起两层,红绳才重新露出来。头发被泉水浸透,一时没有东西束起,只能暂时披在背后。 唐三换好衣服回来时,先扫过他过长的袖口,又从魂导器里找出一根备用发带递过去。白仞接住发带,把长发简单束好,随后问道:“你平时究竟在里面放了多少东西?” “出门以后可能用到的。”唐三整理着腰间的二十四桥明月夜,“衣物、药材、清水、干粮和暗器都要留些备用。” 白仞将折起的袖口压平,没有再评价。唐三准备的东西确实有用,只是那套衣服留在他身上的气息太明显,让他一时有些不习惯。 两人沿着泉眼边缘找到一块平整空地。独孤博还没有回来,距离约定的时间应该仍有几个时辰。唐三原本准备利用这段时间配置解药,可在真正整理药材以前,他先检查了白仞服下仙草后的变化。 八角玄冰草的寒力已经沉入经脉。白仞的魂力顺着两人相贴的手腕经过时,带着比过去更清晰的寒意,却没有真正伤人。寂灭双翼中原本偏冷的灰黑力量也稳定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稍一过度使用,便会拖累整条右侧魂力循环。 “八角玄冰草与你的武魂很契合。”唐三收回搭在他手腕上的手,“短时间内还不能完全吸收,剩余药力会随着修炼逐渐融入身体。最近不要连续使用太多次第三和第四魂技。” 白仞听出了唐三话中的意思,原本落在药方上的视线移到他脸上:“你准备明天一个人接受三种毒,却让我不要过度使用魂技?”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写好的药方压在瓷瓶下,确认不会被夜风吹乱,才说道:“试毒不需要你出手。” “我知道。”白仞把袖口放下来,遮住刚才被唐三按住的经脉,“我也没说要替你挡。” 唐三原本准备好的劝阻没有用上,反倒停了片刻。他将附近几种药草分类摆好,语气也缓和下来:“我会先判断毒性。若确实承受不住,我不会硬撑。” 白仞在他对面坐下,帮忙将玉盒逐一打开。两人都清楚这句话能信到什么程度,却没有再为尚未发生的事争执。 唐三挑出的药草并不多。他没有试图在一天内猜出独孤博会使用哪三种毒,只配置了几种能够暂时护住心脉、减缓毒素扩散的药粉。真正用来通过考验的,仍然是刚刚吸收的冰火仙草。 药材处理到一半,白仞体内忽然出现一阵轻微牵引。 那股力量来自唐三。两人明明没有碰到,魂力却在接近时自行靠拢,像方才被迫中断的循环仍在寻找原来的通路。白仞停下研磨药草的动作,唐三也察觉到了变化。 “把手给我。”唐三将药杵放到一旁,这次没有直接扣住他的手腕,只摊开掌心等他决定。 白仞伸手与他相抵。接触形成的一刻,两人体内的魂力几乎同时运转。唐三没有刻意催动玄天功,火属性药力却已经沿掌心进入白仞经脉;沉在白仞体内的寒力也顺着同一条路线回流。 循环比泉水中顺畅得多。两股魂力经过彼此身体,再回到各自丹田,运行路线仍然完整。唐三试着加快玄天功,白仞随即调整自己的魂力,不需要言语配合便跟上了他的速度。 一个周天结束以后,两人都没有松手。 唐三又运转了一次。这一次,玄天功的恢复速度明显快于独自修炼时。白仞体内的魂力也在共同循环中不断凝实,原先需要两次呼吸才能完成的位置,如今只用了一次。 两人连续完成数个周天才分开。 唐三取出沙漏,重新计算了一遍时间。结果并非错觉,共同修炼时,他们运转和恢复魂力的速度接近原来的两倍。分开以后再各自尝试,提升便随之消失。 白仞把掌心搭回膝上,体内魂力仍然保持着方才的节奏。“应该与冰火两仪眼有关。我们分别服下两株仙草,药力又在两个人之间完成循环,所以离开泉水以后,仍会彼此牵引。” 唐三也是相同判断。他无法用现有知识解释两种不同武魂为何能够毫无阻碍地接纳对方魂力,却没有贸然往更远处猜测。“暂时不要强行加快。经脉刚被仙草改造,先按正常速度修炼。回学院以后,再让老师检查。” 白仞应了一声,随后将刚才没有磨完的药草推到唐三面前。 唐三却没有立刻继续。他的掌心还保持着与白仞接触时的温度,视线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才重新拿起药杵。“以后晨练可以一起试。” “我们以前本来便一起晨练。” “我是说这样修炼。” 白仞听明白了,没有拒绝,只提醒道:“要是小舞发现我们每次修炼都要握着手,她大概会先问为什么不带她。” 唐三想起小舞的性格,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先不让她知道。等老师确定原因以后再说。” 这次轮到白仞沉默了一下。他原本只是随口一提,唐三却已经把共同修炼列入了日后的安排,甚至开始考虑如何对其他人解释。 白仞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替他整理药材。 临近午时,山谷上方传来魂力波动。 独孤博从峭壁上落下时,首先注意到的是泉眼两侧留下的空地。八角玄冰草与烈火杏娇疏原本生长的位置只剩一小段根茎,附近的寒霜与热气也淡了不少。 他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老夫让你们查看药草,谁准你们动这两株东西的?”独孤博几步来到泉眼边缘,确认两株药草已经彻底消失,身上的碧绿色魂力随之翻涌,“它们在这里生长了不知多少年,你们一天便给老夫吃没了?” 唐三把配好的药粉收入玉瓶,起身回答:“前辈只说可以自行取用药圃中的药材,并未说哪两株不能动。” 独孤博被他堵得眉心直跳。昨夜他确实说过这里的药草可以看,却不许随意触碰。可唐三明显早已算准,他现在还需要两人治疗,不会真为两株不知用途的药草下杀手。 “你们吃了?”独孤博压着火气检查两人的气息,随即发现他们身上分别带着寒热两种仙草的力量,“一人一株?” “是。”唐三没有隐瞒。 独孤博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骂哪一个。他曾经亲自靠近过两株药草,以封号斗罗的修为也无法停留太久。这两个孩子竟然敢各自吞下一株,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你们嫌活得太久了?”独孤博围着两人走了一圈,目光尤其在白仞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那株寒草进入身体,片刻便能把血液冻住。你怎么没变成冰块?” 白仞答道:“两株仙草的力量可以互相中和。我们通过魂力将药力连在了一起。” “隔着两个人中和?”独孤博先觉得荒唐,随后又想起白日里他们在战斗中的配合,以及方才两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魂力联系。他伸手扣住白仞手腕,探入一缕魂力,很快便察觉到经脉中残留的灼热气息。 八角玄冰草明明属于极寒,白仞体内却同时存在烈火杏娇疏的力量。 独孤博又检查唐三,结果正好相反。两株药草的力量确实分别留在二人体内,又都带着对方的一部分。 他松开手,神色第一次显得有些古怪。“这样都能活下来,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东西?” 唐三没有接这句话,只提醒他:“前辈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独孤博冷哼一声。他原本准备了三种毒,用来彻底打消唐三故弄玄虚的可能。现在两人服下仙草,结果反倒更值得一试。 他带着唐三走到距离泉眼稍远的位置,白仞也跟了过去。独孤博挥袖扫开地面的碎石,在山壁前清出一块空地,随后对唐三说道:“老夫下毒时不会告诉你毒物成分。你可以使用昨日配置的任何解药,也可以用自己的武魂。只要三种毒都能化解,老夫便承认你有资格治疗我和雁雁。” 唐三从容站在原地。“开始吧。” 白仞在数步外停下。他没有准备介入考验,死线却已经自行浮现在视野中。独孤博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危险,唐三体内还存着对方的丹珠,任何一次毒素变化都有可能引动另一重后果。 独孤博抬起右手,指尖弹出一团黄绿色粉末。粉末在半空散开,很快化成一片颜色浑浊的毒雾,将唐三全身笼罩。 这第一种毒由数种毒草混合而成。毒性并不集中,既会侵蚀皮肤,也能随着呼吸进入肺腑。普通魂师一旦陷入其中,往往还没察觉具体症状,身体便已经开始麻痹。 唐三没有服用解药。他闭住呼吸,玄玉手运转到双掌,同时催动玄天功护住心肺。毒雾接触皮肤后,体内沉积的冰火药力随即产生反应,将试图侵入经脉的毒性压在表层。 少量黄绿色毒气从唐三袖口钻入,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白仞能够看见那些细线刚刚形成,便在冷热两股药力的冲刷下迅速断开,没有真正接触心脉。 片刻后,唐三重新开始呼吸。 毒雾被吸入体内,他的脸色没有变化。玄天功运行一周,将残余毒性逼向指尖。几滴浑浊液体从玄玉手表面渗出,落在石面上,发出轻微腐蚀声。 独孤博抬手收回毒雾,脸上已经没有刚来时那么轻慢。“第一种算你通过。第二种不会给你这么多准备时间。”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不足半尺长的碧色小蛇。蛇身细如竹筷,鳞片通透,离开衣袖后立刻缠上他的手指,口中露出两颗极细毒牙。 独孤博托着小蛇来到唐三面前。“这种毒进入血液以后,会直接侵蚀经脉。用药慢一息,整条手臂便可能废掉。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唐三伸出左手。“请。” 小蛇被送到他手背附近,几乎立刻咬了下去。 毒牙刺破皮肤,碧绿色迅速沿血管扩散。唐三的左手先是僵硬,随后连手腕都失去知觉。他没有急着服下药粉,右手在左臂几处经脉连续点下,封住毒素向肩部蔓延的路线。 白仞站在旁边,藏在衣袖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唐三并非毫无影响。绿色死线沿手臂向上生长,速度比第一种毒快得多。仙草药力正在压制毒素,却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直接进入血液的侵蚀方式。 唐三抬起右手,示意白仞不要靠近,随后从玉瓶中倒出少量药粉,敷在伤口附近。那只是帮助毒素聚集的药引,真正的化解仍要靠玄天功和经过改造的身体。 冰火两种药力从经脉深处涌出。寒力先减缓血液流速,热力紧接着将聚集在伤口附近的毒素逼出。唐三手背上的碧色逐渐变淡,失去知觉的手指也重新活动起来。 那条小蛇仍缠在独孤博指间,看到唐三体内的药力变化后,反而不安地扭动几下。独孤博将它收回袖中,终于认真打量起唐三。 “能利用相反属性控制血流和毒素扩散,倒算有些门道。”他嘴上仍不肯承认,眼神却已经暴露出真实态度,“最后一种毒,是老夫的碧磷蛇皇毒。与前两种不同,它来自武魂本源。你若撑不住,现在便开口。” 唐三活动着刚恢复的左手,确定经脉没有留下损伤。“前辈出手便是。” 独孤博没有再劝。他右手食指的指甲迅速变长,原本泛青的颜色也变成深邃墨绿。碧磷蛇皇的气息一出现,附近几株药草便同时收拢叶片,连土壤里的细小虫蚁都迅速钻向更深处。 白仞体内的死神镰刀传来震动。 这一滴毒与先前完全不同。它的力量更加凝练,也与独孤博的武魂和魂力紧密相连。即使只取出很少一部分,其中蕴含的侵蚀性仍足以杀死远高于唐三等级的魂师。 独孤博的指甲在唐三肩头轻轻一划,伤口极浅,墨绿色却瞬间扩散。唐三半边身体迅速僵住,脸色也在几次呼吸间失去血色。碧磷蛇皇毒进入经脉以后没有向四周散开,反而沿着魂力运行路线直奔丹田,显然在与那颗丹珠产生呼应。 白仞向前迈出一步,唐三没有转头,只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向后压了一下。他的动作并不明显,却足够让白仞停在原处。 这是唐三的考验。 白仞没有再靠近,第一魂技却始终锁定着毒素路线。那条墨绿色死线已经越过肩膀,沿胸口进入主经脉。再向前一寸,便会接触心肺。 唐三的玄天功终于动了。烈火杏娇疏的力量先从丹田深处升起,与迎面而来的碧磷蛇皇毒正面碰撞。火毒无法彻底消除蛇毒,却打乱了它原本整齐的运行。随后,一股来自八角玄冰草的寒意从另一侧经脉涌出,将散开的毒素逐段冻结。 这是两人在冰火两仪眼中完成循环后,留在彼此体内的药力。 墨绿色死线停在距离心脉极近的位置。唐三额角已经渗出冷汗,他控制玄天功将那团毒素缓慢向外推,速度极慢,却始终没有失控。被封住的左臂逐渐恢复知觉,八蛛矛也从背后展开,尖端刺入地面,帮助他稳定身体。 独孤博原本负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放了下来。他没有继续增加毒性,视线紧紧追随着唐三体内的魂力变化。碧磷蛇皇毒是他最大的依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毒进入血脉后有多难处理。唐三不仅没有立即倒下,甚至在尝试将它完整逼出。 数息后,一缕绿色雾气从唐三肩头的伤口溢出。毒雾刚接触空气,便被残留在皮肤表面的火热药力灼散。唐三的脸色仍然苍白,肩头的墨绿色却开始消退。最后一点毒性被玄天功逼到伤口处,凝成一滴近乎黑色的液体,落在岩石上。 坚硬石面悄无声息地凹陷下去。 唐三收回八蛛矛,身体晃了一下,很快又站稳。他没有立刻说话,先完整运行一个周天,确认碧磷蛇皇毒没有潜伏在其他经脉,才从魂导器中取出布条包住肩头伤口。 白仞这才走过去。他没有询问唐三是否还好,只将手指搭在对方手腕上。魂力探入以后,原本凝滞的位置已经恢复,丹田里的毒丹也重新平静下来。 唐三任由他检查,等白仞松手以后才对独孤博说道:“三种毒已经结束。” 独孤博脸色复杂地站在原地。他准备这场考验时,从未真正想过唐三能够全部通过。尤其是最后的碧磷蛇皇毒,即便他已经控制剂量,也绝非一个魂尊能够化解。 “你们究竟吃了什么?”他沉声问道。 唐三将八角玄冰草和烈火杏娇疏的特性简单解释了一遍,隐去了两人共同循环时武魂产生的变化,只说冰火相克,两种药力借魂力联系在他们之间完成了中和。 独孤博听完,先望向泉眼两侧空下来的位置,又看了看两个仍然完好站着的少年,半晌才骂出一句:“两个疯子。” 白仞替唐三重新压紧肩头的布条,听见后淡淡回道:“前辈用三种毒试一个魂尊,也算不上稳重。” 独孤博额角青筋一跳,“老夫已经控制了毒性。” 唐三将肩头伤口重新包好,语气仍旧稳着:“我们服用仙草以前,也计算过风险。” “计算过便敢各吃一株绝毒仙草?”独孤博冷笑一声,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 白仞站在唐三身侧,很自然地回答道:“至少结果比前辈预想得好。” 独孤博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占不到半分便宜,索性不再与白仞争辩。他转向唐三,语气仍旧生硬:“考验算你通过。从今日起,你可以使用这里的药草研究解毒之法。若真能解决老夫与雁雁的问题,先前答应的三件事都会兑现。” 唐三收好剩余药粉。“我需要先弄清楚前辈体内毒素与经脉连接的程度。单凭外部症状,还不能确定治疗顺序。” 独孤博皱了皱眉,“你想怎么检查?” “等您下一次毒发。”唐三回答得十分直接,“只有毒素真正活动起来,我才能判断哪些属于武魂本源,哪些是多年沉积的陈毒。” 独孤博的神色冷了几分。他从来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毒发时的模样,更何况对方还是两个被他强行抓来的孩子。 白仞在一旁补充道:“平时那些死气都被魂力压着,我能看到的大多是结果。毒发时,经脉和肺腑中的联系会更加清楚。” “你们倒是安排得明白。”独孤博冷笑一声,转身朝山壁方向走去,“老夫今日没有发作的迹象。等到时候再说。” 他只走出两步,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动作极轻,若不熟悉他的人,甚至会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落脚停顿。白仞眼中的景象却在同一瞬间改变。原本被冰火两仪眼压制得相对平缓的死线突然绷紧,最先收缩的位置正是左侧肋下。 紧接着,墨绿色细线沿着脊柱向上攀爬。 独孤博的右手已经压住肋侧,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他没有回头,仍想继续向前,下一步却没能完全迈出去。 唐三迅速放下装有药粉的玉瓶,来到他身侧。“午时到了。” 独孤博想把手甩开,肩背却在下一阵剧痛中骤然绷紧。封号斗罗的魂力本能运转,试图将毒素重新压下,反而让那些沉积多年的陈毒更快涌入经脉。 白仞站在他身后,第一次清楚看见死气从活着的血肉中一点点剥落,又被更深处的毒素重新拖回。 他抬起右手,灰色光芒在掌心缓慢凝聚。 “别再压了。”白仞对独孤博说道,“越压,它们进得越深。” 独孤博额上已经浮出冷汗,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子,少在这里指挥老夫。” 唐三扣住他的手腕,确认脉搏以后,神色彻底沉了下来。“让我们试一次。现在正好能看清毒素运行。” 独孤博没有答应,也没有再甩开他。 白仞掌心的灰光逐渐拉长,巨大镰刃在水雾中显出冰冷轮廓。三枚灰色魂环依次落下,第三枚停在死神镰刀外侧,随着独孤博体内翻涌的死气轻轻震动。 独孤博终于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那柄从未见过的镰刀上,连体内剧痛都短暂忘了一瞬。 64.死神镰刀 独孤博认不出那三枚灰色魂环的年限。 它们不像十年魂环,也不像百年、千年魂环。灰色本就不在常见魂环的颜色之中,环内也没有属于魂兽的气息。死神镰刀立在白仞身侧,刃口藏在冰火两仪眼升起的水雾里,随着第三魂环缓慢转动,发出极轻的震鸣。 独孤博只来得及看清这些,左肋下方的疼痛便再次加重。 他收紧手掌,原本准备压回去的魂力却被唐三按住了。唐三扣着他的手腕,指下脉搏又急又乱,几股毒力正在经脉中彼此冲撞。 “别再运转魂力。”唐三沉声说道,“方才的碧磷蛇皇毒牵动了您体内的陈毒,现在强行压制,只会把它们带得更深。” 独孤博冷冷道:“难道让老夫站在这里等它自己过去?” “先让白仞说完。”唐三没有松手。以他的力量当然拦不住独孤博,可两人距离太近,独孤博若要强行将他震开,体内刚刚翻涌起来的毒素也会跟着再动一次。 白仞眼前的死线已经完全展开。 独孤博左侧肋下的线最先收紧,沿腰腹进入脊柱附近,随后分成数股向上。其中一股逼近肺腑,另外几股越过肩背,正向颈侧和头部蔓延。那些线并不完整,许多地方被墨绿色毒力遮盖,又在毒素冲击下短暂显露。 “最先发作的是左侧肋下和腰腹。”白仞说道,“接下来会进入脊柱附近的主经脉,然后向心肺和肩颈扩散。头顶和脚心的刺痛来得更晚,但不会持续太久。” 独孤博额上的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滑下,眼神却没有移开。 这些都是他再清楚不过的症状。“继续。” 白仞顺着那些灰黑线条向内分辨。越接近肺腑,死线越乱。几处线条甚至已经停止延伸,只靠周围魂力勉强与身体相连。 “疼痛还不是最麻烦的。”他说,“您体内有些地方已经被毒素侵蚀多年。经脉和肺腑并未完全失去生机,但每次毒发,都会有一部分继续坏死。那些死气无法散去,又被下一次运转的魂力带回身体。” 独孤博右肩忽然抽动了一下。 毒力已经越过脊柱,开始向上蔓延。他呼吸仍旧平稳,五指却逐渐失去知觉。这种变化过去也曾出现,只是很少来得这样快。今日连续动用数种毒物,最后又引出本命毒素,显然提前打破了他体内原有的平衡。 唐三也察觉到他的手腕正在变冷。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独孤博肩侧,玄天功才探入少许便遇到猛烈反冲,只能立即收回。 “有一股毒正在接近肺脉。”唐三说道,“再拖下去,今天这次发作会比平时严重。” 独孤博压住一口急促的呼吸,目光落回死神镰刀。“你拿出这东西,总不只是为了站在旁边说几句话。” “它不能直接替您解毒。”白仞握住镰柄,三枚魂环随之稳定下来。“第一魂技只能让我看见死线。第三魂技现在也不能用。您体内的死气仍与经脉和生命力相连,强行吸收,会把仍然活着的部分一起带走。” 独孤博听出了其中另一层意思。“第二魂技呢?” “可以试着拖慢这次毒发。” 白仞没有立刻释放魂技。他抬起眼睛,语气依旧平静:“不过,在那以前,前辈需要答应我几件事。” 独孤博忍着体内一阵强过一阵的剧痛,竟被气笑了。“你还真会挑时候谈条件。” “等毒发结束,您未必愿意再听。” 这句话并不客气,独孤博却没有发作。白仞既然一直将这柄镰刀藏到现在,便不可能毫无顾忌地用在他身上。 白仞继续说道:“死神镰刀的来历不能追问,今日见到的事也不能告诉任何人。您不能因此追查史莱克学院,更不能向旁人透露我的双生武魂。” 最后一句落下,独孤博的注意果然移到了唐三身上。 唐三没有回避。“这是白仞的秘密,与我无关。前辈答应以后,我们才会继续。” “你们两个落在老夫手里,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座上宾。” 独孤博话音刚落,肩颈处便传来一阵剧烈痉挛。他手背青筋暴起,体内的魂力也在本能之下重新聚集。 白仞握着镰刀没有动。 唐三同样松开了独孤博的手腕,退回白仞身侧。“前辈不答应,我们便等这次毒发过去。强行出手的风险太大,白仞不会拿自己的武魂秘密冒险,我也不会在您不配合的情况下处理经脉。” 独孤博盯着两人,片刻后冷哼一声。 “老夫还没兴趣替两个小鬼到处宣扬秘密。镰刀的事,老夫不问,也不会告诉雁雁。史莱克的人只要不自己闯进来找死,老夫不会因为这件武魂去查他们。”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唐三身上掠过。“至于他藏没藏别的东西,与老夫无关。” 白仞没有再要求他发誓。封号斗罗说出口的承诺未必比誓言更可靠,但至少以独孤博的性格,还不至于答应以后立刻反悔。 死神镰刀的第二枚灰色魂环亮了起来。灰色魂力从镰柄向外扩散,没有碰触独孤博的丹田,也没有试图压住他的碧磷蛇皇武魂,只沿着白仞已经看清的死线缓慢落下。 第二魂技,寂息。 独孤博首先感觉到的是冷。那股寒意与八角玄冰草不同,并不刺骨,也没有冻结血液,只是令体内所有变化都慢了半拍。正在向肩颈涌去的毒力渐渐迟缓,经脉收缩的间隔也被拉长。疼痛仍在,原本几乎连成一片的剧痛却重新分出了前后。 独孤博很快便发现,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也受到了轻微影响。 他皱眉道:“这魂技连老夫的身体也一起压制?” “寂息分不清什么是毒,什么是身体。”白仞说道,“它只能让正在发生的变化慢下来。我会将范围控制在毒发最严重的位置。” 随着魂技继续维持,白仞的右手也逐渐失去温度。镰柄表面结出一层薄霜,颜色很淡,靠近手指的位置却迟迟没有融化。 唐三没有让他继续扩大范围。“腰腹到肩颈已经足够。心脉暂时没有被触及,不要把魂力浪费在其他地方。” 白仞依言收拢寂息。毒素上行的速度慢下来后,唐三终于有时间重新检查。他让独孤博坐到泉眼外的一块平整岩石上,自己半蹲在旁边,手指依次按过肋下、腰侧和脊柱附近几处位置。 独孤博忍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你摸够了没有?” 唐三的手停在独孤博左肋下方,那里正是毒发最早、也最靠近体表的一条经脉。“没有。我们只处理这一处,不碰您的武魂本源。” “这里的陈毒与魂力联系最浅。”白仞沿着他所指的位置分辨片刻。“靠近经脉外侧的一段已经失去生命反应,但更深处仍然连着活体。” “有多长?”唐三问道。 白仞用手指在独孤博肋侧虚划了一段,大约不足半尺。“只有这一段适合尝试。再向内会碰到脊柱附近的主经脉。” 唐三记住位置,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只细长木匣。 匣内分层放着十余根金针,长短与粗细各不相同。白仞以前见他用这些东西辨别药性,唐三却很少在人身上使用。独孤博显然也认得这种手法,见他选出三根最细的金针,眼中多了几分审视。“你想封住这条经脉?” “先封住与它相连的几处分支。”唐三将金针放在指间,“我需要知道,失去魂力压制以后,这些陈毒会不会自行向外移动。” 独孤博问道:“若是向内呢?” “白仞会提前看见。”唐三迅速的回答。 白仞补了一句:“寂息也能争取时间。” 两人答得自然,显然已经默认了各自负责的部分。独孤博没有再问,收敛了腰腹附近的魂力,却保留着随时强行中断治疗的准备。 唐三第一针落下时,独孤博肋侧那条经脉轻轻一跳。 第二根金针封住了靠近脊柱的分支,第三根则停在死线最浅的位置。唐三没有立刻运转玄天功,而是从昨日分出的药材中取了两小片叶子,将其中一片碾出汁液,又混入少量冰泉旁的清水。 独孤博只闻了一下便判断出大致药性。“活血,引毒。剂量再多一成,这条经脉会先被毒穿。” “所以只有这些。”唐三没有因为他的质疑改变分量。他将药汁涂在第三根金针周围,等药力缓慢渗入,才把玄天功凝成一股极细的魂力,顺着针尾进入经脉。 白仞眼中的死线随之出现变化。原本黏附在经脉内壁的墨绿色毒力开始松动,灰黑死气也被一同牵扯,却没有真正脱离。白仞立即开口:“再慢一些。死气还连着内侧血肉。” 唐三将玄天功收回少许。药力继续向内渗透。陈毒被软化以后,与经脉之间的连接逐渐显露出来。唐三沿着白仞给出的位置一点点分开,动作极慢,独孤博肋下的皮肤却很快渗出冷汗。 这比毒发更难忍受。毒发时,疼痛往往沿着整条经 脉蔓延。此刻却集中在极小的一处,像有人正把嵌入血肉多年的异物一点点剥出来。 独孤博下意识调动魂力,唐三立即说道:“别动。前辈若再运转一次魂力,今日便到此为止。” 独孤博脸色难看,到底还是把那股魂力压了回去。 白仞手中的镰刀始终没有靠近独孤博的身体。第一魂环维持着对死线的感知,第二魂环则将寂息压在毒发最重的位置。两种魂技同时使用,他右侧手臂的温度降得更快,握住镰柄的手指也渐渐泛白。 又过了片刻,第三根金针周围终于渗出一滴颜色发黑的血。唐三立即用玉片接住,玄天功仍沿着针身向外引导。那滴血落在玉片上没有散开,反而迅速凝成一小团墨绿色液体,表面升起极淡的白烟。 独孤博闻到气味,眉头第一次真正皱紧。那确实是他的碧磷蛇毒,却与他平日能够调动的毒性不同。气息混浊,已经失去碧磷蛇皇毒应有的凝练,只剩下长年沉积后的腐败与滞涩。 “这就是你们说的陈毒?”他问。 唐三没有回答,仍在处理最后一处连接。 白仞眼前,灰黑色死线终于从独孤博肋下断开。 断裂的一刻,那部分死气失去了原本的归属,没有随毒血一同落下,而是停留在金针附近,像一小团无法被普通目光看清的灰雾。 第三枚灰色魂环自行亮起。 “已经分开了。”白仞说道。 唐三立即收回玄天功,封住经脉内侧,让剩余毒素不再向外移动。白仞这才抬起死神镰刀,弯曲的刃口从独孤博肋侧外方掠过,始终没有碰到他的身体。 归葬发动的瞬间,那团死气猛然向镰刃聚拢。独孤博能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体内彻底离开,却没有出现生命力被抽走的虚弱。他肋下仍然疼,原本压在经脉深处的沉重感却忽然少了一块,连呼吸都比刚才顺畅了一些。 灰黑死气沿着镰刃进入第白仞耳边同时响起一阵短促的嗡鸣。 那并非真正的声音。数十年毒素侵蚀留下的疼痛随着死气一同涌入意识,肋骨下方仿佛也出现了一阵尖锐刺痛。他握住镰柄,没有让魂技中断。归葬很快将其中混乱的部分剥离,剩余力量沉入死神镰刀。 第三魂环后方,一道极淡的灰色弧光随之浮现。它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尚未形成完整圆环便重新隐去。 唐三拔出金针,迅速处理针孔周围残留的毒血。最后一滴墨绿色液体被收入玉瓶,他又以玄天功检查了一遍经脉,确认内壁虽然受损,却没有继续崩裂,“今天只能到这里。” 独孤博抬手按住刚刚处理过的位置。那里仍有麻木和刺痛,程度却已经明显减轻。更重要的是,毒发尚未完全结束,那段经脉却没有随着其他位置再次痉挛。他试着调动一缕魂力。 唐三来不及阻止,那股碧绿色魂力已经沿经脉走过一周。属于碧磷蛇皇的毒性没有减弱,经过刚才处理的位置时,运转反而比先前顺畅。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随即要求道:“再来一次。” “不行。经脉需要恢复,药量也要重新调整。”唐三把装有陈毒的玉瓶封好,“今天继续,下一处未必还能完整剥离。前辈若想把治疗变成另一场试毒,我可以奉陪,但结果不会比刚才更好。” 独孤博脸色阴沉,却没有强行要求。 白仞已经收回归葬,寂息也随之解除。毒素恢复了原本的活动速度,他的右手却仍旧冰冷,手指松开镰柄时略显迟缓。 唐三将木匣放回二十四桥明月夜,顺手接过死神镰刀消散后险些从白仞掌中滑落的外袍。 白仞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我拿得住。” “等恢复以后再拿。” 唐三把外袍搭在自己手臂上,没有再与他争论。 独孤博从岩石上站起身。这次他没有按住左肋,只沿着那条已经安静下来的经脉重新检查了一遍,“多久能处理下一处?” 唐三说道:“先过今晚。我要知道陈毒离开以后,周围经脉会不会重新把毒素填回来。” 独孤博没有得到确切时间,神情却比治疗前平静许多。他走出几步,又停在冰火两仪眼升起的白雾旁道:“需要什么药材和器具,列出来。” 唐三应了一声。 独孤博没有再说话,只将玉瓶收进袖中,转身朝山壁方向走去。雾气很快吞没他的背影,原地只剩下尚未散尽的药味和一点极淡的灰色魂力。 65.黄金圣龙 独孤博带走唐三和白仞的那一夜,史莱克学院里同样无人入睡。小舞原本守在门口,听见脚步声便迎了过去,越过大师往他身后找了一遍,脸色很快白了下来。 “我哥和白仞呢?” 大师的衣袖上还留着独孤博魂力压过的痕迹。他没有隐瞒,将后山湖边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小舞听到两人被带走,转身便要往外走。赵无极拦住院门,她抬手推了两次,没能撼动他,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却仍然很硬:“让开。” “你连独孤博去了哪里都不知道。”赵无极没有松手,“现在追出去,只会多丢一个。” 小舞转头望向大师。“我哥让您别追了吗?” 大师一时没有回答。唐三让他阻止其他人跟来,白仞也让他转告小舞他们不要追。可两人说这些话时,自己同样没有退路。 弗兰德很快作出决定,由他和大师、柳二龙前往天斗皇家学院询问独孤博的住处。其他老师留守学院,所有学生都不能离开。 奥斯卡没有争着跟去,只在三人出发前拦住弗兰德:“找到白仞以后,别只听他说没事。先看他的右手,他每次撑过头,最先出问题的都是那里。” 弗兰德看着他难得正经的神情,没有再多问,只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小舞始终站在院门边。大师走过她身侧时,她没有继续阻拦,只轻轻说道:“把他们一起带回来。” 黄金铁三角当夜离开了学院。 三位教委只知道独孤博常年住在落日森林深处,具体位置无人敢问。三人在森林中寻找了两日,直到发现一片没有魂兽靠近的山林,才找到了独孤博设在山谷外的毒阵。 独孤博察觉有人闯入,很快出现在山壁上。双方没有多少可谈的余地。大师要见唐三和白仞,独孤博不肯让任何人进入冰火两仪眼。柳二龙先一步动手,火龙魂力撞开毒雾,也逼得独孤博释放了碧磷蛇皇武魂。 短暂交手后,弗兰德和柳二龙同时退到大师两侧。金色魂力在三人之间连成完整三角。罗三炮原本短胖的身体在光芒中迅速变化,金色鳞片覆盖全身,双翼展开时,龙吟几乎传遍整座山林。 黄金圣龙迎上碧磷蛇皇。黄金圣龙的力量仍不及封号斗罗,武魂中的神圣气息却对毒素有天然克制。独孤博一时无法以碧磷蛇毒迅速结束战斗,又不敢随意使用范围过大的魂技。山后便是冰火两仪眼和他经营多年的药圃,一旦毒力失控,最先被毁掉的未必是黄金铁三角。 金光与碧光在山顶接连碰撞,碎石不断从崖边滚落。 唐三和白仞正在山谷里重新整理第一次治疗的记录,听见龙吟便同时放下手中的东西。唐三借助八蛛矛攀上山壁,白仞展开双翼跟在一旁。两人还未接近山顶,白仞眼前的死线便已先一步收紧。 独孤博刚刚处理过的那条经脉正在剧烈收缩。 “前辈,停手。”白仞的声音穿过山壁间的震响,“再运转两次魂力,昨日剥离过陈毒的位置会重新裂开。” 独孤博动作一僵,黄金圣龙的利爪已经从上方落下。他挥动蛇尾将其逼退,自己也退出一段距离。 唐三趁机跃上山顶。“老师,先收回武魂。” 大师听见他的声音,维持手印的手指微微发颤。黄金圣龙仍盘旋在空中,直到他确认唐三和白仞都能正常行动,金色龙躯才逐渐散去。 罗三炮落回地面,很快被大师收回体内。柳二龙越过两人,先检查唐三肩头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又捏住白仞的右腕。白仞右手仍有些凉,但经脉运行稳定,身上也没有新的外伤。 “你们两个倒是过得不错。”柳二龙压了两日的火气终于有了去处,“被封号斗罗抓走,还能替他治病。” 唐三没有辩解,只将独孤博毒素反噬和第一次治疗的结果简单说清。白仞站在旁边,没有提死神镰刀参与治疗的细节,只补充了一句:“方法已经起效。他现在比任何人都需要我们活着。” 独孤博听见这话,脸色不太好看,却无法反驳。 大师沉默片刻,问唐三:“你想留下?” “嗯。”唐三回答得很快,“这里的环境可以压制他的武魂毒,治疗也刚刚开始。现在离开,之前做的事都没有意义。” 大师又问白仞:“你也是?” 白仞应道:“我能看见唐三无法判断的坏死位置。” 唐三这才转向独孤博:“前辈先前说过,若我们能替您和独孤雁解决反噬,便答应我三件事。” 独孤博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要提?” “第一件。”唐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从今日起,前辈不得伤害任何与史莱克学院有关的人。无论治疗是否顺利,也无论我和白仞之后是否离开这里,都不能迁怒他们。” 独孤博冷哼一声:“你倒是会挑时候。” 唐三看向大师他们,才继续说道:“他们今日能找到这里,之后也不会真的放下我们。若前辈不答应,治疗便无法继续。” 白仞站在唐三身侧,补了一句:“前辈需要我们活着,也需要我们愿意留下。” 独孤博脸色更沉,却终究没有反驳。他扫过仍未完全收起武魂的黄金铁三角,冷声道:“好。第一件,老夫答应。” 两个人都有各自留下的理由。大师知道强行带走他们,只会让独孤博重新成为敌人,也会中断已经开始的治疗。第一件事既已应下,独孤博又承诺治疗期间不伤害唐三和白仞,并允许黄金铁三角定期到毒阵外确认两人的情况。治疗完成以后,去留由唐三和白仞自己决定。 大师仍不放心,和弗兰德一起分别检查了两人的身体。唐三体内残留着烈火杏娇疏的炽热药力,白仞经脉中则沉着八角玄冰草的寒气。大师问起服药过程,两人只说明药性已经通过共同循环稳定下来。大师显然知道他们省略了什么,却没有当着独孤博继续追问。 大师最后交代他们定期传回消息。唐三答应下来,白仞也说会一起回去。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毒阵外后,独孤博才冷着脸转身。 “人也见完了。老夫的经脉若真裂开,你们今天的药就白配了。” 他走得很快,显然不愿承认自己刚才确实受到旧伤影响。 唐三和白仞对视一眼,默契地收住话,跟着他重新返回山谷。 唐三每日清晨辨认药草,记录药性,再根据独孤博前一晚的反应调整药方。白仞负责确认死线的位置,将经脉中仍有生命反应的部分与已经坏死的区域分开。到了晚上,两人才开始真正排毒。 每次治疗都只处理一小段经脉。唐三先用药物和玄天功将陈毒从经脉内壁慢慢剥离,再以金针封住周围分支。毒素被排出后,残留的死气才会失去依附,由白仞以归葬吸收。 速度很慢,却十分稳定。最初几次,独孤博仍然无法完全放松经脉。唐三让他收回魂力时,他总会留下几分防备,结果便是陈毒刚刚松动,又被碧磷蛇皇魂力带回深处。 第三次出现这种情况后,唐三直接收了金针,淡淡的道:“前辈若不愿配合,那便可以结束了。” 独孤博靠在岩壁上,脸色阴沉。“老夫将经脉交给一个魂尊,你还嫌老夫防备太多?” “您留下的魂力才是最危险的东西。”唐三毫不留情地道。 两人僵持了片刻。独孤博最终骂了一句小怪物,还是将那股魂力彻底收了回去。 白仞在旁边维持着寂息,没有参与争论。等唐三重新落针,他才沿死线指出偏差的位置。独孤博很快发现,这两个少年一旦开始治疗,谁都不会顺着他的脾气。 偏偏结果比任何保证都有用。 一个月后,他夜间毒发的次数已经明显减少。两肋仍会疼痛,持续时间却比过去短了许多。原本需要依靠冰火两仪眼才能压下的几处陈毒,也逐渐变得安静。 白仞吸收的死气越来越多。死神镰刀第三枚灰色魂环后方,那道浅淡虚影逐渐连成了大半圈。它仍然无法稳定,每次归葬结束后都会散开一部分。白仞偶尔会听见从魂环中传来的混乱回响,像是独孤博多年毒发留下的疼痛被重新翻了出来。 八角玄冰草压住了其中最躁动的部分,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消化。 有一次治疗结束,白仞收回镰刀后许久没有动。独孤博已经能够自行起身,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还活着?” 白仞抬起眼睛。“前辈当初让我们试毒时,好像没有这么谨慎。” 独孤博被堵得脸色发黑。“老夫是在提醒你别什么东西都往武魂里收。你若先把自己弄死,后面的死气谁来处理?” 唐三正在清洗金针,闻言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独孤博立即转向他:“想笑就笑。” “没有。”唐三一本正经的回道。 “你和他待久了,嘴也越来越硬。”独孤博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除了治疗,独孤博也会与唐三讨论毒术。最初只是为了挑出药方中的问题,后来两人常常从 一味药争到另一种毒物,谁也不肯先让步。唐三的经验不及独孤博丰富,对药理和毒性结合的理解却时常让独孤博重新考虑原有用法。 白仞很少参与毒术争论。独孤博偶尔会问他有关死线与生命衰败的问题,也会指出他使用双翼时魂力分配上的不足:“你的两种武魂互相牵制,平时还看不出来。真遇到魂力相近的对手,切换时慢的那一瞬就够死一次了。” 白仞没有反驳,之后几日便开始调整魂力运行。独孤博看在眼里,也不再重复提醒。 每日午后,唐三和白仞会留出一段时间共同修炼。 最初仍是掌心相抵。时间久了,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难免不便,他们便改成手腕相贴,或者背靠着坐在泉眼外侧。只要两人同时运转魂力,寒热药力便会自行形成循环。 独孤博第一次察觉异常时,在不远处站了很久,还是没忍住上前问道:“你们两个修炼,非要碰在一起?” 唐三结束一个周天才解释:“仙草药力留在我们体内,接触以后魂力运行会更快。” 独孤博走近检查了片刻,也没能弄清两种完全不同的武魂为何能够毫无排斥地交换魂力。他最终只让两人控制速度,别为了提升修为把经脉再次撑坏。 后来唐三已经不必每次提醒。到了修炼时间,他会自然坐到白仞身侧。白仞整理药材忘了时辰,他便直接伸手碰一下他的手腕,等白仞放下手里的东西,两人的魂力便会接续运转。 一次修炼结束,白仞先收回魂力,准备起身。唐三的手指却仍停在他腕间,直到最后一缕火属性药力回到丹田才松开。白仞只当他是在确认循环彻底结束,转身继续处理没有磨完的药草。 唐三在原地多坐了一会儿,才把手掌收回膝上。 两个月后,独孤博将独孤雁带进了山谷。独孤雁显然没想到替祖父治疗的人会是唐三。皇斗战队败给史莱克不久,她对唐三的印象仍停留在斗魂场上那些带毒的蓝银草和最后扭转战局的指挥。 “是你?” 唐三没有理会她语气中的不满,只让她释放碧磷蛇武魂,检查毒素在经脉中的沉积程度。 白仞站在一旁观察片刻,便收起了死线:“还没有出现明显坏死,死气很浅,暂时不需要归葬。” 独孤雁听不懂归葬是什么,下意识转向祖父。独孤博没有解释,只让她按照唐三的话运转魂力。 她体内的毒素反噬远没有独孤博严重。唐三重新调整了药方,又改变她平时修炼时碧磷蛇毒进入经脉的路线。治疗不需要金针剥离,也不必让白仞参与,只要定期服药排出少量沉积便足够。 独孤雁起初并不完全相信他们。直到她亲眼看见独孤博在阴雨夜里正常运转魂力,脸色也没有出现过去那种灰败,态度才逐渐缓和。再次来到山谷时,她甚至主动带来了唐三需要的器具,也不再因为过去那场失败处处针对两人。 时间在反复治疗与修炼中过得很快。大师和弗兰德先后来过两次。第一次仍将两人从头检查了一遍,第二次见到唐三已经敢当面指责独孤博擅自改动药量,白仞则坐在一旁替独孤雁记录魂力路线,两人确实没有受到胁迫,他们才真正放下心来。 几个月过去,独孤博体内大部分外围陈毒已经排出。肺腑附近的死线也淡了许多,魂力经过原本堵塞的位置时,不再频繁出现滞涩。 白仞的魂力在仙草、共同修炼与归葬的作用下升到了四十五级。第四枚灰色魂环的虚影已经接近完整,却始终缺少最后一部分,无法真正稳定。 独孤博察觉死神镰刀上的气息越来越重,却没有追问。他只在白仞每次收回武魂后多留意片刻,确认他还能正常说话和行动。 白仞从未主动催促。剩下的陈毒都集中在更深处,任何一次失误都可能伤及独孤博的武魂根基。唐三因此暂时停止排毒,只继续以药物维持现有状态,准备等经脉完全恢复以后再处理最后的区域。 某个傍晚,独孤博正在泉眼另一侧与唐三争论一味药的用量。白仞原本靠在岩壁旁调息,眼前的死线却突然自行显现。 一道灰黑线条从独孤博脊柱深处浮出,向前穿过数条主经脉,最后停在心脉外侧。 线条边缘正在缓慢崩裂。 白仞起身走到独孤博身后,手指落在他后心偏左的位置。唐三察觉他的神色不对,将刚刚拿起的药瓶重新放回桌上,靠近问道:“怎么了?” 白仞沿着那道死线确认了一遍,沉重的说道:“这里不能再等了。” 66.最后一道死线 独孤博正准备反驳,唐三已经绕到他身后,手指按在白仞刚才指出的位置。那里靠近脊柱与心脉交界,表面看不出异常,可玄天功刚探入少许,便碰到一股沉重滞涩的毒力。 唐三没有继续深入,很快收回手,沉声问道:“这道死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白仞仍维持着死线视野。那道灰黑线条从脊柱附近穿过数条主经脉,边缘正缓慢剥落。独孤博每运转一次魂力,裂痕便会向心脉靠近一些。 “刚才才真正显出来。”白仞沿着那道线重新确认了一遍,语气比平时更加严肃,“之前应该一直被本源毒压着。外围陈毒清理以后,这里的问题反而藏不住了。” 独孤博抬手按了按后心,眉头随之皱起。他体内并未出现明显疼痛,也感觉不到魂力运转受阻,因此语气里仍带着怀疑:“老夫自己都没察觉。” 白仞收回落在他后心的手,没有与他争辩,只平静提醒道:“等您能感觉到的时候,毒素大概已经进了心脉。” 几个月的治疗下来,死线从未判断错误。独孤博脸色虽然不好看,到底没有继续质疑。 唐三探过独孤博的脉搏,又让魂力沿经脉走了一圈,随后翻开先前留下的记录。片刻后,他将几张图纸压在石台上,神色也比刚才凝重许多。 “这里与武魂本源连得太深,继续拖下去确实危险。”唐三用指尖划过图上的脊柱和心脉位置,说道,“原本还想等外围经脉再恢复一段时间,现在只能提前处理。” 独孤博靠在岩壁旁,听见这句话反倒笑了一声。他抬起眼,语气仍旧带着几分不以为意:“你以前替自己试毒时,可没这么谨慎。” 唐三将几张记录重新叠好,语气如常得近乎冷淡:“那时中毒的是我。这次躺着不能动的是前辈。” 独孤博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白仞退到一旁,重新释放死线。确认那片灰黑区域的位置后,他才说道:“死气比之前所有位置都重。一旦和身体分开,归葬未必能立刻压住。” 唐三转过身,直接问道:“能不能吸收?” “可以。”白仞握住右腕,感受了一下死神镰刀的状态,“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中断。” 独孤博听出两人已经准备动手,便直起身体,干脆说道:“那就今晚处理。” 唐三却没有顺着他的意思。他将药箱拖到石台旁,一边重新挑选药材,一边淡声拒绝:“还要配药,也要重新确定相连经脉。最早明天。” 独孤博脸色微沉,抬手指了指白仞刚才碰过的位置:“那条线不是正在崩?” “还没有快到连一夜都等不了。”唐三头也没抬,又将两株药草放回原位,“现在急着动手,只会死得更快。” 独孤博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坐到一旁,看着唐三重新调整药量。 白仞靠着石壁坐下,闭眼恢复精神。死线长时间维持后,他的意识仍有些发沉。没过多久,手腕上传来熟悉的温度。唐三一手还在整理药材,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他的腕间,将玄天功缓慢送入经脉。 “先恢复魂力。”唐三仍低头分辨药材,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安排最普通的事,“明天归葬需要消耗多少,现在还不知道。” 白仞没有拒绝。八角玄冰草留下的寒意很快回应,两股魂力沿着接触的位置形成循环。原本压在眉心的疲惫逐渐散去,连死神镰刀内部躁动的气息也安静了一些。 独孤博坐在几步外,见两人又开始这种奇怪的修炼方式,皱着眉观察片刻,最终还是移开目光,没好气地丢下一句:“两个小怪物。” 第二日清晨,唐三才完成所有准备。 冰火两仪眼旁多出十余只大小不一的玉瓶,里面分别装着药液、中和毒素的药粉和从寒泉附近取来的泉水。金针按照长短依次排开,最细的几根几乎难以用肉眼看清。 独孤博盘膝坐在泉眼外侧,衣袍褪至腰间。他背后仍留着先前治疗留下的细小针痕,大部分已经愈合,只有靠近脊柱的位置颜色稍深。 唐三先将几种药液依次送入他体内,随后坐到身后,语气严肃地交代道:“从现在开始,魂力按照我说的路线运行。不要自行加快,也不要把毒压回丹田。” 独孤博闭着眼睛,嘴上依旧不肯服软。他冷哼一声,带着几分讥讽说道:“老夫修炼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唐三指间的金针准确落下,语气没有半点波动:“所以前辈体内才会积下这么多毒。” 金针刺入脊柱右侧的穴位,独孤博眉心明显跳了一下,到底没有继续说话。 唐三接连落下十二根金针,将与毒区相连的经脉逐一封住,只留下通往体外的一条路线。药力开始渗入最深处时,独孤博背后的皮肤很快浮起一层墨绿色。 白仞站在他左后方,死神镰刀已经握在手中。三枚灰色魂环缓慢转动,第一魂环始终亮着。死线视野里,唐三每落下一针,与那片毒区相连的灰黑线条便会被截断一部分。最后只剩下两道,一道连接心脉,另一道深入武魂本源。 “心脉这边已经封住。”白仞沿着死线判断位置,沉声提醒道,“本源毒还连在里面。” 唐三没有回头,只对独孤博说道:“把碧磷蛇皇魂力向丹田收回半寸,速度慢一些。” 独孤博依言控制魂力。墨绿色毒力缓慢后退,那条与武魂相连的死线也随之被拉长,边缘短暂出现分离。 唐三抓住机会,将玄天功顺着缝隙送入其中。两种魂力刚一接触,独孤博身体便猛然绷紧。碧磷蛇皇毒几乎本能地向外反扑,数根金针同时轻颤,靠近心脉的一处封锁险些被冲开。 白仞立即抬起镰刀,第二枚灰色魂环随之亮起。他将寂息压在那片毒区外侧,语气比刚才更快:“回流已经慢下来了,继续。” 唐三趁机深入,将已经软化的陈毒从本源魂力外层一点点剥开。 整个过程比之前任何一次治疗都慢。那些毒素在独孤博体内停留了数十年,彼此层层缠绕,几乎已经与经脉长在一起。每分离一小块,独孤博背后的肌肉便会不受控制地抽动,皮肤上的墨绿色也逐渐向灰黑转变。 白仞始终盯着死线变化。发现左侧还有一处连接后,他立即提醒道:“左边偏下一寸,那里还连着血肉。” 唐三调整金针方向,玄天功顺着他指出的位置切入。陈毒终于松动一小块,立刻沿着唯一没有封死的经脉向外涌出。 黑绿色血液从针孔中渗出,很快被唐三接进玉瓶。瓶内药粉碰到毒血后剧烈翻涌,升起一股刺鼻白烟。 独孤博呼吸渐渐变重,体内的本源毒也开始不稳。他忍着疼痛,声音已经有些发哑:“还要多久?” 唐三没有回答,只问白仞:“最后那段情况怎么样?” 白仞顺着死线看到最深处。灰黑区域已经与经脉分开大半,剩下的一段却紧贴着碧磷蛇皇魂力。若继续剥离,陈毒随时可能倒灌心脉;若现在停下,已经松动的坏死组织也无法重新稳定。 “不能停。”白仞收紧握住镰柄的手指,语气十分肯定,“最后一段已经开始崩了。” 独孤博睁开眼,额角已经全是冷汗。他没有催促,只咬着牙说道:“那就继续。” 唐三仍旧没有理会他的逞强,转而确认白仞的状态:“寂息还能维持多久?” 白仞感受了一下右臂逐渐下降的温度,回答道:“一刻钟左右。” “够了。”唐三说完,取出最后三根金针。 第一根封住心脉外侧,第二根截断本源毒向外扩散的路径,第三根则直接刺入最后一处陈毒旁边。 最后一针落下时,独孤博闷哼一声,肩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唐三的玄天功顺着针身进入,凝成一股极细的力量,沿着本源毒与陈毒之间的缝隙缓慢推进。 白仞手中的死神镰刀开始震动。那片还未完全脱离身体的死气仿佛察觉到武魂的存在,沿着死线反复冲撞。白仞握紧长柄,第三魂环却始终没有亮起。 现在还不能发动归葬。 唐三额角也开始渗汗。玄天功在独孤博体内运行,必须同时避开本源毒和心脉。任何细微偏差,都会让之前几个月的治疗全部失去意义。 确认缝隙已经完全打开后,唐三压低声音,向独孤博发出最后指令:“把武魂魂力全部收回。” 独孤博身体一僵,语气里第一次出现明显迟疑:“现在收回,本源毒会失去压制。” 唐三双手仍稳稳按在金针上,只沉声回了一句:“只收回一瞬。前辈若信不过我,现在也已经没有退路。” 独孤博闭上眼,将原本包裹陈毒的碧磷蛇皇魂力骤然收回丹田。 失去压制的陈毒猛地向外膨胀。白仞眼前的灰黑线条同时崩裂,最靠近心脉的一道几乎立即穿过唐三布下的封锁。 寂息在同一刻压了上去。 毒素速度慢下来的瞬间,唐三将玄天功从陈毒与本源毒之间彻底切过,双手同时按住金针,强行把整片陈毒向体外引出。 独孤博背后数处针孔同时涌出黑血,几只玉瓶接连装满,唐三来不及逐一中和,只能先以寒泉水封住瓶口。大量陈毒离体以后,独孤博背后的墨绿色迅速变淡,身体却没有因此放松。 真正危险的部分才刚刚出现。失去陈毒依附后,积压数十年的死气从经脉和肺腑深处同时脱离。它们不再属于独孤博的身体,也没有随着毒血排出,只在他身后汇成一片浓重的灰黑雾气。 白仞身旁的第三魂环骤然亮起。归葬开始牵引死气。最初一部分还算平稳,更多灰黑力量涌出以后,其中夹杂的无数次毒发残痕也跟着冲入白仞意识。肋骨被毒素反复侵蚀的疼痛、肺腑无法呼吸的窒息,以及魂力一次次强行压回毒素时留下的撕裂感,在极短时间里全部压了过来。 白仞手中的镰刀剧烈震动,前三枚魂环也逐渐失去原本节奏。灰雾从刀锋与长柄间不断溢出,顺着他的右臂向上蔓延。 唐三封住独孤博最后一处经脉,抬头时便看见白仞脸色已经完全失去血色。他立即叫了一声:“白仞。” 白仞没有回应,握住镰柄的手指却没有松开。归葬不能在此时中断。那片死气已经脱 离独孤博身体,一旦失去镰刀牵引,最先被冲击的便是距离最近的三人。 唐三确认独孤博的心脉暂时稳定,立即起身抓住白仞握镰的右手。两人接触的瞬间,原本沉寂的魂力通路自行打开。 玄天功与烈火杏娇疏留下的温热力量沿唐三掌心进入白仞经脉。八角玄冰草的寒意随之回应,两股力量迅速形成闭合循环,将已经开始紊乱的经脉重新稳定下来。 白仞涣散的意识被拉回一些。他能感觉到唐三的魂力正在替自己稳住身体,却没有触碰归葬中的死气。那部分力量仍然只能由他自己处理。 唐三扣紧他的手腕:“继续。经脉我替你稳住。” 白仞重新收紧五指,死神镰刀也随之稳定下来。归葬的牵引骤然增强,所有溢出的灰雾被重新压回第三魂环。独孤博体内最后几缕死气也跟着脱离,穿过死线视野,汇入镰刃。 第三魂环后方,那道存在数月的灰色弧线终于开始闭合。 独孤博仍盘膝坐在原地,能够清楚感觉到周围魂力的变化。他原本以为那道灰影只是镰刀吸收力量后产生的异象,直到圆环逐渐完整,才发现其中散发出的气息与前三枚魂环极为相似。 他皱紧眉头,刚开口说出一个字,第四道灰色魂环已经彻底成形。 它没有带来魂兽气息,也没有寻常魂环凝聚时的剧烈魂力冲击。灰色圆环安静地落在第三魂环之后,将归葬吸收的死气全部收拢进去。 白仞体内的魂力随之迅速攀升,原本沉在经脉里的积累像被第四枚灰色魂环牵动,接连越过四十六级,直到四十七级才逐渐稳定。新形成的魂环仍在缓慢转动,其中传来的信息十分模糊,只能感受到一种与分离、收拢和维持界限有关的力量。 白仞没有精力继续分辨。最后一缕死气进入魂环后,死神镰刀终于安静下来。 唐三没有立刻松手。他维持着两人的魂力循环,又运行了一个完整周天,确认白仞经脉没有继续崩裂,才慢慢收回玄天功。 白仞身体晃了一下,唐三顺势扶住他的肩膀,将人带到旁边坐下。独孤博也在此时睁开眼,脸色仍有些苍白,气息却已经平稳许多。 唐三顾不上解释白仞身上的变化,重新蹲到独孤博身后,检查他的脉搏和心脉。原本积压在脊柱附近的陈毒已经全部排出,本源毒仍然保留在武魂核心中,运转时却不再受到死气与坏死组织牵扯。 确认没有遗漏后,唐三收起金针,语气仍旧严肃:“试着运行一个周天。速度不要太快。” 独孤博依言催动魂力。碧磷蛇皇魂力从丹田流出,依次经过脊柱、肺腑和两肋。过去每经过这些位置,都会带起不同程度的刺痛与滞涩。此刻经脉仍有治疗后的损伤,却再没有熟悉的毒素反噬。 魂力运行到最后一段时,独孤博身体微微一震。他能够清楚感觉到,困住自己多年的瓶颈竟然出现了松动。 独孤博没有趁机冲击,只将魂力缓慢收回。片刻后,他抬手按住两肋,那里安静得让他一时有些不习惯。 唐三已经开始处理满地玉瓶,见他迟迟不开口,便一边封住毒血,一边问道:“情况如何?” 独孤博放下手,语气依旧不肯显得太满意:“暂时死不了。” 唐三将最后一只玉瓶收好,平静说道:“那就是成功了。” “谁告诉你成功了?”独孤博皱着眉站起身,语气仍旧挑剔,“老夫的经脉还伤着,肺腑也要调养。” 唐三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样说,从药箱里取出一张写好的药方递过去:“后续用药已经配好了。” 独孤博接过药方,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一些。 他没有继续与唐三争,转而走到白仞面前。死神镰刀已经收回,四枚灰色魂环也一并消失,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从未出现。 “你那道新魂环是怎么回事?”独孤博皱眉问道,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疑惑。 白仞低头活动仍然发麻的右手,回答得十分坦然:“我也不知道。以前没有出现过第四魂环。” 独孤博盯着他看了半晌,确认白仞并非故意隐瞒后,只能骂了一句:“一个比一个怪。” 唐三收拾完药具,回到白仞身旁,重新检查他的右臂。经脉没有出现新的裂口,魂力却仍然有些混乱,至少需要数日才能彻底稳定。 “今天先好好休息。”唐三用手指确认完最后一处经脉,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白仞将右手从他掌中抽回,活动了一下仍有些发麻的手指:“知道了。” 独孤博从地上站起,动作仍有些僵硬。他沿着泉眼外侧走出几步,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像往常一样下意识避开阴冷潮湿的风。山谷上方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入夜后,细雨落进毒阵外的山林,水滴沿着岩壁不断滑落。 唐三半夜醒来时,独孤博正独自站在泉眼另一侧。寒泉与火泉都在不远处,他却只是站在山壁下,任由上方飘落的细雨打湿墨绿色长发。 过去每逢这种天气,毒素都会从两肋开始发作。 这一夜,独孤博一直站到天亮。 67.相思断肠红 雨到天亮才停。 唐三醒来后先替白仞检查了一遍经脉,确认新凝聚的第四魂环暂时稳定下来,才提着药箱走到独孤博身旁。 独孤博墨绿色长发被水汽打湿,衣摆也沾着岩壁落下的雨水。 唐三伸手搭上独孤博的手腕,玄天功沿着经脉缓慢运行。原本堆积在两肋、脊柱和肺腑附近的陈毒已经消失,只剩治疗时留下的细小损伤,碧磷蛇皇的本源毒则完整收拢在武魂之中,没有再次向外侵蚀。 “昨晚没有毒发?”唐三收回魂力,将昨日写好的药方递过去,神情仍旧认真,“经脉还需要调养两个月,这段时间不要强行冲击瓶颈。前辈若觉得一夜没发作便算彻底痊愈,也可以继续像以前那样运转魂力。” 独孤博接过药方扫了一遍,听出他话里的讽刺,脸色顿时沉了几分:“老夫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和你赌气。只是经脉疼了一夜,你这药方最好真有用。” “昨日剥离了那么多陈毒,不疼才不正常。”唐三把药箱重新扣好,并未因他的态度改变判断,“按时服药,半个月后便会减轻。” 白仞坐在不远处活动右手。归葬带来的麻木已经消退大半,第四枚灰色魂环却仍与前三枚不同,每当他试着感知其中的力量,死神镰刀内部便会传来一种模糊的牵扯,像是在分辨某种尚未完全确定的界限。 独孤博收好药方后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仍有些僵硬的手指上:“那道魂环还不受控制?” “能够释放,也能收回。”白仞抬起右手,死神镰刀在掌中凝聚,四枚灰色魂环依次落下。新形成的第四魂环颜色略淡,转动时偶尔出现细微迟滞,他观察片刻,仍未从中得到完整的信息,“具体作用还不清楚。” 独孤博绕着镰刀走了半圈,始终没有感受到任何魂兽气息。他研究不出这种魂环究竟如何形成,索性甩了甩袖子:“没有猎杀魂兽,也没吸收外界魂环,只靠那些死气便能自行凝聚。你这武魂比老夫的毒还不讲道理。” 白仞收回死神镰刀,没有替自己的武魂解释。独孤博也没准备继续研究,转身望向正在整理药材的唐三:“老夫的毒已经解决,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唐三将最后一只玉瓶放回药箱,合上盖子后才抬起头:“走之前还有几件事。前辈当初答应替我们做三件事,第一件已经提过了。” “老夫记得。”独孤博抱起双臂,神情里多了几分防备,“不伤害任何与史莱克学院有关的人,治疗结束后也不因你们离开或治疗结果迁怒他们。说第二件。” 唐三转向冰火两仪眼周围的药圃。几个月来,他已经把这里每一株药草的状态和药性记得清清楚楚,也早已替学院里的众人挑选好最适合的仙品。 “我要带走一些药草。”唐三将提前准备的玉盒逐一摆上石台,态度自然得像是在取回自己的东西,“不会损伤根部,也会留下尚未成熟的植株和种子。” 独孤博看着越来越多的玉盒,眼角明显跳了一下:“你口中的一些,到底是多少?” “等取完以后,前辈自然能看见。”唐三没有给出具体数量,只拿起玉铲检查刃口,“有些药草已经完全成熟,继续放在这里,药力也会逐渐流失。” “老夫不懂它们的用法,不代表它们就该归你。”独孤博跟在他身后走入药圃,语气里已经带上几分后悔,“早知道你打的是这里的主意,老夫就不该把条件答应得那么快。” 唐三蹲在第一株仙草旁,手里的玉铲没有停下:“前辈一向说话算数。” 独孤博被这句话堵得脸色发黑,又把目光转向白仞,似乎希望他能稍微收敛唐三的动作。白仞正在检查一株叶缘发黄的药草,察觉他的视线后拨开泥土,露出下面已经发黑的细根。 “这株根部开始腐烂,最多还能活三个月。”白仞将几根坏死的细根截断,重新覆上泥土,“现在处理,还能保住主根。” “我的毒给你凝聚了个魂环,你还在帮他说话?”独孤博俯身看了一眼,发现他判断得没有问题,脸色反而更差。 白仞将手上的泥土拍去,语气平常:“我只是在说它快死了。” 唐三已经开始处理第一株仙草。那是一朵巨大的紫色菊花,花瓣毛茸茸地聚拢在一起,顶端泛着淡淡金光。他以玉器隔开成熟部分,又留下足以重新生长的根茎,整个过程没有碰伤周围一片叶子。 白仞确认断口的生命力没有迅速衰退,才替他合上玉盒。唐三在盒面写下名字,也顺势说明了自己的安排:“奇茸通天菊适合戴老大。白虎武魂本就偏向强攻,这株仙品能够锻炼筋骨,帮他稳稳跨过四十级。” 独孤博发现他连使用者都已经选好,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才来这里多久,便已经准备把老夫的药圃分给那群小怪物了?” “辨认出药草以后便开始准备。”唐三写完最后一笔,又拿起下一只玉盒,“所以考虑得比较全。” “那时你才刚被老夫抓来。”独孤博站在旁边,语气里的不满已经快压不住。 唐三检查着八瓣仙兰的根部,回答得十分坦然:“正因为在这里待得久,才有时间慢慢选。” 独孤博背过身,决定不再看他采药。可没过多久,唐三又接连取下了八瓣仙兰、鸡冠凤凰葵、绮罗郁金香和水仙玉肌骨,石台上的玉盒越来越多,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数了一遍。 唐三没有因他的目光放慢动作。八瓣仙兰药性温和,适合奥斯卡固本培元;鸡冠凤凰葵能够提纯马红俊武魂中的火焰;绮罗郁金香与七宝琉璃塔气息相合;水仙玉肌骨则能提升朱竹清的筋骨与经脉韧性。 轮到小舞时,他在药圃偏阴的一角停了下来。那里生着一株不算显眼的兰草,银白花瓣在白日闭合,花心只有一线浅粉,周围既没有强烈寒意,也没有炽热药香。 唐三观察了一会儿,示意白仞检查药力运行。白仞将手指停在叶片上方,魂力沿着兰草内部走过一周,发现所有细微波动都会在经过根茎时重新收拢,经脉间几乎没有一丝杂乱。 “药力稳定,主要作用在经脉和肉身。”白仞收回魂力,又碰了一下闭合的花瓣,“还能收敛修炼时散出的魂力波动。” 唐三很快作出决定,拿起玉铲清理周围泥土:“小舞的柔技对腰腿和经脉韧性要求很高,魂力运转也比一般魂师更快。这株月隐凝形兰不会强行提升太多等级,却能把她的基础稳下来。” 白仞想起小舞战斗时那些近乎违背常理的动作,便伸手替他护住幼芽。对于小舞来说,这一株仙草真正珍贵的是能收敛气息和稳固形貌。若由小舞服下,应该能替她遮去身上那点最不该被强者察觉的异样。两人只把成熟主株取走,将根部附近尚未成形的新芽完整留在泥土里。 唐三封好月隐凝形兰,又为大师取了一株九品紫芝。九品紫芝算不上真正的仙品,却正适合大师多年停滞的身体,药力不会过于猛烈,也足以帮助他突破三十级瓶颈。 独孤博看着石台上的玉盒,终于忍无可忍:“你管这些叫一些?” “药圃里至少还剩七成。”唐三把一株望穿秋水露单独收好,确认自己没有碰到根部,才抬头解释,“我带走的都已经成熟。” “你拿的是最有价值的三成。”独孤博抬手指向玉盒,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剩下那些加在一起,也未必比得上其中两株。” 唐三将玉铲上的泥土擦净,态度依旧认真:“价值取决于是否会用。前辈过去守着它们,也只能让它们自己生长。” 独孤博不想再听他继续讲药理,直接伸手按住下一只空玉盒:“够了。剩下的今天不许再碰。” 唐三没有继续争取。他需要的仙草已经基本取完,其他上等药材只需挑选少量,确实没必要再刺激独孤博。 白仞跟着他走过药圃时,发现唐三又在几株温养精神和修复经脉的药材旁停下。这些药材都不算仙品,唐三只各取了一小部分,最后装进同一只玉盒。 “给我的?”白仞伸手接住玉盒,已经从药性中猜出用途。 唐三在盒面依次写下服用顺序,笔尖没有停顿:“八角玄冰草的药力还没吸收完,第四魂环又刚形成,你不能再服用仙品。这些只用来修复归葬造成的精神消耗,也不会与寒气冲突。” 白仞看完顺序后将玉盒收好,没有与他客气。独孤博见唐三至少还知道不能让一个人连续服用多株仙草,脸色总算缓和了一点。 他从腰间摘下一只碧绿色皮囊,抬手丢给唐三。唐三接住后刚注入魂力,便发现其中的空间带着一丝特殊生命气息,与普通储物魂导器完全不同。 “如意百宝囊,能够存放活物,也能长时间保留药性。”独孤博扫了一眼石台上堆积的玉盒,说话时仍带着明显的不舍,“普通魂导器装不了这些东西。你既然非要带走,至少别让它们死在路上。” 唐三试着将一只玉盒收入其中,确认内部环境确实适合存放药草,才将皮囊系在腰间:“多谢前辈。” “少和老夫客气。”独孤博甩了一下衣袖,像是不愿再看那只已经换了主人的百宝囊,“你从这里拿走的东西,早就不差这一件了。” 第二个承诺处理完,唐三将药圃里的工具一件件放回原位。等独孤博以为事情终于结束,他才转过身,提出最后一个要求:“我希望前辈担任史莱克学院的高级顾问。” 独孤博怀疑自己听错了,眉头立刻皱紧:“你还想让老夫去学院教那群小鬼?” “不需要授课,也不会限制行动。”唐三把最后一只空玉盒收起,语气十分清楚,“平时前辈想去哪里都可以。只有学院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时,才需要您出面。” “老夫凭什么替你们处理麻烦?”独孤博抬起下巴,显然不愿被一所学院束缚。 唐三抬手指了指他刚刚收起来的药方,提醒得毫不客气:“因为这是第三个承诺。” 独孤博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显然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答应了三件事。白仞替唐三收好最后几件工具,见他仍不愿答应,便在旁边补充了具体情况。 “您不必经常出现。”白仞将工具箱推回石台下方,语气里听不出刻意激将,“以后若再有人带着封号斗罗到学院门口,让所有老师和学生离开,前辈回来露一次面便够了。” 独孤博自然听得出他说的是天斗皇家学院。雪星亲王借着他的力量赶走史莱克众人,最后却让被赶走的唐三和白仞治好了他的毒。如今他若转头成为史莱克学院的顾问,消息传回皇家学院,雪星亲王的脸色大概不会太好看。 想到这里,独孤博原本僵硬的神情松了一些。他背起双手,勉强给出条件:“老夫可以挂这个名字,但你们别指望用些小事来烦我。学生之间打架、老师之间争吵,或者弗兰德缺钱,全都与老夫无关。” 唐三答应得十分干脆:“自然。” 三个承诺全部落实后,独孤博本想当天送两人离开。唐三却没有立刻收拾行李,而是再次检查白仞体内的魂力,发现第四魂环形成后,归葬留下的残余始终在第三与第四魂环之间流动。 “今天再运行一次共同循环。”唐三收回探入白仞经脉的玄天功,手指在他右腕内侧停了一瞬,“把多余的力量引回丹田,明天赶路会稳一些。” 白仞没有异议。两人走到冰火两仪眼外围,在一处寒热气息相对平缓的地方坐下,手腕相抵后同时运转魂力。 那片区域靠近药圃边缘,旁边立着一块通体乌黑的石头。石面生着一株白色花朵,花瓣间带有几道鲜红纹路,乍看如同血丝。 白仞坐下后再次注意到那株花,视线在花朵与乌黑石面之间转了一遍:“这株为什么没有带走?” 唐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情比面对其他仙草时认真许多:“它叫相思断肠红,生在乌绝石上,不能以普通方式采摘。若是强行触碰,花与石头都会一起毁掉。” “没有其他方法?”白仞观察着花茎与石面的连接,无法从外表看出有什么特殊。 “采摘的人需要想着心中所爱,将血吐在花瓣上。”唐三将手腕与他贴稳,玄天功已经开始运行,“若心意没有半分迟疑,它便会自行脱离乌绝石。” 白仞听完以后又看了那株花一眼,显然对这种近乎传说的采摘方式有所怀疑:“若记载不准呢?” “那便摘不下来。”唐三收拢心神,引导烈火杏娇疏的药力进入两人之间的循环,“独孤博守着这里多年,也没能让它离开乌绝石。” 寒热魂力很快形成闭合循环。烈火杏娇疏留下的热力从唐三体内进入白仞经脉,八角玄冰草的寒意随之回应,两股力量沿着彼此身体运行一周,又分别回到丹田。 最初一切都与往常相同。白仞将注意力沉入新形成的第四魂环,试着把其中躁动的力量带入循环,灰色魂环也随着他的引导缓慢转动。 一条从未见过的线忽然出现在视野中。 它不像死线,没有衰败、断裂或即将消亡的痕迹。那条极淡的线从相思断肠红的花心延伸出来,另一端悬在空处,像是在等待某种回应。 第四魂环随之震动。白仞的意识被那条线牵动,相思断肠红、乌绝石和唐三正在他体内运行的魂力,在一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几段属于前世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从意识深处掠过。白仞先看见有人隔着不远的距离,蓝色长发在光里一晃而过。那张脸仍然模糊,连声音也像隔着水,却有一种极轻的牵扯从心口深处浮上来,不像战场上的敌意,也不像死亡残影里残留的恐惧。白仞下意识想要靠近那段记忆,灵魂深处的封印却骤然收紧,魂环中的灰色力量也被牵动得失去控制。那些力量沿着共同循环向外涌去,转眼已经接近唐三进入他体内的玄天功。 白仞察觉不对,立即抽回手腕。 已经完成大半的魂力循环被强行切断,寒热力量同时失去原本路线,反震沿着经脉直冲胸口。白仞身体向前倾去,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吐了出来。 唐三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却还是慢了一瞬。鲜血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落在相思断肠红洁白的花瓣上。 乌绝石周围的魂力忽然没了声息。原本闭合的花瓣缓缓舒展,红色纹路从花心向外蔓延,沾在表面的血迹很快被吸收。整株花轻轻晃动几次,与乌绝石相连的位置没有断裂,也未留下任何损伤,随后便自行脱离石面,向前落入白仞怀中。 唐三扶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收紧。 白仞借着他的手臂坐稳,胸口仍因魂力反震而发疼。他看着落在怀里的花,首先想到的仍是刚才异常震动的第四魂环。 “可能是魂环碰到了它与乌绝石之间的联系。”白仞托住花茎,指腹避开尚未完全展开的花瓣,“刚才我看见了一条不属于死线的联系。” 唐三扣住他的手腕,玄天功沿经脉缓慢探入,确认反震没有伤及心脉。他熟知相思断肠红的记载,自然清楚这株花不可能因为普通魂力冲击便自行认主。 “第四魂环或许让你看见了那道联系,却不能替你摘下它。”唐三收回部分魂力,手指仍停在他的脉搏上,“相思断肠红认的是你滴上血那一刻的心意。” 白仞回想起刚才的情形。灰色力量正沿着共同 循环靠近唐三,他只来得及抽回手腕,根本没有考虑切断循环会让自己受伤。 “我当时只是不想让那股力量进入你的经脉。”白仞没有隐瞒这个选择,却仍不认为它与相思断肠红的传说相符,“除此之外,我没有特意想过任何人。” 唐三听见这句话,本该先松一口气,注意力却仍停留在那朵已经完整脱落的花上。白色花瓣完全展开,根茎没有一丝外力损伤,所有迹象都说明认主已经完成。 白仞确实摘下了相思断肠红。 唐三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白仞是在什么时候认识对方的。他甚至无法把白仞与所谓深爱联系起来。白仞对所有人都有清楚的界限,留在史莱克多年,真正亲近的人也只有几位老师和奥斯卡,根本看不出心里还藏着谁。 是他说过的梦里,经常出现的人吗? 越是想不到答案,那种陌生的滞涩便越清晰。唐三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介意,只是想到白仞吐出那口血时想的人,或许是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人,心口便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白仞察觉他握着自己的手腕许久未动,略微抬了一下手:“魂力还在逆行?” 唐三被这一句拉回神,重新探查了一遍经脉,借着这个动作压下杂乱的念头:“已经停了。刚才除了那条线,还有其他异常吗?” 白仞知道自己看见的东西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将那几段尚未看清的画面重新压回心底,只留下最无关紧要的部分:“第四魂环突然失控,意识乱了一瞬,没看清其他东西。” 唐三观察了他片刻,没有从那张仍显苍白的脸上找到更多答案。白仞不愿说的事,他不会强行逼问,可这份克制并不能让胸口的沉闷消失。 “先把花收起来。”唐三从白仞手中接过相思断肠红,动作比收取其他仙草时更小心,“你现在魂力不稳,不适合继续拿着它。” 白仞见唐三取出一只玉盒,目光落在那株已经离开乌绝石、却仍未萎败的白花上:“认主以后还要放进魂导器?” 唐三顿了顿,很快又将玉盒合上:“其他药草需要魂导器保存,它不一样。相思断肠红认的是你,认主后永不凋谢,离你太远反而不稳。先贴身带着,等回学院后我再替你做个合适的护囊。” 山谷入口很快传来脚步声。独孤博显然察觉到刚才异常的魂力波动,越过药圃后先看见白仞唇边尚未擦净的血迹,随即又注意到空下来的乌绝石。 “老夫才离开一会儿,你又把自己弄成这样?”独孤博走到两人面前,视线在白仞与唐三之间转了一遍,又扫过已经空下来的乌绝石,“那朵白花呢?” 唐三没有先解释花的去向,只让开位置示意他检查白仞:“第四魂环突然失控,他强行切断共同循环,受了些反震。” 独孤博将两指搭在白仞腕间,碧磷蛇皇魂力沿着经脉表层转过一圈。确认心脉没有受伤后,他才收回手,脸上的不满却没有减少。 “休息一晚便能恢复。”独孤博扫过白仞仍有些僵硬的右手,毫不客气地训了一句,“刚凝聚的魂环连作用都没弄清楚,你们便敢拿来共同修炼。胆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大。” 白仞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抬手指向已经空下来的乌绝石:“血落上去以后,那株花自己脱落了。第四魂环有没有可能影响它与乌绝石之间的联系?” 独孤博听完以后,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走到乌绝石旁检查一遍,确认石面上没有任何外力破坏的痕迹,才回头望向两人。 “那东西若能被魂力震下来,老夫早就连石头一起搬走了。”独孤博指了指唐三腰间的百宝囊,眼神里多了几分看热闹的意味,“相思断肠红既然认了主,便说明吐血的人心里确实装着一个放不下的。和你的第四魂环没有关系。” 白仞眉头仍未松开:“我当时没有特意想任何人。” “心里真正放着谁,还需要先想清楚再吐这口血?”独孤博看出他仍想从魂技上寻找解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相思断肠红若这么容易骗,也轮不到你来摘。” 唐三站在一旁没有接话。独孤博的话彻底排除了魂环误打误撞的可能,也让那个白仞心中的人变得更加真实。 独孤博没有兴趣继续替两个少年分析这些事。他从魂导器中取出一只药瓶,随手丢给唐三:“给他服一粒,再运行半个周天。今晚你们就别再碰那个什么奇怪的魂环了,明天若能自己走路,便跟老夫回城。” 唐三接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白仞。白仞服下以后,胸口的滞涩逐渐缓和,正准备重新搭上唐三的手腕,唐三已经先一步握住了他。 这一次共同循环只维持半个周天。唐三刻意避开死神镰刀和第四魂环,白仞也不再主动牵引那股新生力量,寒热魂力平稳回到各自丹田后,唐三仍多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残留才松开手。 独孤博已经走出几步,回头见两人还坐在原处,又看向唐三腰间的百宝囊。他大概也想到了相思断肠红认主的含义,却没有再开口取笑,只抬手指了指山谷另一侧。 “明早出发。”独孤博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不耐烦,“老夫不想因为你们两个再耽误一天。” 第二日天还未完全亮,三人便离开了冰火两仪眼。 唐三将剩余药材全部收入如意百宝囊,临走前又检查一遍没有采完的根茎。白仞的经脉已经恢复大半,第四魂环也暂时安静下来,只要不主动催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次失控。 独孤博没有再像来时那样一手抓着一个。他以魂力托住两人,越过毒阵与山壁,很快进入落日森林上空。清晨的风从林间掠过,吹散了三人衣物上残留多月的药味。 一路上,唐三比平时安静许多。 白仞起初以为他仍在担心第四魂环,途中主动伸出右手,让他再次检查经脉。唐三搭上他的手腕,玄天功转过一圈便收了回来,神情看不出异常。 “恢复得很好。”唐三松开手时,目光在他右腕上停留片刻,“回去以后再休息两日,便可以继续正常修炼。” 白仞收回手,察觉他的注意力始终没有完全落在眼前:“还有哪里不对?” “没有。”唐三回答得很快,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只是在想,回学院以后该怎么分这些仙草。” 白仞接受了这个解释,没有继续追问。他借着独孤博的魂力调整姿势,开始熟悉突破到四十七级后的身体变化。 唐三却始终能够感觉到如意百宝囊随着赶路轻轻碰在腰侧。里面装着史莱克众人的仙草,也装着那株已经认白仞为主的相思断肠红。 每一次皮囊碰到衣摆,他都会想起花朵脱离乌绝石的样子。白仞近在身侧,仍与往常没有多少不同,可唐三第一次清楚意识到,白仞心里或许一直存在着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甚至无法取代的人。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临近正午,落日森林终于被甩在身后。远处道路上逐渐出现商队与行人,天斗城高大的城墙也从地平线尽头显露出来。 独孤博放缓速度,将两人带回地面。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袖,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城门:“进城以后先去你们那个学院。老夫既然答应挂名,总要让弗兰德知道,他多了个不常出现的顾问。” 唐三重新系紧如意百宝囊,跟在独孤博身后向城门走去。白仞与他并肩而行,衣袖偶尔擦过他的手背,唐三却始终比平时快了半步。 城门内传来行人的交谈声与车轮碾过石路的动静。离开数月以后,三人终于重新踏进了天斗城。 68.各有所得 三人穿过天斗城南门时,正赶上午后最热闹的时辰。 独孤博不喜欢在人群中慢慢行走,进城后便收敛气息,加快脚步向史莱克学院所在的方向走去。唐三与白仞跟在他身后,几个月没有见过这样拥挤的街道,一时竟有些不习惯周围的叫卖声与车轮声。 白仞的第四魂环暂时安静下来,胸口也不再发闷。他走过一段后活动了一下右手,确认指尖的麻木已经完全退去。唐三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在他腕间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向前方。 “回去以后还是要休息两天。”唐三碰了一下腰间的如意百宝囊,语气听上去和平时没有区别,“第四魂环没有再次失控,但不一定已经完全稳定。” 白仞将衣袖拉回腕间,没有与他争辩:“你从昨晚说到现在,我记得。” 独孤博走在前面,听见两人的对话后回头扫了一眼:“他若真记得,昨晚便不会用刚凝聚的魂环试着引导修炼。你也没比他谨慎多少,明知道情况不明,还敢和他一起运转魂力。” 唐三没有替自己解释,只把这句话也算进了需要记录的风险里。白仞则看着独孤博转回去的背影,觉得这位刚摆脱毒发的封号斗罗似乎已经忘了,几个月前最不配合治疗的人究竟是谁。 史莱克学院的大门很快出现在道路尽头。 守门教师先认出了唐三和白仞,脸上的惊喜还没来得及完全露出来,便察觉到走在最前方的独孤博。他神色骤然一变,匆匆向三人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学院里面跑。 “看来前辈给学院留下的印象很深。”唐三望着那名教师几乎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独孤博显然不认为这是什么好话。他甩了一下袖口,径直跨过学院大门:“至少他们还知道去找能作主的人,没有直接冲上来送死。” 三人才走到主教学区附近,数道魂力气息便从不同方向迅速靠近。弗兰德、赵无极和柳二龙最先赶来,大师落后半步,脸色比其他人更加紧绷。 弗兰德看清唐三与白仞都完整站在独孤博身后,脚步明显缓了下来。他没有立即放松,仍隔着一段距离打量两人的气息:“你们两个还能自己走回来,看来毒斗罗没有失约。” 独孤博听出他话里的试探,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向前:“老夫若想失约,你现在看见的便不会是两个活人。” 柳二龙脸色顿时冷了几分。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独孤博落在两个学生身上,确认没有明显外伤后才忍住动手的冲动:“当初从学院后山带走人时一句解释都没有,现在送回来倒像是做了件好事。” “二龙。”大师伸手拦了一下她的手臂,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唐三和白仞,“先检查他们的身体。” 唐三刚想说明已经无事,小舞便从另一条小路跑了过来。她身后还跟着戴沐白、奥斯卡几人,显然是在听到消息后一起赶来的。 小舞起初跑得很快,接近独孤博时脚步却明显滞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紧张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从独孤博身侧绕过,直接抓住唐三的两条手臂,将他从肩膀到手腕检查了一遍。 “你有没有中毒?身上有没有伤?”小舞发现唐三衣物下没有新的绷带,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你们说要留在那里治病,一留就是几个月,连消息也只让老师带回来。” 唐三任由她检查,等她确认完才握住她的手腕:“原本的伤早就好了,毒也没有进入身体。我们答应过会一起回来。” 小舞没有因为这句话消气。她放开唐三,又转向白仞,先摸了一下他的右手温度,随后绕到身后看了看肩胛的位置。 “翅膀呢?”小舞见衣物上没有血迹,语气仍旧绷得很紧,“还有你的手,奥斯卡说你每次出问题都是右边先冷。” 白仞展开双翼让她确认了一眼。一白一黑两侧羽翼都没有缺损,右翼边缘也没有出现失控时的灰烬。他很快收回武魂,将仍带着正常温度的手递到小舞面前:“都在,右手也能动。” 小舞捏了一下他的指节,确认不是强撑,才终于松开。她退后半步看着两人,压了几个月的话却没有真的骂出口,只把最后一句说得格外清楚:“下次再让我留在学院等,你们至少提前商量好,回来以后谁先挨骂。” “我先。”唐三回答得太过自然,白仞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和他争这个顺序。 小舞原本还想继续生气,被这句话堵得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她抬手在唐三手臂上拍了一下,又在白仞肩头补了一下,力道都不重,随后才真正退到旁边。 奥斯卡已经在一旁等了半天。小舞刚让开位置,他便拉起白仞的右手仔细检查,视线又落在他腰侧与肩背,确认没有遗漏后才问道:“死神镰刀有没有失控?” “治疗最后一次出现过波动,现在已经稳定。”白仞知道他真正担心的是什么,抬手释放了死神镰刀。 灰黑色长镰出现在掌中,前三枚灰色魂环之后,第四枚颜色略浅的魂环缓慢落下。周围几人原本还在检查唐三,看到这一幕后纷纷安静下来。 奥斯卡盯着第四魂环看了几息,第一反应不是惊叹。他伸手碰了一下白仞手臂,确认武魂释放没有让右侧体温骤降,才稍微松开眉头:“你去给独孤博治毒,怎么还顺便多长了一枚魂环?” “吸收的死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它自己形成的。”白仞收回镰刀,没有详细解释最后一次治疗的风险,“魂力现在四十七级,第四魂技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马红俊刚刚还在担心他是否受伤,听到四十七级后表情顿时变了。他围着白仞走了半圈,像是在确认几个月不见的人是不是被谁调换了:“四十七级?你离开时不是才四十二级吗?治个病能升五级,那老毒物身上到底积了多少东西?” 独孤博站在不远处,听见“老毒物”三个字后眼神立刻冷了下来。马红俊背后骤然发凉,转头对上那双碧绿色眼睛,剩下的话立即咽了回去。 白仞没有替他吸引注意,只向旁边让了一步。马红俊也很识趣地挪到赵无极身后,直到独孤博收回视线才重新探出半个脑袋。 大师已经走到唐三面前。他先确认了唐三的肩伤与魂力,又替白仞检查新魂环带来的经脉变化,神情始终没有真正放松。 “治疗完成了?”大师收回搭在白仞腕间的手,目光转向唐三,“独孤博体内的毒素是否会再反噬?” “积压多年的陈毒和坏死部分已经清除,本源毒仍然保留在武魂中。”唐三将治疗结果简要说明,刻意省略了最后一次排毒的危险,“以后按药方调养,不会再出现过去那种毒发。” 独孤博听见两人讨论自己的身体,脸色多少有些不自然。他背起双手走到弗兰德面前,主动结束了检查:“老夫已经按照约定把人送回来。还有一件事,唐三用第三个条件,让老夫在你们学院挂个高级顾问的名字。” 弗兰德原本还在观察白仞的新魂环,听见这句话后眼镜险些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抬手扶正镜框,确认独孤博并没有开玩笑:“高级顾问?” “只挂名,不授课,也不处理你们学院那些琐事。”独孤博先把条件说清,免得弗兰德顺势提出更多要求,“若真有你们解决不了的强敌,可以派人通知。学生打架、老师吵架,还有学院缺钱,都别来找老夫。” 弗兰德脸上的惊讶很快变成了极为真诚的笑容。他向独孤博伸出手,又在对方冷淡的目光下自然改成请进学院的姿势:“能够得到毒斗罗前辈担任顾问,已经是史莱克学院的荣幸。其他小事当然不会劳烦您。” 独孤博没有被这份客气蒙过去。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也不许拿老夫的名字出去乱招学生,更不许因为多了个封号斗罗顾问便提高学费。” 弗兰德的笑容短暂僵了一下。赵无极在旁边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柳二龙也侧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两下。 “前辈多虑了。”弗兰德重新调整好表情,语气比刚才更加诚恳,“我们史莱克学院一向以学生为本。” 白仞想起弗兰德过去为了几枚银魂币与商贩讨价还价的样子,沉默着没有附和。奥斯卡站在他旁边,也十分明智地低头整理袖口。 独孤博不打算在学院久留。他答应隔一段时间带独孤雁过来复查,也会偶尔查看唐三和白仞的修炼情况,随后便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看向白仞:“第四魂环没有稳定以前,别再主动试探它的极限。若下次还因为修炼吐血,老夫不会专程从落日森林赶来替你收拾。” 白仞知道这句话听上去不客气,实际已经算是提醒。他没有故意反驳,只抬手示意自己记住了。 独孤博又看向唐三腰间的如意百宝囊。想到自己药圃里空出的那些位置,他的脸色再次难看起来:“还有你,里面那些东西若被糟蹋一株,以后便别想再进老夫的药圃。” 唐三按住百宝囊,神情没有半点心虚:“我会按照药性使用,不会浪费。” 独孤博显然最担心的便是他把每一株都用得十分彻底。可条件已经兑现,百宝囊也已经送出,他不愿继续留在这里看唐三分自己的药草,转身便离开了学院。 封号斗罗的气息彻底远去后,院中的紧张才真正散开。 弗兰德原本准备先安排一顿接风饭,大师却注意到唐三始终护着腰间的如意百宝囊,便让所有人前往柳二龙居住的小院。独孤博刚离开,学院里不少教师与学生都在远处观望,继续站在主教学区显然不适合谈话。 众人很快聚到小院中。唐三先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简单说明,只说独孤博需要他们治疗毒素,冰火两仪眼又适合压制药性,因此两人才在那里停留了数月。至于八角玄冰草与烈火杏娇疏最初如何服下,以及白仞形成第四魂环时经历了什么,他和白仞都没有主动细说。 大师知道两人省略了危险,却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追问。他准备等仙草的事情处理完,再分别检查两人的修炼记录。 唐三将如意百宝囊放到桌面上,注入魂力后,第一只玉盒出现在掌中。盒盖尚未打开,清淡的药香便从缝隙中逸散出来,原本还在说话的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弗兰德坐在桌边,鼻翼轻轻动了一下,目光立刻落到玉盒上:“独孤博临走前那副像被人搬空家底的表情,和这些东西有关?” “只取了一部分成熟药草。”唐三打开盒盖,紫色菊花在阳光下舒展开来,花瓣顶端的淡金色光芒几乎照亮整张桌面,“这一株叫奇茸通天菊,适合戴老大。” 戴沐白原本站在朱竹清身侧,听见自己的名字后走到桌前。他没有立即伸手,先观察了一遍那株药草:“它能提升魂力?” “魂力提升只是其中一部分。”唐三将服用方式仔细说明,“奇茸通天菊能够气运四肢、血通八脉,主要作用是锤炼筋骨。你的白虎武魂本就走强攻路线,它能进一步强化身体,也足以帮你突破四十级。” 戴沐白已经在三十九级停留了一段时间。听见能突破瓶颈,他的目光微微一亮,却没有因仙品价值而推辞。他双手接过玉盒,神情比平时郑重许多:“谢了小三,这份礼我不会忘。” “先吸收药力。”唐三见他还准备继续保证,抬手把盒盖重新扣好,“服用时先吃花蕊,再吃花瓣,根茎不要动。” 第二只玉盒中是一株八瓣兰花。花瓣洁白细嫩,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白雾,药香比奇茸通天菊更加柔和。 唐三将玉盒推向奥斯卡,语气也缓和了一些:“八瓣仙兰药性温和,最适合固本培元。食物系魂师身体强度通常不如战魂师,这株仙品可以弥补基础,也不会影响你之后的修炼方向。” 奥斯卡没有立刻接。他看了看盒中的兰花,又越过桌面看向白仞,视线在他腕间停了一瞬。 唐三已经猜到他在担心什么,便先开口解释:“小白服过八角玄冰草,体内药力还没有完全吸收,又刚形成第四魂环,不能再吃仙品。我给他另外配了温养精神和修复经脉的药材。” 奥斯卡眉头仍未松开:“那他什么都没有?” 白仞正站在桌子另一侧,听见这句话后从魂导器中取出唐三为他准备的玉盒,放到奥斯卡面前:“温养精神和修复经脉的药材已经配好了。我不缺仙草。” 白仞从魂导器中取出一只玉盒,放到奥斯卡面前。盒盖内侧已经按顺序刻好标记,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几样药材,虽然不如仙草那样灵气逼人,却胜在药性平稳。 奥斯卡打开看了一眼,脸色这才松了些。他抱着自己的玉盒退到一边,已经开始研究兰花究竟从哪里下口。 唐三随后取出鸡冠凤凰葵。那株药草通体火红,形似鸡冠,刚离开玉盒便令周围温度明显升高。 马红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往前凑近半步,又被迎面而来的热气逼得眯起眼睛:“这株一看就适合我。吃下去不会直接把人点着吧?” “按照方法服用,烧掉的只会是你体内邪火留下的杂质。”唐三将玉盒递给他,同时提醒道,“鸡冠凤凰葵能够提纯凤凰火焰。服用后过程会很痛苦,但不能停下魂力运转,否则药力反噬,比现在的邪火更难处理。” 马红俊听到能够解决邪火,脸上的玩笑很快收敛。他双手接过玉盒,盯着火红药草看了片刻,最后只认真应了一声:“我会撑住。” 宁荣荣得到的是绮罗郁金香。唐三打开玉盒时,一股浓郁香气迅速散开,花朵下方的根茎与叶片如同藤蔓,顶端的郁金香却呈现出瑰丽的金色。 “这株仙品吸收天地精华,日月光辉,与你的七宝琉璃塔最为契合。”唐三没有直接说出武魂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只将服用方法交代清楚,“不要吞食花瓣,只吸收花蕊中的精华,再以魂力缓慢引导。” 宁荣荣出身七宝琉璃宗,比其他人更清楚仙品药草意味着什么。她没有立刻接过玉盒,目光反而落在唐三脸上:“这已经不只是值多少钱的问题了。宗门收藏里也没有这种等级的药草,你真的要给我?” “留在我这里没有作用。”唐三将玉盒放入她手中,态度没有因其价值改变,“它适合七宝琉璃塔,便应该由你服用。” 宁荣荣手指收紧,过了片刻才把玉盒抱稳。她没有说太多客气话,只认真记下服用方法,随后退到奥斯卡身旁。 水仙玉肌骨交给朱竹清时,唐三同样说明了药性。这株仙草能够润筋补骨、通达经脉,与奇茸通天菊作用相近,却更偏向身体柔韧和魂力流动,正适合敏攻系魂师。 朱竹清接过玉盒, 先向唐三道谢,又隔着桌面看了戴沐白一眼。两株仙草刚被摆到一起时,白虎与幽冥灵猫的魂力已经出现了一点极轻的呼应,连他们自己都能隐约察觉。 戴沐白没有借机靠近,只把奇茸通天菊的玉盒放得离她稍近一些:“吸收时若有不对,我就在旁边。” 朱竹清没有拒绝这份照应,轻轻应了一声,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仙草。 最后轮到小舞时,唐三取出月隐凝形兰。银白色花瓣仍在白日中闭合,花心那一点浅粉几乎看不清,整株兰草没有前几株那样强烈的香气,魂力波动也格外平稳。 小舞围着玉盒看了两遍,伸手碰了一下兰草叶片:“它看起来没有胖子的那株厉害,也没有荣荣那株香。” “药力强烈未必便最合适。”唐三把兰草递到她面前,耐心解释道,“月隐凝形兰主要温养经脉、增强腰腿韧性,也能让魂力运转得更加稳定。你的柔技对身体负担很大,这株药草比单纯提升魂力更适合你。” 白仞在旁边补充了自己检查时的判断。他用指尖轻轻压住一片叶缘,让小舞感受其中缓慢收拢的魂力:“药力经过根茎后会重新归于平稳。你吸收以后再使用腰弓或连续瞬移,经脉承受的压力会小很多。” 小舞听见两人早已替自己反复确认过,刚才还在比较外表的心思很快散了。她抱起玉盒,看向唐三与白仞:“你们在药圃里挑东西的时候,还记得我容易拉伤腰?” “上次训练后疼了两天。”唐三显然没有忘记,只是没有在当时拆穿她一直强撑,白仞也没有把月隐凝形兰真正能遮掩气息的作用说破,只让她记好服用顺序。 小舞抱紧玉盒,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露出来:“那我会认真吃,不浪费你们从老毒物那里抢回来的东西。” 院外尚未走远的独孤博若听见这句话,大概会立刻返回来纠正“抢”这个字。唐三却没有解释,只继续从如意百宝囊中取出最后两只玉盒。 其中一只装着九品紫芝。 大师认出那株紫色灵芝后,眉头先皱了起来:“我不需要。仙草有限,应该留给你们这些孩子。” “九品紫芝不算真正仙品,药性也没有其他几株猛烈。”唐三已经将灵芝从茎秆处处理好,直接递到大师面前,“它能固本培元,修复多年停滞对经脉造成的影响。老师卡在二十九级这么久,这株药草比给任何人都合适。” 大师仍没有伸手。他并不在意自己能否突破,却知道唐三不会随意选择药草。师徒二人僵持片刻,柳二龙先从旁边接过九品紫芝,又放回大师掌中。 “学生替你找了几个月,你还准备让他举到什么时候?”柳二龙抱起手臂,语气里没有给他继续推辞的余地,“吃一株药草而已,又不是让你欠谁一条命。” 弗兰德也在旁边扶了扶眼镜,难得没有借机开玩笑:“小刚,收下吧。二十九级困住你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大师看着掌中的九品紫芝,最后还是没有再拒绝。他向唐三交代了一句不要因此耽误自己服药,便把灵芝收在身前。 桌上所有玉盒都已分完,奥斯卡却很快发现少了一个人。他抬头看向唐三空着的双手:“我们的都有了,你自己呢?” 唐三从如意百宝囊中取出一株通体碧绿的药草。中央三片雪白叶子上凝着几滴透明水珠,看上去远不如其他仙品华丽,周围却带着一种格外清透的气息。 “望穿秋水露。”唐三托着药草,让大师先确认药性,“它主要提升目力和精神感知,对紫极魔瞳有益,不会再强行改变我的身体。” “你和白仞已经服过两株极端仙品。”大师听见只是作用于双眼,神情仍旧严肃,“确定不会与烈火杏娇疏冲突?” “望穿秋水露药性平和,只需吸收叶片上的露水。”唐三显然早已反复确认过,“我不会吞食根茎,也不会一次引动全部药力。” 大师这才同意。 奥斯卡清点了一遍人数,确认白仞虽然没有仙草,却有单独配好的药材,终于不再挑唐三安排中的漏洞。马红俊已经抱着鸡冠凤凰葵在院中转了两圈,若不是担心吃法不对,恐怕早已找个地方吞了下去。 大师没有让众人分散回房。他观察了一遍小院周围的环境,决定所有人就在这里吸收药力,由老师们共同护法。几株仙草药性各不相同,一旦出现意外,唐三与白仞也能及时判断。 戴沐白先在院子东侧坐下,按照唐三所说的顺序服下奇茸通天菊。朱竹清选在离他不远的位置,水仙玉肌骨入口后,她很快闭上眼睛,将魂力沉入经脉。 奥斯卡与宁荣荣分别坐在院子西侧。八瓣仙兰的白雾刚进入奥斯卡体内,绮罗郁金香的香气便像受到牵引般向他所在的方向飘去。两人都已经开始运转魂力,没有察觉这点细微变化。 马红俊坐得离众人稍远。他服下鸡冠凤凰葵后,皮肤很快泛起红色,额角也渗出大片汗水。赵无极守在他身后,见他还没有失去意识,便没有贸然以魂力干扰。 小舞依照唐三的交代,将月隐凝形兰的花瓣与叶片分别服下。银白色药力没有立刻爆发,只沿着她的腰腿和经脉缓慢散开,使她原本轻快却略显急促的魂力逐渐平稳下来。 大师也在柳二龙的注视下服下九品紫芝。他盘膝坐到屋檐旁,紫色药力从胸口向四肢扩散,原本多年没有变化的魂力开始出现细微波动。 唐三最后服下望穿秋水露。他闭上双眼,将几滴透明露水缓缓咽下,淡金色光芒很快聚向眼周。 院中只剩白仞一人没有进入修炼。 他走到众人中间坐下,没有立刻服用自己的调养药材,而是先释放死线视野,观察仙草药力经过每个人经脉时的变化。那些药力都带着旺盛生命气息,没有形成真正的死线,却偶尔会在经脉承受过重时出现短暂暗痕。 弗兰德站在院门边,看着八名学生分散在院中,忍不住向大师所在的位置叹了一句:“唐三和白仞出去几个月,回来便让所有人一起闭关。照这么下去,我们这些老师迟早没什么能教的了。” 柳二龙正在替大师守着魂力变化,听见后没有回头:“那你可以先想想,等他们醒来以后怎么安排猎魂。戴沐白这次大概会直接突破四十级。” 弗兰德脸上的感慨立即变成了计算行程的神情。他转身去找学院附近的魂兽资料,赵无极则继续守着已经全身冒火的马红俊。 院中的药香越来越浓,八种不同的魂力逐渐交织在一起。白仞坐在中央,目光先后经过每个人,最后落到唐三身上。 唐三眼周的淡金色光芒正在缓慢增强,如意百宝囊仍系在腰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白仞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视线,继续观察距离最近的小舞。月隐凝形兰的银白药力已经完全进入她的经脉,原本偶尔外散的气息也一丝丝收回体内。 夜色逐渐落进小院时,没有一个人结束修炼。 白仞将死线视野维持在最浅的一层,靠着身后的树干坐稳。院中的药香越来越浓,八种不同的魂力在夜色里慢慢铺开。白仞坐在中央,先听见小舞那边逐渐平稳的呼吸,又察觉唐三身上的魂力也沉入了稳定循环。 他没有再出声,只将自己的魂力收拢在身前,守着身边重要的伙伴们。 69.药力初显 夜色越来越深,小院里的魂力波动却没有减弱。 白仞坐在众人中间,死线视野只维持在最浅的一层。仙草本身蕴含着极旺盛的生命力,不会形成真正的死线,但当药力短时间内涌过经脉,仍会在承受压力过大的位置留下短暂暗痕。 这些暗痕大多一闪即逝,随着魂力循环重新恢复。白仞没有贸然出手,只将几处变化记下来,准备等众人结束修炼后告诉唐三。 马红俊周围的动静最明显。 鸡冠凤凰葵的药力从他体内不断向外扩散,凤凰火焰几次沿着皮肤窜起,又被他强行收回经脉。原本偏紫红的邪火逐渐变得明亮,火焰中的躁动也一点点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厚重的炽热感。 赵无极守在他身后,见他呼吸虽重,魂力运行却始终没有中断,便没有伸手干预。只是马红俊体表很快渗出一层黏稠的黑色油脂,混着汗水向下流淌,气味也随着温度升高迅速散开。 弗兰德刚从资料室回来,才跨进院门便停住脚步。他抬手挡在鼻前,视线落向被火光包围的马红俊:“这小子是在服用仙草,还是把自己从里到外煮了一遍?” “都是体内积下的杂质。”白仞看见马红俊经脉中的暗痕逐渐淡去,便收回落在他身上的注意力,“火焰正在重新稳定,应该快结束了。” 赵无极闻了这么久,脸色已经算不上好看。他向弗兰德指了指院外,态度十分明确:“等他醒了,先让他去洗干净。否则今晚谁都别想待在这里。” 两人说话间,马红俊身上的火焰忽然向内收拢。最后一缕红光没入胸口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周围的热气也随之散开。 他没有立即察觉自己身上的情况,先抬起手掌释放出一团凤凰火焰。火焰依旧呈现紫红色,颜色却比过去更加纯净,边缘也不再随邪火躁动而胡乱跳动。 马红俊感受了一会儿,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明显:“我的火好像变了。以前一运转魂力,邪火便会跟着往外冲,现在居然能老老实实待在经脉里。” 赵无极见他还准备继续试火,抬手便在他后脑拍了一下:“先闻闻自己,再决定要不要坐在这里显摆。” 马红俊这才低头看见满身黑色油脂。他抬起袖口闻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连魂力等级都顾不上确认,起身便往院外冲。 “谁都别跟过来!”他越过院门时还不忘回头警告,脚步比平日参加训练时快了许多,“胖子也是要脸的!” 奥斯卡仍在修炼,没人趁机取笑他。赵无极终于能够重新呼吸,转身找了个离院门更远的位置坐下。 临近清晨时,其他人的药力也陆续稳定下来。 朱竹清最先睁开眼睛。她没有像马红俊那样出现强烈的外在变化,皮肤表面只渗出一层淡淡水汽,原本纤细的身体也看不出明显增强。可她起身时,动作比过去更加轻盈,脚尖从地面掠过,几乎没有带起任何声音。 戴沐白仍在不远处修炼,奇茸通天菊的金色药力沿着四肢反复流转。他虽然没有醒来,白虎武魂的气息却在朱竹清经过时出现了一次轻微波动。 朱竹清察觉到了那股回应,脚步略微放缓,却没有靠近打扰。她先活动手腕和脚踝,确认水仙玉肌骨已经融入经脉,才看向仍坐在院中的白仞:“其他人情况怎么样?” “都在稳定。”白仞收起死线视野,示意她先感受自己的魂力,“你刚获得第三魂环不久,药力提升应该很明显。” 唐三和白仞离开学院的几个月里,宁荣荣、朱竹清与马红俊先后突破三十级。几位老师带着三人完成猎魂,他们获得第三魂环的时间相差不远,魂力也都停留在三十一级附近。 朱竹清闭眼运行一周魂力,再睁开时,平日很少显露情绪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惊讶:“三十八级。” 水仙玉肌骨让她足足提升了七级,同时重新梳理了筋骨与经脉。魂力增长虽然惊人,运行时却没有任何虚浮,反而比吸收仙草以前更加凝实。 白仞确认她的气息稳定,便将昨夜观察到的几处经脉压力告诉她:“右腿和腰侧曾短暂过载,现在已经恢复。这几天先不要连续使用第三魂技,等身体完全适应以后再训练。” 朱竹清活动了一下右腿,发现白仞指出的位置确实还有一点轻微酸胀。她记下这句提醒,又回到戴沐白附近坐下,替仍未结束修炼的他留意周围变化。 宁荣荣比她晚醒一刻钟。 绮罗郁金香的金色光芒已经完全收入体内,七宝琉璃塔却仍悬浮在她面前。宝塔原本只有七层,此刻最上方又多出两层,整座塔也变得更加通透,九层塔身在清晨的光线下不断折射出彩色光芒。 宁荣荣睁眼后先检查自己的魂力。确认已经从三十一级提升到三十七级,她脸上的惊喜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视线便落在了面前的宝塔上。 她最初以为自己看错了,抬手从塔底重新数了一遍,数到第九层时,指尖明显颤了一下。 “九层……”宁荣荣把七宝琉璃塔托到眼前,又认真数了第二遍。声音出口时已经带上难以压住的激动,“真的是九层。” 奥斯卡恰好在此时结束修炼。他身旁的白雾刚刚散去,便看见宁荣荣捧着宝塔站在原地,眼睛已经有些发红。 他没有立即询问自己的魂力,而是先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塔顶:“多出来两层,是好事吧?” “七宝琉璃塔一直只能修炼到七环。”宁荣荣紧紧托着武魂,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宗门记载里提过,如果武魂能够打破限制,便可能进化成九宝琉璃塔。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真正做到过。”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微微发紧。七宝琉璃宗直系弟子终生无法突破七十九级,这几乎是所有族人从觉醒武魂起便必须接受的事实。如今那道维持多年的限制,在她手中变成了九层塔身。 奥斯卡并不完全理解这次进化对七宝琉璃宗意味着什么,却看得出宁荣荣此刻需要有人确认这并非幻觉。他抬手在第八层和第九层旁分别比了一下,脸上也跟着露出笑意:“确实是九层。等唐三醒了,再让他看看有没有其他变化。” 宁荣荣用力点了一下头。她想起自己刚拿到绮罗郁金香时还问唐三是否真的愿意送出,如今才明白那株仙草的价值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 “我要回宗门一趟。”她将九宝琉璃塔收回掌心,态度很快变得认真,“父亲和两位爷爷必须尽快知道这件事。不过要等大家都结束修炼,也要先问过院长和大师。” 奥斯卡听见她要离开,神色短暂地停了一下,随后仍顺着她的话提醒:“先别急着走。你刚提升六级,经脉还没有完全适应,至少让白仞和唐三检查一次。” 宁荣荣没有忽略他语气中的担心。她收回武魂后靠近一步,将手腕主动递给白仞:“帮我看看,我现在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白仞以魂力替她查探了一遍,发现绮罗郁金香的药力主要集中在武魂与上肢经脉,运行十分稳定。宁荣荣体内原本略显急促的魂力也变得绵长,他收回手,提醒道:“没有损伤。提升太快,这几天先以巩固为主,不要连续使用三种增幅。 宁荣荣认真记下,又转身询问奥斯卡的等级。奥斯卡这才想起检查自己,魂力运转一周后,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迅速变成了难以掩饰的得意。 “我三十八级了。”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算错,“八瓣仙兰提升了七级?” 白仞重新确认他的魂力,随后纠正道:“你在唐三离开后又修炼了一段时间,服药前已经接近三十二级。现在是三十八级,实际提升六级左右。” “六级也够了。”奥斯卡并不介意少算一级,注意力很快转向自己更加凝实的魂力,“而且我感觉制作香肠时消耗会比以前少一些。” 宁荣荣听见这句话,比听到他提升六级还高兴。食物系魂师的持续辅助能力与魂力消耗直接相关,基础越稳,团队能够维持战斗的时间便越长。 两人说话间,院子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戴沐白身下的地面裂开数道细纹,金色药力从皮肤表面完全收回,白虎武魂的气息也在同一刻越过原本瓶颈。 他睁开眼睛后没有立即站起,先将体内魂力重新运行了一周。确认那道挡在三十九级之后的阻碍已经消失,他才撑着膝盖起身。 “四十级。”戴沐白握紧拳头,感受到体内尚未完全吸收的药力,眼中出现了久违的明亮,“等获得第四魂环后,剩下的药力应该还能继续发挥作用。” 弗兰德刚刚回到院门边,听见这句话后立刻停住。他本来只准备查看众人是否安全,转眼便开始考虑猎魂安排:“看来这次不能只带小刚去猎魂。你的第四魂环年限不能太低,需要提前确定适合的魂兽。” 大师仍在吸收九品紫芝,弗兰德没有贸然打扰,只让赵无极先去整理落日森林和星斗大森林外围的魂兽记录。 朱竹清见戴沐白已经醒来,才把自己的等级告诉他。戴沐白听见三十八级后,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抬手在两人之间比了比:“看来我若再慢一点,过不了多久便要被你追上了。” “你先得到第四魂环再说。”朱竹清感受着两种仙草之间仍然存在的轻微呼应,没有顺着他的玩笑继续,只提醒他暂时不要急着测试力量。 戴沐白知道她是在担心奇茸通天菊尚未完全吸收,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他退到旁边活动身体,没有在院中释放白虎武魂。 马红俊也在这时从外面回来。 他显然已经把自己从头到脚洗过一遍,头发仍然湿着,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从哪里重新找了一套。最明显的变化并不在衣着,而是他原本圆润的身体明显瘦了一圈,眉眼也比过去清晰许多。 奥斯卡围着他看了一遍,最终伸手捏了捏他仍有些肉的脸:“胖子,你再瘦一点,这个外号是不是也得换了?” 马红俊拍开他的手,神情十分满意:“胖怎么了?这叫底子好。你们先别只看脸,我现在三十六级,火焰也完全变了。” 宁荣荣刚刚还沉浸在武魂进化的惊喜里,听见他的等级后立即笑了出来:“我和竹清分别三十七级、三十八级。我们三个前不久才一起取得第三魂环,原本差不多都在三十一级,现在还是你最低。” “怎么可能?”马红俊脸上的得意瞬间少了一半,转头便去找唐三,“三哥是不是分药的时候偏心了?为什么你们一个六级,一个七级,我才五级?” 唐三仍闭着眼睛,没有回应。马红俊才走近两步,白仞便抬手拦住他,示意唐三还在吸收望穿秋水露的药力。 “鸡冠凤凰葵提升的重点不在魂力等级。”白仞看向马红俊掌中重新燃起的火焰,能够明显感觉到其中杂乱气息已经消失,“你的邪火已经被彻底净化,身体也重新改造过。只比较等级,没有意义。” 马红俊再次感受体内魂力,发现过去时常扰乱心神的邪火确实不见了。他原本还想抱怨几句,神情很快认真下来:“以后真的不会再发作?” “至少仙草留下的火焰不会再反过来控制你。”白仞没有把话说得过满,“你自己若仍然胡乱消耗魂力,身体照样会出问题。” 马红俊已经得到了最想听的答案。他收起凤凰火焰,脸上重新露出笑意:“五级就五级。以后你们再说我邪火上头,我可不认了。” 小舞结束修炼时,院中的天色已经完全亮起。 她的魂力只提升了两级,远没有宁荣荣和朱竹清那样惊人,可当她睁开眼时,最先察觉到的却不是等级。月隐凝形兰的药力像一层极薄的月色,沉入她的骨骼、经脉和气息深处。原本始终外露的那点灵动被慢慢收拢,身体也像越过了某道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界限,不再像过去那样时时需要小心压住本源。 小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试着运转魂力。魂力仍是三十六级,可那种变化真实存在。她曾经以为必须等到更高等级以后,才会真正进入重修后的成熟阶段,如今月隐凝形兰却像是提前替她补上了这一步。 白仞替她探过经脉时,也察觉到了这层变化。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说破,只收回魂力,语气如常地提醒:“等级提升不多,但身体和气息都稳了许多。接下来几天不要急着连用瞬移和腰弓,先让药力彻底沉下去。” 小舞对这个结果没有不满。她握了握手指,又试着轻轻转动腰身,确认以前受过伤的位置再没有酸痛。更重要的是,月隐凝形兰沉入体内以后,那层始终需要她小心压住的气息也一并安静下来。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 什么。 以后再站上魂师大赛的赛场,她不用时时分神遮掩本源;哪怕遇见独孤博那样的封号斗罗,也不必再把安全寄托在距离和运气上。她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些话说出口,只能把手指轻轻蜷进掌心,又很快松开。 “二哥和哥挑得没错。”她凑到白仞旁边坐下,目光很快落向仍在修炼的唐三,“他怎么还没醒?” “望穿秋水露主要作用在双眼与精神,吸收速度本来就慢。”白仞看见唐三眼周的金光已经逐渐收敛,便让她先去吃些东西,“应该快了。” 小舞没有离开,只从奥斯卡那里拿了一根恢复香肠,坐在白仞身边慢慢吃。其他人也没有散去,都在等唐三和大师结束修炼。 最先醒来的是大师。 九品紫芝的紫色药力从四肢百骸重新汇入丹田,那股困住他数十年的魂力终于越过二十九级。变化并不剧烈,甚至比几名学生吸收仙草时平静得多,可当大师睁开眼睛时,弗兰德和柳二龙都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柳二龙原本一直守在他身旁,见他没有开口便直接握住他的手腕,以魂力确认了一遍。片刻后,她收紧手指,脸上的神情既像高兴,又像终于替他松了一口气:“三十级。” 大师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掌,许久没有动作。他曾经以为二十九级会是自己终生无法跨过的界限,也早已习惯别人提到武魂理论时,顺便质疑他的修为。 如今那道界限真正消失,他反而没有想象中激动。 弗兰德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语气难得没有玩笑:“等戴沐白猎取第四魂环时,你也一起去。罗三炮的第三魂环,我们替你找一枚最合适的。” 大师抬起头,视线从弗兰德移到柳二龙,又落向仍在修炼的学生,“先等他们全部醒来。” 唐三在半个时辰后睁开双眼。眼周最后一层金光散去时,他的双眸变得格外清透,紫意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正常。望穿秋水露没有像其他仙草那样大幅提高魂力,却让紫极魔瞳真正跨过原有层次,连精神感知也比过去更加清晰。 他起身后先看见围在院中的众人,随后才发现一夜之间已经发生了不少变化。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马红俊纯净许多的凤凰火焰,以及戴沐白突破四十级后的气息,都无需再仔细检查。 唐三逐一询问众人的等级,又根据白仞记录的经脉暗痕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所有仙草都已顺利吸收,他脸上的疲惫才真正散去。 马红俊等到现在,总算抓住机会走到他面前。他抬手放出一团凤凰火焰,语气里仍带着一点对等级差距的不服:“三哥,我只有三十六级。荣荣和竹清一个三十七,一个三十八,你是不是把更好的都给她们了?” 唐三观察着那团火焰,确认其中邪气已经全部消失,才抬手把火焰压回他掌心:“鸡冠凤凰葵真正改变的是武魂。你的凤凰火焰已经完成提纯,今后的修炼速度和上限都会受到影响。若只多提升两级魂力,却继续被邪火控制,你会选哪一种?” 马红俊根本不需要思考,立刻收回火焰:“那还是现在这样好。等级以后能练,邪火再来几次,我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宁荣荣在旁边笑了一声,又将九宝琉璃塔重新释放出来。九层塔身出现时,唐三虽然早已知道绮罗郁金香可能促进武魂进化,仍在真正看见结果后露出明显喜色。 “看来药性与你的武魂完全契合。”唐三走近观察九层塔身,注意到原本七层之后的限制已经消失,“以后你应该能够继续修炼到八环和九环。” 宁荣荣听见他确认,眼圈再次微微发红。她很快稳住情绪,双手托着九宝琉璃塔,认真向唐三行了一礼:“这株仙草改变的不只是我。七宝琉璃宗等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找到打破武魂限制的方法。三哥,这份恩情我现在还不起,但宗门一定会记得。” 唐三侧身避开她完整的一礼,态度仍和平时一样:“仙草适合你,才会有现在的结果。回宗门以后,先让你父亲确认武魂变化,冰火两仪眼的位置不要告诉任何人。” 宁荣荣明白药圃对独孤博和所有人意味着什么,立刻收回武魂应下。弗兰德也同意她暂时返回七宝琉璃宗,只要求她等大师与戴沐白的猎魂安排确定后再出发。 众人的变化全部确认后,大师让他们先各自回房休息。仙草带来的魂力提升太快,接下来几天都不能继续高强度训练,需要先熟悉身体与武魂。 马红俊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听见解散便拉着奥斯卡往食堂走。宁荣荣和朱竹清也准备回去清洗一夜修炼留下的汗水,小舞却仍坐在原处,显然不打算离开两个哥哥。 大师的目光落到唐三和白仞身上,没有宣布他们可以回去:“你们两个留下。” 小舞听见这句话,先看了看大师的神色,确定不像是要追究两人隐瞒危险,才跟着宁荣荣走出院子。临出门前,她还回头示意唐三记得吃饭。 院中很快只剩几位老师、唐三和白仞。 白仞维持一夜死线视野,精神已经有些疲惫。他准备取出唐三为自己配好的调养药材,唐三却先握住他的手腕,习惯性地探入一缕玄天功。 烈火杏娇疏的温热魂力刚进入经脉,八角玄冰草留下的寒意便自行回应。两股力量没有经过两人主动引导,已经沿着接触的位置短暂交汇,又在真正形成循环前各自退回。 大师看见这一幕,眼神立刻变得凝重。 “刚才谁在运转魂力?”他走到两人面前,先检查唐三的手掌,又将手指搭在白仞腕间。 唐三与白仞对视一眼。刚才唐三只想检查经脉,白仞也没有主动修炼,魂力的呼应却比在冰火两仪眼时更加自然。 “都没有。”唐三回想刚才的变化,神情也认真起来,“我只送入了一缕魂力,他体内的寒气便自己接了上来。” 大师没有立即下结论。他示意两人分开坐到院子两侧,随后从桌边拉来一把椅子,将纸笔放在膝上:“从头说清楚。你们服下两株仙草以后,魂力究竟是怎样形成循环的?” 白仞收回正要取药的手,与唐三一同在院中坐下。清晨的阳光越过院墙,落在两人之间空出的那段距离上。 大师翻开空白的一页,在最上方写下了两人的名字。 70.相合之势 大师没有立刻开始测试,而是先让两人把服用仙草后的变化完整讲清楚。唐三从两株仙草的药性说起,说明寒热药力在冰火两仪眼中互相压制,又如何在两人接触时进入对方经脉;白仞则补充了共同循环形成的条件,只有双方同时主动运转魂力,寒热力量才会真正首尾相接。 至于最初服药时遇到的危险,两人都只说是借助泉水稳定了药力,没有详细描述各自在水下承受的痛苦。大师看得出他们省略了不少,却没有在此时追问,只用笔将两株仙草、接触位置与魂力运行路线逐一记下。 “先分开修炼。”大师将椅子向后移了些,抬笔示意两人各自坐到院子两端,“按照平时的速度运行三个周天,不要故意加快。” 唐三与白仞依言拉开距离。两人的魂力各自在经脉中运行,烈火杏娇疏与八角玄冰草留下的力量都很平稳,没有出现任何向外牵引的迹象。 大师分别记下两人完成周天的时间,又让他们回到院子中央,只以手腕相触。唐三先运转玄天功,白仞则保持经脉平静,没有主动回应。 一缕温热魂力从唐三腕间进入白仞体内。八角玄冰草留下的寒意几乎立刻作出反应,沿着接触处向前涌动,却只在两人手腕之间停留片刻,始终无法形成完整循环。 “停。”大师观察到寒热魂力各自退回,笔尖在纸面上划过一行,“只有一方主动运转时,药力会回应,却无法继续进入下一个周天。换白仞开始。” 白仞运转魂力后,结果与方才相近。寒意能够进入唐三经脉,烈火杏娇疏的药力也会自行迎上来,但唐三没有主动接引,两股力量只完成一次短暂交换便重新分开。 大师看完两次结果,抬手示意两人同时运转。唐三重新扣住白仞的手腕,掌心隔着衣袖贴在脉搏附近,白仞也在同一刻调动魂力。 寒热力量迅速越过接触位置,沿着彼此经脉向前运行。唐三的玄天功进入白仞体内时没有受到排斥,白仞的魂力经过唐三丹田外围,也没有引起任何冲突。两股力量在双方体内分别运行一周,最终从手腕回到原本的主人身上。 真正的循环形成后,完成一个周天所需的时间明显缩短。大师始终盯着沙漏,等两人连续完成三次循环,才抬手让他们停止。 唐三睁开眼睛时,手指仍搭在白仞腕间。方才修炼过程中,他几次想起如意百宝囊里的相思断肠红,魂力也因此出现过一次极细微的停顿,好在白仞体内的寒意很快接续上来,没有破坏整个循环。 白仞察觉到那次迟滞,收回魂力后看向他:“望穿秋水露的药力还没有完全稳定?” “应该还需要适应。”唐三松开手腕,借着检查自身经脉避开了白仞的目光,“刚才只慢了一瞬,没有影响循环。” 大师听见两人的交谈,在记录中标出出现停顿的位置。他没有将原因直接归于望穿秋水露,只让唐三以后若再次出现相同情况,必须立即记下当时的身体状态。 三次测试的时间很快计算出来。两人共同修炼时,魂力运转速度几乎是独自修炼的两倍,恢复速度也有明显提升。更重要的是,进入对方体内的魂力没有留下杂质,反而会在寒热药力的交替中变得更加凝实。 弗兰德一直站在大师身后看记录,见他迟迟没有开口,终于忍不住扶了一下眼镜:“照这个速度修炼下去,他们两个以后岂不是能把其他人越甩越远?” “速度不是唯一的问题。”大师把写满数据的一页翻过去,目光仍落在唐三与白仞身上,“两株仙草的药力只是建立了通路。魂力能够毫无阻碍地进入对方身体,说明他们本身也存在相当高的契合度。” 柳二龙靠在屋檐旁,听出他仍有后续安排,便抬了抬下巴:“你还想怎么试?” 大师先让唐三释放蓝银草。蓝色藤蔓从地面生长出来,绕过唐三身侧后安静展开,草叶上隐约带着烈火杏娇疏改造后留下的红蓝光泽。 白仞按照他的要求释放涅槃双翼。一白一黑两片羽翼在身后展开时,蓝银草的叶片轻轻晃动,原本分别停留在叶脉两侧的光芒也向中间靠拢了一些。 大师让两人再次接触并运转魂力。蓝银草没有与双翼融合,也没有形成新的形态,只是藤蔓生长速度加快,白仞双翼间的气流也比平时更加稳定。 “不能算武魂融合。”大师观察片刻便否定了最直接的猜测,笔尖在记录上划掉一行,“武魂融合会产生本质变化,你们现在只是彼此强化。蓝银草受到寒热循环影响,双翼则借助蓝银草的生命力稳定气息。” 白仞收回双翼,随后按照大师的要求释放死神镰刀。灰黑色长镰刚出现在掌中,第四枚魂环便出现了一次轻微震动。 唐三立刻察觉到白仞体内魂力改变,尚未形成完整循环便主动松开手。灰色力量只在手腕附近掠过,没有像冰火两仪眼中那样继续冲向他的经脉。 大师的神情随之沉下来。他走到白仞面前检查第四魂环,确认刚才的震动已经停止,才在记录末尾写下禁止二字。 “死神镰刀暂时不能参与共同修炼。”大师合上手中的册子,说话时没有留下商量余地,“第四魂环的性质尚未明确,它会主动影响两人之间的魂力通路。在弄清魂技以前,你只能使用普通魂力或涅槃双翼完成循环。” 白仞收回镰刀,没有因刚才的短暂反应继续尝试。他按住仍残留一丝麻意的右腕,向大师点了一下头。 大师又分别确认两人的魂力等级。白仞仍是四十七级,刚凝聚的第四魂环将治疗过程中积累的力量全部稳定下来;唐三的魂力则达到三十九级,距离四十级只剩最后一道瓶颈。 弗兰德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镜片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一个十四岁左右的三十九级魂尊,一个四十七级魂宗。半年后的魂师学院大赛,还有必要让其他学院参加么?” “魂力高不代表没有隐患。”大师把册子收进衣内,语气仍然严厉,“小三还没有第四魂环,小白新凝聚的魂环也不稳定。共同修炼暂时每天最多一个时辰,任何一人受伤、魂力紊乱或精神消耗过大,都立刻停止。” 他停顿片刻,又将目光落在两人刚才接触的手腕上:“在确定不会产生新的风险以前,不许为了提高速度整夜修炼,也不许隐瞒异常。” 唐三与白仞都听出最后一句是特意说给他们的。唐三先应下安排,白仞也没有在这种时候反驳,只取出自己的调养药材,按照盒盖上的顺序选出今日需要服用的一份。 这场测试持续了将近一个上午。等两人终于离开小院,其他人已经在食堂吃过一轮,奥斯卡特意替白仞留下了饭,又把桌上唯一一盘没有被马红俊碰过的菜推到他面前。 “老师又测出什么了?”奥斯卡见两人进门,先把筷子递给白仞,随后才注意到唐三一直在活动手腕,“不会是你们以后修炼都得坐在一起吧?” 白仞接过筷子,将结果简单说了一遍:“每天一个时辰,死神镰刀不能参与。” “那还真得一直握着?”马红俊刚洗干净没多久,头发仍有些蓬乱。他看看唐三,又看看白仞,脸上的笑容很快变得意味不明,“修炼速度翻倍,这种好事怎么没落在我身上?” 小舞正在喝汤,听见这句话后看向两人交叠过多次的手腕。她没有像白仞之前猜测的那样追问为什么不带自己,只用勺子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大师既然说一天最多一个时辰,你们就不能趁晚上偷偷加练。” 唐三在她旁边坐下,拿过留下的饭菜时答应得十分自然:“不会。共同修炼需要两个人同时运转魂力,一个人无法偷偷进行。” 白仞听出这句话似乎没有解决小舞真正担心的地方,便补充道:“赵老师和大师都知道修炼时间,以后会留下记录。” 小舞这才继续喝汤。 当日下午,大师与弗兰德确定了猎魂安排。戴沐白需要第四魂环,大师也需要为罗三炮补充第三魂环,两人的目标魂兽都能在落日森林中寻找。柳二龙主动同行,弗兰德则决定让赵无极留守学院,免得独孤博刚刚挂名,学院的老师便全部离开。 “明早出发。”弗兰德在食堂里展开地图,用笔圈出几片可能出现虎类魂兽的区域,“沐白的第四魂环以攻击型为主,年限尽量靠近承受上限。小刚的魂环则要先看罗三炮在突破后出现了什么变化,不能随便选择。” 戴沐白站在桌边看完地图,将需要准备的物品一一记下。他对再次进入落日森林没有异议,只在收起地图前看向朱竹清:“这几日先熟悉水仙玉肌骨带来的变化。等我回来,再试一次幽冥白虎。” 朱竹清正在活动仍有些酸胀的右腿,听见他的安排后没有拒绝:“先把第四魂环带回来。魂力没有稳定以前,我不会强行融合。” 宁荣荣也在这时提出回七宝琉璃宗。她将九宝琉璃塔释放在掌心,九层宝塔的光芒刚刚出现,弗兰德便明白这件事不可能继续瞒着宁风致。 “可以回去,但冰火两仪眼的位置和独孤博的药圃不能透露。”弗兰德把她的名字记在临时离院名单上,态度比平时更加严肃,“仙草来自唐三,具体如何向宗门解释,由你自己决定。三日后学院高级班正式上课,能否赶回来?” 宁荣荣收回宝塔,计算过七宝琉璃宗与学院之间的距离后认真回答:“我明早回去,第三日傍晚以前一定回来。父亲若想见唐三,我会请他先送信,不会直接把人带进学院。” 奥斯卡坐在她对面,听见她只离开三日,原本握紧的手指稍微松开。他没有主动提出同行,只在众人散去后帮她整理了一份恢复香肠,说明沿途若来不及休息可以使用。 宁荣荣把香肠收入魂导器,脸上的笑意比过去收敛许多:“我只是回家,不是去猎杀魂兽。你准备这么多,是怕我半路饿死?” “七宝琉璃宗大小姐当然不会饿死。”奥斯卡替她扣好装着香肠的袋子,语气里仍带着一点习惯性的玩笑,“我只是怕你急着赶路,又忘记自己是辅助系。” 宁荣荣没有因为这句提醒生气。她将袋子系到腰间,离开前回头看了奥斯卡一眼:“三天后见。” 第二日清晨,学院里同时有两支人离开。弗兰德、柳二龙带着大师与戴沐白前往落日森林,宁荣荣则乘上七宝琉璃宗前来接应的马车,从另一侧出了天斗城。 剩下的人按照大师留下的要求休息两日。马红俊最初还想趁机测试净化后的凤凰火焰,被赵无极抓到训练场,只允许他用最低强度控制火焰形态;朱竹清则将主要精力放在适应突然增加的速度上,每次训练都由小舞在旁边提醒落点。 奥斯卡的变化最不显眼,实际却最稳定。他制作香肠时的魂力消耗明显降低,连续使用三种魂技以后,气息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迅速衰弱。 白仞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第四魂环没有再次失控,唐三为他准备的药材也逐渐缓解了归葬留下的精神疲惫。两人每天傍晚按照大师规定共同修炼一个时辰,由赵无极在旁记录魂力变化。 第一次重新开始循环时,唐三的魂力又慢了半拍。 白仞睁开眼睛,手腕仍与他相抵:“你的经脉没有问题。” “紫极魔瞳刚刚提升,精神还没有完全适应。”唐三调整呼吸后重新接续循环,神色看不出异常,“继续吧,这次不会停。” 白仞没有再问。寒热魂力沿着两人经脉缓慢运行,完成一个时辰后便准时分开,没有触碰死神镰刀,也没有出现任何新的异常。 唐三收回手时,如意百宝囊随着动作碰到腰侧。他知道相思断肠红仍安静地留在其中,也知道白仞根本没有察觉自己这两日偶尔出现的迟疑。 第三日傍晚,外出的两支人先后回到学院。 戴沐白远远走来时,身上已经多出第四枚紫色魂环。新魂技名为白虎流星雨,发动时魂力会凝成大片光球落向目标。戴沐白试了一次,既能集中压制一人,也能分散封住一片区域。 奇茸通天菊尚未完全吸收的药力也在第四魂环进入身体后继续释放,使他的气息比离开前更加沉厚。朱竹清感受到白虎武魂传来的回应,没有立刻要求测试融合,只确认他在吸收魂环时没有受伤。 大师也顺利获得第三魂环。罗三炮突破原本限制后,身体比过去凝实许多,头顶的短角与鳞片都出现了细微变化。大师没有急着向学生展示新魂技,只在回到学院后重新检查了唐三与白仞三日内留下的修炼记录。 宁荣荣比约定时间早回来半个时辰。她没有带七宝琉璃宗的长辈同行,只带回了宁风致写给弗兰德与唐三的两封信。 “父亲确认九宝琉璃塔已经打破七环限制。”宁荣荣将其中一封信交给唐三,提到宗门时仍难掩喜悦,“他很想亲自向你道谢,不过这几日宗门还有事情处理。等时间合适,他会先递拜帖。” 唐三收下书信,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拆开:“绮罗郁金香只有一株,无法用相同方式帮助其他直系弟子。你父亲若想询问药草,我会把知道的部分告诉他。 ” 宁荣荣早已从宁风致那里听过相同判断。她没有要求唐三再拿出一株仙草,只向他确认自己离开后没有错过新的训练安排。 第四日清晨,众人终于收到了重新进入学院学习后的第一套校服。 衣服由学院统一发放,整体呈现出一种介于黄色和绿色之间的颜色,胸口还用醒目的红线绣着“史莱克学院”五个大字。奥斯卡展开衣服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判断这究竟是校服,还是弗兰德对所有学生的新一轮训练。 “这颜色穿出去,别人还没看清武魂,便已经记住学院了。”奥斯卡把衣服贴到身前比了一下,语气里充满怀疑,“院长是不是故意让我们在魂师大赛上无法隐藏身份?” 马红俊刚把上衣套到一半,听见后看了看胸前红绿相间的字。他沉默片刻,又把衣服脱下来重新确认正反:“我以前一直觉得老师只是喜欢钱,没想到他的审美也这么有威力。” 戴沐白靠在门边整理袖口,显然已经放弃评价。他身材高大,这套颜色古怪的校服穿在身上仍勉强算得上整齐,只是胸前五个大字破坏了最后一点沉稳。 朱竹清和宁荣荣的反应更加直接。两人换好校服以后都没有照第二次镜子,小舞则反复调整衣领,最后仍觉得这身颜色与自己完全不合。 白仞将袖口扣好,对校服本身没有表现出太大意见。奥斯卡见他神色平静,立刻像是找到了能够接受这一切的人:“你真觉得能穿?” “旧学院的训练服更旧。”白仞低头理平衣摆,目光在那五个红字上停了一瞬,“至少这套没有补丁。” 奥斯卡觉得这个标准实在太低,却又无法反驳。唐三也已经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时看见一群人站在院中互相打量,嘴角难得出现一点笑意。 “学院里的学生都穿一样的衣服。”唐三整理着腰间的二十四桥明月夜,态度比其他人平静,“只要不是我们几个单独穿,也没有那么显眼。” “你对显眼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小舞走到他面前,抬手指了指他胸前鲜红的大字,“我们八个一起走出去,只会比一个人更显眼。” 众人最终还是没能改变校服。上课时间临近,奥斯卡和马红俊负责带路,一边走一边向刚回来的唐三与白仞介绍学院如今的教学安排。 学院按照魂力等级一共分成六个班。二十级到二十五级有三个初级班,二十五级到三十级有两个中级班,魂力达到三十级以上后,则统一进入高级班。班级之间可以随等级随时调整,不需要额外考试,毕业时才会进行实战与任务考核。 “高级班算上我们有三十多人。”奥斯卡走在白仞旁边,抬手指向主教学楼最高一层,“大部分人年纪都比我们大,有几个已经超过三十岁。魂师修炼速度不同,只看等级,不按年龄分班。” 马红俊走在前面,听见后回头补充,神情里还带着几分得意:“不过现在我们进去以后,班里等级最高的人应该要换了。白仞四十七级,老师都未必习惯把他当普通学生。” “只是上课。”白仞没有因为等级高于同班学生便改变脚步,“理论课与魂力无关。” 唐三赞同他的判断。过去几个月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毒物、药草与修炼,学院正常课程虽然未必能直接提升实力,却能补上两人对大陆魂师制度、势力分布与团队战术的了解。 小舞走在唐三另一侧,听着奥斯卡介绍班级情况,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白仞已经是魂宗,学院没有更高一级的班?” “没有。”奥斯卡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对学院规模的无奈,“三十级以上的学生本来就少。四十级以上还没毕业的,过去一个都没有。难道为了他一个人再开一间教室,让他自己给自己上课?” 白仞听见这个安排没有意见,马红俊却已经开始想象他独自坐在教室里自己给自己讲课的场面,笑了几声才被戴沐白从后面推回正常速度。 主教学楼逐渐靠近,沿途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也越来越多。史莱克几人的年纪明显小于高级班原有学员,又集体穿着刚领到的新校服,很快引来不少目光。 有人认出了戴沐白和小舞,也有人已经听说学院新来了一个十四岁左右的魂宗,视线不时落到唐三和白仞身上,猜测传闻中的人究竟是谁。 马红俊起初还觉得胸前那几个红字过于显眼,走过半条走廊后却逐渐适应。他发现周围学生都在看他们,反而挺直腰背,压低声音向奥斯卡说道:“反正已经不能装作不认识,至少气势不能输。” 奥斯卡将他刚挺起的肩膀按回去,语气里带着嫌弃:“你先正常走路。别人看的是新来的魂宗,不是你这件刚洗过还没干透的校服。” 宁荣荣听见两人的争执,回头提醒他们别堵在楼梯口。朱竹清与戴沐白已经先一步走上最后一层,小舞则留在后面,一会儿拉住唐三的袖口,一会儿又回头确认白仞没有被人群隔开。 高级班位于走廊尽头。奥斯卡推开教室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名学生,年龄大多在十八岁以上,几名年纪较大的学员甚至已经留起胡须。 原本略显嘈杂的交谈声随着门被推开逐渐减弱。教室中的视线先落在几人崭新的校服上,随后又在他们明显过于年轻的面孔间来回移动。 戴沐白没有理会这些打量,带着朱竹清走向靠后的位置。宁荣荣和奥斯卡坐在另一侧,马红俊原本想占据靠窗的座位,却被小舞提前把课本放了上去。 “这里留给我们。”小舞将三张相邻的椅子拉开,先把唐三按到靠过道的位置,又拉着白仞坐到自己另一边,“你们两个才回来,别又一个坐前面,一个跑到最后面去。” 白仞对座位没有要求,顺着她的力道坐下。小舞确定两个人都在身边后仍没有松手,顺势抱住他的左臂,将大半重量靠在椅背与他肩侧。 唐三把三人的课本依次放到桌面上,见白仞没有不适,只提醒小舞别碰到他尚未完全恢复的右手。 “我抱的是左边。”小舞低头检查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认真,“而且二哥都没说疼。” 白仞活动了一下没有被她碰到的右手,确认体温与魂力都很正常,便任由她继续抱着。唐三没有再让她松开,只替白仞把被挤歪的课本向前推正。 教室中原本移开的目光再次聚了过来。 走廊上的人尚未进入,奥斯卡已经认出那道不紧不慢的步伐,侧过头向几人提醒道:“不是授课老师,好像是院长。” 71.小白脸 奥斯卡的话音刚落,弗兰德便出现在高级班门口。 他没有立刻走进教室,只站在门外向白仞招了招手。白仞把刚翻开的课本压在桌面上,从小舞抱着的手臂中抽出左手,起身走向门口。 教室里原本就有不少人注意着这群新来的学生。白仞一起身,那些视线顿时更加明显,尤其是坐在两侧的女学员,交谈声都跟着低了几分。 白仞浅金色长发从耳侧向下逐渐过渡为冷淡银白,发尾落在肩背之间,五官已经完全长开,眉眼仍保留着几分少年感,轮廓却远比同龄人精致清晰。那种外貌与学院里常见的强攻系魂师相差太大,很难让人第一眼便将他和传闻中四十七级的魂宗联系起来。 几名女学员低声询问他的名字,坐在前面的男学员则频频回头,神情中有好奇,也有不太掩饰的排斥。白仞像是没有察觉,走到门外后才停在弗兰德面前。 “学院里没有四十级以上的学生班级。”弗兰德看了一眼教室内的学员,又把声音压低了些,“高级班的理论课你可以旁听,但其中不少内容对你已经没有实际作用。我准备让赵无极、李郁松和卢奇斌轮流带你训练,邵鑫负责检查你的身体,大师再单独补理论。” 这种安排几乎相当于由学院几名魂帝、魂圣专门培养一名学生。弗兰德显然已经考虑了几日,只是说完之后,目光仍在白仞右手停留片刻,像是在担心他单独训练时又把身体逼过承受范围。 白仞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小舞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见他望过来,立即抬手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唐三则已经替他把课本重新摆正,像是知道他还会回来。 “训练可以另外安排,课还是一起上。”白仞收回视线,语气里没有多少犹豫,“我缺了几个月的课程,而且小舞和唐三也在这个班。” 弗兰德对这个答案不算意外。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提醒时仍没忘记学院里的开销:“一起上课可以,但高级班原来的学员未必都服你们。遇到挑衅别把人打坏,更别损坏桌椅,学院接手以后才换过一批。” “只要没人先动手。”白仞说完便转身回了教室,显然没有承诺挨打也不还手。 小舞等他走近,立刻再次抱住他的左臂,把人拉回自己旁边。她没有听清弗兰德在门外具体说了什么,却已经从白仞重新坐下的动作猜到结果。 “我就知道你不会一个人跑去上课。”小舞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侧,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小白才回来几天,我还没看够呢,院长就想把人带走。” 白仞把被她压住一角的课本抽出来,手臂却没有收回:“只是单独训练,不是离开学院。我拒绝了。” “小白”两个字出口以后,教室里原本就集中在两人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加古怪。这个称呼听起来过于亲近,再加上小舞几乎整个人都靠在白仞手臂上,很难让不了解三人关系的人不产生其他联想。 几名学员又向这边看了过来。有人认出白仞就是传闻中的年轻魂宗,压着声音和同伴说了几句;也有人只注意到他过分显眼的发色,低声猜测那究竟是银白还是浅金。 唐三原本正在查看课程目录,听见那些压得并不算低的议论后,翻页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没有转头确认是谁在说话,只把视线重新放回书页,却比方才多看了同一行文字两遍。 奥斯卡坐在前一排,回头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熟悉的笑意:“白仞,你还没正式上课,班里的女学员已经快把你的名字问完了。院长若知道,大概会考虑让你站在招生处。” “那他至少要分我工资。”白仞没有从书中抬头,回答得十分平淡。 马红俊听见后笑了几声,随即向周围扫了一圈:“我早就说过,白仞换回男装以后麻烦不会少。以前在索托城穿女装,盯着他看的男人多;现在换回来,盯着他的女人更多,倒也算公平。” 宁荣荣用笔杆敲了一下马红俊的桌面,示意他别越说越离谱:“外貌好看又不是他的错。倒是有些人看了半天,还要装作自己根本不在意。” 朱竹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教室后排,已经发现几名高大学员正聚在一起交谈。她收回视线时只提醒了一句:“小舞在学院里待过一段时间,有人一直在关注她。” 戴沐白也察觉到那些视线。他没有立刻提醒白仞,只靠在椅背上观察,想先看看对方究竟准备做什么。 坐在教室后排中央的正是泰隆。 他身材高大,肩背远比同龄人宽厚,一头栗红色短发显得十分精神。原来的蓝霸学院尚未改名时,他便是高级班中公认的首席,也是少数敢反复接近小舞的人之一。 小舞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泰隆却始终认为,只要自己坚持下去,早晚能让她改变主意。 今日一群新学员走进教室时,他最先注意到的本来是戴沐白。可小舞从进门开始便一直拉着白仞,坐下后又毫不避讳地抱住对方手臂,还用极其亲近的语气叫了一声“小白”。 在泰隆看来,这种关系已经不需要继续确认。 他盯着白仞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对方除了外貌找不出任何强攻系魂师应有的气势。白仞身形修长,皮肤冷白,手腕露出的部分甚至比许多女学员还要干净,安静看书时更看不出半点凶悍。 泰隆也听说过学院里来了一个四十七级魂宗,可他怎么也没法把那个传闻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白仞身形清瘦,长发垂到胸前,站在唐三身旁时又安静得过分,怎么看都不像能正面压住强攻系魂师的人。 他与身边三名关系较好的学员交换一个眼神,很快从后排站了起来。四个高大的青年一路走向前方,将白仞桌边的光线挡住大半。 小舞察觉到阴影,先抬起头,脸上的轻松很快变成不耐。白仞却仍然看着课本,像是根本没有发现桌前多了几个人。 泰隆停在他面前,目光先落在小舞抱住的手臂上,随后才重新看向白仞那张过分惹眼的脸:“你就是今天新来的?” 白仞翻过一页,没有回答。 泰隆等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被忽略,手掌便重重按在桌沿上。木桌被他的力量震得轻响,白仞手下的书页也跟着偏了半寸。 “小子,我在问你话。”泰隆低头逼视着他,语气比方才更沉,“你和小舞是什么关系?” 小舞听见后直接坐直身体,手臂却仍环在白仞臂弯:“我和小白什么关系,关你什么事?别挡在这里,我们还要上课。” 她没有解释“小白”究竟是和她是什么关系,也没有松开手。泰隆本就已经认定两人关系不一般,听见她这样维护白仞,心里的猜测顿时彻底坐实。 “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你先别管。”泰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强硬,随后向白仞抬了抬下巴,“我是泰隆,三十七级强攻系战魂尊,也是学院高级班原来的首席。我要向你挑战。” 白仞终于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却只看了他一眼,便又低头将被震歪的课本推回原位。 这一次连一句拒绝都没有。 泰隆脸色迅速涨红。他原以为白仞至少会被首席的身份吓到,没想到对方的反应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泰隆向前逼近半步,宽大的手掌已经越过桌面,“还是说,你只会躲在小舞后面,连挑战都不敢接?” 奥斯卡原本还在看热闹,见泰隆准备直接动手,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我劝你别碰他。挑战没有被接受,就还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 宁荣荣皱眉看着泰隆越过桌面的手,已经准备释放九宝琉璃塔。朱竹清则将笔放下,身体重心悄然前移;戴沐白虽然仍坐着,邪眸中的神色却明显冷了几分。 泰隆没有将几人的警告放在心上。他只觉得白仞身边所有人都在替这个小白脸出头,心里的轻视反而更重,伸手便准备抓住白仞的衣领,把人从座位上直接提起来。 数根蓝银草在他手指接近白仞以前骤然升起。 藤蔓从桌脚下方缠上泰隆手腕,转眼又沿着手臂绕上肩膀与腰腹。泰隆甚至没来得及收回手,双腿便被更多蓝银草牢牢缚住,整个人维持着向前探身的姿势,被固定在桌前。 唐三仍坐在小舞另一侧,右手掌心却已经亮起淡淡蓝光。他看着泰隆不断用力挣扎,语气比刚才任何人都要平静:“白仞没有接受你的挑战。你也没有资格直接动手。” 泰隆的武魂以力量见长,即使没有完成附体,身体力量也远胜普通魂尊。他低吼着绷紧双臂,缠在身上的蓝银草却只被撑开少许,又迅速收紧回来。 烈火杏娇疏改造过唐三的身体后,蓝银草的韧性也随之提高。泰隆越是用力,藤蔓缠绕的位置便越紧,很快便将他勒得呼吸发沉。 “有本事让他放开!”泰隆挣不开唐三的蓝银草,便把怒气全部转向仍然坐着的白仞,“靠朋友替你出手算什么?你除了长着一张小白脸还有什么?像你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根本不配当小舞的男朋友!” 教室短暂安静下来。 小舞看向自己仍抱住白仞的手臂,终于明白泰隆究竟误会了什么。她本可以立刻说明,却被那句“一无是处”气得眉头一扬,干脆没有解释,只冷笑着反问:“小白配不配,难道还要你决定?” 这句话落入泰隆耳中,无疑又成了对两人关系的默认。他被蓝银草束缚着无法移动,嘴上却叫得更凶,不断要求白仞站起来与自己决斗。 奥斯卡已经不知道该先同情谁。他转头看向马红俊,压着笑意说道:“你听见了么?有人说白仞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 “脸确实是他身上最容易看出来的优点。”马红俊托着下巴打量一眼白仞,随后十分诚恳地补充,“至于其他优点,通常要挨过打才能知道。” 宁荣荣原本还因泰隆的无礼而生气,听见两人的话后也有些忍不住。她看了一眼仍然神色平静的白仞,语气里带着无奈:“他为什么会觉得唐三用蓝银草困住他,是在保护白仞?” “因为他不认识白仞。”朱竹清重新拿起笔,判断得十分直接,“等真正打过以后就认识了。” 泰隆仍在不停叫嚷。白仞原本不准备理会,可同一句决斗被他翻来覆去喊了数遍,已经吵得整间教室都无法安静。 “下课以后。”白仞合上课本,终于抬眼看向被捆在桌前的泰隆,语气里已经多出一点不耐,“你想打,我陪你打。不用武魂。现在闭嘴。” 泰隆见他终于应战,还提出不用武魂这个条件,他立刻停下无意义的挣扎,胸膛仍因方才用力而剧烈起伏:“好,不用武魂。下课后谁不来,谁就是胆小鬼。” 白仞没有继续回答,只向唐三看了一眼。唐三明白他的意思,正准备收回蓝银草,教室门却在此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邵鑫抱着一摞讲义走进教室。 他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身材不算高大,看上去甚至比普通老师更加温和。可作为七十一级食物系魂圣,他在学院教师中的地位并不低,高级班原来的学生也都认识他。 邵鑫刚走上讲台,便看见泰隆被蓝银草牢牢捆在最前方。他的目光沿着藤蔓落到唐三身上,又在白仞与小舞之间停留片刻,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语气却明显严肃起来。 “小三,你第一天进高级班,怎么就把同学捆在这里?”邵鑫将讲义放上桌面,随后抬手指了指泰隆,“先放开。有问题下课再处理,教室不是斗魂场。” 唐三控制蓝银草逐层松开。泰隆脚下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好在身边同伴及时扶住,才勉强站稳。 “邵老师,是我先提出挑战。”泰隆活动着被勒得发麻的手腕,虽然觉得丢脸,倒没有把责任推给唐三,“他只是拦着我。我要挑战的是白仞,下课后我们自己解决。” 邵鑫对白仞在旧史莱克学院的训练方式十分清楚。他看了一眼泰隆仍然不服的神情,又看向重新翻开课本的白仞,已经大致猜到下课后的结果。 “学院允许正常切磋,不允许造成不可恢复的伤势。”邵鑫走到讲台中央,温和的声音中没有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既然已经约好下课处理,现在所有人回到座位。再有人影响课堂,下午训练量翻倍。” 泰隆只得带着三名同伴回到后排。临走前,他仍向白仞投来充满敌意的一眼,白仞却已经开始查看邵鑫发下来的讲义。 邵鑫等教室彻底安静,才在黑板上写下今日课程主题。他转身面对所有学生,开口时仍旧不急不缓:“今天要讲的是食物系魂师在战场上的作用。” 高级班里的食物系魂师只有奥斯卡一人。其他学员听见课题后,脸上难免出现几分失望,奥斯卡却立刻挺直身体,连刚才的热闹都不再看了。 “食物系魂师通常没有直接战斗能力,也因此经常被认为是团队中最弱的一环。”邵鑫拿起讲义,目光先扫过奥斯卡,又落到几名明显心不在焉的战魂师身上,“但一支队伍能打多久,受伤后能否继续作战,魂力耗尽时有没有第二次进攻机会,往往都由食物系魂师决定。” 他的课程不算生动,所讲内容却十分具体。从进入战场前准备食物的数量,到不同魂技的保存时间、队伍撤退时食物系魂师的位置,以及强攻系是否应该专门留下人保护辅助成员,都逐一列出了实际案例。 奥斯卡听得极为认真,不时在讲义空白处补充问题。宁荣荣作为辅助系魂师,同样没有走神;唐三则将邵鑫所说的持续作战方式与史莱克团队过去的斗魂经验一一对照,记下其中能够改善的部分。 白仞也没有因为自己魂力较高便忽略课程。他过去在团队战里更多作为独立战力行动,真正保护奥斯卡和宁荣荣的次数并不多,此时听见食物系魂师一旦提前被击倒,整支队伍的恢复节奏都会中断,便在“后排保护”旁边画了一道标记。 小舞开始时还抱着他的手臂,写字不太方便后才稍微松开。她仍坐得离白仞很近,偶尔把自己没有听清的内容推到他面前询问,像是回到了以前在诺丁学院的时光。 这种相处在他们自己看来再普通不过,落到不了解关系的学员眼中,却显得越发亲近。教室里的女学员对白仞本就好奇,如今发现他不但外貌出众,听课也认真,目光便更加频繁地落向前排。 其中两人甚至在课间前悄悄交换位置,试图从侧面看清他的眼睛颜色。白仞察觉后没有作出反应,唐三却在一次抬头时与她们的视线正好相撞。 那两名女学员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唐三也重新低下头,只是握笔的手指比先前收紧了一些。 泰隆坐在后排,同样没有心思听课。他不断运转魂力排出蓝银草留下的麻痹感,又反复活动肩背,为下课后的决斗做准备。 在他看来,唐三是控制系魂师,自己被蓝银草困住只是属性受制。白仞却从头到尾没有释放过武魂,身上也没有强攻系魂师常见的压迫感,只要限制武魂,纯粹比拼□□和力量,他便没有输的理由。 上午的课程结束时,邵鑫刚把最后一叠讲义收好,泰隆便从后排站了起来。 “白仞,跟我出去。”泰隆活动了一下已经恢复力量的双臂,目光直直落在前排,“我们只凭身体和魂力战斗,不用武魂。你之前自己说的,不会反悔吧?” 白仞起身时先将被小舞抱皱的袖口整理好,随后才看向泰隆:“不会,走吧。” 小舞立即跟着站了起来。她把自己的课本推给唐三收好,语气中没有半点担心:“小白,快点解决。我已经饿了,不想因为他耽误午饭。” “小白”这个称呼再次落进泰隆耳中。他愈发确定两人关系不一般,脸色也更加难看,转身便带着同伴向教学楼后的树林走去。 奥斯卡抱起手臂跟在白仞身边,走出教室时仍不忘提醒泰隆:“我刚才已经劝过你。等会儿真起不来,别说我们没有提前说明。” 马红俊则显得格外兴奋。他一边走一边猜泰隆能撑过几次,最后干脆向戴沐白问道:“戴老大,你觉得多少招?” “若泰隆只倒一次便认输,三招以内。”戴沐白走在朱竹清身侧,观察了一眼泰隆沉重的步伐。 朱竹清记得白仞曾经和赵无极进行过无数次不使用武魂的近身训练。她没有猜具体招数,只判断:“泰隆最大的优势是力量,最大的缺点也是力量。他每次出手都不会给自己留多少回收余地。” 宁荣荣走在奥斯卡旁边,多少有些担心事情闹大:“白仞应该不会真的打伤他吧?毕竟只是误会。” “白仞只要不被一直纠缠,通常不会下重手。”奥斯卡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回头看向仍气势汹汹的泰隆,“但泰隆要是一直不愿意认输,那就不好说了。” 众人来到教学楼后的空地时,已经有不少高级班学员跟了出来。消息在一堂课内传开,连附近两个班的学生都围在树林边缘,准备看看学院原来的首席与新生之间究竟谁更强。 泰隆在空地中央停下,脱掉被蓝银草勒出痕迹的校服外套,露出结实的肩背。他没有释放大力猩猩武魂,只将魂力运行到双臂,肌肉随之明显绷紧。 白仞则连外套也没有脱。他站在泰隆数步之外,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也没有调动死神镰刀或涅槃双翼的气息。 两人的体型差距十分明显。泰隆比白仞高出大半个头,肩宽几乎抵得上白仞两人,单从外表看,这场纯身体对抗确实没有多少悬念。 围观的女学员大多站在白仞一侧,却不是因为相信他能获胜。有人觉得泰隆仗着力量欺负年纪更小的新生,也有人单纯不希望白仞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在战斗中受伤。 几句“小心脸”的议论传进唐三耳中。他向说话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最终把注意力停在白仞始终没有调动的右手上。 “我最后问一次。”泰隆双拳在身前碰撞,骨骼发出一阵闷响,语气中仍带着明显的轻视,“你确定不使用武魂?我不想等打赢以后,别人说我欺负一个小白脸。” “开始吧。”白仞没有接下他的讥讽,眼神已经落到泰隆双脚之间。 泰隆被这种态度彻底激怒。他脚掌用力踏地,身体如同一块被抛出的巨石般正面冲来,右拳带着沉重风声直奔白仞胸口。 白仞在拳锋即将接触衣襟时向侧面让开半步。他的动作很小,甚至看不出明显加速。泰隆的拳头却恰好从胸前擦过,所有力量都落在空处,身体也因全力前冲而失去最稳定的位置。 白仞左手搭上他的手腕,肩膀贴近手臂内侧,脚尖同时落在泰隆前脚外缘。他没有与那股力量正面对抗,只借着泰隆自己的冲势向前一带。 泰隆只觉得手臂突然失去控制,视野随即一阵翻转。下一瞬,他宽大的后背已经重重落在地面上,撞得周围尘土向外扬起。 树林边缘顿时安静了一下。 从泰隆出拳到倒地,白仞只移动了半步,甚至没有真正挥出一拳。许多学员还没看清发生什么,战斗似乎便已经结束。 马红俊抬起一根手指,回头向奥斯卡笑道:“一次。” 奥斯卡还没来得及回应,泰隆已经一掌拍向地面,借着腰腹力量重新弹了起来。他脸上没有因摔倒出现退意,反而比刚才更加恼怒。 “刚才不算,我没准备好!”泰隆站稳后低吼一声,再次朝白仞冲去,这次却没有直接挥拳,而是张开双臂,试图利用体型将人彻底抱住。 白仞向后退了一步,在泰隆双臂即将合拢时突然俯身。他从对方手臂下方穿过,手肘轻轻顶在肋侧,随后扣住泰隆肩膀向前一送。 第二声闷响很快传来。 泰隆面朝下摔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土缓了一息,又咬着牙重新站起。他没有承认失败,只调整呼吸,第三次冲向白仞。 白仞这次没有等他靠近,向前踏出两步后抓住泰隆挥来的前臂,腰身一转,直接将那具沉重身体从肩侧掀了出去。 第三次倒地后,泰隆依旧爬了起来。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结果没有任何改变。泰隆的力量远在白仞之上,却始终无法真正碰到对方身体,每次全力出手,反而都会成为白仞借用的力量。 马红俊最初还在认真计数,数到二十三次以后便开始觉得口干。他看着泰隆又一次从地面撑起身体,脸上的兴奋逐渐变成难以理解:“他到底为什么还要起来?换成我,摔到第十次就先躺一会儿了。” “他的武魂是大力猩猩,身体强度本来就高。”戴沐白观察着泰隆越来越迟缓的动作,语气里多了一点认可,“而且他确实够顽强。只是继续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朱竹清却注意到白仞的动作始终保持在同一范围。他每一次都只让泰隆失去平衡,没有攻击头部、关节或内脏,显然仍在给对方留下自行认输的机会。 宁荣荣看着泰隆第三十多次砸进泥土,已经不忍继续计数:“他再这样下去,即使白仞没有下重手,自己也会把自己摔伤。” 奥斯卡对此并不乐观。他太了解白仞对待麻烦的方式,只要能够一次解决,白仞便不会愿意把同一件事留到第二天。 “真正的问题是,泰隆明天还会不会继续来。”奥斯卡说完以后,目光落到白仞逐渐失去耐心的神情上,“白仞大概也在想这个。” 泰隆又一次从地面站起。他的校服已经沾满泥土,呼吸沉重,双臂也因反复摔落出现大片红痕,眼神却仍然不肯退让。 “再来!”泰隆抹掉嘴角碰出的血迹,重新摆出进攻姿势,态度仍旧固执,“我还没有认输。” 白仞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没有立刻出手:“你已经倒下五十七次。” “倒下不代表输。”泰隆喘着粗气,脚步虽然发虚,声音却依旧很大,“只要我还能站起来,就要继续打。” 白仞终于明白,普通地将他摔倒多少次都不会结束这场决斗。他活动了一下左手手 指,语气仍然平静,却已经不再给泰隆留下反悔余地:“再起来一次,你三天之内都别想动。” 泰隆把这句话当成威胁,也当成对白仞终于开始认真的证明。他没有停下,反而再次调动所有剩余魂力,双脚踏碎脚下泥土,整个人以比前几次更快的速度撞来。 白仞没有避开。泰隆以为自己终于封住了他的退路,双臂猛然收拢。白仞却在两人即将正面碰撞的瞬间向前踏入一步,左掌先落在泰隆肩窝,指节随后沿手臂向下划过,在肘侧重重一压。 泰隆右臂骤然失去力气,白仞借着他的冲势转到侧面,手肘击中腰侧发力的位置,脚背又从膝窝后方扫过。泰隆身体一软,左腿刚要强行撑住,白仞已经以掌根连续击中左肩、腿根与背部几处肌肉连接的位置。 这些攻击没有击断骨骼,也没有真正损伤内脏,却将泰隆身体各处本就疲惫的发力点全部震散。最后一掌落在后背时,泰隆庞大的身体向前倒去,四肢像是失去控制般重重砸在地面。 他本能地想撑起身体,右手却只在泥土上轻微动了一下。双腿同样能够感觉到,却无法重新聚起足够的力量。 “起来。”白仞退后半步,站在他能够看见的位置,语气听不出讥讽,“你刚才说,只要能站起来就继续。” 泰隆咬紧牙关,额角因用力渗出冷汗。他尝试了数次,身体却始终只能在地面轻微晃动,再也无法真正抬起。 围观学员直到此刻才彻底没了声息。 他们原本以为白仞只擅长借力摔人,如今才意识到,前五十多次倒地都是他刻意控制的结果。若他从一开始便使用最后那套攻击,泰隆根本没有反复站起来的机会。 小舞走到白仞身边,很自然地再次抱住他的左臂。她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泰隆,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被耽误午饭后的不满:“我早就说过,你打不过小白。现在好了,非要把自己弄得起不来。” 泰隆已经没有力气再追问两人的关系,只能勉强抬起头,目光中的轻视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不甘:“你到底是什么系的魂师?” “控制、敏攻或者强攻都不重要。”白仞把被小舞压皱的袖口重新整理好,没有向他展示武魂,“今天没有使用武魂。” 邵鑫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树林外。他原本只是担心学生切磋失控,赶来以后却没有出声打断,直到胜负彻底结束才走进空地。 他蹲到泰隆身旁,沿着肩臂、腰侧和双腿检查一遍,又让奥斯卡召出一根恢复大香肠。确认骨骼与关节没有断裂后,邵鑫才松开手。 “没有永久损伤,都是肌肉和经脉受到魂力震荡。”邵鑫起身时看了白仞一眼,语气里既有无奈,也有几分早有预料,“好好躺三天,第四天便能正常活动。你倒是说到做到,真让他三天动不了。” 泰隆趴在地上无法反驳。跟随他来的三名学员面面相觑,只能找来木板,将人小心抬回宿舍。 奥斯卡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走到白仞身边压低声音:“你以前最多只卸关节,今天怎么连经脉发力都一起封了?” “卸掉以后他可能还会接回去继续打。”白仞看了一眼泰隆被抬走的方向,态度十分坦然,“三天不能动,至少这三天不会再来吵。” 马红俊听见后忍不住笑出声。他抬手搭上奥斯卡肩膀,感叹时没有半点掩饰:“我突然觉得泰隆的父亲最好脾气好一点。否则三天之后,可能会有一个更大的过来。” 戴沐白没有把这句话当成单纯玩笑。他已经从泰隆的大力猩猩武魂判断出对方很可能出身某个力量型家族,只是学院里的正常切磋尚不至于让长辈插手,便没有提前多说。 朱竹清回想白仞最后几次攻击,神情仍旧认真:“你们俩都没有使用武魂,若只比较近身战斗,泰隆和你的差距比魂力等级还大。” 宁荣荣则更加在意周围学员的反应。先前那些只关注白仞外貌的女学员,此刻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完全改变,惊讶中多了明显敬畏,却仍然没有减少对那张脸的兴趣。 “现在注意你的人只会更多。”宁荣荣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笑意,“至少以后不会再有人觉得你只是长得好看。” 唐三一直等邵鑫确认泰隆没有重伤,才走到白仞面前。他先看了一眼白仞左手,又检查始终没有动用的右腕,确认魂力和体温都没有变化后才放开。 “最后那几次攻击用了多少魂力?”唐三收回手时问得十分认真,显然比胜负更在意白仞是否影响第四魂环。 “很少,只是震散发力位置。”白仞活动了一下手腕,示意自己并无不适,“没有牵动那边的力量,也没有影响新魂环。” 唐三这才真正放下心。只是当周围几名女学员仍站在不远处低声议论白仞时,他的目光又在那边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转向教学楼。 “先去吃饭。”唐三替三人拿起留在教室的书本,语气恢复平常,“小舞已经催了很多次。” 小舞确实早已饿了。她一手抱着白仞的手臂,另一只手拉住唐三的袖口,带着两人便往学院外走:“都怪泰隆,附近几家好吃的店肯定已经坐满了。今天你们两个都要陪我逛,不许吃完饭就回去修炼。” 奥斯卡听见她没有邀请其他人,立刻在后面抗议:“小舞,你这也太偏心了。大家一起看完决斗,怎么只带他们两个去吃饭?” “你下午还要和邵老师测试八瓣仙兰对魂力恢复的影响。”小舞回头提醒他已经被安排好的课程,脸上没有半点愧疚,“胖子也要重新测试凤凰火焰,你们两个都走不了。” 马红俊原本还想跟着,听见自己的训练后顿时垮下脸。他只能在三人离开前大声叮嘱:“看见好吃的记得带回来!尤其是城西那家烤肉,别只给自己买。” 戴沐白和朱竹清下午需要重新测试幽冥白虎,自然没有同行。宁荣荣则要整理带回七宝琉璃宗的消息,也只向三人说明了天斗城内几处值得去的地方。 离开学院后,小舞很快发现自己对“好吃的店都已经坐满”这件事判断得十分准确。学院附近几家饭馆正值午间,门外都已经有人等候。 她不愿继续排队,便带着唐三和白仞一路往市中心走。途中看见路边售卖盒饭的摊位,三人索性各买了一份,站在街边很快解决午饭。 小舞把自己碗里不喜欢吃的菜分别夹给两人。唐三接到的是肉,白仞碗里则多了几块她觉得味道太重的蔬菜,分得十分自然。 白仞扫了一眼碗中突然增加的东西,没有退回去。唐三也已经习惯小舞这种分法,只提醒她别把自己真正需要的食物全挑出来。 吃完午饭,三人继续沿主街向前。白仞的外貌在人群中同样十分醒目,经过几家店铺时,不时有人回头多看几眼。 小舞注意到以后反而抱得更紧,像是在防止有人靠近。唐三走在另一侧,几次察觉陌生人的视线,最终没有说什么,只让白仞走到靠近街道内侧的位置,避开往来的马车与人群。 一座巨大的圆顶建筑很快出现在三人前方。 整座建筑呈半球形,墙体乳白,正面没有普通商铺使用的招牌,只有一枚巨大的拍卖锤图案。即使周围建筑已经足够高大,它依旧显得格外醒目。 “那里是拍卖场?”小舞仰头看着圆顶,方才还在挑选店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大师以前说,只有两大帝国的首都才有最高规格的拍卖场,连魂骨都可能出现。” 唐三同样对拍卖场有兴趣。他不仅需要寻找适合制造暗器的稀有金属,也想看看是否存在能够贴身安置药草、又不隔绝相思断肠红与白仞之间联系的小型魂导器。 “先进去看看。”唐三确认三人下午都没有必须完成的训练,便与他们一同走向拍卖场入口。 大门前站着四名身穿白色长裙的接待少女。她们身高与服饰几乎完全一致,见三名少年走近,其中一人立即上前行礼,态度没有因为他们年纪小而明显轻视。 “这里确实是天斗拍卖场。”接待少女确认三人第一次到访后,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解释,“参加普通竞拍需要出示资格证明,最低资产要求是一万金魂币。若没有资格证明,也可以提交估值超过一千金魂币的拍品。” 小舞听见一万金魂币,脸上的期待立刻少了一些。她转头看向唐三,询问时毫不避讳:“哥,你身上有一万金魂币吗?” 唐三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参加斗魂与制作暗器确实积攒了一些钱,却还没有富裕到随身携带一万金魂币证明资产。 “那就卖东西。”白仞站在两人旁边,提醒唐三还有另一种进入方式,“你带了成品暗器。” 唐三心中本就已经有了相同想法。他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盒,盒体表面分布着细密小孔,侧面则装有精巧机括。 “我们拍卖这个。”唐三把铁盒托在掌中,向接待少女说明了名称,“它叫含沙射影,是一种不需要魂力也能使用的机括类武器。” 接待少女没有贸然判断价值,只将三人带入普通鉴定室。负责鉴定的老者拿起含沙射影翻看一周,虽然能看出内部制作极为精巧,却无法理解这样一只小盒子究竟如何作为武器。 “可以现场演示。”唐三从老者手中接回含沙射影,提醒所有人退到自己身后,“但针上带有毒素,需要专门测试武器的房间。” 鉴定师立即带他们进入后方实验室。房间四周都由厚重钢板封闭,正面墙壁更是专门用于测试武器穿透力。 唐三抬起含沙射影,手指在机括上轻轻一扣。细密破空声骤然响起,一团淡黄色烟雾从盒体前方喷出,三十六枚钢针同时穿过烟雾,密集撞上十米外的钢板。 叮叮声连成一片。 烟雾被唐三以控鹤擒龙聚拢后,钢板上的结果也彻底显露出来。三十六枚钢针大多没入板面一半以上,针尾仍在不断震颤,表面的蓝色光泽则证明每一根都淬有毒素。 鉴定师走近检查,原本仍有些保留的神情迅速变得认真。他确认含沙射影能够连续使用三次,钢针与毒素也可以重新补充后,很快给出了估价。 “制作材料并不昂贵,结构和作用却前所未见。”老者将含沙射影放回托盘,给出结论时已经没有轻视,“起拍价可以定为一千金魂币,符合普通拍卖的最低标准。” 唐三接受了这个价格。拍卖场为他登记卖家账户,又向三人分别发放面具与临时入场凭证,含沙射影则被工作人员送往后方,等待安排进入拍卖顺序。 手续处理完毕,接待少女带着三人走向拍卖中心。圆形通道两侧逐渐亮起柔和灯光,远处拍卖师清晰的报价声也顺着开启的门缝传来。 小舞戴好面具后先向里面探了探头。唐三把自己的凭证收进腰带,白仞则跟在两人身侧,一同跨过那扇通往拍卖中心的大门。 三人在接待少女的引领下,正式进入了天斗拍卖场。 72.天斗拍卖场 进入拍卖中心前,接待少女先向三人递来白色面具。 面具只能遮住上半张脸,用料算不上贵重,却足以让不熟悉的人难以确认身份。唐三与小舞戴好以后都没有太大变化,而白仞因为拥有浅色渐变长发,即使遮住眉眼,在人群中依旧十分显眼。 接待少女多看了一眼,很快便重新维持好职业性的笑容,将三人带入拍卖中心。 整座会场呈圆形,中央是一座略高于地面的礼台,外围座椅按照红、黑、紫、黄、白五种颜色分区。越靠近礼台,代表竞拍者能够动用的资产越多,红色区域距离最近,白色则处于最外围。 三人只是凭借一件估价一千金魂币的拍品换来入场资格,自然只能坐进白色区域。 负责引路的少女将他们送到座位旁,弯腰说明每个座位扶手上的竞价按钮如何使用。她的衣着与外面的接待少女完全不同,白色短裙只能勉强遮住大腿,动作虽然训练有素,却看不出多少属于自己的情绪。 小舞等她离开以后皱起眉头,身体向白仞那边靠了一些,视线仍落在少女背影上:“这里的人为什么都穿成这样?她们也是魂师么?” “不是所有人都是。”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三人循声转头,看见相邻座位上坐着一名中年人。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一身白色长袍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黑发整齐披在背后,面容温和儒雅。在周围所有人都佩戴面具的情况下,唯有他完全没有遮掩身份。 中年人注意到三人的目光,抬手示意那名已经走远的服务少女,解释时语气如常:“她们大多从小便被拍卖场买下,接受统一培养。平时负责接待客人,若有贵宾愿意出足够高的价格,她们本身也可以成为拍品。” 小舞原本只是觉得衣着不妥,听完以后脸色顿时变了:“两大帝国不是禁止买卖人口么?” “明面上确实禁止。”中年人将视线移回礼台,没有因为她的直接而不悦,“可只要有人愿意买,也有人有能力把交易写成另一种名目,规矩便很难约束所有人。” 白仞从中年人开口的第一句话起,便再没有注意礼台上的拍品。 宁风致比他记忆里年轻一些,眼角还没有后来那些不易察觉的细纹,说话时却仍是相同的节奏。每一句都不急着给出结论,先让听者看清问题,再留下足够思考的余地。 过去以雪清河身份生活的那些年里,宁风致一直是他的老师。 最初拜师当然带着目的。天斗太子成为七宝琉璃宗宗主的弟子,既能拉近与上三宗的关系,也能借宁风致在帝国贵族间的声望稳固位置。白仞曾经将每一次授课都视为布局中的一部分,记下宁风致所透露的宗门态度,也判断他对皇室各方的看法。 可时间久了,有些东西早已越过了最初的利用。 宁风致教过雪清河怎样在无法同时保全所有人时作出选择,也曾指出他处理贵族争端时看似温和、实际过于急切。太子府中那些摊开过无数次的帝国地图,以及茶水冷透后仍未结束的谈话,都并非只剩利益。 宁风致不知道自己教导的并不是真正的雪清河,那份信任从一开始便建立在谎言上。可老师给过的耐心、提醒与关怀,也不会因此全部变成虚假。 白仞重新听见熟悉的声音,身体几乎先于意识作出反应。他稍微坐直一些,没有在宁风致说完以前插话,等最后一个字落下后才开口:“拍卖场既然从小培养她们,即使有人现在把她们买下来放走,她们也未必知道该怎样生活。” 宁风致听见这句话,转过头看向他。 少年戴着面具,看不清完整眉眼,语气里也没有寻常少年初次接触黑暗面时的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件很难改变的事实。更难得的是,他没有急着否定,也没有急着替笼中人安排一个看似干净的结局,而是先看见了“放走以后该如何活下去”这个更麻烦的问题。 宁风致见过许多聪明少年。有人锋芒外露,有人急着证明自己,也有人在听见这种事时只剩愤怒。白仞却像是早已被迫学会,解决一件事以前,必须先承认它究竟有多难。 这种判断不太像十四岁的孩子。 “所以真正需要的,不只是打开笼子。”他观察白仞片刻,才接着说道,“还要给她们学习和重新选择的机会。否则所谓自由,不过是把人从一个无法反抗的地方,推到另一个没有能力活下去的地方。” 这番话与过去宁风致教导雪清河时并无太大不同。白仞垂下目光,没有让旧日习惯带出那声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老师”,只将手指缓慢收回袖中。 唐三坐在另一侧,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楚。他注意到白仞面对陌生中年人时,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视线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你认识他?”唐三靠近一些,询问时将声音控制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的范围。 “不认识。”白仞已经收好不该显露的情绪,给出的理由也完全来自眼前,“只是能在这里不戴面具,工作人员又没有阻止,身份应该不低。” 宁风致听见了这句判断,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却没有主动说明身份。他同样看得出三人年纪不大,却都已拥有远超同龄人的魂力。尤其白仞身上的气息,即使他借助魂技观察,也只能确认已经进入魂宗层次,具体魂力却被某种特殊力量遮掩得不够清楚。 “年轻人能够观察环境是好事。”宁风致靠回座椅,目光从三人身上依次经过,“不过你们也不必太紧张。拍卖场虽然不算干净,至少在会场内还会遵守自己的规矩。” 小舞没有因为这句话真正放松,仍觉得周围那些服务少女的存在十分刺眼。她抱住白仞手臂,像是要从熟悉的人身上压下心中不适,又向宁风致追问:“真的没有人管么?” 宁风致没有用空泛的话敷衍,只轻轻摇头:“能够改变规则的人,未必认为这些事情需要改变。认为需要改变的人,又往往没有足够力量。” 小舞听得更加不高兴,却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注意力转向礼台,脸上的笑意已经比刚进来时淡了许多。 台上一件魂导器最终以四万三千金魂币的价格成交。主持人完成交接后,很快示意工作人员推上新的拍品。 三名壮汉将一辆盖着红布的推车送到礼台中央。红布下的轮廓方正高大,看上去像是一只巨大的箱子,主持人却特意提醒男性客人注意,开出的底价也直接达到十万金魂币。 红布被猛地扯下,露出的并不是箱子,而是一只铁笼。 一名浅绿色短发的少女蜷缩在笼中。她身上只有最基本的遮挡,头顶两侧生着一对尖锐猫耳,身后一条白色长尾因恐惧紧紧贴在腿边。主持人将细棍伸进笼中,挑开她耳侧的头发,又敲了一下笼栏,迫使她抬起脸。 少女一只眼睛是蓝色,另一只呈碧绿色,异色瞳孔中却没有任何能够被称为神秘或美丽的东西,只剩下长时间遭受恐惧以后形成的麻木。 主持人兴奋介绍她因武魂觉醒发生身体变异,将猫耳和尾巴当作抬高价格的卖点。台下很快响起议论,不少竞拍者已经把手放到加价按钮上。 小舞猛地站了起来。唐三在她魂力爆发以前握住手腕,将她重新拉回座位。他自己的脸色同样难看,掌心却始终没有松开:“现在冲上去救不了她。这里守卫很多,我们甚至不知道拍卖场后面还关着多少人。” “他们明知道她是人。”小舞压着怒意坐下,眼睛仍死死盯着主持人伸入笼中的棍子,“为什么还能把她当宠物卖?” 白仞看向会场各处出口。拍卖中心明面上的守卫修为并不算高,暗处却至少藏着数道魂王以上的气息。他们即使能够带走笼中少女,也无法保证小舞和唐三不受伤,更无法改变拍卖场之后继续寻找相同拍品。 他没有劝小舞习惯,只伸手将她被唐三握住的手腕稍微向下压了一些:“先看最后是谁买走她。若对方真准备伤害她,再想别的办法。” 竞拍很快开始。价格从十万一路上涨,前排红色区域的几名贵宾轮流出价。宁风致安静看了片刻,抬手按下一万金魂币的加价按钮。 白色区域的提示灯随之亮起。 唐三原本对他印象不错,看见白色区域的提示灯亮起,神情却微微发生变化。若宁风致也只是竞拍者之一,那么先前那些话便全都变了味道。 “失去灵魂的人,未必还愿意被谁拯救。”宁风致将手重新放回扶手,目光停在笼中少女仍会因声音颤抖的耳朵上,“她还知道害怕,也还在等人伸手。既然遇见了,总不能继续坐着看。” 白仞听见这句话,心口像是被某段旧日谈话轻轻碰了一下。 很多年前,雪清河曾经询问宁风致,若一件事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只救眼前一人是否还有意义。那时宁风致没有给他讲大道理,只说救不了所有人,并不能成为不救眼前之人的理由。 白仞已经记不清当时谈论的究竟是哪一场灾荒,还是哪一批受到贵族牵连的平民。他只记得自己后来确实改变了最初决定。 如今相似的话再次从宁风致口中说出,白仞没有像唐三那样先产生误会,也没有觉得意外。他只是看着宁风致按下第二次加价按钮,心底那份多年未曾承认的敬重重新变得清晰。 竞拍价格很快涨到十七万。 红色区域的一名老者猛地起身,转头寻找不断与自己竞争的人。即使戴着面具,唐三和白仞也都认出了那双眼睛——正是曾经将史莱克众人赶出天斗皇家学院的雪星亲王。 宁风致没有避开雪星亲王的视线,反而从座位上站起,隔着整个会场向他微微颔首。 雪星亲王脸上的怒意顿时僵住。周围原本还想继续加价的人看清宁风致以后,也纷纷收回手指,连主持人脸上的笑容都多出几分讨好。 “拍卖场有拍卖场的规矩。”宁风致站在白色区域,声音并不高,却清楚传到礼台中央,“既然还有人愿意出价,便继续吧。” 主持人连声应下,随即连续询问三次。最终再也没有人竞价,猫女以十八万金魂币的价格落入宁风致手中。 小舞一直等到铁笼重新被红布遮住,才真正松开握紧的手。她看向宁风致时,戒备已经少了许多,却仍认真确认:“你会放她走么?” “先让医师替她检查身体,再教她能够维持生活的本领。”宁风致重新坐下,面对小舞时没有作出过于轻易的保证,“她愿意离开时,自然可以离开。若暂时不知道去哪里,也可以先留在不会有人伤害她的地方。” 小舞听出他并不是只打算打开笼门便不再负责,肩膀这才放松一些。唐三同样重新判断了宁风致的为人,对刚才产生的误解多少有些歉意,却没有贸然道歉,只向对方认真点了一下头。 铁笼被推下礼台后,一名工作人员匆匆上台,与主持人交谈几句。宁风致看见这一幕,脸上露出些许无奈:“他们大概又准备拿一件价格不高的拍品来应付我。每次我出现在这里,其他人便不愿意继续竞价,拍卖场也很难把真正的好东西卖出高价。” “您出价以后,连雪星亲王都不愿意继续争。”唐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礼台,语气里已经带上判断,“他们与其把高价拍品拿出来,不如尽快让您满意离场。” 宁风致听见后笑了笑,没有否认:“你看事情倒很清楚。” 新的拍品很快被推上礼台。这一次只是一辆普通小车,托盘上也没有覆盖红布。小舞看清那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立刻碰了碰唐三手臂:“哥,那不是我们的含沙射影么?” 宁风致侧过脸,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到唐三身上:“这件武器是你们送来拍卖的?” 唐三没有隐瞒,抬手指了一下礼台上的黑盒:“是我制作的。” 主持人已经开始介绍含沙射影的作用。三十六枚钢针、十五米内的穿透力、发射时用于掩盖轨迹的烟雾,以及钢针上附带的麻痹性毒素,都让原本兴趣不高的竞拍者重新注意起来。 宁风致听完介绍,直接按下一万金魂币的按钮。 小舞看见亮起的价格,忍不住提醒:“起拍价只有一千。你是不是多按了一个?” “没有。”宁风致靠回座椅,看向礼台时语气仍然温和,“总不能让你们第一次送东西来拍卖便亏了。而且我出价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人竞争。” 结果与他所说完全相同。 主持人报出一万金魂币后,会场内再没有人继续加价。含沙射影顺利成交,宁风致也随之从座位上起身,邀请三人一同前往后台查看拍品。 小舞还惦记那名猫女之后的安排,没有犹豫便跟了上去。唐三思考片刻,也决定借这个机会了解买走暗器的人。白仞走在两人身后,经过宁风致身侧时自然慢了半步,将靠近出口的一侧留给他。宁风致看见这个细节,心中掠过一点极淡的熟悉感,却很快被他归入少年过分周全的礼数之中,没有开口询问。 银裙侍者将四人带进拍卖中心旁的贵宾休息室。房间内铺着柔软地毯,白色沙发围绕圆桌摆放,桌面还放着几盘切好的水果。 小舞摘下面具后先拿起一块水果,吃了一口才向白仞和唐三确认味道不错。唐三随之取下面具,白仞也将遮住眉眼的白色面具平整放到桌边。 看清白仞完整面容时,宁风致眼中出现了一瞬意外。 荣荣回宗时已经提过,史莱克学院中有一名外貌极其出众、修为甚至高过戴沐白许多的少年。可听到描述与亲眼见到终究不同。白仞的五官已经在逐渐长开,褪去了稚嫩的感觉。浅色眉眼在银金色长发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气质却并不柔弱,安静时反而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冷淡。 白仞的年纪明明不大,坐下时却没有寻常少年面对宗门之主时的拘谨,也没有刻意表现出的镇定。他只是自然地选了一个不失礼、也不显得过分亲近的位置,双手收回袖侧,像早已习惯在这种场合里保持分寸。 宁风致曾教过不少年轻人。真正能做到不讨好、不退缩,又不失礼的人,并不多。 工作人员很快将铁笼和含沙射影送进房间。笼中除了那名猫女,还坐着几名同样神情麻木的年轻少女,显然也是宁风致此前在拍卖中买下的人。 宁风致将一张红色卡片交给银裙侍者,吩咐时语气依旧温和,内容却没有留下敷衍的空间:“替她们准备衣物,先请医师检查身体。愿意回家的便派人护送,不知道去处的先安置到城东庄园。任何人不得强迫她们留下,也不许询问不愿说的经历。” 侍者双手接过卡片,恭敬应下。铁笼很快再次被推走,小舞一直目送到房门重新合拢,才将手里的水果放回盘中。 “谢谢。”小舞坐回白仞身旁,神情认真了许多,“至少她们不会继续待在笼子里。” “我只能先做到这一步。”宁风致没有把这件事说成什么恩惠,目光落向留在桌上的含沙射影,“以后能否真正重新生活,还要看她们自己。” 唐三拿起含沙射影,向宁风致说明机括位置、发射方向和重新装填的方法。宁风致学得很快,只尝试一次便掌握了使用方式,还直接将暗器固定在胸前衣物内侧。 “确实精巧。”宁风致隔着衣物按了按机括的位置,询问时眼中已经多了明显兴趣,“这种武器不依赖魂力,普通人也能使用?” “只要能够完成上弦便可以。”唐三将安全机括重新扣好,又提醒他钢针带毒时不能随意对人试射,“不过材料和结构会影响威力,内部零件也需要定期维护。” 宁风致微微颔首,像是已经在思考它对宗门意味着什么。白仞坐在一旁听着,几乎能猜出老师下一句会问什么。 七宝琉璃宗直系弟子都是辅助系魂师,拥有大陆最强的增幅能力,却也因此缺乏直接自保手段。一旦战斗开始,宗门必须投入大量战魂师保护直系成员。如果每名辅助魂师都能配备不需要魂力发动的暗器,整个宗门的战斗方式都会发生变化。 宁风致手指在含沙射影表面停了一瞬,果然开口询问:“这种武器能否大量制作?” 唐三还未回答,白仞已经因过于熟悉他的思考方式,目光先一步落到含沙射影的机括位置。 宁风致捕捉到这个细小变化,却没有立刻追问。白仞反应得太快,像是已经习惯先一步判断他的思路,可这份敏锐也可以解释为天赋与观察力。他只看了白仞一眼,便继续看向唐三。 “普通零件可以让铁匠按照图样制作,核心机括与最后组装只能由我完成。”唐三没有因对方身份不明便贸然答应,说明时保留了最重要的底线,“完整制作方式不能外传,我一个人的产量也有限。” “普通部件交给外面的工匠,关键位置由你亲自处理。”宁风致很快理解这种方式,语气中已经带上合作意向,“既能提高产量,也不会泄露真正秘密。若数量足够,我愿意长期购买。” 白仞听着两人的谈话,恍惚间又回到太子府的书房。过去每次宁风致提出一个想法,雪清河都会先计算能够得到什么,又要付出什么,再选择最有利的回答。 现在坐在宁风致对面的是唐三。 唐三没有因为七宝琉璃宗可能带来的财富立即答应,也没有为展示能力而泄露暗器结构。他先守住唐门,再考虑交易,判断方式与白仞记忆中那个尚未真正站到大陆顶端的少年完全一致。 白仞移开视线,没有继续将过去和现在叠在一起。 唐三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只无声袖箭,放到宁风致面前:“含沙射影成交价格高于正常价值。这只袖箭送给您,结构相对简单,也更适合贴身使用。” 宁风致接过袖箭,很快在边缘发现两个细小的字:“唐门?” “唐门目前只有我一人。”唐三替他把袖箭扣到手腕上,又说明了启动方式,“以后会不会有其他人,还不能确定。” 小舞吃着水果,在旁边笑着补充:“所以你没听过很正常。他是唐门唯一的人。” 宁风致短暂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他原本已经从荣荣那里听过不少关于唐三的事,如今真正见面,才发现这个少年比女儿描述得更加谨慎,也更加特别。 “你们来自史莱克学院?”宁风致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仍以初次见面的方式询问,目光随后落向白仞,“另外这位少年,应该就是荣荣提过的白仞。” 小舞听见宁荣荣的名字,立即停下吃水果的动作:“你认识荣荣?” 宁风致没有继续隐瞒,抬手整理好袖箭以后才温和回答:“我是她的父亲,宁风致。” 唐三对这个答案已有准备,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小舞却上下看了他一遍,显然没想到七宝琉璃宗宗主会穿着普通白衣坐在最低等的白色区域里。 白仞早已知道身份,仍随着唐三一同行礼。他的动作并不过分郑重,只保持着晚辈面对宗门之主应有的分寸。 “宁宗主。”白仞开口时,那个曾经使用多年的称呼几乎已经到了唇边,最终仍被他压了回去。 宁风致在听见这一声时,心中却莫名一动。 白仞叫的 是“宁宗主”,语气中却没有第一次面对上三宗宗主时常见的试探或敬畏,反而带着一种已经熟悉他多年以后才会有的自然。他甚至觉得,少年原本要叫出的并不是这个称呼。 宁风致将手臂放回桌面,笑意仍然温和:“荣荣在信里提过你。她说你性子冷,却很护短。今日看来,你比她写得还要稳重些。” 白仞没有接住那句夸奖,只答道:“宁宗主过奖了。荣荣总喜欢把身边的人说得厉害些。” 白仞与宁风致对视片刻。太子府的灯火、桌上的帝国地图,以及宁风致以指节敲击桌面提醒他不要过早下结论的画面,一瞬间从记忆中掠过。 “也许是荣荣提起你们太多。”宁风致没有强行追问,转而询问三人的等级,“她说史莱克学院有不少真正的小怪物,看来并没有夸张。” 他以魂技判断过后,准确说出小舞三十六级、唐三三十九级。轮到白仞时,宁风致停顿片刻,只能确认他的魂力已经达到四十七级左右,却看不清他武魂与魂环的真正状态。 “十四岁左右的魂宗,甚至接近五十级了。”宁风致眼中的欣赏没有掩饰,询问时也没有以上三宗宗主的身份施压,“荣荣说你拥有一种很特殊的双翼武魂,魂力也远超同龄人。方便让我看看么?” 白仞没有释放武魂,只平静摇头:“我的武魂刚发生过变化,老师要求暂时不要随意使用。” “既然如此,当然以安全为先。”宁风致没有继续要求,反而对他拒绝得如此直接产生更多好感,“等以后有机会,我很期待真正见识一次。” 唐三与宁风致简单约定,日后再通过宁荣荣商议暗器交易。宁风致邀请三人前往七宝琉璃宗,小舞原本有些兴趣,唐三却考虑到白仞还需要回学院接受检查,便礼貌推迟。 宁风致没有挽留,只让他们以后有空随荣荣一同前来。三人重新戴好面具,离开贵宾休息室以前,白仞最后向宁风致行了一礼。 那一礼与普通晚辈并无明显区别。 宁风致却一直看着房门合拢,许久没有收回视线。 另一扇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名身穿白袍的老者从外面走进来。他银色长发整齐梳在背后,双眼似闭非闭,整个人却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利剑,仅仅站在那里便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多了几分锋锐。 “风致,该回去了。”剑斗罗走到沙发旁,看了一眼已经戴在宁风致手腕上的袖箭,“这就是荣荣提过的暗器?” 宁风致回过神,将无声袖箭展示给他,又把含沙射影的作用简单说明。剑斗罗对不依赖魂力的武器兴趣不大,却也看得出它对辅助系魂师意义不小。 “那三个孩子如何?”剑斗罗在旁边坐下,询问时显然更关心宁荣荣如今结识的人。 “唐三比荣荣形容得更加稳重,暗器也确实值得宗门重视。小舞性情直接,却并不冲动。”宁风致说到最后,目光重新落向已经合拢的房门,“至于白仞,他不像荣荣信里写的那样,只是天赋惊人的少年。” 剑斗罗眉梢微动:“为什么这么说?” “不只是修为。”宁风致轻轻摩挲着袖箭边缘,回想白仞听他说话时的姿态,“他面对我时没有寻常少年该有的试探,也没有刻意压出来的镇定。他像是很早以前就学会了,面对一个比自己地位更高的人时,该怎样听、怎样回答、怎样把话停在合适的位置。” 剑斗罗不以为意地靠向椅背:“天才总有些古怪。或许是史莱克教得好。” 宁风致没有反驳。这个解释说得过去,却仍无法完全抹平那点违和。白仞看向他时,有过一瞬很淡的情绪,不像敬畏,也不像试探,更像某种被他压得很深的旧习惯。 可这个念头太过荒唐。白仞的年龄、相貌、武魂都与他认识的任何人对不上。宁风致最终只是将疑惑暂时放下,站起身整理衣袖:“先回宗门吧。荣荣应该还在等我们确认暗器的事。” 离开拍卖场后,小舞很快摘掉面具。阳光重新落到脸上,她才觉得会场里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压抑感稍微散开,却仍然不愿回头看那座巨大的圆形建筑。 “我以后不喜欢拍卖场了。”小舞把面具塞进唐三手里,走出一段后仍忍不住皱眉,“好东西很多,脏东西更多。” “但是今天也有人离开了铁笼。”白仞让她抱住自己手臂,没有用这些话要求她接受拍卖场的存在,“剩下的事,以后有能力再处理。” 小舞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记住已经救下的人,而不是只盯着无法一次改变的部分。她轻轻应了一声,又伸手拉住唐三衣袖,让三个人重新走到一起。 唐三一路都在思考与七宝琉璃宗合作的可能。他走过两条街后才看向白仞:“宁宗主对你似乎很在意。” “十四岁的四十七级魂宗,本来就容易受到注意。”白仞望着前方来往的人群,回答得没有破绽,“他想判断史莱克学院值得投入多少。” 唐三并不完全相信这只是修为造成的兴趣。宁风致提起荣荣信中对白仞的描述时,白仞那一瞬间的沉默虽然很短,却不像是在组织一个刚刚想到的答案。 白仞不愿说,他便没有继续问,只将这个细节暂时记下。 临近傍晚,三人终于回到史莱克学院。奥斯卡与马红俊刚结束下午的训练,正坐在宿舍外恢复魂力。小舞把路上买来的食物丢给两人,随后将拍卖场内发生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听到含沙射影卖出一万金魂币时,奥斯卡原本疲惫的神情顿时精神不少。他接过唐三的成交凭证看了一遍,感叹时仍不忘学院院长:“这件事最好暂时别让弗兰德知道。否则明天一早,你的所有暗器都可能被他列进学院创收计划。” “院长最多要求抽成。”马红俊已经拆开食物纸包,咬下一口后含糊补充,“而且理由肯定是占用了学院学生的制作时间。” 宁荣荣听见几人在谈自己父亲,也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父亲大概早就认出你们了。”宁荣荣坐到奥斯卡旁边,接过含沙射影的成交凭证看了一眼,“我回宗门时把你们的年纪、等级和武魂都说过。小舞又一直叫三哥,想认不出来也难。” 小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会场里根本没有隐藏称呼。她想到宁风致明明知道他们是谁,还一直装作偶然遇见,脸上顿时多了几分不满:“你爸爸怎么和你一样,有时候喜欢故意看别人反应?” 宁荣荣并没有否认,反而很自然地把责任推回父亲身上:“这点肯定是他的问题,我以前又没有当过宗主。” 其他人陆续围过来。朱竹清听见拍卖场公开售卖发生武魂变异的少女,神情明显冷了几分;戴沐白则提醒众人,以史莱克现在的实力无法直接与拍卖场背后势力冲突。 “宁宗主能够让所有人停止竞价,是因为七宝琉璃宗足以让他们顾忌。”戴沐白将护腕放到一旁,分析时语气冷静,“我们现在冲进去,只会让拍卖场提前把人转移,甚至牵连学院。” 小舞已经在回来路上想明白这些,没有继续说自己要拆掉拍卖场,只把宁风致如何安置少女告诉众人。 马红俊听完以后沉默片刻,才低头重新拿起食物:“一次救不了所有人,也总比一个都不救强。以后我们真有那个本事,再把这种地方全拆了。”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多少有些出人意料。奥斯卡侧过脸看他,马红俊顿时觉得不自在,立刻强调自己只是觉得拍卖场耽误了他们买烤肉,并没有突然变得多么正经。 众人的笑声将拍卖场带回来的压抑冲淡不少。 此后三日,泰隆始终没有出现在高级班。 邵鑫替他检查后,确认白仞最后几次攻击没有伤及骨骼与内脏,只是以魂力震散了四肢和腰背的发力位置。强行冲击反而会让肌肉与经脉恢复得更慢,因此泰隆只能老老实实躺在医务室,连翻身都需要同学帮忙。 这场决斗也很快传遍学院。 原本只因外貌关注白仞的学员,如今再看他时已经多出明显忌惮。高级班里仍有人借送笔记或询问课程接近,却再没有人把他当作只靠外貌吸引目光的普通少年。 小舞对此十分满意。每当有人在白仞桌边停留太久,她便抱住他的手臂,用一句“小白要和我们一起训练”把人直接带走。 唐三通常站在另一侧,不会参与她赶人的行为。可若有人送来的东西太多,他又会自然接过一部分,随后在白仞准备收下以前,先询问里面有没有来历不明的药物或食物。 第三日傍晚,泰隆终于能够重新下床。 他走出医务室时脚步仍有些僵硬,肩背大片淤青也没有完全消散。三名曾陪他围住白仞的学员等在外面,本以为他恢复以后还会继续挑战,泰隆却只活动了一下仍然发酸的手臂,没有往训练场方向走。 “你还准备找白仞打?”其中一人跟在他身边,询问时明显已经不认为这是好主意,“下次可以使用武魂。你的大力猩猩真正附体以后,未必没有机会。” 泰隆想起自己连续倒下五十多次,却连白仞衣角都没有真正碰到。最后那几掌落在身上时,他甚至无法判断对方究竟击中了哪里,整个人便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现在打不过。”泰隆承认得十分艰难,脸上仍带着不甘,语气却已经比三日前清醒,“继续找他,只会再躺三天。” 他说完以后没有返回宿舍,而是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独自向学院大门走去。医务室的老师建议他再休息两日,他却已经三天没有回家,准备先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并非失踪。 73.魂宗战魂王 泰隆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在医务室躺了整整三日,四肢与腰背的力量虽然已经恢复,走路时仍免不了有些僵硬。为了不让家里人看出异常,他在门外活动了几次肩膀,确认动作看起来勉强正常,才推开院门。 刚跨过门槛,一道粗犷声音便从正厅里传了出来:“站住。” 泰隆脚步一顿。 泰诺坐在厅中,身形比泰隆还要高大几分。即使没有释放武魂,宽阔肩背依旧带着极强压迫感。他手里端着一只比普通饭碗大上许多的茶杯,视线从儿子的脸一路扫到脚下,只一眼便看出了不对。 “你三天没回来,学院里的人只说你在医务室。”泰诺把茶杯放到桌面上,沉闷声响让泰隆眼皮轻轻跳了一下,“现在走路像被人拆过一遍。谁打的?” 泰隆知道瞒不过去,只能把事情从头讲清楚。 他说自己误会了小舞与白仞的关系,主动提出挑战;也说白仞最初根本没有理他,是他被唐三用蓝银草捆住以后仍旧叫嚷不休,白仞才答应在课后动手。 至于决斗经过,泰隆没有替自己保留面子。他承认白仞没有释放武魂,连续将自己摔倒五十多次,也承认最后是自己坚持不肯认输,才被震散全身发力位置,在床上躺了三日。 泰诺听完以后,脸色反而比最初更加难看:“他没有使用武魂?” “没有。”泰隆站在厅中,低头活动了一下仍然发酸的右臂,“他只用了普通魂力。邵老师检查过,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是我自己一直不认输。”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泰诺站起身,接近两米的身高让厅内顿时显得狭窄许多,“一个四十七级魂宗,对付你这个三十七级魂尊,当然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泰隆听见“四十七级”以后抬起头:“您怎么知道?” “学院里都已经传开了。”泰诺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个消息仍有怀疑,“十四岁左右,四十七级,还和你们一起坐在高级班上课。这样的魂宗不去参加大陆上的高级赛事,反而留在学院里欺负一个魂尊,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物。” “他没有欺负我。”泰隆艰难地替自己解释,“是我先找上他的,而且他本来已经停手了很多次。” 泰诺看了儿子片刻,最终没有继续骂他。他当然听得出泰隆没有撒谎,也知道这场决斗从头到尾都是儿子主动招惹。可道理归道理,亲眼看见泰隆走路仍不自然,他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明天带我去学院。”泰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语气没有给泰隆拒绝的余地,“你输得不冤,我也要亲眼看过才知道。” 泰隆张了张嘴,想起父亲向来比自己更加直接的性格,最终只在心里替明日可能被波及的学院地面默哀了一下。 第二日下午,高级班的课程刚刚结束,史莱克众人便在教学楼外看见了等候多时的泰隆。 他站在学院大门附近,身旁还有一个身材更加魁梧的中年男人。父子二人同样肩宽背厚,只是泰诺的气势远比泰隆沉重,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块堵住道路的巨石。来往学员不认识他,却都本能地绕开几步。 泰隆看见白仞一行人走来,先向他们使了个眼色,随后便被泰诺一掌按住肩膀。 “你眼睛不舒服?”泰诺看了儿子一眼,“让你带我认人,挤眉弄眼干什么?” 泰隆肩膀被按得一沉,只能放弃暗示。他看向走在小舞身侧的白仞,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爸,他就是白仞。” 泰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情明显停了一瞬。 他听说过白仞年纪很小,却没想到眼前少年看起来比泰隆还要小上许多。浅金色长发在末端逐渐转为银白,身形修长,五官精致得与强攻系魂师几乎没有任何关系。若不是泰隆亲口确认,泰诺很难把他与那个仅凭近身技巧便让儿子三天无法行动的人联系在一起。 小舞早已认出泰隆,此刻再看见他身边的中年人,脸上立刻露出不满:“小的打输了,果然把老的带来了。你们家挑战别人是不是还要排着顺序?” 泰隆脸上一热,连忙摆手:“我没叫他来。是我爸自己——” “闭嘴。”泰诺打断儿子的解释,目光仍落在白仞身上,“你就是四十七级的白仞?” 白仞停在距离他数步远的位置,回答得十分简洁:“是。” 泰诺上下打量他几遍,仍没有感受到魂宗应有的强烈压迫。他向前走了一步,直接问道:“我儿子身上的伤,是你打的?” “他向我挑战。”白仞没有把泰隆推出来承担全部责任,也没有避开自己最后下手的事实,“我让他停过。他不肯。” 泰隆立刻点头:“确实是我自己不认输。白仞前面只把我摔倒,没有真正伤我。” 泰诺听见儿子再次替对手说话,脸色并没有缓和多少。他看向白仞时语气仍旧沉着:“既然是学生间正常切磋,我本不该插手。但他三十七级,你四十七级,实力差距摆在这里。你最后让他在床上躺了三天,总要给我一个说法。” 唐三原本站在白仞另一侧,听到这里才向前半步:“泰隆最初并不知道白仞的等级,而且挑战是他主动提出。白仞已经多次给他认输的机会。继续追究,对谁都没有意义。” 泰诺转头看了唐三一眼。他认出这就是泰隆提过的蓝银草魂师,却没有询问名字,只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白仞身上:“我不和其他人说。你既然是动手的人,就由你回答。” “你想要什么说法?”白仞问道。 泰诺本以为少年至少会因自己魂王的身份出现几分紧张,没想到白仞从头到尾都没有回避视线。他沉默片刻,抬手指向教学楼后方的空地:“打一场。你若真有四十七级,也真能凭自己把泰隆打成那样,我不再追究。” 小舞立即抓住白仞左臂:“他是魂王,你凭什么要小白跟你打?泰隆输的时候你不在,现在又想自己定规矩。” “我不会占他便宜。”泰诺看见小舞又抱上白仞手臂,终于明白儿子最初为何会产生误会,眼神一时有些复杂,“只要他能在我手下坚持一炷香,或者让我后退三步,这件事便结束。” “不必。”白仞轻轻抽出手臂,将课本交给身旁的奥斯卡,“既然要打,就以一方认输为止。” 周围原本只是经过的学员纷纷停下脚步。 泰诺是五十八级强攻系战魂王,仅凭释放出的气息便能让普通学生感到胸口发闷。白仞虽然已经达到四十七级,双方仍隔着完整的大等级。魂宗主动拒绝坚持一炷香的条件,意味着他从一开始便没有只守不攻的打算。 泰诺眼中也多了一丝认真:“好。至少胆量不差。” “等一下。” 邵鑫的声音从教学楼方向传来。他刚结束另一堂课程,听到学员议论后便赶了过来。看清泰诺与泰隆时,他显然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泰隆的伤是我检查的,没有任何永久损伤。”邵鑫走到两人之间,先把学院立场说清,“学生之间自愿切磋,学院没有理由要求白仞道歉。你若坚持挑战,也只能算你们双方自愿,不能事后再把责任推到学院或学生身上。” 泰诺并非真正不讲道理的人,闻言立刻应下:“我泰诺既然开口,就不会输了再找借口。” 邵鑫又转向白仞:“你的第四魂环才稳定没多久,死神镰刀也仍在观察。能不用便不用,真到了必须用的时候,只许把它当武器,不能牵动里面的力量。” “我知道。”白仞应下这句提醒。 唐三听见邵鑫允许死神镰刀出现,眉心仍然轻轻皱了一下。他没有当众阻止白仞,只走近确认了一次右手温度:“第四魂环一旦出现异常,立刻停下。胜负没有身体重要。” 白仞收回手腕:“不会勉强。” 唐三显然不太相信最后四个字,却也知道此刻继续劝说只会让泰诺觉得白仞在寻找退路。他退到空地边缘,目光已经开始观察泰诺的站姿与魂力流动。 消息很快传遍附近教学楼。越来越多学员聚到空地外,就连原本正在其他训练场修炼的戴沐白几人也赶了过来。 奥斯卡将一根恢复大香肠提前准备好,握在手中没有收起。马红俊看见泰诺的体型后,原本还想说泰隆已经够壮,和他父亲相比却像少吃了几年饭,话到嘴边又在五十八级的魂力气息中咽了回去。 宁荣荣释放九宝琉璃塔的手势已经准备了一半,白仞却在入场前向她摇了摇头。既然是单独切磋,她的增幅不能介入。 朱竹清没有劝阻,只观察着泰诺肩膀和双腿的比例:“纯力量路线,速度不会太快。但魂王能够凭魂力弥补转向,不能用对付泰隆的方法。” 戴沐白赞同她的判断。他看向白仞尚未释放的武魂,语气比平时更加严肃:“泰诺每次攻击都会覆盖很大范围,飞到高处虽然安全,却无法真正赢他。白仞一定会进入近身距离。” 小舞听见几人的分析后更加担心。她站到唐三身旁,手指仍紧紧攥着白仞交给奥斯卡的课本:“小白为什么每次都要答应这种人?学院明明可以把他们赶走。” “他不打,泰诺也不会相信泰隆输得公平。”唐三始终看着场中,声音保持平稳,“而且白仞自己也想知道,现在能不能正面对抗魂王。” 空地中央,泰诺已经释放武魂。 伴随着一声低沉咆哮,他的身体再次膨胀,肩背与双臂的肌肉几乎将衣物完全撑开。大力猩猩的虚影从身后浮现,五枚魂环也依次从脚下升起,两黄三紫,沉重魂力向四周扩散,近处几名学员不得不再次后退。 一白一黑两片羽翼从肩背后展开,左翼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白金色,右翼则沉着灰黑光泽。两黄两紫四枚魂环围绕身体上下律动,属于四十七级魂宗的气息也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高级班所有学员面前。 人群中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许多人此前只听说白仞已经达到四十七级,从未亲眼见过他的魂环。如今四枚魂环真正升起,最令人震撼的反而不只是等级,而是他不超过十五岁的年龄。 几个曾经只因外貌注意白仞的女学员站在人群前方,此刻连交谈都忘了。泰隆同样盯着那对寂灭双翼,终于确定自己三日前面对的白仞甚至没有使用真正实力。 泰诺的神色也沉了下来。 四十七级是真的。 而且这对一白一黑的双翼武魂,连他也从未见过。 邵鑫抬手示意双方准备,确认周围学员已经退到安全范围后才宣布开始。 泰诺脚下地面在声音落下的同时骤然裂开。 他没有像泰隆那样进行试探,庞大身体直接向白仞撞去。右拳还没有真正挥出,沉重风压已经令白仞衣摆向后扬起。 白仞双翼一振,身体没有向高处飞,而是沿着地面横移数米。泰诺的拳头擦过他留下的残影,轰然砸在空地上,碎石与尘土顿时向四周飞散。 泰诺反应远比体型表现出的更加迅速。第一拳落空后,他甚至没有完全收回手臂,腰身已经强行扭转,左臂横扫向白仞落点。 白仞右翼向前折拢,灰黑羽面与手臂正面相撞。 巨响在空地中央炸开。白仞被那股力量直接震飞,双翼连续振动数次才在半空稳住。右侧羽毛微微发颤,手臂也因隔着武魂承受冲击出现一阵麻木。 泰诺没有给他调整时间,脚下第一魂环已经亮起。双臂再次膨胀,身体跃起时竟带动一片巨大阴影,直接朝半空中的白仞抓去。 第一枚黄色魂环在白仞脚下同时亮起。 寂灭突击。 白金左翼在空中划出明亮弧线,白仞没有继续拉开距离,反而顺着泰诺抬起的手臂俯冲而下。他身体几乎贴着拳锋掠过,左翼承接正面风压,灰黑右翼则从泰诺肩侧扫过,短暂压慢那里正在爆发的魂力。 白仞的肩膀撞在泰诺胸口,泰诺向后退了半步。 周围学员中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惊呼。泰诺答应过,只要白仞能令他后退三步便算通过,没想到双方第一次真正碰撞,白仞便已经让他移动。 泰诺扫了一眼脚下,脸上没有恼怒,反而露出几分真正遇到对手后的兴奋:“好。再来。” 他的第二魂环随之亮起,原本已经极为强壮的上身再次膨胀。泰诺抬脚重重踏向地面,魂力沿裂缝向外扩散,逼得白仞无法继续贴地移动。 白仞借助双翼升高半丈,第三枚紫色魂环同时闪亮。 黑白羽毛从双翼间大量分离,转眼覆盖周围二十米。白羽悬停在泰诺攻击路径前方,不与力量正面碰撞,只在拳风接近时改变角度;灰黑羽毛则不断掠过泰诺肩臂与腰侧,令他持续爆发的魂力出现极其细微的迟缓。 寂灭羽阵并不能真正困住一名力量型魂王。泰诺每一次挥臂,都有数枚羽毛被拳风直接震碎。羽毛破裂带来的反震不断传回翼根,白仞脸色很快白了几分,羽阵却始终没有完全散开。 白色羽毛一次次把泰诺的拳锋向侧面推开,灰黑羽毛则迫使他每次续力都比正常速度慢上一瞬。白仞就在这些被强行制造出的间隙中不断改变位置,时而掠过泰诺身后,时而从头顶俯冲,第一魂技接连落在肩背、肋侧与膝后。 那些攻击无法真正击破魂王的防御,却让泰诺再也不能像最初那样随意追击。 马红俊看着泰诺一拳轰碎十余枚羽毛,又被后方白羽推得转过半圈,忍不住压低声音:“他像是掉进了一群会算计人的鸟里。” “那不是鸟。”奥斯卡虽然紧张,仍纠正了他的说法,“每一片羽毛都由白仞控制。泰诺打碎得越多,他的精神和翼根承受的反震也越重。” 宁荣荣看见白仞左翼边缘已经有几片羽毛变得暗淡,神情也逐渐严肃:“他不能一直这样耗。魂力等级差了十一级,先撑不住的一定是他。” 戴沐白没有回应。他看得出白仞从开始便没有准备依靠消耗取胜,羽阵真正作用是逼泰诺暴露如何应对限制。 泰诺显然也失去了继续追逐羽毛的耐心。 第四枚紫色魂环骤然亮起。 “力之震!” 泰诺双拳同时砸向地面。浑厚魂力以身体为中心向四周爆发,地面在一瞬间大面积塌陷,冲击不只沿泥土扩散,连周围空气都像被沉重力量推得向上翻卷。 悬浮的黑白羽毛被同时震散。 白仞来不及完全离开范围,第二魂环已经亮起。寂灭双翼从两侧向前合拢,白金羽翼层层承接冲击,灰黑右翼则尽力压慢扑来的魂力。 寂灭羽衣刚刚形成,力之震便正面撞了上来。 第一层羽毛瞬间破碎。 白仞身体被冲击推向高处,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呼吸也短暂中断。灰黑右翼替他削弱了部分魂力,仍有大量力量穿过羽衣落入经脉。他在空中失去平衡,向后坠落数米才勉强展开双翼。 唐三向前迈了一步。 蓝银草已经在掌心出现,却没有真正释放出去。白仞尚未失去意识,魂力也没有紊乱到必须中止战斗的程度。唐三只能压住出手的冲动,目光紧盯着那只明显震颤的右翼。 泰诺从塌陷地面中央抬起头:“认输吧。你能以四十七级逼我使用第四魂技,已经足够了。” 白仞落回地面,左脚触地时向后滑出半步。他没有回答,背后的寂灭双翼却缓慢收拢,四枚魂环也随之淡去。 围观学员还以为他准备认输,灰黑雾气已经从右掌中向外汇聚。 长柄率先显现,紧接着是弯月般的灰白刀锋。 死神镰刀落入白仞手中。 没有任何魂环随之出现。 泰诺神情骤然一变。周围学员也在短暂沉默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白仞刚才分明已经以寂灭双翼释放了四枚魂环,如今双翼消失,手中却又多出一件完全不同的器武魂。 “双生武魂?”宁荣荣身旁一名学员失声喊了出来。 泰隆同样呆在原地。他之前只听说白仞拥有两个武魂,从未真正见过死神镰刀,更不知道这件武魂出现时竟没有魂环。 赵无极这时才从远处赶到。他原本还准备阻止战斗,看见白仞只召出镰刀本体,刀锋周围也没有灰色魂环浮现,脚步才稍微放慢。 “至少还记得老师的话。”赵无极站到邵鑫身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白仞右手,“只把镰刀当武器用,问题不大。” 邵鑫看了一眼已经被力之震摧毁大半的空地:“人有没有问题暂时不知道,学院地面的问题已经很大了。” 弗兰德若在现场,大概会立刻结束战斗并开始计算赔偿。邵鑫却知道白仞此刻不可能主动退出,只能继续替他留意魂力变化。 泰诺看着那柄与白仞身形并不相称的长镰,眼中第一次出现真正警惕:“难怪泰隆说你不使用武魂也能把他打倒。你真正擅长的是长柄武器?” “练过几年。”白仞双手握住镰柄,右手在后,左手控制前端,站姿在武魂更换后随之改变。 李郁松从他伤势初愈时便开始教导长柄武器。那些最初只能重复握持和站立的清晨,后来逐渐变成真正的劈、扫、挑、锁。白仞不能在外界公开使用死神镰刀,却从未停止过训练。 泰诺没有继续询问。他脚下第五魂环终于亮起,原本散向全身的力量迅速向双臂收拢。那股魂力没有像力之震一样扩散,反而被压缩得近乎凝实,令他每迈出一步,地面都会向下陷落。 白仞没有后退。 泰诺冲到面前时,右拳带着沉重魂力直落而下。白仞将镰柄横起,却没有用刀锋迎击拳面,而是让弯曲刀柄贴着泰诺前臂滑过,刀锋从手肘外侧绕下。 两人的力量完全不在同一层次。 镰柄接触拳臂的一瞬间便发出令人牙酸的震响,白仞右手虎口当即裂开,鲜血沿镰柄向下流淌。他却没有强行挡住攻击,只在拳锋落下时改变长柄角度,将泰诺手臂向身体外侧带偏。 拳头擦过白仞肩头,轰入地面。白仞顺着泰诺前冲的力量绕到侧面,镰柄末端重重落在其腰侧。泰诺身体只晃了一下,左手便已经反向抓住长柄。 “抓住了。”泰诺五指收紧,试图直接夺走武魂。 白仞没有与他争夺力量。 死神镰刀在泰诺掌中骤然化作灰雾消散。泰诺全力抓握的目标突然消失,肩膀与身体都向后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寂灭双翼再次从白仞身后展开。 四枚魂环重新升起,第四枚紫色魂环在所有人眼前亮起。白金光芒从泰诺脚下形成圆环,灰黑羽纹同时沿着他的小腿、腰侧与肩臂向上收束。 寂灭天缚。 泰诺刚刚重新调动的魂力像是陷入黏稠泥沼,庞大身体也被白金圆环短暂固定。他低吼一声,双腿和手臂同时发力,圆环表面立刻出现细密裂纹。 白仞知道这项魂技困不住他太久。 第一息,白色羽毛从四周推向泰诺右侧,使他原本准备向左挣脱的身体出现偏移。 第二息,灰黑羽纹集中到泰诺刚刚连续爆发的腰背位置,令那里的魂力衔接再次慢了一拍。 第三息尚未结束,白金圆环已经轰然破碎。 泰诺挣脱束缚的同时,白仞也从正面俯冲而至。 第一魂环亮起,黑白双翼在身后完全展开。白金左翼承接俯冲时产生的全部冲击,灰黑右翼则贴着泰诺刚刚恢复运转的魂力扫过,令他的防御短暂陷入沉寂。 寂灭突击没有落在胸口或头部。 白仞肩背下沉,整个人撞在泰诺重心已经偏移的右侧腰腹。白色羽毛同时从另一侧向前推动,黑色羽毛则压慢泰诺抬腿重新站稳的动作。 泰诺第一次真正失去平衡。他向侧面踉跄两步,脚掌重重踏裂地面,勉强没有倒下。白仞却没有给他重新聚力的机会,双翼在极近距离连续改变方向,从泰诺身侧掠到后方,左脚准确踩在其刚刚准备后撤的位置。 白金羽翼从肩后向下压落。 泰诺庞大的身体单膝跪地。灰黑羽毛随即缠上他的双臂与腰侧,白羽则交错固定住肩背。寂灭天缚已经无法在短时间内再次完整释放,白仞便用羽阵的所有力量完成最后一层限制。 泰诺手掌撑住地面,还准备强行站起。白仞落在他身后,灰黑右翼边缘停在颈侧,羽锋距离皮肤只剩极短距离。白金羽翼则压住另一侧肩膀,令泰诺即使继续发力,也无法在不被羽锋划中的情况下转身。 “还打么?”白仞的呼吸已经明显变重,声音却仍然平稳。 泰诺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感受着颈侧传来的冷意。他并没有真正失去所有力量,只要不计后果地爆发,依旧可以震碎周围羽毛。 可羽锋会在那之前划过颈部。 继续下去已经不是切磋,而是在赌白仞是否愿意收手。 泰诺沉默数息,最终主动散去大力猩猩武魂:“我认输。”

空地周围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声。 五十八级力量型战魂王,败给了四十七级魂宗。 白仞收回羽阵,泰诺颈侧的灰黑羽锋随之化作魂力消散。他向后退开时脚步轻微晃了一下,背后的双翼也没有立刻完全收回。 小舞第一个冲进场中。她抓住白仞左手,先看见右手虎口仍在流血,脸上的喜色顿时变成生气:“你答应过不会勉强。手都裂开了还叫没有问题?” “只是虎口。”白仞收回寂灭双翼,右侧身体失去武魂支撑后明显冷了几分,“没有伤到经脉。” 唐三已经走到另一边。他没有询问胜负,也没有看仍跪在地上的泰诺,只握住白仞右腕探入一缕玄天功。 八角玄冰草留下的寒意被接触牵动,白仞体内残留的魂力也自行回应。唐三很快发现右翼经脉承受了数次强烈反震,胸口同样被力之震冲击过,只是都没有达到真正重伤的程度。 “右肩需要重新上药。”唐三松开手腕时没有停顿,脸色却没有因为白仞获胜缓和,“虎口和前臂都被震伤了。” 白仞看了一眼右手:“明天可以恢复。” “明天能恢复,又不是没有受伤。”唐三从魂导器中取出药物,态度没有留下争论余地,“先处理伤口。” 奥斯卡也已经带着恢复香肠跑了过来。他把香肠塞进白仞左手,又观察了一遍右臂:“我还以为你召出死神镰刀,是准备把泰诺也打得三天起不来。结果最先裂开的反而是自己的手。” 马红俊站在几步外,仍在消化刚才看见的一切:“那可是五十八级魂王。白仞不但赢了,最后还没用镰刀上的魂技。” “镰刀根本没有出现魂环。”宁荣荣走到场边,目光仍停在白仞右手刚才握刀的位置,“他只是把第二武魂当作普通武器。若是......” 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周围学员显然也想到了相同问题。白仞现在便已经能越级战胜魂王,若第二武魂也使用魂环的力量,实力会达到怎样的程度,没有人能够判断。 朱竹清更在意白仞更换两种武魂的速度:“他先用死神镰刀让泰诺习惯长柄武器的攻击范围,再主动解除武魂,让对方因抓空失去平衡。最后一次切换并不是临时决定,从泰诺使用第五魂技时便已经开始准备。” 戴沐白望着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空地,沉默片刻后才说道:“我达到四十级以后,正面对上泰诺也没有必胜把握。白仞真正可怕的不是两个武魂,是他从第一拳开始便在记泰诺每一种发力方式。” 赵无极听见这句话,抱着手臂走到几人身旁。他脸上没有明显赞扬,只朝白仞仍在流血的右手抬了抬下巴:“看见魂王就敢让人家打到第四魂技,确实很有本事。明天训练量减半,剩下时间去邵鑫那里养伤。” 白仞原本以为他说的是惩罚,听见“减半”后反而抬眼看了一下。 赵无极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立刻补充:“别误会。不是奖励,是怕你伤没好又把学院其他地面砸坏。” 邵鑫已经蹲在泰诺身边检查。泰诺身体强度极高,白仞最后的攻击主要破坏平衡与魂力衔接,没有造成严重内伤。除了腰侧、肩背和膝盖附近出现大片淤青,休息两日便能恢复。 泰隆扶着父亲站起,脸上的神情比三日前更加复杂。 他曾经以为白仞不释放武魂打败自己,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等级差距。如今亲眼看见白仞以四十七级战胜五十八级魂王,他才真正明白,三日前的决斗从一开始便没有任何悬念。 “白仞。”泰隆松开扶住父亲的手,郑重向前走了一步,“之前是我误会了你和小舞,也是我先动手。三天的伤是我自己不肯认输造成的,我向你道歉。” 小舞抱着白仞左臂,没有再用言语刺激他。白仞看了一眼泰隆已经恢复正常的动作,只回答道:“以后先把关系问清楚。” 泰隆脸色顿时红了。他向小舞那边看了一眼,又立即移开视线,显然短时间内都不想再提那场误会。 泰诺活动了一下仍然发麻的肩膀,也向白仞正色说道:“我儿子输得不冤,我也输得不冤。今天是我主动来挑战,事情到这里结束。” 他说完以后转向邵鑫,正准备带泰隆离开,弗兰德的声音却从教学楼另一侧传了过来。 “人可以走,地面得先赔。”弗兰德显然刚刚得到消息,一路赶来时甚至没有整理被风吹歪的衣领。他站在空地边缘,看着中央被力之震砸出的大片凹陷,脸上的心痛几乎没有遮掩。 “学院新修的训练区,地砖、排水沟和外围护栏全坏了。”弗兰德从怀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小账本,翻开以后飞快计算,“白仞是本院学生,损失可以由学院内部处理。泰诺先生作为外来挑战者,至少承担七成。” 泰诺刚输掉决斗,本以为最难堪的部分已经过去,没想到还要站在众多学员面前讨论赔偿。他看了一眼自己第四魂技造成的深坑,没有推卸责任,只咬着牙问道:“多少?” 弗兰德立即报出一个让泰隆眼角抽动的数字。 泰诺显然很想问这些普通地砖为什么会如此昂贵,最终还是从魂导器中取出金魂币卡交了过去。弗兰德确认额度足够,脸色终于缓和下来,甚至主动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学院安排马车。 泰诺没有接受这份突然出现的热情,带着泰隆转身便走。 父子二人走出学院很远后,泰隆才小心观察父亲的脸色:“爸,您的腰没事吧?” “闭嘴。”泰诺走路时仍保持着平常姿态,声音却明显从牙缝里挤出来,“回去以后再说。” 泰隆不敢继续询问,只跟在父亲身旁。他原以为泰诺会因败给一个少年而暴怒,走出一段后却发现父亲脸上更多是凝重。 “你以前说他没有使用武魂,我还以为你是给自己找理由。”泰诺看着前方道路,回想起黑白双翼和那柄没有魂环的长镰,“四十七级,双生武魂,第二武魂还没有附加魂环。这样的孩子怎么会留在一所高级魂师学院里正常上课?” “他缺了几个月课程。”泰隆只能说出自己知道的部分,“院长原本想让他单独训练,他自己选择和唐三、小舞一起上课。” 泰诺没有追问那两个名字。他只觉得这所史莱克学院远比表面上更加古怪,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四十七级魂宗还在高级班补课,教师似乎也对双生武魂的秘密见怪不怪。 回到力之一族府邸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 泰诺原本准备趁父亲没有发现,先回房处理腰侧淤伤。可他才跨进前厅,一道苍老声音便从上方传来:“站住。” 泰诺与泰隆的动作同时僵住。 泰坦坐在正厅上首,身材比泰诺还要高大。银白短发根根竖起,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并没有削弱力量感,反而让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座经历多年风雨却从未动摇的山岳。 他的目光先落在泰隆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上,又转向泰诺明显不自然的腰侧:“一个三天没回家,一个出去半日便带着伤回来。你们父子是约好在外面给力之一族长脸?” 泰诺知道父亲最不喜欢遮掩,只能把事情完整说了一遍。 泰隆最初因误会主动挑战,白仞不用武魂便令他三日无法行动;泰诺随后去学院讨说法,又在正式切磋中败给了四十七级的白仞。 他没有省略白仞的等级,也没有隐瞒双生武魂。说到死神镰刀时,他特意说明那件器武魂出现后没有任何魂环,白仞也没有使用来自镰刀的魂技。 泰坦听完以后没有立即发怒。 他粗大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两下,最先问的却是:“你确定那孩子只有十四岁左右?” “最多十五岁。”泰诺回想白仞的外貌,语气仍然复杂,“寂灭双翼已经附加四枚魂环,两黄两紫,魂力确实是四十七级。另一件镰刀武魂没有显露魂环,应该还没有正式附加,或者被他用特殊方式隐藏了。” “十四岁的四十七级魂宗,还拥有双生武魂。”泰坦重复了一遍,眼神逐渐变得认真,“这种人留在高级魂师学院和三十多级的学生一起上课,学院也放心?” 泰隆在旁边解释:“他自己选择留在高级班。学院原本准备让老师单独训练。” 泰坦看了孙子一眼:“既然知道他是四十七级,你还敢主动挑战?” 泰隆低下头:“挑战时不知道。” 泰坦没有继续训斥。他显然更在意另一个问题:“学校让两个实力相差十级的学生自己处理矛盾,最后一个在床上躺了三天。之后父亲上门,又让学生亲自出战。这个史莱克学院的规矩倒很有意思。” “是我主动挑战白仞。”泰诺必须承认这点,“学院老师最初说明过泰隆没有永久损伤,也没有要求白仞向我们道歉。切磋和地面损失都是我自愿承担。” “你输了以后,倒替学院说起话了。”泰坦瞥了儿子一眼,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不过能让你这个五十八级力量型魂王心服口服,那个孩子确实值得亲眼看看。” 泰诺听出父亲话里的意思,脸色微微一变:“您要去学院?” “孙子躺了三天,儿子带着伤回来,我这个做长辈的去问一问经过,很过分么?”泰坦从座椅上站起,高大身形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沉重阴影,“况且十四岁的四十七级魂宗,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第二个。” 泰隆想起父亲败北后已经足够难堪,再想到爷爷亲自出现在学院,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发苦:“爷爷,白仞没有欺负我。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你们和他的切磋结束了。”泰坦拿起放在一旁的外袍,回答得十分平静,“我要问的是学院。” 他没有说要替谁报仇,也没有提出继续挑战白仞,只让泰隆第二日照常带路。 次日清晨,史莱克学院刚刚打开大门,守门教师便看见三道高大身影沿道路走来。 走在最前方的老人没有释放武魂,也没有刻意以魂力压迫周围。可他每一步落下,都让人觉得脚下道路似乎跟着沉了一分。 泰诺与泰隆一左一右跟在后方,平日足以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的身形,此刻却只像是两名安静随行的晚辈。 老人走到学院门前停下,没有越过门槛,只对守门教师说道:“力之一族,泰坦。劳烦通报院长,我来问昨日学生切磋之事,也想见一见那个叫白仞的孩子。” 守门教师看着他平静的神情,背后却莫名渗出一层冷汗。 74.共承一压 学院大门再次打开时,最先走出来的是弗兰德。 赵无极与大师跟在他身后,邵鑫也从食堂方向赶了过来。三人显然已经从守门教师口中听说来者身份,脸上的神情都比平日严肃许多。 弗兰德停在门内,没有立刻把人请进学院。他扶了一下眼镜,先向站在最前方的老人行礼:“原来是力之一族的泰坦前辈。昨日切磋的经过我已经了解,不知道前辈今日前来,是对学院的处理有什么疑问?” 泰坦没有故意释放魂力,高大身形却仍给人一种难以越过的沉重感。他看了一眼弗兰德身后的几名教师,随后才开口:“我孙子在学院里躺了三日,儿子昨日又带着伤回家。事情虽然都是他们主动挑起,我这个做长辈的总要亲自来看看。” 泰隆站在最后,听见这句话后将目光移向一旁,显然不愿再回忆自己在床上无法翻身的三天。泰诺腰侧仍有些不自然,却没有替自己解释,只安静站在父亲身后。 “泰隆的伤由我亲自检查过。”邵鑫向前半步,将昨日已经说过的话重新说明,“白仞没有伤及骨骼、内脏和重要经脉,三日不能行动是魂力震散发力位置造成的。泰诺先生昨日主动挑战,双方也是自愿切磋。” “这些我已经问清楚了。”泰坦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把责任强行推给学院,“我今日来,并非替他们重新挑战。” 弗兰德听到这里,神色稍微缓和。泰坦却随即看向学院内部,目光从教学楼与训练场之间缓慢经过。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已经达到四十七级的魂宗,为什么还和三十多级的学生坐在同一间教室。”泰坦收回视线,语气里多出几分审视,“学校明知道实力差距,却让他们自行解决冲突。之后我的儿子上门,还是由那个孩子亲自出手。史莱克究竟是在教学生,还是把所有事情都留给学生自己处理?” 弗兰德没有因质问动怒。他朝身后的大师看了一眼,随后解释道:“学院按照学生需要安排课程,不是魂力达到四十级便没有东西可学。白仞缺了几个月理论课,选择留在高级班与同伴共同学习。至于切磋,学院允许学生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交手,但事后都会检查伤势。” “他的单独训练另有教师负责。”大师接过话时,神情自然,“留在高级班是他自己的决定。等级比同学高,不代表必须离开原来的团队。” 泰坦听完没有立即评价。他能听出史莱克并非完全放任,也知道泰隆与泰诺都没有受到无法恢复的损伤,可心中的疑问仍未完全消散。 一个十四岁的四十七级魂宗,已经足以成为任何一所高级魂师学院的绝对核心。史莱克却让他与其他学生一起上课,教师谈起他时也没有任何急于炫耀或隐藏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泰诺真正输给了那个少年。 泰坦了解自己的儿子。五十八级纯力量型战魂王即使面对六十级魂帝,也未必会败得如此干脆。白仞能够跨越十一级魂力差距获胜,绝不能只用武魂特殊来解释。 教学楼方向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 史莱克众人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戴沐白与朱竹清走在最前面,奥斯卡、宁荣荣和马红俊紧随其后,小舞则一手拉着唐三,另一只手牵着白仞,走出教学区后便直接朝学院大门赶来。 白仞右手仍缠着昨日留下的绷带。伤口已经不再渗血,手腕与前臂却被唐三重新固定过,避免动作过大时再次裂开。赵无极原本只给他安排了半日训练,此刻显然还没来得及开始。 泰坦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白仞身上。 近距离看见以后,他终于明白泰诺为什么会反复强调少年的年龄。白仞没有强攻系魂师常见的壮硕身形,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五岁身形。浅金色长发在末端逐渐转为银白,皮肤也因昨日消耗显得有些苍白。若只看外表,甚至很难把他和一个能够击败魂王的人联系在一起。 白仞停在几名老师身侧,先看了泰隆和泰诺一眼,确认两人行动已经恢复,才将视线转向泰坦:“前辈找我?” “你便是白仞?”泰坦虽然已经从泰诺的描述中认出他,仍亲自确认了一遍。 白仞点了一下头,没有因为对方高出自己数个等级便避开视线。 泰坦观察他片刻,目光又落到那只包扎严密的右手上:“昨日刚与泰诺交手,今天便能正常来上课,身体倒是不错。” “只是皮外伤。”白仞没有特意隐藏,也没有借伤势拒绝接下来的谈话,“不影响行动。” 唐三站在他右侧,闻言看了一眼绷带。白仞昨晚虎口仍有撕裂感,右肩经脉也没有完全恢复,所谓“不影响行动”,只是尚未严重到必须卧床而已。 小舞显然也不认同,却没有当着泰坦的面拆穿,只把白仞左臂抱得更紧一些,戒备地盯着门外三人:“泰隆已经道过歉,泰诺也认输了。你们不会真的准备一个接一个打下去吧?” 泰隆听得脸上一热,忍不住替爷爷解释:“爷爷说了不是来挑战的。” “不是挑战。”泰坦看着白仞,话却是说给几名教师听的,“我想试一试史莱克教出来的学生,究竟是什么样的天才。” 弗兰德眉头微皱:“前辈准备怎么试?” 泰坦抬手从泰诺身侧取过一支香,指间稍一用力,香头便自行燃起。他没有提出真正交手,只将香插入学院大门旁的石缝之中。 “一炷香。”泰坦转身走到门外较为开阔的位置,沉声说明自己的条件,“我不释放武魂,也不使用魂技,只以魂力威压进行测试。白仞若能坚持到香燃尽,昨日之事便到此为止,我让泰诺和泰隆当众向他赔礼。” 泰隆和泰诺二人低着头,没有替自己辩解。之前是他们主动挑战,今日泰坦提出这样的条件,已经算是合理。 泰坦停顿片刻,又看向白仞:“可若你撑不住,便加入我力之一族。你这样的天赋,留在这里继续和低等级学生一起上课,未必是最合适的路。” 弗兰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赵无极也向前迈出一步,显然对这个条件十分不满。白仞是史莱克的学生,不是任何势力可以凭一场赌约带走的人,何况泰坦身为魂斗罗,以威压测试一名昨日刚受伤的魂宗,本就谈不上公平。 白仞还没回答,唐三已经比他更快向前走了一步。 他抬手拦在白仞身前,没有看泰坦,只转头问大师:“两个人一起,可以么?” 大师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先落在白仞包扎过的右手,又看向唐三已经接近四十级的魂力波动。他当然明白唐三的打算。两人在冰火两仪眼形成的魂力循环,至今只用于修炼和简单测试,如果共同承受外界压力,寒热药力或许可以加速恢复,也能把原本集中在一人身上的冲击分散到两套经脉中。 可泰坦的魂力远超他们以前承受过的任何主动压迫。相连魂力一旦在高压下失控,两个人都会同时受伤。 “这是前辈对白仞提出的赌约。”大师没有替他们作决定,只提醒道,“唐三加入以后,承受的压力不会因此减半。泰坦前辈会根据你们两人的表现调整力量。” 泰坦看向唐三,眼中出现几分兴趣:“你也准备来?” “我是史莱克的学生,也是白仞的同伴。”唐三放下挡在白仞身前的手,语气不重,却没有退让,“昨日的事情与学院有关,不能只让他一个人证明。” 白仞侧过脸看他,掌心仍压着尚未完全散去的魂力:“我自己可以。” “你的右手昨晚还在出血。”唐三没有压低声音,直接指出他试图省略的情况,“共同修炼暂停一晚,是因为你的经脉需要休息。今日再单独承受魂斗罗威压,不叫可以。” 白仞知道继续争论没有意义。唐三既然已经站出来,就不会因为一句拒绝退回去。 泰坦也没有阻止。他看得出唐三只有三十多级魂力,却并未因此轻视:“既然你们愿意共同承受,我可以答应。不过测试开始以后,任何一个人倒地、退出二十米,或者主动断开武魂,都算结束。” 他看向唐三,又把赌约补得更清楚:“既然你也加入,若你们输了,便一起加入我力之一族。” 唐三还没有开口,奥斯卡已经从队伍里挤了出来。 “这不公平。”奥斯卡平日总爱嬉笑,此刻却难得认真。他先看了看唐三和白仞,又转向泰坦,语气里带着明显不服,“前辈输了,只让泰隆和泰诺赔礼,顶多丢点面子。可他们输了,就要加入力之一族,被一个家族绑住一辈子。这赌注差得也太多了。” 泰坦看向奥斯卡,眉头微微一动:“那你认为该怎么样?” 奥斯卡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飞快从唐三身上掠过,又带着几分机灵说道:“很简单。若他们输了,按前辈说的办。若他们赢了,前辈也不能只让儿子孙子道歉。” 泰坦没有动怒,只沉声问道:“你想让我如何?” 奥斯卡刚要开口,唐三却先向前走了半步。 “若我们赢了,前辈加入我的家族。”唐三看着泰坦,语气仍旧沉稳,“既然赌的是归属,自然应该对等。” 这话一出,史莱克众人都愣了一下。 小舞最先看向唐三,眼中带着明显意外。她当然知道唐三出身圣魂村,也知道唐昊只是村中铁匠,却从未听唐三提起过什么家族。大师站在后方,神情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看向唐三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 泰坦也被这句话引出几分兴趣:“你的家族?” 唐三点头,左手在身侧轻轻收紧,却没有召出武魂:“唐门。” “唐门?”泰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并未立刻露出熟悉之色,“大陆上有这个宗门?” “现在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唐三没有因为泰坦的反应而动摇,回答时语气很平,“但它会有。” 奥斯卡听见这句话,立刻接上去:“那就更公平了。前辈若赢,唐三和小白加入力之一族;唐三他们若赢,前辈和力之一族加入唐门。输赢都不只是赔个礼,这才叫赌约。” 马红俊站在奥斯卡身后,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奥今天脑子转得是真快。” 宁荣荣看了奥斯卡一眼,嘴角微微弯起,却没有拆穿他此刻分明是在替唐三抬价。她出身七宝琉璃宗,自然明白奥斯卡这几句话的分量。 泰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小小年纪,倒是敢立宗门。”他没有因为唐三口中的唐门尚未成名而轻视,反而重新审视起眼前两名少年,“一个十四岁的魂宗,一个三十多级却敢与魂斗罗对赌的控制系魂师。你们史莱克,确实有些意思。” 唐三看着泰坦,没有退让:“前辈若觉得赌注不合适,可以重新谈。” “不必。”泰坦沉声应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豪气,“若你们撑过这一炷香,我泰坦认这场赌约。今后力之一族归入唐门,任你调遣。” 泰诺和泰隆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显然没想到父亲和爷爷会答应到这种程度。可泰坦既然已经开口,力之一族上下便没有人能够替他收回这句话。 弗兰德站在门内,镜片后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奥斯卡这几句看似临场起意,实际上正好把原本不公平的赌约扳回了对等位置。唐三口中的唐门虽然尚未真正立起来,却已经在这场赌约里有了第一个可能的归属者。 白仞看向唐三。 他猜到唐三心中藏着属于他的秘密,也知道唐门并非普通家族能够概括。可唐三第一次当众说出这个名字时,白仞仍然从他平稳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比平日更深的郑重。 那是唐三真正认定的来处,也是他终有一日想在这个世界重新立起的东西。 唐三最终转向白仞,等他给出最后决定。白仞沉默片刻,没有再要求独自应对,只将左手递到他面前。 “不要强行替我承担。”白仞提醒时声音很轻,目光却没有离开唐三。 唐三握住他的手腕,回答时没有作出无法兑现的保证:“你也一样。” “大哥二哥,我相信你们能赢。”小舞走到两人面前,先拉了一下唐三衣袖,又检查白仞右手的绷带,“但是如果威胁到你们的生命,一定要及时退出来,不要逞强。” 唐三认真应下。白仞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在这种时候用“没事”敷衍她。 奥斯卡已经提前制作出两根恢复大香肠。他将香肠分别塞给唐三与白仞,又担心普通恢复速度跟不上,索性把亢奋粉红肠也准备在手中。 马红俊站在他身后,难得没有开玩笑。他看了看身形如山的泰坦,又看向站在门外的两名同伴,最终只向白仞喊了一句:“你昨天才把他儿子打赢,今天没必要连老子和爷爷都一起赢。撑不住不丢人。” “你这话怎么听着还不希望小三赢?”奥斯卡转头问道。 “我是不希望他们太严重的受伤。”马红俊没有像平时那样反驳,视线仍停在泰坦身上,“那可是魂斗罗。” 宁荣荣已经释放九宝琉璃塔,九层塔身在掌心缓慢旋转。她不能在测试中直接增幅,却可以在压力撤去后第一时间强化两人的恢复与防御。 朱竹清则走到距离测试区域最近的位置,观察着泰坦尚未释放便已经令周围空气变得沉重的魂力:“开始以后不要只看他们是否站着。白仞右翼颜色有变化,或者唐三背后出现八蛛矛,就说明压力已经超过普通经脉承受范围。” 戴沐白点了点头。他昨日才见识过白仞如何击败泰诺,此刻却没有因此放松:“泰诺与泰坦之间至少差了两个大等级。昨日能够利用的技巧,在纯粹魂力压迫下没有意义。” 赵无极听见几名学生的分析,走到弗兰德身旁压低声音:“老家伙至少八十级以上,还是纯力量魂师。真让他把威压全部放出来,这两个孩子再特殊也会出问题。” “我知道。”弗兰德已经做好随时中止的准备,镜片后的目光十分凝重,“你和我一左一右。小刚负责判断经脉状态,邵鑫准备恢复糖豆。” 泰坦等众人全部退开,才示意唐三与白仞站到香所在位置前方。 两人相距不到半步。 唐三右手仍扣在白仞左腕,蓝银草从掌心生长出来,沿着两人接触的位置缠绕数周,又分别向下延伸。部分藤蔓扎入地面,部分则绕上白仞腰侧,形成数个能够分散力量的连接点。 白仞身后展开寂灭双翼。 一白一黑两片羽翼向两侧舒展,四枚魂环也依次落下。白金左翼停在唐三身后半侧,灰黑右翼则向前倾斜,正好将两人同时纳入羽翼能够保护的范围。 唐三的三枚魂环随后从脚下升起。蓝银草在魂力注入后迅速变得粗壮,根系般的藤蔓沿地面向四周延伸,将两人的位置牢牢固定。 泰坦看见他们用蓝银草将彼此连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们的魂力可以相通?” “只能在接触时形成循环。”大师替两名学生回答,没有透露冰火两仪眼与仙草的具体信息,“前辈可以开始了。” 泰坦点了一下头。最初释放的魂力并不算强,只相当于一名普通魂帝的正面压迫。可那股力量落下时,周围空气仍像骤然凝固,唐三和白仞身上的衣物同时向下贴紧,脚下泥土也发出细碎挤压声。 唐三肩膀轻微一沉,玄天功已经沿经脉高速运行。白仞身后的双翼同时向前收拢,羽毛并未完全闭合,只以层层交错的角度将迎面而来的压力拆向两侧。 两人的手腕仍然相扣,烈火杏娇疏留下的温热魂力先从唐三经脉中涌出,八角玄冰草的寒意随即从白仞体内迎上。寒热力量在接触位置短暂交汇,随后分别进入对方身体,沿着早已形成的路线完成第一个周天。 原本压在两人身上的魂力因此被同时分入两套经脉。唐三负责以玄天功不断化解冲击,白仞则借助寂灭双翼将力量引向脚下和周围空气。蓝银草扎入地面的根系越来越深,白金羽翼边缘也没有出现明显震颤。 泰坦眼中的疑惑逐渐变成认真。 他没有预料到两个武魂与修炼方向完全不同的少年,魂力进入对方体内时竟然没有产生任何排斥。那不是简单地彼此增幅,而是真正组成了首尾相连的循环。 压力很快增加。唐三脚下蓝银草同时贴近地面,藤蔓表面被压出一道道细纹。白仞双翼也向下沉了少许,灰黑右翼开始主动接触泰坦的魂力,试图让那股沉重力量在靠近身体以前稍微减慢。 泰坦没有给他们太长适应时间,魂力威压直接提升到接近魂圣层次。 空气中出现肉眼可见的轻微扭曲。唐三和白仞的身体同时晃了一下。白仞受伤的右手被压力牵动,包扎下的虎口立即传来刺痛,肩背后尚未恢复的经脉也出现一阵迟滞。 唐三通过共同循环察觉到那处变化,玄天功立即沿着白仞右肩外围绕过一周,替他稳定险些散乱的魂力。 白仞侧过脸:“别把力量都送过来。” “我没有。”唐三嘴上这样回答,右手却将他的左腕握得更紧,“只是把你那边走不通的部分带回来。” 白仞知道唐三并未完全说实话,却无法在持续增强的威压下分神争论。他只能重新调整双翼,让白金左翼承担更多正面压力,灰黑右翼则减少与泰坦魂力直接接触的时间。 香头燃烧得很慢。最初一小截灰烬终于落下时,泰坦已经将威压提升到七成左右。 周围观战的学生无法真正感受到测试区域内的压力,只能看见唐三与白仞之间的空气不断荡开水纹般的波动。地面上的蓝银草越来越贴近泥土,几根稍细的藤蔓已经从中裂开,白仞左翼外层也有羽毛开始向下弯折。 小舞盯着两人的脸色,手指不知不觉抓紧了衣角:“他们还能撑多久?” 大师没有用安慰敷衍她。他观察着唐三颈侧逐渐明显的青筋,又看向白仞右翼边缘出现的轻微褪色:“共同循环仍然完整。只要接触没有断开,暂时不会突然崩溃。” “暂时?”小舞立即捕捉到那个词。 “泰坦还没有使用全部压力。”大师的声音也比平日更沉,“真正危险的部分还没有开始。” 泰坦显然得出了同样判断。 眼前两个少年已经连续承受七成压力,除了呼吸变重,依旧没有退后半步。白仞的四十七级魂力固然惊人,唐三却只有三十九级左右,身体承受能力却丝毫不弱于普通魂宗。 更令泰坦在意的是,他们每次接近极限时,另一人的魂力都会自然补上缺口。白仞双翼分散压力,唐三的蓝银草便趁机重新扎稳;唐三经脉受到冲击,白仞体内寒意又会压住过快运转带来的灼热。 两个人像是已经共同修炼了许多年。 泰坦不再保留试探之意,威压再次提升。 唐三脚下地面骤然下陷半寸。白仞身后的寂灭双翼猛地向前闭合,第二枚魂环也随之亮起。层层羽毛在两人身前交错成完整屏障,白金羽翼承担正面冲击,灰黑羽翼则附着在最外侧,令不断涌来的魂力出现短暂凝滞。 寂灭羽衣原本只用于保护白仞自身。 此刻双翼却把唐三也一同包裹了进去。 压力并未因此消失,只从原本无处不在的挤压变成了沿羽翼不断传入身体的冲击。白仞肩背每承受一次震动,唐三便会通过相连魂力替他带走一部分;唐三玄天功每运行一周,温热力量也会重新返回白仞体内,支撑双翼不至于立刻散开。 两人之间的魂力循环因此越来越快。 唐三体内望穿秋水露强化后的精神感知也在这一刻发挥作用。他不需要睁眼确认,便能清楚感觉到白仞每一根羽毛的受力方向。白仞同样能够通过蓝银草察觉唐三脚下哪一处根系即将断裂,在真正崩开以前主动调整羽翼角度。 大师看见这一幕,目光骤然变得专注。 这已经不只是共同修炼。 唐三的蓝银草没有与寂灭双翼融合,两个武魂之间却开始出现最基础的协同。藤蔓沿着白仞脚边向后延伸,缠在双翼根部附近,为被压力推向后方的羽翼提供支点;白羽则覆盖在蓝银草表面,阻止部分藤蔓被泰坦的魂力直接碾碎。 “他们在自己调整。”弗兰德同样察觉到变化,语气里难掩惊讶,“没有人提前教过这种配合。” 大师没有移开视线:“他们的魂力本来就能进入对方身体。现在只是第一次被逼到必须让武魂也共同承担。” 香已经燃烧接近一半。 泰坦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他原本只想确认白仞的实力与学院的判断,如今却发现另外那名叫唐三的少年同样不简单。 两人联手后能够承受的压力远超过魂力等级相加。继续维持当前程度,一炷香很可能真的会在他们没有倒下以前燃尽。 泰坦将威压提升到八成。 寂灭羽衣外层骤然出现大片裂纹。 白金羽毛连续崩碎,灰黑右翼也被压得向内弯折。白仞胸口一闷,尚未完全恢复的右肩传来撕裂般疼痛,右侧身体温度随之迅速下降。 唐三的情况同样不好。 蓝银草在一瞬间断裂近半,玄天功也被沉重压力压缩在经脉中,运行速度明显变慢。他膝盖微微弯曲,骨骼之间开始发出细密摩擦声,却仍没有松开白仞手腕。 白仞察觉到唐三魂力受阻,第一反应便是切断共同循环。 两人若继续相连,唐三承受的冲击会沿着接触位置不断增加。白仞已经达到四十七级,至少还能依靠双翼多支撑一段时间;唐三只有三枚魂环,一旦经脉真正受损,压力会比自己更早突破防线。 他的左手刚向后收了一点,唐三已经反手扣紧。 “别断。”唐三说话时呼吸明显发沉,手上的力量却没有减弱,“循环一断,你的右翼会先撑不住。” “你的魂力已经慢了。” “我知道。”唐三没有否认,只把玄天功再次压入共同路线,“还没有停。” 白仞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强行抽手。 下一刻,唐三背后的衣物忽然裂开。 八根紫黑色蛛矛从脊背迅速伸展,直接刺入地面,替双腿分担压力,关节抵住寂灭羽衣内侧,使已经被压得不断收拢的双翼重新撑开少许。 围观学生中立刻响起一片惊呼。 泰坦目光一凝。外附魂骨的稀有程度甚至超过普通魂骨。唐三年纪不过十四岁,不但拥有接近四十级的魂力,还有一块已经与身体完全融合的外附魂骨。 泰坦忽然明白,史莱克为什么敢让这些孩子自行面对挑战。 这里的怪物并不只有白仞一个。 八蛛矛出现后,唐三的身体重新稳定。蓝银草也沿着蛛矛与地面的接触位置继续生长,将八个支点连成完整网络。 白仞配合着展开双翼,第三魂环随 之亮起。 大量黑白羽毛从羽翼表面脱离,没有攻击泰坦,而是分别插入两人周围的地面。白羽向外倾斜,承担不断扩散的压力;灰黑羽毛则悬在两人身体附近,减慢魂力威压冲入经脉的速度。 寂灭羽阵与蓝银草根系彼此交错。 一株株藤蔓绕过羽毛根部,又沿着地面连接到八蛛矛下方。两种武魂依旧没有融合,形成的防御结构却已经很难分清究竟由谁控制。 奥斯卡看着那片覆盖门前空地的蓝银草与黑白羽毛,忍不住屏住呼吸:“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用武魂吧?” “严格来说没有同时使用魂技。”宁荣荣托着九宝琉璃塔,眼中同样充满惊讶,“白仞控制羽阵,唐三控制蓝银草,只是他们知道对方下一步会放在哪里。” 朱竹清观察得更加细致:“唐三没有看白仞,白仞也没有回头。位置不是临时提醒出来的。” “他们能感觉到对方魂力。”戴沐白看向两人始终相扣的手腕,终于理解大师此前为什么会单独测试共同修炼,“所以连视线都不需要。” 小舞并没有因为配合成功露出笑容。她看见唐三衣物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也看见白仞右侧发梢正一点点失去原本浅金色泽,变得更接近冰冷银白。 这意味着他们都已经接近极限。 香仍剩下接近一半。 泰坦也意识到,普通增加压力已经无法迅速分出结果。他看了一眼站在外围的几名教师,确认他们仍没有出手中止,终于把魂力威压推到九成。 那一刻,门前所有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黑白羽阵同时向下塌陷,大片蓝银草在压力中碎裂。八蛛矛刺入地面的部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唐三与白仞脚下已经不再是松软泥土,而是一片被魂力压实后不断开裂的凹陷。 白仞膝盖向下一沉,左翼最外侧的羽毛成片崩散。右肩旧伤也在冲击中再次裂开,血色透过衣物和绷带缓慢渗出。 共同循环因此出现第一次明显滞涩。唐三立刻感觉到白仞右侧经脉被寒意封住。他没有询问,直接将更多玄天功送入那条路线,试图替白仞重新接续魂力。 白仞却把涌来的力量挡了回去。唐三自己的经脉同样已经承受巨大压力。继续把魂力分给白仞,只会让他更快失去八蛛矛和蓝银草的支撑。 两股力量在接触处短暂僵持。 “收回去。”白仞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发哑,“你再分过来,八蛛矛会先断。” “你的右翼已经不能动了。”唐三额角汗水沿脸侧滑落,回答时仍没有放松手指,“我不接过去,循环会断。” “断了我还能站。” “我也能。” 两个人谁都没有退让,原本流畅运行的魂力反而因为彼此争抢压力出现混乱。大师看见他们经脉气息同时波动,终于向前走了一步:“不要在循环中对抗。要么共同承受,要么现在分开。” 唐三与白仞都听见了这句话。 短暂僵持以后,白仞先放弃把全部压力推回唐三体内。他重新打开右侧经脉,让寒热魂力恢复原来的运行顺序。 唐三也没有继续刻意承担更多,只把玄天功稳定在两人都能够承受的位置。 魂力循环重新接续的瞬间,寂灭双翼与蓝银草同时发出一次细微震动。白羽表面浮起浅淡蓝色叶脉般的纹路,几根蓝银草上也覆上一层极薄的冰白光泽,很快又在压力中消失。 大师看清了那一瞬变化,却没有出声。 它还算不上武魂融合,甚至无法被称为完整技能,只是两种武魂在共同魂力经过时出现的短暂共鸣。可它已经证明,唐三与白仞之间存在的联系并不只停留在身体与经脉。 泰坦同样感受到两人气息再次稳定,眼中惊讶越来越浓。 九成威压已经足以令普通魂帝失去行动能力。唐三和白仞不但仍站着,还在这种压力下重新调整了魂力循环。 他不再把这场测试当作对学院的质疑。 此刻继续增加压力,只是想看两名少年真正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香已燃烧过半,火点缓慢向下移动。泰坦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成魂力也被逐渐释放出来,属于八十六级纯力量魂斗罗的完整威压彻底降临。 唐三与白仞周围的地面轰然下陷。 蓝银草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部贴向泥土,寂灭羽阵也被压得再无法悬浮。唐三背后的八蛛矛深深刺入地面,关节处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白仞双翼被迫向下弯折,右翼边缘已经触及地面,白金左翼也无法再完整覆盖唐三。 弗兰德、赵无极与大师同时向前一步。 他们都看得出两人已经超过安全范围。再继续承受,损伤不会只停留在肌肉与经脉表层。 唐三却没有倒下。 烈火杏娇疏与八角玄冰草残留在体内的药力在巨大压力中不断融化,沿共同循环涌入两人四肢百骸。望穿秋水露提升过的精神力也被逼到极限,使他仍能清楚掌握每一处即将断裂的蓝银草。 白仞同样没有退出。 右侧身体已经冷得几乎失去知觉,寂灭双翼却仍保持着最后的形态。他没有召唤死神镰刀。那柄武魂一旦在此时被压力牵动,尚未完全稳定的力量很可能沿共同循环进入唐三体内。 他宁愿让双翼先被压散,也不能冒这个险。 唐三察觉到白仞正在主动压制右臂深处的力量,立即明白他为什么始终不肯释放第二武魂。那一瞬间,他没有再尝试替白仞承担更多压力,而是将全部注意力转向自己左手。 蓝银草已经无法提供新的支撑。 八蛛矛也接近极限。 唐三需要一个足够坚固、足够沉重,不会在泰坦力量下轻易破碎的支点。 他左手五指缓慢收紧。最初只是一点黑色光芒从掌心浮现,紧接着,短柄黑锤迎着魂斗罗威压一点点凝聚成形。锤头并不巨大,表面也没有任何魂环围绕,却在出现的一瞬便带来一种与蓝银草截然不同的厚重气息。 昊天锤落入唐三左手。那柄锤子出现后,他手臂猛地向下一沉,脚下已经开裂的地面再次凹陷。唐三没有挥动,只把锤柄牢牢握住,以武魂本身的重量和力量气息支撑被泰坦压得不断弯曲的身体。 共同循环随之重新稳定了一瞬。 白仞对这柄锤子并不陌生。可他没有去看锤身,也没有因唐三终于在众人面前暴露第二武魂而分神,只借着那一瞬稳定重新展开左翼,将唐三肩背挡回羽翼范围之内。 泰坦的压力却在昊天锤出现的刹那彻底停住。他原本沉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失态的震动。 那种霸道、厚重、仿佛能够压服一切器武魂的气息,他绝不可能认错。即使锤身上没有附加任何魂环,即使眼前少年与记忆中的主人没有多少相似,昊天锤仍然是整个大陆独一无二的存在。 魂力威压骤然消失。唐三与白仞原本都在竭力对抗,外界力量突然撤去,身体同时向前晃了一下。八蛛矛仍扎在地面,勉强替唐三稳住重心;白仞则展开左翼挡住他的肩背,自己右膝却因失去压力支撑险些落地。 唐三右手始终没有松开白仞手腕。 他反过来扶住白仞腰侧,让两个人都重新站稳。昊天锤仍握在左手,黑色锤身在阳光下没有反射出多少光泽,却令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再也无法移开。 “又一个武魂?”马红俊盯着那柄黑色小锤,连声音都低了许多,“三哥也是双生武魂?” 宁荣荣托着九宝琉璃塔,脸上的震惊丝毫不比其他学员少。她知道唐三的蓝银草并非真正普通,也知道他拥有无数底牌,却从未想过他与白仞一样,还隐藏着第二武魂。 戴沐白与朱竹清同样没有说话。 小舞是众人中最先回过神的。她根本不在意那柄锤子代表什么,只快步冲到两人面前,先扶住白仞已经失去大半温度的右臂,又看向唐三因压力而发白的脸:“测试已经结束了,你们先松开,别再继续运转魂力。” 唐三依言停止玄天功。 他与白仞手腕分开的瞬间,共同循环随之中断。两人的魂力同时出现短暂滞涩,随后才各自回归原有经脉。 奥斯卡和宁荣荣立即上前。恢复香肠被分别塞入两人手中,九宝琉璃塔的增幅光芒也先后落在他们身上。 泰坦却始终站在原地。 他没有再看白仞的寂灭双翼,也没有注意周围学生的议论,目光完全停留在唐三左手的昊天锤上。 泰诺与泰隆从未见过父亲露出这样的表情。那已经不只是惊讶,其中还夹杂着多年压抑后突然出现的激动,以及某种近乎无法控制的敬畏。 泰坦向前走出一步,声音竟比刚才低沉许多:“孩子,把你的锤子给我看看。” 唐三没有立刻递出。昊天锤是父亲明确要求他不得轻易使用的武魂。今日若不是白仞右翼已经接近崩溃,他不会在众人面前将其召出。泰坦突然停止压力,又表现得如此异常,显然认得这柄锤子的来历。 “前辈认识我的武魂?”唐三没有收回昊天锤,左手却稍微向身侧移了些。 “认识。”泰坦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锤头,呼吸也比先前更重,“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大师已经走到唐三身后。他早已知道唐三拥有昊天锤,也从唐昊那里知道了他的真实出身,此刻并未表现出意外,只警惕地观察着泰坦的反应。 弗兰德与赵无极却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当然听说过天下第一器武魂,也知道昊天宗封闭多年。唐三从未公开使用第二武魂,如今却在学院门前、在一名陌生魂斗罗面前将它暴露出来,之后会引来怎样的变化,谁也无法确定。 泰坦并没有向唐三逼近。 他停在数步之外,看着昊天锤表面熟悉的纹路,眼眶竟逐渐泛红:“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唐三握住锤柄的手微微收紧。 父亲离开圣魂村前从未向他解释过自己的身份。唐三只知道唐昊不是普通铁匠,却不知道眼前这名魂斗罗为何会因一个名字如此激动。 “唐昊。”唐三观察着泰坦的神情,最终没有隐藏,“我父亲叫唐昊。” 这两个字落下以后,泰坦庞大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 白仞站在唐三身旁,看见那名老人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握紧,又缓慢松开。 泰坦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在学院门前、在所有教师与学生震惊的注视下,单膝重重跪了下去。 地面因他的动作发出一声闷响。泰诺脸色骤变,却没有询问。他几乎在父亲跪下的同时便跟着屈膝,伸手又把仍在发愣的泰隆一同拉了下来。 祖孙三代就这样跪在唐三面前。 唐三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下意识向旁边让开一步,左手的昊天锤仍未收回,右手则伸向泰坦,试图把人扶起来:“前辈,您这是做什么?” 泰坦没有起身。他抬头看向唐三,眼中的激动已经再也无法掩饰,声音也因压抑太久而出现轻微颤抖。 “老奴泰坦,参见少主。” 学院门边一时没有任何人说话。 插在石缝中的香仍在缓慢燃烧,最后一截灰烬无声落下。唐三握着没有魂环的昊天锤站在原地,白仞尚未完全收起的白金羽翼停在他身后,而泰坦祖孙三人仍跪在两人面前。 75.旧信 泰坦那声“少主”落下以后,学院门前许久没有人说话。 唐三仍握着昊天锤,黑色锤身悬在左手旁,没有魂环,也没有任何华丽光芒。可泰坦祖孙三人就跪在他面前,连刚才面对魂斗罗威压都能保持冷静的唐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他伸手去扶泰坦,老人却像一块嵌进地面的巨石,膝盖没有移动分毫。 “前辈,您先起来。”唐三右手还扶着白仞,无法真正用力,只能压低声音说道,“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受不起这一礼。” 泰坦抬头看着他,眼底仍残留着见到昊天锤后的激动:“您是主人的儿子,便受得起。” 唐三还想说话,学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泰坦前辈既然已经确认了想确认的事,还是先起来吧。” 温和声音从道路另一端传来。 宁风致身穿一袭简单白袍,正与骨斗罗古榕一同向学院门前走来。两人没有带七宝琉璃宗的随从,显然只是以私人身份前来。宁风致的目光先落在唐三左手的昊天锤上,随后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泰坦,眼中虽然有惊讶,却没有普通人第一次见到这一幕时的失态。 古榕则在走近后停顿了一瞬。他原本以为宁荣荣信里已经把史莱克学院那些小怪物写得足够夸张,真正来到这里才发现,荣荣还是省略了不少东西。一个十四岁的魂宗已经足够罕见,现在唐三手里又多出一柄昊天锤,门外还跪着力之一族的族长。 古榕视线经过唐三,最后停在白仞尚未完全收起的双翼上。白金左翼仍挡在唐三身后,灰黑右翼却已经失去大半光泽,羽尖几乎垂到地面。白仞右肩的绷带被血重新染透,脸色也因体温下降而显得格外苍白,却始终没有离开唐三身侧。 宁风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他的目光在白仞染血的右肩与尚未完全收起的双翼间停留片刻,很快便重新转向唐三与泰坦,没有在此刻打断眼前的局面。 他走到泰坦侧前方,温声提醒:“这里终究是学院门口。学生众多,昊天锤和力之一族的旧事也不适合当众谈。泰坦前辈若是真心认这位少主,更不该让他继续站在这里为难。” 泰坦回头看了宁风致一眼。两人都是大陆上有名的人物,虽然平日没有太多往来,却不可能不认识。泰坦知道宁风致说得有理,沉默片刻后终于借唐三伸来的手站起身。 泰诺与泰隆也跟着起身。泰隆低着头,直到站稳以后都不敢看周围学员的反应。他原本只想在学院里证明自己配得上追求小舞,事情却从白仞一路牵扯到父亲、爷爷,最后连力之一族认主都闹得人尽皆知。 弗兰德立刻让附近围观的学生散开。普通学员虽然仍忍不住回头,却没人敢在几名魂圣、魂斗罗与封号斗罗面前继续停留。戴沐白也带着马红俊和朱竹清退到教学区,只有小舞、宁荣荣与奥斯卡留了下来。 奥斯卡手里还握着刚制作出的香肠。唐三和白仞都需要立即处理,他自然不可能在这时离开。 一行人最终进入学院内一间较大的会议室。 白仞刚准备在唐三旁边坐下,邵鑫已经先将椅子拖到光线更好的位置,示意他把右肩外衣解开。 “先看伤。”邵鑫不等泰坦开口,直接打断了老人明显急于询问的神情,“有话可以慢慢说。经脉真出了问题,谁跪下都治不好。” 泰坦没有反驳。 白仞肩膀上的绷带刚被解开,一道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便重新显露出来。泰坦最后释放全部魂力威压时,旧伤被强行撕裂,周围经脉也因寂灭双翼长时间承压出现细小损伤。 邵鑫检查片刻,脸色逐渐变得不太好看:“这叫不影响行动?” 白仞扫了一眼:“还能抬手。” “断了也能用另一只手抬。”邵鑫没好气地把药粉压在伤口上,又让奥斯卡把恢复大香肠递过来,“今天不许再使用武魂,也不许共同修炼。右肩温度恢复以前,魂力只能正常运转,不能强行冲穴。” 唐三坐在另一侧,听得比白仞本人更加认真。他的伤势主要来自魂力过度压迫,八蛛矛替骨骼分担了很大一部分力量,经脉情况反而比白仞稳定。 小舞守在两人之间,直到邵鑫确定没有严重内伤,绷紧的肩膀才稍微放松。 宁荣荣释放九宝琉璃塔,将恢复增幅落到两人身上。奥斯卡配合着继续制作食物,连续几次魂技以后呼吸明显变重,却没有停下来休息。 宁荣荣看见他额角渗出的薄汗,九宝琉璃塔的光芒自然转过一层,分出一道增幅落在他身上。 奥斯卡身体一轻,下意识向她看去。宁荣荣只盯着唐三和白仞的伤势,没有与他对视,仿佛刚才只是最普通的辅助配合。 奥斯卡收回目光,制作香肠的速度却明显稳定了许多。 宁风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的视线大多停在唐三与泰坦身上,偶尔也会落向白仞。直到邵鑫重新替白仞包扎好伤口,泰坦才终于开口:“少主,主人现在何处?” 唐三已经收起昊天锤。 听见泰坦再次称呼自己为少主,他仍然有些不适应,却没有在此时纠正,只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封保存多年的旧信。 信纸已经略微发黄,折痕也因反复打开而变得很深。 唐三没有立刻交给泰坦,只先说明了唐昊离开前的经过。 “我六岁去诺丁学院时,爸爸没有离开圣魂村。”唐三指腹压在信封边缘,声音比平日慢了一些,“后来白仞在第一次猎取魂环时失踪,消息传回村里,爸爸也知道这件事。” 白仞坐在一旁,没有抬头。他第一次从猎魂森林消失以后,大师和唐三都没有找到尸体。唐三回到圣魂村时,只能告诉唐昊与老杰克,白仞大概已经没有生还可能。 那时唐昊没有说过什么。往后那些年,他仍留在铁匠铺里,照旧喝酒、打铁,也照旧在唐三每次假期回来时坐在那间破旧屋子里。 “我从诺丁学院毕业以后,决定来史莱克。”唐三继续说道,“我把这件事告诉爸爸。第二天早上,他便不在了,只留下这封信。” 他将信递给泰坦,泰坦双手接过,动作与他粗犷高大的外表并不相称。他只看了开头几行,便已经确认字迹属于唐昊。 信上的内容并不长。唐昊只说,看着唐三平安长大,也已经决定离开村子、去更远的地方,他便不必继续留在圣魂村。唐三已经能够照顾自己,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而他自己,也该去做早就应该做的事情。 不要寻找。到了该见面的时候,自然会再见。 泰坦的手指停在最后那行落款上,许久没有移动。 “是主人的字。”他的声音比先前低沉许多,“不会有错。” 唐三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情:“您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泰坦没有立即回答。他盯着信上“早该做的事情”几个字,像是从中看见了某种自己等待多年的决定。过了片刻,他才把信放回桌面。 “我只能猜到一些。”泰坦看向唐三,“但主人没有亲自告诉您,老奴不能越过他把所有事情说出来。” 唐三眼中的期待没有消失:“那您能告诉我什么?” 泰坦沉默片刻,最终只从唐三手中的武魂说起。 “主人出身昊天宗,是宗门直系子弟。”他看向唐三的左手,神情逐渐变得郑重,“您刚才使用的昊天锤,便是昊天宗最纯正的传承武魂。” 唐三没有出声。 在他的记忆里,唐昊大多数时候都在喝酒。破旧的衣服、凌乱的头发、永远打不起精神的眼睛,以及铁匠铺里长年散不去的酒气,几乎构成了他对父亲全部的印象。 可现在,一名八十六级魂斗罗跪在他面前,告诉他那个沉默潦倒的铁匠来自大陆第一器武魂宗门。 泰坦的目光落向桌上的旧信,粗硬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力之一族曾是昊天宗的附属宗族,但老奴真正追随的人,一直只有主人。”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比先前沙哑许多,“至于主人为什么离开宗门,又为什么会在圣魂村隐居,那段往事牵扯太多,老奴不能替他说。” “连我也不能知道吗?”唐三问道。 泰坦沉默片刻,缓慢摇头:“这些事情应该由主人亲口告诉您。况且当年的真相,老奴知道的也未必完整。” 他看着唐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少主只需要记住,主人从来不是懦夫,更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铁匠。他离开圣魂村,必然是去完成只能由他亲自完成的事。” 唐三看着那封信。 白仞一直没有开口。 泰坦提到昊天宗旧事时,白仞包着绷带的右手在膝侧轻轻收紧,又很快松开。他知道唐昊为何离开昊天宗,也知道那段往事最终牵扯到谁,可这些真相不应该由他在此刻说出。 唐三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道:“爸爸离开以后,有没有可能回过圣魂村?” 泰坦无法回答。白仞却在短暂沉默后,从衣物内侧取出另一封信。 这封信明显新得多,纸张边缘还有长途寄送后留下的轻微折损。信封上的字不算工整,却写得很用力,一眼便能看出写信的人已经年纪不小。 唐三认出了那是老杰克的字迹。 “我恢复身份、回到学校以后,给杰克爷爷写过信。”白仞把信递到唐三面前,“告诉他我没有死,这些年也一直活着。顺便问了唐昊怎么样。” 唐三没有立刻接,先看向白仞:“什么时候?” “从冰火两仪眼回来以后。”白仞说道,“回信前几日才送到。你一直在准备课程和共同修炼测试,我原本准备等伤势稳定以后再给你。” 唐三这才接过信。 老杰克显然在动笔前积攒了太多话,开头几乎全是在骂白仞。 老人骂他活着也不知道早点报信,骂他让村里人白白难过了这么多年,又说白仞当年留下的屋子虽然旧了,村里人偶尔仍会帮忙修补屋顶。只要人还活着,什么时候回来都还有地方住。 信写到后面,才回答了唐三想知道的事。 唐昊离开后没有再回圣魂村。唐家铁匠铺一直空着,里面的炉子早已冷透。老杰克偶尔会进去打扫,却从未发现有人重新住过,也没有收到唐昊的任何消息。 唐三把那几行读了两遍。他没有失望得太明显,只把信纸与唐昊留下的旧信一起放到桌面上。两张纸一新一旧,写信的人相隔千里,也都无法告诉他唐昊如今在什么地方。 泰坦看完老杰克的回信后,再没有对唐昊可能返回圣魂村抱有希望。 他将信纸缓慢放回桌面,重新坐直身体:“主人离开以后,力之一族便没有再认过其他主人。如今既然找到少主,全族上下自然愿意听候您的差遣。” 唐三眉头轻轻皱起:“力之一族有多少人?” “算上老弱妇孺,全族近五百人。其中能够参与战斗与锻造的青壮魂师二百余人。” 唐三听见这个数字后,没有因突然获得一股力量而欣喜,反而更加谨慎。他看着面前这位已经年迈、却仍坚持称自己为少主的老人,一时只觉得肩上忽然多了许多他尚且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不了解力之一族,也不知道父亲过去经历过什么。”唐三说道,“仅凭我是他的儿子,就让我决定几百个人以后做什么,这不合适。” 泰坦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拒绝:“少主可以暂时不给我们任何命令。力之一族认谁为主,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您现在不愿接受,我们便等到您愿意了解我们以后再说。” 唐三沉默片刻,忽然看向站在泰坦身后的泰隆。 “泰隆是我的同学,您又是他的爷爷。”他的声音放缓了些,“若您不介意,我以后便称您一声泰爷爷吧。” 泰坦怔住:“少主,这……” “我现在还担不起少主这个称呼。”唐三摇了摇头,“至少在我真正了解父亲、也了解力之一族之前,您还是叫我唐三吧。” 泰坦看着他,眼中的激动渐渐沉下去一些,却没有真正退让:“少主愿意如何称呼老奴都可以。只是主人血脉在前,老奴不能失了规矩。” 唐三听出他一时改不过来,也没有继续强求,只说道:“那我会去力之一族看看。其他事情,等我真正了解以后再决定。” 泰坦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放松:“老奴在府中等候少主。” 泰坦脸上露出一丝放松:“老奴在府中等候少主。” 他说完以后,目光转向白仞。 白仞右肩已经包扎妥当,右侧体温也在九宝琉璃塔与恢复香肠的作用下缓慢回升,只是脸色仍然不算好看。泰坦看着那处重新缠好的绷带,沉默片刻后,语气比先前低了许多。 “今日是老夫过了。”他说道,“你昨日才与泰诺交手,身上本就有伤。老夫为了试探,最后仍用了全力,这件事不该。” 白仞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泰坦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若你伤势因此留下隐患,力之一族会负责到底。” “测试是我自己接下的。”白仞说道。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不追究,却也没有多少宽慰的意思。泰坦看了他片刻,反而更明白眼前这个少年并不是因为唐三多了一个“少主”的身份,才站在他身边承受那场威压。 “少主能有你这样的同伴,确实是幸事。”泰坦缓声道。 白仞垂下视线,指尖在膝侧轻轻收了一下:“我认识的是唐三。”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下来。 唐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只把邵鑫刚刚放在桌边的药瓶向白仞推近了一些:“右肩晚上还要再换一次药,别忘了。” 白仞看见药瓶停在自己手边,片刻后才伸手接过:“知道了。” 泰坦眼中的认可却更深了几分。他效忠唐昊,也愿意因为血脉追随唐三,可白仞显然不属于昊天宗,更不在意唐三如今多了一个怎样的身份。这样的人愿意与唐三共同面对魂斗罗威压,本身便比任何口头效忠更加可信。 力之一族的事情说清后,宁风致才说明自己今日前来的本意。 拍卖场买下含沙射影以后,他已经亲自测试过威力,也从宁荣荣那里了解了诸葛神弩、无声袖箭与飞天神爪等暗器的作用。七宝琉璃宗直系弟子缺乏正面战斗能力,暗器足以大幅提升他们在战斗中的自保能力。 “七宝琉璃宗真正想购买的,是暗器的完整制作方法。”宁风致没有立即取出准备好的清单,“价格可以由你决定。” 唐三几乎没有犹豫:“完整制作方法不卖。” 古榕原本微阖的双眼缓缓睁开,目光落到唐三身上。宁风致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变化:“没有商量的余地?” “普通零件的尺寸和锻造要求可以交给贵宗,核心机括与最后组装必须由我完成。”唐三解释道,“这样既不会耽误交付,也能保证暗器的制作方法不会轻易外流。至于弩箭、钢针一类的消耗品,七宝琉璃宗可以自行补充。” 宁风致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含沙射影,在手中缓慢转动片刻,才重新看向唐三。 “五百套,每套包括诸葛神弩、飞天神爪、无声袖箭、紧背花装弩、含沙射影和跺脚弩。”他说道,“每套一万金魂币,总价五百万。按照一百套分批交付,材料与普通零件由七宝琉璃宗负责。”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材料清单与价格递到唐三面前。 唐三仔细看过,确认其中没有要求任何核心图纸,价格也足够合理,才点头答应:“可以。” 泰坦听见需要大量精密零件,立刻开口:“力之一族世代以锻造为生,族中也有自己的铁匠铺。少主若担心尺寸精度,可以先亲自去工坊检查。若族中铁匠达不到要求,老奴绝不会耽误少主的生意。” 唐三没有因泰坦已经认主便立即答应,只点头表示会亲自检查工坊和样品。 宁风致对这种谨慎并不介意。他取出一张金色卡片放到唐三面前:“这是第一批订金。剩余部分按照完成数量结算。至于荣荣服下的绮罗郁金香,已经不是金魂币能够衡量的东西,我也不会把它混入暗器价格中。” 宁荣荣坐在父亲身旁,听见这句话后想要开口,唐三已经先一步说道:“仙草是送给荣荣的,与交易无关。” 宁风致看着唐三,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所以七宝琉璃宗会记下这份人情。” 暗器的事情很快确定下来。 宁风致没有继续占用唐三恢复的时间,目光却在准备结束谈话时转向白仞。 “拍卖场见面时,我便邀请过你去七宝琉璃宗。”宁风致的视线落在白仞重新包扎好的右肩上,“今日又见到你在魂斗罗威压下坚持到最后,我更加确定,以你现在的修炼速度,普通学院能够提供的资源迟早会变得有限。” 白仞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宁风致没有要求他离开史莱克,也没有要求他正式成为七宝琉璃宗弟子。他提出的身份是客卿,平时仍可留在学院,宗门也不会限制他与史莱克众人的来往。 相应的,七宝琉璃宗会向他开放部分修炼资源与魂兽资料,也可以提供稀有金属、储物魂导器以及修炼所需的特殊材料。以后若需要猎取重要魂环,宗门也会根据魂兽的等级与危险程度,安排实力足够的长老随行。 这样的条件,已经远超过普通客卿能够得到的待遇。 古榕坐在宁风致身旁,没有反对。白仞的年纪、修为和双生武魂都足以让任何宗门破例。更何况他亲眼见过那对寂灭双翼与唐三产生的短暂共鸣,也知道白仞手中还有一柄没有显露魂环的镰刀。 白仞却没有考虑太久。 “多谢宁宗主。”他说道,“但我现在没有加入任何宗门的打算。” 宁风致没有因拒绝不悦:“是因为史莱克?” 白仞目光从弗兰德、大师、赵无极与邵鑫身上经过。赵无极此刻仍在盯着他的右肩,显然只要他再说一句不影响训练,明日减半的训练也会被直接取消。 “这里有人教我,也有人会管我。”白仞收回视线,“现在不需要换地方。” 弗兰德推了推眼镜,嘴角几乎已经要翘起来,又及时维持住院长应有的稳重。 赵无极则轻哼一声,像是对白仞终于知道自己有人管这件事勉强满意。 宁风致看着白仞,没有立刻接话。 少年拒绝得清楚,却没有让任何一方难堪。先感谢,再说明决定,最后给出不会被误解为轻视七宝琉璃宗的理由。这个年纪能够在宗门招揽面前保持分寸,已经比单纯拥有出众天赋更加难得。 “既然如此,我不勉强。”宁风致说道,“客卿的位置会一直保留。哪天改变主意,可以随时让荣荣带你来见我。即使不加入宗门,也欢迎你去七宝琉璃宗做客。” 白仞应下了后一句。事情全部谈妥后,泰坦最先起身告辞。 唐三再次要求他不要继续称呼自己为少主,泰坦表面答应以后尽量注意,开口告别时却仍旧说了一句“少主保重身体”。 泰诺跟在父亲身后,经过白仞时停了一下,神情多少有些尴尬。 昨日他还把白仞当作需要教训的学生,今日父亲却将白仞视为唐三最重要的同伴。好在泰诺性格直接,没有继续纠结,只认真说道:“等你伤好了,有机会再切磋一次。” 泰隆在后面听见,脸色顿时变了:“爸,您昨天才说事情结束。” “我说的是正常切磋,又不是上门讨说法。”泰诺瞪了他一眼,“你怕什么?” “我不怕。”泰隆立刻否认,目光却下意识落向白仞的双翼曾经出现过的位置,“我只是觉得学院地面还没修好。” 弗兰德听到“地面”两个字,立即抬眼看了过来。 泰诺没有再给他计算第二次赔偿的机会,带着泰隆快步跟上泰坦。 宁风致与古榕稍后也准备离开。 宁荣荣将父亲送到学院门外。宁风致只叮嘱她继续认真修炼,等首批暗器零件制作完成后,再由宗门派人送来。 他没有留意奥斯卡,也没有询问女儿与学院里任何人的关系。今日发生的事太多,昊天锤、力之一族、唐昊的下落以及白仞的天赋,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注意。 古榕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学院:“风致,你很少在一个孩子拒绝以后,还把客卿的位置一直留着。” 宁风致沿着道路向前走,并未否认:“他的天赋值得破例。双生武魂、十四岁便达到魂宗,又能与唐三形成那种特殊的魂力循环。这样的人,只要没有中途夭折,将来的成就不会低。” “只因为天赋?” “当然不止。”宁风致笑了笑,“他拒绝七宝琉璃宗,却没有因为自身天赋轻视宗门,也没有借着荣荣与唐三的关系向我索取什么。比起一个急于依附大宗门的天才,我更愿意为这种人留一个位置。” 古榕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宁荣荣一直站在学院门边,直到父亲与骨斗罗完全离开,才缓慢转身。 会议室中的人已经陆续散去。 唐三和白仞都被邵鑫勒令回去休息,小舞自然跟着他们。弗兰德与大师还要讨论昊天锤暴露后的处理方式,赵无极则去查看门前那片被泰坦魂力压坏的地面。 奥斯卡不知什么时候先离开了。宁荣荣回到会议室时只看见桌上留下的一只空盘,刚才奥斯卡用来制作恢复香肠的魂力波动也已经完全消散。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向食堂方向走去。食物系魂师在食堂附近修炼效果最好。奥斯卡平时若不在宿舍,大多数时候都能在那里找到。 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宁荣荣走到食堂后门时,先听见里面传来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奥斯卡正背对着门收拾桌面,长发用一根简单布带扎在脑后,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显然白日连续制作恢复食物的消耗还没有完全恢复。 宁荣荣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奥斯卡独自一人的样子。 在众人面前,他总喜欢说些不太正经的话,也总能在气氛沉重时找到理由开玩笑。可真正没有人在旁边时,他只是安静地把用过的餐具放回原处,再把桌面上的碎屑一点点擦干净。 奥斯卡察觉门外有人,回头看见宁荣荣时,手中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很快重新低下头,把最后一只盘子放进木盆,“宁宗主走了?” “刚走。”宁荣荣走进食堂,顺手把门轻轻带上,“我有话想和你说。” 奥斯卡握着抹布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大概猜到她准备说什么。 自从宁荣荣从七宝琉璃宗回来,他们之间便始终保持着一种谁都没有主动说破的距离。她会在奥斯卡被攻击的第一时间给他增幅,也会在他魂力消耗过大时留下来等他恢复;奥斯卡依旧会把最好的一根香肠留给她,却很少再像最初那样把喜欢挂在嘴边。 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却没有人真正迈出下一步。 “你说。”奥斯卡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仍有些湿的手,才转过身面对她。 宁荣荣原本准备好的话,在真正看见他以后忽然变得有些难以出口。 她看着食堂地面,鞋尖轻轻碰了一下砖缝:“你以前说喜欢我,现在还算数么?” 奥斯卡愣住了。 他没有立刻像过去那样笑着说当然,也没有抓住机会故意逗她。那双桃花眼安静看了宁荣荣片刻,神情反而比她想象中更加认真。 “算。”他说道,“但不是刚入学时那种。” 宁荣荣抬起头。奥斯卡靠在桌边,像是在寻找更准确的说法:“那时候我只觉得你好看,又是和我一样的辅助系魂师。后来知道你是七宝琉璃宗的小公主,就忍不住想,要是真能让你喜欢我,好像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他说得过于坦白,宁荣荣脸上的紧张反而散开一点:“你倒是承认得很快。” “因为那时候确实很蠢。”奥斯卡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快淡了,“后来你变了,我也看见了你真正是什么样的人。你会害怕,会逞强,也会明明已经很累还不肯把增幅收回去。你不是因为七宝琉璃宗才值得我喜欢。” 宁荣荣的手指缓慢蜷起。她原本想直接告诉奥斯卡不可能,让两人都不要继续浪费时间。可听见这些话以后,准备好的拒绝便再也无法像来时那样顺利说出。 “奥斯卡。”她叫了他的全名,“我们宗门有规矩。” 奥斯卡没有打断,等她继续。 “七宝琉璃塔没有攻击能力。”宁荣荣声音很轻,却说得清楚,“不管辅助能力多强,直系弟子都需要有人保护。所以宗门一直要求,直系弟子的伴侣必须是强大的战魂师。”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终于看向奥斯卡:“可你和我一样,也是辅助系。”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食堂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隐约传来学员经过的脚步声,很快又消失。奥斯卡垂下眼,视线停在自己刚刚擦干净的手上。那双手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恢复香肠,也能在战斗中把同伴从魂力枯竭的边缘拉回来,可宁荣荣说得没有错。真到了需要有人挡在她身前的时候,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认知比被直接拒绝更难堪。 宁荣荣见他不说话,心里反而更加难受。 “我不是觉得你不够好。”她向前走了半步,又在真正靠近以前停下,“你的天赋比宗门里很多食物系魂师都强。可我是七宝琉璃宗直系,以后还可能要承担宗门的责任。这件事不会只由我一个人决定。” “所以你来,是想让我以后别再喜欢你?”奥斯卡问道。 宁荣荣张了张嘴。理智告诉她应该点头。越早说清楚,对两个人都越好。 可她看着奥斯卡,却迟迟无法作出那个动作。 奥斯卡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平时那么轻松,也没有被拒绝后的难堪,反而像是终于从她的沉默里确认了某件事。 “你没有说不喜欢我。”他说。 宁荣荣脸颊顿时发热:“我在和你说宗门规矩。” “我听见了。”奥斯卡没有靠得太近,只站直身体,认真看着她,“现在的我确实保护不了你。真遇到像泰坦前辈那样的人,我除了给你一根香肠,什么都做不了。” 宁荣荣想反驳食物系魂师并不是没有价值,奥斯卡已经继续说道:“但那是现在。” 他的语气没有多么激昂,也没有当场许下必定改变宗门的承诺。 “我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你爸爸会不会看得上我。”奥斯卡说道,“可在我真的证明自己不行以前,我不想因为一条规矩便先退出。” 宁荣荣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你不用现在答应我。”奥斯卡看着她逐渐泛红的眼睛,声音也放缓了一些,“也不用为了我和家里争。你只要别在我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以前,替我决定我永远做不到。” 宁荣荣没有回答。 奥斯卡向她伸出手时,动作比平时犹豫得多。指尖刚触到她的手腕便停下来,像是在给她最后一次躲开的机会。 宁荣荣没有后退。 奥斯卡这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宁荣荣的手比他想象中更凉,手指也因刚才一直用力而有些僵硬。奥斯卡没有像平日开玩笑时那样抓紧,只用掌心托着她的指尖,低下头时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大半张已经迅速发红的脸。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手背上。停留时间短得几乎只剩温度。 宁荣荣整个人僵在原地。 奥斯卡抬起头以后似乎也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原本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那就先这样。” “什么叫先这样?”宁荣荣终于回过神。 奥斯卡已经松开她的手,转身便向食堂另一侧出口走去。最初几步还勉强保持正常,等宁荣荣追问第二遍,他脚下速度立刻加快,险些被门槛绊住。 “奥斯卡!” “我去修炼!”他头也不回地喊道,“今天魂力还没恢复!” “食物系拟态修炼场就在这里,你跑什么?” 奥斯卡的脚步明显乱了一下,却没有停下来,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后。 宁荣荣站在食堂中央,听着远去的脚步声,脸上的热度迟迟没有消退。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刚才短暂的触感却像仍停在皮肤上。宁荣荣抬起另一只手,指腹在那处轻轻碰了一下,最后没有擦拭,只慢慢将手收回胸前。 夜色真正降下时,白仞已经将唐三送回了他的宿舍。邵鑫不许他们修炼,小舞也被大师叫去重新整理今日的课程笔记,房间里难得只剩下两个人。 唐三把唐昊留下的旧信与老杰克刚寄来的回信并排铺在桌面上。旧信上的字迹沉稳有力,信纸已经因多年保存而发黄。新信写得歪斜许多,开头大段都是老杰克对白仞迟迟不报平安的责骂,最后才写到那间始终空着的铁匠铺。 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将两张信纸的边缘同时掀起。白仞伸出包着绷带的右手,把信纸重新压回桌面。 唐三看了很久。白日里泰坦说过的每一句话仍在脑海中反复出现。昊天宗、力之一族,还有一个与他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唐昊。 可昊天宗与力之一族的旧事,依旧没有告诉他父亲现在在哪里。 “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爸爸?”唐三终于问道。 白仞无法回答。他知道唐昊还活着,也知道那个人终究会再次出现在唐三面前。可他不能说出一个自己不应该知道的时间,更无法替唐昊承诺何时回来。 “等他愿意见你的时候。”白仞说道。 唐三低下头,手指缓慢抚过旧信最后的落款。 桌上的烛火轻轻晃动,两封来自圣魂村的信并排铺在他们之间。白仞的手仍压在被风吹起的一角,唐三也没有再把信收回二十四桥明月夜。 76.小舞的辫子 泰坦与宁风致离开后的第二天,大师便把唐三和白仞一同叫进了办公室。桌面上摊着昨夜重新整理过的记录,一侧写着蓝银草与昊天锤,另一侧则列着寂灭双翼和死神镰刀,纸页边缘密密麻麻添了不少批注。 大师没有立刻翻动记录,只先把视线落到唐三身上,语气比平日更郑重一些:“你已经知道唐昊的身份,也知道自己与昊天宗的关系。但我希望这些事情不会打乱你原来的修炼计划,更不能让你因为一个‘少主’的称呼便急着承担不属于现在的责任。” 唐三坐得很直,右手却下意识碰了一下腰间保存旧信的位置。他思考片刻才认真回答:“在爸爸亲自出现以前,我不会贸然寻找昊天宗。就算以后真的回去,我也要先弄清发生过什么,再决定自己应该做什么。” “能这样想就好。”大师紧绷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随后将写有昊天锤的纸页推到唐三面前,“宗门、血脉和父辈留下的名声都不是你自己的实力。接下来的半年,你最重要的目标仍然是高级魂师学院大赛。” 他的指尖停在昊天锤的名字旁边,提醒时没有留下任何商量余地:“蓝银草修炼到足够高的层次以前,不得擅自给昊天锤附加魂环。双生武魂真正的优势,需要等第一个武魂接近极限以后才能发挥,过早附加低年限魂环,只会浪费天下第一器武魂的潜力。” 唐三看着记录,没有因为昊天锤的名声露出任何兴奋。他很快点头应下,又主动补充:“魂师大赛上我也尽量不会使用。那天已经有不少人看见它,继续暴露只会引来更多麻烦。” 大师对这个判断并不意外,只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大多数学生只知道你有第二武魂,未必认得昊天锤,但真正有见识的人不会认错。除非到了危及生命的程度,否则连召唤都不允许。” 说完唐三的情况,大师才把另一页记录转向白仞。他看着纸上被反复修改过的死神镰刀,眉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你的情况不能照搬唐三,也不能按照普通双生武魂来处理。” 白仞垂眼扫过记录,右手安静放在膝上,没有因为大师提到死神镰刀而产生明显反应。大师却仍盯着他的手腕,语气比刚才更加谨慎:“寂灭双翼是你目前能够正常使用的武魂,四枚魂环与魂技都已经基本稳定。死神镰刀虽然可以召出,也能作为长柄武器使用,但隐藏在其中的力量并不是你主动猎杀魂兽所得。” “泰坦释放全部威压时,你宁愿让寂灭双翼先崩溃,也没有召出镰刀。”大师翻到记录后面,将当日魂力变化的路线指给两人看,“这说明你自己也能感觉到,一旦镰刀进入你们的共同循环,结果很可能超出控制。” 白仞顺着大师的手指看了一会儿,才平静应道:“第四道力量刚稳定,我不会主动牵动它。平时的镰刀训练也只练招式,不会让魂环出现。” 大师听见这句保证,神情没有因此完全放松,反而转头看向唐三:“你也要留意。一旦白仞右侧体温骤降,或者共同循环中出现不属于寂灭双翼的力量,立即中止。” “我会。”唐三答得很快,将大师刚才说过的几处异常重新记了一遍。 白仞侧过脸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无奈:“你倒是答应得快。” 唐三迎上他的视线,语气自然:“共同循环是两个人的事。” 大师像是早已习惯他们这样,只翻到记录最后一页。纸上画着蓝银草缠绕寂灭双翼的简单图样,旁边列着泰坦威压下曾出现的几种变化:藤蔓替羽翼分担力量,白羽保护蓝银草不被压碎,两人的魂力也能通过接触进入对方经脉。 “这些已经超过普通配合。”大师以指节压住纸页,神情也比之前专注了许多,“从今天开始,每七天进行一次武魂共鸣测试。平时共同修炼仍然限制在一个时辰,测试当天不得提前形成循环,也不许为了追求变化强行延长。” 唐三看着图上交错的藤蔓与羽翼,沉吟片刻后问道:“老师认为我们可能形成武魂融合技?” “不确定。”大师没有急着给出结论,只把两人当日对抗泰坦时的魂力变化重新翻了出来,“武魂融合需要的不只是属性契合,还包括魂力、精神和双方是否愿意真正把武魂交给对方。你们能够相互接受魂力,却仍然习惯抢着替对方决定风险。” 白仞知道大师指的是哪一段。当时唐三不断把玄天功送入他受伤的右翼,他则试图切断循环,把压力全部留给自己,最后反而让原本顺畅的魂力运行出现滞涩。 大师看见两人都没有反驳,才合上记录,语气里多出一点告诫:“先学会不要互相争,再谈融合。若每次接近极限都想着把对方推开,你们的武魂永远不可能真正接到一起。” 从那一天开始,史莱克八人正式进入高级魂师学院大赛前最后半年的训练。大师不再安排最初那种单纯榨干体力的项目,而是把重点转向魂技衔接、阵形变化以及不同地形下的临场判断。 戴沐白需要适应第四魂技白虎流星雨的范围与消耗,马红俊则继续控制提纯后的凤凰火焰,避免在队友近身时误伤。朱竹清的速度越来越快,大师却不断要求她放慢最初的突进,让她学会在宁荣荣增幅前后调整节奏,也必须在唐三控制失败时独立判断是否继续深入。 奥斯卡和宁荣荣的训练也不再只是站在阵形后方。两人需要记住所有人的魂力消耗,在战局被打散后自行寻找安全位置,同时判断哪一份恢复或增幅最值得优先使用。 自从食堂那晚以后,奥斯卡很少再把喜欢挂在嘴边。他仍然会把效果最好的一根香肠留给宁荣荣,却不再故意借机靠近,只在每次训练结束后默默记下自己还能多做几根。 宁荣荣也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答案,可她会在奥斯卡连续制作魂技、脸色发白时主动把增幅转过去。夜里经过食堂,看见他仍在拟态环境里冥想,她通常不会打断,只会把空掉的水壶重新装满,再将第二天的早餐放到他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白仞依旧不进入固定七人阵形。他大部分时候游离在队伍外围,利用寂灭双翼观察高处和侧翼,也负责补上唐三控制范围之外最容易被突破的位置。 赵无极、李郁松与卢奇斌轮流负责他的单独训练,邵鑫则每隔几日检查右侧经脉和体温。只要发现死神镰刀对经脉的牵动比前一次明显,白仞当天的训练量就会被直接削减,不给他任何逞强的机会。 唐三除了修炼,还要完成七宝琉璃宗订购的暗器。力之一族送来的第一批普通零件精度很高,他亲自去过泰坦的工坊以后,将部分不涉及核心机括的部件交给他们制作,但真正重要的结构和最后组装仍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白仞有空时会坐在旁边替他测试成品。他的手很稳,使用长柄武器多年形成的重心判断也能帮助他察觉细小偏差,往往只需要发射一次,便能指出机括震动发生在哪个位置。 每完成一批暗器,唐三负责拆开检查内部结构,白仞则确认成品握持和发射时是否偏移。两人很少在制作过程中说无关的话,却总能在对方伸手以前,先把下一件需要的工具放到合适位置。 半年中变化最明显的人仍然是奥斯卡。过去他最喜欢睡懒觉,训练结束后也总能找到树荫休息,如今却常常在食堂的拟态环境里待到深夜。 训练进入第五个月后,奥斯卡率先突破四十级。消息传到训练场时,马红俊正坐在地上吃东西,惊得险些把嘴里的食物直接咽进气管。 奥斯卡本人反而安静许多。他结束冥想后扶着桌沿站起,长时间盘坐让双腿有些发麻,可视线第一时间还是落在门边的宁荣荣身上。 宁荣荣手里还提着给他送来的水壶。她察觉到奥斯卡魂力发生变化,眼睛慢慢亮起来,唇边也露出没有掩饰的笑意:“恭喜,你总算没有把自己这些天熬的夜全部浪费掉。” 奥斯卡接过水壶,手指碰到她掌心时稍微停了一下。他压住过于明显的高兴,只故意用轻松语气说道:“现在至少不只是站在后面给你递香肠了。” 宁荣荣听出他仍记得宗门规矩,眼神短暂软下来,却没有在这时给出承诺。她抬手在奥斯卡肩头轻轻推了一下,转身时只留下一句:“先拿到第四魂环再得意,魂宗和准魂宗可不是一回事。” 奥斯卡看着她走出食堂,握紧水壶的手慢慢松开。她没有回答那晚的问题,却也没有让他停下,他便已经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往前走。 半个月后,朱竹清突破四十级。唐三在两日后抵达瓶颈,随后马红俊与宁荣荣也先后踏入四十级,只等获得第四魂环后将积蓄的魂力一并释放出来。 小舞没有服用能够直接提高魂力的仙草,月隐凝形兰却一直改善着她的身体与经脉。半年下来,她的魂力从三十六级提升到三十九级,柔韧性和身体协调也比从前更强,战斗时很难再被普通束缚魂技真正限制。 戴沐白达到四十四级,并逐渐接近四十五级。大师在九品紫芝的帮助下提升到三十五级,虽然依旧是众人中魂力最低的一位,罗三炮能够持续存在的时间却比过去明显增长。 白仞则停在四十九级。越接近五十级,死神镰刀对右侧经脉的牵动就越明显,大师宁愿让他暂时压住突破,也不允许他在第四道力量尚未彻底安静前触碰新的界线。 白仞没有急着反驳。他对尽快成为魂王并没有执念,比起提升一级魂力,他更在意每七日进行一次的武魂共鸣测试。 最初几次测试并不顺利。唐三的蓝银草缠上白仞翼根以后,能够感受到羽毛受力的位置,白仞也能沿着藤蔓延伸的方向,判断地面上每一个支点,但两种武魂始终保持着清晰界线。 唐三习惯先用蓝银草稳定整个场地,白仞则会在察觉死神镰刀可能被牵动时立即切断联系。两个人在真正战斗时配合得十分自然,一旦刻意追求融合,反而都会试图控制整体方向。 第五次测试结束时,赵无极看着满地缠在一起的藤蔓与羽毛,抱着手臂问大师:“他们这样算有进展,还是单纯把训练场弄得更乱了?” 大师低头在记录上写了几笔,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满意还是失望:“至少已经不会在魂力进入对方经脉时立刻排斥。至于地上这些东西,等他们自己收拾。” 白仞正把挂在左翼上的蓝银草一点点取下来,听见这句话后动作没有停。唐三控制藤蔓自行缩回,看见其中几根仍缠在羽毛间,只能伸手帮他解开。 第九次测试时,大师终于换了方法。他不再让两人站在原地尝试融合,而是让赵无极与柳二龙分别站在训练场两端,以足够逼迫两人全力应对、却不会真正造成重伤的强度发动攻击。 “不要想着融合。”大师站在场外,抬手示意测试开始时语气十分明确,“只按照你们平时的方式战斗,也不要提前商量由谁主导。” 柳二龙的火焰从正面压下,赵无极则从白仞右翼一侧快速逼近。唐三脚下的蓝银草立刻扩散出去,其中一根藤蔓缠住白仞腰侧,顺势将他从赵无极的拳锋前拉开。 白仞没有抵抗蓝银草传来的力量。他借着拉扯调整身体方向,白金左翼同时向前展开,替唐三挡住柳二龙压下来的火焰。 两人的魂力在接触中迅速形成循环。唐三没有要求白仞落到自己预定的位置,白仞也没有因为死神镰刀可能出现反应便立刻解除藤蔓,只顺着彼此传来的力道共同从火焰边缘掠过。 赵无极没有给他们调整时间,脚下一沉便再次追上。唐三的蓝银草从地面钻出,白仞双翼上的羽毛也在同一刻向下落去,藤蔓和羽毛没有经过任何提醒,却自然占据了彼此留下的空隙。 赵无极一拳砸在交错屏障上,白羽与蓝银草同时向内弯折。巨大的压力沿武魂传回两人体内,唐三没有再把所有冲击引向自己,白仞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主动切断联系。 那一瞬间,两人作出了相同的选择。 共同承受。 缠绕在白仞翼根处的蓝银草忽然开始向上生长。细密藤蔓穿过羽毛间隙,却没有束缚双翼,反而沿着羽骨自然延伸,像是本来就属于寂灭双翼的一部分。 白金左翼表面浮起浅蓝银色的叶脉,灰黑右翼则被更深的蓝色纹路贯穿。白仞身后的双翼迅速扩大,羽光和藤蔓在空气中彼此交融,原本分明的魂力气息也失去了界线。 唐三背后同时浮现出一对虚幻翼影。那对翅膀并不完整,轮廓却由蓝银草与黑白羽光共同构成,每一次轻微展开,都让他对周围空气产生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 唐三并没有转头,却能够感觉到每一片羽毛掠过空气时的细小变化。他清楚知道赵无极下一步会落在哪里,也能判断柳二龙的火焰正从哪个方向靠近。 白仞则第一次真正“听见”了地面。蓝银草扎根、弯曲和传递力量的每一处位置都变得无比清楚,训练场上的裂缝、赵无极脚掌落下的重量,甚至唐三体内玄天功运行的节奏,都像直接从自己身体中传来。 两个人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武魂却已经短暂融合为一个整体。大师手中的笔停在纸面上,柳二龙也在火焰再次落下前及时收住力量,只有赵无极保持着挥拳姿势,盯着那对布满蓝银纹路的寂灭双翼看了许久。 融合只维持了七息。 第八息尚未真正到来,白仞右臂深处便传出一次极轻的震动。死神镰刀深处的力量像是被这道共同循环牵动,试图沿着连通的魂力渗入其中。 白仞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回右翼。唐三通过融合感知到那股不属于寂灭双翼的力量,没有阻止白仞解除状态,只迅速将蓝银草从可能接触死神镰刀的路线撤回。 黑白双翼上的蓝银纹路随之黯淡,两人之间共享的感知也在一瞬间断开。唐三因魂力骤然回流向前踉跄半步,白仞立即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自己背后的双翼也在剧烈消耗后暗淡下来。 赵无极终于收回拳头,看见两人只是呼吸变重、经脉没有受伤,才转向大师问道:“这次总算成功了吧?刚才那样应该已经不是普通共鸣。” “融合确实发生了。”大师快步走近,先检查两人的魂力状态,确认没有隐藏损伤后才继续说道,“但你们没有形成武魂融合技,只进入了短暂的融合状态。” 唐三等呼吸平稳一些,才皱眉询问:“武魂已经融合,为什么没有技能?” “融合状态与融合技不是一回事。”大师抬眼观察白仞仍在轻微震动的右翼,解释时语气里带着明显专注,“你们现在能够共享感知,强化双方武魂,也能让魂力真正合为一体,但尚未找到一个共同释放的方向。” 白仞看着恢复原状的羽翼,冷静指出另一个问题:“只能维持七息,而且解除以后魂力不到一半。” “第一次能够维持七息已经远超预期。”大师没有因为时间短而失望,反而把注意力集中到白仞右手,“真正的问题是死神镰刀。它尚未出现便足以破坏融合,一旦强行进入,结果无法判断。” 大师很快作出新的限制。以后只允许蓝银草与寂灭双翼进行测试,死神镰刀只要出现任何反应,两人必须立即解除融合,未经允许也不能在实战中主动使用。 唐三与白仞都没有争辩,只把这些限制记了下来。之后几次测试中,他们偶尔能够再次进入融合状态,维持时间也从七息逐渐延长到十余息。 唐三能够借助寂灭双翼感知空中,白仞则可以通过蓝银草掌握地面。两人的速度、控制与感知都会短暂提升,但始终没有出现真正独立的技能,每次解除后的魂力消耗也十分明显。 大师对此并不着急。没有技能,至少意味着他们暂时不需要为了追求威力而触碰死神镰刀,这个尚不完整的融合状态已经足以成为魂师大赛中能够改变局势的底牌。 半年时间就在训练、修炼和暗器装配中逐渐过去。距离高级魂师学院大赛正式开始只剩半个月时,大师终于决定带已经达到四十级瓶颈的五人前往落日森林。 出发前一晚,唐三难得没有进行修炼。他坐在柳二龙曾经居住的木屋外,借着月光重新查看大师整理的猎魂记录,白仞则从林间走来,在他身侧坐下后把另外几页递了过去。 “朱竹清需要兼顾速度和攻击,荣荣的第四魂技以防御增幅为主。”白仞抬手点了一下奥斯卡名字旁边的空白处,分析时没有停顿,“大师暂时无法确定最适合奥斯卡的方向,所以这次可能要看实际遇到的魂兽。” 唐三接过记录,却没有立刻翻看。他先看了一眼白仞已经完全恢复的右肩,确认动作没有任何僵硬后才问道:“邵老师今天检查过了?” “检查过。”白仞知道他只说已经恢复没有用,索性直接给出唐三真正想听的答案,“伤口愈合,经脉温度也正常,明天可以正常行动。” 唐三这才低头继续看记录。没过多久,林间又响起轻快脚步,小舞抱着一把深紫色木梳从另一侧走来,原本垂到小腿的蝎子辫已经有些松散,发尾的红色布带也被提前解了下来。 她停在两人面前,先看了一眼唐三手中的记录,又把木梳往他面前一递,眼中带着明显期待:“你们今天都不修炼吧?那就帮我梳头。” 唐三接住木梳时愣了一下,目光在小舞和白仞之间来回看了看:“我们两个一起?” “嗯。”小舞在原木另一侧坐下,语气理所当然,“哥负责梳,小白教你怎么扎辫子。明天要进森林,我总不能顶着一条快散开的辫子进去。” 白仞没有立刻答应,只抬手拨开自己肩前的长发,略带疑问地看向她:“为什么默认我会扎?” “你以前装成白雪那么久,头发每天都很整齐。”小舞伸手碰了一下他发尾转银的位置,笑得十分笃定,“奥斯卡虽然总说自己是你的梳妆师,但他最多只会把头发绑起来,大部分肯定还是你自己整理。” 白仞想起奥斯卡早年把他头发绑成一团的手法,沉默片刻后没有继续否认。小舞见状立刻转过身,把木梳彻底塞进唐三手里,又将背后蝎子辫慢慢解开。 柔顺黑发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散落,先铺过肩背,随后垂到原木与草地上。长时间编辫留下的自然弧度在月光下轻轻起伏,像一层被夜风吹动的黑色水面。 唐三握着木梳,梳齿停在发丝上方许久都没有落下。他虽然见过小舞散发的模样,却从未真正替她整理过这么长的头发,动作中难得露出几分不知从何下手的迟疑。 白仞看出他的顾虑,伸手接过小舞发尾的一小束,耐心指给他看:“先从下面开始,打结的位置一点点分开。若从发根直接梳到底,会扯到头皮。” 唐三按照他说的位置落下木梳,第一下依旧有些太重。小舞肩膀轻轻缩了一下,他便立刻收住动作,眉心也跟着皱起:“疼?” “有一点。”小舞回头看他时眼里仍带着笑,没有半点责怪,“不过比我想象中好。你再轻一点,别把它当成需要打磨的暗器零件。” 白仞把刚才被梳齿带紧的发丝分开,让唐三重新从发尾开始。唐三这次明显放慢了速度,每遇到缠结便先用手指松开,再让木梳缓慢穿过去。 木梳带着极淡的木香,梳背没有多余装饰,边缘却被长年使用磨得十分圆润。白仞看了一眼那些已经泛亮的痕迹,还未开口,小舞便像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低头抚过放在膝上的红布带,声音也随之轻了下来:“这把梳子是妈妈做的。” 唐三手里的木梳微微停了一下,很快又顺着她的长发缓慢落下。小舞没有回头,只看着膝上的布带,带着一点怀念继续说道:“她以前总坐在我后面替我梳头,还说我每天到处乱跑,再好的头发也迟早会被树枝勾成一团。” 她说得像是一件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普通小事,语气里没有刻意压住的悲伤。唐三却将动作放得更轻,每遇到一处细小的缠结,都会先用手指慢慢分开,确认不会扯痛她以后才让梳齿穿过。 服下望穿秋水露那天,唐三其实便隐约察觉过小舞身上的不同。 那时月隐凝形兰的药力刚刚在她体内稳定下来,原本最容易外露的气息已经被收拢得很深。她的样貌、体温与魂力运行都与人类没有区别,即使修为极高的魂师靠近,也很难再从她身上看出破绽。 可望穿秋水露让紫极魔瞳真正跨过了一层界限。唐三在看向小舞时,仍能从极细微处捕捉到一点不同。那不是某个可以直接指出的破绽,更不像足以证明身份的证据,只像她的生命力比寻常魂师更深、更久,仿佛人类的外形之下,仍有一片被月色遮住的长久春意。 当时众人都在吸收仙草,魂力波动交织在一起。唐三只把那点异样暂时压在心底,没有追问,也没有让小舞察觉。 直到此刻,小舞安静坐在他们面前,把母亲留下的梳子交到他手里,也毫无防备地将长发铺在他们膝边,唐三才再次想起那日紫极魔瞳捕捉到的微弱差异。 他看着那些从指间滑过的黑发,只把木梳握得更稳。 白仞替小舞将另一侧长发拢到背后,指尖穿过发丝时也停了一瞬。 他从很早以前便能感觉到,小舞的生命气息比正常人类旺盛得多。那不是魂力等级带来的强弱,而是生命本身的厚度,像一株已经生长了太久、即使收敛所有枝叶也无法真正变成幼苗的植物。 最初相处时,白仞便凭借前世的记忆猜到了她的身份。但他从未打算追问。 白仞抬眼时,恰好看见唐三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隔着小舞披散的长发短暂相接,没有试探,也不需要确认彼此究竟知道多少。 唐三的手仍停在小舞发尾,白仞也依旧替她拢着另一侧头发。那一眼只持续了片刻,两人便同时移开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都已经明白,对方也察觉到了。 小舞究竟来自哪里,身体里又藏着怎样的秘密,都不会改变她从诺丁学院开始便跟在他们身边的事实。 她会抱着唐三的手臂喊哥哥,也会理所当然地拉住白仞的袖子;会在他们受伤时发脾气,也会在难过时把自己挤到两人中间。 她是什么,从来不需要用来决定他们应该怎样对待她。她只是小舞,是他们最疼爱的妹妹。 小舞并不知道身后那次无声的对视。她只是感觉两个人都安静了些,便回头看了一眼,笑着问道:“怎么不梳了?是不是我的头发太长,你们两个都后悔答应了?” “没有。”唐三收回视线,重新将木梳落在发尾,语气比刚才更加温和,“有一点打结,很快就好。” 白仞也把手中散开的长发重新理顺,神情没有任何异样:“别乱动。再回头一次,刚梳开的地方又要缠在一起。” 小舞听见两人同时催她坐好,反而低低笑了一声。她重新转过身,肩膀放松下来,把整片长发连同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过去一起交给了他们。 “她梳得比你们两个都快,也从来不会扯疼。”小舞摸了摸膝上的红布带,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不过你们是第一次帮我梳头,慢一点也没关系。” 唐三没有问她的家人如今在哪里,只低头将最后一处缠结慢慢梳开。白仞替她把另一侧长发拢到背后,指尖穿过发丝时短暂停了一下。他同样没有关于母亲替自己梳头的记忆,而比比东留给他的从来不是这些普通而温和的细节。 等唐三终于把整片长发梳顺,他把木梳递向白仞,态度认真得像在请教一项新的暗器结构:“接下来怎么分?” 白仞没有接梳子,只让他先把头发从中间理顺,再从上方取出三束宽度相近的发丝。唐三第一次分出的左侧明显多了一些,白仞便伸手从他指间抽出一部分,移到另一边时提醒道:“要尽量一样多,否则越往下越歪。” 唐三重新调整,低头仔细比较以后才开始交叠。小舞坐在前面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又忍不住晃了一下腿,刚刚分好的三束发丝随之松开。 “别动。”唐三和白仞几乎同时开口,两个人的手也一前一后按住即将散开的发束。 小舞顿时坐直,忍了片刻还是笑出声来:“你们两个现在倒是很有默契。刚才武魂融合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会一起管人。” 唐三没有接她的话,只按照白仞教的方法把左侧发束压过中间,再将右侧交叠过去。最初几次还算顺利,编到一半时,他手中的发束却逐渐失去均匀,整条辫子明显向左侧偏了一点。 白仞观察一会儿,终于伸手按住唐三手腕,语气仍然平稳:“这里反了。刚才应该由右边压过去,你又用了左边。” “刚才也是这样。”唐三低头回想,显然没有看出两次动作之间的区别。 “刚才右边在上。”白仞把两束头发重新分开,耐心示范了一次,“这次左边在上。你若继续按刚才的方法,后面会越来越歪。” 唐三盯着发束研究片刻,仍然觉得区别有限,却没有继续争论。小舞听着两人一本正经讨论自己的头发,终于忍不住回头问道:“要不还是小白直接替我扎?” “不用。”唐三握着已经编到一半的发辫,语气里难得带着一点不肯服输的意味,“我已经学会了。” 白仞看了一眼前半段明显偏斜的辫子,没有当面拆穿。他只重新替唐三稳住三束头发,声音很稳地提醒:“那就继续,下一次收紧一点。” 唐三后半段逐渐熟练起来,白仞则替他整理不断散出的细发。两人的手偶尔在同一束头发上碰到,很快又各自调整位置,没有再把原本勉强成形的辫子弄乱。 编到发尾时,白仞将红色布带递给唐三。唐三绕了两圈,打出的结却有些松,白仞只得拉住另一端帮他收紧,又把多出的布带压进结里。 小舞感觉到背后动作停下,立刻抬手摸了摸重新编好的蝎子辫,语气里带着期待:“好了吗?有没有散开?” “没有散。”唐三看着那条前半段略微向左偏、后半段却逐渐整齐的辫子,最后还是诚实补充,“不过有一点歪。” 白仞把最后一缕没有收进去的碎发别到她耳后,态度比唐三宽容一些:“第一次能扎住已经不错,至少明天不会走到一半散开。” “那就是好看。”小舞立刻替他们得出结论,站起身时还故意让辫子在身后晃了一圈。 她转过来看看唐三,又看向白仞,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明天荣荣她们肯定会看出来,不过我不打算拆。你们两个第一次帮我梳的,我要留到它自己松开。” 唐三原本想说可以重新扎一次,听见这句话后又把话咽了回去。白仞也没有要求她为了整齐拆掉,只低头收好那把木梳,递回去时提醒她别忘了明早带上。 小舞把木梳抱进怀里,一手拉住唐三,另一只手抓住白仞袖口,带着两人在木屋前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夜色更深,她才带着那条略微歪斜的蝎子辫返回女生宿舍。 第二天清晨,史莱克八人在学院门口集合。宁荣荣几乎第一眼便发现小舞的发辫和平时不同,绕到她身后看了一圈以后,终于确定那道偏斜不是自己的错觉。 “小舞,你今天的辫子怎么向左歪了一点?”宁荣荣伸手替她理好耳边碎发,问话时脸上已经带上笑意。 小舞丝毫没有觉得难为情,反而十分得意地指向唐三与白仞:“他们两个一起帮我扎的。哥负责动手,小白在旁边教,第一次能扎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到两人身上。奥斯卡先看看小舞的辫子,又看看白仞平日整齐的长发,很快露出恍然神情:“难怪后半段还能看,前半段一眼就是小三的手艺。” 唐三耳根略微发热,却仍认真解释:“最开始三束没有分均匀,后面已经正常了。只要重新拆一次,肯定能扎得更好。” 白仞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后补了一句:“昨晚让你拆的时候,你说自己已经学会了。” “你当时说继续就行。”唐三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当众揭短后的无奈。 “我是让你练完,不是说扎得好。”白仞迎着他的视线,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马红俊听到这里已经笑得弯下腰,戴沐白也忍不住偏过头。朱竹清走到小舞身后,替她把最后一缕碎发塞进辫子里,却没有要求她重新编。 宁荣荣看出小舞根本不准备拆,只笑着下了结论:“虽然歪了一点,但至少比三哥一个人扎的好。小白在旁边还是有用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会扎成什么样?”唐三看向她,显然不太接受这个判断。 宁荣荣抬手比了一下前半段偏斜的位置,回答得十分自然:“现在这样已经有人提醒了。没人提醒的话,你还能更整齐么?” 唐三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小舞却已经抱住他的手臂,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另一只手还不忘把白仞拉近一些。 “反正我喜欢就行。”她摸了摸发尾系得很紧的红布带,态度明显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评价改变。 弗兰德站在前面看了半天,终于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刻意压下的不耐:“你们是准备去猎杀魂兽,还是准备在学院门口开理发店?要是再讨论下去,落日森林里的魂兽都该自己送上门了。” 众人这才收起笑意,重新站好队形。此次同行的除了史莱克八人,还有弗兰德、大师、柳二龙与赵无极四名老师。 需要猎取第四魂环的是唐三、奥斯卡、马红俊、宁荣荣和朱竹清。戴沐白已经拥有第四魂环,小舞尚未达到四十级,白仞则停在四十九级,这次都不需要寻找自己的目标。 弗兰德站在众人面前,宣布规则时神情逐渐严肃:“第四魂环的重要性不用我再解释。距离魂师大赛只有半个月,无论是否遇到最理想的魂兽,都必须按时返回。” 他扫过五名需要魂环的学生,又看向其余三人:“我们四个会跟着,但正常情况下不会出手。寻找、判断、控制和猎杀都由你们自己完成,只要有任何一位老师被迫介入,这次毕业考核第一阶段就算失败。” 奥斯卡原本还在回想小舞的辫子,听见“第一阶段”后立刻收起笑意。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不太好的预感:“还有第二阶段?” “当然有。”弗兰德看见他的表情,反而露出理所当然的笑容,“第二阶段就是高级魂师学院大赛。要求不高,随便拿个冠军回来,你们便可以毕业。” 奥斯卡的嘴角顿时僵住,马红俊也转头看向自家老师,试图确认这是不是院长习惯性的夸张。弗兰德却已经移开视线,显然不准备修改所谓“不高”的要求。 戴沐白没有在冠军的问题上纠缠,只看向白仞问道:“他的魂力高出我们不少,也算在毕业考核里面?” “算,但有限制。”大师接过话,态度比弗兰德更加具体,“白仞负责远距离侦察和处理突发危险,不能依靠四十九级魂力替其他人完成全部战斗。除非有人面临生命危险,否则他不能单独结束战斗。” 白仞显然早已知道这项安排,只平静点了一下头。大师随后又看向唐三和他,继续提醒:“死神镰刀不得使用隐藏力量,你们的武魂融合也不能作为常规手段,没有明确危险以前不得主动尝试。” 其他几人虽然知道蓝银草与寂灭双翼产生过共鸣,却还是第一次听大师直接使用“武魂融合”这个词。马红俊立即转过头,惊讶得连声音都抬高了一些:“你们真的成功了?” “只能维持很短时间。”唐三抬手示意他不用这么激动,解释时语气仍然谨慎,“目前只能共享感知和增强武魂,没有形成融合技。” 奥斯卡看看唐三,又看看白仞,神情里仍有明显不可思议:“你们两个已经够离谱了,居然还能武魂融合?院长以后招人的标准是不是还要继续往上加?” 弗兰德听见“招人”两个字,刚才严肃的神情立刻多出几分得意:“这只能说明我当年眼光准确。普通人就算送到我面前,也进不了史莱克。” 赵无极站在旁边毫不客气地拆台:“唐三是大师带来的,白仞是我们从森林里捡回来的。一个都不是你亲自找到的,这和你眼光有什么关系?” 弗兰德脸上的得意停顿片刻,很快便抬手示意出发,语气也重新变得严厉:“少废话。再耽误下去,今天所有人的路程加倍。” 学院大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关闭。四名老师走在前方,史莱克八人则按照平日训练时的队形跟在后面,戴沐白负责控制速度,唐三与小舞位于中央,朱竹清已经开始观察道路两侧,奥斯卡和宁荣荣并肩留在保护范围内。 白仞展开寂灭双翼,升到半空确认远处道路与周围魂兽气息,随后重新落回唐三身侧。小舞走在两人中间,身后那条由他们共同扎起的蝎子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前半段仍然有些歪,发尾的红色布带却系得很稳。直到一行人走出天斗城,那条辫子也没有半点松开的迹象。 77.夜话 离开天斗城后,史莱克一行人沿着官道行进了大半日,午后才真正进入落日森林外围。这里的树木虽然不如星斗大森林那般高大密集,魂兽留下的痕迹却一点不少,潮湿泥地上随处可见爪印、鳞片和被啃食过的植物。 戴沐白负责走在队伍最前方,朱竹清则在林木间来回探查。白仞每隔一段时间便展开寂灭双翼升到树冠附近,确认远处没有高年限飞行魂兽后,再落回唐三身侧。 他们途中遇见了几只修为合适的千年魂兽,其中有擅长速度的风纹豹,也有火属性的赤尾岩蜥。大师观察过它们的能力后都没有同意出手,朱竹清和马红俊也没有因为急于获得第四魂环降低要求。 奥斯卡和宁荣荣需要的目标更加难找。辅助系魂师获得的技能难以单从魂兽的攻击方式判断,大师宁愿多花几天寻找,也不打算让他们把第四魂环浪费在勉强适合的魂兽身上。 天色逐渐暗下来时,唐三在一片靠近溪流的高地前停住脚步。他蹲下检查周围残留的毛发和足迹,确认近期没有大型群居魂兽活动,才抬手示意众人可以扎营。 白仞展开双翼沿空地周围飞了一圈,落地后指向东北方的灌木,语气平稳地提醒:“那里有一具已经腐烂的低年限魂兽尸体,死了至少三天。附近没有正在进食的魂兽,但血腥味可能会在夜里引来魂兽。” 唐三顺着他指出的方向看去,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几包药粉。他把其中两包交给戴沐白和朱竹清,认真叮嘱道:“东北侧多撒一层,但不要直接掩住尸体的气味。突然消失的血腥味反而容易让靠近的魂兽警觉。” 戴沐白接过药包,朝朱竹清偏了偏头,两人很快分开检查营地外围。马红俊原本也想跟上,弗兰德却把一捆帐篷绳索直接扔进他怀里,示意他先把今晚睡觉的地方搭好。 众人过去有过多次森林宿营的经验,很快便把两顶帐篷固定在岩壁旁边。学生使用的是一顶足以容纳八人的大帐篷,中间用行囊和外衣简单隔出两侧,男生靠近入口,女生睡在更靠里的位置。四名老师则共用另一顶较小的帐篷,里面四张铺位几乎紧挨在一起。 弗兰德钻进教师帐篷检查一圈,出来时若无其事地宣布柳二龙睡在最内侧,大师睡在她旁边,自己和赵无极则负责靠近出口的位置。他安排得十分合理,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却让大师明显多看了他一眼。 “里面只有这么大。”弗兰德迎着好友不满的目光,抬手比了比帐篷宽度,语气显得异常无辜,“难道你还准备一个人睡到外面,让学生看着你守一整夜?” 大师没有接他的话,只弯腰把几块容易硌到人的碎石从帐篷里捡出来。他动作看起来仍旧平静,背影却比平时僵硬一些,显然已经看出弗兰德故意把自己安排在了柳二龙身边。 柳二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逼他表态。她只是把自己的铺盖放到最内侧,经过大师身边时稍微放缓脚步,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不会吃了你,你不用每次都像准备上刑场。” 大师手中的碎石轻轻磕了一下地面。他没有抬头与柳二龙对视,只生硬地回答:“这是在森林里,铺位怎么安排并不重要。” 柳二龙听见他又用这种方式回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她没有当着学生继续追问,只从他手中拿过最后一块碎石,转身时低声说道:“对你来说,什么都可以不重要。” 唐三正在不远处整理驱兽药,仍旧把这几句对话听得很清楚。他动作短暂慢了一下,随后才重新扎紧药包,仿佛没有注意到两名老师之间迅速沉下去的气氛。 白仞站在唐三身侧检查箭匣,目光从大师和柳二龙身上掠过,又落回唐三手中。他没有开口评价,只在唐三扎错绳结方向时伸手压住绳头,让他重新系紧。 晚饭准备得很简单,除了奥斯卡制造的恢复香肠,只有随身携带的干粮和赵无极从溪里抓来的几条鱼。柳二龙坐在篝火边负责烤鱼,翻动木枝时动作利落,火候却因为心情不佳显得有些重。 最大的一条鱼烤好后,她仍然习惯性地递给了大师。大师看着送到面前的木枝沉默片刻,没有像以前那样推回去,只伸手接下后从中间分开,将其中一半重新放到柳二龙面前。 柳二龙看着那半条鱼,原本绷紧的唇角稍微松了一些。她没有借机说什么,只低头咬下一小块鱼肉,动作也比刚才慢了许多。 弗兰德坐在对面看得十分满意,却没有不识趣地开口打趣。赵无极同样保持沉默,只在马红俊准备说话时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让他把已经张开的嘴重新闭上。 唐三低头吃着手中的干粮,视线却偶尔落向两名老师。白仞察觉他的注意力不在晚饭上,便把刚烤好的一小块鱼放到他面前,语气自然地提醒:“你今天赶了大半日路,晚上还要守夜,先把东西吃完。” 唐三回过神,伸手接过那块鱼肉。他看了白仞一眼,低声应道:“我只是在想,老师明明已经比以前愿意靠近二龙老师,为什么每次到了真正需要回应的时候,还是会退回去。” “习惯比决定难改。”白仞用小刀挑去鱼肉中的细刺,回答时没有再看两名老师,“他躲了二十年,不会因为知道自己应该改变,第二天便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唐三听懂了这句话,没有继续在众人面前讨论。他把鱼肉吃完后便起身帮戴沐白整理守夜用的火把,白仞也将检查好的箭匣重新收回魂导器中。 夜色完全落下后,弗兰德重新分配了守夜顺序。戴沐白负责前半夜,唐三负责后半夜,白仞则在两次换班时从空中检查营地周围,不需要长时间留在同一个位置。 大师要求所有人必须真正入睡,不能用冥想代替休息。他解释时态度十分严肃,认为冥想虽然能恢复魂力,却无法让精神从长时间警戒中放松,一旦第二天连续遇到魂兽,很容易因为疲惫产生判断失误。 学生们陆续进入帐篷,教师帐篷那边却迟迟没有完全安静。赵无极进去不久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弗兰德偶尔翻身时会让铺在地上的干草发出轻响,大师则仍坐在篝火旁整理白天记录的魂兽资料。 柳二龙掀开帐帘站在入口处,长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束起,只松散地垂在肩后。她看着大师始终没有起身,压低声音问道:“你还准备在外面坐多久?” 大师握着记录纸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最后一行补完。他没有回头,只用平静得有些刻意的语气说道:“我把今天遇到的魂兽整理完便进去,你先休息。” “你下午也是这么说的。”柳二龙扶着帐帘,声音并不大,压在其中的疲惫却比怒气更加明显,“小刚,我没有要求你现在给我什么答案,只是想让你别每次看见我靠近,就先想办法退开。” 大师看着纸上的字迹,长时间没有回答。柳二龙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旧沉默,握住帐帘的手指渐渐收紧,却没有像过去那样发怒。 “你总说需要时间,我便给你时间。”柳二龙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连原本挺直的肩膀也慢慢放松下来,“可你至少该让我知道,这些时间是在让你想清楚,还是只是在等我自己放弃。” 学生帐篷里渐渐安静下来。靠近入口的唐三和白仞能听见外面的声音,戴沐白也在守夜的位置停了一瞬。更深处的几人只察觉气氛不对,没有人敢在这时出声。 唐三躺在帐篷靠近入口的位置,能够透过缝隙看见篝火旁的两道影子。他没有故意偷听,却也知道此时若突然出去,只会让大师和柳二龙更加难堪。 大师终于放下手中的记录,转身看向柳二龙。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态度却少了平日里用来阻隔距离的生硬:“我从未等你放弃,只是我还不知道,该怎样让你不用因为我的选择继续承受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我二十年前便不在乎。”柳二龙向前走了一步,眼中压着明显的难过,“真正让我承受不了的,从来都是你什么都不肯和我一起面对。” 大师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仍然没有说出足够回应她的话。柳二龙看着他片刻,眼里的期待一点点淡下去,随后转身回到帐篷里,将帐帘放下时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响声。 大师又在火边坐了很久。弗兰德从帐篷里伸出一只手,隔着入口在地面拍了两下,语气带着无奈催促:“铺位给你留着,二龙也没把你那张毯子扔出来。再坐下去天都要亮了。” 大师回头瞪了他一眼,神情中难得带着几分狼狈。他最终还是收起记录走进帐篷,动作却放得很轻,像是担心惊动已经躺下的柳二龙。 教师帐篷逐渐安静后,学生这边仍然没有人立刻出声。过了一会儿,马红俊才小心翼翼地呼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随后被奥斯卡从旁边踢了一脚,只能重新闭上眼睛装睡。 唐三同样没有睡着。他察觉身边的白仞呼吸一直没有真正变得平稳,便侧过身压低声音问道:“你也在想老师和二龙老师?” “听见了,很难完全不想。”白仞睁开眼,视线停在帐篷顶部模糊的缝线上,“不过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我们知道原因,也不能替他们作决定。” 唐三沉默片刻,随后抬手指了指帐篷入口,示意白仞跟自己出去。距离换班还有一段时间,他们不能在其他人旁边继续谈话,便轻手轻脚离开帐篷,坐到了距离篝火稍远的一棵树下。 戴沐白正在营地另一侧巡视,看见两人出来后只抬手示意他们不要离开警戒范围。他没有走过来询问,转身继续沿着药粉形成的边界检查周围。 唐三靠着树干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折起一片落叶。他望向已经熄灭大半的篝火,语气中带着思索:“老师说,他是不想让二龙老师因为自己的选择承受别人的目光。可二龙老师真正想要的,好像只是让他站在自己身边。” “他想先替二龙老师挡掉所有后果,确认不会伤害她以后才敢靠近。”白仞把落到肩前的发丝拨回背后,说出自己的判断,“可这本身也是在替她决定,哪些事情她能承担,哪些不能。” 唐三听见“替她决定”几个字,眼神轻轻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白仞,态度比刚才认真许多:“你答应过小舞,以后不会再替我们决定应该知道什么。” “我记得。”白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因为被提起旧事而回避,“所以右手出现变化、死神镰刀失控,或者封印再有异常,我会先告诉你们。” 唐三没有立刻点头,显然觉得这句话仍然留下了能够由白仞自行判断的空隙。他把手里的落叶折成两半,语气中带着一点无奈:“你说的是会告诉我们,却没说自己不会在说完以后,仍然一个人去处理。” “有些事情只能由我处理。”白仞将左膝屈起,回答时态度十分坦然,“你们可以知道,也可以阻止,但最后怎么做,我仍然需要自己判断。” “那也比什么都不知道好。”唐三没有要求他把所有决定权交出来,只抬手把折断的叶片放到一边,“至少我可以在你作出决定前告诉你,我是否同意。” 白仞看着他认真得近乎固执的神情,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得十分明显,声音却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不同意的时候,通常也不会只停在告诉我。” “你也是。”唐三没有否认,反而看向白仞曾经受伤的右肩,“泰坦释放威压的时候,你若真的尊重我的决定,就不会试着切断循环。” 白仞被他指出这件事,一时间无法反驳。他沉默几息后才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退让:“下一次,我会先让你知道。” “下一次最好不要再有。”唐三皱起眉,显然不太满意他已经默认还会发生相似危险,“但真的遇到时,你也不能只把‘知道’留给我,最后还是按自己的方法做。” 白仞没有给出无法保证的承诺,只在树影下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唐三同样没有催促,像是已经逐渐习惯白仞需要先确定自己真正做得到,才会把一句话说出口。 “我会听完你的意见。”白仞最终稍微点头,语气很轻,却没有敷衍,“如果还有选择,我不会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先决定离开。” 唐三眉间的紧绷这才松开一些。他靠回树干,停顿片刻后忽然说道:“老师和二龙老师之间的问题,好像也不只是他们明不明白彼此的心意。” “他们都明白。”白仞看向教师帐篷,神情中没有对长辈感情的好奇,只带着冷静的判断,“只是大师无法接受自己成为那种关系中的人,所以即使二龙老师接受,他也仍然会后退。” 唐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 大师不是不知道柳二龙想要什么,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意她。可他始终觉得,只要自己退开,柳二龙便能少承受一些东西。唐三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念头并不只会出现在大师身上。 白仞也常常这样。他会把真相藏起来,会先替别人判断能不能承受,也会在危险真正靠近以前,先想着把自己从他们身边抽开。 唐三低头看着掌心里被折断的叶片,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你呢?” 白仞侧过脸看他。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浅金色的发间,发中转银的地方像被夜色浸过,连一贯冷淡的眉眼也显得比白日柔和些。他没有立刻回答。 唐三原本只是顺着刚才的话问下去,可真正被那双眼睛这样看着,心里反而没来由地乱了一下。他将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按住衣袖边缘,声音仍然平稳,却比刚才低了些:“你会不会也觉得,有一天离我们远一点,反而对我们更好?” 唐三不是在问他们究竟算什么关系,也不是要白仞立刻给出一个确切的称呼。他真正想确认的是,白仞会不会也像大师一样,把后退当成保护,把沉默当成成全。 “不会。”白仞回答得很轻,却没有移开视线,“至少现在不会。” 唐三看着他,没有立刻放松。 白仞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我没有在等你放弃,也没有觉得现在这样需要结束。” 唐三听见这句话,眼底原本压着的紧张稍微淡了一些。他低下头,用指腹擦去落在袖口的一点灰尘,声音也随之放缓:“那你会觉得不自在吗?共同修炼、武魂融合,还有我总是管你的伤势。” “有时会觉得你管得太多。”白仞想起自己每次受伤后被唐三和几名老师轮流盯住的情形,语气里终于多出一点真实无奈,“但那和不想让你靠近不是一回事。” 唐三抬头看他,唇边也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那我以后可以少问一句,但不能完全不问。” “你不像会少问。”白仞对他的承诺明显不太相信,却也没有要求他改变,“不过我会回答,前提是你不要每次都先认定我在隐瞒。” “你隐瞒得太多,不能怪我先怀疑。”唐三语气指出事实,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将手指搭在二十四桥明月夜的一块玉石上,“相思断肠红还在这里。” 白仞看见他的动作,已经猜到他想问什么。他没有刻意避开,只把目光落向唐三腰间的魂导器,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唐三指腹轻轻摩挲玉石边缘,询问时态度比过去更加谨慎:“你还是不准备吃下它?距离魂师大赛已经很近,如果服用仙草,你的魂力或许能直接越过五十级,身体也会得到进一步改造。” “暂时不吃。”白仞回答得没有迟疑,显然在过去半年里已经考虑过许多次,“我距离五十级只差最后一步,不需要靠它强行突破。封印和魂环的情况也不明确,突然进入过多药力,未必一定是好事。” 唐三知道这个理由成立,却仍旧看着他没有收回目光。他停顿片刻后压低声音问道:“只有这个原因?” 白仞听出他真正想问的并不是修炼。他靠着树干安静了一会儿,随后问道:“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它为什么会认我?” “想过。”唐三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神情中却没有逼问的意思,“相思断肠红择主的条件是心意不能有半点犹疑。它落到你手里的时候,你自己也很意外。” 白仞想起那株花脱离乌绝石时的触感,眼神在夜色中短暂失去焦点。 他记得那时第四魂环被相思断肠红牵动,也记得意识深处掠过了几段残缺画面。蓝色长发、隔着光影的模糊轮廓,还有一种从很深处浮上来的牵扯感。那道人影有唐三的影子,却又不像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唐三。 他无法确定,相思断肠红认可的究竟是千仞雪残留下来的执念,还是白仞这些年一点点重新积累起来的情绪。 “我确实没有完全想明白。”白仞把右手放在膝侧,语气中带着克制的坦诚,“它能证明我那一刻没有骗它,却不能替我说清,那份心意究竟该叫什么。” 唐三听见这个回答,指尖在二十四桥明月夜上停了一瞬。 这个疑问其实并不是现在才出现。相思断肠红脱离乌绝石的那一天,他便想过,白仞吐血时护住的究竟是眼前的他,还是那个藏在梦里的、连白仞自己都说不清的人。 只是那时白仞伤势未稳,又明显不愿多说,唐三便没有追问。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动篝火中最后几点火星。唐三沉默片刻,才轻声问道:“那天你说没看清。现在呢?你当时想到的,还是那个梦里的人吗?” 白仞没有像平时面对隐私问题那样立刻回避。他看着唐三眼中没有掩饰的等待,过了片刻才低声回答:“我不知道。” 唐三搭在二十四桥明月夜上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不想说。”白仞补充道,“我确实看见了什么,也确实在那一瞬间想靠近那个人。可那种感觉太熟悉,也太复杂。我分不清它来自梦里,还是来自现在。” 唐三听懂了这句话,也听见自己心口那点说不清的滞涩又轻轻沉了一下。 白仞没有给出答案。可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像摘下相思断肠红那天一样,把所有看见的东西都藏起来。 唐三最终没有继续追问那些残缺画面究竟是什么,也没有逼白仞立刻分清那份心意。他只把手从魂导器上收回,声音很稳地说道:“那便先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吃,或者什么时候觉得需要它,再告诉我。” 白仞侧过脸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浅淡的疑问:“你不准备继续劝?” “我希望你吃,是因为它能提升你的实力,也可能保护你。”唐三看着他的眼睛,“可要不要吃,应该由你自己决定。刚才我才说过,不想让你替我们决定什么,现在也不该反过来替你决定。” 白仞没有想到他会把刚才的谈话用到这里,眼神出现一瞬停顿。他随后轻轻应了一声,肩背也比最开始坐下时放松了一些。 “不过你也别把它彻底忘了。”唐三见他应下,又恢复了几分一贯的谨慎,“相思断肠红既然认了你,就不只是一株用来提升魂力的仙草。真到了危险的时候,它可能比任何药物都更有用。” “我没有忘。”白仞看着唐三腰间的二十四桥明月夜,回答时态度很认真,“只是放在你那里,比我一直带着更安全。” 唐三听见这句话,低头检查了一遍对应玉石的魂力波动。确认仙草仍被妥善保存在如意百宝囊的特殊空间中,他才重新抬起头。 他没有再问相思断肠红为什么会认主,也没有继续追问那份心意究竟该属于谁。今晚的话已经说到这里,再往前一步,反而像是在逼白仞立刻分清一个连他自己都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唐三把手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上收回,声音放得很轻:“那就先这样。” 白仞侧过脸看他。 “花先留着。”唐三说道,“其他想不明白的,也可以先留着。等你什么时候真的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白仞看了他片刻,眼中的神情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戴沐白巡视完营地回来时,正好看见两人仍坐在树下。他扛着武器走近几步,眉梢带着一点好奇,却没有直接询问他们谈了什么,只用玩笑般的语气提醒:“再聊下去就该换班了,你们两个准备把前后半夜一起守完?” 唐三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他起身拍去衣摆上的草屑,带着歉意说道:“我们现在回去。换班时叫我,不用因为白天赶路延长时间。” 白仞也站起身,展开双翼感受了一遍周围气流。他确认东北方向的腐败气息没有移动,才向戴沐白说明:“溪流下游有两只小型魂兽经过,已经离开。其他方向暂时没有变化。” 戴沐白听见周围安全,便朝学生帐篷偏了偏头,让他们尽快休息。唐三和白仞并肩走回帐篷时都没有再提刚才的谈话,却也没有因为无法定义彼此便刻意拉开距离。 帐篷里的其他人似乎已经真正睡着。小舞翻身时把那条略微歪斜的蝎子辫压在肩下,唐三见状轻轻替她拨到身侧,白仞则把滑到腰间的薄毯重新拉到她肩头。 两人替她整理好辫子和薄毯后,才各自回到靠近入口一侧的位置躺下。小舞没有醒,只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手搭到隔在中间的行囊上,指尖碰到白仞袖口后便安静下来。 后半夜换班时,森林里已经起了一层浅雾。唐三从帐篷中出来接替戴沐白,白仞也按照约定升到树冠上方,借月光重新观察远处林木的变化。 树冠外没有大型飞行魂兽,地面上也只分布着几道属于小型夜行生物的生命气息。白仞确认它们都没有接近营地,便收拢双翼落回一根较高的树枝,继续负责空中警戒。 唐三重新添好篝火,偶尔会抬头看向白仞所在的位置。白仞发现他的视线后没有询问,只稍微调整坐姿,让自己仍处于火光能够照见的范围。 接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白仞忽然睁开眼睛。他先感觉到的不是死气,而是一阵从远处地面传来的沉重震动,频率稳定却越来越快,周围原本微凉的空气也开始逐渐升温。 白仞从树枝上一跃而下,寂灭双翼展开时掀起的气流让篝火剧烈摇晃。他落到唐三身侧按住对方肩膀,语气已经完全收起夜谈时的放松:“东南方向有大型魂兽靠近,火属性,速度很快。” 唐三几乎在他落地时便已经清醒。他将手掌按在地面,借由附近蓝银草的根系感受震动,神情很快变得严肃:“不是正常巡视,它正直接朝营地过来。” 两人同时发出警示。戴沐白第一个从帐篷中冲出,朱竹清紧随其后跃上附近树干。小舞、宁荣荣和奥斯卡也迅速离开帐篷,马红俊最后一个钻出来时头发仍有些凌乱,掌心却已经燃起紫红色凤凰火焰。 教师帐篷刚传出动静,东南方向的树木便猛然向两侧倒下。一只通体暗红、体长接近五米的巨型蝎子撞开灌木,六条粗壮长腿踏过地面时留下大片焦黑痕迹。 它的两只前螯比磨盘还要巨大,蝎尾由九节尾骨连接而成,最末端的尾钩燃烧着暗红火光。腹部下方不断滴落岩浆般的液体,刚接触潮湿泥土便灼烧出大量白烟。 唐三只观察一眼,便想起大师为马红俊整理过的火属性魂兽资料。他抬臂挡住准备靠近的马红俊,判断时语速很快却仍然清楚:“大地之王,修为接近五千年,火焰和爆发力都很适合胖子。所有人先拉开距离,它最强的魂技只能近距离发动。” 马红俊听见适合自己,眼中刚浮起的兴奋便被那只巨大前螯压了回去。他顺着唐三手臂退到戴沐白身侧,没有急着上前尝试。 大地之王并没有给众人布置阵形的时间。它像是被营地里的火焰与人类气息激怒,两只巨螯重重砸向距离最近的教师帐篷,灼热力量将帐篷一角连同地面一起掀起。 一道赤红身影在帐篷被击中的前一刻冲了出来。 柳二龙显然一夜都没有真正睡好,长发和衣襟还带着匆忙起身后的凌乱。她先看了一眼被毁掉的帐篷,又把视线转向大地之王,眼中压了一整夜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能够发泄的目标。 “来得正好。”柳二龙活动了一下手腕,唇边浮起的笑意让马红俊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我现在正想找个结实一点的东西活动筋骨。” 大师随后从帐篷中出来,衣襟虽然已经整理整齐,脸色却比平日更加僵硬。他一看见柳二龙径直走向大地之王,立刻沉声提醒:“二龙,给它留一口气,它的属性适合红俊。” 柳二龙脚步短暂一顿,却没有回头看他。她抬手把散落在脸侧的长发拨到肩后,语气听起来十分平静,其中却仍残留着昨夜没有得到回应的不满:“知道了,我尽量不把它打死。” 弗兰德与赵无极也已经离开帐篷。弗兰德听见那句“尽量”后眼角轻轻跳了一下,却没有在这时上前劝阻,只抬臂让学生们继续后退。 大地之王感受到柳二龙身上的威胁,尾钩猛然向前甩出。数团暗红火球连续落向她所在的位置,每一团火焰接触地面后都会炸开大片熔岩般的液体。 柳二龙尚未释放武魂,只凭身体速度便从火球之间穿了过去。她最后一步重重踩碎泥地,身体随之跃到大地之王头顶,右腿带着沉重风声直接踢向它的背甲。 大地之王抬起两只巨螯交叉阻挡,碰撞声却像巨石被重锤正面击中。它庞大的身体被一脚压得向下沉去,六条长腿同时陷进泥土,背甲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马红俊看见这一幕,原本跃跃欲试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他靠近弗兰德半步,带着明显不安问道:“老师,二龙老师真的能给我留下一口气吧?” “她既然答应小刚,应该会留。”弗兰德背着手观察战场,回答时努力维持着从容,最后却仍谨慎地补了一句,“能留多少,就要看它自己够不够结实了。” 柳二龙显然没有在意后方的议论。她一击没有彻底击倒大地之王,眼中战意反而更盛,赤红色魂力也在下一刻从身体中轰然爆发。 低沉龙吟穿过森林,灼热气浪将附近树冠吹得剧烈摇晃。赤红龙鳞沿柳二龙双臂和颈侧迅速浮现,锋利龙爪取代了原本的双手,背后也展开一对燃烧着烈焰的龙翼。 黄、黄、紫、紫、黑、黑、黑七枚魂环依次从她脚下升起。柳二龙悬停在大地之王上方,魂圣级别的威压让那只原本凶悍的巨蝎本能地向后退去。 白仞察觉到大地之王周身魂力骤然收紧,腹部下方的热意也在迅速聚集,立刻侧头提醒唐三:“它已经被逼到极限,再压下去会直接使用保命魂技。” 唐三也注意到大地之王腹部下方的火光正在快速聚集。他向前迈出半步,抬高声音提醒道:“二龙老师,不要接近它二十米以内!岩浆裂地击发动前会先以空气震荡造成眩晕!” 柳二龙已经追到大地之王正上方,听见提醒后却没有后撤。她显然认为只要先一步压垮对手,便不会给大地之王完整发动魂技的机会。 第七枚黑色魂环骤然亮起。 “第七魂技,赤龙真身。”柳二龙抬起双臂,低沉喝声随着震耳欲聋的龙吟传遍整片林地。 她的身体在赤红光芒中迅速膨胀,转眼便化为一条体长超过二十米的巨大赤龙。双翼展开时几乎遮住树冠间残留的夜空,灼热龙炎沿鳞片缝隙不断流动,逼得所有人再次向后退去。 大地之王被赤龙真身彻底逼入绝境,却在此时突然停止后退。它的六条长腿同时扎入地面,蝎尾高高扬起,九节尾骨中的火光全部向腹部汇聚。 周围空气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唐三看清那片半圆形波纹,脸色骤然一变。他立刻释放蓝银草缠住距离较近的同伴,提醒时语气第一次真正急促:“稳住魂力,不要硬抗,继续后退!扭曲范围会造成眩晕!” 白仞也在同一时刻展开寂灭羽衣,将白金色羽光挡在宁荣荣和奥斯卡身前。柳二龙距离大地之王太近,巨大赤龙刚准备俯冲,身体便在震荡空气中出现了片刻僵直。 下一瞬,大地之王腹部下方的地面轰然裂开。赤红岩浆沿着裂缝喷涌而出,一道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火柱冲天而起。火柱正面撞上僵在半空中的赤龙真身,岩浆般的高热烈焰随即将柳二龙庞大的身体完全吞没。 小舞看见赤龙身影从火光中消失,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唐三死死盯着那道冲天火柱,紫极魔瞳也无法穿透其中翻涌的炽热魂力。 周围所有声音仿佛同时停了下来。 火柱冲上树冠,赤龙的身影被彻底吞没。 78.大地之王与粉红娘娘 冲天火柱仍在林间喷涌,灼热气浪将附近树木烤得焦黑,柳二龙化身的赤龙也被完全吞没。小舞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唐三却以蓝银草拦住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翻涌的岩浆火焰。 大师站在稍远处,脸上虽然有些难看,眼神却并不慌乱。弗兰德甚至抬手扶了扶眼镜,带着几分怜悯看向大地之王,低声感叹道:“这只蝎子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刚才惹到的是什么东西。” 白仞也很快从灼热魂力中重新捕捉到柳二龙的生命气息。那道气息没有半点衰弱,反而因为赤龙真身与怒火一同变得更加旺盛,他看向小舞时微微摇头,语气平稳地安抚道:“二龙老师没有受重伤,她的气息还很稳定。” 小舞听见这句话,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火柱也在此时开始减弱,赤红龙影从翻涌烈焰中缓慢抬起头。赤龙真身本就对火焰有极强抗性,覆盖全身的鳞片除了被烧得更加明亮以外,几乎看不出真正灼伤的痕迹。 柳二龙扫了一眼胸前仍在流动的岩浆,龙目中的怒意比刚才更盛。她忽然伸出一只龙爪,直接抓住大地之王高高扬起的蝎尾,身体在半空转过半圈,将那只体型庞大的魂兽从地面整个抡了起来。 大地之王来不及再次发动魂技,便被重重砸向另一侧地面。岩石与泥土在撞击中同时炸开,巨蝎刚想撑起身体,柳二龙的龙爪便已经按住它的背甲,又将它从碎石中拎了出来。 接下来的场面已经算不上战斗。柳二龙显然仍记得要给马红俊留下魂环,因此没有直接攻击大地之王的要害,只不断摔击它最坚硬的甲壳与粗壮长腿,把它所有反抗一点点打散。 白仞察觉到大地之王的生命气息迅速衰弱,在柳二龙又一次抬起龙爪时及时提醒:“二龙老师,它已经接近死亡,再继续下去,魂环可能来不及保留。” 大师也向前走出一步,抬高声音叫住柳二龙:“够了,把最后一击留给红俊。它的生命力已经撑不住下一次重击。” 柳二龙的龙爪停在大地之王头顶,最终没有真正落下。她恢复人形后抓住巨蝎的一条长腿,将它一路拖到马红俊面前,神情中的余怒尚未完全散去。 马红俊看着已经几乎辨认不出原本模样的大地之王,刚才还存在的兴奋顿时变成了迟疑。他握着匕首蹲下时动作十分谨慎,生怕那只魂兽忽然回光返照。 “还等什么?”柳二龙侧过脸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尚未消散的火气,“难道要我替你吸收魂环?” 马红俊被她看得背后一凉,立刻用凤凰火焰包裹匕首,干脆地刺入大地之王已经失去防护的要害。巨蝎身体最后抽动了几下,生命气息随之彻底熄灭,一圈深紫色魂环也从尸体上方缓慢凝聚。 柳二龙看见魂环顺利出现,眼中的冰冷才稍微退去。她没有与任何人多说,经过大师身边时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后径直走回已经破损大半的教师帐篷。 大师看着她的背影,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追上去。弗兰德在旁边观察片刻,最终也没有在这种时候继续打趣,只示意赵无极重新整理营地。 马红俊已经盘膝坐下,释放凤凰武魂牵引魂环。深紫光芒逐渐笼罩他的身体,原本因为长期压制邪火而提纯的凤凰气息也在魂环力量注入后不断攀升。 戴沐白负责守在正面,朱竹清则重新检查外围是否还有其他魂兽被动静吸引。奥斯卡制造了几根恢复香肠分给众人,又特意在马红俊附近留下两根,等他吸收结束后补充体力。 白仞站在大地之王尸体附近,右手深处传来极轻的寒意。魂环正在被马红俊吸收,大部分属于魂兽的力量仍然有明确归属,死神镰刀没有强行牵引,只对尸体周围逐渐散开的残余死气产生了一点反应。 他没有立即吸收那些气息,只等马红俊的魂环彻底稳定,才让其中一小部分已经完全脱离魂环的无主残余没入右手。那股死气只能稍微平复镰刀的寒意,远远达不到形成新魂环的程度。 唐三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见白仞右手温度没有继续下降,才把目光重新转回马红俊身上。他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询问,只在经过白仞身侧时碰了一下他的手腕,确认经脉运行仍然平稳。 马红俊吸收魂环的过程没有出现意外。黎明真正到来时,他身边的紫光逐渐收拢,黄、黄、紫、紫四枚魂环也依次从脚下升起,魂力在突破瓶颈后直接稳定在了四十一级。 胖子睁开眼后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身后的凤凰火焰比过去更加凝实。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藏不住得意,刚准备展示第四魂技,便被弗兰德抬手拍了一下后脑。 “刚吸收完便想把营地再烧一遍?”弗兰德瞪着他,语气里却有明显满意,“先把魂技效果说清楚,等找到合适地方再测试。” 马红俊揉着后脑,虽然被打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仍然没有收住。他抬起手比划着魂技范围,兴奋地解释:“第四魂技叫凤凰啸天击,落地后可以先用震荡让附近目标眩晕,然后再从地面发动凤凰岩浆冲,爆发力比凤凰火线强得多。” 唐三听见技能分为两段,很快便判断出它最适合的使用方式。他看了一眼马红俊脚下,认真提醒道:“第一段无法锁定目标,敌人若提前避开,你的第二段攻击也很难命中。不过只要有人先将目标控制在范围内,这个魂技就能完整发挥。” “蓝银草和寂灭天缚都可以替你创造机会。”白仞站在一旁补充,语气却没有因为新魂技威力强大便放松要求,“使用前先看清同伴位置,否则第二段攻击也可能把自己人一起卷进去。” 马红俊本来还准备夸耀几句,听见两人已经开始考虑如何限制自己,只能无奈地收起火焰。他看向戴沐白时试图寻找支持,戴沐白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把魂力恢复完全。 营地已经被大地之王破坏得无法继续使用,众人简单收拾后便重新上路。柳二龙从帐篷中出来时神情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经过大师身旁时没有像平日那样停留,大师几次想开口,最后也只把需要携带的东西默默接了过去。 一行人向森林深处行进了半日,周围始终没有再出现适合的魂兽。直到午后,林间光线逐渐被一层淡粉色雾气遮住,最前方的戴沐白才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粉色雾气最初只薄薄浮在灌木间,没过多久便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奥斯卡吸入一丝后只觉得精神突然变得亢奋,心跳也随之加快,唐三立刻让所有人服下去瘴药,并从如意百宝囊中取出幽香绮罗仙品。 淡粉色光罩很快从仙草周围展开,将靠近众人的毒雾阻隔在外。白仞试着以寂息压慢雾气变化,却发现其中的力量仍然属于大量活着的魂兽,只能让毒素扩散稍微减慢,无法像无主死气一样被真正处理。 “这不是普通瘴气。”白仞收回灰黑羽毛,观察着光罩外不断翻涌的粉雾,语气里带着明确警惕,“周围有大量生命气息,而且数量还在增加。” 大师蹲下看了看雾气中偶尔闪过的细小身影,很快认出它们的来历。他抬手让众人继续靠近幽香绮罗仙品,解释时态度十分严肃:“是粉红女郎,一种群居蝎类魂兽。单体实力很弱,但数量达到一定程度以后,它们共同释放的毒雾足以让魂师在亢奋中透支而死。” 唐三通过蓝银草感知了一遍周围,发现毒雾形成的包围正在随着他们移动。他回想昨夜的大地之王,立刻看向大师,语气中带着推测:“它们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那只大地之王和粉红女郎同属蝎类,也许这一族群中的粉红娘娘与它是伴侣。” 大师听见这个判断,眼神很快变得明亮。他站起身看向毒雾最浓的方向,沉声认可道:“可能性很大。普通粉红女郎性情温和,不会无缘无故聚集上千只围攻我们,只有粉红娘娘才能控制这样的族群。” 奥斯卡已经开始连续制作飞行蘑菇肠。短时间内供给这么多人对他消耗极大,宁荣荣几乎立刻将九宝琉璃塔的增幅落到他身上,才让他制作最后几根时没有明显脱力。 奥斯卡察觉魂力消耗突然减轻,抬头看了宁荣荣一眼。他没有在这种时候说笑,只朝她轻轻点头,继续把最后几根蘑菇肠交到大师和赵无极手中。 白仞本身可以飞行,不需要服用蘑菇肠。他展开双翼升到半空后没有独自离开,而是停在唐三与两名辅助系魂师附近,准备随时处理空中出现的袭击。 唐三用蓝银草将众人腰间连接起来,避免有人在雾中失去方向。 他通过蓝银草感知了一遍周围,发现西南侧毒雾最薄,树冠之间也有一条可供升空的空隙。向戴沐白确认所有人都已准备妥当后,他才沉声下令:“向西南方向升空,先冲出毒雾范围。白仞负责前方,竹清留意侧面,其他人不要自行脱离蓝银草。” 透明翅翼陆续从众人背后展开,队伍在蓝银草牵引下迅速升空。粉红毒雾随之向上翻涌,大量粉红女郎从灌木与树干后爬出,却无法追上凤尾鸡冠蛇带来的飞行速度。 白仞飞在队伍侧前方,白金羽翼挡开迎面树枝,灰黑羽毛则将靠得过近的毒雾暂时压低。唐三始终控制蓝银草维持队形,遇到密集树冠便调整高度,没有让任何人被单独留下。 众人很快飞出最浓的毒雾,却没有立刻离开这片区域。大师示意他们在较高树冠上停下,目光沿着下方不断移动的粉色雾带寻找控制族群的核心。 柳二龙已经压了一整夜的情绪,看到那些粉红女郎仍然不肯退去,龙翼在背后骤然展开。她刚准备冲下去清理,大师便皱眉叫住她,语气比昨夜更加直接:“不要大范围杀戮。普通粉红女郎不是目标,找出粉红娘娘。” 柳二龙动作停了一下,最终仍然听从了他的判断。她落到毒雾边缘,只以龙炎逼退靠近的蝎群,没有再像对付大地之王时那样完全放开力量。 毒雾深处很快传来一声尖锐鸣叫,一道颜色更深的粉色身影从蝎群后方冲出。它的体型远大于普通粉红女郎,甲壳近乎透明,尾钩周围还不断散出浓郁雾气。 粉红娘娘张口向柳二龙喷出一团毒雾,随后转身便想重新躲入族群。柳二龙避开正面毒气,没有继续追击,只按照大师的示意退回众人附近。 大师看清魂兽年限后转向奥斯卡,态度已经作出决定:“修为超过三千五百年,属性也适合你。它的毒能够让目标亢奋并透支,转化为食物系魂技后,很可能成为增幅类技能。” 奥斯卡听见这只魂兽属于自己,脸上的轻松很快收起。他握紧手中的短刃,先看向唐三等待安排,没有因为粉红娘娘单体实力不强便独自靠近。 唐三没有制定复杂战术,只迅速把任务分开:“沐白正面挡住它,竹清封住退路,胖子用火焰压制毒雾。荣荣辅助他们,奥斯卡留在我身边,最后一击由你完成。” 白仞主动落到毒雾与众人之间,寂灭羽阵随双翼展开落入四周。黑白羽毛没有攻击粉红娘娘,只把不断靠近的普通蝎群隔在战斗范围之外,避免它们干扰七怪配合。 戴沐白在力量增幅下正面撞开粉红娘娘的双螯,朱竹清则从侧面掠过,逼得它无法重新退回毒雾。唐三的蓝银草随即缠住它几条长腿,将它暂时固定在原地。 马红俊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第四魂技时还有些生疏,好在唐三已经提前用蓝银草限制住粉红娘娘的位置。他没有把第二段凤凰岩浆冲完全释放,只以外层火焰软化粉红娘娘最坚硬的甲壳,便在唐三示意下收住魂力。 奥斯卡握着短刃走到粉红娘娘面前,呼吸因为紧张稍微加快。他没有犹豫太久,找准甲壳被凤凰火焰破开的部分,用力将刀刃送入要害。 粉红娘娘发出最后一声尖鸣,身体很快失去力量。周围普通粉红女郎在首领死亡后开始后退,原本笼罩森林的粉色毒雾也逐渐变淡,一枚深紫魂环从尸体上方缓慢升起。 奥斯卡在粉红娘娘旁盘膝坐下,将魂环牵引到自己身上。宁荣荣没有跟得太近,只在他进入吸收状态后坐到能够第一时间提供增幅的位置,九宝琉璃塔也始终没有完全收回。 白仞收起羽阵时看见她的目光一直停在奥斯卡身上,没有故意出声打扰。唐三则走到他身侧,先确认寂灭双翼没有受到毒素影响,才与他一起负责外围警戒。 普通粉红女郎已经退得很远,死神镰刀也只对粉红娘娘尸体周围残留的普通死气产生轻微反应。粉红娘娘留下的死气更加稀薄,死神镰刀只是短暂发冷,很快便重新安静下去。 奥斯卡的吸收持续到接近傍晚,身边紫光才逐渐稳定。两黄两紫四枚魂环升起后,他缓缓睁开眼睛,魂力也随着第四魂环加入提升到四十一级。 宁荣荣见他睁眼,始终绷紧的手指才从九宝琉璃塔上松开。她起身走到奥斯卡面前,虽然努力保持平常语气,眼中的关心却没有完全藏住:“感觉怎么样?毒素有没有影响意识?” “没有不舒服,反而清醒得很。”奥斯卡抬手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逐渐露出熟悉的笑意,“第四魂技和大师猜得差不多,是一种全属性增幅。” 众人听见新魂技,纷纷围了过来。奥斯卡轻咳一声,显然对新魂咒仍有些难以启齿,却还是在弗兰德催促的目光下抬起右手。 “老子有根粉红肠。”奥斯卡念出魂咒时神情略显僵硬,掌心粉色光芒随即凝聚,最后变成一根只有小指粗细的晶莹香肠。 马红俊看了看那根粉红肠,又抬头看向奥斯卡,脸上立刻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正准备开口取笑,宁荣荣已经侧过脸瞪了他一眼,逼得他把话暂时咽了回去。 奥斯卡察觉宁荣荣在替自己拦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把粉红肠托在掌心,认真说明道:“服用后可以在短时间内提升全属性百分之十,同时抵消大部分负面状态,让精神更加集中,而且没有副作用。” 大师听完效果后满意地点头,随后又询问保存与消耗。奥斯卡收起玩笑态度,仔细感受了一遍魂力变化,才回答道:“魂力消耗和飞行蘑菇肠差不多,但制造出来以后一分钟内必须服用,无法提前储存,持续时间也不算长。” “已经足够了。” 大师看着那根不起眼的粉红肠,语气里带着明确肯定,“百分之十只是表面提升,抵消负面状态才是这个魂技真正重要的部分。遇到属性压制、毒素、削弱和精神干扰时,它能让你们重新发挥完整实力。” 奥斯卡听见老师认可,脸上的喜悦终于不再遮掩。他下意识看向宁荣荣,像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向前走出的这一步并不只是成为魂宗。 宁荣荣没有在众人面前提起食堂里的约定,只伸手拿过那根粉红肠观察片刻,随后重新放回他掌心。她抬眼看着奥斯卡,唇边带着很浅的笑意:“确实比以前那些魂技更适合团队,不过能不能保护好自己,还要等真正战斗时再看。” “那就等着看。”奥斯卡将香肠收回,回答时没有过去那种夸张的炫耀,只带着一种更加安静的认真。 马红俊终于找到插话机会,抬手比了比粉红肠的大小,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奥斯卡立刻追着他要把刚制造出的香肠塞进他嘴里,两个人很快绕着空地跑了半圈,刚刚吸收魂环后的紧张也随之散去。 弗兰德看着两名学生先后获得第四魂环,嘴上虽然嫌他们吵闹,眼中的满意却藏不住。大师则重新展开猎魂记录,在马红俊与奥斯卡名字后分别写下了新的魂技。 众人稍作休整后继续向森林深处前进。需要第四魂环的五人中已经有两人完成目标,剩下的朱竹清、宁荣荣与唐三仍要继续寻找适合自己的魂兽,因此队伍没有因为马红俊和奥斯卡的突破放慢速度。 接下来的两日里,他们又遇到了几只修为接近四千年的魂兽,其中既有速度出色的敏攻型魂兽,也有甲壳坚硬、适合辅助系魂师获取防御增幅的种类。大师观察过后却始终没有点头,朱竹清和宁荣荣也没有因为时间减少便勉强接受。 朱竹清需要的是能够强化速度与攻击衔接的魂技,仅有单纯加速并不足以补上她目前的短板。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已经拥有力量、速度与魂力增幅,第四魂技若仍然只是重复前三种方向,价值便会大幅降低。 唐三的目标更加难以确定。 蓝银草前三个魂技已经包括缠绕、寄生与蛛网束缚,控制能力虽然足够全面,却仍然缺少能够瞬间改变大范围战局的手段。大师希望他的第四魂技继续强化控制,却又不愿让魂技与原有能力过度重复。 第三日下午,队伍再次停在一片较为空旷的林地中。弗兰德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计算过剩余时间后眉头逐渐皱紧,语气中也多出几分焦躁:“已经过去三天,再这样靠运气寻找,半个月时间未必够用。” 大师翻看着这几日记录下来的魂兽种类,神情虽然依旧平静,指尖却在纸页边缘停留许久。他没有因为弗兰德催促便降低标准,只沉声说道:“第四魂环会影响他们之后很长一段修炼。为了赶时间选择不合适的魂兽,付出的代价可能永远无法弥补。” “可落日森林这么大,我们总不能让合适的魂兽自己走到面前。”赵无极抱着手臂靠在树边,语气里没有质疑大师的意思,只是看着周围几乎没有变化的森林感到无奈,“再找两日没有结果,回程时间也要计算进去。” 宁荣荣听见几名老师的交谈,下意识看向唐三。唐三一路上都在记录环境与魂兽痕迹,此时却没有继续低头研究,只望着林地间零散生长的植物,像是在考虑另一种办法。 白仞察觉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脚印和气味上,便走到他身侧,带着几分了然问道:“你在想冰火两仪眼?” 唐三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轻轻点头。他抬手按住二十四桥明月夜,语气中仍然带着谨慎:“准确来说,是独孤博留在冰火两仪眼外围的毒阵。” 大师听见两人的对话,立即把目光从记录上移开。他走到唐三面前,神情认真地问道:“你有办法主动把魂兽引过来?” “幽香绮罗仙品能够克制百毒,对大多数魂兽也有极强吸引力。”唐三从如意百宝囊外侧轻轻按过,却没有在森林中直接取出仙草,“如果在普通地方使用,可能引来大量魂兽,我们未必能够控制局面。但毒阵可以挡住绝大部分魂兽,让我们拥有选择目标的余地。” 弗兰德听见能够主动引来魂兽,眼神顿时亮了起来。他向前走出半步,又在想到风险后压下急切,语气严肃地追问:“你能保证毒阵对所有高年限魂兽都有效?” “不能。”唐三没有为了说服众人夸大把握,只认真说明其中限制,“毒阵对普通万年魂兽有很强威慑,但若引来修为过高、拥有特殊抗毒能力,或者本身就是剧毒属性的魂兽,仍然可能闯进来。” 白仞顺着他的判断继续补充:“魂兽数量太多也会产生意外。毒阵能够隔开它们,却不能保证它们不会在外围相互攻击,最后被血腥味引来更危险的东西。” 大师听完两人的分析,没有立刻同意。他扫了一眼需要魂环的三名学生,随后又询问毒阵范围、撤退路线和幽香绮罗仙品能够维持的时间。 唐三逐一回答,没有隐瞒任何风险。冰火两仪眼本身足以成为最后退路,他和白仞又都服用过八角玄冰草与烈火杏娇疏,即使毒阵发生变化,也能在外围重新调整。 朱竹清听完计划后先表明态度。她站在戴沐白身侧,语气冷静而明确:“与其继续没有方向地寻找,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至少引来的魂兽中更可能出现适合我的目标。” 宁荣荣也没有退缩。她看了一眼手中的九宝琉璃塔,神情认真地说道:“辅助系魂师的第四魂环本来就难找,多一些选择总比最后仓促决定更好。” 唐三本就是计划提出者,自然不会反对。小舞虽然有些担心幽香绮罗仙品引来太多魂兽,却也知道唐三不会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提出这种办法,只走到他身边提醒道:“真出了问题,不许一个人处理。” 唐三听出她已经默认自己可能会承担断后任务,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小舞的头,态度认真地答应:“这次有四位老师在,也有白仞和大家,不需要我一个人处理。” 白仞站在旁边听见自己的名字,侧头看了唐三一眼。昨夜两人才谈过不能替对方决定危险由谁承担,唐三显然没有把那句话忘掉。 大师最终合上手里的记录,沉思片刻后作出决定:“先前往冰火两仪眼,但幽香绮罗仙品不能立刻使用。到了毒阵以后重新检查环境,确认退路和人员位置,再决定如何引兽。” 弗兰德见他同意,立刻招呼众人整理行装。赵无极也从树边站直身体,把刚刚取出的干粮重新塞回魂导器,显然不准备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唐三辨认过方向后走到队伍前方,带着众人转向冰火两仪眼所在的山谷。白仞展开双翼升到林木上方,从高处确认远处地形后重新落到他身侧。 队伍重新进入森林时,唐三的手始终搭在如意百宝囊附近。隔着魂导器,他已经能够感觉到幽香绮罗仙品平稳而旺盛的气息。 他们不再等待合适的魂兽偶然出现,唐三准备把它们全部引过来。 79.群兽 冰火两仪眼位于落日森林中心区域,史莱克一行人本就已经深入森林,因此不到半日便抵达了独孤博布下的毒阵外围。 越靠近山谷,林间能够看见的魂兽痕迹便越少。周围植物依旧生长旺盛,空气里却始终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味,就连常在腐叶与草丛间活动的蛇虫也完全消失,整片区域安静得近乎压抑。 白仞对这里已经十分熟悉。他展开寂灭双翼沿毒阵外围飞过一圈,确认阵势没有遭到大型魂兽破坏后才重新落地,随后抬手指向东北方向,语气平稳地提醒:“那边的毒性比其他位置弱一些,暂时没有魂兽闯入,但引兽时最好避开。” 唐三顺着他指出的方向观察片刻,很快在心里重新划分了毒阵内外的安全区域。他从如意百宝囊中取出数枚解毒药丸,分给众人时神情十分认真:“先服下去,药效足够维持一日。出现头晕、舌根发麻或者魂力运行不畅时,必须立刻说出来。” 马红俊接过药丸闻了一下,脸上的兴奋顿时被苦涩气味压了下去。他仰头把药咽下,皱着眉抱怨道:“小三,你做的药怎么每次都这么难吃?” 奥斯卡正在检查自己的恢复香肠,听见这句话便抬手拍了拍马红俊的肩膀,语气中带着明显嘲笑:“你也可以不吃,等中毒以后再看看我的香肠能不能把你救回来。” “都少说两句。”弗兰德瞥了两人一眼,语气中没有平日看热闹的轻松,“谁因为嫌药难吃中了毒,回去以后自己承担药材费用。” 马红俊听见要自己出钱,立刻闭上了嘴。宁荣荣和朱竹清也先后服下药丸,小舞则确认唐三已经吃过以后才将自己的那颗咽下,随后习惯性地站到了他身侧。 唐三与白仞一同进入毒阵。两人都服用过八角玄冰草与烈火杏娇疏,体内残留的药力足以抵抗外围毒素,但为了避免意外,他们仍然没有离开彼此能够照应的距离。 山路越向下延伸,空气中的温度变化便越明显。炽热与极寒从同一个方向同时涌来,普通魂师只要在这里多停留片刻,经脉便会因冷热交替产生不适。 白仞跟在唐三身侧,体内原本平稳的寒热魂力也随着周围气息开始缓慢流转。唐三察觉到他的魂力变化,侧过脸询问时仍然带着习惯性的谨慎:“右手有没有反应?” “没有。”白仞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让唐三看见经脉没有出现发灰或冻结,“这里的寒热气息反而能压住它,只要不靠近泉水边缘就不会失控。” 唐三确认他的气息确实稳定,才走到冰火两仪眼两种泉水交汇的岸边。他小心取下一部分常年受到泉水滋养的泥土,白仞则站在旁边托住玉制容器,等泥土装满后与他一起沿原路返回。 其他人已经在毒阵内重新检查好退路。弗兰德与赵无极分别守住两侧,柳二龙则站在大师身边,昨夜残留的情绪已经被眼前的正事暂时压下,只是两人之间依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唐三在靠近毒阵出口的位置挖出浅坑,将冰火两仪眼旁的泥土铺在其中,又把幽香绮罗仙品连同根部护土一同安置进去。 幽香绮罗仙品刚一离开魂导器,淡雅香气便迅速驱散附近残留的甜腥毒雾。宁荣荣过去虽然已经见过这株仙草,此刻仍忍不住多看几眼,她蹲在稍远处观察唐三的动作,带着好奇问道:“把它种在这里,它不会枯萎吗?” “普通泥土无法维持它的生命。”唐三用手指轻轻压实根部周围的土壤,解释时动作格外谨慎,“冰火两仪眼旁的泥土蕴含充足灵气,能够暂时为它提供养分。事情结束以后必须立刻收回,不能让根部长期暴露。” 戴沐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唐三重新从魂导器中取出一只小玉瓶,他才略带警惕地向后退了半步。瓶塞开启后,一股浓郁腥臭立刻扩散出来,甚至短暂压住了仙草原本的幽香。 “这是什么?”戴沐白抬手掩住鼻子,脸上难得露出明显嫌弃,“你确定魂兽闻见以后会过来,而不是直接被熏走?” “它本身不好闻。”唐三将液体滴入花蕊,“但被幽香绮罗仙品化开后,会把仙草香气放大,不是让魂兽追着这股腥味来。” 黑色液体接触花蕊后,一缕浓郁紫雾立刻从花心喷薄而出。原本淡雅的香味随之骤然增强,沿着林间气流越过树木,向落日森林更深处不断蔓延。 小舞被突然变浓的香气熏得轻轻眨眼,她抬手挡在鼻尖前,语气中多了几分担忧:“哥,这样会不会把附近所有魂兽都引过来?” “数量越多,我们才越容易找到合适目标。”唐三重新封好玉瓶,回答时神情依旧严肃,“幽香绮罗仙品的避毒效果会暂时减弱,所有人必须留在毒阵以内,不能单独出去。” 大师听完后立刻重新安排站位。他让需要魂环的几人留在靠近出口的位置,奥斯卡与宁荣荣处于队伍中央,四名老师则分别守住不同方向,避免大量魂兽同时靠近时出现意外。 白仞展开双翼升到树冠上方,从高处观察香气扩散的方向。最初几息里,森林没有明显变化,随后远处树木开始接连晃动,各种原本互不接近的生命气息也从四面八方快速聚集。 “西面已经有三只,北面更多。”白仞悬停在半空,目光沿着不断摇晃的树冠移动,提醒时语气依旧冷静,“更远的位置还有大型魂兽接近,速度不快,气息却压得周围小型魂兽主动避开。” 唐三同时释放蓝银草,将细小根须沿着地面向外延伸。他无法像白仞一样直接判断生命气息,却能从植物传来的震动中估算魂兽体型与移动方向,两人给出的结果很快重合在一起。 第一只出现的是一头修为不足千年的角鹿。它站在林间远远望着幽香绮罗仙品,眼中满是难以压制的渴望,却在接触到毒阵散发的气息后本能停步,只敢在外围焦躁徘徊。 随后赶来的魂兽越来越多。体型庞大的铁甲犀占据了一处空地,几条色彩鲜艳的毒蛇盘踞在树梢,更远处还有几只擅长速度的猫科魂兽隐藏在林木之间,彼此不断发出警告,却没有任何一只愿意主动离开。 弗兰德看着毒阵外逐渐增加的魂兽,镜片后的眼睛也慢慢睁大。他原本以为唐三最多引来十余只目标,眼下粗略望去却已经超过数十,远处依然不断传来树木倒伏的声音。 “这数量是不是多了一点?”弗兰德抬手扶了一下眼镜,询问时语气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轻松,“再继续增加,毒阵也未必能够全部挡住。” “暂时不会一起冲过来。”唐三观察着最前方几只魂兽的反应,回答时仍维持着冷静,“幽香绮罗仙品让它们不愿离开,毒阵又使它们不敢靠近。只要我们不破坏平衡,它们会先在外围等待。” 大师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只沿着毒阵外的魂兽逐一观察。他很快发现了一头覆盖着细密银灰鳞片的麟甲兽,判断过年限与属性以后便抬手指向宁荣荣。 “那只麟甲兽的修为超过四千年,主要能力是防御。”大师看向宁荣荣时神情十分认真,语气中已经带着明确选择,“你的前三个魂技分别增幅力量、速度与魂力,第四魂技若能补充防御,九宝琉璃塔的辅助体系会更加完整。” 宁荣荣顺着他的手势看去,眼底很快浮起喜色。她没有立刻要求捕捉,只握紧九宝琉璃塔站到队伍中间,显然准备先听从大师的整体安排。 大师又将视线转向另一侧。一只通体黑色的巨虎正藏在树木阴影中,身上的灰色条纹几乎与周围光影完全融合,若不是它偶尔抬头露出幽光闪动的双眼,很容易被其他魂兽遮掩过去。 朱竹清在看见它时便站直了身体。幽冥灵猫武魂仍未完全释放,十指末端却已经弹出细小利爪,显然能够感受到那只魂兽与自己的属性十分契合。 “鬼虎。”大师观察片刻后转向朱竹清,态度中带着明显满意,“修为大约四千五百年,擅长速度、隐匿与瞬间爆发,还能制造拥有部分攻击能力的影分身。它很适合成为你的第四魂环。” 朱竹清盯着那只隐藏在树影中的鬼虎看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她将利爪完全弹出,语气不高,却带着一贯的果断:“我要它。” 戴沐白站在她身边,没有替她作出决定,也没有提出反对。他只活动了一下手腕,白虎武魂的气息沿身体缓慢升起,显然已经做好了协助战斗的准备。 麟甲兽性情较为沉稳,一时不会轻易离开,鬼虎却随时可能察觉危险逃走。大师稍作考虑后让众人先捕捉鬼虎,弗兰德、赵无极和柳二龙也分别取出了唐三给的飞天神爪。 唐三控制蓝银草从地下向鬼虎附近延伸。他没有直接缠绕魂兽,只悄然封住几个最适合突围的方向,等三名老师同时将飞天神爪对准目标。 鬼虎的警觉远超普通魂兽。金属爪破空而出的刹那,它便化作一道黑影向侧面跃去,却正好撞上从泥土中骤然升起的蓝银草。 三只飞天神爪紧接着扣住它的身体与四肢。赵无极与柳二龙同时发力,将鬼虎从魂兽群边缘硬生生拖起,弗兰德则展开猫鹰双翼封住它上方的退路。 毒阵外围顿时响起一片混乱吼声。其他魂兽因为突然发生的捕捉产生短暂骚动,却仍然舍不得离开幽香绮罗仙品,只在原地不安地移动。 鬼虎被甩过毒阵边缘,重重落进众人事先空出的战斗区域。毒阵中的气味令它立刻陷入狂躁,黑光也从身体表面迅速向外扩散。 原本只有一只的鬼虎在黑光中一阵模糊,转眼便分裂成三道一模一样的身影。三只黑虎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出,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数道残影。 “是影分身。”唐三开启紫极魔瞳,紫金色光芒沿眼底亮起,他抬手示意众人不要分散,“先守住仙草和辅助系,不要被分身带开。” 戴沐白已经完成白虎附体,听见提醒后便主动挡在宁荣荣与奥斯卡前方。他挥掌迎上正面扑来的鬼虎,白虎烈光波随之爆发,那道身影刚与白光相撞便直接散成了黑色魂力。 “这一只是假的。”戴沐白收回虎掌,低声提醒时视线迅速转向两侧,“另外两只绕过去了。” 马红俊释放凤凰火线封住右侧,小舞也借树干发力迎上另一道黑影。被火焰击中的分身很快消散,真正的鬼虎却借着两道影子的遮掩,从左侧悄无声息地扑向幽香绮罗仙品。 白仞始终没有跟随分身移动视线。三道身影虽然拥有相同外貌与魂力波动,内部状态却完全不同。两道影子只有正在迅速消散的能量,唯有左侧那只黑虎拥有清晰心跳、血液流动与即将绷紧的肌肉。 过去半年里,他一直尝试将死亡视野与寂灭双翼的感知结合。此刻面对真假难分的鬼虎,他第一次不再单独追逐死亡边界,而是完整看见了一个生命从气息、魂力到身体之间的联系。 真实的生命无法被一层影子复制。 这份感悟从意识中掠过时,白仞体内停滞许久的魂力忽然发生震动。挡在四十九级与五十级之间的屏障随之裂开,积蓄已久的魂力没有继续受到压制,沿着经脉向寂灭双翼迅速涌去。 黑白双翼在他背后骤然展开。 两黄两紫四枚魂环依次从脚下升起,剧烈气流将附近落叶掀向半空。白仞来不及查看自身变化,已经抬手指向左侧鬼虎,提醒时声音比平时更快:“左边是真身,它已经绕过竹清!” 唐三的紫极魔瞳也在下一刻看清三道身影之间的魂力差异。他顺着白仞指出的方向转身,抬手释放蓝银草时沉声提醒:“竹清,左后方!” 朱竹清没有回头确认。 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已经亮起,力量、速度与魂力三道增幅先后落在朱竹清身上。她脚下骤然发力,身体不退反进,以幽冥突刺迎着鬼虎真身冲了过去。 白仞的第四枚紫色魂环同时亮起。黑白羽流从两侧迅速合拢,寂灭天缚在鬼虎前方闭合,虽然无法完全困住四千多年的魂兽,却让它前扑的动作出现了极短停顿。 朱竹清借这一瞬从利爪下方掠过,双手在鬼虎颈侧留下数道深痕。她没有贪图继续攻击,完成一击后便立刻侧身撤开,将正面位置留给已经赶来的戴沐白。 戴沐白低吼着发动白虎金刚变,第四魂环也在下一刻亮起。无数金色光球从他身体周围升起,化为密集的白虎流星雨,接连砸向鬼虎所在的位置。 鬼虎依靠速度避开了部分攻击,剩余光球却仍然不断击中它的背甲与四肢。黑色皮毛很快被鲜血浸透,原本迅捷的动作也随着伤势逐渐变得迟缓。 白仞没有继续追击。突破五十级后,寂灭双翼中的魂力本该逐渐稳定,翼根深处却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动感。那层始终无法触碰的阻隔正在魂力冲击下缓慢裂开,几段模糊光影也随之从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一间装饰华贵的房间转瞬而逝,随后是一名身穿银色长袍的蓝发青年。两只手在模糊光影中短暂相握,白仞尚未看清对方的脸,画面便重新沉入黑暗,右侧太阳穴也随之传来尖锐刺痛。 他收拢羽阵,强行将注意力留在战场上。那几幅画面没有继续展开,只在寂灭双翼深处留下不断震荡的余波,四枚魂环的光芒也因此出现轻微明暗变化。 鬼虎已经被逼入绝境。 白虎流星雨结束的刹那,它原本蜷缩的身体骤然舒展,一道与本体完全相同的巨大黑影从体内冲出,带着刺耳破空声直奔朱竹清。 唐三抬手想要释放蓝银草,距离却已经来不及。宁荣荣也没有收回增幅,三道彩光始终笼罩在朱竹清身上,让她在面对鬼虎拼死一击时仍然保持着最强状态。 朱竹清看着迎面而来的黑影,没有选择后退。她双手在头顶合拢,十指上的利爪迅速融合成一柄黑色锋刃,第三枚紫色魂环也随之爆发出浓郁光 芒。 幽冥斩正面迎上了鬼虎最后的攻击。 两道黑光在半空碰撞,刺耳摩擦声只持续了极短时间。朱竹清从黑影中央穿过,融合后的利爪准确划开鬼虎已经受伤的颈侧,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鬼虎庞大的身体在她身后重重落地。它挣扎着试图撑起前肢,身体却只抽动了几下,生命气息便迅速衰弱,一圈深紫色魂环也开始从尸体上方缓慢凝聚。 朱竹清站在原地调整呼吸,双手因为刚才的正面碰撞仍在轻微发抖。戴沐白走到她身侧,没有直接伸手扶她,只将手臂停在她能够自行选择的位置,低声询问:“还能过去吗?先吃一根恢复香肠也可以。” “能走。”朱竹清看了他一眼,最终将手搭在他前臂上借力站稳,回答时语气依旧冷静,“先吸收魂环,别让它消散。” 奥斯卡已经把恢复香肠递到她面前,宁荣荣也收回九宝琉璃塔,上前确认她身上没有严重伤口。朱竹清服下香肠后盘膝坐到鬼虎尸体旁,深紫色魂环随即在她的牵引下缓慢靠近。 大师留在朱竹清附近观察吸收情况,弗兰德三人则重新守住毒阵边缘。外围魂兽虽然受到刚才战斗影响出现一阵骚动,却依旧围绕幽香绮罗仙品徘徊,没有真正冲进毒阵。 直到局面重新稳定,唐三才走向站在稍远处的白仞。 白仞的寂灭双翼还没有完全收起,四枚魂环也依旧环绕在身体周围。突破后的魂力时强时弱,偶尔会沿着羽翼边缘溢出一层淡淡光芒,脸色也因为刚才浮现的画面显得有些苍白。 唐三没有立刻开口询问,只先抬手握住白仞左腕。玄天功沿着经脉运转一周,确认魂力虽然波动明显,却没有出现倒流和经脉损伤后,他紧绷的神情才稍微缓和。 “是五十级。”唐三松开白仞手腕,目光从他身边的四枚魂环上掠过,判断时声音压得只有两人才能听见,“可你的第五魂环没有出现。” “我知道。”白仞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抬手按了一下仍在隐隐作痛的额角,回答时没有解释更多,“魂力还没有稳定,再等一段时间。” 唐三看着他,没有顺着这句话继续追问第五魂环。他沉默片刻后才开口,语气中没有责怪,只是在陈述一件两人都早已知道的事:“当年你说的那只被人面魔蛛蛛网困住的魂兽,并不存在。” 白仞按在额角的手指停了一下。 唐三没有重新讲述当时的经过,也没有要求他承认谎言。他只是看着白仞的眼睛,声音依旧平静:“我那时没有拆穿,现在也不准备逼你解释魂环从哪里来。” 白仞与他对视片刻,眼底没有谎言被揭开的慌乱,只剩下短暂的沉默。他最终放下手,低声问道:“那你现在想知道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又看见了什么?”唐三略微皱眉,询问时目光落向白仞仍然发白的脸色,“你的魂力突破以后,气息突然乱了一次。” “几段很模糊的画面。”白仞没有隐瞒已经被唐三察觉的部分,却仍然避开真正原因,“没能看清,暂时也没有继续出现。” 唐三听到这里便没有再问。他抬手按向二十四桥明月夜,魂力闪过以后,相思断肠红出现在掌中。 金红色花朵刚离开如意百宝囊,花瓣便朝白仞所在的方向轻轻颤动。柔和光芒沿着花蕊向外扩散,与他周围不稳定的魂力接触后,寂灭双翼边缘的光芒很快平缓下来。 白仞看着唐三递来的仙草,没有立即伸手。他想起两人昨夜才谈过相思断肠红的去留,语气中带着一点疑问:“昨晚你还说先替我收着。” “昨晚你还没有到五十级。”唐三拿着相思断肠红向前送了一些,回答时态度十分明确,“现在它靠近你便能稳定魂力,继续留在我这里没有意义。” 白仞仍然没有立即接下。唐三看出他在迟疑,便直接将相思断肠红放进他掌心,又用手指替他稳住因动作轻轻晃动的花茎。 “先带在身上。”唐三看着白仞,叮嘱时语气不重,却没有给他敷衍过去的余地,“如果魂力继续失控,或者你自己觉得有危险,就把它吃下去,别硬撑。” 相思断肠红落入白仞手中以后,花瓣上的金红光泽明显增强。温和力量顺着掌心进入经脉,没有强行冲击寂灭双翼深处的阻隔,只将突破后不断外溢的魂力重新压回能够控制的范围。 白仞感受着体内逐渐平稳的变化,握住花茎的手指慢慢收紧。他抬眼看向唐三,询问时语气中仍带着谨慎:“只是短暂波动,也要吃?” “是否危险由你自己判断。”唐三没有替他划定必须服用的界线,神情却依旧十分认真,“但别因为它珍贵,或者觉得还能忍,就故意把情况往轻里说。” 白仞听出唐三仍记得昨夜关于“替对方决定”的谈话,没有再把花推回去。他将相思断肠红小心收进胸前内侧,让花朵靠近心口,又不至于被衣物挤压。 隔着外衣,金红光芒仍然隐约可见。寂灭双翼周围紊乱的魂力也随之逐渐平稳,四枚魂环不再反复闪烁,额角持续的刺痛也缓慢减弱。 “我会带着。”白仞抬手按了一下胸前的位置,回答时给出了明确承诺,“真的感觉到危险,我会先吃,不会为了留下仙草拿命去赌。” 唐三听见他把话说明白,眉心才真正松开一些。他抬手替白仞整理好外衣,确认花茎没有折损后才收回手,语气也比刚才缓和:“这次别再临时找一只不存在的魂兽解释。” 白仞听见这句并不算严厉的提醒,眼中浮起一点无奈。他没有再为当年的谎言辩解,只轻轻点头:“不会。” 两人之间没有继续讨论第四魂环,也没有为尚未出现的第五魂环寻找答案。唐三收回仍缠在白仞腰间的蓝银草,白仞也将寂灭双翼慢慢收拢,只留下相思断肠红的力量在体内维持着平稳。 朱竹清的魂环吸收仍在继续。深紫色魂力不断融入她的四肢,幽冥灵猫的虚影也在身后逐渐变得清晰。戴沐白始终守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宁荣荣则坐在另一侧恢复魂力,确保朱竹清醒来后能够立刻得到辅助。 毒阵之外,越来越多的魂兽仍在围绕幽香绮罗仙品缓慢移动。那只适合宁荣荣的麟甲兽依旧伏在原处,银灰鳞片在林间光线下泛着冷硬光泽。 更远的树影中,一只体型并不算庞大的黄色蜘蛛悄然改变了位置。八条细长蛛腿落在腐叶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阴冷而强盛的气息也隐藏在众多魂兽之后。 白仞刚刚突破,感知仍受魂力波动影响,只隐约察觉远处多出了一道危险气息。唐三却在检查朱竹清吸收情况时忽然抬头,紫极魔瞳越过重重树影,短暂捕捉到了那道伏在暗处的黄色身影。 那只地穴魔蛛没有像其他魂兽一样只盯着幽香绮罗仙品。 它安静伏在阴影里,正在观察毒阵中的每一个人。 80.刺下的蛛矛 朱竹清吸收魂环的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深紫色光芒逐渐收拢后,幽冥灵猫的虚影在她身后重新浮现。原本只有一道的黑色身影忽然轻微晃动,另外三道一模一样的影子随之从她身侧分离,每一道都保持着相同的动作与气息。 朱竹清缓慢睁开眼睛,四道影子也在她收回魂力后重新融入本体。她刚准备站起,戴沐白已经把手臂递到她面前,低声询问时目光仍停留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魂力消耗得有些多,其他没有问题。”朱竹清扶着他的手臂站稳,回答时语气依旧平静,“第四魂技是幽冥影分身,能够同时分出三个分身,分身可以继承一部分攻击能力。” 马红俊听见分身也能攻击,立刻凑近半步,脸上带着明显好奇:“那以后和你交手,岂不是要同时面对四个竹清?” 朱竹清抬眼看向他,指尖轻轻弹出利爪,语气冷淡地反问:“你想现在试试?” “不必。”马红俊看见她的动作,立刻退回奥斯卡身旁,神情十分识趣,“你刚吸收完魂环,还是应该好好休息。” 奥斯卡听见他难得主动替别人考虑,侧过脸毫不客气地拆穿:“你只是怕挨打,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 众人短暂放松以后,大师很快把注意力重新转向毒阵外围。那只适合宁荣荣的麟甲兽仍然伏在岩石旁,只是周围魂兽受到鬼虎战斗影响,已经开始变得焦躁。 “不能继续拖延。”大师抬手指向麟甲兽,判断时语气十分果断,“先完成荣荣的第四魂环,然后立刻收回幽香绮罗仙品。聚集过来的魂兽越来越多,毒阵未必能够一直维持现在的平衡。” 宁荣荣托起九宝琉璃塔,听见安排后认真点头。她走到奥斯卡身侧时稍微停了一下,确认他的魂力已经恢复大半,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猎魂目标上。 麟甲兽并不擅长速度,真正麻烦的是覆盖全身的坚硬鳞甲。柳二龙与赵无极使用飞天神爪将它从魂兽群边缘拖入毒阵后,戴沐白和马红俊只负责压制它的行动,没有浪费太多时间与它正面消耗。 宁荣荣始终站在安全距离内提供增幅。等麟甲兽的四肢被蓝银草与寂灭羽阵完全限制,她才接过唐三递来的短刃,走到那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魂兽面前。 麟甲兽伏在地面不断喘息,银灰色鳞片上留下了数道裂纹。宁荣荣看着它挣扎片刻,握住短刃的手指逐渐收紧,随后在大师指出要害后干脆刺了下去。 深紫色魂环从麟甲兽尸体上方凝聚出来。 宁荣荣没有多看尸体,收回短刃后立刻盘膝坐下。九宝琉璃塔悬浮在她双手之间,绚丽光芒随着紫色魂环靠近而不断增强,很快便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奥斯卡站在距离她最近的位置,脸上已经没有平时的笑意。他一边制造恢复香肠,一边留意宁荣荣的呼吸变化,手里的香肠明明已经足够使用,却仍然没有停止魂咒。 弗兰德听见他连续念了几遍,终于皱着眉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提醒:“够了,魂环吸收过程中不能吃东西。你把自己的魂力耗光,也不能替她承担冲击。” 奥斯卡扫了一眼手里已经堆起的香肠,动作这才慢下来。他把多余香肠分给众人,回答时故意让声音显得轻松一些:“我只是提前准备,等荣荣睁眼以后肯定需要恢复体力。” 弗兰德看出他仍然紧张,却没有继续拆穿。宁荣荣的魂力运行十分平稳,麟甲兽年限也在承受范围之内,吸收过程并没有出现明显危险。 唐三仍在观察毒阵外的魂兽。 那只黄色蜘蛛已经从原本隐藏的位置移动到了另一棵树后。它没有像其他魂兽一样被幽香绮罗仙品彻底吸引,八条细长蛛腿始终保持着随时能够发力的姿态,腹部也隐约散发出不易察觉的暗黄色光芒。 白仞站在唐三身侧,胸前相思断肠红散发的温和力量仍在稳定魂力。他顺着唐三的视线看去,片刻后压低声音提醒:“它一直在观察我们,也在观察其他魂兽的位置。那不是单纯被仙草引来的反应。” “地穴魔蛛本来就比普通蛛类魂兽更加狡猾。”唐三开启紫极魔瞳观察片刻,回答时神情逐渐凝重,“修为已经超过一万年,毒阵和周围魂兽都没有让它真正紧张,说明它一直认为自己能够随时离开。” 白仞感知着那道阴冷的生命气息,翼根深处再次传来极轻震动。他没有让寂灭双翼重新展开,只按了一下胸前的相思断肠红,语气中带着谨慎:“它可能已经在找机会了。” 唐三轻轻点头,没有贸然惊动地穴魔蛛。他重新看向正在吸收魂环的宁荣荣,显然准备先确保她完成突破,再处理那只始终隐藏在外围的万年魂兽。 宁荣荣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 她睁开眼睛时,九宝琉璃塔的塔身在光芒中越发通透,第四枚紫色魂环也随之稳定下来。 奥斯卡立刻走到她面前,把早已准备好的恢复香肠递了过去。他观察着宁荣荣仍有些发白的脸色,询问时声音刻意放得很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只是有些累。”宁荣荣接过香肠后轻轻摇头,唇边也浮起一点笑意,“第四魂技和大师判断得一样,是防御增幅。” 大师听见结果后眼中多出明显满意。他示意宁荣荣展示魂技,态度却仍然保持着一贯的严谨:“先控制输出,不要一次消耗太多魂力。” 宁荣荣托起九宝琉璃塔,第四枚紫色魂环随之亮起。她注视着距离最近的戴沐白,声音清亮而稳定:“九宝有名,四曰,御。” 一道彩光从塔中飞出,迅速融入戴沐白体内。戴沐白抬起手臂感受片刻,随后发动白虎护身障,原本已经十分坚实的魂力屏障顿时变得更加厚重。 “防御至少提高了四成。”戴沐白收起魂技后看向宁荣荣,评价时语气中带着赞叹,“有这个增幅,以后就算正面承受同等级强攻系魂师的攻击,我也能多撑很久。” 宁荣荣听见效果符合预期,脸上的笑意终于放松下来。她刚准备收回九宝琉璃塔,毒阵外围却忽然传来一阵密集摩擦声。 那只地穴魔蛛开始后退了。 它并没有因为仙草即将被收起而向前争夺,反而利用其他魂兽的遮挡迅速改变位置。八条蛛腿在林地间交替落下,动作看似不快,转眼却已经退出了大半距离。 “它想跑。”白仞最先捕捉到生命气息的移动,他展开双翼升到半空,提醒时目光始终锁定树林深处,“西北方向,速度很快。” 唐三同样看清了它的动作。他没有立刻追出去,只转身看向大师,语气中带着明确请求:“老师,那只地穴魔蛛已经超过万年,但修为应该没有高出太多。我想先把它留下。” 大师听出他的意思,眉头瞬间皱紧。他抬手阻止唐三继续说下去,态度严厉地提醒:“先捕捉可以,是否作为你的第四魂环之后再谈。你不能因为它适合蓝银草,就忽略年限差距。” 唐三没有在此时争辩,只认真点头。他抬手示意弗兰德与赵无极准备飞天神爪,白仞则从空中继续确定地穴魔蛛的移动方向。 三只飞天神爪先后破空而出。 地穴魔蛛像是早已预料到攻击,腹部突然喷出一张巨大的黄色蛛网。金属利爪全部陷入蛛网之中,弗兰德与赵无极刚准备收回钢索,那张充满黏性的蛛网便顺势向他们飞来。 马红俊看见两人被蛛网罩住,第四魂环立即亮起。紫红色凤凰火焰沿蛛网表面迅速蔓延,黏稠蛛丝很快在高温中收缩断裂,化作一片带着焦臭的灰烬。 “敢拿我们的东西反过来困人?”赵无极扯下手臂上最后一缕蛛丝,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这东西的胆子倒是不小。” “它要是真没胆子,也活不到万年。”弗兰德展开猫鹰双翼,怒极反笑时眼神已经锁定远处树林,“老赵,送我过去。” 赵无极没有多说,双臂在胸前交叠。弗兰德脚尖落到他手臂上后骤然发力,赵无极同时将他向前掷出,猫鹰真身在半空迅速展开,转眼便越过外围魂兽冲进树林。 唐三背后的八蛛矛也随之展开。他借蛛矛弹起身体,落地后快速追向弗兰德消失的方向,行动时仍不忘回头提醒:“其他人留在毒阵里,别让外围魂兽趁机冲过来。” 白仞已经从树冠上掠过,听见唐三的安排后却没有返回。他在半空稍微降低高度,与唐三保持着能够相互看见的距离,语气说明:“相思断肠红已经把魂力压住了,我负责找它的位置,不参与正面攻击。” 唐三显然不赞同他刚突破便继续追击,眉头也随之皱起。可地穴魔蛛已经收敛气息消失在林中,他只能看着白仞仍然稳定的飞行姿态,提醒道:“只负责定位,不许靠近它。” “知道。”白仞收拢左翼绕过一片树冠,回答时没有与他争论,“它向右改变方向了,距离弗兰德院长不到五十米。” 弗兰德顺着提醒迅速转向,锋利鹰爪从高处落下,却只抓碎了一片腐叶与泥土。地穴魔蛛在攻击抵达前钻入灌木下方,生命气息也在白仞感知中短暂消失。 唐三没有继续追逐表面留下的蛛腿痕迹。他停在一片林间空地中央,闭目感受附近蓝银草传回的震动,片刻后突然向左侧甩出飞天神爪。 金属利爪越过树干,准确扣住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地穴魔蛛被钢索拉出藏身处时发出尖锐嘶鸣,八条蛛腿迅速扎入地面,反向拖着唐三向前滑去。 唐三利用八蛛矛固定身体,手中钢索依旧被拉得不断绷紧。白仞从上方俯冲而下,数片黑白羽毛落到地穴魔蛛周围,没有攻击本体,只切断它准备借力的树根与藤蔓。 弗兰德也在同一时刻从半空落下。 猫鹰利爪扣住地穴魔蛛背甲,锋锐魂力沿甲壳压入体内。地穴魔蛛的身体骤然一僵,原本还在剧烈挣扎的八条蛛腿也像失去大半力量般慢了下来。 “小三,松开钢索。”弗兰德控制住地穴魔蛛后低喝一声,语气里仍带着被戏耍后的怒意,“这次它跑不了了。” 唐三没有立即放松警惕。紫极魔瞳清楚看见,地穴魔蛛体内的魂力并未真正沉寂。它的腹部虽然被压在地面,靠近唐三方向的一条前肢却已经贴着泥土悄然绷紧,锋利尖端被腐叶遮住,正一点点调整角度。 “院长,小心它还在蓄力。”唐三收紧八蛛矛,提醒时向侧面迈出半步,“它没有完全被压制。” 弗兰德刚准备加重爪下魂力,地穴魔蛛便突然发出一声尖啸。它完全放弃了其他七条蛛腿的挣扎,将所有力量集中到藏在腐叶下的前肢。那根如同长矛般的蛛腿贴着地面骤然刺出,方向却没有对准压住它的弗兰德,而是直奔距离最近、手中仍控制着钢索的唐三。 攻击来得太快。唐三的紫极魔瞳已经捕捉到蛛矛轨迹,身体却因钢索牵制与八蛛矛的固定慢了一瞬。他刚准备松手侧身,胸前便突然传来一股沉重力量。 白仞从侧面撞了过来。他没有时间使用魂技,也来不及以羽翼改变蛛矛方向,只用肩膀和身体将唐三整个推离原位。唐三被撞得向侧方跌去,视野里只剩白仞挡在原本站立的位置,以及那根从地面刺起的暗黄色蛛矛。 蛛矛正面撞上白仞胸腹。 从唐三与弗兰德的角度看去,那根蛛矛几乎贴着白仞胸腹没入衣料。相思断肠红爆出的金红光幕被压得向内凹陷,连同撕裂的外衣一起遮住了真正的伤口位置,乍看之下,像是锋利尖端已经刺进了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撞断一根低矮树枝,又重重砸在数米外的树干上。黑白双翼失控般从背后展开,随后随着身体滑落地面,再也没有立即收拢。 唐三落地后没有感觉到疼痛。 周围声音像是在那一刻全部远去,只剩白仞被蛛矛击中的画面不断停在眼前。林地、人面魔蛛、六年前找不到任何痕迹的失踪,以及刚才白仞将他推开的力量在意识里混成一片。 又是森林。 又是魂兽。 白仞又一次在他来不及抓住的时候,从眼前飞了出去。 唐三眼底原本浓郁的紫金色迅速被血色覆盖。 八蛛矛几乎同时从背后完全展开,锋利尖端刺入地面后将身体骤然弹起。缠在地穴魔蛛身上的蓝银草不再保留任何余力,藤蔓在魂力灌注下疯狂收紧,甚至勒得坚硬甲壳发出连续碎裂声。 地穴魔蛛感受到那股骤然改变的杀意,剩余蛛腿开始拼命挣扎。弗兰德仍压在它背上,却在唐三抬头的瞬间心中一惊,那双已经变得赤红的眼睛里几乎看不见任何理智。 “小三,白仞的情况还没确认!”弗兰德加重爪下力量,语气迅速变得严厉,“先别杀它!” 唐三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紫极魔瞳中的精神冲击毫无保留地落向地穴魔蛛,正在挣扎的魂兽骤然僵住。唐三借八蛛矛跃到它面前,手中已经出现一把能够直接贯穿头部的暗器,指尖也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地穴魔蛛口中发出痛苦尖鸣,腹部与头部几处要害已经完全暴露。只要唐三手腕落下,它便会在瞬间死亡,甚至连尸体都可能遭到进一步破坏。 “哥!”小舞焦急的喊声从林间另一侧传来。她到底还是跟了出来,赵无极和柳二龙则在确认戴沐白、马红俊仍守在毒阵边缘后赶来支援。几人刚到,便看见白仞倒在树下,唐三站在地穴魔蛛面前,眼中血色浓得几乎无法化开。 唐三依旧没有回头。 小舞冲到白仞身边时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她不敢立刻移动白仞,只颤着手去探他的鼻息,随后又迅速摸向胸口。 没有贯穿伤。白仞外衣胸前被冲击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却完整无损。相思断肠红正从衣襟中散发出强烈的金红光芒,层层花瓣护在心口前方,最后一层近乎透明的光幕仍然没有彻底消散。 “二哥没被刺穿!”小舞确认呼吸仍在后立刻抬头,声音因为惊喜与后怕一起发颤,“哥,他还活着,相思断肠红挡住了!” 唐三握着暗器的手停在半空。 那句“还活着”像是终于穿过耳边不断轰鸣的声音,将他从刚才那片空白中强行拉了回来。眼中的血色并未立刻褪去,他却已经转身冲向树下,连仍被蓝银草缠住的地穴魔蛛都没有再看一眼。 白仞仍然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脸色也因撞击失去了血色。胸前没有被蛛矛刺穿的伤口,唇角却因内腑震荡留下了一点血迹,背后撞过树干的位置也已经迅速肿起。 唐三跪到他身边,伸出的手在半空短暂发抖。他先按住白仞颈侧确认脉搏,又以玄天功迅速探入经脉,直到确定心脉与肺腑都没有遭到穿刺,绷得近乎僵硬的肩膀才稍微松动。 “白仞。”唐三俯身看着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醒一醒。” 白仞眉心轻轻皱了一下,许久后才从胸腔里勉强挤出一口气。刚才的冲击几乎让他失去呼吸能力,此刻重新吸入空气,胸口与背部便同时传来剧痛。 他睁开眼睛后最先看见的是唐三尚未完全恢复的赤红双眼。白仞没有立刻说话,只抬起手抓住唐三手腕,确认那股几乎失控的魂力正在重新平复。 “没刺进去。”白仞缓过呼吸后低声开口,声音仍然十分虚弱,“只是撞得有些重。” 唐三看见他还能说话,眼中血色才开始缓慢退去。他扫了一眼仍在白仞胸前发光的相思断肠红,随后抬手替他把花茎扶正,动作轻得近乎不敢用力。 “我让你带着它,是让它保护你。”唐三重新看向白仞,声音里仍残留着无法完全控制的颤抖,“不是让你拿自己去挡那一下。” “那一下你躲不开。”白仞靠着树干调整姿势,回答时没有为自己的选择辩解,只平静说明当时的情况,“我也来不及做别的。” 唐三听见这句话,手指在白仞腕间慢慢收紧。他想起昨夜两人才说过有选择时不能替对方决定,此刻却发现,真正到了那种瞬间,谁都不会停下来询问另一个人是否愿意。 “你至少可以用羽衣。”唐三检查着白仞背后的伤势,语气里仍带着压不下去的沉重,“或者让我自己承担。” “来不及。”白仞因背部疼痛稍微蹙眉,回答时仍然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而且你若被正面刺中,现在倒在那里的人就是你。” 唐三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继续责怪的话。他很清楚,若两人位置交换,自己也会作出同样选择,甚至不会比白仞多犹豫半分。 “你们昨晚到底谈了什么?”小舞声音还在发颤,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怎么谈完以后,还是一个比一个会往前挡?” 白仞听见她的质问,没有力气与她争辩,只回答道:“这次确实没有时间商量。” 唐三沉默着替白仞服下一颗治疗内伤的药丸,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为自己辩解。小舞看见两人相同的反应,气得眼眶更红,却又不敢在白仞刚受伤时真正动手。 赵无极与柳二龙已经接替弗兰德控制住地穴魔蛛。它的八条蛛腿被全部压进地面,腹部也被马红俊的凤凰火焰封住,再没有发动突然袭击的机会。 大师快步走到白仞身边,仔细检查过胸腹与背部后,神情才从凝重中稍微缓和。他按住白仞肩膀不让他立刻起身,判断时语气十分明确:“没有穿刺伤,骨头也没有明显断裂,但冲击伤到了内腑,背部至少需要休养几日。相思断肠红替你挡住了蛛矛,却无法完全化解那股力量。” “我可以自己走。”白仞试着撑住地面,刚抬起身体便因背部疼痛停了一下,声音也随之低了几分。 “你现在最好别证明自己能走。”柳二龙站在不远处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再乱动一次,我就直接把你打晕带回去。” 白仞判断她此刻并非玩笑,只能重新靠回树干。唐三始终蹲在旁边没有离开,手指仍搭在白仞腕间,像是在反复确认脉搏没有突然消失。 确认白仞暂时安全后,大师才转身走向已经被压制的地穴魔蛛。那只魂兽修为刚刚超过万年,无论属性还是能力,都与唐三需要的控制路线十分契合,可黑色魂环与普通第四魂环之间的差距同样无法忽视。 “这只地穴魔蛛不能作为你的第四魂环。”大师看向跟过来的唐三,开口时态度比任何一次猎魂选择都更加严厉,“第四魂环的承受极限在五千年左右,它的修为已经超过一万年。魂力冲击只是其中一部分,万年魂兽死后还会产生灵魂震荡,你现在没有能力抵挡。” 唐三站在地穴魔蛛面前,眼中的血色已经退去,脸色却仍然冷得没有多少温度。他先看了一眼树下的白仞,随后才重新面对大师,语气如常而坚定:“老师,我想吸收它。” “小三,你刚才根本没有听清我说什么。”大师皱紧眉头,声音也因焦急提高了一些,“这不是依靠意志便能解决的问题。年限超过一倍,任何一次冲击都可能让你的经脉断裂,灵魂震荡更可能直接摧毁意识。” “我听清了。”唐三没有因老师动怒退开,只抬手按住胸口,认真说明自己的判断,“八角玄冰草已经改造过我的身体,望穿秋水露提升了精神力,八蛛矛也能分担一部分魂力冲击。我的身体承受能力已经超过普通魂宗。” 大师仍然没有松口。他走到唐三面前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中第一次带上近乎恳求的沉重:“理论上的超过并不代表能够跨越万年界限。你若失败,我连打断吸收救你的机会都没有。” 唐三看着大师明显发白的脸色,眼神短暂软化,却依旧没有改变决定。他抬手覆上大师按在肩头的手,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冲动:“老师,我并不是因为刚才的事想证明什么。看见这只地穴魔蛛时,我就已经判断过它是否适合。” 周围众人都安静下来。 小舞走到唐三身边时脸色仍然苍白,她抓住唐三手臂,眼中明显带着担忧:“哥,真的一定要选它吗?我们可以继续找,时间还没有用完。” “不是一定要用它才能获得第四魂环。”唐三转过身看向小舞,回答时语气很温和,却没有回避自己的选择,“可如果我因为害怕风险便放弃最适合自己的机会,以后遇到更危险的事情,我仍然会作出相同退让。” 小舞听出他已经下定决心,握住手臂的手指仍然没有松开。她没有说出支持,也没有继续阻止,只红着眼睛低下头,显然无法坦然接受哥哥即将承担的危险。 白仞靠在树下听完了全部对话。相思断肠红仍贴在他胸前,金红色光芒已经比刚才暗了许多。背部与内腑的疼痛让他无法轻易站起,他却仍然抬起头,隔着众人看向唐三。 唐三也在等他的反应。 两人昨夜才谈过,能够选择的时候,不能替另一个人决定。可就在不久前,白仞仍然本能地将唐三推开,此刻唐三也正在作出一个任何人都不愿替他承担后果的选择。 “你已经决定了?”白仞靠着树干开口,询问时声音因为伤势有些低哑,却没有直接反对。 “决定了。”唐三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头,回答时没有用任何理由说服他,“但我会先做好准备,不会直接在这里吸收。” 白仞看了他很久。他能够看见唐三身体中仍未彻底平息的情绪,也知道刚才那一幕让对方比平时更加紧绷。可唐三此刻的眼神十分清醒,选择这枚魂环并非因为愤怒,也不是为了弥补差点失去白仞的恐惧。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白仞慢慢松开按住胸口的手,语气中没有赞同风险的轻松,却也没有替他拒绝,“既然决定了,就活着吸收完。” 唐三听见这句话,眼神中紧绷的部分终于稍微缓和。他向白仞走近几步,在他面前蹲下后认真点头:“我会。” 大师看着两人之间的反应,沉默许久才缓慢吐出一口气。他仍然不认可唐三越级吸收,却也清楚这个弟子一旦完成判断,单纯命令已经无法改变他的选择。 “不能在毒阵入口吸收。”大师转头看向冰火两仪眼所在的山谷,作出让步时神情依旧凝重,“那里的寒热气息或许能帮助你稳定身体,但所有步骤都必须重新安排,任何人不能擅自行动。” 唐三听见老师不再直接否定,立即认真点头。他看向仍靠在树下的白仞,语气中带着询问:“你的魂力也没有完全稳定,冰火两仪眼对我们体内的仙草药力都有帮助。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进去?” “我也需要进去调息。”白仞抬手碰了一下胸前的相思断肠红,回答时态度十分平静,“一起进去更方便观察,但共同循环只能稳定魂力,不能替你承受魂环。” “我知道。”唐三伸手扶住白仞手臂,回应时态度同样认真,“万年魂环由我自己吸收,你不用帮我引走他的冲击。” 白仞借着他的力量缓慢站起。背部疼痛让他的动作比平时僵硬许多,唐三便把手臂移到他腰后,避开受伤位置稳稳托住身体。 地穴魔蛛仍被赵无极和柳二龙控制在地面。它似乎已经察觉即将到来的死亡,八只幽蓝色小眼睛不断转向唐三,口中也发出低沉而怨毒的嘶鸣。 唐三扶着白仞站稳后,重新看向那只万年魂兽。 属于他的第四魂环,最终会是一枚黑色魂环。 81.两枚黑色魂环 地穴魔蛛仍被柳二龙与赵无极压在地面,八条蛛腿被折到身体两侧,腹部能够喷吐蛛网的位置也被凤凰火焰烧得一片焦黑。它的生命力远比普通魂兽顽强,八只幽蓝色小眼睛始终转动不休,喉间也不断挤出低沉而怨毒的嘶鸣。 唐三收回幽香绮罗仙品后,从如意百宝囊中取出一片龙芝叶递给白仞。他看着白仞将药叶咽下,确认对方的呼吸稍微平稳一些,才控制蓝银草缠住地穴魔蛛的身体。 大师仍然没有放下对万年魂环的担忧。他走到唐三面前,按住他的肩膀时语气格外沉重:“小三,到了里面也不要急着开始。先确认身体状态,只要有一处不对,就立刻放弃。” “我会先调整到最好。”唐三迎着大师的目光认真点头,回答时没有用坚定掩盖其中风险,“若是连引导魂环都无法完成,我不会强行吸收。” 大师听见他至少还保留着判断,按在肩上的手才缓慢松开。他转头看向站在蓝银草支撑中的白仞,神情却依旧严肃:“你刚受过内伤,不许为了帮他把魂环力量引进自己体内。” “共同循环只负责稳定经脉。”白仞抬手碰了一下胸前仍在散发微光的相思断肠红,回应时态度平静而明确,“魂环属于他的武魂,我也没有办法替他吸收。” 小舞站在两人身前,眼眶仍因刚才的惊险微微发红。她先替白仞压好被蛛矛撕开的衣襟,又抓住唐三的手腕,叮嘱时语气比平日更重:“进去以后别只顾着看对方,你们两个都要顾好自己。” “我记得。”唐□□握住小舞的手,安抚时动作很轻,“吸收完成以后,我会立刻带白仞出来。” “我也记得。”白仞借着腰间的蓝银草站稳身体,回答时没有敷衍小舞的担忧,“如果唐三失去意识,我会先断开循环,再设法出来找人。” 小舞听见两人都给出承诺,手指仍然迟迟没有松开。她最后看了一眼地穴魔蛛,退开时提醒:“那就一个也不能少。” 唐三向众人点头后,控制蓝银草将地穴魔蛛拖离地面。另有两根藤蔓松松环在白仞腰侧与手臂附近,既能替他分担行走时的震动,又不会压迫背部伤处。 两人沿山路进入毒阵深处,地穴魔蛛则被蓝银草拖在后方。它越靠近冰火两仪眼挣扎得越厉害,八条蛛腿不断刮过山石,留下凌乱而深刻的划痕。 白仞借着藤蔓走下最后一段坡路,目光始终停留在地穴魔蛛逐渐衰弱的生命气息上。他感受到那只魂兽体内的毒性正在受到冷热气息压制,便提醒道:“它的魂力运行慢下来了,但临死前的精神反而更加集中。” “它知道自己没有机会逃走。”唐三控制蓝银草把地穴魔蛛拖到泉眼附近,回答时神情没有放松,“越是这样,魂环里的怨念越可能强烈。” 冰火两仪眼仍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朱红与乳白两种泉水在中央交汇,冷热水汽不断沿着山谷升腾。附近药草在极端气息之间安静生长,仿佛没有受到那只万年魂兽的影响。 唐三没有进入泉水,只在两种气息相对平衡的岸边选了一块平整位置。他先把地穴魔蛛固定在数米之外,又检查周围药草与地形,确认魂环形成后能够直接由蓝银草牵引。 白仞在另一侧缓慢坐下,背部靠近一块温度适中的山石。相思断肠红贴在胸前持续散发温和力量,使他突破五十级后尚未完全稳定的魂力没有继续冲击经脉。 唐三走到地穴魔蛛面前时,八蛛矛从背后完全展开。紫极魔瞳中的光芒逐渐凝聚,他看着那八只充满怨恨的小眼睛,呼吸反而比之前更加平稳。 “你准备在它死前击散精神。”白仞观察着唐三眼中不断加深的紫光,开口时带着谨慎确认,“这样只能削弱灵魂震荡,不能完全消除。” “能削弱一部分已经足够。”唐三让一根八蛛矛抵住地穴魔蛛的背甲,解释时语气十分冷静,“剩下的冲击只能由我自己承受。” 白仞听完后没有继续干涉,只把右手藏进衣袖。他能够看见地穴魔蛛周围不断增加的死气,却没有释放死神镰刀,也没有让归葬去接触仍然属于魂兽本身的力量。 地穴魔蛛在死亡临近时突然剧烈挣扎,八只小眼睛同时亮起幽冷光芒。属于万年魂兽的怨念尚未脱离身体,已经开始向唐三的精神发起冲击。 唐三眼中的紫金光芒骤然爆发,精神力顺着地穴魔蛛的视线正面刺入意识。那只魂兽的身体猛然僵直,原本凝聚在一起的怨念也在冲击下出现大片断裂。 八蛛矛在下一刻刺入背甲与要害。地穴魔蛛喉间发出尖锐嘶鸣,八条蛛腿在地面上疯狂抽动。唐三没有让八蛛矛吞噬它全部魂力,只在确认精神已经无法重新凝聚后收住力量,让最后一点生命气息自行熄灭。 一圈黑色魂环从尸体上方缓慢升起。属于万年魂兽的力量令周围空气变得沉重,黑色气流围绕尸体不断旋转,连附近的药草也被压得低伏下去。地穴魔蛛虽然已经死亡,残存在魂环中的怨恨仍使那层黑光显得格外阴冷。 唐三回到白仞面前,在距离他半臂的位置盘膝坐下。他抬起左手时神情认真,提醒的语气也十分明确:“共同循环一旦碰到魂环力量,你立刻松手。” “我会守住自己的经脉。”白仞抬起右手与他掌心相贴,回应时同样保持警惕,“你也不要为了维持循环分出太多心神。” 两人的魂力随着掌心接触缓慢连成闭环。冰火两仪眼散发出的冷热气息分别进入两人体内,又经过八角玄冰草与烈火杏娇疏留下的药力调和。唐三的玄天功与白仞的黑白魂力只在经脉外围交替流转,没有任何一方越过武魂之间的界线。 唐三闭上双眼,蓝银草从右手掌心延伸而出。柔韧草叶越过岸边,轻轻触碰到那枚悬浮在地穴魔蛛尸体上方的黑色魂环。 黑色气流骤然收缩。万年魂环沿着蓝银草直冲唐三体内,强横力量没有任何试探,几乎在进入经脉的第一刻便开始向四肢百骸扩散。唐三身体猛然绷紧,皮肤下很快浮现出一条条青色血管,呼吸也在短暂停滞后变得急促。 白仞能够通过共同循环感受到唐三经脉中的变化,却碰不到魂环本身。那股黑色力量始终沿着蓝银草武魂运行,传递给他的只有骤然升高的体温、失去规律的心跳,以及一次次被魂力冲得紧绷的手指。 唐三没有发出声音,只将玄天功运转到极限。冰火两种气息持续进入身体,极寒压住魂环带来的灼痛,炽热则冲开逐渐僵硬的经脉,使万年魂力始终无法彻底破坏其中一处。 白仞没有将自己的魂力强行灌入,只控制共同循环保持稳定。唐三一侧经脉温度过高时,他便将经过寒草药力调和的清凉气息送过去;另一侧被魂环力量压得僵冷时,温热气息又会沿掌心缓慢补上。 这些力量无法替唐三承受魂环,也无法减少万年魂兽积累的修为。它只能使唐三的身体在每一次冲击后重新找到平衡,让本应同时崩溃的冷热、毒性与魂力暂时维持在能够继续吸收的范围内。 地穴魔蛛残存的精神也在此时进入唐三意识。那道怨念已经被紫极魔瞳提前撕裂,仍然化成一只模糊蛛影,一次次撞向唐三的精神。它没有完整思维,只剩死亡前最后的愤怒,攻击反而比拥有理智时更加直接。 唐三眉心骤然收紧,紫极魔瞳自行在精神世界中凝成光芒。每当蛛影靠近,他便以精神力将其逼退,不主动追击,也不给它钻入意识深处的机会。 白仞感觉到相贴的手掌又一次收紧。他没有试图进入唐三的精神,只通过魂力变化确认对方仍然清醒。那股意志虽然被魂环冲击得不断摇晃,却始终没有真正断开玄天功的运行。 唐三周围的气息逐渐变得陌生。两黄一紫三枚魂环在他身侧依次浮现,随后被越来越浓的黑色气流包围。蓝银草的颜色也开始加深,叶片上的暗纹沿着草茎缓慢蔓延,使原本柔韧的武魂多出一种沉重压迫感。 白仞却仍然能够在共同循环中感受到他。呼吸已经凌乱,心跳也快得远超平时,可魂力经过掌心时仍保持着熟悉的路线。那种始终试图把混乱重新整理清楚的方式,也与过去每一次共同修炼时没有区别。 白仞的意识在这一刻微微恍惚。寂灭双翼深处原本只裂开一道细缝的阻隔再次震动,冰火两仪眼的水声与魂环气息随之远去。唐三掌心传来的温度却没有消失,反而与另一只手短暂重叠。 悠长琴声在记忆中缓慢落下。 礼堂中的宾客仍坐在原位,目光随着最后一个音符停留在台前。雪清河坐在妹妹身旁,原本只是带着礼貌笑意观看这场典礼,却在演奏结束以后没有立即移开视线。 台上的蓝发青年从竖琴前起身,向众人行礼时动作从容。月轩赋予他的礼仪已经足够周全,却没有让他显得与其他贵族学员完全相同。 雪清河看着他走回唐月华身侧,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停了一下。这个动作短暂得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连千仞雪自己也没有为它赋予更多含义。 “大哥,他就是我之前提过的人。”雪珂转过脸看向兄长,开口时语气中带着明显欣赏,“最后这场演奏原本应该由我完成,是我自己提出换人的。” “能让你主动让出位置,看来确实很出色。”雪清河侧过脸看了妹妹一眼,回应时语气带着温和笑意,“这一年没有白来。” 典礼结束以后,雪清河带着雪珂走向唐月华。唐月华向他行礼后,将身旁的青年介绍为自己的侄子,也说出了唐银这个名字。 雪清河听见对方与唐月华的关系,心中很快有了几种可能判断。他没有将这些判断显露出来,只重新看向唐银,态度温和地称赞:“刚才的演奏很好,小妹没有夸大。” “太子殿下过奖了。”唐银向他略微欠身,回答时神情平静,“只是练习得多了一些。” 雪清河听完以后没有立刻结束寒暄。 唐银面对太子时保持着应有的礼数,眼中却没有过分紧张,也没有主动寻找能够拉近关系的话题。他站在唐月华身边,仿佛只是在等待一次普通交谈结束。 这种平静让雪清河又看了他一眼。他见过许多刻意表现从容的人,那些人在说话时能够控制语气,目光却仍会不时观察太子的反应。唐银没有这样做,他既没有躲开雪清河的视线,也没有期待从中得到什么。 “刚从月轩毕业,之后有什么安排?”雪清河没有立刻离开,询问时语气仍像寻常寒暄。 “我很快会离开一段时间。”唐银看向他,回答时没有隐瞒行程已经确定,“归期还不能确定。” 雪清河轻轻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后他带着自然笑意发出邀请,态度既不疏远,也没有用身份迫使对方接受:“等你有时间时,可以到我那里坐坐。” “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唐银略带歉意地摇头,拒绝时语气坦然而平和,“行程已经定下,来不及登门。日后若有机会,我再向殿下赔罪。” 雪清河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他已经习惯旁人在太子发出邀请后立即答应,至少也会先留下一个模糊余地。唐银却只是说明自己确实无法赴约,没有刻意表现清高,也没有等着他继续挽留。 雪清河看着他,原本准备结束谈话的话没有立即出口。 那双眼睛让他产生了一种极轻的熟悉感。不是容貌,也不是声音。 那感觉只在意识边缘出现了一瞬,像是曾经有另一个人,也在面对他时用过这样清醒而不退让的目光。可眼前的蓝发青年无论气息、身形还是举止,都与记忆中的任何人无法重合。 千仞雪没有抓住那道转瞬即逝的念头。 她只在短暂沉默后重新笑了笑,回应时态度依然从容:“既然行程已经定下,自然不能因为我的邀请耽误。等你回来以后再见也不迟。” 这已经足够结束交谈,雪清河却在说完以后主动伸出了右手。 唐银看见他的动作,神情没有发生变化。他同样抬起手,与雪清河的手掌自然相握。 接触发生的瞬间,千仞雪送出了一缕魂力。 那股力量十分轻微,既不会伤害唐银,也不会轻易被旁人发现。她只是想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修为,也想确认刚才那点无法解释的熟悉究竟来自哪里。 魂力进入唐银体内后,彻底消失了。没有遭到阻挡,也没有产生碰撞。 千仞雪甚至感觉不到那缕力量是被化解、吞噬,还是引向了某个无法探知的位置。她与那缕魂力之间的联系在一瞬间被切断,仿佛唐银体内藏着一道深不见底的空隙。 雪清河的神情没有发生变化。他没有立刻收手,也没有再次输入魂力。两人的手仍停留在最正常的握手时间内,只有藏在衣袖下的另一只手缓慢收紧,指甲无声压进掌心。 唐银似乎没有发现试探。他仍然平静看着雪清河,既没有警惕,也没有疑惑。那份毫无破绽的平静反而让千仞雪第一次无法确定,究竟是对方真的毫无察觉,还是早已看清一切,却选择什么也不说。 一个念头突然从她意识中掠过。 我们是不是见过? 这句话已经到了唇边,雪清河却没有问出口。 他不能因为一段毫无根据的熟悉,在唐月华与雪珂面前表现出异常。更不能让一名身份不明、实力也无法探明的年轻人察觉,天斗太子已经对他产生了超出寻 常礼遇的注意。 雪清河最终松开手。可就在唐银准备收回手掌时,他又极轻地收拢了一下指尖。那一下短暂得近乎错觉,像是想确认刚才的力量消失并非判断失误,又像是本能地不愿这次接触立刻结束。 “等你回来以后,若还有闲暇,可以再来找我。”雪清河收回手时语气依旧温和,脸上的笑意也没有任何改变,“之前的邀请一直有效。” 这是第二次邀请。雪珂只当兄长十分欣赏唐银,脸上很快重新出现喜色。唐月华也没有表现出异样,只有唐银略微抬眼看了雪清河片刻,似乎察觉这句话比普通客套多了一点分量。 “多谢殿下。”唐银再次欠身,回应时仍然没有给出明确承诺,“若行程顺利,我会考虑。” 雪清河没有继续挽留,他带着雪珂离开礼堂,步伐始终保持着一贯的从容。雪珂走在旁边不断说起唐银这一年来的表现,他偶尔侧过脸回应一句,却没有像平日那样立刻把听到的消息分成可以利用与无需关注的部分。 登上马车以后,雪清河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仍然残留着极淡的温度。 千仞雪闭上眼睛,原本想重新回忆魂力消失的过程,最先浮现的却是唐银拒绝邀请时的目光。那双眼睛没有躲避,也没有因她的身份多出任何东西。 车外的侍从低声询问之后的安排。雪清河沉默片刻,才隔着车帘平静吩咐:“查一下他的基本来历,不要派人跟踪,也不要惊动月轩。” “属下明白。”侍从在车外恭敬应声,语气里没有流露任何疑问。 车轮重新转动。雪清河把手放回膝上,拇指却无意识地擦过刚才与唐银相握的位置。他很快察觉这个动作,又将手指停了下来,神情也重新恢复成无人能够看穿的平静。 千仞雪没有认出唐银。她只知道自己在完全陌生的容貌与气息面前,做了三件原本没有必要做的事。 她在演奏结束后多停留了片刻。 她主动走过去发出邀请。 她在被拒绝以后,又把同一句话说了第二次。 这些细节当时没有被她放在一起。 记忆中的白仞却在这一刻同时看清了它们。 马车、礼堂与琴声开始迅速远去,唯独那次握手留下的触感没有消失。过去的唐银与眼前的唐三在完全不同的容貌下重叠,两股本应相隔多年的魂力,也沿着同一条经脉路线从掌心进入他的感知。 没有任何判断的余地。 没有任何可以继续回避的解释。 千仞雪当年没有认出唐银。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蓝发青年与曾经见过的少年存在任何联系。 可她还是走向了他。 白仞胸前的相思断肠红骤然亮起。那朵花没有推动记忆,也没有制造魂环,只在白仞意识受到剧烈冲击的瞬间护住心脉。金红色光芒从衣襟下透出,映亮了他骤然收紧的手指。 现实中的唐三恰好在这时承受了魂环最猛烈的一次冲击。他的心跳近乎停滞,玄天功也在经脉中出现大片断裂。白仞没有来得及整理记忆带来的情绪,只凭本能握紧唐三的手,将冰火两种力量同时送入循环。 过去与现在的两只手在意识中彻底重合。 寂灭双翼深处的封印没有继续缓慢裂开。它从内部断了。 黑白双翼在山谷中轰然展开,羽流掀起的气浪沿地面向两侧扩散。两黄两紫四枚魂环从白仞脚下接连升起,第五道原本始终停留在武魂深处的力量也在同一刻冲出翼根。 黑色魂环没有经过虚影到凝实的缓慢过程。它直接出现在第四枚紫环之外,沉重气息令周围升腾的水汽瞬间向下塌陷。黑白羽光沿魂环边缘疯狂流动,随后又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压回完整圆环之中。 白仞体内五十级魂力终于有了归处。过去几日始终压在意识深处的陌生情绪也随魂环形成一同涌来,却没有让他失去对现实的判断。他仍然握着唐三的手,也仍然能够感觉到共同循环中那道正在濒临崩溃的气息。 “唐三。”白仞在剧痛与混乱中睁开眼睛,握着他的手指骤然收紧,“把魂力运转接回来。” 唐三无法回答。他紧闭双眼,唇角已经渗出血迹,断裂的魂力却在白仞送入的冷热气息中重新出现一条通路。玄天功沿着那条通路艰难运转,最终一点点接回原本的循环。 地穴魔蛛残留的蛛影在唐三意识中发出最后一次尖啸。紫极魔瞳的光芒从精神深处骤然爆发,将那道已经失去根基的怨念彻底撕碎。黑色魂环中的力量随之失去最后阻碍,沿蓝银草武魂完全沉入唐三体内。 第四枚黑色魂环在他身后缓慢成形。与此同时,白仞身后的第五枚黑环也停止震动。两道黑色魂环隔着彼此交握的手掌同时稳定下来,却没有一丝力量发生混合。 唐三的心跳重新恢复。白仞感受到那一下沉重搏动时,紧绷到发痛的手指才稍微松开。他没有立即收回魂力,只继续维持共同循环,直到唐三的呼吸重新变得规律。 许久以后,山谷中翻涌的气流才逐渐平息。 唐三先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即查看自己的第四魂环,也没有尝试刚获得的魂技。视线越过尚未散去的水汽后,直接落在白仞身后那枚气息深沉的黑色魂环上。 “这次我看见了。”唐三看着那道黑环,开口时因魂力消耗过多,停了一息才继续道,“它是从你的武魂里出来的。” “我也看见了。”白仞收拢仍在轻微颤动的双翼,回应时语气已经恢复平静,“至少这次不需要再找一只不存在的魂兽解释。” 唐三听见他提起旧事,眼中浮起短暂无奈,却没有顺势追问魂环来源。他观察到白仞的脸色比吸收开始前更加苍白,但是眼神里好像多了些什么:“刚才又看见什么了?” 白仞没有立即回答。月轩中的琴声、那只主动伸来的手,以及雪清河第二次留下邀请的声音仍然停留在意识中。可这些都不能对眼前的唐三提起。 他最终只垂眼看了一下两人仍未分开的手掌。 “我曾经见过一个改变了容貌的人。”白仞重新看向唐三,回答时语气克制,没有透露任何可以追查的细节,“当时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唐三看着他沉默片刻。他显然知道这句话省略了绝大部分,却没有继续追问。唐三只是缓慢松开手掌,回应时态度平静:“我知道了。” 白仞没有再解释。两人各自收回共同循环中的魂力,身后的两枚黑色魂环则在尚未散尽的冷热水汽中缓慢转动。一个来自万年魂兽,一个来自重新打开的过去,气息截然不同,却在同一刻完成了稳定。 82.小舞的第四魂环 冰火两仪眼周围的魂力波动已经平息,唐三与白仞身后的两枚黑色魂环仍隔着升腾水汽缓慢转动。属于万年地穴魔蛛的阴冷气息已经完全融入蓝银草,白仞的第五魂环则依附在寂灭双翼之外,黑白羽光沿着魂环边缘安静流动。 唐三搭在白仞腕间的手指停留片刻,感到他突破后的魂力渐渐归拢,才将玄天功缓慢收回。白仞也让魂力沿唐三经脉走过一圈,确定万年魂环留下的冲击暂时没有恶化,随后松开手,提醒道:“经脉被万年魂环强行撑开了,回去以前不要再大量动用魂力,第四魂技也等伤势恢复后再试。” “你的第五魂环同样不能现在尝试。”唐三扶住白仞准备起身的手臂,回应时目光落在他仍然僵硬的背部,“魂环稳定不代表撞伤已经恢复,出去以后还要让老师再检查一次。” 白仞没有与他争论,只借着唐三的手臂缓慢站稳。背部刚一用力便重新传来钝痛,唐三已经释放出蓝银草绕过他的腰侧,替他分担了大部分重量。 两人准备离开山谷时,白仞却没有立即迈步。他先收回寂灭双翼与第五魂环,随后看向唐三,开口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出去以后,别告诉其他人你看见了魂环自行形成。” 唐三听见他的请求,眼神微微一动,很快便想起了六年前的星斗大森林。赵无极随口猜测魂环是否自行凝聚时,小舞虽然很快掩饰住了异常,依旧没能逃过当时正抱着她的白仞。 “你担心小舞再次听见这件事。”唐三看着白仞,确认时语气十分平静,“上一次你立刻编出另一只魂兽,也是因为你感觉到了她的反应。” “她那时就在我怀里,赵老师说出自行凝聚以后,她的身体立刻僵住了。”白仞抬手碰了一下胸前的相思断肠红,回忆时态度没有明显变化,“她抓着我衣服的手也收得很紧,显然不希望任何人继续谈下去。” 唐三轻轻点头,没有追问白仞当时究竟猜到了多少。他收紧缠在白仞腰侧的蓝银草,答应时态度没有犹豫:“我会替你保密,老师若问,我只说自己当时正承受魂环冲击,无法观察周围。” “我会给第五魂环找一个正常来源。”白仞看向山谷内侧已经恢复平静的泉水,语气中带着早已完成判断的冷静,“冰火两仪眼附近的植物本来就与外界不同,出现一株隐藏在泉眼气息中的万年植物系魂兽并不算完全无法解释。” 唐三听出他已经准备好了说法,略微思考后便接了下去。他将附近地形重新回忆一遍,补充时态度十分认真:“岩壁靠近两泉交汇的位置有不少剑形叶片,可以说那是一株阴阳剑兰,平时依靠泉水气息遮掩自身,地穴魔蛛死亡时才被魂力波动惊动。” “它的根系被地穴魔蛛的毒液腐蚀,行动又受到泉眼限制。”白仞顺着唐三的说法完善细节,语气依然没有明显起伏,“我用寂灭羽阵斩断根茎,尸体落进两泉交界处,很快便被寒热气息毁掉了。” “我可以证明在吸收以前便见过那些叶片。”唐三确认整个解释没有明显矛盾,回应时神情十分平稳,“至于战斗过程,我当时已经开始吸收魂环,只能感觉到附近出现了第二股万年魂兽气息。” 两人不再继续讨论这场尚未发生过的战斗。唐三控制蓝银草维持对白仞的支撑,与他一同沿山路离开冰火两仪眼,身影很快重新进入毒阵外围的薄雾中。 山谷出口刚出现在视线里,小舞便从毒雾能够到达的最深处迎了上来。她没有先询问魂环结果,只抓住唐三的手臂仔细检查,随后又将目光转向白仞仍然苍白的脸色。 “你们怎么用了这么久?”小舞看见唐三衣襟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询问时语气又急又恼,“再不出来,老师他们真的要冒险闯进去了。” “万年魂环比预计中更难吸收。”唐三安抚地摸了摸小舞的头,“现在已经完成了,我的意识和经脉都没有受到无法恢复的损伤。” 小舞确认他能够正常回答,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她又伸手握住白仞没有受伤的手腕,询问时语气明显轻了一些:“二哥,你进去以后有没有继续吐血?背后的伤是不是更严重了?” “没有继续出血,内伤也没有加重。”白仞任由她握住手腕,回应时神情比平时柔和一些,“只是魂力一直不太稳定,所以比预计多耽搁了一段时间。” 弗兰德已经从后方快步走来,镜片后的目光先扫过唐三,随后便停在了白仞身上。他身为魂圣,对魂力变化远比其他学生敏感,靠近以后很快察觉白仞身上的气息已经与进入山谷前完全不同。 “你的魂力怎么突然强了这么多?”弗兰德走到白仞面前,询问时脸上的担忧逐渐被惊讶取代,“之前只是刚突破五十级,回来以后气息却已经完全稳定,你也获得第五魂环了?” 白仞没有立刻解释,只松开对蓝银草的借力,向后退开半步。寂灭双翼随之在身后缓慢展开,两黄两紫四枚魂环先后从脚下升起,第五枚深黑色魂环随后显现,稳定停在黑白双翼之外。 周围短暂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枚黑色魂环上。小舞握在白仞腕间的手指骤然收紧,随后又迅速看向唐三,眼中的惊讶里已经多出一丝无法完全掩住的不安。 唐三没有在众人面前回应她的疑问,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小舞察觉到兄长的提醒,最终把已经到了唇边的问题压了回去,重新将注意力放到白仞身上。 “又是一枚万年魂环?”赵无极走近几步,询问时眉头已经紧紧皱起,“你们带进去的只有地穴魔蛛,一只魂兽总不能同时给两个人提供魂环。” “里面还有一株植物系魂兽。”白仞控制双翼周围外溢的气息,回答时态度十分自然,“它隐藏在两泉交界处的岩壁上,叶片黑白相间,外形很像剑兰,年限刚过一万年。” 大师听见这个解释,神情并没有立即放松。他走到白仞面前观察第五魂环的气息,追问时语气仍然严谨:“冰火两仪眼附近的植物你们之前基本检查过,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 “它的根系藏在岩壁内部,叶片也与周围的黑白色矿石混在一起。”白仞收敛第五魂环带来的压力,解释时没有露出迟疑,“地穴魔蛛死亡后,黑色魂环引起附近能量变化,它才突然释放出攻击。” 唐三站在小舞身侧看向大师,补充时神情同样平静:“我开始吸收魂环以前便见过几片剑形叶片,当时只以为是受到泉水影响的普通药草。吸收过程中我无法睁眼,但确实感觉到附近又出现了一股万年魂兽的魂力波动。” “你当时伤得那么重,还能单独杀死万年魂兽?”柳二龙走到大师身旁,询问时语气没有怀疑两人的意思,更多是在确认白仞是否再次冒险,“相思断肠红只能替你挡住致命攻击,不能让你的内伤立刻恢复。” “那株魂兽无法离开岩壁,当时它应该也在突破中,所以没办法使出所有力量。”白仞抬手按住胸前的仙草,回应时态度十分克制,“我没有靠近,只用寂灭羽阵斩断了它的根部。它死亡后滑进两泉交界处,尸体很快便在寒热气息中损毁了。” 唐三看见大师仍在判断,继续以平稳语气补充:“那株剑兰最强的能力来自冰火两种能量,但我和白仞服用过对应仙草,对这种攻击的抵抗远超普通魂师。它的年限虽过万年,真正能够对白仞造成的威胁反而有限。” 大师看了两人片刻,没有立刻指出说法中的巧合。他重新检查第五魂环与寂灭双翼之间的联系,确认其中没有属于地穴魔蛛的气息,也没有明显排斥反应,才让白仞暂时收回武魂。 “第五魂技是什么?”大师合上随身携带的记录册,询问时仍然保持着谨慎,“只说明效果,今天不进行试验。” “寂灭圣剑。”白仞将黑白双翼缓慢收拢,介绍时语气没有任何兴奋,“可以将寂灭之力凝聚成长剑或手刀,完整使用时,净化与消融魂力的效果能够提升到原本的三倍左右。” 赵无极听见这项能力,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他想起白仞过去几项魂技已经极难正面防御,评价时语气中带着明显警惕:“三倍消融,这东西回去以后也不能随便拿人试。” “所有新魂技都等回学院以后再测试。”大师转头看向唐三,命令时语气不容商量,“你们两个现在都带着伤,能够站着回来已经足够,今天谁也不许再释放武魂。” 唐三听从安排散去蓝银草,转而用手臂扶住白仞腰侧。白仞背后的伤还没缓过来,站稳时肩背仍有些僵硬,大师看了一眼,终究没有让他立刻松手。他刚准备询问外面是否发生过其他事情,宁荣荣已经从小舞身后探出头,脸上的笑意明显压了许久。 “你们两个在里面获得了黑色魂环,外面也发生了两件大事。”宁荣荣看向唐三与白仞,开口时语气中带着忍不住的兴奋,“等你们知道以后,应该会比看见彼此的魂环还惊讶。” 唐三这才注意到,小舞站在柳二龙身边时,比从前更亲近了些。柳二龙的手一直护在她肩后,大师也没有像过去那样避开,只安静站在柳二龙另一侧。 “荣荣,你别再卖关子了。”奥斯卡站在她身边摇了摇头,提醒时神情却同样带着笑意,“他们两个刚从里面出来,没力气陪你慢慢猜。” 小舞听见两人的对话,脸颊微微泛红。她抬手握住柳二龙的手,重新看向唐三和白仞时,开口的语气既有些不习惯,又藏不住高兴:“我刚才认二龙老师作干妈妈了。” 唐三听见这句话明显怔了一下,随后将视线转向柳二龙。柳二龙眼角仍留着哭过以后产生的浅红,手掌却牢牢握着小舞,脸上的笑意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你们进去以后,小舞一直担心小三能不能承受万年魂环。”朱竹清站在一旁简单解释,开口时语气仍然清冷,却比平日柔和不少,“二龙老师陪她说了一会儿,后来便提出认她作女儿。” “二龙老师说,她和大师这一生大概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宁荣荣抬眼看了一下站在旁边的大师,讲述时刻意放轻了声音,“她这些年一直觉得身边空荡荡的,看见小舞以后,便想有一个能够真正当作女儿疼爱的人。” “然后小舞就哭着喊了妈妈。”马红俊站在奥斯卡身后补充,回忆时语气难得没有取笑,“二龙老师也哭了,两个人抱了很久,我们谁都没敢过去打扰。” “你还好意思说?”小舞转头瞪了马红俊一眼,反驳时语气中没有真正生气,“刚才明明就数你看得最久。” 马红俊立刻抬手摸了摸鼻子,没有继续描述当时情景。柳二龙则将小舞拉近了一些,回应时态度十分坦然:“她既然愿意叫我一声妈妈,以后就是我的女儿,谁敢欺负她,先问过我再说。” 唐三看着小舞靠在柳二龙身边的模样,眼神逐渐柔和下来。他向柳二龙认真行了一礼,开口时态度没有丝毫勉强:“师娘,小舞以后便麻烦您照顾了。” 柳二龙听见这个称呼,眼中的笑意顿时更深。她抬手将唐三扶直,回应时语气爽快而认真:“她是我女儿,照顾她是应该的。你这个做哥哥的也一样,以后有事不许一个人扛着。” 唐三重新站直以后,才注意到大师与柳二龙之间的距离也发生了变化。柳二龙虽然没有挽住大师的手臂,大师却站在她身侧没有避开,两人的手掌甚至还自然握在一起。 “还有第二件事。”戴沐白顺着唐三的目光看向两名老师,说明时语气中带着由衷高兴,“弗院长刚才把大师单独叫到旁边谈了一会儿,大师回来以后,终于愿意把真正想说的话告诉二龙老师了。” 弗兰德站在不远处扶了一下眼镜,听见戴沐白提到自己时没有插话。他只是看着大师与柳二龙交握的手,脸上带着一点疲惫,却也有真正放松下来的笑意。 “弗老大问我,究竟还准备让二龙等多久。”大师迎着唐三的视线,开口时神情仍有些僵硬,却没有松开柳二龙的手,“我一直认为离开她是为了不让她承受旁人的目光,实际上只是把所有痛苦都留给了她。” 柳二龙听见这句话,握住他的手明显收紧了一些。大师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开口时语气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坦诚:“我仍然无法把我们之间的血缘当作不存在,也知道我们这一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但这些都不应该再成为我逃走的理由。” “我不需要你装作那些事情不存在。”柳二龙看着大师,回应时眼中再次泛起浅淡水光,“我只要你不再一声不响地离开,也不再用为我好把我推开。” “我不会再走了。”大师握住她的手,承诺时声音不高,却没有任何躲闪,“能够给你的或许不多,但今后我会留在你身边。” 柳二龙听见这个答案,终于没有再要求更多。她抬手擦去眼角刚刚出现的湿意,随后侧身靠近大师一些,脸上的笑容却比方才更安静。 白仞看着大师与柳二龙仍然交握的手,眼中浮起一点浅淡笑意。他向两人微微颔首,开口时语气一贯克制:“恭喜老师,也恭喜师娘。” 小舞站在柳二龙身边,听见两人都已经叫了师娘,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明显。她一手拉着柳二龙,另一只手又扶住白仞没有受伤的手臂,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亲近:“这样才对。以后我们就真的都是一家人了。” 柳二龙反手握住小舞,目光又从唐三与白仞身上依次扫过。她没有再拿称呼逗他们,只带着仍未完全平复的情绪说道:“一个是女儿,两个是小刚的弟子。以后你们三个谁出了事,都别想瞒着我。” 众人在远离魂兽聚集区域的位置重新扎下营地,老师们也很快安排好轮流守夜。奥斯卡将恢复香肠分别递给唐三与白仞,又盯着两人全部吃完,才带着剩余食物去照顾刚获得魂环的宁荣荣与朱竹清。 大师没有要求唐三展示蓝银囚笼,也没有继续追问寂灭圣剑的具体能力。他只记录下两项魂技的名称与基本效果,随后明确要求所有新魂技都等回到学院、伤势完全恢复后再统一测试。 夜色完全落下以后,营地中的交谈声逐渐消失。大师与柳二龙坐在火堆外侧共同守着前半夜,小舞则等其他人开始休息后,才跟着唐三和白仞来到距离营地不远的一块巨石后方。 唐三释放出几根蓝银草散在周围,确认没有人接近便收敛了武魂气息。白仞靠着岩石减轻背部压力,随后看向小舞,开口时态度比平日更加认真:“有一件事,我不想继续瞒着你。” 小舞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另一侧的唐三,发现兄长显然已经知道白仞准备说什么。她重新看向白仞,询问时声音明显放轻:“和你的第五魂环有关?” “第四和第五魂环都是自行凝聚的。”白仞没有再使用白日准备好的说法,回答时语气平稳而直接,“我的灵魂与寂灭双翼中存在一些封印,魂力达到对应等级以后,封印会逐渐松动,魂环才会重新出现。” 小舞听见“自行凝聚”时,身体仍然本能地僵了一下。她很快控制住自己的反应,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已经缓慢收紧,目光也在白仞与唐三之间来回移动。 “你上一次就知道我的魂环……”小舞重新看向白仞,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她没有把后面的内容说出口,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已经缓慢收紧,“所以赵老师提到自行凝聚时,你才立刻编出另一只魂兽。” “那时我已经察觉到,你的魂环并不是通过猎杀魂兽获得的。”白仞迎着她的目光,回答时语气依旧平稳,“寂灭双翼对生命气息很敏感。正常吸收的魂环会残留另一道生命消亡后的痕迹,你身上没有。” 小舞的脸色微微发白,脚下也无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白仞没有向她靠近,只留在原处,继续把自己愿意说明的范围交代清楚。 “我能向你确认的只有这些。”白仞看着她紧绷的神情,态度没有任何试探,“你的魂环同样是自行凝聚,除此以外,你没有亲口告诉我的事,我不会替你说出来,也不会追问。” 小舞看了他许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中究竟隐藏了多少内容。白仞没有避开她的视线,也没有再补充任何关于她身份的猜测,直到她转头看向唐三。 “那哥呢?”小舞的声音明显发紧,询问时眼中已经多出不安,“你也早就知道?” “服用望穿秋水露以后,我曾隐约察觉到,你的气息与普通魂师不完全相同。”唐三抬手握住小舞的手腕,动作很轻,没有将玄天功探入她体内,“但我知道的事情,不应该由我逼你承认。” “你们一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小舞反手抓住唐三的手,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慌乱,“就不怕我留在身边是有其他目的?” “你在我们身边生活了这么多年。”唐三迎着她的目光,回答时没有迟疑,“我判断一个人,不会只看她的来历是什么。你是小舞,这件事已经足够了。” 白仞等小舞的呼吸稍微平稳,才继续开口。他没有顺着唐三的话解释小舞究竟是什么,只将这次谈话重新带回自己的魂环。 “我告诉你第四、第五魂环的真实来源,是因为不想让你继续害怕。”白仞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翼根,“我身上的封印只与我自己有关,不会牵连到你。你也不需要担心,我会借自行凝聚魂环试探你的秘密。” 小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许久,眼中压抑的警惕才一点点散开。她低下头沉默片刻,最终向前走了一步,同时抓住唐三与白仞的衣袖。 “你们两个都太过分了。”小舞开口时眼眶已经泛红,埋怨中却没有真正的怒意,“明明早就发现了,还让我一个人担心这么久。” “这件事本来就应该由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唐三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回应时声音温和,“我们察觉到了什么,不代表有资格逼你解释。” 白仞看了一眼被她抓紧的衣袖,同样没有将手抽开。他回答时没有再往下问,只道:“你愿意说,我们就听。你不愿意说,今晚的谈话便停在魂环这里。” 小舞刚准备继续说话,体内魂力却在这一刻突然出现明显波动。月隐凝形兰残留的药力从经脉深处被牵引出来,原本停留在三十九级顶端的魂力迅速冲破屏障,使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唐三立刻扶住小舞的肩膀,却没有将玄天功强行探入她体内。他感受到那股属于魂兽本源的力量正在苏醒,询问时语气迅速变得凝重:“四十级的瓶颈破了?” “已经压不住了。”小舞按住胸口调整呼吸,回答时声音仍带着刚才情绪留下的颤抖,“仙草药力和今天聚集的魂兽气息一直在推动突破,现在魂环也要开始凝聚了。” 白仞展开寂灭双翼,将黑白羽光压在巨石与树林之间,避免小舞的本源气息向营地方向扩散。唐三也释放蓝银草沿周围织成数层屏障,随后看向小舞,提醒时态度十分认真:“凝聚期间会动用本源力量,我们会替你遮住气息,你只管完成魂环。” 小舞没有再让两人回避,只在巨石旁盘膝坐下。她闭上双眼后,柔骨兔武魂的虚影从身后逐渐浮现,两黄一紫三枚魂环也依次升起。 第四道紫色轮廓缓慢从小舞体内出现 ,没有任何外来魂兽气息,也没有死去魂兽残留的怨念。月隐凝形兰化作一层极淡银光包裹住她的身体,白仞则以寂灭双翼压住向外扩散的本源波动,唐三控制蓝银草不断补上羽光之间可能泄露气息的空隙。 唐三已经知道小舞的身份,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化形魂兽自行凝聚魂环。他没有追问形成原理,只始终观察着小舞的呼吸与魂力运行,确认她没有因为突破受到伤害。 白仞对眼前过程并不陌生,也没有使用生命感知进一步探查小舞。他只负责维持周围屏障,偶尔看向营地方向,确认正在守夜的大师与柳二龙没有察觉异常。 紫色魂环逐渐凝实,小舞原本急促的呼吸也随之恢复稳定。两黄两紫四枚魂环在她身边缓慢旋转,第四环完全成形后,原本向外溢出的魂兽本源也重新被月隐凝形兰压回体内。 小舞睁开眼睛后,第一反应便是看向唐三。唐三仍然蹲在她面前,眼中没有出现任何陌生,伸出的手也与过去每次修炼结束时完全相同。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唐三将小舞从地面扶起,询问时只把注意力放在她的状态上,“第四魂技是什么?” “没有不舒服。”小舞借着他的手站稳,回答时脸上终于重新有了血色,“第四魂技是无敌金身,发动后的三秒内可以免疫身体受到的攻击,同时令力量增加一倍,现在每天只能使用三次。” “魂技先不要试。”白仞收拢一部分寂灭双翼,提醒时语气与大师白日的要求一致,“你明天还要向其他人解释魂环来源,先把本源气息完全收回去。” 小舞扫了一眼身边刚刚形成的第四魂环,脸上的轻松也随之淡了几分。她看向唐三,询问时带着明显担忧:“我突然带着第四魂环回去,老师一定会问猎杀了什么魂兽。” “需要一只兔类魂兽。”唐三收回外围蓝银草,开口时已经开始构思完整说法,“年限要在三千到五千年之间,还必须拥有短时间强化身体防御的能力。” 白仞闭上眼睛感知片刻,很快在数百米外发现了一道刚刚完全断绝不久的生命气息。他重新睁开眼,指向营地西侧时语气十分确定:“那边有一只死去不久的兔类魂兽,应该是在白天兽群混乱时被大型魂兽踩伤,后来又中了毒阵外围的毒。” 三人避开营地视线,沿白仞指出的方向来到一片倒伏灌木旁。腐叶与断枝之间果然躺着一只体型远超普通野兔的魂兽,腹部与后肢已经严重损坏,背脊处仍残留着几缕浅金色毛发。 唐三蹲在尸体旁检查片刻,又以紫极魔瞳观察了尚未彻底消散的魂力。他站起身时已经整理好说法,开口的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就说它是一只罕见的金纹玉兔,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将全部魂力集中到身体表面,因此拥有接近绝对防御的能力。” “老师若从来没有听说过呢?”小舞看着唐三一本正经为不存在的魂兽能力补充细节,询问时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大师研究过那么多魂兽,真的会相信吗?” “魂兽变异本来便没有固定规律。”唐三取下一束仍然完整的金色背毛,解释时没有表现出心虚,“我只需要说无法确认具体种类,金纹玉兔是根据外形暂时使用的名称。尸体已经被毒素与踩踏破坏,老师也无法重新确认它生前的全部能力。” “这次至少真的存在一具魂兽尸体。”白仞站在小舞身边看着残骸,补充时语气过于实际,“比六年前那只完全不存在的魂兽更容易解释。” 小舞被他说得短暂失语,随后抬手轻轻打了一下白仞没有受伤的手臂。她收回手时仍然有些过意不去,小声说道:“这是我的秘密,却让你们两个一起替我说谎。” “你是我妹妹。”唐三控制蓝银草卷起魂兽尸体,回应时态度没有任何犹豫,“我不会让其他人因为这枚魂环怀疑你。” “我很早以前也已经替你说过一次谎。”白仞转身沿原路返回,回答时神情一如往常,“现在突然装作毫不知情,只会更加可疑。” 三人带着魂兽尸体回到营地时,大师与柳二龙仍在火堆旁守夜。柳二龙最先发现小舞从树林中回来,脸色瞬间沉下,起身时已经松开大师的手,快步迎了上去。 “你们三个大半夜去了哪里?”柳二龙把小舞拉到身前检查,询问时语气又急又恼,“两个伤员还敢带着你离开营地,你才刚叫我一声妈妈,就准备让我一整夜都不得安生?” “妈妈,我没有受伤。”小舞抓住柳二龙的手臂,解释时语气带着明显讨好,“我们在附近说话时发现这只魂兽还有一口气,我又刚好突破四十级,所以才没有来得及回来叫您。” 大师已经走到魂兽尸体旁蹲下,神情严肃地检查伤口与残留魂力。唐三站在老师身边,说明时语气坦然而认真:“它被其他魂兽重创,又中了毒阵外围的毒,生命已经无法维持。我判断属性与小舞契合,才让她完成最后一击。” “即使魂兽濒死,你也应该先通知老师。”大师站起身看向唐三,责备时声音明显严肃了起来,“你和白仞都带着伤,一旦判断错误,谁来中止吸收?” “是我决定立刻开始的。”唐三没有把责任推给小舞,认错时态度十分坦然,“它的生命气息随时可能断绝,我认为没有足够时间回来叫人。” “我能够确认它的生命边界。”白仞站在另一侧补充,开口时神情依旧冷静,“吸收期间我也一直守在旁边,小舞没有出现排斥反应。” 柳二龙没有理会两人的解释,先把小舞从头到脚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女儿身上没有伤口以后,她才拍了一下小舞的额头,训斥时力道却很轻:“魂环跑了还可以再找,你若出了事,让我去哪里再找一个女儿?” “以后不会了。”小舞抱住柳二龙的手臂,认错时声音已经软了下来,“下次遇到任何事情,我都会先回来叫您。” 大师看着母女二人的动作,原本严厉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示意小舞退开几步,要求时语气仍然保持着谨慎:“释放武魂与魂环,让我确认融合状态。” 小舞依言完成柔骨兔附体,两黄两紫四枚魂环依次从脚下升起。第四枚紫环气息平稳,没有任何强行越级吸收留下的混乱,也没有明显魂兽怨念残留。 “第四魂技是无敌金身。”小舞看向大师,介绍时语气已经恢复正常,“发动后的三秒内能够免疫身体受到的攻击,同时令力量提高一倍,目前每天只能使用三次。” 大师重新拿起唐三取下的浅金色背毛,目光在魂环与尸体之间来回移动。唐三站在旁边继续说明,态度始终维持着镇定:“我怀疑它是一只变异的金纹玉兔,濒死前曾把全部魂力集中到体表,应该正是无敌金身的来源。” “我从未见过这种变异种类。”大师捻动手中的金色毛发,回应时眉头仍然没有完全舒展,“不过兔类魂兽的变异方向很多,尸体又已经严重损坏,暂时无法否定你的判断。” 他说完后没有立即放过三人,只依次看过唐三、白仞与小舞。三个人的神情都足够平静,大师最终将那束金色毛发收进记录册,安排时语气仍然严厉:“明早把经过完整写下来交给我,擅自行动的问题回学院以后再处理。” 唐三认真答应,白仞也没有对额外增加的记录提出异议。小舞低着头站在柳二龙身边,看似正在反省,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悄勾住了唐三的衣袖。 后半夜没有再发生意外,天色刚亮,众人便开始收拾营地。弗兰德得知小舞也成功获得第四魂环后,重新清点了一遍所有人的状态,脸上的疲惫终于被明显笑意取代。 “这趟落日森林没有白来。”弗兰德把地图重新卷起,开口时语气难得轻松,“竹清、荣荣、小三与小舞全部完成了第四环,白仞也已经突破魂王。再继续留在这里,恐怕连落日森林都要嫌我们太贪心。”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与重新磨合。”大师展开从学院带来的比赛章程,安排时态度恢复了平日的严谨,“所有新魂技都等回到学院后统一测试,接下来的训练也要围绕新的团队结构重新安排。” 马红俊听见回去以后立刻训练,收拾行李的动作顿时慢了一些。他把包袱背上肩膀,抱怨时刻意压低声音:“我就知道,大师嘴里的回学院从来不代表回去休息。” “至少学院里有床。”奥斯卡把另一袋物资递给他,回应时语气十分实际,“你若舍不得森林,我可以替你向院长申请留下来继续守毒阵。” “那还是算了。”马红俊立刻接过物资,回答时态度变得十分干脆,“我忽然觉得学院里的木板床也挺舒服。” 柳二龙替小舞系好披风以后,自然牵住了她的手。大师站在另一侧看着比赛章程,柳二龙靠近时他没有再向旁边避开,只将纸页往她的方向移了一些。 唐三走在白仞身侧,抬手扶住他的手臂,避开背后伤得最重的位置。奥斯卡把行李换到另一边肩上,也跟着靠近半步,随时准备接手。白仞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拒绝,只将胸前的相思断肠红重新整理好,避免赶路时压到花茎。 队伍正式离开营地时,清晨阳光已经穿过落日森林上方的枝叶。弗兰德与赵无极走在最前方,八名学生依次跟上,大师与柳二龙并肩走在队伍后侧,小舞则不时回头确认两人依旧没有分开。 晨风将大师手中的章程吹开,最上方的一行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所有人的方向已经从落日森林深处转向史莱克学院,而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也已经成为他们回去以后必须面对的下一件事。 83.备战精英赛 回到史莱克学院以后,唐三与白仞先被大师停了三天训练。唐三强行吸收万年第四魂环,经脉虽然没有留下无法恢复的损伤,短时间内仍不能频繁运转魂力;白仞背后的撞伤同样需要静养,连展开寂灭双翼都会牵动大片淤伤。 大师干脆把两人白天扣在医务室旁的休息间里,晚上再让他们各自回宿舍。奥斯卡几乎承包了送饭和送恢复香肠的任务。 第一天中午,他端着两碗邵鑫调配的药膳推门进来,正好撞见白仞扶着床沿准备起身。 奥斯卡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快步过去按住白仞肩膀,皱着眉问道:“你要去哪儿?别告诉我,你准备趁没人看着偷偷回训练场。” “出去走走。”白仞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坐回床边,扫了一眼那碗颜色浑浊的汤,“再躺下去,伤还没好,腿先不会用了。” “你现在走路都牵着背后的伤,还嫌躺得不够久?”奥斯卡把汤塞进他手里,又转身将另一碗递给唐三,“你们两个今天谁敢剩一口,我就在这里坐到晚上。” 唐三结束一轮玄天功运转,接过碗后先闻了一下味道。他抬头看向奥斯卡,迟疑着问道:“邵老师有没有说,这里面具体放了什么?” “说了,但我没记住。”奥斯卡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两张床中间,抱着手臂催促道,“反正吃不死,你们喝就是了。” 白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低头将药膳慢慢喝完。唐三见他都没有反抗,也只好端起碗,小舞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两个人神情一致地对着碗里的东西沉默。 小舞把刚摘来的水果放到桌上,忍着笑说道:“小奥,你坐在这里的样子,比大师看着他们训练的时候还严。” “那是因为这两个人不省心。”奥斯卡抬手指了指白仞已经穿好的外衣,又转向唐三解释道,“小三至少还知道坐着修炼,小白连鞋都穿好了。” 白仞没有为自己辩解,只将空碗递过去。小舞在唐三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腕,确认魂力运转平稳以后,才把一枚洗好的果子放到他掌心。 “别只盯着小三。”白仞靠回床头,目光落到小舞剩下的水果上,“另外一份呢?” 小舞听见后愣了一下,随后从篮子里取出另一个递给他。她唇边很快浮起笑意,故意说道:“我还以为你不想吃,原来是在等我亲手拿给你。” 白仞接过果子,没有顺着她的话解释。奥斯卡坐在两人中间看了片刻,忽然觉得白仞从落日森林回来以后,似乎比以前更愿意留在他们的说话声里。 三天以后,大师才允许两人重新回到训练场。新获得魂环的几个人依次展示了第四魂技,但所有测试都只进行到能够确认作用的程度。 朱竹清释放幽冥影分身以后,三道与本体几乎相同的身影同时分开。戴沐白站在场地中央,只见四道身影从不同方向掠过,等他转身时,其中一道分身的指尖已经停在他颈侧。 戴沐白收回抬到一半的手,望着重新回到一起的四道身影,坦然说道:“如果是在比赛里,我刚才已经输了。分身的攻击力虽然比本体低,但只要判断错一次方向,后面就很难追回来。” 朱竹清解除魂技,走回他身边时说道:“你没有使用白虎金刚变,不能算真正的结果。等比赛时遇到合适的对手,再看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你这是准备把我排除在合适的对手之外?”戴沐白低头看向她,唇边带出一点笑意,“看来我还得继续努力。” 朱竹清没有接他这句玩笑,只把目光移向下一个测试的人。她站的位置却比过去更靠近戴沐白,两人肩膀之间只隔着不到半步。 宁荣荣的第四魂技是防御增幅。九宝琉璃塔的光芒落到戴沐白身上后,赵无极正面拍出一掌,戴沐白脚下的泥土向后划出两道痕迹,身体却只退出几步。 宁荣荣收回塔光,快步走到戴沐白身边,仰头问道:“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我这第四魂技很有用?” “当然有用。”戴沐白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后笑着补充道,“不过你下次可以先提醒赵老师,他刚才看起来很想顺便试试我的骨头硬不硬。” 赵无极抱着手臂站在对面,没好气地说道:“老子已经收着力了。要不是荣荣的增幅,你现在就不是自己走回来,而是让奥斯卡拖回来。” “拖人不在食物系魂师的职责里。”奥斯卡站在宁荣荣身后,伸手替她扶住尚未完全收起的九宝琉璃塔,“不过荣荣要是累了,我倒是可以背。” 宁荣荣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反驳。她把九宝琉璃塔收回掌心,抬手推开奥斯卡凑近的脸,嘴上却只说道:“先管好你自己,等会儿训练别又跟不上。” 小舞的无敌金身只维持了三秒。大师没有允许任何人真正攻击她,只让戴沐白与泰隆挡住前路,金光亮起以后,她直接从两人封锁中穿过,转眼便出现在唐三身边。 小舞收回魂技后,抓住唐三的手臂晃了晃,眼中带着明显得意。她仰头问道:“小三,刚才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唐三替她理好因为突进而散到肩前的蝎子辫,认真说道,“三秒内免疫身体受到的攻击,力量也会提升。真正使用时,最好留在对手以为能够击中你的瞬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小舞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白仞,“小白,你刚才有没有发现其他问题?” 白仞站在训练场边,将她突破封锁时的路线重新看了一遍。他抬手指向戴沐白身后,简短说道:“结束的位置太近。三秒一过,如果没能立刻控制对方,你会落在两名强攻系中间。” 小舞顺着他指的方向想了想,很快松开唐三的手臂,重新走回场中调整步伐。唐三站到另一侧,与白仞一起观察小舞第二次突进时的落点。 轮到唐三时,他的第四魂技蓝银囚笼出现得毫无征兆。粗壮蓝银草从训练场四周同时升起,戴沐白、马红俊与赵无极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封在其中,连马红俊准备展开凤凰火翼的上方也被迅速合拢。 马红俊抬起手,指尖刚冒出一点火光,便在唐三看过来以前主动散去。他隔着蓝银草解释道:“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烧开,没准备真把训练场点了。” “你最好没有。”唐三抬手让囚笼稍微收紧,提醒道,“里面空间有限,火焰烧开蓝银草之前,先烧到的可能是你自己。” 马红俊看着越来越近的藤蔓,立刻表示已经完全理解。赵无极只用手臂撑住囚笼片刻,确认韧性以后便让唐三解除魂技,没有要求继续测试极限。 白仞最后才凝聚寂灭圣剑。黑白羽光沿着手臂汇入掌心,化为一柄轮廓修长的剑刃,赵无极则在数米外凝聚出一层土黄色魂力屏障。剑锋只从屏障最外层轻轻掠过,原本凝实的土黄色光芒便沿着切口迅速黯淡。赵无极及时撤回力量,落到地面的少量魂力仍在继续消散,直到几次呼吸以后才彻底失去痕迹。 赵无极重新活动了一下手掌,脸色比测试其他魂技时认真许多。他看向大师说道:“这把剑碰到的不是屏障表面,连后面补过去的魂力也会被一起削弱。真落在人身上,护体魂力先被破开,后面的伤只会更重。” 大师在记录册上补了几笔,随后示意白仞散去魂技。他合上册子说道:“第五魂技暂时不再进行完整测试,手刀形态也不要尝试。没有确认寂灭之力在经脉中会残留多久以前,不能用它进行实战训练。” 白仞收回寂灭圣剑,只点了一下头。马红俊原本还等着看那柄剑斩开训练场中央的岩石,见测试就这样结束,绕着石头走了一圈后还是忍不住回头。 “我们连完整效果都没看见,比赛时怎么配合?”马红俊拍了拍那块完好无损的岩石,遗憾地说道,“至少让小白劈一下这个,也好知道有多大威力。” “你只是想看石头碎掉。”唐三走过去检查地面残留的魂力痕迹,耐心解释道,“作用与发动方式已经清楚,真正的强度留到比赛里再看。” 马红俊还想争取,白仞从他身边经过时顺手把挡路的肩膀推开。他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只说道:“学院经费已经不够用了,别再替院长增加场地的修缮费用。” 这句话正好被站在场边的弗兰德听见,他立刻表示白仞终于开始理解学院的难处。史莱克众人没有一个人附和,训练场上只剩下弗兰德独自满意地点头。 几天以后,参加大赛的完整队伍在训练场集合。除了原本的八人,柳二龙又从学院高级班中选出四名学员,分别是大力猩猩武魂的泰隆、独狼武魂的黄远、骷髅武魂的京灵,以及拥有治疗权杖武魂的绛珠。 泰隆与唐三等人早已熟悉,站进队伍时没有任何不适应。黄远与京灵的话都不多,绛珠则显得温和许多,第一次共同训练时便主动替几名受到轻伤的队员进行治疗。 奥斯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主动走过去询问她的魂技恢复范围。宁荣荣原本正在与小舞说话,目光却不自觉地跟了过去,等奥斯卡回来时,她已经将九宝琉璃塔收进掌心。 “问清楚了?”宁荣荣抱着手臂看向他,装作随口问道,“还是只顾着和人说话,连魂技效果都没记住?” “当然问清楚了。”奥斯卡把绛珠介绍的内容一条条说完,最后弯腰凑近宁荣荣,“你刚才一直在看我?” 宁荣荣抬手把他的脸推到一旁,转身走向队伍中央。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耳尖却在阳光下微微泛红。 大师等所有人站好以后,开始说明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的规则。比赛由天斗、星罗两大帝国皇室主办,武魂殿协办,参赛学员不得超过二十五岁,每场由七名队员上场,比赛中禁止故意杀人,也不得使用明显会造成永久残疾的攻击。 天斗城分区的预选赛采用七人团战单循环,积分最高的五支学院晋级。晋级赛会改为逐人对决,双方各自派出七名队员,胜者继续留在场上接受下一人的挑战,直到其中一方再无人可用。 进入总决赛以后,比赛重新回到淘汰形式。两大帝国与武魂殿各有一支种子队伍直接进入总决赛,其余队伍则需要从预选赛与晋级赛中争夺名额。 大师用鞋尖抹去地上的示意线条,抬头看向十二名队员。他将轮换名单交给唐三,继续说道:“大赛会持续很长时间,没有任何队伍能够只依靠固定七人。泰隆、黄远、京灵与绛珠会根据对手和伤势随时进入阵容。” 戴沐白接过名单看了一遍,抬头问道:“前面的预选赛准备怎么安排?如果一开始便用出全部主力,后面很容易被人研究。” “你负责正面,唐三负责控制与临场调整,其他位置根据对手轮换。”大师看过众人以后,最后将视线落到白仞身上,“白仞可以上场,但前几场只使用寂灭双翼,不动用那柄镰刀,也不展示真正的第五魂技。” 新加入的四人听见这个安排,都下意识看向白仞。马红俊很快明白过来,抬手比了比五枚魂环的位置:“所以不是藏着小白,是让别人只盯着他看?” “正是如此。”大师从唐三手中取回名单,解释道,“魂王、飞行能力、控制系魂技,这些已经足够醒目。只要白仞站在场上,大多数学院都会先判断史莱克是围绕他来打。可他们越是盯着白仞,越容易忽略唐三的临场调度,也越难看清其他人的真正作用。” 白仞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他原本也不可能一直避开赛场。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是天斗帝国最重要的盛事之一,雪夜大帝、武魂殿与各大宗门都会派人出席,而如今仍以雪清河身份活动的千仞雪,很可能也会出现在贵宾席上。 第五层封印松动以后,他记起了更多属于雪清河的感情与经历。如今的千仞雪尚未经历后来那些事情,她与现在的白仞无论气息还是处事方式都已经相差很远,可寂灭双翼毕竟与天使武魂存在相似之处。若完全避而不出,反而会显得刻意;若只把能够解释的部分摆在明处,旁人便更容易顺着既有答案去判断。 白仞从大师手中接过名单,看过上场顺序后才开口说道:“我同意。观众席上会有武魂殿的人,我越早成为他们眼里的目标,其他人的底牌反而越容易藏住。只要不让不该公开的东西暴露,他们看到的便只是一个魂王控制系。” 黄远听见后看了一眼名单,确认道:“所以白仞平时仍然随队,也会进入部分阵容,只是不用全部实力?” “对。”大师接过白仞递回的名单,直接说道,“他不是最后才出场的底牌,而是摆在明处的诱饵。真正遇到难缠的对手时,史莱克不能只靠一个人赢。你们要学会在别人注意力集中到白仞身上时,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唐三将白仞的名字放进前几场的轮换阵容,却没有安排他连续出战。小舞站在两人之间,看过名单后轻轻碰了一下白仞的手臂,像是在确认他不会因为这个安排独自承担所有压力。 白仞低头看见她的动作,没有多说,只把名单翻回唐三需要的那一页。小舞这才重新靠到唐三身边,与他一起研究第一批可能遇到的学院。 接下来的一个月,史莱克学院的训练场几乎没有安静过。新加入的四个人需要熟悉唐三的指挥,也要适应原本八人的作战节奏,泰隆能够暂时代替戴沐白承担正面强攻,京灵则逐渐学会与朱竹清错开路线,绛珠补足了队伍缺少治疗魂师的问题。 白仞进入轮换阵容的次数并不少,只是每次都被大师限制得很清楚。他可以展开寂灭双翼,可以使用寂灭天缚与寂灭羽衣,却不能动用那柄镰刀,也不能让第五魂技真正落到人身上。训练一开始,对手的注意力往往会本能地集中到他身上,唐三便借着这点调整队伍走位,让小舞和朱竹清从侧面切入,也让宁荣荣与奥斯卡学会在白仞吸引视线时重新选择辅助位置。 几轮训练下来,大家很快明白大师为什么要把白仞摆在明处。他并不是要替所有人解决战斗,而是让对手先作出错误判断。泰隆顶上正面时,旁人会以为白仞才是下一步攻击的核心;京灵与朱竹清交换路线时,对手又会因为顾忌空中的羽阵而慢半拍。真正决定节奏的仍然是唐三,只是白仞站在场上以后,唐三能够利用的空隙变得更多。 大家仍然能够察觉白仞自己的变化。训练结束后,他不再总是独自离开,奥斯卡拉着他复盘时,他会留在原地听完;小舞把水递过来,他也不再先问唐三有没有,而是接过以后顺手把另一壶抛给唐三。 戴沐白与朱竹清的配合越来越自然,两人很少需要额外交流,常常只凭一个眼神便能确定下一步路线。一次训练结束后,朱竹清的手腕被泰隆的力量擦伤,戴沐白没有多问,直接拿过绷带替她包扎。 “只是擦伤。”朱竹清垂眼看着他缠上绷带,“不用包这么多层。” “你待会儿还要继续训练。”戴沐白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将最后一圈绷带收紧,“多一层总比再碰一次好。” 朱竹清看了他片刻,最终没有把手抽回来。马红俊本想凑过去调侃两句,被奥斯卡从后面一把勾住脖子,直接拖到了另一边。 开幕典礼前一天,弗兰德终于将所有人的参赛服发了下来。训练场上安静了很久,十二个人看着手中那套介于黄色与绿色之间的制服,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衣服的材质和裁剪其实都不错,真正让人无法接受的是颜色,以及胸前几乎占据整片衣料的翠绿色史莱克怪物头像。马红俊把上衣翻到背面,六个红色大字随之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诚招冠名广告。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明确写着广告费用请与史莱克学院院长弗兰德面谈。戴沐白捏着衣领看了很久,终于抬头说道:“我可以穿普通训练服,上半身也可以什么都不穿,但绝不穿这个。” “比赛要求学院队服必须统一。”弗兰德早已料到他们会反抗,背着手说道,“而且颜色醒目、标志清楚,观众隔着最远的看台也能一眼找到你们,有什么不好?” “找到以后方便一起笑吗?”奥斯卡把衣服举到面前,发现胸前的怪物头像比自己的脸还大,“院长,您究竟是让我们去比赛,还是让我们负责给学院招广告?” 弗兰德抬手指向背后的红字,告诉众人如果真的有人出钱冠名,广告收入会拿出一部分分给参赛队员。马红俊原本反对得最激烈,听到金魂币以后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宁荣荣看见他的反应,拿着衣服走到旁边,笑着问道:“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还准备把衣服烧掉吗?” “我只是觉得可以先听听价格。”马红俊把衣服重新展开,认真研究背后的广告位置,“如果分得足够多,颜色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小舞拿起配套的头巾在他头上比了一下,忍着笑说道:“那你应该把这一套全穿齐,院长说不定还能多分你一点。” 马红俊立刻把头巾抢回来丢到一旁。宁荣荣与小舞笑成一团,朱竹清站在她们旁边,目光落到戴沐白仍然僵硬的脸色上,唇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白仞看着手中的上衣,过了一会儿才将它穿上。唐三已经换好制服,转头替他拉平后侧被压住的衣领,随后打量了片刻。 “尺寸正好。”唐三收回手时说道,“至少不会影响展开双翼。” 白仞扫了一眼胸前颜色鲜亮的史莱克头像,只回了一句:“这是目前唯一的优点。” 奥斯卡听见后围着他看了一圈,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套衣服穿在白仞身上确实没有预想中难看。鲜亮的黄绿色将白发衬得更加醒目,原本夸张的图案落在他胸前,竟然也被那张脸和身形压住了大部分滑稽。 “为什么小白穿起来和我们的不是同一套?”马红俊走到旁边比较了一下,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院长是不是偷偷给他换了料子?” “衣服一样。”朱竹清看过两人以后说道,“人的问题。” 马红俊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戴沐白终于从校服带来的打击中缓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最好不要继续自取其辱。 第二天,天斗城。 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开幕当天,整个天斗大斗魂场外都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参赛学院拥有单独通道,史莱克一行人从马车走向入口的短短一段路,依然承受了远超过预想的注视。 其他学院的队服大多以金、银、白、红为主,衣料上还绣着学院标志与装饰花纹。史莱克那片鲜亮的黄绿色出现以后,几乎立刻压过了所有颜色,通道两侧很快传来成片笑声。 马红俊下意识扯高衣领,奥斯卡也低下头,试图用额前的头发挡住半张脸。戴沐白走在最前面,腰背仍然挺直,右手却一直按在衣摆旁边,显然仍在克制将它撕下来的冲动。 “戴老大,你走慢一点。”马红俊快步跟在后面,凑近抱怨,“你至少能挡住两个人,让我们少丢一点脸。” “你可以再瘦一点,自己躲到小奥身后。”戴沐白头也不回地说道,“别指望我为了挡你,在所有人面前横着走。” 奥斯卡抬手挡住马红俊试图挤过来的肩膀,笑着说道:“现在减肥已经来不及了。你还是抬头吧,低着头更像真的来发传单。” 几人说话间,通道两侧原本指着他们校服发笑的人,目光逐渐集中到队伍中段。白仞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躲避视线,只跟在唐三与小舞身侧,浅金长发被简单束在脑后,发中以下渐渐渡成银白,几缕较短的发丝落在脸边。 第五魂环与逐渐恢复的记忆并未改变他的五官,却使他身上原本过于冷淡的距离感淡了许多。他依然不喜欢陌生人靠近,也没有回应周围不断投来的目光,但走在史莱克众人中间时,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始终与所有人隔开半步。 小舞因为前方有人忽然停下,差点撞到旁边的队伍。白仞抬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这一侧带了一步,唐三也同时握住她的手腕,等前面的路重新空出来以后,两人才一同松开。 “我又不是看不见。”小舞站稳后看了两人一眼,嘴上抱怨着,手却顺势挽住了唐三的手臂,“你们这样显得我好像很容易摔倒。” “刚才确实差一点。”唐三看着前方的人群,牵着她避开另一名迎面走来的学员,“这里人多,先别松开。” 小舞没有再争辩,只回头看了白仞一眼。白仞已经走回他们身侧,像是刚才的动作只是顺手而为。 那套足以毁掉大多数人形象的黄绿色制服落在白仞身上,竟然没有显得滑稽。鲜亮的黄绿色将他发间的浅金与银白衬得更加醒目,胸前夸张的史莱克头像也像变成了某种刻意设计的装饰。 他走路时仍有雪清河多年养成的从容,抬手、转身、避让人群都自然得找不出失礼之处。可小舞被人群挤到时,他会顺手扶一把;奥斯卡在后面抱怨校服难看,他也会停半步等人跟上。那些旧习惯还在,却已经不再只服务于伪装。史莱克的六年、重新回到身边的朋友与老师,都在那些旧习惯里留下了痕迹。他看起来仍有些生人勿近,却不再像随时会割伤靠近的人,属于少年的鲜活终于压过了沉积太久的疲惫。 通道两侧的笑声并没有完全消失,却有越来越多的人在笑过以后重新回头。几名年轻女孩原本正在议论史莱克背后的广告,看见白仞以后,话题很快变成了队伍中那名浅金长发的少年。 宁荣荣听见身后的议论,靠近朱竹清小声说道:“突然觉得没那么丢脸了。至少现在别人看过来,不全是在看广告。” “衣服还是难看。”朱竹清看了一眼前方的白仞,随后收回视线,“是白仞把注意力引开了。” 戴沐白正好听见她们的对话,侧身替朱竹清挡开一名从旁边挤过来的学员。朱竹清没有道谢,只自然地往他身侧靠近半步,继续跟着队伍向前。 弗兰德走在最后,看见几乎半条通道的人都在朝史莱克这边张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他快步追到白仞身旁,抬手示意他往队伍外侧站一点。 “你站到外面去。”弗兰德压低声音安排道,“那边视线更好,也方便别人看清学院标志和背后的广告。” 白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通道两侧不断回头的人。他没有移动位置,只提醒道:“他们现在没在看广告。” 弗兰德的脚步停了一下,竟然真的转头观察起众人的视线。宁荣荣从后面经过时忍着笑补充道:“院长,小白说得没错,广告印得太低,他们根本没注意。” 弗兰德看了看白仞背后的红字,又看向其他人的校服,显然已经开始考虑下一版的改进位置。史莱克众人察觉他的视线以后,几乎同时加快脚步,不给他临时修改队服的机会。 报名工作由弗兰德亲自处理,十二名队员则留在靠近入口的一处空地等待。史莱克众人刚找到相对安静的位置,旁边便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穿成这样也敢来参加大赛?”一名身穿月白色魂师袍的青年抱着手臂,目光从史莱克众人胸前的怪物头像一路扫到背后的广告,“不知道的还以为大斗魂场临时雇了一群人来招揽生意。” 他肩头的青色圆环中绣着苍晖二字,身后还站着十余名同样装束的学员。月白色队服裁剪整齐,衣摆与袖口都缀着银线,站在一片黄绿色的史莱克旁边,的确显得格外体面。 马红俊原本还在试图把广告塞进腰带,听见这句话后反倒松开了衣摆。他抬头看了看对方整齐的制服,撇着嘴说道:“衣服倒是穿得人模人样,就是嘴一张开,立刻把学院的水平暴露了。” 苍晖青年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他向前走出半步,盯着马红俊说道:“总比有些人强,连件像样的队服都没有,还好意思来和高级魂师学院争名额。” “队服难看至少还能换。”奥斯卡抬手整理了一下胸前夸张的学院标志,视线落到对方脸上,“人若是没什么本事,又偏偏喜欢开口,恐怕就不太好改了。” 宁荣荣站在奥斯卡身侧,听见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她看着苍晖学院那群人,唇边带着一点笑意:“也不能这么说,他们至少让 我们知道了,衣服好看和人有没有教养没有关系。” 几名苍晖学员脸色同时沉下,其中一人绕过最前方的青年,看见戴沐白后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伸手拉了一下身边同伴,压低声音提醒道:“就是他们。当初在星斗大森林外面的酒店,和叶知秋老师动手的也是这群人。” 最先挑衅的青年听见这句话,转头看了同伴一眼。他没有因此后退,反而重新打量起唐三与戴沐白,冷笑着问道:“原来就是你们?仗着人多赢过一次,便真以为自己有资格参加这种大赛了?” 戴沐白原本一直没有开口,此时才向前走了一步。他抬手拦住准备继续往前的泰隆,异色双瞳冷冷落在那名青年身上:“当初到底是谁仗着人多,你可以回去问问自己的同学。至于有没有资格,不是靠站在入口处说几句话决定的。” “你们若真有本事,就别只会翻旧账。”苍晖青年扬起下巴,故意将声音提高了一些,“这里不是路边酒店,比赛也不会有人因为你们年纪小便手下留情。” 小舞站在唐三身边,听见后忍不住向前探了探身。唐三抬手挡在她身前,她便隔着他的手臂说道:“手下留情这种事,你们最好先留给自己。上一次吃过亏都没长记性,看来苍晖学院教人的本事确实不怎么样。” 唐三没有阻止她继续说,只握住她的手腕,避免她真的冲出去。他看着苍晖学院那几张逐渐难看的脸,开口时仍旧平稳:“开幕式前动手,双方都会被取消资格。你们若只是想让我们先犯规,方法未免太明显了。” “谁说要动手了?”苍晖青年张开双手,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们,凭一张脸和一身怪衣服,可赢不了比赛。”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又落在了白仞身上。几名苍晖学员也跟着看过来,显然都注意到了通道外那些落在白仞身上的视线。 “不过你们也算会想办法。”苍晖青年打量着白仞,嘴角重新扬起,“把长得最好看的放在前面,至少输掉比赛以后,还能替学院招几个观众。” 史莱克这边原本还算松散的站位同时有了变化。小舞皱起眉,唐三的目光也冷了下来,奥斯卡则向白仞身前挪了半步,虽然没有真正挡住他,态度却已经十分明显。 白仞看向那名青年,脸上没有多少被冒犯后的怒意。他让对方把话说完,才淡淡说道:“你看了这么久,只看出一张脸。看来苍晖学院训练魂师以前,确实应该先教学生怎么用眼睛。” 那名青年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后咬着牙问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眼力不行。”小舞从唐三身后探出头,毫不客气地替白仞解释,“听力好像也不怎么样,这么简单的话还需要再问一遍。” 宁荣荣用手背抵住唇角,却没有完全遮住笑意。朱竹清站在她身旁看着对面,只在苍晖几人准备靠近时向前移了一步,与戴沐白正好一左一右挡在队伍前方。 “嘴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苍晖青年环视史莱克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马红俊身上,“比赛的时候可别只会躲在别人后面。就凭你们这副样子,恐怕第一轮都撑不过去。”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马红俊拍了拍胸前颜色鲜亮的史莱克头像,刚才还嫌弃得想藏起来,此刻反而挺直了腰,“真抽到苍晖,我保证让你有时间躺在台下慢慢看清楚这件衣服。” 苍晖青年被接连堵了几次,脸色已经彻底难看。他抬起右手,魂力在掌心隐隐波动,身后的几名队员也随之向前围拢。 戴沐白没有释放武魂,他向前迈出半步,肩背间已经透出属于白虎武魂的压迫感:“想动手就继续。只是比赛还没开始,苍晖学院便因为主动袭击其他参赛队伍被取消资格,不知道你们回去以后要怎么解释。” 苍晖青年动作一顿,却仍不愿意就此退开。他盯着戴沐白说道:“你以为我们会怕一所连名字都没人听过的小学院?” “怕不怕不重要。”唐三站到戴沐白身侧,抬手按住一根刚从袖口探出的蓝银草,“重要的是你们已经认出我们,却还敢靠得这么近。看来上一次留下的教训确实轻了些。” 当初参与酒店冲突的两名苍晖学员脸色同时一变,其中一人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最先挑衅的青年察觉同伴反应,回头怒声问道:“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他们不是怕。”马红俊看见那两人的神情,咧嘴笑了一下,“只是终于想起来,上一次是怎么挨的揍。” 小舞毫不客气地补充道:“还有你们那位老师,开了武魂以后也没占到什么便宜。你若不清楚,回去路上可以慢慢问。”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对面的几人,魂力波动接连从苍晖队伍中升起。史莱克这边同样没人后退,戴沐白与泰隆站在最前方,朱竹清已经悄然调整到侧面,宁荣荣则退到奥斯卡与绛珠附近,随时能够召出九宝琉璃塔。 白仞没有再参与双方的争执。他的目光越过苍晖学院前排的学生,落到队伍最后方缓慢走来的白衣老者身上。 那人头发花白,面容苍老,双手收在宽大的衣袖中。周围来往的参赛学员很多,他经过的地方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明明能够看清脚步,传来的气息却始终无法与位置完全重合。 唐三察觉白仞忽然移开视线,也顺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他没有立即开启紫极魔瞳,只向戴沐白靠近一步,抬手按住对方肩膀:“先别动手,后面的人来了。” “都回来。”白衣老者在苍晖众人身后停下,开口时没有提高声音,原本已经准备释放武魂的学员却同时僵住。 最先挑衅的青年仍有些不甘。他转身看向老者,压着怒意说道:“老师,是他们先侮辱苍晖学院,还提起叶知秋老师——” “我说,回来。”老者没有听他解释,只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依旧没有变化。 青年剩下的话立刻堵在喉咙里。他收回掌心刚刚凝聚的魂力,带着另外几人退回队伍,经过史莱克众人面前时仍旧满脸不服。 老者这才看向史莱克一行。他的视线先从戴沐白与唐三身上扫过,落到白仞身上时稍微停了一瞬,像是察觉到了方才那道始终在观察自己的目光。 白仞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也没有主动探查得更深。两人隔着几名学员短暂对视,直到老者先一步移开目光。 “年轻人有些脾气很正常。”老者看向戴沐白,嘴上像是在替学生收场,眼中却没有半点歉意,“不过比赛还没开始,最好别把力气浪费在入口。” “这句话也请您告诉自己的学生。”戴沐白直视着他,回答时没有因为对方年长便退让,“史莱克不会主动找事,但也没有站着让人羞辱的习惯。” 老者没有再回应,只看了众人一眼,便转身带着苍晖学院向另一侧走去。最先挑衅的青年跟在队伍后方,走出一段距离后仍然回头,马红俊立刻抬手指了指比赛场地的方向,示意有什么话留到台上再说。 弗兰德办完报名回来时,正好看见苍晖学院离开的背影。他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轻松很快收起。 “那个人叫时年。”弗兰德走进学生中间,压低声音介绍道,“七十二级控制系魂圣,武魂残梦。苍晖学院的学员算不上最强,但时年在魂师界一直很难招惹。” “残梦属于精神与幻境类武魂。”大师从后方走来,接过弗兰德的话说道,“他擅长让人看见内心最恐惧的事,精神力不足的人甚至无法判断自己什么时候已经陷入幻境。比赛期间不许因为挑衅单独离队,更不能私下接触他。” 马红俊听完后,刚才还想主动教训苍晖的气势收敛不少。他摸了摸鼻子,低声说道:“难怪刚才看着那么阴。幸好戴老大没让我动手。” “你最好真的记住。”戴沐白放下拦住泰隆的手,转头警告道,“大赛期间别一个人乱跑,尤其是晚上。” 朱竹清站在他身旁,没有参与讨论,只看了一眼时年消失的方向。戴沐白察觉她的视线,低声补充道:“你也是,真要出去便叫上我。” “我不会乱走。”朱竹清收回目光,回应时没有拒绝他的安排,“你先管好胖子和小奥。” 奥斯卡原本正在帮宁荣荣整理被人群挤皱的衣袖,听见自己的名字后立刻抬头。他无奈地说道:“为什么连我也算进去?我一直跟着荣荣,根本不会乱跑。” “所以才更需要看着。”宁荣荣抽回自己的手,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不然谁知道你会被哪家学院的女学员叫走。” 奥斯卡愣了一下,很快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他追上已经转身的宁荣荣,脸上的笑几乎压不住,连背后的广告似乎都不再那么难以接受。 空地另一侧传来工作人员的呼喊,各学院开始按照登记顺序整理队伍。弗兰德把参赛牌交给戴沐白,又让所有人重新检查衣服与徽章,确保正式入场时不会出现问题。 马红俊最后一次试图把背后的广告卷进腰带,刚动手便被弗兰德发现。奥斯卡走过去替他把衣摆拉平,嘴上安慰道:“别挣扎了。刚才苍晖都看清楚了,你现在藏起来也没有用。” “至少里面的观众还没看见。”马红俊抓着衣摆不肯松手,仍试图争取最后一点体面,“我现在换成普通衣服还来得及。” 小舞挽着唐三从旁边经过,笑着说道:“来不及了,院长已经登记完队服。你要是脱了,只能光着进去。” 马红俊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入场通道,只好认命地松开衣摆。白仞站在旁边没有加入他们的争论,只在马红俊转身时,顺手把他背后折进去的一角拉了出来。 马红俊回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后说:“小白,你怎么也帮院长?” “歪着更显眼。”白仞收回手,只留下这一句。 马红俊低头想了想,竟然觉得有些道理。 戴沐白带着队伍排到入场通道前,唐三与小舞紧随其后,其他人依照顺序站好。白仞按照大师的安排留在队伍中后方,不在首场预定阵容里,却仍作为正式参赛队员一同参加开幕典礼。 通道尽头传来足以震动墙壁的欢呼声。八万名观众已经坐满天斗大斗魂场,主持人的声音经过扩音魂导器传遍会场,正在依次介绍参加预选赛的高级魂师学院。 刚才还在互相取笑的众人逐渐安静下来。泰隆、黄远、京灵与绛珠第一次面对如此庞大的赛场,呼吸都比平时深了一些,戴沐白站在最前方活动了一下肩膀,朱竹清则安静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奥斯卡悄悄碰了一下宁荣荣的手指,等她没有躲开以后,才轻轻握住。宁荣荣没有转头,只将手留在他掌心,直到工作人员开始示意队伍准备,才重新松开。 唐三侧身替小舞整理好衣领,确认她的蝎子辫不会被身后的人踩到。小舞仰头冲他笑了一下,随后又回头看向白仞。 白仞站在不远处,目光却落在通往贵宾席的另一条入口。身穿皇室礼服的侍从陆续经过,雪夜大帝、七宝琉璃宗与武魂殿的人都会出现在开幕式上,那位仍以雪清河身份生活的千仞雪,也可能已经坐在看台之中。 唐三顺着小舞的视线回头,看见白仞片刻没有动作,便出声问道:“小白,怎么了?” “没什么。”白仞收回目光,走到两人身后站好,“只是看看贵宾席的位置。” 唐三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小舞则向后伸出手,抓住白仞的袖口轻轻扯了一下,等他真正走进队伍以后才松开。 前方的工作人员举起史莱克学院的牌子,示意他们准备入场。巨大闸门缓慢升起,明亮灯光顺着不断扩大的缝隙落进通道,场内欢呼与嘈杂声也越来越清晰。 史莱克众人下意识挺直身体,哪怕身上仍穿着那套让人难以直视的黄绿色制服,也没有人再低头遮挡。戴沐白向前迈出半步,唐三与小舞随后跟上,其余人也依次抬起脚步。 主持人的声音从赛场中央传来,清晰念出了史莱克学院的名字。下一刻,通往赛场的大门完全打开。 84.一分钟 通往赛场的大门完全打开,史莱克众人跟随引导人员走入天斗大斗魂场。 八万名观众发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明亮灯光沿着主通道一路延伸至中央场地。史莱克那身黄绿色队服刚出现在众人面前,看台上的笑声便迅速连成一片,尤其是他们转身经过观众席时,背后的“诚招冠名广告”更是引来一阵高过一阵的议论。 马红俊起初还想把衣摆往下拉,走出几步后便彻底放弃。他抬着头跟在戴沐白身后,反正已经被数万人看见,再遮也没有意义。 奥斯卡听见附近有人高声念出他们背后的广告,脚下险些乱了一步。他伸手扶住马红俊肩膀,借着这个动作重新站稳,嘴角抽了一下:“院长这次是真的出名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付钱。” “肯定有人愿意。”马红俊侧过脸看向他,嘴唇几乎没有张开,“只要出钱的人不怕自己的名字跟这身颜色绑在一起。” 两人的声音很快被场内喧闹淹没。白仞走在队伍中段,没有再关注看台上传来的笑声,只随着队伍从贵宾席下方经过。 雪夜大帝坐在贵宾席中央,宁风致位于一侧,另一侧则是天斗城武魂圣殿的白金主教萨拉斯。白仞的目光在几人身上短暂停留,随后扫过皇室所在的位置,并没有看见雪清河。 他没有因此多做反应,只将视线收回场内。小舞走在唐三身边,察觉白仞刚才抬头看了许久,便趁着队伍转向时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在找谁?”小舞靠近半步,询问时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贵宾席,“那边除了皇帝、宁宗主和武魂殿的人,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看看有哪些人到场。”白仞跟随前面的队伍继续向前,没有再抬头,“武魂殿的人比我预想中少。” 唐三听见两人的交谈,也看了一眼萨拉斯所在的位置。他没有在这种场合追问白仞,只伸手将小舞从主通道边缘拉回来,避免她被旁边学院的队伍撞到。 所有参赛学院完成入场以后,雪夜大帝起身宣布大赛正式开始。宁风致随后受邀致辞,他没有说出自己看好的学院,只表示这一届参赛队伍中已经出现了足以竞争冠军的年轻魂师。 萨拉斯听见以后追问了几句,宁风致仍然没有透露答案。看台上的观众因此议论不休,史莱克众人站在场地边缘,没有想到贵宾席上的话与自己有关。 抽签很快开始。 作为主办方直属学院,天斗皇家学院二队将参加开幕日唯一的一场比赛。萨拉斯从签筒中抽出对手以后,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魂导器传遍全场。 “预选赛第一轮第一场,天斗皇家学院二队,对阵史莱克学院。” 短暂的安静以后,观众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绝大多数人都将这场比赛当成了皇室学院的开幕表演,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猜测史莱克能够在场上坚持多久。 史莱克众人被工作人员带入休息区时,沿途仍能听见看台上的议论。弗兰德、大师与柳二龙并没有跟来,显然准备让学生自行处理这场比赛。 戴沐白走到休息室中央,抬手将仍然敞开的门关上。他转身看向唐三,眼中原本因为校服产生的无奈已经完全消失:“小三,你安排。既然第一场便遇到了他们,老师应该也不会希望我们慢慢试探。” 唐三将所有人的位置重新看过一遍,随后取出大师准备的轮换名单。他用手掌按住名单边缘,直接说道:“戴老大、我、小舞、白仞、泰隆、黄远和绛珠上场。京灵这一场先留在下面,后面的对手还需要你。” 京灵听见安排后没有露出不满,只抱着手臂靠到墙边。他看了一眼白仞,语气干脆:“明白。第一场既然要打出压制力,让白仞上去确实比我合适。” 白仞站在靠墙的位置,听见自己的名字后才从贵宾席方向收回注意力。他看向唐三,态度十分平稳:“第一场就让我上,魂王的实力会直接暴露。” “暴露魂力等级,比暴露真正底牌更划算。”唐三把名单折好,目光从白仞身上移到其他几人,“你释放寂灭双翼时,第五魂环一定会出现,这一点藏不住。但这一场你不用第五魂技,也不碰死神镰刀。让他们知道史莱克有魂王,却不知道这个魂王真正能做什么。” 戴沐白听懂了唐三的意思,肩背间白虎武魂的气息已经缓慢升起。他盯着门外通往赛场的方向,语气里压着一股冷意:“也就是说,白仞负责把所有人的眼睛吸过去,我们负责在他们看清楚以前结束战斗。” “对。”唐三将名单交给宁荣荣保管,安排时看向即将出场的每一个人,“白仞升空后,天斗皇家学院二队一定会先判断他的魂环配置。戴老大从正面撕开阵型,我负责限制他们的脚步,小舞切后排,泰隆和黄远补上冲击,绛珠从比赛开始就释放治疗权杖。” 绛珠听见自己的位置后握紧权杖,神情比刚才更加认真。她看向唐三,确认道:“治疗范围覆盖整座比赛台,对吗?” “对。”唐三向她点头,态度清楚,“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对手。他们会受伤,但不能死在台上。” 泰隆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已经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他看向黄远,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一分钟?” 黄远咧嘴一笑,狼武魂的气息从身体里压出来。他看向戴沐白与唐三,回答得十分利落:“一分钟够了。” 白仞没有被几人的情绪带动,只在工作人员推门催促时向前走出一步。他经过唐三身侧时,目光落到绛珠手中的治疗权杖上:“别越过规则。能继续参加后面的比赛,比这一场打得痛快更重要。” “我知道。”唐三与他并肩走向通道,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你负责吸引注意,真正下重手的部分交给我们。” 小舞跟在唐三身后,听见这句话后看了白仞一眼。她扬起脸,态度认真地叮嘱:“你也别为了抢时间硬接攻击。要是你受伤,我和小三不会因为赢得快就少骂你。” 白仞替她将因为挤在人群中而松开的护腕重新扣紧,神情里带出一点不明显的无奈。他松手后向通道外示意:“知道了。小三在等你,先上场。” 小舞这才追上唐三。戴沐白带着泰隆、黄远和绛珠跟在后面,白仞走在队伍中段,黄绿色队服在赛场灯光下依旧刺眼,却再没有让几人的脚步慢下来。 另一侧入场通道的介绍声远比史莱克这边隆重。主持人逐一念出天斗皇家学院二队队员的名字、武魂与魂力等级,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道金色灯光追随着那名学员进入比赛场。 轮到史莱克学院时,主持人只简单念出了七名队员的名字。看台上再次响起笑声,其中还夹杂着不少让他们尽快认输的喊声。 宁荣荣站在观战通道最前方,听见那些声音后皱起眉。奥斯卡从后面将她往自己这一侧带了带,语气带着笃定:“再等一分钟。等会儿他们会自己闭嘴。” 朱竹清没有参与两人的交谈,她的视线始终落在戴沐白身上。戴沐白站在队伍最前方,金发随着武魂释放向外扬起,两黄两紫四枚魂环从脚下依次升起。 天斗皇家学院二队的七名学员原本还带着轻蔑,看到戴沐白的第四魂环后已经收敛不少。等唐三的第四枚黑色魂环出现在蓝银草之外,整个赛场中的笑声像被无形力量突然压住,短暂陷入寂静。 白仞在这片寂静中展开寂灭双翼。左翼白金羽光沿着肩背铺开,右翼灰黑羽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冷冽,两黄两紫一黑五枚魂环从他脚下依次升起时,整座大斗魂场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到了他身上。 唐三的第四魂环已经足够震动全场,可白仞身上的黑色第五环意味着另一件更直接的事。 史莱克学院的首发阵容里,站着一名魂王。 贵宾席上的雪夜大帝身体微微前倾,萨拉斯也收起了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宁风致看着史莱克阵型中同时出现的万年第四环与魂王第五环,脸上的从容终于淡了几分。他很快将目光转向唐三与白仞之间的站位,像是在判断这支队伍究竟还藏了多少东西。 裁判举起的手掌落下,比赛随之开始。 天斗皇家学院二队试图依靠正面冲锋迅速击溃史莱克,唐三释放的蓝银草却比他们更快。数十根藤蔓贴着地面穿过双方之间的距离,将最前方几人的步伐同时截断。 白仞几乎在蓝银草触地的同一刻升到半空。黑白羽流从他身后铺开,没有直接刺向对手要害,只在皇家学院七人的视野上方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逼得他们本能地抬头判断攻击方向。 这一瞬足够了。戴沐白迎着对方队长正面冲入阵中,白虎护身障与白虎金刚变先后亮起。金色光团从他身边密集落下,天斗皇家学院刚刚形成的阵型在白虎流星雨中被直接撕开。 白仞的第四魂环随即亮起。寂灭天缚从左右两侧合拢,黑白羽线精准截断了他们彼此支援的路线;唐三的蓝银草趁势从地面缠上脚踝,将本就被打散的队形彻底分割。 那枚黑色第五环始终安静悬在白仞身后,没有亮起,也没有释放任何魂技。可它本身已经足够让天斗皇家学院二队不断分神,谁也无法确定这名魂王什么时候会真正出手。 泰隆与黄远分别从两侧撞入缺口。泰隆以力量压住对方强攻系魂师,黄远则趁对手失去平衡时从侧翼扑上,狼爪只落在肩臂与腰腹,避开了所有可能致命的位置。 小舞借助缠在腰间的蓝银草从众人头顶掠过。她在半空翻身,蝎子辫随动作扬起,下一瞬便将一名试图靠近绛珠的敏攻系学员摔向地面。 战斗从开始便失去了悬念。天斗皇家学院二队的魂技还未完全展开,唐三已经凭借蓝银草将七个人的行动彼此分割,白仞则始终悬在半空,用羽流与寂灭天缚逼迫他们把注意力分给上方。 戴沐白承受了正面最强的攻击。他的虎掌落下时没有碰触致命位置,却足以令对手失去继续站立的能力;白仞则在对方队长试图强行反扑时落下一道羽线,将他的右臂短暂锁住,让戴沐白最后一击正好停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 绛珠始终留在史莱克阵型最后方。治疗权杖散发出的光芒覆盖整座比赛台,每当皇家学院的学员受到重击,柔和绿光便会迅速落在伤处,维持他们的生命气息。 不足一分钟,最后一名皇家学院学员被泰隆撞倒在地。唐三抬手收回蓝银草,白仞也在同一刻收拢双翼落回队伍侧后方,戴沐白停在对方队长身前,没有让已经扬起的虎掌继续落下。 比赛台上只剩史莱克七人依旧站立。原本充斥着笑声的大斗魂场彻底没了声息。那套黄绿色队服仍然刺眼,背后的广告也依旧滑稽,可这一次,没有观众能够再像之前那样随意嘲笑。 天斗皇家学院二队的带队老师最先反应过来。他冲到比赛台边缘,抬手指向倒地不起的学生,愤怒地要求裁判判定史莱克违反规则。 裁判看过比赛台上的伤势,神情也变得迟疑。唐三没有与那名老师争吵,只转身指向仍在维持治疗魂技的绛珠。 “他们都还活着。”唐三扫过倒在绿光中的七人,态度冷静地看向裁判,“绛珠学姐从比赛开始便在替他们治疗。我们若真准备杀人,就不会提前保护对手的生命。” 白仞站在唐三身侧,寂灭双翼已经完全收回。他看向正在检查伤势的工作人员,语气平稳地补充:“七人都有呼吸,魂力波动也在恢复。受伤最重的那名队长只是右臂脱臼,治疗以后不会影响后续修炼。” 绛珠配合两人的话收起治疗权杖,覆盖比赛台的绿光也随之消失。那名带队老师还想继续争辩,几名负责检查伤势的工作人员已经确认所有学员都没有生命危险。 三名裁判商议片刻,最先主持比赛的人终于走回台前。他抬手示意观众安静,随后通过扩音魂导器宣布:“预选赛第一轮第一场,获胜者,史莱克学院。” 声音落下以后,看台上仍旧安静了数息。随后,不知道从什么位置最先传来掌声,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最终化为远比入场时更加响亮的欢呼。 马红俊站在通道里听完整个结果,抬手重重拍了一下奥斯卡肩膀。他看着台上仍然保持阵型的七个人,遗憾中又带着兴奋:“早知道这么痛快,我刚才就应该再争一下。” “你上去只会烧得更难收场。”奥斯卡被他拍得向前晃了一下,回头时仍在笑,“小三连对手的治疗都提前安排好了,哪还有位置给你乱放火。” 宁荣荣没有加入两人的争论。她看见戴沐白与唐三带着队伍向通道走来,立刻向旁边让开位置,朱竹清也在同一时间迎了上去。 戴沐白解除武魂后仍带着几分未散的戾气,看见朱竹清站在通道内,脚步才略微慢了一些。朱竹清先检查过他衣袖与肩侧的痕迹,确认没有受伤,便将准备好的水递了过去。 “没受伤。”戴沐白接过水时低头看向她,唇边多出一点笑意,“只是打得太快,连活动都算不上。” “第一场而已。”朱竹清没有接他的炫耀,只从他身边走过,站回原本的位置,“后面总会遇到让你认真活动的对手。” 小舞比其他人更快回到休息区。她径直走到白仞面前张开双手,转了一圈让他检查,随后扬起下巴:“说了一会儿就回来,一点伤都没有。” “看见了。”白仞确认她身上没有隐藏伤口,随后越过她看向唐三,“小三也没有受伤。刚才的节奏控制得很好。” 小舞原本还等着他多说一句,听见后却把手放下来,脸上带出一点不满。她转身走到唐三身边,故意说道:“小白现在夸你比夸我顺口多了。” 唐三接过奥斯卡递来的水,听见这句话后看了白仞一眼。白仞没有解释,只将另一杯水递给小舞,态度自然地说道:“你刚才摔人的时候,动作比训练时干净。” 小舞这才重新高兴起来。她接过水以后凑到唐三旁边,眼睛仍亮着:“那我刚才最后那一下呢?是不是比之前快?” “快了半拍。”唐三看着她仍带着兴奋的神情,语气温和,“不过落地时离对方辅助系太近,如果他还有反击能力,你会被拖住。” 白仞顺着唐三的话补充,目光落在小舞刚才落地的位置:“下一次可以借蓝银草再退半步。你的无敌金身只有三秒,进攻以后要给自己留出撤身的位置。” 小舞听见两人一前一后开始复盘,脸上的兴奋顿时淡了不少。她把水杯塞回白仞手里,拉着唐三的手腕往外走:“行了行了,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夸不过三句,后面一定要开始挑问题。” 唐三被她拉着走了两步,脸上反而露出一点笑意。白仞拿着水杯跟在后面,确认小舞确实没有受伤以后,才把注意力转回刚才的战斗。 “你的第四魂环已经藏不住了。”白仞将奥斯卡递来的水交给唐三,目光扫过仍在退场的皇家学院二队,“除此以外,他们没能逼你们用出更多。” 唐三接过水后点了一下头,神情已经重新恢复冷静。今天的目标已经完成。后续对手得到的情报只有唐三蓝银草的基础控制、戴沐白的白虎魂技、白仞魂王身份与寂灭双翼的部分控制能力,以及史莱克远高于表面年龄的魂力。至于白仞第五魂技、死神镰刀、唐三的真正控制上限,以及几人之间更深的配合,仍然没有暴露。< /p>马红俊脱下黄绿色外套时几乎没有犹豫,随后将它团成一团塞进包里。弗兰德若不是已经提前返回学院,恐怕会要求他重新叠好,确保背后的广告不被压皱。 走出大斗魂场以后,外面的观众还没有完全散去。史莱克众人准备直接返回学院,一道熟悉的声音却从入口旁边传了过来。 “荣荣。” 宁风致已经换下贵宾席上的正式礼服,只穿着一身干净素雅的白色长袍。他站在距离入口不远的树荫下,身边没有跟随太多护卫,看上去更像一名等待女儿的普通长辈。 “爸爸。”宁荣荣听见声音便跑了过去,扑进宁风致怀中以后才想起身后还有其他人,“您不是还要陪陛下吗?怎么这么快便下来了?” “开幕式已经结束,后面的事情不需要我一直留在那里。”宁风致抬手理了理女儿被风吹乱的长发,随后带着她走向众人,“而且你们第一场打得这么漂亮,我总要下来恭喜几句。” 奥斯卡站在人群中,看见宁风致走近后下意识挺直身体。他原本还在和马红俊说话,此刻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与其他人一起向宁风致行礼。 宁风致看见众人的动作,抬手示意他们不必拘束。他站在宁荣荣身边,笑着说道:“现在我只是荣荣的父亲,你们都是她的朋友,把我当成普通长辈便好。” 众人重新站直以后,宁风致首先看向唐三。他的目光在唐三身上停留片刻,随后落到那只曾经释放万年魂环的右手上。 “唐三,恭喜你。”宁风致向他微微颔首,眼中的欣赏没有遮掩,“以第四魂环吸收万年魂环,我在贵宾席上看见时也吃了一惊。” “宁叔叔过奖了。”唐三向前半步回应,随后侧头看了一眼宁荣荣,“荣荣也已经完成第四魂环,九宝琉璃塔的增幅能力比以前更强。” “她回宗门以后,恐怕又要向我炫耀很久。”宁风致看着女儿掩不住的笑意,话中虽然有些无奈,手掌却仍然落在她肩上,“不过她能有今天的变化,离不开你们这些伙伴。” 宁荣荣拉着父亲走到众人面前,开始逐一介绍这次参加比赛的队员。她先介绍了绛珠、黄远、京灵与泰隆,宁风致听完每个人的武魂与修炼方向,都会停下来询问一两句。 “治疗系魂师在团队中十分少见。”宁风致看向绛珠时稍微侧身,给足了这名年轻学员尊重,“你能够从比赛开始便维持全场治疗,魂力控制已经相当不错。以后继续专注这条道路,能够达到的高度不会低。” “多谢宁宗主指点。”绛珠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行礼时仍有些紧张,“我会继续努力。” 宁风致随后与黄远、京灵和泰隆分别交谈片刻,没有因为他们只是替补而忽略任何一人。泰隆过去已经见过宁风致,表现得相对自然,黄远和京灵则在得到这位上三宗宗主的鼓励后明显拘谨了许多。 介绍完四名替补,宁荣荣才转向最熟悉的伙伴。她走到戴沐白旁边,抬手指向他时脸上带着自豪:“这是戴老大,史莱克战队的队长,武魂邪眸白虎。刚才您在场上已经看见了,他现在是四十四级强攻系战魂宗。” “最强不敢当。”戴沐白没有因为宁风致的身份回避视线,回应时抬手指了指身边的唐三,“单独交手,我未必能赢小三。” 宁风致看着他的异色双瞳,似乎已经从邪眸白虎武魂中判断出某些事情。他没有点破戴沐白的出身,只向他发出邀请:“大赛结束以后若有时间,可以到七宝琉璃宗坐坐。宗门内也有不少与你年龄相近的年轻魂师,或许能够彼此交流。” “多谢宁叔叔。”戴沐白听出这只是邀请而非强行招揽,便略微颔首,“将来有机会,我会去拜访。” 宁荣荣随后把奥斯卡拉到父亲面前。她的手指刚碰到奥斯卡袖口,便像意识到什么一样迅速松开,介绍时也少了几分刚才的从容:“这是小奥,四十一级食物系器魂宗,武魂是香肠。” “十六岁的食物系魂宗。”宁风致看见女儿细微的反应,没有追问,只将视线转向奥斯卡,“食物系修炼远比普通战魂师困难,你能在这个年纪达到四十级,付出的努力应该不少。” “我的天赋不算差,也多亏了老师和大家帮忙。”奥斯卡迎着宁风致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站得更自然一些,“以后我会继续修炼,不会拖他们后腿。” “辅助系魂师最重要的从来不是站在别人后面。”宁风致看了一眼奥斯卡始终靠近宁荣荣的站位,随后笑着说道,“什么时候该让队友保护,什么时候又该替队友争取机会,你应该已经明白了。” 奥斯卡听见后怔了一下,很快认真应下。宁荣荣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耳尖却已经泛起一层浅红。 马红俊、朱竹清和小舞也很快被依次介绍。宁风致对凤凰武魂明显多看了几眼,马红俊在真正面对上三宗宗主时收起了平日的玩笑,回答得比任何时候都规矩。 朱竹清只简单说明自己的武魂与等级。宁风致看过她与戴沐白之间自然保持的距离,眼中掠过了然,却同样没有提及两人的身份。 小舞站到宁风致面前时,仍旧挽着唐三的手臂。宁风致已经从宁荣荣那里听过她与唐三之间的兄妹关系,只温和地询问了几句第四魂环的情况,没有探究更多。 最后,宁荣荣走到白仞身边。她原本准备像介绍其他人一样先说武魂和魂力,抬头看见父亲的目光早已落在白仞身上,便先笑了一下。 “这是白仞,武魂寂灭双翼。”宁荣荣站在两人之间,介绍时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自豪,“刚才场上那个飞起来吸引全场注意力的就是他。他现在是五十级战魂王,也是我们里面魂力最高的人。” 宁风致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短暂变化。他重新看向白仞,目光从白仞的长发移到肩背,似乎还在回忆刚才赛场上那对黑白双翼展开时的画面。 “五十级。”宁风致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慎重,“刚才那枚黑色第五环我看见了。第一场便让魂王站上比赛台,这不像是大师一贯的保守安排。” “开幕战有太多人看着。”白仞没有补充自己的详细来历,只顺着宁风致的话接下去,“既然总要被注意,不如让他们先看见我们想让他们看见的部分。” 宁风致看向唐三,眼中多出几分欣赏。他显然已经明白,史莱克这一场并不是单纯为了赢得漂亮。 唐三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真正的底牌没有动。” “你们每个人都比我预想中更出色。”宁风致看着女儿站在伙伴之间的模样,眼中的欣慰比在贵宾席上更加明显,“荣荣能够在史莱克认识你们,是她的运气。以后若遇到学院难以解决的事情,也可以到七宝琉璃宗找我。” 弗兰德、大师与柳二龙不在场,戴沐白便代表所有人向宁风致道谢。宁荣荣站在父亲身旁听完,又悄悄看了一眼奥斯卡,发现他也在看自己后立刻移开视线。 宁风致与众人交谈结束,却没有立刻带着女儿离开。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随后将目光落到唐三身上。 “唐三,我今天本来便有事找你。”宁风致说话时将手从宁荣荣肩上收回,随后又转向白仞,“原本只准备带你一个人去,不过现在见到白仞,我倒觉得他也应该一同前往。” 唐三听见这句话略微一怔,白仞也抬眼看向宁风致。宁风致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说明要去见谁,只向两人做了一个同行的手势。 “唐三,白仞,若你们没有其他安排,随我走一趟如何?”宁风致说这句话时仍带着温和笑意,却没有当着其他人说明目的,“有个人想见你们。” 85.茶楼初见 宁风致的话落下以后,唐三与白仞都没有立刻回答。 唐三只是意外宁风致会同时叫上他们两人,白仞却已经从这份临时改变的安排中猜到了几分。宁风致原本要找的是唐三,却在刚才那场比赛后临时改变主意,显然不是为了复盘战术,更像是要将他也介绍给某个人。 而在天斗城中,值得宁风致亲自引荐的人,并不算多。 “宁宗主若只是想替我引荐,便不必麻烦了。”白仞收回落在宁风致身上的视线,拒绝时态度仍然客气,“我暂时没有加入宗门或效忠皇室的打算,也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 宁风致听见这句话,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意外,随后便笑了起来。他看着白仞说道:“我还没有说明来意,你已经猜到了一半。放心,我不是要替七宝琉璃宗招揽你,也不会要求你向谁效忠。” “既然如此,我更没有同行的必要。”白仞没有因为这份解释改变主意,只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唐三若有事情要谈,我可以随其他人先回学院。” 唐三听出他是真的不想去,侧过身看了他一眼。白仞平日很少直接拒绝长辈的好意,尤其宁风致的态度并不强硬,这种明确回避本身便有些反常。 宁风致将两人的反应收入眼中,没有立刻勉强白仞。他稍作停顿,用魂力传音至唐三和白仞耳边道:“我要带你们见的人是我的弟子,天斗帝国太子雪清河。” 这个名字真正落下时,白仞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先前只是有所猜测,如今最后一点不确定也被宁风致亲口抹去了。第五层封印松动以后恢复的记忆随之翻起,茶楼、屏风、窗边的座位,还有那道曾以雪清河身份面对唐三的身影,都在极短时间里变得清晰。 白仞很快松开衣袖,没有让那点变化停留太久。他抬眼看向宁风致,仍旧试图推拒:“他要见的是唐三,我贸然跟去并不合适。” “我虽只说了带唐三过去,”宁风致看出白仞仍想回避,解释时并未追问原因,“但是你已经以史莱克正式队员的身份登记参赛,十四岁的五十级魂王,这份资料迟早会送到皇室与武魂殿手中。清河负责协助陛下处理不少大赛事务,也一定会注意到你的名字。” 宁风致说到这里,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他看着白仞继续提醒道:“你若只是普通学员,不愿见便不见了。可在对方迟早会留意你的情况下,刻意避开一次正常引见,反而比坦然见面更容易让人多想。” 白仞没有马上回答。宁风致说得没有错。他此时拒绝,确实能够避免今天与雪清河见面,却无法让这个名字从参赛名单中消失。等到雪清河从皇室档案里得知史莱克隐藏着一名十四岁的魂王,再听说他曾经拒绝宁风致的引见,只会对他产生更多兴趣。 “只是一场普通见面。”宁风致见他沉默,放缓语气补充道,“他性情温和,也一向欣赏年轻魂师。由我亲自介绍,总比让他从其他渠道先调查你更合适。” 白仞最后一条能够自然使用的退路也被堵住了。他压下心中浮起的不适,向宁风致略微颔首:“宁宗主考虑得周全,是我方才失礼了。” “谈不上失礼。”宁风致看见他终于答应,笑着摆了摆手,“年轻人愿意谨慎一些,总比听见那人的身份便急着攀附要好。” 宁荣荣原本一直挽着父亲的手臂,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晃了晃他。她故意带着几分不满说道:“爸爸才和我说了几句话,就准备带他们走。早知道这样,我刚才就不把白仞的等级告诉您了。” “就算你不说,大赛资料里也会写。”宁风致抬手理了理女儿被风吹乱的头发,安抚时眼中带着笑意,“你先与大家回学院,晚上若没有其他事务,我再过去看你。” 宁荣荣知道父亲还有正事,只好松开他的手臂。奥斯卡站在她身后,主动接过她手中的包,又借着整理背带的动作靠近了一点:“我们先回去吧。院长若是看见胖子把队服揉成那样,路上说不定还有一场好戏。” “你别总盯着我的衣服。”马红俊立刻将包藏到身后,反驳时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我只是叠得不够整齐,又没有把广告上的字撕掉。” 戴沐白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示意众人准备离开。他看着马红俊怀中已经皱成一团的队服,无奈说道:“你最好在院长发现以前重新叠好。否则下一场比赛,他可能让你一个人多穿两件。” 小舞没有立刻跟上众人,而是拉住唐三的手腕。她仰头看着他叮嘱道:“不管宁宗主要带你谈什么,结束以后都早点回来,别一个人在外面追着线索乱跑。” “我知道。”唐三安抚地笑了笑,“白仞也会和我一起,不会有事。” 小舞得到答复,这才松开唐三,快步跟上已经走远的队伍。唐三目送她回到戴沐白等人身边,直到众人的身影逐渐汇入街上的人流,才与白仞一同跟上宁风致。 三人离开天斗大斗魂场后,沿着城内宽阔的街道向前走去。宁风致没有选择乘坐马车,脚步也不算快,像是有意留出时间让二人调整状态。 唐三忍过最初一段路,终于还是开口询问道:“宁叔叔,您今日原本只准备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一件与你有关的事。”宁风致侧头看向他,回答时收起了面对宁荣荣时的笑意,“不过清河今日也想先见见你,其他事情等坐下以后再谈。” 唐三听见宁风致暂时没有解释,也没有继续追问。他能够感觉到这件事或许并不轻松,只将心中的疑问暂时压住,跟随宁风致穿过两条街道。 白仞始终走在唐三另一侧。他已经知道终点在哪里,也知道屏风后坐着谁。一路上经过的街道与记忆并不完全相同,商铺的招牌、行人的衣着和檐角悬挂的灯笼都属于如今的天斗城,可越接近天皇街,那段旧日经历便越清晰。 白仞并没有再次提出离开。宁风致已经将利害说得足够明白,唐三也站在身边。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在真正见到雪清河以前,将那些不该出现的情绪全部压回去。 唐三察觉他比平时更加安静,便稍微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走在一起。他侧过脸问道:“你还在介意见太子的事?” “谈不上介意。”白仞看着前方的街道,回应时没有暴露真正的原因,“只是不喜欢与皇室打交道。” “你若不想说太多,待会儿由我应付。”唐三没有怀疑他的解释,语气自然地作出安排,“宁叔叔既然说只是引见,应该不会问得太深。” 白仞转头看了唐三一眼,最终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他把视线重新落回前方街道,只说道:“先见到人再说。” 茶楼出现在街道尽头时,几只悬在檐角的铜铃正随风轻响。那座小楼并不华丽,甚至比周围大多数商铺更加安静,可白仞仍然在第一眼便认出了它。 他并未停下脚步,只是藏在衣袖中的手指缓慢收紧。 宁风致已经走上门前的台阶,回头向两人示意道:“就是这里。清河应该已经在二楼等着了。” 唐三先一步跟上,白仞也在下一刻迈上台阶。唐三没有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只在进入茶楼前回头确认他仍在身后。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声响,清淡茶香从二楼缓慢飘来。白仞每向上走一步,那些属于雪清河的旧日习惯便更加清晰一分。 他知道对方会坐在靠窗的位置,也知道宁风致推开屏风以后,那个人会怎样起身、怎样向老师行礼,又会以怎样温和得恰到好处的目光观察唐三。 白仞原本以为,既然已经提前知道这一切,至少能够做好准备。 宁风致走到最内侧的雅间前,抬手推开折叠屏风。坐在窗边的青年听见动静,已经放下手中茶盏,从座位旁站起身。 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身穿一袭整洁的青布长袍,修长黑发用同色布带束在脑后。那张脸并不算格外出众,鼻直口方,眉眼温和,举手投足间却自然带着一种令人容易放下戒备的从容。 白仞抬起眼,与那道目光正面相接。那一瞬间,已经准备好的所有克制都失去了作用。曾经属于千仞雪的经历仿佛被那张脸重新唤醒。长久潜伏于天斗皇室的岁月、已经融入骨血的礼仪与伪装、独自坐在相同位置时的等待,以及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再细分的情绪,一同越过记忆的界限浮到眼前。 白仞没有来得及全部压住。最初两息里,他看向雪清河的眼神并不像面对陌生太子。那里面没有年轻魂师常见的敬畏或好奇,反而藏着一场迟到了太久的重逢,既熟悉,又沉重,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本能的怜惜。 两息之后,那些情绪便全部沉了下去。 白仞垂下眼帘,再抬眼时只剩下疏淡而得体的平静。他站回唐三身侧,没有继续盯着雪清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雪清河却已经看见了。他原本准备先观察宁风致特意带来的唐三,视线却在白仞脸上停留得更久。那两息太过清晰,绝不是听闻太子身份后的普通失神。 雪清河没有立即发问,只先向宁风致躬身行礼。他收回落在白仞身上的目光,恭敬说道:“老师,您来了。” “我与你说过,不必每次都行礼。”宁风致抬手扶住他的手臂,回应时神情温和,“你是帝国太子,也该习惯别人向你行礼。” “您既是长辈,也是我的老师。”雪清河顺势直起身,笑着解释道,“若是让父皇知道我在您面前失了礼数,恐怕真要责罚我。” 他说完侧身让出雅间入口,目光再次从白仞身上掠过。唐三发现这名青年有几分莫名的眼熟,却能够确定自己此前从未见过,只安静等着宁风致介绍。 “这位是天斗帝国太子雪清河,也是我的弟子。”宁风致先向唐三与白仞介绍雪清河,随后又指向唐三,“这位便是我先前与你提过的唐三,昊天斗罗唐昊之子,也是大师的弟子。” 雪清河向唐三微微颔首,态度中没有太子的居高临下。他抬手示意唐三落座,温和说道:“早已听老师提起过你,今日终于见到了。” “见过太子殿下。”唐三没有因为对方随和便放松礼数,拱手以后才在宁风致示意的位置坐下,“能够得到殿下相见,是我的荣幸。” 宁风致随后看向白仞,介绍时语气中多出几分欣赏:“这位是白仞,同样是大师的弟子,也是史莱克学院的正式参赛队员。清河今日没有去观赛,倒是错过了一幕。他刚才第一场便上了场,武魂是寂灭双翼,魂力已经达到五十级。” “五十级?”雪清河原本便对白仞更为在意,听见这个等级后,眼中兴趣又深了一层,“这个年纪便达到魂王,确实少见。老师既然特意提起你,想必你在场上的作用也不只是魂力等级出众。” “第一场需要的是压制力。”白仞向雪清河略微颔首,回应时仍保持着合适距离,“我只是配合队伍分割对手阵型,第五魂技并没有使用。预选赛刚刚开始,没有必要第一场便用出全部能力。” “能够让一名魂王负责牵制与压场,史莱克的底气比外界想象中更足。”雪清河抬手请他一同落座,说话时仍在观察他的反应,“难怪老师会临时改变主意,将你一起带来。” 白仞坐到唐三右侧,雪清河则重新回到对面的主位。侍者从屏风外进来添茶时,白仞自然将手臂向内收了半寸,恰好避开对方放置茶盏的位置。 那个动作太过熟练,像是早已知道侍者会从哪个方向靠近。 雪清河将这一点收入眼中,脸上的笑意却没有任何变化。他先与唐三谈了几句今日的比赛,又询问了史莱克学院目前的训练情况,话题始终轻松,并未立刻提及任何隐秘之事。 唐三回答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因面对太子而刻意讨好,也没有因为父亲的身份表现出防备。白仞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在话题落到自己身上时简短回应,并不主动加入交谈。 雪清河表面上仍在与唐三说话,真正留意的却始终是白仞。他注意到白仞对茶楼里的座次并不陌生,也注意到对方举杯、落手和避让侍者时的分寸,比许多自幼接受贵族礼仪的人更加自然。白仞越是表现得平静,进门时那两息失控便越显得不同寻常。 几轮闲谈以后,宁风致终于将茶盏放回桌面。他看了一眼唐三,神情也随之认真起来:“清河今日愿意见你,除了认识一下,还有一些与你父亲有关的旧事想要告诉你。” 唐三听见这句话,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他还未来得及追问,宁风致却先看向坐在旁边的白仞,显然是在询问这段谈话是否需要避开外人。 白仞读懂了他的意思,已经抬手准备起身。他没有因为唐三曾经向自己透露过身世,便理所当然地留在这里,只平静说道:“既然涉及昊天斗罗的私事,我先到外面等候。” “不用。”唐三在他真正起身以前伸手按住他的手腕,阻止时语气没有半点犹豫,“小白知道我父亲的身份,也知道我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没有什么需要避开他的。” 宁风致看见唐三仍按着白仞的手腕,便没有再提出异议。他向白仞略微颔首,解释时态度温和:“既然唐三信任你,那便一起听吧。” 白仞重新坐回原位,没有挣开唐三的手。唐三等他坐稳以后才松开,目光随即回到雪清河身上。 雪清河将两人之间的信任看在眼中,稍作停顿后开始讲述自己调查到的旧事。 十余年前,昊天宗仍是大陆公认的第一宗门,唐昊也是年轻一代中最受瞩目的魂师之一。后来武魂殿为了某件极为重要的东西追击唐昊,双方爆发冲突,唐昊也在那一战中突破九十级,成为当时大陆上最年轻的封号斗罗。 “根据皇室留下的记录,参与追击的人中有武魂殿前任教皇。”雪清河将声音放缓,叙述时没有加入多余猜测,“那场战斗结束后不久,前任教皇便因重伤去世,武魂殿随后完成权力交接。” 唐三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追问时眼中已经压不住急切:“他们争夺的究竟是什么?这些消息里有没有提到我的母亲?” “没有明确记录。”雪清河迎着他的视线摇了摇头,回答时收起了原本温和的笑意,“能够确认的只有令尊、武魂殿与昊天宗都因此受到影响。昊天宗后来封闭宗门,令尊也带着尚在襁褓中的你消失在魂师界,至于令堂,现有资料中没有留下姓名或身份。” 唐三沉默下来。这些消息仍然无法解开全部疑问,却至少将父亲多年的颓废、武魂殿的追杀与昊天宗的退隐连接在了一起。那场无人愿意公开的战斗,以及从所有记录中消失的母亲,显然才是整件事情真正的核心。 “目前能够查到的只有这些。”宁风致见唐三许久没有开口,抬手替他添了些茶,“你父亲为何退隐、那件被争夺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恐怕只有当年的亲历者能够回答。” “多谢宁叔叔,也多谢太子殿下。”唐三抬起头,掌心已经在膝上收紧,却仍认真向二人道谢,“至少这些线索让我知道,父亲当年并不是毫无原因地离开魂师界。” “若以后找到新的记录,我会让老师转告你。”雪清河看着唐三逐渐恢复冷静,承诺时没有显得过分殷勤,“皇室旧档中还有不少内容尚未整理,或许能再找到一些东西。” 唐三重新向他行 了一礼,接受这份好意。雪清河却没有继续围绕唐昊的话题询问,目光很快重新落回了白仞身上。 “白仞的武魂是寂灭双翼?”雪清河稍微转向他,开口时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这种武魂我过去从未听说过,是家族传承吗?” “不知道。”白仞放下已经变凉的茶水,回答时没有为自己编造完整来历,“我没有见过与自己拥有相同武魂的人,也不知道它来自哪一支血脉。” “你的父母没有留下线索?”雪清河看着他的白发,追问时仍保持着合适分寸,“能够让你在这个年纪达到五十级,这种武魂恐怕并不普通。” “我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白仞迎着他的观察,回答得没有迟疑,“武魂觉醒以前,我一直由圣魂村的杰克爷爷照顾。” 唐三听见这里,侧过头看了白仞一眼。他没有代替白仞解释过去,只将自己面前仍温热的茶盏推了过去,又换走白仞已经冷掉的那一杯。 白仞垂眼看见他的动作,没有出声阻止。两人之间的交换自然得像已经重复过许多次,甚至没有因此中断雪清河的问话。 雪清河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些许思量。他很快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白仞身上,继续问道:“你与唐三都是大师的弟子,也是从同一个村子出来的?” “初级学院时我们分开过,后来在史莱克学院重新遇见。”白仞握住唐三推来的茶盏,略过那段失踪的六年,“老师最初教导唐三时,我已经在史莱克修炼。” “听你之前的意思,你今日虽然上场,却没有使用第五魂技。”雪清河看了一眼唐三,又将话题重新落回白仞身上,“除了不想过早暴露底牌以外,也是因为你的魂技本身不适合在预选赛中过早展示?” “都有。”白仞没有详细说明魂技效果,只给出能够公开的部分,“我的魂技大多不止一种作用,对手知道得越少,之后越容易安排。” “能够让大师这样谨慎,你的能力应该比五十级本身更难应付。”雪清河听完没有继续追问,笑意中却多了几分真实兴趣,“我原本以为唐三已经是史莱克最大的惊喜。现在看来,老师今日临时多带一个人过来,并不是没有理由。” “我也是今日才真正了解他的等级。”宁风致端起茶盏,回应时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意外,“荣荣以前提过白仞,却很少仔细说他的修炼情况。” 唐三听见雪清河的话,并没有表现出被忽略后的不满。他本就更在意父亲的消息,只是在察觉雪清河对白仞的兴趣远超过普通欣赏以后,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了一下。 雪清河注意到唐三的观察,便主动收起过于集中的视线。他抬手请二人继续用茶,随后以更随意的态度说道:“私下里不必一直称呼太子殿下。我比你们年长几岁,唐兄弟若不嫌弃,叫我一声雪大哥便好。” “既然殿下这样说,我便不再拘束。”唐三感受到他的善意,略作思索后从容改口,“雪大哥。” 雪清河听见这个称呼,眼中的笑意深了一些。他向唐三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白仞,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回应。 白仞却只略微颔首,没有跟着叫出那三个字。他避开直接称呼,平静说道:“多谢殿下好意。” 雪清河没有勉强,也没有因为这点距离表现出不悦。他只是再次想起白仞进门时的眼神,越发确定这名少年对自己的态度绝非普通陌生人那么简单。 茶水换过两次以后,天色已经逐渐向傍晚偏移。宁风致看了一眼窗外,便起身提醒道:“学院里的人还在等你们,今日便先到这里。后续若有消息,我会让荣荣转告。” “劳烦宁叔叔了。”唐三随之起身,行礼时神情郑重,“今日这些线索对我很重要。” 白仞也从座位旁站起,跟着唐三走向屏风。雪清河没有留在桌边,而是亲自起身送他们出去。 狭窄的屏风入口只能容一人通过,唐三先一步走到宁风致身旁。白仞随后向外走时,雪清河正好侧身替他扶住屏风,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那一刻缩短到不足半臂。 一丝极轻的波动同时从两人身体深处掠过。 白仞脚步没有停,血液深处却像有一缕沉睡的金色被什么触碰了一下。那并非普通魂力接触,也不像武魂受到威胁,更像灵魂边缘认出了某种本应同源、如今却已经被分开的存在。 雪清河扶着屏风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那阵感觉太轻,出现得又太短,仿佛只是彼此靠近时产生的一场错觉。可雪清河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真正的血脉来自何处,也正因如此,他才无法将那一瞬完全当作普通魂力波动忽略过去。 白仞已经从他身侧走过,雪清河却没有立即松开屏风。他看着那道近在咫尺的白色身影,忽然开口问道:“白仞,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唐三与宁风致同时停住脚步。白仞转过身,与雪清河隔着一步距离重新对视。他已经将方才那一丝波动压回身体深处,浅色眼睛里再没有初见时泄露的情绪。 “今日以前,我们没有见过。”白仞迎着雪清河的目光,回答时没有回避,也没有说谎,“至少我记得的事情里,没有与太子殿下见过面。” “是么?”雪清河注视他片刻,随后松开扶着屏风的手,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笑意,“只是你方才看我的眼神,不太像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唐三闻言侧头看向白仞,眼中多出几分疑惑。白仞没有解释进门时短暂流露的全部情绪,只平静说道:“太子殿下与我记忆中的一个人有些相似,我方才一时失神。” “原来如此。”雪清河顺着这个答案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追问,“看来世上相似之人,确实比想象中更多。” 他嘴上接受了这个解释,心中的疑问却没有真正放下。刚才两人靠近时出现的波动并非来自外貌或举止,那感觉直接掠过魂力,落在更深的血脉与灵魂之中。 只是白仞的来历、年龄和经历都找不到任何与自己相连的地方,雪清河也不可能在宁风致与唐三面前表现出对这种感应的了解。他将所有疑问暂时压住,亲自送三人走到茶楼门口。 唐三向雪清河告辞后,便与白仞跟随宁风致走下台阶。宁风致将两人送到茶楼门口,却没有同他们一起返回学院,只在街边又叮嘱了唐三几句,随后便重新回了二楼。 白仞没有回头,脚步始终与唐三保持在同一条线上,很快随着街上的人流转过远处街角。 雪清河站在茶楼门前,目光越过唐三,始终落在白仞的背影上。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收回视线,重新走上二楼。 宁风致正在雅间内等他。雪清河重新坐下后没有碰面前的茶水,手掌停在杯沿旁,显然仍在回想白仞进门时的眼神,以及两人擦肩而过时那道稍纵即逝的波动。 “白仞这孩子挺不一样的吧?”宁风致看出弟子心不在焉,端着茶盏笑了一下,“我第一次见他时便有这种感觉。不是因为修为,也不是因为相貌,而是他的说话方式以及下意识的习惯。” 雪清河看向宁风致,没有立即接话。宁风致将茶盏放回桌面,回想着白仞方才落座、说话与观察四周时的样子,眼中带着几分长辈看待年轻天才时的欣赏。 “今日看见他坐在你面前,我才忽然想明白一点。”宁风致将茶盏放回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他那种分寸感,确实和你有几分相似。” 雪清河听完以后,目光重新落到白仞方才坐过的位置。那只几乎没有动过的茶盏仍然放在桌边,他看了许久,眼中的温和逐渐沉入一层若有所思的暗色。 86.草木有声 唐三与白仞回到学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小舞原本坐在宿舍外的台阶上等他们,远远看见两人沿着小路走来,立刻从台阶上站起身。她先迎到唐三面前,上下检查过他没有受伤,才抓住他的手腕问道:“宁宗主带你们去见了什么人?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见了天斗帝国的太子雪清河。”唐三任由她握着手腕,回答时没有隐瞒茶楼中的事情,“他通过皇室的旧档查到了一些父亲当年的消息,不过内容并不完整。” 小舞听见唐昊的事,脸上的急切很快变成认真。她拉着唐三走到台阶旁坐下,又向白仞让出位置,询问时将声音放轻了一些:“查到昊叔叔为什么会离开魂师界了吗?” “只能确定与武魂殿有关。”唐三坐到她身旁,叙述时将茶楼中听到的内容简略说了一遍,“父亲当年被前任教皇带人追击,也是在那一战中突破九十级。后来前任教皇重伤去世,昊天宗封闭山门,父亲则带着我离开了魂师界。” 小舞听见与武魂殿相关的消息,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她没有急着安慰,只往唐三身边靠近了一些:“至少已经知道该往哪里查了。等以后见到昊叔叔,他一定会把剩下的事情告诉你。” “我也是这样想的。”唐□□手握住她的手,回应时眉间仍留着没有散尽的思索,“只是那场冲突中一定还缺了很重要的一部分,而那一部分很可能与我的母亲有关。” 白仞站在两人旁边,没有参与他们对唐昊往事的推测。他的思绪仍有一部分停留在茶楼里,停留在雪清河扶住屏风时,两人血脉与灵魂之间那道极其微弱的波动上。 马红俊与奥斯卡听见动静,也从宿舍里走了出来。马红俊走到白仞旁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打量时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小白,你今天回来以后怎么比小三还像有心事?那个太子很难应付?” “谈不上难应付。”白仞避开他的手,回答时朝宿舍里面走了两步,“他比大多数皇室成员更懂得怎样让人放松警惕。” “听起来评价还挺高。”奥斯卡倚在门边,笑着追问道,“那位太子长什么样?有没有传闻里那么温和?” “很像一位合格的太子。”白仞没有继续描述雪清河,回应时将目光转向从另一侧走来的大师,“至少表面上没有什么值得挑剔的地方。” 大师显然已经从宁荣荣那里知道宁风致带走了唐三与白仞。他走近以后先看过唐三的神情,询问时没有在众人面前追究具体细节:“关于你父亲的事情,有收获么?” “有一些,但不多。”唐三站起身,将刚才告诉小舞的内容再次简略复述,最后带着歉意说道,“老师,其他部分我还需要再想一想,等理清以后再详细告诉您。” “这件事不急。”大师听出他现在不适合继续谈下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十多年都没有查清的旧事,不会因为今天得到几句话便立刻出现答案。你先把心静下来,明天还有新的训练。” 宁荣荣从大师身后探出头,手里正拿着一张折好的信纸。她先看了一眼唐三,随后晃着信纸说道:“爸爸刚才派人送来的。他同意我把分心控制的修炼方法教给你,还说这不是什么不能外传的秘密。” “分心控制?”唐三接过信纸快速看完,询问时看向大师,“老师是想让我学习七宝琉璃宗的控制技巧?” “分心控制对于大多数魂师作用有限,对你却很适合。”大师带着众人向训练场走去,解释时抬手指了指唐三的右手,“你的蓝银草需要同时照顾整座战场,既要控制对手,也要保护队友。如果能够将每一部分魂力都用在最准确的位置,你的控制能力会提升很多。” 大师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转头将白仞也叫住。他看向白仞肩背的位置,安排时显然经过了考虑:“小白,你也一起过来。你的第三魂技需要同时操控大量羽毛,学习分心控制以后,应该能让羽阵更加精确。” 白仞听见这个理由,脚步微微一顿。他跟着众人走进训练场,没有立刻告诉大师,这套方法从他的第三魂技出现时便已经融入了羽阵。 过去的雪清河是宁风致的弟子。宁风致曾经将七宝琉璃宗的分心控制交给他,并不是为了辅助魂技,而是为了让他在处理政务、观察局势与同时应对多人时更有效率。白仞这一世获得寂灭羽阵以后,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将那套早已熟悉的控制方法重新用在了每一片羽毛上。 这些年中,他从未将羽阵视作一整个只能同时进退的魂技。每一片羽毛从脱离双翼的瞬间开始,位置、速度、方向与其中蕴含的两种属性,始终都在他的感知之中。只是旁人看见羽毛成阵而动,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它们遵循同一道指令,从未有人问过他是否真的在分别控制。 训练场中央,宁荣荣率先释放出九宝琉璃塔。四枚魂环在她脚下升起,塔身散发出的彩光分别落向三个方向,出现时间与消失时间都存在明显差异。 “我们家的分心控制分为不同境界。”宁荣荣托着九宝琉璃塔,讲解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大师一眼,“我现在还在修炼最基础的三窍御之心,也就是同时对三个目标进行不同的辅助,释放时间、魂力强度和持续时间都不能完全相同。” 大师听见她坦白自己的进度,没有当众责备。他指向训练场三个方向的木桩,认真安排道:“唐三先从最基础的方法开始,分别用蓝银草缠绕三个目标。每次释放和收回间隔一秒,视线也要在三个方向之间不断转换。” 唐三站到训练场中央,按照大师的要求释放蓝银草。三根藤蔓分别向左侧木桩、远处石墩和右后方树干延伸,可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到第三根藤蔓上时,最先缠住木桩的蓝银草已经因为魂力变化松开了一些。 宁荣荣看见他的第一次尝试,走到旁边耐心提醒道:“不能只是把魂技分成三份。你要让三处控制彼此独立,哪怕其中一根突然遭到攻击,另外两根也不能受到影响。” “比同时发射三种暗器更难。”唐三收回蓝银草,思考时看了看自己的手,“暗器出手以后不再需要持续操纵,蓝银草却要一直维持力量与方向。” “所以才适合你练。”大师站在场边观察,回答时没有放低要求,“等你能够稳定控制三处以后,再逐渐增加目标。先不要追求速度,把每一道指令分清楚。” 唐三重新开始尝试,宁荣荣则走向白仞。她指了指训练场另外几处目标,讲解时明显比刚才轻松一些:“小白可以先用三片羽毛,每片羽毛绕过不同的障碍,再分别停在三处目标前。等你适应以后,我再教你怎么改变其中一片的魂力强度。” “可以。”白仞听完没有解释,只在抬手时释放出寂灭双翼。 黑白两色羽翼在他身后舒展开来,第三枚紫色魂环随之亮起。数十片羽毛从翼尖无声脱落,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结成羽阵,而是各自停在了不同高度。 宁荣荣原本还准备替他指定三片羽毛,抬起的手却停在半空。 最靠近地面的七片羽毛贴着草叶向前掠去,每一片都避开了不同位置的石块;中央十余片羽毛分别从木桩两侧穿过,有的旋转,有的平移,有的在空中突然停下,又在完全不同的时间改变方向;最高处的羽毛散开以后彼此交错,却没有发生一次碰撞。 它们并不是依靠同一套轨迹形成的阵形。 每一片羽毛都有自己的方向、速度与目标,其中几片甚至同时携带着不同程度的净化与魂力消解气息。白仞站在原地没有移动,浅色眼睛也没有逐一追随羽毛,可整个训练场上所有羽毛仍在各自运行。 大师看了一会儿,神情逐渐变得凝重。他突然抬手指向距离白仞最远的一片黑色羽毛,测试时直接说道:“让那一片停下,左侧第三片加速,另外所有羽毛保持原样。” 白仞没有转头寻找大师指出的目标。远处黑色羽毛在下一瞬定在半空,左侧第三片则骤然越过前方两片,其余羽毛依旧按照原本轨迹继续移动。 “右后方五片分别落在不同位置,时间间隔半息。”大师紧接着改变命令,观察时目光已经牢牢落在羽阵中,“最上方两片交换路线,不能影响中间其他羽毛。” 五片羽毛依次落在草地,先后差距几乎完全一致。最高处两片白羽在半空交错换位,从另外十余片羽毛之间穿过时没有带起任何碰撞。 宁荣荣终于回过神,托着九宝琉璃塔走到白仞面前。她盯着仍在独立运行的羽毛,惊讶得连声音都提高了一些:“你这本来就是分心控制。我们以前一直以为这些羽毛只是跟着羽阵一起动,你竟然一直都在分别控制它们?” “羽阵只是最后呈现出的形状。”白仞收拢手指,数十片羽毛同时改变轨迹,却仍然保持着各自不同的速度,“如果每一片不能单独调整,阵形被破坏以后就很难重新连接,也无法同时应对不同方向的目标。”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控制的?”大师走到白仞身侧,询问时伸手接住一片被他刻意停下的羽毛,“第三魂技刚获得的时候,你对羽阵的控制还没有现在这样精细,但当时似乎也没有出现过羽毛彼此干扰的问题。” “得到第三魂技以后便开始练了。”白仞将那片羽毛从大师手中召回,回答时略去了真正的来源,“寂灭双翼对这些羽毛的感应很清楚,我只是试着将注意力沿着感应分开,后来逐渐习惯了。” 他当然不能告诉宁荣荣,这套方法最初来自她的父亲。 更不能告诉大师,雪清河曾经坐在七宝琉璃宗的书房中,听宁风致讲解如何将心力分散出去,又如何保证每一部分意识都不失去判断。那些教导随着千仞雪的一生保留下来,最终成为白仞操控寂灭羽阵最熟悉的方式。 宁荣荣围着飞舞的羽毛看了两圈,惊讶逐渐变成不服气。她收回九宝琉璃塔的三道光芒,重新调整魂力时认真说道:“我从小就知道分心控制,结果还没有你练得熟。爸爸要是知道,肯定又要说我浪费天赋。” “知道得早不等于练得多。”白仞抬手收回大部分羽毛,只留下三片停在身旁,“你的辅助需要精确控制魂力消耗,比单纯改变羽毛方向更难。” 宁荣荣听出他是在替自己留面子,脸上的郁闷少了一些。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再次释放三道不同强度的增幅,回应时也认真了许多:“那你明天也继续来。既然你已经会了,就帮我和三哥看看哪里不对。” “可以。”白仞没有拒绝,答应后将视线转向仍在反复尝试的唐三,“不过小三的问题不在观察力,他看得太清楚,反而想把每一处都抓在手里。” 唐三刚刚收回失控的第三根蓝银草,听见这句话后回头看向他。他揉了揉因为不断转移视线而发酸的眼角,询问时带着几分无奈:“不抓住每一处,又怎么保证它们按照不同命令行动?” “我现在也说不清。”白仞控制三片羽毛分别落在三根蓝银草旁边,示范时没有停顿,“明早换一个地方练。训练场的木桩不会回应你,你的武魂却未必只能听命令。” 唐三没有完全听懂,却仍将这句话记了下来。他重新释放蓝银草时放慢了速度,试着感受每根藤蔓传回来的拉力,而不是只依靠眼睛确认位置。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唐三仍没能稳定完成三处间隔控制。大师没有要求他继续消耗精神,只让众人结束训练,明日再接着尝试。 第二天清晨,史莱克学院不需要参加比赛,校园里比平日安静许多。 唐三完成紫极魔瞳的修炼后,从树梢落回地面。林间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草叶上挂着细小露珠,白仞已经站在树边的空地旁,身后双翼半展开,十余片羽毛正沿着树木与灌木之间缓慢穿行。 “你来得比我早。”唐三走到他身边,观察时发现那些羽毛并没有固定目标,“今天不继续用木桩?” “木桩只能让你练习同时发出命令。”白仞收回靠近唐三的一片羽毛,回答时抬手指向周围的树林,“你真正要控制的是战场,战场上的一切都在变化,也会把变化传回来。” 唐三释放出数根蓝银草,让它们分别向三个方向延伸。他依照昨天的方法分散注意力,可当三根藤蔓绕过树木以后,彼此之间仍然出现了细微停顿。 白仞没有立刻纠正,只让三片羽毛分别停在三根藤蔓附近。羽毛随着晨风轻轻起伏,白仞闭上眼睛以后,它们的位置与动作依旧没有半点混乱。 “不要先想着同时控制自己的武魂。”白仞感受着空气从羽面两侧流过,指点时将语速放得很慢,“先试着成为它的一部分。你若始终站在外面给它下命令,每多一根蓝银草,便要多分出一份心力。” “成为武魂的一部分?”唐三没有急着继续,询问时低头看向从掌心延伸出去的藤蔓,“你控制羽毛时,依靠的是精神力留下的印记?” “精神力只是让它们听见我。”白仞抬起手,三片羽毛随即从不同方向擦过他的指尖,“真正让我知道它们在哪里的,是双翼本身。每一片羽毛都带着寂灭双翼的气息,周围的风、生命气息与魂力波动从羽面经过时,也会将变化送回来。” 白仞让一片羽毛没入灌木深处,又让另一片飞到唐三视线之外。他没有转头寻找,仍然能够准确说出两片羽毛周围的状况:“左边那片碰到了两根湿树枝,右边那片正在逆着风,速度比之前慢了一成。它们不是我扔出去的工具,仍然是双翼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唐三听着他的解释,逐渐将目光从三根蓝银草上移开。他闭上眼睛,试着不再依靠视线确认位置,只感受藤蔓表面传回来的触碰与拉力。 最左侧蓝银草擦过树皮,粗糙触感沿着藤蔓传回掌心;右侧藤蔓压过带着露水的草叶,细微湿意也随着魂力连接变得清晰;正前方的蓝银草遇到一块埋在土中的石头,藤尖自行偏向一旁。 “能感觉到一些。”唐三保持闭眼状态,尝试时眉心仍然微微收紧,“但这些感觉混在一起,很难完全区分。” “别急着区分。”白仞坐到附近树根旁,三片羽毛依旧围绕不同目标移动,“先让它们都留下。等你习惯这些感觉以后,自然会知道哪一道来自哪里。” 唐三按照他的提醒放松下来,没有再强行将三份感知拆开。林间一时安静,只剩羽毛穿过枝叶的细响,以及蓝银草在地面缓慢生长时带起的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唐三仍闭着眼睛,却忽然开口问道:“你昨天看到雪清河的时候,反应不太对。” 白仞控制羽毛的动作没有停止,最远处那片白羽却在风中轻轻偏了一下。他将羽毛重新拉回原本轨迹,才问:“哪里不对?” “你在见到他以前便不想去,真正见到以后又看了他很久。”唐三让三根蓝银草继续沿着不同方向生长,询问时没有睁开眼睛,“你后来解释说,他像你记忆里的一个人,可你看他的眼神不像只因为长得相似。” 白仞坐在树根旁沉默片刻。他知道唐三当时也在雅间中,以唐三的观察力,不可能完全忽略那两息失控。 “我梦见过和他有关的画面。”白仞最终没有继续用“像某个人”这样模糊的说法,掌心托着一片没有收回的白羽,“不完整,也不全是现在发生过的事。真正看见他时,有一瞬间没分清梦和现实。” 唐三睁开眼睛,三根蓝银草也因为注意力变化同时停了一瞬。他没有追问梦里的具体内容,只看着白仞问道:“最近又开始做那些梦了?” “得到第五魂环以后出现过一次。”白仞让掌心羽毛重新飞起,回答时避开了恢复记忆的真正方式,“之后没有再梦见新的东西。” 唐三重新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继续修炼。他沉默片刻,才带着试探问道:“你的这些梦,是在预知未来吗?” 白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看着林间逐渐明亮的晨光,无法告诉唐三,那些画面对于曾经的千仞雪而言是过去,对于如今的唐三和雪清河而言,却又是尚未发生的未来。他也无法确定死神将那些记忆逐层归还以后,未来是否仍会按照原本的方向继续。 “我不知道。”白仞看着林间逐渐明亮的晨光,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甚至不知道那些梦究竟应该算过去,还是未来。” 唐三听见这个答案,缓慢舒展开眉心。他没有要求白仞给出连自己都无法确认的解释,只让蓝银草重新开始移动。 “那就暂时不要把它们当成预言。”唐三感受着三根藤蔓传回来的触感,劝说时语气十分自然,“梦里看见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便不一定会发生。真有需要面对的事,也不该由你一个人提前承担。” 白仞看着他,没有立即回应。过了片刻,他才让一片羽毛轻轻敲在唐三面前的藤蔓上,提醒时将话题带回修炼:“注意力又散了。左边那根蓝银草已经绕回原来的树下。” “你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偷懒。”唐三察觉失误后笑了一下,重新沉下心神,“再来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将意识强行分成三份。唐三顺着蓝银草传回来的细微触感向外延伸,让自己像白仞所说的那样,暂时不再站在武魂之外。他能够感觉到藤蔓划过树根,也能够感觉到叶片被晨风吹动,甚至能分辨其中一根蓝银草上滚落的露珠。 在这些属于自身武魂的感知之外,渐渐多出了其他东西。 起初只是极其分散的微弱气息,细小得几乎会被风与虫鸣掩盖。唐三没有立刻追逐它们,只维持着三根蓝银草的控制,让自己的意识继续沉入那片逐渐清晰的亲切之中。 白仞最先发现周围生命气息发生了变化。寂灭双翼对生命的感知远比普通武魂敏锐。林间原本各自生长的蓝银草正在以相近的频率轻轻摆动,细弱生命气息一缕缕汇向唐三,却没有受到任何魂力强迫。 白仞没有打断他,只将所有羽毛向外撤开,为唐三留出足够空间。 唐三的呼吸逐渐与林间草叶的摆动趋于一致。他能够感觉到脚边的蓝银草,也能感觉到十步之外、树影后方乃至更远位置的同类植物。 那些野生蓝银草并不属于他的武魂,却在主动向他传递亲近。露水、泥土、风吹过叶片时的方向,甚至藏在草丛中缓慢爬行的小虫,都通过无数细小而模糊的感知汇入唐三的意识。他不再需要亲眼观察三个方向,因为整片林地正在替他观察。 三根由武魂释放的蓝银草重新动了起来。 它们没有像之前那样因唐三转移注意而出现停顿,反而随着周围野生蓝银草传回的信息各自调整方向。第一根藤蔓缠住左侧树干,第二根绕过石块卷起一片白羽,第三根则从灌木下穿过,准确停在白仞身侧。 三个动作之间依旧隔着一秒,却已经不再带有刻意计算的僵硬。 白仞抬手接住被蓝银草送回来的羽毛,观察时眼中多出几分异色。他没有从唐三身上感受到强行扩张的精神力,那片不断蔓延的感知更像是周围蓝银草主动交给他的。 “不是你在寻找它们。”白仞看着林中同时轻摆的草叶,没有打断唐三的感知,只在他身侧提醒,“是它们在回应你。” 唐三没有睁眼,却清楚听见了这句话。 他不再满足于三个目标,而是顺着那份亲切继续向外感知。更多蓝银草成为他的眼睛与耳朵,林间的一切逐渐在意识中形成一片不同于视觉的轮廓。一根野生蓝银草从白仞脚边轻轻抬起,叶尖碰了碰他的靴面。白仞低头看去,能够确定自己没有释放魂力,唐三也没有直接控制这株植物。 唐三抬起右手,掌心蓝光轻轻闪烁。周围数十株蓝银草同时向他偏转,仿佛在回应某种无声的召唤,却没有一株被魂力催动着强行生长。 大师与宁荣荣赶到林间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宁荣荣原本准备检查两人的修炼进度,脚步却在踏入草地后停了下来。她看着分别缠住三个目标的蓝银草,又看向周围成片朝唐三轻摆的野草,惊讶地问道:“三哥没有看那三个方向,怎么还能控制得这么准确?” “他感知到的不止那三个方向。”白仞从树根旁站起,回答时没有移开观察唐三的目光,“周围所有蓝银草都在替他感知环境。” 大师走到唐三附近,却没有贸然触碰他。他观察过蓝银草摆动的范围,神情逐渐从惊讶转为凝重。 “他已经不是单纯在分散注意力了。”大师蹲下身,指腹碰了碰脚边一株正在轻轻摆动的蓝银草,“这些蓝银草没有被魂力强行催动,却在替他传回周围的变化。小三的武魂,恐怕还有我们一直没有发现的东西。” 宁荣荣听见大师的判断,又转头看向白仞。她仍然难以理解唐三为何只用一个清晨,便从连三处目标都无法稳定控制,跨越到了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层次。 “是小白教会他的?”宁荣荣走到白仞身旁,看了眼仍在感知中的唐三,连脚步都放轻了些:“你昨晚不是还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吗?” “我只告诉他自己怎样控制羽毛。”白仞看着唐三周围不断传递亲切气息的蓝银草,回答时没有将功劳归到自己身上,“寂灭双翼与羽毛本来就是一体,所以我的方法能够成立。但这些野生蓝银草主动回应小三,与分心控制没有直接关系。” 大师听见这句话,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他蹲下身触碰附近一株蓝银草,检查时并未感受到唐三的魂力残留。 “普通蓝银草不会无缘无故与一名魂师产生这种联系。”大师站起身以后,语气中多出几分思索,“小三的武魂或许还有我们尚未发现的东西。他能够吸引这些蓝银草,原因可能并不在魂技,而在武魂本身。” 白仞没有接话。他同样无法解释那些野生蓝银草为何会主动靠近唐三,只能确定眼前发生的变化并非唐三单纯依靠魂力强行催动。 关于唐三母亲的记录一片空白,眼前这些蓝银草又表现出了远超寻常植物的亲近。两件事或许存在联系,也可能毫无关系,白仞手中没有足够的信息,自然不会替唐三作出判断。 林间的蓝银草仍在晨光中轻轻摆动。唐三终于睁开眼睛时,三根藤蔓同时松开目标,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收回。 他低头看向脚边,一株最普通的蓝银草正沿着鞋面缓慢抬起叶片,轻轻碰在他垂下的指尖上。那道极其微弱的亲切感没有随着他退出感知而消失,反而比之前更加清楚。 “它们还在回应我。”唐三蹲下身体,用指腹轻轻触碰那片草叶,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尚未散去的惊讶,“我没有向它释放魂力,也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那便先记住这种感觉。”大师走到唐三身旁,观察时没有贸然触碰那株蓝银草,“现在还无法确定原因,不要急着给它找一个答案。以后修炼时继续尝试,看看这种联系能维持多远,又会受到什么影响。” 宁荣荣托着九宝琉璃塔站在一旁,神情仍有些难以置信。她看了看唐三,又转头望向白仞,带着几分挫败问道:“一个早就把分心控制练得这么熟,一个只用一个清晨就摸到了环境控制的边缘。爸爸要是知道,他大概又要说我荒废修炼了。” “你们走的并不是同一条路。”白仞收起散在林间的羽毛,回答时向她肩上的九宝琉璃塔看了一眼,“小三借助的是周围的蓝银草,我依靠的是寂灭双翼与羽毛之间的联系。你需要同时计算不同目标需要多少增幅,任何一处多一分或少一分都会影响整支队伍,比我们更依赖精确判断。” 宁荣荣听见这句话,原本垂下的肩膀重新挺直一些。她将九宝琉璃塔收回掌心,认真说道:“那我也继续练。下一次再教别人时,至少不能只会最基础的三窍御之心。” “本来就应该继续。”大师看见她恢复斗志,语气虽然依旧严格,神色却缓和了少许,“分心控制是七宝琉璃宗的根本技巧之一,九宝琉璃塔能够同时进行的增幅更多,你将来需要控制的目标也只会比现在更复杂。” 唐三从草地旁起身,脚边的蓝银草也随之恢复了原本的生长方向。他看向白仞时抬了抬右手,带着几分笑意说道:“你昨天还说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今天倒是把自己的修炼方法都教给我了。” “我教你的只是如何感知武魂。”白仞将最后一片羽毛收回双翼,回应时看向仍在轻轻晃动的草叶,“后面的变化是你自己找到的。换成其他蓝银草魂师,未必会得到相同的结果。” “至少开头是你带的。”唐三没有把这份帮助完全推回去,开口时将掌心的蓝银草缓慢收回,“等我把这种感觉稳定下来,再陪你练一次羽阵。或许我也能帮你找到遗漏的地方。” 白仞没有拒绝,只在收起双翼时向他点了一下头。大师见两人都没有因为短暂突破而松懈,便让他们先回去吃早饭,下午继续完成原定的队伍训练。 大赛第二天剩余的首轮比赛与史莱克无关,众人难得拥有了一整天调整状态。唐三大部分时间都在尝试重新进入清晨那种感知,虽然没能再次让整片林地的蓝银草同时回应,却已经能够不依靠视线分别控制三根藤蔓。 白仞没有一直守在旁边。他陪唐三练过几轮以后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以分心控制将羽阵拆成数十条完全不同的行动路线,顺便替宁荣荣纠正增幅切换时偶尔出现的停顿。 到了第三天清晨,第一轮预选赛已经全部结束,第二轮比赛正式开始。 弗兰德照例要求所有参赛学员换上那套黄绿色队服,自己却也穿了一件同样颜色的外套。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背后的广告字样随着步伐格外醒目,神情却比任何人都坦然。 马红俊看了弗兰德的背影一路,终于忍不住凑到奥斯卡身旁,又瞥了一眼那行格外醒目的广告字样:“院长以前只让我们穿,今天怎么自己也舍得套上了?” “第一场打完以后,这身衣服的价值已经不一样了。”奥斯卡抬手整理着自己皱起的衣领,回答时朝弗兰德背后的广告看了一眼,“院长现在不是觉得丢人,是怕别人不知道这些位置归他管。” 弗兰德显然听见了两人的议论,脚步却没有停下。他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带着商人般的精明说道:“等今天再赢一场,背后的价钱至少翻一倍。你们现在多笑几句,以后就少分一点广告费。” “还有我们的份?”马红俊听见广告费,立刻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询问时连脸上的嫌弃都少了许多,“院长,您早说有钱,我昨天就把衣服叠得再整齐一点了。” “你先把欠学院的伙食费算清楚。”弗兰德抬手将他推回队伍,回应时没有给出明确承诺,“至于能不能分到钱,要看你们今天打得够不够漂亮。” 众人再次进入天斗大斗魂场时,周围观众的态度已经与开幕日截然不同。那套黄绿色队服依旧引人注目,却很少再有人毫无顾忌地嘲笑,沿途甚至不断有人喊出史莱克学院的名字。 第一场比赛中,史莱克只用不到一分钟便击溃天斗皇家学院二队。最先让全场记住的,是白仞脚下那枚漆黑的第五魂环;而唐三的万年第四环与整场压倒性的胜利,也让大部分观众收起了最初的轻视。 “人还是昨天那些人,衣服也还是这件衣服。”小舞听着四周传来的欢呼,走在唐三身旁时扬了扬眉毛,“怎么才过两天,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全变了?” “他们笑的本来就不是衣服。”唐三侧身替她避开迎面经过的工作人员,回答时看向两侧观众席,“他们只是认为穿着这身衣服的人不可能赢。现在发现判断错了,自然不会再笑得那么大声。” 白仞走在两人后方,没有加入这段谈话。他的目光越过赛场边缘,落向贵宾席所在的方向,最先注意到萨拉斯身边多出了一名身材格外高大的老者。 那名老者的体格甚至比普通壮汉更加夸张,宽大的衣袍也遮不住肩背与手臂的厚重轮廓。他只是坐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沉重得几乎无法撼动的压迫感。 大师顺着白仞的视线看去,脸色很快沉了下来。他抬手让众人先进入休息区,等几人靠近后才说道:“萨拉斯旁边的人是象甲宗宗主呼延震,外号天象。象甲宗位列下四宗,宗门核心弟子的武魂都是钻石猛犸。” “他为什么会来预选赛?”戴沐白收回望向贵宾席的目光,询问时眉头轻轻皱起,“下四宗宗主没有必要专程来看一场普通比赛。” 大师还没有回答,赛场上方的主持人已经开始公布第二轮比赛安排。扩音魂导器将声音传遍整座大斗魂场,其中一组对阵名单很快落入众人耳中。 “第二轮中心擂台,史莱克学院对阵象甲学院。” 史莱克众人同时安静下来。 马红俊先抬头看了一眼贵宾席上的呼延震,又转向刚刚公布对阵的主持人,脸上的笑意很快收了起来:“呼延震刚好今天过来,我们又刚好抽中象甲学院,这运气是不是太巧了一点?” “不是运气。”白仞收回目光,只在经过大师身边时说了一句,“至少萨拉斯不会认为这是巧合。” 大师没有否认。他带着众人进入休息区,关上房门以后才摊开象甲学院的参赛资料。 贵宾席上,宁风致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呼延震。他先向对方点头示意,随后转头看向身旁的骨斗罗古榕,神情仍然温和,眼中却已经多出几分警惕。 “象甲宗的缺陷虽然明显,却正好擅长用正面力量压垮控制系魂师。”宁风致看着正在准备入场的双方队员,分析时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座椅扶手,“萨拉斯在第一场之后便把呼延震请来,又让象甲学院这么快遇上史莱克,恐怕不是单纯想看一场比赛。” 古榕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萨拉斯,正好捕捉到那名白金主教眼中一闪而过的阴沉。他靠在座椅中冷笑一声,回应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武魂殿若真想讲公平,也不会特意把象甲宗这块石头搬过来堵路。” 宁风致没有继续评价,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参赛通道。等他看清白仞也在出场队伍里时,原本凝重的神情又多出几分无奈。 史莱克显然也明白,既然魂王修为已经藏不住,不如直接把这份压力摆到象甲学院面前。 休息区内,大师已经将象甲学院七人的资料交给唐三。 “钻石猛犸是顶级防御类兽武魂之一,同时拥有极强的力量。”大师指尖从七名学员的资料上依次划过,讲解时停在最前方的呼延力身上,“象甲学院这一次的七名队员全部出自象甲宗,其中三人达到魂宗级别。呼延力是呼延震的孙子,也是他们的核心。” 唐三低头看完资料,询问时将几人的身高与体重又核对了一遍:“他们的速度如何?” “这是钻石猛犸最大的缺陷。”大师听见他立刻抓住重点,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身体越沉重,转向与追击便越困难。他们最擅长的是保持完整阵型向前 推进,凭借防御与力量将对手逼出擂台。” 戴沐白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口时望向唐三:“正面打不穿,就从他们跟不上的地方打。小三,你已经有想法了?” 唐三没有立即回答,只抬头看向站在队伍后方的奥斯卡。奥斯卡察觉他的目光后先怔了一下,随后很快明白过来,抬手拍了拍腰间的魂导器。 “蘑菇肠随时可以准备。”奥斯卡迎着唐三的视线,回应时已经开始计算魂力消耗,“七个人一起用没有问题,只要战斗别拖得太久。” 大师看见唐三与奥斯卡已经想到同一个方向,便抬手点过准备出战的几人。他将阵容重新调整后,沉声宣布道:“这一场由唐三、戴沐白、小舞、朱竹清、奥斯卡、京灵和白仞上场,其他人留在场下。” 大师将象甲学院的资料放回桌面,目光从呼延力的名字上移开:“象甲学院防御强、力量重,但缺少真正能够威胁空中的远程手段。小白能够依靠自己的武魂飞行,不需要消耗奥斯卡的蘑菇肠,也不会增加唐三控制队伍时的负担。” 奥斯卡听见自己可以少制造一根蘑菇肠,抬手拍了一下腰间的魂导器。他迅速估算过魂力消耗,神情也轻松了一些:“少带一个人升空,我能多保存一些魂力。就算第一轮飞行时间不够,后面也有余力再补。” 大师转向白仞,神情仍旧严肃:“上一场结束得太快,很多人只来得及记住你的魂环。这一场在中心擂台,萨拉斯和呼延震都会看得更清楚。第五魂环可以出现,第五魂技不能动。” 白仞听完只向大师点了一下头。他活动了一下右手,目光落在象甲学院的资料上:“前四个魂技足够了。” 宁荣荣站在旁边,将手中的资料往白仞面前推了推。她看过呼延力那一栏后,眉头稍微皱了一下:“你也小心些。他能站在象甲学院最前面,肯定不只是防御高。” “嗯。”白仞接过资料,视线在呼延力的名字上停了一瞬,“他们真正防的,应该也不会只是唐三。” 大师没有否认。他将指尖落在呼延力的资料上,向众人解释道:“第一场之后,象甲学院一定会重点研究小白。他们知道史莱克有一名会飞的魂王,也知道那枚第五魂环没有亮过。越是不知道第五魂技是什么,他们越不敢完全无视他。” 唐三顺着大师的话看向白仞,很快明白了这场安排的重点:“所以小白不需要急着强攻。只要他在侧面和后方给出压力,象甲学院就必须分出注意力防他。” “正是如此。”大师看向唐三,继续安排道,“你带其他人留在正面,控制队伍位置。小白负责在他们阵形外侧牵制,用羽阵消耗他们的魂力和判断。象甲学院若转身追他,阵形会散;若不追,就要一直承受来自侧面的威胁。” “若是他们始终缩在一起,只等我们落地呢?”戴沐白活动着手腕,眼中已经带上战意,“七个人抱成一团,拖过蘑菇肠的飞行时间,也不是不可能。” “那就让他们缩得不舒服。”白仞抬起两根手指,一黑一白两片羽毛随魂力凝聚在指间,“钻石猛犸的防御需要魂力维持。羽阵不一定要立刻破开他们,只要不断落在同一个位置,就足够逼他们调整。” 唐三看清两片羽毛中分别蕴含的净化与魂力消解气息,轻轻点了一下头。他将资料交还大师,随后向其他队员说道:“开始以后先升空观察,不要急着与他们正面对抗。小白负责压住他们的侧后方,我控制其他人的位置。戴老大,等他们阵形出现迟疑以后,你再集中攻击呼延力。” 大师没有继续规定每一步行动,只在七名出场队员之间看了一遍。他最后看向白仞:“别人越想知道第五魂技是什么,你越不能给他们答案。哪怕场面一时僵住,也不要动那枚魂环。” “明白。”白仞收回指间的两片羽毛,将魂力重新压回体内,“他们可以盯着那枚魂环,但不会看见它亮起来。” 马红俊站在一旁听完整套战术,脸上仍带着不能上场的不满。他伸手拍了一下白仞的肩膀,交代时故意加重语气:“听着还挺折磨人。你就在旁边飞着不打,他们怕你;你真打了,他们还得防你下一下。” 白仞避开他准备再次落下的手,扫了他一眼:“你可以上去替我飞。” “那还是算了。”马红俊立刻收回手,嘴上却仍不肯退,“我只是提醒你别手软。象甲学院的皮那么厚,怎么也得替我们多扎几个洞。” “胖子这次倒说了句有用的话。”奥斯卡从后面勾住马红俊的肩膀,将他拖离通道口时笑了一声,“他们越怕小白,就越容易把注意力分出去。比起直接硬打,让他们一直猜下一击从哪里来更有效。” 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外催促双方队员入场。唐三向大师点了一下头,随后带着其余六人走向参赛通道。 小舞经过宁荣荣身边时与她碰了一下手掌,又转头看向留在场下的马红俊。她倒退着走出两步,开口时笑意明亮:“你们就在下面看着吧。这次应该不会一分钟结束,但我们还是会赢。” “先看前面。”白仞伸手按住小舞的肩膀,将她重新转向通道方向,提醒时看了一眼她脚下的台阶,“还没上擂台便摔倒,比被钻石猛犸撞下来更丢人。” 小舞顺势向前走去,回头时仍不忘瞪他一眼。唐三站在通道口等她跟上,确认七人到齐以后,才带着队伍继续向赛场中央走去。 唐三稍微放慢脚步,与走在最后的白仞并肩。他看了一眼通道尽头照进来的明亮光线,靠近半步问道:“真的不需要第五魂技?象甲学院三名魂宗的防御不会弱。” “第五魂技是用来破开真正难以处理的防御,不是为了证明我能够做到。”白仞看向前方已经逐渐清晰的擂台,“前四个魂技若还不够,说明我们最初的战术便出了问题。” 唐三听见他这样说,没有继续坚持。他重新走回队伍前方,抬手整理缠在腕间的蓝银草,提醒时看向其他队员:“上场以后按刚才的安排行动。小白独立升空,其他人不要脱离蓝银草能够控制的距离。” 中心擂台另一端,象甲学院的七名队员也已经陆续登场。他们的平均身高远远超过史莱克一方,最矮的人也在两米以上。七人仅仅并排站立,庞大的身躯便形成了一堵厚重的人墙,尤其位于中央的呼延力,裸露在外的手臂甚至比普通人的腰还要粗壮。 呼延力的视线先落在戴沐白身上,随后缓慢扫过小舞、朱竹清与京灵,最后停在白仞身上。赛前资料里已经将这名魂王单独标出,可第一场结束得太快,象甲学院能确认的只有他的飞行能力、羽阵控制,以及那枚始终没有亮起的黑色第五环。 白仞没有理会他的打量,只向贵宾席望去。呼延震坐在萨拉斯身旁,宽大的手掌压着座椅扶手,目光正牢牢盯着他。萨拉斯也不再只是审视唐三,视线从白仞展开的双翼上缓慢掠过,显然在重新衡量史莱克上一场没有露出的部分。 裁判走到双方中央,分别确认两支队伍准备完毕。他抬起右手,沉声命令道:“双方释放武魂。” 象甲学院七人几乎同时向前踏出一步。沉闷的脚步声沿着擂台向外扩散,七人的身体在钻石猛犸附体后再次膨胀。暗黄色角质层覆盖皮肤,鼻部逐渐向前延伸,两根弯曲獠牙从翻起的上唇中生出,黄、黄、紫、紫等不同数量的魂环也随之从脚下升起。 他们仅仅完成武魂附体,厚重的花岗岩擂台便像同时承受了七座缓慢移动的小山。呼延力站在阵形最前方,双脚落下的位置甚至出现了细微裂纹。 史莱克一方也随之释放武魂。戴沐白低吼一声,白虎武魂瞬间完成附体;小舞、朱竹清与京灵的身影也在魂力升起后出现不同变化。唐三脚下两黄一紫一黑四枚魂环缓慢升起时,看台上仍旧响起了一阵无法压下的议论。 白仞站在唐三右后方,黑白双翼从肩背缓慢舒展开来。最先出现的是两枚明亮的黄色魂环,紧接着,两枚深紫色魂环依次从他脚下升起。就在大部分观众以为这便是全部时,第五道沉重的魂力波动从双翼间荡开,一枚漆黑如墨的魂环缓慢浮现,稳定停在第四魂环上方。 黄、黄、紫、紫、黑。 五枚魂环围绕白仞缓缓律动,最后那道黑色光芒映在他展开的双翼之间,令原本已经喧闹的观众席出现了一瞬近乎凝固的寂静。 下一刻,整座大斗魂场彻底沸腾。 “魂王!”主持人握着扩音魂导器的手明显抖了一下,随即声音又因赛场气氛变得高昂,“史莱克学院第二场依旧派出了那名魂王!他的第五魂环,确实是万年级别!”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一层压过一层。第一场比赛中,史莱克那名拥有万年第五环的魂王已经成为全场最醒目的焦点,唐三的万年第四环也同样让各大学院记住了这支队伍。如今两人再次同时站上中心擂台,一个负责正面控制,一个展开双翼悬在队伍侧后方,已经足以让所有学院重新估量史莱克的真正实力。 象甲学院七人的推进尚未开始,呼延力的视线已经牢牢锁在白仞身上。第一场比赛结束后,象甲学院不可能没有研究过史莱克这名魂王。可真正站在同一座擂台上,直面那枚始终没有亮起过的黑色魂环时,呼延力仍然能感觉到一股压在阵形之外的威胁。 贵宾席上,呼延震原本压在扶手上的手掌骤然收紧。坚硬木料在他指下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再去看唐三,而是将目光落在白仞身后那对黑白双翼上。 “白金主教。”呼延震声音厚重,话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压迫,“这就是你说的,史莱克那名刚入魂王境界的学员?” 萨拉斯的目光同样没有离开白仞。上一场比赛太短,白仞的第五魂环又始终没有被真正催动,许多判断只能停留在猜测里。如今他再次站上中心擂台,那枚黑色魂环与寂灭双翼同时展开,带来的感觉却比纸面上的等级更危险。 “他的确刚达到五十级不久。”萨拉斯说道,“可这武魂的气息,还有那枚第五魂环,都不像普通魂王该有的程度。” 他说话时仍维持着白金主教应有的威严,落在扶手上的手却已经缓慢收紧。唐三的万年第四环已经足够刺眼,白仞这名拥有万年第五环的魂王更让史莱克的危险程度被重新抬高。尤其是那枚始终没有亮起过的第五魂环,越没有答案,越容易让人忌惮。 宁风致同样看着擂台上的五枚魂环。第一场时白仞已经暴露魂王修为,可那场比赛结束得太快,许多细节都被压在了一瞬之间。如今他站在中心擂台上完整展开双翼,那股沉重又矛盾的武魂气息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第一场结束得太快,倒是让人来不及细看。”宁风致望着那枚漆黑魂环,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荣荣只说他成为了魂王,却没说他的第五魂环已经稳定到这种程度。” 古榕靠在座椅中,看向白仞的目光也认真了许多。他感受着那枚黑色魂环散发出的气息,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也慢慢收了回来:“这枚魂环不像刚稳定下来的万年魂环。还有他的武魂,一半生机,一半死寂,落在这种年纪的孩子身上,本就不寻常。” 宁风致没有立即回应。他想起茶楼中白仞面对雪清河时短暂失控后又迅速收回的眼神,也想起拍卖场中那种早已习惯权衡局面的反应。片刻后,他的目光在白仞与唐三之间停留,又重新落回擂台。 史莱克休息区内,泰隆、黄远与绛珠都没有再像第一场那样失态。白仞的等级他们早已知道,五枚魂环也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大赛擂台上。只是看见中心擂台附近的观众重新沸腾,看见象甲学院的阵形还未推进便先放慢了一瞬,几人才真正意识到,魂王这个身份本身已经足够改变一场比赛开始前的气氛。 黄远盯着擂台上的白仞,忍不住呼出一口气:“难怪老师这一场还要让他上。象甲学院还没动,注意力就已经被他分走了。” “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小白已经用过的魂技。”马红俊抱着手臂站在旁边,脸上的不满终于少了一些,“是那枚一直没亮过的第五魂环。换成我在对面,我也得一直盯着他。” “你最好别把自己代入象甲学院。”宁荣荣虽然这样说,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擂台。她看着白仞身后完全展开的黑白双翼,又看向象甲学院明显收紧的阵形,“不过他们确实已经开始防他了。” 大师没有参与几人的议论。他观察着萨拉斯与呼延震的反应,神情依旧严肃,却没有后悔临时调整阵容。 白仞的等级已经不可能再藏回去。既然第一场已经让外界知道史莱克有一名魂王,这一场便要让这个身份成为象甲学院无法忽视的牵制。至于真正危险的第五魂技,只要那枚黑色魂环始终没有亮起,所有忌惮便都会继续停留在猜测里。 擂台上,裁判也过了两息才从震惊中恢复。他重新举起右手,确认双方并未因白仞的魂环配置提出异议后,沉声宣布道:“比赛开始。” 象甲学院七人保持着紧密阵形,同时向前迈出第一步。 擂台随之传来沉闷震动,庞大身体形成的压迫感迅速向史莱克一方逼近。呼延力已经不再将注意力只放在唐三身上,视线反复扫过白仞背后的双翼,显然在防备那枚未知的万年第五魂环。 唐三没有命令队友后退。数根蓝银草从他脚下迅速延伸,分别缠上戴沐白、小舞、朱竹清、京灵与奥斯卡的腰间。五人感受到熟悉的拉力后立刻调整重心,将升空后的移动交由唐三控制。 白仞不需要蓝银草连接。黑白双翼在他身后轻轻振动,身体已经先一步离开地面。五枚魂环随着他的动作一同升起,其中黑色第五魂环始终安静律动,没有出现任何被催动的迹象。 场下的宁荣荣看见这个阵形,立即明白了唐三的计划。她走到大师身旁,分析时目光从奥斯卡移向空中的白仞:“小白不需要蘑菇肠,小奥可以节省一部分魂力。三哥只需要控制另外五个人,升空后的阵形也会更灵活。” “真正的难点不在升空。”大师注视着象甲学院仍在推进的阵形,提醒时没有因为白仞的五环而放松,“他们必须在蘑菇肠失效以前拆开七人的防线。否则象甲学院只需要留在原地等待,空中优势便没有意义。” 擂台上,双方距离已经进入适合象甲学院冲撞的范围。唐三计算过呼延力下一步落下的位置,向身后的奥斯卡伸出右手。 “小奥,蘑菇肠。”唐三没有回头,连接五名队友的蓝银草却已经同时绷紧。 “早就准备好了。”奥斯卡取出提前制造的飞行蘑菇肠,回应时将它们迅速抛向唐三等人,“小白不用,正好一人一根。” 唐三、戴沐白、小舞、朱竹清、京灵与奥斯卡同时吞下蘑菇肠。透明羽翼从六人背后迅速展开,唐三脚下轻点地面,蓝银草也在同一瞬间带动其余五人的身体。 白仞比他们更早一步振开双翼。 黑白羽翼带着他从象甲学院正面升起,随后向侧方划出一道平稳弧线。黄、黄、紫、紫、黑五枚魂环在空中清晰排列,数十片黑白羽毛也从翼尖无声脱落,分别悬停在象甲学院阵形的不同方向。 六道黄绿色身影在蓝银草牵引下越过钻石猛犸高大的头顶,白仞则先一步悬停在象甲学院阵形侧方。黑白羽毛散在半空,将七名钻石猛犸同时笼入攻击范围。 短暂的寂静以后,整座天斗大斗魂场再次爆发出一片巨大的惊呼。 87.羽落成牢 六道黄绿色身影在蓝银草牵引下越过钻石猛犸高大的头顶,白仞则先一步悬停在象甲学院阵形侧方。黑白羽毛散在半空,将七名钻石猛犸同时笼入攻击范围。 观众席的惊呼尚未落下,象甲学院七人便同时停住了前进的脚步。呼延力仰头看着空中的史莱克众人,脸色难看,却没有命令队友盲目追赶。 “收阵。”呼延力抬起粗壮手臂,命令时向中央退了一步,“其他人的飞行魂技不可能一直维持。守住位置,别被那名魂王带乱阵形。” 其余六名象甲学院队员立刻向他靠拢。七人背靠不同方向围成紧密阵形,暗黄色角质层在魂力注入下变得更加厚重,远远看去如同一座没有缺口的圆形堡垒。 戴沐白从空中俯视着他们,邪眸中掠过一丝凝重。他借助背后的透明羽翼稳定身体,转向唐三问道:“他们不上钩,准备直接拖过蘑菇肠的时间。” “蘑菇肠只能维持一段时间。”奥斯卡摸了一下腰间的魂导器,提醒时迅速计算着剩余魂力,“我还能再做一轮,但象甲学院如果始终缩在一起,我们就算多飞一会儿也没有意义。” 唐三没有立即回答,只通过缠在几人腰间的蓝银草调整队伍位置。他的目光从象甲学院七人的肩膀、脚步与站位之间逐一扫过,最终停在圆阵两侧稍显靠外的两名队员身上。 “他们需要同时面向不同方向,才能防住来自空中的攻击。”唐三收回观察后转向白仞,安排时抬手指向象甲学院两侧,“小白,先让他们无法只顾着头顶。” 白仞在队伍外侧独自悬停,听见唐三的安排后没有多问。他收拢双翼稍微抬高位置,回应时只向下看了一眼:“给我三息。” 白仞脚下第三枚紫色魂环随之亮起。 黑白双翼在半空完全展开,数十片羽毛从翼尖无声脱落。它们没有汇聚成一道声势浩大的攻击,而是在离开双翼后迅速分散,从不同方向落向象甲学院的防守圆阵。 最先抵达的是七片黑羽。 它们贴近擂台表面飞行,直到接近象甲学院队员脚边才突然抬起,分别袭向膝弯、腰侧与腋下。象甲学院几人同时挥动粗壮手臂格挡,黑羽却在即将与他们碰撞时各自改变方向,从手掌与身体之间的缝隙穿过。 白色羽毛紧随其后从高处落下。 有的直击头顶,有的贴着眼前掠过,还有几片绕到阵形背后,连续撞击他们后颈与肩胛。每一片羽毛的速度与轨迹都不相同,前一刻还在攻击呼延力左侧的人,下一刻便可能突然越过中央,逼得另一人抬臂防守。 象甲学院队员体表的角质层足以挡住羽毛本身,白羽撞击时只能留下几道浅淡痕迹。黑羽却在接触魂力防御的瞬间带走一小部分魂力,单次消耗并不明显,接连不断地落下后,几人维持武魂附体的压力却逐渐增加。 “不要追羽毛。”呼延力看见右侧队员被连续绕到身后的黑羽逼得转身,立刻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喝止时强行将人拉回原位,“护住头和关节,其他地方让它打。” 那名象甲学院队员刚刚恢复站位,原本攻击他头部的三片白羽便同时下沉。羽毛擦着呼延力的手臂掠过,转而集中撞向两人相邻的脚踝,逼得他们不得不分开半步稳定身体。 仅仅半步,原本严密相连的肩膀之间便出现了细小缝隙。 贵宾席上,宁风致原本还在观察史莱克的整体战术,目光却渐渐停在白仞身上。他看过十余片羽毛截然不同的行动路线,握着茶盏的手也不自觉地停在半空。 “那些羽毛并不是按照几套固定轨迹运行。”宁风致放下茶盏,眼中多出几分认真,“每一片都在单独接受他的控制,连改变目标的时间也完全不同。” 古榕听见他的判断,又仔细观察了片刻。他靠回座椅时收起原本随意的神情:“同时控制这么多目标,还能根据对方的动作随时改变路线,这孩子的精神力和控制能力都远超普通魂王。” 宁风致看着白仞在空中几乎没有移动的身影,片刻后才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心多用。他使用的方法,与七宝琉璃宗的分心控制很像。” 宁风致说到最后,视线短暂落向史莱克休息区。宁荣荣正仰头注视白仞,脸上并没有第一次见到这种技巧时应有的意外,显然已经知道白仞能够做到什么。 萨拉斯同样看出了羽阵的异常。他原本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白仞始终没有亮起的第五魂环上,如今却发现,即使不使用那枚万年魂环,这名少年已经能够凭借第三魂技同时牵制一整支队伍。 “呼延宗主的弟子防御确实惊人。”萨拉斯靠在座椅中,语气听不出多少起伏,目光却没有离开空中的羽阵,“只是不知道他们能在这种消耗下维持多久。” “这种程度的攻击还破不开钻石猛犸。”呼延震双手压在扶手上,回应时语气依旧沉稳,“只要阿力守住阵形,飞在空中的人迟早要下来。” 场下的大师没有参与贵宾席上的判断。他仰头看着羽阵逐渐压缩象甲学院能够活动的范围,随后将视线转向空中的唐三,等待他抓住白仞创造出的变化。 唐三已经看见了自己需要的缺口。象甲学院左侧两名队员为了同时防守前后袭来的羽毛,脚步已经比其他人慢了半拍。其中一人不断抬起手臂保护眼睛,另一人则因为黑羽持续攻击膝弯,身体重心开始不自觉地向前倾斜。 “小舞、京灵,左侧试探。”唐三抬起右手,安排时缠在两人腰间的蓝银草同时收紧,“不用落地,逼他们抬头。” 小舞背后的透明羽翼轻轻振动,身体随蓝银草向左侧迅速划去。她靠近象甲学院上方后猛然收拢双腿,脚尖朝最外侧队员的头顶虚晃一下,随后借唐三拉回的力量从他手边掠过。 京灵则从另一个方向俯冲而下。他的身体几乎贴着那名队员背后掠过,骨刃般的手指没有真正击中对方,只在后颈位置带起一阵寒意。那名象甲学院队员下意识转身挥臂,肩膀刚刚离开同伴,三片黑羽便立刻穿过空隙,击在他与队伍之间的地面上。 “回来。”唐三看见另一名象甲队员准备伸手抓住京灵,收手时蓝银草立刻将两人带回高空,“小白,右边第二个已经开始急了。” “看见了。”白仞振翼越过圆阵,回应时将右手向下一压。 围绕圆阵飞行的羽毛随之改变方向。十余片白羽同时集中到右侧上空,像一阵骤然落下的白色急雨。象甲学院右侧两人被迫抬起双臂保护头部,原本贴在一起的身体也在连续冲击下逐渐分开。 呼延力察觉白仞正在有意拆散他们,终于失去了继续防守的耐心。他仰头锁定白仞的位置,随后向左右两侧各自挥了一下手。 “把他打下来。”呼延力迈步补上队伍中央的空缺,命令时眼中露出凶意,“他没有吃飞行蘑菇肠,先解决他,剩下的人自然要落地。” 左右两侧两名象甲学院队员同时屈膝。他们脚下第三魂环亮起,庞大身体带着与体型不相称的爆发力跃离地面。两人从不同方向向白仞合拢,粗壮手臂同时张开,准备将他封死在中间。 “压杀。”两名象甲队员怒喝着向内收紧手臂,动作间带起沉重风声,“下来!” 白仞没有立刻升高,反而收拢双翼向两人之间落去。直到那两双手掌即将合拢,他脚下第四枚紫色魂环才骤然亮起。 原本分散在擂台四周的黑白羽毛同时停住。 下一瞬,羽毛在两名象甲学院队员身旁交错连接,化为数道黑白相间的羽索。羽索先缠住他们张开的手腕,随后沿着手臂迅速向下延伸,将腰部、膝盖与脚踝同时锁紧。 “第四魂技,寂灭天缚。”白仞从两人即将合拢的手臂下方穿过,发动魂技时双翼骤然向两侧展开。 两道羽索被他同时拉向相反方向。两名象甲学院队员庞大的身体在半空失去平衡,原本向中央合拢的力量被强行分开。他们重重落向擂台两侧,落地时砸出两声沉闷巨响,连原本的防守圆阵也被他们带出的距离彻底撕开。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惊呼。 白仞悬停在两人之间,第四枚紫色魂环散发着强烈光芒。 呼延力看见两名队员被扯离阵形,立刻带领其余四人向前靠拢。他抬手抓住其中一道羽索,用力向外撕扯,试图帮助同伴重新获得自由。 钻石猛犸的力量很快压过羽索能够承受的上限。 黑白羽毛连接处接连发出细碎声响,最外层几片羽毛已经在巨力下崩开。白仞能够感受到第四魂技即将失效,却没有继续投入更多魂力勉强维持。 “最多两息。”白仞收紧手指估算剩余时间,与唐三对视一眼,“他们要出来了。” “足够了。”唐三早已在等待这一刻,回应时脚下第四枚黑色魂环骤然亮起。 蓝银草从擂台下方同时冲出。除了呼延力以外,其余六名象甲学院队员脚下各自升起十六根粗壮蓝银草。蓝银草在他们身体周围迅速交错,转眼间便形成六座封闭牢笼,将刚被白仞撕开的阵形彻底分割。 即将挣断寂灭天缚的两名象甲队员脚下,同样升起了蓝银囚笼。 唐三原本只准备以新的控制接替即将失效的羽索,可蓝银草接触黑白羽毛的瞬间,他的手指却猛然一紧。 本该崩散的羽索没有消失。断裂边缘的黑白羽毛忽然贴上刚刚生长的蓝银草,像是找到了新的支撑。羽片沿着牢笼的蓝色枝条迅速铺开,原本相互分明的两种魂力没有发生排斥,反而在接触后自然交汇。 深蓝色牢笼上逐渐浮现出黑白两色的羽纹。蓝银草原本圆钝的边缘被羽片覆盖,几处受力最重的位置反而变得更加紧密;黑白羽索则顺着草茎之间的空隙继续连接,每当里面的象甲队员试图爆发魂力,羽纹便会随之亮起,又将那股力量一点点磨下去。 白仞仍悬停在半空,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意外。他已经停止继续向寂灭天缚注入魂力,可那两道羽索并未因此消散。属于他的感知仍留在牢笼内部,甚至能顺着蓝银草延伸出去,模糊地感受到两名象甲队员挣扎时传回的力量。 唐三同样感受到了不属于蓝银草的部分。黑白羽片掠过空气时带回的风向、对方体表魂力被缓慢消解的变化,以及白仞控制羽毛时极其细微的调整,都沿着牢笼传入他的意识。那种感知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却清晰得无法当作错觉。 “小白,是你在继续维持?”唐三控制其余四座牢笼合拢,询问时迅速看向半空中的白仞。 “没有。”白仞垂眼看着两座颜色已经完全改变的牢笼,回答时手指仍保持着停止输送魂力的姿势,“它自己接上了。” 两人隔着半空与擂台对视了一瞬。 战斗并没有给他们留下继续判断的时间。被融合牢笼困住的两名象甲队员已经同时发力,黑白羽纹与蓝银草却在他们挣扎时一同收紧,牢笼稳定程度甚至超过了唐三原本的预计。 “先别断开。”唐三确认牢笼仍受他们共同影响,作出决定时立刻将注意力转回战局,“其他事情打完再说。” “好。”白仞重新张开手掌,回应时没有尝试改变融合牢笼,只维持着对其中羽纹的感知。 普通观众从未见过唐三的蓝银囚笼。他们看见深蓝牢笼表面生长出的黑白羽纹,只以为这便是唐三万年第四魂技原本的样子。主持人甚至将那两座颜色异常的牢笼当作史莱克两人提前准备好的组合攻击,兴奋地向全场解释着象甲学院已经被完全分割。 史莱克休息区却突然安静下来。 宁荣荣站在最前方,盯着那两座牢笼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抓住大师的衣袖。她看了眼周围还在欢呼的观众,声音里仍掩不住惊讶:“大师,三哥在学院使用蓝银囚笼的时候,里面没有黑白羽毛。” “寂灭天缚本来也不会变成牢笼。”马红俊抱着手臂向前走了半步,观察时难得没有立刻开玩笑,“小白明明已经收手,那些羽毛怎么还在?” 大师没有回答两人的问题。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两座融合牢笼上,先后看过唐三与白仞脚下同时亮起的第四魂环。两种魂技并没有简单叠加在同一目标身上。蓝银草与羽索交接的瞬间,原本分明的结构像是被重新接在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唐三与白仞都没有提前准备,也没有通过语言调整魂力频率。两种武魂像是早已熟悉彼此,在接触的一瞬便自然完成了连接。 大师放在身侧的手缓慢收紧,却没有在比赛尚未结束时开口下结论。他只是记下两座牢笼的颜色与持续时间,随后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唐三身上。 擂台中央,呼延力已经发现其余六人全部被限制。他挥拳砸向距离最近的蓝银囚笼,沉重力量令蓝银草剧烈震动,却没能在一次攻击中将牢笼彻底破开。唐三没有给他第二次出手救人的时间,缠绕在队友腰间的蓝银草已经同时收紧。 “二十秒,击溃呼延力。”唐三抬起手臂指向圆阵中央,命令时第一魂环也随之亮起,“戴老大正面,小舞左侧,京灵右后,竹清找头颈位置。” 戴沐白没有迟疑,背后的透明羽翼骤然收拢。他借助蓝银草向下拉动的力量正面俯冲,白虎烈光波已经在口中凝聚。 小舞从呼延力左侧落下,长蝎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京灵则贴着呼延力看不见的右后方逼近,骨刃般的双手同时指向膝弯。 朱竹清没有立刻攻击。她在更高处调整方向,幽冥灵猫带来的敏锐感知牢牢锁住呼延力的后颈。只要其他人的攻击逼迫呼延力抬头或者转身,她便会从最难防守的位置落下。 奥斯卡仍留在唐三身后。他看见唐三同时控制六座牢笼与五名队友,脸色已经比升空时苍白了一些,便迅速从魂导器中取出恢复大香肠。奥斯卡将香肠抛向唐三时大声提醒道:“小三,接着。你的魂力消耗比计划里快,别把后面也一起算进去。” 唐三用蓝银草卷住香肠送入口中,吞咽时仍没有移开视线。他感受到玄天功在恢复大香肠作用下重新加快流转,控制队友下落的力量也随之稳定下来。 戴沐白率先抵达呼延力正面。白虎烈光波轰在呼延力交叉护住胸口的双臂上,强烈冲击让他庞大身体向后滑出半步。小舞在同一时刻借蓝银草从侧面荡过,双脚连续踢在他的下颌与太阳穴附近,却只令覆盖在头部的暗黄色角质层出现轻微震动。 京灵从后方切入,他没有尝试正面破开钻石猛犸的防御,指尖连续落在呼延力右腿膝弯与脚踝上。每一次攻击都不足以造成重伤,却让呼延力无法将全部力量稳稳压在地面。 朱竹清终于从高处落下,她的双手在魂力凝聚下化为锐利猫爪,幽冥突刺直奔呼延力后颈。呼延力察觉背后寒意,强行扭转身体抬臂格挡,原本面向戴沐白的正面也随之露出空隙。 而此时白仞已经从另一侧俯冲而下,脚下第一枚黄色魂环在接近呼延力头顶时骤然亮起。黑白双翼向后收拢,白仞整个人化为一道迅疾残影,从呼延力抬起的手臂上方掠过。 “第一魂技,寂灭突袭。”白仞压低身体发动攻击,右手带着凝聚的黑白魂力擦过呼延力头侧。 寂灭突袭没能切开钻石猛犸厚重的角质层,却在接触的瞬间令覆盖头部的魂力防御明显暗淡。早已盘旋在上空的十余片黑羽同时收束,沿着那处被削弱的位置接连落下。 呼延力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头部受到威胁。 他怒吼着挥臂扫向白仞,庞大手掌带起的风压几乎拍中白仞的双翼。白仞借冲势向前翻转,险险擦过那只手掌,重新升空时控制黑羽继续集中攻击同一位置。 贵宾席上,呼延震猛地向前倾身。 呼延力此时听见祖父用魂力传来的声音,眼中最后一点犹豫立即消失。 一层暗金色光芒从他眉心扩散开来,随后迅速覆盖整个头部。光芒凝聚成一顶厚重头盔,将额头、太阳穴与后脑全部包裹,连白仞连续落下的黑羽也被那层防御震向四周。 “魂骨?”主持人看见暗金头盔出现,惊呼时几乎从位置上站起,“呼延力竟然拥有一块头部魂骨!” 白仞在反震力量下向高处退出数米。 散开的黑白羽毛围绕他重新排列,虽然没能继续削弱魂骨形成的防御,却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试探。他稳定身体后低头看向唐三,提醒时只说了一句:“逼出来了。” 唐三看见呼延力头部的暗金光芒,没有因为魂骨出现而改变目标。 呼延力正是象甲学院整个阵形的核心。若连魂骨都已经被迫使用,便说明他们的集中攻击已经触及了对方真正的防御上限。 “戴老大,竹清。”唐三收紧连接两人的蓝银草,安排时将他们同时送向呼延力上方,“接下来交给你们。” 戴沐白借蓝银草重新升空,落向朱竹清所在的位置。他在接近她时主动伸出右手,眼中的战意也在魂力碰撞中彻底燃起。 朱竹清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没有出现半分迟疑。她在半空握住戴沐白的手掌,身体随蓝银草向他靠近。黑色魂力与白色魂力在两人接触的瞬间同时升腾,随后迅速吞没他们的身影。 白虎与灵猫的气息在半空交汇。一声震动整座大斗魂场的虎啸骤然响起,黑白两色光芒向外扩散。戴沐白与朱竹清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长超过十米、通体近乎透明的巨大白虎。 白虎背后生着宽阔双翼,额头黑色王纹散发着逼人威势。它悬在擂台上空,仅仅低头俯视,便令象甲学院剩余队员本能地生出强烈压迫感。 “武魂融合技,幽冥白虎。”宁风致从贵宾席望向那头巨虎,开口时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史莱克真正的正面攻击,现在才刚刚开始。” 呼延震盯着幽冥白虎庞大的身体,脸色已经彻底沉下。他能够判断这项武魂融合技的威力,却仍不认为自己的长孙会在使用头部魂骨后被轻易击溃。 呼延力同样没有后退。他抬起覆盖着暗金头盔的头颅,双脚用力踩进擂台表面。庞大身体再次膨胀一圈,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准备正面承受幽冥白虎的攻击。 “其他人拦住他们。”唐三抬手指向仍被牢笼困住的六名象甲队员,指挥时将自身控制范围再次铺开,“小白,给幽冥白虎让路。” “明白。”白仞抬起双手,回应时第三魂环的光芒再次增强。 围绕六座牢笼的黑白羽毛同时向两侧分开。普通蓝银囚笼中的四名象甲队员已经将草茎撞出明显裂痕,羽毛便迅速填补到裂口附近,连续攻击他们试图发力的手腕与关节。两座融合牢笼则仍然保持完整,黑白羽纹随着里面的挣扎不断收紧,完全没有即将破碎的迹象。 羽阵在擂台中央让出一条笔直通道。 唐三控制蓝银草向后拉开小舞与京灵,同时让奥斯卡升到更高位置。白仞也振翼退到通道侧面,所有分散的羽毛像被无形水流推向两边,衬得中央那头幽冥白虎更加庞大。 幽冥白虎展开双翼,从半空正面扑落。它的前爪在下降过程中迅速放大,带着远超普通魂宗的恐怖力量拍向呼延力。呼延力抬起双臂试图挡住虎爪,脚下擂台却在双方接触以前便已经出现大片裂纹。 巨响在中心擂台轰然炸开。呼延力覆盖头部的暗金魂骨爆发出强光,庞大身体却依旧无法承受幽冥白虎正面落下的力量。他双脚深深陷进擂台,随后连同周围碎裂的石块一起被拍入地面,只留下头部与半截肩膀露在外面。 幽冥白虎没有就此停下,巨虎转身时双翼掀起猛烈气流,随后朝距离呼延力最近的两名象甲魂宗撞去。那两人刚刚击碎已经布满裂纹的普通蓝银囚笼,还未来得及重新组成防线,幽冥白虎庞大的身体便已经抵达面前。 “幽冥白虎破!”戴沐白与朱竹清重叠的声音从巨虎体内传出,发动攻击时虎身瞬间化为一道黑白流光。 两名象甲魂宗同时抬臂抵挡。他们体表角质层在撞击中出现大片裂痕,庞大身体像被正面撞上的巨石般向后飞出。两人先后越过擂台边缘,重重落在场外,短时间内再也无法站起。

幽冥白虎的身影也在完成攻击后迅速变淡。戴沐白与朱竹清从逐渐消散的黑白光芒中分离,脸色同时变得苍白,背后的飞行效果也已经接近消失。 唐三始终留意着两人的状态。 就在他们失去支撑、向满是裂痕的擂台坠落时,两根蓝银草已经从唐三掌心疾射而出。藤蔓分别缠住戴沐白与朱竹清的腰身,随后迅速收紧,将两人下坠的速度缓了下来。 呼延力被幽冥白虎拍入擂台时,大量碎石正从裂坑周围向外飞溅。白仞振翼掠到两人下方,右手向侧面一引,原本分布在战场四周的十余片白羽立刻折返。 白羽没有直接接触戴沐白与朱竹清,而是在他们落地前连续击中迎面飞来的碎石。每一片羽毛都选择了不同目标,或将石块从中击碎,或改变其飞行方向,在两人下方清出了一块没有碎石落下的安全区域。 唐三控制蓝银草将两人送向那处空地,落下时又用藤蔓托住他们的脚步。戴沐白单膝触地后伸手扶住朱竹清,剧烈喘息间仍先确认了她的情况。 “我没事。”朱竹清借着他的手站稳,回应时虽然呼吸急促,眼神却依旧清醒,“只是魂力消耗太大,短时间内不能继续使用魂技。” “我也差不多。”戴沐白确定她没有受伤后才松开手,开口时看向仍在战斗中的众人,“正面最难处理的三个已经解决,剩下的交给他们。” 白仞从两人上方掠过,确认周围没有新的攻击靠近后才重新升空。他收回击碎石块的白羽,提醒时语气没有放松:“留在这里恢复,不要勉强移动。你们现在若被钻石猛犸正面撞到,连躲开的魂力都未必还有。” 戴沐白听出这不是夸张,没有逞强追入战场。他扶着朱竹清向擂台边缘退开几步,回应时将目光重新投向唐三:“知道了,剩下的看你们。” 象甲学院最强的三人已经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呼延力仍被压在破碎的擂台中,两名魂宗则已经落到场外。剩余四人中,两人被融合牢笼困住,另外两人刚刚击破普通蓝银囚笼,眼中已经充满不甘与怒火。 “先解决控制系。”其中一名象甲队员从碎裂蓝银草中冲出,抬头锁定空中的唐三,怒喝时脚下第三魂环再次亮起,“没有他,其他人撑不了多久。” 另一人则转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小舞。两名象甲队员同时屈膝跃起,庞大身体带着压杀魂技的重量冲向不同目标。唐三与小舞背后的透明羽翼已经开始变淡,能够继续停留在空中的时间所剩无几。 京灵从侧面追上其中一人。他利用速度绕到对方身后,双手连续击中那人膝后与腰侧。钻石猛犸的防御让攻击无法真正伤到身体,却令其跃起的角度出现偏移,原本直奔小舞的路线也稍微向一旁倾斜。 “小舞,借他的力。”唐三看清对方重心变化,提醒时缠在小舞腰间的蓝银草猛然向侧面拉动。 小舞没有向后躲闪。她借蓝银草改变方向,主动从那名象甲队员张开的双臂之间穿过。对方庞大身体即将压下时,小舞脚下第四枚魂环骤然亮起,耀眼金光瞬间覆盖全身。 “第四魂技,无敌金身。”小舞迎着落下的沉重手臂抬起双手,发动魂技时金光没有出现丝毫动摇。 压杀魂技正面落在她身上。巨大的力量令擂台再次震动,小舞却在三秒绝对防御中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她反而借对方下落的力量贴近其手臂,双腿迅速缠上那人肩颈。 “下来吧。”小舞腰部骤然发力,施展腰弓时身体在半空完成一次翻转。 仅凭她自己的力量,仍然很难将体重远超自己的象甲队员完全掀起。 唐三却在同一时刻收紧蓝银草,京灵也从后方再次击中那人失去支撑的膝弯。三股力量同时作用,象甲队员庞大的身体终于彻底失去平衡,被小舞沿着原本冲击的方向甩向另一侧。 另一名扑向唐三的象甲队员已经接近。他看见同伴横着飞来,想要改变方向却已经来不及。两具庞大身体即将在半空碰撞时,唐三脚下第三枚紫色魂环骤然亮起。 “第三魂技,蛛网束缚。”唐三向前推出右手,发动魂技时一团黄绿色光芒在两名象甲队员之间展开。 巨大的蛛网在碰撞前一刻将两人同时包裹。他们庞大的身体重重撞在一起,又被迅速收紧的蛛网捆成一团。两人从半空砸落,在擂台上滚出数米,最后撞上融合牢笼外侧才停下来。 蛛网不断收缩,麻痹毒素也沿着角质层间的缝隙逐渐渗入。两名象甲队员虽然仍在挣扎,却已经无法重新站起。 裁判看过场上的情况,终于确定象甲学院不可能继续翻盘。 呼延力刚刚从碎裂擂台中撑起半个身体,头部魂骨的光芒却已经暗淡。两名魂宗落在场外,另外四人则分别被融合牢笼与蛛网束缚控制,七人都已经失去了有效战斗能力。 “第二轮第一场预选赛,史莱克学院胜象甲学院。”裁判抬起右手宣布结果,声音通过扩音魂导器传遍全场,“比赛结束!” 观众席在短暂安静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白仞听见比赛结束,终于收回持续运转的羽阵。普通羽毛逐渐化为魂力消散,两座融合牢笼上的黑白羽纹却没有立即消失,仍然与深蓝草茎交织在一起。 唐三同样停止了蓝银囚笼的魂力输出。两座牢笼失去两人的控制后才缓慢松开,黑白羽片与蓝银草几乎在同一时间化为光点。被困在其中的两名象甲队员已经耗尽大半魂力,只能坐在地面上大口喘息。 贵宾席上突然响起一声爆裂。呼延震压在扶手上的手掌已经将坚硬木料完全捏碎。他盯着擂台上获胜的史莱克七人,铜铃般的双眼中满是不甘,却无法否认象甲学院的完整防御阵形确实被他们从内部拆开。 萨拉斯回想着整场比赛的变化,目光从白仞移向唐三。白仞以羽阵迫使象甲学院分神,又用寂灭天缚撕开阵形,但真正决定每一次攻击发生在何时、落在何处的人,始终是站在队伍中央的唐三。 “以点破面。”古榕靠在座椅中看着呼延力所在的裂坑,评价时眼中带着明显赞赏,“最强的呼延力也是整个阵形的核心,只要他被击溃,其余人的防守自然无法继续。” “白仞给了他们撕开阵形的力量,唐三则让每一份力量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宁风致注视着正在帮助队友落地的两名少年,回应时缓慢露出笑意,“这支队伍真正难以应付的地方,恐怕还不是某一个人的天赋。” 擂台上,唐三借蓝银草将戴沐白与朱竹清扶起。奥斯卡立刻将恢复大香肠递到两人手中,又给小舞与京灵各自补了一根。 白仞最后一个落回擂台。他展开的双翼缓慢收拢,五枚魂环也依次融入体内。第五枚黑色魂环从出现到消失始终没有亮起,留给所有人的只有一个尚未得到答案的第五魂技。 呼延力在队友帮助下从裂坑里爬了出来。他先看了一眼白仞,目光在那双已经收起的黑白羽翼上停留片刻,随后仍然转向唐三。呼延力抬手抹去额角灰尘,开口时虽然不甘,态度却没有轻视:“你很厉害,不过用不了多久,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随时欢迎。”唐三站在队伍前方回应,向他拱了拱手。 双方重新行礼以后,各自走向不同的参赛通道。象甲学院的队员虽然脚步沉重,离开时仍不时回头看向史莱克众人,显然没有完全接受这场失败。 史莱克众人刚刚走入通道,宁荣荣便从休息区迎了上来。她先看过戴沐白和朱竹清的脸色,确认奥斯卡已经把恢复大香肠递过去,才转向唐三与白仞。她抬手分别指了指两人,神情中仍带着比赛时的惊讶:“刚才那两座囚笼到底是什么?三哥的蓝银囚笼以前没有羽纹,小白的寂灭天缚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我们也不知道。”唐三停下脚步,回答时看向身旁的白仞,“我原本只想接替即将失效的寂灭天缚,蓝银草碰到羽索以后,它们便自己连在了一起。” “我已经停止向羽索输送魂力。”白仞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掌心,补充时眉间仍留着思索,“但蓝银囚笼升起后,寂灭天缚没有消失。我还能通过那些羽毛感受到囚笼里的变化。” 唐三听见他的描述,也抬起缠绕着蓝银草的右手。他控制一根细小藤蔓从掌心生长出来,藤蔓表面仍然是原本的深蓝色,没有残留任何黑白羽纹。 大师从众人身后走来,没有立刻让两人再次尝试。他先看过唐三掌心的蓝银草,又抬眼观察白仞已经收起的双翼。大师回忆着两种魂技交接时发生的变化,开口时将判断说得十分谨慎:“刚才发生的不是普通魂技叠加。你们的魂力没有各自维持一层控制,而是在接触后改变了彼此魂技的结构。” “武魂融合技?”奥斯卡扶着魂力耗尽的戴沐白,听见这句话后露出意外神情,“小三和小白也能像戴老大、竹清那样融合?” “现在还不能这样判断。”大师抬手制止他继续猜测,回应时目光仍停在唐三与白仞之间,“武魂融合需要武魂本身具备足够契合度,刚才出现的也可能只是魂力长期共同修炼后产生的短暂共鸣。” 白仞听见“共同修炼”几个字,视线与唐三短暂相接。 两人都想到了冰火两仪眼之后逐渐形成的魂力循环,却没有在众人面前立刻解释。那套修炼方式能够让他们的魂力彼此流转,却从未让两个魂技像刚才那样真正失去界限。 “今天先不要自行尝试。”大师看出两人已经开始思考,神情比刚才更严肃,“魂技融合一旦失控,反噬的可能不只是魂力。等你们状态完全恢复,我会亲自观察一次。” 唐三收回掌心的蓝银草,答应时向大师点了一下头。白仞也没有反对,只在放下右手时发现指间仍黏着一根极细的蓝色草丝。 那根草丝并不属于他的武魂。白仞刚要将它拂去,草丝表面便浮现出一闪而逝的黑白羽纹。 唐三站在旁边,同样看见了那点变化。 两人还未来得及开口,草丝便已经在白仞指间化为细碎魂力,安静消散。 88.五席之外 离开中心擂台以后,唐三的脚步才逐渐慢了下来。 观众席上的欢呼仍隔着厚重墙壁传入通道,唐三脸上的神情也没有明显变化,可他刚走过第一个转角,身体便轻轻晃了一下。小舞早已留意着他的状态,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皱着眉问道:“哥,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强撑?” “只是魂力消耗得有些多。”唐三借着她的手站稳,回答时放缓了呼吸,“同时维持六座蓝银囚笼,又要控制你们的位置,确实比预计中更费力,不过休息一会儿就能恢复。” “你每次说休息一会儿,最后都要坐下来修炼半天。”小舞听见他仍想轻描淡写,扶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现在比赛已经结束,你不用再装作一点事都没有。” 白仞走在唐三另一侧,听见小舞的话后停下脚步。他抬眼看过唐三略显苍白的脸色,随后又看向仍残留着轻微麻木感的右手,说道:“她说得对。刚才融合囚笼出现以后,你额外接收了羽阵传回的感知,精神消耗不只来自蓝银草。” “你的消耗也不小。”唐三侧过脸观察白仞,提醒时目光落在他稍显迟缓的指尖,“寂灭天缚本来已经接近崩溃,融合以后却又维持了那么久。你现在还能清楚感知每一片羽毛吗?” “已经收回的可以。”白仞活动了一下手指,回答时没有隐瞒自身状况,“融合囚笼消散前留下的那部分感知有些混乱,像是羽毛与蓝银草之间仍有联系,不过没有持续太久。” “先别在通道里讨论。”大师从后方走近,打断时分别看过两人的状态,“你们今天的精神力消耗都超过了平时,再继续回忆魂技运行的细节,只会让意识更加疲惫。” 大师让小舞继续扶着唐三,又抬手示意白仞不要独自走在最后。他带着众人回到休息室以后,先让奥斯卡制作恢复香肠,再将门窗全部关好,避免外面的工作人员听见谈话。 “刚才那两座囚笼绝不是蓝银囚笼原本的形态。”宁荣荣刚坐下便转向唐三与白仞,开口时仍压不住好奇,“寂灭天缚已经快要断了,蓝银草一接上去,那些羽索反而比原来更稳。你们以前偷偷练过?” “没有。”唐三靠在椅背上调息,回答时轻轻摇了摇头,“我当时只是想接替小白的控制,甚至没有提前考虑两种魂技是否能够同时存在。” “我也已经停止维持寂灭天缚。”白仞坐在唐三旁边,补充时抬起右手看了一眼,“羽索原本应该在两息内消失,却在蓝银囚笼形成后自行连接了上去。” 马红俊抱着手臂站在桌边,听完后探身看向两人。他带着兴奋问道:“那这算不算你们两个的武魂融合技?以后戴老大和竹清放幽冥白虎,你们两个再放那个黑白蓝银笼,我们岂不是有两个融合技?” “哪有这么简单。”戴沐白坐在另一侧恢复魂力,听见马红俊已经开始畅想,抬眼提醒道,“我和竹清发动幽冥白虎时,武魂与魂力会真正融合,行动也要靠两个人一起维持。小三和小白刚才仍能各自行动,只是两个魂技发生了变化。” “现在还不能将它定义为武魂融合技。”大师接过戴沐白的话,判断时神情十分谨慎,“它更像是一种意外出现的魂技共鸣。蓝银囚笼提供了新的结构,寂灭天缚则将消解与感知能力保留了下来,两种力量既没有互相排斥,也没有彻底吞没其中一方。” 大师说到这里,目光先后停在唐三与白仞身上。他抬手制止两人继续尝试运转魂力,语气严肃地说道:“今天不准重新实验。你们先把魂力与精神力恢复到最佳状态,之后再由我亲自观察。” “只是普通共同修炼也不行?”唐三听出大师主要担心魂技失控,询问时将手腕上的蓝银草收了回去,“我们平时的魂力循环已经很稳定,不涉及释放魂技。” “普通修炼可以继续。”大师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叮嘱时仍没有完全放松,“但在我确认风险以前,你们不能让蓝银囚笼与寂灭天缚再次接触,更不能拿第五魂技尝试。” 白仞没有反对,只抬手接过奥斯卡递来的恢复香肠。唐三也答应下来,随后闭上眼睛运转玄天功,不再继续追查那种已经消失的共享感知。 接下来的一周,预选赛又进行了四轮。象甲学院之后的几支队伍实力都算不上强,史莱克没有再派出完整主力阵容。白仞重新留在场下,戴沐白、唐三与小舞轮流带领替补队员出战,几场比赛都没有遇到真正阻碍。 白仞的第五魂技依旧没有暴露。外界已经知道史莱克拥有一名十四岁的魂王,也知道他的第五魂环达到万年级别,可那枚黑色魂环究竟赋予了怎样的能力,始终没有人能够得到答案。与其说其他学院因此放松警惕,不如说未知本身反而让他们更加忌惮。 六轮比赛结束以后,保持全胜的学院只剩下三支。史莱克与雷霆、神风同样取得六连胜,五元素学院中的其他队伍也紧随其后,晋级排名开始逐渐出现轮廓。 第七轮比赛当天,史莱克众人仍照常提前来到休息室。 马红俊将那套黄绿色队服套在身上以后,对着镜子左右看了两遍。他扯了扯衣摆,带着几分期待说道:“今天总该轮到我上场了吧?再一直藏下去,别人恐怕要以为我只是负责替学院展示广告。” “你最近展示得挺好。”奥斯卡靠在椅背上观察他的队服,调侃时指了指他腹部被撑得最平整的广告字样,“至少这一块比我们任何人都显眼,院长应该给你额外算一份钱。” “那是衣服尺寸不合适。”马红俊立刻吸了吸肚子,反驳时努力将那几个字藏进褶皱里,“等我上场以后,他们只会记住凤凰,谁还会盯着这些广告看?” 弗兰德站在门边检查众人的服装,听见这句话后扶了一下眼镜。他带着商人特有的严肃提醒道:“能让观众同时记住凤凰和广告才算真正有价值。你要是敢在比赛中把队服烧坏,维修费从你以后的奖金里扣。” 马红俊听见还要倒扣钱,立刻收起继续抱怨的打算。他转头看向大师手里的出场名单,询问时明显安分了许多:“那我今天到底上不上?” 大师还没有回答,一名赛事工作人员已经快步走进休息室。 “史莱克学院的诸位不必继续准备。”工作人员停在门口,说明时神情中带着少许无奈,“你们本轮的对手刚刚向组委会递交了弃权申请,因此这场比赛由史莱克学院直接获胜。” 休息室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弃权?”马红俊看了看自己刚刚穿好的队服,反应过来后又迅速露出笑容,“那我是不是连热身都省了?” “你倒是挺高兴。”弗兰德听见不用上场,脸上的笑意反而淡了几分,“少打一场,就少一次向全场展示队服的机会。按照今天的观众数量,这至少损失了两家潜在客户。” 奥斯卡看见弗兰德已经开始计算广告收益,靠在椅背上笑着说道:“院长,要不您亲自上台绕场一周?以您的实力,工作人员应该拦不住。” “我若亲自上场,广告费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了。”弗兰德推了推眼镜,回应时竟真的思考了一瞬,“不过大赛不允许院长代替学员参赛,这笔损失暂时只能记着。” 戴沐白没有加入他们的玩笑。他走到大师身旁看了一眼今日赛程,询问时很快注意到中心擂台的安排:“既然我们不用比赛,接下来直接回学院?” “不急。”大师将赛程表折好,回答时抬手点了点其中一场,“中心擂台今天是雷霆学院对象甲学院。你们之后很可能遇到雷霆学院,这场比赛值得看完。” 众人收拾好东西后离开休息室。 参赛队伍使用的通道并不宽,两侧又不断有人来往。史莱克众人刚刚转过长廊,迎面便看见一队身穿月白色队服的学员走来。 苍晖学院的七名正式队员排在前方,时年则背着双手走在最后。他的脚步不快,苍老面容上也没有明显表情,目光却在看见史莱克众人时停了下来。 戴沐白认出苍晖学院以后,原本平静的邪眸中掠过一丝冷意。他没有停下脚步,只在双方即将擦肩而过时抬起右手,用拇指从自己颈前缓慢划过。 苍晖学院走在最前方的队长看见这个动作,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向前迈出半步,开口时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是在挑衅我们?” “你可以当作提前提醒。”戴沐白停下脚步,回应时嘴角带着冷笑,“等真正抽到一起,我会让你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泰隆站在戴沐白后方,听见对方语气不善后也握紧了拳头。他向前压了半步,手指骨骼随着动作发出一阵轻响。 苍晖学院几名队员同样出现了魂力波动。 时年却在冲突真正发生以前抬起手。他站在队伍后方冷冷扫过自己的学生,制止时声音并不高:“继续走。大赛期间私下动手,只会让你们失去参赛资格。” 苍晖学院队长听见时年的命令,只能强行收回已经迈出的脚步。他经过戴沐白身侧时仍死死盯着对方,脸上的敌意没有半点减少。 时年跟在最后经过史莱克众人。他的目光先落在唐三身上,又缓慢移向站在唐三另一侧的白仞。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白仞脸上停留了几息,视线又扫过他的肩背,像是在估量那双尚未展开的寂灭双翼。 白仞迎着那道目光没有回避。时年身上没有明显杀意,甚至没有释放任何魂力,可那种过于安静的观察仍让他感到不适。白仞略微侧过身体,将唐三与小舞所在的位置纳入视野,手指也在衣袖下轻轻收紧。 “时年老师似乎对我们很感兴趣。”唐三等对方走过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开口时语气没有放松,“尤其是我和小白。” “他当然会在意。”大师目送苍晖学院转过长廊,提醒时神色逐渐严肃,“苍晖学院这一届的目标是进入晋级赛,但他们已经输给过象甲学院。你们又表现出了足以改变最终排名的实力,他自然会将史莱克视为阻碍。” “那个老头真有那么危险?”马红俊看见苍晖学院彻底走远,询问时仍对刚才的退让有些不满,“戴老大都没有释放武魂,他就急着把人带走,看起来也没多厉害。” “时年是七十二级魂圣。”弗兰德抬手敲了一下马红俊后脑,警告时收起了平日的随意,“他的武魂叫残梦,最擅长用幻境引出对手心中最恐惧的东西。你若单独遇见他,连自己什么时候中招都未必知道。” 马红俊听见七十二级后立刻闭上嘴。他揉着后脑重新站回队伍中间,神情也比刚才谨慎了许多。 “以后在斗魂场外不要单独接近苍晖学院的人。”大师看向唐三与白仞,嘱咐时语气比面对其他人更重一些,“尤其是你们两个。时年刚才观察你们的时间太久,我不认为那只是普通好奇。” “我会留意。”唐三将这份警告记下,回应时没有表现出轻视,“不过这里仍是天斗城,他若想对参赛学员动手,也要考虑后果。” “有人若真想动手,往往会先准备好不留下后果的方式。”白仞收回望向长廊尽头的视线,“魂圣想在两个魂力远低于自己的人面前隐藏踪迹,并不困难。” 大师听见白仞已经意识到危险,便没有继续停留。他带着众人前往参赛队伍的观战区,途中简单说明了接下来的晋级形势。 “天斗赛区最后只有五个晋级名额。”大师走上观战区台阶,讲解时回头看过众人,“目前真正可能威胁到你们的,主要是象甲、雷霆、神风、天水与炽火五大元素学院。你们已经战胜象甲,但另外四支队伍仍然没有完全展现实力。” “也就是说,五大元素学院至少会有一支被挤出前五。”宁荣荣跟在大师身边,思考时很快明白其中压力,“我们每赢一场,之后的对手就会更希望先阻止我们。” “所以不能将晋级寄托在其他学院互相消耗上。”大师走到观战席前停下,要求时目光依次扫过众人,“想稳稳进入下一轮,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继续赢下去。” 众人很快将注意力转向中心擂台。 象甲学院的七名队员已经完成钻石猛犸附体,庞大身体再次组成熟悉的防御阵形。雷霆学院却没有像史莱克那样利用飞行避开正面,而是在比赛开始后迅速拉开距离,七人身上的雷电先后亮起,攻击几乎没有出现间隔。 第一道雷光落在象甲队员肩头时,只让厚重角质层出现轻微焦痕。 第二名雷霆队员却在麻痹尚未消失前立刻补上攻击,第三道雷电又沿着相同位置轰落。象甲学院最外侧的队员还没来得及重新稳定魂力,身体便已经因连续麻痹慢了半拍。 唐三观察过几次攻击衔接,目光逐渐认真起来。他抬手指向雷霆学院不断交替的位置,分析道:“他们每个人的能力都很接近,因此几乎不用临时调整战术。只要第一个人创造麻痹,后面的攻击便会自然接上。” “缺点也很明显。”白仞看着雷霆学院连续释放魂技,判断时注意到他们的魂力消耗,“雷属性爆发很强,消耗也比普通属性更快。若象甲学院能够一直撑住,他们后面会越来越难维持这种强度。” “这就是极端流。”大师听见两人的判断,解释时没有展开太多,“雷霆学院将爆发与麻痹发挥到极致,象甲学院则把力量和防御推到极致。神风、天水与炽火也一样,他们宁愿保留明显弱点,也要让最擅长的部分强到对手来不及利用那些弱点。” “星罗更偏向均衡流?”唐三想起大师过去提过的魂师发展差异,询问时仍看着擂台,“让每名魂师自己减少缺陷,不依赖队友弥补?” “方向大致如此。”大师点头回应,随后看向史莱克众人,“但我给你们选择的路既不是纯粹极端,也不是每个人都追求全面。你们个人发挥 各自最强的能力,整支队伍再彼此弥补,这才是个人极端、团队均衡。” 戴沐白听见这里,抱着手臂看向仍在轰击象甲防线的雷霆学院。他扬起嘴角说道:“换句话说,我们每个人只管把最擅长的部分练到足够强,至于缺少的东西,交给身边的人补上。” “前提是你们足够信任彼此。”大师认可地看了他一眼,补充时将目光转向唐三和白仞,“象甲学院一战中出现的融合囚笼也是一样。它能够形成,不是因为某一方主动吞并另一方,而是两个魂技在同一个目标下完成了交接。” 白仞听见大师重新提起融合囚笼,视线从擂台移向唐三。他回想起寂灭天缚即将失效时那种突然而自然的延续,片刻后才道:“比赛以后,我们没有再出现过类似共鸣。” “因为你们也没有真正重新尝试。”大师看出两人已经产生了同样的想法,提醒时仍旧保持谨慎,“先从普通修炼观察魂力循环,不要一开始便追求魂技融合。越是刻意模仿当时的状态,越可能让魂力失去自然衔接。” 中心擂台上的战局已经逐渐接近尾声。 雷霆学院依靠持续麻痹强行打乱了象甲学院的同步推进,又集中攻击最外侧的薄弱位置。象甲学院虽然凭借强大防御拖延了许久,最终还是被逐个分开,无法重新形成完整阵形。 裁判宣布雷霆学院获胜时,观众席再次响起热烈欢呼。 马红俊看着雷霆学院走下擂台,摸着下巴评价道:“他们的雷确实麻烦,不过真遇到我们,小白直接飞到他们碰不到的位置,小三再把他们绑起来,不就行了?” “你想得倒简单。”奥斯卡听见他已经开始安排别人作战,笑着提醒道,“雷电又不是只能贴着地面走。他们要是先把负责飞行的食物系魂师解决,你连飞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小奥说得没错。”唐三收回观察擂台的目光,回答时没有提前给出完整战术,“雷霆学院能够连续取胜,不会只有刚才表现出的手段。真正交手以前,任何判断都只能作为参考。” 后面的比赛对晋级格局影响不大,大师便没有要求所有人继续留下。 弗兰德带着赵无极去寻找今日出现在贵宾区的几名商人,马红俊听见可能涉及新的广告价格,也厚着脸皮跟了过去。戴沐白与朱竹清准备再看一场神风学院的比赛,奥斯卡和宁荣荣则留在观战席,顺便记录其他学院已经公开的魂技。 唐三看了一眼逐渐散开的人群,又转向站在身边的白仞。 “老师刚才说得对。”唐三抬起缠着蓝银草的右手,提议时语气中带着认真思索,“我们不先试第四魂技,只按照平时的方法共同修炼,观察魂力循环有没有变化。” “可以。”白仞看过他掌心尚未释放的蓝银草,答应时也没有急着追求结果,“如果普通魂力已经出现新的联系,再考虑下一步。” 小舞原本正准备跟上两人,听见他们要提前回学院后便拉住唐三的衣袖。她抬眼问道:“我和你们一起回去,至少还能在旁边看着,免得你们两个练着练着又忘了分寸。” “我们只做平常的共同修炼。”唐三握了一下她拉住衣袖的手,安抚时朝仍在比赛的擂台看了一眼,“你留下看完神风学院的比赛,之后还可以把他们的战术告诉我。老师没有回来以前,我们不会使用第四魂技。” “真的不偷偷试?”小舞仍有些不放心,确认时又看向白仞,“尤其是小白,你别跟着哥一起乱来。” “我不会主动使用寂灭天缚。”白仞迎着她怀疑的目光作出保证,回应时又补了一句,“若唐三先用蓝银囚笼,我会直接停下修炼。” “你倒是先把责任推给我了。”唐三听见白仞已经提前划清界限,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也不会使用蓝银囚笼。” 小舞听见两人都作出承诺,这才松开唐三的衣袖。她向他们挥了挥手,叮嘱时仍带着认真:“那你们直接回学院,路上别去其他地方。等比赛结束,我就回去找你们。” 唐三知道小舞担心什么,又补了一句:“我们走主街回去,不绕路,也不离开人群。” 白仞也点了一下头:“我会留意周围魂力变化。只是回学院,不会耽误太久。” 见小舞放心后,唐三才与白仞一同离开观战区。 两人穿过参赛队伍使用的长廊时,苍晖学院的休息室已经空了。唐三仍记得时年先前停留在他们身上的目光,经过那扇紧闭房门时略微放慢脚步,却没有从里面感受到任何魂力波动。 “他已经离开了。”白仞看出唐三在留意什么,开口时向走廊另一端看了一眼,“苍晖学院的比赛比雷霆学院那场结束得更早,现在留在这里反而奇怪。” “老师的提醒没有错。”唐三重新向出口走去,回应时并未因此完全放松,“时年刚才看我们的眼神,不像只是在观察下一场比赛的对手。” “所以到学院以前都不要分开。”白仞跟在他身侧,“魂圣若真想隐藏踪迹,我们至少要保证其中一人察觉异常时,另一人还在身边。” 唐三听见这句话,脚步微微一顿。他很快继续向前,回应时唇边多出一点极淡的笑意:“本来也没有分开的打算。” 两人走出天斗大斗魂场时,午后的街道依旧拥挤。观众的议论声从身后不断传来,街边商贩也趁着比赛日高声招揽客人。唐三与白仞沿着熟悉的道路向学院方向走去,途中仍在讨论融合囚笼出现以前的魂力变化。 “先按平时的方式运行一个周天。”唐三将袖口向下拉了拉,遮住腕间若隐若现的蓝银草,安排时侧过脸看向白仞,“等魂力循环稳定以后,再试着让蓝银草接触普通羽毛,不使用任何魂技。” “接触以后也不主动控制。”白仞顺着他的思路补充,回应时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动的衣领,“若它们自行产生反应,我们再记录魂力变化。若没有变化,今天便停在这里。” “那就先回去一起修炼,再试一次。”唐三确认过安排后放缓脚步,语气也随之轻松了一些。 白仞看着前方通向学院的街道,点头跟上了他的步伐。 大斗魂场另一侧的出口旁,时年从立柱后的阴影中缓慢走出。他并没有跟随苍晖学院返回住处,而是远远看着唐三与白仞汇入街上的人流。一个是史莱克真正的控制核心,一个是这个年纪便达到魂王境界的怪物。象甲学院一战之后,时年已经不认为只解决其中一个就足够稳妥。 时年背在身后的手缓慢收紧,苍老脸上也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 只除掉其中一个,已经不足以让他安心。 既然这两个最麻烦的人主动离开了史莱克其他队员的保护,他便不准备让任何一个活着回到学院。 时年迈下台阶,身影很快没入来往人群,脚步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 89.归葬残梦 天斗大斗魂场内的喧闹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街道两侧仍挤着不少刚看完比赛的观众。唐三与白仞没有等待其他人,沿着回史莱克学院的主街并肩前行。 他们没有绕路,也没有离开人群。唐三腕间的蓝银草藏在袖中,另一端轻轻缠着白仞的手腕;白仞则始终留意着周围魂力波动。两人都记得大师对时年的提醒,因此一路上并没有真正放松。 两人走过一处糖饼摊时,摊主正把刚出锅的饼装进油纸。几个孩子围在旁边争着要糖最多的那一块,一名穿灰衣的妇人提着竹篮从他们身后经过,鞋底踩中松动的石砖,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唐三只是随意看过一眼,便继续向前走去。白仞也没有在意街边的动静,只低头活动了一下仍有些滞涩的右手。 半刻钟后,相同的糖香再次从前方飘来。糖饼摊仍在原来的位置,几个孩子说着一模一样的话。灰衣妇人提着同一只竹篮,从相同方向经过摊位,又一次踩中松动的石砖,连身体踉跄的幅度都没有丝毫变化。 唐三的脚步没有停下,右手却在衣袖遮挡下轻轻一动。一根极细的蓝银草贴着地面延伸出去,绕过行人的脚边,悄无声息地缠上白仞手腕。 藤蔓没有传递任何明确讯息,只建立起两人熟悉的魂力联系。白仞低头看了一眼藏入袖口的蓝银草,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经多出了几分警惕。 第三次闻到糖香时,唐三眼底的紫金光芒骤然亮起。紫极魔瞳穿过街上往来的人影,房屋、行人与石板路同时出现水波般的晃动。 熟悉的天斗城街道迅速向两侧散开,露出藏在其后的枯树、泥土与昏暗天色。两人早已离开了城内大道,此时正站在一片远离人群的树林深处。 从经过第一处糖饼摊以前,他们便已经被幻境引向城外。视觉、听觉,甚至脚下传来的触感全部遭到覆盖,让他们始终以为自己还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唐三停下脚步,眼底紫光仍未散去。他望向十余步外的树影:“既然已经把我们带到这里,就出来吧。” 白仞也在同时转过身,背后的空气中浮现出两道极淡的羽翼轮廓。他没有贸然释放魂技,只将右手缓慢抬起,随时准备应对树影中的变化。 林间没有风,地面的枯叶却忽然向两侧分开。一名身穿苍晖学院服饰的老者从阴影中走出,脸上的皱纹在暮色下显得格外阴沉。 正是苍晖学院的带队老师,时年。 时年看过唐三眼中的紫光,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点意外。他又将目光移向白仞,带着几分审视说道:“能够这么快看破第一层幻境,难怪象甲学院也会输给你们。” 唐三脚下的蓝银草已经向周围铺开,他站到白仞身前半步,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地问道:“你把我们引到城外,应该不只是为了称赞史莱克。” 时年背着双手向前走了两步,视线最后停在唐三身上。他像是在衡量一件货物的价值,态度从容地说道:“一个控制系天才,一个十四岁的魂王。只要你们两个消失,史莱克还能不能继续赢下去,就很难说了。” 白仞背后的黑白双翼逐渐凝实,他看着时年,直接指出了对方的意图:“你准备杀了我们。” 时年没有否认,反而缓慢扬起了嘴角。他扫过周围空无一人的树林,语气随意地说道:“离开赛场后失踪的魂师并不少,没有尸体,也没有人能证明你们死在谁的手里。” 唐三右手已经落在二十四桥明月夜附近,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时年身上移开。他试探着说道:“即使杀了我们,苍晖学院也未必能够进入下一轮。” “杀一个不够,就继续杀。”时年听见这句话,只用不以为意的态度回应。他看着两名少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们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我有足够的时间,一个个解决。” 白仞不再与他交谈,寂灭双翼从背后完全展开。两黄两紫一黑五枚魂环依次升起,第五枚黑色魂环出现时,时年的目光明显凝固了一瞬。 时年脚下的七枚魂环也在同一刻显现,两黄三紫两黑。属于魂圣的威压迅速笼罩树林,周围的枯枝也在魂力冲击下发出细碎断裂声。 唐三抬手按住白仞的手臂,没有让他立刻向前。他让缠在两人手腕间的蓝银草收紧少许,玄天功与白仞体内的魂力随之形成稳定循环。 唐三抬手按住白仞的手臂,没有让他立刻向前。缠在两人手腕间的蓝银草收紧少许,玄天功也随之沿着两人之间的魂力循环缓慢运转。 “他的武魂是精神系,不要离开我太远。” 白仞感受到两人之间逐渐建立的循环,轻轻点头。他没有移开对时年的警惕,只回了一句:“你也小心。” 时年看着连接两人的蓝银草,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他抬起双臂,第七枚黑色魂环从脚下迅速扩张。 “以为维持魂力联系,就能一起醒过来?”时年望着两人戒备的姿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进入残梦以后,你们只会看见自己最害怕发生的事。” 树林中的光线迅速暗下,时年的身影也在扭曲空气中逐渐模糊。他任由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平静地宣告道:“你们会把那里的一切当成现实,在最痛苦的结局里死去。” 第七枚黑色魂环彻底亮起,时年抬起手掌,低沉地发动了魂技:“第七魂技,残梦。” 周围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唐三只觉得意识骤然下沉,缠在白仞腕间的蓝银草仍然存在,另一端的气息却像被瞬间拉到了极远的地方。他来不及确认白仞的状态,眼前的树林便已经彻底消失。 再次恢复视线时,唐三站在一片被灰雾笼罩的空地上。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断裂的蓝银草散落在枯黄地面,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 白仞站在数十步外,背后的黑白双翼已经被死气完全覆盖。暗色纹路从颈侧蔓延到脸颊,那双浅色眼睛也被灰暗吞没,死神镰刀正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唐三没有开口试探,蓝银草已经从脚下疯狂生长。他控制藤蔓缠向白仞四肢,八蛛矛也在背后同时展开,锋刃避开要害,只准备限制对方的行动。 白仞却先一步抬起死神镰刀,灰黑刀光横扫而出。蓝银草在接触死气的瞬间迅速枯萎,镰刃紧接着撞上八蛛矛,将唐三向后震退数步。 唐三重新站稳身体后没有迟疑,再次迎了上去。两人从空地中央一路战到边缘,死神镰刀数次擦过唐三身体,肩侧与腰间很快出现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疼痛、血液与魂力流失都真实得无法否认,唐三甚至能感受到血液顺着指尖滴落时的温度。他找不到任何幻境留下的破绽,只能继续压制眼前已经被死亡残影吞没的白仞。 唐三最终用蛛网束缚与蓝银囚笼同时锁住白仞,昊天锤也在右手中凝聚。沉重锤身停在白仞头顶,只要落下,便足以摧毁被死亡残影占据的身体。 唐三握紧锤柄,却迟迟没有挥下。 被束缚的白仞忽然抬起眼睛,覆盖瞳孔的灰色短暂退去。他看见唐三身上的伤口,也看见自己仍在向上抬起的死神镰刀,握住刀柄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小三。”白仞像是强行夺回一瞬意识,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他望着唐三,带着近乎恳求的态度说道,“让我停下。” 唐三立即收起昊天锤,向前迈出一步。他伸手去握死神镰刀,语速很快地说道:“把镰刀收起来,我会压制住它。” 白仞的手指松开了一瞬,死亡气息却很快重新涌入眼底。蓝银囚笼在灰雾侵蚀下迅速枯萎,死神镰刀也不受控制地转向唐三胸口。 唐三伸手去夺刀柄,白仞却先一步反转了镰刃,往自己的胸前压下。 灰黑刀锋直接刺入白仞自己的心脏,镰尖从他背后贯穿而出。鲜血迅速浸透衣物,又沿着刀柄落到地面。 唐三冲过去接住白仞,用玄玉手紧紧握住镰柄。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无法掩饰的慌乱,急促地说道:“松手,我现在把它拔出来。” 白仞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死亡残影也随着身体迅速衰弱而逐渐沉寂。他的眼睛终于恢复原本的浅色,只用越来越轻的声音说道:“不能让它伤你。” 白仞说完便再次握紧镰柄,将刀锋向心口压深了一寸。唐三握住镰刀的手臂骤然僵住,所有准备好的救治手段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白仞的呼吸很快变得微弱,心跳也在唐三掌下一次次慢下来。他抬起沾血的手,指尖尚未触碰到唐三的脸,手臂便已经失去力量。 唐三紧紧抱住他,灰雾却从周围不断涌来。白仞的身体在他怀中一点点变冷,死神镰刀仍贯穿着心脏,像将两个人同时钉在这个无法改变的结局里。 所有感受都真实得没有任何破绽。每一个决定都像是白仞会做出来的。 唐三只能清楚地看着白仞为了不伤害自己,先一步杀死了自己。 紫金光芒从唐三眼底缓慢浮现,他没有再试图从景象中寻找错误。既然残梦能够将恐惧塑造成完整现实,那么继续分辨真假,只会让他陷得更深。 唐三将所有精神力收回意识深处,按照紫极魔瞳的修炼方式不断压缩。即使这个未来真的有可能发生,也不该由一场梦替他们决定结局。 紫极魔瞳被推到极限,精神力凝聚成一道锋芒,从唐三意识中心向外贯穿。怀中的白仞依然冰冷,心脏上的伤口也没有消失,第一道裂纹却已经出现在灰色天空尽头。 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空地、灰雾与死神镰刀同时碎裂。唐三抱紧白仞的手臂穿过无数破碎光影,下一刻,所有重量与温度都从怀中彻底消失。 唐三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站在天斗城外的树林中。时年位于十余步外,双眼紧闭,七枚魂环围绕身体缓慢旋转,显然还在维持残梦。 时年没有发现唐三已经清醒,更不知道他在梦中经历了什么。他只是安静等待两名少年耗尽精神,最终死在各自最深的恐惧中。 白仞站在唐三身侧,眼睛依旧紧闭。他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伤口,呼吸却越来越急促,五指紧紧攥住,指甲已经刺破掌心。 寂灭双翼与死亡本源也在白仞体内同时出现紊乱,显然已经被残梦逼到极限。唐三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唤道:“小白,醒过来。” 白仞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连睫毛都没有发生变化。唐三尝试沿着蓝银草输入玄天功,白仞的精神波动却在外力靠近时变得更加混乱。 强行唤醒只会直接伤害他的意识。 唐三收回魂力,右手迅速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上掠过。一枚薄如柳叶的黑色暗器落入掌心,玄玉手也在同一时刻运转到极限。 追命夺魂阎王帖。 时年正在全力维持第七魂技,身体几乎没有移动。以现在的距离,只要唐三松开手指,阎王帖便足以穿透对方的身体。 唐三却没有立刻出手。若时年死亡,残梦可能会随之解除,也可能会因为失去魂力约束而直接崩毁白仞的精神世界。唐三无法拿白仞的意识去赌这个结果。 缠在两人腕间的蓝银草仍在自行运转,长期共同修炼形成的魂力循环也没有中断。唐三顺着那道循环,感受到白仞意识所在的模糊方向。 蓝银草无法在残梦中传递讯息,也无法将白仞唤醒,却为唐三留下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道路。他握紧阎王帖,另一只手按上白仞手腕,让玄天功沿着两人交融过无数次的魂力缓慢沉入。 魂圣的精神力还是十分强大,他只能让自己的意识依附在白仞精神世界的边缘,成为一个无法被看见、无法被听见,也无法干涉任何事情的旁观者。 周围的树林再次远去。浓重的血腥味迎面而来,唐三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史莱克学院食堂中。身体没有真正的重量,无论他如何移动,周围的人都无法看见他,伸出的手也会直接穿过桌椅与墙壁。 食堂已经被彻底摧毁,餐桌从中间断裂,墙壁与地面布满灰黑刀痕。奥斯卡倒在白仞脚边,手里还抓着没有来得及递出的恢复香肠,马红俊的凤凰火焰也早已熄灭。 戴沐白与朱竹清相互靠在不远处,宁荣荣破碎的九宝琉璃塔散落在血泊中。小舞倒在门边,颈侧还留着死神镰刀斩过的伤口。 白仞跪在食堂中央,死神镰刀落在右手旁边。黑色衣袖与双手全部被鲜血染透,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那些血却分别属于周围每一个人。 白仞伸手按住奥斯卡颈侧,触碰到的皮肤已经冰冷。脉搏、心跳和魂力波动全部停止,他又依次检查其他人,得到的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他们已经死了。 死亡镰刀的感知、寂灭双翼的净化,甚至相思断肠红传来的气息,都在告诉白仞同一个事实。伤口形成的痕迹、血液凝固的时间,以及每个人体内残留的魂力波动都没有任何矛盾。 “为什么没有早点离开?”奥斯卡的尸体缓慢睁开眼睛,死去的脸上只剩下失望。他盯着白仞,语气空洞地质问道,“你明明知道死亡残影会杀死我们。” 马红俊也从另一侧抬起头,胸口的伤口仍在不断涌出鲜血。他看着白仞,带着临死前残留的痛苦说道:“我们信你,你却拿所有人的命去赌自己不会失控。” 戴沐白靠在墙边,已经失去光泽的金色邪眸落在白仞身上。他用冷漠的态度说道:“你如果早点离开,他们至少不会死。” 小舞最后睁开眼睛,颈侧的伤口随着动作再次渗出血液。她仍用幼年时那种清澈的目光看着白仞,声音很轻地问道:“二哥,你回来,就是为了再杀我们一次吗?” 白仞的脸色瞬间失去血色,喉咙也像被鲜血堵住。他明知道自己身处残梦,却无法用这个理由否认眼前发生的一切。 死亡残影占据身体时的记忆完整地留在意识里。他记得镰刀如何撕开戴沐白的防御,记得奥斯卡倒下以前还想将香肠递给自己,也记得小舞最后一次叫他二哥时,那道声音有多轻。 那些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他甚至记得鲜血落在手背上的温度。即使一切只来自恐惧,也足以证明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有可能成为伤害他们的人。 白仞没有办法反驳。 唐三站在距离他几步之外,看着白仞垂在身侧的手不断发抖。他试图走近,身体却直接穿过白仞肩膀,连一句安慰也无法真正传达。 食堂外忽然传来海浪声,地面的血迹迅速向外漫开。暗红色逐渐变成深蓝,破碎的桌椅、同伴的尸体与整座史莱克学院一同沉入水下。 白仞脚下只剩一片被神力摧毁的战场,折断的金色羽翼漂浮在海面。天使圣剑斜插在远处,剑身已经失去大半光芒。 白仞身上的衣物化作残破的金色神装,背后六翼已经断去三只。胸口还留着被海神三叉戟贯穿的伤口,骨骼与经脉也传来神力碾压后的剧痛。 他知道自己仍在时年的残梦中。时年无法看见他的恐惧,也无法亲手编造眼前的一切。正因如此,这片战场上的每一道伤口、每一片断翼,才更令白仞无法回避。 这里来自他的意识深处。或许记忆并不完整,或许画面已经被恐惧扭曲,可身体确实记得骨骼被神力压碎的重量。白仞也记得从高空坠落时穿过断翼的风,以及望见那个人时,心中曾出现过一瞬不该有的迟疑。 海水尽头站着一道身影。蓝色长发垂落在深蓝神装之后,海神三叉戟被那人握在手中。那张脸已经不再属于少年时期,却仍旧能够让白仞一眼认出。 海神唐三踏过海面,缓慢走到白仞面前。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折断的羽翼,用没有一丝胜利喜悦的语气说道:“你还是输了。” 海面随之浮现出最后交手的画面,天使圣剑曾经停在海神唐三颈侧。那样近的距离,只要手腕再向前送出一点,剑锋便足以落下。 画面里的白仞却停住了。 下一刻,海神三叉戟击碎最后一道防御,将他从高空彻底击落。 海神唐三看着那柄迟迟没有落下的剑,语气冷酷得近乎残忍:“你舍不得杀我,可我击败你时,从未迟疑。” 白仞握住天使圣剑的手轻轻颤了一下,胸前那道并不存在于现实的旧伤也再次传来剧痛。他知道眼前的人不是真正的唐三,只是残梦从他心里挖出的一个答案。 可那份迟疑同样来自他自己。若那段尚未恢复的记忆确实存在,那么未来的他真的曾经握有机会,却因为唐三停下了手。 唐三却没有为他停下。 白仞明知这个结论只属于残梦,身体仍旧本能地收紧。锋刃穿过神装的触感太过清楚,让他无法仅凭一句“这是假的”便抹去所有痛苦。 站在残梦边缘的唐三握紧了阎王帖。他想让那个未来的自己闭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继续说下去。 海神唐三将目光移向沉入海水的史莱克学院,态度冷淡得像是在说明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以为自己对我很特别。我护着你,只是因为你救过我,也是因为你属于史莱克。” 海神唐三重新看向白仞,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换成任何一个同伴,我都会做一样的事。” 白仞没有回答,指尖却在天使圣剑的剑柄上不断收紧。他在心中提醒自己,唐三曾在他失控以后守在床边,曾把毫无防备的经脉交给他,也曾在他们重逢以后一次次站到他身边。 那些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可是,那些事情究竟能证明什么? 唐三会为了小舞不顾性命,也会尽力保护史莱克的每一个人。他重视承诺,记得别人对他的恩情,从不会抛弃真正认可的同伴。 若四岁时救下他的人换成别人,唐三或许也会记上一生。若能够与他形成魂力循环的人并非自己,唐三也可能给予同样的信任。 白仞一直都知道唐三是这样的人。 过去他不曾追问,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如今站在这片神级战场上,白仞才意识到,自己或许不是不在意答案,只是不愿听见那个最普通、也最合理的答案。 海神唐三向前走了一步,海神三叉戟也在手中缓慢抬起。他望着白仞,用承认某种既定关系的态度说道:“我在意你,像弟弟,也像同伴。” 那双蓝色眼睛没有任何动摇,海神唐三随即补上了最后四个字:“仅此而已。” 那甚至不是彻底的否定。正因为仍然承认在意,才显得更加残忍。白仞无法告诉自己,唐三对他毫无感情,也无法借此去憎恨眼前的人。 他只是被清清楚楚地放在了一个熟悉的位置上。 弟弟。 同伴。 重要,却并非不可取代。 白仞垂在身侧的手缓慢收紧,指甲刺入掌心。金色血液顺着指缝落下,在海面晕开一圈圈细小波纹。 他想起自己重生以后第一次看见幼年的唐三,那时他尚未恢复多少记忆,只是本能地想靠近,想确认这个人与梦中那个手持三叉戟的神究竟有什么不同。 后来他们一同长大,分开,又重新相遇。那份最初说不清来源的关注,早已在一次次相处中变成了更加难以割舍的东西。 白仞仍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它。他只知道,唐三受伤时,自己会先于判断冲过去。唐三站到陌生人身边时,他也会下意识确认那个人是否值得信任。 若未来真的要他们互相举起武器,他最想改变的,从来不是自己会不会再次落败。 可这些都只是白仞自己的事。 也许唐三从未察觉,也许即使察觉,也只会将那些反应当作弟弟对兄长的依赖。 海神三叉戟缓慢抬起,锋刃抵在白仞心口。海神唐三俯视着他,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比恶意更加伤人的坦然:“你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我从来没有需要过。” 锋刃向前送出半寸,切开白仞胸前的残破神装。海神唐三注视着伤口,用毫无波澜的态度继续说道:“你也从来不是我唯一的选择。” 白仞没有躲开,甚至没有抬剑抵挡。他很清楚眼前的人只是幻境,因此也没有向幻境解释的必要。 无论说出多少话,反驳多少次,最终都只是在与自己的恐惧争论。 可知道这是残梦,并不能让那些话变得不痛。 因为白仞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个虚假的海神唐三如何看待自己。 他害怕的是真正的唐三也会这样想。 害怕自己在意了太久,靠得太近,甚至下意识将两个人仍能站在一起视为重来以后最重要的改变。最后却发现,这一切对于唐三而言,只是偿还、责任与习惯。 海神唐三与他对视,最终用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就算重来一次,我也不会选择你。” 天使圣剑从白仞手中滑落,金色剑刃沉进海水。最后一点光芒也随之熄灭,周围只剩下海浪拍打碎片的声音。 白仞低下头。那句话没有让他立刻愤怒,最先涌上来的反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安静。像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走,只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缺口。 若一切真的不会改变,他重来这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阻止死亡残影,保护史莱克,避开曾经发生过的结局。这些事情仍然值得他去做,与唐三最终会不会选择他没有关系。 白仞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无法欺骗自己,说唐三的答案对他毫无影响。 胸口比被三叉戟贯穿时更痛,连呼吸都会牵动那道看不见的伤口。白仞本能地想起这一世的唐三,想起少年坐在床边时低垂的眼睛,也想起重逢以后,那只一次次伸向自己的手。 那些画面仍然温暖,却无法替他证明任何事情。 唐三可以真心重视他,也可以永远只把他当作弟弟。这两件事本就不冲突。 白仞从未向唐三索取过更多,甚至直到残梦把一切撕开以前,他都不愿承认自己可能想要更多。 可原来没有索取,不代表不会失望。 没有说出口,也不代表被否定时不会疼。 海水下的声音仍在继续指责,死去的同伴一遍遍问他为什么没有离开。眼前的海神唐三也仍用那双熟悉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接受这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白仞忽然觉得很疲惫。 重生以来所有被他压下去的恐惧,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害怕再次失控,害怕害死身边的人,害怕无论怎样努力,都仍会走回那个失败的结局。 也害怕唐三从未真正想过与他并肩走到最后。 这些恐惧原本就存在于白仞心中,所以无法被一句“这是幻境”轻易抹去。 白仞垂在身侧的手逐渐停止了颤抖。 他没有想通什么,也没有从那些话里得到答案。 他只是不想再听了。 不是因为那些话不够真实,恰恰是因为太过真实。真实到将他一直不愿正视的东西全部剖开,摊在这片海面上,再任由一个顶着唐三面容的幻象反复践踏。 灰黑死气从白仞脚下无声散开,海水也以他为中心迅速变暗。漂浮在远处的金色羽毛一片片沉没,天空中的蓝金 神光则被不断蔓延的灰色阴影吞噬。 唐三站在残梦边缘,看着白仞缓慢抬起头。那双浅色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残梦即将得逞的绝望,所有情绪都沉到了更深的位置,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安静。 唐三曾经见过死亡残影占据白仞身体时的模样。那种力量冰冷而混乱,只剩下摧毁一切的本能。 此刻站在海面上的仍然是白仞,他不再维持平日里的克制,也不再试图温和地承受这场残梦。那些被压在意识深处的怒意与死亡本源同时翻涌起来,让整片海面都逐渐失去原本的颜色。 海神唐三举起三叉戟,蓝金神光迅速覆盖整片天空。锋刃携着足以撕裂神体的力量落下,目标正是白仞已经留下伤口的心脏。 白仞没有看他。他知道眼前的人并非唐三,所以没有必要攻击他,也没有必要从幻象口中抢回一个更好听的答案。 真正将这些话送到白仞面前的,是残梦本身。 白仞背后的空间骤然裂开,黑白双翼重新从肩背完全展开。两黄两紫一黑五枚魂环依次升起,第五枚黑色魂环亮起时,寂灭圣剑却没有在手中凝聚。 其中最纯粹的净化与魂力消解之力,全部沿着白仞右臂向掌心汇聚。灰色死气也在同一刻从海水深处涌出,巨大的死神镰刀随之落入他的手中。 四枚灰色魂环围绕镰柄迅速旋转,两种本不该同时完整出现的武魂在精神世界中强行重叠。现实中的身体也随之剧烈颤抖,经脉像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撕开。 相思断肠红从白仞衣襟内亮起,柔和红光牢牢护住他的心脉。即使有仙草保护,强行重叠两种武魂带来的痛苦依然令他唇边溢出鲜血。 海神三叉戟已经落到头顶,白仞仍旧没有抬眼。他没有用镰刀抵挡,也没有将刀锋指向那个拥有唐三面容的幻象。 死神镰刀在他掌中反转,灰黑刃口直接刺入脚下海面。镰刃接触残梦的瞬间,无数死亡气息从梦境深处同时苏醒。那些气息并不属于白仞,也不是残梦根据他的恐惧临时制造出来的幻象。 它们来自过去真正死在残梦中的人。有人在烈火中被活活烧死,有人在水下窒息,也有人在亲手杀死至亲的梦境里耗尽精神。每个人经历的恐惧各不相同,死后留下的意识残片与怨念,却一直被时年的武魂囚禁在残梦深处。 他们成为了维持下一场梦魇的力量。 时年看不见这些人经历过什么,也从未亲手控制过他们的幻境。可他利用残梦杀死他们以后,那些无法离开的意识便被一同留在了武魂之中。 无数死亡前最后一刻的痛苦顺着镰刃涌入感知,白仞握住镰柄的手也随之收紧。他忽然明白,这片梦境之所以如此真实,不只是因为它挖出了他最深的恐惧。 其中还沉积着太多真正的死亡。那些人也曾相信自己看见的一切,也曾在无法改变的结局里崩溃、绝望。他们最终死在残梦里,死后却仍被困在这里,连死亡也无法真正结束。 死神镰刀剧烈震动,第三枚灰色魂环随之亮起。黑白净化之力沿着灰色镰刃迅速蔓延,没有攻击海神唐三,也没有试图寻找幻境中的漏洞。那股力量只顺着被囚禁的死亡气息一路深入,接触到时年留在每一道意识残片上的精神束缚。 白仞没有再去思考海神唐三说过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真正的答案,应当由真正的唐三亲口说出。 在那以前,谁也不能借用那张脸,替他们决定最后的结局。 从海神唐三出现以后,白仞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他握紧镰柄,语气低沉得听不出情绪,只说出了两个字:“归葬。” 镰刃向下斩落,整片海面也从中间骤然裂开。落下的海神三叉戟停在白仞头顶,海水下所有指责也在同一刻消失。 黑白光线沿着裂口向外蔓延,无数被灰色丝线束缚的人影从残梦深处缓慢浮现。他们大多已经没有完整形体,只剩下死亡前最后一部分意识。 白仞没有控制他们,也没有将他们吸入死神镰刀。归葬所斩断的,只是时年留在他们意识中的精神束缚。 第一道灰线崩断时,一道模糊人影猛然抬起头。那人嘴唇颤动许久,终于用断裂的声音哀求道:“让我……离开……” 更多束缚接连崩断,另一道蜷缩在海水中的影子抱住头,用近乎崩溃的语气哭喊道:“别再让我看了……” 一名已经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抬起双手,像是仍想触碰某个不存在的人。她的声音只剩下最后一点执念,反复念道:“孩子还在等我……” 还有一道只剩下上半身的意识缓慢抬头,空洞目光越过白仞落向残梦之外。他用积压多年的怨恨挤出一个名字:“时年……” 破碎声音从海面下不断升起,有些意识只能说出一个名字,有些只会重复死亡前最后一句话。更多残片早已失去完整自我,只在束缚消失后发出一声微弱叹息。 白仞听着那些声音,掌心一点点收紧。他无法替这些人夺回已经失去的人生,也无法改变他们在残梦中经历过的死亡。 此刻唯一能做的,是让这场延续多年的折磨真正结束。 黑白光芒沿着每一道束缚向深处推进,海神唐三的身体也开始出现裂痕。白仞从始至终没有再看那个幻象一眼,眼中的灰暗也没有随着它的崩裂立刻散去。 那些话已经留下了伤口。 可那是醒来以后,才需要面对的事。 最后一道灰线彻底断开,海神三叉戟、破碎战场与沉在海底的史莱克学院同时化作碎片。唐三的意识也在整片残梦崩塌的瞬间,被强行推出白仞的精神世界。 唐三猛然睁开眼睛,掌中的阎王帖已经蓄满力。他的手臂在恢复行动的第一刻抬起,黑色暗器也准确对准了时年的眉心。 时年仍站在原来的位置,眼睛却已经骤然睁开。七枚魂环在他身边剧烈震荡,第七枚黑色魂环表面则迅速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 时年根本不知道白仞在残梦里经历了什么。他只能感觉到多年以来积存在武魂深处的怨念同时脱离控制,沿着原本的精神联系,向自己的本源倒卷而来。 “怎么可能?”时年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的从容已经彻底消失。他尝试收回第七魂技,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你们不可能从残梦里醒来!” 唐三指间的阎王帖始终对准时年,只要手指松开,黑色暗器便能瞬间穿透对方身体。可时年身后的空气先一步裂开,无数灰色人影也从破碎的第七魂环中涌出。 那些意识残片没有受到白仞控制,也没有接受任何命令。他们只是沿着囚禁自己多年的精神联系,重新找到了时年。 时年抬起手臂释放魂力,试图将那些残片重新压回武魂。他的脸色因为精神反噬迅速发白,挥手时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怒吼道:“滚开!” 第一道人影穿过时年身体,他的精神波动随之剧烈震荡。更多怨念紧随其后,将他曾经强加给死者的恐惧与痛苦,沿着联系全部送回他的精神本源。 时年不断后退,七枚魂环也在失控中相互碰撞。他看着那些逐渐逼近的灰色身影,带着恐惧与愤怒喊道:“是你们自己死在梦里,与我无关!” 没有任何人回应时年的辩解。 那些意识残片无法真正复活,也早已失去了完整记忆。他们却仍然记得,将自己困在残梦中的气息属于谁。 灰黑死气从时年脚下开始向上蔓延,他的魂环也随之一个接一个破碎。皮肤、衣物与骨骼没有留下灰烬,也没有化为血水,只在怨念与死亡力量中逐渐消失。 唐三没有发出阎王帖,因为时年已经不可能活下来。他只握着暗器站在白仞身侧,防止时年临死以前再次作出反击。 最后一声惨叫尚未完全落下,树林里已经再也找不到时年的身影。一块散发七彩光芒的头部魂骨从半空落下,安静停在枯叶之间。 失去束缚的意识残片也开始逐渐消散,仍保留少许自我的部分在灰光中变淡。只剩下痛苦与本能的残留,则在寂灭净化下失去怨恨,化作不再属于任何人的死亡气息。 无数灰色光点向白仞汇聚,他仍然站在原地,黑白双翼与死神镰刀同时显现在身后。两种武魂强行共存,令他的经脉不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相思断肠红的光芒也已经亮到近乎透明。 死神镰刀原本的四枚灰色魂环缓慢旋转,净化后的无主死气却没有进入任何一枚旧魂环。那些灰色光点在镰刀最外侧重新聚拢,逐渐闭合成一枚全新的魂环。 第五枚灰色魂环缓慢成形,颜色比前四环更深。魂环边缘还残留着一道极细的黑白光线,像是寂灭双翼留在其中的最后痕迹。 唐三看着第五灰环逐渐稳定,直到确认其中没有任何被强行吸收的灵魂气息,才将阎王帖重新收回二十四桥明月夜。 第五灰环完全闭合的瞬间,白仞身后的两种武魂同时消失。他的身体失去支撑,直接向前倒去。 唐三几乎在同一刻冲到近前,手臂穿过白仞肩背与腰侧,将人牢牢接进怀里。梦境中那柄贯穿白仞心脏的死神镰刀再次从眼前掠过,令他的呼吸也出现了一瞬停滞。 唐三明知道那只是自己的残梦,仍然下意识将手掌按上白仞胸口。隔着衣物,急促却清晰的心跳传入掌心,他紧绷到发疼的手指才稍微松开。 “小白,能听见吗?”唐三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声音比平时更轻。他没有立刻移动白仞,只先确认对方是否还保持意识。 “能。”白仞闭着眼睛调整了几次呼吸,才勉强作出回应。他试着活动手指,身体却仍然无法恢复力气。 “胸口有没有受伤?”唐三的手掌仍停在白仞心脏上方,询问时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即使心跳已经清楚传来,他仍像是无法真正放心。 白仞睁开眼睛,看见唐三按在自己胸前的手。他很快猜到唐三在自己的残梦中看见了什么,于是放轻声音解释道:“现实里没有伤,只是经脉有点受不了两个武魂同时出现。” 唐三没有立即将手移开,又确认了几次心跳,才将白仞扶到旁边树下。白仞靠住树干,手脚仍然没有恢复知觉,相思断肠红则从衣襟间透出红光,持续护住剧烈冲突后的心脉。 唐三蹲在白仞面前,沉默了很久。白仞知道唐三进入过自己的残梦。否则,他不会在醒来以后一直用这种目光看着自己,也不会像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一样,反复检查他的心跳。 “刚才那些话,不是我说的。”唐三终于打破沉默,目光停在白仞脸上。他用清晰得不容误解的语气补充道,“也不是我会说的。” 白仞靠在树干上看着他,梦境里的那些话仍旧留在意识深处。那道伤口不会因为醒来便立刻消失,可眼前的唐三正半跪在他面前,手掌也始终停在能够随时扶住他的位置。 “我知道。”白仞缓慢呼出一口气,勉强扬起一点唇角。他看着唐三仍然紧绷的神情,用带着几分疲惫的语气说道,“所以我才生气。” 唐三没有跟着笑。他显然还有很多话想问,却在看见白仞仍在轻微颤抖的手指后,将所有问题暂时压了回去。唐三起身走到枯叶间,用布将时年留下的七彩头部魂骨包好,收入二十四桥明月夜。 等唐三重新回到树下时,暮色已经彻底笼罩树林。白仞靠着树干闭目调息,第五枚灰色魂环则在死神镰刀深处缓慢转动。 唐三在白仞身旁坐下,始终没有离开伸手便能接住他的距离。缠在两人手腕间的蓝银草也没有被收回,仍然安静维持着尚未平息的魂力循环。 90.守到天明 暮色已经完全沉入树林。白仞靠在树干下调息了许久,呼吸虽然逐渐平稳,手脚却始终没有恢复知觉。两种武魂强行同时出现留下的撕裂感仍盘踞在经脉深处,只要他尝试调动魂力,四肢便会泛起一阵细密麻痛。 第五枚灰色魂环已经完全沉入死神镰刀深处,带回了一部分被抽空的本源,却无法立刻修复身体承受的反噬。昨夜归葬残梦时,白仞不只动用了死神镰刀,还将寂灭双翼第五魂技的净化与魂力消解一同压入归葬之中。新魂环成形的瞬间,两种武魂的力量在精神与经脉中同时回冲,才让他的身体一时承受不住。 相思断肠红透过衣襟散发出柔和红光,一次次压住寂灭之力与死亡本源残留的冲突。 唐三将七彩头部魂骨收入二十四桥明月夜,随后重新蹲到白仞面前。他的手指先落在白仞腕间,又沿着手臂按过几处经脉,检查时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手能抬起来吗?”唐三看着白仞毫无力气地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仍停在他腕间。 “能感觉到,但暂时动不了。”白仞尝试屈起手指,指尖只出现了一点极轻的颤动。他靠着树干调整呼吸,带着几分疲惫说道,“再休息一会儿,应该能自己走。” 唐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没有接受这个提议。树林之外只剩下一线将要熄灭的晚霞,学院那边恐怕早已发现两人没有按时回去。 更何况,时年是否还有同伴,谁也无法确定。 “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唐三收回检查白仞经脉的手,转身背对他蹲下。他向后伸出手臂,用不容商量的态度说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白仞看着唐三的后背,没有立刻配合。他知道唐三破开残梦时同样消耗了大量精神力,之后又强行进入自己的精神世界,不可能真的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毫无影响。 “你也需要休息。”白仞没有伸手,只靠在树干上提醒道,“等我的腿恢复知觉,我们再一起回去。” 唐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白仞脸上仍没有多少血色,连说完一句话都要重新调整呼吸,却还在试图判断谁更适合承担接下来的消耗。 唐三不喜欢他在这种时候依旧如此清醒。在他的幻境里,白仞也是这样。在死亡残影重新控制身体以后,他没有犹豫,也没有等待唐三寻找其他办法,只用最快的方式将死神镰刀刺进了自己心脏。 他似乎总能在最短时间内判断怎样做对其他人最安全。至于那个决定会让他自己付出什么代价,并不在他优先考虑的范围内。 “学院已经在找我们了。”唐三压下梦境残留的画面,回过身握住白仞的手臂。他握住白仞手臂的力道很稳,动作却没有给白仞拒绝的余地,“再等下去,只会让老师和小舞他们走得更远。” 白仞还没来得及反驳,唐三已经拉着他的手臂,将人带到自己背上。白仞四肢用不上力,只能顺着唐三的动作伏在他肩后,两条手臂也被分别拉到身前。 唐三托住白仞的腿弯站起身,身体因突然增加的重量稍微晃了一下,很快便重新站稳。他调整好白仞的位置,确认对方不会滑落以后,才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出树林。 两人相识多年,却从未维持过这样长时间的身体接触。白仞的胸口紧贴着唐三后背,呼吸透过衣物落在颈侧。唐三能够感觉到他的体温,也能感觉到相思断肠红传来的微弱暖意,随着两人的魂力循环一点点渗入自己体内。 这份真实的重量没有让唐三放松,因为梦境中逐渐冰冷的身体同样真实。 唐三知道那是残梦,也知道怀里的人从未真正停止呼吸。可白仞将镰刀压进心脏时的动作太过符合他的性格,以至于唐三醒来以后,始终无法将那个画面当作毫无意义的幻象。 若真有一天,白仞必须在伤害唐三与牺牲自己之间作出选择,他或许真的会这样做。 这个念头让唐三胸口发沉。 “抱紧一点。”唐三察觉白仞的手臂正缓慢向两侧滑落,提醒时将人向上托了一下。他偏过脸,带着几分压不住的严肃说道,“你要是掉下去,我现在腾不出手接你。” 白仞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勉强收拢双臂。他将手腕交叠在唐三颈前,重新靠回对方肩后:“我不会掉下去。” 唐三没有回应,只将托着白仞的手臂收得更稳。相思断肠红在白仞衣襟内轻轻震动,柔和红光沿着胸口缓慢扩散。那份温度透过两人相贴的衣物落在唐三背上,与玄天功运行时产生的热意逐渐交叠。 两人体内尚未完全断开的魂力循环因此再次活跃起来。唐三能够清楚感受到白仞体内的状态。第五灰环正在缓慢稳定,死亡本源也已经重新沉入灵魂深处,唯有经脉中残留的伤势仍在不断传来细微震动。每一次震动,都比白仞自己的描述更清楚。 他总是习惯将伤势说轻。 树林距离天斗城并不算远,唐三没有再走原本被残梦伪装过的那条路线。他担心时年可能留下其他安排,也不愿让太多人看见白仞现在的状态,便沿着有巡夜士兵经过的侧街绕向学院。那里不如主街拥挤,却始终能看见城中灯火。 夜色逐渐沉下,远处城墙上已经点起灯火。白仞伏在唐三背上,意识随着脚步起伏变得越来越迟钝,呼吸也渐渐放缓。 唐三却始终没有放松。他一边留意道路两侧的动静,一边分出心神感受背后的呼吸。白仞每安静几息,他便会下意识确认一次那道魂力循环是否还在运转。 这种过度警惕并不符合唐三以往的习惯。他曾经背过受伤的小舞,也在战斗后照顾过其他伙伴。保护身边的人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可此刻占据心神的情绪并不只有担忧。 还有一种难以被归入责任与亲情的烦躁。 唐三知道这份烦躁来自什么,正是他在白仞的残梦中听见了那些话。 那个拥有未来面容的海神唐三告诉白仞,他所得到的一切保护都只是偿还与责任,换成任何一个同伴,唐三都会做出相同选择。 他还告诉白仞,他只是弟弟,只是同伴,从来都不是唯一的选择。 唐三明知道那并非自己的意志,仍无法忘记白仞听见那些话以后的神情。白仞没有争辩,也没有向幻象寻求另一个答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那些话真的将某种一直支撑着他的东西抽走了。 残梦不会凭空制造恐惧,那意味着白仞确实在意这个答案。 可是,为什么? 唐三没有办法只将这一切解释为弟弟对兄长的依赖。 白仞从来都不是会依赖他人的性格。他甚至很少主动要求唐三为自己做什么,更多时候只是在唐三需要时站到身边,再将自己的需要压到最后。 若白仞只是把他当作兄长,又为什么会害怕自己并不特别? 唐三托住白仞腿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更令他无法平静的,是他对那个问题并不排斥。 他没有因为白仞可能抱有超出兄弟的感情而感到不适,也没有想要立刻划清界限。恰恰相反,当幻象说白仞与其他同伴没有区别时,他产生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当然有区别。唐三几乎不需要思考便能得出这个答案。 可是区别究竟在哪里,他又无法清楚说明。 “小白。”唐三沉默着走出一段距离,忽然侧过脸叫了白仞一声。他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确认背后的人是否仍然清醒。 “嗯。”白仞听见自己的名字,靠在唐三肩后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的声音贴着唐三耳侧落下,尾音已经因为意识模糊而变得很轻。 唐三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城墙,脚步没有停下。他原本只是想告诉白仞,残梦里那些话都不是真的。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却显得远远不够。 “你在我心里,不只是弟弟。”唐三注视着前方的道路,说话时声音不高,语气却没有任何迟疑。 背后安静了片刻。 “嗯。”白仞像是听见了,又像只是本能地回应唐三的声音。他将额头靠在唐三肩侧,呼吸已经重新变得均匀。 唐三侧过脸,只看见几缕浅色长发落在自己肩前。白仞的眼睛已经闭上,显然没有真正听清刚才那句话。 一瞬间,唐三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感到失望。 他还没有想明白“不只是弟弟”以后究竟是什么。若白仞真的清醒地追问,他也未必能够给出答案。 可白仞没有听见,又让唐三生出一种话只说到一半的感觉。 他最终没有将人叫醒,只重新调整手臂,让白仞在自己背上伏得更稳。那句没有得到回应的话却没有因此消失,反而随着夜色一同沉进了心里。 两人进入天斗城时,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许多。斗魂场附近残留的喧闹也逐渐散去,只剩巡夜士兵偶尔经过街口。 唐三背着白仞穿过一条条街道,手臂因长时间托举逐渐发酸,脚步却没有减慢。伏在背后的人始终很安静,只有相思断肠红的光芒隔着衣物落在唐三身上。那道魂力循环也没有中断。 唐三从前将它视为两种仙草与武魂特性共同造成的结果,也曾花费不少时间研究其中原理。此刻他却第一次觉得,这份联系的意义或许并不只在修炼。 至少现在,他仍能借此确认对方还活着。 史莱克学院门前已经点起数支火把。弗兰德、赵无极与柳二龙分别带人搜过天斗城附近的道路,仍旧没有找到两人的踪迹。大师守在学院门外,脸色比平时更加阴沉,小舞则站在台阶下方,不断看向远处街口。 唐三背着白仞从夜色中出现时,小舞先是怔了一下,随后直接跑了过来。 “哥!”小舞冲到唐三面前停下,眼泪几乎立刻落了下来。她一边打量两人的状态,一边带着哭腔追问道,“你们到底去了哪里?我们把斗魂场附近都找遍了!” “先让开一点。”唐三停下脚步调整呼吸,手臂却依旧稳稳托着白仞。他看见小舞想靠近,便提醒道,“小白现在不能动,先送他回去。” 小舞这才真正看清白仞苍白的脸色,她抬起手想碰白仞,却又在距离衣袖几寸的位置停住。小舞跟在唐三身边,用明显慌乱的语气问道:“二哥怎么了?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大碍。”唐三向小舞摇了摇头,回答时继续向学院内走去。他感受到背后的呼吸没有变化,才补充道,“小白是魂力与精神力透支,具体情况等老师检查。” 大师已经快步迎了上来。他先确认唐三身上没有明显外伤,随后将手指按在白仞腕间。两股本源交错留下的混乱令大师神情骤然一沉,好在相思断肠红仍稳稳护着心脉。 “先送回房间。”大师收回手指,转头看向围过来的众人,严肃地提醒道,“不要用魂力探查他的身体,外力可能重新打乱刚刚形成的平衡。” 弗兰德看着白仞连睁眼都显得勉强,脸上的焦急已经压不住了。他走到唐三身侧,手指扣住椅背:“是谁做的?” “时年。”唐三没有停下脚步,只在经过弗兰德身边时回答。他想起残梦中的一切,眼神随之冷了下来,“他想杀我和小白。” 弗兰德的脚步停了一瞬,赵无极听见这个名字后握紧拳头,柳二龙眼中也掠过明显杀意。她转身便准备向学院外走,动作间已经有魂力开始聚集。 “他已经死了。”唐三察觉柳二龙的动作,立即出声阻止。他看着几位老师,眼神随之冷了下来,“尸骨无存,不必再找。” 众人的神情同时出现变化。大师没有让他们在此处继续追问,只催促唐三先把白仞送回寝室。奥斯卡早已跑回房间,将床上的东西全部整理到一旁,又把被褥重新铺好。 唐三走到床边蹲下身体,先将白仞环在自己颈前的手臂松开。白仞仍处于半昏睡状态,手指从唐三肩前滑下时,本能地收拢了一下,像是不愿失去最后一点能够借力的地方。 唐三的动作因此停了一瞬。他没有直接拉开白仞的手,只等那几根手指重新放松,才转过身将人抱下后背,小心放到床上。 白仞陷入枕间时轻轻皱了一下眉,相思断肠红随即从半开的玉匣中自行浮起。鲜红花瓣停在胸口上方,柔和光晕一层层落下,让他过分苍白的面容终于多出一点血色。 大师站在床边检查了许久,确认白仞的呼吸、心跳与本源都在逐渐稳定,紧绷的神情才稍微缓和。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大师看着围在房间里的众人,神情仍没有放松,“相思断肠红正在替他稳住经脉,今晚只需要让他休息。其他问题,要等明早醒来以后再判断。” 小舞坐到床边,小心握住白仞没有受伤的左手。她想起自己在斗魂场与两人分开时还没有察觉任何异常,自责很快重新涌上来。 “我应该跟你们一起回来。”小舞低头看着白仞毫无血色的指尖,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哭腔,“如果我在,至少你们不是两个人面对一个魂圣。” “你在,只会多一个人被拉进残梦。”唐三站在小舞身后,见她肩膀仍在发抖,才继续说道,“时年一开始就想杀死我们,你跟来不会改变他的决定。”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小舞抬起头看向唐三,眼泪仍然止不住。她用带着委屈与后怕的语气说道,“你们失踪以后,我连应该去哪里找都不知道。” 唐三无法反驳这句话。他向来习惯自己处理危险,也习惯在没有把握时不让身边的人牵涉其中。可这一次,他与白仞甚至来不及留下线索,便被时年的幻境引出城外。 如果两个人都没能醒来,小舞与老师们或许永远都找不到尸体。唐三想到这里,视线再次落到白仞胸口。相思断肠红仍散发着稳定光芒,他才将那种令人不适的可能压了回去。 宁荣荣走到小舞身边,伸手环住她的肩膀。她看出小舞今晚很难自己平静下来,便用轻柔的语气劝道:“小白已经回来了,你先跟我休息,明早醒了再来看他。” “我想留在这里。”小舞握住白仞的手没有松开,拒绝时又看向唐三。她注意到唐三眼底同样带着明显疲惫,便带着担忧说道,“哥也需要休息,他还背着二哥走了这么久。” “我留下。”唐三拉过椅子坐到床边,决定时没有看其他人。他伸手碰了一下仍缠在白仞腕间的蓝银草,没有起身:“等他醒来,我再回去。” 大师听见这句话,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小三,你同样中了时年的第七魂技。”大师看着唐三明显苍白的脸色,提醒时语气严厉,“你的精神消耗不会比普通战斗轻,小白现在已经稳定,奥斯卡可以留下。” “我现在睡不着。”唐三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回答时目光始终停在白仞身上。他停顿片刻,又给出了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他醒来以后会问时年的情况,只有我知道完整经过。” 奥斯卡站在自己的床边,看了唐三片刻。唐三的理由没有问题,可奥斯卡仍能看出,他坚持留下并不只是因为掌握战斗经过。唐三今晚看向白仞的次数太多,连蓝银草叶片稍微动一下,目光都会立刻落过去。 奥斯卡没有拆穿,只抱起自己的枕头与被子。他故意让语气轻松一些,对唐三说道:“那我今晚去胖子房间挤一晚,小白要是半夜醒了,你再让人来叫我。” “我的床可没那么大。”马红俊站在门口抱怨了一句,却还是接过奥斯卡手中的一半被褥,“你敢抢被子,我就把你踢下去。” “你先保证自己别半夜滚到地上。”奥斯卡抱着枕头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又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白仞一眼,声音里的玩笑收了几分:“小白要是醒了,就来叫我。” 房间里的紧张因为两人的争执稍微淡了一些。宁荣荣趁小舞转头看他们时,慢慢将她从床边拉起。她握住小舞的手,用安慰的态度说道:“让小三留下吧。你再哭下去,明早小白醒了,反而要先安慰你。” 小舞听见这句话,终于松开白仞的手。她俯身替白仞将被角压好,又回头看向唐三。小舞擦去脸上的眼泪,带着浓重鼻音叮嘱道:“哥,他有任何不对,你都要立刻叫我们。” “我会。”唐三向小舞点头保证,又将椅子向床边移近了一些。他看见小舞仍不放心,便补充道,“明早你过来的时候,他应该已经醒了。” 众人陆续离开房间,大师最后检查了一次相思断肠红的光芒,才替两人关上房门。 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间里只剩下白仞平稳的呼吸,以及花瓣轻轻颤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唐三坐在床边,没有立刻闭眼。白仞沉睡时的神情很安静,眉间却仍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松开的痕迹。唐三不知道他此刻是否还会梦见那片海,也不知道残梦中那些话是否仍停留在他的意识里。 他只知道自己无法忘记。梦境中的白仞将镰刀刺进心脏时,眼里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那一刻最强烈的情绪,竟然是确认唐三不会再被自己伤害后的放松。 唐三对此感到愤怒。 不是对白仞失控,也不是对时年。 他生的是幻境中那个白仞的气。 气他能够如此轻易地替自己决定,唐三是否愿意用他的命换取安全。气他明明已经恢复意识,却连尝试相信唐三一次都没有,便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结束危险。 可这份愤怒下面,藏着更深的恐惧。 若那不是残梦,唐三真的能将他救回来吗? 他没有答案。 唐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梦里白仞停止心跳时,那份逐渐消失的温度仿佛仍残留在掌心,让他几次想重新伸手确认。 最终,他的手落在白仞腕间。 缠在那里的蓝银草仍然鲜活,细小叶片贴着白仞手背轻轻起伏。唐三顺着藤蔓感受到稳定的魂力,胸口压了一整晚的重量才稍微松开。 他又想起白仞的残梦。比起同伴死在自己手中,白仞最深处的恐惧里,竟然还有未来唐三的否定。 那句“就算重来一次,我也不会选择你”,像一根细刺留在唐三意识中。 唐三不知道未来为什么会与白仞成为敌人,也不知道另一个自己是否真的曾经击败过他。可只要想到白仞相信自己可能永远不会选择他,唐三便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他会选择白仞。 这个答案出现得没有任何迟疑。若白仞陷入危险,他一定会走向白仞;若白仞再次被死亡残影控制,他也不会允许白仞用自己的性命解决问题。 可这种选择与他对小舞、对老师、对伙伴的保护有什么不同? 唐三试图寻找一条足够清晰的边界。小舞是他认定要用一生保护的妹妹,大师给予他知识与师徒之情,史莱克的其他人则是能够交付后背的伙伴。 白仞同样是家人,是从幼年起便与他一同成长的人。 可似乎又不完全一样。 小舞遇到危险时,唐三想到的是不惜代价保护她。白仞遇到危险时,他除了想保护,还会因对方不依赖自己而感到恼怒。 他希望白仞站在自己身边,也希望自己在白仞心中的位置与其他人不同。这份要求似乎已经越过了普通兄弟之间的界限。 唐三无法再用“白仞是弟弟”解释全部情绪,却也暂时找不到更加准确的称呼。 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说出了那句话。 你在我心里,不只是弟弟。 白仞没有听清。 唐三原本应该庆幸,至少暂时不必解释那句冲动之下的坦白。可当他看见白仞沉睡的侧脸时,心里又生出一点难以忽视的遗憾。 他想让白仞听见。 唐三的手指沿着蓝银草叶片缓慢收拢,最终没有重新叫醒白仞。对方刚从残梦里挣脱,身体与精神都已经到达极限,现在不是追问那些感情的时候。 更何况,连唐三自己都没有真正想明白。他只是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未来的海神唐三说出的那些话,不会成为现在的他的答案。 夜色逐渐加深,唐三原本只想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注意力却始终停留在白仞的呼吸上。直到相思断肠红的光芒彻底稳定,他才让额头抵上交叠在床沿的手臂。 蓝银草仍缠在两人之间,不知过了多久,唐三终于睡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从窗缝照进房间时,白仞先恢复了意识。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只感到胸口仍残留着相思断肠红带来的暖意。两种武魂已经重新分开,第五枚灰色魂环也稳稳停在死神镰刀最外侧。 昨夜近乎被抽空的本源,在魂环凝聚以后重新补回了一部分。四肢已经恢复知觉,只是经脉深处仍残留着过度使用力量后的酸痛。 床边还有另一道熟悉的呼吸。白仞缓慢睁开眼睛,看见唐三趴在床沿睡着。一只手仍握着连接两人的蓝银草,晨光落在侧脸上,将眼下因一夜未眠留下的淡淡疲惫照得十分清楚。 眼前的画面让白仞产生了一瞬熟悉感。四岁那年,他第一次强行压制死亡残影,自己也因本源耗尽昏睡了很久。等他醒来时,唐三同样守在床边,像是只要稍微移开视线,他就会再次被那片阴影吞没。 多年过去,唐三已经不再是那个连手都没有完全长开的孩子,但守在床边的姿势却没有太大变化。 白仞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唐三几乎在同一刻睁开眼睛。他没有刚刚睡醒时的迟钝,立即坐直身体,握住白仞手腕检查魂力。 “还有哪里不能动?”唐三看着白仞已经恢复血色的脸,询问时仍带着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他的拇指按过腕间脉搏,像是在确认昨夜感受到的心跳并非错觉。 “已经基本稳定了。”白仞试着活动手指,又缓慢抬起右手。他感受过体内状态,带着些许疲惫说道,“第五灰环成形以后补回了一部分本源,现在只剩经脉损伤。” 唐三仍没有完全放心。 他扶着白仞坐起身,又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看见白仞能够自己接住杯子,唐三眉间的紧绷才真正松开一些。 “相思断肠红护住了主要经脉。”白仞低头喝了一口水,解释时看向已经重新落入玉匣的花朵,“剩下的伤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以后不能再这样强行把寂灭双翼的魂技压进死神镰刀里。”唐三听见“休息几天”,神情却重新沉了下来。他想起白仞昨夜倒下时的样子,“即使是在精神世界里也不行。” “当时没有其他办法。”白仞放下水杯,没有为结果辩解。他看出唐三是真的生气,只能放软声音解释道,“归葬能够碰到那些被困住的意识,寂灭之力才能切断时年的控制。” “我知道当时没有其他办法。”唐三看着他,声音没有因此缓和。他沉默片刻,还是将真正介意的部分说了出来,“可你总是先决定自己能付出什么,再考虑是否还有别的选择。” 白仞抬起眼睛。 唐三很少用这种近乎责备的语气与他说话。白仞原本想回答自己清楚能够承受的极限,却在看见唐三眼底残留的疲惫后停住了。 唐三昨夜大概没有真正休息多久。 “下次我会先告诉你。”白仞没有继续争辩,只轻轻点头作出保证。他看着唐三仍然严肃的神情,又补充道,“前提是当时来得及。” “来不及也要想办法。”唐三握着水壶的手稍微收紧,回应时态度依然固执,“至少不要把死在我面前当作解决办法。” 白仞怔了一下。 他很快明白,这句话并不只针对昨夜强行使用两种武魂。唐三在自己的残梦中,一定看见了更加直接的死亡。 白仞没有追问具体画面。 “好。”他靠回床头,用比方才更认真的态度答应下来,“我记住了。” 唐三听见这个回答,才将水壶放回桌上。他沉默了片刻,视线却没有从白仞脸上移开。 白仞知道他还有问题。昨夜在残梦中发生的事,唐三几乎全部看见了。那些被白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恐惧,如今同样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你的梦里,那个未来的我已经成神了?”唐三没有直接提及那些话,只是先问道。 “应该是海神。”白仞回想那身神装与三叉戟,回答时眉间浮现出一点不确定,“或许还有其他力量,但我能看清的只有这些。” “他击败过你。”唐三看着白仞胸前并不存在的伤口,陈述时声音稍微发紧,“而且不止一次出现在你的记忆里。” “身体对那片战场很熟悉。”白仞没有否认,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他用无法完全确定的态度说道,“我应该确实在那里输给过你。” 唐三听见那个“你”,心里产生了一点不适。 未来的海神唐三与自己拥有相同身份,白仞却又清楚知道两者并不完全相同。即使如此,那个人所做的一切依旧会落到“唐三”这个名字上。 “为什么未来的我们会成为敌人?”唐三坐回椅子,询问时目光始终停在白仞身上。他想知道的不只是战斗原因,还有白仞面对未来自己时那份明显的迟疑。 白仞试着回想更深处的记忆,意识中却只出现几段极其模糊的画面。 茶楼里有人坐在自己对面。另一个身份下的自己与那人谈过条件,也曾经认为他会是少有能够理解自己的人。 更远的地方还有金色宫殿、天使神装,以及被三叉戟击碎的光。 画面很快被封印重新压下。 “我想让你站到我这边,你没有答应。”白仞靠着床头整理那些碎片,回答时语气并不确定,“后来我们似乎各自有不能放弃的立场,所以最后成为了敌人。” “只是立场?”唐三捕捉到他话里的模糊,继续追问时眉间带着思索,“残梦里的我为什么会说,你是因为对我的感情才会输?” 白仞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昨夜的那些话重新从意识中浮现,带来的疼痛已经不如梦中强烈,却仍然无法被完全忽略。 唐三一直看着他。 白仞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回避都会显得更加明显,可他确实无法给出完整答案。被封存的记忆只留下情绪,没有留下足够清楚的名字。 “可能是……欣赏。”白仞停了一会儿,才找出一个相对安全的词。他没有立刻看唐三,视线落在杯中微晃的水面上,指腹沿着杯壁轻轻摩挲了一下,“未来的我应该很认可你的能力,也希望你能站在我身边。”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白仞自己也觉得不够准确。 可若再往深处说,他便无法解释那份迟疑究竟从何而来。欣赏、认可、想要并肩,这些都是真的,却好像只能遮住最表层的部分。残梦里那些话刺中的地方,显然并不只是一个强者对另一个强者的判断。 唐三听见“欣赏”两个字,心中却忽然出现一丝说不清来源的失落。 这个答案明明足够合理。 白仞曾经处于与唐三敌对的阵营,认可一名强大对手,希望对方加入自己,这并不难理解。若所有动摇都只是欣赏,昨夜的残梦也就没有更深的含义。 唐三本该因此放松。 可他并不满意。 “只是这样吗?”唐三看着白仞,追问时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他问出口以后才发现,自己似乎在期待一个连自己都尚未准备好面对的答案。 白仞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他重新回想残梦里那些被剖开的恐惧。想要得到唐三的选择,害怕自己并非特殊,这些显然不只关乎欣赏。 可白仞仍无法为那份感情命名。 “梦里只有这些。”白仞最终摇了摇头,回答时神情里带着少许无奈,“其他部分,我也不能确定残梦放大了多少。” 唐三垂下眼睛,心里那点失落并没有因这个解释消失。 若那份感情真的超出欣赏,唐三又该如何回应? 他没有答案。 可只听见“欣赏”,他便已经觉得不够。 唐三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的并不只是白仞平安,也不只是两人继续以兄弟身份留在彼此身边。 他希望自己真的是白仞唯一不会被替代的选择。这个念头比“不只是弟弟”更加直接,让唐三一时没有继续说话。 白仞看着他沉默,以为唐三还在思考未来的敌对。那份并不完整的记忆同样令白仞感到疲惫,他垂下眼睛,轻声解释道:“未来站在哪一边,或许不完全由我们自己决定。” “现在可以。”唐三几乎在白仞说完以后便抬起头。他与白仞对视,用没有任何迟疑的语气说道,“无论在你的梦里,未来发生过什么,现在我们可以自己选。” 白仞因这句话安静下来。 唐三并不知道他曾经拥有怎样的身份,也不知道那条道路上究竟背负着什么。可他仍然如此自然地将两个人放在了同一边,仿佛这本就是不需要证明的事情。 昨夜残梦留下的阴影因此松动了一点。 唐三看着白仞逐渐缓和的神情,原本停在心里的话再次涌到唇边。< /p>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句话几乎已经出口,唐三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小舞同样重要,大师与史莱克的伙伴也已经成为他无法舍弃的家人。将任何人从中剔除都不是唐三真正的想法。 可如果将所有人都放在一句话里,又会把他真正想对白仞表达的那部分重新藏起来。 唐三第一次发现,语言也会让人陷入两难。 “你是……”唐三开口以后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暂时退回了自己能够确认的范围。他看着白仞,用认真却有所保留的态度说道,“你和小舞,还有史莱克的大家,都是我最重要的伙伴和亲人。” 这句话并不虚假。却也并不完整。 白仞并不知道唐三中途收回了什么。他只是看着唐三突然认真表明立场,眼中原本残留的阴影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的唇角先轻轻扬起,随后整个眉眼都柔和下来。那不是平日里一闪即逝的浅淡笑意,而是一种终于确认自己仍被留在原处后的放松。 “我知道。”白仞看着唐三,回应时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安心,“对我来说也一样。” 唐三没有移开视线,那个笑容让他胸口先是一松,随后又因自己方才没有说完的话生出一点遗憾。 他忽然想起昨夜背白仞回来时,那句没有被听清的坦白。 不只是弟弟。 唐三仍然没有找到后半句,却已经越来越确定,自己迟早需要把它说完整。 房门就在这时被人猛然推开。 小舞最先从门外冲进来,宁荣荣、奥斯卡、马红俊、戴沐白与朱竹清紧跟在她身后。几人显然在走廊里听见了说话声,连敲门都顾不上便一起挤了进来。 “哥,你刚才跟二哥说了什么?”小舞停在床边,惊讶地看着白仞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她带着一点明显的不满追问道,“二哥以前都没有对我笑得这么温柔过。” 白仞脸上的笑意短暂僵了一下,眼底的柔和却还没完全散去。他转头看向门口挤满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小舞的问题。 唐三则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像是突然对桌上的水杯产生了兴趣。 奥斯卡站在床尾看了白仞半晌。他与白仞同住多年,自认已经见过对方所有称得上笑容的表情,可刚才那一幕仍让他愣了几息。 “这么多年,我今天才知道你是真的会笑。”奥斯卡回过神后抱起手臂,开口调侃时故意拖长了语气,“以前那点嘴角变化,最多算给我们面子。” “他以前那也能叫笑?”马红俊从奥斯卡肩后探出头,反驳时夸张地抬手比了一下。他看见白仞状态已经恢复,语气也重新活跃起来,“我一直以为只是脸部肌肉偶尔活动。” 宁荣荣站在小舞身后弯起眼睛,视线在唐三与白仞之间转了一圈。她没有直接说破,只带着笑意评价道:“看来不是小白不会笑,只是以前没人能让他这么放松。” 白仞听见几人越说越离谱,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来。他将水杯放回桌上,带着一点警告问道:“你们在门外站了多久?” “刚到。”小舞立即摇头否认,回答时眼神却明显向旁边飘了一下。她担心白仞继续追问,又迅速转移话题,“大师让我们叫你们去吃早餐。” “最后几句已经足够多了。”戴沐白靠在门框旁笑了一声,调侃时眼中更多的是确认两人平安后的放松。他看过白仞能够坐起的状态,才补充道,“还能被我们说得不想理人,看来确实恢复得不错。” 朱竹清站在戴沐白身边,没有参与其他人的玩笑。她安静看过白仞的脸色,确认他虽然仍显苍白,精神却已经稳定,紧绷了一夜的肩膀才稍微放松。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朱竹清向白仞轻轻点头,提醒时声音依旧清冷,“既然能下床,吃完再继续休息。” “对,先吃东西。”小舞听见提醒,立即走到床边。她伸手便想扶白仞下床,动作比平时急了些,“你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吃。” 白仞在她碰到自己之前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没有让她继续用力:“我已经能自己走。” 他说完才将双脚缓慢落到地面。小舞仍站在旁边没有退开,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动作,像是只要他稍微晃一下,就会立刻伸手扶住。 唐三已经先一步站到床边。他没有直接扶住白仞,只停在对方稍微失去平衡便能立刻伸手的位置。白仞站稳以后侧目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指出这种过分明显的防备。 一行人拥着两人前往食堂。 弗兰德、赵无极、柳二龙与大师已经坐在里面等待。看见白仞能够自己走进来,几位老师脸上的神色都明显缓和下来。 “还能走,说明问题不算严重。”弗兰德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情绪,开口时仍维持着院长的威严。他看着唐三与白仞,带着几分责备说道,“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至少想办法留下线索。全学院为了找你们,差点把天斗城翻过来。” “时年的幻境覆盖了我们看见的所有东西。”白仞在位置上坐下,回答时态度十分配合。他看出弗兰德只是仍在后怕,便补充道,“若还有下次,我会尽量留下一点能够被发现的痕迹。” “你还想有下次?”柳二龙将一碗粥重重放到白仞面前,责问时眉眼间仍带着怒意。她指了指几乎装满整只碗的粥,用没有商量余地的态度说道,“先把东西吃完,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白仞看着面前的粥,没有反驳。奥斯卡趁机将一根恢复大香肠放到他盘边,催促时脸上带着明显的报复意味:“这个也吃。昨晚害我去胖子那里挤了一夜,至少让我确认你今天恢复得足够快。” “你还好意思说?”马红俊拿着馒头瞪了奥斯卡一眼,抱怨时抬手揉了揉腰,“你半夜把我踢下去两次,最后还把被子全卷走了。” “那是你自己睡相不好。”奥斯卡咬了一口馒头,反驳时没有丝毫心虚。 餐桌上的气氛终于恢复了平日的热闹。 小舞坐在唐三与白仞对面,仍然不时抬头确认两人的状态。唐三注意到她眼下也带着没有休息好的疲惫,便主动将昨夜能够公开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 他隐去了梦境的具体内容,也没有提及白仞对未来自己的感情。那一部分已经不仅属于战斗经过,唐三并不希望任何人在白仞尚未想清楚以前,用玩笑或猜测替他作出解释。 早餐结束后,大师将唐三与白仞单独叫进办公室。房门关上以后,他才走到书桌后坐下,神情也重新变得严肃。 “把时年的魂技、你们破开残梦的过程,以及第五灰环的情况完整说一遍。”大师看着面前的两名弟子,询问时手指轻轻敲过桌面,“与判断无关的细节可以省略,力量变化不能隐瞒。” 唐三先从街道出现重复讲起,又说明自己如何用紫极魔瞳破开残梦。他提到自己顺着两人魂力交融形成的循环进入白仞精神世界时,无法传递声音或进行干涉,但是看到了白仞用死神镰刀结合寂灭双翼第五魂技的过程。 白仞随后补充了归葬切断精神束缚,以及被时年囚禁的意识残片反噬本体的过程。两人都没有提及海神幻象具体说过什么,只将其归为残梦利用未来景象刺激白仞的情绪。 大师没有追问被省略的内容。 “时年确实死了?”大师听完整个经过后抬起头,确认时神情中仍带着几分凝重,“现实里的身体也没有留下?” “他的精神本源被怨念反噬,身体也被随之出现的死气吞没。”唐三迎着大师的目光点头,回答时语气十分确定。 “那些意识是他过去杀死的人。”白仞站在唐三身边,补充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我只切断时年留在他们意识里的束缚,没有命令他们攻击任何人。” 大师沉默片刻,没有对时年的死亡作出指责。时年以魂圣修为主动截杀两名少年,最后死于多年积累的怨念,只能算自食恶果。 “以后绝不能再次同时释放两个武魂。”大师重新看向白仞,警告时语气骤然加重,“这次有相思断肠红护住心脉,又恰好形成第五灰环补充本源,你才没有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我明白。”白仞没有替自己辩解,只轻轻点头答应下来,“恢复以前,我不会再尝试召出死神镰刀。” “第五灰环的能力呢?”大师看向白仞的右手,询问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现在能否感知到大概作用?” 白仞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死神镰刀。 第五枚灰色魂环安静停在最外侧,力量与归葬相近,却没有直接处理无主死气。它更像一条能够连接尚未彻底消散的意识与现实的通道。 “它能切断施加在残留意识上的外来控制、污染与压制。”白仞睁开眼睛,说明时右手上方浮现出一圈极淡灰光,“束缚解除以后,若对方还保留自我,应该能够短暂恢复意识,借死神镰刀传达一些内容。” 大师听见这里,眉头重新皱起:“能读取死者记忆?” “不能。”白仞立即摇头否认,回答时态度十分明确,“它只能让对方重新取得表达的能力,说不说、说什么,都由对方决定。我也不能控制它们攻击,更不能让已经完全消散的灵魂重新出现。” 唐三站在旁边,看向白仞右手上方那圈灰光。他想起残梦中那些意识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也想起每一道声音进入白仞感知时,白仞身体出现的细微震动。 唐三没有等大师继续询问,先看向白仞:“使用时,你会承受什么?” 白仞沉默了片刻。 “它们恢复意识时,我会接触到死亡前最强烈的一部分感受。”白仞没有隐瞒,回答时将右手重新放下,“昨夜人数太多,情绪彼此混在一起,所以还不能确定单独使用时会有多强。” 唐三听见这个答案,眉间立刻沉了下来。 他已经能想象白仞以后使用这个魂技时会承受什么。痛苦、恐惧、怨恨,任何一种死者临终前最强烈的感受,都可能沿着死神镰刀进入白仞意识。 “身体完全恢复以前,不准测试这项魂技。”大师显然作出了与唐三相同的判断,直接定下规矩,“即使身体恢复,也必须在老师陪同下进行第一次尝试。” “好。”白仞没有拒绝,答应时看了一眼唐三明显不赞同的神色,“我不会自己使用。” 唐三听见这句保证,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包好的魂骨,放到大师面前。七彩光芒透过布料向外散开,大师在看清形状以后猛然站起身。 “头部魂骨?”大师小心接过包裹,观察时眼中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惊讶,“这是时年留下的?” “只有它没有被怨念吞没。”唐三站在书桌前回答,说明时看向大师掌中的七彩光芒,“小白已经确认过,里面没有残留时年的完整意识。” 大师揭开外层布料,一块七彩头部魂骨安静躺在掌心。表面光晕如梦似幻,显然与精神或幻境属性有关。 “品质至少在三万年以上。”大师观察许久才重新坐下,判断时声音仍有些发紧,“若时年昨天连魂骨能力一起使用,你们未必能如此顺利脱身。” 唐三没有反驳。 时年从始至终都认为,一名魂圣使用第七魂技便足以杀死两个少年。他的轻视给了唐三准备阎王帖的时间,也让白仞有机会沿残梦找到那些被囚禁的意识。 “魂骨暂时由小三保管。”大师将魂骨重新包起,决定时郑重看向两人,“时年失踪以后,苍晖学院迟早会有所察觉。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魂骨落在史莱克,也不要立刻决定由谁吸收。” 唐三接回魂骨,将其重新收入魂导器。白仞也没有提出意见,只让第五灰环重新沉入死神镰刀深处。 “对外只说你们遭到不明精神攻击。”大师看着两人安排后续,语气比方才更加谨慎,“没有证据以前,苍晖学院不会公开追究,但你们也不能留下能够被他们利用的线索。” 唐三与白仞同时点头答应。 接下来的几轮比赛依旧按照原定节奏进行。 大师让唐三与白仞共同缺席了下一场比赛,对外只说两人在修炼中有所领悟,需要暂时闭关。那一轮对手实力并不强,戴沐白带领小舞、马红俊与几名替补队员顺利取胜。 白仞彻底恢复以后,仍然很少登场。 那枚黑色第五魂环已经足够让其他学院忌惮,始终未曾公开的第五魂技更成为各支队伍赛前讨论最多的未知底牌。唐三也在之后的比赛中减少了万年第四魂技的使用,史莱克依靠不断轮换的阵容继续保持胜绩。 这些日子里,唐三与白仞的相处看上去没有太大变化。两人仍然会共同修炼,讨论魂技融合,也会在赛前交换对手资料。只是唐三比过去更频繁地确认白仞的魂力状态,蓝银草也总会在共同训练时自然缠上白仞手腕。 白仞偶尔会察觉唐三停留过久的视线,却只将其理解为时年一战留下的担忧。 那句“不只是弟弟”,他始终没有想起来。 唐三也没有重新说起。 第十轮预选赛结束时,史莱克学院已经取得十战全胜。与他们保持相同战绩的,还有五元素学院中除象甲学院外的雷霆、神风、天水与炽火。五支队伍共同占据第一集团,将后方学院远远甩开。 象甲学院的处境则远不如预期。他们在输给史莱克后,又接连遭遇其他四所元素学院,最终只取得五胜五负,暂时停留在中游位置。 第十一轮比赛前一天,大师将新的对战安排放到会议室桌面。 史莱克众人原本还在讨论苍晖学院近期的变化,随着大师的手指落在赛程表上,房间里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比赛不会再像之前那么轻松。”大师抬眼看过在场众人,提醒时神情重新变得严肃,“第十一轮,我们会遇到五元素学院之一。” 马红俊立即向前探身,视线沿着赛程表向下移动。他看清学院名称后,眼中已经浮起明显战意:“炽火学院?” 大师缓慢点头,手指也从赛程表上收回。 鲜红色的学院徽记印在“炽火”二字旁边,像一团即将落到擂台上的火焰。 唐三的目光却在那团火焰上停留片刻后,转向了坐在身侧的白仞。 白仞察觉他的视线,微微侧过脸,用询问的神情看向他。 “没什么。”唐三收回目光,他将桌面上的阵形图拉到两人之间,“只是这一次,我们要一起上场。” 91.蓝银天罗 会议室里的阵形图被重新摊开,大师将代表炽火学院七名队员的棋子依次摆上擂台。火无双与火豹魂师位于前方,两名火鹤魂师分列两翼,火舞站在队伍中央,两名火星辅助系魂师则被严密保护在最后方。 “炽火学院的爆发力很强,但真正决定他们进攻节奏的人是火舞。”大师用手指点过阵形中央,分析时目光落在唐三身上,“只要火舞还能够调动全队,他们的攻击就不会中断。” 唐三站在桌边观察片刻,随后将代表自己的棋子放到队伍中央。他用指尖轻轻推开两侧的棋子,思索着说道:“他们看过象甲学院那一战,应该不会再让小白一直留在我附近。” “火云和火雨会负责把我带走。”白仞坐在唐三身侧,抬手将代表两名火鹤魂师的棋子移向擂台边缘。他看着两条逐渐分开的进攻路线,补充道,“他们不需要击败我,只要让我无法同时保护后排和支援你就够了。” 唐三听见白仞将对方意图说得如此直接,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白仞察觉到那道停留过久的目光,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腕。他迎着唐三的视线,用带着一点无奈的语气提醒道:“我已经恢复了。” “我知道。”唐三收回目光,回答时手指仍停在阵形图边缘。他停顿片刻,又以讨论战术的态度补充道,“但你今天不能使用死神镰刀,也不能暴露第五魂技。” “寂灭双翼的第五魂技同样不会使用。”白仞向他轻轻点头,答应时神情没有任何勉强,“只靠前四个魂技,对付两名火鹤魂师已经足够。” 大师看过两人的反应,抬手将代表戴沐白与泰隆的棋子放到前排:“这一场由戴沐白、泰隆负责承受正面压力,小舞与京灵寻找突破机会,绛珠留在后方。” 戴沐白抱起手臂看向唐三,眼中已经浮起明显战意。他用询问的态度说道:“如果炽火学院真的把小白引走,我们是先保住阵形,还是直接跟着小三推进?” “先让他们把阵形拉开。”唐三将几根细蓝银草放到图上的不同位置,回答时目光沿着整座擂台移动,“只要他们为了围攻我而集中,小白就能把羽毛送进我预先留下的蓝银草里。” 白仞伸手拿起一枚黑白羽毛,将它轻轻放到蓝银草交错的位置。他看着两种颜色在图上重叠,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他们以为分开了我们,才会愿意把所有主力送进同一片区域。” 小舞坐在桌子另一侧,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两人的计划。她托着下巴看向阵形图,带着几分期待问道:“你们终于准备把那个融合魂技用出来了?” 唐三向小舞点了一下头,随后看向白仞。他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却比提起其他战术时多了一分慎重:“这一次只需要维持短暂时间,范围也不能覆盖整座擂台。” “我会跟着你的蓝银草调整。”白仞看见唐三明显仍在担心自己的消耗,便用认真态度作出保证,“只融入羽毛感知与魂力消解,不会强行扩大寂灭天缚。” 这段时间,两人已经尝试过数次融合。最初的共鸣几乎完全由武魂自行牵引,后来才逐渐被他们掌握。唐三负责搭建蓝银草的封锁骨架,白仞则将羽毛感知与魂力消解分散进藤蔓。地面由蓝银草封住,空中由黑白羽毛截断,落入其中的魂师不仅会受到束缚,体外魂力也会被持续削弱。 两人将它命名为蓝银天罗。 “融合时,小三的第四魂环会成为最明显的魂力核心。”大师抬手将蓝银草与羽毛同时盖在几枚棋子上,说明时语气十分谨慎,“大部分人也只会认为这是蓝银囚笼的范围变化,不会立刻发现小白也参与其中。” 马红俊听见这里,忍不住向前凑近了一些。他看着几乎覆盖半张阵形图的蓝银草,用兴奋的语气感叹道:“一个第四魂技能从地底钻出来也就算了,现在连天上都不放过,炽火学院这次怕是要被关得很结实。” “前提是你们别提前打乱位置。”唐三转头看向马红俊,提醒时语气并不严厉,“这一场你不上场,留在观战席看清楚他们的应对方式。” 马红俊脸上的兴奋立即少了一半,却没有对此提出异议。他向后靠回椅背,用有些遗憾的态度说道:“行,我就在上面看你们怎么把火给盖住。” 大师最终确定了出战名单。 唐三、白仞、戴沐白、小舞、泰隆、京灵与绛珠。 散会以后,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白仞刚准备起身,手腕上便传来极轻的触感,一根蓝银草已经沿着桌角缠了上来。 白仞低头看过那片贴在腕骨附近的叶片,随后转头望向唐三。他用略带询问的目光看着对方,没有立刻将蓝银草拨开。 “提前适应一下融合时的魂力流动。”唐三垂眼替藤蔓调整位置,解释时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普通护具,“比赛开始以后,炽火学院不会给我们重新建立循环的时间。” 这个理由足够合理。 白仞看着唐三的手指从自己腕间收回,却仍能感觉到蓝银草传来的稳定魂力。他想起这几日唐三每次训练前都会做相同的事,最终只轻轻动了一下手腕。 “你最近建立循环的次数比以前多了。”白仞看向已经重新收拾阵形图的唐三,指出这一点时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单纯的疑惑。 唐三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蓝银草缠在白仞手腕上时,他能够更清楚地确认对方的魂力、呼吸与身体状态,也不必再依靠目光反复判断。 时年的残梦已经过去,唐三却依然无法彻底摆脱那种在怀中失去白仞的感觉。 “融合魂技还不够稳定。”唐三将最后一枚棋子收进盒中,回答时没有抬头看白仞。他用平静的语气补充道,“多建立几次循环没有坏处。” 白仞听见这个解释,没有继续追问。他将袖口放下,任由那根蓝银草藏在衣物下面,随后与唐三一同离开了会议室。 第二日,天斗大斗魂场内早已坐满观众。 史莱克学院与炽火学院同样保持十战全胜,这场比赛从赛程公布以后便成为了第十一轮最受关注的对决。观众席上的讨论声不断扩散,两支队伍尚未入场,斗魂台周围的气氛便已经接近沸腾。 白仞跟在唐三身后走出通道时,四周的声音明显抬高了一层。 唐三走在白仞左侧,肩膀与他只隔着很短的距离。进入擂台以前,唐三没有回头询问他的状态,只让藏在袖中的蓝银草轻轻收紧了一下。 白仞感受到那道熟悉魂力,也用自己的魂力沿着藤蔓回应过去。这并不是正式的战术信号。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却都知道对方已经准备好了。 炽火学院七人已经站在擂台另一侧。火无双位于队伍最前方,武魂尚未释放,身上已经隐约散出灼热气息。火舞站在他身后半步,火红长发束在脑后,视线越过史莱克前排,直接落到唐三与白仞身上。 火云与火雨分列队伍两侧,两人身材相近,武魂也都是火鹤。站在最后方的两名火星魂师则始终保持着极近距离,显然已经做好了随时为全队增幅的准备。 “他们果然让白仞上场了。”火无双稍微偏过头,提醒妹妹时眼中带着明显戒备,“原来的计划还要继续吗?” “继续。”火舞看着白仞背后尚未展开的双翼,回应时语气十分果断,“火云、火雨把他带离唐三,不要和他正面硬碰。” 火云与火雨同时点头,两人背后也浮现出火鹤的赤红轮廓。火舞将目光重新落到唐三身上,补充时声音压得很低:“其他人一起压制唐三。他是史莱克的控制核心,只要他被打断,剩下的人就会失去统一节奏。” 双方在裁判指示下走入场地。史莱克学院依旧保持着常见的控制阵形,戴沐白与泰隆站在前方,唐三位于中央,小舞和京灵分列左右,绛珠留在最后,白仞则站在唐三右后侧。 唐三在站定前轻轻抬起手,指尖从白仞袖口边缘掠过。藏在里面的蓝银草因此多绕了半圈,却没有收得太紧。 “按计划行动。”唐三望着对面的炽火学院,提醒时语气平稳,“不要为了回援强行突破。” 白仞听出他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对自己说的,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否认自己的确可能这样做,只用认真态度提醒道:“你也别因为不怕火,就故意接下不必要的攻击。” 唐三唇角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正面答应。白仞看见他这种反应,正准备继续说下去,裁判已经抬起右手。 双方同时释放武魂。 绚丽魂环迅速照亮擂台。白仞背后的黑白双翼完全展开,两黄两紫一黑五枚魂环依次从脚下升起。第五枚黑色魂环出现的瞬间,观众席上立即响起一片难以压下的惊呼。 炽火学院众人的视线也短暂落到那枚黑环上,火舞却没有因此分神。她抬手释放火影武魂,四枚魂环围绕身体浮现。巨大的火焰人形在背后凝聚时,她已经向两翼作出了进攻手势。 裁判挥下手臂,声音洪亮地宣布道:“比赛开始!” 白仞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振翼升空。他没有直接飞到擂台最高处,而是停在史莱克阵形上方。第三枚紫色魂环随之亮起,大量黑白羽毛从双翼之间脱离,沿着众人两侧迅速铺开。 “第三魂技,寂灭羽阵。”白仞抬起右手控制羽毛,发动魂技时视线已经锁定火云与火雨。 两名火鹤魂师也在此刻同时升空。火云从正面扑向白仞,双臂已经化为展开的赤红火翼。火雨却在接近史莱克阵形前突然降低高度,贴着擂台边缘直奔后方的绛珠。 白仞没有回头,三片白羽已经先一步悬停在绛珠上方。火雨刚进入攻击距离,白羽便同时落下,准确封住他准备转向的三个位置。 火雨只能强行拔高身体,原本流畅的进攻路线也随之中断。就在他改变方向的一刻,唐三脚下的蓝银草已经缠上小舞腰间。唐三手腕向上一提,将小舞直接送向半空。 “小舞,左上。”白仞侧身让开位置,提醒时双翼已经挡住火云正面喷出的火浪。 小舞借着蓝银草的拉力翻过火雨头顶,身体在半空迅速转动。她一脚踢中火雨肩侧,将人从原本的飞行路线里直接踹了出去。 火雨连续翻转数圈,才勉强重新展开火翼。 “小白,漂亮!”小舞被蓝银草拉回地面,落下时抬头向白仞笑了一下。 “右边还有一个。”白仞没有低头回应,只抬手向侧面一挥。五片黑羽穿过火云身侧,直奔后方不断飞来的火星。 两名辅助魂师释放出的火星正在持续融入火云体内,黑羽却没有直接攻击火星,而是从火星与火云之间的魂力连接处横切而过。 增幅短暂中断,火云正面压向白仞的火焰也随之出现缺口。 白仞收拢右翼,身体从那道缺口中斜穿而过。第一枚黄色魂环亮起时,黑白光芒沿着双翼边缘一闪而过。 “第一魂技,寂灭突袭。”白仞擦过火云身侧,发动魂技时没有将力量落到对方要害,只用气流打乱了火云的飞行平衡。 京灵已经从下方赶到,他没有贸然攻击仍处于空中的火云,只沿着白仞羽毛让出的路线逼近。火云为了避开京灵抬起的利爪,只能继续向擂台外侧移动。 白仞重新拉高身体时,腕间的蓝银草轻轻绷紧。他没有低头,便顺着那股牵引在空中错开半步。火雨从后方掠来的火刃擦着双翼边缘飞过,只留下短暂灼热气流。 这种配合早已不再需要语言。唐三能够通过蓝银草感受到白仞移动时产生的魂力变化,白仞也能从藤蔓细微的松紧里判断唐三希望他停留的位置。 两种武魂尚未真正融合,两人的节奏却已经先一步连接在一起。 火舞看见两名火鹤魂师的第一次夹击失败,神情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她原本便没有指望火云与火雨能够正面压制一名魂王,两人的任务从一开始便只是牵制。 “向外带。”火舞抬起右手向擂台边缘一指,火云与火雨立即改变方向。两人不再尝试接近绛珠,而是轮流对白仞发动攻击。一个从正面释放火焰压迫,另一个便绕到侧后方切入,逼迫白仞不断向擂台边缘移动。 白仞像是没有察觉他们的目的。他用羽毛封住两人的交叉路线,却始终没有强行突破。随着三人在空中连续变换位置,他与唐三之间的距离很快便拉开了大半座擂台。 藏在袖中的蓝银草也被越拉越长。藤蔓极细,魂力却始终稳定。白仞能够清楚感觉到,唐三仍站在另一端。 只要这道联系还在,他们便没有真正分开。 火舞等待的正是这一刻。她脚下第三枚魂环骤然亮起,强烈火光从身体周围向外爆发。炽热冲击没有给史莱克众人任何准备时间,便已经横扫过整个前排。 “第三魂技,抗拒火环。”火舞将双手向外推开,发动魂技时视线牢牢锁定唐三。 戴沐白、泰隆、小舞与京灵同时受到强烈排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外滑去。白仞也在空中被火环边缘扫中,火云与火雨立即借助这股力量,一左一右封住他返回中央的路线。 史莱克原本完整的阵形瞬间被彻底打散。 唐三独自留在擂台中央。 火无双与火豹魂师从正面同时冲出,火云与火雨也放弃继续牵制白仞,从半空转身扑向唐三。两名火星辅助魂师抬起双手,大量火星越过火舞,全部融入四名主攻魂师体内。 四个方向同时封死唐三的退路。 观众席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炽火学院从比赛开始后的所有牵制,显然都是为了制造眼前这一刻。 白仞在擂台边缘展开双翼,几乎在包围形成的同时便向前倾身。 那一瞬间甚至与战术无关。他知道唐三拥有鬼影迷踪,也知道火无双等人不可能如此轻易击中他。可四道经过增幅的攻击同时落下时,身体仍先于判断作出了回援反应。 火云与火雨同时转身,两道交叉火焰挡在白仞面前。只要他继续突破,便会正面承受两名敏攻系魂师的联合攻击。 白仞已经抬起右翼,脚踝却在此时传来一阵极轻的束缚感。一根早已埋入擂台缝隙的蓝银草缠了上来,叶片贴着靴边轻轻收紧。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能够称为命令的魂力讯息,只有两人在反复练习中约定好的短促拉力。 唐三不需要他回去。 白仞前倾的身体停在原处。 隔着大半座擂台,他看见唐三从四人包围中央抬起眼睛。唐三没有回头看他,目光却准确落向羽阵散布的位置。 白仞强行压下继续回援的本能,右手向下一挥。此前散落在擂台各处的黑白羽毛同时改变方向,沿着地面缝隙落下。羽毛没有攻击任何人,只准确没入唐三比赛开始前便悄然留下的蓝银草中。 魂力循环在相隔大半座擂台的位置重新闭合。 唐三脚下第四枚黑色魂环骤然亮起。 火无双已经冲到面前,覆盖着龙鳞的拳头携着灼热气浪直击唐三胸口。唐三没有后退,只抬起右手按向地面。 “蓝银天罗。” 大地在下一刻剧烈震动,无数蓝银草从擂台下方破土而出,藤蔓没有像普通蓝银囚笼那样只围住单独目标,而是沿着早已埋下的路线彼此交错,转眼便覆盖了擂台中央。 火无双与火豹魂师脚下同时收紧,大量蓝银草沿着双腿向上缠绕。火云与火雨刚想拉高身体,头顶便落下一片由黑白羽毛与藤蔓共同构成的巨网。 地面被蓝银草封锁。 天空也被黑白羽毛截断。 蓝银藤蔓每一次收缩,藏在其中的羽毛便会随之震动。寂灭天缚的魂力消解作用沿着藤蔓快速扩散,火无双等人体外的火焰随之变得不稳。 后方两名火星辅助魂师仍在持续释放增幅,飞出的火星却在穿过天罗边缘时迅速暗淡。黑羽切断魂力连接,白羽则在藤蔓间形成感知网络,将每一处试图突破的位置传回白仞意识。 白仞悬停在擂台边缘,双翼维持着稳定展开。相隔如此远的距离,他依然能够清楚感受到蓝银天罗中的每一道魂力变化。 火无双用力挣开脚边几根藤蔓,身上的火龙气息随之暴涨。他抬起覆盖鳞片的手臂,带着怒意向唐三挥去:“不过是蓝银草,也想困住我?” 唐三没有正面接下攻击,只沿着火无双身侧错开一步。鬼影迷踪带出一串残影的同时,更多蓝银草已经从火无双背后缠上肩膀。 “戴老大,正面。”唐三抬手收紧蓝银草,提醒时目光转向已经重新稳住身体的戴沐白。 戴沐白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发动冲锋,白虎护身障覆盖全身。被蓝银草限制动作的火无双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能抬起双臂承受戴沐白正面轰来的虎掌。 两股强攻系力量剧烈碰撞,火无双被直接震退数步。缠在脚下的蓝银草顺势拉紧,让他彻底失去稳定重心。 泰隆也在另一侧冲向火豹魂师,粗壮双臂带着纯力量砸落。京灵则沿着黑白羽毛主动让开的空隙切入,利爪直奔后方两名辅助魂师。 小舞没有选择正面攻击。她借着唐三送来的蓝银草跃上半空,在火云试图撕开上方天罗时突然出现。小舞腰弓发动,双腿夹住火云颈侧,将人从空中直接甩向地面。 火雨想要回援,数片黑羽却从侧面掠过,逼得他向上偏移。白仞振翼从擂台另一端逼近,第二枚黄色魂环也在脚下亮起。 “第二魂技,寂灭羽衣。”白仞让黑白光芒覆盖双翼与身体,发动魂技时直接穿过火雨释放出的火浪。 普通火焰无法轻易灼伤他的身体,羽衣也在持续削弱附着而来的元素魂力。白仞从火浪中冲出时仍受到冲击,身体向侧面晃了一下,双翼边缘却没有真正燃烧。 火雨看见白仞正面穿过火焰,眼中终于出现惊色。他来不及再次转向,白仞已经从身侧掠过,羽翼带起的气流将他直接推向蓝银天罗。 头顶藤蔓迅速合拢,将火雨也一同困入其中。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逐渐变成惊叹。 从外表看去,这一切都来自唐三的第四魂技。万年魂环在他脚下持续发亮,整张蓝银巨网也始终随着他的手势变化。只有少数实力足够强的人,才能隐约察觉那些藤蔓中还混杂着另一种力量。 贵宾席上,宁风致看着擂台中央的蓝银天罗,眼中浮现出明显思索。他没有立即说出判断,只将视线从唐三移向已经重新飞回队伍上方的白仞。 萨拉斯同样注意到那些黑白光芒。他抬手压住座椅扶手,审视时神情逐渐变得阴沉。 擂台上的火舞也已经发现问题。她看见火星增幅不断被削弱,又看见那些黑白羽毛始终沿着蓝银草的缝隙震动,终于意识到这张网并不完全属于唐三。 “原来如此。”火舞抬起头看向空中的白仞,开口时眼中多出一分被激起的战意,“你们把两个第四魂技融在了一起。” 唐三没有回应她的判断,只继续控制蓝银草压缩范围。 火舞也不需要他的承认。她脚下第三枚魂环再次爆发,抗拒火环从身体周围猛然扩散。强烈冲击撞上蓝银天罗,最靠近火舞的藤蔓被同时推开,藏在其中的羽毛也出现短暂散乱。 “所有人,退回来!”火舞向队友抬起右手,命令时声音带着明显急迫,“先离开这张网!” 火无双等人立即沿着被抗拒火环撕开的缺口后撤。 唐三没有强行维持天罗,融合魂技对两人魂力的消耗远高于普通蓝银囚笼,火舞连续使用抗拒火环以后,炽火学院的阵形已经重新向中央收缩。继续维持只会让双方同时陷入消耗。 唐三向白仞所在方向轻轻握了一下手。白仞感受到蓝银草传来的收束变化,立即停止向藤蔓输入魂力。黑白羽毛从巨网中脱离,沿着擂台上空重新散开。 蓝银天罗随之瓦解。 火舞带领炽火学院重新退到后半场,火无双与火豹魂师身上已经留下多处被蓝银草勒出的痕迹。火云和火雨虽然没有受到重伤,魂力却因羽毛持续消解而明显下降。 史莱克一方同样消耗不小。唐三的第四魂技本就需要大量魂力,白仞又维持了覆盖半座擂台的羽毛感知。两人重新靠近时,缠在腕间的蓝银草仍在传递彼此尚未平息的魂力波动。 “还能继续吗?”唐三侧过脸看向落在自己身边的白仞,询问时眉间已经重新浮起担忧。 “融合不能再用一次。”白仞收拢双翼调整呼吸,回答时没有隐瞒自己的状态,“普通魂技没有问题。” 唐三听见这句话,轻轻点了一下头。白仞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刚才唐三被四人包围时,他明知道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身体仍然差一点先于理智冲回去。若不是脚踝上的蓝银草及时收紧,他或许已经打乱了两人练习许久的战术。 唐三显然也看见了。白仞原本以为他会责怪自己不够信任计划,可唐三只是确认他的魂力,像是那一瞬间的失控并不值得现在追究。 火舞没有给他们更多调整时间。两名火星辅助魂师已经将剩余增幅全部集中到她身上,火无双与其他队员则重新向前,挡住史莱克可能发起的进攻。 火舞脚下第四枚紫色魂环缓慢亮起。火红色光芒在她头顶迅速凝聚,周围温度也在短时间内不断上升。整座斗魂台都被赤红光线笼罩,观众席前方甚至升起了负责隔绝余波的魂力屏障。 火舞双手高举,神情因为承受过量魂力而变得苍白。她看着唐三与白仞所在的位置,用明显带着不甘的语气说道:“你们的融合技确实很强,但这一击,你们不可能再像刚才一样困住。” 一团白炽色火球在她头顶成形。其中聚集的不仅是火舞自己的魂力,还有两名辅助魂师剩余的全部增幅。恐怖热浪从火球周围一层层扩散,连白仞散布在空中的羽毛都在冲击下不断摇晃。 “第四魂技,火舞耀阳。”火舞用尽全力将双手向前推出,发动魂技时火球已经越过前方队友,直奔史莱克阵形而来。 戴沐白立即向前一步,白虎护身障与白虎金刚变同时发动。泰隆也挡到绛珠前方,双臂交叠准备承受冲击。 白仞却没有立刻后退。那团火球飞来的方向看似覆盖整个史莱克阵形,魂力核心却牢牢锁定着唐三。无论其他人如何移动,火球都会追随唐三的位置。 唐三显然也已经察觉这一点。 “戴老大,带他们后退。”唐三向侧面抬起手臂,安排时语气仍然十分冷静,“小白,挡住余波,不要靠近我。” 白仞听见最后一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唐三拥有冰火免疫,普通火焰难以伤到他。可火舞耀阳中除了高温,还包含了如此庞大的魂力冲击,正面承受依旧不可能毫无代价。 “你准备硬接?”白仞看着已经逼近的火球,眉头压了下来。 “它锁定了我。”唐三没有回头,只抬手将几根蓝银草缠上戴沐白等人的腰间,准备在最后时刻将他们送出攻击范围,“让它在这里炸开,所有人都会受伤。” 白仞当然明白这个判断。 他也知道,以唐三的火焰抗性,这是代价最小的选择。 知道和看着攻击落下,终究是两回事。 白仞脚下已经亮起第一枚魂环,身体也在那一瞬间向唐三方向迈出半步。梦境中三叉戟贯穿神装的画面没有真正浮现,胸口却先一步收紧。 唐三腕间的蓝银草随之轻轻一动,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短暂交汇。 唐三没有出声阻止,只看了白仞一眼。 那道目光里没有勉强,也没有准备牺牲自己的决绝。唐三只是清楚地告诉他,这一次应该由谁站在那里。 白仞向前的脚步最终停住。他转身展开双翼,第二魂技寂灭羽衣迅速覆盖身体。剩余羽毛也在史莱克众人前方交错,形成一层用于削弱爆炸余波的黑白屏障。 唐三则独自留在原地。 火舞耀阳从半空坠落,白炽色光芒瞬间吞没了他的身体。 剧烈爆炸在擂台中央轰然扩散。戴沐白与泰隆同时护住后方队员,小舞被冲击推得向后滑出数步。白仞双翼挡在最前方,羽毛组成的屏障只维持了数息便被余波撕碎。 冲击从羽衣表面扫过,白仞胸口传来一阵闷痛,双脚也在地面拖出两道深痕。他没有理会身体承受的力量,只透过刺眼火光寻找唐三所在的位置。 什么都看不见。火焰与烟尘完全覆盖了擂台中央,蓝银草也在爆炸中消失无踪。观众席上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遥远,白仞只能听见自己过于清楚的心跳。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收紧,腕间那根细小蓝银草仍然存在。藤蔓被高温灼得发烫,却没有枯萎,另一端也仍传来唐三稳定的魂力。白仞低头看见那片贴在皮肤上的叶片,紧绷的肩背才稍微松开。 唐三还在。 火舞站在擂台另一侧,双手已经无力垂下。她脸色苍白地看着爆炸中心,呼吸因为魂力透支而变得急促。 “结束了吗?”火无双挡在妹妹身前,询问时眼中仍带着警惕。 火舞没有回答。 烟尘缓慢散开,一道身影也逐渐从火光中显现。 唐三仍站在原来的位置。他的衣物被魂力冲击撕开了几处,脚下地面也已经完全碎裂,身体表面却没有留下任何被火焰灼伤的痕迹。几根蓝银草从焦黑裂缝中重新生长,沿着他的脚踝缓慢向外蔓延。 观众席在短暂安静后彻底沸腾。 火舞睁大眼睛,原本因消耗过度而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无法掩饰的震惊。她看着唐三周围仍在燃烧的火焰,语气艰难地问道:“你为什么没有受伤?” “我的蓝银草,火免。”唐三抬起右手,掌心的蓝银草穿过火焰继续生长,“我的身体也是。” 火舞盯着他,没有立即接受这个结果。她为了这一击调动了两名辅助魂师的全部增幅,也几乎耗尽了自己的魂力。结果唐三从始至终都知道火舞耀阳无法靠火焰伤到他,却仍等到所有力量彻底投入以后才暴露这张底牌。 “你一直在等我使用这一招。”火舞看见重新从地面铺开的蓝银草,开口时声音因不甘而微微发紧。 “你不用,比赛会更难结束。”唐三脚下的黑色魂环微微一亮,又很快沉寂下去。 这一次,唐三没有真正发动蓝银囚笼。白仞已经落到他身侧,剩余黑白羽毛也从擂台四周重新升起。唐三与白仞只是并肩站在那里,炽火学院众人的神情便已经同时发生变化。 火舞魂力几乎耗尽,两名辅助魂师也已经无法继续增幅。火无双、火云与火雨先后被蓝银天罗削弱,状态明显不如开场。 史莱克这边,戴沐白重新向前,小舞与京灵分列两侧,白仞的黑白羽毛也再次悬停在炽火阵形上方。 胜负已经很清楚了。 火舞唇线绷紧,沉默许久,最终缓慢抬起右手。 “炽火学院认输。”火舞盯着唐三与白仞,宣布时声音仍旧清楚,只是握紧的手指暴露了她心中的不甘。 裁判确认炽火学院其余队员没有反对,立即走到场地中央。他抬手指向史莱克一方,用洪亮声音宣布道:“本场比赛,史莱克学院获胜!” 观众席上的欢呼再次爆发。史莱克众人却没有立刻庆祝,小舞已经先一步跑到唐三身边。她围着唐三看了一圈,确认真的没有烧伤以后,才用后怕又不满的语气抱怨道:“哥,你明知道自己不会被烧伤,也不能就这样站着让它砸下来。” 小舞仍然不满意,却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她转头看向白仞,希望有人能够和自己一起责怪唐三,却发现白仞从落地以后便一直没有说话。 白仞正看着唐三衣物上被魂力冲击撕开的裂口。唐三察觉到他的目光,主动侧过身让他确认自己没有伤口。唐三用安抚的语气解释道:“只是冲击,没有烧伤,也没有伤到经脉。” “我能感觉到。”白仞低头看了一眼仍缠在腕间的蓝银草,回答时语气听不出明显情绪,“循环一直没有断。” “那你刚才为什么还想过来?”唐三看着他,询问时声音压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够听见。 白仞沉默片刻。他知道唐三是在问火舞耀阳落下以前,自己向前迈出的那一步。那一瞬间并不符合计划,也没有任何理性上的必要。 “知道你不会有事,和亲眼看着攻击落到你身上,是两回事。”白仞抬起眼睛看向唐三,没有回避真实想法。 唐三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看着白仞,胸口像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那种感觉并不强烈,却比火舞耀阳的冲击更清楚地留在了意识里。 小舞站在两人旁边,视线来回转了一圈。她听见白仞的回答后撇了撇嘴,用半是抱怨半是调侃的语气说道:“你们现在连担心对方都要靠蓝银草确认,我站在旁边都显得有点多余了。” “你刚才被火环推开的时候,小三也先用蓝银草接住了你。”白仞转头看向小舞,解释时神情已经恢复平常,“没有人多余。” “这能一样吗?”小舞抱起手臂反问,脸上却已经带上笑意,“他接我是因为我真的要摔了,你脚都还没动完,他就知道你准备冲过去。” 炽火学院正从另一侧离场,火舞却在经过两人附近时停下脚步。她脸色仍因魂力透支而苍白,目光却比比赛开始前更亮。 “下一次,我会破开那张网。” 白仞看向她,没有解释蓝银天罗的构成,只答道:“可以试试。” 火舞盯着他片刻,眼中的不甘渐渐沉下去,变成更强的战意。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上炽火学院的队伍。 史莱克众人也准备离开擂台。唐三刚迈出一步,手腕上的蓝银草便被白仞轻轻碰了一下。他侧过脸,看见白仞正低头检查那根在爆炸中仍未断裂的藤蔓。 叶片边缘被高温烤得有些卷曲,却依旧保持着鲜活颜色。几片细小黑白羽毛也缠在藤蔓上,没有随着魂技结束立刻消散。 “第一次正式使用,比训练时慢了一息。”白仞抬手捻起那片卷曲叶片,评价时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战术,“火舞发动抗拒火环以后,天罗上方的封锁松得太快。” “你被火云和火雨带得比预计更远。”唐三听见他开始复盘,也低头看向缠在两人之间的藤蔓。他用认真态度说道,“下一次可以提前把羽毛留在蓝银草里,不必等到包围完全形成。” 白仞轻轻点头,却没有立刻松开那片叶子。他回想唐三被四人围住时自己的反应,沉默片刻后补充道:“我也慢了一息。” 唐三知道他指的不是融合魂技。 “你最后停住了。”唐三看着白仞,用平静却肯定的语气说道,“没有影响计划。” “因为你拉住了我。”白仞抬眼与他对视,回答时手指仍搭在蓝银草叶片上。 唐三没有纠正。那道拉力只是两人事先约定的战术信号,真正停下的人仍然是白仞。可白仞愿意把这个选择分给他一部分,唐三并不想推开。 “下次我还会拉住你。”唐三收拢手指,让那根蓝银草重新绕紧白仞手腕。他开口时语气自然得像是在确认下一次战术,却没有移开目光,“你也记得拉住我。” 白仞看着腕间重新收紧的藤蔓,眼中浮现笑意。他没有把蓝银草拨开,只答了一声:“好。” 两人走下擂台时,那根细小藤蔓仍连接在彼此手腕之间。几片黑白羽毛缠在蓝银叶片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92.七修罗幻境 苍晖学院临时租住的院落里,七名正式队员围坐在长桌旁,桌上的饭菜早已失去热气,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动过筷子。 时年的位置仍然空着。 自从那日离开大斗魂场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回来。苍晖学院派人查过天斗城内几处常去的地方,也沿着斗魂场附近的道路寻找过,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时年老师已经失踪七天了。”苍晖学院队长将手掌压在桌面上,开口时脸色十分阴沉,“他不可能不交代一句,便把整个预选赛扔下。” 坐在右侧的圆脸青年低下头,手指反复摩挲着自己的宝石武魂。他回想那日的情形,用压抑着不安的语气说道:“我最后一次看见老师时,他正在看史莱克学院离场。” 另一名队员听见这句话,立即抬起头看向他。那人身体稍微前倾,追问时语气明显急促:“你看见他跟上去了?” “我只看见他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圆脸青年摇了摇头,回答时神情仍有迟疑,“唐三和白仞当时也没有与史莱克其他人一起走,后来他们还共同缺席了一场比赛。”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他们没有证据。可时年失踪以后,史莱克学院的态度太过平静,唐三与白仞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疑惑。仿佛他们早已知道,时年不可能再回来。 “就算时年老师真的去找过他们,两个孩子也不可能杀死一名魂圣。”坐在队长左侧的瘦高青年皱起眉,“更何况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苍晖队长抬眼看向他,手掌缓慢握紧:“普通孩子当然不可能。可他们不是普通孩子。” 唐三拥有万年第四魂环,也在之前的比赛中数次展现出远超同级魂师的控制力。白仞更是年仅十四岁便达到魂王境界,两个武魂中还藏着太多无人知晓的能力。 时年在他们失踪的同一日消失,这种巧合本身便足以令人怀疑。 “明天就是我们与史莱克的比赛。”苍晖队长站起身,视线依次掠过身边六人。他压下心里的不安,用带着决意的语气说道,“无论老师的失踪是否与他们有关,我们都必须赢。” 圆脸青年看见队长眼中的阴沉,神情出现了一瞬变化。他迟疑片刻,仍低声提醒道:“七修罗幻境还没有在实战中完整使用过,若将精神力全部投入,反噬也可能落到我们自己身上。” “只要循环不被打断,输的人就不会是我们。”苍晖队长抬手握住胸前的蓝宝石,回应时态度没有丝毫动摇,“史莱克的人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苍晖,那就让他们看清楚一些。” 他并不只想赢下比赛。 若唐三与白仞真的知道时年的下落,他便要让史莱克为此付出代价。即使没有证据,七修罗幻境造成的精神损伤也很难在赛后被追查到某一个人身上。 七人彼此对视,最终将手中的宝石同时放到桌面中央。七种不同颜色的光芒在昏暗房间里彼此映照,逐渐连接成一个完整圆环。 史莱克学院的会议室里,大师也将苍晖学院的资料放到了众人面前。 “苍晖学院之前的比赛始终在隐藏实力。”大师用手指点过资料上七种宝石武魂,说明时神情十分严肃,“他们每一场都会更换队员的站位,却从未改变七人同时上场的安排。” 唐三低头看着记录,没有立刻开口。七名队员的武魂分别属于不同宝石,单独看去能力并不突出,可他们在每场比赛中释放魂技的次数都少得异常。 他们显然一直在准备某种需要七人共同完成的能力。 “七位一体武魂融合技?”宁荣荣坐在长桌另一侧,抬眼看向大师时语气带着明显惊讶,“可他们的武魂并不相同,也没有表现出特别高的契合度。” “未必是真正的武魂融合技。”大师将几份战斗记录重新排开,判断时缓慢摇了摇头,“更可能是以某种特殊阵形连接七人的魂力,形成七位一体融合技。” 唐三看过苍晖学院过去的站位,最后将手指停在七人中央。他带着思索说道:“七种武魂都与宝石有关,若它们能够彼此折射魂力,能力可能与光线或者精神干扰有关。” 白仞坐在唐三身侧,听见精神干扰四字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停了一下。 这个动作十分细微,唐三却在同一刻转头看向了他。 白仞已经从时年的残梦中完全恢复,死神镰刀的第五枚灰色魂环也没有再出现异常。可精神与身体恢复,并不代表那片海和那些借唐三之口说出的话已经从记忆里消失。 唐三显然同样记得。 “这一场小白不上。”大师合上最上方的资料,宣布时语气没有留下商量余地,“苍晖学院的底牌很可能与精神攻击有关,没有必要让他在短时间内连续面对两次同类能力。” 白仞没有立即反对,只转头看向唐三。 唐三也正看着他。 那道目光太过直接,让白仞几乎不需要询问,便已经明白唐三对这个安排持有什么态度。 “我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白仞将右手放到桌面上,说明时语气十分平静,“若对方真的与时年有关,我对死亡气息和精神残留的感知可能有用。” “正因为可能与时年有关,你才不能上场。”唐三没有等大师回答,便先一步开口。他的手指压在苍晖学院的资料边缘,回应时态度比平日更加坚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唐三很少在大师已经作出安排以后如此明确地表态。即使他的判断与大师相同,通常也只会继续补充战术,而不会直接替白仞拒绝出场。 白仞看着他,没有因为那份强硬感到不悦。 唐三担心的并不是他应付不了苍晖,而是害怕他再一次被拖入无法触及的精神世界。时年的残梦已经结束,可唐三每次建立魂力循环时仍会先确认他的状态。 白仞一直知道。 “他们如果知道时年的事,就不会只想着赢。”白仞将目光重新落回资料上,“你们进入幻境以后,他们很可能直接攻击精神本源。” “所以你更不能进去。”唐三的手指压在资料边缘,“你留在外面。” 白仞听出了那句话中并不完全属于战术的部分。 唐三并非认为他会拖累队伍,也不是怀疑他的判断。恰恰因为唐三知道白仞面对精神攻击时会怎样选择,才不愿再给他强行透支自己的机会。 若是过去,白仞或许会继续说明自己能够承受的程度。可他想起那天清晨时,唐三看着他说出的那句“不要把死在我面前当作解决办法”,最终没有再争取。 “好。”白仞轻轻点头,接受安排时态度没有勉强。他停顿片刻,又看向唐三认真提醒道,“你进去以后,也别只想着护住其他人。” 唐三知道白仞真正想说什么。 七人之中,最适合破解精神融合的人只有他。可破解不代表不会受伤,尤其苍晖学院若主动将全部精神力集中到他一人身上,紫极魔瞳也可能承受超过极限的冲击。 “我会出来。”唐三迎着白仞的视线。 白仞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唐三过去也曾经向他保证会回来,许多时候却仍会选择最危险的方式。可白仞同样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要求唐三永远避开危险。 他能做的不是替唐三承受每一次攻击,也不能把自己的担心强加成一道束缚。 “我在外面等你。”白仞最终收回目光,回应时声音十分平稳。 唐三听见这句话,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瞬。他没有表现出明显情绪,只轻轻点头,将代表白仞的棋子从出战阵形中移到场外。 大师最终确定了比赛阵容。 唐三、戴沐白、小舞、朱竹清、泰隆、京灵与黄远。 宁荣荣与马红俊继续留作隐藏底牌,奥斯卡则与白仞一起留在休息区观战。 比赛当日,苍晖学院比史莱克更早进入候场通道。七名队员穿着整齐制服,胸前的宝石武魂装饰在灯光下反射出不同颜色,脸上的神情却比过去任何一场比赛都更加阴沉。 史莱克一行人走近以后,苍晖队长第一眼便看向队伍中的唐三与白仞。 那道目光停留得太久,敌意几乎没有遮掩。 戴沐白走在最前方,没有回应对方的挑衅,只在擦肩而过前看向身后的几人:“进场后听小三指挥。对方能力未知,不要单独行动。” 朱竹清、小舞、泰隆、京灵与黄远都没有出声,只各自点了点头。 白仞走在唐三右侧,目光从苍晖七人的宝石饰品上依次扫过。那些宝石尚未释放武魂,内部却已经有极细的魂力彼此呼应,证明七人的融合并非临时起意。 苍晖队长与他目光相接,脸上的阴沉变得更加明显。 “时年老师失踪以后,你们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苍晖队长停在通道中央,开口时视线在唐三与白仞之间移动,“你们是不是知道他去了哪里?” 史莱克众人同时停下脚步。 小舞眼中立刻出现怒意,刚准备上前,唐三已经抬起手臂挡在她身前。 “苍晖学院自己的老师去了哪里,应该由你们自己调查。”唐三看着苍晖队长,回应时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们没有义务回答你的猜测。” “只是猜测吗?”苍晖队长握紧胸前宝石,追问时唇边浮现出一丝冷意,“他失踪那天,你和白仞也没有按时回到史莱克。” 唐三眼神微微沉下。 白仞却在这时向前走了半步。 “你既然没有证据,就不该在比赛通道里浪费时间。”白仞看着苍晖队长,回答时态度十分平静,“若你认为时年的失踪与我们有关,可以去找大赛组委会。” 苍晖队长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想从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找出某种破绽。白仞没有避开视线,也没有因时年的名字表现出任何异样。 “我们会查清楚。”苍晖队长收回目光,转身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恶意,“比赛里也会。” 白仞看着七人走远,心中的判断更加确定。 他们不知道时年已经死了。 可这种不知道,反而让他们拥有了足够的理由把怀疑变成报复。 唐三转头看向白仞,像是在确认刚才的话有没有令他想起残梦。白仞察觉那道目光,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受到影响。 “记得你答应的。”白仞在入场门前停了一步,视线仍落在唐三身上,“不要只护着其他人。” “你也记得自己的位置。”唐三看向前方已经打开的入场门,“留在外面等我。” 白仞没有再说话,只抬手替唐三整理了一下被护腕压住的袖口。动作完成以后,他的指尖在唐三腕间停了一瞬,又很快收了回来。 唐三感受到那一下短暂触碰,随后跟随其余六人走向擂台。 白仞则停在通道出口。 两人的距离随着唐三不断向前而逐渐拉开,直到擂台边缘的护栏彻底将他们分在场内与场外。 这种距离并不远。 白仞却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唐三所在的位置如此遥远。 斗魂场内的观众已经因两支队伍入场而响起欢呼。苍晖学院过去的表现不算突出,大多数观众都认为史莱克会轻松获胜,只有少数仔细研究过赛程的人察觉到苍晖七人今日的站位与过去不同。 他们并未按照常规阵形分散。 七个人以队长为中心,站成了一个近乎完整的六角形。七种宝石武魂释放以后,不同色彩的光芒也在彼此之间不断折射。 裁判看过双方阵形,抬起手臂高声宣布道:“比赛开始!” 声音落下的瞬间,苍晖七人没有任何一人向前进攻。 七人的第三魂环同时亮起。 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光芒从宝石武魂中爆发,又在擂台上空彼此交汇。七色光柱不断折射融合,转眼便化作一片浓郁彩雾,将史莱克七人完全笼罩。 “七位一体融合技,七修罗幻境。”苍晖队长站在阵形中央,发动能力时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狠意,“让他们永远留在里面。” 七彩雾气迅速覆盖大半座斗魂台,外界再也无法看清其中情况。史莱克七人的身影停留在光雾深处,只能偶尔看见几道模糊轮廓发生晃动。 白仞站在候场区最前方,手指缓慢按上护栏。 他感受不到唐三的魂力。 过去两场危险中,无论相隔多远,蓝银草都会在两人之间留下某种联系。即使火舞耀阳彻底吞没唐三,白仞依旧能从腕间藤蔓确认对方是否还站在那里。 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唐三在一片他无法看见、无法感知,也无法进入的精神幻境里。 白仞只能等。 七修罗幻境内部,史莱克众人眼前的擂台已经完全改变。 小舞刚看见七彩光芒扑面而来,周围的同伴便同时消失。脚下石面化作不断转动的镜面,每一块碎片中都映出不同方向的身影。 戴沐白出现在她正前方,白虎利爪却毫无预兆地向她挥来。 小舞本能地后退,脚踝却在下一刻被蓝银草缠住。唐三的声音从无法辨认的方向传来,提醒时语气依旧沉稳:“所有人停在原地,不要攻击看见的东西。” 同样的蓝银草已经缠住史莱克其余五人。 泰隆眼前出现的是正向自己袭来的京灵,戴沐白看见的则是已经进入幽冥突刺状态的朱竹清。朱竹清面前,小舞的身影从镜面中骤然逼近。每个人听见的声音与看见的位置都不相同,若不是唐三第一时间限制行动,他们已经在幻觉引导下彼此交手。 唐三站在阵形中央,眼底紫金色光芒迅速亮起。 紫极魔瞳穿过第一层彩光,眼前景象却没有立刻恢复。七道精神力在周围不断折射,每一道都像真实核心,位置也会随着光芒变化不断交换。 这与时年的残梦不同。 残梦会借被困者内心自行生长,七修罗幻境却由苍晖七人共同操控。他们主动改变方向、声音与敌我形象,引导对手在幻觉中互相攻击。 它没有残梦那样深不可测,却更加直接,也更加恶毒。 “唐三,你以为困住队友就够了吗?”苍晖队长的声音从七个方向同时传来,开口时带着明显嘲弄,“你能让他们不动,却不能永远替他们挡住精神攻击。” 唐三没有回应,只继续观察七道光芒的变化。 每一道宝石精神力都会在抵达下一个人之前增强一分,七次循环以后再回到最初位置。单独攻击任何一个节点,都只会让其余六人立刻补充缺口。 核心不是某一个人。而是这道不断循环的连接。 唐三将更多蓝银草缠上同伴腰间,确保他们不会在精神冲击中挣脱束缚。他的动作依旧冷静,额角却已经因紫极魔瞳持续运转渗出细汗。 苍晖学院没有给他继续观察的时间。 七道精神力同时向中央收拢,唐三眼前的镜面也在下一刻全部破碎。白虎利爪、幽冥突刺、柔技、骷髅利爪从不同方向同时袭来,每一道攻击都带着真实的魂力波动,连落脚声与呼吸声都没有破绽。 唐三却没有看任何一幅画面。 他只是让缠在同伴身上的蓝银草再次收紧,借魂力震动确认六人的真实位置。 小舞在左前方,戴沐白位于正前,朱竹清在右侧,泰隆、京灵与黄远的位置也没有改变。眼前所有移动、攻击与倒下的身影,都是幻觉制造出的假象。 白仞则在场外。 至少这一次,他没有被困进来。 这个事实令唐三紧绷的精神出现了一瞬稳定。他知道白仞此刻一定在看着彩雾,也知道对方无法确认内部发生了什么。 唐三几乎能够肯定,白仞会想进来。 可他同样相信,白仞会停住。 他们在上一场比赛后已经说好,要在对方失去判断时拉住彼此。如今唐三无法伸出蓝银草,白仞也无法替他破开幻境。 他们只能各自完成自己应当做的事。 候场区里,七彩雾气忽然剧烈翻涌。 白仞按在护栏上的手骤然收紧。 他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从那些短暂魂力波动中猜出,史莱克众人正在幻境里受到诱导。若唐三无法及时阻止,他们很可能会将攻击落到彼此身上。 白仞体内的寂灭双翼已经产生回应。 只要他愿意,下一刻便能越过护栏,直接冲入彩雾。比赛规则会判定史莱克违规,苍晖学院的融合也可能因外部攻击提前崩溃。 至少他可以进去。 这个念头出现得没有丝毫迟疑。 白仞右手已经从护栏上抬起,肩后也传来羽翼即将展开的轻微疼痛。候场区边缘的裁判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即警惕地向前走了一步。 白仞却在武魂真正释放以前停住了,他想起唐三在会议室里说过的话。 留在外面等我。 那并不是让他什么都不做,也不是将他排除在危险之外。唐三只是将场外这个位置交给了他,也相信他能够在看不见结果的时候守住自己的判断。 若白仞此刻冲进去,最先得到缓解的并不是唐三的危险。 而是他自己的恐惧。 白仞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站到唐三身边”当作最自然的选择。唐三受伤时,他会本能靠近;唐三被敌人围住时,他会先于判断冲过去。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站得足够近,便能够阻止过去的结局再次发生。 可真正的并肩,并不意味着每一次都要替对方作出选择。 唐三已经决定独自破解幻境,白仞若因为无法承受等待便强行介入,和不相信唐三没有区别。 他不想成为另一个用“保护”束缚唐三的人。 白仞重新将手放回护栏,缓慢压下即将释放的武魂。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彩雾中央。 他还是想进去,这份冲动并没有因为想明白道理而消失。 白仞仍然害怕彩雾散开以后,看见唐三失去意识,或者看见那双紫色眼睛因为精神反噬再也无法睁开。他甚至无法确认唐三现在是否清醒,只能站在原处,听着观众席上越来越兴奋的讨论。 这比正面承受攻击更加难熬。 至少刀锋落下时,白仞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 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二哥。”宁荣荣站在白仞身后,看见他的双手已经将护栏压出浅痕,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三哥会破开它的。” 白仞没有回头,只看着七彩雾气缓慢点头。他回应时语气依旧稳定,手掌却没有因此放松:“我知道。” 知道唐三能够回来,与等待唐三回来,同样是两回事。 这句话白仞没有说出口。 他在炽火学院那一战已经明白,理智确认安全,并不能阻止身体因唐三遭受攻击而产生反应。如今连能够确认唐三安全的蓝银草都不存在,那份反应便更加清楚。 白仞终于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把一切都归入欣赏。 欣赏不会让等待变得如此漫长。 也不会让他在看不见唐三的时候,反复确认自己是否仍有冲进去的理由。 他或许早已察觉答案,只是一直没有给它名字。因为一旦命名,残梦里那些话便不再只是幻境制造的攻击,而会变成一个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 白仞不怕唐三拒绝他,至少他一直这样认为。 可残梦已经替他揭开了那层自欺。他真正害怕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唐三明明仍会温和地将他留在身边,却永远只把那份感情称作兄弟与同伴。 那样的唐三不会伤害他。也正因如此,白仞甚至没有立场远离。 七彩雾气仍在翻涌。 白仞无法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偶尔捕捉到一闪即逝的紫金光芒。每一次那道光出现,彩雾都会短暂震荡,又很快重新合拢。 唐三还在反击。 这个判断让白仞紧压着护栏的手指稍微松开,却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白仞无法帮他,却可以看着他完成。 七修罗幻境内部,苍晖七人的精神力已经全部集中到唐三身上。 幻象中的史莱克众人不断倒下,又在下一刻以敌人的姿态重新站起。虚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逼近,试图引导唐三撤去保护同伴的蓝银草。 “你还能坚持多久?”苍晖队长的声音随着七道精神力共同震动,质问时已经带上明显急迫,“只要你松开一次,他们就会亲手杀死自己人。” 唐三的眼底已经出现细密血丝。长时间维持紫极魔瞳,又独自承受七人共同施加的精神压力,让他的意识不断传来针刺般疼痛。可越是如此,七道精神力的连接便越清楚。 苍晖学院正在失去耐心,他们已经不满足于让史莱克互相攻击,而是开始将全部力量压向唐三精神本源,准备直接摧毁他的意识。 这正是唐三一直等待的时机。 七修罗幻境依靠七人的精神循环分散压力。只要有人保留余力,攻击便会被其余节点补足。可当七人将全部精神力压向同一个目标,循环之间便不再留下缓冲。 任何反击都会沿着完整通道,同时进入七人的意识。 唐三缓慢抬起头。他眼前仍是倒下的同伴,耳边也充斥着混乱声音。可他没有再看任何一幅画面,只将所有精神力收回紫极魔瞳。 七道精神力已经压到他面前。 唐三没有后退,紫金色光芒在这一刻彻底亮起。 唐三没有试图挡 住那股力量,而是让紫极魔瞳凝聚到极致的精神冲击沿着对方打开的通道反向贯入。 虚假战场瞬间静止。 下一刻,七面镜子同时出现裂痕。 “破。”唐三看着已经暴露的七道精神节点,低声开口时眼底紫金光芒骤然爆发。 精神冲击沿着七人连接迅速扩散。苍晖队长最先发出惨叫,其他六人的身体也在同一时刻剧烈颤抖。原本稳定循环的七道精神力彼此碰撞,将他们自己施加到幻境中的全部压力反向推回意识深处。 唐三没有继续增加力量,他只击碎了七修罗幻境的循环。可苍晖七人为了摧毁史莱克的精神,已经投入了远超自身能够单独承受的力量。失去融合分担以后,那股精神力便在七人的意识中同时炸开。 擂台上的七彩雾气猛然膨胀,随后从中央彻底破裂。 彩光散去的一瞬间,全场先是陷入短暂寂静。 唐三仍站在擂台中央,唇边挂着一缕血迹,脸色也比平日苍白许多。小舞、戴沐白、朱竹清、泰隆、京灵与黄远则分别倒在六个方向,身上没有明显外伤,气息却显得极为紊乱,像是在幻境中受到了重创。 苍晖学院七人倒得更彻底。 七枚宝石武魂一个接一个失去光芒,苍晖队长摔倒在地,双眼睁着,却没有任何焦点。其余六人身体不断抽搐,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仍被困在已经破碎的幻境里。 白仞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唐三唇边的血,几乎已经向前迈出一步。可唐三在这时抬眼看向候场区,那一眼极短,却仍然清明。 白仞停住了。他很快看向倒地的六人。小舞的手指在袖下轻轻动了一下,戴沐白虽然闭着眼,呼吸却没有真正乱到失控。白仞终于意识到,史莱克这边的伤,有一部分是做给外人看的。 唐三脸色明显苍白,眼底也布满因精神力过度集中而产生的血丝。可他仍保持清醒,甚至在确认六名队友安全以后,第一时间转头看向了候场区。 两人的视线越过半座斗魂场相遇。白仞站在护栏之后,没有召出武魂,也没有违反比赛规则踏入场地。他只是向前走了半步,又在确认唐三确实能够站稳以后停了下来。 唐三看见他仍在原处,肩膀极轻地放松了一瞬。 白仞没有冲进来。 他们隔着半座斗魂场对视了一会儿,又很快被裁判和医疗魂师打断。 裁判被眼前的结果惊得愣了片刻,直到观众席上传来喧闹质疑,才快步走向擂台中央。他先看了一眼仍站在场中的唐三,又迅速检查倒在四周的史莱克六人。 小舞、戴沐白、朱竹清、泰隆、京灵与黄远都没有立刻起身。几人气息虚弱,像是在七修罗幻境中受到了不轻的精神冲击。唐三站在他们中央,脸色同样苍白。 裁判转而蹲下检查苍晖学院七人的状况。苍晖队长睁着眼睛,瞳孔却无法聚焦,其余六人也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根本无法回应外界询问。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裁判抬头看向唐三,神情明显紧张。 “他们的七位一体融合技遭到反噬。”唐三抬手擦去唇边血迹,回答时仍然保持着平静,“我只是打断了正在攻击我们的精神循环。” 苍晖学院的临时带队老师已经冲下观众席,推开工作人员来到七名队员身边。他尝试唤醒苍晖队长,却只得到毫无意义的回应,脸色立刻变得铁青。 “这只是预选赛!”他猛然抬头看向唐三,“你为什么要摧毁他们的精神?” 唐三看着他,没有退让:“如果我没有打断幻境,现在倒在这里的人就是我们所有人。” 他说完以后,低头看了一眼仍倒在地上的小舞等人。裁判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史莱克其余六人都没有起身,苍白脸色与唇边血迹足以证明他们同样受到了精神冲击。 苍晖带队老师一时语塞,随即又咬牙道:“时年老师失踪,现在七名学生又变成这样。为什么所有事情都与你们史莱克有关?” 场内外的议论声骤然增大。时年失踪的消息此前并未公开,如今被苍晖学院当众说出,贵宾席上的几人也同时出现不同反应。 萨拉斯坐在位置上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的目光落到唐三身上:“时年是一名魂圣,他为何会在预选赛期间突然失踪?” “这应该由苍晖学院解释。”宁风致坐在另一侧,神情仍然温和,态度却没有给苍晖留下借题发挥的机会,“今日需要判断的,只是比赛中双方是否存在违规行为。” 雪夜大帝抬手制止场内继续争吵,又命令大赛的精神系魂师检查双方队员的状况。几名裁判共同查看比赛记录,最终只能确认苍晖七人的损伤来自精神力循环崩溃,而史莱克六人虽受精神冲击,却仍保留意识。 没有任何外部魂技直接攻击苍晖队员的身体,唐三的紫极魔瞳也不属于大赛明令禁止的能力。 医疗魂师将苍晖七人抬下擂台,史莱克这边也由工作人员搀扶起倒地的六人。小舞靠在朱竹清身侧,低着头没有说话,戴沐白则抬手按住胸口,像是在压下翻涌的气血。 经过短暂商议,主裁判重新回到擂台中央,抬手指向史莱克一方。 “苍晖学院全员失去继续比赛能力。”主裁判宣布结果,“本场比赛,史莱克学院获胜。” 观众席上的欢呼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即爆发。多数人还在议论苍晖七人的状况,也有人开始猜测时年的失踪是否真与史莱克有关。史莱克一方没有在擂台上停留,唐三扶起离自己最近的小舞,和其余人一起在工作人员搀扶下离场。 直到进入通道,戴沐白才放下按在胸口的手,原本虚浮的脚步也稳了下来。小舞抬手擦去唇边血迹,皱着脸低声抱怨:“哥,下次提前说一声,逼出逆血也挺疼的。” “装得不像一点,裁判不会相信我们也受到了冲击。”唐三的脸色仍有些苍白,眼底血丝也没有完全褪去,“苍晖学院七个人伤得太重,如果我们一点事都没有,反而会更麻烦。” 戴沐白看了唐三一眼,压低声音道:“小三,你这次下手够狠。” 小舞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戴沐白:“我们不是按哥说的装伤吗?” “我说的不是我们。”戴沐白看向苍晖七人被抬走的方向,“是他们。”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 通道里一时安静下来。外面的议论声仍隔着墙壁传来,苍晖学院老师的质问、裁判的判定、贵宾席上的审视,都还没有真正散去。 片刻后,唐三才开口:“他们是时年的学生。今天如果败的是我们,他们也不会手下留情。” 戴沐白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唐三刚继续向前走了两步,便看见白仞站在不远处。 白仞没有像小舞那样立刻迎上来。他先看过唐三的脸色,又扫了一眼已经恢复正常的戴沐白等人,确认史莱克这边的伤势大多是装出来的,才走到唐三面前。 他抬起手,轻轻碰上唐三眼尾。 唐三没有避开。 白仞看着他眼底尚未消退的血丝,眉间逐渐收紧:“你用紫极魔瞳撑了太久。” “七个人的精神循环比预想中完整。”唐三任由他的手停在眼侧,声音里还带着精神消耗后的疲惫,“必须等他们把力量全部压到我身上,才能一次打断。” “所以你又拿自己当诱饵。” 唐三没有用战术需要敷衍过去,只看着白仞:“这是风险最小的办法,我也有把握承受。” 白仞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他甚至能够从刚才彩雾的变化中判断,唐三若提前反击,只会让苍晖七人轮流承担冲击,无法真正破开融合技。 理智再次证明唐三的选择没有错。 白仞仍然不喜欢。 “你在里面的时候,我想过上去。”白仞看着唐三,没有隐瞒自己的动摇,“不止一次。” 唐三的目光停在他脸上:“为什么最后没来?” “因为我进去以后,未必能帮到你。”白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腕,“我只是受不了看不见你,也无法确认你是否安全。”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承认这件事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承认,那份冲动最先满足的也许不是唐三的需要,而是他自己的恐惧。 “如果我因为害怕就打乱比赛,那不算保护你。”白仞重新抬起眼睛,“我答应过要相信你。” 唐三看着他,胸口忽然生出一种比获胜更清晰的触动。 白仞过去从不会停在安全的位置等待。只要唐三身处危险,他几乎总会选择最直接的方式靠近,仿佛只有自己承担一部分伤害,才能证明那份在意没有迟到。 可这一次,他明明仍然害怕,却没有替唐三作出选择。 唐三知道,这比冲进幻境更难。 “我也相信你会停下。”唐三抬起右手,蓝银草从掌心缓慢生长,细藤重新缠上白仞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解释这是为了检查魂力,也没有寻找任何战术理由。 白仞低头看着那片贴上皮肤的叶片。熟悉的魂力沿着藤蔓传来,清楚证明唐三已经离开幻境,仍然站在他面前。一直压在胸口的紧绷,直到此刻才真正松开。 等胸口那阵紧绷彻底松开,白仞才越过唐三,看向苍晖七人被抬走的方向。 “引魂帮不了他们。”白仞收回目光,“他们还活着,意识也没有受到外来灵魂控制,只是精神本源被自己的力量反噬。” “我没有准备让你救他们。”唐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中没有冷漠,却也没有多余同情,“他们想摧毁我们的精神,我不能为了避免他们受伤,让其他人承担后果。” 白仞轻轻点头。 唐三一直都有自己的分寸。他不会主动为了胜负摧毁对手,却也不会在对方已经下死手以后,为了所谓仁慈拿同伴的性命冒险。 这也是白仞一直欣赏他的地方。 欣赏。 这个词再次浮上来时,白仞已经无法像之前那样坦然地接受。 他看着唐三眼底尚未褪去的血丝,也感受着腕间蓝银草传来的稳定温度,忽然觉得继续用这个词解释一切,已经有些勉强。 白仞没有再往下想。 至少现在,唐三仍然站在这里。 蓝银草也仍连接着两个人。 “先回去休息。”白仞抬手碰了一下腕间藤蔓,“你的眼睛需要静养,今天不能再使用紫极魔瞳。” “你陪我?”唐三看着他,问得很自然。 白仞因这句过于顺理成章的询问停了一瞬,随后没有移开目光。 “我陪你。” 两人沿着通道向休息室走去,蓝银草没有随着比赛结束收回。 93.一起回来 唐三走进休息室时,脚步仍然保持着平日的稳定,缠在白仞腕间的蓝银草却在他关门前轻轻晃了一下。 他右手摸向门边,指尖从门框边缘擦过,很快重新握住木门。动作只出现了极短的一瞬,白仞仍然看出了问题。 “你现在看见了几个门把手?”白仞站在唐三身后,询问时目光落在他仍泛着血丝的眼睛上。他没有等待回答,便抬手越过唐三肩侧,将房门替他关好。 “两个。”唐三没有隐瞒,回答时抬手按了按眉心。他朝房间中央走出两步,视野里的桌椅也随之出现短暂重影。 桌面上放着大师提前送来的比赛资料,最上面一页正是苍晖学院七人的武魂记录。唐三在椅子上坐下以后伸手去拿,指尖还没碰到纸页,资料便先一步被白仞抽走。 白仞把资料放到离唐三最远的桌角,没有给他再伸手的机会。白仞转身去取冷水时,唐三才将缠在他腕间的蓝银草收回。 细藤离开皮肤的一瞬,白仞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他端来一盆冷水:“你现在看这些,只会把同一行字看两遍。” 唐三闭上眼睛缓和刺痛,仍想说自己只是看一眼。可他听见白仞拧动布巾的水声,最终没有再伸手。 白仞把浸过冷水的布巾折好,随后站到唐三面前。他俯身将布巾覆在唐三眼睛上,动作比说话时轻了许多。 “那些地方不会因为你休息半个时辰消失。”白仞按住布巾两侧,确认不会滑落以后才收回手。他又将大师留下的药放到桌边:“你的眼睛可能会。” 冰凉触感压住眼底灼痛,唐三没有再伸手去拿资料。他向后靠上椅背,听见白仞在房间里走动,先把窗帘拉上,又将过于刺眼的灯光熄灭了一半。 唐三过去并不习惯被人照顾。 他受伤以后通常会先判断伤势,再自行处理能够解决的部分。小舞会直接守在旁边,大师则会明确告诉他应该做什么,白仞却与他们都不一样。 白仞不会反复问他疼不疼,也不会把担心全部写在脸上。他只会看出唐三准备勉强做什么,再安静地将那件事从他手里拿走。 唐三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有些过于容易接受。 他想起方才在通道里,白仞说自己不止一次想要冲进幻境。 唐三听见那个回答时,心底最先出现的竟不是责怪。 白仞在担心他。那份担心强烈到足以让白仞数次想要越过护栏,放弃比赛规则,强行闯入一场连能力结构都不清楚的精神融合技。 一种隐秘的满足感先于理智浮现。 唐三很快意识到这种情绪并不正确。他不该希望白仞因为自己失去判断,也不该把对方近乎无法控制的担忧,当作衡量自己有多重要的证明。 可他无法否认,被白仞如此在意的感觉,让他很难真正放手。 “刚才你说,你答应过要相信我。”唐三仍闭着眼睛,指尖轻轻搭在椅子扶手上,“我一直在想这句话。” 房间里短暂安静下来。 白仞正在重新整理药瓶,听见这句话后,手指在瓶口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把药瓶放回桌面。 “我不是突然不怕了。”白仞走到窗边,隔着拉起的帘布望向外面的光影,“只是怕也不能成为我打乱你选择的理由。” 唐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逐渐收紧。 白仞过去几乎不会这样思考。只要唐三身处危险,他便会先选择靠近。即使那份靠近会打乱计划,或者将自己一同拖入危险,也很少成为阻止他的理由。 可这一次,白仞停下了。 他并不是不再害怕,而是在害怕最强烈的时候,依旧把选择留给了唐三。 “你担心我的时候,至少愿意停下来。”唐三沉默片刻,开口时多了一点自省,“我担心你的时候,只想把你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时年一战以后,他一直在这样做。 训练时增加魂力循环的次数,比赛中让蓝银草始终缠着白仞的手腕,甚至在大师尚未开口以前,便已经替白仞拒绝了与苍晖学院的比赛。 唐三过去认为这是合理的保护。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与白仞并没有本质区别。 白仞无法确认他安全时,便想冲向他所在的地方。唐三无法确认白仞安全时,则想让对方永远不要离开自己的控制范围。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逃避失去。 白仞转过身,看向被布巾遮住双眼的唐三。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里更深的含义,只在思索片刻后道:“那我尽量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唐三听见这个回答,胸口却没有如预想般放松。 他想要白仞留下。 可他不希望白仞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便主动缩小能够选择的道路。 唐三想让白仞去任何他真正想去的地方,又希望白仞最终仍然愿意回来。 这两个念头并不冲突,却已经无法再用兄长对弟弟的保护轻易解释。 “我不是要你因为我留下。”唐三抬手掀起布巾一角,眼底的重影仍未完全消退。他顺着模糊轮廓望向白仞,开口时比平日迟疑了一些,“我只是……” 他的话停在半途。唐三还没有找到能够完整表达那份要求的方式。他既不愿限制白仞,也无法坦然说出自己希望成为对方主动选择的归处。 白仞看见唐三难得说不出后半句话,没有继续追问。他走近后重新将布巾按好。 “等你想清楚再说。” 布巾重新遮住视线,唐三却能清楚感觉到白仞就站在面前。 这种看不见与七修罗幻境中的隔绝完全不同。 他知道只要伸出手,便能触碰到对方。 房门就在此时被人从外面敲响,小舞的声音也紧跟着传了进来。她隔着门板压低声音询问道:“哥,你们在里面吗?大师说我们可以进来看看。” “进来吧。”唐三抬手取下布巾,回答时声音已经恢复平稳。他刚准备睁开眼睛,白仞便把布巾重新按回原位。 “再敷一会儿。”白仞看着唐三,提醒时神情没有丝毫退让。他确认唐三不再继续动作,才转身走向房门。 小舞、宁荣荣与奥斯卡一同走进休息室,马红俊和戴沐白则站在门外没有全部挤进来。几人的视线先落到唐三眼睛上的布巾,又转向正在收拾药瓶的白仞。 “哥的眼睛怎么样?”小舞走到唐三身边,询问时脸上仍带着未散的担忧。她弯下腰想查看情况,却被唐三抬手挡住。 “只是紫极魔瞳使用过度。”唐三朝小舞摇了摇头,解释道,“休息以后就会恢复,没有伤到精神本源。” 小舞听见精神本源没有受损,肩膀才稍微放松。她转头看向白仞:“二哥,你也坐下休息吧,我来替哥换布巾。” 白仞看过唐三已经稳定的状态,轻轻点头。他正准备从桌边离开,衣袖却忽然被人从后方握住。 唐三几乎在动作完成以后,才意识到自己伸出了手。 隔着一层布料,他能够感受到白仞手腕的温度。白仞也因这一下短暂牵扯停在原处,低头看向唐三仍握着自己衣袖的手。 房间里出现了一瞬安静。 “布巾还没有重新浸水。”唐三很快松开手指,解释时神情仍然镇定,语气却比平时略显生硬,“他知道水温。” 这个理由并不算合理。 小舞看了一眼盆里并没有明显变化的冷水,又看向唐三已经收回膝上的手。她没有拆穿,只抿住唇边浮起的笑意,故意用顺从的态度说道:“那我不抢二哥的位置。” 白仞只当唐三仍因看不清周围而感到不安,于是重新坐回桌边,将布巾取下以后再次浸入冷水。 几人确认唐三没有大碍,也没有继续挤在休息室里。小舞临出门前又看了白仞一眼,见他重新坐回唐三身边,才勉强放心地跟着宁荣荣离开。 大师与弗兰德在半个时辰后进入休息室。 唐三的眼睛已经恢复大半,至少能够正常看清房间内的人。大师确认紫极魔瞳没有留下损伤以后,才将大赛组委会的初步结论告诉几人。 “苍晖七人的精神损伤来自融合技反噬。”大师站在桌边,说明时神情依旧严肃,“组委会没有发现小三使用违规手段,比赛结果不会改变。” 弗兰德将双手背在身后,提及时年时脸色也沉了几分。他看向唐三与白仞,压低声音提醒道:“苍晖学院已经把时年的失踪一同报了上去,虽然没有证据,他们近期一定会继续盯着史莱克。” “他们还能恢复吗?”小舞站在唐三身边,询问时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对比赛后果的确认。 “身体没有严重外伤,精神世界却遭到了自身力量的反复冲击。”大师缓慢摇头,回答时神情有些凝重,“是否能够恢复意识,目前没有人能判断。” 几人的视线随之落到白仞身上。 白仞方才在通道里已经判断过一次,此刻面对大师与弗兰德,便将结论说得更完整些。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圈极淡灰光。 “第五魂技可以称为引魂。”白仞看着浮在掌心上方的灰色魂环,“它能够解除施加在残留意识上的控制、污染与压制,也能让仍保有自我的意识短暂恢复表达能力。” 灰光很快淡去。 “但苍晖七人的情况不同。他们的灵魂没有离体,也没有受到外来意识控制,受损的是自己的精神本源。” 白仞收拢手指,给出结论:“引魂不能替活人重建意识。我帮不了他们。” 大师听完没有感到意外,只在记录里补上了几行文字。他重新抬头看向白仞,询问时语气更加认真:“使用引魂时,你是否一定会接触到死者留下的情绪?” “若意识还保有表达能力,我会先感受到它死亡前最强烈的一部分情绪。”白仞没有隐瞒副作用,回答时右手下意识按上腕间,“人数越多,彼此之间越容易混在一起。” 唐三坐在旁边没有立刻反对。 按照他过去的习惯,听见这种风险以后,他会直接要求白仞暂时停止使用。可苍晖一战以后,他开始意识到,担心并不能成为替白仞决定所有事情的理由。 “第一次正式测试时,我会在场。”唐三看向白仞,“如果情绪影响超过你能控制的程度,必须立即停止。” 白仞听出这不是禁止,只是唐三希望共同判断风险。他没有拒绝,轻轻点头说道:“好。” 大师看过两人达成的约定,也没有再增加更多限制。弗兰德则将话题转回接下来的比赛,要求所有人在苍晖事件彻底平息以前减少单独外出。 日子随着预选赛继续向前推进。 苍晖事件在天斗城里议论了几日,却始终没有新的证据。大赛组委会没有更改判定,史莱克也没有因为这场风波停下脚步。 史莱克学院在之后几轮比赛中,对手的实力也大多不足以逼出更多底牌。唐三、戴沐白与马红俊轮流休息,替补队员则获得了更多实战机会。 白仞只在大师安排的测试中短暂使用过一次引魂,确认副作用仍在可控范围内,之后便很少再动用第五魂技,也没有在比赛中再次召出死神镰刀。 史莱克的连胜一直没有中断。 真正引发外界讨论的,是他们先后面对神风学院与雷霆学院时使用的阵容。 大师没有派出唐三、戴沐白和马红俊,也没有让宁荣荣与奥斯卡上场。白仞带领小舞、朱竹清、泰隆、黄远、京灵与绛珠走上擂台,整支队伍只有他一名魂王。 不少观众认为史莱克在故意轻视神风学院。 风笑天本人却没有因此放松。 比赛开始以后,他便直接展开疾风双翼,将空中位置提升到与白仞相同的高度。风刃围绕身体不断叠加,狼爪每一次挥动都会让下一次攻击的力量更强。 白仞没有与他进行漫长消耗。 黑白羽阵铺开以后,他任由风笑天连续逼近,直到对方的风刃与双翼完全连接,才突然收拢周围所有白羽。 风笑天眼前的魂力流向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白仞背后第一枚魂环同时亮起,黑白双翼从风刃最薄弱的位置一闪而过。他没有正面击碎全部疾风,只用寂灭之力切断了双翼、风刃与风笑天本体之间的连接。 一道身影从交错风光中穿过。 风笑天的疾风双翼在白仞身后骤然散开,身体也因失去平衡向擂台边缘滑出数丈。他在最后一刻用狼爪抓住地面,才没有直接跌出场外。 胸前没有严重伤口。 可风笑天已经明白,白仞若将方才那一击再向内送出半寸,寂灭之力便会直接落到他的经脉上。 另一侧战场里,小舞与朱竹清已经切入神风学院后排,京灵和黄远则将两名队员逼到边缘。泰隆守在绛珠身前,没有给神风学院利用白仞离开地面的机会。 风笑天仍有尚未公开的自创魂技。可要想在这种局面下翻盘,他必须提前暴露疾风魔狼三十六连斩,也必须承担连续叠加过程中被白仞再次切断魂力的风险。 “神风学院认输。”风笑天缓慢站直身体,抬手制止准备继续进攻的队员。他看着停在不远处的白仞,用不甘却清醒的语气说道,“预选赛不值得我们把所有底牌和伤势都留在这里。” 白仞收拢双翼落回地面,向风笑天轻轻点头。方才的一击能够成功,除了魂力等级的差距,也因为风笑天并不知道寂灭之力能够直接切断体外魂力连接。 若双方在晋级赛重新相遇,风笑天不会再给他相同机会。 唐三坐在观战席上,看着白仞带领队伍走下擂台。白仞在离场前抬头看过史莱克所在的位置,视线越过其他人,准确与唐三相接。 那一眼十分短暂。 唐三却觉得,比整场比赛的胜负更加清楚。 白仞不需要他站在场上,也能够独立控制整场战斗。 唐三对此并没有失落。 他希望白仞足够强,强到不必永远依靠任何人的保护。 可当白仞从擂台上走下,第一眼仍然越过众人落到他身上时,唐三心底那点隐秘的占有欲,终于找到了一个 足够体面的理由。 他可以接受白仞不依靠他。 但他希望白仞赢下任何一场战斗以后,仍然会先看向他。 对阵雷霆学院时,大师再次使用了相同阵容。 玉天心没有像风笑天一样选择空中试探。他释放蓝电霸王龙武魂以后便直接完成双臂龙化,雷电沿着肩背与龙爪不断流动,几乎没有给史莱克布置阵形的时间。 白仞也没有后退。寂灭羽衣覆盖全身,他迎着雷光正面冲向玉天心。黑白羽毛在两人即将碰撞以前忽然向外散开,为玉天心留下了一条看似能够直接攻击白仞胸口的路线。 玉天心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覆盖雷电的龙爪向前轰出,白仞却在最后一刻侧过身体,任由雷光擦过寂灭羽衣。强烈电流让他半边身体出现短暂麻痹,右手却已经穿过玉天心的防御,准确按在肩侧龙鳞与雷电连接的位置。 白仞只落下一击,黑白光芒沿着掌心扩散,玉天心右臂上高度凝聚的雷电随之断开。雷霆之力没有被完全消灭,却失去原本稳定循环,反向冲入已经完成龙化的手臂。 玉天心连续后退数步,右手因麻痹暂时无法重新抬起。白仞也没有追击,只展开双翼停在他攻击范围之外。他的左臂仍残留着雷击后的细微颤抖,神情却没有明显变化。 雷霆学院的其他队员同样没有取得优势。小舞和朱竹清已经绕过正面强攻,京灵则配合黄远切断辅助魂师的支援。泰隆以纯力量挡住雷动的攻击,绛珠仍完整留在后排。 玉天心若要继续战斗,仍能强行推动第二次龙化,让暂时失去控制的雷电重新贯通右臂。可那样一来,整条手臂都可能在预选赛剩余阶段无法正常使用。 “雷霆学院认输。”玉天心将仍在颤抖的右臂垂在身侧,宣布时目光始终落在白仞身上。他没有因一击落败而失去冷静,只用带着强烈战意的语气补充道,“这场算你赢,晋级赛再打。” “我等着。”白仞收回寂灭羽衣,回应时态度没有炫耀,也没有退让。 这两场比赛结束以后,外界对史莱克的评价出现了明显分歧。 有人认为神风与雷霆认输过早,也有人认为白仞的魂力优势已经大到足以压制其他学院队长。真正看清比赛的人却知道,两场胜利都建立在信息差与预选赛规则之上。 白仞没有彻底击败风笑天的全部实力,也没有让玉天心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 他只是用一击证明,继续战斗的代价已经超过一场预选赛胜负本身。 神风与雷霆选择保留底牌、避免重伤,并不代表他们已经失去威胁。 “二十六连胜,不代表你们已经强过所有队伍。”第二十六场比赛结束以后,大师将所有人召集到会议室,提醒时神情依旧严肃,“神风和雷霆主动认输,是因为他们已经基本确定能够通过预选赛。” 大师将风笑天与玉天心的资料放到桌面上,手指分别点过两人的名字。他继续分析时语气没有半分放松:“若进入晋级赛,他们没有队友伤势与底牌暴露的顾虑,同样的方式不会再成功第二次。” 白仞坐在桌边轻轻点头,没有因为两场胜利产生自满。他的左臂已经从雷击麻痹中完全恢复,只有被龙爪擦过的位置还留下了一片淡淡青色。 唐三坐在他身侧,视线在那片淤痕上停留片刻。 白仞没有在比赛后主动提起这点伤,也没有使用绛珠的治疗。若不是唐三在刚才整理资料时看见,他大概准备让伤势自行消退。 唐三没有当众指出,只让一根细小蓝银草沿着桌下缠上白仞手腕。 白仞感受到熟悉魂力,侧过脸看了唐三一眼。他没有将蓝银草拨开,只将手臂向桌边稍微移动,让藤蔓不必维持过长距离。 大师从桌面另一侧取出最后一份赛程表,会议室里的声音也随之安静下来。 “预选赛第二十七场。”大师将纸页翻到正面,宣布时目光依次看过众人,“我们的对手是目前同样位于第一集团的天水学院。” 马红俊听见天水学院的名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刚准备开口,坐在旁边的戴沐白已经抬手按住了他的后颈。 “先听老师说完。”戴沐白看着马红俊,警告时语气里带着对他过往表现的熟悉,“你敢在比赛前说一句不该说的,我先把你扔进水里清醒一下。” 马红俊立即闭上嘴,脸上的期待却没有完全收起。 大师没有理会两人的小动作,只将天水学院七人的资料摊开。水冰儿的位置被单独标出,旁边则是雪舞与其他五名水、冰属性魂师。 “水冰儿与小三一样,是整支队伍的控制核心。”大师用手指点过她的名字,分析时神情比面对神风、雷霆时更加谨慎,“她的瞬发冰封能够连续锁定目标,雪舞则可以大范围改变场地环境。” 唐三低头看过资料,很快发现了问题。 天水学院的冰雪环境会直接影响蓝银草生长,也会限制白仞的飞行与羽毛感知。更重要的是,水冰儿与雪舞过去的比赛始终没有同时释放过全部魂力。 她们同样在隐藏某种能力。 “可能也是武魂融合技。”宁荣荣坐在对面,推测时目光落到两人资料之间的空白处,“而且比苍晖学院那种七位一体融合更接近真正的武魂融合。” 大师缓慢点头,没有否定这种可能。 “这一场,主力全部上场。”大师合起其余队员资料,安排时先看向唐三,又将目光转向白仞,“你们两个都没有留在场外的必要。” 唐三听见这句话,伸手将水冰儿的资料推到白仞面前。他看着白仞翻开纸页,语气平静地说道:“下一场,不留谁在外面。” 白仞的手指停在资料边缘。 苍晖一战中,他留在场外等唐三回来。神风与雷霆两战里,唐三同样坐在观战席,看着他独自带领队伍面对强敌。 他们已经证明了,即使暂时分开,也能够完成属于自己的选择。 下一场,他们会重新站到一起。 白仞抬手压住资料,不经意碰到唐三仍停在纸页上的手。两人体内的魂力随之出现了一次极轻的共振,桌下的蓝银草也在瞬间浮现出一道黑白羽纹。 那道纹路只存在了一息,很快便重新隐入叶片。 唐三与白仞同时低下头。 他们都感受到了那一瞬间,两种武魂之间不再存在清晰边界。蓝银草接纳了寂灭之力,黑白双翼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停留在藤蔓之外。 那不是蓝银天罗。 蓝银天罗仍然需要两人分别控制自己的武魂,在同一张网中完成配合。可刚才那一瞬间,蓝银草与寂灭之力之间像是少了一层边界。 两股魂力短暂地接在了一起。 白仞重新抬起眼睛,与唐三对视片刻。他没有急着判断那份变化,只轻轻碰了一下唐三仍放在资料上的手指。 “那就一起回来。”白仞看着唐三,回应时语气平静而认真。 唐三没有将手收回。 桌下那根蓝银草缓慢绕过两人的手腕,叶片边缘再次浮现出一线极淡的黑白光芒。 94.天水之战 预选赛最后一轮还未开始,天斗大斗魂场内已经座无虚席。史莱克学院此前二十六战全胜,神风学院与雷霆学院又先后在白仞出手后选择认输,这场比赛自然成为了预选赛阶段最受关注的一战。 只要再战胜天水学院,史莱克便会以二十七战全胜的成绩结束预选赛。这样的战绩在赛前还只是观众席上的猜测,如今却只差最后一步便要成为现实。 天水学院比史莱克更早来到候场通道,七名身穿蓝色队服的少女站在入口另一侧。水冰儿位于队伍最前方,雪舞留在她身后不远处,其余队员则分成两层站位,明显提前排练过进场后的阵形。 水月儿原本低头整理着手腕上的护具,听见脚步声以后便抬起了脸。她的视线越过唐三与戴沐白,最后落在白仞身上,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白仞没有将浅金色长发完全束起,发尾渐变成白的部分垂落在肩后。候场通道里的光线从侧面落下来,使他的轮廓显得比平日更加分明,连背后尚未释放的双翼都像提前留下了一层淡淡影子。 “队长,之前资料上的画像根本不像。”水月儿向水冰儿身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话时仍忍不住朝白仞看去,“真人明明比画像好看多了。” 水冰儿顺着妹妹的目光看了一眼,眼中也掠过短暂惊艳。她很快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水月儿的额头,用含着笑意的声音提醒道:“你再看下去,史莱克那边就要以为我们没有准备战术了。” 水月儿捂住额头收回目光,这才发现小舞正抱着手臂看向自己。她没有露出尴尬,反而朝小舞笑了一下,随后才重新站回队伍原本的位置。 小舞眯起眼睛观察她片刻,又侧身挡到白仞前面。她用手肘碰了碰白仞的手臂,故意放大声音说道:“二哥,对面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你看。” “我已经看见了。”白仞从小舞肩侧望向天水学院,回答时并未纠结对面的目光。他很快将注意移到水冰儿和雪舞身上,又轻声提醒道:“她们今天的站位与之前不一样。” 小舞原本只是想逗一逗他,听见提醒以后便收起了脸上的玩笑。她顺着白仞所看的方向重新打量,很快发现天水学院众人之间始终保留着能够相互支援的距离。 水冰儿站在最前方,雪舞与她相隔不到数步,其他五名队员则隐约形成了两道保护线。无论白仞从空中哪个方向接近,都至少会先经过两名天水队员的拦截。 唐三站在白仞左侧,也已经将那套阵形看得清楚。他的手指在袖口下轻轻一动,一根细小蓝银草便沿着衣袖伸出,贴上了白仞的手腕。 “她们首先要限制的人是你。”唐三借蓝银草确认白仞的魂力状态,说话时始终观察着对面的站位,“神风和雷霆已经让所有学院看清了你的战术,不会再有人毫无准备地放你接近队长。” “水冰儿的冰封不需要明显的准备动作。”白仞抬手碰了一下腕间叶片,目光落在水冰儿脚下,“她只要连续打断我的速度,其他队员就能补上后续控制。” 唐三听完轻轻点头,又转身看向身后的其余队员。今日史莱克的出战阵容是唐三、白仞、戴沐白、小舞、京灵、绛珠与泰隆。 大师没有让马红俊上场。天水学院的控制范围太大,单纯依靠火焰未必能够稳定破局,反而容易被雪舞的降雪削弱。绛珠留在队伍后方,至少能保证众人在冰雪消耗中不至于过早失去战斗能力。 “原计划不变。”唐三抬手让众人向自己靠近,安排时先把目光放在白仞身上,“你可以尝试突破一次,但发现她们准备好的控制以后,不要继续浪费魂力强攻。” 白仞听出唐三已经预料到自己第一次突袭会失败,只活动了一下被蓝银草缠住的手腕。他仍看着水冰儿所在的位置,点头答应道:“我先替你们把她们准备的手段逼出来。” “戴老大和泰隆从正面压上,小舞、京灵找机会切她们的侧翼。”唐三转向其余几人,几根蓝银草分别缠上他们的腰间,“绛珠留在最后方,不要靠近冰雪中心。天水学院一定会优先限制小白,只要她们投入的人足够多,正面的防守就会变薄。” 绛珠轻轻点头,将治疗权杖握在身前:“我会跟住你们的位置。” 双方在裁判指引下进入比赛场地,观众席上的声音也随之迅速升高。两支队伍刚在擂台两端站定,史莱克与天水的名字便已经从四面看台上不断传来。 水冰儿完成站位以后,先看了一眼唐三,又将目光转到白仞脸上。她眼中仍有最初见面时留下的惊艳,但更多的是对连续两场击破强队队长的戒备。 “你面对神风和雷霆时,都是先对队长出手。”水冰儿抬手将垂落在肩侧的长发拢到身后,说话时唇边带着礼貌的笑意,“今天若还想这样结束比赛,恐怕不会太容易。” “既然你们已经准备好了,我总要亲自试一试。”白仞展开背后的黑白双翼,回应时并没有掩饰自己仍会首先攻击她的打算。 水月儿看见黑白双翼完全展开,眼睛又明显亮了一下。她刚转头想与旁边队员说话,水冰儿便侧过脸扫了她一眼。 “比赛以后再看。”水冰儿抬起手示意众人准备,提醒妹妹时语气不算严厉,却让整个队伍立刻收拢了注意,“现在先按照计划来。” “知道了。”水月儿吐了吐舌头,答应时已经抬起双手摆出迎战姿态。 唐三将天水姐妹的反应收入眼底,心中对水冰儿的评价也更高了一些。她不只是天水学院实力最强的控制系魂师,也能够在比赛开始以前迅速稳定所有队员的状态。 裁判确认双方都已准备完毕,便向擂台边缘退出数步。他高举右手,声音在魂力作用下传遍整个斗魂场:“比赛开始!” 七道蓝色魂力同时从天水学院一方升起,冰与水的气息几乎在瞬间覆盖了半座擂台。水冰儿背后出现冰凤凰虚影,四枚魂环围绕身体浮现,雪舞也抬起双臂,让细小雪花开始在场地上方聚集。 史莱克七人也在同一时间释放武魂,白仞脚下五枚魂环升起时,观众席上立刻响起大片惊呼。他没有等待两边阵形完全展开,便将双翼向后一收,贴着擂台上方直奔水冰儿。 神风和雷霆两场已经证明,只要白仞能够接近队伍核心,寂灭之力便足以打断对手最关键的魂力循环。天水学院既然知道这一点,白仞也想亲自看清她们准备用什么方式拦住自己。 水冰儿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只将目光牢牢锁在白仞身上。她脚下第一枚魂环骤然亮起,寒气甚至没有经过任何飞行过程,便直接出现在白仞身体周围。 “第一魂技,冰封。”水冰儿看着寒冰迅速成形,发动魂技时已经向雪舞所在的位置退去。 白仞飞行中的身体被强行停在半空,冰层从腰腹向外蔓延,很快便冻结了双腿与半边羽翼。他立即催动寂灭之力,黑白光芒顺着冰层内部扩散,冰面也在几个呼吸间出现裂纹。 普通冰封无法真正困住一名魂王太久,天水学院却没有给他独自挣脱的时间。两名守在侧翼的队员从不同方向赶到,一人将水流注入冰层,另一人则释放寒气加固裂缝,使刚刚松动的冰块再次收紧。 白仞背后的第二枚魂环亮起,黑白光芒随即覆盖身体与双翼。他在寂灭羽衣的保护下猛然展开翅膀,外层冰块也被从内部震成了无数碎片。 “第二魂技,寂灭羽衣。”白仞从飞散冰晶中冲出,发动魂技时目光仍锁定水冰儿。 他才刚恢复飞行姿态,水冰儿的第一魂环便再次闪动。第二道冰封沿着双翼根部凝结,水月儿与另一名队员也从两侧释放水环,将冰层外部一圈圈封死。 “她们这是把二哥当成需要专门关起来的人了。”小舞看见白仞刚冲出来便再次被冻结,开口时眉头已经皱起。她脚下一蹬想向那边靠近,却被唐三放出的蓝银草轻轻拉住。 “先别去。”唐三收紧缠在小舞腰间的藤蔓,阻止时视线没有离开天水学院的阵形,“她们把四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小白身上,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泰隆也看出天水学院准备得格外仔细,立即向前踏出一步,试图用正面压力逼迫她们分人回防。可水冰儿的冰封再次落下时,天水学院两名队员已经重新补到白仞周围,显然不打算让他轻易脱离控制。 绛珠站在史莱克阵形最后方,治疗权杖上泛起柔和光芒。她没有急着释放大范围治疗,只将魂力落到白仞与戴沐白身上,替他们缓解寒气带来的迟滞。 一名天水学院前排队员主动挡住泰隆的推进,水流在结冰地面上迅速铺开,迫使他的脚步不断变慢。她没有与泰隆正面硬拼,只用水属性魂技改变地面的受力,让他的力量无法一次性撞开防线。 天水学院并没有打算靠这套控制直接击败白仞,她们只需要让他无法顺利展开速度。水冰儿以瞬发冰封不断锁住位置,其他队员则轮流加固,所有魂技彼此独立,也就不会给寂灭之力一次切断整体连接的机会。 “你们确实研究过我前两场的战斗。”白仞在冰层中抬起右手,让黑白光芒沿着外层水环缓慢渗透。他隔着逐渐结霜的冰面看向水冰儿,说话时呼吸仍没有乱,“连让我从哪个方向出来都提前算好了。” “神风和雷霆已经替我们试过一次。”水冰儿仍维持着对白仞的锁定,回答时眼神没有出现松动,“如果还让你用相同的方式靠近我,那就是我们没有认真看比赛。” 白仞没有继续强行突破,原本向外扩散的魂力也逐渐收拢。他知道自己连续使用寂灭羽衣一定可以脱困,但水冰儿下一次冰封仍会立即落下,硬耗下去只会先浪费自己的魂力。 贴在手腕上的蓝银草隔着冰层传来一次短促拉力,唐三也在提醒他暂时等待。白仞闭上眼睛,将数片细小黑羽送入裂缝,让感知顺着水流与寒气向外延伸。 唐三没有因为白仞受困便急于救援,而是迅速带领其余队员向前推进。戴沐白正面撞上天水学院负责强攻的少女,白虎护身障与冰水魂力激烈碰撞,大片寒雾也从两人之间扩散开来。 那名少女的力量并不弱,却无法在正面完全挡住完成白虎金刚变的戴沐白。两人接连交手数次,她便被逼得向后滑去,原本完整的前排也随之出现了第一处松动。 小舞借助蓝银草的牵引绕开侧翼控制,身体在半空迅速翻转。她没有去攻击水冰儿,而是直奔正在维持对白仞控制的一名天水队员,迫使对方收回部分魂力保护自己。 冰层失去一处加固以后,白仞立刻让寂灭之力沿着那道缺口向外扩散。冰面刚裂开数道细纹,水冰儿的第一魂环便再次闪过,新的寒冰很快补上了原有空隙。 唐三站在史莱克阵形中央,已经将天水学院的应对全部看清。水冰儿的控制速度的确难以针对,可为了让白仞始终无法脱身,她们必须让数名队员留在能够随时支援的位置。 雪舞又需要持续控制天气,真正能够正面阻挡史莱克推进的人已经所剩不多。天水学院成功限制住了白仞,却也把自己的进攻阵形变成了一层层围绕他的防线。 “京灵,右侧切入。”唐三抬手甩出蓝银草,提醒时已经借藤蔓将京灵送过结冰的地面。 京灵从戴沐白与天水前排交战的空隙中穿过,利爪直奔雪舞所在的位置。水月儿见雪舞即将受到攻击,只能放弃继续加固白仞周围的水环,转身挡在两人之间。 白仞外层的控制因此再次减少。 “戴老大,泰隆,压她们左边。”唐三转动手腕,将两根蓝银草分别送到两人脚下。 戴沐白最先明白他的意思,白虎烈光波直冲水冰儿与雪舞之间。泰隆则借着藤蔓的力量越过结冰地面,强行撞向天水学院左侧的防线。 天水学院不得不分出一人阻挡戴沐白,又让另一名队员拦住泰隆。原本围困白仞的控制圈随之出现缝隙。 泰隆借着戴沐白撕开的缺口继续向前压进,迫使天水学院不得不再次分人回防。史莱克暂时缺少白仞的空中支援,整个进攻节奏却没有因此中断,反而在唐三的控制下变得越来越紧密。 水冰儿很快意识到问题,她们确实按照计划困住了白仞,却也被唐三将计就计。唐三没有急着救出最强的魂王,而是将白仞变成牵制天水多名队员的中心,借此逐渐压缩她们能够活动的范围。 “冰儿,她们已经逼近雪舞了。”雪舞维持着越来越大的降雪,提醒时脚下也被蓝银草逼得向后挪动。她无法停下魂技,一旦天气控制中断,白仞的飞行与唐三的蓝银草都会立刻恢复更多行动空间。 “再撑住几息。”水冰儿侧身避过从冰层下钻出的藤蔓,回应时快速扫过整个战场,“白仞还没有完全出来,我们仍有机会重整位置。”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封住白仞的冰层内部便亮起刺眼的黑白羽光。白仞脚下第四枚魂环随之亮起,先前被水流卷入裂缝中的羽毛在冰层深处一片片展开。 他抬手按住面前的冰壁,没有急着以蛮力撞开。寂灭天缚顺着那些羽毛向外蔓延,细密羽光像锁链一样扣住维持冰封的魂力节点,将对方不断加固的魂力一点点拖慢。 黑羽先切入几处最紧的连接,使冰层内部的魂力流转出现短暂停滞;白羽则沿着裂缝铺开,把几处已经松动的位置牵引到同一条线上。白仞等的就是这一瞬,他掌心向前一压,冰壁终于从内部裂开。 白仞收拢身体,黑白双翼随即向两侧完全展开。整块冰封沿着提前标记的位置同时崩裂,大量碎冰从半空落下,他也重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水冰儿脚下第一魂环再次亮起,寒气准备第三次锁定白仞。几根蓝银草却从侧面同时升起,提前扰乱了水冰儿与白仞之间的视线,也给了白仞改变方向的机会。 那是唐三替他留出的路。 白仞没有再直冲水冰儿,而是顺着蓝银草让出的路线升到史莱克阵形上方。他将寂灭羽阵迅速铺开,让黑白羽毛覆盖擂台各处,也把天水学院已经开始散乱的位置全部纳入感知。 连续受到冰封以后,白仞的双翼已经有些僵硬,飞行速度也比开场时慢了许多。他没有浪费魂力追求高度,只维持在能够看清整座擂台的位置。 “左侧已经脱节。”白仞抬手控制数片黑羽落下,提醒唐三时将目光投向水月儿与两名侧翼队员之间的空隙,“那里没人能够及时补位。” 唐三没有再询问具体方向,手腕已经随着羽毛落下的位置向左转动。大量蓝银草从冰面下升起,形成囚笼困住两名来不及退回的天水队员。 小舞借藤蔓跃过一根冰柱,在水月儿回援以前切入天水后排。戴沐白也在同一时间击退面前的强攻系少女,史莱克的正面压力彻底进入天水阵形内部。 水冰儿抬臂挡住小舞踢来的右腿,脚下却被另一根蓝银草缠住。她立即以寒冰冻结藤蔓,身体仍被小舞带来的力量推得向后滑出几步。 雪舞也已经暴露在京灵的突袭路线之中,锋利爪影从侧面掠过不断落下的雪花。水月儿不得不回身支援,天水学院原本完整的控制链也因此被迫拉长。 水冰儿在后退中转头看向雪舞,雪舞也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头。两人没有开口商量,显然早已在赛前确定了使用最后底牌的时机。 “所有人退回来。”水冰儿抬手冻结小舞面前的地面,命令队友时迅速向雪舞靠近,“替我们挡住一次进攻。” 水月儿与其余队员立刻放弃原本的目标,向队伍中央收缩。负责正面强攻的少女拼着承受戴沐白一掌,也强行停在水冰儿和雪舞前方,为她们争取融合武魂的时间。 唐三察觉两人的魂力开始彼此靠近,瞳孔立刻收紧。他抬手将所有蓝银草推向前方,声音也第一次在这场比赛中明显提高:“不能让她们完成融合,所有人一起上!” 白仞从空中转身俯冲,数十片黑白羽毛先一步射向水冰儿与雪舞之间。他试图用寂灭之力截断两股魂力的连接,可天水学院剩余五人已经全部挡在前方。 冰墙、水流与寒气在同一位置层层爆发,硬是将蓝银草与羽毛挡在数步之外。小舞与京灵想从侧面绕过,也被天水队员用身体和魂技同时拦住。 雪舞站在水冰儿身后张开双臂,原本散落在擂台上空的雪花也在这一刻停止下落。下一瞬,所有雪花都以两人为中心高速旋转,水冰儿背后的冰凤凰虚影则完全展开了双翼。 两人的魂环逐渐重叠,冰与雪的气息也迅速失去了原本边界。蓝白色光柱从擂台中央冲天而起,周围空气在极寒中凝结出无数细小冰晶。 “果然是武魂融合技。”大师在观战席上猛然站起,注视着两股完全融合的魂力。他的手掌按住前方栏杆,脸色也因冰凤凰逐渐凝实而变得沉重。 水冰儿与雪舞的身影在光芒中逐渐消失,一只通体由冰雪凝成的巨大凤凰从风暴中央抬起头颅。冰凤凰每一次振翼,都会卷起大片锋利冰晶,连擂台周围的防护屏障都在寒气冲击下不断闪烁。 “武魂融合技,冰雪飘零。”水冰儿与雪舞重叠的声音从冰凤凰内部传出,宣告魂技时已经分不清属于哪一个人。 冰凤凰高高抬起双翼,整座擂台也在下一刻被暴风雪完全覆盖。史莱克众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风雪之中,观众席也只能看见蓝白色光芒不断撞击防护屏障。 白仞原本还停留在半空,迎面卷来的寒风却让他的双翼瞬间失去平衡。大量冰晶附着在羽毛表面,寂灭羽衣能够不断削弱其中的魂力,却无法同时抵挡覆盖整座擂台的极寒。 唐三抬手甩出一根蓝银草,藤蔓缠住白仞腰间以后猛然收紧。他将白仞从失控气流里拉回地面,又立刻朝其余队员伸出更多藤蔓。 “所有人到我这里集合!”唐三站到队伍中央,发出命令时十余根蓝银草已经分别卷住戴沐白等人,“谁都不要独自留在风雪里!” 戴沐白与泰隆立即靠向唐三,小舞和京灵也在藤蔓牵引下退回中心。绛珠被最后一根蓝银草护在阵形后方,治疗权杖上的光芒始终没有熄灭。白仞落地时脚下稍微踉跄,唐三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确认他能够站稳以后才将蓝银草全部扎入地面。 黑色第四魂环从唐三脚下升起,粗壮藤蔓也围绕史莱克七人疯狂生长。他没有让蓝银囚笼攻击敌人,而是将所有藤蔓向上交错,试图在暴风雪中搭起一层防御。 “第四魂技,蓝银囚笼。”唐三双掌同时按向地面,发动魂技时蓝银草已经在众人头顶迅速合拢。 白仞看懂他的想法,脚下第四魂环也在同一时间释放光芒。大量黑白羽毛从双翼之间脱落,沿着藤蔓之间的空隙迅速嵌入,使原本独立的蓝银草逐渐连接成一张完整巨网。 “蓝银天罗。”唐三感受到白仞的魂力已经进入藤蔓,便收紧手指向外撑住巨网。 蓝银天罗并不是纯粹防御魂技,唐三负责让藤蔓承受和分散正面冲击,白仞则以黑白羽毛削弱进入其中的魂力。两种力量沿着共同构成的结构流转,勉强将最初袭来的暴风雪挡在了外面。 冰凤凰很快从高空俯冲而下,巨大冰翼正面撞上蓝银天罗。整座擂台都在这一击中剧烈震动,外层藤蔓瞬间冻结,大片叶片还没来得及继续生长便在冲击下碎裂。 戴沐白立即站到唐三身后,双手撑住不断向内弯曲的藤蔓。他咬紧牙关抵抗着从头顶传来的力量,开口提醒时声音几乎被风雪完全遮住:“小三,这张网承受不了几次!” “先撑过这一轮。”唐三跪下一条腿,双掌仍压在结冰地面上。他催动新的蓝银草补上破碎位置,额角也很快渗出细密汗水。 绛珠站在蓝银天罗内部,治疗权杖上的光芒一层层落到众人身上。她无法驱散冰雪飘零带来的极寒,却能不断缓解寒气侵入经脉后的麻木,让几人不至于在防御尚未崩溃前先失去行动能力。 泰隆也将双手抵在蓝银草上,与戴沐白一同支撑逐渐收缩的防御范围。史莱克七人第一次真正把全部力量放进同一处,只求不被冰凤凰从阵形中强行分开。 白仞站在唐三右侧,背后的双翼已经完全展开。每一根羽毛都与蓝银天罗外层相连,冰雪撞击藤蔓所产生的震动也沿着感知不断传回他的意识。 黑羽能够截断部分寒气中的控制,白羽则可以让唐三提前感知冲击最强的位置。可冰雪飘零包含的魂力远远超过两人平时面对的范围,大量寒气仍在不断越过羽毛,沿着蓝银草渗入防御内部。 蓝银天罗已经具备了武魂融合的趋势,却仍没有完成最后一步。唐三和白仞各自控制着自己的武魂,力量每次越过彼此边界时,都需要重新调整才能进入相同节奏。 平时这点时间几乎可以忽略,在冰凤凰连续攻击下,却成为了最容易崩溃的位置。唐三刚让一根蓝银草重新生长,白仞便要再次将羽毛送入其中,始终比风雪冲击慢上极短的一瞬。 冰凤凰第二次撞击落下,蓝银天罗上方随即出现一道贯穿数丈的裂缝。 小舞被风雪推得向后滑去,戴沐白立即侧过身体挡在她前面。冰霜迅速覆盖他的肩侧,他仍抬手重新撑住了那片即将断裂的藤蔓。 “哥,你嘴角有血。”小舞看见唐三唇边溢出的红色,神情立刻变得紧张。她向唐三所在的位置迈出一步,想要替他承担一部分反冲。 “不要离开自己的位置。”唐三抬起手臂阻止小舞靠近,提醒时呼吸已经明显变重,“阵形只要散开一次,冰凤凰就会把我们逐个击破。” 小舞紧紧抿住嘴唇,最终还是退回原位。她没有再分散唐三的注意,只把魂力全部送入缠在自己身边的蓝银草,帮助藤蔓抵抗不断扩大的裂口。 白仞转头看向唐三,发现唐三按在地面上的右手已经覆满冰霜。唐三的手臂也因寒冷与反冲轻微颤抖,却仍在催动新的蓝银草生长,显然没有考虑放弃这场比赛。 白仞自身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寂灭天缚覆盖的范围越大,他同时承受的感知便越多。无数冰雪魂力沿羽毛涌入意识,使眼前的景象出现了短暂模糊。 冰凤凰在高处再次抬起头颅,水冰儿与雪舞的气息也已经出现不稳。她们显然同样接近极限,却准备把剩余魂力全部投入最后一次攻击。 唐三将体内所剩不多的魂力全部推向地面,新的蓝银草一层层覆盖裂缝。白仞也催动双翼,将剩余羽毛尽数送入天罗,试图继续维持两种武魂之间的连接。 蓝银草与黑白羽毛已经靠得足够 近,却仍像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薄膜。只要这层边界还存在,蓝银天罗便无法真正同时使用两种武魂的全部能力。 白仞看见冰凤凰重新俯冲,也看见唐三左手因为维持控制而紧紧攥住。他没有继续增加羽毛数量,而是穿过风雪向唐三伸出右手。 冰冷的手指抓住唐三左手时,两人的魂力同时停顿了一息。唐三立刻侧过脸,目光落在白仞被风雪吹乱的浅金长发与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上。 “继续分开控制已经来不及了。”白仞收紧握住唐三的手,说话时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你把蓝银草交给我一部分,我也放开寂灭双翼。” 唐三感受到白仞的魂力沿着掌心靠近,这次没有停留在蓝银草表面。寂灭之力正在尝试进入武魂根系更深的位置,也意味着白仞已经准备把双翼的主导权一同交出来。 大师曾经明确要求他们不要主动强行融合,因为没有人知道两种武魂真正接触本源以后会出现什么。可冰凤凰已经逼近,继续维持原状只会让蓝银天罗彻底崩溃。 唐三没有再花时间权衡,反手扣住白仞的手指。他迎着白仞的视线点了一下头,作出决定时声音没有迟疑:“好,你不要抵抗我的魂力。” 白仞也轻轻点头,随后主动撤去对寂灭双翼的一部分控制。唐三同时松开蓝银草最深处的主导,让两股魂力沿着交握的双手真正进入彼此。 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出现。 蓝银草像是早已熟悉寂灭之力,根系主动为黑白魂力让开通道。白仞背后的双翼也没有排斥唐三的气息,羽毛根部反而生出了细小的蓝银纹路。 他们过去始终保留着最后的边界,谁也没有真正接触对方武魂的本源。直到此刻,两人才同时撤去了那层防备。 唐三忽然无法分辨,外层某根藤蔓传回的感知究竟来自自己的蓝银草,还是白仞附着在叶片上的羽毛。白仞也在同一瞬间触碰到了遍布擂台下方的根系,仿佛自己的双翼第一次真正扎进大地。 每一根蓝银草都像成为了寂灭双翼延伸出去的羽骨,所有黑白羽毛也像生出了能够不断生长的根须。两种武魂不再各自承担一部分作用,而是在同一个完整结构中重新成形。 原本不断崩裂的蓝银天罗忽然停了下来,外层被冻结的藤蔓内部也亮起黑白光芒。羽纹沿着每一片蓝银叶迅速扩散,细小藤丝同样从羽毛根部生长出来。 史莱克七人脚下的冰层开始剧烈震动,无数半透明蓝银草从冰面下破土而出。它们的叶片边缘生着清晰的黑白羽纹,极寒无法阻止它们生长,反而让所有冰雪中的魂力都被逐渐接入同一片根系。 唐三与白仞身后同时出现一道巨大的武魂虚影,蓝银藤蔓先交织成双翼骨架,黑白光羽随后沿着骨架一层层覆盖。那对巨翼没有生长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悬浮在两人共同上方,左右两侧分别与他们连接。 蓝色、黑色与白色的光芒朝整座擂台展开,正在俯冲的冰凤凰也在进入光芒范围后骤然减慢。水冰儿与雪舞仍能够控制风雪,却发现其中一部分魂力已经不再完全听从自己。 蓝银草沿着冰雪中的魂力向外连接,寂灭之力则顺着这些连接不断削弱原有控制。冰雪并未消失,寒冷也依然存在,可构成冰凤凰的每一片雪花都开始被拉入新的循环。 白仞能够感受到唐三的魂力正在整座擂台下方延伸,也能感受到唐三始终把大部分力量挡在所有队员前面。他没有直接听见唐三的想法,却清楚触碰到了那份不允许任何人被风雪带走的意志。 唐三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白仞的意识,黑白羽毛覆盖了蓝银天罗内的每一个人,白仞并没有只关注他。可在复杂的魂力变化中,唐三的位置仍然始终是最清晰的一处。 无论白仞的感知延伸到多远,他都会先确认唐三是否仍在。 两人已经没有时间仔细理解这种联系,新的武魂形态也在共同感知中自行浮现出名字。唐三与白仞同时收紧交握的手,让声音在风雪与魂力共鸣中重叠。 “武魂融合技——蓝银寂灭天域。” 悬浮在两人上方的巨大蓝银双翼彻底张开,黑白羽光沿着整座擂台向外扫过。所有被冻结的蓝银草同时挣脱冰层,藤蔓穿过暴风雪,在冰凤凰四周交织成一片连接天空与地面的天域。 这些藤蔓既拥有蓝银草的生长与控制,也承载着寂灭之力的感知与消解。冰凤凰每释放一次魂力,蓝银根系便能更加清楚地抓住它与水冰儿、雪舞之间的连接。 巨大双翼从两侧缓慢合拢,无数藤蔓与光羽也同时向冰凤凰收束。黑白光芒不断剥离风雪中的控制,蓝银草则把失去主导的冰雪魂力分散到整片天域之中。 冰凤凰在藤蔓与羽光中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庞大身躯并没有被正面击碎。它从双翼末端开始化作漫天冰晶,水冰儿与雪舞的身影也从凤凰内部重新显露出来。 两人的武魂融合被蓝银寂灭天域强行分开,身体也随之从半空坠落。水月儿与附近的天水队员迅速冲上前,分别接住了已经失去大半魂力的水冰儿和雪舞。 其余天水队员还想重新组织阵形,脚下却已经生长出带有黑白羽纹的蓝银藤蔓。藤蔓没有继续收紧伤害她们,只牢牢限制住所有人的行动。 蓝银寂灭天域也在完成这一击以后迅速达到极限,覆盖擂台的光芒开始消退。悬浮在上方的巨大双翼逐渐散开,化作无数蓝银色与黑白色光点消失在风雪余韵中。 白仞背后的寂灭双翼重新恢复原本形态,身体却因魂力被抽空而向前晃去。唐三同样失去了继续站稳的力量,两人仍握着彼此的手,失去平衡时便同时靠向对方。 唐三用肩膀抵住白仞的身体,白仞也勉强展开一侧羽翼,替两人减缓向地面倒下的趋势。戴沐白从后方及时赶到,一只手扶住唐三,另一只手又托住白仞肩膀。 “你们两个最好回去以后解释清楚。”戴沐白看着仍残留在擂台上的蓝银羽纹,说话时脸上的震撼还未完全褪去,“刚才那个东西,可不像是临时凑出来的联合魂技。” “先让我们站稳再解释。”唐三借戴沐白的力量调整脚步,回答时呼吸仍然急促。他转头确认白仞只是魂力耗尽,握住对方的手指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白仞却没有立刻把手抽回,两人之间的魂力联系仍未完全断开。唐三掌心还残留着寂灭之力特有的微凉,白仞也依旧能够感受到蓝银根系中未散尽的生命气息。 天水学院另一侧,水冰儿在水月儿搀扶下站起身,脸色也因消耗过度而显得苍白。雪舞仍需要另一名队员扶住,显然已经没有再次发动魂技的能力。 其余五名天水队员还被藤蔓困在原地,史莱克这边的戴沐白、小舞、京灵与泰隆仍然保留着继续作战的力量,绛珠也没有失去治疗能力。胜负已经不再需要通过下一轮交手判断。 水冰儿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带有黑白羽纹的蓝银草,又抬头望向仍靠在一起的唐三与白仞。她沉默了片刻,随后抬手示意队员不要再继续挣扎。 “天水学院认输。”水冰儿扶住雪舞的肩膀,宣布时声音里带着魂力耗尽后的虚弱,却没有把失败归咎于任何人,“这一场,是史莱克赢了。” 裁判从两种武魂融合技接连出现的震撼中回过神,快步走到擂台中央。他确认天水学院已经放弃比赛后,便高举右手宣布道:“本场比赛,史莱克学院获胜!” 斗魂场在短暂寂静以后彻底沸腾,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几乎掀翻穹顶。预选赛二十七轮全部结束,史莱克学院也以二十七战二十七胜的成绩,成为天斗赛区唯一保持全胜的队伍。 水月儿扶着水冰儿经过史莱克一方时,仍旧忍不住看向白仞。即使已经魂力耗尽,白仞也只是被唐三扶着,散乱的发丝反而让他比候场时少了几分距离感。 “我之前还觉得,你被冻在冰里的时候也挺好看的。”水月儿停下脚步,开口时脸上没有输了比赛后的怨气,反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遗憾,“没想到你出来以后会这么难对付。” 白仞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在认输以后说这种话,眼中出现了一瞬茫然。他还没想好应该怎样回应,小舞便已经从侧面靠近,伸手扶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臂。 “比赛已经结束,你们也该回去休息了。”小舞挡住水月儿继续观察白仞的视线,开口时脸上虽然带着笑,身体却明显将二哥护在了自己这一边。 “我只是夸他一句,又没有准备把人带走。”水月儿看见小舞的反应,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她没有继续停留,只朝白仞挥了挥手,便重新扶着水冰儿向擂台外走去。 水冰儿经过唐三身边时稍微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唐三与白仞仍没有完全分开的手上。她回想刚才冰凤凰被强行分解时的感觉,神情也多出几分探究。 “你们刚才并不知道自己能够完成武魂融合。”水冰儿抬眼看向唐三,判断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至少在你们握住手以前,那仍然只是原来的蓝银天罗。” “这是第一次真正成功。”唐三没有否认,回答时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残留的蓝银纹路,“我们此前只能让两种武魂共同运转,还没有尝试过完全放开控制。” “武魂能够融合到这种程度,不会只是因为魂力属性适合。”水冰儿留下这句话,便带着天水学院其他人离开擂台。 唐三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没有立刻回应。白仞同样低下眼睛,感受着两人之间还未彻底消失的魂力共鸣。 融合发生时,他们没有直接听见对方的思想,也没有看见彼此全部记忆。可那种距离已经比任何一次魂力循环都更近,近到许多原本能够隐藏的在意都无法再完全遮住。 小舞站到两人身侧,先确认唐三没有受到内伤,又伸手碰了碰白仞已经恢复原状的双翼。她发现两人只是消耗过度,眼中的担忧才逐渐变成获胜后的笑意。 “你们两个每次都要等到快撑不住了,才突然弄出一个谁也不知道的东西。”小舞一只手扶住白仞,另一只手又抓住唐三的手臂,抱怨时却没有真正生气,“下次再这样,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 “这次确实没办法提前说。”唐三借小舞的力量向前迈出一步,解释时转头看向白仞,“如果小白最后没有先抓住我,融合根本不会开始。” 白仞听见这句话,低头看向两人仍交握在一起的手。他原本只是想让唐三把一部分蓝银草的控制交给自己,却没想到两种武魂会在接触本源以后直接完成融合。 “你也握回来了。”白仞重新抬起眼睛,看着唐三指出这一点。 唐三没有反驳,只重新收紧了一下手指,确认白仞还能跟上自己的脚步。小舞走在另一侧,替他们挡开从旁边涌来的人。三个人沿着擂台边缘向退场通道走去。 两人的武魂已经重新收回,蓝银草与黑白羽毛却没有彻底分开。一根极细的藤蔓仍缠在他们交握的手腕之间,叶片上生着清晰的黑白羽纹。 那根藤蔓随着三人的脚步轻轻晃动,直到他们离开擂台也没有恢复原本的颜色。观众席上的欢呼仍在身后持续,史莱克学院的预选赛也终于在这一刻落下帷幕。 二十七战,二十七胜。 95.全胜之后 史莱克七人走进退场通道时,斗魂场内的欢呼仍隔着墙壁不断传来。 二十七战全胜带来的兴奋尚未真正落到实处,唐三与白仞便先后失去了大半支撑。那根带着黑白羽纹的蓝银草仍绕在两人手腕之间,随着他们的脚步轻轻晃动,既没有完全听从唐三收回武魂,也没有重新化作属于白仞的羽毛。 奥斯卡早已守在通道尽头。他看见几人出现,立即将提前准备好的恢复香肠递出去,嘴上还不忘用夸张的语气抱怨:“你们两个就不能留一点魂力自己走回来吗?我在上面看着,都以为戴老大要一次扛两个。” “我倒是想扛。”戴沐白一只手托着唐三手臂,另一边还要防止白仞向前倒去,回应时额角也因方才的消耗渗着汗,“问题是他们的手还绑在一起,我往左右一分,先断的可能不是蓝银草。” 奥斯卡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两人手腕,脸上的玩笑立刻变成了惊奇。他捏着恢复香肠靠近几分,观察时忍不住说道:“刚才离得太远没看清,这叶子上还真长了羽毛纹。” “不是长在表面。”宁荣荣跟在奥斯卡身后走近,抬起手停在叶片上方,却没有贸然碰触,“蓝银草里的魂力和小白的气息还没有完全分开。” 白仞靠着小舞稳住身体,听见宁荣荣的判断后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藤蔓仍在传递唐三的气息,白仞甚至能从叶脉细微的震动里感受到唐三此时同样疲惫。 “先别研究。”小舞扶住白仞腰侧,见几人围过来便皱着眉催促,“他们两个都快站不住了,至少先把香肠吃了。” 奥斯卡被她提醒,立即将香肠分别塞进唐三和白仞空着的手里。他把最后一根递给戴沐白时,还故意朝对方肩膀扬了扬下巴:“戴老大也有份,你刚才替我们挡了那么多冰,不吃就只能让竹清背你回去了。” 朱竹清原本站在队伍后方,听见自己的名字便抬眼看向戴沐白。她的视线先落到戴沐白仍覆着薄霜的肩膀,又看见他准备随口拒绝,眉间随即压低了一些。 “吃掉。”朱竹清走到戴沐白身边,伸手接过奥斯卡递来的香肠,直接放进戴沐白掌心。她说话时没有提高声音,却在他受伤的肩侧停了一下,“冰雪飘零的寒气还没有散,你现在感觉不到,不代表没有受影响。” 戴沐白看着她近在身侧的脸,原本想说的话也咽了回去。他握住香肠时笑意明显了一些,答应得十分痛快:“听你的。” 朱竹清见他终于没有逞强,便收回手站到一旁。她脸上依旧没有太多变化,耳根却在戴沐白过于直白的目光下微微发热。 马红俊从两人身后挤过来,故意捂着胸口叹了一声。他朝奥斯卡伸出手,语气里满是受伤:“小奥,我虽然没上场,但我刚才在观战席上也紧张得够呛,不能也补一根?” “你补什么?”奥斯卡抬手拍开他的手掌,又指了指马红俊尚未咽下去的最后一口,“你都吃第二根了。再吃下去,恢复的是不是魂力不知道,体重肯定先恢复了。” 马红俊被当场拆穿,只能含糊地把剩下那一口咽下去。小舞看见他脸上还沾着香肠碎屑,没忍住笑了一声,通道里原本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松开不少。 唐三吃下恢复香肠以后,体内近乎枯竭的魂力终于开始缓慢回升。他尝试活动被白仞握住的左手,那根蓝银草却随着动作又收紧了一圈。 白仞同样察觉到了变化。他低头看着两人仍扣在一起的手指,迟疑片刻后抬眼询问:“要不要先松开?”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 武魂融合已经结束,可两人的魂力仍处于一种过于接近的状态。若此时强行分开,他无法确定会不会引起反噬,也不确定那根不受控制的蓝银草会发生什么。 “等老师检查以后再松。”唐三用拇指碰了一下白仞手背,作出决定时目光落在那片仍未消退的羽纹上,“现在不要强行切断联系。” 白仞听出这不是唐三故意拖延,便没有继续挣脱。他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让两人不必始终以过于用力的姿势握在一起。 小舞站在白仞另一侧,将他们这点动作看得清楚,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开口打趣。她只重新扶好白仞的手臂,催促众人先回休息室,免得继续堵在通道中间被其他学院围观。 史莱克众人刚走进专属休息室,大师便已经迎了上来。弗兰德和柳二龙跟在他身后,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唐三与白仞交握的手腕上。 “坐下。”大师指向并排放置的两张椅子,命令时连一句庆祝都没有。他等两人靠近以后,又看向其余人补充道,“你们也别走,刚才身处蓝银天罗内部的人都留下。” 戴沐白等人原本便没有离开的打算,听见大师的话便各自找位置坐下。奥斯卡主动站到唐三和白仞身后,又准备了几根恢复香肠,以防检查过程中两人的魂力再次出现波动。 大师先让唐三和白仞分别释放少量魂力。 唐三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根普通蓝银草,白仞背后也出现了一片没有附加魂技的黑白羽毛。两种武魂刚刚靠近,那根蓝银草的叶片边缘便浮现出极淡羽纹,羽毛根部也生出了细小的蓝银脉络。 大师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手示意两人停下,随后将注意放回那根始终连着两人手腕的藤蔓上。他没有直接触碰,只放出自己的魂力沿外围探查,神情也随着感知逐渐沉了下来。 “蓝银天罗本身就已经接近武魂融合。”大师收回魂力,说明时先看向众人,“过去只是小三负责整体结构,小白负责感知与消解,两人始终保留各自武魂的控制。” “刚才你们把这层界限撤掉了。”大师转向唐三与白仞,神情仍旧严肃:“那不是简单地把魂力交给对方,而是让对方进入自己的武魂本源。” 弗兰德靠在一旁的桌边,听见这里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抱起手臂看向两人,难得严肃:“这种事要是失败,轻则武魂受创,重则伤到根基。你们在台上倒是答应得痛快。” “当时没有其他办法。”白仞看了一眼唐三被冰霜伤过的右手,主动开口承担道,“是我先提出融合,也是我先伸手。” 唐三听见这句话,立即侧过脸看向他。他没有让白仞继续说下去,只抬起仍与对方相连的左手,直截了当地补充:“我同意了,也是我握住他的。” 大师看着两人同时承担责任,没有因为这份默契改变脸色。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压住训斥的冲动后才说道:“我不是在追究谁先伸手。你们需要明白,武魂融合不是一方主动,另一方被迫接受就能完成的。” “从结果看,你们都没有排斥对方。”大师将视线停在两人手腕间,又慢慢补充,“甚至接纳得过于顺利。” 休息室内安静了一瞬。 马红俊看看唐三,又看看白仞,脸上那点忍不住的好奇已经快要压不住。他刚张开嘴,戴沐白便从旁边伸手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你现在敢说一句不合适的话,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戴沐白侧目看着马红俊,警告时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有放松。 马红俊连忙点头,等戴沐白松手以后便老实坐回原位。他虽然闭上了嘴,眼神仍旧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宁荣荣坐在奥斯卡旁边,将刚才大师的话仔细想过一遍。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垂到身前的长发,询问时显得格外认真:“真正的武魂融合技,通常不是需要两个人拥有很高的武魂契合度吗?” “武魂类型只是其中一部分。”大师转向宁荣荣,解释时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更重要的是本源是否能够彼此接纳,以及魂师本人是否愿意放弃对武魂的绝对控制。” 宁荣荣听完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向唐三与白仞之间的藤蔓。她没有继续追问感情上的原因,只把自己能够确定的部分说了出来:“所以他们第一次成功,不是因为临时创造了融合条件,而是蓝银天罗早就把条件积累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大师看见她抓住了重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比赛中的极限压力,只是逼他们跨过最后一步。” 奥斯卡坐在宁荣荣身侧,听她把复杂的原理迅速理清,眼中浮现出一点明显的欣赏。他稍微向她靠近一些,低声夸道:“荣荣现在越来越像大师了,几句话就能把我们听得头疼的东西说清楚。” 宁荣荣转头看见他满脸认真,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奥斯卡额头,回应时声音里带着笑:“你少哄我,刚才你明明一直在看那根蓝银草。” “我看蓝银草,也不影响我听你说话。”奥斯卡顺势握住她准备收回的手腕,解释时态度十分坦然,“两件事我都没耽误。” 宁荣荣被他握住以后没有立刻挣开,只朝周围看了一眼。发现其他人注意力都在大师那边,她才将手指轻轻搭进奥斯卡掌心,又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表现得太明显。 大师没有理会两人的小动作,继续检查唐三与白仞的魂力状态。他让两人同时运转魂力,又要求他们不要主动配合,以此判断融合后的共鸣是否会自行发生。 唐三体内的玄天功刚刚运转,白仞便立刻感觉到一股熟悉力量沿掌心传来。那不是刻意送出的魂力,更像两人武魂在察觉彼此以后,自行补上了尚未完全闭合的循环。 白仞没有主动回应,寂灭之力仍在体内轻轻震动。 唐三同样感受到了那份克制。他能够分辨白仞没有拒绝,只是在避免让刚刚恢复的武魂再次融合得更深。 “停下。”大师看出两人的魂力已经开始靠近,立即抬手打断,“今天不能再继续尝试。” 唐三和白仞同时收回魂力,那根藤蔓上的黑白羽纹也跟着暗淡了一些。两人手腕之间的联系仍没有彻底消失,却已经不像刚退场时那样紧绷。 柳二龙走到两人身后,分别按住他们肩膀检查经脉。她确认没有严重损伤以后,才松开手直起身体:“还好只是魂力透支,经脉也没有被彼此的武魂冲伤。” 大师听见这个结果,神情才稍微缓和些。他将两人手腕间仍未消散的蓝银藤蔓看过一遍,又抬眼看向唐三:“今晚先不要单独处理它。等魂力恢复以后,我会重新检查你们的武魂状态。” 唐三原本确实想在回去以后再感知一次,听见大师这样说,只能点头答应。白仞看出他的念头,眉梢轻轻一动,却没有拆穿,只顺着大师的话说道:“我们不会强行切断。” “不是只说你们两个。”柳二龙看向旁边几人,手掌在唐三和白仞肩上各压了一下,“他们现在魂力还没恢复,谁也别半夜跑去问武魂融合技怎么用。尤其是胖子和小奥。” 马红俊刚张开的嘴立刻闭上。奥斯卡无辜地抬起手:“二龙老师,我还什么都没问。” “你脸上已经写着想问了。”柳二龙扫了他一眼。 休息室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开一些。马红俊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又在白仞看过来前迅速坐正。宁荣荣抬手掩住唇边笑意,戴沐白则靠在椅背上,故意看向奥斯卡:“听见没有,今晚别去烦他们。” 小舞没有笑。她站到唐三与白仞中间,先看了一眼两人手腕间的藤蔓,又抬头看向大师:“那这根蓝银草如果一直不散怎么办?” “只要没有继续吸收魂力,就先让它自然消退。”大师回答得很快,“强行切断反而更容易出问题。” 白仞听完,抬起手腕看了看那道仍带着黑白羽纹的藤蔓:“它现在已经比刚下场时弱很多了。” 唐三也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联系正在慢慢松开,便对小舞道:“不用守着。真有问题,我会叫老师。” 小舞顺着藤蔓看了片刻,脸上的担忧终于淡了些。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过叶片边缘,发现藤蔓没有排斥自己,便又用指腹摸了摸那道黑白羽纹。 蓝银草随着她的触碰微微摇晃,没有像面对陌生魂力时那样本能缠绕。白仞背后的双翼也没有出现任何戒备,仿佛融合后的武魂同样认得她。 “它知道是我。”小舞看着那片贴近自己的叶子,语气里多出几分新奇,“刚才在天域里面,我也没有被那些藤蔓困住。” “它继承了我们对敌我位置的判断。”唐三低头观察蓝银草的反应,分析时又看向白仞,“不只是我的,也有小白的。” 白仞回想融合时覆盖全场的感知,轻轻点了点头。他将注意放到小舞身上时,羽毛从未将她识别成需要压制的目标,蓝银草也因此始终为她保留了行动空间。 小舞不知道两人融合时究竟感受到了多少,只知道新的武魂同样认得自己。她没有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反而重新碰了一下叶片,又笑着说道:“那还不错,至少下次不会连自己人一起捆了。” 戴沐白听见“下次”两个字,立即看了一眼大师的脸色。他见大师眉头果然重新压低,便赶在训斥开始以前站起身转移话题:“既然检查结束了,我们是不是该想想晚上怎么庆祝?” 弗兰德听见庆祝,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故作大方地说道:“二十七战全胜,确实值得庆祝,今晚学院出钱。” 奥斯卡、马红俊和小舞几乎同时抬起头。 “院长,你说真的?”马红俊从椅子上直起身体,确认时眼睛比刚才看到武魂融合还亮,“是随便点,还是每个人只能点一道?”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弗兰德被几人看得脸色一僵,立刻抬手强调,“适量庆祝,不能浪费。” “那就是不能随便点。”奥斯卡靠回椅背,故意用失望的口吻总结,“我就知道院长的慷慨有范围。” 弗兰德正准备反驳,柳二龙已经从旁边拍了一下桌面。她瞥过弗兰德骤然安静的神情,直接替他作出决定:“今晚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他付钱。” “二龙,这么多人……”弗兰德向她靠近半步,试图压低声音商量。 “二十七连胜都舍不得请一顿?”柳二龙侧过脸看向他,询问时眼神里带着明显危险,“还是说你准备让我付?” 弗兰德立刻挺直后背,回答时摆出院长应有的气势:“当然是我付,刚才只是提醒他们不要暴饮暴食。” 休息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连大师都没有继续压着脸,只转头避开众人的视线,唇边却短暂松动了一下。预选赛这段时间积累的疲惫也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散去。 当晚,史莱克众人在学院附近包下了一间不大的餐厅。 弗兰德原本想选更便宜的地方,却在柳二龙和小舞共同注视下放弃了最后挣扎。众人围坐在一张长桌边,菜还没有全部上齐,马红俊便先抱住了一盘刚端上来的烤肉。 “胖子,你至少等人坐齐。”戴沐白伸手按住盘子另一侧,制止时语气里带着嫌弃,“竹清还没回来,小奥和荣荣也在外面。” “他们三个又不是找不到桌子。”马红俊抓着盘沿不肯松手,辩解时眼睛始终盯着最上面那块肉,“再等一会儿就凉了。” 小舞坐在白仞与唐三中间,见两人僵持不下便直接拿起公筷。她夹走最大的一块放进白仞碗里,又把第二块放到唐三面前,动作完成后才朝马红俊扬了扬眉。 “现在你们可以抢了。”小舞放下筷子,宣布时脸上满是得意。 马红俊看着盘子里明显缩小的烤肉,捂着胸口向后靠去。他用控诉的目光看着小舞,声音里充满悲痛:“小舞,你这偏心得也太明显了。” “二哥和哥今天魂力透支,当然要多吃一点。”小舞拿起茶壶给两人倒水,回应时没有一点心虚,“你已经在休息室吃了两根恢复香肠。” “那是恢复魂力,不算晚饭。”马红俊立即坐直身体反驳,手上的筷子也趁戴沐白不注意夹走一块肉。 戴沐白没有继续跟他抢,只把盘子向桌子中央推了推。他刚收回手,朱竹清便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身侧空着的位置坐下。 “肩膀怎么样?”朱竹清将刚从药铺拿回来的瓷瓶放到戴沐白面前,询问时视线落在他换过衣服后仍略显僵硬的右肩。 “已经没事了。”戴沐白活动了一下手臂,回答时故意做出毫不受影响的样子,“奥斯卡的恢复香肠很有效。” 朱竹清看见他抬手时眉间一闪而过的不自然,没有接受这个答案。她把瓷瓶推近一些,又低声说道:“回去以后把药擦上,你够不到的地方可以找我。” 戴沐白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朱竹清没有避开的眼睛,笑意从眉梢一点点浮出来。戴沐白没有趁机说什么过分的话,只认真点头答应:“好,我去找你。” 朱竹清听见他刻意放轻的回答,抬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表面仍旧镇定,握住杯壁的手指却稍微收紧了一些。 另一边,奥斯卡与宁荣荣也终于从外面回来。 奥斯卡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纸盒,宁荣荣则抱着一束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鲜花。两人走进包间时,马红俊立刻探头看向纸盒。 “小奥,你们出去这么久,就只买了一盒点心?”马红俊向盒子伸出手,询问时已经做好了拆开的准备。 奥斯卡侧过身体避开他的手,保护纸盒时态度格外坚决:“这是荣荣想吃的,你要点心自己去买。” “这么大一盒,她一个人吃得完?”马红俊看向宁荣荣,追问时显然还没有放弃。 宁荣荣把花束放到桌边,随后从奥斯卡手里接过纸盒。她打开盒盖以后先取出一块递给小舞,又将另一块放到朱竹清面前,最后才朝马红俊笑了笑。 “大家都有。”宁荣荣将纸盒推到桌子中央,说话时又特意把最上层一块留在奥斯卡手边,“不过小奥的那块不许抢。” 马红俊看见终于有自己的份,立即不再计较奥斯卡刚才的态度。他拿走一块塞进嘴里,又含糊不清地评价道:“还是荣荣大方。” “东西是我买的。”奥斯卡坐到宁荣荣身边,听见这句话便用筷子敲了一下马红俊碗边,“你夸人也该夸对。” “钱是你付的,点心是荣荣分的。”马红俊咽下嘴里的东西,分析时摆出一副公正模样,“所以她负责大方,你负责有钱。” 长桌边再次响起笑声。 唐三坐在白仞右侧,左手仍因那根没有彻底消失的藤蔓与白仞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已经不需要继续握住手指,蓝银草却依旧缠着手腕,像是在维持融合后的最后一点联系。 白仞低头吃了一口小舞夹来的烤肉,忽然感受到蓝银草传来极轻的震动。他侧过脸,正好看见唐三也在同一刻转头。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融合时残留的共鸣仍在,唐三方才只是想确认白仞有没有因为魂力透支而胃口不佳,这个念头并没有真正变成语言,白仞却从藤蔓的变化里察觉到了。 白仞不知道唐三是否同样能感受到自己的反应。 他把碗里的肉吃完,随后主动夹起一块放到唐三碗里,动作间装作只是普通照顾。他看着唐三,提醒时刻意把理由说得清楚:“你今天维持蓝银天罗消耗更多,多吃一点。” 唐三看了一眼碗中多出的食物,又看见白仞已经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他没有拆穿那份共鸣,只拿起筷子将肉吃掉。 “你也一样。”唐三夹了一块白仞平时会吃的菜放回他碗里,回应时唇边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寂灭天缚承受了大部分感知冲击。” 小舞坐在唐三另一侧,见两人还想继续互相照顾,索性将自己喜欢的两道菜一起推到中间,又用筷子分别敲了敲两人的碗。 她并不知道两人为什么忽然开始互相夹菜,只觉得这副样子与过去没有太大区别。小舞索性将自己喜欢的两道菜一起推到中间,又用筷子分别敲了敲两人的碗。 “你们都吃。”小舞看着两人还想继续互相照顾,干脆替他们作出决定,“今天谁都不许只盯着对方。” 白仞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唐三则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接小舞话里的玩笑。 三个人之间短暂出现的微妙气氛,很快便被马红俊抢最后一块点心的声音冲散。 这一顿饭一直吃到夜色彻底降下。 众人离开餐厅时,弗兰德看见账单上的数字,脚步明显慢了一下。柳二龙从他手中抽走账单看过一眼,随后直接递给店员,完全没有给他重新计算的机会。 “院长, 你脸色怎么比小三刚下场时还白?”奥斯卡跟在后面观察片刻,询问时语气里带着明知故问的关心。 “我是为你们明天的身体担心。”弗兰德将钱袋交出去,解释时努力维持着院长尊严,“一顿吃这么多,训练时肯定跑不动。” “明天不是颁奖吗?”马红俊走在前面回头提醒,脸上已经露出得逞的笑容,“不用跑。” 弗兰德被堵得一时无话,只能加快脚步走到最前面。柳二龙看着他明显肉疼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回到学院以后,那根连接唐三与白仞的蓝银草终于开始自然消散。 藤蔓先从叶片边缘化作细小光点,黑白羽纹也随着魂力分离一点点褪去。唐三与白仞并肩站在宿舍门前,谁都没有主动加快这个过程。 蓝银草彻底消失以前,最后一片叶子从两人手腕间脱落。 白仞抬手接住那片半透明叶片,发现上面的羽纹仍保留得十分清楚。叶片没有像普通魂力造物那样立即散去,而是在他掌心维持了数息,才逐渐变成一小片黑白羽毛。 唐三伸手碰过羽毛边缘,蓝银色脉络又在羽片内部闪了一下。 “先留着。”唐三收回手指,看向白仞时仍在思考这种变化,“明天交给老师检查。” 白仞轻轻点头,将羽毛收进随身魂导器。他看见小舞已经站在不远处等他们,便没有继续停留,与唐三一同向宿舍走去。 颁奖典礼在第二日上午举行。 五支获得晋级资格的队伍重新聚集在天斗大斗魂场,观众席仍旧开放,只是赛场中央已经换成了铺着红毯的高台。史莱克学院作为预选赛第一名,被安排在最靠近主席台的位置。 按照大赛规则,每支队伍由正副队长上台领取晋级凭证与奖励。史莱克最终仍由戴沐白与唐三代表队伍,白仞则与其他队员留在台下。 “其实让小白上去也可以。”戴沐白整理着队服领口,开口时转头看向白仞,“最后几场他承担的作用不比我少。” “你是正队长。”白仞替戴沐白拉平肩侧被压出的褶皱,回应时没有接受这个提议,“预选赛不是只看最后几场,队伍也不是靠一个人站到这里。” 戴沐白看着他认真替自己整理队服,眼中笑意逐渐加深。他抬手按住白仞肩膀,用带着兄长意味的态度说道:“那我就替大家把奖励拿回来。” “别只记得奖励。”朱竹清站在一旁看向戴沐白,提醒时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一下,“你昨天的伤还没好,站久了别又逞强。” “我记得。”戴沐白朝她点头,回答时没有像过去那样故意耍帅。他将手从白仞肩上收回,又与唐三一同走向高台。 雪夜大帝坐在主席台中央,宁风致与萨拉斯分别位于两侧。戴沐白和唐三走上高台以后,雪夜大帝先看向史莱克众人所在的位置,目光在白仞身上停留了比其他人更久的时间。 十四岁的魂王。 能够与唐三形成真正的武魂融合技。 仅凭这两点,白仞便足以成为任何势力都无法忽视的人。 雪夜大帝没有当众单独询问他,只将视线收回戴沐白与唐三身上。他抬手接过礼仪官送来的凭证,开口时声音在魂力作用下传遍全场:“史莱克学院以二十七战全胜的成绩获得预选赛第一名,这份成绩属于每一名登上赛场的队员。” 戴沐白伸手接过晋级凭证,向雪夜大帝行礼时神情郑重。唐三站在他身侧,也在接过奖励以后向后退了半步。 雪夜大帝没有立即让他们离开。他从座位前站起身,目光扫过五支晋级队伍,宣布时语气比方才更加正式:“此次晋级的五支学院,正副队长册封为子爵,其余参赛队员册封为男爵。爵位与封地将在大赛结束后,由帝国统一安排。” 观众席上顿时响起大片议论。 萨拉斯坐在一旁,脸色也在雪夜大帝宣布爵位以后明显沉了下来。他转动手中权杖,看向雪夜大帝时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陛下,大赛尚未结束,现在便为参赛魂师授予爵位,是否过早?” “这是天斗帝国内政。”雪夜大帝转头看向萨拉斯,回应时唇边仍带着礼节性的笑意,“武魂殿负责主持魂师大赛,却无权决定帝国应当如何奖励自己的子民。” 萨拉斯听见这句回答,握住权杖的手指缓慢收紧。他没有继续在众目睽睽之下反驳,只将目光再次投向史莱克学院。 这一次,他看的人不止是唐三。 白仞能够感觉到那道充满审视的视线,抬眼与萨拉斯短暂对上。萨拉斯没有从他脸上找到紧张或讨好,只看见了一种对权力招揽并不热切的疏离。 唐三站在高台上,也注意到了萨拉斯对白仞的关注。 他没有回头与白仞确认,只将雪夜大帝与萨拉斯之间的交锋记在心里。史莱克表现得越强,帝国与武魂殿对他们的争夺便越难避免。 雪夜大帝随后宣布了晋级赛的具体安排。 “晋级赛将在一个月后举行,地点设在皇家围场。”雪夜大帝面向五支队伍,说明时抬手示意礼仪官展开赛制卷轴,“届时,来自各王国与公国的十支晋级队伍也会抵达天斗城。” “晋级赛采取个人车轮战。”雪夜大帝看过台下年轻魂师们逐渐变化的神情,又继续说道,“在晋级赛中个人胜场位列前三者,帝国会在其下一次获取魂环时提供协助,魂兽年限上限为三万年。” 台下不少魂师眼中立刻出现期待。 白仞已经获得第五魂环,这项奖励暂时不会立刻落到他身上,却依旧具有足够吸引力。帝国能够承诺协助猎取三万年以下魂兽,本身便是在向年轻魂师展示能够提供的资源。 唐三对此同样没有表现出明显心动。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雪夜大帝,又看过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萨拉斯,心中已经明白这场颁奖从来不只是奖励比赛结果。 这是帝国在武魂殿面前公开争夺未来魂师。 宁风致一直坐在雪夜大帝身侧,没有插手两边的言语交锋。他在戴沐白和唐三准备离开高台时朝唐三微微点头,目光又越过人群看向宁荣荣。 宁荣荣察觉父亲的视线,笑着向他挥了一下手。 奥斯卡站在她身旁,下意识挺直了后背。他明知道宁风致已经见过自己,也没有露出敌意,真正面对七宝琉璃宗宗主的注视时仍然难免紧张。 “你站得这么直做什么?”宁荣荣侧过脸看向奥斯卡,询问时眼中已经带上笑意,“我爸爸又不会现在考你。” “我只是觉得今天队服有点紧。”奥斯卡抬手整理领口,解释时不肯承认自己的紧张。 宁荣荣看出他在嘴硬,没有继续逗他。她悄悄靠近半步,用手指勾住奥斯卡垂在身侧的小指,安慰时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用怕他,我会站在你这边。” 奥斯卡感受到指间传来的温度,原本绷紧的肩膀慢慢放松。他没有当着宁风致的面握住宁荣荣整只手,只将小指与她勾得更紧了一些。 颁奖仪式结束以后,史莱克众人并未在斗魂场停留太久。 二十七连胜已经让他们成为所有队伍关注的中心,蓝银寂灭天域的出现更引来了大量试探目光。大师担心有人会趁混乱靠近唐三和白仞,便要求众人尽快返回学院。 走出斗魂场时,天水学院正好从另一条通道出来。 水月儿第一眼便看见了白仞,抬手准备打招呼。小舞注意到她的动作,立刻从白仞身后探出头,用一种早已看穿她的眼神望过去。 水月儿见小舞如此防备,反而笑得更明显。她朝白仞挥了挥手,又用轻快的语气喊道:“晋级赛见,到时候我可不会只站在下面看。” “晋级赛是个人赛。”白仞停下脚步回应,目光则落在她身旁的水冰儿身上,“你如果上场,我会认真对待。” “那我就当你答应和我单独打一场了。”水月儿听见回答,脸上的笑意更深。她没有继续纠缠,只跟着天水学院众人向另一边离开。 小舞看着她走远,又转头盯住白仞。 “二哥,你是不是根本没听出来她在说什么?”小舞抱起手臂询问,脸上已经写满无奈。 “她想在晋级赛交手。”白仞回想一遍刚才的对话,回答时并不觉得哪里存在问题。 小舞张了张嘴,最后只抬手扶住额头。唐三站在白仞另一侧,看见他确实没有听出水月儿话里的意思,心中先出现了一点轻微放松,随后又对自己的反应生出几分困惑。 他没有必要在意白仞是否听懂。 可那点松动过于真实。 唐三暂时把它归结为武魂融合以后尚未消退的共鸣。他与白仞的感知仍会互相牵动,白仞受到过多关注时,他产生额外反应似乎也并不奇怪。 这个解释足够合理。至少现在,他不必继续向下追究。 “先回学院。”唐三抬手拍了一下白仞肩膀,提醒时已经向前走去,“老师还要安排接下来一个月的训练。” 白仞听见训练便没有再管水月儿的事,跟着唐三向史莱克众人所在的位置走去。小舞落后半步看着他们并肩的背影,眼中浮现出一点思索,随后又快步追上去,一手抓住一个人的手臂。 “你们走慢一点。”小舞从两人中间挤过去,抱怨时故意拉着他们同时减速,“预选赛都结束了,还急着回去加练。” 唐三被她拉得停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白仞则顺着小舞的力道放慢脚步,没有挣开她挽住自己的手。 其他人走在前方,马红俊正缠着戴沐白讨论晋级赛的出场顺序,奥斯卡与宁荣荣落在稍后的位置,朱竹清则拿着药瓶提醒戴沐白晚上别忘记处理肩伤。 阳光从斗魂场高大的建筑后方落下来,将一行人的影子拉长在街道上。 预选赛已经结束,二十七连胜也成为了留在身后的战绩。一个月后的皇家围场,还有另一种规则与更多没有交手过的对手在等着他们。 而在真正进入下一阶段以前,他们首先需要弄清楚的,是那片在风雪中第一次张开的蓝银寂灭天域。 以及两种武魂融合以后,再也无法完全回到原处的那道联系。 96.同源 预选赛结束后的第三日,大师将唐三与白仞单独叫到了学院后方的训练场。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训练场四周只站着弗兰德、柳二龙和小舞。其余人被安排到另一片场地接受个人战训练,远处偶尔传来戴沐白与泰隆交手时的撞击声,以及马红俊被罚加练后的抱怨。 大师站在场地中央,脚边摆着几枚用于记录魂力变化的水晶。他等唐三与白仞走近,便抬手指向相隔不到两步的两个位置。 “今天不展开完整的蓝银寂灭天域。”大师看着两人分别站定,开口时先说明训练范围,“你们只需要让一根蓝银草和一片寂灭羽毛完成融合,维持十息便算成功。” 唐三抬起右手,一根蓝银草从掌心生长出来。藤蔓没有向外延伸,只绕过他的手腕,停在两人之间。白仞也展开一侧羽翼,从中取下一片黑白相间的羽毛。羽毛悬浮到蓝银草上方以后,两种武魂几乎立刻产生了回应。蓝银叶片轻轻向上抬起,主动碰上羽毛根部。 一线黑白纹路沿着叶脉扩散,羽毛中也浮现出细小的蓝银色脉络。这样的变化与颁奖前一晚相同,证明两种武魂仍然记得天水学院一战中的融合。 “不要停在表面。”大师观察着水晶中不断靠近的魂力波动,抬手示意两人继续,“小三放开蓝银草的生长控制,小白则将羽毛感知完整地交给他。” 唐三先收回了一部分精神力。 蓝银草失去明确指引后并未停止生长,反而顺着白仞的气息向前延伸。细小藤蔓缠上羽毛根部,像是准备将它彻底纳入叶片内部。 白仞的气息却在这一刻收紧。他能感觉到唐三的魂力已经让开位置,只等他的意识沿着羽毛进入蓝银草。只要他不再限制寂灭双翼,唐三便能通过那片羽毛触碰到更深的感知。 这种靠近原本不该令他害怕。 他们早已交换过魂力,也曾在蓝银天罗中共享感知。天水学院一战里,两人的武魂甚至已经完全融合,白仞当时没有犹豫,唐三也没有对他产生任何排斥。 可那一次发生得太快。 冰凤凰即将击碎蓝银天罗,所有人都处在危险之中。白仞根本没有余力考虑自己会交出什么,只知道唐三的魂力已经快要耗尽,也知道继续分开控制只会让两个人一同失败。 现在没有风雪,也没有需要保护的队友。 唐三就在他面前,耐心地等待他主动放开武魂。 白仞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武魂融合不仅意味着共享力量。 天水一战中,他能够感受到唐三对所有人的保护,也能够感受到自己始终最先确认唐三的位置。那还只是短暂融合留下的模糊轮廓,若两人主动进入彼此武魂本源,唐三是否会看见更多? 会不会看见他每一次下意识寻找唐三的位置? 会不会察觉那些被他归入欣赏、信任与习惯里的东西,早已不再像最初那样清楚? 会不会发现,有些念头连白仞自己都还没有真正理顺,却已经在融合中先一步露出痕迹? 会不会在那些无法隐藏的情绪里,看见连白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一旦唐三知道,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或许都会发生变化。 白仞并不认为唐三会厌恶他。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无法预料唐三会怎样处理。唐三可能会认真回应,也可能为了不伤害他,继续维持原有关系。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们再也无法回到现在。 羽毛中的魂力在这份迟疑中轻轻一震。 刚刚浮现的蓝银脉络迅速褪去,缠在羽根上的细藤也像失去支撑般松开。两种武魂仍然接触着,却停留在蓝银天罗原本的状态,再也无法继续深入。 大师看了一眼脚边骤然暗下的水晶,抬手示意唐三先收回蓝银草。 “第一次失败很正常。”大师走近两步,检查过羽毛与蓝银草没有受损,才看向两人说道,“你们在比赛中依靠极限压力完成融合,主动复现会困难得多。” 唐三没有追问白仞为什么在最后一刻收回力量。他只让蓝银草重新绕回掌心,转头确认白仞的气息没有发生紊乱。 “再试一次?”唐三看着他,询问时没有催促。 白仞迎着唐三的目光停了片刻,最终点头答应。 第二次尝试比第一次维持得更久。唐三将蓝银草的一部分控制交给白仞,任由白仞通过羽毛改变藤蔓的生长方向。白仞也让自己的感知进入叶片,短暂触碰到了蓝银草扎入地面的根须。两种武魂沿着同一条魂力通道不断靠近。 就在感知即将完全重叠时,白仞再次退了回来。 这次动作更加隐蔽。 他没有直接收回羽毛,只将寂灭之力限制在距离本源更远的位置。蓝银草依旧生出了黑白羽纹,外观上几乎与融合成功没有区别,脚边的水晶却迟迟没有形成完整光环。 大师没有立即指出问题,只让两人维持现状。 十息过后,蓝银草与羽毛自行分开。羽纹在叶片上保留片刻,随后重新化作两种独立魂力。 “还是不行。”白仞抬手收回羽毛,开口时先看向大师,“我没有找到比赛时的状态。” “你不是找不到。”大师弯腰拿起记录水晶,目光从其中断裂的魂力轨迹上掠过,“你每次都在进入小三武魂本源以前停下。” 白仞没有反驳。 唐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却仍没有当场询问。他只是活动了一下刚才被寂灭之力影响的手指,又将蓝银草收回体内。 大师没有强迫他们继续尝试。 “今天到这里。”大师将水晶交给弗兰德,随后看向两人提醒道,“接下来七日,每天只进行三次融合训练。任何一方感觉不适,立即停止。” 小舞一直站在场边,等大师宣布训练结束以后才走过来。她先抓住唐三的手腕看了看,又转向白仞检查他背后的双翼。 “你们两个今天倒是没有把自己弄得站不起来。”小舞确认两人的魂力都很稳定,开口时才露出一点笑意,“这算进步吗?” “第一次训练的标准不能这么低。”唐三抬手替小舞把被晨风吹乱的发辫拨到肩后,回答时带着一点无奈。 “我觉得已经很高了。”小舞想起天水一战后两个人几乎被抬回去的样子,立刻站到自己的判断这边,“至少今天不需要小奥现场做十根香肠。” 白仞听见她刻意缓和气氛,也顺着话题说道:“奥斯卡今天应该顾不上我们。” 训练场另一侧恰好传来一阵爆炸声。 紧接着,马红俊的喊声便越过树林传来。他似乎在抱怨奥斯卡提供的恢复香肠不够快,话还没有说完,又被戴沐白喝令继续绕场奔跑。 小舞侧耳听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一些。她一手挽住唐三,另一只手拉过白仞,催促两人去看看其他人的训练。 三人抵达另一片场地时,马红俊正拖着沉重脚步绕过最后一圈。 大师为适应晋级赛的个人车轮战,给每个人安排了不同训练。戴沐白需要在连续承受数名对手攻击后保持爆发,朱竹清则要在没有辅助增幅的情况下完成长时间高速移动。 小舞被要求减少对蓝银草牵引的依赖,独自寻找近身机会。马红俊的问题则最直接——他必须学会控制魂力消耗,不能每次刚占据优势便把凤凰火焰铺满整座训练场。 “我那叫火力压制。”马红俊在终点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喘了几口气,还不忘替自己辩解,“要是对面连靠近都做不到,比赛自然结束得快。” “如果你是最后一个上场,前面还有三个人要打呢?”戴沐白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反问时抬脚踢了踢马红俊身后的沙袋,“你第一场就把魂力烧完,后面准备靠体重压人?” 马红俊顺着他的动作看向沙袋,没有继续反驳。他接过奥斯卡递来的恢复香肠,咬下一口以后又转头看向白仞。 “小白,你们成功了吗?”马红俊嚼着香肠走近几步,询问时脸上又恢复了好奇,“刚才有没有再长出那对大翅膀?” “没有。”白仞看着他满脸期待,回答时将仍未完全收回的羽毛拢进掌心,“只完成了蓝银草与羽毛的初步连接。” “那还好。”马红俊听见失败,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他拍着胸口补充道,“你们要是第一次练就成功,我以后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怪物了。” “你本来也不是因为修炼快才被叫怪物。”奥斯卡站在他身后接话,脸上带着明显笑意,“可能只是因为饭量和脸皮都比较特殊。” 马红俊立即转身追过去,奥斯卡则早有准备地躲到宁荣荣身后。宁荣荣看见两个人绕着自己打闹,先抬手护住头发,随后用九宝琉璃塔的塔尖分别敲了一下两人的额头。 “你们要闹去旁边。”宁荣荣收回武魂时瞪了两人一眼,训斥完又将手里的毛巾递给奥斯卡,“小奥刚才陪我练了半天移动辅助,你别再拉着他跑。” 奥斯卡接过毛巾,脸上的得意几乎藏不住。他故意朝马红俊扬了扬眉,又在宁荣荣看过来以前迅速收敛。 马红俊看见他这副样子,嘴角抽动一下,最后决定不再自取其辱。他抱着剩下的香肠走向黄远和京灵,准备从另外两人那里寻找一点安慰。 戴沐白没有参与他们的打闹。 他站在场地边缘,替朱竹清记录每一次高速折返的时间。朱竹清完成最后一轮训练以后停在他面前,呼吸已经变得急促,额角也覆着一层细汗。 戴沐白将水递给她,没有立刻查看记录。他先抬手替朱竹清取下落在发间的一片树叶,动作完成后才低头说道:“最后三次速度慢了,不过落点比昨天稳。” “魂力不够。”朱竹清接过水喝了一口,回答时仍在调整呼吸,“如果晋级赛连续遇到防御系,我不能一直依靠速度绕开。” “那就别只想着绕开。”戴沐白用笔在记录上补了几行,随后抬眼看向她,“明天我陪你练正面突破,你只需要找到一次机会。” 朱竹清看着他肩侧已经恢复大半的伤势,稍微迟疑后点了点头。她没有拒绝戴沐白的帮助,只将水壶递回去,提醒时语气也放轻了一些:“你自己还有训练,别又把伤拖回来。” “我会注意。”戴沐白接过水壶,答应时没有再用一句“没事”敷衍她。 唐三站在不远处看过众人的训练状态,很快便与戴沐白讨论起晋级赛的出场顺序。白仞没有加入,只走到树荫下坐下,重新回想方才两次失败。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大师也已经看出来了。 只要唐三询问,他几乎找不到能够合理解释的借口。 可唐三直到当日训练结束,也没有单独追问。 第二日,融合训练再次失败。 第三日仍然如此。 唐三每次都会按照大师的要求放开蓝银草控制,白仞也能顺利将羽毛感知融入藤蔓。两种武魂的契合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比第一次训练更加熟练。 白仞却总会在最后一步留下极小的隔阂。 那层隔阂不影响蓝银天罗,却足以阻止武魂本源真正融合。 第四日,大师改变了训练方式。 他没有让两人直接尝试蓝银寂灭天域,而是要求唐三闭上眼睛,只依靠白仞传递的羽毛感知,在训练场中控制蓝银草避开障碍。 白仞站在唐三身后,将十余片白羽分散到场地各处。他需要把自己看见的位置完整地交给唐三,不能主动替唐三决定藤蔓生长的方向。 最初几次,蓝银草仍会撞上木桩。 白仞虽然开放了白羽感知,却总会在唐三即将作出错误判断时,下意识改变羽毛位置。唐三因此得到的并不是完整视野,而是白仞筛选过后的安全路线。 “停。”大师看见第三根蓝银草绕开原本应该撞上的木桩,抬手打断训练,“小白,你又替他作了选择。” 白仞收回白羽,没有否认。 “我已经看见前方有障碍。”唐三仍闭着眼睛,开口时将停在半空的蓝银草重新收回,“就算撞上,也只是损失一根藤蔓。” “我知道。”白仞站在他身后回答,手指却仍握着刚刚改变位置的羽毛。 “知道和相信不一样。”大师走到两人之间,指出问题时看向白仞,“你认为自己已经把感知交给小三,实际上只把不会伤到他的部分交了出去。” 白仞沉默片刻,视线落在唐三仍闭着的眼睛上。 唐三能够看清以后,一定会发现他刻意隐藏了什么吗? 这个念头已经不仅影响武魂融合,甚至开始影响最普通的感知训练。 “今天换过来。”大师没有要求白仞立即回答,只让唐三睁开眼睛,“小三负责控制羽毛,小白闭眼,通过蓝银草判断场地。” 唐三与白仞交换位置。 白仞闭上眼睛以后,一根蓝银草缠上他的手腕。唐三的魂力沿藤蔓传来,没有急着把完整感知送入他意识,只先确认两人能够稳定连接。 “向前走。”唐三站在原地开口,手指控制蓝银草轻轻拉了一下,“前方十二步没有障碍。” 白仞依照指引迈步。 第七步时,左侧传来一阵快速移动的风声。白仞没有睁眼,身体已经本能向右偏去,却被腕间蓝银草拉回原本方向。 一根用于干扰判断的木棍从他左侧掠过,没有碰到身体。 唐三早已判断出木棍不会真正击中他。 白仞继续向前。 下一次干扰从右后方出现,蓝银草仍然没有让他躲开。白仞按住反击本能,任由那道声音从肩侧擦过,最终只感受到一阵轻风。 唐三没有让任何东西碰到他。 白仞走完整片场地以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位置与唐三相距不足半步。缠在腕间的蓝银草也在他睁眼以后稍微松开,却没有立刻收回。 “你刚才不怕我判断错?”唐三看着他,询问时手指仍搭在藤蔓另一端。 “怕。”白仞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叶片,没有否认,“但你让我继续走。” “所以你走过来了。”唐三向前靠近一步,目光落在白仞始终没有完全放松的手指上,“小白,你在融合时也可以这样。” 白仞抬起头。 唐三没有询问他究竟在害怕什么,只把那根蓝银草轻轻绕紧一些。 “我不知道你在最后一步顾虑什么。”唐三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没有责备,“但你不需要先替我判断,我能不能接受。” 白仞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武魂融合会让感知重叠。”他将目光移向腕间,终于说出一部分顾虑,“我不知道会重叠到什么程度。” “天水学院那次,我们没有看见彼此的记忆。”唐三顺着他的担忧回答,“我只感受到你在留意什么,也知道你一直在判断所有人的位置。” 白仞没有说话。 唐三等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就算以后能感受到更多,那也是融合时的一瞬间,不是我替你下结论的理由。” 白仞的手指轻轻碰上蓝银叶片。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唐三没有收回蓝银草,“在那之前,我不会追问。” 这句话比任何保证都更让白仞无处躲藏。 他害怕的从来不是唐三会窥探他的记忆,而是唐三不需要窥探,只要一次更深的感知,便能明白他隐藏至今的情绪。可唐三没有借着训练逼他说出口,也没有替他作出决定。 白仞忽然想起自己站在七修罗幻境外的时刻。 那时他也害怕唐三出事,却最终选择把战斗留给唐三。唐三如今要求的并没有不同。 把判断交给他。 让他自己决定能够承受什么。 “我会试。”白仞看着唐三,答应时终于不再避开他的目光。 唐三轻轻点头,将腕间的蓝银草收回。两人之间的距离随着藤蔓消失重新拉开,却不像之前几日那样留下明显阻隔。 当日最后一次融合训练,大师没有要求他们立刻冲击武魂本源。 唐三与白仞相对而坐,只让一根蓝银草和一片羽毛在两人掌心之间缓慢接触。 白仞仍然能够感觉到恐惧。他害怕唐三看见自己太过清晰的关注,也害怕那份感情一旦失去遮掩,会让他们现在拥有的关系发生变化。 但当寂灭之力再次靠近蓝银草本源时,他没有立即后退。 唐三的魂力从另一侧接住了他。没有窥探,也没有急着把他拉入更深的位置,只安静地为寂灭之力保留通道。 黑白羽纹沿着叶片扩散得比过去更深,羽毛也生出了完整蓝银脉络。 脚边水晶中的两股光芒第一次形成了闭合圆环,虽然只维持了两息便重新分开,大师仍在记录上写下了新的结果。 “有进展。”大师看过两人的状态,开口时没有要求继续,“明日从这里开始。” 白仞收回羽毛以后,先看了一眼唐三。 唐三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显然没有发现白仞想要隐藏的感情,也没有从短暂融合中得到更多答案。 白仞胸口压了几日的紧绷稍微松开。或许武魂融合只能传递当前最强烈的战斗意图与感知,不会直接暴露那些藏在更深处的情绪。至少现在,他不必担心一次训练便将所有秘密摊到唐三面前。 这个判断让后面的训练顺利了许多。 第五日,两人第一次维持了五息的局部融合。 第六日,唐三能够通过羽毛感知控制蓝银草的生长,白仞也能沿着根系改变寂灭之力扩散的位置。两种武魂之间不再需要反复确认,每一次接触都比前一日更加自然。 第七日,大师让史莱克其他人一同来到训练场。 戴沐白、朱竹清、小舞、马红俊、奥斯卡与宁荣荣围在场边,几名替补队员则站得稍远一些。弗兰德提前开启了训练场外围的魂力屏障,柳二龙也守在距离两人最近的位置,随时准备打断融合。 “今天只展开五丈范围。”大师将七枚标记石分别放到场地不同位置,说明时看向唐三与白仞,“不许攻击,不许强行扩大,维持十息以后立即解除。” 唐三与白仞走到场地中央。两人没有像比赛中那样等到最后时刻才接触,而是从一开始便面对面站立。唐三伸出左手,白仞看了他片刻,也将右手放了上去。 手指交握以后,蓝银草沿着两人的手腕同时生长。白仞背后的寂灭双翼也在这一刻展开,黑白羽毛并未向外飞散,只随着两股魂力逐渐靠近,在翅膀表面浮现出蓝银色脉络。 “开始。”大师看见记录水晶同时亮起,抬手发出指令。 唐三先松开蓝银草的主导权,白仞也撤去了寂灭双翼最深处的限制。 熟悉的恐惧仍然在意识边缘出现。白仞能够感觉到唐三的魂力正在靠近,也知道只要自己重新设下隔阂,融合便会像之前几次那样失败。 他没有后退。 唐三说过,不会因为融合中感受到的东西替他作出判断。 白仞愿意相信这句话。 寂灭之力沿着蓝银草进入根系,蓝银气息也顺着羽毛脉络进入双翼。两种武魂没有发生任何冲撞,仿佛过去几日的失败只是为了让它们重新找到天水一战中的道路。 白仞的感知向外展开。他先感受到脚下泥土,又感受到七枚标记石的位置。史莱克众人站在场边,每个人的气息都被蓝银根系与白羽感知一同收纳。 唐三的位置仍然最清晰。 白仞没有刻意将注意移开,也没有强迫自己把所有人放到同样的位置。他只是接受了这份差异,然后继续开放双翼。 唐三没有对此作出任何反应。 两人的武魂继续融合。 半透明蓝银草从训练场四周生长出来,叶片边缘逐渐浮现黑白羽纹。无数羽毛从双翼之间散开,羽根也延伸出细小藤丝,与地面上的蓝银草连接在一起。巨大的双翼虚影在两人上方缓慢成形。蓝银藤蔓交织成骨架,黑白羽毛沿着骨架逐层覆盖。与天水学院一战相比,这次虚影小了许多,气息却更加稳定,没有依靠外界攻击维持形态。 “蓝银寂灭天域。”唐三与白仞同时收紧交握的手,两人的声音在魂力共鸣中合到一起。 光芒只覆盖了大师规定的五丈范围,七枚标记石同时被藤蔓缠住,黑白羽光也在每块石头表面停下。没有一根藤蔓越过边界,也没有任何攻击落向场外的人。 小舞站在距离天域最近的位置,眼看一根带着羽纹的蓝银草从脚边生长出来。藤蔓轻轻碰过她的鞋面,又主动绕开,没有限制她的行动。 “还是认得我。”小舞低头看着叶片,开口时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蓝银草在她手下轻轻晃动,随后继续向前生长。小舞抬起头看向场地中央,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明显起来。 马红俊站在另一侧,不信邪地向天域内伸出一只脚。 几根藤蔓立即从地面升起,虽然没有真正缠住他,却同时停在鞋边,显然已经把这项行为判断成了试探。 “为什么小舞碰就没事?”马红俊连忙把脚收回来,抗议时转头看向大师,“这技能还区别对待?” “因为你进去的时候带着试探魂力。 ”宁荣荣看出藤蔓反应的区别,抱着手臂解释道,“小舞只是碰了一下,你却准备看看它会不会抓你。” “那它判断得还挺准。”奥斯卡站在宁荣荣身旁,笑着抬手拍了拍马红俊肩膀,“连你想挨打都能看出来。” 马红俊转头想反驳,头顶却先传来大师的计数声。 “八。” “九。” “十,解除。” 唐三与白仞同时收回魂力。覆盖五丈范围的蓝银草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先从最外围逐渐化作光点。上方巨翼也缓慢散开,黑白羽毛与蓝银藤蔓重新回到各自武魂之中。 两人仍保持着交握的姿势。白仞先确认自己的感知已经完全收回,随后抬眼看向唐三。唐三的神情与训练前没有不同,显然没有从融合中发现任何需要追问的东西。 白仞终于真正松开了最后一点戒备。他将手指从唐三掌心抽出,动作没有慌乱,也没有再像最初几日那样刻意避开接触。唐三顺势收回蓝银草,随后转头看向大师。 “主动融合成功,持续十息。”大师弯腰拿起记录水晶,确认其中两股魂力没有出现冲突,脸上才显出一点满意,“从今天开始,你们可以练习缩短融合时间,但完整天域一周最多尝试两次。” “为什么只有两次?”马红俊听见限制,开口时比两名当事人还着急,“这么强的武魂融合技,不是应该多练到随时能用吗?” “因为他们每次融合都要开放武魂本源。”大师转头看向马红俊,解释时抬手将记录递给弗兰德,“训练得越频繁,越容易在意识与武魂尚未完全分开时留下依赖。” 马红俊仍没完全听懂,却在戴沐白看过来以前识趣地点了点头。他退回奥斯卡身边,小声询问所谓依赖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可能不牵手都收不回武魂。”奥斯卡故意压低声音解释,脸上的神情却十分认真。 马红俊惊讶地睁大眼睛,下一刻便看见宁荣荣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抬手便准备给奥斯卡一拳。 训练场里重新热闹起来。 大师没有阻止几人的打闹,只将唐三和白仞叫到一旁,仔细询问融合中的感受。白仞没有提起最初的恐惧,只如实说明感知范围与天水一战相比更加稳定,也没有再受到过多情绪干扰。 唐三则确认自己能够同时使用蓝银草与部分羽毛感知,却无法单独控制白仞的寂灭之力。两种武魂虽然融合,本质上仍需要他们共同维持。 “这样最好。”大师听完以后合上记录册,开口时看向两人,“真正的武魂融合不是一方吞并另一方。你们可以共享力量,但不能失去各自判断。” 训练结束后,众人准备返回学院。 唐三收拾水晶时,白仞在原地多停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刚才两人交握过的手,胸口仍残留着武魂融合后的轻微共鸣。 唐三没有发现。至少现在没有。 白仞知道自己仍然在隐瞒,也知道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或许不会永远停留在当前程度。可经过这次训练,他不再把武魂融合视为秘密必然暴露的入口。 他可以将力量交给唐三。 至于其他事情,等他真正准备好以后再说。 “小白。”唐三收好最后一枚水晶,站在不远处叫了他一声,“该回去了。” 白仞抬起头,正好看见唐三在等自己。 他没有再低头检查掌心,只向唐三所在的位置走去。经过唐三身侧时,白仞主动伸手碰了一下垂落在对方袖边的蓝银草。 那片叶子没有缠住他,只顺着指尖轻轻擦过。 唐三看见这个动作,唇边浮现出一点笑意。他没有说什么,只与白仞一同跟上前方的史莱克众人。 两日以后,独孤博回到了学院。他出现时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直接从学院外墙上方落进训练场,险些被正在练习近身突进的小舞一脚踢中。 “老怪物,你回来不能走正门吗?”小舞在半空强行收腿,落地后仍带着几分恼火。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学院大门,提醒时眉头紧紧皱起,“这里每天都有人训练。” “走正门还要听弗兰德问我有没有交学费。”独孤博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答时朝小舞挑了挑眉,“翻墙更快。” 弗兰德恰好从另一侧走来,听见这句话以后脸色顿时黑了几分。他推了推眼镜,开口时皮笑肉不笑:“毒斗罗阁下若愿意补上住宿和伙食费用,我保证以后亲自给你开门。” “那还是翻墙吧。”独孤博看见弗兰德已经伸出手,立即转头寻找唐三,“小怪物呢?我有东西要问他。” 唐三与白仞刚结束一轮局部融合训练,从树林另一端走出来。独孤博第一眼便看见唐三手中那根带着黑白纹路的蓝银草,脚步也随之停住。 “你这草怎么变颜色了?”独孤博走近以后弯腰看了片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中毒了?” “你的毒还不至于把蓝银草染成这样。”唐三抬手避开独孤博准备去碰叶片的手,解释时将蓝银草举高一些,“这是武魂融合留下的变化。” 独孤博这才注意到白仞掌心悬浮的羽毛。羽毛根部生着细小蓝银纹路,与唐三叶片上的黑白羽纹正好对应。两种武魂虽然已经分开,气息仍保持着极浅联系。 “你们两个能完成武魂融合?”独孤博抬眼在两人之间看了一圈,询问时脸上的玩笑少了许多。 “预选赛最后一场意外完成,最近才能主动复现。”唐三收回蓝银草,回答时没有隐瞒基本情况,“技能以蓝银草和寂灭双翼共同形成领域,我们叫它蓝银寂灭天域。” 独孤博没有先问技能威力,他抬手示意唐三重新召出蓝银草,又让白仞把羽毛靠近。等黑白纹路再次沿着叶片出现,独孤博才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叶尖。 唐三没有阻止,只控制蓝银草保持稳定。 独孤博放出一丝魂力进入叶片,脸色却在接触到内部气息以后逐渐发生变化。他原本以为黑白纹路只是白仞魂力附着留下的痕迹,实际进入以后才发现,寂灭之力已经被蓝银草纳入了自身循环。 死亡与净化并没有让叶片枯萎,反而蓝银草甚至在利用这股力量强化自身感知。 “这真是普通蓝银草?”独孤博松开叶片,转头看向大师时眉头皱得更深。 大师这些天本就一直在观察同样的问题。他迎着独孤博的视线沉默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普通蓝银草不可能承载这种层次的武魂本源。”大师走到唐三身旁,分析时抬手托起另一片叶子,“蓝银天罗最初形成时,我认为是两人的魂力与长期配合弥补了武魂品质差距。” “但蓝银寂灭天域证明,蓝银草并不是勉强接纳寂灭双翼。”大师看向叶片内部仍在流动的黑白纹路,声音也逐渐压低,“它从一开始就具备承载小白武魂本源的能力。” 独孤博抱起手臂,目光重新落到唐三身上。 “你的草能火免,韧性远超过同级植物武魂,还能吸收万年魂环。”独孤博列举时每说一句,眉头便皱深一分,“现在又能接住一个带有死亡气息的武魂而不枯萎。” “你以前真没想过,它可能根本不是普通蓝银草?”独孤博抬手指了指唐三掌心,询问时态度已经不像在开玩笑。 唐三低头看着自己的武魂。蓝银草从觉醒那天起便被所有人视作废武魂。即使他依靠魂环、暗器与控制能力一路走到现在,也从未真正改变它最初的名字。 可普通蓝银草能够做到这些吗? 唐三过去将所有特殊之处归结为魂环、仙草与玄天功。蓝银寂灭天域却让这个解释第一次显得不够完整。 白仞站在唐三身旁,也低头看向那根蓝银草。他知道唐三身上有许多旁人无法解释的特殊之处,却仍没有恢复与蓝银草有关的完整记忆。某种模糊感觉从意识深处浮现,像是他早就见过这种远超普通植物的生命力。 但那段记忆依旧隔着封印。白仞没有为了给出答案强行触碰,只抬手让羽毛重新靠近蓝银草。叶片主动迎了上来,黑白纹路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 “它并不排斥寂灭。”白仞看着两种武魂重新产生联系,开口时将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不是因为寂灭之力变得温和,而是蓝银草能够把它转化成自身能够承受的形式。” “生命力足够强,才有资格接纳死亡。”独孤博听见这句话,抬手摸了摸下巴,“你这草的根,恐怕比现在看见的深得多。” 大师没有立刻下结论。他让唐三收回武魂,又将这些天关于融合的全部记录交给独孤博查看。独孤博虽然对理论研究没有耐心,却对生命、毒素与能量转化拥有远超普通魂师的经验。 两人很快围绕记录争论起来。 弗兰德在旁边听了片刻,发现话题已经从武魂融合一路转到蓝银草血脉,只能抬手示意其他人先散开训练。 小舞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唐三身边,伸手碰了一下他已经空下来的掌心。唐三察觉她的担忧,便反手握住她的手指。 “我没事。”唐三看着小舞仍在观察自己,安慰时唇边带着一点笑意,“不管它是不是普通蓝银草,都还是我的武魂。” “我知道。”小舞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回应时并不在意蓝银草究竟拥有怎样的来历,“我只是怕你又一个人想太多。” 白仞站在两人旁边,没有打断他们。 唐三看见他仍在原地,便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停在白仞面前。 “走吧。”唐三朝训练场方向偏了一下头,招呼时没有解释这个动作,“戴老大他们应该已经开始了。” 白仞看过唐三伸来的手,又想起这些天训练中一次次失败与重新尝试。 他没有像融合时那样与唐三十指相扣,只抬手握住对方手腕,借着那份力量向前迈了一步。唐三也顺势将他拉到身侧,随后才松开手。 小舞走在两人另一边,见他们终于跟上,便同时挽住两人的手臂。她催着两人加快脚步,免得又被大师留下讨论到午饭以后。 训练场前方,马红俊正被戴沐白追得满场乱跑,奥斯卡站在宁荣荣身旁替两人计数,朱竹清则已经完成热身,等着下一轮交手。 一个月的休整才刚过了小半。蓝银寂灭天域已经能够主动展开,唐三的蓝银草却因此显露出更多未解之处。那根看似普通的蓝银草究竟来自哪里,暂时没有人能够回答。 白仞走进训练场以前回头看了一眼。 大师与独孤博仍站在原地争论,桌上的记录水晶也在阳光下反射出黑、白与蓝三种交叠的光。 97.晋级赛前的特训 蓝银寂灭天域第一次在训练中完整成形后,大师只给唐三与白仞留了半日休息。 次日清晨,史莱克八人一同来到学院后方的树林训练场。 柳二龙已经等在空地中央。她站得很随意,脸上甚至带着笑,却让马红俊刚迈进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胖子,你站在门口做什么?”戴沐白回头看见马红俊迟迟不动,开口催促时顺手推了他一把,“昨天吃饭时还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我是在观察地形。”马红俊被推到最前面,只能挺起胸口替自己找理由,“二龙老师站得那么高兴,我觉得今天的训练可能有诈。” 柳二龙听见他的声音,朝众人招了招手。她释放火龙武魂时笑得更加明显,七枚魂环也从脚下依次升起。 “从今天开始,你们八个一起上。”柳二龙握了握拳头,宣布时周围的温度迅速升高,“我会控制力道,争取让你们明早还能自己走过来。” “老师,您这句话听着不像安慰。”奥斯卡抱着提前准备的恢复香肠退到宁荣荣身旁,开口时已经开始寻找适合逃跑的方向。 大师站在树林外翻开记录册,听见奥斯卡的话后看向众人。他用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说道:“接下来十五日,你们每天都要与二龙进行一次完整对战,战斗结束后再复盘当天的问题。” 马红俊听到十五日,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他转身看向已经封住退路的弗兰德,带着最后一点希望问道:“院长,学院里就没有别的老师愿意负责这项训练吗?” “有。”弗兰德靠在树边给出了肯定回答,随后朝柳二龙摊开双手,“不过赵无极听说训练内容后,连夜带学生去城外实践了。” 马红俊还想再问,柳二龙已经从原地消失。她下一刻出现在他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脑袋,直接将人推进了松软泥地。 “第一个。”柳二龙收回手掌报数,动作间又侧身避开戴沐白从后方落下的虎掌,“还有七个。” 第一天的战斗只持续了半刻钟。 戴沐白和朱竹清分别从正面与侧翼进攻,柳二龙迎着白虎金刚变一拳砸下,戴沐白便贴着地面滑出了十余米。朱竹清及时变向避开正面冲击,仍被火龙魂力扫中腰侧,翻滚两圈才重新站稳。 唐三刚让蓝银草铺开,柳二龙便踩住其中一根藤蔓,顺着魂力联系直奔队伍后方。宁荣荣只完成了一次力量增幅,九宝琉璃塔便被柳二龙用手背轻轻撞偏。 “第二个。”柳二龙伸手托住宁荣荣肩膀,将她送到战场边缘时还记得控制力量。 奥斯卡看见柳二龙转向自己,嘴里的魂咒立刻加快。香肠刚冒出一半,柳二龙已经抓住他的衣领,把他连同那半根香肠一起扔到了宁荣荣身边。 “第三个。”柳二龙拍去手上的面粉,评价时嫌弃地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食物,“魂咒喊得太慢,下次直接准备好再来。” 白仞从高处俯冲而下,黑白羽毛同时锁定柳二龙周围的魂力流动。他准备趁对方转身时切断外放火劲,双翼刚刚收拢,柳二龙已经反手抓住他的右翼。 “飞得挺好看。”柳二龙转动手臂将白仞甩向唐三,开口评价时语气里还带着欣赏,“落地姿势再练练。” 唐三伸出蓝银草接住白仞,两人仍被冲击带得一起撞进草丛。小舞趁柳二龙背对自己发动瞬移,双腿刚缠上对方腰侧,便被柳二龙抓住脚踝提了起来。 “妈妈,我还没发动腰弓。”小舞倒挂在半空,晃着发辫提出抗议时脸上写满不服。 “等你发动,我就要陪你一起摔了。”柳二龙把小舞夹到手臂下面,回应时用另一只手挡住马红俊从泥地里偷偷放出的凤凰火线,“你先歇着,看我收拾完剩下的人。” 马红俊看着火焰被拍散,立刻重新趴了回去。柳二龙却已经记住了他的动作,隔着数米弹出一团火劲,又把他的脑袋按回泥里一次。 战斗结束以后,八个人在树林里躺成了一片。 小舞被柳二龙放下后伤得最轻,便蹲在白仞身边替他整理被抓乱的羽翼。唐三坐在另一侧检查白仞翼根,确认只是受到撞击才转向戴沐白等人。 “第一天主要是阵形散得太快。”唐三靠着树干复盘时,脸侧还沾着草屑,“她越过前排以后,荣荣和小奥没有任何调整空间。” “你说得轻松。”奥斯卡仰面躺在草地上,回应时把剩下的香肠盖到自己眼睛上,“我刚念到一半,人就已经飞出去了。” 宁荣荣坐在旁边揉着肩膀,听见他还在抱怨便拿下那根香肠。她把食物塞回奥斯卡手里,催促时语气带着关心:“先吃了恢复,明天我会提前给你速度增幅。” “荣荣,你也给我一份。”马红俊从泥地里爬起来,开口争取时全身都在往下掉土,“我今天受到的是身心双重打击。” “你只受到泥地打击。”朱竹清坐在戴沐白身旁处理手臂擦伤,回应时朝马红俊看了一眼,“二龙老师真正打中你的次数最少。” “她抓着我的脑袋按了两次。”马红俊蹲到溪边清洗头发,反驳时声音里充满屈辱,“这种伤从外面看不出来。” 第二天,八个人决定把两名辅助系藏在树林深处。 柳二龙开战后装作没有发现,先陪戴沐白等人打了片刻。等众人认为战术奏效,她忽然转身冲进树林,片刻后便一手提着奥斯卡,一手揽着宁荣荣走了回来。 “藏得不错。”柳二龙将两人放到场外,夸奖时朝负责遮掩气息的白仞笑了一下,“可惜胖子一直往那个方向看,我想不发现都难。” 八个人同时转向马红俊。 马红俊看着众人逐渐危险的表情,连忙摆手解释:“我是在确认他们安不安全,谁知道二龙老师连我的眼神都看。” 当天战斗结束后,马红俊除了柳二龙留下的淤青,又多挨了奥斯卡一下。 第三天,唐三与白仞提前展开蓝银天罗,想把柳二龙限制在藤蔓与羽阵形成的范围里。柳二龙看见逐渐合拢的巨网,直接将火龙魂力集中到一点,硬生生从尚未闭合的位置撞了出去。 白仞承受羽阵反冲后短暂失神,唐三也因大量蓝银草被震碎而呼吸一滞。柳二龙从破口折返回来,一手按住一个人的肩膀,把他们整齐地叠到了马红俊身上。 “为什么又是我垫底?”马红俊被三个人压在草地里,开口抗议时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比较软。”柳二龙拍了拍手作出回答,随后转身去追小舞和朱竹清。 第四天,宁荣荣将全部增幅集中到戴沐白身上。 戴沐白确实在正面多挡了柳二龙几次,代价是战斗结束后连手臂都抬不起来。朱竹清一路扶着他回宿舍,脸色从树林出来以后便一直不太好看。 “你明知道她在故意让你硬撑。”朱竹清将药膏涂到戴沐白肩侧,开口责备时动作却很轻,“发现其他人无法靠近,你就应该立刻退。” “我当时再撑一下,小三的控制就能完成。”戴沐白看见她眉间始终压着担心,解释到一半便主动停了下来,“明天我会听你的信号。” 朱竹清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并非随口敷衍才继续处理伤口。她将绷带绕过戴沐白手臂,低声补充道:“我让你退时,你就退到我身边。” 戴沐白看着她认真系紧绷带,回答时笑意逐渐落进眼底:“好,我退到你身边。” 第五天,小舞和朱竹清尝试同时近身。 柳二龙先抓住小舞的脚踝,又用肩膀挡住朱竹清的幽冥突刺。她正准备把两人一起送出场,白仞的黑羽已经落到外放火劲之间,短暂切断了她对周围火焰的控制。 唐三抓住这一个呼吸的机会发动蛛网束缚。 柳二龙低头看着缠上身体的蓝银蛛网,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意外。八个人还没来得及庆祝,她便依靠魂力差距强行撑开束缚,再把靠得最近的三个人一起扫进了水沟。 “今天进步了。”柳二龙看着从水里冒出来的唐三、白仞和小舞,评价时满意地点了点头,“已经能让我多用一成力。” “这听起来不像值得高兴的事。”白仞将湿透的长发拨到身后,回应时又伸手把小舞从水里拉了上来。 唐三踩着蓝银草回到岸边,衣服仍在不断滴水。他看见白仞羽翼上的水珠影响收拢,便站到身后帮他理顺粘在一起的羽毛。 小舞坐在岸边拧着发辫,观察两人一会儿后忽然朝柳二龙喊道:“妈妈,下次能不能别总把我们往水里扔?” “可以。”柳二龙站在岸上爽快答应,随后指向另一边的泥坑,“明天换那里。” 第六天,八个人全程绕着泥坑作战。 柳二龙直到最后都没有把任何人扔进去,马红俊反而在逃跑时自己踩空,独自完成了众人努力避免的结果。 接下来的几天,史莱克学院每天都能看见八个年轻人以不同方式从树林回来。 有时是戴沐白与白仞一人扶着两个,有时是唐三用蓝银草把走不动的几个人拖在身后。伤得最轻的那个人必须负责准备热水,而伤得最重的马红俊通常只负责趴在桌上指挥别人。 “水再热一点。”马红俊把脸埋在手臂里,开口要求时后背还敷着一排药包,“二龙老师今天那一掌差点把我的火都拍灭了。” 奥斯卡端着水盆从他身边经过,听见要求后直接将毛巾丢到他脑袋上。他用嫌弃的态度说道:“想要热水就自己烧,你的武魂正好适合。” 宁荣荣坐在另一边替奥斯卡处理手腕上的擦伤,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看见奥斯卡还想继续与马红俊争论,便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先把手伸过来。”宁荣荣晃了晃药瓶催促,神情里带着一点责怪,“你今天明明可以先放弃香肠,为什么还要站在那里念完魂咒?” “戴老大当时需要恢复。”奥斯卡把手放到她面前,回答时看了一眼正在接受朱竹清上药的戴沐白,“我晚一息,他就撑不到小三接上控制。” 宁荣荣听见理由后没再责备,只把药涂得更加仔细。奥斯卡看着她低头替自己包扎,原本还在喊疼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第十天结束时,八个人已经能在柳二龙手里坚持一炷香。 这并不代表他们有了取胜机会。柳二龙只是无法像最初几日那样随手把他们逐个扔出去,一旦她真正加强攻势,八个人仍会在短时间内被打散。 大师每天都站在场外记录,却从不替他们指出完整答案。 唐三渐渐明白,大师想看的并非他们能不能凭力量压过柳二龙。魂圣与魂宗之间的差距摆在那里,八个人必须让自己的技能衔接到对方找不到空隙。 第十一天复盘时,唐三没有继续调整正面阵形,反而把前几日所有失败的位置重新标了出来。白仞看着那些被刻意圈出的破绽,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十二天,众人开始故意重复前几日的错误。 戴沐白仍会过早使用白虎金刚变,马红俊依然从正面铺开大片凤凰火焰。奥斯卡和宁荣荣照旧留在后方,唐三与白仞的控制也总会在最关键的位置差上一瞬。 柳二龙起初仍保持警惕。 到了第十三天,她已经能够一边追着马红俊跑,一边回头提醒小舞腰弓的发力位置。第十四天结束时,她甚至在把戴沐白掀翻后顺手接住了朱竹清,免得朱竹清撞上树干。 “你们这几天是不是越练越回去了?”柳二龙把朱竹清放到地面,开口询问时狐疑地看向唐三,“前几日还能把我困住一会儿,今天连完整控制都没接上。” “大家的伤还没恢复。”唐三靠着白仞站稳,解释时将呼吸刻意放重,“明日就是最后一天,我们会尽力。” 柳二龙看见几人满身淤青,心里的怀疑也淡了下去。她朝众人摆手放行,转身时还特意提醒:“今晚早点休息,最后一天我会稍微手下留情。” 马红俊一直等柳二龙走远,才缓缓从草地上坐起来。 “她刚才说要手下留情。”马红俊揉着被打痛的腰,开口时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可疑,“我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明天第一个挨打的人还是你。”小舞坐在白仞旁边整理发辫,回应时一点也没被他的良心打动,“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退出计划。” “那不行。”马红俊立刻收起愧疚,态度坚定地拍了拍胸口,“我已经连续装了三天废物,必须让二龙老师看见这份牺牲的价值。” “你演得并不辛苦。”奥斯卡靠在宁荣荣身旁拆台,开口时还朝马红俊笑了一下,“有几次我都分不清你是在示弱,还是确实没躲开。” 最后一日,八个人比平时更早来到树林。 柳二龙走进空地时,众人已经按照过去三日的习惯站好位置。戴沐白和马红俊位于最前方,唐三与白仞站在中央,小舞和朱竹清分列两侧,奥斯卡与宁荣荣依旧留在最后。 “看起来还算有精神。”柳二龙活动着肩膀走到众人面前,开口时难得带了几分温和,“今天是最后一次,我尽量不让你们躺着去皇家狩猎场。” 马红俊听见这句承诺,脸上的愧疚又短暂回来了一下。戴沐白从旁边踩住他的鞋面,才没让他提前露出异样。 大师点燃计时用的香,随后向众人宣布开始。 柳二龙仍像过去几日那样直奔唐三。 戴沐白与马红俊同时从前方冲出,白虎护身障、白虎金刚变、浴火凤凰与凤翼天翔接连发动。两人一左一右挡住柳二龙的正面攻击,为唐三争取了极短的准备时间。 柳二龙看见这套已经出现过数次的打法,挥出的力量也比往日收敛了一些。她用双臂分别挡开虎掌与凤凰火焰,笑着评价道:“最后一天还在用旧办法,你们今晚的复盘恐怕要写长一点。” 宁荣荣手中的九宝琉璃塔亮起三道光芒。 两道防御增幅分别落到戴沐白与马红俊身上,另一道速度增幅则落在已经开始移动的小舞身上。奥斯卡同时将一根飞行蘑菇肠抛向唐三,动作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快。 唐三接住蘑菇肠后跃向空中。 柳二龙下意识追随他的身影,迎面却撞上唐三紫极魔瞳带来的紫金色精神冲击。她的身体在半空顿了一瞬,刚准备释放的魂技也被强行打断。 “现在!”唐三从高处发出信号,语气里再也没有过去三日的疲惫。 小舞借助速度增幅冲到柳二龙面前,魅惑紧接着紫极魔瞳落下。柳二龙的意识刚从精神冲击中恢复,又被小舞拖住一瞬,身体也在接连限制下失去先机。 小舞立刻发动瞬移,身影转到柳二龙背后,双腿紧紧缠上她的腰侧。腰弓随即发动,柳二龙虽然未被直接摔倒,身体仍被这股力量拉得向后倾斜。 柳二龙准备爆发魂力震开小舞。 白仞一直等待的黑白羽毛在此刻同时落下。寂灭天缚沿着她外放的火劲迅速收紧,扣住几处刚要贯通的魂力节点,让即将爆发的火龙魂力出现了一次短暂断层。 “妈妈,今天可不能让您把我扔出去。”小舞感受到震荡减弱,抱紧柳二龙肩膀时带着得逞的笑意。 柳二龙听见女儿的声音,这才意识到今天的节奏与前几日完全不同。她刚准备改变应对,朱竹清已经在侧面化出三道身影,幽冥斩从不同角度同时落向她的防御薄弱处。 小舞在攻击抵达前松开双腿,借白仞落下的一片羽毛迅速退离。 唐三的蛛网束缚紧接着从空中落下,将柳二龙重新锁在原处。奥斯卡提前准备的亢奋粉红肠也被分到几名主攻手口中,宁荣荣随即将魂力与攻击增幅同时落下。 戴沐白从防守转为进攻,白虎流星雨从上方密集落下。马红俊也冲到柳二龙近前,凤凰啸天击带起的火柱正好接上小舞与白仞留下的限制。 朱竹清的三道幽冥斩也在同一刻命中。 柳二龙从精神冲击中彻底恢复时,四面八方已经全是史莱克众人的攻击。她被这一连串配合逼得无法调整,只能在蛛网与火焰之间强行催动更强魂技。 “好啊,你们这群小东西!”柳二龙顶着接连落下的攻击怒声骂了一句,体内的火龙气息也猛然暴涨,“今天原来都在这里等着老娘!” 她准备直接释放武魂真身。 唐三早已将蓝银草埋进地下。 坚硬藤蔓从柳二龙脚下骤然刺出,将她尚未完成变化的身体重新顶向空中。白仞的黑羽沿着藤蔓一同上升,再次压住她刚刚聚集起来的火焰魂力。 一柄黑色小锤随后落下,准确撞在柳二龙头顶。 柳二龙只觉得眼前一晃,刚凝聚起来的武魂真身又一次被迫中断。她带着满身尘土落回地面时,耳边已经传来整齐的机括声。 八个人同时取出诸葛神弩。 黑洞洞的弩口从不同方向对准柳二龙,谁也没有真正扣动机关。可双方距离已经足够近,柳二龙又刚经历连续打断,短时间内很难避开所有箭矢。 树林里忽然安静下来。 柳二龙站在一片狼藉的空地中央,头发被魂力吹得凌乱,衣袖也被朱竹清和戴沐白的攻击划开几处。她看看面前的八个人,又回头看向场外的大师,脸上的表情从错愕逐渐变成恼火。 大师合上记录册,宣布时嘴角带着少见的满意:“到此为止,这一场是他们赢了。” 八个人同时收起诸葛神弩。 宁荣 荣最先欢呼着抱住小舞,马红俊也激动地扑向奥斯卡。戴沐白伸手与唐三碰了一下拳,朱竹清站在一旁松开紧握的手掌,白仞则在收回羽阵后靠到唐三身边调整呼吸。 “我不服。”柳二龙踩着满地碎石走到大师面前,开口争辩时语气又急又恼,“他们只是趁我没用全力打断了几次,再打下去肯定还是我赢。” 大师看着她满脸不服,抬手替她拨开粘在发间的草叶。他用带着安抚意味的语调说道:“他们还留着幽冥白虎、八蛛矛和蓝银寂灭天域,手里的弩箭也没有真正射出。” 柳二龙听到蓝银寂灭天域,脸上的怒气稍微停顿了一下。 大师见她已经明白,便继续解释道:“他们正面实力仍然不如你,可你从唐三发动精神冲击以后便失去了主动。控制一环接一环,你连武魂真身都无法完成,这场已经输了。” “他们昨天还被我打得爬不起来。”柳二龙转身看向正在庆祝的八个人,质问时声音渐渐提高,“今天怎么突然就会配合了?” 大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众人,回答时终于露出一点笑容:“他们至少三天前便开始示弱,只为让你习惯相同的节奏。” 正在庆祝的八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柳二龙缓缓转过身体,目光从唐三看到白仞,又从戴沐白扫到躲在最后面的马红俊。八个人面对她逐渐危险的神情,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们早就商量好了?”柳二龙握紧拳头询问,火龙气息也重新从身后升起。 “二龙老师,您的实力实在太强。”奥斯卡被众人推到前面,只能撑起笑容解释,“我们除了稍微用一点策略,实在想不到别的取胜办法。” “策略?”柳二龙听见这个词后笑了起来,笑声却让奥斯卡立即退回宁荣荣身后,“你们把老娘当傻子骗了三天,还敢叫策略?” 马红俊看见情况不妙,转身便准备逃进树林。 柳二龙抬手放出一道火劲,准确落到他前方截住去路。她活动着刚才被连续限制的肩膀,咬着牙朝八个人招了招手。 “刚才那场是你们赢了。”柳二龙笑着承认结果,随后又向前迈出一步,“训练时间还没结束,我们继续。” 八个人同时看向大师。 大师背过身看向树林上方,观察天气般停顿了一会儿。他用事不关己的口吻说道:“战术值得肯定,不过算计老师确实容易伤感情。二龙记得控制力道,别影响他们明天出发。” “老师!”唐三听见大师的决定,开口时难得露出几分无措。 柳二龙已经冲了过来。 八个人发出的惨叫几乎同时响遍树林。白仞刚展开双翼便被柳二龙抓住脚踝拖了回来,唐三想用蓝银草救人,下一刻便被藤蔓另一端传来的力量一起拽了过去。 小舞仗着母女关系躲到柳二龙身后,刚想替众人说情,便被柳二龙揽住腰放到一旁。 “你先休息。”柳二龙替小舞理好发辫,开口时笑得格外温柔,“等我打完他们,再问问你参与了多少。” 小舞看见唐三与白仞同时朝自己投来求助目光,只能默默转过脸。她犹豫片刻后又朝两人合起双手,用满含歉意的动作表示自己现在也救不了他们。 泰隆、黄远、京灵和绛珠恰好经过树林外。 四个人听见动静后停下脚步,才探头看了一眼便被柳二龙发现。柳二龙朝他们勾了勾手,语气十分热情:“来得正好,今天的训练需要观众参与。” “老师,我们只是路过。”泰隆立即向后退去,解释时连手里的水桶都忘了放下。 “看了这么久,肯定也知道他们在算计我。”柳二龙走向四人,判断时不给任何反驳机会,“知情不报,一起练。” 树林里的惨叫又多了几道。 几个时辰后,史莱克众人才相互搀扶着回到宿舍。马红俊走在最前面,脸上早已失去获胜时的笑容,泰隆四人则跟在最后,始终没想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挨打。 “我现在明白了。”马红俊扶着腰往前挪,开口总结时语气充满沧桑,“战胜二龙老师并不代表训练结束,只代表她会更认真地打第二场。” “你庆祝得太早。”奥斯卡一只手搭在宁荣荣肩上,另一只手捂着被火劲擦过的后背,“你刚才要是别喊得那么大声,她可能还不会这么生气。” “你笑得比我还明显。”马红俊转头反驳,动作又牵动伤口,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戴沐白走在朱竹清身旁,一条手臂被她稳稳扶住。他看了一眼大家狼狈的模样,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朱竹清见他伤成这样还能笑,侧过脸问道:“你还觉得今天很值得?” “当然值得。”戴沐白看着走在一起的伙伴,回答时笑意仍在,“至少我们真的赢过一次。” 唐三与白仞落在队伍稍后的位置。 白仞一边羽翼被柳二龙折腾得乱七八糟,唐三便边走边替他将纠在一起的羽毛分开。小舞跟在两人中间,时不时回头确认柳二龙没有追上来。 “二哥,你疼不疼?”小舞看着白仞翼根处泛起的红痕,询问时脸上带着明显愧疚,“我刚才本来想帮你们说话。” 白仞侧过身体方便唐三整理羽翼,回应时朝小舞摇了摇头,“留一个能走路的,至少可以回去拿药。” “那我今晚照顾你们。”小舞听见他并未怪自己,伸手一边挽住一个。 唐三和白仞谁也没有拒绝,只由着她把两人往宿舍方向带。 第二日清晨,帝国派来的车队准时停在史莱克学院门外。 弗兰德看着八名学员走路时略显僵硬的姿势,又看了一眼神清气爽的柳二龙。他扶了扶眼镜,用明知故问的态度说道:“昨天不是已经通过最后训练了吗?怎么每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日还惨?” “他们胜利后太高兴,主动要求再练一场。”柳二龙抱着手臂回答,脸上看不出半分心虚。 八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柳二龙缓缓握起拳头,众人又默契地收回了视线。 “二龙老师说得对。”奥斯卡扶着车门率先认下,开口时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热爱训练,一时没控制住。” 宁荣荣坐进车厢后伸手把奥斯卡拉了上去。她等车帘挡住柳二龙的视线,才一边替奥斯卡揉肩,一边压低声音说道:“等大赛结束,你千万别再说想加练。” “我这辈子都不会了。”奥斯卡靠在她身边作出保证,语气从未如此真诚。 戴沐白先将朱竹清扶上前方马车。 朱竹清坐稳后又回身拉住戴沐白,避免他抬腿时扯到腰侧的伤。戴沐白借她的力量进入车厢,落座后仍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立刻松开。 “只是上车。”朱竹清看出他在借机拖延,提醒时耳边泛起一点红色。 “我怕车突然动。”戴沐白靠着座位解释,脸上的笑容已经暴露了真实想法。 朱竹清看了他片刻,最终只把手移进他掌心。她转向窗外时仍保持着惯常神情,手却一直没有抽走。 最后一辆马车里,小舞早已占据中央位置。 她拍着左右两边的座位催促唐三与白仞上车,又把准备好的软垫分别放到两人身后。两个人昨日挨打时承担了柳二龙大半怒气,靠上椅背后都不约而同地轻吸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们身上还疼。”小舞看见两人的反应,开口责备时又把软垫向上调整了一些,“昨晚还一个比一个会说没事。” “今天已经好多了。”唐三靠好以后握住她忙碌的手腕,安慰时朝她笑了一下,“路上休息半日便能恢复。” 白仞也调整好背后双翼的位置,随后伸手把小舞拉回座位。他看着她从清晨起便一直围着两人忙碌,提醒时声音放柔:“你也坐下,马车很快就要出发。” 帝国骑士确认人数后发出号令,几辆马车随即驶离学院。 车轮压过清晨的石路,天斗城的建筑逐渐退到后方。马红俊在前一辆车里仍为自己被打得最惨而抱怨,奥斯卡偶尔回应几句,宁荣荣和朱竹清的笑声也隔着车窗传来。 车队驶出城门后,前方道路逐渐开阔。 接近正午时,一列身穿银色重甲的皇家骑士出现在道路尽头。整齐马蹄声沿着地面传来,皇家狩猎场外围高大的营门也在远处显出轮廓。 小舞从车窗向外看了一会儿,转身时脸上的困意已经消失。她抓住唐三和白仞的衣袖,带着期待提醒道:“到了,晋级赛就在前面。” 唐三与白仞同时看向远处的银色军阵。 一个月的特训已经结束,而属于史莱克的下一场比赛,也终于近在眼前。 98.太子令 史莱克学院的车队离开天斗城后,沿着官道行驶了近半日。 道路两侧的行人逐渐减少,巡逻骑士却越来越多。银色甲胄在林间时隐时现,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岗哨检查通行凭证,偶尔还能看见飞行魂师从山林上方掠过。 小舞趴在车窗旁看了许久,直到一队骑士贴着马车经过,她才把身体缩回车厢。她将被风吹乱的发辫拨到肩后,带着新奇说道:“这里比大斗魂场严得多,连树林里都藏着人。” “皇家狩猎场平日只供皇室使用。”唐三将帝国发放的凭证收回魂导器,解释时朝窗外的林线看去,“晋级赛期间,各王国与公国的队伍都会进入这里,守卫自然比城内更严。” 白仞坐在小舞另一侧,寂灭双翼并未展开,却仍能察觉到几处刻意压低的魂力波动。他没有继续探查,只在确认那些气息都停留在固定位置后,低声提醒道:“山林里还有几队魂师,修为大多在魂尊以上。” 小舞听见这句话,立刻将刚刚掀起的车帘放好。她靠回软垫时抱起手臂,认真说道:“那我还是别一直往外看,免得他们以为我在观察守卫。” “你刚才只差从窗户里翻出去。”唐三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语气中带上笑意,“现在才谨慎,似乎晚了一点。” 小舞转头瞪了他一眼,随后挪到两人中间坐好。她用肩膀分别撞了撞唐三与白仞,摆明了不准备继续理会这句取笑。 马车很快开始减速。 皇家狩猎场外围的营门由巨石与金属共同筑成,两侧高台上站满弓弩手。负责护送的骑士出示公文后,守门军官仍逐辆核对名单,直到确认所有人的身份才挥手放行。 “史莱克学院,东侧第三营区。”军官把凭证交还弗兰德,说明时保持着军人特有的严肃,“营区内不得擅自进入围场深处,若有需要,可以向附近巡逻队申请。” “我们会约束学生。”弗兰德接过凭证,回应时难得十分配合。 车队穿过营门后,外围军营逐渐出现在众人面前。各学院旗帜沿道路分布,来自天斗城的几支晋级队伍已经抵达,另一侧还停着各王国与公国的车队。 马红俊从前方马车里探出头,视线绕过整齐帐篷后,最先停在远处冒着炊烟的营帐上。他朝带路骑士挥了挥手,态度热情地问道:“这位大哥,住在这里是不是管饭?” 骑士握着缰绳沉默片刻,似乎没有料到预选赛第一名的队员会先关心这件事。他维持着严肃表情回答:“帝国会按照各学院人数定量配送食物。” “定量够不够吃?”马红俊仍趴在车窗上追问,脸上已经露出担忧,“可以自己加钱买一份吗?” 戴沐白从车内抓住他的后领,直接将人拖了回去。他隔着车窗朝骑士露出歉意笑容,用无奈语气说道:“不用理他,额外食物我们会自己准备。” 带路骑士轻轻点头,转回去时肩甲却晃动了一下。奥斯卡从后面的车窗看见这一幕,连忙用手挡住嘴边的笑。 史莱克的营区由数座相邻帐篷组成,中央还留着一块用于集合和训练的空地。弗兰德刚下车便进入帐篷检查床铺与桌椅,发现所有物资都由帝国提供后,脸上的满意立刻明显起来。 “住在不用付钱的地方,感觉是不是格外好?”柳二龙抱着手臂站在帐外,开口调侃时朝弗兰德扬了扬眉。 “这是帝国给予晋级学院的正常待遇。”弗兰德从帐篷里走出来,回应时把双手背到身后,“我只是替孩子们确认居住条件,和钱没有关系。” 奥斯卡抱着行李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话便停下脚步。他朝宁荣荣笑了一下,又故意说道:“院长刚才已经问过士兵,桌椅损坏以后需不需要赔偿。” 弗兰德转头盯向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奥斯卡抱紧行李快步走进男学员帐篷,宁荣荣站在外面笑了片刻,才跟着小舞和朱竹清去整理住处。 众人安顿好行李后,戴沐白与朱竹清沿营地查看其他学院的位置。马红俊则带着泰隆直奔负责配送食物的营帐,离开时还特意拿了两个空袋子。 唐三与白仞走到训练空地边缘,准备查看土层是否适合蓝银草生长。两人才刚停下,小舞便从后面追来,一手拉住一个人的衣袖。 “你们今天不许训练。”小舞把两人带到空地旁的长椅前,命令时分别看过唐三腰侧与白仞翼根,“昨天被妈妈追着打了半天,今天还准备继续折腾?” “我们只是看看场地。”唐三坐下后握住小舞的手腕,解释时朝她笑了笑,“暂时不会动用魂力。” “场地明天还在。”小舞站在两人面前拒绝,态度丝毫不肯退让,“你们今天只需要休息。” 白仞感受到背后尚未散尽的酸痛,先靠上椅背接受了安排。他转头看见唐三仍想去拿记录本,便开口劝道:“先听小舞的,等戴老大回来再讨论。” 唐三见两个人已经站到同一边,只能将记录本放回身侧。小舞这才满意地坐进两人中间,又把提前准备的药膏分别塞到他们手里。 三人刚坐下不久,营地外便传来整齐脚步声。 负责巡逻的皇家骑士提前退到道路两侧,一队身穿宫廷制服的侍从沿营区缓步走来。走在最前方的年轻男子穿着金色宫装,金发梳理得整齐,温和气质与周围肃穆军营形成鲜明对比。 唐三认出来人后站起身,白仞也随之离开长椅。 他们此前已经在茶馆见过雪清河,只是当时谈话主要围绕唐三展开。雪清河与白仞互相问候过几句,却还谈不上真正熟悉。 “太子殿下。”唐三迎上前行礼,问候时带着对旧识的尊重。 “唐兄弟不必多礼。”雪清河抬手免去繁琐礼节,回应时脸上仍带着茶馆相见时的温和笑容,“上次一别已有些时日,史莱克如今以全胜战绩晋级,实在令人惊叹。” 弗兰德、大师与柳二龙听见动静后也从主帐中走出。 雪清河先代表皇室询问营地物资,又向几位老师祝贺史莱克获得预选赛第一。他说话时礼节周全,能够准确叫出数名队员的名字,显然提前了解过史莱克的情况。 “二十七战全胜,依靠的是整支队伍。”雪清河看向聚在空地上的年轻魂师,赞许时目光依次经过戴沐白、唐三与其他队员,“父皇对史莱克的晋级赛表现十分期待。” 戴沐白以正队长身份向他致谢,回答时保持着应有的稳重。马红俊恰好抱着两个装满食物的袋子回来,只能悄悄站到队伍最后,希望太子不要注意他怀里的东西。 雪清河与戴沐白交谈几句后,又向唐三询问近况。他提到茶馆相见时语气熟稔,随后才将话题转到白仞身上。 “上次见面时,我便对白仞的武魂有些兴趣。”雪清河看向白仞,询问时态度十分自然,“看过预选赛之后,我反而多出了几个疑问。” “殿下想问寂灭双翼?”白仞略微行礼,回应时提前划出范围,“若只是已经公开的能力,我可以回答。” 雪清河听出他的谨慎,脸上笑意并未改变。他朝白仞点头说道:“今日还要慰问其他学院,不便占用太多时间。傍晚若你方便,我想单独与你聊聊武魂。” 唐三站在白仞身旁,听见单独谈话后看向雪清河。上次茶馆相见时,雪清河的注意主要放在唐三身上,如今却显然对白仞产生了更强兴趣。 白仞短暂思索后接受邀请。他看着雪清河,用礼貌而清晰的态度回答:“可以。只是关于武魂,有些部分我暂时不便细说,还请殿下见谅。” “这是自然。”雪清河轻轻颔首,回应时没有因这份防备流露不悦。 例行慰问结束后,雪清河继续前往其他学院营地。临走前,他与白仞约定在傍晚见面,地点设在皇家营区外围的一座木亭。 雪清河离开后,小舞立刻靠到白仞身边。 “上次在茶馆时,他可没说要单独找你。”小舞抓住白仞的手臂,询问时脸上带着警惕,“他是不是看上你的天赋,想把你招进皇室?” “有这种可能。”白仞看着雪清河离开的方向,回答时并未把话说死,“太子需要替帝国招揽年轻魂师。” “闲谈也可以试探一个人。”唐三收回视线,提醒时语气多了几分慎重,“你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直接拒绝。” “我会注意。”白仞看向唐三答应,神情中没有明显紧张。 傍晚时分,白仞独自前往约定地点。 唐三与小舞留在史莱克营区附近,谁也没有跟过去。白仞仍能感知到两人的气息,那份存在让他在走向木亭时保持着足够清醒。 雪清河已经提前到了。 木桌上放着一壶刚刚沏好的茶,远处皇家骑士能够看清亭中动静,却听不到两人的交谈。这样的安排既保留了单独谈话的空间,也不会显得过于隐秘。 “上次在茶馆时,老师与唐兄弟都在,我们几乎没机会认真交谈。”雪清河抬手请白仞落座,开口时比白日少了几分太子的正式,“今日突然邀请,希望你不会觉得唐突。” “殿下已经提前说明缘由。”白仞在对面坐下,回应时保持着适当礼节,“我既然来了,自然不会介意。” 雪清河替两人倒好茶,却没有立刻询问寂灭双翼。他从桌边拿起一份折叠整齐的薄册,放到白仞能够看见的位置。 “这是诺丁城武魂殿觉醒登记的抄录。”雪清河用手掌压住册页,说明时一直观察着白仞的反应,“登记上的名字、年龄和出身记录都与你相符。” 白仞看向那份记录,已经猜到了雪清河真正想问的内容。 “登记中写着,你最初觉醒的武魂是一柄镰刀。”雪清河翻开其中一页,将记录转向白仞,“可你如今在比赛中使用的武魂,却是寂灭双翼。” 白仞没有立刻回答。 雪清河已经查到了死神镰刀,继续否认只会让试探变得更加尖锐。况且武魂殿保留着最初登记,想彻底隐瞒本就不现实。 “你是双生武魂?”雪清河将语气放缓,询问时看起来更像单纯好奇,“还是寂灭双翼由那柄镰刀变异而来?” “是双生武魂。”白仞看过册页上的旧记录,最终承认了这一点,“镰刀是最初显现的武魂,寂灭双翼在后来才逐渐能够被我主动召出。” 雪清河听见确认,眼中掠过一丝慎重。 双生武魂本就罕见,能够在十四岁达到魂王修为的双生武魂更是足以改变各方判断。史莱克在预选赛中展现出来的,显然还不是白仞的全部力量。 “双生武魂通常会在觉醒时一同显现。”雪清河端起茶杯,追问时没有急着表达怀疑,“为何当初负责觉醒的人只记录了镰刀?” “我当时无法召出双翼。”白仞将能够公开的部分说出,“它第一次真正显现,是在武魂觉醒之后。” “迟发觉醒?”雪清河轻轻转动茶杯,分析时露出几分思索,“或许两种武魂属性冲突,最初由其中一种压制了另一种。” “我也这样猜过。”白仞顺着这个解释回应,并未提供更深信息,“镰刀与双翼之间的力量一直存在冲突,直到后来才逐渐稳定。” 雪清河没有继续追问双翼出现时的具体经历。 他已经得到最重要的答案:白仞确实拥有两种武魂,而其中一项至今仍未在大赛上真正公开。至于死神镰刀的魂环配置与具体能力,白仞显然不会在这次谈话中透露。 “你比大赛上表现出来的还要出色。”雪清河将册页重新合上,评价时语气里带着真实欣赏,“若这个消息公开,想招揽你的势力恐怕会比现在多出数倍。” “我暂时没有公开第二武魂的打算。”白仞看向雪清河,提醒时态度仍旧客气,“也希望殿下能替我保留这件事。” “这份记录本就存放在武魂殿,知道的人应该不多。”雪清河将册页收回,答应时给出了明确态度,“我不会主动向外人透露。” 雪清河将觉醒登记重新收好,却没有立刻转向别的话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随后落到白仞浅金渐变至白的发色,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上次在茶馆时,我们只说过几句话。”雪清河把茶杯放回桌面,谈起那次见面时神情多了一点真实困惑,“今日真正坐下来交谈,我仍觉得你十分熟悉,仿佛我们早已见过许多次。” 白仞握住杯壁的手微微收紧。他自然知道这份熟悉来自哪里。 两人本就是同一个人留在不同时空与命运中的痕迹。哪怕容貌、年龄与经历都已经改变,某些埋在灵魂和习惯深处的东西仍会彼此认出。 雪清河说话前短暂思索的习惯,对他人保持礼貌时略微拉开的距离,以及看似温和、实则始终掌握谈话方向的方式,白仞都熟悉得近乎本能。 仿佛眼前的人并非一名只见过两次的天斗太子,而是他曾经从另一个位置注视过无数次的自己。 “我第一次见到殿下时,也觉得您的气息有些特殊。”白仞没有完全否认,只将答案停在不会暴露真相的位置,“或许是我们的武魂接触过性质相近的力量。” 雪清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白仞说的是“性质相近”,显然不只是在形容普通的魂力亲和。可他没有继续解释,雪清河也无法从这句模糊回答中判断,白仞究竟知道多少。 “你的寂灭双翼应该经历过特殊变异。”雪清河靠回椅背,询问时将话题重新引向武魂,“我看过你的比赛记录,双翼一侧保留着很强的光明与净化属性,另一侧却更接近死亡和侵蚀。” “从它真正显现时,两种力量便一直共存。”白仞看着桌上的茶水回答,语气中仍留着明确界限,“早些年很难控制,后来才逐渐找到平衡。” “你的家族中出现过相似武魂吗?”雪清河用闲谈般的口吻继续询问,问题却已经从武魂形态转向血脉来源,“哪怕只是单独的光明羽翼,或者镰刀类武魂也可以。” “我对亲生家人的记忆很少。”白仞将早已对外说过的经历再次讲出,回答时没有刻意回避雪清河的观察,“武魂觉醒以后,也只能依靠自己摸索。” 雪清河没有从这句话中获得更多答案。 白仞能够被查到的经历,大多从武魂觉醒开始。在那之前,他的出身与父母都十分模糊,武魂殿留下的觉醒登记已经是最早的一份明确记录。 这样的空白很难不引人怀疑。 可白仞谈起自己的身世时并未流露心虚,像是他知道的内容确实只有这些,也早已习惯别人追问相同的问题。 “抱歉,是我问得过于深入了。”雪清河稍微收敛探究,开口道歉时重新露出温和笑容,“双生武魂本就罕见,你的两种武魂又如此特殊,我难免想知道更多。” “殿下不必在意。”白仞接受了这句道歉,回应时仍与雪清河保持着合适距离,“类似的问题,我过去也听过许多次。” 雪清河看着他放下茶杯,心里的熟悉感依旧未曾消退。 白仞懂得皇室礼仪,也清楚该如何拒绝一名地位远高于自己的人。他不会因为太子的身份露出紧张,也不会为了讨好而透露更多秘密,言语间的分寸甚至比许多年轻贵族更为准确。 这种从容很难单靠学院生活培养出来。 雪清河无法确定白仞曾经经历过什么,却越发不愿意让这样的人才落入其他势力手中。 他沉思片刻,终于将话题转向白仞的未来。 “你拥有双生武魂,又已经达到魂王境界。”雪清河坐直身体,提出邀请时收起了先前闲谈般的态度,“等你从史莱克毕业以后,有没有考虑过加入天斗皇室?” 白仞早已料到这一问。 “皇室能够为你提供最好的修炼条件。”雪清河看着他说明,语气中带着足够诚意,“无论是适合的魂兽、魂骨、修炼场地,还是你需要查询的资料,都可以由帝国负责。” “你不必立刻担 任职务。”雪清河稍作停顿,又将条件放得更加宽松,“我可以给你足够自由,让你先专心提升实力。等你愿意承担责任以后,帝国也会给你与实力相符的位置。” 白仞端起茶杯,却只让杯沿在唇边短暂停留。 雪清河开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甚至刻意避开了年轻魂师最容易抗拒的束缚。可这些条件无法改变白仞真正介意的事情。 “多谢殿下看重。”白仞将茶杯放回桌面,拒绝时仍给双方留有余地,“我距离毕业还有几年,目前不想过早决定加入任何势力。” 雪清河听见第一层拒绝,脸上没有出现不悦。他靠回椅背等待,显然知道白仞还有后话。 “我现在更倾向于继续留在史莱克。”白仞看向营地所在的方向,提到伙伴时神情柔和了许多,“等毕业以后,或许会留在那里当一名老师。” “留在学院任教?”雪清河略显意外地重复,随后顺着白仞的视线望去。 远处营地边缘能够看见两道熟悉身影。 唐三站在道路旁,小舞则坐在一块石头上晃着双腿。两人都未靠近木亭,却一直留在能够确认白仞安全的位置。 “史莱克给了我很多。”白仞收回视线,解释时态度比刚才更加确定,“若学院以后仍需要人,我愿意留下。” 他不确定戴沐白、朱竹清、宁荣荣等人将来会走向何处,也无法预料唐三与小舞未来会经历什么。可至少现在,白仞不愿主动离开他们。 “留在史莱克也好。”雪清河沉默片刻后接受了答案,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笑意,“学院就在天斗城附近,往后仍有许多见面的机会。”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令牌,放到两人之间的木桌上。 令牌正面刻着天斗皇室纹章,背面则有属于太子的私人印记。它无法直接调动军队,却足以让持有者越过普通官员,将消息送到雪清河本人面前。 “这枚令牌代表我的私人身份。”雪清河将令牌推向白仞,解释时语气真诚,“你若在天斗境内遇到麻烦,可以带着它前往太子府。” 白仞看着那枚令牌,片刻后才开口询问:“我已经拒绝了殿下的邀请,殿下仍愿意把它交给我?” “招揽失败并不妨碍结交。”雪清河收回放在令牌旁的手,回应时笑意里多了几分坦率,“正因今日谈得投缘,我才更希望以后还能与你保持往来。” “这种感觉从上次茶馆相见时便存在。”雪清河看着白仞补充,态度像是在说一件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情,“今日谈过以后,反而更强了一些。” 白仞知道这枚令牌既是示好,也是继续接触的借口。 彻底拒绝会显得防备过重,毫不犹豫收下又容易让雪清河认为招揽仍有余地。白仞思考片刻,最终将令牌拿了起来。 “那我先替史莱克收下这份人情。”白仞把用途限定在学院范围,回应时保持着足够分寸,“若学院以后在天斗境内遇到无法处理的麻烦,我会记得殿下的承诺。” 雪清河听懂了他话中的界限,脸上笑意却未减少。 “令牌既然已经交给你,如何使用便由你决定。”雪清河起身整理衣袖,答应时不再继续施压,“我不会因此向你索取回报。” 白仞也随之起身,与雪清河一同走出木亭。 返回营区的路上,雪清河只谈了几支来自王国与公国的学院。他提及的信息看似随意,实际已经点出了数名值得注意的魂师,也算是令牌之外的另一份示好。 两人走到史莱克营地外时,雪清河停下脚步。 “今日谈得很愉快。”雪清河看着白仞告别,态度又恢复成众人熟悉的温和太子,“晋级赛结束以后,我希望还能与你聊聊。” “若有合适机会,自然是可以的。”白仞略微行礼,回应时依旧没有作出明确约定。 雪清河没有强求,带着等候在远处的侍从离开。 唐三与小舞很快走了过来。 “他和你说了什么?”小舞拉住白仞的手臂,询问时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我们看见他拿了一份东西出来。” “是我小时候的武魂觉醒登记。”白仞从魂导器中取出金色令牌,回答时隐去与千仞雪有关的部分,“他查到我最初登记的武魂是镰刀,问我是不是双生武魂。” 唐三听见这句话,神情立刻认真起来。他接过令牌查看,询问时压低了声音:“你承认了?” “登记已经在那里,继续隐瞒意义不大。”白仞看着唐三解释,“我只确认了双生武魂,没有说死神镰刀的魂技与魂环。” “他还问了什么?”唐三将令牌翻到背面,目光停在太子私印上。 “他邀请我毕业后加入皇室。”白仞回答时神情比面对雪清河时放松许多,“我拒绝了,告诉他自己可能会留在史莱克当老师。” 小舞听见这句话,脸上立刻浮现笑容。她抓紧白仞的手臂,带着期待问道:“那我以后回来,还能在学院找到你?” “只要学院愿意留我。”白仞看着她回答,嘴边也出现笑意。 “院长肯定愿意。”马红俊抱着食物袋从旁边经过,听见这里便插话道,“一名双生武魂的魂王主动留下,他少付点工资都能高兴好几年。” “你为什么已经默认院长会少付工资?”奥斯卡跟在宁荣荣身边问道,开口时脸上带着对答案的充分了解。 “因为他是院长。”马红俊停下脚步回应,态度理直气壮。 弗兰德正好从帐篷里走出来,听见最后一句便看向马红俊。他推了推眼镜,用温和得过分的语气问道:“你是不是觉得食物配额太多?” 马红俊立刻抱紧袋子,转身快步走向另一座帐篷。宁荣荣看见他的反应,靠在奥斯卡身旁笑了起来。 唐三将令牌还给白仞,神情中仍带着思索。 “他既然能查到最早的觉醒登记,说明对你的调查已经很深。”唐三看向白仞提醒,语气里藏着慎重,“令牌可以暂时收着,真正使用以前先和大家商量。” “我明白。”白仞把令牌重新收入魂导器,回答时没有提及任何武魂共鸣,“目前不会主动联系太子府。” 他同样不会告诉唐三雪清河真正是谁。 那场潜伏的结局仍然模糊,过早揭开身份只会把唐三与史莱克推入更危险的位置。白仞现在能做的,是继续观察,并与雪清河保持足够安全的距离。 小舞见两人谈完,便一手挽住一个人的手臂,将他们拉向主帐。她边走边催促道:“大师已经等了很久,再不过去,明天的出场顺序就要被他直接定下来了。” 唐三顺着她的力道向前,白仞也收回了对雪清河离去方向的最后一分注意。 另一边,雪清河已经返回皇室营帐。 侍从替他取下外袍后安静退到一旁,谁也不敢主动询问木亭中的谈话。雪清河走到桌前坐下,脸上的温和笑意也渐渐淡去。 “继续查白仞进入诺丁学院以前的经历。”雪清河翻开桌上的参赛名单,吩咐时将手停在白仞名字旁,“觉醒登记只能证明他拥有镰刀武魂,我要知道寂灭双翼第一次出现在哪里。” 侍从低头领命,又谨慎问道:“需要派人接近他吗?” “暂时不用。”雪清河合上名单,拒绝时回想起白仞面对试探的每一次回应,“他对皇室保持距离,唐三和史莱克的人也一直在看着。” 侍从退出营帐后,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雪清河闭上眼睛,将魂力沉入身体深处。被伪装与秘法压制的六翼天使武魂传来一阵极轻波动,方向正是史莱克营地所在的位置。 那份回应并不强烈。 却像在漫长沉寂中,忽然认出了本该与自己同源的另一道气息。 雪清河睁开双眼,手掌缓慢按上心口。 “白仞……”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神情里第一次失去了惯常把握,“你究竟是谁?” 99.并非单选 晋级赛正式开始后,皇家狩猎场内的气氛与预选赛截然不同。 赛场周围看不见喧闹的普通观众,负责警戒的皇家骑士沿场地整齐列队,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能够坐在观战席上的,除了各学院师生,便是天斗帝国的官员、贵族与魂师界受邀而来的重要人物。 个人车轮战的规则更为直接。双方各自派出七名队员,胜者留在场上迎接下一名对手,直到其中一方再无人能够继续参赛。前一场留下的伤势与魂力消耗都会带入下一场,出场顺序也因此成了决定胜负的重要部分。 史莱克第一日抽到的对手是巴拉克学院。 两支队伍在等候区碰面时,巴拉克学院的队员仍对预选赛排名心有不服。几人经过史莱克面前时故意放慢脚步,视线在唐三与白仞身上来回停留,脸上的挑衅几乎不加掩饰。 马红俊抱着手臂朝他们离开的方向撇了撇嘴:“他们看起来很想证明自己。等会儿下手重一点,他们应该也不会介意。” “你今天不用上场。”大师低头核对出场名单,语气冷淡,“你若继续替别人安排轻重,明天也可以坐在这里看。” 马红俊立刻抿紧嘴唇,转身朝奥斯卡摊开双手,脸上的无辜神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说。 “坐着看比赛也挺好。”奥斯卡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把一根恢复香肠塞进他手里,“至少今天连魂力都省了。” 小舞作为史莱克的第一名队员上场。 巴拉克学院显然研究过她在预选赛中的战斗,第一名队员从开局便刻意拉开距离,试图用连续攻击阻止她近身。经过一个月特训,小舞早已习惯在失去蓝银草牵引的情况下改变路线。她连续借力两次绕到对方侧后,以腰弓结束了第一场。 第二名队员坚持得更久,却始终无法从小舞的瞬移与柔技之间脱身。第三名上场后改为消耗战,小舞耐着性子与他周旋片刻,等对方露出破绽,才将人甩出赛场。 她主动结束连战,回到等候区时,马红俊满脸可惜地把水壶递了过去:“你明明还能继续,现在下来,后面的人岂不是占便宜了?” “我已经打了三个。”小舞喝了一口水,朝唐三晃了晃空下来的位置,“剩下四个交给哥,他今天总不能一直坐着。” 唐三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辛苦了,后面交给我。” 巴拉克学院剩余队员早已见识过唐三的控制能力。第四人上场后试图凭借力量撕开蓝银草,几次冲击都被唐三提前封住路线。第五人刚被蓝银囚笼困住,巴拉克学院的带队老师便起身向裁判示意,后面两名队员也随之放弃比赛。 第一日结束得格外顺利。小舞与唐三一共击败五人,迫使巴拉克学院提前认输,史莱克也拿下了晋级赛的第一场胜利。 众人返回营地时情绪轻松,大师只指出小舞第二场落地时的一处偏差,便让他们尽快休息。 第二日,史莱克抽到的对手是炽火学院。 火舞站在队伍最前方,神情比预选赛时更为沉凝。她的视线越过戴沐白与白仞,始终停在唐三身上,仿佛这场比赛从一开始便只剩下一个需要击败的人。 大师这次将唐三排在第一位。唐三看过炽火学院的名单,将蓝银草召到掌心:“我会尽量结束整场比赛。他们的武魂属性集中,越往后越容易利用前面留下的火焰环境。” “小三,别打得太勉强。”戴沐白按住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名单末尾的火舞,“前面还有我们,犯不着一个人全接下来。” “我会判断状态。”唐三点了点头,又对白仞说道,“若我魂力消耗过半,你提醒老师换人。” 白仞看着他走向赛场,心里却隐隐觉得这句承诺未必可信。唐三面对自己能够处理的局面时,向来不愿把责任交给身后的伙伴。 第一名炽火队员很快败在唐三手中。唐三凭借火免优势压制对方魂技,再用蓝银草限制移动,整场战斗只消耗了少量魂力。第二名与第三名队员试图轮流拖延,却仍然无法摆脱他对场地的控制。 第四人改变策略,以近身攻击逼迫唐三连续移动。唐三借助鬼影迷踪,避开几次进攻后抓住间隙,以蓝银囚笼结束比赛。 第五场结束时,他的呼吸已经比最初重了许多。 白仞感知着唐三身上的魂力波动,眉间微微收紧:“还剩六成左右。前面的对手一直在逼他反复使用控制魂技。” “他自己清楚。”大师注视着赛场,仍未示意换人,“若连这种消耗都判断不准,他也不适合继续担任控制核心。” 第六名炽火队员败下阵后,唐三脚下已经铺满被火焰灼黑的蓝银草。他站在赛场中央调整呼吸,衣襟与额角都沾着汗,背脊却依然挺直。 火舞终于走进赛场。她站到唐三对面时,身后的火影随着魂力剧烈燃烧。过去六场战斗积累的火元素像受到牵引般向她汇聚,整个赛场的温度也在短时间内迅速升高。 “你已经连续打了六场。”火舞看着唐三略显苍白的脸色,语气中压着多日未曾消散的不甘,“现在认输,我不会觉得你输给了我。” “还没结束。”唐三抬起手,蓝银草在掌间缓慢缠绕。 火舞眼中的火光骤然明亮。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后,她没有像前几次交手那样立刻逼近,而是将双手缓慢合拢在身前。脚下两黄两紫四枚魂环同时亮起,原本分散在每一枚魂环中的力量开始迅速向她体内汇聚。 “融环。”大师看清火舞身上的变化,神情明显严肃起来,“她放弃了魂技之间的独立效果,将所有魂环的力量集中到一次攻击中。” 白仞从那股不断压缩的魂力里察觉到危险,背后的寂灭双翼已经浮现出淡淡轮廓。他盯着火舞掌间逐渐成形的白色光球,低声道:“那一击已经超过了普通魂宗能够承受的范围。” 火舞的脸色随着魂力汇聚迅速变白。那枚光球只有拳头大小,周围空气却被灼烧得剧烈扭曲。她的双臂微微颤抖,精神始终锁定着唐三,随后用尽全力将白色光球推了出去。 唐三脚下的蓝银草立刻向外生长。白色光球在空中逼近,散发出的吸引力却拖住了他的身体。他连续改变两次方向,仍无法彻底脱离攻击锁定,蓝银草也在高温下迅速变得焦黑。 唐三没有继续后退。数根蓝银草忽然贴着地面掠向火舞,在她魂力耗尽、来不及闪避时缠住她的腰身与手臂。火舞整个人被拉离原地,转眼便撞进唐三怀中。 马红俊看见两人缠在一起,脸上先浮现出错愕:“他想用火舞挡住攻击?” “不是让她替自己承受。”大师盯着仍在逼近的白色光球,眉头已经紧紧皱起,“小三是在逼她取消攻击。” 唐三也认定火舞不可能眼看自己的魂技正面击中自己。只要她还能控制那枚白色光球,便会在最后关头主动将攻击收回。哪怕承受融环反噬,也好过两人同时被正面击中。 可火舞没有停止。她被蓝银草紧紧缠在唐三怀中,脸上先是一片空白,很快又浮现出压抑已久的不甘。她反手抱住唐三,眼中没有求生的慌乱,只剩下已经失控后仍不肯认输的决绝。她反手抱住唐三,眼中没有求生的慌乱,只剩下已经决定同归于尽的决绝。 唐三看清那双眼睛,神情终于变了。 火舞并非不愿取消,她已经失去了对那枚攻击的控制。 两人之间没有真正的仇恨。预选赛与晋级赛里的冲突,也不过源于火舞争强好胜,不肯接受失败。她想赢他,甚至愿意赌上性命,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史莱克的其他人。 白色光球已经来到近前。 唐三只来得及作出最后一个选择。 缠在火舞腰间的蓝银草骤然收紧,带着两人的身体迅速转向。原本被挡在唐三身前的火舞被带到另一侧,唐三则用自己的后背正面对上了那团压缩到极致的白色光芒。 八蛛矛也在同一刻从背后涌出,却只探出半尺便被白色光芒吞没。场边众人只看见唐三突然转身,将火舞完全护进怀中,并没有看清他背后究竟出现了什么。 变化发生得太快,场边众人只看见唐三突然转身,将火舞完全护进怀中。 白仞却看得清楚。那不是被迫改变方向,也不是来不及避开时的失误。唐三是在最后一瞬主动转身,将原本挡在身前的火舞换到了自己怀里。 白仞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下。他甚至没有立刻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胸口发沉。那一瞬间的唐三太冷静,冷静到像是已经把后果全部算清,也把自己会受多重的伤一并算进去了。 白色光芒随即彻底绽放。爆炸声震动整座赛场,强烈冲击将两人的身体同时掀飞。唐三的意识在那一瞬间陷入空白,身体仿佛彻底失去重量,只剩下从背后扩散到四肢的麻木。 火舞也被震得头脑发昏,下意识重新抓住唐三的双臂,随着冲击一同飞向场外。唐三在短暂麻木后恢复少许意识,铺天盖地的疼痛也从背后涌了上来。 两人的身体正在迅速坠落。唐三勉强调整姿势,再次让自己转到火舞下方。他用后背迎向地面,将火舞完整护在身体上方,下一刻便与她一起重重砸入被火焰灼黑的赛场。 沉闷的撞击声传遍四周。唐三落地时身体猛然绷紧,险些当场失去意识。八蛛矛在背后不断颤抖,隐约传来细微的碎裂声,整个后背也像被烈火与重锤同时碾过,几乎找不到一处不疼。 火舞趴在他身上,过了片刻才勉强恢复意识。她撑起身体,看见唐三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又看见自己身上几乎找不到严重伤口,终于明白爆炸来临前,唐三究竟做了什么。 赛场周围短暂安静下来。 白仞站在等候区边缘,背后的寂灭双翼已经完全展开。他看见唐三原本将火舞挡在身前,也看见最后一刻,两人的位置忽然调转。 他没有像小舞那样立刻喊出声。 那股声音像被堵在喉咙深处,连同骤然翻涌的魂力一起,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皇家骑士、裁判、医疗魂师都在场边,比赛规则也不允许他在结果落定前冲进去。 白仞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白色光芒彻底吞没唐三的背影。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看懂了唐三的每一个判断,却仍然无法理解唐三最后的选择。 火舞是攻击的释放者,也是主动将比赛推向同归于尽的人。即使那枚光球最后落在她身上,也是她自己失去控制所造成的后果。 可唐三还是转过了身。 从放弃火舞这面盾牌开始,他便主动将所有代价留给了自己。 裁判与医疗魂师迅速冲进场地。火舞被人从唐三身上扶起时仍有些失神,她回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少年,嘴唇动了几次,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唐三试图撑起身体,手掌刚刚按住地面,双臂便因剧痛与脱力同时颤抖,身体也重新倒了下去。背后的衣物已经完全破碎,大片皮肤血肉模糊,几处伤口隐约露出白骨,鲜血沿着身体两侧不断流进焦黑的泥土。 “哥!” 小舞冲到赛场边缘,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绛珠跪到唐三身边释放治疗权杖,柔和光芒迅速覆盖他的背部,却只能暂时止住最严重的出血。奥斯卡也立即制作出恢复香肠,由医疗魂师小心送进唐三口中。 戴沐白与两名皇家魂师很快抬来担架。 唐三背后的伤势无法接触硬物,几人只能将柔软垫层铺厚,再让他保持俯卧姿势趴在上面。他的脸侧贴着担架边缘,额前尽是冷汗,意识也在剧痛与魂力透支中逐渐模糊。 小舞跟在担架旁,紧紧握着他的手:“哥,你能听见我吗?” “听得见。”唐三勉强转过脸,连呼吸都显得吃力,“别怕,我还死不了。” “你总是只说死不了。”小舞用手背擦去眼泪,声音止不住发颤,“难道非要真的死了,才算严重吗?” 唐三已经没有力气回答。白仞走到担架另一侧,用手稳稳托住边缘。唐三的身体正因疼痛而轻微颤抖,鲜血也逐渐浸透担架上的白布,在众人的脚步间缓慢扩大。 白仞低头看着那片红色,脑中始终停留在唐三转身的一刻。 他明白唐三不愿意看着火舞死,也知道救下火舞能够避免史莱克与炽火学院彻底结仇。 可那些理由依旧无法回答一个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由唐三来承受? 火舞站在赛场边缘,目送担架逐渐远去。她脸上的争强与不甘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迟迟无法回神的茫然。 裁判最终宣布炽火学院认输。 史莱克拿下了晋级赛第二场胜利,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这场胜负。 众人回到营地后,唐三立刻被送进单独帐篷。 绛珠持续使用治疗魂技,奥斯卡也不断提供恢复香肠。大师亲自检查了唐三的经脉与八蛛矛,确认伤势不会危及生命,紧绷的神情才稍微缓和。 唐三的背部已经敷满药物,只能继续趴在床上休息。小舞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仍旧泛红,脸上却更多了一份迟迟无法平息的恼火。 “哥明明可以让火舞挡住那道攻击。”她压低声音,看着昏睡中的唐三,“是她自己不肯收手,哥为什么还要救她?” 大师站在床尾整理药物,沉默片刻后将最后一只药瓶交给绛珠。 “如果火舞死在唐三面前,炽火学院不会只把这件事当成比赛意外。五元素学院之间关系密切,火舞又是炽火学院这一代最重要的学员。史莱克即使在规则上占理,也会因为眼看对手死在场上而受到非议。” 他看了一眼小舞仍旧不甘的神情,继续说道:“后面的晋级赛和总决赛还要继续,我们没必要为了一个可以避免的死亡,与五元素学院彻底结仇。” “可哥伤成这样,难道就值得吗?” “他在最后一刻做过判断。”大师看向趴在床上的弟子,眉间也压着忧虑,“他大概确认那道攻击不会直接杀死自己,才选择挡下那一击。” 这番解释足够完整。 戴沐白沉思片刻后轻轻点头,朱竹清也明白唐三当时需要顾全的后果。宁荣荣出生于七宝琉璃宗,对学院与势力之间的关系更为敏锐,自然清楚唐三避免的不只是一条人命。 白仞站在帐篷稍后的位置,始终没有出声。 大师说的每一个理由,他都听得懂。火舞若死,史莱克会面对炽火学院的仇恨;唐三救下她,保住了学院声誉,也避开了将来可能出现的麻烦。 可白仞看着床上连翻身都无法做到的唐三,只觉得那些道理离眼前的伤口太远。 唐三计算了火舞的性命、炽火学院的态度、史莱克的处境,也计算了自己的身体能够承受多少伤害。在所有需要付出的代价中,他将自己放在了最容易受伤的位置。 前世的千仞雪从小接受的是另一种规则。她可以为武魂殿的计划耗费多年,也愿意为自己认定的人承担风险,却不会将一个刚才还试图重创自己的敌人放到自己之前。 这一世的白仞已经学会保护更多人。若有人无辜陷入危险,他同样会伸手,可一旦代价足以让自己重伤,甚至损及武魂根本,那个人至少应该拥有足够的分量。 火舞对唐三并不重要。 唐三依然救了她,只因为他认为自己应该这样做。 时年幻境里的那句话忽然从白仞脑中掠过。 ——换成任何一个同伴,我都会做一样的事。 白仞知道那只是残梦,真正的唐三也亲口告诉过他,那些话并不属于自己。 可今天,唐三为了一个连同伴都算不上的火舞,冲进了那团白光。 他过去一直以为,唐三在自己受伤时守在床边,将经脉毫无保留地交给他,又一次次挡在他身前,是因为自己在唐三心里拥有一个与其他人不同的位置。 如今那份确信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小白。” 戴沐白站在帐篷出口,朝外面偏了偏头:“大师让唐三安静休息,我们先出去。” 白仞从思绪中回过神,跟着众人离开帐篷。小舞仍留在床边,绛珠也需要继续观察唐三的伤势,帐篷内很快只剩下几道轻微的呼吸声。 夜深以后,白仞又独自回到了这里。 小舞已经被柳二龙劝去休息,绛珠则在旁边的小床上暂时睡着。唐三仍保持着俯卧姿势,呼吸比白日平稳许多,背上的药物也已经重新换过一次。 白仞在床边坐下。唐三睡得并不安稳,眉间始终微微皱着,呼吸偶尔会因疼痛出现短暂停顿。白仞看着他垂在床侧的手,沉默许久才轻轻握住。 他知道唐三做得对,也知道换成当时的其他人,唐三大概仍会伸手。 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无法忽视胸口那份不满。 “我知道你做得对。”白仞望着昏睡中的唐三,声音轻得只够自己听见,“可我还是觉得,不值得。” 唐三并未醒来。白仞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直到衣襟内的相思断肠红传出温热气息,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魂力已经在无意间出现波动。 他将力量重新收回经脉,起身替唐三掖好没有碰到伤处的被角。离开帐篷前,白仞又看了一眼那张仍带着疲惫的侧脸。 幻境里的话依旧只是幻境。 可那道裂痕似乎已经在现实中找到了可以停留的位置。 唐三重伤后,接连几日都无法参加比赛。 第三日由戴沐白作为主力上场。他连续击败四名对手,直到魂力消耗过半才主动退场,剩下三人则由朱竹清与两名替补结束。 戴沐白回来时,右肩被对手的盾牌擦出一道淤青。朱竹清将水壶递给他,又把记录板放到两人中间。 “第四场最后一次白虎烈光波太急。”她扶住戴沐白发酸的手臂,神情认真,“再等半息,他会自己露出肩侧。” “我听见你提醒了。”戴沐白喝了一口水,脸上带着些无奈,“可那面盾都快拍到我脸上了,我实在等不了。” “下次我会喊早一点。” 朱竹清看了看他脸侧留下的红痕,将这份调整自然地接了过去。戴沐白笑了一声,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握着记录板的手腕。朱竹清没有躲开,只将药膏放进他掌心,让他回到营地后自己处理。 第四日轮到白仞上场。对手提前研究过寂灭双翼,七名队员中有五人选择防守和消耗。白仞按照大师的要求压低魂技强度,只依靠前三魂技与飞行优势逐步结束战斗,在击败第四人后便主动离开赛场。 戴沐白站在出口处迎接他,扫了一眼他仍旧稳定的呼吸:“你至少还剩一半魂力。继续打下去,一穿七也不是问题。” “老师让我保留状态。”白仞收拢双翼,视线落向史莱克休息区空着的位置,“唐三还在养伤,其他人也需要熟悉赛制。” 当天结束后,他先回营地看了一次唐三。唐三已经能够保持清醒,却仍旧只能趴着休息。白仞坐在旁边简单说了比赛情况,语气和平常没有区别,那句“不值得”也被他重新压回了心里。 第五日由小舞承担主要战斗。她连续击败三人,又在第四场遇到一名擅长限制移动的植物系魂师。一个月的独立训练让她很快找到藤蔓封锁中的间隙,连续变向后逼近对手,再用腰弓结束比赛。 马红俊看着对手被甩出场外,拍了拍自己的腰:“小舞这一下要是踢在我身上,我得躺两天。” “你少吃两顿,飞出去时可能会轻一点。”奥斯卡靠在宁荣荣身旁,语气里满是调侃。 马红俊转头准备反驳,宁荣荣已经笑着将一根香肠塞进奥斯卡手中:“小奥刚陪我练完移动辅助,你别再招他浪费力气。” 奥斯卡接住香肠,朝马红俊扬了扬眉。马红俊见宁荣荣已经站到他那边,只能抱起手臂继续看比赛。 五日战罢,史莱克五战全胜。 白仞在第四日结束后便察觉到魂力出现松动。第五日夜里,那股积累已久的力量开始冲击下一层瓶颈。大师确认情况后,让他留在营帐内闭关。 第六日清晨,唐三虽然虚弱但也已经能正常行动,在他与其他人前往赛场时,白仞仍盘膝坐在床上。寂灭双翼在身后展开,黑白两色魂力沿着经脉缓慢循环。 临近正午,阻碍魂力前进的壁垒终于松动。 白仞重新睁开眼睛时,周围的魂力波动已经开始收敛。五十五级的力量沉入体内,双翼表面的纹路也比闭关前更加清晰。 他又运转几个周天,确认晋升后的魂力已经稳定,才起身赶往比赛区域。 此时史莱克第六日的比赛已经接近尾声。 大师第一次将马红俊排在首位,原本只想观察他在个人战中的魂力分配。马红俊却难得将平日训练里的毛病全部收了起来,连续击败了对面六名队员。 最后一名队长走进赛场时,马红俊已经累得大口喘气。 “胖子,下来吧。”戴沐白站在场边朝他招手,“你已经打了六个,剩下这个交给我们。” “我还能继续。”马红俊转身朝众人挥了挥手,脸上全是兴奋,“好不容易轮到我第一个上,今天必须打完。” 小舞站在唐三身边,看着马红俊背后逐渐暗淡的凤凰火焰:“哥,他还剩多少魂力?” “不到两成。”唐三已经能够正常行走,背部动作却仍有些僵硬。他观察着马红俊的呼吸,神情格外专注,“胖子想赢,只能在对方摸清他的状态前结束。” 最后一场开始后,对方队长立刻发动强攻。 马红俊连续后退数步,直到双脚接近赛场边缘,才突然展开凤翼升入半空。剩余魂力全部涌入第四魂环,凤凰啸天击也在对手脚下骤然爆发。 那名队长及时停步,左右两侧却同时升起马红俊提前留下的凤凰火线。两股火焰合拢后产生剧烈冲击,直接将人送出了比赛区域。 马红俊也从空中摔落下来。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朝史莱克众人张开双臂。 “七个!”他站在赛场中央大声喊道,“你们看见没有,我一个人打了七个!” 裁判正式宣布史莱克获胜。 戴沐白与奥斯卡一同进入场地,把已经脱力的马红俊架回休息区。马红俊双腿几乎无法站稳,脸上的笑容却一路都没有停过。 “今天确实厉害。”戴沐白扶着他坐下,用拳头碰了碰他的肩膀,“前几场的魂力控制比训练时好得多。” “那当然。”马红俊靠上椅背喘息,立刻朝奥斯卡伸出手,“小奥,快给我两根恢复香肠,今天至少要吃双份。” “你刚才在场上那么威风,现在倒想起我了。” 奥斯卡嘴上调侃,手里的动作却不慢,很快便把香肠递了过去。 比赛结束后,火舞也来到史莱克休息区外。她在不远处等了一会儿,直到唐三从众人身边走出来,才迎了上去。炽火学院的其他队员停在更远的位置,显然知道她有话想单独说。 “唐三,我有件事想和你谈。”火舞停在他面前,神情比比赛中少了许多锋利,“你现在方便和我单独说几句话吗?” 唐三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庆祝的伙伴,将搭在手臂上的外衣交给小舞:“我很快回来,你们可以先回营地。” “知道了。” 小舞接过外衣,视线却在火舞与唐三之间转了一圈。 两人向休息区后方走去。没过多久,白仞便从营地方向赶到。突破后的魂力已经收敛,残留的气息却比过去更加深沉。 奥斯卡最先看见他,起身挥了挥手:“小白,突破成功了?” “五十五级。”白仞点了点头,看向被众人围住的马红俊,“我是不是错过比赛了?” “小白,你错过的可不是一点。”马红俊立刻从椅子上坐直,抬手拍了拍胸口,“我刚才一个人打穿了对面七个,戴老大连上场机会都没有。” “最后一场差点从天上摔晕的人也是你。”戴沐白站在他身后拆台,脸上却带着认可。 “摔下来不影响我赢。” 白仞听完几个人对比赛的描述,脸上也浮现出些许笑意。他向马红俊道了一声恭喜,随后才发现唐三不在休息区。 “唐三呢?” 小舞抱着唐三留下的外衣,朝休息区后方偏了偏头:“刚才被火舞叫走了。看她那个样子,说不定是要向哥表白。” 奥斯卡与宁荣荣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宁荣荣忍着笑说道:“火舞这几天确实一直在关注小三,还想来探病。今天比赛结束后,第一个找的也是他。” “救命之恩最容易发展出别的东西。”马红俊咬着恢复香肠插话,“小三替她挡了那么重的一击,她真喜欢上也不奇怪。” “你少乱猜。”小舞瞪了他一眼,嘴边却也带着些许好奇,“我只是随便说说,哥大概是去听她道谢。” 朱竹清站在戴沐白身边,没有参与几人的猜测。她朝休息区后方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后也没有说出两人离开的具体方向。 白仞停留片刻,转身向那边走去。 “二哥,你去找哥吗?”小舞在他身后问道。 “我叫他一起去找大师商量接下来的战术。” 白仞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明显变化。 马红俊目送他走远,又慢慢转向其他人:“你们觉得小白真是去叫人的吗?” “你别跟过去。”戴沐白按住他准备起身的肩膀,自己却也朝那条道路看了一眼,“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老实坐着恢复。” “我又没说要去。” 马红俊重新靠回椅背,眼睛却仍盯着白仞离开的方向。 小舞、奥斯卡与宁荣荣都留在原地,等着唐三回来后再问清楚。朱竹清轻轻皱起眉,像是从白仞方才过于安静的反应里察觉到了什么。 白仞沿着休息区后的道路向前走。 这里远离比赛场地,四周的声音逐渐淡下去。道路两侧种着成排树木,枝叶缝隙间可以看见几座供参赛人员休息的小亭。 火舞想与唐三谈什么,本来也与白仞无关。 他的脚步却没有停下。 他可以告诉自己,只是担心唐三背后的伤势尚未恢复,不适合在外面久站;也可以说,他不想让火舞再以第二日的意外逼迫唐三承担什么。 可小舞那句“可能是要表白”落进心里以后,他便无法继续留在原地,听其他人猜测。 白仞绕过一段树影,前方终于传来火舞的声音。 他放慢脚步,隔着枝叶看见唐三的背影。 唐三站在一座休息亭外,火舞正面对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唐三的姿态仍和平常一样克制,火舞脸上却带着白仞从未在比赛中见过的紧张。 “那天你救了我。”火舞握住自己的衣角,声音里带着迟来的认真,“如果你没有把我推开,我已经死在自己的魂技下了。” “那是我自己作出的选择。”唐三看着她,语气坦然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当时换成其他人,我也会救。” 白仞站在树影里,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换成其他人,我也会救。 这句话并不残忍,甚至完全符合唐三的性格。白仞一直知道唐三是这样的人,他重视承诺,也不愿让别人因为自己承担无法挽回的后果。 可那一瞬间,担架上被鲜血浸透的白布再次浮现在白仞眼前。 那天他一路托着担架边缘,看着唐三的血一点点洇进布料,心里反复出现的只有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由唐三来承受? 大师给出的理由足够完整,唐三自己的判断也足够冷静。白仞听得懂,也知道那是顾全学院、避免仇怨的选择,可那些道理落到唐三背后的伤口上,仍然显得太轻。 直到此刻,唐三亲口说出这句话,白仞才隐约明白,真正让自己无法平静的,并不只是唐三为了火舞受伤。 而是唐三真的可以为了很多人这样做。 唐三愿意为了自己受伤,也可能为了别人受伤。唐三会在他危险时伸手,也会在别人的死亡即将发生时转身挡上去。 这原本应该是唐三身上最值得信任的地方。 可白仞却在这一刻生出了一点无法说出口的私心。 他希望那份不顾一切,至少在自己这里是不一样的。 他希望唐三看向自己时,和看向别人时是不一样的。希望唐三愿意为他冒险,并不只是因为责任、善意、同伴情分,或者某种“换成其他人也会如此”的原则。 这个念头太陌生,也太锋利。 白仞甚至无法立刻为它找到一个合适的名字。 火舞显然也不满意这个答案。 她咬住嘴唇向前走近一步,脸上闪过恼意,又很快被另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她看着唐三,声音低了许多:“对你来说只是一种选择。对我来说,却是一条命。” 唐三似乎准备回应。 火舞却没有继续等待。她忽然伸手抓住唐三肩侧的衣料,踮起脚向前靠近。唐三背后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身体反应比平时慢了一瞬,等他意识到火舞要做什么时,她的唇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侧。 白仞站在树影外,再也没有向前。 周围的声音像在那一刻被骤然拉远。树叶仍被风吹动,远处赛场也隐约传来其他学院的欢呼,可白仞只能看见火舞搭在唐三肩上的手,以及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忽然压住,呼吸仍维持着原本的节奏,心跳却在极短的一瞬失去了规律。 愤怒显得毫无立场,失望也没有依据。 唐三从未给过他任何属于这种关系的承诺,火舞的举动也未必得到唐三允许。白仞没有资格责怪火舞,更不可能将责任推给毫无准备的唐三。 他想走过去。那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却清晰得无法忽视。白仞想将火舞从唐三身边拉开,让两人之间重新恢复自己熟悉的距离。 其中带着的占有意味,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他只是看着火舞靠近唐三的那一幕,胸口被压得越来越深,心里只剩下一个迟迟无法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我会因为这件事,这么难受? 时年幻境里的声音,也在这一刻重新从记忆深处浮现。 那道披着海神神光的身影曾经用唐三的脸告诉他,自己只是弟弟,只是同伴,只是重要却并非不可取代的人。白仞明知道那些话来自残梦,真正的唐三也曾亲口否认过,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那道早已破碎的声音重新有了形状。 唐三在意他。 可在意从来不等于唯一。 灵魂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震动。封锁残缺记忆的纹路在意识深处出现波动,像有某种沉睡太久的情绪撞上了边缘。破碎画面尚未真正浮现,一股近乎失重的空白已经先一步漫过胸口。 白仞一时分不清这份情绪究竟来自哪里。 是曾经站在神位尽头、始终无法真正走近海神唐三的千仞雪,还是此刻亲眼看见火舞吻上唐三的白仞? 怀中的相思断肠红忽然亮了起来。柔和红光隔着衣料贴近心口,温热气息沿着经脉缓慢散开。花瓣中的力量主动护住封印,安静地梳理着紊乱的魂力,将封印边缘逐渐扩大的震荡一点点压了回去。 红光无法替白仞抹去眼前的画面,也没有强行压下那些复杂情绪。 它只是守在那里,让他的灵魂重新稳定下来。 周围的风声逐渐回到耳边。 火舞已经结束那个吻,唐三也向后退开半步。两人似乎正在说话,白仞却不愿再分辨具体内容。 他向后退了一步。鞋底碾过一片枯叶,发出的声音轻得几乎无法察觉。白仞本能地压住了自己的气息。唐三依旧背对着这边,火舞也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两个人都没有发现树影里曾经多出一道身影。 白仞转身沿着来路离开。他的步伐起初有些僵硬,走出十余步后才逐渐恢复往常。相思断肠红仍贴在胸口散发着微弱红光,那份温度稳定而持久,跟随着他每一次呼吸。 白仞知道唐三或许根本没有接受火舞,也知道一个落在脸侧的吻无法决定任何未来。 可他无法忘记火舞靠近唐三的那一刻。 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弄清楚那份感情,也可以等唐三真正明白自己的选择。只要两人仍旧一起修炼、一起战斗,未来似乎就不会突然改变。 火舞落下的那个吻,却第一次让这种从容出现裂缝。 唐三会被其他人喜欢。 也可能有一天,真正喜欢上另一个人。 这个事实简单得近乎理所当然,白仞却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平静接受。 他走回赛场附近时,史莱克众人的声音已经从前方传来。马红俊仍在为一穿七的成绩争取更多夸奖,小舞则抱着唐三留下的外衣,不时朝后方道路张望。 白仞停在众人视线之外,抬手按住仍在发热的相思断肠红。 时年幻境里的声音又一次从记忆深处掠过。 这一次,他无法像醒来那天一样,立刻告诉自己——那些话全都是假的。 100.正确的理由 白仞没有立刻走进休息区。他停在树影后,等衣襟内相思断肠红残留的温度慢慢降下去。远处马红俊的声音仍旧很高,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出他正反复向所有人强调自己今日一穿七的战绩。小舞抱着唐三留下的外衣站在休息区边缘,时不时朝后方道路张望,显然还在等唐三回来。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没有颤抖,魂力也已经重新压回平稳,方才那阵从灵魂深处掀起的震动像从未出现过,只在胸口留下极淡的沉闷感。他整理好衣襟,确认花瓣的红光完全被遮住,才从树影里走出去。 小舞最先看见他,立刻迎上来:“二哥,哥呢?” 白仞停了半步,视线越过她,看向休息区后方那条道路。唐三还没有回来,火舞也不在视野里。方才看见的一切被他重新压进心底,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他们还在后面,应该有话没说完。” 小舞抱着外衣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没叫到他啊?” “嗯。”白仞没有解释更多,“我先去老师那边一趟。胖子的比赛记录还要补上。” 马红俊刚赢完一场,正是最想被夸的时候。白仞回来时,他还在同戴沐白和奥斯卡争论最后落地那一下究竟算不算失误。戴沐白说他差点摔成滚地葫芦,奥斯卡在旁边补刀,宁荣荣忍着笑没帮腔,朱竹清则低头把他后半段魂力分配的问题记进记录板里。 白仞站回众人中间,偶尔点头,也能在合适的时候接上几句分析。若不是衣襟内的相思断肠红仍残留着一点温度,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唐三回来时,休息区里的笑闹声还没有散去。他脸上的神情与离开时相差不大,只是回来得比预想中晚了一些,指尖还停留在刚整理好的衣领旁。小舞抱着外衣走过去,把东西塞回他手中,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背后的伤没有被牵动,才压低声音问:“哥,火舞找你做什么了?” 唐三动作顿了一下。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能说。火舞只是来道谢,最后那个举动来得突然,他没有提前察觉,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可小舞问出口时,唐三还是下意识看向了白仞所在的方向。 白仞正站在大师身边,低头看着记录板,似乎完全没有注意这边。 小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神也跟着变了一点:“不能说?” “不是。”唐三收回目光,声音放低,“她来道谢。然后……亲了我一下。” 小舞睁大眼睛,张了张嘴,第一反应却不是追问火舞怎么会这么做,而是又看了一眼白仞。白仞仍在和大师说话,神色平静,连侧影都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迟疑了一下:“二哥知道吗?”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可以说不知道。白仞方才不该在那里,火舞靠近时,他也没有察觉附近有人。可这个问题一出来,他便想起白仞今日也去后方找过自己。小舞先前说白仞没叫到人,只说他们还在后面,可唐三太了解白仞。若只是没找到,白仞回来时不会那样安静。 小舞见他不说话,声音更轻:“二哥刚才也去找你了。他回来以后说你们还在后面,我还以为他没找到你。” 唐三指尖微微收紧。 小舞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她的意思已经很清楚。白仞可能看见了。即使没有看见,也很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唐三看着白仞的背影,心里那点迟疑终于变得清晰。他不是不愿意解释,也不是觉得这件事需要隐瞒。可他一想到要对白仞说起方才的事,就莫名找不到合适的开口。对小舞可以说清楚的意外,到了白仞面前,却像多出一层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重量。 “我去找他。”唐三低声道。 小舞没有拦他,只提醒了一句:“哥,二哥其实很敏感的。他不问,不代表他不知道。” 唐三轻轻点头。 他走向大师那边时,白仞正好将记录板合上。大师看完马红俊今日的战斗记录,抬头对唐三说道:“你背伤还没好,别久站。今日比赛已经结束,回营地后再复盘。” 唐三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白仞身上:“小白。” 白仞抬眼看他:“背还疼吗?” 唐三原本准备出口的话,被这一句问得停了一瞬。他摇头:“比前两天好多了。” “那就好。”白仞将记录板交给大师,“但伤口刚愈合,最好不要在外面吹风。老师正要回营地,我们一起走吧。” 唐三看着他,沉默片刻后还是开口:“方才火舞……” 白仞脚步顿了顿,却没有看他:“她是来道谢的吧。” 唐三停了一下:“嗯。” “你救了她,她来道谢很正常。”白仞继续向前走,声音没有起伏,“但以后背伤没好时,还是别站太久。” 唐三看着他从自己身侧走过,一时没有再说下去。 白仞没有问火舞说了什么,也没有问唐三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那句“她是来道谢的吧”,像是已经替整件事做了最合适的归类,既没有质问,也没有回避到失礼。小舞抱着外衣跟在后面,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眉头慢慢皱起。 回到营地后,大师仍按惯例做了复盘。马红俊今日赢得漂亮,少不得被众人拿来打趣几句,可真正落到记录上时,大师只留下几个关于魂力分配和判断节奏的问题。 白仞坐在桌边,帮大师将几处关键消耗重新标注出来。唐三坐在另一侧,偶尔补充自己观察到的细节。两人依旧能够自然接上彼此的话,像白日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 只有白仞知道,自己一直没有看唐三的眼睛。他不想在这个时候从唐三眼中看见探询,也不想看见那种欲言又止的停顿。若唐三主动解释,他不知该用什么身份回应;若唐三什么都不说,他又会想起自己方才站在树影里等待解释的那一瞬间。 两种结果都不合适,于是最好的方式,就是不给它们发生的机会。 复盘结束后,大师让众人早点休息。唐三收起桌上的资料,看见白仞正要离开,终于还是开口叫住他:“小白。” 白仞停下脚步:“怎么了?” 唐三原本想提方才的事,话到嘴边却换成了更熟悉的内容:“你刚突破到五十五级,今晚要不要一起运转魂力?我可以帮你看一下共鸣有没有影响经脉。” 白仞整理资料的动作停了半息,很快道:“不用了。五十五级刚突破,魂力波动还没有完全收束。前些日子共鸣太深,今晚再与你一起运转,可能会影响你之前的伤势。我刚突破,也该先以自主稳定为主。” 唐三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白仞知道自己没有说谎。他的魂力确实刚刚突破,封印也确实在方才出现过波动。相思断肠红虽然重新稳住了灵魂,却不代表他可以立刻让唐三的魂力进入经脉。这个理由足够完美,甚至不需要任何修饰。 可如果没有这些理由,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唐三。 “那我陪你去老师那边。”唐三道。 “不用。”白仞把记录归整好,递给大师,“你背伤还没痊愈,今晚早点休息。若明日出场,状态不能再受影响。” 小舞忽然把手里的点心盘往桌上一放:“那我也去老师那边。” 白仞转头看她。 小舞理直气壮:“二哥刚突破,我要监督你别逞强。再说了,我今天还没问完腰弓的问题。” “小舞。”唐三轻声道,“你明天也可能上场。” “那我更要去。”小舞眨了眨眼,“正好让大师一起看看。哥你背伤没好,就回去睡觉,我陪二哥。” 她说得太自然,像是根本没有察觉白仞前一刻想从唐三身边退开。白仞准备好的理由在她这里忽然都不好用了。小舞不是唐三,她不会让白仞想起那些说不清的期待,也不会让他觉得靠近本身存在危险。她只是抱着点心盘,一脸笃定地把自己塞进三个人中间,仿佛只要她还在,这个位置就不会空掉。 白仞沉默片刻,最终道:“点心先放下,等回来再吃。” 小舞眼睛一亮,立刻把盘子往唐三手里一塞:“那哥帮我拿着,我回来再吃。” 唐三接住点心盘,看着小舞拉着白仞往大师帐篷走,指尖在盘沿停了停,终究没有再开口。 那晚的检查没有出任何问题。 大师确认白仞突破后的魂力十分稳定,只是封印边缘残留过短暂震荡,之后几日最好减少外来魂力刺激。白仞听完后只点了点头。连大师都亲口确认,他最近不适合与唐三进行深入魂力共鸣,于是他接下来所有回避都拥有了最合适的理由。 可理由越合适,白仞越难分辨,自己究竟是在保护魂力,还是在保护那点不该继续扩大的私心。 接下来几日,晋级赛继续推进。 史莱克的连胜没有中断。唐三因背伤尚未完全恢复,出场次数被大师压到最低;白仞刚突破五十五级,也被要求暂时稳定魂力,不必过早暴露全部实力。戴沐白、朱竹清、小舞与马红俊轮流承担主要战斗,奥斯卡和宁荣荣则坐在休息区帮忙记录每一场的对手信息。 白仞开始把更多时间留给资料与老师。 这个变化并不突兀。晋级赛越往后,各学院暴露的魂技与配合越多,大师确实需要有人协助整理。唐三偶尔会在复盘后留下,想与他单独讨论下一场出场顺序,白仞也总能找到别的安排。雷霆学院的资料要补,天水学院的魂技需要重新归类,小舞训练后的腰弓还有细节要调整,奥斯卡研究新魂咒时也需要同住的人在旁边看着。 每一件都是真的。,也都刚好让他避开唐三。 白仞没有冷落唐三。他仍会在唐三背伤牵动时第一时间递上药,也会提醒他别因为伤口结痂便提前恢复高强度训练。复盘时,唐三说到一半,他依旧能接上后续判断;唐三想要某份记录,他也总能在对方开口前递过去。两人在比赛中的默契没有任何减少,旁人若只看白日的相处,大概很难察觉哪里不对。 可他们已经很少单独待在一起。 小舞是最先把这点空隙扯开的人。某次复盘时,她抱着点心盘往唐三旁边一坐,又在另一侧空出位置,抬头冲白仞喊:“二哥,坐这里。我看不懂这个雷属性魂师的资料。” 白仞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本要交给大师的记录:“让小三讲。” “哥讲得太细了。”小舞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讲得短,我听你的。” 唐三抬头看向白仞,没有拆穿小舞这点过于明显的小心思。他只是将那页资料推到空位前,又顺手把一支笔放在旁边。白仞若再拒绝,反倒显得刻意,只能坐下替小舞解释雷属性魂师的速度增幅 与魂力反冲。 小舞听了两句,便把点心盘往他和唐三中间一放:“这个给你们。讲这么多,肯定费脑子。” 白仞看了她一眼。 小舞眨眨眼,一副自己只是认真学习的模样。 他拒绝唐三时,能找出许多理由。面对小舞时,那些理由却总会失去一半效用。小舞不知道他在躲什么,也没有试图追问。她只是像很多年前在圣魂村一样,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们三个人就该待在一起。 白仞坐在唐三身边,低头给小舞讲完那名雷属性魂师的弱点。唐三偶尔补充一句,两人的话便会自然接到同一个判断上。小舞托着下巴听,听到最后已经开始分心去数盘子里还剩几块点心。 一切都像过去一样。也正因为这样,白仞才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真的退开。 距离可以拉开,单独相处的次数可以减少,可唐三递过来的笔、推近的水杯、听见他魂力波动时下意识转来的目光,都不会因为几句正确的理由消失。那些细小而熟悉的动作仍旧存在,像一根根细线,将他重新牵回原处。 奥斯卡是在某天夜里发现不对的。 白仞回到宿舍时,奥斯卡正躺在床上研究自己的魂咒。见他进门,奥斯卡把手里的草稿纸往旁边一扣,懒洋洋地问:“今天又去大师那儿了?” “嗯。”白仞将外衣挂好,“雷霆学院的资料还没整理完。” “昨天是神风,前天是天水,大前天也是雷霆。”奥斯卡翻身坐起,摸着下巴看他,“小白,你最近很忙啊。” 白仞动作没有停:“晋级赛后段,各学院暴露的东西越来越多,本来就忙。” 奥斯卡点点头:“有道理。” 他说完这三个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玩笑。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白仞正准备洗漱,忽然听见奥斯卡又开口:“可是你以前也忙,没忙到连小三找你都每次刚好有事。” 白仞拿毛巾的手停住。 奥斯卡看着他的背影,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不正经:“你别误会,我不是想管你。只是我们住一起这么久,你真想躲谁,别人未必看得出来,我还是能看出来一点。” 白仞沉默片刻:“我没有躲他。” “那就是每次都有正事。”奥斯卡拖长声音,像是在替他把理由说完,“大师找你,柳二龙老师找你,小舞找你,我也刚好需要你。每个理由都特别合适,特别对,挑不出毛病。” 白仞没有接话。 奥斯卡叹了口气,重新靠回床头:“就是因为太对了,才怪。小白,你以前不是这样。你以前也会忙,可小三喊你一句,你总会先看他一眼。最近你连看都不怎么看了。” 这句话落下后,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白仞垂眼看着手中的毛巾,终于低声道:“他背伤没好,需要休息。我刚突破,也需要稳定魂力。减少共鸣,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奥斯卡看着他,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你看,又是一个很对的理由。” 白仞指尖收紧。 奥斯卡没有继续逼问。他知道白仞不是会轻易把心事说出口的人,也知道再问下去只会让对方退得更远。于是他重新拿起草稿纸,像是随口道:“反正我就提醒一句。小三那个人吧,平时看着挺聪明,有些事其实也很迟钝。你要是真有什么事,别全靠他自己想明白。” 白仞低声道:“没有什么事。” 奥斯卡听完,没再反驳。 夜色渐深,宿舍很快安静下来。奥斯卡睡得一向快,没过多久呼吸便变得平稳。白仞却坐在床边许久没有动。 他从衣襟内取出相思断肠红。 花瓣在夜色里安静舒展,没有先前那种护住封印时的红光,只余一层极淡的温度。白仞低头看着它,想起火舞靠近唐三后,自己胸口那阵近乎陌生的压迫,也想起唐三回来后没有真正说出口的解释。 奥斯卡说得没错。 每个理由都很对。 唐三伤没好,确实该休息。自己刚突破,确实该稳定魂力。魂力共鸣太深,确实可能牵动封印。白仞甚至能把这些理由一条条列出来,让任何一个旁观者都挑不出问题。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真正想避开的并不是唐三的魂力。 而是唐三靠近时,自己会生出的期待。 他害怕把唐三的照顾当成选择,也害怕把共同修炼留下的本能当成回应。唐三对他太好,好到那些好意早已和旧情、责任、生死、魂力共鸣全部缠在一起。白仞分不清其中究竟有多少只属于自己,也分不清唐三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迟疑,到底代表什么。 分不清,就不能继续向前。 白仞将相思断肠红重新收回衣襟,掌心贴在心口处,感受那点温度缓慢落定。 他只需要先退回合适的位置。不再期待解释,不再等待回应,不再把唐三每一次靠近都当作某种特殊。等时间久一点,等魂力共鸣淡一点,等那份不该出现的私心也慢慢安静下来,他们仍然会是兄弟,是伙伴,是能够并肩走下去的人。 这个决定依旧找不出问题。 白仞闭上眼,却在黑暗里重新看见唐三那日没有说出口的停顿。 他忽然发现,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找到理由。 而是明明有了这么多理由,心却仍然无法安静。 101.雷霆学院 雷霆学院的资料,是白仞这几日整理得最久的一份。 预选赛时,史莱克已经与雷霆学院交过手。那一场,白仞带着小舞、朱竹清、泰隆、黄远、京灵与绛珠走上擂台,整支队伍里只有他一名魂王压阵。最后雷霆学院主动认输,玉天心也在下场前留下过一句“晋级赛再打”。 那场胜利并不代表雷霆学院已经失去威胁。白仞比谁都清楚,当时自己能一击切断玉天心龙化右臂上的雷电循环,一半是因为魂力等级压制,另一半则是因为对方第一次面对寂灭之力,不知道它能直接截断体外魂力连接。如今进入晋级赛,团队阵形和出线积分带来的顾虑都少了许多,隐藏底牌也不再像预选赛时那样重要,玉天心不可能再给他同样的机会。 大师也早就提醒过他们,预选赛的胜负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当作晋级赛的结果。 因此白仞重新整理雷霆学院资料时,没有只看上一次的战斗结果。他将每名队员的武魂、魂技范围和出手习惯逐一标注,最后又在雷动的名字旁边补上一行:控制系,雷网,限制近身,持续麻痹,注意认输时机。 小舞凑过来看时,正好看见这几个字。她托着下巴,伸手点了点“限制近身”四个字:“二哥,这不就是专门写给我看的吗?” 白仞将资料往旁边挪开一点:“是给所有人写的。” “可最容易被限制近身的就是我。”小舞笑着侧过脸,蝎尾辫从肩后滑到胸前,“你放心,我今天肯定不贪。打不过就下来,绝对不逞强。” 她说得太顺,听起来反倒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安抚。白仞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替她把有些松开的发带重新系紧。小舞站着没动,等他系完才晃了晃辫子,像是出场前通过了一道检查。 “雷霆学院的人会用雷电刺激身体提升速度,第一眼看到的位置未必是真正落点。”白仞收回手,将资料合上,“尤其是雷动,他若故意留出空处,不一定是破绽。瞬移以后先看脚下,不要急着接腰弓。” 小舞点头:“不追假破绽,不踩雷丝,不连续从同一个方向近身。你和哥昨晚说的我都记着呢。” 唐三站在另一侧,手里还拿着大师刚排好的出场顺序。听见小舞提到自己,他抬眼看过来,白仞的视线却先一步落回资料上,像是在确认最后几行标注。 小舞看看两人,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把话接下去。 今日大师的安排与前几场不同,戴沐白首发,小舞排在中段,唐三因为背伤刚愈,被压在后方,白仞仍旧留作最后。这样的安排没有任何问题。至少在比赛开始前,白仞可以这样告诉自己。 戴沐白第一场赢得很快。雷霆学院第一名队员试图以雷弧封住白虎武魂的冲锋路线,却被戴沐白抓住魂技衔接的空隙,以白虎烈光波逼出场外。第二人更稳一些,借雷电麻痹拖延了片刻,仍旧无法在正面力量上与他抗衡。 第三名上场的是雷天,武魂雷鹰。 雷天升空以后,戴沐白的优势被压下去许多。他不与白虎武魂硬碰,只借空中移动不断落下雷电,逼得戴沐白持续维持白虎护身障。两人消耗许久,最后戴沐白抓住雷天俯冲的一瞬将人击落,自己也被雷电劈中肩背,回到休息区时右臂已经有些抬不起来。 大师没有让他继续。 小舞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白仞身边时,还特意朝他抬了抬下巴:“我记着呢。” 白仞看着她走向赛场,没有再提醒。 雷动走入场中时,周围的空气像是提前被雷电压低了几分。武魂附体后,蓝紫色电光从他脚下向外蔓延,细密雷丝交织成网,很快占据了赛场中央。小舞没有贸然冲进去,连续几次都停在雷网边缘,以瞬移试探雷动对雷丝的控制速度。 最初一切都在预料之内。 雷动铺开的雷网范围越大,魂力消耗便越快。小舞不进入中心,只在边缘逼他不断调整雷丝方向,既能消耗对手,也能避开持续麻痹。白仞看着她的落点,紧绷的肩背略微放松。 她是真的听进去了。 可雷动显然也在等她习惯这样的节奏。他忽然收缩雷网。原本铺散在外的雷丝同时向内卷起,外围看似可以落脚的几处空地被电光瞬间封死。小舞前后退路皆断,只能发动瞬移,直接越过最密集的雷网,出现在雷动身后。 白仞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那个位置太近了。 小舞没有犹豫,蝎尾辫缠住雷动颈侧,腰弓随即发动。可雷动等的正是这一刻。他没有试图挣脱,脚下尚未完全收拢的雷网骤然亮起,所有雷丝像被同一股力量牵动,同时向两人所在的位置汇聚。小舞刚将他的身体带离地面,缠在她脚踝与小腿上的雷丝便骤然收紧,蓝紫色电光沿着身体向上窜去,瞬间打断了腰弓后续的发力。 小舞闷哼一声,身体在半空中僵住。 雷动被她甩偏了些,却没有被彻底扔出场外。他落地后半跪在雷网中央,第四魂环持续闪烁,雷丝一圈圈收紧,将小舞整个人悬在半空。小舞试图发动瞬移,可身体被雷电麻痹,魂力刚提起便又被雷网强行压了回去。 “小舞!” 场边传来几道惊呼。 白仞向前迈了一步,大师的手臂却比他更早抬起,拦在他身前。比赛尚未结束,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入场。 白仞停在那条手臂后,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小舞。 雷电仍在持续侵入她的身体。她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蜷缩,肩背因麻痹而微微颤抖,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也没有开口认输,可白仞看得出来,她已经无法自行挣脱。 雷动的脸色也很苍白。维持这样的雷网对他消耗同样极大,可他没有停手。晋级赛的规则就是如此,除非一方主动认输、失去战斗能力,或者裁判判定比赛结束,否则他没有理由放弃已经到手的优势。 这些道理白仞全都知道。 可知道,并不能让他平静。 大师看着场中,声音沉了下去:“我们认输。” 裁判立刻举手:“本场,雷霆学院获胜。” 雷动这才收回雷网。 束缚一消失,小舞的身体便从半空中坠下。白仞已经越过场地边界,在她落地前接住了她。残留在小舞身上的电流顺着他的手臂刺入掌心,带来一阵细密麻痹。白仞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稳。 小舞双眼紧闭,呼吸很浅,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留着被雷电灼过的红痕。她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轻轻抽动,像是身体仍没有从方才那阵持续电流里恢复过来。 “小舞。” 白仞叫了她一声。 没有回应。 白仞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小舞,脑中最先浮现的却不是雷动的魂技,而是她上场前那句轻快的“我记着呢”。 她确实记着,也确实撑到了不能再撑的时候,但这并不能让白仞觉得好受一些。 他将一缕魂力探入小舞经脉,确认那些雷电没有继续向内破坏,只是暂时麻痹了肌肉与魂力运转。她是被持续雷电冲击震晕,经脉虽受影响,却没有伤到根本。白仞能立刻分辨出她不会有性命危险。 可小舞不是一份伤势记录,也不是一句“没有伤到根本”就能让他放下的人。 柳二龙与绛珠很快赶来。奥斯卡拿着恢复香肠跑到旁边,唐三也跟着蹲到小舞身侧。他握住小舞的手腕,指尖刚碰到她冰凉发颤的皮肤,脸色便沉了下去。 小舞平日里总是笑得最轻快,哪怕受了伤也要先说一句没事。可此刻她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听不清,垂落的发丝遮住半张脸,手指还因为残留的雷电无意识地蜷缩着。 唐三低声叫她:“小舞。” 她没有回应。 唐三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另一只手已经撑向地面。白仞看见他的动作,也看见他背后伤口被牵动时那一瞬僵硬。 “小三。”白仞开口。 唐三没有立刻看他。那一瞬很短,却足够让白仞想起这些天两人之间始终隔着的沉默。若是在平时,他或许会先避开唐三的视线,或者找出一个足够合适的理由退到旁边。 可小舞还躺在他们面前。 唐三低声道:“我去。” 白仞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这个动作并不重,却让唐三终于转过眼。 两人的视线在小舞身侧短暂相撞。唐三眼底的怒意冷得锋利,像是下一刻便要亲自走上赛场,把那张雷网连同雷动一起撕开。白仞看着那双眼睛,才意识到这是这些天以来,自己第一次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他没有退开,也没有再找理由避过唐三。他们之间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仍然存在,可这一刻,小舞的手还冰凉地蜷在唐三掌心里。白仞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和唐三都想做同一件事。 “你留下。”白仞道。 唐三皱眉:“小白。” “她现在醒不过来。”白仞把小舞交给柳二龙,动作很轻,“我们两个总要有一个人在她身边。”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 白仞伸手替小舞把散乱的发丝拨到一边。小舞的手指还蜷着,像是昏迷中仍想抓住什么。他看着那只手,声音低了些:“她醒来以后,要先看见你。” 这句话落下后,唐三的手没有再撑向地面。 他低头看着小舞,片刻后,将她蜷起的指节一点点理开,又把她的手放回掌心里握住。白仞看着这个动作,原本按在唐三手腕上的手慢慢松开。 白仞转身看向赛场。 大师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小白,不要越过规则。” “我知道。”白仞接过出场牌,“这是比赛。” 他停了一瞬,才继续道:“所以我只会让他输。” 背后双翼无声展开时,黑白羽光贴着地面掠过。 “剩下的,”白仞说,“我来。” 唐三最终没有起身,只重新握紧了小舞的手。 白仞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向赛场。雷动还站在那里。他同样消耗不轻,维持雷网让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肩膀也因魂力反冲而微微起伏。但他赢了这一场,按照晋级赛规则,仍要继续留在场上。 白仞看着他,心里反而慢慢静了下来。雷动没有违规。小舞选择近身,雷动抓住机会控制住她,大师认输,裁判判定雷霆学院获胜。整场比赛从规则上挑不出任何问题。 雷动看见白仞上场,神色明显凝重了几分。预选赛团战时,他被泰隆挡在正面,并没有真正与白仞交手,却亲眼看见过玉天心的雷电循环被寂灭之力切断。那之后,雷霆学院不止一次复盘过白仞的魂技。雷动知道,寻常雷网若被他从魂力连接处拆开,只会比普通魂技更快崩溃。 所以比赛刚开始,他没有像方才对付小舞那样把雷网铺得极大,而是将雷丝压在自己周围三丈之内。蓝紫色电光层层交错,形成比之前更密的防御圈,既不急着吞没白仞的行动路线,也不轻易给寂灭之力留下向外扩散的空隙。 白仞没有升空,也没有后退。他迎着雷网向前,背后双翼展开。黑白羽翼铺开的那一刻,灰白色魂力顺着羽缘落入地面。雷动立刻收紧雷丝,试图将最外层被侵蚀的魂力直接舍弃,可白仞的速度比他判断得更快。寂灭之力没有沿着整张雷网扩散,而是从他脚下那一处最先完成收束的节点切入。 雷网仍旧碎了。没有被强行轰开,也没有被躲过,而是在雷动主动收束的一瞬,被白仞抓住了最短暂的魂力回流。 雷动脸色骤白,身体因魂技反冲向后晃了一下。白仞没有给他重新凝聚雷电的机会,脚步一错,已经来到他身前。羽翼横扫,击中的不是雷动的身体,而是他刚要抬起的右臂。 雷电在掌心凝聚到一半,被寂灭之力硬生生压散。 雷动闷哼一声,整条手臂都因反冲失去知觉。白仞扣住他的肩,将他从雷网中央拖出,膝击落在腹部,再以羽翼压住他后退的路线。 这一套动作极快,也极稳。雷动甚至没有机会再次发动魂技,整个人便被白仞送出场外。他落地时仍保持清醒,却因右臂和腹部的剧痛一时无法站起,只能撑着地面大口喘息。 裁判怔了一瞬,才宣布:“本场,史莱克学院获胜。” 白仞站在赛场边缘,收回羽翼,没有再看雷动。 他没有违规。 雷霆学院第五名队员很快上场。那人的武魂是雷豹,速度比雷动更快。比赛开始后,他以雷电刺激双腿,整个人化作一道蓝紫色残影,从白仞视野中消失。场外响起一阵低呼,显然雷霆学院这一名队员比前几个更擅长突袭。 可速度越快,魂力波动越清晰。白仞没有追着他的身影移动。他只是侧过身,在雷豹魂师从左后方发动攻击的一瞬抬起羽翼。羽翼边缘准确撞上对方肩侧,将高速移动中的身体强行截停。 那名队员在地上翻滚数圈,还没完全起身,便看见白仞已经落到面前。他咬牙引爆贴近身体的雷电,试图逼退白仞。蓝紫色电光扑面炸开,白仞却只是合拢双翼,硬生生挡住这一击。 黑白羽翼表面掠过一层焦痕,很快又被灰白色魂力吞没。 白仞想起小舞肩侧那些细碎灼痕。他眼底没有多少波动,手上的动作却比方才更快。对方重新挥拳时,他扣住手腕,借力将人掷向场地边缘。落地声很重,那名雷豹魂师试着撑起身体,肩膀却因被截停时的冲击剧烈颤抖,最后只能低头认输。 后面一人也没有撑过太久。他试图用范围雷暴封锁白仞的飞行路线,白仞便在雷暴成形前将魂力核心切断,让那片雷光反冲回他自己的经脉。 白仞打得很安静。没有嘲讽,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让任何一场拖长到足以恢复节奏。每一个对手最擅长的魂技,都会在成形前被他找出魂力连接最脆弱的地方,再以寂灭之力切断。雷属性魂技爆发越强,被中途截断时的反冲便越明显。那种痛苦不致命,却足够让人清楚记住自己是在哪里败下来的。 场外逐渐安静。白仞知道很多人在看他。五十五级魂王亲自上场,面对已经连续损失数人的雷霆学院,原本就足够引人注目。更何况他今日的打法与之前截然不同,过去他会控制节奏,会保留魂力,也会给队友留下观察对手的时间。今日却像是把所有分析都压缩成最直接的结果。 他仍然冷静。也正因为冷静,才显得更不好接近。 雷霆学院最后走入赛场的是玉天心。预选赛团战时,他曾被白仞一击切断右臂雷电循环。那一战没有真正打到底,雷霆学院主动认输,玉天心也没有再强行推动第二次龙化。他下场前对白仞说过,晋级赛再打。 如今这句话终于落到了实处。 蓝电霸王龙武魂附体时,玉天心的双臂同时完成龙化。与预选赛那一次不同,他没有将雷电循环全部压在右臂,也没有把肩侧连接暴露得过于明显。蓝紫色雷光沿双臂与肩背交替流动,像是刻意分散了魂力回路,让白仞无法再用同样方式一击截断。 白仞看得出来,他确实准备过。 玉天心也看着他:“雷动没有违规。” “我知道。” “上一次是团战,雷霆学院也没有必要在预选赛里把伤势和底牌都留给你。”玉天心右臂上的雷光逐渐暴涨,左臂却仍保持收束状态,“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切中同一个位置。” 白仞背后双翼缓慢展开:“那就换一个位置。” 玉天心眼中战意更盛,没有再说话。 < p>裁判宣布比赛开始后,他没有像预选赛那样直接完成单臂爆发,而是以双臂交替进攻。雷霆之怒在体内持续推动,龙化后的力量却分成数次短促冲击,每一次都在接近白仞前重新改变魂力重心。这样一来,他的攻击威力不如全力爆发时集中,却几乎不给白仞抓住完整魂力连接的机会。 白仞没有急着破招。他以双翼挡下第一轮龙爪,雷电沿羽翼蔓延,带来短暂麻痹。玉天心立刻变招,左臂从侧面压来,右臂的雷光却在同一刻重新收束回肩背。白仞抬翼格开左臂,脚下向后滑出半步,避开右臂重新爆开的电光。 两人第一次正面对撞,没有分出胜负。 场外的雷霆学院队员看见这一幕,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至少这一次,玉天心没有再被白仞用同样方式一击压下。 白仞却在第二轮交锋中向前半步。 玉天心双臂交错,雷电在肩背之间快速回流。白仞的右翼被龙爪撕开一道焦痕,肩头也被雷光擦过,身体因此出现短暂僵硬。玉天心抓住这一瞬再度逼近,右臂龙爪直落白仞胸前。 白仞没有避开,他让那道雷光擦过寂灭羽衣,左手却在同一刻按上玉天心左臂与肩背之间的回流点。玉天心立刻意识到不对,强行转移魂力,可白仞等的正是这一次转移。灰白色魂力从左臂回流处切入,顺着尚未完全改道的雷电连接刺入右肩。 蓝紫色雷光骤然断开。这一次被切断的不是单纯右臂,而是玉天心刻意分散后的两条回路之间最短暂的交汇。 玉天心闷哼一声,双臂龙化同时出现不稳。白仞也没有毫发无伤,肩头被龙爪撕开的伤口迅速渗血,半边身体仍残留着雷击后的麻痹。可他没有停手。双翼向下压住玉天心再次发力的空间,黑色羽刃停在对方颈侧不足半寸的位置。 裁判迅速宣布比赛结束。 白仞收回羽翼,向后退开。玉天心仍保持清醒,右臂上的龙化状态却已经解除,整条手臂因魂力反噬轻微颤抖。他没有怨恨,只在被队友扶起时看了白仞一眼:“你很强。” 白仞没有回应这句评价。 他转身走回史莱克休息区,最先看向的仍是小舞。 柳二龙已经将她抱到长椅上,奥斯卡的恢复香肠被分成小块喂下,绛珠的治疗魂技也持续笼罩在她身上。唐三坐在一旁,一手扶着小舞的手腕,另一手按着她肩侧附近的经脉,背部动作仍有些僵,却始终没有离开。 白仞走过去时,唐三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看向他肩头的伤。 “先看她。”白仞说道。 唐三没有争辩,只把位置让出半寸。白仞俯身重新检查小舞体内残留的雷电,确认经脉已经恢复正常后,紧绷许久的呼吸才慢慢松开。 柳二龙看见他肩上的血,眉头立刻皱起:“她没事了,睡一会儿就能醒。你先管管自己。” 白仞接过宁荣荣递来的干净布巾,随手按住伤口:“小舞醒来以后,别让她立刻下地。手脚麻痹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消失。” 话音刚落,小舞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完全睁开眼,意识也仍旧模糊,只在听见熟悉的声音后轻轻皱了皱眉。白仞低下身,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却听见她含混地叫了一声:“二哥……” 白仞应了一声。 小舞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白仞将手递过去,她便无意识地握住了他的两根手指,力气很小,却始终没有松开。 “我输了吗?”她闭着眼问。 白仞看着她苍白的脸,原本准备责备她冒险近身的话最终没有出口。他任由小舞握着自己,回答时语气缓了许多:“输了。” 小舞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很不服气:“那雷动呢?” “也输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总算满意了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二哥是不是打得很凶……” “没有违规。” 小舞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完全听懂,唇角轻轻动了一下:“那就是很凶。” 白仞没有否认。 小舞很快又睡过去。白仞等她的呼吸重新稳定,才慢慢抽回手。唐三将药瓶递给他,白仞接过后没有立刻处理伤口,只先把小舞散开的发丝拨到一边,免得碰到肩侧被电灼过的皮肤。 他知道今天的做法并不完全合适。雷动按规则比赛,小舞也为自己的判断承担了后果。若站在大师的位置,他应该先指出小舞冒进的问题,而不是带着情绪把雷霆学院剩下的人全部打到无法继续。 他并不后悔。 风从赛场外吹来,将雷电灼焦后的气味一点点吹散。白仞刚替肩头简单止住血,便看见神风学院那边有人走了过来。 风笑天停在史莱克休息区外,目光先从昏睡的小舞身上掠过,又看了一眼白仞肩头的伤,最后才落到唐三身上。 他当然记得预选赛团战里白仞那一击。疾风双翼被寂灭之力切断时,他没有受到重伤,却已经清楚,如果那不是预选赛,如果白仞再向内送出半寸,自己很可能会当场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 可风笑天今日不是来找白仞的。 “唐三。”他开口时,少了平日里那点轻松,“我想和你约一场。” 唐三抬眼看向他。 风笑天没有绕弯子。他喜欢火舞这件事,在五元素学院里从来算不上秘密。火舞一向骄傲,过去很少把同龄魂师真正放进眼里,可自从输给唐三以后,她的目光便越来越多地落在这个史莱克的控制系魂师身上。那不是单纯的不服气,风笑天看得出来。 “晋级赛最后一轮,神风学院对史莱克。”风笑天看着唐三,“我希望那一场,由我和你单独打。” 周围安静了一瞬,风笑天继续说道:“我不会让队友先消耗你,也不会借团队优势压你。你也不用让白仞替你挡这场。唐三,我要和你一对一。” 白仞站在小舞身侧,没有插话。他从风笑天的语气里听出了那份并不难懂的情绪。风笑天不是不知道白仞强,也不是忘了预选赛团战里未曾打完的那笔账。只是这一次,他要挑战的人必须是唐三。 因为火舞看向的人,是唐三。 这件事本身并不复杂,却让白仞掌心的布巾被血慢慢浸湿。火舞的名字没有被风笑天明说太多,可所有人都听得出这场约战背后的原因。白仞垂下眼,没有看唐三,也没有看风笑天,只将布巾重新按紧肩头的伤口。 风笑天道:“我知道你背后的伤刚好,所以不是今天。等最后一轮,你若还能上场,我会用我的全力和你打。如果我输了,神风学院也会认输。” 唐三看了一眼大师和史莱克的其他人。 大师和戴沐白都对他点了点头。 片刻后,唐三向前走了一步:“好。我接受。” 风笑天得到答复后,神色终于放松了一点。他朝唐三点了点头,又看向白仞。 “你我之间那场,以后还有机会。” 白仞抬眼看他:“先打完你想打的这一场。” 风笑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史莱克休息区。 白仞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又缓慢浮起。 他明明已经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减少共鸣,不再期待,退回合适的位置。每一步都正确,也都应该继续。 可唐三被风笑天约战时,他第一反应也仍然是唐三会不会受伤。 白仞低头看着掌心沾上的血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日所做的一切,像是在一张已经被风掀起的纸上压石子。石子足够重,也摆得足够整齐,可风只要再大一点,那些被压下去的褶皱仍会重新翻起。 而他甚至没有办法假装自己没有看见。 102.昊天锤 雷霆学院一战后,小舞睡到傍晚才彻底清醒。 她醒来时手脚仍有些发麻,第一件事却是问雷动最后输的惨不惨。柳二龙在旁边听见,差点没把药碗直接塞到她手里。小舞知道自己理亏,缩在被子里乖乖喝药,只在白仞来看她时悄悄抬眼,像是想确认他还会不会继续训人。 白仞没有训她。他只是重新检查了一遍她经脉里的雷电残留,确认麻痹感正在慢慢退去,才把她散开的头发往枕边拨了拨。小舞被他看得心虚,刚想说自己以后一定不贪近身,白仞便先开了口:“下次再遇到控制系,不要等到不能动了才让老师认输。” 小舞立刻点头,点完又小声说:“可我那时候也说不出来了。” 白仞看了她一眼。 小舞把被子往上拉了半寸,乖巧地说:“我知道了。” 见白仞没有继续训下去,小舞也终于松了口气。白仞也没有再提赛场上的事,只嘱咐她晚上不要偷偷下地乱跑。 第二日,大师依旧照常安排晋级赛的后续复盘,没有因为史莱克击败雷霆学院便放松半分。风笑天昨日留下的约战也被摆到桌面上,神风学院的资料重新铺开,放在最上面的仍是白仞之前写下的标注。 风笑天,四十四级强攻系战魂宗,变异武魂疾风双头狼,可飞行。预选赛团战中未被逼到极限,真正全力状态不明。疾风双翼与狼爪配合成熟,空中速度和变向能力极强,需注意连续突袭。 白仞的指尖停在“真正全力状态不明”几个字上。 这几个字比任何明确的魂技说明都更麻烦。预选赛那场团战里,他曾经切断过风笑天的疾风双翼,可那一击能成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风笑天第一次面对寂灭之力,并不知道体外魂力连接也会被强行截断。如今进入晋级赛,风笑天既然敢主动向唐三约战,便不可能再把同样的破绽暴露出来。 大师也看着那几行标注,沉声道:“风笑天在预选赛里没有真正打到底。这一战最大的变数,就是他全力出手后,速度与攻击能提升到什么程度。小三,你不要因为上一场小白压制过他,就低估神风学院队长的实力。” 唐三看完资料,点了点头:“也就是说,真正的应对,只能等他全力出手以后再判断。” “对。”大师看着他,“所以这一战若你觉得无法控制,不要勉强。神风学院已经稳进总决赛,这场胜负不是必须拿命去拼的东西。” 唐三应下:“我明白。” 白仞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已经停了许久。他还能继续补充许多可能性。风笑天若以高空压制,唐三需要提前限制落点;若以近身高速突袭,则要留意翼刃与狼爪之间的配合;若他避开预选赛时暴露过的魂力连接,白仞曾经用过的破解方式便没有多少参考价值。 可这些终究只是推测。纸面上的分析可以让危险变得清楚,却不能让未知的部分提前消失。 唐三忽然看向他:“小白,先到这里吧。” 白仞抬眼与他对视。 唐三的语气并不重,也没有阻止他继续整理的意思,只是将那张被写满的资料从他笔下轻轻抽走:“剩下的,要等他真正出手才知道。” 白仞看着空下来的桌面,片刻后应了一声:“嗯。” 晋级赛最后一轮到来时,皇家狩猎场比前几日更加安静。 神风学院与史莱克都已经稳稳进入总决赛,这一场胜负对晋级资格影响有限,却因为风笑天昨日的约战,引来了比往日更多的视线。五元素学院的队伍几乎都坐在观战席上,炽火学院也在其中。火舞站在队伍前方,神情比前几日安静许多。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直视唐三,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白仞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那日树影下的画面已经不需要再被刻意想起,却也没有真正离开。风笑天今日为什么站上来,在场的人大多心里有数。火舞没有说话,可她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让这场约战多出一层与学院胜负无关的意味。 神风学院那边,风笑天按约定独自走上赛场。 他没有让队友先出场消耗唐三,也没有借晋级赛的规则占任何便宜。站定之后,他看向唐三,神情少见地认真:“唐三,这一战是我个人向你挑战。为了学院,也为了火舞,我都不能输。” 唐三走入赛场,背后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动作却仍比受伤前谨慎一些。他没有回头看史莱克众人,只平静道:“我会全力以赴。” 风笑天点头,青色魂力从他身后展开,疾风双翼伴随疾风双头狼武魂一同浮现。预选赛团战时,他曾经吃过白仞寂灭之力的亏,这一次哪怕对手不是白仞,他也没有给史莱克任何轻视的机会。风绕着他的身体旋转,速度不快,却始终贴着双翼与狼爪流动,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将风刃与双翼连接得过于明显。 白仞坐在场下,看得很清楚。 风笑天记住了那一战。 裁判宣布开始后,风笑天没有立刻升到高空,而是借助疾风推动身体,从正面冲向唐三。狼爪带着青光挥落,唐三以鬼影迷踪侧身避开,右手玄玉手挡住随之而来的第二击,蓝银草则贴着地面向风笑天脚下缠去。 风笑天反应极快,双翼一振便离开地面,蓝银草只擦过他的鞋底。他在半空中翻身,风刃从翼侧甩出,逼得唐三连续后退。唐三没有急着反攻,只用蓝银草限制风笑天落点,同时以鬼影迷踪避开风刃最锋利的位置。 前几轮交锋,双方都没有占到明显便宜。 风笑天近身速度很快,可唐三的步法和玄玉手让他很难一击奏效;唐三的蓝银草控制范围极广,却很难真正锁住已经升空的风笑天。两人一上一下,攻防变化极快,观战席上许多人只看见青色风影不断穿梭,蓝银草则像从地面生出的网,几次险险擦过风笑天的身体。 白仞没有看那些最显眼的风刃。 他看的,是风笑天每一次攻击后仍然留在身侧的风。 那些风没有立刻消散,而是顺着双翼与狼爪重新回到下一次进攻的轨迹上。起初并不明显,甚至可以理解为风属性魂师对速度的自然维持。可随着交锋继续,风笑天周围的气流越来越稳,每一次转身都比前一次更快,落下的攻击也比上一击更重。 唐三也察觉到了。 他不再只用蓝银草去缠风笑天的身体,而是开始攻击风笑天借力的位置。几根蓝银草从不同角度弹起,试图提前截断风笑天下一次转向的路线。风笑天却像早已等着这一刻,双翼猛然张开,身体在空中拔高数丈。 “唐三,小心了。” 风笑天的声音从半空传来。他整个人被青色风光包裹,疾风双头狼的虚影在身后逐渐清晰。两片翼刃向两侧展开,原本流动在身体周围的风不再分散,而是一层层向他身上叠回去。 唐三抬头看向他,神情第一次变得更加凝重。 风笑天俯视着唐三,声音从风中落下:“能逼我用出这一招的人不多。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是我自创的魂技。” 青色风光骤然收拢,疾风双头狼的虚影在他身后变得更加清晰。 “疾风魔狼三十六连斩。” 话音落下,风笑天已经从空中俯冲而下。 第一斩落下时,唐三以蓝银草牵引身体侧移,风刃斩在地面,留下一道深痕。第二斩紧随而至,速度比第一斩更快,力量也更重。唐三抬手甩出数根蓝银草试图阻挡,那些蓝银草刚接触翼刃便被切碎,只剩断裂的草叶在风中散开。 第三斩、第四斩接连落下,等到第七斩时,风笑天的速度已经明显压过了最初。 场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许多学院只知道风笑天一直没有被逼到极限,却没有想到他真正拿出的会是这样一套连续叠加的攻击。只要让他完成前面的斩击,后面每一击都会借着前一击的风势继续增强。到第十几斩时,风笑天的身影已经不再是一道单纯的青光,而像一轮不断压下的风刃漩涡。 白仞的指尖不知何时收紧。他能看出这套魂技的结构。风笑天不是单纯在连续攻击,而是在用每一次斩击积累力量。这样的攻击一旦被打断,反噬必然不轻,可若不能打断,越到后面越难承受。 唐三没有退到场外,他以鬼影迷踪不断改变落脚,蓝银草一次次从地面弹起,试图拖慢风笑天的节奏。可蓝银草的再生速度已经跟不上被翼刃切断的速度。风笑天的第十六斩落下时,唐三借控鹤擒龙偏开一部分力量,脚下却仍向后滑出数步,背部动作也随之紧了一瞬。 白仞看见了。唐三背后的伤刚愈合,哪怕没有裂开,也不适合这样连续承受震荡。可这一战在赛场上,风笑天没有违规,唐三也没有认输。白仞只能坐在原处,看着风笑天的下一斩再次压下。 第二十斩以后,唐三的应对空间越来越小。风笑天并没有给他近身反制的机会。每一次俯冲之后,他都会借风力重新升空,下一次攻击则从更难预测的角度落下。唐三的蓝银草不断被切断,八蛛矛也没有真正展开。若在此刻暴露八蛛矛,未必能挡住后续所有斩击,反而可能因连续碰撞牵动背伤。 白仞忽然意识到,唐三已经没有多少选择。 下一刻,唐三的左手垂落在身侧。 一柄通体漆黑的小锤无声出现。它没有魂环,也没有任何华丽光芒。可当那柄锤子出现在唐三掌心时,观战席上几乎所有真正有见识的人都变了脸色。萨拉斯原本靠在椅背上,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五元素学院的老师也纷纷坐直,连雪夜大帝身旁的人都露出惊疑神色。 昊天锤。 白仞的目光落在那柄黑色小锤上,呼吸轻了一瞬。风笑天这一招逼得唐三不得不拿出昊天锤,也逼他在天斗帝国、武魂殿与各学院面前暴露这个秘密。 唐三不可能不明白后果。可他还是用了。 第二十四斩落下时,唐三握住昊天锤,脚下猛然一踏。黑色锤身由小变大,在他掌心划出一道沉重弧线,正面迎上风笑天的翼刃。 清脆而沉闷的碰撞声同时炸开。风笑天借疾风魔狼三十六连斩积累出的力量被硬生生挡住,身体在半空中一滞。唐三也向后退了半步,握锤的手臂微微一震,玄天功迅速压下反冲。下一击未等风笑天重新拉开距离,唐三的锤已经顺势回旋,第二锤接上第一锤的余力,再次迎了上去。 乱披风锤法。与疾风魔狼三十六连斩相似,乱披风锤法同样依靠连续挥击叠加力量。不同的是,风笑天借风与飞行完成每一次斩击,而唐三借脚下、腰背、手臂与锤身,将每一锤的力量送入下一次回旋。锤法一旦成势,便会越来越重,越来越难以正面压制。 风笑天显然也察觉到不对。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凌厉,却没有停下。疾风魔狼三十六连斩已经推进到后半段,若在此刻中断,前面叠加出的力量很可能反噬自身。他只能继续向前,以更快、更强的斩击压制唐三。 第二十六斩,第二十七斩,第二十八斩。 唐三的昊天锤一次次迎上。黑色锤影与青色风刃在赛场中央不断碰撞,每一次撞击都会掀起一圈气浪。地面被震出细密裂痕,蓝银草残枝被卷到空中,又在下一轮风压里被彻底绞碎。 白仞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唐三的背。唐三没有让旧伤裂开,可每一次发力都需要带动腰背。乱披风锤法越到后面,力量越强,对身体的要求也越高。他必须保证每一步落点不乱,每一次回身不断,否则不仅无法接住风笑天后续的斩击,还会让已经叠起的力量反噬自己。 白仞知道唐三能做到。也正因为知道,他更无法移开目光。 第三十二斩后,风笑天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连续叠加的风力让他的速度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也让他几乎无法再临时改变路线。唐三却仍站在原地,左手握着昊天锤,黑色锤影一圈圈回旋,像已经在赛场中央扎下根。 第三十五斩落下时,风刃几乎贴着唐三肩侧擦过。唐三侧身避开要害,昊天锤顺势从下方挑起,将那道风刃硬生生荡开。风笑天借最后一斩重新升空,背后疾风双头狼虚影发出无声咆哮,所有叠加到极致的力量都压入双翼。 第三十六斩。 唐三脚下地面随之碎裂。昊天锤在他掌中完成最后一次回旋。黑色锤身并未显得庞大,却在挥出的瞬间带起令人心悸的重量。那一锤正面迎上风笑天最后的翼斩,青色风光与黑色锤影同时爆开,整个赛场都被气浪压得一静。 风笑天的身体倒飞出去。他在空中勉强收拢双翼,却已无法维持飞行,落 地后连续退了数步,最终单膝跪在场边。唐三站在原地,昊天锤仍握在左手中,脸色比开战前苍白许多,呼吸却还算稳定。 裁判看了两人一眼,确认风笑天已经无法继续发动攻击后,宣布史莱克学院获胜。 观战席上的议论声直到这时才猛然爆发。 昊天锤三个字,像风一样迅速传遍所有人之间。武魂殿方向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天斗帝国的官员也低声交谈起来。大师站在史莱克休息区前,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看着唐三的眼神比平日更沉。 白仞没有去看那些人,他只看唐三左手里的锤子。 那柄锤子很快被唐三收回体内。可它既然已经出现过,就不可能再当作从未存在。唐三赢了风笑天,也把自己推到了更多人的视线里。白仞知道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可唐三收起昊天锤时,脸上没有后悔。 风笑天被队友扶起,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唐三,喘息还没完全平复,眼中却没有怨怼:“我输了。” 唐三向前走了几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靠近赛场的人听见:“你的疾风魔狼三十六连斩很强。若不是正好遇到我的锤法,我未必能接下全部三十六斩。” 风笑天沉默片刻,脸上的不甘淡了一些。 唐三又看向他,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和火舞没有任何关系。她来找我,只是因为之前那场比赛。我对她也没有别的想法,甚至算不上朋友。” 风笑天怔了一下。 观战席上,炽火学院所在的位置也安静下来。火舞站在那里,脸色一瞬间有些苍白,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反驳。她只是看着赛场中的唐三,过了很久,才慢慢垂下眼。 白仞坐在史莱克休息区,听见那句话时,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唐三终于说清楚了。不是在那日回到休息区时,也不是在夜里单独找到他解释,而是在赛场上,在风笑天面前,也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地方。那句话并非只说给白仞,却依旧像一颗迟来的石子,落进了他这几日始终没有平静的心里。 这几日他避开的,从来不只是唐三靠近时的魂力共鸣。他也在避开自己曾经等过的解释,避开那一点不该有却已经生出的期待。可唐三没有让他开口索要什么,也没有让那份期待显得难堪。 他只是自己站在赛场上,把边界划清楚了。 唐三转身走回史莱克休息区时,众人的注意还停留在昊天锤上。戴沐白最先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又想起他的背伤,立刻收住力道。小舞已经能下地,却被柳二龙按在旁边,只能着急地问:“哥,你背没事吧?” 唐三摇头:“没事。” 他走到白仞面前时,脚步稍微停了一下。白仞的视线落在他背后,又移到他刚刚收回昊天锤的左手,最后才看向他的脸。 唐三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先开口道:“没裂开。” 白仞没有立刻说话。他看得出来,唐三的背伤确实没有重新裂开,魂力消耗却不轻。昊天锤与乱披风锤法同时暴露,接下来会引来多少猜测,也不难想象。若换作平时,他或许已经把这些风险一条条说出来,提醒唐三不该在晋级赛里用出第二武魂,至少不该在武魂殿的人面前这样使用。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那是唐三自己的战斗。 风笑天的三十六连斩压到最后,唐三必须作出选择。那一锤该不该挥出去,后果该由谁承担,都不是白仞坐在场下替他算清楚就能改变的事。 唐三不是需要被他事事拦在身后的人。 白仞垂下眼,指尖轻轻捻过袖口边缘。那几日他一直往后退,退到最后,其实只是想把那些不该说出口的期待藏好。他怕自己越来越想要唐三的解释,也怕自己忍不住干涉唐三每一个会受伤的选择。 可若退得太远,连该在的时候也不在了。 他不该替唐三决定,也不该把自己的在意变成束缚。唐三要走上赛场,要拿出昊天锤,要承受随之而来的目光,那都是唐三自己的选择。 而白仞能做的,是在唐三走回来时,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这已经足够。 至少现在,足够了。 他最终只说:“赢了。” 唐三看着他,先没有立刻答话。白仞那双浅色眸子里还残着未散的紧绷,却终于肯正面停在他身上,像是这几日横在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悄悄收回了一点。 唐三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目光却在那片浅色里停了半息,才低声应道:“嗯,赢了。” 白仞垂下眼,声音低了些:“也说清楚了。” 唐三停了一下。周围的声音很乱。马红俊还在压着嗓子问奥斯卡昊天锤到底有多重,宁荣荣与朱竹清则被大师叫去收拾资料。可在这一瞬间,两人之间反而安静下来。 唐三看着白仞,像是想说什么。白仞却先移开视线,伸手碰了碰唐三袖口被风刃割开的线头。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甚至没有触及伤处。 唐三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阻止。 白仞很快收回手,像是只确认了一下那道风刃没有再往里割伤皮肤。 “回去让老师再看看背伤和经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陪你去。” 唐三看着他,眼底掠过一点很轻的笑意:“好。” 白仞认为这便是合适的位置。 不替唐三决定,不越过唐三的选择,只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旁边。这样既不会退得太远,也不会让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期待变成负担。 唐三低头看了一眼他刚才碰过自己袖口的手,忽然道:“你的伤也该换药了。” 白仞一怔,像是没想到唐三会在这个时候把话绕回自己身上。 唐三已经抬手,从他手里拿过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药瓶,语气很平常:“一起去。” 白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唐三也没有再多解释,只将药瓶握在手里,像是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晋级赛至此落下帷幕,史莱克以连胜之姿走向总决赛。 可从昊天锤出现在赛场上的那一刻起,比胜负更难处理的东西,便已经被摆到了所有人眼前。 103.山道无声 晋级赛结束后,史莱克学院以全胜战绩进入总决赛。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自从雷霆学院一战后,外界对史莱克的评价已经彻底变了。若说预选赛时还有人觉得他们只是凭借几名天赋极高的学员杀出重围,那么晋级赛之后,便再没有人能把这支队伍当作偶然。戴沐白、唐三、白仞、小舞几人轮番登场,几乎将不同类型的强攻、控制与压制都展现了一遍。尤其是最后一战,唐三亮出昊天锤之后,史莱克三个字在所有队伍中都多了一层难以忽视的重量。 表面上,晋级赛的收尾依旧热闹。 雪夜大帝亲自勉励了晋级总决赛的各支学院,皇家骑士团也开始准备护送队伍前往武魂城。各学院在营地中收拾行装,学生们偶尔还会谈起最后几场比赛。马红俊听见有人讨论昊天锤,起初还挺得意,后来被弗兰德拍了一下后脑,才想起来这事不该拿出去炫耀,立刻闭上嘴,连奥斯卡递过来的香肠都没心思接。 史莱克这边却没有多少轻松。 晋级赛结束后的第二天,大师便一个人离开了营地。他走得很早,连唐三都没有提前告诉,更没有带上柳二龙。等雪夜大帝派人来请他时,得到的也只是一句人已经离开。 弗兰德对此没有多解释,只说大师先去处理一些必须处理的事,让众人按原定安排前往武魂城。唐三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白仞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大师平日里常坐的位置上,也没有开口。 柳二龙从那天起脸色便不太好。 她没有当着学生的面发作,只是安排事情时比平时更短促,连马红俊都知道这几日最好别在她面前贫嘴。小舞原本还想问大师去了哪里,被柳二龙看了一眼,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路上的安全安排,最后由弗兰德和柳二龙来定。唐三第二武魂已经暴露,武魂殿不可能毫无反应。萨拉斯离开前看向唐三的眼神太过明显,宁风致虽然没有当众多说,却在散场时与弗兰德低声交谈了很久。白仞站在不远处,看见宁风致临走前朝史莱克众人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最后落在唐三身上,随后又极轻地扫过他。 若换作之前,他大概会把唐三能站的位置、遇袭后最该撤向哪里、谁负责挡第一轮冲击、谁负责保护辅助系都写得很细。可是笔尖落到“唐三”两个字旁时,他停了很久,最后只在旁边写下“注意暴露后针对”,便将纸推给弗兰德。 弗兰德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柳二龙也在旁边扫了一眼,眉心压得很紧。大师离开以后,她的情绪一直不算好,可涉及学生安全时,她反而比谁都冷静。 弗兰德问:“还有吗?” 白仞的视线在地图上停了一瞬,摇头道:“路上防备要加,但不能让队伍先乱。小三已经暴露昊天锤,武魂殿会注意他,可什么时候动手、以什么理由动手,不能只按最坏情况安排所有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如果老师在,他会判断得比我更稳。” 弗兰德听完这句话,手指在地图边缘停了一下。唐三站在另一侧,原本正低头看那行“注意暴露后针对”,这时也把目光转到了白仞身上。 白仞没有再补充。他把笔放回桌边,像是这份资料已经足够完整。可他放下笔时,指腹仍沾着一点墨色,按在纸边,留下了一道很浅的痕迹。 唐三注意到那道墨痕,唇角微微抿了一下,却没有在众人面前多问。 出发前一晚,宿舍里比往日安静许多。 奥斯卡把自己的包袱摊在床上,干粮、备用衣物、几瓶常用药混在一起,堆得像刚被人打劫过。他低头翻了半天,终于从衣服下面找出一只压扁的药瓶,举起来看了看,又默默塞回去,转头看向另一边。 白仞正坐在桌前整理魂导器里的东西。止血药、绷带、解毒粉、用于稳定魂力的药丸被他分开放好,旁边还有一小叠路线图与学院名单。相比奥斯卡床上那一片混乱,他这里整齐得近乎冷淡。 奥斯卡盯着那几格被分得清清楚楚的药瓶和绷带,终于忍不住开口:“小白,你这行李收得比院长的钱袋还仔细。” 白仞没有抬头:“院长的钱袋没这么整齐。” 奥斯卡一噎,随后乐了:“你说得也是。院长的钱袋要是有这么整齐,胖子偷拿一枚铜魂币都能被立刻发现。” “他不敢。” “那是因为他跑不过二龙老师。”奥斯卡把一件衣服卷了卷,随手往包袱里一塞,又被白仞看了一眼。他动作顿住,认命地把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了两下,嘴里还不服气地嘀咕,“你别这么看我,我收拾东西有自己的章法。” 白仞把手里的药盒盖上,语气淡淡:“把药瓶压在靴子下面,也算章法?” 奥斯卡低头一看,果然从靴子旁边又翻出一瓶药。他咳了一声,把药瓶丢到桌上:“行,那这个归你管。” 白仞接过药瓶,放到药物那一格里,没有拆穿他。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有巡逻骑士经过,甲片碰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夜风带走。奥斯卡把包袱收得差不多,坐在床边晃了晃腿,目光在白仞整理好的药盒和路线图之间转了一圈,忽然道:“小白,你有没有觉得,小三这几天看你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白仞把一卷绷带放进魂导器里,动作停得很短:“他看我做什么?” 奥斯卡听见这句反问,脸上露出一点“你居然问我”的表情。他往后一撑,靠在床柱上,语气故意放得轻松些:“这我哪知道。反正前几天你老是找理由避开他的时候,他就看你。你去帮大师整理资料,他看;你说自己去检查魂力,他也看;你跟小舞一起走,他还看。” 白仞没有接话,只把药瓶一只只摆齐。奥斯卡原本还想继续贫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语气也跟着正经了些:“你别这么安静,我真不是闲得数你们两个谁看谁。” 白仞将药盒盖上,声音仍然平稳:“已经没事了。” “我知道。”奥斯卡点点头,语气反而认真了些,“小舞受伤那天以后,你们不是好多了吗?你让他留下照顾小舞,他让你上场。昨天他回来,你还陪他去检查伤势。要我说,这就算翻篇了。” 他说完这句,又摸了摸下巴,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不过翻篇归翻篇,小三好像比以前更盯你了。” 白仞合药盒的动作停住,像是这才真正把奥斯卡的话听进去。 奥斯卡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些:“真的。以前是你盯着他,怕他逞强,怕他伤没好,怕他又把自己往危险里送。现在倒好,你刚按一下肩,他就能看见;你拿路线图,他直接把相关资料也拿上跟你一起去;你说没事,他也不接这话,直接就是检查你的经脉。” 白仞没有立刻接话,手掌停在药盒边缘,过了一会儿才把那只药盒慢慢推回桌角。 奥斯卡见他没有反驳,声音放轻了些:“前几天你们俩一个避得有理有据,一个看得欲言又止,我在旁边都替你们累。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你不躲了,小三也不用老确认你到底还在不在。” 白仞想起唐三在赛场上走回他面前时,先说的那句“没裂开”。也想起唐三从他手里拿过药瓶,说“一起去”时那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那并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唐三早就把这些事放在了心上,只是等白仞终于不再往后退,才顺手接了过来。 奥斯卡看着他的神情,没再继续往深处说。他重新恢复懒散模样,把自己的包袱往床脚一推:“反正你们两个别再像前几天那样就行。你一别扭,小三跟着不对劲;小三一不对劲,小舞又要来问我;小舞一问我,我就很难装傻。” 白仞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你不是一直很会装傻吗?” 奥斯卡立刻捂住胸口,语气夸张:“这话太伤人了。我这叫看破不说破,是成熟。” 奥斯卡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太过夸张,白仞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屋子里紧绷了半晚的气氛也跟着松开些许。奥斯卡见好就收,翻身去收最后一件衣服,嘴里还不忘补一句:“总之,小三现在管你管得更严了,你也别老拿‘不碍事’糊弄他。他不一定信。” 白仞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知道了。” 三日后,前往武魂城的车队正式启程。 皇家骑士团五百人护送在外,各学院队伍按照安排分列其后。车队从皇家狩猎场外一路延伸出去,马车车轮压过地面,扬起细碎尘土。雪夜大帝没有亲自送到城外,太子雪清河代表帝国前来送行。他站在仪仗之侧,温和地与各学院负责人交谈,轮到史莱克时,目光在唐三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白仞。 白仞行礼时神色如常。雪清河只笑着说了一句路上小心,便没有再多问。可白仞能感觉到,昊天锤暴露后,所有看向史莱克的目光都与过去不同了。唐三站在他身侧,像是也察觉到那些视线,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 史莱克的马车分成两辆。弗兰德、柳二龙与几名老师坐前一辆,学生们则分在后面。白仞原本想去前面那辆车,路上若有情况,也方便随时看地图和队形。可他刚拿起资料,唐三便从旁边伸手接过一半,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替他分担行李。 “前面有院长和二龙老师。”唐三把那几张路线图理齐,语气平稳,“你肩伤还没好,先坐后面。” 白仞的手还停在资料上,语气平稳:“我可以坐前面。” “二龙老师这几日心情不好。”唐三把资料放进后面那辆车里,又回身替他掀开车帘,“你现在过去,她只会让你先把伤养好。” 这个理由太过实际,白仞一时没有反驳。唐三见他停在那里,又补了一句:“小舞也在这边。她若路上不舒服,你检查起来方便。” 白仞在车前停了片刻,最后还是跟着上了车。唐三没有催他,只等他坐稳后,才把剩下的资料放到车厢一侧。 小舞已经先一步被柳二龙塞进了马车。她腿上的雷电麻痹还没有完全消退,膝上搭着一条薄毯,人却没什么伤员的自觉。白仞和唐三上车时,她正把车帘掀开一角往外看,听见脚步声才立刻把手收回来,装作自己一直坐得很安分。 唐三站在车门边,神情里带着一点无奈,显然已经猜到她刚才在做什么。小舞眨了眨眼,很快往里挪出位置:“我真的没乱跑,只是看看车队有多长。”说完,她又拍了拍身边的软垫,“二哥坐这儿,哥坐外侧。这样我要是腿麻了,也方便你们扶我。” 马红俊刚爬上车,听见这话便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是早就把人安排好了啊。” 小舞抱着薄毯,答得理直气壮:“伤员当然要有人照顾。” 宁荣荣坐在另一侧,替她把滑下去的薄毯拉回膝上,笑着提醒:“那伤员今天最好别再想着去前面看热闹。二龙老师刚才可是特意交代过我们。” 小舞一听柳二龙的名字,气势顿时弱了半截,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奥斯卡把包袱往脚边一放,顺口接道:“你要不是小孩子,刚才就不会被二龙老师拎上车了。” 小舞抬手就要拿软垫砸他,唐三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小舞。” 她动作一停,最后把软垫重新抱回怀里,闷闷道:“知道了,不乱动。” 白仞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按了按她小腿外侧的经脉。小舞被按得倒吸一口气,又立刻忍住,怕他开口训人。白仞确认雷电残留没有加重,才收回手,语气比前一日缓和许多:“路上若是麻得厉害就说,别自己忍着。” 小舞听他这次没有训人,胆子又大了一点,忽然笑起来:“二哥你现在说话比妈妈温柔多了。” 白仞替她把薄毯重新压回膝上,语气淡淡:“你要是想听二龙老师那种,我也可以换。” 小舞立刻把薄毯往身上一盖:“不用,这样挺好。” 车里笑了一阵,出发时那点沉重总算被冲淡些许 。白仞膝上放着几张折好的地图,唐三坐在外侧,偶尔替他把被车轮震偏的资料压回原处。两人谁都没特意提起这件事,动作却接得很顺,像前几日那些沉默已经被慢慢放回了别处。 马车开始进入碎石路时,车身忽然颠了一下。白仞肩头的旧伤被牵动,他按住伤处缓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唐三已经看了过来。 “疼?”唐三问得很轻,手已经撑住车壁。 “不重。”白仞放下手,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把话说死,“只是刚才颠了一下。” 唐三没说什么,只在下一次车轮碾过碎石时借力稳住了他这边的晃动。动作并不明显,像是顺手扶了一下车壁,可白仞坐得离他近,能感觉到那一瞬马车的震动被挡去了不少。 白仞察觉到那点被挡去的震动,手在地图边缘停了一下。唐三扶着车壁,神色平静:“这样会好一点。” 白仞停了一下,没有说不用,只把地图往旁边收了收:“嗯。” 奥斯卡在旁边看了他们一眼,识趣地低头翻自己的包袱,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马红俊原本还想凑热闹,被宁荣荣用眼神压回去,只能老老实实坐回角落。 路途前几日还算平稳。皇家骑士团训练有素,沿途驿站与补给都早已安排妥当。各学院车队偶尔会在休息时碰面,神风与炽火的人离史莱克不远,却没有再来找唐三说过什么。风笑天远远见过一次唐三,只朝他点了点头。火舞则始终没有靠近,倒是火无双有一次路过史莱克车队时看了唐三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被队友叫走。 唐三没有主动提火舞,白仞也没有再问。那日赛场上该说的话已经说清楚了,剩下的便不必反复翻出来。白仞仍会在整理资料时留意唐三的伤势,唐三也会在他拿药时顺手把绷带递过去。旁人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有离得近的人才知道,他们之间那些过于小心的空隙,正在一点点合上。 夜里轮到白仞守前半夜时,火堆烧得很低。山风从林间绕过来,吹得火星轻轻一偏。白仞正要伸手添柴,身旁忽然落下一件外衣。 唐三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快要熄下去的木枝推回火里,语气很自然:“披着。” 白仞伸手碰了碰落在身旁的外衣,低声道:“我不冷。” 唐三没有把衣服收回去,只看了一眼他肩头的位置:“伤口遇冷会牵着疼,明天还要赶路。” 白仞原本想说自己没事,话到嘴边却停住了。唐三低头拨着火,没有催他,也没有把那件外衣硬塞过来,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是把选择留给他。 过了片刻,白仞还是把外衣披到了肩上。 唐三拨火的动作慢了一瞬,眼底神色微微松开,却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把火堆里的木枝又往里推了推,让火光重新亮起来。 白仞听着木枝燃烧的轻响,忽然把旁边垫着的软布拿了起来:“你背后也别一直靠着石头。” 唐三动作顿了一下。 白仞伸手把旁边垫着的软布递过去,语气平常:“刚好没多久,夜里风凉,你也一样。” 唐三的目光在那块软布上停了片刻,随后接了过去。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解释自己并不需要,只把软布垫到背后,低声应道:“好。” 火声轻轻响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白仞披着唐三的外衣,唐三靠着他递来的软布,两个人并肩坐在火堆旁,像只是守夜时最寻常不过的一幕。可风从林间吹过时,白仞没有把外衣取下来,唐三也没有再往远处坐开。 车队进入山区是在离开天斗城后的第七日。 山路比前几日窄了许多,两侧林木渐密,皇家骑士团的队形也随之收紧。马车行进速度慢下来,车轮碾过碎石时发出沉闷声响。起初各学院之间还有人隔着马车说笑,后来声音渐渐少了,只剩马蹄、车轮和甲片轻碰的声音在山道里回荡。 白仞是在午后察觉到不对的。那时小舞靠在车壁上打盹,马红俊和奥斯卡正在低声争论晚饭能不能加肉。唐三坐在靠门的位置闭目调息,蓝银草没有释放,指尖却松松搭在膝上。白仞原本在看地图,忽然抬起眼。 山林里太安静了。 这条路并非无人经过,皇家骑士团这么大的车队行进,照理说总该惊起一些飞鸟。可从刚才开始,两侧林间连虫鸣都淡了下去。风从山壁间穿过,带来一点极浅的铁锈味,淡得几乎像错觉。 白仞的手按在胸口上。 相思断肠红在其中轻轻热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将地图慢慢合上。唐三几乎在同一瞬睁开眼,看向他:“小白?” 白仞抬手按住车壁,声音很低:“有点不对。” 唐三没有多问。他掌心微动,几缕蓝银草无声从指间探出,贴着车厢缝隙向外延伸。小舞也醒了,刚想说话,被唐三一个眼神压了回去。马红俊和奥斯卡终于停下争论,脸上的轻松慢慢收起。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车队随之缓了下来。皇家骑士团最前方似乎有人抬手示意,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山道里一层层停住。前方老师们所在的马车帘子被掀开,弗兰德的声音传来,很低,却带着压住的警觉。 白仞坐在车内,没有立刻推门。他看向山道两侧,车帘挡住了大半视线,只能看见林木深处一片沉沉的暗色。那里什么都没有,连风都像被压住了。 唐三已经站起身,位置不知何时挡在白仞与车门之间。那动作很自然,甚至没有让旁人察觉出刻意。白仞望着他的背影,手在膝上停了一瞬,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上前与他交换位置。 他知道唐三也察觉到了危险,也知道唐三此刻站在那里,不只是为了看清外面。 车队彻底停下,山道上最后一点鸟声也消失了。白仞抬手按上车门,寂灭之力在掌心下无声凝起。唐三察觉到他掌心凝起的寂灭之力,却没有让开,只将掌心的蓝银草放得更远。 下一瞬,山道两侧的阴影同时压了下来。 104.伏击 山道两侧的阴影同时压下时,最先落下来的不是魂力威压,而是一片黑色人影。 他们从林间、山壁、巨石后方跃出,身上没有任何学院标识,脸上也覆着黑巾。第一轮魂技几乎同时砸向车队前后,皇家骑士团的队形瞬间被撕开。马匹受惊嘶鸣,几辆马车被震得横移出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这群人一出手,便是冲着取命来的。 唐三的蓝银草从掌心探出的瞬间,白仞已经推开另一侧车门。蓝银草贴着地面铺开,先将宁荣荣和奥斯卡所在的位置护住,又从车轮下绕出,把正要冲向车门的三名黑衣魂师绊得身形一滞。 下一瞬,灰白羽影从侧面掠过。白仞的寂灭双翼尚未完全舒展,羽毛已经脱离翼骨,化成一枚枚细长羽刃。最先冲到马车旁的几名黑衣魂师修为并不算高,更像是被派来撕开车队阵型的前锋;可他们出手狠辣,落点全在车门、辅助系与伤员所在的位置。 白仞没有再按比赛时的分寸出手。羽刃从车门侧面穿出,先斩开对方已经凝起的魂力,又顺着空隙刺入要害。最先冲来的黑衣魂师刚抬起手,咽喉侧面便被羽刃贯穿;另一个试图从车顶落下的人影还未站稳,心口已经被灰白光线击中,整个人从车厢上翻了下去。 那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 皇家骑士团并非没有反应。最外侧的骑士已经结阵迎敌,可伏兵来得太近,第一轮魂技又同时砸向车队前后,骑士团被迫先护住受惊的马匹和翻倒的车厢,一时无法立刻回援学生所在的位置。 戴沐白从另一辆马车旁冲出,白虎金刚变瞬间释放,一掌拍飞试图突破防线的魂尊。马红俊的凤凰火线从车队另一侧喷出,将林间逼近的黑衣魂师烧得连连后退。朱竹清的身影贴着阴影滑过,专门截杀那些想绕到辅助系身后的敏攻系敌人。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升起,光芒一层层落在众人身上,奥斯卡的香肠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递到每个人手边。 史莱克的众人早已不是第一次面对危险。 可这一次,唐三和白仞的出手方式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过去在赛场上看到的,只是被规则束住的另一面。 唐三没有再单纯依靠蓝银草缠绕控制。他每一次拉拽都伴随着暗器和毒粉。蓝银草拖住敌人半息,飞针便从死角射入;敌人用魂力震断蓝银草,脚下却会立刻踩进他提前洒下的细粉之中,动作迟缓的一瞬,已经足够白仞的羽刃从旁穿过。 白仞也不再只切断武魂和魂技。他的羽刃从人群缝隙中穿行,专刺喉、目、心口与关节内侧。灰白光影掠过之处,敌人的魂力流转会被短暂截断,紧接着便被唐三的暗器补上致命一击。 两人一句话也没交代,出手却接得严丝合缝,像早已把对方下一步的位置刻进了本能里。 唐三的蓝银草铺开时,白仞的羽刃便避开草叶牵引的方向,从另一侧封死敌人退路;白仞切断魂技连接的瞬间,唐三的袖箭已经顺着那道空隙射出。第一批黑衣魂师原本想借数量冲散学生,却在短短数十息间被杀出一片空缺。 马红俊看得后背发凉,忍不住低骂了一声:“这群人到底什么来头?” “来杀人的。”戴沐白挡在宁荣荣前方,白虎护身障硬接下一道魂技,脸色沉得厉害,“别留手。” 话音未落,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小舞强撑着跃出马车,一记腰弓踢断了偷袭奥斯卡那人的手臂。她落地时腿上的麻意还没完全退,身形晃了一下,唐三和白仞几乎同时转头。 “小舞,回来。”唐三的话出口很快,蓝银草已经从她脚边卷过,替她拦住后方扑来的魂师。 白仞的羽刃几乎同时从小舞身侧穿过,把第二个靠近的黑衣魂师钉在树干上。他没有在这时候训她,只将羽刃重新收拢到她周围半丈以内,话说得很短:“护住荣荣和小奥,别追出去。” 小舞咬了咬牙,没有再逞强,转身护住宁荣荣和奥斯卡。 伏兵的阵型很快出现变化。他们一开始像是想把整支车队撕散,可发现史莱克这边杀得太快后,便不再分散消耗。越来越多的攻击绕过旁人,朝唐三所在的位置压去。即便白仞的羽刃杀伤更快,那些人也仍试图用数量从唐三身前撕出一道口子。 白仞背后的羽刃微微一偏,第一反应便是封住唐三身前那片空隙,把他从最显眼的中心位置推开。可他的手刚抬起一点,便停在半空。 唐三已经先一步把蓝银草扎进地面,草叶一层层向外铺开,硬是把正面压来的敌人拖在了原地。白仞抬起的手停了片刻,最后没有去碰唐三的肩。于是他转过身,背后寂灭羽刃无声散开,从唐三看不见的右后方穿入林间,截住三道暗中逼近的魂技。那几名黑衣魂师还没露面,魂力连接便被灰白羽光斩断,紧接着毒针从蓝银草缝隙中飞出,刺入他们眉心。 伏兵很快死了一大片,黑衣人后方终于传来一道冷哼。山道上方的魂力骤然一沉,一名身形魁梧的黑衣魂师踏碎山石落下,八个魂环在他身上升起。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两名七环魂圣,一人武魂似重甲猛兽,落地时连山道都震了震;另一人身形瘦长,手中细刃泛着幽光,显然是专门负责截杀要害的敏攻系魂师。 八环魂斗罗,两名魂圣。 弗兰德几乎在魂环亮起的一刻冲上高空,猫鹰武魂展开,尖锐鹰鸣划破山道。柳二龙从前方马车跃出,赤龙武魂带着炽热魂力直接扑向其中一名魂圣。她这几日心情本就压着火,此刻遇到真正杀局,那点压抑全都化作了龙火。 “敢动我的学生,找死!” 赤龙真身尚未完全展开,火焰已经撕开一片黑衣魂师。那名重甲魂圣被她正面撞得后退数步,脸色骤变。弗兰德则从空中掠向魂斗罗,速度快得几乎只能看见残影,可魂斗罗到底等级压制太强,抬手一掌便震得弗兰德在半空中翻出数丈。 黄金铁三角无法成型。大师不在,弗兰德和柳二龙只能硬顶。 白仞看见弗兰德被震退,寂灭双翼猛然展开。唐三几乎同时踏前一步,蓝银草从他脚下疯长而出,大片蓝色草叶与灰白羽影在半空中交织,魂力通路在两人之间自然而然地连成一线。 他们没有像赛场上那样提前调整呼吸,也没有等待最佳时机。战场上的杀意与血腥味逼得所有迟疑都变得多余。蓝银草根系铺入山道裂缝,寂灭羽影落入草叶之间,生机与寂灭在一瞬间相互咬合。 蓝银寂灭天域展开。灰蓝色光域从唐三和白仞脚下扩散开来,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将史莱克众人和前方三名高阶魂师一并笼入其中。黑衣魂师冲进天域后,动作明显迟缓半拍,魂技刚要释放,便有细小蓝银草缠住脚踝,灰白羽影顺着魂力流转的节点切入,将魂技从半途截断。 弗兰德身在天域边缘,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同。他不需要唐三和白仞告诉他哪里是破绽。那名魂斗罗的魂力流向在光域中变得清晰起来,每一次发力前,都会有短暂的节点亮起。弗兰德借猫鹰速度绕过正面重压,利爪擦着魂斗罗肩侧划过,终于逼得对方第一次退了半步。 柳二龙那边更直接。她本就是爆发极强的强攻系魂圣,天域压住对手魂力流转后,她的火焰便像找到了缝隙。赤龙爪撕开重甲魂圣的防御,硬生生在对方胸口留下数道焦黑血痕。那名敏攻魂圣想绕过她直取唐三,却在半路被蓝银草缠住脚踝,白仞羽刃从他颈侧擦过,逼得他仓促后撤。 那名魂斗罗终于变了脸色。他原本以为这两个少年再强,也不过是借着比赛规则和天赋压制同龄人。可此刻身处天域之中,他才意识到,这个武魂融合技并不是单纯攻击或防御。它改变了整片战场的判断,让史莱克所有人都能在一瞬间找到敌人的缝隙。 “杀唐三和白仞!” 魂斗罗低喝一声。 两名魂圣同时转向。唐三和白仞的融合技越强,越说明这两人必须死。黑衣魂师像听到命令般重新聚拢,哪怕被羽刃和蓝银草一层层杀倒,也仍向唐三所在的位置压去。 白仞刚要将天域向唐三身侧收紧,山道上方忽然落下一片金色花影。 那花影极美,瓣锋却冷得不像活物。 只一瞬,蓝银寂灭天域的边缘便被从外侧切开。唐三和白仞同时闷哼,原本交织的魂力通路被一股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撕断。蓝银草大片倒伏,灰白羽影碎成光点,天域在山道间晃了一下,随即崩散。 封号斗罗的威压降临时,所有声音都像被压低了。 一个身着华贵衣袍的男子从山壁上方缓缓落下。他的相貌阴柔,声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奇茸通天菊在他掌心舒展,花瓣轻轻一转,便让空气里布满了锋利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菊斗罗,月关。 白仞在看见他的瞬间,前世记忆里的画面被迅速牵起。武魂殿,长老殿,爱花成痴的封号斗罗,奇茸通天菊。 唐三也在同一刻挡到了白仞身前。 蓝银寂灭天域被强行破开,反震让唐三胸口气血翻涌。可菊斗罗的目光落下时,他第一反应仍不是去看自己,而是确认白仞有没有被破域的力量伤到。白仞背后的寂灭双翼还没有完全收回,羽缘因封号斗罗的威压而微微发颤,脸色也比刚才白了些。 菊斗罗却没有立刻下杀手。 他原本已经抬手,准备让那名魂斗罗和两名魂圣继续动手。可就在目光扫过白仞背后双翼的一瞬,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那对羽翼并不纯粹。 右侧灰白羽影沉冷死寂,像是被某种不属于魂兽与魂师的力量侵蚀过,连花瓣刃靠近时都像要被那股寂灭之意削去生机。可左侧不同。哪怕同样覆着灰白光影,羽骨深处仍透出一缕极淡的金色神圣气息。那气息被压得很深,几乎只在羽翼彻底展开、魂力被封号斗罗威压逼到极限时才泄出一线。 可菊斗罗还是认出来了。那气息太熟悉,也太不该出现在这里。它属于武魂殿最深处,属于那一脉无人敢轻易提及的传承,哪怕只泄出极淡一线,也足够让月关停下手。 菊斗罗指间的花瓣停了一瞬,原本要落下的锋芒也随之悬在半空。 “这股气息……”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六翼天使四个字太重,哪怕只是相似,也不是能在这种地方随意点破的东西。更何况,白仞这对翅膀明显已经发生过异变。神圣与寂灭纠缠在一起,像是同一具武魂被硬生生撕成两半,又在死亡气息里重新长了出来。 唐三察觉到菊斗罗的视线落在白仞身上,手指在袖中扣紧。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强敌。可这一刻,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封号斗罗若真要杀白仞,或者把白仞从他面前带走,他甚至来不及挡下第一击。 这种念头像冰一样从后背爬上来。 菊斗罗的目光从白仞左翼移到他胸前,神情又变了一次。 那股极淡的花香被血腥味和魂力波动压得几乎散尽,可他仍然在那一瞬捕捉到了。比起左翼深处那缕让他惊疑的神圣气息,这花香更直接,也更让他失态。 “等等。” 三名高阶魂师同时停下。 菊斗罗一步踏出,身影几乎瞬间越过唐三布下的蓝银草,来到白仞面前。唐三的昊天锤刚要在左手凝出,菊斗罗的威压已经压得他动作一滞。白仞没有后退,反而抬手轻轻按住唐三手腕,示意他不要在这一刻硬拼。 菊斗罗盯着白仞,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失态:“你身上是不是有相思断肠红?” 唐三的瞳孔微微一缩。 白仞看着菊斗罗。对方眼里的杀意在那一刻退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失态的炽热。那种目光白仞并不陌生,像痴迷花草之人忽然见到世间至宝,连原本要落下的杀招都被迫停在半途。 白仞没有否认。他侧身挡住车队后方大半视线,慢慢从胸口衣襟下取出那株被他贴身收着的相思断肠红。白色花瓣在血腥山道间依旧洁净,花枝轻轻垂落,却没有半点枯败之色。它认主后便与白仞气息相连,此刻被取出,淡淡红光顺着花瓣边缘流过,连周围的杀气都被压下去几分。 菊斗罗的呼吸明显变了。 “真的是相思断肠红……”他几乎是喃喃地开口,目光再也无法从那株花上移开,“这种仙品,竟然真的会认你为主。” 白仞没有解释。菊斗罗抬眼看他,态度已经与方才完全不同。 相思断肠红认主,左翼又藏着近似天使一脉的神圣气息。无论哪一点,都足够让他无法再把白仞当作普通的史莱克学员处理。 他看白仞的眼神不再像看一个需要被除掉的威胁,而像看一件绝不能损毁、也绝不能放任流落在外的珍贵之物。 “你不能死。” 唐三听见这三个字,心中却没有半分放松。 果然,菊斗罗下一句话便落了下来:“带他回武魂殿。唐三,杀。” 魂斗罗与两名魂圣再次抬头。 唐三几乎在同一瞬握住昊天锤,蓝银草从脚下暴起。白仞却先一步开口:“我可以跟你走。” 唐三猛地看向他。 白仞没有回头,只看着菊斗罗:“但唐三不能死。” 菊斗罗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唇角微微一挑:“你在和我谈条件?” 白仞将相思断肠红重新护回衣襟下,话说得很清晰:“我和他有武魂融合技。他死了,我的价值也会减半。” 这句话让菊斗罗眼神稍稍一动。 他当然看见了刚才的蓝银寂灭天域。两个少年能在魂力差距极大的情况下影响魂圣与魂斗罗的战局,这样的武魂融合技,哪怕放在武魂殿也足够让人重视。可唐三不同。上面给他的命令很清楚,昊天锤已经暴露,唐昊之子不能留。 菊斗罗淡淡道:“唐三必须死。你若听话,便少吃些苦头。” 白仞收起相思断肠红,将它重新护在胸前衣襟之下。寂灭双翼在他背后彻底展开,灰白羽光一层层铺开,挡在唐三与菊斗罗之间。 “那要杀他,先杀了我。” 这句话落下时,唐三已经扣住了白仞的手腕。 力道很重,却避开了伤处。 “小白,回来。”唐三的话压得很低,几乎是从齿间逼出来的。 白仞没有回头。 唐三扣着他的手,胸口那口气几乎断了一瞬。比起自己被列为必杀目标,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白仞竟能这样冷静地把自己放进交换里。那不是赛场上的换位,也不是战术里的掩护。白仞是真的准备站到封号斗罗面前,用自己去换唐三的一线生机。 唐三不肯松手。他握得很紧,却仍避开了 白仞手腕上的伤处,像是连这样失控的时候,也本能地记得不能弄疼他。 戴沐白上前一步,白虎虚影在背后咆哮。小舞咬牙站到唐三另一侧,兔耳微微立起,哪怕腿上麻意未消,也没有退后半步。朱竹清的幽冥灵猫武魂附体,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重新亮起,奥斯卡把恢复大香肠与飞行蘑菇肠攥在手里,马红俊身上凤凰火焰升腾,照亮了满地血迹。 七怪的武魂在山道上一一亮起。面对封号斗罗,他们当然知道自己挡不住,可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菊斗罗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确实不想毁掉相思断肠红认主之人,可不代表他会任由几个孩子挡在自己面前。奇茸通天菊在他掌心转动,花瓣边缘泛起锋利金光。 就在这时,一道碧绿色毒雾从山道另一侧席卷而来。 毒雾落地的瞬间,逼得那名魂斗罗与两名魂圣同时后退。菊斗罗脸色一沉,抬手挡开毒雾,声音里多出几分厌恶:“独孤博。” 独孤博的身影从毒雾后缓缓走出,绿发在风中微动,脸上依旧是那副阴沉古怪的神情。他扫了一眼唐三,又看向白仞身后的双翼和胸口衣襟的位置,最后才把目光落回菊斗罗身上。 “月关,你们武魂殿还真是越活越有出息。”独孤博冷笑,“一群老东西,跑来截杀几个孩子。” 菊斗罗眯起眼:“独孤博,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老夫今日偏要管。”独孤博抬手,碧磷蛇皇虚影在他身后浮现,毒雾一层层压向山道,“唐三是老夫的兄弟,谁准你杀他?” 唐三和白仞终于有了喘息之机。白仞手腕仍被唐三扣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反手抓住唐三的手腕,魂力顺着两人相触的位置涌入。唐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左手昊天锤重新浮现。 这一次,不是蓝银草。 白仞背后的寂灭双翼向内收拢,灰白羽影贴上昊天锤的锤身。黑色锤体没有变得庞大,却像骤然沉入了某种更深的阴影里。灰白纹路顺着锤柄向上蔓延,每一片羽纹都像是锋利的裂痕。昊天锤本就代表极致重量与力量,而寂灭之力一旦附着其上,那份重量便多出一种切断生机与魂力的冷意。 唐三和白仞之间的魂力通路被强行打开。 这股力量既不同于他们熟悉的蓝银寂灭天域,也不像冰火两仪眼里那种温和流转的共鸣。昊天锤太重,寂灭双翼太冷,两股魂力被强行压到一起时,连他们自己的经脉都传来刺痛。昊天锤与寂灭双翼本不该轻易融合,一个沉重刚猛,一个冷寂锋利。可此刻唐三和白仞都没有退路,魂力在压力下被迫咬合,竟短暂形成了另一种雏形。 山道上的空气像被压低了一寸,正在与独孤博交手的菊斗罗忽然侧目。 菊斗罗掌心的奇茸通天菊微微一偏,花瓣边缘的金光也跟着收紧。那不是两个少年已经拥有了伤到封号斗罗的力量,而是那个尚未完全成型的融合技,一旦真正落下,可能会切开他此刻布下的魂力防御。若只有唐三和白仞,自然不足为惧。可现在他面前还有一个独孤博,毒斗罗的毒雾正缠住他的退路。 “鬼魅!”菊斗罗厉声道。 阴影里,一道黑色身影无声浮现。 鬼斗罗出现得比菊斗罗更冷,也更悄无声息。他像一片从山壁中脱出的影子,目光没有在相思断肠红上停留,也没有理会史莱克其他人,只直接落在唐三与白仞交握的手腕上。 他要打断融合。 鬼影从地面蔓延而来时,白仞背后的寂灭双翼本能一冷。鬼斗罗的气息与阴影、死亡太近,让他的武魂产生了一瞬难以言明的反应。唐三立刻将昊天锤向前压下,未成型的灰白锤影刚要落出,山道另一侧忽然亮起七彩光芒。 “七宝有名,一曰:力。二曰:速。” 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两道七宝琉璃塔的增幅光芒落下。紧接着,一柄长剑破空而至,剑气横过山道,硬生生截断了鬼斗罗蔓延到唐三与白仞脚下的阴影。 尘心立于剑光之后,白衣不染尘埃,目光冷淡地看向鬼斗罗。 宁风致从后方走出,七宝琉璃塔悬在掌心。他看见唐三手中的昊天锤,又看见白仞背后的寂灭双翼,眼神深了一瞬,却没有立刻问任何话。 “菊斗罗,鬼斗罗。”宁风致声音依旧温和,“在天斗帝国护送队伍中截杀参赛学员,武魂殿今日是不是该给一个解释?” 鬼斗罗没有回答。 菊斗罗被独孤博缠住,脸色极不好看。尘心来了,宁风致也来了,再加上独孤博,继续打下去已经不可能无声收场。唐三还没杀掉,白仞也没有带走,甚至连他们真正出手的事都已经被七宝琉璃宗撞见。 鬼斗罗看了菊斗罗一眼。 菊斗罗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白仞胸前。他像是仍惦记着那株相思断肠红,眼神里有不甘,也有一丝被迫压下的痴迷。 “小子,护好那朵花。”菊斗罗声音阴柔,带着寒意,“下次见面,我未必还有这样的耐心。” 白仞没有回应,唐三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却更紧了一点。 鬼影与金色花瓣同时后撤。那名魂斗罗和两名魂圣也迅速脱离战场,残余黑衣魂师在短短几息间退入山林。独孤博没有追太深,只以毒雾封住山道两侧,确认对方彻底远离后,才冷着脸收回武魂。 山道重新安静下来。可这份安静已经与伏杀前完全不同。皇家骑士团死伤惨重,几辆马车翻倒在路旁,地上残留着蓝银草碎叶、灰白羽痕、毒雾腐蚀出的黑色痕迹,以及被剑气劈开的山石裂缝。各学院的学生都被护在后方,有些人脸色苍白,显然还没有从刚才封号斗罗的威压中回过神。 唐三和白仞同时松开手时,魂力反震终于压不住了。 唐三向后退了半步,白仞背后的双翼也随之散去大□□影碎成细光落在地面。宁荣荣连忙将九宝琉璃塔的恢复增幅落到他们身上,奥斯卡递上香肠,声音罕见地没有玩笑:“先吃。” 白仞接过香肠,却没有立刻吃。他先分出一缕魂力探向唐三,确认对方只是消耗过重,旧伤没有裂开,才低头咬了一口。 唐三察觉到那缕探来的魂力,握着香肠的手迟迟没有动。 独孤博走过来,先冷哼了一声:“小怪物,你这次惹出来的麻烦,比老夫想的还大。” 唐三苦笑了一下,还没开口,宁风致已经走近。他的目光先落在唐三身上,又看向白仞,最后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尘心站在他身侧,剑意尚未完全收敛,视线扫过白仞刚刚收回的寂灭双翼,又极轻地看了一眼他胸前衣襟的位置。 宁风致收起七宝琉璃塔,仍旧用那副温和口吻开口:“小三,小白,今日之后,有些事恐怕不能等到武魂城再说了。” 弗兰德和柳二龙也已经从前方赶来。柳二龙身上还带着火焰余温,脸色难看得厉害。大师不在,学生却在路上遭到这样的截杀,她眼中压着的怒意几乎快要烧出来。弗兰德看了唐三和白仞一眼,没有反对宁风致的话。 车队需要重新整顿,伤员也要安置。皇家骑士团开始清理道路,各学院老师忙着清点人数。宁风致让人重新安排马车,独孤博站在一旁,虽然嘴上不耐烦,却没有离开。 唐三和白仞被请上了宁风致、尘心与独孤博所在的同一辆马车。 105.教皇之疑 唐三与白仞进入马车时,宁风致已经命人放下了两侧车帘。外面的骑士团正在重新整队,偶尔有马蹄踏过碎石,车厢内却比方才的山道安静许多,只能听见车轮缓慢转动时传来的轻响。 独孤博靠在最里面,身上的长袍还留着与月关交手后的痕迹。他见唐三进来,先在他肩上扫了一遍,确认没有新的伤口,才不耐烦地往旁边让出位置,皱着眉说道:“坐吧。老夫刚把你从菊花关手里捞出来,可不想看你站在这里继续逞强。” 唐三听出了他话里的关心,依言在对面坐下,又侧身给白仞留出足够的位置。他等白仞坐稳,才向独孤博郑重地点了下头,语气里少了平日与他斗嘴时的随意:“今天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们撑不到宁叔叔和剑斗罗前辈过来。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少跟老夫说这些。”独孤博抬手压了压眉心,脸上仍是一副嫌麻烦的神情,语气却并不算重,“你真想记,就先把自己的命保住。一个魂宗带着一个魂王,敢拦在封号斗罗面前拼命,你们两个的胆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大。” 白仞靠着车壁调息,左肩衣料上还留着被魂力震开的裂口。他听见独孤博这句话,缓了一口气才道:“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独孤博听得眉头更紧,正要训他,宁风致已经抬手示意了一下。宁风致坐在车厢正中,衣袍依旧整齐,神色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他先看过唐三和白仞的伤势,才温和地开口:“独孤前辈说得虽然直接,却没有说错。今日的局面太过危险,你们能活着回来,有实力,也有运气。” 唐三没有反驳,只将背脊挺直了一些。他知道宁风致特意将他们请来,不会只为了提醒几句,便顺着他的话问道:“宁叔叔想说什么?” 宁风致没有再铺垫。他将交叠的手放回膝上,直接道:“我希望你们退出总决赛。” 车厢里短暂地静了下来。独孤博似乎早就猜到宁风致会这么说,只将手臂抱在胸前,尘心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也没有表现出意外。 唐三停了片刻,才说道:“宁叔叔是担心武魂殿还会动手。” “这一次伏击已经说明,他们愿意为除掉你们承担多大的风险。”宁风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说话时态度很认真,“两名封号斗罗,一数名魂斗罗与两名魂圣,再加上提前准备的地形和人手。若独孤前辈、剑叔和我之中少来任何一方,结果都可能完全不同。” 他说到这里,稍稍转向白仞,继续分析道:“原本我以为,他们主要针对的是小三。昊天锤、双生武魂、唐昊之子,任何一个身份都足以让武魂殿忌惮。可从菊斗罗今日的反应来看,你同样在他们的名单上,而且重要程度绝不会低。” 白仞听完并未马上回应。他回想起月关将手伸向自己时的神情,那一刻对方分明已经暂时放弃了击杀唐三,转而想将他完整地带走。月关究竟是因为相思断肠红,还是因为左翼深处泄露的气息,他现在仍无法确定。 宁风致没有立刻催促他们回答,语气放缓了一些:“总决赛的冠军确实珍贵,三块魂骨也足以让任何魂师动心。可对你们而言,继续参赛的风险已经远远超过了奖励。你们现在退出,随我直接前往七宝琉璃宗,至少能够暂时避开武魂殿下一次行动。” 唐三听到这里,侧过脸看向白仞。白仞正好也在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已经知道彼此会如何回答。 “宁叔叔,多谢您的好意。”唐三先收回视线,双手放在膝上,态度恭敬却坚定,“但我不能退出。” 宁风致没有立刻劝说,只朝他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唐三沉默片刻,像是已经把这个选择在心里推过一遍:“我们若现在进入七宝琉璃宗,武魂殿会把这件事视为七宝琉璃宗公开庇护昊天宗后人。宁叔叔愿意保护我们,可宗门里还有很多弟子和家眷,我不能把他们也卷进来。” “七宝琉璃宗既然敢接纳你们,自然会承担相应的后果。”宁风致看着唐三,言语中没有责怪,反而更像是在向他说明七宝琉璃宗的态度,“你不必替我决定宗门能否承受。” 唐三轻轻摇头,仍未改变答案:“我知道宁叔叔有自己的判断。可我也有必须参加这场比赛的理由。史莱克已经走到这里,荣荣、戴老大、奥斯卡,还有大家,都为总决赛准备了很久。我不能因为武魂殿想杀我,就让所有人的努力停在这里。” “若连命都保不住,之后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宁风致看向他的眼神更深了些,语气中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提醒,“勇气与冲动之间只隔着一线。你如今还不到十五岁,未来能达到的高度远在一场比赛之上。暂避锋芒并不可耻。” 唐三听出他是真心为自己考虑,沉默的时间也比方才更久。他沉吟片刻,随后迎着宁风致的视线说道:“今日若是普通仇家,我或许会选择退让。可武魂殿出手的理由,是他们认为我未来会威胁到他们。即使我放弃比赛,这个理由也不会消失。” 宁风致没有打断他。唐三便继续说道:“他们这一次没有成功,之后仍会找机会。七宝琉璃宗能保护我一时,却无法让我一辈子躲在宗门里。我总要面对他们。” 独孤博听到这里,鼻间轻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认可:“这句话倒还像样。武魂殿真盯上一个人,躲到哪里都未必安稳。除非你们从此不在大陆上露面,不然迟早还得碰上。” 宁风致看了独孤博一眼,对他的插话并不赞同,却也承认这个判断有道理。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唐三身上,问道:“你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唐三坐得很稳,回答时没有迟疑,“总决赛,我会继续参加。” 宁风致又将问题交给白仞:“你呢?你也不愿意退出?” 白仞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眉间很轻地皱了一下。他等那阵疼痛过去,才道:“我会继续参赛。史莱克走到这里,不只是小三一个人的事。” “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宁风致留意到他先前与唐三对视的动作,语气里多了一层提醒,“不必因为小三留下,你便跟着留下。” 白仞听完,神情没有改变。他将手搭在膝上,认真回答道:“我留下,不只是因为他。史莱克是我的学院,参加比赛也是我自己的决定。武魂殿既然已经出手,我现在退出,他们同样不会放过我。” 宁风致凝视了他一会儿,从少年的脸上看不出勉强。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接受了两人的答案:“既然你们都已经决定,我不会强行带你们离开。但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能再单独行动。进城以后,无论是训练、比赛还是休息,都要有人陪同。” “我们会注意。”唐三点头答应,态度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宁风致却没有因为这句保证放松下来。他用手掌轻轻按住膝上的衣料,语气比之前更郑重:“还有一点,你们必须记清。今日没有得手,武魂殿下一次只会准备得更周全。总决赛期间,他们或许顾忌各方势力,不会公开破坏自己制定的规则,可比赛结束后就不同了。” 独孤博侧靠在车壁上,冷笑着接道:“到了武魂城,明面上反倒安全些。教皇殿前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真要在比赛里下手,武魂殿的脸也不用要了。可你们一旦离城,今日的事随时可能再来一次。” 白仞听着两人的判断,目光停在车帘下方漏进来的那线光上。他想到月关离开前看向自己的最后一眼,心中那点不安并未因脱险而散去。 宁风致将该说的提醒说完,才把话题转向方才的战斗。他望向唐三,语气里带着审视:“你和小白刚才施展的第二种力量,是另一种武魂融合技?” 唐三知道在场三人都看见了昊天锤的变化,便没有隐瞒。他将左手摊开放在膝上,回忆着那一刻的魂力流动,谨慎地回答:“我们以前只尝试过蓝银草与寂灭双翼的融合。昊天锤是今天第一次。” 尘心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到这里才稍稍转过身。他看着唐三的左手,语气中带着一名剑道强者对力量的敏锐:“那一锤还未成形,周围的空气已经被压得向下塌陷。寂灭之力附在锤身上以后,也没有被昊天锤排斥。” 唐三顺着他的判断点头:“融合得很快,甚至比我们第一次施展蓝银寂灭天域更顺利。只是我的魂力消耗太大,白仞也受了伤,最后没有完成。” “若真正完成,会是什么?”宁风致略微前倾身体,询问时态度很认真。 唐三没有贸然夸大威力。他思考了一会儿,才根据方才的感受说道:“昊天锤负责力量和压制,寂灭双翼会把那股力量转化成更集中的破坏。它可能只有一次攻击,范围也不会像蓝银寂灭天域那么大。” 白仞听着唐三的描述,补充时语气比平日略慢:“融合完成以后,攻击目标周围的魂力会被暂时压住。那种感觉和领域不同,更像是将一片区域里的力量都聚到锤子落下的位置。” 独孤博听得眼角微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一个控制范围,一个集中攻击。你们两个还真是两个小怪物。” 唐三露出一点无奈,向他解释道:“今天之前,我们也不知道昊天锤能够与他的武魂融合。” “这才麻烦。”宁风致靠回座位,神色并未因为两人的天赋而轻松,“同一对魂师能够形成两种武魂融合技,在大陆的记载中几乎找不到先例。今日看见这一幕的人不少,武魂殿对你们的重视只会更高。” 尘心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战斗经过,随后看向白仞。他的神情比谈论融合技时更慎重,开口时语气也缓了些:“菊斗罗第一次停手,是在你展开左翼以后。” 白仞听见这句话,原本平放在膝上的手稍稍收紧。他很快压下这个动作,转向尘心问道:“前辈也察觉到了?” “我只感觉到一股很纯粹的光明力量。”尘心没有故作确定,回答得十分直接,“那股力量出现得很短,随即又被你的死亡气息盖住。我无法判断它来自什么武魂,可菊斗罗当时的反应,说明他可能见过相似的力量。” 宁风致接过尘心的话,语气温和中带着提醒:“他看见相思断肠红时确实很激动,可在那之前,他已经因为你的左翼改变了态度。小白,你对那股力量了解多少?” 白仞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用一句武魂变异很难完全解释,可他能说出口的内容也只有这些。他将左手按在右臂上,像是在确认体内已经恢复平稳的魂力,随后平静地回答:“我的武魂从觉醒时就和普通羽翼不同。左翼深处保留着光明属性,右翼则更接近死亡。随着魂力提高,左翼里的力量也在逐渐变强。” “你的第二武魂同样属于死亡属性,两种力量却能长期共存在一个身体里。”宁风致顺着他的解释继续追问,态度仍旧克制,“这种情况十分少见。你小时候觉醒武魂时,负责记录的人有没有说过什么?” 白仞回忆着圣魂村武魂觉醒时发生的一切,神色中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摇了摇头,语气很淡:“当时只确认是变异武魂,没有更详细的判断。” “萨拉斯一定已经查过你的资料。”宁风致看着他,话里带着肯定,“你在预选赛展现魂王修为以后,武魂殿不可能放任一个十四岁的魂王不管。如今菊斗罗又亲自感受到了左翼的气息,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教皇那里。” 唐三听到这里,脸色略微一沉。他转头看向白仞,语气比方才多了一分沉重:“今日菊斗罗想带你走,未必只是为了仙草。” 白仞迎上他的目光,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唐三的目光落到白仞尚未处理干净的肩伤上,按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你知道月关为什么停手,却还是几乎没有犹豫。” 车厢里的另外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宁风致没有插话,尘心坐在车门旁,独孤博皱了皱眉,最终也只是冷着脸偏开视线。 白仞坐直了一些,肩上的伤被牵动,脸色比方才更白。他缓了片刻,才道:“当时鬼斗罗已经到了。继续打下去,我们没有胜算。” “他们今日来的目的本来就是杀我。”唐三把这句话压得很低,手背上的筋却绷了起来,“月关愿意停手,只是因为他发现你比原本想象中更值得带回去。” 白仞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他知道唐三在意的不是判断对错,而是他把自己放进了那场交换里。过了片刻,他才道:“我只是想让他停手。哪怕只有一息,局面也可能改变。” 唐三盯着他,眼底的后怕压过了怒意:“你把自己放成了那一息的筹码。” 白仞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按住还在渗血的左肩,像是借那点疼痛把话压稳:“除非我死了,他们才能杀你。” 唐三原本已经压住的情绪又被这句话撞了一下。他盯着白仞苍白的脸,半晌才低声道:“这就是问题。” 白仞没有再反驳。他靠回车壁,呼吸因肩上的伤稍稍乱了一下,却仍将情绪压着:“我没有准备让他们成功。只是当时来不及想更好的办法。” 唐三听完,眼神紧了紧,却没有继续逼问。他知道白仞说的是实话,也知道在那种局面下,任何选择都算不上真正从容。 宁风致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等车厢里的气氛稍稍缓下来,才轻咳一声,把话题接回现实。他的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长辈的严肃:“今日这种局面,本就不是你们两个少年能够从容应对的。武魂殿不会给你们商量的时间,也不会按照你们预想的方式出手。” 尘心坐在车门旁,听到这里才淡淡补了一句。他的态度不重,却带着亲眼见过战局后的判断:“真正到了封号斗罗面前,很多选择都只在一瞬之间。你们现在要记住的,不是追究谁当时判断得够不够周全,而是以后尽量别再让自己落到只能赌命的境地。” 唐三听完尘心的话,才终于从白仞身上收回视线。他重新坐回原位,神情仍有些紧,却没有再当着众人的面继续说下去。 白仞低头看了看衣袖上残留的血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应道:“我明白。” 马车行进速度渐渐稳定,说明前方道路已经清理完毕。宁风致掀开一小角车帘向外看了一眼,确认史莱克学院的马车仍跟在附近,才对两人说道:“该提醒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们可以继续参赛,但抵达武魂城以后,最好将今天发生的事完整告诉弗兰德和其他老师。” 唐三站起身,向宁风致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多谢宁叔叔。” 白仞也跟着起身。他的肩伤让动作略显迟缓,却仍向宁风致与尘心郑重致意:“今日的援手,我们会记得。” “回去先处理伤势。”宁风致看着两名少年,语气温和了许多,“总决赛还没开始,你们不能先把自己拖垮。” 尘心伸手掀开车帘,目光在白仞左翼平日展开的位置停留了一下,随后才平静地提醒道:“左翼深处的力量,短时间内不要再轻易动用。你无法完全控制它,别人却可能比你更了解它。” 白仞明白他指的是月关,便认真点头:“我会注意。” 两人离开七宝琉璃宗的马车时,史莱克众人已经等在不远处。小舞站在车门旁,一看见他们便快步迎了过来,先把唐三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又转到白仞身边,皱着眉问道:“宁宗主找你们说什么?怎么去了这么久?” 唐三看了看周围还在行进的车队,伸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语气安抚:“回车里再说。宁叔叔劝我们退出比赛,先去七宝琉璃宗避难。” 小舞的神色立刻紧张起来,抓住唐三衣袖的手也更用力了些:“那你们答应了吗?” “没有。”白仞站在旁边替唐三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我们会继续参加总决赛。” 小舞听完先松了口气,随即又因为他们如今的处境皱起眉。她张了张嘴,显然想说这决定太危险,可见唐三和白仞已经谈过,最后只是压低声音说道:“那以后谁都不准单独出去。你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唐三看着她认真得近乎固执的样子,笑意很浅,却还是点头答应:“好。” 奥斯卡一直等在车旁,见他们终于说完,立刻拿着两根恢复香肠走过来。他先把一根塞给唐三,又将另一根递到白仞面前,嘴上仍不忘抱怨:“你们两个聊归聊,伤总得先处理吧?再拖下去,绛珠都要过来抓人了。” 白仞接过香肠,低声向他道谢。奥斯卡见他肩膀活动不便,便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带着他先上马车,嘴里还絮叨着:“回去以后你给我老实坐着。衣服裂成这样,一会儿又得我帮你收拾。” “知道了。”白仞被他念得有些无奈,语气却明显放松下来。 唐三站在车下看着白仞被奥斯卡扶进去,直到小舞催促才跟着上车。车帘重新落下后,七宝琉璃宗的马车逐渐回到原本的位置,方才那场密谈也被重新前进的车队暂时留在身后。 与此同时,武魂城中央的教皇殿内,另一场谈话已经持续了许久。 大殿两侧的侍从早已被遣退,只剩比比东与大师隔着长长的台阶相对而立。高处的窗格将阳光切成整齐的光带,落在冰冷的石面上,也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分得更加清楚。 大师进入教皇殿后,已经把双生武魂修炼的危险完整说了一遍。他没有提起唐三与白仞具体的修炼进度,只告诉比比东,自己有两个弟子都觉醒了双生武魂,而他需要找到让两人安全修炼第二武魂的方法。 比比东坐在教皇座上,权杖竖在身侧。她听完大师的问题,只在“两名弟子”四个字上停顿了片刻,随后便准确说出两个名字:“唐三和白仞。” 大师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语气中带着克制:“看来萨拉斯已经将他们的资料送到了这里。” “一个不到十五岁的魂宗,一个不到十五岁的魂王,还是同一所学院的双生武魂拥有者。”比比东握着权杖,话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两份卷宗上的内容,“萨拉斯若连这种事都不上报,他也不必继续坐在白金主教的位置上。” 大师听见她准确说出两人的情况,心中反而更沉。他向前走了一步,态度比方才更认真:“既然你知道他们,就该明白他们的天赋有多珍贵。整个大陆只有你真正完成了双生武魂的修炼,我来这里,只想知道你当年是如何解决魂环冲突的。” 比比东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立刻浮现恼怒,反倒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其他东西。她等了几息,才语带讥讽地问道:“这么多年,你第一次主动踏进教皇殿,就是为了替两个弟子向我求一个答案?” 大师听出她话里的旧意,脸色微微绷紧,仍将重点留在眼前的事情上:“他们叫我一声老师,我有责任让他们活下去。” 比比东听到这句话,握着权杖的手停了一瞬。她从教皇座上站起,紫金色长袍沿着台阶垂落,隔了片刻才道:“你来晚了。” 大师的脸色骤然变了。他向前迈出一步,盯着比比东问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比比东看着他骤然变色,权杖在台阶上轻轻一点。那一声很轻,却像把最后一点余地也敲碎了:“在你进入武魂城以前,我已经下令除掉他们。” 大师站在原地,身体像被这一句话钉住。他过了片刻才找回声音,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震怒:“他们只是参加比赛的孩子。” “他们现在是孩子,十年以后便会成为武魂殿最危险的敌人。”比比东没有因他的反应退让,态度冷静得如同早已权衡过无数次,“唐三是唐昊的儿子,拥有昊天锤与双生武魂。白仞的来历尚不清楚,却以十四岁的年纪修炼到魂王,还拥有与唐三相互契合的力量。你认为我该等他们成长起来,再让武魂殿付出更多代价?” “他们从未与武魂殿为敌。”大师握紧拳头,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绷起,说话时每个字都压得很重,“这次比赛以前,他们甚至没有主动招惹过武魂殿。” 比比东冷冷地看着他:“唐昊当年也不是从一开始便与武魂殿为敌。” “你不能因为他们未来可能威胁武魂殿,就提前夺走他们的命。”大师向前又走了一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比比东,你坐在教皇的位置上,难道连两个还未成年的魂师都容不下?”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便不能只看他们现在是什么。”比比东握住权杖,神情彻底冷了下来,“武魂殿需要考虑整个大陆的局势。两名双生武魂拥有者一旦成长,又与昊天宗、史莱克学院和七宝琉璃宗产生联系,将来会发生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师听见她将一切归入势力与利益,胸口的怒意却慢慢冷了下来。他看着比比东,语气中多了一种失望:“你以前不会这样想。” 这句话让比比东的神情停滞了一瞬。她很快收紧握着权杖的手,冷声反问:“你又了解现在的我多少?” 大师没有回答。他们之间隔着的时间太长,错过的事情也太多,他已经没有资格说自己仍然了解她。可眼下两个弟子生死未卜,他也没有余力追究比比东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撤回命令。”大师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最后一次请求,“只要他们还活着,你现在就能让人停手。” 比比东看着他紧绷的神情,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最终被压回冷硬的表面。她重新迈上一级台阶,态度决绝:“命令已经发出。负责行动的是两位长老,你来得太晚了。” 大师的眼底像是骤然失去了一层光。他站了几息,随后缓慢地松开拳头,一字一句道:“如果他们死了,我会用余生寻找毁掉武魂殿的方法。” 比比东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他。她的语气里带着怒意,也带着被刺痛后的锋利:“凭你?” “我一个人做不到。”大师没有避开她的视线,态度反而更加坚定,“唐昊还活着,昊天宗也没有从大陆上消失。七宝琉璃宗今日愿意出手,独孤博与史莱克学院同样不会坐视。武魂殿可以杀死两个孩子,却无法让所有在意他们的人同时闭嘴。” 比比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她握着权杖转身走回高处,声音冷得仿佛结了一层冰:“玉小刚,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他们的命不会白白消失。”大师站在台阶下,眼神中再没有来时残留的迟疑,“你若真的杀了他们,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旧情也会到此为止。” “旧情?”比比东背对着他,肩背在华贵的教皇长袍下绷得笔直。她过了很久才轻声重复这个词,随后带着自嘲问道:“你今日踏进这里,可曾有一刻是为了旧情?” 大师被问得沉默下来。他想说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可比比东并不打算再听。 教皇殿外忽然传来护殿骑士的禀报声。那人隔着沉重的殿门恭敬说道:“启禀教皇冕下,菊斗罗求见。他称此次任务已经结束,有要事亲自禀报。” 大师猛然转过头,呼吸也随之绷紧。比比东看着他的反应,眼底同样掠过一丝变化,随后对殿外吩咐道:“让他在外等候。” 护殿骑士应声退开。大殿再次安静下来时,大师已经无法继续留在这里等待结果。 他看向比比东,语气里残留着最后一点克制:“无论他们是否活着,我都会找到双生武魂的答案。你不肯告诉我,我便自己研究。” 比比东重新坐回教皇座,神情已经完全恢复了疏离。她抬手指向殿门,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可以走了。” 大师站在原处看了她片刻,最终转身走向大门。殿门从外侧开启时,月关正站在长阶尽头,他身上的衣袍仍带着战斗留下的破损,脸色也比平日苍白几分。 两人擦肩而过的一刻,大师停了一下。他没有直接询问任务结果,只看着月关衣襟上的剑痕与被毒雾侵蚀的暗色,紧绷的神情已经从这些痕迹中猜到几分。 月关察觉到他的注视,语气仍带着一贯的阴柔:“多年不见,大师倒是比从前更关心武魂殿的任务了。” 大师没有理会他的试探。他收回目光走下长阶,脚步比来时更快,背影很快消失在教皇殿外。 月关进入大殿后,殿门在身后重新关闭。他走到台阶前单膝跪下,低着头说道:“属下办事不力,请教皇冕下降罪。” 比比东看着他身上的伤势,先问的却不是失败原因。她将权杖横放在身侧,语气冷静:“唐三与白仞都活着?” < p>“是。”月关低头回答,态度中带着谨慎,“两人都受了伤,但性命无碍。” 比比东听见这个结果,脸上没有显出恼怒。她只是靠回座椅,继续问道:“独孤博到了?” “独孤博先到,之后宁风致与尘心也赶了过来。”月关将经过简要说完,话里没有替自己遮掩:“鬼魅与属下联手可以压制独孤博,可尘心加入以后,继续纠缠已经没有意义。” “你们提前封锁了山道,仍让三方援军先后赶到。”比比东垂眸看着他,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更强的压力,“这次行动的安排是谁负责?” 月关将头低得更深,坦然承担道:“路线与时机由属下确认。七宝琉璃宗与独孤博的反应速度超出预料,责任在属下。” 比比东沉默片刻,没有立刻降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两名封号斗罗想在尘心、独孤博和宁风致面前强杀目标,成功的可能已经很低。继续追究只会浪费时间。 “把他们在战斗中展现的能力说清楚。”比比东抬手示意月关起身,态度恢复成处理事务时的冷静,“尤其是萨拉斯没有上报过的部分。” 月关先将唐三与白仞在战斗中的变化梳理了一遍,才谨慎开口:“蓝银草与寂灭双翼的融合技,卷宗里已有记录。预选赛时他们对天水学院用过一次,萨拉斯当时判断,那是一种范围型控制融合技。” 比比东靠在教皇座上,神情并未意外。她显然记得那份卷宗的内容:“蓝银寂灭天域。卷宗里说,蓝银草负责构成范围,白仞的寂灭气息负责削弱对手魂力运转。那一战之后,萨拉斯将他们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冕下记得不错。”月关微微低头,态度比方才更慎重,“但今日属下亲身进入那片范围后,确认萨拉斯的判断仍然保守。那项融合技现在还称不上真正领域,可对魂力流动的干扰已经能够影响魂斗罗。若给他们足够时间成长,它未必只是一项控制魂技。” 比比东握着权杖的手轻轻停住,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你认为它有发展成领域的可能?” 月关回忆着蓝银寂灭天域覆盖山道时的压迫感,语气里带着亲历战斗后的判断:“有。它现在受限于两人的魂力,范围、持续时间和压制强度都还不足。可唐三的蓝银草与白仞的寂灭气息契合极深,一旦两人等级提高,这项融合技的威胁会远超萨拉斯在预选赛上看到的程度。” 比比东听完没有立刻评价。她曾经看过萨拉斯送来的报告,知道这项融合技在比赛中出现过,也知道那场对手只是天水学院。赛场上的判断和封号斗罗亲身试探后的结论,自然不在同一层面。 月关见比比东没有打断,才继续说道:“真正超出卷宗记录的,是另一种融合。唐三后来召出昊天锤,白仞将双翼的力量附着其上。融合尚未完成,周围的魂力已经向锤身聚拢,连属下的武魂都感受到了压制。” 比比东的神情终于发生变化。她坐直了一些,看向月关时语气明显冷了几分:“同一对魂师,两种武魂融合技?” “属下可以确定,那不是普通的魂力辅助。”月关回答得很快,显然已经反复确认过当时的感受,“两人的魂力在那一刻已经交汇,昊天锤的气息也被白仞的寂灭之力改变。若不是鬼魅及时赶到,那一击即便无法重创属下,也足以威胁在场的魂斗罗。” 比比东没有立即说话。她看过唐三与白仞的全部资料,知道两人自幼相识,也知道他们曾共同修炼,甚至已经接受了蓝银草与寂灭双翼能够形成融合技这一点。可同一对魂师以不同武魂形成第二种融合,仍然超出了正常武魂理论能够解释的范围。 她沉吟片刻,才看着月关问道:“两次融合分别由谁主导?” 月关垂手站在台阶下,回答时语气十分谨慎:“蓝银寂灭天域中,两人的魂力较为均衡。唐三负责构建范围,白仞负责改变范围内的魂力性质。昊天锤出现以后,主导力量的是唐三,白仞则像是在替那柄锤子附上另一层属性。” 比比东用权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宝石与石阶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将这两项情报放在一起权衡,过了一会儿才缓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要事?” 月关听出她已经察觉自己还有更重要的内容,神情也随之郑重起来。他向前半步,低头说道:“还有一件事,与白仞的左翼有关。” 比比东看向他,示意他继续。 “属下撕开他们的融合技时,白仞为了护住唐三,将左翼的力量催动到了极限。”月关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的感知,“他武魂表面的死亡气息出现了短暂松动,左翼深处泄出了一股神圣属性。” “白仞的卷宗中已经记录了左翼保留光明属性。”比比东听到这里,神情依旧平静,“萨拉斯最初便将他的武魂判断为光明与死亡共存的变异武魂。” “若只是普通光明属性,属下不会特意禀报。”月关微微低头,语气里带着罕见的严肃,“那股力量十分纯粹,层次也远高于属下见过的大部分光明武魂。属下在武魂殿多年,只在那一脉感受过相近的本源。” 大殿内的空气像是随着这句话凝住。 比比东坐在高处,脸上没有出现明显变化,握着权杖的手却停了下来。她看着月关,语气比方才更冷:“你想说,他的武魂与六翼天使有关?” “属下不敢如此断定。”月关立刻俯身,回答时态度十分谨慎,“若只看羽翼数量,确实不能排除天使一脉。六翼天使武魂初始觉醒时也只是双翼,魂力达到魂圣以后才会进化出四翼,至封号斗罗时才是真正完整的六翼形态。可那一瞬间出现的神圣气息,与少主施展武魂时确实有几分相似。” 比比东听到“少主”二字,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她很清楚千仞雪的六翼天使武魂是什么模样,也比月关更了解那种力量的本源。天使一脉的神圣属性并非普通光明武魂能够模仿,更不该毫无缘由地出现在一个来自圣魂村的少年身上。 “你看清了他的左翼?”比比东坐直身体,语气中带着审问般的严谨,“羽翼数量、纹路、魂力运行方式,全部说清楚。” 月关回忆片刻,认真描述道:“他展开武魂时仍旧只有一对羽翼。左翼羽毛接近银白,靠近根部的位置带着浅金色光纹,右翼则被灰黑色死亡气息侵蚀。两侧力量原本维持着平衡,受到重压以后,左翼最深处曾短暂出现更纯粹的金色。” 比比东听到这里,眼前已经浮现出萨拉斯卷宗中的画像。白仞的武魂形态从预选赛开始便有详细记录,甚至连每次使用魂技时左右羽翼的变化都被画了下来。她此前关注这个少年,更多是因为十四岁魂王、双生武魂以及来历不明,如今月关的汇报却让那些早已看过的内容出现了另一种解释。 “萨拉斯上报的资料里,他第一次有明确记录是在圣魂村。”比比东像是在回忆卷宗,语气逐渐转为思索,“幼年与唐三一同在圣魂村生活,后进入诺丁学院不久便在森林中失踪。之后便在史莱克学院长大,更早的出生记录为空。” “是。”月关显然也看过相应资料,顺着她的话说道,“当地村民只知道他是老杰克远亲家的孩子,父母身份没有留下确切记录。萨拉斯曾派人核实,村中几名老人给出的说法基本一致。” 比比东听完,神色反而更冷。她伸手从座椅旁取过一枚教皇令牌,放在掌中缓慢摩挲,语气中带着明确的判断:“基本一致,不代表真实。” 月关抬头看向她,等候下一步命令。 “萨拉斯是在预选赛开始后注意到他。”比比东回忆着卷宗送达的时间,语气十分清楚,“起初因为十四岁魂王上报,后来又补充了双生武魂、史莱克学院经历和圣魂村旧档。那份资料我已经看过两次。” 她停顿了一会儿,脑中将白仞的年龄、经历与武魂形态重新排列。一个不到十五岁的魂王,双生武魂,左翼藏着与天使一脉相近的神圣本源,又恰好在圣魂村与唐三一起长大。每一项单独看都可以解释,放在同一个人身上便显得过分巧合。 “他的年龄确定吗?”比比东看着月关,问得很直接。 “圣魂村的记录与唐三接近,两人同年。”月关想起萨拉斯送来的资料,谨慎补充道,“白仞没有完整的出生证明,具体日期由村民回忆确认,误差不会超过数月。” 比比东听到这里,缓慢地靠回椅背。她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猜测,因为那个方向太过荒谬,也会牵扯到斗罗殿中最敏感的秘密。 月关注意着她的神色,试探着问道:“冕下,是否需要属下重新调查他的身世?” “萨拉斯已经查过,继续用同样的方法只会得到同样的结果。”比比东将令牌放回身侧,语气中带着冷静的命令意味,“把他此前送来的全部卷宗调入教皇殿,包括最初的简报、后续补充、画像和询问记录。任何一份都不能遗漏。” 月关躬身应下:“是。” 比比东继续吩咐时,视线落在大殿远处的光影上:“另外,让萨拉斯重新核对圣魂村的证词。不要再问白仞是谁,去查最早说他是老杰克远亲孩子的那个人,也查当年负责登记户籍与武魂觉醒的人。” 月关听懂了她的意思,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冕下怀疑,最初的身份记录经过安排?” “一个无法确认父母、没有出生记录的孩子,却能在圣魂村顺利生活多年,村民还对他的来历给出近乎一致的回答。”比比东将令牌放回案上,声音冷了下来,“若这些说法真实,就该有人能说清他的父母是谁、何时离开、又为何把孩子托给老杰克。若这些都对不上,那份身份从一开始就是有人替他准备好的。” 月关想起白仞与唐三之间近乎本能的配合,又想到那股与天使武魂相似的神圣气息,神情也变得更凝重:“属下明白。” “这件事暂时不要让供奉殿知道。”比比东看着他,语气骤然加重,“尤其不能传到大供奉耳中。” 月关心中一凛,立刻低头领命:“属下会亲自处理。” 比比东沉默了片刻,随后补充道:“原本针对白仞的击杀命令取消。总决赛期间不要再对他下手。” 月关对这道命令并不意外,却仍确认道:“若有机会将他单独带走呢?” “带活的回来。”比比东回答得很快,态度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在查清他左翼的本源以前,任何人不得伤及他的性命。” 月关应声之后,又迟疑了一会儿。他想起唐三挡在白仞身前的反应,便谨慎提醒道:“白仞与唐三关系极深。今日属下提出带走白仞时,他曾试图以自己交换其他人的安全。唐三也在那之后强行催动昊天锤,几乎不顾自身承受能力。想将两人分开,恐怕并不容易。” 比比东听完,神情中掠过一丝不明意味。她垂眸看着权杖上镶嵌的宝石,片刻后才平静说道:“那便等总决赛结束。比赛期间继续观察,尤其留意白仞使用左翼时的变化。” “属下遵命。”月关俯身行礼,随后退出了大殿。 殿门重新合拢以后,比比东仍坐在原处。她没有马上召人调取卷宗,也没有继续处理桌上堆积的事务,只在寂静中回想着月关方才描述的那对羽翼。 十四岁,魂王,双生武魂。 左翼神圣,右翼死亡。 与唐三同年,又在圣魂村一同长大。 她曾以为萨拉斯的卷宗已经将这个少年能够查到的一切都摆在面前。如今再回头看,那份过于顺畅的经历反而成了最值得怀疑的地方。 比比东缓慢起身,走到教皇座后方的窗前。武魂城的屋顶在阳光下向远处铺开,而那支从天斗城出发的参赛队伍,此刻已经越来越接近城门。 她站在窗前看了许久,最终叫来殿外侍从。 侍从进入大殿后跪在台阶下。比比东没有回身,只望着武魂城外逐渐延伸的道路,缓缓吩咐道:“去档案殿,把萨拉斯送来的白仞全部卷宗取来。” 殿门外的脚步声很快远去。比比东仍站在窗前,眼神向远处望去。 如果那股气息真的与天使一脉有关,那么白仞的存在,便绝不只是一个史莱克学员那么简单。 106.武魂城 武魂城出现在车队尽头时,山道上的风已经带上了城中石墙的冷意。高大的城门立在前方,灰白色的城墙沿山势铺开,像一道横亘在大陆中央的界线,将外面的喧嚣与城内的肃穆隔开。 弗兰德坐在史莱克学院的马车前方,远远望见城内起伏的殿宇,扶着眼镜的手停了一下。他收起平日里那点精明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愿承认的感慨:“能让两大帝国都承认它的地位,武魂殿确实不只是靠声势压人。” 赵无极抱着手臂坐在他旁边,脸色比弗兰德难看许多。他朝城门方向哼了一声,态度十分直接:“声势再大,也改不了他们半路截杀孩子的事。老子现在一看见武魂殿的人,就觉得手痒。” 柳二龙站在马车另一侧,长发被风吹到肩后,眼神比赵无极更冷。她盯着城门两侧列队的武魂殿魂师,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进了武魂城,他们最好真按自己的规矩办事。谁再敢把手伸到小三和小白身上,我不会跟他们讲半句道理。” 车厢里的小舞听见外面的声音,立刻伸手撩开一角车帘。她看着城门下整齐列队的魂师,又回头看向唐三和白仞,神情比平时警惕许多:“哥哥,二哥,等会儿进城以后,我们都一起走。” 唐三坐在车厢内侧,听见小舞的话后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安抚:“我知道。这里是武魂殿的地方,越靠近比赛,越不能给他们机会。” 奥斯卡靠在白仞对面,闻言也立刻凑热闹。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带着故意夸张出来的严肃:“放心,小舞,我这个室友会盯住小白。他要是想一个人出去,我就先把胖子叫醒,让胖子堵门。” 马红俊一听自己被安排,原本还在往窗外看的脸立刻转了回来。他瞪着奥斯卡,满脸不服:“凭什么是我堵门?要拦人也是你来,你那香肠魂咒一念,小白都笑的跑不动。” 宁荣荣被两人说得忍不住笑了一下,紧绷的气氛也因此松了些。她坐在朱竹清身旁,伸手轻轻碰了碰小舞的手背,语气温和却认真:“他们两个我们一起看着。到了武魂城,大家都不要分开。” 白仞坐在唐三身旁,没有接过他们的玩笑。他隔着车帘望向城门后更深处的殿宇,神情仍与平时相差不多,搭在膝上的手却在无人注意处收紧了一点。 他很久没有回到这里了。 车轮碾过城门阴影时,白仞隔着车帘望向更高处的殿宇。对史莱克众人而言,这里是总决赛所在之地,也是刚刚派出菊斗罗与鬼斗罗截杀他们的武魂殿总部。可白仞在那片高耸的石阶与殿宇间,看见的却不止这些。 有些记忆比他更早认出了这座城。晨光里的教皇殿,层层向上的石阶,更少人能够靠近的长老殿与斗罗殿,都在车队靠近时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那是千仞雪生长过的地方。 白仞望着城内高处的建筑,心底浮起一种极淡却无法忽略的触动。这个时间里,千道流还在,那个曾经将千仞雪护在羽翼之下的老人仍在供奉殿中守着天使神的传承;比比东也还活着,那个名义上是千仞雪母亲的人,如今正坐在教皇殿最高的位置上。 他知道自己早晚会碰上他们。 可他也不知道,真到了那一天,自己该以什么身份站到他们面前。白仞不是完整的千仞雪,千仞雪也无法再完整地从他身上醒来,可左翼深处那份血脉与传承并未因为重生而消失。 车队越靠近武魂城核心,白仞越能感受到左翼深处的神圣气息在增强。寂灭双翼遮去了太多旧日痕迹,死亡气息也改变了他如今的武魂形态,可左翼里那份属于六翼天使的纯正血脉仍然存在,甚至在接近斗罗殿方向时,隐约回应着一股更古老、更高远的力量。 那像是曾经天使神留下的余晖。 白仞没有把这份感知告诉任何人。他将视线从远处殿宇上收回,搭在膝上的手也慢慢松开。唐三坐得离他最近,刚要开口,白仞已经先道:“进城以后,武魂殿的人会盯得更紧。” 唐三察觉他刚才看得久了一些,却没有当着众人追问。他顺着白仞的话点头:“我们先按老师安排来。比赛期间,能少暴露就少暴露。” 小舞立刻把身体往唐三那边挪了一点,态度很坚决:“不是少暴露,是少给他们机会。哥,二哥,你们两个以后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戴沐白坐在车厢靠外的位置,听见小舞的话后朝她看了一眼,脸上带着一点老大哥式的纵容。他把手搭在膝上,语气比往日更沉稳:“小舞说得没错。到了武魂城,大家就别分什么你们和我们了。真有情况,谁都别一个人扛。” 朱竹清听见戴沐白这句话,侧过脸看了他一下。她的神情依旧冷淡,可停在他身上的眼神比平时多了几分复杂,像是这句话也触到了她心里另一件尚未说出口的事。 车队被武魂殿执事引入城中后,各学院依次被安排到不同住处。史莱克学院所在的院落并不狭窄,位置也算清净,可院外往来的武魂殿执事过于规律,反而让人很难真正放松。 弗兰德带着众人进院后,第一件事就是亲自绕着院墙走了一圈。他回来时脸色仍旧不好,站在院中对所有人吩咐:“从今天起,谁出门都要先跟老师说。尤其是小三、小白,还有小舞,你们三个别嫌我啰嗦,这里不是索托城,更不是我们自己的学院。” 马红俊原本想说一句“院长你这啰嗦得像老妈子”,可他看见弗兰德的脸色,立刻把话咽回去。他转身往奥斯卡身后躲了半步,嘴上却还不服气地嘀咕:“知道了知道了,反正武魂城连空气都写着麻烦。” 奥斯卡听见这句,立刻用胳膊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胖子,这话你小点声。武魂殿耳朵多,别刚进城就给院长添堵。” 弗兰德把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没好气地瞪了两人一眼,随后又转向唐三和白仞。唐三朝他认真点头,白仞也应了一声,弗兰德这才稍微收住脸上的严厉。 众人刚把行李放下不久,大师便从外面回来了。大师进院时脚步比平日快些,衣袍上还带着外面的尘气,他看见唐三和白仞都站在院中,原本紧绷的脸色才终于松了一点。 柳二龙一直等在门口,见大师回来便快步迎了上去。她看了看大师的神情,又看向他身后的街道,语气急切却仍努力压住火气:“你见到她了?” 大师朝柳二龙轻轻摇了下头,没有在学生面前提起教皇殿里的谈话,只走到唐三和白仞面前,认真确认两人的气息与伤势,随后才说道:“回来就好。” 唐三听见这四个字,心里立刻明白大师在教皇殿那边也得到了不好的消息。他没有追问,只向大师点头,态度里带着让老师安心的意思:“老师,我们都没事。” 白仞也看向大师,语气比唐三更简短:“伤势已经稳住了。” 大师听完两人的回答,紧绷了一路的情绪终于被他压回去。他转身看向众人,恢复了往日安排训练时的态度:“今天先休息。明日弗兰德会去抽签,具体赛程等抽签结果回来再说。” 弗兰德听见这句,脸上立刻露出一丝不太情愿的神情。他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抱怨:“这种时候还要我去抽签,武魂殿倒是会使唤人。” 赵无极靠在门边听得笑了一声,态度比方才轻松了些:“你是院长,不使唤你使唤谁?你总不能让孩子们自己去。” 弗兰德哼了一声,却也没有真的反驳。他看向史莱克七怪与白仞,语气重新认真起来:“明天我抽签回来以前,你们都老实待着。要活动就在院子里活动,谁也别乱跑。” 第二日清晨,弗兰德与大师一同去了抽签处。史莱克众人留在院中等消息,马红俊起初还坐得住,过了半个时辰便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转圈,脚步踩得地面一阵轻响。 小舞被他绕得头疼,抱着手臂瞪了他一眼,语气很冲:“胖子,你能不能坐下?你转得我眼都花了。” 马红俊立刻停住脚步,脸上带着委屈:“我这不是紧张吗?万一第一场就抽到武魂殿学院,那不就直接撞上最硬的了?” 奥斯卡坐在台阶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恢复香肠,语气懒洋洋却不忘挤兑他:“你紧张什么?真抽到武魂殿学院,也是戴老大、小三、小白先上去顶,你最多负责在旁边喊加油。” 马红俊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了。他走过去一把按住奥斯卡肩膀,语气里带着不服:“小奥,你瞧不起谁呢?胖爷的凤凰火焰可不是摆设。” 宁荣荣坐在朱竹清身边,见两人又吵起来,忍不住笑着摇头。她看向朱竹清,语气放轻了些:“他们两个一吵,倒像还在学院里。” 朱竹清原本一直望着院门方向,听见宁荣荣的话后才收回注意。她神情比昨天更冷,回答时却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样也好。” 戴沐白坐在廊下,听见朱竹清的声音后朝她看过去。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却像都知道某个名字迟早会出现在赛程上,气氛在喧闹里依旧压着一层难以说清的沉重。 唐三站在院中一角,正与白仞低声确认昨日伤势恢复情况。白仞将左肩活动了一下,动作不快,脸色却比刚入城时好了些。 唐三看着他的动作,态度很认真:“这两天尽量少动。老师虽然没多说,但武魂殿已经注意到你了。” 白仞看着唐三眼里的担忧,语气维持着寻常的冷淡:“我知道。比赛里我会控制。” 小舞立刻从旁边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放心:“你每次都说会控制,结果真打起来比谁都敢冲。二哥,你这次要是真乱来,我就和哥一起按住你。” 白仞看着小舞一本正经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很浅的笑意。他没有反驳,只配合地点头:“好。” 弗兰德和大师回来时,院中的吵闹声一下停了。弗兰德手里拿着抽签结果,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古怪,既有松口气的意思,又像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马红俊第一个冲过去,眼睛盯着弗兰德手里的纸,语气急得几乎要跳起来:“院长,抽到谁了?不会真是武魂殿学院吧?” 弗兰德瞥了他一眼,故意把纸往身后一收,态度里带着一点逗弄:“你倒是真会想。要是一上来就抽到武魂殿学院,我们还能坐在这里慢慢说?” 奥斯卡立刻从台阶上站起来,眼睛跟着亮了些,语气里带着期待:“那就是好签?” 弗兰德把抽签纸拍在桌上,语气终于转为正事:“我们第一轮原本抽到的是炽火学院。” 小舞一听炽火学院,立刻想起火舞。她皱着眉看向唐三,态度有些意外:“炽火?那可不算弱队。” 唐三也看着弗兰德,眼神里已有思索:“院长说原本,意思是现在不用打了?” 大师站在弗兰德身旁,接过话时语气严谨:“炽火学院已经弃权。按照规则,我们第一轮不战而胜。” 马红俊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他刚想欢呼,弗兰德便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语气不善:“别高兴得太早。炽火弃权,不代表他们退出了这场总决赛。” 白仞听见这句话,立刻看向大师。他语气很稳,判断也很快:“他们会换一种方式参赛。” 大师看了白仞一眼,眼里露出认可。他展开总决赛赛程图,指着上面的轮空位置向众人说明:“总决赛每一轮都是同日多场并行。你们轮空,只是这一轮不用上场,其他学院仍会照常比赛。第一轮结束后,按照晋级赛排名,史莱克作为天斗帝国晋级赛第一,第二轮也会轮空。” 奥斯卡听完这话,整个人都松了一截。他往马红俊肩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夸张:“前两轮不用打,这消息我爱听。至少小三和小白能多缓一会儿,戴老大和竹清也能养精蓄锐。” 弗兰德看着他那副放松样子,立刻把脸板起来:“谁告诉你轮空就是休息?今天第一轮,你们全部去观战。第二轮也一样,谁要是敢坐在观战席上发呆,回去我就让他在武魂城绕圈跑。” 马红俊被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嘴上却还小声抱怨:“院长,武魂城这么大,绕一圈会死人的。” 赵无极站在一旁,听得哈哈一笑,语气粗中带着幸灾乐祸:“那你就好好看比赛,别给自己找罪受。” 大师将赛程图放在桌上,手掌按住边缘,神情转向真正的战术状态:“前两轮轮空,是你们最大的优势。你们可以观察对手,他们却无法在这两轮观察到你们新的底牌。唐三,白仞,这两轮你们尤其要少露面,能不与其他学院接触就不接触。” 唐三向大师点头,态度很稳:“明白。” 白仞也应了一声,神情如常:“我会跟着队伍行动。” 小舞听见这句,立刻往他和唐三之间看了一圈,语气满意了些:“这还差不多。” 第一轮比赛开始时,武魂城主赛场已经聚满了各学院队伍。赛场设在教皇殿前的广场上,四周由武魂殿执事维持秩序,参赛学院被安排在不同区域,任何人移动都要经过允许。 史莱克众人跟着老师进入观战区时,周围不少学院都朝他们投来目光。昨日伏击的事情并未公开,可唐三与白仞能够活着进入武魂城,本身已经足够让许多有心人重新衡量史莱克的分量。 弗兰德站在最前方,脸上带着院长应有的镇定,嘴里却用只有自己人听得见的语气嘲了一句:“武魂殿这规矩摆得真漂亮。台上公正,台下动刀,倒是两不耽误。” 柳二龙站在他身侧,眼神扫过附近的武魂殿魂师,态度比弗兰德更锋利:“他们要是再敢动一次,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台上台下都不安生。” 大师没有接两人的话。他看向已经开始的比赛区,语气严肃地提醒学生:“看场上。能站到这里的队伍都有自己的特点,不要因为轮空就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 众人很快将注意力转向赛场。第一轮的几场比赛同时推进,魂环光芒不断在广场上亮起,强攻系与控制系的碰撞比预选赛和晋级赛时更加直接,各队明显都不打算在总决赛保留太多基础实力。 马红俊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玩笑渐渐收了回去。他双手抱胸,语气难得认真:“这些队伍比预选赛那群难缠多了。能进总决赛的,果然没几个软柿子。” 奥斯卡站在他旁边,点头时神色也专注了些:“他们配合更成熟,出手也更狠。胖子,你以后真上场,别光想着一口火烧过去。” 马红俊斜了他一眼,嘴上还是不肯服输:“小奥,你别一副老师口气。等我上场,你就知道胖爷的火多靠谱。” 宁荣荣看着两人斗嘴,语气轻快了一点:“靠谱之前,先记得吃奥斯卡的香肠。总决赛里,魂力能多撑一息都可能不一样。” 朱竹清听着身旁同伴的交谈,神色却一直很紧。她的注意力落在星罗皇家学院所在的区域,那边几名队员尚未上场,却已经给人一种与其他学院完全不同的压迫感。 戴沐白也在看那边。唐三注意到他的侧脸,见他从进场开始就比平时安静,心中已经隐约明白那支队伍对他意义不同。 第一轮比赛陆续结束后,史莱克不战而胜的结果被裁判正式确认。众人离开赛场时,马红俊终于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一点憋不住的兴奋:“虽然只是看了一天,但不用打就过一轮,感觉还挺爽。” 弗兰德立刻回头看他,语气里带着警告:“爽归爽,别忘了我们为什么能过。炽火学院弃权这件事,明天你们就会知道没那么简单。” 第二轮比赛开始那天,史莱克依旧轮空。众人再次坐进观战区时,小舞刚一坐下便开始找炽火学院的位置,结果她找了一圈,仍然没看到那身熟悉的红色队服。 小舞皱着眉看向唐三,语气里带着不解:“炽火的人还是没来。他们真不打了?”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神风学院的队伍,眼神很快停住,随后向小舞示意:“你看神风那边。” 小舞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表情立刻变了。神风学院队伍里,火舞、火无双以及几名炽火学院队员正穿着神风学院的队服,站在风笑天身后。 马红俊瞪大眼睛,语气里满是震惊:“这也行?炽火弃权,然后人跑到神风去了?” 奥斯卡看着那边的阵容,神情比马红俊更认真:“这不是退出,是合并战力。火和风凑一起,爆发会很麻烦。” 宁荣荣皱了皱眉,很快想到规则上的问题:“老师,武魂殿会认可这种调整?” 大师望着神风学院队伍,神情并未显出意外。他向众人解释时态度很严谨:“只要报名手续在规则允许范围内完成,武魂殿就会承认。炽火学院弃权,队员加入神风学院,表面上合理,实际是为了集中最强阵容。” 白仞看向火舞。火舞似乎感受到史莱克这边的视线,转头朝唐三所在方向看来,她的眼神仍和预选赛时一样锐利,带着不甘,也带着明确的挑战意味。 小舞一看见火舞盯着唐三,立刻往唐三身边靠了靠,语气小声却很不满:“她怎么还这么看你?” 唐三听见小舞的抱怨,脸上露出一点无奈。他还没开口,白仞已经将视线从火舞身上收回,语气很淡地说道:“她想赢。” 小舞看向白仞,态度仍然不太满意:“想赢就想赢,盯着我哥干什么。” 宁荣荣听得弯了弯眼睛,伸手把小舞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语气带着安抚:“她盯小三,肯定是因为预选赛输得不服。小舞,你要是真不高兴,之后场上赢回来就行。” 小舞被这句话说得眼神一亮,立刻握了握拳头,也精神起来:“那就赢回来。” 神风学院的比赛很快开始。火舞加入后,神风的战术明显有了变化,风笑天负责空中压制,火无双负责正面突进,火舞则在后方控制节奏,将火焰与风势衔接起来,几次出手都让对手阵型直接散开。 戴沐白看完半场,手臂抱在胸前,话里带着对强敌的认可:“这支神风,比预选赛时麻烦很多。” 唐三点头时神情专注,分析得很快:“火借风势,风帮火扩散。风笑天的速度与火舞的控制配合起来,会比单独面对炽火或神风更难处理。” 白仞看着赛场上那片被风卷起的火焰:“他们的配合还没完全磨合。如果再给他们几场,威胁会更大。” 大师听见三人的分析,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满意。他看着场上局势,态度仍不放松:“记住今天看到的东西。之后若遇到神风,不能按预选赛的情报来打。” 第二轮结束后,神风学院顺利晋级。火舞离场时又向史莱克这边看了一眼,风笑天站在她身旁,也将目光落到唐三身上,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战意。 马红俊见状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爽:“他们那眼神,跟已经约好要打我们似的。” 奥斯卡侧头看他,语气带着提醒:“你别只看神风。星罗那边也赢了,而且赢得更轻松。” 这句话一出,众人的注意力很快转向另一处赛场。星罗皇家学院刚刚结束比赛,戴维斯站在赛台中央,白虎武魂收敛后的压迫感仍然没有完全散去;朱竹云站在他身侧,黑色长发落在肩后,神态高傲而从容。 戴沐白看着戴维斯,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起。朱竹清也看着朱竹云,整个人像被一种旧日寒意包住,连宁荣荣靠近她时都能感到她手臂绷得很紧。 戴维斯似乎早就知道史莱克在看他。他朝戴沐白的方向露出一个笑,那笑意并不热烈,却带着一种兄长看待落后者的从容轻慢。 朱竹云也看向朱竹清。她的神情比戴维斯更柔和一些,却正因那份柔和显得更加刺人,像是在提醒朱竹清,无论她逃到哪里,最终仍要回到这场早已定下的竞争里。 小舞看得眉头皱紧,转头看向朱竹清,语气里带着担心:“竹清,那个人一直在看你。” 朱竹清收回视线,冷脸回答道:“我知道。” 戴沐白站在她旁边,脸色比刚才更沉。他没有在赛场上解释,只转身对众人说道:“回去以后,我有事告诉你们。” 史莱克众人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 下来。弗兰德亲自确认院外无人靠近,赵无极也在门口守着,柳二龙则抱着手臂站在窗边,显然不想让武魂殿的人听到任何一句不该听的话。 戴沐白站在大厅中央,沉默了好一会儿。朱竹清坐在宁荣荣身旁,背脊挺得很直,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可宁荣荣握住她手腕时,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比平时低。 唐三坐在桌边,没有催促。白仞坐在他身侧,神情专注,却也没有逼问的意思,小舞则坐在唐三另一边,看向戴沐白时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担心。 戴沐白终于转过身,望向众人时脸上已经没有平日那点散漫。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你们今天看见的戴维斯,是我大哥。” 马红俊张了张嘴,差点把“难怪长得像”说出来。奥斯卡眼疾手快地用胳膊撞了他一下,态度难得严肃:“胖子,先听戴老大说。” 戴沐白看见两人的动作,反而笑了一下,只是那点笑很快就淡了。他走到桌边,手掌撑着桌沿,语气比往日沉了许多:“我是星罗帝国三皇子。星罗皇室和天斗不同,皇位不是等出来的,而是靠兄弟之间争出来的。” 小舞听到这里,神色已经变了。她皱着眉看向戴沐白,语气里带着无法理解的怒意:“亲兄弟也要争到这种地步?” 戴沐白看着小舞,眼底带着一种早已习惯的疲惫:“在星罗,这叫规则。戴维斯比我年长,修炼也比我早。从我懂事开始,我就知道他会是我必须面对的人。” 唐三看着戴沐白,语气很稳:“你离开星罗,是为了避开他?” 戴沐白看向唐三,神情里带着坦然,也带着一点不愿回头看的旧影:“一开始是。我打不过他,也看不到赢的可能。留在那里,只会被一点点压垮。” 朱竹清在这时开口。她坐在宁荣荣身边,声音比平日更低,却没有回避任何人的注视:“朱家也是一样。” 众人转向朱竹清。朱竹清将手从宁荣荣掌心里轻轻抽出来,站起身走到戴沐白身侧,神情冷淡而坚决:“朱家女子会与戴家皇子联姻。朱竹云是我姐姐,也是戴维斯的未婚妻。我和沐白从出生起,就被放在他们对面。” 宁荣荣听到这里,脸色也沉了下来。她看着朱竹清,语气里带着心疼:“也就是说,戴维斯赢,朱竹云也赢。你们败,就一起败。” 朱竹清点了一下头,态度比声音更冷:“在星罗,败者很难再自由地活着。对我和沐白来说,这场比赛从来都不只是晋级。” 大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马红俊这次没有再乱说话,他看着戴沐白和朱竹清,脸上的玩笑彻底收了,拳头也在身侧握紧。 奥斯卡手里原本拿着一根香肠,听完这番话后也忘了继续吃。他看了看戴沐白,又看了看朱竹清,语气少有地认真:“戴老大,竹清,这事你们以前一直没说,是怕我们担心?” 戴沐白看着奥斯卡,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对伙伴的歉意:“不是怕你们担心,是我以前自己都不敢好好面对。来史莱克之前,我逃了很久。” 朱竹清听见这句话,侧过脸看了戴沐白一眼。她的眼神仍冷,里面却有一点旧日伤痕被触动后的波动。 戴沐白迎上她的视线,态度比从前更认真:“竹清,我以前确实逃过。可现在,我不想再逃了。” 朱竹清看了他一会儿,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明确:“那就赢。” 小舞立刻拍了一下桌子,脸上带着真切的气愤:“对,赢!什么皇室规矩,什么家族命运,凭什么他们说了算?你们现在是史莱克的人,他们要压你们,就先问我们答不答应。” 马红俊被小舞这句话点燃,立刻站直身体,语气也跟着热起来:“就是。戴老大,竹清,你们放心。要不是老师还没安排,我现在就想上场把那两个人烤下来。” 奥斯卡看他一眼,语气故意带着几分嫌弃:“胖子,你先别烧。星罗那边还没上来,你别把自己先点着。” 马红俊刚想反驳,又想到戴沐白和朱竹清还站在旁边,便把话收了回去。他抬手拍了拍戴沐白的肩,态度很认真:“反正一句话,咱们一起打。” 宁荣荣走到朱竹清身边,重新握住她的手腕,眼神比平日更亮:“竹清,九宝琉璃塔会站在你后面。你想往前冲,就往前冲。” 唐三看着戴沐白和朱竹清,语气里带着队友之间的承诺:“戴老大,竹清,戴维斯和朱竹云可以交给你们。但他们身后还有整支星罗战队,我们不会让你们独自面对。” 白仞将星罗学院的阵容扫过一遍,随后才道:“他们会用你们最熟悉的东西压你们。你们只管往前,后面的缺口,我们补上。” 戴沐白看着眼前这些伙伴,眼底那层压了许久的阴影终于散开了一些。他抬手揉了揉马红俊的头,又朝奥斯卡和唐三他们点头,话语里重新有了史莱克老大的力量:“好。那这一战,我们一起打。” 大师等众人的情绪真正稳住后,才走到桌边展开星罗学院的资料。他没有替戴沐白和朱竹清讲述身世,只指着对方阵容,重新转入战术:“星罗皇家学院正面强攻能力极强,戴维斯与朱竹云大概率拥有武魂融合技。我们不能只把这场比赛当成戴沐白和朱竹清的私人恩怨,否则会被对方整队压制。” 弗兰德站在大师旁边,脸色严肃地点头:“小刚说得对。感情归感情,比赛归比赛。想赢,就按团队来赢。” 大师将出战名单写在纸上,一边写一边看向众人,态度没有半分犹豫:“这一场,戴沐白、朱竹清必须上。唐三负责全场控制,小舞负责切入与保护侧翼,白仞负责压阵与应对突发变化,宁荣荣与奥斯卡负责增幅和续航。” 马红俊听到名单里没有自己,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了。他向前一步,看着大师的眼神又急又不甘:“老师,我不上?星罗那边强攻那么多,我的凤凰火焰能压他们啊。” 大师看向马红俊,语气不重,却很坚定:“胖子,你的火力后面还有用。这一战的核心不是火焰压制,而是让沐白和竹清在团队支撑下正面跨过星罗这道坎。” 马红俊听完还想争,戴沐白已经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戴沐白看着他,语气带着笑,也带着兄弟之间的郑重:“胖子,这次先让我和竹清来。后面真碰到神风,你再把火憋够了烧。” 马红俊看着戴沐白的神情,终于把不甘咽了回去。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态度别扭却真诚:“行。戴老大,你们要是敢输,我可真要笑你一辈子。” 朱竹清看向马红俊,难得主动接了一句。她语气依旧冷,却让人听得出其中的认真:“不会输。” 奥斯卡立刻把准备好的香肠递给几名出战队员,脸上重新挂起笑意,态度却比平时可靠许多:“来来来,战前补给先记好。戴老大,竹清,你们负责帅,我们负责让你们帅得更久。” 宁荣荣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又整理好自己的队服,神情重新专注:“奥斯卡说得难听,但意思没错。你们前面打,我们后面撑。” 小舞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已经亮了起来。她看向唐三和白仞,语气里带着战前的兴奋:“哥,二哥,明天我一定帮戴老大和竹清把那些碍事的人踢开。” 唐三看着小舞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一点浅笑。他伸手替她把队服袖口理好,态度里带着习惯性的照顾:“别急着冲。星罗那边速度不慢,你要听我的控制节奏。” 小舞撇了撇嘴,却还是乖乖点头:“知道啦。” 白仞站在唐三旁边,将大师写下的阵容看了一遍。左翼深处的神圣气息仍被武魂城牵动着,却被他稳稳压在体内,他知道自己如今站在这里,不是千仞雪,也不是武魂殿少主,而是史莱克这支队伍里要上场的一员。 第二天,史莱克学院对星罗皇家高级魂师学院的对阵被正式公布。武魂殿执事念出两支队伍名字时,观战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不少学院都知道戴家与朱家的关系,也知道这场比赛背后远不止胜负。 比赛前的准备室里,戴沐白换好了史莱克的队服,站在门边整理护腕。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神情却比前两天稳得多,像是终于把多年逃避的东西重新扛回了肩上。 朱竹清站在他身侧,将长发束得更利落。她看了戴沐白一眼,随后伸手替他把肩上的衣领拉正,动作很轻,却让周围几人都安静了下来。 戴沐白低头望着她,眼底有一瞬很深的情绪。他没有说那些不适合赛前说出口的话,只将手背轻轻碰过她的手腕:“走过去。” 朱竹清看着他,神情冷冽而坚定:“一起。” 唐三站在两人身后,蓝银草在掌心短暂凝出一缕,又被他收回。他看向白仞:“状态怎么样?” 白仞活动了一下肩膀,态度比前几日更稳定:“能打。” 小舞立刻站到唐三旁边,朝白仞看过去,语气里带着警告:“二哥,你别只说能打。真不舒服就往后撤,我和哥会看着你。” 白仞看着小舞绷紧的脸,神情稍微柔和了一点。他点头应下,回答得很配合:“我会看情况。” 奥斯卡把最后几根香肠分给出战众人,语气故作轻松:“都拿好了。今天咱们不光要赢,还要赢得让星罗那边记住,史莱克的辅助不是摆设。” 宁荣荣握着九宝琉璃塔站到奥斯卡身边,脸上带着七宝琉璃宗大小姐少有的锋芒:“今天谁想压戴老大和竹清,就先过我的增幅。” 门外传来裁判催场的声音。大师站在门口,目光从七名出战弟子身上扫过,最后停在戴沐白与朱竹清身上:“记住,你们不是两个人去面对过去。你们身后,是整个史莱克。” 戴沐白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朱竹清。朱竹清朝他点了一下头,眼神里再无退意。 赛场外的钟声响起时,戴沐白率先迈出门槛。朱竹清站在他身侧,唐三、白仞、小舞、宁荣荣和奥斯卡随后跟上,七个人的脚步声落在武魂城的石阶上,一步一步走向星罗皇家学院所在的赛场。 107.幽冥白虎 史莱克七人踏入赛场时,四周的议论声比前两轮任何一场都要密集。星罗皇家高级魂师学院的队伍已经站在另一侧,戴维斯立在最前方,金发垂在肩后,脸上带着胜券在握般的笑意,朱竹云站在他身侧,目光越过赛场落到朱竹清身上,眼底带着近乎怜悯的从容。 戴沐白迎着戴维斯的视线向前走去,队服下的肩背挺得很直。朱竹清站在他身旁,脚步与他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唐三站在两人身后半步,蓝银草的气息已经在掌心悄然流转。他扫过星罗战队的阵型,压低声音道:“他们会先压戴老大和竹清。” 白仞站在他旁边,浅金到银白渐变的长发被赛场上的风拂到肩后。他的目光掠过戴维斯与朱竹云身后的几名队员,很快接上唐三的判断:“我截后排,你控中线。” 小舞活动了一下手腕,脚步轻快地站到唐三侧前方,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那我就找机会把碍事的人踢出去。哥,你给我留缝就行。” 宁荣荣握着九宝琉璃塔站在后方,神情比往日更专注。奥斯卡站在她身边,提前准备好的香肠已经分给众人,他看见宁荣荣肩背绷得很紧,便悄悄用胳膊碰了她一下,语气故作轻松:“荣荣,别紧张。你一亮塔,对面该紧张才对。” 宁荣荣侧过脸,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视线却仍留在赛场上。她将九宝琉璃塔托到身前,塔身光芒在掌心一点点亮起:“我不紧张。我是在想,今天该让他们先见识哪几层增幅。” 戴维斯向前走了一步,身后白虎虚影隐约浮现。他唇角仍挂着笑,喊出那个名字时,像仍把戴沐白当成当年那个逃离星罗的弟弟:“沐白,几年不见,你倒是敢站到我面前了。” 戴沐白没有被激怒,只缓慢地握紧双拳,邪眸中金光渐盛。他站在朱竹清身侧,肩背始终没有塌下去:“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夸我敢不敢。” 朱竹云轻轻笑了一声,视线转向朱竹清时带着一层柔软的讥讽:“竹清,你还是这么倔。你以为换了一个学院,站在几名同伴身后,就能改掉结果吗?” 朱竹清听见姐姐的声音,眼神更冷。她向前半步站到戴沐白身侧,声音不大,却让史莱克众人都听得清楚:“结果在场上定。” 戴维斯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白虎武魂骤然释放。两黄两紫四个魂环在他身边升起,浑厚的魂力瞬间压向赛场前方,朱竹云也随即释放幽冥灵猫武魂,修长身形在黑色魂力衬托下显得更加迅捷阴冷。 星罗战队其他队员同时开武魂,几名配合成熟的队员一字展开,魂力彼此呼应,气势比前两轮观战时更强。观战区里很快响起低低的惊呼,不少学院原本以为史莱克年轻,面对星罗这种老牌强队必然吃亏,可当史莱克七人的魂环同时亮起时,整座赛场的声音都像被猛地压了一下。 戴沐白的白虎武魂率先爆发,四个魂环围绕周身转动,强攻系气势与戴维斯正面相撞。朱竹清的幽冥灵猫紧接着释放,她身体微伏,四环光芒在脚下划出幽暗弧线,与戴沐白的气息隐约相连。 唐三身旁蓝银草铺展开来,两黄一紫一黑四枚魂环稳稳升起。小舞站在他侧前方,柔骨兔武魂附体后气息灵动,宁荣荣身前九宝琉璃塔光芒大盛,奥斯卡的魂环也在他身边亮起。 而让全场彻底安静下来的,是白仞背后展开的寂灭双翼。 左翼银白中透出浅金,右翼灰黑沉冷,死寂气息沿着羽缘一层层铺开。两黄两紫一黑五枚魂环自他脚下升起时,观战席上几乎同时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连星罗战队前排的几名队员都在那一刻变了脸色。 “五环魂王?”一名观战学院的老师猛地站起,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他看起来才多大?” “十四岁,最多十五岁。”旁边一名魂师盯着白仞的第五魂环,语气已经带了几分不敢置信,“史莱克这支队伍,到底藏了多少怪物?” 武魂殿观战席上的几名执事也互相交换了眼神。月关站在更高处的阴影里,看着白仞的左翼与那枚万年魂环,脸上惯有的笑意淡了许多。 戴维斯看见那五枚魂环时,终于收起了对史莱克年龄的轻视。他的目光在白仞身上停了片刻,随后转向戴沐白,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看来你这些年虽然逃出了星罗,倒是找了一群不错的同伴。” 戴沐白感受到身后伙伴们释放出的气息,胸口那点旧日阴影被一点点压下去。他看着戴维斯,唇角扬起一点锋利的笑:“他们不是我用来撑场面的同伴。” 裁判手臂落下的瞬间,唐三手中的蓝银草率先动了。 无数藤蔓从史莱克阵型前方铺开,既没有急着缠向戴维斯,也没有直接攻击朱竹云,而是横向切入星罗战队的中线,将对方前排与辅助位置之间的距离硬生生拉开。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在同一刻亮起,她脚下魂环接连闪动,清亮的声音伴着塔光传入众人耳中:“九宝有名,一曰力,二曰速,三曰魂。” 三道光芒分别落在戴沐白、朱竹清与唐三身上,又在下一瞬分出增幅给白仞和小舞。奥斯卡紧随其后将提前准备好的飞行蘑菇肠交给唐三与小舞,自己则迅速后退半步,避开星罗敏攻系的突袭路线。 戴维斯没有给唐三继续布置的机会,他身上第一魂环亮起,白虎护身障随即展开。随后第三魂环光芒暴涨,白虎金刚变让他的身体猛然拔高,整个人像一头真正扑出的猛虎,直冲戴沐白而来。 戴沐白迎着那股压力踏前一步,第一、第三魂环也随之亮起。白虎护身障与白虎金刚变同时开启,两股极为相近的白虎魂力在赛场中央重重相撞,轰然爆开的气浪将周围蓝银草都震得向外掀起。 朱竹云抓住那一瞬的空隙,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掠向朱竹清。她显然想用等级与速度压住妹妹,出手时角度极刁,魂力从侧后方切入,直指朱竹清防守最难衔接的位置。 朱竹清没有退。她身上速度增幅仍在,脚下轻巧一错,整个人像一缕幽影贴着朱竹云的攻击边缘划过,反手以幽冥百爪回应。两道黑影在戴沐白与戴维斯身旁急速交错,爪影撞击出连续不断的尖锐声响。 星罗战队后排的控制系魂师立刻想要支援。那人刚抬手催动魂技,白仞已经振翼横过中线,灰黑色寂灭气息从右翼边缘扫出,将他脚下魂力运转生生压慢了一拍。 白仞没有追击,只在空中短暂停住。五枚魂环围绕着他缓慢转动,左翼银白光芒压住右侧的死气,整个人像一道横在星罗后排前方的界线。 星罗战队那名控制系魂师脸色骤变,手中魂技虽然最终放出,却已经慢了唐三一步。唐三的蓝银草在地面迅速收束,借着白仞截出的这一息,将对方两名强攻系的脚腕同时缠住。 小舞抓住这个机会冲了出去。她没有去碰戴维斯与朱竹云,而是直接切入侧翼,将一名试图绕后攻击宁荣荣的敏攻系魂师踢得横飞出去。那人落地前还想借力翻身,小舞已经借腰弓贴近,动作干净利落地将他甩出场地边缘。 观战席上顿时爆出一阵惊呼。史莱克的节奏太快,从开场到第一名星罗队员被击退,几乎只用了数次呼吸。 戴维斯看见队友被逼退,眼神终于沉下来。他与朱竹云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两人身上的魂力同时向彼此靠拢,白虎与幽冥灵猫的虚影在赛场中央迅速重叠。 大师站在观战区前方,手指在栏杆上一紧。他望着场上骤然攀升的魂力:“要来了。” 戴沐白也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牵引。他没有慌乱,只将身体微微侧向朱竹清所在的位置,语气在战斗声里仍清晰地传到她耳边:“竹清。” 朱竹清从朱竹云的爪影中退开半步,身体在空中轻轻一折,落到戴沐白身侧。她没有问戴沐白准备好了没有,只将自己的魂力向他送去,态度冷而坚定:“我在。” 戴维斯与朱竹云先一步完成融合。 巨大的幽冥白虎在赛场上空凝成,虎躯黑白交织,利爪落地时震得地面碎石飞起。那股属于星罗传承的武魂融合技带着压倒性的威势扑向史莱克阵型,目标直指戴沐白和朱竹清。 唐三手中蓝银草骤然收拢,第四魂环随之亮起。黑色光芒在他脚下扩散,蓝银囚笼接连从地面升起,硬生生挡在史莱克阵型前方,拖慢幽冥白虎的第一波扑击。 白仞在同一瞬间展开双翼,脚下第五魂环的黑色光芒只是闪了一下,便让观战席上一片骚动。可他没有彻底释放第五魂技,只借魂王层级的魂力将寂灭气息压进唐三布下的藤蔓边缘,让蓝银草上的束缚多了一层削弱魂力流动的力量。 幽冥白虎撕碎第一层蓝银囚笼时,速度终于慢了一线。 这一线便够了。 戴沐白与朱竹清同时跃起,白虎与幽冥灵猫的武魂气息在空中交缠。宁荣荣几乎在同一刻将最强增幅落到两人身上,九宝琉璃塔光芒璀璨得令不少人移不开视线。 戴沐白身上的白虎魂力暴涨,朱竹清的幽冥气息贴着他周身迅速融合。比戴维斯那只幽冥白虎更年轻、却更锐利的白虎虚影在史莱克阵前凝聚,它没有后退,带着史莱克七人共同撑起的增幅与控制,正面撞向星罗的幽冥白虎。 两只巨大的幽冥白虎在赛场中央相撞时,整片比赛场地都震了一下。 魂力冲击向四周炸开,星罗战队剩余几名队员试图趁乱突袭后排。唐三早已预判到他们的路线,蓝银草从地面钻出,强行将两名队员拖入侧面。小舞借着飞行蘑菇肠短暂跃起,从空中翻身而下,脚尖重重踢在其中一人的肩上,将那人撞向白仞截出的灰色魂力带。 白仞侧身避开飞来的对手,右翼轻轻一扫,寂灭气息将那人身上还未成形的魂技压散。那名星罗队员被灰色魂力带推向赛场边缘,踉跄着退了数步,再抬头时,白仞已经转身挡住另一名想要从后方攻击宁荣荣的敏攻系魂师。 奥斯卡站在宁荣荣身侧,见对手靠近便迅速后撤半步,把恢复香肠递过去时还不忘压着嗓子调侃:“荣荣,今天我可真成贴身护卫了。” 宁荣荣接过香肠,眼睛仍盯着场中戴沐白和朱竹清。她用余光瞥见奥斯卡挡在自己侧面,唇角轻轻扬了一下:“护好了,回去给你记功。” 奥斯卡听见这话,精神立刻一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另一道魂力已经从侧面袭来,唐三的蓝银草及时缠住那名对手的腰,将人直接拉偏出去。 场中央的两只幽冥白虎还在角力。戴维斯与朱竹云的融合技更成熟,魂力也更强,可他们面对的并非只有戴沐白和朱竹清。唐三的蓝银草不断从地面缠绕,白仞的寂灭气息持续削弱星罗幽冥白虎的冲击节奏,宁荣荣的增幅则像源源不断的光落入史莱克的融合之中。 戴维斯在融合技内部感受到那股逐渐失衡的压力,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他不甘地催动更强魂力,想用年龄与等级优势硬压戴沐白,却发现戴沐白的白虎气息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在他的威势下动摇。 戴沐白的声音从史莱克幽冥白虎中传出,带着多年后终于正面迎战的锋芒:“戴维斯,这一次,我不会再退。” 朱竹清的魂力与他紧密相连,她没有说话,却以更凌厉的幽冥气息回应了这句话。两人的融合技在宁荣荣增幅下骤然前压,虎爪撕开星罗幽冥白虎外侧黑光,硬生生将对方逼退数步。 唐三看准这一刻,第四魂技再次发动。蓝银囚笼从星罗幽冥白虎四周升起,虽然只困住短暂一息,却让戴维斯与朱竹云的魂力衔接出现了裂缝。 白仞背后五枚魂环光芒流转,左翼银白光芒在那一瞬压过了右翼死气。他将寂灭之力沿着蓝银囚笼送入场中,却控制得极准,只切断星罗幽冥白虎脚下魂力回旋的路线,不碰戴沐白和朱竹清的融合核心。 戴沐白与朱竹清抓住这一瞬机会,史莱克幽冥白虎猛然跃起,带着白虎的霸道与幽冥灵猫的速度,从正面压下。 两股融合技再度碰撞,星罗的幽冥白虎终于承受不住多方叠加的压制。巨大的虎影在半空中裂开,戴维斯与朱竹云同时从融合状态中被震出,身体向后飞退,重重落在赛场地面上。 裁判还未宣布结果,星罗战队剩余队员便已被唐三、小舞和白仞分别控制在赛场边缘。白仞收翼落地时,五枚魂环仍在身旁缓慢旋转,灰银色魂力让靠近他的两名星罗队员再不敢贸然向前。 戴沐白与朱竹清从融合状态中分开时,两人都向后退了半步。戴沐白伸手扶住朱竹清的手臂,自己胸口也因魂力消耗剧烈起伏,却仍站得笔直。 朱竹清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避开他的扶持。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比上场前更亮,像是终于亲手撕开了一道困住她多年的影子。 戴维斯从地上撑起身体,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戴沐白,神情第一次失去了那份高高在上的从容。他嘴角带着血迹,语气里仍残留着不甘:“你竟然真的赢了。” 戴沐白走到他面前,低头望着这位曾经压在自己头顶许多年的兄长。他没有嘲笑,也没有再退缩,只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是我一个人赢了。是我们赢了。” 裁判在短暂确认后高声宣布:“史莱克学院获胜!” 赛场四周的安静被这一声宣布彻底打破。观战区里爆发出巨大的议论与喝彩,许多人仍盯着白仞身上的五枚魂环,也有人看着戴沐白与朱竹清站在一起的身影,意识到星罗皇室与朱家的那道旧规矩,今日第一次被人当众撕开了口子。 马红俊在观战区已经忍不住跳了起来,挥着拳头冲到赛场边缘,嗓门高得几乎破音:“戴老大!竹清!漂亮啊!太漂亮了!” 奥斯卡也跟着跑过来,他一边递恢复香肠,一边看着戴沐白和朱竹清,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骄傲:“戴老大,你刚才那句‘是我们赢了’可真够帅。竹清,你刚才那一下压过去的时候,胖子都看傻了。” 马红俊立刻转头瞪他,嘴上不肯认输:“谁看傻了?胖爷那是欣赏,懂不懂欣赏?” 小舞从唐三身边跑过来,一把拉住朱竹清的手,脸上全是压不住的高兴:“竹清,你们赢了!以后他们再也不能拿那种规矩压你了。” 朱竹清被小舞拉住时,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却很快放松下来。她看着小舞亮晶晶的眼睛,声音比往日轻了许多:“嗯。” 宁荣荣也走过来抱了她一下,动作很轻,像怕碰到她战斗后的疲惫。她贴近朱竹清耳边,语气里带着笑:“刚才我说了,九宝琉璃塔会站在你后面。以后也一样。” 朱竹清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柔软。她没有说太多,只伸手回抱了一下宁荣荣,动作很轻,却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明白她的回应。 戴沐白站在旁边,见朱竹清被小舞和宁荣荣围在中间,脸上的锐利慢慢褪去。唐三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戴老大,恭喜。” 白仞也站到唐三旁边,等戴沐白转过来时,才道:“你们赢得很好。” 戴沐白听见白仞的话,先朝唐三点了点头,又很快笑起来:“你这个五环一亮,对面脸都白了。小白,你刚才那一下压阵,给我和竹清省了不少力。” 白仞听出他是在分担自己的高光,便没有顺着多说。朱竹清还被小舞拉着,眉眼间残留着战后的疲惫,却比上场前轻松许多。白仞收回话头,只是很真诚地说道:“主场是你们的。” 戴沐白眼中的笑意更深。他很快转向朱 竹清,几步走到她面前,原本已经恢复的玩笑神情又慢慢收了起来。 小舞正想继续夸朱竹清,见戴沐白过来,立刻拉着宁荣荣往旁边退了半步。她眼睛一亮,脸上带着明晃晃的起哄意味,语气却故意装得很严肃:“戴老大,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马红俊一听这话,立刻凑过来,脸上的兴奋比刚才看比赛还明显:“有话就赶紧说啊。戴老大,刚打赢哥哥和姐姐,这不得趁热打铁?” 奥斯卡站在宁荣荣旁边,也跟着扬了扬眉,语气带着笑:“胖子难得说得像句人话。” 朱竹清被他们起哄得耳侧染上一点极淡的红。她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把自己重新藏回冷淡里,只站在原地,等戴沐白把那句已经拖了很久的话说完。 戴沐白深吸一口气,神情比面对戴维斯时还要认真。他站到朱竹清面前,把那句拖了很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竹清,以前我逃过,也让你失望过。今天这场比赛,我不敢说把过去都补回来了,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留在那些规矩前面。” 朱竹清眼神微微动了动。她开口时声音仍轻,却像终于把压了很久的话放到了他面前:“你今天没有再逃避了。” 戴沐白向她伸出手,脸上收起了平日那些玩笑:“以后也不会。竹清,从今往后,我们一起走下去,好不好?” 小舞立刻捂住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大事。马红俊已经激动得快要拍戴沐白背,被奥斯卡一把拉住,奥斯卡看着朱竹清,脸上也带着真诚的期待。 朱竹清低头看了一眼戴沐白伸出的手。几息之后,她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动作很轻,态度却没有半分犹豫。 “好。”朱竹清看着戴沐白,声音不高,却像把过去很多年的冷意都放下了一些,“这一次,我们一起走下去。” 马红俊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声欢呼,整个人差点扑到戴沐白身上。他被赵无极从后面拎住衣领,嘴上还在兴奋地喊:“成了成了!戴老大和竹清成了!” 小舞也跟着笑起来,拉着宁荣荣的手晃了晃,语气里全是替他们高兴的雀跃:“我就知道!竹清终于答应他了!” 宁荣荣看着朱竹清与戴沐白握在一起的手,脸上也露出真心的笑意。奥斯卡站在她身边,借着众人的欢呼,悄悄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背,动作轻得几乎像怕惊扰什么。 宁荣荣身体微微一顿,随后侧过脸。奥斯卡立刻把视线投向戴沐白和朱竹清,表情端正得过分,耳根却已经悄悄红了。 宁荣荣没有把手抽走。她只用另一只手轻轻掐了奥斯卡一下,眉梢带着警告,嘴角却压不住一点笑。 唐三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听着大家围着戴沐白和朱竹清起哄,脸上也带着笑意。可当白仞的身影落进余光里时,那点笑意不知不觉淡了些,心口像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 白仞站在他身侧,刚刚收回武魂后的气息比场上柔和了许多。赛场上的阳光落在他浅金与银白交错的发间,左翼已经收回,残留的神圣气息却仍让他整个人显出一种很难靠近的清冷漂亮。 唐三想起预选赛和晋级赛期间,总有别的学院女学员来找白仞搭话。那些人年纪大多比他们长,有的已经二十出头,送来的东西从点心到护腕都有,语气也比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更大胆。 每到那种时候,小舞都会像护崽一样挡在白仞面前。她一边把东西收下或者退回去,一边理直气壮地对那些姐姐们说:“我二哥才十四岁,不能早恋。你们要是真想交朋友,先等他长大。” 唐三当时只觉得好笑,也觉得小舞保护欲过强。可现在看着戴沐白和朱竹清在人群中牵手,他脑海里却忽然浮起白仞站在别人身边的画面。那人或许会替白仞披衣,替他挡下旁人的目光,也会在白仞魂力耗尽时扶住他的手腕。 画面只闪过一瞬,唐三便下意识将它压了下去。 他突然记起之前在史莱克学院的时候,小舞曾经在三人一起吃饭时问过白仞。那天她趴在桌边,眼睛亮亮地看着白仞:“二哥,你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温柔的?厉害的?漂亮的?还是能跟你一起打架的?” 白仞当时被她问得停了一下。他拿着茶杯想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陌生的问题:“我不知道。” 小舞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立刻托着脸继续追问:“不知道也得想一个嘛。你长这么好看,以后肯定很多人喜欢你。你总不能每次都让我帮你挡吧?” 白仞被她说得有些无奈,最后只给了一个很模糊的回答:“那就厉害的人吧。” 小舞听完以后立刻转头问唐三:“哥,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唐三当时正给小舞夹菜,被问得动作一顿。白仞端着茶杯坐在旁边,难得没有替他解围,反倒像终于找到机会旁观他被小舞为难。 唐三想了很久,最后只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想过这方面的事。” 小舞当场趴在桌上叹气:“你们两个怎么都这么无趣。” 那段对话过去以后,唐三很少再主动想起。白仞后来也说过,有些在意只是欣赏,算不上爱情。唐三那时没有追问,如今站在人群稍后,看着白仞被阳光照亮的侧影,却忽然发现,那些原本可以轻轻放过的话,像在这一刻重新落回了心口。 相思断肠红不会轻易认主。残梦里的海神唐三,也不该让白仞露出那样的神情。 唐三还没有想出答案,白仞已经察觉到他的停顿,侧过脸望了过来。那双浅色眼睛里带着一点询问,清冷而熟悉,像一下子把唐三从那些没成形的念头里拉回了赛场。 唐三迎上他的目光,心中那点还没成形的念头像被轻轻按住。他借着检查战后状态的由头,向白仞身侧靠近半步:“魂力还好吗?” 白仞停了片刻,似乎觉得唐三的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却没有追究。他转向赛场另一侧,顺着唐三的话答道:“还好。刚才没有真正动用什么消耗很大的魂技。” 小舞还在前面起哄戴沐白和朱竹清,马红俊则已经开始嚷着要戴沐白请客。弗兰德听见“请客”两个字,立刻警惕地护住自己的钱袋,惹得赵无极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大师等众人闹了一阵,才走过来打断他们。大师看着戴沐白和朱竹清牵在一起的手,眼神里也带着难得的欣慰,却很快将注意力拉回比赛:“庆祝可以留到晚上。下一场,是武魂殿学院的比赛。” 这句话一出,史莱克众人的笑闹声慢慢停了下来。戴沐白握着朱竹清的手没有松开,只转头看向大师,脸上的轻松重新变成战斗后的认真:“终于轮到他们了?” 大师点头,手里的资料已经翻到武魂殿学院那一页:“武魂殿学院是你们争冠路上最强的对手。今天这场必须看清楚,尤其是他们的魂环配置、武魂配合和出手习惯。” 唐三听见武魂殿学院的名字,神情也严肃了起来。白仞站在他身侧,左翼深处那缕被武魂城牵动的神圣气息在此刻又轻轻动了一下,却被他无声压回体内。 众人跟随老师回到观战区时,武魂殿学院的队伍已经从另一侧通道走出。为首的三人气息远超普通学院队伍,赛场周围的议论声也随之低了下去。 唐三看着那支队伍,手掌慢慢收拢。白仞站在他旁边,目光掠过武魂殿学院前方的几名队员,又越过他们看向更高处的教皇殿与斗罗殿方向。 刚刚属于史莱克的胜利喜悦还留在众人心中,新的压力却已经随着武魂殿学院的登场落了下来。戴沐白与朱竹清并肩坐下,唐三、白仞、小舞、宁荣荣和奥斯卡也重新安静下来,一同看向那片即将开始的赛场。 108.镰影压阵 武魂殿学院的队伍走入赛场时,刚刚还因史莱克战胜星罗而热闹的观战区,很快被另一种压迫感盖了下去。 为首的三人穿着武魂殿学院统一的队服,步伐并不急,却让所有看向他们的人都下意识收敛了声音。邪月走在左侧,眉眼冷峻,两柄月刃还未释放,整个人身上已经透出锋利的气息;焱站在右侧,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压住的火,周围魂力隐隐带着灼热感;胡列娜则走在两人之间,姿态从容,眉眼明艳,身上有一种属于武魂殿圣女与教皇亲传弟子的骄傲。 唐三坐在史莱克观战席前方,目光先落在那三人身上,又很快扫过他们身后的队员。他按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压低:“那三个人,魂力都很强。” 戴沐白刚经历过与星罗的一战,脸色还带着消耗后的苍白,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他坐在朱竹清身旁,手掌搭在膝上,慢慢收紧:“比戴维斯和朱竹云给人的压迫感还重。武魂殿学院能被称作最强,确实不是虚名。” 宁荣荣听见戴沐白的判断,手指扣住座椅边缘。她的目光停在焱身上,很快作出判断:“那个火属性魂师很危险。他还没释放武魂,周围魂力就已经有灼热感了。” 奥斯卡站在她身后,少见地没有立刻玩笑。他把提前准备好的香肠重新收好,开口时也不再吊儿郎当:“明天真对上他们,我会把补给提前准备好。” 白仞坐在唐三身侧,却比其他人更早注意到胡列娜。 胡列娜站在邪月与焱之间,眉眼明艳,姿态从容,身上带着武魂殿圣女与教皇亲传弟子共有的骄傲。白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心底被某段旧日记忆轻轻牵动。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并不陌生。那是比比东亲手教导过的人,是武魂殿黄金一代中最受瞩目的弟子,也是旧日记忆里,曾被那个人留在身边培养的存在。 白仞并不嫉妒胡列娜,也不会把旧日伤痕算到她身上。可站在武魂城里,看着比比东的弟子走入赛场,他仍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本该被称作母亲的人。 若命运真给了他重新站在武魂城的机会,他不想再等到一切无可挽回时,才看见比比东心底那点迟来的真意。 唐三侧过脸,察觉到白仞在胡列娜身上停留得比旁人更久。他想起月关对白仞左翼气息的反应,又想起白仞入城后那些过于克制的安静,心里那条隐约的线似乎又往前延了一寸。 唐三没有在观战席上问。他只轻轻碰了一下白仞放在膝侧的手背,提醒道:“比赛开始了。” 白仞被这个动作带回现实。他转向赛场,手背上那一点被碰过的温度很快散去,声音也重新压回战斗里的冷静:“先看他们出手。” 武魂殿学院的对手实力不弱,能够走到这一轮的队伍都不算普通学院。可比赛真正开始以后,差距依旧明显到让人心惊。 邪月率先释放武魂,两柄月刃在他手中划出冷光,身形切入对方阵型时干净利落。焱则从正面压上,炽热魂力在赛台上铺开,几次强攻便逼得对手不得不后撤。 胡列娜没有急着出手。她站在两人之后,像是已经看透了整个赛场的节奏。等到对方控制系魂师试图稳住阵型时,她身后狐影浮现,魅惑系魂技随之展开。 那名控制系魂师的动作只停了一瞬,邪月的月刃已经抵到他的防线前。焱的火焰从侧面压下,武魂殿学院其余队员随即补位,将对方刚刚试图组织起来的反击直接切断。 小舞看得皱起眉,手按在座椅边缘,像是很不喜欢那种被魂技牵住心神的感觉:“那个胡列娜的魂技很麻烦。只是停一下,就够她队友把人打散了。” 唐三的目光仍在赛场上:“她不只是魅惑。她对时机抓得很准,出手不多,可每一次都卡在对方最难承受的位置。” 戴沐白盯着焱正面压场的样子,脸色更沉:“那个焱的防御和攻击都很强。胖子,你以后要真对上他,别想着单靠火焰硬拼。” 马红俊原本看得火气上来,听见戴沐白的话后也没有反驳。他抱着手臂盯着焱,难得认真:“他那火不像普通火属性,防御也厚。我知道,不能硬来。” 宁荣荣看完胡列娜与邪月之间的配合,低声道:“他们三个人很熟。胡列娜不用说太多,邪月和焱就知道怎么接。” 白仞一直望着赛场,直到武魂殿学院即将收尾时,才开口补了一句:“他们还没拿出全部实力。” 大师站在众人身后,手里的资料已经翻到武魂殿学院那一页。他听见白仞的话,点了点头:“对。他们赢得太轻松,真正的底牌还藏着。明天若进入最后决赛,你们面对的会是比现在更完整的武魂殿学院。” 比赛结束得比大多数人预想中更快。武魂殿学院几乎没有付出明显代价,便将对手逼到认输边缘。裁判宣布结果时,观战区里响起的不是方才史莱克战胜星罗时那种热烈欢呼,而是一种压低后的惊叹与忌惮。 胡列娜离场前向史莱克的方向望来。她的目光先从唐三身上掠过,又落到白仞身上片刻,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魂王。 白仞与她短暂对视,很快便移开目光。他知道胡列娜并不知道自己与比比东之间那层被重生撕开的旧关系,也知道此刻的自己不能对她表现出任何特殊。 唐三把白仞的反应收入眼底,心里的疑惑却没有立刻化成问题。他随着众人起身,跟在大师和弗兰德身后离开观战区。 第四轮比赛在休息一天后开始。 这一轮的抽签结果像是被命运刻意安排过一样,史莱克、神风与武魂殿学院都抽到了实力相对较弱的对手。弗兰德拿到结果时,脸上并没有多少轻松,反而将抽签纸捏得更紧。 “这下好了。”马红俊看见抽签结果后先松了口气,又很快压低声音,“至少不用提前撞武魂殿和神风。” 弗兰德瞪了他一眼:“别说得像已经赢了一样。越到后面,越不能把任何对手当成弱队。” 大师站在桌边,手指点过出战名单:“这一场小白不上。五环已经暴露,武魂殿和神风都会重点关注他。我们没必要在这轮继续让他们收集更多情报。” 白仞听见安排后没有异议。他转向唐三,见唐三也正好望来,便点了点头:“我留在台下看。” 唐三收回目光,向大师应道:“老师,我会控制节奏。” 小舞立刻站到唐三旁边,脸上带着战意:“这场我上。昨天看了那么久,总不能一直坐着。” 戴沐白经过与星罗一战后状态已经恢复大半。他站在朱竹清身侧,笑意里带着重新找回的锋芒:“这一场速战速决。我们的目标在后面。” 朱竹清将护腕重新束紧,答得干净:“嗯。” 第四轮的比赛进行得比史莱克预想中更顺利。唐三没有使用昊天锤,也没有让八蛛矛出现在场上,只凭蓝银草控制便将对方阵型拆开。戴沐白正面压制,小舞不断切入,朱竹清从侧翼收割机会,宁荣荣与奥斯卡在后方支撑全队,整场比赛几乎没有给对手真正翻盘的机会。 白仞站在台下观战,始终没有插话。对手数次试图突破史莱克后排,都被唐三提前封住路线。白仞望着唐三在场上的控制节奏,心底对明日决赛的判断也更清晰了些。 史莱克取胜后,神风学院与武魂殿学院也很快赢下各自对手。到这一日傍晚,最终三强已经确定——史莱克学院、神风学院、武魂殿学院。 当三支队伍的名字被武魂殿执事高声念出时,广场上的议论声久久不散。神风学院那边,火舞望向史莱克的方向,眼底仍旧燃着不甘;武魂殿学院为首的三人则显得更沉稳,仿佛走到这一步本就在他们预料之中。 史莱克众人站在台下,感受到四面八方落来的目光,谁也没有说笑。弗兰德盯着公告牌上“最终三强”的字样,眼镜后的目光有一瞬复杂,随后又被他用惯常的精明遮了过去。 休息一夜后,最终决赛阶段正式开始。 这一日上午,教皇殿前的广场比前几日更加肃穆。武魂殿长老们陆续入席,威压虽然被刻意收敛,却仍让许多年纪较轻的参赛魂师脸色发白。比比东在众人簇拥下出现在高阶之上时,整片广场几乎同时安静下来。 她身着紫金教皇长袍,手持权杖,眉眼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菊斗罗与鬼斗罗立在她身后不远处,数名武魂殿长老也依次站定,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的出现落向赛场中央。 不少学院队员下意识跪了下去。 史莱克这边没有动。 弗兰德站在最前方,眼镜后的目光绷得很紧。柳二龙抱臂立在旁边,整个人硬得毫不遮掩;赵无极用宽大的身体挡在学生侧后,显然已经做好了随时应对变故的准备。 唐三站在队伍中间,背脊挺直。戴沐白、朱竹清、小舞、宁荣荣、奥斯卡、马红俊也都没有跪,他们只是按照参赛学院的礼节微微行礼,眉眼间带着属于史莱克的倔强。 只有白仞在比比东出现时,轻轻低下了头。 他没有跪。 可那一瞬的低头,对白仞而言已经是极少见的退让,也是他能在此刻给出的唯一致意。 唐三站在他身旁,立刻注意到了这个细微动作。他没有出声,只将这件事压进心底。那个从月关反应开始积累的猜测,也因为这一幕被推得更深。 比比东的目光从史莱克众人身上掠过,最终停在白仞身上。她看见这个少年低着头,既不卑怯,也不像旁人那样带着对教皇的畏惧,那姿态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克制。 月关站在比比东身后,目光也落在白仞左肩的位置。他想起那日在山道上感受到的神圣气息,脸上惯有的笑意淡了许多。 比比东沿着台阶缓步走下几级,权杖底端轻轻点在石阶上。她在史莱克众人面前停住时,周围许多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卷宗上写,你今年十四。”比比东的目光落在白仞身上,权杖在掌中停了一瞬,“十四岁的魂王,武魂殿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年轻魂师了。白仞,我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这句话落下,周围不少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到白仞身上。 白仞这才抬起头。他没有直视比比东太久,只按参赛者面对教皇的礼节回了一礼:“谢教皇冕下称赞。” 比比东望着他的脸,面上没有明显变化。可她握着权杖的手在长袍遮掩下停了一息,随后才将目光移向史莱克其他人。 胡列娜站在武魂殿学院队伍中,也看到了这一幕。她对老师的每一个反应都熟悉,此刻却从比比东那短暂的停顿里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焱站在胡列娜身旁,见她注意白仞,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忍不住压低声音:“就是那个魂王?看起来也没多强。” 邪月扫了焱一眼:“能让老师亲自开口的人,不会简单。” 胡列娜没有接两人的话。她望着白仞回到史莱克队伍中,心里也对这个少年多了一层谨慎。 上午的个人赛很快开始。按照最终三强的规则,每队派出队员进行个人淘汰战,胜者继续留在场上,直到某一方选择放弃或无人可派。原本许多人都以为史莱克会保存实力,可大师在短暂权衡后,却看向了白仞。 白仞明白大师的意思。昨日的双翼和五环已经震慑过所有学院,武魂殿与神风都会在明日团战里重点针对他。既然藏不住,不如在个人赛里先把主动权夺回来。 他走上前,从裁判手中抽出签牌。 裁判看了一眼签牌,高声宣布:“史莱克学院白仞,对神风学院火无双。” 神风学院那边,火无双听见自己的名字后立刻走上赛场。他看过白仞对星罗一战时释放五环魂王的场面,脸上没有轻敌,却也带着强攻系魂师该有的战意。 火舞站在台下,双手握紧:“哥,小心他的双翼。不要让他限制你的魂力运转。” 火无双朝她点头,随后望向白仞:“我知道你很强。不过这场,我不会一开始就退。” 白仞站在赛场另一侧,没有展开寂灭双翼。 他抬手时,一柄灰黑色的死神镰刀在掌中缓缓凝形。镰身比寻常器武魂更长,刃口弧度冷而薄,像从阴影里抽出的一段死寂月光。紧接着,五枚灰色魂环从他脚下无声升起,一圈一圈悬在镰刀周围。 那不是寻常魂环的颜色。 五枚灰环没有刺目的光,也没有强烈的魂兽气息,只有一种让人本能屏住呼吸的沉冷。它们围绕死神镰刀缓慢旋转时,连赛场边缘的风都像被压低了一瞬。 观战区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灰色魂环?”一名学院老师猛地站起,脸色比看到白仞五环时还要震惊,“那到底是什么武魂?” “不是寂灭双翼。”另一人死死盯着白仞手中的镰刀,“他还有第二武魂?” 武魂殿高阶之上,比比东握着权杖的手终于停住。月关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收了起来,连鬼斗罗都在阴影里微微侧过身。 大师站在史莱克队伍前方,脸色比台下其他人更紧。他知道白仞此刻是在刻意减少寂灭双翼的暴露,也知道死神镰刀真正危险的地方,终于要第一次摆到所有人面前。 裁判宣布开始后,火无双立刻释放武魂。炽热火焰缠绕周身,火龙武魂的气息向外压开。他没有保留,第一、第二魂技接连发动,试图用连续强攻逼白仞展开双翼。 白仞没有后退太远。 第一枚灰环在镰刀旁微微亮起。 那一瞬,他眼前的赛场像被无数极细的线切开。火无双体内魂力奔涌得极快,火龙武魂带来的爆发让他的经脉承受着强烈冲击。那些正在被火属性魂力强行压住的细小裂痕,在白仞眼中化作几处微弱的灰点。 第一魂技,死线。 看见崩坏方向,判断哪里快断。伤势、毒素、反噬、生命本源中最接近死亡的节点,都会在死线之下露出痕迹。 白仞握着镰刀侧身避过第一波火焰,却没有急着反击。死线之下,火无双每一次提速、每一次催动火龙武魂,都会让胸口与右臂之间那处灰点更亮一分。 他在等火无双自己把魂力推到临界。 第二枚灰环紧接着亮起。寂息压下时,白仞自己的生命与魂力波动像被山风吞没,火无双的感知也随之慢了半拍。 火无双明明看见白仞还在原地,却在下一瞬失去了他最准确的位置。 白仞贴着火焰边缘切入,镰刃没有硬碰火焰,而是在火无双魂力转折的瞬间轻轻划过。 第四枚灰环在那一刻亮起。 这枚灰环稳定得比前三枚都晚。它不是白仞一开始就能掌控的力量,而是在第五枚灰环真正成形之前,才终于从虚浮的死亡界限中沉定下来。此前白仞只在体内推演过它的运转,从未在正式战斗里完整试过。 所以这一刀落下时,连白仞自己都没有把魂力推到极限。 灰光沿着镰刃一闪而过,像在火无双体内某个早已存在的节点上轻轻扣了一下。火无双脸色骤变,身体猛然停滞半拍。那一刀没有撕开明显伤口,却让他原本被魂力强行压住的经脉反冲提前爆发,胸口火焰一窒,刚刚运转起来的魂技硬生生断在半途。 第四魂技,终界。 截断,可暂时斩断死亡节点与生命之间的联系,使正在恶化的伤势、毒素或魂力反噬停止推进;定界,可将已经动摇的死亡节点短暂固定在原处,维持濒临崩坏的心脉、经脉或生命本源;引终,则能斩中敌人体内已经存在的死亡节点,让原本被魂力压制的伤势、毒素或反噬提前爆发。 白仞此刻用的,正是引终。它不能凭空制造弱点,也不能让毫发无伤的人突然死亡。可火无双这种爆发型强攻系魂师,连续催动火龙武魂时,经脉本就承受极强压力。只要那一点反噬已经存在,白仞便能用镰刀将它提前引出。 火舞在台下立刻察觉不对,脸色猛地变了:“哥!” 火无双咬牙想要再次催动魂技,却发现魂力在经脉中运转得越来越滞涩。白仞没有给他硬撑的机会,镰刀横过半圈,将他的下一步逼断,随后用刀柄击在他肩侧,把人送出赛场中心。 火无双倒退数步,勉强稳住身体,却再难发动魂技。 第三枚灰环在白仞脚下轻轻亮了一下。归葬收束着刚才散出的死气,不让那缕已经脱离火无双生命本体的死亡气息继续向外污染。火无双胸口堵塞感随之减轻些许,却仍无法在短时间内恢复魂力流转。 裁判上前确认后,高声宣布:“史莱克学院白仞胜。” 神风学院那边一片低声骚动。火舞冲到火无双身边,检查到他体内残留的灰色死气后,脸色立刻冷下去。她转向赛场,压着怒意:“你对他做了什么?” 白仞将镰刀垂在身侧,五枚灰环仍在缓慢旋转。他没有挑衅,只道:“引动了他本就存在的反噬。比赛结束后,我可以帮他彻底收掉残余死气。” 火舞咬紧牙关,还想说什么,风笑天已经按住她的肩。他的神色比往常少见地冷静:“火舞,他没有下杀手。火无双只是短时间内不能继续打。” 火无双也抬手拦住妹妹,脸色苍白,却没有把这场失利推给旁人:“是我输了。” 白仞没有多说,重新抽签。 第二名被抽到的是武魂殿学院的一名魂宗。那名队员上场时脸色并不好看,却仍保持着武魂殿学院的骄傲,向比比东所在方向行礼后才走到白仞对面。 “请。”白仞握着镰刀站定。 那名魂宗显然吸取了火无双的教训,开场便选择拉开距离,以远程魂技试探。白仞没有展开双翼,只让五枚灰环围绕镰刀缓慢转动。第二魂技寂息再次落下时,他整个人的气息被压到极低,像一道被赛场阴影吞进去的灰线。 对手的远程魂技一次次落下,白仞却总能提前避开最强的位置。他不是单靠速度闪避,而是借死线判断魂力凝聚的方向,再用寂息压低自己的存在感,让对方每一次锁定都慢上一瞬。 唐三在台下看得很专注。他知道白仞并不是在炫技,也不是想用死神镰刀正面压倒对手。白仞在观察,对方每一次换气、每一次魂力衔接、每一次维持远程攻击时留下的细小破绽,都被死线一一标出来。 数十息后,那名武魂殿魂宗终于出现一次魂力衔接不稳。 白仞动了。他脚下步伐忽然压近,镰刃从对方武魂光芒边缘划过。第四灰环再亮,终界的力量从刃口钻入魂力节点,没有伤及要害,却把那名魂宗刚准备发动的第三魂技截断在半途。 这一次,白仞用的是截断。魂技不会消失,经脉也没有受损到无法修复。可那一瞬间,死亡节点与魂力反噬之间的联系被强行切开,魂师正在推进的魂力运转像被一道冰冷界线挡住,再也无法继续向前。 那名魂宗脸色骤白,刚刚凝聚的魂力沉了下去,胸口闷得几乎站不稳。 白仞的镰刀停在他肩前,没有继续压下。 裁判上前确认,片刻后宣布:“史莱克学院白仞胜。” 武魂殿学院队伍中,焱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他盯着退下来的队员,火气压在喉间:“他的攻击有问题。被那柄镰刀碰到,魂力就会被压住。” 邪月的目光比方才更冷:“他不是在追求重伤对手。他是在让被击败的人无法立刻恢复完整状态。” 胡列娜立刻明白了白仞的意图。个人淘汰赛中,每一名被他击败的人,都不是只输掉当下这一场。只要被死神镰刀留下死亡节点的牵制,明日团战时魂力运转便会受影响。 白仞第三次抽签时,许多人的目光都已经变了。 这一次,签牌仍来自武魂殿学院。第二名魂宗走上场时,比前一人更谨慎。他几乎一开始就以防御魂技护住全身,试图不让白仞靠近。 白仞握着镰刀,没有急着正面破防。五枚灰环围绕他缓缓转动,第一环与第二环交替微亮,死线与寂息同时铺开。他绕着对手走了半圈,脚步始终不快,却让那名魂宗不得不随着他不断调整方向。 小舞在台下忍不住压低声音:“二哥好像在等他自己露破绽。” 唐三点头:“他的死气不需要大伤口,只要碰到魂力流动的地方就够了。” 果然,那名魂宗长时间维持高强度防御后,魂力运转终于出现短暂松动。白仞在那一瞬切入,镰刃贴着防御光膜擦过,灰色死气像细线一样钻入对方魂力衔接处。 第四灰环再次亮起。这一次,白仞没有引爆,也没有截断,而是用定界将那枚已经动摇的死亡节点短暂固定在原处。对方原本想强行补上的魂力被迫停住,防御魂技无法继续维持,光膜从边缘开始崩散。 那名魂宗闷哼一声,魂技防御随即散开。白仞收刀停在他身前,镰刃距离对方颈侧只有半寸,却没有再往前。 裁判上前确认后,再次宣布:“史莱克学院白仞胜。” 三连胜。而且三名被他击败的魂师,全都在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完整魂力。 观战区里的声音越来越低。神风学院那边,风笑天已经不再看火舞,而是盯着白仞手中的死神镰刀,脸色十分凝重。 火舞握紧拳头,眼底的不甘仍在,却已经不再冲动:“继续打下去,被他碰到的人明天就算能上场,魂力运转也会受影响。” 风笑天点头,作出取舍时眉心压得很紧:“个人赛赢不了他,还会把团战阵容 打残。” 武魂殿学院那边,邪月也向胡列娜和焱低声说了几句。焱脸色难看得厉害,却也知道继续派人上场,只会让明日决赛少更多可用战力。 比比东坐在高处,望着白仞仍未展开双翼的身影,手中权杖轻轻停了一下。 五枚灰色魂环,一柄死神镰刀。比起寂灭双翼左翼深处那缕疑似天使一脉的气息,这个少年的第二武魂同样让人无法忽视。 最终,神风学院率先选择放弃个人赛。武魂殿学院在短暂权衡后,也选择保留主力,不再继续派人上场。 裁判宣布史莱克学院获得个人赛优胜,直接晋级最终决赛时,史莱克众人这边先是一静,随后马红俊第一个爆发出欢呼。 “漂亮!”马红俊冲到白仞下场的位置,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兴奋,“小白,你这也太狠了吧!一柄镰刀,直接把他们打到不敢上了!” 奥斯卡也跟着笑起来,夸张地冲他拱了拱手:“他们现在估计看见你的镰刀都想绕道走。小白,你今天算是给咱们省了一大场硬仗。” 小舞立刻绕到白仞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他:“二哥,你没事吧?你今天连五枚灰环都亮出来了,我刚才差点以为你要把第五魂技也用出来。” 白仞将死神镰刀收回体内,五枚灰环随之消散。他脸色比上场前稍白一些,却仍站得很稳:“第五魂技没动。消耗在可控范围。” 唐三走到他身边,分出一缕魂力探过来,确认白仞经脉没有被第四魂技反噬牵动太重,才真正放下心。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多说,只道:“你的判断很好。逼他们放弃,比多打几场更有用。” 白仞接住那缕探来的魂力,很快又把它轻轻推回去。他转向唐三,眼中有一点不明显的疲惫,也有战术达成后的清明:“明天才是最重要的。” 戴沐白走过来,抬手在白仞肩侧轻轻拍了一下:“小白,今天你替我们拿到主动权了。明天团战,我们不会浪费这个机会。” 朱竹清站在戴沐白身旁,也向白仞点头:“辛苦了。” 宁荣荣的目光从高处的武魂殿席位收回,喜悦很快又被谨慎压住:“他们明天一定会更重视你。尤其是教皇冕下,她刚才一直在注意你。” 白仞没有顺着宁荣荣的话去看比比东。他只慢慢整理了一下袖口:“我知道。” 这一天傍晚,马红俊拉着奥斯卡复盘白仞三场个人赛,说到兴奋处差点把椅子碰翻,被赵无极一巴掌按回座位。 弗兰德看着这群孩子闹,难得没有立刻骂人。他站在大厅边缘,目光从戴沐白、唐三、白仞、小舞、奥斯卡、宁荣荣、马红俊、朱竹清身上一个个扫过,眼镜后的神色里有藏不住的骄傲,也有即将分别般的复杂。 “当初你们来史莱克的时候,我说过,学院只收怪物。”弗兰德扶了扶眼镜,起初还想摆出平日那副精明模样,可话说到后面,声音还是慢慢低了下来,“我也说过,想从史莱克毕业,就要拿出配得上怪物这个名字的成绩。现在,你们已经站到最后一场了。” 马红俊听见弗兰德这话,原本嬉笑的表情慢慢收住。他坐直身体,忍不住嘀咕:“院长,你不会这时候要煽情吧?” 弗兰德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像平时那样骂回去:“胖子,你少打岔。明天不管赢不赢,你们都已经是史莱克最好的学生。” 奥斯卡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他挠了挠头,像是不太习惯弗兰德这样说话:“院长,你这么说,我们还怪不适应的。” 大师站在弗兰德身旁,目光比弗兰德更沉着。他望向唐三和白仞,又看向其他孩子:“冠军重要,但性命更重要。明天若局势失控,任何人都不许为了冠军赌上自己的命。” 柳二龙抱臂靠在门边,视线扫过唐三和白仞时尤其严厉:“尤其是你们两个。别以为自己聪明,就能把所有危险都算进去。真出了事,我不管比赛规矩,先把人带下来。” 小舞听见柳二龙这话,立刻用力点头,像终于找到了盟友:“二龙老师说得对。哥,二哥,你们听见了吗?” 唐三被小舞盯着,脸上露出一点无奈,却还是认真应道:“听见了。” 白仞被小舞和柳二龙一前一后盯着,神情难得松动了些。他点了点头:“我会以活着赢为前提。” 赵无极听得哼笑一声:“这话还像样。冠军拿不到以后还能再练,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戴沐白站在朱竹清身旁,望着这些老师和伙伴,胸口忽然有些发热。他握住朱竹清的手:“明天我们会赢,也会一起回来。” 朱竹清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没有多说,可这个动作已经足够明确。 夜深之后,众人陆续回房休息。小舞白天虽然一直笑着,可每次有人提到明日决赛,她都会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手腕。白仞看见过两次,唐三也看见了,只是两人都没有在人前点破。 等小舞准备跟唐三回去时,白仞叫住了她。 “小舞。”白仞站在院中月光下,整个人比白日安静许多,“我有话和你说。” 小舞立刻停住脚步。她看看唐三,又转向白仞,努力把声音放得轻快:“二哥,什么事?” 唐三也停了下来。白仞转向他,没有避讳,却也把话留给小舞:“我想先和小舞单独说几句。” 唐三听见白仞特意避开众人,便大概猜到这件事和小舞的身份有关。他没有追问,只向小舞点了点头:“我在外面等你们。” 小舞跟着白仞走到院子另一侧,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靠近后,才抱着手臂看向他。她脸上带着一点紧张,却还是故意扬了扬下巴:“二哥,你这么严肃,不会是想说明天不让我乱冲吧?” 白仞没有绕弯,直接把最要紧的理由放到她面前:“我希望你明天不要上场。” 小舞脸上的笑意一下停住。 她盯着白仞,眼神很快变得认真:“为什么?二哥,我可以控制自己。明天是决赛,我也想和你们一起打。” 白仞没有打断她,等她把话说完,才继续道:“明天观赛的人里,会有很多封号斗罗。现在他们未必能看出你,可如果比赛激烈到你不得不动用本源力量,就会有风险。” 小舞的脸色微微白了一点。 她当然知道白仞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武魂殿会怎样对她。可她还是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那你和哥怎么办?武魂殿学院那么强,我不想看着你们两个受伤。” 白仞没有责备她,只把话说得更慢:“小舞,你不上场,我们也能有七个人。可你的身份一旦暴露,明天就不只是比赛。” 小舞的手慢慢攥紧。她低头看着地面,声音里有不甘,也有压着的害怕:“我不想每次都被你们护在后面。” 白仞听见这句话,眉眼间柔和了一点。他向前走近半步,声音也放轻:“这不是把你放在后面。是我们都要活着离开武魂城。你想保护我们,也要先保护好自己。” 小舞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她想反驳,却又知道白仞说得对。明天高台上坐着比比东和那些长老,若她真的暴露,唐三和白仞再强也无法在武魂城里带她全身而退。 白仞看着她的反应,继续道:“唐三会担心你,我也会。你不上场,不代表没有参与这场决赛。你站在场下,也是在帮我们守住最危险的那条线。只要你没有暴露,我们就还有退路。” 小舞忍了好一会儿,才用力吸了一口气。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里仍带着不甘:“那你答应我,你和哥都不准乱来。你们要是敢拿命拼,我就算不上场也会冲上去。” 白仞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终于轻轻点头:“我答应你。我会和唐三一起回来。” 小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敷衍。最后她伸手握成拳,在白仞肩前轻轻碰了一下,凶巴巴地压低声音:“二哥,你记住了。” 白仞低头看着她的动作,眼底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意:“记住了。” 唐三站在院门旁,远远等着两人说完话。小舞回来时眼圈有些红,却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唐三没有当场追问,只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发尾:“回去休息?” 小舞看着唐三,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只用力点头。 白仞站在不远处,迎上唐三投来的目光,没有隐瞒,也没有在此刻解释。唐三从小舞泛红的眼圈里,已经猜到他们谈了什么。他没有责怪,也没有追问,只向白仞点了一下头,像是在无声接过这份决定。 第二天清晨,决赛的钟声在武魂城上空响起。 史莱克众人在出发前聚到院中。大师已经重新调整过最终出战名单,小舞站在队伍旁边,眼神仍带着不甘,却没有再要求上场。唐三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又很快松开。 弗兰德看着面前这群孩子,眼镜后的眼眶似乎比平时更红一点。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院长该有的模样:“行了,别一个个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你们可是史莱克的怪物,今天上场,就把冠军带回来。” 赵无极咧嘴一笑,抬手按了按戴沐白的肩,又拍了拍马红俊的背:“打不过就退,打得过就狠狠打。记住,你们身后有人。” 柳二龙盯着唐三和白仞,眼神仍旧严厉,话里却藏着长辈的心疼:“我不想听什么拼尽一切。我要你们活着回来。” 大师最后走到众人面前。他的目光从唐三、白仞、戴沐白、朱竹清、宁荣荣、奥斯卡和马红俊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即将交叠的手背上:“这是你们到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一战。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身边的人。” 戴沐白率先伸出手,放到众人中间,脸上带着史莱克老大该有的锋芒:“史莱克。” 朱竹清将手放在他手背上:“必胜。” 唐三把手覆上去:“必胜。” 白仞站在唐三身旁,也将手放了上去。左翼深处的神圣气息在武魂城晨光里轻轻一动,却被他稳稳压住。他望着身边这些人,声音清晰:“一起赢。” 宁荣荣把手放上去,眼神明亮:“一起赢。” 奥斯卡跟着伸手,脸上带着笑,动作却比平时认真许多:“一起赢。” 马红俊最后把手重重压上来,声音最响:“史莱克必胜!” 小舞站在他们旁边,看着交叠在一起的手,眼睛又有些发热。她没有上场,却还是把自己的手轻轻覆在最上方,像不肯缺席这最后一战:“你们都要回来。” 清晨的光从院墙上落下来,照在一群少年少女交叠的手背上。决赛的钟声再一次响起时,史莱克众人同时抬起头,朝武魂殿最终赛场的方向走去。 109.冠军与破碎神位 最终决赛开始时,教皇殿前的广场已经被晨光照亮。高阶之上,比比东手持权杖端坐在中央,数名武魂殿长老分立两侧,菊斗罗与鬼斗罗站在她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即将登场的两支队伍上。 史莱克从通道中走出时,观战区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昨日个人赛后,白仞已经亲手替火无双和两名武魂殿魂宗收回残余死气,可那场三连胜留下的震慑并没有因此减弱。 白仞、唐三、戴沐白、朱竹清、马红俊、宁荣荣、奥斯卡七人依次踏上赛场,小舞站在场下,双手握得很紧,眼神几乎没有离开唐三和白仞。 马红俊一边活动肩膀,一边强行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他看向武魂殿学院那边,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战意:“总算轮到胖爷上场了。昨天看了一天,今天怎么也得烧个痛快。” 奥斯卡站在宁荣荣旁边,手中已经准备好几种香肠。他看着马红俊紧绷的背影,嘴上仍带着笑,语气却很认真:“胖子,烧归烧,别离我和荣荣太远。今天咱们辅助要是被切,大家都不好受。” 宁荣荣托着九宝琉璃塔,目光从武魂殿学院七人身上扫过。她听见奥斯卡的话后微微点头,神情比任何时候都专注:“他们一定会先找机会压后排。奥斯卡,你站我左后侧,别逞强往前。” 奥斯卡听见她的安排,脸上笑意一下明显起来。他往她指定的位置站好,态度乖得让马红俊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戴沐白站在队伍前方,白虎武魂的气息已经在体内翻涌。他看向朱竹清,眼神沉稳而锋利,语气也比平时更低:“竹清,今天我们先顶住焱和对方强攻,给小三和小白留时间。” 朱竹清将护腕束紧,站在戴沐白身侧,冷冽的神情里没有犹豫:“我跟你。” 唐三站在白仞旁边,掌心蓝银草轻轻舒展,又被他收回。他看着对面胡列娜、邪月与焱三人,语气很稳:“他们会想办法逼我们先露底牌。小白,先别急着用镰刀。” 白仞看向武魂殿学院后排,那几名魂宗的站位比昨日个人赛时更加谨慎,显然已经针对死神镰刀做好了应对。他收回判断后看向唐三,态度冷静地回应:“他们准备好了。镰刀留到最后。” 胡列娜站在武魂殿学院阵型中央,眼神先落到唐三身上,又转向白仞。她回想昨日白仞以死神镰刀连胜三场的场面,语气向身旁队友提醒:“不要让他近身。那柄镰刀碰到魂力流动,就会留下死亡气息。” 焱听见胡列娜的话,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服,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轻视。他看向白仞时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强行压住的火气:“我来挡他。他要是展开双翼,我就逼他离开唐三。” 邪月握住两柄月刃,神情比焱更冷冽。他看向史莱克阵型,语气短促而明确:“先破辅助。只要他们后排乱,唐三和白仞就必须回救。” 裁判抬手确认双方准备。场上所有魂师同时释放武魂,魂环光芒在教皇殿前接连亮起,空气几乎在一瞬间被压到紧绷。 戴沐白的白虎虚影率先咆哮而出,朱竹清的幽冥灵猫贴在他侧后方,马红俊的邪火凤凰带着灼热气浪展开双翼。宁荣荣身前九宝琉璃塔清光璀璨,奥斯卡迅速后撤半步,唐三脚下蓝银草蔓延开来,白仞背后寂灭双翼也在此刻缓缓展开。 五枚魂环再一次出现在白仞身边时,观战区仍然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叹。可武魂殿高阶上的长老们这一次并不只看他的魂环,他们的目光更多落在白仞左翼深处那一缕极浅的神圣光芒上。 比比东握着权杖的手轻轻停了一瞬。她看着白仞那只银白左翼,眼神深处多了几分难辨的审视。 裁判手臂落下,决赛正式开始。 唐三的蓝银草最先铺开,藤蔓并不直接缠向胡列娜,而是沿着赛场中线分散成数十道细密路径,抢在武魂殿学院冲阵前封住几处关键落点。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紧接着亮起,力、速、魂三层增幅接连落下,将史莱克前中后三线一并撑了起来。 武魂殿学院的反应同样极快。焱周身火焰暴涨,熔岩般的魂力从脚下铺开,正面迎向戴沐白与马红俊;邪月则借胡列娜的魅惑掩护向侧面切入,月刃划出的冷光直指宁荣荣所在的后排。 马红俊没有让焱越过中线。他身上魂环接连亮起,凤凰火线迎着焱的火焰撞上去,两种火属性魂力在半空中炸开,热浪卷得赛场边缘都泛起扭曲。 戴沐白借着火焰碰撞的掩护冲上前,白虎护身障与白虎金刚变同时开启,狠狠撞向焱的防线。朱竹清贴着戴沐白侧面掠出,身影如黑色闪电一般切入武魂殿前排与中排之间,逼得对方两名魂宗不得不回防。 “荣荣!”奥斯卡看见邪月的路线,立刻向宁荣荣提醒,语调急得比平日高了几分。他没有逞强挡到最前,只快速将飞行蘑菇肠交到宁荣荣手里,同时向侧后方挪出一个安全角度。 宁荣荣接过香肠,九宝琉璃塔上的光芒并未乱。她看见邪月逼近,语气依旧清亮:“三哥,左侧!” 唐三早已等在那里。蓝银草从地面猛然弹起,数道藤蔓交错成网,虽然只阻了邪月一息,却足够白仞从空中压下。 白仞右翼一扫,灰黑色寂灭气息落在邪月脚下。邪月不愧是武魂殿黄金一代中的核心,他在魂力一滞的瞬间便以月刃切开蓝银草,身体向后滑出,避开了白仞后续的封锁。 胡列娜站在后方,狐影在她身后浮现。她眼神一凝,魅惑系魂技立刻越过前排,向唐三与白仞所在的位置覆盖而来。 唐三感觉精神层面被轻轻撞了一下,紫极魔瞳随即运转。他眼中紫光一闪,蓝银草的控制没有半分停滞,语气向白仞提醒:“她在试我们的精神防线。” 白仞感受到那股魅惑之力靠近,左翼深处的神圣气息微微一动,很快将外来的精神干扰隔开。他侧身避开焱爆开的火浪:“我能挡住。” 胡列娜见唐三与白仞都没有被魅惑影响,神色终于彻底认真起来。她与邪月交换了一个眼神,兄妹二人身上的魂力同时向彼此靠拢,红色光芒从两人脚下升起时,武魂殿学院其余队员立刻向两侧让开。 大师站在观战区前方,看到那两股气息交汇时,脸色骤然一变。他握紧栏杆,语气又急又重:“小三,小白,小心武魂融合技!” 胡列娜与邪月的身体在红光中重叠。下一瞬,大片红雾从赛场中央弥漫开来,妖魅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强烈的削弱与感知干扰将史莱克前排一起吞了进去。 戴沐白立刻感觉速度与力量都被压低,白虎魂力像被一层黏稠的东西拖住。朱竹清贴近他侧面,借两人气息相连强行稳住步伐,着急道:“沐白,别散。” 马红俊被红雾压得火焰一暗,脸色也跟着变了。他咬牙催动凤凰火线,试图把雾气烧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吃力:“这雾真恶心,火都被压住了!” 宁荣荣站在后方,九宝琉璃塔的光芒也被红雾遮去一层。她咬住牙保持增幅,额角已经冒出细汗,奥斯卡站在她身侧,迅速把恢复香肠递给她,语气焦急却还稳得住:“荣荣,先补魂力,别硬撑到增幅断开。” 唐三处在红雾中央,蓝银草的感知被大幅削弱,视野也被妖魅扭曲。他握紧右手,蓝银草在脚下收回又放出,几次试探后都被月刃逼得无法完全展开。 白仞立在他身侧,寂灭双翼在红雾里被压得光芒暗淡。妖魅的力量不断削弱他们的感知与魂力流动,左翼深处那缕被死亡气息遮掩了许久的神圣本源,却在这股压迫里被斗罗殿方向的力量轻轻牵动。 斗罗殿离这里太近了。白仞能感觉到左翼里的神圣气息在回应某种更古老的力量,可他没有立刻放任那股力量溢出,只将寂灭双翼的魂力压到唐三身侧,尽力稳住两人之间早已熟悉的通路。 唐三察觉白仞身上的气息变化,立刻侧身挡住一道从红雾中掠来的月刃。他手中蓝银草被切断数根,语气却没有乱:“小白?” 白仞听见唐三的声音,神智从短暂的牵引中被拉回。他看向红雾深处妖魅移动时留下的虚影,脸色在红光映照下显得更白,语气却比方才更明确:“用昊天锤。先破它的核心。” 唐三心口一紧,却没有问白仞能不能承受。他右手猛地握紧,黑色昊天锤在掌心浮现,沉重到近乎霸道的气息一出现,周围翻涌的红雾便被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妖魅在红雾深处停了一瞬,月刃划出的弧光随即从侧面逼来。白仞向前半步站到唐三身侧,寂灭双翼在背后完全展开,左翼银白如刃,右翼灰黑如影,两股魂力沿着他与唐三之间早已熟悉的通路同时涌向昊天锤。 这一次,白仞没有释放第五魂技。 他只是把寂灭双翼的力量推入唐三掌中的昊天锤。左翼的银白光芒像一层薄而坚韧的羽纹,覆在锤柄与锤面之间,稳住昊天锤不断攀升的力量;右翼的死寂气息则化作灰黑色纹路,一道道缠上锤身,像给那柄原本只代表力量的重锤添上了斩断魂力流动的锋刃。 唐三握着昊天锤,手臂因两人融合后的力量而剧烈发颤。他能感觉到白仞的魂力没有与自己相撞,反而像半年共同修炼时那样顺着玄天功的运行方向进入锤身,将昊天锤的霸道、蓝银草的牵引和寂灭双翼的截断之力一点点压成同一道攻击。 红雾中,妖魅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胡列娜与邪月融合后的身影骤然加快,大片红雾翻滚着向两人压来,试图在这一击真正成形前打断唐三的蓄力。 “戴老大!”唐三感受到妖魅逼近,脚下蓝银草猛然收束,语气急而不乱,“挡一息!” 戴沐白在红雾里听见唐三的声音,立刻咬牙向前撞去。他身上白虎金刚变的光芒已经被削弱得暗淡,却仍用肩背硬生生顶住焱的火焰,语气带着强撑出的狠劲:“小三,快!” 朱竹清贴着戴沐白侧面切出,幽冥百爪连成一片冷光。她没有多余的话,只用动作替戴沐白补上被红雾削弱后的空隙,将试图绕过前排的武魂殿魂宗逼回原位。 马红俊也把凤凰火线强行推到前方,火焰被红雾压得不断摇晃,他却仍咬牙撑着。马红俊额角都是汗:“胖爷就撑这一口气了,你们两个别让它白烧!” 宁荣荣站在后方,九宝琉璃塔的光芒被红雾压得发暗,却仍精准地落到唐三和白仞身上。她脸色发白,声音却清亮得像要穿透整片红雾:“九宝有名,三曰魂!” 那道增幅落下的一瞬,唐三手中的昊天锤终于彻底变了模样。 黑色锤身在他掌中放大,锤面上浮现出一圈圈灰银色羽纹,边缘却缠绕着若有若无的死寂雾气。它看起来仍是昊天锤,却不再只是砸碎一切的重器,更像一柄由重锤化成的裁决之印,锤身所过之处,妖魅红雾中的魂力连接都被压得发出细碎的崩裂声。 白仞背后的双翼在这一刻向内合拢了一瞬。银白与灰黑的羽影同时落到唐三身后,像一对巨大的寂灭之翼,替那柄昊天锤展开了最终的轮廓。 唐三在红雾中睁开紫极魔瞳,紫光穿过扭曲的魅惑幻象,锁定妖魅真正的位置。他向前踏出一步,昊天锤高举过肩,语气低而坚定地喊出这一击的名字:“昊天寂灭终裁!” 白仞站在他身侧,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却仍将双翼之力毫无保留地送入锤身。他看着红雾深处的妖魅核心,声音不高,却清楚地接住了唐三的攻势:“破开它。” 巨锤落下时,教皇殿前的空气像被硬生生压低了一寸。 昊天锤的霸道力量从正面轰入红雾,沉重得像要把整片赛场砸进地面。寂灭双翼赋予它的灰银纹路则在锤击落下的瞬间向四周展开,像无数道看不见的细线,沿着妖魅红雾内部的魂力脉络一路切开。 红雾没有立刻散去。 它先是从中央凹陷,随后被昊天锤砸出的力量压成一道巨大的漩涡。妖魅挥动月刃想要斩开锤势,月刃刚碰到灰银纹路,魂力连接便被寂灭气息撕出裂口,胡列娜与邪月融合后的身形也随之一晃。 唐三咬紧牙关,将昊天锤继续压下。白仞背后的双翼被反震力撕得光芒暗淡,肩背却没有后退半步,仍用自己的魂力死死稳住那层寂灭纹路。 下一瞬,红雾终于裂开。 一道灰银色的裂痕从昊天锤落点处向外扩散,像在红色雾海中劈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月刃与魅惑交织成的领域感在轰鸣中崩裂,妖魅的身影被迫从红雾最深处显出,随后被昊天锤最后一重震荡正面击中。 胡列娜与邪月的融合状态被强行打断。红光碎裂时,两人的身影从妖魅中分离出来,同时向后飞退。胡列娜落地时踉跄数步,嘴角立刻见了血;邪月以月刃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体,握刀的手腕却因刚才那一击震得发麻。 观战区里原本压低的声音彻底乱了。大师握着栏杆的手终于松开一点,眼中既有震惊,也有压不住的欣慰。弗兰德扶着眼镜,半晌才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失态:“同一对魂师,两种融合技……小刚,这两个孩子到底还能给我们多少惊吓?” 高阶之上,比比东看着被撕开的红雾,神情也比先前更冷了几分。她已经看过蓝银寂灭天域的记录,也听月关禀报过昊天锤与寂灭双翼的融合,可亲眼见到这道“昊天寂灭终裁”破开妖魅,她才真正意识到唐三与白仞之间的契合已经远超普通武魂融合技。 史莱克观战区里,小舞一下站了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唐三和白仞在红雾碎裂后显出的身影,双手抓紧栏杆,语气里又惊又怕:“哥!二哥!” 戴沐白抓住妖魅被破的机会,白虎魂力再次爆发。他与朱竹清对视一眼,两人凭借刚刚跨过星罗旧关后的默契同时切入,强行拦住想要救援胡列娜和邪月的焱。 马红俊也在红雾散去后重新点燃凤凰火焰。他咬牙将第四魂技推到极限,火焰化作凤凰虚影压向武魂殿前排,语气里带着一股不肯输的狠劲:“想过去?先问胖爷答不答应!” 宁荣荣几乎将九宝琉璃塔的增幅推到自己能承受的极限。她脸色发白,却仍把增幅稳稳落到戴沐白、朱竹清、马红俊以及唐三、白仞身上,奥斯卡守在她身边,一边递出恢复香肠,一边替她盯住侧面的突袭。 胡列娜从地上撑起身体时,嘴角已经见血。她看着唐三手中尚未完全散去寂灭气息的昊天锤,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邪月握着月刃站起,手腕也在刚才的冲击中微微发麻。他看向唐三,又看向白仞已经暗淡下去的双翼,语气里带着沉重判断:“不能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武魂殿学院很快重新组织攻势。焱被戴沐白与朱竹清拦住,火焰与白虎魂力剧烈碰撞,脸上的怒意已经压过理智;胡列娜与邪月则强行压下融合技反噬,再次向唐三和白仞逼近。 唐三与白仞的状态都很差。 刚才那一记昊天寂灭终裁几乎抽空了他们大半魂力。唐三握着昊天锤的手臂还在发麻,白仞脸色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寂灭双翼边缘的光芒也比开场时暗了许多。 武魂殿学院显然已经针对白仞的死神镰刀做过安排。胡列娜与邪月重新组织进攻后,始终不让白仞轻易靠近魂力流动的核心位置,焱也数次以火焰隔断白仞突进路线,逼得他无法像个人赛那样在对手体内留下死气。 白仞看出他们的准备,便没有急着召出镰刀。他与唐三并肩后退半步,借蓝银草重新拉开距离,语气很轻却很快:“他们防着镰刀。” 唐三额角有汗顺着脸侧滑下,昊天锤仍被他握在手中。他看着胡列娜与邪月重新逼近,语气同样短促:“等他们魂力再低一点。” 战斗拖得越来越惨烈。戴沐白身上白虎护身障被焱击碎过一次,朱竹清为了救他硬接了一道侧面魂技,肩头渗出血迹。马红俊的凤凰火焰被压到几乎贴近自身,仍咬牙挡在宁荣荣和奥斯卡前方。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光芒数次摇晃,奥斯卡几乎把能提前准备的恢复香肠全都递了出去。 武魂殿学院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胡列娜与邪月的武魂融合技被破,精神与魂力都受到反噬;焱被戴沐白、朱竹清和马红俊轮番压制,身上队服已经被撕裂烧焦,其他几名队员也被唐三的蓝银草拖到消耗严重。 唐三终于等到了那个时机。 胡列娜再次试图用魅惑扰乱戴沐白与朱竹清配合时,唐三以紫极魔瞳强行顶住干扰,蓝银草从地面钻出,缠住她脚下短短一瞬。邪月立刻挥动月刃切断蓝银草,想将胡列娜拉出唐三的控制范围。 白仞在这一瞬召出了死神镰刀。灰黑色镰刀落入掌中时,没有魂环亮起,也没有强烈魂技波动。白仞只是拖着几乎见底的魂力向前切入,镰刀在他手中不再像魂技,更像一柄真正用于近身搏杀的长兵。 唐三也握紧昊天锤冲了上去。两人一左一右,几乎同时越过蓝银草留下的缝隙。邪月的月刃横切而来,唐三以昊天锤硬接,沉重锤身砸得月刃偏开;白仞则借那一瞬贴近,镰刃钩住另一柄月刃边缘,将邪月的防守带出半寸空隙。 胡列娜试图强行展开魅惑,可她的精神力刚一涌动,唐三眼中的紫光已经迎面压来。紫极魔瞳硬生生打断了她最关键的精神牵引,蓝银草同时从她身后缠上,逼得她不得不先处理自己的退路。 邪月想趁机回护胡列娜,唐三却一步踏前,以昊天锤正面压住他的月刃。沉重锤身砸下时,邪月手腕剧震,整个人被迫后退,白仞则在同一瞬从侧面切入,镰刀上的死气沿着月刃边缘传入邪月魂力。 邪月动作一滞,唐三立刻抓住破绽,昊天锤重重砸在他身侧地面。震荡将邪月掀得向后飞退,他虽未出界,却再也无法维持与胡列娜之间的完整配合。 胡列娜脸色骤变,焱也怒吼着想要回救。戴沐白与朱竹清同时拦在焱面前,马红俊的凤凰火焰从侧面压下,三人几乎用最后的魂力把他死死挡在中线之外。 白仞看见邪月还想重新站稳,终于咬牙催动寂灭双翼的第五魂环。 那枚属于双翼武魂的黑色魂环在他身后亮起时,斗罗殿方向仿佛有一道遥远的金光回应了他。 白仞左翼猛然展开,银白羽翼深处透出近乎纯粹的金色,右翼的死亡气息也在同一刻翻涌而上,两种本该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掌中凝成一柄长剑。 寂灭圣剑。剑身一半圣洁明亮,一半灰黑死寂。神圣与死亡在同一柄剑上交错,既像审判,也像归葬。 高阶之上,数名武魂殿长老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有人失态地向前迈出半步,目光死死盯着白仞手中的寂灭圣剑,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六翼天使!” 另一名长老看着白仞左翼里透出的金光,脸色也变了:“不只是光明属性。那是天使一脉的本源!” 月关站在比比东身后,向来带笑的脸彻底收住。他想起山道上那一瞬感受到的气息,低声说道:“冕下,属下当日所言,没有半分夸大。” 比比东没有回答。她看着赛场中白仞手中的寂灭圣剑,眼神深处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波动。 白仞已经听不见高台上的声音。 寂灭圣剑凝成的那一瞬,他像是听见了很久以前才会响起的钟声。天使神力在极深处轻轻回应他,曾经属于天使神位的旧印记像被重新惊醒,金色纹路在灵魂深处一闪而过,又被死亡与重生的力量强行压住。 白仞几乎站不稳,却没有让剑锋偏开。唐三看出他的身体正在被那股力量反噬,脸色立刻变了,语气里带着急意:“小白,别硬撑!” 白仞听见唐三的声音,眼神却仍落在邪月身上。他知道这一击若不落下,武魂殿学院还有再次反扑的机会,便将最后一点魂力压入剑中,声音轻得几乎被场上的其他声音压下:“就这一下。” 寂灭圣剑横斩而出。圣洁金光与灰黑死气在赛场上拉出一道极亮又极冷的弧线,剑锋没有真正斩向邪月身体要害,却精准斩断了他重新聚起的魂力。邪月身上的月刃光芒骤然熄灭,整个人被那股冲击扫出赛场边缘,重重落在界线之外。 胡列娜看见邪月出局,神情终于彻底变了。她想要冲过去,却被唐三的蓝银草拦住退路,昊天锤随后落在她身前半寸,沉重气息让她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白仞手中的寂灭圣剑在邪月出界后迅速散去。他身体晃了一下,唐三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自己也因魂力耗尽而脸色苍白,却仍牢牢把他拉住。 焱被戴沐白、朱竹清和马红俊同时压在另一侧,身上的火焰已经无法维持最初的强度。宁荣荣最后一次将增幅落下,戴沐白抓住机会正面一击,将焱逼退到裁判身前。 武魂殿学院剩余几名队员已经被唐三与白仞的连续破局打散。胡列娜看着出界的邪月,又看向被逼退的焱,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没有继续翻盘的机会。 裁判在确认邪月出局、焱失去继续突破能力、胡列娜再无有效反击后,声音在短暂凝滞里响起:“史莱克学院,胜!” 广场像被这一句话砸得静了一瞬。 下一刻,史莱克观战区爆发出难以压住的欢呼。小舞第一个冲向赛场边缘,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还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马红俊听见胜利结果后,整个人几乎直接坐到地上。他喘着气看向戴沐白,语气又累又兴奋:“戴老大,赢了。胖爷这回真烧干了。” 戴沐白扶着朱竹清站稳,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却露出从未有过的畅快笑意:“我们赢了。” 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终于收回,她身体晃了一下,奥斯卡立刻伸手扶住她。宁荣荣看着场中央还站着的唐三和白仞,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笑:“我们真的赢了。” 唐三收回昊天锤时,身体也向前晃了一下。白仞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自己脸色同样苍白,却仍在唐三站稳前没有松手。 唐三看向白仞,眼中有劫后余生的光,也有无法掩饰的担心。他声音很轻,语气却比任何欢呼都真实:“赢了。” 白仞看着他,左翼深处的神圣气息仍未完全收回。他点了点头,声音也低:“赢了。” 领奖时,史莱克众人都看向唐三。 戴沐白站在唐三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态度很自然地说道:“小三,你去。今天最后能赢,是你和小白把他们的融合技破了。” 马红俊立刻跟着点头,脸上还带着战斗后的疲惫,语气却很响:“对,小三你去。小白刚才也累得够呛,你们两个一起去也行。” 奥斯卡看了看唐三,又看向白仞,语气带着笑意:“代表咱们史莱克去拿冠军奖励,这事你们俩最合适。” 唐三原本想推辞,白仞却看着他摇了摇头,态度清楚地让他上前。唐三看懂了白仞的意思,便深吸一口气,代表史莱克走向高阶。 比比东坐在高处,看着唐三走近,又看向站在史莱克队伍里的白仞。她停顿片刻,声音传遍广场:“白仞,你也上来。” 白仞听见自己的名字,史莱克众人都下意识看向他。唐三站在台阶前回头看了白仞一眼,白仞迎着他的目光,神情不变地向前走去。 两人并肩站在比比东面前时,广场上的气氛比方才更加微妙。比比东看着这两个年纪还不到十五岁的少年,语气中带着并不掩饰的欣赏:“唐三,白仞,你们今日的表现,已经足够让整个大陆记住史莱克。武魂殿向来愿意接纳真正的天才,你们若愿意加入,武魂殿可以给你们最好的修炼资源与未来。” 唐三听见这句话,神情没有立刻变化。他侧过脸看向白仞,像是在确认他的态度。 白仞看着唐三,轻轻摇了摇头。 唐三转回身,向比比东行了一个参赛者该有的礼,语气不卑不亢:“多谢教皇冕下厚爱。我们是史莱克学院的学生,也已经有老师教导,暂时没有加入武魂殿的打算。” 比比东看着唐三,又看了一眼白仞,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她没有在此刻发难,只示意身旁执事将锦盘呈上,语气恢复成教皇应有的威严:“可惜。既然如此,这是冠军该得的奖励。” 锦盘上三块魂骨在阳光下散发出各自不同的光芒。精神凝聚之智慧头骨清透莹亮,爆裂焚烧之火焰右臂带着灼热气息,急速前行之追风左腿则泛着轻灵的青光。 唐三接过锦盘时,许多人的呼吸都重了些。三块魂骨的价值足以令任何魂师动心,可史莱克众人围上来后,眼中更多的是刚刚赢下冠军后的信任。 大师看着三块魂骨,态度严谨地与弗兰德低声商议片刻。唐三也没有独断,他将锦盘放到众人面前,语气认真:“魂骨要给最适合的人。” 最终,精神凝聚之智 慧头骨分给唐三,爆裂焚烧之火焰右臂分给马红俊,急速前行之追风左腿分给朱竹清。 白仞站在旁边没有参与争夺。他看着朱竹清接过追风左腿时眼底露出的微光,神情也放松了一些。 除了这三块冠军奖励之外,史莱克手中其实还有一块魂骨。那是时年死后留下的头部魂骨,一直由唐三与大师暂时封存。那块魂骨来历敏感,不能在教皇殿前公开拿出来,可它的归属,唐三心里早已有了判断。 趁着马红俊抱着火焰右臂魂骨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去时,唐三向宁荣荣轻轻递了一个眼神。 宁荣荣微微一怔,很快靠近了半步。唐三没有取出魂骨,只将一只早已封好的小玉盒从魂导器中移到她掌心,动作很轻,像只是把一件普通物品交给她保管。 宁荣荣掌心碰到玉盒时,立刻察觉到里面被压住的精神波动。她指尖一紧,抬头看向唐三。 唐三压低声音:“时年留下的那块头部魂骨。现在不能公开,等离开武魂城再吸收。” 宁荣荣眼底的惊讶几乎压不住:“给我?” “嗯。”唐三的声音很低,却没有犹豫,“我已经有精神凝聚之智慧头骨,同部位不能再吸收。你是九宝琉璃塔,之后要同时判断更多人的状态、增幅节奏和战场变化,这块魂骨比留在我这里更适合你。” 宁荣荣握着那只小玉盒,一时没有说话。 白仞站在旁边,刚好替两人挡住外侧视线。他没有多解释,只在宁荣荣看过来时轻轻点了下头:“收下吧。你以后要撑起的不只是辅助。” 奥斯卡原本还在笑马红俊,察觉到宁荣荣忽然安静下来,也跟着看了过来。他没有问盒子里是什么,只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宁荣荣挡得更严实些。 宁荣荣低头看着掌心的小玉盒,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没有在这种地方说太多,只把玉盒悄悄收入自己的魂导器里,再抬头时,声音压得很轻:“我会好好用它。” 唐三点了点头:“等安全以后再说。” 马红俊那边还在抱着火焰右臂魂骨不撒手,整个人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他看向弗兰德,嗓门都快压不住:“院长,我真的能拿这个?” 弗兰德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嘴上仍旧嫌弃,眼神却难得柔和:“给你就拿着。以后少给学院丢脸。” 朱竹清握着追风左腿魂骨,向众人轻轻点头,声音不高却很郑重:“谢谢。” 宁荣荣站回她身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它很适合你。” 朱竹清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宁荣荣方才那一点异样,却没有在这里多问,只轻轻点头。 魂骨分配完毕后,比比东从高阶上缓缓开口。她的目光从唐三手中的头骨扫过,又落到史莱克众人身上:“分完了吗?” 唐三心中忽然一紧。 白仞也在那一瞬意识到了什么。他抬头看向比比东,左翼深处那股还未完全退去的神圣气息又一次轻轻震动。 比比东的目光越过唐三,直接落在白仞身上。她握着权杖,语气依旧威严,却不再给人选择的余地:“白仞,你跟我走一趟。” 史莱克众人的喜悦在一瞬间被压住。 唐三立刻向前半步,挡在白仞身前。他看向比比东,语气比方才拒绝邀请时更冷:“刚才我们已经拒绝加入武魂殿。教皇冕下现在要带走小白,是想强人所难吗?” 比比东看着唐三挡在白仞前方的动作,眼神微微冷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命人动手,只看向白仞,语气沉稳中带着不容回避的判断:“白仞身上有武魂殿天使一脉的武魂气息。这件事关系重大,他必须跟我们走一趟。” 白仞站在唐三身后,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他没有退,也没有立刻回应,只看着比比东身后的菊斗罗与鬼斗罗向前一步。 大师听见“天使一脉”四个字,脸色骤然变了。他立刻取出长老令,举向武魂殿众人,语气严厉地问道:“教皇冕下若要带走我的弟子,总该给出一个能让人信服的解释。仅凭一句武魂气息,武魂殿便能强行扣人吗?” 月关看见长老令,脚步停了一瞬。他看向比比东,见比比东没有阻止,才向前走了半步,态度比平时少了几分轻佻:“大师既然要解释,那我便说清楚。山道截杀那日,我曾亲眼见到白仞左翼深处泄出神圣本源。今日他释放第五魂技,武魂中的天使气息已经无可遮掩。” 月关看向高阶上那些仍未坐回去的长老,语气越发郑重:“他的武魂表面是寂灭双翼,右翼也带着死亡属性,可左翼本源与天使一脉同源。这种血脉气息,外人伪装不出来。” 大师握着长老令的手微微发紧。弗兰德、柳二龙、赵无极几人也立刻站到学生前方,宁风致、尘心与独孤博在观战区中同样变了神情。 唐三听完月关的话,心里许多早已积累的疑惑终于被串到一起。可此刻他没有时间去追问白仞的过去,他只知道武魂殿要把人带走。 “他是史莱克学院的学生。”唐三站在白仞前方,眼神锋利地看向比比东,“小白愿不愿意跟你们走,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白仞听见唐三这句话,心口狠狠一紧。他想起自己答应过唐三,不会再随便把自己交出去,也不会用自己去换唐三的生路。 比比东看着唐三,眼底冷意终于压过了方才那点惋惜。她并不需要在这里与一个少年继续争辩。白仞不肯走,唐三便仍是最直接的筹码;更何况,唐昊之子本就不能留。 她将权杖轻轻点在地上,声音忽然冷了下去:“既然他不愿意跟我们走,那唐三的命,武魂殿便拿走了。” 唐三神情一凛。白仞的脸色却在那一瞬彻底变了。 比比东没有再给史莱克反应的机会,她看向菊斗罗与鬼斗罗,命令冷而直接:“动手。” 菊斗罗与鬼斗罗身影同时消失。封号斗罗的威压骤然压下,唐三几乎在一瞬间感受到死亡逼近,白仞想要展开双翼挡在他身前,却被唐□□手抓住手腕。 “别去。”唐三抓着白仞,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急,语气里带着不许他再独自交换的强硬,“小白,别答应他们。” 白仞看着唐三,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住。他明明可以开口说自己愿意走,明明知道比比东此刻要的就是这个答案,可唐三的手牢牢抓着他,像把他从那条熟悉的牺牲路上硬生生拉了回来。 就在菊斗罗的魂力即将落下时,一道低沉而霸道的声音从广场上空炸开。 “想杀我儿子,你们还不配。” 黑色巨锤从天而降。 整座教皇殿前广场在那一瞬仿佛被昊天之力压住。唐昊的身影出现在半空,破旧黑袍被魂力卷得猎猎作响,昊天锤在他手中放大到遮天蔽日般的程度,硬生生将菊斗罗与鬼斗罗逼退。 唐三猛地看向半空,眼中震动难以掩饰:“爸爸……” 白仞也看向唐昊,心中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瞬。可下一刻,唐昊的昊天之力彻底爆发,沉重威压如山岳般落下,七十级以下魂师几乎没有抵抗之力,成片倒了下去。 小舞、宁荣荣、奥斯卡、马红俊、朱竹清都在冲击中失去意识。唐三也因魂力耗尽和先前战斗的伤势再难支撑,身体向前倒去,被唐昊一把抓住。 白仞本来也该昏过去。可在昊天锤威压落下的那一瞬,斗罗殿方向的天使神力像终于被彻底惊醒。左翼深处的金色印记猛然护住他的灵魂,天使神位残留的庇佑替他挡下了最致命的冲击,让他在所有低阶魂师倒下之后,仍强撑着一口气站在原地。 只是那份庇佑也带来了更可怕的反噬。白仞体内被死亡与重生压住的天使神印记开始剧烈回响,像有无数金色锁链从斗罗殿方向牵来,试图将属于千仞雪的神位传承重新拉回他的身体。与此同时,更深处那些与天使神装有关的旧痕也被牵动,而现在的白仞根本无法承受它们完整回归。 他的脸色瞬间白得近乎透明,手掌按住胸口,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唐昊落到地面时,先看了一眼仍清醒的白仞,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意外。他单手扶住已经昏迷的唐三,另一只手握着昊天锤,语气简短而强硬:“走。” 白仞看着昏迷的唐三,眼底有一瞬极深的挣扎。可体内曾经的破碎天使神位的召唤越来越强,斗罗殿方向仿佛有一道古老的门正在打开,如果他此刻强行离开武魂城,那股力量很可能在离体撕扯中将他彻底撑碎。 白仞最终摇了摇头。 唐昊看着他,眉头皱起,语气里带着不容拖延的压迫:“你留在这里,会被武魂殿扣住。” 白仞用力压住胸口翻涌的神圣与死亡气息,声音已经很轻,却仍尽力说清楚:“我必须回一趟斗罗殿。我的武魂里有东西被这里唤醒了,现在走,我会死。” 这不是交换,也不是妥协。白仞能感觉到,只要自己被强行带离武魂城,那股被斗罗殿唤醒的天使旧印便会在体内彻底失控。到那时,他连活着回到史莱克的机会都没有。 唐昊眼神一沉。他看得出白仞并非被武魂殿逼到妥协,也看得出这个少年此刻的气息正在体内相互撕扯。 白仞看向唐昊怀里的唐三,目光在唐三苍白的脸上停了很久。他努力稳住语气,像是怕晚一步就再也说不出口:“请您替我告诉唐三,让他相信我一次。我一定会回去找他。” 唐昊看着白仞,沉默了短短一息。他没有问白仞与武魂殿到底有什么关系,只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唐三。唐三哪怕失去意识,手指仍微微蜷着,像还记着方才抓住白仞手腕的动作。 唐昊重新抬眼,声音冷硬:“你最好记住自己说的话。” 白仞看着唐三被唐昊带起,眼底的情绪终于有些压不住。可他没有伸手去拦,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身影带着唐三破空而去,直到昊天锤残留的威压渐渐散开。 广场上能站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宁风致扶住因冲击而摇晃的身体,尘心站在他前方,剑意仍护着七宝琉璃宗的方向。独孤博脸色难看地看向白仞,柳二龙与弗兰德也勉强站稳,赵无极护在倒下的学生前方,眼中满是焦急和愤怒。 柳二龙看见白仞还站着,立刻想要冲过去。她刚迈出一步,白仞便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地看向她,语气带着极力维持的清醒:“师娘,别过来。” 柳二龙硬生生停住脚步,眼眶都被气红了。她看着白仞摇摇欲坠的样子,声音发紧:“小白,你到底怎么回事?” 白仞看向还醒着的史莱克老师,又看向宁风致、尘心与独孤博。他知道自己若不说清楚,这些人一定会为了他与武魂殿继续冲突,而现在唐昊刚刚离开,所有低阶魂师都倒在地上,史莱克已经承受不起第二场封号斗罗级别的冲突。 “我的武魂里有一些秘密。”白仞按住胸口,强行将翻涌的魂力压下,语气断续却清楚,“必须在武魂殿解决。不解决,我自身性命难保。” 弗兰德看着白仞,平日里的精明全都压不住此刻的焦急。他向前半步,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小白,你确定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白仞看着弗兰德,眼中有歉意,也有很清楚的坚持:“院长,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 独孤博听得脸色阴沉,眼神转向比比东时带着明显的威胁:“教皇冕下,老夫不管你们武魂殿什么天使一脉。若他在武魂殿出事,老夫这条命也会拿来讨说法。” 宁风致站在尘心身后,神情同样凝重。他看向比比东,语气温和却不退让:“白仞是史莱克学院的学生,也是我七宝琉璃宗承认的朋友。教皇冕下若要带他走,至少该保证他的安全。” 比比东看着白仞,眼中复杂情绪被教皇的威严重新压住。她没有立刻回应宁风致,只握着权杖看向白仞,像是在等他亲口说出最后的决定。 白仞转向比比东。 他已经站得很艰难,左翼深处的天使神力仍在呼唤他,死亡气息则像另一道枷锁一样压住即将失控的传承。可他此刻的神情反而比方才更清楚,像是终于知道自己必须走向哪里。 白仞向比比东微微低头,语气清晰地说道:“教皇冕下,请带我前往斗罗殿。” 110.承光不归 比比东看着白仞,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那一瞬里,广场上的风仿佛也停住了。昊天锤留下的威压尚未完全散去,石面裂痕从高台一路蔓到两侧,倒下的年轻魂师被各自学院的人护在身后,醒着的人则都在看白仞。各学院的人不知道斗罗殿里究竟有什么,史莱克众人也不知道白仞为何一定要去那里。可他们都能看出来,他现在不是在替武魂殿说话,也不是在向比比东低头求生。他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若不去,就撑不到离开武魂城。 比比东握着权杖,眼中的复杂被很快压下。她没有再向宁风致、独孤博或史莱克众人解释,也没有给出更多承诺,只转身吩咐道:“月关、鬼魅,留在这里处理后续。各学院暂留武魂城,救治伤者,不得擅自离开。今日之事,未得本座允许,任何学院不得擅自向城外传讯。违者,以扰乱武魂城秩序论处。” 月关与鬼魅同时领命。月关的视线在白仞左翼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眼底仍残留着方才第五魂技带来的震动。那一剑斩开邪月时,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寂灭圣剑出现的瞬间,左翼深处的神圣气息不再被完全遮掩,那绝不是普通变异武魂能伪装出的东西。可更让他不安的是,白仞身上并非纯粹天使气息,死亡之力缠在右翼,像腐蚀,又像保护,两者偏偏在一个魂王身体里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比比东转身向教皇殿后方走去,长袍在破碎石阶上拖过,权杖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冷。白仞跟在她身后,没有让任何人搀扶。他能感觉到身后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史莱克老师的担忧,也有武魂殿长老的审视,还有独孤博毫不掩饰的冷意。可他没有回头。小舞还没醒,唐三也已经被唐昊带走,他若在这时回头看一眼,很可能就再也无法逼自己继续向前。 从比赛广场到斗罗殿的路很长。白仞这一世从未走过这条路,却在踏上第一层台阶时,左翼深处便传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熟悉。那感觉不像记忆,也不像武魂本能,更像骨血里藏着一枚沉睡太久的烙印,被某种古老的气息从深处一点点唤醒。每向前一步,左翼羽骨里的金色纹路便更灼热一分,右翼死气也随之翻涌,像两股力量都在试图拉扯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比比东走在前方,没有放慢速度。她身边没有带太多人,只让几名教皇殿亲卫远远跟随。那些守卫见到她时尽数垂首行礼,却都忍不住用余光去看白仞背后的双翼。方才决赛场上的事情已经足够惊人,唐昊出手更是让整座武魂城都被震动,可对武魂殿内部而言,一个史莱克学生身上出现天使本源,带来的冲击并不比昊天斗罗现身小多少。 白仞走得并不稳。第五魂技寂灭圣剑本就是强行催动,之后又被唐昊一击牵动体内深处的神圣残印,他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承受两种力量的碾压。左翼要他靠近斗罗殿,死亡气息却在不停提醒他,若完全听从那份呼唤,他会被金光吞没。 比比东在一道长廊尽头停下。 这里已经远离了比赛广场的喧嚣,长廊两侧刻着武魂殿的古老纹章,墙面上的烛火没有摇晃,连空气都像被某种规则压得安静。比比东回身看着白仞,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没有半分温度:“你为什么知道斗罗殿能救你?” 白仞抬手按住胸口,等那阵疼痛稍稍过去,才说道:“不是我知道。” 比比东看着他,眼神更冷:“那是谁知道?” 白仞抬头,越过她望向长廊尽头更深处那扇尚未开启的古老殿门。那里没有光,却像有一只眼睛在黑暗里注视他。片刻后,他才回答:“是我的武魂知道。” 这个答案比比东并不满意,甚至让她心底的不适更深。她厌恶这种无法掌控的联系,厌恶天使一脉像阴影一样在她不愿面对的地方重新出现,更厌恶这个少年明明站在她面前,却像早已被另一种比教皇权柄更古老的东西牵引。她盯着白仞:“你的武魂从哪里来?” 白仞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若换作别人问,他或许还能用变异武魂、特殊血脉、机缘巧合去搪塞。可站在这里问他的人是比比东。白仞看着她那张冷淡到几乎没有破绽的脸,想起旧日尽头里终于失控的眼泪,又想起千仞雪那条被逼到最后才得到一点爱的路。那些不能出口的东西像一根刺卡在喉间,使他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斗罗殿会给出答案。”白仞最终只是这样说,“我现在说的,教皇冕下不会信。” 比比东眸色一沉。她不喜欢这个回答,却没有立刻发作。白仞的状态太差,左翼里的天使本源正在外泄,死亡气息虽然将其压住,却也越来越不稳定。比比东若真想逼问,当然可以现在就让他开口,可她同样看得出来,一旦白仞彻底失控,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长廊尽头的殿门比白仞想象中更高。门上没有教皇殿那种象征权力的华丽装饰,只有六翼天使的纹章嵌在中央。那纹章历经岁月,却仍像有温度的金属,被白仞靠近的气息一触,便无声亮了起来。守在门前的魂师看见这一幕,神情明显一变,却在比比东的视线扫过去时立刻低下头,将惊疑全部压回去。 比比东站在殿门前,最后一次看向白仞:“进了这扇门,你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白仞脸色苍白,却回答得很快:“我没有后悔的余地,才会来到这里。” 比比东没有再说什么。她抬手,权杖上的宝石亮起,沉重殿门在低沉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斗罗殿内部的金色辉光从门缝中铺出来,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古老神圣气息。白仞站在门前,只觉左翼深处有什么东西狠狠一跳,像沉睡太久的心脏终于听见了故地的钟声。 他跨过门槛。 下一瞬,左翼彻底失控。 银白羽翼猛然展开,羽骨上的金色纹路从根部一路亮到翼尖。白仞闷哼一声,身体向前晃了半步,几乎当场跪倒。右翼的灰黑死气随即翻涌而出,从他身后撑起一道暗色屏障,替他拦下从斗罗殿深处涌来的神圣牵引。 比比东回身,看见白仞双翼同时展开,眼神微变。 斗罗殿极大,也极静。这里供奉着历代封号斗罗的名号,墙壁与柱石上镌刻着武魂殿数百年来最庄严的荣光。可所有气息最终都汇向最深处那尊六翼天使神像。神像高立于金色台阶之上,六翼舒展,双手持剑,眉目低垂,像在俯视这片大陆上所有曾登临巅峰的魂师。它并未真正动作,却在白仞进入殿内的那一刻,让整座斗罗殿的光都发生了变化。 那光没有照向比比东,也没有照向殿中其他人。 它从神像上缓缓落下,像越过漫长岁月后,终于找到了某个被遗失的印记。普通千家血脉在天使神像前得到的是牵引,是受洗,是继承者面向传承时理所当然的回应。白仞身上的反应却不一样。金光落在他左翼上时,不像在选择他,更像在辨认他。 像是神像认得他。 比比东站在几步之外,握着权杖的手指无声收紧。她体内罗刹神力在这片金光里被压得极不舒服,那种天生排斥让她眼底冷意更深。可白仞右翼的死亡气息又在金光与她之间撕开一道阴影,使得那份神圣压迫没有完全落到她身上。她看着白仞的背影,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荒唐感觉——这个少年明明被天使神像逼到近乎崩溃,却又像在替周围的人挡住什么。 殿内深处传来脚步声。 白仞在强烈金光里艰难抬头,看见一道身影从六翼天使神像一侧走出。那人气息极深,与比比东外放的教皇威严不同,他像与斗罗殿本身融在一起,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天使传承守护者特有的古老沉静。比起封号斗罗的压迫,他给白仞的感觉更像神像前最后一道门。 千道流。 这个名字在白仞心底浮起时,他胸口的金色残印狠狠一烫。那不是面对极限斗罗时的本能忌惮,也不只是天使残位看见守护者后的回应。白仞望着那道白发身影,眼前有一瞬间浮起的不是供奉殿大供奉,而是另一个更久远、更温和的影子。 那是会在幼年时将千仞雪带到天使神像前的人,是会告诉她千家传承与天使荣耀的人,也是整个武魂殿里少有真正把她当作孩子疼爱的人。旧日走到最后,千道流为了打开她的成神之路,亲手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天使神位。他没有后悔,也没有迟疑,甚至在金色火焰燃起时,仍像往常一样替她把所有悲伤都压成一句宿命。 那时的千仞雪不是不痛,只是她从小背负的东西太多,千家少主、天使继承者、武魂殿未来的神,所有身份都在推着她向前。爷爷告诉她这是他的使命,是他作为守护者早已决定的终点;神像在前方等待,天使第九考已经开启,她甚至没有真正被允许停下来问一句,若成神的门必须用爷爷的命打开,她到底还愿不愿意走进去。 白仞曾经也把那份牺牲藏进了“理所当然”的壳里。因为不这样想,就没有办法继续向前。千家大供奉,天使神位守护者,为继承人献祭,听起来像是命运早已写好的最后一笔。可如今他以白仞的身份重新站在斗罗殿里,看见眼前的千道流还活生生站在神像之下,那份迟来的酸涩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这个老人还没有走到献祭的那一天,千仞雪也还没有被推到那扇必须用至亲生命打开的门前。 白仞手指无声收紧,几乎把掌心掐出血来。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能让那条路再原样发生一次。天使神位可以修复,神考可以重开,千仞雪也可以自己选择未来,可千道流不该只是神位门前注定被燃尽的祭品。 至少这一世,必须有人在那扇门打开之前问她一句,她到底愿不愿意。 千道流的目光先落在比比东身上,话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责问:“教皇,你把一个外人带进斗罗殿。” 比比东并未退让,权杖立在身侧,声音依旧冷硬:“他在决赛场上暴露天使本源,又被唐昊那一击牵动体内反噬。若不进斗罗殿,他会死在武魂城。” 千道流的脸色没有因此缓和。他转头看向白仞,本该继续追究的话在看清那只左翼时停住了。 那只翼上确实有天使血脉,可又不仅仅是血脉。 千道流缓步走近,越看神情越沉。他守着斗罗殿多年,见过千家血脉在天使神像前受光,也知道天使考核初启时该有怎样的牵引。白仞身上的反应却完全不同。左翼羽骨里有与六翼天使同源的神圣本源,胸口那枚残缺金纹也不像普通魂师能承受的武魂印记。更让他无法忽视的,是白仞右翼那股与天使完全相反、却没有被神像直接湮灭的死亡气息。 普通死亡属性,承受不住斗罗殿的天使神光。普通天使血脉,也不该在神像前引出这样残破而古老的回应。千道流停在白仞身前数步,目光从他左翼移到胸口,又落到他背后的灰黑死气上。以他的阅历,一时竟也无法给出准确判断。斗罗殿供奉天使神像多年,千家传承从未断绝,可从没有一个魂王之躯站在这里,引得神像像是在辨认某个遗失已久的东西。 “这不是武魂觉醒。”千道流缓缓开口,“也不是我所知道的天使考核初启。” 比比东的视线随之落到千道流脸上。她比谁都清楚千道流对天使一脉的了解,连这位大供奉都无法立刻判断白仞身上的变化,就说明白仞牵扯到的东西远比她先前判断得更深。 千道流重新看向白仞,眼中第一次有了近乎审视神迹般的凝重:“你身上回应神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白仞还没来得及回答,胸口那枚残缺金纹便像被这句话触动,骤然亮了起来。 金光从六翼天使神像上垂落,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斗罗殿的石柱、墙壁、比比东与千道流全都在白仞眼前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断裂在云端的金色长阶。阶梯尽头有破碎的天使神装,有燃尽的羽翼,有一柄断裂的圣剑,还有一顶落在血与光中的冠冕。那些画面没有完整的声音,却带着强烈到几乎要撕开灵魂的熟悉,像有无数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温柔而不容违抗地催促他回来,回到光里,回到原本的位置。 白仞站在那条断阶前,身体仿佛被无数金色锁链缠住。每一道锁链都来自天使残印深处的本能,来自曾经被赋予的审判、荣耀、职责与孤独。只要他顺着那道光往前走,碎裂的冠冕会重新落到他头上,残缺的神装会试图拼回他的身体,那份陨落过的天使残位也会用旧日的形状重新覆盖他。 那条路甚至不是纯粹的恶意。它会给他力量,给他身份,给他从武魂殿离开的资格。只要他重新接受那顶冠冕,魂王的脆弱身体便不再是问题,眼前所有束缚都会被光碾碎。比比东无法再用教皇的权柄审问他,千道流也无法把他当作一个需要压制的少年,整个斗罗殿都会承认他与天使神位之间的联系。 可那样醒来的,就未必还是白仞。 灰黑色死气从断阶另一端升起。死神镰刀的虚影立在他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召唤,只安静地将一部分金色锁链斩断。死亡不像光那样辉煌,也不像天使传承那样带着无法违抗的庄严,它只是冷冷地停在那里,像一道边界。它没有告诉白仞该往哪里走,却替他保留了不走回旧路的可能。 白仞在那一刻想起很多东西。他想起史莱克简陋的宿舍,奥斯卡总在半夜被他惊醒后骂骂咧咧地翻身,却又会把枕头砸过来让他别硬撑;想起马红俊每次被赵无极训完都要拉着他和奥斯卡去食堂加餐,仿佛多吃两碗饭就能把委屈全吃回去;想起小舞每次把他当作二哥护得理直气壮,明明自己也藏着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却总在别人靠近他时先一步炸毛。 他还想起大师皱着眉替他调整修炼计划,明明不擅长安慰人,却会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一条条写下来;想起柳二龙嘴上凶他,药却总是比谁都送得快;想起弗兰德把精打细算刻进骨子里,却从没在他和奥斯卡的饭食上真正省过;也想起冰火两仪眼里,唐三掌心与他相抵时那条安静而温暖的魂力通路。那通路并不强势,却在他每一次濒临失控时,将他从死亡和神圣的撕扯里拉回来。 最后浮上来的,是唐三挡在他身前的那一下。那只手没有来得及留住他,可白仞记住了。唐三当时已经被唐昊带走,昏迷前仍想抓住他,像哪怕自己已经无法站稳,也不肯看着白仞一个人走进武魂殿深处。白仞想,如果自己现在顺着这条金色长阶归位,再醒来时,也许能拥有比现在强大无数倍的力量,却很可能再也无法用白仞的身份回到那些人身边。 金色锁链一点点收紧,断阶尽头的冠冕亮起。白仞抬起手,死神镰刀的虚影落入掌中。他没有立刻斩向那顶冠冕,只看着它,像看着一段已经碎过却仍不肯放过他的旧路。 “我会修复你。”白仞的声音在金光里响起,很轻,却没有被钟声压下去,“但我不会归位。” 断阶剧烈震动。冠冕上的金光骤然大盛,像对他的拒绝感到愤怒,又像在确认他是否真有资格承受这份残缺。白仞握紧镰刀,灰黑刃光从断阶上划过,将通向冠冕的金色锁链斩断一半。另一半锁链没有断去,反而化作一道更细、更深的金纹,烙进他的左翼根部。 疼痛瞬间贯穿全身。 斗罗殿内,白仞猛地吐出一口血。左翼的金光暴涨,右翼的死亡气息也随之翻涌,死神镰刀虚影在他身后真正浮现。那柄镰刀没有魂环环绕,却带着一种让封号斗罗都本能心寒的冷寂,横在白仞背后,将从神像上倾泻下来的光强行分开。 千道流终于出手。他抬手按向白仞左翼上方,金色魂力化作一道道细密封纹,沿着羽骨压入那枚失控的残缺印记。比比东站在一旁没有阻止,只看着千道流以大供奉的天使魂力稳住白仞体内的金光,脸上神情冷得看不出情绪。 可她握住权杖的手并不平稳。 白仞身上那股气息让她厌恶,也让她无法移开视线。她厌恶天使一脉,厌恶千家留给她的一切,厌恶那种神圣光芒高高在上地照进她最不愿触碰的过去。可眼前这个少年在金光里痛到几乎崩溃时,她心底却没有生出想看他碎裂的快意。 这让比比东更加烦躁。千道流的封纹一点点压下去,白仞胸口的金色残印终于没有继续扩张。死神镰刀也随之收回一部分灰黑气息,左翼与右翼之间重新形成脆弱的平衡。白仞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他却始终没有真正跪下。 千道流看着他,眼神比刚才更深。他无法断定白仞体内那道力量究竟是什么,却能确定一件事:以白仞现在的修为,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神圣回流。 “魂王之躯,承受不了这种程度的天使神力。”千道流缓缓说道,“若不是你体内那股死亡力量替你切开一部分回流,你进殿的那一刻就已经碎了。” 白仞缓了很久才抬起头。他看向千道流,声音因为血气而发哑:“所以我才来斗罗殿。” 千道流沉默片刻,问道:“你体内这份天使本源,从何而来?” 白仞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比比东也在等。殿中的金光渐渐收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白仞身上。他若说错一个字,供奉殿会将他视作对天使传承的亵渎,比比东则会抓住任何能将他纳入掌控的理由。 白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刚才幻境中残留的金光。他看着千道流,慢慢说道:“我能感觉到的,不是完整传承。它碎过,也死过一部分。死亡没有吞掉它,只把残留下来的东西接住了。” 他顿了顿,背后左翼与右翼同时轻轻一颤。 “我的寂灭双翼,就是那之后留下的形状。” 千道流的神色剧烈一动。他未必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却能听懂其中最危险的部分。白仞没有说自己是千家血脉,也没有说自己是新的天使继承者。他避开了所有能被武魂殿直接定义的说法,只留下“碎过”与“残位”这两个答案。可这已经足够让千道流听懂其中的危险。 比比东的目光也骤然沉下去。她听得出白仞没有解释血脉来源,也没有承认自己属于千家,可他的话里有一个更可怕的事实:他不是想继承天使神位,他身上本就带着一份碎过的天使残位。 千道流低声重复:“残位……” 这两个字在斗罗殿内显得格外沉重。天使神像仍在高处俯视殿中众人,像是没有否认,也没有赐下更多解释。 比比东终于开口:“你既然这么说,又为何站在史莱克那边?” 白仞看向她。这个问题其实很容易回答,也很难回答。他可以说自己被史莱克收留,可以说他与武魂殿没有关系,可以说那些人是他的伙伴 。可比比东问的不是立场,她问的是一个带着天使本源的人,为什么不站在武魂殿,不站在千家,不站在斗罗殿。 白仞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因为它只能证明我从哪里来,不能决定我要回到哪里。” 比比东眼神一冷。 白仞没有解释更多。他现在太累了,也不想在比比东面前把史莱克和唐三一一摊开。那些人不是他用来证明立场的筹码,也不是武魂殿可以借此拿捏他的软肋。 就在这时,六翼天使神像上的光忽然再次亮起。金色辉芒从神像双眸中落下,没有像先前那样冲入白仞体内,而是在他身前缓缓凝成一行文字。殿内的天使气息随之压低,连比比东体内的罗刹神力都被迫沉寂了一瞬。 千道流看见那行字时,神情终于彻底变了。 ——天使残考,第一考:承光不归。 金色文字悬在神像前,像一道来自天使残印的审判。它没有写明完整规则,也没有像寻常神考那样降下清晰的奖励,只用极短的四个字将白仞刚才在金光中做出的选择钉在斗罗殿里。 承受天使神光,不回旧日神位。 白仞看着那行字,唇边血迹还未干。左翼的金色纹路被封入羽骨深处,右翼死气安静垂落在背后。他知道这只是一条路的开端,也知道天使残考不会像普通神考那样给他清楚的道路。它更像一道烙印,只会在每一次旧日残位试图将他拉回去时,逼他重新选择自己是谁。 金色文字没有立刻散去。它在神像前停留片刻后,忽然化作一道细长光流,落入白仞胸口那枚残缺金纹里。白仞身体一震,原本几乎枯竭的魂力像被强行注入新的源泉,从丹田与经脉深处猛然翻涌起来。决赛时消耗殆尽的魂力被金光迅速填满,继而冲过原本的界限,一层一层向上推去。 白仞脸色变了。那不是寻常修炼带来的温和提升。天使残考落下的光太纯,也太重,像将他刚才承受的神位残光压缩成魂力,硬生生灌入他这具仍然脆弱的身体。若不是千道流的封纹还在左翼羽骨间维持稳定,若不是死神镰刀留下的灰黑气息挡在经脉边缘,这股提升很可能会直接变成另一场反噬。 千道流也察觉到了变化。他的目光落在白仞身上,神情比刚才更凝重。白仞的气息正以极快速度上涨,从魂王中段一路攀升,短短几息间便越过五十六、五十七,又在天使残光的推动下冲入五十八级。殿内金光仍未消散,最后一缕光流落入胸口时,白仞周身魂力猛然一震,竟被推到了五十九级巅峰。 那道力量在六十级门槛前停住了。 像是再往前一步,便不是魂力能够解决的问题,而是必须得到新的魂环,才能继续承载下一阶段的成长。白仞胸口剧烈起伏,五十九级巅峰的魂力在体内翻涌,却被死气与天使封纹共同压住,没有让他当场突破,也没有让他被过量魂力撑裂。 比比东看着这一幕,眼神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一个十四岁的魂王,决赛场上已经展现出足以撕开武魂殿黄金一代的战力,如今又在斗罗殿里被天使残考推到五十九级巅峰。哪怕他还未获得第六魂环,这种成长速度也足以让任何势力感到不安。更何况,他身上牵扯的不是普通机缘,而是天使神像亲自承认的残考。 千道流望着神像,声音沉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天使残考……” 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并不像他早已知道答案,更像是在第一次面对某种连供奉殿也没有记载的神迹。天使九考属于现世继承者,千家传承对此有清楚规矩。可眼前这道残考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天使考核,它承认白仞身上的残位,却没有将他纳入现世天使继承人的道路。 比比东站在金光之外,目光落在白仞身上。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用教皇的身份压下眼前的变化。因为她同样明白,斗罗殿承认了白仞身上的残位,也承认了他与现世天使传承截然不同的道路。 白仞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前一晃。 千道流抬手隔空托住他。比比东也在同一瞬间向前动了半步,可靴尖刚越过石阶边缘,便被她硬生生停住。她重新握紧权杖,像方才那半步从未发生过。白仞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意识被残留的神光、死亡气息与骤然暴涨的魂力一层层拖低,昏过去前,只看见神像前那行金色文字缓缓隐入光中。 承光不归。 他记住了这四个字。 这一次,他承住了光,也没有回去。 斗罗殿重新安静下来。 白仞昏倒后,双翼并未立刻收回。左翼的金色纹路隐没在银白羽骨深处,右翼的灰黑死气则像疲惫了一般安静垂落。死神镰刀虚影已经消失,只在他背后留下极淡的冷意,提醒着刚才那场神圣与死亡之间的拉扯并非幻觉。 千道流将白仞托到一旁的石台上,金色魂力仍未完全收回。他以天使封纹一层层压住白仞胸口的残印,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比比东站在他身后,冷冷看着这一切,片刻后才开口:“大供奉打算如何处置他?” “处置?”千道流没有回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天使神像已经降下考核,你我都没有资格简单处置他。” 比比东眼神一冷:“他是史莱克的人。” 千道流终于转身看向她。两人之间隔着多年无法化解的积怨,也隔着教皇殿与供奉殿从来不曾真正统一的权力。若只是一个天赋惊人的史莱克学生,比比东当然可以决定扣押或放回,千道流也没有必要亲自插手。可白仞不同。他踏入斗罗殿,引动六翼天使神像,体内还有一份连千道流都无法解释的陨落残位。这样的少年,已经不只是教皇殿能独自处理的对象。 “他必须留在斗罗殿。”千道流说道,“至少在残印稳定之前,不能离开这里太远。” 比比东握紧权杖:“然后呢?你要把他带去供奉殿,像培养千家继承人一样培养他?” 千道流目光沉了一瞬:“他不是雪儿。” 这个名字落在殿内时,比比东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有权杖顶端的宝石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她不喜欢从千道流口中听见千仞雪的名字,更不喜欢在这种情形下听见。白仞身上的天使气息已经足够刺眼,若再牵扯到千仞雪,便像有人把她最不愿触碰的过去与现在强行放在了一起。 千道流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刺激她。他低头看向昏迷中的白仞,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身上的路,与雪儿不同。他身上的是残位,是破碎后重新被死亡力量保住的东西。若强行按天使九考的方式对待他,只会把他推向失控。” 比比东冷笑:“大供奉现在倒愿意承认,他和千家传承不同了?” 千道流没有因她的讽刺动怒。他只是继续维持白仞体内的封纹,语气仍旧沉稳:“我承认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正因如此,才不能让他落在任何一方手里随意摆弄。” 这句话让比比东眼中冷意更深。她当然听得出,千道流说的“任何一方”也包括教皇殿。若换作平时,她绝不会让步,可今天斗罗殿神像当着他们的面降下“天使残考”,白仞体内的力量又已经被证明不是单凭教皇权柄就能压制的东西。她即使要掌控,也不能在此刻强行把人带走。 “他醒来后,本座要亲自问他。”比比东冷冷道,“而且,他不能只由供奉殿看守。” 千道流看了她一眼。 比比东握着权杖,声音里没有退让:“他是在教皇殿前暴露身份,也是以史莱克参赛者的身份被留下。供奉殿若想独自带走他,本座不会答应。” 千道流没有拒绝:“可以。但在他能自己回答之前,谁也不能再刺激那枚残印。” 比比东看着白仞苍白的脸,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可她心里清楚,千道流这句话说得没错。方才白仞只是在神像前承受第一道残考,便已经被逼到吐血昏迷,魂力更是被直接推到五十九级巅峰。若继续逼问,白仞未必会先开口,很可能先被体内的光与死气撕开。 斗罗殿外,有供奉殿侍从悄然候在门边,不敢出声。千道流收起一部分魂力,吩咐道:“封锁今日斗罗殿异象。没有我的命令,供奉殿任何人不得接近这里。教皇殿那边,也请教皇管好自己的人。” 比比东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本座不需要大供奉提醒。” 千道流没有再与她争。他重新看向六翼天使神像,神像上的光已经恢复平静,仿佛方才那场异象从未发生过。可殿内仍留着一丝与以往不同的气息,金色圣光之中混入了极淡的灰黑,像有人在天使传承最深处划下了一道新的痕迹。 白仞躺在石台上,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他没有醒,却在昏沉中隐约听见羽翼被风拂过的声音。那声音很远,像来自斗罗殿深处,又像来自自己左翼羽骨里尚未完全苏醒的残印。金光与死气在体内缓慢流转,五十九级巅峰的魂力停在六十级门前,像一汪被强行拦下的潮水,只等他下一次真正突破。 白仞在无边黑暗里握住那四个字。 承光不归。 他不知道第二道考核会在什么时候降下,也不知道自己醒来后要面对比比东和千道流怎样的审问。他只知道,这场从斗罗殿开始的神考,不会把他送回过去的神位里。 至少第一步,他没有输。 111.五年之约 唐三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伤痛。 经脉像是被重锤碾过,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胸腔深处的钝痛,右腿和后背几乎失去知觉,八蛛矛碎裂后留下的创口仍在发热。可这些都没有让他立刻睁眼。真正将他从昏沉中拽出来的,是体内那片过于彻底的安静。 他与白仞共同修炼时形成的魂力通路仍沉在经脉深处,细得几乎无法察觉。过去只要他稍微凝神,便能从另一端触到一缕熟悉的气息,有时平稳,有时因死气翻涌而显得冰冷,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毫无回应。 唐三猛地睁开眼。头顶是交错的树冠,天色刚亮不久,林间浮着一层未散的薄雾。唐昊坐在不远处的树根旁,破旧斗篷搭在肩上,像是已经在那里守了很久。 唐三撑起身体,牵动伤口时脸色瞬间白了下去,却连停顿都没有,声音因为昏迷太久而有些沙哑:“小白在哪里?” 唐昊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才道:“武魂城。” 唐三的手掌一下按进泥土里。他似乎没有立刻理解这三个字,过了片刻才抬起头:“你没有带他出来?” “没有。” 唐三掀开盖在身上的外衣便要起身,双腿却在落地的瞬间失去力气,膝盖重重跪进湿冷的草叶中。他一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按上身旁的树干,咬着牙重新站起来。 唐昊没有动,只问:“你要去哪儿?” “回武魂城。” 唐三的声音很低,回答得却没有半点犹豫。他甚至没有问这里离武魂城有多远,也没有检查自己的魂力还剩多少。迈出第一步时,他眼前便黑了一瞬,胸腔里涌上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唐昊站起身,挡在他面前:“你现在回不去。” 唐三脚步未停,侧身便想绕开。唐昊横移一步,再次封住他的去路。两人之间隔着不过数尺,唐三抬头看着父亲,眼底布满尚未褪去的血丝:“让开。” 这两个字出口时,数根蓝银草已经从脚下的泥土中钻出,迅速缠向唐昊的手腕与脚踝。蓝银草生长得极快,韧性却远不及平日,尚未真正收紧便被无形的魂力震得寸寸断裂。 唐三没有停手。左手乌光一闪,昊天锤的虚影才刚刚出现,紊乱的魂力便沿着受损的经脉倒冲而回。他身体一震,一口血终于压不住地吐在地上,刚站直的身体再次向前栽去。 唐昊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人稳住。唐三却像根本感觉不到伤,手掌撑住父亲的手臂,仍在试图向前。他的呼吸已经乱了,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近乎压不住的急迫:“他伤得比我重。他的武魂失控了,死气也没有完全压下去。比比东不会放过他,武魂殿更不会——” “是他自己留下的。”唐昊打断了他。 唐三的动作停了一瞬。 唐昊松开手,等他勉强站稳后才继续说道:“我原本准备将你们一起带走,他拒绝了。他说离开斗罗殿,他未必能活下来。” 唐三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否可信。几息之后,他问:“他还说了什么?” “让我告诉你,信他一次。” 林中很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魂兽的低鸣。唐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像唐昊预料中那样冷静下来,眼底那点勉强维持的清明反而一点点散开。 “他每次都这样说。” 唐昊微微皱眉。 唐三低着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自己能控制死气,说魂环没有问题,说伤势不重。地穴魔蛛那次,他说相思断肠红能保住他的命;在冰火两仪眼,他说只要把陈毒吸收干净就没事;这一次,他又让我信他。” 他忽然抬起头,眼中的情绪再也压不住:“可他哪一次真正告诉过我,他到底要承受什么?” 唐昊没有回答。 唐三越过他继续向前。脚下的路被晨雾遮住,他甚至无法辨认武魂城所在的方向,只凭着醒来前残存的方位感向林外走。走出不过数步,唐昊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你回去以后想做什么?” 唐三脚步一顿。 “闯进教皇殿,还是斗罗殿?”唐昊问,“你连我都走不过去,准备凭现在这副身体从武魂殿手里带走谁?” 唐三背对着他,没有出声。 “白仞已经替你留下了一次。”唐昊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并不重,“你现在回去,只会逼他再救你一次。” 唐三肩背骤然绷紧。 他当然知道。 从醒来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现在回去救不了白仞。魂力枯竭,经脉重伤,就连昊天锤都无法完整召出。他走不到武魂城,更不可能从比比东和数位封号斗罗面前把人带走。 这些判断根本不需要唐昊提醒。 可他停不下来。 只要想到白仞此刻仍在那座城里,想到那只从自己掌心一点点松开的手,他便无法站在这里等待。六年前白仞失踪时,也是这样。没有尸骨,没有踪迹,所有人都说一个孩子不可能在魂兽出没的山林里活下来,他却始终不肯相信。 后来白仞真的活着回来了。 他们在史莱克重逢,在史莱克并肩战斗,在冰火两仪眼共同修炼。唐三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谨慎,便不会再让那个人从身边消失。 可就在几个时辰前,他明明已经抓住了白仞。 最后还是松开了。 唐三闭了闭眼,忽然转身问:“你为什么确定他留在那里不会死?” “我不确定。” 这个回答让唐三眼神一冷。 唐昊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但我确定,强行带他离开,他活下来的可能更小。” 他抬头望向武魂城的方向,神情比先前沉了几分:“那孩子身上的力量已经被彻底唤醒。天使武魂与他体内的另一股气息彼此冲撞,我带走你的时候,斗罗殿深处也有东西在回应他。那不是普通的武魂感应。” 唐三迅速抓住了其中的关键:“你知道他的武魂和武魂殿有关?” “很早以前就知道。” 唐三怔住。 唐昊重新坐回树根旁,将靠在一旁的昊天锤收回掌中:“圣魂村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察觉到他身上有武魂殿前任教皇相似的气息。老杰克说他是远亲送来的孩子,我没有必要拆穿。”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 “那是他的事。” 唐三看着父亲,眼中的情绪仍未平复:“你就不担心他接近我是为了你?” “担心过。”唐昊回答得坦然,“所以我看了他几年。” 唐三没有想到父亲会这样说。 “他如果真想借你找到我,机会很多。”唐昊继续道,“你小时候不会隐藏,也不会防备他。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你的双生武魂,更没有借武魂殿的人靠近你。后来他失踪,我也去山里找过。我能感受到有魂师来过他失踪的地方,但是他既然没有向你报平安,也一定有他的道理。” 唐三的呼吸微微停住。 唐昊从未提起过这些。唐三一直以为父亲不关心村里发生的事,也不在意白仞是否失踪。可现在回想起来,白仞失踪后的那几日,唐昊确实曾经离开过铁匠铺,只是当时的他沉浸在焦急中,没有留意。 唐昊看着他:“白仞和武魂殿有什么关系,我不清楚。他不愿意说,我也没有追问。但他在圣魂村时没有害过你,这些年更是一次次拿命护你。至少他留在你身边这件事,不是假的。” 唐三慢慢松开握紧的手。他终于没有再向林外走,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强撑许久的身体在停下后迅速显出疲惫,胸前的衣襟已经被血染湿,额角也渗出冷汗。他低头按住手腕,强迫自己将纷乱的思绪逐一拆开。 白仞在使用寂灭圣剑后,左翼的天使力量便已经失控;比比东发现他的武魂异常,却没有立刻杀他;白仞主动提出前往斗罗殿,说明那里确实存在能够稳定他的东西;父亲试图带走他时,他仍保持着清醒,也有余力作出选择。 还有最后那句话。 信他一次。 这不是安慰,也不是敷衍。白仞知道唐三一定会追问,所以将最重要的话交给唐昊,让父亲在他醒来后亲口转告。 从理智上判断,白仞留在武魂城是当时唯一正确的选择。 唐三想通这些,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可胸口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空缺没有因此减轻半分。 他试着运转玄天功,魂力沿着经脉缓慢流动,经过那条与白仞相连的通路时,下意识地向另一端探去。回应他的仍是一片沉寂。 唐三猛地收回魂力,脸色又白了些。 唐昊坐在不远处,没有催促。过了很久,他才听见唐三开口:“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嗯。” “我也知道,现在回去没有用。” “嗯。” 唐三抬起手,按住胸口。那里没有新的伤口,疼痛却比经脉里的反噬更加清晰:“可我还是想把他带回来。” 唐昊沉默片刻:“因为你怕他死在武魂殿。” “不是只有这个。” 唐三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这种无法忍受的情绪来自担忧。白仞身上有死气,武魂又处于失控边缘,留在仇敌环伺的武魂城,任何一种可能都足以让他无法安心。 可若只是担心白仞的安危,在确认他留在那里更容易活下来后,唐三应该能够接受。 他却做不到。 唐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几个时辰前,这只手还抓着白仞的手腕。他记得那一瞬间的触感,也记得白仞回握时落在掌心里的力道。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抓紧,就能把人一起带走。 “我想知道他在哪里,伤势怎么样,身边有什么人。”唐三缓慢地说道,“我想看着他,至少要确定他还在我能找到的地方。” 唐昊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以前失踪过一次。所以你怕他再消失。” 唐三没有否认。可这个答案仍然不够。 六年前白仞失踪后,他也曾日夜寻找,也曾不肯接受所有人的判断。可那时的疼痛与现在不同。那时他想找到白仞,想确认白仞是否活着;现在他已经知道白仞活着,也知道白仞暂时留在那里才安全,仍旧无法接受那个人不在自己身边。 唐三低声道:“我不理解。” 唐昊问:“不理解什么?” “我为什么一定要看着他。”唐三停了一会儿,才将那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合道理的念头说出口,“明明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却想把他带走。哪怕他现在不愿意跟我走,我也想让他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唐昊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水囊,抛给唐三,等他喝了几口才道:“你护着他太久了。” 唐三抬起眼。 “你早就习惯把他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后来时间久了,你发现他比以前更能惹麻烦,身上的秘密也更多,便总想着替他看住。”唐昊顿了顿,“护一个人护得久了,难免会觉得他应该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遇到危险要先告诉你,要不要留下也该让你知道。” 唐三没有说话。 因为唐昊说中了。 他希望白仞依赖自己,希望白仞在伤势发作时首先想到自己,也希望白仞作出危险选择之前先和他商量。只要白仞独自承担什么,他便会产生一种难以控制的愤怒。 那份愤怒里有担心,也有一种更难承认的东西。 唐昊继续道:“想保护他,是你的心意。想把他一直留在身边,是你自己的欲望。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但你最好分清楚。” 唐三问:“有什么区别?” “保护一个人,是希望他活着。”唐昊看向远处的山林,“想让他留在你身边,是因为你离不开他。” 这句话落下后,唐三许久没有出声。 离不开。 这个词比任何判断都更直接,也更让他无从回避。 唐昊看了他一眼:“你可以想让他回来,也可以不愿意他离开。但不能因为自己害怕,就替他决定该走哪条路。否则总有一天,你会把自己的不安当成是在保护他。” 唐三垂下眼,手掌缓缓压在膝上:“想让一个人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很过分吗?” “想,不算。” “那什么算?” “为了留下他,不顾他自己想做什么,才算。” 唐三又沉默了很久。 林中的雾气逐渐散去,阳光从树叶缝隙间落下来,照在他染血的衣袖上。他重新将广场上的一切想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回避白仞主动松手的事实。 白仞不是在等他去救。 至少那一刻不是。 他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唐三无法陪他。唐三可以不接受那份选择,却不能假装白仞没有选择过。 “我现在回去,确实带不走他。”唐三终于说道。 唐昊点头:“你还太弱。” 唐三抬头看向他。这句话若在从前听来,或许会让他不甘,此刻却只剩下一种清醒的刺痛。 他的暗器伤不了比比东,昊天锤挡不住数名封号斗罗,就连抓住白仞的手,也要依靠父亲才能离开教皇殿前的广场。 他确实太弱。 唐昊站起身,将昊天锤重新背到肩后:“先疗伤。等你能自己站稳,我会开始教你真正使用昊天锤。” 唐三没有问要学多久,也没有再看林外的方向。他盘膝坐好,缓慢调整呼吸,将玄天功引入受损的经脉。 只是在魂力再次经过那条沉寂的通路时,他仍旧停留了片刻。 另一端依然没有回应。 他知道自己必须接受白仞暂时留在武魂殿,却不准备接受那个人从此不再回来。 史莱克一行在武魂城多留了三日。 比赛已经结束,教皇殿前发生的一切却让这场胜利失去了原本应有的喜悦。武魂殿封锁了通往斗罗殿的道路,也拒绝任何人探视白仞。大师与弗兰德先后数次前去交涉,得到的答复始终只有一句——白仞还活着,目前不便见人。 柳二龙在第二次被拦下后险些直接动手。若非弗兰德及时拉住她,大师又挡在前面,她已经召出赤龙武魂闯进教皇殿。 “活着是什么意思?”柳二龙甩开弗兰德的手,目光越过守卫森严的长阶,“小白伤成那样,他们把人带走,连是醒是昏都不肯说,这也叫答复?” 负责传话的红衣主教不敢与她对视,只重复教皇冕下的命令:“白仞正在接受治疗,任何人不得打扰。” “谁在给他治?” 红衣主教没有回答。 大师按住柳二龙的肩膀,示意她暂时退下。他的脸色比任何人都难看,却没有在这里继续纠缠。回到住处后,他才对众人说道:“供奉殿已经介入了。” 弗兰德皱眉:“你确定?” “斗罗殿不归教皇殿直接掌管。比比东若只是想控制小白,不需要将他带到那里。”大师在桌边坐下,指腹缓慢摩挲着杯沿,“宁宗主得到的消息也是一样,斗罗殿附近已经由供奉殿接管。” 独孤博靠在窗边,脸色同样阴沉:“我昨夜去过。” 柳二龙立刻问:“见到小白了吗?” “连斗罗殿外的广场都没进去。”独孤博冷哼一声,“千道流在那里。老夫再往前一步,恐怕今天你们就见不到我了。” 房中安静下来。 千道流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场几位长辈都很清楚。若白仞惊动的只是比比东,他们或许还能借七宝琉璃宗与天斗帝国施压;供奉殿亲自接手后,任何外部力量都很难再插手。 宁风致倒是比他们冷静一些。他在离开前特意来过一趟,告诉众人:“供奉殿肯接管,至少说明白仞对他们很重要。武魂殿若想杀他,不必把事情闹到斗罗殿,更不会让千道流亲自现身。短时间内,他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大师明白这个判断有道理,却仍无法真正放心。 白仞是他的弟子。他亲眼看着那个总是将伤势藏到最后的孩子一步步走到今天,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白仞身上的力量有多危险。如今白仞失去意识,身边没有唐三,没有相思断肠红,也没有熟悉他身体状况的人。哪怕武魂殿暂时不会杀他,也无法保证他醒来后会面对什么。 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小舞是在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她刚睁开眼便翻身坐起,动作太急,牵动伤势后又跌回床上。宁荣荣连忙扶住她,朱竹清也将垫在旁边的软枕塞到她身后。 “小三呢?”小舞顾不上疼,抓住宁荣荣的手问,“二哥呢?” 宁荣荣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小舞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他们出事了?” “小三被昊天斗罗带走了。”朱竹清先开口,“他受了伤,但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小舞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些,紧接着又问:“二哥呢?” 房中再次安静。 小舞的手指用力抓紧被角。宁荣荣坐到床边,将教皇殿前发生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尽量避开白仞伤势最重的细节。可说到唐昊只带走唐三,白仞主动留下并请求前往斗罗殿时,小舞还是立刻掀开被子下床。 “我要去找他。” 她连鞋都没有穿稳便朝门外走。宁荣荣和朱竹清一左一右拉住她,小舞挣了两下,眼眶迅速红了:“放开我!二哥一个人在武魂殿,他连站都站不稳,你们怎么能把他留在那里?” 大师恰好走到门外,听见声音后推门进来:“不是我们把他留下。” “那就把他带回来。”小舞看向他,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老师,我们去找二哥。武魂殿要什么都可以谈,只要先让我见他。” 大师站在门口,没有像平日那样立刻安慰她:“小舞,你现在走进教皇殿,救不了小白。” “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留下,是为了让小三和你们都能活着离开。”大师走到她面前,语气比往常严厉,“你若现在回去,只会让他作出的选择全部白费。” 小舞死死咬住下唇。她知道大师说得对。 可唐三被带走,白仞留在武魂殿,两个从圣魂村起便陪在她身边的人同时消失,她根本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冷静分析利弊。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亲口问白仞为什么会有天使武魂,也没有告诉二哥,自己在他挡在教皇面前时有多害怕。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接他?”小舞问。 大师没有给出一个虚假的时间:“等我们有能力进入斗罗殿的时候。” 小舞眼中的泪终于掉下来。她低头用手背胡乱擦掉,过了很久才说道:“那我要变强。” 大师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三日后,史莱克一行离开武魂城。 他们回到天斗城时,大赛胜利的消息已经传遍帝国。史莱克学院门前挤满了前来祝贺的人,弗兰德却没有让马车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学院后方,将所有人直接带回住处。 唐三和白仞都不在,谁也没有心情接受欢呼。 之后几日,大师始终没有停止打听消息,七宝琉璃宗和独孤博也分别派人注意武魂殿的动静。传回的消息始终没有变化:斗罗殿戒严,白仞没有露面,武魂殿内部也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待没有结果,分别的日子却已经到了。 弗兰德将剩下的六人叫到学院最初的操场上。这里比天斗皇家学院留下的场地简陋得多,围墙仍是过去的旧砖,训练木桩也留下了许 多修补痕迹。几年前,他们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开始接受训练,如今再站在这里,每个人都已经拥有了足以令大陆震动的实力。 弗兰德看着面前六个年轻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队伍中空着的两个位置上。 他原本准备了不少话。 关于史莱克学院,关于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也关于他们为学院带来的荣耀。真正开口时,那些话却都显得没有必要。 “从今天开始,你们毕业了。”弗兰德说道,“史莱克能教给你们的,已经差不多了。以后要去哪里、做什么,都由你们自己决定。” 马红俊站在队伍边缘,难得没有插嘴。奥斯卡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宁荣荣则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空着的位置。 戴沐白最先开口:“我和竹清要回星罗。” 这件事其他人早有预料。戴沐白离开星罗多年,如今在大赛中正面击败戴维斯与朱竹云,皇位竞争已经无法继续逃避。他说完后看向朱竹清:“回去以后面对的东西,可不会像比赛这么简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朱竹清神情未变:“我来史莱克,本来就是为了和你一起回去。” 戴沐白怔了一下,随后笑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揽住朱竹清,只将手掌摊在两人之间。朱竹清看着他,把手放了上去。 戴沐白握紧她的手,转身对其他人说道:“星罗皇室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回去以后,我会让人继续查小白的情况。若他有机会离开武魂殿,星罗境内可以给他留一条路。” “那你先别输给你大哥。”马红俊终于忍不住开口,“不然我们五年后重聚,还得跑去星罗监狱里捞你。” 戴沐白一脚踹过去,被马红俊笑着躲开。气氛短暂松动了一些,朱竹清唇角也浮起极浅的笑意。 宁荣荣随后说道:“我要回七宝琉璃宗。爸爸说,我也该开始学习宗门事务了。” 奥斯卡站在她旁边,听完后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宁风致。宁风致今日也来了学院,正与剑斗罗一同站在几位老师身后。 “宁叔叔。”奥斯卡在他面前站定,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脸上少见地认真,“我想加入七宝琉璃宗,可以吗?” 宁荣荣猛地抬头。 宁风致似乎并不意外,只问:“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奥斯卡说道,“我是食物系魂师,战斗能力比不上他们,很多时候也只能站在后面。但我不想一辈子都只能等别人来保护。” 他说到这里,目光下意识扫过队伍中白仞本该站的位置。 教皇殿前发生战斗时,他被白仞挡在后方,连靠近都做不到。后来白仞被留在武魂殿,他同样没有任何办法。这几日他总会想起过去两人同住宿舍的日子,想起白仞每次死气发作后若无其事地回房,也想起自己明明住得最近,却总是最后才发现不对。 “我想变得更有用一些。”奥斯卡继续道,“至少下一次伙伴遇到危险时,我不想只能看着。” 宁风致看了他片刻,温和地点头:“七宝琉璃宗欢迎任何有能力、也有决心的魂师。你愿意加入,我自然欢迎。” 奥斯卡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刚转过身,宁荣荣已经走到面前,盯着他问:“你决定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这不是怕你不同意吗?”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奥斯卡摸了摸鼻子,试图用玩笑蒙混过去:“那七宝琉璃宗管饭吗?我饭量虽然不如胖子,但也不算小。” 宁荣荣瞪了他一眼,眼眶却微微发红。她伸手抓住奥斯卡的衣袖,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你加入宗门以后,必须什么都听我的。” 奥斯卡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脸上的笑意越发越的灿烂:“好。” “也不许因为自己是食物系,就觉得一定比别人差。” “好。” 宁荣荣抬起头:“五年以后,我们一起回来。” 奥斯卡这次没有再开玩笑:“一定。” 轮到马红俊时,他摸着下巴想了半天:“你们一个回星罗,一个回宗门,小舞留在学院陪老师们,那我总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吃院长的吧?” 弗兰德立刻道:“你少给我找借口,你什么时候吃饭给过钱?” 马红俊嘿嘿一笑:“所以我决定出去走走。大陆这么大,总不能只在索托城和天斗城晃。我去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修炼之地,顺便替大家打听小白的消息。” “就你?”奥斯卡怀疑地打量他,“别出去没几个月,先被人骗光了钱。” “滚。”马红俊抬脚便踹,“老子现在也是魂宗,谁骗谁还不一定。” 他说得轻松,眼神却没有多少笑意。奥斯卡要去七宝琉璃宗,戴沐白和朱竹清要回星罗,唐三与白仞更是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从很小的时候起,他便习惯了白仞与奥斯卡都在史莱克。过去总嫌学院小、日子单调,如今真的要走,才发现那些吵闹已经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 小舞最后决定暂时留在史莱克,继续跟随大师修炼。 她没有唐三的消息,也无法进入武魂殿,与其毫无方向地在大陆上寻找,不如先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师答应她,只要查到唐三或白仞的行踪,都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众人的去向确定后,戴沐白环顾一周,忽然说道:“五年。” 其他人都看向他。 “五年以后,回史莱克学院再聚一次。”戴沐白抬起手,“不管那时候人在什么地方,遇到了什么事,都要回来。” 马红俊第一个把手搭上去:“行啊,五年以后让你们看看胖爷闯出了多大的名头。” 朱竹清随后将手放在戴沐白手背上,宁荣荣拉着奥斯卡一起上前,小舞站在最后,手掌落在最上方。 六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明明已经占满了中间的位置,却仍让人觉得少了什么。 奥斯卡望着空在一旁的两个位置,低声道:“小三不知道这个约定,小白也不在。我们替他们答应,算数吗?” 小舞毫不犹豫地回答:“算。”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语气却很坚定:“小三一定会回来,二哥也会。五年后少了谁,我们就继续等。” 戴沐白点头:“那就说好了。五年之后,我们八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六只手同时向下一压。 弗兰德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鼻梁上的眼镜挡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没有提醒这些孩子,五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也没有说世上并非所有约定都能如期兑现。 至少现在,他们都相信唐三和白仞还会回来。 分别前一晚,奥斯卡最后一次回到与白仞同住的宿舍。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制作香肠需要的材料,还有这些年攒下来的杂物,很快便收进魂导器。收拾完自己的床,他习惯性地走到另一边,将白仞桌上稍显凌乱的书册叠好。 其中一本书里夹着一张折过的纸。奥斯卡抽出来看了看,发现只是白仞很早以前记录魂技效果时留下的草稿。上面的字迹并不工整,几处还被墨水晕开,边角写着奥斯卡看不懂的魂力运行路线。 他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最后重新将它夹回原处。 白仞的外衣还搭在床边,药瓶也没有收好。奥斯卡把桌面擦干净,将所有东西按照原来的位置重新放回去,连被角都没有折动。 夜深以后,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桌边那盏仍亮着的灯。过去白仞睡得比他晚,他总懒得自己起身关灯,喊一声便有人顺手熄灭。 奥斯卡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说道:“小白,把灯关一下。” 房中没有回应。 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才想起另一张床上已经没有人了。 奥斯卡掀开被子下床,自己将灯熄灭。黑暗落下来时,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白仞床边站了一会儿。 “你最好早点回来。”他说,“不然你的东西,我可不替你一直看着。” 说完后,他回到自己床上,再没有出声。 第二日离开学院时,奥斯卡只带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白仞那张床仍然保持原样。 山林深处,唐三用了整整三日才勉强压下经脉中的伤势。 唐昊没有因为他刚刚苏醒便立刻开始训练,只让他反复运转玄天功,直到能够不借助树木独自行走。第四日清晨,唐三走出临时栖身的山洞时,唐昊已经站在溪边等他。 “恢复得怎么样?” “可以开始了。” 唐昊转过身:“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唐三点头:“修炼昊天锤,提升魂力。” “还有呢?” 唐三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几日休养并没有让他的脸色恢复多少,眼中的疲惫也依旧明显。他已经不再试图寻找返回武魂城的方向,却每天都会在修炼前探查那条魂力通路。 仍然没有回应。 唐昊从他脸上看出了答案:“想带他回来?” 唐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自己现在就要回去,也没有问父亲何时才能让他拥有对抗武魂殿的力量。那份急切并未消失,只是被他一点点压进了更深的地方。 唐昊道:“那就变强。” 唐三没有回答。 他抬起左手,乌黑的昊天锤出现在掌中。锤身仍因魂力不足而有些虚浮,他却握得很稳。 他会尊重白仞这一次的选择,也会分清保护与自己的欲望。 可这不意味着他愿意习惯白仞不在身边。 五年也好,更久也好,他终有一天会亲自走进武魂城,走到斗罗殿前。 然后把那个人带回家。 112.客卿 白仞醒来时,静室里的光很淡。 白金色纹路从墙面一路延到地面,在榻前绕成半圈,流动时像水,却带着一种极古老的神圣气息。白仞刚恢复意识,精神之海深处便传来一阵轻微震动,“承光不归”四个字沉在那里,像烙印,也像一道已经落下的判定。 第一考结束了。 这个念头出现时,白仞并未放松。他能清楚感到魂力被推到了五十九级巅峰,左翼本源比决赛广场上稳了许多,右翼的死亡气息也完整留在体内。神圣与死亡仍在冲突,却不是哪一方压过另一方。那是两股同样极致、同样锋利的力量,被寂灭双翼容纳在一具身体里,彼此排斥,又在极细的边界上保持着微妙平衡。 白仞撑着榻沿坐起,将魂力沿经脉运转一周。精神之海随之震动,只要他试图将感知探向武魂城外,左翼残印便立刻传来灼痛,右翼死气也开始翻涌。完成足够的考核以前,他若强行远离斗罗殿与供奉殿范围,刚落定的天使残印会最先失衡,死亡本源也会随之反冲。他低头看见榻边放着一盏药汤,药味熟悉,里面加了几味安魂和固本的药材,处理得很细,却不是史莱克的手法。 静室门外传来脚步声。白仞没有急着出声,门从外面推开时,千道流走了进来,白金长袍不染尘埃,身后没有侍从。他先看静室阵纹,确认那些白金纹路仍然稳定运行,才将目光落到白仞身上。 “醒得比我预想中早。”千道流停在阵纹外侧,掌心凝起一层纯净金光,阵纹也随之亮了几分。 白仞靠在榻边,气息还不算稳:“这里是供奉殿?” “斗罗殿侧殿,归供奉殿看护。”千道流将掌中的金光压低,没有让它直接接触白仞。他看得出白仞已经察觉了自身状态,“你的残印刚定,离天使圣光太远,左翼会先失衡,右翼也会跟着反冲。你自己已经知道了。” 白仞肩背稍松,将魂力沿背后经脉引出一线。左翼的浅金光雾先显出来,右翼的黑灰羽影也随之浮现,两者刚触及静室圣光,便同时出现极细的震颤。白仞没有收回武魂,只让两股力量维持在将散未散的边界。 两翼的震颤稍稍稳定后,千道流将天使魂力引向左翼。那股力量没有落向右翼,也没有试图压下死亡气息,而是顺着左翼羽骨走了一圈,替刚落定的天使残位找回支点。白仞肩背微绷,脸色更白了些,榻沿被他按出一道浅痕,双翼却始终没有散开。 白金色的光映过两人的衣袍。神圣与死亡同时显现时,千道流眉心微微压下:“冲突还能保持平衡,才是最难解释的地方。普通变异武魂承受不了这种程度的对立,早在觉醒时就会崩溃。” 静室里只剩阵纹流转的微光。千道流掌心残留的天使魂力还未完全散去,斗罗殿深处传来的圣光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确认。过了片刻,千道流才继续道:“斗罗殿认出的不是你的左翼,而是你身上曾经属于天使神位的痕迹。” 这句话落下时,白仞按在榻沿上的手微微收紧,缓了片刻才开口:“它恢复出来的,不会是完整的天使神位。它不会走完整天使传承那条路。” 千道流沉默良久。斗罗殿承认了这份残位,却仍未给出更多答案。 过了许久,千道流才将掌中残余的天使魂力收回:“既然如此,你暂时留在供奉殿,反而更合适。” 白仞没有反驳。他知道千道流说的是事实。这个地方离斗罗殿最近,也只有千道流的天使之力能够替他稳定刚落定的残位。白仞将双翼收回体内。千道流也收了掌中金光,关于完整传承的话题就此停住。 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比比东进门时,菊斗罗月关与鬼斗罗鬼魅跟在她身后。她仍穿着教皇冕服,权杖落在阵纹外侧,原本流动的圣光仿佛都慢了一瞬。月关与鬼魅随她入内,白仞按在榻沿上的手停了一瞬。 月关,鬼魅。城外伏击时,月关已经见过相思断肠红,也曾试图将他带回武魂殿。白仞把那点不适压下去,脸上没有变化。 比比东扫过阵纹里尚未散尽的金光:“大供奉已经确认过了。” 千道流只道:“他的残印需要由我来稳定。” “大供奉若只想把人放在供奉殿里养伤,恐怕不够。” 白仞没有接这句话。唐昊带走唐三的画面还停在他的记忆里。那只手被迫松开的时候,白仞已经看见唐昊带着唐三离开了。他不用再向比比东确认一次,也不愿把这个名字摆到她面前任她试探。静室里的短暂沉默让比比东看了他一眼,她很快收回视线,像是已经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 “你还想回史莱克。”比比东将话题压回眼前的处境,并没有询问的意思。 白仞没有回避这个判断。他垂眸看了一眼静室阵纹,像是在确认体内那道尚未稳定的残位,过了片刻才道:“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月关在这时上前半步。他从进门后就一直在看白仞,目光不像供奉殿那些人一样先落到右翼,而是落在白仞本人身上。城外那次拦截时,白仞曾经让他看过相思断肠红。那株花中之王肯认主,月关便很难把眼前这个少年只当成一个被死亡气息缠住的麻烦。 “小家伙,你命倒是硬。”月关拢了拢袖口,语气仍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眼底却有真实的兴趣,“城外那日你让我看过的东西,我可还记得。那样的花肯认你,说明你心里藏着的东西不浅。” 白仞听出他指的是什么,脸上的倦意淡下去,冷意慢慢浮上来:“与你无关。” 月关也不恼,只轻轻一笑。他没有把那株花的名字说出口,也没有继续当着比比东和千道流的面追问,只像随口闲谈般补了一句:“无关便无关。我只是觉得有趣。武魂殿查过你这些年的人际来往,能让你用命护着的人,并不多。” 白仞没有接话。他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干净。月关看着他转开的脸,像是已经从这份回避里看出了答案,却没有再往前逼。比比东侧过脸看了月关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足够让他知道话题该停在这里。 月关很识趣地退回鬼魅身侧,笑意仍在,却不再继续试探。白仞没有看他,手掌却在袖中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鬼魅始终站在阴影里。静室中残留的死亡气息收束在白仞周身,阵纹依旧明亮。 从进门起,他的注意力就不在白仞脸上。方才千道流检查时,白仞只展开过寂灭双翼,静室里仍残留着右翼带出的死亡气息。那股气息极冷,却很干净,和鬼魅过去见过的怨魂、邪气都不同。它没有四处扩散,也没有侵蚀阵纹,只是安静地停在白仞身上,像一条被收束得极紧的界线。 鬼魅能察觉到那股死亡气息的特殊,却还没有真正受到牵动。 直到白仞像是察觉到他的注视,缓慢抬起右手,灰黑色魂力在掌中凝出一段镰刃虚影。那一刻,鬼魅脚下的影子忽然向前伏了一寸。 那反应极轻,却瞒不过月关。 月关几乎同时侧过身,宽大的袖摆像随意垂落,却刚好遮住鬼魅身后的影子。他脸上仍带着惯常的笑,声音却比刚才收了些:“老鬼?” 鬼魅没有立刻回答。 白仞手中的死神镰刀尚未完全成形,只是一道半透明的灰黑弧光,静室里的圣光却已经随之一震。鬼魅的武魂本就近阴影与幽魂。那一瞬,竟像是认出了更高位阶的死亡。 鬼魅很快把那点失衡压了回去,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无事。” 月关又偏了半步,替鬼魅挡住廊外漏进来的圣光:“可以了。你这把镰刀若再放久一点,今日这间静室就不适合谈正事了。” 白仞看了月关一眼,又看向鬼魅脚下已经恢复如常的影子,最后收回了死神镰刀。灰黑弧光散去,静室阵纹仍按原来的轨迹流转。 鬼魅这才抬首看向比比东,给出进门后的第一个判断:“他的死气不是污染。” 比比东的视线落在鬼魅身上,没有立刻开口。 鬼魅知道她在等解释,便继续道:“静室阵纹没有被侵蚀,封印也没有变色。那股死亡气息有边界,不是在吞噬周围。” 白仞多看了鬼魅一眼。 在武魂殿里,第一个用这种方式判断他死亡之力的人,竟然是鬼斗罗。鬼魅没有夸他,也没有替他辩解,只把自己看见的事实说出来。可这句话已经足够重要,因为它把“死亡”与“污秽”分开了。 比比东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千道流。她没有立刻争夺白仞,只把教皇殿必须介入的理由摆出来:“现在大供奉也听见了。这个人不适合只放在供奉殿里,教皇殿必须知道他的情况。” “他需要天使之力稳定残印。”千道流的态度没有变化,“供奉殿也不能把他交给教皇殿。” 两人难得共同处理一件事,却依旧没有真正退让。白仞站在中间,忽然明白自己醒来后面对的不只是神考。教皇殿、供奉殿、长老殿、史莱克、唐三,每一条线都已经落到他身上,武魂殿不可能让他继续以普通学生的身份存在。 白仞在两人的沉默间开口:“我还没有决定加入武魂殿。” 静室里的气氛停了一瞬。 比比东看着他,神色冷淡:“你倒是记得提醒自己。” 白仞没有退让:“也提醒你们。” 千道流没有因这句话动怒。他看着静室中的阵纹,像是早已在白仞醒来之前想过这个问题:“既然尚未决定,便不列入长老殿,也不列入供奉殿。” 比比东接过话,给出一个两边都能暂时接受的位置:“客卿。” 这个词落下时,白仞没有立刻反驳。客卿不是正式归属,却能给他一个武魂殿内部身份。对史莱克和外界而言,武魂殿不能再把他当作战俘处置;对武魂殿内部而言,他也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审问、扣押或处置的外人。 千道流将安排说得更明确:“你暂任武魂殿客卿,居于供奉殿。我会定期替你稳定残印,教皇殿保留过问权。若要离开武魂城,至少等体内神考允许你离开。” 白仞听见最后一句,神色比之前缓和了一点。千道流没有说武魂殿不许他走,而是点明真正限制他的来源是体内神考。这与白仞自己的判断一致,也说明千道流并不打算用最粗暴的方式控制他。 比比东从另一个角度补完这个身份的意义:“客卿身份至少能给外界一个公开说法。你若始终以史莱克学生的身份被扣在武魂殿,史莱克和七宝琉璃宗只会认定武魂殿强行留人。” 白仞沉默一阵,最后只问:“他们会知道我还活着吗?” 比比东给出的答案很快:“会。武魂殿会对外说,你在大赛中武魂受损,与斗罗殿圣光产生共鸣,暂留武魂殿修养。” 白仞接受了这个说法。这个身份是保护,也是麻烦。它不会让白仞真正属于武魂殿,却会让所有人都开始重新判断他的位置。白仞知道自己还没有答案,可他此刻确实需要留在这里,也需要千道流的天使之力帮他稳住残位。 离开静室前,比比东留下最后一句:“这件事瞒不住。其他供奉和长老已经要求召开长老大会,明日会给他们一个说法。” 第二日,长老大会在供奉殿外殿召开。 这样的会议在武魂殿并不常见。比比东与千道流同时处理一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所有人警觉,更何况这件事还牵涉一个从史莱克而来的少年。 决赛之后的消息早已在高层之间传开。白仞在教皇殿前展开异常双翼,比比东亲自带他前往斗罗殿,千道流现身,供奉殿连续数日戒严。其他供奉和长老知道那日出了大事,却不知道斗罗殿里真正发生了什么。越是不知道,越容易让人不安。 白仞进入外殿时,几乎所有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他今日穿着供奉殿送来的白色外袍,袖口只有浅金纹路,没有正式的武魂殿徽记。这样的衣服很适合他的处境,既不是史莱克的学生服,也不是武魂殿下属的服制。白仞站在殿中,脸色仍显苍白,眉目很冷,像对所有探究都没有回应的兴趣。 千道流坐在主位,比比东坐在另一侧。菊斗罗和鬼斗罗立在比比东身后,其他供奉与长老分列两边。这个场面本身已经说明白仞的重要性。一个少年能让教皇殿和供奉殿同时出面解释,武魂殿近年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千道流一开口,外殿很快安静下来:“大赛决赛之后, 白仞于斗罗殿中引动天使神像,已得天使神认可。其武魂特殊,天使本源未稳,暂留供奉殿,由我亲自稳定。” 殿中立即出现一阵极轻的骚动。 天使神认可。 这几个字在武魂殿内部分量极重。若没有真正回应,千道流绝不会亲口定性。 一位供奉先看向白仞,随后朝千道流行礼,话里仍带着供奉殿惯有的谨慎:“大供奉,此子武魂中带有死亡气息。既得天使神认可,是否还需再由斗罗殿验证一次?” 白仞没有出声。这个问题比昨日静室里的试探更直接。它没有当面说他是堕落,却仍把死亡气息放在了天使认可的对立面。供奉殿中不少人显然也有同样的疑虑,只是碍于千道流在场,没有将话说得更重。 鬼魅在这时往前移了半步。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几道议论声停了下来:“他的死亡气息没有污染斗罗殿阵纹,也没有侵蚀静室封印。危险可以继续观察,污秽还缺证据。” 月关侧过脸看了鬼魅一眼,眼中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意外。 比比东随后开口,将长老殿真正关心的事摆出来:“白仞曾代表史莱克参赛,与唐三关系甚近,这一点武魂殿查得很清楚。本座不会替他遮掩。” 长老殿几人的神色稍微松动。 比比东没有替白仞说好话,也不试图将他的过往洗干净。她只是用教皇的方式,把一个必须处理的人安置到武魂殿能够接受的位置上:“正因如此,他不能以史莱克学生的身份继续留在武魂殿,也不能在天使本源未稳时离开。教皇殿与供奉殿共同决定,授予白仞武魂殿客卿身份。” 外殿里有短暂的沉默。 有人看向白仞,似乎在等他表态。白仞没有开口。昨日在静室里,他已经说过自己尚未决定加入武魂殿;今日这场长老大会并不是让他向众人解释心意的地方。他只站在殿中,听着比比东与千道流把这个身份落到明面上。 千道流也没有让众人把沉默解读成归顺。他看着殿中众人,而不是只看白仞:“客卿不入长老殿,不列供奉殿,也不等同正式归属。白仞留在武魂殿,是因天使本源未稳,需要供奉殿相助。待他来日完成足够考核,能否离开,能否留下,皆看他自己的选择。” 另一名长老迟疑片刻,还是试探着问:“既为客卿,又得天使神认可,大供奉日后可是要将他收入供奉殿?” 千道流看了白仞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足以让外殿里的气氛再次绷紧。片刻后,千道流收回目光:“若他能走到那一步,未必不能承接大供奉之位。” 外殿彻底安静下来。 大供奉之位意味着九十九级绝世斗罗,意味着守护天使神传承,也意味着站在武魂殿最核心的位置。千道流没有说白仞一定会成为下一任大供奉,可“未必不能”四个字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听懂。白仞从这一刻起,不再只是得天使神认可的客卿,而是大供奉亲口承认拥有那种可能的人。 供奉殿众人的目光立刻变了。 有些人仍在怀疑他的右翼,有些人在评估他的天赋,还有些人已经开始思考该如何与他相处。长老殿的反应更现实,他们知道,一个可能成为下一任大供奉的人,哪怕现在还没有加入武魂殿,也不能再用史莱克学生的身份去看待。 白仞站在殿中,神情没有变化,心里却清楚这句话的重量。 千道流替他在供奉殿中放下了一个位置。它能挡下一部分质疑,也会引来更多注视。白仞还没有决定自己最后要站在哪边,可从今日起,武魂殿内部会先默认他站在大供奉身后。 长老大会最终由千道流定音。 白仞暂任武魂殿客卿,居于供奉殿,由千道流定期稳定天使残位。对外只称他在大赛中武魂受损,因得天使神认可,暂留武魂殿修养。关于残考与死神镰刀的细节,则被压在极少数人知晓的范围里。 会议散去时,经过白仞身边的脚步都慢了半拍,却无人先开口。这个少年太突然,也太特殊。天使神认可、死亡气息不污、供奉殿亲自庇护,每一样都足够让人重新衡量,偏偏这些东西全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月关经过白仞身边时停了一下。 “小客卿,恭喜。”月关停在他身旁,笑道,“今日之后,你可比大赛冠军还招人惦记。” 白仞看着他,脸上没有多少接受恭喜的意思:“这是恭喜?” “在武魂殿,被人惦记总比没人记得强。”月关说完便要走,鬼魅恰好从旁边经过,留下了一句更冷的提醒:“也更危险。” 月关侧过脸看鬼魅,笑意又浮起来:“老鬼,你总爱在我说完好话以后拆台。” 鬼魅脚步未停,像是早已习惯他的语气:“我是在提醒他。” 月关跟着鬼魅往外走,袖摆擦过鬼魅身侧。那动作像多年搭档间再普通不过的习惯,白仞却看见月关在经过廊下圣光较重的位置时,步子稍微偏了一点,正好替鬼魅挡去了半边光。 白仞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比比东最后从殿内出来。她停在白仞面前,目光仍带着审视,却不再像决赛那日那样只有压迫:“昨日你已经说过,自己还没有决定加入武魂殿。” 白仞答得干脆:“是。” “那就尽快想清楚。”比比东没有逼他立刻表态,只把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说给他听,“今日之后,有人会把你当成大供奉的人,也有人会把你当成武魂殿的隐患。你若一直说自己只是客卿,未必每个人都会信。” 白仞没有反驳。 比比东说完便离开了,菊斗罗与鬼斗罗跟在她身后,很快消失在长廊转角。千道流站在另一侧,等白仞走过去后,才转身向供奉殿深处行去。 “从明日起,辰时来静室。”千道流走在前面,白金色长袍被廊下圣光照得近乎发亮,“我会替你稳定左翼残位。至于下一考何时出现,只能等。” 白仞跟在他身后,没有再问。 走廊尽头,斗罗殿的圣光从高窗落下,照在他尚未完全恢复的影子上。那道影子一半被金光拉长,一半沉在更深的灰暗里,两边互相抵住,谁也没有退开。 113.留城 千道流将白仞带回斗罗殿侧殿后,只交代了次日训练的时辰,便转入了供奉殿深处。 白仞站在长廊下,看着那道白金色身影消失在圣光后方,才转身望向另一侧。长老大会已经散去,外殿中的人却没有全部离开,远处偶尔还能传来交谈声,那些声音刻意放得很轻,话题却大多绕不开今日刚刚确定的客卿。 一块刻有供奉殿纹章的木牌从身后飞来。白仞抬手接住,月关已经走到他身侧:“房间收拾好了。你若打算今晚继续睡静室,我倒是可以替你向大供奉问问。”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木牌,上面刻着侧殿与房间的位置。白仞将木牌收入袖中,跟上月关:“带路吧。” 鬼魅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落在两人身后。白仞迈步时右肩微沉,他随即开口:“今日别再展开武魂。” 白仞活动了一下右肩,翅根附近仍残留着被天使圣光牵动后的酸痛:“今晚不会。” 供奉殿留给白仞的房间位于斗罗殿侧后方,离千道流让他次日前往的静室并不远。长廊两侧少有人经过,沿途只立着几名负责守夜的执事,他们见到月关与鬼魅时纷纷行礼,再看向白仞时,目光便多停了一阵。 月关察觉到那些视线,步子却没有放慢。他拢着袖口走在前面,带着一点调侃说道:“你今日在外殿得了大供奉一句话,往后这些人看你的次数只会更多。若每次都要在意,你大概连房门都不用出了。” 白仞对旁人的打量早已习惯,只扫过墙面上延伸的天使纹路。他跟在月关身后,语气中听不出多少困扰:“他们看够了,自然会停。” 月关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还算顺耳。他将白仞带到长廊靠里的一扇木门前,抬手推开房门,态度随意地介绍:“暂时长廊往回走便是静室,迷路了也不用问人。” 房间比白仞预想中宽敞一些,陈设却很简单。靠墙放着床榻与衣柜,窗边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已经准备好清水、伤药和几套尺寸相近的衣服,窗外则正对着供奉殿后方的山壁。 白仞走入房中,先看了一眼窗户与房门的位置,随后才将身上的外袍解下搭在椅背上。他扫过桌上的东西,带着几分疑惑问道:“衣服是谁准备的?” 月关翻开最上面一件衣服,顺手比了一下尺寸:“供奉殿那些人只会给你送一身白袍,穿出去像是要参加祭典。我让人另外改了几套,至少方便训练。” 白仞拿起其中一件看了一眼。衣服仍以白色为主,袖口与腰侧只压了很浅的金纹,活动时不会妨碍双翼展开,也没有过于明显的武魂殿标记。 他将衣服重新叠好,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多谢。” 月关翻动衣领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把衣服推回原处:“一套衣服而已。等你把翅膀练得一天撞破三套,再谢也不迟。” 白仞听出他话里带着预料,转头看向鬼魅:“明日的训练会撞到东西?” 鬼魅正在检查房间墙壁上的防护阵纹,闻言转过身。他看了白仞一眼:“会。” 月关忍不住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鬼魅的手臂。他看着白仞微微皱起的眉,语气里多了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老鬼既然这么说,你明日最好多带一件衣服。大供奉教人时,可不会因为你刚完成第一考就放低要求。” 鬼魅没有理会月关的玩笑。他走到与床榻相邻的石墙前,将掌心贴在阵纹上,灰黑魂力沿着墙面一闪而过,确认防护没有缺口后才收回手。 “我的住处在隔壁。”鬼魅朝墙面示意了一下,语气仍旧简洁,“左翼发热超过一刻钟,或者右翼出现麻木,敲墙。” 白仞伸手碰了碰墙面,阵纹在掌下泛起一圈微光:“你住隔壁?” 月关看见他的反应,随手拿起桌边的药瓶递了过去。他解释时语气难得认真:“你身上的死亡气息只有老鬼能最先察觉异常,大供奉也不可能整夜守着你。等残位真正稳下来,他自然会搬回去。” 鬼魅站在旁边,对月关擅自替自己解释并未表示不满。他只盯着白仞接过药瓶,确认对方看清瓶身上的用量,才补充道:“睡前一粒,明早不要空腹去静室。” 白仞收起药瓶:“记住了。” 月关见该交代的事情都已经说完,便从桌边站直身体。他走到门口时又回身看了一眼,语气中带着提醒:“供奉殿夜里很安静,若有人过来找你,先看清令牌再开门。今日客卿身份刚定,总有人想趁早来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态度。” 白仞走过去扶住房门,神情中带着几分淡淡的不耐:“不想见,可以不开吗?” 月关被他问得笑意更深,侧身走出房间时语气十分赞同:“当然可以。只要敲门的人不是大供奉与教皇冕下,你让他在外面站一夜也没人管。” 鬼魅跟着月关走出几步,又在门外停了下来。他回头确认白仞的脸色还算正常,才留下最后一句:“今晚别运转死神镰刀。” 白仞靠在门边,朝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的脚步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白仞关上房门,将屋内的灯火调暗了一些。他换下长老大会时穿的外袍,坐到床边检查肩背的伤势,左翼本源仍然比过去活跃,右翼的死亡气息却安静得近乎反常。 这种差别还不足以被称为失衡,却已经让他生出一种陌生感。 白仞没有违背鬼魅的提醒,只沿着经脉简单运行了一周魂力,确认两侧武魂都未出现反冲,便停止了修炼。他躺下后很久没有睡着,偶尔能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鬼魅显然还在确认周围阵纹的状态。 供奉殿比史莱克安静太多。 过去这个时辰,奥斯卡可能还在房间里跟他说自己跟荣荣最近的发展,马红俊也许会在外面敲门来找他们聊天,唐三若刚结束修炼,经过时往往会问他是否需要一起去制作暗器。如今长廊里只剩圣光阵纹缓慢流动的细响,那些已经熟悉多年的声音,全都被留在了武魂城外。 白仞闭上眼,将纷乱的念头压回精神之海深处。 他明日要开始稳定自己的武魂和天使残位。 第二日辰时,白仞准时来到斗罗殿侧殿。 静室里的阵纹已经全部亮起。千道流站在神像下方,手边放着昨日记录残位变化的卷册,听见白仞进门,只朝阵纹中央示意了一下:“坐下,展开左翼。” 白仞依言走入阵纹,却没有立即坐下。他看着千道流手边已经整理好的卷册,左翼展开的角度、魂力消耗与残印变化都被逐项记下,连昨日在外殿短暂释放武魂时留下的波动也列在其中,显然不只是为了确认他今日会不会失控。 白仞在阵纹中央停住,视线从卷册移向千道流,开口时带着几分审视:“稳定残位,也需要您亲自教我控制双翼?” 千道流翻开卷册,听出了他话里的疑问。他用手按住其中一页,态度坦然地答道:“昨日我既然当众说过,你的潜力未必不能承接大供奉之位,便会先看看你是否有承担这个位置的能力。” 白仞翻过卷册一角。左翼展开的角度、魂力消耗与残印变化都被逐项记下,连昨日短暂释放武魂时的波动也没有漏掉。 这种记录方式他曾经很熟悉。幼年的千仞雪每次训练以后,千道流也会留下相同的卷册。动作错一处便重来,魂力尚有余地便不准停下;训练结束后,他又会亲自检查她的伤势。 千道流若只准备替他稳定残印,不会记下这些。 只是曾经站在千道流面前接受这些的人是千仞雪,如今站在这里的是白仞。 熟悉感并没有让白仞放下戒备。他看着千道流,提醒时态度认真:“我还没有决定留在武魂殿。” 千道流将笔搁回案上,听见这句话也未露出不悦:“你与史莱克和唐三的关系,我自然知晓。你将来可能离开,也可能站到武魂殿对面。这些都不妨碍我现在判断,你有没有资格接受供奉殿的培养。” 白仞稍作停顿,随后追问道:“若我最后还是回到史莱克呢?” 千道流看了他片刻,像是从这个问题里看见了某种熟悉的固执。他将卷册向阵纹边缘推近一些,回答时态度依旧明确:“等你拥有选择的能力,再决定自己要去哪里。现在的你连残位都控制不好,谈最后的归属还太早。” 白仞听着他的回答,记忆中那道身影与眼前的人逐渐重合。千道流一直如此。他可以疼爱千仞雪,也可以在涉及武魂殿与天使传承时坚持自己的判断;他会给出能够给的一切,却不会因为亲近便替她省去必须经历的考验。 前世的千仞雪能够自然地接受这份教导,因为那是她的爷爷,也是她从小认定的道路。白仞却已经在另一个地方长大,身边有了老师、伙伴和他舍不下的人,他不可能凭着遥远的记忆重新成为过去的千仞雪。 他理解千道流,也知道对方此刻的看重并非虚假。 正因如此,白仞更需要把界线说清楚。 他缓缓在阵纹中央盘膝坐下,将衣摆整理到身侧,开口时态度郑重:“您可以按照供奉的标准教我,我也会认真学。但这不代表我已经选择留下。” 千道流看着他坐稳,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情绪。他没有用前日帮白仞稳定残印要求他接受什么,只抬手指向他的左侧肩背:“等你真正达到那个标准,再来告诉我答案。展开左翼,今日先看第一考以后,你还能不能像过去一样控制它。” 左翼展开得比昨日更快。白仞察觉到变化,肩背随即绷紧了一瞬。他还没来得及控制,羽翼已经自行调整角度,向斗罗殿深处的天使神像偏去,像是本能地回应周围过于浓郁的圣光。 千道流看见左翼的动作,掌中凝起一层柔和金光。他没有立刻压制羽翼,只将自己的魂力停在白仞肩后,观察残位如何牵引外界力量:“不要收回,让它自己展开。” 白仞依言松开了部分控制。 过去释放寂灭双翼时,他必须同时维持两侧魂力,左翼与右翼彼此牵制,任何一方变化都会立刻传到另一边。如今右翼尚未出现,左翼却已经能够独自维持形态,羽翼在阵纹上方轻微舒展,连魂力消耗也比从前少了许多。 千道流等羽翼完全稳定后,才将金色魂力送入翅根。他沿着第一考留下的残印缓慢走过一圈:“第一考已经让残位真正进入你的武魂。接下来一段时间,它会比过去更容易回应天使圣光。” 白仞感受着左翼不断传回的力量,眉间微微收紧:“它在自己吸收周围的魂力。” “只是在适应。”千道流收回一部分天使之力,视线仍停在左翼羽骨间流动的金色纹路上,“若连这一点力量都无法控制,第二考也不会出现。” 白仞没有再问第二考的内容。他知道千道流同样无法提前决定考核,只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武魂,尝试将已经自行展开的左翼压回适合收束的位置。 羽翼第一次没有听从他的控制。白仞加重魂力时,左翼反而向外舒展得更开,金色羽毛扫过阵纹边缘,引起一阵轻微震荡。他立即停下强行收拢的动作,改为沿着翅根逐层减少魂力,羽翼这才缓慢回到身后。 羽翼完全收回后,千道流翻到新的一页,记下展开与收回的时间:“今日只练收放,不必维持完整双翼。” 白仞将左翼彻底收回,肩背却还留着一股向外伸展的力量。他活动了一下左肩,带着疑问问道:“右翼不用一起练?” 千道流合上卷册,目光从他左肩移向右肩:“先分别确认,再让它们同时出现。你过去能维持平衡,不代表第一考以后还能照旧。” 白仞听见“平衡”两个字,想起昨夜同时感受到的两侧魂力。右翼没有衰弱,死亡本源也依然完整,可左翼已经先向前迈了一步,两边之间那条原本极细的界线,似乎也随之出现了偏移。 他重新将魂力引向左侧,态度比第一次更谨慎:“继续吧。” 训练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白仞从最基础的展开、收回开始,逐渐练到只释放半侧羽翼,再控制每一层羽毛依次舒展。千道流很少开口,白仞动作出错时,他只会改变静室阵纹中的圣光强度,让左翼的反应直接将问题暴露出来。 第一次训练结束时,白仞的左肩已经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收回最后一缕魂力,睁眼看见千道流正在整理卷册,便撑着地面站起身。长时间单独控制左翼让身体重心始终偏向一侧,他刚迈出阵纹,脚步便稍微向右晃了一下。 千道流任他自己站稳,将卷册放到案边:“明日仍是辰时。五日以后,再展开右翼。” 白仞站稳身体,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左肩:“多久开始飞行?” 千道流停下脚步,隔了片刻才回答:“等你能控制左翼时再说。” 白仞跟在他身后离开静室,没有争辩。 接下来的几日,他每日辰时都会来到这里。 左翼对天使圣光的反应越来越快,从最初脱离控制,到后来能够按照白仞的意志改变展开角度,只用了不到五日。第六日,千道流终于让他同时释放右翼。 灰白羽翼从右侧肩背展开时,静室里的气息迅速冷了下来。 右翼仍然保持着第一考以前的状态,死亡气息被收束在羽翼表面,并未受到斗罗殿圣光的明显排斥。白仞原以为两边同时出现后,身体会重新找回熟悉的平衡,真正展开双翼时,左翼却先一步抬高了半寸。 这点差距并不明显。若只从外形判断,两侧羽翼依旧完整,长度也相差无几。白仞却能清楚感觉到,左翼调动魂力时几乎不再需要等待,右翼仍要沿着原本的经脉完整运转一周,才能将力量传到每一层羽毛。 他尝试同时向后振翼。左翼掀起的气流先一步撞上静室阵纹,右翼带来的力量隔了极短一瞬才随之抵达。两股魂力本该在同一位置叠加,如今却前后撞在阵纹上,白金纹路顿时荡开两层清晰波动。 白仞立即收住力量,身体仍被左侧先出现的推力带得向□□了一下。 千道流走到阵纹旁,看着两层尚未完全散去的魂力涟漪。他没有解释原因,只吩咐守在外面的执事:“开放后殿训练场,准备飞行阵纹。” 白仞稳住双翼,转头看向他:“现在?” “现在。”千道流把刚才两侧羽翼的记录递给执事,“静室里看不出它会让你偏到什么程度,飞一次便知道了。” 供奉殿后方的训练场很少对外开放。 白仞跟着千道流过去时,七道半透明光幕已经沿训练场依次升起。每道光幕中央都留有仅容一人穿过的缺口,高低与角度各不相同,几名负责阵纹的执事站在场外,正在调整两侧魂力感应。 白仞走到起点,先看了一遍七道光幕的位置。 这类训练对过去的他并不困难。寂灭双翼觉醒以后,他已经用了许多年,转向与收势早已成为身体本能,即便闭上眼,也能大致判断双翼该在什么位置发力。 千道流停在训练场外,并未再给他适应时间。他看了一眼已经启动的阵纹,简短道:“开始。” 白仞屈膝跃起。双翼同时向后展开的瞬间,左翼率先推开空气,强于预料的力量将他的身体直接送向右侧。原本对准第一道缺口的路线当场偏离,右肩迅速接近光幕边缘。 负责阵纹的执事脸色一变,下意识准备关闭光幕。 千道流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目光仍跟着半空中的白仞:“让他自己处理。” 白仞没有强行用右翼追回原来的方向。他在身体侧偏时收拢右翼,顺着左翼多出的推力翻转身体,从第一道缺口上方绕过半圈。等重心转到合适位置,他才重新展开右翼,借右侧迟来的阻力压低高度。 第二道光幕已经逼到面前。白仞横过身体切入缺口,浅金与灰白两侧羽翼贴着阵纹边缘掠过。光幕表面荡开一层波纹,右侧末端险些碰上内缘,最终仍隔着极窄的距离滑了过去。 第三道光幕需要向左急转。白仞没有再按照过去的方式同时振翼。他先让右翼控制身体转向,等重心偏过一半,左翼才骤然展开,提前积蓄的力量将他从狭窄缺口中直接推了出去。 余下四道光幕很快被他依次穿过。 重新落地时,白仞的脚步向右滑了半步。他以脚跟抵住地面,左翼已经收束到身后,右翼却慢了一瞬才完全停下,羽毛末端还在轻微震动。 负责记录的执事低头检查阵纹,语气里带着迟疑:“七层都已通过。第三层和第五层外缘出现魂力波动,羽翼未与阵纹接触。” 千道流看向白仞,态度没有因第一次顺利通过而缓和:“再来一次。” 白仞活动了一下发紧的右肩,重新走回起点。他已经清楚问题出在哪里,这次没有等待双翼完全展开,身体便先一步向左调整了角度。 阵纹重新启动。左翼率先发力时,他顺着那股力量斜向切入第一道缺口,右翼维持半收,只负责修正身体的位置。接近第三道光幕时,他也没有提前减速,而是用右翼拖住重心,再以左翼完成最后一次加速。 第二次穿过七道光幕,白仞的路线依旧谈不上对称,却比第一次流畅许多。 他落回场中时,负责记录的执事盯着阵纹显示出的时间,低头重新核对了一遍。另一名执事见结果没有变化,才转向千道流禀报道:“比第一次快了两成,所有阵纹都未触发。” 千道流看完两次记录,将卷册重新交还。他对白仞的调整没有给予评价,只向执事吩咐:“从今日起,双翼分别记录,飞行方式也重新练。” 白仞收回武魂,肩背的力量随之松开。他看了一眼阵纹上截然不同的两组魂力波动,询问时态度认真:“需要限制左翼吗?” 千道流转身向训练场外走去,长袍扫过脚下尚未熄灭的金色纹路。他留下的回答很简短:“先学会用,再决定要不要限制。” 白仞站在原地,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左翼已经发生变化。他得先让身体追上这股力量,再考虑是否需要限制。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白仞几乎每天都要重新练习飞行。 训练从简单的直线提速变成狭窄区域内的连续转向,千道流不允许他始终依靠左翼,也不准他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对称而降低速度。白仞最初几日频繁撞上光幕,右翼的羽毛数次被阵纹灼伤,到了第七日,他已经能够让两侧羽翼承担完全不同的作用。 左翼负责爆发和升空,右翼负责制动与方向。这种飞行方式谈不上优美,初看甚至会让人觉得他的身体随时可能失去平衡。可当速度真正提升以后,旁人很难再凭双翼展开的方向判断他下一步会去哪里。 千道流从未在训练场上夸过他。白仞每次完成新的记录,他只会让执事提高下一轮的难度。白仞撞破第二层光幕时,他让人更换强度更高的阵纹;白仞在连续十次转向后仍能稳稳落地,他便将训练时间延长到半个时辰。 白仞对此并不意外。他能够感觉到千道流是在认真教他,而不是单纯测试他。两人之间仍谈不上亲近,可千道流会记得他左右肩承受的极限,也会在右翼消耗过度以前结束训练。 教皇殿的安排是在第三周送到供奉殿的。 那天白仞刚结束飞行训练,月关便拿着一张盖有教皇印章的调令走进场中。他等白仞收回双翼后才展开纸张,神情中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趣:“教皇冕下让你每隔两日去一次东侧训练场,黄金一代会在那里等你。” 白仞接过调令看了一遍,纸上只写了共同训练和实战适应,并未说明具体内容。他把调令折好递回去,带着些许戒备问道:“三个人一起?” 月关把纸张收进袖中,笑意更明显了一些:“你在决赛里把人家打输了,总该给他们一个讨回来的机会。放心,教皇冕下不会让他们在训练场上要你的命。” 鬼魅从场边走来,将一条用于固定右翼的绷带交给白仞。他听见月关的话,语气冷淡地纠正:“也不会让他杀人。” 月关转头看向鬼魅,故意拖长了语调:“我何时说过他会杀人?你这句话倒像是提前警告。” 白仞接过绷带缠在右肩,懒得理会两人的争论。他确认训练时间后直接向侧殿走去,经过月关身边时留下一句:“明日我会去。” 第二日下午,白仞按时来到教皇殿东侧的训练场。 这处训练场四周完全封闭,墙面布有吸收魂力冲击的阵纹,中央地面划着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形区域。胡列娜、邪月和焱已经等在场中,三人身上的伤势基本恢复,只是邪月脸色仍比决赛前苍白一些。 焱看见白仞走进来,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来得倒准时。” 白仞走到场地另一侧,停在标记好的位置。他对焱的敌意没有兴趣,只带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回道:“调令上写了时间。” 邪月握住月刃的柄,见焱还想继续开口,便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先对白仞点头示意,保持着基本礼貌说道:“今日由老师亲自安排,规则还没宣布。” 胡列娜站在两人中间,红色长发束在身后,目光从白仞右肩的绷带移到他的脸上。她没有提决赛,也没有表示欢迎,只带着观察意味说道:“你的翅膀和比赛时不太一样了。” 白仞看了她一眼,对她能够察觉变化并不意外。胡列娜在决赛中亲眼见过寂灭双翼,又是精神系魂师,对魂力波动本就比邪月和焱更加敏锐。 他尚未回答,训练场高处的侧门已经打开。 比比东从台阶上走下,身后只跟着两名负责记录的红衣主教。她来到训练场外沿便停下脚步,视线依次扫过四人,虽然比正式场合少了几分威严,仍让焱立即收敛了神色。 胡列娜向前行礼,声音里带着对老师特有的敬重:“老师,人已经到齐了。” 比比东向她微微颔首,随后指向场地中央的圆形区域,语气中带着明确要求:“一炷香之内,你们三人将白仞逼入中央圈。白仞只许使用寂灭双翼,不得召出第二武魂,攻击范围由阵纹限制。” 焱听清规则后皱起眉,显然觉得三人联手只为把白仞逼入一个圆圈是在轻视他们。他握紧拳头,带着不服说道:“老师,若只是限制行动,我们用不了一炷香。” 比比东将目光落到焱身上,神情没有变化,只淡淡回应:“先做到再说。” 焱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只能向后退入自己的位置。 训练开始的钟声响起时,邪月率先从左侧接近。他的两柄月刃一前一后封住白仞能够移动的范围,焱则从正面释放火焰领主,灼热气流迅速占据场地大半空间。 胡列娜暂时没有靠近,只站在两人身后观察。 白仞展开双翼,从地面腾起。左翼带来的速度让他瞬间越过邪月的第一道封锁,右翼则在接近墙面前收拢,将身体向下压回焱的火焰边缘。 焱早已预判他会从空中避开,双拳猛地砸向地面,大片火焰沿着阵纹向上喷涌。白仞在火柱升起以前突然向右转身,左翼推着他从两道火焰之间切过,灰白右翼在身后展开,恰好挡住邪月从侧后方掷来的月刃。 月刃与羽翼边缘碰撞,刺耳的金属声在封闭训练场里骤然响起。 白仞没有与邪月继续角力,右翼借着撞击向内折回,身体顺势向左偏移。邪月原本计算好的第二道封锁随之落空,月刃擦着白仞衣摆飞过,重新回到他手中。 邪月接住武器,脸上的神色逐渐认真。他向焱做了一个收拢的手势,带着急促提醒道:“别追他的肩,看左翼启动。” 焱立即改变攻击方向,火焰不再直接扑向白仞,而是提前落在左翼能够加速的几条路线上。两人的配合比决赛时更加简洁,白仞连续变向数次,活动范围仍被一步步压向中央。 胡列娜在这时向前走了一步。 她额前浮现出一层淡白光芒,精神力随之出现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变化。比比东从教皇殿私藏中取出一块头部魂骨,几日前刚交由她吸收,今日也是她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魂骨附带的技能。 幻心妖狐头骨,魂骨技能——心景。 被精神力命中的人会暂时失去对现实的感知,看见自己此刻最想看见的景象。那幅画面源于目标自身,只有当目标意识到眼前并非真实,幻境才会破碎。 胡列娜还未真正掌握发动的时机。她盯着白仞连续改变的飞行路线,等邪月与焱将他的活动范围压向中央,才按照比比东先前的指点,将魂骨中的精神力送了出去。 淡白色光芒穿过场中交错的魂力,落在白仞身上。 白仞刚借左翼越过一道火墙,眼前的训练场便在瞬间暗了下去。墙壁、阵纹与逼近的月刃一同消失,熟悉的土路从脚下向远处延伸,史莱克学院安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里。 唐三站在路的尽头。他身上的伤已经痊愈,蓝色衣袍干净完整,微风吹过额前的碎发。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分别时的痛苦与仓促,只带着白仞等待许久的安然。 唐三没有说话,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片刻后,他向白仞伸出手,像是已经结束唐昊安排的修炼,终于回来见他了。 白仞停在原地。 从唐三被带走的那日起,他曾经想过许多次重逢的情形。他不在意是在史莱克学院、陌生山林,还是武魂城外的一条长路,只要唐三能够完好地回来,其他事情都可以等见面以后再说。 白仞向前迈出半步,肩背绷紧的力量也随之松开少许。可他的脚尚未落下,目光已经越过唐三,看向后方的学院。 那里太安静了。训练场里看不到任何人,宿舍外也没有奥斯卡和马红俊留下的杂物。风吹动路边的树叶,树下的影子却没有随之改变,眼前的一切更像一幅完全按照愿望拼出的画面。 唐三还在唐昊身边,绝不可能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里。 白仞停住脚步,终于承认眼前只是幻境。这个念头刚刚变得清晰,土路边缘便浮现出细密裂痕,唐三伸出的手也随光影一同破碎。 史莱克学院被骤然涌出的灰暗吞没,现实中的火光重新撞入白仞视野。 从胡列娜发动魂骨技能,到白仞重新恢复意识,只过去了三息。 邪月已经在这段时间里改变位置,两柄月刃一上一下封住白仞身侧。焱也将火焰铺满下方区域,把他能够落脚的地方全部压向中央圆圈。 白仞看清局势时,月刃距离左侧肩背已经不足半尺。他来不及重新调整路线,只能立即收拢左翼,让身体向下坠落。焱见他脱离幻境,双拳随即向上一抬,早已铺开的火焰猛然升高,继续封住他的退路。 白仞在接近地面前展开右翼,借右侧阻力强行转身。月刃从肩侧擦过,在衣料上割开一道裂口,火焰也已经碰到靴底,将他逼得向中央退出半步。 他的后脚踩上圆圈边缘,鞋底越过阵纹一寸。 钟声随即响起。 焱收回火焰,看见白仞终于被逼入中央区域,脸上立刻露出得意。他握紧拳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这次总算抓到了。” 邪月接住飞回的两柄月刃,先确认白仞没有被刀锋真正伤到,随后转向脸色微白的胡列娜。他看见妹妹额前的魂骨光芒尚未完全散去,带着担心问道:“维持了多久?” 胡列娜缓了两口气,仔细回想精神联系断开的时间。她对第一次使用的结果还不够确定,回答时带着几分谨慎:“三息左右,后来突然断开了。” 焱走到中央圈旁,抬手比了比自己刚才能够攻击的位置,态度中满是满意:“三息已经够了。我和邪月只要提前准备好,他醒来时就只能接我们的攻击。” 胡列娜没有立刻附和。 她第一次使用心景,对魂力消耗与结束时机都不熟悉。技能命中以后,她只能感到白仞的精神短暂从现实中脱离,至于他为何能在三息后挣脱,她还无法判断。 白仞从中央圈中退出来,重新拉紧右肩的绷带。他看向胡列娜额前残留的白光,语气里带着防备:“刚才是你的魂骨技能?” 胡列娜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呼吸已经逐渐恢复。她没有掩饰技能的限制,只坦率说道:“我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只知道你在三息后挣脱了。” 白仞听见这句回答,缠绕绷带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很快收回视线,没有告诉胡列娜那幅幻境里出现了谁,只将松开的衣领重新整理好。 比比东站在训练场外,将胡列娜第一次使用魂骨技的过程完整看在眼中。她等记录人员写下发动距离与维持时间,才看向自己的弟子,带着指点说道:“第一次便能维持三息,魂骨与你的精神属性很契合。但你刚才等得太久,再迟一步,白仞便会脱离邪月与焱的封锁范围。” 胡列娜认真回想白仞被命中前的路线,接受了老师的判断:“下一次我会提前一些,让哥哥和焱在技能发动时开始收拢。” “时机由你自己判断。”比比东看着她额前已经散去的魂光,语气中带着更高的要求,“魂骨只替你争取时间,能不能把这段时间变成优势,要看你们三人的配合。” 胡列娜朝比比东行了一礼,神情比训练开始时更加专注:“我明白了。” 比比东抬手示意记录人员重新点燃长香,随后将目光转向白仞。她见白仞已经重新展开双翼,便直接下令:“再来一次。白仞已经知道这个技能的存在,看看你们还能不能将他逼进去。” 第二次训练中,白仞对胡列娜的精神波动有了防备。 可头部魂骨的技能并不依赖视线或声音,只要胡列娜能够锁定他的精神气息,便有机会将他拖入幻境。白仞避开邪月和焱的围攻时,不得不同时留意她的位置,原本已经逐渐适应的飞行节奏再次受到影响。 一炷香结束以前,他第二次被心景命中。 这一次,白仞看见的仍是唐三。 唐三站在武魂城外,身后是已经开启的城门。他的样貌与分别时几乎一样,身上也还留着未完全愈合的伤,只是白仞刚看清他的脸,便已经想起现实中的城门从未打开。 幻境只维持了一息便破碎了。 白仞及时避开邪月的月刃,却仍被焱封住左侧路线。三人配合得比第一次更加熟练,最终在长香燃尽前再次将他逼入中央区域。 这次焱没有继续得意太久。 白仞从圈内退出后,立即重新复盘刚才的失误。邪月也在一旁调整站位,胡列娜则将两次魂骨技能的持续时间分别记下,四人之间第一次真正出现了共同训练的样子。 比比东看完记录,才宣布此后的安排:“今后每隔两日共同训练一次,内容由邪月安排。胡列娜负责精神干扰,焱控制正面范围,白仞在稳定双翼以前先适应围攻。” 白仞接受了这个安排。 接下来的数月,他的生活几乎被训练完全填满。 清晨是千道流安排的双翼控制,午后隔日去教皇殿与黄金一代共同训练,剩下的时间则由鬼魅负责死神镰刀与死亡气息的收束。白仞不能离开武魂城,偶尔从供奉殿高处看见城门,也只会停留片刻,随后便回到训练场。 鬼魅的训练与千道流截然不同。千道流要求白仞掌握变强的左翼,鬼魅则让他把死亡气息压缩到越来越小的范围。最开始是一间密室,后来缩小到一丈见方,再后来,白仞必须在一只盛水的石碗上方使用死神镰刀,既要吸收碗中提前封存的死气,又不能让水面产生一丝波纹。 白仞第一次尝试时,石碗直接裂成两半。 月关正好推门进来,见到一地碎石和水迹,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他把新配好的药瓶放到旁边,带着嘲弄说道:“我才离开半个时辰,你们就开始拆供奉殿了?” 鬼魅站在白仞身后,看着地面裂开的痕迹。他语气冷淡地指出问题:“力量收得太快,死气被切断以后无处可去。” 白仞蹲下检查碎裂的位置,听完便重新在脑中回想刚才的过程。他拿起旁边备用的石碗,认真说道:“再试一次。” 月关看见他右手虎口已经被镰刀震裂,便直接按住石碗边缘,不许他继续。他将药瓶推到白仞面前,语气里多了几分强硬:“先喝药。你若把手练废,下一只碗准备让老鬼替你端?” 白仞看了看药瓶里颜色可疑的液体,眉头明显皱了起来。他带着抗拒问道:“一定要喝?” 月关双手抱在胸前,十分满意他难得露出的表情。他扬了扬下巴,故意吓唬道:“你也可以不喝,等伤口烂到握不住镰刀,再让大供奉亲自来问。” 白仞听见千道流,最终还是拿起药瓶一口喝完。药液的苦味几乎立刻从舌根蔓延开来,他将空瓶放回桌面,脸上带着明显嫌弃:“比上次更难喝。” 月关收好瓶子,脸上的笑意重新浮现出来。他带着几分得意说道:“说明我加了好东西。” 鬼魅看着白仞重新包扎伤口,等他处理完才将新的石碗放到桌上。他朝白仞示意继续,语气仍旧简短:“慢一点。” 第二次,石碗撑过了三息,水面随即出现数圈波纹。第三次,石碗没有碎裂,碗中的水却被死亡气息冻住了大半。 到月底时,白仞已经能将整团死气从水中抽出,再沿着镰刀送回封存魂力的容器。鬼魅依旧很少称赞,只在检查完容器后将下一阶段的训练提前了两日。 黄金一代那边的相处也在反复训练中逐渐发生变化。 焱仍旧最喜欢找白仞切磋。每次共同训练结束,只要两人还剩魂力,他便会提出再打一场。白仞起初不愿浪费恢复时间,后来发现焱即使被拒绝,第二日也会继续等在训练场,干脆将切磋当成适应左翼的新方式。 焱的火焰范围大,攻击又直接,恰好能够逼迫白仞不断改变飞行路线。 最开始的几次,焱连白仞的衣角都碰不到。等他学会根据左翼启动前的魂力变化预判方向后,终于有一次在白仞落地时用火墙封住了退路。 焱看见白仞停在火墙前,脸上立刻露出压不住的得意。他维持着两侧火焰,带着挑衅问道:“这次还往哪里走?” 白仞看了一眼左右封死的范围,没有立即释放魂技。他在焱以为自己已经获胜时突然向前,直接踏入火焰边缘,右翼收拢护住身体,左翼则从火墙内部猛然展开。 骤起的风压从内部撕开火焰。 焱被自己的魂力反冲得退了两步,白仞已经从裂开的火墙中走到他面前。死神镰刀并未出现,白仞只用手背碰了一下焱胸口,带着提醒说道:“你封路时习惯把正面魂力堆得太厚,中间反而最容易断。” 焱低头看了看被碰到的位置,脸上的得意僵了片刻。他很快拍开白仞的手,仍旧不肯服软:“下次不会了。” 白仞后退半步,接受了他的说法。他看了一眼已经重新聚拢的火焰,语气随意地应道:“那就下次再看。” 邪月与白仞的切磋更加安静。 两人都习惯近身判 断,也都不喜欢在出手前说太多。邪月会把月刃的速度控制在白仞能够应对的范围,白仞则很少使用死神镰刀的魂技,只凭武器本身与他交换招式。 一次训练结束后,邪月看着白仞将镰刀收回武魂。他擦去月刃边缘的汗水,带着认真问道:“你的左翼现在比右翼快多少?” 白仞回想当天记录的数值,给出了大致判断:“第一次发力相差两成,连续使用以后会更明显。” 邪月将月刃重新背好,又看了一眼他始终缠着绷带的右肩。他带着几分认可说道:“战斗时看不出来。” 白仞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浮现出一点自嘲:“让你们看出来,就不会一直追错方向了。” 邪月听出他是在说最初训练时的判断,唇角稍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只把一瓶恢复魂力的药剂扔给白仞,带着提醒说道:“明日焱还会找你。” 白仞接住药剂,想起焱离开时仍不服气的脸色,神情难得松了一些:“我知道。” 与胡列娜的训练始终最麻烦。她原本的魅惑能够牵引感官,让白仞在飞行和近战中出现短暂迟缓;头部魂骨技能则会直接切断他对现实的感知,让他看见此刻最渴望出现的景象。 他在担心小舞是否安全时,会看见小舞回到史莱克学院;他在一次双翼失衡后,会看见左右两翼重新恢复原本的状态;更多时候,出现在视线中的仍然是唐三。 唐三从来不会在幻境中说话。他只会站在某个白仞熟悉或希望出现的地方,完好地看着他。有时是史莱克学院外的土路,有时是落日森林的冰火两仪眼旁,也有时只是一片无法辨认的山林。 白仞每次都要主动提醒自己,眼前的景象只是他希望发生的事情。 幻境越符合愿望,越难找到具体破绽。他最终能够依靠的往往只有现实本身:唐三此刻不可能出现在武魂城,他也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回来。 每一次主动斩断幻境,都意味着亲手将最想看见的东西重新推远。 胡列娜看不到这一切。她只看得见白仞在某个瞬间突然停下,眼中的焦点从训练场上移开,随后又在魂骨技能崩溃时重新恢复。有几次白仞挣脱后脸色比受伤时更加难看,却从未向她提起幻境内容。 胡列娜也没有追问。头部魂骨让她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足以令其停下脚步的愿望,却不会把那个愿望的具体模样交给她。她若想理解白仞,仍然只能从现实中的相处慢慢观察。 千仞雪第一次回到武魂城,是盛夏步入初秋后的一个深夜。 她此次回城没有惊动教皇殿,供奉殿内知道消息的人同样不多。进入主殿以前,她先换回了原本的样貌,金色长发披在肩后,衣摆间还带着长途赶路留下的寒意。 白仞那时刚结束鬼魅安排的训练。他从地下密室出来,沿着侧廊向住处走去,转过拐角时正好与千仞雪碰面。两人隔着几步同时停下,廊外夜风吹动檐下的金色帷幔,灯火从她脸侧掠过,将那张白仞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容照得清晰。 那种熟悉并非来自几次见面。相似的眉眼、站姿,甚至意外遇见旁人时下意识收敛情绪的方式,白仞都曾经拥有过。千仞雪右手停在最方便调动魂力的位置,目光先确认了来人的身份,又越过他看了一眼侧廊后方,这些细小习惯几乎不需要回忆。 因为前世的他也是这样的人。 千仞雪认出白仞后,肩背的戒备稍微松开了一些。她看见他右肩还缠着训练留下的绷带,目光在那里停了片刻,带着关心问道:“这么晚才结束?” 白仞从她脸上收回视线,抬手按了一下仍在发紧的肩膀:“鬼斗罗临时加了几次训练。” 千仞雪听见这个回答,眼中浮现出几分了然。她显然知道千道流已经开始亲自教导白仞,也没有替他向鬼魅抱怨,只看着那条缠得有些凌乱的绷带提醒道:“伤口重新包一下,别带着血气去见爷爷。”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绷带边缘已经渗出一小块暗色。他将松开的部分重新压紧,随后让出通往主殿的道路:“你回来见大供奉?” 千仞雪向前走了两步,听见他的称呼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她似乎对这声“大供奉”有些在意,却没有追问,只简短答道:“有些事情需要亲自向爷爷汇报。” 她没有说明自己从哪里回来,也没有提那件事情与谁有关。 白仞同样没有追问。武魂殿内部并非所有事情都需要让一名客卿知道,千仞雪又在深夜秘密回城,显然更不打算向他解释自己的行踪。 千仞雪见他没有继续询问,反倒主动打量了一眼侧殿的方向。她靠近廊柱站定,态度比刚才随意了一些:“你在这里住得惯吗?” 白仞想了想这几个月的训练和相处,回答得很实际:“训练很多,其他还好。” 千仞雪看着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爷爷亲自教人,训练不可能少。” 这句话由她说出来,比其他人的安慰更有分量。白仞记得千道流过去如何教导千仞雪,也知道她说起这些时并没有幸灾乐祸,只是早已习惯了爷爷的方式。 他抬手整理好肩上的外衣,顺着她的话问道:“你以前也经常练到这么晚?” 千仞雪没有立即回答。她曾经接受过比这更加严格的训练,可如今许多时间都耗在武魂殿之外,真正能够留在爷爷身边修炼的日子反而越来越少。她将目光移向斗罗殿深处,片刻后才带着些许怀念说道:“小时候经常。后来有了别的事情,就很少了。” 白仞听懂了她话里的保留,没有询问所谓的“别的事情”是什么。 千仞雪也没有继续解释。她重新看向白仞,像是随口问起:“一直留在这里,不想回史莱克?” 白仞的目光越过长廊,落向夜色中的武魂城。他当然想回去。可史莱克学院已经暂时解散,其他人也各自离开,唐三更不知身在何处。如今就算城门突然开放,他也不知道应该先去哪里。 白仞隔了一会儿才回答:“想,但现在回去也找不到人。” 千仞雪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他真正介意的事情。她没有直接询问白仞想找谁,只将手搭在廊边栏杆上,带着安慰说道:“等残考稳定,你可以自己去找。” 白仞看向她。千仞雪说这句话时十分自然,像是从未考虑过千道流会永远将他留在供奉殿。她与爷爷的关系比任何人都亲近,也更清楚千道流一旦决定培养某个人,会提出怎样严格的要求,却不会单纯依靠禁令留下对方。 白仞沉默片刻,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希望如此。” 主殿方向还没有人前来,千仞雪却不时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她身上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显然才刚抵达武魂城不久,可从她站立的姿态来看,这次回来大概也不会停留太久。 白仞看着她,忽然问道:“你还要离开?” 千仞雪转过头,方才稍显放松的神色迅速收敛。她看了白仞片刻,带着审视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白仞知道她很快便会重新变成雪清河,赶回天斗城。可这项计划在武魂殿内部同样属于机密,他没有任何理由知情。 他的目光落在千仞雪的长靴上。靴边还沾着长途赶路留下的泥迹,披风也尚未换下,正好能替这个问题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不像准备留下。”白仞收回视线,语气自然地答道。 千仞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衣摆,眼中的戒备淡了些。她没有透露自己的去向,只转身望向主殿:“外面的事情还没结束,见过爷爷就走。” 白仞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千仞雪这次回来得匆忙,离开也不会耽搁太久。这样的行程他前世经历过许多次,甚至清楚她回到天斗以后会如何继续扮演雪清河。只是那些都不能从白仞口中说出来。 他记得天斗计划最终失败,却想不起唐三在其中做了什么。缺失的那部分记忆让他无法判断这一次是否仍会走向相同的结局,更无法给出一个足以让千仞雪放弃多年筹谋的理由。 千仞雪察觉到他的沉默,眉间稍微收紧:“你还有话要说?” 白仞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只道:“路上小心。” 千仞雪似乎有些意外,却没有从这句普通的叮嘱里听出更多。主殿方向已经有人沿长廊走来,她收回目光,转身前提醒道:“今晚见过我的事,不要告诉教皇殿的人。” 白仞知道她为何这样要求,脸上却没有显露,只简单答应:“好。” 千仞雪这才向主殿走去。 白仞留在原处,看着她沿长廊逐渐远去。那道背影对他而言并不陌生。过去换回原本的样貌,在供奉殿中短暂停留,又重新成为雪清河赶回天斗城的人,本就是前世的他。 如今,他第一次站在旁边看着另一个千仞雪走上同一条路。 他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也明白她为何不肯停下。可越是了解,白仞越清楚一句毫无根据的劝阻无法改变她的决定。过去的千仞雪不会因为旁人一句“小心”便放弃筹备多年的计划,眼前的人同样不会。 主殿的门在千仞雪面前打开,金色灯光短暂照亮她的背影。 白仞望着那道身影走入殿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错位感。他明明记得这条路上的大多数事情,却偏偏缺失了最关键的结局;明明知道千仞雪正走向哪里,却只能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殿门缓缓合拢。白仞在夜风中站了一阵,抬手重新压紧右肩的绷带,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午后,白仞照常前往东侧训练场。 他进门时,邪月正站在场地中央,按照总决赛时的位置重新标记双方路线。焱抱着手臂站在红雾范围外,脸色算不上好看,胡列娜则坐在场边翻阅记录,书页上画着昊天锤落下时妖魅魂力被撕开的方向。 焱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白仞,便将手臂放了下来。他朝空着的训练场扬了扬下巴,话里带着惯常的挑衅:“来得正好。复盘完以后,再跟我打一场。” 白仞走到护具架旁,取下一对护腕。他一边扣紧左腕的搭扣,一边扫过地上的标记:“先看你们今天准备怎么围。” 焱听出他默认接受切磋,神情稍微好看了一些。邪月却没有让两人继续说下去,他用月刃刀鞘点了点红雾中央的落点,态度认真地说道:“今日不复盘后面的消耗战,只看妖魅被破的这一段。” 白仞戴好另一只护腕,走到邪月标出的场地边缘。地上的红线代表妖魅控制的范围,正中央留着一道从外向内贯穿的灰色裂痕,旁边还画着昊天锤落下时的方向。 邪月等他看完,直接问道:“昊天寂灭终裁是你们赛前准备好的融合技?” “试过融合,完整用出来是第一次。”白仞蹲下身,将那道灰色裂痕向红雾深处延长了一截,“妖魅削弱了我们的感官和魂力,又改变了红雾里的方向判断。普通攻击即使碰到你们,也很难一次破开融合状态。” 邪月看着白仞补上的路线,回想起当时月刃与昊天锤碰撞的力量。他握住刀柄,继续问道:“唐三找出位置,你负责切断我和娜娜之间的魂力?” 白仞用手指在红雾外围点了一下,纠正道:“他不只是找位置。昊天锤的力量必须从正面压住妖魅,否则寂灭纹路刚进入红雾,就会被你们转移出去。” 焱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他看着地上那柄代表昊天锤的标记,神情里仍带着对那场失败的不服:“说到底,还是你把寂灭双翼的力量送进了昊天锤。没有你,唐三那一锤破不了妖魅。” 白仞抬头看向他,脸上没有受到冒犯后的怒意,只觉得这个说法并不准确:“没有他,我的力量也进不了妖魅的核心。” 焱皱起眉,显然不接受这种笼统的回答:“你的右翼本来就能切断魂力连接,为什么一定需要他?” 白仞站起身,用脚尖将地上的红线向外推开少许。他看着模拟出的红雾范围,解释得很简短:“妖魅不会站在原地让我斩。我的力量能够切开连接,却压不住你们融合后的正面攻击;唐三能压住,却缺少一次截断融合的手段。” 邪月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低头看着灰色裂痕与昊天锤重合的位置,带着思索说道:“昊天锤将妖魅逼在原处,你的力量才有机会沿着碰撞的位置进入红雾。” 白仞朝他点了一下头:“两部分少一个都不行。” 焱仍盯着白仞,像是想从他的回答里找出可以反驳的地方。片刻后,他换了一个问题:“你把双翼的力量全部送进昊天锤,就不怕唐三控制不住?” 训练场里安静了一瞬。 白仞似乎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值得担心。他将落到手腕内侧的扣带重新压好,回答得十分自然:“他控制得住。” 焱被这句毫不迟疑的回答堵了一下。他向前走近半步,仍想追问:“那可是你全部的魂力。昊天锤一旦承受不住,最先被反噬的人也包括你。” “他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白仞看着焱,态度没有半点动摇,“就像我不会在他的昊天锤落下以前撤掉双翼。” 胡列娜原本一直坐在场边,此时才从记录中抬起头。 总决赛时,她身处妖魅内部,只能感觉到昊天锤的力量与灰银纹路同时撞入红雾。直到融合被强行打断,她也没有机会看清唐三与白仞之间究竟如何配合。 胡列娜压着记录册,迟迟没有落笔。邪月握着刀鞘停了一会儿,才将地上的标记抹去一部分:“现在已经知道问题,妖魅的核心不能一直停在红雾中央,下一次遇见能够判断位置的对手,我和娜娜必须随时改变魂力连接。” 胡列娜合上手中的记录册,起身走入场地。她看了一遍邪月调整后的路线,带着认真补充道:“我会缩短魅惑覆盖的间隔,不让对方有足够时间锁定哥哥的位置。焱留在红雾外侧,负责打断蓄力。” 焱听见自己的安排,终于暂时放过了刚才的话题。他抬手召出火焰领主,炽热与厚重的土属性魂力同时覆盖身体,火光沿着双臂向肩背蔓延,却没有对他自身造成任何损伤。 他活动了一下覆盖着熔岩纹路的手臂,朝白仞露出一个明显带着竞争意味的笑容:“这次换你来破。” 白仞后退到训练场另一端,寂灭双翼从肩后展开。左翼掀起的气流将地面的灰尘推向两侧,右翼则收束在身后,灰白羽毛间的死亡气息没有向外泄露。 邪月看见他准备完毕,握住两柄月刃,向胡列娜示意了一下:“开始。” 接下来的训练并未真正施展妖魅。 胡列娜与邪月刚完成过武魂融合技的复盘,没有必要为了模拟一次旧战消耗大量魂力。他们只按照红雾中的移动方式不断交换位置,由胡列娜负责干扰感知,邪月从不同方向逼近,焱则凭借火焰领主的强防与范围攻击封住白仞的飞行路线。 焱的火焰无法伤到自己,白仞也没有试图与他正面对拼属性。每当火焰与岩土构成的防线升起,他便利用左翼的爆发从上方转移,再用右翼改变落点,迫使焱不断重新布置范围。 训练持续到天色暗下,四人才先后收起武魂。 邪月带着焱前往教皇殿汇报结果,胡列娜原本已经跟着走到门口,却在回头看见白仞拆下护腕时停住了脚步。 白仞的右肩经过连续飞行又开始发紧。他坐在场边,将旧绷带一圈圈解开,重新检查翅根附近被阵纹磨出的伤口。胡列娜走回来,在他对面的座椅上坐下,手里仍拿着那本总决赛记录。 白仞察觉到她没有离开,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有一轮精神训练?” “今天不用了。”胡列娜将记录册放到膝上,手掌压住画着昊天寂灭终裁的那一页。她看着白仞重新缠绕绷带,问得很直接:“你和唐三从小就在一起训练?” 白仞咬住绷带一端,将绕过肩后的部分拉紧。他松开绷带后才回答:“六岁认识,后来一起修炼了很多年。” 胡列娜低头看了一眼记录中的两道融合路线。蓝银草与寂灭双翼形成的领域,昊天锤与双翼形成的终裁,明明是完全不同的力量,却都出现在同一对魂师身上。 她重新看向白仞,神情里带着几分仍未解开的疑惑:“你就没想过,他接不住你的魂力?” 白仞将绷带末端固定好,回答时甚至没有停顿:“没有。” “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会提前解除融合?”胡列娜说完这句话,目光仍停在白仞脸上。 白仞想起红雾中唐三高举昊天锤时的背影。他将拆下的护腕与几枚暗器一并收进魂导器,态度自然地说道:“他不需要怀疑。” 胡列娜用手指压住记录册的页角,随后换了一个问题:“你们关系很好?” 白仞听见这句话,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一瞬。他把最后一枚暗器放回魂导器,回答得十分坦然:“嗯。”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提他?”胡列娜靠向椅背,问出这句话时没有再观察他的表情,只低头合上了记录册。 白仞将用过的绷带放进木盒,又拿起座椅旁的外衣。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给出一个简单的答案:“提了也见不到。” 他说完便披上外衣,转身离开训练场。 胡列娜仍坐在原处。等门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重新翻开膝上的册子,看了一眼那两道由同样两个人完成的武魂融合技,随后将书页缓缓合上。 114.各自的路 入秋后不久,一封来自七宝琉璃宗的信被送进了武魂城。信没有经过教皇殿,而是沿着宁风致与供奉殿之间正式往来的渠道,直接送到白仞手中。 封口上没有附着任何用于探查的魂力,信中也没有追问斗罗殿曾经出现的异象。宁风致只以一位长辈的身份询问白仞伤势是否痊愈,在武魂城住得是否安稳,又将史莱克众人分别后的去向一一写了下来。 宁荣荣已经回到七宝琉璃宗,奥斯卡也一同留在宗门。戴沐白和朱竹清返回星罗,马红俊准备独自游历,小舞暂时留在史莱克学院,等待唐三与白仞的消息。 分别那日,众人还定下了五年之约。无论五年间身在何处、经历了什么,五年后都要返回史莱克学院重聚。 唐三和白仞当时不在,其他人便替他们一同答应了。宁风致在信的最后告诉白仞,若有消息想送给伙伴,可以交给七宝琉璃宗代为转送。 白仞将那封信放在桌上读了很久,手指几次停在“五年后”三个字上。第二日,七宝琉璃宗的传信人员离开武魂城时,随身多了一只封好的木盒,盒中放着数封分别写有不同名字的信。 第一封被送到了史莱克学院。弗兰德原本在院长室核对新学期的开支,听见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还未来得及合上账册,小舞便已经推门闯了进来。 大师和柳二龙跟在小舞身后,赵无极走得稍慢,手中还拿着刚从传信魂师那里接过的木盒。小舞看见最上方信封上的字,立即把信取了出来,手指一直压着封面不肯松开。 “是二哥的。”小舞将信放到桌上,又低头确认了一遍字迹,“上面是他的字,我不会认错。” 弗兰德原本想让小舞先坐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桌上杂乱的账册推到一旁,为那封信留出一块干净的位置。 信封的封口处残留着一道很淡的金色纹路。大师抬手检查过那层魂力,确认它只用于证明信件从供奉殿送出,没有附着任何精神探查,才示意小舞可以拆开。 白仞写给老师们的信比其他几封稍长。小舞将信纸展开,先快速扫过开头几行,确认其中没有受伤或求救的内容,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 “院长、老师、师娘及各位老师: 我现在留在武魂城。武魂在进入斗罗殿以后受到了一些影响,需要在这里稳定一段时间。有人负责指导我控制双翼与死神镰刀,平日训练很多,身体也已经恢复,不必担心。 短期内我不能离开武魂城。不要因为我改变学院和各自的安排,也不要派人进入武魂城查探。这里的情况比我最初预计的稳定,若有新的消息,我会再托宁宗主送出。 宁宗主已经告诉我五年之约。五年后,我会回史莱克。 白仞。” 小舞从头读到最后,又将信纸翻过来检查背面。纸张背面还留着两行单独写给她的话,字迹比前面稍微紧了一些。 “小舞,我不在的时候也要照顾好自己。别等小三回来以后,又让他替你担心。” 小舞捏着信纸,过了一会儿仍没有说话。赵无极站在旁边等得不耐烦,向桌前探了探身体,粗声问道:“那小子到底写了什么?没缺胳膊少腿吧?” “二哥说他没事。”小舞立刻把信往怀里收了收,侧身挡住赵无极伸过来的手,“赵老师不许乱碰,这是二哥写给我们的。” “他说没事就一定没事?”赵无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里明显带着不信任,“那小子什么时候受伤会老实告诉别人?真要断了一根翅膀,他大概也只会写武魂有一点不稳。” 柳二龙没有反驳赵无极的判断。她从小舞手中接过信重新读了一遍,发现白仞没有提斗罗殿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说明需要留多久,只反复强调武魂正在稳定,显然不愿让他们贸然前往武魂城。 “至少他还能自由写信,也知道我们已经分别。”柳二龙把信递给大师,语气比刚进门时缓和了一些,“宁风致能够替他把信送出来,说明他没有完全失去与外界的联系。” 大师的手在“控制双翼与死神镰刀”那一行停了片刻。弗兰德立即将信抽走:“人还没回来,先别急着研究他的武魂。” 大师没有争辩,只把那一行记在心里。 赵无极靠在椅背上,想起武魂城分别时的情形,脸色仍算不上好看。他抱起手臂说道:“等那小子回来,我先打一顿。一个两个遇到事情都自己作决定,连招呼都不打,他翅膀稳定了正好,免得以后说我欺负伤员。” “赵老师要是打二哥,我就告诉小三。”小舞终于从信上抬起头,眼睛虽然还有些发红,态度却十分认真,“小三回来以后,肯定不会让你动二哥。” “你哥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赵无极被她威胁得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门外,“你先把人找到,再想怎么告状。” 两人争了几句,院长室中压了许久的沉闷终于松开一些。弗兰德等他们安静下来,才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装作随意地提起宿舍的安排。 “小白的床还留着。”弗兰德重新戴好眼镜,故意把语气说得很嫌弃,“小奥走的时候没动,其他人也没碰。五年后他回来,要是发现被子上都是灰,让他自己收拾。” “二哥会收拾。”小舞吸了吸鼻子,把信折好以后贴身收了起来,“而且这封信先由我保管,谁也不许拿去做研究。” 大师把写给唐三的信单独取出:“你之前说过,等确认小白平安以后,便考虑回星斗大森林。现在还打算走吗?” 小舞抓着衣襟中信件的手稍微收紧,她留在学院等了这么久,如今终于等到白仞亲手写下的平安。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我回星斗大森林,明天就走。” 柳二龙揽在她肩上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却没有开口阻止。大师确认了小舞的决定,只问道:“路上需要我们送你到哪里?” “师娘送我出天斗城就好。”小舞靠向柳二龙身边,又转头叮嘱大师,“老师还要把二哥的信送给小三。等小三回来,你们告诉他我在哪里,也告诉他我会照顾好自己。” “你们一个个都把学院当成传话的地方。”弗兰德嘴上仍在抱怨,手却在小舞走近时僵在半空,最后只能在她主动抱过来以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第二日清晨,小舞离开了史莱克学院。柳二龙一直将她送出天斗城,大师和弗兰德留在学院处理新生入学的事情,赵无极则带着几名新学员前往城外进行实战。 邵鑫仍负责学院中的食物补给,李郁松与卢奇斌接下了更多基础课程。史莱克八怪离开以后,学院并未因此停下运转,只是训练场边那排曾经属于他们的位置,始终没有再安排给其他人。 小舞进入星斗大森林以前,最后一次取出了白仞的信。她站在高大树木围成的入口处,把那几行字重新读了一遍,才将信纸压回贴近胸口的位置。 “五年后少一个都不行。”小舞对着空无一人的林间说完,握紧衣襟中的信,转身走入逐渐合拢的树影。 瀑布从山壁上直落而下,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覆盖了整座山谷。唐三站在水流最急的位置,双脚陷入水下碎石之间,手中铁锤从腰侧带起,迎着从头顶压落的瀑布砸了下去。 前一次挥击留下的力量沿手臂回转,推动下一锤改变方向。连续三十余锤以后,厚重水幕终于被撕开一道短暂缺口,可第三十七锤落下时,唐三的左臂还是慢了半拍。 原本连贯的力量随之中断,瀑布重新合拢,沉重水流正面撞上他的肩背,将他整个人推入下方水潭。冰冷潭水迅速没过头顶,唐三握着铁锤沉入水下,直到身体撞上岩石,才借力重新站稳。 唐三从潭水中走出来时,湿透的黑发贴在脸侧,右手仍因连续发力而轻微颤抖。唐昊坐在岸边的岩石上,身旁放着一只没有打开的酒壶,看见唐三上岸后才抬起眼睛。 “第三十七锤。”唐昊用手指敲了一下酒壶,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却准确点出了唐三失误的位置,“你的左臂慢了半拍。” “我知道。”唐三将铁锤放稳,活动了一下已经发麻的手指,没有为自己寻找理由。 “知道不代表下一次不会再错。”唐昊仍坐在原处,目光从唐三的手臂移到他的脸上,“你最近每次都停在这里,说明问题不在力量。” 唐三没有辩解。他的伤势早已恢复,魂力也在数月训练中重新稳固,方才的失误确实与身体无关。 唐昊同样清楚这一点,却没有追问唐三究竟在想什么。他从斗篷下取出一封信,抬手抛向水潭边缘,信封在半空转了两圈,准确落进唐三手中。 唐三接住信封,指腹刚碰到纸面便停了下来。信封上写着“唐三亲启”四个字,字迹清晰利落,最后一笔收得略重。 唐三在圣魂村时便见过这种写法,后来白仞替大师整理武魂资料、记录药材配比,桌上留下的每张纸也都是同样的字迹。他没有询问信从哪里来,先将封口拆开,展开了里面并不算厚的信纸。 “小三: 宁宗主写信问过我的情况,也告诉了我五年之约。你当时不在史莱克,他们替我们两个人都答应了,我也已经应下。小舞也没事,不用操心。 我暂时留在武魂城。寂灭双翼在进入斗罗殿以后受到牵动,需要留在这里稳定。每天清晨训练左翼,午后与武魂殿的魂师一起实战,死神镰刀也有人负责指导。训练比史莱克时多,药也比以前更难喝,不过伤已经好了。 我选择留下,是因为现在离开会让武魂继续失衡。等我能够真正控制它,自然会离开,所以不要来武魂城。 你现在跟着唐叔叔修炼,应该已经开始接触昊天锤。你想做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但不要因为我提前结束训练。总决赛最后那一战,你连站起来都很勉强,真让你当时回来,也只会再倒一次。 唐叔叔既然愿意亲自教你,就别总让他站在旁边等。你以前一担心我的事,修炼时便容易分神,被我发现过不止一次。现在我不在旁边,这个习惯只能由你自己改。 还有,红绳别弄丢。五年后见。 白仞。” 唐三从第一行读到最后,又将被自己压住的纸角重新展开。白仞没有详细写武魂究竟出现了什么问题,也没有提供奉殿中有哪些人在看着他,只把每天的训练和难喝的药写得像在史莱克时一样寻常。 看到那句“被我发现过不止一次”时,唐三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会儿。过去在学院训练,白仞偶尔会在他收势以后忽然问一句刚才在想什么;两人在冰火两仪眼共同修炼时,白仞也曾在魂力循环中途睁开眼,提醒他魂力的运转慢了一瞬。 唐三当时并未承认自己走神,只会重新调整魂力,继续完成剩下的修炼。白仞也没有追问,却显然早已知道,那些短暂的停顿大多与他有关。 如今白仞不在身边,唐三仍会在锤势回转的间隙想起武魂城。他会猜测白仞的右翼是否还会突然失控,也会想到斗罗殿内究竟有什么力量,能让白仞主动选择留下。 过去数日,他每次停在第三十七锤,正是因为这些念头在力量转向左臂时忽然浮起。唐三原以为自己掩饰得足够好,直到看见白仞信中的提醒,才发现那个人即使远在武魂城,也准确猜到了他现在的状态。 唐三用魂力烘干纸张边缘,将信沿原来的折痕叠好,收进贴近胸口的衣襟。他按住信件的位置确认不会被水浸到,才转头询问唐昊:“这封信是从学院转来的?” “七宝琉璃宗的人先把信送到史莱克,大师再沿着我留下的联络标记向外转交。”唐昊拿起酒壶,却没有立刻打开,“为了不让人察觉你在这里,中间换了几次人。信找到这座山,花了半个月。” “还能回信吗?”唐三站在潭水边缘,没有立即重新拿起铁锤。 “能回。”唐昊用拇指顶开酒壶的塞子,又提醒唐三其中的风险,“只要你不介意武魂殿的人顺着回信找到这里。”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让唐昊替自己准备纸笔。他将湿透的衣袖拧去一部分水,重新提起铁锤,转身向瀑布下方走去。 “不回?”唐昊在身后叫住唐三,目光一直停在他的背影上。 “等见面再说。”唐三没有回头,只握紧锤柄重新踏入水流,“现在写了,他也未必能看见全部。” 唐三重新站到碎石之间,双脚找到方才留下的位置。瀑布压上肩背以前,他的左手从锤柄上短暂松开,隔着湿透的袖口碰了一下腕间红绳,随后又重新握紧。 第一锤从唐三腰侧带起,沉重锤风将水流推向两旁。水幕尚未来得及完全合拢,第二锤已经紧随其后,这一次,力量一直延续到第三十七锤也没有中断。 又过了数日,写给戴沐白与朱竹清的那封信越过星罗边境,被送入皇城。戴沐白拿到信时刚从皇室议事厅出来,眉间还残留着与几名大臣争论后的不耐。 魂师大赛结束以后,他与朱竹清在武魂城击败戴维斯和朱竹云的消息迅速传回星罗。过去那些认定他已经放弃竞争的人开始重新改变态度,皇室也允许他接触军务、边境布防和几支直属魂师队伍。 这并不意味着戴沐白已经获得胜利。戴维斯比他年长多年,在朝中经营已久,支持者也不会因为一场比赛立刻倒向另一边。 戴沐白回城后的第一个月,便经历了三次公开试探和两次发生在训练场中的意外。如今送到他面前的任何陌生东西,都必须先由皇室魂师检查。 送信的人来自七宝琉璃宗,信封外还盖着供奉殿允许出城的印记。负责检查的魂师确认上面没有附着精神力,才把信交到戴沐白手中。 朱竹清从长廊另一端走来时,戴沐白已经拆开信封。她刚结束朱家安排的训练,黑色劲装上还留着利刃擦过的痕迹,右侧袖口也裂开了一道不长的口子。 “是谁送来的?”朱竹清停到戴沐白身侧,视线落在他手中的信纸上。 “是小白。”戴沐白把信纸向她那边递了递,又侧过身体,方便朱竹清与自己一起看。 “沐白、竹清: 我的武魂需要留在斗罗殿稳定,暂时没有危险。不要为我向武魂城派人,也不必改变星罗这边的安排。 先处理好你们自己的事。五年后见。 白仞。” “人在武魂殿,管得倒比以前还宽。”戴沐白读完最后一句,抬手弹了一下信纸,语气中终于多出一点笑意,“我们派不派人,他也要提前安排。” “他知道你会查。”朱竹清接过信,将被戴沐白捏出褶皱的位置一点点压平,回答得十分确定。 戴沐白靠在窗边,没有否认朱竹清的判断。他回到星罗以后确实已经派人收集过几次武魂城的消息,只是教皇殿和供奉殿同时封锁了斗罗殿附近的情报,普通人员根本无法靠近。 “既然能把信送出来,至少说明没有被关起来。”戴沐白看着供奉殿留下的印记,短暂停顿后又补充道,“不过小白说自己没有危险,最多只能信一半。” “剩下的一半,五年后让他自己解释。”朱竹清把信重新折好,收入随身的魂导器中,没有继续追问白仞没写出来的部分。 长廊外传来侍从提醒,下一场会议即将开始。戴沐白直起身体,替朱竹清把裂开的袖口向内折好,随后与她一同向议事厅走去。 两人没有再向武魂城增加人手。戴沐白将原本负责查探消息的魂师调回边境,朱竹清也开始正式接触朱家掌管的情报渠道,他们决定先把这条曾经不敢回来的路走完。 马红俊收到信的时间比其他人更晚。他离开学院以后一路向南,跟随几支往返不同城市的商队走了近两个月,白仞的信经过七宝琉璃宗沿途寻找,最终在一座靠近火山地带的小城中追上了他。 马红俊收到信时,距离白仞将信送出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他刚从城外回来,衣服被火焰烧出几处破洞,头发也比离开学院时短了一截。他这段时间跟着一支佣兵队清理过几次靠近村庄的火属性魂兽,也在火山附近找到了一处适合锻炼火焰控制的地方。 过去在学院时,有老师替马红俊准备食物、安排路线,受伤以后也总能找到人处理。如今所有事情都要自己解决,他才发现弗兰德骂人的时候,至少还会顺手把药扔到他面前。 信封上只写了“胖子”两个字,字迹中的嫌弃几乎不需要解释。马红俊站在旅店门口便把信拆开,传信的人甚至还没有走远。 “胖子: 我在武魂城稳定双翼,暂时安全。不要借打听消息耽误修炼,也不要仗着已经是魂宗四处惹事。学院约定五年后重聚,你记得回来。 另外,别把信烧了。 白仞。” 马红俊刚读完最后一句,指尖便冒出一缕凤凰火焰。信纸边缘立刻卷起一小块焦黑,他吓得赶紧把火焰掐灭,又用手掌拍了几下。 旅店老板站在柜台后,把他烧掉信角的过程看得清清楚楚,没忍住笑了一声。马红俊立刻抬头瞪过去,抱着信辩解道:“看什么?我兄弟了解我不行?这叫提前预判。” 他把信折得比来时小了一圈,小心塞进魂导器最里面。当天晚上,马红俊难得没有跟着佣兵队的人去城中喝酒,而是向老板借来纸笔,趴在房间桌上写了一封回信。 马红俊前后写了三张纸,第一张被火星烧穿,第二张又被墨水洒了大半。最后寄出去的信只剩下几句话,字迹还因为用力过度而歪向一边。 “小白: 知道你没死。我现在混得很好,也没惹事。 五年后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武魂城放火。 马红俊。” 信寄出去以后,马红俊在那座城里又停留了半个月。他反复练习如何将凤凰火焰压缩到更小的范围,直到能够在火山口附近完整运行一轮魂力,不再把周围能够点燃的东西全部烧掉,才重新收拾行李继续向南。 七宝琉璃宗内,宁荣荣没有立刻读到属于自己的那封信。她从早晨便坐在议事厅里,面前堆着三个月内的宗门账册、附属家族名录和几支魂师队伍的调动记录。 过去宁荣荣只知道七宝琉璃宗富有,也知道父亲在大陆各处拥有许多人脉。真正接触这些东西以后,她才发现每一笔资源背后都连着具体的人。 哪支队伍需要战魂师护送,哪名直系弟子出行必须增加护卫,哪片区域近期出现武魂殿活动,都需要宗主作出决定。当日最后一份报告来自西北方向,一支负责运送药材的队伍途中遭到袭击,两名七宝琉璃塔魂师平安返回,负责保护他们的战魂师却死了三人。 “袭击的人一开始只是为了药材?”宁荣荣把报告读了两遍,手指停在袭击地点旁边,才抬头询问宁风致。 “最初确实只是为了药材。”宁风致将另一份情报放到女儿面前,指向对方改变路线的位置,“他们发现队伍中有七宝琉璃塔魂师以后,便改变了目标。活着的辅助系魂师,比一批药材更有价值。” 纸上记录着队伍撤离的路线,三名战魂师分别守住两处山口和最后一段狭道,为直系弟子争取了足够的时间,自己却没有一个人回来。宁荣荣的手停在最后一页,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他们知道留下会死吗?” “他们知道。”宁风致看着女儿按住报告的手,没有回避其中的代价,“当时的情况已经不可能全员撤离。” “可他们还是留下了。”宁荣荣将最后一句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报告上的结果并非记录错误。 “他们接下任务时便知道其中的风险。宗门能做的,是不让他们的牺牲被当作理所当然。”宁风致回答得很平静,桌上的三个名字却没有因此变得轻一些。 宁荣荣将报告慢慢合拢,过了很久才继续问道:“宗门会怎么安置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孩子以后怎么办?” “子女由宗门继续培养,父母和伴侣终身领取供奉。”宁风致把已经准备好的安置名单推给她,又补充道,“他们的名字也会留在宗门功勋册中。” 这样的安排已经足够周全,可死去的人不会因此回来。宁荣荣抬头望向议事厅两侧,尘心站在靠窗的位置,古榕则倚着另一侧廊柱,两名封号斗罗没有参与父女之间的谈话,却几乎从不同时离开宁风致身边。 宁荣荣从前便知道其中的原因。在史莱克学院时,她已经亲口把那条门规告诉过奥斯卡,七宝琉璃塔没有攻击能力,因此宗门直系弟子的伴侣必须是足以保护他们的战魂师。 那时宁荣荣认为这是一条存在了太久、也不够公平的规矩。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说服父亲,也相信暗器、天赋和感情能够让宗门作出一次例外。 如今那条规矩依旧写在宗门册中,旁边却多出了三个刚刚被送回来的名字。宁荣荣翻开宗门规章,找到直系弟子护卫制度所在的部分,关于伴侣选择的要求就在后面,与护卫人数、出行路线和遇袭处置写在同一章。 宁荣荣翻到伴侣选择的那一页,伤亡报告就压在手边,三个名字隔着薄薄的纸页落在同一个位置。 过去她只觉得这条门规不公平,如今却第一次无法立刻反驳。 “爸爸。”宁荣荣用手指压着那一页,没有立刻抬头。 “你想问什么?”宁风致合起手中的另一份账册,耐心等着她继续。 “如果那名食物系魂师是先天满魂力,也拥有暗器,还愿意接受宗门最严格的训练呢?”宁荣荣终于抬起头,问题已经说得足够具体。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古榕睁开原本半合的眼睛,尘心也从窗边转过身。宁风致没有询问女儿口中的食物系魂师是谁,只顺着她的问题给出回答。 “宗门会给他最好的资源,也会把他当作核心弟子培养。”宁风致语气温和,却没有故意模糊真正的答案,“他的辅助能力越强,宗门便会越重视他。” “那这条规矩呢?”宁荣荣没有松开压住纸页的手,继续追问父亲。 “除非他真正拥有在战斗中保护你的能力,否则门规不会改变。”宁风致没有否定奥斯卡的天赋,也没有用出身将他拒之门外,只把宗门能够接受的条件说得清楚。 这个答案与宁荣荣第一次得知门规时没有区别。奥斯卡可以成为七宝琉璃宗最重要的食物系魂师,可以得到资源、地位和所有人的尊重,却仍然无法以现在的身份站到未来宗主身边。 “是因为我是你的女儿吗?”宁荣荣轻声询问宁风致,眼中还留着最后一点想要争取的期待。 “是因为你会成为下一任宗主。”宁风致迎着女儿的目光,把决定背后的责任交到她面前,“你将来代表的不会只有自己。” 宁荣荣低头合上规章,没有再像过去一样立刻说门规不合理。那三名战魂师的名字还压在报告下面,她无法一边接受别人替自己承担危险,一边要求宗门只为了她的选择忽略这些代价。 宁风致看见女儿准备离开,才从桌边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他注意到宁荣荣骤然停下的动作,主动解释道:“这是从武魂城送来的。” “是小白的信?”宁荣荣立即接过信封,指腹从熟悉的字迹上擦过,眼中的沉重短暂被担忧取代。 “我此前写信询问过白仞的情况,也把你们约定五年后返回史莱克的事情告诉了他。”宁风致将信交到女儿手中,又提醒她信中的内容有限,“他托我把这封信带给你和小奥。” “他现在怎么样?”宁荣荣握紧信封,抬头等待父亲给出更多消息。 “信能够送出来,至少证明他可以正常与外界联系。”宁风致没有替白仞隐瞒自己并不知道的部分,“至于武魂的具体情况,他没有写得太深。” 宁荣荣将信收入袖中,抱着宗门规章离开议事厅。她沿石阶走向训练场,尚未靠近,便听见奥斯卡召唤飞行蘑菇肠的魂咒。 场内正在进行一次保护演练,奥斯卡与另一名七宝琉璃塔魂师留在中央,四名战魂师负责抵挡外围进攻。演练开始不到一刻钟,一名敏攻系魂师便从右侧防线的空隙穿了进来。 奥斯卡把刚制造出的蘑菇肠塞进身旁弟子手中,自己却没有立即升空。他后退时抬起手臂,袖口中藏着的暗器同时发动,数枚弩箭封住对方逼近的路线。 那名敏攻系魂师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避开正面弩箭,落地后仍旧继续向前。奥斯卡再想制造香肠已经来不及,负责防守的战魂师从侧面赶到,一击将来人逼退,重新挡在两名辅助系魂师前方。 整场演练最终以防守方获胜结束。负责训练的宗门长老记录完各人的失误,才走到奥斯卡面前指出问题。 “暗器确实能替你争取时间,但你不该留在原地与敏攻系魂师周旋。”长老指向奥斯卡刚才停留的位置,语气严肃地强调道,“你的任务是活下来,尽快离开对方的攻击范围。” “如果负责保护我的人来不及赶回来呢?”奥斯卡把剩余的香肠分给参加训练的人,随后抬头询问长老。 “那就使用飞行蘑菇肠撤退。”长老给出的回答没有迟疑,这也是宗门面对类似情况时最标准的处置。 “如果对方同样能够飞行呢?”奥斯卡把最后一根恢复香肠递给刚才替自己挡下攻击的战魂师,问题却没有就此停止。 “尽量拖延时间,等待其他战魂师支援。”长老短暂停顿后仍给出了相同的核心答案,并没有因为奥斯卡拥有暗器便改变辅助系魂师的定位。 奥斯卡没有继续追问,只弯腰捡起落在场边的弩箭。宗门的回答没有错,食物系魂师最重要的任务本就是保存自己,为队伍持续提供辅助,让珍贵的食物系魂师承担正面战斗,并不符合七宝琉璃宗的培养方式。 可无论奥斯卡训练多少次,最后得到的答案始终是等待。等待战魂师回援,等待护卫解决敌人,等待其他人替他挡住真正的危险。 宁荣荣站在场边,把奥斯卡和长老之间的对话全部听了进去。等其他人陆续散开,她才抱着宗门规章走过去。 “大小姐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规矩?”奥斯卡刚把回收的弩箭收进魂导器,见宁荣荣一直沉着脸,便顺手接过她怀中的册子,“先说好,扣月钱可以,别扣我的饭。” “爸爸从武魂城带回了一封信。”宁荣荣没有接奥斯卡的玩笑,只从袖中取出信封递到他面前。 奥斯卡脸上的笑意立即收住。他把宗门规章夹在手臂下,接过信封看清字迹,拆信的动作快得险些扯坏封口。 信是写给他们两个人的,内容也比送给其他人的更简短。奥斯卡将信纸展开,宁荣荣便站在他身边一起读了下去。 “荣荣、小奥: 我在武魂城没有危险,寂灭双翼仍需一段时间稳定。不要继续托人查供奉殿,也别因此让宁宗主为难。 荣荣既然已经开始接触宗门事务,就认真学。小奥留在七宝琉璃宗以后,也别只顾着制作香肠。 五年后见。 白仞。” “他人都在武魂城了,还嫌我只会做香肠。”奥斯卡读完第二段,嘴上虽然仍在抱怨,手指却已经重新把第一段展开了一遍。 确认白仞可以正常训练以后,奥斯卡紧绷的肩背才慢慢放松。他用指腹碰了一下信封上的供奉殿印记,担忧仍没有完全散去。 “我就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出事。”奥斯卡把信交给宁荣荣,又忍 不住补充道,“不过小白越是只写自己没危险,我越觉得里面肯定还有别的事情。” “他不让我们继续查供奉殿。”宁荣荣把信沿原来的折痕叠好,提醒奥斯卡白仞在信中提出的要求。 “他说不查,我们就真的不查?”奥斯卡下意识反问,话说出口以后却自己沉默下来。 供奉殿不是七宝琉璃宗能够随意探查的地方,白仞既然特意写信阻止他们,再派人过去只会增加麻烦。宁荣荣看出奥斯卡已经接受了这件事,便把信收入魂导器,又从他手里抱回那本宗规。 “你今晚有时间吗?”宁荣荣没有立刻解释自己的目的,只握着宗门规章看向奥斯卡,“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有。”奥斯卡察觉她从议事厅出来后一直不太对,脸上的玩笑也淡了下去,“你在哪里等我,我晚些过去。” 夜里,七宝琉璃宗主塔外的灯一盏盏熄灭。宁荣荣坐在侧殿后的石阶上,宗门规章放在身边,手中还握着那份白日没有处理完的伤亡报告。 奥斯卡换下训练时的衣服,手里拿着两杯温热果茶。他将其中一杯放到宁荣荣身边,自己在低一级台阶坐下,等她始终没有开口,才主动问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训练场上长老说的话,你也听见了?” “我都听见了。”宁荣荣把那份报告递给奥斯卡,手指在三名战魂师的名字上停了一下,“你先看看这个。” 奥斯卡端起的果茶没有送到唇边。他将杯子放到石阶上,从第一页慢慢读到最后,原本放松的手指逐渐压紧纸面。 报告没有详细描写战斗过程,只记录了遭遇袭击的位置、队伍撤退的路线和最终确认的伤亡。三名战魂师为了让两名七宝琉璃塔魂师离开,分别守在两处山口与最后一段狭道,没有一个人回来。 “你今天在议事厅,就是在处理这件事?”奥斯卡把报告合起,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 “还有我们以前谈过的那条门规。”宁荣荣翻开身旁的宗门规章,将写有伴侣要求的那一页露出来,“我又问了爸爸一次。” 奥斯卡看了一眼那页被反复翻过的纸,没有询问宁荣荣说的是哪条规矩。他将报告放到两人中间,等着她把宁风致的回答说完。 “爸爸说,宗门愿意给你最好的资源,也会把你当作最重要的核心弟子培养。”宁荣荣把手压在宗规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只要你还没有在战斗中保护我的能力,这条规矩就不会改变。” “和你以前告诉我的一样。”奥斯卡没有表现出意外,只低头看着报告上的三个名字,“这一次,你终于知道它为什么一直没有被改掉了。”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坚持,爸爸总会答应。”宁荣荣把报告压到宗规旁边,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可我不能一边让别人用命替我承担危险,一边告诉他们,这只是我自己的感情。” 奥斯卡沉默了很久,才抬头看向她。他没有责怪宁荣荣改变了态度,只低声问道:“所以你后悔那天没有拒绝我吗?” “我没有后悔。”宁荣荣几乎立刻抓住他的衣袖,像是害怕自己的回答慢上一点,他便会先作出决定,“我只是直到今天才知道,那天告诉你的事情究竟有多重。” 奥斯卡没有抽回衣袖,只看着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宁荣荣平复了一下呼吸,又认真补充道:“我没有后悔喜欢你,也没有后悔把你带回七宝琉璃宗。” “那就够了。”奥斯卡抬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弯起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我那天也告诉过你,在真正证明自己做不到以前,我不会因为一条门规先退出。” “你留在宗门里,也可以继续修炼。”宁荣荣已经从奥斯卡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反过来握紧他的手,“爸爸愿意给你最好的资源,宗门也没有人轻视你。” “正因为这里给我的已经是食物系魂师能够得到的最好培养,我才知道自己想找的东西不在这里。”奥斯卡没有否定七宝琉璃宗的帮助,语气中也没有半分对自身武魂的嫌弃,“今天长老给我的每一个回答都没有错,可所有回答最后都是让我撤退,等待战魂师回来。” 宁荣荣想起白日那场演练,手上的力道逐渐僵住。暗器可以争取时间,飞行蘑菇肠能够帮助奥斯卡逃离,可真正阻止敌人的始终是赶回来的战魂师。 “我知道辅助系魂师不需要站在最前面,也知道大家从来没有觉得我没有作用。”奥斯卡迎着宁荣荣的目光,把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可我不想永远只能等别人回来。我想知道,食物系魂师能不能走出另一条路。” “所以你要离开宗门?”宁荣荣的声音骤然绷紧,握着他的手也松开了。 “我已经决定了。”奥斯卡点了点头,没有再用玩笑减轻这句话的分量,“我会去找魂兽、魂骨和其他可能存在的修炼方式。” “你连去哪里都不知道。”宁荣荣站起身,眼中的不安已经无法遮掩,“大陆上从来没有食物系魂师拥有独立战斗能力的先例,你准备怎么找?” “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奥斯卡也跟着站了起来,却没有伸手强行拦住她,“没有人为我留下现成的路,我就只能自己走。” “要是那条路根本不存在呢?”宁荣荣盯着奥斯卡,声音已经出现了轻微颤抖。 “那也要等我亲自找过以后,才能确定它不存在。”奥斯卡没有许下必定成功的承诺,只把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告诉她。 “要是你死在外面呢?”宁荣荣的眼眶迅速红了,语气中也终于带上压不住的哭腔。 奥斯卡停了一会儿,没有用一句“我不会死”敷衍她。他向前走近一步,认真说道:“我会尽力活着回来,但我不能因为害怕出事,就永远留在这里等待别人替我作决定。” “我不需要你这样证明自己。”宁荣荣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想要离开石阶,“也不需要你为了门规去送死。” 奥斯卡从身后抱住宁荣荣,没有让她真的走开。宁荣荣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只能抓住环在腰间的手臂,眼泪也跟着落得更快。 “我不只是为了门规。”奥斯卡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始终没有松开,“教皇殿前,小白被留在武魂城,我只能站在外面。今天敌人到了我面前,我也只能等别人回来。我想改变的从来不只是能不能和你在一起。” 宁荣荣背对着奥斯卡,肩膀仍在轻轻发抖。奥斯卡感受到她逐渐收紧的手指,继续说道:“我喜欢自己的武魂,也想成为最强的食物系魂师,可我同样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到更多。” 两人在石阶上安静了很久。宁荣荣直到呼吸稍微平稳,才转过身抓住奥斯卡胸前的衣服,抬头问道:“你还喜欢我吗?” “我当然喜欢你。”奥斯卡没想到她会在这时问起这件事,眼底浮起一点无奈,却仍认真给出了回答。 “你喜欢的是我,对吗?和继承人的身份、那些战魂师,都没有关系?”宁荣荣没有松开衣领,执意把心里剩下的怀疑全部问清楚。 “都不是。”奥斯卡抬手替她擦去脸侧的泪水,动作仍有些笨拙,“我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才不愿把我们的结果全部交给一条门规。” 宁荣荣揪住他的衣领,将人向下拉近,主动吻了上去。奥斯卡没有立刻反应过来,那个吻已经混着尚未擦干的眼泪落在唇间,短暂而慌乱。 宁荣荣退开时依旧抓着奥斯卡的衣服,像是只要松开手,他便会立刻走出宗门。奥斯卡眼底也已经泛红,只能将她重新抱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你什么时候走?”宁荣荣抱了一会儿,才在他肩侧低声问道。 “明天。”奥斯卡抚着她的后背,没有隐瞒自己已经作好的安排,“再拖几天,我可能就舍不得走了。” 宁荣荣抓紧了他背后的衣料,过了很久才继续问道:“你准备走多久?” “给我十年。”奥斯卡无法判断自己需要多长时间,只能说出原本计划的期限。 “十年太久了。”宁荣荣立即从他怀中抬起头,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答案,“五年后史莱克重聚,你必须先回来。哪怕什么都没有找到,也要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五年后,我先回史莱克。”奥斯卡迟疑片刻,最终向她点头答应,“如果那时还没有找到答案,我再继续走。” “十年以后呢?”宁荣荣仍不肯放过最坏的可能,抓着他的衣服追问道。 “如果十年以后我还没有回来——”奥斯卡的手停在她背后,刚准备说出自己已经想过的决定,宁荣荣便重新把脸埋回他的肩上。 “你闭嘴。”宁荣荣不许奥斯卡把剩下的话说完,手臂也收得更紧,“等你回来以后,自己站在我面前说。” “好。”奥斯卡没有再提让她放弃等待的约定,只在她耳边低声答应,“到时候我回来自己告诉你。” 第二日清晨,奥斯卡离开了七宝琉璃宗。他没有接受宁风致安排的护卫,只带上必要的食物、药物、暗器和一张大陆地图。 宁风致亲自将奥斯卡送到山门外,没有劝他留下,也没有承诺只要他回来便会改变门规。他将一只装有药物的魂导器递过去,神情比平日更加郑重。 “既然已经决定,我便不再拦你。”宁风致看着奥斯卡双手接过魂导器,又沉声提醒道,“不要把运气当作实力,活着回来,才有资格证明自己的选择。” “我明白。”奥斯卡把魂导器收好,认真向宁风致行了一礼,“谢谢宁叔叔。” 尘心没有说话,只将一柄普通短剑抛了过去。奥斯卡险些没有接稳,握住剑鞘以后,古榕才抱着手臂开口提醒:“不会用也先带着,至少暗器用完以后,手里还有一件东西。” “谢谢剑爷爷,也谢谢古爷爷。”奥斯卡把短剑固定在腰间,终于被古榕的话逗出了一点笑意。 宁荣荣最后才走到奥斯卡面前。她一夜没有休息,眼下还留着淡淡青色,却已经换上参与宗门议事时穿的衣服。 她将一块小巧令牌放进奥斯卡掌心,令牌正面刻着九宝琉璃塔,背面则是她自己的名字。奥斯卡低头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望向站在面前的人。 “这不是让你借宗门的势。”宁荣荣把令牌按进奥斯卡掌中,又替他收拢手指,“我是怕你回来时,守门的人不让你进。” “那你得提前告诉他们,要认出我来。”奥斯卡握紧令牌,故意用玩笑压住即将分别的情绪。 “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宁荣荣替他拉好肩上的行囊,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 奥斯卡低头在宁荣荣额前亲了一下,才转身走下山路。宁荣荣没有追上去,只站在山门前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被晨雾遮住,直到再也分辨不清,才转身回到宗门。 当日下午,宁荣荣重新坐进议事厅,把昨日没有处理完的报告一份份打开。翻到西北商队的伤亡记录时,她停了一会儿,随后在增派护卫的批示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奥斯卡也在当天走出了七宝琉璃宗的势力范围。白仞写给他的信被收在胸前,与宁荣荣留下的令牌放在一起。 山路尽头分出几个不同方向,奥斯卡站在路口展开地图,最后选择了通往北方的道路。他不知道那里有没有自己想找的答案,却已经迈出了离开宗门后的第一步。 白仞的信离开武魂城将近一个月,供奉殿仍未转来任何回信。他只知道那些信已经沿不同路线送了出去,却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拆开了信封。 当天夜里,白仞结束与鬼魅的训练,刚将死神镰刀收回体内,胸口的天使残印忽然亮了起来。那道光与第一考结束时不同,它没有修复魂力,也没有沿左翼羽骨扩散,只在金纹最深处不断收缩,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残印敲击他的灵魂。 石碗中的水先泛起一圈波纹,随后密室内的死气也骤然升高。鬼魅抬手按住白仞的肩膀,魂力同时封住周围扩散的灰雾。 “先别动。”鬼魅察觉白仞准备调动魂力,立即用简短命令阻止了他,“让武魂自己变化。” 白仞站在原地,没有继续运转魂力,左翼却已经自行从背后展开。银白羽毛从翅根向外亮起,隐藏数月的金色纹路一根根浮出,右翼也受到牵动,灰黑死气从羽片间溢出,在地面投下一道不断摇晃的影子。 密室外很快传来脚步声,千道流推门进来后,只确认了一眼白仞胸口的金光,便立即转身走向长廊。白仞看见他的反应,已经知道这种变化与天使残考有关。 “跟我去斗罗殿。”千道流没有在密室中解释,只用魂力压住白仞左翼不断增强的圣光。 白仞跟着千道流穿过供奉殿长廊,两人一路没有停下。夜间的斗罗殿没有点燃灯火,六翼天使神像却比白日更加清晰,他们刚踏上殿前石阶,神像双眸便同时亮起,圣光从高处垂落,将白仞完全笼罩。 第一考结束时留下的四个字重新浮现在半空,金光组成的“承光不归”停留数息,随后从中央缓慢分开。新的光痕在下方凝聚,最初只是一道模糊横线,很快便形成另外一行完整文字。 天使残考,第二考开启。 白仞胸口的残印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左翼和右翼也在同一瞬间向外震开。他抬起头,尚未看清第二考的完整内容,神像脚下的金光已经向中央聚拢。 一道身影从光中缓慢站起,金色长发垂落在神装肩甲上,背后六翼完整舒展,手中握着白仞已经失去许久的天使圣剑。那张脸与如今的白仞并不完全相同,却属于他曾经活过的每一年。 白仞站在圣光中央没有后退,视线一直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片刻之后,属于白仞前世的那道残影睁开了眼睛。 115.前尘问刃 旧影的金色眼眸真正聚焦时,先前尚未显明的四个字终于在她身后落定。 前尘问刃。 那张脸属于白仞的前世,也属于他曾以“千仞雪”之名活过的每一年。六片羽翼在金色神装后缓慢展开,天使圣剑垂在身侧,与他记忆中最后拥有神位时一模一样。 一道白金屏障沿石面升起,将白仞与神像一同笼罩在内。千道流被挡在数丈之外,殿内的声音也在屏障合拢时彻底断开。 他仍能看见白仞。少年站在神像前,双翼同时展开,死神镰刀重新落入手中,灰黑刃锋横在身前。可白仞正前方始终空无一物,屏障内的另一道气息、声音与魂力波动,都被圣光完整遮住。 千道流向前迈出一步,权杖落在屏障边缘。白金光纹随之荡开,却没有出现半分裂痕。他没有继续强行突破,只将魂力铺向斗罗殿四周,防止考核中的力量冲出殿外。 屏障内,白仞听不见外界的动静。 金光中的千仞雪旧影先扫过白仞如今的面容,随后停在一白一灰的双翼与死神镰刀上。 “你还是选择了它。”旧影抬起天使圣剑,“站在天使神像面前,你最先握住的依然是死亡留下的武器。” “它更适合对付你。”白仞转过镰柄,灰黑魂力沿长柄涌向刃锋。 千仞雪听见他的回答,金色眼眸中没有出现愤怒。她只将剑锋向前压低少许,背后六翼便在同一刻收拢。 圣光骤然从神像前消失。 白仞没有依靠视线寻找对方。他右侧羽翼向后折起,死神镰刀顺着身体左侧斜斩而上,灰黑刃锋与突然落下的天使圣剑正面相撞。 两股力量在殿中炸开,白仞脚下的石面瞬间裂出数道细纹。 屏障之外,千道流只见白仞挥动镰刀,紧接着身体骤然下沉,鞋底擦过石面,向后滑出数米。白仞前方依旧空无一物,碰撞掀起的金光却清晰映在屏障上。 千仞雪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白仞上方。她并未给他调整的时间,六翼在身后连续改变方向,天使圣剑从第一道斩击结束的位置直接转入下一次突刺。 白仞对这套战法太熟悉了。 剑锋会先落向左肩,逼迫对手将注意转向天使圣剑,真正的攻击却来自第三片羽翼卷起的气流。千仞雪在成神以后无数次这样改变敌人的判断,白仞甚至记得自己第一次掌握这一变化时用了多长时间。 他向右侧振翼避让,死神镰刀却没有去挡天使圣剑。灰黑长柄在掌心滑动半尺,镰刃向后勾住第三片金色羽翼带起的圣光,将原本应该封住退路的力量从中撕开。 千仞雪似乎并不意外。她松开被勾住的那部分圣光,身体借势贴近白仞,左手直接按向他胸口尚未稳定的残印。 白仞收翼下坠,镰柄横在两人之间。他避开千仞雪的手掌,却没能完全躲过从侧面转回的天使圣剑,剑锋擦过右肩,在衣料与皮肤上同时留下血痕。屏障之外,千道流只看见白仞肩侧忽然裂开一道伤口,权杖上的金光随之加重。 “你知道我的每一步。”千仞雪在白仞面前落地,天使圣剑上的血迹很快被圣光净化,“可知道并没有让你占到优势。” 白仞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转动,重新调整镰刀的位置。他没有否认千仞雪的话,只在右肩的伤口停止渗血后再次向前。 两人的速度同时提升。天使圣剑与死神镰刀在神像前连续碰撞,金色与灰黑色的魂力将殿内石柱映出不断变化的影子。白仞能够认出千仞雪每一次变招,千仞雪也同样知道他会如何应对。 他们拥有相同的战斗记忆,也知道彼此最习惯使用哪一侧羽翼调整重心。许多尚未真正完成的动作,往往在起手的一瞬便已经失去意义。 千仞雪再次以剑身压住镰刃,六翼在背后完全展开。属于天使神的威压从高处落下,逼得白仞双脚陷入开裂的石面。 “你左翼里的天使本源来自我。”千仞雪看着近在咫尺的白仞,没有因为战斗停下对话,“即使形态改变,左翼中的每一分力量也都由我留下。” “我知道。”白仞双手握住镰柄,右侧羽翼卷起死气抵住不断压下的圣光。 “这柄镰刀也从我的死亡中诞生。”千仞雪手中继续加力,天使圣剑与镰刃之间溅出细碎金光,“如果千仞雪没有死,白仞便不会得到它。” “这件事我也知道。”白仞没有试图避开这个事实,左翼却在神力压迫下出现短暂震颤。 千仞雪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失衡,天使圣剑骤然改变角度。白仞及时松开一只手,让镰刀沿剑锋向下滑去,可胸口仍被剑柄正面撞中,身体直接飞向神像前的石阶。 他的后背撞碎了两级台阶,尚未落稳,金色剑锋便已经追到面前。白仞以镰柄撑住身体翻向侧面,天使圣剑刺入他刚才停留的位置,在坚硬石面上留下一个深孔。 千仞雪握着剑柄停在石阶下,等他重新站稳。 “记忆是我的,战斗本能也是我的。”千仞雪松开圣剑,任由剑身自行从石面拔出,重新落回掌中,“你对过去那些人的了解,你对唐三最初的熟悉与在意,也无法彻底绕开千仞雪留下的记忆。” 白仞握着镰刀撑住身体,嘴角已经渗出一线血迹。他握着镰刀的手没有松开,眼中也没有因为唐三的名字出现明显变化。 “所谓白仞,究竟是什么?”千仞雪向前走上一级石阶,圣剑随她的动作垂落在身侧,“是千仞雪死后不愿面对失败,临时换上的另一个名字?” 白仞从碎裂的石阶间起身,嘴角的血落在衣襟上。 星斗大森林中的死亡残影曾经用混乱的声音质问过他,也曾经抓住前世死亡前的痛苦,试图将唐三、小舞和圣魂村全部排斥在外。那些残影支离破碎,只保留了临死前最强烈的情绪,能够被归葬吸收,也存在可以斩断的死线。 眼前的千仞雪不同。 眼前的旧影既不是残魂,也不是附着在体内的外来意志。她从白仞自己的前世中诞生,没有死线可斩。 因为眼前的旧影本就来自他的前世。 “你想让我否认什么?”白仞走下碎裂的石阶,镰刀刃尖从地面划过,留下一道细长灰痕,“千仞雪存在过,还是她最后输了?” 千仞雪看着他重新靠近,回答时没有犹豫:“我不需要你否认任何事。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认为换了一个名字,便能证明现在走的是另一条路。” 话音落下,千仞雪再次挥剑。 这一次的圣光覆盖了整座斗罗殿。天使领域从神像下方展开,白仞脚边的死气在领域中迅速变淡,连死神镰刀上的灰黑纹路也受到压制。 白仞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向外突破。他收拢双翼停在原地,直到千仞雪进入镰刀能够触及的范围,才忽然转动长柄。 死神镰刀没有迎向圣剑,而是从千仞雪身体右侧掠过。镰刃勾住她背后第一片羽翼的根部,白仞借助两人交错时的力量,将她完整展开的六翼向一侧带偏。 千仞雪很快稳住身体,天使圣剑从下方反挑。白仞抬起左翼挡住剑锋,银白羽毛被神力割开数道裂口,血也沿着翅根迅速渗出。 “你仍然在使用我的判断。”千仞雪从白仞左翼下方抽出圣剑,另一只手按向镰柄,“刚才勾住羽翼的方法,来自我曾经对付飞行魂师的经验。” “当然。”白仞没有否认,反而顺着她按住镰柄的力量主动向前。 千仞雪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白仞没有试图夺回镰刀,也没有按照他们共同熟悉的方式拉开距离,他直接舍弃了最适合发力的位置,让镰柄从掌心滑出。 死神镰刀在两人之间短暂失去控制。 千仞雪下意识以圣剑阻挡镰刃,白仞却在同一刻收回受伤的左翼,右侧灰黑羽翼从近距离横扫而过。死气没有攻击千仞雪的身体,只遮住她一瞬间的视野,也让天使领域出现了极短的停滞。 白仞抬手重新抓住从半空旋回的镰柄,身体沿着千仞雪的左侧掠过。灰黑刃锋从天使圣剑表面擦过,没有与神力正面对抗,只顺着她刚才阻挡时留下的细微偏差斩向剑格。 金色剑身发出一声轻响。第一道裂纹出现在天使圣剑上,千仞雪也在这一刻转身。她没有检查剑上的损伤,只重新抬起圣剑,与白仞拉开一段距离。 “这不是我会作出的选择。”千仞雪看向白仞仍在流血的左翼,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你知道刚才那一步会让左翼受伤。” “我知道。”白仞将镰刀重新横在身前,受伤的左翼并没有因此收回,“所以我才这样做。” 千仞雪没有立刻继续攻击。她看着白仞身后形态完全不同的两片羽翼,又将视线落到他手腕处被衣袖遮住一半的红绳上。 “你说自己不会再走我的路,却仍然回到了唐三身边。”千仞雪重新握紧已经出现裂痕的圣剑,语气也恢复平静,“你会因为他受伤改变原来的判断,也会在他决定冒险时跟上去。你如何证明,那些选择不是千仞雪没有结束的执念?”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红绳,很快又将注意放回对手身上。 “最初是因为什么,我已经分不清了。”白仞的回答没有回避前世留下的影响,“后来每一次留下,都是我自己决定的。” “你就是千仞雪。”千仞雪提醒他时,六翼周围的圣光重新聚集。 “我曾经是。”白仞承认得十分干脆,手中的死神镰刀也没有因此动摇,“所以她做过的事、犯过的错和最后的死亡,都不需要由另一个人替我承担。” 千仞雪听见这句话,背后六翼同时向前。无数金色羽刃从领域中凝聚,沿着不同方向封住白仞所有能够躲避的位置。 “既然你承认自己是我,为什么不继续走下去?”千仞雪站在羽刃中心,天使圣剑的裂痕正被神力一点点覆盖,“神位、武魂殿、过去没有完成的一切,你本可以重新拿回来。” 白仞没有冲出羽刃形成的包围。他将死神镰刀的末端抵在石面上,灰黑魂力沿着地面的裂缝向四周散开。金色羽刃落下时,他才突然抬起镰刀,长刃以身体为中心划出完整圆弧。 第一批羽刃在镰刃下碎裂,后方圣光却紧接着补上。白仞左翼承受了大部分正面冲击,右翼则将遗漏的羽刃改变方向,身体在金色与灰黑力量之间不断向前。 他的手臂和肩背很快多出数道伤口,脚步却没有停下。千仞雪看见白仞穿过自己留下的攻击,终于将天使圣剑完全举起。 神像上方的圣光随剑锋一同落下。 白仞抬头确认剑势,握住镰刀的手反而放松了一瞬。千仞雪熟悉他过去所有战斗方式,正因如此,她也会按照过去的千仞雪最可能作出的选择计算下一步。 过去的千仞雪不会主动迎向这道剑光。 白仞却向前踏了一步。 天使圣剑贯穿左翼外层的数片羽毛,剑锋贴着羽骨没入圣光之中。白仞没有避开这道攻击,也没有让左翼继续抵挡,他顺着剑锋落下的方向主 动折翼,将千仞雪持剑的手臂锁在自己与左翼之间。 千仞雪试图抽剑,剑身却被羽骨与圣光同时卡住。白仞右手中的死神镰刀已经从身后转回,灰黑刃锋沿着两人之间唯一没有被羽翼遮挡的位置斩下。 这一次,镰刀没有斩向千仞雪。 刃锋准确落在天使圣剑先前出现裂纹的位置。清脆断裂声在斗罗殿中响起,金色剑刃从中央分开,断裂的上半截翻转着坠向地面。千仞雪松开剩余剑柄向后退去,死神镰刀则紧随她的动作,最终停在颈侧。 殿内所有羽刃同时消散。 半截剑锋仍卡在左翼外层,血沿着破损的银白羽片落到石面。他没有立即拔出断剑,只握着镰刀站在千仞雪面前,呼吸因为连续战斗而略显不稳。 “你赢了。”千仞雪低头看了一眼颈侧的镰刃,脸上没有失败后的不甘,“可你只是使用我没有拥有过的武器,击败了过去的战斗方式。” “这就够了。”白仞没有将镰刀继续向前,也没有试图斩开她的身体,“我没有准备杀死你。” 千仞雪重新抬起眼睛:“因为你知道自己做不到?” “因为没有必要。”白仞看着那张属于前世的脸,声音没有因为伤势出现动摇,“我没有打算忘记千仞雪,也没有打算证明她从来不是我。” 金色神装边缘开始出现细碎光点。千仞雪没有立刻消失,只继续站在镰刀前方,等待白仞说完剩下的话。 “那白仞是什么?”千仞雪再次问出了最初的问题,金色长发已经在圣光中逐渐变得透明。 “是重新活一次的千仞雪。”白仞回答时收回了死神镰刀,让灰黑刃锋重新垂落身侧,“也是不会再走你那条路的人。” 千仞雪注视了他很久。 “你无法保证自己的路会比过去更好。”千仞雪的六翼从最外侧开始化为金光,声音却仍然清晰,“你也可能再次失败,再次因为自己的选择失去一切。” “我知道。”白仞握住卡在羽翼中的断剑,将它从破损的羽片与圣光间拔出,“可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断剑被彻底拔出的瞬间,千仞雪的身影也在圣光中散开。她没有像死亡残影一样被镰刀吸收,也没有留下混乱的情绪,只在完全消失以前最后看了一眼白仞。 “那就继续走。”千仞雪说完这句话,完整六翼与金色神装一同化为光点,重新落回神像下方。 千道流眼前的屏障骤然散开,他立即走入神像前方,却只看见白仞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石面上。白仞左翼满是被切开的伤痕,右肩和手臂也留着数道剑伤,死神镰刀却仍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你在与谁战斗?”千道流走到白仞面前,先确认了他胸口的残印,又将目光移向逐渐暗下去的神像。 “这份残位曾经的模样。”白仞将死神镰刀收回体内,低头看向自己仍在渗血的左翼。 千道流没有继续追问白仞看见了什么。他抬手释放魂力,准备检查左翼内部的状况,原本一直无法完全平息的天使力量却在他的魂力靠近以前自行稳定下来。 银白羽毛间残留的金色纹路不再向外扩散,也没有因为死气靠近而产生排斥。它们沿着羽骨缓慢收拢,最后完整沉入左翼深处。 白仞尝试调动一缕魂力。左翼随着他的意念展开,圣光从翅根流向羽尖,整个过程没有出现半分迟滞。斗罗殿内原本用于压制与引导的力量也不再牵动他的武魂,仿佛数月间始终扣在左翼上的锁终于被彻底解开。 千道流将手收回,神情中的紧绷稍微散去:“左翼已经稳定。你以后不必继续留在斗罗殿附近,也不需要每日借助神像压制它。” 白仞轻轻振动左翼,确认左翼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念展开和收束。他正准备将双翼收回体内,胸口的残印却在这时再次亮起。 这次出现的力量并不属于考核。 白仞体内原本已经接近极限的魂力突然向上冲开,数月训练中不断积累的力量同时涌入经脉。左翼刚刚完成稳定,便与右翼一同将外溢魂力压回体内,推动停留已久的瓶颈彻底破裂。 斗罗殿中的气流骤然向白仞周围汇聚。 千道流向后退开半步,为他留出足够空间。白仞没有坐下引导魂力,只闭上眼睛站在原地,让两种武魂的力量沿着已经熟悉的路线完成最后一轮运转。 魂力冲破五十九级的瓶颈,最终停在六十级。 五枚属于寂灭双翼的魂环自行从白仞脚下升起,环绕身体缓慢律动。它们原本平稳的排列上方,逐渐多出一道尚未完整凝聚的光影。 第六道魂环的轮廓刚刚凝成,颜色尚未显现,便又迅速淡了下去。白仞尚未来得及看清它的颜色,意识深处便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某处始终封闭的记忆像被魂力从外侧碰了一下,原本严密的缝隙间透出一道短暂光线。 那道缝隙很快重新合拢,却没有恢复到最初的沉寂。 白仞睁开眼时,第六道魂环的虚影仍停留在五枚魂环上方。它没有真正落下,也没有立刻赋予新的魂技,只随着记忆深处那道逐渐松动的封印,一次次浮现出极淡的轮廓。 千道流站在不远处,没有出声打断白仞。他看着那道尚未成形的魂环,又看向已经完全稳定的左翼,终于确认第二考带来的变化已经全部结束。 白仞抬起左手,掌心从第六道魂环的虚影中穿过。光影在他指间轻轻晃动,随后重新回到双翼后方,等待某段尚未开启的记忆真正醒来。 116.真容相见 第六道魂环的虚影再次亮起时,白仞先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龙涎香。斗罗殿中的圣光仍落在左翼上,脚下开裂的石面却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宫门闭合时低沉整齐的响声,以及混在香料中的淡淡药味。 千道流隔着尚未完全散去的圣光叫了白仞一声,白仞却没有作出回应。他仍站在六翼天使神像前,双眼已经失去焦点,第六道魂环的光影沿着双翼缓慢收紧,将他的意识拖入精神之海深处刚刚松动的封印。 白仞记得这座寝宫,也记得帷幔后方已经被毒素侵入脏腑的雪夜大帝。蛇矛斗罗与刺豚斗罗分别守在宫殿两侧,外面的禁卫早已被逐步替换,太子的身份、朝中大臣的支持以及潜伏在天斗城内的武魂殿魂师,都已经成为千仞雪手中的筹码。 只要雪夜大帝死在今日,雪清河便能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千仞雪筹备多年的计划距离成功只剩最后一步,除去寝宫中央那片与唐三相连的空白,其余记忆始终完整留在白仞的精神之海中。 他记得独孤博突然返回皇宫,也记得原本严密的安排因此被迫提前。可过去每次回想这一天,那段记忆都会在殿门打开以前骤然断开,让他始终想不起独孤博身边究竟还有什么人。 沉重宫门从外面推开时,封印中的空白终于裂开。 独孤博率先跨入寝宫,碧磷蛇皇的气息沿地面迅速扩散。杨无敌握着破魂枪走在另一侧,站在两人中间的蓝发青年越过门槛,抬头望向高阶上的雪清河。 白仞尚未看清他的五官,便先认出了那双眼睛。月轩中的琴声从封印深处一闪而过,那个曾经以唐银之名站在雪清河面前、接连拒绝两次邀请的蓝发青年,与此刻闯入皇宫的人彻底重合。 唐三。 这个认知落入意识时,白仞胸口骤然一沉。先前解开的两段记忆也在此刻拥有了后续,史莱克营地前那声带着亲近的“雪大哥”,月轩礼堂中短暂相握的手,以及雪清河两次没有得到回应的邀请,最终都通向了这座弥漫着毒药气味的寝宫。 记忆中的千仞雪没有白仞此刻的迟滞。武魂殿的情报早已告诉她唐银就是唐三,她只是没有想到,唐三会在计划即将完成时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位置。 雪清河从高阶上缓步走下,脸上仍维持着属于太子的温和:“唐三,我以为你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回到天斗城。” 唐三站在独孤博与杨无敌之间,先确认了帷幔后方雪夜大帝的状况,又扫过宫殿两侧的陌生魂师:“我也没想到,太子殿下会用这种方式守在自己父亲的病榻前。” 雪清河抬起右手,蛇矛与刺豚同时释放出封号斗罗的威压,宫门也在唐三身后重新闭合。唐三没有被逼退,只从寝宫中的香料、被替换的禁卫以及雪夜大帝的毒逐一说起,很快便拼出了千仞雪筹备多年的计划。 千仞雪最初因意外产生的不悦渐渐淡了。她一直知道唐三聪明,却没有料到他只凭进入寝宫后见到的东西,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整场计划还原大半。 白仞与她共享着那一刻的判断,也终于知道,自己曾经遗忘的不是一个突然闯入皇宫的普通对手。唐三正是那个在计划距离成功只剩一步时出现,让千仞雪明明握有优势,却迟迟没有下令杀死的人。 双方第一次交手来得很快。蛇矛斗罗迎上独孤博,刺豚斗罗则挡住杨无敌的破魂枪,蓝银皇从殿内石面破土而出,在几名强者之间不断改变战局。 雪清河亲自挡住唐三时仍保留着大部分实力。她原本只是想确认五年后的唐三究竟走到了什么程度,第一次魂力碰撞后却发现,杀神领域已经足以抵挡天使魂力的净化。 蛇矛与刺豚因轻敌接连受创,雪清河及时制止了两人继续强攻。她没有立刻以人数与等级将唐三压死,反而把皇宫内外的布置、潜伏在城中的魂师,以及自己即将得到的权力一一摆在他面前。 雪夜大帝很快便会死去,天斗帝国也会落入她手中。武魂殿可以为唐门提供资源,史莱克学院和大师也能在新的帝国中得到远胜从前的发展,唐三想要的地位、权力与未来,都可以作为条件重新商谈。 千仞雪相信自己给出的筹码足够让任何理智的人重新衡量。唐三拥有需要保护的同伴与势力,只要他愿意站到自己这一边,便不必再用漫长时间争取那些触手可及的东西。 唐三听完以后,真的开始与她谈条件。千仞雪藏在雪清河面容下的情绪随之松动了一瞬,白仞重新经历这段记忆,才认出那并不是计划即将推进的得意。 千仞雪在期待唐三答应。 唐三握着昊天锤,先提出了与小舞有关的条件。所有参与过追杀的人,他都不会放过,其中也包括武魂殿的长老。 千仞雪没有立即回绝。唐三未来能够达到的高度可能远在部分长老之上,若真能换来他的归顺,有些人并非不能舍弃,她甚至认真衡量过其中的得失。 白仞过去从未记得千仞雪愿意让出这些。如今被封住的情绪重新落回精神之海,他才发现,她给出的代价早已超过了一次普通招揽。 千仞雪仍可以用利益解释自己的决定。唐三天赋足够高,将来也可能成为大陆顶端的强者,以几名年长长老换取他的支持,并非完全不值得。 可唐三因她的退让露出意外时,千仞雪确实产生了喜悦。她以为唐三终于看见了自己的诚意,也以为那个曾经叫过她“雪大哥”的少年,或许真的会重新向她走近一步。 唐三却在这时提出了第二个条件。 “我的母亲因武魂殿而死,我父亲也因此失去了一切。”唐三握住昊天锤的手没有松开,声音在寝宫中清晰传开,“你若要我为你所用,就先让武魂殿为这些事付出代价。” 寝宫短暂陷入寂静,千仞雪原本已经开始计算的思绪也出现了一瞬停顿。她以为唐三仍会要求处置某些参与者,或者要求武魂殿让出更多利益,可唐三真正指向的是她身后的整个武魂殿。 是追杀阿银,最终逼迫她献祭的武魂殿;是重伤唐昊,让他此后多年伤势难愈的武魂殿;也是追杀小舞,将她视作魂环与魂骨的武魂殿。 这些事情无法靠交出几名长老解决,也不是再增加几项条件便能从唐三心中抹去的仇。 白仞第一次从完整的记忆中,真正触到唐三对武魂殿的恨。 过去的他知道阿银因武魂殿而死,也知道唐昊与前任教皇之间的旧仇。可那些认知更像已经注定的结果,他始终缺少了唐三亲口将一切说出来的这一段。 如今唐三就站在千仞雪面前,把武魂殿从他身边夺走的东西一件件摆上桌面。他的母亲死在千寻疾的追逐下,父亲因此重伤,原本完整的家庭也从那一天开始破碎。 白仞听见“前任教皇”时,左侧肩背忽然传来灼热。记忆中的他没有寂灭双翼,现实中的左翼却仍在斗罗殿内展开,羽骨间保留着最纯粹的六翼天使本源。 那股力量来自千家。 千寻疾是千仞雪的父亲,也是唐三父母一生悲剧最直接的制造者。白仞可以拒绝武魂殿,也可以不再走千仞雪曾经选择的道路,可左翼中的天使本源不会因为他的决定改变来源。 唐三曾无数次将魂力送入这双羽翼,也曾在右翼失控时握住白仞的手。他腕间留着白仞送出的红绳,甚至在白仞最危险的时候亲手护住过左侧天使本源。 可唐三并不知道,自己一次次护住的力量,继承自追杀他母亲、毁掉他父亲余生的那一脉血脉。 这个念头让白仞的左肩越来越烫。千仞雪当时给出的条件越多,他便越清楚唐三的拒绝不会因为更多利益而改变。 问题从来不在价格。 雪清河收紧手指,先前因谈判产生的期待已经被愤怒取代:“你一直在拖延时间。你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答应。” 唐三没有否认自己在替独孤博和杨无敌争取恢复时间。他将昊天锤抬到身前,态度始终没有动摇:“我听明白了你给出的每一个条件,正因为听明白了,我才不会答应。” 唐三稍作停顿,随后将自己的选择说得更加明确:“你给出的东西或许足够多,但那不是我要走的路。小舞、我的父母,还有武魂殿做过的事,都不是能够用来交换的条件。” 千仞雪直到这一刻才明白,唐三从未嫌她给得不够。他拒绝的是她认为理所当然的整条路,也是她身后那座已经伤害过他太多次的武魂殿。 属于雪清河的温和从脸上彻底褪去,七枚魂环随六翼天使武魂逐一升起。千仞雪悬在寝宫上方,金色圣光迅速覆盖石柱与地面,她以天使魂力压住唐三,给出了最后一次选择。 “唐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千仞雪展开背后六翼,神圣之剑也在掌中逐渐凝聚,“归顺,或者死在这里。” 唐三以八蛛矛支撑身体升高,让两人的位置重新齐平。他没有重复先前的理由,只以一个字结束了这场谈判:“战。” 天使领域随武魂真身一同展开,杀神领域很快被压缩到只能贴在唐三身体周围。千仞雪可以改变领域中的距离与方向,也能够看清唐三每一次调动魂力,她拥有足够的优势在这里结束战斗。 可她一次次放慢攻击。 千仞雪在神圣之剑落下以前仍在劝唐三改变选择,也会在唐三以无敌金身挡住攻击后重新等待。她告诉自己,唐三的天赋太高,杀死他等同于毁掉一名未来可能站在大陆顶端的强者。 这个理由听起来足够合理,可白仞已经知道它无法解释所有停顿。唐三早已明确拒绝,千仞雪若只是在衡量价值,本应在确认无法招揽以后立刻除掉这个威胁。 她一次次说这是最后的机会,每一次说完,却又真的等待着另一个答案。 千仞雪无法接受的不是唐三不够聪明。她无法接受的是,唐三宁可死,也不愿走到她身边。 唐三没有因领域中的劣势动摇。他以极小的移动避开最致命的位置,将魂骨、瞬间转移与杀神领域压进同一个动作里,乱披风锤法的力量也在一次次挥动中不断积累。 千仞雪依旧占据优势,却第一次感到局势脱离判断。被她完全锁定的唐三正在用情报中从未出现过的方式,一点点重新夺回自己的节奏。 黑色锤影每一次掠过,天使领域都会出现更加明显的波动。千仞雪终于决定不再给他继续蓄力的时间,神圣之剑穿过层层圣光,正面迎向已经积累到极限的昊天锤。 乱披风之舞在领域中央彻底爆发。 连续积累的力量被唐三压进最后一次碰撞,黑色锤影强行撕开天使领域,也将千仞雪从半空击落。千仞雪的武魂真身受到重创,嘴角随即涌出鲜血,唐三自身的魂力同样在这一击中消耗殆尽,连八蛛矛都难以继续支撑身体。 唐三已经没有余力再战,千仞雪却仍然能够站起来。 她擦去唇边血迹,神圣之剑重新在掌中成形。唐三握着已经无法再次挥动的昊天锤,仍未露出求饶的意思,千仞雪也终于明白,他不会因为死亡真正落到面前而改变回答。 雪清河的伪装在金光中缓慢褪去。 男性的轮廓与声音一同消失,金色长发从肩后散开,属于千仞雪的面容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唐三眼前。她没有立即发动最后的攻击,只站在逐渐破碎的领域中,等待唐三眼中的错愕完全落定。 白仞在这一刻几乎无法呼吸。 千仞雪告诉自己,唐三已经无法活着离开。一个值得她亲手杀死的对手,至少应该知道最后击败自己的人究竟是谁,这个解释并没有错。 可她显露真容以后,并未立刻挥剑。 她不愿唐三到死都只认识雪清河。 “我不是真正的雪清河。”千仞雪把神圣之剑抬到身前,第一次用原本的声音与唐三说话,“我的名字是千仞雪。” 她没有继续列举能够给予唐三的条件,也没有再以未来和利益作为筹码。千仞雪只是让唐三看清自己真正的脸,希望他至少在死亡以前,知道这些年站在雪清河身份后面的人究竟是谁。 唐三的停顿很短。他重新握住昊天锤,尽管体内已经没有多少能够调动的魂力,手臂也没有因此垂下。 “你的名字不会改变你现在正在做的事。”唐三注视着千仞雪,拒绝仍旧与先前相同,“你要杀雪夜大帝,也代表着武魂殿。只要这些没有改变,我们就是敌人。” 那句话落下时,千仞雪只觉得最后一丝可能也被彻底斩断。她终于让唐三看见真正的面容,唐三却仍然拒绝了她选择的道路。 白仞却无法只把这句话当成过去的一次失败。 唐三此刻看见的是千寻疾的女儿,也是继承六翼天使武魂与千家血脉的千仞雪。千仞雪站在武魂殿一边,正在试图毒杀雪夜大帝,唐三当然不会因为一张真正的脸改变立场。 如今的白仞已经离开那条路。他不会为武魂殿夺取帝国,也不会要求唐三放 弃家人与仇恨,可他的左翼依旧来自同一脉六翼天使。 左翼会回应斗罗殿,会被千道流的魂力牵引,也会在六翼天使神像前显露出属于千家的痕迹。那股力量并非附着在他身上的外物,而是寂灭双翼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唐三现在认识的是白仞,却不知道白仞曾经来自哪里。 当唐三知道这只左翼真正的来源,知道自己这些年护住的是仇人血脉留下的天使本源,他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伸出手? 记忆没有给白仞继续思考的时间。千仞雪已经握着神圣之剑靠近唐三,她最后一次等待片刻,确认唐三仍未改变决定后,才将剑锋真正落下。 宫殿外却在同一时刻传来剧烈魂力波动。 黄金铁三角的武魂融合气息迅速逼近皇宫,外面的封锁也被接连突破。蛇矛斗罗察觉局势已经无法继续维持,立即冲入破碎的天使领域,挡住逼近的攻击并护住受到重创的千仞雪。 千仞雪还想重新站稳,身体却已经无法支撑第二次武魂真身。蛇矛斗罗没有给她继续留下的机会,他一手护住千仞雪,另一边接应重伤的刺豚斗罗,带着两人从皇宫另一侧迅速撤离。 千仞雪失去意识以前,仍回头确认了一次唐三所在的位置。 白仞终于知道,自己在天斗宫变失败时最后见到的究竟是什么。千仞雪没有先确认雪夜大帝是否已被救走,也没有在意筹备二十年的计划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她最后确认的是唐三仍然活着。 后续的记忆重新接上时,千仞雪已经从昏迷中醒来。蛇矛斗罗守在旁边,雪夜大帝却早已被唐三等人带走,七宝琉璃宗也脱离了武魂殿的控制。 千仞雪立即命令蛇矛斗罗封锁皇宫、调集城内魂师。只要重新控制雪夜大帝,或者确认他已经死亡,雪清河便仍有继承皇位的可能。可从蛇矛斗罗短暂的迟疑中,她已经知道,自己昏迷得太久了。 白仞却从完整的记忆中看见了那些被千仞雪自己忽略的停顿。 她想让唐三留下,便给他地位、资源与未来;想让唐三理解,便把经过挑选的秘密放上谈判桌;不愿真的杀死他,便一次次告诉自己只是珍惜人才。 直到确信唐三必死,千仞雪才肯让他看见真正的面容。 她给过唐三许多东西,却从未真正站到他面前,问过唐三是否愿意认识千仞雪。等她终于放下雪清河的身份,两人之间已经只剩下神圣之剑与昊天锤。 精神之海中的皇宫开始褪色,属于雪清河的面具也在远处圣光中逐渐模糊。白仞没有追逐消散的记忆,只将手压在左侧肩背,任由那股灼热沿羽骨一路蔓延。 第六道魂环在斗罗殿中彻底凝实。 白仞的身体随魂环落定向前倒去,千道流及时上前将他接住。新生魂环围绕寂灭双翼转过一周,最终沉入武魂深处,连同刚刚补全的记忆一同稳定下来。 白仞昏睡了大半日,再次醒来时已经被送回供奉殿用于休养的房间。窗外圣光不再牵动左翼,他却始终坐在窗边,左手偶尔落到肩后翅根的位置,很快又重新收回。 桌上的食物已经凉透,药碗也只少了浅浅一层。白仞知道记忆中的唐三拒绝千仞雪,是因为她代表武魂殿,也因为她正走在唐三绝不会接受的道路上。 可那并不能让他完全放下。 道路可以改变,左翼的来源却无法重新选择。 入夜以后,房门从外面被人敲响。胡列娜在门外等了片刻,确认白仞没有拒绝,才端着重新温过的药与食物走进房间。 她将凉透的药碗收走,又把新的药放到白仞面前。胡列娜没有立刻劝他进食,只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注意到白仞的手始终停在左肩附近。 “天使第二考结束以后,大家都以为你终于能轻松一点。”胡列娜用勺子碰了碰碗沿,将白仞的注意从窗外拉回来,“结果你醒来以后,反而连东西都不肯吃。” 白仞收回压在左肩上的手,没有遮掩自己此刻的状态:“和考核无关。” “那就是第六魂环。”胡列娜顺着他的话作出判断,却没有追问魂环带来了什么。她朝白仞的左肩示意了一下,继续说道:“从它彻底稳定以后,你就一直在碰左边的翅膀。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在意它。” 白仞沉默片刻,手掌仍停在翅根附近。左翼的来处他一直清楚,真正改变的是那段记忆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唐三对武魂殿的仇恨从来不只落在某一个人身上。 “我以前以为,只要不再走同一条路,过去的事就不会落到我身上。”白仞隔着衣料按住左翼本源,话说得很慢,“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换一条路就能完全分开的。” 胡列娜没有听懂他所说的“过去”具体指向什么,却看出这份不安与某个人有关。她将药碗向白仞面前推近,问道:“你担心有人会因为这些东西,改变对你的看法?” 白仞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液,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有足够的理由介意。” 唐三曾经护过他的左翼,也曾在右翼失控时用自己的魂力稳住这份天使本源。那时唐三只知道眼前的人是白仞,并不知道这股力量曾经属于谁,更不知道它与自己憎恨的武魂殿有怎样的联系。 胡列娜无法从这几句话里猜到那个人的身份,也没有追问白仞口中的“理由”。她只是看着白仞始终没有松开的手,说道:“既然是他怎么看你,那就该由他自己决定。” 白仞的手指微微收紧:“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就回不到以前了。” “你现在也没有留在以前。”胡列娜起身收走桌上已经凉透的食物,只留下仍冒着热气的药,“你什么都不告诉他,却先按着自己最害怕的结果往下走,到最后连他有没有想过离开都不知道。” 白仞没有接话。 胡列娜走到门前,又回身确认他终于端起药碗。她没有替那个陌生的人保证任何答案,只留下一句:“真到了必须说的时候,至少让他亲口回答。别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就先替两个人把关系断了。” 房门重新合上,房间里只剩下药物没有散尽的苦味。白仞把已经温下来的药喝完,随后从桌下取出一张没有使用过的信纸。笔尖落下以后,他在第一行写出“小三”两个字,却没有立刻继续。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从最后一笔缓慢晕开。白仞另一只手仍压在左侧肩背,直到灯芯轻轻爆响,也没有写下第二行。 117.所求之物 胡列娜离开以后,白仞在窗边坐到了天亮。桌上的信纸只写了“小三”两个字,他最终没有继续落笔,也没有将它揉碎,只把那张纸与唐三之前寄来的信放进同一个信封,收回魂导器最深处。 第二日,白仞让侍从替自己关闭院门,向供奉殿传话说要闭关一段时间。第六魂环已经稳定,他却没有急着尝试新的魂技,而是把刚刚恢复的记忆一遍遍重新梳理,直到那场天斗宫变不再只是千仞雪曾经经历的一次失败。 过去的千仞雪给唐三地位、权力与未来,希望他能够站到自己这一边。唐三拒绝她的原因也从未复杂,他不会接受用毒药夺取皇位,更不可能为了利益放下仇恨。 双方真正分开的地方,从来不在千仞雪是否显露了真容。只要雪夜大帝仍然躺在病榻上,只要武魂殿仍然准备通过雪清河夺取天斗帝国,唐三与千仞雪便只能成为敌人。 这一世,那些事情尚未发生。 千仞雪仍在天斗皇宫中维持太子身份,雪夜大帝的身体也还没有恶化到无法挽回。武魂殿已经为最终的计划布置多年,却仍有足够时间改变方向。 白仞不能告诉千仞雪自己看见了什么,也不能用一个尚未发生的失败逼迫她回头。他能够做的,只是在千仞雪真正失去选择以前,让她重新看一眼被雪清河遮住的另一条路。 十二日后,白仞结束闭关,前往斗罗殿见了千道流。老人正在神像前查看供奉殿送来的文书,听见白仞停在石阶下,便将最后一页看完,才抬头问道:“第六魂环还有问题?” “魂环已经稳定。”白仞走近几步,语气没有绕弯,“她最近会不会回来?” 千道流自然知道白仞问的是谁。他将文书放到一旁,神情平静地回答:“天斗那边每隔数月便会送回一次详细报告,有时她也会亲自回来。” 白仞望了一眼神像下方的金色纹路,继续问道:“下一次呢?” “应该快了。”千道流观察着白仞的神情,又补充了一句,“你找她有事?” “有些话必须在她回去以前谈。”白仞没有说明具体内容,只向千道流确认道,“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场。” 千道流没有继续追问。他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显然也没有准备替白仞判断这场谈话究竟是否必要。 五日后的清晨,一名供奉殿侍从来到白仞住处,请他前往斗罗殿后方的议事厅。白仞赶到时,正好看见雪清河从长廊另一端走来。 青年穿着天斗皇室常见的浅金色长袍,面容温和,步伐也维持着太子应有的从容。跟随在身后的两名护卫停在外殿,雪清河独自进入供奉殿范围,直到周围再也没有普通侍从,他的身形才在一层淡金光芒中发生变化。 金色长发从肩后垂落,属于男性的轮廓随之褪去。千仞雪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过长廊时看见等在门前的白仞,脚步略微放慢,却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 “爷爷让我先来这里。”千仞雪走到议事厅门前,目光在白仞身上停了片刻,“他说有人有事找我,原来是你。” “是我。”白仞抬手推开房门,没有在长廊中展开话题,“进去说吧。” 千仞雪没有立刻迈步。她侧过脸看向通往斗罗殿的另一条路,带着几分审视问道:“有什么事比天斗的汇报更急?” “等你汇报结束,教皇和大供奉便会知道我们谈过什么。”白仞说明自己的顾虑后先走进议事厅,“我想先听你自己的回答。” 千仞雪眼中的疑虑更重,却还是跟了进去。房门合拢后,四周用于隔绝精神探查的阵法自行亮起,外面的风声与脚步也随之消失。 “现在可以说了。”千仞雪没有坐下,只站在桌案另一侧看着白仞,“爷爷最近是不是与你提起过天斗的事?” “没有。”白仞迎着她的视线回答得很快,“教皇也没有与我谈过。” 千仞雪的眉间没有因此放松。她不喜欢无法掌控的谈话,更不相信白仞会无缘无故等自己返回武魂城。 白仞没有继续用言语解释。他抬手解开衣领最上方的扣子,让锁骨下方那道残缺金纹逐渐显现,随后将一缕魂力送入其中。 议事厅内原本稳定的光线忽然发生变化。 千仞雪体内的六翼天使武魂几乎在同一刻作出回应。金光从她身后骤然展开,羽翼尚未完全凝聚,属于天使一脉的神圣威压便已经压过了周围的魂导灯。 她显然没有准备释放武魂,右手却本能地向前抬起。白仞胸口的金纹并不完整,气息也与千家历代留下的传承有所差别,可其中那道来自天使神的力量无法伪造。 千仞雪盯着那枚残印看了许久,最初的错愕逐渐沉下去。她没有急着收起羽翼,只用明显压低的声音问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决赛结束以后。”白仞没有遮掩时间,也没有刻意强调考核过程,“目前完成了两次考核。” “是爷爷替你开启的?”千仞雪向前走近一步,目光依旧停在残印上。 “不是。”白仞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地补充道,“他最初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千仞雪听见这个回答,身后的羽翼轻轻一振。桌面上的纸张被气流掀开数页,她却没有分出注意整理,只继续问道:“比比东呢?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决赛之后,她与大供奉一起见过。”白仞没有替任何人隐瞒,“但他们都无法确定它最终会将我带到哪里。” “他们无法确定,却都选择不告诉我。”千仞雪终于把目光从残印移到白仞脸上,眼底已经没有刚才的惊讶,“我在天斗继续维持雪清河的身份,武魂城却出现了另一个得到天使神回应的人。” 白仞重新扣好衣领,并未因她语气中的敌意后退。他看着千仞雪完整展开的羽翼,平静说道:“所以我现在让你知道。” “你是想提醒我,还有人正在这里与我争夺天使传承?”千仞雪冷声问完,唇边浮出一点没有温度的笑意,“还是你觉得,只要我继续留在天斗,神位便迟早会落到你手中?” “我不需要你为了胜过我回来。”白仞没有接受她给出的解释,语气也没有因此软化,“你若觉得天斗皇位更重要,便可以继续回去。” 千仞雪的神情微微一变。她原本已经准备应对白仞的试探,却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把选择推回自己手中。 “你在激我。”千仞雪收起那点虚假的笑意,右手缓慢握紧,“你已经完成两次考核,自然不怕我继续留在天斗浪费时间。” “你觉得那是在浪费时间?”白仞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 千仞雪眼中的冷意顿时更重。她向桌案旁走了两步,像是在压下立刻结束谈话的冲动,随后才沉声说道:“我在天斗潜伏十六年,朝中大半势力已经接受雪清河,宫中的禁卫也正在逐渐更替。只要计划完成,武魂殿无需发动大规模战争,便能够从内部控制整个天斗帝国。” “这项计划确实有价值。”白仞没有否定她十六年的付出,只继续问道,“还需要多久?” “雪夜的身体已经开始衰弱。”千仞雪回答时恢复了属于太子的冷静,“再给我一段时间,朝中便不会有人能够阻止雪清河继位。” “半年,还是五年?”白仞没有让模糊的回答结束这个问题,“等你继位以后,又需要多久才能让千仞雪取代雪清河?” 千仞雪短暂沉默,随后反问道:“身份只是手段。只要帝国完全落入掌握,谁坐在皇位上并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做雪清河?”白仞看着她问道,“既然真正重要的是武魂殿得到天斗,让其他人继续完成计划也可以。” “没有人能接替这个身份。”千仞雪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真正的雪清河已经死了,朝中所有关系也由我亲手建立。现在换人,只会让十六年的布置立刻暴露。” “所以这条路只能由你继续走。”白仞停了一息,才将真正的问题放到她面前,“你要的是天斗帝国,还是证明这十六年不能由别人代替?” 千仞雪身后的金色羽翼骤然绷紧。 她盯着白仞看了很久,声音也变得锋利:“你在武魂城待了几个月,便认为自己有资格评价我的十六年?” “我没有评价。”白仞神情平静地回应她,“过去的十六年已经发生,无论你现在怎么选,它们都不会消失。但从今日开始继续留下多久,是你重新作出的决定。” 千仞雪的手落到桌案边缘,指节因用力泛起浅白。她当然明白白仞在说什么,也正因为明白,才无法立刻将这些话当成争夺传承的手段置之不理。 十六年前,她进入天斗皇宫时还没有完全长成。为了取代真正的太子,她必须记住雪清河所有习惯,学会用他的方式说话、走路,也要在每一个可能暴露的时刻压下六翼天使武魂。 雪夜大帝将她视为最信任的儿子,宁风致也成为了她的老师。朝中许多大臣已经站到太子一边,连反对雪清河的人也只怀疑他的政治目的,从未怀疑这张脸下藏着另一个人。 这些东西不能被一句“回来修炼”轻易抹去。 “天斗计划若从内部成功,能够避免多少伤亡,你应该算得清楚。”千仞雪松开桌沿,仍然试图把问题拉回最熟悉的判断方式,“武魂殿即使拥有再多魂师,正面吞并帝国也会付出代价。神位不是唯一能够改变大陆的力量。” “我知道。”白仞点头承认,随后又提醒她,“可你已经十六年没有真正以千仞雪的身份生活。” “我并不在意那些形式。” “你连修炼六翼天使都需要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白仞望着她身后的羽翼,语气没有刻意刺激,“你成为天斗皇帝以后,最先坐上皇位的依然只能是雪清河。” 千仞雪没有立刻反驳。 白仞也没有继续逼问。他走向房门,在经过千仞雪身侧时才停下脚步,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却没有留下任何模糊余地。 “你想要天斗皇位,想要天使神位,还是想证明自己可以完成所有人交给你的任务,都由你自己决定。”白仞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随后补充道,“我只是不希望你走到最后,才发现从来没有问过自己。” 房门开启后,白仞没有等待回答便离开了议事厅。千仞雪独自站在原地,身后的六片羽翼过了很久才缓慢收拢。 那日,她没有立即前往斗罗殿汇报。 千仞雪回到自己在武魂城的住处,重新恢复雪清河的容貌,把从天斗带回来的文书逐一放到桌上。最上方记录着近三个月朝中大臣的动向,太子一系仍在扩大,雪星亲王虽然始终保持戒备,却找不到足以动摇雪清河地位的证据。 第二份文书来自宫中禁卫。几名关键将领已经被太子府拉拢,只要继续更换中层军官,雪清河便能够在雪夜大帝病重时封锁皇宫。 第三份报告由刺豚斗罗送回,记录着雪夜大帝体内混毒的变化。目前的剂量不会立即引起宫廷魂师怀疑,只要继续推进,一年内便可能出现无法逆转的衰弱。 所有事情都在按照计划发展。 千仞雪拿起笔,在大臣名单旁写下后续安排。她写到需要继续增加混毒剂量时,笔尖却在纸面停了下来,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雪清河的脸映在旁边的镜面中,温和、清贵,也与过去十六年没有任何区别。千仞雪抬手解除伪装,看着属于自己的轮廓一点点从那张脸下重新出现,竟有一瞬间觉得真正的自己更加陌生。 她已经习惯每天醒来后先完成伪装,也习惯所有人称呼自己为太子殿下。朝中大臣、宁风致、雪夜大帝,甚至那些从小服侍雪清河的宫人,都不知道千仞雪真正存在。 即使计划顺利完成,这种生活也不会立刻结束。 雪夜大帝死后,雪清河需要稳定朝局,安抚军队,还要以太子的身份处理皇位交接。若她在继位后立刻暴露真实身份,天斗皇室与大臣首先看见的不会是武魂殿少主,只会是一个杀死皇子、欺骗帝王十六年的敌人。 到了那一步,她仍然需要力量镇压一切。 千仞雪站起身,第一次没有立即重新戴回雪清河的面容。她释放六翼天使,金色羽翼在不算宽敞的房间中完全展开,又凝聚出天使圣剑,尝试完成自己过去每日都会练习的战法。 第一剑依然迅疾,转身与振翼之间却迟滞了极短的一瞬。这点差距在普通魂师眼中几乎无法察觉,千仞雪自己却十分清楚。她已经太久没有真正放开六翼天使战斗,平日能够使用的只有经过伪装的天鹅武魂,魂力与魂环也必须符合雪清河公开表现出的实力。 她依旧强大,天赋也没有消失,可最重要的时间正在不断流走。 千仞雪收回圣剑,目光重新落在满桌文书上。十六年的付出没有白费,这个念头在意识中出现得十分自然,也让她舍不得放下任何一份已经接近完成的布置。 可继续留在天斗的下一年,并不属于过去十六年的一部分。 夜色彻底落下以后,千仞雪仍然没有送出新的命令。她将所有文书重新整理,唯独把刺豚斗罗送来的那份毒素记录压到了最下方。 接下来的三日,千仞雪没有见任何人。 第四日清晨,她独自走入斗罗殿。千道流正站在天使神像前,听见脚步声后没有立即转身,只平静说道:“你已经看见白仞身上的残印了。” “您为什么瞒着我?”千仞雪停在石阶下,声音中仍带着没有消散的怒意,“天使传承关系到千家一脉,我不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千道流转过身,看着已经解除伪装的孙女问道:“我若半年前便告诉你,武魂城出现了另一个得到天使回应的人,你会怎么做?” “我会回来确认。”千仞雪没有掩饰真实想法,“至少我会知道他有没有资格与我争。” “所以我没有告诉你。”千道流的态度没有因为她的不满改变,“我不希望你只是为了胜过他回来。” 千仞雪向前走上一级石阶,压着怒意反问道:“您宁愿看着我继续留在天斗,也不愿提醒我,天使神可能已经选择了另一个人?” “白仞得到的考核与千家记录中的天使九考不同。”千道流没有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隐瞒,却也无法给出确定答案,“我不知道他的终点是什么,更不知道天使神最终会选择谁。” “如果我现在回来修炼,还来得及吗?”千仞雪望向高处的神像,终于问出了真正想知道的事。 “只要你的六翼天使武魂仍在,斗罗殿便不会对你关闭。”千道流回答得十分克制,没有承诺神位必然属于她,“至于能否得到考核,需要你自己走到神像面前。” 千仞雪沉默片刻,又问道:“如果最后只有一个人能够继承神位呢?” “那便由天使神选择。”千道流看着她紧绷的神情,又提醒道,“你应该决定的是自己是否要走这条路,而不是白仞是否挡在前面。” 这句话与白仞留在议事厅中的问题落到同一处。千仞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准备结束天斗计划。”千仞雪站直身体,语气没有迟疑,“不会立刻撤走所有人,雪清河也不能突然消失。我会先停止继续加深雪夜体内的毒,再分批撤出参与皇权更替的魂师,保留普通情报线。” 千道流没有露出明显意外,只确认道:“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是我的决定。”千仞雪迎着他的视线回答,“白仞让我重新考虑,但他没有替我选。” “天斗计划由教皇殿主导。”千道流轻轻点头,随后向她说明必须面对的下一步,“供奉殿的人可以由我撤回,剩下的安排需要你亲自去见比比东。” 千仞雪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显然更愿意直接处理天斗的善后,也不愿与比比东讨论自己为什么突然改变,可千道流没有准备替她承担这次决定带来的压力。 当日下午,千仞雪以真实面貌进入了教皇殿。 比比东正在高处处理文书,听见侍从通报后抬起头。她看见站在殿下的千仞雪,只在最初停顿了一瞬,随后便冷淡问道:“天斗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千仞雪把带回的报告交给侍从,等殿内重新只剩她们二人,才继续说道,“我想结束天斗计划。” 宽阔的教皇殿安静下来。 比比东将手中的笔放到一旁,目光缓慢从千仞雪身上扫过,带着几分讥讽说道:“十六年都没让你回来,一个白仞便让你害怕了?” “天使神已经回应了另一个人,我不可能毫不在意。”千仞雪没有因这句讽刺退让,也没有把责任推到白仞身上,“但回来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担心他夺走神位,所以准备把武魂殿十六年的布置全部丢下。”比比东靠在王座上,语气依旧冷淡,“若只是这种程度的竞争心,你比我想象中更加愚蠢。” “神位只是让我重新看了一次自己的处境。”千仞雪抬头看着她,“继续留在天斗,我也许能够成为皇帝,可在真正继位以前,我仍然要隐藏武魂、压制修炼,等待雪夜衰弱,再用雪清河的身份稳定朝局。” “这些事情你在进入天斗以前就知道。”比比东没有接受她给出的理由,“现在才觉得难以忍受,未免太晚。” “我不觉得难以忍受。”千仞雪坦然承认过去的选择,“这十六年是我自己走的,我也不会否认计划的价值。只是我不想再用接下来的时间,证明过去十六年没有白费。” 比比东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一顿。 千仞雪从未在她面前说过如此多与任务无关的话。过去两人的每一次见面都十分短暂,所有交谈都围绕天斗的布置、雪夜大帝的身体和武魂殿需要投入的人手展开。 比比东不曾问过千仞雪为什么愿意去天斗,千仞雪也从未主动说起。 “你当初接受计划的时候,没有人强迫你。”比比东望着她,态度依旧没有缓和,“现在又想向谁证明什么?” 千仞雪听见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眼前的人未必愿意听见真实答案,却还是第一次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最初愿意去天斗,是因为我想完成一件连你也无法忽视的事。”千仞雪没有回避比比东骤然变冷的视线,“我以为只要计划成功,你至少会承认我有资格站在武魂殿最高的位置。” “你以为我会因为一个天斗帝国承认你?”比比东唇边浮出冷意。 “后来我已经不再需要了。”千仞雪继续说道,“可我仍然不愿回来,因为结束计划就像承认那些年都失去了意义。” “现在你便舍得了?”比比东追问时没有显露任何温情,却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结束交谈。 “舍不得。”千仞雪回答得很快,也没有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加果断,“如果继续留下,我可能真的会成功。我以后也会想起这件事,怀疑自己是不是放弃得太早。” 比比东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我更想知道六翼天使能够走到什么位置。”千仞雪抬起下颌,眼中重新显出属于她自己的骄傲,“我不想再等别人衰弱以后,借雪清河的名字得到大陆。我要回来修炼,尽快接受天使神的考验。” 比比东冷声提醒她:“成为神,也不会让大陆主动臣服。” “我知道。”千仞雪并未因此动摇,“至少到那时,我使用的是千仞雪自己的力量。”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比比东依旧厌恶千仞雪身上属于千寻疾与千家的痕迹,也不会因为这几句话便突然改变多年积累的态度。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站在殿下的人有自己的欲望与不甘,并非只会按照千道流的安排争夺继承权。 过了许久,比比东才重新拿起千仞雪送来的报告。她翻到关于雪夜大帝的部分,神情恢复成处理武魂殿事务时的冷静。 “雪清河已经存在十六年。”比比东看着报告问道,“你准备怎样让他消失?” “我会先停止增加混毒,让刺血留下延缓毒素发作的方式。”千仞雪显然早已考虑过善后,回答时没有停顿,“武魂殿调入天斗城的魂师分批撤出,皇宫内的人需要最后离开。雪清河暂时继续担任太子,再以修炼中留下的武魂隐患为由逐步退出朝政。” “雪夜不会允许储君长期离开。”比比东指出其中最明显的问题,目光仍停在报告上。 “所以雪清河不能立刻消失。”千仞雪说明自己的判断,“我需要数月处理朝中关系,也要让已经站到太子一边的人拥有新的退路。真正退出以前,我不会再推进夺取皇位的安排。” “七宝琉璃宗呢?”比比东继续问道。 “宁风致与雪清河的师徒关系保留,原本准备限制七宝琉璃宗的暗线全部撤走。”千仞雪神情平静地补充,“普通情报人员可以留下,但不得参与暗杀和皇权更替。” “蛇矛与刺豚什么时候回来?”比比东翻到最后一页时抬起眼睛。 “最迟三个月。”千仞雪回答以后,又主动承担道,“若善后出现问题,我会亲自处理,不会让天斗顺着雪清河查到武魂城。” 比比东合上报告,没有评价她是否选对了路。她看着千仞雪站在空旷大殿中央,最终只平静说道:“善后的事你自己处理。” “我会处理好。”千仞雪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殿门。 她的手即将碰到门扉时,比比东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即低头继续批阅文书。女人望着她的背影停了一会儿,最后仍然没有再说什么。 千仞雪也没有回头。殿门在身后合拢后,她站在台阶上缓慢呼出一口气,直到外面的冷风吹散殿内残留的沉重气息,才重新向前走去。 两日后,千仞雪在供奉殿后方的训练场找到了白仞。 白仞刚刚结束一轮魂力运转,第六枚黑色魂环仍在双翼外围缓慢转动。千仞雪从空中落下时没有掩饰自己的气息,六翼天使带来的金光也让他提前睁开了眼睛。 “我会结束天斗计划。”千仞雪走到训练场中央,语气直接地说明结果,“善后至少需要三个月,雪清河还要继续存在一段时间。”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白仞收回魂环,起身看向她。 “当然是我的决定。”千仞雪冷淡地回答完,又特意补充道,“我回来也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白仞没有追问她说服了谁,也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你愿意重新选一次就够了。” 千仞雪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因此失去了用处。她沉默片刻,忽然释放武魂,让强烈金光直接压向白仞尚未完全收回的左翼。 “天使神位不会因为你先完成两次考核便属于你。”千仞雪盯着白仞,语气中的敌意已经转为更加明确的竞争,“等我处理完天斗的事,我会回来接受考核。” 白仞的左翼受到同源力量牵引,白金羽翼自行在身后展开。他没有避开千仞雪的威压,只平静回应道:“那就别让给我。” “我本来也没准备让。”千仞雪收回武魂,转身离开以前又看了白仞一眼,“等我回来,我们真正打一场。” “等你回来再说。”白仞没有提前接受,也没有拒绝,直到千仞雪的身影离开训练场,才重新收拢左翼。 半个月后,白仞开始试验第六魂技。 邪月、焱和胡列娜都被叫到了供奉殿后方的训练场。三人与白仞已经交手过多次,邪月到场后便检查了场地外围的防护阵,焱则活动着肩膀走到中央,显然对新的万年魂技十分好奇。 “先把效果说清楚。”焱停在距离白仞十余米的位置,带着几分警惕提醒道,“你上次测试第五魂技时,我的火焰三天都没恢复正常。” “此前只确认过魂力运转方式,没有真正落到人的精神之海中。”白仞展开寂灭双翼,先向三人说明风险,“这次只使用一成魂力。精神之海出现刺痛,立即退出攻击范围。” 训练场外已经有供奉殿的治疗魂师等候,阵法也只负责封锁外溢魂力,不会替他们承受精神冲击。 邪月听完便将月刃收回一半,皱眉看向白仞:“你准备用我们三个一起测试?” “你和焱负责近身进攻,胡列娜从外侧干扰精神。”白仞说明安排后,又补充道,“我会把魂力控制在四成以内。” “他说四成,你最好当成六成准备。”胡列娜站在训练场边缘检查完最后一处阵法,带着一点无奈提醒兄长,“他对自己魂技的判断向来偏保守,对别人的承受能力却很有信心。” 白仞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没有为自己辩解。胡列娜也没有继续调侃,只在确认众人都已准备好后抬起右手,示意测试开始。 邪月率先释放武魂,双刃从左右两侧压向白仞。焱身上的火焰领主同时升起,高温沿着地面迅速扩散,封住白仞能够向后避让的位置。 胡列娜没有立刻使用魅惑。她站在两人后方观察白仞的魂力变化,直到邪月进入双翼能够攻击的范围,才让一缕精神力从侧面悄然探入。 白仞没有躲开三人的配合。 六枚主武魂魂环依次从脚下升起,第六枚黑环亮起时,左翼上的白金纹路迅速向外延伸。神圣力量沿着羽骨汇入胸腔,熟悉的运转方式也让白仞立即认出这个魂技与前世的天使咆哮同源。 右翼却在同一刻出现了变化。 灰黑死气没有与天使力量互相排斥,只沿着精神波动外围迅速扩散。焱身 上的火焰仍在燃烧,爆裂声却忽然从训练场中消失,邪月的月刃划过空气,也没有留下任何破风声。 白仞抬起头,一声极短的啸音从喉间震出。 邪月手中的月刃停在白仞肩前。他仍记得自己正在进攻,意识却在啸声落下的瞬间出现了一段空白,前一个动作与下一个动作之间的联系被强行截断,身体也随之停滞。 焱身后的火焰领主骤然摇晃。精神冲击切断了他对魂技的控制,凝聚到一半的岩浆失去引导,沿着肩背重新散入空气。 胡列娜的反应比两人更快。 她在啸音接触精神世界的瞬间释放头部魂骨,红色狐影也从身后浮现。可那层灰白波动穿过魅惑之力后没有直接撕裂精神防御,只把她与正在维持的魂技一同压入了没有任何声音的空白。 整个训练场安静了不到两息。 胡列娜最先恢复。她向后退了半步,抬手按住额侧,眼神尚未完全聚焦,便立刻向白仞提醒道:“可以停了,再继续会伤到精神本源。” 白仞听见她的声音便收回魂力。第六魂环暗下去以后,训练场中的声音重新恢复,邪月及时握紧险些脱手的月刃,焱身上的火焰也在一次剧烈爆响中重新燃起。 “我刚才到底有没有失去意识?”焱晃了晃头,皱着眉看向胡列娜,“我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可我完全想不起下一步该做什么。” “意识没有消失,行动目的被暂时压住了。”胡列娜放下按在额侧的手,认真判断着刚才的感受,“我的魅惑也没有被击碎,它只是有一瞬间失去了继续维持的指令。” 邪月尝试重新调动魂力,确认月刃没有受到永久影响后才问道:“这个魂技叫什么?” “寂灭之啸。”白仞感受着魂环传回的信息,语气中也多了几分确定,“精神力差距越大,空白持续越久。如果继续增强魂力,也会直接损伤灵魂。” 胡列娜看了一眼仍在训练场外围运转的防护阵,随后将注意重新放回白仞身上:“范围内的人都会受到影响,你刚才没有避开我们任何一个。” “目前无法控制。”白仞承认这一点后尝试收回双翼,“至少短时间内不能用于混战。” 左翼很快化为白金光芒沉回体内,右翼却停在了原处。 白仞右侧肩背忽然失去一部分知觉,灰黑羽翼也从外侧开始僵硬。原本能够自然流动的死气被压向翼根,连垂在身侧的右手都短暂失去控制。 胡列娜在他身体晃动以前便上前扶住右臂。她先用魂力确认经脉仍然能够运转,才压低声音问道:“右翼收不回去?” “暂时不行。”白仞尝试活动手指,右手只出现了一点极轻的颤动。 邪月与焱也收起武魂走了过来。第六魂技留下的白金气息仍停留在白仞左肩附近,与明显滞涩的灰黑羽翼相比,左右两侧的差距已经无法忽视。 “左翼比突破前更强了。”邪月观察着两种力量的流向,神情逐渐严肃,“右翼没能跟上。” “第二考让左翼彻底稳定,第六魂环又强化了天使一侧。”白仞靠着胡列娜的手臂站稳,语气仍然清晰,“右翼只有死亡力量,没有能够与神性对应的东西。” 焱听见这种解释,眉头皱得更紧:“继续这样下去,下次使用魂技会不会连右侧身体一起失控?” “有可能。”白仞没有给出毫无依据的保证,“先等右翼恢复,再看魂力循环是否受损。” 胡列娜确认白仞能够自己站立后才松开手。她转头向邪月交代道:“哥哥,你和焱去找治疗魂师,再把刚才的测试结果告诉老师。” “你留下?”邪月没有立即离开,视线在妹妹与白仞之间停了一瞬。 “我精神力恢复得最快,也更清楚魂技造成了什么。”胡列娜向兄长说明理由,语气自然得没有留下误会的余地,“等治疗魂师过来,我再回去检查。” 邪月点头接受安排,带着焱先离开训练场。胡列娜等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扶着白仞走到场边坐下,又从魂导器中取出一瓶恢复精神力的药剂。 “先喝一半。”胡列娜把药瓶递到白仞手中,见他没有拒绝,才在旁边的石栏上坐下,“右手恢复知觉以前,别再调动死神镰刀。” 白仞喝下药剂,闭目等精神冲击留下的钝痛逐渐缓和。胡列娜没有趁机询问残印、考核或第六魂环中的记忆,只安静坐在旁边,直到他的呼吸重新稳定。 “你最近比从记忆里醒来的那几日好多了。”胡列娜看见白仞睁眼,才用不显突兀的语气提起他的状态,“至少现在知道先处理眼前的问题,不会再对着一碗冷药坐半日。” “你当时不该看得那么仔细。”白仞活动了一下逐渐恢复知觉的手指,语气中没有真正责怪。 “我若装作没看见,你也不会因此轻松。”胡列娜听出他的态度,唇边带起一点浅笑,“你不愿意说的事情,我不会追问。可你情绪不对的时候,我总不能把药放下就走。” 白仞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胡列娜说话时从不强行拆开他藏着的东西,也很少用过分温和的态度逼他接受安慰,她只会在最适合的时候指出一个能够被处理的问题,再把剩下的选择留给他。 “千仞雪已经决定结束天斗计划。”白仞沉默片刻,主动把能够说的部分告诉了她,“她会回来争取天使传承。” “那你应该放心了一些。”胡列娜没有询问白仞为什么会介入天斗,也没有追问他与千仞雪谈了什么,“可你现在看上去仍然没有准备停下来。” “左翼稳定了,右翼却更弱。”白仞看向仍未完全收回的灰黑羽翼,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只是换了一个问题。” “至少这次的问题能找到方向。”胡列娜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右翼,像是已经考虑了很久,“我原本准备过几日去死亡峡谷。” 白仞知道黄金一代已有新的历练安排。他活动右肩的动作稍微停下,随后问道:“你们三个人一起?” “老师原本安排我、哥哥和焱共同前往。”胡列娜点头确认,又解释道,“死亡峡谷适合配合训练,里面的魂兽与环境也足够危险,我们可以在那里弥补决赛中暴露的问题。” “你改变主意了?”白仞从她的措辞中听出其他意思。 “我想去一个更难的地方。”胡列娜没有立刻说出名字,只认真看着他,“死亡峡谷能够让我们变强,却仍然可以依靠魂技、队伍和武魂殿提前准备的路线。我若始终与哥哥和焱一起行动,很难知道自己离开他们以后能走多远。” 白仞没有因为这句话误解她与兄长的关系。他知道胡列娜重视邪月,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自己不能永远依靠兄长与武魂融合技解决所有危险。 “你选了哪里?”白仞问道。 “杀戮之都。”胡列娜说出名字时态度十分平静,显然已经反复考虑过,“老师曾经从那里走出来,也在那里获得了杀神领域。” 白仞没有立即回应。 胡列娜从魂导器中取出一张折叠地图,展开后放在两人中间。地图上的位置远离两大帝国主要城市,入口附近只有一座没有标注名称的小镇。 “那里无法正常使用魂技,规则也与外面完全不同。”胡列娜抬手点了一下地图上的入口,继续说明自己的判断,“进入以后,能够依靠的只有武魂本身、战斗经验和意志。老师说过,杀神领域不是普通魂技,它来自真正走过地狱路的人。” “你已经向教皇提出了?”白仞低头看着地图问道。 “我还没有正式请求。”胡列娜收回手指,语气中多了一点斟酌,“原本只有我自己想改变路线,老师未必会同意。今天看见你的右翼,我才觉得这件事值得再提一次。” 白仞看向她:“你想让我一起去。” “你的右翼需要的不是更多普通死气。”胡列娜没有用猜测替白仞下结论,只说出自己观察到的部分,“它缺少能够与左翼抗衡的层次。杀戮之都未必能给你神性,但那里有大量死亡、杀气,还有老师亲自获得过的领域。”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至少比继续留在武魂城,看着左翼越来越强更合适。” 白仞没有立刻收起地图。他知道杀戮之都意味着什么,也明白其中的死亡不会像猎杀魂兽那样简单,死神镰刀可能因此得到新的力量,也可能被那里积累多年的杀意彻底拖入失控。 “为什么选择我?”白仞抬眼问道,“你可以独自进去,也可以让教皇安排其他人同行。” “老师若允许我去,便不会让人一路保护。”胡列娜先说明比比东可能作出的决定,随后才认真回答,“至于选择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把同行的人丢下。” 白仞没有接话。 “我没有说完全信任你。”胡列娜看出他的沉默,带着分寸补充道,“你身上有太多秘密,我也不知道进入杀戮之都以后,那柄镰刀会不会先对准我。但比起一个背景干净却无法依靠的人,我更愿意选择一个知道危险、也有能力控制自己的人。” “你对我的控制力似乎过于有信心。”白仞垂眼看了一下仍然麻木的右手。 “你若真的完全控制得住,今天便不会坐在这里。”胡列娜没有顺着他的话回避风险,“我看重的是你失控以后仍然会想办法停下来。” 她望着白仞,语气也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心里装着什么,我不需要全知道。可若要一起进入杀戮之都,至少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别再像平时一样什么都不说。” 白仞想起她在自己恢复第三段记忆后送来的药,也想起刚才那声及时让他收回魂技的提醒。两人之间依旧算不上特别亲密,却已经能够在对方状态异常时留下,而不必先为这种关心寻找一个合适的身份。 “邪月和焱怎么办?”白仞重新看向地图,没有立刻答应。 “他们仍然可以去死亡峡谷。”胡列娜显然已经想过兄长的反应,“我会亲自和哥哥解释,也会告诉焱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死亡峡谷更适合他们继续训练配合,杀戮之都则是我想走的路。” “教皇未必会同意我与你同行。”白仞提醒她时,右手的知觉已经逐渐恢复。 “所以我准备先问你。”胡列娜收起多余情绪,恢复了平日清醒的态度,“你若不愿意,我没有必要拿这件事去说服老师。” 白仞低头看了地图很久。 左翼完成第二考以后,他终于不必继续依赖斗罗殿中的天使神力。可那份稳定没有让寂灭双翼真正达到平衡,只把右翼缺少的东西更加清楚地暴露出来。 杀戮之都未必存在他需要的答案,却已经是目前最接近死亡本源的地方。 白仞伸出已经恢复知觉的右手,将地图沿原本的折痕重新叠好。他没有立刻收入魂导器,只抬头向胡列娜确认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向教皇提出?” “治疗魂师确认你没有大碍以后。”胡列娜看见他的动作,已经知道答案,却仍然等他亲口说完。 “那就一起去。”白仞把折好的地图递还给她,“教皇同意以后,再定出发时间。” 胡列娜接过地图,脸上没有露出过分明显的高兴,只轻轻扬了一下唇角。她站起身时向白仞伸出手,带着一点调侃提醒道:“既然决定同行,你最好先学会在翅膀动不了的时候求助。” “目前还用不着。”白仞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握住那只手,借力从训练场边缘站了起来。 胡列娜没有拆穿他已经能够自行起身。她等白仞站稳后便自然松开手,又转身看向训练场入口,那里已经传来邪月、焱与治疗魂师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哥哥知道以后大概会生气。”胡列娜整理好衣袖,语气里却没有退缩,“焱多半也会觉得我是在故意甩开他们。” “你既然已经决定,便自己解释。”白仞活动着仍有些迟钝的右手,没有替她承担这份麻烦。 “我当然会自己解释。”胡列娜侧过脸看着他,笑意比刚才明显了一些,“你只要到时候别在老师面前临时反悔。” 治疗魂师走进训练场时,白仞的右翼终于重新化为灰黑光芒,缓慢沉回体内。左右两侧的魂力依旧存在明显差距,右翼却在地图靠近时留下了一次极轻的震动,像是已经从遥远的方向察觉到了什么。 白仞没有向任何人提起那道回应。他站在原地等治疗魂师检查经脉,目光却越过几人落在胡列娜手中的地图上。地图边缘已经被她反复翻看得有些磨损,通往杀戮之都的路线却仍然清晰。 这一次,他将要走向的地方没有天使神像,也没有任何能够替他压制死亡的圣光。胡列娜把地图重新收起时,白仞右侧肩背最后一点麻木也随之散去。 118.杀戮之都 三日后的清晨,武魂城外仍罩着一层薄雾。 胡列娜换下了教皇殿惯用的金红衣裙,只穿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两柄没有任何花纹的短刃。她本就生得明艳,收去平日刻意维持的柔和以后,微微上挑的眼尾多出几分锋利,即使站在城门外昏暗的晨光里,也很难让人忽略。 白仞披着一件深灰色长斗篷,衣摆遮住了大半身形,兜帽却没有完全拉起。浅金色长发从耳侧垂落,向下逐渐褪成银白,几缕发尾搭在黑色衣领上,将本就偏白的肤色衬得更冷。他的五官比魂师大赛时长开了些,眉骨和下颌仍带着少年人的清晰轮廓,过分精致的线条却让那张脸介于俊秀与漂亮之间。 邪月站在胡列娜面前,第三次检查她腰间的魂导器。胡列娜耐着性子等他重新扣好搭扣,才按住兄长还想继续翻找的手,带着几分无奈说道:“哥哥,老师准备的药和食物都在里面,你昨晚已经检查过两遍了。” “昨晚还在武魂城,今天你们就要进杀戮之都。”邪月收回手,眉间仍拧着一道浅痕,“里面无法使用魂技,你别再像比赛时一样习惯等我补位。” 胡列娜听见这句提醒,反而笑了一下。她抬手拍了拍邪月肩侧,认真回应道:“我正是为了改掉这个习惯才去那里。哥哥若一直跟着,我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离开你以后能做到什么。” 焱站在一旁憋了许久,最后还是把一只装满药物的小魂导器塞给胡列娜。他松手后又补充道:“死亡峡谷虽然危险,至少还有撤退的路线。杀戮之都连里面是什么样都没人说得清楚,你真遇到处理不了的事,别硬撑。” “我会判断。”胡列娜把魂导器收好,又朝焱扬了扬下巴,“你们两个去了死亡峡谷也别只顾着担心我。少了我的精神控制,你们之间的配合若还是原来的样子,第一批魂兽就能把你们冲散。” 焱被她堵得一时接不上话,只能转头去看白仞。白仞站在稍远处检查自己的物品,药物、清水和换洗衣物都放在随时能够取用的位置,最深处则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只有白仞几日前只写了“小三”两个字的纸。他的手在魂导器入口处停了一会儿,最终将信封往里推得更深,没有把它交给留在武魂城的人保管。 “白仞。”邪月走到他面前,双臂抱在胸前,“娜娜不需要你护送,我也不会把她的命交给你,但你们既然同行,遇到事情就别分开各自逞强。” “我知道。”白仞整理好斗篷袖口,直接应下这句话,“她遇到危险时,我不会先走。” 胡列娜从旁边走来,伸手把邪月往后推了一步。她站到白仞身侧,带着笑意纠正道:“白仞若遇到危险,我也不会先走。哥哥再交代下去,听起来倒像他是专门进去照顾我的。” 邪月拿妹妹毫无办法,最后只在她发顶按了一下。胡列娜嫌弃地拨开他的手,嘴里催着邪月别再耽误时间,转身时却仍站在原处,等他与焱先退到城门旁边。 白仞看着兄妹二人这一来一回,忽然想起了小舞。小舞若在这里,大概也会先嫌他和小三管得太多,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候,却又要抓着他们问清楚多久才能回来。他垂眼看向手腕的红绳,上面仿佛还有唐三刚为他系上时的温度,以及小舞抓着他手腕撒娇时的触感。 白仞将斗篷的兜帽往上拉了一些,没有让这个念头继续停留。胡列娜也在这时走到他身旁,两人一同沿着官道向北方离开了武魂城。 比比东并未亲自送他们出城。胡列娜离开教皇殿前,女人只让侍从取来一张标有入口位置的地图,又提醒她在杀戮之都里不要轻信任何主动靠近的人。 胡列娜当时将地图折好,面对比比东问道:“包括与我一同进去的人?” “包括。”比比东翻过桌上的一页文书,声音冷淡得像在交代一项普通任务,“你可以同行,可以合作,但判断必须留在自己手里。” 胡列娜没有向老师保证自己会怀疑白仞。她只收好地图,回答自己知道该怎么做,随后便退出了教皇殿。 两人离开武魂城后连续赶了五日路,中途只在无人经过的林地短暂休息。白仞的话向来不多,胡列娜也不需要靠不停交谈维持气氛,两人多数时候一前一后赶路,到了岔道才拿出地图确认方向。 第五日傍晚,地图上的道路在一片荒凉丘陵前断开。远处散落着几间低矮房屋,风从开裂的木板间穿过,带来一股陈旧的酒气和血腥味。 胡列娜将地图重新折起,抬手指向丘陵下方唯一亮着灯的酒馆。她扫过门外几匹无人照看的马,提醒白仞:“入口就在那附近,里面的人应该不会主动给我们带路。” “先进去。”白仞拉高斗篷衣领,带着胡列娜走下斜坡,“有人愿意说最好,不愿意说就换一种方法。” 酒馆的门被推开时,里面短暂安静了一瞬。 昏黄灯火照着十几张麻木而凶狠的脸,桌上摆着颜色暗红的酒液,墙角还躺着一具不知死了多久的尸体。白仞与胡列娜刚跨过门槛,原本落在酒杯和赌局上的注意便一齐转到了他们身上。 胡列娜在旅途中一直用斗篷遮住大半张脸,此时她顺手摘下兜帽,露出被风吹得稍显凌乱的长发。几个男人的视线先在她的腰身和脸上停住,又慢慢移向身旁的白仞。 白仞没有用斗篷遮住自己。浅金到银白的长发在浑浊灯火下泛着冷光,那张脸没有常年醉酒与杀戮留下的痕迹,眼尾甚至还保留着少年人的清锐,让他在这间酒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坐在门边的瘦高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手拦住两人的去路。他打量着胡列娜,又偏头冲同桌的人笑道:“今天送来的新人倒是比以前值钱,也不知道能在里面活几天。” 胡列娜停在他的手臂前,右手搭上腰间短刃,唇边还留着一点礼貌的弧度。她侧过身体避开那只手,开口问道:“入口在哪里?” “喝了桌上的酒,我就告诉你。”瘦高男人端起一杯血腥玛丽,故意把杯口送到胡列娜面前,“新人总要先学这里的规矩。” 胡列娜闻到甜腥气后直接后退半步。她没有碰那只杯子,只转头对酒馆后方的侍者说道:“我们来找杀戮之都,你若知道入口,现在说还来得及。” 侍者擦拭杯子的动作停住,脸上却没有多少变化。他把一只装满暗红液体的木杯推过柜台,朝两人示意道:“喝下它,你们才有资格进去。” 白仞从酒液中闻到浓重血腥气,除此之外还混着一股无法分辨的甜腻。他没有贸然入口,直接将木杯推回柜台,开口说道:“我们不会喝。” 酒馆里立刻响起几声低笑。 瘦高男人把杯子重重放回桌面,手掌顺势抓向胡列娜肩膀。胡列娜向侧面让开,短刃随腕部翻转,锋刃在男人手背划出一道深口。 男人吃痛后拔出腰间长刀,同桌几人也跟着站起。胡列娜后撤一步避开刀锋,左手短刃从男人肋下刺入,随即借着他的身体挡住后方劈来的重斧。 另一边,两名堕落者同时堵住白仞退路,其中一人伸手扯住他的兜帽。深灰布料被猛地拉落,少年完整的面容暴露在酒馆灯下,周围几道原本怀着恶意的视线停滞了片刻。 白仞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右手向外一握,黑色镰柄在掌中凝聚,弯曲刀刃紧跟着从昏暗光线中显形。 死神镰刀出现以后,酒馆里的血腥气像被什么牵动了一下。白仞顺着扯住兜帽的力道向前半步,镰柄撞开对方手腕,刀刃从另一人的颈侧划过。 鲜血喷上后方木桌时,第一名堕落者才反应过来。他松开斗篷想要后退,白仞已经转动长柄,镰刃从下方勾住他的胸腹,将人直接拖倒在地。 酒馆里的笑声迅速散去。 胡列娜拔出短刃,借着桌面翻过迎面劈来的长刀。她落地后从对方身后补了一刀,随后转身避开另一人的攻击,与白仞在狭窄过道中错身而过。 两人的配合还谈不上熟练,却都清楚什么时候该让出位置。胡列娜逼退正面的三人,白仞则用镰刀封住侧边过道,酒馆里很快只剩杯子摔落和身体撞上桌面的声音。 侍者始终站在柜台后方,直到最后一名试图袭击他们的人倒下,他才把手中的布放回桌面。胡列娜踩过地上的酒液走到柜台前,将染血的短刃搭在木板边缘,重新问道:“入口在哪里?” 侍者低头看了一眼刀锋,抬手指向酒馆中央。胡列娜顺着他的动作退开几步,白仞则挥动镰刀劈开地面,碎裂木板下方很快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黑暗通道。 “下去以后便回不了头。”侍者站在柜台后提醒两人,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似怜悯的表情,“你们这样的人,在里面未必是什么好事。” 胡列娜收起短刃,转身走向入口。她在经过白仞身边时扫了一眼他落下的兜帽,随口说道:“他提醒得倒不算错,你进去以后恐怕比我更容易惹麻烦。” “你也一样。”白仞收回镰刀,先一步踏入通道,“若真有人觉得外貌能决定谁更容易杀,正好省去我们找人的时间。” 胡列娜跟在他身后走入黑暗,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抬手将头发重新束紧,脚下却没有放松,始终与白仞保持着能互相支援的距离。 通道一路向下,周围温度逐渐降低。 白仞最先察觉到魂力变化。寂灭双翼的六枚魂环仍然存在于体内,魂技与意识之间的联系却被一层无形力量隔开,他试着触碰死线的运转轨迹,只感到魂力在经脉中徒然绕过一圈。 胡列娜同样尝试调动魅惑。她掌心亮起一缕红光,很快又在指缝间熄灭,连武魂附体后最熟悉的精神波动也被压回身体。 “老师说得没错。”胡列娜放下手,继续顺着石阶向下走,“魂力能够运转,魂技全部失效。” 白仞重新召出死神镰刀,黑色长柄依旧完整落入掌中。镰刀本体可以使用,五枚灰色魂环却毫无反应,连平时最容易发动的死线也沉寂下来。 奇怪的是,镰刀并未因此削弱。越往地下走,刀身传来的震动越清楚。那股反应不像单纯遇到大量死气,倒像深处有某种力量正在隔着厚重岩层回应它。 白仞收紧手掌,将镰刀压回身侧。胡列娜发现他的步伐稍有变化,转头问道:“武魂还能用?” “只能作为武器。”白仞抚过镰柄上浮起的细纹,又补充道,“它对下面的东西有反应。” “能控制吗?”胡列娜放慢脚步,等他重新跟上。 “现在可以。”白仞重新迈步,没有把尚未确定的异常说得更严重,“进去以后再观察。” 通道尽头逐渐透出暗红色的光,一队身穿黑色铠甲的骑士挡在出口前方。为首的骑士骑在高大战马上,长枪横拦在两人面前,铠甲缝隙中露出的双眼没有任何温度。 “擅闯者没有进入杀戮之都的资格。”黑甲骑士抬起长枪,枪尖先后划过白仞与胡列娜,“想继续向前,就分别打败一名守门者。另一个人若插手,两人的资格同时作废。” 胡列娜听清规则后抽出双刃,主动向侧面退开。她示意白仞先行试探武魂受到的限制,同时盯住其余骑士说道:“你先上,我不会让其他人干扰。” 白仞握着死神镰刀走出通道,靴底踏上覆盖着暗红泥土的地面。黑甲骑士随即催动战马冲来,长枪携着强劲魂力直取他的胸口。 白仞向右错开枪锋,镰柄随身体转动,从下方重重撞向战马前腿。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因冲势失去平衡,黑甲骑士却及时跃离马背,长枪顺势横扫白仞肩颈。 白仞俯身避过枪锋,镰刃随即勾住枪杆,将对方的武器向外带开。魂技受到封锁以后,两人能够依靠的只剩魂力、力量与战斗技巧,黑甲骑士的魂力明显更高,白仞便始终贴着长枪内侧改变距离,不给他完全展开攻势的机会。 数次交错以后,白仞忽然松开左手,让镰柄沿掌心向前滑出。骤然增加的攻击距离打乱了黑甲骑士的判断,镰刃擦过铠甲连接处,最终停在他的喉咙前方。 黑甲骑士维持着举枪的姿势,片刻后才将武器收回。他从腰侧取出一块刻着编号的黑色牌子扔给白仞,随后催动战马退到队伍一侧。 另一名黑甲骑士随即从队列中走出,手中握着一柄沉重的长刀。胡列娜没有让白仞替自己继续出手,她接住迎面斩来的刀锋,借着双刃交错卸开力量,身体随即切入对方近身。 长刀不适合贴身交战,骑士数次试图拉开距离,都被胡列娜用短刃封住退路。最后一次错身时,她避开横斩,双刃分别抵在对方颈侧与铠甲缝隙,只要再向前半寸便足以结束战斗。 第二名骑士收回长刀,同样取出一块身份牌交给胡列娜。为首的黑甲骑士这才让开通往城门的道路,长枪重新垂回身侧:“你们获得了进入杀戮之都的资格。” 胡列娜低头记住牌子上的编号,将它收入腰间魂导器。白仞也收好自己的身份牌,随后与她一同跟上从城门内走来的黑纱女子,正式进入杀戮之都外城。 城门之后的天色永远停留在昏暗夜晚。 街道两边挤着低矮建筑,窗户里透出的光带着暗红色泽,空气中混杂着酒液、腐烂食物和血液的气味。有人倒在墙边抽搐,也有人围着一具刚死的尸体争抢衣物,经过的人对此毫无反应。 黑纱女子走在前方,为两人介绍外城与内城的规则。她说到血腥玛丽能够换取生存时间时,胡列娜扫过路边几名眼神涣散的堕落者,直接问道:“长期饮用会怎样?” “这里的人都要付出代价。”黑纱女子拉了拉遮住面容的薄纱,并未正面回答,“两位若想活得久一些,最好不要拒绝杀戮之王的恩赐。” 白仞握在身侧的镰刀再次轻震。他从那些人身上感到一种黏稠的衰败气息,其中夹杂着血液无法遮住的疯狂,便没有继续询问。 进入内城以后,周围骤然变得喧闹起来。 外城的人多数麻木,内城的堕落者却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酒楼里有人将活人的手臂扔上餐桌,街边男女纠缠在未干的血迹旁,远处还不断传来狂笑与惨叫。 白仞和胡列娜一出现,附近声音便低了一些。 胡列娜的黑色劲装勾勒出柔韧身形,长发被束得利落,艳丽五官在红光下更显醒目。她从街道上走过时,几名堕落者露出不加掩饰的垂涎,却在发现她腰间短刃上的血迹后暂时停住了脚步。 白仞引来的注视更加复杂。酒馆中被扯坏的斗篷没能遮住白仞的头发与面容,沿路的注视也比落在胡列娜身上的更加复杂。有人把他当成年纪不大的贵族少年,也有人在看到死神镰刀后收起了原本的轻慢,更多的人则同时盯着他的脸和手中武器,像在衡量先夺走哪一样更有价值。 黑纱女子提醒两人,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内,只要不离开她身边,杀戮之都中的人便不能主动攻击他们。 胡列娜没有准备依靠这份保护熟悉内城。她与白仞交换了一下位置,主动走出黑纱女子身边十余米。白仞也跟着离开,黑纱女子见两人已经作出选择,便停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 一名满脸横肉的男人从酒楼门口走出来,伸手便抓向白仞的头发。白仞侧身避开他的手,镰柄随即撞在男人腹部,等对方弯腰时,镰刃已经横在他后颈。 胡列娜同时抽出短刃,挡住从背后靠近的另一人。她手腕一翻便割开对方喉咙,随即踢开倒下的身体,提醒白仞:“左侧还有三个。” 白仞顺势拉动镰刀,先前伸手的男人重重倒在地上。他向左迈过半步,长柄横扫逼退两人,胡列娜则借着空隙切入另一人的近身范围,短刃从对方胸前连续划过。 这场袭击结束得很快。 黑纱女子站在街道另一侧,始终没有插手。她等最后一具尸体倒下,才继续带着两人前往地狱杀戮场,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寻常招呼。 胡列娜用尸体衣角擦净短刃,走了几步后才对白仞说道:“我们一起行动太显眼。” “分开同样显眼。”白仞收回死神镰刀,发间那点银白在红光下依旧无法遮掩,“至少不要同时参加一场比赛。” 胡列娜想了片刻,很快补充道:“住处可以相邻,出去时分开走。谁先回去,就在对方门边留下记号。” “只有超过约定时间仍未回来,另一个人再去找。”白仞接上她的安排,也免得两人每次都要互相等待。 胡列娜点头同意,又从地上捡起一块带棱角的小石头。她把石头翻到较平的一面,示意道:“平面朝上代表附近安全,尖角朝外代表有人盯着住处。” 白仞记下这个办法,随后跟着黑纱女子走进地狱杀戮场。 胡列娜先报名参加第一场。黑纱女子从先前袭击者留下的血中取走一杯,替白仞换来了观战资格。 白仞坐在观战席靠后的位置,隔着喧闹人群观察场内。胡列娜站在另外九名参赛者之间,出色的外貌很快让她成为最先被盯上的目标,两名男人甚至在比赛开始前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铜门关闭以后,场中的杀戮立刻爆发。胡列娜无法使用魅惑,只能依靠短刃与武魂赋予身体的基础能力。她先避开正面冲击,借着两名参赛者的尸体遮住身体,随后从侧方割开一名对手的膝后。 另一名男人趁机冲到她左侧,胡列娜却在那一瞬间向右让出半步,像是在等待某个人从空缺处补上攻击。邪月并不在场,那人便直接穿过她留下的位置,长刀在她肩头划出一道血痕。 胡列娜迅速止住脚步。她没有再去寻找熟悉的月刃,也不再为焱预留正面冲击的路线。接下来的战斗里,她开始刻意让其余参赛者看见自己的伤口,引得几人争相抢夺这个看似已经削弱的目标。 最先冲来的人被她借力送入另一柄长矛,后方想要偷袭的人则被她反手割开手腕。胡列娜不断改变位置,让场中剩下的人彼此阻挡,直到最后只剩她与一名已经重伤的魂师。 那人捂着腹部连连后退,胡列娜没有给他继续拖延的机会。她贴近对方身体,短刃从肋骨间送入心脏,随后抽刀退开。 观战席上的欢呼声很快盖过尸体倒下的声音。 胡列娜从另一侧通道离开地狱杀戮场时,白仞已经等在相对僻静的出口。她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却先把染红的短刃收回刀鞘,才接过白仞递来的药瓶。 “你看到我第一次停住了。”胡列娜扯开肩头布料,自己把药粉撒上伤口,动作没有因疼痛迟疑。 “你给左边留了位置。”白仞帮她压住不断滑落的绷带,等她重新绑紧才松手,“那里没人。” 胡列娜听懂了他的意思。她低头打好最后一个结,随后说道:“下一场不会再留。” 白仞没有继续分析她之后的战斗。胡列娜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再多说一遍只会让这件事显得比实际更严重。 当日稍晚,白仞报名进入了自己的第一场地狱杀戮场。 他入场时仍穿着那件裂开的深灰斗篷,死神镰刀则被握在右手。与场中其他身材魁梧、满身伤痕的参赛者相比,他看起来过分年轻,露在斗篷外的手腕也显得 清瘦。 与其他身形魁梧、伤痕累累的参赛者相比,白仞显得过分年轻,手中的长柄镰刀也不适合狭窄混战。九名对手很快便把他当成了最容易先行除掉的人。 白仞没有立刻迎战。他沿着场地边缘移动,避开最先落下的重锤,又用镰柄架住从侧面刺来的长剑,借着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抽身离开。 魂技全部失效以后,他无法依靠死线提前找到对方伤处,也无法用寂息压低气息与生命波动。周围每个人的动作都要重新判断,镰刀在多人混战中占据的空间又太大,稍有迟疑就会被其他武器卡住。 白仞很快改变握法,将长柄缩到更靠近刀刃的位置。他不急着杀最先围上来的人,只将他们引向其他参赛者,让原本短暂结成的联手在彼此碰撞中自行散开。 场中人数减少到六人时,剩下的人终于意识到白仞一直没有真正受伤。 一个高大男人握着双斧冲来,另外两人则从左右封住退路。白仞迎着双斧向前踏入,镰柄从两柄武器交错处穿过,刀刃贴着男人肩侧向下落去。 第一道血线从锁骨裂至胸腹。白仞松开一只手,让镰柄沿掌心滑出更长距离,刀刃在回旋时又割开左侧之人的喉咙。他重新握住长柄,借着尸体倒下的空隙转身,镰刀末端撞碎了第三人的下颌。 观战席上的议论逐渐停了。 白仞的脸上只溅到几点血,银白发尾却被染红了一小截。他站在倒下的尸体之间,神态仍旧清醒,每一击落定,他便立即转向下一个对手,从不在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人身上停留。 最后两名参赛者选择同时进攻。其中一人用锁链缠住镰柄,另一人则持刀直取白仞后心。白仞顺着锁链传来的拉力主动靠近,避开身后刀锋后贴到持链者面前,膝盖重重撞上对方腹部。 男人身体弯下时,白仞松开镰刀,右手夺过他腰间短刀反手掷出。短刀穿入另一人的咽喉,白仞则重新抓住锁链,用力把死神镰刀拽回掌中。 最后一人跪倒在地,双手还抓着颈间刀柄。 白仞走到他面前,镰刃从侧面划过,场中最后一点挣扎随之停止。 观战席安静片刻,不知是谁先低声喊了一句“死神”。声音很快被周围的喧闹吞没,却仍有几个人盯着白仞手中的镰刀,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胡列娜坐在人群中,没有出声。她看着白仞站在场内,忽然觉得这个称号落在他身上并不突兀。 最后一具尸体倒下以后,死神镰刀忽然变得沉重。 场中散开的鲜血沿着沟槽流向地下,九名死者身上脱落的灰暗死气却受到镰刀牵引,缓慢向白仞所在的位置汇聚。五枚灰色魂环依旧没有亮起,归葬也没有发动,那些死气却自行贴上镰刃,沿着黑色纹路向武魂内部渗入。 白仞握住镰柄的手骤然收紧。杀戮之都封住了灰色魂环中的魂技,却没有封住死神镰刀吸收死亡气息的本能。那些魂环本就是武魂吸收外界死气以后自行凝聚的结果,即使失去魂技引导,镰刀仍会本能地吞纳已经离开生命的力量。 可这里的死气并不纯净。死者生前的杀意、恐惧与不甘仍缠绕在灰气之间,几道尚未完全散去的声音也顺着镰刀的牵引一同靠近。有人仍在咒骂,有人在求饶,还有人直到身体死亡以后,依旧重复着杀死最后一个对手的念头。 这些力量没有经过归葬筛选,更没有被魂技净化。一旦任由镰刀继续吸收,进入武魂的便不只是无主死气,还有死者残留的怨恨与意识。 白仞立即压住镰刀的牵引。刀身发出一阵低鸣,已经贴上镰刃的灰气却没有立刻退去。右翼也在体内传来撕扯般的疼痛,仿佛武魂本身仍在催促他将周围的一切吞下。 白仞没有松手。魂技无法使用,意味着他不能依靠归葬替自己分清哪些力量已经真正失去主人。只要仍有怨恨与意识混在其中,他便不能放任镰刀自行吸收。 白仞松开镰刀时,掌心已经留下数道血痕。负责清理尸体的人很快进入场地,他则沿着通道离开,直到地狱杀戮场的石门在身后关闭,耳边残留的声音才稍微减弱。 胡列娜等在他们约定的位置。她先观察了一下白仞的步伐,随后递来一块干净布巾,开口问道:“受伤了?” “手上有一点。”白仞接过布巾裹住掌心,没有提起那些尚未消失的声音,“镰刀在这里受到的影响比我预想中更大。” 胡列娜没有当街继续询问。她与白仞一前一后回到住处,在自己门边把小石头翻到平面朝上,随后才进入房间处理肩头的伤。 白仞独自坐在房间里,把死神镰刀横放在膝上。刀刃已经擦净,镰柄上那些细小纹路却仍在缓慢浮动,像有什么东西沿着武魂向他靠近。 耳边残留的咒骂再次变得清晰。 白仞闭上眼睛,试图把陌生声音从自己的意识中推开,身体却忽然失去落在床面的实感。周围的喧闹逐渐远去,等他再次睁开眼时,脚下已经换成一片没有边际的黑色长河。 河水无声流动,远处没有岸,也没有能够辨认方向的光。 白仞站在河面上等待了一会儿,那道许久未曾出现的声音才从长河深处传来。 “这里有我熟悉的气息。”死神似乎隔着很远的距离开口,声音进入白仞意识时,周围河水同时停滞了一瞬。 “是什么?”白仞朝黑暗深处问道,右手却无法在这里召出镰刀。 “它被杀戮掩住,又被怨恨污染,已经沉在这里太久。”死神没有说出那股气息的名字,只让河面浮起几道模糊的血色波纹,“你进入以后,我才重新感受到它。” 白仞想起地狱杀戮场下方牵引镰刀的力量,又问道:“它和我的武魂有关?” “现在回答你,只会让你先入为主。”死神让血色波纹自行散去,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先留在这里,亲自分清它是什么。” “这也是你当初留下力量的原因?”白仞仍然站在原处,没有因为死神回避便结束询问。 “我当初只给了你重新活一次的机会。”死神的声音比河水更冷,却没有刻意阻止他继续追问,“你后来让那份力量变成了什么,已经与最初不同。” 白仞低头看着脚下黑河,想起第一场比赛结束后涌向镰刀的各种力量。死神没有说明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他也无法从眼前的长河里找到答案。 “我有几个试炼想交给你。”死神让一道灰色纹路从河水中升起,纹路停在白仞面前,却没有直接进入他的身体,“你若走到相应的位置,我会再告诉你。” “几个?”白仞伸手碰了一下灰色纹路,那东西立刻化为细碎光点散开。 “现在知道没有意义。”死神没有回答数量,黑色长河重新开始流动,“你先完成第一个。” 灰色光点在白仞面前重新聚拢,最终化成四个字。 死生有界。 白仞注视着那四个字,等待死神说明具体内容。 “分清杀戮、怨恨与死亡。”死神让灰色文字沉入河面,随后留下最后一句,“该留下的东西留下,该结束的东西结束。等你真正找到界限,我会来听你的答案。” “若是分错了呢?”白仞在文字彻底消失前问道。 “你会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吞进灵魂。”死神的声音随着长河渐渐远去,“到那时,不需要我再惩罚你。” 黑色河水忽然从白仞脚下升起。 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仍然传来杀戮之都的叫喊,房间里的灯火却已经烧掉大半。死神镰刀横在膝上,刀刃朝向门口,像曾经在他失去意识时自行出现过。 门外有人停留。 白仞收回镰刀,起身打开房门。胡列娜靠在对面的墙边,肩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妥当,手里还握着一柄没有入鞘的短刃。 “你一直没有回应。”胡列娜站直身体,把短刃收回腰间,“我敲了三次门,里面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镰刀牵动了精神之海,我刚才无法感知外面的动静。”白仞让开门口,没有提及黑色长河,更没有说起死神留下的试炼。 胡列娜没有立刻进屋。她先确认白仞手上的伤口已经止血,又问道:“你现在能控制武魂吗?” “能。”白仞抬起右手,死神镰刀在掌中出现片刻,很快又被他收回,“这里的死气与残留意识纠缠在一起,镰刀还无法把它们完全分开。” 胡列娜听完这句话,停了片刻才说道:“我不知道你省略了什么,也不准备现在问。可它若可能让你在我进门时挥刀,你得提前告诉我。” “目前还不会。”白仞说完后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之后若有变化,我会让你知道危险到什么程度。” 胡列娜接受了这个界限。她把门边的小石头重新摆回平面朝上,转身前说道:“明天先别报名,你需要确认今天的影响会不会继续。” “你也一样。”白仞提醒她肩上的伤,“第一次留下的问题解决好。” 胡列娜摸了一下肩头绷带,没有与他争辩。她退回隔壁房间,关门前才说道:“那就各休息一天,后日再决定。”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白仞关上房门,回到床边坐下。他从魂导器深处取出那个信封,手上还残留着洗不净的血腥气,便没有把里面的纸拿出来。 唐三若在这里,大概会先研究血腥玛丽究竟混入了什么,再皱着眉问他为何明知镰刀异常还要参加比赛。想到这里,白仞在信封表面按了一下,很快又把它收回原处。 119.死神 两日后的清晨,白仞重新走出房间时,斗篷上的裂口已经被简单缝好。他把兜帽完全扣住,只在下方留出一小片视野,浅金至银白的长发也被收进深灰布料里,没有再落到肩外。 胡列娜靠在隔壁门前活动受伤的肩膀,见他遮得严实,便用短刃刀鞘敲了一下墙面。她确认伤处已经不会影响挥刀,才开口问道:“你准备以后都这样出去?” “先试几日。”白仞扣好斗篷领口,“这里能用眼睛看到的东西太多,反而容易混在一起。” 胡列娜听出这句话另有所指,却只检查了一遍腰间双刃。她随白仞走下楼梯时提醒道:“兜帽能挡住别人盯着你的脸,也会缩小你能看见的范围。” “我知道。”白仞停在楼梯转角,让一名满身酒气的男人先从下方经过,“正好借这个机会重新学一次怎么判断危险。” 男人与他们擦肩而过时,脚步并未停顿,藏在袖口里的手却缓缓握住一截短刺。白仞继续向下走了两级台阶,死神镰刀忽然在掌中显现,镰柄向后撞在男人手腕上。 短刺落地后发出一声脆响。男人还来不及转身,弯曲镰刃已经从肩后绕到颈前。白仞没有立刻取他性命,只收紧镰柄把人压在墙上,等胡列娜从旁边走过后才问道:“谁让你来的?” “没人。”男人的后背紧贴石墙,喉结随着呼吸不断撞上刀刃,“我只是看你们住在这里,想试试看能不能拿到点东西。” “短刺上的毒只够用一次。”胡列娜弯腰捡起短刺,检查过发黑的血槽后,把武器扔回男人脚边,“至少他没准备同时对付我们两个人。至于是不是临时起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白仞松开镰刀,让男人踉跄着逃下楼梯。他收回武魂后继续向外走,脚步与方才相比没有变化,兜帽也始终没有掀起。 胡列娜跟到街道上,走出一段距离后才问道:“你刚才看到他把手藏进袖子了?” “没有。”白仞沿着墙边避开迎面而来的几名堕落者,回答得很直接,“他决定动手的时候,我先感觉到了。” 这种感觉没有牵动任何一枚魂环,更像死神镰刀对杀意本身产生的本能回应。 胡列娜转过头,兜帽下只露出白仞一段冷白的下颌。她没有把这件事归到魂技上,只说道:“第一场之后,死神镰刀给你留下的新变化?” “还不能确定。”白仞从街道尽头传来的吵闹声里分出几道针对自己的恶意,随后带着胡列娜换了一条路,“我要先弄清楚自己感觉到的究竟是什么。” 那天之后,白仞便一直戴着兜帽。 杀戮之都里想看他容貌的人很多,真正见过的人却越来越少。第一场地狱杀戮场留下的议论经过数日发酵,有人说兜帽下是一名银发少年,也有人坚持自己看到的是一张比女人更漂亮的脸,传到后来,甚至有人声称死神根本没有面孔。 白仞从不纠正这些说法。 兜帽隔开了四面八方黏在身上的视线,也收窄了眼前过于混乱的景象。视觉上的干扰减少以后,他更容易从血气、脚步和活人的情绪里,找出那一瞬间真正指向自己的东西。 杀意最初像扎进皮肤的细针。 街边有人盘算着抢夺他的魂导器,那股念头只会在身旁短暂停留。有人真正决定杀他时,细针便会骤然收紧,明确落在后心、喉咙或腰腹,随着对方准备攻击的位置发生变化。 白仞仍然无法靠它看清武器,也不能知道敌人会使用怎样的招式。他却能在刀锋真正落下以前,先判断危险来自哪个方向。 进入杀戮之都后的第十二日,白仞独自经过地狱杀戮场西侧的窄街。两边房屋的窗户全部紧闭,屋檐下却藏着一名弓手,巷口的破布后方也蹲着两个人。 白仞保持原来的速度向前走,兜帽边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屋顶那人拉开弓弦时,一股尖锐杀意从右后方刺来,准确落向他的后颈。 箭离弦的前一刻,白仞向左迈开半步。箭矢擦过兜帽钉入泥地,藏在巷口的两人同时冲出。白仞召出死神镰刀,长柄先架住从正面斩来的厚背刀,弯刃随转身向后划过,将第二人的短剑连同手腕一并削断。 屋顶弓手已经搭上第二支箭。 白仞没有去寻找对方所在的位置,只顺着再次凝聚的杀意甩出镰刀。黑色长柄从掌心滑出,刀刃勾住房檐边缘,随着白仞向下一扯,藏在屋顶的人连同大片碎瓦一同跌落街道。 最后一人丢开武器想要逃走,白仞没有追赶。那人冲出十余步后才发现死神并未跟来,却仍旧不敢停下,转眼便消失在红光覆盖的街道尽头。 附近的窗户陆续打开几条细缝。 “死神。”有人躲在屋后叫出这个称号,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最初看热闹时的兴奋,“他根本没回头。” 另一扇窗后的人立刻把木板重新合上。那人压低了自己的呼吸,却无法把突然出现的惧意从白仞感知中藏起来。 白仞收回武魂,继续向地狱杀戮场走去。他经过箭矢落下的位置时停了一步,弯腰将箭拔出,发现箭头上涂着与楼梯里那根短刺相似的毒。 唐三若在这里,大概只需闻一下便能说出毒物来源,也能判断它在血液里发作需要多长时间。白仞把箭矢折断扔到路旁,沿着原路继续前行,脑中却记下了那股混在铁锈与血液里的苦味。 往后的几场比赛里,死神这个称号逐渐取代了白仞的编号。 地狱杀戮场负责登记的人最初只会核对身份牌,后来见到那件深灰斗篷,便在白仞的编号后顺手添上“死神”二字。观战席上的堕落者也不再讨论他能否活着出来,只会猜测他今日要用多少时间解决最后一名对手。 白仞对此始终没有回应。他参加完比赛便离开,不在观战席接受欢呼,也不会留在场外听人议论。死亡结束后残留的力量比活人的叫喊更值得分辨,每一场杀戮都让死生有界的含义变得清楚一些。 白仞最初将杀意理解为活人作出攻击选择时产生的指向。多数人在真正决定杀人时,那股念头都会骤然收紧,明确落在目标的后心、喉咙或腰腹。它可以在攻击前出现,也会在对方放弃时迅速散去。有人上一刻还恨不得撕开白仞的喉咙,下一刻发现无法取胜,杀意便会转成恐惧,方向也从向前攻击变为寻找退路。 死气与它不同。多数时候,一个人的呼吸停止以后,灰暗死气才会完整地从身体各处脱落。濒临死亡的人身上也会提前溢出一部分,却仍与意识和生命紧密相连。 真正难以分开的,是怨恨。 第三场比赛结束时,一名死者倒在白仞脚边,胸口已经停止起伏,残留的愤怒却仍缠在杀死他的另一名参赛者身上。那股力量同样带着方向,甚至比活人的杀意更尖锐,让白仞误以为尸体背后还有人准备偷袭。 白仞转身挥出镰刀时,另一侧的长枪已经逼到肩前。他及时收住原来的动作,镰柄横移挡开枪锋,肩侧仍被割开一条不深的伤口。解决最后两人以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那具尸体旁站了片刻。 死者留下的怨恨始终指向已经倒在远处的仇人。它不会因为仇人死亡而改变,也无法察觉新的威胁。那段情绪只在重复主人死前最后的执着,与仍能根据局势作出选择的杀意有着细微差别。 白仞收回死神镰刀时,第一次主动把那股怨恨留在原处。 失去主人的死气再次贴近镰刃,沿着武魂本能的牵引向内渗入。白仞没有完全阻止,只将镰刀的吸收压到极慢,确认进入其中的力量没有携带陌生声音以后,才允许那一小部分死气沉入武魂。 缠绕在尸体上的怨恨并未受到牵引。它仍固执地指向已经倒在远处的仇人,随后被地狱杀戮场下方涌出的血腥气息一点点拖走。 有东西在收集死亡,却从未将死亡与怨念分开。 胡列娜的第二场比赛安排在七日后。 她进入场地时已经拆去肩上的绷带,双刃分别反握在手中。上一次的伤口只留下一条细痕,挥刀时再也看不出影响。 白仞坐在观战席较暗的位置,兜帽完全遮住眉眼。附近的人认出他后主动空出两侧座位,原本坐在前排的一名醉汉甚至抱起酒杯挪到了更远处。 胡列娜没有再给任何人留下补位的空间。 三名参赛者从不同方向靠近时,她迎着最左侧的人冲去,短刃架住对方武器后直接贴入内侧。第二人趁机斩向她后背,她没有回身阻挡,只把面前的人推向刀锋,借两人碰撞的瞬间从侧面脱离。 后续的战斗里,胡列娜始终控制着自己与其他人的距离。她故意让一名持锤者以为自己已经受伤,又将追来的两人带入他的攻击范围,等三人缠在一起才重新折返。 白仞没有从她身上发现上次那一瞬间的迟疑。 比赛结束后,胡列娜从出口走来,右侧衣袖被划开一截,皮肤上却只留下浅浅擦伤。她走到白仞面前活动了一下肩膀,唇边带着几分得意说道:“这次左边有人了。” 白仞站起身,把她身后的一个男人逼退半步。他等对方转开方向,才回应道:“你自己。” “看来你还记得。”胡列娜将短刃收回腰间,与他隔开一段距离走出杀戮场,“我还以为你最近只顾着研究那些想杀你的人。” “想杀我的人比较明显。”白仞跟在她后方,兜帽朝向街边一处半开的窗户,“藏起来看你比赛的人也不少。” 窗后的身影立刻退入黑暗。 胡列娜没有回头,只用拇指推开一小截刀刃。她带着一点笑意问道:“要替我处理掉?” “你若处理不了,第二场也赢不了。”白仞收回对那扇窗户的注意,脚步没有停顿,“他们现在只敢看。” 胡列娜听完便将刀刃重新推回鞘中。她没有因为那些藏在暗处的视线改变路线,仍与白仞一前一后回到住处。 时间在一场接一场杀戮中逐渐失去原本的刻度。 白仞和胡列娜只通过剩余物资、伤势恢复速度以及彼此胜场判断过去了多久。两人很少同时出门,门前那块带棱角的石头却每天都会改变方向。 第三个月结束时,胡列娜取得了五场胜利。 她已经习惯独自在混战中寻找位置,也开始主动利用对手因她容貌产生的轻视。那些人越想靠近,她越容易判断他们挥刀前的重心变化,地狱使者的称号便在第五场结束后第一次从观战席上传开。 白仞比她少参加一场。死神的名字却更早传遍内城。堕落者开始避开那件始终扣着兜帽的深灰斗篷,关于他的传言也越来越离奇,其中流传最广的一句,是不要试图从背后掀开死神的兜帽。 那样做的人往往连死神的脸都来不及看到。 白仞并不只是为了隐藏外貌才一直戴着它。兜帽收窄视野以后,他需要主动放弃一部分直观判断,将更多注意放在活人的杀意、死者的怨恨和四处游离的死气上。每当几种力量同时出现,他都会暂时压住镰刀的牵引,先辨认哪一部分仍有主人,哪一部分已经从生命中脱离。 这种练习使街道成了另一种杀戮场。 酒楼里有人恨不得杀死身旁的同伴,却因实力差距迟迟不敢动手;墙边的尸体上残留着强烈怨念,却不会对从旁经过的白仞产生任何反应;还有些即将死去的人已经散出大量死气,意识仍在挣扎,甚至会抓住路人的衣角求救。 白仞从不因为感受到死气便提前挥下镰刀。他也没有用天使一侧的力量净化那些挣扎与怨恨。死神留下的试炼要求他找到界限,答案不该来自简单地清除其中一部分。 第六个月的一天,胡列娜完成第九场比赛,回住处途中遭遇了埋伏。 四名堕落者在她经过狭窄巷道时同时现身,前后两端都被木车与废弃铁架封住。胡列娜拔出双刃迎上最先冲来的两人,刀锋贴着对方武器转入内侧,先后割开他们握刀的手。 剩下两人趁她被挡住时从后方靠近。 胡列娜矮身避过横斩,右手短刃从对方腹部向上划开,左手则反握刀柄撞断最后一人的鼻梁。那人捂着脸后退,胡列娜追上两步,刀刃从颈侧送入,直到身体彻底失去支撑才松开手。 巷道恢复安静以后,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翻动物品的声音。一名瘦小男人从废木箱后爬出来,怀里抱着刚从尸体身上扯下的腰带。他发现胡列娜站在巷口时立刻跪下,把抢来的东西扔到地面,双手护住头顶。 胡列娜转身朝他走去,短刃上的血顺着刀尖向下滴落。 男人一直缩在墙边,身上只有恐惧,连藏在衣服里的小刀都不敢拿出来。胡列娜已经走到他面前,手中短刃却仍向咽喉递去。 另一只手从旁边扣住她的手腕。 白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巷口,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他把刀锋停在男人颈前,直接叫道:“胡列娜,结束了。” 胡列娜手臂绷紧,最初并未立刻松开力道。她停了片刻,才从男人弯曲的身体、空着的双手以及始终没有指向自己的杀意里重新认出眼前情形。 “滚。”胡列娜收回短刃,向后退开一步。 男人抓起地上的腰带便向巷外爬去。他经过白仞身侧时不敢站直,直到冲出很远,才敢回头确认两人没有追来。 白仞松开胡列娜的手腕,先检查了一遍巷道深处。埋伏者已经全部死亡,周围只剩几缕尚未散开的怨恨与死气,再没有其他人准备靠近。 “你什么时候来的?”胡列娜把双刃收回鞘中,胸口起伏仍比平时急促。 “最后一个人倒下以前。”白仞弯腰将门边的铁架拉开,给她腾出离开的路,“你当时能自己处理。” 胡列娜跟着他走出巷道,经过那名幸存者原本躲藏的位置时停了一下。地上只剩几件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东西,里面没有能够威胁她的武器。 “我知道他没有攻击我。”胡列娜继续向前走,直到远离血腥气最重的地方才开口,“可我刚才觉得,既然已经动手,再多杀一个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白仞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回到住处后,白仞把门边石头翻到平面朝上,胡列娜则靠在墙边拆下腕部护带。她反复擦去皮肤上沾到的血迹,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你若真的觉得没有区别,刚才不会停。”白仞收起斗篷袖口,站在门前确认她是否受伤,“你还听得见我叫你的名字。” “下一次未必听得见。”胡列娜把护带重新系好,抬起手确认腕部仍能自如活动,“这里的人一开始也未必分不清敌人,他们只是杀得太久,后来便懒得分了。” “那就由另一个人阻止。”白仞把那块石头推到两扇门之间,平面仍然朝上,“谁已经判断不了战斗是否结束,另一人可以直接动手。” 胡列娜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块石头,随后用靴尖把它摆正。她接受这条约定时没有多说,只补充道:“若是我把刀架到你身上,你也别因为顾忌伤到我便一直退。” “你先做到伤我再说。”白仞推开自己的房门,话里罕见地带了一点淡淡的挑衅。 胡列娜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被气得笑出声。她朝白仞关上的房门踢了一脚,才转身回到隔壁。 第七个月,白仞在自己的第八场比赛里第一次因过度依赖杀意受伤。 那一场的九名参赛者中,有个枯瘦的中年男人从开始便躲在场地边缘。他不争抢容易杀死的对手,也不主动靠近白仞,只在尸体与活人之间缓慢移动,像一头已经失去饥饿感的老兽。 白仞从他身上察觉不到明确杀意。 中年男人杀死第一名对手时,脸上没有兴奋,呼吸也未发生变化。他从背后割断对方喉咙,随后便松开尸体,动作自然得像随手推开挡路的木门。 场中人数只剩四人时,白仞暂时背对着他。 一道短促风声从兜帽遮住的左侧逼近,杀意却没有提前出现。白仞依靠身体本能转开半步, 藏在中年男人袖中的短刀仍划过他的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肉的伤口。 胡列娜坐在观战席中,手掌立刻按上腰间刀柄。她知道自己无法进入场中,只能盯着那名中年男人重新藏回尸体后方。 白仞向后退出数步,血沿着肩侧流入斗篷。 那个人确实想杀他,却没有因此产生强烈情绪。长期杀戮已经让取人性命变成一种习惯,连决定出手的瞬间也与寻常动作没有区别。 死神留下的试炼只要求白仞分清不同力量,从未说其中任何一种力量都能替代判断。 白仞重新调整呼吸,兜帽仍旧留在头上。他不再等待杀意出现,转而观察地面尸体的位置、对手脚步带起的灰尘,以及那双始终藏在袖中的手。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再次靠近。他绕过一具倒下的尸体时,鞋底刻意避开了地上的一根细线。白仞顺着细线找到压在尸体手臂下方的短钉,也发现另一端已经连到自己脚边。 唐三从前布置暗器时,总会把真正的杀招藏在最容易被忽略的位置。白仞与他切磋过太多次,最初常常只顾着防手中飞来的暗器,等身后机关发动才知道自己又漏掉了什么。 那时唐三总会把机关重新拆开,让白仞自己找出每一处线索。唐三说过,暗器会不会发出杀意并不重要,留下的痕迹已经足够暴露它。 白仞抬脚踩住细线,没有立刻触动机关。 中年男人见他停下,终于从尸体后方冲出。白仞迎着短刀后退一步,脚下同时勾起细线,原本藏在尸体下方的数枚短钉骤然弹出,全部射向设置机关的人。 中年男人侧身避开大半,腿侧仍被一枚短钉刺中。他的动作第一次出现停滞,白仞已经趁机拉近距离,镰柄撞开短刀,弯刃从对方腰侧切入。 最后一人倒下后,白仞没有立即收回死神镰刀。 场中还有一名参赛者尚未断气。那人胸腹被重锤砸得塌陷,呼吸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弱。大量灰色死气已经从伤口与口鼻间溢出,意识却仍然停留在身体里,右手也在泥地上缓慢摸索,试图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武器。 死神镰刀对那些灰气产生了牵引。白仞能够感觉到,只要放开限制,镰刀便能立刻吸走其中大半力量。可那些死气与参赛者尚未散去的意识连在一起,每一缕灰色背后仍带着疼痛、恐惧以及求生本能。 这个人已经无法活着离开杀戮场。可无法活下去,与死亡真正完成之间,仍然隔着最后一段尚未结束的生命。 白仞走到他身边,镰刃干净地切断了喉咙。对方摸索武器的手停在半途,最后一口气离开身体以后,那些缠绕着痛苦的灰气才逐渐松开,与残留意识彻底分离。 白仞等待了片刻,才允许死神镰刀接触其中最纯粹的一部分。灰气进入武魂以后,右翼没有再传来第一场时的撕扯。它在白仞体内安静沉下,既不带着死者的怨恨,也没有留下陌生声音。 白仞站在尸体旁,终于抓住了死生有界中的另一层含义。 死气已经出现,不代表死亡完成。只有生命与灵魂真正放开那股力量以后,它才成为无主之物。 他收回武魂,沿着出口离开杀戮场。 胡列娜已经等在外面,手中拿着处理外伤的药物。她见白仞肩上的斗篷被血浸透,直接扯开裂口检查伤势,确认刀刃没有伤到骨头才把药瓶塞给他。 “你没感觉到他要动手。”胡列娜按住白仞想要自己处理伤口的手,先把止血药撒在伤处,“你戴着兜帽已经太久,真把那种感觉当成眼睛了?” “这次是我判断错了。”白仞任由她重新包扎,回答得没有迟疑,“他出手以前没有明显杀意,地上的机关也不会提醒我。” 胡列娜系紧绷带后退开半步,手上还沾着他的血。她将药物塞回白仞手中,带着几分不满说道:“兜帽若是为了帮你分辨那些力量,可以继续戴。你若因此少看该看的东西,我下次会直接把它割下来。” “我会看。”白仞拉回斗篷领口,没有与她争这一点。 “最好如此。”胡列娜收回手,先一步向住处走去,“死神若是被一根埋在尸体下面的线绊死,这个称号未免太难看。” 白仞跟在她身后,肩上的伤随着步伐传来钝痛。他听见远处有人再次喊出死神二字,第一次觉得这个称号确实带着几分麻烦。 之后的日子里,白仞仍然没有摘下兜帽。他却不再把杀意当成唯一的预警。街道上的脚步、衣料摩擦、呼吸变化以及地面上不该出现的痕迹重新进入判断,兜帽只负责替他隔开多余刺激,让他能够更清楚地感受杀意、怨恨和死气之间的差别。 第十个月结束时,胡列娜已经取得十五场胜利。 地狱使者的称号随着她一次次从杀戮场走出,逐渐拥有了与死神相近的分量。她仍会因长期积累的杀意变得更加直接,却再没有对已经放弃攻击的人挥下短刃。 白仞取得了十三场胜利。 他的比赛安排一直比胡列娜稀疏,最初两人只当是报名人数与场次碰巧不合。到了后面,胡列娜发现只要白仞完成一场比赛,下一次便至少要隔上二十日,负责登记的人每次见到他,也总要先去后方确认一遍。 杀戮之都正在刻意拖慢死神的胜场。白仞并不急于完成百胜。他每次进入杀戮场,都能从新的死亡中找到之前未曾分清的部分。杀意、怨恨与死气已经不再完全混杂,连地狱杀戮场下方那股古老力量,也逐渐在感知中显露出不同层次。 其中最外层是无数人累积的杀意。更深处沉着迟迟未散的怨恨,像污泥一样依附在血池与石壁上。最下方则还有一种更纯粹的气息,冰冷得近乎空无,却始终被前两者压住,偶尔才会借死神镰刀的回应浮出一瞬。 那或许就是死神所说的熟悉气息,但白仞仍然无法真正触及它。 某日傍晚,他从住处出来时,负责传递比赛安排的黑纱使者已经等在走廊尽头。对方把一张薄纸递到他面前,随即后退数步,不愿在死神身边久留。 “你的下一场比赛在三日后。”黑纱使者低下头,双手藏进长袖之中,“这是杀戮场临时调整后的结果。” 白仞接过通知,纸面只写着他的编号与比赛时间,另外九名参赛者的位置则全部空着。他把纸折起收进魂导器,兜帽依旧没有改变方向。 黑纱使者离开后,胡列娜才从隔壁房间出来。 她拿过白仞递来的通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胡列娜发现背面同样没有记录,便用纸边敲了敲掌心:“你上一次比赛才过去三天,他们突然把下一场提前,又不写其他人的编号。” “人已经提前选好了。”白仞重新拿回薄纸,沿着折痕又压了一遍。 “他们在试你。”胡列娜把手搭到腰间短刃上,已经开始考虑三日后的观战位置,“也可能想借这场比赛直接杀了你。” “正好。”白仞收起通知,体内那缕纯净死气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波动,“我还差一个答案。” 胡列娜听见这句话,只当他仍在处理镰刀与杀戮之都力量之间的异常。她没有询问答案是什么,只提醒道:“我会去观战,你进去以后别只顾着感觉那些东西。” “我知道。”白仞走向楼梯,经过门边时把石头翻到尖角朝外。 走廊下方藏着三个人。 他们没有露面,杀意却分别从楼梯转角、窗外屋檐与一扇关闭的房门后方传来。白仞没有停下,也没有掀开兜帽,只在经过楼梯口时稍微改变路线,避开了最适合伏击的位置。 三股杀意随着他离开逐渐散去。更深处却有另一股气息始终没有改变。它从地狱杀戮场下方缓慢浮起,穿过长年累积的鲜血、怨恨与杀戮,落在死神镰刀最深处。 白仞沿着暗红街道向前走去。 周围的人认出兜帽下的死神,纷纷向两侧退开。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等待的从来不是下一场胜利,而是藏在死亡尽头的那条界限。 120.第一道试炼,死生有界 比赛开始前的三日,白仞没有再去地狱杀戮场。 他每天照常离开住处,沿着内城走过几条最混乱的街道,兜帽始终扣在头上。那些从酒楼、窗口与巷道深处探来的恶意已经很难扰乱他的判断,杀意一旦真正落到身上,便会从周围混杂的情绪里显出清晰方向。 胡列娜知道他在为下一场比赛做准备,却没有跟着他。两人在杀戮之都共同生活了近一年,她已经习惯白仞独自处理死神镰刀带来的变化,只在他回来以后确认门边的石头被翻到平面朝上。 第三日傍晚,白仞从外面回来时,胡列娜正坐在门前重新磨短刃。她听见脚步便将刀收回鞘中,朝白仞递出一小袋食物,提醒道:“明天入场以后,别碰他们准备的任何东西。” “我不会碰。”白仞接住袋子,兜帽下露出的下颌比刚进入杀戮之都时更显清瘦,“通道里的血腥玛丽若比平时浓,你离观战席边缘远一点。” 胡列娜听出他已经料到场内会有变化,起身挡住白仞推门的动作。她用手背敲了敲他的胸口,带着不容糊弄的态度说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选中你,却还是一句都不准备说?” “地狱杀戮场下方的力量会被镰刀牵动。”白仞给出的仍是能够公开的那一部分,“他们想知道我能从死人身上拿走什么。” 胡列娜盯着兜帽下那片阴影看了片刻,最终收回手臂。她没有继续逼问,只把最重要的一点问清楚:“那些东西会让你分不清活人吗?” “比以前容易一些。”白仞握住门把,没有把答案说得过于笃定,“我会停下来。” “你停不下来时,我会叫你。”胡列娜让开门口,抬手指了指两扇房门之间的石头,“这是我们定过的规矩,你明天别装作忘了。” 白仞应了一声,推门走入房间。胡列娜等他关门后才回到隔壁,走廊里很快只剩远处传来的叫喊。 次日清晨,白仞比约定时间更早抵达地狱杀戮场。 参赛通道里弥漫着浓重的甜腥气,墙角摆放的铜盆盛满血腥玛丽,液面随着地下传来的震动轻轻晃动。负责核验编号的黑衣人接过白仞的牌子,只扫了一眼便让开道路,全程没有像往常一样查阅登记薄册。 白仞停在铜门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从门缝透出的气息里分辨出数道已经聚集的杀意,却没有提前召出武魂。 “死神。”负责开门的黑衣人握住机关,唇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今天有很多人等着看你。” “包括你们选进去的九个人?”白仞站在原处问道,斗篷下的双手都未抬起。 “参赛者的身份不能提前透露。”黑衣人拉动机关,厚重铜门在轰鸣中缓慢开启,“你若能活着出来,自然会知道他们是谁。” 场内的九个人已经站好了位置。他们没有像普通比赛那样彼此提防,也没有在铜门开启后重新寻找目标。白仞刚跨过入口,九道身影便同时调整站位,将他围在场地中央。 观战席上爆发出一片兴奋的叫喊。 胡列娜坐在靠近出口的一侧,身上披着不起眼的黑色外衣。她从九人的武器上扫过,很快发现其中两人使用长链,三人手里拿着适合贴身攻击的短兵,剩下四人则分散在外围,堵住了白仞可以拉开距离的位置。 这九个人提前研究过死神镰刀。 铜门完全闭合时,两条锁链同时从左右飞出。白仞召出死神镰刀,长柄刚在掌中凝成,铁链便一前一后缠住两端,用力向相反方向扯动。 三名负责近身的人随即冲来。 白仞放弃与锁链使用者争夺力量,顺着右侧的拉扯向前迈出。最先靠近的男人举起短斧劈向他肩头,白仞将镰柄向内一收,用靠近刀刃的位置架住斧柄,膝盖同时撞上对方腹部。 另一人的拳刃从斗篷下方刺入,在白仞腰侧划开一道血口。 白仞转动镰刀,弯刃贴着短斧向下滑落,先割开面前之人的喉咙。尸体尚未倒下,他便抓住对方衣领向后扯去,挡住了拳刃再次刺来的路线。 观战席上的欢呼骤然拔高。 左侧锁链在此时收紧,镰柄险些从白仞手中脱出。白仞借着拉扯的力量向左疾行,长柄末端重重撞进锁链使用者胸口。碎裂声从铠甲下传出,男人向后撞上同伴,倒地后便没有再次起身。 一柄匕首从两人之间穿过,刺向白仞被兜帽遮住的侧颈。白仞从突然聚集的杀意里判断出刀锋位置,及时偏开身体,匕首仍割破兜帽边缘,在深灰布料上留下了一道狭长裂口。 一缕银白长发从裂口里滑出。观战席上有人认出了第一场比赛时见过的颜色,死神的称号很快从四面传来。白仞没有重新整理兜帽,只转动手腕,让死神镰刀沿着铁链下方绕过,刀刃从另一名锁链使用者腰间划入。 鲜血沿着镰刃溅上斗篷。 剩下的人仍未散开。他们踩过同伴倒下的位置继续逼近,每个人的杀意都在白仞周围改变方向,让原本清晰的感知骤然拥挤起来。 白仞没有再试图同时捕捉所有攻击。他收短持柄距离,以镰刀靠近刀刃的一段抵挡近身武器,肩膀承受一次撞击后主动贴入对方内侧。长柄从一人的腋下穿过,白仞拧动身体,将那人连同手中短刀一并掀翻在地。 外围一名参赛者趁机洒出大片粉末。辛辣气味钻入兜帽,白仞立刻屏住呼吸,视野仍被灰白烟雾完全遮住。数道杀意从烟雾后同时逼近,其中一道直指胸口,另外两道却稍稍偏向左右,明显是在等待他闪避以后补上攻击。 白仞没有按照对方预想的方向后退。他向前踏入烟雾最浓的位置,镰刀横扫逼退正面之人,随后贴着地面转过半圈。弯曲刀刃割断两双脚踝,烟雾中接连传来身体摔倒的闷响。 白仞沿着声音向前,镰柄先后落在两人喉间。 四周剩下的杀意迅速减少。 胡列娜始终坐在观战席上。她握住衣袖下的短刃,看见白仞腰侧与肩头都在流血,却没有因为伤势改变呼吸节奏,才暂时松开刀柄。 场内还剩四个人。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他的胸口已经被镰柄击中数次,骨骼发出明显碎裂声,动作却丝毫没有减慢,双手仍举着一柄厚重长刀。 白仞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浓重死气。那股灰暗力量已经从皮肤与口鼻间向外渗出,比许多刚死之人更加强烈。男人的杀意却仍然清晰,甚至因为药物刺激变得格外亢奋,每次挥刀都在主动寻找白仞的致命位置。 他服用了透支生命的药。 白仞避开迎面劈下的长刀,镰刃从男人肋侧划过。对方受伤后只晃了一下,随即用肩膀撞向白仞,完全不在意伤口已经撕开大半身体。 另一名参赛者从侧方配合进攻,手中铁棍砸在白仞背部。白仞向前踉跄一步,口中泛起血腥气,死神镰刀也因手臂震动偏离原本方向。 服药的男人抓住机会再次举刀。 白仞没有被他身上的死气误导。男人仍在选择如何攻击,生命也还维持着最后的燃烧,那些灰暗力量尚未真正离开身体。 白仞从刀锋下方侧身穿过,镰刀顺着男人握刀的手臂向内收割。弯刃切开胸膛后,他又向前送出半步,让刀锋彻底穿过心脏。 男人的动作终于停住。他站在原地喘了两次,双手仍想重新举起长刀,身体却已经无法回应。白仞没有在死气大量涌出的瞬间让镰刀吸收,只抽回镰刃,任由那人向后倒下。 剩余三人同时拉开距离。 场中尸体堆叠在一起,血液沿沟槽流向中央。其中一人趁乱倒在同伴身旁,脸朝下伏在血泊里,胸口和脉搏都在短时间内消失,身体周围也散出类似死者的灰暗气息。 白仞记得赛前九个人的位置。此时还能站立的只有两人,加上服药后刚刚死亡的男人,地面上却躺着六具尸体。数量看似吻合,其中一具身体的姿势却过于刻意,右手始终压在腹下,没有随着倒地完全松开。 假死药能够压制呼吸与心跳,也能让身体暂时散出衰败气息。 白仞没有直接揭穿对方。他继续迎向剩下两人,让自己的后背逐渐靠近那具“尸体”,死神镰刀则在一次格挡后故意向外偏开。 伏在血泊中的人果然动了。一柄细长尖刺从他腹下抽出,直取白仞后心。那人吞下药物以后身体僵冷,起身前依然没有露出明显变化,直到真正刺出武器时,杀意才从伪装的死气里骤然显现。 白仞早已留意着他的手。他侧过身体让尖刺穿过斗篷,死神镰刀同时由下向上勾起。弯刃从假死者胸腹间划过,强行将人带离地面,随后重重甩向剩余两名参赛者。 三人撞在一起。白仞没有给他们重新分开的机会。镰刀在狭窄距离内连续变换方向,先切断一人的持刀手臂,随后将另一人的武器连同肩骨一并压下。 最后一人倒下以前,喉咙里还挤出一声咒骂。 白仞收住刀势,站在满地尸体之间。兜帽已经被割开一侧,血液沿着腰间伤口浸透衣物,观战席上的死神之名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响。 他没有立刻收回武魂。 服下透支药物的男人还剩最后一口气。心脏已经被破坏,药效却仍强行牵动着肌肉,对方的手在地面抓了几次,似乎还想摸到那柄掉落的长刀。 大量死气围绕着他。 白仞已经能够清楚分辨,那些灰暗力量仍与男人残留的意识相连。只要死神镰刀此时吸收,连同最后的挣扎与痛苦也会一起被扯入武魂。 白仞走到男人身前,镰刃再次落下。 这一刀彻底结束了他的呼吸。男人抓向武器的手垂落地面,死气与意识之间的联系也在短暂滞留后缓缓松开。 白仞等待那一刻真正到来,才允许一缕纯净灰气靠近镰刀。 白仞放开那一缕死气的瞬间,镰刀深处刚刚形成的分界第一次触到了地底最纯粹的死亡气息。早已被人动过的场地纹路也在同一刻亮起,像是在等待他主动打开这条通道。 地面的暗红沟槽同时亮起,原本流向地下的鲜血改变方向,从四面汇向场地中央。观战席上的喧闹声仍在继续,更庞大的力量却已经从白仞脚下升起,沿着死神镰刀向他体内涌来。 白仞的手臂猛地一沉。这一次出现的东西远超过九名参赛者留下的死气。地狱杀戮场中积累的杀意、血池深处沉淀的怨恨,以及无数死者尚未消散的残音全部被牵动,混合成一股几乎无法阻挡的洪流。 那些力量试图同时进入死神镰刀。 观战席上的活人仍在呼喊,他们因比赛生出的杀意却已经沿着血色纹路汇入场内。死去之人的怨恨缠在残留意识旁边,有的仍在咒骂敌人,有的则把白仞当作最后能够依附的出口。 更深处还有无主死气。它们被前两者层层包裹,冰冷、空寂,既不呼喊,也不渴求任何结果。死神镰刀真正回应的正是这一部分,武魂却无法在如此混乱的冲击下主动将它分离出来。 白仞握住镰柄,右翼在体内猛然展开。 羽翼没有出现在外界,肩背却传来骨骼撕裂般的疼痛。大量陌生声音冲入意识,死者生前最后的恐惧与仇恨重叠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哪些属于脚下尸体,哪些已经在血池中沉积了数十年。 有人让他杀光观战席上的人。 有人求他把自己从血池里带出去。 还有更多声音只在重复临死前的痛苦,连自己已经死亡都无法理解。 白仞用力向后扯动镰刀,武魂却像与地下血池连在了一起。他无法直接将其收回,左翼残留的天使神性也在此时苏醒,金色力量沿着经脉涌向右侧,试图将所有污浊气息一并驱逐。 两股力量在白仞体内相撞。他喉间涌出一口血,膝盖重重砸在地面。兜帽因动作向下滑落,银白发丝散到脸侧,却没有多少观众真正看清他的面容,地狱杀戮场周围的红光已经在血气中变得模糊。 白仞撑着镰柄没有倒下。 杀意、怨恨与死气仍在不断涌入,他却已经经历过足够多次死亡,知道三者之间最容易混淆的地方在哪里。 活人的杀意始终在变化。 观战席上的人因兴奋想要他继续杀戮,也有人因为忌惮希望他死在场内。这些选择仍属于活着的人,白仞没有资格将它们当作力量夺走。 他首先切断了镰刀与观战席之间的牵引。 血色纹路中传来的杀意骤然减弱,周围的呼喊也像隔着一层厚重石壁远去。白仞没有替那些人消除杀心,只把属于他们的东西留在他们体内。 死者的怨恨依旧缠绕在镰刀周围。 它们已经失去继续改变的能力,却还依附着最后的对象与记忆。有人恨杀死自己的对手,有人恨将自己送入杀戮之都的人,也有人在死亡后将一切痛苦都指向白仞。 那些执着同样不属于他。 白仞用左翼神性挡住怨恨,却没有将其全部净化。金色力量只负责隔开通道,让缠绕的情绪无法跟随死气进入右翼。 最后剩下的是灵魂与死亡。 部分死者的残留意识仍在血池中挣扎,它们因长年侵蚀已经变得破碎,死神镰刀却不能因此把它们当作无主力量。白仞一一切断镰刀与那些声音之间的联系,任由它们重新沉回原本所在的位置。 每断开一道联系,他的精神都会承受一次反噬。 白仞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握住镰柄的手也开始颤抖。可当最后一道陌生声音从意识中退开,包裹在深处的灰色气息终于显露出来。 它没有名字,也没有残留情绪。 它只是生命真正结束以后,留在世间的一部分空缺。 白仞忽然明白,死神要他寻找的界限从来不在杀与不杀之间。一个人可以满怀杀意地活着,也可以在死气出现后继续挣扎,死亡真正完成的时刻,只能由生命和灵魂自己留下。 白仞终于看清了三者之间的边界。杀意仍属于活人的选择,怨恨依附着死者最后的执着,破碎的意识与灵魂也不会因为身体停止呼吸便成为镰刀的所有物。只有生命停止、意识离去,灵魂也真正放开那股力量以后,剩下的死气才会成为无主之物。 白仞将这个答案压入死神镰刀。 武魂剧烈震动了一次,随后彻底安静下来。原本涌向他的混乱力量被分成数层,杀意退回观战席,怨恨与残留意识重新沉入血色纹路,最深处的无主死气则化成一道极细的灰色水流,进入镰刀之中。 场地周围突然失去了声音。 这份寂静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连观战者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停下了呼吸。白仞却在那一刻失去对地面的感知,再次站在了黑色长河之上。 死神没有立即出现。 白仞身上的伤势与血迹都留在原处,手中也无法召出武魂。他站在流动的黑河中央,等待远处那道声音主动开口。 “你找到界限了?”死神的声音从长河深处传来,周围河水随之停缓。 “杀意还属于活着的人。”白仞站在原处,把自己在地狱杀戮场中得到的答案说了出来,“怨恨依附着死者最后的执着,灵魂也不会因为身体死亡就成为镰刀的东西。” 死神没有打断他。 “生命、意识与灵魂都放开以后,剩下的死气才真正失去主人。”白仞低头望着脚下黑河,继续说道,“我要收下的是死亡留下的力量,不是死者本身。” 长河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听见了。”死神让一道灰色波纹从白仞脚下散开,原本混入河中的血色与暗影随之退向两侧,“死生有界,第一个试炼结束。” 白仞感到右翼深处传来一阵短暂灼痛。那股疼痛很快归于稳定,一道极淡的灰银纹路也留在羽骨之间,与已有的死亡力量缓慢相连。 “下一个是什么?”白仞感受着体内变化,试图确认死神还会留下什么。 “你还没有走到那里。”死神让黑色河水重新流动,声音也随之远去,“等你真正触碰下一道界限,我会来告诉你。” 白仞还想追问,河水已经从四面升起。 意识回到身体时,地狱杀戮场中的欢呼重新灌入耳中。白仞仍半跪在场地中央,死神镰刀握在手中,地下的牵引却已经彻底断开。 他收回武魂,撑着膝盖站起身。 兜帽从头上落了一半,浅金与银白交织的长发散在肩后。观战席上有人终于看清那张传闻已久的脸,短暂惊呼很快又被死神的呼喊覆盖。 白仞重新拉好兜帽,沿着出口离开场地。 比赛通道里比外面昏暗许多,血腥气也未散尽。白仞向前走了十几步,身体里的陌生声音仍在断断续续回荡,虽然已经无法进入死神镰刀,却让他的意识迟迟停留在刚才的分辨之中。 有人从前方靠近。 白仞先感受到生命气息,随后又闻到熟悉的药物味道。他知道那个人是谁,右手却仍先于判断召出了死神镰刀,弯刃从黑暗中显现,停在来人颈侧。 胡列娜站在刀锋前,没有抽出腰间短刃。 她已经从观战席提前离开,显然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镰刃贴近颈侧时,胡列娜只停住脚步,随后清楚叫道:“白仞,结束了。” 白仞的手臂僵在半空。 胡列娜没有向后退,只抬起手掌,缓慢按住镰柄靠近白仞的部分。她确认白仞仍能认出自己,才再次说道:“场内的人都死了,我不是你的对手。” 陌生声音从意识深处逐渐退开。 白仞收回死神镰刀,身体也在武魂消失后晃了一下。胡列娜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将人扶到通道墙边,另一只手则摸出止血药,按在他腰侧伤口上。 “能听见我说话吗?”胡列娜让白仞靠着石壁,手上继续处理伤处。 “能。”白仞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已经能分清通道里每一道气息,“刚才只是残留的声音太多。” “你在场里跪下的时候,我差点以为镰刀把你吞了。”胡列娜把绷带绕过他腰侧,动作比话语稳得多,“我叫你名字以前,你其实已经认出我了吧?” “认出了。”白仞按住墙面,配合她把绷带收紧,“身体还没停下来。” 胡列娜打好绷带后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正好避开伤口。她确认白仞已经能够独自站立,才退开半步说道:“那条规矩还算有用。下一次轮到你叫住我时,也别只叫一遍。” 白仞整理好裂开的斗篷,顺手把兜帽重新扣紧。他没有告诉胡列娜试炼已经完成,只应下她的话:“我会叫到你停下为止。”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地狱杀戮场。 这一年里,死神与地狱使者很少并肩走在街上。 可内城所有人都知道,两人住在相邻的房间,也知道其中任何一人失踪太久,另一个都会出现在最后见过他的地方。想利用其中一人埋伏另一个的堕落者已经尝试过几次,留下的尸体最终都被扔进了同一条暗巷。 白仞偶尔会在深夜取出那张没有写完的信纸。纸面上只留下“小三”两个字,下面大片空白始终没有添上新的墨迹,折痕却随着一次次展开变得越来越清晰。 第六魂环解封以后,天斗宫变中那段缺失的记忆已经完整归位。蓝银皇觉醒后的唐三握着昊天锤站在千仞雪面前,亲口说出阿银、唐昊与武魂殿之间无法化解的仇,也拒绝了千仞雪给出的所有条件。 白仞真正无法放下的并非两人当时曾经敌对。唐三的母亲因千寻疾的追杀而献祭,父亲也因此重伤多年;白仞这一世虽然站在史莱克身边长大,左翼里的天使本源却依然来自千家,来自千寻疾所属的那一脉。 唐三若知道自己这些年一次次护住的左翼究竟来自哪里,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伸手,白仞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他曾经以为,只要把这一切压在心底,留在足够远的地方,思念便不会继续增长。杀戮之都里每天都有新的死亡,死者的痛苦与怨恨足以占满意识,他也确实很少再允许自己反复想起唐三。 可那些念头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白仞压在第六魂环带回的记忆下面,连同那封始终未写下的信一起,留在无人碰触的位置。 一年将满的某日下午,胡列娜突然推开了白仞的房门。 她早已获得在紧急情况下直接进入的许可,此时身上却没有伤,手里拿着两只封好的小瓶,里面装着用于换取观战资格的血腥玛丽。白仞坐在窗边听见动静,侧过脸问道:“你今天没有比赛。” “我知道。”胡列娜走到他面前,把其中一张牌塞进他手里,“今天有个最近很出风头的新人,我想去看看。”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新人有兴趣了?”白仞捏住牌子,没有立刻起身。 “他和这里的人不一样。”胡列娜伸手拉住白仞斗篷袖口,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来了没多久,已经连续赢了几场,打完以后也不留在外面享受那些人的欢呼。” 白仞被她拉出房门,只能顺手扣紧兜帽。胡列娜一路走向楼梯,还在继续说明自己听来的消息:“他像是专门进来历练的,武器是一柄昊天锤,多半是昊天宗的人。” 白仞的脚步停了一瞬。 胡列娜走出两步才发现袖口传来的阻力。她回过身,见白仞仍站在楼梯上,便问道:“怎么了?” “昊天锤?”白仞重复了一遍,藏在兜帽下的声音比平时更慢。 “我昨天看过一场。”胡列娜松开他的衣袖,站在下方台阶等他,“他的锤子能把一名力量型魂师正面砸碎。这里的人给他取了个称号,叫修罗王。” 修罗王。 那个称号落入耳中时,白仞先想到的却不是杀戮之都,而是第六魂环解封后重新出现的天斗皇宫。 记忆中天斗宫变时的唐三也已经完成蓝银皇觉醒。那时的他握着昊天锤站在千仞雪面前,亲口说出武魂殿加在父母与小舞身上的仇,眼前这个“修罗王”却比记忆中的青年更年轻,尚未真正走到那座皇宫。 白仞一直知道,现在的唐三终有一日会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可他从未想过,两人会在杀戮之都提前相见。 被压了一年的思念在这一刻重新有了形状。它没有带来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先从胸口泛起一阵迟来的疼痛。白仞扶住楼梯边缘,短暂想起自己始终没有寄出的回应。 唐三若真的来了,便迟早会认出死神镰刀。 他会知道白仞回到了武魂殿,会见到胡列娜与他同行,也可能从更多线索里触及那些一直被隐藏的真相。前世的千仞雪、千家的天使血脉、残缺的神位,以及唐昊永远不可能抹去的旧仇,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两人之间原本简单的关系改变。 胡列娜站在台阶下,没有催促。她等白仞重新迈步,才与他一同走出住处。两人抵达地狱杀戮场时,比赛尚未开始,观战席却已经挤满了等待新人出场的堕落者。 胡列娜走向前排时,周围的人认出地狱使者与死神,纷纷向两侧让开。她带着白仞在靠近出口的位置坐下,附近很快空出了一片位置。 白仞坐到她身侧,双手藏在斗篷下方。 铜门另一端传来机关转动的轰鸣,观战席上的叫喊很快汇聚成同一个称号。修罗王三个字一声高过一声,震得地面也仿佛随之颤动。 白仞没有跟着喊。他紧盯着缓慢打开的入口,兜帽边缘挡住了周围所有人的脸。那一刻,杀意、怨恨和死气都从感知里退到远处,只剩通道中逐渐靠近的脚步。 蓝色身影从门后走入场地。青年身材修长挺拔,一头深蓝长发垂落到肩后,在暗红光线下泛着如宝石般的光泽。蓝银皇觉醒让他的五官彻底褪去从前的普通,眉眼深邃俊朗,鼻梁与下颌线条清晰,沉稳气质中又藏着经过杀戮之都磨出的锋利。 他手中提着一柄昊天锤。那张脸与白仞记忆中天斗宫变时的唐三渐渐重合,又比记忆里的敌人年轻许多。曾经在圣魂村与他一起长大的少年、冰火两仪眼里与他掌心相抵的人,以及最后击败千仞雪的神祇,全都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白仞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的心跳重重漏了一拍。 121.为什么不肯回来 地狱杀戮场里的呼喊一阵高过一阵,白仞却很久没有留意周围。 唐三提着昊天锤穿过场地中央,深蓝长发被锤风带起,几缕贴在染血的侧脸上。蓝银皇觉醒彻底改变了他的容貌,原本普通的眉眼变得深邃俊朗,身形也比两年前高出许多,可他移动时习惯先落左脚,握住锤柄后又会在真正发力前收紧小臂,这些细节没有改变。 那是唐三。 也是第六魂环解封以后,白仞在天斗皇宫的记忆中重新见过的人。 最后三名对手同时从不同方向靠近,唐三没有后退。他侧身避开一柄长刀,昊天锤撞上另一人的胸口,借着反震改变方向,再从第三人膝侧横扫过去。 骨裂声被观众的喊叫盖住。一名尚未断气的参赛者从尸体后方爬起,握着短刃扑向唐三背后。白仞直到对方真正冲出才收紧手指,胡列娜坐在旁边,将他这一瞬的迟钝看得清楚。 唐三已经避开了刀锋。他回身抓住那人的手腕,昊天锤随即落下,彻底结束了比赛。 白仞起身准备离开。 胡列娜伸手扣住他的斗篷袖口,力道不重,只让他在座位旁停了一下。她朝场中正在收回昊天锤的青年偏了偏头,问道:“你认识他?” 白仞藏在兜帽下,没有立即回答。 场中的唐三正向参赛者出口走去。白仞看着那道越来越接近记忆中成年模样的身影,最终说道:“认识。” 胡列娜松开他的衣袖,又仔细看了一遍唐三。那张脸她从未见过,昊天锤却足以让人联想到昊天宗,真正令她在意的是白仞的反应。 “是你第六魂环解封以后,和我提过的那个人?”胡列娜问完便等在原处,没有再用动作阻拦他。 白仞将兜帽向下压了一些,只露出线条绷紧的下颌。他避开这个问题,转身走向观战通道:“他快出来了。” 胡列娜没有追问名字。她重新坐回石椅,看着唐三独自穿过满地尸体。白仞已经走远,她却从刚才那句回答里确认,这个自称来自昊天宗的新人,大概就是那段记忆里让白仞迟迟无法放下的人。 地狱杀戮场的观战通道与参赛者出口在前方交汇。 白仞本想在唐三离场前回到住处,可比赛结束得比他预想更快。他刚走过石廊转角,前方铜门便向两侧开启,唐三带着尚未散去的血腥气从里面出来。 石廊不宽,两人只能迎面经过。 白仞没有改变方向,死神镰刀也收在体内。兜帽遮住他的脸,浅金与银白相接的头发被藏进衣领,只在肩侧漏出很短的一缕。 唐三最初没有停下。 两人肩侧相错时,唐三体内的玄天功忽然自行改变运转路线。那条沉寂了两年的魂力通路并未真正消失,蓝银皇魂力沿着熟悉的方向向外探去,像在寻找冰火两仪眼中曾与它连接的另一端。 白仞的魂力随之震动。左侧羽骨传来短暂热意,右翼与死神镰刀也在体内同时回应。那股联系没有真正逸散,却让两人的脚步都慢了半拍。 唐三转过身。 白仞没有回头,他继续走向通道尽头,步伐很快恢复原本节奏。唐三跟出几步,散场的人群恰好从另一侧涌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填满。 唐三穿过人群时,只看见深灰斗篷转入一扇侧门。等他赶到那里,门后已经空无一人。石阶向下分成两条通路,酒气与血腥味混在一起,那道熟悉的武魂反应也被白仞强行收了回去。 唐三在门边站了片刻,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内城的夜晚从不安静,隔着墙壁仍能听见争斗与惨叫。他坐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记起的却是瀑布落在肩背上的重量。 魂师大赛结束后,唐三跟随唐昊离开史莱克学院,在深山中修炼昊天锤。最初几个月,他每天都会被瀑布冲进深潭,身体撞上水底岩石以后,再独自爬回岸边。 那时唐三常常想起白仞。他最初以为自己只是习惯了有人留意伤势,可唐昊偶尔把药扔到岸边时,那处空缺从未因此消失。 他想念的不是有人替他检查肩骨。白仞会在确认他还能动以后先指责他不该那么做,会因为唐三准备带伤继续训练而皱眉,也会把药塞到他手里,再坐到不远处等他用完。那些动作换一个人来做,便已经不是唐三所等的东西。 白仞曾经给他写过的那封信他还留在身上。他看过信中的每一个字,却一直没有找到能够送回消息的机会。此刻想起白仞方才的躲避,唐三最先怀疑的,便是白仞是否因为始终没有等到回信而生气。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片刻。白仞知道他跟着唐昊修炼,也知道唐昊不会轻易允许外界消息干扰这段时间,特别是为了防止武魂殿追查。他或许会在意唐三没有回应,却不会因为一封无法送出的回信,避开他到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事。 蓝银皇觉醒后,唐三第一次从水面看见自己如今的脸。他没有在意容貌变得怎样,最先想到的是白仞见到以后会有什么反应。唐三甚至想过,白仞或许会伸手碰一下他的头发,确认这种变化是否与武魂有关。 他从未担心白仞认不出他。白仞认识他的魂力、动作与武魂,远比认识一张脸更早。今日石廊中的短暂呼应也证明,白仞确实在第一眼便确认了他的身份。 可白仞走了。 唐三能够理解过去六年的失联。死亡残影会因任何指向他、小舞与老杰克的信息出现,白仞只能切断联系,才能保证他们安全。 唐三所知道的死亡残影已经被彻底吸收,那道曾迫使白仞切断所有联系的力量早已消失。可白仞留在武魂城以后又经历了什么,唐三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白仞已经认出了自己,却仍然选择离开。 第二日,唐三开始打听死神。 内城里有关死神的传闻很多,真正可靠的内容却不难辨认。黑色长柄镰刀、始终遮住面容的兜帽、与地狱使者一同进入杀戮之都,这些已经足够确认身份。 唐三没有继续怀疑自己认错了人。他只想知道白仞住在哪里,平日会经过哪些地方,又为什么始终避开自己。 几日后,唐三在地狱杀戮场外再次看见深灰斗篷。 白仞刚从报名处出来,手里拿着新的参赛编号。唐三沿街道追过去,没有在周围人的注视下叫出名字,只在距离缩短后说了一句:“等一下。” 白仞听见了。他的步伐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后转入旁边窄巷。唐三跟着进入时,白仞已经翻过尽头的矮墙,斗篷下摆在暗红灯火间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另一排房屋之间。 唐三站在墙下,没有继续追。 白仞刚才的停顿足以说明一切。他听懂了唐三在叫谁,也知道唐三想让谁停下。白仞依旧选择离开,并非迫不得已,而是在两人之间主动划出距离。 唐三能够等白仞愿意解释秘密,却不能接受白仞连等待的资格都不给他。 那个人仍会在比赛时出现在观众席,会因唐三受伤让武魂回应变得更清晰,却只肯留在唐三无法触及的位置。白仞像是已经替他们两个人决定,这份在意只能停到这里。 唐三不愿接受。 他的胜场逐渐增加,修罗王的称号也开始在内城传开。每次进入地狱杀戮场,唐三都能在不同位置感受到白仞的气息。 白仞从未缺席太久。有时他坐在最高处的阴影里,有时靠近能够提前离开的通道。唐三很少直接看过去,却会在收回昊天锤时,用锤柄在掌心轻敲两次。 那是两人过去切磋结束后用过的信号。唐三在告诉白仞,伤势不重,也知道他在那里。观众席中的回应每次都会停留片刻,随后在唐三真正离场以前消失。唐三一次次走出出口,外面始终没有等待自己的人。 他渐渐发现,比完全失去白仞的消息更难熬的,是明知白仞仍然在意,却得不到他主动迈出的那一步。 唐三取得第十五场胜利后,胡列娜第一次在出口外拦住他。 唐三在胡列娜走到出口前时便已经认出了她。她的容貌与魂师大赛决赛时没有多少变化,白仞与地狱使者一同进入杀戮之都的传闻,也因此有了更明确的指向。 胡列娜的双手都离武器很远,显然没有战斗的打算。她上下打量蓝发青年片刻,主动问道:“我总不能一直叫你修罗王。你叫什么?” “唐银。”唐三没有拆穿她的身份,只报出自己在外使用过的名字。 “胡列娜。”胡列娜也报上姓名,没有察觉面前的人早已认出了自己。 唐三没有立即离开。他朝另一条报名通道扫了一眼,那里挂着死神次日参赛的编号。唐三收回视线,问道:“他对所有认识的人,都会这样避而不见吗?” 胡列娜听出这句话与胜场无关。她靠在石墙旁,略微思索后答道:“我不知道他以前怎样。至少我没见他这样躲过别人。” 唐三胸口先松开一瞬,随后又被更沉的情绪压住。 白仞只躲他,证明唐三仍是特殊的。可这种特殊并没有让他高兴多久,因为白仞宁愿一次次费力绕开,也不愿站到他面前。 “你知道原因?”唐三问道。 “知道一部分,剩下的他没说。”胡列娜把手从刀鞘上移开,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们的事自己解决。我不会替他解释,也不替你传话。” 她说完便离开了。 胡列娜回到住处时,白仞正在走廊上整理斗篷暗扣。她将身份编号牌扔到窗边,随口说道:“唐银今天问起你。” 白仞扣住领口的手停了一下,问道:“你告诉他什么了?” “我说你们的事自己解决。”胡列娜坐到窗边检查短刃,连头也没有回。 白仞站在门口,没有再问。 胡列娜将短刃重新插回鞘中,补了一句:“听起来,他已经追了你不止一次。” 白仞回到房间后,从魂导器中取出那张折好的信纸。 “小三”两个字仍留在第一行,下面大片空白没有任何变化。他将笔放到纸边,手却迟迟没有伸过去。 他可以写自己认出了唐三,也可以讲述他这几年的生活。可一旦真正开始,后面便无法绕开千仞雪、天使血脉与武魂殿,也无法绕开他在第六魂环记忆里看到的结局。 白仞不怕唐三立刻将他视作敌人。唐三不会仅凭一段前世便否定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也不会认为血脉能够代替一个人作出选择。 可白仞害怕的恰恰是唐三足够理智。唐三或许会说前世与今生不能混为一谈,也会接受他仍以同伴的身份留下,却无法再像不知道真相时那样,毫无芥蒂地握住这只来自千家的左翼。 唐三的母亲死于千寻疾的追杀,父亲也因此重伤多年。那份仇恨不会因为白仞已经离开武魂殿便失去来处,而白仞也无法将左翼里的天使本源从自己身上剥离。 他已经无法满足于普通同伴。想到唐三或许仍会包容他,却将两人之间的位置重新划开,白仞便迟迟写不下第二句话。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压回魂导器深处。次日,白仞照常完成自己的比赛。唐三下一场比赛尚未结束时,那件深灰斗篷又出现在了观战席靠近出口的位置。 时间在三人的比赛中继续推进。 唐银三十八胜时,胡列娜已经取得五十五胜,白仞则完成了第六十七场比赛。死神镰刀稳定以后,杀戮场没有再刻意限制他的场次,死神的胜场增长得比过去快了许多。 唐三得知白仞已经六十七胜时,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焦躁。 白仞比他早进入杀戮之都,也比他更接近百胜。六年前白仞消失时,唐三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两年前白仞留在武魂城时,他们至少还有五年之约。 这一次白仞就在他能够感受到的地方,却可能在完成百胜后再次不告而别。 唐三不愿经历第三次。他在比赛结束后不再立刻回住处,几次沿白仞常走的街道等待。白仞总能提前发现他,既没有真正靠近,也不会离开武魂呼应能够触及的范围。 那份克制像一根始终没有拉断的线。 唐三每次靠近,白仞便向后退;唐三真正停下时,那道气息又会留在不远处。唐三渐渐分不清白仞究竟是舍不得离开,还是只想确认他仍然安全。 一次街头袭击让这种疑问变得更加刺人。 唐三隔着一段距离看见白仞与胡列娜被数名堕落者围住。两人没有交谈,胡列娜却在死神镰刀出现时自然让开右侧位置,白仞也在她转身前挡住了来自背后的短刃。 胡列娜能够直接拉住白仞的斗篷,让他避开从屋顶投下的铁器。白仞没有防备她靠近,更没有在战斗结束后立刻拉开距离。 唐三知道胡列娜没有做错任何事。白仞在杀戮之都里需要一个能够托付后背的人,胡列娜也确实与他共同经历了近一年的危险。可理解没有减轻胸口那阵滞涩。 唐三离开白仞两年,那个人已经习惯在另一个人的脚步靠近时不必回头,也允许她触碰自己最危险的武魂。唐三真正难受的并非胡列娜站在那里,而是白仞愿意把这一年的变化交给她看,却不肯留一句话给自己。 他想知道白仞经历了什么,也想成为白仞失控时第一个能够叫住他的人。 白仞解决最后一名袭击者时察觉了唐三。两人的武魂短暂呼应,白仞握住镰柄的动作随之停了一瞬。胡列娜顺着他的反应看见街道另一端的唐银,却没有叫破,只先转身进入旁边巷道。 白仞跟着离开。 唐三这次没有追。他站在原处看着两人消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尖锐的不甘。白仞可以结识新的同伴,也可以选择暂时去往唐三无法理解的地方,可唐三不愿自己被彻底排除在白仞最重要的位置之外。 这个念头来得直接,唐三却没有回避。他已经思念白仞两年,也等了太多次。唐三想要的从来不是白仞偶尔出现在观众席,更不是确认白仞还将自己当作过去的朋友。 他要白仞回来。 唐银取得第六十七场胜利时,白仞已经完成八十六胜,胡列娜也有了七十八场连胜。 修罗王离开地狱杀戮场后,周围店铺比往常更早关上门窗。唐三沿着主街向前走了不远,暗巷与屋顶便不断有人出现。 最初只有二十余人。等唐三走到街道中央,聚集的人数已经超过百人。有人担心修罗王继续接近百胜,也有人觊觎昊天宗弟子身上的魂导器与暗器,更多人只是想借人数围杀一个强者。 唐三停下脚步,昊天锤落入掌中。百余道杀意同时压向他,另一股熟悉的魂力却从右侧废楼顶部传来。那股回应比往常更清晰,白仞没有在比赛结束前离开。 唐三知道他正在看。 废楼顶部,白仞站在断裂石栏后方。 胡列娜 从另一侧屋檐赶来,确认被围住的人是唐银以后,只朝白仞问道:“你准备下去吗?” “他能解决。”白仞盯着已经开始靠近的人群,死神镰刀尚未显现。 胡列娜听出他回答的是唐银能不能赢,却没有回答自己会不会出手。她没有继续问,只退到另一处屋顶,把视野完整留给白仞。 第一批堕落者已经冲向唐三。唐三踏入两柄长刀之间,昊天锤从下方挑起,最前方的人连同武器一起撞入后方人群。唐三没有停在包围中心,而是沿街道边缘移动,利用墙面、尸体与人群自身的拥挤分割对手。 铁网从屋顶落下时,数枚暗器同时切断绳索。唐三用玄玉手接住刺向胸口的刀刃,控鹤擒龙随即改变另一柄重斧的方向,让两名袭击者彼此撞在一起。 白仞没有出手。唐三仍保留足够余力,上百人也无法同时靠近。他知道这场战斗对白仞而言并不算绝境,理智不断提醒他,唐三能够独自结束。 一柄短刀划过唐三肩头时,死神镰刀却已经在白仞掌中显出半截轮廓。 唐□□手用暗器穿透袭击者咽喉,白仞才重新压回武魂。他握住斗篷的手没有松开,注意力始终落在唐三每一道伤口上。 围攻持续了很久。尸体不断堆积,唐三的衣袖与腰侧都被血浸透。昊天锤仍然沉稳,每一次挥动消耗的体力却无法忽略,玄天功也在连续战斗中逐渐放缓。 唐三的杀意随着死亡人数增加而增长。 最初他还会判断对手是否已经失去攻击能力,后来锤下的力量越来越重,逼近他的每一个人都被直接归入敌人。杀戮之都积累的血腥气正在推着他继续向前,连那些已经产生退意的人也不再容易被区分。 白仞能够感受出其中变化。他刚完成“死生有界”不久,对杀意偏离原本方向的过程格外敏锐。唐三尚未真正失控,却正被上百人的死亡逼近那条界限。 白仞再次召出镰刀。他想起唐三过去一次次为同伴把自己放进危险,也想起自己最无法理解的,正是唐三对自我牺牲毫无边界。如今他站在屋顶看着唐三受伤,胸口那阵压抑许久的疼痛已经盖过了所有关于前世与立场的顾虑。 可他仍然没有立刻下去。一旦站到唐三身边,白仞便无法再假装他们之间只差一次适合的时机。唐三会知道他一直在看。 白仞还在犹豫,街道中的围攻者已经只剩二十余人。 唐三能够独自解决最后这些人。白仞确认他还没有真正跨过失控的界限,便准备从废楼另一侧离开。 武魂回应开始远去。 唐三立刻察觉。白仞又准备在确认他不会死以后离开,和这几个月里的许多次没有区别。唐三已经给过他几个月,也一次次站在出口等待,白仞仍旧不肯把选择交回两人之间。 一名躲在尸体后的堕落者抓住唐三短暂停顿的机会,掷出一柄涂毒短矛。 唐三听见了身后的破空声,紫极魔瞳也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短矛的轨迹。 他能够避开。鬼影迷踪只需向旁侧踏出一步,左手的控鹤擒龙也足以在短矛近身以前改变方向。唐三甚至已经抬起了手,玄天功沿着经脉涌向掌心,只要再向前送出半寸,便能将矛锋牵离肩背。 可废楼顶部的魂力回应正在远去。 唐三抬起的左手缓缓松开,原本凝聚在掌心的玄天功也被他主动压了回去。他知道矛尖淬了毒,更清楚杀戮之都里没有人会替他解毒,可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迈出本该避开的那一步。 这种做法并不公平。 白仞不愿现身,自然有无法开口的理由。唐三却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不愿再接受白仞躲在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一次次确认他不会死,再替两个人决定什么时候离开。 他要一个答案。只要白仞仍将他放在那个不能被放弃的位置,便不会眼睁睁看着这柄毒矛刺进他的身体。若是赌错,短矛落下以后会发生什么,也由唐三自己承担。 唐三宁愿用这条命换白仞回头一次,也不肯继续站在原地等下去。 短矛已经逼近肩背,唐三仍旧没有动。 白仞在屋顶上猛地回身。他一眼便看出唐三原本能够躲开,也看见唐三主动散去了掌中的魂力。那个人明知道矛上淬着毒,仍旧拿自己的身体逼他作出选择。 愤怒几乎在瞬间撞上白仞胸口。 唐三最清楚他无法承受什么,却偏偏选择了最能让他失去判断的方法。 白仞从废楼顶部跃下,死神镰刀在半空完整展开。弯刃先一步勾住短矛,随着他落地时转动长柄,硬生生将矛锋带离唐三肩背,甩向旁边石墙。 暗紫色毒液沿着墙缝缓慢流下。白仞落在唐三右侧,镰刀顺势横扫,逼退了最先靠近的两名袭击者。 唐三甚至没有去看兜帽下的脸。 白仞站在他身旁时习惯留下的距离、镰刀封锁右侧后让出的空处,以及武魂靠近后蓝银皇自然产生的回应,都比面容更早给出答案。 唐三等了数月的人终于站在这里。他第一反应不是追问,而是想抓住白仞的手腕,确认这个人不会在下一刻再次消失。唐三最终克制住了动作,只提起昊天锤,从白仞让出的左侧切入。 两人没有交谈。白仞知道昊天锤会落在哪里,唐三也知道镰刀何时会松开敌人。两年的分别没有让战斗中的默契产生迟滞,剩余十几人很快在两人的夹击下失去抵抗能力。 一柄长刀从白仞背后劈来。唐三甩出的暗器先一步撞开刀锋。白仞没有回头,只转动镰柄将另一人送入昊天锤前方,动作自然得像他们从未分开。 这种熟悉让白仞比战斗前更加难受。他一直担心两人已经无法回到过去,身体却在唐三靠近时记起了所有选择。白仞不需要判断唐三是否会接住自己的空缺,唐三也从未怀疑他会不会留出位置。 最后一名堕落者倒下,街道终于安静下来。 唐三收回昊天锤,白仞也将死神镰刀收进体内。周围上百具尸体正在散出死气,白仞却没有停下来处理,只转身走向街口。 一枚无毒暗器从后方飞来。暗器钉住白仞斗篷下摆,将布料固定在旁边断裂的木柱上。它离白仞身体很远,只要再向前一步,斗篷便会自行撕开。 白仞停了下来。他握住被固定的斗篷边缘,背对唐三问道:“你刚才明明能躲。” 唐三站在满地尸体之间,连续战斗后的呼吸尚未恢复。他没有替自己的选择辩解,只回答:“我若躲开,你是不是又会走?” 斗篷已经沿着暗器边缘裂开一线。 白仞只需稍微用力,便能继续离开。他的手却始终停在那里,既没有扯开布料,也没有回头。 唐三向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掀开白仞的兜帽,也没有叫出那个藏了几个月的名字,只看着那只握紧斗篷的手说道:“死亡残影早就消失了,我也一直在这里。” 白仞的呼吸乱了一瞬。 唐三停在他身后几步,声音因疲惫带着沙哑,却没有再绕开真正想问的话:“你为什么宁愿一次次来看我,也不肯回到我身边?” 白仞曾经想过唐三会先问武魂殿,会追问他为什么留在武魂城,也会要求他解释这一年的沉默。 可唐三真正问出口的,只是他为什么不肯回来。 白仞握着斗篷下摆,始终没有扯开那块被暗器钉住的布料。 122.留下 白仞握着斗篷下摆,始终没有扯开被暗器钉住的布料。 街道上横着上百具尸体,血液沿石缝缓慢流向低处。尚未散尽的杀意与死气混在一起,白仞却很久没有分辨它们,只听见唐三站在身后,呼吸因连续战斗仍有些急促。 “你为什么宁愿一次次来看我,也不肯回到我身边?” 唐三问完以后没有继续靠近。他站在白仞身后几步,给他留下了挣断斗篷、重新离开的距离,却又用视线牢牢停在那道背影上。 白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他原本以为唐三会先问武魂殿,会追问他这一年经历了什么。唐三真正问出口的却只是他为什么不肯回来,像两人之间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尚未说清的立场,而是白仞一次次转身离开的选择。 唐三等了片刻,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白仞越是沉默,唐三胸口积压数月的情绪便越难继续收住。他的手臂垂在身侧,肩头被刀锋割开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开口时声音却比方才更加清晰:“我第一次在通道里感觉到你的武魂时,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后来我追上去,你听见我叫你停下,却还是走了。” 白仞的手指轻轻收紧,斗篷裂口随之扩大了一点。 唐三看见那个动作,继续说道:“我可以感觉到你在观众席上。你看着我比赛,看见我受伤时会控制不住魂力,等我走出杀戮场,你又已经不在了。” 唐三的声音渐渐出现了压不住的起伏。他没有大声质问,却比真正的愤怒更让白仞无法面对:“我知道你还在意我,也知道你不是想彻底断开。可我每次回头,只能看见你离开的地方。”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唐三盯着白仞始终没有转过来的背影,喉间因疲惫与情绪泛起一阵干涩,“我明明知道你就在附近,却不能和你说话,不能走到你面前,甚至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感觉到你。” 白仞闭了一下眼睛。 这些事情他全都知道。 唐三每次在比赛结束后停留多久,沿着哪条街道寻找他,又在感知不到武魂回应以后独自站了多久,白仞都曾藏在更远处看见。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没有真正出现,那些犹豫便只属于自己,却没有想过唐三会将每一次落空都清楚记住。 “我没有让你找我。”白仞终于开口,声音仍维持着惯常的稳定,话里的底气却很弱。 唐三听见以后短暂安静了一瞬。 “对,你没有让我找。”唐三没有否认,只向前走了一步,“你也没有让我走。” 白仞无法接话。 “你若真的不想再见我,可以告诉我。”唐三停在更近的位置,目光仍落在白仞握住斗篷的手上,“你可以说你已经有了新的选择,也可以说我们之间只剩过去。我会难受,但至少我知道那是你的答案。” 唐三的呼吸乱了一下,终于将数月里最不愿承认的猜测说了出来:“可你什么都不说,只让我一次次看着你和胡列娜离开。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不需要我了。” 白仞猛地转过身。 兜帽依然遮住他的面容,只有一截苍白下颌露在阴影下。白仞看着唐三染血的衣服,第一次发现那个始终沉稳、仿佛任何事情都能自行找到答案的人,眼底竟带着近乎狼狈的疲惫。 这与第六魂环记忆里的唐三完全不同。 记忆中的唐三站在天斗皇宫里,面对千仞雪时始终清醒而坚定。即使千仞雪百般招揽、显露真容,他对武魂殿、对千家与唐家之间旧仇的判断也没有因此改变。 眼前的唐三却会因为白仞数月的躲避感到委屈,会承认自己看见他与胡列娜并肩离开时产生不安,也会站在满街尸体之间,追问白仞是否已经不再需要自己。 白仞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将两个人重叠在一起。 唐三见他终于转身,积压的情绪却没有因此停止。他看不见兜帽下的表情,只能继续从白仞僵硬的动作里猜测:“我知道死亡残影已经消失了。你现在躲着我,已经不是为了保护我。” “我不知道你又遇到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武魂殿让你不能回来。”唐三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更低,“可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知道自己究竟被你排除在什么之外。” “我没有想把你排除在外。”白仞立刻说道。 唐三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躲?” 白仞再一次失去回答。 他可以说自己尚未整理清楚恢复的记忆,也可以说武魂殿与唐昊之间存在无法绕开的仇恨。可那些都不能真正解释,他为什么连唐三的面都不敢见。 唐三等了片刻,似乎终于明白白仞现在仍然不会主动走近。 他跨过两人之间最后几步,在白仞反应以前伸出手臂,将人抱进怀里。 白仞身体骤然僵住。 唐三身上仍带着浓重血腥气,胸膛也因战斗后的呼吸微微起伏。隔着两层染血衣料,白仞能够感受到熟悉的体温,也能够闻到属于蓝银皇的清淡气息。 唐三的手臂没有完全收紧。 他将白仞留在怀中,却保留了足够挣脱的空间。只要白仞抬手推开,唐三便不会继续强迫他留下。 “要是你还是想躲着我,现在是你最后推开我的机会。”唐三低下头,声音落在白仞兜帽边缘,“你现在推开我,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找你。” 白仞的手停在唐三胸前。 他应该推开。 这是他亲手维持数月的距离,也是他尚未准备面对所有结果以前最安全的选择。唐三已经把决定交到他手里,只要用一点力,两人便可以重新退回各自的位置。 白仞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唐三的魂力在靠近后自然流入熟悉的路线。冰火两仪眼中形成的循环已经沉寂两年,此时没有经过任何引导,便沿着两人相贴的位置重新连接。 蓝银皇魂力温和地进入白仞经脉,又带着他的力量回到唐三体内。 那股循环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没有试探,只是像过去半年里的每一次共同修炼一样,确认另一端仍然存在。 白仞压抑了一年多的思念在这一刻失去了束缚。他想起唐三坐在冰火两仪眼旁调整金针,想起两人掌心相贴时唐三体内稳定的玄天功,也想起自己在武魂城无数次展开那张只写了“小三”的信纸。 那些被他用杀戮、试炼与一次次比赛压住的东西,从未真正消失。唐三只是抱住他,便让所有自以为牢固的克制同时裂开。 白仞没有推开唐三。他按在唐三胸前的手缓慢收拢,抓住了一小片染血衣料。这个动作很轻,却让唐三原本准备松开的手臂重新停在他背后。 “我不是想躲你。”白仞终于说道。 唐三听见白仞的声音时,身体也随之僵了一下。 白仞平日无论受伤还是面对杀戮,声音始终稳定得近乎冷淡。此刻那句话却带着无法完全控制的颤抖,每个字都像在承认一件比死亡更难面对的事情。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白仞抓着唐三衣料,没有抬起脸,“我不知道该先和你说什么,也不知道有些事情说出来以后,我们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 唐三感受到怀里的人正在发抖。 那种颤抖并不明显,甚至被白仞强行控制在极小范围内。可两人贴得太近,魂力循环又将每一丝变化都传递得无比清楚,唐三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白仞一直躲避的原因并非已经作出选择,而是他在害怕。 他害怕的也不是唐三追问。 白仞真正害怕的是失去。 “如果我们注定是敌人,”白仞停顿了很久,才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完整说出,“你会怎么看待我?” 唐三没有立即回答。他不知道白仞为什么会觉得两人注定成为敌人,也不知道这个判断来自武魂殿、血脉,还是某些白仞不能说出的事情。可唐三能够听出,白仞已经在心里看过那个结局无数次,并且每一次都先替唐三选择了离开。 唐三缓慢抬起一只手,碰到白仞兜帽边缘。 他没有直接掀开,而是停了一瞬,确认白仞没有拒绝,才将深灰布料向后拉下。 浅金与银白交织的长发从兜帽中滑落。 两年时间让白仞褪去了曾经尚未完全长开的青涩。他如今已经十七岁,身形比离开史莱克时更加修长,肩背在斗篷下显得清瘦,面部轮廓也真正显露出冷冽而干净的线条。 银白已经侵过大半发丝,只在靠近发根与部分内层仍保留浅淡金色。那张脸依然漂亮得近乎锋利,眉眼间却多了杀戮之都留下的冷意与疏离感,与过去那个站在史莱克众人之间露出淡淡微笑的少年判若两人。 白仞没有看唐三。他垂着头,视线落在旁边被鲜血浸透的地面,长睫遮住眼底情绪。唐三能够看见他绷紧的唇线,也能感觉到抓着自己衣料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唐三同样已经不再是白仞离开时的模样。 蓝银皇觉醒改变了他的容貌,深蓝长发垂在染血肩后,俊朗眉眼在杀戮与两年修炼中褪去了少年人的柔和。可他此时看着白仞的神情,仍然与圣魂村里那个会在白仞受伤后守在旁边的小三没有区别。 这不是记忆中站在千仞雪对面的唐三。 至少此刻不是。 唐三低头看着白仞,手掌仍停在他脑后,没有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们注定是敌人。” 白仞的手轻轻一颤。 “我也不知道你隐瞒了什么。”唐三没有用一句轻易的保证抹掉白仞的恐惧,“可敌人不是你提前设想就能决定的。把事情说清楚,再由我们自己决定站在哪里。” 白仞终于抬起一点视线。 唐三迎着那双颜色极浅的眼睛,继续说道:“若有一天你做了我无法接受的事,我会阻止你。若我走错了,你也可以阻止我。” “可在那一天真正到来以前,我不会因为你害怕一个结果,就先把你当作敌人。”唐三说到这里,手臂重新收紧了一些,“你也不能因为害怕我会离开,先替我决定我们走不到一起。” 白仞看着唐三,久久没有说话。 他曾经设想过很多种回答。唐三可能会说永远不会与他为敌,也可能因为武魂殿与唐昊的仇产生迟疑。白仞知道前一种承诺太过轻易,后一种反应又无法避免,却没有想到唐三会将答案重新交回尚未发生的未来。 唐三没有说他们永远不会冲突。 他只拒绝在知道一切以前,先放弃白仞。 “如果最后发现,真正站在你对面的人就是我呢?”白仞问道,声音仍带着尚未平复的轻颤。 唐三看着他:“那就等你真正站到我对面时再问。” “你现在还会来看我的比赛,会因为我不躲那支短矛从屋顶跳下来。”唐三的拇指隔着斗篷轻轻按住白仞肩后,“至少今天,你还不是我的敌人。” 白仞听到短矛,刚刚缓和的情绪又骤然收紧。 他抬手推了一下唐三胸口,这次终于让两人稍微分开。唐三顺着力道松开手臂,却没有真正退远,只看着白仞因怒意重新有了血色的脸。 “你还知道那支短矛。”白仞盯着唐三肩侧被划开的衣料,声音虽然仍有些不稳,态度已经恢复了几分冷硬,“你明明能躲,却故意站在那里。” “我若不这样做,你已经走了。”唐三没有否认。 “那你就可以拿自己来试?”白仞向前一步,刚才所有恐惧都被唐三这种理直气壮重新点燃,“如果我晚了一瞬,或者镰刀没有勾住呢?” 唐三朝墙上缓慢流下的毒液看了一眼,回答得没有回避:“那支矛会刺进来。” 白仞盯着他,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明知道?” “知道。”唐三重新看向白仞,“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回头。” 白仞胸口骤然收紧,怒意反而停滞了一瞬。他知道唐三固执,却没想到这个人真的会把自己的命放上去,只为了逼他承认仍然在意。 “人面魔蛛那次是这样,替同伴承受危险也是这样。”白仞的声音再次出现细微颤抖,“现在你甚至拿自己的命来逼我。你从来只计算自己愿不愿意承担后果,却不管旁边的人会看见什么。” 唐三望着白仞,没有为自己辩解。 “我看不到你在赌什么,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有其他办法。”白仞压着呼吸说道,“我只看见那支毒矛朝你过去,而你站在那里不躲。” 唐三终于意识到,白仞并非只在责怪他的做法。 那一幕让白仞真正害怕了。 唐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后的衣料,又重新望向白仞:“我以后不会再用这种办法逼你。” 白仞没有因这句话立刻消气:“你最好记得。” “我会记得。”唐三答应以后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白仞没有立即应下,只等唐三继续。 “以后不想说,可以直接告诉我。”唐三看着白仞的脸,不再允许他躲回兜帽下,“你可以让我等,也可以说现在不能解释,但不能再让我只能感觉到你在看,却连一句话都听不到。” 白仞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 “我没有办法再经历一次。”唐三说道。 白仞听出了那句话里的重量。 六年前白仞失踪时,唐三以为他已经尸骨无存。两年前白仞选择留在武魂殿,唐三至少还知道五年以后可能重逢。如今白仞就在身边,唐三却连续数月只能追着一道武魂回应,看着他再次消失。 唐三已经承受过太多次白仞的离开。 “不会了。”白仞最终轻声说道。 唐三并没有立即满足:“什么不会了?” 白仞知道他是在逼自己说得更清楚,却没有像先前一样转身回避:“我不会再躲着你。” 唐三眼中的紧绷终于松开一些。 他伸手想要碰白仞的脸,动作到了半途又停住。唐三似乎担心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只将手掌转向白仞肩头,确认那里没有新鲜伤口。 “你受伤了吗?”唐三问道。 白仞愣了一下。 两人争执了这么久,唐三知道他隐瞒着足以让他们成为敌人的秘密,也刚刚听见白仞承认最深的恐惧。真正能够靠近以后,唐三最先确认的仍然是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白仞看着唐三布满血迹的手,补充道,“这些血大多不是我的。” 唐三仔细看过白仞裸露在外的颈侧与手臂,确定没有明显伤痕,才真正收回手。白仞却在这时看见唐三肩头破开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立刻皱起眉。 他扫过街道两侧逐渐打开的窗缝,伸手把唐三拉进旁边半塌的废楼。里面只剩一段尚未倒下的石阶,至少能够挡住外面的视线。 “坐下。”白仞指了一下石阶。 唐三在石阶边坐下,从魂导器里取出药物与绷带。白仞接过东西,在唐三身旁蹲下,剪开已经与伤口粘在一起的衣料。 毒矛没有真正命中,百人围攻留下的刀伤却不少。 白仞清理伤口时动作很稳,药粉落下的分量却比平日略重。唐三因疼痛收紧肩背,仍然没有出声躲避。 “疼就说。”白仞察觉他的反应,手上稍微放轻。 唐三看着近在眼前的银白发丝:“你还在生气。” “你觉得我不该生气?”白仞 绕过唐三肩头缠紧绷带,动作没有停顿。 “应该。”唐三承认以后,嘴角终于出现了一点极浅的弧度,“至少你愿意站在这里对我生气。” 白仞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无法理解这有什么值得高兴。唐三却没有避开那道视线,反而因终于能够完整看清白仞而看得更久。 十七岁的白仞已经越来越接近成年后的模样。 曾经尚显柔和的少年轮廓如今变得清晰,浅金与银白长发垂落在脸侧,因低头包扎而遮住一部分眉眼。杀戮之都让他的气质比过去更加冷冽,却也让此刻未能完全藏住的情绪显得格外真实。 白仞被看得不自在,重新低头处理伤口:“你在看什么?” “看你。”唐三回答得没有犹豫。 白仞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唐三似乎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继续说道:“两年没见,你变化很大。我以前只能从兜帽下看到一点头发,现在总算能看清。” “看清以后呢?”白仞问道。 “比我想的瘦。”唐三皱了一下眉,“杀戮之都没有东西吃?” 白仞没想到他看了半天得出的是这个结论,绷带再次收紧了一些。唐三肩头吃痛,却没有收回刚才的话。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白仞把绷带打好结,视线落到唐三腰侧另一道伤口,“今天这些人给你留下了多少伤,你自己清楚吗?” “回去以后处理。”唐三说完便准备把衣服重新整理好。 白仞按住他的手:“现在处理。” 熟悉的命令让唐三安静下来。 白仞继续替他处理腰侧伤口,唐三则低头看着两人之间仍在自然运行的魂力。那条循环并未因拥抱结束而完全断开,只要白仞靠得足够近,唐三身上的魂力便会本能地贴近他。 “你感觉到了吗?”唐三问道。 白仞知道他指的是魂力循环,轻轻应了一声:“感觉到了。” “它还记得你。”唐三说道。 白仞手中绷带微微一顿。 唐三看着他,语气比刚才争执时柔和许多:“我也记得。” 白仞没有回答,只重新将绷带绕过唐三腰侧。可他原本始终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动作也恢复了过去替唐三处理伤口时的熟练。 等最后一道伤口处理完,白仞起身收好药物。 唐三也从石阶上站起来,目光落在白仞被风吹动的长发上:“后天有我的比赛。” “我知道。”白仞把药瓶塞回唐三手里。 “还会来吗?”唐三问道。 白仞沉默片刻,回答道:“会。” “坐在哪里?”唐三继续追问。 “观众席。”白仞显然不准备让他得寸进尺。 唐三却因这个回答真正笑了一下:“那就等结束了一起回去。” 白仞看着他,最终没有拒绝:“看情况。” 远处屋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胡列娜从阴影中跃下,落在距离两人不远的位置。她先扫过唐三重新包扎的伤口,又注意到白仞已经摘下兜帽,便知道两人至少没有再像过去几个月那样继续躲避。 “已经过去不久了。”胡列娜扫过街道尽头逐渐靠近的黑影,“再不离开,附近还会聚来更多人。” “之前这批人本来就是冲他来的,后面未必没有第二批。”白仞重新戴好兜帽,站到唐三身侧,“先离开这里。” 胡列娜转身准备离开,说道:“那就让唐银自己赶紧离开,你跟我回去。” “唐银不是真名。”唐三在她身后开口。 胡列娜停下脚步,回过半边身体。她没有立刻靠近,只将视线落在唐三脸上,等待他自己把话说完。 唐三没有继续隐瞒。他站在废楼出口的阴影下,迎着胡列娜审视的视线说道:“我是唐三。” 胡列娜搭在刀鞘上的手骤然收紧。这个名字她当然记得。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上,史莱克学院的控制系魂师、双生武魂的拥有者,也是曾经击败武魂殿战队的人。只是记忆中的唐三容貌普通,与眼前这个蓝发青年几乎找不到相似之处。 胡列娜盯着他看了片刻,又转向白仞。白仞没有否认,只站在唐三身侧,默认了这个出乎意料的身份。 “你是史莱克的唐三?”胡列娜重新确认了一遍,话里仍带着戒备,“你的脸怎么回事?” “离开学院以后发生了一些变化。”唐三没有详细解释,只给出了足以回答她疑问的内容,“这也是我使用唐银这个名字的原因之一。” 胡列娜没有继续追问。她并不相信一句“发生了一些变化”便是全部答案,却也明白唐三没有向她说明经历的义务。昊天锤、唐姓以及白仞这几个月来的反常在此刻终于连到一起,她也猜到这个人就是白仞过去与她谈及的那位故人。 “原来是你。”胡列娜把手从刀鞘上移开,重新打量唐三,“难怪他宁愿绕遍半座内城,也不肯让你追上。” “胡列娜。”白仞侧过脸叫住她,显然不愿让她继续说下去。 胡列娜听出警告,便没有再揭白仞的短。她只对唐三说道:“你愿意告诉我真名,是你的事。你们之间的问题也是你们之间的事,自己解决清楚。” “我知道。”唐三转头看了一眼白仞,随后才对胡列娜说道,“我愿意告诉你,是因为这一年里一直是你陪着他。” 白仞因这句话稍稍停顿。唐三没有否定胡列娜对白仞的重要,也没有因为自己刚刚与白仞相认,便要求她从两人之间退开。他只是承认胡列娜已经成为白仞能够托付后背的人,自己便不该继续用假身份面对她。 胡列娜沉默片刻,神色中的戒备没有完全消失,态度却比刚才缓和了一些:“我陪他进来,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任务。” 她说完便转身向街道外走去。 白仞迈步准备跟上,手腕却再次被唐三握住。 唐三的力道并不重,只让白仞在原处停了一瞬。魂力随着接触重新进入熟悉的路线,沿着两人相接的位置缓慢循环。 白仞回过头,眉间尚未完全散去的情绪重新收紧:“你又做什么?” “你刚答应不再躲。”唐三看着他,手指仍扣在白仞腕间,“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你有自己的住处。”白仞提醒道。他没有立刻抽手,话中的拒绝也不像过去那样坚决。 “我知道。”唐三没有松开,“可我追了你几个月,不是为了说完几句话以后再各自离开。” 白仞被这句话堵得沉默下来。 走在前面的胡列娜停住脚步,回身看了两人一眼。她没有替白仞拒绝,只说道:“我们的住处没有多余房间。你若只是送他回去,随便你。” “我只送他回去。”唐三回答得很快,握着白仞手腕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要松开的意思。 胡列娜显然不相信这就是他的全部打算,却懒得拆穿。她转身继续向前,将两人的争执留在身后:“跟不上就自己处理杀戮场的人。” 白仞试着向外抽了一下手腕。 唐三立刻放松力道,给了他随时挣开的余地,却没有主动把手收回。白仞低头看着两人相接的位置,片刻后放弃继续用力。 “到了门口就放开。”白仞重新向前走去,声音已经恢复大半稳定。 “到了再说。”唐三跟在他身侧,没有答应。 胡列娜走在最前面,听见身后的对话也没有回头。白仞与唐三落后几步,彼此的魂力沿着相接的手腕缓慢循环,像是终于重新续上了一条中断太久的路。 白仞没有挣开,唐三也没有再让他从自己能够触碰的地方消失。 123.杀意归心 唐三没有在白仞住处门外停留太久。 胡列娜开门以后便先走了进去,没有招呼唐三,也没有阻止他继续站在门前。白仞被唐三握着手腕一路带回来,直到跨过门槛才回过身,低头示意两人仍未分开的手。 “已经到了。”白仞提醒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稳定,只是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挣开。 唐三顺着他的视线松开手指,却没有马上后退。他确认白仞没有重新压低兜帽,才说道:“后天我的比赛结束以后,我会在出口等你。” “我会过去。”白仞将手腕收回斗篷下,停顿片刻后又补了一句,“只要你没有像今天一样,故意站着不躲。” “不会。”唐三答应得很快,又看着白仞强调,“但你也不能在比赛结束前先走。” 白仞没有继续争辩,只在关门前应了一声。唐三听到回答才转身离开,脚步声沿着长廊逐渐远去。白仞站在门后,过了很久才碰了一下刚才被唐三握住的手腕。 从那以后,唐三不再需要依靠短暂的武魂回应确认白仞是否出现。白仞依旧会坐在观众席边缘,却不再刻意选择最方便离开的通道;唐三结束比赛后也会在出口等他,有时两人只说几句话,有时胡列娜会站在一旁,听他们指出彼此哪一次出手过于冒险。 三人的立场没有因此改变。胡列娜仍然戒备唐三,唐三也不会忘记她来自武魂殿;白仞仍避开暂时无法回答的问题,唐三发现以后不再强迫他解释,只会明确告诉他自己没有忘记。街道上的那场争执没有解决所有问题,至少白仞不再用消失代替回答。 时间在不断增加的胜场中继续向前。白仞取得第八十八胜时,唐三已经完成七十一场比赛,胡列娜则将自己的纪录推进到八十一胜。胜场越高,愿意与他们进入同一场比赛的人便越少,地狱杀戮场往往要等待数日,才能用威胁与奖励凑齐剩余参赛者。 白仞开始拥有比过去更多的空闲。他原以为这段时间足以让体内的死神镰刀完全稳定,真正出现变化时,却是在一场并不艰难的比赛里。 那一场的九名对手实力普通,比赛开始后便迅速分成两组。其中五人先联手攻击白仞,另外四人停在远处,显然准备等双方消耗以后再寻找机会。 白仞没有立刻召出死神镰刀。站在最左侧的男人对他抱有极强杀意,那道意图从比赛开始前便牢牢锁在白仞身上,甚至比另外八人更加清晰。白仞依照杀意判断对方会最先攻击,镰刀显现的瞬间便封住了那人的方向。 男人却丢下武器向后退去。他眼中的恐惧没有伪装,杀意依旧存在,身体却已经作出了逃跑的选择。旁边一名始终没有明显情绪的瘦小魂师趁白仞转动镰柄,从尸体间抽出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腰侧。 白仞听见衣料被风带动的细响,转身用镰柄挡开细针。 那名魂师的动作十分熟练,脸上也没有憎恨或兴奋。他只是判断白仞此刻露出了空隙,便像完成一件重复过无数次的事情那样发动攻击。 白仞反手割开他的喉咙,视线却再次落到已经退到场地边缘的男人身上。 强烈杀意仍然存在。白仞能够感受到对方脑中不断闪过攻击自己的念头,也能判断那些念头并未真正变成行动。那个人只是怕得太深,恐惧让他反复想象杀死白仞以后才能活下去,可他的双腿正在向后退,双手也已经离开武器。 周围的杀意沿着死神镰刀放大的感知不断靠近,其中混入了一道与白仞自身判断极为相似的冲动。对方想杀他,继续留下便可能成为后患,这个理由听起来甚至足够合理。 白仞的镰刀已经抬起。男人看见弯刃转向自己,身体贴着石壁缓缓滑下。他没有请求白仞放过自己,只用双手护住头部,仿佛早已接受这一刀必然落下。 白仞停住了。 另外七名参赛者仍在靠近,其中两人已经绕到他身后。白仞没有继续理会那个男人,转身迎向真正准备攻击的人,死神镰刀划出的弧线接连带走两条生命。 比赛结束时,最先产生杀意的男人仍然活着。他最终被另一名参赛者从背后刺死,临死前也没有重新捡起武器。白仞站在场地中央,看着那道杀意与灵魂一同消散,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险些杀死他的原因并非对方真正作出的选择。 他只是在杀意出现以后,习惯了让镰刀替自己结束所有可能。 白仞离开地狱杀戮场时,唐三已经等在出口。 唐三先检查白仞斗篷上是否有新的破损,确认细针没有真正刺入以后,才问道:“刚才为什么停了?” “他想杀我。”白仞说完又想起男人丢下武器的动作,随后补充道,“但他没有准备动手。” 唐三听出了两句话之间的区别。他没有替白仞判断,只将视线落向已经关闭的比赛通道:“有杀意,不等于一定会出手。” “我知道。”白仞回答时,体内的死神镰刀仍残留着刚才那阵异常躁动,“过去只是没有分得那么清楚。” 胡列娜从另一侧出口出来,听见最后一句便停在两人旁边。她看过白仞没有受伤,才说道:“杀戮之都里想杀你的人太多。你若把每一道杀意都当成正在发生的攻击,迟早会先被自己的感知拖垮。” 白仞没有反驳。 当天夜里,他再次进入那条黑河。 黑色河水从脚下缓慢流过,无数细碎声音从两侧黑暗里传来。它们不像过去的怨恨那样重复临死前的执念,也没有清晰属于某个灵魂的方向,只在白仞意识边缘不断重叠。 杀了他。 他已经想过如何动手。 等他真正出刀便晚了。 杀戮之都没有无辜的人。 每一道声音都能找到合理的理由,也都与白仞曾经作出的判断极为相似。白仞站在河水中没有召出镰刀,前方的黑暗却逐渐浮出白日比赛里的男人。 男人仍然抱着头靠在墙边。 死神站在更远处,黑袍边缘与河水融在一起。他没有解释这些声音来自哪里,只看着白仞问道:“谁想杀他?” 白仞最初以为死神指的是那个男人。他回忆着比赛中的杀意,回答道:“他想杀我。” 死神没有否认,只再次问道:“谁想杀他?” 白仞沉默下来。男人确实产生过杀意,最终真正举起镰刀的人却是白仞。那一刀若落下,并非因为男人已经发动攻击,只是白仞认为他的念头足以构成死亡的理由。 “是我。”白仞最终回答。 “哪一个你?”死神问完以后,河岸上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 那些声音使用着与白仞相似的语调,也会顺着他本就存在的记忆与恐惧继续说下去。它们知道他曾被死亡残影逼迫着远离唐三,也知道他始终无法摆脱与唐三为敌的恐惧,于是每一句催促都听起来像是白仞本就会作出的选择。 死神抬起一只手,黑河中浮现出死神镰刀的倒影。 “镰刀落下以前,”死神注视着那道倒影,声音没有因周围的嘈杂改变,“你要知道是谁握着它。” 黑河中的文字随之浮起。 第二道试炼:杀意归心。 让所有不属于你的声音安静下来,再决定这一镰是否落下。 白仞醒来时,窗外仍是一片暗红。他没有将试炼告诉唐三与胡列娜,只说自己的感知出现了变化。唐三察觉他有所隐瞒,却遵守两人先前的约定,没有追问内容,只要求白仞在状态异常时立即告诉自己。 第二场变化出现在街头。白仞与胡列娜刚从报名处出来,一名醉倒在墙边的堕落者忽然扑向胡列娜。那个人的杀意极淡,动作也没有任何愤怒,藏在袖中的短刃却直接刺向她颈侧。 白仞没有提前感受到攻击方向。他只能依靠对方肩膀绷紧的角度和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作出判断,镰柄在短刃接近胡列娜以前撞上那人的手肘。胡列娜随即转身割开对方手腕,再用膝盖将人压倒在地。 “你刚才没有发现?”胡列娜踩住那人握刀的手,偏过脸询问白仞。 “他的杀意很弱。”白仞看着那张麻木的脸,确认这并非刻意隐藏,“他习惯了杀人,动手时不需要恨谁。” 胡列娜用短刃结束了袭击者的性命,起身时将刀锋上的血甩落。她没有责怪白仞判断迟缓,只说道:“那就别只听杀意。眼睛、耳朵和经验还在,你以前也不是靠那种感知活下来的。” 白仞记下了这句话。 接下来的几场比赛里,他开始主动压低对杀意的依赖。 有人怀着强烈敌意,却在真正交手前选择与他人合作;有人直到武器刺出都没有明显情绪,只根据局势寻找最容易杀死的目标。白仞不再让镰刀跟随最强烈的杀意,而是重新观察脚步、呼吸与武器方向。 变化并没有让比赛更加容易。过去的感知像一张提前铺开的网,现在白仞必须在那张网仍然存在的情况下,拒绝让每一次震动都替自己作出决定。那些进入意识的声音也越来越擅长伪装,它们不再直接催促他杀人,而是借用白仞真正担心的事情,给出看似最安全的选择。 白仞取得第九十四胜时,已经过去三个多月。 唐三的胜场推进到七十六,胡列娜则完成了八十五场比赛。随着比赛安排逐渐错开,三人不再总在同一时间出门,却会在各自比赛结束后确认其他人的状态,唐三也逐渐习惯在白仞沉默过久时握住他的手腕,让那条魂力循环重新稳定。 白仞的第九十七场比赛结束后,唐三在出口等了很久。 白仞出来时斗篷上没有伤口,脸色却比经历苦战后更加苍白。唐三没有立刻询问比赛结果,只在两人走入无人的石廊以后扣住他的手腕。 蓝银皇魂力进入经脉,白仞体内混乱的力量稍稍缓和。 “刚才又听见了?”唐三根据他的反应作出判断,手指没有放松。 “比以前更像我自己的念头。”白仞没有解释声音的真正来源,只将能够说的部分告诉他,“它们知道我在怕什么。” 唐三停下脚步:“包括我?” 白仞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已经足够清楚。 唐三没有问那些声音具体说了什么,也没有要求白仞保证永远不会被影响。他只调整玄天功的运行,让两人之间的魂力循环更加清晰:“下次分不清时,先确认我现在站在哪里。” “你不可能每次都在。”白仞提醒道。 “那就记住这个感觉。”唐三看着他,将自己的魂力稳定地送入白仞体内,“我现在站在这里,没有攻击你,也没有要求你杀谁。” 白仞感受着熟悉的循环,没有说出那句已经在意识中出现过数次的话。那些声音告诉他,唐三终有一天会知道左翼里的天使本源来自千家,也会知道自己曾经一次次护住的力量,与追杀阿银的千寻疾属于同一血脉。 与其等待唐三知道真相以后站到对面,不如在他仍然信任白仞时,先斩断这段关系可能带来的威胁。 这个念头太过贴近白仞真正的恐惧。 正因如此,他才始终没有把它当作普通干扰。 第九十九场比赛在一个月后终于凑齐参赛者。 消息传出时,地狱杀戮场的观众席几乎坐满。死神只差最后两场便能完成百胜,许多人希望他死在这一场,也有人只是想亲眼确认,那个始终藏在兜帽下的人是否真的无法被击败。 唐三与胡列娜都到了。白仞进入场地前看见他们坐在靠近出口的位置。唐三没有使用过去敲击掌心的信号,只在白仞经过下方时看着他,确保白仞能够直接找到自己。 九名参赛者显然提前达成了合作。 比赛开始以后,他们没有彼此攻击,而是迅速散到场地边缘。最前方三人负责正面牵制,另外六人分别带着锁链、毒粉和暗器,准备封住白仞能够移动的方向。 白仞召出死神镰刀,弯刃勾住迎面而来的锁链。锁链另一端的人立刻松手,藏在后方的暗器随即射出。白仞侧身避开毒针,镰柄在地面一撑,身体借力越过正面三人的包围。 真正的攻击从落地点后方袭来。那名参赛者没有明显杀意,刀锋却准确刺向白仞脊椎。白仞听见脚步变化,回身用镰刃卡住长刀,再顺着对方前冲的力量切开他的肩颈。 第一人倒下时,场地边缘的暗红纹路同时亮了一瞬。 死者的灵魂尚未完全离开身体,临死前留下的杀意与怨恨也仍停留在最后一刻。白仞没有吸收那些力量,石缝中的血色却先一步将它们卷走,沿着整个场地向他的方向汇聚。 白仞握住镰柄的手收紧了一些。那些杀意没有进入死神镰刀,却借着武魂放大的感知直接撞入意识。最初只是死者临死前的愤怒,随后又混入观众席上成百上千道恶念,声音在白仞耳边迅速变得嘈杂。 杀了他们。 他们正在等你露出破绽。 今日只有一个人能够活着出去。 白仞解决第二名对手时,石缝中的血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涌来的杀意更多,也更加集中。它们不再保留各自主人的方向,而是在进入白仞感知以后被强行搅在一起,全部变成催促死神镰刀继续落下的声音。 白仞起初以为这是胜场接近百场后自然形成的影响。 死神的第二项试炼本就要求他区分自己的判断与外来杀意,第九十九场又聚集了远比过去更多的观众。直到第三名参赛者倒下,白仞才察觉那些声音的变化过于整齐。 不同的人不可能拥有完全相同的念头。 有人害怕,有人兴奋,也有人只想趁乱获利,可进入白仞意识的声音却在不断削去这些区别。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将所有杀意向同一个方向牵引,刻意把它们伪装成白仞自己的判断。 剩余六人同时向后退去。其中一人杀意极强,双脚却正向场地边缘移动。另一人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藏在衣袖中的细针已经对准白仞颈侧,准备趁他追击时发动攻击。 白仞没有跟随最强烈的杀意。他从对方肩膀与手臂的角度判断真正的攻击方向,镰柄向后撞开细针,再转身切断那人的喉咙。 第四人倒下以后,整个杀戮场都像是震动了一瞬。场地边缘的暗红纹路不再遮掩,鲜血沿着石缝向中央流动。死者散出的杀意和怨恨被迅速卷入其中,观众席上的喊声也在同一时刻达到顶点。 白仞终于确认,这不是普通比赛。 有人正在利用杀戮场本身强化这些杀意。 剩余参赛者没有察觉场地中的变化,他们只知道白仞的动作开始变慢,便再次形成包围。锁链从三个方向同时飞来,白仞用镰刀挡开其中两条,肩侧却被第三条擦过,斗篷随即裂开一道口子。 血液从伤处渗出。地下那股力量像是终于找到了入口,沿着白仞自己的血气向意识深处涌去。原本嘈杂的声音迅速安静下来,只留下一个与白仞自己的思考几乎没有区别的念头。 不必再判断。杀光所有人,便不会受到威胁。 白仞挥动镰刀,弯刃勾住一人的腰侧,将对方拖到场地中央。那人落地后举起武器,却因手臂受伤迟迟没有再次冲来。 白仞原本可以打断他的武器,也可以先处理从后方靠近的两人。死神镰刀却已经抬到对方颈侧,体内的力量也自然地开始聚集。 杀了他。 声音与白仞过去的判断完全重合。 这里是杀戮之都,对方不会真正放弃比赛。即使此刻不动手,只要白仞转身,他仍然可能重新拿起武器。 镰刀已经开始落下。 白仞忽然想起第八十八场比赛里那个丢下武器的男人。那个人拥有强烈杀意,直到死亡以前也没有真正向他出手。 杀意可以存在,最后的行动却仍然属于人自己。 白仞手腕改变方向,镰柄撞断了面前之人的手臂。对方的惨叫尚未落下,白仞已经转身迎向真正发动攻击的两人。 死神镰刀连续划过两道弧线。 第六人与第七人倒下时,地下血池的力量彻底涌入场地。暗红雾气贴着地面升起,普通观众只以为那是鲜血蒸腾出的热气,白仞却能感受到其中藏着一道更完整的意志。 那道意志不属于任何死者。它藏在所有杀意背后,耐心地观察白仞每一次选择。只要白仞顺着那些声音落下一次不属于自己的镰刀,它便能沿着这个选择进一步进入他的意识。 白仞还来不及分辨那道意志来自哪里,声音已经改变了目标。 唐三正在看你。 白仞的动作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唐三确实坐在观众席上。蓝银皇的气息隔着场地仍然清晰,白仞也能感受到他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注意。那道视线本该是白仞最熟悉的东西,隐藏在血雾里的意志却立刻抓住了这一点。 他在观察你的力量。 他已经知道你与武魂殿有关。 你们迟早会站在彼此对面。 这一次,那些声音没有直接催促白仞杀人。它们只是不断重复他真正害怕的事情,将前世记忆里唐三的模样与观众席上的蓝发青年一点点重叠。 白仞挥动镰刀,逼退从左侧靠近的对手。 他知道这些念头正在影响判断,却无法轻易将它们全部判定为虚假。武魂殿与昊天宗之间的仇恨确实存在,他与唐三未来也可能因为立场产生冲突。 隐藏在血雾中的意志并没有编造谎言。 它只把白仞最不愿面对的可能反复放大,直到恐惧足以替他作出选择。 第八人从尸体下钻出,短剑刺向白仞脚踝。白仞向后退开,镰刀从对方胸腹间掠过,鲜血溅上斗篷时,死神镰刀中的躁动也随之达到顶点。 唐三终有一天会知道左翼的来处。 他会知道母亲的死,也会重新看待这些年与白仞之间的一切。 趁他还相信你。 只要现在杀了他,便不必等待他亲手将你推开。 观众席上的唐三立刻从座位上站起。两人的魂力循环并未真正连接,可蓝银皇与死神镰刀之间仍保留着微弱回应,他能够感觉到白仞的力量突然出现了与战斗无关的混乱。 胡列娜也察觉白仞的动作慢了一拍。她没有在观众席上出声,只将手按在刀鞘上,视线紧紧追着场中最后一名参赛者。这里是地狱杀戮场,任何外来干预都会破坏规则,她只能等白仞先结束比赛。 最后一人已经失去一只手臂。他用仅剩的手握住断刀,明知无法离开,仍然缓慢向白仞靠近。白仞听不见他的杀意,真正嘈杂的声音全部来自地下血池与自己体内的镰刀。 白仞观察对方抬起断刀的动作,没有依靠杀意作出判断。镰刃在两件武器相碰以前改变角度,沿着那人的手臂向上划过,最终停在颈骨深处。 第九十九场比赛结束。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场地边缘的暗红纹路却仍然没有熄灭。剩余杀意沿着血雾继续涌向白仞,像是不愿接受比赛已经结束。 白仞将死神镰刀从尸体中抽出,没有立刻收回武魂。 那些声音彻底失去了场中的目标,全部转向出口处的唐三。它们借用白仞自己 的记忆,替他安排好离开杀戮场以后的每一步。 走向出口。 等唐三靠近。 只需要一下。 白仞沿着出口缓慢向前。镰刀拖在身侧,弯刃在石面留下细长划痕。唐三看见他走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检查伤势,只盯住那柄始终没有被收回的武魂。 “小白。”唐三站在出口前叫住他,身体没有后退。 白仞停在离他数步的位置。死神镰刀在掌中轻轻转动,弯刃随之偏向唐三。这个角度极小,旁人几乎无法察觉,唐三却从武魂回应里清楚感觉到,那股杀意已经不再指向比赛中的任何人。 胡列娜从观众席另一侧下来,停在通道入口。她没有靠近白仞,只转身挡住后方,阻止刚刚散场的观众进入这段石廊。唐三则朝白仞迈出一步,主动进入镰刀最容易触及的距离。 意识中的声音立刻抓住机会。 就是现在。 白仞的手臂已经开始绷紧,唐三却在弯刃抬起以前伸出手,缓慢握住白仞持镰的手腕。蓝银皇魂力沿着接触处进入经脉,熟悉的循环重新连接,没有攻击,也没有试图强行压制死神镰刀。 “小白,看着我。”唐三注视着兜帽下露出的浅色眼睛,话里没有面对杀意时应有的戒备,“你想杀我吗?” 白仞身体一震。 这是死神在黑河中问过的问题。 镰刀落下以前,究竟是谁握着它。 白仞能够听见无数理由。那些理由都来自他的经历,也都可能在未来成为现实,可此刻站在唐三面前的白仞没有作出杀死他的选择。 唐三也没有攻击他。 那股冲动借用了白仞的恐惧,却不属于他的意志。 白仞握着镰柄的手缓慢放松。他看着唐三近在咫尺的脸,第一次没有试图否认那些声音说过的可能,只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此刻真正的选择分开。 “我不想。”白仞开口时,声音很轻,却没有颤抖。 死神镰刀随即被他收回体内。镰刀消失的一瞬,残留在白仞意识中的血色力量像被骤然斩断。地下某处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场地边缘的暗红纹路也同时熄灭,仿佛隐藏在血池深处的意志终于放弃了这次侵入。 周围杀意仍然存在,观众席上的恶念也没有减少。它们依旧能够进入白仞的感知,却无法再沿着武魂替他决定镰刀应该落向哪里。 黑河的声音在意识深处重新响起。那道声音越过所有嘈杂,只留下第二道试炼最后的判定。 杀意归心,第二道试炼结束。 白仞从那道声音中回过神时,体内的死神镰刀已经完全安静下来。 唐三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腕。他从白仞逐渐恢复的魂力中确认异常已经过去,才问道:“刚才那股杀意还在吗?” “还在。”白仞回想比赛中从地下涌出的血色力量,眉间慢慢收紧,“但刚才不只是杀意。” 唐三听出他发现了其他问题:“有人在影响你?” “我还不能确定。”白仞看了一眼已经关闭的比赛入口,没有在通道里继续判断,“那股力量从场地下方进来,而且一直在把所有声音引向你。” 唐三眼底的情绪迅速沉下去。他没有因自己成为目标而害怕,只对白仞问道:“对方想让你杀我?” “他想让我失去分辨自己的能力。”白仞感受着体内已经断开的残留联系,给出了更准确的判断。 只要白仞接受一次外来杀意替自己作出的选择,后面的控制便会容易许多。 对方选择唐三,只是因为唐三最容易撬开白仞的防线。 胡列娜确认周围无人靠近以后才走到两人身旁。她听完白仞的判断,脸色也变得凝重:“能够直接利用杀戮场和地下血池的人,在这里不会有第二个。” 白仞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唐三却已经明白胡列娜指的是谁。 接下来十七日,白仞始终没有等到第一百场比赛。 杀戮场声称无法凑齐九名参赛者,内城里愿意接受高额奖励的人却并非一个也没有。白仞逐渐确认,自己的比赛已经被人为停下,只是这一次的目的并非单纯限制他的胜场。 有人在等待第九十九场设下的力量产生结果。 白仞没有表现出已经摆脱影响。他仍旧减少外出,也没有再主动报名,只让体内偶尔泄出一丝尚未完全稳定的杀意。唐三知道他想借此让设局的人放松警惕,便没有在外人面前继续追问那场比赛。 第十七日傍晚,杀戮之王的传令终于到了。 黑纱女子站在住处门外,态度比过去更加恭敬。她没有踏进房间,只低着头对白仞说道:“伟大的杀戮之王希望单独见您。” 唐三听见“单独”二字,立即从桌边站起。白仞先朝他摇了摇头,再对黑纱女子问道:“现在?” “王正在等您。”黑纱女子维持着低头的姿态,话里听不出任何异常,“他说,这次谈话与您的第一百场比赛有关。” 白仞拿起斗篷,起身时被唐三握住手臂。 “第九十九场的事情很可能与他有关。”唐三没有掩饰自己的警惕,手指也没有立刻松开,“我和你一起去。” “他不会允许。”白仞整理好斗篷暗扣,转过身面对唐三,“我若不单独出现,他也不会露出真正的目的。” 唐三清楚这一点,却仍然无法放心。他沉默片刻,将手掌移到白仞腕间,让两人的魂力循环短暂连接。 “感觉到那股力量就立刻离开。”唐三确认白仞体内的魂力稳定,才慢慢松手,“第一百场可以继续等。” “我知道。”白仞答应以后,又看向始终没有插话的胡列娜,“你也留在这里。” 胡列娜明白白仞是不希望唐三独自追过去。她将短刃放到桌面,对白仞说道:“一个时辰。超过以后,我们不会继续等。” 白仞没有反对。他跟随黑纱女子穿过内城,沿着从未进入过的黑色长廊不断向上。道路两侧没有守卫,墙壁中却藏着浓郁血腥气,越靠近杀戮之王所在的宫殿,地下血池传来的力量便越清晰。 那种力量与第九十九场比赛中的血色意志完全相同。白仞没有表现出已经认出它,只将死神镰刀的反应压回体内。黑纱女子最终停在一扇高大石门前,替他推开门以后便低头退到一旁。 “王在里面。”黑纱女子没有踏入大殿,只朝白仞做出请的手势。 白仞独自走进大殿。石门在身后缓慢合拢,外界所有声音随之被隔绝。大殿深处只有暗红灯火,杀戮之王坐在高处的黑色王座上,宽大的血红披风从台阶边缘垂落。 “死神。”杀戮之王叫出白仞在这里的称号,脸上带着近乎友善的笑意,“看来第九十九场比赛带给你的影响,并没有我预想中那么严重。” 白仞在台阶下停住。 杀戮之王没有直接承认自己做过什么,话中的试探却已经足够清楚。白仞握在斗篷下的手缓慢收紧,脸上没有显露情绪:“你希望我受到什么影响?” 杀戮之王靠在王座中,猩红眼睛仔细观察白仞的反应:“杀戮之都积累了太多力量。普通人会被它逼疯,真正适合这里的人,却能在失去多余的理智后获得更纯粹的力量。” “失去理智?”白仞重复这几个字,体内的死神镰刀已经认出了那股熟悉的血色意志。 “那些声音并不是敌人。”杀戮之王抬起苍白的手掌,手指缓慢敲击王座扶手,“它们只是替你省去无用的迟疑。接受它们以后,你不必再区分谁可能动手、谁应该留下,镰刀自然会带你找到最安全的选择。” 白仞终于明白,第九十九场并不是一次简单的失控试探。杀戮之王想让他逐渐依赖那些声音,习惯在每一次犹豫时接受血池给出的答案。只要白仞主动接受过一次,这道联系便会越来越深。 到最后,死神仍然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只会成为杀戮之王能够控制的一柄武器。 “你暂停我的第一百场,就是为了等我来求你解决那些声音?”白仞问道。 杀戮之王没有否认。他俯视着台阶下的少年,话中带着已经掌握答案的从容:“你不必继续等待比赛,也不必进入地狱路。只要留在杀戮之都,我可以让你获得仅次于我的地位。” 白仞没有回应这份招揽。他真正注意到的,是杀戮之王说话时体内出现的异常。 那具身体还活着。血液仍在流动,心脏仍保持着惊人的力量,每一次跳动都能推动远比常人更加旺盛的血气。可在这份旺盛生命之下,白仞同时感受到了一种极不协调的衰败,像死亡已经在身体内部扎根多年,却始终没能真正夺走那条生命。 第九十九场中试图进入白仞意识的血色意志,正从杀戮之王身上不断散出。 可它与这具身体之间也存在错位。 白仞没有改变站姿,意识却已经沉入完成第二道试炼后更加清晰的感知。他越过杀戮之王外层浓重的血腥气,第一次触及那具身体深处的异常。 此刻注视他的意志贪婪、暴戾,与整座杀戮之都的地下血池紧密相连。它能够控制身体,也能调动杀戮之王展现出的力量,偏偏无法与血肉、经脉和武魂完全重合。 更深处还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波动。那股波动与身体本身严密相连,却沉寂得近乎死亡,白仞一时无法判断它究竟是残留本能、破碎灵魂,还是仍未彻底消失的另一道意识。 死神镰刀在体内轻轻震动。 白仞终于确定,坐在王座上的意志,并不完全属于这具身体。 124.一身二主 白仞站在王座下方,体内的死神镰刀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那种反应与靠近无主死气时不同,镰刀既没有生出吞噬的欲望,也没有将前方的人判作将死之物,只在提醒他,眼前这具身体中的生命与意志并不属于同一个整体。 杀戮之王仍靠坐在高处,血红披风顺着黑色台阶垂落,苍白的右手搭在王座扶手上。那具身体的心跳沉稳有力,经脉中流动的魂力远比白仞预想得更加庞大,支配血肉的意志却浮在生命本源之外,像一层强行套在躯壳上的影子。 白仞将感知向更深处压去,很快又触碰到另一道微弱的意识。它与骨骼、经脉和武魂本源紧密相连,才是这具身体真正承认的主人,只是被血腥、杀意和一股阴冷邪恶的力量层层覆盖,连一次完整的清醒都无法维持。 两道活着的意志挤在同一具身体中,其中一道使用血肉,另一道被困在血肉之下。白仞没有继续向内试探,只收拢死神镰刀的气息,站在台阶下问道:“如果我接受你的条件,第一百场比赛还需要继续吗?” 杀戮之王听见白仞终于开始询问条件,身体略微向前倾了一些。他用手掌撑住扶手,带着早已料到这一刻的笃定说道:“比赛只负责淘汰没有资格留下的人,你已经用九十九场胜利证明了自己,自然不必再和那些废物浪费时间。” 白仞没有顺着他的话表现出动摇,只继续问道:“你要我留在这里做什么?” “成为新的杀戮使者。”杀戮之王重新靠回王座,抬手示意两侧空荡的大殿,“地位、力量、享用不尽的血腥玛丽,杀戮之都能够给你外面得不到的一切。你只需要接受我的引导,以后除了我,不会再有人有资格命令你。” “引导”两个字落下,第九十九场中那些重叠的声音也从白仞记忆里掠过。它们曾借用他的恐惧,把唐三未来可能成为敌人的每一种可能反复放大,直到镰刀真正偏向出口处的人。 白仞借兜帽遮住面上的变化,故意问道:“包括修罗王?” 杀戮之王发出一声低笑,猩红双眼里的恶意随之浓了几分。他用手指敲了敲王座扶手,带着引诱说道:“你若舍不得亲手处理他,可以把选择交给我。等他真正妨碍到你时,无论最后是谁死,都不必由你承担。” 这句话已经足够证明第九十九场是谁做的。 杀戮之王知道普通的嗜杀无法彻底控制白仞,才选择唐三作为那场比赛最后的目标。他想让白仞在分不清外来杀意与自身选择时犯下第一次错误,再利用愧疚、恐惧和对力量的依赖,把那柄镰刀一步步收进自己手里。 “第九十九场是你设下的局。”白仞站直身体,斗篷下的右手缓缓扣住袖口。 杀戮之王没有否认。他从王座旁取过一只盛满鲜血的酒杯,手腕向外轻轻一送,杯子便被魂力托到白仞面前。 “我只是让你听清心里原本就存在的东西。”杀戮之王注视着杯中翻动的黑红液体,用近乎宽容的态度说道,“迟疑会让武器变钝,恐惧却能告诉你谁最危险。你在比赛中想杀他,正说明你从未真正相信他不会成为敌人。” 白仞伸手接住杯身,藏在酒液里的精神力量立刻贴上皮肤,沿着经脉入口向内试探。他稳住杯子,声音里带着清晰的冷意:“你把全场的杀意灌进我的意识,再让它们模仿我的想法。” “最后握住镰刀的人仍然是你。”杀戮之王摊开苍白手掌,显然不在意这一区别,“只要刀落在正确的人身上,最初的念头来自哪里并不重要。” 白仞没有把酒杯送到唇边。他借着与杯壁接触的机会放开一部分感知,沿着那股精神力量向前探去,先触及大殿中积累多年的血腥气,又感受到地底持续翻涌的杀戮和怨恨。 这些力量与第九十九场出现的杀意同源,却并不像白仞曾经吸收过的无主死气。它们仍保留着活人的欲望和死者临终前的混乱,只被某种意志强行汇聚在一起,再送入指定的意识。 杀戮之王察觉到白仞正在试探,外层的血色意志立刻沿着酒杯缠了上来。它熟练地模仿白仞自己的思考方式,把天斗皇宫、武魂殿和唐三的身影依次推入意识,试图重新让“先下手”成为最安全的选择。 白仞在那些念头出现时便分清了归属。他没有急着切断接触,反而将死神镰刀的一缕气息贴着外层意志向内送去。它没有攻击任何一方,只沿着那道无法完全重合的缝隙向前,试图确认深处的波动是否还会对外界产生反应。 王座上的右手猛然收紧。杀戮之王的五指向内扣合,手腕也随之转动,像是本能地握住一柄沉重的长柄武器。那个动作与他此刻慵懒靠坐的姿态完全不符,肩膀甚至离开椅背半寸,仿佛身体里另一个人正试图从王座上站起来。 外层意志立即收拢血色力量,把刚刚浮起的意识重新压回深处。王座下方传来一声沉闷震响,杀戮之王的手掌随之强行松开,猩红双眼中的笑意也淡了许多。 白仞已经得到需要的答案。 真正的主人仍能感受到外界,也会对死神镰刀产生反应。外层意志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并不稳固。被压在深处的波动仍能感受到外界,也会在某些力量靠近时本能反抗。 “喝下去。”杀戮之王把左手搭在酒壶上,带着命令开口。 这一次,声音同时从大殿和白仞意识内部响起。它不再试图说服,只想强迫白仞接受酒液中的力量,在精神深处留下更容易被控制的入口。 白仞将酒杯放回旁边石台,杯底触及石面时发出一声轻响。他收回全部感知,态度明确地说道:“我的镰刀不需要你替我选择目标。” 大殿里的血色雾气陡然加重,庞大的精神压力也从四面落下。杀戮之王抬起手掌,带着威胁说道:“你已经听见过那些声音。今天能够拒绝,下一次未必还能分清。等恐惧与你自己的念头彻底重合,你依旧会回到这里。” 白仞站在威压中央,体内的死神镰刀始终没有显现。那些命令可以经过他的感知,却无法再越过第二道试炼留下的界限,替他决定身体应该如何动作。 杀戮之王继续加重力量时,身体深处的原主又出现了一次反抗。王座上的右臂突然向前抬起,掌心保持着握住重型武器的姿势,连胸口的呼吸都短暂改变了节奏。 寄生者不得不停下对白仞的压迫,把更多力量转回身体内部。杀戮之王将右臂收进披风,重新靠回王座后,用带着耐心的口吻说道:“你可以回去考虑。等你再也无法承受那些声音,自然会回来接受我的帮助。” 白仞转身走向石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停了一步。他背对王座说道:“下一次召见以前,安排我的第一百场比赛。” “你的比赛一直都在。”杀戮之王晃动酒杯,带着讥讽回答,“只是没有人愿意成为另外九具尸体。” “杀戮之都最不缺为了活命走进场地的人。”白仞推开石门,语调冷淡地提醒他,“你只是不愿意给出足够的代价。” 石门在白仞身后缓慢合拢,黑纱女子仍守在外面的长廊里。她见白仞独自出来,立刻提起裙摆走在前方,没有询问王座上发生了什么。 两人经过一条向下延伸的岔路时,地底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嘶鸣。那道声音比普通血蝙蝠更加低沉,穿过石壁后仍带着明显的精神冲击,黑纱女子脚下乱了一瞬,很快又加快了离开的速度。 白仞没有停步,只把岔路的位置和那声嘶鸣记了下来。杀戮之王体内的寄生意志与蝙蝠有关,但仅凭一次声音还无法确认它的本体,白仞也没有必要在此刻冒险深入宫殿地下。 回到住处时,唐三已经站在门边等候。胡列娜在白仞进屋后立即关上门窗,又把唐三提前配好的警戒药粉撒进门缝,确认外面无人靠近才回到桌边。 唐三没有急着追问,只先握住白仞手腕,让玄天功沿两人熟悉的魂力通路转过一周。白仞任由他检查,等唐三确认体内没有残留的血色力量,才摘下兜帽坐到桌旁。 “第九十九场是杀戮之王设下的局。”白仞接过唐三推来的水杯,用简短的话说出结果,“他想让我习惯由外来的杀意替自己判断,再把镰刀交给他。” 唐三把装有血腥玛丽样本的小瓶放到桌上,手掌仍停在瓶盖旁边。他皱着眉问道:“他想用什么条件留下你?” “杀戮使者的位置,免去第一百场和地狱路。”白仞喝了一口水,又补充了最关键的一项,“他还答应替我判断该杀谁。” 胡列娜将短刃横放在桌面,冷笑了一声:“他既然愿意放弃第一百场,真正忌惮的还是有人通过地狱路。” “他的身体也有问题。”白仞没有继续分析那份招揽,只把掌心贴在杯壁上,“现在控制肉身的意志并不属于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还被压在里面。” 唐三听见这句话,立刻想起白仞离开前模仿的握持动作。他抬起右手收拢五指,试着以昊天锤的发力方式转动手腕:“里面的人对武魂有反应?” “死神镰刀靠近时,他短暂夺回了右臂。”白仞照着杀戮之王方才的动作握紧手掌,又将手腕向内转动,“更接近重型武器,锤的可能最大。” 唐三把手放回桌面,思索片刻后说道:“他若真的使用锤类武魂,普通的昊天锤气息未必足以让他清醒。我下一场会用乱披风锤法最基础的发力轨迹,再把武魂本源完整释放一次。” “只试一次。”白仞提醒道,“一旦外层意志发现原因,就会加强压制。” 胡列娜用刀鞘敲了敲桌角,带着确认的目的说道:“地狱路入口就在杀戮场,开启方法只掌握在杀戮之王手里。老师当年离开这里时,也是完成百胜以后由他开启入口。” “他开启地狱路时,必须把更多力量放到外面。”白仞接过胡列娜的话,把空杯放到桌面中央,“寄生者只要放松对原主的压制,两道意志之间的界限就会比现在清楚。” 唐三将血腥玛丽样本重新收回魂导器,干脆说道:“那就等三个人都完成百胜。” 胡列娜把短刃收回袖中,也接受了这个安排:“我和唐三继续比赛,你留在九十九胜。等入口开启以后,再决定能不能动手。” 这场商议很快结束,三人没有继续推演无法确定的细节。白仞不知道寄生者究竟是什么,也无法判断污染原主杀意的邪恶力量来自哪位神祇,他们此刻能够做的只有等待,并在杀戮之王真正调动力量时抓住那一瞬间。 当夜,白仞再次站进黑河。 死神位于河水中央,身旁悬着一具被血色阴影缠住的人形。外来的意志包裹在灵魂之外,一层紫黑污迹则渗入那人的杀意与精神本源,使原本厚重纯粹的力量不断滑向混乱。 死神抬手指向那具身体,询问时没有给出任何提示:“谁应该留下?” “身体的主人。”白仞召出死神镰刀,弯刃停在两道意识纠缠的位置,“外面的意志正在借他的生命存活。” 死神将手移向血色阴影,又问道:“它同样活着,你准备怎么处置?” “我把它从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剥离。”白仞沿着中央人形走过半圈,镰刃始终避开真正的灵魂,“离开这具身体以后,它的生死不由我提前决定。” 黑河下方浮起暗红文字,河水也在文字出现时缓慢升高。第三道试炼“魂归其主”的要求随之展现在白仞面前:压制混入本心的外来恶念,剥离寄生意志,使肉身归还原魂;不可错斩原魂,不可毁坏肉身,也不可替身体的主人夺回最后的控制。 紫黑污迹在考核出现的一刻突然扑向白仞,血色阴影则趁机把中央人形拖进河底。白仞用死神镰刀挡住那股污染,镰刃与紫黑力量相触时却没有将其斩灭,只勉强阻止它继续靠近。 白仞由此明白,单靠死神镰刀无法完成第三考。寄生意志属于活着的灵魂,死亡属性可以分开它与宿主的联系,那股混在更高层次力量中的邪恶神念却需要另一种同样拥有神性的力量先将其逼出。 寂灭双翼在他身后浮现出模糊轮廓。 左翼散出神圣光芒,右翼则沉在安静的灰黑之中,两边刚刚稳固的神性同时对紫黑污迹产生反应。左翼能够压住邪恶侵蚀,护住被污染的本心,右翼则能在它显露以后切断依附,使那股外来神念无法重新钻回原主的杀意。 死神没有再给出提示。 白仞握着镰刀站在逐渐上涨的黑河中,直到被困的人形彻底沉入水下,才从考核空间醒来。 接下来的数月里,唐三与胡列娜继续参加地狱杀戮场。白仞始终停在九十九胜,只在两人比赛时出现在观众席,偶尔也会接到杀戮之王让人送来的血腥玛丽,却从未碰过其中一杯。 唐三取得第八十场胜利后,没有立即收起昊天锤。他将锤柄稳稳压入掌中,脚下按照瀑布修炼时形成的节奏移动,连续完成了乱披风锤法最初几次蓄力。 那种属于昊天宗的发力轨迹出现以后,观众席最高处的杀戮之王右手才骤然握紧。 坐在观众席最高处的杀戮之王右手随之握紧,肩膀也向前送出半寸。那并非外层意志有意模仿,动作出现得比杀戮之王本人的反应更快,仿佛身体深处的人在感受到昊天锤以后,本能地想重新握住自己的武魂。 寄生意志很快夺回控制。杀戮之王从座位上站起,连比赛结果都没有听完便离开了杀戮场。此后七日,他没有再次现身,唐三也按照白仞的提醒停止试探,只在真正需要时召唤昊天锤。 唐三走出通道时,白仞已经在出口等待。唐三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虎口,带着确认说道:“里面的人认识昊天锤,至少身体记得同一种用锤方式。” “下一场别再刻意刺激他。”白仞替唐三拨开肩侧破损的衣料,检查过伤口后才补充道,“杀戮之王刚才离开得太快,寄生者已经发现武魂会让原主苏醒。” 唐三接受了这个判断,没有追问身体主人的身份。昊天宗中使用昊天锤的人很多,仅凭一次反应无法确定对方是谁,贸然猜测只会影响之后的判断。 胡列娜先一步完成第九十九胜。 她从地狱杀戮场出来时右臂留着一道贯穿伤,短刃边缘也在连续碰撞中卷起。唐三用玄天功逼出伤口里的毒素,白仞则替她重新包扎手臂,再把换下的染血绷带扔进火盆。 “现在只剩你。”胡列娜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右臂,带着催促对唐三说道,“别让我们继续等半年。” 唐三收好药瓶,带着些许不满提醒她:“我进来的时间本来就比你们晚。” “其中几个月花在找我。”白仞用木枝拨开火盆里的灰烬,随口替他补上真正的原因。 唐三整理暗器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把下一场比赛的日期写在墙上。他没有和白仞争辩,只把炭笔划得比往常更重,胡列娜坐在旁边看了一眼,也懒得介入两人之间这点无关紧要的旧账。 半个月后,唐三完成了第九十九场。 他走出杀戮场时左肩带伤,衣料已经被刀锋撕开。白仞接过药瓶替他清理伤口,胡列娜则靠在通道墙边,等绷带缠好以后才说出刚刚得到的消息。 “杀戮场从今天开始清空地下区域。”胡列娜把短刃插回腰侧,带着判断说道,“明日应该会安排我们的最后一场。” 唐三将衣服重新拉回肩上,用手掌按住包扎位置:“三个人同时停在九十九胜,他继续拖下去只会让我们更警惕。” “他也不可能永远不给百胜者安排比赛。”白仞把染血纱布收进火袋,转身往住处走去,“杀戮之王更想在地狱路开启以前处理我们。” 当夜,黑纱女子来到住处。 她站在门外,将三枚参赛编号依次交到三人手中。黑纱女子维持着恭敬姿态,带着宣布仪式般的郑重说道:“伟大的杀戮之王已经安排好三位的第一百场比赛,明日正午依次进行。” 胡列娜接过自己的编号,拇指擦过牌面上的暗红数字。唐三收起第二枚,白仞则握住最后一块冰冷金属,三人都没有询问对手和顺序。 黑纱女子离开以后,唐三坐到桌边检查暗器,胡列娜重新磨利短刃,白仞则将死神镰刀召出一瞬,又直接收回体内。屋内只剩刀石摩擦和机关扣合的细响,直到窗外暗红色的光逐渐沉下去,三人才各自停手。 第二日正午,地狱杀戮场座无虚席。三位九十九胜者将在同一天完成最后一场比赛的消息早已传遍内城,观众席上充斥着兴奋、嫉妒与期待死亡的恶意,汇聚而来的杀意却没有像白仞第九十九场时那样,被某种力量强行揉成同一个方向。 胡列娜第一个进入场地。她利用九名对手饮下大量血腥玛丽后的混乱,以步法引导他们彼此阻挡,再借短刃逐个解决真正靠近的人,没过多久便独自站在满地尸体之间,听见黑纱女子高声宣布:“地狱使者,第一百胜!” 另一侧铜门随之开启。胡列娜按照提前安排登上场地外侧的封闭石台,那里与比赛区域隔着一道深沟,既能让她观看后续比赛,也不会被算入场中的参赛者。 唐三随后入场。他先以鬼影迷踪与暗器打乱九人的锁链围攻,再召出昊天锤正面破开阵势,九名对手很快先后倒下;当黑纱女子宣布“修罗王,第一百胜”时,唐三故意让昊天锤的本源气息在场中多停留片刻,王座上的杀戮之王右手也短暂作出了握锤动作。 那只手很快又被外层意志压回扶手。唐三没有继续刺激对方,只按照约定退到胡列娜相对的另一侧,隔着深沟等待白仞入场。 白仞最后走进杀戮场。九名对手试图用彼此交错的杀意误导他的判断,他却始终只对真正发动攻击的人落下镰刀,观众席上的恶念也没能再次将刀锋引向唐三,短暂交锋后,最后一名参赛者倒在他脚下。 白仞抽回死神镰刀,黑纱女子随即举起手臂,声音压过了观众席上的喧闹:“死神,第一百胜!” 三人的称号几乎同时响彻整座杀戮场。 杀戮之王从最高处缓慢落下,血红披风在身后展开。他站到场地中央,先扫过唐三和胡列娜,最后把注意停在白仞身上。 “三位百胜者同时出现,这是杀戮之都从未有过的荣耀。”杀戮之王张开双臂,用施舍般的态度说道,“我可以让你们成为杀戮之都的客卿,也可以免去地狱路的考验。你们现在就能离开,不必承担那条路上的死亡。” 胡列娜握住短刃,拒绝时没有留下商量余地:“我要进入地狱路。” 唐三把昊天锤立在身侧,态度同样明确:“我来这里是为了杀神领域。” 杀戮之王没有回应两人,只对白仞伸出一只手。他用最后一次诱导的口吻说道:“你留下,他们可以走。我会保证修罗王和地狱使者安全离开,也不会再要求你亲手处理他们。” 白仞握住死神镰刀,弯刃斜垂在身体一侧。他迎着杀戮之王伸来的手,干脆说道:“开启地狱路。” 杀戮之王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他抬起双臂,浓郁红光从身体周围骤然扩散,坐满观众席的堕落者也在红光扫过以后陷入呆滞。最先醒来的人发出一声疯狂尖叫,随后将武器刺入身旁人的胸口,更多人也在杀意刺激下开始互相攻击。 鲜血沿观众席下方的沟槽流入场地。一部分人撕开自己的喉咙,另一部分人扑向身边仍未失控的同伴,死亡和狂笑很快混成一片。不断增加的血液在杀戮之王脚下汇聚,沿着原本存在的纹路流动,逐渐组成一幅巨大的蝙蝠图案。 唐三和胡列娜迅速靠向白仞。白仞没有理会脚下逐渐亮起的红色图案,全部感知都落在杀戮之王体内。对方调动力量开启地狱路时,寄生意志不得不把部分注意从宿主身上移开,与肉身之间那道始终模糊的界限也第一次彻底显露。 被困在深处的人仍在反抗。一股厚重、锋利又充满杀伐的力量藏在他的本心周围,原本应当沿着明确方向运转,此刻却混着阴冷邪恶的神念。那些恶念不断放大愤怒和毁灭欲望,使真正的主人每次接近清醒都会重新跌入疯狂。 黑河中的考核判定在白仞意识里浮现,第三考已经到了真正开始的时刻。白仞抬手解开斗篷暗扣,兜帽随之向后滑落,浅金至银白的长发从肩侧散开。 杀戮之王察觉白仞的变化,手臂立刻向前挥下。此刻他的大半力量都用于维持血祭与压制体内反抗,挥出的血红弧光仍让场地上的碎石接连崩裂。 唐三没有正面承受。他踩着鬼影迷踪切入弧光侧面,昊天锤斜撞在力量最薄弱的位置,试图将攻击轨迹带离白仞。锤身与血光碰撞,唐三整个人仍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虎口当场裂开,喉间也涌上一股血腥气。血红弧光只是偏离原本方向,撞进旁边场地,留下大片龟裂。 “他在压里面的人。”唐三稳住昊天锤,借着碰撞感受到杀戮之王体内传来的另一股力量,“我会让武魂继续出现,你找自己的机会。” 白仞没有回答多余的话,只向后展开肩背。斗篷从背后裂开,寂灭双翼第一次在杀戮之都中完全显现。左翼保留着天使武魂原有的神圣,浅金羽翼在血红世界里亮得近乎刺眼;右翼则呈现出被死亡浸染后的银灰,羽缘缠绕着安静的黑色气息。 两侧羽翼中的神性本源同时显露,白仞身周数步内的血色力量短暂出现迟滞。那种停顿只维持了极短一瞬,脚下蝙蝠图案很快重新亮起,却已经足够让左翼神圣力量找到进入宿主意识的缝隙。 杀戮之王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寄生意志认出了足以威胁自己的力量,立刻把更多血色气息收回体内,准备重新裹住宿主本心。唐三向前踏出一步,昊天锤重重落向地面,厚重的武魂波动随撞击扩散开来。 杀戮之王的右手再 次握紧。这一次,身体深处的人没有立刻被压回去。昊天锤的气息沿着血肉和武魂本源传入意识,那道沉睡多年的意志随之出现一次更强烈的挣扎。 唐三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也没有试图用身份唤醒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他只让昊天锤持续释放自己的本源气息,又朝那具被占据的身体喊道:“你的武魂还认得自己。既然还能回应,就别让它继续替你活着。” 杀戮之王的右肩猛然向前,手掌也在血红力量中作出完整的握锤姿势。寄生意志随即操纵左手攻击唐三,试图先打断昊天锤带来的共鸣。 唐三横锤挡下这一击,整个人被巨力推得向后滑出。胡列娜无法正面挡住杀戮之王的力量,只能贴着场地边缘移动,用短刃破坏正在向白仞汇聚的血纹。她每切开一段阵纹,便能让从侧面扑来的血色残影停顿片刻。 白仞左翼向前合拢,神圣光芒越过杀戮之王的肉身,落进被杀意和恶念覆盖的意识深处。它没有攻击原主,也没有触碰修罗神念本身,只在那片混乱中护住仍属于宿主的清醒。 混入修罗力量的罗刹恶念立刻开始反扑。它已经与宿主的杀意纠缠多年,早已学会借本人的愤怒和毁灭欲望隐藏。神圣光芒落下以后,那些本来无法分辨的污浊逐渐显出边界,像一层被强光照亮的紫黑油迹,从厚重的修罗杀意中被迫浮起。 真正的主人第一次看清了压在本心上的东西,他仍然无法完全控制身体,却不再把外来的疯狂当成自己的意志。原本杂乱无序的反抗也逐渐聚拢,开始沿着昊天锤传来的共鸣向外冲击。 寄生意志察觉宿主正在恢复,立即调动杀戮之都积累的血色力量。杀戮之王脚下的蝙蝠图案亮得更加刺眼,观众席上仍未死去的人也在红光中加快自残,更多鲜血顺着沟槽流入场内。 胡列娜踩住一道刚刚亮起的血纹,用短刃撬起石面,硬生生破坏了其中一段。红光从裂口里喷出,她被冲得后退两步,仍然重新站回白仞身侧。 唐三握紧昊天锤,再次向地面砸落。第二次共鸣比刚才更强,杀戮之王右手周围也浮起一团模糊黑光。那团光尚未凝成完整武魂便被寄生意志压散,却足以证明身体的主人仍在回应。 白仞右翼随之展开,银灰色的死亡神性沿着左翼照出的界限向内推进,它没有朝修罗神念本身落下,也没有试图摧毁属于神祇的力量,只把已经显露的罗刹恶念视作不该继续依附的外来之物。 右翼边缘从杀戮之王胸前掠过。肉身没有留下伤痕,意识深处却出现一道清晰断口。罗刹恶念与修罗神念之间最外层的联系被切开,紫黑力量随即剧烈翻动,试图从其他位置重新钻回宿主的杀意。 左翼神圣光芒立刻压了上去。两侧羽翼第一次真正配合,左翼护住原主仍然清醒的部分,逼迫罗刹恶念离开藏身之处;右翼则沿着它每一次暴露的边缘切下,使它无法重新与修罗力量纠缠。 白仞没有试图一次斩尽所有恶念。这股力量来自罗刹神留下的干扰,层次远高于他现在能够正面对抗的力量。白仞能做的,是切断紫黑色外来神念对宿主本心的依附,让那股原本厚重、纯粹的神念重新回到自己的轨迹。 随着最后一道依附被死亡神性切开,紫黑恶念从宿主本心上脱落。失去承载以后,它仍试图扑向白仞,却被左翼神圣力量挡在原处,又被重新恢复方向的修罗杀意从内部碾碎。 寄生意志失去了最重要的遮掩。一道庞大的血色蝙蝠影子从宿主灵魂外侧浮现,九颗头颅彼此交叠,数十只猩红眼睛同时转向白仞。它并非单纯藏在肉身中的魂兽,精神意志已经依附宿主多年,许多部分甚至贴进灵魂本源。 血红九头蝙蝠王发出尖锐嘶鸣,九颗头颅同时扑向刚刚恢复清醒的宿主,想在罗刹恶念彻底消散以前吞掉最后的抵抗。杀戮之王的身体也在寄生者操纵下向白仞扑来,右手却在中途突然停住。 唐三用昊天锤挡住左侧攻击,又借锤身与对方手臂接触的机会持续释放武魂气息。他用力撑住杀戮之王的身体,带着提醒喊道:“它已经在怕你醒来。你若现在放手,这具身体才会真正属于它。” 杀戮之王的右手再次收紧。那只手仍然空无一物,握持姿势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加完整。身体真正的主人开始从手臂夺回控制,紧接着是肩膀、呼吸和胸口的魂力流动。 血红九头蝙蝠王意识到宿主正在苏醒,立刻把全部精神力量压向本心。白仞在这一刻召出死神镰刀,弯刃越过肉身,直接进入两道灵魂纠缠的位置。 白仞此刻使用的只是死神镰刀本身斩断灵魂联系的性质,以及第三考赋予他的清晰判断。第一道试炼留下的界限让他辨认生命归属,第二道试炼则让他分清每一道意志究竟来自谁。 白仞闭上双眼,把外界的声音暂时压到最远处。 身体主人的生命、武魂和灵魂始终属于这具身体,即使意识沉睡多年,这份归属也从未真正改变。罗刹恶念已经从修罗神念中脱落,剩下那道贪婪、暴戾又不断侵占他人本源的血色意志,才是需要被剥离的寄生者。 死神镰刀沿着两道灵魂之间的缝隙缓慢深入。血红九头蝙蝠王依靠宿主生存太久,每一处联系都贴近唐晨灵魂,弯刃只要偏离半分,便可能同时割伤被困多年的人。白仞没有追求速度,只让镰刀紧贴寄生意志外侧,一点点把属于它的部分挑离宿主。 第一处精神联系被切开时,杀戮之王的右手完全停止攻击。 第二处联系断开以后,他胸口的魂力重新沿着原本的经脉运转。第三处联系被剥离时,那双被血色覆盖多年的眼睛出现了一瞬真正的清醒。 血红九头蝙蝠王发出凄厉惨叫,九颗头颅开始互相撕咬。它想把已经分离的部分重新塞回宿主灵魂,又试图沿着死神镰刀反向扑入白仞意识。 白仞左翼向内合拢,神圣光芒护住自己的精神本源。右翼则挡在死神镰刀外侧,死亡神性把寄生者扑来的血影逐一切断,阻止它寻找新的依附。 胡列娜守在白仞身后,不断斩开杀戮之王外放的血色力量。她无法进入精神世界,也分不清里面每一道联系,却能看出白仞此刻不能受到任何干扰,短刃便始终没有离开最容易攻击到他的方向。 唐三再一次砸下昊天锤。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对杀戮之王说话,只让武魂本源随着震动扩散。黑色锤影从杀戮之王右手周围重新凝聚,身体深处的人也顺着这份熟悉的力量,第一次真正握住了自己的武魂。 昊天锤尚未完全显现,庞大魂力已经从杀戮之王体内向外爆开。寄生者用于控制肉身的力量随之出现裂缝,白仞抓住那一瞬转动镰柄,把最后一段缠在灵魂本源上的血色意志向外带出。 弯刃划过意识深处,寄生联系彻底断裂。血红九头蝙蝠王的精神意志被死神镰刀从唐晨灵魂上剥离,真正的主人也在同一刻夺回完整的身体控制。黑河中的暗红文字随之浮现,第三考“魂归其主”的判定在白仞意识里缓慢落下。 考核没有在白仞斩开罗刹恶念时结束,也没有在死神镰刀碰到寄生意志时结束。直到唐晨凭自己的意志重新握住武魂,身体真正回到原主手中,第三考才算完成。 杀戮之王的身体猛然向后仰起。那双猩红多年的眼睛闭合片刻,再次睁开时,寄生者的贪婪已经从眼底退去。恢复清醒的男人站在血红光芒中央,呼吸沉重而缓慢,右手周围的黑色光芒也终于凝成一柄巨大的昊天锤。 唐三看到武魂真正出现,握锤的手不自觉收紧。他仍不知道对方是谁,却能够确认,这具身体的主人确实来自昊天宗,而且在武魂上的修为远远超过自己。 寄生意志与原主灵魂之间的联系虽然已经断开,散布在血肉与地下血池中的血色力量却没有立即消失。大量红雾从男人的口鼻、伤口与披风下方涌出,在他背后迅速聚成一团不断膨胀的蝙蝠轮廓。 九颗头颅先后从血雾中成形,数十只猩红眼睛同时睁开,两只巨翼也在吸收场中鲜血后逐渐凝实。那并不是一直藏在人体中的完整肉身,而是寄生者失去宿主以后,借杀戮之都积累的血液重新塑成的本体。 刚刚夺回身体的男人踉跄半步,又用昊天锤撑住地面。他没有让白仞继续出手,只以沙哑得近乎陌生的声音说道:“它占了我的身体,最后这一步该由我自己来。” 白仞听见这句话,收回了准备再次落下的死神镰刀。他左翼仍维持着神圣光芒,防止残留恶念重新侵入,右翼则横在唐晨与血红九头蝙蝠王之间,阻断寄生者再次靠近宿主的路线。 男人握紧昊天锤,体内庞大魂力随之向外爆发。 血红九头蝙蝠王九颗头颅同时惨叫,仍寄生在血肉中的部分被强行向外挤压。覆盖血色鳞片的躯体撕开披风,两只巨翼也从背后展开,彻底脱离宿主以后迅速膨胀,几乎遮住杀戮场上方的红光。 它刚恢复自由便扭转身体,九颗头颅分别扑向场中的四个人。胡列娜向后滑开一步,短刃连续斩在最先靠近的獠牙上,唐三则横起昊天锤挡住另一侧头颅,把扑向白仞的血影强行砸偏。 真正的主人没有给它继续寻找目标的机会。他踏过脚下流动的鲜血,双手重新握住昊天锤。长期被寄生消耗的身体仍显得虚弱,那柄武魂落进掌中以后,整个人的气势却像沉睡多年的山岳重新立起。 血红九头蝙蝠王察觉到死亡临近,九颗头颅同时张开巨口。刺耳精神尖啸席卷整个杀戮场,观众席上尚未彻底死亡的人也在声音中捂住头颅,鲜血继续顺着沟槽流向中央。 男人顶着精神冲击向前迈出一步。昊天锤被他从身体一侧抡起,庞大力量在锤身周围不断聚拢。血红九头蝙蝠王扇动巨翼想要后退,男人却在它离地以前跨进攻击范围,锤头也在同一刻落下。 第一声爆响震碎了正中的三颗头颅。血色鳞片与骨骼向四周飞散,剩余六颗头颅在剧痛中同时咬向男人肩背。唐三刚准备上前,男人已经转动腰身,借第一锤留下的力量让昊天锤重新绕回。 第二锤从下方横扫而过。另外四颗头颅在锤影中断裂,巨大的蝙蝠身体也被砸得翻向半空。最后两颗头颅发出绝望尖叫,其中一颗试图重新钻回男人身体,另一颗则转向距离最近的白仞。 白仞右翼微微展开,死亡神性把扑来的血影挡在羽翼之外。男人也在同一刻踏碎脚下石面,整个人借反冲跃起,昊天锤被他双手举过肩侧。 最后一锤轰然落下。剩余两颗头颅连同血红九头蝙蝠王的身体一起撞进杀戮场中央,厚重石面在冲击下大片塌陷。血色躯体只来得及挣动一次,便在昊天锤下彻底崩裂。 飞散的血雾撞上尚未合拢的寂灭双翼,又被一金一灰两股力量从男人身边推开。那柄巨大的昊天锤停在碎裂的血肉中央,握锤的人低着头站在原地,肩背随着久违的自由缓慢起伏。 125.地狱尽头 血红九头蝙蝠王的残躯陷在碎裂的场地中央,九颗头颅已经被昊天锤砸得难以分辨,仍有细小血雾从破碎鳞片间向外溢散。唐晨双手握着锤柄站在血肉前方,肩背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压在他身上数十年的血色气息正一点点从皮肤和经脉中退出。 白仞背后的寂灭双翼尚未收拢,左翼散出的浅金光芒护住唐晨刚刚恢复的本心,右翼则把残余的紫黑色污浊隔绝在外。那些外来恶念失去原本依附的杀戮力量后,很快便在唐晨重新聚拢的意志中崩散。 唐晨缓缓抬起头,最先注意到的却不是白仞背后的双翼,也不是守在侧面的胡列娜。他的视线落在唐三手中的昊天锤上,停留片刻后又移到唐三脸上,握住锤柄的手随之收紧。 “年轻人,你是谁?”唐晨用昊天锤撑住尚未恢复的身体,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多年未曾真正说话的滞涩,“你的昊天锤从何而来?” 唐三听见询问,先将昊天锤横在身侧,随后朝唐晨郑重行了一礼。他仍不能确定眼前人的身份,回答时却没有隐瞒:“晚辈唐三,家父唐昊。” 唐晨听到唐昊的名字,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他的目光从唐三的发色与面部轮廓一路落到握锤的姿势,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唐昊还活着?他如今可曾回过宗门?” “父亲还活着,只是已经离开宗门多年。”唐三回答得十分谨慎,“晚辈尚未回过昊天宗,对宗门现在的情况也不清楚。” 唐晨握锤的手停了许久,最终发出一声疲惫的轻叹:“我叫唐晨,也是唐昊的祖父。依照辈分,你该称我一声曾祖。” 唐三在短暂怔愣后立即单膝跪下。他将右拳抵在胸前,声音里带着难以压下的震动:“曾祖。” “起来。”唐晨伸出手掌,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魂力托住唐三膝下,把他从地面扶起,“昊天宗的孩子不必在这种地方跪太久,脚下这些血也不配受你这一礼。” 唐三顺着那股力量站起,视线仍停在唐晨身上。他想过杀戮之王的原主可能来自昊天宗,却从未想到会是父亲的祖父,更没想过自己会在杀戮之都深处见到一位本该只存在于上一代往事中的血亲。 胡列娜收起短刃,听见唐晨的名字后也难掩惊讶。武魂殿留存的记载里,唐晨与大供奉千道流同为魂师界的巅峰强者,她从未想过掌控杀戮之都多年的杀戮之王会是昊天宗的人。 唐晨的视线落到白仞手中的死神镰刀上:“方才是你切开了我与那畜生之间的联系?” “我只负责斩断寄生。”白仞收拢右翼,左翼仍留下一层浅金光芒护住唐晨的意识,“真正夺回身体的人是你。” 唐晨感受着体内重新归位的力量,沉默片刻才说道:“你的神性与修罗神性不同。它所判断的并非单纯的强弱,而是生命与灵魂的归属。” 白仞没有解释死神的存在,只将镰刀收回体内。 唐晨也没有继续追问。能够走到神祇传承面前的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曾亲身经历过被另一位神祇干扰的后果,自然明白过度触碰不属于自己的神性意味着什么。 唐三等唐晨的呼吸稳定一些,才询问道:“曾祖,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被血红九头蝙蝠王占据身体?” 唐晨侧过身,脚下那只巨大的血色蝙蝠图案仍在吸收观众席流下的鲜血,地狱路的入口却因为方才的战斗停在开启之前。他站在图案边缘沉默片刻,像是在从数十年的混乱中重新整理自己的记忆。 “我当年离开昊天宗,是为了寻找成神之路。”唐晨用手掌按住仍有闷痛的胸口,话里带着对往事的自嘲,“我在这里找到了修罗神留下的传承,也顺利通过了前面的考核。修罗的力量以杀戮为表,却要求继承者始终清楚自己为何挥剑,越靠近最后一步,对本心的要求便越高。” 唐三握着昊天锤站在一旁。唐晨所说的“始终清楚自己为何挥剑”,让他想起白仞第九十九场比赛后的异常,也终于明白那些集中指向自己的杀意为何会让白仞失控。白仞没有开口,他经历过外来杀意伪装成本心的过程,更清楚一个人在那种混乱里被困数十年会变成什么。 “修罗与罗刹同样掌握邪恶与杀戮相关的力量,彼此之间却从来算不上相容。”唐晨的手掌从胸口移到额前,那里残留着一道已经暗淡的血色印记,“我接受修罗神考时,罗刹神留下的恶念混入传承,不断放大我心中的杀意。我当时只以为那也是修罗神考的一部分,等意识到异常,已经无法分清哪些愤怒来自自己。” 唐晨说到血红九头蝙蝠王时,脚下的蝙蝠残骸又抽动了一次。他用鞋底踏碎最后一块尚未完全失去活性的头骨,随后继续说道:“那畜生原本就生存在杀戮之都深处,最擅长侵蚀精神与寄生血肉。它趁我陷入恶念时封住本心,占据身体,又借我的修罗神力成为这里的杀戮之王。” “你一直没有彻底失去意识。”白仞回忆第一次感受到唐晨时的状态,语气里带着确认,“你在身体深处抵抗它,只是每次接近清醒,罗刹恶念便会让你的杀意先一步失控。” “我还记得一些破碎的片段。”唐晨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五指开合数次后才重新握住,“有人从我面前通过地狱路,也有人被我留在杀戮之都。大多数时候,那只蝙蝠控制着身体,我只能在它接触昊天锤或修罗力量时短暂醒来。” 胡列娜听到这里,想起比比东曾经从杀戮之都获得杀神领域。她没有询问老师当年是否见过唐晨清醒的片刻,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随后把注意放回仍未开启的地狱路。 唐晨解释完过去,便运转魂力检查自己的经脉。他体内的力量才刚回到原本的轨迹,经脉与骨骼同时传来不堪重负的闷痛,苍白皮肤下甚至浮起数道细小裂纹。 唐三立刻上前一步,用玄天功探入唐晨手腕。他只接触到最外层经脉便被庞大的修罗力量震开,只来得及察觉其中存在大量陈旧损伤,气血也远低于这等强者应有的程度。更深处的状态,他无法判断。 “曾祖,你的身体……”唐三收回发麻的手掌,眉间紧紧皱起。 “被寄生得太久,血肉早已受到侵蚀。”唐晨用魂力封住手臂上的裂纹,对自己的状况没有表现出意外,“那只蝙蝠依靠我的生命本源存活,罗刹恶念又一直消耗精神。如今修罗神力重新归位,这副身体反而承受不住完整力量。” 唐三取出几种随身药物,想要先替唐晨稳住经脉。 “普通药物对现在的我作用有限。”唐晨没有接过那些药物,“不再全力动用这股力量,或许还能支撑一段时间;若再次出手,谁也无法确定还能剩下多久。” 白仞能感受到唐晨身体中不断出现的衰败气息,却没有贸然碰触。那些衰败已经与肉身本源连在一起,强行斩断只会让唐晨现有的平衡立刻崩溃。 唐晨发现白仞的注意停在自己胸口,便猜到他已经看出结果。他没有请白仞尝试延长寿命,只转身望向杀戮场上方黑暗的穹顶,声音里多出一份迟来的牵挂:“这点时间已经够了。我还有一个地方必须去,也有一个人,我亏欠得太久。” 唐三听见唐晨提起那个人,试探着问道:“曾祖要去哪里?” “海神岛。”唐晨说出这个名字时,握住手臂的力道松了一些,“波赛西是海神岛的大供奉,我当年离开海神岛时,一心以为不成神便无颜回去。如今看来,那份执念让我错过的远比得到的更多。” 唐晨没有说明波赛西是否还在等待。他只是望着杀戮之都终年不变的黑暗,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会先处理好这里留下的麻烦,再去海神岛见她。无论还剩多久,总该亲口告诉她,我并非忘了当年的约定。” 唐三没有劝唐晨先回昊天宗。对一个被困数十年、刚刚夺回身体的人而言,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替他决定首先去见谁,宗门与血脉也不能抹去他欠下的另一段人生。 唐晨重新走到蝙蝠图案中央,脚下尚未凝固的鲜血随着魂力荡开一圈。他观察过三人的状态,提出道:“我如今已经能够控制杀戮之都,可以直接打开外部通道送你们离开。那条路不会经过血河,也不需要再面对地狱路里的东西。” 胡列娜握紧短刃,先一步拒绝了这个选择。她朝唐晨微微行礼,态度坚定地说道:“前辈,我进入杀戮之都是为了获得杀神领域,若不走过地狱路,这两年的磨炼便少了最后一步。” 唐三也把昊天锤收回体内,郑重说道:“我与她的目的相同。父亲让我来到这里,也没有让我依靠别人避开最后的考验。” 唐晨没有因两人的拒绝生气,只把视线移到白仞身上。白仞停了片刻,黑河中属于第四道试炼的文字已经重新浮现在意识深处,他必须从地狱路中走出去,才能完成“行出地狱”。 “我也要走。”白仞只把斗篷后裂开的部分重新系紧,“外面的出口不算我的路。” 唐晨从这句话里听出另一重含义,却没有当着胡列娜追问。他点了一下头,随后提醒三人:“地狱路的规则来自修罗神留下的传承,我可以开启入口,也能在你们进入前暂时稳定通道,却不能替你们获得杀神领域。路上的怪物和杀意仍会照常攻击,越接近出口,血河的力量越强。” 唐晨说完便抬起右手,血红光芒重新从掌心扩散。先前停滞的蝙蝠图案再次亮起,场地中央逐渐向下塌陷,鲜血沿着图案的纹路旋转,露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红洞口。 热浪从入口下方扑出,夹杂着浓重血腥与令人烦躁的邪恶气息。唐晨站在入口旁控制红光,最后对唐三叮嘱道:“你们的魂技仍会受到限制,武魂本体、魂骨和领域可以使用。地狱路中没有回头的位置,一旦失足,下方的血浆会先吞噬身体,再让杀意侵入意识。” 唐三把飞天神爪和随身暗器检查一遍,随后对白仞与胡列娜安排道:“我走在最前面探路,小白居中,胡列娜守住后方。三个人先保持两步距离,遇到断路再重新调整。” 胡列娜对这个顺序没有异议,白仞也把死神镰刀召入手中。唐三放出蓝银草,将坚韧的草叶拧成两段连接索,分别系住自己、白仞与胡列娜。白仞站在中间,一旦某一侧失足,他可以立即斩断对应的连接,避免三人同时被拖下石路。确认蓝银草不会妨碍转身和武器动作后,三人才准备进入地狱路。 唐晨等三人准备完成,便把手掌向下按去。血色光柱从蝙蝠图案中央升起,将三人的身体同时笼罩,脚下石面也在下一刻消失。 唐三最先从短暂失重中恢复。他在落到狭窄石路上的同时俯身抓住边缘,稳住身体以后立即收紧连接白仞的那段蓝银草。 白仞受到牵引,落下的位置随之向石路中央偏移。他一只脚刚刚踩上石面,唐三便转身扣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外侧拉到自己身后。 白仞站稳以后没有停留,立刻收紧连接胡列娜的另一段蓝银草。胡列娜借着牵引调整下落方向,脚尖擦过石路边缘,又用短刃撑了一下石面,终于稳稳落在最后方。 “先往前走。”胡列娜收回短刃,确认腰间的蓝银草没有缠住手臂,“这里容不下三个人同时停着。” 唐三向前迈出一步,白仞与胡列娜也依次跟上。前后两段蓝银草在三人之间保持着略微松弛的弧度,既不会妨碍动作,也能在有人失足时立刻传回力量。 地狱路比从入口处看到的更加压抑。石路下方看不到尽头,暗红色血河在极深处缓慢流动,偶尔翻起的气泡会带出腐败血肉和骨骼,又在高温中迅速沉下去。 唐三始终走在最前方,紫极魔瞳穿过昏暗环境观察道路。遇到石面断裂或边缘松动时,他会先用飞天神爪试过承重,再拉动蓝银草示意白仞跟上。 第一处断裂只有两米左右,唐三跳过去后立即转身伸出手。白仞本可以凭借身体力量独自越过,起跳时却仍把手腕送进唐三掌中,由对方带着落到安全位置。 唐三握住白仞的手腕,把他带到自己身侧,等胡列娜也越过缺口后才松开。胡列娜刚刚站稳,便听见黑暗中传来成片振翅声,立即握紧短刃提醒道:“后面有东西靠近。” 唐三立即回头,紫极魔瞳越过白仞与胡列娜,很快捕捉到成片升起的血色影子。成群血蝙蝠从石路下方升起。唐三以暗器封锁前方,白仞用死神镰刀守住两侧,胡列娜则负责清理越过他们的漏网之物。三人始终没有离开石路,普通血蝙蝠很快便在连续损失后向黑暗中退去。 低沉鸣叫紧接着从下方传来。暗金三头蝙蝠王展开巨翼,狂风险些将胡列娜掀出石路,幸而连接三人的蓝银草及时绷紧,唐三又以飞天神爪固定身体,才将三人重新稳住。 白仞第一次斩下左侧头颅,断口却在数息间重新生长。他很快发现三颗头颅共用同一处生命本源,只有同时破坏才能阻止恢复。 暗金三头蝙蝠王再次俯冲时,白仞与胡列娜分别限制左右两颗头颅,唐三则等到三颗头颅靠近同一条直线,将三枚透骨钉同时送入口中。暗器劲力在脑部一同爆发,庞大的身体随即失去控制。 下方血河很快翻起一阵巨大波动,暗金色身体沉入血浆后再无动静。残余蝙蝠失去首领指挥,已经无法维持完整攻势,三人又用了一段时间清理,石路周围才重新安静下来。 唐三没有立即继续前进。他转身检查白仞方才被蝙蝠利爪擦过的肩侧,发现斗篷下面已经渗出一小片鲜血,眉间随即皱起。 “只是皮外伤。”白仞想把破损衣料拉回去,唐三却先扣住他的手腕,从魂导器中取出药粉和干净布条。 “在这里,皮外伤也会影响动作。”唐三把药粉洒在伤口上,手掌托住白仞肩背,低头替他缠好布条,“后面还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别把力气花在和我争这种事上。” 白仞被唐三按在身前,只能略微偏过脸避开两人过近的呼吸。他等布条系好才说道:“你自己手臂也被震伤了。” “我知道。”唐三活动了一下右臂,确认仍能使用暗器后便放下袖口,“等找到能休息的位置再处理。” 白仞没有接受这种区别。他替唐三检查了一遍右臂,确认只是经脉受到震荡,便用剩余布条暂时固定。唐三同样替他重新整理好肩侧伤口。胡列娜提醒血河可能会被蝙蝠尸体引动,三人没有继续停留,很快重新排列队形向前。 “休息够了就继续。”胡列娜把短刃收回腰侧,带着提醒说道,“你们再站久一些,血河里的东西可能会被蝙蝠尸体引过来。” 白仞听见她的话先松开手,唐三却在魂力循环完全收回以后才移开掌心。三人重新排列队形,腰间的蓝银草仍保持连接,继续沿狭窄石路向地狱路深处前进。 暗金三头蝙蝠王之后,石路开始逐渐向下倾斜。血河从最初只能隐约辨认的暗红光带变得越来越清晰,空气中的温度也不断上升,连石面都出现被长期炙烤后的裂痕。 唐三用蓝银领域笼罩三人。生生不息的领域气息稍稍压下了周围邪恶力量的侵扰,也让三人的呼吸稳定了一些。这里没有蓝银草,领域能够发挥的效果极为有限,维持起来也比外界更消耗魂力。 走过一段向下弯曲的石路后,前方传来岩石被高温烧裂的声响。唐三停下脚步,紫极魔瞳越过淡红雾气,很快看到一条巨蛇盘踞在狭窄道路上。 那条蛇的身体超过十米,通体暗红,头颈和背部生着九处突起。它的眼睛呈现金红色,呼吸间喷出的热气落在石面上,立刻烧出一片焦黑。 胡列娜感受到巨蛇身上的压迫,握紧短刃问道:“魂兽?” “它的生命气息与寻常魂兽不同。”白仞感受到的血气远比普通魂兽更加灼热、混乱,“更像一种依靠血气与火毒孕生的异兽。” 唐三从记忆深处找到相似记载,神色随之变得慎重:“它叫十首烈阳蛇,火毒很强,背后九处突起与内丹有关。你们避开它吐出的红雾。” 巨蛇抬头喷出火焰与毒雾,唐三立即抛出水囊,又以内劲将雄黄粉末震入水雾,暂时挡住迎面而来的火毒。十首烈阳蛇则趁机缠住石路,从昊天锤下方避开正面攻击。 白仞与胡列娜分别用死神镰刀和狐尾限制蛇躯,为唐三争取蓄力时间。乱披风锤法的威势不断增强,十首烈阳蛇背后的九处突起也同时亮起,一颗金红内丹随之从火焰中升起。 唐三没有追逐内丹,只抓住巨蛇将防御转向内丹的瞬间踏出最后一步。昊天锤重重落在蛇首,庞大身体在石路上轰然崩裂,失去本体控制的内丹也从火焰中坠落。 最后一锤耗去了唐三大半力量,他后退时被白仞及时扶住。三人等石路停止震动,唐三才收起内丹,简单处理伤势后继续前进。 经过暗金三头蝙蝠王和十首烈阳蛇以后,地狱路没有立刻出现新的敌人。石路却越来越低,两侧血浆从数百米下方逐渐升到不足百米的位置,翻滚的热气也开始直接灼烧皮肤。 蓝银领域能够稍稍压下邪恶气息对意识的侵扰,却挡不住持续增强的高温。唐三服用过烈火杏娇疏,对灼热的承受能力最强,白仞的神圣与死亡属性也能维持体内平衡,走在最后的胡列娜却逐渐变得吃力。 地狱路中的邪恶气息随着热浪侵入三人心神,三人在杀戮之都长期积累的杀气也被不断刺激。唐三以玄天功守住意识,白仞则凭第二道试炼留下的判断分清每一道冲动,胡列娜呼吸却越来越急,握刀的手也开始出现无法控制的颤抖。 “加快速度。”唐三察觉后方蓝银草传来的力量变得不稳,立即收缩领域范围,“在这里停留越久,杀气对意识的侵蚀越重。” 白仞跟着唐三提高速度,又向后伸出一只手。胡列娜抓住他的手腕,借白仞的牵引稳住步伐,三人尽可能加快脚步,沿着狭窄石路继续向前。 胡列娜坚持一段距离后还是踩偏了一步。她的身体向外侧倾斜,抓住白仞手腕的力量也因杀意冲击突然加重。 白仞立即转身拉住她,自己却被惯性带向石路边缘。唐三感受到腰间蓝银草骤然绷紧,回身用手臂环住白仞腰侧,把他和胡列娜一起拉回中央。 白仞后背撞上唐三胸口,唐三的手臂仍牢牢扣在他腰间。胡列娜扶住白仞肩膀重新站稳,唐三又把两人向石路中央带了半步,确认三人的重心都稳住以后才放松蓝银草。 “胡列娜,你还能保持清醒吗?”唐三没有立即放开白仞,只越过他的肩膀询问胡列娜。 “暂时可以。”胡列娜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下不断翻涌的杀意,“再往下走,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攻击你们。” “那就在失控前说。”白仞确认胡列娜站稳,才轻轻碰了一下唐三仍环在腰间的手臂,“你可以松开了。” 唐三又等了片刻,确认白仞脚下没有继续滑动才收回手。他重新走到最前方,腰间蓝银草却比刚才更短,白仞只能与他保持一步以内的距离。 胡列娜跟在后面,意识虽然受到杀意影响,仍从这次意外中看出一些东西。唐三对她的保护来自同行者之间的判断,对白仞却常常先于判断,身体已经在危险出现时替他作出选择。 白仞对此并非毫无察觉,却很少拒绝。 三人继续向前,血浆与石路的距离逐渐缩短到五十米以内。三人身上的衣料开始散出焦味,胡列娜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因高温泛红,狐尾不受控制地从身后显现。 唐三停下脚步,将蓝银领域进一步收拢,柔和的蓝色气息集中覆盖在胡列娜身上。领域无法彻底隔绝地狱路中的杀意,却暂时减轻了灼热与邪恶气息的刺激,让她混乱的意识恢复了片刻清醒。 “出口应该已经不远。”唐三维持领域,带着催促说道,“你再坚持一段。” 胡列娜用力点了一下头,刚向前迈出两步,周围热浪便再次涌来。她腰后的狐尾猛然甩向白仞,短刃也在杀意驱使下脱手刺向唐三。 白仞侧身避开狐尾,死神镰刀的长柄挡开短刃。刀锋旋转着落在石路中央,白仞同时抓住胡列娜肩膀,压低声音说道: “胡列娜,看着我。你答应过,分不清战斗是否结束时,由另一个人直接制止。” 胡列娜眼中的血色反复翻涌,呼吸仍然凌乱。她在白仞的声音中勉强盯住他的脸,过了片刻才强行收回狐尾,身体也随之失去大半力量,几乎完全靠蓝银草和白仞支撑。 唐三再次收拢蓝银领域,将生生不息的领域气息集中在胡列娜周围,效果却比先前维持得更短。胡列娜恢复片刻清醒后,艰难地说道:“别让我继续走在最后,我已经分不清后面有没有东西。” 白仞把她一条手臂搭到自己肩上,调整三人的位置。唐三另外放出两根较细的蓝银草,暂时固定住胡列娜的双腕,防止她再次失控攻击身边的人。原本连接三人的两段蓝银草仍系在腰间,没有因此解开。 唐三看到白仞承担胡列娜大部分重量,伸手想把人接到自己这边。白仞摇了摇头:“你要探路,还要维持领域。她交给我,蓝银草不要松。” “你自己的魂力也在下降。”唐三没有立刻收手,掌心按住白仞搭在胡列娜腰侧的手腕,“撑不住时先告诉我。” “我会说。”白仞答应以后把手腕从唐三掌中移出,又带着胡列娜继续向前,“先找到出口。” 唐三转回前方,脚步明显比先前更快。他每走出一段便通过腰间蓝银草确认白仞的位置,遇到道路弯曲时也会先停下来,等白仞带着胡列娜顺利通过再继续。 胡列娜的意识在高温与杀意中不断下沉,脚下的石路也开始出现重影。她只能借白仞肩膀和腰间的蓝银草维持动作,偶尔恢复清醒,便咬住舌尖逼自己继续迈步。 血浆终于升到与石路不足十米的位置。 翻滚的暗红液体散发着岩浆般的高温,血腥气息也浓得几乎无法呼吸。石路在前方突然中断,三人停在最后一块岩石上,周围只剩一片不断上涨的血海。 唐三用紫极魔瞳穿过红雾,终于在远处高处发现出口。那是一处位于洞顶附近的黑色孔洞,距离他们超过千米,垂直高度也接近二百米,脚下已经没有能够继续前进的道路。 白仞看了一眼近乎失去意识的胡列娜,又抬头确认洞顶结构:“我带她飞,你用飞天神爪和八蛛矛从洞顶过去。” 唐三迅速判断过距离,没有反对。他重新用一根更加坚韧的蓝银草连接两人:“中途出现问题就拉紧它,别自己向下落。” 白仞检查过蓝银草的长度,确认不会限制飞行,便一手托住胡列娜后背,另一只手从她膝下穿过。唐三的视线在胡列娜搭上白仞肩侧的手臂处停了短短一瞬,随后便抬手将飞天神爪射向洞顶。 爪钩刺入岩层,唐三拉动两次确认承重,借绳索离开石路。八蛛矛随即从他背后展开,依次刺入上方岩壁。白仞也在同一刻展开双翼,抱着胡列娜离开最后一块石路。血浆就在脚下翻涌,热浪不断冲击羽翼,左翼的神圣光芒还能隔开一部分邪恶气息,右翼边缘却已经因魂力不足出现轻微颤动。 唐三倒悬在洞顶前方,每攀爬一段都会低头确认白仞的位置。白仞飞行速度原本可以更快,为了维持蓝银草的连接,也始终与唐三保持在能够互相支援的距离。 “右翼有些不稳。”唐三观察到羽翼扇动的频率开始变化,沿洞顶靠近白仞上方,“把胡列娜再往左侧抱一点,别让重量全部压在右翼。” 白仞依照提醒调整手臂,让胡列娜的身体更贴近胸前。他抬头朝唐三说道:“你先注意八蛛矛,洞顶在裂。” 唐三前方两根八蛛矛刚刺入岩层,大片被高温烤脆的石块便向下脱落。他迅速收回蛛矛换到另一处受力点,碎石擦过白仞左翼落进血浆,溅起的暗红液体几乎碰到胡列娜垂下的衣角。 白仞侧身避开血浆,飞行高度也随之下降半米。唐三腕间蓝银草立刻绷紧,他用两根八蛛矛固定身体,又收拢手臂,把白仞重新拉回安全高度。 “别松手。”唐三一边攀爬一边提醒,声音已经因高温和消耗变得沙哑,“我还拉得住。” “我没打算松。”白仞握住缠在腰间的蓝银草,借唐三提供的力量稳定飞行,“你也别把自己从洞顶扯下来。” 两人之间的蓝银草始终保持着恰好的张力。唐三无法替白仞承担胡列娜全部重量,白仞也无法在飞行中托住唐三,可这道连接让他们都清楚对方仍在身边,哪一方出现偏移,另一方都会立即作出反应。 越靠近出口,血浆上涨的速度越快。 地狱路里积累的杀意仿佛察觉到三人即将离开,开始从四面挤入意识。胡列娜已经彻底失去清醒,身体周围的杀气仍在不规则波动,白仞抱着她时必须同时压制外来杀意,双翼上的光芒也不断减弱。 唐三的情况同样不轻松。玄天功仍在经脉中运转,地狱路的狂躁气息却不断冲击意识,长时间承重的八蛛矛也开始出现细微颤动。 只要松开,白仞和胡列娜便会落入血浆。少了两个人的重量和牵制,唐三能够更快抵达出口。那些声音把最残酷的选择包装成活下去的理性,又不断提醒他,白仞背后有双翼,本就不需要这条蓝银草。 唐三没有理会。他反而把缠在腕间的草叶绕得更紧,八蛛矛刺入岩石的速度也进一步加快。蓝银草另一端传来的重量让他知道白仞仍在飞行,也让那些试图模仿本心的杀意失去了意义。 地狱路里的杀意也在白仞意识中模仿着他的判断。那些声音告诉他,只要放下怀里已经失去意识的人,右翼便不必继续承担全部重量,他不仅可以独自抵达出口,甚至还有余力接住逐渐耗尽的唐三。 白仞收紧抱住胡列娜的手臂,翅膀继续向前扇动。他已经在第二道试炼中学会区分外来的声音,现在更清楚,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从来不需要如此反复地说服。 黑河中的第四道试炼在意识深处展开。 行出地狱。 白仞没有停下飞行,唐三也没有松开蓝银草。两人沿洞顶和半空共同向出口靠近,胡列娜则在白仞怀里被他们一起带离不断上涨的血海。 出口只剩最后百米时,白仞的右翼终于出现一次明显失衡。银灰羽翼向下倾斜,连接唐三与白仞的蓝银草瞬间绷直,唐三被那股力量从洞顶扯得向外滑动。 四根八蛛矛同时刺入岩层。 唐三腰腹用力稳住身体,又用手臂收回蓝银草,把白仞拉向自己下方。白仞借那股力量重新展开右翼,额角汗水沿脸侧滑落,抱住胡列娜的手臂却没有放松。 “还有多远?”白仞仰头询问唐三,声音已经被热浪烧得发哑。 “不到百米。”唐三用紫极魔瞳确认出口位置,继续向前攀爬,“再坚持一会儿,先把胡列娜送出去。” 白仞朝出口方向加快双翼频率,唐三则在洞顶与他保持同样速度。暗红血浆已经升到距离两人不足十米的位置,每一次翻滚都带起足以灼伤皮肤的热浪。 胡列娜腰后的狐尾又因杀意刺激显现出来,在昏迷中本能地缠向白仞手臂。白仞用左翼神圣力量护住她的意识,自己却因力量分散再次降低高度。 唐三立即停下攀爬,把蓝银草缠到一根八蛛矛根部。他腾出双手拉住草叶,几乎用整个人的重量把白仞和胡列娜向上提起。 “白仞。”唐三很少在危险中叫他的全名,此刻声音却穿过热浪落得格外清楚,“看着出口,别管下面。” 白仞抬头望向洞顶的光。他收敛左翼向外释放的神圣光芒,把最后的保护留在胡列娜意识周围,两侧羽翼则同时展开到极限。 双翼猛然向后扇动,白仞带着胡列娜越过最后一段距离,肩膀重重撞上出口边缘。他把胡列娜的重量收进右臂,空出的左手扣住外侧岩石,借力翻身将她送出洞口。 外界空气接触身体的一刻,胡列娜周围狂乱的杀气骤然向内收缩。白色冰冷气流从她体内释放,又重新凝聚回皮肤与经脉,属于杀神领域的力量在昏迷中完成了最后变化。 白仞把胡列娜放到洞口外的石地上,转身重新趴到边缘。唐三还倒悬在下方,八蛛矛承受长时间高温和杀意侵蚀,攀爬速度已经明显变慢。 “把蓝银草收短一点。”白仞握住腰间仍然连接两人的草叶,向下伸出另一只手,“我拉你最后一段。” 唐三仰头看到白仞伸来的手,八蛛矛再次向前刺入岩层。他沿着洞顶靠近出口,直到与白仞伸出的手只剩不到一臂距离,才收回前方两根蛛矛,右手扣住白仞手腕。 白仞身体已经接近极限,被唐三重量带得向洞口内滑动。唐三立即反扣住他的手臂,后方八蛛矛同时用力,自己借岩壁力量向上翻起。 两人几乎一起摔出出口。唐三落地时先用肩背挡住白仞,八蛛矛在身后划过石面,留下数道深痕。白仞被他护在身体内侧,腰间蓝银草仍紧紧连着两个人。 外界空气涌入胸腔,唐三体内积累的杀气也在一瞬间发生变化。冰冷气流以身体为中心向外释放,又在扩散后重新收回,最后沉入武魂和魂力本源。 白仞背后的双翼已经无法继续维持,浅金与银灰光芒同时散去。他意识深处的黑河也在此时抵达尽头,第四道试炼的文字从水面升起。 行出地狱,考核完成。 白仞来不及查看考核带来的变化,身体便失去最后支撑。唐三察觉他向一侧倒去,本能地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自己却也因魂力耗尽和杀神领域觉醒产生的冲击跪倒在地。 “出来了。”唐三用手臂护住白仞后颈,呼吸已经断断续续,仍贴近他耳边说了一句,“小白,我们出来了。” 白仞似乎听见了,又像已经无法分辨。他的手掌落在唐三胸前,抓住衣料片刻后逐渐失去力气。 唐三抱着白仞倒在出口旁边,两人腰间仍连着那根一路没有断开的蓝银草。几步之外,胡列娜侧卧在石地上,周围残留着尚未完全收拢的冰冷杀气。 地狱路深处最后传来一次血浆翻涌的轰鸣。 三个人都失去了知觉。 126.寂灭圣域 清晨的风从山谷间穿过,吹动出口附近低矮的草叶。地狱路深处的灼热与血腥已经被隔在身后,只剩三个人倒在岩壁前,衣物上仍沾着暗红血迹与焦黑痕迹。 唐三先恢复意识。他睁开双眼,视野里还残留着一层暗红。玄天功刚在经脉中运转半周,冰冷杀意便从胸口向外涌出,附近草叶无风自伏,碎石表面也凝出薄薄白霜。 唐三立即收紧五指,将那股力量控制在身周。杀意仍在不断冲撞意识,地狱杀戮场里的尸体、血河与堕落者扭曲的脸接连闪过,可它已经不再只是积存在体内的戾气,而是随着他的心念缓慢聚拢。 他坐在原处调息片刻,先伸手探向身侧。白仞倒得离他很近,腰间还缠着一截已经枯萎的蓝银草。那根蓝银草曾一路连着两人,草叶被高温烧得发黑,末端却依旧绕在唐三手腕上,像是在昏迷前也不曾松开。 唐三俯身确认白仞脉搏仍然稳定,才将他扶到自己身前,让他的后背靠在肩侧。他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水囊,用清水湿润白仞干裂的唇,低声叫道:“小白,已经出来了。” 白仞的睫毛动了一下,意识却没有立即恢复。唐三没有强行以玄天功探入,只托稳他的身体,等他自行醒来。 白仞的睫毛动了一下,意识却没有立刻恢复。唐三仍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按在他腕间,让玄天功守在共同通路外侧,等他自己醒来。 身旁忽然传来衣料摩擦声。胡列娜翻身坐起,右手已经本能地按住刀鞘。她环顾四周,确认脚下是草地而非悬空石路,绷紧的肩膀才慢慢落下。 “我们出来了?”胡列娜用手背擦去额角冷汗,开口时嗓音沙哑,话尾仍带着刚醒来的迟钝。 “已经离开地狱路。”唐三扶稳白仞,回答时没有停下探查,“你昏迷以后,小白带着你飞过最后一段,我从洞顶过去。” 胡列娜转头望向白仞,视线先落到他肩背,又移到被烧伤的羽翼根部。她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白仞的右翼已经无法完全展开,那时血浆仍在升高,出口还远在石路尽头。 “他抱着我飞出去的?”胡列娜撑住地面靠近一些,询问时眉间轻轻收紧。 “蓝银草拉住了他。唐三把白仞腰间已经焦黑的蓝银草解下,确认只是留下勒痕,没有伤到经脉,“最后一次失速,他差点一起掉下去。” 胡列娜没有继续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灼伤的手臂,过了片刻才重新坐回原处。 一股冰冷气息忽然从她体内扩散。胡列娜的动作立刻停住,血红色在眼底掠过。她身边的草叶迅速结霜,浓重杀气向外蔓延,又在接近唐三时与另一股同源力量撞到一起。 两片杀意交叠,地面碎石被无形气流推开。唐三没有释放武魂,只顺着那股新生力量向内收束,周围的冰冷便在数息后退回他身边。 胡列娜也合拢手掌,将溢出的杀气压进体内。她感受了一会儿,随后握住腰间刀鞘,带着几分确认说道:“杀神领域。” “应该就是地狱路的奖励。”唐三低头检查白仞的呼吸,言语间仍留着戒备,“它会随着杀意自行出现,暂时还不够稳定。” “你的控制比我快。”胡列娜重新系紧绷带,评价时没有掩饰差距,“刚才若继续碰撞,我的领域会先乱。” 唐三没有接下这句比较。他掌下的脉搏忽然加快,白仞也在这时皱起眉,像是被两片杀意从昏沉中惊醒。 “小白。”唐三低头叫他,手臂随之收紧一些,免得他刚醒便从肩前滑下去。 白仞缓慢睁开眼睛。 清晨天光落进视野时,他先辨认出唐三衣襟上的血迹,随后才察觉自己正靠在对方身前。玄天功守在腕间,熟悉的魂力没有贸然侵入,只随着他的呼吸一同起伏。 “出口?”白仞借唐三的手坐直,问话时转脸确认周围环境。 “就在身后。”唐三把水囊递给他,拧开塞子后才放进他手中,“先喝水,别急着运转魂力。” 白仞喝了几口水,喉间的灼痛稍微缓解。唐三看了一眼他右翼根部被灼伤的位置,确认伤口没有继续扩大,才提醒道:“最后那段撑不住就拉蓝银草,别等失速以后才让我发现。” “你当时也挂在洞顶。”白仞靠回岩壁,“未必腾得出手。” “那是我的事。”唐三把水囊重新塞回他手里,“你先拉。” 白仞没有再与他争辩。 胡列娜坐在对面看了两人一会儿,最后将剩余绷带收进魂导器。她没有打断他们,只把自己魂导器里还剩的食物分成三份,其中一份推到白仞脚边。 唐三等白仞吃下半块干粮,才把方才杀神领域出现的过程说了一遍。他省去了对能力来源的猜测,只让白仞尝试感受自己体内是否也多了类似力量。 白仞闭上双眼,魂力缓慢经过寂灭双翼。 杀戮之都两年积下的戾气仍在,经由地狱路强行灌入的狂躁也没有完全散去。它们进入左翼时被神圣气息照亮,又在触及右翼后迅速沉寂,最终共同停在双翼交界的位置。 那里原本只有一道维持两侧力量的界线,此刻却向外延伸,形成一片极浅的灰金色。 白仞刚触到那层力量,四周的风声便忽然远去。 唐三腕间残留的杀意最先受到牵引。那股力量没有被驱散,属于他的部分仍留在体内,地狱路强行附着的躁动却向下沉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杀意中分离出来。 胡列娜放在膝上的手也随之收紧。她刚刚获得的杀神领域自行收缩,地狱路留下的影响从精神深处翻起,又在灰金气息中迅速失去声息。 白仞睁开眼睛,周围声音随即恢复。 唐三仍扣着他的手腕,察觉那股力量里同样存在杀神领域特有的冰冷气息:“你的杀神领域呢?” 白仞重新感受了一遍双翼交界处的灰金痕迹:“地狱路凝成的杀意进入双翼以后,被两侧力量重新分开,最后成了这个领域的一部分。” 胡列娜转动手腕,重新调动自己的杀气。杀神领域依旧能够正常出现,方才被压下的狂躁却没有立刻回来。 “它暂时把地狱路留下的狂躁隔开了。”胡列娜重新调动杀气,眼底仍残留着没有完全消退的血色,“但我的杀意没有减少,领域收回以后,那些影响也会慢慢回来。” 白仞没有把领域再次展开。他将那片灰金色收回双翼,脑中已经浮出它原本的名字:“寂灭圣域。” 唐三记住这个名字,掌心仍贴在白仞腕侧。共同通路刚才被圣域牵动了一次,他需要确认其中每一处变化都重新稳定。 白仞察觉他的动作,却没有把手抽走。两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直到玄天功完整走过一周,唐三才松开手。 三人在山谷出口休息到日上中天,才恢复基本行动能力。 胡列娜换下破损外衣,用一件黑色长袍遮住伤势。她站到山坡较高处辨认方向,确认武魂殿负责接应的人应该在东侧区域。 唐三正在收拾暗器,白仞则坐在一块岩石上整理胸前的相思断肠红。花瓣在地狱路高温中仍保持原状,贴近心口时缓慢散出温热气息。 胡列娜从山坡上下来,停到白仞面前。她把随身地图递过去,指着东侧出口说道:“武魂殿的人应该还在等我们,走吧。” 唐三把最后一枚暗器收入二十四桥明月夜,动作并未停顿。他留在白仞身边,没有替他回应。 白仞接过地图扫了一遍,又折好递还胡列娜。他用手撑着岩石站起来,拒绝时态度明确:“我暂时不回武魂殿。” 胡列娜接住地图,没有立刻劝他。她侧身避开风口,思索片刻才提醒道:“老师不会一直不知道你离开了杀戮之都。” “我知道。”白仞拉紧肩侧松开的绑带,对这件事早有准备,“至少现在不回去。” 胡列娜从他身上移开视线,转而扫过唐三。唐三站得离白仞很近,却始终没有插入两人的决定。 “我会说你已经结束历练,准备独自在外修炼。”胡列娜收起地图,给出承诺时抬手按住腰间刀鞘,“唐三和杀戮之王的事,我都不会向接应的人提。” 唐三朝她颔首,回应时保持着应有分寸:“多谢。” “我答应的是白仞。”胡列娜系紧斗篷,言语里带着武魂殿立场留下的距离,“你不用谢我。” “我知道。”唐三没有因此改变态度,回答后便俯身拿起地上的行李。 胡列娜最后一次检查白仞肩背的伤。她确认他能独立行走,才后退两步:“老师若亲自派人来找,我不会替你拦。” “到那时再处理。”白仞整理好相思断肠红,答复时没有要求她承担更多。 胡列娜点了一下头,转身沿东侧山路离开。黑色斗篷很快被林木遮住,脚步声也逐渐消失在山谷外。 唐三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紫极魔瞳确认她已经走远,才把其中一只行囊递给白仞。白仞刚把背带放上肩,林间便传来一声极轻的树枝断裂。 两人同时转身。 高大身影从树影间走出来。 唐昊依旧穿着那件陈旧灰袍,头发与胡须许久未曾整理,脚步落在草叶间却没有发出多余声响。他先检查唐三身上的伤,随后才把视线落到白仞肩侧。 “爸爸。”唐三松开左手,上前时仍没有完全收回杀神领域,“您一直在附近?” “从你们出来以后,我一直在附近。”唐昊扫了一眼胡列娜离开的方向,“她回武魂殿了?” “她回去了。”唐三收拢杀气,解释时侧身让出白仞的位置,“小白不跟她回去。” 唐昊听见这句话,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武魂城外,他曾经带走昏迷的唐三,也曾经站在斗罗殿前要求白仞一同离开。白仞当时留了下来,只请他转告唐三,相信自己一次。 如今唐三已经醒着站在这里。白仞也没有选择另一条路,两人之间那段共同流转的魂力甚至还未彻底散去。 唐昊没有提武魂城的分别。他转过身示意两人跟上,开口时只交代眼前的事:“先离开这里,路上再说。” 唐三背起行囊,走出几步后又回身接过白仞肩上的那只。白仞伸手按住背带,显然准备自己承担,唐三却已经将重量换到另一侧。 “你羽翼有伤。”唐三调整行囊位置,说明理由时脚步没有停,“等能正常飞行再还你。” “只是背着东西。”白仞跟到他身侧,伸手准备把行囊取回来,“不需要用羽翼。” “会牵到肩背。”唐三扣住背带避开他的手,拒绝得很自然,“你刚才坐起来时已经疼过一次。” 白仞看了他片刻,最终没有继续争。 唐昊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直到两人重新跟上,他才沿山路加快速度,把周围可能存在的追踪者彻底甩开。 三人在午后找到一处溪流。唐昊留在林边警戒,唐三与白仞则借着溪水洗去地狱路留下的血污。 唐三脱下外衣后,背部与手臂的灼伤才完全显露出来。白仞看了他一眼,拿过药瓶让他坐下,简单清理伤口后重新缠好绷带。 “你从醒来以后一直在看我的伤。”白仞系紧最后一处结扣,“自己的倒是一句没提。” “都不严重。”唐三回答。 白仞把剩余绷带放回他手里:“严不严重,处理过再说。” 唐三没有继续辩解,只转过身体,让他检查剩下的伤口。 唐昊等两人处理完伤势,才将两套样式简单的衣物放到石面,让他们换好后继续赶路。 唐三那套正好合身,白仞穿上的衣服却明显窄了一些。浅金至银白的长发卡在衣领中,唐三绕到他身后替他拉出来,又看了一眼被衣料压住的右翼根部:“到城里再换一套,这件会磨到伤口。” 白仞还没回答,唐昊已经从旁边经过:“到天斗城再换。” 唐三随即跟上。白仞低头整理了一下过短的袖口,也迈步离开溪边。 当晚抵达落脚处后,唐三才把杀戮之都最后发生的事告诉唐昊。 客房桌上只点着一盏油灯,唐昊坐在门边,唐三与白仞则并肩坐在另一侧。唐三从杀戮之王的真实身份讲起,提到昊天锤唤醒对方意识时,唐昊原本搭在膝上的手忽然收紧。 “你再说一次。”唐昊身体微微前倾,要求时每个字都落得很重,“杀戮之王是谁?” “曾祖唐晨。”唐三迎着父亲骤然变化的气息,又将名字重复了一遍,“他的身体被血红九头蝙蝠王占据,意识一直困在里面。” 唐昊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 油灯在桌边轻轻跳了一下,昊天锤的气息也从他体内一闪而过。唐三没有催促,只等父亲自己消化这件事。 “他现在还活着?”唐昊松开握紧的手,询问时已经站了起来。 “还在杀戮之都。”唐三也跟着起身,说明时没有复述已经结束的战斗,“他要先处理里面留下的问题,之后会去海神岛找波赛西。” “他的身体呢?”唐昊走到窗边,背对两人继续追问。 唐三停了一下,才给出唐晨亲口说过的情况:“侵蚀太久,已经无法完全恢复。他只说自己还剩一些时间。” 唐昊推开半扇窗,夜风卷进屋内,吹得灯火向一侧偏斜。他扶着窗框站了很久,最后只点了一下头:“他还能自己选要去的地方,就够了。” 唐三没有说安慰的话。他把桌上的灯芯挑亮,随后把唐晨如何夺回身体的大致经过交代清楚,其中提到寂灭之力时,只说明白仞切断了外来控制。 唐昊回身望着白仞,像是第一次重新衡量他如今的力量。白仞靠坐在桌旁,右翼伤势让他的肩膀稍微低了一些,体内那股新出现的灰金气息却比白日更加清楚。 “你得到的不是杀神领域。”唐昊走回桌边,判断时屈指敲了一下桌面。 “叫寂灭圣域。”白仞没有隐瞒名称,回答后把手从桌面收回,“刚出现,还不能完全控制。” “伤势恢复以前,不要再开启这个领域。”唐昊直接作出安排,随后转向唐三,“你的领域也一样。杀气能收住以后再试,别让它替你动手。” 唐三点头应下,右手却自然搭到白仞椅背。他没有碰到对方,只将位置留在随时能够扶住的地方。 第二日清晨,唐昊带着两人继续赶路,一路向天斗城靠近。途中唐昊很少解释目的,只在唐三问起时说出“月轩”二字,让他们到了地方再听安排。 连续赶路数日后,天斗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道路尽头。 月轩位于城中最繁华的区域。六层高楼临街而立,建筑外侧不见夸张装饰,进出的人却大多衣着考究,停在门前的马车也带着不同贵族家族的纹章。 唐昊带着两人停在台阶下时,门前侍者已经注意到他们。 唐昊衣袍陈旧,头发也未整理。唐三穿着一路赶路的深色衣服,身上虽已清洗干净,杀戮之都留下的锋利仍藏在眉眼之间。 白仞的衣服同样普通,肩线甚至因尺寸不合显得稍紧。他的头发只用布带简单束在脑后,浅金与银白落在日光下,引得门厅里几人多停了一眼。 两名侍者原本准备直接阻拦,靠近以后却在白仞面前迟疑片刻。他们判断不出三人的身份,只能依照月轩规矩先行询问。 “几位可有请帖?”左侧侍者挡在门边,行礼时保持着表面客气。 “没有。”唐昊停在台阶上,回答后直接报出来意,“告诉月华,故人来访。” 侍者听见轩主名字,脸上的客气淡了几分。他先打量唐昊衣着,又扫过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显然不相信这样的访客值得惊动轩主。 “轩主今日不见外客。”另一名侍者向前半步,拒绝时抬手示意三人离开,“几位若要留话,可以报上姓名。” “她听见我来了,自然会见。”唐昊越过侍者向内走,脚步没有因阻拦改变。 侍者刚要伸手,门厅后方已经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身穿紫色长袍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胸前佩着月轩徽记,周围侍者见到他便立即让开道路。 紫衣中年人停在唐昊面前,先从他的旧衣扫到鞋面,又检查唐三和白仞身上是否带有贵族标志。几息后,他将双手背到身后,开口时只留下礼节性的克制:“月轩接待宾客有自己的规矩,三位 没有请帖,也不肯留下姓名,还是请回吧。” “让月华下来。”唐昊站在原处,态度没有因对方出现变化。 紫衣中年人的眉头顿时收紧。他侧身挡住通往楼梯的方向,再次开口时已经带上警告:“轩主的名字,不是谁都能直接称呼。阁下若继续闯入,我只能让人送你出去。” 唐昊向前迈了一步。紫衣中年人抬起右手,魂帝威压随之从体内释放。那股力量最先涌向唐昊,却像撞上一面无法撼动的山壁,连他的衣角都没能吹动。 紫衣中年人眼中闪过惊疑,很快又将部分威压转向唐三。他似乎想让两个年轻人先退,再判断眼前落魄男人究竟有什么来历。 魂力落下的瞬间,唐三身体骤然绷紧。 杀戮之都养成的反应快过思考。冰冷杀意从他脚下散开,右手已经摸向腰间,左手则缓慢合拢,随时能够召出昊天锤。 紫衣中年人感受到那股杀气,脸色随即改变。他原本只想用威压逼退三人,此刻却真正催动武魂,魂环光芒也开始从脚下升起。 唐三向前踏出半步。一只手从旁边扣住他的手腕。 白仞站到他身侧,掌心正好按在两人早已熟悉的共同通路上。他没有用力把唐三往后拉,只叫了一声:“小三。” 唐三转过脸。白仞没有说让他忍耐,也没有替紫衣中年人解释。那只手仍搭在他腕间,寂灭魂力已经顺着玄天功的路径进入循环,把杀意中属于地狱路的躁动一点点按回去。 唐三合拢的左手停住。 紫衣中年人却没有收回魂力。他见唐三被拦下,反而以为三人已经准备退让,六枚魂环随之完整显现,魂帝威压再次向前推进。 白仞肩后的衣料轻轻震动。浅金光芒从左侧展开,银灰气息则沿右翼向外漫开。两种力量在他脚下交汇,灰金色光纹越过台阶,覆盖月轩门厅。 外面的车轮声仍在继续,侍者的衣摆也被风吹动。所有声音却在跨入灰金光纹后迅速远去,仿佛门厅与街道之间忽然隔开了一段无法丈量的距离。 寂灭双翼从白仞背后完全展开。左翼洁白,羽片边缘流动着浅金色;右翼呈银灰与灰黑交叠的色泽,死亡气息安静收拢在每一片羽毛间。双翼展开时,地面灰尘一层层落下,紫衣中年人释放的威压也停在两人面前。 两黄、两紫、两黑。 六枚魂环依次从白仞脚下升起,围绕寂灭双翼缓慢转动。最后两枚黑色魂环出现时,门厅内几名侍者已经忘了维持原本姿态,惊愕地望着这个年纪明显不大的六环魂帝。 紫衣中年人也愣了一瞬。他的魂力等级高于白仞,拥有同样六枚魂环。可当两人的力量真正接触,他释放出的威压却再也无法向前半寸,仿佛灰金色领域已经替这片空间划出边界。 唐三就站在白仞身侧。寂灭圣域从他身上经过,杀神领域并未消散。属于唐三自己的防备与怒意仍留在体内,血河与地狱路强加的狂躁却失去支撑,缓慢沉到意识深处。 唐三松开左手,昊天锤最终没有出现。他翻转手腕,原本被白仞扣住的位置随之改变,两人的手掌在衣袖间短暂相贴,玄天功也顺着循环进入白仞体内。 灰金色领域随之稳定。白仞背后浮起一道不完整的圆环。左侧如同被削去大半的浅金日轮,右侧则在银灰光芒中逐渐隐去,整个门厅也因那道圆环出现而再次下沉。 紫衣中年人终于意识到,白仞释放的并非普通压制领域。他仍能运转魂力,武魂也没有受到封禁。可每当他的力量试图越过白仞划出的范围,原本属于自己的魂力便会变得异常沉重,连魂环的光芒也随之迟缓。 那不像一名同级魂师在与他争夺控制。更像某种尚未完全苏醒的存在,通过眼前少年短暂降临,正在判断他的力量是否还有继续前进的资格。 紫衣中年人咬紧牙关,右臂在武魂附体中迅速覆盖甲片。他不愿在一群侍者面前被年轻魂师逼退,第五枚黑色魂环随即亮起,凝聚的力量沿手臂向外涌出。 银灰光芒在领域中掠过。第五魂环刚亮到一半,光芒便忽然黯淡。已经离开经脉的魂力停在手臂外侧,像被从中截断,随后一层层退回体内。 紫衣中年人胸口一闷,脚下向后滑出半步。 白仞始终没有点亮任何魂环。他站在灰金圆环下方,右手仍扣着唐三手腕,左翼的浅金落在两人身侧,右翼的银灰则横在紫衣中年人的魂力之前。 门厅里的侍者开始后退。他们未曾受到直接压迫,身体却本能地避开白仞周围。有人试图召出武魂,魂力刚离开体内便自行散开,只能扶住身旁桌案稳住双腿。 唐昊站在领域边缘,衣袍在灰金光芒中纹丝不动。灰金气息从身前经过时,他在白仞左翼上停了一瞬。那层浅金比武魂城时更加清晰,属于六翼天使一脉的血脉气息已经很难再被死亡力量遮住。 唐昊没有出声,只将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收紧。白仞的右翼并未排斥那份血脉,两侧力量正共同维持着眼前的领域。 他的杀神领域没有主动出现,体内属于昊天锤的力量却已经作出回应。以他的修为,白仞此刻的圣域还不足以真正限制他,可当银灰气息从身边经过时,唐昊仍感觉自己的魂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秩序短暂触碰。 唐三的领域让人知道死亡正在接近。白仞的领域已经越过了那一步。它落下时,周围的人只会开始怀疑,自己正在使用的力量还能不能继续存在。 紫衣中年人扶住身旁立柱,脸上的难堪很快变成恼怒。他再次催动魂力,第六枚黑色魂环也在脚下出现微光,显然准备凭更强魂技冲开领域。 唐三察觉白仞腕间的脉搏忽然变乱。 寂灭圣域第一次完整展开,魂力消耗远超先前在山谷中的短暂显现。白仞左翼仍保持稳定,右翼根部却已经传来刺骨寒意,银灰羽片也开始轻微颤动。 “够了。”唐三握住白仞的手腕,玄天功随之加快,提醒时身体已经向前挡住半步,“他过不来。” 白仞没有继续扩大领域,却也没有立刻收回。 紫衣中年人的第六魂环已经亮起。他积聚的力量再一次试图越过灰金边界,黑色魂环外侧随之出现清晰裂光。 白仞右翼向前合拢。银灰光芒落在那枚魂环上,领域中第一次出现了带有明确裁定的波动。它没有冲击紫衣中年人的身体,只沿着对方释放力量的方向轻轻一压。 到此为止。 第六魂环的光彻底熄灭。武魂附体形成的甲片从紫衣中年人手臂上迅速退去,已经凝聚的魂技也在体内自行溃散。他膝盖骤然一沉,只能用手撑住立柱,才没有当众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白仞肩背猛地绷紧。领域中的灰金色出现一阵晃动,右侧听觉也在尖锐嗡鸣中迅速模糊。唐三立刻将他的手臂拉到自己身前,玄天功沿共同循环灌入经脉,把左翼与右翼之间开始倾斜的力量重新稳住。 “收回来。”唐三用身体替他挡住门厅中的视线,要求时手掌已经按到他腰侧,“这里交给爸爸。” 白仞侧过脸,确认唐三眼底已经恢复清醒。他没有再坚持,双翼随之向内收拢,六枚魂环也从上至下逐一沉入体内。 灰金圆环最后消散。街道上的车轮声重新涌入门厅,风也卷着细小尘埃从门外吹过。紫衣中年人仍扶着立柱喘息,周围侍者则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再次上前。 唐三没有立刻松开白仞。他扶着白仞腰侧,让对方把一部分重量靠在自己手臂上。白仞右翼的寒意尚未退去,耳边也只剩模糊响声,却仍在唐三掌心轻轻按了一下,示意自己还站得住。 楼梯上方就在这时传来脚步声。 门厅里的人纷纷转身,一名身穿银色宫装的女子从楼上缓步走下。她的衣饰并不繁复,举止间却自然带着月轩主人多年养成的端庄。 “够了。”唐月华扶着楼梯栏杆停下脚步,开口时先制止仍想解释的紫衣中年人。 她的视线经过尚未散尽的灰金光点,又落到相互扶持的唐三与白仞身上。最后,她越过两人肩侧,望见了站在门边的唐昊。 唐月华搭在栏杆上的手骤然收紧,向下迈出的那一步也停在半空。 127.月轩 银色宫装女子停在楼梯中央,目光越过仍未散尽的魂力波动,落在唐昊身上。 门厅中方才还压得众人不敢出声的气氛,在她出现后缓慢松动。紫衣中年人扶着门框站稳,脸上惊怒尚未完全褪去,却不敢在轩主面前继续释放武魂,只低下头解释道:“轩主,这三人没有请帖,执意要见您。属下原本只是想请他们离开,那个年轻人却突然释放了领域。” 唐月华没有立即回应。她看着唐昊磨损的衣袖、凌乱的头发,以及那张比记忆中苍老许多的脸,眼底维持多年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她缓缓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脚步在距离唐昊两步的位置停住,似乎想确认眼前的人并非某个过于真实的幻象。 “哥。”她叫出这个称呼时,声音已经比方才轻了许多。 唐昊看着她,许久才应道:“月华。” 唐月华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有当着门厅中所有人的面失态,只伸手抓住唐昊的手臂,指尖触到那件粗糙旧衣时明显收紧。分别多年以后,眼前的人还活着,也确实回到了她面前,却与当初那个意气锋锐的昊天宗天才相去甚远。 她强行压下涌到喉间的话,转头对紫衣中年人说道:“奥德总管,今日的事到此为止。安排人清理门厅,不许外传。” 奥德脸色仍然发白,听见命令立即躬身应下。他再次看向白仞时,目光里已经没有轻视,只剩对方才那片灰金领域的忌惮。 唐月华又看向唐三与白仞。 唐三身上的杀气已经收回大半,左手却仍握着白仞的手腕。两人之间的魂力通路还没有完全停止,白仞脸色也因第一次完整开启寂灭圣域显得苍白。唐月华没有当众询问他们的关系,只说道:“你们也跟我上来。” 唐三察觉周围侍者的视线,终于松开白仞的手。白仞垂下袖口盖住腕间,跟随三人走上楼梯。 月轩顶层比下方安静许多。唐月华让侍女送来茶水和简单食物,又亲自关上房门,直到房间里只剩四个人,才重新走到唐昊面前。 “你这些年去了哪里?”她看着唐昊的脸,积压多年的问题终于无法继续维持平静,“宗门找不到你,我也找不到你。大哥嘴上不说,每次有人从外面回来,他都要先问有没有你的消息。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一次都不回来?” 唐昊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我没有脸回去。” “所以你连让我们知道你还活着都不肯?”唐月华的声音仍然不高,眼底的难过却已经压不住,“父亲去世以后,大哥一个人撑着宗门。你把所有事情都留给他,也把自己判成了一个不该再回家的人。你觉得这样是在承担责任?” 唐昊沉默片刻,没有为自己辩解。他过去一直认为离开便能让宗门减少麻烦,也认为自己没有资格重新踏入昊天宗。可唐晨恢复以后说过的话仍留在耳边,唐月华此刻的质问也让那些坚持多年的判断显得不再那么理所当然。 “我以后会回去。”唐昊最终说道,“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唐月华听见他终于松口,眼底紧绷才稍微缓和。她没有继续逼问归期,转而看向站在旁边的唐三:“他就是……” 唐昊朝唐三示意:“我的儿子,唐三。” 唐月华的目光骤然凝住。 唐三上前一步:“姑姑。” “姑姑”二字落下,唐月华扶在唐三肩上的手微微发颤。她沿着唐三的眉眼描摹那份熟悉轮廓,最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蓝色长发。 “你已经这么大了。”唐月华眼中的水光再次浮起,“哥,你居然让我到今天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侄子。” 唐三看见唐月华眼底复杂的情绪,忽然意识到父亲的消失影响的从来不只是他自己。昊天宗、眼前的姑姑、父亲的兄长,以及许多他尚未见过的亲人,都在那场旧事之后被迫接受唐昊永远不会回来的结果。 唐月华收回手,又把注意转向白仞。她方才在门厅已经看见六枚魂环,也亲自感受过寂灭圣域留下的气息。单论实力,这个年纪的六环魂帝足以震动整个魂师界,可真正引起她注意的却是白仞站立与看人的方式。 那不是临时模仿出来的从容。白仞身上的衣服并不合身,袖口和肩线都带着明显局促,动作却没有因此显出半分窘迫。他站在陌生环境中,既没有刻意放低姿态,也没有因月轩的华贵陈设四处观察,仿佛这些东西本就不足以令他改变自己。 “这位是?”唐月华问。 “白仞。”唐昊回答,“小三从小结拜的兄弟,也是玉小刚的弟子。他和小三一同从杀戮之都出来。” 唐月华想起门厅里两人自然形成的魂力循环,又看见唐三下意识向白仞侧过半步,便没有在此时追问,只让三人坐下。 唐昊很快说明来意。他希望唐月华用自己的领域帮助唐三控制杀神领域留下的杀气,也教他礼仪、语言以及如何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与人交往。说到白仞时,唐昊稍作停顿,又补充道:“他获得的领域不同,但同样需要学习控制。” “他的礼仪不像需要从头学。”唐月华看向白仞。 “会不代表不适合留在这里。”唐昊说道,“他处理关系的方式,比小三好不了多少。” 白仞没有想到唐昊会直接作出这种评价,抬眼看了他一下。唐昊将卷好的羊皮地图交给唐三,又在他接住时按住卷轴另一端。他看着儿子交代:“一年后,按照地图来找我。” 唐三握紧卷轴,没有立刻收入魂导器。他从父亲的安排里听出了分别,身体也随之向前倾了一些:“您现在就要走?” “还有事情没做完。”唐昊松开地图,把手落到唐三肩上,“这一年跟着你姑姑学,别只顾魂力。等你来找我,我会把你母亲和当年的事全部告诉你。” 唐三握住膝侧衣料,眼中掠过明显波动。他早已从雪清河与宁风致那里查到一些线索,也知道父亲当年遭到武魂殿前任教皇追击,母亲则很可能是整件事情的核心。可唐昊始终没有真正说出答案。 如今,那一天终于有了明确期限。 “我会等。”唐三说道。 坐在他身侧的白仞没有出声。唐昊提到武魂殿时,白仞体内左翼传来一阵极轻的热意。斗罗殿里的天使神像、比比东复杂的目光,以及唐三尚不知道的真相,同时从意识中掠过。 一年以后,唐昊会告诉唐三母亲的身份,以及当年那场追杀的真相。到那时,白仞左翼中来自千家的天使本源,也许再也无法继续被忽略。 “小白?”唐三察觉他魂力的迟滞。 “刚才的消耗还没有完全恢复。”白仞端起茶杯,借这个动作稳住左翼的热意。 唐三的视线仍落在他脸上。唐月华把茶杯推到唐昊面前,等房中气氛重新平稳,才问起两人在杀戮之都的经历。 唐三简略说过地狱杀戮场与地狱路,最后提到杀戮之王时,声音明显放缓:“杀戮之王原本是曾祖唐晨。他被血红九头蝙蝠王寄生多年,意识一直困在身体里面。” 唐月华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 “祖父还活着?” “他已经夺回身体。”唐三回答,“只是身体受到多年侵蚀,无法完全恢复。他处理完杀戮之都以后,会前往海神岛。” 唐月华怔了许久。她对唐晨的记忆并不完整,只记得幼年时那个高大而强大的背影,也记得宗门里所有人提起他时无法掩饰的崇敬。唐晨失踪以后,昊天宗从未停止寻找,直到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他已经死亡。 如今得知唐晨仍活着,她的第一反应却不是立刻追问如何找到他。 唐晨已经用剩余不多的时间选择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唐月华压下心中翻涌,问道:“是谁救了祖父?” “我们给了他醒来的机会。”唐三说道,“最后夺回身体、杀死寄生者的是曾祖自己。” 说到“我们”时,他侧过脸,与白仞短暂对视。 唐月华没有追问。她从门厅中的领域便看得出,白仞身上牵涉的力量远比六环魂帝这个身份复杂,唐昊既然没有要求他说明,自己也不会在初次见面时逼迫。 当天下午,唐昊便准备离开。唐月华原本想留他至少住一晚,唐昊却拒绝了。他还有自己的修炼与伤势需要处理,也需要重新考虑是否回昊天宗面对唐啸和当年的责任。 临走以前,他单独对唐三说道:“月华教你的东西,未必比战斗简单。不要觉得无法增加魂力便没有意义。” 唐三点头:“我会认真学。” 唐昊又看向白仞:“你也一样。月轩是让你学会怎样留在人群里,不等于把真实的你自己藏起来。” 白仞眼神微微变化。 唐昊并不知道雪清河的事,却在无意间碰到了白仞一直回避的地方。前世的千仞雪可以把每一个动作、笑容和语气调整成天斗太子应有的模样,甚至能够让宁风致这样的人相信多年。 那种完美并不属于她自己。 这一世,他不需要再成为雪清河。 “我知道。”白仞回答。 唐昊的视线从两人身上掠过,转身沿月轩后门离开,陈旧灰袍很快融进天斗城来往的人群。 唐三一直站在门内,直到再也找不到父亲的背影。明知一年后还能重逢,眼前这一幕仍与圣魂村那间空下来的铁匠铺重叠在一起。那时唐昊同样只留下一封书信,便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白仞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站在门边。 唐三的手垂下来,虚虚扣住白仞的手腕。魂力安静地留在经脉中,这个动作更像是在确认身边的人仍然存在。 白仞的视线落到两人相触的位置,手腕仍留在他掌中。 “一年后还会再见的。” “我知道。” 唐三握了一会儿才松手,白仞腕间留下的温度却迟迟没有散去。 月轩的学习从第二日正式开始。清晨,两套新衣被送进房间。 唐三换上一身剪裁简洁的白色长袍,蓝色长发在脑后束起,腰间只保留二十四桥明月夜。镜中青年已经不见刚进杀戮之都时的粗犷伪装,眉间却仍留着随时能够出手的锐意。 白仞穿的是银灰色长衣,领口与袖缘只绣了极细的暗纹。浅金至银白的长发披在身后,几缕发丝从肩侧落下,让那张本就出众的脸显得更加醒目。 唐三从屏风另一侧走出来,在白仞身前停了片刻。他替白仞把压在衣领中的发尾拉出,又接过桌边发带,站到他身后束好长发。 “领口太紧?”唐三问。 “刚好。”白仞按住他准备继续调整的手,“月轩的衣服不适合打架,宽松也没用。” “这里暂时不用打架。”唐三笑了一下,“至少姑姑希望如此。” 白仞听出他话里的调侃,按在唐三手背上的手停了一瞬,随后收回。 两人抵达训练厅时,唐月华已经在厅中等候。她先让两人从门口走到厅中,又分别完成见礼、入座、敬茶与告辞。唐三凭借身体控制,很快复现了她要求的所有动作,白仞却从第一步开始便让她多留意了几分。 他经过厅中时脚步不快,肩背始终保持同一条线。行礼时腰身依照规矩俯下,颈侧却不曾显出讨好,起身后更自然带着一种接受别人回礼的从容。 唐月华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掌心,示意白仞再做一次。白仞依言走回门边,第二次仍保持相同动作,连衣摆落下的位置都相差不多。 “你以前专门学过。”唐月华走到他身边,用折扇替他调整手臂角度,判断时十分肯定。 “学过一些。”白仞跟随折扇改变动作,对过去只给出模糊回答。 “这不像‘一些’。”唐月华绕到他身前,仔细检查他行礼后停留的位置,“你用的是上位者接受宾客时的礼,腰背可以俯下,身份却始终压在对方之上。” 白仞依照她的指点重新直起身体:“我不习惯把姿态放得太低。” 唐月华听见这句回答,反而露出一点满意。她合起折扇在白仞肩侧点了点,要求时没有让他改掉那份傲意:“不需要放低,你只要学会别让它变成拒人千里的锋刃。” 白仞走到桌边重新敬茶。曾经的雪清河会在递出茶杯时多留一分笑意,让坐在对面的人先感受到温和。白仞只把杯盏稳稳放到唐月华手边,眼中仍保留着属于自己的冷淡与自持。 唐月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又让他在对面坐下。她把杯盖轻轻搭回去,评价时用折扇指了指他的脸:“礼节可以保留,笑也不必硬学。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别人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与你说话。” “说完正事便可以结束。”白仞将双手放到膝上,显然不认为这算问题。 “许多关系从闲话里开始。”唐月华站起身走向唐三,又在经过白仞时补充要求,“从明日起,你每天主动与三名学员交谈。谈什么由你决定,不能只讨论修炼和武魂。” 白仞眉心轻蹙,最终还是把这项要求记了下来,之后转头去看唐三的进度。 唐三已经完成全部动作,唐月华却让他停在厅中,又叫来两名侍者从不同方向靠近。左侧侍者刚走到白仞附近,唐三的脚步便先偏了半寸,身体也自然挡住了最适合出手的路线。 唐月华用折扇敲在唐三手臂上,提醒时顺势把他推回原位:“与你交谈的人在前面。” 唐三重新站正,口中答应得很快:“我会注意。” 另一名侍者从白仞背后经过时,唐三眼角仍追了过去。他发现对方只是送来乐谱,右肩才从准备发力的位置恢复。 唐月华将这一反应记下,让两人先完成剩余课程。上午训练结束以后,她留下唐三,让白仞先随侍者熟悉月轩环境。 白仞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唐三对他点头示意自己不会有事,他才跟着侍者走出训练厅。 房门关上后,唐月华把折扇放到桌面。她让唐三坐下,开口时直截了当:“你在保护他,还是在盯着他?” “杀戮之都里不能让任何人靠得太近。”唐三坐在桌前,回答时仍下意识寻找合理依据,“那里的习惯还需要时间改。” “刚才靠近他的是月轩侍者。”唐月华替自己倒了一杯茶,用杯盖刮过浮叶,“你知道对方不会动手,身体还是先挡了过去。” 唐三沉默片刻,最后放弃用危险解释全部反应。他握住膝上衣料,承认时十分坦白:“我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 唐月华端起茶杯的动作稍停。她重新打量这个刚认识不久的侄子,确认他并非一时说错,才继续问道:“白仞知道吗?” “他知道我会担心。”唐三放松手掌,没有把另一部分说出口。 “担心和不喜欢别人靠近是两件事。”唐月华喝下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面,“你担心他可以,但这里不是杀戮之都。白仞要学会自己与人相处,你不能替他把所有靠近的人都挡开。” 唐三没有立刻答应。他低头看着衣摆上的暗纹,过了片刻才作出让步:“我会收敛。” “在人前收敛不够。”唐月华拿起折扇,在他肩侧敲了第二下,“你还要记住,别人靠近他时该如何回应,由他自己决定。” 唐三握住被敲过的位置,眉间反而舒展开一些。他回应时已经重新坐直:“这一点我一直记得。” 白仞很快发现,唐月华对他的要求比基础礼仪更麻烦。 月轩中的学员大多出身贵族,能够被送到这里的人从小便熟悉宴会与交际。白仞第一日主动交谈时,只问了对方正在的书,得到回答后便结束话题,整个过程甚至没超过十句。 第二日,唐月华把他安排进一场小型茶会。白仞被迫在几名学员之间坐了半个时辰,回答过家乡、武魂与未来去向,直到有人问起婚约才直接合上杯盖。 “我没有婚约,也不准备在这里寻找。”白仞把杯盏放回桌面,拒绝时眉间已经带出不耐。 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听出结束之意,脸上仍维持着礼貌笑容。她却没有立刻离开,只从书册中取出一张邀请卡,推到白仞面前:“下午有一场私人茶会,人数不多,白公子若愿意——” “不去。”白仞把卡片推回她手边,回答后已经起身。 女子伸出的手停在桌旁,周围交谈声也跟着轻了一些。白仞正准备绕过座椅离开,唐三已经从另一桌走来,停在他身侧。 “他已经拒绝了。”唐三说道。他的语气算不上失礼,身上的杀气也没有泄露,那双眼睛却冷得让少女无法继续开口。她匆匆收好卡片,很快带着同伴离开。 白仞等人走远才转向唐三。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这就是你答应姑姑的收敛?” “我等你先拒绝了。”唐三替他拉开离桌更近的道路,回答时显然认为自己遵守了要求,“我没有替你作决定。” “你把人吓走了。”白仞跟着他走出茶室,提醒时向后扫了一眼。 “她本来也该走。”唐三推开长廊尽头的门,回应得毫无愧意。 两人才走出几步,唐月华便从转角出现。她先看了一眼远处匆匆离开的女子,又将折扇展开挡住两人的去路。 “白仞跟我来。”唐月华用扇骨点了点左侧房门,安排完又转向唐三,“你在外面等着,别用魂力偷听。” 唐三被最后一句说得停了一下。他靠到长廊窗边,真的把魂力收回体内,只用听觉捕捉房中模糊动静。 唐月华在房中摆好两只茶杯,让白仞重新坐到对面。她模仿方才那名女子将空白卡片推过去,示意他再拒绝一次:“你可以不参加,给出一句合适的理由,再让对方把话接下去。” “我不想去就是理由。”白仞坐在原处,双手没有碰那张卡片。 “你面对的是未来可能代表某个家族的人。”唐月华用折扇压住卡片一角,解释时只说必要部分,“你让她当众难堪,下一次需要与她家族合作的人,可能是你的同伴。” 白仞听到“同伴”后沉默了几息。他重新把卡片推回唐月华面前,尝试时仍显得生硬:“近日训练安排很满,我无法参加。多谢邀请。” “还差一点。”唐月华把卡片收回袖中,要求时在桌面轻敲两下,“可以祝她茶会顺利,或者为下次见面留一句话。” “我不打算参加下一次。”白仞直接指出问题。 “留下余地不代表接受。”唐月华将另一只空杯推到他手边,“你能够斩断不该继续的力量,也该学会有些关系不用斩得那么干净。” 白仞握住杯壁,想起门厅里那道被圣域挡在边界外的魂力,没有继续争论。 唐月华结束对白仞的指导后,又将唐三叫进房间。她把刚才那张邀请卡扔到唐三面前,观察着他接住时的反应:“你知道这是谁家的女儿吗?” “不知道。”唐三把卡片放到桌边,回答时连名字都没仔细查看。 “她的父亲负责天斗城部分粮运。”唐月华收回卡片,提醒时把它重新夹进书中,“白仞将来是否需要对方暂且不论,你再用这种眼神替他赶人,先得罪的会是我。” 唐三听到最后一句,坐姿端正了许多。他接受训诫时认真保证:“下次我不靠近。” 唐月华从他的回答里听出另一层意思,合上书册追问:“只是不靠近?” “我会让他自己处理。”唐三把双手放回膝上,答得比刚才完整。 唐月华这才放他离开。 此后的一个月,白仞逐渐学会把拒绝说得体面。邀请卡仍会送到他手中,他却不再皱眉转身,偶尔还会在归还时补上一句祝福。 这种改变并未让主动靠近的人减少。白仞越能在交谈中接住不同话题,那份与年龄不完全相符的见识便越难隐藏。 他熟悉贵族礼制,也能听懂宫廷宴会中许多约定俗成的暗示。谈到战争、武魂与帝国关系时,他很少迎合旁人,话里的判断却常让周围的人停下来细听。 那份曾属于六翼天使武魂拥有者的骄傲,也从每一次行礼与交谈中自然显露。它不再披着雪清河的温和外壳,白仞甚至懒得让每个人都喜欢自己,只在必要之处留出尊重。 月轩中渐渐有人专程来找他讨论课程,也有年轻女子借乐谱送来写着诗句的纸页。白仞按照唐月华教过的方式一一归还,回到房间时,桌边却总会多出一个等着问话的唐三。 “今天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唐三坐在白仞惯常使用的椅子旁,手中还拿着自己尚未整理完的暗器零件。 “诗。”白仞走到桌边倒茶,回答时没有翻找已经归还的内容。 “写了什么?”唐三把最后一枚零件放回盒中,追问时朝他伸出手,接过其中一杯茶。 “忘了。”白仞在他对面坐下,用杯盖拨开浮叶。 “你看了两遍。”唐三喝了一口茶 ,显然一直留意着白日发生的事情。 白仞将杯盖搭回去,终于正面问他:“你白天到底在练竖琴,还是在数我看了几遍?” “都在做。”唐三把杯子放到桌面,承认时没有试图遮掩。 白仞被这份坦然堵得停了一息。他伸手拿过唐三还未合拢的暗器盒,把盒盖直接扣上:“唐月华让你收敛。” “我在人前已经收住了。”唐三按住被合上的盒盖,身体随之向桌前靠近,“这里没有别人。” 白仞与他隔着桌面坐了片刻,最终先移开椅子起身:“明日还有舞步课,回去休息。” 唐三却跟着站起来,从一旁取过课堂上使用的乐谱。他把纸页放到桌边,又向白仞伸出右手:“今日教的最后一段,我还有两处没掌握。” “你一次都没有错。”白仞停在原处,毫不客气地拆穿借口。 “和你没练过。”唐三保持着伸手的动作,话里没有多余掩饰。 白仞盯着那只手,隔了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唐三立刻合拢手掌,另一只手落到他腰侧,带着他向房间中央走了两步。 房中没有乐声,两人便依照白日记下的节拍缓慢移动。唐三的舞步一如白仞所说,每一步都准确得过分,连转身时衣摆掠过的距离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你今天跟别人练了三次。”唐三带着白仞完成半圈旋转,手掌在他腰侧稍微收紧。 “课程要求。”白仞顺着他的动作退后一步,回答时落脚位置依旧准确。 “第二个人故意多练了一遍。”唐三改变方向,挡住白仞继续后退的路线。 “她记错动作。”白仞转过身体,浅色长发从两人相握的手臂上滑过。 “她最后问了你的婚约。”唐三停住脚步,终于把真正介意的部分说出来。 白仞侧过脸,在近得过分的距离里看清了唐三眼中的不满。 “你听见了?”白仞仍保持着舞步姿势,腰侧也任由唐三扶着。 “她离得很近。”唐三用这个理由回答,身体又向前半步。 “我说了没有。”白仞提醒时想要拉开一点距离,却发现后腰已经接近桌沿。 唐三察觉他退无可退,扶在腰侧的手立即放松。他没有利用这个位置继续靠近,只低头问道:“你要停吗?” 白仞原本已经准备推开桌边,听见询问后却把手重新放回唐三肩侧。他主动站回刚才的位置,选择时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唐三手掌重新贴上他的腰,动作比先前更稳。他带着白仞转离桌边,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 “那些邀请,你想接受便接受。”唐三带着他完成下一次换位,开口时显然早已反复想过这句话,“我会告诉你我不喜欢,但不会替你拒绝。” 白仞脚下错了半步。 唐三立刻托住他的腰,把险些失衡的身体拉回来。两人因这一扶贴得更近,连呼吸都落进了彼此能够察觉的距离。 “你不用说得这么勉强。”白仞撑住唐三肩膀站稳,回应时带着一点刻意的冷淡,“我暂时不准备接受任何人。” 唐三听见以后,扶在他腰后的手明显放松。唇边那点不该在此时出现的满意也来不及完全藏住。 白仞明明已经重新站回唐三怀中,唐昊留下的一年之期忽然横进这段近得过分的距离。白仞明明已经重新站回唐三怀中,脚步却在下一次换位时迟了半拍。眼下的唐三尚未知道全部真相,这份靠近究竟能够维持多久,连白仞自己也无法确定。 唐三没有继续舞步,而是扶着他停在房间中央。他观察白仞忽然收紧的唇角,询问时已经收起刚才那点满意:“你从爸爸提到母亲以后,一直在想什么?” “与这件事无关。”白仞松开搭在唐三肩上的手,准备结束这次练习。 唐三没有强留,腰侧的手也随之收回。他退开半步,将选择留出来,却在白仞真正转身前说了一句:“你可以暂时不告诉我。” 白仞背对着他停下。 “别因为不想说,便开始像之前一样躲我。”唐三站在原处,要求时手掌仍维持着刚才牵住他的姿势。 白仞低头望着地面两道相连的影子。他知道自己应该趁真相尚未撕开一切时退回安全位置,也知道唐三现在正等他决定下一步。 过了片刻,白仞重新转身,把手放回唐三掌中。他没有许下无法确定的承诺,只以重新开始的动作回答。 唐三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完成尚未结束的最后一段舞步。两人的影子沿地毯缓慢交叠,又在窗外月色移动时停到一起。 数月时间在月轩课程中逐渐过去。 唐三身上的杀气收敛得越来越深,除非主动释放领域,旁人已经很难从他身上感受到杀戮之都留下的血腥。白仞也逐渐能够将寂灭圣域控制在几步范围内,过度使用领域时出现的右耳嗡鸣也很少再发生。 他们白日分别完成各自课程,夜间常会在同一间房里修炼。唐三整理暗器或弹奏竖琴时,蓝银草偶尔沿桌脚攀到白仞椅侧,草叶搭在他的手腕附近,像在确认人仍留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白仞从未主动剪断那些蓝银草。他读书累了便靠在椅背休息,有时醒来时肩上已经多了一件唐三的外袍,桌边茶水也换成了尚有余温的一杯。 唐月华偶尔从门外经过,房中常只剩琴弦轻响、暗器零件碰撞和书页翻动的声音。第二日上课时,她便会把两人的位置分得更远,让他们分别适应其他搭档。 雪珂便是在这段时间与两人逐渐熟悉。她身份尊贵,性情却比月轩中许多贵族学员更直接。她对唐三的竖琴颇有兴趣,也常与白仞讨论帝国历史,几次交谈后便不再使用过于生疏的称呼。 这日下午,三人一同留在琴室整理演奏会使用的曲谱。雪珂抱着一叠纸页走到桌边,正好看到唐三接住白仞险些碰倒的墨瓶,又顺手把适合誊写的笔放进他手中。 白仞接过笔继续誊写,唐三则把散乱的谱页依次排好。两人从头到尾没有交谈,动作却自然接在一起。雪珂把这一幕收入眼底,忍不住笑道:“你们关系真的很好。” 唐三捏住谱页边缘,正准备开口,白仞已经先一步回答。 “我们是结拜兄弟。”白仞重新蘸墨,介绍时又补上三人之间始终保留的位置,“还有一个妹妹。” “兄弟”二字落下时,唐三侧脸短暂绷紧。他把纸张重新铺平,接着说道:“我们小时候便认识。” “原来还有妹妹。”雪珂坐到两人对面,身体向前靠了些,“她怎么没有一起来月轩?” “她在别的地方修炼。”唐三把整理好的曲谱递给雪珂,谈到小舞时眉间柔和不少,“以后会再见。” 雪珂接过曲谱,听出这段分别并不适合继续追问。她低头把纸页按照演奏顺序排好,带着一点羡慕感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真好,至少想见的时候还能知道对方在哪里。” 白仞察觉她话里另有所指,放下笔问道:“你很久没见过家人?” “父皇还能经常见到。”雪珂用手掌压平曲谱卷起的边缘,提到雪夜时轻轻笑了一下,“他的身体这两年逐渐好转,最近已经重新处理一部分政务,太医也不再整日守在寝宫外面。” 白仞之前在茶会上听过相同消息。几名贵族子弟曾谈及雪夜大帝恢复,话中还隐约提到宫中更换了一批负责药物与起居的人。 “我说的是大哥。”雪珂的笑意很快淡下去,手掌也停在同一张曲谱上,“他两年前便开始减少参加朝会,后来连太子府都很少离开。” 唐三想起茶楼里那位温和从容的太子,询问时把手中的墨瓶放回桌角:“雪清河病得很重?” “宫里一直这样说。”雪珂把曲谱翻过一页,回答时声音轻了许多,“现在他已经算隐居了,许多过去由他负责的事务都交给了别人。” 白仞手中的笔悬在纸上。 雪珂仍低头整理纸页:“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大哥。他以前会来月轩接我,也会问我最近学了什么,现在送去的信都由侍从收下。” 唐三把一张排错位置的曲谱挪回去,继续问道:“宁宗主也见不到他?” “老师最初去过几次。”雪珂摇了摇头,回答后把剩余曲谱合到一起,“后来太子府连老师也不再接待。父皇身体好了,大哥却像突然把自己关了起来。” 墨汁从笔尖落下,在白纸中央晕开。唐三立即抽走那支笔,用吸水纸压住墨迹:“小白?” 白仞盯着那片不断扩散的深色。雪清河退出朝廷,雪夜大帝逐渐恢复,太子府也彻底断绝与外界来往。这条维持多年的计划,似乎已经在任何人发现真相以前被主动终止。 这一世的千仞雪,或许真的放弃了它。而白仞似乎就是那个契机。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白仞从唐三手中收回手腕,开口时仍盯着那团被吸水纸覆盖的墨迹。 “关于雪清河的?”唐三没有放下手里的笔,追问时稍稍靠近了一些。 “算是。”白仞取下沾满墨的纸,重新换了一张铺到桌面。 雪珂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她把整理好的曲谱抱进怀里,起身时只带着一点落寞笑道:“他若愿意见人,我下次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大哥以前最喜欢结交有能力的年轻魂师。” 白仞按住新铺好的纸张,面对这份不可能实现的邀请,只轻轻点了一下头。雪珂抱着曲谱离开琴室,房门在她身后缓慢合拢。 唐三仍站在白仞身侧,手中拿着那支被夺走的笔。他没有继续问雪清河,只把笔重新递过去,等待白仞自己接住。 同一时刻,武魂城。 斗罗殿深处,环绕天使神像的六道曜日圣环逐渐停止运转。千仞雪站在中央祭坛上,金色长发被汗水浸湿,身上的第七枚魂环也在考核结束后缓慢黯淡。 武魂真身随之解除,第三对羽翼重新化为悬浮在背后的金色虚影。她收拢两对实体羽翼,撑着天使圣剑站稳身体,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祭坛边缘。 威严的声音从天使神像深处传出,金色神光也在此刻落到她身上:“天使第二考,突破曜日封锁,完成。” 千仞雪松开握剑的手,任由天使神力修复考核留下的伤势。祭坛上最后一道曜日圣环在她身后合拢,随后化作金光融入两对羽翼。 128.弦止归途 毕业典礼前三日,月轩三楼的演奏厅从清晨起便没有空过。 负责典礼的学员依次完成最后一次排练。曲目进入尾声后,其余声部先后停下,只剩唐三与白仞继续演奏。 唐三在最后一节临时延长了半拍。白仞没有依照原谱落音,下一声随之向后推移,两段旋律短暂错开,又在结尾重新合拢。 唐月华合起曲谱:“典礼时便照这个节奏来。” 唐三将散开的纸页叠齐:“我会记住。” “你不必特意记。”白仞把落在他那边的一页曲谱抽回,“你若临时改变,我会跟上。” 唐三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把两份曲谱一同放回桌面。 “典礼流程还要再核对一次。”唐月华朝前厅示意,“小三,你去找奥德总管,重新检查宾客座次。” 唐三听出她准备留下白仞,向两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演奏厅。 门扇合拢后,厅中的侍者也在唐月华示意下退了出去。白仞站在琴架旁等了一会儿,见她仍未提起曲谱,便主动问道:“姑姑还有别的安排?” “陪我喝杯茶。”唐月华转身走向侧厅,邀请时推开半掩的木门,“今天不用你练礼仪,也不检查琴曲。” 白仞跟着唐月华进入侧厅。窗边矮桌上已经备好茶具,水温恰好,显然她早有准备。 唐月华替两人各倒半杯茶,等白仞坐下后才说道:“你来月轩快一年了,我还没有真正问过你的过去。” 白仞握住茶杯,并未因此戒备。他知道唐月华不会追问武魂殿中的事情,只等她继续。 “我知道你与小三从小相识,也知道你们中间分开过几年。”唐月华留意着他的反应,“除此之外,我知道的并不比月轩里的其他人多。” “姑姑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的不是你的武魂,也不是那些不能说的身份。”唐月华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与小三究竟是怎样走到今天的。” 白仞沉默片刻,窗外搬动桌椅的声音逐渐远去,他才从能够说出的部分开始讲起。 “我们在圣魂村认识的时候都还不到六岁。”白仞回忆着村中的旧屋,“老杰克把我留在村里,唐三与唐昊住在村西,我们经常见面。” 他没有提自己为什么来到圣魂村,也略过了唐昊最初对天使血脉的戒备。那些年里真正属于两个孩子的部分仍然足够多,多到他不必编造其他理由。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诺丁学院。”白仞继续说起那段尚且安稳的日子,“我们一起拜了一位老师。再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们分开了几年。” 唐月华听出那几年不适合追问,安静地等着他继续。 “他以为我死了。”白仞的拇指在杯沿停了一下,“我们再次见面已经是在史莱克学院。那时我换了名字,也换了模样,他还是认出了我。” “他找了你很多年。”唐月华说道,“哪怕没有找到,他也一直没有真正接受你的死讯,像他的性格。” 白仞低头饮了一口茶,随后才提起重逢后的经历:“回到史莱克以后,我们一起修炼、参加斗魂,也进过许多危险的地方。后来我们发现武魂能够融合,魂力之间也形成了一条固定通路。” 唐月华终于明白唐三为何总能比旁人更早察觉白仞的变化:“那条通路能让你们感知彼此?” “伤势严重时会更清楚。”白仞回答,“正常情况下,只能察觉大概的魂力状态。” “难怪他总在你难受以前先走过去。”唐月华说道,“你也总能在他杀意浮动时让他停下来。” 白仞只将这句话当作对事实的判断,轻轻应了一声。 “这些经历足以解释你们为什么亲近。”唐月华接着说道,“也足以解释小三为什么会在失去你一次以后,格外在意你的去向。” 白仞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还有武魂融合与魂力通路。他比其他人更容易察觉我的状态,自然也会多留意一些。” “你看。”唐月华说道,“我才提起他,你便已经替他找好了全部理由。” 白仞原本准备端起茶杯,听见这句话又将手收了回来:“这些本来便是原因。” “我并未说它们是假的。”唐月华看着他,“可你一直在回答小三为什么在意你。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愿意让他靠得这么近?” 白仞眉间轻微收拢,似乎认为这个问题并不复杂:“我们是家人,也是能够将性命交给彼此的同伴。他担心我,我同样会担心他。” “那便换一个问法。”唐月华问道,“若有一日,小三身边出现另一个比你更亲近的人,你还愿意只站在家人和同伴的位置吗?” 白仞没有作答。 他先想到的是小舞。那个总喜欢挽住他们手臂的妹妹迟早会长大,也可能遇到一个愿意陪伴一生的人。到了那一天,他会担心对方是否值得信任,会在小舞受委屈时站到她身后,却不会要求她永远留在三个人最初的位置。 随后浮现的是奥斯卡。两人从白仞来到史莱克起便住在同一个房间,奥斯卡见过他受伤、失控,也见过他在夜里因死神镰刀的寒意无法入睡。若将来奥斯卡把行囊搬去另一个地方,白仞或许会不习惯空下来的床铺,却仍会替他把门关好。 同样的事情落到唐三身上,胸口却像被一根收紧的线勒住。 他想起火舞抓住唐三衣襟的手,想起赛场外那次来不及阻止的靠近。唐三当时并未回应,白仞依旧无法忘记自己站在树影外时生出的念头。 他想把那个人拉开。 白仞垂在膝侧的手缓缓收紧。炉火发出轻响,唐月华等着他自己开口。 “我不能回答。”许久以后,白仞才说道,“这个问题现在没有意义。” “为什么?” “一年已经到了。”白仞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肩背逐渐绷紧,“唐昊会把过去的事情告诉他,其中有一部分与我有关。” 唐月华听出那部分往事远比表面复杂,却只顺着他真正担心的事情说道:“你怕小三知道以后会怨你。” “他有资格重新判断。”白仞说道,“过去很多事情发生时,他并不知道全部原因。我也没有办法要求唐昊替我继续隐瞒。” “那你便准备在他知道以前,什么都不想?” 白仞停了一会儿,才给出藏了许久的答案:“我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一切以后,又会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房中安静了一阵。唐月华垂下眼,声音比先前轻了一些。 “我年轻时,也爱过一个人。”她说道,“一个我绝不应该爱上的人。” 白仞抬起眼,等她继续。 “那时我很清楚,那份感情不会有我想要的结果。”唐月华望着杯中升起的热气,“身份、责任,还有许多无法改变的东西,都在提醒我该站回原来的位置。” “我曾经以为,只要不开口,自己的想法便不算真正存在。”她继续说道,“后来我看清了那个人,也放下了原本不该保留的期待。可我的心并未因为一句不重要,便回到最初的样子。” “我不后悔自己没有向他索取结果。”唐月华的话音放得很缓,“可我用了许多年才明白,得不到与不重要,从来不是一回事。” 白仞按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他知道唐月华说的已经不只是那段未曾点明的往事,也是他刚才用来结束问题的那句话。 “姑姑希望我承认什么?”白仞迎着她的目光,眉间仍留着戒备,“承认以后,也改变不了他会作出的选择。” “我没有让你现在去找小三说什么。”唐月华把白仞面前已经冷去的茶换掉,“我只是希望你别在他给出答案以前,先替自己决定什么都不要。” 白仞接过重新递来的茶杯,过了一会儿才问道:“若我想要的东西,他根本不会给呢?” “那是他的选择。”唐月华说道,“你想要什么,是你的。” 她拿起两人今日使用的曲谱,放到白仞面前。白仞望着那两份册子,心中再次出现小舞与奥斯卡的身影。 他们都是他的家人。 他愿意保护小舞,也愿意在奥斯卡需要时站到他身边。可他从未要求自己在他们心里必须与所有人不同,更不会因为他们将来把另一个人放得更近,便觉得过去拥有的一切失去了意义。 唐三却不一样。 白仞不希望唐三的保护只是对幼年失踪的补偿,也不希望那份近乎本能的关注只依赖武魂融合与魂力通路。他无法接受某一天,唐三也会为另一个人彻夜守在床边,会在另一个人转身时下意识跟上,会把两人之间熟悉的位置让出一半。 这些念头已经远远越过普通兄弟应有的界限。 “家人和同伴已经足够重要。”白仞说道,手中的茶却迟迟没有送到唇边,“许多人一生也得不到这样的关系。” “确实很重要。”唐月华问道,“可对你而言,够吗?” 白仞低头望着曲谱。 他想说足够。只要唐三在知道真相后仍愿意承认他们是家人,仍允许他站在身边,他似乎就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可“足够”两个字停在胸口,始终无法真正说出来。 “若他最后只把我当作兄弟,我应该接受。”白仞放下茶杯,把那个位置说得足够稳妥。 “我没有问你应该接受什么。”唐月华说道,“我问的是你希望成为什么。” 过了很久,白仞才将手覆到曲谱边缘。他无法从熟悉的身份中找到一个更准确的名字,也无法承认自己已经想过那个答案。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话音比先前更轻,“我不知道还能是什么。” 唐月华把两份曲谱完整交给他。 “不知道便继续想。”她说道,“你可以等小三知道一切以后再作决定,也可以接受他最后给出的答案。只是别再把不敢承认的东西,说成不重要。” 白仞将两份曲谱拿起,纸页因手上的力道微微弯曲。他慢慢将它们整理平整,随后问道:“姑姑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不要留下遗憾?” “我只是希望你别等一切结束以后,才承认自己曾想留下什么。”唐月华走到窗边,“有些路未必适合走到底,但至少要知道自己为何停下。” 长廊外传来脚步声。来人走到侧厅门前便停了下来,既未敲门,也没有直接推开。 白仞认出唐三的脚步,抱着曲谱起身。唐月华示意他可以离开,临到他走近门边时,又补充了一句。 “白仞,真相会改变许多东西。”唐月华说道,“但你与小三共同走过的路,不会因为他知道得更多便从未发生。” 白仞的手搭上门柄,隔了一会儿才答道:“我会记住。” 他推开房门,唐三正站在长廊另一侧。唐三先确认他脸色如常,随后伸手接过属于自己的曲谱。 “姑姑与你谈了什么?”唐三把册子放到臂弯,询问时并未向房中探查。 “毕业以前该想清楚的事。”白仞关上侧厅的门,回答时把剩下的曲谱抱在身前,“暂时还没有答案。” 唐三听出他不准备细说,便没有继续追问。他侧身让开通往排练厅的路,又从白仞怀中抽走几本额外的乐谱,与自己的那份一同拿稳。 “那便以后再想。”唐三说完便与他并肩向前,步子放得比平日稍慢,“先完成最后一次排练。” 白仞跟着他穿过长廊。走到转角时,他伸手扶住唐三臂弯上将要滑落的曲谱,两人的手掌隔着纸页短暂相碰,又各自收回。 三日后,月轩一年一度的毕业典礼正式开始。 三楼礼堂已经重新布置,窗帘与墙面都换成了柔和的银白色。受邀而来的宾客坐满前厅,衣着华贵的贵族彼此寒暄,声音在毕业学员入场以前逐渐收敛。 唐三与白仞站在侧门后方。两人都换上了月轩统一准备的银色礼服,唐三的蓝发用银带束在身后,白仞浅金渐变银白的长发则被整理得更加规整,只留少量发丝落在肩前。 奥德总管从外面回来,低声提醒学员准备入场。队伍开始向前移动时,唐三先检查了一遍白仞领口处的银扣。 “扣得太紧。”唐三替他松开最上方一格,解释时将衣领重新压好,“待会儿演奏时间很长,会影响呼吸。” 白仞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在唐三收手后替他扶正肩侧略微歪斜的银纹。他退回原位,提醒道:“你的袖口也卷进去了。” 唐三低头整理袖口,队伍恰好在此时继续前行。两人跟上前方学员,一同从侧门进入礼堂。 百名学员分列两侧,行动间只剩衣料轻微摩擦的声音。宾客席中很快传出压低的赞叹,唐月华站在礼堂前方,等最后一人到达位置,才向负责音乐的学员轻轻颔首。 典礼前半段按照月轩历年的流程进行。礼仪展示、舞步与合奏依次结束,学员们在众多宾客面前完成一年来所学的一切。 到了最后一首曲目,唐三走向礼堂中央的竖琴。白仞则在侧后方落座,将自己的乐器调整到合适位置。 第一声琴音从唐三手下流出,礼堂很快沉静下来。 最初的旋律由所有学员共同完成。随着曲目向后推进,两侧乐声逐渐停下,最后只剩唐三与白仞仍在继续。 唐三的琴声已经听不出杀戮之都留下的锋利,沉稳的旋律在礼堂中缓慢铺开。白仞的部分稍冷一些,每一次进入却都恰好托住主奏,将原本过于柔和的地方重新撑起。 临近尾声时,唐三再次改变了那半拍节奏。 白仞的手随之停顿,下一声准确落在改变后的间隙。两道旋律短暂分离,又在最后一节重新合拢,唐三收慢主奏,白仞先一步按住琴弦。 余音尚未完全散去,唐三没有立刻落下最后一声。他等白仞将手从琴上移开,才让尾音缓慢沉入礼堂。 短暂的安静过后,掌声从宾客席中响起。 唐三从竖琴后站起,白仞也在同一时刻离开座位。两人走到礼堂中央,与其他学员一同向宾客行礼。 白仞起身时,最先注意到雪珂身旁那张空着的座椅。座位上的皇室纹章仍然整齐,桌面也摆着未曾动过的茶水。雪珂坐在一旁,掌声结束后才将手收回膝上,空位始终无人靠近。 典礼结束,学员们陆续去与家人见面。雪珂抱着两只礼盒走到唐三与白仞面前,先将一册琴谱递给唐三。 “这是我从宫中乐库找到的旧谱。”雪珂把礼盒交到唐三手中,祝贺时露出真诚笑意,“你改过的那段比原谱更好,我还是想把它送给你。” “多谢殿下。”唐三双手接过礼物,致谢后将礼盒收入魂导器,“我会仔细保存。” 雪珂又把另一只稍重的盒子递给白仞。她扶着盒底说明道:“这是天斗帝国早年的旧史抄本,我记得你在课上提过其中缺失的几段。” 白仞接过盒子,感受了一下其中书册的重量。他向雪珂略微欠身,谢意比往日多了几分认真:“让殿下费心了。” “原本还想请大哥亲自送来。”雪珂说到这里,笑意淡了一些,她朝身后那张空椅望了一眼,“请帖很早便送进了太子府,他还是没有回应。” 白仞搭在礼盒边缘的手停了一瞬。他很快把盒子抱稳,回答时并未顺着空位继续停留:“既然没有回应,便不必再等。” 雪珂听出这句话中近乎笃定的意味,略带疑惑地歪了歪头。她没有追问,只半开玩笑地说道:“你有时候提起大哥,像是比我更清楚他会怎么做。” “只是见过几次,大概能猜到他的选择。”白仞轻描淡写地回应道,没有多说。 唐三朝正在等待雪珂的几名学员示意:“殿下的同窗还在等您。” 雪珂顺着他的动作发现同伴已经在不远处等候,便没有继续停留。她分别向两人道过祝愿,提起裙摆走向人群。 白仞站在原处,直到雪珂离开才伸手取回自己的礼盒。唐三没有问他为什么笃定雪清河不会出现,只替他 拂去盒盖上沾到的一片银色花瓣。 毕业证明随后由唐月华亲自颁发。 唐三走到她面前时,唐月华把卷起的证明交到他手中。她没有在众多宾客前多说,只在松手以前轻轻叮嘱:“见到你父亲以后,先让他把话说完。” “我会听完。”唐三郑重收好证明,答应时向她行了一礼。 轮到白仞时,唐月华握着证明的一端,短暂阻止他将东西接走。她望着面前已经比初来月轩时柔和许多的青年,提醒时唇边带着很浅的笑意:“离开这里以后,别忘了三日前的话。” 白仞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没有在此刻给出尚未想清楚的保证,只把证明接入手中,回应时将卷轴贴近掌心:“我不会再说不重要。” 唐月华这才松开手。白仞向她行礼后退到唐三身侧,两份毕业证明在银色衣袖间并排垂下。 典礼散去时已近黄昏。 唐三与白仞回到顶层换下礼服,重新穿上适合赶路的衣物。唐月华早已让人备好行囊,桌面上除了干粮与水,还有两套新裁的外袍。 两人很快整理好行囊。白仞将带给老杰克的布料与茶叶单独包好,唐三则收起地图和沿途需要的物品。 唐月华在月轩门口等他们。 当初来到这里时,唐三身上的杀气还会因一点刺激突然涌出,白仞也因完整展开寂灭圣域而站立不稳。如今两人从楼梯走下,周围侍者只能感受到月轩一年教养留下的从容,再难从他们身上察觉半分血河与地狱路的痕迹。 “路上别只顾着赶路。”唐月华先替唐三理好外袍,嘱咐时在他肩头轻拍一下,“你父亲已经等了一年,不会因为晚几个时辰便消失。” “姑姑放心。”唐三扶住她落下的手,回答时将力度放得很轻,“等见过爸爸,我会去昊天宗找您。” 唐月华点了点头,又转到白仞面前。她替白仞将斗篷带子系好,手指经过他肩侧时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若一路只顾着地图,你便提醒他吃东西。”唐月华整理好斗篷,叮嘱时顺手将一小包点心塞进白仞行囊外侧,“你自己也一样。” “我会提醒。”白仞接住她尚未收回的手,答应后又补了一句,“姑姑保重。” 唐月华的眼眶微微发热,仍笑着把手抽回。她没有再留两人,只后退一步,让出通往街道的台阶。 唐三先走下两级,察觉白仞仍在与唐月华道别,便停在台阶下等候。白仞很快转身追上,两人并肩穿过月轩门前的长街。 暮色中的天斗城依旧繁华,车轮与行人从他们身旁经过。月轩的银色门扉在身后缓慢合拢,唐月华始终站在门内,直到两道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离开天斗城以后,两人按照地图一路向西南赶去。 唐三急于见到唐昊,速度比平日更快,白仞始终跟在他身侧。两人白日赶路,夜间只休息很短时间,连续数日后,地图上的山脉已经越来越近。 那天夜里,他们在一片背风的树林中停下。唐三点燃火堆,又取出地图确认第二日的路线。白仞坐在对面拆开行囊,将唐月华准备的点心与干粮分别放到两人手边。 唐三沿地图上的标记移动手指,很快发现白仞一直在观察另一条向南偏离的道路。他把地图转过半圈,主动问道:“这条路通往圣魂村?” “从前经过附近时见过路标。”白仞把一块点心递给他,回答时沿地图估算了一遍距离,“离山谷不算远。” 唐三接过点心,却没有立刻吃。他把地图铺得更平,询问时已经猜到白仞的打算:“你想回去见杰克爷爷?” “嗯。”白仞承认后打开专门装礼物的布包,检查里面的东西是否在赶路时损坏,“我给他写过信,他知道我还活着。我答应过会回去。” 唐三望着那包显然准备已久的茶叶与布料,终于明白白仞为何在离开天斗城以前特意去了几家店铺。他把点心送入口中,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们先回村,见过杰克爷爷再一起去山谷。” “明日到了岔路再决定。”白仞把布包重新系好,没有在夜里与他争论,“先吃完,火快灭了。” 唐三听出他已经有自己的安排,仍按下继续追问的念头。他将地图收回膝上,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木柴。 第二日接近中午时,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熟悉。大片农田沿道路向远处铺开,低矮山丘也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白仞认出一条雨季经常积水的旧路,唐三则在更远处看见了小时候修炼紫极魔瞳的山包。 两人在岔路口停下。向西的道路继续进入山脉,唐昊留下的山谷就在群山深处。向南的小路则穿过农田与树林,尽头便是他们多年未曾回去的圣魂村。 白仞先把行囊向肩上提了一下,随后指向南侧道路:“你去找唐昊,我回村里见杰克爷爷。” 唐三握着地图转过身,立刻说道:“我与你一起回去。爸爸那边晚半日也来得及。” “你已经等了五年。”白仞走到他面前,把地图上通往山谷的路线重新折到最外侧,“唐昊也说过,一年后让你去找他。今日正好到了约定的时间。” “杰克爷爷也等了你许多年。”唐三没有接回地图,坚持时朝村庄方向迈了一步,“他不会只想见你一个人,我也该回去。” 白仞知道唐三同样惦记老杰克,便没有用这件事继续劝他。他把地图递回去,改为说明自己的计划:“我今晚留在村里,明日天亮后出发,午时以前到山谷。” 唐三接过地图,却没有收入魂导器。他先确认了一遍山谷入口,又问道:“你认得这片山路?” “地图已经记住了。”白仞在羊皮卷上点出入口位置,又沿路线移到溪流旁,“你们若要离开,在这里留下蓝银草。三根缠在一起,我会认出来。” 唐三仍未松口。他把白仞的行囊拉到自己面前,逐一检查水囊、药物与干粮,确认东西齐全后,又把一枚装着解毒药的瓷瓶放进外侧口袋。 “这里离诺丁城不远,路上也没有高阶魂兽。”白仞任由他检查,提醒时将被翻乱的布包重新放好,“我只是回一趟村子。” 唐三扣紧行囊,手仍搭在包带上。他想起白仞过去每一次离开都伴随着意外,片刻后才提出最后的要求:“明日午时以前你没有出现,我会回来找你。” “好。”白仞接过行囊,答应时没有指责他的担心多余,“若村里有事耽搁,我会让人先送信到山谷外。” 唐三松开包带,仍站在岔路中央。白仞沿南侧小路走出几步,听见身后始终没有响起离开的脚步,便停下来回过身。 唐三还在原处,手中的地图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我只是回家。”白仞站在路边对他说道,态度比先前任何一次告别都更明确,“见过杰克爷爷,我便去找你。” 唐三与他隔着数丈距离站了一会儿,终于把地图卷起。他朝白仞点了一下头,随后转身踏上通往山脉的道路。 两道身影沿着不同方向逐渐走远。 白仞经过第一片农田时回头望了一次,恰好看见唐三也停在远处。两人隔着岔路与田野抬手示意,随后各自继续向前。 通往圣魂村的道路已经与记忆中不太一样。 过去容易积水的低洼处铺上了碎石,几段破旧篱笆也被重新修过。曾经每次有人经过都会冲出来叫个不停的黄狗已经不在,院中只趴着一只尚未长大的黑色幼犬。 白仞走过篱笆时,幼犬竖起耳朵叫了两声。屋里的妇人探出头来,只看见一个穿着斗篷的陌生青年,便招手把幼犬唤回院中。 更远处,圣魂村的石碑逐渐从树木后显露出来。 石面上的字被多年风雨磨得稍显模糊,村舍屋顶升起几缕炊烟,田间归来的村民正扛着农具走向村口。白仞站在石碑外停了一会儿,将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篷帽子取下。 浅金与银白交叠的长发从斗篷中落到肩后。 白仞提起行囊,沿着十三年前离开的那条土路走进圣魂村。 129.回乡 白仞沿着村中旧路向西走去时,几名刚从田里回来的村民先后放慢了脚步。 他的斗篷已经取下,浅金色长发从发根一直延伸到耳侧,耳垂以下才逐渐褪成银白。这样的发色与容貌在圣魂村极为少见,再加上肩后的行囊与明显属于外乡的衣着,很快便引得路边几个孩子跟了上来。 一名背着农具的男人主动走近,打量了他几眼,客气地问道:“这位小哥来村里找人?村里地方不大,我可以替你指路。” 白仞认出他是村东李家的长子,便在路边站住,将行囊往肩上提了些:“我找杰克爷爷,他还住在原来的院子吗?” 男人听见老杰克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后抬手指向西边。他还没来得及说明具体位置,身后的孩子已经转身往村中跑,一边跑一边喊:“村长爷爷,有个外乡人来找你!” 动静很快传到前方。老杰克拄着拐杖从一处院墙后走出来,身旁还跟着刚才跑去报信的孩子。老人这些年背脊弯下去不少,看起来比记忆中矮了一截,走得稍快便要扶着拐杖缓一口气,可他依旧习惯先把围在路边的孩子赶开。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老杰克用拐杖敲了敲路面,训斥时朝几户人家的方向挥手,“该吃饭的回家吃饭,别挡着村里的路。” 孩子们退到道路两边,仍伸长脖子往白仞这边瞧。老杰克这才转过身,眯起已经有些昏花的眼睛,准备问来人找自己有什么事。 他只看了一眼,握住拐杖的手便僵住了。白仞站在夕阳落下的方向,轮廓被暖色勾得十分清楚。那头长发已经与幼年不同,眉眼也完全长开,可老杰克几乎立刻便认出了他,只是不敢相信这张在记忆里反复出现过的脸,真的会在多年以后重新站到村路上。 老人向前挪了半步,又抬手揉了揉眼睛。他再次眯起眼辨认片刻,嘴唇动了几次,才用发颤的声音喊道:“白仞?” 白仞听见这个名字,脚步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他走到老人面前弯下腰,伸手扶住那条因激动而不断发抖的手臂。 “杰克爷爷。”白仞应声时任由老人抓住自己,“是我,我回来了。” 老杰克的拐杖从手中掉到地上。 老人双手一齐抓住白仞的肩膀,先摸过他的脸侧,又沿着耳边浅金色的头发摸到银白发尾。他认得这双眼睛,也认得白仞思考时略微收紧的眉间,只是眼前的人比记忆里高出太多,让他每确认一处,呼吸便乱上一分。 “真是你。”老杰克用手掌捧住白仞的脸,确认时眼眶已经涨得通红,“你这孩子,真是你。” 白仞扶着老人站稳,答应时把身体再弯低一些:“是我,您没有认错。” 老杰克确认眼前的人真是白仞,胸口积压多年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扬起手便要往白仞肩上打,手掌落到半途又收了力,最后只在他手臂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老人抓紧白仞的衣袖,责骂道,“活着那么多年,连一封信都送不回来。小三放假便往山里跑,小舞跟着他一起找,村里人连你的尸骨都没找到,你倒在外面过得好好的,过了六年才报平安。” “是我告诉得太晚。”白仞托住老人手肘,认错时并未替自己寻找理由,“您要骂便骂,先别急坏身体。” “你还敢管我急不急?”老杰克瞪着他训了一句,手却始终抓着他的袖口,“从小便是这个性子。你以为长高了,我便管不了你了?” 白仞听见这句责备,肩背微微低下去。他扶着老人站在路边,直到老杰克的呼吸慢慢恢复,才弯腰捡起掉落的拐杖。 周围村民已经陆续认出他。有人喊了一声白仞的名字,也有人走近几步,询问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老杰克立刻把拐杖横到两人身前,用另一只手抓着白仞往家中带。 “人刚回来,你们便围着问个没完。”老人赶人时重新找回了村长的威严,“明天再说,今日谁也不许到我家堵门。” 一名年长妇人还想过来看看,老杰克已经拉着白仞拐进西侧道路。白仞回身向村民略微颔首,随后扶住老人,一步步走向记忆中的院门。 木门与院墙都修过几次,院内格局却没有大改。灶房换了新瓦,墙边仍堆着整齐木柴,石板路也沿着白仞小时候常走的位置铺到房门前。老杰克推开院门,仍不肯放开白仞,径直把他带到东侧的小房间。 老人从腰间取出钥匙,开锁时手抖得厉害。白仞伸手想接,老杰克却用手肘将他挡开,坚持自己把房门推了进去。屋内的床架与木柜都还是旧物,窗纸换过几次,桌脚也添了新木块。床上铺着晒得松软的被褥,枕边还留着一根红色发带,看长度与样式,更像属于小舞。 白仞走到床边,拿起那根发带辨认了一会儿。老杰克站在他身后,把拐杖靠到墙边,开口时伸手拍了拍床铺。 “你失踪以后,小舞每次放假跟小三回来,都睡在这间。”老人解释时把被角重新扯平,“她离开前总会把屋子收拾好,后来他们去了更远的学院,也有几年没回来了。” 白仞把红色发带重新放回枕边,手掌在旧床沿上缓慢滑过。木头表面比记忆中光滑,显然这些年一直有人使用,也一直有人修整。 “小舞没有告诉我。”白仞说话时把行囊放到桌边,衣摆随着动作落回腿侧,“她只说以前放假会陪唐三回来。” “告诉你做什么?”老杰克一边责怪,一边抓住他的手腕检查,“让你知道她睡过你的房间,你便肯早点回来?” 白仞任由老人把他的袖口推高,回答时略微转动手腕,方便对方确认旧伤:“我会向她道谢。” 老杰克绕着他检查一遍,又摸了摸耳垂以下已经褪成银白的头发。 “这头发又是怎么回事?”老人捻着一缕发尾,询问时眉头紧紧皱起,“信里也不写,回来便变成了这样。” “力量提升后慢慢变的。”白仞将长发理回肩后,“发根与以前一样,身体也没有受到影响。老师和其他人都检查过。” “你拜师了?”老杰克听见有人替他检查,脸上担忧稍微淡了些,“老师是什么人,对你好不好?” “老师叫玉小刚,大家称他大师。”白仞替老人倒了一杯水,介绍时把杯子放到他手边,“他教我武魂理论,也会亲自检查修炼情况。师娘叫柳二龙,她同样对我很好。” 老杰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听到“师娘”二字后终于稍微满意。他把杯子搁回桌面,又问起最牵挂的另外两个人。 “小三和小舞呢?”老人询问时朝院门方向望了一眼,像是还期待另外两道身影会跟着出现,“你们不是已经见面了吗,怎么只有你回来?” “小舞在安全的地方修炼。”白仞坐到老人对面,回答时把需要隐去的部分压在最短的范围内,“唐三去了附近的山谷,他今日要见唐昊。我与他约好,明日午时以前过去会合。” “唐昊总算肯见儿子了?”老杰克听到那个名字便板起脸,用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他当年留下一封信便走,小三等了这么久,确实该让他把话说清楚。” 白仞没有替唐昊辩解。他打开行囊,将从天斗城带回来的布料、茶叶与药材依次摆到桌上,又把写好的用法放在药包下面。 “这些是给您的。药材的用法都写在下面,不舒服便先停下,等我下次回来再换。” “你回来便回来,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老杰克嘴上责怪,手掌却在布面上摸了几次,“这料子一看便贵。” “不会影响我的生活,您留着便好。” 老杰克仍念叨着让他以后不许乱花钱,最后却把东西仔细收进了柜中。 “坐了这么久,饭还没做。”老人往灶房走时朝院中木凳指了一下,“你在外面等着,今日不许碰锅。” 白仞跟到灶房门前,伸手拿起菜篮中的青菜。他在木凳上坐下,态度自然地摘去枯叶。 “我帮您择菜。”白仞把整理好的菜叶放入木盆,解释时将凳子挪到不挡路的位置,“只坐在这里,不会碰锅。” “你才回来第一天,哪有让你干活的道理?”老杰克从灶房探出身,训斥时手里还握着木勺,“把菜放下,回屋歇着。” “这里是我家。”白仞低头继续择菜,回应时把菜根整齐放到另一边,“以前也做过,不算干活。” 老杰克站在门边听了片刻,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省心,最终还是转回灶台。锅中很快响起热油声,白仞坐在院中把剩下的青菜全部整理干净。 老杰克拿碗时顺手多取了两只。等三只碗全摆到桌上,他才反应过来唐三与小舞今日不在,手掌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 白仞伸手接过两只空碗,把它们叠好放回柜中。老杰克重新坐下,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下次把他们都带回来。屋里总能收拾出地方。” “我会带他们回来。”白仞夹起那块肉,准备分回一半时被老人用筷子挡住,只能完整放进自己碗中,“小舞若能一起回来,会很高兴。” “她小时候每次进门便吵得院子不得安生。”老杰克嘴上嫌弃,脸上却浮出些怀念,“小三跟在后面收拾,她便睡到日上三竿。” 白仞听着老人念叨,慢慢把碗里的饭吃下去。老杰克又问起史莱克学院,白仞便挑出能够让他安心的事情说了一些。 他提到弗兰德与赵无极,也提到大师和柳二龙。说到同伴时,他只简单说明戴沐白几人都在,奥斯卡与自己同住,小舞和唐三也始终与他们一起。 “有人与你同住便好。”老杰克替他添了一勺汤,叮嘱时仍不忘追问,“你夜里再有哪里不舒服,至少有人能叫老师。” “奥斯卡会发现。”白仞接过汤碗,回答时想起那个总能在半夜被寒意惊醒的人,“他比我想象中细心。” 老杰克听出他在学院过得并不孤单,紧绷了一晚的肩膀终于松下来。老人吃过几口,又将筷子放到碗边。 “以后还会忽然不见吗?”老杰克问出这句话时把手掌按在桌面,态度比先前任何一句责骂都认真,“又让人等几年,连你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 白仞握着汤碗,片刻后将它放回桌面。 “明日我去找唐三,之后还要处理一些事情。”白仞逐项交代自己的安排,回答时从衣襟中取出史莱克学院的徽记,“我不会再突然离开。若很久收不到信,您可以把这枚徽记拿到诺丁城,请人将消息送去天斗城史莱克学院。” 老杰克拿起徽记,在灯下辨认上面的名字。老人把它翻过几次,确认白仞已经将能够留下的联络都准备好,才把徽记收进贴身衣袋。 “这次总算知道先说一声。”老杰克用手掌按住衣袋,评价时仍带着未消的怨气,“明日见到小三,告诉他圣魂村还有人等他。唐昊要说多久随他,小三总要回来吃一顿饭。” “我会告诉他。”白仞起身收拾碗筷,答应时把老人按回椅子,“您坐着,剩下的我来。” 老杰克象征性地骂了两句,最终还是让白仞把碗端进灶房。老人拄着拐杖坐在桌边,始终听着院中水声,像是只有每一道动静都还在,才能确认今日不是年老以后做的一场梦。 入夜后,老杰克亲自替他换了床单,又将小舞留下的红色发带收进木盒。临走前,老人仍站在门边反复叮嘱几句,直到白仞答应早些休息,才拄着拐杖回到隔壁。 院中逐渐安静下来。 白仞坐到床边,从行囊中取出唐三留下的蓝银草。细长草叶仍保持着鲜活的颜色,他把它放到枕旁,掌心沿着叶片轻轻抚过。 白仞坐到床边,从行囊中取出唐三留下的蓝银草。细长草叶仍保持着鲜活的颜色,他把它放到枕旁,掌心沿叶片轻轻抚过。 唐三此刻应该已经见到唐昊。 一年之期真正到了。那些白仞始终无法亲口说出的往事,很快便会由另一个人完整摆到唐三面前。 他靠上床头,将蓝银草握进掌中。真正让他不安的从来不是六翼天使的血脉,而是唐三知道全部真相以后,是否还会像过去一样走向他。 枕边的草叶沿着手背弯下,叶尖落在腕骨附近。白仞合拢手掌,把那点熟悉的魂力留在掌中,随后侧身躺回小舞曾经睡过的床铺。 与此同时,唐三已经进入群山深处。 他沿着唐昊留下的地图穿过山林,瀑布声从远处逐渐变得清晰。接近曾经训练过的山谷后,他再也维持不住月轩一年养出的从容,八蛛矛从背后展开,带着身体越过最后一段山壁。 山谷仍与两年前相同。 瀑布从高处坠入水潭,大片水雾随风落到岸边。唐三收回八蛛矛,沿着水潭走出一段,便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三,你回来了。”唐昊站在水潭另一侧,开口时抬起仅剩的左手。 唐三转过身体,双腿在看清父亲的一刻僵在原处。 唐昊的右臂已经从肩下消失,左腿也只剩空荡荡的裤管。大半头发染成雪白,曾经如山岳般挺立的人如今只能依靠一条腿支撑身体。 “爸。”唐三喊出这个字时声音猛地变了,随后踩碎岸边石块冲到唐昊面前。 他跪在父亲身前,双手伸到残缺的肩侧与腿边,又因不敢碰到伤处而悬在半空。唐昊用左手按住他的头发,动作比过去任何一次都亲近。 “来了便好。”唐昊抚过儿子已经及腰的蓝发,安慰时露出一点笑意,“我等你很久了。” 冰冷杀意从唐三体内骤然爆发。杀神领域沿水潭向外铺开,近处草叶很快凝出薄霜。唐三猛地站起身,追问时眼底已经被血色侵入:“是谁把您伤成这样?武魂殿,还是宗门?” “把领域收回去。”唐昊用左手扣住他的肩膀,提醒时五指骤然用力,“在月轩学了一年,见到事情仍只会先动杀意?” “先告诉我是谁。”唐三盯着父亲空下的衣袖,问话时泪水已经沿脸侧落下,“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是我自己。”唐昊松开他的肩膀,回答时以魂力稳住独腿,“回到这里后,我斩去右臂与左腿,将两块宗门魂骨取了出来。” 唐三握住父亲衣襟的手骤然僵住。 “为什么?”唐三问话时玄天功已经沿掌心进入唐昊经脉,“我明明说过可以替您治疗,您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你不会让我做。”唐昊任由玄天功检查体内状况,解释时将儿子的手从衣襟上拉开,“旧伤已经随断肢排出,剩下的魂力足够自保。那两块魂骨本就属于宗门,我该还回去。” 唐三确认父亲经脉内多年沉积的伤势确实消失,心里的痛苦却没有减轻。他扶住唐昊手臂,劝说时仍在寻找补救的方法:“魂骨可以用其他方式归还。您的身体不该成为偿还宗门的代价。” “事情已经做完。”唐昊用左手拍过他的手背,结束争论时转向山壁深处,“你等了五年,不是为了回来同我争这一件事。跟我来,我会把该说的全部告诉你。” 唐三站在水潭边缓了几息,随后快步追上。他从侧面扶住唐昊的手臂,唐昊这次没有推开,两人沿着山壁进入隐蔽洞穴。 石室顶部落下一束日光,正好照在中央的小土包上。一株带着金色细纹的蓝银草生长在那里。叶片随洞中微风轻轻摆动,唐昊走到土包旁坐下,左手落到草叶上时,方才面对断肢的冷硬也随之散开。 “小三,过来跪下。”唐昊朝身旁示意,开口时手掌仍护着那株蓝银草。 唐三已经猜到什么。 他走到土包前跪下,蓝银皇武魂在这一刻自行出现。蓝金色藤蔓从身体四周生长,蓝银领域随之铺满整个石室,那株纤细蓝银草也在同源气息中迅速伸展。 唐昊贴在草叶上的手开始发抖。 “阿银。”唐昊俯下身体呼唤妻子,声音里带着多年未曾消失的眷恋,“我把我们的儿子带来了。他已经长大,也比我当年更加出色。” 两片最长的草叶缓慢伸出。 一片缠上唐昊的手掌,另一片沿着唐三的手腕轻轻卷起。微弱精神波动顺着草叶传来,亲近得像一双从未真正触碰过他的手。 “妈妈。”唐三喊出这个称呼时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他俯下身抱住土包,额头抵在母亲生长的泥土旁。多年缺失的部分终于在这一刻得到回应,唐三再也无法维持月轩教会的克制,跪在蓝银草前痛哭出声。 唐昊坐在旁边,任由泪水落进泥土。他用左手抚过阿银的草叶,等唐三的哭声慢慢低下去,才从自己与唐啸离开昊天宗讲起。 他讲到兄弟二人外出历练,也讲到阿银如何走进他们的生活。唐啸最终选择离开,把未来留给弟弟与自己喜欢的人,阿银也在那之后向唐昊坦白了十万年蓝银皇的身份。 “她问我会不会后悔。”唐昊抚着草叶回忆,唇边浮起短暂笑意,“我告诉她,无论她是人类还是魂兽,她都是阿银。重新来一次,我仍会选择她。” “您没有选错。”唐三握住母亲缠在腕间的草叶,回应时把它贴到脸侧,“换成我,我也会作出相同选择。” 唐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为何说得这样笃定。他继续讲起武魂殿的追捕,讲起昊天宗受到牵连,也讲起唐三祖父因重病与打击去世。 石室里的日光缓慢移动。 唐昊说到唐三出生那日,左手已经紧紧握成拳。他当时刚突破九十级,阿银也刚进入成熟期,武魂殿前任教皇却带着两名封号斗罗与大量魂师包围了他们。 “我挡不住他们。”唐昊用拳面抵住膝盖,叙述时肩背逐渐绷紧,“你妈妈刚生下你,身体远未恢复。她把你交到我怀里,选择用献祭护住我们父子。” 唐三的手掌压入土中。 他听着父亲讲完阿银献祭,讲完十万年魂环如何让唐昊突破封号斗罗,也听完那场持续三天三夜的战斗。前任教皇最终被唐昊重创,回到武魂殿后伤重而死,昊天宗也在随后被迫封闭山门。 唐昊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唐三离开,将阿银留下的种子栽进这座山谷。此后的铁匠铺、劣酒与多年沉默,也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完整原因。 “您为什么从未告诉我?”唐三的声音已经不再带着责备,“至少让我知道,您并非不在意我。” “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知道这些,除了让你背上仇恨,还有什么用?”唐昊说道,“你从小便习惯替别人承担。我若把这些交给你,你只会更早逼自己长大。” 唐三垂下头,无法否认父亲的判断。 “我没有照顾好你。”唐昊拍了拍他的手背,承认时第一次没有回避自己的亏欠,“这些年反而一直是你照顾我。可你觉醒双生武魂、拜大师为师,又带着史莱克击败武魂殿学院时,我知道自己至少做对了一件事。” 唐昊把手掌落到唐三肩头,夸赞时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小三,我为你自豪。” 唐三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落下。 他抱住父亲残缺的身体,手臂尽量避开右肩与左腿的断处。唐昊用仅剩的左臂拍着他的后背,任由儿子将多年未能说出口的痛苦全部哭出来。 等唐三重新坐直身体,唐昊从魂导器中取出两只铅盒,放到土包旁边。 “宗门的魂骨都在这里。”唐昊把铅盒推到儿子面前,交代时掌心压住盒盖,“你回到昊天宗以后,亲手交给你大伯。宗门是否接纳你,剩下的路如何走,都由你自己决定。” 唐三把两只铅盒收入二十四桥明月夜。他再次检查唐昊体内状况,确认断肢带走了最难处理的旧伤,才慢慢收回玄天功。 “宗门的责任,我会承担。”唐三扶着父亲坐稳,承诺时另一只手按在母亲生长的土包上,“母亲的仇,我也会记住。实力不足以前,我不会贸然冲进武魂殿,但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唐昊听见他仍保留判断,便用左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石室安静片刻后,唐三低头望着蓝银草叶上的金纹,脑中忽然浮现另一种神圣光芒。 六翼天使。 白仞左翼。 唐三搭在膝上的手缓慢收紧。 “爸爸。”唐三转向父亲,问话时喉间仍残留着哭过后的沙哑,“武魂殿前任教皇的武魂,是六翼天使?” “是。”唐昊靠着石壁回答,态度里没有回避。 “您很早便知道小白的左翼与那一脉有关?”唐三扶着母亲的草叶,问话时肩背仍有些僵硬。 “之前我已经告诉过你。”唐昊靠在石壁旁提 醒了一句,左手顺着阿银的叶片慢慢抚过,“他刚到圣魂村时,我便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与前任教皇一脉相近。后来替他压制觉醒时的魂力,我才真正确定,他体内藏着六翼天使的力量。” 唐三自然记得那场谈话。 从武魂城醒来后,他急着回去寻找白仞,唐昊曾告诉他,自己暗中观察过白仞几年,也曾在白仞失踪以后进山寻找。山林里留有陌生魂师来过的痕迹,唐昊只能判断白仞或许被人带走,却无法确定他去了哪里。 唐昊当时也说过,白仞若想借唐三找到他,幼年时便有许多机会。白仞知道唐三拥有双生武魂,却从未向外透露昊天锤的存在,更没有借助武魂殿的人接近唐家。 那些话早已证明,唐昊对天使血脉的戒备,并未落到白仞本人身上。 可唐三那时还不知道,逼迫母亲献祭的人,正是拥有六翼天使武魂的前任教皇。如今相同的血脉被放在阿银的旧事之后,仍令他胸口生出一瞬难以忽略的滞涩。 唐三将被自己握弯的草叶重新扶正,继续问道:“您第一次发现死亡残影时,也已经怀疑他的秘密与我有关?” “不是怀疑。”唐昊纠正时把手掌从阿银的叶片上收回,“那些东西进入现实以后,一直在寻找你,最后沿着白仞留下的痕迹去找了你。” 唐三眉间收紧,幼年那晚的画面也随之重新浮现。那时他只记得自己被黑影从睡梦中引出村庄,等他真正恢复意识,白仞已经挡在身前,手中握着一柄尚未觉醒的镰刀。 “白仞醒来以后,我单独问过他。”唐昊用左手撑住膝盖,补充时仍旧说得简短,“我问残影是否还会找你,也问它们为什么偏偏盯着你。他承认那些东西因他而来,至于原因,他只说不知道。” 唐三听见这个回答,手掌落到身侧。他已经能够想象幼年的白仞坐在老杰克家中,用同样简短的话挡回唐昊的追问。 “他后来也告诉过我一部分。”唐三开口时把自己知道的内容接了上去,“他与我真正相认,残影便会彻底苏醒,也可能转而伤害我。那时他一直用寂息压制它们,才以白雪的身份留在史莱克。” 唐昊略微颔首,示意自己在听。唐三的手掌沿土包边缘压过,将几粒被衣袖带起的泥土重新拢回根部。 “人面魔蛛死后,残影被死气唤醒。”唐三回忆着那次相认,话音里仍带着对旧事的沉重,“他告诉我,那些残影已经失去完整记忆,只剩下对我的敌意。后来它们被死神镰刀吸收,成为第三魂环,才无法再控制他攻击我。” 唐三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白仞已经解释过危险如何出现,也告诉过他危险已经结束,却始终绕开了最根本的问题。 那些残影为什么恨唐三? 为什么只要白仞重新回到唐三身边,它们便会从沉睡中苏醒? 唐昊从儿子的沉默中听出了那个仍旧空缺的答案,开口时用左手敲了一下石壁:“他六岁时不肯告诉我,后来也没有告诉你。” “他未必真的不知道。”唐三用手掌托住母亲缠在腕间的叶片,判断时并未替白仞下定论,“幼年时或许不清楚。但现在,他至少已经知道了一部分。” 白仞只说过,自己梦见过已经长大的唐三与小舞。那些画面十分模糊,他既说不清发生过什么,也无法确认梦境来自哪里。 时年的残梦又让唐三见过几段被扭曲的结局,可那些幻象究竟来自白仞反复出现的梦,还是时年利用恐惧拼出的假象,唐三至今无法判断。 白仞究竟从梦中看见了多少,又为什么一直避开最关键的部分,唐三仍未得到答案。 “他失踪以后,您进山寻找的事,我已经知道。”唐三主动提起唐昊曾经说过的内容,开口时将母亲草叶放回土包,“您感受到有魂师去过那里,也猜到他可能还活着,只是不知道被带去了什么地方。” “嗯。”唐昊应声时将身体靠回石壁,“那时能确定的只有这些。” “您当初没有告诉我,是怕我和小舞继续追进山里。”唐三替父亲说出当年的考虑,话音里已经没有第一次得知此事时的责怪,“若我只知道他可能活着,却没有任何方向,确实不会回村等消息。” 唐昊用左手在儿子肩上按了一下,算是承认。父子之间没有重新争论多年前的选择,唐三也没有再问一次为什么。 他真正想问的已经换成了另一件事。 “爸爸。”唐三坐直身体,询问时手掌慢慢握住衣摆,“小白知道逼迫妈妈献祭的人是谁吗?” “我没有告诉过他。”唐昊回答时收回搭在唐三肩上的手,“他从那些梦里知道多少,我无法判断。” 唐三想起白仞面对武魂殿时偶尔表现出的熟悉。 他知道六翼天使,也知道昊天宗与武魂殿之间存在旧怨。过去唐三只把这些归入那些反复出现、又始终说不清来处的梦,如今阿银的故事完整摆在面前,那些白仞始终回避的部分也有了更加清楚的轮廓。 白仞或许早已知道,唐三的母亲死在六翼天使一脉的追捕之下。 他也知道唐昊会在今日将这段旧事全部说出。 唐三把昨日岔路上的情形重新想了一遍。白仞主动回圣魂村,确实是为了探望老杰克,可他选择在唐三见过父亲以后再进入山谷,恐怕也在等待唐三作出判断。 他没有偷偷离开,也没有再次替唐三决定该知道什么。 他只是按照约定退开一晚,把选择留给了唐三。 “他在等我知道这些以后,再决定是否让他进来。”唐三说出这句话时,握住衣摆的手逐渐收紧。 “那是你的猜测。”唐昊靠着石壁提醒儿子,态度并未偏向任何一方,“他怎么想,等人到了,你自己问。” 唐三没有反驳。 六翼天使的血脉确实让他受到冲击,白仞的隐瞒也令他难受。可这些情绪并未让幼年与这些年共同经历的一切发生改变。 树林中的镰刀,地穴魔蛛落下的蛛腿,地狱路下翻涌的岩浆,还有白仞留在武魂城前让唐昊带出的那句话,都比血脉更清楚。 信他一次。 唐三早已相信过,也从未后悔。 他如今想要的,是白仞终于能够站在自己面前,把那部分始终避开的真相亲口说完。 “我会问他。”唐三扶着土包边缘站起身,替阿银理好被衣摆压住的草叶,“他愿意说多少,我会自己听。但这一次,该问清楚的事情,我不会再避开。” 唐昊用左手撑住石壁起身,听完后只在儿子肩上拍了一下。唐三随即扶住他的手臂,两人一同向石室外走去。 走到洞穴入口时,唐三停在山风中。 圣魂村距离这里不算远。他若立刻展开八蛛矛,夜里便能赶到老杰克家,将白仞从那间旧屋里带回来。 可白仞已经说过,明日午时以前会到。这一次,他把去向、路线与归期都告诉了唐三。唐三若仍追到圣魂村,便等于再次用自己的不安否定白仞已经作出的改变。 唐三走到溪边,催生出三根蓝银草。他将草茎缠在一起,种进进入山谷必经的岩缝,又留下足够维持一夜的魂力。三片草叶沿溪流方向舒展开,风吹过时同时压向一侧。 “你不去找他?”唐昊靠在洞口询问,开口时将身体重量交给石壁。 “他会来。”唐三蹲在岩缝旁整理草根,回答时把最后一层泥土压实,“我答应等到午时,便会等他。” 唐昊转身回到山洞深处,独留唐三坐在溪边。 夜色逐渐覆盖山谷。唐三把父亲交给自己的两只铅盒收好,又沿着溪边走了一圈,直到三根蓝银草在魂力中稳定扎根,才回到洞口坐下。 圣魂村里,白仞在天亮前醒来。 他睁开眼时,掌中的蓝银草仍然鲜活。隔壁很快传来老杰克起床的声响,随后便是灶火、锅盖与木勺相碰的动静。 白仞穿好外衣走进院中,老杰克已经将煮好的鸡蛋、干粮和水囊全部塞进行囊。原本还能轻松扣紧的包带被撑得发直,老人仍在寻找还能放进去的东西。 “山谷只需要半日便能到。”白仞提起行囊掂了掂,劝说时取出其中一包干粮,“这些足够三个人吃几日。” “唐昊会准备饭?”老杰克把干粮重新塞回去,反问时用力扣紧包带,“小三见到父亲,哪里还记得吃东西。你带过去,至少不会让两个年轻人跟着那个酒鬼挨饿。” 白仞没有再取,只把行囊背到肩后。他临出门前把写好的短笺放到桌上,又将送信方法向老人交代一遍。 “见到唐三以后,我会让人送消息回来。”白仞扶着老杰克走到院门,说明时替他把外衣领口合好,“明日还收不到信,您再请人去诺丁城。” “知道了,年纪轻轻比我还啰嗦。”老杰克嘴上嫌弃,手掌却一直抓着他的手臂,“下次回来,把小三和小舞都带上。你们三个人小时候从这里出去,总要一起回来一次。” “好。”白仞扶着老人跨过门槛,答应时没有再给出模糊的以后,“等事情处理完,我带他们回来。” 老杰克抬手替他扶正斗篷肩侧,确认行囊扣紧后才慢慢松开。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前,催促时把不舍压回了熟悉的责骂里。 “去吧,别让小三等你。”老杰克说完便用拐杖轻敲了一下他的鞋边,“路上别只顾着赶路,鸡蛋记得吃。” 白仞沿村路向北走去。清晨水汽还浮在田野上,圣魂村的石碑很快退到身后。他穿过昨日分别的岔路,按照记住的地图进入山林,沿溪流一路向上。 接近午时以前,前方岩缝中出现三根缠在一起的蓝银草。草叶在贫瘠石缝间生长得十分鲜活,根部被蓝金魂力稳稳护住。白仞在溪边站住,伸手托起最外侧的叶片,熟悉力量随即沿掌心传入经脉。 唐三已经到了,也一直在等。 白仞松开草叶,越过溪边最后一块岩石。山谷入口随之出现在前方,唐三正背对溪流站在三根蓝银草旁,手中还握着一根藤蔓。 碎石在白仞脚下轻轻滚动。唐三听见声音,手上的动作随即停住。三片蓝银草在晨风中一同弯向溪流,白仞站在几步之外,唐三也终于转过身体。 130.阿银 唐三转过身体时,白仞正站在溪流另一侧。 两人之间只隔着几块被水汽浸湿的岩石。白仞肩后背着老杰克准备的行囊,斗篷已经重新披上,浅金与银白交错的长发从领口两侧落下。山路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狼狈,行囊却被塞得过满,连两边的系带都绷得发直。 “你来了。”唐三伸手接过那只过重的行囊,开口时掌心在包带上压了一下,“还没到午时。” “我答应过。”白仞任由他把行囊取走,“杰克爷爷准备了鸡蛋和干粮,里面也有你的份。” 唐三已经从布包里闻到熟悉的食物气味。他把行囊放到溪边较为干燥的石面上,回答时将松开的包带重新系紧:“我也答应过会在这里等。” 白仞的脚步因此慢了一瞬。 昨日岔路分别时,他已经把去向、时间与会合地点全部说清。可直到真正看见岩缝中留下的三根蓝银草,他才确定唐三没有提前追去圣魂村,也没有因为不安改变两人约好的安排。 唐三确实留在这里等他自己回来。 山洞方向传来木杖落地般的轻响。白仞循声望去,唐昊正从石壁后缓慢走出。他只剩左臂与右腿,空荡的衣袖和裤管被山风吹得轻轻摆动,大半头发已经染成灰白。 白仞的眉间骤然收紧。他曾经见过唐昊受伤,却从未想过一年以后再见,会看见这样一副残缺的身体。 “唐叔叔。”白仞走近几步,开口时先观察过唐昊的经脉气息,“您的手和腿……” “我自己斩的。”唐昊用魂力稳住独腿,回答时并不准备重新解释一遍,“旧伤已经除去,两块魂骨也取了出来。小三刚刚检查过。” 白仞听见经脉中的旧伤已经消失,紧皱的眉间仍未完全松开。他知道唐昊不会接受无用的劝说,便只问道:“行动会受影响吗?” “习惯以后不会。”唐昊朝山洞方向转身,态度像是在结束这个话题,“我先进去。你们还有话要说。” 唐三没有立即跟上。他把老杰克准备的行囊靠着岩石放稳,随后转回白仞面前。山谷里的水声遮住了洞穴方向的动静,唐昊也已经走出足够远,没有留下旁听的意思。 白仞知道唐三为什么把自己留在外面。 “逼迫我妈妈献祭的人,拥有六翼天使武魂。”唐三把话说得很直接,问出口时手掌仍按在行囊上,“这件事,你以前便知道?” “我知道前任教皇曾经追杀一位十万年魂兽,也知道那场追捕最终让唐昊与武魂殿彻底决裂。”白仞没有回避他的询问,“至于发生了什么,我今天才从你这里确认。” 唐三听出其中区别:“你从那些梦里知道的?” 白仞的视线落到溪面。水流越过石缝时不断撞碎倒影,像那些从魂力深处突然出现、又始终无法连成完整前因后果的画面。 “我过去一直将它们称作梦,因为我也只能这样理解。”白仞抬起左手,寂灭双翼随魂力从背后展开。洁白左翼遮住一部分日光,灰黑右翼则令溪边温度降低少许,六枚魂环依次从脚下升起。 前三枚魂环维持着原本光芒,后三枚魂环出现时,白仞灵魂深处被封闭的部分也随之传来极轻的刺痛。 “从第四魂环开始,每凝聚一枚魂环,灵魂里便会解开一段原本封闭的画面。”白仞魂环控制在身侧,“它们像是来自另一条已经走完的时间。在那里,你和小舞已经长大,我也活到了更久以后。” 唐三的注意力落在那两枚魂环上:“我们在那里是什么关系?” 白仞沉默片刻,最终给出了能够说出口的部分:“我们站在过不同的位置。你保护你认为重要的人,我也有自己必须承担的东西。那条时间的最后,我们都失去了很多。” “包括你的命?”唐三问话时向前靠近半步。 白仞没有否认:“包括。” 溪边一时只剩水流撞击石面的声音。唐三早已从时年的残梦中见过白仞把死神镰刀送入自己心脏,也见过被毁掉的史莱克学院和站在尸体之间的未来自己。那些幻境充满时年刻意放大的恐惧,唐三无法判断哪些来自白仞真正见过的画面,哪些只是残梦利用情绪拼出的结局。 如今至少有一件事得到了确认,白仞反复梦见的内容并非毫无来源。 “死亡残影也来自那条时间?”唐三问道。 白仞收拢右手,灰黑右翼随之轻轻震动:“它们留下的不是完整记忆。那条时间结束以后,跟随我来到这里的只有死亡前最强烈的痛苦、怨恨和不甘。它们把我的失败、失去与最后的死亡都归到了你身上,才会一次次寻找你。” “那你呢?”唐三没有被那些残影的敌意带开,继续追问时一直注视着白仞,“你也认为是我害你失去了一切?” “我若这样认为,幼年时便不会挡在你面前。”白仞迎着他的询问,将两侧羽翼重新收回体内,“那些残影是死亡留下的东西,不能替我决定现在如何看你。” “我知道。”唐三回答时从掌心催生出一根细小蓝银草,草叶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像共同修炼时一样缠上白仞手腕,“你第一次站到我前面时,我便知道。” 白仞低头看着腕间藤蔓。蓝银草没有急着进入经脉,只贴在皮肤上维持着一条足够清楚的联系。 唐三早已在幼年时将死亡残影与白仞本人分开,如今也不会因为另一条时间里的敌意,重新否定眼前的人。 “另一条时间里的你是谁?”唐三终于问出了最接近核心的问题。 白仞早已料到唐三会追问,却仍无法把千仞雪这个名字交出去。 那个名字不仅属于他经历过的前一段人生,也属于现在仍然活在武魂殿中的另一个人。白仞尚未弄清两条时间为何会同时存在,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一旦被真正说破,会不会引起新的变化。 “现在不能告诉你。”白仞说。 唐三听见拒绝,眉间轻轻压下,却没有继续逼问身份:“那便先不说。” 白仞有些意外地望向他。 “但以后你要告诉我,哪些是不能说,哪些是真的不知道。”唐三抬手握住缠在白仞腕间的蓝银草根部,态度里没有退让,“不要再用同一个答案把所有事情挡回去。” 白仞过去确实这样做过。幼年面对唐昊时,他将真正不能说的内容和自己尚未想明白的部分全部归进“不知道”;后来面对唐三,他又把逐渐恢复的画面继续解释成模糊梦境。 那些回答保护了秘密,也让唐三无法判断自己究竟被隔在多远之外。 “好。”白仞答应道,“我会分清楚。” 唐三这才把话题带回昨日的岔路:“你回圣魂村,除了想见杰克爷爷,也是在等我听完父亲的话?” 白仞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溪流向山洞方向望了一眼,唐昊的身影已经完全被石壁遮住。 “我不知道你听完以后会怎么想。”白仞承认时把手收回身侧,“六翼天使与前任教皇的联系,和其他事情不同。你可以继续把我当作家人,也可以认为我隐瞒得太多,不愿意让我再靠近你母亲所在的地方。” “我会因为你瞒着我生气。”唐三没有否认自己的情绪,回应时把老杰克准备的行囊重新背到肩后,“你明知道妈妈的事情可能与自己的武魂有关,却一直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我也不会当作没有发生。” 白仞安静听着,没有替自己辩解。 唐三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原本被蓝银草拉开的距离随之缩短:“但逼迫妈妈献祭的人不是你。前任教皇做过什么,也不能替我决定你是谁。” 他继续说道:“我在这里等的是你回来,不是在等着判断你有没有资格进这座山谷。” 白仞的手指在衣袖下缓慢收紧。他原本已经准备承受唐三的疏远,也准备在对方要求时独自离开。真正发生在眼前的,却是唐三背起老杰克为三个人准备的食物,像他们只是结束了一场迟到多年的谈话,接下来仍要一同走进山洞。 唐三转身走出两步,察觉白仞没有跟上,又回头说道:“妈妈还在等。” 白仞这才迈过溪边岩石,跟到他身侧。 石室里的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唐昊坐在中央土包旁,左手护着一株纤细蓝银草。草叶上的金色纹路在蓝银领域残留的气息中缓慢流动,听见脚步后,两片较长的叶子也向洞口方向伸展了一些。 唐三放下行囊,走到土包旁跪下。他托起其中一片草叶,介绍时朝白仞伸出另一只手:“小白,这是我妈妈。她叫阿银。” 白仞走到唐三身边,随着他的动作在土包前屈膝。他没有贸然触碰阿银,只让手掌停在草叶能够主动靠近的位置。 “唐伯母。”白仞唤出这个称呼时态度比平日更加郑重,“初次见面。” 阿银像是听见了。最靠近白仞的一片草叶轻轻抬起,叶尖碰过他的手背,随后沿腕骨缓慢绕了一圈。 同一时刻,沉在灵魂深处的死神镰刀忽然震动了一下。反应极轻,甚至没有让武魂真正显形。第五枚灰色魂环却在黑暗中自行转过半圈,一缕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牵引顺着白仞经脉靠近阿银。 白仞立刻压住魂力。唐三察觉他腕间气息变化,转头问道:“怎么了?” “死神镰刀动了一下。”白仞感受着迅速沉寂的灰环,没有急着给出结论,“它没有想吸收阿银的生命力,也没有死气反应。我暂时不知道它在回应什么。” 唐昊搭在草叶上的手微微收紧。他对死神镰刀始终保留戒备,听见白仞无法判断,便直接说道:“那便先别顺着那股牵引动用魂技。” “我也是这样想。”白仞把魂力完全收回丹田,任由阿银的草叶仍缠在腕间,“等弄清楚以后再说。” 唐昊从土包旁取出一只埋在浅层泥土中的铅盒,又示意唐三将昨日收起的两只盒子拿出来。 三只铅盒并排摆在地面。第一只盒中盛放着一块通体蓝金的右腿魂骨。魂骨出现时,阿银的草叶同时伸向唐三,蓝银皇血脉也在他体内自行运转,右腿经脉很快传来清晰牵引。 另外两只盒中分别是唐昊从自己身上取出的右臂魂骨与左腿魂骨。魂骨上仍残留着昊天锤的沉重气息,即使已经离开原主,石室中的空气也因此变得凝滞几分。 唐三的右臂与左腿同样出现细微反应。那是身体对应位置仍然空缺时,面对高年限魂骨自然产生的适配感,远不及阿银留下的右腿骨强烈,却足以让人判断魂骨部位与属性。 白仞离三只铅盒并不远。三块魂骨的气息同时释放,他体内却没有出现明显牵引。唐昊察觉到这一点,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暂时没有询问。 “这是你妈妈留下的右腿骨。”唐昊把蓝金魂骨推到唐三面前,开口时没有暴露方才的判断,“十万年魂骨会保留她的一部分气息,由你吸收最合适。” 唐三看了一眼伸向自己的叶片,没有立即去接魂骨:“吸收以后,会不会影响妈妈现在的恢复?” “魂骨早已与她的种子分开。”唐昊用左手护住阿银,回应时朝蓝金魂骨轻轻一指,“留在里面的是献祭时保存下来的力量,不会抽取她现在的本源。” 唐三这才将右腿魂骨托起。 蓝金光芒触及掌心的瞬间,阿银的气息便沿着他的经脉迅速展开。唐三在土包旁盘膝坐下,蓝银皇武魂随之释放,无数藤蔓从地面生长,将他与母亲一同笼罩在柔和蓝光之中。 “至少需要三日。”唐昊观察过魂骨融入的速度,判断时用魂力在唐三周围布下一层屏障,“他不会有危险,但中途不能受到干扰。” 白仞把老杰克准备的行囊移到石室边缘,又从中取出干粮和水囊。他没有紧贴着唐三坐下,只在魂力屏障之外选择了一处能够同时看见唐三与阿银的位置。 第一日,唐三右腿骨骼在魂骨力量中被反复强化。蓝金光芒沿腿部经脉向上蔓延,每一次冲击都会带动蓝银皇藤蔓快速生长。白仞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息,偶尔替唐昊递水,也会在阿银土壤干燥以前从溪边取水回来。 第二日,魂骨开始真正融入唐三身体。唐三背后的八蛛矛数次自行显现,外附魂骨受到十万年魂骨气息刺激,表面紫黑纹路也随之发生细微变化。白仞守在屏障外记录魂力波动,发现唐三呼吸出现变化时便会将玄天功运行的节奏记下,等下一次稳定后再重新比较。 到了第三日清晨,唐昊终于开口打破石室中的安静。 “魂骨已经认了他。”唐昊坐在阿银身旁,提醒时朝仍然闭目吸收的唐三示意,“你坐得再近,也替不了他吸收。” “我知道。”白仞仍坐在原处。 “知道还守着,便不是为了帮忙。”唐昊说完这句话,左手沿阿银叶片轻轻抚过,没有继续追问白仞为什么留下。 白仞也没有立即回答。唐三身上的蓝金光芒已经比前两日稳定许多,右腿魂骨大部分力量都融入经脉,剩下的只是最后一段磨合。即使白仞现在离开,唐三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他依旧不准备走。 “您觉得我应该告诉他多少?”白仞忽然问道。 唐昊的手掌仍停在阿银叶片上:“这是你自己的事。” “有些内容一旦说出来,会把他卷进更危险的地方。”白仞望着魂力屏障内的人,“现在的他还无法面对所有敌人。” “你认为自己能?”唐昊反问时没有转身。 白仞无法给出肯定答案。他现在拥有六环魂帝实力,也继承了一部分天使与死亡力量,面对真正站在大陆顶端的人,仍然没有正面对抗的资格。 唐昊等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我以前也总觉得,有些话可以等以后再说,有些地方可以等一切安稳以后再带阿银去。” 他的左手轻轻托住一片草叶。阿银现在只能用微弱精神波动回应,再也无法像当年那样站在他身边。 “后来便没有以后了。”唐昊说。 “我和唐三的情况不同。” “每个人都会这样想。”唐昊把松动的泥土重新拢回阿银根部,“你们以后怎么走,由你们自己决定。我只提醒你,别总等到所有危险都结束,才准备把该说的话说完。” “有些事会把他卷进来。” 唐昊这次转过头,朝屏障中的唐三抬了抬下巴:“他早就在里面。” 白仞顺着他的示意望去。唐三因死亡残影被卷入树林,因白仞的失踪寻找多年,又因寂灭双翼与死神镰刀一次次进入原本不属于他的危险。即使白仞仍旧什么都不说,唐三也早已无法站在那些秘密之外。 继续隐瞒并不能让他离开,最多只会让他在不知道原因时独自承担结果。 白仞没有再反驳。他的视线落到阿银根部,这里的生命力远比冰火两仪眼稀薄。 “唐伯母按照现在的速度,需要多久才能恢复?”白仞蹲在土包另一侧,询问时以魂力感受过根系附近的生机。 唐昊沉默了一阵,才回答:“我不知道。也许几百年,也许更久。以现在的速度,我未必看得到。” 白仞想起了落日森林深处那片终年被寒热泉水包围的药圃。八角玄冰草与烈火杏娇疏能够在那里生长,相思断肠红也在乌绝石上存活了不知多少年月。那些普通环境中需要漫长时间才能成熟的药材,在冰火两仪眼附近都拥有远超外界的生长速度。 “我知道一个地方。”白仞看着蓝银皇根部,“那里有寒泉与火泉交汇,周围植物的生长速度远高于外界。唐三曾在那里修炼半年,独孤博也一直用那里培育药草。” 唐昊第一次明显露出意外:“大陆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在落日森林深处。”白仞把冰火两仪眼的大致环境说明清楚,又补充道,“不能直接种在两泉旁边,但外围有几处寒热平衡、生命力充足的位置。唐三熟悉药圃,也能判断哪里适合蓝银皇。” 唐昊低头看向阿银。草叶像是感受到他情绪变化,轻轻缠住他的手腕。 “怎么带她过去?”唐昊问。 “唐三手里有如意百宝囊,能够存放活物,也能保留完整根系和土壤。”白仞回答时朝仍在吸收魂骨的唐三看了一眼,“等他醒来,由他决定。” “那便等他。” 接近正午时,唐三身上的蓝金光芒终于开始回收。 围绕身体生长的蓝银藤蔓一根根沉入地面,右腿骨骼中则传出连贯的轻响。十万年魂骨的力量沿经脉完成最后一周运转,唐三睁开眼时,整座石室中的蓝银草同时向他倾斜。 他从地面站起,右腿落下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感觉怎么样?”白仞起身走到屏障边缘。 唐三活动了一下右腿。魂骨与身体已经完全结合,原本因长期训练积累的细小损伤也在吸收过程中被一并修复。他调动魂骨力量,蓝金光芒随即覆盖双腿,身体缓慢离开地面。 唐三在石室上方停留片刻,又控制身体平稳落回土包旁:“右腿骨能够让我飞行。另一项能力是恢复,只要身体没有真正死亡,便能持续修复大部分伤势。” 唐昊听见魂技效果,紧绷三日的肩背终于松下少许。阿银留下的十万年魂骨没有赋予儿子纯粹攻击能力,却给了他最珍贵的生存保障。 唐三确认父亲与白仞都没有新的伤势,才注意到两人之间显然已经谈过其他事情:“发生了什么?” 白仞把移植阿银的想法完整说了一遍。唐三听见冰火两仪眼时并未惊讶,反而很快蹲到母亲身旁,检查过根系与现有土壤。 “我原本也想过。”唐三用手掌托住阿银草叶,解释时指腹沿金色纹路缓慢抚过,“只是父亲的伤势一直没有稳定,我也不敢在没有把握时移动妈妈。现在有如意百宝囊,右腿骨可以飞行,可以试。” 唐昊问道:“你确定那里的力量不会伤她?” “不能靠近两泉中心。”唐三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纸笔,很快画出冰火两仪眼附近的大致地形,“药圃西北侧有一片寒热气息都比较温和的土地,旁边还有地下水脉。妈妈是蓝银皇,只要根部能够适应,恢复速度一定会比这里快。” 三人没有再拖延。唐三先将阿银周围的土壤完整分开,又以蓝银草保护每一条细小根须。唐昊始终用魂力护住妻子的本源,直到整株蓝银草连同土包一起收入如意百宝囊,石室中央才第一次真正空了下来。 唐昊站在原处许久。这里是他守了多年的地方,也是阿银重新生长的起点。如今中央只剩下取走土壤后的浅坑,洞顶那束日光仍落在相同位置,却再也照不到熟悉草叶。 唐三走到父亲身边,用右手扶住他的左臂:“爸爸,我们带妈妈去一个更适合她的地方。” 唐昊最后看了一眼空下来的土包,随后借着儿子的力量转过身体。 三人离开山谷时已近黄昏。接下来数日,他们几乎没有在城镇停留,一路向落日森林赶去。 抵达落日森林外围时,天色刚刚暗下。 唐三没有立刻进入,他先用蓝银领域确认独孤博不在冰火两仪眼附近,又在毒阵外留下史莱克学院的记号和一封短信,说明自己需要借用药圃安置母亲。 三人穿过毒阵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 冰火两仪眼依旧被红蓝两色雾气笼罩。寒泉与火泉在山谷中央交汇,周围药草随着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缓慢摆动。唐昊踏进谷内时,先感受到远超外界的浓郁生命力,紧接着,经脉两侧便分别传来灼热与寒意。 他以魂力压住体内变化,脚步没有受到影响,空下来的右肩与左腿附近却仍出现了短暂滞涩。这里的寒热气息经过外围土地削弱,以唐昊剩余的魂力,短时间内足以抵挡;若长期留在附近,却仍需要持续消耗魂力。 唐三很快察觉到父亲魂力运行中的变化。他扶住唐昊的左臂,检查过残肢附近的经脉才说道:“短时间不会有事,长期住在这里却不行。寒热气息会一直冲击您的身体,您总不能每天用魂力抵挡。” “我住远一些。”唐昊看向如意百宝囊所在的位置,态度里没有离开阿银的打算,“能留在她附近便够了。” “药圃外围一样会受到影响。”唐三没有接受这个敷衍的办法。他转头看向白仞,显然已经想到了两人曾经服下的仙草,“我体内有烈火杏娇疏,小白体内有八角玄冰草。两种药力经过这些年的共同循环,已经能够在接触以后自行平衡。” 白仞顺着他的思路继续判断:“从我们两人体内各取少量血液,再加入固本培元、修复气血的药材,应该能够做成适应这里气息的药引。” “只能适应外围。”唐三提前说明限制,“服药以后,爸爸可以在药圃附近长期生活,寒热气息也能帮助调养身体。泉眼中心依然不能靠近,更不能直接接触泉水。” 唐昊看了看唐三,又把注意力停在白仞身上:“你也要放血?” “不需要很多。”白仞回答时活动了一下右手,显然已经把这件事算进后续安排,“两种药力各取一部分,比让唐三单独提供全部药引更稳定。” 唐昊听出两人已经作出判断,便没有继续推拒。他用左手在唐三肩上拍了一下,提醒时看了一眼唐三刚吸收魂骨后仍未完全恢复的脸色:“只取炼药需要的量。别让你们两个先在这里失血过多。” 唐三答应下来,准备等母亲的根系稳定以后再配药。他沿着水脉向西北方向走去,最终停在一片地势稍高的湿润土地旁:“这里离两处泉眼都有足够距离,寒热力量经过地下水调和,适合妈妈生长。爸爸之后也可以住在附近。” 白仞展开寂灭双翼感受周围魂力,确认地下水中的两种气息能够保持平衡,才帮唐三清理土地。唐昊守在一旁,以魂力维持如意百宝囊内的稳定。 土坑挖好以后,唐三将阿银连同原有土壤重新取出。 蓝银草刚接触冰火两仪眼附近的空气,原本柔软下垂的叶片便迅速舒展开来。地下水脉中的生命力沿根须涌入,叶面金纹也比在山谷时明亮许多,可根系真正进入新土壤以后,最外侧的几根细须很快出现轻微颤动。 寒泉与火泉的力量已经经过土地削弱,对刚刚重新生长的阿银而言依旧太过强烈。两种气息从不同方向涌入根系,尚未形成能够稳定承受的循环。 唐三将手掌贴在土壤表面,以蓝银领域检查每一条根须。确定母亲本源没有受损,他才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柄小刀。 “妈妈需要先适应这里的寒热气息。”唐三划开自己的左掌,向白仞说明时让一根蓝银草缠上他的手腕,“烈火杏娇疏的药力在我体内,八角玄冰草则在你体内。只要两种药力同时进入根系,便能替她建立最初的平衡。” 白仞接过小刀,在掌侧划开一道极浅伤口。他感受到唐三血液中的温热气息,也让体内八角玄冰草留下的寒意沿经脉汇聚到掌心:“我们的药力已经共同运行过很多次,不会在她体内直接冲突。” “先各用一滴。”唐三用蓝银领域包围阿银根部,安排时让两人的手掌分别停在两片相邻叶片上,“若根系无法承受,立刻把药力收回来。” 两滴鲜血几乎同时落下。 唐三血液中的蓝银皇气息最先得到回应。阿银的草叶沿着血脉力量轻轻收拢,原本散落在土壤中的根须重新辨认出相同本源,开始主动向地下水脉延伸。 烈火杏娇疏的温热药力随之进入根部,八角玄冰草的寒意也从另一片叶子中渗入。两股极端力量刚刚接触便沿着根系向两侧分开,随后又通过唐三与白仞长期共同修炼形成的药力联系重新汇合。 寒热气息在阿银根部完成了第一个周转。 最外侧仍在颤动的细小根须逐渐稳定下来。冰火两仪眼的生命力不再从两个方向强行冲入,而是沿着刚刚形成的寒热循环,缓慢进入蓝银皇本源。 阿银的生长速度随之骤然加快。 原本只有数片叶子的蓝银草向外舒展,新生根须迅速深入湿润土地,大片草叶一层层从中心抽出。 白仞血液中的八角玄冰草药力被根系完全接纳以后,隐藏其中的神性也随之渗入叶片。那份力量没有改变蓝银皇的本源,只在原有蓝金纹路之间留下更加明亮的金线,叶片边缘又生出一层极淡的银纹。 唐三感受到母亲已经建立起与冰火两仪眼的联系,才慢慢收回蓝银领域。他取出两只小玉瓶放在旁边,准备等阿银的状态彻底稳定后,再分别取自己与白仞少量血液,与药圃中的调养药材一同炼制成唐昊需要的药。 转眼之间,阿银已经从一株纤细蓝银草,生长成覆盖小半片土地的蓝银皇。新生叶片上的蓝金纹路与淡银叶缘随着红蓝雾气轻轻起伏,根须深处的寒热药力也在地下水脉中完成了一次又一次循环。 白仞尚未来得及收回手掌,死神镰刀便在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清晰震鸣。 灰白长柄从他右手中自行凝聚,弯月刀锋随即出现在身侧。五枚灰色魂环依次升起,第五灰环没有等待白仞催动,便主动亮起了比过去更深的光芒。 阿银所有新生草叶同时朝死神镰刀伸来。 白仞脸色微变,立即握紧刀柄,将第五灰环强行压回武魂:“退开。”

灰环在他的控制下剧烈震动,却没有完全熄灭。阿银草叶也没有因死神气息后退,反而沿着地面继续靠近,像是在急切寻找那份已经回应过两次的力量。 唐三抓住白仞握刀的右腕:“你感觉到什么?” “第五魂环在回应她。”白仞压制魂力时右臂逐渐僵硬,解释得很快,“引魂原本能够解除残留意识受到的控制与压制,也能让仍保有自我的意识短暂表达。我只对死者留下的意识试过,从未想过它会回应正在重新生长的蓝银皇。” “它会抽取妈妈的生命力吗?” “没有。”白仞沿着镰刀感受阿银的死线,回答时仍不敢放松,“可她的意识已经与蓝银皇本源结合。引魂若判断错误,可能会把不该分开的东西强行分开。” 唐三没有要求他立即使用,也没有让他把镰刀收回。他将蓝银草缠上两人手腕,玄天功沿着已经熟悉的共同通路进入白仞经脉。 过去死神镰刀出现时,两人的魂力循环也曾维持不止一次。无论武魂觉醒,还是时年残梦结束以后,唐三都感受过死亡力量从共同路线旁经过。可他们始终绕开灰色魂环本身,大师也曾明确禁止两人主动让死神镰刀进入融合。 这一次,唐三主动将玄天功送到了第五灰环外缘。 冰冷力量沿经脉迎面而来,却没有像第一次接触死神镰刀时那样排斥蓝银草。第五灰环的力量越过唐三魂力,径直指向阿银最深处仍在沉睡的意识。 它没有牵引生命力,也没有寻找能够斩断的衰败连接。 那股力量正在尝试打开一条短暂通路,让始终被困在蓝银皇本源中的意识能够重新触碰外界。 唐三顺着共同循环继续深入,母亲的草叶也在同时缠上他的另一只手。微弱却清楚的情绪沿蓝银皇血脉传来,带着急切,也带着多年未能真正传达的思念。 “妈妈在回应它。”唐三将玄天功稳定在第五灰环边缘,“她希望我们继续。” 白仞仍然没有立即松开压制:“你确定?” “确定。若出现任何异常,我会和你一起切断魂技。” 共同通路中传来的判断十分清晰。白仞最终松开对第五灰环的压制。 “第五魂技,引魂。” 灰色魂环彻底亮起。死神镰刀没有落向阿银,也没有斩过任何一片叶子。刀锋上的光芒化作极细灰线,沿蓝银皇新生的金银纹路缓慢进入根系,最终停在最深处那团始终无法向外表达的意识旁。 阿银所有草叶同时静止。下一刻,一股柔和精神波动沿着叶片进入三人意识。 “昊……” 唐昊身体猛地僵住。他跪倒在阿银身旁,托起其中一片草叶,眼眶已经完全涨红。 “阿银,我在这里。” “你怎么……把自己变成了这样。” 唐昊没有解释魂骨与宗门,只用仅剩的左臂把大片蓝银草拢进怀中:“能再听见你的声音,便值得。” 草叶一层层覆上他的肩背。两人隔着已经完全不同的身体相互依靠许久,阿银的意识才转向唐三。 “小三。” 唐三跪在父亲身旁,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妈妈,我在。” “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阿银的一片叶子轻轻碰过唐三脸侧,“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我找到了爸爸,也找到了您。以后我会想办法让您更快恢复,您不会再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一直知道你会来。你平安长大,便已经是我最想看见的事。” 她随后转向白仞。 “孩子,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在小三身边。” 白仞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样的感谢:“我并没有一直陪着他。我曾经离开过很多年。” “可你回来了。你们的血帮助我接住了这里的寒热气息。你的魂技让我重新触碰外界时,我从小三的魂力里感受到一道始终与他相连的气息。那是你。” 一片草叶越过死神镰刀,轻轻缠上白仞握刀的手腕。 “你的力量和二十年前那个人相似,可你不是他。武魂能够告诉一个人从哪里来,不能替他决定最后走向哪里。你的本心里没有掠夺,也没有想从小三身上得到什么。武魂殿与我们的旧事,和你们之间的关系无关。” 白仞握紧镰柄:“可我早已知道一部分,却从未告诉他。” “那是你们需要自己说清楚的事。隐瞒会让人受伤,血脉却不是你的罪。不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也不要因为六翼天使便先替小三决定,你应该离他多远。” 阿银又对唐三说道:“小三,我不希望仇恨替你决定以后的人生。过去的事情已经让我和你爸爸分离太久,我不想它再夺走你珍惜的人。” “妈妈,我不会因为仇恨杀尽武魂殿的人。可武魂殿让您与爸爸分离。他们二十年前为了魂环和魂骨猎杀十万年魂兽,之后也未必会停止。” 唐三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不只是想替您报仇。我不想再有其他家庭因为同样的命令被拆散。若我什么都不做,下一次被围住的十万年魂兽,也可能有自己的伴侣和孩子。” 武魂城中,比比东落在小舞身上的目光重新浮现。她的身份一旦彻底暴露,武魂殿能够调动的绝不只是一两名封号斗罗。 以唐三和白仞如今的力量,面对魂斗罗尚有周旋余地,真正遇到封号斗罗也只能设法脱身,更不可能阻止武魂殿调动全部力量围猎一只十万年魂兽。 更无法保证小舞每一次都能活下来。 阿银的话并没有让白仞放下对武魂殿的戒备,反而让他第一次真正考虑,自己能够利用天使传承做些什么。 “我会阻止。”白仞忽然说道。 唐三与唐昊同时转向他。 白仞将死神镰刀压低,第五灰环仍维持着引魂的通路。 “我会坐到能够干涉那道命令的位置。”他把决定说得十分清楚。 唐三骤然起身,抓住白仞的手腕:“不行,你不能再回武魂殿。” “小舞也是我的妹妹。” “我们可以用其他办法保护她。”唐三回答得很快,“等我们变得更强,或者让她一直留在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在哪里?”白仞迎着他的阻止,问话时没有提高声音,“武魂殿若再次下令猎杀十万年魂兽,能够调动的不止一两名封号斗罗。凭现在的我们,能挡住他们所有人吗?” 唐三无法立即回答。昊天宗不会轻易为了小舞与武魂殿全面开战,七宝琉璃宗同样需要考虑宗门。唐昊能够保护他们一时,却不可能永远守在小舞身边。只要武魂殿仍把十万年魂兽视为必须夺取的魂环与魂骨,小舞便始终处在危险中。 白仞继续说道:“我身上有天使传承,他们不可能不重视我。供奉殿需要这份传承,教皇殿也不会愿意把我完全交给供奉殿。” “你想利用他们之间的分歧。”唐三已经听懂了他的打算。 “只要双方都需要我,我便有机会干涉他们的决定。”白仞的态度没有因唐□□对而动摇,“我不会再替武魂殿做任何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也不会把自己的选择交给他们。” “他们不会让你轻易掌握权力。”唐三仍旧没有松手,“你回去以后,千道流、比比东和那些长老都会盯着你。” “我知道如何让他们接受一个暂时无法完全控制的人。”白仞回答时,属于雪清河的判断与经验自然浮上心头,“他们越需要天使传承,越不能在我真正作出选择以前毁掉我。” “白仞。”唐三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显然已经压不住反对。 “小三,让他说完。”唐昊坐在阿银身旁,开口时用左手扶住儿子的手臂。 唐三转向父亲:“爸爸,他是在把自己送回武魂殿。” “这是他的决定。”唐昊没有替白仞担保,也没有支持他立即行动,只把选择重新放回当事人身上,“你可以告诉他风险,也可以要求他把计划说清楚,不能替他决定不许去。” 唐三沉默下来,却仍挡在白仞面前。 唐昊随后转向白仞:“你很聪明,也习惯把自己放进最危险的位置,让其他人走更稳妥的路。” 白仞没有否认。 “武魂殿那些人同样不蠢。你想利用教皇殿与供奉殿互相牵制,他们也会利用你在意的人控制“我不是不可取代的人,千仞雪才是供奉殿选定的继承者。”白仞说道,“但只要我的天使血脉与死神武魂仍有价值,供奉殿便不会允许教皇殿随意处置我,教皇殿也不会放心把我完全交给千道流。” “你想利用他们之间的分歧。” “只能替我争取时间,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唐昊没有再劝。他能看出白仞并非临时冲动,也清楚这个少年从很早以前便熟悉权力与谈判。真正的问题在于,白仞是否又一次把保护唐三和小舞当作全部理由,将自己放在计划中唯一能够牺牲的位置。 唐三显然也想到了相同的事。 “这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吗?”他重新问道,“还是只是为了我和小舞?” 白仞避开了他的视线。唐三和小舞确实是最直接的原因。若小舞不是十万年魂兽,若唐三与武魂殿没有血仇,他未必会在此刻主动考虑重新走进那座自己曾经用一生才离开的权力中心。 可这并不是全部。 他不希望比比东继续被执念推向毁灭,也不希望千道流为了天使神位献祭一切。现在的千仞雪尚未走到前一条时间中的结局,武魂殿也还没有真正成为一场战争里必须被摧毁的敌人。 白仞想知道,若自己重新进入其中,是否能让所有人走上不同的道路。 “有你们的原因。”白仞最终承认。 唐三没有接受这个不完整的答案:“还有呢?” “还有我自己的私心。”白仞沉默片刻,重新面对他,“那部分现在不能告诉你。” 唐三眉间仍旧紧绷,却没有打断。 “但这次不是为了离开你们,也不是准备再用自己换谁活下来。”白仞空出右手,主动伸到唐三面前,主动放到两人共同修炼时惯用的位置,“请你再相信我一次。” 唐三低头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昨日岔路分别时,白仞也曾让他相信一次。唐三留在山谷等待,而白仞按照约定回来了。如今白仞又提出相同请求,涉及的却不再是半日行程,而是整个武魂殿与一条无法预知的道路。 唐三没有立即答应。他看着白仞伸到面前的手,过了片刻才将其握住。蓝银草从两人掌间生长出来,沿着手腕重新接上尚未完全断开的魂力通路。 “我会信你。”唐三说道,“但这次不能只留下一句让我等你回来。” “你准备以什么身份回去,先接触谁,又准备利用教皇殿与供奉殿之间的分歧做到哪一步,这些要在离开以前说清楚。”唐三的声音很稳,“进入武魂殿以后,你未必有机会随时传出消息,我也不会要求你每做一件事都先来问我。” “但我们必须事先约定能够使用的联络方式、暗号和时间。什么时候没有消息只是暂时无法联系,超过多久便代表你已经出事,我都要知道。” “好。” “还有。”唐三看着他,“你可以根据当时的情况改变计划,也可以暂时瞒过武魂殿所有人,但不能再由你一个人决定,什么时候值得你放弃回来。” 白仞与他对视片刻。 “好。”白仞再次答应,“若计划必须改变,我会优先保住自己,也会想办法把消息送出来。” 唐三手指微微收拢:“不是‘想办法’。” 白仞知道他要的不是一句含糊保证,便重新说道:“我会留下让你能够判断我是否安全的线索。即使暂时不能联络,也不会让你什么都不知道。” 唐三这才应了一声,却仍没有放开他的手。 引魂的光芒在此时逐渐暗下。阿银能够传出的意识已经接近极限,一片草叶缓缓伸来,覆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无论选择哪条路……”她的声音变得断续,“都要平安回来。” “我们会。”唐三说道。 白仞没有作出超过自己能力的保证,只认真答道:“我会记得今天答应过什么。” 最后一缕灰光退出叶脉,死神镰刀与第五灰环一同沉回白仞体内。阿银重新失去说话的能力,新生的草叶却仍在冰火两仪眼充足的生命力中缓慢舒展。 唐昊守到她身旁。唐三与白仞仍然牵着手,腕间的蓝银草也没有收回。 131.继任候选 唐三炼制的药在第三日清晨成形。 丹炉中的赤红与冰蓝原本各据一侧,两滴血落入以后,烈火杏娇疏与八角玄冰草残留在两人体内的药力随之交融。寒热沿炉壁旋转数周,最终收拢成一枚红蓝相间的药丸。 唐三以玄天功确认药力稳定,才将药送到唐昊手中:“这枚药只能让您适应冰火两仪眼外围的环境,两处泉眼附近依旧不能靠近。最初几日若有寒热交替的反应,顺着药力运转魂力便好。残肢附近若持续疼痛,便先离开药圃。” 唐昊服下药,在木屋前运转魂力。右肩与左腿断口附近很快浮起红蓝交替的微光,经脉中原本受到寒热气息影响的滞涩也逐渐散开。 白仞开启死线观察片刻,确认那些细微裂痕没有继续扩张:“经脉已经能够适应外围的寒热气息,您可以留在这里。” 唐三这才收起丹炉与剩余药材。 阿银被移栽在木屋不远处,蓝金草叶已经重新扎入湿润泥土。她暂时无法再次传递完整意识,却能在唐昊靠近时伸出叶片,轻轻碰触他的手背。 唐昊在她身旁坐了一会儿,才对唐三说道:“昊天宗的路由你自己走。先把该还的东西还回去,再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唐三确认两只铅盒仍妥善收在魂导器中,郑重答应道:“我会亲手交给大伯。宗门最后如何决定,我都会回来告诉您。” 唐昊应了一声,随后看向白仞:“武魂殿那边,想好了?” “想好了。”白仞将客卿令收入斗篷内侧,“我会先见千道流。供奉殿与教皇殿都不会立刻相信我,但只要他们仍在彼此戒备,我便有时间争取位置。” “别把退路交到别人手里。” “我记得。” 两人向唐昊与阿银告别,离开冰火两仪眼。走出落日森林以后,前方道路逐渐分成两个方向,一条通往天斗城,另一条继续向武魂城延伸。 唐三在岔路前取出一枚刻着蓝银草纹路的薄木片,递到白仞面前。 “到了以后,先报一次平安。”他说。 “好。” “之后按照昨晚商量的办法联络。若信可能暴露,便先停下。” 白仞接过木片,收入贴身衣袋:“我会留下能让你判断情况的消息。” 唐三的手仍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收回。 他们已经用一整晚讨论过联络的时间、暗号和失去消息后的处理方法。该说的都已经说完,可真正站到岔路前,唐三仍旧无法把这次分别当作普通行程。 “计划可以改变。”他说,“你答应过的事情不能变。” 白仞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会回来。” 唐三看了他片刻,最终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宗门那边也是一样。”白仞说道,“他们若把所有责任都压给你,别因为那里是昊天宗便全部接下。” “我会自己判断。” 唐三望了一眼通往天斗城的道路,忽然说道:“距离当初约定的五年之期,已经没有多久了。” 白仞自然记得。离开史莱克学院以前,他们曾约定五年后重新相聚。如今戴沐白、朱竹清、宁荣荣、奥斯卡、马红俊与小舞都在不同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再次见面时,各自会变成什么模样。 “武魂殿的事情若能顺利,我会在约定的时间以前赶回去。”白仞说道。 唐三没有要求他一定按时出现,只提醒道:“若赶不回来,便先送消息。不要为了赴约冒险。” “好。” 两人已经没有其他事情需要交代。唐三沿着通往天斗城的道路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身。 “五年之约见。” 白仞站在另一条官道前,斗篷被风吹起一角:“史莱克见。” 唐三这才转身离开。白仞也没有继续停留,踏上了前往武魂城的道路。 数日后,武魂城高耸的城墙终于出现在道路尽头。 白仞在城门前出示客卿令,负责核验的魂师确认令牌与魂力印记后便让开道路。他收回令牌,沿主路穿过城中广场,随后顺着山势向供奉殿走去。 上次离开时,他接受客卿身份只是为了自保。如今重新踏上石阶,他已经准备真正参与供奉殿的事务。 白仞进入供奉殿后,熟悉的侍从替他通报了来意。片刻之后,内殿的门从里面开启,千道流正站在长桌后整理来自各地的卷宗。 桌上大部分文件都盖着不同等级武魂分殿的印记,其中数份以黑色封蜡密封,与供奉殿惯用的金色纹章摆在一起。千道流将手中的卷宗合拢,等白仞走到桌前才开口。 “离开时走得干脆,回来后倒先知道来见我。”千道流把卷宗放进右侧木匣,“看来你在路上已经决定好要什么了。” “我确实有一件事需要您同意。”白仞把客卿令放在长桌中央,双手随即收回身侧,“我愿意进入供奉殿,也愿意接受供奉殿的职责与考核。” 千道流扫过桌上的令牌,示意他把话说完。他并未因白仞主动留下而立刻表态,只等着他说明真正想取得的身份。 白仞迎着他的审视,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争取大供奉继任候选的资格。” 内殿安静下来。千道流没有立刻回应,只从桌后走出,释放出一缕天使魂力,沿白仞左翼本源进入经脉。 六十七级魂力在体内稳定运行,死亡气息与神圣力量仍旧泾渭分明,彼此间的冲突却已比离开武魂城时缓和许多。 “六十七级。”千道流检查过他的右翼,才收回魂力,“你还不到二十岁,拥有双生武魂,其中一种又得到天使神像承认。即使你今日离开武魂殿,上三宗也会把你当作核心人物争取。” “正因如此,供奉殿也不会永远只把我当作普通客卿留下。” 千道流听出他话里的笃定,眼底浮起一点笑意:“你倒比离开时更清楚自己值什么。” 他回到长桌后,却没有将客卿令还给白仞。 “当初的长老大会上,我承认过你有承接大供奉之位的可能。”千道流说道,“可有这种可能,与真正成为继任候选,是两回事。” 白仞没有回避:“我愿意接受考察。” “考察不会只看魂力,也不会只看你能否赢下一场战斗。”千道流的态度重新严肃起来,“大供奉要处理供奉殿与各地分殿之间的事务,也要在其他供奉意见不同时作出判断。你可以有自己的目的,却必须承担自己以供奉殿身份作出的每一个决定。” “我回来确实有自己的目的。”白仞说道,“这一点我无法否认。但我不会只在需要供奉殿时才承认自己属于这里。” 千道流并未追问那个目的。他从白仞主动提出继任的那一刻,便知道这次回来绝非单纯为了天使残考。 “你愿意承认这一点,便比编一份效忠誓言更有用。” 千道流从身后书架取下一本薄册。册中记录着历代大供奉继任候选的姓名、武魂与最终考察结果,有人顺利接任,也有人在考察结束后被划去了名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纸面上尚未留下任何字迹。 “金鳄会负责考验你。”千道流抽出桌上最厚的一份卷宗,手掌压在黑色封蜡上,“他是二供奉,也是除我以外最了解供奉殿事务的人。你有没有资格成为继任候选,不能只由我一个人判断。” 白仞看向那份卷宗:“若他认可我,您便会在下个月的长老大会上提名?” “若他认可你,我才会考虑把你的名字交到其他供奉与长老面前。”千道流说道,“若连金鳄都不相信你能够承担这个位置,我也不会仅凭天赋,要求整个供奉殿接受一个尚未得到证明的继任者。”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将来即使我不在,金鳄也会是最先协助继任者稳定供奉殿的人。你能否让他愿意站在你身边,需要你自己证明。” 白仞听到“不在”二字,肩背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前世最后那场天使传承从记忆深处掠过,他伸手接过千道流推来的卷宗,指腹停在黑色封蜡边缘。 千道流留意到他的反应,只将这点变化理解为他对继任之事的慎重。他把另一份金色封蜡的文件放到旁边,继续说出早已考虑过的安排:“雪儿若能走到天使九考最后,供奉殿的职责便必须提前完成交接。她要继续走自己的路,这里也要有人留下管理。” 白仞垂下视线,借着查看卷宗封面的动作,遮住那点不该被千道流发现的情绪。 “其他供奉足以维持供奉殿现有的秩序,却没有人适合成为下一代大供奉。”千道流说道,“他们与我相处多年,已经习惯守住现有规则。可供奉殿将来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能够维持现状的人。” 白仞抬起眼。 “需要的是一个还能继续向前走的人。”千道流看着他,“你有这个可能,但目前也只有可能。” 白仞低头看向卷宗上的黑色封蜡:“若考察没有通过呢?” “你依旧是武魂殿客卿,也依旧可以继续修炼天使残考。”千道流回答得十分平静,“我不会因为一次考察否定你的天赋,也不会因为你的天赋跳过这场考察。” 白仞拆开封蜡:“我接受。” 千道流这才将客卿令推回他面前:“那便先让金鳄看看,你是否是那个能继续向前走的人。” 千道流伸手翻过卷宗第二页,让其中几幅被屠村庄的草图露出来,“接下来这件事更适合用来让你认识供奉殿。” 纸页中记录着西北数个村镇遭受袭击的情况。尸体被抽去血液,死者灵魂受到破坏,部分年轻魂师则在袭击后失踪。 千道流取出一份一年前的旧报,摊开放到最新密报旁边:“一年前,武魂殿与杀戮之都的联系突然中断。负责守在入口附近的人最初以为只是通道封闭,几日后却发现原本限制人员离开的力量开始消失。” 白仞低头读过旧报,没有替杀戮之都的变化作出解释。他比千道流更清楚原因,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曾亲眼见过那里最后发生的事情。 “杀戮之都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武魂殿至今没有查清。”千道流把几份逃亡者的供词放到卷宗上方,说明时只采用已经核实的消息,“最早逃出的人彼此说法矛盾,有人声称地下空间正在崩塌,也有人说维持杀戮之都的力量突然消失。唯一能够确认的是,大部分仍活着的人都回到了大陆。” 白仞翻过其中一份供词,纸上记录着内外城禁制逐渐失效的过程。他把文件放回原处,又询问道:“武魂殿过去为什么让杀戮之都继续存在?” “因为它同时也是一座监牢。”千道流从卷宗中取出一份年代久远的协议副本,把封面转向白仞,“武魂殿与杀戮之都维持过一份旧约。武魂殿不进入内城干涉内部秩序,杀戮之都也不能任由里面的人返回大陆。” 他翻开协议中的附页,示意白仞查看有关重罪魂师的记录:“许多无法普通关押的堕落魂师会被送入那里。杀戮之都内部无法使用魂技,又有自己的生存规则,他们一旦进去,便很难再出来继续作恶。” 白仞用手压住一张已经泛黄的名单,里面记载的武魂大多与鲜血、尸体和灵魂有关。他看完最后一页,才将名单重新合上。 “那道约束突然消失,武魂殿过去送进去的人也有不少重新回到了大陆。”白仞把旧协议推回千道流面前,话中已经带出自己对局势的判断,“最初他们还只是各自逃亡,一年过去,活下来的人已经开始重新聚集。” 千道流取出最新送来的情报:“近三个月,至少有五批邪魂师使用了相同的血祭方式。他们的武魂不同,原本活动区域也相隔极远,却在现场留下了同一种印记。” 他把绘有印记的纸页放在桌面中央,金色魂力从掌下掠过,将暗红图案清晰映在白仞面前:“有人正在把这些人组织起来。若继续放任,他们很快便会从一群逃犯变成真正的势力。” 白仞辨认过印记结构,发现其中混合着杀戮之都常见的蝙蝠纹样,却经过了重新修改。他没有讲出自己对图案的熟悉,只把其中几处用于引导血气的弧线记了下来。 千道流收起旧约,又把最新卷宗留给白仞:“六翼天使一脉最早承担的职责之一,便是清理以无辜者性命修炼的魂师。如今各地分殿会先上报邪魂师踪迹,普通事件由教皇殿调派人手处理,超出地方能力的部分则会送到长老殿与供奉殿。” 白仞听懂了供奉殿在其中的位置。他确认道:“这次考察,便是与金鳄斗罗一起处理这批人?” “他会亲自来告诉你安排。”千道流把桌上剩余密报收进木匣,提到任务时带着对金鳄作风的了解,“他不会因为你拥有天使本源便高看你,也不会因为你只有六十七级便轻易否定你的判断。你能让他承认多少,取决于你在任务中做了什么。” 白仞把卷宗放回桌面,却被千道流抬手推了回来。他将卷宗收入魂导器,又把客卿令重新系回腰间。 “考察之事暂时不必对外公开。”千道流把最后一封密报封好,又示意白仞可以离开,“你现在依旧是武魂殿客卿。雪儿在西侧训练场,她回来以后提过你们之前约定的切磋。” 白仞朝千道流行了一礼,随后转身走出内殿。石门在身后重新闭合时,他沿着供奉殿回廊走向西侧,远远便听见长剑斩过空气的震鸣。 训练场四周的魂力屏障已经开启,金色剑光不断撞在半透明的结界上。千仞雪背后六翼完整舒展,第五枚黑色魂环环绕身体,她手中握着一柄由神圣魂力凝聚而成的长剑。 她踏过地面残留的数道剑痕,再次挥出神圣之剑。金焰沿剑刃向前斩开,撞上结界后才化作细碎光点,顺着高墙缓慢消散。 白仞站在入口附近,等她结束这一轮训练才走进场内。千仞雪收住剑势,发现来人以后仍未散去第五魂技,只将剑锋斜垂到身侧。 “终于肯回来了。”千仞雪抬手擦去额角汗水,“我还以为你拿到可以离开的结果以后,便不会再踏进供奉殿。” “当时确实准备离开。”白仞走到场边放下斗篷,又活动了一下长途赶路后稍显僵硬的肩背,“现在回来,是因为我改了决定。” 千仞雪注意到他腰间仍佩戴着客卿令,便散去神圣之剑,金色剑身化作圣光,从她掌间逐渐消失。 “你先去见过爷爷。”千仞雪从训练场中央走来,“他答应了你什么?” “他让金鳄斗罗负责考察我。”白仞把刚刚定下的安排直接告诉她,“若二供奉认可我,他才会考虑在下个月的长老大会上正式提名。” 千仞雪整理护腕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将扣带收紧。 “你终于肯争那个位置了。”她的评价中反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爷爷在之前的长老大会上提过你有这种可能,供奉殿里不少人早就在等你作出选择。” 千仞雪的反应比白仞预想得平静。 “你不介意?”白仞没有刻意绕开两人之间最容易产生的竞争,“大供奉候选与天使神继承人之间,日后会有很多利益牵扯。” “你要的是供奉殿,又不是我的神考。”千仞雪从他身旁走过,抬手重新召回神圣之剑,“何况供奉殿是否认可你,是你与几位供奉之间的事。我若连你争取一个位置都要害怕,天使九考也没有继续的必要。” 她说完便转身回到场内,金色长发随着六翼带起的风向后扬起。那份骄傲没有因结束天斗计划而减弱,只是终于不再需要藏进雪清河温和从容的外表里。 白仞跟着她走进训练区域,又问起已经结束的另一件事:“天斗那边处理完了?” “最后一批参与皇权更替的人已经撤出,教皇殿接手了剩余情报线。”千仞雪将剑锋垂向地面,活动了一下连续训练后的手腕,“雪清河仍在太子府养病,朝中事务已经全部交回雪夜大帝。等外界习惯太子长期闭门,那道身份便不会再影响我。” 千仞雪说得平静,看不出仍对那道身份有所留恋。白仞继续问道:“真正结束以后,感觉如何?” 千仞雪思考片刻才给出答案:“最初几日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清晨醒来时,我会先想当天的朝会,也会下意识计算雪夜大帝体内的药还剩多少。” 她说到这里,重新提起垂向地面的神圣之剑:“后来我才发现,即使我不去朝会,也不会有人因此发现我的身份。雪夜大帝继续活着,天斗帝国也没有因为我离开便立即失控。” 白仞站在她对面听完,只用一句问题接住她的话:“后悔吗?” “撤人的时候后悔过。”千仞雪承认得很干脆,握剑的手却没有因这份答案动摇,“十六年的布置一份份收回来,很难让人不去想自己是否浪费了时间。” 她把神圣之剑横在身前,金色火焰沿剑脊重新燃起:“可若为了证明过去没有浪费,再把以后也填进去,那才是真的蠢。” 白仞听到这句,唇边浮起一丝很浅的笑意。他曾经花了太久才明白的事情,眼前的千仞雪已经能够亲口说出来。 “教皇接受了你的决定?”白仞收起笑意,问起她与教皇殿之间的后续时只使用正式称呼。 “她先让我把天斗计划的所有损失整理出来,又让我亲自安排人员撤离。”千仞雪抬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金线,提起那场谈话时仍带着几分不快,“她说选择可以由我自己作出,留下的后果也要由我负责。” “你答应了?”白仞问。 “我答应承担自己结束计划带来的损失。”千仞雪道,“这不代表我还要再替她完成另一个雪清河。” 她停了一会儿,又把自己真正介意的部分说了出来:“她从头到尾只谈天斗与武魂殿,没有问我为什么改变,也没有问这些年我是否想过回来。” 白仞没有急着替教皇解释。他走到训练场边拿起一条干净布巾,随后抛给千仞雪,让她擦去手臂上因训练时牵动旧伤流下的血迹。 “你仍然希望她问。”白仞等她接住布巾,才把这份事实说出来。 “希望便是希望,没必要假装不在意。”千仞雪用布巾按住手臂伤口,回答时反而比过去更坦率,“可她不问,也不会再决定我接下来往哪里走。” 白 仞听见这句话,心中那道属于旧日千仞雪的伤口像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把前世的失败拿出来比较,只将视线移向训练场高处的六翼天使纹章。 “爷爷倒很满意我回来。”千仞雪将染血的布巾放到场边,又以魂力暂时封住伤口,“他嘴上说要尊重我的选择,安排神考时却比过去任何一次训练都严格。第二考结束以后,我连休息几日都要先经过他同意。” “第二考已经完成一段时间,伤还没有彻底好?”白仞注意到她手臂旧伤周围仍残留着曜日圣环造成的灼痕,便走近半步确认伤势。 “那是第三考训练留下的。”千仞雪抬起手臂让他查看,解释时带着对千道流安排的不满,“第三考的正式内容已经开启,爷爷又让我重新磨合武魂真身与第五魂技。他认为我在天斗隐藏太久,许多攻击方式过于依赖计算。” 白仞检查过灼痕,确认只是反复使用天使魂力留下的轻伤,便退回原来的位置:“他说得没错。” 千仞雪立即把手臂收回,眉峰也跟着扬了起来:“我没有让你来替他说话。” “我只是在评价你的问题。”白仞展开寂灭双翼,黑白两色羽毛随魂力舒展开来,“你过去每一次出手都先考虑身份是否暴露,久而久之,连真正能用全力时也会多算一步。” 千仞雪听见这句评价,手中的神圣之剑骤然亮起。她向后退开数步,用剑锋指向白仞,动作中已经带上明显的挑战。 “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便来试试。”千仞雪催动第五枚魂环,金色火焰从剑柄一直燃至剑尖,“离开武魂城以前,你答应过回来与我真正交手。” 白仞知道她不会接受推辞,便让第五枚黑色魂环从脚下升起。左翼中的神圣力量沿右臂汇聚,右翼的灰银寂灭气息随即缠上剑身,一柄金色为主、边缘流动着灰白纹路的长剑逐渐成形。 千仞雪看到长剑出现,握住神圣之剑的手略微收紧。她沿着寂灭圣剑的结构观察片刻,随即发现其中许多地方与自己的第五魂技极其相近。 “你的第五魂技也能凝聚圣剑。”千仞雪将神圣之剑举到胸前,开口时带着发现同类力量后的认真,“连魂力汇入剑身的顺序都很接近。” “它叫寂灭圣剑。”白仞双手握稳剑柄,又让右翼的灰色纹路覆盖到剑锋,“左翼负责净化,右翼则消融接触到的魂力。结构相似,效果却不完全相同。” “连名字都像。”千仞雪低头扫过自己手中的神圣之剑,随后重新将剑锋指向他,“看来你身上的天使本源,比我原先判断的更接近六翼天使。” 白仞没有继续解释武魂来源。他展开双翼离开地面,把第一轮进攻的位置让给千仞雪:“神像已经证实过同源。剩下的区别,用剑试更快。” 千仞雪接受了他的提议。她背后六翼同时扇动,身体化作一道金光冲过训练场,神圣之剑由上而下直取白仞肩侧。 白仞偏转双翼,避开剑锋最强的位置,寂灭圣剑随即从下方挑起。两柄长剑在半空相撞,纯粹的神圣火焰与灰银纹路沿接触处同时扩散,冲击掀起的气流撞在四周结界上,发出连续震响。 千仞雪依靠魂力优势将剑向下压去,六翼也在身后持续提供力量。白仞没有与她长时间正面僵持,右翼骤然释放寂灭气息,使神圣之剑表面的金焰短暂停滞。 他借这一瞬改变剑锋方向,寂灭圣剑沿神圣之剑侧面滑过,逼近千仞雪右肩。千仞雪及时收剑后退,又以第三对羽翼改变身体方向,从白仞侧后方重新挥出一剑。 白仞用左翼挡开最先落下的圣光,身体随着冲击向前滑出。他在落地以前转身挥剑,寂灭圣剑正好挡住从背后追来的第二击,两种力量再次在近距离撞开。 千仞雪连续挥出数剑,每一次都比前一击更快。她已经不再计算怎样隐藏六翼天使,也不需要替雪清河保留任何余地,神圣之剑在她手中逐渐展现出本该拥有的锋锐。 白仞一边后撤,一边以剑脊改变她的攻击方向。他经历过的战斗远比目前的千仞雪更多,好胜心却早已被另一段人生磨去许多,面对她接连逼近的剑锋时仍能耐心寻找空隙。 可千仞雪第四次将神圣之剑压到他面前时,白仞眼中的锋芒终于重新亮起。他可以不执着于一场切磋的胜负,却不会允许自己因为她是这一世的千仞雪便一再退让。 寂灭双翼同时向外展开,灰银魂力沿地面形成一道短暂的断层。千仞雪踏入范围以后,神圣之剑上的火焰随之一暗,白仞则踏过两人之间最后一段距离,挥剑直取她胸前。 千仞雪在剑锋逼近前侧身避开,神圣之剑也顺着转身动作横斩而出。白仞收剑回挡,两柄圣剑在极近距离交错而过,最终分别停在对方颈侧与胸前。 两人同时止住力量。 金色火焰贴近白仞衣襟,灰银剑锋则悬在千仞雪颈边。残余的魂力仍在两人之间震荡,直到他们先后收剑,训练场中紧绷的气息才逐渐散开。 千仞雪低头检查神圣之剑,发现刚才被寂灭气息触及的位置仍有一小段光芒尚未恢复。她抬手重新灌入魂力,剑身才重新变得完整。 “同等级交手时,你的剑会占便宜。”千仞雪握着恢复的神圣之剑,没有否认白仞魂技的优势,“神圣之剑更适合正面破坏,寂灭圣剑却能削弱接触到的魂力。” “你的魂力比我高,正面交手仍是你占优势。”白仞散去剑锋上的灰银纹路,却保留了长剑形态,“刚才继续压下去,我会先无法维持第五魂技。” 千仞雪听见他主动承认差距,反而重新握稳剑柄。她背后的六翼再次舒展开来,显然并不准备在一次同时收剑后结束。 “刚才只能算试招。”千仞雪调整站位,神圣之剑也重新燃起金色火焰,“我还没有真正赢你。” 白仞站在原处,没有立即出剑。他看着眼前毫不掩饰胜负欲的千仞雪,像是在看另一个从未被天斗皇宫完全困住的自己。 “为什么一定要赢?”白仞把寂灭圣剑垂到身侧,问话时并未嘲笑她的执着。 千仞雪被问得停了一瞬。她扫过训练场上两柄圣剑留下的痕迹,又感受着体内仍未散去的战意,答案最终变得十分简单。 “因为我想。”千仞雪再次举起神圣之剑,态度里第一次不带神考、家族或任何人的要求,“这个理由够不够?” 白仞重新举起寂灭圣剑,剑身上的灰银纹路随之亮起。他背后的双翼缓缓展开,属于六翼天使传承者的骄傲也重新落回眉眼之间。 “够。”白仞握紧剑柄,随后主动向前踏出一步。 两人刚准备再次交手,训练场入口便传来一道沉重脚步声。结界随来人的令牌自动开启,身形高大的金鳄斗罗穿过外层屏障,宽大的金色长袍从石面扫过。 千仞雪先一步收起神圣之剑,又把背后的羽翼拢回身侧。她走到场边拿起方才放下的布巾,开口招呼道:“二供奉。” 金鳄斗罗朝她点头,随后检查过训练场中留下的数道剑痕。 “我在外面看了后半程。”金鳄斗罗评价道,“六十七级能让雪儿的第五魂技停滞一瞬,实战能力确实够用。” 白仞散去寂灭圣剑,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接下来的考察,由您负责。” “明日清晨到东门。”金鳄斗罗从魂导器中取出一份盖有长老殿与两处武魂圣殿印记的卷宗,抬手将它扔向白仞,“途中会与西北地区两座武魂圣殿抽调的人手会合,你先把里面的情况看完。” 白仞接住卷宗,拆开封蜡后翻到第一页。地图上标记着四处遭到袭击的村镇,其中最近一次袭击发生在三日前,赶去追查的当地魂师至今没有返回。 “杀戮之都出来的人?”白仞翻过后方的伤亡记录,询问时只根据卷宗里的线索作出判断。 “其中几人的身份已经确认。”金鳄斗罗用手点了点卷宗中夹着的画像,安排任务时干脆利落,“他们过去互不相识,如今却使用同一种血祭方法。我们要找出是谁把他们聚到了一起,也要查清那些失踪调查人员的下落,尽可能把还活着的人带回来。”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后又停在结界入口处。金鳄斗罗侧过身补充道:“这一次我会同行,但不会替你作所有决定。你想让我支持大供奉提名你,便先让我看看,你除了天赋以外还有什么。” 白仞合上卷宗,手掌压住封面中央那枚暗红印记。他朝金鳄斗罗答应道:“明日清晨,我会准时到东门。” 金鳄斗罗得到回答后便走出训练场,结界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千仞雪从白仞手中抽走卷宗,快速翻过第一页,看到地图上被墨色圈出的整片村镇区域后才收起方才切磋时的战意。 “看来这场只能留到你回来。”千仞雪把卷宗重新放回他手中,说话时仍不肯放弃已经提出的胜负,“下次我不会再让你的寂灭气息碰到神圣之剑。” 白仞收好卷宗,重新披上斗篷:“那便等我回来再试。” 训练场内的金色火焰已经散尽,两道圣剑留下的痕迹却仍交错留在石面上。千仞雪站在其中一道剑痕旁,目送白仞带着那份考察卷宗离开训练场。 132.血窟 天色刚亮,武魂城东门已经开启。 白仞披着深色斗篷站在城门外,昨夜拿到的卷宗已经被他重新整理妥当,收在腰侧魂导器中。金鳄斗罗从城墙下方走来。 “卷宗看完了?”金鳄斗罗在他身前停下,开口时直接伸出右手。 白仞取出卷宗交过去,又将自己另行整理的一页纸放在最上方:“四座村庄的死亡人数和登记人口对不上。登记人口中失踪的,都是刚完成武魂觉醒的孩子,以及十五岁以下、已经登记为魂师的少年。” 金鳄斗罗接过那页记录,沿着白仞标出的数字逐一看过。他没有急着评价,只把纸翻到背面,示意白仞继续。 “袭击间隔最初接近两个月,最后两次只隔了十三日。”白仞用手点在第四座村庄的位置,又沿地图向西划出一段,“他们已经找到固定据点,转移距离也不会太远。失踪的调查魂师若只是被杀,对方没有必要连尸体与战斗痕迹一起转移。他们更可能被留下来维持某种阵法,或被当成下一批修炼材料。” 金鳄斗罗把记录夹回卷宗中,转身朝城外停着的马车走去:“判断得对不对,到了地方才知道。上车,西北武魂圣殿的人会在那边等着。” 白仞跟在他身后登上马车,车门合拢后,武魂城高大的城墙很快被留在身后。金鳄斗罗一路没有再问卷宗里的内容,只在白仞调息时偶尔检查他的魂力运转,确认六十七级修为并非神考暂时拔高的结果。 第四日傍晚,两人抵达西北边境最大的武魂圣殿。 负责此地的红衣主教已经带人在殿外等候。他领着两名治疗魂师、三名战魂师和一名擅长追踪的敏攻系魂师迎上前,准备先向金鳄斗罗汇报,金鳄却抬手止住了他。 “最新消息先交给白客卿。”金鳄斗罗走进议事厅,在主位旁边坐下,又把中央位置空了出来,“这次行动由他先作安排,遇到处理不了的事再来问我。” 红衣主教朝白仞略一行礼,随即把一份刚刚送到的急报铺在桌上。他用手按住地图东北角的一处标记,汇报时没有隐瞒损失:“昨日前往第五座村庄的巡查队失去联系,一共七人,其中一名魂帝、三名魂王。负责传讯的飞行魂师没有发现大规模战斗痕迹,只在村外找到他们留下的马匹。” 白仞把急报与原本卷宗并排放好,又询问道:“村里有多少刚觉醒武魂的孩子?” 红衣主教翻开人口登记,手掌停在最后一栏:“今年完成觉醒的一共十二人,七人拥有魂力。其中两人的先天魂力超过五级,原本已经准备送入武魂殿学院。” “之前四座村庄里,失踪的孩子有多少人拥有魂力?”白仞抽出旧记录,把名单推到红衣主教面前。 红衣主教对照片刻,脸色随之变得难看:“能够确认的二十六人中,二十三人拥有魂力。剩下三人年纪太小,还没接受武魂觉醒。” 白仞合上人口登记,随即将地图转向众人:“治疗魂师随队,其余人立刻出发。到村庄外两里后停止使用照明魂导器,也不要提前释放武魂。” 红衣主教收起桌上的文件,领命时仍朝金鳄斗罗所在的位置确认了一眼。金鳄斗罗靠在座椅中,只用手掌朝门外摆了一下。 “听他的。”金鳄斗罗说完便站起身,率先走出议事厅。 一行人在入夜前抵达村庄附近。 村外的道路上散落着几辆木车,两侧农田仍保留着劳作到一半的痕迹。村口悬挂的油灯已经熄灭,里面却有几户人家亮着微弱火光,远远看去与普通夜晚没有太大区别。 白仞在距离村口百余步的位置停下。他将斗篷解开交给身后的治疗魂师,右手贴近腰侧时,死神镰刀带来的寒意已经沿经脉扩散。 灰色线条随死线魂技在视野中出现。通往村内的道路、墙壁和房屋之间遍布细密死线,其中大部分已经停滞,少数却仍在缓慢移动。村庄后方还有数十道更长的灰线向地下延伸,最终消失在废弃矿山所在的方向。 “村里还有活人。”白仞抬手拦住准备进入的战魂师,又沿屋顶和巷道分别指出几处位置,“五个人藏在村口附近,魂力仍在运转。他们身上的死亡气息来自外部,先不要下杀手。” 红衣主教抬手安排两人绕向侧面,自己则带剩余人员继续靠近。金鳄斗罗收敛气息走在队伍最后,直到众人进入第一条巷道也没有接管指挥。 木门在队伍经过时骤然破碎。一名身穿武魂圣殿制服的中年魂师从屋内冲出,双臂已经覆盖坚硬鳞甲,第四魂环亮起后直接砸向白仞胸口。与此同时,屋顶与墙后又有四人发动攻击,魂技分别封锁巷道两端,配合得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巡查队。 白仞背后的寂灭双翼在攻击落下前展开。左翼白羽掠过巷道,神圣光芒先一步照在五名魂师身上。他们皮肤下原本隐藏的暗红纹路立刻显现,血色魂力受到圣光灼烧后向外翻涌,几人的动作也同时出现迟滞。 白仞借这一瞬侧身避开鳞甲魂师的重击,白色羽毛随左翼扇动散向四周。羽阵穿过几人之间的空隙,避开他们身体要害,只将他们的手臂、膝弯以及武魂发力的位置牢牢限制住。 一阵尖锐铃声随即从村庄深处传来。被困住的五名魂师身体猛然绷紧,暗红纹路沿颈侧向头部蔓延。他们强行挣脱羽阵限制,魂力也在铃声刺激下迅速膨胀,其中一人的经脉已经出现接近断裂的灰线。 白仞右手向外一握,死神镰刀从灰雾中完整出现。五枚灰色魂环沿镰柄依次升起,寂灭双翼的六枚魂环却仍环绕在他身后。神圣光芒与死亡气息同时占据狭窄巷道,两种武魂各自维持着完整形态,魂力也顺着不同经脉同时运转。 金鳄斗罗原本负在身后的双手随之放下。他见过双生武魂先后切换,却从未见过两种武魂同时出现。 白仞没有留意金鳄斗罗的反应。死线已经将五名魂师与远处铃声之间的联系完整呈现。每个人后颈都有一道暗红细线穿过房屋与地下,五条线最终汇聚到村庄中央,又沿着先前发现的死亡痕迹延伸向矿山。 白仞挥动死神镰刀,灰色刀锋依次掠过五条细线。镰刃没有接触他们的身体,暗红连接却在刀锋经过时同时断裂,铃声对几人的控制随即停下。 最先冲出的鳞甲魂师踉跄倒地,武魂也从双臂上快速褪去。他用手撑住地面喘息数次,勉强恢复意识后抓住白仞衣角。 “矿道……”鳞甲魂师用力抬起手臂,开口时仍在抵抗体内残留的控制,“孩子都在矿道下面。队长他们被带进去了,里面至少有三十个人。” 治疗魂师立即上前接住他的身体,白仞则将死神镰刀横在他背后。第五枚灰色魂环微微亮起,引魂暂时稳住了他的意识。 “控制你们的人是谁?”白仞让左翼圣光覆盖伤者背部,询问时只给他留下最容易回答的问题。 鳞甲魂师咳出一口暗红血液,手掌仍死死扣着地面:“他们叫他血使。还有一个人没露面,血使每次提到他……都叫主祭。” “矿道有几个出口?”白仞用镰刃斩断他体内最后一缕血色控制,又示意治疗魂师准备接手。 “明面上两个,地下还有旧通风井。”鳞甲魂师说完这句话便失去支撑,身体被治疗魂师稳稳扶住。 先后维持羽阵、切断五道控制,又以引魂稳定伤者意识,已经消耗了部分魂力。白仞调整过一次呼吸,确认死线视野仍然清晰,才转身安排道:“两人护送伤者离开,一人返回圣殿调集后续队伍,封锁矿山北侧与东侧道路。剩余的人跟我进矿道,治疗魂师留下一名,另一名随队。” 红衣主教朝村庄深处望了一眼,提醒时指向仍在活动的几道魂力波动:“村里可能还有被控制的人,若全部留给后援,进入矿道的人手会更充足。” “村口这五人的控制已经断开,剩余人员留在村中搜寻活口。”白仞收起死神镰刀,却仍让寂灭双翼保持展开,“地下的人正在转移,带太多人进入只会让通道堵住。这里有二供奉,战力不缺。” 金鳄斗罗听见最后一句,唇边掠过一点笑意。他走过白仞身边,直接朝矿山方向迈去。 “安排完了便走。”金鳄斗罗经过红衣主教身侧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态度已经算是认可,“外面按白客卿说的封锁,别让老夫回来时发现少了一个出口。” 废弃矿道位于村庄后方的山脚,入口处堆着刚刚挖出的泥土,里面的木架与照明火把都经过重新修整。众人进入后不久便遇到第一处分岔,左侧地面留有大量凌乱脚印,右侧通道却被一面新砌石墙彻底封住。 敏攻系魂师蹲在左侧检查片刻,起身时用手比出人数:“至少四十人从这里经过,还有车轮和拖拽痕迹。他们应该刚离开不久。” 白仞没有跟着脚印向左。他将死线视野转向石墙,数十道仍在移动的灰线正穿过墙面,向更深处延伸。 “左边是故意留下的。”白仞走到石墙前展开左翼,白色圣光照出砖缝中尚未干透的血迹,“真正被带走的人在右边。” 金鳄斗罗走到左侧通道前,用鞋底碾过其中一道脚印。他检查过深浅后收回脚步,转身给白仞让出位置:“开墙。” 白仞身后的第五枚黑色魂环随即亮起,寂灭圣剑在右手中凝聚成形。长剑沿石墙中央斩落,金灰交错的剑光消融了用于加固的魂力,整面石墙随之向内坍塌。 石墙后方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七名被俘的武魂殿魂师被固定在通道两侧,其中两人正是昨日失踪巡查队的成员,另外五人的制服已经破损不堪,显然被关押在这里更久。石墙倒塌的一刻,他们同时释放武魂,以身体封住通往地下的道路。 “他们还活着。”白仞收回寂灭圣剑,左翼随即向前展开,“先限制行动,避开胸口和后颈的血印。” 红衣主教带着三名战魂师正面挡住攻击,白仞则让寂灭羽阵从两侧绕入。白羽在神圣力量加持下压住血色魂力,黑羽切入几人武魂运行的间隙,使连续释放的魂技出现短暂停顿。 控制几人的铃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铃声就在通道深处,音波经过墙壁反复回荡,七名魂师胸口的血印也随之亮起。血液从他们伤口中流出,沿锁链不断向后方输送,魂力却在这种抽取中强行提升。 “铃铛在后面。”金鳄斗罗抬手挡住一道失控魂技,掌心只轻轻一推,扑来的兽武魂魂帝便被按回石壁,“你要救人便快些,他们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白仞让左翼圣光继续压制血印,死神镰刀也在右手重新出现,与始终没有收回的寂灭双翼同时维持。 死神镰刀再次出现后,金鳄斗罗这次看得更加清楚。寂灭双翼与死神镰刀的魂力分别沿着不同经脉运行,两股力量同时存在,却没有发生冲突。 “还能这样用。”金鳄斗罗用手挡住飞来的碎石,低声说了一句,视线却始终停在那两种并存的武魂上。 白仞挥动镰刀斩过锁链与人体之间的灰线。金属锁链没有断裂,依附在上面的控制却被逐一剥离。七名魂师的武魂先后散去,身体也顺着锁链滑落,红衣主教立即带人上前接住他们。 连续分辨并切断七人体内的控制,让白仞的精神之海出现一阵轻微胀痛。他暂时收窄死线覆盖的范围,只保留通往矿道深处的死亡痕迹。 最靠近深处的队长还保留着少量意识。他抓住红衣主教手臂,喘息着指向地下:“血池连着孩子,直接毁掉阵法会把他们一起抽干。血使准备转移,主祭已经带走了一批人。” 白仞用左翼圣光封住他胸口的血印,又将一片白羽留在伤口上维持净化:“你们留在这里处理伤员。二供奉与我继续向下,另外两人跟上。” 金鳄斗罗没有反对这次分队。他一掌震开挡在前方的铁门,厚重门板撞入深处,露出一条不断向下延伸的石阶。 血腥味沿石阶涌了上来。越向下走,墙面上的暗红纹路便越密集。白仞背后的左翼持续释放圣光,靠近的血气在光芒中化成黑烟,藏在通道两侧准备偷袭的邪魂师也无法继续掩盖气息。 第一名邪魂师从上方岩缝扑下时,白色羽毛已经穿过他的肩膀。神圣力量沿伤口侵入经脉,那名魂王甚至来不及完成武魂附体,身体便被净化魂力压在石壁上。 另外三人从拐角同时出现。 白仞左翼扇动,寂灭突击化成一道金白光影穿过狭窄通道。圣光正面撞碎最前方邪魂师的护体魂技,随后又沿地面扩散,将后方两人脚下浮现的血色阵纹一并灼毁。 金鳄斗罗没有出手,只在其中一人准备引爆体内魂力时抬起手掌。属于巅峰斗罗的魂力将那名魂帝直接压入地面,连同他体内躁动的魂力一起封住。 “正面战斗知道用天使力量。”金鳄斗罗踩过被圣光焚毁的血阵,评价时终于带出一点满意,“至少没把镰刀当成什么都能斩的兵器。” 白仞收回散在通道中的羽毛,回应时继续向下行进:“死神镰刀不适合净化邪恶。它能处理的是已经形成的死亡和连接。” “分得清便好。”金鳄斗罗提起被封住的邪魂师,把人交给后方跟来的战魂师,“很多人得到新力量以后,最先做的便是拿它替代自己原本会的东西。” 白仞没有立即接话。左翼持续净化通道中的血气,已经消耗了不少魂力。他收回散在远处的白羽,只保留一层圣光笼罩队伍,随后继续走向石阶深处。 石阶尽头是一座被挖空的地下矿厅。数十根石柱围绕中央血池排列,被抓走的孩子分别固定在石柱下方。血色细线从他们手腕与脚踝进入石面,又沿阵纹汇入血池,池中翻涌的暗红液体不断抽取他们体内勉强恢复的魂力。 矿厅另一侧还站着十余名邪魂师。为首的男人披着暗红长袍,腰间悬着一枚布满裂纹的铜铃。他的脸颊已经因长期吸收血气变得干瘪,七枚魂环从脚下升起时,血池也随之掀起一层波浪。 “武魂殿终于舍得派真正的人来。”血使握住腰间铜铃,开口时带着发现猎物后的兴奋,“一个供奉,再加一个带着天使气息的年轻人,主祭一定会喜欢你们的血。” 金鳄斗罗向前走出一步,巅峰斗罗的威压随即覆盖整座矿厅。十余名邪魂师身体同时下沉,几名修为较低的人已经跪倒在地,血使却借中央血池的力量勉强站稳。 “能在老夫面前站着,借了不少不属于你的力量。”金鳄斗罗活动了一下肩膀,语调中只剩对对方手段的厌恶,“撤掉阵法,放开这些人,老夫可以让你完整地回武魂城受审。” 血使抓紧铜铃,癫狂地笑了起来。他挥手催动血池,石柱下方的孩子立刻发出痛苦叫声,数十道血线也同时绷紧。 “杀了我,他们一样会死。”血使用铜铃敲击掌心,威胁时故意让血线扎得更深,“血池已经和他们的魂力连在一起,阵法一旦失去控制,最先被抽干的就是这些孩子。” 金鳄斗罗停住脚步,右手却已经在身侧握紧。他能直接杀死矿厅里的所有邪魂师,却无法在出手的同时保证每一道血线不会带走俘虏的性命。 白仞将死线覆盖的范围重新扩展开来,整座血池的连接随即完整呈现在视野中。这里的死线比村庄与通道内更加复杂,每个孩子身上都延伸出数条血线,其中一部分输送魂力,一部分维持意识,还有一条最深的连接直接进入心脉。 “二供奉,压住血池和石柱。”白仞让寂灭双翼向两侧完全展开,又抬手指向血使腰间的铜铃,“那枚铃铛控制活人,我来断开连接。” 金鳄斗罗没有询问他需要多长时间。他右脚踏入地面,金色鳄甲沿身体迅速覆盖,第七魂环亮起后,巨大的黄金鳄王虚影撑开矿厅上方。 整座血阵在巅峰斗罗的魂力下骤然停滞,翻涌的血池与石柱上的血线同时凝固。 “老夫给你撑着。”金鳄斗罗张开双臂稳定整座地下空间,开口时朝白仞放开了通往血池的道路,“剩下的自己处理。” 血使猛地摇动铜铃,矿厅中的邪魂师同时扑向白仞,血池也从凝固的表面下方不断冲击金鳄斗罗的封锁。白仞左翼亮起强烈圣光,寂灭羽阵随即覆盖石柱之间的全部空间。 白色羽毛正面迎上邪魂师。神圣力量穿过他们依靠鲜血形成的护体魂力,暗红屏障在接触羽毛时迅速融化。几名魂王被圣光击中胸口后当场失去武魂维持,剩余两名魂帝则强行穿过羽阵,分别从左右袭向白仞。 白仞侧翼避开左侧利爪,右翼同时收拢挡住另一人的血色刀锋。羽骨与魂力兵刃相撞后发出闷响,他顺势转身,左翼扫出的圣光将两人一同掀进血池边缘。 血使趁机冲到白仞面前。他的武魂正是腰间铜铃,七枚魂环围绕铃身快速旋转。第六魂环亮起以后,数十道血色人影从血池中站起,每一道影子都带着死者残留的魂力,朝白仞周围同时扑来。 白仞身后的第五枚黑色魂环随即亮起,寂灭圣剑在掌中成形。剑锋斩过最前方的血影,神圣力量将其中混杂的邪恶魂力直接净化,灰银寂灭气息则消融了血使留在影子内部的控制。血影在剑下分解成大片灰雾,剩余影子却仍从血池中不断升起。 “你净化得完吗?”血使在影子后方连续摇铃,开口时故意加快血池抽取的速度,“这里每一个死人都能替我挡一次剑,每一个活人都能替我重新填满血池。” 白仞斩开第二批血影,没有回应他的挑衅。 左翼圣光沿寂灭圣剑扩 散,将靠近自己的血影逐一焚毁。死线视野却始终越过这些攻击,寻找铜铃、血池与石柱之间真正的连接。 血使第三次摇动铜铃时,白仞终于捕捉到那道变化。 每一次铃声响起,铜铃底部都会出现一条极细的灰线。它先进入血池,再借池中的死亡力量分散到所有石柱,控制孩子与石柱阵法的连接也由此重新加固。 白仞让寂灭圣剑化成金灰光点散回双翼。 死神镰刀随即出现在右手,五枚灰色魂环沿刀柄展开。寂灭双翼仍在背后释放圣光,白羽也继续阻挡扑来的邪魂师,两种武魂再次同时维持在矿厅之中。 金鳄斗罗维持血阵封锁的手臂微微一顿。 先前在村庄与通道内,白仞同时使用两种武魂的时间都很短。此刻他却让寂灭羽阵继续运行,又让死神镰刀带着完整魂环进入战斗,两种武魂分别维持着各自的魂技,魂力同时运转,却始终没有出现彼此冲撞的迹象。 “怪不得大供奉愿意给你这场考察。”金鳄斗罗稳住血池再次掀起的冲击,“双生武魂到了你手里,倒真成了两种能一起用的东西。” 白仞握紧死神镰刀,没有因这句认可分神。 血使已经发现他的目标,立刻将铜铃收回胸前。两名魂帝挡到他身前,血池中的死者影子也沿地面缠住白仞双腿。 左翼圣光骤然增强。缠上身体的血影在神圣力量中迅速消散,寂灭羽阵则从两名魂帝身后收拢,白色羽毛压制邪恶魂力,黑色羽毛切断他们正在释放的魂技。两人动作停顿的瞬间,白仞已经从中间穿过。 血使挥动铜铃砸向死神镰刀。金属碰撞声在矿厅中传开,镰刃沿铜铃表面划出一道深痕,却没有破坏武魂本体。血使借碰撞力量向后退开,又催动第七魂环,让身体与血池上方的巨大铜铃虚影融为一体。 武魂真身形成后,刺耳铃声几乎穿透整座矿山。 被固定在石柱下的孩子同时失去意识,血线也开始向心脉更深处钻入。金鳄斗罗加大魂力压制,石柱周围仍出现了细小裂纹。 白仞没有继续追击血使。他转身冲向最近的一根石柱,死神镰刀沿孩子手腕上方挥过。刀锋没有割伤皮肤,只将连接血池的灰线斩断,左翼圣光随即落在血印上,将失去控制来源的邪恶魂力烧成黑烟。 第一个孩子的呼吸稳定下来。 白仞立即转向下一根石柱。死神镰刀负责切断血池与心脉、意识之间的连接,寂灭双翼则持续净化残留在体内的血气。 血使驱动铜铃虚影撞向白仞后背。 金鳄斗罗腾出一只手,隔空一掌拍在巨大铜铃侧面。血使连同武魂真身一起撞上矿厅石壁,口中鲜血也在冲击中喷洒出来。 “你的对手是老夫。”金鳄斗罗重新撑住开始晃动的岩顶,开口时带着被偷袭激起的怒意,“让你站到现在,是因为下面的人比杀你重要。别真以为自己有资格越过老夫。” 连续维持寂灭羽阵与大范围圣光,已经消耗了白仞大半魂力。左翼边缘的光芒开始变淡,每一次挥动死神镰刀,他都必须精确控制注入刀锋的魂力,避免在切断连接时伤到孩子的心脉。可死线视野里还有数十条血线通往石柱,他没有停下,只将羽阵收拢到血使与剩余邪魂师周围,把更多魂力留给救人。 前六根石柱的连接结构几乎一致。白仞确认心脉中的血线都由铜铃统一控制后,死线沿血池外围扩展开来,将剩余连接按照流向分成数组。死神镰刀不再逐根落下,而是顺着阵法节点连续斩过,每一次都同时切断数名孩子与血池之间的控制。 上层伤员已经交给赶到的后援,红衣主教也带着治疗魂师进入矿厅。同行的两名战魂师立刻将获救的孩子抱离阵法,治疗魂师则在安全区域检查他们的呼吸和经脉,其余人开始接手被圣光压制的邪魂师。 血使发现阵法正在失效,伸手拍向自己胸口的血印。 血池中积累的力量同时向他身体涌去,原本干瘪的皮肤迅速膨胀,魂力也从魂圣层次继续上升。他试图在阵法完全被破坏前吸收所有力量,再从通风井逃离。 白仞左翼朝血使所在的位置扇动。 大面积圣光从矿厅上方落下,正在进入血使体内的暗红力量受到净化后剧烈翻涌。血使发出一声痛吼,仍强行把血池力量吸入经脉,身体也随之出现一道道崩裂伤口。 “这些力量已经是我的。”血使用双手抱住铜铃虚影,怒吼时又将剩余血线全部收紧,“你一个还没到魂圣的小子,凭什么从我手里抢回去?” 白仞斩断最后一名孩子与血池的连接,体内魂力已经所剩不多。长时间维持死线令精神之海隐隐作痛,左翼的圣光也从覆盖整座矿厅收缩到血池周围。他重新握稳镰柄,随即转身面向血使。 “从来没有属于过你。”白仞将双翼向前合拢,挡住血池爆开的冲击,“你只是把别人的东西绑在自己身上。” 死神镰刀沿地面划过。死线视野中的所有连接同时亮起,血使与整座血窟之间剩余的所有连接同时显现。死神镰刀的第一枚灰环光芒加深,第五枚灰环随之亮起。死线锁定连接,引魂则将仍保有自我的残留意识从血使控制中短暂唤醒。剩余魂力迅速沿死神镰刀涌入血池,白仞的呼吸明显沉了下来,引魂覆盖的意识数量远超以往,来自血池中的混乱情绪也同时冲入精神之海。 血池中传出大量重叠的呼吸与哭声。那些被强行留在阵法中的意识开始挣扎,原本顺从流入血使体内的力量也出现倒退。血使用力摇动铜铃,试图重新压制,却被金鳄斗罗隔空扣住身体,再也无法移动半步。 白仞挥下死神镰刀。刀锋沿着最粗的灰线斩过,血使与整座血窟之间的连接随之断裂。他刚刚吸入体内的外来力量失去控制,沿经脉向外爆发,武魂真身也在反噬中彻底崩溃。 金鳄斗罗收拢手掌,将血使从半空重重压进石面。他封住对方魂力与四肢,随后把人交给赶来的红衣主教。 “活着带回去。”金鳄斗罗朝红衣主教作出安排,又用脚踩住仍在挣扎的血使,“主祭是谁,其他血窟在哪里,让长老殿的人慢慢问。” 矿厅中的邪魂师很快被全部控制。被俘的武魂殿魂师与孩子陆续送往地面,血池失去阵法支撑后也开始迅速干涸。暗红液体沿石缝沉入地下,留下大量无法继续依附于活人的死气。 白仞没有立刻离开。数十道残留意识仍停在血池上方,其中一部分已经接近消散,另一部分却被长期囚禁留下的怨念困在原处。他将死神镰刀插入血池中央,第五枚灰色魂环再次亮起,引魂把仍保有自我的意识从混乱死气中逐一分离。 寂灭双翼在他背后展开,左翼圣光缓慢扫过血池。附着在残留意识上的邪恶魂力被神圣力量净化,原本扭曲的灰影也逐渐恢复完整。他们无法真正开口,只在离开前朝已经空下来的石柱与矿厅出口停留片刻,随后化成微弱光点消失。 最后一道意识散去后,白仞的魂力也接近耗尽。他以镰柄支住身体,等精神之海中残留的哭声逐渐平息,才重新看向血池。那里只剩失去归属的死亡力量。 白仞第三枚灰色魂环随之亮起。归葬形成的灰雾从干涸血池中升起,沿死神镰刀缓慢汇聚。 以往通过归葬吸收的无主死气,都会先沉入死神镰刀与已有魂环,在其中缓慢积累。这一次,血窟中残留的死亡力量远超往常,超过第五灰环能够容纳的部分没有继续沉入镰身,而是在最外侧形成一道新的灰色轨迹。 新聚集的死气并未补充白仞已经消耗的魂力,反而需要他以精神力不断约束。连续使用死线与引魂留下的胀痛尚未平复,灰雾便一次次冲击死神镰刀最外层的空白位置。白仞只能收拢意识,维持那道尚未闭合的轮廓。 金鳄斗罗已经走到血池旁。他检查过白仞周围快速聚集的死亡力量,随即转身挡在矿厅入口。红衣主教原本准备询问情况,金鳄斗罗却抬手让所有人继续撤离。 “把伤者和犯人全部带上去。”金鳄斗罗释放魂力封住通往矿厅的道路,安排时没有留下其他人停留的余地,“这里由老夫守着,谁也不许进来打扰。” 红衣主教立即带人退出地下。 矿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灰雾仍在血池上方缓慢旋转。白仞握住死神镰刀,五枚完整灰环围绕身体规律起伏,第六道轮廓则在更外侧一点点向前延伸。 金鳄斗罗站在入口处,黄金鳄王的魂力稳稳撑住因战斗震动而不断松动的岩层。他没有催促白仞,也没有伸手干预那种自己从未见过的魂环凝聚方式。 灰色轨迹再次向前延长一段。 距离第六枚魂环真正闭合,还剩下大半圈。 133.死域无主 矿厅中的灰雾仍在向中央汇聚。 第六道魂环沿着死神镰刀缓慢延伸,每闭合一段,干涸血池里残留的死气便会少上一层。金鳄斗罗守在入口处,释放出的魂力托住几处已经松动的岩层,也将外界的脚步和交谈全部挡在通道之外。 他活了一百五十余年,见过的武魂远比寻常封号斗罗更多,其中自然包括一些依靠鲜血、尸体与死亡修炼的邪武魂。那些力量或许表现各异,最终却都离不开掠夺,修为越高,需要填进去的性命也越多。 白仞手中的镰刀同样在吸收死亡力量。 血池里数月积累的死气被它牵引出来,一层层绕上镰柄,最终凝成了新的魂环。若只看这一幕,它与那些邪魂师的修炼方式确实有几分相似,甚至比血使的手段更加直接。 金鳄斗罗并未因此贸然打断。 血池上方原本还残留着许多未曾消散的意识,白仞先用引魂将它们从死气中分离,又借左翼的天使力量清理附着其上的邪恶魂力。直到最后一道意识离开,死神镰刀才开始吸收剩余力量。 附近几名伤员被送上地面时,金鳄斗罗始终以精神力覆盖着整座矿厅。死神镰刀没有牵动任何活人的生命力,连血使那些已经与身体融合的死亡气息也未受到召引。 更重要的是,白仞的左翼始终安稳。 六翼天使血脉对邪恶与污秽力量的排斥远胜普通武魂。若死神镰刀吸收的是能够侵蚀魂师本源的东西,藏在左翼深处的天使力量不会容许它这样进入身体。 金鳄斗罗观察片刻,原本准备随时打断魂环凝聚的右手逐渐松开。他仍旧无法把这柄镰刀归入自己熟悉的任何一种武魂,却已经能够确认,它与血窟里那些依靠杀人喂养自身的东西并非同类。 最后一缕灰雾离开血池时,第六枚魂环终于完整闭合。 灰色光环绕过白仞身体,与前五环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六环同时转动一周,死神镰刀发出一声极轻的震鸣,原本散在矿厅中的死亡气息随之收拢,连石缝间残留的灰雾也被压回魂环内部。 白仞体内的魂力在这一刻越过原本的界限。 原本停在六十七级的魂力界限被死亡力量冲开,魂力继续向上推进,最终稳定在六十八级。新形成的灰环运转仍有些生涩,与前五环之间的魂力衔接偶尔会出现短暂停顿,却已经没有再次散开的迹象。 又过了半个时辰,白仞才结束冥想。 他睁开双眼后先握住死神镰刀,确认第六灰环已经彻底沉入武魂。前一夜连续维持寂灭羽阵、圣光与死线留下的疲惫仍压在身体里。他用镰柄撑了一下地面,便自己站了起来。 “伤员怎么样?”白仞收回死神镰刀,开口时先确认了这次行动最重要的结果。 “十二名被控制的魂师都活着。”金鳄斗罗撤去堵住通道的魂力,回应时把已经送上来的记录扔给他,“三个人伤得较重,治疗魂师说能救。地下共带出去二十四个孩子,其中两个魂力和血液亏损严重,命已经保住了。” 白仞翻开记录,逐一确认几名重伤者的情况。他看到最后一页才问道:“武魂殿这边有其他伤亡吗?” “无人死亡。”金鳄斗罗走到干涸血池旁,用鞋底碾过已经失去魂力的阵纹,“血使和六名邪魂师被活捉,其余人死在交战与阵法反噬中。这个结果,西北武魂圣殿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白仞将记录合上,身体里的紧绷才稍微散去。他重新召出死神镰刀,准备查看第六魂环的能力,金鳄斗罗却先伸手按住了镰柄。 “先回答老夫一个问题。”金鳄斗罗感受着镰刀表面的死亡气息,“你的灰色魂环,每一枚都靠这种力量凝聚?” “需要符合条件的无主死气。”白仞让镰刀停在两人之间,解释时避开了死神传承的具体来源,“普通魂兽的魂环对它没有作用,仍保有意识或归属的力量也无法直接吸收。” 金鳄斗罗用手指关节敲了一下镰柄,继续问道:“活人的生命力呢?” “不能吸收。”白仞回答后把死神镰刀收回体内,也让金鳄斗罗亲自确认周围的生命气息没有任何变化,“即使有人死在我面前,只要他的意识还在,那股力量便不属于我。” “邪魂师也擅长给自己的力量找些好听的规矩。”金鳄斗罗说完便侧身让开,没有将这句话当成最终判断,“可你方才释放残魂时,老夫就在旁边。那柄镰刀若真想吞了它们,你没有必要多费那番力气。” 白仞没有替自己辩解,只让寂灭双翼在背后展开。左翼的白金光芒落在仍有血污残留的地面上,隐藏在石缝中的邪恶魂力立即化为黑烟散去,死神镰刀留下的灰色气息却未受影响。 金鳄斗罗沿左翼检查一遍,最后收回了搭在羽翼边缘的手掌:“邪魂师的力量进不了六翼天使的血脉。真有问题,这只翅膀早就先烧了你。” 白仞收拢双翼,转身朝矿厅外走去。前一夜的战斗与第六魂环的凝聚尚未完全恢复,他的脚步比平时稍慢,却不影响正常行动。 两人回到西北武魂圣殿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接近正午。 受伤的武魂殿魂师被分别安置在两间治疗室,救出的孩子则集中在后院,由圣殿临时调来的治疗魂师和女执事照顾。白仞先去看过三名重伤者,确认他们体内的控制连接没有重新出现,才跟随金鳄斗罗进入议事厅。 红衣主教已经把行动记录整理完毕。他汇报过伤员情况,又将从血使身上搜出的物品全部摆到桌上,其中包括两块刻有暗红蝙蝠纹路的令牌,以及几张记录着日期、人数与物资消耗的纸页。 金鳄斗罗拿起其中一块令牌掂了掂,随后将它丢回桌面:“剩下的事先不急。白客卿需要恢复,你们把血使看好,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近审讯室。” 红衣主教领命离开后,白仞先到侧室调息了两个时辰。待体内魂力恢复过半,他才重新回到议事厅。金鳄斗罗仍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份已经补充完整的行动记录。 “大供奉让我带你出来,只是想看你在任务中如何与供奉殿的人配合。”金鳄斗罗用手按住记录中关于人员调动的部分,直接说明了原本的考察内容,“让西北武魂圣殿听你安排,是老夫临时加的。” 白仞扫过记录上的人员名单,回应时并未表现出意外:“二供奉从出发时便没有准备接手这些安排。” “老夫原本想看看,你出了错以后要多久才能发现。”金鳄斗罗靠回椅背,提起此事时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打算,“你不到二十岁,魂力和武魂足够出众,不代表你能管好供奉殿。真坐上那个位置,遇到的也不会全是能够一剑解决的人。” 白仞将记录翻到进入村庄前的部署,没有为自己的决定多作说明:“这次的敌人正好依赖死亡力量,我的武魂适合处理。” “适合是一回事,能不能用对又是另一回事。”金鳄斗罗把手臂搭在桌沿,评价时没有刻意抬高他的表现,“你先分清哪些人可以杀,哪些人必须救;进入矿道后知道留下人手封住出口,也知道什么时候让老夫出手。最后十二个被控制的人全活着,血使也被留下了。” 白仞听到这里,才从记录上移开视线。金鳄斗罗迎着他的注视,又补充了一句:“若由老夫先动手,血窟一样能毁,那些人至少要死一半。” “二供奉的武魂不适合拆解控制。”白仞作出判断时没有顺着这句话谦让,“如果敌人只需要解决,我也不会接管行动。” 金鳄斗罗怔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他用手拍了拍桌面,态度比刚才松了许多:“敢这么和老夫说话,至少说明你没有被一次任务吓住。” 白仞没有接这句调侃,只问道:“什么时候审血使?” “现在。”金鳄斗罗起身走向门外,正式给出了自己的结论,“继任候选的事,老夫不会反对。剩下的评价,等你把这张嘴撬开以后再写。” 血使被关在圣殿地下的审讯室。 他的魂力已经被金鳄斗罗亲自封住,双手和双脚分别锁在石椅上,胸前因阵法反噬裂开的伤口也经过简单治疗。白仞进入时,他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听见脚步也没有作出反应。 金鳄斗罗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白仞坐到血使对面,先看过那两块令牌与几张纸页,随后才开启死线。 血使体内残留着大量杂乱的死亡节点,其中大部分来自血祭力量的反噬。真正引起白仞注意的,是藏在心脉深处的一枚暗红印记。 印记最外层的纹路随着血使的呼吸轻微震动,魂力波动与他的铜铃武魂完全一致。这应当是血使以自身武魂凝成的本命血印,也是他控制其他印记的中枢。只有通过这层联系,他才能借铃声催动种入他人体内的血印,进一步控制对方的血液、经脉与意识。 藏在更深处的纹路却不属于铜铃武魂,结构反而与几个村庄中发现的血印相同。 这些邪魂师掌握的是同一种血印秘法,最核心的结构由主祭传下,外层的控制方式则取决于施术者自己的武魂。眼前的血使以铜铃催动血印,换成其他武魂,留下的纹路与控制方式也会随之改变。 可无论外层如何变化,藏在本命血印最深处的根印始终相同。那里还延伸出一道细线,穿过审讯室的石墙,一直消失在白仞的感知范围之外。 那是主祭留在所有血使体内的控制入口。 “你们审不出什么。”血使睁开眼后扯动嘴角,“我连主祭的真名都不知道,更没去过他真正停留的地方。” “我不问名字。”白仞把其中一张纸页转向他,手指停在最后一个日期旁,“主祭带走的那批孩子,下一次会在哪里交接?” 血使扫过桌面上的东西,随即重新靠回椅背:“我不知道。” 白仞没有继续逼问,只将几张纸页按照日期重新排开。其中一张记录了据点近期的物资消耗,最后几项数字与此前的使用速度明显不符。 “据点里留下的粮食足够四十人吃五日,药材却只够三日。”白仞将那张纸页推到血使面前,“主祭在我们抵达前带走最有价值的人,留给你的补给撑不到下一批血祭。你原本只需要再守三天。” 血使的身体没有移动,扣在扶手上的手掌却缓慢收紧。他仍旧没有开口,显然清楚任何回应都可能暴露更多信息。 白仞把蝙蝠令牌推到桌面中央,继续说道:“三日后有人来接替你,或者你带剩余的人去另一处据点。主祭提前撤走孩子,说明他知道武魂殿已经靠近,却没有通知你离开。” “几句挑拨没用。”血使低笑一声,仍在维护最后的筹码,“你想从我口中知道下一处地方,就先把我送出武魂圣殿。” “你出不去。”白仞用死线锁定他心脉深处的暗红印记,没有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你能决定的,只有主祭下一次动手时,自己是否还要替他保守秘密。” 血使眼底的讥讽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胸口的暗红印记骤然收紧。 血液从刚刚愈合的伤口中重新涌出,暗红纹路沿心脉迅速向上蔓延。血使的身体猛地撞上椅背,喉间只挤出半声闷哼,魂力与意识便同时被那道远程连接向外拖拽。 金鳄斗罗一步来到石椅旁,九十八级魂力瞬间压住血使的身体。他封住心脉与经脉后,那道暗红印记仍在继续运转,仿佛真正需要带走的从来都不是这具身体。 白仞右手已经握住死神镰刀。 前五枚灰环依次升起,第六枚魂环则在最后越过其他光环,停到最外侧。灰光从魂环边缘落下,没有像普通魂技那样直接冲向目标,而是沿地面铺开,转眼覆盖了整间审讯室。 房间里的火焰依旧燃烧,墙壁和桌椅也没有发生变化。 所有与死亡有关的力量却在同一刻显现出来。 血使胸口的暗红印记被从血肉中完整映出,连接远方的细线也不再隐藏。蝙蝠令牌中残留的血祭联系同样浮现出来,数十道灰黑线纹交错在领域之中,每一条都清晰得仿佛能够伸手触碰。 第六魂技,死域·无主。 领域形成的刹那,远端施术者对暗红印记的控制被强行剥离。 原本绷紧的细线突然松弛,像一根失去牵引的长索垂落下来。血使胸口的印记仍然存在,却再也无法接受远处传来的命令,刚刚开始离体的意识也被身体重新拉回。 金鳄斗罗维持着护住心脉的魂力,动作却在这一刻停了下来。他能够清楚感受到,那道连自己也无法直接触及的死亡禁制,已经从主祭的力量中脱落,变成了一团再无归属的死气。 白仞抬起死神镰刀,刃锋从暗红印记外侧斩过。 这一刀并未逐条寻找连接。领域中的所有死亡线纹同时受到牵引,暗红印记被整个从血使心脉上剥离出来,悬在半空中化为一枚扭曲的血色符号。 白仞手腕转过半圈,镰刃随即从符号中央落下。 血色符号无声崩散,第三枚灰环紧接着亮起。归葬将已经失去控制的死气尽数收入死神镰刀,审讯室里浮现的灰黑线纹也随之隐去。 暗红印记消失后,第六灰环仍然稳定地停在白仞身侧。 白仞把镰刀立在石椅旁,检查过血使逐渐恢复的呼吸,随后收回了死域。刚形成的魂技消耗了不少魂力,体内的运转却依旧完整,先前那一点生涩也在真正释放后迅速淡去。 金鳄斗罗撤回护住血使的力量,先确认远程禁制已经彻底消失,才侧过身问道:“这就是第六魂技?” “死域·无主。”白仞让六 枚灰环依次隐入体内,“领域范围内,不属于控制者本源、却被强行操控的死气、残魂与尸体力量,会暂时失去控制者。与死亡有关的连接也会直接显现。” 金鳄斗罗捡起掉在桌边的蝙蝠令牌,发现其中残留的血祭联系同样被抹除。他检查片刻后把令牌重新丢回去,评价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够霸道,配得上第六魂技。” 血使剧烈咳嗽几声,意识终于从濒死状态中恢复。他低头看向胸前。原本沿伤口向外蔓延的暗红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体内那种始终存在的牵制也随之断开。 白仞重新坐回石椅对面,没有借机追问主祭的身份。他只把那张记录日期的纸页推近一些,继续刚才的问题:“下一次在哪里交接?” 血使盯着桌上的蝙蝠令牌,许久没有作声。 方才来自远端的灭口来得极快,甚至没有确认他是否已经泄露情报。那枚一直被他视作控制下属手段的印记,最终同样留在了自己体内。 “我说出地点,你们也抓不到主祭。”血使用沙哑的声音开口,态度已经从拒绝变成了确认自己能够换来什么,“负责接引的人只认令牌和暗号,他们彼此都不知道身份。” “武魂殿会留你活着接受审判。”白仞用手按住蝙蝠令牌,只给出了自己能够保证的部分,“这也是你现在唯一能换到的东西。” 血使靠在石椅上沉默许久,最终说出了一个地名:“黑石峡北口,废弃的采石场。六日后子时,带走孩子的人会在那里换车。” 白仞没有打断,等他把时间说完才追问道:“接引暗号。” “铃响三声,间隔先短后长。”血使用手背擦去唇边血迹,已经不再试图维护主祭,“对方会问血从哪里来,回答从地下来。孩子会先在那里换手,之后送去哪里,我不知道。” “其他血使有多少?”白仞把交接地点记录在纸页背面,只问了一个能够确认组织规模的问题。 “西北至少还有两个。”血使闭上眼,不愿再透露更多,“我只见过令牌,没见过人。主祭从杀戮之都带出来的也不止我们这一批。” 白仞没有继续浪费时间。他收起纸页和蝙蝠令牌,起身时示意守在门外的魂师进入,将血使重新转移到防护更严密的牢房。 金鳄斗罗跟着他走出审讯室,直到石门在身后合拢才开口:“你知道他只会交代到这里?” “他不知道主祭的身份,继续逼问只会得到假话。”白仞将记录交给等候的红衣主教,让他立即安排人暗中监视黑石峡,“那边的人亲自发动灭口,他才有理由说出下一处交接点。再多的东西,要等武魂殿先证明这条情报是真的。” 金鳄斗罗接过红衣主教整理好的密报,提笔在行动结果后方补上几行字。他写完以后盖下二供奉的印章,将后续追查交给西北武魂圣殿,又要求所有参与行动的人暂时封锁消息。 三日后,血使与几名邪魂师被押往武魂城,白仞也随金鳄斗罗踏上返程。 回去的路上,白仞已经能够稳定运转第六灰环。死域覆盖的范围约有五十米,领域内与死亡有关的连接会主动显现。凡是不属于控制者本源、却被外力强行占有的尸体、残魂与死气,其控制联系都会受到剥离。 这项魂技无法影响正常魂力,更不能将仍有完整意识的灵魂据为己有。它真正掌控的是死亡力量的归属。一旦进入死域,被外力强行占有的死亡力量便会暂时失去控制者。 抵达武魂城时,供奉殿已经收到了先行送回的密报。 千道流在内殿等候他们。白仞与金鳄斗罗进入后,他先接过那份盖有二供奉印章的报告,没有立刻询问白仞的修为。 “十二名受控魂师全部存活,二十四个孩子获救,血使也交代了下一处中转点。”千道流翻过报告最后一页,询问时先让金鳄给出最终结论,“你认为这次考察如何?” “这次行动已经超过原本的考察内容了。”金鳄斗罗走到一旁坐下,回应时直接说出了自己临时更改安排的事,“大供奉只让我观察他如何配合,老夫却把行动交给了他。结果随行人员无人死亡,被控制的魂师和孩子也都被他带了出来。” 千道流合上报告,又问道:“继任候选呢?” “老夫无异议。”金鳄斗罗评价道,“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己处理,也知道什么时候借供奉的力量。真让老夫先动手,任务能完成,人却留不下这么多。” 白仞站在两人之间,没有在这时接话。千道流读完补充记录,神色间多了一点满意,随后把报告收入桌边的暗格。 “第一次参与供奉殿的正式行动,做得不错。”千道流示意白仞上前,认可过结果便将注意力转到他的武魂,“把双翼展开,再释放死神镰刀。” 白仞依言展开寂灭双翼,死神镰刀也从右手的灰雾中凝聚出来。十二枚魂环分别围绕两种武魂升起,六枚正常魂环靠近双翼,六枚灰环则沿镰柄外侧缓慢转动。 金鳄斗罗在旁边补充道:“他能让两个武魂同时存在,也能同时使用魂技。老夫亲眼见了几次,魂力运转没有冲突。” 千道流走到白仞左侧,将天使魂力送入白金羽翼。 金色光芒沿羽骨向内推进,经过左翼深处的六翼天使本源,又穿过两种武魂之间已经稳定的魂力通路。新形成的第六灰环并未排斥这股力量,死神镰刀也始终保持着完整形态。 “死亡力量没有侵入左翼。”千道流收回检查魂环的力量,手掌却没有立即离开羽翼根部,“两种武魂的循环比上次完整,双生武魂同时使用应当与这条通路有关。” 白仞收回死神镰刀,只保留寂灭双翼。千道流继续将天使魂力引向他胸口的残印,原本沉寂的金色纹路受到牵引后逐渐亮起。 残印这一次没有只在原处回应。 淡金纹路沿胸口向左侧延伸,最终与左翼中的天使本源连接。供奉殿外更远的地方,一股属于天使神像的力量也穿过墙壁,向残印传来微弱回应。 千道流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再次探入一缕魂力,确认那道回应确实来自斗罗殿,才转身走向内殿另一侧的长廊。通往长廊的侧门在他面前缓慢开启,斗罗殿方向传来的金光随之铺入室内。 “残印已经开始回应神像。”千道流站在开启的殿门旁,示意白仞跟上,“随我去斗罗殿。” 白仞收拢双翼,踏入沿长廊铺开的金色光带。越靠近斗罗殿,胸口的残印便越清晰,淡金纹路也沿着左翼本源缓慢亮起。 千道流在长廊尽头停下,推开封闭的殿门。天使神像完整出现在白仞面前,垂落的金色光芒正与他胸口的残印彼此呼应。 “进去吧。”千道流站在门外,“第三考到了。” 134.七日神铸 六翼天使雕像手中的金色长剑垂向地面,剑锋上原本安静燃烧的光焰,在白仞走到雕像前方时忽然向上窜起。 斗罗殿内没有风,雕像背后的六片羽翼却像被什么力量唤醒,金光沿着每一根羽毛的纹路向外扩散,又顺着雕像底部落到大殿中央。白仞胸口的天使残印随之发热,左翼从肩后自行展开,白金色光芒刚刚触及地面,四周便升起了一层半透明的屏障。 千道流停在数步之外。 这道屏障与前两次神考不同。它没有排斥千道流的天使魂力,也没有显露任何敌意,只将雕像前方的空间彻底封闭。千道流能够看见白仞的身影,也能感受到天使残印仍在稳定运转,却无法听见神考降下的声音,连精神力落入其中都会失去方向。 屏障内部,六道破碎金影从雕像背后缓慢浮现。 头部、躯干、双臂与双腿的轮廓仍然清晰,表面却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许多边缘已经彻底缺失,只靠残留神光勉强连接,像是某种早已毁去的东西被强行保留了最后一层形态。 白仞认得它们。 嘉陵关最后一战中,天使神装随神位一同崩碎。那时覆盖身体的金色甲胄在海神与修罗神力的冲击下寸寸开裂,碎片从高空落下,尚未触及地面便失去了光芒。白仞一直以为神装已经彻底消失,留在灵魂深处的也只有破碎时的疼痛,如今六道残影却重新出现在他面前,裂缝与缺口仍停留在神位毁去的那一刻。 左臂神装率先脱离其余五块。 它在白仞身前缓慢转动,肩甲、臂铠与手甲依稀保留着过去的形状,原本流动在甲胄表面的天使纹路已经大半熄灭,只剩裂缝深处不断渗出炽亮金光。左翼深处传来的牵引随之增强,胸口残印也在光芒中浮现出完整轮廓。 神考内容在白仞眼前凝聚。 天使残考第三考,神铸其身。 承受七日神铸,重铸左臂神装。 金色文字只停留了短短片刻,悬浮在前方的左臂神装便骤然崩解。数十块残片穿过天使雕像垂下的光芒,其中一片从白仞身侧掠过,毫无征兆地没入左肩。 皮肤表面没有出现伤口,圣焰却直接在血肉深处燃烧起来。 白仞整条左臂瞬间绷紧,残片沿着肩部向内推进,寻找曾经与神装相合的位置。第二块、第三块紧随其后,炽热神力同时贯入血肉,将无法容纳神装的肌肉与筋膜撑开,再由随后涌入的圣光重新修复。 最初一日,神铸始终停留在皮肉之间。 神装残片不断进入他的左臂,每一次都按照原有形态尝试排列。肩甲刚刚形成模糊轮廓,如今的肌肉结构便会令它出现偏移,已经嵌入身体的残片随即重新脱离,带着尚未散尽的圣焰绕过大殿,再从另一处落下。 围绕寂灭双翼的六枚魂环在光中逐一沉寂,死神镰刀尚未显现,六枚灰环与武魂之间的魂技联系却也同时被封锁。 武魂仍然能够保持存在,任何可以削弱疼痛、抵挡神力的魂技却都失去了回应。神考没有给白仞留下取巧的余地,那些残片也不在意身体能够承受多少,只将无法与神装相合的部分反复拆开,直到血肉足以容纳其中的力量。 左臂外表始终完整,内部的灼痛却从未停止。每当圣光将损伤修复,新一轮神力便会立即落下,疼痛还未完全退去,下一块残片已经重新进入。最初白仞尚能维持手臂抬起,后来连手指收紧都会牵动整片肩背,左臂只能垂落在身侧,任由那些金色碎片继续改变其中的结构。 左翼也被逐渐拖入神铸。 圣光从肩部向后延伸,穿过连接羽翼的骨骼与经脉。白仞背后的左翼始终完全展开,白金色羽片在一次次冲击中轻微震动,右翼则安静收拢在另一侧,灰黑羽毛间的死亡气息暂时没有受到触动。 第一日结束时,没有一块残片真正留在白仞体内。 大殿中的金光短暂减弱,散入身体的神力仍在继续修复损伤。等最后一处撕裂重新愈合,新的光芒已经沿着左手指骨向上贯穿。 第二日的锻造进入骨骼。 细密裂响先从手掌深处传来,随后越过手腕,沿前臂一路抵达肩部。旧有骨骼在圣光中被不断压缩,无法承载神力的部分逐渐出现裂纹,又在下一刻被天使力量重新连接。 破碎与修复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神装曾经承载的是完整的神级力量,哪怕如今只剩残片,所需要的身体强度仍远远超过一名六十八级魂帝。残存神力并未因此降低要求,只将白仞的骨骼一遍遍打碎,直到新生结构能够让一小部分神装短暂停留。 随着锻造深入肩骨,左翼中的天使本源也开始大量流入身体。纯净神圣力量沿左侧经脉不断运行,原本稳定在另一侧的死亡气息逐渐受到挤压,连接寂灭双翼与死神镰刀的魂力通路也在神力中一点点收窄。 旧神装记住的是纯粹的六翼天使。 它熟悉天使神力流过身体时的每一条道路,却从未容纳过死亡神性。如今白仞体内的右翼、死神镰刀与四道死神试炼神纹,都超出了它原有的结构。残片每一次接近肩部,便会自然排开死亡力量,将身体重新塑造成它能够理解的模样。 死神镰刀在白仞右手中显现。 六枚灰色魂环无法发动魂技,武魂本身却依然带着稳定的死亡气息。灰色魂力沿着右臂进入身体,将那条即将闭合的通路重新撑开,刚刚形成至肘部的金色臂铠也在同一瞬间出现裂纹。 裂纹迅速贯穿前臂。 已经融合的残片从白仞左臂内部炸开,金色圣焰向大殿四周飞散。冲击令新生肩骨重新错位,白仞向后退出数步,死神镰刀的刀锋擦过地面,留下了一道细长灰痕。他借镰柄稳住身体,没有收回武魂,死亡气息已经沿右臂重新进入经脉,将那条即将闭合的通路再次撑开。 第二日剩余的时间,神装不断重复融合与崩裂。 每一次天使力量试图关闭右侧通路,白仞都会重新将死亡气息送入其中。臂铠在金光中成形,又从内部碎开,骨骼也在两种力量的冲击下反复重塑。等第二日过去,左臂神装依旧未能完成,白仞体内连接两个武魂的通路却比进入斗罗殿前宽阔了许多。 第三日,神装残片失去了固定形态。 它们化成无数细密金光,从左手掌心进入经脉,沿手臂、肩背与胸口残印运行,再向全身扩散。天使神力每经过一处,都会强行拓宽原本的魂力通道,细小裂痕刚刚出现,圣光便填入其中,使经脉壁垒在一次次冲击中变得更加坚韧。 神铸的范围不再局限于左臂。 白仞全身的骨骼、肌肉与经脉都被卷入其中。左翼吸收的神圣魂力从肩后进入,死神镰刀释放的灰色力量则沿右臂向内运行,两股力量在胸口残印附近相遇,又顺着各自的道路流向身体其他位置。 过去两种武魂虽然能够同时存在,力量却大多沿着各自的经脉运行,只有少数位置能够彼此流转。如今金色残片跟随两股力量不断循环,每一次交汇都会将原本狭窄的通路再拓宽一些,也将白仞的身体推向更加危险的边缘。 旧神装始终没有真正改变。 哪怕已经在白仞的经脉中运行了整整一日,那些金色流光仍会在接近融合时恢复过去的纹路。死亡力量经过的地方总会产生偏移,刚刚拼合的甲片也会因此崩裂。 白仞没有将任何一侧压回去。 白仞没有将任何一侧压回去。他只是让神圣与死亡按照原有道路继续运转,将每一次冲突都留在身体里。天使力量沿左翼落下,死神镰刀中的灰光从右侧升起,金色残片则在两股力量交汇的位置反复穿行。 第三日深夜,两种武魂之间原本狭窄的魂力通路已经被神铸拓宽。寂灭双翼与死神镰刀仍各自维持着完整形态,魂力循环却比进入斗罗殿前顺畅了许多。 大殿中依旧没有一块神装真正留下。 第四日到来时,悬浮在雕像前方的所有残片同时落下。 完整臂铠在圣光中迅速成形。金色手甲覆盖五指,细密纹路沿手腕向上延伸,越过肘部后与肩甲相连。与前几日相比,这次融合几乎没有任何迟滞,曾经不断崩裂的位置也在神力中逐渐闭合。 白仞能够清楚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 神装已经适应了他的骨骼与经脉,也开始接受左翼如今的形态。只要最后几道纹路完成连接,这块残甲便能够真正融入身体。至少从此刻看来,神装的重铸已经接近完成。 金光沿着锁骨向胸口残印推进。 就在臂铠即将闭合时,那些纹路再次压住了通往死神镰刀的魂力通道。它们并未毁去第二武魂,只将死亡力量彻底隔绝在身体右侧,使其再也无法进入左翼与左臂。 死神镰刀的轮廓随之变淡。 白仞右手仍然握着镰柄,六枚灰色魂环却在神装压制下一枚接一枚黯淡。左臂甲已经完整,天使力量也在经脉中平稳运行。只要任由最后一道通路关闭,融合便不会再带来任何痛苦。 死亡力量在下一瞬间重新涌入身体。 灰色魂力正面撞上即将闭合的金色纹路,手背处最先出现一道裂缝。裂痕迅速越过前臂,一直延伸至肩甲,将已经完成大半的神装彻底贯穿。 臂铠轰然崩解。 圣焰裹挟着碎片向外炸开,白仞被冲击掀向大殿一侧,后背重重撞在坚硬地面上。左肩内部传来清晰裂响,握住镰刀的五指也在震动中松开一瞬,刀锋几乎脱离掌心,又被重新收紧的手指握住。 金色残片很快重新聚拢。 白仞也重新站起。 整个第四日,旧神装都在重复同样的融合。它已经适应了白仞如今的血肉与骨骼,也不会再因右翼中的死亡气息接近魂力循环便立即崩裂。只要切断死神镰刀与左侧力量的联系,臂铠便可以恢复原有形态。 每一次,神装距离完成都只剩最后一步。 每一次,死亡力量都会在那一步到来以前重新进入其中。 残片不断崩碎,白仞的身体也在一次次冲击中承受更加深入的锤炼。屏障外的千道流只能看见金色光芒反复聚合,又被突然涌起的灰黑力量打散。最剧烈的一次震动传遍整座斗罗殿,巨大的六翼天使雕像仍然静立在原处,封闭空间的金光却久久没有恢复平静。 第五日,神装停止了融合。 所有残片悬浮在白仞周围,将积蓄四日的力量同时压入身体。天使圣焰从皮肤外部向内燃烧,死神镰刀的寒意则沿着经脉深处向外扩散,两种神性以白仞的皮肉、骨骼与经脉为交界,开始了更加彻底的锻造。 白仞很快失去了站立的能力。 他单膝落在大殿中央,死神镰刀斜撑在右侧,左臂因为持续重塑而垂落下来。神装残片跟随魂力不断穿过身体,经过左翼时被圣光熔成流动的金色光芒,进入胸口以后又受到死亡力量冲击。每完成一次循环,残片表面属于过去的纹路便会暗淡一些,白仞的身体也会承受一次更加沉重的反震。 直到这时,隐藏在神装深处的联系才逐渐显现。 那是一道极细的金色轨迹,从左臂残甲深处向外延伸。它连接的并非如今已经承认白仞的天使残位,而是旧神装在完整天使神位中留下的归属烙印。残片无论在神铸中发生多少变化,最终都会被这道烙印拉回曾经的结构。身体已经改变,神装依旧遵循着过去的归属,也因此始终无法真正容纳白仞现在的力量。 第二考已经让天使残位承认了如今的白仞,第三考需要处理的也并非残位本身。真正停留在过去的,是这副破碎神装中尚未消失的归属烙印。它没有意识,也没有选择,只会依照曾经的神位结构恢复原状,排斥一切不属于过去的力量。 白仞抬起死神镰刀,斩向那道金色联系。 刀锋刚刚触及神光,天使圣焰便沿着镰刃反冲而来。炽热力量越过右手,直接灌入手臂与肩骨,将第五日才重新稳定的经脉再次撕开。镰刀被神位层次的力量向外推离,那道金线依旧悬在原处,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第二刀很快落下。 随后是第三刀、第四刀。 白仞无法动用魂技,也没有足以直接抗衡残存神位的力量。每一次挥刀都只能依靠这具已经承受数日锻造的身体,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同一处。金色联系始终没有断开,反噬却一次次穿过镰柄,进入骨骼与精神之海。 到了第五日结束,那道金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条极浅裂痕。 第六日,当镰刃再次切入那条已经出现裂痕的归属烙印时,死神镰刀内部传出一声低鸣。 声音很轻,大殿中的圣焰却在这一刻同时向两侧分开。四道死神试炼留下的灰色神纹从镰刀深处依次浮现,悬在白仞右肩上方。 第一道神纹代表生命与灵魂归属的边界。 它落到白仞胸口,旧神位留在神装中的牵引随之显形。无数金色细线沿经脉延伸,每一条都在将左臂神装拉回原有的神力结构。 第二道神纹从精神之海中扫过。神位威压中混杂的外来意志被完整分离,疼痛与杀意则重新归于白仞自身的感知,不再干扰他对身体和武魂的控制。白仞握刀的手逐渐稳定,镰刃也终于切入那道金色联系。 第三道神纹落向悬浮在前方的左臂神装。 魂归其主。 一具由神装残留力量凝成的六翼天使投影随之显现。它没有面容,也没有意识,只维持着这副神装曾经熟悉的完整形态。那些从白仞体内抽取、用于支撑虚影的魂力被神纹完整分离,沿着金色细线倒流而回,重新进入他的经脉。失去这些力量以后,金色虚影逐渐变淡,左臂神装却依然悬浮在原处。

最后一道神纹延伸到白仞脚下。 行出地狱。 灰色轨迹穿过大殿中央,从白仞所在的位置一直通向左臂神装。死神试炼没有替他熄灭圣焰,也没有直接斩断神装中的归属烙印,只为他留下了一条能够亲自走过去的路。 白仞抬起死神镰刀,沿着那道轨迹向前。 每走一步,天使圣光都会同时压向身体。已经锻造五日的骨骼仍在震动,经脉也因两种神性正面交锋而不断撕裂。死神试炼留下的力量没有替他承受这些冲突,反而将所有疼痛与损伤完整保留在身体里,让他以自己的血肉走完最后的距离。 这是他的神装。 也只能由他的身体成为最后的铸模。 白仞走到金色虚影面前,死神镰刀从它胸口贯穿而过。 四道神纹同时亮起,力量沿着死神镰刀汇入刀锋。 镰刃沿着那道已经出现裂痕的金色联系斩过,旧天使神位留在左臂神装中的归属烙印彻底断开。金色虚影在白仞面前停留片刻,完整六翼随即化成无数光点,落入斗罗殿尚未熄灭的圣焰中。 失去原有归属以后,左臂神装并未立即进入白仞的身体。 它在半空静止了很久,像是连维持旧日形态的依据也随着那道联系一同消失。裂痕从肩甲向外蔓延,原本相连的手甲、臂铠与肩部逐渐分解,化成无数大小不一的金色碎光。 那些碎光并未消散。 它们仍保留着神装残片原本的质感与锋利边缘,只是不再按照过去的纹路彼此连接。数百道细小光片悬在白仞面前,随天使圣光缓慢转动,远远望去像一副被彻底拆散的甲胄。 四道神纹并未随着金色虚影一同消散。 它们落入碎光之间,在纯金色光芒中划出清晰的灰色轨迹。死神试炼留下的神性沿着这些轨迹向内延伸,右翼积累至今的死亡力量也受到牵引,从灰黑羽片间缓慢流出。 左翼深处的天使残位同时释放圣光。 神圣与死亡第一次以重铸同一副神装为目标,同时落在那些残片上。 两股神性接触的瞬间,悬浮在白仞面前的无数光片同时震动。金色圣焰与灰黑气息沿着相反方向席卷大殿,尚未稳定的左臂再次被力量贯穿。残片中尚未彻底消失的天使纹路仍试图恢复曾经的排列,死神神性则沿着已经斩断的旧有结构,重新划分碎片之间的联系。 残片没有再次回到原来的位置。 它们在两股力量中不断碰撞、翻转,有些碎光刚刚贴近白仞的手背,便因无法同时容纳两种神性而重新弹开;另一些已经连接成短暂甲片,又在力量失衡时沿接缝碎裂。 第六日剩余的时间,才是真正的重铸。 白仞的骨骼成为神装新的铸模。 一片片碎光贴向他的左手,沿着指骨与掌骨逐渐排列。最初只能维持短短一瞬,便在神力冲突中崩散;后来残片已经能够覆盖手背,彼此间浮现出细密纹路,却仍无法越过手腕。 每一次失败,碎裂的神光都会重新进入血肉。 它们沿骨骼与经脉穿行,将左臂从手指到肩部再锤炼一遍,随后重新离开身体,在半空寻找下一次排列的位置。 到了后半夜,残片已经能够沿前臂向上闭合。 白金色甲片一块接一块覆盖身体,尚未抵达肩部,死亡神性便会从内侧冲开接缝,使刚刚成形的臂铠重新散成漫天碎光。白仞逐渐无法感到手指,左臂也在反复破坏与修复中失去控制,只能维持两个武魂的魂力循环,让每一次冲突经过同一条经脉与同一块骨骼。 第六日深夜,双翼已经无力继续高悬。 白金左翼向下垂落,羽尖触及大殿地面;灰黑右翼也失去了最初的锋利,边缘不断逸散出淡薄死气。死神镰刀仍被白仞握在右手,刀柄承担了大半身体重量,左手五指却始终无法重新合拢。 悬在周围的神装残片已经比最初少了许多。 并非有碎片消失,而是一些细小光片在反复锻造中逐渐合并,重新形成了更适合如今身体的形状。它们不再恢复过去的纹路,也没有急着覆盖左臂,只安静悬浮在白仞身侧,等待身体能够真正承载两种神性。 只要死亡力量离开,这些残片很快便能按照天使神装原有的方式重新拼合。 只要天使残位停止释放圣光,死神神性也能够强行改变它们的结构。 这两条道路都比现在容易。 白仞体内的魂力循环却始终没有改变。最初数日已经让这具身体记住两种力量的运行路径,随后又斩断了神装原有的归属。如今剩下的只有承受,无须重新选择,也没有任何能够绕开的地方。 第七日到来时,斗罗殿内已经无法分辨昼夜。 六翼天使雕像上的光芒全部向白仞所在的位置收拢,死神镰刀中的四道神纹也在同一刻亮起。悬浮在大殿中的神装残片随之停止转动,沿着灰色神纹划出的轨迹,一片接一片落向他的左臂。 最先恢复知觉的是手指。 白仞缓慢抬起左手,经历六日锤炼的骨骼第一次没有在神力压迫下产生裂痕。左翼圣光沿肩背进入手臂,死神镰刀中的力量则经过胸口通路,从经脉内侧托住落下的残片。 第一片甲胄覆盖手背。 它已经不再是过去天使神装的纯金色,主体接近白金,边缘流动着细窄灰银纹路。手背中央依旧保留六翼印记,最外侧两片羽翼却染着沉静灰痕,像白仞背后的寂灭双翼被压缩进同一枚纹章。 其余残片依次落下。 手腕处的甲片最先闭合,随后沿前臂向上延伸。每一块残甲之间都留下了极细的间隙,白金圣光从外侧连接它们,灰银纹路则沿内层穿行,将原本互不相容的神性纳入同一副甲胄。 臂甲越过肘部,继续向肩部生长。 肩甲向后贴合左翼羽骨,内侧的灰银纹路则沿着已经拓宽的魂力通路延伸,与死神镰刀释放的死亡力量相接。最后一块残片落入肩部时,所有接缝同时亮起,分散的神装第一次真正成为一个整体。 白仞背后的右翼随之完全展开。 积压在大殿中的寂灭之力向外铺开,又在触及金色屏障以前安静回流,重新收拢进右翼与死神镰刀之中。最后残留的几片碎光停在白仞掌心,彼此折叠、压合,最终融入手背中央的双翼纹章。 最后一处接缝闭合时,沉寂七日的魂环终于重新恢复运转。白仞身后的第五枚黑色魂环亮起,他缓慢收拢左手五指,寂灭圣剑随之凝聚。 白金剑锋从手背纹章中向外延伸,剑身仍带着曾经属于天使圣剑的神圣气息,靠近剑脊的位置却多出一线灰银。右手中的死神镰刀同时抬起,灰黑刀锋映着天使雕像上尚未散去的金光,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性通过覆盖左臂的新生甲胄形成完整循环。 135.猎魂计划 第三考结束后的次日,白仞随千道流进入教皇殿。 七日神铸留下的疲惫尚未完全散去,左臂表面已经看不出伤痕,骨骼与经脉深处仍残留着沉重的酸痛。手指每一次收拢,藏在手背下方的双翼纹章都会短暂发热,提醒着他那块由破碎神装重铸而成的左臂魂骨,已经真正融入身体。 教皇殿深处的议事厅内,巨大的椭圆长桌几乎坐满。两座武魂圣殿的殿主、各地白金主教、长老殿成员与几位供奉尽数到场,胡列娜、邪月和焱则站在比比东身后。 白仞进门时,厅内原本低缓的交谈声逐渐停下。 他回到武魂城的消息已经传开,供奉殿却将此后的情况压得极严。除了参与西北任务的人,教皇殿与各地负责人只知道白仞近期回城,又连续数日留在斗罗殿中,连他如今准确修为的消息都未收到。 千道流的位置设在长桌一侧,金鳄斗罗坐在他下首。白仞的座位已经安排在供奉殿一列,距离两人不远。这样的次序让不少人的注意力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随后又随着比比东手中的权杖落回地面,一同转向长桌最上方。 比比东没有铺垫太久。会议开始后,她直接宣布了第一项决定。 “自今日起,胡列娜正式册封为武魂殿圣女,列为教皇第一顺位继承人。” 这个结果早已在许多人的预料中。 胡列娜是比比东唯一的亲传弟子,也是黄金一代中最受重视的人。她从杀戮之都走出,获得杀神领域,此后的修为与处事也足以压下大部分质疑。即使有人不愿教皇之位过早确定继承者,也很难从她身上找到适合当众反对的理由。 胡列娜从比比东身后走出,接过代表圣女身份的令牌。她今日穿着武魂殿正式礼服,脸上少了平时面对熟人时的情绪,行礼、起身与退回原位都没有出错。 邪月望着妹妹,眼中带着清楚的欣慰。焱站在另一侧,目光比平时更加灼热,却也知道这里并非能够表露私情的地方,很快便把注意力收了回去。 胡列娜重新站定以后,千道流将一份由供奉殿盖印的文书放到桌面。 “供奉殿也有一项决定需要在今日公布。”他的声音传过整间议事厅,“经我与二供奉考察,白仞正式列入大供奉继任候选。” 长桌周围安静了片刻。 白仞刚获得客卿身份时,千道流便曾当众承认过他拥有承接大供奉之位的可能。可那时的说法仍留有余地,更多是在天使残考出现后,为白仞确定一个足以压下各方质疑的位置。 现在,这个名字真正进入了供奉殿的继任序列。 一名主殿负责人很快提出疑问。白仞仍是客卿,回到武魂城的时间也不长,供奉殿在此时便正式确认候选,难免显得过早。 千道流等他说完,才公布了供奉殿一直压住的消息。 “白仞尚未满二十岁,六十八级魂帝。” 原本还在观察白仞的人同时变了神色。 白仞曾与胡列娜一同进入杀戮之都,后来又一同通过地狱路,这些经历在武魂殿高层中早已不是秘密。胡列娜返回武魂城接受教皇殿培养,并且告诉其他人白仞选择继续独自游历。 真正超出他们预料的是六十八级。 总决赛结束至今不过数年,白仞还未满二十,距离魂圣却只剩两级。这样的修炼速度即使放在武魂殿历代继承者中,也很难找出能够比较的人。 比比东握着权杖,视线再次落到白仞身上。 千道流将他的消息藏得比她预想中更深。西北任务结束以后,她只收到金鳄带队返回的记录,并不知道白仞已经达到六十八级,更不清楚供奉殿的考察何时完成。 长桌旁仍有人迟疑,金鳄斗罗已经在此时开口:“此次考察由老夫负责。白仞有资格进入候选之列,老夫认可。” 他说完便停了下来,没有逐项说明考察过程,也未替白仞列出功绩。大供奉与二供奉同时作出判断,本身便已经足够说明供奉殿的立场。 等厅内彻底安静,金鳄才补充了另一件事。 “他的两个武魂,都已有六枚魂环。” 这句话带来的震动甚至超过了六十八级魂力。 白仞拥有寂灭双翼与死神镰刀,早在总决赛时便已经暴露。可第二武魂同样拥有六枚魂环,意味着白仞并未像比比东那样,先将其中一个武魂修炼至封号斗罗,再开始完善另一个武魂的魂环。 他的两个武魂一直在同时成长。 比比东眼底的审视又深了一层。 她自己便拥有双生武魂,也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种修炼方式意味着什么。两个武魂各自拥有六枚魂环,身体承受的压力、属性之间的冲突以及魂力分配,任何一项都足以令普通魂师崩溃。 白仞却已经走到了六十八级。供奉殿需要他体内的天使本源,也掌握着天使残考。可千道流与金鳄都只有一个武魂,他们能够教导白仞力量与战斗,却未必真正理解双生武魂修炼中的所有问题。 比比东暂时压下了将白仞立刻拉到教皇殿的念头。 供奉殿的决定已经宣布,继续在此时追问,只会让千道流更加警惕。她抬手示意记录人员将两项继任决议一并写入会议文书,随后展开第二份报告。 “不久前,巡逻魂师在星斗大森林内围发现了十万年魂兽活动的痕迹。” 白仞藏在桌下的左手微微收紧。 发现痕迹的队伍并未看清魂兽本体,只在一片区域中感受到了远超普通万年魂兽的气息,无法据此确认目标的种类与准确活动范围。 比比东决定增加巡逻频率,抽调擅长追踪与隐匿的魂师分批进入星斗大森林。各支队伍暂时只负责记录与确认,在掌握魂兽种类、能力和大致位置以前,不得擅自展开攻击。等消息足够准确,教皇殿再召集适合的人手进行捕猎。 长桌周围很快开始讨论巡逻路线与人员安排。 十万年魂兽意味着一枚十万年魂环,以及一块必然出现的十万年魂骨,武魂殿不可能放任已经发现的线索消失。负责星斗大森林周边事务的几座主殿很快领下任务,准备在会议结束后立即增派人手。 白仞从始至终未曾加入讨论。 小舞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星斗大森林,当然也可能存在其他从未接近人类区域的十万年魂兽。单凭现有情报,他无法判断巡逻魂师发现的究竟是谁。 武魂殿后来同样是在星斗大森林中确认了小舞的踪迹,随后派出菊斗罗、鬼斗罗与大量高阶魂师进行围捕。如今线索尚未查明,也未直接指向化形魂兽,事情仍有提前阻止的余地。 白仞记下了负责巡逻的几座主殿,以及第一批魂师进入森林的日期。 第二件事暂时告一段落,比比东拿起了最后一份文书。封面盖着教皇殿与长老殿的双重印记,厅内一些资历较深的人看见那份文件时,脸色已经出现变化。 比比东从武魂殿近年来的处境说起。 武魂殿为大陆魂师提供觉醒、登记与补助,也掌握着数量最多的魂师。各大宗门与两大帝国却一直在吸收这些经过武魂殿培养的人,其中部分势力已经开始公开阻碍武魂殿扩张。七大宗门各自掌握大量资源与高阶魂师,长久维持下去,武魂殿的命令永远无法真正覆盖大陆。 她将文书压在桌面,宣布了第三项决定。 “一个月后,猎魂行动正式开始。” 议事厅中的平静顷刻被打破。 有人认为同时打击大型宗门会造成过重损失,也有人担心两大帝国因此联合。数座主殿的位置过于接近上三宗,一旦计划暴露,最先承受反击的也是他们。接连出现的质疑很快填满长桌两侧,声音虽然仍保持着对教皇的尊重,反对之意却已经十分清楚。 白仞没有参与其中。 比比东坐在长桌上首,脸上看不出因质疑产生的怒意。权杖顶端的紫色宝石却在某一刻暗了下去,一缕极淡的阴冷气息随之从她体内掠过。 白仞灵魂深处的死神镰刀轻轻震动。 那股气息隐藏得很深,又被比比东强大的魂力压在体内。若非白仞此前亲自接触过同源力量,几乎不可能从九十九级绝世斗罗的威压中将它单独分辨出来。 他在杀戮之都地下见过类似的东西。 唐晨的意识被困在躯体深处时,那股恶念不断借杀戮与痛苦侵蚀他的自我。引魂将唐晨的意识暂时分离,死神镰刀才得以斩断寄生在其中的联系。 那是罗刹留下的力量。 白仞再度望向比比东时,一些原本分散的记忆终于连在一起。 前一世的比比东最终继承了罗刹神位。那份传承并非在嘉陵关决战前突然出现,她早已开始进行罗刹神考,罗刹神念也早已进入她的灵魂。 比比东对千寻疾的恨、对天使一族的排斥,以及她无法面对千仞雪的痛苦,都并非罗刹凭空创造。那股神念只是不断放大其中最阴暗的一面,让怨恨比其他感情更容易被她听见,也让她每次动摇后都重新回到最痛苦的选择。 直到嘉陵关上罗刹神位破碎,那层影响才随之消退。比比东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承认,她并非从未爱过自己的女儿。 白仞记得千仞雪听见那些话时的模样。那时她已经失去神位,也即将失去母亲,迟到了二十多年的真相无法再挽回任何事情。 如今的千仞雪尚未走到那里,他也不准备再看着相同的结局发生一次。 死神镰刀曾经斩断唐晨体内由血红九头蝙蝠王与罗刹恶念共同维持的寄生联系,或许也能影响比比东体内的神念。可比比东仍在进行神考,她与罗刹之间的联系远比唐晨当时更加完整,早已深入武魂与灵魂。白仞此刻连那道联系的全貌都看不清,更不可能凭六十八级魂力直接下手。 一旦强制斩断罗刹神念,最先被反噬的只会是他。 这件事只能先记下。 长桌旁的争论仍在继续。比比东终于抬起权杖,庞大魂力向四周压下。距离较近的几名主殿负责人呼吸一滞,桌面的文件也在威压中贴紧。 紫黑气息在她身后一闪而逝。 “今日召集诸位,是宣布命令。”比比东扫过长桌两侧,将所有反对声压了下去,“猎魂行动一个月后开始,各殿依照教皇殿下发的安排调动人员。行动目标与路线在出发前分别送达,任何人不得泄露,也不得延误。” 她并未继续解释。 那些仍有异议的人逐渐低下头。比比东显然早已开始准备猎魂行动,今日只是将整个武魂殿正式纳入计划,而非等待他们决定是否同意。 会议的几项决定全部宣布后,各主殿负责人依次领取人员与物资调动的初步清单。胡列娜以教皇继任者的身份留在比比东身边,第一次参与这种规模的安排。白仞则始终坐在供奉殿一侧,将星斗大森林与猎魂行动的内容分别记下。 会议临近结束时,比比东叫住了他。 千道流已经起身,听见白仞的名字后又停了下来:“他昨日才结束考核,今日需要回供奉殿调整。” “只是谈一谈武魂。”比比东并未改变决定,“我也是双生武魂,与他谈修炼之事,有何不可?” 千道流看了她片刻。 “白仞现在归供奉殿安排。” “供奉殿能教他天使传承,双生武魂方面却未必比我更合适。”比比东握着权杖,话中已经带上几分针锋相对,“谈话结束后,他自然可以回去。” 尚未完全离开的几位长老听见这里,都没有继续停留。胡列娜也带着邪月和焱退出议事厅,将侧门重新合拢。 千道流最终没有继续阻止,只在离开前将目光停在白仞身上片刻。 白仞能够理解其中的提醒。比比东在会议上得知他的魂力与两个武魂都拥有六环,立刻便将他留下,教皇殿与供奉殿之间的争夺已经真正开始。 这正是他回到武魂殿以前计划过的局面。 议事厅中只剩比比东、白仞与守在远处的亲卫后,比比东才从主位起身,走到长桌另一侧。 “你从杀戮之都出来后,为何没有与娜娜一起返回武魂城 ?” 她早已知道白仞选择独自游历,真正想问的是那一年中被他藏起来的经历。 “我在几处魂兽森林中修炼。”白仞没有提其他任何事,“杀戮之都中的战斗方式过于单一,我需要重新适应正常魂师的魂技,也需要寻找适合死神镰刀的力量。” 这段回答能够解释他为何长期出入魂兽森林,却解释不了所有修为增长。 比比东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她注视白仞片刻,很快便判断出继续追问只会得到更多经过筛选的内容。 “释放你的武魂。” 白仞站在长桌旁,寂灭双翼从肩后展开。 左翼流动着凝实的白金光芒,右翼则覆盖灰黑色死亡气息。六枚魂环从脚下升起,随着双翼展开依次排列。 死神镰刀随后落入右手。 灰白长柄在掌中成形,弯月般的刀锋向外延伸,另外六枚灰色魂环也沿着镰柄缓慢升起。两套魂环分处身体两侧,魂力各自运行,又通过胸口已经稳定的通路连接在一起。 比比东亲眼确认后,才真正明白金鳄那句话的分量。 两个武魂都拥有六枚魂环,白仞的身体却未被截然相反的属性撕裂。天使神力从左翼进入经脉,死亡力量则从镰刀流向右臂,两者在胸口附近交汇,彼此间已经形成稳定界限。 比比东的精神力逐渐靠近死神镰刀。 刀锋深处那份尚未完整苏醒的神性随之显露了一线。它所拥有的力量远不足以威胁比比东,神性的层次却令她体内的罗刹气息本能地向后收缩。 那种反应只维持了极短一瞬。 白仞目前只是魂帝,神性再特殊,也无法跨越巨大的实力差距压制比比东。可罗刹神念的退避仍然说明,死神镰刀所连接的力量在本质上远高于普通死亡属性。 比比东将那点异常压回体内,继续观察白仞的右翼。 死神镰刀中的魂力沿右臂向上运行,最终进入右翼羽骨。两处力量的波动完全一致,并非后期沾染或外部侵蚀,而是出自相同本源。 “右翼与死神镰刀同源。” 白仞没有否认。 比比东没有继续触碰胸口残印与左侧经脉,只沿右翼与死神镰刀之间的魂力联系向内探查。左翼外放的气息仍带着天使神的神圣本源,右翼和镰刀则连接着另一种死亡神性。两股力量在白仞体内交汇以后,又形成了区别于双方的新气息。 那是寂灭双翼真正的本源。 它既保留天使力量中与净化、生命相关的部分,也拥有死亡力量对终结与界限的掌控。寂灭双翼与死神镰刀仍是两个独立武魂,彼此之间却并非毫无关联。左翼、右翼与镰刀所承载的本源在体内流转,共同构成了白仞如今独有的力量体系。 比比东收回精神力时,心中的判断也变得更加明确。 白仞若始终只跟随供奉殿修炼,他的双生武魂天赋很可能得不到真正适合的引导。千道流能够教导天使力量,金鳄可以打磨战斗与身体,却没人拥有两个武魂的实际修炼经验。 “以后可以跟随我学习双生武魂的控制与修炼。” 白仞收回死神镰刀,六枚灰环也随之沉入身体。寂灭双翼仍停留在背后,他听见比比东的安排以后,只平静回答:“我已经有老师了。我的老师是玉小刚。” 那个名字落下以后,比比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握住权杖的手指最先松开少许,眼底积压多年的冷意也出现了极短暂的裂缝。她仿佛重新看见了某个尚未走到尽头的自己,也记起那个曾经与她一同研究武魂、谈论未来的人。 那份情绪尚未来得及真正浮现,紫黑气息便从她意识深处掠过。比比东握着权杖的手重新收紧,眼底短暂出现的怀念也迅速冷了下去。 玉小刚后来选择了柳二龙。 他离开武魂殿,也从未真正理解她在那间密室以后经历过什么。如今他培养出的弟子与武魂殿为敌,另一个拥有天使本源的人站在她面前,也仍然把玉小刚称作老师。 原本的怀念迅速被另一股更加锋利的恨意覆盖。 比比东眼中的动摇消失,脸色也重新冷了下来。 白仞安静看着这一变化。 过去他只会把比比东的反应理解为爱恨纠缠,如今却能清楚感觉到,那股罗刹神念如何抓住一瞬间出现的柔软,将所有与玉小刚有关的痛苦重新翻出,再把它们推向最容易利用的方向。 它没有创造感情,只在每一次选择出现时,把比比东推向更痛苦的一边。 “本座说的是学习,不是让你拜师。” 比比东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方才的变化。她转过身体,不再继续讨论玉小刚是否有资格教导双生武魂,只以教皇的身份作出安排:“从明日起,供奉殿若无其他事务,你便与娜娜一同来教皇殿。她需要适应继任者身份,你也需要重新整理两个武魂的修炼方法。” 白仞没有当场拒绝。 比比东愿意亲自教导,意味着他能够更频繁地接近教皇殿,也有机会观察罗刹神念与她之间的联系。供奉殿不会因此放弃他,千道流甚至可能默许两边继续争夺。 这与他返回武魂殿以前计划的一样。 只是小舞可能暴露、猎魂行动即将开始,以及比比东身上的罗刹神念同时出现,让原本能够缓慢推进的计划忽然变得紧迫。 离开教皇殿以后,白仞没有立刻返回供奉殿。 七宝琉璃宗在武魂城留有固定的商队与联络人员,宁风致此前也明确替他保留了一条可以送出消息的渠道。白仞避开教皇殿与供奉殿常用的信件登记处,将一张折好的纸交给了当日准备离城的七宝琉璃宗管事。 纸上只有一句话。 银叶已在旧土生根,双叶俱全。 这是他与唐三分别前约好的暗号。 管事将信纸放进存放货物清单的夹层,重新扣紧木盒。午后城门开启时,七宝琉璃宗的车队随着来往商旅一同离开武魂城,车轮从石路上缓慢碾过,逐渐消失在城外扬起的尘土中。 136.双生武魂的教学 次日,白仞一早便去了供奉殿内负责整理任务档案的侧厅。 西北邪魂师一事已经结束,真正需要交回武魂殿的内容却远比出发时那几页调令复杂。被控制的魂师如何安置,死去之人的身份能否确认,沿途几处分殿为何长期未能发现异常,还有那些已经被死气侵蚀的村落是否适合重新居住,都需要单独记录。 金鳄斗罗坐在长桌另一侧,面前摆着各队送回的原始记录。他处理这类事务时与战斗中一样直接,能够用一句话说明的事情绝不留下第二句。白仞负责将零散内容按照时间重新整理,再把几处相互矛盾的地方挑出来,交给当时在场的人补充。 报告中有一处写着,被邪魂师控制的人已经全部得到救治。 白仞将那一页抽出来,放到了金鳄面前。 “这里不能这样写。” 金鳄扫过纸面:“哪里不对?” “部分人只是暂时恢复意识,武魂和精神是否留下影响还无法确定。”白仞用笔在“全部得到救治”几字下方划了一道,“写成已经脱离控制,后续由当地分殿持续观察。” 金鳄拿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提笔将原句划掉。 “还有?” “失踪人数也对不上。”白仞将另一册记录翻到末尾,“分殿登记的人数比我们找到的尸骨和幸存者加起来多四人。这四人可能已经离开,也可能在邪魂师出现以前便失踪,不能直接算进此次伤亡。” 金鳄顺着他标出的名字核对片刻,让执事重新联系当地分殿。类似的问题又处理了几处,等最后一份行动路线也被确认,窗外的日光已经越过长桌一角。 金鳄将盖过印章的报告合起,交给门外等候的执事。 “今日先到这里。” 白仞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左手。神铸结束以后,这条手臂在力量和魂力承载上都已经远胜过去,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时,骨骼深处仍会传来细微酸痛。 金鳄注意到他的动作,却没有询问第三考的内容,只扫了一眼他略显僵硬的左手:“神考才结束没几日,左臂还没恢复就别勉强。能正常活动,不代表经脉已经完全适应。” 白仞应了一声。 “下午去教皇殿?” “昨日已经答应了。” 金鳄对此并不意外。比比东在会议结束后当众将白仞留下,供奉殿里的人都知道她已经开始打双生武魂的主意。 “她愿意教,你便学。”金鳄从座位上站起,“能学到手的东西,不必因为是谁教的就往外推。至于站在哪边,学了什么也替你决定不了。” 白仞抬头看了他一眼。 金鳄已经走向侧厅外,没有继续解释。这句话究竟是在提醒比比东争人的意图,还是在表明供奉殿并不担心他因此改变选择,白仞一时无法确定。 他将桌上剩余的记录收好,也离开了侧厅。 下午抵达教皇殿时,比比东还在内殿议事。 守在门边的亲卫已经收到过命令,检查令牌后便让白仞进入外厅。内殿的大门紧闭,月关的声音偶尔从里面传出,内容被厚重墙壁隔得断断续续,只能听见几处主殿的名字,以及星斗大森林、巡查路线一类的字眼。 胡列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几份刚送来的资料。她已经换下昨日册封时的正式礼服,只穿着平时训练用的红黑衣裙,圣女令牌却仍挂在腰间。 白仞走近时,她合起了手中的文件。 “老师还要一会儿。” 白仞在她对面坐下:“月关和鬼魅在里面?” “第一批巡逻队今晚出发,他们来确认人选。”胡列娜说完,目光在白仞左手上停了一下,“你的考核结束了?” “暂时结束了。” 胡列娜没有追问考核内容。斗罗殿中的事情属于供奉殿,她如今虽被确立为教皇继任者,也不能随意打听。她将桌上的文件推到一旁,隔了片刻才问起另一件事。 “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白仞想了想:“比杀戮之都安静。” 胡列娜轻轻笑了一声:“这算什么回答?” “至少不用每天考虑下一场会遇到谁。” “你在杀戮之都也很少考虑。”胡列娜靠回椅背,谈笑时多出一点熟悉的调侃,“大多数时候都是打完以后才告诉我有什么问题。” 两人从进入杀戮之都开始便长期搭档,真正并肩度过了两年。最初只是为了活下去,后来逐渐习惯将后背留给对方。那段关系虽然很难与史莱克众人相比,却也不是离开那里以后便能彻底抹去的东西。 胡列娜很快将话题带到了自己真正想问的地方。 “你和唐三呢?” 白仞并不意外。 三人离开地狱路以后,胡列娜亲眼看着白仞选择留下,也答应替他向武魂殿隐瞒唐三和杀戮之王的事情。她一直知道白仞所谓的独自游历只是对武魂殿的说辞。 “我们在天斗城待了一年。”白仞没有继续隐瞒,“大部分时间都在月轩。” 胡列娜眉梢稍微抬起:“所以你根本没想把真正的经历告诉老师。” “她想除去唐三。” “所以你就编了几个地方。” 白仞默认了。 胡列娜盯着他看了一阵,脸上倒没有被欺骗后的不满。她早就猜到白仞不可能把这一年的经历完整交代给比比东。 “放心,我不会说。”她重新拿起桌边的茶杯,指腹缓慢擦过杯沿,“我若想告诉老师,在地狱路出口和你们分别时就已经说了。” 白仞轻轻点头:“我知道。” 胡列娜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茶,目光仍停在他身上。 “在月轩一起待了一年。”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时间真正代表什么,“以你们当时的关系,这次他真的愿意让你回武魂殿?” 白仞的手指在膝上停住。 胡列娜敏锐地察觉到这点变化,继续问道:“唐三不可能加入武魂殿。这一点你清楚,我也清楚。他既然知道你回来以后会面对什么,真的愿意让你离开他?” “不是他让我回来。” 白仞的回答比先前稍快了一些。 胡列娜没有因这句话退让,只平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白仞沉默片刻,将那一日留在斗罗殿前的记忆重新压回去。唐三抓住他的手,唐昊已经准备带他们离开,最后却仍由白仞亲自松开。那从来不是谁允许谁离开的事情。 “他有他的路,我也有我的路。”白仞缓慢说道,“我们的关系不能替对方决定该往哪里走。” 胡列娜听完,神情里浮现出一点复杂。 “哪怕以后会成为敌人?” 这句话落下时,白仞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骤然牵了一下。 他曾经在时年的残梦中听见唐三亲口说出类似的话,也曾看见自己被留在与所有人相反的位置。明知道那只是幻境,胡列娜的问题仍在现实中重新碰到了同一个地方。 白仞很快收住那一瞬间的情绪。 “阵营不同,不代表想保护的东西也不同。” 胡列娜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会儿。 她足够聪明,很快便听懂了白仞没有说完的部分。唐三站在武魂殿的对面,白仞如今留在武魂城,两人往后或许会面对完全相反的命令。可他们真正想留下的人和事,未必因此发生变化。 “你昨天听见猎魂行动时,就已经在想这些了?”她问。 白仞没有直接回答:“你赞成吗?” 胡列娜移开视线,看向紧闭的内殿大门。 “我不知道。” 这句话从刚被册封为教皇继任者的人口中说出,已经比直接表态更接近真实。 “武魂殿这些年确实受到很多限制,各大宗门也不会永远容忍武魂殿继续扩大。”胡列娜慢慢整理着自己的想法,“可一次把这么多势力拖进来,我不觉得事情会像计划里那样容易结束。” “你没有在会议上反对。” “她是我的老师。”胡列娜说出这句话时没有犹豫。 比比东将她从培养到大,亲自教导她修炼,将头部魂骨与杀戮之都的机会都交给她,又在昨日正式确立她为继任者。无论其他人如何评价比比东,胡列娜都无法将自己从这份恩情里摘出去。 “我能走到今天,都是老师给的。”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她做出的决定,我不能在所有人面前第一个反对。” 白仞听见的是“不能”,而非“不会”。 胡列娜靠在窗边,视线穿过玻璃,落在教皇殿外层层向下的石阶上。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老师到底在恨什么。”她停顿片刻,“她提到某些旧事时,那种情绪会突然变得很重。她很少让人看出来,可我跟着她这么多年,还是能感觉到。” 白仞没有立刻接话。 胡列娜感受到的只是比比东自身的怨恨与痛苦。她看不到藏在更深处的罗刹神念,也不可能知道那些情绪正在被另一种力量不断放大。 现在告诉她,只会让她陷入无法判断真假的处境。 “你很担心她。”白仞最后只说。 “她是我的老师。”胡列娜再次重复,“我知道她做过很多我未必认同的事,也知道她不会因为我不喜欢就改变决定。可我不能因此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她转回脸,看着白仞:“你若以后遇到什么事,可以先和我商量。” 这句话没有承诺帮白仞违背教皇命令,也没有要求他将计划交出来。只是给两年搭档留下了一条仍然能够互相说话的路。 白仞点了点头:“好。” 内殿的门正好在此时开启。 月关先从里面走出,手中仍拿着一份名单。鬼魅跟在他身后,黑袍遮住大部分面容,经过白仞身边时脚步略微停了一下。 月关的目光在白仞略显僵硬的左手上停了一下:“左臂还没恢复?” “能正常使用。” 鬼魅则看向胡列娜:“巡逻队今晚离城。” 胡列娜应了一声,起身将桌上的文件收好。 比比东最后走出内殿。她已经换下会议时的厚重披风,手中仍握着权杖,脸上看不出方才商议是否顺利。 “跟我来。” 她没有询问两人在外厅谈了什么,转身带着他们穿过侧廊,进入教皇殿后方的封闭训练室。 这里比黄金一代平时使用的训练场小得多,四面墙壁覆盖着用于隔绝魂力波动的阵纹。中央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以不同距离画出的三道圆环。 比比东停在最外侧。 “把你们从地狱路得到的领域释放出来。” 胡列娜先一步完成武魂附体。狐耳从发间浮现,火红长发沿肩背散开,一层冰冷杀气随六枚魂环向外铺展。她的杀神领域与魅惑精神力相互缠绕,刚出现便带着极强的侵入性,训练室中的温度也随之降低。 白仞没有立即召出死神镰刀。 浅金光芒先从左肩后方展开,银灰与灰黑交叠的右翼紧随其后。寂灭双翼完全舒展时,两侧魂力在脚下交汇,形成一层缓慢向外延伸的灰金色光纹。 四周的声音随之远去。 胡列娜的杀意越过灰金边界时,领域本身并未消散。属于她自己的警惕、攻击意图与杀气依旧存在,地狱路长期留下的狂躁却像忽然失去支撑,迅速沉向意识深处。 她的杀神领域本能向内收缩。 白仞身后的灰金光芒逐渐凝成一轮残缺圆环。左侧近似浅金日轮,右侧则隐入银灰之中,整片圣域都安静得近乎压抑。 比比东的视线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 她显然预料过白仞的领域与普通杀神领域不同,却未曾亲自感受过其中的判断方式。灰金气息经过她所在的位置时,无法真正撼动绝世斗罗层次的魂力,却依旧短暂触碰到了她体内每一股正在运行的力量。 那并非杀神领域常见的敌我压制。 “名称。”比比东问道。 “寂灭圣域。” “你的杀神领域被它取代了?” “地狱路凝成的杀意进入双翼以后,被两侧本源重新分开。”白仞维持着圣域的范围,“属于我的部分仍然存在,地狱路附着的狂躁被隔离,最后与双翼本源共同形成了圣域。” 胡列娜已经重新稳住杀神领域。她看着两片领域交界的位置,主动补充:“我们刚离开地狱路时,它能把杀意中的狂躁压下去,却不会削弱真正的杀气。” 比比东没有立即评价。 她向前走入寂灭圣域,魂力随步伐逐渐加重。灰金光纹在接触她的威压后开始晃动,银灰一侧本能收紧,似乎想要截断继续向前的力量。 白仞肩背随之绷紧。 等级差距太大。圣域能够判断出比比东的魂力正在越过边界,却无法凭他如今的修为真正要求一名九十九级绝世斗罗停下。 比比东走到第二道圆环内才停住。 “杀神领域增强自身杀意,也以杀气削弱对手。”她看向周围的灰金光纹,“你的领域先分辨进入其中的力量,再决定是否允许它继续向前。” 白仞没有否认。 “听起来更强,消耗也更大。”比比东很快指出其中代价,“它同时依靠左右两翼。左翼维持秩序与净化,右翼负责截断和终止,缺少任何一边,领域都会失去原本的判断。” 她转向胡列娜:“用领域压他。” 胡列娜立即催动杀神领域。 冰冷杀气在她身后凝成实质,沿地面扑向白仞。杀意进入圣域以后,其中属于胡列娜自身的部分继续前进,附着在杀气中的精神干扰却受到银灰光纹阻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白仞右翼轻轻震动。 寂灭圣域没有直接击溃胡列娜的力量,只将两部分逐渐剥离,使她无法再让杀意和魅惑完全重合。 胡列娜眉间微微收紧,随即改变精神力流向,杀神领域的边缘重新稳定。 比比东看完这一轮接触,转而对白仞说道:“召出第二武魂。” 死神镰刀落入白仞右手。 灰白长柄与弯月刀锋在圣域中成形,六枚灰色魂环也沿镰柄依次显现。武魂本身的出现并未影响圣域,直到白仞主动将魂力送入镰刀,右翼中的死亡本源才随之受到牵引,原本稳定的银灰光纹迅速加深。 寂灭圣域向右侧倾斜了一瞬。左侧浅金日轮明显暗下去,胡列娜方才还能维持的精神干扰也被迅速压回杀神领域内部。距离最近的一道魂力甚至在银灰边界中自行崩散。 白仞立即停止继续催动镰刀,重新调整两侧魂力,圣域才恢复平衡。 比比东已经看清问题。 “寂灭圣域依附于双翼,死神镰刀又与右翼同源。你将魂力集中到镰刀时,右翼中的死亡本源也会受到牵引,使圣域的银灰一侧随之增强。若左翼无法及时调整,领域中的判断便会向死亡一侧倾斜。”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镰刃。 过去施展圣域时,他通常只使用寂灭双翼。死神镰刀一旦同时出现,他更多关注两种武魂是否冲突,很少单独判断圣域会因此产生什么变化。 “两个武魂能够一起出现,不代表你已经学会一起使用。”比比东说道,“你现在只是让所有力量同时运转。” 胡列娜问道:“可他的两个武魂本来就连接在一起,怎么分开控制?” “连接不等于平均。” 比比东将权杖交给站在场外的亲卫,抬起双手。墨绿色气息最先从她左侧出现,死亡蛛皇的虚影在身后一闪而过。武魂收回的瞬间,紫黑色魔纹已经沿另一侧手臂蔓延,噬魂蛛皇几乎同时完成附体。两个武魂之间的切换只留下极短的魂力间隙,若非近距离观察,甚至很难捕捉到其中的停顿。 白仞见过比比东拥有两种武魂,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她如何完成切换。 “我的两个武魂彼此独立,所以需要省去收回与释放的过程。”比比东收回手臂上的魔纹,“你的情况相反。强行切断联系,只会破坏现有循环。你需要控制的是,哪一个武魂承担此刻最主要的魂力。” 她示意白仞将寂灭圣域限制在第一道圆环内。 “先将七成魂力留在双翼,死神镰刀只维持形态。” 白仞开始调整体内的力量。 浅金与银灰光纹逐渐稳定,死神镰刀的刀锋则随魂力减少变得黯淡。六枚灰环依旧存在,转动速度却慢了下来。 最初几息还算顺利。 当寂灭双翼承担的魂力接近七成, 白仞过去维持两侧力量平衡的习惯立即影响了魂力循环。原本留在右翼中的死亡力量开始向右臂回流,银灰边界也随之向外扩开。 寂灭圣域越过第一道圆环。 比比东没有替他压回去,只说道:“继续。” 白仞握紧镰柄,将回流的死亡气息重新留在右翼。左翼承接的魂力迅速增加,左臂骨骼深处随之传来一阵灼热。融入其中的魂骨自行运转,将骤然涌入的力量分散至肩部与左翼,经脉原本已经接近极限的压力也随之减轻。 比比东的视线停在他的左臂上。 那股波动出现得极短,又完全藏在血肉与骨骼之中,普通魂师很难分辨。她却拥有两块十万年魂骨,又已经达到绝世斗罗境界,不可能将这种变化误认为经脉自行承受的结果。 比比东的精神力随即贴近他的左臂,沿着那股短暂出现的魂骨波动探入骨骼深处。 “你的左臂有魂骨?” 白仞没有隐瞒:“有。” 比比东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意外。 白仞不满二十岁,两个武魂各自拥有六枚魂环,如今左臂中竟然还藏着一块连她此前都没有立刻察觉的魂骨。那块魂骨没有普通魂骨融入身体时留下的独立气息,力量反而与左翼本源紧密相连,仿佛原本便属于他的武魂。 “什么年限?” “不清楚。”白仞回答,“它是在第三考中形成的。” 比比东注视他片刻,没有继续追问考核过程。天使神考属于供奉殿,即使白仞愿意承认魂骨存在,也不代表会向她解释其中细节。 “难怪你的左臂能够承受这种程度的魂力变化。”比比东收回探入其中的精神力,“魂骨能替你分担压力,却也会让你误判身体真正的极限。” 她抬手点向白仞左肩,一层极淡的紫色魂力随即覆盖左臂,将魂骨准备再次运转的力量暂时压回血肉深处。 “接下来的转换先不用它。压回第一道圆环,然后转换。” 白仞将双翼中的魂力送回胸口通路。 最初的回流仍算稳定,越过中央节点时,两侧武魂却同时增强。死神镰刀需要接收力量,寂灭双翼又本能维持已经展开的圣域,原本应该完成交替的魂力在体内短暂重叠。 镰刀与双翼同时亮起。 寂灭圣域骤然收紧。 灰金色并未向外扩散,反而在一瞬间将第一道圆环内的所有魂力压向地面。胡列娜的杀神领域受到牵动,边缘数次明灭,离白仞最近的狐形精神力也被直接截断。 白仞左手手背下方骤然发热,经脉中的两股力量同时绷紧。被比比东压制的魂骨没有再次运转,所有压力都落回了他自身的经脉。 比比东的威压从正面落下,强行稳住已经倾斜的圣域。 “你刚才把双翼的力量送进了镰刀,却没有让双翼同时退回最低维持状态。”她指出问题,“两边都在用力,圣域只能替你压住周围的一切。” 白仞重新调整呼吸。 “寂灭圣域能截断力量,不代表每一次都该让它替你解决。”比比东转向胡列娜,“攻击他。” 胡列娜很快明白了老师的用意。 静止状态下完成一次转换没有意义。真正需要改变武魂主次的时候,往往正处在战斗、追击或魂技碰撞中。 她的杀神领域再次展开。 魅惑精神力从杀气深处渗出,不再试图将白仞拖入完整幻境,只不断干扰他的距离与方向判断。胡列娜抬手时,几道火红狐影从不同角度掠向白仞,速度不快,却恰好落在他魂力刚开始转换的位置。 白仞展开左翼避开第一道狐影。 右翼负责调整方向,死神镰刀则维持在右手。移动开始以后,三处力量都在消耗,他想将主要魂力送入镰刀,左翼却仍要支撑下一次转向。 第二道狐影从身侧掠来。 白仞以右翼挡开,银灰羽片与精神力接触时,寂灭圣域立即作出反应。狐影外层的魂力出现断裂,胡列娜的精神力却趁机从另一侧侵入,令白仞眼前的距离判断短暂偏移。 他顺势将大部分死亡力量送入刀锋,左翼却未能及时降低输出,体内再次出现重叠。 镰刀挥出的灰色弧光将第三道狐影劈开。 圣域也在同一刻向内压缩。 胡列娜的杀神领域被强行推开半步,白仞自己的双翼却随力量失衡突然改变方向。他落地时向后退出两步,左脚已经踩到第二道圆环边缘。 “太慢。”比比东说道。 胡列娜没有停手。 下一轮精神干扰很快到来。白仞重新升空,在狐影之间连续改变方向。每当他准备完成魂力转换,胡列娜便从另一侧逼迫他调整双翼,使原本清晰的主次再次混在一起。 数次失败以后,白仞左臂深处的酸痛重新变得明显。 神铸强化了他的身体,却无法替他完成每一次判断。两种武魂之间的循环已经能够稳定维持,接下来必须学会让它们在同一具身体中轮流承担最重要的位置。 又一道狐影从前方逼近。 白仞没有立即避开。 左翼仍保持足以移动的最低魂力,右翼向内收拢,挡住精神力最强的一侧。狐影越过圣域边界时,银灰光纹已经开始截断它与胡列娜之间的联系。 白仞却主动压住了圣域的反应。 领域只保留灰金边界,没有继续替他切断狐影。 就在精神攻击接近身前时,原本分散在双翼中的大部分力量骤然沿胸口通路下沉,进入右臂。 死神镰刀周围的灰环开始转动。 左翼随之暗下,右翼也只维持住圣域所需的最低力量。 白仞向前挥刀,灰黑刃光沿狐影中央完整切过。两侧力量第一次没有在转换时发生重叠,寂灭圣域也始终停留在第一道圆环内。 狐影消散。 白仞尚未来得及稳定镰刀,胡列娜已经从侧面送出下一道精神冲击。这次将魂力送回双翼仍显生涩,却赶在攻击抵达以前完成了方向变化。 白金羽翼推着他离开原地。 灰黑镰刀维持着最基本的形态,六枚灰环依旧清晰,白仞却没有再将更多来自右翼的魂力送入其中。脚下的灰金光纹随他移动,边界始终没有越过第一道圆环。 比比东抬手示意胡列娜停下。 训练室里翻涌的杀气逐渐散去。白仞从半空落回地面,双翼还未收拢,右手也仍握着镰刀,呼吸已经比训练开始时急促许多。 “最后一次勉强合格。”比比东给出的评价依旧严格,“转换用了接近三息。真正交手时,足够对手杀你一次。” 白仞没有反驳。 比比东走到他面前,目光从寂灭双翼移到死神镰刀,又落向脚下尚未完全消失的灰金光纹。 “寂灭圣域让你的两个武魂比寻常双生武魂联系得更深。这是优势,也是你最容易失去主次的地方。”她说道,“领域可以判断什么力量应该停下,却不能替你决定此刻该使用哪一个武魂。” 她转向胡列娜。 “你的领域范围比上次稳定,精神干扰仍然太容易被杀意影响。攻击白仞时,你有三次因为急着阻止转换而加重魂力,反而提前暴露了意图。” 胡列娜认真记下:“我会调整。” 比比东重新拿过权杖,向训练室外走去。 “明日下午继续。” 她离开以后,训练室中的阵纹依次熄灭。 胡列娜收回武魂,走到场边取来两瓶水,将其中一瓶递给白仞。白仞接过时,左手手背下的双翼纹章仍在隐隐发热。 “老师很少第一天就教这么多。”胡列娜拧开瓶盖,语气里带着一点提醒,“看来她是真的不准备把你全留给供奉殿。” 白仞喝了一口水,重新抬起右手。 浅金与银灰两种力量起初仍维持着相近亮度,片刻后,左翼的光芒缓慢收敛,围绕死神镰刀的六枚灰环转动逐渐加快,灰色光芒也随之加深。 这一次转换依旧用了三息。 白仞握住镰柄,又将魂力重新送回双翼。 窗外的日光已经开始西斜,训练室里只剩羽翼展开时带起的微风。两种截然不同的光在他身后轮流明灭,脚下那层极浅的灰金边界始终停留在原处。 137.罗刹神念 死神镰刀从半空掠过,没有带起风声。 白仞已经将附着在刀锋上的死亡气息压得极薄,灰色魂力紧贴弯刃流动,没有继续向训练场四周扩散。寂灭双翼在数息前收回体内,只剩六枚灰色魂环围绕镰柄缓慢转动。 比比东站在训练场另一端,并未释放武魂。她只用自身魂力维持着覆盖全场的压制,让白仞每一次收放武魂时都要承受远超正常战斗的阻力。 “慢了。” 白仞刚将死神镰刀收回,肩后才浮出第一片白色羽光,比比东的魂力已经落到他胸前。他向侧面避开,左翼随之展开,右翼却在显形途中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足够让比比东的魂力封住他半边身体。 白仞没有强行挣脱,重新将两翼收回体内。死神镰刀残留的寒意尚未退出右臂,寂灭双翼的魂力又已经进入肩背,两股力量在经脉交界处短暂挤压,带来一阵不算剧烈的刺痛。 比比东撤去压制,却没有给白仞留下休息时间。 “昨日你已经能够决定由哪一个武魂承担主要魂力,今日的问题出在转换以后。”她看向白仞尚未完全恢复知觉的右手,“死神镰刀已经收回,你却仍在等待残留的死亡力量自行退去。” 训练场边缘,胡列娜低头看了一眼沙漏,又翻过记录册:“第一次比第三次快,后面两次都卡在右翼显形。你是在等镰刀中的魂力完全退出右臂?” 白仞活动了一下仍带着寒意的手指:“残留的死亡气息会沿经脉进入右翼。提前展开双翼,两边容易在肩部撞上。” “那就别让它们撞上。”胡列娜抬起头,“镰刀与右翼本来同源,残余力量要退回武魂核心,还是直接进入右翼,都应该由你决定。每次站在原地等魂力自行归位,别人不会给你这么长的时间。” 比比东没有否定她的判断,只道:“再来一次。不要把镰刀的力量全部收回,将能够被右翼承接的部分提前送入羽骨。” 白仞重新释放死神镰刀。 六枚灰环围绕镰柄缓慢转动,死亡魂力沿右臂向上流淌。白仞没有像过去一样将所有力量压回镰刀深处,而是在武魂即将收回时,主动截住靠近肩部的那一部分魂力,引导它沿右翼原有的经脉继续向后。 镰刀从掌中消散。 右臂中的寒意没有停留,灰黑色羽光已经从肩后展开。残余的死亡魂力顺势进入羽骨,推动右翼先一步成形,左翼紧随其后,白金色光芒从另一侧铺开。 两翼之间几乎没有留下停顿。 只是白仞第一次主动改变残余魂力的去向,控制仍不够精确。右翼边缘浮着一层尚未完全收束的灰雾,几片羽毛也在死亡气息中轻微震动。 胡列娜按住沙漏:“比刚才快了一半。” “速度够了,控制还不够。”比比东看向右翼外侧残留的灰雾,“切换不是把前一个武魂的力量随意扔给后一个。进入右翼的魂力多一分,圣域便会向死亡一侧倾斜;少一分,你仍然会卡在经脉里。” 白仞重新调整右翼中的死亡力量,将浮在羽片外侧的灰雾一点点收入羽骨。 比比东抬起权杖。 “继续。接下来不会再让你站在原地慢慢分配。” 白仞没有收回双翼。他向后退开半步,白色羽毛从左翼散出,正面挡住扑来的蛛影,黑色羽毛则沿两侧切向它们与比比东魂力之间的连接。 羽刃落下时,蛛影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那些联系并非普通魂技形成的通路。白仞能够看见力量的流动,却无法像斩断血印那样直接切开。白羽净化掉表层的侵蚀,紫黑蛛影便从内部重新凝聚,逼得他再次向侧面移动。 他没有继续重复相同的方式。 寂灭双翼收回体内,死神镰刀随即出现在右手。镰刃迎上最先逼近的蛛影,死亡气息与紫黑魂力接触的刹那,原本向前扑来的力量忽然向后收缩。 那种退避极轻,甚至不像比比东主动控制。 白仞握住镰柄的手停了一瞬。 紫黑蛛影已经重新压来,他侧身避过第一道攻击,刀锋沿第二道蛛影中央划下。两种力量再次相触,那股紫黑气息又一次避开镰刃,迅速藏入比比东释放的魂力深处。 比比东显然也察觉到了。 权杖落地,训练场中的蛛影同时停住。她没有立即收回魂力,只隔着尚未散去的紫黑雾气,看向白仞手中的死神镰刀。 “刚才发生了什么?” 白仞开启死线,眼前的色彩迅速淡去。 数道蛛影与比比东之间的魂力通路清晰浮现,大部分仍按照她的控制稳定流动。唯有刚才接触过镰刃的位置,残留着一道极淡的紫黑痕迹。 那道痕迹没有继续停留在蛛影中,已经沿魂力退回比比东体内。白仞的视线只能追到她身前,再向内便被两种武魂交叠形成的庞大力量遮断。 那正是昨日在议事厅中被他察觉到的罗刹气息。它与唐晨体内出现过的力量同源,却不像当时那样单独寄生在外,而是已经深入比比东的武魂与灵魂。白仞只能确认,方才镰刃接近时,罗刹神念先于比比东自身的魂力作出了反应。 他关闭死线:“有一道力量避开了镰刀。” 比比东眸色微沉:“本座刚才释放的魂力都在这里。”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胡列娜握着记录册的手停在半空。她听不出两人究竟发现了什么,只能看见比比东身后尚未散尽的紫黑魂力正在一点点收拢。 比比东转向她:“今日的记录到此为止。” 胡列娜迟疑片刻,还是合上册子:“是。” 殿门重新关闭后,训练场内只剩两人。几道停滞的蛛影仍留在原处,边缘已经开始溃散,死神镰刀上的灰色雾气则沿刀锋缓慢流动。 比比东没有继续训练。 “你看清那是什么了?” “没有。”白仞没有说出自己的判断,“只知道它在躲死神镰刀。” “凭这一点,你便认定它不属于本座?” 白仞没有回答得太快。训练场中残留的蛛影已经开始消散,那缕紫黑气息却仍藏在比比东的魂力深处,与方才退避时一样,没有再靠近镰刃。 “至少刚才避开的,不是您的武魂。”他说。 比比东握着权杖,眼底渐渐多了冷意:“你似乎很习惯替别人分辨,什么属于自己,什么不属于自己。” 白仞听出了她话中的指向:“您在说千仞雪。” “若不是你出现,她不会在这个时候放弃天斗。”比比东冷声道,“你让她怀疑自己走了十六年的路,再看着她按照你希望的方向回来。” 白仞握着镰柄的手没有移动:不是我让她结束天斗计划的。” “若不是你告诉她,她不会在这个时候放弃经营十六年的身份。” “她后来找过我。” 比比东重新看向他:“她说了什么?” 白仞顿了一下:“她特意告诉我,回来不是因为我。” 比比东唇边掠过一丝冷意:“你相信?” “相信。” “她因为另一个天使神位继承者出现,才重新考虑自己的选择,你却认为这与你毫无关系?” “我没有说毫无关系。”白仞平静回答,“我的出现让她重新看了一次那条路,但最后怎么选,是她自己的事。” “这种话她已经亲自向本座说过,不需要你替她重复。” 白仞看着她:“既然您已经听见了,为什么还要说她是因为害怕才回来?” 比比东眼底的冷意骤然加深。 训练场中原本已经开始消散的紫黑魂力随之出现波动,几道残缺蛛影重新凝实了少许。 白仞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她回来以后要接受天使考核。”他说道,“这不是逃避。” “你倒很了解她。” “谈不上了解。”白仞道,“只是她若真的怕我,不会约我等她回来以后再打一场。” 比比东刚要开口,身后的紫黑气息忽然翻涌起来。 那股力量没有经过武魂释放便直接涌入训练场,几道蛛影同时扭曲,原本已经收束的压迫也骤然增强。白仞手中的死神镰刀仍未收回,灰色死亡气息恰好沿镰刃向外散开。 两股力量尚未真正接触,紫黑恶念便猛然停在半空。 下一刻,它迅速退回比比东体内。 训练场内骤然安静下来。 比比东握着权杖的手微微一松。方才随着白仞的话升起的怒意像被突然抽走了一层,仍然存在,却不再像前一刻那样占据全部意识。 她没有立即说话。 千仞雪站在教皇殿中的样子毫无预兆地重新浮现。她说自己最初愿意进入天斗,是想完成一件连比比东也无法忽视的事;又说不想再借雪清河的名字得到大陆。 那场谈话结束时,千仞雪转身走向殿门。 比比东曾看着她的背影停留片刻,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过去几日,她想起的始终是天斗计划被终止,是十六年的布置因为白仞出现而发生改变。可此时重新浮现的,却是千仞雪说完那些话时过分平静的神情。 那孩子没有向她请求理解,也没有等待一句挽留。 训练场里的安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紫黑气息已经重新藏回精神深处。比比东眼中的迟疑随之收敛,握着权杖的手也重新稳定下来。她没有再反驳白仞,也没有承认自己刚才感觉到了什么。 白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开口追问。 他并不知道比比东想起了哪一段过去,只确认刚才那股力量退开时,她身上的魂力和神情都出现了极轻的变化。 比比东垂下眼:“把武魂收起来。” 白仞依言散去死神镰刀。六枚灰色魂环依次沉入体内,训练场中残留的寒意也随之消散。 比比东转身走向场边的长桌。 桌上放着几份尚未处理的公文,最上方压着一张已经盖好教皇印章的调令,旁边还有一封经过魂力封存的密信。显然在训练开始以前,这些东西便已经准备好了。 她将调令放到白仞面前。 “天斗武魂圣殿近几个月上报的人员、物资与驻守记录多次出现偏差。你去一趟,核对直属魂师、仓库和传讯线路,再将这封信亲手交给萨拉斯。” 话题转换得毫无停顿。 白仞低头看过调令。任务范围从天斗城内的武魂圣殿延伸到周边分殿与运输路线,期限是二十日,教皇殿与供奉殿的印记都已盖好。 “什么时候出发?” “今日。” 比比东的声音已经恢复到处理教皇殿事务时的冷静:“供奉殿已经收到消息,大供奉没有异议。” 白仞没有立即伸手。 调令内容完整,供奉殿也已提前同意,显然不是方才临时作出的决定。无论训练场里有没有发生这场异常,比比东原本都准备在近期将他送往天斗城。 “为什么由我去?” “你同时持有教皇殿与供奉殿授予的身份。”比比东道,“萨拉斯可以敷衍一般的核查人员,却不能把同样的手段用在你身上。” 理由足够合理。 白仞拿起调令,又看向旁边的密信:“信里是什么?” “萨拉斯需要知道的事。” “与核查有关?” 比比东没有回答,只提醒道:“封印只能由他开启。” 白仞将密信一并收下。比比东像是已经彻底结束了刚才的话题,继续交代:“天斗圣殿若有人阻碍核查,可以直接处理,不必等待萨拉斯批准。” “城外驻守人员也包括在内?” “调令范围内的所有人。” 白仞将调令折好,收入魂导器。 他离开训练场以前回头看了一眼。比比东仍站在长桌旁,视线却没有落在尚未处理的公文上。她握着权杖,另一只手停在桌沿,像是仍在回想方才罗刹恶念退去时,那段短暂得几乎无法确认的清醒。 殿门关闭后,白仞没有再看见她的反应。 胡列娜在外面等他。 她看见白仞手中的调令,先是有些意外,随后从他那里接过看了一遍:“天斗圣殿?” “今日出发。” “这么急?”胡列娜朝已经关闭的训练场看了一眼,没有询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将调令还给他,“萨拉斯送到武魂城的记录一向很难看。他喜欢把同一批人拆进不同部门,看上去每一处都没有问题,合起来时经常会多出一倍。” 她转身从侍从手中取来一本薄册,递给白仞:“这是近三年天斗圣殿送来的人员与物资记录。我已经按年份分过。到了以后先查实际人手,再看仓库,只看他交上来的表,你住满二十日也查不完。” 白仞接过薄册:“你去过天斗圣殿?” “没有。”胡列娜回答得理所当然,“但萨拉斯每年都会送一大堆庆典记录回来,真正出问题的地方只写两行。你见到他以后,别让他先带你参观主殿。等仪式走完,一天也过去了。” 白仞将薄册一并收好。 胡列娜见他准备离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天斗城南街有一家栗子糕不错。回来时记得带。” “你不是没去过?” “我没去过,不代表没人送过。”胡列娜看了他一眼,“别提前买,放久了不好吃。” “记得倒很清楚。” “总比萨拉斯的账好记。” 当日下午,白仞离开武魂城。 比比东安排的马车只将他送到武魂城辖区边缘,之后的路线由供奉殿人员接替,进入天斗帝国后又换成普通商队的车驾。白仞没有穿带有供奉殿纹饰的衣服,身份文书也只在经过分殿时才会取出,沿途很少有人知道这次检查已经开始。 数日后,白仞抵达天斗城时,萨拉斯已经带着两名红衣主教等在圣殿前。 白金主教的礼仪没有任何疏漏。他先按照教皇殿规格迎接,又准备了独立住处与接风宴,连负责整理历年记录的人都提前候在偏殿。 白仞按照胡列娜的提醒,没有随他参观整座主殿,也拒绝了当晚的宴席。 密信送到萨拉斯手中后,白金主教脸上的笑意只停顿了极短一瞬。 他当着白仞的面确认封印完整,没有立即拆开:“教皇冕下既让大人亲自送来,想必是极为重要的安排。我稍后独自。不知此次核查,准备先从哪一部分开始?” “驻守人员。” 萨拉斯似乎早有准备:“名册已经全部整理完成。天斗圣殿近年扩大数次,下属人员确实有些繁杂。若大人需要,我可以让各部门主管依次前来——” “不用主管。”白仞打断他,“名单上的人,明日清晨全部到场。” 萨拉斯的笑容淡了一点:“部分魂师正在城外巡查,各处分殿也需要维持日常事务。一次全部召回,恐怕会影响——” “不能到场的人单独列出位置、任务和同行者。”白仞将调令放到桌上,“我去找他们。” 萨拉斯看向调令上同时存在的教皇殿与供奉殿印记,片刻后点头:“既然大人坚持,我今晚便让人重新安排。” 天斗圣殿随后忙了起来。 萨拉斯撤回几项长期占用魂师的私人安排,更换已经失效的传信魂导器,又让人把重复登记的药物重新清点入库。白仞在城中多留了两日,分别核对补回的人手与新送到的物资,确认第一轮调整已经开始,剩余缺口也给出了明确期限,才将后续检查交给负责密线的执事。 这些问题都是真的,却没有严重到需要教皇殿与供奉殿同时派人前来。萨拉斯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处理得十分迅速,既没有试图保住那几项私人安排,也没有因为白仞追查账目而表现出明显不满。 第三日下午,他亲自把白仞送到主殿外,仍旧维持着白金主教应有的礼数。 “白客卿接下来若要留在城中,圣殿可以继续安排住处与车驾。” “不必。”白仞将核查记录收入魂导器,“后续账目按照原定渠道送往武魂城。人员与仓库再出现偏差,密线会直接上报。” 萨拉斯没有因最后一句话改变神色,只微笑颔首:“经过这次清查,想必不会再有相同的问题。” 白仞没有替他保证。 任务调令仍在二十日期限之内,他暂时不必返回武魂圣殿,也不准备继续以大供奉继任候选的身份留在这里。走下主殿台阶时,天斗城刚过午后,沿街商铺已经全部开门,往来马车堵在几处路口,远处还能看见月轩高楼的一角。 白仞离开这里的时间算不上很久,街边却已经换了几块招牌,几家过去见过的铺子也重新修过门面。 他先回住处封存任务资料,换下带有供奉殿纹饰的外衣,将令牌收进魂导器深处。 明日便是五年之约。 史莱克众人这些年去了不同地方,回来时未必还缺什么,白仞却不准备空手过去。 他以前很少一次给这么多人准备东西。史莱克还在村子里时,大家吃住都在一处,谁需要什么很快就会被其他人知道,偶尔从索托城回来带些食物,也会在当天分得干净。真正分开以后,他只能从宁风致送来的信中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至于五年里各自变成了什么样,信上不可能写得那么详细。 白仞从天斗城北面的商街开始找。 那里的铺子多与往来魂师做生意,酒、药材、武器配件和野外用品都能买到,东西未必精致,胜在耐用。他在一家开了多年的酒铺里选了一坛产自星罗北部的烈酒,酒坛不大,味道却足够重。戴沐白大概会嫌他只带一坛,也可能当晚就拉着马红俊将它喝完。 朱竹清的礼物比戴沐白难选一些。 武器与护具需要试过才能确定是否合适,太繁复的首饰她也不会喜欢。白仞最后在一间旧木器铺中看见一把黑檀梳,梳齿较宽,外面只刻了几道很浅的竹叶纹,收进盒中以后不占多少位置。 朱竹清过去训练完经常直接把长发重新束起,对这些东西很少挑剔。这一把至少不会在她使用时碍事。 奥斯卡的礼物来自一间专卖香料的铺子。 白仞挑了一只分成十二格的小木盒,每一格都能单独封紧,里面装着来自不同地区的盐、胡椒与干燥香草。奥斯卡的香肠不需要这些调味,离开学院以后却总要自己准备食物。白仞记得他以前最擅长把邵鑫留下的普通食材弄得比原来更难吃,有了这盒东西或许会好上一些。 宁荣荣的礼物不能只看价值。七宝琉璃宗不缺珠宝,天斗城里再昂贵的首饰送到她手中,也未必比她平日使用的更好。白仞经过一家售卖琉璃器物的铺子时,在角落看见一枚不大的挂饰,八片颜色各异的琉璃叶围在一起,中间用银丝固定,转动时会在墙上落下细碎的彩光。 店家原本将它当作普通的窗饰,八片叶子的颜色也只是为了好看。白仞看了一会儿,还是让人换了一条更结实的银链,又将容易碰碎的边角重新包好。宁荣荣或许会嫌它比七宝琉璃宗的东西粗糙,回去以后却很可能把八片叶子分别算到每个人头上,再为了谁应该是哪一种颜色与其他人争上一遍。 马红俊的东西最容易准备。 白仞在南街买了两大包用烈火烘制的肉干,又让店家把最辣的酱料单独装了一罐。店家提醒他,这种辣度连常年跑商的魂师都受不了。白仞想到马红俊吃完以后大概会一边找水,一边坚持说味道一般,还是让人把酱料封得严实一些。 给小舞的礼物被单独放在最上层。 白仞选了两条颜色明亮的红色发带,又买了一包做成胡萝卜形状的糖。她小时候吃饭总会先把胡萝卜挑出来,有时连唐三碗里的那份也不会放过。几年过去,这个习惯大概很难改掉。 白仞不知道小舞是否已经回到学院。 宁风致当年的信只写她留在史莱克等待消息,星斗大森林的巡逻报告又不在他的权限范围内,他无法从胡列娜随口提到的几句话里确认任何事情。 礼物仍旧需要准备。她若不在,便先替她留下。 几份东西陆续收进魂导器后,白仞经过南街那家栗子糕铺。铺门前排着不短的队伍,刚出炉的甜香顺着街道散开。他想起胡列娜临行前提出的要求,便进去问了一次能够保存多久。 掌柜告诉他,栗子糕隔夜还能吃,第三日便会失去松软口感,放进魂导器也只能多保留一两日。白仞此次赴约后还要在天斗城停留多久尚未确定,便没有现在购买,只把铺子的位置重新记下,准备真正离城返回武魂城的当天再来。 其余人的礼物都选好以后,魂导器里还留着一个空盒。 白仞沿着商街走完一圈,依然没有决定该给唐三带什么。 最先想到的是金属。 天斗城几间锻造铺中有不少外地送来的稀有矿石,其中几块足以用来制作暗器机括,可唐三对金属的判断远在他之上。白仞若只凭颜色与魂力反应挑一块回去,唐三收到以后还要先替他解释究竟能做什么。 药材同样不合适。 普通药材唐三用不上,真正珍贵的又很难在城中商铺找到。即使碰巧遇见,白仞也无法确定它是否适合唐三现在的修炼。至于暗器、护具和魂导器,送给唐三更像把尚未完成的东西拿去让他重新修改。 白仞在一家售卖武器配件的铺子里停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买。 他忽然发现,自己为其他人挑选礼物时,想的都是他们平日会不会喜欢,轮到唐三,却总在考虑这件东西能否提升实力,能否在危险中发挥作用,仿佛唐三收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必须与战斗有关。 他们过去也确实很少送彼此无用的东西。 红绳用来确认身份,药材用来稳定伤势,暗器与毒药则用于保命。唐三为他准备的东西总有清楚用途,白仞留给唐三的也大多如此。只要还有危险等在前面,他们便很难把时间用在与生存无关的选择上。 可明日只是一次赴约。 白仞从武器铺出来时,月轩附近的商铺已经开始点灯。他顺着熟悉的街道往回走,经过一家规模不大的银器铺,橱窗里摆着几枚束发用的发扣。 其中一枚以颜色偏暗的银料制成,边缘嵌着一小块深蓝色晶石,表面只有两片交叠的 细长叶纹。 他在橱窗外停了下来。 唐三的蓝银皇觉醒后,头发已经变成更深的蓝色。在月轩的一年里,他大多数时候只用一条简单发带束起,参加正式场合才会换上唐月华准备的银冠。唐三本人对此并不在意,发带松了便重新系好,式样是否合适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里。 这枚发扣挡不住攻击,也无法储存魂力。 唐三即使不戴,也不会影响任何事情。 白仞却隔着橱窗看了许久,第一次觉得一件与修炼毫无关系的东西也很适合他。 铺子里的掌柜注意到他,走出来打开橱窗,告诉他这枚发扣的银料经过特殊处理,足够坚韧,日常佩戴不容易折断。那两片叶纹原本只是工匠随手雕刻,没有对应哪一种植物,深蓝晶石也只是普通水晶,价值远比不上周围几件镶嵌宝石的首饰。 白仞听完,反而让掌柜将它取了出来。 发扣落在手中时比看上去更轻,叶纹在灯光下并不显眼,只有转过角度才会浮出浅淡银光。他想象了一下唐三将它束在蓝色长发间的样子,终于确定了最后一份礼物。 掌柜找出一只深蓝色木盒,将发扣放进去,又问是否需要在盒面刻上名字。 白仞拒绝了刻字,把木盒与其他人的礼物分开收好。离开银器铺时,街上的灯火已经从月轩一路亮到远处。 他与唐三分别的时间远比与其他人短。 结束月轩修习以后,他们才各自离开天斗城,算到现在也没有过去太久。可白仞想到明日,心中的期待却比曾经任何一次重逢都更加清楚。 六年前在星斗大森林重逢时,他还藏在白雪的身份里;杀戮之都再见时,他还在害怕唐三知晓自己武魂的来源,不敢立刻相认;后来在月轩共同生活的一年,他在担心唐三知道了母亲和武魂殿的过往而心有芥蒂。 每一次见面似乎都夹着未解决的事情。 他们需要顾及身份、伤势、武魂殿与彼此接下来要走的路,很少能只为了见面而见面。 这一次不同。 白仞会用自己的名字走进史莱克学院。唐三知道他身在武魂城,也知道他为何选择回去。他们已经说清各自要走的路,见面时不必先解释立场,也不需要担心一句话会替对方作出选择。 至少在走进学院、把这只木盒交出去以前,白仞可以只把唐三当成自己想见的人。 他回到住处,将明日要穿的常服放在床边,又把七份礼物依次检查了一遍。装着发扣的深蓝色木盒被留在最容易取出的位置,与其他礼物隔着一小段距离。 窗外的夜色逐渐覆盖天斗城,史莱克学院所在的方向已经看不见灯火。 白仞合上魂导器时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像现在这样期待过见到唐三。 而约定的日子就在明日。 翌日天还没有完全亮,白仞便已经起身。 他换上昨夜准备好的常服,将浅金至银白的长发重新束好,又把存放礼物的魂导器固定在腰间。那只深蓝色木盒就在最靠近入口的位置,只要见到唐三便能直接取出。 住处距离史莱克学院不近,现在出发,抵达时大概刚过上午。 白仞刚走到门边,外面便传来两声轻叩。 门外站着昨日接手后续核查的密线执事。他没有穿武魂圣殿的制式长袍,只带着一只封好的账册,神情比交接任务时凝重许多。 “白客卿,昨夜仓库又有一批物资出城。” 白仞开门的动作停了下来:“哪一批?” “前日刚刚重新清点入库的帐篷、药物和干粮。”执事把账册递给他,“记录上写着旧物返仓,仓库里也确实补回了相同数量。但属下今晨重新核查封条,发现入库的是下属分殿送来的旧货,原本那批新物资已经被人换了出去。” 白仞翻到账册后方。 物资数目远超普通巡查队所需,足够供数千名魂师在城外长期驻扎。调用文书上盖着天斗圣殿的印记,却没有对应人员、地点与任务。 “萨拉斯知道么?” “属下尚未上报。”执事压低声音,“调货用的是三个月前签发的旧文书,负责放行的人也不是昨日刚更换的仓库执事。他们在您结束核查以后才动手,似乎一直在等您离开圣殿。” 白仞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开始发亮,街道远处传来第一批马车经过的声音。沿着南面的主路继续走,便能前往史莱克学院。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账册上的物资数目。 几项账目单独列出时都不算异常,合起来却足以支撑一支数量庞大的魂师队伍。更重要的是,这批物资刚刚在他的核查中被重新清点,又在当夜被人用旧文书转移。但是按照会议中公布的时间,猎魂行动还有近一个月才会开始。白仞原本以为自己仍有时间寻找一条不会暴露身份的传讯渠道,却没想到人员与物资已经提前开始集结。 若只是萨拉斯留下的私人安排,没有必要避开天斗圣殿现有的记录。 “从哪里出城?” “西门与北门都有车队。”执事回答,“城门守卫只记得他们持有圣殿通行文书。西面的车队在出城后分成了两批,一批向林场走,另一批中途改道,方向接近七宝琉璃宗。” 白仞将账册合上。 他没有立即说话,右手却已经离开门边,落到腰间魂导器上。那里面装着昨日挑好的七份礼物,最靠外的位置便是唐三的木盒。 五年之约就在今日。 唐三应当已经到了史莱克。戴沐白、朱竹清、宁荣荣和马红俊也可能正在赶来的路上。白仞原本已经想好,先把礼物交给他们,再听每个人说这几年去了哪里。 可那批物资只要再向前运送半日,所有痕迹便会进入城外的山林与岔路。 “继续查仓库和通行文书。”白仞把账册还给执事,“不要惊动萨拉斯,也不要派人跟踪车队。” 执事有些意外:“您准备亲自去?” “他们既然在等我结束核查,圣殿的人一动便会被发现。” 白仞转身回到房内。 放在桌边的外袍仍带着供奉殿纹饰,太容易暴露身份。他没有重新换上,只把一件深色斗篷披在常服外,又将长发收进兜帽。 出门以前,他的手在魂导器上停了一下。 礼物不需要取出。只要事情确认没有危险,他仍然可以在午后赶到学院。即使迟上几个时辰,其他人也不会立刻离开。 白仞最终没有走向史莱克学院。 他从侧门离开住处,避开武魂圣殿附近的视线,在城门开启后混入第一批出城商队。 西门外的车辙十分杂乱。 白仞先沿着主路前行,直到附近行人逐渐减少,才开启死线观察道路两侧残留的魂力。普通车马只会留下短暂痕迹,其中几道车辙上却附着着武魂殿常用的遮蔽魂力,淡得几乎已经融入泥土。 他沿着那些痕迹离开官道。 车队进入城西林地以后分成了数路,每一条路线都经过提前清理,路边没有掉落物资,负责押送的人也刻意避开附近村落。若不是白仞能够分辨残留魂力,很难从密集车辙中找到真正方向。 接近正午时,第一座营地出现在林场深处。 营地藏在两片低坡之间,外围没有旗帜,也没有任何武魂殿标志。负责巡逻的魂师全都穿着没有纹饰的深色衣物,帐篷也被树冠与遮蔽阵法共同覆盖。 白仞伏在林间高处,观察了很久。 外围人数已经超过数百,内部还不断有新的队伍抵达。那些人彼此很少交谈,换岗和列队时却使用着武魂殿执法人员才会接触的手势。营地中央堆放的药物、干粮和帐篷,正是昨夜从天斗城送出的那一批。 萨拉斯交给他的名册中,没有任何一支队伍驻扎在这里。 白仞没有靠近。 他绕到林场另一侧,沿着几支外出队伍的路线继续追查。临近傍晚时,他又找到两处规模更大的驻地,其中一处靠近通往七宝琉璃宗的道路,另一处则位于更北面的山地边缘。 几处营地彼此分散,却维持着能够随时接应的距离。 加上仍在不断进入山林的队伍,人数已经远远超过普通任务所需。 白仞站在山坡背面,终于确定,这次核查从一开始便只触及了萨拉斯愿意让他看见的部分。那些账目漏洞足够真实,也足够让他在两三日内完成整顿;真正参与行动的人与物资,却始终没有进入正式记录。 至少有人一直掌握着他的核查进度,直到确认他不再留在武魂圣殿,才开始转移最后一批物资。至于对方是否连五年之约也已经知道,白仞暂时无法确认。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白仞已经错过五年之约的第一日。 营地开始在夜色中收拢外围人员,显然很快便会转移。他现在离开,明日未必还能找到相同位置。 白仞压低气息,沿着高处跟上其中一支队伍。 他们的行进速度不算快,所有人都在保持魂力完整,没有人随意释放武魂。队伍中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内容也只是确认补给、路线与抵达时间,看不出被控制的迹象。 直到夜色完全压入树林,白仞才察觉到一丝异常。 风从队伍方向吹来,带着药物、汗水与兵器上残留的金属气味。在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气息下面,还藏着一缕极淡的血腥。 白仞停在树影中。 那并非伤口留下的新鲜血液。 气息已经深入魂力,带着长期侵入经脉以后才会出现的腐败感,与西北矿山里的血印极为相似。 他开启死线。 夜色在视野中迅速褪去。前方魂师的生命轨迹依次显现,大部分仍保持完整,几名行走在队伍中段的人体内却浮出极细的暗红痕迹。 那些人仍然拥有清醒意识。 有人在检查武器,有人在催促前方队伍加快速度,言语和动作都没有异常。血线却藏在他们颈侧与心脉之间,随着魂力运转时隐时现,又沿着脚下向更远的位置延伸。 白仞顺着其中一道看去。 血线没有连接到队伍中的某个人,而是钻入地面,与更多从其他方向汇来的暗红痕迹彼此交错。它们尚未真正收紧,只安静跟随着整支队伍向前移动,像一张早已铺开、仍在等待最后时机的网。 邪魂师的主祭一直没有被找到。 如今武魂殿秘密集结的魂师中,却已经有人被种下了相同的血印。 白仞关闭死线,前方火把重新恢复原有颜色。 他没有立刻斩断那几道联系。人数、阵法范围与真正的控制者都还没有查清,现在惊动对方,只会让藏在更深处的人提前发动血印。 史莱克学院离这里已经越来越远。 放在魂导器里的酒、木梳、香料、挂饰、肉干、发带与那只深蓝色木盒都还没有送出去。唐三或许已经在学院等了一日,也可能会以为白仞被武魂殿的任务拖住。 白仞沉默片刻,继续沿队伍前进的方向跟了上去。 赴约只能再迟几日。 他必须先弄清,这张血网最后准备落在哪里。 138.万人血阵 白仞跟随那支队伍走了将近一日。 最初只有两千余人,离开天斗城控制范围后,另外几支队伍陆续从山林与旧路间汇入。没有旗帜,也没有统一衣甲,彼此交接时使用的却都是武魂殿内部手势。等天色再次暗下去,散开的队伍已经接近万人。 四名封号斗罗分别坐镇四方。 白仞没有见过他们,其中两人来自天斗圣殿下属区域,另外两人应当是从其他行省临时抽调。四人的身份没有出现在萨拉斯交出的任何一份名单中,他们彼此也很少交谈,只按提前分好的方向统领各自队伍。 当四支队伍的路线全部转向七宝琉璃宗时,白仞已经先一步离开片刻。他没有直接进入宗门,只在外围暗哨能够发现的位置留下七宝琉璃宗的联络标记,写明武魂殿大批魂师正在靠近。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追上队伍。 至于消息能否赶在袭击前送到宁风致手中,他无法确定。 整支队伍在距离七宝琉璃宗还有数十里的山谷中停了一次。 所有魂师原地恢复魂力,治疗人员将最后一批药物送入四处营地。那些药物正是白仞在天斗城查到的缺口之一,瓶口与封印都没有异常,服下以后也只会加快魂力恢复。 白仞藏在山壁上方,看着一名魂师饮尽药剂。 死线视野中,那人心脉旁的暗红痕迹随魂力恢复逐渐清晰,却没有立即影响意识。药物只是在滋养早已种入体内的血印。 队伍重新启程时,已经接近子夜。 道路前方是七宝琉璃宗控制的山脉,负责领路的人绕开所有村落与哨卡,将万人分成四路,从不同方向向宗门外围靠近。 四名封号斗罗始终位于各自队伍中央。 这样的安排适合同时攻入宗门,也适合从四面封锁撤退路线。可他们停下的位置比白仞预想中更远,四支队伍抵达后没有立即发动攻击,只在林间重新列阵。 没有人传达新的命令。 附近也没有主祭的气息。 白仞伏在高处等了片刻,忽然发现地面上的血线动了。 最先出现变化的不是七宝琉璃宗方向。 靠近四名封号斗罗的魂师同时抬头。数百人像在同一刻听见了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身体僵硬片刻,随后转身面向原本负责统领他们的长老。 其中一名封号斗罗立即察觉异常。 “停下!” 属于封号斗罗的威压正面压入队伍,最前方数十名魂师脚下的地面同时开裂。他们的身体被魂力按得无法向前,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却迅速亮起,沿颈侧一直蔓延到眼底。 后方的人没有停。 第一排被压倒,第二排便踩着他们继续向前。有人释放武魂,有人尚未来得及点亮魂环,手中武器已经向自己的长老挥去。 其他三个方向也在同一刻爆发骚乱。 近四千名魂师从不同位置同时涌向四名封号斗罗,剩余人则被血印压在原处,身体不断抽搐,像是连站立和倒下都已经不再由自己决定。 封号斗罗没有立刻下杀手。 最先受到围攻的长老抬手掀起一道气浪,将数百人向外震开。魂力已经控制在不会致命的程度,撞上血印后却像落入早已准备好的引线。被震伤的魂师还未落地,体内鲜血便从伤口同时涌出,在半空化成一层暗红血雾。 血雾没有散开。 它沿那名长老释放魂力的轨迹反向缠了回去。 长老身上第八魂环骤然亮起,想用更强的力量将血雾驱散,暗红纹路却已经贴上他的手臂。每一名被他击伤的魂师都在为那道纹路补充力量,人数越多,缠入经脉的血线便越深。 另一处队伍中传来一声震响。 那名封号斗罗没有留手,巨大的兽类武魂在林间完整展开,一击便将扑到身前的数百人掀飞。树木成片折断,血肉也在魂技中同时碎裂。 下一刻,所有死者体内的血印一同脱离。 暗红力量沿地面汇聚,化成一道足有数丈宽的血柱,正面撞入他的武魂真身。那些魂师的身体已经失去生机,残余魂力与武魂本源却仍被血印拖拽着向前,连散入天地的机会都没有。 那一刻,白仞意识深处沉寂许久的黑河忽然泛起波纹。 前四道神纹从水下依次显现,灰色光芒沿河面向更深处延伸。第五道尚未成形的纹路缓慢升起,停在被血色倒影覆盖的水面上。 它没有告诉白仞如何毁掉眼前的阵法,也没有要求他救下多少人。 只有四个字从灰色纹路中逐渐清晰。 生死有主。 第五道试炼开启。 黑河随即重新沉入意识深处。现实中的血柱仍在向封号斗罗体内灌入,另外三个方向也已经出现相同的魂力震荡。 白仞从山壁上跃下。 浅金与灰黑双翼在夜色中同时展开,左翼圣光先一步扫过距离最近的队伍。数十名魂师颈侧的暗红纹路在光芒中浮现,外层邪恶魂力受到净化,动作也随之慢了一瞬。 死神镰刀紧接着落入右手。 白仞从人群侧面穿过,镰刃没有触及任何人的身体,只沿血印向地下延伸的连接连续斩落。灰色刀光掠过之处,十余道血线从中断开,原本正向封号斗罗冲去的魂师先后跪倒在地。 其中一人短暂恢复清醒,抬头看见白仞身上露出的供奉殿纹饰,声音因血液逆流变得嘶哑:“白客卿……下面……” 他没能把话说完。 刚被斩断的血线没有消失。断口落入地面,沿附近阵纹迅速滑动,随后接上了另一名魂师体内的印记。 跪倒的人胸口再次亮起暗红光芒。 白仞反手将镰刀送入地面。 刀锋斩开泥土下方的阵纹,灰色死亡气息沿裂口向两侧扩散。三道血线当场断裂,更多暗红纹路却从深处浮现,绕过镰刃重新连接。 它们并不分别属于眼前这些人。 所有血印已经成为同一张网。 左翼圣光能够压制外层邪恶,死神镰刀也能斩断已经形成的控制联系,可每处理一处,阵法便会从其他节点补上缺口。被白仞救下的人还没有离开几步,便可能被另一个方向传来的血线重新拖回去。 血窟中的控制以锁链、铜铃与血池为中枢。 只要找到连接便能逐一拆除。 眼前没有唯一的血池。 脚下整片山林都是阵法。 一声尖锐长啸从七宝琉璃宗方向传来。 紧接着,宗门外围几乎在魂力震荡传来的同时升起警戒光柱,显然外围暗哨送回的消息已经让他们提前有了准备。封号斗罗交手产生的魂力震荡已经越过山脉,负责夜间巡守的弟子在第一时间发出了信号。 一道七杀剑光从远处破空而至。 剑锋尚未真正落下,山林上方的血雾便被切开一条笔直缺口。尘心踏着剑光抵达战场,看清四支武魂殿队伍以后,七杀剑没有任何停顿,直取最先转向宗门的两名封号斗罗。 骨斗罗几乎同时从扭曲空间中走出。 他一掌拍向地面,大片骨刺在武魂殿队伍与七宝琉璃宗之间升起,将已经开始冲向山门的魂师全部拦在外侧。 “武魂殿!” 骨斗罗的怒声穿过山林,空间压力也随之向四周扩散。 白仞刚斩断一道扑向伤员的血线,七杀剑已经从他身侧划过。锋锐剑气停在肩前,距离供奉殿纹饰只剩半寸。 尘心认出了他。 “你也参与了这次行动?” “先看他们体内。”白仞没有挡剑,镰刀重新勾住一条血线,将它从一名魂师心口外侧剥离,“武魂殿的人正在被自己的阵法献祭。” 尘心没有立即收剑。 另一名受控封号斗罗已经从后方攻来。那人尚保留部分意识,落向尘心后背的魂技在最后一刻偏开数尺,轰碎了旁边整片山壁。 暗红纹路随即爬上他的面孔。 他发出一声压抑闷哼,下一击却比方才更快,九枚魂环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同时燃烧。 尘心转身接下攻击。 七杀剑与对方武魂正面碰撞,剑气将周围血雾撕开,却没有直接斩向那名长老的身体。 骨斗罗也已经发现问题。 他用空间裂缝困住另一名封号斗罗,沉声问白仞:“他们还能不能救?” “血印已经进入本源。”白仞看着四道不断凝实的暗红光柱,“先压住,不要杀。阵法在用他们作阵眼。” 四处队伍中的死亡仍在继续。 最先涌向封号斗罗的魂师并没有全部死于战斗。随着暗红光柱成形,他们体内的血液与魂力开始主动离开身体。成片人影从外围向内倒下,武魂刚刚显现便化成光点,被血线拖向中央。 没有挣扎太久,也没有给旁人留下救援时间。 他们的生命像被阵法同时收走。 四个方向,各有近千人。 当最后一批血光汇入封号斗罗体内,四道光柱终于完整闭合。最先失控的两名长老同时抬头,眼底已经看不见原本神色。另外两人仍在以自身魂力压制血印,身体却被阵法拖向固定方位。 四名封号斗罗之间,暗红光幕开始向外展开。 它越过武魂殿残余队伍,继续向七宝琉璃宗山门推进。 宁风致在此时赶到。 七宝琉璃塔从掌心升起,七层宝光刚刚照亮夜色,地下血阵便出现了更加剧烈的反应。数百条原本分散在山林中的血线同时转向,朝着七宝琉璃塔释放出的增幅光芒缠去。 白仞立即喝止:“收回辅助!” 宁风致看向他。 白仞没有解释武魂殿供奉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将镰刀斩入一条刚刚接上七宝琉璃塔的血线。刀锋落下时,宁风致清楚感受到自己送向剑骨斗罗的魂力出现了一次反向牵引。 增幅正在被阵法抽走。 “它要的不是宗门。”白仞将那条血线挑离地面,“四名封号斗罗只是阵眼。七宝琉璃塔一旦全面辅助,宗门里所有人的魂力都会进入阵法。” 宁风致没有再问。 七宝琉璃塔的光芒迅速收回,原本准备覆盖战场的增幅也在接触剑骨斗罗以前停止。他转身向跟来的宗门魂师下令:“改警戒令,所有弟子从后山三条密道撤离。外门先走,直系断后,不得释放大范围辅助魂技。” 宗门方向再次传来钟声。 这一次不再是迎敌。 七宝琉璃宗多年经营的撤离路线全部开启,守在山门内的弟子没有继续向战场聚集,而是在几名长老带领下分批向后山转移。 血阵察觉新的祭品正在离开。 四名封号斗罗同时转向。 尘心一剑横斩,七杀剑气在山门前形成一道无法越过的屏障。骨斗罗则强行扭曲四人周围的空间,让他们每一次前进都重新回到原位。 可这两种限制无法维持太久。 四名封号斗罗体内的魂力正在被阵法强行燃烧。他们不需要顾及经脉,也不需要为下一次攻击留下余力,每一击都在用生命换取远超正常状态的爆发。 尘心接下第三次合击时,肩侧衣物被一道兽爪撕开。鲜血刚刚涌出,剑气便将伤口附近试图靠近的血雾全部震散。 骨斗罗的空间也在连续冲击中出现裂纹。 “这样拖不住。”他向白仞喝道,“阵眼在哪?” “四个人都是。” 白仞展开寂灭羽阵。 白羽先落向仍在抵抗的两名封号斗罗,神圣力量沿他们肩背压入血印。黑羽则在周围形成短暂魂力断层,截断阵法继续灌入他们体内的命令。 两名长老动作同时停滞。 白仞借这一瞬靠近,死神镰刀从其中一人胸前斩过。镰刃勾住血印向外拖出数寸,那名长老的意识也短暂恢复。 “走……”他看向尘心,声音已经无法保持完整,“带宗门的人走……” 下一刻,血印重新沉入心脉。 更远处的数百名魂师同时吐出鲜血,生命力沿阵纹汇入这里。刚被拉出的印记得到补充,再次把那名长老的意识压了回去。 白仞被反冲震退数步。 死神镰刀可以斩断眼前这条联系,却无法同时处理几千个提供力量的节点。 他重新开启死线。 褪去颜色的视野中,四名封号斗罗身上的血印已经与脚下阵法融为一体。剩余六千名魂师分别连接四处阵眼,他们的生命力正在缓慢向外流失。 更深处还有数十道较粗的血线。 那些血线没有连着普通魂师,而是分散藏在山林、岩层与废弃哨点中。每一道都在持续调整阵纹,替主祭维持四处血印的平衡。 主祭本人仍未出现。 白仞收回死线,右手握紧镰柄。 逐一斩断已经来不及。 死神镰刀外侧,第六枚灰色魂环第一次在战场上完整亮起。 “第六魂技。” 灰色领域从白仞脚下向外铺开。 “死域·无主。” 进入领域的瞬间,周围所有与死亡相关的力量同时显形。倒在地上的尸体不再向阵法输送死气,几名已经失去意识的魂师体内,血祭反噬形成的暗红力量也与主祭控制短暂分离。 原本绷紧的血线纷纷松弛。 距离白仞最近的数百名魂师相继倒下,身体不再继续向四名封号斗罗移动。那名刚刚被血印压回去的长老也再次睁开眼,强行将自己的武魂收回一半。 “现在!”白仞向尘心提醒。 尘心没有浪费这一瞬。 七杀剑化成数道剑影,从四名封号斗罗之间穿过。剑气没有伤人,只将他们脚下的阵纹分别钉住。骨斗罗也同时合拢双手,扭曲空间在四人周围形成暂时封闭的牢笼。 四处阵眼第一次停下。 可死域只覆盖了周围五十米。 领域之外,更多血线仍在运转。远处六千名魂师体内的生命与魂力继续向这里汇聚,灰色边界每承受一次冲击都会剧烈晃动。 白仞向前移动,死域也随之覆盖另一片区域。 新进入领域的人恢复了一部分意识,先前离开的地方却再次亮起血光。被剥离的控制没有彻底消失,主祭根印仍在他们体内,只要重新接上其他节点,阵法便能再次夺回控制。 更麻烦的是,死域只能裁定死亡力量。 那些尚未死去的人被抽走的魂力与生命本源仍然属于他们自己。白仞无法把它们当成无主死气剥离,也不能用死神镰刀直接斩碎。 领域边缘再次受到冲击。 白仞胸口气血翻涌,右翼根部传来撕裂般的寒意。继续这样移动,他最多只能让几百人短暂清醒,无法同时守住整片战场。 他没有继续扩大死域。 灰色领域稳定在四名封号斗罗附近,白仞重新观察脚下的血线。 所有印记外层都不同。 有人体内的血线与兽武魂缠在一起,有人的印记藏在器武魂魂力中,还有一部分通过药力附着在经脉。真正沉在最深处的结构却始终一致。 与血使心脉中的根印相同。 主祭将同一种核心纹路传给所有下属,再让不同邪魂师依照各自武魂控制外层血印。眼前这座阵法规模远超过血窟,最深处的根却没有改变。 白仞左臂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左臂魂骨受到根印刺激,白金甲片从手背浮现,沿前臂向上闭合。原本分布在甲片边缘的灰银纹路没有直接释放力量,而是在靠近血线时自行调整,逐渐排列成与根印近似的形状。 左臂魂骨正在记住它。 白仞蹲下身体,将左手按在一条被死域暂时压住的血线上。 暗红力量立即沿手掌向上缠绕。 左臂表面的白金圣光将暗红力量挡在血肉之外,任由它缠绕在甲片表面。分布在接缝间的灰银纹路则随着接触逐渐亮起,排列方式也开始向根印靠拢。 一道陌生的信息顺着臂骨进入意识。 圣痕溯源。 它无法代替死域覆盖整片山林,也不能自行解除血印。 只要那些痕迹仍通过同一枚根印彼此连接,圣痕溯源便能沿现有联系找到它们。 白仞将魂力灌入左臂。 手掌下方的血线骤然亮起,紧接着,战场上所有拥有相同根印的节点同时作出回应。暗红光芒从一名名魂师体内浮出,穿过土地与山林,最终组成一张覆盖整片战场的巨大血网。 隐藏在暗处的邪魂师再也无法遮掩。 西侧山腹中亮起四道血影,北面废弃哨点下方藏着六人,另外几道较粗的联系分别埋在东南方向的两处山坡。更深的位置,还有一道远比其他血线庞大的根须向山脉外延伸。 主祭在那里。 白仞只能确定方向。 那道根须经过数十次转接,真正位置已经超出他的感知范围。 “剑前辈,西侧山腹和北面废弃哨点。”白仞维持着左手与血线的连接,“骨前辈,东南两处山坡。维持阵法的人都在那里。” 尘心看了一眼仍被困在空间中的四名封号斗罗:“我们离开,他们会立即冲出去。” “死域还能让他们保持一段清醒。” 白仞话音刚落,其中一名长老已经抬手抓住自己胸口。血印不断催动武魂,他便用仅存的控制把魂力全部压入经脉,不让魂环重新亮起。 另外三人也先后作出相同选择。 他们无法摆脱阵法,至少还能让自己暂时停在原地。 尘心不再犹豫,御剑掠向西侧山腹,另外数道七杀剑影则越过树林,直取北面的废弃哨点。骨斗罗收回大半空间压制,只留下数道扭曲壁垒困住封号斗罗,自己则踏入裂开的空间。 两道封号斗罗气息同时远离。 下一刻,山林深处爆发出剧烈震动。 七杀剑光从整座山腹中央贯穿而过,埋在岩层中的血色节点被一剑逼出。四名邪魂师同时释放武魂抵挡,暗红魂力尚未形成完整防御,剑气已经把最前方一人斩成两段。 东南方向的空间则整片向内塌陷。 隐藏在山坡下方的阵纹被骨斗罗强行翻到地面,维持阵法的邪魂师仓促逃离,其中两人试图用附近受控魂师阻挡,身体却在空间转移完成前被骨刺穿透。 血网中接连有节点熄灭。 每消失一处,四名封号斗罗身上的压力便减弱一分。受到抽取的魂师也开始恢复最基本的身体控制,有人勉强向阵纹外爬去,有人只能躺在原地喘息。 宁风致没有让七宝琉璃宗弟子回来救援。 撤离尚未完成,任何人进入血阵都可能成为新的祭品。他只带着少数不需要释放大范围魂力的长老留在外围,将能够移动的伤员拖出阵纹。 宗门后山陆续传来信号。 第一条密道清空。 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最后一批负责断后的直系弟子退入安全区域时,血阵与七宝琉璃宗之间的联系还没有真正闭合。失去七宝琉璃塔与宗门弟子的力量后,那部分暗红纹路只能悬在山门外侧,再也无法找到新的目标。 主祭显然也发现计划已经无法完成。 那道最深的根线开始收缩。 白仞通过圣痕溯源察觉变化,立即将感知沿同源根印向更深处追去。灰银纹路刚越过两处中转节点,远方山林便传来一声沉闷爆响。 主祭主动毁掉了一处连接。 负责中转的三名邪魂师身体同时炸开,鲜血与残魂沿根线倒卷,形成一道干扰圣痕溯源的屏障。 尘心的剑光紧随其后落下。 大片树林被从中央斩开,最深的那道根线却在剑锋抵达前彻底断裂。主祭舍弃了所有仍在维持阵法的下属,带着根印核心退出白仞的感知。 尘心没有继续追向未知方向。 剩余邪魂师还在以阵法反噬为主祭争取时间。七杀剑重新落入战场,剑光接连穿过数处血影,没有再给他们自毁节点的机会。 骨斗罗也在另一侧解决最后几人。 他从空间裂缝中重新出现时,胸前衣物已经被血色魂技撕开,左侧肋骨附近留下大片暗红痕迹。尘心肩背同样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握剑的手却没有任何不稳。 “主祭跑了。”尘心只说了结果,“其他人都死了。” 白仞没有回应。 他已经无暇追踪逃走的人。 所有外部节点被毁以后,阵法没有立即消散。 但失去主祭与所有中转节点以后,血网已经无法继续从外界获得力量。此刻反向灌入六千名魂师体内的,只是阵法中尚未来得及消散的残余血祭力量。 他们的身体早已承受过一次抽取。 再让这些混杂着死气、诅咒与邪恶魂力的力量倒流,大部分人都会死在阵法反噬中。 白仞维持死域,将血祭力量中的死亡部分与主祭控制暂时分离。第三枚灰色魂环随之亮起,归葬沿着死域剥开的界限运转,将已经失去归属的死气从活人经脉中抽离,收入死神镰刀。 左翼圣光则进入血线,将仍属于魂师自身的生命与魂力向原处推回。 两种力量只能处理各自能够辨认的部分。 仍有大量污染沿血线持续倒流。 四千名死者留下的怨恨、血祭积累的邪恶力量,以及主祭根印用于侵蚀意识的部分已经完全混在一起。它们不再属于任何一个死者,却也没有变成能够被归葬安全吸收的纯粹死气。 死神镰刀传来强烈牵引。 白仞立即压住武魂。 这些力量一旦直接进入灰环,随之进入的还会有未曾净化的恶念与根印。他现在无法分离,更不能把它们留在战场。 一名刚刚恢复意识的魂师再次发出惨叫。 暗红气息从血线钻入他的胸口,刚被送回体内的魂力开始失控。类似情况正在其他位置同时发生,死域范围之外的人最先承受不住。 白仞低头看向左臂神装。 圣痕溯源仍与整张血网保持联系。 神装本身拥有天使神性,又在七日神铸中容纳过死亡力量。它无法净化眼前如此庞大的污染,却足以暂时将其封住。 只要让整张血网重新获得一个出口。 白仞将左手按入阵纹更深处。 “你要做什么?”宁风致察觉不对,立即向前一步。 “把人带出血线。” 白仞没有进一步解释。 左臂神装上的白金光芒全部亮起。圣痕溯源沿血网锁定所有仍然相连的同源根印,白仞则主动放开掌心与神装内部的魂力通路,将自己的左臂变成整张血网中唯一没有封闭的出口。 原本正在向六千名魂师体内倒流的邪恶力量短暂停滞,随后沿着现有血线,转向白仞所在的位置。 第一股暗红力量进入掌心时,左臂神装便传出一声细微裂响。 神圣力量本能净化靠近的邪恶,灰色死亡神性则将无主部分从中剥离。两股力量在甲片内部第一次经过完全相同的纹路,原本分明的白金与灰银在短暂碰撞后逐渐重叠。 一种从未真正稳定出现过的力量沿左臂展开。 它没有将血祭污染彻底消灭。 只是让混乱力量中的界限重新显现。 属于活人的魂力沿血线返回原本身体,仍然带有死者意识印记的残魂碎片也被神装排斥出去,没有随污染一同封入左臂。已经失去归属、又无法立即净化的邪恶力量,则被圣痕溯源一层层牵入左臂。 寂灭圣域只在白仞周围短暂张开。灰白光芒中掠过极细金纹,领域对混乱力量作出的裁定被左臂神装承接,又通过圣痕溯源标记出的血线 向外传递。 沿着血网扩散的并非领域本身,只是那道重新划定后的界限。所过之处,仍在运转的血印相继停下,六千名魂师体内的生命抽取也终于中止。 这不是彻底破阵。 暗红根印仍留在他们经脉深处,四名封号斗罗体内的阵眼也没有被真正净化。主祭只要重新得到足够力量,仍可能尝试唤醒这些痕迹。 白仞能够做的,只是让它们暂时失去继续运转的力量。 越来越多污染涌入左臂。 白金甲片从手指开始变暗,暗红纹路顺着接缝向上蔓延。天使神性无法在短时间内净化它们,只能主动封闭每一处经脉,将所有邪恶锁在神装与臂骨之间。 白仞左手最先失去知觉。 随后是手腕、前臂。 暗红纹路抵达肩甲时,整条左臂已经无法移动。魂骨封闭的瞬间,神圣与死亡之间原本稳定的循环骤然中断,胸口通路也受到污染反冲。白仞再也无法维持死域,灰色领域随之崩散。 白仞身体向前一晃,死神镰刀重重撑入地面,才没有直接跪倒。 与此同时,意识深处的黑河重新出现。 血色阵纹、四千名死者与仍在呼吸的六千人同时倒映在水面。那些生命曾经被同一座阵法强行混在一起,最后又在神圣与死亡的裁定中重新分开。 第五道死神试炼神纹缓慢升起。 生死有主。 神纹没有替白仞净化左臂中的污染,也没有将已经死去的人重新带回。它只穿过精神之海,落入死神镰刀最深处。 第五道试炼完成。 白仞握住镰柄的右手终于松了一些。 四名封号斗罗先后倒地。他们身上的血印仍在,燃烧的生命与魂力却已经停止。剩余魂师也不再受到阵法控制,整片战场终于从持续不断的魂力震动中安静下来。 真正还在活动的,只剩负责救治和搬运伤员的人。 宁风致确认后山三条撤离路线全部清空,才重新回到战场中央。七宝琉璃宗所有弟子都已经离开血阵范围,没有人在撤退途中被重新连接。 宗门外围的山林与建筑却几乎被毁了一半。 尘心站在一处断裂石墙旁,以魂力暂时封住肩背伤口。骨斗罗坐在碎石上,左手按着受伤肋侧,空间波动仍不时在周围出现细小紊乱。 武魂殿的情况更加惨重。 四处最先被血阵吞没的方阵已经没有活人,合计四千。剩余六千人无一完好,轻者魂力与血液大量亏损,重者经脉、本源与意识都受到血印侵蚀。能够自己站起来的人不足十分之一。 宁风致没有在这时追问武魂殿为何会派出万人,也没有问白仞为何穿着供奉殿的衣服。他先安排几名长老清点宗门外围的损失,又让治疗魂师守在阵纹之外,暂时不要贸然接近倒在山林间的武魂殿魂师。 那些人体内的血印尚未消失。 白仞只是让阵法停止运转,又将倒流的邪恶力量封进左臂。任何过于强烈的治疗与辅助魂力,都可能再次刺激藏在经脉深处的根印。 “宁宗主。”白仞叫住准备前往山门的宁风致,“有一件事需要请七宝琉璃宗帮忙。” 宁风致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已经无法抬起的左臂:“先说。” “替我向武魂城送一封急信。”白仞从魂导器中取出供奉候选令牌,却没有交给普通宗门弟子,“不要经过天斗武魂圣殿,直接送往教皇殿与供奉殿。信上说明四名长老仍然活着,六千名魂师需要治疗,邪魂师主祭已经逃走,所有参与这次行动的人体内都可能留有根印。” 萨拉斯交出的名册中没有这一万人,调动物资的文书也来自天斗圣殿。白仞现在无法确认萨拉斯知道多少,更无法确认圣殿内部还有没有邪魂师留下的人。 消息若先经过天斗圣殿,未必能够完整送到武魂城。 宁风致接过令牌:“你担心有人在半路截下消息?” “也可能有人先处理还活着的人。” 四千名魂师已经死去,剩下六千人与四名封号斗罗却亲眼经历了血阵发动。只要他们活着回到武魂殿,秘密调动万人、药物中藏有血印以及邪魂师渗入行动的事情便无法被轻易掩盖。 宁风致没有继续询问。他让身旁长老取来纸笔,又亲自设下一层隔绝魂力的屏障。 白仞用右手写下简短经过。 他没有在信中替任何人判断责任,只记录自己查到的物资去向、万人集结的位置、血印发动方式以及主祭逃离的大致方向。信末留下供奉候选令牌中的魂力印记,证明消息确实出自他本人。 宁风致等他写完,将信分别封入两个信筒。 “七宝琉璃宗有直达武魂城的商路。”他说,“两封信会由不同路线送出,最快的一支今夜便能离开天斗城控制范围。” 白仞点了一下头,随后看向仍倒在战场上的魂师:“还有他们。” 宁风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六千名魂师分散在山林与废墟之间,能够保持清醒的人极少。四名封号斗罗已经被分别隔开,血印暂时沉寂,身体里的生命本源却都受到严重损耗。若只等武魂殿收到消息以后再派人赶来,其中许多人撑不到那个时候。 “请七宝琉璃宗先救人。”白仞说道,“不要使用宗门级辅助,也不要一次向他们体内输入太多魂力。先止血、稳定经脉,把重伤者从阵纹中移出去。武魂殿的人抵达以后,再交给他们处理血印。” 宁风致注视他片刻:“这些人原本是来进攻七宝琉璃宗的。” “他们确实接受了命令,也已经抵达宗门外。”白仞没有替这一万人否认原本的目的,“可在真正进攻以前,血印便控制了他们。今日死在这里的人越多,这场行动以后便越容易被说成武魂殿与七宝琉璃宗之间的正面交战。” 如果一万人全部死在七宝琉璃宗外,邪魂师与血阵留下的痕迹又被人清理,武魂殿最后得到的只会是一支猎魂队全军覆没的结果。 到了那时,事情的真相未必还重要。 “他们若活着回去,便会知道是谁停止了阵法,也会知道是谁在战斗结束后救了他们。”白仞抬眼看向宁风致,“四名封号斗罗也一样。” 宁风致低头看过手中两封尚未送出的急信,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七宝琉璃宗救下的不是几个普通俘虏,而是武魂殿四名长老与六千名直属魂师。这份人情无法让双方过去的冲突消失,却足以让武魂殿在短时间内无法再次把七宝琉璃宗当成可以直接抹去的敌人。 至少在这些人返回武魂殿、整场血祭被查清以前,任何新的行动都要先面对亲历此事的四名长老与六千名魂师。 “你倒是替两边都想好了。”宁风致说道。 “这次行动已经失败。”白仞看着宗门外围被毁去的山林,“让剩下的人活着回去,比把他们全部留在这里更有用。” 宁风致没有因这句话露出不满。 他转身叫来负责治疗的宗门长老,重新下达命令:“开放后山两处药堂,所有伤员按照伤势分批送入。七宝琉璃塔魂师只负责单人治疗,每次不得超过三成魂力。先救心脉与经脉受损者,体内血印出现反应,立即停止。” 负责记录的长老迟疑了一下:“宗主,药物和治疗人员恐怕——” “从宗门仓库调。”宁风致打断他,“每一名接受治疗的武魂殿魂师都要留下姓名、所属圣殿和伤势记录。四位长老单独安置,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 他没有隐藏七宝琉璃宗付出的药物与人手,也没有准备让这份救命之恩变成无人知道的善举。 长老领命离开以后,宁风致才将两封急信交给另一名心腹,让他立即安排传送。 “这一万人若全部死在宗门外,武魂殿将来总能找到理由把账算在七宝琉璃宗头上。”宁风致看着治疗魂师进入战场,语气仍然温和,“现在六千人由我们救回去,下一次再有人想让他们进攻这里,至少要先问问他们认不认今日这份人情。” 白仞没有认为这便足以让武魂殿永远放弃七宝琉璃宗。 但七宝琉璃宗因此得到的至少是一段时间。 等最紧急的安排完成,宁风致才重新走到白仞身前,目光落向他始终垂在身侧的左臂。 “你的左手。” 白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左臂垂在身侧,手指没有任何反应。神装已经隐入皮肤下方,只留下几条极淡的暗红纹路从手背向衣袖内延伸。 “暂时封住了。”白仞尝试调动魂力,肩部以下依旧没有回应,“现在不能打开。” 宁风致没有贸然让治疗魂师向其中输入力量。他亲眼看见血阵残余全部进入这条手臂,普通治疗魂力一旦触碰封印,结果只会更加危险。 “先去宗门后山。”他说,“那里还有几间没有受到影响的静室。剑叔和骨叔会留在外面,至少今晚不会再有人靠近。” 白仞原本准备拒绝。 他还需要确认主祭逃离的方向,也需要将此处情况送回武魂城。可魂力刚刚运转,左肩便传来一次沉重震动。封在神装内的邪恶力量正在不断冲击,若不尽快稳定,暗红纹路可能越过肩部进入胸口。 白仞最终没有再坚持。 宁风致让两名宗门长老护送,却没有让任何人搀扶。白仞用右手收回死神镰刀,沿尚未完全损毁的山路走向后山。 存放礼物的魂导器仍系在腰间。 酒坛、黑檀梳、香料盒、挂饰、肉干、红色发带,以及单独装在深蓝木盒里的发扣都没有损坏。 五年之约已经过去两日。 他原本认为赴约只会再迟几天,如今却不知道自己的左臂需要多久才能恢复。白仞没有取出那只木盒,只在进入静室前确认魂导器仍然完整。 宁风致把他送到门外。 “此处的隔绝阵法还能使用。”他说,“你先恢复魂力。其他事情等天亮以后再谈。” 白仞点了一下头。 宁风致以为他需要冥想疗伤,没有进入静室,也没有留下治疗魂师打扰。石门关闭后,外面的声音很快被阵法隔绝,只剩左臂内部不断传来的细微震动。 白仞走到石台旁坐下,用右手把失去控制的左臂放到膝上。 神装仍在主动封闭。 暗红邪恶力量被压在臂骨与甲片之间,没有进入他的正常魂力循环。以现在的修为,他无法真正净化,只能等待神圣力量一点点消磨其中污染。 白仞闭上眼,准备先稳定两种武魂。 魂力完成第一个周天时,死神镰刀中的第五道神纹忽然亮起。 停留许久的瓶颈随之松动。 六十九级与七十级之间的阻隔没有在战斗中被外来力量冲破。直到第五道试炼完成,白仞对神圣、死亡与自身魂力的控制重新稳定,那层界限才从内部出现裂痕。 更加庞大的魂力从身体深处涌出。 它没有进入被封闭的左臂,而是沿胸口分别流向寂灭双翼与死神镰刀。两种武魂同时传来震动,原本停在六十九级巅峰的魂力彻底越过最后一道界限。 七十级。 白仞睁开眼。 静室外没有动静。宁风致仍以为他只是在恢复伤势,并不知道寂灭双翼达到七十级以后,第七魂环已经开始从武魂本源中凝聚。 肩后传来一阵灼热。 六枚魂环依次浮现在意识深处,第七道轮廓则停在最外侧,随着魂力提升逐渐变得清晰。与此同时,封锁在武魂深处的记忆也开始出现松动。 白仞重新闭上双眼。 右手放在膝前,失去知觉的左臂安静垂在另一侧。浅金与灰黑双翼在身后缓慢展开,左翼受到神装封印影响,只能维持不完整的形态,右翼却已经开始牵引静室中的魂力。 第七枚魂环在双翼之间缓慢成形。 139.心之所向 静室内残留的魂力受到牵引,沿着地面汇向白仞所在的位置。左翼被封闭的神装限制,只能展开一半,浅金羽片间不时掠过暗红纹路;右翼却在灰黑气息中逐渐舒展,边缘隐约浮现出一层深色光晕。 白仞没有立即引导魂环落下。 血祭污染仍被锁在左臂神装之内,手指至肩侧都没有恢复知觉。每当寂灭双翼运转,左侧经脉便会传来细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封印不断撞击。他只能将大部分魂力集中在胸口与右翼,维持两侧本源不至于因此失衡。 第七魂环却没有停止凝聚。 它与此前出现的几枚魂环一样,并不需要猎杀魂兽。随着魂力突破,某段被封存在灵魂深处的记忆也开始松动。那股牵引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尚未真正开启,便已经令白仞心口传来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 其中不只是神力与疼痛。 还有一份被封得极深、几乎已经与灵魂本身纠缠在一起的情感。 白仞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寂灭双翼。 静室里的声音迅速远去。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那条熟悉的黑河旁。河面一片沉寂,水中同时映着六枚已经成形的魂环和五道灰色神纹。第七枚魂环悬在河流尽头,轮廓尚未完整,内部却不断透出金色光芒,每一次明灭都会让整条河流随之震动。 死神站在魂环旁。 层叠黑袍与河岸的阴影融为一体,兜帽下仍然没有能够辨认的面容。祂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尖刚刚触及魂环边缘,其中的金光便骤然向外扩散。 “这段记忆与此前不同。”死神的声音从黑河两岸同时传来,“它承载的情感远比你已经恢复的部分更加强烈。记忆开启以后,你会重新经历她当时看见、听见和感受到的一切。” 白仞望着魂环深处不断变化的金光:“包括当时的感情?” “尤其是感情。”死神收回手,魂环却没有因此平静,“你可能会在短时间内无法分清,那份情感来自过去的千仞雪,还是现在的你。” 白仞沉默下来。 从此前恢复的记忆里,他已经看出千仞雪对唐三的关注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对手。 她以雪清河的身份数次接近唐三,主动提出招揽,也在遭到拒绝以后始终记得他的选择。以千仞雪的性格,被一个自己认可的人拒绝,自然会不甘。她想让唐三承认判断错误,想证明自己能够提供更高的位置与更广阔的道路,这些都符合她一贯的好胜。 只是那份不甘持续得太久了。 久到战争结束、神位破碎,甚至在她独自度过漫长余生以后,唐三仍然是最后留在记忆深处的人。 白仞曾经把这一切归结为胜负与执念。如今第七魂环中传来的牵引,却让那个解释变得不再完整。 死神没有催促,只在黑河另一侧静静等待。 白仞看了那枚不断震动的魂环片刻,最终收回视线。 无论里面是什么,都属于他曾经活过的那一生。继续将它封在灵魂深处,只会让过去以另一种方式影响现在。 “开始吧。” 死神抬手按入金光。 黑河骤然被照亮。 撕裂般的疼痛最先从灵魂深处传来。那不是白仞现在这具身体正在承受的伤势,而是一种更加完整、强大,也更加接近崩溃的神圣力量。金色液体包裹着身体,天使神力不断穿过骨骼与经脉,连灵魂都在其中被一次次拆开重塑。 白仞很快认出了这段记忆。 天使第九考。 千仞雪真正继承天使神位时所经历的最后一道考验。 神圣力量仍在冲击意识。千道流的身影曾经从光芒中出现,比比东也以另一种方式成为支撑她走下去的执念。当那两道身影先后消散,金色空间却没有立即恢复空寂。 一声清越的琴音从远处传来。 那道声音并不响亮,却轻易穿过了天使神力带来的痛楚。紧绷到极限的灵魂像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丝喘息,千仞雪下意识循声望去。 金色光雾向两侧散开。 一名青年坐在远处。 暗蓝色长发没有束起,顺着肩背自然垂落。那双同样呈现深蓝色的眼睛清澈而沉静,像是能够越过所有伪装与防备,直接看见她最不愿暴露的部分。青年身形修长,白色衣袍没有多余装饰,举手投足间却带着经年教养沉淀出的从容。 一张金色竖琴悬在他身前。 他抬起手,指腹从琴弦上轻轻拨过。清脆音节接连落下,很快汇成完整旋律,沿着金色空间一层层荡开,也浸入千仞雪已经接近破碎的灵魂。 那张面容,白仞已经熟悉得不需要辨认。 唐三。 却又不是他这一世最熟悉的唐三。 幻影中的青年没有杀戮之都留下的冷意,也没有战斗时随时可能爆发的锋锐。月轩赋予他的优雅与安定被神考放大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他隔着琴弦望向千仞雪,眼中没有敌意,没有戒备,也没有面对武魂殿少主时始终保留的距离。 那双眼睛里只有温柔。 白仞的意识随着千仞雪的记忆一同停住。 她从未见过唐三这样看着自己。 现实中的唐三会审视她的提议,会拒绝她的招揽,也会在她靠近时下意识计算彼此距离。哪怕她以雪清河的身份表现得再温和,他也从未真正卸下所有防备。 眼前的人却像早已知道她会来。 最后一道琴音落下,余韵仍在空间中缓慢回荡。唐三从竖琴前站起,向千仞雪张开双臂。 没有迟疑,也没有等待她证明什么。 仿佛只要她愿意向前,他便会接住她。 千仞雪站在原处,心脏在神力冲击中剧烈跳动。 她过去设想过很多次唐三站到自己身边的样子。她许诺过权力、地位和足够施展才能的空间,也曾笃定,只要唐三真正明白自己能给予什么,迟早会承认当初拒绝她是错误的决定。 她想让唐三低头。 想看他放弃与自己对立的道路,亲口承认她才是更值得选择的人。 可眼前的唐三没有低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向她敞开怀抱,眼中的温柔没有附带任何条件。 那一刻,千仞雪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渴望。 若她想要的只有征服,便不会因为这样一道目光,连灵魂被撕开的疼痛都暂时变得遥远;也不会在看见唐三向自己伸出手臂时,生出一种近乎委屈的冲动。 她想走过去。 不是为了让唐三服从她。 她只是想被他这样看着,被他毫无保留地接纳一次。 千仞雪迈出了第一步。 白仞的意识也随之向前。 他清楚眼前的一切都来自神考。唐三的温柔、等待和敞开的怀抱,都是千仞雪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塑造出的幻象。现实中的唐三从未这样迎接过她,也没有选择过她。 可当那双蓝色眼睛真正落在自己身上时,白仞仍然无法停下脚步。 因为这份渴望并不只属于千仞雪。 这一世的唐三会担心他,会在危险出现时挡在前面,也会因为他擅自作出决定而生气。唐三握过他的手,替他处理过伤口,也曾在他试图后退时一次次重新靠近。 可他们之间始终隔着兄弟与同伴的称呼。 白仞过去从未认真想过,若唐三眼中的在意能够越过这层关系,会是什么模样。 直到此刻,他看见那道幻影张开双臂,心底竟同样生出了一种无法压下的渴望。 他也想让唐三这样看着自己。 不是因为共同长大,不是因为结拜,也不是因为他受了伤、身处危险,需要唐三承担照顾兄弟的责任。 只是看着他。 千仞雪已经走到幻影面前。 唐三的手臂随即收拢,将她接入怀中。 温暖的胸膛贴近,手掌隔着金色神装落在后背。千仞雪几乎没有犹豫,双臂已经环住了眼前的人。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个在现实中永远不肯真正走向她的人,永远留在自己的神考与灵魂里。 白仞也感受到了那个拥抱。 唐三的气息、胸口的温度,以及落在后背上的手都清晰得令人无法将其当成一段旁观的记忆。千仞雪抬起头时,那张俊美面容已经近在咫尺。 白仞的意识忽然出现了一瞬错乱。 神考中的唐三与月轩房间里的那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那一夜,唐三明明已经掌握所有舞步,却仍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说还有两处没有练好。白仞拆穿了这个借口,最后还是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唐三握住他,另一只手落在腰侧,带着他走过没有琴声的房间。 后来白仞脚下错了半步,唐三立即托住他的腰,将他拉回怀中。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呼吸落在彼此之间。唐三眼里那点因为他白天拒绝其他人的邀请而浮起的满意没有完全藏住,扶在他腰后的手却在察觉他可能不愿继续时主动松开。 “你要停吗?” 当时的白仞没有退开。 他重新把手放回唐三肩上,说了继续。 神考中的唐三同样近在眼前。 千仞雪没有给自己留下重新思考的时间。她抬起头,直接吻上了他。 唇瓣触碰的一刻,白仞的意识彻底空白。 那份触感并未因为来自记忆而变得模糊。唐三的嘴唇温热柔软,呼吸近得无处可避。幻影没有拒绝,环在千仞雪后背的手臂反而逐渐收紧,将她更深地带入怀中。 心跳声在意识里轰然炸开。 最初属于千仞雪。 下一瞬,白仞却发现自己的心脏也在以相同的速度跳动。 他本能地想将这份感觉推回过去。爱上唐三的是千仞雪,是那个曾在战争结束前将唐三视为唯一所爱的女人。眼前的亲吻、渴望与近乎失控的心跳,都可以归属于上一世。 可月轩里的唐三仍然停在他眼前。 那双靠得极近的蓝色眼睛没有随千仞雪的记忆退去。 另一段画面在白仞脑海中紧接着浮现。 西尔维斯城的夜里,他第一次真正向唐三承认,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或许便是自己曾经活过的一生。唐三知道后,却没有松开手,只将他的手完整握进掌心,告诉他,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他都仍然是白仞。 那一夜,小舞已经睡着。 他与唐三坐在暗下来的房间里,谁也没有先松手。 冰火两仪眼旁长达半年的共同修炼也在此刻变得清晰。最初是掌心相抵,后来为了方便,他们改成手腕相贴,或背靠着坐在泉眼外侧。每到固定时辰,唐三都会自然坐到他身边,碰一下他的手腕,等他放下尚未处理完的药材。 寒热魂力沿着两人相连的位置运行。 有时循环早已结束,唐三的手指仍停在他腕间,直到最后一缕药力归位才会松开。 白仞从未催促。 他那时以为自己只是信任这份共同修炼形成的联系,却从未认真问过,为什么每一次温度离开手腕时,他都会下意识多停一会儿。 地狱路出口的灼热也随之扑面而来。 血河已经追到脚下,连接三人的蓝银草在高温中大片焦黑。白仞把胡列娜送出洞口后重新俯下身体,向仍倒悬在岩壁下方的唐三伸出手。 唐三扣住他的手腕。 两人几乎一同摔出出口。唐三先用肩背挡住撞向地面的冲击,又在白仞失去力气时本能地将他揽入怀中,手掌护在他的后颈。 那时唐三贴在他耳侧说,小白,我们出来了。 白仞已经接近昏迷,却始终记得那只手的温度。 一次次牵手、相贴的手腕、落在腰侧与后颈的手掌,还有那些发生在危险、修炼与争执后的拥抱,过去都能找到足够合理的解释。 唐三是他的兄弟。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武魂又能自然形成循环。唐三愿意保护身边的每一个人,也从来不会看着同伴独自承担危险。 可这些理由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在唐三握住别人时感到不快;为什么火舞靠近唐三的那一刻,他会产生如此清晰的排斥;为什么唐三可以为许多人不顾性命这件事,会让他比任何危险都更加难以接受。 他在意的从来不只是唐三是否安全。 他想成为唐三最先伸手的人。 也希望那个能让唐三不顾一切的人,最好只有自己。 神考中的亲吻仍在继续。千仞雪的爱意沿着解封的记忆毫无保留地涌入意识,白仞却已经无法再将此刻的心跳全部归还给她。 他确实继承了千仞雪的过去。 却不是因为恢复了她的感情,才产生眼下的动摇。 在不知道那些记忆的许多年里,他已经重新握住过唐三的手,重新被那个人一次次拉回身边,也重新生出了属于白仞自己的渴望。 他喜欢唐三。 这个答案出现得过于直接,几乎让意识中所有声音同时停滞。 白仞曾经无数次想过,他对唐三的感情或许已经越过兄弟,却总能在真正触及答案前找到新的理由。直到此刻,千仞雪的记忆将最后一层遮掩彻底撕开,他才终于无法继续回避。 那份感情不是对兄弟的依赖,也不只来自长期相伴形成的信任。 即使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他仍然又一次爱上了同一个人。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轻松。 兄弟的身份以及昊天宗与武魂殿之间无法抹去的立场,都在答案出现以后变得更加清楚。白仞甚至不知道,唐三那些近得过分的靠近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他已经无法把自己的心意重新放回不知道之中。 记忆里的千仞雪还在与唐三拥吻。 白仞的心脏也在那片金色神光中如同雷鸣般轰响。他没有再试图区分此刻加快的心跳究竟属于谁,也没有强迫自己从那个怀抱中挣脱。 黑河在脚下剧烈震动。 神考中的唐三与千仞雪同时化作金色碎光,竖琴最后一段余音也随之远去。属于前世的爱意没有消散,而是随着完整记忆重新沉入灵魂,与这一世白仞自己的感情交汇在一起。 第七枚魂环终于越过黑河。 深黑色光环从尚未熄灭的金色碎光中凝聚成形,缓慢环绕在寂灭双翼之外。死神仍站在河流尽头,没有询问白仞准备如何面对这份感情,也没有替他判断最后会得到什么结果。 白仞睁开眼时,静室内所有魂力正在向身体中央收拢。 第七魂环在双翼外侧缓慢旋转。 左臂仍然没有恢复知觉,封印中的血祭污染也没有因为魂环出现而减弱。白仞却在原地坐了许久,直到胸口那阵过快的心跳逐渐平复,才重新抬起眼。 数日前,五年之约当日,史莱克学院。 正午的阳光落在学院门前,五年前尚显空旷的道路如今已经有不少穿着绿色校服的学员经过。围墙向两侧延伸得更远,几座新修的教学楼从树木后露出屋顶,门上的怪物图案却还保留着从前的样子。 两名轮值学员站在台阶旁,打量着刚刚来到门外的一男一女。 戴沐白比五年前更加高大,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后,异色双瞳中的锋锐已经收敛许多,却仍让人本能地不敢靠得太近。朱竹清穿着一身简洁白裙,黑发垂至腰间,眉眼长开后更显清冷。她越过院墙看了一会儿,才说道:“里面改了很多。” “门倒没变。”戴沐白抬头看着那幅怪物图案,笑意里多出几分怀念,“还是一样难看。” 轮值学员听见两人的交谈,主动上前询问来意。得知他们自称戴沐白与朱竹清,年轻人的神情很快变得无奈。他从门旁取出登记册,告诉他们这个月已经来了二十多批冒认史莱克八怪的人,院长和老师不能每次都亲自出来辨认,只能先留下姓名与身份,再由学院核查。 戴沐白没有为难后辈,刚准备说出几件能够证明身份的旧事,门旁树荫下已经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戴老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守规矩了?换成五年前,有人敢把你挡在学院外面,你早就准备拆门了。” 戴沐白和朱竹清同时转身。 树下站着一个比从前高大许多的胖子。马红俊依旧算不上瘦,眉眼间却已经褪去少年时期的浮躁。他张开手臂走过来,脸上的笑容与五年前几乎没有区别:“看什么?真认不出来了?” 戴沐白只确认了一眼,便大步迎上去,与他重重抱在一起。他拍了拍马红俊明显又宽了一圈的后背,开口仍毫不客气:“胖子,你这几年究竟是修炼,还是换了个地方吃饭?” “这叫稳重。”马红俊被拍得肩膀发麻,嘴上仍不肯服软。他越过戴沐白看向朱竹清,刚抬起手,便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重新放了回去,“竹清就不用抱了,大家这么熟,点头也一样。” 朱竹清唇角轻轻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道路旁很快又停下一辆马车。 宁荣荣从车中走下来时,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容易将情绪全写在脸上的少女。浅色长裙垂至脚边,长发披散在身后,九宝琉璃宗继承人的身份让她举止间多出一层从容。可当她看清门前几人,那份刻意维持的端庄很快散去。 她快步走到朱竹清面前,两名少女紧紧抱在一起。 马红俊再次张开手臂,等了片刻也没等到任何回应,只能转头向戴沐白抱怨:“五年过去,怎么还是只有你肯抱我?” “等小奥回来,你自己找他。”戴沐白推开他凑过来的脸,“他若看见你刚才的样子,第一件事就是和你拼命。” 奥斯卡的名字落下,宁荣荣脸上的喜色也随之停住。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反驳,眼眶却在短短几息间红了起来。朱竹清握住她的手,戴沐白与马红俊也收起玩笑。等宁荣荣说完奥斯卡离开宗门的经过,门前已经安静了许久。 “他走以前说,五年后会先回史莱克。”宁荣荣将这句话记了整整五年,真正说出口时,声音仍然控制不住地发颤,“今天已经到了,我还是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戴沐白想了片刻,只能告诉她,奥斯卡既然敢独自离开,便一定明白自己要面对什么。马红俊难得没有插话,朱竹清则一直握着宁荣荣的手,等她慢慢把情绪平复下来。 他们都知道,这些话无法真正消除五年的等待。 马红俊朝道路两端望了一遍,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不少:“小奥没到,小舞也还没来。三哥当初昏迷着被昊天斗罗带走,连五年之约都是我们替他答应的,也不知道信到底有没有送到。” 戴沐白的目光随之转向远处。 魂师大赛结束那日,唐三尚未醒来便被唐昊带离武魂城。白仞则因武魂失控留在斗罗殿,甚至没有与他们一同参加毕业和分别。后来白仞托七宝琉璃宗送出信件,告诉众人自己平安,也明确应下了五年之约。 唐三始终没有直接传回消息。 宁荣荣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水:“小白写给小三的信已经由大师送出去了。只要收到了,小三就不会忘。” 她话音刚落,一道清朗声音便从道路另一端传来。 “是谁让荣荣哭成这样?” 四人同时抬头。 一名蓝衣青年缓步走来。青年身形修长挺拔,暗蓝色长发没有束起,顺着肩背自然垂落。蓝色眼眸平静而深邃,举止间带着一种经过长久教养后沉淀出的从容。 没有人认出这张脸。 戴沐白先一步走到其他人前方,眼中的怀念迅速收敛:“你是谁?” 白衣青年原本已经准备好迎接五年后的重逢,听见这句质问,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他看过四张已经成熟许多的面容,最后无奈地说道:“五年没见,戴老大连兄弟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马红俊绕到侧面打量他:“别乱认关系,我们兄弟里可没有你这张脸。” “胖子,你倒是一点没变。” “你才胖子。”马红俊下意识反驳完,神情又微微一僵。 那种称呼与说话方式过于熟悉,可眼前的人无论容貌还是武魂气息,都与他们记忆里的唐三相差太远。 宁荣荣的视线忽然落在青年腰间。 二十四桥明月夜与如意百宝囊都在那里。 她脸色骤变:“那是三哥的魂导器。” 戴沐白身上的魂力瞬间提起。白虎虚影从背后浮现,他盯着青年腰侧,声音也沉了下来:“东西从哪里来的?” “它们本来就是我的。”唐三知道只凭几句话已经无法解释,抬手准备释放武魂。 马红俊的凤凰火焰却先一步亮起。 戴沐白正面逼近,朱竹清无声绕向唐三侧后方,宁荣荣退开数步,九宝琉璃塔的增幅光芒准确落在三人身上。五年没有并肩战斗,他们之间的配合仍然没有多少生疏。 唐三向后避开虎掌,脚下蓝金色光芒迅速扩散。数丛蓝银皇破土而出,分别拦住几人的攻击。草叶表面的金色纹路随魂力亮起,学院门前原本不起眼的蓝银草也受到牵引,纷纷朝他所在的位置生长。 戴沐白的动作慢了一瞬。 唐三没有趁机反击。他抬起左手,黑色昊天锤安静落入掌中,背后衣物随八蛛矛展开而裂开。紫极魔瞳的蓝光从眼底浮现,五枚魂环依次升起,第四枚赫然已经达到万年级别。 双生武魂、八蛛矛、紫极魔瞳。 这些东西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 马红俊身上的火焰最先弱了下去:“真是三哥?” 唐三收回蓝银皇,带着几分无奈说道:“我已经解释过了。” 戴沐白仍盯着那张陌生的脸,直到唐三说出几件只有他们知道的旧事,甚至包括了白仞伪装成白雪去给马红俊报仇的事,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怀疑才真正散去。 下一刻,戴沐白已经上前重重抱住他。 唐三被撞得退了半步,刚收回的八蛛矛险些再次弹出。马红俊也从另一侧挤过来,抓住他的肩膀重新看了一遍,像是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张脸与五年前的唐三完全联系起来。 宁荣荣红着眼睛走近,唐三主动抬手抱了抱她。朱竹清没有加入他们的拥抱,只在唐三看过来时轻轻点头,唇边也出现了一点浅淡笑意。 唐三重新见到伙伴,心中压了多年的一部分终于落下。他的视线却很快越过众人,落向学院门外更远的道路。 没有看见那头从浅金过渡到银白的长发。 戴沐白正准备询问他的变化,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声音最初还隔着很远,很快便穿过道路上的人群。朱竹清最先转过身,看见一道粉色身影正从天斗城方向快速靠近。 来人显然已经赶了很长时间。 小舞的蝎子辫随着奔跑甩在身后,粉色衣裙边缘沾着尘土,呼吸也比平时急促许多。五年时间令她的身形与眉眼彻底长开,脸上却仍保留着众人熟悉的神采。 她直到看清学院门前的几个人,才真正放慢脚步。 “小舞。”戴沐白率先叫出她的名字。 小舞的目光依次经过戴沐白、朱竹清、马红俊和宁荣荣,眼中的紧绷终于松开。宁荣荣已经快步迎上去,两人抱在一起,朱竹清也被她们拉到身边。 戴沐白等几名少女稍微平静,才抬手在小舞肩上拍了一下:“你从哪里赶来的?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路上耽误了一会儿。”小舞抬手擦去额角汗水,呼 吸尚未完全恢复,“我怕错过今日,一直没有停。” 马红俊站到她面前,满脸期待地等她说些什么。小舞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胖子,你又胖了。” 马红俊脸上的期待顿时垮了下来:“你们能不能换一句?” 小舞终于笑了出来。 她的视线随后越过几人,落在唯一一张陌生面容上。 唐三没有立即靠近,只站在原地看着她。记忆中那个总跟在自己与白仞身边的妹妹已经长大,可她赶路后急匆匆的样子仍与过去一样。 小舞察觉那名蓝发青年一直望着自己,脸上的笑意很快被疑惑取代。她没有看见方才的交手,也无法从已经改变的魂力气息中认出唐三,只能转头问道:“他是谁?” 马红俊脸上刚露出一点看热闹的表情,便被宁荣荣抬手推到一旁。 “是小三。”宁荣荣解释道,“我们刚才也没认出来。” 小舞愣了片刻,重新把眼前的青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神情里仍带着明显的怀疑:“你真是我哥?” 唐三听见这句质问,眼中多出几分无奈:“五年没见,连你也准备先动手再认人?” 熟悉的语气让小舞眼眶一下红了。 她快步走到唐三面前,仍不放心地伸手捏住他的脸,左右看了两遍。唐三没有躲,只由着她确认。马红俊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小舞却已经松开手,紧接着一拳砸在唐三肩上。 “你还知道回来!” 那一拳没有真正用上魂力,唐三却仍顺着她的力道晃了一下。下一刻,小舞已经抱住他,刚才还强撑着的情绪也跟着失去控制。 “哥。”她把脸埋在唐三肩侧,声音很快哽住,“五年里连一封信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把我和二哥都忘了。” “没有。”唐三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像小时候安慰闯祸后哭起来的妹妹一样,“是我没能把消息送出来。” “你们两个每次都这么说。”小舞抓着他背后的衣料,哭了一会儿,又不忘含糊地抱怨,“等二哥回来,我连他一起骂。” “好。”唐三没有替自己和白仞辩解,“到时候我不拦你。” 小舞听见这句话,才终于松开手。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仍旧气不过地瞪着唐三,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五年的账全部记了下来。 唐三见她除了赶路疲惫,身上并没有明显伤势,这才问道:“这些年去了哪里?小白那封信只说你当时平安,后来便没有其他消息了。” “我离开学院以后去了星斗大森林。”小舞回答道,“那里适合历练,也很少遇见外人。我走之前让老师把消息转告给你,看来没有送到。” 唐三听见星斗大森林,神情微微一顿,却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追问原因,只先确认道:“这几年都没受伤?” “当然没有。”小舞抬起下巴,又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样子,“我一个人在外面这么久,总不能还等着你和二哥照顾。” 唐三看了她一眼:“你最好真有这么省心。” “你刚回来就开始管我?”小舞嘴上不服,眼睛却重新弯了起来,“先把你自己五年不传消息的事解释清楚再说。” 戴沐白等人并未从这段对话中听出更多。他们离开学院时,小舞还在等待唐三和白仞的消息,自然不知道她后来去了星斗大森林。马红俊忍不住感叹她胆子越来越大,独自进入森林数年居然还能平安赶回;小舞只说那里适合自己的修炼方式,没有进一步解释。 她说完自己的去向,便立刻重新数了一遍门前的人。 戴沐白、朱竹清、马红俊、宁荣荣、唐三,加上刚刚赶到的自己,一共六人。 仍然少了两个。 “小奥还没来?”她看向宁荣荣。 宁荣荣轻轻摇头。 小舞握了一下她的手,随后转向唐三:“二哥呢?” “还没到。”唐三回答后,又补充道,“我前段时间刚跟他分开。” 这句话让其他几人的视线同时落了过来。 唐三没有在学院门口解释那些过于复杂的经历,只告诉他们,白仞在武魂城留了两年左右,后来离开过一段时间。他们重新遇见,又共同修炼了很久,后来才再次分开。 小舞听完以后,按在衣襟上的手慢慢收紧。 她等了五年,唐三与白仞却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重逢,甚至共同经历了很长一段路。这份迟来的安心里混着一点难以忽略的委屈,可眼下白仞仍未出现,她最终只问了一句:“他不是知道今天的约定吗?” “是知道。”唐三朝道路尽头看去,“我们分开前已经说好在这里见。” 小舞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他们这五年的经历。 “那就等他。”她说道。 学院内很快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赵无极带着几名老师赶到门口时,看见的便是六人聚在一起、地面还留着蓝银皇生长痕迹的场面。他先认出戴沐白等人,又看见刚刚从星斗大森林赶来的小舞,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唐三身上。 赵无极盯着那张陌生面容看了半天:“你是小三?” 唐三只能再次释放蓝银皇与八蛛矛证明身份。 赵无极确认以后绕着他看了两圈,抬手便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出去五年,怎么连脸都换了?你们这些小怪物,就不能有一个回来时让我省点心?” 唐三承受住那一掌,目光却再次越过众人,落向学院外的道路。 白仞仍然没有出现。 赵无极将六人带进学院。消息很快沿着道路传开,曾经只存在于老师讲述和学院记录中的史莱克八怪,今日已经有六人真正回到这里。沿途不断有年轻学员停下脚步,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出五年前传闻中的痕迹。 弗兰德从院长室的椅子后站起来时,鼻梁上的眼镜险些滑落。 马红俊第一个冲过去抱住老师。戴沐白与朱竹清先后问候,宁荣荣也走到一旁整理茶具。小舞看见柳二龙从门外赶来,眼眶再次发红,主动迎上去抱住了她。 大师最后进入房间。 唐三看见他以后,月轩一年养出的从容终于出现裂缝。他快步上前行礼,却在弯腰以前被大师扶住肩膀。 大师看了他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办公室很快被久别重逢后的声音填满。 八人过去常坐的位置仍然保留着。众人围坐下来以后,桌边空着两把椅子。一把属于奥斯卡,另一把属于白仞。 戴沐白先说起自己与朱竹清回到星罗后的经历。魂师大赛的胜利只为他们争到重新参与竞争的资格,真正回到皇城以后,等待两人的仍是接连不断的试探与争夺。如今戴沐白已经逐渐取得上风,朱竹清也得到家族认可,他们才终于能够暂时离开星罗,赶来履行约定。 宁荣荣已经被正式确立为七宝琉璃宗继承人。她将奥斯卡离开的事情重新向老师们说了一遍,叙述时已经比学院门前平静许多,视线却始终会在那把空椅上停留。 马红俊这些年一直在大陆各处游历,寻找适合凤凰火焰的修炼环境。他讲起经历时仍会习惯性夸大,没说几句便被弗兰德当场拆穿。 轮到小舞时,戴沐白等人才真正知道,她在收到白仞的平安信以后便离开学院,独自去了星斗大森林。她只说森林中的环境适合自己,也能通过不断与魂兽周旋提升实战能力。有关她真正生活的区域,以及在那里陪伴她的大明二明,她都自然地略过了。 戴沐白虽然觉得一个人留在星斗大森林过于危险,见她如今平安坐在面前,魂力也提升不少,到底没有继续追问。 最后,众人的注意落在唐三身上。 唐三从唐昊将自己带离武魂城以后说起。昊天锤训练、蓝银草二次觉醒,以及后来进入杀戮之都的经历,都被他尽量简短地交代出来。 他说到自己在杀戮之都重新见到白仞时,办公室中原本偶尔响起的交谈彻底停下。 白仞那封报平安的信送出以后,便再没有任何消息。众人一直以为他仍留在武魂城,即使后来离开,也不曾想过他会进入杀戮之都。 唐三没有详细说明其中所有危险,只告诉他们,两人在那里重新相认,后来共同走过地狱路,最后进入月轩修习了一年。 马红俊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所以你们早就见面了?” “嗯。”唐三应了一声。 他没有为这几年的失联寻找借口。杀戮之都无法与外界联系,离开以后又牵涉白仞的身份与武魂殿,很多消息确实不适合送出。但他们让小舞和其他人等了整整五年,这同样是事实。 小舞坐在唐三身边,手指一直压着衣襟中的旧信。她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追问,只说道:“等二哥回来,你们两个一起解释。” 唐三接受了这句话。 大师等众人安静下来,才问道:“小白现在还能自由离开武魂城?” “可以。”唐三回答得很确定,“他回去是自己的决定。我们离开月轩以后暂时分开,他还有事情需要处理,但已经答应今日回来。” 几位老师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至少白仞没有再次被困于斗罗殿,也拥有选择自己去留的自由。 弗兰德推了推眼镜,朝门外看了一眼:“既然答应了,就再等等。五年前你们两个都没能参加毕业,今天总不能还少一个。” 众人继续说起各自分别后的生活。 时间却在交谈中一点点过去。 窗外原本落在地板中央的光斑逐渐移向墙边,学院下课的钟声也已经响过一次。每当走廊外出现脚步,宁荣荣都会抬头看向门口,唐三的反应也总比其他人更快。 两把空椅始终没有人坐下。 小舞最初还会参与众人的交谈,后来也逐渐安静下来。她知道白仞对约定有多认真。五年前即使被迫留在武魂城,他也会设法送出信件,明确告诉所有人自己会回来。 如今约定的日子已经到了。 唐三手中的茶再没有动过。 戴沐白察觉到他的视线又一次落向窗外,开口说道:“小白如今要处理的事比以前多,途中耽误一会儿也正常。” 唐三没有反驳。 白仞确实可能被武魂殿的事情绊住,也可能在赶来的路上遇见意外状况。可他们分别前已经确认过今日的约定,那个人甚至比唐三更早开始准备重逢。 白仞会迟到的可能很小。 真正令唐三不安的,正是这种反常。 天色逐渐接近傍晚时,唐三终于放下已经冷透的茶。 “我去门口看看。” 小舞也准备起身,目光却在宁荣荣与属于奥斯卡的空椅之间停了一下。唐三看出她的迟疑,只说道:“我不会离开学院。小白到了,我立刻叫你们。” 小舞最终重新坐下:“哥,别一个人走远。” 唐三点了一下头。 他走出院长室,沿着教学楼前的道路一直来到学院大门。轮值学员已经换过一批,白日亲眼看见几名学长动手的两人仍留在附近,正向同伴反复描述蓝银皇与昊天锤出现时的情形。 唐三停在门外,望向通往天斗城的长路。 行人与马车陆续从暮色中经过。每当道路远处出现一道浅色身影,他都会下意识抬起眼,随后又在看清来人时重新将目光落回更远处。 最后一缕日光从学院围墙上缓慢退去。 道路两侧的树影被暮色拉长,远处来往的人也逐渐变得模糊。 始终没有那头从浅金过渡到银白的长发。 唐三站在门前,等到最后一点天光消失。 白仞仍然没有出现。 140.重聚 七宝琉璃宗遭袭后的次日清晨,山门外仍残留着尚未清理干净的战斗痕迹。 靠近外围的半片山林被剑光与空间力量撕开,折断的树木横在山坡间,破损石墙旁堆着刚刚拆下的血色阵石。宗门弟子沿山道来回运送药物,另一侧临时搭建的营地里,则安置着从血阵中救下的武魂殿魂师。 奥斯卡站在山门外,看着眼前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七宝琉璃宗,许久没有向前。 守门弟子最初并未认出他。五年时间令他的身形高大许多,脸上多了一道从左眼下方延伸至下颌的伤疤,曾经总显得有些轻浮的桃花眼也被风雪与生死磨去了大半笑意。直到他取出宁荣荣临别时交给自己的令牌,负责守门的人才神情一变,立即派人进入宗门通报。 奥斯卡原本以为最先得到的会是宁荣荣的消息。 前来接他的人却告诉他,宁荣荣昨日去了史莱克学院,宁风致已经送信通知她宗门遭袭。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比她更早回到了七宝琉璃宗。 听见白仞的名字时,奥斯卡脸上的神情明显一滞。 “他在哪里?” 宗门弟子将他带向后山。 白仞所在的静室位于一片未被战斗波及的竹林深处,门外同时守着两名宗门长老。奥斯卡经过检查后被允许进入,推门时,屋中正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竹叶相撞的轻响。 白仞坐在窗边。 五年过去,他的外貌变化没有唐三那样彻底,却也与当年离开学院时相差许多。浅金至银白的长发垂过肩背,身形已经完全长开,曾经属于少年的冷冽轮廓也更加清晰。左臂被宽大的衣袖遮住,始终垂在身侧,只有右手正将一份七宝琉璃宗整理出的伤员记录翻到最后。 他抬起头,看见门前的人时,目光在那道伤疤上停了片刻。 “奥斯卡?” “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来。”奥斯卡站在门口笑了一下,声音却比从前哑了不少,“毕竟我现在可比以前有男人味多了。” 白仞将手中的记录放下:“你以前也经常这么说。” 一句与过去没有任何区别的回答,让两人之间隔着的五年骤然缩短。 奥斯卡快步走进来,一拳锤在白仞右肩上。力道并不重,却带着确认人真正坐在这里的意味。白仞身体随着那一下轻轻晃动,又抬起右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奥斯卡本想顺势抱住他,手臂刚伸出去,便发现白仞的左手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他脸上的笑意立即淡去,低头看向那只被衣袖遮住的手臂:“怎么回事?” “封住了。”白仞没有隐瞒,“我把在七宝琉璃宗上血阵倒流的力量暂时引进了左臂。短时间内不能使用。” 奥斯卡已经伸手碰到衣袖外侧,又在真正接触以前停住。他能够感觉到那条手臂中没有正常魂力波动,肩部以下几乎像一截与身体失去联系的死物。 “短时间是多久?” “不确定。” 奥斯卡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收回手:“五年没见,你倒是越来越会把大事说得像小伤。” 白仞看向他脸上的伤疤:“你也是。” “这个?”奥斯卡摸了一下左脸,重新在桌边坐下,“比你的手轻多了。被魂兽抓了一下,脸还在,眼睛也没瞎,只是以后靠长相骗吃骗喝困难了一点。” 白仞没有接受他这套轻描淡写的说法,却也知道能够在奥斯卡身上留下这样一道伤痕的经历,不可能只是一句“被魂兽抓了一下”便能概括。 桌边很快多了一壶热茶。 两名曾经共同住了多年宿舍的人隔桌坐着,奥斯卡从离开七宝琉璃宗后的第一条路说起。他最初向北行走,跟随过商队,也加入过临时猎魂队。食物系魂师在任何队伍里都容易受到欢迎,真正遇见危险时却依旧是最先被安排撤退的人。 他不愿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于是学习近身兵器、暗器和野外追踪,也在一次次猎魂中寻找能够改变食物系魂师战斗方式的魂兽。 最终,他在极北边缘找到了一头适合自己的镜影兽。 “第六魂技,复制镜像肠。”奥斯卡说到这里时,脸上才真正显出一点属于从前的得意,“只要得到对方一滴血,我便能暂时复制他的武魂和大部分魂技。效果肯定比不上原本的人,但至少以后敌人冲过来时,我不用只站着等谁回来救我。” 那道贯穿面部的伤痕,也是在猎杀镜影兽时留下。同行的队伍几乎全灭,奥斯卡靠提前准备的香肠与暗器撑到最后,才终于得到这枚魂环。 白仞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说道:“你找到想走的路了。” “只能算刚刚找到入口。”奥斯卡端起茶杯,指腹在杯沿上缓慢摩挲,“不过至少能回来见她。” 这个“她”不需要再说名字。 奥斯卡离开前与宁荣荣发生过什么,白仞从当年的信件和分别时的反应里便能猜出大半。他没有催促,等奥斯卡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走的时候,荣荣让我五年后先回史莱克。她说哪怕什么都没有找到,也必须让她知道我还活着。”奥斯卡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水,语气逐渐慢下来,“我原本确实准备直接去学院,可走到天斗城附近后,听说七宝琉璃宗出事,便先赶了回来。” 他一路上已经想过许多次重逢后的场面。 宁荣荣可能会哭,也可能会先骂他一顿。她也可能已经接受宗门安排,不再愿意等一个五年没有传回任何消息的人。奥斯卡曾经相信她不会变,真正距离宗门越来越近时,仍然无法控制这些念头。 “她没有等错。”白仞说道。 奥斯卡抬眼看他。 “你回来了,也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白仞右手压在桌面上,神情认真,“剩下的应该由她自己判断。” 奥斯卡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五年过去,你安慰人的方式还是这么直接。” “有用就够了。” “有用。”奥斯卡承认得很快。他将杯中茶水喝完,又向后靠进椅背,“我的事差不多都说了。轮到你了。” 白仞的经历远比奥斯卡预想中更长。 他从留在武魂城稳定双翼说起,两年后离开那里,进入杀戮之都,在那座无法使用魂技的城市中重新遇见唐三。两人后来共同穿过地狱路,又在月轩生活了一年。离开以后,他们各自回到必须面对的地方,直到七宝琉璃宗外的血阵提前发动,才让白仞错过五年之约。 神考和武魂殿的事,白仞也只是简单带过。奥斯卡也没有追问那些明显不能轻易告诉旁人的细节,只在听见白仞与唐三早已重逢时挑起眉梢。 “所以你们两个已经在一起待了两年多?” “中间分开过。” “那也比我们知道的多。”奥斯卡算了算时间,语气逐渐变得古怪,“你们这五年过得倒挺完整。” 白仞听出他话中另有所指,却没有立即接下去。 静室中安静片刻。 左臂深处的封印仍在缓慢压制暗红污染,第七魂环带回的记忆与情绪也没有完全沉入武魂。那段在天使第九考中重新浮现的画面依旧过于清晰,以至于白仞每次想到唐三,都会同时想起千仞雪曾经向幻象靠近的那一刻。 可真正令他无法忽略的,是那些只属于这一世的相伴。那份感情并不需要再由千仞雪的记忆替他解释。 奥斯卡等了一会儿,发现白仞一直没有说话,脸上的玩笑慢慢收敛:“你们之间还发生了什么?” 白仞抬起右手,指腹在茶杯外侧停了片刻。 “我觉得……”他很少在开口前迟疑这么久,最终仍将那个判断说了出来,“我对唐三的感情,可能和兄弟不一样。” 奥斯卡怔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他抬起双手,用力拍了一下。 清脆响声在静室里格外明显。 白仞看向他:“你做什么?” “庆祝你终于发现。”奥斯卡脸上的表情不像惊讶,反而像等了许多年以后终于听见一句早该出现的话,“我当年就觉得你们两个不对劲,荣荣发现得比我还早。” 白仞眉间轻轻皱起:“什么时候?” “这怎么说得清?”奥斯卡坐直身体,开始替他翻旧账,“唐三对我们是很好,也确实会担心每个人。可他什么时候像盯着你一样盯着别人?” “他担心我的武魂失控。” “你自己信吗?”奥斯卡毫不客气地反问,“你还是白雪的时候,他连身份都没确认,眼睛已经快长在你身上了。你躲他,他便一直看;你跟别人说话,他也要留意;后来终于认出你,恨不得你走到哪儿都在他的蓝银草范围里。” 白仞想要解释那些反应都与六年失踪和死亡残影有关,奥斯卡却根本没有给他组织理由的时间。 “还有替胖子报仇那次。”奥斯卡一提到这件事便忍不住笑,“你重新穿上白雪的衣服,唐三从商量计划开始便反复强调不能让不乐碰到你。胖子挨了二十多脚,他都没你一片裙角差点被碰到时紧张。打完以后,他还当着我们的面替你理头发,一路盯着你看。” “他不习惯我那样打扮。” “所以呢?”奥斯卡摊开手,“他不习惯,你便立刻答应回去换掉。换成胖子说不习惯,你会理他吗?” 白仞没有回答。 “唐三的占有欲都明显成那样了,你还很自然地接受。”奥斯卡看着他难得被问住的样子,越发确定自己的判断,“你们两个一个觉得管着对方理所当然,一个也觉得被管着很正常。荣荣当年便说,这根本不是普通兄弟。” 白仞指腹从杯沿上缓慢移开。 他并不认为这些便能证明唐三对自己抱有相同感情。唐三在关系上的边界一向迟钝,很多行为连他自己都未必真正意识到意味着什么。可奥斯卡所说的那些事情,他过去也确实从未觉得需要拒绝。 唐三会替他重新系好红绳,会检查经脉,会在他失控时守在最近的位置。白仞接受这一切时,从来没有把它们与其他伙伴给予的关心放在一起比较。 “我可没说他已经弄清楚自己怎么想。”奥斯卡看出他的沉默,终于收敛几分玩笑,“唐三那个人,有些事情看得比谁都明白,轮到自己便未必。至于他究竟把这份关系看成什么,得由他自己想明白。” 白仞看向窗外。 竹林间的阳光落进静室,在桌面留下细碎光影。他已经确认自己的感情,不代表一定要立刻得到唐三的回应,更不可能因为奥斯卡几句话便替另一个人下定论。 “我知道。”他说。 奥斯卡观察着他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调侃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宁风致从外面进来时,手中拿着一封刚刚整理好的伤员记录,放到了桌上。 他先看了一眼已经空下来的茶壶,又确认白仞的左臂没有继续恶化,才对奥斯卡说道:“荣荣目前在史莱克学院。我已经派人送信过去,告诉她你已经回来,也说明了宗门昨日遭袭。按照距离,他们今日午后便能抵达。” 奥斯卡刚刚还能够谈笑的神情明显僵住。 “昨夜已经分别向教皇殿与供奉殿送出急信。按最快速度,消息明日才能抵达武魂城。在那边作出安排以前,这些人还要暂时留在宗门。” 白仞翻开记录。 六千名幸存魂师中,又有数十人在夜间因经脉与血印反噬死亡。四名封号斗罗已经清醒,却无法正常使用武魂。残留在他们体内的根印没有被彻底清除,任何强行调动魂力的行为,都可能令根印再次活跃,重新侵蚀武魂与经脉。 “主祭还没有消息?”白仞问。 宁风致摇头:“剑叔沿着你指出的方向追查过,根线在数十里外彻底断开。对方提前准备了不止一个中转阵,舍弃那些邪魂师以后,便再没有留下能够继续追踪的气息。” 白仞左肩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震动。 封在神装中的暗红污染似乎感应到什么,又很快重新沉寂。他低头看了一眼无法活动的左手,没有在这时贸然触碰封印。 午后,负责守卫山门的弟子传回消息。 史莱克一行人到了。 宁荣荣几乎是在马车停稳以前便跳了下来。 七宝琉璃宗外围的破坏远比信中所写更加严重。她看见断裂的山门、仍在运送的伤员和宗门弟子衣服上尚未洗净的血迹,脸色很快变得苍白。宁风致早已等在前方,宁荣荣冲过去确认父亲没有受伤,又转头在人群间急切寻找。 奥斯卡就站在数步之外。 五年时间令他变得太多。 宁荣荣第一眼甚至没有认出那道脸上带着伤疤的高大身影,直到奥斯卡从衣襟内取出那块刻着她名字的令牌,她的脚步才猛地停住。 奥斯卡握着令牌,看着五年后出落得更加美丽的宁荣荣,原本准备了一路的话忽然全都失去作用。 “荣荣。” 宁荣荣眼中的泪水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涌出。她快步越过最后的距离,抬手便重重打在奥斯卡胸前。 一下以后还不够。 她又接连打了数次,拳头落得又急又乱,声音也彻底失去平日属于少宗主的克制:“五年!你一次消息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你到底去了哪里!” 奥斯卡没有躲,也没有抓住她的手,只站在那里承受。直到宁荣荣的力道逐渐变弱,他才抬起双臂,将人紧紧抱进怀中。 宁荣荣挣扎了一下,最终却反过来抓住他背后的衣服,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奥斯卡将脸埋进她发间,手臂收得越来越紧,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确定,自己从极北与无数次生死中带回来的那条命终于有了归处。 “我回来了。”他反复说着这句话,“荣荣,我回来了。” 宁荣荣抬手触到他脸上的伤疤,指尖明显颤了一下。她想问这道伤怎么来的,也想问他还有多少地方受过伤,最后却只抓紧他的衣领,将人重新拉回怀中。 周围没有人催促。 戴沐白和朱竹清站在一旁,马红俊眼眶发红,嘴上却仍低声抱怨小奥回来以后居然比自己高了。弗兰德摘下眼镜擦了几次,大师与柳二龙则先向宁风致确认宗门伤亡。 唐三的注意力已经越过重逢的两人,落向更后方。 白仞站在山道旁。 小舞比唐三更快一步。她看清那头浅金至银白的长发时,便直接从人群间冲了过去,一把抱住白仞。 “二哥!” 白仞被她撞得身体微微后退,左臂依旧无法抬起,只能用右手环住小舞肩背,将这个五年未见的妹妹稳稳接住。 小舞抓着他的衣服,确认眼前的人真实存在后,五年来一直压着的委屈立刻涌了出来:“你答应过五年后回来,结果我们等了整整两天。连小奥都到了,你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路上出了意外。”白仞右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对不起。” 小舞原本还准备继续责怪,身体却很快察觉到他回抱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她从白仞怀中退开,视线落到始终垂在身侧的左臂:“你的手怎么了?” 唐三已经走到两人面前。 从看见白仞的第一刻起,他便注意到那只手臂没有随着步伐摆动。宽大衣袖下也感受不到正常的魂力流转,整条左臂从肩部以下都被某种力量完全封闭。 白仞刚转过脸,唐三已经握住了他的左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白仞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唐三没有察觉那一瞬变化背后的真正原因。他只以为白仞又想隐瞒伤势,一缕玄天功魂力已经顺着掌心进入手腕。魂力刚刚触及皮肤下方,便被一层白金与暗红交叠的封印完全挡住。 那道阻隔没有反击,却不允许任何外来力量进入。 唐三眉间立即收紧:“里面封了什么?” “血阵倒流的污染。”白仞的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向别处,“暂时不能打开。” 他已经与唐三有过远比握手更近的接触。在冰火两仪眼共同修炼,在地狱路互相支撑,甚至在月轩舞池中相拥时,白仞都不曾像现在这样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过去的每一次接触都能够用修炼、救援或舞步解释。 如今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感情,再看见唐三近在眼前的眉眼,所有本来习以为常的动作都像突然拥有了另一层意义。 唐三见他再次避开目光,心中的担忧反而更重。 分别前,白仞曾答应无法赴约便先送出消息,也答应不会独自承担无法控制的危险。如今两件事都没有做到,见面以后还像在刻意回避自己。 “你又在躲什么?”唐三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声音压得不重,却带着无法忽略的认真。 白仞被问得停了一下:“没有躲。” 唐三显然不信。 “左臂的事我会解释。”白仞知道自己此刻的反应确实很难取信于人,只能先把能够说清楚的部分交代出来,“封印不能由外部强行打开,污染还没有净化,输入魂力可能重新激活根印。” 唐三将探查魂力收回,手却仍停在他腕间。他低头确认暗红纹路没有越过袖口,才问道:“有知觉吗?” “肩部有,手臂没有。” “多久能恢复?” “不知道。” 这个答案令唐三的眉头皱得更紧。白仞看见以后,下意识想告诉他左臂暂时不会危及性命,话到嘴边又想起奥斯卡不久前才说过,自己越来越擅长把大事说成小伤。 小舞已经抓住白仞右侧衣袖:“二哥,这次你不许一句‘没事’便算了。有没有事得哥给你检查完再说。”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刚才。”小舞回答得理直气壮。 马红俊与戴沐白也在此时走近。 五年后的重逢远没有想象中从容。马红俊先用力抱了白仞一下,差点牵动左肩封印,被戴沐白一把从后面拉开;朱竹清站在旁边确认白仞脸色尚可,才简短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弗兰德走到最后。 他从白仞的左手看到肩部,又看了一眼身后被毁去大半的宗门外围,原本准备好的训斥终究没有立刻出口。只在经过时抬起手,用力揉乱了那头已经长至腰后的头发。 “一个两个都长本事了。”弗兰德收回手,语气仍像五年前那样,“回来不是换脸就是少条能动的胳膊,真有你们的。” 白仞没有整理被揉乱的头发,只向几位老师逐一行礼。左手无法动作,他便只用右手完成。大师看见那条被封住的手臂时神情已经变得凝重,却没有在山门前直接展开检查。 宁风致让众人先进入宗门。 七宝琉璃宗有太多地方需要重新修整,能够使用的议事厅也只剩靠近后山的一处。众人落座以后,奥斯卡与宁荣荣仍坐得极近,宁荣荣的手一直抓着他的衣袖,像是稍微松开,人便会再次消失五年。 简单叙旧没有持续太久。 戴沐白等人的经历,唐三已经在史莱克学院听过,也简单给奥斯卡和白仞重新说了一遍。奥斯卡只用几句话介绍了自己的第六魂技,马红俊立刻要求他复制凤凰火焰试一次,被奥斯卡以“你的血太油”为由拒绝。小舞则坐在白仞右侧,将自己这些年在星斗大森林历练的说法重新讲了一遍。 白仞没有拆穿。 唐三坐在另一侧,视线大部分时间都落在白仞左臂上。白仞偶尔与他对视,又会很快移开。这样的反应发生过几次以后,唐三已经确定,那并不完全是伤势造成。 他暂时没有当着所有人追问。 宁风致简要说明了昨日的情况。近万名武魂殿魂师被预先种下血印,四名封号斗罗沦为阵眼,整支队伍最终在宗门外化成血阵。白仞提前示警,又与剑斗罗、骨斗罗破坏外围节点,才让宗门弟子及时撤离;主祭却在阵法崩溃前切断根线逃走。 宁风致将一张绘有暗红根印的纸放到桌面中央:“目前能够确认,杀戮之都崩毁以后,已经有一批邪魂师在暗中聚集。他们使用不同武魂,血印核心却完全相同。” 大师接过图纸,仔细查看那道从心脉向外延伸的根状纹路。唐三也走到桌边,紫极魔瞳从纹路结构上缓慢扫过。 白仞正准备说明自己在武魂城查到的线索,议事厅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负责宗门情报的中年魂师快步进入。他衣摆沾满泥水,肩头还留着飞行魂技过度使用后的擦伤,显然一路没有停下休息。 “宗主,蓝电霸王龙家族急报。” 141.血脉为阵 宁风致接过那只被魂力封住的信筒。封口除了蓝电霸王龙家族的族印,还压着天斗帝国北部主城的紧急标记。信纸展开时,一股极淡的血腥味从纸面散出,负责送出这份消息的人甚至没有时间更换沾血的手套。 宁风致只读过开头几行,脸上的温和便彻底消失。 厅内没有人出声。 “就在七宝琉璃宗遭袭的同一夜,另有八千名武魂殿魂师从北部数座主殿同时出发。”宁风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他们没有进攻蓝电霸王龙家族,而是在距离宗门不足十里的范围内被血阵直接吞噬。” “八千人的生命、魂力与武魂本源被同时献祭。”宁风致继续读下去,“阵法完成以后,参与主持血祭的邪魂师立即撤离。玉元震带领族中尚有战力的人追出宗门时,才发现其中一人的魂力气息已经冲破九十级,另外还有数人踏入魂斗罗境界。” 那名邪魂师尚未获得第九魂环,不能算真正的封号斗罗。但仅凭九十级魂力带来的压制,已经不是重伤后的蓝电霸王龙家族能够轻易留下的人。 大师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柳二龙走到他身旁,手掌落在他肩上,却无法让那具骤然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 宁风致将信纸翻到第二页。 血阵借用了蓝电霸王龙家族原本用于连接宗门各处的雷电阵法,又通过族人的武魂与血脉向外扩散。魂力不足五十级的族人几乎无法抵挡血印侵蚀,许多人甚至来不及切断武魂联系,生命与魂力便被强行抽离。 只有修为较高、及时护住心脉与武魂本源的人,才勉强支撑下来。 家族中的普通弟子、仆从与尚未成长起来的孩子,大多没能离开血阵。目前确认的幸存者,也大多在五十级以上。 大师待宁风致念完,伸手从他手中接过那份情报。 他的手指压在纸面上,抖得几乎无法继续翻页。最后一页本应附有幸存者名单,送信的人却只来得及写下短短一行。 伤亡尚未清点,宗门已成血阵。 急报送达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众人没有再多停留,当夜便开始准备前往蓝电霸王龙家族。 宁风致必须留下处理宗门外围的损失,剑斗罗与骨斗罗身上的伤也尚未稳定,无法继续赶路。他从宗门中抽调了两支擅长治疗与探查的队伍,又将蓝电霸王龙家族送来的情报、七宝琉璃宗血阵记录以及六千名武魂殿伤员的名单分别整理封存,全部交给白仞。 “蓝电霸王龙家族如今未必愿意见到武魂殿的人。”宁风致将最后一只封好的木盒放到桌面,目光落在白仞始终无法活动的左臂上,“你若坚持以武魂殿身份进入,可能会面对一些敌意。” “八千名武魂殿魂师在那里全灭,事情已经不能只以私人身份调查。”白仞用右手收好木盒,又将供奉候选令牌系在腰侧,“他们是否接受武魂殿的解释是一回事,武魂殿必须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成为祭品。” 宁风致没有再劝。 七宝琉璃宗外的近万人同样来自武魂殿,其中许多人至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血阵中。蓝电霸王龙家族那八千人全部死亡,再没有任何能够直接说明经过的幸存者。白仞既亲眼见过第一座完整血阵,也能通过死神镰刀判断残留的死亡力量,确实是目前最适合前往调查的人。 众人在天色尚未完全亮起时离开七宝琉璃宗。 七宝琉璃宗提供了速度最快的马车,随行魂师提前清理道路,除必要的恢复与更换马匹以外,一行人几乎没有停下。大师与柳二龙坐在最前方的车厢中,从收到消息以后便很少开口。弗兰德陪在两人身边,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刻意活跃气氛。 后方车厢中,宁荣荣仍然抓着奥斯卡的手。 五年的分别尚未来得及真正说清,七宝琉璃宗与蓝电霸王龙家族便接连遭袭。奥斯卡没有再提自己一路上的危险,只把宁荣荣的手收在掌中,偶尔低声回答她问起的几件事。马红俊几次想插话,都被戴沐白用眼神挡了回去,最后只能坐到另一边,与朱竹清一同查看蓝电霸王龙家族送来的简略地图。 小舞原本坐在车窗旁,马车驶出七宝琉璃宗不久,她便挪到了白仞身边。 白仞正在翻看阵纹拓本,察觉她靠近,便将纸页移到右膝,给她让出位置。小舞坐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从侧面仔细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不会再突然消失。 “眼睛怎么这么红?”白仞先开口。 小舞下意识揉了一下眼角:“昨晚没怎么睡。” “宁荣荣和奥斯卡重逢,没睡的是你?” “荣荣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谁睡得着。”小舞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而且你的左手臂还动不了了。” 白仞看了她片刻,抬手将半开的车窗关小了一些。山间的凉风被挡在外面,他又从一旁拿过薄毯,搭在小舞腿上。 “我不冷。”小舞说道。 “睡一会儿。” “我才刚坐过来。” “坐过来也可以睡。” 小舞抱着毯子,似乎想反驳,最后却只是往他身边又靠近了一点。她的视线很快落到白仞始终垂在身侧的左臂上,手伸到一半,又怕碰到封印,只轻轻捏住了衣袖边缘。 “真的一点都动不了?” “嗯。” “手指也不行?” “不行。” 小舞的眉头越皱越紧:“那你刚才还一直拿着那些记录。” “右手可以。” “你以前两只手都能用,也没见你这么勤快。”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拓本,没有继续翻页。 坐在对面的唐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伸手道:“给我吧。” 白仞抬眼。 唐三的手仍停在那里,等着他把记录递过去。白仞本来想说自己拿得住,话到嘴边却没有出口,只将几份拓本整理好,递到唐三手中。 两人的手指短暂碰了一下。 白仞几乎立刻收回手。 这个动作很轻,唐三却看见了。他没有说什么,只将拓本放到自己身侧,视线仍停在白仞脸上。 白仞避开他的目光,转而看向小舞:“你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 “经脉呢?” “也没有。” “释放武魂以后有没有不舒服?” 小舞终于听出他准备一项项问下去,直接把右手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白仞握住她的手腕,将魂力缓慢送入经脉。小舞这些年修为提升很快,魂力运转稳定,体内也没有留下强行突破或持续受伤的痕迹。白仞又检查过她掌心几道旧伤,才松开手。 “怎么样?”小舞问。 “没事。” “那你放心了?” 白仞点头。 小舞看着他认真检查自己的样子,眼眶忽然又有些发热。她迅速低下头,把毯子向上拉了一点:“明明现在最需要检查的是你。” 白仞还没回答,马车忽然碾过一块凸起的山石。 车厢猛烈晃动,白仞左臂随着惯性撞向车壁。唐三几乎在同一时间起身,一手托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挡在左肩与木壁之间。 白仞身体微微绷紧。 唐三离得很近,掌心隔着衣料稳稳托着他的手臂。那原本只是为了避免伤势加重的动作,白仞却在这一刻清楚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 他过去从不会在意这些。 现在却连应该先看唐三,还是先把手臂收回来,都显得不自然。 “撞到了吗?”唐三问。 “没有。” 白仞回答得太快,声音也比平时略显生硬。 唐三没有立即松手:“肩膀呢?” “也没有。” “你先坐好再说。” 唐三将他的左臂重新放稳,又把车厢中的软垫垫到手肘下方。白仞看着他低头调整位置,沉默片刻,才说道:“麻烦了。” 唐三的动作停住。 “小白。” 白仞抬眼。 唐三没有追问他为什么突然变得客气,只看着他说道:“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白仞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回答。 他确实没有理由疏远唐三。两人共同修炼过,也曾在地狱路上把性命交给对方。现在唐三只是帮他垫好一条无法活动的手臂,任何迟疑都显得毫无道理。 可正因为太熟悉,他才无法像从前那样自然。 小舞看了看白仞,又看向唐三,显然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异样。 “二哥,你是不是还在担心失约的事?”她问。 白仞微怔:“什么?” “你见到哥以后便一直不太对劲。”小舞认真分析,“是不是觉得答应他的事没做到,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这个解释与真正的原因完全不同,却恰好替白仞解了围。 “有一点。”他说。 唐三却没有顺着这个答案放过他:“只是这个?” 白仞与他对视了一瞬,还是先移开目光:“现在先去蓝电霸王龙家族。” 唐三看出他暂时不愿回答,没有再追问,只将手掌贴到他的左手手背。 “我检查一下肩部。” 这一次白仞没有躲。 蓝银皇从唐三指间缓慢生长,蓝金色草叶沿衣袖向上铺开。柔和的生命气息随玄天功进入皮肤,避开封印最深处,只缓慢修补肩部因反复牵扯留下的细小损伤。 小舞坐直身体,紧张地看着衣袖下方。 随着生命力逐渐渗入,白仞左肩附近的僵硬稍微缓解。可当唐三试图继续向下探查,白金封印立即收紧,几道沉寂的暗红根纹也在皮肤下骤然亮起。 “停。”白仞说道。 唐三立刻收住魂力,只保留最表层的生命输入。 暗红光芒重新熄灭。 “下面的根印会吸收生命力。”白仞解释,“只能修复肩部。” 唐三点头,又确认封印没有出现裂隙,才将他的手臂重新放回软垫上。 小舞伸手将滑落的衣袖拉好,动作小心得几乎没有碰到他的皮肤。做完以后,她仍不放心,索性换到白仞左侧坐着,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与车壁之间。 “你坐这里做什么?”白仞问。 “下一次再颠,先撞到我。” “换回来。” “不换。” 白仞看着她。 小舞也抬头看他,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僵持片刻,白仞只能将软垫又向她那边推了一些,避免她靠得太近时碰到左臂。 唐三坐回对面,重新拿起阵纹拓本。 白仞以为他会继续查看,唐三却只将那些记录收进魂导器,随后把水壶递到白仞右手边。 “先休息。”他说。 小舞立即点头。 白仞看了看两人,最终没有再把拓本要回来。 没过多久,小舞便真的困了。她靠在白仞右肩,眼睛闭上以后,手里还抓着他的衣袖。白仞替她将毯子向上拉好,动作放得很轻,直到确认她睡熟,才重新抬起头。 唐三仍坐在对面看着他。 这一次白仞没有立刻避开。 两人隔着熟睡的小舞安静对视片刻,唐三什么都没问,只抬手将车窗又关小了一些。 白仞低下头,替小舞压住被风吹起的毯角。 至少在她醒来以前,他暂时不必想该如何面对唐三。 连续赶路两日后,空气中逐渐多出一股雷雨将至般的沉闷气息。 蓝电霸王龙家族所在的山脉已经出现在远处。过去即使没有真正进入宗门范围,附近魂师也能感受到山间常年汇聚的雷属性魂力。如今那些力量依然存在,彼此间却失去了原本稳定的呼应,偶尔有蓝紫电光从山脊掠过,很快又在半途熄灭。 山门外没有迎客队伍。 数名身穿蓝色劲装的魂师守在断裂石柱之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尚未愈合的伤。他们的魂力确实都在五十级以上,状态却远低于正常水平。有人的龙化手臂无法完全收回,蓝紫鳞片一直延伸到肩颈;也有人经脉仍受血阵影响,雷电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从皮肤下失控窜出。 看见七宝琉璃宗的标志时,几名守卫稍微放松。 等他们注意到白仞腰侧的供奉候选令牌,那份疲惫立刻重新变成戒备。 最前方的中年魂师向前一步,手臂上已经有雷光聚集:“武魂殿的人不能进去。” 白仞没有收起令牌,也没有用武魂殿身份压迫眼前这些刚刚失去亲人的魂师。他只从魂导器中取出宁风致准备的信件,交给随行的七宝琉璃宗长老。 “我会记录八千名武魂殿魂师死亡的原因,也会确认两处血阵是否来自同一批邪魂师。”白仞站在原地说明来意,“调查结果同时交给蓝电霸王龙家族、七宝琉璃宗、教皇殿与供奉殿。你们可以安排人全程跟随。” 那名魂师没有接话,眼中的敌意也没有消失。 大师从后方走了出来。 守在山门前的人显然认出了他,神情短暂变化,最终还是有人转身进入宗门通报。没过多久,一道熟悉身影便沿残破山道快步而下。 玉天恒的右臂仍维持着部分龙化。 蓝紫鳞片之间留下多处被血线贯穿的暗红痕迹,脸色也比魂师大赛时苍白许多。他先看见了唐三与戴沐白等人,随后视线落在大师身上,脚步明显停顿。 “叔叔。” 大师没有像五年前听见玉天恒的名字时那样立刻冷下脸。他看着这个已经成为魂王、又从家族灾难中活下来的侄子,沉默数息,只问道:“你父亲和族长呢?” “都还活着。”玉天恒声音发涩,“二爷爷也在里面。天心受了伤,不过没有伤到本源。” 大师紧绷一路的肩背终于出现了一点松动。 玉天恒随后看向白仞。他在斗魂场见过银发的白雪,也在魂师大赛中与真正身份的白仞交过手,自然认得眼前的人。得知七宝琉璃宗外的血阵由白仞协助破除,他没有继续阻拦,只让守卫登记所有进入者的身份。 “武魂殿那八千人已经全部死了。”玉天恒走在前方,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族里现在看见武魂殿标志,很难保持冷静。” “我明白。”白仞说道。 进入山门以后,沿途景象比信中描述更加惨烈。 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建筑大多由坚硬山石建造,寻常魂技很难真正摧毁,如今却有近半区域从内部坍塌。许多石墙表面没有遭受攻击的痕迹,只留着由下向上蔓延的暗红纹路。血阵发动时,力量沿地基与血脉同时进入宗门,活着的人释放武魂抵抗,反而令雷电与根印结合得更深。 遇难者的遗体已经被移走。 残留在石阶、庭院和房间中的血迹却无法在短时间内清理干净。越接近祖堂,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重,雷属性魂力也变得更加紊乱。 大师的脚步越来越慢。 祖堂前方坐着一名身形高大的老人。蓝紫色长发已经掺入大量银白,右侧胸口与肩膀被厚重绷带覆盖,裸露在外的皮肤仍留着雷电灼伤与血线侵蚀的痕迹。他没有依靠任何人搀扶,只以一柄断裂长杖支撑身体,处理幸存族人的安置。 玉元震抬起头时,一眼便看见了多年未归的儿子。 周围还在汇报情况的族人陆续停下。 大师站在原地,神情像被什么彻底定住。他曾经无数次告诉旁人,自己与蓝电霸王龙家族再无关系,也早已不在意那个地方如何看待自己。真正看见父亲带伤坐在一片废墟中,那些维持了几十年的疏离却忽然失去了可以依附的东西。 玉元震同样没有立即开口。 他曾经把家族的荣耀放在一个无法突破三十级的儿子之前,也默认族中无数嘲笑与排斥落在玉小刚身上。直到整座宗门只剩遍地血迹,他才真正看清,那些被他们视为理所当然的血脉与传承,也可能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最后还是玉元震先抬起手。 “小刚。”他的声音因伤势显得沙哑,“过来。” 大师向前走了几步。 他没有行宗门礼,也没有像弟子拜见长辈那样跪下,只在距离父亲一步的位置停住。玉元震看了他很久,抬起那只仍能活动的手,重重按在他肩上。 “活着便好。” 短短四个字,让大师眼中的克制终于出现裂痕。 他低下头,许久以后才叫了一声:“父亲。” 玉元震按在他肩上的手骤然收紧。 另一侧,玉罗冕也从祖堂中走了出来。他的左腿受伤严重,行走时需要依靠玉天心搀扶。柳二龙原本站在弗兰德身旁,看见父亲的那一刻,脸上的强硬便再也维持不住。 父女二人之间同样隔着太多年。 玉罗冕年轻时留下这个女儿,却没有给她能够公开承认的身份;后来又在她与玉小刚成婚那日说出血缘,将两个人的关系彻底推入无法面对的境地。柳二龙怨过他,也早已习惯不把这个人当成自己的依靠。 如今玉罗冕身边,只剩玉天心与少数实力足够的直系后辈。 柳二龙走到他面前,开口时仍带着一贯的直接:“腿断了?” “还能走。”玉罗冕回答完,似乎又觉得这句话太过生硬。他看着已经许多年未曾真正靠近自己的女儿,最终只叫了她的名字,“二龙。” 柳二龙眼眶一下红了。 她没有再问那些几十年前便问不出答案的事情,只伸手扶住父亲另一侧手臂。玉罗冕原本想说不必,身体却已经将一部分重量交了过去。 玉天心站在旁边,看着终于并肩的两人,低声叫了一句:“姑姑。” 柳二龙抬手在他后脑重重拍了一下,力道比普通长辈的问候大得多。玉天心牵动肩伤,疼得倒吸一口气,却没有躲开。 “还知道我是你姑姑。”柳二龙擦去眼角湿意,“伤成这样也不知道先坐下。” 玉天心被她按到旁边石阶上,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点劫后余生之外的神情。 周围幸存的家族成员没有人再提玉小刚是否有资格返回宗门,也没有人计较柳二龙那段不能公开的出身。大部分坚持这些规矩的人已经死在血阵中,剩下的人看着为数不多的亲属,只想确认他们仍然能够站在眼前。 唐三留在大师身后,安静看着老师终于重新叫出那声父亲。小舞站在他旁边,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像平时那样说话。 白仞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祖堂外侧。 他不准备在这场迟到多年的重逢中继续停留。蓝电霸王龙家族愿意重新接纳大师与柳二龙,是他们失去太多以后作出的选择;白仞既不需要见证每一句话,也没有资格替任何人评价那些已经发生的过去。 更重要的是,宗门深处的血阵仍在持续牵动他的左臂。 白仞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唐三的声音:“我和你一起去。” 他回过身。 唐三已经离开大师身边,正向他走来。小舞没有跟上,只站在原处看着两人,忍不住对戴沐白等人说道:“这么多年过去,哥还是老样子,一点都离不开二哥。” 马红俊下意识想接一句,被奥斯卡迅速按住肩膀。 奥斯卡刚刚才知道白仞对唐三的心意,此时看见那头浅金长发下明显僵了一瞬的耳侧,脸上的表情险些没有控制住。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拉着马红俊向另一边走开。 白仞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 或者说,他暂时不想回头确认。 蓝电霸王龙家族的血阵核心位于宗门后山,距离祖堂还有很长一段山路。地面阵纹没有完全失去作用,从内部经过容易再次惊动残留血线,白仞便展开寂灭双翼,准备直接从上方过去。 黑白双翼在身后舒展,气流将地面尘土推向两侧。 唐三右腿亮起蓝金光芒。 蓝银皇右腿骨的飞行能力随魂力释放,将他的身体平稳托离地面。唐三对这项魂骨技能已经十分熟悉,很快便升到与白仞相同的高度。他调整方向时自然伸出手,握住了白仞垂在身侧的右手。 白仞侧过脸看他。 唐三似乎没有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需要解释,玄天功已经顺着交握的掌心进入白仞经脉:“建立循环以后,两个人飞行的消耗会少一些。你的左臂不能运转魂力,单独维持双翼负担太大。” 这当然是合理的判断。 他们过去共同修炼时,早已验证过魂力循环能够减少两种武魂同时运转的损耗。地狱路上情况最危险的时候,两人也曾依靠相同方式稳定彼此。 白仞没有理由拒绝。 可掌心传来的温度与玄天功进入经脉的感觉,已经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只被他理解为修炼。 他压下那阵忽然变得清晰的心跳,将寂灭双翼的魂力送入循环。浅金与蓝金光芒在两人手腕间短暂交汇,飞行速度随之稳定下来。 唐三察觉白仞最初那一瞬迟疑,转头问道:“左臂不舒服?” “没有。”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白仞看向前方已经被血色覆盖的后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阵眼在那边。” 唐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从山脊上方掠过时,整座血阵终于展露出完整轮廓。 七宝琉璃宗外的血阵依靠近万名武魂殿魂师组成四处方阵,再以四名封号斗罗作为阵眼,所有血线都从外向内收缩。蓝电霸王龙家族的阵法却截然不同。 最外层分布在宗门以外。 八处巨大的暗红圆环分别位于八个方向,每一处都残留着大量已经干涸的血液。八千名武魂殿魂师没有真正进入蓝电霸王龙家族,他们在宗门外围便被同时献祭,生命、魂力与武魂本源沿地下阵纹汇聚到同一个位置。 那里留下了一座已经完全塌陷的主祭台。 主祭台周围还分布着数处规模较小的阵位。外围八千名魂师留下的血液与武魂痕迹并未全部汇入中央,而是在接近祭台时被分成数股。其中最庞大的一股进入中央阵位,另外几股则分别流向周围的小型祭台。 中央阵位附近的空气仍因九十级魂力突破时产生的冲击轻微扭曲。普通植物全部枯死,土地也被染成接近黑色的暗红。几处次级阵位留下的气息稍弱,却同样超过了魂圣层次。 唐三以紫极魔瞳观察片刻:“八千人的力量不是只给了一个人。” “中央的人得到最多。”白仞降低高度,目光沿着分开的血线逐一看去,“其余几处足以快速提升修为。” 玉元震追击时感受到的气息,与祭台留下的痕迹能够对应。 一名邪魂师借主阵冲破九十级,另外数人则分别借次级阵位突破魂斗罗。八千名武魂殿魂师,是整座阵法的第一层祭品。 两人飞过护宗石墙。 内层血阵没有重新设置大量独立节点。所有暗红纹路都沿蓝电霸王龙家族建筑之间原本存在的雷电传导阵法铺开,再通过族人之间相近的武魂与血脉形成联系。 宗门在建造时,为了让所有直系魂师共同维持护宗阵法,本就将不同区域的雷属性魂力连成整体。邪魂师没有破坏这套结构,只将血印送入其中,让原本用于守护家族的力量反过来成为血阵传播最快的道路。 唐三握着白仞的手略微收紧。 蓝银皇领域从他脚下向外铺开。山中尚未完全死亡的草木同时作出回应,细小生命波动沿根系进入土地,将那些被肉眼遗漏的阵纹逐渐勾勒出来。 大片植物曾在同一时间被抽走生命力。 那些枯死区域分别围绕直系族人集中居住的住宅、修炼场与祖堂展开,看起来与不同家族分支之间的血脉联系有关。 “血阵发动以后,应该不需要再逐个控制。”唐三借蓝银皇感受地下残留,“只要一人的武魂和血脉被牵动,与他联系最深的族人便可能成为新的节点。” 白仞点了一下头。 许多族人在阵法发动以后立刻释放蓝电霸王龙武魂,试图以雷霆之力切断进入身体的血线。可武魂越完整,彼此间的血脉联系便越清晰,他们释放出的力量反而加快了血阵扩散。 达到魂王以上的魂师已经拥有更强的经脉与武魂控制能力。部分人能够压住龙化,部分人则以魂技强行封闭自身魂力循环,才没有在第一轮抽取中被夺走全部生命。 两人落到后山最高处。 这里原本是一座用于家族祭祀的石台,如今中央只剩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暗红阵纹沿裂口边缘层层向下,所有来自宗门内部的血线最终都汇聚在这里。 白仞松开唐三的手,右手召出死神镰刀。 六枚灰色魂环围绕镰柄缓慢浮现。死线视野随魂力开启,周围景物迅速褪去颜色。死者没有留下完整灵魂,生命断裂时形成的痕迹却仍停留在阵纹中。 无数死线从宗门各处汇入后山。 外围八千名武魂殿魂师留下的死亡痕迹则从主祭台进入地下,与家族成员的死线在此处重叠。两种力量并没有完全混合,承担的作用也明显不同。 “外面的八千人负责提升魂力。”白仞沿死线观察裂口,“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力量没有继续进入那些次级阵位,全部集中到了主祭台上的人身上。” 唐三蹲在裂口边缘,从焦黑土壤中取出一块凝固血晶。 紫极魔瞳看见血晶内部残留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一种杂乱而庞大,来自外围八千名拥有不同武魂的魂师;另一种却带着清晰的蓝紫雷纹,结构紧密地缠绕在一团残缺的兽武魂印记周围。 那些雷纹没有进入经脉,也没有用来维持魂力。 它们正在改变武魂本身。 唐三将血晶放到白仞面前:“蓝电霸王龙家族的血脉与武魂本源,被用来重塑那个人的兽武魂。” 白仞用镰刀外侧轻轻触过血晶。 灰色魂力将附着在表面的无主死气剥开。藏在 更深处的兽武魂痕迹随之显露,原本的形态已经无法辨认,只剩一副正在向龙类武魂转变的骨架。蓝紫雷纹贯穿其中,气息与蓝电霸王龙极为接近,却又混杂着邪魂师自身武魂留下的阴冷力量。 “他原本也是兽武魂魂师。”白仞说道,“血阵用蓝电霸王龙的血脉与武魂本源,强行完成了武魂进化。” 那名邪魂师尚未获得第九魂环,却已经拥有九十级魂力,又将原本的兽武魂提升到了接近蓝电霸王龙的顶级层次。 外围的八千名魂师为他提供等级。 蓝电霸王龙家族则为他提供进化后的武魂。 唐三看着裂口下方:“其他几名魂斗罗没有得到这部分力量。” “他们只是分走了第一层祭品的魂力。”白仞收回死线,“蓝电霸王龙的血脉本源,从一开始便只准备给主阵中的人。” 白仞重新检查了石台底部。 所有死亡痕迹、血脉力量与武魂本源都在主祭台附近终止,没有继续向外输送的连接,也不存在第三层阵法。那名突破九十级的邪魂师就是蓝电霸王龙血阵最后的受益者。 “这座阵与杀戮之都很像。”白仞说道。 杀戮之都地下同样积累着庞大血池。无数人在杀戮场中死亡,鲜血与杀气经过多年沉积,最终成为维持整座城市与血色意志的力量。 眼前的血阵却将数十年的积累压缩到了一个夜晚。 “杀戮之都通过长期死亡,让进入其中的人逐渐成为血池的一部分。”唐三看着石台中的裂口,“这里先种下根印,再让所有生命在同一时间汇入阵法。目的相似,方式更直接。” “这里没有完整领域,也没有足够时间慢慢同化。”白仞道,“他们便利用调令把祭品送到指定位置,再根据目标武魂的特点设计阵法。” 七宝琉璃宗与蓝电霸王龙家族的阵法外层结构截然不同。 七宝琉璃宗以辅助魂力为核心,近万名魂师和四名封号斗罗被设置成持续运转的大型血网;蓝电霸王龙家族则以共同血脉和兽武魂为核心,在最短时间内抽取武魂本源,完成对主祭者的武魂改造。 两种阵法的核心根印却完全相同。 “他们一开始便准备了两种阵法。”白仞将两张拓本叠在一起,“七宝琉璃宗遭袭失败,并没有影响这里。两边在同一夜发动,说明至少存在两支能够独立主持大型血祭的队伍。” 唐三目光落向主祭台:“逃离七宝琉璃宗的主祭,和这里突破九十级的人也不是同一个。” “七宝琉璃宗的主祭从始至终都没有进入阵中,只通过中转节点控制血印。”白仞说道,“这里的人却必须亲自站在主祭台上承受献祭。他更像被血阵制造出来的武器。” 有人在利用武魂殿的人数、上三宗不同的武魂特征,以及杀戮之都流出的邪魂师,有计划地制造新的强者。 八千名武魂殿魂师能够把一名魂斗罗推到九十级,也能让数名魂圣进入魂斗罗境界;蓝电霸王龙家族的血脉,则能让其中最强者的兽武魂进化到顶级层次。 “如果他们还想继续制造这种人,蓝电霸王龙家族不会是最后一个目标。”唐三说道。 血窟中的血使、近几个月各地出现的血祭,以及武魂殿内部不断失去记录的魂师,都只是更早的准备。杀戮之都崩溃让大量邪魂师重新回到大陆,有人却比其他势力更早接触他们,并为他们提供共同根印、药物、情报与能够避开审查的调令。 白仞重新取出两张纸,将调查判断分别誊写成两份。 一份交给蓝电霸王龙家族与七宝琉璃宗,另一份将通过最快渠道送往武魂城。 他在武魂殿代表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列出八千名魂师死亡地点、主次祭台结构、一名九十级邪魂师与数名魂斗罗的气息,以及蓝电霸王龙血脉被用于改造兽武魂的判断。 “武魂殿内部有人替他们准备祭品。”唐三看着那一行。 “而且这个人了解比比东的计划。”白仞继续落笔,“上层命令也许是真的,但中间每一环都被人透露,并且根据这些命令提前准备好血阵。” 唐三没有因为这句话来自武魂殿内部而回避:“七宝琉璃宗那一万人也一样。” 两人将阵法外围重新检查一遍。 等他们回到石台上方,天色已经接近傍晚。共同循环维持了太久,唐三右腿骨的光芒逐渐转淡,白仞双翼也因左侧魂力通路不完整而出现轻微不稳。 唐三再次握住他的右手。 这一次没有先解释。 玄天功沿熟悉路线进入白仞体内,白仞停了一瞬,也将魂力重新送入循环。两人一同离开后山时,落日正从断裂山脊后方沉下,黑白双翼与蓝金光芒并行掠过遍布血痕的宗门。 白仞从蓝电霸王龙家族送出的调查报告,经过沿途主殿的加急传讯,于数日后的深夜抵达武魂城。 教皇殿内仍亮着灯。 早在数日前,比比东便已经收到宁风致代为转交的第一份急报。七宝琉璃宗外的伤亡、六千名幸存魂师的状态,以及白仞将血阵残余封入左臂的经过,都已写在其中。 她当日便派鬼魅带领武魂城直属治疗魂师与调查人员赶往七宝琉璃宗。六千名幸存者暂时留在原地,不得分散;所有随军药物、行军名册与传讯记录也被一并封存,等待后续审查。 此刻送进教皇殿的,是白仞抵达蓝电霸王龙家族后写下的第二份报告,以及北部数座主殿补送的猎魂行动记录。 比比东坐在长桌尽头。 月关站在另一侧,两名负责猎魂行动调令与物资档案的红衣主教则等在下方。她拆开白仞的报告,视线先在有关左臂伤势的几行字上停了一瞬。 封印仍然稳定,肩部以下尚未恢复知觉。六千名幸存者暂时不宜转移,任何来自外部的魂力都有可能重新刺激根印。 比比东继续向下看。 蓝电霸王龙家族外围的八千名武魂殿魂师,原本便属于猎魂行动的一部分。 按照最初计划,他们从北部数座主殿分别出发,在宗门外围八个方向隐蔽待命。待教皇殿发出最后命令后,八支队伍将同时封锁退路,配合正面力量发动奇袭。 这份调动并没有被伪造。 教皇印、行动时间、集结路线与八处待命区域,全都出自比比东亲自批准的猎魂计划。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那些队伍抵达指定位置以后。 八处用于隐蔽驻扎的营地,早已被人提前改造成献祭阵位。随军药物与补给中也残留着和七宝琉璃宗外完全相同的血印痕迹。八千名魂师在待命期间逐渐受到影响,却没有察觉自身意识与魂力运转已经开始偏离。 血阵发动时,他们甚至没有离开原本的部署位置。 八支本应在命令下达后合围蓝电霸王龙家族的队伍,就这样在同一时间成为了祭品。 其中一名邪魂师借主祭台冲破九十级,另外数人分别踏入魂斗罗境界。随后发动的内层血阵又抽取蓝电霸王龙家族的血脉与武魂本源,集中改造主祭者原本的兽武魂,使其强行进化为接近蓝电霸王龙层次的顶级雷属性龙类武魂。 那人尚未获得第九魂环,却已经拥有九十级魂力与进化后的顶级兽武魂。 报告最后,白仞列出了两处血阵的共同点。 邪魂师并非临时劫走武魂殿的军队,再伪造命令将他们送进阵法。他们提前得知了猎魂行动的目标、人员规模、行军路线和待命位置,又根据两大宗门的武魂特点,分别布置了不同的血阵。 七宝琉璃宗外围的四路队伍与四名封号斗罗,被改造成能够持续抽取魂力的大型血网。 蓝电霸王龙家族外围的八支队伍,则按照原本的包围部署,直接落入八处献祭阵位。 有人已经将猎魂行动的完整内容泄露了出去。 更严重的是,幕后者并未依靠新的调令控制八千名魂师。他们利用的是已经获得批准的真实计划,再通过药物、根印与意识影响,使军队在抵达目的地以后逐渐失去判断。 比比东将报告放到一旁,又拆开北部主殿送来的档案。 猎魂行动的原始调令没有问题。八支队伍出发前的人员名册、武器配发和路线安排,也都与教皇殿存档一致。直到他们抵达各自的待命区域以前,传讯记录中都没有出现过第二份命令。 可随军药物并非全部来自原定仓库。其中三支队伍在途中更换过恢复药剂,另外两支则临时补充过用于掩盖魂力气息的药粉。负责运送这些物资的人已经失踪,相关仓库的出入记录也存在重新誊写的痕迹。 另外三支队伍的药物记录暂时看不出异常。这意味着血印可能并非只通过一种方式进入队伍。 比比东的手指缓慢收紧。 八千名魂师不是死于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反击,也不是因为执行了错误的命令。他们严格按照猎魂计划抵达指定位置,等待她发出最后的进攻指令,却在等待期间被人一点点夺走了意识。 有人把她的计划送给了邪魂师,又有人在武魂殿内部为他们打开了接触军队的道路。 冰冷的恨意从比比东心底升起。她用了多年建立起来的军队,被人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制造九十级邪魂师与数名魂斗罗的祭品。那些魂师直到死亡,都不知道自己遵从的计划早已被另一群人利用。 暗紫魂力沿长桌边缘蔓延,坚硬木料无声化作粉末。罗刹神念顺着那份恨意在意识深处翻涌,试图将杀意引向蓝电霸王龙家族,也将玉小刚与过去所有未曾消失的旧恨重新翻起。 比比东却没有任由它改变目标。蓝电霸王龙家族原本同样是猎魂行动的目标,可那八千名魂师并非死在双方交战之中。真正杀死他们的,是泄露计划、布置血阵,又将根印送进武魂殿军队的人。 “猎魂行动即刻中止。” 比比东将报告推到月关面前,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怒意。 “所有尚未开始进攻的队伍停止靠近目标,不得擅自撤散,也不得继续使用现有药物与补给。由武魂城直属人员逐支接管,先查根印、药物和精神状态。” 月关立即低头:“是。” “猎魂行动的完整计划,只有教皇殿、供奉殿和少数负责执行的长老能够接触。”比比东继续说道,“我要知道消息最先从哪里泄露出去。” 她看向下方两名红衣主教。 “从最初拟定计划的人开始查。目标选择、兵力分配、八处待命区域、行军路线和行动时间,分别由谁接触过,全部列出来。” “七宝琉璃宗与蓝电霸王龙家族两处部署分开核对。能够同时知道两边完整计划的人,单独列出。” 两名红衣主教同时应下。 比比东又将北部主殿送来的药物记录放到另一侧。 “计划泄露是一条线,队伍受到控制是另一条线。” “把每支队伍最后一次保持正常联络的时间找出来。药物更换、补给停留、人员失踪、记忆异常和魂力紊乱,全部按照时间重新排列。” 她需要知道的并不只是哪些人背叛了武魂殿。 血印能够侵入经脉,也能逐渐影响意识。负责更换药物与修改记录的人中,可能有人主动为邪魂师效力,也可能有人早已像那八千名魂师一样,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选择。 “所有审查先确认意识是否清醒。”比比东道,“发现根印的人单独控制,不得与其他人接触。没有排除药物和精神影响以前,任何口供都不能直接采信。” 月关问道:“七宝琉璃宗的六千名幸存者如何处理?” “鬼魅已经在那里。”比比东说道,“将新的调查顺序传给他。从幸存者最后保留完整记忆的位置开始查,再对照药物、行军路线和血印生长程度。” “我要知道他们是在进入天斗范围以前受到影响,还是抵达待命区域以后才开始失去意识。” “一个人也不准放回原属主殿。” 月关领命后,又看了一眼白仞的报告:“白仞需要召回吗?” 比比东的目光重新落在有关左臂的几行字上。 “让他留在蓝电霸王龙家族,继续比对两处血阵。”她停顿片刻,“告诉他,在确认根印的控制方式以前,不准打开左臂封印。” 她合上报告,将两处血阵的拓本并排压在最上方。 一处利用四路兵力与封号斗罗组成血网,一处利用八支伏击队伍完成献祭。不同的阵法,却都准确嵌进了她亲自制定的猎魂行动。 这不可能只是几个地方主殿私下勾结邪魂师。有人接触到了整个行动的骨架,也有人负责将血印真正送进每一支队伍。 比比东看着两张拓本中央完全相同的三道弯曲纹路,掌下纸页折出一道深痕。 “先找出猎魂行动是从谁手里泄露的。” 恨意压在她的声音深处,没有半点消散。 “再查清第一支被血印控制的队伍,究竟在哪里出了问题。” 她抬起眼。 “幕后的人,活着带回来。” 142.未送出的礼物 唐三与白仞从后山回来时,祖堂前的谈话已经暂时结束。 玉元震没有让伤势更重的族人继续留在露天。宗门中还能使用的厅堂全部被清理出来,按照伤势与血印残留情况分别安置幸存者。玉罗冕也在柳二龙的陪同下回到内院,只剩玉天恒与几名魂王留在祖堂外,整理尚未完成的伤亡记录。 大师站在父亲原本坐过的位置旁,手中握着一份已经写满名字的册子。 他的神情恢复了平日里的克制,翻动纸页时却比往常更慢。每一个被划去的名字都与他拥有相同的姓氏,其中有些人曾经嘲笑过他的武魂,也有人在他离开家族以前便已经熟识。几十年的疏离没有让这些死亡变得毫无意义,只让大师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再决定是否原谅其中许多人。 唐三走到他身边,没有打断。 大师察觉弟子回来,抬头便注意到两人仍然交握的手。唐三与白仞已经收起飞行能力,共同魂力循环却没有立即切断。新增两翼尚未完全稳定,左臂封印又始终牵制着体内运转,唐三便暂时没有收回玄天功。 白仞先收回魂力,将右手从唐三掌中抽出。 这个动作比过去稍快了一点。 唐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在大师面前追问,只将他们从后山查到的情况逐一说明。白仞则展开记录册,把两处血阵的根印结构分别放在桌面两侧。 听到八千名武魂殿魂师是第一层祭品时,玉天恒垂在身侧的龙化右臂骤然绷紧。鳞片缝隙间有蓝紫雷光闪过,很快又被他强行压回体内。 “所以那名邪魂师在进入家族以前,魂力便已经达到九十级?”玉天恒问。 “是,但他还没有获得第九魂环,不能算真正的封号斗罗。”白仞用右手指向外围主次祭台的分流结构,“八千名魂师的力量被分成数股。主祭台上的人得到最多,另外几处则分别将数名魂圣推入魂斗罗境界。” 大师仔细看过两处阵纹,目光落在血晶拓本中那团被蓝紫雷纹包裹的兽武魂印记上。 “蓝电霸王龙武魂的强大,很大程度上来自稳定而纯粹的龙类血脉。”大师的手指停在那几道不断向武魂内部收拢的雷纹上,“那名邪魂师本身应该也是兽武魂魂师。家族的血脉与武魂本源并没有继续提升他的魂力,而是在强行改变他原有的武魂。” 血晶中的兽武魂轮廓已经无法辨认原本形态,只能看出它正在向雷属性龙类武魂转变。 哪怕最终无法与真正的蓝电霸王龙完全相同,也已经足以让一个原本普通的兽武魂进入顶级武魂层次。 玉天恒看向他,眼中压着明显恨意:“还能拿回来吗?” 大师没有立即回答。 被血阵抽走的血脉与武魂本源,已经融入那名邪魂师的武魂。除非先找到他,重新确认武魂内部的融合程度,否则没有人知道那些力量是否还能剥离。 即使能够剥离,那些失去武魂本源的族人大多已经死去,也未必还有人能够重新接纳。 “目前不能。”白仞没有用安慰掩盖结果,“至少仅凭这里留下的阵纹做不到。” 玉天恒握紧右拳,雷光再次沿鳞片窜动。过了许久,他才逼着自己松开手,没有让失控魂力继续牵动体内残留的血印。 玉元震由两名族人搀扶着进入祖堂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已经换过绷带,胸前伤口仍令呼吸比平时沉重,行走却没有接受任何人背负。众人起身时,玉元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查不回来便先记着。”他走到桌旁,看过两张血阵图,“蓝电霸王龙家族还没有死绝。今日找不到,便明日找;这一代找不到,活下来的人也会把账留下。” 他说完,目光落向白仞腰间的供奉候选令牌。 祖堂中的气氛随之微微收紧。 白仞没有收起令牌。他此行本就不是单纯以史莱克成员身份出现,调查八千名武魂殿魂师的死亡,也是他必须承担的事情。 玉元震看着他:“那八千名武魂殿魂师,为什么会出现在宗门外?” 玉天恒与周围几名家族魂师同时望了过来。 唐三没有替白仞回答。大师也站在原处,等着他自己说明。 白仞没有立刻开口。 涉及武魂殿尚未公开的军事部署,他没有权力向蓝电霸王龙家族说明全部内容。可八千名魂师确实持有正式调令,也确实在宗门不足十里的地方集结,若将这一切推给邪魂师,同样是在回避事实。 “他们的调动来自武魂殿。”白仞最终说道,“这一点我不会否认。” 一名家族长老冷声道:“八千人埋伏在宗门外围,你还想说他们只是路过?” “我没有这样说。” 白仞迎着他的视线,语气依旧平稳。 “那份调动的完整目的涉及武魂殿内部部署,在调查结束以前,我不能向外透露。但无论原本的命令是什么,八千名武魂殿魂师出现在贵宗外围都是事实。蓝电霸王龙家族因此戒备武魂殿,也有理由把这笔账记下来。” 他的回答没有替武魂殿开脱,却也没有把尚未公开的计划全部交出去。 祖堂中短暂安静下来。 玉元震问道:“那你凭什么认定血阵不是武魂殿的命令?” “因为他们没有进攻宗门。” 白仞将外围八处祭坛的位置指给众人。 “现场没有大规模交战留下的阵形,也没有八千名魂师集中释放武魂的痕迹。他们抵达以后便停留在原地,八处驻地则刚好对应八处献祭阵位。” “更重要的是,八支队伍所在的驻地已经提前埋入根印。祭坛附近残留的药物痕迹,也与七宝琉璃宗外发现的东西同源。” 八千名魂师在阵法发动时没有留下大规模抵抗的痕迹。以他们的数量与修为,即使无法阻止血阵,也不该在毫无反应的情况下被同时献祭。 “他们在血阵发动以前便可能已经受到影响。”白仞说道,“但影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通过药物还是其他方式进入队伍,还需要武魂殿内部核查。” 玉天恒盯着白仞:“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 “还不知道。” 可能是有人主动泄露了武魂殿的调动,也可能是接触过部署的人早已受到血印控制,在自己无法察觉的情况下传递了消息。 布置祭坛、替换药物和影响八支队伍,也不可能只由一个人完成。 “武魂殿会从内部查起。”白仞说道,“先查消息从哪里泄露,再查血印通过什么方式进入队伍。” 那名长老冷笑了一声:“出了这种事,你们当然会说自己也被人利用。” “武魂殿被利用,不代表武魂殿没有责任。” 白仞没有避开这句话。 “这八千人之所以能够在同一时间集中到宗门外围,是因为武魂殿调动了他们。邪魂师能够一次得到如此多的祭品,也利用了武魂殿原本的部署。” “这部分责任,我不会替武魂殿推开。” 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 “但血阵由谁布置,谁泄露了消息,又是谁把根印送进军队,同样必须查清。若把这件事简单归为武魂殿的调动失控,真正控制那一万八千名魂师的人便可以继续藏下去。” 玉元震看了他许久。 “你倒是很会把账分开。” “因为本来就是两笔账。”白仞道,“该算在武魂殿头上的,我不会否认。不是武魂殿下达的命令,也不能为了让答案简单便混在一起。” 玉元震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向桌面的血阵拓本。 蓝电霸王龙家族不会因为八千名魂师同样死去,便忘记他们为何会出现在宗门外围;但若白仞的判断属实,藏在武魂殿内部的那条线也同样威胁着所有势力。 “你准备怎么查?”他问。 “分成两条线。” 白仞在记录册上写下判断。 “第一条,查这批魂师的调动消息从哪里泄露。能够提前知道人员规模、停留区域与补给安排的人不会太多。” “第二条,查血印从哪里进入队伍。随军药物、途中补给、临时驻地,以及最后接触过他们的人,都要按照时间重新核对。” 参与者中可能有人清醒地与邪魂师合作,也可能有人早已被血印影响,在自己无法察觉的情况下替他们传递消息。 两种情况甚至可能同时存在。 “审查时也不能强行刺激武魂与血液。”白仞说道,“若体内藏有根印,直接催动魂力可能令它重新活跃,也可能毁掉记忆和证据。” 玉元震将两张血阵拓本推回桌面中央。 “武魂殿为什么把人调到这里,你不肯说,我也不会当作没有发生。”他说,“但血阵的事,蓝电霸王龙家族可以配合你查。” 这不是信任,更谈不上和解。 玉元震仍未相信武魂殿,却暂时接受了双方共同追查血阵的必要。 至少在真正的主使被找出来以前,他不会阻止白仞继续调查。 大师将幸存族人的册子放到另一侧:“这里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太多人。血阵虽然停止,地下结构没有完全拆除,族人体内也可能残留根印。” 玉元震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一点。 蓝电霸王龙家族仍有数十名魂王以上的魂师活着,真正能够维持宗门运作的人却已经不多。原本负责药材、食物、建筑和照料幼童的大部分普通族人全部死去,留下的强者多数也带着伤。继续固守这片废墟,除了家族名声以外,很难再得到实际好处。 宁荣荣代表七宝琉璃宗提出,可以先将重伤者与不适合继续接触血阵的人送往七宝琉璃宗。宗门外围虽然也遭到严重破坏,内部生活区域与药材仓库仍然完整,剑斗罗与骨斗罗同样亲历血阵,能够共同看守伤员。 玉元震决定留下自己与少数状态较好的族人处理遗体和宗门遗物,其他人分批转移。玉天恒负责护送第一批伤员,玉天心则暂时留下,协助大师整理家族武魂记录与遇难者名单。 “族里的武魂资料不能再只放在一个地方。”玉元震说道,“原本那些规矩,也该改了。” 大师按住了正要翻过的纸页。 蓝电霸王龙家族过去最重视直系血脉,许多武魂研究与修炼方式只允许少数核心成员接触。如今最了解其中内容的人已经死去大半,若幸存者仍然固守旧规,那些传承可能在下一场灾难中彻底消失。 玉元震看向自己的儿子:“你研究武魂这么多年,愿不愿意替家族重新整理,由你决定。” 大师沉默许久。 他没有立即以蓝电霸王龙家族成员自居,也没有拒绝父亲第一次真正承认他的研究价值。 “先把活着的人安置好。”他最终回答,“资料的事之后再谈。” 玉元震点了点头,没有逼他在此刻作出更多承诺。 众人忙到夜色完全落下,才暂时结束当日安排。 蓝电霸王龙家族能够居住的房间已经不多,史莱克一行人被集中安排在靠近祖堂的一座侧院。院墙上仍留有数道血线经过的暗红痕迹,好在阵纹已经失去力量,七宝琉璃宗的探查魂师又在周围布下了隔绝阵法。 白仞没有立刻休息。 他独自坐在房中,把今日查到的情况整理成正式报告。左手无法压住纸页,书写时只能用镇纸固定,右手从后山调查开始便没有真正停下,写到最后几页时,手腕已经出现明显酸意。 房门被推开时,他仍低头核对两处血阵的时间。 唐三端着一只药碗进来,目光先落在桌面上的报告,随后才看见白仞已经泛红的右手指节。 “今天写得够多了。”唐三把药放到桌边,伸手抽走他手里的笔。 白仞抬起头:“还差武魂殿内部需要核查的部分。” “明天再写。” “报告送出去以后,武魂城很快会派人过来。” “到了也能等你写完。”唐三将笔放到白仞右手够不到的位置,又把药碗推到他面前,“先喝。” 药由随行治疗魂师调配,只能缓解经脉疲惫,对左臂封印没有直接作用。白仞没有在这种小事上与他争,端起药碗慢慢喝完。 唐三则在床边坐下,向他伸出手。 白仞知道他要检查左臂,将手臂从桌边移开。唐三托住已经失去温度的左手,蓝银皇生命气息从掌心缓慢进入,依旧只停在肩部附近,不触碰封印核心。 柔和魂力沿经脉流动,白仞紧绷一整日的左肩逐渐放松。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唐三始终低着头控制魂力,像是全部注意都放在那些随时可能被根印牵动的经脉上。白仞却很清楚,他迟早会问白日里没有问完的事。 “从七宝琉璃宗见面开始,你就在躲我。”唐三果然开口。 白仞的视线落在两人相触的位置:“我说过没有。” “你面对其他人时不会避开视线。”唐三没有因这句否认停下,“小舞抱你,戴老大拍你,老师们检查伤势,你都和平时一样。只有我靠近,你会先停一下。” 白仞没有想到他连这些细节都已经整理清楚。 唐三继续道:“在后山飞行时也是。以前建立魂力循环,你不会先考虑要不要把手给我。” “现在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白仞无法回答得太具体。 不同的是他已经知道,自己为何会在唐三靠近时首先注意到那只手,也知道共同循环不再只是修炼中最有效率的选择。曾经能够自然接受的每一次触碰,如今都会提醒他,那份感情早已越过兄弟与同伴。 唐三见他再次沉默,输入蓝银皇生命力的速度也放慢了一些:“和左臂里的东西有关?” “无关。” “和武魂殿有关?” “也无关。” 唐三终于抬起眼睛:“那和什么有关?” 白仞与他对视片刻。 唐三眼中的担忧过于直接,没有怀疑,也没有防备。他显然仍认为白仞隐瞒了另一件可能伤害自己的事情,只想在情况恶化以前得到一个答案。 白仞最终移开目光。 “我有一件事,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你。” 唐三握着他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什么事?” “与你有关。”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成了唐三。 蓝银皇的生命气息仍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魂力却出现了极轻微的停顿。唐三显然试图从这句话中找出更明确的指向,白仞却没有继续解释。 “你做了什么决定?”唐三问。 “还没有。” “那为什么开始躲我?” 白仞看向他:“因为还没想好。” 这个答案近乎回到了原点。 唐三却没有继续逼问。他确认左肩经脉已经得到足够缓解,便缓慢收回蓝银皇生命力,将白仞的左手放回膝上。 “等你想好以后告诉我。”他说。 白仞原以为他还会补充一句“不许再隐瞒”,唐三却没有。那份少见的退让反而令白仞心中的悸动更加难以压下。 门外在此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舞隔着院子喊道:“二哥,你还没睡吧?” 她的声音刚落,马红俊便在后面接了一句:“没睡就开门。我们忙了一整天,总不能各自回房倒头就睡。” 奥斯卡拆穿得很快:“刚才嚷着最困的人也是你。” 几人的声音越靠越近,显然没准备等屋内慢慢回应。唐三起身打开房门,小舞第一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戴沐白、朱竹清、宁荣荣、奥斯卡和马红俊。 年轻人忙完一日,终于有时间坐到一起。屋内没有足够的椅子,戴沐白便靠在窗边,朱竹清与宁荣荣坐到床沿,马红俊从隔壁搬来两张矮凳,还顺手带了一壶刚烧开的水。 奥斯卡进门后先看了看白仞的左臂:“小三检查过了?” “只能缓解肩部损伤,目前封印还是稳定的。”唐三替白仞回答。 小舞听见没有恶化,才稍微放下心。她在白仞旁边坐下,又看了一眼桌上堆满字迹的报告:“五年没见,二哥还是一回来就有做不完的事。” “至少这次人就在这里。”戴沐白说道,“以后有什么事,当面问总比等信容易。” 他这句话让房中短暂安静了一瞬。 他们五年前约好回到史莱克重聚,真正见面却是在两座宗门接连遭袭以后。奥斯卡与白仞都迟到了,唐三甚至换了一张所有人都认不出的脸,可无论如何,八个人如今确实重新坐在了同一处。 白仞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只一直带在身边的魂导器。 “我原本给你们准备了东西。” 马红俊最先抬头:“什么东西?” “赴约的礼物。” 白仞把魂导器取下来放在桌边。左手无法活动,他只能用右手引动魂力,将里面的东西依次取出。 第一件是一坛封口严实的烈酒。 酒坛不大,坛身也没有繁复装饰,只在外层裹着一层防止碰撞的厚布。戴沐白看见以后便从窗边站直身体,伸手接了过去。 “星罗北部的酒?”他认出了封口上的旧标记。 “天斗城一家老酒铺里找到的。”白仞说道,“味道应该够重。” 戴沐白拍开封泥边缘,浓烈酒香立即从缝隙中散出。马红俊下意识向前凑了一步,被他抬手按住额头推了回去。 “闻闻都不行?” “你一闻便要开始讨酒。”戴沐白重新压好封口,“这里还有伤员,不适合现在喝。等事情结束,我们八个再开。” “为什么是八个人分?”马红俊不满,“这是小白送你的。” “所以由我决定怎么喝。” 两个人争了几句,戴沐白始终没有把酒坛放远,手掌一直稳稳托着坛底。 白仞取出的第二件东西是一只扁平木盒。 朱竹清接过以后打开,里面放着一把黑檀木梳。梳身颜色深沉,宽齿之间留着足够距离,外侧只刻着几道很浅的竹叶纹。 朱竹清将木梳拿出来看了一遍:“给我的?” “武器和护具需要本人试过才知道是否合适。”白仞解释道,“其他东西,你也未必会用。” “所以你就送了梳子?”马红俊问。 朱竹清瞥了他一眼:“有问题?” “没有,挺好。”马红俊立刻改口,“一看就很适合竹清。” 朱竹清没有继续理他。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梳齿,发现每一处边缘都被磨得十分平整,不会勾住头发。史莱克早年训练结束后,她常常来不及仔细整理,只把长发随手重新束起,折断过不止一把木梳。 她自己早已不记得,白仞却记了下来。 “谢谢。”朱竹清将木梳重新收回盒中,“我会用。” 白仞点了一下头,又从魂导器中取出一只分成十二格的小木盒。 奥斯卡还没看清里面装着什么,盒子便已经被放到他面前。他打开其中一格,一股干燥香草的气味立刻散了出来。其他小格里分别装着不同地区的盐、胡椒和香料,每一格都能独立封紧,不会让气味混在一起。 奥斯卡沉默了片刻:“你觉得我做饭有这么难吃?” “以前确实很难吃。”白仞回答。 马红俊当场笑出了声:“小白还 给你留面子了。你以前那锅汤,连赵老师喝完都去找邵老师要解毒糖。” “那是胖子往里面多倒了一整罐盐。”奥斯卡立刻反驳,“不能都算在我头上。” “盐是我倒的,糊底总不是我烧的吧?” 奥斯卡正要继续争辩,宁荣荣已经从盒中拈起一片干燥香草,闻过以后说道:“以后你再把食物做坏,就不能说是因为没有调料了。” “我这五年一直在外面自己做饭,手艺早就变了。” “那回去以后你做一次。” “做便做。”奥斯卡扣好木盒,语气听着很有信心,“你想吃什么?” 宁荣荣想了一会儿,最终说道:“先做最简单的。免得浪费小白送你的东西。” 奥斯卡抱着香料盒,还想替自己的厨艺争取几句。白仞已经取出了下一件礼物。 那是一枚由八片琉璃叶组成的挂饰。 每片叶子颜色不同,以银丝固定在中央。挂饰本身并不昂贵,工艺也比不上七宝琉璃宗收藏的琉璃器物,可随着白仞转动手腕,八片叶子将灯光折向不同方向,在墙上落下一圈细碎彩光。 宁荣荣一眼便喜欢上了。 她从白仞手中接过挂饰,举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随后果然开始数那八片叶子:“正好八种颜色。” 马红俊听见以后凑了过来:“所以最红的肯定是我。” “凭什么?”宁荣荣立刻反问,“红色也可以是小舞的发带。” “那橙色给我。” “橙色更像戴老大的头发。” 戴沐白皱眉:“我的头发是金色。” “那片最亮的才是你。”宁荣荣调整着挂饰的角度,很快又把其中一片深色琉璃叶算给朱竹清,浅粉色留给小舞,带着灰光的那一片则在奥斯卡和白仞之间犹豫了一会儿。 奥斯卡指着一片浅银色:“我明明是这个。” 宁荣荣上下打量他:“你现在脸上有疤,哪里像这么干净的颜色?” “有疤怎么了?有疤才有男人味。” “那你去当那片最粗糙的。” 八片叶子的颜色原本没有任何意义,宁荣荣却真的按照八个人分了起来,连唐三也被她安排成最深的蓝色。她一边分,一边不许其他人质疑,争到最后连朱竹清都开口替自己换了一种颜色。 白仞看着她们围着一枚普通挂饰讨论许久,想起自己购买时的判断并没有出错。 宁荣荣最后把银链绕过手腕,暂时将挂饰戴在手上:“等回七宝琉璃宗,我找人做一只不会压坏叶子的盒子。平时便挂在书房窗边。” 她说完以后,又补了一句:“不会让工匠重新换材料。这个就很好。” 白仞应道:“本来就是给你的。” 马红俊已经等了许久,眼见宁荣荣终于收好,立刻向桌边挪了一步:“现在总该轮到我了吧?” 白仞从魂导器中取出两大包肉干,直接抛进他怀里。 马红俊险些没有接稳。他低头闻到熟悉的辛辣肉香,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还是小白最了解我。” “你最好别一次吃完。”戴沐白提醒。 “我现在什么修为?吃点肉干还能出事?” 马红俊已经拆开其中一包,取出一条咬了一口。肉干由烈火慢慢烘制,最初只有肉香,咽下去以后辣味才迅速翻上来。他脸色短暂僵了一下,随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又咬了第二口。 奥斯卡看着他逐渐发红的耳朵:“味道怎么样?” “一般。”马红俊含糊回答,“勉强能吃。” 他说完便抓过桌上的水一口喝掉大半。 房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马红俊被辣得说不出话,又舍不得把肉干放下,只能把另一包紧紧抱在怀里,防止有人趁机拿走。 最后取出来的是两条颜色明亮的红色发带,以及一包做成胡萝卜形状的糖。 小舞立刻伸出手,将自己辫尾的旧发带拆下来,与新的并在一起。新发带比她惯用的稍长一些,绕过辫尾以后,正好还能系出完整的结,末端也不会显得太短。 “二哥怎么知道我现在还这样系?” “照你以前用的样式买的,多留了一截。” “万一我已经换了呢?” “那便换一种系法。” 小舞显然觉得这个回答不够称心,却还是拿着发带在辫尾比了几次。她正准备直接换上,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白仞的左手还垂在身侧。 “先不换了。”小舞把旧发带重新系好,又将新的仔细折起,“等你的手恢复以后,你再帮我系。” “右手也可以。” “你以前都是两只手系的。”小舞把发带与胡萝卜糖一起收进怀中,“少一只手,肯定没有以前好看。”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白仞的左臂恢复只是早晚的事。 白仞没有与她争:“好。” 小舞拆开一颗胡萝卜糖放进嘴里,又往唐三手中塞了一颗:“哥也吃。” 唐三接过糖,指腹捻过糖纸,没有提醒她小时候总会把真正的胡萝卜夹进自己碗里。 七个人的礼物已经分出去六份。 白仞引动魂导器时,魂力自然触及了最靠近入口的位置。深蓝色木盒仍然安静放在那里,里面的发扣没有因为这几日奔波受到任何损伤。 只要再动一下魂力,他便能将它取出来。 白仞却停下了。 马红俊已经从辣味里缓过来,看看桌上的东西,又看向始终没有收到礼物的唐三:“小三的呢?” 其他人也随之安静下来。 唐三坐在白仞身侧,从礼物开始便没有主动询问。他知道白仞不可能真的忘记自己,更何况白仞不久前才告诉他,那件尚未想好如何开口的事与他有关。 白仞收回触及木盒的魂力。 “他的之后再给。” 小舞不解:“为什么要之后?” “有些事还没想好。” 这句话与不久前白仞单独对唐三说过的回答几乎相同。 唐三看了他片刻,没有当着其他人继续追问:“好。” 奥斯卡虽然不知道盒子里究竟是什么,却大致猜到白仞为什么要把唐三的那份礼物留下。他没有替白仞解释,只把还想追问的马红俊拦了下来。 唐三没有礼物可以拆,也没有表现出失望。他只是低头剥开小舞刚才给他的胡萝卜糖,吃完以后,又替白仞倒了一杯热水。 房间里的气氛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戴沐白把酒坛放到墙边最不容易碰倒的位置;朱竹清用新木梳试着整理长发;宁荣荣仍在和奥斯卡争论八片琉璃叶分别对应谁;马红俊则一边喊辣,一边坚持继续吃肉干。小舞把红色发带拿出来又看了几次,最后贴身收好。 久别五年以后,他们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了一段真正属于八个人的重聚。 窗外仍是被血阵毁去大半的宗门,祖堂里还摆着尚未整理完的遇难者名单。可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没有人再谈邪魂师、武魂殿或者下一步该去哪里。 他们只是重新像从前那样,为一点吃食和一件挂饰争论不休。 那一晚结束时,房中的礼物仍没有完全收好。 小舞将新发带与胡萝卜糖贴身收好,临走前又看了一眼白仞的左臂,确认他没有继续写报告的打算,才跟着其他人离开。 唐三走在最后。 房门即将合上时,他回头看了白仞一眼,没有再追问那件“与自己有关”的事。 白仞独自坐在桌边,直到院中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重新看向魂导器中的深蓝色木盒。 发扣仍然安静放在里面。 他最终没有取出。 次日清晨,白仞完成了剩余报告。 玉元震在报告末尾留下族长印记,确认其中有关蓝电霸王龙家族与血阵遗迹的记录属实。白仞则以供奉殿身份签署,将报告誊写成两份:一份经七宝琉璃宗的联络渠道转送武魂城,另一份通过供奉殿密封急报送出。 接下来的几日,第一批伤员开始向七宝琉璃宗转移。 玉天恒带队护送,宁荣荣与奥斯卡随行返回。大师与柳二龙暂时留在蓝电霸王龙家族,协助整理武魂资料与遇难者名单。戴沐白等人则分散在宗门各处,清除已经失去力量的阵石,防止幸存族人误触残留血线。 白仞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后山与祖堂之间。 左臂中的封印没有继续恶化,暗红纹路却也没有明显消退。唐三每天替他疏通一次肩部经脉,始终避开封印,也没有再提那件与自己有关的事。 他越是照常与白仞核对阵纹、维持魂力循环,白仞越难像过去那样忽略那些过于自然的接近。 报告送出的第六日傍晚,蓝电霸王龙家族外围的警戒阵法忽然传来波动。 那股魂力没有强行突破,只停在山门之外,等待守卫确认身份。 白仞当时正与唐三站在祖堂前核对最后一批阵石的位置。察觉到熟悉气息,他抬头望向山道尽头。 一名蓝电霸王龙家族弟子很快赶来。 “武魂城来人了。” 话音刚落,一道修长身影已经在守卫陪同下走过残破山门。 月关仍穿着武魂殿长老服,金色长发被赶路时的风吹得略显凌乱。他身后只跟着两名来自教皇殿的直属执事,没有治疗魂师,也没有佩戴任何地方圣殿的标志。 他沿山道走近,对周围蓝电霸王龙家族魂师的戒备恍若未觉。直到看清白仞垂在身侧的左臂,他的眉心才微微收紧,随即从魂导器中取出一只封好的卷宗。 “教皇让我接手武魂殿一侧的后续调查。” 143.同行 月关抵达蓝电霸王龙家族时,玉元震已经收到消息。 他身上的伤尚未稳定,便让玉天恒将人带进祖堂旁还算完整的侧厅。两名教皇殿直属执事留在门外,与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守卫分站两侧,谁也未主动靠近对方。 月关进入侧厅,将盖有教皇殿印记的文书放在长桌中央。他等玉元震翻过前两页,才说明此次权限:“鬼魅已经前往七宝琉璃宗,这里由我接手。武魂殿只调查八千名魂师的死因、驻地与随军物资。需要进入血阵遗迹时,贵宗可以派人全程跟随。” 玉元震看完最后一页,将文书重新合起。他把手掌按在封面上,问得直接:“那八千人为何会出现在宗门之外,教皇准备如何交代?” “他们为何被调来,涉及武魂殿内部尚未执行的部署,我无权在此公开。”月关收回文书,态度并未回避,“他们最终成了血阵祭品,武魂殿同样损失了八千名魂师。谁提前掌握驻地,谁动过随军药物,又是谁把八处营地改成祭坛,教皇殿都会查到底。” 这个回答远算不上解释,却至少承认武魂殿确实提前做过安排,也未把八千人的死全推给邪魂师。玉元震沉默片刻,让玉天恒将外围驻地与死者遗物记录交给月关,又安排两名族人陪执事前往祭台。 月关翻过几页记录,转身朝白仞招了招手:“你跟我进来。你的事比这些纸更急。” 白仞随他进入侧厅后方的小室。房门合拢以后,月关布下一层隔音结界,将外面的脚步与交谈一同拦在墙外。 他先扯住白仞左侧衣袖,把那条无法活动的手臂从肩部检查到手腕。衣袖下还留着体温,再往下却迅速转冷,魂力也被白金与暗红交叠的封印截断。 “肩部以下都失去知觉了?”月关托着他的左腕,轻轻改变手掌角度。 “是。”白仞任由他检查,用右手把滑落的衣袖重新压好。 月关将一缕魂力贴着封印外围绕过,避开其中尚未稳定的血祭力量:“这两日震过几次?” “每天一到两次。”白仞回忆着封印变化,又补充道,“靠近后山血阵时更明显,离开以后会慢慢平复。” 月关松开他的手臂,眉间已经皱紧:“你倒是很会挑地方装东西。血阵里剩下什么,你便往魂骨里塞什么。若这条手臂真废了,你准备回去怎么和大供奉交代?” “当时只能先截断倒流。”白仞把手臂放回身侧,准备说明阵法反噬的范围。 “我知道当时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月关挥手截断后面的话,把一只黑色卷宗扔到桌面,“现在有了。跟我回武魂城,重新检查魂骨和封印。教皇陛下与大供奉都是这个意思,你也别准备再找借口留下。” 白仞用右手翻开卷宗。最前方记录着第一批接受审查的人,数名负责物资转运、驻地安排与沿途联络的魂师体内出现了极浅的暗红痕迹,根印尚未侵入武魂,却已经影响了某些时段的记忆。 “他们都认为自己收到过正式命令?”白仞把几份口供摊开,逐一核对时间。 “其中四个人说得十分清楚。”月关用手背敲了敲最上方的名字,“地点、时辰,连传令人的衣着和说话习惯都能复述。教皇殿找不到对应文书,他们口中的人也查无此人。” 白仞将四份口供并在一处。几个人描述的细节各不相同,最终都认定自己接到过提前转移驻地的命令。 “根印可能遮住原本经历,又补进一段足以解释自身行为的记忆。”白仞翻到几人第一次出现魂力异常的记录,“他们相信那道命令确实存在,继续审问也很难得到不同答案。” 卷宗后半还记载着另一批人。这些人体内暂未查到血印,证词却依旧无法对应。有人坚持补给途中更换过路线,另一些人则认定队伍始终依照原定安排前进。 月关抱臂靠在桌边:“教皇殿已经分开调查计划泄露与血印传播。相关人员全部留在武魂城,谁也不会提前离开。” “受控的人完成不了两处血阵的全部准备。”白仞合起其中一册,“有人提前知道计划轮廓,又把驻地、药物和人员调动交给了邪魂师。这个人可能受到更深的影响,也可能从一开始便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回去以后慢慢找。”月关将卷宗推到白仞右手边,“教皇陛下要你判断那些痕迹是否与两座血阵同源,大供奉也在等着重新检查你的左臂。” 白仞未再坚持留下。蓝电霸王龙家族的阵法结构已经查明,剩余阵石与驻地记录交给月关处理便足够;真正需要圣痕溯源判断的线索,如今都集中在武魂城。 月关见他答应,才从魂导器中取出星斗大森林的地图。原本分散在外围与内围之间的巡查路线已经重新调整,几处高阶魂兽频繁活动的区域被圈了出来,其中大多靠近雷属性魂兽栖息地。 “那个借血祭突破九十级的邪魂师还缺第九魂环。”月关把地图铺平,手掌沿东北内围划过,“他吞进体内的力量过于驳杂,又借蓝电霸王龙血脉强行改造武魂。拖得越久,反噬越重,他近期必然会寻找魂环。” 白仞依次查看地图上的标记:“他的武魂已经向雷属性龙类靠近,普通万年魂兽很难稳定那些力量。最合适的是高年限雷属性兽魂兽,若能找到龙族血脉,他不会放过。” “星斗大森林符合条件的魂兽最多。”月关卷起地图,只把东北区域留在桌上,“教皇殿原定五日后派队伍进入森林,如今已经提升了这个任务的优先级。我们回武魂城需要两日,抵达后还剩三日准备。” 白仞用右手压住地图边缘,记下几处最可能出现雷属性魂兽的山谷:“谁带队?” “名单还没完全确定。”月关收回地图,“你和娜娜已经列入,其他人等教皇陛下决定。队伍人数不会太多,免得那人提前察觉。” 隔音结界外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魂力波动。 那股力量先被控制在祖堂另一侧,很快便冲开长久停滞的边界。昊天锤沉重的威势随之扩散,震得窗框轻轻作响。 白仞解开门闩,先一步走出小室。月关收好卷宗与地图,也跟着离开房间。 祖堂外侧的空地上,戴沐白、朱竹清与马红俊分站三个方向。唐三立于中央,昊天锤握在右手,锤身未附加任何魂环,单凭武魂本身的重量与威势,已经让脚边碎石不断震动。 宁荣荣与奥斯卡已经护送第一批伤员返回七宝琉璃宗。少了辅助与补给,戴沐白三人的配合依旧紧密,正面力量、侧面速度与上方火焰逐步收缩唐三能够移动的范围。 唐三知道月关就在附近,全程只使用昊天锤。他将蓝银皇、领域与暗器全部收起,就连鬼影迷踪也只在必要时稍加借用,避免熟悉魂师大赛资料的人从步法中认出自己。 戴沐白从正面冲来,覆盖白虎金刚变的虎爪撞上锤面。唐三借碰撞传来的力量旋转身体,锤锋顺势扫向侧后方,将已经逼近的朱竹清挡了回去。 马红俊的凤凰火焰紧接着从上方落下。唐三维持锤势,脚下随着乱披风的节奏改变位置,锤风由下向上卷起,将火焰从中央撕开。 从杀戮之都离开以后,唐三一直在控制杀意;进入月轩以后,他又习惯把每一分力量都纳入计算。面对眼前几人时,他却忽然意识到,戴沐白会替朱竹清挡住失控的锤锋,马红俊的火焰也始终避开真正致命的位置。 眼前的人是能够交付后背的伙伴。唐三无需把每一个变化都掌握在手中,只要相信他们清楚彼此的界限,再顺着送来的力量完成下一锤。 这个念头掠过时,体内长久停滞的魂力随之松动。玄天功顺着乱披风锤法的借力方式自行运转,积压已久的力量越过最后一道阻碍,迅速汇入已经贯通的经脉。 昊天锤骤然加重,唐三却比此前更轻易地稳住了身体。最后一声轰鸣从空地中央传开,戴沐白向后退出数步,朱竹清借势翻身落地,马红俊的火焰也在锤风中散开。 唐三察觉小室中的隔音结界正在消退,立刻收回昊天锤。武魂气息在月关推门以前沉入体内,只留下空地上的裂痕与尚未完全平复的魂力波动。 他站在原处调匀呼吸,体内魂力已经跨过五十九级巅峰。新生的力量沿玄天功路线循环两周,最终稳定在六十级。 戴沐白收回白虎附体,甩了甩被震麻的右臂:“五十九级卡了这么久,倒让我们赶上了。” “最后那道火也有我的功劳。”马红俊散去凤凰火焰,还不忘替自己算上一份,“若不是我从上面逼他变招,小三未必能这么快顺下来。” 朱竹清重新束起散开的长发,随口拆穿他的说法:“你先占了我要落脚的位置。” “我是在替你封退路。”马红俊跟在她身后辩解,显然不准备放弃那一份功劳。 白仞从侧厅出来时,唐三已经收敛好突破后的气息。他走到近处感受片刻,确认经脉运行稳定,才问道:“到六十级了?” “刚刚突破。”唐三察觉月关也从侧厅出来,便与白仞保持着普通同行者该有的距离,“魂力已经稳住。” “第六魂环不能拖太久。”白仞确认他未因突破受伤,随后说明自己与月关商议的结果,“我今天随月长老返回武魂城。五日后,教皇殿会进入星斗大森林,搜寻那名刚突破九十级的邪魂师。” 唐三几乎接着他的话开口:“我和你们一起。” 这句话落得太快,戴沐白听得挑了挑眉。白仞似乎早已猜到答案,右手却还是在袖中轻轻收拢。 月关走到空地边缘,只感受到尚未散尽的突破波动与昊天锤残留的沉重气息。 “这位是谁?”月关朝白仞问了一句,视线在唐三身上停留片刻。 “唐银,昊天宗一脉的弟子,常年在外历练。”白仞替唐三补全公开身份,“我和胡列娜在杀戮之都认识他,后来三人一同走过地狱路。” 月关从胡列娜过去的汇报中听过这个名字。他重新打量唐三片刻,才开口确认:“刚到六十级,还缺第六魂环?” “是。”唐三向他行了一礼,态度符合一名长期在外历练的宗门弟子。 “武魂城正在内部审查,你的宗门归属只能暂时按照本人陈述登记。”月关先把限制说清,“进入以后还要核验年龄、魂力与武魂,只能在允许的区域活动。” “可以。”唐三答得干脆,那些限制似乎从未进入他的考虑范围。 月关见他答应得干脆,便把同行条件交代清楚:“五日后,武魂殿会进入星斗大森林。若教皇陛下批准你作为临时协助者加入,行动途中遇到合适的魂兽,队伍可以替你压阵。” 唐三颔首应下,没有再问其他事情。白仞的左臂如何处理,等离开月关的视线以后再问也不迟。 月关又确认了唐银进入武魂城后能够活动的范围,便让他在半个时辰内整理好随身物品。交代完毕,他转身返回侧厅,与玉天恒继续核对两名执事留守期间的权限。 直到侧厅房门重新合拢,空地上的几人才真正放松下来。 小舞这才从内院赶来。 她先拉住白仞右侧衣袖,确认月关已经走远,才问道:“今天便要走?” “左臂需要回供奉殿处理。”白仞任由她抓着衣袖,又简略提起武魂城发现的新痕迹,“第一批受审查的人体内也出现了根印。” 小舞知道这两件事都不能继续拖延。她把手收回来,又转向唐三:“你也要跟去?” “我刚好需要第六魂环。”唐三觉得理由已经足够,“武魂殿近期要进入星斗大森林,路线也适合寻找高年限魂兽。” 小舞抱起手臂:“老师、戴老大和七宝琉璃宗都能帮你猎魂。你非得跟着二哥进武魂城?” “他们要追踪九十级邪魂师,会深入高阶魂兽活动区域。”唐三认真解释自己的选择,“和这支队伍同行更合适。” “你说得都对。”小舞拖长尾音,显然一句也未真正相信。 戴沐白在旁边笑了一声,马红俊则用手肘碰了碰朱竹清。唐三自己觉得每一项理由都成立,旁人却很容易发现,他最先决定的是跟白仞同行,魂环只是恰好能够解释这个选择。 白仞站在一旁,耳侧因这场对话升起一点热意。他不方便接话,只将即将带走的卷宗重新整理了一遍。 柳二龙很快也从内院走了出来。她听完安排,便把小舞拉到自己身边:“你留在这里陪我几日。伤员安置好以后,我们一起回史莱克。” 小舞握住她的手,态度也软下来:“那我陪妈妈。” 柳二龙收紧手臂,把她往身边带近了一些。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替小舞理好被风吹乱的长辫。 众人随后确定了接下来的去向。 戴沐白与朱竹清护送下一批伤员返回七宝琉璃宗,之后直接回星罗帝国,将两宗遇袭与血印情报交给皇室。马红俊跟随弗兰德回学院,协助两宗传递必要消息,也顺便接下几堂年轻学员的实战课。 大师与柳二龙暂时留在蓝电霸王龙家族。他们要整理幸存者与武魂资料,等主要伤员完成转移以后再回史莱克。 白仞离开以前,大师将重新誊写的血印记录交给他:“邪魂师要去星斗大森林获取魂环,沿途必然有人准备接应。发现他的气息以后先查附近环境,别直接追进阵法。” “我会先确认路线。”白仞把记录收入魂导器,右手在封口处加上一层魂力标记。 大师又转向唐三,交代得更加直接:“你刚到六十级,经脉还需要适应。进入武魂城以后少与人动手,猎取第六魂环也不能只追求年限。” 唐三认真答应。他等大师说完,便自然走到白仞左侧,替那条无法活动的手臂挡开来往的人。 月关带来的两名执事留在蓝电霸王龙家族继续交接证据。真正返回武魂城的只有月关、白仞与唐三三人。 离开宗门以后,月关走在最前方。白仞与唐三之间隔着几步,一路只谈路线、血阵与邪魂师可能选择的魂兽,表面看去只是两名曾在杀戮之都合作过的同伴。 每逢道路变窄,唐三便换到白仞左侧,替那条失去知觉的手臂挡开树枝与岩壁。等前方重新开阔,他又退回原本的距离,继续与白仞讨论路线。 入夜以后,三人在一处荒废驿站休整。 月关负责守前半夜,白仞独自在最里面的房间整理卷宗。唐三被安排在隔壁,却在月关离开院落巡查后敲了两下房门,未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进来,手里还带着一张阵纹拓本。 白仞刚把最后一册记录放到桌角,便听见房门在身后合起。他没有转身,只将散开的纸页整理到一起:“月长老回来以前,你不该在这里久留。” “我们在杀戮之都合作过,这几日也一起调查血阵。”唐三走到桌边,把拓本放到卷宗旁,“我来询问记录,他不会怀疑。” 理由足够合理,连月关也很难从中挑出问题。白仞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唐三却仍站在桌角,先把那张拓本压在了手下。 “白天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白仞整理卷宗的动作慢了下来:“月关就在旁边。” “他现在不在。”唐三往前走了半步,将两人之间原本用于避嫌的距离重新收回,“白天你原本还要检查我的经脉。” 他说着摊开右手,像是在提醒白仞那件尚未完成的事。 白仞望着他掌心片刻,最终还是把右手放了上去。唐三随即合拢手指,掌中的力度很轻,给他留下了抽离的余地,却也没有让这次接触停留在普通探查的位置。 一缕魂力沿相贴的掌心进入唐三经脉。 刚突破后的经脉比五十九级时更加宽阔,新增的魂力正随着玄天功逐渐稳定。白仞顺着循环探过一周,确认经脉中没有留下暗伤,正准备收回力量,唐三的玄天功却已经沿原路缓缓回返。 两股魂力在掌心交汇,共同循环自然建立起来。 白仞没有立刻阻止。这样的运转方式对他们而言过于熟悉,玄天功甚至无需引导,便沿着过去反复走过的路线进入寂灭四翼的魂力通路。 魂力经过左肩时,封印忽然向内收紧。 那股牵扯来得极快,白仞肩背随之绷住,身体也因失去知觉的左臂向旁边偏了一些。唐三立即伸出另一只手,避开封印托住他的左肩外侧,将人扶稳。 “疼?”唐三没有放开他,掌心隔着衣料感受着肩部的变化。 “只是封印被魂力牵动了一下。”白仞站稳身体,试着向后退开,“已经过去了。” 唐三扶在肩侧的手却未立刻收回:“我扶着你更稳。” 他说得理所当然,白仞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两人原本便站得很近,唐三再托住他的左肩,白仞的右侧几乎贴到了他胸前,交握的手也被夹在两人之间。 玄天功重新流过经脉。 唐三的呼吸透过近在咫尺的距离落下来,胸腔中的心跳也隔着衣料变得清晰。白仞本想继续确认封印是否稳定,注意却总被掌心的温度拉回,连原本再熟悉不过的魂力循环也变得难以忽略。 过去他们共同修炼时,靠得比这更近的情况也有过。 那时白仞只会确认魂力是否顺畅,从未刻意分辨唐三的呼吸与心跳。如今他已经知道自己对唐三抱着怎样的感情,再站在相同的位置,一切便都与从前不同。 第一轮循环结束,白仞率先开口:“你的经脉已经稳定,可以停了。” “我的稳定了。”唐三重新带动玄天功,扶住他左肩的手仍留在原处,“你的还没有。” 魂力第二次经过左肩时,封印只出现了极轻的震动。唐三控制着玄天功放慢速度,等那股力量彻底平复后才继续向前,像是借这次检查,将白仞自己忽略的地方一寸寸重新确认。 白仞没有再催促。 他稍微抬起脸,视线恰好撞进唐三眼中。蓝银皇二次觉醒后,那双眼睛的颜色比从前更深,近处看时仍带着熟悉的专注,仿佛从圣魂村到现在从未改变。 天使九考中那道向他张开双臂的身影再次浮现,与眼前的人逐渐重合。 白仞胸口骤然收紧,先移开了视线。唐三察觉到他的回避,托在肩侧的手稍微放松,给他留下退开的空间。 白仞却只调整了一下站姿。 右手依旧留在唐三掌中,肩侧也未真正离开那只手。唐三等了片刻,确认他不会后退,才重新将人扶稳,掌中的力度比刚才更轻。 第二轮循环缓慢结束。 白仞准备收回魂力,唐三却仍握着他的手。拇指沿着掌侧轻轻擦过,动作很小,却让白仞刚刚恢复的呼吸再次乱了一拍。 “白天离得那么远。”唐三看着他仍留在自己掌中的手,“现在才愿意留下。” 这句话并无责问,更像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白仞耳侧微微发热,过了片刻才应道:“嗯。” 唐三未再追问他为何躲避,也没有逼他把尚未想好的话说出来。他只是多握了一会儿,等两人体内的魂力彻底平复,才缓慢松开手。 扶在左肩的手却还停留片刻。 唐三确认封印未再震动,才替他将刚才被压出的衣袖褶皱整理好。白仞站在原处看着他的动作,心跳仍未完全恢复,只能先提醒道:“到了武魂城,在人前还是要保持距离。” “我会配合你。”唐三避开左肩封印,将衣领边缘理回原位,“私下别也这样。” 白仞知道他说的是白日里那几步刻意留下的距离。 “知道了。” 唐三这才向后退开,重新拿起桌上的阵纹拓本。他翻到东北内围的一处标记,开始询问雷属性魂兽可能活动的区域,仿佛方才那段过近的距离真的只是一场寻常检查。 门外很快传来月关接近的脚步。 唐三坐到长桌另一侧,将拓本摊开。月关推门时,两人已经在讨论雷鸣阔叶林附近是否可能出现高年限龙类魂兽,桌上的卷宗与地图也正好能够解释他为何留在这里。 “还不休息?”月关用卷起的地图敲了敲桌边。 “刚到六十级,想先确定魂兽方向。”唐三将拓本推到白仞面前,回答得自然。 月关提醒两人明日还要赶路,便转身离开。唐三随后也起身告辞,走到门前时只与白仞约定明早继续查看地图,未留下任何容易引人怀疑的举动。 房门重新合拢,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白仞低头摊开右手。共同循环已经结束,唐三留下的温度却仍停在掌心,连方才轻轻擦过掌侧的触感都清晰得过分。 第二日,他们途经天斗城外围。 月关原本准备直接绕过城门,白仞却要求停留半个时辰。他拉住缰绳转过身,第一反应仍是白仞发现了新的调查方向:“城里还有线索?” “不是线索。”白仞已经算过南门与店铺之间的距离,“我答应胡列娜,回去时给她带栗子糕。” 月关盯着他片刻,像是很难把这件事与武魂殿当前的局势放在一起:“教皇陛下和大供奉都在等你,你还准备先买糕点?” “铺子靠近南门,不会耽误半个时辰。”白仞把路线说得十分确定。 三人抵达糕点铺时,店家正准备收起最后一批点心。白仞买下胡列娜喜欢的栗子糕,让掌柜在食盒外多加了一层防潮油纸。 他只能使用右手,两层食盒叠在一起后略显不便。唐三自然接过去,手臂托住盒底,动作熟练得像从前已经做过许多次。 “可以放进魂导器。”白仞提醒他。 唐三见月关转身查看街口,才解释道:“里面还有血晶与阵石,气息可能影响味道。我拿着更合适。” 街道人多时,唐三走在白仞左侧,替那条无法活动的手臂挡开来往行人。道路空下来以后,他又恢复普通同行者应有的间隔,像昨夜的约定已经成了双方都无需提醒的习惯。 两日后,武魂城出现在道路尽头。 城门比白仞离开时戒备森严许多。进出人员需要经过两次身份核验,随身药物与魂导器也必须登记。唐三以唐银的名字申报昊天宗一脉,宗门归属暂按本人陈述记录;年龄、六十级魂力与昊天锤武魂则由守卫当场核验。 进入城门以后,白仞主动与他分开几步。 胡列娜已经等在教皇殿外。她先发现月关和白仞,随后才注意到提着食盒、跟在后方的唐三,脸上立即露出意外。 “唐银?”胡列娜快步迎上来,先确认自己并未认错,“你怎么也来了?” “刚到六十级,准备寻找第六魂环。”唐三把食盒递给白仞,动作维持着普通同行者应有的分寸。 白仞用右手接过,将栗子糕交到胡列娜手中:“答应你的。” 胡列娜看见食盒上的铺印,眉眼很快舒展开:“你真的记得?” “路过天斗城。”白仞只说了这一句。 月关从他们身旁经过,毫不客气地拆穿:“特意绕进城,也能叫路过。” 胡列娜抱着食盒,笑意明显更深。她刚准备打开看看,便发现白仞接递东西时始终只使用右手。 “左臂怎么回事?”胡列娜把食盒抱到臂弯里,空出一只手去碰他的衣袖。 白仞向后避开半步:“血阵失控时受了伤,暂时封住了。现在不能从外面输入魂力。” 胡列娜的手停在半空,方才的笑意也跟着淡去:“什么时候发生的?” “七宝琉璃宗遭袭那日。”白仞见教皇殿亲卫已经前来催促,只能先作安排,“具体情况等汇报结束再说。唐银的登记与住处交给你,我和月长老先去见教皇。” 胡列娜虽然还有许多问题,仍先接下临时令牌:“知道了。人我会安置好,你先把手处理清楚。” 唐三在白仞离开以前叫住他:“血阵拓本还在我这里。” 那份拓本早已交回白仞手中。 唐三只是需要一个在教皇殿亲卫面前也合理的见面理由。白仞听懂以后配合道:“晚些时候送来。客人都会被安置在教皇殿西侧客院,我处理完以后过去取。” “好。”唐三得到答复,才跟着胡列娜离开外厅。 胡列娜先带他完成剩余登记,又领他熟悉内城允许活动的区域。经过几处被封锁的走廊时,唐三发现守卫全部来自教皇殿直属队伍,地方圣殿人员已经被隔离在外。 “武魂城现在连内部人员也限制活动?”唐三接过临时住宿文书,顺手记下几处守卫轮换的位置。 “猎魂行动的部分准备遭到利用,谁也不能确定下一道根印会出现在哪里。”胡列娜把通行范围圈给他,“你也一样。未经允许不能离开划定区域,更不能靠近档案与药物仓库。” “我明白。”唐三把文书折好,随即询问另一件事,“白仞平时住在哪一侧?” 胡列娜本来正准备介绍客房,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刚进武魂城,第一件事便问他住哪里?” “我需要把拓本送过去。”唐三觉得这个理由足够合理。 “拓本早就交给他了。”胡列娜在教皇殿外看得清楚。 唐三略作思考,换了一个更准确的说法:“他答应汇报结束以后找我。” 胡列娜没有继续拆穿。熟悉完允许通行的区域后,她又将唐三送回西侧客院。胡列娜关上院门,在房间外布下一层精神屏障。 “月长老只核验了你的魂力等级和昊天锤。”她将临时登记文书放到桌上,“进入队伍以前,我还要确认你现有的魂环状态。” 唐三抬起右手,蓝金色光芒从掌心展开。蓝银皇的草叶沿手臂向外生长,五枚魂环也随之浮现在身侧。 胡列娜检查过第五魂环与经脉的联系,又确认突破后的魂力已经稳定,才示意他收回武魂。 “你需要的是蓝银皇第六魂环。”她在登记文书上写下魂力与魂环状态正常,并未留下武魂名称,“找到合适的魂兽以后,我会设法让其他人离开。你吸收魂环时,只能留下我和白仞。” 唐三收回蓝银皇:“月关和教皇不会追问具体魂环配置?” “这部分由我负责核验。”胡列娜合起文书,把蓝银皇与五枚魂环的记录一并隐去,“只要你别在老师和月长老面前暴露另一件武魂,剩下的我会处理。” 唐三收回蓝银皇,掌中的蓝金色光芒也随之散去。他对胡列娜的安排没有异议,只问道:“找到合适的魂兽以后,你准备怎么支开其他人?” “等真正遇到再安排。”胡列娜把文书收进魂导器,又将星斗大森林的巡查地图推到他面前,“不过在那之前,我倒想先问清楚一件事。” 她点了点地图上几处高阶魂兽活动的区域,话中带着几分试探:“七宝琉璃宗的人都在,史莱克的老师也能替你猎取第六魂环。你并不缺人帮忙,为什么还要跟着白仞进武魂城?” “这次巡查会深入高阶魂兽活动区域。”唐三查看过地图上的路线,又顺手确认房间周围没有明显的魂力机关,“沿途更容易找到适合我的魂兽。” 胡列娜听完也不反驳,只倚在门侧换了一个问法:“那要是白仞继续留在蓝电霸王龙家族,你还会主动来武魂城吗?” 唐三整理行李的动作慢了一些,似乎从未认真考虑过这种可能:“他的左臂需要回来处理,他不可能继续留在那里。” 这句话已经足够。 胡列娜想起杀戮之都里的许多事情,唐银那时也总会先确认白仞身在何处。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胡列娜抱臂站在门边,笑着提醒他,“走到哪里都要先确认他在什么地方。” “他的武魂容易出现问题。”唐三把随身药物放到桌边,回答得格外认真,“现在左臂又被封住,寂灭四翼很可能失去平衡。”

“每次都有道理。”胡列娜懒得再和他争辩,只觉得这种本人毫无察觉的偏重颇为有趣,“也挺好,他确实需要有人看着。” 唐三接受了后半句话,立刻顺势问道:“他在武魂殿过得怎么样?” 胡列娜见他终于问到真正关心的事,索性把能说的都告诉他:“供奉殿已经承认他的身份,教皇殿也没人敢公开为难他。老师和大供奉偶尔意见不同,但谁都不会允许外人碰他。” “教皇与他的关系呢?”唐三将临时住宿文书折好,显然还准备继续问下去。 “比最初好多了。”胡列娜想起比比东近来对白仞的态度,“老师以前见到他时,总像不知道该把他放在什么位置。现在至少会让他留下,也会先问他伤势。” 她说完,故意晃了晃装栗子糕的食盒:“他现在至少还记得,回来时有人在等他的礼物。” 唐三的注意随食盒移动了一下。 胡列娜立刻捕捉到这个反应:“这个也要管?” “我只是确认食盒在路上有没有压坏。”唐三收回注意,觉得自己的解释十分充分。 “月长老在,白仞也在,一盒糕点还轮不到你一路确认。”胡列娜笑着摇头,终于放过这个话题,“你先休息。我去替你申请三日后的行动,也顺便问清楚他的左臂。” 教皇殿内,月关已经完成简短汇报。 蓝电霸王龙家族愿意配合调查,外围八座祭台也由双方共同封锁。报告中已经写明的阵法结构无需再次复述,白仞只补充了第一批口供带来的新判断。 “体内存在血印,不代表本人知道自己受控。”白仞将四份口供放在一起,“根印可能替缺失记忆补入合理经历,让他们确信自己收到过正式命令。审查时还要核对文书、传令时间与魂力异常出现的节点。” 比比东翻过记录,把有血印与暂未查出异常的人分成两列:“清醒的协助者可能藏在哪一边?” “两边都有可能。”白仞把另一册推到她面前,“根印可以影响记忆,却无法独立完成计划泄露、药物更换与驻地布置。至少有人了解行动准备的整体轮廓,并打通了不同环节。” 比比东未急着处置名单上的任何人。她把两列记录分别交给负责计划核验与药物审查的红衣主教,要求他们从第一批出现记忆缺失和魂力异常的人开始倒查。 猎魂行动已经全面停止推进。比比东确认各支尚未出发的队伍都已由武魂城直属人员接管,原定调度书继续封存。 她让教皇殿与供奉殿共同参与审查,各地主殿正式通缉参与两宗血祭的邪魂师。超过百人的魂师调动必须经过两处复核,巡查小队使用的药物与物资也要在出发当日重新发放。 比比东将调度书重新封入匣中,手边短暂浮现的罗刹气息也随之散去。白仞没有开口,只将这一幕记了下来。 月关等命令记录完毕,才展开星斗大森林地图:“那个邪魂师突破九十级以后还未获得第九魂环。白仞判断,他如今的武魂已经接近雷属性龙类,最可能进入星斗东北内围寻找高年限魂兽。” 比比东沿地图上的标记逐一确认:“扩大巡查范围,队伍规模维持原定人数。追踪为主,在确认对方是否存在接应以前,不得单独交战。” 殿门外随后传来通报。 “老师,唐银的年龄、六十级魂力与昊天锤武魂已经核验。”胡列娜将文书递到比比东手边,“我也单独检查过他的经脉与现有魂环,突破已经稳定,目前确实缺少第六魂环。” 比比东看过第一页:“你想让他参加三日后的行动?” “他与我和白仞共同走过地狱路,熟悉我们的战斗方式。”胡列娜站在长桌前陈述理由,“昊天锤适合正面限制兽武魂。行动途中若遇到合适魂兽,也可以让他自行猎取第六魂环。” 比比东把文书转向月关:“由你监管?” “可以。”月关接过文书,“行动期间由我监管。” 比比东转而询问白仞的判断:“唐银是否足够参与此次行动?” “他的实力足够。”白仞按照任务需要回答,“是否允许同行,由教皇冕下决定。” 这份公事公办的回答听不出任何额外倾向。 比比东最终在文书末尾落下印记:“允许唐银以临时协助者身份加入。行动期间服从月关安排,不得脱离巡查范围。猎取魂环不能影响主要任务。” 胡列娜收好文书,正准备带回给唐三,比比东已经放下权杖:“白仞,过来。” 白仞走到长桌另一侧,把左臂放到她能够检查的位置。比比东扣住他的手腕,精神力沿封印外围探入。 白金封印自行浮现,暗红根纹被压在魂骨与经脉之间。内部暂时未再扩散,却留着几次被血阵牵动后的震荡,肩部经脉也已经出现损伤。 比比东检查到一半,脸色便冷了下来:“又是你自己封的?” “血阵力量倒流时必须截断。”白仞如实说明当时的选择。 “你每次都能找到必须自己处理的理由。”比比东收回精神力,手掌仍托着那条失去知觉的手臂,“今晚去供奉殿,让千道流重新加固封印。结果出来以前不准使用武魂真身,也不能长时间维持寂灭四翼飞行。” 白仞答应下来。 胡列娜直到此时才知道左臂的情况已经严重到影响武魂使用。她抱着登记文书站在一旁,碍于汇报尚未结束,只能暂时忍住追问。 月关将三日后的暂定名单重新铺开。 白仞、胡列娜与唐银三个名字已经写在最上方。唐银需要确认所需魂兽的年限与属性,胡列娜负责整理星斗大森林近期异常记录,白仞则要根据兽武魂变化缩小目标可能出现的区域。 “三日后进入星斗大森林。”月关用手掌压住地图一角,“那个人已经得到九十级魂力,只差最后一枚魂环。” 比比东将教皇印落在文书末尾:“在他真正成为封号斗罗以前找到他。” 汇报结束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武魂城。 白仞走出教皇殿,沿长廊来到岔路。右侧通往安置外来者的西侧客院,唐三今晚便住在那里;另一侧长阶则通往供奉殿,比比东刚才已经命他过去检查左臂。 白仞在岔路前放慢脚步。 左肩深处恰在此时传来一阵牵扯。衣袖下的暗红根纹微微发热,封印随之收紧,把那股向外翻动的力量重新压回魂骨内部。 他最终转向供奉殿。 守卫已经提前得到命令,核验身份以后,直接将白仞带到天使神像后方的静室。室内只留着一座白金石台,六翼天使神力沿墙面纹路缓慢流动,将外界气息隔绝在外。 千道流站在石台旁,等白仞走进阵法范围,才示意他坐下:“把左臂露出来。” 白仞用右手解开衣袖,将无法活动的左臂放到石台上。肩部以下的皮肤已经失去正常血色,数道暗红根纹从手背向上延伸,在接近肩部的位置被白金封印截住。 千道流托起他的手腕,先检查魂骨外围的魂力变化,又让六翼天使神力沿肩部缓慢向下探入。 白金光芒经过手肘时,沉寂的根纹立即开始收缩。那股力量避开天使神力,转而向魂骨更深处钻去,几道细小裂纹也随之从神装表面浮现。 随着神装被牵动,白仞背后的武魂也自行显现。原本的一对双翼从肩胛两侧展开,新生的第二对羽翼紧随其后,四翼在静室中交叠舒展,黑白两色彼此分明,又沿根部连成完整魂力循环。 千道流检查左臂的动作随之慢了下来。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六翼天使的成长规律。天使武魂每一次真正进化,都与魂力跨越重要等级相连;如今白仞刚刚突破七十级,寂灭双翼也在同一节点完成了第二次蜕变。 千道流抬手触过新生羽翼的外缘。六翼天使神力沿羽骨转过一周,确认这并非武魂真身带来的临时形态,而是武魂本体已经发生改变。 “七十级,武魂进化。”千道流收回手,重新确认四翼根部的魂力结构,“和六翼天使一样,寂灭四翼也遵循着相同的成长节点。” 白仞控制四翼停在身后:“突破以后便成了这样。目前能够正常控制,左后翼会最先受到封印影响。” “武魂进化本身没有问题。”千道流让神力沿四翼根部继续探查,最终停在左肩与四翼主循环相接的位置,“麻烦在于这道封印恰好落在重构后的通路里。如今左臂受到牵动,影响的已经不只是原本那一侧。” 千道流示意他先收回四翼:“先把武魂收好。我需要重新确认封印和新魂力通路之间的边界。” 白仞依言收拢羽翼。四片羽翼化作黑白交叠的光芒沉入背后,左臂神装表面的裂纹也随之平复了一些。 千道流重新将神力落在魂骨外围,片刻后才收住力量。 “能清除吗?”白仞低头观察那些裂纹。 “能够毁掉。”千道流将神力停在封印外层,回答得很直接,“连同这块左臂魂骨和与它相连的武魂通路一起。” 白仞尝试活动左手,五根手指依旧毫无反应:“已经分不开了?” “目前分不开。”千道流让神力绕过几处根纹,确认它们延伸的方向,“血阵倒流时,你以左臂截断了所有连接。这股力量进入魂骨以后,已经沿着你的魂力通路向上蔓延。” 白仞开启死线视野。 眼前的色彩迅速褪去。暗红细线密密缠绕在魂骨周围,最深处已经越过肩部,在左肩处与寂灭四翼的主循环纠缠在一起。白金封印只能把它们限制在固定范围,无法将双方重新剥离。 “强行净化会牵动武魂?”白仞收起死线,重新望向千道流。 “天使神力会把与污染纠缠的部分一起焚毁。”千道流用手掌覆住肩部,重新确认封印边界,“轻则左臂魂骨破碎,寂灭四翼失去平衡;重则武魂本源受损。现在无法判断会停在哪一步。” 白仞接受了这个结果:“只能继续封着。” “先封住,再找办法分离。”千道流抬起另一只手,六道金光从掌心散开,分别落在神装表面的裂纹上,“你近日靠近过同源血阵,里面的力量受到牵引,外层封印已经松了。” 六道金光同时收紧。 暗红根纹在魂骨深处剧烈翻动,像要沿裂隙重新钻出。白仞左肩传来一阵钝痛,原本失去知觉的手臂也出现了极细微的刺痛。 千道流察觉到他的反应,稍微放缓神力:“哪里有感觉?” “手肘以下有一点疼。”白仞试着弯曲手指,左手仍旧没有动作,“很轻。” “至少魂骨没有完全失去反应。”千道流继续修补裂隙,将暗红力量逐渐压回左臂深处,“若连疼痛都感受不到,情况会更麻烦。” 白金锁纹一层层覆盖魂骨。 最后一道裂隙闭合以后,左臂中的震动终于平复。千道流仍未立刻收回神力,而是沿肩部检查了一遍,确认封印没有继续向胸口移动。 白仞感受着重新沉重起来的左臂:“武魂真身会不会影响封印?” 千道流思索片刻,才给出判断:“第七魂环会让寂灭四翼的力量全部展开。左臂中的封印已经开始牵制四翼的整体循环,释放真身时,封印必然会受到牵动。” “会直接破开?” “未必。”千道流没有给出确定答案,“可能只是加重震荡,也可能让其中的力量顺着武魂继续蔓延。除非真正释放一次,否则谁也无法提前判断。” 白仞低头看着左臂:“寂灭圣域呢?” “领域会放大你对周围力量的控制,也会加快自身魂力流动。”千道流将手掌从肩部移开,“对封印是好是坏,取决于你当时能否压住其中的东西。现在只能确定,几种能力同时使用,左臂承受的负担会更大。” 这个答案已经足够。 千道流无法替他直接清除污染,他能做的,也只是把外层重新加固,让白仞在找到更稳妥的办法以前,不至于继续失去对左臂的控制。 “近期尽量不要使用武魂真身。”千道流从魂导器中取出一枚白金护腕,扣在白仞左手腕外侧,“若必须动用寂灭四翼,也不要长时间维持。” 护腕与封印产生呼应,表面很快浮现出细密的六翼纹路。千道流又调整了两处连接,确保不会挤压已经失去知觉的手腕。 “这件魂导器只能监测外层变化。”千道流指着护腕中央的纹路,“封印震动时,金纹会逐渐转红。出现第一道红纹便减少魂力输出,出现第二道时立即停止使用寂灭四翼。” 白仞记下变化:“若来不及停止呢?” “让同行的人带你离开。”千道流替他把衣袖重新放下,遮住护腕,“你这次不是独自进入星斗大森林。” 白仞脑中浮现出唐三在驿站中握住他的右手,又理所当然地要求他私下不要离得太远的模样。 千道流见他没有反驳,便知道这次同行的人里至少有一个能够靠近他:“既然有人熟悉你的魂力,封印出现异常时便别继续隐瞒。” “我知道。”白仞整理好衣袖,从石台上站起来。 千道流看着他左臂仍旧毫无反应,最后只补充了一句:“现在查不出清除的方法,不代表只能永远封着。先把人带回来,再考虑这条手臂。” 白仞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离开静室时,供奉殿外已经安静下来。长阶两侧的灯火沿山势一路向下,将石面照出一层浅淡金光。 白仞回到先前的岔路。 通往唐三住处的侧路仍亮着灯。他答应过汇报结束以后过去,如今又在供奉殿耽误了许久。 白仞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转入侧路,衣袖下的白金护腕随着步伐轻轻碰了一下腕骨。远处那座院落仍留着一盏灯,像里面的人从未打算先睡。 144.循迹 唐三暂住的院落仍亮着灯。 白仞走到门前时,屋内很快传来脚步声。房门打开,唐三站在灯下,暗蓝长发只用一根发带束在身后,显然一直没有休息。 他先看见白仞左腕外多出的护腕,随后侧身让开位置:“进来。” 白仞走进房间。唐三合上门,将桌面摊开的地图收至一旁,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他右手边。 “供奉殿怎么说?”唐三坐到对面,注意力仍在白仞左臂上。 “封印重新加固了。”白仞把衣袖向上挪开一些,露出护腕表面的六翼纹路,“暂时不能强行清除,只能先监测变化。” 唐三伸手托住他的左腕,动作避开护腕与皮肤相接的位置:“这个用来监测封印?” “封印受到牵动时,金纹会逐渐转红。”白仞任由他检查,“第一道变红便要减少魂力输出,第二道出现以前必须停止使用寂灭四翼。” 唐三将护腕转过一个角度,确认六翼纹路从内侧也能看见:“武魂真身呢?” “尽量不用。”白仞把千道流的判断说得简略,“第七魂环会让四翼的力量全部展开,封印也会受到牵动。具体会发生什么,目前还不能确定。” 唐三听完以后才放下他的手臂,却没有把左手随意垂回身侧,而是替他放到桌边软垫上:“现在还有感觉吗?” “加固封印时有一点疼,出来以后便没了。” 唐三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盯着护腕看了一会儿,最后只说道:“今晚别修炼。” 白仞刚端起水杯,动作因此顿了顿:“我正准备回去稳固魂力。” “不能回去。” 唐三答得太快,白仞放下杯子看着他:“七十级刚突破,第七魂环和寂灭四翼都需要适应。三日后便要进星斗大森林,我不想在里面才发现魂力运转有问题。” “千道流刚重新加固封印,你现在运转魂力,左臂也会跟着承受冲击。”唐三把杯子向白仞面前推回去,“稳固修为可以从明日开始,今晚先让经脉休息。” “我可以避开左侧通路。” “寂灭四翼已经完成进化,魂力循环比之前更紧。”唐三指出问题时十分认真,“你现在想完全避开左侧,未必做得到。” 白仞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又不准备就此放弃:“普通调息不会牵动武魂。” “调息也会运转魂力。” “我控制得住。” 唐三听见这句话,终于沉默下来。他没有立刻争辩,只看着白仞,像是在回忆过去每一次相似的回答。 白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怎么了?” “你一直都觉得自己控制得住。”唐三站起身,握住他的右腕把人从椅子上带起来,“今晚睡觉。” 白仞顺着他的力道走了两步,直到被带到床边才反应过来:“唐三,我可以回自己的住处。” “你回去以后会修炼。” “不会。” “会。” 唐三回答得十分肯定。 白仞看着他:“这么不相信我?” “相信。”唐三没有放开他的手腕,“正因为相信,才知道你会继续修炼。” 这个说法听起来前后矛盾,白仞却听懂了。唐三相信他会把所有能够准备的事做到极致,也相信他不会因为疲惫主动停下。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外间那把椅子连靠背都算不上。白仞环顾一圈,准备提出自己坐着休息,唐三已经先一步说道:“椅子不行。” “我还没说。” “你刚才看了它一眼。” 白仞有些无奈:“那我回去睡。” 唐三依旧挡在床边:“你左臂现在没有知觉。睡着以后压到肩膀,你自己也不会知道。” 这个理由足够实际。白仞想了一会儿,仍觉得两个人同床有些过于接近:“你可以送我回去,等我睡下再走。” “你会等我走了以后起来修炼。” “……” “今晚留在这里。”唐三把话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一般补充,“你答应过私下不用总离我那么远。” 白仞耳侧微微发热。 唐三显然只是把前一夜的约定拿来解决眼前问题,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放在此时有多容易令人多想。他已经松开白仞的手腕,坐到床沿,替他让出靠内的位置。 白仞最终没有再争。他用右手撑着床沿坐下,准备自己调整左臂,唐三却已经托住手腕和肘部,把那条失去知觉的手臂慢慢放到软枕上。 “肩膀会不会被拉到?”唐三一边调整枕头高度,一边确认白仞的反应。 “再低一点。” 唐三将软枕抽出一半,身体也跟着俯近。暗蓝长发从肩侧滑落,几缕发丝擦过白仞颈边,带来极轻的痒意。 熟悉的蓝银皇特有的草木清香也随着距离靠近,白仞抬起脸时,唐三正低头检查他的左肩,近得能够看清长睫在眼下留下的浅影。 蓝银皇觉醒以后,那张脸比从前更成熟,也更锋利。可当唐三专注于某件事时,眼底仍然保留着白仞最熟悉的认真,仿佛周围其他东西都暂时不存在。 白仞看得久了一些。 唐三调整好软枕,抬起脸时正好与他对上:“这样呢?” 两人的距离尚未拉开,呼吸几乎落在同一片范围里。白仞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可以。” 唐三没有察觉异常,只扶住他的后背,让他慢慢躺下。白仞左臂无法自行调整,身体向一侧偏去,唐三便用手臂托住他的肩背,把人稳稳放回枕上。 胸口短暂贴近,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彼此体温。 唐三确认没有碰到封印,才退回自己那一侧躺下。床并不算窄,两人之间仍留着一小段距离,可白仞已经能清楚感觉到身旁人的呼吸。 他闭上眼,试着让思绪沉静下来。 魂力才刚在经脉中动了一下,唐三便伸手握住他的右手。 “睡觉。” 白仞睁开眼:“我只是在调息。” “魂力已经动了。” “只是本能运转。” “停下。” 唐三把白仞的右手拉到两人之间,掌心相贴,压在床褥上。他没有用力限制,却也没有松开的打算,像只要这样握着,白仞一旦重新调动魂力,便会立刻被发现。 白仞试着动了一下手指:“你准备一直这样?” “等你睡着。” “我现在很清醒。” “那便等久一点。” 唐三闭上眼,态度比白仞预想中更坚决。白仞看着他近在身侧的轮廓,最终放弃继续修炼。 “我不修炼了。” “嗯。” 唐三应了一声,手掌却仍旧没有松开。 白仞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这种距离更加清醒。房间安静下来以后,蓝银皇清新的气息始终萦绕在附近,掌心的温度也没有离开,反而让他紧绷了一整日的身体渐渐放松。 过了很久,他低声问道:“你不是说等我睡着?” 唐三仍闭着眼:“你还没睡。” 白仞没再说话。 呼吸逐渐放缓以后,疲惫也终于压过了那些无法安置的心绪。左臂被软枕稳稳托住,右手则留在唐三掌中,他在那份过于熟悉的气息里慢慢睡了过去。 唐三又等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月光透过窗格落到床边,白仞浅金色长发散在枕上,发尾在银白光线下显得更淡。睡着以后,他眉间惯有的克制也松开许多,侧脸轮廓显得安静而柔和。 唐三看了很久。 他本来只是想确认白仞真的睡着,不会趁自己松手以后重新修炼。可视线落在那张脸上以后,便没有立刻移开。 过去几年里,他似乎总在寻找白仞。 杀戮之都中要确认他是否还在身后;地狱路上要知道他有没有受伤;月轩练习舞步时,只要抬手便能碰到对方的掌心。分别以后,这种寻找也没有停止,只是从看得见的人变成一直在等待的消息。 如今白仞就睡在身边,唐三胸口那份始终无法彻底放下的不安也跟着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应该如何定义。 他只是越来越不能接受白仞离开太久,也不喜欢白仞把所有事都留给自己处理。看见白仞靠近其他人时,心里会生出说不清的烦躁;真正握住他的手,又觉得原本便该如此。 唐三没有继续追究答案。 他轻轻收拢掌心,确认白仞没有被动作惊醒,又替他把滑到肩侧的长发拨到枕边。指腹经过耳侧时,白仞微微偏了偏脸,反而向他的方向靠近少许。 两人之间原本留下的距离因此缩短。 唐三看着那张近了许多的脸,最后只是把左臂旁的软枕重新垫稳,随后闭上眼睛。白仞的右手仍然留在他掌中,直到天色渐亮也没有分开。 第二日清晨,胡列娜带着唐银参与巡查的临时文书来到院外。 她敲门数次,屋内才传来脚步。唐三打开门时仍穿着昨夜的衣服,暗蓝长发也只简单束起,显然刚刚起身。 胡列娜把文书递过去,随后从他身侧看到仍在床边整理衣袖的白仞:“你昨晚也在这里?” 白仞已经清醒,正用右手重新扣好左腕外的护腕:“供奉殿检查结束得太晚,便在这里休息。” “他想回去修炼。”唐三把文书展开确认内容,顺手补充了真正原因,“我留下来看着他。” 胡列娜在两人之间看了一圈,最终只把笑意收在唇边:“看来你看得很严。” “他昨晚没有再运转魂力。”唐三说得认真,显然认为自己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白仞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走到桌边接过文书。教皇印已经落在末尾,唐银将以临时协助者身份参加三日后的星斗大森林巡查,行动期间由月关负责监管。 “教皇同意了?”唐三问道。 “同意了。”胡列娜走进房间,把另一份地图放到桌面,“猎取第六魂环不能影响主要任务,发现邪魂师以后也必须听月长老指挥。你在武魂城能活动的区域仍旧不变。” 唐三点头,将文书收好,目光在白仞左腕上一停,确认护腕仍是金色。 接下来的三日里,武魂城完成了最后准备。 巡查队最终确定为八人。月关负责带队,白仞与胡列娜负责判断血印、死气和精神控制痕迹,唐银则以昊天锤作为必要时的正面压制力量。其余四人分别是一名敏攻系魂圣、一名治疗系魂帝,以及两名擅长追踪与记录的魂帝。 临时成员都来自教皇殿直属队伍,出发前重新接受过检查。药物、食物与阵法材料由武魂城当日发放,任何人都不得私下更换。 白仞与胡列娜重新核对了星斗大森林中几处高年限雷属性魂兽的活动范围。目标若要稳定蓝电霸王龙血脉带来的龙化,最可能前往这些区域。 月关例行询问他对第六魂环的年限和方向有无要求时,唐三只表示尚未完全确定,进入森林以后会根据魂兽情况判断。 他不能公开寻找只适合蓝银皇的魂兽,也不会真把魂环附加到昊天锤上。 月关没有强迫他提前确定目标,只要求他不得为了临时发现的魂兽脱离队伍。 第三日清晨,八人从武魂城北门出发。 月关走在队伍最前方,敏攻系魂圣负责两侧探路,治疗魂帝与两名记录人员位于中间。白仞、胡列娜和唐三则保持在月关能够随时支援的位置。 队伍用两日抵达星斗大森 林外围。 进入森林后,月关没有沿常用猎魂路线直入内围,而是先带队绕过几处魂师聚集区域。那名邪魂师已经知道武魂殿正在追查,若附近出现过大规模人员活动,很可能会提前改变位置。 第一日没有发现直接痕迹。 外围魂兽活动依旧频繁,越向混合区深入,环境才逐渐出现异常。几种本应留在更深处的魂兽开始向外围迁移,林间也比往常安静许多。 敏攻系魂圣在前方发现一处被踩踏的灌木。痕迹看似来自兽群迁移,白仞检查附近死气后却确定,这些魂兽并未遭到猎杀,只是受到更强存在驱赶。 “从东北方向出来。”胡列娜蹲在断裂枝叶旁,根据残留气息判断迁移方向,“时间不超过三日。” 月关让记录魂师标记位置,队伍没有立即向东北深入,而是沿着几条不同迁移路线分别检查。若多种魂兽都在躲避同一片区域,才能确认那里真的出现了异常。 唐三不能释放蓝银领域,却仍能从植物的状态中看出变化。 几处低矮草木的叶面已经失去水分,根部却未完全枯死,更像生命力在短时间内被某种力量抽走。附近水源也残留着极淡的血腥气,只是痕迹已经被流水冲散。 他没有说明自己对植物生命力的感知,只指着草叶卷曲的方向提醒月关:“这里的枯萎从根部开始,和天气无关。上游可能有人抽取过生命力。” 月关亲自检查水源,确认上游确实残留着少量邪魂师力量。气息太浅,暂时无法判断是否来自他们追踪的目标。 第二日傍晚,队伍进入更深的混合区。 此处高大树木遮住大部分天光,地面常年潮湿,适合隐藏阵纹和血迹。白仞只在必要时召出死神镰刀,检查近期死亡痕迹,最终只找到几头魂兽正常争斗留下的死气。 左腕护腕始终保持金色,说明附近没有与蓝电霸王龙家族血阵完全同源的核心力量。白仞也一直控制着魂力输出,没有贸然催动寂灭四翼。 月关没有因此放松。他让队伍减少休息时间,沿着高阶雷属性魂兽可能活动的几处山谷继续前进。 第三日中午,前方探路的敏攻系魂圣忽然折返。 “东侧发现战斗痕迹。”他落到月关附近,右侧衣袖被树枝划开一道口子,“范围很大,雷属性魂力还没有完全散去。” 月关立即改变方向。 众人越过两道山坡,眼前的树林很快出现大片空缺。数十棵巨树从内部炸裂,断口焦黑,树身外侧却没有直接受到攻击的痕迹。地面遍布被雷电灼出的深坑,其中几处还残留着龙化兽爪留下的抓痕。 大片植物失去正常颜色,叶片与枝干全部变成不自然的灰白。它们并非被雷火烧死,体内生命力更像被同时抽走,只留下尚未完全腐朽的空壳。 治疗系魂帝检查过附近土地:“战斗发生在一两日以内。这里原本有一头高年限魂兽,流血很多,尸体却不在。” 血迹从树林中央一路拖向内围深处,中途数次出现停顿。每一处停顿附近都残留着破碎阵石,暗红纹路已经被人为毁去,仍能辨认出与两宗血阵相似的根状结构。 白仞召出死神镰刀。 灰色魂环在身侧亮起,终末回响沿着地面尚未散尽的死亡痕迹展开。破碎树林中的死气被一缕缕牵起,逐渐拼出数道模糊残影。 一头体形庞大的魂兽在树林中央挣扎,外形接近龙类,身体周围不断爆发雷光。数名邪魂师分散在四周,以小型血阵压制它的行动,另一道龙化身影则从正面与魂□□战。 那道龙化身影全身覆盖暗红鳞片,雷电从肩背不断向外迸发。 魂兽受创倒地后,血线从几处小型阵法中钻出,缠住四肢,将它拖向森林深处。回响到这里便被强行截断,只剩一片混乱死气。 白仞收起魂技,左腕护腕的第一道金纹已经开始转红。 唐三原本站在白仞侧后方,视线掠过他左腕时停了一下。 他没有当着众人伸手,只向月关提醒:“第一道纹路变了。” 月关来到白仞身侧:“与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力量同源?” “是。”白仞握住镰柄,感受左臂深处传来的细微震动,“此处阵法规模很小,但根印来源一致。” 胡列娜从一棵断裂树干上取下一小块暗红鳞甲。鳞片外侧残留雷属性魂力,内层则附着一层极淡的血祭气息。 月关接过检查,脸色随之冷下来:“是他。” 鳞甲来自那名刚突破九十级的邪魂师。蓝电霸王龙血脉已经让他的武魂发生明显龙化,但状态并不稳定,鳞片边缘存在大量崩裂痕迹。 白仞沿鳞甲中的死气继续感知:“他还没有得到第九魂环。那头魂兽也没有死,只是被带走了。” “为什么不在这里直接吸收?”胡列娜顺着血迹望向内围。 “这里离常用猎魂路线太近。”唐三检查阵石散落方向,“他需要更完整的血阵稳定魂环,也可能在等其他人接应。” 远处森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压抑兽吼。 声音持续得极短,很快便被某种力量强行截断。林间惊起大片飞鸟,东北方向的雷属性魂力也随之剧烈波动了一次。 白仞左腕上的第一道纹路彻底转红。 月关收起暗红鳞甲,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分散。敏攻系魂圣率先隐入前方树影,两名记录魂师则迅速收拢阵石碎片。 白仞收起死神镰刀,只保留终末回响残留的死气感知,沿着尚未干透的血迹望向森林深处。 灰白树叶被风卷起,露出泥土下若隐若现的暗红根线。那些根线穿过树林,一路延伸向刚才兽吼传来的方向。 “他还没有得到第九魂环。”白仞抬手指向东北内围,“人就在前面。” 145.血色四翼 “人就在前面。” 白仞的话音落下,月关已经抬手示意队伍收拢。前方探路的敏攻系魂圣压低身形,率先沿着暗红根线延伸的方向掠入树林,其余人将气息收敛到最低,跟随月关继续深入。 越过战斗留下的那片焦黑区域后,森林中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高大的树冠彼此交错,枝叶间几乎看不见天空,埋在泥土下的暗红根线却越来越清晰。它们从枯死植物的根部穿过,偶尔在地面露出一小截,很快又重新钻入土层。 白仞左腕上的红纹始终没有褪去。每向前走出一段距离,失去知觉的左臂深处便会传来一次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封印呼唤这具身体。 唐三走在他左侧,注意到护腕上的红色又加深了几分:“还能压住吗?” “只是同源力量在相互牵引。”白仞没有停下脚步,“尚未碰到第二道纹路。” 唐三看了他一眼,知道现在劝他退出已经没有意义,只将昊天锤握得更紧。前方忽然传来树木折断的闷响,紧接着,压抑许久的兽吼再次从山林深处炸开,声音中混着雷鸣般的震动。 林间残留的飞鸟被惊得四散而逃。 敏攻系魂圣很快从前方返回,肩侧还沾着一片被雷电烧焦的树叶:“前面是一处封闭山谷。邪魂师至少还有六人,目标魂兽仍活着,主阵已经完成大半。” 月关没有立刻进入,而是让众人在山谷外停下。他以精神力扫过前方,菊花花瓣无声散入树林,很快将谷内情况带了回来。 山谷中央困着一头体形庞大的雷狱龙蜥。它的身躯超过十五米,背部覆盖着深紫鳞甲,四肢与尾部都被暗红根线贯穿。原本应该环绕全身的雷光已经十分微弱,只有每次挣扎时,鳞片缝隙间才会爆出几道凌乱电弧。 六名邪魂师分布在山谷四周,脚下各自踩着一座小型血阵。阵纹与他们的双腿相连,血液沿着根线不断流向中央。那名龙化邪魂师则站在雷狱龙蜥面前,暗红鳞片已经覆盖到颈侧,肩背高高隆起,双手也彻底化作龙爪。 他的脚下依旧只有八枚魂环。 “魂兽约在八万年左右,雷属性,体内有龙族血脉。”月关收回花瓣,迅速分配任务,“我负责阵眼。你们先破外围,救出被困魂兽之前,不要使用大范围攻击。” 他看向白仞左腕的护腕,又补充道:“第二道纹路出现,立即退出。” 白仞没有争辩,只召出死神镰刀。胡列娜的妖狐武魂在身后浮现,唐三也握紧昊天锤,其余四名魂师分别向两侧散开。 月关抬手,奇茸通天菊在掌中展开。 下一刻,金色花瓣已经穿透山谷入口的雷雾。 谷中的邪魂师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告,站在最外侧的一人便被花瓣从阵纹上掀飞。月关踏入山谷,脚下魂环接连亮起,大片金光凝成锋利旋刃,直取中央那名龙化邪魂师。 龙化邪魂师猛然转身,双臂交叉挡在身前。血色雷电从鳞片间爆发,却只抵住金色花瓣一瞬,整个人便被轰得向后滑出数十米,双脚在地面拖出两道深痕。 他还未站稳,月关已经来到身前。 龙爪与花瓣正面相撞,山谷中央爆开一阵沉重气浪。龙化邪魂师胸前的鳞片接连破碎,右肩也被一道花刃贯穿,伤势远比他对雷狱龙蜥造成的任何一道攻击都更加严重。 九十级与真正的封号斗罗之间,依旧横着一道无法用血祭轻易抹平的差距。 月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花瓣从四面八方合拢,准备直接废掉他的四肢。龙化邪魂师却忽然露出一丝扭曲笑意,胸前阵纹骤然亮起。 金色花刃切入血肉的同时,被困在中央的雷狱龙蜥猛地发出惨叫。 它右肩相同的位置突然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大片鲜血从鳞甲下涌出。龙化邪魂师胸前的伤势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只剩几片破碎鳞甲还挂在皮肤上。 月关的攻击随之一滞。 “伤害转移。”胡列娜已经看清阵法变化,“他把自己和那头魂兽连在了一起。” “还有周围的人。”白仞的死线视野中,龙化邪魂师体内伸出七道暗红连接,一道通向雷狱龙蜥,其余六道分别连接维持阵法的邪魂师,“不切断根印,攻击都会被分出去。” 月关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没有继续追求重创,攻势迅速改变,金色花瓣开始围绕龙化邪魂师旋转,只将人限制在中央,不再直接撕裂他的身体。 龙化邪魂师被压得难以前进一步,却借助血阵不断恢复魂力。每当花瓣在他身上留下伤痕,山谷四周便会有一名邪魂师脸色惨白,或者雷狱龙蜥身上多出一道裂口。 “破阵。”月关只说了两个字。 胡列娜率先冲向右侧阵点。妖狐虚影从她身后掠出,精神冲击直入维持阵法之人的意识。那名邪魂师身体僵住,脚下血阵也跟着暗淡下来。 唐三的昊天锤紧随其后落下。 沉重锤身砸中阵石,整个右侧地面随之塌陷。暗红纹路从断裂处向外炸开,却没有像普通阵法一样消失,反而迅速钻入更深的泥土。 另一边,敏攻系魂圣与两名魂帝也开始破坏外围阵点。治疗系魂帝留在山谷入口,随时准备接应受伤同伴。 白仞则越过众人,来到雷狱龙蜥附近。 死神镰刀划过空气,刀刃准确斩中贯穿魂兽前肢的暗红根线。根线应声断裂,雷狱龙蜥刚恢复少许行动,伤口下方又迅速钻出两条更细的血线,重新缠住它的骨骼。 白仞第二次挥动镰刀,结果依旧相同。 每一条断裂根线都能从地下重新生长,整座山谷的土层早已被血阵覆盖。外围阵点只是维持阵法的支柱,真正的核心一直在龙化邪魂师体内。 月关将对方死死压制,龙化邪魂师却丝毫不急。他挡开一片花刃,目光从山谷中扫过,最终落到正不断破坏阵石的唐三身上。 “昊天锤。”他咧开嘴,露出已经变尖的牙齿,“昊天宗的人也替武魂殿卖命了?” 唐三没有回应,昊天锤再次落下,将另一块阵石砸得粉碎。 龙化邪魂师胸口的根印却在此时猛然收紧。山谷四周那些被胡列娜控制、被随行魂师重伤的邪魂师同时发出惨叫,他们脚下的阵纹沿双腿迅速向上蔓延,转眼便爬满全身。 胡列娜立即撤回精神力:“退开!” 几名邪魂师的身体从内部裂开,血液、魂力和精神波动同时被阵纹抽离。原本即将熄灭的外围阵点骤然变亮,浓重血雾从地面升起,顷刻覆盖整座山谷。 龙化邪魂师胸前的伤口全部闭合,暗红鳞片也再次向面部蔓延。他牺牲了维持阵法的所有同伴,将他们彻底变成血阵的一部分。 失去原本控制者后,外围根线不再只围绕雷狱龙蜥,数百道血线同时破土而出,向山谷中的每一个活人扑去。 敏攻系魂圣跃上半空,却被从崖壁钻出的根线缠住脚踝。两名记录魂帝刚刚避开正面攻击,背后又有血线从树根间刺出。治疗系魂帝不得不展开防御魂技,将三人笼罩其中。 胡列娜以狐尾击碎数条根线,更多血线却从她脚边涌出,逼得她无法支援其他位置。 唐三一锤砸断袭向面前的血线,转头便看见一名魂帝被拖向地下。胡列娜同时被数道根线封住退路,治疗魂帝撑起的防御也在血线连续冲击下出现裂口。 他若去救被拖走的人,胡列娜与伤员便会失去掩护;若守住入口,那名魂帝最多再有数息便会被拖入阵底。昊天锤能够击碎眼前的血线,却无法同时托住分散在整座山谷中的人。 唐三不再犹豫。 蓝金色光芒从脚下扩散,无数蓝银皇破土而出。粗壮藤蔓卷住即将被拖入地下的魂帝,将人强行拉回,又从胡列娜身侧穿过,挡住扑向她后背的暗红根线。 第五魂环亮起,蓝银霸王枪贯穿前方血雾,将试图包围治疗魂帝的根系全部钉入山壁。蓝银领域也随之铺开,山谷中尚未彻底枯死的植物重新焕发生机,与遍布地下的血线争夺土层。 所有人都看见了唐三脚下那五枚魂环,也看见了与昊天锤截然不同的蓝银皇。 胡列娜对这一幕早有准备。蓝银皇出现的瞬间,她便借藤蔓脱离包围,转身扑向距离最近的伤员,帮助唐三把人送到月关能够照应的位置。 另外几名魂师却明显愣了一下。 月关挡住龙化邪魂师的攻击,余光掠过山谷中迅速生长的蓝银皇,眼中闪过一瞬惊愕。他显然已经认出了唐银的真实身份,却没有在此时追问。 “先救人!”月关厉声喝道,“其他事出去再说!” 唐三没有分心解释。 蓝银皇沿着山谷地面交错生长,将分散的武魂殿魂师逐一托起。藤蔓的生命力暂时隔绝了血线,也让原本被抽取得几乎枯竭的植物重新支撑起来。 龙化邪魂师的注意力却彻底从月关身上移开。 他看着那些蓝金藤蔓,鼻翼微微翕动,像闻到了某种比雷狱龙蜥更加诱人的气息。胸口根印随之转动,原本缠绕魂兽的部分血线悄然沉入地底。 唐三最初没有察觉异常。 他仍在维持蓝银领域,将最后一名受伤魂师送出血阵范围。直到右腿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空虚,蓝银皇右腿骨中积存的生命力像被什么东西撕开缺口,迅速向外流失。 几根藤蔓毫无预兆地枯萎下去。 唐三立即运转玄天功,试图封闭体内生命力,却找不到任何直接进入身体的血线。那股抽取并非来自外部接触,而是沿着地下根系与蓝银皇之间的联系,反向侵入了他的领域。 龙化邪魂师胸前被月关重新撕开的伤口开始愈合。 “原来是你。”他舔去嘴角的血迹,暗红眼瞳紧紧盯着唐三,“比那头畜生更好。” 月关的花刃再次将他钉退数步,语气中已经带上杀意:“当着我的面,还想再换一个祭品?” 龙化邪魂师承受攻击时发出一声闷哼,伤势却继续被血阵分散。雷狱龙蜥腹侧再次裂开,已经退出阵心的一名受伤邪魂师尸体也迅速干瘪下去。 月关的力量足以杀死眼前的人,可只要根印仍在,每一次致命攻击都会落到其他生命身上。他只能不断压制,逼迫对方无法亲自接近唐三。 唐三维持蓝银领域的时间越长,生命力流失得越快。 蓝金藤蔓开始一片片褪色。他的脸色也逐渐苍白,握着昊天锤的手却仍然稳定,不断击碎从地下钻出的根线。 胡列娜已经把最后一名伤员送到山谷边缘。她回头看见唐三的状态,立即察觉不对:“收回领域!” “还不行。”唐三低声回答。 山谷中的血线仍在追逐退出的魂师。只要蓝银皇消失,治疗魂帝和两名受伤者便会重新暴露在攻击范围内。 龙化邪魂师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借助阵法不断拉扯唐三体内的生命力,暗红鳞片变得更加完整,月关刚刚击碎的部位转眼便重新生长。 白仞已经连续斩断数条通往唐三的死线,可那些连接遍布整片土层。死神镰刀每切断一处,血阵就会沿另一株蓝银皇重新建立通路。 唐三握着昊天锤的手依旧稳定,脸上却已经失去大半血色。那股生命力每流失一分,白仞左臂中的根印便兴奋一分,像在催促他眼睁睁看着唐三被抽空。 白仞看见一缕淡金色生命力顺着根线流入龙化邪魂师体内,也看见原本指向雷狱龙蜥的血线正在一条条改变方向。 对方已经不准备先杀死那头魂兽。 他想抽干唐三,以蓝银皇的生命本源稳定这具强行龙化的身体,再完成第九魂环的吸收。 白仞的镰刀停在半空。 左腕护腕上的第二道金纹已经染上极淡的红色。封印中的污染与脚下血阵剧烈共鸣,让他能够比任何人更清晰地感受到主阵的位置。 那不是埋在地面的某块阵石,也不是雷狱龙蜥体内的血线。 整座血阵的核心,就是龙化邪魂师本人。 左臂中的污染原本来自同一种根印。封印令它无法继续侵蚀白仞,也保留了它与血阵之间的联系。只要主动放开最外层限制,他便能借这条联系越过地面的阵纹,直接碰到主阵核心。 代价是整座血阵中的力量也会同时找到他。 只要他仍然活着,根线便会继续寻找能够汲取的生命。普通破阵已经来不及了。 “胡列娜。”白仞忽然开口,“把所有人带到月长老身后。” 胡列娜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护腕:“第二道纹路已经开始变了。” “我知道。”白仞握住镰柄,死神镰刀上的灰色魂环依次浮现,“先把人带出去。” 唐三听见他们的对话,转头看向白仞:“你想做什么?” “接管血阵。” “不行。” 唐三几乎没有思考便给出答案。他的呼吸已经比平时急促,蓝银皇仍在不断枯萎,却强行分出数根藤蔓缠住白仞前方的道路。 白仞一镰斩断藤蔓,刀刃刻意避开蓝银皇的本源连接:“把领域收回去。” “其他人还没有全部离开。” “很快就能离开。” “那也不行。”唐三握紧昊天锤,苍白脸色没有削弱半分坚持,“你的封印承受不住。” 白仞没有继续说服他,只看向胡列娜。 胡列娜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先完成眼前最必要的事。她释放妖狐,狐尾卷住两名受伤魂师,与治疗魂帝一同向月关所在的位置撤退。 月关也看见了第二道红纹。他原本应该立刻命令白仞退出,可唐三的生命力正在被抽走,山谷中其他人也尚未完全脱离根线范围。 奇茸通天菊在他掌中收紧,最终只替白仞压住龙化邪魂师:“我替你争取一次机会。撑不住便立刻断开,别连自己一起留在阵里。” 白仞踏入血阵中心,左腕护腕上的第二道纹路随之彻底转红。 第七魂环从脚下升起。 浓重黑白光芒同时爆发,寂灭四翼在白仞背后完全展开。原本悬于身后的四片羽翼迅速放大,白金与灰黑两色越过山谷两侧,几乎遮住上方天光。 四片羽翼同时舒展,重构后的魂力通路在体内完全贯通。左臂封印也因此受到剧烈牵动,暗红根纹冲破衣袖遮挡,从手背一路爬向肩侧。 寂灭真身。 白仞的身体被四翼光芒包裹,双脚离开地面。黑白羽片在雷光和血雾中层层展开,散出的威压令山谷中尚未完全枯死的植物同时俯倒。 寂灭圣域随之扩张。 白金光芒从左侧铺开,灰黑死气则从右侧席卷而出。两种力量沿着山谷边缘迅速闭合,将雷电、血线、残余精神与所有死亡痕迹全部笼罩其中。 白仞手中的死神镰刀发出低沉嗡鸣。 第六枚灰色魂环亮起。 魂技融入寂灭圣域的瞬间,藏在血肉、尸体与土层中的所有连接同时显形。数以千计的暗红根线从地下浮现,每一道都连接着鲜活生命、尸体、雷狱龙蜥与中央的龙化邪魂师。 血阵原本混乱交错的结构,在白仞感知中变成了一条完整的裁决链。 他的左臂正是这条链上最容易被侵入,也最容易反向侵入主阵的缺口。 白仞主动放开了封印最外层的限制。 暗红力量立即沿左臂冲入四翼。护腕表面的六翼纹路全部转红,几乎在同一时间,整座山谷的血线也向他所在的位置偏转。 龙化邪魂师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你做了什么?” 白仞没有回答。 死神镰刀向下斩落,刀刃并未碰到任何具体阵石,却准确切入主阵与唐三之间的连接。 缠绕蓝银皇的血线同时绷断。 唐三体内不断流失的生命力骤然停止,遍布山谷的暗红根系却没有就此消散,而是被另一股更强的牵引强行从地下拔出。 一条、十条、数百条。 暗红根线像被无形力量抓住,从泥土和尸体中寸寸抽离,全部汇向白仞展开的寂灭四翼。 雷狱龙蜥身上的束缚迅速松开。它发出一声低沉咆哮,庞大身体重新涌出雷光,却因为伤势太重,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 龙化邪魂师胸前的根印开始崩裂。 他试图切断自己与主阵的联系,月关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金色花瓣骤然收紧,将他的四肢和肩背全部贯穿。 失去伤害转移后,封号斗罗的力量终于完整落到他身上。 暗红鳞片大片炸开,龙化邪魂师胸口塌陷,右臂也在花瓣切割下扭曲断裂。他从半空重重砸落,鲜血刚刚涌出,便被白仞的圣域卷向四翼。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我?”龙化邪魂师趴在血泊中,破碎根印仍在体内疯狂蠕动,“八千个人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你吞得下吗?” 白仞的死线视野中,那具身体早已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 强行拼接的蓝电霸王龙血脉、九十级的驳杂魂力、被血祭扭曲的武魂,以及八千名魂师死前残留的精神碎片,全部被根印缝合在一起。 只摧毁肉身,血阵核心仍会留下。 它可能重新钻入雷狱龙蜥,也可能依附任何一个靠近的人。唐三刚刚已经被它选中,一旦白仞放开控制,那些根线仍会再次寻找蓝银皇。 白仞握紧死神镰刀,四翼同时向中央收拢。 “那就一起消失。” 灰黑死气与白金光芒从两侧压下,将龙化邪魂师完全笼罩。残破身体被暗红根线从地面托起,强行拉入寂灭圣域中心。 邪魂师终于察觉到真正的危险。他不再试图维持血阵,精神本源化作一张扭曲面孔,从破碎身体中冲出,想要钻入白仞的意识。 月关的花刃紧随而至,彻底贯穿他的心脏。 肉身死亡的瞬间,血阵核心也失去了最后一道保护。 白仞背后的四翼猛然展开。 邪魂师残破身体、武魂虚影与精神本源同时被撕成无数暗红碎片,沿着遍布山谷的根线倒卷而回。崩解的魂力、失控的龙化血脉、血祭怨念与八千人留下的死亡残余,沿着倒卷的根线一同冲入寂灭圣域。 最后一截根线从地下被拔出时,整座血阵轰然崩塌。 暗红阵纹迅速熄灭,覆盖山谷的血雾也开始消散。被束缚许久的雷狱龙蜥终于挣脱残余根线,庞大身体伏倒在地,粗重喘息震得碎石不断滚落。 主要威胁已经解除。 胡列娜护着伤员退到月关身后,治疗系魂帝立即开始处理伤势。敏攻系魂圣重新落回地面,两名记录魂师也被蓝银皇从塌陷区域中送出。 唐三收回大部分藤蔓,身体却晃了一下。 被抽走的生命力无法立刻恢复,蓝银皇右腿骨只能缓慢修补体内亏空。他用昊天锤撑住地面,抬头望向半空中的白仞。 白仞仍然没有解除武魂真身。 寂灭四翼高悬在山谷上方,庞大的羽翼将尚未散尽的血雾从中割开。原本分明的黑白两色已经被打乱,暗红根纹从左臂一路侵入翼根,顺着羽骨迅速蔓延。白金羽片由内向外染上血色,灰黑双翼则吸附着浓重死 气,每次扇动,边缘都会散落细碎的黑红光点。 他的衣袍在方才的力量冲击中破损大半,左肩衣料被神装与根纹撕开。失去知觉的左臂垂在身侧,护腕上的六翼纹路已经全部转红,血沿着苍白指节缓慢滴落。 长发被失控的魂力吹散。发根仍保留着极浅的金色,往下却几乎已经全部化作银白,此刻连那片冷白也开始受到污染。最末端的一截发丝先染上暗红,像浸过尚未凝固的血,红色沿发尾向上一点点晕开,在白发之间显得格外刺目。 几缕沾着血与灰尘的发丝贴在脸侧,额角也被碎石划开一道伤口。血迹沿眼尾滑下,一只眼睛还保留着原本的颜色,另一只却已被暗红逐渐侵占,颈侧浮现出的根纹随着呼吸明灭不定。 他被寂灭真身托在半空,破损衣袍与白发一同在四翼之间翻动。死神镰刀斜垂在右手中,刃口缠着尚未散尽的血色雷光。旁人或许只看见一具危险到无法接近的武魂真身,唐三却一眼认出,白仞已经快撑不住了。 白仞握住镰柄的右手始终在发颤,虎口裂开的伤口不断渗血。四片羽翼也不再完全服从他的控制,左侧双翼数次向谷中的活人收拢,又被他强行扯回,绷紧的羽骨发出低沉摩擦声。 死神镰刀仍在主动吸收山谷中的死亡残余。 白仞试图停下魂技,体内却涌出另一道不属于他的意识。邪魂师破碎的精神本源没有真正消失,而是混在数千道死前怨念中,不断冲击他的精神之海。 那些声音彼此重叠。 饥饿、愤怒、恐惧、怨恨,还有对生命与魂力近乎本能的渴望,全都顺着血阵核心进入了他的意识。 白仞看到的山谷也开始发生改变。 月关不再只是月关,而是一团极其强大的魂力。胡列娜和几名伤员的心跳在圣域中清晰可闻,鲜活生命沿经脉流动,像随时可以被死神镰刀切开、吸收。 雷狱龙蜥体内浓郁的龙族血脉更是不断刺激着四翼。 白仞握紧镰柄,强行将刀刃转向地面。可圣域边缘已经重新长出暗红根线,向距离最近的伤员缓慢爬去。 月关脸色一变,立即用花瓣将那些根线切断:“所有人继续后退!” 胡列娜看着仍在半空中的白仞:“他的精神不对。” 她试图以精神力靠近,妖狐武魂的力量才刚触及圣域边缘,便被一股混杂着怨念的力量强行弹开。反冲令她脸色一白,只能退回月关身后。 “别进去。”月关抬手挡住她,“现在靠近的人越强,他越难控制。” 圣域正在寻找新的力量来源。 月关身为封号斗罗,一旦强行闯入,庞大魂力只会进一步刺激白仞体内的吞噬本能。他只能先以花瓣封锁边缘,防止暗红根线向外扩散。 唐三却已经向前走去。 “唐三!”胡列娜叫住他,“你刚才已经被抽走了太多生命力。” 月关的花瓣横在他面前,唐三脚下残存的蓝银皇却先一步卷住断裂岩石,将他送过屏障。寂灭圣域中的根线随之剧烈震动,像整座山谷都在回应他身上的生命气息。 白仞勉强抬起头,看见唐三正穿过散落的血雾向自己靠近。 “别过来。” 距离缩短以后,唐三才发现白仞并没有真正看清他。 那双眼睛几次落到他脸上,瞳孔却始终无法停稳。尚且清明的一侧勉强追随着他的脚步,另一侧翻涌的暗红则不断吞没焦点,仿佛眼前的人影随时都会与圣域中其余生命混在一起。直到唐三又向前走了一步,白仞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握着镰刀的右手才骤然收紧。 他的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再叫唐□□开,出口的呼吸却沉重而凌乱。方才压下去的血重新从唇角渗出,顺着下颌落进衣领。白仞只能咬紧牙关,借着口腔里那点清晰的疼痛,把即将散开的意识重新拉回来。 背后的寂灭四翼却已经先一步认出了唐三身上的生命气息。 四片羽翼从两侧缓慢收拢,起初只是羽尖微微偏转,随后整片羽骨都开始向内弯折。动作看上去并不迅猛,却带着一种无法违抗的吞噬欲,像要将唐三连同周围流动的魂力一起拖入圣域深处。 白仞的肩背骤然绷紧。 他强行扯住失控的武魂,羽翼在距离唐三不到数尺的位置停了下来。那股彼此对抗的力量重新撕开肩后的伤口,血很快浸透破损衣料。他身体被冲击带得向前晃了一步,左臂依旧无力垂在身侧,只能用右手将死神镰刀横在两人之间。 刀锋没有对准唐三。 白仞用自己唯一还能控制的手,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守住。镰柄在掌心不断震动,虎口的伤被再次撑裂,他却握得越来越紧,仿佛只要这柄刀还横在这里,背后的四翼就不能真正碰到唐三。 唐三像没有听见。 蓝银皇从脚下重新生长,藤蔓托着他越过塌陷地面,来到白仞下方。原本已经苍白的脸因为再次催动魂力失去更多血色,动作却依旧稳定。 白仞背后的四翼不受控制地向他展开。 唐三抬手抓住白仞右腕,将人从半空拉到自己面前。两人掌心相触的瞬间,玄天功沿着那条早已无需寻找的通路进入白仞体内。前一夜还只是为了阻止他修炼而握住的手,此刻已经冷得几乎感受不到温度。 熟悉的魂力循环短暂形成。唐三以玄天功护住白仞经脉,精神力则顺着两人熟悉的魂力通路靠近他的意识。蓝银皇生命力停留在外围,试图填补四翼强行展开后留下的亏空。 “退出武魂真身。”唐三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掌却始终没有松开,“先把力量收回来。” 白仞试着控制四翼。 羽翼只收拢了一小段,暗红根纹便从深处再次爆开。邪魂师残留的精神本源抓住蓝银皇送来的生命力,像终于找到最适合的养料,沿着两人相连的手掌迅速向唐三蔓延。 唐三身体猛地一晃。 刚刚停止流失的生命力再次被抽出,甚至比先前更快。白仞能够清楚感受到那股温暖力量进入自己体内,填补四翼与精神之海的每一处空缺。 与此同时,吞噬的渴望也变得更加强烈。 他想要更多。 想把唐三体内剩余的生命力全部留下,想让那股令他熟悉、安定的气息永远停在自己的领域中。 白仞的手指骤然收紧。 唐三察觉到生命力正在被吸走,却没有切断循环。他反而进一步催动蓝银皇右腿骨,把更多力量送入白仞体内。 “停下。”白仞声音发哑,“唐三,松手。” “我能稳住你。” “你已经被他抽走过一次。” “还撑得住。” 唐三的回答一如既往。 白仞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精神之海中那些混乱声音却在不断催促他继续。暗红根线沿唐三的手腕向上蔓延,蓝银皇藤蔓也从根部开始枯萎。 再这样下去,被他彻底吞噬的人就会是唐三。 白仞强行截断两人之间的魂力循环。 反噬沿掌心同时撞入两人体内。唐三被震得后退半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缠在腰侧的蓝银皇及时收紧,才没有从半空跌下。 他重新扣住白仞右腕,仍旧没有退开。白仞试图向后退去,四翼却已经从两侧合拢,像要将眼前的人彻底困在领域中央。 他只能用残存意识压住羽翼。 死神镰刀在掌中剧烈震动,刀锋数次转向唐三,又被白仞强行按回地面。暗红纹路已经爬过颈侧,右眼的颜色也在血光中逐渐变深。 唐三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小白,看着我。” 白仞勉强将视线落在他脸上。 暗蓝长发被冷汗贴在唐三脸侧,嘴唇也失去原本颜色。即便如此,他握住白仞的手仍旧没有动摇,像过去每一次一样,认定只要自己不放开,便总能把人拉回来。 “邪魂师已经死了。”唐三将声音放得很稳,“血阵也毁了。你先把武魂收回去,剩下的我们慢慢处理。” “收不回去。” “那便先压住。千道流能够重新封印,比比东也会想办法。” 白仞能够听懂他说的每一个字。 可圣域中传来的生命气息已经越来越清晰。月关、胡列娜、受伤的武魂殿魂师、雷狱龙蜥,所有活物都在他的感知中变成可以汲取的力量。 其中最诱人的,仍是近在眼前的唐三。 只要再放松一点,他就能把唐三剩余的生命全部吞入体内。那样四翼会稳定,精神之海中的裂隙也能得到填补,甚至左臂的污染都会暂时被庞大生命力压下去。 白仞却宁愿让这具身体立刻毁掉,也不愿看见那一幕发生。 他将右手从唐三掌中抽出,反握住死神镰刀。刀刃缓慢转动,越过两人之间狭窄距离,对准自己胸前与四翼本源相连的位置。 唐三立即扣住他的手腕,把镰刀推向一旁:“你要做什么?” 白仞的意识再次被怨念冲散了一瞬。 四翼骤然收紧,暗红根线也扑向唐三。白仞用尽力气将它们停在距离唐三身体不到半尺的位置,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镰刀仍被唐三挡在一旁,白仞便调转刀柄,将它送到唐三手中。 “唐三。” 唐三立刻反握住他的手腕,试图把刀锋从白仞胸前推开。镰刀因此卡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真正接过控制权。 白仞看着他,暗红眼底终于恢复一线短暂清明。 “杀了我。” 146.未答 “杀了我。” 唐三握住刀柄的手骤然收紧。 死神镰刀仍在两人之间震动,锋刃被他强行推离白仞胸前,擦过破损衣料,在肩侧留下一道浅痕。暗红根纹随即从伤口附近浮起,像察觉到新的血气,又被白仞残存的魂力压回皮肤之下。 “不可能。”唐三只说了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稳,手背却因用力绷起青筋。方才被血阵抽走的生命力尚未恢复,脸上已经几乎不见血色,却仍牢牢扣住白仞握刀的右腕,不肯让锋刃再靠近半分。 白仞看了他片刻,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寂灭四翼还在身后缓慢收拢,羽尖每向前移动一寸,肩背的伤口便会随之绷裂。白仞强行把左侧两翼向后扯开,暗红纹路沿羽骨明灭不定,几片染血的白金羽片从半空坠下,落地前便化成细碎光点。 “唐三,松手。”他的视线已经无法长久停在同一个位置,他的视线已经无法长久停在同一个位置,只能凭近在咫尺的声音与气息确认眼前的人是谁,“我还能认得你,再过一会儿就不一定了。” 唐三将玄天功重新送入他体内,试图稳住那些正在崩乱的经脉:“那就先退出武魂真身。剩下的回武魂城处理,大供奉能重新封住——” “先别说话。” 白仞打断了他。 唐三一怔。白仞很少用这样的方式阻止他,尤其是在自己已经站不稳的时候。那只仍保留原本颜色的眼睛勉强凝聚起焦点,隔着不断涌动的血色落在唐三脸上。 “我的时间不多了。”白仞呼吸沉重,说完一句便不得不重新压制向唐三伸来的根线,“让我先说完。” 唐三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他不愿听白仞以这种方式说任何话,更不愿让这些话听起来像临终交代。可他也能感觉到,握在掌中的手腕正在不断发冷,四翼每一次挣扎都比上一次更难压制。 白仞等了片刻,确认唐三暂时不会再打断,才继续开口:“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只是习惯和你在一起。我们从小认识,又在史莱克重逢,后来一起走过杀戮之都、月轩……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先想到你。” 唐三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以为那是因为你是我的结拜兄弟。”白仞说到这里,嘴角牵起很浅的一点弧度,像觉得自己直到现在才看明白这件事,实在算不上聪明,“后来才发现,不止这些。” 精神之海中的怨念骤然翻涌。 白仞的瞳孔短暂失去焦点,死神镰刀也猛地向唐三一侧偏去。唐三立刻用肩膀抵住刀柄,白仞则咬紧牙关,将锋刃重新压回自己身前。血从他唇角渗出,沿下颌滑进领口。他借着那阵疼痛,将涣散的意识重新拽了回来。 “我不喜欢你为了所有人拼命。”他看着唐三,声音因压抑而有些发哑,“我知道你会救小舞,会救伙伴,也会救那些与你毫无关系的人。那是你认定的事,我本来不该介意。” 唐三想说什么,白仞却朝他轻轻摇了下头。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白仞的目光也已经难以聚焦,唐三却还是从中看出了阻止的意思。他沉默片刻,最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可我还是会介意。”白仞的声音低了些,“我甚至希望,那个能让你不顾一切的人,最好只有我。” 话音落下,四翼骤然向前挣动。 白仞像是早有准备,立即横过镰柄挡在唐三身前。羽尖撞上灰黑长柄,震得他右臂一阵发麻,暗红根线却仍沿着缝隙向外探出,几乎碰到唐三胸口。 他猛地后退半步,用自己的身体将羽翼重新压回身后。羽骨折向伤口,血很快沿着背脊向下流淌。 属于邪魂师的吞噬本能仍在催促他靠近唐三,白仞却始终挡在四翼与唐三之间。 “我以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缓了很久,才重新发出声音,“现在明白了。” 唐三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他忽然想起许多曾被自己归入其他理由的时刻。杀戮之都中每一次回头确认,月轩舞步交错时不愿拉开的距离,白仞离开以后迟迟没有消息的那些日夜,还有昨晚,两人明明已经闭上眼,他却直到听见身边人的呼吸真正平稳,才肯放松手指。 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在照顾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人,像保护小舞,像保护所有被他放进心里的家人朋友。 可那些感觉从来不完全一样。 他会担心小舞受伤,却不会因为小舞靠近别人而生出无端烦躁;他珍惜伙伴,也不会在分别以后不断计算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只有白仞不在身边时,那种缺失才会变得格外清晰,像某个早已习惯的位置突然空了下来,无论用什么理由都无法填补。 “唐三。”白仞叫他的名字。 唐三从那些凌乱画面中回过神来。 白仞几乎全白的长发散在血雾中,染红的发尾垂过肩侧,随着失控的魂力不断翻动。他努力看清唐三,像要把此刻眼前的样子牢牢记住。 “我喜欢你。” 唐三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这份感情早就不只是结拜兄弟。”白仞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我想留在你身边,也想让你先选择我。” 他说得坦白,连其中并不无私的部分也一并交了出去。 唐三胸口积压的情绪几乎同时涌了上来。他想告诉白仞,自己听见了,也想问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肯说;更想直接把人抱紧,阻止他继续用这种像是在告别的语气安排一切。 魂导器上微光一闪,一只深蓝色的盒子从白仞身侧滑落。 唐三本能地接住,触到盒盖冰凉边缘时,立刻明白白仞想做什么。 “拿回去。”唐三把盒子推回白仞身前,“你自己带着。” 白仞没有伸手接,只轻声说道:“打开。” “回去以后再给我。” “唐三。” 白仞只是叫了他一声。 唐三抬起眼,正好看见暗红从那只失控的眼睛里迅速翻过。白仞用了很大力气才让视线重新停稳,四翼也在同一刻向外猛然展开,把即将扑向唐三的根线再次挡住。 “趁我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唐三的手僵在盒盖上。 过了片刻,他才将盒子打开。深色绒布中放着一枚发扣,主体是沉静的深蓝,边缘嵌着细窄银纹。纹路一侧像舒展的蓝银叶,另一侧则是收拢的羽片,彼此交错,却未真正重合。 “很早以前就准备好了。”白仞看着那枚发扣,“史莱克其他人的礼物都能直接送出去,只有你的,我一直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交给你。” 唐三拿起发扣,金属边缘被掌心捂出一点温度。 “现在知道了?”他问。 白仞的视线落在他散乱的暗蓝长发上,声音很轻:“知道了。” 唐三将发扣牢牢握住,却没有戴上。他把深蓝色盒子收入魂导器,另一只手仍然紧扣白仞手腕,像这样便能阻止眼前的人把最后所有东西一件件交出去。 “你送完了。”唐三道,“剩下的以后再说。” “还有两件事。” “白仞。” “让我说完。”白仞望着他,眼底已经带上一点请求,“就这一次。” 唐三胸口起伏了一下,到底没有再阻止。 “唐门。”白仞说,“从小到大,我一直知道,那才是你真正想走的路。” 他停下来压住向唐三探去的根线,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把它建起来。那应该是属于你的地方,不是昊天宗,也不是别人替你选好的。” 唐三立刻开口:“我们一起建。” 白仞没有回答。 唐三的声音像隔着不断翻涌的血雾传来,落进耳中时已经变得有些模糊。四翼却清晰地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生命气息,羽片猛地向前收拢。白仞横过镰柄,硬生生将它们挡在两人之间,直到暗红根线重新退回羽骨,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残梦里,那个站在海面上、握着海神三叉戟的你。”他喘息片刻,“那未必是真正的未来。可若最后这一条路还是选择你,就走下去。” “我一个都不答应。”唐三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压不住的颤意,“唐门要不要建,海神的路要不要走,都等你回来以后再说。” 白仞唇角动了一下,那点笑意尚未成形,便被胸口翻涌的血气压了回去:“你会做的。” “你很了解我?” “嗯。” “那你就该知道,我不会照着你的遗言去活。” 这一次,白仞安静了。 唐三没有再向前,两人的距离却已经近得能够听清彼此凌乱的呼吸。 “我等了你那么多年。”唐三盯着他,深蓝眼底的情绪已经无法再用担忧或愤怒概括,“不是为了等到你回来以后,亲口告诉我该怎么失去你。” 白仞的手指轻轻一颤。 “你想让我听的话,我都听见了。”唐三按住横在两人之间、仍在不断震颤的镰柄,“可我的话还没有说。想知道答案的话,就活下来听我亲口告诉你。” 白仞努力睁开那只尚未被暗红完全覆盖的眼睛,看着唐三。 残梦里的海神也曾用同样的面容望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近乎冷酷,告诉他,他只是弟弟,只是同伴,从来不是唯一的选择。 眼前的唐三却连呼吸都在发颤。 两张相同的脸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分开。 唐三此刻并未说出一个明确答案,可白仞已经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足够多的东西。那里有恐惧,有愤怒,也有某种连唐三自己都还来不及完全整理的感情。 那并非拒绝。 白仞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 可下一刻,暗红根纹从两人相握的位置猛然亮起。 唐三体内的生命力再次沿掌心涌入白仞经脉。先前被血阵抽取后留下的亏空尚未恢复,唐三的身体几乎立刻出现反应,脸色又白了一层,蓝银皇藤蔓也从边缘迅速枯黄。 白仞体内的伤势却因此缓解。 破碎的精神之海得到填补,寂灭四翼的震动也短暂稳定下来。那种恢复带来的舒适感令邪魂师残留的意识愈发兴奋,催促着他抓紧眼前的人,把剩余生命全部吞噬。 白仞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惧。 他不怕自己的武魂破碎,也不怕精神之海彻底毁掉。可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正在因为唐三的虚弱而恢复力量。 “松手。”白仞低声道。 唐□□而把玄天功运转得更快:“还差一点。等你的经脉稳定——” “唐三,松开。” “我能撑住。” 白仞看见暗红根纹已经爬过唐三手腕。蓝银皇的清新气息仍在靠近,身体里的污染则贪婪地接纳着每一分送来的生命力。 他知道唐三不会主动后退。 唐三从来不会在自己还能站着的时候承认已经无能为力。他曾拖着重伤的身体强行吸收超越极限的人面魔蛛魂环,也曾在毒素蔓延、八蛛矛不断颤动时坚持到最后一息。只要他认定还有一线可能,就会把自己耗到最后。 白仞不再劝他。 尚能服从控制的右侧两翼骤然展开,从两侧卷住唐三身体。唐三下意识以为白仞终于愿意收拢力量,手掌刚有片刻放松,羽翼便猛地向外一振。 他被强行推出圣域中心。 “小白!” 唐三脚下蓝银皇疯狂生长,藤蔓缠住白仞腰间与右腕,试图把人重新拉回来。白仞手中的死神镰刀随之落下,刀锋精确斩断外部藤蔓,避开了所有通往蓝银皇本源的连接。 断裂仍旧带来魂力反震。 唐三本就虚弱的身体向后跌去,月关及时掠到他身后,将人接住。封号斗罗的魂力压在唐三肩上,阻止他再次冲入仍未消散的寂灭圣域。 “放开我!”蓝银皇重新从唐三身侧涌出,却被月关的金色花瓣尽数拦下。 “你现在进去,只会被他吸干。”月关沉声道,“他把你推出去,就是不想让你陪着一起死。” “他不会死。” 唐三挣动时,月关掌下的身体已经开始轻微发颤。生命力流失、魂力反噬与情绪冲击叠在一起,换成任何普通魂帝,此刻恐怕早已失去意识。 月关没有松手。 圣域中央,白仞终于得到了短暂空隙。 他开启死线视野,周围颜色迅速褪去。无数暗红连接从左臂伸出,一部分缠绕着左侧两翼,一部分深入精神之海,剩余根线仍试图通过完整的四翼循环侵入右侧本源。 污染已经无法单独剥离。 左臂魂骨、左侧两翼与邪魂师的精神残余彻底纠缠在一起,只要其中任何一部分留下,血阵核心便有可能重新生长。 白仞握紧死神镰刀。 他沿着所有暗红根线向深处寻找,最终看见了那条连接左侧两翼与武魂本源的死线。它从左肩后方延伸出来,一半仍是白金色,另一半却已经被暗红完全侵占。 只要斩断这里,左侧本源便会连同污染一并从寂灭四翼中剥离。 代价是什么,白仞已经来不及判断。 唐三仍在月关手中挣扎,蓝银皇一次次试图越过金色花瓣。白仞隔着翻涌的血雾看向他,眼前的人影已经模糊,只剩暗蓝长发与深蓝眼睛仍然清晰。 唐三也看见死神镰刀改变了方向。 这一次,刀锋没有对准胸口,而是落向左肩之后。 残梦中的画面却在这一刻骤然翻开。灰黑镰刃穿过白仞自己的胸口,将一道道“杀死唐三”的命令从灵魂中剥离。那时白仞宁可让自己的意识接近熄灭,也没有让现实中的刀锋真正落到他身上。 如今又是一样。 白仞每一次无法保证自己不会伤害他,最后选择毁掉的都是自己。 “不要!”唐三猛地挣开月关半步,肩侧衣料都被封号斗罗的魂力撕裂,“小白,停下!” 白仞手中的刀顿了一下。 四翼立刻抓住这片刻迟疑,左侧两翼带着暗红根线向唐三方向展开。白仞用尽最后的控制将它们重新压回,肩背伤口同时崩开,鲜血顺着破损神装向下流淌。 “哥哥。” 这个称呼越过混乱魂力落进唐三耳中。 白仞从来没有这样单独叫过他。重逢以后,他们更习惯直呼姓名,或者像史莱克其他人一样称他小三。可在此刻,白仞像忽然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三个人还在圣魂村结拜的时候。 “别过来。” 死神镰刀斩下。 刀锋落入死线的瞬间,山谷中的所有声音都被一阵尖锐嗡鸣吞没。 左侧两翼最先僵住。 暗红根纹从翼根开始崩裂,像无数烧红锁链被同时拉断。白金羽骨沿裂纹一寸寸碎开,染血羽片从半空大片脱落,在坠落途中化成灰白光点。 邪魂师残留的精神本源发出凄厉嘶吼。 数千道混杂在一起的怨念同时冲向右侧本源,试图在左翼彻底断裂前寻找新的宿主。白仞双手握住镰柄,将刀锋继续向下压去。 左臂中的封印随之彻底破碎。 白金护腕崩成数段,六翼纹路在血光中迅速熄灭。缠绕魂骨的暗红根线被一股无形力量从肩部强行扯出,连同左侧两翼的魂力本源一起卷入镰刃之下。 白仞身体剧烈一震。 剧痛终于穿透那条早已失去知觉的手臂,从肩部一路撞进精神之海。他几乎握不住镰刀,却仍然没有停下,直到最后一根连接右侧本源的暗红细线也在刀锋下断裂。 左侧两翼从根部完全崩塌。 剩余的白金羽片散成漫天光点,暗红污染则被死神镰刀卷入一道狭长裂隙,在刺耳嘶鸣中迅速消失。右侧两翼也受到重创,灰黑羽骨剧烈震荡,勉强维持片刻后随寂灭真身一同溃散。 发尾不断向上蔓延的暗红终于停住。 白仞手中的死神镰刀脱落,身体失去所有支撑,从半空坠了下来。 压在唐三肩上的魂力同时一松。 月关知道污染已经不再继续扩张,唐三也在那一瞬间挣开束缚。蓝银皇从地面托起他的身体,他几乎用尽最后魂力冲入崩塌的圣域,在白仞落地以前把人接进怀里。 那具身体比他记忆中轻了许多。 白仞左臂无力垂落,左肩后的两翼已经完全消失,只剩破碎魂力偶尔闪过。近乎全白的长发散在唐三手臂间,发尾仍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暗红,像刚从血里捞出来一般。 “小白。” 唐三用手按住他的后背,将玄天功送进体内。可白仞的经脉里已经几乎找不到能够回应的魂力,精神之海也像被那一刀彻底撕开,只剩极其 微弱的意识还停在深处。 唐三不断催动蓝银皇右腿骨。 生命力沿掌心涌入白仞心脉,刚进入体内便从破损经脉中迅速流散。唐三只能一遍遍重新凝聚,把那点随时可能消失的气息强行留住。 白仞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唐三立刻低下头:“小白,看着我。” 白仞似乎听见了。他费力睁开眼,瞳孔中的暗红已经褪去许多,视线却依旧无法真正聚焦。 “唐三……” “我在。” 白仞的右手动了一下,像想要抓住他的衣襟,最终只在胸前碰到一小片布料。唐三立刻握住那只手,带到自己掌心。 白仞感受到那点温度,胸口很轻地起伏了一次。 “能重来这一世……”他的声音几乎只剩气息,唐三不得不俯得更低,才能听清后面的话,“我从来没有后悔。” 唐三的眼眶在这一瞬间泛起红色。 他把白仞抱得更紧,手掌护在失去温度的后背:“不要离开我。” 白仞似乎还想回应,唇角却只极轻地动了一下。握在唐三掌中的手失去最后一点力气,呼吸也随之停了下来。 “小白?” 唐三怔了一瞬。 下一刻,蓝银皇生命力近乎失控地涌入白仞身体。周围藤蔓同时疯长,尚未彻底消散的寂灭圣域被蓝金光芒从内部撕开,地面碎石与枯叶都在魂力冲击下向外掀飞。 “白仞!” 月关赶到两人身边,手掌刚按上白仞肩部,唐三的蓝银皇便本能地向他卷去。金色花瓣在半空展开,将藤蔓挡在外围。 “唐三,停下!”月关厉声道,“你这样只会先把自己耗死!” 唐三像听不见。 他抱着白仞,仍在不断催动右腿骨,试图用生命力重新唤醒那颗已经近乎停下的心脏。蓝银皇藤蔓从他的衣袖下生长出来,缠住白仞手腕与胸口,像要强行替他建立新的经脉。 就在月关准备以魂力打断唐三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到白仞胸前,神色骤然一变。 “相思断肠红!” 他几乎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从白仞怀中取出那株一直贴身保存的仙草,小心托住花身,摘下一片鲜红花瓣。 “扶住他。” 唐三立刻将白仞扶起。 月关轻轻托住白仞下颌,将那片花瓣送到他唇边,缓缓撬开牙关。 奇异的一幕随之出现。 花瓣才刚进入白仞口中,便迅速化作一缕鲜红汁液,自行流入喉间。 月关神色微松,立即沿着花茎转动花身,一片接一片将花瓣送入白仞口中。坚硬如金石的花瓣每次触到舌尖,都会自行化作鲜红汁液,顺着喉间流下。 直到最后一片花瓣也彻底融尽,浓郁的生命气息才在白仞体内缓缓散开。 原本几乎察觉不到的心口,终于传来一下微弱搏动。隔了许久,第二下才艰难接上。 月关立即收回挡在唐三身前的金色花瓣,将奇茸通天菊的力量压至最柔和,护住刚刚恢复的心脉。 唐三依旧抱着白仞,目光紧紧落在他胸口:“他还活着?” 月关探入的魂力绕过破损经脉,停在那点微弱心脉附近。过了很久,他才回答:“还活着。” 这三个字像让唐三重新找回了呼吸。 “能醒吗?” 月关没有回答。 白仞裁断的不只是污染,还有左侧两翼本源、部分精神本源与左臂魂骨之间的所有连接。相思断肠红能够护住性命,却无法把已经消失的东西重新补回。 “先回武魂城。”月关收回手,抬头看向胡列娜,“娜娜,清点伤员。能行动的立即出发,雷狱龙蜥暂时封在山谷,留下标记,之后再派人处理。” 胡列娜已经来到近处。她看了一眼唐三怀中的白仞,又看见他掌心仍握着那枚深蓝色发扣,最终只点了点头,转身去整理队伍。 唐三抱起白仞:“我跟你们回去。” 月关挡在他身前。 唐三的脚步停住,眼中的情绪却没有随之平息:“让开。” “你不能去。” “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 “正因为如此,你才不能跟回去。”月关看着唐三苍白的脸,也看见周围仍因他情绪起伏而不断生长的蓝银皇,“你刚刚被血阵抽走大量生命力,魂力失控,身份也已经暴露。武魂城里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你彻底失去理智。” 唐三把白仞护得更紧:“我不会。” “你刚才差点攻击我。” 月关的话令周围安静下来。 唐三垂下视线。几根蓝银皇仍缠绕在月关脚边,叶片边缘带着尚未消散的锋利魂力。那是他以为白仞已经死去时,本能释放出的攻击。 “我不会伤害他。”唐三道。 “我知道。”月关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我也亲眼看见你救了娜娜和武魂殿其他人。若不是你,他们刚才已经死在血阵里。” 月关停了一下,语气仍旧没有放松:“可武魂城里不只有我和娜娜。你是唐昊的儿子,你现在以这种状态进入教皇殿和供奉殿,没人会放心让你靠近他。” 唐三抬起头:“我可以留在城外。” “白仞若在治疗中出事呢?” 这句话让唐三的眼神瞬间变了。 蓝银皇再次从地面钻出,月关却没有后退,只迎着那股骤然变重的威压看着他:“你会在武魂城做什么,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到时候他们会先杀你,我也不可能一边救白仞,一边替你挡住整座武魂城。” 唐三的呼吸越来越沉。 “我不能把两个随时可能失控的人一起带回去。”月关继续道,“更不能让白仞醒来以后,发现自己拼命救下的人死在武魂殿。” 唐三的手臂僵住。 这句话终于真正拦住了他。 胡列娜处理完伤员,回到两人附近:“老师和大供奉都在武魂城,相思断肠红也暂时护住了心脉。现在只有让他尽快回去,才有机会。” 唐三低下头。 白仞靠在他怀里,对周围一切都毫无反应。近乎全白的发丝散在肩侧,发根那点浅金已经被血迹与灰尘遮住,暗红发尾则落在唐三手腕上,随着微弱呼吸轻轻移动。 那呼吸太轻了。 唐三几乎不敢放松手臂,仿佛一旦把人交出去,那点气息也会跟着从掌中消失。 月关伸出手:“给我。” 唐三没有动。 月关也没有催促,只让奇茸通天菊的魂力围绕白仞心脉缓慢运转。 过了很久,唐三才抬手替白仞拨开贴在脸侧的白发。 染红的发尾从指间滑过,留下一点已经干涸的血迹。唐三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个只是睡着的人。 “你说完了。”他低下头,额角几乎碰到白仞的发间,“我的话还没有说。” 白仞没有回应。 唐三将那枚深蓝色发扣握进掌心,随后把人慢慢交给月关。手臂真正松开的那一刻,他本能地又收紧了一次。 月关接过白仞,以金色魂力稳稳托住他的身体。左侧两翼消失后的肩背空荡得令人不习惯,破碎神装仍残留在伤口周围,随着呼吸偶尔闪过极淡白光。 “我先带他回武魂城。”月关道,“那里有人能救他。” 他抱着白仞转身,唐三却忽然叫住了他。 “月长老。” 月关停下脚步。 唐三的目光始终落在白仞身上,过了片刻才开口:“让他活着回来。” 月关无法许下这个承诺,只收紧了托在白仞背后的手臂:“我会尽力。” 金色魂力很快笼罩伤员。胡列娜在离开前回头看了唐三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留下一句:“等消息。” 众人升入山谷上方。 唐三始终站在原地,视线追着月关怀中的白色身影。白仞的长发被风带起,染红的发尾从金光边缘掠过,很快便随着队伍远去。 直到那片光芒彻底消失在森林尽头,唐三仍没有移动。 他怀中已经空了,双臂却还保持着方才抱住白仞的姿势。掌心被那枚发扣硌得发疼,深蓝色边缘在皮肤上压出清晰痕迹。 山谷中只剩血阵崩塌后的焦土与尚未散尽的灰白光点。 147.未归 武魂殿众人的气息彻底消失以后,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雷狱龙蜥伏在崩塌的血阵中央,胸腹随着喘息缓慢起伏。它身上的暗红根线已经消散,鳞甲间仍不断渗出鲜血,偶尔有一道微弱雷光沿脊背闪过,很快又沉寂下去。 唐三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白仞方才就躺在他怀里。近乎全白的长发垂过手臂,发尾沾着血,呼吸轻得像随时都会从掌心消失。如今那点重量已经被月关带走,怀中只剩尚未散尽的冷意。 唐三慢慢摊开手。 深蓝色发扣安静躺在掌心,边缘已经压出一道发红的痕迹。银纹在天光下并不明显,一侧是蓝银叶,另一侧则像收拢的羽片。两道纹路彼此靠近,末端交错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自己与白仞其实很早便谈过唐门。 六岁离开圣魂村前,唐三将做好的袖箭扣在白仞腕间,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这个名字。白仞听完,只问那是不是他以后准备建立的宗门。 唐三当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时的唐门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大陆上无人知道这个名字,许多暗器也受限于材料与内力,无法真正制作出来。重建宗门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太过遥远,他甚至没有认真想过应当从哪里开始。 后来回到史莱克,两人一起为伙伴组装诸葛神弩,又曾在某个收拾暗器的夜晚重新说起这件事。 白仞那时已经知道,唐三身上有一些不属于这一世的秘密,也知道他掌握的功法与暗器来自一个自己无法完全说明的地方。他没有追问唐三究竟经历过什么,只拿着一枚刚检查完的机括问道:“你还想建立唐门吗?” “想。”唐三回答。 这件事他从未真正放弃。 只是建立宗门需要驻地、资源、可信任的人,也需要足够稳定的暗器制作方式。那时的他们还在学院修炼,眼前又有太多必须处理的事情。唐三一直认为,可以等自己更强一些,等父亲与武魂殿的旧事有了结果,再寻找真正合适的机会。 白仞听完,只说道:“那就等机会到了再开始。” 他说得很自然,并不认为唐门是否能够建立是一个需要怀疑的问题。停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不过到时候记得给我留个位置。” 唐三问他想做什么。 白仞看了一眼桌上刚刚组装完成的诸葛神弩:“现在还没想好。先留着。” “好。” 后来泰坦来到学院,以魂斗罗威压向他们提出赌约,唐三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唐门。 那时唐门还没有真正建立,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宗门。可面对泰坦的询问,唐三仍然说,它以后会有。 白仞站在他身旁,没有因这个答案感到意外。 他们都记得那场并未说完的谈话,也都默认,唐门真正出现的那一天,白仞会在其中拥有一个位置。 只是之后发生的事太多,唐三始终没有等到自己认为足够合适的时机。 直到白仞在生命将要断绝以前,重新对他说起唐门。 那句话不是临终前替他选择了一条陌生的路,也不是要求唐三代替自己完成什么遗愿。白仞只是替他推了一把,让那个已经被搁置太久的打算,终于有了必须开始的契机。 唐门会建立。 而那个早已答应留下的位置,也只能由白仞自己回来。 山谷边缘忽然传来枝叶摩擦的轻响。 唐三抬起头,眼中的恍惚迅速褪去。雷狱龙蜥同样察觉到了危险,低声咆哮着想要撑起身体,前肢才刚刚用力,又因伤势重重伏回地面。 一道庞大的黑影从林间缓慢爬出。 八根细长蛛腿先后落在焦土上,尖端刺入地面,发出令人发寒的摩擦声。蛛身下方生着一张扭曲白纹,远远看去像一张正在狞笑的人脸。它显然早就在山谷外围徘徊。腹部还留着几道雷火灼伤的痕迹,应当先前便曾试图靠近雷狱龙蜥,只是碍于血阵与封号斗罗的气息始终不敢现身。如今武魂殿众人离开,它才循着血腥味靠了过来。 人面魔蛛没有立刻攻击唐三。 它绕着山谷边缘缓慢移动,八只细小眼睛始终盯着失去反抗能力的雷狱龙蜥。高年限龙类魂兽的血肉与本源,对它同样是难得的养料。只要吞下这头重伤魂兽,它很可能借此继续进化。 唐三挡在雷狱龙蜥与人面魔蛛之间。 月关临走前已经说明,之后会有人来处理这头魂兽。唐三既然留在这里,自然不会任由它在援手赶到以前被另一头魂兽吞掉。 人面魔蛛的口器开合数次,像在判断眼前这个气息虚弱的人类是否值得一并吞下。下一刻,大片紫黑蛛网从口中喷出,遮住唐三上方所有退路。 蓝银皇破土而出,将蛛网从中央撕开。毒液落在藤蔓表面,蓝金叶片迅速发黑,唐三随即切断受毒部分,身形沿侧面掠出。 人面魔蛛已经扑到近前。 两根蛛腿一前一后刺向胸腹,唐三以昊天锤挡住第一击,沉重力量沿锤身撞入手臂。他的生命力尚未恢复,玄天功也远不及平时充盈,只能借力后退,避开紧随而来的第二根蛛腿。 黑色尖端擦过衣袖,在手臂留下细长血口。 毒素才刚进入身体,后背的八蛛矛已经自行展开。紫黑蛛矛刺入地面,迅速将毒素从伤口抽离,矛身也因同源气息发出一阵急促震动。 人面魔蛛察觉到八蛛矛,攻击骤然变得疯狂。 它放弃雷狱龙蜥,八根蛛腿同时向唐三围拢。唐三看见那些交错落下的尖端,眼前却忽然闪过另一幅画面。 染血四翼从两侧向他收拢,白仞站在最中间,用唯一还能控制的手,把死神镰刀横在两人之间。 他也是这样,明明已经无法站稳,却仍在阻止自己的力量靠近唐三。 昊天锤上的力量猛然加重。 唐三踩着鬼影迷踪从蛛腿间穿过,锤身正面砸中人面魔蛛左侧关节。坚硬甲壳发出碎裂声,庞大蛛身向一旁倾斜。八蛛矛同时刺出,其中四根固定身体,另外四根直接贯入腹部较为薄弱的位置。 人面魔蛛发出尖锐嘶鸣,紫黑毒雾从甲壳缝隙中爆开。 唐三没有松手。 他将残余魂力全部注入八蛛矛,蛛矛中的吞噬之力顺着伤口进入人面魔蛛体内。对方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一根试图刺向雷狱龙蜥的蛛腿也在距离鳞甲数尺处重重落下。 山谷重新安静时,一枚黑色魂环缓慢凝聚在尸体上方。 唐三撑着昊天锤站了一会儿,才将八蛛矛从尸体中拔出。体内属于人面魔蛛的毒素已经被外附魂骨完全压制,八根蛛矛却仍在躁动,表面纹路与那枚魂环产生着清晰呼应。 他已经达到六十级。 眼前的人面魔蛛年限超过五万年,属性又与八蛛矛极为契合。魂环出现以后,背后的八蛛矛便始终与它保持着强烈共鸣,同源力量能够替经脉分担一部分冲击。换成其他五万年魂兽,以唐三现在的状态绝不会冒险。可这一枚魂环虽然依旧危险,却并非毫无把握。 山谷中仍残留着血阵气息,人面魔蛛的尸体与魂环都在受到影响,雷狱龙蜥的状态同样很差,好在血阵消散以后伤势已经不再继续恶化。以龙类魂兽的生命力,短时间内还不至于真正断气。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力量。 白仞被带进武魂城,生死未卜。唐三无法立刻跟去,也不准备什么都不做,只等别人替他带回结果。 现在唯一还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更强。 他在魂环前坐下,蓝银皇围绕身体生长,将外界残留的血气隔绝开来。 黑色魂环缓缓落下。 庞大力量进入经脉的瞬间,唐三后背的八蛛矛同时刺入地面。人面魔蛛残留的暴戾意识沿魂环冲入精神之海,蛛腿刺穿血肉的幻象不断重现,试图以杀戮与吞噬本能占据他的意识。 唐三始终没有真正沉入其中。 每当精神被毒素拖向黑暗,他都会想起白仞最后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暗红已经侵占了大半视线,那个人仍在努力认出他,仍记得把他推出圣域,记得避开蓝银皇的本源。 白仞说,他的时间不多了。 唐三却连一句完整的回答都没能交给他。 魂环力量一次次冲撞经脉,八蛛矛根部也不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唐三咬紧牙关,将那些驳杂能量引入蓝银皇,再借外附魂骨的同源牵引逐步驯服。 一日一夜过去,山谷上方的黑色魂环终于彻底融入体内。 蓝银皇的第六魂环缓慢升起。 八蛛矛也在同一时刻完成变化。原本紫黑色的矛身变得更加通透,边缘浮现蓝金光纹,关节处仍保留着极深的暗紫。矛尖比过去更窄,吞噬与剧毒被收束在内部,锋利感却远胜从前。 新的魂技信息随魂环一同进入意识。 第六魂技,蓝银蛛皇刺。 蓝银皇能够在瞬间凝成八道蓝金矛影,从不同方向锁定同一目标。前七道矛影负责封锁行动、击穿防御,最后一击则将力量集中到同一点完成贯穿。若与八蛛矛同时发动,矛影会与实体外附魂骨重合,进一步提升穿透力,并将蛛皇毒素注入目标经脉。 这是唐三目前蓝银皇最纯粹的单体攻击魂技。 他收回魂环,却没有试验新能力。精神与身体已经逼近极限,脑中仍只剩一个念头。 回史莱克。 天亮以后,武魂殿派来处理山谷的队伍终于抵达。为首魂师检查过雷狱龙蜥的伤势,也认出了地面的人面魔蛛尸体,却没有询问更多,只转达了月关留下的简短信讯。 “白仞已经送回武魂城。”那人说,“目前还活着,其他情况我们无权得知。” 还活着。 唐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随后转身离开山谷。 他用了将近两日返回天斗城。 吸收魂环算不上休息,赶路途中也从未真正合眼。只要停下,白仞斩断左翼本源的画面便会重新出现在眼前。唐三只能不断向前,依靠玄天功维持清醒,直到史莱克学院熟悉的大门终于出现在道路尽头。 学院内比平时安静。 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后续事务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大师、柳二龙与弗兰德先一步返回天斗城,小舞和马红俊也跟着回到学院。几人正在主楼前商量星斗大森林传来的消息,远远便看见一道暗蓝身影走进大门。 “哥!” 小舞最先认出他,几乎立刻跑下台阶。她在距离唐三几步的位置停住,视线越过他身后,却没有看到那个本该同行的人。 “二哥呢?” 唐三张了张口。 他一路都在想该如何把事情告诉他们。真正看见小舞,听见她像过去一样叫出那声二哥时,准备好的话却全部堵在喉间。 大师已经从台阶上走下来。弗兰德和柳二龙也在,马红俊站在最后,脸上的期待随着唐三独自出现一点点消失。 唐三看着这些熟悉的人,紧绷了三日的神经终于松开一线。 他不必再防备血阵,不必确认身后是否还有攻击,也终于不用逼着自己始终保持清醒。 “小白还活着。”唐三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 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了下去。 小舞伸手扶他,唐三的身体却已经失去支撑。大师快步上前,与弗兰德一起接住他。蓝银皇从衣袖间无意识地探出几根藤蔓,很快又因主人彻底昏迷而软倒在地。 唐三这一觉睡了将近一天一夜。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是第二日傍晚。房间里没有点太多灯,空气中残留着药草味,小舞趴在床边睡着了,眼睛明显哭过。大师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中摊着一本书,却许久没有翻页。 唐三刚动了一下,小舞便立刻醒来。 “哥?”她抬起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你醒了?” 房门很快被推开。守在外面的柳二龙、弗兰德和马红俊先后进来,宁荣荣与奥斯卡也跟在后面。 他们昨日还在七宝琉璃宗协助处理宗门事务,听说唐三独自回到史莱克后,连夜赶回了天斗城。宁荣荣的脸色同样很差,显然在路上已经猜到星斗大森林出了事。 大师先替唐三检查魂力。确认第六魂环已经吸收、体内毒素也被八蛛矛压住后,他没有询问魂兽,只把水递到唐三手里。 “先慢慢说。”大师在床边坐下,“从你们找到邪魂师开始。” 唐三握着杯子,水面因为手指轻微颤动泛起细纹。 他尽量省略了战斗中的细节,只说邪魂师利用血阵转移月关的攻击,又在阵法被破坏后牺牲同伴,将整座山谷中的生命都纳入汲取范围。 他说自己为了救人释放蓝银皇,也说邪魂师借地下根系抽取了他的生命力。 讲到这里,柳二龙已经猜到了后面发生的事:“小白发现了?” “嗯。”唐三看着杯中晃动的水,“他用左臂里的同源污染接管血阵,把缠住我的力量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月长老毁掉了邪魂师肉身,他把剩下的武魂和精神本源一起吞了。” 马红俊握紧拳头:“那东西死透了?” “死了。” “那小白为什么会——” 马红俊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下来。 唐三接着说道:“邪魂师留下的东西污染了他的精神之海和寂灭四翼。他开始吸收周围所有人的魂力和生命,包括我。” 小舞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她伸手抓住唐三衣袖,像只要抓紧一点,接下来听见的事便不会真正发生。 “二哥不是能控制这些吗?”她哽咽着问,“他以前都能控制住。” “这次不一样。”大师低声道。 完整的九十级邪魂师、血阵核心、数千人的死亡残余,还有被强行改造的武魂本源。那已经不是白仞过去吸收过的无主死气,而是一个仍在试图吞噬宿主的完整污染源。 唐三将杯子放到桌上。 “他把我推出圣域,斩断了被污染的左侧双翼本源。”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仍旧很稳,放在膝上的手却慢慢收紧,“相思断肠红护住了最后一口气。月长老把他带回武魂城去治疗。” 房间里一时只剩小舞压抑不住的哭声。 宁荣荣抬手捂住嘴,眼泪仍不断从眼角滑下来。她想起七宝琉璃宗里那个左臂已经无法活动,却还在确认阵法是否会继续影响其他人的白仞。那时他才刚刚从血阵中捡回一条命,所有人都以为只要回到武魂城,事情便能慢慢好转。 弗兰德摘下眼镜,用衣袖缓慢擦了擦镜片。他平时总能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这一次却沉默很久,才重新戴上眼镜:“月关亲口说人还活着?” “他检查过,相思断肠红也一直护着心脉。” “那就先当他能回来。”弗兰德说,“以前那么多次都回来了,这一次也一样。” 柳二龙已经站起身:“我要去武魂城。” 大师拉住她的手腕:“现在不能去。” “他是你的弟子!”柳二龙转过身,眼中压着怒意与泪意,“他一个人在武魂殿,生死都不知道,我们就在这里等?” “正因为他是我的弟子,我才不能让你现在闯进去。”大师没有松手,“他的武魂与天使力量有关,左翼本源也只有千道流最了解。我们现在带不走他,更没有能力在路上维持那口气。” 柳二龙胸口起伏几次,最终重重坐回椅子。她侧过脸,不再让众人看见眼中的水光。 马红俊一拳砸在墙边,闷响震得灯火轻晃:“早知道就该把那些邪魂师全烧成灰,连一点东西都不让他们留下。” “已经死了。”奥斯卡坐在宁荣荣身边,抬手按住马红俊肩膀,“现在骂他们也换不回小白。”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却落在唐三身上。 唐三讲述 得很清楚,甚至比平时汇报战斗更加克制。可每次提到白仞把生命力从他身上转走,或者把他推出圣域,他的停顿都会比其他地方更长。 奥斯卡察觉他的话语里面似乎还混着某种尚未来得及落下便被强行截断的东西,令唐三连坐在熟悉的房间里,也像仍有一部分留在那座山谷。 奥斯卡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追问。 大师又询问了几处细节,只能判断白仞主动切断了左侧双翼相关的力量。至于那一刀究竟伤到了多少武魂本源,唐三也无法确认。能够回答的地方他全部回答,无法确定的便没有猜测。 直到夜色彻底降下,众人才陆续离开房间。 小舞原本不愿走,唐三答应自己会休息,她才跟着宁荣荣回去。大师最后检查过一次经脉,也被弗兰德拉走,房间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唐三没有躺下。 他披上外衣,坐在窗边,将深蓝色盒子从魂导器中取出。盒盖打开以后,发扣仍安静放在里面,银色羽纹在月光下比白日更加清晰。 敲门声在身后响起。 “进来。” 奥斯卡推门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两杯热水。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桌边,自己在对面坐下,目光从发扣上停留片刻,又落回唐三脸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奥斯卡先开口:“小白告诉你了吧?” 唐三握住发扣的手指停了一下:“嗯。” 奥斯卡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似乎早已猜到答案,真正听见以后,脸上也没有出现多少意外。 “他在七宝琉璃宗的时候,跟我提过一次。”奥斯卡低头看着杯中热气,“那时他还没完全想清楚,只知道自己对你大概已经不只是结拜兄弟。” 唐三抬起眼。 白仞在山谷里告白时,没有要求他立刻回应。甚至在唐三准备开口以后,仍一次次让他先别说话,只想趁还能控制自己时把那些话全部交代清楚。 原来在更早以前,白仞就已经想过他的回答可能并不出于感情。 “他没让我告诉你。”奥斯卡继续道,“所以我觉得他等自己真正确定,会亲口说。” “他说了。” 唐三的声音很轻。 奥斯卡望着他:“你呢?” 唐三沉默很久。 他想起白仞问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自己。那时他来不及整理那些忽然有了方向的感情,只知道不愿让人死,也不愿接受白仞再次替他决定失去什么。 后来白仞说喜欢他,唐三心中没有排斥,也没有把那份感情推回兄弟的位置。真正涌上来的,是一种终于看清了某些事,却已经来不及伸手的慌乱。 “他没让我说。”唐三道。 这句话听起来平静,奥斯卡却听出了藏在其中的遗憾。 “那就等他回来。”奥斯卡没有继续问答案,“我今晚过来,不是替他问你,也不是想劝你答应什么。”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小白也是我的兄弟。现在我只希望他先活着,剩下的事,你们以后自己说。” 唐三用拇指缓慢摩挲发扣边缘:“我知道。” “还有,”奥斯卡起身时又回过头,“他说这些,不是因为快死了才突然想出来的。至少在七宝琉璃宗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认真想了。” 唐三握住发扣的手收紧少许。 “嗯。” 奥斯卡没有再留,替他合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唐三把发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最后抬手碰了碰自己散在肩侧的暗蓝长发。 他没有把发扣戴上。 白仞送出它时,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唐三想等他真正醒来,再让他亲眼看见。 金属在掌心起初有些凉,很快便被体温捂热。唐三想起发扣内侧交错的蓝银叶与羽翼,也想起那头被血色染过发尾的白发。 他将发扣握进手中,久久没有合眼。 同一片夜色下,武魂城供奉殿深处仍亮着灯。 白仞躺在白金石台上,近乎全白的长发散在石台边缘,发尾残留的暗红已经失去先前鲜明颜色,却仍像一道无法洗去的痕迹。 千道流站在石台一侧,六翼天使神力沿白仞经脉一寸寸探入。比比东则站在另一边,始终看着那些从左肩后方延伸出来的破碎光痕。 原本属于左侧两翼的武魂本源已经完全消失。 左臂魂骨仍在体内,却与寂灭四翼之间失去连接,像一块被强行切离武魂的死物。剩余的右侧双翼本源也极不稳定,每当千道流试图引导魂力循环,灰黑翼影便会在白仞背后短暂浮现,随后从根部碎裂。 第七魂环处于封闭状态。 死神镰刀没有回应。 更加严重的是精神之海。邪魂师残留的精神本源虽然已经随左翼被裁断,白仞自身的意识也在那一击中受到重创。千道流只能找到少量尚且完整的精神碎片,彼此之间断断续续,很难维持一个人真正苏醒。 金光逐渐收回。 比比东看着石台上的人:“怎么样?” “心脉暂时由相思断肠红护住。”千道流把手从白仞额前移开,“左翼本源已经彻底断裂,右侧也在崩解。即使醒来,他原本的武魂也很难继续维持。” 比比东的神色没有变化,垂在身侧的手却缓慢收紧:“精神本源呢?” “比武魂更麻烦。” 石室中安静片刻。 “先保住命。”比比东道。 千道流看了她一眼:“相思断肠红正在做的,就是让他不死。” 除此以外,他们能做的极少。 天使神力可以稳定剩余本源,却无法重新长出已经被白仞亲手斩断的部分。任何过强的外力进入精神之海,都可能把仅存的意识碎片一并冲散。 比比东伸手碰了一下白仞冰冷的右手,指尖很快又收了回来:“若只是失去武魂——” “那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千道流的话令她彻底沉默。 他再次将神力探入白仞精神深处,想确认意识碎片是否仍在继续消散。白金光芒经过眉心时,一道极淡的金色印记忽然从精神本源中亮起。 千道流动作骤然停住。 那是天使残考留下的印记。 它早已沉寂许久,此刻却像感知到白仞的武魂与生命同时走到尽头,自破碎精神本源深处传出微弱回应。 紧接着,另一股气息也随之苏醒。 灰色光芒从白仞右手掌心浮现,最初只有极细的一线,很快便沿手腕向上延伸。它冰冷、寂静,与死神镰刀同源,却比白仞过去释放过的死气更加纯粹。 两股气息没有像过去那样彼此冲突,反而同时受到某种牵引,朝供奉殿更深处延伸。 千道流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 “让开。” 比比东察觉到异常:“你发现了什么?” “他的天使残考还在回应。”千道流俯身抱起白仞,相思断肠红残留的药力仍护着心脉,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一层极淡红光,“还有另一道神识在召唤他。” “谁的神识?” “现在无法确定。” 千道流已经走向石室出口。比比东跟上两步,见他前往的并非天使神殿,而是那条几乎从不向外人开放的长廊。 “你要带他去斗罗殿?” “召唤来自那里。”千道流没有回头,“再迟一些,他剩下的本源也会散掉。” 守在门外的供奉同时让开道路。 千道流抱着白仞穿过长廊,最终停在斗罗殿紧闭的大门前。殿门上无数古老纹路在六翼天使神力靠近后依次亮起,沉重石门随之发出低沉震响。 门缝缓慢扩大。 殿内仍是一片深黑,最深处却先后亮起两道光芒。 一道白金。 一道苍灰。 148.新路 白金与苍灰两道光亮起以后,斗罗殿内便再没有别的动静。 千道流抱着白仞踏过殿门,身后的厚重石门缓慢合拢,将长廊最后一点光也隔绝在外。殿内深处的六翼天使神像仍旧隐没在黑暗里,只有白金色神光从高处垂下,照亮神像前方那一小片区域。另一道苍灰色光芒则停在更远的地方,安静得几乎不像某种力量,直到千道流将白仞放上中央石台,它才轻微波动了一下。 白仞没有醒。 相思断肠红已经在他体内彻底化开,庞大的药力护住心脉,将那道本该断绝的生机牢牢留在身体里,可这也只是让他没有真正死去。千道流的魂力进入体内后,很快便停在左肩附近。白仞亲手斩下去的那几刀极狠,左侧两翼的武魂本源连同与精神之海之间的联系几乎全部断开,重新铸造过的左臂神装虽然仍在,内部甚至还留有神圣力量,此刻却已经失去了与武魂之间最重要的联系。 剩余的两片右翼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寂灭四翼原本共用同一个核心,白仞斩断一半本源,留下来的那一半便失去了支撑。千道流甚至不需要深入探查,就能感觉到那股武魂气息正在迅速变淡。 他收回手,视线刚刚落到白仞胸前,三道白金色纹路便从少年体内自行浮现。 那是已经完成的三道天使残考。 几乎与此同时,一柄残缺的灰黑长镰也在白仞右侧缓慢显形,镰身之上六枚灰色魂环已经暗淡得接近透明,五道死神试炼留下的神纹却依旧清晰。白金与苍灰两种力量分别停在白仞精神之海外,没有替他修复任何东西,只将那些已经破碎的精神碎片维持在原处,不让最后的意识随着武魂一起散去。 千道流看了很久,没有出手。 下一刻,白仞身后仅剩的两片右翼终于显现出来。羽片上的银白已经失去光泽,羽根间还残留着与发尾相同的暗红,像凝固许久的血色沉在武魂深处。最外侧的一片羽毛轻轻颤了一下,很快从翼缘脱落,还没有真正落下,便在半空碎成细小光点。 第二片羽毛紧随其后。崩解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连羽骨也从中间裂开。两片残翼只维持了短短数息,便在千道流眼前彻底崩散,银白与暗红交错的光点短暂照亮神像前方,又很快一一熄灭。 寂灭四翼最后一点气息,也随之消失。 千道流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武魂受到重创尚且可以寻找修复办法,武魂本源完全崩溃却是另一回事,更何况白仞还是主动斩断了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若以六翼天使的力量强行填补,他或许能替白仞留下一个新的天使武魂,可那也意味着这一世一路与他共生的另一种力量会被彻底排斥。白仞能不能承受第二次本源撕裂,千道流没有把握。 因此,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做。白仞进入斗罗殿以后,两道原本互不相干的神力几乎同时显现,这本身便已经足够异常。它们没有救他,却也没有任由他的精神本源继续消散,显然还在等待某种变化。 千道流退开半步,静静守在石台旁。他已经做不了更多,只能等白仞自己从那条几乎断尽的生路上走回来。 而白仞对此一无所知。 他醒来时,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周围没有痛,也没有声音。血阵里无数被强行撕扯的恶念消失了,魂力暴走时那种从经脉深处一路烧进精神之海的灼痛同样不见踪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完整,手腕也能活动,只是整个人都比现实中淡了一层,像被留在一片没有边界的灰暗空间里。 远处飘着一些他很熟悉的东西。 断裂的羽骨,已经失去光泽的羽片,几枚黯淡灰环,还有大片认不出形状的精神碎片。它们没有继续崩散,只是无声悬在那里。 白仞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最后发生了什么。 他把唐三推开了。 切断那些藤蔓以后,又亲手斩掉了左侧的武魂本源。最后的记忆停在唐三怀里,那个人的声音已经因为精神崩溃变得模糊,他却偏偏还记得最清楚的一句。 ——我的话还没有说。 白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临死之前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好像全说了。连藏了那么久都没想明白该什么时候送出去的发扣,也一起交到了唐三手里。现在回头想想,那几句话确实不像平时的自己。 但是说都说了,就这样吧。 “你倒是接受得快。”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仞转过身,死神正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祂依旧看不清具体面容,黑袍下只有一道模糊轮廓,和过去那些试炼里没有太大区别。 白仞看了祂一会儿,问道:“我死了?” “还没有。” 白仞低头重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那这里是我的精神之海?” 死神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解释。祂的视线掠过那些已经彻底破碎的羽翼,片刻后却问了一个与眼前完全无关的问题:“上一世的遗憾,已经弥补了吗?” 白仞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第一时间没有想到该怎么回答。 上一世。 这个词对他而言已经越来越远了。 最初恢复那些记忆时,每一个画面都清楚得像刚刚发生过。他记得自己站在天斗皇宫,也记得天使神装覆上身体时的感觉,记得嘉陵关,记得那场失败,记得最后那些漫长而无法改变的岁月。可随着这一世不断向前,很多东西都开始变淡,有些细节甚至需要刻意去想才能重新找到。 更何况前世关于唐三的那部分记忆,到现在依然残缺。 第八、第九魂环还没有出现。 属于那两个阶段的记忆仍被封在某个他无法主动触碰的位置,只剩一些模糊的情绪偶尔在面对唐三时浮出来。不甘、复杂,还有一种直到这一世都没有完全弄清楚的遗憾。 死神看着他:“至少有一件,你已经做了。” 白仞没有说话。 “你告诉他了。” 这一次,他当然知道死神说的是谁。 白仞下意识避开视线,死神却只是继续说道:“他没有拒绝你。” “他还没回答。” “没来得及,和拒绝,不是一回事。” 白仞没有反驳。 那个人没有后退,没有因为那句已经越过兄弟界限的喜欢产生任何迟疑。唐三真正失控的瞬间,是白仞开始斩断武魂本源的时候。最后抱住他时,那双手收得太紧,连声音都在发抖。 “这一世的唐三,心里有你。” 白仞垂下眼,没有说话。 如果是以前,这句话或许会让他反复去想唐三究竟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可现在真正听见,心里最先出现的竟然是一种久违的平静。那份上一世留下来的、不知道究竟该归于爱还是不甘的情绪,确实已经淡了很多。 因为这一世,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完全不同的事情。 唐三不再只是记忆里那个站在自己对面的敌人。他们一起长大,分开,重逢,再一路走到现在。白仞早已经不需要从上一世的结局里寻找这一世的答案。 即使唐三还没有真正说出口,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可想到这里,白仞却忽然皱了下眉。 如果上一世最大的遗憾真的只有唐三,他现在应该已经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可事实显然不是如此。只要想到自己就这样死去,心里仍有一种极深的不甘,比没听见唐三的答案更沉,也更久。 一些已经模糊的画面慢慢浮了出来。 最先出现的是比比东。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回想上一世最后那段时间里母亲是什么样子了。如今想起来,很多面容已经模糊,剩下的反而是彼此之间那些永远没能真正说清楚的话。她们相互怨过,恨过,也曾在太晚的时候终于明白对方并不是自己以为的模样。 随后是千道流。 是供奉殿,是天使传承开启时那个最终消失在金光中的身影。那位把整个天使一脉的希望都交到她手里的人,最后甚至没能看见她真正成神后的样子。 再之后,是武魂殿。 那个曾经庞大到几乎覆盖整片大陆、也是她从出生开始便理所当然认为属于自己的地方。她曾经想过统一大陆,也曾经想过继承它、改变它,可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还有天使神位。 那是她真正抵达过的高度,也是她亲手失去过的东西。 白仞站在灰暗的精神世界中,很久都没有说话。过去他似乎总是把自己最难理解的一部分执念放在唐三身上,因此当这一世终于察觉自己对唐三的感情究竟越过了什么界限时,便下意识以为那就是前世留下的答案。 可现在想来,那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白仞终于开口:“千仞雪的遗憾,从来不是只有唐三。” 死神没有打断他。 白仞望着远处那些已经失去形状的光,声音并不高:“比比东,爷爷,武魂殿,还有她自己。她失去过太多东西,最后也没能把任何一个人的结局改成自己真正想要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 “这一世已经不一样了。” 比比东没有死。 千道流也还活着。 武魂殿如今走向的方向与前世不同。 唐三更不再站在他的对面。 可这还远远不够。 白仞抬起眼,视线重新落到死神身上:“我想改变的是他们的结局。” 他缓慢地补完后半句。 “还有我自己的结局。” 死神终于问道:“你想要什么结局?” 这一次,白仞没有想太久。 “成神。” 两个字落下以后,连他自己都像重新触碰到了某种已经沉寂很久的东西。 这一世,他很少真正把成神当作目标。即使天使残考重新出现,他想得更多的也是如何稳定武魂,如何处理两种本源之间的冲突。上一世已经走过一次神位传承,也从那个位置跌下来过,曾经属于千仞雪的野心仿佛也随着时间被慢慢磨平了。 可有些东西只是沉了下去。 从来没有消失。 千仞雪曾经理所当然地相信自己能够成神。她拥有大陆最顶尖的血脉、天赋与出身,也从不觉得那份高度是自己不该触碰的东西。上一世的失败让那份骄傲沉寂了很久,却没有真正从灵魂里被剥离。 如今白仞重新把它捡了起来。 这一世的经历让他比曾经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让那份骄傲少了几分年轻时的锋利,却没有让他学会妄自菲薄。 他依旧认为自己足够优秀。 也依旧认为自己应该走得更高。 死神看了他半晌,忽然问:“你还觉得自己有资格?” 白仞像听见了一个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问题,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 “我当然有。” 语气自然得甚至听不出狂妄的感觉。 因为在白仞自己看来,这本就是事实。 “这一世如果成不了天使神,那就不成天使神。”他看向那些已经破碎的武魂残影,“但我还是要成神。” 死神沉默了许久。 直到白仞以为祂不会再说什么,才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你终于想明白了。” 死神抬起手,五道灰色神纹随之从远处亮起。“我最开始看中你的时候,想看的还没有这么多。一路走到现在,你身上值得我继续看下去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最初。” 祂的手放下,悬在不远处的死神镰刀随之缓慢飞来。 “可惜,我没有神位能给你。” 死神说得很直接:“我能留下的,只有这一柄镰刀。天使残考也只是残留下来的传承,最多能替你保住一个神位的骨架。至于你原来的寂灭四翼——” 祂没有继续。 白仞自己也知道。 已经没了。 若换作刚刚醒来的时候,这或许是一条真正的绝路。没有完整的天使神位,没有能够继承的死神神位,连自身武魂都已经破碎得无法恢复。 可白仞听完以后,反而伸出了手。 死神镰刀自行落进掌心。刀身上依旧满是裂痕,六枚灰色魂环也若隐若现,随时都有彻底熄灭的可能。白仞握住刀柄,熟悉的冰冷触感顺着掌心传来,竟让他重新感觉到了几分活着的真实。 “没有神位……”他低头看着刀刃,停了片刻。 随后抬眼。 “那就造一个。” 死神没有回答。 白仞已经转过身。 四周散落的武魂碎片依旧漂浮在精神世界里,暗红色的污染则埋在更深处。那个九十级邪魂师、整座血阵积蓄的死亡与怨念,以及当时被他强行吞进体内的一切都没有随着敌人的死亡消失。过去这些力量只意味着污染和失控,如今白仞却第一次真正停下来感受它们。 杂乱,暴烈,甚至仍夹杂着很多不属于他的东西。 可经历过五道死神试炼以后,他已经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仍带着他人意识与归属的部分,被他一一斩断。邪魂师留下的残念被死神镰刀彻底碾碎,那些仍然属于死者的东西也从自己精神本源中剥离出去。等这些都散开以后,剩下的便只是死亡以后真正失去归属的力量——血阵多年积累的无主死气、邪魂师死后留下的魂力,以及已经被归葬吞入、早与白仞自身纠缠在一起的部分。 白仞没有把它们全部驱逐。仍有归属的东西不能留下,可真正已经失去主人、只剩纯粹力量的部分,也没有继续舍弃的必要。 他握紧镰刀,将那团仍旧暗红的力量重新引向自己已经破碎的本源。 最初的尝试几乎立刻失败。 白金与苍灰刚刚进入同一处本源,那股从血阵中留下的力量便骤然失去约束,精神之海深处重新裂开一道缝隙。剧痛沿着意识蔓延开来,白仞的脸色瞬间苍白,却没有等那股失控继续扩大,死神镰刀已经反手落下,将刚刚形成错误联系的那部分本源连同污染一起斩断。 他停了一阵,很快又重新开始。 这一次维持得比刚才更久。白金色的光在破碎本源中逐渐稳定下来,熟悉的武魂气息也随之重新出现。一对羽翼从身后舒展,随后是第二对、第三对,直到完整的六翼天使虚影重新浮现在灰暗空间中。 那一刻,连死神都没有出声。 白仞站在六翼之下,看了很久。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力量,只要继续下去,他或许真的能够重新拥有六翼天使,甚至比此前已经破碎的寂灭四翼更加稳定。 可最终,白仞只是重新握住了镰刀。 刀锋横过白金色羽翼,六翼虚影在他身后同时破碎,化成无数光点散入四周。 死神终于问:“不要?” “不是我要走的路。” 白仞的声音很轻,却没有迟疑。六翼天使从来都没有错,那本就是属于他的力量。可如果失去一切以后,他最终只是重新走回上一世的起点,那么所谓新的神位,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白仞没有立刻开始下一次尝试。他在原地坐下,将死神镰刀横在膝上,第一次不再急着让这些力量形成某种武魂。天使残考留下的白金神光、五道死神试炼的苍灰神纹,以及那团已经被炼去大量血色的无主力量安静悬在周围,每一种都足够强大,却始终找不到真正能够共存的方式。 没有人知道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神位应该是什么样。死神无法告诉他,天使留下的残考同样不会给出答案。 白仞能做的,只有自己去试,再从每一次崩溃里弄明白究竟错在了哪里。 现实中的白仞也在随着精神世界里的变化不断出现新的反应。有时身体会突然绷紧,下一刻唇边便溢出鲜血;有时已经彻底消失的武魂波动又会短暂出现,身后甚至浮出几道羽翼虚影,可没有一次能够真正稳定下来。 千道流始终守在石台旁。 他没有再介入。 白仞发丝上的变化却在这段时间里逐渐明显。原本从发尾一路向上侵入的暗红终于停止蔓延,那些过于鲜明的血色开始一点点向下沉去,像被某种力量重新压回发梢。颜色没有立刻恢复银白,而是在炼化中逐渐变深、变冷,最后蒙上一层很淡的灰。 血色仍在,气息却已经完全不同。最初那种会主动侵入经脉与精神之海的恶意正在消失,留下的力量则越来越安静,开始真正随着白仞自身魂力一起流动。 千道流伸手捻起一缕发尾,感受到其中已经不再扩散的气息,很快又松开。 这个孩子没有把吞噬进去的力量排出去。 他在同化它。 斗罗殿内没有日升月落,白仞自己也渐渐分不清究竟过去了多久。他只知道每一次刚找到一点方向,下一次碰撞便会暴露新的问题。有时武魂虚影刚刚出现就崩散,有时本源已经稳定到能够运转,却在真正承载神性的一瞬彻底裂开。 死神从始至终没有教他应该怎么做。 直到又一次失败以后,白仞几乎半跪在地上,身上的精神体已经遍布裂纹。他用死神镰刀撑住身体,短暂缓了一口气,便又重新把注意力落向前方。 “可以停了。”死神终于开口。 白仞头也没抬:“还没成。” “再来几次,你可能真的会碎。” 白仞握着刀柄慢慢站起来,神色冷得像那句话与自己毫无关系。 “那就碎了再想办法。” 死神看着他,没有再劝。 白仞已经再次走向那片尚未稳定的力量,刀刃划过自己的武魂本源,干脆得几乎看不出刚才那次失败给他留下了多重的伤。 死神抬头,看向远处始终悬着的白金色光芒。 “天使神。” 白金光芒没有回应。 死神也不在意,只看着不远处那个刚刚差点把自己精神本源彻底弄碎、转眼又已经开始下一次尝试的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这份高傲,确实很像你。” 白仞手里的镰刀再次落下。 刚刚恢复一点的本源被他亲手切开,以便重新调整其中已经纠缠错误的力量。 死神停了停。 “不过对自己狠这一点,像我。” 话说出口以后,祂自己反而安静下来。 已经太久了。 久到祂几乎忘记,自己曾经也并非生来就是如今这副只剩神识与镰刀的模样。那时候自己是什么性格,又是如何走到最后,许多记忆都已经远得只剩模糊轮廓。 直到看见白仞,某些东西才忽然又有了一点影子。 死神没有继续往下想,白仞也没有听见。 他正准备下一次尝试。 斗罗殿里的时间像停住了,天斗城却已经入了冬。 一个多月后,唐三重新回到天斗城时,原本属于力之一族的府邸已经有了唐门的模样。 一个多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力之一族本就是唐门最早能够倚仗的根基,随后龙兴城一行,御、敏、破三族也先后做出了选择。过去因为昊天宗而留下的旧怨不可能凭几句话彻底消散,至少四族重新站到了一起。之后又去了庚辛城,唐门真正需要的大量金属、铁匠以及楼高的加入,也让原本只停留在计划中的暗器生产终于有了落地的可能。 这些事情对唐三而言都很重要。 他却很少真正停下来感受唐门正在一点点成形。 从星斗大森林回来以后,他像给自己排满了所有能够做的事情。赶路时修炼,停下便处理四族之间的安排,夜里核对暗器图纸、工坊与材料,第二天继续谈接下来的事务。别人只觉得新宗门刚刚建立,事情多也是正常,真正熟悉他的几个人却都知道,唐三只是没有给自己留下太多空闲时间。 因为只要停下来,他就会想到白仞。 一个多月。 武魂城始终没有传来白仞清醒的消息。 月关当时说相思断肠红保住了最后一线生机,千道流也亲自将人带走,这已经是唐三能够得到的全部消息。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去武魂城,也知道即使去了,以自己目前的力量大概帮不上任何忙。 这份无能为力,比受伤本身更难熬。 偏偏白仞临走以前还把以后都替他想好了。 唐门。 海神。 让他继续走下去。 像生怕自己死了以后唐三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似的,一件件说得清楚。 唐三那时候一个都没有答应。可离开星斗大森林以后,他还是开始一步步把唐门真正建立起来 有一晚,奥斯卡推门进来时,唐三还坐在桌后看新送来的工坊图纸。桌角放着几份四族迁入后的名册,旁边则是一张已经修改过几次的唐门内部安排。奥斯卡在门口看了片刻,最后还是走过去,将唐三手里的纸抽走。 唐三抬头看他。 “小三,你昨晚睡了吗?”奥斯卡问。 “睡了。” “多久?” 唐三没答。 奥斯卡把图纸压到桌上,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闲下来就会想小白,可你至少别真把自己熬死。他回来以后知道你这样,第一件事估计就 是先骂你。” 唐三没有反驳,只靠回椅背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他会回来。” 奥斯卡看了他一眼,最终也只应了一声,没有用那些听起来更像安慰的话去接。 房间安静下来以后,唐三从魂导器中取出了那枚发扣。深蓝色晶石与银色叶纹在灯下泛着很浅的光,这是白仞在星斗大森林里最后交到他手中的东西。 奥斯卡的视线在发扣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没有问。 唐三垂眼看了片刻,最终仍将它收回魂导器。他一直没有戴。白仞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属于他的回答却还欠着。 他想等白仞醒来以后,再亲口说给他听。 回到天斗城数日后,唐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内部议事终于开始。 新建成的议事厅还带着一点木料与石材未完全散去的气味,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泰坦、牛皋、白鹤、杨无敌与楼高都在,史莱克几人也各自找了位置。大师、弗兰德和柳二龙没有参与唐门职位安排,只作为长辈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唐三没有在已经没有争议的事情上花太多时间。 单属四宗族加入唐门以后,不再继续以宗族称呼,分别改为力堂、御堂、敏堂与药堂。力堂由泰坦负责,承担暗器铸造与工坊生产;御堂仍由牛皋主持,负责宗门防御、建筑以及机关外围结构;白鹤掌敏堂,情报、侦察与消息传递都归入其中;杨无敌的破之一族则改为药堂,负责炼药、疗伤、毒物以及相应的宗门防卫。 至于第五堂,便是武堂。 随着唐门之后继续发展,真正用于正面战斗的魂师不能始终只依赖几位长老与史莱克众人,武堂会负责吸纳、训练与统辖唐门未来最核心的战斗力量。 这些安排与几位族长过去擅长的方向本就一致,真正需要调整的细节此前也已经谈过,因此议事厅里并没有太大争议。牛皋只在听见御堂还要继续负责唐门之后的扩建时嘀咕了两句,说自己这辈子大概真的跟盖房子脱不开关系,被泰坦一句“至少你会”堵了回去,反而引得众人笑了一阵。 等五堂安排确定,唐三才把第二份名单推到了桌面中央。 “唐门另设副门主四人。” 史莱克几人都抬起头。 唐三依次念出名字:“小舞、奥斯卡、宁荣荣、马红俊。” 马红俊原本还在翻武堂之后的计划,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才猛地抬头:“我?” 宁荣荣侧过脸:“不然呢?” “我就是没想到这么突然。”马红俊把手里的纸放下,明显还有些没适应,“我还以为最多让我管武堂。” 奥斯卡靠在椅背上,顺口接道:“你要是实在不想当,位置给我,我不嫌多。” “想得美。” 两个人几句话便把刚刚严肃起来的气氛又弄松了些。 小舞坐在唐三附近,没有参与奥斯卡和马红俊的拌嘴。她看到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时,只稍稍怔了一下,很快便低头继续看后面的安排。唐三给她留下的并不只是一个副门主的名号。随着四族迁入,唐门以后还会不断招收新的弟子,各堂之间也需要有人负责日常协调,小舞便负责新入门弟子的考核、人员调动以及各堂之间的日常协调,平日若有不必惊动议事堂的内部事务,也由她先行处理。 宁荣荣除了副门主身份之外,负责宗门财务以及与七宝琉璃宗之间的往来;奥斯卡主管后勤、补给和外出队伍的物资安排;马红俊参与武堂事务,负责战斗人员的训练与调度;小舞则负责弟子事务与各堂之间的日常协调。四个人各自负责一部分,真正遇到宗门大事,再与门主及几位长老一同进入议事堂商议。 这些安排很快通过。 议事堂也随之确立,由门主、副门主及几位主要长老组成。以后真正涉及唐门方向的大事,都不再由某一堂单独决定。 事情到了这里,原本已经接近结束。 牛皋却又重新拿起桌上那份名单,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最上方还有一个名字。 “等等。” 他把纸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些。 其他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名单最上方并不是通常宗门只有一个的门主位置。 那里并排写着两个名字。 唐三。 白仞。 牛皋已经听说过白仞,也知道这个人和史莱克众人的关系,更知道他现在生死未明被带去了武魂城,可再怎么看,那两个名字排列的方式都不像长老或者副门主。 他抬起头:“这个白仞是什么位置?” 议事厅里短暂安静下来。 小舞最先低下眼,奥斯卡倒是像早有预料,连神色都没有太大变化。宁荣荣看了一眼唐三,也没有开口。 唐三伸手将那张名单重新拿回面前。 “门主。” 牛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和我一样。” 这次整个议事厅都安静了。 哪怕泰坦此前也不知道唐三最终会这样安排。 杨无敌皱了下眉,倒不是反对,只是问得很直接:“双门主?” “嗯。” 唐三点头,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这个位置也并非临时起意。唐门尚未真正建立时,他就已经答应过白仞,会给他留一个位置。那时谁都没有认真讨论过白仞以后会在唐门做什么,唐三自己也没有想得这么具体。 可真正走到今天,再重新看那句承诺,他反而觉得其他位置都不合适。 白仞知道唐门的存在远比在场大多数人都早,也曾参与过暗器制作与检查,更重要的是,唐三从来没有把他放在需要听从自己安排的位置上。 所以不是长老,也不是副门主。 唐三看向名单上那个与自己并列的名字:“双门主。” 牛皋摸了摸下巴:“可门主和门主也总得有个主次吧?总不能两个人意见不一样的时候,各听各的。” “没有主次。” 唐三看向众人,语气平稳,“唐门设双门主,我与白仞权力相同,不分正副。门中人事、五堂调度、暗器与宗门事务,他拥有与我相同的决定权。” 这一次连楼高都从手里那张结构图上抬起了头。 这不是一个纪念性的名号。 也不是唐三因为白仞如今生死未明,就给自己的朋友留下一个好听的位置。 那是实实在在的一半权力。 杨无敌看了唐三片刻:“他自己知道?” “不知道。” 牛皋差点笑出来:“你没问他?” 唐三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以前答应过给他留位置。” “你当时答应的是门主?” “没有。” “那他回来知道你直接给他弄成另一个门主,不跟你翻脸?” 这一次连奥斯卡都笑了。 “那还真不一定。” 小舞原本有些发红的眼睛也弯了一下:“二哥应该会先问哥,为什么不问他就自己决定。” 宁荣荣在旁边补了一句:“然后一边说麻烦,一边把该做的事情全做了。” 这句话实在很像白仞。 唐三没有否认。 他甚至能够想象那个画面。 白仞醒来以后听说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唐门门主,大概真的会先皱眉,说他自作主张。可如果真正有人拿着唐门事务去问他,他又绝不会因为一句“不想管”就放着不处理。 想到这里,唐三眼底那点笑意停留得久了一些。 “等他回来以后,他可以自己和我谈。” 又是回来。 这一个多月里,唐三从来没有说过“如果”。 大师坐在远处,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子中唯一在场的那个,始终没有开口。 他很清楚唐三在做什么。 白仞最后让唐三把唐门建立起来,唐三如今确实做到了。可他又没有真正按照一份遗言去完成这些事情,因为从始至终,唐三都在给另一个人保留参与未来的资格。 如果只是纪念,长老、副门主,甚至一个永远空着的位置,都比现在更合适。可唐三偏偏选择了门主,与自己完全相同的位置。 大师忽然明白,从始至终,唐三都没有在为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安排位置。在他规划的那个未来里,白仞迟早会回来,坐到这里,和他一起看着唐门真正走下去。 泰坦最先起身,向唐三行了一礼,随后又看向长桌另一侧那张尚未有人坐过的椅子。 “力堂没有异议。” 牛皋也站起来:“御堂也没有。反正以后真有什么事,你们两个门主自己先吵明白再来找我就行。” 白鹤笑了笑,随之点头。 杨无敌向来不在这种事情上拖泥带水:“药堂无异议。” 楼高对此更没有什么意见。他真正关心的还是工坊和那批从庚辛城带回来的金属,听众人定下双门主,也只是点了点头,很快又低头去看手里的结构图。 弗兰德坐在后面看了半天,忽然叹了一声:“你们这唐门还没正式开门,架子倒已经搭得够大了。” 柳二龙瞥他:“总比你当年那个学院有钱。” 弗兰德立刻闭嘴。 议事厅里低低的笑声响了一阵。 等声音慢慢落下,唐三才从座位上站起来。 窗外的冬日阳光透过高窗落进来,正好照到桌面那份最终确定的名单。力堂、御堂、敏堂、药堂与武堂已经各有归属,小舞、奥斯卡、宁荣荣、马红俊四人的名字落在副门主一栏,再往上,则是那两个并列的名字。 一个多月以前,白仞靠在他怀里,把建立唐门当成最后的话留给他。唐三那时一个字都没有答应,现在也从不觉得自己是在完成什么遗愿。 唐门才刚刚开始。等白仞回来以后,这里还有太多事情需要他自己决定。 唐三抬手按住桌沿,议事厅里的众人也随之安静下来。他的视线从几位长老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自己旁边那张仍然空着的椅子上。 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安排别人。 唐三收回视线,开口时声音并不高,却足以让整个议事厅听得清楚。 “从今日起,唐门正式立宗。设五堂,四位副门主,以及双门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 “唐门门主,唐三。” 窗外有风吹过,桌面上的纸页轻轻动了一下。 唐三伸手将它压住,指尖恰好停在另一个名字旁边。 “唐门门主——白仞。” 149.自铸神基 精神之海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白仞已经分不清外界过去了多久。 反复崩裂又重新拼合的武魂本源终于停止震动,白金、苍灰与那部分已经彻底炼化的暗红力量沿着新的轨迹缓慢流动。三道天使残考留下的痕迹则淡了许多,其中原本指向天使神位的部分已经被一层层剥去,剩下的结构沉在精神本源深处,与五道灰色神纹重新连接。 白仞没有再试图找回寂灭四翼原来的形状。 武魂已经碎了,既然决定重新开始,便没有必要再照着旧东西一点点拼回去。 最先出现的是一片银白羽翼。它从肩后缓慢展开,翼骨内部有极淡的白金光纹,向外延伸时逐渐转冷,到了羽缘已经透出一层近乎看不清的苍灰。另一侧的羽翼几乎同时成形,随后是第三片、第四片。 四翼全部展开以后,白仞才真正察觉出与过去最明显的区别。 以前的寂灭双翼也好,后来进化出的四翼也好,左右两侧始终承担着不同的力量。天使与死亡彼此制约,他必须同时维持两边的平衡,稍有偏差,整个武魂都会被其中一侧拖走。现在,过去左右两侧之间那条固定的分界消失了。四片羽翼不再各自承担某一种力量,神圣、死亡以及重新炼化后的暗红力量都已经成为同一个武魂本源的一部分。 白仞抬起手,一片羽毛从翼缘落进掌心。他没有刻意催动魂技,意识却自然落在精神之海中一块尚未完全恢复的碎片上。属于自己的精神力与其中残留的一点外来气息清楚地分开,羽锋从两者之间掠过时,那点不属于他的东西便自行脱离出来,没有伤到原本的精神碎片。 白仞慢慢明白了新武魂真正辨认的东西。 它不看力量究竟神圣还是邪恶,只分辨那份力量究竟属于谁。真正属于本人的情绪、记忆与魂力,即使带着怨恨与杀意,寂灭圣翼也不会干涉。它只会分辨那些力量从哪里来,又是否仍属于眼前这个人。外来的侵蚀、寄生与控制一旦越过原本的位置,那道界限便会立刻显现。 至于已经失去主人、只剩本能维持的残余,则会在苍灰力量中彻底停止。 活着的东西仍然属于生者,已经结束的也不必被强行留下。 白仞看着身后的四翼,忽然觉得这个答案其实已经藏在过去很久了。只不过直到旧武魂彻底碎掉以后,他才终于不再想着该怎样让天使与死亡和平共存,而是让所有已经属于自己的力量服从同一套规则。 死神一直站在黑河对岸,直到四翼完全稳定,才慢悠悠地开了口:“折腾了这么久,总算弄出点像样的东西。” 白仞听出这句已经算是难得的肯定,反而懒得接,只重新感受了一遍精神本源。那里多出了一层极淡的结构,比任何魂力循环都更深,也比过去天使残考留下的痕迹更加稳定,却远远称不上完整神位。 “这就是神基?”他问。 “勉强。”死神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多少情绪,“能承住一点神性,不代表你已经有了神位。神基只是底子。以后你把什么留在里面,它最后才会长成什么。” 白仞没问“以后那些东西”具体是什么。和死神相处这么久,他已经知道对方若想说,不需要自己追着问;若不想说,多问几句也只会得到一句“到了再说”。 他只是重新展开四翼,银白光芒映在黑河里,再没有过去左右分裂的颜色。 “寂灭圣翼。” 死神没有评价这个名字,只在精神世界开始下沉以前说了一句:“自铸神基。你想自己造神位,至少第一步没白折腾。” 白仞闭上眼,再睁开时,斗罗殿高处的天使神像已经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身体比意识慢了很多。他在石台上躺了太久,只是抬了一下手臂,肩背便传来一阵明显的酸痛。白仞撑着石台边缘坐起来,动作刚做到一半,旁边便伸来一只手托住他的肩。 “慢一点。”千道流没有把他重新按回去,只等他坐稳以后才松手。 白仞缓了一会儿,第一件事仍然是问时间。听到“四十三日”时,他难得安静了几息,显然没想到自己在精神世界里竟然停留了这么久。 千道流没有笑他。他的注意从白仞醒来以后便一直落在那副新武魂上,等白仞气息稍稳,才道:“展开让我看看。” 银白四翼重新出现在斗罗殿里。 千道流神情随之沉静下来。 他最熟悉的那部分气息不见了。 不是天使之力彻底消失,而是过去属于天使神位、只要靠近斗罗殿便会自然受到牵引的那种气息已经找不到了。眼前的四翼依旧保留着神圣本源,却被新的力量重新包裹在一起,无法再像过去那样被单独分辨。 千道流伸手靠近其中一片羽翼,没有直接碰,只以一缕极淡的魂力试探。白仞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进入武魂范围,却没有产生过去同源力量相遇时的自然共鸣。寂灭圣翼只是安静地辨认它、允许它停留,又在千道流收回魂力时让它完整退了出去。 千道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天使神位留下的牵引没了。” 白仞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轻轻应了一声。 “这次不是修复?” “不是。”白仞看了眼自己的四翼,“旧的已经没必要再修了。” 千道流听到这里便没有继续追问残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能够确认白仞活了下来,武魂也发生了远比单纯进化更深的变化,已经足够。只是当白仞收回四翼以后,他仍然看了少年片刻,像是在等一句白仞迟早会说出来的话。 白仞也没有绕。 “大供奉,我想自己造一个神位。” 斗罗殿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若放在四十多日前,大概只会显得狂妄。可刚才那副已经脱离原有天使道路的新武魂就在眼前,千道流反而没有第一时间否定。他转头望向高处的天使神像,神情里浮出一点白仞很少见到的怀念。 “我年轻的时候去过海神岛。”千道流忽然说。 白仞抬起眼。 “那时还没有接下大供奉的位置,也没有现在这么多规矩要管。”千道流回忆了一会儿,语气比平日松了些,“海神岛的大祭司叫波赛西。她比我更清楚海神留下的东西,也知道那位神最初是怎样从一个人走到神位上的。” 白仞没有立刻接话,只等他继续。 “天使一脉走的是传承,千家历代研究的也都是怎样继承一个已经存在的神位。你现在问我怎么自己造一个,我确实答不了。”千道流看回白仞,倒也没有觉得承认这件事有什么难堪,“以后有机会,去海神岛看看吧。波赛西未必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但她至少比我知道得多。” “您和她是熟人吗?” 千道流顿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最后只道:“认识很多年。” 白仞没有继续问。 千道流显然也不打算把年轻时的事讲给一个刚醒的人听,只让白仞先把身体恢复几日。至于海神岛,什么时候去、以什么身份去,都可以等大陆上的事情处理完以后再说。 两天后,白仞才真正离开斗罗殿。 长时间不见日光,刚走出长廊时,他甚至眯了一下眼。西侧训练场的结界正好在这时打开,金色魂力随着门缝散出来,千仞雪抱着几本神考记录从里面走出,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右手腕上还缠着一层新换的绷带。 两人在长廊中间撞个正着。 千仞雪脚步先停了一下,随后上下看了他一遍,像是在确认人是不是还完整,最后才说道:“看起来比抬进去的时候强一点。” 白仞笑了笑:“你这算关心?” “算陈述事实。” 千仞雪说完便注意到他肩后气息不同,目光多停了几秒。白仞索性展开寂灭圣翼让她看,银白四翼在长廊中舒展开来,几乎占去了大半空间。 千仞雪绕着看了一圈,伸手碰了碰最外侧一根羽毛。她能感觉到其中仍然有自己熟悉的神圣力量,却远没有千道流那种对神性的敏锐,只觉得整个武魂比过去稳定了许多。 “变了?” “进化了。”白仞把四翼收回去,“寂灭圣翼。” 千仞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倒是白仞看见她手里的记录,顺口问了句第四考。 “还没进去。”千仞雪把其中一本合上,“再准备几天。” 这个答案若放在以前,白仞大概会有些意外。千仞雪从来不是缺少自信的人,很多时候甚至更习惯在真正进入考核以后再凭临场判断解决问题。可这次回来武魂城以后,她像是把过去十几年压在雪清河身份下面的那些东西一点点重新捡了回来。 第三考结束以后,她没有急着立刻往下走,而是把暴露出来的问题重新练了一遍。武魂真身的维持时间、魂力恢复、长时间战斗时六翼的控制,连已经熟悉到近乎本能的基础动作也重新拆开调整。 这种变化并不显眼,却让她比白仞记忆里前世同一阶段的自己走得更稳。 千仞雪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你盯着我干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趁我躺着的时候偷懒。” “我比你早醒四十多天。”千仞雪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抱着记录往前走了几步,“真要算,偷懒的是你。” 白仞跟了上去,两人走到供奉殿外时,他才提起自己准备去教皇殿。 千仞雪原本没什么反应,只随口说了一句“那你去”,白仞却偏过头:“一起。” 她脚步顿时慢了。 “我没事找她。” “我有。”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仞看着她,语气没有劝解的意思,只像在说一个自己已经想过的安排:“关于武魂的事我想一次说完。你在的话比较方便。” 千仞雪皱了皱眉。她显然不喜欢这个理由,却也没有立刻走。白仞知道她并不是害怕见比比东,她只是不愿意主动走进那种每一次都让人不舒服的场合里。结束天斗计划并没有让过去消失,她仍然记得比比东看她时的冷漠,也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被送去天斗。那些怨恨不会因为她现在开始认真修炼便突然变轻。 “你不想说话就不说。”白仞最后只补了一句,“站着也行。” 千仞雪看了他半天,像是想问自己为什么非得陪他站着,最后却只是把手里的记录交给身旁侍从。 “走吧。” 教皇殿侧厅里,胡列娜刚结束一轮文书整理。 她抬头看见白仞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便直接走了过来。白仞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抓住他的左手腕翻过来检查,确认手指活动正常以后又扫了一眼肩膀。 “终于出来了。”她嘴上说得像在嫌弃,手却没立刻松,“供奉殿的人这两天一直说你醒了,我还以为他们准备把你再关半个月。” “只是多躺了两天。” “你对‘多’这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白仞正准备把手抽回来,胡列娜这才注意到后面还站着千仞雪。她动作微微停了一下,很快松开手,朝对方点头:“千小姐。” 千仞雪也应了一声。 两人的关系始终不算熟。胡列娜偶尔会在供奉殿或几场重要会议上碰见她,知道她是千道流的孙女,也知道她在供奉殿地位很特殊,却没人认真向她解释过更多。真正让胡列娜印象深刻的,反而是千仞雪每一次和老师同时出现时,周围气氛都会莫名变得僵硬。 今天也没有例外。 比比东从内殿出来时,目光先落在白仞身上,随后便看见了站在他旁边的千仞雪。千仞雪原本还算放松的神情也在那一瞬间收敛了些,像是身体早已习惯在面对这个人时先把所有无关情绪藏起来。 只是比比东今天没有立刻开口。 白仞踏入侧厅以后,寂灭圣翼虽然没有展开,新生武魂中那股尚且微弱的神性却已经随着他的气息进入殿内。 藏在比比东灵魂深处的罗刹神念微微一滞。 它没有真正受到压制,也没有从比比东体内退去,只是过去总会顺着她情绪向外扩张的那部分力量,像忽然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深入。 比比东最初并没有察觉原因。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今天看见千仞雪时,那些一贯最先涌上来的尖锐情绪没有立刻压过其他东西。 厌恶仍然存在,旧事也没有因为一 时安静便被抹去。她依旧记得千寻疾,记得千家,也记得这个孩子的出生曾经怎样把自己重新拖回最不愿回头的那段日子。 可那些声音不再争着把所有其他东西一起盖住以后,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注意到,千仞雪右手腕上的绷带缠得有些厚,露出的指节也有新伤。 比比东看了片刻,问道:“第四考?” 千仞雪显然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迟了一瞬才答:“还在准备。” “嗯。”比比东的视线在她手腕上停了停,“不用着急。” 没有解释,也没有更多关心。 千仞雪却还是看了她一眼。 那句话实在太普通,普通得甚至不值得拿出来反复琢磨。可她太熟悉过去的比比东,所以才会清楚这种普通本身有多反常。 她心里那些怨恨当然没有因此消失,甚至本能地想告诉自己,这或许只是比比东今天懒得讽刺而已。可当她真正看向对方时,又觉得那个站在高处的人和自己一直恨着的模样似乎有了一点说不出的偏差。 白仞没有给她们继续僵在那里太久,适时展开了寂灭圣翼。 四片银白羽翼出现在侧厅里,胡列娜立刻转过注意:“这就是你这四十多天弄出来的?” “嗯。” 她绕到旁边看了看:“比以前统一多了。” “你这是夸武魂还是夸颜色?” “都可以。” 千仞雪在一旁听得轻轻勾了下嘴角。比比东没有参与两人的玩笑,只以精神力缓慢扫过四翼。她和千道流一样能够察觉其中那股不同寻常的神性,却没有在其他人面前点破,只确认武魂本源已经稳定以后问道:“名字?” “寂灭圣翼。” “原来的左右分化没了?” “嗯,重新铸过以后,四翼现在走的是同一套本源。” 白仞只把武魂变化说到这里,没有提自创神位,也没有解释天使残考发生了什么。胡列娜对这套东西本就知道得不深,听见武魂终于稳定,只明显松了口气。千仞雪也只是多看了几眼,没有追问。 比比东则安静了一会儿。 她体内的罗刹神念仍然缩在最深处,没有像过去那样试图靠近白仞的新武魂。那种安静让她感到陌生,却也让她第一次在很长时间里没有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着去说更尖锐的话。 她最终只是道:“既然已经能走,天斗那边还是交给你。” 胡列娜听到这里先看了白仞一眼,却没有插嘴。 比比东走到地图旁,手指落在天斗城附近:“那一万人里死了四千,剩下六千也几乎人人带伤,体内的根印到现在都没有彻底处理干净。几名长老同样暂时不能再出手,这种动静瞒不了多久。” 她说话时没有像开会一样逐项分析,只沿地图慢慢划过几个位置。“七宝琉璃宗知道那一万人原本为什么出现在他们山门外,天斗皇室也不是傻子。其他宗门这段时间没动,只是在等着看武魂殿究竟还剩多少力气。” 白仞听懂了:“您想让我回去压住局面。” “不是压。”比比东抬眼看他,“先别让它继续往下走。七宝那边把根印处理完,天斗圣殿还有多少问题也查清楚。至于其他势力,能谈就谈。武魂殿现在没必要为了证明自己还能打,再开第二场。” 最后一句让千仞雪下意识抬了下眼。 她太熟悉比比东过去处理这种局面的方式。发现有人试探,往往意味着更强硬的回应。如今她却主动说“没必要证明还能打”。 千仞雪没有因此突然觉得比比东变成了另一个人,只是那种从刚才开始一直存在的违和感又重了一点。 白仞则已经在考虑天斗那边的情况:“我什么时候走?” “你自己定。”比比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尽快就行。” 胡列娜终于开口:“那我把天斗圣殿这一个月的记录整理给他,不然他回去以后还得从头看。” “可以。”比比东答得很自然。 白仞接过她递来的通行令牌,看了一眼便收进魂导器:“那我明早走。” “这么急?”胡列娜问。 “已经四十多天了。” 她听见这句话便没再问,脸上却露出一点“原来如此”的神情。 比比东倒没有点破。 事情说完以后,千仞雪先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边时,她停了半步,似乎下意识想回头,最后还是没有。比比东站在地图旁,也没有叫住她。 可等那道身影真正走出侧厅,比比东的视线还是追过去了一瞬。 第二天一早,白仞准备离开武魂城。 胡列娜把昨夜整理好的几份天斗圣殿记录交给他,倚在门边看着他把东西收好:“你这一趟回去,应该不只是处理公事吧?” 白仞系好魂导器:“教皇冕下给我的命令是真的。” “我又没说是假的。” 胡列娜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唐三。她和白仞认识这么久,很清楚有些事情问得太明白反而没意思,只在他准备走的时候随口道:“回来以后记得告诉我新武魂实际用起来怎么样。你躺了四十多天,我总得知道值不值。” 白仞看她一眼:“你可以直接说想看。” “那多没意思。” 两人一路说着走到供奉殿外,直到白仞准备上马,胡列娜才停下。 “天斗那边见到唐三以后,替我问个好。” 白仞动作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 “杀戮之都一起走过地狱路,怎么不算认识。”胡列娜一本正经地解释完,眼里的笑意却已经藏不住,“而且我也挺想知道,他那句没说完的话到底准备说什么。” 白仞没接胡列娜的话,只是翻身上马。 武魂城的城门在前方缓缓打开,冬日晨光沿官道一路向外铺开。距离星斗大森林那天,已经过去四十六日。 四十六日前,唐三抱着他,说自己的话还没有说完。 那时候白仞没想过自己真的还能回来听。 他轻轻拉了一下缰绳。 马蹄踏上官道,很快向城外而去。 150.归来天斗 白仞回到天斗城时,已经接近正午。从武魂城一路赶来,他没有先去天斗武魂圣殿,只让随行魂师带着教皇令回去传话,自己在城中换了匹马,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史莱克学院去。 离开天斗其实没有多久,可真正看见学院大门时,他还是不自觉放慢了速度。五年前,他们就是从这里分别,各自走向不同的地方。后来白仞也回过天斗,与老师和伙伴见过面,却很少像今天这样,一个人从正门重新走进去。门前值守的已经换成了陌生的年轻学员,两人见他停在外面,多看了几眼,似乎觉得眼熟,又没能立刻认出来。五年过去,白仞早已不是学院记录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彻底长开,原本浅金渐银的长发如今几乎全成了银白,只在发尾压着一层不明显的暗红。 他没有解释,只把旧徽章递过去。值守学员确认以后连忙放行,白仞走出没多远,便察觉今天学院里比平时安静得反常。教学区几乎看不见多少学生,倒是操场方向一直有人声传来,隔一阵便夹着一次魂力碰撞后的闷响。 等他穿过林荫道,操场外围果然已经围了几层人。里面恰好传来一声爆响,一名史莱克学员踉跄着退出数步,直到边缘才勉强站住。白仞停在人群外,问了旁边正踮脚往里看的学生一句:“里面在做什么?” “四元素学院的人来了,说是切磋,已经打好几场了。”那学生头也没回,语气里明显带着不满,“偏偏今天院长他们都不在。大师有事出去了,弗兰德院长、柳二龙副院长和赵无极副院长又带人去猎魂,学院里能打的也走了不少。” 白仞原本只是随意往里看了一眼,视线却在操场另一侧停住。三十余人穿着四种不同的学院制服,最前面那些面孔都比记忆里成熟了不少,却还不至于让他认不出来。风笑天、火舞、火无双、水冰儿、水月儿,还有玉天心。 他没想到回来的第一天,就先撞见了一群五年没见的旧人。 里面的比试刚刚结束,一名史莱克学员被同伴扶到旁边,胸前衣服留下了一片焦黑。对面的炽火学院学员也收起武魂,没有继续进攻。邵鑫正在查看那名受伤学生的情况,李郁松则站在场边,脸色显然算不上好看。 白仞从人群后方走进去时,最先认出他的反而是李郁松。他原本正和卢奇斌说着什么,余光扫过人群,话音忽然顿住,盯着那头已经完全变成银白的长发看了几息,才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白仞?”附近的人随之安静下来。白仞走到场边,先向几位老师打了招呼:“李老师,邵老师,卢老师。”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李郁松脸上的疑色才真正散去,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白仞答得简单:“刚到天斗。” 四元素学院那边也已经有人反应过来。火舞几乎立刻转过头,水冰儿则看着白仞现在的银白长发,眼里慢慢浮出确认后的惊讶。五年前魂师大赛结束以后,他们便没有再真正和白仞交过手。那时的白仞已经是年轻一代里极难忽视的人,如今隔了五年再见,变化远比他们想象中更明显。 风笑天从人群中走出来,认真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终于露出一点久别重逢的笑意:“真是你。” 白仞也看着他:“好久不见。” “五年了。”风笑天走近几步,目光从他的头发落到肩背,“你变化不小。” 火舞也跟了过来。她的红发比过去长了些,眉眼里的锋利倒没怎么变。她上下打量白仞一遍,直接问道:“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白仞知道她问的是头发,也可能包括自己如今完全不同的气息,只简单答道:“中间发生了些事。” 火舞见他没准备细说,便没有追问。倒是火无双朝场内看了一眼,问道:“你也是今天刚回来?” “嗯。” “那倒巧了。”风笑天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五年前那一场,我一直记着。” 白仞自然也记得。 预选赛时,他曾经靠寂灭之力切断风笑天疾风双翼与本体之间的魂力联系,逼得神风学院提前认输。风笑天离开以前说过,他们之间那一场以后还有机会。 五年过去,眼前的人显然没有忘。 白仞看了一眼已经退到场外的史莱克学员,又看回风笑天:“现在?” 风笑天点头。 四周原本压低的议论声顿时又起来了。 史莱克这一代的新学员大多听说过五年前那届魂师大赛,也知道学院曾经有一批几乎包揽了当时年轻一代最强战力的学生。可“白仞”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更多停留在学院旧记录和老师偶尔提起的往事里。如今本人突然出现,又一回来便要和四元素学院里最强的风笑天交手,自然没人愿意离开。 李郁松没有阻止,只看了白仞一眼:“切磋点到为止。” “我知道。” 风笑天已经走到场中。五年过去,他的气息比当年沉稳得多,曾经锋芒外露的战意也收敛不少,真正站定以后,才重新显出属于疾风双头狼的锐利。 青色魂力从身体周围缓慢升起。 “六十一级敏攻系战魂帝,风笑天。” 六枚魂环随武魂一同出现。 白仞听见等级时并不意外。风笑天五年前便已经是魂宗,又在同龄人中年纪稍长,能够在这些年突破魂帝,本就符合他的天赋。 轮到白仞时,他只是向前走了两步。 “七十一级,强攻系战魂圣,白仞。” 声音落下以后,操场上出现了一瞬很明显的安静。 连原本已经准备释放疾风双头狼的风笑天都停了一下。 火舞脸上的神情也变了。她下意识看向火无双,水冰儿和玉天心同样重新把注意完全落到白仞身上。史莱克学员那边过了好几息才重新响起议论,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大。 七十一级。 他们这一代最出色的人里,风笑天才刚刚达到魂帝。五年前同样站在魂师大赛赛场上的白仞,如今已经迈进魂圣。 风笑天显然也没想到差距会大到这种程度。他看着白仞,一时没有开口。 白仞等了片刻,见他仍站在原处,才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火舞和火无双。 “你们三个一起吧。” 火舞眉头立刻皱起:“什么意思?” “魂力差得有点多。”白仞语气仍然正常,没有半点挑衅的意思,“我不用武魂真身,也不用死神镰刀。你们三个一起,正好。” 风笑天没有立刻答应。他当然清楚一名魂圣和魂帝之间的差距,可白仞刚刚才从外面回来,谁也不知道他这些年究竟经历过什么。只是还没等他说话,火舞已经向场中走了过去。 “五年前你就够难打了。”她在风笑天身侧停下,火影武魂随魂力从背后升起,“我也想看看七十一级到底强到哪一步。” 火无双随即跟上。 风笑天看了两人一眼,最终也没有再坚持一对一,只对白仞说道:“那就按你说的。” 三股魂力几乎同时爆发。 风笑天的疾风双头狼,火舞的火影,以及火无双的独角火暴龙重新出现在史莱克操场上。多年修炼让三人的武魂威势远胜当年,风与火在场中交叠,周围的空气很快变得灼热而紊乱。 白仞站在对面,没有立刻动。 下一瞬,七枚魂环从脚下依次升起。 两黄、两紫、三黑。 最后三枚黑色魂环完全出现时,围观人群中的声音又低了一层。可真正让四元素学院众人神情发生变化的,却不是那些魂环。 银白光芒从白仞背后亮起。第一片羽翼向左侧展开,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四翼完全舒展的一刻,宽阔翼展几乎遮住了白仞身后的大片视野。 风笑天的眼神一下凝住。他见过白仞五年前的武魂。 那时的寂灭双翼左右差异极为明显,一侧带着神圣的白金光泽,另一侧则沉着灰黑的死亡气息。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共存于同一个武魂里,只要真正交过手,便很难忘记。 如今再出现在眼前的,却已经完全不同。 四片羽翼都以银白为主,羽骨深处流动着很淡的白金纹路,向外逐渐沉成冷灰。最外侧的几根长羽上还压着极细的暗红,颜色并不突兀,只在魂力流过时短暂显现。四翼彼此错落展开,结构比过去更加完整,也再看不出左右两侧各自承担不同力量的痕迹。 白仞原本垂在身后的长发被骤然展开的羽翼带起,银白发丝从肩侧掠过,与翼面的冷色几乎连在一起。他没有穿史莱克旧日的队服,只是一身剪裁简单的深色长衣,反而将四翼衬得越发醒目。十九岁的眉眼已经比当年更成熟,清晰利落的轮廓压住了长发带来的柔和,浅色眼睛落在三名对手身上时,整个人安静得近乎冷淡。 漂亮,却绝不会让人错认成脆弱。 七十一级魂力真正随着武魂展开以后,那份安静本身便带上了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火舞盯着他的背后:“四翼?” “武魂进化了。”白仞回答。 风笑天已经收起最初的惊讶。他脚下第二、第三魂环同时亮起,一双青色疾风翼从背后舒展开,身体随风迅速升空。 “来了。” 话音还在地面,身影已经掠至半空。 白仞背后四翼同时轻振。 五年前,风笑天在空中的速度已经足以压制绝大多数同级魂师。如今突破魂帝以后,他对风的掌控比过去更加成熟,疾风双翼每一次改变角度,都能借助周围气流完成近乎没有停滞的转向。 可白仞升空以后,他很快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那四片新生羽翼。 第一道风刃从白仞侧面擦过。 风笑天刚准备借变向从另一侧切入,白仞的身体已经在半空停住。 没有明显减速。 靠外的两翼向前收拢,内侧两翼则同时展开,原本向前的力量在极短时间里被重新改变。下一刻,白仞已经向左侧横移数丈,动作平稳得几乎看不出惯性留下的迟滞。 风笑天的第二次攻击落空。 地面上的火舞却没有给白仞继续拉开距离的机会。 第三魂环亮起,抗拒火环以她为中心骤然爆发。强烈火浪向上扫过,白仞所在的位置正好被火环边缘覆盖。与此同时,火无双已经迎着他被逼退的方向跃起,覆盖赤红鳞甲的右拳直冲胸口。 白仞没有强行逆着抗拒火环向前。 四翼顺着冲击同时向后展开,他整个人被火浪推上更高的位置,身体却在退开的过程中完成转向。火无双一拳落空,只感觉银白羽光从眼前一闪,白仞已经从他肩侧掠过。 第一魂环亮起。 寂灭突击。 火无双反应极快,双臂立即交叠护在胸前。下一刻,一股远比他预想中沉重的力量已经撞上双臂。 砰—— 火无双落回地面,鞋底在石面上连续拖出数米。他的武魂没有受到破坏,双臂却被震得一阵发麻。 白仞也没有追击。 风笑天已经从高处折返,狼爪带着锐利风刃自上而下压来。白仞抬起右翼挡了一次,密集风刃斩在银白羽面上,发出连续的金属摩擦声。换作五年前,承担防御的主要仍是其中一侧羽翼,现在四翼却同时分担了冲击。最外层羽毛被风刃压得向下伏去,下一刻又随着魂力重新展开。 白仞甚至没有降低高度。 风笑天借反震重新升空,眼底已经多了几分凝重。 “比以前硬多了。” 白仞没有回应,目光已经落向下方。 火舞身上的第五魂环亮了起来。 大量火焰在她身前迅速压缩,转眼化为密集流星升入半空。火无双也重新稳住身体,一条巨大的火龙沿肩背盘旋而起,随着他的动作直扑白仞。 一上一下,两侧同时封死。 风笑天则借火焰遮掩再次逼近。 三个人显然早已不是五年前那支刚刚结束魂师大赛的队伍。这些年他们一直保持联系,真正进入战斗以后,几乎不需要额外提醒便能自然补上彼此留下的空缺。 白仞第一次真正收起了最初试探的余地。 第二魂环亮起。 四片银白羽翼向前合拢。 寂灭羽衣。 火龙率先撞上羽面。 剧烈爆炸几乎在同一时间吞没白仞所在的位置,火舞释放的流星紧随其后,一颗接一颗撞进爆炸中心。风笑天没有贸然进入火焰,而是沿外围高速绕行,等待白仞从其中脱出的瞬间。 地面的史莱克学员已经下意识安静下来。 火光持续了数息。 下一刻,银白羽翼从中央猛然展开。 卷在周围的火焰被四翼同时掀开的气流撕开,白仞仍停在原来的高度。寂灭羽衣表面留下了大片灼痕,最外层几根羽毛边缘微微焦黑,却没有真正崩碎。 火无双脸色变了。 五年前的寂灭羽衣绝没有这么强的正面承受能力。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羽翼留下的痕迹,自己也在感受这种变化。 过去双翼必须分别处理不同性质的冲击,一旦攻击超过其中某一侧能够承受的范围,整个防御都会跟着失衡。四翼重新铸成以后,魂力在羽翼之间的流动快了太多,任何一侧受到攻击,其余三翼都会自然分担压力。 还没等他继续确认,风笑天已经抓住羽衣展开后的空隙切入。 狼爪从右侧扫来。 白仞偏头避开,外侧羽翼却在同时拍向风笑天肩背。风笑天借疾风翼强行变向,两人在半空连续错身数次,青色与银白的光影几乎连成一片。 速度越来越快。 最初围观的学生还能勉强分辨两人的位置,十几息后,场中便只剩不断交错的风与羽光。 风笑天越打越认真。 五年前,他输在不知道寂灭之力能够切断自己的疾风双翼。那场比赛之后,他曾经无数次设想下一次遇见白仞应该怎样避开同样的限制。 现在真正重逢,他却发现自己准备了五年的问题已经失去了意义。 白仞根本不需要再等他暴露那个破绽。 四翼带来的速度与空中控制,已经足够正面压住他的疾风双翼。 风笑天突然向后拉开距离。 白仞没有追,因为他认出了对方接下来的动作。 疾风双翼完全伸展,风笑天的身体在半空盘旋一周,第一斩借旋转之势正面落下。白仞抬起一翼挡住,强烈撞击让两人在空中同时向后拉开。 第二斩紧随而至。 然后是第三斩,速度和力量每一次都在增加。 五年前没有真正完成的疾风魔狼三十六连斩终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白仞没有打断。四翼在半空不断改变角度,他有时正面以羽翼承接,有时在斩击真正落下以前侧身避开。连续十余次碰撞以后,翼面终于留下明显痕迹,风笑天的气势却还在不断上升。 地面的火舞和火无双也没有旁观。 抗拒火环从下方向上扩张,逼迫白仞无法随意下降高度。火无双则始终跟着两人在半空移动的位置,一旦白仞试图向侧面退出风笑天的攻击范围,火龙便会提前封住路线。 第二十斩落下时,白仞终于向后退了数丈。 风笑天没有停。 第二十斩以后,风笑天已经彻底放弃了试探。疾风双翼一次次借前一击留下的力量完成翻转,每一斩都比上一击更快、更重,逼得白仞第一次真正向后退开。第二十一、第二十二斩几乎没有留下喘息的空隙,风刃迎面压来的瞬间,白仞右手终于抬起,第五枚黑色魂环随之亮了。 银白魂力沿掌心向外延伸,寂灭圣剑在第二十三斩落下以前完全成形。剑刃第一次正面撞上疾风翼,迸开的魂力将两人同时向后推开,可风笑天借势翻身,下一斩已经紧跟着压下。白仞没有再退。第二十四、第二十五斩接连撞上圣剑,风笑天积累的力量还在攀升,白仞握剑的手却反而越来越稳。 第二十八斩落下时,白仞背后四翼忽然同时向后一振。 原本悬停的身体第一次主动迎了上来。 风笑天瞳孔微缩。 寂灭圣剑自下而上,准确撞上疾风翼力量最集中的位置。 轰然巨响中,风笑天积累到第二十八斩的力量终于被正面截断。他整个人被震得向高处倒飞,强行依靠疾风双翼才重新维持平衡。 可白仞已经追了上来。 四翼的加速甚至没有给他重新叠起下一斩的时间。 银白身影从风中穿过,寂灭圣剑停在风笑天肩前。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火舞抬手发动抗拒火环,火无双也准备重新升空救援。 白仞却已经松开圣剑,剑身化作银白魂力散去。 下一刻,他整个人从高空直坠而下。四翼完全贴向身后,将空气阻力压到最低,银白长发被风向上掀起。火舞刚刚抬头,白仞便已经穿过抗拒火环最外侧的冲击范围,在即将落地的瞬间骤然展开四翼。 下坠的力量被完全收住,他停在离地不过数尺的位置。 一侧羽翼拦在火无双身前,银白长羽距离他的喉侧只剩不到半尺。另一侧翼尖则停在火舞抬起的手腕旁,只要再向前一步,她的下一次控制便不可能完整释放。 风笑天从上方缓慢落下。 操场上一时没人说话。 白仞收起攻击姿态,没有继续。 “还打吗?” 风笑天看了看火舞,又看了一眼火无双。两人都没有真正受伤,可刚才最后一次交锋已经足以说明结果。 他长出一口气,收回疾风双头狼:“我们输了。”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白仞也开始下降。 四片银白羽翼仍完全展开在身后,午后的阳光落过羽面,白金纹路随着角度变化短暂浮现。魂力逐渐收敛以后,那股笼罩整个场地的压迫感也跟着淡去。他从半空缓缓落向地面,发尾与衣摆在下降的气流里轻轻扬起,最外侧那几根带着暗红痕迹的长羽最后才慢慢收拢。 也就在这时,操场外围重新传来一阵动静。 唐三和小舞几人这几天都在唐门,收到学院传来的消息后才一同赶回来。 他们得到消息时,只知道四元素学院突然来了史莱克,还已经和留守学员动起了手。一路走进学院,马红俊远远便看见操场周围围满了人,刚准备挤进去看看是谁在场上,前方的人群已经因为比赛结束自行散开了一条缝隙。 五个人同时看见了半空中的人。 马红俊的脚步一下停住。 宁荣荣原本还在和奥斯卡说话,声音也跟着断了。 小舞怔在原地。 唐三站在最中间,一动没动。 银白四翼正在阳光下缓慢收拢。 那个人从半空落下来,鞋底终于踩上史莱克操场的地面。最后一片羽翼从肩后消失以前,他像是听见了外围的声音,转过头。 白仞第一眼便看见了他们。 四十六天。 其实并没有多久。 可他最后一次看见唐三时,自己连站立都已经做不到。那时候血阵的反噬已经彻底失控,他靠在唐三怀里,把能说的话几乎全部说完,甚至连以后都替对方安排好了。 现在重新站在史莱克的操场上,他一时反而不知道该先看谁。 小舞已经先动了。 “二哥!” 她几乎是从人群之间冲过来的。 白仞刚刚把最后一片羽翼收回体内,小舞便像每次重逢一样,冲过来的力气一点没收扑进他的怀里,白仞被她撞得向后退了半步,很快又站稳,手臂自然环住她。 小舞抱得很紧。 白仞低头时只能看见她埋在自己肩侧的长发。原本赶来路上还在担心四元素学院的人是不是欺负了史莱克学生,此时那些事情像一下全被忘了,她什么也没问,也没说这一个多月发生过什么,只死死抱着眼前的人。 白仞的手掌落在她后脑,轻轻顺了两下长发。 “小舞。” 她听见声音,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白仞没有催她松开,只低声说道:“二哥回来 了。” 小舞埋在他肩上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才终于肯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重新抓住白仞一侧衣袖,像是暂时不准备放开。 白仞也任由她拉着。 马红俊这时才走过来。他刚才远远看见四翼时已经认出了白仞,可真正站到面前,仍忍不住重新上下看了一遍。 马红俊憋了半天,最后只伸手在白仞肩上拍了一下。 “小白。” 白仞看向他。 马红俊本来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对上那双熟悉的浅色眼睛以后,却忽然又觉得没必要了。他咧开嘴笑了一下:“总算回来了。” 宁荣荣随后走近。她没有像小舞一样扑上来,只站在白仞面前看了一会儿,眼底原本压着的担心一点点松开。最后她伸手抱了白仞一下,很快又退开。 “欢迎回来。” “嗯。” 奥斯卡一直站在稍后的位置。 白仞转向他时,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比起其他人,他们真正一起生活的时间反而最长。从索托城以前那间两个人住了多年的宿舍,到后来进入天斗,白仞许多连唐三和小舞都未必知道的生活习惯,奥斯卡都清楚。 最终还是奥斯卡先走过来。 他什么都没问,只抬手抱了白仞一下,手掌在他背后用力按了按,很快便松开。 白仞看着他脸上那道已经陪了他多年的疤痕,也只叫了一声:“小奥。” 奥斯卡点头。 几个人重新站到一起以后,明明也才分别了一个多月,白仞却莫名觉得眼前的画面已经隔了很久。 小舞还抓着他的袖口。 马红俊正盯着他刚刚消失的四翼追问武魂怎么突然又进化了。宁荣荣也注意到他的发尾颜色与以前不同,奥斯卡偶尔插一句,更多时候只是站在旁边听。 白仞一一回答,却始终能够感觉到另一道视线。 唐三从头到尾都没有过来。 他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一直看着白仞。 白仞最初只是没有主动迎上那道目光。小舞和其他人围在身边,他便顺着他们的话一一回答。 两人的视线隔着不远的距离碰到一起。 白仞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他很少躲唐三的目光。 过去无论是争执、切磋还是一起修炼,两个人都太熟悉彼此,根本没有避开的必要。可这一次,白仞只看了几息,便先移开了视线。 他知道原因。 四十六天以前,该说的话他已经说了。 唐三还没有。 奥斯卡站在旁边,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次,忽然轻咳了一声。 马红俊先转过头,宁荣荣也跟着看向唐三。小舞原本还拉着白仞的袖子,察觉到其他人的视线以后也慢慢松开一些。 白仞只好重新看过去。 唐三这才走来。他的步子很正常,神情也已经恢复成平日里的样子。仿佛过去四十多天里那个反复追问武魂城消息、睡不安稳,又在得到“白仞还活着”以后依旧无法真正放下的人,并不是他。 他一直走到白仞面前才停下。 两人距离和平时差不多。 唐三看着他,片刻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白仞原本以为自己会听见更多。 真正听到这四个字,反而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四元素学院的人并没有催促。 风笑天他们与白仞、唐三本就是旧识,自然看得出史莱克众人这场重逢远比一场切磋重要。直到几人重新把注意转回场中,他才说起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四所学院已经决定联合,之后也准备将重心逐渐迁到天斗城。如今大陆局势变化越来越快,任何一家学院单独留下都很难继续像过去那样只专注培养学生。四元素学院虽然各自拥有完整的传承体系,却也不准备继续分散力量。 史莱克如今的规模和位置都很合适。 他们此次前来,本就是想与弗兰德和大师商谈之后的合作,只是没想到两人都不在。门口的小冲突又刚好引出后面的几场切磋,事情才一路闹到现在。 唐三听完,没有替弗兰德直接决定。 “四所学院愿意来天斗,本身不是坏事。至于怎么合作,还是等院长和老师回来以后再谈。” 风笑天也没有异议。他们今天本来就没准备在见不到弗兰德的情况下定下所有事情,刚才输给白仞以后,那点借切磋试探史莱克实力的想法也已经有了答案。 火舞看了一眼白仞:“你现在还是史莱克的人?” “当然。” 这个回答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火舞点了点头,也没再问。 之后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史莱克受伤的学员伤势都不严重,四元素学院一方也没有真正下重手。之前堵在操场上的学生逐渐散去,邵鑫等几名老师留下招待来客,宁荣荣、奥斯卡和马红俊也帮着处理后续,小舞原本还不太想离开白仞身边,最后还是被宁荣荣牵走。 人群散开以后,唐三才重新走到白仞身侧。 “我带你去看看唐门吧。” 白仞愣了一下。 自己在星斗大森林那天还曾经让唐三继续建立唐门,那时更像是在交代一件自己可能再也看不到结果的事情。没想到四十多天过去,唐三已经主动提起带他过去。 “已经建起来了?” “有了大概的样子。” 白仞看了他片刻,点头:“走吧。” 唐三却没有往学院正门方向走,只带他绕到操场后方较安静的位置。白仞刚准备问,熟悉的蓝银皇已经从唐三掌心伸出,藤蔓沿着他的手腕绕了一圈。 白仞停了一瞬。 这是他们过去共同修炼时最熟悉的连接方式。 他很快放松魂力。 玄天功沿蓝银皇进入经脉时,寂灭圣翼的魂力也自然迎了上去。重新铸成的武魂已经与过去完全不同,可两股魂力真正接触以后,那条曾经运转过无数次的循环只出现了极短的迟滞,随后便重新连接起来。 唐三也感觉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抬头看了一眼白仞。 下一刻,两人同时升空。 白仞展开寂灭圣翼,唐三则借蓝银皇右腿骨的飞行能力跟在他身侧。两股魂力仍沿腕间的蓝银草缓慢循环,随着高度提升,天斗城大片建筑逐渐落到脚下。 唐门离史莱克并不远。 白仞很快便看见了那片明显经过重新扩建的院落。 比他原本想象中大得多。 高墙将原本的力之一族府邸与周围新扩出的建筑连在一起,内部几处主要建筑已经基本成形,还有一部分区域仍在施工。即使从空中看,也能感受到其中已经有不少人在活动。 白仞在上方停了一会儿。 “这么快?” “回来以后就一直在做。” 唐三说完,先向下落去。 他没有带白仞去正门,也没有从前院经过,而是直接落进后方一处相对安静的内院。白仞跟着收拢四翼落地,一路上竟没有惊动唐门其他人。 唐三推开房门。 白仞进去以后才发现这里应该是他平日居住的地方。房间布置很简单,靠墙放着书架和桌案,桌上还有几张没有完全收起的暗器图纸,床边则整齐摆着日常换用的衣物。 唐三随后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一路从史莱克过来,两个人始终没有真正提起星斗大森林那天留下的话。白仞原本准备开口,唐三却先抬起右手,从魂导器中取出一样东西。 深蓝色的发扣落在掌心。 白仞认得。 正是自己那天交给唐三的那枚。 唐三看着他:“我一直没戴它,在等你回来给我戴上。” 白仞的目光落在发扣上。 他伸手接过,却没有立刻去看唐三。 那天把东西交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再也看不到唐三真正戴上它的准备。如今发扣重新回到掌心,连上面的纹路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白仞向前靠近一些。 唐三的深蓝长发落在肩后。他抬手替他拢起一部分,另一只手拿着发扣,正准备将它扣上去,抬眼确认位置时,却忽然对上了唐三的视线。 他的动作停住。 在史莱克的时候,唐三已经一直看着他。 可直到此刻,房门关上,周围再没有其他人,白仞才真正看清那双眼睛里压着什么。 唐三的神情依旧自然。 肩背没有绷紧,也没有急着伸手抓住他,甚至刻意给白仞留下了足够舒服的距离。 只有那双蓝色眼睛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太专注了。 像是在把眼前这个重新站到自己面前的人一点点确认清楚。从银白的头发,到眉眼,到正在替自己整理长发的手,任何细小的变化都没有放过。 一个多月的思念与后怕都被压在那份平静下面,更深处还有某种白仞过去很少从唐三身上见到的执拗,沉得近乎让人无法忽视。他没有真正做出任何越界的动作,那份想要把人留在眼前、不愿再接受第二次失去的情绪却已经浓烈得藏不住。 白仞与他对视了几息。 那一刻,他甚至有些不敢再继续看下去。 最后还是先将目光移向侧边,将深蓝发扣扣进唐三的长发。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手指顺着束起的发丝轻轻落下。 深蓝与唐三本来的发色很接近,只有光线落上去时才能看出细微区别。 白仞看了一会儿。 “很适合你。” 唐三没有移开目光。 白仞的手仍停在他的头发上。 过了一会儿,他主动向前走了半步,轻轻抱住了唐三。 “小三,我回来了。”白仞低声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151.唐三的回答 唐三环在他身后的手臂微微收紧。 白仞原本以为他会说没关系,或者像过去那样确认一句现在是不是已经真的没事。可唐三什么都没有问,只将落在他背后的手慢慢收紧,直到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空隙也被收紧。那份力道依旧算不上重,却让白仞清楚感觉到,他从史莱克一路压到现在的情绪终于松开了一点。 过了很久,唐三才开口:“你那天说的话,我都记得。” 白仞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唐三指的是什么。那天认定自己不会再醒,许多原本不敢说的话反而没了继续藏着的必要。如今真的活着回来,再由唐三重新提起,反而比当时更难面对。 白仞仍靠在他怀里,只轻声道:“我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那你也应该记得,我还有话没说。” 环在唐三背后的手指不自觉收了一下。白仞维持这个姿势又待了一会儿,才松开手臂重新站直。两人的距离并没有因此拉远,唐三仍在他面前,深蓝色发扣刚刚由他亲手束进长发,此刻离得近了,反而比先前握在掌心时更加显眼。 “所以呢?”白仞问。 唐三一时没有回答。他像是真的想过太久,以至于如今终于能够开口,反而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最后,他说道:“我以前一直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需要想的。” 白仞眉心略微蹙起。 “我们认识的时候还不到六岁。”唐三继续说,“圣魂村、诺丁学院,那时候你和小舞对我来说本来就是家人。后来你失踪,我找不到你,也一直不相信你真的死了。等到史莱克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我只觉得既然已经找回来,就不能再弄丢第二次。” 白仞听到这里,反而有些无奈:“这听起来还是兄弟。”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唐三没有反驳,“所以后来不管我多在意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或者你受伤以后我比其他人更着急,我都能找到理由。失去过一次,所以会怕。武魂能够融合,所以比别人更容易发现你的状态。你是我弟弟,所以我想保护你。” 这些理由太熟悉了。 甚至连白仞自己也曾经一次次用同样的话解释唐三为什么对自己特殊。唐月华问过,奥斯卡也问过,他总能把答案重新绕回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分开多年又重新找回来的经历。 “本来就说得通。”白仞道。 “嗯。”唐三居然点了头,“如果一直没有别的事情发生,我大概还会这么想下去。” 白仞没有催他,只等着后面的话。 “可后来有些事情,我已经没办法再全部用这些理由解释。”唐三说道,“我以前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最信任的人不是我了呢?” 白仞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唐三却像终于把从前一直压在自己心里的问题真正拿了出来:“如果以后你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去找的是别人;如果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习惯,比我更早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有一天,你身边有一个人,可以理所当然地站得比我更近——” 白仞忍不住打断他:“小奥以前就比你清楚我很多习惯。” “所以我会在意。” 这句回答来得太快,白仞反倒没接上。 唐三自己却很平静。他显然已经在这一个多月里把这些过去想不明白的情绪反复翻过太多遍,如今真正说出口,已经不再觉得有什么需要回避。 “以前你和小奥住在一起那么多年,他有时候比我更早看出你不舒服,我也会有一些挫败感。自己与你的时间少了那六年,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我们没有分开,我肯定会比他更了解你。”唐三说到这里,神情里终于多了一点无奈,“月轩有人来找你,我明知道你已经拒绝了,还是不喜欢她继续站在那里。可那时候我仍然觉得,这大概只是因为我希望你更信任我。” 白仞想起月轩茶室里被唐三一句话吓走的人:“你当时确实很像单纯看她不顺眼。” “我也这么以为。” 白仞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房中静了一阵,唐三才继续道:“真正让我觉得不对,是因为我发现,这些事如果换成别人,我不会有一样的感觉。” 唐三很少这样剖开自己的感情给别人看。他习惯先想清楚,确认答案,再把最终决定告诉身边的人。可这一次,他连中间那些迟疑、错误的判断和自己曾经给出的解释也一起说了出来。 “我希望大家以后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和归属。”唐三说道,“可如果换成你,我最先想到的不是替你高兴。” 白仞呼吸乱了一拍。 “我会想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是他,你以后是不是会先去找他。”唐三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在把曾经没有答案的问题重新摆到两人之间,“甚至会想,我在你那里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重要。” 白仞避开他的视线:“你以前从来没说过。” “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唐三道,“我以为只是六年没有找到你,让我太怕再失去一次。” 这一次,白仞没有再顺着这个理由替他解释。 “后来你那天说喜欢我,我才第一次重新想这些事。” 白仞刚刚平静一点的心跳再次乱了。 唐三显然察觉到了,却没有就此略过。他等了这么久,已经不想再把真正重要的话继续留到以后。 “你说你以前以为那只是兄弟之间的感情。你说你不喜欢我为了很多人去拼命,也不喜欢自己和别人一样。”唐三说到这里略作停顿,“你还说,你想让我先选你。” 白仞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 这些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时已经足够难堪,现在由唐三一句句重新提起,更让他有种无处可躲的感觉。他忍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不用全部重复。” 唐三果然没有再继续复述,只道:“我那时候没有觉得你说错了什么。” 白仞重新望向他。 “也没有想过要拒绝你。” 这一句话终于让白仞一直悬着的心真正落了下去。 唐三像是知道他最在意什么,没有留给他继续猜测的余地:“如果我真的只把你当弟弟,听见那些话以后,我应该想的是怎么让你放下,怎么让我们回到以前。可我没有。” 白仞唇边动了一下:“当时情况不一样。” “所以我后来又想了一个多月。” 一句话将他剩下的解释也堵了回去。 唐三的神情反而柔和了一些。他没有因为白仞一次次替他找出新的理由而不耐烦,像是早已料到白仞会这样。 “你被带走以后,我想过是不是因为那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才分不清。”他说,“也想过如果你醒来以后后悔了,告诉我那只是你快死的时候一时冲动,我会不会觉得轻松。” “会吗?” “不会。”唐三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你如果真的反悔,我大概会尊重你的决定。但我不会高兴。” 白仞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唐三继续道:“我也想过,如果你以后真的喜欢上别人呢。” “你连这个都想了?” “嗯。” “然后?” 唐三望着他:“我不喜欢这样。” 白仞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 唐三却已经说得更清楚:“只是想到就难受。” 短短一句,反而比之前所有分析都更加直接。 白仞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胸口那点一直因为唐三的回答而绷着的东西,终于一点点松下来。 “所以你最后想明白了?”他问。 “没有一下全想明白。”唐三回答,“我只是把以前发生过的事情重新想了一遍。小时候你在身边,我觉得那很正常;后来你不见了,我才知道找不到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史莱克重新把你找回来以后,我越来越不愿意你再离开。再后来一起修炼、去冰火两仪眼、参加魂师大赛、杀戮之都、月轩……很多事情我当时都觉得理所当然。” 白仞静静听着。 “因为那个人一直是你,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你可以。”唐三说。 白仞眼睫轻颤。 这句话并不复杂,却比任何一个被重新解释过的细节都更清楚。 他们认识得太早,走得也太久。从圣魂村到诺丁,从六年的失踪到史莱克重逢,从一次次并肩战斗到后来连魂力都习惯彼此的存在,太多特殊早已经成为日常。唐三一直没有发现,是因为他从未认真想过,如果有一天,那些理所当然的位置换成另一个人,自己究竟能不能接受。 直到那天白仞亲口把一切说破。 “后来我才明白。”唐三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我才希望这些事情只能是你。” 白仞一言不发。 “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我才一直觉得这些事情理所当然。” 白仞的呼吸终于彻底乱了。 房间里只剩两人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唐三没有再继续解释,也没有再寻找其他能够证明这份感情的理由。他已经把过去许多年里所有自己曾经错认的东西一点点说给白仞听,最后留下的答案反而变得很简单。 “小白。” “嗯。” 唐三看着他。 “我也喜欢你。” 白仞没有立刻回答。真正等到这句话落下来,之前所有还能拿来解释的理由忽然都没有意义了。 唐三说得很简单,也没有再证明什么。 白仞却已经不需要再问。 胸口那阵从方才开始便始终没有完全恢复规律的心跳又乱了一会儿,白仞最后只应了一声:“嗯。” 唐三也没有要求他再说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院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隔着墙传进来,方才一直压在房间里的情绪渐渐松开。白仞的注意落到唐三发间,深蓝色发扣正好束在长发间,叶纹在窗边透进来的光里露出一道浅淡的银色。 唐三抬手碰到发扣时,忽然想起了另一句话。 那天白仞把它交给自己的时候,说过太多像是告别的话。其中一句,这一个多月里他始终没有忘。 “小白。” 白仞应声。 “你那天还说过一句话。”唐三的手从发扣上放下来,“你说,‘能重来这一世,我从来没有后悔。’” 白仞脸上的松弛顷刻淡了几分。 唐三问:“是什么意思?”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白仞已经认定自己不会再醒。临死前很多原本需要藏住的东西都失去了意义,如今重新被唐三原封不动地问回来,他才发现自己当时留下的破绽远比想象中明显。 唐三见他迟迟没有回答,又道:“以前你告诉我,那些记忆不知道应该算过去,还是未来。我没有继续问。但那天你说的是‘重来这一世’。” 这一次,白仞没有再试图用梦境解释。 “因为我确实活过一世。” 话音落下,唐三的神情明显认真起来。 他没有质疑这件事本身,只问:“所以以前那些所谓的梦,其实是记忆?” “有一部分是。” “你一直记得上一世?” “大部分。” 白仞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也没有必要再把所有事情重新藏回去:“我从醒来以后,就记得上一世的大部分事情。过去认识的人,经历过的事,修炼和战斗留下的东西,我都没有忘。只有一部分记忆一直被封着。” “哪一部分?” 白仞迎上他的目光:“和你有关的。” 唐三神情微变。 “那些记忆不是一起回来的。”白仞说道,“这些年随着修炼,才一点一点恢复。小时候我只知道死亡残影对你有很深的敌意,也知道一旦和你靠得太近,它们就会醒过来。至于为什么,那时候我并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 “嗯。” 唐三很快想起这些年白仞面对那些残梦时的反应,也想起他曾经承认过,梦里的两个人最后站在了彼此的对面。 “所以上一世,我们最后是敌人。” “是。” “那些残影恨我,也是因为这个?” 白仞没有把那个结局真正说出来:“和最后发生的事情有关。” 唐三静了一会儿,才问:“我伤过你?” 白仞听见这个问题,语气里并没有任何责怪:“我们都伤过对方。” 这一句已经足够。 唐三没有追问他们究竟做过什么,只将过去那些始终无法完全拼合的线索重新串了一遍。白仞对武魂殿过分熟悉,对六翼天使一脉知道得远超常人,又曾经在见到雪清河时出现不合常理的失神。如果这些都来 自一段确实存在过的前世,许多过去无法解释的地方已经有了答案。 “你上一世是谁?”唐三终于问。 白仞早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出现。 可真正听见时,他依旧没有立刻回答。 唐三耐心等着。 “这个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和武魂殿有关?” 白仞眸色略微一凝。到了这里,再否认已经没有意义:“有关。” “所以你一直不肯告诉我,是因为我父母的事?” “有一部分。” 唐三听出了那句话里仍然留着没有说完的内容,却没有继续往下逼问。 白仞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真的准备就此停下,反而先问:“就这样?” “你已经告诉我很多了。” “你不好奇其他的了?” “好奇。”唐三答得坦然,“但以前我就说过,你不想说的事,等你愿意的时候再说。这次也一样。” 白仞注视着他。 这一点似乎从来没有变过。无论他们之间的关系刚刚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唐三也没有因此理所当然地要求他把所有秘密全部交出来。 白仞忽然问:“如果以后知道了,你觉得我不该瞒你呢?” “那就等我知道以后再说。” 唐三的回答依旧很快。 “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告诉我。”他补了一句,“但我知道以后会怎么想,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白仞原本还想说什么,听见这句话以后反而笑了一下。 很浅,却没有过去那些用来缓和气氛的无奈。 “好。” 这个字出口,两人之间关于上一世的话便暂时停在了这里。 窗外的日影已经偏过院墙。白仞这才意识到,从史莱克到唐门,再到这间房里,他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他原本只打算确认唐三等人的情况,真正来到天斗以后却先撞上四元素学院,又一路被唐三带到了这里。 而武魂城交给他的事情,一件都还没有真正开始。 “我得走了。”白仞说道。 唐三立刻明白他指的不是回史莱克:“武魂殿那边?” “嗯。教皇冕下让我来天斗,本来就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先去哪?” “七宝琉璃宗。” 唐三眉间很快多了一点认真。 白仞知道他已经猜到原因,直接解释道:“那批活下来的人里,还有不少人体内留着血阵的根印。之前只能暂时压住,现在武魂已经重新稳定,我想过去试一试能不能彻底处理。” “你的新武魂能做到?” “还不知道。”白仞没有把话说满,“至少现在再碰那些外来的力量,比以前更容易分清楚一些。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要见到人以后才知道。” 唐三想起白仞今天展开的四翼。那已经和星斗大森林最后失控时完全不同,四片羽翼之间再也看不见曾经泾渭分明的痕迹。 “七宝那边处理完呢?” “天斗武魂圣殿。”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白仞走到窗边,将先前放下的外袍重新整理好:“那一万人不在萨拉斯的正式名单里,可这么大规模的物资和人员调动不可能完全不经过天斗圣殿。教皇冕下让我把这条线重新查一遍,也先把七宝那边留下的根印处理掉。” 唐三问:“萨拉斯知道多少?” “还不确定。” 白仞顿了顿,又道:“武魂殿这次损失太大,外面已经在等着看下一步。教皇冕下暂时不准备再和七宝动手,我来天斗,也是为了先把局面稳住。” 唐三听完,没有立刻评价比比东的决定,只问:“你准备自己查天斗圣殿?” “先看留下的档案。”白仞说道,“能直接从记录里找到最好。如果里面真的有人和血阵背后的势力合作,再另外处理。” “城里的消息,我也可以帮你留意。” 白仞转过身。 唐三没有提起唐门如今到底有多少人,更没有解释自己能够调动哪些力量,只道:“总比你一个人查快。” 换作以前,白仞或许会先判断这是不是自己应该承担的事情,再考虑有没有必要把唐三牵进来。 这一次,他只想了一下便点头:“好。有需要我会找你。” 唐三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白仞已经准备离开,他却忽然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直接递了过去。 白仞看见瓶身便知道里面是什么:“我只是去七宝琉璃宗。” “伤还没有完全好。” “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唐三仍然举着那只瓷瓶。 两人僵持不到两息,白仞便把东西接了过来:“知道了。” 唐三这才收回手。 瓷瓶被放进魂导器后,白仞推开窗。这里本就在唐门内部较为安静的一侧,从窗外出去不必经过前院,也不会惊动那些还不知道他已经来到唐门的人。 银白色四翼从背后依次展开,宽大的羽翼几乎立刻占满窗外那一小片视野。唐三白日里已经亲眼见过一次,可如今距离近得多,仍能清楚感觉到与旧日双翼完全不同的魂力流动。 白仞侧身准备出去,唐三忽然问:“什么时候回来?” 白仞动作停了一下,回过头:“七宝那边处理完,我还在天斗。” “我是问这里。” 白仞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刚刚才说完的那些话像是又从记忆里翻了回来。换在从前,唐三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实在再正常不过。可如今两人都已经知道,这句话里似乎又多了一层以前没有被说破的东西。 白仞最终道:“七宝那边处理顺利的话,我回来找你。” “好。” 他没有再多说。 白仞踏上窗沿,四翼在身后舒展开来。离开以前,他最后扫了一眼唐三发间的深蓝色发扣。 “别弄丢了。” 唐三抬手碰了一下发扣:“不会。” 下一刻,四片银白羽翼同时振动。白仞越过院墙,很快升到唐门建筑上方,随后向七宝琉璃宗所在的方向掠去。 唐三一直站在窗边,直到那道银白色身影落入远处城中的屋脊之后,他才从窗前退开。 深蓝色发扣仍稳稳束在长发间。 152.根印 白仞离开唐门以后,沿天斗城西侧一路向外,四片银白羽翼掠过城墙时已经收起大半光芒,等七宝琉璃宗外围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天色也比离开唐门时暗了不少。 一个多月过去,宗门外围已经清理出大片空地。血阵留下的焦土和断裂山壁依旧能够看出痕迹,原本倒塌的建筑却已经拆去大半,新修的道路从山门一路通向后方,两侧还能看见运送木料与药材的宗门弟子。 守门弟子显然认出了白仞。确认身份以后,其中一人立即入内通报,另一人则领他绕过正在重修的前院,直接去了宗门后山。 宁风致来得很快。 那场战斗留下的疲惫已经从他脸上褪去许多,衣着与往常并无区别,只是经过仍在修缮的山路时,会顺手确认几处施工的位置。走近以后,他先打量了一遍白仞已经恢复血色的脸,又看了眼如今活动自如的左手,才笑道:“看来武魂城这一趟没有白去。至少比被月关带走的时候像个活人了。” “暂时死不了了。”白仞听得出他话里的关心,也没有和他客气,“宗门这边怎么样?” “剑叔和骨叔已经没有大碍,宗门弟子的伤也基本稳定。”宁风致带着他往后山走,提到另一批人时,语气才沉下来一些,“你临走前托给我的六千人,伤势轻的已经陆续转走了。武魂殿后来送过几批药材和治疗魂师,普通外伤现在基本能接手,真正留下来的还是体内根印太深、不能随便移动的人。” 白仞对此并不意外。那日他请宁风致先把人救下来时便知道,六千人真正难处理的从来不是外伤。血阵虽然停了,藏在经脉、心脉甚至精神本源里的根印却没有消失,只是失去了继续运转的力量。 两人走到后山药堂附近,几名七宝弟子正抬着新换下来的药桶往外走。另一侧院落里晾着成排洗净的绷带,属于武魂殿的黑色制服与七宝弟子的衣物分开放置,旁边还堆着几箱从天斗武魂圣殿送来的药材。一个多月过去,当初白仞临时拜托宁风致接下来的伤员,显然已经在这里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安置方式。 宁风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最初半个月麻烦得多。很多人连自己运转魂力都做不到,七宝的治疗魂师又不能像平时一样直接用魂技恢复,只能一点点稳住心脉和经脉。后来武魂殿的人到了,药材和日常治疗才慢慢交回他们手里。具体用了多少,药堂都有记录。” “账让天斗圣殿照数补。”白仞道,“当初是我请宁宗主先救人,可七宝愿意开药堂、出人手,把这六千人接下来养到现在,这份人情不是几箱药材能算清的。武魂殿会认。” 宁风致看了他一眼,语气倒没有因此变得更亲近:“当初答应你救人,我也不是为了等武魂殿一句感谢。” “我知道。”白仞跟着他跨进药堂,也没打算拿这件事把猎魂行动本身抹过去,“他们原本就是来进攻七宝的,这一点不会因为后来被血阵控制就改变。这次行动本身是武魂殿发动的,该算的账以后还是要算。” 宁风致脚步稍缓。 白仞继续道:“但血阵不是教皇冕下的命令。她让我回来,一是处理这些人身上的根印,二是把借这次行动动手的人找出来。至少这件事上,我们现在查的是同一批人。” 宁风致沉默片刻,才问:“那之后针对七宝琉璃宗的行动呢?” “相关的后续行动已经停了。”白仞答得直接,“血阵的事情还没查清,再加上七宝琉璃宗的恩情,武魂殿短时间内不会再对你们动手。你们查宗门外围是谁提前布阵,我查武魂殿内部是谁把一万人送进他的手里。有线索互通。” 这已经比一句保证更有意义。宁风致没有因此放下对武魂殿的戒备,也没有追问比比东以后是否会改变主意,只平静道:“这笔账以后再算。至于血阵,我也想知道究竟是谁借着武魂殿的手,把七宝和你们那一万人一起放进了祭坛。” “所以我回来了。” 白仞没有再继续谈双方之间那些暂时算不清的旧账。他的目光越过药堂内院,落到前方几扇紧闭的房门上。 “先带我去见根印最严重的人。” 宁风致没有继续耽搁。他叫来负责后山伤员的治疗长老,让对方把这一个多月整理出的记录一起带上,三人很快进入第一间药室。 房内一共摆着六张床。六人身上的外伤大多已经愈合,其中两人甚至能够自行坐起。可他们的脸色依旧比正常魂师苍白许多,床边各自放着一块用于监测魂力的水晶,只要魂力波动超过一定程度,水晶内部便会浮出暗红色细纹。 白仞进门以后,最靠外的一名魂师先认出了他。那人下意识想要坐直,牵动胸口旧伤以后又不得不靠回床头,只能有些狼狈地叫了一声:“白大人。” “别动。”白仞走到他的床边,先拿起那块监测水晶看了一遍,“把这一个月发作过几次、每次什么情况告诉我。” 那名魂师听出他是来处理根印的,很快压下了最初的激动。他回忆片刻,将情况说得很具体:“前半个月最多,稍微多用一点魂力,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往里拽。后来七宝的人不让我自己修炼,只每天帮我疏通经脉,次数少了很多。最近七天发作过两次,都是睡着以后突然开始的。” 旁边的治疗长老翻到对应记录,补充道:“他的根印最初沿心脉连接到右侧经脉,我们试过用七宝琉璃塔辅助本源恢复,根印会跟着一起增强。后来只敢维持身体,根印附近一直没有再动。” 白仞伸出右手按住那人的腕脉。 银白魂力进入经脉的一刻,藏在身体深处的根印便浮了出来。 这与一个多月前截然不同。 那时血阵中的生命力、魂力、死气与邪恶几乎混成一片,他必须依靠死线一次次确认连接,再从数千条彼此纠缠的血线中强行找出能够切断的位置。如今相同的东西重新出现在感知里,属于这个人的魂力与生命却很快从其中分开,暗红根须盘踞在心脉附近,再深也无法真正混进原有的本源。 白仞收回手,身后四片银白羽翼随之舒展。 药室里的几人都见过他从前的武魂,六张床边很快安静下来。宁风致同样发现了变化,却只向后退了几步,把靠近床边的位置留给白仞。 第一缕银白魂力从羽翼根部进入伤员体内。 那名魂师的身体骤然绷紧,胸口水晶里的暗红纹路瞬间亮起。白仞控制魂力停在根印外围,先将几条与正常经脉纠缠最深的位置逐一固定,等伤员自己的魂力循环完全避开那片区域以后,才开始把那道暗红力量向外剥离。 根印立刻开始反抗。 细小血线沿经脉向四周钻去,试图重新缠住刚刚脱离的位置。银白魂力却比它更早一步封住通路,每一次血线改换方向,属于伤员自身的力量都会被提前隔开,只留下那道外来的东西在越来越小的范围内挣扎。 最后一段血线从心脉旁脱离时,白仞才真正意识到新武魂与过去的区别。 过去,他只能找到连接,再将它斩断。 如今,他先看见的是哪些东西不能被一起带走。 根印真正从心脉旁脱离时,那名魂师猛地吸了一口气,额前已经全是冷汗。暗红根须沿白仞手腕外侧被引出体外,刚接触到羽翼边缘那层极淡的冷灰便迅速萎缩,最终只剩一点血色残渣落入准备好的银盘。 白仞重新检查一遍经脉,确认原本被根印占据的位置已经空下,这才收回魂力。 “结束了?”那名魂师靠在床头喘了几次,发现胸口那种持续一个多月的牵扯感真的消失,问出口时还带着几分不敢确定。 “这道根印已经清了。”白仞把监测水晶重新放回他手边,顺便提醒道,“经脉的伤还在,至少半个月不要强行恢复修炼。七宝的人怎么安排,你继续怎么养。” 那名魂师握着水晶试着运转极少一点魂力,水晶里再没有出现暗红细纹。他坐在那里缓了一阵,才带着明显的感激开口:“多谢白大人。” “这一个多月保住你心脉的是七宝的人。”白仞翻开床边的治疗记录,把其中几处禁忌重新确认了一遍,“要谢,等你能下床以后自己去谢。” 负责治疗的七宝长老原本一直在记录过程,听见这句话时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后继续把根印剥离后的魂力变化写进册中。床上的魂师则安静下来,再次望向身侧那块没有浮出血色的水晶时,整个人才真正松了下来。 第一例成功以后,后面的处理便快了许多。六人体内的根印位置各不相同,有的缠在经脉,有的已经碰到精神之海,白仞只先将属于伤员本身的力量完整隔开,再根据根印深浅决定剥离或暂时封住。 等最后一人重新躺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宁风致一直留在药室外间。等最后一名伤员重新睡下,他才把治疗长老记录的几页纸接过来,从头翻了一遍:“比一个月前干净得多。之前剑叔曾试过替一名长老强行逼出血印,最后连那人自己的魂力本源都差点一起带出来。” “以前我也做不到。”白仞收起四翼,连续处理六道根印以后呼吸已经比来时重了一些,“先把剩下的人重新分一次。单纯外伤和魂力亏空的照旧治疗,根印只在外围的交给治疗魂师稳定。真正碰到心脉、精神之海或者会随着修炼重新活跃的,集中到一起,我这三天处理。” 宁风致听见“三天”,很快问道:“三天以后你还有别的事?” “天斗圣殿那边的账还没算完。”白仞接过治疗记录,从六个人的发作时间一路看到最初安置日期,“我在他们出发前就跟过那支队伍,最后一批恢复药会让血印更活跃。现在这些根印已经沉寂一个多月,刚好可以重新确认它们到底靠什么维持。” 宁风致没有在药室里继续追问。他吩咐长老连夜重新筛人,又把七宝保存下来的战场物品、武魂殿送来的伤员名单以及一个多月的用药记录全部调去议事房。 第二日开始以后,七宝的治疗魂师已经能够提前稳定伤员经脉,白仞只需要处理根印本身,速度比第一日快了许多。到了下午,真正棘手的四名封号斗罗才被分别送来。 他们的伤比普通魂师严重得多。一个多月前强行对抗血阵时,血印借着四千人的死亡反向灌入体内,哪怕后来被白仞切断阵法,仍有大量暗红力量留在武魂本源附近。七宝这段时间只能把伤势养住,真正涉及魂力核心的部分始终不敢动。 最先接受处理的长老已经能够自行行走。他进入房间以后先向宁风致行了一礼,随后才在白仞对面坐下,面对这两个原本都不该出现在自己疗伤过程里的人,态度多少有些复杂。 “那天宗门外的事情,我已经听下面的人讲过。”长老解开右臂护具,把血印反应最严重的位置露出来,“七宝救治这件事,我回武魂城以后会向长老殿说明。该记谁的人情,我们还分得清。” 宁风致没有借机要求承诺,只让人把治疗用的水晶放到桌边:“长老先把伤养好。七宝留下诸位,也只是觉得已经被人当过一次祭品的人,不该再糊里糊涂死在宗门门口。” 那名长老听完沉默了一阵,最后轻轻点头。他转而对白仞说道:“开始吧,我会控制武魂,不让它主动反抗你的力量。” “别控制得太死。”白仞先检查了他右臂经脉,发现血印已经缠入武魂释放时必经的几处节点,“我让你收魂力再收,其他时候照正常状态运转。这里一旦被你自己封死,我反而分不清哪些经脉已经受过损伤。” 长老依言放开一部分魂力。 属于封号斗罗的庞大力量刚开始流动,右臂深处的根印便迅速亮起。白仞身后四翼随之展开,这一次银白魂力用了更久才从那股强大的本源里划出边界,等真正开始剥离时,整间药室的监测水晶已经全部染上暗红。 处理持续了接近一个时辰。 最后一截血印离开武魂本源时,那名长老的右臂突然浮出大量血色纹路。白仞没有加快速度,银白魂力沿已经清出的经脉重新封回去,直到那些纹路一条接一条熄灭,才把最后的根须从腕侧彻底逼出。 长老低头活动了一下右手,又释放极少魂力试了两次。过去每次运转武魂都会出现的滞涩彻底消失以后,他终于确定根印已经离开身体。 “你的武魂和以前不一样了。”长老收回魂力以后说得很肯定,“那天我还能感觉到两股力量,现在已经分不开。” “重构过一次。”白仞不准备在药室解释自己的武魂变化,只把治疗长老叫进来交代后续,“三日内别让他使用魂技,右臂经脉重新养一遍。根印清了,不代表之前的损伤跟着消失。” 长老对这份安排并无异议。他起身准备离开时,又向宁风致郑重行了一礼,这一次七宝宗主同样回了礼,两边谁都没有再提那场原本针对七宝的猎魂行动。 第二日结束前,白仞已经处理了近半重症。 治疗中间,他也开始把幸存者曾经所在的队伍、集结日期与服药次数重新列到一起。最初那些杂乱记录没有立即显出问题,直到来自不同分殿的几批人被放到同一张纸上,某个规律才逐渐清楚。 他们进入秘密营地的时间不同。 越早进入营地、连续接受统一治疗和补给的人,根印通常扎得越深。后期才从其他地区补入的魂师情况相对轻一些,其中还有少数人只在最后一次停留山谷时服过恢复药,血印虽然同样存在,根部却远不如前一批完整。 这与白仞当日在山谷中看到的情况能够对上。 最后那批恢复药只是在喂养已经种下的血印。 真正动手的时间更早。 第三日开始以后,白仞没有继续按伤势顺序处理。他让七宝先把最早进入三处秘密营地的人集中起来,从他们进入营地第一日开始逐项询问。 几人的回答起初几乎相同。 到达、登记、分队、休整。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参加的是猎魂行动,最终目标虽然没有在一开始公开,可队伍持续向七宝控制区域靠近以后,大多数人已经猜出大概。真正与平日任务不同的地方,只有这一次为了保证奇袭状态,所有魂师都被要求接受统一治疗和恢复,不许私自使用从外面携带的药物。 “第一次领药是谁发的?”白仞替其中一人清理完右侧经脉的根印,等他状态稳定后才继续问。 那名魂师靠在床头回想了一阵,答得并不确定:“营地里的治疗人员。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那里,衣服上没有分殿标志,只戴着临时行动的腰牌。我以为是圣殿统一派来的。” 白仞把另一份记录翻到同一天:“每个人都经过他们?” “第一天应该是。”魂师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又补充道,“他们说长途调动容易影响状态,先检查魂力和旧伤,再按情况发恢复药。之后每天的药都是各队自己领取,只有第一天是他们一个个检查。” 旁边另一名刚处理完的魂师听见这里,突然插了一句:“检查的时候碰过心口。” 白仞转向他。 那人抬手比了一下位置,自己也刚想起来:“用的是一块很小的魂力检测石,先按在胸口,再查手腕。我当时还觉得麻烦,普通检查摸一下腕脉就够了。” 第三个人很快皱起眉:“我也查过。” 几人彼此确认以后,答案逐渐一致。最早进入营地的魂师,都接受过同一种检查。 白仞合上记录。恢复药只是后来用来维持血印,真正种下根印的,很可能就是第一次所谓的战前检查。而能让一万人依次经过同一批临时治疗人员,背后的人必然碰得到天斗圣殿的调度与后勤。 第三日下午,最后一批需要白仞亲自处理的根印全部结束。 剩余伤员中仍有人体内存在浅层残留,却已经不需要白仞一个个出手。三天里七宝的治疗魂师一直跟在旁边记录,他们已经知道该怎样避开伤员自己的本源,把外围血线逼到能够安全处理的位置。真正涉及心脉和精神的部分解决以后,剩下的只需要时间。 白仞最后从药堂出来时,宁风致已经在议事房等他。 桌上放着这一个多月整理出的伤员记录与战场回收物,几只恢复药瓶也在其中。白仞坐下后先翻过最早几批魂师进入营地的日期,又将几个药瓶上的编号一一对过,和这三日得到的口供没有冲突。 宁风致将另外几页记录递给他:“我们的人重新查过宗门外围。大部分阵纹已经毁了,还有几处残留能追到山林外,只是再往前便断了。剑叔在其中一处发现过另一股魂力,和你当日描述的主祭不同。” 白仞接过记录,很快看完:“至少还有一个人在替他做事。” “七宝会继续沿这条线查。”宁风致把战场回收物也一并交给他,“武魂殿内部的事,就交给你了。” “有结果我会送过来。”白仞将几页记录与药瓶收进魂导器,“你们查到新的东西,也直接送天斗圣殿。” 宁风致点头应下。三日前需要先确认的事情,到今天已经没必要再重复,两边接下来各自从手里的线往下查便是。 白仞正准备起身,门外却有宗门弟子快步进来。那人向宁风致行过礼,将一封没有七宝印记的私人信件递上:“宗主,方才有人送到山门,说是交给白公子的。” 宁风致接过信封,看清上面的名字便转手递给白仞:“找你的。” 白仞看到那行熟悉的字,便知道是谁送来的。 唐三。 门外负责伤员的长老恰好也在这时过来,手中还带着最后一批转移名单。白仞先将信收进魂导器,重新确认了几名暂时不能移动的重症伤员,其余人则由武魂殿从明日起陆续接回。 所有事情处理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白仞离开七宝琉璃宗,径直往天斗城而去。那封信一直留在魂导器里没有拆,他还要先把一个多月前留在天斗圣殿里的那条线收回来。 这一次,他知道那个人确实会等。 白仞回到天斗武魂圣殿时,萨拉斯还在。 一个多月前白仞离开天斗以后,血阵的消息很快从七宝与武魂城两边同时传回来。教皇殿随后派人封存了当日猎魂行动涉及的账目和通行记录,萨拉斯虽然仍旧坐在白金主教的位置上,手里的调度权却被暂时收回一部分,圣殿上下也早已因为那一万人的事情查过数轮。 白仞进入主殿时,萨拉斯已经从侍从口中听说他从七宝回来。他让其他人全部离开,只留下负责档案的两名执事,开门见山地问道:“根印能处理?” “最严重的一批已经清了。”白仞把七宝带回来的几本记录放到桌上,又单独取出三个药瓶,“剩下的人可以慢慢恢复。现在查这个。” 萨拉斯拿起其中一个瓶子,编号刚转到正面,他便认出这是当日猎魂行动使用过的恢复药:“这批药一个多月前已经查过。配方没有毒,药材来源也正常,负责炼制的药师全部审过。” “药本身没问题。”白仞把重新整理出的时间表推过去,“问题在入营第一天。最早进去的人根印最深,而且都经过同一批临时治疗人员的检查。恢复药只是后续维持。” 萨拉斯迅速翻到几名幸存者的口供。读到“临时治疗腰牌”几个字以后,他叫来档案执事,直接吩咐道:“把猎魂行动期间所有临时治疗人员的名册、腰牌发放记录,还有城西几处仓库的出入文书全部拿过来。尤其是这批药从圣殿转出去的原件,一张都不要漏。” 两名执事很快离开。 等待档案送来的时间里,白仞重新翻开一个多月前自己查过的账册。几项物资本身依旧挑不出问题,真正异常的是它们离开天斗圣殿的方式——白仞前一次核查刚刚结束,当夜便有人持旧文书把药材、帐篷与干粮从不同仓库分批运走,连萨拉斯交给他的现行名单里都找不到对应营地。 档案送来以后,问题很快集中到了一处。 负责整理的执事先把一张泛黄文书放到最上面,解释时明显有些紧张:“这份是去年处理西部兽潮时签发的临时物资调令。编号已经作废,本不该再使用。猎魂行动前夜的三批仓库出货,却都引用了这份调令的副号。” 萨拉斯脸色当场沉了下来。他抽出真正的旧文书与后来留下的仓库副本并排放好,很快发现后者多了一道重新核验的印记:“谁有权限让作废文书重新通过仓库?” < p>执事不敢耽搁,立即翻开圣殿内部职务册:“白金主教本人、两名主管外务的主教,还有负责战时后勤的主事。” “前两个那几日都不在城西仓区。”白仞已经从一个多月前的记录里排除了两名主教,“查最后一个。” 另一名执事很快找出对应档案。 负责战时后勤的主事在猎魂行动开始前,正好接手过三处秘密集结营地的物资衔接。临时治疗腰牌同样从他管理的后勤处发出,数量却比最终登记归还的多了十二枚。 十二名不存在于正式名册里的治疗人员。 白仞把那一页记录单独抽出来:“人在哪里?” 两名执事互相确认了一遍值守记录,其中一人才迟疑着回答:“两日前请假,说旧伤复发,要回城南住处休养。今日上午例行传讯时,家里没人。” 萨拉斯把手里的文书重重放回桌面:“封城门记录,先去他的住处。圣殿所属的驿站、仓库和临时据点全部查一遍,他只失踪两日,未必已经离开天斗。” 白仞却先从那份后勤记录里翻出几处仍未取消的旧仓点。对方既然清楚圣殿的追查方式,真要逃走,反而不会使用需要出示身份的官方驿站。他将其中几处划掉,最后留下城西一座在猎魂行动结束后便停止使用的临时仓库。 “先查这里。”白仞把地址递给负责调人的执事,“他当初经手的三批药都从城西出去。真有没来得及毁掉的东西,也最可能留在那里。” 萨拉斯认可这个判断,当即调出圣殿执法魂师。白仞没有留在主殿等消息,拿回自己的外袍以后直接与第一队人离开。 城西旧仓距离圣殿不算远。 猎魂行动结束一个多月以后,外围负责遮蔽魂力的阵法早已撤掉,几间仓房也已经落锁。执法魂师从正门进入时没有发现人,白仞绕到后方,却在一间本该空置的仓库旁发现了刚被重新踩过的泥土。 里面的人也在同一时间察觉了外面的动静。 仓门轰然炸开,一股火焰裹着碎木向外冲来。负责包围的武魂殿魂师立即展开防御,白仞已经从火光侧面穿过,四片银白羽翼在狭窄院落中只展开一半,身体却几乎瞬间越过了仓库与外墙之间的距离。 逃出来的男人正是档案里的后勤主事。 七环在他身侧连续亮起,火属性兽武魂覆盖双臂,第一反应却并非攻击白仞,而是将一团火焰甩向仓库最里面堆着的几只木箱。 白仞没有给火焰落下去的机会。 最外侧羽翼横扫而过,银白魂力从火焰中央切开,整团火当场散向两边。另一片羽翼已经封住男人后退的位置,羽锋停在颈侧不到半尺,对方刚准备点亮下一枚魂环,白仞的手便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将魂力通路直接压了回去。 男人猛地转身,另一只手带着兽化后的利爪直取白仞胸口。 白仞侧身避开,四翼收拢一瞬又同时展开。近距离爆开的魂力把人整个掀回仓墙,砖石在后背撞击下裂开大片,那枚刚亮到一半的第七魂环也随之熄灭。 周围执法魂师这才真正合围。 白仞没有继续出手,只把被震落在地的几页纸捡起来。最上方正是临时治疗腰牌的发放记录,其中十二个号码旁边没有姓名,只有一道极淡的红色记号。 后勤主事被封住魂力以后还想挣扎。萨拉斯随后赶到,看到仓库里的木箱和散落文书,脸上的怒意已经比接到消息时更重:“带回去。这里所有东西原样封存,谁敢少一张纸,就和他一起进审讯室。” 回到圣殿以后,审问没有持续太久。 物证、人证与经手记录已经全部对上,后勤主事真正能够隐瞒的只剩与谁合作。他最初还试图把责任推给那十二名临时治疗人员,直到白仞把七宝整理出的名单放到他面前,才终于意识到一万人的调动过程已经被重新拼了起来。 白仞坐在桌子另一侧,直接问他:“那十二个人是谁?” 男人靠在审讯椅上,嘴角还有刚才撞墙留下的血迹。他知道继续否认没有意义,答话时仍下意识避开了白仞:“我不知道名字。他们由一个人带来,只让我把腰牌发出去,安排进最早的治疗组。” “谁带来的?”白仞继续问。 男人沉默几息,最后吐出两个字:“血使。” 这个称呼与他们此前追查的邪魂师体系能够对上。 白仞没有因为终于得到一个称呼就放松,接着问道:“见过几次?” “三次。”男人既然已经开口,后面的回答反而快了许多,“第一次在城外,他给了我一块魂骨作为定金。第二次让我把人和东西塞进猎魂行动的后勤队,第三次是在队伍正式出城以前。他说只要阵法成功,剩下的东西会有人送给我。” 萨拉斯站在审讯室侧边,听到这里已经彻底失去耐心:“你为了魂骨,把一万名武魂殿魂师交给一群来历不明的人?” “他说不会影响猎魂行动!”男人猛地挣了一下,被锁住的双手随之撞在桌沿,“他说只是借他们的魂力启动阵法,七宝一样会被毁。我不知道会死那么多人,我要是知道——” “四千人死了。”白仞打断他的辩解,只把这个结果放到他面前,“你现在知道了。” 男人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过了一会儿,白仞才继续问:“血使在哪里?” “我不知道。”男人这次回答得很快,生怕再被认为是在拖延,“他每次都主动找我,脸和武魂都没露过。七宝出事以后,我去过原来的联络点,那里已经空了。我这两天躲起来,就是因为他答应过会有人来接我,可一直没人出现。” “主祭呢?”白仞问得更直接。 男人摇头:“没见过。血使从来不让我问。” 能够问出来的东西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 白仞让执事把十二枚临时腰牌的特征、血使出现过的地点和剩余证物全部封存,随后结束审讯。这个人会按照武魂殿内部规矩处理,他没兴趣替萨拉斯决定最后判多少,只需要把完整结果送回武魂城。 主殿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萨拉斯重新核对完整报告以后,在自己的名字旁亲自补上了“审核失察”。他把那一页递给白仞时并未替自己开脱:“旧文书能重新通过三处仓库,我这个白金主教脱不了责任。你照实送回教皇殿。” 白仞接过报告:“我本来也没准备替你删。” 萨拉斯听完冷哼一声,倒也没有生气。他靠回椅背,折腾一天以后脸上已经显出疲惫:“人抓到了,武魂殿内部这条线至少能先断掉。那个所谓的血使如果还在天斗,圣殿会继续查。” “七宝也在查宗门外围留下的痕迹。”白仞把封好的报告收进魂导器,“两边有结果互通。主祭既然能一次调动这么大的血阵,不会因为丢掉一个内鬼就停手。” 萨拉斯对此没有异议。他正准备叫人送白仞去休息,门外负责整理天斗魂师势力名录的执事却在这时请求进入。 一天里已经处理了太多事情,萨拉斯原本只准备让人明早再报。那名执事却说明与城内新出现的宗门有关,他才让人进来。 执事抱着一册刚整理好的名录,先向两人行礼,随后将其中一页摊开:“白金主教大人,城南原力之一族府邸近日已经正式更换门匾,改称唐门。圣殿派人确认以后发现,御之一族、敏之一族与破之一族近期也都有大量族人迁入,人数已经超过普通魂师家族的规模。” 白仞原本正在整理桌上的七宝记录,听见“唐门”才转过身。 三日前唐三带他从史莱克直接飞去了唐门,两人从空中落入内院,他在那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却始终只和唐三谈自己的事情。唐门究竟如何建立、里面有哪些人,唐三没提,白仞当时也没有细问。 萨拉斯翻过名录,确认了几处记录以后问道:“门主是谁?” 执事翻到最新补录的一页,回答得很明确:“目前对外能够确认的是唐三。内部职位尚未完整登记,四个原单属性宗族也只知道已经并入唐门,具体分属什么职务还要正式拜访以后确认。” 萨拉斯对此并不意外。 大陆上的宗门成立本就不需要武魂殿批准,武魂圣殿却会长期记录辖区内主要魂师势力。一个突然整合四大单属性宗族、人数超过千人的新宗门出现在天斗城,档案自然不能继续留着“力之一族府邸”几个字。 执事见两人都已经了解情况,又补充道:“按照圣殿惯例,需要派人前往拜访,确认宗门名称、驻地、宗主以及主要人员,再重新录入天斗地区宗门名册。唐三身份特殊,这次由普通执事过去恐怕不太合适。” 萨拉斯合上名录,几乎立刻有了决定。他转向白仞:“你认识唐三,也已经去过唐门。这件事你来办,比我派别人过去省事。” 白仞对此倒没有意见。他伸手接过那份还缺着大半内容的宗门档案,简单翻过一遍:“明天我去。” 执事领命以后离开主殿。 萨拉斯同样没再留人,只让白仞将今日报告一起带走。等房门重新关上,整座主殿终于从持续一天的脚步与传讯声中安静下来。 白仞把唐门档案放到桌边,这才想起三日前在七宝收到的那封信。 信封从魂导器里取出来时仍然完好。 上面的字并不多,只在正面写着他的名字。白仞拆开封口,将里面那张纸展开,唐三显然写得很匆忙,整封信只有短短两行。 “小白,七宝那边的事情处理完,直接来唐门找我。” “我等你。” 末尾是唐三的名字。 白仞把那两句话重新读了一遍,随后将纸按原来的折痕收好。刚刚拿到的唐门档案还放在桌边,最上面除了“唐门”“力之一族府邸”“门主唐三”几个已经确认的项目以外,剩下大半仍是一片空白。 白仞重新看了一眼那份还空着大半的唐门档案,随后将它与信一同收进魂导器。 他起身走到门边,值夜执事立即迎了上来。 “明早备车。”白仞道。 执事点头记下,又问:“去哪?” “唐门。” 153.唐门门主 第二日早上,天斗武魂圣殿的马车停在唐门外时,白仞已经换上了武魂殿的正式服饰。 白金长衣比平日常服更规整,胸前与袖口保留着武魂殿的纹样,腰间则挂着代表身份的令牌。随行的两名执事带着重新整理好的宗门档案与印章,到了门前也按照正式拜访的规矩先一步下车。 白仞随后走下车辇,第一眼便看见了正门上方新悬的匾额。 唐门。 三日前唐三带他来时,两人从史莱克直接飞入宗门内部,落下以后又几乎一直待在唐三住处附近。那时唐三已经告诉他四大单属性宗族全部加入,白仞还因为这一个多月的进度问过一句“这么快”,却没有经过正门,自然也没见过这块已经正式换上的匾额。 如今真正站在门前,那两个字倒比他想象中更简单。 白仞停留片刻便走上台阶。守门的唐门弟子早已注意到武魂殿的马车,其中一人迎上来,先确认了几人的来意:“几位可是来自天斗武魂圣殿?” “是。”白仞取出昨日整理好的文书递过去,说明来意时保持着公事上的正式,“武魂殿白仞,今日代表天斗圣殿拜访唐门,补录宗门档案。劳烦通报唐三。” 弟子显然听过白仞的名字,接过文书以后明显愣了一瞬。他很快反应过来,向几人行过一礼:“请大人稍候,我这就进去通报。” 另一名弟子则将几人请进外院。 武魂殿两名执事刚把登记册放到桌上,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泰隆从内门快步出来,远远看清站在院中的白仞以后先露出了意外,随后视线落到他这一身武魂殿装束上,脚步也跟着慢了一些。 “白门主?”泰隆走近后仍有些没弄懂眼前阵仗,问话时先朝外面的马车示意了一下,“您今天这是……” 白仞原本正准备解释来意,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 跟在身后的两名武魂殿执事也同时安静。 泰隆被三个人一起盯着,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太对。他迟疑了一下,刚想重新开口,白仞已经直接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白门主啊。”泰隆回答得十分自然,话出口以后才从白仞的反应里意识到了问题,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少主……没跟你说?” 白仞沉默两息,给出了足够明确的答案:“没有。” 泰隆这次彻底不说话了。 他跟着唐三这么多年,很清楚什么时候适合替自家少主解释,什么时候最好一个字都别多说。眼下显然属于后者。 站在白仞右侧的执事翻开原本空着的宗门档案,手里的笔在“门主”那一栏上方停了半天,最后还是谨慎地询问:“白大人,这一项……” “先空着。”白仞把那本册子合回去,随后转向泰隆,“唐三在哪里?” 泰隆立刻侧身让开通往内院的路:“少主在议事厅,我带您过去。” 白仞没有让两名执事立即跟上。他让他们先在外院等候,自己则随泰隆穿过内门,准备先把这件突然冒出来的“门主”问清楚。 和三日前直接从空中落下时相比,这一次走在地面上,唐门内部的轮廓才真正完整起来。 原本属于力之一族的府邸已经扩大许多,几处新建院墙还能看出不久前完工的痕迹。左侧很快传来连续不断的金属锻打声,门前牌匾写着“力堂”;另一边仍有人搬运木料和石材,几座新楼沿着原有建筑向外延伸,“御堂”两个字挂在院门旁边。 再往里走,敏堂与药堂的位置也逐渐出现。 一路经过的弟子有人认识白仞,也有人只从宗门内部听过他的名字,可一旦泰隆带着他经过,称呼却几乎没有区别。 “白门主。” “见过白门主。” 第三个人这样叫的时候,白仞已经懒得再停下来纠正。 泰隆走在前面,背影却越来越僵硬。他显然已经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跑得那么快,直到议事厅出现在前方,才终于像找到脱身机会一样推开房门:“少主,白门主来了。” 白仞从他身边经过时淡淡扫了他一眼。 泰隆立刻改口:“白大人。” 说完便识趣地退出门外。 唐三正在桌边核对一批暗器材料的记录,听见动静便放下手里的账册。他先看到白仞这一身武魂殿长衣,又注意到泰隆刚才明显不太正常的反应,已经猜到事情大概和唐门有关。 “怎么穿成这样过来了?”唐三从桌后起身,询问时顺手把散开的账册合上,“天斗圣殿有事?” “有。”白仞走到桌前,把带来的宗门文书放到他面前,说明正事时还维持着代表武魂殿登门应有的态度,“原力之一族府邸已经正式更名唐门,四族原本的势力档案也需要合并。天斗圣殿让我代表武魂殿过来确认宗门驻地、负责人和内部主要职位。” 唐三听完点了点头,对这种例行记录并不意外:“需要我做什么?” “本来不多。”白仞把文书向他那边推了一点,随后才提起真正的问题,“进门以前,我也以为不多。” 唐三听出了后半句里的意思,等着他继续。 白仞盯着他问道:“刚才泰隆叫我白门主。” 唐三安静一瞬,随后应道:“嗯。” 白仞眉心轻轻动了一下:“一路上还有好几个人这么叫。” 唐三再次应了一声:“嗯。” 白仞终于确定他根本没打算否认,语气里多出一点难以理解:“小三,我什么时候成唐门门主了?” 唐三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确实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白仞。三日前人终于回来,他只顾着那些拖了太久的话,竟把唐门名册的事彻底忘在了后面。 “唐门建立的时候。”唐三没有找理由推脱,直接把时间说了出来,“内部名册里一直有你的名字。” “你写的?”白仞问得很快。 “我写的。”唐三承认以后,从桌侧取出另一册真正属于唐门内部的名录,翻开最前面的几页递给他,“四族加入以后重新定过一次架构,你的位置从最开始就留着,后来也没有改。” 白仞接过名录。 最前方写着唐门二字,下面依次列着宗门驻地、四堂和议事人员。门主一栏只有两个名字,唐三排在前面,白仞就在旁边,字迹显然出自唐三本人。 他看了一阵,才把册子重新放回桌上:“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没问。”唐三站在他对面,这一点确实没有辩解的余地,“那时候你不在。” 白仞听完反而有点想笑:“我不在,你就直接把我写成门主?” “我没有替你答应。”唐三知道他真正介意的是什么,解释时把这一点先说明白,“这个位置只是一直空着。你回来以后如果不愿意,我可以把名字撤掉。” 白仞原本已经准备好的下一句因此停了一下。 唐三继续说道:“四堂都有各自的职责,议事堂也已经有人。我不知道你回来以后还会不会留在天斗,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管唐门的事,提前替你定这些都不合适。” “那门主就合适?”白仞听出了其中明显的矛盾,直接追问。 “至少这个位置可以让你自己决定管什么。”唐三回答得很认真,“你愿意参与,唐门所有事情你都可以过问。你不想管,也没人能拿门内的职务要求你。” 白仞听着这套听起来十分合理的安排,很快抓住了真正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给我留一个和你一样的位置?”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这个位置留下的时候,他甚至还没真正弄懂自己对白仞的感情,只是从唐门开始成形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想过把白仞放在一个需要听从自己安排的位置上。 “我想让你有和我一样的决定权。” 白仞没接话。 唐三又道:“你愿意管什么,由你自己决定。” 白仞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唐三为什么没有给自己安排任何具体堂口。 可另一个问题紧接着浮了出来。 “那时候你甚至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白仞说这句话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唐三望着他,回答得很简单:“所以位置一直留着。” 议事厅里短暂安静下来。 白仞看着名录上并列的两个名字,一时没有说话。 那天他把唐门当成未来交给唐三时,从没想过唐三也在那个未来里替他留了位置。 白仞重新翻了一下那本名录,最后停在门主一栏:“我还没答应。” “嗯。”唐三接受得很干脆,“你现在也可以不答应。” 白仞把册子合上,提醒他外面还有两个武魂殿的人在等:“可我今天就是来登记唐门的。” 唐三听懂以后,嘴角明显弯了一下:“那正好。” 白仞抬头:“哪里正好?” “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把名字写进去。”唐三把桌上的武魂殿文书重新递给他,态度坦然得像这个麻烦和自己毫无关系,“省得我再问一次。” 白仞盯着他看了几息,最后还是接过了那份文书:“你倒是省事。” 唐三没有否认。 两人把外面的执事重新请进议事厅时,泰坦也已经从力堂赶了过来。老人进门先向白仞打了招呼,称呼依旧是“白门主”,直到发现两名武魂殿执事同时朝自己看过来,才意识到这件事似乎刚刚才真正说开。 白仞已经不准备再纠正了。 负责记录的执事把册子摊在桌面,按照天斗圣殿惯例逐项确认。宗门名称与驻地最简单,四堂也很快登记完成,直到笔尖再次停在门主一栏,屋内才短暂安静下来。 执事先写下唐三的名字,随后抬头向白仞确认:“白大人,唐门内部名册记载您同为门主。此项一旦登记,也会同步录入您在武魂殿的个人档案,需要确认是否属实。” 泰坦没有替任何人回答。 唐三同样坐在一旁等着。 白仞看了一眼册子上空出的第二个位置,又转向唐三。唐三没有催他,只把决定完整留在他自己手里。 几息以后,白仞重新望向执事。 “写吧。”他说。 执事确 认自己没有听错,立即将白仞二字写进唐三旁边。记录完成以后,他又按照程序问了一遍:“白大人确认以个人身份兼任唐门门主,唐门仍作为独立宗门登记,与武魂殿不存在隶属关系,对吗?” “对。”白仞回答得很清楚,“按实际情况记。” 唐三听见这句回答,原本搭在桌侧的手稍微松开一些。 白仞注意到了,却没有在另外几人面前说什么。 后面的登记快了许多。 力堂、御堂、敏堂与药堂的职责依次写入档案,泰坦又补充了目前宗门人数和驻地扩建范围。白仞此前已经知道四族都在,却是第一次完整听见唐三把整个唐门真正安排成了什么样子,中间偶尔询问一两处细节,更多时候只是坐在旁边听。 等所有内容确认完,负责记录的执事将纸页重新检查一遍,最后盖上天斗武魂圣殿负责势力档案的印章。 从这一刻起,武魂殿保存的天斗宗门名录里,也正式多出了唐门。 门主两人。 唐三,白仞。 两名执事收拾好档案起身告辞,其中一人临出门前又向白仞询问:“白大人,今日的登记已经完成,您是否与我们一同返回圣殿?” 白仞还没回答,唐三已经从旁边望了过来。 白仞与唐三对视一眼,看到他眼里暗暗的期待后,转头向执事交代道:“你们先回。今日的档案直接归档,副本送一份去武魂城,其他事情明日再报。” 两名执事领命离开。 泰坦见这里已经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也很快带着刚才补充的宗门记录出了议事厅。等最后一人把门带上,屋里终于只剩唐三和白仞。 白仞靠回椅背,第一件事便是重新把唐门内部名录拿起来。 “你还瞒了我什么?”他翻过后面几页,问得很直接。 唐三想了想:“应该没多少了。” 白仞听见这个回答,已经开始怀疑“没多少”究竟是多少:“比如?” “你的房间。”唐三起身把桌上的账册收好,说得十分自然,“已经准备好了。” 白仞翻页的动作再次停住。 唐三走到门边以后发现他还坐着,便回身解释:“议事厅后面原本就留了几间住处。我让人给你空了一间,东西还没添多少,你可以自己决定怎么放。” 白仞把名录合上,跟着他走出议事厅:“什么时候准备的?” “建的时候。”唐三回答。 白仞已经不太意外了:“也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 唐三侧过脸,唇边又有一点浅淡的笑:“嗯。” 两人穿过议事厅后方的院落,最后停在一间与唐三住处相隔不远的房门前。 房间已经收拾干净,桌椅、床榻和柜子都很简单,看不出刻意准备过什么奢华东西。窗边留着足够大的空处,推开以后正对内院,距离唐三住的房间只有一段不长的回廊。 白仞进去转了一圈,很快发现柜子和书架几乎都是空的。 这间房确实很早便留出来了。 唐三站在门边说明道:“不知道你回来以后还缺什么,我就没让他们乱放。你以后想添什么,再自己添。” 白仞走到窗边,把刚才一路都没机会脱下的武魂殿外袍解开,随手搭到旁边椅背上。他回身问道:“还有别的瞒着我的吗?” 唐三认真想了一下,给出的答案让人听不出到底该放心还是继续追问:“暂时就这些。” “暂时?”白仞抓住这个词。 唐三这次真的笑了:“以后有再告诉你。” 白仞已经懒得和他争。 窗外还能听见远处力堂传来的锻打声,一下一下隔着院墙落进房间。白仞在这里站了片刻,忽然觉得几日前自己虽然已经来过唐门,直到今天才真正知道唐三这一个多月究竟做出了什么。 唐三一直站在门边等他看完。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今晚留下吗?” 这句话如果放在之前,大概和问白仞要不要留在史莱克吃饭没什么区别。 如今却多少有些不一样。 白仞停了一下。 唐三也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在两个人刚把话说开以后听起来容易多出别的意思,便补充道:“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白仞转过身,多少有些无奈:“我知道你说的是房间。” 唐三轻咳一声,没有继续解释。 白仞把武魂殿外袍在椅背上重新搭好,随后走到桌边,把那本刚刚登记完成的唐门副册放了下来。 “明早我还得回圣殿。”他说。 唐三听见这里,以为他后面还有一句要走,便点了点头:“我知道。” 白仞却已经拉开椅子坐下。 “明早再回。”他补完了后半句。 唐三在门边停了一瞬,随后才应道:“好。” 窗外又传来力堂的锻打声。唐三转身去取晚饭,出去时没有关门。白仞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才抬手解下腰间那枚武魂殿令牌,随外袍一起放到了一旁。 154.海神岛 第二日清晨,白仞第一次以唐门门主的身份坐进议事厅时,门外的晨钟才刚响过第二遍。 昨日补录的唐门档案已经送回天斗圣殿,白仞的名字正式与唐三并列在门主一栏。议事厅正中原本便留了两席,唐三已经在左侧坐下,白仞进门后只在另一张椅子前停了一下,便把手里的记录放到桌上。 四堂的人陆续到齐。泰坦依旧习惯称唐三少主,进门以后又朝白仞招呼了一声“白门主”;牛皋、白鹤和杨无敌对此倒毫不陌生,只有白仞自己听见这个称呼时,还需要短暂的时间适应一下。马红俊来得最晚,推门时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饼,被宁荣荣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奥斯卡则早早占了她另一侧的椅子。 这次会议原本便是唐门近日例行要处理的事务,只是白仞恰好赶了回来。力堂第一批成型暗器的数量已经统计完毕,泰坦将记录摊开以后,最先提到的便是七宝琉璃宗。 “原先订下的那批还差一部分,不过猎魂行动以后,七宝那边又追加了一批。”泰坦粗大的手指顺着名册往下划,“尤其是直系弟子用的诸葛神弩和袖箭,宁宗主昨晚刚送来的新单子,数量比原先多了近一倍。力堂现在能赶,不过其他订单就得往后压。” 宁荣荣已经提前和宁风致确认过,听到这里便接道:“爸爸的意思是先保住宗门里那些没有近战能力的弟子。现在七宝正在重新安置人员,过去很多地方都得重新布置,短时间内顾不上所有人,暗器越早送过去越好。” 唐三略一思索,便准备将七宝的订单提到最前。话还没出口,他先转向身旁的白仞:“你在七宝留了三天,他们现在最缺什么?” 这个动作落在其他人眼里并不奇怪。白仞刚从七宝回来,又亲自处理过那批武魂殿伤员,比在座其他人都清楚那边最近的情况。他翻开桌边的明细,回答也很快:“先补直系弟子。外围防御还在重建,真正能调动的人手反而比以前少。诸葛神弩优先,袖箭其次。剩下的按照原订单排,不用为了赶数量把力堂现在的进度全部打乱。” 泰坦点了点头,在原本的顺序旁边重新做了标记。杨无敌随后又补充了药堂准备与部分机括暗器配合使用的药物,几人围着实际数量讨论了一阵,白仞大多时候只听,遇到涉及七宝与武魂殿交接的地方才会补上自己知道的情况。 白仞翻过一页,看见诸葛神弩和袖箭已经按箱登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唐三第一次把袖箭递给自己的时候。如今那点只能藏进衣袖里的东西,已经成了唐门真正的生意。 白仞翻到下一页时没有说什么,只把其中一处重复记录圈了出来,提醒泰坦重新核对。唐三瞥见以后直接把另一份账册推了过去,两个人甚至没有多说一句,便各自接着处理手里的东西。 宁荣荣坐在对面,途中忽然注意到唐三束发的位置,稍稍愣了一下。 “咦,三哥。”她等前一件事谈完才开口,“你什么时候换发扣了?” 马红俊跟着转过头,果然看见唐三深蓝长发之间多了一枚从前没有的发扣。东西本身并不张扬,与唐三现在的衣着放在一起甚至很合适,他刚才竟一直没注意。 唐三抬手碰了一下,回答得十分自然:“小白给的。” “哦~”宁荣荣顺势望了白仞一眼。 白仞还在低头核对一份敏堂刚整理的路线图,听到自己的名字只应了一声,并没有解释。宁荣荣也没觉得送个发扣有什么值得追问,毕竟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白仞以前连暗器和各种东西都收过唐三不少。她很快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七宝的订单上,只是坐在旁边的奥斯卡多停留了一瞬,随后便若无其事地拿走了马红俊手边那半块饼。 会议继续往下。 敏堂最近重新整理了天斗城周围几条情报路线,其中一部分正好与七宝遇袭后的外围调查重合。白鹤刚说到城西两处新设的联络点,门外便有人敲门,得到允许后,一名年轻女子抱着几卷记录快步走了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纪与他们相仿的少女,一身利落白衣,长发高高束起,走路很轻,怀里抱着几卷刚整理好的记录。进门以后先把东西交给白鹤,才按照规矩向桌边几人见礼。 白鹤接过最上面的卷宗,对白仞介绍道:“白门主,这是我的孙女白沉香,现在跟着敏堂跑几条固定路线。西城那边的消息就是她刚送回来的。” 白沉香此前已经听祖父提过唐门另一位门主,却是第一次真正见到白仞。她规规矩矩叫了一声“白门主”,白仞也点头回应,随后便接过白鹤递来的记录,没有多问她的身份。 马红俊倒是朝她挥了挥手:“香香,回来得挺快啊。” 白沉香显然早已认识他,只侧过脸应了一声:“本来就没多远。”说完便站到白鹤身后,不再搭理他。 马红俊摸摸鼻子,识趣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白仞翻过那几页记录,发现白沉香送回来的消息很细,除了城外人员往来,连两条已经废弃的临时补给路线都重新核过一遍。他问了其中一处时间,白沉香答得很清楚,白鹤在旁边也没有替孙女补充。 “这条继续留意。”白仞把其中一页递给白鹤,“不用专门盯武魂殿的人,只记异常出入。真有需要,我会从圣殿那边查。” 白鹤接回记录,应了一声以后便让白沉香先出去处理后续。 等几项主要事务都定下来,已经接近中午。 众人陆续起身,马红俊刚准备拖着奥斯卡去力堂看看新做出的暗器,唐三便问白仞:“下午还回圣殿?” “先去学院。”白仞把最后一份卷宗合上,“老师他们今天应该回来。等见过老师,再回圣殿把剩下的东西处理完。” 唐三点头:“晚上呢?” 白仞已经站起来,闻言停了一下才回答:“回来。” 这两个字说得十分顺口。 奥斯卡原本正被马红俊拽着往外走,听见以后回过头看了白仞一眼。白仞以前在史莱克住惯了,就算唐门离学院不远,按理说也完全可以直接回原来的宿舍。可他昨天才第一次在这里有了自己的房间,今天说起晚上去哪,已经自然用了一个“回来”。 奥斯卡没有问,只在出门以后顺手把还没反应过来的马红俊一起拖走。 小舞倒没想那么多。她昨天才重新把二哥抱回来,在她看来,白仞愿意多留在唐门本来就是好事。宁荣荣也只觉得唐三这两日比前些时候松快许多,至于原因,她更多归在白仞平安回来、两个人终于把那场生死之后一直压着的话说开了。 真正说了什么,她并不知道。 白仞和唐三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午后,两人和小舞一起回到史莱克学院时,刚好撞见外出的队伍从学院另一侧回来。 这次是学院几名学生达到瓶颈,大师、弗兰德和赵无极带着几位老师一起出去帮他们寻找合适的魂环。队伍刚进门不久,学生们还在兴奋地谈论途中遇见的魂兽,弗兰德已经开始核算这趟出门花掉的费用,赵无极则扛着两大包东西一路往里走。 大师走在最后。 白仞只叫了一声“老师”,大师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那场战斗以后,他得到的最后消息还是白仞武魂崩解、被月关带回武魂城,之后虽然从唐三和学院送回的情报里知道人已经醒了,也知道白仞重新回到天斗,可亲眼见到仍是另一回事。大师从头到脚将他检查了一遍,确定站在面前的人气息稳定、脸色也正常,才开口问道:“七十一级?” “嗯。” 大师听完没有评价这个速度,只将手里的记录塞给旁边的弗兰德:“先替我拿着。” 弗兰德接过来以后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十分熟练地往旁边让开。大师朝白仞招了招手:“跟我去训练场。武魂放出来。” 白仞早有准备。 赵无极在后面听得直笑:“我就知道。人回来还没说几句话,先查武魂。” 大师根本没理他。 训练场已经空出来一块地方,白仞走到中央以后释放寂灭圣翼。银白四翼从背后展开,羽翼舒展的一瞬间,原本还在旁边说话的几名老师都安静了不少。 大师以前研究过白仞的寂灭双翼,也亲眼看过后来突破魂圣时出现的寂灭四翼。过去无论如何变化,左右两侧始终保留着十分明显的差异,一边更接近六翼天使本源,另一边则长期承受死亡属性侵蚀。到了四翼阶段,那种分裂反而更加清楚。 四翼主体全部呈银白,靠近根部的位置有很浅的白金纹路,向外逐渐过渡成冷灰,最外层还残留着极淡的暗红痕迹。曾经泾渭分明的左右两种力量已经从外形上消失,魂力沿四翼流动时也没有任何一侧出现停滞。 大师绕着白仞走了一圈,让他先完全收回武魂,再重新释放。 白仞照做。 第二次展开时,四翼依旧没有出现任何迟滞。 大师又让他在不动用魂技的情况下分别加快和放慢魂力运转,四翼随着魂力强弱出现细微变化,银白羽片却始终维持完整。直到确认过去最容易出问题的几处连接都没有重新裂开,大师才走近,检查白仞肩背与翼根附近的魂力变化。 “以前两边力量相遇的位置都没了。”大师说着让白仞再转过一点身体,“魂力现在走的是同一套循环?” “对。” 大师又检查了一遍四翼之间的魂力循环,才问:“死神镰刀呢?” 白仞抬起右手。 灰色光芒在掌中聚拢,死神镰刀随之显现。与过去作为武魂时不同,它出现以后没有魂环随之升起,灰色力量也不再沿着白仞自身的魂力循环向外扩张。镰身已经彻底凝成实体般的质感,死亡气息沉在刃锋与长柄之间,更像一件被白仞握在手中的独立存在。 大师的目光在镰刀与寂灭圣翼之间停留了很久。死神镰刀出现以后,四翼没有产生过去那种明显的排斥,银白魂力依旧按照原本的轨迹流动,只在靠近镰刀的一侧泛起很浅的冷灰。 “它现在已经不能算你的第二武魂了?”大师问。 “嗯。”白仞握着镰柄,“它已经彻底脱离武魂体系。现在属于神器。” 大师又让他分别调动了一次寂灭圣翼与死神镰刀的力量,确认两者能够同时存在,才示意他把镰刀收回。 “那过去双武魂之间的平衡也没有参考意义了。”大师沉吟片刻,“现在一个是你的武魂,一个是独立于武魂之外的神器。它们之间具体会怎么影响彼此,只能重新观察。” 灰色镰刀重新隐去,大师才问:“身体里还有没有以前那种冲突?” “暂时没有。”白仞活动了一下肩背,四翼随动作略微收拢,“至少醒来到现在,没有再出现过。” 大师没有因为这句话彻底放心:“寂灭圣翼重构了,死神镰刀又已经脱离武魂体系,我过去记录的东西大半都要重新验证。今后无论哪一边出现异常,先告诉我,别等出了问题才想起来找人。” 白仞听完应了一声:“知道了。” 唐三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大师却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你也一样。别替他瞒。” 唐三顿了一下,随即答应:“好。” 白仞侧过身望了他一眼,唐三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是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回望他。 这一小段互动本身没什么特别,过去大师也经常让他们互相盯着对方修炼,可站在不远处的小舞还是觉得哪里似乎变了一点。她想了一会儿没找到具体原因,索性把这点疑惑先放下。 大师又检查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允许白仞把武魂收回。 弗兰德在旁边站得腿都有些酸了,将先前那几份记录重新塞回大师怀里:“检查完了?你再不结束,我都要怀疑今天出去猎魂的是他,不是我们。” “他的情况比那些学生复杂得多。”大师接过东西,随后对白仞说道,“这段时间先别急着继续提升等级。七十一级已经足够,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重构后的武魂真正适应下来。” 白仞对此没有异议。 等其他学生散得差不多,几人便一起回了大师在学院里的住处。柳二龙已经先一步让人送来热水和简单吃食,见白仞回来,先抓着他又问了几句身体状况,直到白仞答了好几次“真的没事”,才终于暂时放过他。 白仞坐下以后却没有立刻说别的事。他想起千道流此前提过的那个地方,稍作思索,还是开口问道:“老师,您知道海神岛吗?” 大师正在整理今天外出猎魂的学生记录,听见这个名字,笔尖在纸上停住。 “海神岛?”弗兰德也从旁边转过来,“你怎么突然问那里?” 白仞回答得很简单:“有人建议我去一趟。” 大师放下笔:“谁?” “一个知道我现在情况的人。”白仞没有提千道流,只继续补了一句,“他说,如果我要弄清楚我想走的路还能怎么继续走下去,可以去海神岛找波塞西。” 这个名字一出来,大师脸上的认真明显更深。 唐三原本只是陪着白仞过来,听到这里也坐直了一些。他此前知道白仞还有自己的神位问题要处理,却第一次听见明确的目的地。 “波塞西。”大师重复了一遍,过了片刻才问白仞,“你对海神岛知道多少?” “知道位置在大陆西侧海域,也知道那里有海魂师。”白仞没有装作全然不知,“武魂殿过去在岛上吃过一次大亏,这件事我也听说过。其他细节不多。” “那次我就在。”大师说道。 屋内几人同时安静下来,就连白仞都稍感意外。 大师靠回椅背,显然在重新整理那段已经过去很多年的经历:“当年武魂殿曾经派出大约两千名魂师前往海神岛,原本想让岛上的魂师归入武魂殿。最后能活着回来的人不到百人,还损失了两名封号斗罗。我那时跟着一起去过,只是并没有真正参与后面的战斗。” 唐三问道:“海神岛真的有那么强?” “很强。”大师回答得没有犹豫,“那里和大陆上的魂师环境完全不同。海神岛上的魂师大多拥有与海洋生物相关的武魂,在陆地上或许未必能发挥全部实力,一旦进入海中,很多人的战斗力都会产生巨大变化。岛上的人称自己为海魂师,人数至少在两千以上,而且其中不缺封号斗罗。” 马红俊原本只是过来找唐三,听到这儿已经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两千个全是魂师?” “至少我当年见到的是这样。”大师说道,“更重要的是,那里的最强者远远超过普通封号斗罗。武魂殿那次失败以后,再没有轻易尝试第二次,这本身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 白仞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是谁:“波塞西?” 大师点头:“当年我并没有真正见到她出手,但岛上的封号斗罗提到‘海神大人’时,都表现得极为尊敬。我后来查过一些资料,才知道海神岛真正掌握最高权力的人应该就是海神斗罗波塞西。她的实力至少在九十九级。” 白仞倒没有太多意外。千道流既然会建议他去找波塞西,本身便已经说明对方与大供奉属于同一层次。 大师继续说道:“海神岛危险,却并非你们想象中那种见到外来者就会杀人的地方。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有自己的规矩。外来的陆地魂师如果想留下,需要接受岛上的考验。一旦接受考验,就必须按照岛上的规则完成,期间不能随意离开。至于完成后会得到什么,我当年知道的也不多。” 唐三很快抓住重点:“老师担心的是进去以后怎么回来?” 大师点头:“大海本身就是他们的主场。普通陆地魂师到了那里,很多习惯都要重新适应。不要觉得会飞就一定能走,海神岛本身也有极擅长飞行的魂师 。更不用说在广阔海域中,飞行需要消耗的魂力远比陆地赶路夸张。” 他说完这些,重新望向白仞:“如果只是找波塞西,你是否一定要接受海神岛的考验,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既然有人特意让你去找她,那里的确可能有你现在需要的东西。” 白仞点了点头:“我本来就准备去。” 大师沉默了一会儿。 唐三在旁边开口:“我和你一起。” 他说得太快,白仞还没回答,马红俊已经在后面“啧”了一声:“三哥,你至少让小白说完。” 唐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几乎没有思考,稍微停了一下,却没有改变意思:“你如果去,我也想去看看。” 白仞知道唐三并不是单纯因为自己才临时起意。大师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同样适合他们这个阶段,只是唐三第一个想到的确实是跟他一起。 大师也听出了这一点。他没有立刻反对,反而把视线从唐三移到屋内其他几人,思索时间比刚才更久。宁荣荣和奥斯卡这时也已经过来了,六个人恰好都在,唯独戴沐白和朱竹清远在星罗。 “大师,您不会是……”奥斯卡最先从他的表情里察觉到了什么。 “我确实有一个想法。”大师把桌上的资料收拢到一边,“这几年我一直在考虑,你们重新聚齐以后,还能去什么地方继续历练。普通魂兽森林对现在的你们已经很难起到足够作用,只是我之前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小白既然本来就要去海神岛,我反而想起那里。危险确实很大,可如果岛上的规矩与我当年知道的没有太大变化,它能给你们的压力也是大陆其他地方很难找到的。” 马红俊一下坐直:“我们?” “你们几个加上沐白和竹清。”大师说道,“八个人一起去。” 唐三也怔了一下。 大师接着解释:“你们这些年的实力提升都很快,可五年前分开以后,每个人走的路已经不一样了。小奥独自在外历练五年,荣荣留在七宝,沐白和竹清回星罗,小三也经历了很多事情。小白现在已经达到七十一级,武魂甚至经过一次完整重构。你们过去的默契还在,但对彼此现在真正能做到什么,了解得远远不够。” 他转向马红俊:“普通学院训练对你们的帮助越来越小。真正想继续保持现在的提升速度,就要有足够强的外部压力。海神岛很危险,可只要它的规则和我当年知道的没有太大变化,那里也确实能够提供大陆上很难找到的历练环境。” 马红俊听到这里,立刻点头:“就是就是。我早就觉得该找个地方狠狠干一段时间了。” 他说着伸手朝白仞那边一指:“再不练几年,我们和小白的差距只会越拉越远。” 白仞听完,只纠正了一件事:“没有接近过。” 马红俊愣住:“什么?” “你说越拉越远。”白仞坐在椅子里,认真给他解释,“我们以前也没有接近过。” 奥斯卡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宁荣荣也偏过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小舞倒是十分支持二哥:“二哥说得也没错。” “你们一家三口欺负人是吧?”马红俊被噎得半天才找回话,“重点是这个吗?” 大师等他们安静下来才说道:“现在还只是一个打算。沐白和竹清都不在,海神岛也不是什么说去就能立刻出发的地方。你们如果决定去,唐门、七宝、武魂殿以及各自手里的事情都必须先安排好。” 宁荣荣第一个点头:“我得先回去和爸爸商量。宗门现在还在重建,如果他确实需要我留下,我也不能直接走。” “这是应该的。”大师没有替她决定,“我只是认为你们一起去更合适,最后去不去,还是你们自己选。” 奥斯卡倒很快表态:“荣荣如果去,我肯定去。她不去的话,我也先听听宁叔叔那边怎么安排。” 马红俊拍了拍胸口:“我没问题。” 小舞也点头:“我想去。” 大师对此并不意外,真正需要等的只剩星罗那边的两个人。 “沐白和竹清那边,我今天就写信。”他说,“信里会把海神岛的危险和大致情况说明白,也会告诉他们这次可能离开大陆很长一段时间。愿不愿意回来,等他们自己决定。” 白仞问道:“从星罗赶回来要多久?” “单是传信就需要时间。”大师估算了一下距离,“即使敏堂帮忙送信,他们收到以后立刻动身,也不可能几天就到。何况他们现在各自在星罗也有事情要处理。等十来天,甚至更久都正常。” 这反而正合白仞的安排。 “我也需要时间。”他说,“七宝和天斗圣殿这边还有收尾,之后还得回一次武魂城。” 唐三接道:“唐门也要安排。” 两个人几乎前后开口,话说完以后彼此停了一下。 过去他们讨论这种事时,大多会直接往下接。现在却因为前几日刚刚确认了某些东西,连这样普通的一次同时开口都像多了一点需要重新适应的意味。 宁荣荣离他们最近,觉得这两个人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奇怪的停顿。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唐三还是唐三,白仞也还是白仞,两个人甚至没有比以前靠得更近。可有些原本完全不需要在意的小事,现在反而会在发生以后让他们彼此多停一瞬。 宁荣荣想了想,只当这两个人经历过一次差点真正失去对方以后,还有些东西没有完全缓过来。 奥斯卡却从白仞刚才那句“晚上回来”开始,就一直隐约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当然,他也没有证据。 大师很快将话题拉回正事:“既然如此,就不用急。等待沐白和竹清回复的这段时间,你们先把各自该处理的事情处理掉。海神岛要跨海,航线、船只、补给都需要准备。那里和你们过去去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临时起意只会把自己送进海里。” 弗兰德终于找到插话机会:“还有钱。” 众人一起转过去。 弗兰德十分坦然:“船不要钱?补给不要钱?在海边住店不要钱?几个人出去几年,学院还得提前准备东西,你们不会真觉得光靠一腔热血就能游到海神岛吧?” 马红俊靠回椅背:“院长,您还是这么让人安心。” “知道就好。” 屋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些。 大师当天便写好了两封信。内容没有催促,也没有替任何人做决定,只将海神岛的基本情况、可能持续的时间与这次历练的目的全部写清楚。最后问的只有一句——是否愿意回来与其他人汇合。 唐三原本想让敏堂直接派最快的人送去星罗,白鹤得到消息以后很快便答应下来。当天傍晚,负责长途传信的敏堂魂师从唐门出发,两封信分别装进防水信筒,目的地都指向星罗。 白沉香正好从外面回来,听祖父说起需要加急南送的信,顺手接过第一段路线的安排。她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只确认了下一处交接点和最迟抵达时间,便重新展开尖尾雨燕双翼,从唐门屋脊上方迅速升空。 白色身影很快缩成远处一个小点。 戴沐白和朱竹清会不会回来,现在还没人知道。 海神岛也仍然远在大陆西侧的海面之外。 白仞站在院中目送传信的人离开,片刻后便收回视线。他今晚还要回天斗圣殿,桌上堆着没有处理完的报告,武魂城那边也有一封必须重新整理的回报。 唐三从议事厅出来时停在他身边:“今晚还回来吗?” 白仞转头看了他一眼。 “会晚一点。” 唐三点头:“我给你留门。” 白仞原本已经准备展开四翼,听见这句以后动作停了一瞬,最后只应了一声:“好。” 155.临行之前 海神岛的事情定下来之后,唐门与天斗圣殿的事情像是忽然一起压了下来。白日里,唐三要守着唐门刚刚搭起来的架子,和几位堂主核对人手、工坊、采买与接下来出海前的安排;白仞则往返于天斗圣殿和七宝琉璃宗留下的几处联络点,把武魂殿那条还未完全收束的尾巴一寸寸理顺。 大多时候,到了夜里,两个人还是会回到同一处地方。 唐门与天斗圣殿隔着不短的一段路,白日里他们各自被不同的事情绊住,有时甚至一整天都见不上几面。可到了夜里,白仞从圣殿回来,推开那扇已经渐渐熟悉的门时,唐三通常都在。最开始只是为了重新接上过去共同修炼的魂力循环,几日下来,却像是某种谁都没有特意说出口的约定,连白仞自己也开始习惯在处理完最后一件事后,自然而然往唐门这边走。 重新开始共同修炼的那一晚,房中还留着白日未散的灯火。唐三已经把两个蒲团并排放在榻前,自己坐在左侧,另一边空着。白仞进门时手里还拿着天斗圣殿刚送来的两份记录,见他连位置都准备好了,便把卷宗往桌上一放:“今天不看账了?” “晚些再看。”唐三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在等你。” 白仞原本已经往榻边走,听见后面三个字,脚步莫名慢了一点。唐三却像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低头替他把略微歪开的蒲团推正。这样的事情放在从前实在寻常,他们一起长大,又共同修炼了那么久,等对方、替对方留位置,从来不值得专门拿出来说。可如今有些东西已经被说开,再听见同样的话,白仞竟很难像过去一样毫无负担地略过去。 他没有接这一句,只在唐三身旁坐下。两人的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擦过,唐三很快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仍是过去每次共同修炼时的姿势。白仞对这个动作熟悉得几乎不需要看,真正要把手放上去时,目光却还是在那只手上多停了一瞬。 唐三也没有催。 两人之间不过隔着半臂距离,灯火压得很低,唐三伸出的手就停在那里,安静得仿佛可以一直等下去。白仞忽然想起几日前,自己也是这样等着一个迟来了许多年的答案,然后亲耳听见唐三对他说——他也喜欢自己。 那句话当时听见时,白仞反而没有太大的反应。一路压了太久的情绪真正落下来以后,只剩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安静。直到现在,唐三仍像从前一样坐在他身边,仍用同样的方式向他伸出手,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句“我也喜欢你”并没有随着那天结束。它像是留在了之后每一件原本寻常的小事里,偶尔被碰一下,就会重新变得清晰。 白仞终于将手放了上去。 掌心贴合时,唐三的手指顺势收拢。过去共同修炼,他们的手往往只是贴住,方便魂力往来,此刻唐三却无意识地多用了那么一点力,将白仞的手整个拢在掌中。动作自然得像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白仞却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唐三掌心很暖。 这个认知来得莫名其妙。白仞甚至有些想笑,他们曾经手腕相抵、背靠着背修炼,也曾在重伤时任由对方探进经脉最深处,唐三掌心究竟是什么温度,本该是最不值得留意的东西。可这一刻,那点温度偏偏沿着相贴的位置变得格外鲜明,连唐三扣在他手背一侧的指节都仿佛有了存在感。 白仞没有把手抽出来,只是耳后渐渐有些发热。他索性闭上眼,将注意力往魂力运转上压:“开始吧。” 身边却迟迟没有魂力送过来。 白仞等了一会儿,重新睁眼。 唐三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撞上时,唐三很快移开,玄天功终于沿着掌心进入白仞经脉。那一下来得比平时慢了些,连起势都不像唐三一贯的干净利落。白仞原本还以为只有自己因为刚才那点接触乱了半拍,直到借着低暗灯火看见唐三耳后同样没有褪下去的薄红,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局促忽然就散了。 原来他也一样。 白仞没有揭穿,只任由魂力顺着熟悉的经脉路线接上第一周天。寂灭圣翼重塑以后,原本左右分化的两条主通路已经彻底归于一体,玄天功进入时少了过去反复牵制的阻滞,整个循环比从前更加顺畅。唐三很快察觉到变化,第二周天便自然调整了路线,将四翼根部尚未完全适应的几处一并带入循环。修炼上的默契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个人稍微改变魂力流向,另一个便知道该从哪里接上,连一句提醒都不需要。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还是和从前不同了。 魂力运转渐渐稳定以后,白仞重新闭上眼,掌心间那点温度也被玄天功的暖意一点点盖过去。他原本以为自己很快便会忘记唐三还握着他的手,可每当魂力走完一轮、两股力量短暂放缓时,扣在掌间的手指都会重新变得清晰。 唐三始终没有松开,白仞也没有提醒。 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两个人究竟是真的忘了松手,还是都知道,却谁也不愿意先动。 等最后一轮魂力真正停下来,已经过了后半夜。 玄天功从经脉间缓缓退出,两人掌心之间却迟了一会儿才真正分开。白仞收回手时,指腹还从唐三掌侧擦过了一下,那点已经被魂力掩过去许久的温度重新变得清楚。他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装作没有在意,桌边那两份带回来的卷宗仍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此刻却已经没人再提。 唐三起身拨亮灯芯,收拾到一半,忽然问道:“明晚还练吗?” 白仞原本靠在榻边舒展肩背,闻言看了过去:“你唐门的事忙完了?” “白天处理。” “我不一定每天都回来这么早。” “没关系。” 唐三答得几乎没有停顿。 白仞便没再说话。 唐三已经低头去收散在桌上的账册,神情和平日没什么区别,像刚才那句真的只是为了确认明日的修炼安排。可他们过去共同修炼那么久,从来没有谁需要提前问一句“明天还练不练”。想练的时候便练了,谁先有空便去找另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约定。 现在唐三却是在告诉他,无论几点回来,他都会在。 白仞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有把这层意思挑明,只将散到肩前的长发重新拨回去:“那你等着吧。” 唐三手里的账册停了一瞬。 “好。” 那之后,两个人像是默契地把夜里的这段时间留了下来。白日依旧是谁也不得清闲,唐门与天斗圣殿的事情甚至像商量好了一样一齐堆到临行之前。白仞仍旧频繁往返圣殿与七宝琉璃宗留下的几处联络点,血阵本身已经查得差不多,真正耗时间的是后续的伤员安置与内部善后。他把证词、调令、营地记录重新归档,最后一批无法长途移动的重伤者继续留在七宝接受治疗,能够返程的人则分批接回圣殿;涉及内部失职的责任也一一划清,萨拉斯承担监察不力的后果,真正被血使利用的那条漏洞则直接动了临时营地、战前补给与旧文书调用的权限。等最后一份报告送往武魂城,白仞才算真正把这件拖了许久的事情从自己手里交出去。他既然要离开大陆数年,就不能留下一件必须等他回来才能继续处理的旧案。 唐三那边也没有轻松多少。唐门刚刚立起来,力、御、敏、药、武五堂都还处在磨合阶段,他白日里不是在工坊与泰坦、楼高核对第一批暗器试制,就是在各堂之间确认人手、采买与临行前需要留下的安排。奥斯卡和宁荣荣已经接过一部分后勤与账目,真正需要两位门主一起决定的东西却仍会送到他们面前。白仞白日难得留在唐门,唐三便先把不能拖的处理掉,剩下那些并不急于一时的,渐渐都留到了晚上。 有一日白仞回来得格外迟。 圣殿临时又送来一批伤员调动记录,他处理完已经过了子时。一路回到唐门时,院里大半灯都灭了,只有自己住的这一边还亮着。白仞推门进去,唐三果然还没睡,桌上却没有像前几日一样摊满账册,只放着一壶热水和一碗仍冒着很淡热气的清粥,几份本该交给白仞的堂中记录被整齐压在最里面。 白仞解下外袍搭在架上,走过去碰了一下碗壁:“你现在连小奥的事情都抢着做了?” “他送来的。”唐三把碗往他这边推了些,“凉过一次,我重新热了。” 白仞的手停在碗沿。若唐三只说一句“小奥送来的”,这件事或许仍可以像过去一样轻易略过。可后面那句太具体了,具体到白仞几乎能想见唐三发现粥凉了以后重新拿去温过,又继续一个人坐在这里等他的样子。 这种事从前也发生过。小时候唐三会记得他有没有吃饭,后来一起修炼,谁状态不好,另一个也总会多管几句。他们之间有太多习惯早已形成得找不到起点,以前白仞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多想。可一旦知道了唐三喜欢他,那些曾经可以轻易归进兄弟、同伴里的事情,就像忽然失去了原本安稳的位置。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等多久了?”白仞问。 唐三道:“没多久。” 白仞抬头看着他。唐三没躲,只是又补了一句:“中间做了点别的。” “比如把一碗粥热第二遍?” 这次唐三没有立刻回答。白仞原本只是随口拆穿他,真正看见对方耳根一点点泛起颜色,自己反倒先移开了视线。他忽然发现唐三在这件事上甚至比他想象中更生疏——明明敢直接说喜欢,真到了这种再寻常不过的相处里,却连一句“我在等你”都还会露出破绽。 白仞低头继续喝粥,唇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坐下吧。你这么看着,我吃不下。” 唐三这才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没有刻意留下距离,肩侧很快挨到了一起。白仞起初没觉得什么,等粥喝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却像随着最后一点热意落进胃里一起松了。他今天来回奔波了整整一日,真正安静下来以后,疲惫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身体往后靠时没有掌握好位置,额角很自然地抵上了唐三肩侧。 白仞自己先愣了一下。 过去他们当然有过比这更近的距离。伤重时被对方抱住,共同修炼时肩背相抵,甚至魂力失控的时候连经脉都毫无保留地交给过彼此。可那些时候总有足够明确的理由,反而不会在意身体究竟靠得多近。 现在没有。 他只是累了,而唐三恰好坐在旁边。 白仞本来已经准备坐直,唐三却抬起手,掌心从他散落的长发间穿过去,很轻地托住了后颈。动作顺着他靠过来的姿势,自然得几乎没有给人反应的余地,只把他重新稳回自己肩侧。 白仞整个人静了一瞬。 唐三的手并没有用力,掌心却贴得很实,隔着一层发丝仍能感觉到温度。这样的地方原本就比手掌敏感得多,白仞几乎立刻感觉耳后开始发热,那点热意还在往上蔓延,连方才因为疲惫而有些迟钝的思绪都跟着清醒了。 可他没有起来,而唐三也没有把手收回。 房里安静了很久。白仞能听见唐三近在耳侧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对方偶尔极轻地动一下手指,将压在掌下的发丝理开。两个人谁都没有提修炼,更没有提桌上那几份记录。白仞原本还觉得自己这样靠着有些奇怪,时间一久,那点不自在反而慢慢散了,只剩后颈那只手始终让人无法真正忽略。 “小三。”他终于开口。 “嗯?” “你今晚不修炼了?” 唐三稍微低下头,两人的距离因为这个动作又近了一点。白仞原本只要侧过脸就能看见他,此刻却连唐三说话时的气息都能感觉到。 “你今天累了。” “修炼不是正好恢复?” “明天也可以。” 白仞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还坐着?” 唐三这次停得更久。 “陪你一会儿。” 很简单的一句话。 白仞却忽然不知道应该往哪里看。他原本已经有些褪下去的耳热又重新漫了回来,只能把脸往唐三肩侧偏了一点。这个动作倒像是主动靠得更近,等白仞自己反应过来时,再改已经更显刻意。 最后他索性不动了。 “那就一会儿。” 唐三低低应了一声:“好。” 那一晚他们没有再修炼,桌上的记录也一直没有打开。 第二日开始,一切却又照旧。白仞依旧天亮便去圣殿,唐三照常守着唐门那些刚刚搭起来的事务,两个人见面时说的也多半还是正事。只有到了晚上,那扇门后像是渐渐多出了一小块与白日无关的时间。共同修炼仍旧继续,有时结束得早便再坐一会儿,白仞回来得太晚,唐三也不会问为什么,只把留着的东西推给他。白仞嘴上偶尔嫌一句麻烦,回唐门的时间却越来越准。 几日下来,寂灭圣翼重塑后最初那点生涩彻底褪去,白仞七十一级的魂力也真正稳定下来。修为上的变化反而没有两人的相处那么容易被自己察觉——有些从前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如今偶尔会因为一道忽然碰上的目光停上一瞬,可真让他们因此退开,又谁都没有那个意思。 宁荣荣偶尔碰见,也从不多问;奥斯卡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小舞有几次觉得哥哥和二哥似乎哪里和过去不太一样,仔细想想,却又找不出一件真正能称作变化的事情。 至于马红俊,他压根没有心思研究这些。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几日他自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起因很简单。某天傍晚,白仞刚从天斗圣殿回来,正准备去找唐三修炼,马红俊便鬼鬼祟祟地把他和奥斯卡一块堵在廊下。奥斯卡本来还以为这胖子又要拉人出去加餐,结果马红俊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想减肥。” 奥斯卡当场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抖了抖,差点把手里那筐刚领回来的食材打翻。白仞则靠在廊柱边上,上下打量了马红俊一遍,问得很认真:“受什么刺激了?” 马红俊被他说得耳根发热,嘴上还强撑着:“什么叫受刺激?我这是突然发现,修炼这种事也不能光靠天赋。你看你和小三现在都什么修为了,我再这么荒废下去,以后还怎么跟你们一起出去历练?” 奥斯卡笑够了,把筐往旁边一放,抱着手臂拆穿得半点不留情面:“说实话,香香吧?” 马红俊被一句话戳中,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他先是瞪了奥斯卡一眼,随后又像是怕白仞也跟着笑,自己先偏过头咳了一声:“喜欢归喜欢,总不能一直让人家瞧不上吧。再说了,我现在这样……也确实不好看。” 这后半句说得比前面轻。白仞听完,倒没再打趣他,只伸手把他袖子往上折了半截,看了看手臂上的肉和肌肉线条,随后点了下头:“行,减可以,但不能瞎来。你是强攻系,又有凤凰火焰,本来消耗就大,只靠饿不行,练废了更丑。” “你夸人可真会夸。”马红俊低声嘀咕了一句,脸上却松快不少。 奥斯卡把笑意收了些,很快也正经起来:“吃的这边我帮你看着。夜里加餐先戒,油炸少碰,酒也停了。肉还是照吃,不然你练几天就趴下。” “早上跟我跑。”白仞把安排接上,语气干脆,“先把飞行耐力和基础体能拉起来,再加力量和身法训练。你要是三天热度,我可不陪你玩。” “谁跟你玩了。”马红俊这次答得很快,像是生怕被小看,“我这回真来。” 那天之后,唐门里便多了个每天清晨绕着练武场跑圈的胖子。头两天,他几乎是一路嚎着跑完的,白仞站在边上计时,奥斯卡抱着早饭在一旁看热闹,小舞和宁荣荣路过时,都要停下来笑一阵。马红俊被笑得脸皮发热,偏偏又不肯真停,咬着牙把一圈一圈都跑完了。几天下来,他虽然远远谈不上瘦,气息却比以前稳了不少,飞行训练的时间也一点点拉长。 白沉香第一次正经注意到这件事,还是在第六天傍晚。她从敏堂那边交完消息回来,恰好看见马红俊一个人在练武场边上做负重折返,额上汗水一层层往下淌,衣服都湿透了,偏偏脚步还没停。白沉香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等他又跑完一趟,才把手里的水袋抛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你最近发什么疯?” 马红俊被水袋砸了个正着,接住以后先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拧开灌了两口,喘得胸口起伏不停,嘴上倒还挺硬:“男人总得争气一点。” 白沉香被他这句说得一时无语,盯着他看了两眼,最后只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可到了第二天,她路过练武场时还是多停了一会儿。 白沉香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她之后路过练武场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些。马红俊更没有察觉,每日仍旧照着白仞给他的安排训练。 奥斯卡有一次夜里送补给单过来,正赶上白仞准备去找唐三修炼,临走前随口感叹了一句:“这胖子要是真能坚持到出发,香香说不定真得重新看他一眼。” 白仞收起手里的卷宗:“先让他别半途而废再说。” 几日后,白仞亲自回了一趟武魂城。 血阵的最终报告其实已经提前送进教皇殿,他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交代报告之外的后续。天斗圣殿的旧案已经基本交清,剩下的伤员转移与内部整改都有固定的人接手,唐门那边也会在临行前重新安排各堂事务。海神岛这一趟什么时候能够回来谁都说不准,他既然准备离开大陆数年,有些事情便不适合只留下一封写着去向的公文。 比比东见他时,桌案上恰好放着另一份刚从天斗送回来的备案。白仞进门以后先将手里的最终报告放到案前,比比东却暂时没翻,只抬手点了点旁边那几页薄薄的纸:“你回来得正好,先解释一下这个。” 白仞顺着她示意的地方扫了一遍,很快便认了出来。力之一族旧址正式更名为唐门,力、御、敏、药、武五堂初立,几位堂主与副门主依次列在后面,最前方则清清楚楚写着两个人的名字——门主:唐三、白仞。 “天斗圣殿已经送回来了?”白仞随手把备案翻了一页,显然并不意外。 “你自己确认过的东西,还怕他们送回来?”比比东靠回椅背,把文件往他的方向推了些,“我原本以为唐三收下四个单属性宗族以后,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正式立门。结果你们动作倒快。” 坐在旁边整理伤员审查名单的胡列娜也看见了那两个并列的名字。她把手里的册子放到一边,笑意很快浮了出来:“你回天斗才多久,怎么连唐门门主都当上了?” “我去登记以前也不知道。”白仞把那份备案放回桌面,说得十分直接,“到了唐门才发现名字已经写进内部名册了。” 胡列娜一下便抓住了重点:“唐三先写的?” 白仞应了一声“嗯”,便不准备继续解释。胡列娜却听得更想笑了,碍着比比东还在旁边,才没顺着这个话题继续问下去。 比比东对唐三究竟为什么提前给白仞留了这个位置没什么兴趣,她重新翻开备案,直接问起真正需要确认的事情:“四个单属性宗族都进了唐门,七宝琉璃宗又在和他们做暗器生意,现在再加上你。武魂殿不会因为门主一栏里多了你的名字,就把唐门当成普通的新宗门,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本来也没必要。”白仞对此并不避讳,顺手将备案转回她那一侧,“该记录的照常记录。我在唐门任门主,不代表唐门归属武魂殿;我在武魂殿做的事情,也不会直接带进唐门。两边真有冲突,到时候按事情本身处理。” 比比东听完,停了片刻才将那几页纸重新合上:“既然你自己分得清,那就按这个办法来。天斗圣殿对唐门的例行记录照旧,人员变化、武器流向、各方往来,该送回来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白仞点头应下,比比东又接着补了一句:“但以后若有人准备直接针对唐门采取行动,报告先送教皇殿。我的命令下来以前,不许天斗那边自己决定。” 这已经足够。白仞听得明白,也没借着自己的身份继续替唐门多讨一层便利,只回了一句:“可以。” 胡列娜坐在旁边听了半天,原本还觉得双门主这件事有趣,到这里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白仞自己就在唐门,却并不要求武魂殿撤掉原本该有的记录;比比东同样没把唐门划进武魂殿的范围,只把真正能够动手的权限收回了教皇殿。双方都把界线留得很清楚,她自然也没必要在中间多说什么。 比比东这才拿起白仞带回来的最终报告。血阵之后的事情已经收得差不多,伤员开始分批转移,七宝琉璃宗暂留的重伤者继续由天斗圣殿派治疗魂师协助;萨拉斯承担监察失察的责任,调查里也没查出他直接参与血阵的证据。至于先前被血使利用的那条内部渠道,天斗圣殿已经重新拆分临时营地、战前补给与旧文书调用的权限,同样的手段再想从里面走一遍,会比这次困难得多。 比比东把最后一页翻完,才问道:“天斗那边还有必须由你亲自处理的事情?” “暂时没有。”白仞已经把后续接手的人列进了附页,“之后真再查出遗漏,按现在留下的记录也能继续往下走。” 比比东把报告合上,又问:“唐门呢?” “出发以前会安排好。”白仞这次回答得同样干脆。 “出发?”比比东听出这两个字里的意思,将刚合上的报告重新放回桌面,“你这次回来还有别的事。” 白仞本来就打算当面报备,也没再绕弯子:“我准备去海神岛。” 胡列娜刚重新拿起那本伤员名单,听见这三个字,动作当即停了下来:“海神岛?你怎么突然要去那里?” 比比东显然比她更清楚那座岛意味着什么。武魂殿曾经在那里付出过怎样的代价,她亲历过那段历史留下的结果,自然不会把海神岛当成普通的历练地点:“谁决定的?” “我们一起商量的。”白仞说起对外的理由时并未多作修饰,“大师认为我们八个继续留在学院,普通训练已经很难再带来足够的提升。海魂师的战斗方式与大陆不同,正好趁这次出去历练一段时间。” 关于神基和波塞西,他到这里便停了。这次回来是向武魂殿交代自己的长期去向,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去见波塞西,那是另一回事。 比比东听完也没顺着“历练”继续问,反而直接抓住了另一个名字:“唐三也去?” “他去。”白仞点了点头,随后把其他人的情况一并说清,“史莱克的其他一些人也会一起。” 胡列娜的眉已经皱了起来。她把手里的名单重新放下,话里明显带出了不赞同:“你才回来多久?在武魂城躺了那么久,回天斗以后又一直在处理血阵和唐门,现在好不容易把这些东西收完,你转头就要去海神岛。武魂殿以前在那里折了多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白仞接得很快,并没因为她这句话改变决定。 “知道你还——”胡列娜正要往下说,比比东叫了她一声“娜娜”,她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心里其实也清楚,白仞既然专门回来报备,这件事多半已经决定好了,现在和他争也不会把人留下来。 比比东等她停下,才继续问白仞:“准备去多久?” “说不准。”白仞稍作估算,最终还是没给一个确定的期限,“少则几年。如果真接受了岛上的考验,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就更难判断。” 这一次,胡列娜安静了很久。她最开始还只是担心海神岛本身的危险,听到“几年”以后,那点情绪反而沉了下来。白仞这次从星斗大森林被送回来,在生死边缘躺了四十多天,真正醒来后也没在武魂城停留多久,现在事情刚刚安稳,他又要离开大陆数年。 白仞知道她在介意什么,只说了一句:“这次不是我一个人。” 胡列娜听见这句话,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唐三、小舞、奥斯卡、宁荣荣,还有之后赶回来的戴沐白与朱竹清,那些人会和白仞一起去,也会在这一路上留在他身边,至少这一次不会再像过去那些年一样,等人消失以后连究竟去了哪里都找不到。 她最终没再拦,只低声提醒:“那也别再把自己弄成上次那样。你每次都说知道,真出事的时候也没见你记得多少。” 白仞听出她话里的埋怨,倒没跟她争:“这次记着。” 比比东一直等他们说完,才重新接过话题:“海神岛和武魂殿谈不上友好。你既然是跟史莱克的人过去历练,到了那里就把圣殿这层身份收好,别拿武魂殿的令牌替自己招麻烦,更别到了地方又临时起意,顺手替这边查些什么。” “我这次本来也不是替武魂殿办事。”白仞听到最后一句,终于有些无奈。 “最好记住你自己说的话。”比比东将血阵报告压到唐门备案上方,又顺手把另外几份准备交给白仞的文件抽了出来,“天斗圣殿那边既然已经交清,出发以前就别再接新的长期任务。你现在的职位暂时保留,例行事务交给下面的人,等你什么时候回来,再重新接手该接的东西。” 白仞听到这里反而有些意外:“职位还留着?” 比比东这才扫了他一眼:“不然呢?你出去几年,就不是武魂殿的人了?” “没有。”白仞被她堵了一句,索性不再问。 “既然没有,就少操一件心。”比比东重新拿起下一份文件,已经准备继续处理手上的事情。白仞知道今天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也没继续留在这里,转身便往殿外走。 直到他快走到门前,比比东才在身后重新叫了他的名字:“白仞。” 白仞停下脚步,回身等着她后面的话。比比东仍在翻手里的文件,隔了片刻才开口:“出去几年可以,什么时候回来也随你。” 她翻过下一页,才把最后半句补完。 “别再让人把你抬回来一次。” 白仞站在那里听完,只认真应了一声:“知道了。” 随后他才真正离开教皇殿。离开斗罗殿时已经接近傍晚,白仞没有再在武魂城停留,当日便重新返回天斗。 几乎与此同时,天斗皇室也注意到了唐门。 唐门近来动作并不小,四大单属性宗族先后入门,庚辛城那边又带回了楼高与大批金属,再加上唐三和白仞在魂师大赛上的名声,府邸换匾之后,天斗城里各方势力几乎第一时间便拿到了这份新势力的消息。雪夜大帝近来身体虽比从前稳定些,到底年纪已高,许多具体事务已经渐渐交给雪崩在旁协理。唐门的档案送入皇宫后,宁风致恰好也在,一眼扫过,心里便已经有了数。 “陛下若想拉住这股力量,”宁风致将那份名册合上,放回桌面时语气很稳,“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雪夜将两位门主的名字又看了一遍,缓缓点头。他不是看不出唐门背后仍有与武魂殿说不清的牵扯,尤其白仞这个名字,放在任何人眼里都不可能单纯属于唐门。可也正因如此,若唐门真的能够留在天斗,便意味着武魂殿将来再想在天斗境内对它动手,也必须多顾忌一层。 “风致,你觉得他们会接受天斗的拉拢?”雪夜把那份名册推到旁边,又抬手揉了揉额角。 “唐门不会完全站到任何一边去。”宁风致把话说得很明白,“可合作和归附是两回事。唐门要发展,需要立足之地、资源和稳定的环境。它在天斗立门,与帝国保持良好关系,对他们有利,对帝国也有利。更何况,荣荣如今是唐门副门主,七宝与唐门的往来已经很深,这件事由臣来牵线,总比旁人更容易些。” 雪夜沉吟良久,最终下了召见的旨意。 唐三和白仞一起进宫,是在三日后。那天宁风致果然已经先一步到了,雪崩也陪在雪夜下首。唐三上一次与雪崩正式照面,还是许久以前皇家学院那场不算愉快的冲突,如今再见,对方已经褪去了当初那身故作张扬的浮躁,衣饰仍偏艳,站姿与说话的分寸却都沉稳许多。白仞在一旁将这一变化尽收眼底,心 里倒也不算意外。 雪崩先开了口。他没有故意摆出什么皇子架子,只在唐三和白仞行礼后上前一步,向唐三拱了拱手:“当年皇家学院那件事,是我有错在先。那时候我有必须装成纨绔的理由,可借着这个理由得罪你们,怎么算也是我的不是。今日既然见面,这句道歉还是该说。” 唐三听得一顿,眼中掠过一点意外。他原本并未将那件事真的放在心上,如今雪崩这样坦坦荡荡说出来,反倒让人没法再拿旧账压他。白仞站在他身侧,察觉到唐三的视线落过来,便低低笑了一声:“我以前就说过,他不是真的蠢。” 雪崩耳力不差,隐约听见了这句,脸上竟也露出一点无奈:“白门主当年若真看出来了,也该早些提醒一句。” “提醒了就不好演了。”白仞把这句接得很自然,既给足了台阶,也没多说别的。 几句话之后,殿里的气氛便松了些。雪夜大帝等他们落座,这才把今日召见的正事提了出来。他先是说了天斗近来对唐门的关注,又提到帝国看重唐门暗器、楼高以及五堂初建的重视,最后才把话落到最关键处:“唐门立在天斗,朕愿意给它足够的便利。金属、工坊、商路乃至以后沿海港口的通行,都可以谈。朕要的也不多,只希望唐门将来仍愿意把帝国当作首要合作的一方。” 宁风致坐在一旁,并没有急着插话,等雪夜把话说完,才微微一笑:“荣荣如今也在唐门,七宝与唐门之后还会有更多往来。从帝国与唐门两边的利益来看,这样的合作确实最合适。” 白仞听着他们把该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才将决定权主动让了出去。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放回去时语气一如既往地清楚:“唐门的事我会参与,但涉及天斗与武魂殿,我会回避双方需要我代表另一方表态的部分。” 雪夜倒并不介意他这份坦白。恰恰相反,白仞越是把边界摆得清楚,他反而越放心。宁风致也点了点头,没有逼着白仞在这种场合做出任何偏向帝国的表态。 殿内静了片刻,所有人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到了唐三身上。 唐三先看了白仞一眼,又看向宁风致,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决定。唐门既然立在天斗,今后工坊、商路、材料和沿海出海准备都绕不开帝国;七宝琉璃宗又是唐门如今最重要的合作方之一,宁风致既然亲自出面,此事本就很难再拒。更何况,这份合作对唐门而言并无坏处。 “唐门愿意与帝国合作。”唐三将话说得很稳,给足了双方都能接受的分寸,“暗器成品、商路和部分资源往来都可以谈,但唐门核心制作法不会外传。至于宗门内部事务,也仍旧由唐门自己决定。” 雪夜听完,脸上终于真正露出笑意。他本来就不指望唐门完全依附,能谈到这一步已经算极好的结果,便当场应下了大半条件,又示意内侍将一只被层层包裹的木匣捧上来。 “此物在皇室已存多年。”雪夜抬手按住木匣边缘,说话时连声音都缓了些,“朕也不敢说它究竟是不是与你们此行有关,只知道它与海有关,宫中历代也无人真正参透。风致前几日提起你们之后可能要往海神岛一行,朕便想着,这东西放在宫里终究只是死物,倒不如送给你。” 唐三接过木匣,打开时,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深蓝色的三角体,通体宛如由海水凝成,内部蓝光层层流转,刚一露出,殿中仿佛连空气都带上一丝微凉的潮意。 宁风致在旁边解释了一句:“这是瀚海乾坤罩。皇室收藏多年,却始终无人能用。” 唐三一入手便知道此物不凡,正要推辞,雪夜已经先抬了抬手:“朕既然送你,自然也不是没有所求。朕只希望将来你从海上回来时,唐门仍旧留在天斗。” 这句话说得比任何场面话都实在。唐三与白仞对视一瞬,最终将木匣重新合上,起身谢过:“既如此,晚辈便收下了。” 当晚回到唐门以后,唐三并未急着将瀚海乾坤罩公开示人。他只把木匣带回住处,原本想着自己先试一试,若真有什么异常,再告诉大师和其他人。白仞那时正在旁边核对临行前需要留下的几份堂中记录,案上灯火映着半边侧脸,银白发尾垂下来时,连纸上的字迹都像比平时冷了些。 唐三打开木匣,刚把瀚海乾坤罩拿出来,白仞便已经觉得屋里的气息有些不对。他并不认识这件东西,寂灭圣翼却在那一瞬传来极轻的震动,像是察觉到了另一种与自身完全不同的高位力量。 唐三没有急着向其中注入魂力,只分出一缕精神力,小心向三角体内部探去。 接触发生得极快。 那一缕精神力才刚刚没入其中,远超唐三预料的力量便猛然反弹回来。他身体一晃,意识瞬间空白,握在手里的瀚海乾坤罩同时脱手而起,锋锐的三角尖端直接撞上他的额头。 白仞抬手时已来不及拦,深蓝色的三角体在唐三眉心划开一道极浅的口子,鲜血刚一渗出,整枚瀚海乾坤罩便像忽然活了过来,蓝光顺着血迹倏然涌入唐三体内。唐三只来得及闷哼一声,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唐三!”白仞一步掠过去,将人及时接住,右手几乎本能地按上他的肩背。寂灭圣翼在身后自行显现,银白四翼带起一层极淡的神性波动,刚想沿着唐三额间那缕蓝光探进去,眼前的瀚海乾坤罩却忽然悬起,蓝色光芒凝成一道模糊虚影,苍老、辽远,仿佛从极深的海底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那虚影先落到唐三身上,似在确认什么,随即缓缓点了点头。它没有像真正的人那样开口说长串的话,只留下几句极淡的判断,意思不过是终于等到了能够承受这份瀚海之力的人。白仞正皱着眉判断要不要强行出手,那虚影已像是准备散去,偏偏临消失前又忽然停了一停,朝着他这边转了过来。 寂灭圣翼在这一瞬自行震了一下,四翼根部的魂力随之泛起极淡的光芒。蓝光刚碰到羽翼外缘,便轻轻一颤,像是碰见了某种无法归类的东西。那道虚影沉默片刻,最终只留下两个极低的字:“奇怪……” 下一刻,蓝光尽数收回,瀚海乾坤罩重新落回唐三胸前,静得像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白仞顾不得去想那句“奇怪”究竟指什么,先低头去看唐三。所幸人虽然昏过去,呼吸和经脉都还稳,额上的伤口也已经在蓝光浸润后自行止住了血。他把唐三安置到榻上,确认经脉与呼吸都还稳定以后,便一直守在旁边。等唐三终于醒转过来时,夜已经深了,案上的灯也添过一次油,瀚海乾坤罩则重新安静地躺在木匣里。 唐三一睁眼,看见的便是白仞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枚瀚海乾坤罩。他撑着床榻坐起身,先摸了一把额前,才把人仔细打量一遍,第一句话不是问发生了什么,而是问:“它碰你了?” 白仞被他问得一顿,随即把瀚海乾坤罩放回木匣里,语气里带上点无奈:“先问你自己怎么样吧。” “我没事。”唐三答得很快,视线还停在他身上,“它刚才那样,你有没有被波及?” 白仞见他确实精神还好,这才把刚才那一幕简单说了一遍。唐三听见那道蓝色虚影最后朝白仞看了一眼,还留下了“奇怪”两个字,先是沉默了会儿,随后便伸手过去:“把武魂放出来我看看。” “老师白天刚检查过。”白仞嘴上这样说,背后的四翼却还是依言展开了。银白羽翼在灯下缓缓舒开,羽缘那层极淡的灰在夜色里隐约发冷,比起瀚海乾坤罩那种辽阔温凉的海意,明显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力量体系。唐三探手过去,掌心贴近羽骨根部,确认确实无碍,神色才真正缓下来。 “这东西以后别离得太远。”白仞把四翼收回,低头将木匣重新推到他手边,“它认的是你。” 唐三握住木匣,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轻轻“嗯”了一声。两人都没把那道海神神念对白仞产生的异样反应说得太深,可那一夜之后,瀚海乾坤罩与海神岛这件事也算真正落了地。 与这种带着神性试探的波澜相比,白仞写给圣魂村的那封信就显得平常多了。 那天夜里两人刚修炼完,唐三还在整理海图,白仞便从他案上顺手抽了一张空白纸笺,坐到窗边提笔。唐三原本没太在意,直到他写到一半,才偏过头问:“给谁?” “杰克爷爷。”白仞头也没抬,把最后几笔写完,吹干墨迹后才解释,“如果真去海神岛,少则几年,多则更久。总得让他知道我之后不会常回圣魂村,省得老人家又听到什么风声自己吓自己。” 唐三听见“老杰克”三个字,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些。他想起小时候那位总喜欢边数落边偏心的老村长,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便把手里的海图放下,走到白仞旁边看了一眼。信里没有写太多,只说自己与小三、小舞都很好,之后会和伙伴们出门历练几年,让他不必担心,又顺便提了句之前托当地执事替村里修的路和添置的冬日物资,让老杰克若觉得不够再与分殿说。 唐三看完,靠在桌边笑了一声:“你现在写信倒越来越像回家报平安。” 白仞将信封好,抬手在他腰侧轻轻碰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懒意:“不然呢,难道还告诉他我要去一座海岛找九十九级封号斗罗?” 唐三被这句说得也笑了,顺手替他把信口压平些。第二天,那封信便随着唐门送往诺丁城方向的货队一起发出,后来那封信送到圣魂村时,村里果然因此热闹了一阵。老杰克识字不多,还是请了村里塾师念给自己听,听完以后先把信仔仔细细折好收进柜子,随后便拄着拐杖出去转了一圈,逢人便说自家小仞和小三如今都出息了,一个在武魂殿做大人物,一个在天斗城里立了门,连村口那条新修的路都要拍着栏杆说上两句“这是我孙子托人修的”。旁人听得又羡又笑,他自己却越说越有精神,回到家里时,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些。 这十几天,真正需要等的人也终于快到了。 大师早在决定前往海神岛的当天便写信告诉了戴沐白和朱竹清,星罗那边若要抽身,总要再多安排几日。唐门这边一边等人,一边把出海前该定下的东西逐步敲实。小舞替门内新入弟子与各堂联络又重新理了一遍,宁荣荣把与七宝琉璃宗的后续账目、采购和预留金流逐项核清,奥斯卡则按他们可能离开的时长,把唐门未来半年的补给和外出队伍所需都重新做了备案。白仞在唐门的时间虽仍比唐三少,能赶上的议事都会到场;白日里实在抽不开身时,需要两位门主共同决定的事情便留到晚上,他会在修炼前把唐三记下的要点一一过完。 这种日夜相接的忙碌中,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准备。从决定前往海神岛那天算起,第十四天清晨,敏堂终于送回了准信,说星罗方向来的人已到城外,再有半个时辰便能进学院。 那时马红俊正被白仞押着在练武场边上跑最后三圈,奥斯卡抱着新整理好的补给单坐在廊下,小舞和宁荣荣刚从内院出来,手里还拿着宁风致昨夜送来的新账。敏堂弟子把消息一报出来,马红俊当场停下脚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戴老大和竹清到了?” “快到了。”白仞把计时沙漏翻过来,难得没有立刻催他把剩下三圈补完,“去门口等吧。” 一群人刚到学院前院,唐三也从唐门那边赶了过来。众人才站定不久,远处便传来了熟悉的魂力波动。片刻之后,戴沐白带着朱竹清从学院外的大路上并肩走来。两人这几年都变了不少,戴沐白眉宇间少年时的锋芒收敛了些,步子仍旧利落;朱竹清比从前更加沉静,长发束在脑后,一身利落的黑衣将腰背线条衬得格外挺直。 最先开口的居然是戴沐白。他才踏进院门,便看见练武场边上还喘着粗气的马红俊,愣了一下后当场笑出声来:“胖子,你这是怎么了?几年不见,史莱克改成每日晨练减肥了?” 马红俊本来还沉浸在“戴老大终于回来了”的感动里,被这句一打,脸顿时又红又黑,抬手擦了把汗,嘴上不服输地回道:“你少废话,我这是在变强!” 朱竹清站在戴沐白身边,先和唐三、小舞他们一一打了招呼,最后视线落到白仞身上时,也微微顿了一下。她之前已经从大师的信里知道白仞平安回到天斗,也知道他的武魂发生了变化,如今真正见到,还是能察觉出与从前不同。那种变化不只来自魂力,更像是锋芒之外又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站在人群里时仍旧安静,却很难让人忽略。 “回来就好。”唐三先一步走上前,抬手在戴沐白肩上拍了一下,又对朱竹清点了点头。白仞站在他身侧,唇边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也跟着道了一句:“路上辛苦。” “你这伤一场,倒比我们先走得更远了。”戴沐白把人上下打量一遍,眼里先是感慨,随后又带上点熟悉的调侃,“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应该是没事了。” “暂时死不了。”白仞把这句接得平常,倒把旁边几人都逗得笑了一下。 笑意散开以后,那种因分别太久而带来的生疏便也跟着淡了。小舞站在旁边把人一个个看过去,眼里压不住高兴,宁荣荣则已经在心里算着人齐之后唐门和海神岛的安排能快多少。奥斯卡抱着补给单走下台阶,先把名单塞给唐三,随后才看向戴沐白,故意叹了一声:“你们再不回来,胖子都要瘦成我这样了。” “滚。”马红俊骂了他一句,脸上却是笑的。 院子里人来人往,声音一时多了起来。唐三站在人群中间,把几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一一看过,最后才停在白仞身上。白仞也站在他身侧,肩背在初冬晨光里挺得笔直,银白长发束在身后,发尾那抹重塑后留下的暗红安静垂在衣袍外侧。戴沐白顺着唐三的视线看过去,忽然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马红俊的肩,又望向众人:“行了,这回人齐了。” 院里的风从门口一路吹进来,带着冬日的凉意,却没能吹散这一刻真正落下来的热闹。谁都知道,再过不久,他们就会一起离开天斗,去往那座远在海上的陌生岛屿。可至少这一刻,史莱克八个人终于又一次完完整整站在了一起。 156.七杀 戴沐白和朱竹清回来以后,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史莱克学院又热闹到了很晚。 他们两个赶了一路,弗兰德没让人当天再折腾训练,只叫食堂多留了些饭菜。等大师问完星罗那边最要紧的几件事,老师们陆续离开,剩下的人索性把桌子重新拼到一起,谁都没有急着回去。 马红俊最先惦记的还是戴沐白带回来的东西。他坐下没多久便从桌下拖出戴沐白的行囊,手刚搭上扣子就被一巴掌拍开,顿时很不满地抱怨:“戴老大,你从星罗回来一趟,好歹也该给兄弟们带点东西吧?” “带了。”戴沐白把行囊从他手里拽回来,慢悠悠补了一句,“没你的。” 马红俊当场不干了,正准备继续纠缠,朱竹清已经从另一只小箱子里取出几个包好的盒子,分别推给宁荣荣和小舞。她把剩下两个放到桌边时,才对胖子说道:“你的也有。沐白故意逗你。” 马红俊一下又高兴起来,抱着盒子坐回去,还不忘朝戴沐白哼了一声:“还是竹清靠谱。” 戴沐白懒得理他,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一路奔波留下的疲惫还没完全散去,他靠回椅背以后才说起星罗最近的情况:“那边暂时没什么大事。我们收到信的时候,手上的事情刚好也处理得差不多,交出去以后就直接赶过来了。短时间离开问题不大,真要几年不回去,之后还得再送几封信回去。” 唐三听他说得轻松,还是多问了一句:“皇室那边同意?” “我又不是继位以后跑路。”戴沐白听得笑了起来,随手转了转杯子,“现在很多事已经有人接手,我和竹清留在那里也不需要天天盯着。况且去海神岛是修炼,又不是出去游山玩水,他们巴不得我回来以后再强一点。真有什么事,我大哥他们也能先处理。” 朱竹清坐在他旁边,顺着补充了一句:“离开以前都安排过了。真有必须要我们处理的事情,他们会送信到天斗,再想办法转给我们,不过到了海上以后还能不能收到就不知道了。” “最好别收到。”马红俊拆开自己的盒子,发现里面真是星罗那边的点心,顿时心情很好,“好不容易出去几年,天天还要处理那些事,多累。” 奥斯卡坐在他旁边,见他已经伸手拿第二块,直接把盒子抽远了一点:“你今天晚上的份已经够了。” 马红俊的手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转过去:“戴老大他们今天刚回来,你这种时候还管我?” “正因为今天人多,你才容易多吃。”奥斯卡把盒盖重新扣上,处理得毫不留情,“而且明早还有训练。” 戴沐白这才注意到胖子面前那盘菜竟然真少了许多油腻的东西。他上下打量马红俊一阵,忍着笑问:“你来真的?” “当然。”马红俊被问得有些没面子,还是挺了挺腰,“我最近修炼也没落下,吃的也在控制。小白给我排训练,小奥管吃,等从海神岛回来,你们再看。” “挺好。”戴沐白听完倒没继续笑他,只在桌下踢了一下他的鞋,“至少知道上进了。” 马红俊本来都准备好听下一句挖苦,被这么一夸反倒卡了一下。他很快又恢复过来,伸手指了指戴沐白:“这话我记住了啊,以后不许再说我懒。” “我只说你现在知道上进。”戴沐白毫不客气地纠正,“以前懒不耽误。” 桌边又笑成一片。 白沉香今晚也留在学院,原本只是陪宁荣荣坐在一边,听到这里还是没忍住笑了。马红俊发现以后下意识想说什么,刚转过去又像想起最近答应自己的事,最后只是抓了抓头发,继续低头喝水。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唐门。 戴沐白下午刚到时只来得及知道唐三建了唐门,真正坐下来才慢慢问清这十几日发生的变化。他听完四大单属性宗族已经并入,又听说白仞也正式成了门主,神色古怪地在两人之间来回停了好一会儿。 “我和竹清就回了一趟星罗。”戴沐白放下杯子,带着几分好笑问道,“再回来,你们连宗门都有了?” 唐三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只笑了一下:“唐门本来就筹备了一段时间,只是最近才真正定下来。” “那小白呢?”戴沐白转向白仞,“你以前可从没说过自己还想管宗门。” 白仞正帮小舞把她够不到的那碟东西挪近一点,闻言才回答:“一开始也没准备管。” 马红俊立刻插嘴:“然后小三二话不说直接给他留了个平起平坐的门主。” “差不多。”白仞答得很坦然。 唐三端着茶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喝了一口。宁荣荣刚好坐在对面,注意到以后眨了眨眼,却没有当场追问。 戴沐白对这件事倒接受得很快。他很清楚这两个人从以前开始关系就特别好——至少在信任和战斗配合上一直如此,唐三真把半个唐门交给白仞,仔细想也不算意外。 “挺好。”戴沐白伸手拍了拍唐三的肩,“以后真有人找唐门麻烦,先看看两个门主是谁,大概就得多想一会儿。” “现在已经有人多想了。”宁荣荣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顺势提起这几天天斗城里的反应,“我爸爸这两日收到的消息里,问唐门的比以前多了不少。尤其知道小白也是门主以后,好几家原本还想先观望的势力,态度一下就变了。” 白仞对此倒没太大反应,只提醒她:“来的人先按门里的规矩筛一遍,没必要谁都见。唐门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不是客人。” “你现在说话真的越来越像门主了。”奥斯卡靠在椅背上打趣了一句。 白仞还没回答,小舞已经很自然地替他接了过去:“二哥本来就很会管这些啊。以前学院里胖子的东西找不到,最后不都是问他?” 马红俊一听便不服:“为什么又拿我举例?” 小舞理直气壮地回他:“因为你最容易丢东西。” 这一句把刚才稍微正经起来的气氛又打散了。 他们一直聊到很晚,真正涉及海神岛的东西反而没有谈太久。该准备的这些日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戴沐白和朱竹清回来以后,最后缺的也只是所有人重新熟悉彼此现在的实力。更多时候,他们说的都是最近谁见过谁、谁又忙了些什么,偶尔翻出一件只有几个人知道的小事,很快便有人接上另一件。 第二日,大师便把人全部叫去了史莱克后山。前一晚重聚时还热闹得厉害,站进训练场以后,八个人反而很快安静下来。戴沐白活动着肩背站在最前,朱竹清照旧留在他侧后方,宁荣荣和奥斯卡挨得近些,马红俊昨日晨练才跑完白仞给他安排的负重,此刻小腿还有些发酸,却硬是站得比谁都精神。 小舞昨晚拉着大家聊了很久,这会儿仍有些困,靠在白仞旁边打了个哈欠。唐三见她眼角都困出了点水意,顺手把她往队伍里推了半步。 大师已经将手里的册子合上,直接开口:“先报魂力。这么久没有一起训练,你们至少要知道身边的人现在走到哪一步。沐白,从你开始。” 戴沐白等这一句已经很久了,他双臂抱在胸前,眉间带着几分熟悉的张扬:“六十七级,强攻系战魂帝。” 马红俊听得嘴角一抽,随即把那点惊讶换成不服气,咂了下嘴抱怨:“戴老大,你回星罗这几年到底是修炼,还是让人拿鞭子在后面追?我本来还觉得自己这次挺有面子。” 戴沐白听他这副口气便猜到有事,侧过身催道:“少卖关子,轮到你自己报的时候再得意。” 朱竹清站在旁边轻轻弯了弯唇,等大师示意以后才简短开口:“六十一级,敏攻系魂帝。” 宁荣荣听见这个数字便朝她靠近一点,笑着碰了碰她的手臂:“我也是六十一级,辅助系魂帝。看来这几年没被你甩开。” 朱竹清知道她这些年修炼同样刻苦,顺着她的话回了一句:“辅助系能走到六十一级,比我难。” 奥斯卡听见这里立刻清了清嗓子,故意把腰挺直些,等几个人注意到自己才得意宣布:“六十一级,食物系魂帝。竹清刚才那句话,我申请再说一遍给我听。” 宁荣荣被他逗得直接笑了,伸手把人往后拉了半步:“你再得意一会儿,胖子就要忍不住了。” 马红俊果然已经憋得难受,等大师点到自己,胸膛一下挺了起来:“六十一级,强攻系魂帝。第六魂环也有了,魂技我先不说,待会儿你们自己看。” 戴沐白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他一遍,半晌才带着不可思议笑骂:“你居然追到六十一级了?” “什么叫居然?”马红俊听得立刻不乐意,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觉得这个动作不够有说服力,赶紧把手放下,“胖爷这些年也是练过的。再说我最近连夜宵都戒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毅力吗?” 白沉香原本站在场边,听见“夜宵”两个字便轻轻哼了一声。马红俊耳朵灵,立刻朝她那边偏了偏脸,又硬生生忍住过去搭话的冲动,只把注意重新放回队伍。 唐三见胖子终于报完,接着说道:“六十三级,控制系魂帝。”这个等级反倒没引起太大波澜,众人这些年多少都听过唐三的消息,也知道他修炼路上耽搁过不少时间。戴沐白只点了点头,随即把注意放到小舞身上。 小舞等了半天,终于轮到自己,双手往腰后一背,笑得颇有些得意:“六十二级,强攻系魂帝。”戴沐白听见这个数字,眉峰随即扬高了些:“小舞,你这几年在星斗大森林里练得够狠啊。” 小舞一听“狠”就不太赞同,摇了摇头认真纠正:“主要是那边适合实战。魂兽又不会站在那里等我打,追不上要想办法追,打不过就得想办法脱身,时间久了,自然比以前熟练。” 赵无极站在大师后面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说白了就是在森林里跑出来的。” 小舞立刻转过去瞪他,态度十分不服:“赵老师,待会儿您看我是不是只会跑。” 众人笑了一阵,最后才把位置让给白仞。白仞昨夜刚与唐三结束共同修炼,体内魂力仍处在十分充盈的状态。他将衣袖往上收了些,回答时没刻意强调自己的等级:“七十一级,魂圣。” 戴沐白虽然已经提前知道,真正听见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他伸手拍了下马红俊的肩,语重心长地提醒:“胖子,继续减吧。” 马红俊被拍得往前一晃,回过身没好气地反驳:“这跟我减肥到底有什么关系?” 奥斯卡在旁边一本正经替戴沐白补充:“至少能让你跑快点。”他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宁荣荣都跟着偏过脸。 大师等他们闹够,才往后退开几步。他似乎对这组数字早有预料,真正关心的始终是另一件事:“等级我听完了,能力不用一个个报。你们这些年走的地方不同,战斗习惯也变了,靠嘴说记不住。” 话音刚落,后山另一侧便传来一道清越剑鸣。七杀剑尚未真正出现,训练场边缘几棵树的叶片已经被无形锋意带得轻轻摇动。宁荣荣最先露出笑意,迎了两步,尘心一身白衣从林间缓步出来,脚下速度不快,几次迈步以后却已经到了场边。 “剑爷爷。”宁荣荣快步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语带亲近地问道,“爸爸真把您请来了?”尘心任由她挽着,嘴角略微松了些,回答仍旧简洁:“大师开了口,你们又要去海神岛。临走前挨一顿,总比到了海上再吃亏好。” 马红俊听见“挨一顿”三个字,刚才六十一级带来的得意顿时散了大半。他往奥斯卡身边凑了点,悄声嘀咕:“这位前辈每次说话都这么让人有安全感吗?” 奥斯卡把他推回原位,笑着提醒:“你待会儿可以亲自问。” 尘心只当没听见。他走进场中停下脚步,等大师把训练目的简单说完,才对八人说道:“我不会刻意伤你们。撑不住就退出去,留下的人继续。” 白沉香听到这里便准备往大师那边站,白仞却在她迈开脚步前叫住了她:“白沉香,你想不想也试试?”白沉香明显怔了一下,朝场中几个人扫了一圈,又指了指自己确认:“我?” 大师也停下来等白仞解释。白仞只说了眼下最实际的理由:“我们八个人认识太久,很多配合靠习惯就能接上。多一个不熟悉的人,反而更容易发现问题。你四十五级,纯敏,速度又是敏堂最擅长的东西,正合适。” 白沉香听完几乎没怎么犹豫,把原本搭在腰间的手放下,往场内走了两步:“我打。” 白仞见她自己决定了,便退回唐三身侧。 大师也没拦,只在开始前提醒:“沉香,进去以后只做你判断能做的事。尘心前辈收得住剑,你却未必收得住自己的冲劲。” 白沉香认真应了一声“明白”,背后尖尾雨燕双翼随之舒展开来。 尘心等九个人各自站定,右手终于抬起,七杀剑出现得极轻。长剑入手的一瞬,白沉香却觉得胸口像突然多压了一层东西。她先前还觉得训练场足够宽阔,此时却发现无论往哪里飞,似乎都在那柄剑能够触及的范围之内。 唐三的蓝银皇已经沿着地面散开。他站在队伍中段,一边感受九个人的位置,一边快速安排:“沐白正面,竹清左侧,小舞右侧,胖子上空。荣荣、小奥留后,沉香先外圈,小白——” 最后两个字刚出口,尘心的剑已经动了。细长剑光从侧前方横切而来,速度快得几乎省去了飞行过程。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也在第一时间升起,力量、速度与魂力增幅依次落向前排,奥斯卡则留在她身侧准备接应。戴沐白第一魂技瞬间护体,白虎武魂咆哮着挡在正面;朱竹清贴着剑光边缘切向左侧,小舞却比唐三预想得更快,身影在原处轻轻一闪,已经直接越过第一道剑锋。与此同时,白仞也判断出那一剑真正指向后排,银白四翼在背后展开,右侧外翼向内一合,将原本要继续切入宁荣荣身前的剑压拦掉大半。 每个人的判断都对,队伍却在这一瞬乱了。小舞提前进入的位置刚好压住朱竹清原本的切入路线;戴沐白为了接第一剑向右移动半步,又挡了唐三一条蓝银皇准备收束的路径。白仞把后排威胁直接截断后,奥斯卡刚准备交出去的香肠反而失去了原本的接应目标。尘心手腕只轻轻一转,七杀剑便从几个人刚刚露出的缝隙间穿了过去。 剑气贴着戴沐白肩侧掠开,绕过小舞以后突然一分为三。白沉香反应极快,尖尾雨燕双翼骤然收紧再展开,人已经从两道剑气之间穿了出去,速度快得朱竹清都多注意了她一瞬。第三道剑气却已经到了宁荣荣身前,白仞刚准备再动,大师便在场外厉声提醒:“小白,别替所有人接!” 唐三也在同一刻改变指令。他控制蓝银皇从宁荣荣脚下骤然升起,将她与奥斯卡同时向后带开,又简短补了一句:“小白,右侧,别回后排。”白仞立即改变方向,这一退反而把队伍里最容易互相覆盖的位置让了出来。 小舞已经借第一次瞬移贴近尘心。她对危险靠近时的细微变化早已十分敏锐,七杀剑还未完全调整,她便提前折向另一个角度,腰身在极近距离骤然扭转,右腿并未真踢尘心身体,只擦着他手臂外侧扫过。尘心自然不可能被这一脚带动身体,可为了避开紧接上来的缠身柔技,右肩还是略微偏了一点。 戴沐白等的就是这一瞬。白虎烈光波从正面骤然轰来,六十七级魂力将沿途空气都压出一阵爆鸣。尘心单手持剑,七杀剑横在身前轻轻一挡,白光在剑刃前炸开,他自己只往后退了不足半步。 “好硬。”戴沐白落地以后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嘴上虽然感叹,战意反而更盛,“再来。”朱竹清已经在他开口以前到了尘心身后。她与戴沐白在星罗配合多年,不需要唐三另外提醒,幽冥灵猫的黑影几乎贴着尘心落脚的位置掠过,攻击落下后便立即脱离,丝毫不贪第二次出手。 尘心用剑背挡开她这一击,左侧刚空出来的位置却又出现小舞。唐三及时提醒朱竹清:“右后。”朱竹清脚下方向立即变化,小舞也在同一刻完成瞬移,两个人一前一后切过时几乎擦肩而过,第一次真正接出了五年后的新节奏。场外的大师见到这里,脸色稍微松了些,白沉香却开始发现自己有些无处可去。 她的速度足够快,尘心最开始扫来的几道剑气,她甚至比马红俊躲得更加轻松。可等真正想加入进攻,前方每一个位置似乎都已经有人:朱竹清需要侧后路线,小舞的瞬移落点随时会变,戴沐白正面占据最大范围,唐三的蓝银皇又不断从地面穿行。 白沉香等了几息,终于抓到尘心身后一个短暂空当,尖尾雨燕瞬间加速。她从外围切入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白影,整个人几乎贴着朱竹清刚刚退出的位置冲了进去。尘心此时恰好在处理戴沐白正面攻击,后侧露出的空隙在她看来已经足够大,她毫不犹豫地将魂力聚到右腿,朝尘心腰侧踢去。 脚还没真正触及衣料,一股魂力已经迎面压了回来。白沉香整个人像撞上一堵无形墙壁,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才重新展开双翼。她勉强稳住飞行,胸口却被那一下震得发闷,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费尽力气找到的“破绽”,对尘心而言甚至算不上必须出剑的位置。 尘心并未追击,只在挡开唐三的蓝银皇后评价:“速度够了,攻击太轻。”白沉香听见这句话,心里比刚才被震开还难受几分。她抿紧嘴唇重新拉开距离,却没有退出战圈。 下一道剑气来得更快。白沉香刚准备靠速度横移,两条剑气已经一前一后锁住她最习惯的两条路线。她身体在半空强行一折,仍旧发现右侧空间正在迅速收窄,正准备冒险从中穿过去,一片炽热火焰忽然从上方砸了下来。 轰的一声,右侧较弱的那道剑气被凤凰火焰撞偏。马红俊悬在空中,双翼卷着赤红火焰,只朝她提醒:“右边!”白沉香立即转向,从火焰撕开的空当掠出,再回身时马红俊已经重新飞回自己的攻击位置,压根没留下来问她怎么样。她在他背后火红双翼上停了一瞬,很快重新投入战局。 唐三已经把刚才那一幕收入心里。他没再让白沉香尝试直接攻击,蓝银皇迅速封住尘心脚下一处可以变向的位置后,迅速开口:“沉香,绕右。别攻他,让他转一次身。” 白沉香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将全部魂力压进双翼,速度骤然提升到进入训练场以来的极致。第一圈从尘心右后方掠过时,七杀剑甚至没动;第二圈她突然压低高度,从另一侧贴地切回,脚下故意卷起大片碎石与尘土。 尘心自然知道这种动静伤不到自己,可一个速度足够快的敏攻系不断出现在侧后方,他还是略微转了半身,七杀剑也顺势封住白沉香第三次可能切入的方向。 唐三就在这时收紧蓝银皇,干脆叫了一声:“胖子。” 马红俊第六魂环骤然亮起,先前还覆盖大片范围的凤凰火焰在这一刻急速向他身前收拢,金红色火焰凝成一只翼展不大的凤凰,体积远比之前那些大范围魂技不起眼,内部压缩的灼热却让周围空气都扭曲起来。 “第六魂技,凤凰穿云击!”马红俊双翼猛然前振,低喝时已经将凝聚到极点的金红凤凰推出。白沉香刚好从攻击路线另一侧脱离,金红凤凰擦着她留下的残影直奔尘心,速度虽比她慢,爆发出的力量却完全属于另一个层次。 白沉香这一次绕后终于真正改变了尘心的应对。他顺势转过剑锋,由下向上一挑,凝实凤凰便从中央被剖开,炸开的火焰瞬间吞没小半个训练场。热浪扑来时,白沉香本能地展开双翼护住身体,等火光稍退,唇边却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 这一击依旧伤不到尘心,可刚才让他转身的那一点变化里,有她的作用。 “不错。”尘心从火焰中走出来,白衣边缘连焦痕都找不到,却难得朝她所在的位置点了一下头,“这一回,你进来了。” 白沉香胸口还在因为高速飞行而剧烈起伏,听完没急着回答,只用力握了一下拳。尘心接下来却不再给他们适应的时间,七杀剑周围原本还算收敛的锋意突然向外铺开一层。 白沉香最先感受到差距。她仍然能判断剑气从哪里来,双翼也来得及做出反应,可四十五级魂力在持续高强度移动下已经消耗近半。她连续避开两道剑锋,第三道仅仅擦着身体外侧掠过,带起的压力便让半边身体短暂发麻。 她强行振翼,还想重新追上队伍,尘心手里的七杀剑却已经停在她下一处落点前方。白沉香急停时,鞋底贴着地面滑出去很远。那柄剑离她还有数步,锋锐气息却已经让她明白,再往前一步,结果也不会改变。 “到这里。”尘心收回七杀剑,态度里并无轻视,“你出局了。” 白沉香站在原处喘了几口气,心里的不甘却找不到可以怪的人。尘心已经收住太多力量,队伍里的其他八个人仍然站着,真正跟不上的人只有她。马红俊在空中听见那句“出局”,下意识便想往这边转,白沉香已经扶着膝盖缓过那阵发麻,带着喘息开口:“别过来。你还在场上,回去。” 马红俊动作停了一下,确认她确实站得稳,随即用力振开凤凰双翼,什么也没多说,重新冲回唐三安排的位置。白沉香自己走到大师身边,没有坐下休息,只站在那里继续看。 场上少了一个人以后,唐□□而更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真正的问题才刚开始。尘心刚才一直在利用白沉香这个陌生位置打乱节奏,如今重新只剩史莱克八人,那种本该熟悉的感觉依旧没有立刻回来。 白仞又一次提前挡掉尘心针对后排的剑气,唐三本来已经用蓝银皇给戴沐白留出换位路线,那条路线因此再次空了。大师在场外看得很清楚,毫不客气地点出问题:“小三,你还在按七个人指挥。小白那里一直留着一句‘自己判断’,这算什么八个人?” 唐三听见以后心头一震,白仞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又下意识处理掉了原本该由团队接住的压力。他收回横在宁荣荣前方的一侧羽翼,没有为自己解释,唐三则只用了极短时间重新调整。 “沐白正面别退,竹清等他第二剑。”唐三控制蓝银皇重新铺开,又把下一道安排完整落到白仞身上,“小白,右侧三息,只封他往荣荣那边的路。三息一到就走。” “明白。”白仞回应以后立即移向右侧,这次真的只守三息。尘心第一步往右,银白羽翼从侧面压来;第二步变向,白仞顺着唐三蓝银皇留下的缺口再挡一次;到第三息,尘心七杀剑刚刚偏转,白仞便直接退开,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小舞瞬间出现。 她在星斗大森林里磨出来的打法与五年前已经完全不同。过去唐三控制住人,她才更容易把柔技完整接上;如今她更习惯在攻击真正落下以前抢那一线时机。小舞身体从七杀剑侧面一闪而过,脚尖刚落地,腰身已经借力转过半圈。尘心的剑锋顺势跟来,她却像早就判断出这一剑会到,第二次瞬移直接贴到另一侧,双腿同时绞向持剑手臂。 尘心手腕只稍微一震便将她弹开,小舞借着那股力量翻身落地,连半息都没停,马上又退回唐三蓝银皇覆盖的区域。唐三直到这时才真正感觉到她这些年的变化。小舞仍然最擅长贴身,却早已不需要他替她把路铺到最后一步。 “竹清,接小舞的位置。”唐三顺着她退出的方向改变安排,自己也往前移动,“荣荣,开。” 宁荣荣早已在等。九宝琉璃塔仍悬在掌上,她额间却在这一刻荡开另一层氤氲彩光。幻境智慧头骨赋予她的魂骨技能“幻之空间”随之展开,一张精神网络迅速将八个人连接起来。原本需要靠声音和习惯判断的位置,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戴沐白正面蓄力已经接近极限,朱竹清正在尘心左后两步,小舞刚从第二次瞬移中恢复,马红俊上空还有一次第六魂技能够快速释放,奥斯卡手里已经准备好了恢复与增幅香肠,白仞右侧三息结束以后,银白四翼正在转向。 这一瞬,唐三终于重新掌握了完整的八个人。 “沐白,压。”唐三借精神连接将指令直接送入队伍,蓝银皇随之全面收拢。戴沐白再没给尘心从正面从容出剑的机会,白虎金刚变与白虎护身障同时维持,他凭着六十七级魂力硬顶七杀剑外围锋意,虎掌一次比一次更重。尘心每挡一次,他脚下地面便裂开一层,戴沐白自己却只是后退再前压,将强攻系最直接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朱竹清则完全相反。她的攻击次数越来越少,每一次出现却刚好落在尘心处理戴沐白攻击之后。找到空隙便切进去,尘心一旦转剑,她立刻离开,把位置重新让给下一人。小舞在两人之间穿插得更灵活,有时突然出现在尘心身侧逼他改变一步,有时靠无敌金身硬顶一瞬剑压,再用瞬移立即撤出。星斗大森林里的长期实战让她对进退时机把握得极准,尘心两次准备顺势把她逼出战圈,都被她提前一步滑了出去。 马红俊占住上空以后也终于不再只顾着往下砸火。他的凤凰火焰开始承担封锁作用,朱竹清准备从左侧进入时,他便把火焰压去右边;小舞需要脱离时,他再用爆开的火浪逼尘心稍微改变剑势。第二次凤凰穿云击蓄力时,他甚至耐着性子多等了一息,直到唐三真正给出位置才出手。 场外的白沉香看到这里,胸口那点挫败反而慢慢沉了下来。她第一次发现,马红俊刚才替自己炸开一条路,只是他进入真正战斗以后很普通的一次判断。这胖子一旦认真起来,竟然比平时耐心得多。 奥斯卡的变化则让戴沐白都吃了一惊。他过去一直处在后排,如今在把几根恢复香肠交给宁荣荣以后,自己直接吞下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镜像肠。白虎虚影从背后一闪而过,奥斯卡在戴沐白被尘心一剑逼开的瞬间主动补到正面,用复制出的防御魂技硬撑了短短一息,随后立刻撤回原位。 戴沐白重新回来时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笑得畅快:“行啊,小奥,五年出去真没白挨打。”奥斯卡被拍得踉跄半步,嘴上还不忘催他:“你先打你的,我撑不起第二次,别真把我当强攻用。” 宁荣荣始终站在他们身后,九宝琉璃塔一道道光芒在八个人之间不断切换。谁要接尘心正面剑压,防御和魂力增幅便先落过去;朱竹清与小舞准备切入,速度增幅随即转换;马红俊第六魂技成形前,属性与攻击增强又及时接上。 尘心终于比一开始多退了一步。那一退极小,八个人却同时感觉到了,白仞没有再保留,第七魂环终于亮起。 银白光芒从四翼根部骤然铺开:“第七魂技,寂灭真身。” 寂灭圣翼完全舒展,四翼在原本的基础上向外延伸,银白羽片层层铺开。随着武魂真身释放,原本收敛在翼骨深处的神性同时亮起,冷白光芒自翼根一路蔓延到羽缘,四翼之间再找不到过去彼此牵制的痕迹。 白仞周围的空气随之变得异常清晰。尘心挥出的剑气仍旧强得可怕,可在寂灭圣翼真身展开以后,那些原本连成一片的锋意像突然显出了各自范围。真正斩人的剑锋、外溢的魂力、被七杀剑带动的气流,在他的感知中出现了细微区别。 白仞第一次没去挡最强的那一道剑。银白右侧外翼从侧面切入,将外溢剑压从戴沐白身边引开;左侧内翼随后收拢,给刚刚脱离的朱竹清留出一条完整退路。尘心手中的七杀剑在与银白羽翼第一次接触时,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鸣响,声音细得几乎被战斗声盖住,他自己却听得极清楚。 握剑的手略微停了一瞬,尘心很快便察觉到了其中异常。面前白仞只有七十一级,真正比较力量,距离与他正面抗衡还差得很远,可七杀剑刚才接触那四翼时,武魂本身竟先于他作出了反应,像是锋刃碰上某种层次更高的力量,本能地收紧了一瞬。 白仞同样察觉到了,却没借这一点追击,第一时间按照唐三给出的指令退回右侧。尘心终于真正笑了一下,握稳七杀剑以后,战意第一次明显升起:“好。既然已经找到一点样子,就再往前走一步。” 他身上的第七魂环随之亮起,庞大剑影从身后拔地而起,七杀真身也在这一刻展开。 原本只是锋锐的训练场像在这一刻被整柄巨剑笼罩。白沉香站在场外,刚才还觉得自己已经适应的压力骤然翻了数倍,连呼吸都停了一下。场中的八个人更是同时被压得身体一沉,戴沐白脚下地面直接裂开,朱竹清第一次没能立即移动,马红俊的凤凰火焰被剑势压得向后倒卷,奥斯卡手里的香肠也因魂力震荡差点掉下去。宁荣荣九宝琉璃塔光芒剧烈晃动,她咬牙重新稳定增幅,幻之空间却始终维持着。 唐三胸口被那股压力撞得发闷,蓝银皇反而往地下扎得更深。他已经真正体会到九十七级封号斗罗的分量,刚刚重新找回的配合放到这样的力量面前,依旧显得太薄。 “别散。”唐三借幻之空间把声音送给所有人,自己先往前一步,“荣荣稳住连接,小奥补魂力。沐白、竹清,准备融合。” 戴沐白和朱竹清几乎同时转向彼此,两人的武魂气息瞬间交汇。巨大的幽冥白虎从剑压下强行站起,虎啸震开周围碎石,宁荣荣数道增幅紧跟着落入融合后的身体。白虎前爪踏地以后猛然跃起,正面撞上七杀真身最外层的剑势,轰鸣声几乎让整片后山同时震了一下。 幽冥白虎硬生生撕开一层剑压,却也被迎面的力量逼得重新落地。唐三借那道被撕开的口子迅速给出下一步安排:“胖子,左边。” 马红俊第六魂环第三次亮起,凤凰穿云击从左侧直撞巨剑侧缘,爆开的金红火焰把那一带剑势染成一片炽亮。尘心的七杀真身只轻轻震了一下,马红俊自己已经被反冲推得往后飞出很远。 小舞却顺着这一击留下的瞬间混乱消失在原地,下一瞬直接出现在尘心侧前。无敌金身的金光一闪而过,她借那三秒硬扛迎面扫来的剑气,强行闯进尘心侧前。右腿从极低角度扫过,目的只在让那柄剑偏开一点。尘心果然调整了持剑角度,小舞也立刻瞬移退走。 唐三的蓝银皇就在她离开的一刻全面缠上地面几处受力点,藤蔓一层层交织,从白仞脚下向后延伸,将他即将承受七杀真身的位置彻底稳住。白仞察觉到唐三已经替自己清好落点,四翼随之完全展开。 宁荣荣剩余增幅也在此时转来,奥斯卡把一根恢复香肠直接扔过去,提醒得又快又准:“小白,接着!”白仞抬手接住,一口咬下,其他七人能替他清出的空间,到这里已经全部清了出来。 尘心自然知道他们准备做什么。他并未因为对手年轻便避开这一碰,七杀真身反而顺着手中长剑同时压下。庞大剑影从高处斩落时,白仞银白四翼骤然向前合拢,武魂真身的力量全部汇聚在最前方。 两种力量正面相接,白仞第一时间便被压退。七十一级与九十七级之间的差距无法靠武魂层次直接抹平,脚下土地被一路推出两道深痕,四翼前端的银白光芒剧烈震荡,来自七杀真身的力量沿翼骨一路撞进肩背, 逼得他几乎无法重新迈步。 七杀剑也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比之前清楚得多的剑鸣。尘心立即认出了那种变化,七杀真身仍旧占据绝对优势,方才接触四翼时出现过的异样却再次从剑身上传来。 尘心立刻用九十七级魂力将那一丝本能反应压下,七杀真身第二次前压。白仞肩背猛地一沉,唐三脚下的蓝银皇同时绷紧,数根藤蔓贴着地面迅速探来,从侧面替他分去一部分剑压。宁荣荣的增幅仍持续落入白仞体内,幽冥白虎、凤凰火焰、小舞刚才强行改变的那一点剑路,也都替他分去了外围最难处理的几层力量。 白仞没再尝试接住整柄剑,而是在压力最重的一刻重新分辨七杀真身真正落下的那条线。银白四翼骤然错开,左侧两翼向前合拢,右侧外翼贴着巨剑外缘向侧面滑开,将大半外溢魂力引向空处。训练场一侧地面瞬间被剑气斩出数道深痕,他承受的正面压力也在这一刻松开了一线。 体内被共同修炼与十余日积累逐渐推高的魂力,便在这一线空隙里猛然冲了出去。维持许久的壁垒在七杀真身重压下骤然破开,四翼间原本已经明亮的冷白光芒随之骤然增强,新生魂力顷刻流入四肢百骸,白仞停留已久的七十一级也终于跨了过去。 七十二级。 突破发生的瞬间,寂灭圣翼真身散出的神性也随之增强。七杀真身落下的剑势微微一滞,原本混成一体的锋锐与外溢魂力在白仞感知中再次分明了一瞬。 尘心握剑的手缓缓收紧,下一刻主动收了力。七杀真身化作大片剑光散去,白仞前方压力骤然一空,四翼仍维持着展开姿态,身体却已经累得不想再往前迈一步。他原地站了两息,确认魂力真的跨过那层壁垒以后,才把武魂真身收回。 戴沐白和朱竹清也解除了幽冥白虎,马红俊落地时双腿一软,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其他人情况也差不多。这一战真正持续的时间其实不算太久,消耗却远超过平时一场完整斗魂。戴沐白靠着一块石头坐下,双臂仍因为刚才正面硬顶七杀剑而发酸;朱竹清坐在他旁边慢慢调整呼吸,小舞双腿累得发软,干脆往草地上一坐,连平时最爱说的话都暂时省了。 奥斯卡自己先吃了一根恢复香肠,又挨个往旁边扔。他扔到马红俊那里时特意多给一根,带着幸灾乐祸提醒:“减肥归减肥,今天可以多吃一根,省得你待会儿爬不起来。”马红俊伸手接住,连骂他的心思都懒得有,只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宁荣荣收起九宝琉璃塔以后也坐了下来。她刚才维持幻之空间和连续增幅时间最长,魂力几乎见底,此刻靠在朱竹清肩侧缓了一阵,才有些感慨地说道:“前面那一段我一直觉得自己给得上增幅,真正开了幻之空间才发现,好几次都慢了半拍。” 朱竹清顺手把水壶递过去,也把自己刚才的问题说出来:“我还是太习惯跟沐白一起动。小舞第一次切进来时,我差点撞上她。”小舞听见自己的名字,侧过身替自己辩了一句:“我那时候明明能进去,等小三再说完,人都跑了。” 唐三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听完反而点头认下:“是我的问题。我还记着你五年前的速度。”小舞本来还想继续争,听见他承认得这么快,反而笑了起来,语带得意地提醒:“那你以后记新的。”唐三顺着她的话答应:“记住了。” 这一战让他们每个人都多了些需要重新适应的东西。戴沐白和朱竹清已经形成新的双人节奏,小舞这些年在星斗大森林里磨出更主动的判断,奥斯卡能短时间顶进正面,马红俊也学会了等待合适的攻击时机。白仞过去常被唐三留作独立判断的那一个,如今也第一次真正被完整塞回八个人的指挥里。 白仞就在唐三旁边恢复魂力,体内刚突破后的力量仍在不断回流。四翼虽然已经收起,肩背残留的灼热却还没有彻底散去。唐三偏过身确认了一下他的状态,只问了一句:“七十二级?” “嗯。”白仞感受着体内比刚才充盈一些的魂力,自己也有点意外,“本来还差不少。” 马红俊听见以后又从草地上坐了起来,手里还咬着半根恢复香肠,表情复杂地抗议:“你跟剑斗罗打一架还能升一级,我这段时间天天跑步跑到累死也没升级,这合理吗?” 白仞认真想了想,给了他一个十分公平的建议:“你可以下次自己接剑斗罗的武魂真身。” 马红俊几乎没有犹豫,重新往后一躺:“那还是算了。” 白沉香一直站在场边看着,起初那点因为出局而生出的不甘渐渐沉了下去。她后来已经不再只注意马红俊,而是从头到尾看着重新调整后的八个人配合,直到尘心收起七杀真身,也始终没有离开。 尘心让众人恢复了一阵,才走到大师旁边停下。他没有逐个点评,等八人的呼吸都稳了些,才开口道:“今天能逼我用出武魂真身,已经比我预想得好。可你们别把这件事理解错了,我用出武魂真身,不代表你们已经能与九十七级抗衡。” 戴沐白刚才接得最多,对那种差距体会也最深。他坐直一些,坦率回应:“前辈收了很多力,我们感觉得到。” 尘心点了一下头,随后把真正想告诉他们的事情说了出来:“九十五级,是封号斗罗的一道分水岭。九十一到九十五之间,武魂、魂骨、魂技够强,仍有机会补上一部分差距。跨过九十五以后,每一级的变化都会大得多。” 大师听到这里也认真了许多,尘心则继续提醒他们:“九十六级比九十五级,魂力大约会强上两成。到了九十七级,相比九十六级,又是接近两成的差距。你们刚才觉得我与普通封号斗罗不在一个层次,原因就在这里。” 训练场边安静下来。前些天大师才提过波塞西可能是九十九级,如今九十七级的尘心只用一场切磋,便已经把他们八个人逼得魂力几乎见底,那剩下的两级究竟隔着什么,已经不需要再有人替他们解释。 马红俊这次终于没开玩笑,把恢复香肠最后一口吃完以后,坐在那里认真回想刚才几次凤凰火焰落点。奥斯卡则在琢磨自己用镜像肠补进正面的那一息还能怎样节省魂力,宁荣荣重新排着几次增幅切换的顺序,朱竹清也在脑中调整自己与小舞交错时最合适的路线。 小舞揉了揉发酸的小腿,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过去在星斗大森林里遇见强大魂兽,她更习惯先判断什么时候能进、什么时候必须退;今天重新回到队伍以后,那些已经成为习惯的判断第一次真正和另外七个人接在了一起。她不需要重新学怎么战斗,要学的是怎样让别人知道她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 白仞则还记着最后那次碰撞。七杀真身的魂力远远压过他,七杀剑自身却确实对寂灭圣翼产生了反应,而尘心显然也还记着这件事。 等白仞恢复得差不多,尘心才单独问道:“你的武魂重塑以后,自己感觉到层次变化了吗?”白仞知道他问的是七杀剑那两次震动,只如实回答:“有一点。但真正和前辈碰过以后,才确定。” “你的魂力远不够跟我正面比,最后我若继续加力,先撑不住的一定是你。”尘心等白仞点头以后,才继续道,“不过七杀剑确实对你四翼中的那股力量有反应。很弱,我随时可以靠魂力压过去,但接触的那一瞬,它自己收过一次锋。” 白仞将这句话记下,只应道:“我明白。” 尘心也没再多说,收回目光走回大师身边。白沉香从刚才开始便一直站在不远处听着,直到两人的话说完,她才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往前走了几步:“大师,我也想去海神岛。” 马红俊原本还瘫坐在地上,听见这句话一下直起身,白仞也稍微转了过来。大师没有立刻答应,只认真提醒:“你今天已经亲自试过一次。海神岛面对的东西,很可能比今天更危险。” “我知道。”白沉香双手在身侧慢慢握紧,回答时没有回避自己的差距,“我刚进去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只是等级低一些。只要速度够快,总能帮上忙。后来我才发现,我能躲开的东西很多,可躲开以后经常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刚才撞上尘心护体魂力的感觉似乎还留在腿上。再次开口时,她反而比之前更确定:“我第一次冲进去,剑前辈连剑都不用就能把我震出来。你们八个重新配合以后,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才知道我缺的不只是魂力。” 马红俊坐在不远处,难得一句话都没插。白沉香朝他那边停了一瞬,又继续说道:“可我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唐三让我绕后那次,我能让剑前辈转半步,胖子的第六魂技就能接上。以前我只知道自己飞得快,今天才知道,速度还能这样用。” 她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声音也越来越坚定:“如果我一直留在敏堂,只做自己已经会做的事情,我以后还是只会飞得快。我知道我现在是这里最弱的一个,也知道去了海神岛,别人能扛住的东西,我未必扛得住。” 大师始终没有打断她,白沉香便把最后的决定完整说了出来:“可我想试。我真跟不上时,会听安排,不会拿自己的命拖别人。在那之前,我想看看我的极限在哪里。” 大师确认她已经想清楚,才点头道:“海神岛的决定是你自己的。今天回去把要说的话和你爷爷说清楚。明日清晨,如果你仍然要去,就带好东西来学院门口。” “好。”白沉香答得毫不犹豫。 马红俊听见她真的要同行,嘴角刚控制不住地往上扬,白沉香已经朝他转过来,带着几分警告问:“你笑什么?我去历练,可不是跟着你去。” 马红俊这次竟然没顺势往自己脸上贴金。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喘匀以后才笑着回她:“知道。真要一起走,明早别迟到。海上飞得再快,也不能把船甩了。” 白沉香轻轻哼了一声,唇边却也有一点笑:“你先别在出海以前把自己累趴。” 这一战结束以后,原本还只是存在于计划里的海神岛,终于真正逼近了。众人早在等待戴沐白和朱竹清的十余日里便把大部分事情安排妥当,真正需要收拾的东西其实不多。下午回去以后,唐三把暗器重新分了一批,海图、药物和瀚海乾坤罩一起收入魂导器;奥斯卡重新清点食物,宁荣荣则按路程准备了备用的金魂币,其余人各自补齐换洗衣物和随身用品。 马红俊最麻烦的反而是吃的。奥斯卡见他偷偷往包里塞了两袋点心,伸手便抢走一袋,态度十分公正:“减肥计划还算数。出门历练不是给你放假。”马红俊抱紧剩下那包,难得真的跟他讨价还价:“留一袋。船上要是只有干粮,我至少得给自己留点活下去的盼头。” 白仞正好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他怀里的分量,最终替他松了口:“一袋可以,晚上加餐还是停。”马红俊立刻把那袋东西藏进魂导器,生怕两人下一刻反悔。 另一边,白沉香当天傍晚便回了敏堂。白鹤听完孙女的决定以后沉默了很久,自然知道海神岛危险,几次想开口,最后却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白鹤等她把经过说完,坐在桌边沉默了片刻,才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白沉香站在祖父面前,没有借白仞和大师的名字替自己增加理由,“是我自己想去。” 白鹤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从柜中取出一本敏堂常用的路线册和一枚联络用的燕羽令牌,伸手交给她:“你既然想去,就去。速度练到最后,也不能只知道怎么赶路和脱身,总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它用在别人需要的地方。” 白沉香接过东西时鼻尖微微发酸,脸上却笑了出来:“知道了,爷爷。” 这一夜,史莱克学院几间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该交代的事情早已交代过,众人真正花时间的反倒只是最后检查随身物品。白日那一战消耗太大,东西收拾妥当以后,学院很快便彻底安静下来。 第二日天刚亮,史莱克学院门前便已经停好了一辆宽大的马车。车身比寻常马车足足宽出一圈,前方套着四匹健马,车顶与车后都留了放置行李的位置,不过众人大部分东西早已收入魂导器,真正需要搬上车的并不多。大师前几日便让人把一路所需准备妥当,宁风致也派了一名熟悉西行官道的七宝琉璃宗弟子过来驾车。 戴沐白与朱竹清来得最早,两人并肩站在马车旁,正在和弗兰德说话。奥斯卡随后从学院里出来,身后还跟着明显没睡够的马红俊;宁荣荣和小舞也很快赶到,小舞远远看见门边那辆马车,便先过去掀开车帘往里面瞧了一眼,确认里面足够九个人坐,这才满意地退出来。 唐三最后检查过路线与魂导器,和白仞一起从唐门方向赶来时,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白沉香也来了,她站在白鹤身边,昨晚临时收拾好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身上只留了一个随手取东西的小包。 白鹤显然还是舍不得孙女第一次要走这么久,临出发前又叮嘱了几句。白沉香一一听完,没有像平时那样嫌他啰嗦,只在最后认真应道:“爷爷,我知道。等回来以后,我再去敏堂找您。” 白鹤看了她片刻,最终也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去吧。自己选的路,就好好走。” 大师等众人到齐,将早已标好路线的地图交给唐三。地图上从天斗城一路向西,直到帝国最西侧的海岸,后面的路便需要再换海船;这一趟单是陆路就不短,马车反而比他们自己赶路更适合保存体力。 “该说的这些天已经说完了。”大师将地图交到唐三手里,停了一下才继续道,“路上怎么安排,由你们自己决定。出发吧。” 戴沐白早已等得有些不耐,他第一个拉开车门,回身朝众人招了下手:“走了。再磨蹭一会儿,胖子都能回去吃第二顿早饭了。” 马红俊原本还打着哈欠,听见这话立刻精神了:“戴老大,我现在可是有人管吃的,你少污蔑我。”他说着便踩上车辕,却被后面的奥斯卡推了一把,只能往里挪位置。 宽大的车厢里沿两侧各有一排长座,九个人坐进去仍旧留有余地。戴沐白和朱竹清先占了靠里的一侧,奥斯卡与宁荣荣随后坐下;小舞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白沉香上车以后在另一边坐好,马红俊倒也没故意往她身边挤,自觉找了剩下的位置坐下。 白仞先一步上了车,在靠外的位置坐下,见唐三随后进来,原本准备往里面让。唐三却直接在他身旁空着的位置坐下。银白长发随着动作落过肩侧,其中一缕被压在座椅后,唐三很自然地替他拨了出来。 对面的宁荣荣原本还在和小舞说话,话到一半忽然停了停。 小舞顺着她的方向瞧了一眼,只看见唐三替白仞理开头发,便莫名其妙地催她:“然后呢?” “……没什么。”宁荣荣忍着笑,把刚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车外,大师、弗兰德、赵无极与前来送行的人都已经退开。七宝琉璃宗弟子坐上车辕,等唐三从车内示意以后才抖动缰绳,四匹健马同时迈开步子,车轮缓缓碾过学院门前的石路。 清晨的天斗城才刚刚醒来,沿街铺面陆续打开,宽大的马车穿过尚未完全热闹起来的长街,一路朝西城门而去。史莱克学院的牌匾渐渐被甩在身后,等马车驶出城门,眼前便只剩下一条向西延伸的官道。 唐三把大师给的地图展开在膝上,白仞靠在旁边与他一起确认之前一起定好的路线。随着马车驶上官道,车轮规律地轻轻颠簸。九人的海神岛之行,也从这一刻真正开始。 157.错意 马车离开天斗城以后,最初半日还算热闹。 小舞隔一会儿便掀开车帘往外瞧,官道两旁的屋舍越来越少,大片田野沿着视野铺开,她才终于肯把帘子放下。宁荣荣被她拉着换了两次位置,最后索性把人按回身边,笑着提醒:“你再这么来回跑,等到了海边,第一个受不了的不是马,是我们。” “我就是想看看走到哪里了。”小舞被她按住也不恼,顺手拿走桌板上的一块点心,又朝唐三那边问道,“小三,大概要走多久?” 唐三正和白仞一起确认大师留下的路线,闻言在地图上比了比西行的距离,回答得很实际:“一路顺利也要很久。中间要换马,到了西边以后还得找船,前面几天先把赶路的节奏定下来。” 白仞坐在他旁边,将其中一处标记重新压平,顺着补充道:“越往西补给越少。前面路过城镇的时候,水和马料都要补足。” “听见没有?”奥斯卡正在清点一路准备的食物,立刻借机敲了敲马红俊面前那包东西,“这一路还长,你第一天就照这个吃法,后面我得专门给你准备一辆粮车。” 马红俊才刚摸到第二块糕点,被他说得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放了回去。他嘴上不服,身体倒很诚实地往后一靠:“我就吃了一块。小奥,你最近管得比小白还严。” 白仞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地图上分出一点注意:“他管吃,我管练,分工没问题。” 戴沐白坐在另一侧,闻言笑了一声。他刚从星罗回来,对胖子这段时间的变化还觉得新鲜,顺手把自己那袋点心往远处挪了挪:“那我也配合一下。免得胖子半夜把我带来的东西全偷了。” “戴老大,你回来第一天就这样?”马红俊忍不住抗议,话说到一半却发现白沉香坐在旁边,原本准备继续闹的劲头忽然收了些。他把腿往自己这边挪开,给她留出更宽的位置,随后便转身靠到车壁上,像是真的准备补觉。 白沉香原本还在听几个人斗嘴,见他忽然安静下来,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认识马红俊最开始那几天,这胖子完全不是这样。他那时候热情得过头,只要见到她,十句话里总能拐出几句没什么用的殷勤。她嫌他烦,他也不怎么往心里去,今天送点吃的,明天找个借口往敏堂那边晃,哪怕被她一句话堵回来,过不了多久又能重新凑过来。 后来却慢慢变了。最开始只是少来两次,白沉香没当回事。等她真正留意到,马红俊已经很少主动往她身边坐,训练时该配合还是配合,遇到正事也照样说话,一旦事情结束,却像总能给自己找到别的去处。 上路以后,这种变化很快便显了出来。第一日午间,马车停下让马匹休息,奥斯卡从魂导器里取出水和吃食。马红俊刚好拿了两只水袋,白沉香就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她原以为其中一袋会顺手递到自己这里,马红俊转过身时却顿了一下,随后直接把水塞给了戴沐白。 戴沐白莫名其妙地接住,眉头都扬了起来:“我有。” “多喝一袋。”马红俊丢下一句便又去找奥斯卡。 宁荣荣正好从旁边经过,见白沉香手里空着,便自然地递了一袋过来:“沉香,给你。” “谢谢。”白沉香接过以后照常拧开喝了一口,心里却已经把刚才那一下记住了。 她不至于为了这种小事生气,只是再回到马车里以后,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感觉没错。 马红俊确实在躲她,但偏偏这种躲法又很奇怪。 第二天下午,马车驶进一段尘土很重的官道。白沉香嫌车里闷,主动飞出去探了一段前路,回来时马车已经停在路边换水。她从半空落下,还没走近便发现车帘靠风口的一边被重新系紧了,打结的人动作粗得很,绳子还绕错了一圈。 她伸手碰了碰那个结,又顺着绳子往车边望去。 马红俊正坐在树下喝水,听见动静只朝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低头继续跟奥斯卡说话。 当天晚上宿营,风比前一日大。马红俊点火以后,特意把篝火往她们几个女孩坐的位置拨近一些,自己却在火堆另一侧坐下。白沉香中途起身添柴,他本来已经伸手去拿那根滚远的木枝,见她也过来了,动作很快收回,顺势起身去检查拴马的绳子。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次数多了,白沉香也渐渐确定了一件事——马红俊并非真的不再在意她。真正让她想不明白的,是那份在意似乎总停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该照顾的事情他一样没少做,可只要她主动靠近,他反而会先退开。 白沉香越来越想不通。若是真不喜欢了,何必还管这些。 若是还喜欢,又为什么每次只要她主动靠近一点,他就会在最后一步退开。 第三天傍晚停下宿营时,九个人已经逐渐习惯了长途赶路的节奏。戴沐白负责砍柴,朱竹清陪他沿周围走了一圈;唐三借蓝银领域确认附近没有明显危险,白仞则从另一侧回来,把找到的水源位置告诉众人。奥斯卡把当晚的食物分好,宁荣荣和小舞坐在火边烧水,白沉香也搭了把手。 马红俊吃完东西以后没休息多久,便自己站了起来。 白沉香正好瞧见他往林子外走,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去哪?” 马红俊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脚步停了停,才回答道:“训练。小白给我排的,今晚还有一段。” “白天坐了一天马车,晚上还要跑?”白沉香听得皱眉。 “坐车又不累。”马红俊说完像是怕自己多待一会儿,又朝众人摆了摆手,“我跑完就回来,你们不用等。” 马红俊说完便摆了摆手,独自往林外跑去。白沉香重新坐回篝火边,手里那根拨火的木枝却无意识地在地上划了两下。宁荣荣正和小舞说话,瞧见她这边的小动作,对视笑了一下。 奥斯卡倒还惦记着另一件事,他把一袋东西递给白仞,顺便提醒:“胖子最近自己还会加量,你别让他加太狠。现在是赶路,不是在学院。” “我知道。”白仞接过东西,估了下马红俊今晚的状态,“今天只让他跑一轮,不做负重。” 白沉香这才知道,前两晚马红俊出去的那段时间也在训练。第一晚她只当胖子坐了一天马车,晚上想出去活动,第二晚更没特意留意,直到今天听奥斯卡提起,她才重新想起马红俊最近的变化。他的体型暂时还看不出太大区别,整个人的状态却已经和最初认识时不同,尤其训练回来以后,肩背和手臂都渐渐有了长期发力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有些想知道,马红俊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认真的。 篝火另一边,小舞正在和朱竹清争论白天那段山路谁先发现岔口。戴沐白坐下来以后直接帮朱竹清说话,被小舞当场判成“偏心”;奥斯卡笑得最响,下一刻就被宁荣荣提醒他自己也没资格评价别人。 几个人很快闹成一片。唐三靠在树边听了一阵,白仞从水边回来以后便挨着他坐下,两人顺着明日的路线又说了几句。唐三手里的水还剩大半,白仞伸手过来时,他便直接递了过去,连问都没问一句。白仞喝完也没特意找自己的水囊,只把剩下的水放回唐三手边,继续和他确认前面几处岔路。 唐三把水收好,又将摊在膝上的地图往白仞那边挪了些。白仞靠近来看,两人的肩膀很快挨到一起。宁荣荣坐在对面,无意间看到唐三又把地图往白仞那边让了让,唇边笑意停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 小舞还在追着戴沐白讨刚才那句话的说法,根本没留意这边。 这种一路上并不安静的日子持续了几天,连最开始多少有些游离在八怪之外的白沉香,也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白天遇到岔路,她会主动飞到前方探查;马车进山路以后,她和朱竹清轮流确认两侧动静。唐三开始习惯在决定停留地点以前先问她前面的地形,戴沐白偶尔也会直接叫她去看更远的位置。 没人因为她只有四十五级便把她当作需要照顾的人。 出发前训练场上那种跟不上八个人的无力感,也在这些很小的事情里慢慢淡了一些。 唯一仍让她烦躁的,就只有马红俊。 出发第五日的晚上,他们在靠近一片山林的空地停下。附近有一条不宽的小河,马匹喝水方便,地势也足够开阔,唐三沿周围走过一遍后便定在这里过夜。 晚饭以后,众人照常留出各自修炼的时间。 戴沐白和朱竹清去了林边练配合,小舞自己找了块地方熟悉瞬移后的连续衔接,宁荣荣与奥斯卡都在恢复魂力。唐三和白仞今日没有立刻开始共同修炼,白仞先检查了一遍马红俊这几日的训练状态,才让他照旧出去跑一轮。 白沉香白天探过两次前路,晚上没有再练速度。她帮着收拾完吃剩的东西,回来时发现火边少了人,明知马红俊去了哪里,还是下意识往他平时坐的位置停了一会儿。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林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马红俊比前几日回来得更晚些。 他刚结束最后一段加速,呼吸还没完全匀下来,额前短发被汗浸得贴在脸侧,外衣也湿了一大片。他没有直接往火边靠,只在河边简单洗了把脸,又把手臂和脖颈上的汗擦掉,这才往营地走。 白沉香正好弯腰去拿装食物的袋子。 一阵极细的窸窣声从草丛里响起。 她开始没在意,只当是夜风拨动草叶。等袋子被提起来,一团灰黑色的小东西猛地从下面钻出来,贴着她脚边飞快蹿过。 白沉香整个人僵了一瞬。 那只老鼠被火光惊得改变方向,又从她鞋边绕了一圈。 “啊——!” 一声尖叫惊得周围几个人同时转了过来。 白沉香已经顾不上自己会不会撞到东西,身体几乎凭本能往后躲。她速度本就快,这一退又完全没有留力,才两步便重重撞进刚回来的马红俊怀里。 马红俊也被她吓了一跳。 他听见尖叫时还以为附近出了什么危险,双手几乎本能地接住了人,一只手扶在她背后,另一只手稳住她手臂,带着刚运动完还未散尽的热意问道:“怎么了?哪边?” 白沉香被那只老鼠吓得脸都白了,刚撞进他怀里时连自己抱住了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等她真正意识到自己撞进了谁怀里,马红俊刚运动完还未散尽的热意已经隔着衣料贴了过来。奇怪的是,她原本绷紧的肩背反而松了一点,手还攥着马红俊胸前的衣料,小声挤出两个字:“老鼠……” 马红俊愣住了。他原本已经准备释放武魂,听见答案以后,身上的戒备一下散去。那点无奈刚要冒出来,怀里人的存在却先一步变得过分清晰。 白沉香离他太近了。 她额角还贴在自己胸前,方才受惊后呼吸急促,抓着他衣服的手也没有立刻松开。马红俊从认识她开始想过不知道多少次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她近一点,可真正到了这一步,他脑中最先冒出来的却是另一件事。 自己刚跑完,外衣都湿透了,方才只顾着洗脸,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白沉香以前最嫌他邋遢,这会儿贴得这么近,待会儿闻到一身汗味,恐怕又要烦。 马红俊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已经先把人扶稳,自己往后退了半步:“你先离我远点。” 白沉香怔住了。 马红俊还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糟,低头扯了一下湿透的衣领,皱着眉想把原因说明白:“我刚练完,身上都是汗,别——” “我知道了。”白沉香直接截断他。 她刚才被吓得发白的脸已经一点点涨红,手也从他衣服上松开。那只老鼠早就不知道钻去了哪里,她却像完全忘了刚才那一场惊吓,只盯着两人之间突然多出来的距离。 马红俊察觉她不对,急忙又往前一步:“不是,你听我说,我是怕——” “你别过来。”白沉香立即退开,声音比刚才更快。 这句话让马红俊也停住了。 过去几天所有说不清的东西仿佛都在刚才那一下被证实了。白沉香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她还在猜马红俊为什么避着自己,还以为他只是最近忙着修炼,甚至会因为他偶尔留下的那些小动作猜测这胖子是不是依旧喜欢她。 结果真正碰到一起,他第一反应就是让她离远一点。 “我不就是撞了你一下吗?”白沉香用力抿住唇,还是没压住那点委屈,“你不用这么嫌弃。” 马红俊整个人都懵了:“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了?” “你自己知道。”白沉香丢下这一句,眼眶已经红了。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马红俊急得往前又走了一步,指着自己湿透的衣服解释,“我是怕你嫌我刚跑完一身汗,你不是一直——”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白沉香背后的尖尾雨燕双翼已经骤然展开。 马红俊眼前只来得及掠过一道白影,人便冲出了营地。 “沉香!” 他追出去几步,速度却根本不在一个层次。白沉香只一次加速便越过林边,眨眼已经飞到很远。 营地里其他人这时都停下了手里的事。 宁荣荣先望了望白沉香离开的方向,又转回来问马红俊:“你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我就让她离我远一点。”马红俊自己都快急死了,赶紧补充,“我刚跑完,一身汗,我是怕她嫌味道重。” 奥斯卡听完以后,把手里的东西慢慢放下。 戴沐白刚从另一边回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你原话就这么说?” 马红俊被问得心里更慌:“差不多。” “胖子。”戴沐白拍了拍他的肩,难得没笑,“你这次确实挺会说话。” 小舞都听明白哪里出了问题,抱着手臂提醒:“沉香这几天本来就觉得你怪怪的。你刚才又把人推开,她不生气才奇怪。” 马红俊听见“这几天”几个字,愣了一下:“她觉得我怪?” 宁荣荣本来想解释,白仞已经从营地另一侧走了过来。 白沉香离开的速度太快,这几句话的时间里,气息已经离开很远。周围又是大片陌生山林,晚上方向难辨,让她一个人继续飞下去显然不合适。 唐三也走到林边,确认了一下她离开的方向,眉间微微收紧:“已经很远了。” “我去追。”白仞背后的寂灭圣翼随即展开。 马红俊立刻往前一步:“小白,我跟你一起。” 白仞扫了一眼他,又望向夜色深处:“你追不上她。留在这里,她现在也不想见你。” 马红俊脚步硬生生停下。 白仞没有再耽搁,四翼用力一振,身体很快越过树梢。银白身影沿着白沉香残留的魂力波动一路向前,转眼也消失在山林上空。 唐三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收回注意。他伸手按住还想往前走的马红俊,提醒得很简单:“先等小白消息。你现在追出去只会让他们多找一个人。” 马红俊这次没再争。 他站回火边以后也坐不下,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干脆停在白沉香方才离开的方向,一言不发。 另一边,白沉香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飞了多远。 最开始她只是想离营地远一点,真正飞起来以后,那股憋在胸口的难受却一直散不掉。尖尾雨燕本就是将速度推到极致的武魂,她越飞越快,夜风擦过脸侧,刚涌出来的眼泪很快被吹散。 可新的眼泪还在往外冒,她自己都觉得丢脸。 最开始马红俊整日围着她转的时候,她只觉得烦,甚至巴不得他安静一点。可如今他真的退开了,她才发现那些原本应该让自己轻松的距离,竟然一天比一天碍眼。 今晚更是如此。她明明只是被老鼠吓到,撞进他怀里以后真正让她难受的,却不是自己的狼狈,而是马红俊几乎立刻把她推开了。 白沉香越想越委屈,狠狠擦了把脸:“谁稀罕。” 声音一出口便带了哭腔,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前方的山林在这时渐渐变得稀疏。她魂力消耗不少,飞行速度终于慢下来。越过一片低矮山坡以后,前方忽然出现零星灯火,一座不大的村庄坐落在田野尽头,村外围着低矮篱笆,几户还未睡下的人家透出昏黄光亮。 几声犬吠从村口传来。 白沉香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跑出了太远。 她落到村外一棵老树旁,双翼收回时腿都有些发软。夜风一停,刚才一路被吹散的情绪反而全部追了回来,她靠着树站了一会儿,最后干脆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为了马红俊一句话,一个人半夜跑到这种地方。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蠢。 又过了一会儿,身后终于传来熟悉的破风声。 银白四翼从夜色中掠下,白仞循着她的魂力气息落在树旁。他追了一路,见她好好蹲在那里,原本绷着的肩背才稍微放松 一些。 “还跑吗?”白仞收起四翼,站在旁边问了一句。 白沉香本来已经快把眼泪憋回去了,听见熟人的声音以后鼻子又是一酸。她把脸往另一边转了转,闷声回答:“我没事。” 白仞听着她重得厉害的鼻音,也没拆穿,只在离她不远的石头上坐下:“那先歇会儿。你刚才飞得太快,回去的时候别再这么耗魂力。” 白沉香等了一阵,发现他真的一句都不追问,反而自己忍不住了。 “白仞。”白沉香仍蹲在树边,手臂搭在膝盖上,憋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知道胖子最近为什么躲我?” 白仞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知道原因,可马红俊当初说的那些话不该由别人替他转述,最后只回了一句:“你真想知道,回去问他。” 白沉香听完反而更委屈了,侧过脸看他:“他都躲成那样了,我怎么问?” “刚才他想解释,是你没让他说完。” “他都叫我离他远点了!”白沉香一下没忍住,刚擦干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胡乱用袖口抹了一把,越说越觉得憋屈,“以前天天来烦我的也是他,现在见到我就躲的也是他。我跟他说句话,他说完就走;有时候我过去找你们,他明明本来坐在那里,过一会儿又换地方。” 白仞没有插话,等她自己慢慢说完。白沉香低着头安静了一会儿,才终于问出真正让她难受的那一句:“他是不是嫌我烦?还是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不喜欢就直说,为什么每次都弄得像是我一靠近,他就不舒服。” “沉香。”白仞这才开口,“你现在一直在猜他的想法。” 白沉香一怔,白仞已经接着说道:“他喜不喜欢你,为什么躲你,都该让他自己说。你生他的气,回去可以直接跟他发;觉得他莫名其妙,也可以当面问。你一个人跑到这里,只会越想越偏。” “万一他真嫌我呢?”白沉香吸了吸鼻子,仍旧有些不服气。 “那就听他亲口说。”白仞答得很干脆,顿了顿,又带着一点无奈补充,“胖子有时候想事情会绕很远,你猜不到也正常。” 白沉香眼角还挂着泪,听见这句却没忍住:“你这是安慰我,还是骂他?” “都有。”白仞回答得理所当然,终于把她逗出一点笑。 “回去吧。”白沉香扶了下树干,低声说道,“荣荣她们肯定要笑我。” 白仞也随之起身:“她们最多问两句。胖子那边比较难熬。” 白沉香一听又想起刚才那句话,立即哼了一声:“活该。” 就在转身准备离开时,白仞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夜风从村庄另一侧吹过。方才还只是隐约能听见的犬吠不知什么时候密了许多。最开始只有村口一两条狗在叫,很快便连成一片,声音越来越急,像在冲着山林深处某个不断靠近的东西狂吠。 白沉香也察觉到变化,刚才那点情绪立刻收住。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轻声问:“有魂兽?” “先别动。”白仞已经转向林子。 远处树冠忽然惊起大片夜鸟,翅膀扑动的声音成片冲入夜空。紧接着,山林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距离尚远,普通人未必能够察觉,白仞体内的死神镰刀却已经先一步传来震颤。夜风里也渐渐混入浓重的腥膻气息,其中还夹着尚未散尽的血味。 白仞背后的寂灭圣翼随即重新展开,将白沉香挡在后方。他分辨了几息,林中不断逼近的气息远不止三五道,其中还有新的波动不断从更深处加入。 “沉香,回营地。”白仞直接作出安排。 白沉香也听出情况不对,立刻释放尖尾雨燕武魂,却没马上离开:“你呢?” “我留在这里。”白仞盯着越来越近的林线,已经能捕捉到树木之间快速闪过的高大轮廓,“回去告诉小三,把所有人带过来。路上飞高一点,别贴着树林走。” 白沉香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几道灰影刚好从林间掠过,那速度快得不像普通人。 “有多少?”她收起刚才所有情绪,问得极快。 “还在增加。”白仞估了一下最前方的动静,直接给她最重要的信息,“至少几十,后面还有。快回去。” 白沉香迟疑了半息。让白仞一个人留在这里,她本能地想留下帮忙,可眼下真正需要的显然不是多一个四十五级魂宗留在村口,而是尽快把其他人带回来。 “我很快回来。”她咬了咬牙,双翼彻底展开,临走前仍不忘提醒,“你别太勉强自己,等我们。” 白仞抬手示意自己知道,白沉香便再没浪费时间。尖尾雨燕猛然冲上夜空,白色身影很快越过山坡,沿着来时方向疾飞而去。 下一刻,一道高大的灰影猛然撞开灌木。那东西身高接近两米,裸露的手臂与胸口覆着浓重灰毛,嘴部向外突出,两颗尖长犬齿在夜色里泛着白光。它四肢落地时仍带着野兽般的习惯,冲出树林以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直奔距离最近的村舍而去。 白仞在看清它的第一眼便认了出来。 狼盗。 这个名字从记忆中浮出的同时,先前那些零散的异常也全都对上了。白仞认出后便不再迟疑,寂灭圣翼已经在背后完全展开,四翼一振便越过田野,抢在那头狼盗冲进村子以前落到了田埂中央。死神镰刀也在同一刻出现在右手,灰黑色锋刃从银白羽光之间展开,两股力量同时运转,没有半分滞涩。 那头狼盗发现有人挡路,喉中发出低吼,粗壮手臂带着风声直接抓向白仞的头颈。白仞甚至没有后退,左翼展开将扑来的身体带偏半尺,死神镰刀已经从另一侧横斩而过。灰黑锋刃切开颈侧时几乎没有受到多少阻碍,狼盗庞大的身体仍向前冲出两步,头颅已经从肩上滚落,鲜血沿着田埂泼出一片暗色。 白仞没有多停,四翼借势带着身体转向树林。 更多灰影正在往外冲。最前方十余头狼盗刚刚越过灌木,后方树影之间已经接连出现新的身影。它们显然并不是临时聚集起来的散兵,冲出树林以后便自然分向村庄两侧,有的直奔房屋,有的沿着农田外缘绕行。 白仞只看了一遍便知道今晚不会只是几头狼盗偶然经过。 第二头已经从右侧扑来,他手里的镰刀甚至没有收回,四翼一振便迎了上去。狼盗刚抬起利爪,镰锋已经从它胸口斜斩而入,灰黑刀光一路切至肩颈,庞大身体当场被掀翻在地。另一头趁机从侧面越过田埂,试图绕开白仞冲向村口,银白羽翼却先一步扫过它的腰侧,将它整个撞回田野。白仞跟上的一刀没有给它重新爬起的机会,锋刃直接斩入后颈,结束得干净利落。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狼盗是什么东西,他比白沉香更清楚。这种群体只要盯上一座村庄,带来的从来都不会只是劫掠。既然已经在夜里成群逼近这里,就没有什么误会可查,更没有必要等它们先伤到人再动手。 几声尸体倒地的闷响终于让后面的狼盗改变了目标。原本分散冲向村庄的灰影开始往田埂中央聚拢,粗重低吼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犬齿在黑暗中露了出来。 白仞正要迎上去,身后却忽然传来木门开启的声音。村里显然有人被外面的动静惊醒,隔着院墙往这边张望。他没有回身,只借魂力将声音送进村中:“关门,别出来。” 喊完这句话,白仞已经再次冲了出去。 他没有留在村口等狼盗围上来,而是主动将战线往前推了数十米。寂灭圣翼带来的速度足以让那些普通狼盗很难真正围住他,四翼负责截断两侧路线,死神镰刀则只做一件事——杀。 一头狼盗刚从左边扑来,银白羽翼便压住它探出的手臂,镰锋紧跟着从肋下送入;另一头从背后跃起时,白仞借右翼改变方向,身体在半空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回身一刀直接削开它的喉咙。试图绕开的也没有机会,圣翼将它们重新逼回正面以后,等待它们的便是神器锋刃。 短短片刻,田埂前已经倒下数具狼盗尸体。 血腥气很快散开,林间原本杂乱的嘶吼也随之变得更加凶狠。白仞能感觉到更深处还有大量气息正在逼近,其中甚至夹杂着几股明显强于外围这些狼盗的波动。 他握着死神镰刀落回田野中央,四翼依旧完全展开。镰刃上的血沿着锋口滑落,在落地以前便被灰黑气息吞没,连一点残留都没留下。 远处的树林不断晃动,新的狼盗已经成片冲出。 158.灯火 第一批狼盗冲过田野时,白仞已经把村口到树林之间那段不算宽的空地彻底截了下来。 最前面的三头狼盗几乎同时扑来,粗壮身体带起腥膻的风,一头直取白仞正面,另外两头却在接近田埂时骤然分开,显然打算从两侧绕进村里。白仞背后四翼同时舒展,左翼迎着正面的利爪划过,将那具庞大的身体带偏半尺,死神镰刀已经顺势从颈侧切入;右后翼则横扫而出,银白魂力撞在另一头狼盗腰间,将它整个拍离原本的路线。第三头才刚越过白仞身侧,他已经借羽翼推动掠至前方,镰刃贴着夜色划出一道灰黑弧线,从后颈干净利落地落下。 三具尸体几乎前后落地,后面的狼盗却丝毫没有被吓退。越来越多灰影从林间越出,低吼与狼嚎混在一起,有的扑向白仞,有的贴着田野两侧奔向村庄,还有几道风刃从后方斜切而来,直接越过前排同类攻向屋舍。白仞没有追着任何一头狼盗深入,他始终守在村口之外,寂灭圣翼不断改变角度,银白羽光接连截住试图绕行的身影,死神镰刀则沿着四翼替他打开的空隙落下,每一次挥动都直取能够最快结束战斗的位置。 一道青灰色风刃擦过田埂,越过白仞肩侧后直奔村中亮着灯的一扇窗。屋里随即传来孩子受惊的哭声,紧接着又被大人慌忙哄住。白仞左翼猛然折转,银白魂力后发先至,将那道风刃从半空撞偏,锋锐气流最后切进无人耕地,在泥土上留下数米长的沟痕。 那声孩子的哭声却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地方。 圣魂村的夜晚也总是这样。天黑以前,各家便会把晾在外面的东西收回院里,村口那条土路到了晚上很少再有人走,偶尔哪家的孩子贪玩不肯回去,老杰克总能隔着大半条路喊得所有人都听见。村里的屋舍比眼前这些也好不到哪里去,木门、土墙、堆在院角的柴禾,真遇上狼盗这样的东西,根本经不起几次冲撞。 若今晚被堵在屋里的换成老杰克,换成那些从小看着他和唐三长大的村民,大概也是这样躲在门板之后,听着外面的声音,却连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白仞手里的镰刀从一头狼盗胸前斜斩而过,四翼同时向外展开。下一批狼盗冲来时,他没有继续守着原来的田埂,反而迎着它们往前推进了几十米,将原本离村庄最近的那片土地全部留在身后。 树林里的狼嚎很快变得更加密集。 狼盗显然也发现了这个挡在前方的人才是真正的阻碍,原本分散的进攻开始向白仞聚拢。十几头狼盗同时从不同方向逼近,粗大的利爪与风刃交错封住周围空间,白仞背后四翼却比它们更快。最外侧一对羽翼负责改变方向,靠近身体的双翼则在攻击逼近时不断切入其中,他几乎没有在同一个位置停留太久,银白身影穿过狼群以后,灰黑镰锋往往已经落在下一处。 一头狼盗从高处扑下,白仞侧翼擦过它的胸口,将它掀向另一头同伴,两具庞大的身体撞在一起。白仞顺着它们下坠的方向旋过镰柄,锋刃一次划过两道咽喉,随后借右翼的力量骤然拔高。三道风刃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交错穿过,还没来得及重新调整方向,白仞已经从上方落下,镰刀沿着其中一头狼盗肩颈斩入,四翼展开时带起的冲击又将另外两头震退数步。 尸体不断倒下,空气里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白仞最开始没有在意其他变化。直到又一头狼盗被镰刀斩断喉咙,身体倒进血泊时,他才察觉到原本应该随着死亡迅速堆积的死气,似乎比预想中少得太多。 他挥刀的速度没有受到影响,只在下一头狼盗扑来的时候分出一部分感知。那头狼盗胸前已经被圣翼割开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不断向外涌出,生命气息也已经衰弱,可死神镰刀始终没有从它身上牵引任何东西。直到白仞下一刀真正切断它的生命,一缕灰黑气息才从倒下的身体中脱离,自行没入神器锋刃。 但白仞根本没有发动归葬。 又有三头狼盗从正面冲来,他暂时把这个发现压下去。银白四翼贴着地面掠开,第一头狼盗扑空的同时被镰刀从腰侧斩过;第二头想要后退,白仞已经借左翼封住它的路线,刀锋顺着先前被风刃误伤的肩口切入;第三头才刚改变方向,前两具尸体上升起的死气已经自然向死神镰刀汇聚。 这一回他感受得更加清楚,神器只接走真正已经失去生命归属的死气。 还在喘息、还在挣扎,哪怕已经重伤濒死,镰刀也不会提前从它身上取走一丝东西。直到属于那个生命的最后一道联系真正断掉,残留在躯体与血液里的死亡气息才会自行脱离,顺着神器的力量归入其中。 白仞没有时间研究其中变化,寂灭圣翼却在这个过程中变得前所未有地敏锐。 身后的村庄里,数十道微弱的生命气息聚在一起。白仞无法分辨每一道究竟属于谁,却能感觉到它们都还稳定存在;前方不断逼近的狼盗则截然不同,随着战斗持续,一股又一股气息在镰锋落下后迅速消失。正在与他厮杀的狼盗同样拥有完整的生命,无论它们身上的杀意有多重,在镰锋真正落下以前,都与村中的人一样有着属于自己的边界。 区别出现在死亡成立的那一刻。 银白四翼像是第一次把那种变化完整地呈现在白仞的感知里。原本属于一个生命的部分彻底断开,死神镰刀随即接住余下的东西,整个过程清晰得如同本能。他甚至不再需要分别控制圣翼与神器,四翼替他分清每一道靠近的生命,镰刀则只在他真正落下杀意以后负责终结,两股曾经长期割裂的力量终于在此刻接到了一起。 又一批狼盗从林中扑出时,白仞眼前的世界随之发生了细微变化。 十几道生命气息彼此分开,其中几头狼盗身上同时浮出极淡的灰色痕迹。有的沿着刚被圣翼伤到的肋侧延伸,有的落在颈下,还有一道从一头狼盗旧伤的位置一路穿进胸腹。那些灰痕并不决定它们一定会死,却清楚暴露出此刻最容易被斩断的联系。 以往他需要主动去找。 这一次,它们自己浮了出来。 白仞没有因为这个变化减慢半步。四翼从正面三头狼盗之间切开一条极窄的通路,他整个人贴着第一道利爪掠过,镰刀没有去碰那条坚硬手臂,锋刃直接沿颈侧灰痕划下。第二头狼盗转身想扑,他已经借羽翼从它背后擦过,刀尖挑进胸口那道最薄弱的位置;第三头甚至来不及真正完成攻击,白仞已经沿着前两头倒下形成的空隙穿了出去,回身时长柄镰刀带着身体转过完整弧度。 三头狼盗几乎同时倒下。 它们身体中的死气随即自行汇向神器,白仞却没有从中得到任何魂力补充。死神镰刀只是将那些已经无主的死亡收走,像这件事本来就该由它完成。 狼盗开始真正陷入混乱。 它们数量占据绝对优势,却发现无论从哪个方向冲击,那道银白身影始终能先一步抵达。几头狼盗试图放弃白仞,从更远处绕向村子,寂灭圣翼便直接带着他越过大片田地,将那条路线重新截断;前排狼盗趁机从背后追上,他甚至不需要完全转身,右翼已经带偏第一道攻击,死神镰刀借着身体移动从侧后方划出,一路沿着那些逐渐清晰的灰痕落下。 屋里的村民已经不敢再开门。 他们看不清村外究竟死了多少狼盗,只能透过窗缝与门板之间极窄的空隙,看见银白光芒一次次从夜色中掠过。狼嚎有时逼得极近,像下一刻就要撞开院门,可每一次到了最后,都会被另一道更冷的力量截在外面。 那道银白光始终没有越过村口。 最开始还有年轻村民拿着柴刀与农具守在门后,时间久了,他们渐渐发现外面的战斗虽然越来越激烈,真正属于狼盗的气息却始终没能踏进村子一步。 村外,普通狼盗已经倒下大半。 一声与此前截然不同的长嚎忽然从树林深处传来,剩余狼盗的动作随之一变。原本已经混乱的队伍重新向两侧散开,三道青色身影从它们后方悄然掠出,其中两头体型已经远超普通狼盗,最中央那头更是接近三米,浓重青光贴着皮毛流动,速度快得只留下连续残影。 白仞在它们出现时便改变了站位。 左侧青色狼盗没有扑向他,反而沿着树林边缘直接奔向村庄。白仞四翼展开,刚准备截过去,正面的首领已经同时发动,巨大的身体在青光中骤然虚化,下一刻便出现在他身侧,一道宽大的青色风刃贴着腰侧横切而来。 白仞只能先用右翼改变身体角度。 风刃擦过最外侧羽翼,银白光芒被切开一道明显波纹。他借那股冲力向前掠出,仍旧先去拦冲向村庄的青色狼盗。那东西距离最近的院墙只剩数十米,白仞从半空斜落而下,死神镰刀从上方重重压住它挥出的利爪,左翼同时撞进它胸前,将它硬生生从前进方向推回田野。 首领的第二轮攻击已经追到。白仞来不及完全避开,另一道青光从肩后擦过,外衣随即裂开一截,锋锐风劲也沿着圣翼根部留下浅浅伤口。他却借这一击拉开与村庄的距离,四翼完全展开以后直接将那头试图冲村的青色狼盗带向战场中央。 三头青色狼盗终于全部把目标转到他身上。 这正是白仞要的结果。 普通狼盗再次围上来时,他的压力顿时远高于刚才。青色狼盗的虚化与速度让许多原本清晰的死线不断改变位置,尤其那头首领,每一次进入青光以后,生命气息都会被大量残影干扰。白仞需要同时处理外围普通狼盗,还要防止三头青色狼盗再次突向村庄,四翼与神器第一次真正承受了持续高强度的联合运转。 可那条线依然没被突破。 一头普通狼盗刚借首领攻击形成的空隙冲出去,白仞左后翼已经横扫而出,带起的银白魂力隔着十余米撞上它后背,将那具身体直接掀倒在地。青色狼盗趁机从正面扑来,他用镰柄硬接利爪,身体被巨力推得向后滑出数米,鞋底在泥土上留下两道深痕;没等对方继续压上,他便借四翼骤然上冲,死神镰刀沿着那头狼盗腹侧短暂出现的灰痕斩过,在它退开的同时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林中忽然传来更远的破风声。 最先赶到的果然是白沉香。她几乎把尖尾雨燕的速度催到了极限,重新出现在村庄上空时连呼吸都还没完全调整好。看见白仞仍守在村外,她没有急着落下,先从高处绕过战场一圈,将还在试图从外围绕向村庄的狼盗位置迅速记了下来。 “右边还有七头,左边林子里还有动静!”她从高处直接把位置报给白仞,随即再次拉高,避免自己被青色狼盗拖住。 又过了片刻,远处林间才终于响起大片草叶摩擦的声音。蓝银皇沿地面迅速铺开,唐三带着其他人从林中赶到,蓝银领域展开的第一时间便将村外剩余狼盗全部纳入感知。 唐三第一眼便找到了白仞。 白仞身上沾了不少狼盗的血,肩后也有一道被风刃擦开的痕迹,可人还牢牢守在村庄前方。确认这一点以后,唐三立即将注意转入战场,蓝银皇从地面大面积升起,将左侧正在聚集的狼盗全部截住。 “小白,左边交给我们。”唐三抬手放出数道蓝银皇,同时把最危险的三头青色狼盗位置传给其他人。 白仞听见这句话,直接离开自己守了许久的左侧。四翼一转便扑向最中央的青色首领,将原本分散在整片田野上的力量全部收回来。 戴沐白已经在同一时间释放白虎武魂,粗壮双腿踏碎田埂迎上另一头青色狼盗。他正面接住利爪后朝朱竹清喊道:“竹清,后面!” 朱竹清早已从他身侧消失。幽冥灵猫沿着青色狼盗攻击留下的空隙切入,幽冥斩连续落在同一位置,逼得对方只能转身防守,戴沐白立即从正面重新压上,将它牢牢钉在原地。 另一侧,小舞借瞬移连续越过数头狼盗,专门清理试图从唐三控制范围边缘逃开的目标。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已经亮起数道增幅,力量、速度与魂力同时落向战场中央;奥斯卡不断制作恢复香肠,先将一根扔给白仞,又把剩余几根分别送到戴沐白和马红俊手边。 马红俊出现以后反而是最克制的一个。村庄就在后方,他没有直接用大范围凤凰火焰覆盖整个战场,只沿着唐三蓝银皇封出的路线铺开火墙,把剩余狼盗往远离村庄的方向逼。白沉香在高处不断改变位置,凭借纯敏系魂师的速度迅速确认外围情况,发现有狼盗试图绕后时便立刻报出方向。 “右边还有五头!”白沉香从半空折返,朝下方提醒时已经重新锁定另一侧动静,“后面暂时没有新的了,林子里应该快空了!” 马红俊刚好从她下方冲过,凤凰火焰封住那五头狼盗的去路。他本能地想确认白沉香有没有受伤,正事当前却只来得及喊了一句:“你飞高点,别下来!” 白沉香听出他那股熟悉的担心,心里刚冒出一点复杂情绪,便被下一处狼盗动静拉走。她没和他争,只振翼升高,继续替唐三报出外围位置。 有了其他人接手,白仞终于可以专心对付青色首领。 那头狼盗首领的虚化能力已经连续骗过他两次。青光每次展开,周围都会同时出现数道近乎一致的残影,普通感知很难在短时间内锁定本体,死线也会随着虚影散开。 白仞这次却没有再追着那些灰痕移动。 寂灭圣翼在背后完全展开,刚才随着连续战斗逐渐清晰的感受再次铺开。青色首领制造出的残影能够模仿速度、形体甚至大部分魂力波动,那些随伤势变化的细微痕迹却无法完全复制。 数道青色身影同时分开时,白仞没有再追着它们移动。短暂判断以后,他直接转向右前方。 “沐白,右前三步!” 戴沐白没有问原因。他刚和朱竹清解决自己那头青色狼盗,听见白仞提醒便直接转身,白虎金刚变状态下的身体猛然撞向右前三步的位置。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骤然爆出一声怒吼,青色狼盗首领的真身被他硬生生从虚化中撞了出来。 唐三的蓝银皇紧跟着缠上它双腿。 “荣荣!”唐三控制住目标后立即提醒宁荣荣准备增幅。 九宝琉璃塔的光芒随即落在戴沐白身上,朱竹清从另一侧绕到狼盗首领背后,小舞则用瞬移逼开周围试图救援的普通狼盗。马红俊没有再靠近村庄方向,凤凰火焰沿着外围升起,把剩余狼盗完全隔离在战场另一边。 青色首领发出暴怒长嚎,全身青光骤然变得浓郁,蓝银皇在它巨大的力量下不断绷紧。它显然还想再次虚化逃脱,白仞却已经借圣翼来到它前方,死神镰刀横过身侧,灰黑锋刃正好封在那条最适合脱离的路线。 狼盗首领只能转向戴沐白。 戴沐白等的就是这一刻。白虎烈光波从正面轰出,青色狼盗强行偏开身体,朱竹清的攻击紧跟着落在后腰。它刚准备反扑,唐三的蓝银皇便再次收紧,白仞也在同一刻挥下镰刀,将它周围最容易脱离的青色气流彻底切开。 戴沐白抓住这个机会扑到近前。 巨大的白虎利爪从狼盗首领胸前交错而过,第一击撕开皮肉,第二击直接撞碎胸骨。青色首领仍然挣扎着挥出最后一道风刃,白仞侧翼已经先一步将攻击带向高处,戴沐白紧接着补上第三击,将它庞大的身体重重砸进田野。 那道最强的生命气息终于断了。 死神镰刀在白仞手中轻轻震动,狼盗首领尸体上迅速散出的死气随即被神器收走。与此同时,失去首领的剩余狼盗彻底乱了阵脚,唐三没有给它们逃回山林的机会,蓝银皇沿着地面成片缠绕,其他人也迅速补上最后的缺口。 战斗结束得比前半夜快得多。 最后一头狼盗倒下时,马红俊收回凤凰火焰,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小舞从另一边回来,鞋底与裤脚都沾了泥,她先确认村口没有遗漏,才跑到白仞身边检查他肩后的伤:“二哥,你这里被割到了。” “很浅。”白仞活动了一下右侧肩背,确认圣翼根部没有受到影响,又接住奥斯卡递来的恢复香肠,“先去看看村里。” 唐三已经走到他旁边。他一路过来便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村外死了这么多狼盗,血腥气浓得几乎压不下去,死亡带来的灰败气息却远比正常情况轻。 “归葬?”唐三把声音放低,只让身边几人听见。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仍握在手里的死神镰刀,直接告诉他刚才最关键的变化:“我没有主动用。它们死以后,死气自己进来了。” 唐三听懂以后没有急着继续追问,只先摸了一下白仞肩后的伤口边缘,确认已经不再流血才收回手:“回去再试。这里先处理干净。” 白仞应了一声,死神镰刀随即散去,寂灭圣翼也慢慢收回体内。那种刚才持续笼罩整个村庄的生命感知却没有立刻消失,屋舍里一道道仍然活着的气息清楚传回来,让他心里最后一点紧绷终于松开。 村里的第一扇门直到这时才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握着木杖站在门后,身旁几个年轻人还拿着柴刀和锄头。他们先看到村外遍地的狼盗尸体,又看到已经收起武魂的白仞与其他人,一时竟没人敢立刻走近。 老人最先放下木杖。 “都活着?”他像还不敢相信,转身朝身后的屋子喊了一声,“外面没事了,先把 孩子和老人带出来!” 这句话一传开,原本紧闭的门窗才陆续打开。有人抱着还在哭的孩子出来,有人扶着老人,有几个年轻男人跑去最外侧几户确认有没有伤者。狼盗来得太快,却被白仞提前堵在村外,除了两名村民被飞散的风刃擦伤,几处院墙与田地受损,竟真的没人死在这一夜。 等确认这一点以后,村里原本压着的情绪才彻底散开。 最开始只是有人朝唐三他们连声道谢,后来越来越多村民围过来。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走到白仞面前,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已经先落下来:“刚才那东西都冲到我们家前面了,我隔着窗子看见那道白光把它撞回去。要是再晚一点,我家孩子……” 她说不下去,只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 白仞并不太习惯面对这种场面,见她要弯腰,便先伸手托住她手臂:“不用这样。人没事就好。” 旁边那位最先出来的老人也走了过来。他刚才一直躲在门后,听得比别人更清楚,狼盗第一次冲到村口的时候,外面真正只有一个人在挡。老人双手扶着木杖,朝白仞郑重说道:“年轻人,我们不知道你叫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可今天要不是你先守在外面,我们这个村子恐怕一个都剩不下。” “叫我白仞就行。”白仞不想让老人继续行礼,顺手扶了他一下,“我们只是刚好经过。” “对你们是刚好,对我们不是。”老人坚持把这句话说完,才转身招呼村民去烧水、整理还能住人的屋子,“救命的恩情,我们没什么能还。今晚先别走了,至少让大家给你们准备点热东西。” 村民很快忙起来,感谢却并没有因此结束。有人给宁荣荣和小舞送来干净布巾,有人替奥斯卡搬来一张能放药物的桌子,还有人专门跑去把最好的一间空屋收拾出来。村民很快忙了起来。戴沐白和马红俊主动去把散落在田野里的狼盗尸体集中到远离村舍的空地,几个年轻村民原本还想跟着搭手,却被唐三拦了下来。普通狼盗尸体里仍残留着魂力和风属性波动,贸然靠近并不安全,他们只好转去修补被风刃损坏的院墙和田埂。 奥斯卡则把恢复香肠分给那两名被风刃擦伤的村民,确认伤口没有继续恶化以后,才腾出手整理其他东西。宁荣荣和小舞也帮着安抚受惊的孩子,原本乱成一团的村子这才一点点恢复秩序。 白沉香也在这时落到马红俊旁边。 马红俊刚把最后一小片凤凰火焰收掉,衣服比刚训练回来时更乱,身上还沾了不少狼盗的血。见白沉香靠近,他习惯性想往旁边让些位置,手臂却被她一把抓住。 “你再躲一下试试。”白沉香抓着他的袖子不松,刚哭过的眼睛还有一点红,话说得却很直接。 马红俊身体立刻僵在原地,这次真没敢动:“我没躲。” “最好是。”白沉香先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只是衣服脏了,身上没见明显伤口,才松开手,“刚才的账之后再算。你别以为打完这一场就过去了。” 马红俊听见她愿意“回去再算”,反而像松了一大口气,赶紧点头:“行,你怎么算都行。” 白沉香本来还想再说他两句,被这副样子弄得又气又想笑,最后只哼了一声转身去帮宁荣荣。马红俊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连戴沐白从旁边经过时故意撞了他一下都懒得计较。 另一边,唐三正在检查三头青色狼盗的尸体。其中那头首领体内仍残留着明显强于其他狼盗的能量。唐三沿着右腿处那股异常波动检查,很快从破开的皮肉下发现了一抹凝而不散的青光。他处理掉周围残留的血肉后,一块完整右腿骨逐渐显露出来。 “魂骨。”宁荣荣刚好回来,认出那股特殊气息以后立即叫了其他人。 戴沐白走近接过唐三递来的右腿骨,青色光芒在骨骼内部缓慢流转,隐约还残留着狼盗首领之前那种强烈的风属性波动。唐三仔细感受过魂骨中残留的波动,才开口判断:“风属性很强,又是右腿骨,大概率偏向速度或者移动能力。刚才首领的虚化究竟是不是来自它还不能确定,具体效果只能等吸收以后再看。” 马红俊听到这里已经猜到结果,朝戴沐白扬了扬下巴:“那还挑什么?咱们这里最适合这种东西的不就是戴老大。” 戴沐白没有马上接,先问了一句:“小三,你不要?” 唐三把魂骨重新推向他,态度很明确:“我现有的魂骨和能力已经够多了。这块是右腿骨,又明显偏风属性,比起我更适合你。你本来就走近身强攻,多一项速度或者位移能力,能补的地方更多。” 朱竹清也认可这个分配,站在戴沐白身边说道:“收下吧。海神岛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适合你的东西没必要让。” 白仞刚从村口回来,听见他们还在商量,也只补了一句:“你最合适。” 几个人都这样说了,戴沐白便没再矫情。他把青色右腿骨收进魂导器,准备等村中事情处理妥当后再吸收,马红俊已经在旁边笑着提醒:“等你吸收完可别拿来追我,我最近已经跑得够多了。” “放心。”戴沐白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带着笑回道,“专门留着你偷吃的时候追。” 闹过这一句,夜里那股一直压着人的血腥感终于淡了一些。 村民把他们带进村里时,天色已经接近后半夜。几间屋子重新点起油灯,热水和简单食物陆续送来,村里的孩子明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仍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打量这群突然出现的魂师。 白仞坐在村口一处石阶上,没有立刻进去。 刚才战斗结束后,那种陌生的感觉一直还在。 最开始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向他道谢时,寂灭圣翼最靠近背脊的地方轻轻热了一下。随后老人和其他村民陆续围过来,那种感觉又出现了几次,每一次都极淡,甚至比普通魂力波动还要轻,可它确实进入了圣翼深处。 白仞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它既不属于自身魂力,也和死神镰刀收走的死气完全不同。更奇怪的是,那股力量从村民身上靠近时,寂灭圣翼没有排斥,反而自然将它接了下来,翼根深处甚至因此多出了一点非常微弱的暖意。 唐三处理完魂骨以后找到村口,见白仞一个人坐在这里,便在他身边坐下。他没有急着问战斗的事,只先递过去一碗村民刚送来的热水:“肩上还疼吗?” 唐三处理完魂骨以后找到村口,见白仞一个人坐在那里,便在他身边坐下。他没急着问刚才死神镰刀的变化,只先递过去一碗热水:“肩上还疼吗?” “没什么感觉了。”白仞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小三,圣翼刚才也有点变化。” 唐三听出他自己也没弄明白,稍微转过身:“什么时候?” “村里的人出来以后。”白仞回忆着刚才那几次极轻的波动,“最开始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靠近,后来老人和其他人过来的时候又出现过几次。有东西碰到了圣翼,但不像魂力,我暂时分不清是什么。” 唐三没有贸然替他下结论,只提醒:“先记住这种感觉。今天镰刀和圣翼都有变化,等离开这里再慢慢试,别现在强行牵引。” “嗯。”白仞接受了这个安排,把碗放回膝上,没有继续触碰翼根深处那点微弱的暖意。 两人刚说完,附近一扇木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小男孩从门后探出脑袋,手里捧着一块刚热过的粗麦饼。他在屋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在母亲鼓励下跑出来,一路来到白仞面前。 白仞见他站着不说话,便稍微俯下身等他开口。 “这个给你。”孩子双手把热乎乎的麦饼递过去,想了半天又很认真地补充,“我娘说,是你把那些怪物挡在外面的。我刚才从窗户看见你的翅膀了。” 白仞接过麦饼,温度透过掌心传进来。他本来想说大家都有帮忙,孩子已经转身往家里跑,跑到门边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随后才被母亲牵了进去。 唐三坐在旁边笑了一下:“收着吧。” “嗯。”白仞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并不精致的麦饼,也没再追过去解释。 就在孩子身后的木门重新合上时,寂灭圣翼深处那一点暖白光芒再次轻轻亮起。比之前依旧微弱,却已经足够让白仞清楚感受到它真正存在。 村里的灯火还亮着,屋舍间陆续传来烧水、收拾东西和安抚孩子的声音。白仞握着那块仍有余温的麦饼坐在村口,唐三也没有催他进去。方才一直绷紧的村庄终于重新有了寻常夜晚该有的动静,而圣翼深处那点陌生的暖意,仍安静停在那里。 159.初入瀚海城 天刚亮,村子里已经忙了起来。 昨夜被狼盗惊醒的人几乎都没怎么睡,天色一亮便有人把家里的干粮、清水和能久放的肉食装进袋子,陆续送到史莱克众人暂住的屋前。白仞起初还想让他们留下,可几位老人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嘴里只说他们接下来还要赶远路,村里拿不出什么贵重东西,至少这些吃的能在路上派上用场。 七宝琉璃宗负责赶车的弟子也在清晨找了过来。昨夜白沉香赶回营地报信以后,众人急着赶往村庄,马车并不适合跟着穿行山林,唐三便让车夫暂时留在原地照看马匹,等天亮以后再循着他们留下的方向赶来。直到清晨,四匹马才重新拉着那辆宽大的马车停到村口。 车夫一路上已经看见不少狼盗留下的痕迹,真正到了村外,脸色还是变了几次。确认众人都安然无恙以后,他才帮着把村民送来的补给一袋袋装上车。 戴沐白也在这个时候结束了右腿魂骨的吸收。 那块从青色狼盗首领身上得到的右腿魂骨已经被他完全吸收,刚从屋里出来时,他走路的速度还明显快了些,像是身体暂时没适应右腿突然增加的力量。朱竹清跟在旁边提醒他别一开始就走得太快,戴沐白自己试着活动了几下,才逐渐找到原本的节奏。 马红俊正帮着把东西往车上搬,见他出来便顺口问道:“戴老大,折腾一晚上,怎么样?” “比我预想的还合适。”戴沐白踩了踩脚下的土地,确认右腿已经完全没有异样以后才说下去,“魂骨本身对速度和身体都有增幅,技能叫嗜血狂化。发动以后攻击、防御和速度都会大幅提升,不过那段时间其他魂技基本用不了,情绪也容易受影响。” 唐三听完便把这一点记了下来,又结合昨夜青色狼盗首领的表现提醒道:“那先别急着在实战里用。等你把狂化状态摸清楚,至少确定自己能随时收回来,再拿它当底牌。” 戴沐白也没准备拿新能力冒险,干脆应下:“明白。反正海神岛还没到,有时间慢慢试。” 马红俊已经扛着最后一袋干粮走过来,听完便笑着提醒:“戴老大,你以后跑得再快也别拿我试。我现在晚上已经够忙了。” “你偷吃的时候另算。”戴沐白接过他肩上的袋子扔进车里,顺手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朱竹清听见两人又开始斗嘴,也懒得参与,只把戴沐白刚脱下来的外衣搭回他手臂上,让他先去换掉吸收魂骨时弄脏的衣服。马红俊见没热闹可看,便继续去帮奥斯卡整理补给。等戴沐白换好衣服出来时,随身物品和准备装车的东西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真正临走以前,村民又陆续赶到村口送行。白仞站在车旁,昨夜出现过的那股奇异暖意也断断续续传回圣翼深处。有人过来握住他的手时会出现,有老人带着家人来道谢时也会出现,次数多了,已经很难再当作战斗后的错觉。 可除此之外,白仞仍旧分辨不出更多。那些细微力量既不像魂力,也没有任何需要他主动牵引的迹象,只在村民靠近以后偶尔出现,又很快沉进圣翼深处。 最先出来的老人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口,临上车时还特意对白仞说道:“以后你们再经过这里,记得进村坐坐。昨天晚上大家都记着呢。” “有机会会来的。”白仞扶着老人往旁边让了些,免得车轮带起的泥土溅到他身上,随后才登上马车。 那股极淡的暖意又在圣翼深处出现了一次。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以后,白仞也没有继续追查,只把这种感觉记了下来。 接下来的路程比前几日顺利许多。 狼盗一战之后,众人对沿途山林也多留了几分心,白沉香每天仍旧负责往前探路,朱竹清偶尔和她一起确认两侧地形。好在之后几日再没遇上类似意外,官道逐渐开阔,来往商队也越来越多,沿途城镇里甚至已经能听见不少关于海上贸易的消息。 马红俊和白沉香之间那点别扭,却一直拖到了第三天午后。 那天马车停在路边让马匹休息,其他人分散着补水和活动身体。白沉香从前方探路回来,刚接过马红俊递来的水袋,便直接叫住准备马上走开的他:“马红俊,你先别跑,我有话问你。” 马红俊已经迈出去的脚只好收回来,听她叫得这么直接,也知道装没听见没用,只能站在原地问道:“什么事?” 白沉香拧好水袋以后才把这几天一直憋着的问题说出来:“你最近到底为什么躲我?” “我没躲。”马红俊几乎是本能地否认,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站不住脚,见白沉香明显不信,只能很快改口,“行吧,也不能说完全没躲。” “你还知道。”白沉香把水袋抱在怀里,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一路上,我一过去你就去找别人,这叫没躲?” 马红俊被她一件件翻出来,脸上的尴尬越来越明显。他真正介意的原因又不想现在说,只能绕开最深的那一层,把能解释的部分先交代出来:“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不是老往你面前凑吗?后来想想,确实挺烦人的。你那时候见我就嫌,我也总不能一直照那个样子来。” “我嫌你烦,和你现在见我就走是一回事?”白沉香听完反而更不理解,抬手把旁边一根挡路的树枝拨开,又继续追问,“你管这叫收敛?” 马红俊被她问得彻底没话,只能摸了摸鼻子,小心试探:“那我以后……不躲了?” 白沉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还想骂一句,最后只把水袋往怀里一抱:“你爱坐哪坐哪,反正别再一看见我就往别人那边跑。” 马红俊愣了一下,没忍住确认:“真的?” “你再问我就当没说。”白沉香瞪了他一眼,转身往马车走。 马红俊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奥斯卡从车后绕出来,才终于反应过来跟上去。奥斯卡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却难得没拿这件事损他,只在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肩:“听明白了就行,别再自己把自己绕进去。” 从那以后,马红俊确实不躲了。 他也没恢复最开始那种恨不得整天围着白沉香转的劲头,只是该坐哪里便坐哪里,该递水时也不再绕一圈交给别人。白沉香偶尔主动跟他说话,他会老老实实接着,次数多了,两人相处反而比之前自然许多。宁荣荣和小舞都发现胖子这几日难得安分,却没人特意拆穿,连戴沐白也只是偶尔笑他一句。 越往西,空气里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 最开始只是偶尔能从商人口中听见海风、潮汐或者船期,后来沿途植被渐渐变了,空气也开始比内陆更湿。直到马车翻过最后一段缓坡,远处出现瀚海城高大的城墙时,一股夹着湿气的咸腥味已经随着风吹了过来。 小舞最先皱了皱鼻子,掀开车帘往外闻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这就是海的味道?怎么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白沉香也凑到车窗边闻了闻,笑着回答:“我以前也没来过海边,反正肯定不是鱼干的味道。” 两个人还在研究那股味道,白仞已经顺着车门下了马车。 海风迎面吹来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很淡的熟悉。 那感觉来得毫无缘由。无论是眼前依山而建的巨大城池,还是远处尚未真正进入视野的大海,他都找不到能够对应的记忆,可空气里那股湿润的咸味却像曾经在很久以前出现过。 白仞没有继续往深处翻找。 那点熟悉太轻,也没有带出任何具体画面,他很快便随着众人往城门走去。守门士兵例行检查过后便放他们入城,马车重新沿着宽阔街道前进,周围的建筑、行人和货物也开始显出明显不同于内陆城市的风格。 瀚海城的规模远超白沉香最初的想象。 城里随处能见到晒得肤色偏深的本地人,街边店铺摆着大量来自海中的东西,来往货车装着盐、干鱼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贝壳。更远处偶尔还能听见低沉的号角声,似乎是港口那边有船进出,连空气里都混着木料、海水和货物堆积后的味道。 众人没有在街上多耽搁,先在城内偏西的位置找了一家普通旅店落脚。一路赶了这些天,马匹也需要好好休息,负责赶车的七宝琉璃宗弟子本想当天便返程,唐三还是让他至少住一晚再走,等四匹马恢复以后再启程会更稳妥。 房间安顿好以后,唐三把几件需要尽快处理的事在桌上简单排了一遍。 出海需要的食物、淡水、船只、海图和应急用品都得重新准备,奥斯卡一路负责补给,对这些东西最熟,便和唐三一起去港口附近看看。白仞则说明自己要去一趟瀚海城的武魂分殿,把前几日遇到狼盗的情况正式报上去。 “晚饭前回来。”唐三把列好的采购单交给奥斯卡,又把旅店地址告诉白仞,几个人约好时间以后便直接分头出门。 瀚海城的武魂分殿距离他们住的地方不算近。 白仞沿着城中主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看到那座明显带有武魂殿标志的建筑。这里毕竟地处帝国西陲,分殿规模比天斗城小得多,进出的魂师数量也有限,当值执事起初只是按照普通来访者接待,直到白仞取出自己的身份凭证,负责查验的人才立刻认真起来。 片刻以后,分殿负责日常事务的人便亲自从里面赶了出来。 对方来到白仞面前先行了一礼,态度明显比普通接待郑重许多:“白大人,属下不知道您到了瀚海城,刚才怠慢了。” “我只是路过。”白仞没有在礼节上浪费时间,直接说明来意,“前几日沿西行官道经过一处村庄时,我们遇到了一批狼盗,我过来留个记录。” 听到狼盗两个字,对方立即让执事取来附近地图。 白仞结合前几日经过那片山林时记下的路线,很快找到大致位置,在地图上圈出村庄和狼盗出现的山林范围:“数量至少有两百,具体数字你们到现场以后再清点。普通狼盗居多,其中有三头青色变异体。当晚袭击村庄的那一批已经清理干净,村里没人死亡,你们今天再派人过去确认一遍周边山林,看看还有没有遗漏。” 负责人一边听,一边让旁边执事把数量和位置全部记录下来,确认白仞已经说完这部分以后才应道:“是,白大人。属下今天就安排人过去,也会和当地官府一起确认村庄情况。” 白仞见他已经明白后续该怎么做,又提醒了一件更重要的事:“狼盗对普通村庄威胁太大。以后附近如果再有成群野兽袭击、夜间人口失踪或者类似动静,先把狼盗这一种可能算进去,别等进村以后再处理。” 负责人听出他的重点不只在昨晚那批尸体,很快便郑重答应:“属下会把狼盗特征和这次记录留在分殿,也会通知附近负责巡查的人多注意山林和村镇。如果再发现相似情况,会第 一时间处理。” “这样就行。”白仞确认该交代的已经交代清楚,便把地图重新推回对方面前。 对方本来还想问他是否需要分殿帮忙准备住处或者出行用具,得知白仞只是和同伴经过瀚海城,过几日便要出海以后,也没有继续多问。白仞离开前只让他们把这次狼盗记录照正常渠道备案,至于具体是谁斩杀了多少狼盗,并不需要另外写进报告。 等他回到旅店时,唐三和奥斯卡还没回来。 小舞正和宁荣荣研究村民早晨塞进补给里的几种干粮,白沉香坐在旁边帮着重新分装,马红俊这次很自然地坐在她对面,没有再找借口换位置。戴沐白吸收魂骨以后精神不错,正在和朱竹清商量等到了海上以后还怎么保持日常训练,几个人各忙各的,直到傍晚楼下传来脚步声,唐三和奥斯卡才带着一身海风味回来。 奥斯卡一进门便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以后才把今天买好的东西一件件从魂导器里取出来:“吃的、淡水、绳索、药和一些船上常用的东西都补了。船也找到一条,船主明天准备一天,后天早上可以出海。” 唐三把海图压好,却没有立即说下午打听到的消息,反而先问了一个所有人此前都没认真想过的问题:“你们谁会游泳?” 屋里一下安静了。 小舞最先迟疑着摇头,宁荣荣跟着表示七宝琉璃宗根本没地方让她练这个;朱竹清只说自己能在水里撑一会儿,真遇到海上的情况肯定不够。戴沐白和奥斯卡对视一眼,也先后摇头。等白沉香承认自己只会飞不会游以后,马红俊刚笑了一声,便在她一句“你会?”里老老实实闭了嘴。 “我也不会。”马红俊摸了摸鼻子。 小舞这才转向白仞:“二哥呢?” “不会。”白仞答得很干脆,“会飞跟会游水本来就没关系。” 唐三环顾一圈,终于确定他们九个人里几乎没有谁真正具备长时间水中活动的能力:“这就是问题。飞行可以解决一部分情况,可一旦在海上长时间落水,或者遇上擅长水战的海魂兽,我们现在的准备还远远不够。” 奥斯卡这才说起他们下午另外打听到的消息:“瀚海城里有拍卖场,应该能找到适合海上使用的魂导器。还有一个地方你们肯定熟——这里也有大斗魂场。” “大斗魂场?”马红俊一听这几个字便来了精神,身体都坐直了些,“海边也有?” “当然有。”奥斯卡把从旅店和港口打听来的消息说得更具体些,“而且这里海魂师多,比赛场地和内陆不一样。我听说有些斗魂区直接就是水池。” 唐三下午也已经考虑过这件事,见大家都来了兴趣,便顺着说道:“老师以前讲过,海魂师在水里的战斗方式和陆地魂师差别很大。我们马上要出海,先去看看他们怎么打,比只听介绍有用。” 戴沐白显然赞成这个安排,把手里的海图卷起来放到一旁:“那今晚就去。拍卖场如果和斗魂场离得近,顺便把海上能用的魂导器也看看。” 众人休息了一会儿,吃过晚饭后便一起出了旅店。 瀚海大斗魂场的规模比他们以前见过的几个主要斗魂场小一些,外面却异常热闹。大量本地人和外来商旅都往里面走,入口处甚至能听见从场内传出的欢呼声,显然海魂师之间的比赛在这座城市极受欢迎。 九人买好票进入以后,很快便发现这里与索托城、天斗城的大斗魂场完全不同。 他们所在的二对二区域中央根本没有石质擂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圆形水池。池水颜色极深,边缘只留下狭窄的落脚区域,观众席则一层层向上抬高,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下方那片水面上。 白沉香第一次见这样的斗魂场,站在包厢前方观察了一会儿,才说道:“在这种地方,陆地魂师一旦掉进水里,实力肯定要受影响。” “对海魂师却正好相反。”唐三结合今天在港口打听到的情况,很快便确定了这里最值得观察的地方,“他们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战斗,很多武魂进入水里以后会比陆地上更强。” 马红俊靠在旁边研究了半天水池,又低头估了一下从岸边到中央的距离,显然已经开始想自己如果下去该怎么打。白沉香也在观察水面上空能够活动的范围,直到唐三从报名处带回两份登记用的表格,直接放到了两人面前。 “胖子,沉香,你们去报名。”唐三把安排说得很明确,又提醒他们比赛时戴上面具,“你们两个都能飞,先打一场,亲自感受一下海魂师的战斗方式。” 马红俊刚才还在认真研究地形,听见自己被点名以后立刻来了兴致。他拿起其中一份登记表,又转头问白沉香:“我们两个一起?” 白沉香显然也没料到唐三会直接安排他们搭档,可她只在水池和报名处之间衡量了一会儿,便伸手拿走剩下那份:“打就打,反正前几天连狼盗都见过了,总不能到了水池反而不敢下。” 马红俊听她答应得这么干脆,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压不住。他拿着登记表跟了过去,倒没再像前几日那样刻意换到别处。 白沉香走出几步以后发现他落后半个身位,回身催了一句:“胖子,快点。等会儿抽到厉害的对手,你别说是因为报名太慢。” “来了。”马红俊听见她叫自己,脚下立刻加快,很快和她并肩穿过通往报名区的走廊。 160.白雪再临 马红俊和白沉香从报名处回来时,二对二斗魂区上一场刚刚结束。工作人员正在清理中央的斗魂池,原本翻涌的水面逐渐恢复,四周看台却没有冷下来。瀚海城靠海而生,海魂师数量远比内陆多,这种以整池海水作为场地的斗魂在当地极受欢迎,主持人刚报出下一场双方的等级,观众席上便响起了一阵议论。 马红俊六十一级,白沉香四十五级,报名时随手登记了个“凤香组合”的名字。瀚海大斗魂场的二对二按照队伍中修为较高的一方划分等级,因此两人被直接安排进了魂帝级别的斗魂。对面的海魄兄弟在这里已经颇有名气,两人都是刚踏入魂帝不久的海魂师,武魂同为海豹,长期在水中配合作战。白沉香听完工作人员的介绍,把号码牌重新塞回马红俊手里,眉头微微拧起:“两个魂帝,你报名的时候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还能不打了?”马红俊活动着肩膀,话刚出口就察觉她脸色不太对,立刻收了玩笑,“放心,不让你跟他们正面碰。等会儿他们下水以后,你帮我盯位置。水下的人藏得住,水流藏不住,你报哪边,我打哪边。” 白沉香原本还有些紧张,听他这么安排,反倒安定下来几分。她跟着他往入场通道里走,临到池边又问:“那我要是报错了呢?” 马红俊已经展开凤凰双翼,闻言回过身:“打空一次而已,再找。” 白沉香怔了一下,随后轻轻哼了一声:“那你跟上。” 比赛开始后,海魄兄弟果然第一时间没入水中。马红俊停在半空,金红色凤凰火焰映得池面一片明亮,白沉香却没有拉得太高,尖尾雨燕带着她贴水疾掠。她在速度上的优势太大,哪怕看不清水下两人的身形,也能从波纹和水流里捕捉他们移动留下的痕迹。 “左后。” 她第一次报出位置,马红俊的火焰几乎同时压下。水面炸起一片白雾,其中一人却已经从另一侧破水而出,显然提前改变了方向。第二次仍旧差了一点,到了第三次,白沉香在水面急转,突然报出右侧的位置,马红俊连确认都没有,火焰直接封了过去,另一名海魂师被逼得跃出水面,身体刚刚暴露便又被凤凰火焰追上。 贵宾包厢里,戴沐白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道:“胖子今天还真听话。” “香香报得准,他当然省事。”奥斯卡往嘴里扔了颗干果,又朝场中扬了扬下巴,“再说他现在要是连人家说的话都不听,前几天那顿别扭算是白闹了。” 白仞没接他们后半句,只盯着水面上不断变化的波纹:“海魂师开始换打法了。” 话音刚落,整片斗魂池突然被魂力牵动。海魄兄弟同时发动魂技,层层水浪从池中拔高,白沉香原本贴近水面的飞行路线立刻被封住,只能迅速升空。马红俊也第一次真正吃到水域主场的亏,他的火焰确实强横,甚至能够强行压住扑来的水浪,可海魄兄弟身处整池水中,每一次调动水流都比他正面消耗魂力轻松得多。 几轮交锋以后,双方的差距没有被拉开,马红俊自己的魂力反倒消耗得越来越快。海魄兄弟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两人的第五魂技紧接着同时发动,大量凝聚魂力的水箭从池面冲起,一部分直奔马红俊,另一部分则提前封住了白沉香所在的空域。 “香香,往上!”马红俊在水箭升起时喊了一声。 白沉香却在半空突然折向,整个人沿着箭雨尚未完全合拢的间隙俯冲而下。尖尾雨燕的速度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她从密集的水箭之间连续改变方向,硬是将海魄兄弟的一部分注意力从马红俊身上扯了过去。等水下两人意识到她只是故意引开攻击时,原本压向马红俊的箭雨已经空出了一块缺口。 凤凰火焰随即从缺口中落下。 后面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海魄兄弟被逼到最后,终于不再各自发动魂技。两人同时沉入水中,魂力沿着整座斗魂池迅速交汇,显然是配合多年练出的合击手段。下一刻,大片海水被同时牵引,深蓝色水龙卷从池中拔地而起,几乎将中央斗魂场全部占满。白沉香被那股压力推得继续升高,马红俊却没有立刻认输。他先前一次次向池水中压入凤凰火焰,除了升高水温,还有不少未完全散尽的凤凰火劲留在水中。如今海魄兄弟主动将大半池水卷向同一处,那些原本分散的灼热也被一并牵进水龙卷内部,反而让他找到了最后一次从内部撕开这套合击的机会。 “胖子!”白沉香隔着翻卷的水汽喊他。 “再高点!”马红俊只来得及回这一句。 凤凰流星雨从空中坠下,与水龙卷连续碰撞,大片水汽几乎遮住了整个场地。直到马红俊背后的凤凰双翼已经开始黯淡,他才把最后一股魂力凝进凤凰穿云击。近乎实体的金红凤凰一头撞进水龙卷中心,剧烈的轰鸣响彻全场,下一刻,他的双翼终于维持不住,整个人从空中直直落了下去。 白沉香几乎是在看到他往下掉的同时俯冲。她从水龙卷外围绕过,在马红俊真正砸进被抽空大半的池底前勉强接住了他。胖子的体重压得她身体猛地一沉,两人最终还是一起落了下去,好在卸掉大半冲力,只在池底踉跄了几步。 “你怎么样?”白沉香一只手还牢牢扶着他。 马红俊脸色已经白了,缓了好几口气才问:“刚才水箭没碰到你吧?” 白沉香原本还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先管好你自己。” “那就是没事。”马红俊勉强站直一些,想把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收回来,“我还能——” “你闭嘴吧。” 白沉香没松手。头顶的水龙卷却已经开始失稳,大片水流从外围向下坠落,她根本没给马红俊继续逞强的机会,重新展开尖尾雨燕双翼,拖着人沿池底迅速掠向最近的边缘。 两人才刚踏上池边狭窄的落脚区域,身后便传来震耳欲聋的水声。海魄兄弟同样到了极限,先前连续维持水域魂技已经消耗了大量魂力,如今水龙卷又在凤凰火焰与最后一次正面冲击下彻底失去稳定,两人再也撑不住这套合击,翻卷的海水轰然砸回池中。海魄兄弟先后砸进水中,再浮起来时武魂附体已经解除,其中一人试着撑起身体,很快又脱力伏在池边,显然已经没有继续战斗的余力。 主持人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举起扩音魂导器:“比赛结束,凤香组合获胜!” 四周的欢呼声顿时响成一片。 工作人员很快下场接人。马红俊自己已经累得站都不稳,却在发现海魄兄弟体内还残留着凤凰火劲后,还是让白沉香扶着他过去,将残留在两人体内的灼热一点点引散。两兄弟缓过来以后也没有纠缠输赢,只向他们点了点头。 离开场地时,旁边有观众朝马红俊喊了一句:“一个人打赢两个海魂帝,厉害啊!” 马红俊正搭着白沉香的手臂往选手通道里走,听见以后回头纠正:“什么一个人?这是二对二。”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根本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白沉香却安静了一会儿。 这一场里,她没有真正打伤任何一个对手,甚至连一次正面魂技碰撞都没有。她做的事情只是找位置、引开攻击、给马红俊腾出几次出手的机会。可从进场到结束,马红俊从来没把她当成附带进来的那个人。她报的位置,他一次都没犹豫;最后有人把胜负全算到他一个人头上,他也顺手就给纠正了。 到了通道出口,奥斯卡已经拿着恢复香肠等在那里。他从白沉香手里接过马红俊,又一连往他嘴里塞了两根,嫌弃道:“有本事的时候挺威风,打完还是得让我扛。” 马红俊累得没力气还嘴,走出去几步又想起什么,扭头问白沉香:“你真没伤着?” “没有。”白沉香这次没有嫌他烦,只催了一句,“你赶紧恢复吧。” 马红俊这才老实跟着奥斯卡走。 瀚海大斗魂场旁边就是城中最大的拍卖场,众人原本就有过去看看的打算,换过衣服以后便直接进了场。拍卖会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场内大部分区域都很暗,只有中央拍卖台被魂导灯照亮。他们在后排找位置坐下时,台上正在竞拍一件海边贵族喜欢收藏的古物,几个人都没兴趣,反倒是马红俊刚坐下就靠进椅背里不想动了。 白沉香的位置恰好在他旁边。她见胖子摸了半天没摸到水袋,便把自己那只还没动过的递过去。 马红俊接过来:“谢了。” 白沉香应了一声,便把注意力转回拍卖台,没有再管他。 几件普通拍品过去以后,一只深蓝色贝壳匣被送了上来。匣盖打开,里面放着一枚指节大小的珠子,颜色介于灰蓝与乳白之间,内部始终有一层极淡的雾气缓慢游动。 “这枚蜃海珠,出自一只超过万年修为的蜃海幻蚌。”拍卖师将珠子托起,向场内展示,“此类海魂兽最擅长隐藏自身,蜃海珠中残留的力量可以短时间模糊佩戴者的外貌、声音与表层魂力气息。不过这枚珠子曾经受过损伤,力量并不完整,只能辅助遮掩,无法真正改变人的外形。” 这种东西对常年在瀚海城活动的海魂师用处有限,报价的人并不多。白仞却多留意了几眼,在价格停下来以后举了牌。 唐三坐在他旁边,顺口问道:“觉得有用?” “有备无患。”白仞又加了一次价,最后以不高的价格将蜃海珠拿下。 之后被送上拍卖台的是一对深蓝玉佩。两块玉佩边缘各自雕着半圈银色潮纹,合在一起恰好组成完整圆形。据拍卖师介绍,这东西叫潮汐双佩,原本是过去远海航行时给两名领航魂师准备的定位魂导器。双方分别留下魂力以后,只要距离没有超过极限,任意一方主动催动自己手中的玉佩,便能短暂感应另一枚所在的大致方向;与此同时,另一枚也会出现轻微震动与温度变化作为提醒。 范围有限,又只能由两个人使用,场内同样没有多少人争。 唐三拍了下来。 再之后才是今晚真正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龙渊艇。 乳白色的小艇只有一尺左右,前端雕成龙首,两侧伸出鱼鳍般的翼,注入魂力以后却可以扩张到十余米长,不但能够在海面航行,还可以潜入数百米深的水下。唯一的问题是自身防御能力并不算强,遇到真正强大的海魂兽时依然危险。 一万金魂币的底价报出来以后,整个拍卖场一时无人响应。 唐三举起牌。 “一万。” 没有第二个人跟价。 这件已经流拍过不止一次的魂导器就这么落到了他们手里。 拍卖结束后,众人去后台结清费用。白仞拿到蜃海珠时只略微输入了一点魂力,那层雾光便沿着掌心散开,确实能让周围人对他的五官产生一种难以集中注意的感觉。他觉得有些意思,却没有继续尝试,很快便将珠子收好。 唐三则把潮汐双佩拆开,其中一枚递到白仞手里。 白仞接过以后翻看了一下:“给我的?” “嗯。”唐三已经把自己的那枚收进衣襟,“海上真走散了,至少还能判断一个方向。” 白仞往玉佩里留下一缕魂力,很快便感觉到掌心微微发热,方向正好指向唐三。他确认这东西确实能用,也收进贴身位置:“行。” 旁边几个人都在研究龙渊艇,没人特意关注他们。马红俊甚至还蹲在那艘缩小的小艇旁边看了半天,最后被奥斯卡强行赶回旅店休息。 第二天上午,众人才一起去了唐三和奥斯卡昨日已经谈好的那艘船。 船主昨天收过定金,出海时间也已经约好,原本只等最后确认人数与货物。可当九个人全部站到他面前以后,那人原本热络的态度却慢慢发生了变化。他几次偷偷打量白仞,视线尤其容易落到那头银白的长发上。 码头上的传闻显然比白仞预想中传得更快。没人知道他的姓名与具体长相,只知道武魂分殿前一日来了一名身份不低的年轻魂师,男性,一头极显眼的银白长发。 人数核对完以后,船主几次打量白仞,最终还是忍不住试探:“这位先生……昨天是不是去过城里的武魂分殿?” “昨天去过。”白仞回答得很直接。 船主脸上的笑顿时僵了。 奥斯卡立刻察觉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船主摆了两下手,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从柜台后取出昨天收下的定金,又额外添了一份推过来,“几位,实在对不住。这一趟,我恐怕接不了了。” “昨天不是已经谈好了?”奥斯卡皱起眉。 “是我这边临时有变。”那人赔着笑,说完又忍不住往白仞那里扫了一眼,“定金我双倍退。诸位都是魂师,也别为难我们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白仞已经猜到了大半:“因为我?” 被直接点破以后,船主反倒没法再绕,只能压低声音解释:“码头这两天都在传,说武魂分殿来了位年轻的大人,是个白头发的年轻男人。这种身份突然往远海走……我手底下几十个水手都靠这条船吃饭,实在不敢赌。” 他说得很客气,白仞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唐三收回定金,带着众人离开。奥斯卡仍有些不信邪,又去附近另一家船行问了一次。对方原本都已经开始介绍可供包下的海船,一看他们九个人中还有一名年轻的白发男子,态度立刻谨慎起来,甚至直接问了一句:“不会就是最近武魂分殿来的那位大人吧?” 这下连问第三家的必要都没有了。 回旅店的路上,马红俊忍了一阵,最后还是笑出了声:“小白,你就去分殿报了一趟狼盗,结果别的什么都没传出来,整个码头就记住你是个白头发的少年。” “他们连我的脸都不知道。”白仞对此也有些无奈。 “这才麻烦。”奥斯卡数给他听,“少年,白头发,还是魂师。你三样全占。” 回到房间以后,白仞直接把昨晚拍来的蜃海珠取了出来。他原本打算借这东西把最明显的特征遮掉,至少让外人没办法一眼把他和港口传闻里的“白大人”对应起来。 蜃海珠躺在掌心,里面那层淡淡的雾气随着魂力注入逐渐散开。 刚开始时和昨晚没有太大区别。雾光沿着手腕攀上身体,周围的人再去注意他的面孔时,会本能地产生一种难以记牢的模糊感。可白仞继续往珠子中送入魂力后,那股力量忽然与他体内某处产生了极细微的共鸣。 他立即察觉到了。 那不是蜃海珠本身能够做到的变化。 珠子里的拟形力量刚刚渗入魂力,白仞便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动了一下。那股波动极淡,却带着一种久远到近乎陌生的熟悉感,他分辨了数息,才从前世那些已经沉下去的记忆里找到了对应。 是天使神装。 更准确地说,是曾经附着在其中一块魂骨上的能力。 那项能力本就与伪装有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自身外貌、身形与气息。 后来旧有的天使力量被彻底打碎,连白仞自己都以为那些属于神装魂骨的能力早已跟着消失。可如今蜃海珠中性质相近的力量碰上来,某道原本藏在重铸深处的痕迹竟然重新有了回应。 极淡的白金光芒从身体深处一闪而过,蜃海珠里的雾气随之暗了下去。 唐三离他最近,很快察觉到这股不同于蜃海珠的魂力变化,伸手托住他的手腕:“有问题?” “没有。”白仞又分辨了一会儿,才回答,“以前的一种能力,好像被它碰出来了。” 他没有解释那项能力究竟来自哪里,唐三也没有继续追问,只确认道:“能控制?” “应该可以。” 白仞重新催动魂力。这一次,他没有再依赖蜃海珠,而是试着主动牵引那道刚刚苏醒的力量。 下一刻,白仞的外貌开始发生变化。 最先改变的是头发。原本垂在身后的银白长发颜色没有变,发尾那一层暗红却逐渐褪去,最终从发根到发梢只剩下干净的银白。随后眉骨与下颌的线条一点点柔和,眼尾略微拉长,鼻梁与唇线也随之调整。五官仍能找到属于白 仞的影子,却不再带着原先那种偏冷的锋利。 身体的变化更加明显。肩线收窄,颈项与腰身的比例重新调整,身高也略低了一些。过去的白雪终究建立在白仞原本的身体上,奥斯卡需要靠衣物修饰肩背与腰线,白仞自己也得改变站姿、步态和声音,才能将那些属于少年的痕迹藏起来。如今那些曾经需要费心遮掩的地方都直接发生了变化,清瘦的身形彻底落进了年轻女子的轮廓。 等最后一点魂力波动平复下来,镜中已经重新出现了那张史莱克众人熟悉的面孔。 只是当年的白雪还带着明显的青涩,清冷纤细,眉眼间也留着几分难辨男女的少年感;如今随着白仞自己长大,那张脸也自然褪去了稚气。纯银长发垂过肩背,肤色被衬得越发冷白,眉眼比从前舒展开了一些,轮廓清晰,却并不柔弱。那份疏离仍旧存在,只是落在如今的外貌上,更多了几分成年后的清艳。 小舞几乎立刻认了出来,眼睛一下亮了:“二哥。” 奥斯卡也走近看了两眼,最先注意到的却是以前最麻烦的地方:“连身形都能直接改?那我以前替你折腾那些衣服算是白忙了。” “当时不用那些也骗不过人。”白仞活动了一下肩背,又往前走了几步。新的身体重心与原本确实有些差异,但很快便能适应。他再开口时,声音也已经换成了过去白雪惯用的音色,清冷一些,听不出原本属于男性的低沉,“不影响魂力。” 白沉香却从头到尾都没出声。 她是唯一一个从未见过白雪的人,刚才明明亲眼看着整个变化发生,此刻再望向白仞,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割裂感。那张脸并非完全陌生,可无论身形、声音还是举止,都已经和一路同行的白仞差得太远。 她盯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叫了一声:“白仞?” “是他。”马红俊在旁边早就看乐了,“以前这个身份叫白雪。你别觉得自己认不出来奇怪,我一直知道白雪就是小白,有时候看着都觉得不像一个人。” 白沉香又打量了白仞两眼:“以前也能变成这样?” “以前没这么方便,主要还是靠易容和他自己装。”马红俊想起旧事,笑得更明显,“小白当年第一次把白雪这个身份弄出来的时候,院长还特意拿戴老大试过。结果他盯着小白那么久,照样没认出来。” 戴沐白也没否认:“那时候确实没看出来。” 白沉香这才彻底相信,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马红俊难得碰上一个不知道这些旧事的人,显然还没说够:“而且小白以前穿这身可不光是为了斗魂。有一次我让不乐那家伙揍得——” “是你自己先招惹的。”戴沐白在旁边提醒。 “那不重要。”马红俊直接略过,“反正后来为了给我报仇,小白还专门换成白雪把那家伙引出来,我们几个在后面埋伏。那次不乐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都——” 白仞冷冷叫了一声:“胖子。” 马红俊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却还是没忍住继续和白沉香分享:“后来白雪这个身份实在太招眼,小三每次看见有人往小白身边凑,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后来就——” “胖子。” “马红俊。”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马红俊看看白仞,又看看唐三,极快地做出了判断,闭嘴了。 白沉香却明显听出了哪里不对,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唐三已经若无其事地把注意力放回白仞身上的魂力变化,白仞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低头重新检查自己的手臂。 奥斯卡在旁边憋着笑,没有替胖子把没说完的话补上。 小舞更是弯起眼睛,却很给面子地没有追问。 白仞确认变化稳定以后,又试着调动寂灭圣翼。魂力沿经脉运转,银白四翼从背后完整展开,原本的伪装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镜中的仍然是白雪,连声音和身体轮廓都没有变化。 唐三确认了一遍他的魂力流动:“武魂不会影响伪装。” “嗯。”白仞收回双翼,又感受了一下刚才的消耗,“只有改变外形和解除的时候需要魂力。形态固定以后,不需要继续维持。” 这也意味着,只要白仞不主动解除,哪怕长时间保持白雪的身份,也不会因为持续消耗魂力而露出破绽。 唐三点头:“那就够了。” 白仞重新望向镜中。既然要换身份,再临时编一张脸当然也可以,不过白雪本来就是他过去反复用过的身份,同行几个人都熟悉,声音和举止也早已习惯,没必要再多费功夫。 “还是用白雪。” 下午,一行人重新去了码头。 原本那个容易让人联想到武魂分殿的白发年轻男人已经不在队伍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纯银长发的年轻女子。白雪身上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浅色长衣,银发没有束得太紧,只在后面松松收起一部分。她的五官依旧冷淡,走在人群里十分惹眼,尤其那一头没有半点杂色的银白长发,在海风里几乎像浮着一层浅光。 他们没有再找上午那两家船行,而是顺着码头继续往外走。绕过两排停泊的小型商船后,一艘体型不小的铁甲海船出现在前方。船身整体涂成铁灰色,桅杆、缆绳和甲板都维护得不错,单看外表便比之前询问过的几艘船更加适合远航。 负责介绍的管事刚和奥斯卡谈了几句,一名五十多岁的男人便从船上下来。那人皮肤黝黑,身材结实,脚下踩着随着海浪微微晃动的跳板也走得很稳,显然常年生活在海上。 “几位想包船去远海?”男人走到近前,笑着伸出手,“我叫海德尔,是这艘海魔号的船长。” 唐三没有直接说最终目的地,只把海图展开到他们准备进入远海的那一段:“先按十五日的航程算,进入远海以后我再根据海图给方向。如果超过时间,费用按日追加。” 海德尔显然见惯了不愿提前透露目的地的魂师和商人,也没有追问,只重新核算了淡水与食物储备。等谈到价格时,他报出的数目甚至比几人预计得更低一些,唯一额外说明的是进入远海以后可能会因为天气和海魂兽改变航线。 条件很快谈妥。 海德尔拿出登记册,依次记下几人的名字。轮到白雪时,他明显多看了一眼,却也只是因为这一头银发太过少见。 “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白雪。” 白仞用改变后的声音回答。 海德尔在册子上写下名字,又笑着问:“白小姐以前出过海么?第一次坐远海船的话,中段的船舱会稳一点,我可以给你留一个。” “没出过。”白雪回答得很简短,“正常安排就行。” 海德尔也没坚持,继续登记其他人。 白沉香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悄悄往马红俊那里靠了一点,小声问:“他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马红俊也压低声音:“当年我们都看不出来,你指望一个今天才见面的船长能看出来什么?” 海德尔很快把契约递给唐三,双方确认过出航时间,最终约定第二天清晨离港。唐三收好契约,又亲自上船检查了一遍甲板和船舱,没有发现明显问题,众人才沿着码头返回旅店。 走出一段距离以后,海风迎面吹来,白雪的银发从肩后散开。白仞还在适应略有改变的身体重心,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唐三便自然地落在他旁边。 “走路有影响?” “刚开始有一点。”白仞活动了一下肩颈,很快又恢复原来的速度,“习惯就行。” 唐三确认他没有不舒服,也就没再问。 前面马红俊还在给白沉香讲当年斗魂场里“白雪”第一次出现时的事,讲到一半又被白仞叫了一声名字,只好老实删掉几段自己觉得最有意思的部分。白沉香偏偏已经被勾起了好奇,一路追着问,奥斯卡在旁边时不时补上一句,没走多远就又闹成一团。 第二天清晨,他们会按约定登上海魔号,从瀚海城正式出海。 161.失散 海魔号停在清晨的薄雾里。 船体比昨日远远望见时更加厚重,铁灰色外壳随海浪缓慢起伏,水手已经把最后几箱淡水和食物搬上甲板。唐三一行九人抵达码头时,海德尔正站在船舷边核对货物,见他们过来,很快把手里的账册交给旁边的大副,亲自迎到登船梯旁。 “昨晚该准备的都已经备齐了。”海德尔抬手请众人上船,态度比第一次见面时更热络些,“海魔号算上我一共八个人。我下面一个大副,其余六个负责帆、舵和日常杂事。诸位要是缺什么,直接叫人就行。” 他说到这里,正好有个年轻船员抱着缆绳从桅杆后经过。青年二十出头,皮肤常年被海风晒成健康的深色,眉眼间与海德尔有几分相似,海德尔顺势朝那边示意:“那是我儿子海洛,从小跟我跑船,对附近海域很熟。找不到我的时候,也可以问他。” 海洛听见父亲提到自己,先把缆绳放回木架,才朝众人打了声招呼。他的视线从这群陌生客人身上依次扫过,在白雪那头极显眼的银发上多停了一瞬,很快便收了回去。 唐三走在最后,将重新临摹好的航海图交给海德尔。 两人的手在图卷边缘短暂接触,他只让一缕极淡的玄天功贴着对方掌心一掠,并未真正探入经脉。可就是那一瞬,海德尔体表自然流转的水属性魂力已经足够让唐三确认自己的判断。 海德尔似乎毫无所觉,接过地图以后便直接展开查看:“前两天都属于近海外围,再往后才真正麻烦。只要天气别突然翻脸,照这条线走没问题。” 唐三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现,只提醒道:“我们对海上情况不熟,之后还要麻烦海德尔船长。” “拿了各位的钱,自然得把人送到地方。”海德尔笑着把图卷收好,随后让大副带众人去认房间。 海魔号共有三层,船员住在最下面,客人的舱房都集中在甲板上的一层。真正走进去以后,众人才发现所谓的六间房确实只能用“够住”来形容,每间房里都只有一张固定在墙边的木床,床侧留着窄窄一条过道,再放一个小柜子便已经没有多少余地。 马红俊第一个进去试床。他往床上一坐,那张原本看起来还能挤两个人的床顿时去了大半,奥斯卡扶着门框打量几眼,毫不客气地作出判断:“你自己一间吧。真给你塞个人进去,第二天起来八成得从床底找。” 马红俊立刻拍了拍自己明显收了一圈的腰,带着几分不服反驳:“小白最近每天盯着我练,你当我白练的?我现在比出发前轻多少了。” 白沉香正从后面经过,听见这句便探进来瞧了一眼。她认真比了比床剩下的位置,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是瘦了,不过这床也是真的小。你还是别为难别人了。” 马红俊本来还想证明自己能挤,听了白沉香的话,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拎着行李认下这个房间。其余几间也很快分完,小舞与宁荣荣一间,戴沐白和朱竹清一间,白沉香自己住,奥斯卡手中留下第五把钥匙,最后那间自然只剩唐三和白仞还没决定。 奥斯卡已经习惯多年,拿着自己的钥匙便朝白仞问:“小白,要不要还是跟我住?反正以前一直都是这么分。” 白仞原本正在检查房门上的铜锁,听见以后侧过脸,先看了唐三一眼。 唐三手中正拿着最后那把钥匙。察觉白仞在等自己的反应,他垂下眼把木牌上的房号重新确认了一遍,将决定留给白仞自己。 白仞看懂了,便朝奥斯卡摇头:“不用。我晚上和小三还要一起修炼,来回换房麻烦。” 奥斯卡对此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直接把钥匙往自己袖里一塞:“也行,我一个人还睡得宽敞。” 马红俊在旁边听见,刚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白仞已经朝他侧了侧脸。他立即想起昨天差点把白雪旧事全抖出来的经历,十分识趣地转身回房整理东西。 唐三把最后那把钥匙交给白仞,两人一起走进最靠里的舱房。房间和其他几间一样狭窄,白仞站在床侧伸手比了比宽度,又回头看了一眼唐三。 “今晚应该睡得下。”白仞说得很客观,却又补了一句,“只要你别掉下去。” 唐三听出他是在说自己昨晚已经在客栈让过一次床边,伸手把行李放进柜中,淡淡回了一句:“到晚上再说。” 海魔号很快正式起锚。主帆迎风展开,沉重船体逐渐离开码头。最初还能看见瀚海城临海的建筑,半个时辰以后,港口便只剩远处模糊的一条线,再往前,视野里已经彻底只剩海水。 小舞和宁荣荣一开始都站在船头,马红俊也兴致很高,甚至研究起海浪打在船侧时能溅多高。白沉香对海上环境尤其新鲜,没过多久便展开尖尾雨燕武魂飞上高空,在海魔号周围绕了一大圈才重新落回来。 白雪没有一直留在人群里。她先把船上几处重要位置记清,又在甲板外沿走了一遍,最后停在侧帆附近。海洛正蹲在那里收绳,见她靠近,抬手把一段容易绊人的缆绳挪开一些,主动提醒:“白小姐,这边浪大的时候会滑,靠里面一点安全。” 白雪顺着他的提醒站到内侧,观察了一阵头顶几面帆,才问:“明明是同一股风,为什么两边的帆收得不一样?” 海洛本以为她只是来吹风,听见这个问题反而来了兴趣。他起身握住一根帆索,指了指船头:“风是斜着来的,下面还有海流推船。两边如果一样放,船头很快就会被带偏。具体怎么收,还得看现在要往哪走。” 白雪顺着他所说的位置辨认海面的纹路:“靠浪头判断?” “浪和水色,还有船底的震动都得算。”海洛见她真听得懂,讲得也越来越详细,“以后进了深海,还得避开一些大魂兽的地盘。有些地方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我们这些常跑的人远远就会绕开。” 白雪借着这句话继续问了几种常见海魂兽。海洛几乎都能答出生活水层、活动时段和遇见后的避让方法,有些甚至比海德尔昨日介绍得还详细。白雪没有立即表现出怀疑,只把这些内容一一记了下来。 白雪并未追问他的来历,只在海洛问起她是不是第一次出海时承认:“第一次。” 海洛有些意外,笑着靠到桅杆边:“我还以为你以前坐过船。第一次上来的人很少会问帆怎么调,大多先问会不会遇到十万年魂兽。” “问了也没用。”白雪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真遇到了,你回答会或者不会,都改变不了结果。” 海洛被这句话逗笑了。他本来还有些拘谨,聊久以后便开始问起内陆,从天斗城一路问到魂兽森林,甚至连索托城的大斗魂场都十分感兴趣。 白雪挑能说的给他讲了一些。她去过的地方远比同龄人多,说起内陆各城区别时又很少添油加醋,海洛原本只是随口问问,后来干脆坐到盘好的缆绳旁认真听起来。 “星斗大森林真有那么大?”海洛听到魂师可能在里面走上几天都见不到另一支队伍,显然有些难以想象,“在海上至少四面都能看见天,森林里全是树,不会迷路吗?” 白雪靠着船舷回答:“会。经验不足的人进去以后,绕回原地很常见。魂兽留下的痕迹、地势和水源都可以判断方向,不过真正深入以后,辨路反而不是最麻烦的事。” 海洛跟着追问了几句,随后忍不住感慨:“我从小就在海上,内陆最远也就到过瀚海城外几十里。听你这么说,还真想去看看。” “以后可以去。”白雪觉得这件事并不困难,“有钱、有时间,内陆又不会跑。” 海洛笑了一声,手掌拍了拍身后的船板:“我爹离不开这条船,我也差不多。我们团里——” 他说到这里立即改了口:“我们船上的人,大多都这样。” 白雪听得清楚,却只顺着后半句问:“一直不下船?” “也不是。”海洛见她没追究,明显松了些,“以后再说吧。” 两人直到海德尔叫海洛去换班才分开。 午后海浪渐渐大了起来。最初大家还觉得船身上下晃动有些新鲜,等浪真正连续起来,宁荣荣第一个没了兴致。朱竹清比她多撑了一阵,脸色也慢慢发白,奥斯卡原本还在旁边笑两人,半个时辰后自己便扶着船舷不说话了。 马红俊站得还算稳,一边给奥斯卡递水,一边忍着幸灾乐祸:“小奥,你这脸色跟香肠一个颜色了。” 奥斯卡连骂他的力气都懒得浪费,只靠着船舷摆摆手:“你最好祈祷自己一直没事。等你吐的时候,我一根香肠都不给你。” 小舞起初也有些不适应,后来学着白沉香尽量把注意力放到远处,反而缓得比宁荣荣几人快。白仞现在的身体重心和原本不同,船晃得厉害时也会觉得陌生,却还不到晕船的程度,唐三见他偶尔调整站姿,也只把水袋递过去让他多喝一点。 傍晚以后,唐三才在房间里把海德尔的事告诉白仞。 “海德尔是魂师。”唐三坐在窄桌边展开海图,用笔把今天真正航行的方向标出来,“我上船时试过,他体内有水属性魂力,隐藏得很熟练。” 白仞坐在床沿整理自己的长发,听见后很快把海洛那句说漏的话告诉他:“他今天提到了‘我们团里’,后来改成了船上。海魂兽的事,他知道得也比普通水手多。” 唐三将海图卷起,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其他船员的动作也不像普通人。现在路线没问题,先不惊动他们。” 白仞理解了他的意思:“明天我继续问海洛,他对我戒心很低。” 唐三听到最后一句,手中的图卷轻轻敲了一下桌沿,随后才提醒:“别单独跟他待太久。” 白仞听出这句话比正常防备多了一点别的意思,唇角浅浅弯了一下:“知道。” 第一晚,两人照旧在狭窄的床上盘膝相对,掌心相抵完成了一轮共同修炼。随着魂力各自退回经脉,两人的手也随之分开,真正准备睡下时,才发现这张床比想象中更麻烦。 船舱的床原本只适合一个人,唐三主动睡在外侧,把靠墙的位置留给白仞。白仞现在身形纤细不少,两个人勉强能够并排,可海魔号稍微倾斜,肩膀和手臂便难免撞到一起。 白仞适应了一阵,最终侧身面朝墙壁:“这样宽一点。” 唐三在他身后也侧过身,替他把快压到手臂下的银发拨到枕侧:“嗯,睡吧。” 这一夜浪一直不小,两人都没睡得特别沉。不过彼此挨得近了,倒也没有谁刻意再往旁边躲。 第二日清晨,海面仍旧起伏得厉害。 宁荣荣和朱竹清连早饭都吃不下,奥斯卡也只勉强喝了几口水。白沉香干脆飞到上方躲了一阵船身晃动,马红俊嘴上说要陪她,真飞上去吹了半刻钟海风,又被白沉香嫌他挡路赶了下来。 白雪上午仍去了甲板。海洛见她过来,比昨天熟悉许多,主动把刚烤好的鱼递给她一小块:“这条鱼刚钓上来的,没什么刺。你昨天不是说内陆很少这么吃?” 白雪接过尝了一口,觉得味道确实不错,便认真给了评价:“比胖子烤得好。” 海洛没听懂“胖子”是谁,直到不远处的马红俊猛地回过头。 “我听见了!”马红俊扶着栏杆抗议,“小白,你不能因为我离得远就乱说,我烤鱼哪里差了?” 白雪把剩下一口吃完,很直接地回答:“火太大。” 海洛这才明白他们的关系,被马红俊一脸受打击的样子逗得笑出声。之后他又和白雪聊起瀚海城以外的生活,问得比昨天更细,甚至问起天斗城普通人靠什么谋生、内陆的冬天会不会真的把河冻住。 白雪也从他的回答里拼出了更多东西。海洛去过的港口不少,却几乎从不提正规的货运路线;他说起海上其他船只时,也习惯用“肥不肥”“值不值得靠”这种商船水手很少使用的说法。白雪没有抓着每一个破绽追问,只在心里记下。 到第二天下午,海面终于逐渐缓和。 宁荣荣几人也恢复不少,众人才重新聚到甲板上透气。海德尔亲自过来提醒他们,再往前半天就会进入海魂兽更加活跃的区域,遇到大型海魂兽时最好不要随意释放带有挑衅意味的魂力。 唐三借机问了几句海魂兽领地和航线的问题。海德尔回答得十分熟练,从如何根据海图避开强大魂兽,一直讲到船身涂抹驱兽药物的作用,几乎没有需要思考的地方。 等海德尔离开,白仞走到唐三身旁,低声评价:“不像第一次送人走这条路。” “嗯。”唐三扶着船舷判断航向,也已经得到同样结论,“再等。” 第二天晚上,海洛去找了父亲。 海德尔正在控制室核对第二日航线,见儿子站在门边迟迟不进来,便把图纸往旁边一放,带着几分揶揄问:“又跟那位白小姐聊了一天,你现在进来,是不是该替人家求情了?” 海洛原本还想找个合适的说法,被父亲一句戳破,干脆直接走进去:“爹,真动手的时候,白雪能不能别杀?” 海德尔靠着船舵打量儿子,先笑了一声:“你还真看上人家了。” 海洛被他说得有些窘,却没有退缩:“她跟我们要下手的贵族不一样。她今天还给我讲了很多内陆的事,也从来没拿我当下人使唤。东西你们照拿,我拦不住,至少把人留着。” 海德尔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他做了半辈子海盗,当然不会因为一个漂亮女人改变整趟计划,可海洛是他唯一的儿子,这些年攒下的钱和船最终也都是为了留给他。 “行。”海德尔重新拿起航线图,用手背敲了敲儿子肩膀,“明早动手,白雪那份只放够睡过去的量。其他人怎么处理,你别来插手。” 海洛得到父亲保证,肩膀明显松下来:“我知道了。” 海德尔等儿子离开以后,才叫来大副,把早已备好的鸡鸣五鼓散取出来。原本他并不急着动手,只想先确定这一群年轻魂师的底细,经过两日观察,他仍旧没有摸清所有人的准确等级,却已经判断他们身上带着不少值钱的魂导器。 海德尔不准备继续等。 第三日天还未亮,厨房那边已经开始准备早餐。 与此同时,白仞和唐三刚结束一轮共同修炼。两人的魂力从彼此经脉中退回,白仞睁开眼时,窗外仍旧是一片深蓝。海魔号这一夜比之前安稳许多,床脚固定的小柜也没有再被浪震得吱响。 白仞从床中央退到里侧,准备像昨晚一样直接休息。唐三却还坐在原处,伸手替他把修炼时散到肩前的银发理到身后。 白仞任由他整理完,才问:“还不睡?” “快天亮了。”唐三靠回墙边,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意,“睡不了多久。” 白仞想了想,也没再躺下。他和唐三并肩靠在床头,狭小房间里几乎只能听见船外持续不断的水声。 过了一阵,唐三忽然说:“昨天海洛一直在找你。” 白仞偏过脸,唇角已经先弯了一点:“你昨天提醒过了。” “我知道。” “那现在又说?” 唐三沉默了一瞬,仍旧坦然回答:“还是在意。” 白仞这次真的笑了。他本来就靠得近,这么一转身,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臂距离:“这么在意?” “嗯。” 白仞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得这么直接,浅色眼睛在昏暗舱房里微微弯了一点。唐三伸手碰了碰他散在脸侧的一缕银发,把它拨到耳后。 船身忽然向□□了一些。白仞刚调整好的重心被带偏,身体顺着床面往外滑了半尺。唐三几乎本能地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重新带回床里。 两人的距离一下近了很多。 白仞一只手撑在唐三胸前,等船重新稳住后才低声提醒:“可以松了。” 唐三的手仍停在他腰后。他似乎是在确认白仞会不会继续往外滑,过了片刻才回答:“还在晃。” 白仞听出这句话里的借口,却没拆穿。他现在的腰身比原本窄了不少,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唐三手臂只要稍微收紧一点,就能把他整个人圈在身前。 “那你扶着我吧。”白仞索性把撑在他胸口的手收回来,唇角的微笑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纵容,“等会儿再滑出去还得麻烦你一次。” 唐三原本绷着的肩背慢慢松了些。 床太窄,白仞又被他往里带了一截,两个人的额头几乎快碰在一起。唐三能清楚感觉到白仞呼吸扫过自己的唇侧,也能看清那双浅色眼睛在昏暗船舱里仍旧十分明亮。 白仞见他一直没移开,轻声问:“看什么?” 唐三手臂仍揽在他腰后,回答得很直接:“看你。” 白仞嘴角动了一下,声音更轻:“白雪?” 唐三听见这个名字,手臂反而稍微收紧了些:“你。” 这一个字落下来以后,舱房里只剩下海水拍击船侧的声音。 白仞没有躲,唐三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本就靠得很近,近到再往前一点便会碰上。唐三的呼吸逐渐变慢,白仞微微仰起脸,距离一点点缩短,谁都没有出声打破这件已经足够明确的事。 就在两人的唇几乎要碰到时,整艘海魔号猛地向一侧倾斜。 船舱外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巨浪正面砸中了船身。白仞猝不及防撞进唐三怀里,桌上的水杯和几件杂物同时摔落,外面紧接着响起急促的脚步与船员喊声。 唐三立刻坐起身,手还护在白仞腰后,侧耳听了半息:“风变了。” 白仞也已经翻身下床,随手抓起外衣披上。第二道浪比刚才更重,船身再次剧烈倾斜时,他扶住墙壁稳住身体,皱眉判断:“不像普通起浪。” 门外很快传来奥斯卡的敲门声。奥斯卡一边扶着走廊木墙,一边急声提醒:“小三,小白,出来!海德尔让所有人上甲板,风暴来了!” 唐三推开门时已经恢复了战斗状态,直接朝他交代:“把荣荣她们叫起来,先去上层。” 白仞跟在后面冲出船舱,纯银长发还未来得及束起,海风从通道尽头灌进来,瞬间将发丝全部吹向身后。 甲板上的景象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远处黑云已经压到海面,风从侧面一阵阵撞上船身。昨晚还算稳定的海水像突然被整个掀动,浪头接连拍上甲板,船员们正在冒雨收帆,海德尔站在舵旁连续发令,脸上再看不到平日那种游刃有余。 “主帆收一半!右边侧帆全放!”海德尔双手死死控制船舵,见唐三他们出来,立即朝甲板另一侧示意,“都找地方固定自己,别站外沿!这一阵浪来得太快,船被侧面打中一次就麻烦了!” 唐三已经召出蓝银皇。数十根藤蔓沿船板铺开,一部分缠上主桅和松开的货箱,另一部分固定住正在抢帆的船员。 戴沐白顶住被狂风推歪的横木,朝朱竹清喊道:“竹清,上面!” 朱竹清借着他的肩膀跃上木架,幽冥灵猫附体后迅速切断已经缠死的帆索。宁荣荣站在靠内的位置展开九宝琉璃塔,将力量与速度增幅送到几名船员身上,奥斯卡则跟在她附近不断准备恢复香肠,谁魂力消耗过快就立即补上。 白沉香最适合判断高处情况。她顶着狂风飞上桅杆附近,每次只能维持很短时间,却仍然不断把远处浪头的方向报下来:“左前方还有一层!比刚才那道高!” 海德尔听见她的提醒,立即朝大副厉声喊:“顺浪!别让船横过来!” 马红俊守在船舱入口,凤凰武魂附体后直接顶住几次险些被浪撞开的舱门,又把被海水冲散的货箱和杂物重新拖回固定位置。每次浪头灌上甲板,他便和两名船员一起守住入口,尽量不让海水继续涌进下层船舱,忙里还不忘朝白沉香那边提醒:“沉香,别飞太高!风往上卷!” 白沉香听见以后降低高度,抽空冲他回了一句:“知道,你先顾好下面!” 白仞则直接展开寂灭圣翼。银白四翼从白雪背后完整舒展开来,伪装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几个船员第一次见到她真正释放武魂,明显吃了一惊,很快又被眼下的风浪逼得顾不上细想。 白仞借着双翼连续飞到船体外侧,把被风拖出去的帆布和绳索重新带回甲板。几次浪头撞上来,他都先利用气流改变身体位置,再抓住船沿重新折返,海上的风虽然比陆地复杂得多,至少飞行本身还没有真正失控。 海洛就在侧帆附近,他和大副一起拉回最后一段绳索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木裂声。白沉香在上方最先发现断裂位置,立刻朝下面喊:“海洛,躲开!” 海洛下意识转身。一根被狂风扯裂的横桅已经带着大片湿透的帆布扫了过来。他只来得及松开手里的缆绳,肩膀便被木杆边缘狠狠撞中,整个人直接翻过船舷。 “海洛!” 海德尔的吼声几乎盖过风浪。 白仞就在十余米外。他看清海洛落水的位置后立即收拢双翼俯冲下去,银白身影贴着浪面迅速掠过,在下一层海水压下以前抓住了海洛的手臂。 海洛刚从水里挣出来,一口气还没喘匀,便急着催促:“白小姐,你先回去!这边的流在往外带人!” “先闭气。”白仞扣住他的手臂,借双翼把两个人从海面托高,“绳子到了以后抓住,别松。” 唐三已经赶到船舷边。 数根蓝银草迎着风浪一路伸来,其中一根先缠上海洛腰间。白仞确认蓝银草收紧,便主动把人往船的方向推了一把,让唐三先把海洛拉回去。 风暴已经把附近海域彻底搅乱,原本沉在深处的海魂兽也被水流卷离了活动区域。就在海洛被蓝银皇拖走的下一刻,白仞忽然察觉下方混乱的水流里多出一道高速逼近的生命气息。那股波动与周围翻涌的海水完全不同,寂灭圣翼几乎同时作出回应,他来不及低头确认,已经扭身展开右翼。浪面轰然炸开,一条十余米长的海蝰蛇从海下扑出,张开的毒牙原本正对刚被蓝银草拖走的海洛。 白仞无法在这个位置彻底避开。 银白右翼狠狠扫上蛇首,将它扑来的方向强行带偏。海蝰蛇巨大的身体几乎擦着白仞身侧掠 过,张开的毒牙中仍有一枚划过他小腿外侧,留下了一道并不算深的血痕。一股异常阴寒的力量立刻钻进经脉,沿着刚才高速运转的魂力向上蔓延。 白仞眉头皱紧,左翼顺势重击海蝰蛇头部。那条万年魂兽被寂灭力量压回水中,并未继续追击,很快便消失在混乱海浪下。 唐三已经把海洛交给其他人,数根蓝银皇立即重新朝白仞卷去。 最前方一根刚越过浪头,白仞便伸手去接。可就在手掌即将扣住藤蔓时,小腿里的寒意骤然向上窜了一截,背后四翼也随之出现明显的力量断层。他身体向下一沉,原本只差半尺的距离瞬间错开。 唐三立即操控另外几根蓝银皇追过去,想直接缠住他的腰,下一道巨浪却恰好从两人之间整个抬起。数米高的海水瞬间遮断彼此,白仞连同那几根尚未碰到他的藤蔓一起被浪头推向不同方向。 浪头紧接着正面压上海魔号。船身剧烈倾斜,主桅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下骤然绽开一道裂纹,甲板上的几个人同时失去平衡。唐三只能先用另一部分蓝银皇稳住主桅与众人,等他重新冲到船舷边时,刚才白仞所在的位置已经只剩翻滚的海水。 “小白!” 他的声音穿过风浪传出去很远。 白仞被浪压进水下时,隐约听见船上传来的喊声,很快又被海水彻底盖了过去。海蝰蛇留下的寒毒已经沿腿部进入腰腹。他试图重新召回寂灭圣翼,魂力才经过被毒素侵入的经脉,刺骨寒意便跟着迅速扩散,四翼只凝聚出一层虚影便重新消失。 白仞立刻停止强行运转魂力。他借着最后一点力量浮出水面时,一截被风浪扯断的船板正从身侧漂过,他立即伸手扣住边缘,借着浮力稳住身体。远处的海魔号已经被另一股海流向前推开,唐三的蓝银皇再度伸来,距离却始终差了十余米,每次浪头抬高,白仞的位置还在继续变化。 白仞摸到胸前的潮汐佩,玉佩已经开始发热,唐三也在同时催动另一枚。 船上,唐三握着自己的潮汐佩确认方向,立即朝海德尔命令:“西南,转过去!” 海德尔此时已经把被救上来的海洛交给大副。他听见方向,立刻扳动船舵,可船身刚偏过去一些,另一侧的浪便把整艘海魔号顶得剧烈倾斜。 大副抓住帆索大声阻止:“船长,不能逆流!主桅撑不住!” 海德尔额角全是海水,眼看救了自己儿子的人被浪卷走,他自然也急,可多年海上经验让他清楚,眼下强行转船只会把整艘海魔号一起搭进去。 “先顺着这一层浪出去!”海德尔一边控制船舵,一边朝唐三保证,“只要船能重新转,我就沿回流找她!这片海我认识,她被带不出太远!” 唐三没有浪费时间争执。他亲自站到船尾,根据潮汐佩给出的方向不断修正白仞的位置。 最开始玉佩烫得很明显。 随后温度一点点降低。 唐三每隔一阵便重新注入魂力,回应依旧越来越弱。直到风暴把海魔号又向东北推开一段距离,掌中的温度彻底消失。 白仞已经超出了潮汐双佩能够互相感应的范围。 甲板另一边,海洛终于把呛进肺里的海水咳干净。 他肩膀被横桅撞得大片青紫,却没有心思检查。海洛撑着船板爬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刚才把自己送回来的白雪。 只看了一圈,他脸色便变了:“白小姐呢?” 海德尔正死死控制着船舵,听见儿子的声音,胸口像被堵住一样难受。他朝白雪消失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声音发涩:“为了送你回来,被浪带走了。” 海洛扶住栏杆,整个人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他清楚记得白雪先把自己推给蓝银草,也记得那条海蝰蛇原本扑向的是谁。若白雪当时直接飞回船上,现在根本不会失踪。 更让他难受的是几个时辰前,他还在控制室里求父亲“留她一命”。 海洛咬了咬牙,忽然撑着栏杆站起来,朝唐三走了过去。他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顾不上处理,只在离唐三几步的位置停下:“唐先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戴沐白和马红俊也听见了这句话。海洛没有再找借口,低着声音把最重要的事说了出来:“海魔号不是普通商船。我们都是紫珍珠海盗团的人,接你们出海,本来就是想等到了海上再动手,抢走你们身上的东西……人也没准备留下。” 马红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刚要上前,却被唐三抬手拦住。 唐三仍握着已经失去感应的潮汐佩,听完以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我们早就知道你们不是普通船员。” 海洛怔了一下:“白小姐也知道?” “知道你们有问题。”唐三把潮汐佩重新收好,眼下显然没有心思追究他们原本的计划,“她这两天一直在试你们。我上船时也确认过海德尔是魂师,其他人的动作同样不像普通水手。” 海洛一时更加说不出话来。白雪明知道他们有问题,刚才海洛落水时却还是第一个追了下去,甚至因为救他中了海蝰蛇的寒毒,最后被风浪卷走。 唐三没有等他继续想下去,只直接问道:“紫珍珠岛在哪?” 海洛刚准备回答,海德尔已经从舵旁接过话。 “西南。”海德尔用力扳住船舵,“紫珍珠岛就在西南海域。刚才那股回流如果继续往外走,大概率会从岛东北经过。那一带本来就是团里巡船常走的地方,风暴以后也会有人过去检查漂货和受损船只。她要是没被继续卷偏,反而有可能先碰上我们的人。” 他确认船身已经逐渐稳住,才转头望向唐三几人。 “白小姐救了我儿子的命。”海德尔说得十分郑重,“我们原先打你们的主意,这笔账我认。你们要杀要抓,等把人找到以后再算。只要她还浮在这片海上,我海德尔就把她给你们找回来。” 海洛站在父亲身边,也立刻接了一句:“她被海蝰蛇伤到了。那种寒毒最怕强行运魂力,她刚才飞不回来应该就是因为这个。毒一时半会儿要不了命,只要她还能浮住,就有机会。” 唐三听到“要不了命”,紧绷的肩背总算松了一点,却仍然没有任何心思处理眼前这群海盗。他指向海图西南方向,直接定下接下来的路线:“风浪一过,去紫珍珠岛。沿途所有能搜索的海面都搜一遍。” “我亲自掌舵。”海德尔答应得毫不犹豫,随后便开始招呼大副和船员检查受损的主桅。 风暴一直持续到天色彻底亮起才渐渐远去。 海魔号的侧帆损坏严重,主桅也裂开了一段,好在铁甲船身没有真正破损。众人帮着船员完成紧急修补后,海德尔立即调转方向,沿着刚才那股回流外沿一路往西南追。 唐三始终留在船头。 潮汐佩每过一段时间便会被重新催动一次,但却始终没有回应。 另一边,白仞已经被海水带出很远。 寒毒已经封住大半魂力运转,白仞只能继续抱着那截断板,借浮力让自己留在水面。寂灭圣翼本身带有净化能力,可剩余魂力不足以在海中一边抵抗暗流一边清除毒素,强行使用反而只会让寒意沿经脉继续扩散。 他试过一次后便不再浪费力量。 胸前的潮汐佩最初始终温热,白仞知道唐三还在找自己。 随着距离不断拉开,那点温度逐渐淡去,最后彻底冷下来。白仞靠在木板边缘,只把剩余力气都用来保持呼吸。 伪装依旧维持着。银白长发被海水浸透,散在木板与水面之间。 到接近中午时,白仞终于撑不住了。远处隐约传来船铃,他已经分辨不出方向,只能勉强确认有船正在靠近。意识彻底沉下去以前,他听见几声陌生人的呼喊,随后身体被绳索从海水中拉了起来。 “还活着!” 粗犷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几名水手合力把白雪拖上甲板,其中一个蹲下来检查呼吸,另一人很快发现她小腿侧已经泛白的伤口。 “海蝰蛇。”那名海盗用手背试了试伤口附近的温度,立刻朝船舱方向喊,“团长,捞上来的是个魂师,中了海蝰蛇的寒毒!” 船舱里随即传来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声音:“中了毒就先处理,什么人都等老娘亲自过去,你们长手干什么用的?” 说话的人嘴上骂着,还是掀开舱帘走了出来。 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紫色短发收得利落,高鼻梁、大眼睛,漂亮的五官带着很重的英气。她外袍穿得随意,腰间却牢牢系着短刃,走过来的几步自然而然便让周围海盗让开位置。 紫珍珠原本还在骂手下:“一个海蝰蛇寒毒都认得出来,还不知道先把湿衣服——” 她走到白雪旁边,后半句话没接下去。 湿透的银白长发铺散在甲板上,有几缕贴在脸侧和颈边,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滴水。白雪本就偏白的肤色被寒毒逼得几乎失了血色,湿润的睫毛压下来,眼尾残留着一点被海水冲出的淡红。 她闭着眼,平日里那种让人不太敢靠近的疏冷反而淡了些,可五官也因此完全显露出来。眉眼、鼻梁与唇线都生得极为出挑,湿发凌乱地覆在额前,非但没有遮住那张脸,反而将肤色与银发之间的反差衬得愈发醒目。海水洗去了身上的血迹和灰尘,只留下几处被风浪刮出的浅伤,整个人躺在一片湿漉漉的甲板间,仍旧漂亮得与周围粗粝的船板、缆绳格格不入。 紫珍珠俯身检查她腿上的伤口,又用手掌贴了一下经脉附近。确认寒毒虽然已经扩散,却还没伤及性命,她才抬手朝旁边两个人一挥:“愣着干什么?搬进去。” 两个海盗听见吩咐,立即准备往普通客舱抬。 “等等。”紫珍珠皱眉扫了一眼那边狭窄又潮湿的舱门,很快改了主意,“送我房里。找套干衣服,再把热水拿过来。” 旁边一个跟了她多年的老海盗听出不对,忍不住笑了一声:“团长,咱船上空房还有——” 紫珍珠转头便骂:“老娘知道有空房!她现在中了寒毒,你让她去那破舱里吹风?” 老海盗立刻把笑憋回去,却在转身时朝同伴挤了挤眼睛。 紫珍珠当然看见了。她懒得解释,只亲自弯腰把白雪散在甲板上的银发捞到一边,免得水手抬人时压住。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又追了两步,顺手摸了摸白雪额头的温度。 入手冰凉。 紫珍珠眉头皱得更深,朝负责照顾伤员的海盗吩咐:“别乱给她灌药。海蝰蛇的寒毒越压越麻烦,回岛以后晒三天,把寒气慢慢逼出来。” 手下答应下来,抬着人往里面走。紫珍珠跟到舱门边,看着白雪被送进去以后才停下,皱着眉朝负责照顾伤员的人又交代了一遍:“有变化就马上叫我。” 等舱门合上,她才转身踹了一脚还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海盗:“都杵着干什么?开船。” 几个人忍着笑散开,谁也没真敢再问。 巡船随即掉头。紫色旗帜在已经散开的风里重新展开,船头指向远处逐渐出现轮廓的紫珍珠岛。 162.不知情的新娘 紫珍珠号驶进避风港时,午后的阳光已经从云层后透了出来。 前一夜的风暴留下了不少痕迹,岸边几艘小船被重新拖上沙滩,码头附近的木架也倒了两处。守在港口的海盗远远认出船头那面紫旗,立刻有人跑来接缆,另几个人则围到舷梯旁边,七嘴八舌地问这次怎么比预计早回来了一天。 紫珍珠从船舱里走出来时,正好听见他们吵得厉害。她把外袍往肩上一搭,抬腿踢开横在脚边的一捆湿绳:“嚷什么?有力气都去拉船,昨晚那么大的风,把港口弄成这样还等着老娘回来给你们收拾?” 几个海盗被骂惯了,嘴上应着,手里的动作倒是立刻快了不少。等两名船员抬着白雪出来,附近还是安静了一阵,有人忍不住往担架上多瞧几眼,很快又被紫珍珠赶去搬货。 白雪身上的湿衣已经在船上换过,只留下那头银白长发还带着一点潮气。海蝰蛇的寒毒将肤色逼得比平日更白,唇上也淡得几乎没什么颜色,除了小腿那道已经止血的伤口,身上倒找不出什么真正严重的伤。 紫珍珠跟着担架下船,走出几步后又朝前面的人催了一声:“直接送我那边,别往伤员住的屋子塞。她中的是海蝰蛇寒毒,我来处理就行。” 负责抬人的海盗立刻应下,脚步也稳了些。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听出她准备把人留在自己住处,忍不住笑道:“团长,您这出去一趟还带个人回来,什么来头啊?” “海里捞上来的。”紫珍珠知道他们想问的根本不是来历,懒得陪着绕弯,直接朝那人摆手,“你再这么闲,今天港口所有断掉的缆绳都归你接。” 那人立刻转身干活,周围也响起一阵忍着不敢太大的笑声。 紫珍珠没再搭理他们。她自己的武魂便是海蝰蛇,对这种寒毒比岛上绝大多数人都熟悉。白雪中毒的时间不算长,被救起来以后也没有继续强行催动魂力,毒素虽然已经封进几处经脉,却远没到危及性命的程度。 真正麻烦的是魂力。海蝰蛇寒毒进入经脉以后,会让魂师的力量越来越难运转。越强行冲击,寒意反而越容易顺着魂力扩散。白雪之前显然在海上试过飞行或者战斗,寒毒已经从腿部蔓延上来,好在停得及时,再拖下去才会真的麻烦。 紫珍珠把人安置好以后,只让手下送来温水和干净衣物,又将屋里的炭盆移远。等屋里的人都出去,她才重新坐回床边。 湿透后擦干的银发散在枕侧,比船上刚救起来时整齐了不少。白雪闭着眼以后,平日里那点疏冷并不明显,眉眼反而显得很安静,只是寒毒带来的苍白依旧留在脸上。 紫珍珠活了三十多年,喜欢女人也不是什么秘密。 岛上敢拿这件事开玩笑的人不少,她自己更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遮掩。眼前这个女人长得确实合她心意,她也确实第一眼便多看了几次,可真正让她一直跟到屋里的原因倒没那么复杂——人是在她的船附近救起来的,既然还有气,她就不喜欢把命丢在自己眼前。 她拿起床边那杯温水,托住白雪后颈,只让杯沿贴上唇边:“能咽就咽一点,不能咽老娘也没办法。” 昏迷中的人似乎听不见,却还是本能地吞下两口。 紫珍珠确认没有呛到,便把人重新放回去。她原本准备离开,走到门边又回头检查一遍白雪的呼吸,这才把门合上。 当天傍晚,白仞便醒了。 他恢复意识时先听见海浪,距离很近,像就在木屋外不远的地方。身体随之慢慢恢复知觉,腿部那股寒意仍旧很明显,经脉里的魂力则像被什么牢牢冻住,稍微尝试调动便会出现阻滞。 白仞只试了一次便停下。 房间陌生,衣物也已经被换过,但自己身上并没有多出新的伤。胸前的潮汐佩还在原位,他伸手握了一会儿,玉佩始终冰凉,唐三已经远远超出了能够互相感应的范围。 房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紫珍珠一手端着水,一手拎着酒壶走进来,发现床上的人已经坐起,先挑了挑眉:“醒得挺快。中海蝰蛇寒毒还能自己坐起来,身体底子不错。” 白仞没有因为身处陌生地方表现出多少慌乱,只确认了一眼自己的随身物品,才朝她问:“这里是哪?” 紫珍珠把水递过去,自己在桌边坐下:“紫珍珠岛。你运气还算行,昨晚那场风暴刚过去就让我们的巡船碰上了,再往外漂一段,今天还能不能醒就不好说了。” 白仞接过水,喝得并不快:“和我一起的人呢?有一艘铁甲船,叫海魔号。” 紫珍珠想了想,确实没收到其他巡船的消息,便坦白回答:“没见着。附近海流昨晚全乱了,船跟人未必往一个方向走。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周围只有一块断木。” 白仞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一些,却很快又放松下来。 潮汐佩虽然已经失去感应,最后一次传来的温度却足够让他确认唐三当时还活着。海魔号在风暴里虽然受损严重,船上又有唐三他们和熟悉海况的海德尔,只要没有继续遇到更大的麻烦,至少比自己一个人落海要安全得多。 他没有继续追问未知的事,只把注意放回眼下:“我中的毒,你能解?” “能处理。”紫珍珠见他问得干脆,也直接把酒壶放到一边,“海蝰蛇寒毒最忌讳乱运魂力,你刚才是不是已经试过了?” 白仞并未否认:“试了一点。” “那就别试第二次。”紫珍珠身体往前倾了些,用手背碰了一下他小腿伤处附近,确认寒意还锁在那里,“你现在人没大碍,毒真正麻烦的是经脉。先把它压稳,等身体适应了再慢慢往外退。” 白仞不懂海蝰蛇寒毒,对方既然能准确说出自己刚才运转魂力后的反应,他暂时没有理由怀疑,只问:“大概要多久?” 紫珍珠没有把三日曝晒的完整方法告诉他,只给了一个宽泛答案:“看你自己恢复。几天是它,十天半个月也是它,你要是乱冲魂力,再多躺几天都活该。” 白仞听见她说话这样直接,倒不觉得冒犯。他把水杯放回桌边,主动问起另一件事:“是你们救了我?” “我的船。”紫珍珠重新拿起酒壶,回答时并没有趁机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最先看见你的是瞭望台上的人,拉你上船的也是他们。我只负责把你带回来。” 白仞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下:“等我找到同伴,可以给你们报酬。” 紫珍珠原本以为他至少会客气几句,听见这句话倒有些意外:“你醒来没一会儿就想着算账?” “救命和报酬不冲突。”白仞靠回床头,态度很自然,“你们救我是一回事,我该还也是另一回事。” 紫珍珠见过不少被救起来以后痛哭流涕的人,也见过一恢复就开始摆贵族架子的,还有些人觉得海盗救命本就图钱,连一句谢都不愿意多说。白雪倒很省事,既没有把恩情说得天大,也没把报酬当成买断,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 这种性格很合她胃口。 “行。”紫珍珠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答应得也痛快,“那等你的人找来再算。现在先把命养好,省得最后只剩一身债没人还。” 白仞靠在床头,轻轻应了一声。 紫珍珠原本还想再坐一会儿,见他已经开始观察窗外和房间布局,便知道这人不是喜欢跟陌生人闲聊的性子。她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又想起还没问名字:“对了,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叫什么?” “白雪。” 紫珍珠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觉得和那头银发倒是相衬:“知道了。今晚你睡这边,我去旁边。半夜要喝水就叫人,想偷偷运魂力就自己疼着。” 白仞并不需要她反复叮嘱,只朝她点了下头:“多谢。” 紫珍珠走到门边,又丢下一句:“还挺有礼貌。”随后替他把门关好。 第二天清早,白仞已经能够自己下床。 寒毒主要锁着魂力,身体本身只是经历过长时间泡水与风暴后的疲惫,休息一夜以后恢复得很快。他换好岛上送来的衣服,银白长发简单束在身后,推门出去时正好碰见紫珍珠端着早饭回来。 紫珍珠本来准备看看人醒没醒,谁知一进院子便见白雪已经在活动手脚:“看来老娘昨晚还真白担心了。你这个恢复速度,再睡两天怕是能自己满岛乱跑。” 白仞活动了一下仍有些发冷的小腿,确认普通行动不受影响,才问:“今天开始治毒?” “急什么。”紫珍珠把早饭放到院里的木桌上,先示意他坐,“你昨晚才醒,先吃点东西。上午我替你把寒毒往外压一压,下午晒一阵太阳,别想着一天解决。” 彻底排除海蝰蛇寒毒本就需要连续数日配合日照,还要控制饮水与进食。白雪才刚从昏迷中醒来,第一日不适合一下将寒意逼得太快,紫珍珠现在给出的安排本就是最稳妥的起步方式,此时并没有故意拖延。 白仞也没有多问,按照她说的吃了些东西。他食量本就不大,吃到能补足体力便停下。 紫珍珠靠在对面喝粥,发现他吃饭也没什么娇气的地方。岛上的海鱼处理得算不上精细,面饼更谈不上好吃,白雪却连眉都没皱一下,该吃多少便吃多少。 “你以前过得挺糙?”紫珍珠放下碗,随口问了一句,“我还以为你这种样子,吃东西多少得挑点。” 白仞把水杯推开一些:“能吃就行。” 紫珍珠笑着评价道:“你倒好养。” 白仞不觉得这算什么评价,只把袖口挽上一点,方便她检查寒毒。 紫珍珠来到旁边,把一丝属于海蝰蛇的魂力送进白雪经脉。这次她比昨晚探得更深,起初只是沿着寒毒分布的位置缓慢游走,等到接近几处被冰封的主脉时,却突然被一股沉厚得远超预料的力量挡了回来。 那不是主动反击。白雪自己的魂力正被寒毒锁着,只剩下极少部分还能流动,可仅仅是经脉里留下的底子,便让紫珍珠立刻判断出了一件事——这人的实力远比外表看起来强。 她又换了一个方向,把魂力送向另一处被寒意封住的经脉。白仞察觉那股外来的力量探得更深,低头问:“有问题?” 紫珍珠顺着那股阻力收回几分魂力:“你魂力多少级?” 白仞知道她已经有所判断,却不准备把全部底细交给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治毒需要知道?” “有点关系。”紫珍珠话说得半真半假,“实力越强,经脉越宽,寒毒进去以后也越难清干净。” 白仞没有报出具体等级:“不低。” “看出来了。”紫珍珠从方才那一试里已经得到了大半答案。 那股被寒毒封住的魂力仍然沉厚得惊人,具体等级虽然判断不出,却足以说明白雪恢复以后绝不会只是普通魂师。真到了他想离开的时候,岛上也没几个人能够拦得住。 这个判断没让紫珍珠生出多少防备,反而让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另一件事——寒毒一旦解开,白雪大概很快就会离岛。 紫珍珠把这种感觉暂时压下去,按照原本计划替白雪疏导了一遍寒毒。临近中午,她才把人带到住处后面靠海的一块高地,让他站在日光下慢慢适应。 白仞一开始只觉得晒得有些热,半个时辰以后,腿部寒意便开始明显松动。原本盘踞在经脉里的冰冷感逐渐往下沉,他立刻察觉这种方法比单纯压制有效得多。 “太阳能逼毒?”白仞站在木台边问她。 紫珍珠坐在树荫下喝酒,随口应道:“海蝰蛇的寒毒怕阳气,慢慢晒有用。你今天身体刚好一点,先别站太久。” 一个多时辰以后,白仞仍旧站得很稳。 紫珍珠却主动叫停,她这次已经有一点自己的打算。 昨天白雪昏迷时,她只觉得长得漂亮;今天真正相处下来,她才发现这个人恢复得快、实力强、性格也比想象中省心得多。更重要的是,白雪从头到尾没有因为紫珍珠是海盗头子便故意讨好,也没有因为自己需要治疗就表现得低声下气。 她问什么,白雪肯答便答,不想答就直接拒绝。 这种不远不近的分寸,反而让紫珍珠越来越想跟她多待一会儿。 如果寒毒真的三天就解干净,这人找不到同伴,大概也会自己离开。 紫珍珠第一次生出把治疗放慢一点的念头,不过白雪才刚醒,第一日晒到这里本来也够了。 “今天够了。再晒下去反而容易虚,回去。” 白仞虽然觉得自己还能继续,但对海蝰蛇寒毒没有经验,便按她的安排结束了今天的治疗。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处被风暴损坏的晒网架。两个年轻海盗正踩在木梯上换横杆,下面还有几个孩子追着木球跑来跑去。其中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钻进晒网架下,上方尚未固定好的横木恰在这时滑了出去。 白仞最先察觉。他现在无法调动魂力,好在横木落下还需要一点时间。白仞从架子侧面跨过去,一把抓住男孩的衣领,将人直接带出横木落下的范围。 下一刻,木头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木屑。 男孩抱着木球愣在原地,身上倒没有受伤。紫珍珠走过来确认了一遍,转头便朝木梯上的两个人骂道:“换根木头把脑子也换没了?下面还有孩子,你们就敢松手?” 两个年轻海盗连忙下来,把松动的横杆重新固定。 男孩这才反应过来,小声对白雪道了谢。白仞替他拍掉肩上的木屑:“以后有人在上面干活,别往架子下面跑。” 孩子点点头,很快被旁边的大人领走。 回去的路上,紫珍珠问:“你现在魂力都用不了,刚才还敢过去?” “木头掉下来以前来得及。” “要是判断错了呢?” “我没站在它下面。”白仞说道,“来得及。” 紫珍珠这才明白,他刚才并不是仗着自己身体强硬冲进去挡那根横木。从发现危险开始,白雪已经看清了木头会落在哪里,也算好了自己能够把孩子带出去的时间。 “你救人之前还算这个?” “为什么不算?” 紫珍珠一时觉得这句话竟也挑不出毛病:“行。至少不是那种为了救个人,顺便把自己也搭进去的。” 白仞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特意说的,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两天,白仞在岛上的活动范围逐渐大了起来。 寒毒始终锁着魂力,可身体上的虚弱已经退去许多。除了不能战斗、不能飞行,平常走路吃饭都没什么影响,他也不愿意整日待在屋里,紫珍珠去处理岛上事务时,偶尔便带他一起。 紫珍珠岛与白仞最初想象的海盗据点并不太一样。 靠近港口的地方当然到处都是武器、酒桶和来往的船员,再往岛内却有不少普通人居住。有人修船,有人捕鱼,也有人经营简单的小铺,老人孩子都不少,见到紫珍珠时态度算不上拘谨,甚至还有人隔着一条路喊她过去帮忙。 第三天下午,一个老妇人正坐在屋前理鱼网,远远见紫珍珠经过便叫住她:“紫丫头,你昨天答应让人给我换的木桩呢?再拖两天,下一场风一来房顶都要被掀。” 紫珍珠停下脚步,明显忘了这回事。她回头朝身后跟着的海盗一瞪:“昨晚谁值的班?不是让你们送木头过来?” 那人立刻苦着脸解释,风暴后需要修的地方太多,木料一时周转不过来。 紫珍珠骂了两句,最后还是把主寨仓库里原本留着修酒棚的木料划了一部分出来:“先给老人和住海边的人换,酒棚晚两天塌不了。” 老妇人听完笑得直拍腿:“你早点这么说不就行了。” 紫珍珠被她说得不服:“我哪知道下面那群人先修了酒棚。” 白仞站在旁边听了全程,等离开那处院子才随口评价:“你这里不像海盗窝。” 紫珍珠反问道:“那你觉得海盗窝该是什么样?满地尸体,见人就砍?” 白仞没有顺着刻板印象回答:“能让这么多人在岛上长住,只靠抢东西养不起。你至少得让他们觉得留下来比出去好。” 紫珍珠侧过脸,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你还懂这个?” “管过人。”白仞没说唐门,也没说武魂殿,只给了最简单的解释,“人多了都一样。规矩不一定让所有人满意,但不能今天一套明天一套。” 紫珍珠这些年能把大大小小的海盗团压在一起,自然知道这句话有多实际。海上最不缺敢拼命的人,真正难的是让一群原本各有头目的家伙愿意听同一个人的安排。 她顺着这句话问道:“你平时是不是也管着一群人?” “差不多。” 紫珍珠这几天已经摸清他的脾气,能少说绝不多说,也就没再追问。她反而觉得这样挺好,至少白雪从来不会为了让她高兴编一堆漂亮话。 当天晚上,岛上有人因为战利品分配打了起来。 两边原本都喝过酒,吵到后来直接动了刀。紫珍珠赶过去以后连原因都没听完,先把两个人各踹了一脚,再让人把刀全收掉,直到两边彻底安静才问到底怎么回事。 白仞跟在不远处,听完以后才知道是其中一队擅自拿走了本该交回公库的一部分货物,另一边发现以后要求平分,结果越说越乱。 紫珍珠最后把东西全收进公库,私藏的几个人扣掉下一次分成,另一边私自动刀也一样受罚。两边都不满意,却谁也不敢再吵。 回去的路上,紫珍珠忽然问了一句:“刚才那事,你觉得我罚重了没有?” 白仞没想到她会问自己,想了想才回答:“私藏本该交进公库的货,另一边又先动了刀,两边都犯了你这里的规矩。罚没问题。” “我问的是重不重。” “要看以前犯同样的事怎么处理,也要看他们这次到底做到哪一步。”白仞走在她身侧,并没有因为这是紫珍珠自己的地盘便顺着她说。 紫珍珠听完偏过头:“你就不能直接说一句老娘判得挺好?” “你要真只想听这个,就不会问我。不过你把两边都问清楚以后才定罚,这点没问题。” 这句话倒比一句“判得好”更让紫珍珠受用。 她忽然想起这几日白雪和她说话时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不会因为她是紫珍珠海盗团的团长便处处顺着,也不会因为这里住的都是海盗,就先替每个人定了好坏。看见不对的地方会直接说,觉得没问题的事情也不会故意挑刺。 紫珍珠以前见过太多种眼神。有人怕她,有人想讨好她,也有人一听见“海盗”两个字便已经认定她们全是一群恶人。白雪却很少在意这些,她似乎只是把眼前的事情一件件分开来看。 这种相处让紫珍珠觉得舒服。等她意识到这一点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舍不得白雪这么快离开了。 第四天晒毒时,她只让白雪在太阳下待了不到一个时辰。 白仞坐回阴影以后活动了一下手腕,寒毒的确比第一天轻了很多,可魂力仍旧无法真正连成循环。他对海蝰蛇毒没有经验,只能从身体变化判断治疗确实有效,便没有怀疑紫珍珠每天都提前结束。 紫珍珠替他把剩余寒意重新压回较浅的经脉,手掌贴上腕脉以后,再一次感觉到那股被封住的魂力。 她忽然问:“白雪,你毒好了以后准备去哪儿?” 白仞靠在木栏边,回答得没有犹豫:“先找人。” “找不到呢?”紫珍珠继续替他疏导寒意,问得像只是随口聊天,“海这么大,你总不能一直找。” 白仞听见这个假设并未表现出焦躁,只说:“先找了再说。” 紫珍珠知道这人不会为了一个还没发生的结果提前做打算,便换了个问题:“等找到以后,你就走?” 白仞点头:“我们还有地方要去。” “留岛上不行?”她问得很直,“我这里吃的喝的都不少,你实力又强。等毒好了,我给你一条船,你想出去也随时能出去。” 白仞把她这句话当成普通招揽,拒绝得很干脆:“不留。” 紫珍珠也不恼,只收回魂力坐到他旁边:“你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提前说清楚比较省事。”白仞侧过身体,让被晒热的肩背靠到木柱上,“你要真缺人,可以等我找到同伴以后再谈别的合作。” 她想了一阵,忽然问了个完全不同的问题:“那你有喜欢的人没有?” 白仞原本正在感受体内寒毒的变化,听见以后才侧过脸:“为什么问这个?” “想问就问。”紫珍珠靠着栏杆,态度十分理直气壮,“你都准备走了,我还不能打听两句?” 这个问题却让海魔号上那个被风暴打断的清晨重新浮了上来。 床太窄,唐三的手臂环在他腰后,两个人已经靠得足够近。他甚至记得当时唐三呼吸落下来的位置,也记得自己最后并没有退。 如果风暴晚一点来,会发生什么根本不需要猜。 “有。”白仞最后答了。 “男人?”紫珍珠追问。 白仞并不觉得需要隐瞒:“嗯。” “成亲了?”紫珍珠坐直一些,追问得格外快。 白仞摇头:“没有。” “定亲呢?”紫珍珠把范围缩得更窄。 白仞依旧否认:“没有。” 紫珍珠接连问完,拿起酒壶喝了一口:“行,我知道了。” 当天夜里,紫珍珠把几个最信任的头领全叫进了大厅。 有人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酒都没敢带。紫珍珠等人到齐以后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完便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准备一下,老娘过几天成亲。” 大厅安静了片刻。 最先反应过来的老海盗问:“白姑娘?” “嗯。” 一名海盗很快接上:“她答应了?” 紫珍珠这次答得没刚才那么痛快:“还没。但老娘总得试一次。” 另一名海盗谨慎得多:“可白姑娘看着不像能让人替她做决定的性子。” “这我比你清楚。”紫珍珠想起白雪那几天一句比一句直接的拒绝,反而没打算真伤人,“先把场面摆起来。她真要翻脸,拜不拜还不是她自己站在那里决定?”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另有一点自己的小算盘。白雪现在魂力被寒毒锁着,真到了婚礼那天,至少没办法直接展开武魂离岛。她把人先带进场,把整个岛都叫来,再把自己要说的话一次说完;如果白雪到了场愿意松口最好,实在不行,也总比他一恢复魂力便直接离岛强。 那个老海盗还想继续劝,紫珍珠已经先朝所有人警告:“谁敢跑白雪面前提前说,我先把谁扔船上吹三天。她问就说岛上有喜事,其他一句都不许多。” 众人听得想笑,却也知道团长说得出真干得出,只能纷纷答应。 从第五天开始,紫珍珠岛便明显热闹起来。 白仞上午经过主路时看见几个人正往木架上挂红布,下午回来又发现仓库往外搬了十几坛酒。更奇怪的是,岛上的人原本聊得热闹,只要他从旁边经过,话题便总会莫名断上一瞬,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到别处。 起初白仞没管。 第二天依然如此,他才随手叫住一个抱着酒坛的年轻海盗:“最近岛上有事?” 年轻人已经被团长警告过好几遍,抱紧酒坛老实回答:“有喜事。” 白仞顺着周围的红布和酒坛继续问:“谁的?” “团长。”年轻人答完便立即低头检查怀里的酒,生怕自己被追问更多。 白仞终于明白紫珍珠这几天为什么格外忙。 他没有问另一方是谁。 白仞倒是想起紫珍珠前几日问过自己的感情状况,只当她自己近来要成亲,顺手把话题带到了那里。两人还没熟到需要追问婚事另一方是谁,他也就没有继续打听。 年轻海盗抱着酒走出去很远,才敢回头确认白雪真的没有怀疑。 这件事很快传进紫珍珠耳朵里。 当天晚上,她进白雪住处时心情明显很好,进门便问:“听说你知道了?” 白仞正在整理潮汐佩,点了下头:“听说你要成亲。” “没别的想说?” 白仞认真想了一下:“恭喜。” 这句话一出来,紫珍珠终于确定,他是真的半点都没往自己身上想。 “真心的?” “这种事有什么好说假的。”白仞把潮汐佩重新收回衣襟,“你自己愿意就行。” “那成亲那天你来不来?” 白仞觉得自己受她照顾多日,对方又确实救过自己,婚宴露面很正常:“来。” “说好了。”紫珍珠直接把这句话记下,“到时候别临时走。” 白仞只当她担心自己找到同伴以后提前离岛:“毒还没解,我也走不了。” 紫珍珠手里的酒杯转了半圈:“知道就好。” 白仞始终没有起疑。寒毒每天都在减轻,身体也已经接近正常,只有魂力迟迟无法恢复。紫珍珠对寒意在经脉中的变化判断得一直很准,每次疏导以后也确实有效,他没有更可靠的依据怀疑治疗出了问题。 事实上,从第二日起,紫珍珠便有意缩短了日照和疏导的时间。她没有让毒性加重,只把恢复速度拖慢。 她知道这样做不算光彩,却还是想把人多留几天。 与此同时,海魔号仍在紫珍珠岛外围的海域艰难前行。 风暴结束后的前两天,唐三几乎把能够搜索的海面全找了一遍。潮汐佩最初还有过极微弱的温度,等海魔号真正调整方向以后,那点联系却彻底消失,只能靠海德尔根据风暴后的回流判断白仞可能被带去的方向。 船体本就受损严重,航速比平日慢了许多。 第三天傍晚,他们为了顺着一条可能的回流进入了海德尔平时很少走的深水区,一只万年铁背海鳄从船底撞上来时,海魔号右侧原本已经修补过的木甲当场裂开了一片。 白沉香最先升空报出海魂兽的位置,唐三同时放出蓝银皇固定船身。戴沐白顶在受损最重的位置,朱竹清沿着桅杆迅速跃到另一侧切断被拖进水里的破帆,马红俊则展开凤凰双翼从上方逼退海鳄。 真正让这一战变得艰难的并非魂兽本身,而是因为风暴后的海魔号已经经不起第二次正面撞击。 唐三不得不把大半注意放在船与众人身上,每当铁背海鳄准备潜入水下撞船,蓝银皇便先一步缠住它的四肢与尾部,马红俊和戴沐白再趁它上浮时强攻。 海浪里的借力远比陆地麻烦。 将近一个时辰以后,众人才把那只万年海魂兽真正重创。马红俊最后一记凤凰穿云击打穿它头部侧面的硬甲,海鳄翻入水中以后再没继续攻击他们,而是逃走了,海魔号却也几乎到了无法继续航行的程度。 众人没有一个完好无损。 戴沐白为了挡住倒塌的侧桅,被横木撞伤右肋;白沉香在高处侦察时被尾浪扫下来,肩臂都留下大片擦伤;马红俊魂力透支得最厉害,落回甲板时几乎站不住。唐三为了固定船体持续输出魂力,又在最后一次撞击里被断裂木板撞中胸腹,外表看不出重伤,但是之后每次深呼吸,胸腹都会牵出一阵闷痛。 海德尔自己也伤了额角。他检查完船体以后蹲在裂缝边看了很久,最后不得不告诉众人:“今天肯定走不了。先堵住这里,明天能不能继续都得看木料撑不撑得住。” 唐三靠着主桅调息,只问了一句:“离紫珍珠岛还有多远?” “按平时的速度半天。”海德尔擦掉额角的血,知道唐三想尽快过去,便把现实情况讲清楚,“现在这条船,顺风也至少要一天。强行走,下一层大浪就可能把裂口掀开。” 唐三没有要求他拿一船人的命去赌。 之后的一天多里,所有还能行动的人都在帮忙修船。奥斯卡连续制作恢复香肠,宁荣荣负责给体力消耗最大的船员增幅,白沉香被朱竹清按着处理伤口,马红俊则刚恢复一点便又想起来帮忙,最后被戴沐白一脚踹回去休息。 第五天中午,海魔号终于重新启航。 他们没有能力绕到紫珍珠岛主港,只能在岛东北侧一处较浅的海滩靠岸。这里距离主寨很远,周围大半都是树林和礁石,海德尔刚带着人下船不久,便遇见了背着药篓回来的吉祥。 吉祥起初对这一群陌生人有些戒备,等发现里面一半都带着伤,态度立刻变了。他先检查白沉香肩上的伤口,又看过戴沐白肋侧的淤血,最后来到唐三面前时,眉头也皱得更紧。 “你内腑受过震,这两天又一直在强行用魂力,伤根本没有真正恢复。现在还能走,继续这么赶路,内伤只会越来越重。” 唐三只道:“能走。” 吉祥显然不吃这一套:“能走和该不该走是两回事。附近有我的住处,先处理伤,再决定你们去哪里。” 唐三还想开口,戴沐白已经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小三,都上岛了。先把人安顿好,我们又不知道主寨具体在哪,乱闯还得浪费时间。” 唐三最终答应。 吉祥的木屋就在海边不远,地方不大,药材却准备得很齐。接下来大半天,他先替白沉香彻底清理已经被海水浸过多次的伤口,又固定戴沐白受伤的肋侧,连海德尔手下几个船员也一并处理。 唐三原本只准备坐在旁边恢复魂力,等吉祥处理一个大腿被断木刺穿的水手时,刚剪开外层已经被血浸透的临时包扎,伤口便再次涌出大量鲜血。 吉祥手里的银针还没来得及全部落下,唐三已经来到床边。他只在伤者腿侧连续点过几处,原本喷涌的血流便迅速慢下来。 吉祥第一次明显露出惊讶:“你会封血?” “懂一点。”唐三让开位置,示意他继续处理,“先救人。” 吉祥没有在这个时候追问。他重新缝合血管与伤口,唐三则在旁边帮他递取需要的东西。一个时辰下来,两人几乎没说多余的话,配合却逐渐顺手。 到了晚上,所有人都只能留在附近休息。 唐三自己的伤势在玄天功和蓝银皇右腿骨作用下恢复得最快,第二天一早便已经能够正常行动。白沉香与几个船员却还需要休息,海魔号的修补也远没完成,众人便在这里又留了一日。 海德尔趁这段时间找到了附近活动的紫珍珠海盗。 傍晚回来时,他终于带回主寨那边的消息。 唐三正在屋外检查海图,见海德尔一路走得很急,立即起身:“问到了?” “问到了。”海德尔先把自己带回来的水放下,脸上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古怪,“团长这几天一直在主寨,而且心情应该不错。” 马红俊正靠在门边休息,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插了一句:“我们找人还得挑她心情?” 海德尔被问得有些尴尬,只能实话实说:“紫珍珠团长这个人性子比较难猜。她高兴的时候很好说话,真烦起来谁的面子都未必给。你们如果要借她的人和船找白小姐,最好还是挑她心情好的时候谈。” 唐三没兴趣评价紫珍珠的性格,只问:“现在为什么心情好?” 海德尔这才把刚听来的消息说出来:“主寨最近在办喜事。听说团长要成亲,就在明天,岛上这两天酒都快搬空了。这个时候去找她,至少不会刚见面就被赶出来。” 宁荣荣正在替白沉香重新绑肩上的布带,听见以后有些意外:“紫珍珠团长要成亲?” “应该是。”海德尔对另一方是谁也完全不清楚,只能按自己听来的话解释,“消息捂得挺严,我问了两个人,都只知道团长最近喜欢上了个人,明天办酒,另一位是谁没说。” 奥斯卡坐在一旁,笑着接了一句:“那我们还赶巧了。去找人的同时还能撞上一场海盗婚礼。” 小舞却没心情想婚礼,立刻追问海德尔:“明天过去要多久?” “天亮出发,中午以前能到。”海德尔知道他们着急,马上把路线说清楚,“主寨在岛西南侧,穿林子比绕海快。你们今晚把伤养一养,明早我带路。” 唐三听完便把海图重新收好。他没有问紫珍珠和谁成亲,也没有关心主寨那场喜事到底准备得多热闹。对白仞已经失踪将近一周这件事而言,那些事情都没有意义。 这一夜他睡得仍旧很浅。 第二天太阳刚升起来,众人便已经离开吉祥住处。 伤势最重的几个船员留下继续休养,海德尔亲自带路,吉祥也跟了一段,把他们送到穿越树林的主路才返回。白沉香的肩伤还没完全好,却坚持自己赶路。马红俊一直走在她附近,却没再像以前那样频繁问她要不要帮忙。 临近中午,树木逐渐变稀。远处已经能听见大片人声。 再往前走,主寨入口处挂满了红布与海兽骨做成的装饰,沿路酒香极重,连守卫腰间都系着红带。许多人已经提前喝起来,海盗们进进出出,显然全在准备中午的婚宴。 马红俊直到这里才感慨:“你们团长成个亲,阵仗还真不小。” 海德尔自己也有些意外,朝周围扫了一圈:“比我以前见过的都大。看来团长这次是真上心。” 唐三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因为热闹放慢。 刚进入主寨,一名认识海德尔的海盗便端着酒碗迎过来:“老海德尔!你这趟出去够久的,再晚半天连团长的喜酒都赶不上。” 海德尔现在根本没心情跟他喝,伸手把酒碗挡回去:“先别灌我。团长在哪?” “还能在哪,大厅那边呗。”男人已经喝了不少,说话也比平时兴奋,“人都在里面,等会儿就开席。” 海德尔点了下头,正准备继续走,唐三却先问:“你们这几天有没有在海上救过人?” 那名海盗转过头,打量这个陌生的蓝发青年:“救过的人多了,你找谁?” 唐三把白雪最明显的特征说得很清楚:“银白长发,二十岁左右,叫白雪。几天前在风暴里落海。” 男人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很奇怪。 “你们认识白姑娘?”他端着酒碗,朝主寨最里面指了一下,“那还找什么,人早就在岛上了。” 唐三一路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些。 小舞也立刻上前半步着急地问道:“他没事吧?” “好着呢。”海盗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紧张,很自然地解释,“刚来的时候中了点海蝰蛇寒毒,这几天都能到处走了。团长天天亲自照看,能有什么事?” 听见“好着呢”,几个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唐三却很快抓住后半句:“她现在在哪?” 男人笑着又指了一次大厅:“里面啊。今天这种日子,她当然得在。” 唐三已经准备往前走,宁荣荣却听出那句话不对:“你们团长成亲,白雪为什么当然得在里面?” 那名海盗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原来还不知道:“你们不是白姑娘的朋友吗?” 奥斯卡已经隐约有了某种不太好的预感:“是。然后呢?” “团长要娶的就是白姑娘啊。” 周围一下安静了。 马红俊嘴巴微微张开,第一反应竟然是去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小舞也僵在原地,宁荣荣和朱竹清几乎同时转向唐三。 海德尔的脸色则在短短几息里变了好几次。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岛上的人一直不肯告诉他另一方是谁。 唐三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只问了一句:“她答应了?” 男人被问住。岛上谁都知道团长不让人提前告诉白雪,可至于白雪到底有没有答应,下面的人还真说不准。他想起早上有人说白姑娘已经换了正式衣服,便含糊答道:“人都在里面了,衣服也穿上了。团长这几天一直把她留在自己那边,应该……”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唐三已经从他身旁走过去。 脚步依旧不快,马红俊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随后才赶紧跟上。 他认识唐三这么久,太清楚这个时候越是看起来没什么,反而越别随便开口。 大厅里,白仞刚被紫珍珠从侧门带出来。 紫珍珠今天穿了一身比平日正式得多的紫红长袍,短发也难得仔细整理过。她给白雪准备的衣服则以深红为主,样式是岛上参加重要宴席时常穿的礼服,并没有内陆婚服那种一眼便能认出的形制。 白仞直到现在仍旧以为自己只是来参加婚宴。他本来不想穿得这么正式,紫珍珠却用“你坐主桌,别给老娘丢人”堵了回来。白仞想到自己在岛上受了对方多日照顾,也就没有为了衣服这种事争。 可真正进入大厅以后,白仞很快察觉到不对。 原本还在各自喝酒说话的人看见他们一起进来,声音竟齐齐低了一瞬。紧接着便有人朝两人同时举起酒碗,还有人隔着几张桌子喊了一声“恭喜”,连坐在靠前位置的几个老人也明显是在等他们过去。 白仞脚步渐渐慢下来。 紫珍珠察觉以后回头催他:“怎么了?都走到这儿了。” 白仞朝大厅中央扫了一遍,那里只摆着两个人的位置。 “另一个人呢?”白仞终于问她。 紫珍珠知道他已经察觉,却还故意反问:“什么另一个人?” 白仞眉间收紧:“你不是今天成亲?” “是啊。”紫珍珠朝他伸出手,理所当然地准备把人带到自己身边,“人不是已经来了吗?” 白仞没有把手交过去。前几日那场突兀的询问、岛上忽然挂起的红布,以及紫珍珠反复让他别提前离开的那些话,终于在这一刻串到了一起。 “你说的是我?” “总算反应过来了。”紫珍珠见他不伸手,便直接扣住他的手腕,“别站门口了。全岛的人都等着,先进去。” 白仞只被她带动半步便把手臂往回收:“紫珍珠,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你答应今天来。”紫珍珠早就替自己准备好一套歪理,握着他的手却没松,“你还亲口恭喜我,说我自己愿意就行。” 白仞听完觉得有些荒唐:“我以为你要和别人结婚。” “那是你自己没问。”紫珍珠显然不准备因为这一句就放人,“而且我问过你,你喜欢的人既没跟你成亲,也没跟你定亲。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能争?” 白仞这才明白,她那天为什么接连追问自己有没有成亲。 他试图调动魂力,结果经脉里的寒毒依旧牢牢挡住了力量。白仞这些天早已习惯这种状态,并没有因为此刻用不了魂力而慌乱,只把手臂重新往自己这边一带:“你想争是你的事,我不答应也是我的事。松开。” 紫珍珠当然知道白雪的脾气,真正听见拒绝倒也没意外。 只是她准备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把人带进大厅,怎么可能一句话便直接散场。 “你先跟我进去。”紫珍珠仍扣着他的手腕,“人都叫来了,至少让我把话当着大家说完。你真不愿意,老娘还能按着你拜不成?” “话可以说,手先松开。” 周围原本起哄的人逐渐察觉事情不对,笑声也慢慢少下来。 紫珍珠刚准备再说,大厅外却忽然乱了起来,先是有人高声问来者是谁,紧接着便传来桌椅被匆忙挪开的声音。 “站住!今天团长成亲,里面——” 后半句话不知道被什么打断了。 门口几个原本守着婚宴的海盗接连退开,有人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已经扭头朝大厅里喊了一声:“团长!外面有人闯进来了!” 紫珍珠眉头一皱,握着白雪手腕的力道也随之紧了些:“还真有人挑今天来找事?” 白仞却在下一刻听见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把手拿开。” 163.抢亲 “把手拿开。” 大厅外的喧闹像是被这句话截断了一层。门口原本围着看热闹的人纷纷转身,几个认识海德尔的海盗还在后面问他怎么突然带了这么多人回来,唐三已经越过他们走进大厅,戴沐白、小舞等人紧随其后。 今日原本就是紫珍珠的婚宴,里面外面挂满红布,桌上的酒菜也已经备齐。偏偏这时候闯进来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男人,进门第一句话便是让团长松开新娘,周围那些刚刚还在起哄的海盗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靠近门边的一个人最先压低声音问同伴:“这什么情况,来抢亲的?” 紫珍珠原本就被白雪拒得一肚子火,此时又有人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闯进来要她放手,火气顿时全冲着来人去了:“老娘办一次婚事,还真有人敢上岛抢亲?” 白仞却根本没在意周围那些话。他听见声音便转过身,很快又从后面的人群里找到了小舞、戴沐白、奥斯卡他们。众人身上多少带了些伤,却都好端端站在这里。 “小三。”白仞叫了他一声,连日来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唐三应了一声,却没急着问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走近以后先确认白仞脸上那点苍白并不严重,又扫过他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行动,见身上确实没有明显外伤,才将注意落到紫珍珠仍扣着他的那只手上。 紫珍珠自然看出了白雪见到这人以后完全不同的反应。再想起几日前白雪给过的答案,她直接问道:“他就是你喜欢的人?” 大厅里原本还有人在低声议论“抢亲”,这句话传出来以后,门边的史莱克众人反而先安静了。 白仞没打算在这种时候否认,他侧过脸看了唐三一眼,随即应道:“嗯。” 马红俊原本还把这一场当成婚礼闹剧来看,听见这一声,整个人都卡住了。宁荣荣也没料到白仞会当着这么多人承认,小舞看看哥哥,又看看二哥,显然已经攒了一肚子问题。 奥斯卡的意外倒没那么明显。白仞喜欢唐三这件事,他本来就知道。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唐三接下来的反应。 “是。”唐三走到白仞面前,把那个答案认得干脆,随后才重新对紫珍珠说道,“你把手放开。” 紫珍珠听见他自己承认,原本那点猜测顿时全部坐实。她非但没松手,反而把白雪往自己这边拉近半步:“人都跑到老娘婚宴里了,还真准备一句话就抢亲?” 唐三伸手握住白仞腕侧,先把被她扣住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他没答应你,这不叫抢亲。” “衣服都穿了,人也站到这儿了。”紫珍珠握得更紧,显然不接受他的说法,“你说不算就不算?” 白仞夹在两人中间,听见这句话终于忍不住纠正:“衣服是你骗我换的。我进来以前连你要跟谁成亲都不知道。” 周围原本还觉得自家团长占理的海盗顿时安静了不少。 紫珍珠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却依旧不肯松:“你自己没问。” “我为什么要问你跟谁成亲?”白仞被她这套理由绕得有些头疼,“紫珍珠,先放手。” 她还是没放。 唐三也没有继续和她争这场婚到底算谁的,只逐渐收紧握在白仞腕侧的手。两股完全不同的魂力随着双方暗自加力从近处撞在一起,挂在大厅里的红布被气流扬起,桌边几只盛满酒的碗也跟着轻轻震动。 紫珍珠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她年轻许多的男人并不好对付。 她忽然松开白雪,借着反震往后退出几步。紫色鳞纹随海蝰蛇武魂附体从颈侧一路延伸到手臂,六枚魂环接连浮现在身侧,原本漂亮利落的五官也因为战意多了几分逼人的锐气。 “行啊。”紫珍珠活动了一下刚才和唐三暗自较劲的手腕,火气反而被勾了起来,“人都追到老娘婚宴上来了,总不能一句‘接人’就让你带走。先让我看看,她挑中的到底是什么人。” 唐三把白仞带到旁边一些,蓝银皇也从脚边迅速生长出来:“他想走,谁也留不住。” 紫珍珠扬眉反问:“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白仞现在魂力还被寒毒封着,便退到小舞他们附近:“差不多就行。” 唐三听见以后答了一声:“嗯。” 紫珍珠却觉得这句答应很碍耳。她刚才说那么多,这人半句都不肯退,白雪一句“差不多”,倒是答得比谁都快。 门边几个海盗见团长连武魂都放了出来,下意识便准备上前。戴沐白先一步横过手臂拦住他们,态度还算客气:“让他们自己打几下。你们现在全上,只会把事情弄得更麻烦。” 有人不服:“这是我们紫珍珠岛。” 戴沐白朝已经铺开大片蓝银皇的唐三示意了一下:“正因为是你们岛,才最好别把大厅拆了。” 几个海盗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最终还是没有动。 紫珍珠已经先出了手。海蝰蛇武魂让她的短距离爆发极快,脚下魂环亮起以后,人已经从原地掠出,右掌裹着湿冷的海魂力直奔唐三肩侧。唐三没与她正面比力,鬼影迷踪往侧方错开一步,几根蓝银皇则同时从紫珍珠原本的落脚处卷起。 紫珍珠显然极熟悉这种近身缠斗。她脚尖压住其中一根藤蔓借势翻身,避开剩下的蓝银皇以后顺势从上方劈下一掌,角度已经从肩侧换成了唐三颈边。 唐三这一次直接接住。控鹤擒龙顺着她掌上的力道向侧方一引,紫珍珠原本凌厉的攻势顿时偏出。两人手臂交错间连续换了数次位置,紫珍珠很快发现唐三的正面力量并没有强到完全压过自己,可他对于每一分魂力和身体力量的控制都极细,她每一次准备把力量彻底打实,都会被他提前卸掉一部分。 这反而把紫珍珠的战意真正激了起来。 她落回地面以后第二枚魂环随之亮起,大片带着海腥气的水雾从身体周围迅速扩开。水雾中凝出一道道细长水线,从几个不同方向同时扑向唐三,末端甚至隐约带着海蛇吐信般的摆动。 唐三脚边的蓝银皇也在同一刻交织起来。第一层藤蔓拦住大部分水线,剩余几道穿透缝隙以后也被第二层蓝银皇带偏。紫珍珠原本以为他会继续留在藤蔓后方控制,等那片水雾被蓝银皇搅开时,唐三本人却已经借着遮挡逼到她面前。 紫珍珠反应不慢,右手立刻横挡。唐三却没和她硬碰,控鹤擒龙扣住手腕向下一带,同时有蓝银皇从她腰侧与脚踝卷来。紫珍珠腰身发力震断一根,脚下那道藤蔓却紧接着缠上,另外两根又从后方补住她准备后撤的位置。 她还想动用下一个魂技,身体已经被唐三借着那一瞬失衡带偏了半步。 唐三另一只手停在她肩前,只差一点便能真正落下。 “够了吗?”唐三扣着她的手腕问了一句,显然从一开始便没准备真的伤她。 紫珍珠当然不喜欢被一个比自己年轻的魂师这样制住。她体内魂力骤然爆开,海蝰蛇带来的湿冷力量沿着近身藤蔓反冲出去。唐三顺势松手,几根蓝银皇也同时撤开,紫珍珠重新落回地面时刚准备再追,前后两侧却已经被新生的藤蔓分别封住。 如果继续打,她当然还有魂技可用。 唐三也远远没有到真正动全力的时候。 紫珍珠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判断还是有的。对方刚才每一次能继续进攻时都选择了制住她,真要再往下打,反倒显得她这个团长输不起。 她最后冷哼一声,把海蝰蛇武魂收了回去:“行,陆地魂师里能打成这样的确实不多。至少白雪挑人的眼光没差到哪里去。” 唐三收回蓝银皇,回到白仞身边,先确认刚才的魂力碰撞没有波及到他,又替他把先前拉乱的衣袖理好。 白仞见两个人总算都收了武魂:“打够了?” 紫珍珠活动着刚才被蓝银皇缠过的手腕,听见这话便有些不痛快:“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向着我。” “你先动的手。”白仞道,“刚才也是你一直不肯放。” 紫珍珠冷哼一声。 唐三从刚进门时便注意到白仞的脸色仍有些苍白,方才两边魂力已经撞到一起,白仞却始终没有动用魂力护体。 他握住白仞的手腕,玄天功刚送进去,便碰到了经脉里残留的寒意:“你的魂力怎么回事?” “用不了。之前在海里被海蝰蛇伤了一下,寒毒进了经脉。” 唐三将玄天功沿着腕脉缓慢送进去,一寸寸检查寒意盘踞的位置。白仞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则把过长的礼服袖口往上挽了些,方便唐三继续探查。 几息以后,唐三已经大致摸清了情况。白仞身体本身恢复得很好,寒毒也没有继续往心脉蔓延,只是几处主要经脉仍被一层冷意锁着,魂力每次试图通过都会被重新压回去。 “海蝰蛇寒毒。”唐三确认以后才抬起脸,朝紫珍珠问道,“这几天你怎么替他处理的?” 紫珍珠刚才还因为那场架憋着火,到了这种事上倒没再跟他较劲:“每天晒一阵,再用我的魂力帮他把寒气压回去。他现在身体已经没什么事了,就是魂力还动不了。” 唐三重新探了一遍白仞经脉里最重的几处寒意,心里已经有了办法。他松开一点力道,却仍旧握着白仞的手腕:“不严重,我能解。” 紫珍珠听见以后倒真有些意外:“你能解?” 唐三没有先回答她,而是从如意百宝囊中取出十首烈阳蛇内丹。金红色圆珠刚一出现,至阳至烈的气息便在近处散开,紫珍珠体内的海蝰蛇武魂立刻受到牵动,连刚刚褪下去的鳞纹都重新浮出了一层。 她本能地往后让开一些,这才真正相信唐三不是随口说说:“你身上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以前得到的。”唐三没打算解释来历,只朝旁边的长凳示意了一下,随后对白仞说道,“坐下,魂力先别动,我来。” 白仞按唐三说的坐下,连处理方法都没问。 紫珍珠这几天替他治毒,早就知道这人有多谨慎。即便是她最熟悉的海蝰蛇寒毒,白雪也要先弄清楚怎么处理才肯配合。到了唐三这里,对方一句“我来”,他便直接任由魂力进入经脉。 紫珍珠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白雪那句“有喜欢的人”究竟含着什么分量。 唐三已经将一缕玄天功注入十首烈阳蛇内丹,金红色暖意随之扩散开来。他没有直接让那股力量冲进白仞经脉,而是先将自己的魂力作为引导,一点点送入寒毒最重的几处位置。 白仞很快感到这些天始终盘踞不散的寒意开始松动。先是腿部,随后一路向上。十首烈阳蛇内丹的力量并不柔和,却被唐三控制得极细,真正落进经脉里的热度恰好能够驱寒,又不至于伤到已经恢复的身体。 不到半个时辰,白仞体内最后一处被冻住的主脉终于重新贯通。魂力久违地沿着完整循环流过全身时,他先闭目确认了一遍,随后才睁开眼。 唐三仍握着他的手腕。 “好了。”白仞感受着重新恢复控制的魂力,侧过脸告诉他结果。 唐三又探过一周,确认残留寒意已经不足以影响经脉,才将十首烈阳蛇内丹收回:“再恢复一晚就没问题。” 白仞现在最先要处理的是白雪的状态。寒毒封着魂力时,他连解除伪装所需的力量都调不出来。如今经脉重新贯通,自然没必要再维持白雪的模样。 下一刻,银白长发的发尾开始一点点重新染上暗红。白雪原本偏柔和的轮廓随魂力变化逐渐恢复,眉骨与下颌重新多出属于青年男性的清晰线条,身形也随之拉高。原本纤细的肩颈与腰身恢复成白仞真正的比例,声音也恢复成了白仞原本的男声。 大厅里一下没了声音。前几天还帮团长准备婚事的海盗全傻在原地,负责做礼服的女人低头看看那套衣服,又看看恢复原貌的白仞,像是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天究竟在忙什么。 紫珍珠离得最近,直到变化彻底结束才问:“你……是男的?” “一直都是。”白仞低头整理了一下已经不合身的礼服。 “白雪也是你?” “嗯。” 戴沐白道:“我们认识小白很多年,他当然是男的。” 奥斯卡又补了一句:“以前还跟我一个宿舍住了好几年。” 紫珍珠沉默了好一阵,最后转头盯着白仞:“你怎么不早说?” 白仞反问得很合理:“你问过?” 紫珍珠:“……” 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紫珍珠一记眼刀扫过去,笑声立刻压下不少,可她自己站了一会儿,居然也觉得这件事荒唐得有些想笑。 她折腾这么多天,整个岛都知道团长要娶个银发女人,到头来人确实银发,也确实长得好看,就是从头到尾都不是女人。 她折腾这么多天,整个岛都知道团长要娶个银发女人,到头来人还是那个人,只是从白雪变回了白仞。 紫珍珠对白雪原本更多是觉得有趣,知道他是男人虽然意外,倒也没到立刻扫兴的程度。再想起刚才那场架自己没打过唐三,她忽然又想逗逗他。 “仔细想想,”紫珍珠重新打量了一遍白仞,“是男的好像也不是不行。” 白仞还没开口,唐三已经先道:“不行。” 紫珍珠挑眉:“人家本人都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替他决定了?” 唐三看向她:“你还想再打一架?” “这么认真干什么?”紫珍珠这才没忍住,“我就逗逗你。刚才打架的时候挺难对付,怎么一说到白仞,你这么容易上钩?” 唐三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们两个差不多一点。”白仞夹在两人中间,脸上已经带了几分无奈,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海蝰蛇寒毒正常要多久才能解?” 紫珍珠知道这事迟早瞒不住:“你这个身体底子,三天左右。” 白仞算了一下自己在岛上的时间:“那我为什么到今天还用不了魂力?” “我故意拖了两天。”紫珍珠承认得很干脆,“寒毒一解,你恢复魂力肯定就要走。我没让它伤你,只是每天少治了一点。” 唐三道:“所以你故意让他一直不能用魂力。” 白仞拉了他一下:“小三。” 他重新看向紫珍珠:“你救我是一回事,这件事是另一回事。以后别这样。” 紫珍珠这次没再争:“行,这次我理亏。” “到这里为止。” 紫珍珠也不继续纠缠,转身朝大厅外喊:“都听见了吧?婚不成了!” 外面原本围着不少等消息的人,这一句传出去以后,先是一阵短暂安静,很快便有人开始憋笑。 紫珍珠立刻骂过去:“笑什么笑?酒都开了,肉也杀了,还能全扔海里?婚宴改接风宴,今天照样吃!谁敢拿这事出去乱编,老娘先拿谁练刀!” 刚才还准备偷偷散开的人立刻又回来搬桌子。 一个年纪大的海盗从旁边经过,实在忍不住提醒:“团长,这还用出去乱编?全岛都知道。” 紫珍珠抬腿就踹。 老人早有准备,笑着躲开以后跑得比谁都快。 大厅里的气氛终于真正松下来。 宁荣荣这才走到白仞旁边,先确认他已经恢复魂力,随后忍着笑问:“小白,你真到刚才才知道自己是新郎……新娘……算了,反正就是成亲的那个?” 白仞听见她自己都不知道该用哪个称呼,脸上难得出现一点无奈:“刚才。” 朱竹清站在旁边,也忍不住弯了一点嘴角:“你还穿着她给的衣服进来了。” “她说我坐主桌。”白仞自己都觉得这句话现在听起来问题很大,“我以为是因为这几天住她那边。” 马红俊终于再也憋不住,转身笑得肩膀直抖:“小白,你这几天到底怎么做到一点都没发现的?” 奥斯卡很快替白仞说了句公道话:“整个岛都帮紫珍珠瞒着他,小白又不知道她喜欢女人,正常人谁会往自己身上猜?” 紫珍珠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里便故意接了一句:“他这几天跟着我到处走,对我倒是挺放心。我要早说,哪还有这么多天相处的机会?” 唐三原本没准备理她,听见最后一句才淡淡开口:“以后不会有了。” 紫珍珠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声。白仞已经听明白她在干什么,有些无奈地问:“刚才没打赢,就一直找他麻烦?” “对啊。”紫珍珠端着酒走开,承认得十分痛快,“谁让他这么好逗。” 众人被这一来一回弄得又哈哈大笑。 真正的追问却一直等到宴席开始以后才出现。 紫珍珠海盗团把原本准备举行婚礼的大厅重新摆成几张长桌,红布懒得拆,酒肉也照原来的分量端上来。白仞换好衣服回到桌边时,小舞已经给他留了自己旁边的位置。 唐三自然坐在另一边。这种位置一摆,原本还准备装作没听见先前那句承认的人终于全忍不住了。 马红俊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以后便把身子往前凑:“小三,小白,刚才人太多我没好意思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的事?” 唐三正在替白仞挑鱼肉里的刺,听见以后动作照旧:“出发前。” 白仞也没准备继续瞒:“真正说清楚没多久。” 宁荣荣坐在对面忍了半天,等周围稍微安静些,还是忍不住确认:“刚才在大厅里,我们应该都没听错吧?小白喜欢小三,小三也喜欢小白?” 白仞知道这件事既然已经当着那么多人承认,也没必要再避着他们,便很自然地点头:“没听错。” 唐三听见宁荣荣把话说得这么直,也只应了一声:“嗯。” 奥斯卡倒是桌上最不意外的一个。他早就知道白仞那边是怎么回事,后来又专门和唐三谈过一次,只是当时唐三自己都还没真正给出答案。如今听见两个人亲口承认,他先朝白仞笑了一下,随后便把注意落到唐三身上:“总算想明白了?” 唐三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手上的动作没受影响,只把挑干净刺的鱼肉夹进白仞碗里:“嗯。” 奥斯卡听见这个回答,心里最后一点疑问也没了。他靠回椅背,带着几分老朋友终于等到结果的轻松说道:“那还行。不然小白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你还继续把人当兄弟照顾,我都替他累。” 白仞听见他把以前的事拿出来,侧过脸提醒:“小奥。” “行,不说了。”奥斯卡知道他不喜欢被当众翻旧账,笑着收住话头,“反正该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现在只是终于有了后续。” 戴沐白从这几句话里也听出来,奥斯卡居然比他们知道得早,顿时有些意外:“合着我们这一桌人里,你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奥斯卡摊了摊手,回答得十分理所当然:“小白跟我说的事,我总不能转头拿来给你们当饭后闲聊。至于后来我跟小三说过什么,那也是他们两个自己的事。” 这句话刚好说中了小舞最在意的地方。她原本一直抱着白仞一条手臂坐在旁边,这时才认真转过身,先对白仞说道:“二哥,你喜欢我哥,我当然高兴。要是你们两个自己都喜欢对方,那就更好了,我又不会因为这种事不开心。” 白仞听她说得这样认真,眉间也柔和下来:“我知道。” 小舞却还没说完。她一只手仍旧抱着白仞,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抓唐三的袖口,把两个人都圈在自己能够碰到的地方以后才继续道:“但是喜欢归喜欢,你们两个不能从现在开始什么事情都只跟对方商量,然后一起瞒着我。尤其是那种有危险的、准备自己去做的、觉得告诉我以后我会拦着的事情,都不许背着我偷偷决定。” 唐三听到后面便知道妹妹真正担心的还是以前那些事。他没有拿一句“不会有事”敷衍她,只认真答应:“好。该让你知道的事情,不瞒你。” 白仞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答应过你的还算数。” 小舞这才满意一些,却还是不放心地分别确认了两个人一遍:“你们两个都记住。别到时候一个觉得是为了另一个好,另一个又跟着一起瞒我。互相喜欢也不能变成一起合伙气我。” 马红俊听到最后终于笑出来:“小舞,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多了个嫂——” 他话还没说完,戴沐白已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会说话就吃你的。” 马红俊捂着脑袋闭嘴,桌边却已经笑成一片。白仞也懒得纠正胖子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只侧过脸看了唐三一眼,正好发现唐三也在笑。 宴席真正热起来以后,原本对彼此仍有戒心的两边也慢慢熟络起来。 戴沐白最先被几个海魂师拉过去问那天海上恶战的事。那些人听说他们在一条破船上硬打死了万年铁背海鳄,立刻围着戴沐白问陆地魂师在海上到底怎么配合。 戴沐白自己也对海魂师的战斗方式感兴趣。双方一开始还带着点互不服气,说到后来却逐渐变成真正的经验交流。海盗们讲怎么借浪、怎么看水下阴影和海魂兽转向,戴沐白则说陆地队伍怎么把控制、强攻与辅助配起来,一群人越说越起劲,最后甚至约好等伤养好以后去海滩上切磋一场。 奥斯卡那边更快。几个伤员吃过恢复大香肠以后便围了过来,有人捏着香肠研究半天,问他这种东西到底怎么凭武魂做出来。奥斯卡习惯了别人第一次见自己魂技的反应,也不藏着,大方给他们每人分了一根。 “先说好,想吃就正常说。”奥斯卡抱着手臂提醒他们,“别一边嫌名字奇怪,一边受伤以后又追着我要。” 几个海盗哈哈大笑,转头就开始跟他喝酒。 马红俊则被人问凤凰火焰落进海里会不会灭。 胖子刚恢复些魂力,最听不得别人怀疑自己的邪火凤凰,立刻把掌心火焰放出来 :“灭?你们这岛全沉了,我的火都不一定灭。” 一个海盗明显不信:“真的假的?有本事去海边试试。” 马红俊刚准备站起来,白沉香已经从旁边伸手按住椅背:“你昨天魂力才透支,今天又想下海?” 胖子动作立刻老实下来:“我就说说。” 周围一群海盗几乎立刻听出了点意思,开始拍桌子起哄。白沉香被他们闹得脸上一热,转身便去找宁荣荣。马红俊自己坐在原地,想追又觉得现在追过去更明显,只能端着酒杯继续被一群人笑。 朱竹清和宁荣荣则跟岛上几个女人聊起海上航线与补给。她们原本只是想问前往更深海域需要准备什么,聊到后来才发现这些女人里不少人自己也开船,有人甚至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外海。宁荣荣很快拿出随身纸张记下几个重要港口,朱竹清则把容易出现海魂兽的区域一一记住。 白仞坐在桌边吃得不多,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他便以寒毒刚解为理由换成水。海盗们已经知道“白雪”其实是白仞,再称呼时总会先卡一下,最后干脆统一叫白公子。 紫珍珠听见以后嫌他们矫情:“叫什么白公子,人家自己都说了叫白仞。” 结果下一桌很快真的有人开始直接喊白仞。 白仞对此倒不在意。 宴席进行到一半,海德尔终于带着海洛过来。 父子两人这些天一直跟着唐三他们找人,又经历了海魂兽袭船,此时都带着没完全好的伤。 海洛比父亲更不自在。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个银白长发的青年就是前几天自己认识的白小姐,脸上的震惊还没完全退去,真正开口时甚至先叫错了一次:“白……白小姐。” 马红俊坐在不远处,听见以后又开始憋笑。 白仞倒很自然:“叫白仞就行。” 海洛点了点头,这才重新开口:“白仞,那天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回来救我,我大概已经没命了。” 海德尔这才往前一步。他先对白仞低下头:“我儿子的命,我欠你。” 海德尔重新直起身以后,才转向唐三他们:“海魔号原本打的什么主意,你们都知道了。这件事我没什么能辩的。” 紫珍珠原本还在另一桌喝酒,听见这句便走了过来:“什么主意?” 海德尔脸上多了一点难堪,却还是把事情说清楚:“原本准备到了海上动手,抢他们东西。人也没打算留下。” 紫珍珠把酒碗往桌上一放:“谁让你这么干的?我让你们接船、抢货,什么时候让你骗人包船以后直接灭口了?” 海德尔没有往她身上推:“我自己的主意。这几年海魔号干过不止一次。” 周围几名原本还在说笑的老海盗也慢慢安静下来。 紫珍珠已经真动了火:“你倒挺会替我扩规矩。” 海德尔任她骂,没有还嘴。等紫珍珠骂完,他才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海洛:“以前我觉得海上就是这样,谁落到谁手里,命算自己倒霉。那天海洛被浪卷下去以后,我才知道这句话落到自己孩子身上是什么滋味。” 海洛站在旁边,脸色也有些发白。 海德尔继续道:“白仞明知道我们不对劲,还是回头救了海洛。这份账我认。以后海魔号还可以替团里跑船,也可以抢该抢的货,但骗客上船以后杀人灭口这种事,到我这里为止吧。” 紫珍珠听完以后依旧不算满意。她转身朝周围几个负责船队的人一起说道:“从今天开始,谁再借包船的名义把人骗上去灭口,被我知道了,我亲自把他的船凿了。” 一个老海盗听出她不是开玩笑,立刻点头:“记下了。” 紫珍珠重新转向海德尔:“你以前干过多少次,自己回去把账整理出来。死人的没法补,抢来的东西如果还找得到家属,能还多少还多少。找不到的就放进岛上的公库,别再给老娘藏着。” 海德尔应了:“明白。” 白仞并不觉得一句“以后不做”就能把过去的事抹掉。至少海德尔愿意停手,紫珍珠也把规矩真正压了下去,至于以后能做到多少,只能往后看。 海洛临走前又朝白仞认真道了一次谢。 白仞这次只提醒:“别再跟着做那些事。” 海洛点头:“不会了。” 宴席到下午才逐渐散去。 白仞寒毒刚解,魂力虽然重新恢复运转,身体仍旧需要休息。唐三从头到尾都没让他喝酒,等人少下来以后便跟着一起回了客房。 门一关,外面的吵闹立刻远了不少。 白仞坐在床边重新检查了一遍经脉,确认没有问题后,见唐三还站在旁边:“还有事?” 唐三坐到他旁边,先替他检查了一遍腕脉:“紫珍珠这几天每天都来?” 白仞听见这个问题,马上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治毒当然要来。” 唐三继续问:“还带你到处走?” “我自己要出去。”白仞马上听出了他的意思,“你是在查我这几天都和她做了什么?” 唐三承认得很坦然:“嗯。” 白仞靠在床柱边,觉得他这点介意比海魔号上那次还明显:“她救了我,又懂海蝰蛇寒毒。这几天除了治毒、带我熟悉岛上,就没别的。” 唐三听完以后仍旧没完全满意:“她还准备跟你成亲。” “这件事我今天才知道。”白仞提醒他,“而且我没同意。” 唐三当然知道。 他只是想到自己找了将近一周,刚进主寨便听见“白姑娘今天成亲”,那一刻的感觉到现在都还记得。 “我上岛以后第一个听见的消息,就是你在里面准备跟别人成亲。”唐三替他把散在肩前的银发拨到身后,“我当然会在意。” 白仞往唐三那边靠了一些,肩膀挨过去:“那你在意吧。” 唐三手臂很快环住他的腰。 白仞感觉到他收得比平时紧一点,却没有挣开。两个人就这样靠了一会儿,唐三才真正把连日搜索留下的疲惫放下来。 第二天上午,唐三去了一趟吉祥住处。 白仞正好需要活动恢复,便和他一起过去。吉祥正在替昨天留下养伤的一个海盗换药,处理完伤口以后,主动问起前一日唐三封住血脉的手法。 “昨天那种手法,我能学吗?”吉祥把银针重新卷好,“如果能直接封住血流,以后很多伤都不用绑得那么死。” 唐三先问了他的武魂与魂力情况,又替他检查经脉。吉祥虽然先天零魂力,经脉却并没有断绝修炼的可能。 “封穴手法可以教你。”唐三道,“另一套功法属于唐门,不能当普通医术外传。它也许能让你拥有魂力。如果你愿意正式拜师,我可以试着带你入门。” 吉祥一下顾不上刚才还在问的封穴手法了:“你是说,我可能有魂力?” “我有把握让你试一次。能走多远,还要看你自己。” 吉祥听完,直接在唐三面前跪下,认认真真行了拜师礼。 唐三受过三拜以后便把人扶起来,又从如意百宝囊里取出一株万年参王。吉祥身为医者,一眼认出东西价值,反而有些不敢接。 “吃。”唐三把药材递到他手里,安排得很直接,“你身体底子太弱,需要先补。等药力散开,我一会儿带你走第一遍运行路线。” 吉祥服下参王,在唐三引导下将药力慢慢化开,等身体适应以后,才开始第一次尝试运行玄天功。 白仞坐在旁边看了一阵,发现唐三真正教人时比自己想象得还细。吉祥第一次引导力量经过几处经脉时方向出了偏差,唐三立即纠正;等他终于自己走完一个完整周天,唐三才明确告诉他:“对,记住这个感觉。” 吉祥再次睁开眼时,眼眶已经明显红了。他低头感受着体内那点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力量,过了好一阵才朝唐三重新行礼:“谢谢老师。” 唐三只让他坐好:“今天先到这里。急着多练反而容易乱,晚上自己运行一次,明天我再检查。” 白仞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唐三教人的样子还挺像大师。 等第一轮修炼结束,唐三才告诉吉祥,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地是海神岛。 “海神岛?”吉祥明显有些意外,“你们要去那里?” 唐三点头:“原本就是这次出海的目的地。” 吉祥这才告诉他们,自己本来便出生在海神岛。因为先天零魂力,未来几乎不可能通过岛上的考验,父母才提前将他送到紫珍珠岛,让他靠医术生活。 吉祥熟悉海神岛外围情况的消息很快传回主寨。当天下午,众人便围着海图重新确定航线。吉祥熟悉海神岛外围情况,紫珍珠则熟悉从这片海域继续深入的航道,两边的信息正好能够接上。 紫珍珠听说他们真准备去海神岛,难得认真劝了一句:“那地方跟普通海岛不一样。你们在我这里能横着走,到了那边可别觉得自己还是陆地上的天才。” 戴沐白靠在桌边,听完反而笑了:“要是普通地方,我们还不一定非去。” “行。”紫珍珠见劝不动,也不继续废话,伸手在海图上划出一条路线,“海魔号伤成那样就别开了。等你们养好伤,用紫珍珠号送你们走。那艘船够大,外海也扛得住。” 海德尔站在另一侧,也主动补充了几处容易碰上海魂兽的水域。 吉祥则把海神岛外围的几座小岛与暗礁一一标出来,提醒众人真正靠近以后,最好不要随便释放敌意。岛上的海魂师与大陆魂师习惯不同,一旦被当成入侵者,事情会比海上遇到普通魂兽麻烦得多。 唐三将这些位置全部记下。白仞站在他旁边,也把之后需要准备的补给重新整理了一遍。宁荣荣负责核对食物与淡水,奥斯卡开始准备能够长期保存的香肠,白沉香则和几个熟悉航线的海盗重新讨论空中侦察范围。 前几天还彼此提防的两群人,此刻已经围着同一张海图各自分工。 紫珍珠讲完一段海流,忽然用笔杆敲了敲白仞面前那张海图:“以后要是还走海路,可以直接来紫珍珠岛找我。你一个人来更方便,我给你留条最快的船。” 白仞还没回答,唐三已经从旁边问了一句:“为什么要一个人?” 紫珍珠等的就是这句话,顿时笑了:“我请白仞,又没请你。” 唐三握着海图的手没动,只很自然地接道:“那他也不会一个人来。” 白仞夹在两个人中间听了几句,终于有些无奈:“你们两个差不多了吧。” 紫珍珠靠回桌边,见唐三果然又上钩,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行,下次请你们两个。省得有人路还没走,就先替别人把行程定了。” 白仞低头把路线记进自己的海图:“行。” 紫珍珠号还要两日才能彻底补齐物资。他们也正好需要这两日,把伤养好,再重新出海。 164.海神岛 紫珍珠岛上的婚宴散去以后,众人又留了两日。 海魔号在先前的风暴和海魂兽袭击里损伤太重,短时间内根本没办法重新下海,海德尔索性留在岛上盯着修船。临行那日,他一直送到码头,海洛也跟在旁边。白仞登船以前又停了一次,海德尔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没等他开口便先点了头。 “答应你的事,我记得。”海德尔这些日子难得收起了过去那副油滑模样,回身朝停在另一侧的海魔号指了一下,“船修好以后,旧账我也会一件件理。” 白仞听到这里便没再多说,只在海洛肩上拍了一下,让他以后少跟着父亲做那些危险的事。海洛答应得很快,海德尔在旁边听着也没反驳,等白仞转身登上紫珍珠号,他才带着儿子往后退了几步。 紫珍珠号比海魔号大得多,紫色主帆升起以后遮去甲板上一大片阳光。紫珍珠站在船头连催了几声,水手很快收起缆绳,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吉祥也跟着一起上了船,他原本就准备亲自把老师送到海神岛外围,这两日又刚开始修炼玄天功,走到哪里都还在默记唐三教过的运转路线。 唐三在启航前又替他检查了一遍,确认第一周天已经能够自己完整运行,才把手收回来:“这几天先练到这里。你经脉以前从来没有真正运转过魂力,走得太快反而容易出问题。” 吉祥认真记下,又问了一个自己昨晚始终没想明白的穴位。唐三找来纸笔,在旁边画了个极简单的人形,把位置和运力方法重新标给他。紫珍珠从船舱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坐老娘的船,吃老娘准备的东西,现在还拿老娘的甲板教徒弟。唐三,你倒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唐三笔尖没停:“你也可以不送。” “想得美。人都上船了,现在把你扔回去,我前两天不是白准备了?” 白仞从旁边经过,顺手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提醒吉祥:“这几处先记牢。” 紫珍珠见没人准备继续陪她斗嘴,也就转身去催水手调帆。 接下来两日,海上难得没有再遇到真正的麻烦。 有了前一次风暴和失散的教训,所有人都比刚离开瀚海城时谨慎许多。白沉香承担了大部分空中侦察,每隔一段时间便升到高处确认前方水域。紫珍珠最初还会跟着提醒几句,后来发现她记得极快,便索性把一些在大陆上根本学不到的辨别办法一起教了。 “别光盯着海面。”紫珍珠站在船头等白沉香落下来,抬手指了指更远处一群忽然改变方向的海鸟,“鸟先绕,下面多半有东西。还有那片水,颜色比旁边深,不一定真是海沟,也可能是大东西一直在下面活动留下来的。” 白沉香顺着她指的方向辨认了一会儿,把几个位置都记下来。没过多久,她重新展开尖尾雨燕双翼升上高空,再回来时已经能自己指出前面哪一段水流有问题。 紫珍珠确认以后当即让船向西偏了些。直到原本的航线被远远甩在侧后方,她才告诉众人,那附近常有万年以上的海魂兽活动,单凭他们当然不怕,可一旦在外海把船弄坏,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麻烦。 马红俊从白沉香第二次落回甲板开始便一直站在附近,见她收起双翼以后呼吸稍快,先递了一根奥斯卡提前准备的恢复香肠:“魂力还够吗?” “够。”白沉香接过以后咬了一口,又朝前方扬了扬下巴,“下一次至少半个时辰以后,我不用一直飞。” 马红俊听她自己有安排,也没再劝她回船舱,只把剩下几根香肠塞进她手里:“那你带着。上面风大,真觉得不对就下来,别硬撑。” 白沉香应了一声,这回倒没有嫌他管得多。 戴沐白则大部分时间都跟海魂师船员待在船头附近。他们一聊起来便很容易扯到海魂师如何借海水发力、船上战斗最忌讳什么,连朱竹清偶尔也会站在旁边听上几句。 奥斯卡和宁荣荣把他们带来的补给重新分了一遍。前面几日连续遇险,原本准备得再齐全也消耗了不少,奥斯卡干脆趁着船上安稳多做了一批恢复香肠。小舞在旁边帮宁荣荣清点,偶尔嫌他们把东西分得太细,嘴上抱怨两句,手里的事情倒一件没少做。 白仞恢复魂力以后也重新检查过一次寂灭圣翼。银白四翼在船尾展开时,海风很快从羽翼之间穿过。几日寒毒留下的滞涩已经完全消失,魂力沿着经脉运转得很顺,他在空中停了一阵,确认飞行和平时没有区别以后才重新落回甲板。 白仞落回甲板,唐三便握住他的腕脉,将玄天功送进去走了一周。 “都恢复了?”白仞问。 “嗯。” 唐三应了,手却还握在原处,白仞便由着他握着。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直到马红俊从船舱里喊他们过去吃东西,唐三才松开手。 第二日下午,白沉香这一次在空中停留得比之前都久。 甲板上的人最初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海魂兽,马红俊已经往船头走了两步,她却忽然从更高处折返下来,双翼还没完全收拢便朝船的正前方指去:“前面有岛。” 这句话很快把所有人都引到了甲板上。 海天交界的位置确实多出了一道很浅的深色轮廓。距离还远,只能看出那座岛的范围比他们前两日经过的任何一处陆地都大,岛中央似乎还有更高的地势,被一层薄薄的海雾遮住。 吉祥从船舱出来以后也站了很久,直到那道轮廓随着距离靠近越来越清晰,才低声确认:“就是那里。” 紫珍珠双手撑在船舷边,听见他的话以后也难得收起了平时的玩笑:“海神岛。” 众人一路从天斗城来到瀚海城,又在海上经历风暴、海魂兽和失散,真正见到目的地时,众人的注意都落在了远处那座岛上。唐三站在最前方,越靠近海神岛,眉心深处那点熟悉的牵引便越明显。瀚海乾坤罩没有被召出,存在感却比平时清晰许多,仿佛远处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大片海水与它遥遥呼应。 白仞很快察觉到他的变化,走近一些问道:“又有反应?” 唐三微微颔首:“比之前明显。” 白仞自己体内那点尚未真正成形的白金色力量安安静静,没有因为海神岛的接近出现任何变化。两者甚至很难放在一起比较,他能感觉到瀚海乾坤罩此刻受到的是另一种极为清晰的牵引。 紫珍珠号又向前航行了一段,距离海神岛仍旧很远,紫珍珠却忽然转身朝水手喊道:“收帆,下锚。” 几名水手立刻行动起来。巨大的紫色主帆一点点落下,船速也逐渐减慢,最后停在一片看起来与周围毫无区别的海面上。 马红俊朝远处估算了一下距离:“就停这里?我们离岛还有这么远。” “再往前我不送。”紫珍珠这次回答得很干脆,她走到船头,把一张标着近海区域的图摊在木箱上,“从这里开始就是海神岛外围。大船继续进去,和主动在海面上敲锣告诉它们这里有吃的差不多。” 宁荣荣凑近看了一眼:“它们?” “魔魂大白鲨。”紫珍珠在图上划出一大片范围,“这附近不止一两头,成群活动。里面还有一头十万年的,被海神岛的人当成护岛神兽。你们真遇见了,能躲就躲,别手欠杀小的。弄死一头,接下来追你的可能就是一群。” 吉祥也跟着补充道:“我小时候就在岛上,护岛的魔魂大白鲨很少离开这一带。它们速度很快,在海里和陆地魂师交手,对我们很不利。” 白沉香朝海神岛方向估了估:“从上面飞呢?” 紫珍珠听完便朝她摆了下手:“别把海魂兽想成离水就什么都做不了。何况这么远,你们总不能所有人一起飞过去。真在半途被发现,落都没地方落。” 马红俊原本还准备说自己可以带一个,听到这里也把话收了回去。 唐三已经在研究近海的距离和方向。他们手里有龙渊艇,又有瀚海乾坤罩,真正要过去并非完全没有办法。紫珍珠见他没有露出退意,也没再劝,只让人去把救生艇放下来。 分别来得比预想中快。 吉祥一直跟着唐三走到船舷边,直到救生艇已经落到海面,他才终于问道:“老师,您还会回来吗?” 唐三没有给一个自己也无法确定的时间,只把这两日重新整理过的穴位图交给他:“先把我教你的练稳。下次见面,我会检查。” 吉祥握紧那几张纸,认真应了一声:“是。” 唐三见他还站着没动,又提醒道:“第一魂环的事不用急。等以后修炼到需要魂环的时候,再和紫珍珠商量,选适合你的,别为了等级冒险。” “我记住了。”吉祥这回答得更快。 白仞最后一个准备下船,经过吉祥身旁时也留了一句:“慢慢来吧,你现在最不缺的是时间。” 吉祥原本因为分别有些发酸的眼睛反而被这句话说得弯了一下:“白……白门主,我知道了。” 紫珍珠正在旁边听着,顿时觉得这称呼新鲜:“白门主?” 白仞没准备在这里解释唐门内部的事情,已经踩上船舷准备下去。紫珍珠见他要走,终于也收了笑,抱着手臂站在原处:“白仞。” 白仞回过身。 “真到了岛上,别什么危险都自己往前顶。”紫珍珠难得说得正经,“还有你们几个。老娘送人送到这里,已经够给面子了,真死里面我可不去收尸。” 戴沐白从救生艇上笑了一声:“放心,我们自己回来。” 紫珍珠哼道:“最好是。” 白仞也朝她点了下头:“回来的时候如果走这边,会去岛上看看。” 紫珍珠听到这句才满意一些,随即又朝唐三那边扬了扬下巴:“你也把人看好了。” 唐三站在救生艇里扶住白仞落下来的手臂,等他站稳才回了一句:“不用你提醒。” “啧。”紫珍珠刚刚才升起来的一点离别情绪顿时被他堵散,“还是这么讨嫌。” 水手解开最后一根绳索,救生艇随着海浪慢慢离开紫珍珠号。吉祥一直站在船边,紫珍珠也没有立刻让人返航,直到两边拉开足够远的距离,她才高声喊了一句:“活着回来!” 白仞朝船上抬了下手。 紫珍珠号终于收锚转向,巨大的紫帆重新升起,载着紫珍珠和吉祥朝来路驶去。那艘船在海面上显眼了很久,最后才一点点缩成远处的紫色影子。 众人这才把注意重新放回海神岛。 唐三从二十四桥明月夜里取出龙渊艇,魂力注入以后,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魂导器迅速展开,长艇稳稳落在救生艇旁边。上方舱盖开启,内部座位露出来时,马红俊第一个翻了进去,四处打量了几下才招呼其他人:“买回来这么久,总算轮到它真派用场了。” 九个人依次进入龙渊艇。唐三坐到最前方负责控制方向,其余八人刚好各自占住一处桨柄,舱盖闭合以后,外面的海风和浪声一下被隔在艇外。 唐三先让龙渊艇缓慢下沉。 透明艇身让四周海水几乎毫无遮挡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各种从未见过的鱼类贴着艇外游过,更远的礁石随着深度增加逐渐显露出来。小舞最开始还趴在一侧看得很认真,等马红俊第一次用力过猛,把整艘龙渊艇带得往右偏了一大截,她才赶紧扶住旁边的座位。 白沉香转过身便瞪了他一眼:“你一个人使那么大劲干什么?” “我哪知道它这么灵。”马红俊赶紧把力道收回来,又朝其他人确认,“再来一次,这回都轻点。” 其余人本就配合多年,白沉香反应也快,八个人很快找到了相近的发力节奏。龙渊艇从最初偶尔左右偏转,逐渐变得顺畅,像真正的海鱼一样穿过水层。 唐三试了几次转向,确认控制没有问题以后才停下:“直接靠龙渊艇冲过去风险太大。先试瀚海乾坤罩。” 他眉心蓝光一闪,三角形的瀚海乾坤罩出现在掌中。蓝色光幕很快扩开,将整个龙渊艇笼罩进去。众人原本还在等着看隐身以后是否能避开魔魂大白鲨,下一刻却发现艇外的海水竟然被硬生生隔开了一层。 几个原本浸在水中的桨翼一下落进空处。 龙渊艇向前的速度顿时消失,艇身甚至开始缓慢下沉。 马红俊扶住座位往外看了一圈:“这算什么?藏是藏住了,顺便也把自己困这儿了?” 奥斯卡很快明白过来:“水碰不到船,桨当然没法划。” “避水。”唐三也在同一时间确定了原因。他没有撤掉瀚海护身罩,反而任由龙渊艇继续向下沉去:“先看看它能撑到什么程度。” 四周的光线随着深度迅速暗下来。超过百米以后,海面透下来的亮度已经所剩无几,瀚海乾坤罩本身散出的蓝光反而越来越清楚。唐三始终留意着魂力消耗,原本以为随着水压增加负担会越来越重,真正下潜以后却发现情况完全相反。 细小的蓝色光点从周围海水里不断融入护罩。 白仞坐在他侧后方,很快也发现了异常:“它在借海里的力量。” “嗯。”唐三感受着瀚海乾坤罩传回来的变化,“我的消耗在变小。” 宁荣荣有些惊讶:“越往深处反而越省魂力?” 唐三没有急着解释原因。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件东西为什么会在大海中产生这样的变化,只能确定瀚海乾坤罩此刻比在陆地上稳定得多,连此前因为受损而黯淡过的蓝光都在一点点恢复。 龙渊艇最终落到海底附近。大片珊瑚与礁石铺在脚下,四周已经接近完全黑暗,只剩瀚海护身罩里的蓝光照出一小片范围。唐三又确认了一遍护罩没有受到水压影响,忽然把手从控制位置上移开。 戴沐白知道他多半已经想到办法:“怎么过去?” 唐三朝脚下示意了一下:“走过去。” 马红俊先愣了一下:“从哪儿?” “海底。” 船舱里安静了两息。 奥斯卡第一个笑起来:“我就知道你每次说有办法的时候都不是什么正常办法。” 唐三重新扩大瀚海护身罩的范围,打开龙渊艇舱门。外面的海水被蓝色光幕牢牢隔在数步之外,没有一滴灌进来。众人依次走出船舱,真正踩上海底的那一刻,哪怕他们已经经历过不少奇怪场面,也难免多确认了几次周围。 海水就在数步之外,鱼群从蓝色护罩外游过,有些甚至贴着光幕转了一圈,却像完全没有发现里面站着九个人。脚下珊瑚和礁石湿润发亮,他们自己身上却连一点水迹都没有。 小舞伸手碰了一下光幕边缘,很快又收回来:“真能从这里一路走过去?” “方向没错就行。”唐三收起龙渊艇,又将瀚海护身罩扩到足够容纳所有人的范围,“海神岛这么大,不至于偏到错过整座岛。” 奥斯卡站在海底四处看了一遍,忍不住感叹:“以后谁再说我们几个不会游泳,我就告诉他,我从海底走过。” 马红俊在后面接得很快:“你先看看人家信不信。” 众人笑了几声,先前因为魔魂大白鲨升起的紧张稍微散去一些。 唐三随即放出八根蓝银皇,分别缠上其余八人的腰间,确保所有人都不会走出护罩范围。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蓝银皇:“我不会走丢。” 唐三正在确认其他几人的位置,听见以后答得很自然:“我知道。” 唐三照旧让蓝银皇缠着,白仞也由他去了。 队伍重新排开以后,唐三和白仞走在最前方,戴沐白稍稍靠后,小舞、宁荣荣和奥斯卡位于中间,朱竹清与白沉香分别留意两侧,马红俊负责最后方。海底地形比从艇里看到时更加复杂,大片礁石像起伏的小山一样横在前路,有些地方甚至需要直接翻过去。 失去天空以后,白沉香第一次没办法依靠飞行轻易越过地形。经过一处较深的断层时,她刚准备自己跳下去,缠在她腰间的蓝银皇已经先一步收紧。戴沐白从前面踩稳位置,朱竹清则在另一侧接住她的手臂,几个人很快通过了那段最难走的位置。 越靠近海神岛,海底地势便越明显地向上抬升。 周围也渐渐出现更多生物活动的痕迹。偶尔有体型很大的海魂兽从远处游过,瀚海护身罩让九个人完全隐去踪迹,对方并没有靠近。唐三始终维持着同样的速度,宁可多绕一点,也没有主动进入任何大型海魂兽活动的位置。 又走过一片低矮礁石以后,前面的光线已经比刚才亮了不少。 唐三却突然停下来。连接着众人的八根蓝银皇几乎同时收紧,把后面几人全都留在原地。 “别动。” 所有人立刻收住脚步。 下一刻,一道巨大的白影从他们前方不远处掠过。 它出现得太快,最开始只能看见一条流线型的苍白轮廓。直到那东西从护罩二十米外穿过,众人才真正看清超过十米长的身体和高高立起的背鳍——正是魔魂大白鲨。 白色鲨身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仅靠尾部摆动便在水中掠出极远距离。附近原本还在活动的鱼群顷刻散开,连稍远处几只体型不小的海魂兽都改变方向避让。 第一头魔魂大白鲨很快消失在远处,可唐三没有立即让众人继续走。 几息之后,第二道白影又从更高处出现。 这一次距离更近。那头魔魂大白鲨游过他们侧前方以后没有直接离开,反而在附近转了半圈。马红俊身体本能地绷紧,凤凰魂力刚有一点调动的迹象,白仞已经伸手按住他的手臂。 “别动。” 马红俊立刻把那点魂力压了回去。 巨大的白鲨从护罩外不足十米的位置慢慢经过,侧面的眼睛几乎正对着众人所在的方向。所有人都知道瀚海护身罩能够隐身,却没人愿意在这种距离下试探它究竟能隐到什么程度。 唐三控制着蓝银皇,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魔魂大白鲨在附近停留了一阵,最后才重新摆尾离开。更远处隐约还有几道相似的白影,好在都没有继续靠近。 直到最后一条白影完全消失在水色深处,唐三才重新向前。 这一次所有人的速度都快了一些。 海底地势不断升高,光线也逐渐从深蓝转亮。脚下最初坚硬粗糙的礁石慢慢被细碎砂砾取代,越来越明显的阳光从上方穿透海水,在瀚海护身罩外留下晃动的亮纹。 白仞走在唐三身旁,又一次察觉到那件神器的变化。 “比刚才更稳了。” 唐三也已经发现。越接近前方的海神岛,瀚海乾坤罩与周围海水之间的联系便越自然,维持这么大的范围走了如此远,实际消耗甚至还比他最开始预计的小。 他没有在这种时候深究,只把蓝银皇收得更近了一些:“先上去。” 前方已经能看见近岸的浅色海底。 九个人顺着缓慢上升的沙地继续向前,头顶的水层从数十米逐渐变成十几米,又从十几米缩到几米。终于,最前面的唐三一步踏上完全被阳光照亮的白色细沙。 外面的海水顺着蓝色光幕向两侧退开,众人踩着湿润的沙地,一点点从大海深处走了出来。 海神岛上的温度比他们预想中高出不少。众人刚从海底走出来时身上还带着深海留下的凉意,真正站稳以后,那股寒意很快便被迎面的暖风冲散。脚下的白沙细得几乎看不见杂质,往前几十步便是大片浓密的绿色,树木和藤蔓挤在一起,其中夹着许多他们从未见过的植物。若不是身后还有海浪声,只看眼前,很难相信这里是一座远离大陆的海岛。 马红俊踩着沙滩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眼刚才出来的方向:“从海底一路走上来,我现在反而觉得坐船才不正常。” 奥斯卡把衣摆上沾到的细沙拍掉,顺着他的话笑道:“等回去以后你可以自己游一次,证明我们这一趟确实走得太轻松。” “滚。”马红俊立刻拒绝,想到刚才从身边经过的魔魂大白鲨,又补了一句,“刚才那东西离我们再近一点,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想好了。” 白沉香从旁边经过,听见以后毫不客气地拆穿他:“我怎么记得你那时候魂力都快放出来了?” 马红俊被她提起这件事,难得有些心虚:“那不是下意识么。” “再下意识一点,你现在就可以去问紫珍珠到底能不能给九个人收尸了。”白沉香说完便跟上宁荣荣。 小舞在旁边听他们斗了几句嘴,等马红俊终于闭嘴以后才去找白仞。白仞正站在唐三旁边活动腿脚,她走过去以后也跟着踩了踩脚下细得过分的白沙。 “二哥,这里的沙子好特别。”白仞低头看了一眼:“比紫珍珠岛细很多。” 小舞蹲下来抓了一把,细沙很快从指缝里漏下去。她正想再说什么,宁荣荣已经在前面叫她过去看沙滩边一种泛着浅蓝光的贝壳。 戴沐白没有急着带人往岛里走。他先和朱竹清在附近查看了一圈,确认沙滩上除了他们自己留下的脚印,没有其他刚出现的人迹,回来以后才说道:“先休息一会儿。前面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刚才海底虽然没打起来,大家也走了那么久,先养精蓄锐吧。” 奥斯卡拿出恢复香肠分给众人,宁荣荣也取出水。白沉香刚才连续侦察又在海底走了许久,坐下来以后总算有些累了,马红俊正准备把自己的水递过去,才发现她手里已经有一壶,于是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自己仰头喝了几口。 白仞靠着一块被晒暖的礁石坐下,魂力自行运转一周,身体很快恢复得差不多。他刚睁开眼,唐三仍站在沙滩另一边,目光落向岛屿深处。 他走过去,顺着那个方向辨认了一阵:“瀚海乾坤罩?” “还有反应。”唐三在眉心按了一下,那里已经恢复原状,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上岸以后反而更清楚。” “像在指方向?” 唐三想了想:“还没那么明显。只是能感觉到,这座岛上确实有和它有关的东西。” 从踏进海神岛附近开始,白仞也能感觉到这里与大陆不同。这里的魂力浓度与大陆没有太明显的差别,整座岛却像被某种存在完整覆盖着。那种力量界限清晰,却没有主动压向他们这些刚登岛的人。 他的寂灭圣翼对此没有排斥,死神镰刀也始终安静。 白仞将那份感觉记下,最后只提醒唐三:“先别主动碰。” “我也是这么想的。”唐三收回手,见其他人休息得差不多,便和白仞一起往回走。 众人重新聚拢以后,戴沐白自然走到了最前面。朱竹清靠左,马红俊留在最后,宁荣荣、奥斯卡和白沉香居中,唐三和白仞分别照应两侧,小舞留在中央偏前的位置。这样的阵型他们在大陆上已经用过无数次,如今多了白沉香,也只是稍微调整了位置。 沙滩尽头很快到了。进入树林以后,周围的声音一下多了起来。枝叶被风吹动的细响、从高处传来的鸟鸣,还有更远处不知名生物偶尔发出的低叫混在一起。这里的植物生长得极好,几棵需要数人环抱的古树几乎遮住了上方天空,阳光从叶隙间落下来,在地面留下大片细碎光斑。 宁荣荣走了一阵便忍不住说道:“这里一点都不像紫珍珠说的那么可怕。” “越不像越别放松。”朱竹清走在前面,顺手拨开挡在路中的一根细枝,“能让武魂殿当年吃那么大亏,肯定不简单。” 唐三试着放开精神力探查附近,最初并没有遇到阻碍。等探查范围扩大到一定程度,精神力便像碰到了一层无形阻隔。他仍能感知附近的生命与魂力波动,却很难再继续向外延伸。 他刚准备换一种方式,白仞忽然停下脚步。 戴沐白也几乎同时察觉到动静,抬手示意后面的人不要再往前。 林间原本细碎的声音里,多出了脚步。 而且不止一个。 朱竹清已经悄然换了位置,马红俊从队伍最后往前靠近半步。小舞没有释放武魂,只把身体重心压低一些,随时准备瞬移。 脚步声很快逼近。一道声音先从树木后方传了出来:“什么人?” 紧接着,几道人影从不同方向穿出,迅速挡住了通往岛屿深处的路。 一共八人,年龄最大的看起来约四十岁,其余人大多在二三十岁上下,身上的衣服却出奇统一,都是贴身利落的淡黄色劲装。几个人出现以后并没有立刻释放武魂,只维持着足以互相照应的距离,显然不是临时遇见陌生人以后才匆忙聚到一起。 双方隔着十余步停下。黄衣中年人先把九人从头到尾观察了一遍,在白仞的银白长发和唐三身上多留意了片刻,最后开口问道:“陆地魂师?” 戴沐白没有否认:“是。” 中年人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们怎么进来的?” 戴沐白回答得简单:“从海里过来。” 对面几个人显然更不理解了。外围的魔魂大白鲨群常年守着海域,大型船只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靠岸。眼前这些人身上又没有任何刚经过战斗的痕迹,甚至连衣服都是干的,很难想象他们究竟用了什么办法穿过那片海域。 中年人没有继续追究,只把最重要的问题先问出来:“来海神岛做什么?” “接受考验。”唐三从队伍中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是为了历练而来。” 这句话一出,八名海魂师的反应比刚才发现他们是陆地魂师时还明显。 其中一个年轻人忍不住朝中年人靠近些,似乎想劝什么,中年人先抬手制止了他,随后才重新确认:“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唐三没有改变答案。 中年人听完,原本因为陌生人突然登岛而生出的警惕反倒少了一些:“既然知道海神岛有考验,就应该也知道外来魂师接受考验以后会有什么结果。我再劝你们一次,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戴沐白问道:“失败就会死?” “有可能。”中年人回答得很直接,“也可能被逐出海神岛。考验是什么,没有人能提前知道。你们的魂力看起来都不弱,可考验的难度从来不是只按魂力决定。” 小舞从唐三身后探出头:“那通过呢?” “通过以后,就必须遵守海神岛的规矩。”中年人见她年纪不大,回答时稍微缓了些,“对于岛上的魂师来说,能得到海神大人的认可是一生的荣耀。对你们这些从陆地来的年轻人未必一样。你们还有自己的家人、朋友和要做的事,没必要为了所谓历练把命压在一个根本不了解的地方。” 戴沐白听得出他确实是在好意提醒,态度比刚才更客气:“多谢提醒。不过我们已经到这里了,就没打算因为危险回头。” 中年人的注意落到剩下几个人身上:“都是这么想的?” 宁荣荣和朱竹清先后应下,奥斯卡、马红俊和白沉香也没有退意,小舞自然更不可能走。 中年人的目光最后落到白仞身上:“你也是?” “是。” “那就没什么好劝的了。”中年人确认九个人都已经决定,便转身朝身后的年轻海魂师交代了几句。 他说话时用了某种特殊方式,声音像是被魂力完全束在极小的范围内,唐三他们站得这么近也没能听清具体内容。那名年轻人很快离开,其余七人则没有再摆出阻拦的姿态。 中年人重新转回来:“跟我来。能不能真正接受考验,不是我说了算。” 戴沐白朝唐三示意了一下。唐三没有发现明显危险,便点了头。 众人跟着七名黄衣海魂师继续进入树林。有本地人带路,众人的速度快了不少。林中的道路有些地方几乎被植物完全遮住,那些海魂师却走得极熟,很少需要停下来辨认方向。途中经过几处明显有人活动过的痕迹,却始终没有看到岛上的普通居民。 走了一段以后,奥斯卡想起吉祥之前提过的衣着等级,压低声音问道:“他们这一身黄色,是和考验有关吧?” 唐三还没回答,前面的中年人已经听到了。 他没有介意,只边走边说道:“你们知道得还不少。” 奥斯卡笑了一下:“来之前碰巧认识一个从海神岛出去的人。” 中年人的脚步略慢了些,却没问是谁:“既然知道颜色,就应该也知道这里只代表曾经接受过的考验等级,不代表魂力。别因为衣服判断实力。” “明白。”奥斯卡答得很痛快。 刚才相遇时,众人已经察觉中年人的魂力并不低,至少绝不是普通魂师。可他身上穿的仍只是吉祥所说的第二档黄衣,已经足以证明海神岛内部的标准和大陆完全不同。 继续往前以后,唐三没有再大范围释放精神力。 最初还能听见的鸟鸣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十分清晰的水声。那声音不像溪流,反而像规律而沉重的浪潮,一阵接着一阵。 马红俊最先觉得奇怪:“里面还有海?” 领路的中年人没有回答,只继续向前。 最后一片树林被绕过以后,视野骤然开阔。 树林中央竟真的出现了一片巨大的水域。水面约有数百米宽,四周完全被绿色树林环绕,明明没有外海的风浪,里面的水却始终在剧烈起伏,一层接一层的浪涛不断撞向岸边,发出的声音与真正的大海几乎没有区别。 最引人注意的还不是水。水域中央有一座呈三角形的平台,一根巨大的石柱从平台上拔地而起。石柱形状奇特,表面刻满无法辨认的纹路,即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上面传来的特殊波动。 而石柱下方,坐着一个身着黑衣的人。那人原本背靠石柱闭目而坐,周围波涛再大,也没有让他的衣角出现多少变化。 到了这里,黄衣中年人的态度也郑重起来。身旁几人一同停下,再没有先前面对陌生人时的随意。 “这里叫海中海。”中年人朝中央石柱的方向微微俯身,随后才向众人介绍,“那是海神岛七圣柱之一,海马圣柱。” 戴沐白盯着远处那根石柱:“我们要在这里接受考验?” “先看你们有没有资格。”中年人说完,便朝水域中央行了一礼。 下一刻,他以魂力将声音送过整片海中海。 “启禀海马大人,有九名外来陆地魂师登岛,希望接受海神大人的考验。” 声音越过翻涌的水面,清楚地传到中央平台。 石柱下的人终于睁开双眼。相隔两百余米,一股沉重的压力已经从海中海中央传来。 白仞原本还在观察海马圣柱上的纹路,此刻也将注意转向黑衣人。唐三站直身体,戴沐白和朱竹清几乎同时调整了位置。 九个人都没有开口,却已经得出了同一个判断——那是一名封号斗罗。 黑衣人缓缓从海马圣柱下起身,翻涌不止的海中海似乎也随着他的动作发生了变化。 眼前的人,正是海马斗罗。 165.海神九考与银色九考 海马斗罗立于海马圣柱之前,脚下三角平台只高出水面数尺,周围的海中海却始终翻卷不休。黄衣海魂师带着九人来到岸边后便全部退到后方,面对圣柱时连站姿都比先前更为恭谨。 “陆地魂师想接受海神大人的考验,先要到我这里。”海马斗罗抬起右手,蓝色魂力顺着掌心涌入身后的圣柱,整根石柱从底部开始亮起,转瞬便被一层深蓝覆盖,“穿过这片海中海,才算真正取得接受考验的资格。” 蓝光从海马圣柱顶端扩散出去,在水面上方铺开一层巨大的光幕,高度恰好卡在十米左右。原本已经汹涌的海水随之拔高,浪峰一层压过一层,很快便把通往中央平台的路线全部封死。 岸边那几名黄衣海魂师对此早有预料,其中一人甚至往后让出了些位置。他们常年负责接引外来魂师,显然已经见过不少人在这一关前吃亏,海马斗罗亲自控制的海中海,对从陆地而来的魂师向来谈不上友好。 戴沐白活动了一下肩颈,白虎武魂已经在低沉虎啸中完成附体。他朝唐三打了个手势,主动走到最前方:“我先去。海里到底什么情况,总得有人下去试过才知道。” 唐三清楚他的打算,只提醒道:“下面可能有海魂兽,别只顾着浪。” “放心。”戴沐白说完已经踏进水里,第三魂环随即亮起,白虎金刚变让原本就魁梧的身体再度膨胀,紧接着一记白虎烈光波正面撞进迎来的浪墙。 海水在轰鸣中炸开一大片缺口,戴沐白借着那短暂空隙直接冲了进去。第二层海浪很快从两侧重新合拢,高大的身影转眼被海水吞没,岸边几名黄衣魂师见到这一幕,其中两人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靠蛮力硬冲,在海中海里最吃亏。”先前负责带路的中年魂师低声提醒,其实已经做好了让人回去救援的准备,“陆地魂师到了水里,力量再强也——” 话还没说完,远处水面猛地炸开。一只体型不小的海魂兽被巨力直接掀出水面,翻滚着落回浪中。戴沐白则从另一侧冲出,双脚在水面借力,硬顶着最后一道浪头踏上了三角平台。 海马斗罗原本只略带审视的脸上终于多了些认真。 “下一个。”戴沐白落地以后回身朝岸边招了招手,胸口还因刚才水下发力剧烈起伏,脸上却已经有了笑,“下面确实有东西,别学我一路撞过去。” 朱竹清自然不会用他的办法。幽冥灵猫附体以后,她沿着海浪变化寻找空隙,几次在浪峰尚未完全合拢之前切过最窄的位置,最后一段则借海中礁石改变方向,几乎贴着浪壁掠上平台。 奥斯卡和宁荣荣各自服下一根飞行蘑菇肠。宁荣荣负责增幅,奥斯卡则拉住她的手腕,在浪势变化时统一调整方向,两人一起越过海中海。马红俊干脆以凤凰火焰逼开靠得太近的海水,虽然落地时从头到脚都沾了潮气,至少人完整到了另一边。 白沉香真正进入海中海以后,黄衣海魂师反而第一次露出明显意外。她的魂力远低于前面几人,尖尾雨燕却仿佛天生适合这种不断变化的路线,海马斗罗连续调动几次浪势,都被她提前从空隙间穿了过去。 最后一道海浪迎面封死路线时,白沉香连翅膀都没有收,身体骤然降低到离海面仅剩不足一尺的位置。浪峰在头顶合拢,她已经从下面那道只存在短短一瞬的缝隙里掠过,白色身影重新升起时,距离中央平台只剩十余米。 马红俊早已经到了平台,见她自己稳稳落地,先把准备伸出的手收了回去,笑着夸了一句:“这一关还真是给你准备的。” “真给我准备的,就不会一路追着我堵。”白沉香收起双翼,呼吸虽然快了些,眼睛却亮得很,“不过这种地方我确实比你方便。” 小舞则借着浪间露出的礁石连续瞬移,几次转换位置后也顺利登上平台。白仞则展开寂灭圣翼。银白四翼始终贴着海面低空飞行,他很少和浪头直接碰撞,路线能绕便绕,真正避不开的时候才从最薄的位置切开海水,几次变化之后便已经落到平台边缘。 唐三最后出发。蓝银皇在海中快速延伸,每一次受力的位置都被他控制在能够借势的角度。海马斗罗连续改变三次浪向,蓝银皇便跟着改变三次固定点,最后一道巨浪压下来以前,唐三已经借藤蔓反弹的力量跃出水面。 等他落到白仞身边,九个人一个不少。 “能全部来到这里,至少证明你们有接受考验的资格。”海马斗罗转身面对圣柱,右掌按在石面上,声音随着海浪传遍平台,“接下来由海神大人亲自判断你们应当接受什么等级的考核。考核分白、黄、紫、黑,以及最高的红色顶级考核,等级越高,难度越大。” 戴沐白第一个走到圣柱正前方。他本来就准备负责试路,此刻依旧没打算让其他人先来,站稳以后便朝海马斗罗点头:“开始吧,前辈。” 一道蓝色光柱从天而降。蓝色先转为白色,紧接着越过黄色进入紫色。海马斗罗起初还算从容,可紫色仅仅维持片刻便开始迅速加深,第一缕黑色纹路出现在圣柱底部时,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岸边几名黄衣海魂师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黑纹沿着海马圣柱一路向上。 三分之一。 一半。 黑色依旧没有减缓,继续向着更高处攀升。 海马斗罗按在圣柱上的手已经下意识加重几分,直到黑纹越过代表五考的位置,最终抵达黑级所能达到的最高区域,他才像真正确定自己感知到的东西并未出错。 六道黑色光幕骤然射出。 海中海周围顿时陷入一种古怪的安静。 “黑级六考……”先前领路的黄衣中年人低声念出结果,脸上原本对他们那点不以为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无法掩饰的惊骇。 海马斗罗本人比他更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亲身经历过黑级考核,也清楚其中每一步有多接近死亡,等六道黑光全部没入戴沐白额间以后,他甚至没有立刻继续主持下一人的考核。 “近百年来,黑级考核出现过三十余次,真正完成的只有七人。”海马斗罗盯着戴沐白额间漆黑的六芒星,开口时已经完全换了态度,“如今镇守七圣柱的人,便是当年走出来的那七个。七人之中,只有海龙斗罗接受过黑级六考,他也是目前七圣柱守护者中最强的一位。” 马红俊原本还觉得六考只是数字多了一些,听到这里才收住笑:“也就是说,戴老大这个已经顶到黑级最高了?” “顶到了。”海马斗罗没有故意把话说轻,直接把真正危险告诉他们,“对海神岛本土魂师而言,黑级考核尚且九死一生。你们来自陆地,时限更严,一年内必须完成一项。走不过去,考核便夺走你们的生命。” 几名黄衣魂师已经不再觉得这是值得羡慕的好运。他们望着戴沐白时甚至多了几分惋惜,显然已经把这个魂力六十多级的陆地年轻人归进了极难活到最后的那一类。 朱竹清听完却直接走到了圣柱前。 海马斗罗见她站定,仍然忍不住提醒:“你已经知道黑级考核代表什么。现在退出,海神大人还没有在你身上留下烙印。” 朱竹清将落到肩前的长发拨回身后,回答得很干脆:“我们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做在大陆上做不到的事。前辈继续吧。” 蓝光再次降下。可当黑纹再次越过五考区域,最终停在与戴沐白完全相同的位置时,海马斗罗神色再次发生变化。 第二个黑级六考。 六道黑色光幕同时没入朱竹清眉心时,对岸几名黄衣魂师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之前他们还觉得戴沐白只是极少见的意外,可两个连续出现的黑级六考,已经很难再用偶然解释。 接下来奥斯卡、马红俊先后接受考核。海马圣柱上的黑纹一次次越过五考区域,六道黑色光幕也接连出现。等小舞走入光柱时,岸边已经没人敢再用他们最初的眼光看待这群陆地魂师。 黑光最终又一次停在相同的位置。 第五个黑级六考。 此前那些觉得陆地魂师闯海神岛只是自不量力的黄衣魂师,此刻已经连站的位置都下意识往后让了些。黑级六考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海神亲自认可的潜力,眼前这群年轻人究竟来自什么地方,他们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开始在意。 小舞接受完考核以后走回唐三身边,额间黑色六芒星还带着刚留下的微光。她没有急着读取内容,只朝剩下几个人笑了笑,显然并没被刚才那番死亡警告吓住。 轮到白沉香时,平台上的气氛反而和刚才完全不同。 她站到海马圣柱前,能感觉到周围许多人的注意都落到了自己身上。五个黑级六考摆在前面,她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装作看不见那道差距,四十五级魂力也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 圣柱降下的蓝光很快转白。 随后是黄色。黄色沿圣柱缓慢上升,速度远比前面五个人慢。白沉香站在光柱中央,周围海浪的声音似乎一下变得很远,她能够清楚感到那股力量从自己的魂力、武魂一路压进更深处,像是在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翻出来重新衡量。 黄光上升到一定位置以后,速度越来越慢。 岸边几名黄衣魂师反而觉得这个结果终于正常了一些。白沉香的实力本就和前面那些人存在明显差距,四十五级魂宗能够得到黄级考核,放在海神岛也绝不算差。 白沉香自己却始终站得很直。 她当然知道差距。在尘心剑下,她亲眼见过那八个人真正配合起来时是什么样;一路到海边,再到紫珍珠岛,她也越来越清楚,单靠尖尾雨燕的速度只能让她追上他们的位置,却还不足以让她真正站稳在那个位置。 可差距摆在那里,不代表她愿意认它是一辈子的结果。 她想追。魂力差,就多练一点。实战差,就一次次跟进去。别人已经走得很远,她便从现在开始往前赶。哪怕最后依旧追不上,她也要亲自走到自己真正再也走不动的位置,而不是站在原地替自己决定结局。 黄色光芒已经接近凝固。 白沉香的双手缓缓握紧,心里那股念头却比来海神岛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楚。 她要留下。不是作为被人顺路带来的敏堂弟子,也不只是负责从天上探路的人。她想有一天真正和他们站在同一片战场上。 就在黄光几乎要彻底稳定的那一刻,海马圣柱忽然震了一下。 一缕紫色从黄光最上方渗了出来。刚才还以为结果已经确定的几名黄衣魂师同时愣住,紧接着便看到那点紫色迅速扩散,将整片黄色一层层向下覆盖。紫纹并未在最低位置收住,还在继续上升,一考、二考,直到紫级所能达到的最高区域才终于停下。 三道紫色光幕从圣柱中飞出。 “紫级三考!”那名负责引路的中年魂师已经忍不住叫出了结果,望着白沉香时,眼里的惊讶甚至不比刚才第一次见到黑级六考时少多少。 紫级三考,本就是紫级考核的最高规格。 白沉香自己也怔了一下。三道紫色光幕已经先后没入眉心,留下清晰的紫色烙印。等那股力量彻底稳定,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本握紧的双手也重新松开。 海马斗罗此刻再望着她,已经彻底放弃只用魂力等级衡量这群年轻人。他以主考者的身份感受得比旁人更清楚,圣柱刚才第一次接近停止时,后面那段紫光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紫级考核最多三项,你拿到了最高规格。”海马斗罗对她多了一分认真,声音里第一次带上对一个四十五级魂宗的真正认可,“海神大人的评定从来不只衡量你今日能够做到什么。既然是三考,就说明你能走得比现在更远。” 白沉香没有因为这句话立刻露出多夸张的反应。她只是摸了摸额间那枚还带着微热的紫色烙印,再回到伙伴中间时,脚步比刚才走出去时稳了许多。 马红俊已经笑得快藏不住了,却难得没有说什么安慰人的话。他只是等白沉香走近以后朝她竖了一下拇指,白沉香见状也笑了一下,随后便和其他人一样将注意重新放回圣柱。 宁荣荣已经走了出去。九宝琉璃塔出现在掌中时,海马斗罗本以为自己今天已经很难再受到更大的刺激。可海神之光笼罩宁荣荣以后,颜色变化快得几乎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时间,黑纹转瞬便越过黑级六考的位置。 “还在上?”海马斗罗终于忍不住出声,身体已经下意识往圣柱靠近半步。 黑色依旧向上,直到整根海马圣柱几乎被黑色纹路覆盖,那股力量才在最顶端骤然变化。 血一般的红色瞬间取代全部黑光。 下一刻,一道赤红光柱冲天而起。 海中海骤然翻滚,方才还站在岸边议论的黄衣海魂师齐齐变了脸色。距离这里更远的海马城中,大量海魂师几乎同时冲出屋舍,岛屿另外六个方向,镇守其余圣柱的六位封号斗罗也在这一刻感受到那股直刺高空的红色。 “顶级考核!” 六处圣柱前,几乎同时有人叫出这四个字。 七道红色光幕环绕宁荣荣展开,红光映得整片海中海都像覆上了一层薄薄血色。等七道光幕依次没入额间,海马斗罗才像终于从眼前这场面里醒过来,随即朝宁荣荣郑重躬身。 “顶级七考。”他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彻底变成尊敬,“从海神岛存在至今,能够得到红色顶级考核的人屈指可数。能成为您的主考者,是我的荣幸。” 宁荣荣被一个封号斗罗这样郑重对待,也难免有些不适应。她先让海马斗罗起身,随后才回到伙伴身边,额间七芒星红得格外显眼。 海马斗罗再次面向剩下的两个人时,胸口已经缓缓吸进一口气。 五个黑级六考、一个紫级三考,再加上宁荣荣的顶级七考,已经彻底超出了海马斗罗过去的经验。他甚至觉得,今天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结果能让自己失态。 唐三走了出来。 白仞在他经过身边时侧身让开位置,只说了一句:“去吧。” 唐三轻轻应了一声,来到海马圣柱前。 蓝光落下以后,白、黄、紫几乎一闪而过,黑纹随即以此前任何人都无法相比的速度冲上海马圣柱,转眼便越过黑级六考的位置。 “又是顶级?” 海马斗罗话音未落,黑色已经转为鲜红。血纹没有像宁荣荣刚才那样逐渐攀升,而是瞬间贯穿整根圣柱。震耳欲聋的嗡鸣从海中海中央炸开,血色光柱直冲天空,其余六座圣柱也在数息内接连响应。 七道红光在海神岛上空汇聚,随后同时褪去。金光从交汇处垂落。金色出现以后,方才还疯狂翻卷的海中海竟短暂安静下来。树林、山丘、圣柱、远处的海马城,整座海神岛都被同一种金色覆盖,数不清的海魂师在各处朝着光芒出现的方向跪下,连其余六位圣柱守护者都已经无法再维持原本的从容。 海马斗罗离得最近。他跪在圣柱旁,仰首望着那道只笼罩唐三一人的金光,嘴唇动了几次,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九道金色光幕接连出现在唐三身前。 一道。 两道。 直到第九道。 金色光幕全部没入眉心以后,一枚三叉戟形状的金色烙印清晰地留在唐三额间。此前被雪夜大帝赠予他的瀚海乾坤罩也在精神之海中剧烈震动,那股从踏上海神岛以后便若隐若现的联系,终于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楚。 海马斗罗撑着膝盖重新站起来,直到此时仍有些难以相信自己方才看见的是整整九道光幕。确认自己刚才确实看到了九道,他脸上的震撼反而更重。 “前辈。”唐三自己同样无法判断这种考核对应哪个等级,只能先询问离得最近的主考者,“九道金色考核,在海神岛代表什么?” 海马斗罗张了张口。他镇守圣柱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自己连考生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我……”海马斗罗握紧手中的权杖,艰难地承认道,“不知道。” 唐三额间那枚金色三叉戟却依旧明亮,七圣柱之间的共鸣也尚未完全散去。远在海神岛中央,两道强大到令普通封号斗罗都难以忽视的气息已经在金光出现的瞬间离开原处,正朝海中海迅速而来。 白仞站在唐三身侧,能清楚感觉到那枚三叉戟烙印中属于海神的力量。他没有在这种时候追问更多,等唐三重新退回来以后,便径直走向圣柱。 海马斗罗把魂力重新送入圣柱。 蓝光再次落下。 白、黄、紫、黑。 海马斗罗盯着那道一路上升的光纹,已经不敢再提前做任何判断。黑色果然越过六考所在区域,随后继续向上,最终像宁荣荣一样染成红色。 “顶级……” 岸边有人刚刚说出两个字,后面的话便被堵在喉咙里。 因为红色还在上升。圣柱上的血色纹路一路冲到最顶端。 海马斗罗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他刚刚亲眼见过唐三从这里引发七圣柱共鸣,此刻几乎本能地仰首等待第二道血色光柱。 可海马圣柱迟迟没有向天空释放力量。一点银光反而从白仞体内透了出来。它沿胸口、肩背与四翼根部迅速扩散,寂灭圣翼尚未主动召出,武魂深处的神性已经自行苏醒。银白光芒向外铺开,将圣柱原本笼罩他的红色一点点推到外围,随后直接化作一道光柱贯入天空。 海马斗罗整个人猛地向后退了半步。< /p>刚才唐三的金光来自七圣柱与整座海神岛,白仞这一道却完全从自身升起。银色穿过圣柱上方残留的血光,笔直贯入天空。整座海中海都被照得一片透亮,银光扫过以后,周围原本交叠的魂力波动像被重新划开,各自停在清晰的边界内,再难彼此混杂。 就在这一刻,两道人影出现在海中海上方。 波赛西手持金色权杖,红袍在半空展开。唐晨与她一同落下,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的脸在接触到银光以后迅速收敛,直到真正认出圣柱前站着的人,他才明显怔了一下。 九道银色光幕已经在白仞身前展开。 一道接着一道。 整整九道。 最后一道银色光幕没入白仞额间,一道极浅的银纹随之显现。 “九考……”海马斗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又是九考?” 他说完才意识到波赛西已经到了身边,立刻转身躬身行礼。其余黄衣海魂师也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纷纷向这位海神岛真正的最高掌权者俯身。 “大供奉。” 波赛西示意海马斗罗等人起身,注意却始终留在两处。一处是唐三额间的金色三叉戟,而另一处,则是白仞额间刚刚形成的银纹。 她先走向唐三。海神九考的力量对她而言太过熟悉,几乎从金光第一次落下时,她便已经知道七圣柱为何会同时响应。真正来到唐三面前以后,三叉戟烙印里那股属于海神本源的气息更再无混淆的可能。 唐三见她过来,正准备按照晚辈之礼行礼,波赛西已经侧身避开,手中的权杖也随之落到身侧。 “从现在开始,在海神岛上不必向任何人行这样的礼,包括我。”波赛西面对唐三时态度郑重,声音传到海马斗罗等人耳中,也等于直接定下了一条新的规矩,“你刚才得到的并非红色顶级九考。” 唐三没有插话,只等她把真正答案说下去。 “海神九考。”波赛西说出这四个字时,“海神大人已经选择了你。九道考核全部完成以后,你要面对的便是海神真正留下的传承。” 这一次,连戴沐白他们都安静了下来。 唐三低头碰了一下额间的三叉戟烙印,刚才那种与整座海神岛连接在一起的感觉仍然清楚。他早就知道这一趟不会只是普通历练,却也从未预料到,真正踏上海神岛的第一天,自己便会直接得到神祇传承的资格。 唐晨站在波赛西身侧,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望着唐三。直到波赛西把“海神九考”真正说出口,他才笑了一声,伸手在曾孙肩上拍了两下。 “好小子。”唐晨显然是真高兴,掌下力道却控制得很好,“我当年折腾那么多年才摸到一条路,你刚到海神岛,海神自己先把门给你开了。” “曾祖。”唐三走近行了一礼,见唐晨如今的脸色比杀戮之都分别时好了许多,先问起了他的身体:“您恢复得怎么样?” “还撑得住。”唐晨伸手把他扶起来,笑意里已经少了当初杀戮之都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到了这里以后有人盯着,想乱来都难。” 波赛西站在他身侧,听出他话里那点故意夸张,只淡淡接了一句:“你若真觉得难,前段时间就不会自己跑去海边试力量。” 唐晨被当场拆穿也不尴尬,只咳了一声便把话题重新拉回唐三身上:“先不说我。你这次来海神岛,动静倒比当初进杀戮之都大得多。” 波赛西没继续让他难堪,只把注意重新落回唐三。海神九考才是今日真正惊动整座海神岛的原因,她向唐三交代了考核的基本规则,明确告诉他九项考验只能依靠自身完成,岛上所有人都可以在考核之外给予正常照顾,却绝不会替他降低考验难度。 唐三听得认真,等她说完才问道:“第一考的内容现在就能看到?” “烙印已经留在你的精神之海。”波赛西知道他更关心接下来该做什么,便直接说明查看方式,“等安顿下来以后,以精神力触碰烙印即可。后续内容会随着考核完成逐步开放,你现在先把第一步走完。” 唐三点了点头。 波赛西转向白仞。从她抵达海中海时起,那道银色光柱便已经被她感知得极其清楚。海马圣柱只将对白仞的判断推到了红色顶级,之后贯穿天空的银色力量却完全来自白仞自身,连那九道考核光幕也与海神神力分属两个截然不同的体系。 海马斗罗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供奉,刚才白仞的考核究竟属于什么等级?圣柱已经达到顶级,可后面的银色——” “后面已经不是海马圣柱的力量。”波赛西直接纠正了他的判断。她以自身神力感知白仞周围残余的银色波动,片刻以后眉间反而多出比面对唐三时更明显的疑惑,“圣柱把他的评定推到红色,银光却来自他自己。” 海马斗罗愣住。波赛西没有立即给出一个听起来漂亮的解释。她接触过海神真正的神力,也曾从唐晨身上感受过修罗传承的气息,漫长岁月里更见过不少神祇留在人间的痕迹,可眼前这股银色力量找不到任何能够对应的来源。 “最初感受到它时,我以为你已经被另一位神祇选中。”波赛西收回感知,“可你的身体仍在魂圣层次,精神本源也远没到能够完整承载神位的程度。更重要的是,我从这道银色烙印里感受不到另一位神留下的神念。” 她再次感知了一遍银纹:“它没有排斥海马圣柱,反而借用了圣柱已经建立的考核联系,才形成后面的九道光幕。也就是说,它沿用了海神岛的考核框架,真正决定考核的力量却不是海神大人。” 波赛西对白仞道:“至于它究竟从何而来,我现在无法判断。先完成第一考,等这股力量出现新的变化以后,再来海神殿找我。” 白仞应道:“好。” 唐晨也尝试感知了一次白仞额间的银纹,同样没能找到熟悉的神祇气息。他和白仞在杀戮之都打过交道,知道这人的力量原本就特殊,便暂时没有插手波赛西的判断。 波赛西随后吩咐海马斗罗替九人安排住处,并当着所有黄衣海魂师的面重新确认他们在考核期间的身份。黑级六考本就足以得到海神岛高度重视,而眼前九人里一次出现了五个。除此之外,还有白沉香的紫级三考、宁荣荣的顶级七考,以及唐三的海神九考和前所未见的银色九考。 波赛西交代完这些便先行离开。唐晨却暂时没有跟他们一起走,临走之前,他又和唐三简单问了几句唐昊与昊天宗近况,得知外面一切尚好以后才真正放心,约好等他们把第一考内容弄清楚以后再慢慢说。 从海中海离开时,最开始负责带路的那几名黄衣魂师一路都安静得出奇。他们来时还曾劝这群陆地年轻人趁早返回大陆,短短不到半日,五个黑级六考、一个紫级三考、一个顶级七考、海神九考,以及前所未见的银色九考,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他们眼前。 海马斗罗亲自带着众人进入海马城,沿途遇见的海魂师显然也已经知道圣柱方向发生了大事。有人先认出宁荣荣额间的红色七芒星,态度立刻改变;等唐三额间那枚金色三叉戟真正进入视线,原本还在远处观察的人更是下意识让开道路。 至于白仞那道银纹,他们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等级去理解。 海马斗罗把九人安排在城主府的同一座宽大院落。房间足够,院中也留着一片适合修炼的空地,等负责日常起居的海魂师离开以后,众人甚至没来得及各自把东西放好,便已经围到了院中。 “先看考核。”戴沐白双臂撑在石桌边缘,额间黑色六芒星随着精神力靠近微微发热,他显然早就忍了一路,“搞明白第一件要干什么。” 唐三在白仞身边坐下,小舞则直接占了另一侧的位置。宁荣荣和奥斯卡挨在一起,马红俊坐到白沉香附近,几个人很快各自闭目,将精神力送入额间刚刚形成的考核烙印。 不同颜色的光先后亮起。 黑色、紫色、红色、金色。 最后是白仞额间极浅的银色。 唐三精神力触及三叉戟烙印的瞬间,第一道金色光幕便在意识深处完全展开。此前模糊不清的文字迅速变得清楚,地点、要求与属于海神九考的第一项内容同时呈现出来。 同一时刻,戴沐白、小舞、朱竹清、奥斯卡、马红俊的黑级考核也展开了第一道内容。宁荣荣的红色七考、白沉香的紫级三考,以及白仞那道来源依旧无法确定的银色九考,虽然具体要求并不完全相同,第一道考核指向的地点却出奇一致。 众人陆续睁开双眼。 唐三先开口:“海神之光。” 白仞额间的银纹仍残留着一点冷光,他看到的第一考同样指向那里。 第一考——穿越海神之光。 166.海神之光 九个人分别确认过第一考的内容以后,原本围在石桌旁的气氛很快认真起来。 戴沐白、朱竹清、奥斯卡、马红俊与小舞的要求一致,需要在一年之内登上一百零八级台阶;白沉香则需要登上八十级,宁荣荣的顶级七考是一百三十六级。 白仞感受完银色烙印中的内容,将精神力收回以后说道:“我也是三百三十三级。” 奥斯卡靠在椅背上消化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笑了出来:“你们两个自己慢慢爬吧。我突然觉得一百零八挺亲切的。” “等你真站到第一百零八级再说这种话。”戴沐白伸手拍了他一把,随后便从桌边起身,“既然地方已经写清楚了,早点去试一次。坐在这里猜不出海神之光到底是什么东西。” 众人都没打算浪费第一天,很快请海马城的魂师找来一名紫衣海魂师带路。那人约莫五十岁,显然已经听说昨日海马圣柱发生的事情,见到唐三额间的金色三叉戟时态度格外郑重,直到经过白沉香身边,才因为她额间那枚紫色印记多问了一句。 “你的第一考也在禁地?”紫衣魂师确认白沉香同样准备同行,得知她需要登上八十级后明显有些意外,“海神之光通常只会出现在黑级的考核中,我在岛上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紫级考核里出现这一项。” 白沉香低头碰了碰额间尚未完全习惯的紫色烙印:“既然考核这么定了,我就去爬。” 紫衣魂师没再多问,带着九人离开海马城。一路穿过大片密林与山地以后,周围的海洋气息重新浓郁起来,一片近乎完整环绕山体的内海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 海神山便坐落在环形海中央。 山体本身算不上险峻,一条白玉般的长阶却从山脚一路延伸向高处,穿过淡金色光雾,直到接近山顶的地方才逐渐看不真切。更高处隐约立着一座宏大的殿宇,整座山都被一层柔和金光笼罩,明明周围海风不断,金色光幕却连半点波纹都没有。 紫衣魂师带着他们从环形海上穿过,到了海神山脚便退到外围。九个人额间的考核印记从进入这片区域以后便一直保持着微弱温度,附近海魂兽也始终与他们保持距离,显然考核本身已经赋予了他们进入禁地的资格。 唐三先在阶梯外围感受了一阵,随后转身招呼戴沐白:“戴老大,一起试试吧。” 白仞已经走到两人身侧,四片银白羽翼随着魂力释放在身后舒展开来:“我也去。” 戴沐白早就等得有些手痒,白虎附体以后便率先往前冲去。唐三与白仞紧随其后,三道身影刚刚接近第一级台阶,接连三声闷响便从山脚传开,三个人几乎同时被一股极强的力量推了回来。 戴沐白连退十余步才站稳,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臂,反而笑得更兴奋:“有意思。刚才我用了多少力,它就给我还回来多少。” 唐三让他以少量魂力发出一道白虎烈光波,白色魂力触及金光以后立刻反射回来,速度甚至比去时更快。他提前将玄天功聚在掌中击散攻击,确认过两次结果以后便说道:“不能硬冲,攻击同样会被反弹。护体和强化自身的魂技应该可以用,真正的考验就是顶着排斥一步步走上去。” 三人第二次来到阶梯前,这回谁都收住了速度。唐三率先将右脚送入金色光幕,强烈的推拒立刻从正面涌来,他催动玄天功一点点压住身体,直到整个人真正站上第一级,才体会到那股力量究竟有多沉。 戴沐白与白仞随后踏入。同一级台阶上,三人承受的压力没有区别。前五级台阶还算轻松,到了十级以后,海神之光带来的阻力便开始明显增加,魂力也随着每一步向上快速消耗。 越过第二十级,戴沐白先后开启白虎护身障与白虎金刚变。魁梧身体几乎是顶着一层越来越浓的金雾向前,白虎武魂在这种纯粹的正面压迫下发挥出了极大的身体优势,可走到三十级附近时,他额前依旧已经全是汗。 唐三靠玄天功和魂骨强化后的身体跟在旁边,白仞则始终将四翼向后收束,让它们承担稳定重心的作用。寂灭圣翼擅长的那些判断与截断在这里派不上太大用处,海神之光从正面覆盖整条阶梯,他们此刻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魂力与身体。 三十五级以后,戴沐白的步伐几乎每一级都要重新调整一次。第五魂技白虎魔神变随即开启,他硬是又顶着压力迈出两步,等右腿准备落向第三十八级时,三种增幅魂技的消耗终于超过了身体能够维持的范围。 金光猛然一震,戴沐白整个人直接从阶梯上飞了出去。 奥斯卡等他从环形海里重新回来,立刻递过去一根恢复大香肠。戴沐白坐到岸边时双腿还在轻微发颤,缓过一口气后道:“三十七。距离一百零八还真挺远。” 唐三和白仞已经继续越过四十级。 到四十五级附近,唐三背后的八蛛矛完全展开,下面四根蛛矛同时支撑在台阶上。白仞的四翼也已经全部舒展开来,羽翼无法替他抵消正面的压力,却能把身体始终稳在最合适的发力位置。 五十级。 唐三脚下蓝光铺开,蓝银领域随之展开,身体周围持续挤压而来的压力终于减轻了一些。他趁着这股变化再次向上,白仞则始终走在他前方半步,四片银白羽翼已经完全展开,每一次迈步都会顺着身体重心重新调整角度。 到了第五十五级,唐三又借杀神领域向上争取了几步空间,却终于在这里停了下来。玄天功依旧高速运行,魂力的消耗却已经超过恢复速度,他试着把右脚送向第五十六级,连续两次都被正面的力量重新压回。 “我到这里。”唐三判断继续硬撑意义不大,便开始一步步往下退,经过白仞身边时提醒了一句,“别为了多一级把魂力耗空。” 白仞应了一声,仍旧继续向上。 唐□□下以后,阶梯上便只剩他一个人。五十六、五十七,海神之光带来的压力仍在逐级增加,白仞四翼周围的银白魂力也越来越浓,直到六十级以后,他的速度才真正慢下来。 第六十一级,他用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稳住身体。 第六十二级落下时,四片羽翼已经出现细微颤动,腿部经脉也因为持续承压开始发紧。白仞再次尝试了一下更高处的力量,确定第六十三级已经接近当前身体能够安全承受的边缘,便主动收回脚,转身向下退去。 朱竹清很快接上。幽冥灵猫的身体控制让她在前三十级都走得很稳,真正接近极限以后,她也只能依靠幽冥附体一点点向前,最终停在第三十九级。 奥斯卡则在身体开始吃力以后使用复制镜像肠,将戴沐白的强化能力搬到自己身上。食物系魂师的基础身体依旧限制了他的上限,可他硬是凭借复制魂技把自己送到第三十八级,下来时累得直接坐到了戴沐白旁边。 “就差一级。”奥斯卡接过水以后还不忘朝朱竹清那边比了一下,恢复了一点力气又狠狠说道,“我一个食物系,今天先这样。” 宁荣荣的问题更加明显。九宝琉璃塔能够给她提供强力增幅,辅助系魂师的身体却经不起海神之光持续挤压,她一路调整几种增幅的使用顺序,最终在第二十六级选择退出。 马红俊依靠凤凰武魂带来的身体强度走得比几名辅助系轻松不少,最后一直顶到四十余级才被压力推了下来。他从地上爬起来以后难得没抱怨,只揉着发酸的肩膀朝长阶比了一下,显然已经彻底收起了来之前那点轻松。 真正出乎众人预料的是小舞。小舞真正踏入海神之光以后,前二十级甚至没用多少额外手段。柔骨兔武魂带来的柔韧和身体控制本就适合这种持续承压,而十万年魂兽化形留下的身体底子更让她在这一关里占了极大优势。 三十级以后,她的速度才逐渐慢下来。每一次落脚,腰背、膝与脚踝都会顺着正面推来的力量做极小的调整,把原本集中压在骨骼上的负担分散到全身。 四十级。 四十五级。 戴沐白看到这里已经坐直了身体。他自己第一次只到三十七级,小舞此刻却仍在继续,而且魂力消耗明显还没到失控的程度。 第五十级以后,小舞的步子终于变得很慢。她在第五十二级真正站稳,又尝试了一次第五十三级,发现右腿刚抬起便已经很难维持身体平衡,这才主动退了下来。 “五十二。”小舞回到山脚以后扶着唐三肩膀喘了几口气,等腿上的酸胀缓过去才笑道,“差你三级。” 唐三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你身体底子本来就比我们大多数人强。” 小舞听见这句话立刻又有了精神,坐到唐三旁边以后笑着碰了他一下:“哥,等我适应几天再追你。” “先把今天消耗的魂力恢复。”唐三把水递给她,见她确实只是脱力,便让开位置给最后的白沉香。 白沉香真正踏入海神之光以后,很快便知道为什么这第一考会让紫衣魂师如此意外。 尖尾雨燕最擅长的速度在这里几乎发挥不出作用。海神之光覆盖整条阶梯,每一步都必须真正承受正面压力,她才走到第十级,呼吸便已经比前面任何人都急促。 白沉香没有再尝试寻找不存在的空隙,只把魂力一遍遍压进双腿。十四级时她已经接近当前极限,右脚几次被第十五级的压力推回,最后仍旧咬牙把那一步踩了上去。 两只脚真正站稳时,长时间卡在四十五级的魂力随之出现松动。她察觉到经脉里的变化,便没有继续冒险,顺着逐渐减弱的压力一步步退下,回到山脚时才确认自己已经突破到四十六级。 “十五级。”白沉香喘匀以后把这个数字记了下来,脸上没有因为和其他人的差距露出失落,“下一次继续。” 马红俊把水递给她,只在她接过去时道:“行,我陪你练。” 九个人第一次尝试结束以后,山脚很快安静下来。 先前被压到近乎枯竭的魂力在恢复过程中重新高速运转,唐三最先察觉到其中的不同。海神之光逼迫魂力以远高于平时的速度流动,离开压力以后,这种高速循环仍会维持一段时间,身体经过极限压迫后的恢复效率也明显提高。 白仞结束入定的时间和他相差不多,两人简单交换过各自的情况,很快得出了相同判断。 唐三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确认刚才的脱力已经恢复大半,心里开始重新安排接下来一年的时间:“平时选一个能长期承受的位置,另外留时间冲极限。” “不能每天把经脉耗空。”白仞也确认了自己的身体情况,顺着他的安排补了一句,“极限测试分开做,恢复够了再继续。” 戴沐白等人对此自然没有意见。海神之光既是考核,又能成为修炼环境,他们根本没必要每天往返海马城。 唐三却没有急着安排住处,而是重新走到白仞面前,把左手伸了过去:“再试一次?” 白仞知道他真正想试的是什么,将手搭上去以后直接说道:“五十级以后接循环。” 两人第二次登上长阶。 这次有了经验,前五十级的魂力分配比刚才准确得多。唐三直到四十级以后才展开八蛛矛,白仞也始终将四翼控制在最节省魂力的位置。等两人重新站到第五十级时,体内都还留着比第一次更多的余力。 唐三收紧掌心,玄天功沿着两人早已形成的通路进入白仞经脉。白仞的魂力随即从另一侧接入,两股力量很快按照熟悉的路线形成完整循环。 他们过去共同修炼时,这种循环更多是用来稳定魂力与调整运转节奏。此刻身处海神之光中,外界持续不断的压力反而让这种作用更加明显。两人的魂力仍在不断消耗,却很少再因为抵抗压力而出现紊乱,每一次运转都能更快回到最适合继续发力的状态。 两人很快越过了各自第一次停下的位置。六十级以后,台阶上的压力已经明显沉重许多,唐三背后的八蛛矛不断调整支撑位置,白仞的四翼也随着身体重心一次次收拢展开。 到了第七十级,两人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魂力循环仍然完整,真正开始限制他们的已经不只是魂力消耗。越来越沉的压力落在骨骼与肌肉上,每迈出一级,身体都需要重新适应。 第七十五级以后,唐三的八蛛矛已经压得极低。白仞四翼边缘也开始出现轻微颤动,两人虽然还能依靠循环维持魂力稳定,身体承受的负担却无法通过这条通路分给对方。 唐三在第七十八级站稳以后,没有立刻继续。他先确认了一遍白仞的状态:“还要试吗?” 白仞感受了一下腿部已经明显发紧的经脉,又抬头看了眼更高处:“今天够了。” 唐三也没有勉强。第一次尝试已经足够证明这套循环在海神之光中同样有效,再继续往上只会把身体逼到没有必要的极限。 两人保持着魂力循环开始向下退,直到周围压力减轻到足够稳定的程度,才逐渐将彼此连接的魂力分开。 等他们真正回到山脚,其他几个人已经各自恢复了不少。戴沐白把水袋扔给唐三,又朝百级台阶所在的位置比了一下:“你们两个第一次一起爬就到了七十八,我现在有点明白大师为什么总喜欢把你们放一起练了。” “离三百三十三还早。”唐三接住水袋喝了几口,等气息顺下来便招手叫过一直守在外围的紫衣魂师,“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紫衣魂师今天已经见过太多超出常理的事情,此刻态度比带他们来时更认真:“您说。” “我们以后大部分时间会留在这里修炼。”唐三指了指海神之光外围那片平坦区域,将真正需要的东西说得很简单,“麻烦帮我们准备几套替换衣物、饮水、简单食物和清洗用的东西,再带一些能铺在地上的毯子就够了。数量不用太多,隔一段时间补一次即可。” 紫衣魂师原本还以为他们今日试过以后会返回海马城休整,听见这番安排才明白九个人是真的准备直接扎在禁地附近。他朝长阶上仍未完全散去的金色雾气望了一眼,最终还是点头答应:“我回去安排。晚些时候会有人把东西送过来,海神山外围也可以搭简单的休息处,只要不影响禁地本身即可。” 唐三向他道过谢,等人离开以后便和戴沐白几人分了一下位置。众人带来的魂导器里本就还有一部分出海时留下的物资,真正缺的只是长期驻留下来需要的日用品。 当晚,九人便在海神山脚住了下来。接下来一年的修炼,也从这条通往海神殿的长阶正式开始。 海神岛上的第一考正式开始时,远在大陆中央的武魂城,千仞雪也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走出斗罗殿深处。 天使第五考比前四考凶险得多。 从神像开启试炼的那一天开始,千仞雪便彻底与外界失去联系。第五考内部的时间与外界一致,她在其中整整待了两个月,圣焰、魂力压迫与持续出现的金色幻影几乎不给她完整恢复的机会,最后几日更是靠着六翼天使武魂本源硬撑过来的。 两个月后的清晨,斗罗殿最深处那扇被金焰覆盖的大门终于重新开启。 千仞雪走出来时,身上的衣物已经被烧坏大半,六片羽翼边缘留下不少焦黑痕迹,右肩还有一道刚刚结痂的深伤。她的魂力却比进入之前凝实许多,额 间天使烙印也重新亮起,第五道考核正式完成以后,持续两个月的金色试炼空间终于彻底关闭。 千道流早已等在外面。 千仞雪原本准备先和祖父报一声平安,却在走出最后一道金色光幕以后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比比东身上的教皇长袍甚至还未换下,显然是处理完事务后直接来到斗罗殿。她没有像千道流那样迎上来,只在千仞雪真正走稳以后才靠近几步,掌心浮出一层很淡的魂力,从她肩颈与经脉外侧迅速扫过。 “伤得不轻,精神和武魂没出问题。”比比东确认她精神本源与武魂都没有受损,掌心那层魂力才缓缓散去,“第五考既然过了,这几天先养伤。” 千仞雪本来还等着她后面再说点什么。 比比东却已经收回魂力,转身朝斗罗殿外走去:“教皇殿还有事,我先回去。” “……” 千仞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紫色身影沿长阶一路离开,直到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才慢慢收回注意。 她知道比比东刚才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伤到根本,也知道这个人能够亲自出现在斗罗殿,本身就已经和很多年前完全不同。 可她在第五考里熬了整整两个月,几次都以为自己真的走不出来。如今终于完成考核,比比东确认她死不了以后就这样转身离开,千仞雪心里还是莫名堵了一下。 千道流站在旁边,多少猜到了孙女此刻在想什么。他等千仞雪自己把那股情绪压下去,才带着几分无奈开口:“你若只是因为她就这么走了不高兴,倒也没必要。” “我没不高兴。”千仞雪下意识否认,话出口以后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只能转头问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千道流算了一下时间,“教皇殿的晨会结束以后。” 千仞雪听出他话里还有别的意思,眉间微微动了一下:“之前呢?” “你进去第二天,她就来过。”千道流带着她往休息的侧殿走,边走边把这两个月的事情告诉她,“后来每天处理完教皇殿的事务都会过来,有时候待半个时辰,有时候坐到很晚。她知道第五考不能从外面干涉,只问过我几次试炼空间有没有异常。” 千仞雪脚步慢了半拍。 “每天?” “每天。”千道流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你母亲这个人,愿意把话说出来的时候本来就少。她以前对你做过什么,我不会替她解释,可她这些年的变化你自己也看得到。小雪,她心里还是有你的。” 千仞雪当然记得更早以前的比比东。 那时自己从天斗偶尔传回消息,比比东最关心的是计划是否顺利;她以真实身份回到武魂城,两个人难得见上一面,得到的也往往只是几句冷淡到近乎刻薄的话。她很长时间甚至觉得,比比东只要看到这张脸,就会想起某些令她厌恶的东西。 这几年却确实变了不少。 她们依旧谈不上亲近,见面时也常常几句话就能把彼此惹得不舒服,可比比东开始真正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谈事情。天斗计划结束以后,母女之间那层最尖锐的对立反而慢慢淡了一些,千仞雪进入天使神考后,比比东偶尔也会过问她的修炼,只是那些关心总被包在极其生硬的方式里面。 就像刚才。比比东这两个月每天都来,等她出来以后却只确认了伤势,随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下。 千仞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带着伤的右肩,最后也只能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要是能正常说一句话,大概也不会是她了。” 千道流听出她已经想通一些,便没继续替这对母女说什么。他只把人送进侧殿休息,让早就准备好的治疗魂师过来处理伤势,随后便重新回到天使神像前。 另一边,比比东已经走回教皇殿。她确实还有事务要处理。 只是回到书房以后,她并未立刻翻开堆在桌上的文件,而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千仞雪从第五考中走出来的样子还留在脑海里,那几道伤比她方才表现出来的更加严重,只是天使神力已经护住本源,后续休养便能恢复。 确认这一点,她才真正坐回桌后。 书柜背后的暗格里一直放着一个封起的黑色盒子,里面存着罗刹神考后续需要使用的东西。 比比东已经很久没有打开它了。 当初白仞在训练场释放死神镰刀,藏在她灵魂深处的罗刹神念被那股力量逼退时,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情绪竟会随着那道神念的远离发生变化。 她对很多人的恨从来都是真的。千寻疾做过的事情不会因为罗刹神念存在便变成虚假,她过去做出的选择也同样属于自己,把所有责任推给罗刹反而太轻易。 可那道神念确实一直在放大其中最极端的部分。每当她想起痛苦,它便让恨意变得更加清晰;每当她有所迟疑,那些最不愿回忆的东西便重新浮上来。久而久之,毁掉、杀掉、提前清除一切威胁,似乎总成了最顺手的选择。 暂停罗刹神考以后,这种推动逐渐弱了下去。恨意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占满所有位置。 恨意仍在,可除此之外的东西终于重新有了位置。她可以在想起千寻疾时依旧厌恶得想毁掉与他有关的一切,又在下一刻清楚地知道,千仞雪并不等于她的父亲。她也依旧想让武魂殿掌握更大的权力,却越来越难再把大规模杀戮当成最直接、最理所当然的手段。 那份原本已经下达到各殿、准备调动大量魂师执行猎魂行动的命令,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一次次被她往后压。 最初只是重新核算人员,后来暂缓各路魂师的调动。再后来,比比东干脆把已经送到主殿的命令逐一收了回来。那场原本要席卷数个宗门的猎魂行动,最终再也没真正开始。 桌上空出来的位置却很快被另一批报告填满。邪魂师袭击村镇、偏远地区人口失踪、商路上的魂师劫杀,以及几份来自山林地带的狼盗记录,被教皇殿重新集中起来。武魂殿在大陆各处拥有数量庞大的分殿与魂师,这些力量曾经可以被用来迅速集结发动猎魂行动,自然也可以被派去处理那些普通官府根本解决不了的事情。 白仞出海以前送回来的那份狼盗备案也在其中。两百余头狼盗曾经聚集在山林附近,其中还出现了青色变异体。那一次有人恰好经过,村庄才没有出现死亡,可大陆这么大,不可能每个偏僻村子遇到这种东西时,都正好有几个六七十级魂师从门口经过。 比比东把那份报告重新翻开,随后从旁边取出另一份近期失踪人口记录。几个分殿上报的位置彼此离得不算远,其中两处同样靠近大片山林,这样的巧合已经值得继续往下查。 她拿起笔,在三个地点旁分别做了标记。片刻后,书房外负责候命的红衣主教被召了进来。 “把东南几个行省最近三个月的邪魂师案件、村镇失踪和成群野兽袭击全部重新汇总。”比比东把白仞留下的狼盗记录一并递过去,又将地图推到对方面前,“狼盗的特征发给附近所有分殿,发现同类痕迹先疏散村民,再调魂圣以上的人处理。普通执事不要为了抢功自己进山。” 红衣主教接过文件,很快记下她圈出的几处位置:“教皇冕下,已经确认的邪魂师据点也一起清剿?” “名单重新核实,确认以后再动。”比比东翻开下一份卷宗,处理这些事情时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利落,“能抓活口就带回来审,无法控制再杀。别把周围普通人一起卷进去。” “是。” 红衣主教领命离开以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167.五百级阶梯 海神山下的一年,真正到了最后几个月以后,已经很难再从众人的生活里分出清楚的日夜。 每天清晨送来的食物会被放在固定的位置,谁先结束修炼谁便顺手收进营地;衣物和简单的清洗用品用得越来越快,奥斯卡准备恢复香肠的速度也从最开始的一轮几根,慢慢变成了闭着眼都能完成的习惯。白天有人坐在海神之光里运转魂力,夜里同样有人借着月色往上攀登,失败以后便从阶梯上退下来,恢复够了再重新进去。第一日留下的那些数字早已没有人再提,六十二、五十五、五十二、三十九,曾经让他们认真比较过的高度,很快便成了热身都不需要停留的位置。 白沉香第五个月达到五十级。紫级三考没有给她神赐魂环的资格,第五魂环也暂时无处获取,魂力在五十级瓶颈前被拦了下来。那一天她从海神之光里退回来,独自在山脚坐了很久,马红俊递来的水放在身边也没有立刻去拿。她最初确实有过一瞬失落,别人还可以继续看着等级一层层往上,她之后再怎么修炼,表面都不会出现变化,可唐三告诉她,瓶颈拦住的只是等级,海神之光里得到的淬炼和继续积累的魂力都不会消失,等第五魂环真正补上,那些东西自然会显出来。 白沉香听完以后喝了半袋水,第二天照常回到了阶梯上。她后来再也没问过自己到底积了多少魂力,反倒把更多注意放在身体上,一点点适应更高阶的压力。尖尾雨燕最擅长速度,海神之光偏偏把她最熟悉的优势削得干干净净,她便从头学起怎样控制肌肉、怎样减少无意义的动作、怎样在魂力无法继续增加等级以后,把每一分已有的力量用得更久。到了最后一个月,她早已不是一年前那个踏上十几级便要靠速度本能去挣脱压力的白沉香。 戴沐白是在第十一个月突破七十级的。 那天邪眸白虎的吼声沿着环形海传出去很远,波赛西随之出现,将属于黑级考核者的神赐魂环交给了他。戴沐白在金色光雾中坐了将近一日,最终多出一枚深邃的黑色第七魂环,白虎真身第一次真正展现时,庞大的虎躯几乎把海神山脚下那片空地占去大半。可这份提升并没有让他停下,第二日他依旧继续修炼,七十级以后的力量被反复投入海神之光里,直到最后一天到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把一百零八级当作自己的极限。 其余人的瓶颈也陆续逼近。奥斯卡到了六十八级,宁荣荣、朱竹清、马红俊、小舞和唐三则先后停在六十九级。白仞这一年从七十二级走到了七十九级,八十级的壁垒已经能够清晰感觉到,却始终没有真正松开。他对此并不着急,海神之光给他的东西远不止魂力,寂灭双翼经过一年淬炼以后愈发凝实,四翼的控制已经近乎本能,就连原本只能在战斗中全力维持的寂灭圣域,也在长期压迫下逐渐变得更稳定。 最后一日真正到来时,天色才刚刚亮。 按照事先定好的顺序,白沉香先上,随后是奥斯卡、戴沐白、朱竹清、马红俊、小舞,宁荣荣排在倒数第三。她必须在前面的人全部完成以前留在山下,九宝琉璃塔会贯穿他们大多数人的最后冲关,唐三与白仞则留到最后,他们要走的是三百三十三级,真正消耗最大的那一场也只能放在最后。 白沉香站到第一阶前时,宁荣荣已经把九宝琉璃塔托了起来。七彩光芒落下,力量、敏捷、防御与魂力增幅同时覆盖身体,她深吸一口气,背后雨燕双翼展开,很快又收拢到最贴近身体的位置。这一年里,她早已明白自己的速度在海神之光前没有多少意义,翅膀展开得越大,承受的压力反而越重,真正能让她走得更远的,是这一年来一点点磨出来的身体控制。 前五十级,她走得还算稳定。过去一年反复修炼留下的适应已经融进身体,很多地方甚至不需要刻意调整,双脚便知道该怎样落下。到了六十级以后,海神之光带来的压力开始明显增加,每往上一阶,肩背都会更沉一分,呼吸也渐渐从原本的平稳变得粗重。白沉香没有急着抢速度,她知道真正困难的部分还在后面,奥斯卡提前准备好的恢复大香肠也始终没有动。 六十五级以后,她的脚步已经慢了下来。 到了第七十级,右脚落下的一瞬,白沉香身体猛地一沉,膝盖差点直接撞上石阶。宁荣荣的四道增幅仍然稳定落在身上,她却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身体被整个压住的感觉,魂力才刚刚运到腿部,便被海神之光迅速消耗。她在原地调整了很久,才重新把腰背挺直。 白仞在山脚看了一会儿,随后踏入海神之光,沿着阶梯走到她后方两级便停下。他没有释放魂技,也没有伸手,只在确认白沉香还能控制身体以后提醒了一句:“别着急。先把这一阶站稳,再想下一阶。” 白沉香喘着气点了点头。她知道白仞跟上来只是为了防止自己彻底失控后从高处摔下去,真正压在身上的力量一分都没有减少。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她每一级都比上一阶停得更久,过去最习惯的速度被彻底舍弃,尖尾雨燕双翼始终紧贴后背,只剩双腿一点点把身体往前送。走到七十五级时,汗水已经浸透额前碎发,胸口起伏得厉害,原本收在腰间的恢复大香肠也终于吃下第一根。 魂力重新涌上来,却没让压力真正变轻。 七十六级以后,她每次抬腿都要先在原地维持很久,等身体重新适应这一阶的重量,才敢把下一只脚送出去。 第七十八级时,白沉香膝盖终于跪了下去。山脚下的马红俊却猛地向前走了半步。他死死盯着那道被金光包围的身影,最后还是停住了。过去他或许已经忍不住喊她回来,可这一年让他越来越清楚,白沉香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提前替她决定哪里才算她的极限。 白沉香双手撑着腿,很久才重新站起。五十级瓶颈让她后半年没有再增加魂环,可海神之光留下的东西从来没有消失。她重新稳住呼吸,继续向上。 第七十九级。 白沉香第一次连续三次没能把右脚抬起来。海神之光像一层凝固的金色墙壁压在前方,稍微改变重心,身体便会被重新推回原处。第四次,她终于把脚尖送了上去,却只碰到台阶边缘,鞋底很快又被压得滑落。 白沉香的魂力已经乱了几次,可每一次她都停在原地,等呼吸和运行路线重新稳下来以后才再次尝试。白仞只是站在后方,看着她一次次把快要失控的身体重新拉回来。 白沉香闭了闭眼,又重新开始。 第五次,脚掌落上一半。 身体随之向前倾倒。她咬紧牙,肩背几乎被海神之光压弯,双手撑在膝上,一点点把重心向前挪。那一步明明只有寻常石阶的高度,此刻却像隔着整整一座山。直到右脚真正站稳,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都是汗,连呼吸都带着很重的血腥味。 最后一级就在眼前。 第八十级。 白沉香没有立刻迈。她站在第七十九级缓了很久,直到已经快要枯竭的魂力重新汇聚出最后一点力量,才把左脚慢慢抬起。 第一次,被压回。 第二次,仍然没能落稳。 第三次抬起时,皮肤表面已经开始渗出细小血点,白色衣料很快染开几处淡红。她却反而彻底安静下来,脑中没有再想自己和其他人差多少,也没有再想今天如果失败会怎样。 这一年里,她已经摔下来太多次。 但她每一次都还能重新走回来,那就再走一次。 左脚终于越过最后那一点距离,重重落在第八十级台阶上。白沉香身体猛地一晃,几乎同时被海神之光压得向后倾去,她硬是把另一只脚也拖了上来,双腿全部站稳的瞬间,额间紫色考核印记骤然亮起。 第一考,完成。 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练的魂力随之融入体内。白沉香能够感觉到,原本停在五十级瓶颈后的积累又向前推进了一截,只是没有第五魂环承接,这份提升依旧无法直接表现成等级变化。压力撤去的瞬间,白沉香身体直接软了下来。白仞伸手稳住她,带着她往下走了几级。马红俊早已迎上来,从他手里把人接了过去。 她靠在他怀里喘了很久,脸色苍白得厉害,额前和颈侧全是汗,嘴角却一点点弯起来。 “我做到了。” 马红俊眼圈已经红了,低头把水囊送到她嘴边,声音也比平时低了许多:“嗯,我一阶一阶看着你走上去的。” 奥斯卡第二个站出来。 他在走进海神之光以前先吃下了一根以戴沐白鲜血制作的复制镜像肠,身体随之发生变化,白虎护身障、白虎金刚变与白虎魔神变接连附着在身上。复制出来的效果远达不到戴沐白本人,却已经足以弥补食物系魂师在体质上的一部分弱势。宁荣荣的四道增幅紧跟着落下,奥斯卡活动了一下明显充满力量的肩背,回头朝她笑了一下。 “回来再给你做香肠。” 宁荣荣已经维持九宝琉璃塔很久,闻言还是忍不住瞪他:“你先把自己送上去再说。” 奥斯卡笑着转回身,真正进入海神之光以后,脸上的轻松很快收了起来。 他这些年已经习惯被人说食物系没有正面战斗能力,也曾经真的觉得这没有什么,队伍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他能把补给和恢复做好便足够。可离开史莱克的那些年,他在冰封森林里一个人活过,在没有强攻系替自己挡住魂兽的时候也只能自己拿起武器。回到伙伴身边以后,食物系这个身份依旧没变,他却早已经知道,站在后方和没有能力往前走,是两回事。 八十级以前,他依靠复制而来的白虎增幅走得还算轻松。 九十级以后,压力骤然明显。 唐三随着奥斯卡一起向上走,直到奥斯卡踏上第九十一级,才展开蓝银领域。淡淡蓝金色沿着阶梯铺开,并没有把海神之光挤开,只将其中蕴含的生命气息送进奥斯卡体内。随后杀神领域短暂展开,锋锐的气息替他在正面压力中争得一点喘息空间,两种领域交替出现,始终控制在辅助的范围内。 第一百级以后,每抬一次腿,复制镜像肠带来的身体强化都像在海神之光中被一层层剥掉。膝盖颤抖,腰背发酸,恢复大香肠已经吃到第三根,他还是继续往前。过去所有人都习惯他在紧张的时候说两句废话,这一次奥斯卡却异常安静,直到第一百零七级时才回头看了一眼山脚。 宁荣荣仍然举着塔。 那一眼以后,他重新转身,把最后一步踩了上去。 黑级第一考完成,魂力提升一级。 六十八到六十九。 奥斯卡下来以后几乎立刻坐下恢复,他知道后面的人还需要自己的复制镜像肠和香肠。宁荣荣把一根他刚准备制造的香肠按回去,示意他先调整,他却摇摇头,手里魂力已经重新凝成食物。 “我刚才上去的时候你们都在帮我。”奥斯卡喘着气,把第一根恢复大香肠递给戴沐白,“现在轮到我了。” 戴沐白第三个。 白虎真身从踏上第一阶起便直接释放,巨大的白虎顶着金色压力一路向上,宁荣荣的增幅落在身上以后,速度甚至比过去任何一次正式试探都快。九十级以前他几乎没有停,第一百级时才第一次把身体压低,虎掌在石阶上抓出浅痕。 过去戴沐白最熟悉的其实是逃。从星罗离开的时候,他已经认定自己不可能赢戴维斯,也认定朱竹云和朱竹清之间那套残酷规则最终会吞掉所有人。索托城那几年过得放纵,某种程度上也只是因为他不想再想那些已经被自己放弃的东西。 后来朱竹清真的追到史莱克。她没有一句“你必须回去”,却让戴沐白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果继续逃,才是真的输了。 踏上最后几级时,他还是想起了曾经那个转身离开的少年。原来很多时候,真正改变一个人的也没有那么复杂,就是终于愿意回头,把曾经不敢走的路重新走一遍。 第一百零八级踏稳,黑级第一考完成。 奖励落下,七十级以上的魂力再次推进。 七十一级。 戴沐白收起白虎真身,下山时经过朱竹清身边,伸出手与她碰了一下:“到你了。” 朱竹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她的攀登安静得像她本人。幽冥灵猫附体以后,身形贴着阶梯前进,宁荣荣的增幅始终保持稳定。她没有戴沐白那种正面顶开压力的力量,便把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到极致,肩、腰、膝、踝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幅度。 过去朱竹清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有一个目标——活下去,然后追上戴沐白。她从小便知道自己的命运和另一个男人绑在一起,输的人会失去什么,家族从来没有对她隐瞒。 可后来很多东西变了。真正离开星罗之后,她终于不再需要每天计算自己距离姐姐还有多远,也不再需要把每一次修炼都当成生死竞争。海神之光里这一年,她第一次有很长的时间只面对自己。她依然努力,依然不愿落后,却不再是因为有人逼着她必须赢。 她只是想变强,这已经足够。 第一百级以后,朱竹清的右腿开始明显吃力,几次落脚都出现细小偏差。第一百零五级时,她膝盖一度弯到几乎触地,停了几十息才重新站稳。戴沐白站在山脚下看着,却没有开口,她已经走到这里,他不会在最后几级替她喊退。 一百零八。 黑色光幕破碎,奖励落下。 六十九级瓶颈在那一瞬被冲开。 七十级。 朱竹清下来时腿已经软得站不稳,戴沐白伸手扶住她。她把重量靠过去,闭着眼缓了一会儿,唇边才浮出一点极浅的笑。 马红俊接着往上。 白沉香已经恢复了一些,见他经过,伸手拉了一下衣角:“胖子,加油。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好。” 凤凰火焰随即燃起。马红俊一路顶着海神之光向上,浴火凤凰始终收束在身体周围,没有像过去那样一味追求爆发。这一年里,他早已学会怎样把魂力留给下一步。 第一百级以后,火焰已经薄得贴在皮肤表面,嘴角也开始渗血,他仍旧稳着呼吸继续向前。 第一百零八级踏稳,黑级第一考完成。 奖励落下,六十九级突破到七十级。 马红俊下回来以后还想站着走两步,第一步便差点跪下。白沉香没忍住笑,他索性坐到她旁边,接过水囊灌了几口:“看见没?” 白沉香憋着笑夸他:“厉害厉害。” 小舞是在他之后。 她走到阶梯前时,唐三与白仞都站在不远处。宁荣荣的辅助落下以后,小舞先转过身,一只拳头朝唐三伸过去,唐三与她碰了一下,白仞也在旁边抬手。 “小心右腿。”白仞想起她过去几次高阶修炼最容易出现的问题,顺手替她把肩后的长发拨开一点,“一百级以后别着急。” 小舞笑着应了一声:“知道啦,二哥。” 她进入海神之光以后,前八十级走得比之前任何人都轻松。柔骨兔武魂让身体对压力有着近乎本能的适应,腰背、髋部与膝踝都会在每次落脚时做出很小的调整,把正面压来的力量尽可能分散。 可优势终究不能替她走完全部。九十级以后,小舞的呼吸开始变重,第一百级时鬓边长发已经被汗水全部浸湿。她始终没有让唐三上来替自己,也没有要求额外的帮助,宁荣荣的辅助已经足够,最后这段路她想自己走。 小舞从小就是三个人里最小的那个,可走到今天,她早已不再把自己当成只能跟在两个哥哥身后的妹妹。 第一百零五级以后,腿部酸胀已经变成疼痛。小舞在第一百零七级站了很久,右腿几次抬起又放下,最后干脆把身体压到很低,借着柔骨兔武魂对关节的控制,一点点把重心送过去。 最后一脚落稳,黑级第一考完成。 六十九级的瓶颈被奖励直接推开。 七十级。 小舞回来以后几乎整个人撞进白仞怀里,唐三也从另一边扶住她。她喘了很久,缓过来第一件事却是抬头看两个人:“我自己上去的。” 白仞笑了一下:“不愧是我们小舞。” 唐三替她擦掉额角的汗,也点头:“很棒。” 被两个哥哥夸奖的小舞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接下来只剩宁荣荣与最后的唐三、白仞。 宁荣荣没有立刻开始。前面每个人冲关时,九宝琉璃塔都维持了很久,她的魂力消耗比表面看起来更严重,坐下恢复了足足一个时辰,脸色才重新有了血色。 奥斯卡已经准备好复制镜像肠。 宁荣荣接过的是戴沐白鲜血制作的那一根。复制镜像肠入口以后,白虎武魂的力量覆盖身体,她连续释放三种身体增幅,整个人的抗压能力立刻提高了一个层次。 奥斯卡随后也吃下一根以宁荣荣鲜血为引制作的复制镜像肠。七宝琉璃塔出现在掌中,虽然远不及宁荣荣自己的九宝琉璃塔,几道增幅落下以后,仍然替她补上了相当一部分身体上的差距。 宁荣荣对奥斯卡点点头:“我可以的。” 前九十级,她靠复制来的白虎增幅走得还算稳定。踏上第九十一级时,唐三才展开领域。 蓝银领域沿阶梯铺到她身边,生命气息帮助她维持身体状态;杀神领域随后短暂切换,替她在最难受的正面压力中争到一点空间。唐三没有上去背她,也没有用蓝银皇拖着她往前,领域能够做的只是让她仍有继续迈步的余力。 一百级。 一百一十级。 到了第一百二十级以后,复制镜像肠带来的白虎增幅已经开始跟不上压力增长。宁荣荣的身体素质本来就是众人里最弱的一档,每走一级都像有更重的山压下来。 她还是继续。过去在七宝琉璃宗里,所有人都习惯保护她。 小时候是剑爷爷、骨爷爷,后来是父亲,再后来到了史莱克,强攻系会站在前面,敏攻系会替她清理侧翼,奥斯卡会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辅助系站在后方本来就是最正确的战斗方式,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可总有一天,父亲的位置也会落到她身上。 那时候她当然还是辅助系,当然还是会有人站在她前面,可“被保护”与“守护宗门”从来不是一回事。 第一百二十八级。 宁荣荣第一次跪下。膝盖撞在石阶上的声音不大,奥斯卡却立刻往前走了半步。宁荣荣察觉到了,却没有回头,她双手撑住腿,身体在金光中发抖,过了很久才重新站起来。 第一百三十级。 一百三十三。 最后三级的压力突然再次增加。宁荣荣脸色已经白得厉害,嘴角不断渗血,复制来的白虎增幅也到了极限。唐三在下面加强蓝银领域的生命支持,却依旧无法替她承受那股直接落在身体上的重量。 一百三十四级,她几乎是拖着自己上去。 一百三十五级,她又跪了一次。 奥斯卡眼圈已经发红,手里攥着恢复大香肠,却始终没有上去。他知道荣荣要的不是别人把她搬到终点。 最后一级。宁荣荣在第一百三十五级重新站稳,等呼吸稍稍平复,便再次抬起右脚。 第一百三十六级。 红色七芒星骤然展开。顶级第一考完成,魂力提升一级,已有魂环年限各提升五百年。宁荣荣被海神之光送回山脚时已经完全没有站立的力气,奥斯卡冲过去把她接住,她靠在他肩上缓了很久,才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说道:“我走完了。” 奥斯卡抱着她,温柔地笑道:“嗯。以后不准说我们荣荣是七宝琉璃宗娇贵的小公主了。” 宁荣荣没力气回嘴,只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天色已经渐暗,最后剩下唐三与白仞。 两个人恢复到夜色完全沉下来才重新站起。宁荣荣也已经恢复了一部分魂力,完成第一考以后,前一百三十六级已经不会再对宁荣荣形成阻碍。她可以跟到自己通过的位置,将九宝琉璃塔的增幅范围尽可能向上延伸。 唐三与白仞同时踏上第一阶。一年的共同修炼让两人早已不需要刻意调整魂力路线,掌心相接的瞬间,玄天功便沿熟悉的通路进入白仞经脉,寂灭双翼的魂力也从另一端回流,完整循环很快自行形成。 前一百级,两人的速度都很快。 一百五十级以后两人的速度开始放慢。 两百级时,唐三的蓝银领域完全展开,白仞也第一次将寂灭圣域压缩到身体周围。银白光晕沿着四翼根部向外扩开不过数尺,没有与海神之光正面相抗,也无法替他削去半分压力,却把体内魂力、精神力与外界压迫之间的界限重新划得异常清楚。每一股进入身体的力量、每一次魂力震荡,都被牢牢限制在他能够掌控的范围之内。 两百五十级以后,宁荣荣的增幅开始出现距离问题,她跟到自己已经通过的高处继续维持。奥斯卡也将最后准备好的香肠送上去,唐三与白仞都没有客气,到了这种时候,所有能合理使用的力量本来就该用。 三百级。 金色压力骤然沉重了一个层次。唐三身体表面开始渗血,八蛛矛完全展开,蓝银领域在周围不断震荡。白仞四翼根部同样出现裂伤,寂灭圣域数次被压得收缩,又重新撑开。 三百二十级以后,两人的速度已经极慢。 每一级都要先稳定魂力,再重新调整循环。 第三百二十七级踏稳的瞬间,本就已经停在六十九级顶端许久的魂力终于冲破最后一层壁垒。 七十级。没有第七魂环承接,突破后的魂力仍被那道瓶颈拦住,可短暂涌出的力量已经重新灌进近乎枯竭的经脉。 他们这一年已经习惯并肩。谁慢一点,另一个就会等。 三百三十二级上,两人足足停了近半个时辰。 最后一级就在前方。 白仞先迈。右脚落上第三百三十三级时,银白四翼在金色海神之光里猛地一振。唐三紧随其后,蓝银皇与八蛛矛同时承受住最后一轮挤压,双脚终于全部站稳。 金色三叉戟烙印骤然亮起。 唐三脑海里也同时响起,海神九考第一考完成,海神亲和度提升百分之五。 白仞额间的银色印记随之亮起。考核完成的瞬间,原本压在身体上的海神之光迅速减弱,他却同时察觉到精神之海深处出现了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变化。 刚才承受第三百三十三级压力时,精神力像被某种力量向内压缩,原本分散的部分正在一点点重新聚合。可随着海神之光退去,那种变化也随之开始变慢。 白仞闭眼感受片刻,很快睁开。 他抬脚迈向第三百三十四级。 唐三原本放松的脸色见到他的动作立刻变了:“小白。” 白仞重新稳住身体,四翼在身后缓慢调整角度。他的呼吸很重,意识却异常清醒:“精神力还在提升。” “考核已经完成了。” “我知道。” “先下去。” 白仞看着唐三。唐三已经从那一眼里读出了答案。 白仞转回去:“现在停,它也会停。” 他再往上一步。 三百三十五。 唐三立刻跟上。 第三百三十四级已经超出了两人的第一考范围。脚步越过那条界限以后,刚刚退去的海神之光重新压回身体,而且越往上,压力仍在继续增加。 白仞却还在前进。 寂灭圣域贴着身体展开,银白四翼不断调整。他没有靠领域去推开海神之光,只用它稳定精神重铸时越来越混乱的内外边界。每一次精神力重新被压缩,圣域都会出现短暂震荡,随后又恢复。 到了三百四十余级,唐三的速度第一次真正跟不上白仞。两人相接的手被迫分开,维持了一整年的魂力循环也随之断开。 三百五十级以后,血开始从白仞鼻腔渗出。 唐三离他越来越远。 第三百五十二级。 唐三终于停住。 他试着踏上下一阶,八蛛矛同时弯曲,蓝银领域被压得剧烈摇晃,右脚还没有完全落下,身体便已经被推回原位。 他重新来了一次,依旧失败。 白仞已经到了三百六十余级。 “小白,回来。” 唐三的声音沿阶梯传上去。 白仞听见了。他停了很短的时间,四翼在金色雾气里隐约晃动,随后只传回一句:“小三,我还能走,相信我。” 山脚下,小舞几乎立刻冲了上去。她刚完成自己的第一考,七十级瓶颈已经突破,考核范围内的台阶也不再阻挡她。直到越过第一百零八级,海神之光重新正面压回身体,她才真正明白唐三此刻在经历什么。 可小舞没有停。 一百五十。 两百。 柔骨兔武魂把身体控制推到极限,她依靠自己的身体素质继续往上追。 白仞已经越来越高。从山脚甚至已经看不清他的身体,偶尔只能在大片金色海神之光中捕捉到四片银白羽翼。那四翼有时停很久,有时往上移动一点,距离远到连血迹和动作都看不见。 小舞追到第二百四十七级。她把右脚抬向下一阶,身体立刻被压回原处。连续几次 以后,双腿已经开始失去知觉。 “二哥!” 她朝上喊,声音传出很远。 小舞忽然第一次觉得,自己和白仞之间隔了这么远。过去三个人无论经历什么,她从来没有真正产生过这种感觉。小时候白仞和唐三总在身边,后来分开多年,重逢以后那种关系也很快重新接上。她一直觉得,只要自己愿意追,就总能追到。 可今天她站在第二百四十七级。 唐三在三百五十二。 白仞已经越过三百七十。 她连走到唐三身边都做不到。 唐三同样在看白仞。蓝银领域够不到,蓝银皇也伸不到那么远。过去白仞受伤时,唐三总能找到办法替他处理,寒毒、经脉、魂力失控,只要人还在手边,他就不会觉得真正无计可施。 现在白仞还在他的感知里,却远得碰不到。 唐三没有下来,小舞也没有。 两个人分别站在自己能够达到的最高位置,硬生生撑了一个时辰。 唐三的八蛛矛一次次刺入石阶,肩背与手臂已经被海神之光压出大片血点;小舞双腿发颤,身体不断依靠极细微的调整维持平衡。他们都知道继续留在那里无法让白仞少受一点伤,可谁也不愿先下去。 最终还是身体先替他们做了决定。 唐三所在的第三百五十二级先爆发出一轮强烈压力,已经透支的八蛛矛接连从石阶上滑开,他整个人被海神之光猛地推出去。几乎同时,小舞右腿失去支撑,第二百四十七级的力量也将她弹离台阶。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落回下方,戴沐白与朱竹清分别接住他们。 唐三落地以后单膝撑住地面,咳出的第一口已经带血;小舞被朱竹清扶稳时眼眶也红了,却连擦都顾不上,第一件事仍然是往山上看。 他们只能看见四翼。 第四百级。 白仞真正踏上这一阶时,寂灭圣域忽然出现了一次极其剧烈的震荡。 精神力已经被海神之光反复压缩太久,一直阻挡在最深处的某层界限终于开始松动。白仞几乎听见意识深处传来碎裂声,剧痛让四翼同时绷紧,身体也向前晃了一下。 原本沉寂在左臂的白金甲片忽然亮了起来。 一层极淡的银白光影从肩甲向外延伸,先越过胸口,随后沿腰侧与四翼根部勾出模糊轮廓。它没有替白仞挡开海神之光,却将已经接近紊乱的魂力与经脉重新稳定下来。 那些新出现的部分还没有真正凝成甲片,只是随着精神力重铸反复出现、破碎,又重新成形。 距离太远,山下的人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他们只能发现白仞身边的银光越来越明显,四翼之外偶尔还有某种贴着身体的轮廓一闪即逝。 波赛西与唐晨便是在这时赶到。 波赛西原本是来为刚刚达到七十级瓶颈的几人送神赐魂环,落地以后却先停在了海神山前。她看了很久,无法从那层银光里辨认出任何属于海神体系的东西,只能确定白仞体内正在发生极高层次的力量变化。 唐晨接触过真正的神祇传承,对精神层次的变化更敏感。 当白仞在第四百级重新站稳,银色波动第一次真正扩散开时,他脸色明显变了。 “他的精神力正在质变。” 戴沐白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唐晨盯着那片金光深处若隐若现的四翼,感受了许久才开口:“普通魂师的精神力无论再强,终究还是精神力。可他现在正在把其中最核心的一部分往另一个层次压。” 小舞听得心里发紧:“什么层次?” 唐晨沉默了一瞬:“神识。” 他很快又补了一句:“还远远算不上真正的神识。可如果这种重铸继续下去,他或许能先凝出一个雏形。” 小舞立刻挣开朱竹清的搀扶:“那他身体呢?” 波赛西已经感知过白仞的生命状态,回答得很谨慎:“损耗很重,但现在还在他能够掌控的范围。他主动在借海神之光压缩精神本源,如果这时候强行把他带下来,正在进行的变化也会被一起打断。” 唐三已经站起来。 “我在这里等。” 小舞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波赛西看了他们一会儿,掌中几枚金色珠子才缓缓浮现:“你们刚刚已经试过,再进去一次也到不了他身边。” 唐三手背还沾着血,没有回答。 波赛西继续说道:“我会留在这里,唐晨也在。只要他的生命状态跌到无法继续承受,我会第一时间把他接下来。你们现在站在这里,不会让他少走一级,也不会让他少流一点血。” 这句话让小舞眼圈一下更红,她知道事实就是如此。 唐三也知道。 波赛西将神赐魂环送到他们面前:“第一考已经结束。你们五个人都到了七十级瓶颈,先完成第七魂环。” 唐三直到此刻还在看山上,白仞已经继续往上。 四翼偶尔在金光深处移动一点,很快又会停很久。 唐三终于坐下,小舞也在旁边盘膝。 宁荣荣、朱竹清与马红俊随后进入状态,五枚神赐魂环同时破碎,浓郁的金色光雾从上方落下,将他们身体完全包住。 对白仞而言,之后的时间逐渐失去了清楚边界。 越过四百级以后,每一级都变得极慢。寂灭圣域始终贴着身体维持,精神本源的重铸仍在继续。那层银白甲胄般的光影也随着每一次重铸出现,胸口、肩部、腰侧、四肢,轮廓越来越完整,却始终隔着一层虚幻,远没有形成完整的全身神装。 记忆也在这种重铸里被反复翻开。 还在圣魂村的时候,老杰克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事,年幼的唐三站在灶台边煮粥,小舞在诺丁学院拉着他们切磋。后来是史莱克破旧的屋子,奥斯卡半夜卷走被子,弗兰德在训练场边骂人,赵无极一掌拍下来卷起大片灰尘,大师坐在灯下整理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记录。 再往深处,是另一世。 金色六翼。 天使圣殿。 千道流。 比比东。 嘉陵关。 神位碎裂时那种几乎把灵魂一同撕开的疼痛。 白仞已经真正站到过神的层次,也真正从那里掉下来过。 这一世,他走了很久才重新走到今天。 第四百多级以后,很多记忆开始混在一起,精神力每重铸一次,过去和现在的界限反而越来越清楚。他知道上一世是自己,也知道这一世每一个选择同样属于自己。 他还想再强一点。 这个念头到了最后越来越简单。 成神。 重新走到那个高度。 这一次,走自己的路。 白仞继续向上。 一天过去,他还在四百多级。 又过了一夜,四翼的位置只比之前高出一小段。 后来每走一级,都要在原地停很久。 山下的人已经很难再判断他的具体状态,只能靠波赛西不断确认生命气息仍在。唐晨也始终没有离开,两人都知道,这种精神重铸外人无法代替,白仞能不能真正跨过去,只能看他自己。 神赐魂环这一边,宁荣荣、朱竹清和马红俊的承受先后到了各自极限。 他们的魂环逐渐稳定为深邃黑色,三个人结束以后都没有离开,稍作恢复便重新守在海神山脚。 唐三与小舞还在继续。 金色力量进入身体以后,神赐魂环会不断试探魂师真正能够承受的上限,只要本人愿意停下,年限便会固定在那一刻。 唐三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足够”时,魂环已经进入极高的万年层次。 身体很疼,经脉像被从内部反复撑开,刚刚结束第一考的损伤也被重新牵动。继续下去意味着承担更大的风险,停在这里,他照样能拥有远超普通魂圣的第七魂环。 可他闭着眼,脑中仍然是第三百五十二级。 自己抬不起的那一步。 还有更高处那四片越来越远的银白羽翼。 唐三过去一直觉得,只要白仞还在身边,他总能抓住。 现在他第一次真正看着那个人走到自己够不到的地方。 那种感觉比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还不够。 唐三没有接受眼前的年限,金色能量继续增强。 小舞那边也一样。她的身体本身就拥有远超普通魂师的承受基础,第七魂环的年限很快越过了正常七环能够触及的范围。痛苦加剧以后,她几次产生身体即将到极限的感觉,却始终没有让神赐魂环结束。 她想起的不只是第二百四十七级。更早以前,她站在第一百零八级终点时曾经告诉唐三和白仞,那条路是自己走完的。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追过两个哥哥,而是下一次真正遇到危险时,她也能站在他们旁边,而不是只能等别人回来。 金色魂环继续向更高年限推进。她疼得身体不断颤抖,仍然咬着牙承受。 海神山上,白仞终于接近最后那一段。 第四百九十级以后,连站立都变得艰难。四翼已经被海神之光压得不断颤动,银白羽毛上沾满血,衣服也早已被反复渗出的血迹染深。寂灭圣域缩到只能笼罩身体极近的位置,反而因此变得异常稳定,那些被重铸后的精神力在圣域内部越来越凝练。 第四百九十几级,他每一步都要用很久。 大家只是看着那四翼一点点往上。 波赛西已经随时准备出手。唐晨站在她身旁,同样不再说话。 最后几级,白仞几乎完全靠意识支撑身体。银白甲胄的虚幻轮廓随着精神重铸越来越清楚,有时能完整覆盖身体数息,又会在下一轮压力里碎开。波赛西仍然认不出那是什么力量,她只能确定,那绝不属于海神,也不像自己见过的任何正常魂技。 第五百级就在前方。 白仞站在第四百九十九级很久。 四翼缓慢展开,寂灭圣域收缩到极致。 他抬起脚。 第五百级。 脚掌真正落稳的那一瞬,反复重铸了数日的精神本源终于发生了最后一次变化。 没有想象中的轰鸣,也没有庞大的力量从外界灌入。白仞只觉得精神之海最深处忽然安静下来,那些被海神之光一次次压碎、收拢,又重新拼合的精神力,在这一刻全部向最中心的一点坍缩。 那一点极小。 与他庞大的精神力相比,甚至微弱得近乎可以忽略。 可就在它真正凝聚出来的瞬间,白仞对周围一切的感知彻底变了。 新生的力量并没有立刻稳定下来,而是在形成的刹那沿着寂灭圣域骤然向外舒展。海神之光落在四翼上的每一处压力、羽骨内部魂力流动最细小的偏差、山间风声与潮声,都以前所未有的清晰程度涌入意识。那份感知甚至短暂越过一层层石阶,向海神山下延伸出去。 波赛西。 唐晨。 还有那几道他已经熟悉到几乎不需要辨认的气息。 这种异常扩张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便随着精神本源的衰竭迅速收回。所有感知重新沉入精神之海,最终只留下最中心那一点银白而凝实的力量。 白仞太熟悉这种性质了。上一世成为天使之神以后,他也曾拥有过真正的神识。眼前这一点远没有当年的强度,甚至还无法脱离庞大的精神力独立存在,可两者之间的本质已经极为接近。 它还不能算完整的神识,更像是一枚刚刚成形的种子,属于白仞自己的神识雏形。 同一时刻,那层反复破碎的银白甲胄轮廓再次出现,从胸口延伸到肩、腰、四肢,再与四翼根部相连。它仍然虚幻,仍然远远谈不上完整,却第一次在原有左臂神装之外,勾出了完整的全身轮廓。 白仞只来得及感受那一瞬。下一刻,支撑身体走到这里的最后一点力量彻底耗尽。 寂灭圣域熄灭,银白轮廓随之散开,四翼失去支撑。 波赛西在他真正倒下以前已经消失在山脚。再出现时,她正站在第五百级,一把接住白仞向前倾倒的身体。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山脚下两团始终没有结束的神赐魂环金光也终于出现了变化。 唐三身边原本深到近乎墨色的魂环边缘,第一缕红缓慢渗出。 小舞那边也发生了变化。 黑色一点点褪去,鲜红逐渐占据整道魂环。 两枚第七魂环,同时跨入十万年层次。 168.第二考之前 波赛西将白仞带回海神山脚时,唐三与小舞身边的金色光雾仍在缓慢收拢,两枚鲜红魂环已经彻底脱离黑色,却还没有完成最后的融合。白仞的情况恰好相反,外伤看起来更加骇人,四翼根部与肩背几乎找不到完好的地方,魂力也消耗到了极限,可唐晨检查过他的精神本源以后,反倒最先确认这里不会出事。 “让他休息吧。”唐晨收回搭在白仞额前的手掌,又确认那一点新生的银白力量没有继续扩散,才朝围在旁边的几人解释,“精神本源已经稳定,不会继续恶化,但刚完成质变,还需要时间重新和意识适应。身体上的损伤反倒只是恢复快慢的问题。” 奥斯卡听见这句话才把准备好的恢复大香肠拿出来,见白仞连吞咽都很困难,干脆把香肠交给朱竹清处理成更方便入口的状态。戴沐白帮着腾出营地里最避风的位置,白沉香去打来温水,马红俊忙了半天发现自己插不上手,只能拎着水壶守在火边,顺便把几个人当晚的食物也一起解决。 宁荣荣、朱竹清与马红俊的神赐魂环在之后陆续完成吸收。三枚深邃的黑色第七魂环让三人的魂力真正跨入魂圣层次,可当时谁都没有心思立刻试验武魂真身,白仞还躺在帐里,唐三和小舞又被两团金光包围,连平时最容易兴奋的马红俊都只是围着自己的第七魂环研究了一阵,便把凤凰火焰重新收了起来。 白仞这一睡就是四十多天。 最开始几天,四翼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快,半个月以后经脉也基本恢复,白仞却始终没有醒。唐晨隔几天便过来确认一次,那一点诞生于五百阶的银白力量一直维持着极小的规模,直到精神本源逐渐适应这次质变,才重新与他的意识建立起稳定联系。 白仞醒来的那天清晨,营地外正下着很小的雨。 他睁开眼以后没有马上坐起,最先进入意识的是帐外过分清楚的声音。雨滴落在不同材质上的差别被分得很细,草叶承受水珠以后微微弯下的摩擦声也比过去明显许多,奥斯卡在稍远处翻找东西时碰到木箱,连那一下震动似乎都能顺着地面传回来。 白仞闭着眼适应了一阵,才主动放出精神力。 那种异常清楚的感觉很快缩回正常范围,大部分探查依旧要依靠原来的精神力完成。只有精神之海最深处那一点银白力量被意识碰到以后,周围数米内的感知骤然精细了一个层次,魂力流动、空气变化甚至生命气息之间极微小的区别都能被准确分开,可持续不过片刻,精神本源便传来明显的疲惫。 他立刻把力量收了回去。 白仞撑着床铺坐起,肩背传来的酸痛已经比预想中轻得多。他活动过手臂和腰背,确认身体基本恢复以后才走出帐篷,刚掀开帘子,正在外面分食物的奥斯卡便转过身,手里的东西险些直接掉进锅里。 “小白?”奥斯卡把东西往盘子里一扔,几步走过来确认他是真的醒了,脸上的惊喜还没完全散开便开始算账,“四十一天。你这次最好记清楚,我每天早上都得过来确认你还喘不喘气,这笔照顾费以后慢慢赔。” “你怎么说起话来跟院长一样。”白仞扶着门边适应外面的光线,嗓子因为太久没说话还有些哑,“小三和小舞呢?” 奥斯卡见他醒来第一件事果然还是找那两个,侧身让出后面的空地:“还在吸收。你们三个这次倒是分工明确,一个爬到五百级睡四十一天,另外两个坐在那里吸收魂环,一个多月都不动。” 唐三和小舞依旧盘膝坐在海神山前。两道十万年第七魂环已经彻底稳定成鲜红色,金色力量却还在不断进入身体。白仞走过去以后在两人之间坐下,先确认小舞的魂力运行,再感受唐三玄天功自行运转的状态,两边都很稳,他才接过奥斯卡递来的水慢慢喝了几口。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吸收魂环?”白仞把水袋放在腿边,询问时仍然留意着两边魂力变化。 “你上去后,他们在台阶上撑不住了,下来后没多久在波塞西前辈的劝说下才开始。”奥斯卡在他旁边坐下,想到那天两个人把神赐魂环一路顶到红色的样子,话到嘴边还是换成了最简单的说法,“小三和小舞都挺能熬。波赛西前辈说魂环已经到十万年,剩下只是融合需要时间,你不用担心。” 白仞听明白了他省掉的那些东西。奥斯卡不用把那天的每一句话重新讲一遍,白仞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在两个人中间坐了一上午。 中途小舞的魂力波动轻微乱过一次,白仞便把自己的精神力收得更近,直到那股变化重新稳定。唐三那边始终没出问题,只是蓝银皇的生命气息比之前更加浓郁,附近草木在四十多天里长得格外快,连他盘坐的位置周围都多出一圈新生的蓝银草。 唐晨与波赛西当天傍晚一同过来。 波赛西先替白仞检查过身体,又让他短暂调动了一次那点银白力量。感知片刻后,她便示意白仞收回:“五百阶那一次的大范围扩张,只是精神本源完成质变时自然出现的反应,不代表你现在能够稳定维持。雏形刚刚形成,暂时不要反复消耗。” 白仞对此已经有了判断,听完便把神识重新沉回精神之海。他随后召出寂灭双翼,又尝试调动左臂原有的白金神装。臂甲依旧能够正常显现,可五百阶上曾从肩甲继续向身体其他位置延伸的银色轮廓没有再次出现,魂力循着当时的路径找过去,也只能在更深处捕捉到一点极淡的联系。 “五百阶上出现的那股银色力量,我到现在仍然无法判断属于什么。”波赛西确认白仞没有继续催动,才道,“它与海神之力没有任何联系,出现时却和你精神本源的变化同步。既然现在无法主动引出,就先不要强行触碰,身体还没有准备好之前,再把那股力量拉出来未必是好事。” “我暂时不会强行引动它。”白仞收起四翼,答应得很干脆。 唐晨一直站在旁边,等波赛西检查结束以后才在营地边坐下。他没有先提白仞身上的伤势,反倒问起另一个问题:“五百阶走下来,你现在还想成神么?” “想。”白仞坐到对面,回答时没有绕开这件事。 “那我这里有一条现成的路。”唐晨把修罗魔剑的气息收束在掌中,暗红力量只出现很短时间,周围空气便多出沉重的杀戮压迫,“修罗神位。” 白仞已经从波赛西那里知道唐晨与修罗传承之间的关系,真正听到这句话时仍然认真起来:“唐晨前辈准备让我接触修罗魔剑?” “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机会。”唐晨把那股力量重新收回体内,说得很清楚,“修罗神位不属于我,我没有资格把它送给谁。你走过地狱路,杀戮之都留下的力量虽然被寂灭双翼重构过,本质仍在。现在让修罗魔剑重新判断你一次,至少有这个资格。” 白仞想到自己刚刚凝出的神识雏形,又想到五百阶上反复出现的银色甲胄。唐晨给出的道路足够诱人,一条已经存在的神位传承摆在眼前,只要修罗神愿意认可,很多原本需要自己摸索的东西都能得到明确方向。 “修罗神位很强。”唐晨见他认真考虑,便把最现实的一点也放在面前,“你若能得到认可,这条路会比自己开一条神路快得多。我当年花了几十年才走到传承后段,你现在的条件比当年的我更好,我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承受修罗神位了。” 白仞听完以后仍然没有伸手。 “我不需要继承。”白仞道,“五百阶上,我感觉到体内已经有一条东西开始成形。它还很模糊,我连最后会变成什么都不知道,但那是从我自己的力量里长出来的。我想先看看它能走到哪里。” 唐晨看了他一阵:“自己走的话成功率并不高。还可能走到九十九级以后才发现前面根本没有路。” “那就确认。” 波赛西从刚才开始便没有插入两人的选择,直到白仞转过身问她:“波赛西前辈,海神当年也是继承的神位么?” “没有。”波赛西回答以后,手中的权杖轻轻落在身前,谈起海神过去时自然多了几分郑重,“海神大人成神以前,也只是这个世界上的强者。他走遍大海,用了很长时间让海上的生命认识他、追随他,后来那些认可逐渐变成了信仰。” 白仞抓住这个第一次真正进入自己考虑范围的词:“信仰能跨过百级?” “九十九级已经接近这个世界能够承受的个人极限。”波赛西把自己知道的部分告诉他,却没有把这条路说得容易,“海神大人花了千年,汇聚无数海魂师与海魂兽的信仰,才真正越过那条界限。继承已有神位是另一条路,得到神祇认可以后,通过考核接过对方留下的位置,难度依旧很高,却远比从头走出一条神路更明确。” 白仞沉默着消化了一会儿,又问她信仰究竟属于什么力量。 “我无法把它简单归进魂力或精神力。”波赛西思索片刻,给出的答案依旧谨慎,“敬畏、感激、追随、祈求,这些东西长期汇聚在同一个存在身上,最后会形成能够被神祇感受到的力量。海神岛上的所有人都在向海神大人提供信仰,可当年真正帮助他完成突破的,远远不止一座岛。” 白仞没有马上想到该怎样把信仰放进自己的路里。 他目前连神识都只凝出一点雏形,八十级还没有突破,此刻谈收集信仰太早。可波赛西的话至少让他确认了一件事——神位并非只能继承,真正有人从凡人的位置一步步走到了最前面。 “明白了。”白仞把这个词记下来,没有继续追问。 唐晨见他已经做出选择,也不再提修罗魔剑,只在离开前留下一句话:“你以后真走不通,再来找我。” 几天以后,小舞先结束了吸收。 包围身体四十多天的金色光雾终于向内收拢,第七枚鲜红魂环完整出现在原有六环之外。小舞刚睁开眼时身体还有些迟钝,起身太快险些站不稳,白仞就在旁边守着,伸手扶住她手臂,让她重新坐回原处。 “先别乱动。”白仞把准备好的水递过去,见她第一反应已经开始检查自己,便主动把结果交代清楚,“我醒四天了,外伤已经恢复,魂力还是七十九级,五百阶得到的是一点神识雏形。” 小舞本来已经抬到他肩前的手直接落了下去。她听见他一次把自己最想问的都说完,终于没忍住笑:“二哥现在都会抢答了。” “早就知道你想问什么了。”白仞等她喝完水,又接过空下去一半的水袋,“你先管自己。十万年第七环刚融合完,身体适应还要一阵。” 小舞活动着明显增强许多的双腿,想到自己坐了一个半月,干脆把身体往白仞肩侧靠过去:“那我先靠会儿。哥还没醒,我现在站起来也没地方去。” 白仞任她靠着,手掌在她头顶揉过一下便收回来。他没有再问小舞为什么一定把神赐魂环撑到十万年,小舞同样没说什么,两个人坐在那里陪着唐三。 当天傍晚,唐三的吸收也到了最后。 蓝银皇从他身边自行生长出来,生命气息随着十万年第七环彻底融合迅速攀升,附近大片蓝银草同时向中央倾伏。唐三睁开眼以后先确认小舞已经醒了,随后便发现白仞正坐在她另一边,四十多天以来始终压在意识最深处的那股紧绷这才真正松开。 他起身走到白仞面前,手掌直接扣住白仞手腕。 小舞坐在旁边抱着膝盖,见唐三刚醒便开始用玄天功检查经脉,笑着提醒他:“哥,二哥刚才已经把所有答案说给我听过一次了。你要是问,他肯定还能再背一遍。” “我自己确认。”唐三让玄天功沿白仞肩背最严重的旧伤走过一圈,发现经脉确实恢复得很好以后才把魂力收回来,“精神本源呢?” “形成了神识雏形。”白仞已经猜到他不会只查身体,便把那一点银白力量短暂放出,让唐三亲自感受其中区别,“现在只能维持很短时间,波赛西前辈让我少用。” 唐三感受到那股与普通精神力完全不同的层次,确认不会继续伤到白仞才真正松手:“甲胄呢?” “召不出来。”白仞回答以后活动了一下刚才被他握住的手腕,“你还有什么要查的,一次问完。” 唐三听出那点熟悉的调侃,唇边终于带出笑意:“暂时没有。” 小舞立刻从地上站起来,一手挽住一个,把两个人都往营地那边带:“那现在先吃饭。我一个半月没吃东西,哥也一样,二哥虽然只睡四十一天,但四舍五入也差不多。” “这个四舍五入差得有点多。”白仞被她拉着往前走,嘴上纠正,脚步却顺着她的力气跟过去。 唐三走在另一边,伸手把小舞快要拖到地上的长辫拎回来一些:“你刚醒就别跑那么快了。饭就在那里,跑不了。” 三个人回到营地以后,其他人才真正有了“第一考留下的事情终于全部处理完了”的感觉。 奥斯卡直接做了一大堆食物,马红俊负责把能烤的东西全烤一遍,白沉香坐在火边给他递调料时忽然盯着他侧脸看了一阵。过去那个脸颊总带着肉感的胖子经过一年海神之光淬炼,再加上突破七十级以后身体重新调整,肩背依旧宽厚,腰腹却已经紧实很多,下颌线也清楚起来,单从身形来看,早就和最初的“胖子”两个字对不上了。 马红俊被她盯得心里发痒,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白沉香把调料盒塞给他,又重新打量了一遍才笑,“我在想,以后继续叫你胖子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马红俊立刻精神起来,身体往她那边靠了一点:“那你想换什么?” 白沉香见他已经开始期待,故意想了很久才回答:“算了,叫习惯了。” 马红俊刚亮起来的表情当场垮下去,其他人听见以后笑成一片。白沉香自己也笑了,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和他拉开距离,只把刚烤好的一块肉夹进他碗里:“而且你现在只是匀称,不代表以前没胖过。” “行,你爱叫就叫。”马红俊低头把那块肉吃掉,嘴上还在认命,脸上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奥斯卡距离七十级只剩最后一道瓶颈。第一考奖励将他推到六十九级以后,这一个多月的修炼始终没有停过,唐三判断距离真正突破已经不会太久。 唐三与小舞结束神赐魂环吸收以后,众人终于第一次把各自的第二考内容完整对到了一起。 戴沐白、朱竹清、奥斯卡、马红俊、白沉香与小舞的要求基本一致,都需要在不能杀死任何海魂兽的前提下突破环形封锁。宁荣荣、唐三与白仞则分别多出了不同程度的魂技限制。 宁荣荣试着释放九宝琉璃塔,第七枚魂环已经变成灰色。她调动九宝真身几次都没有反应,确认限制只落在刚获得的第七魂技以后便把武魂收了回来:“看来第二考暂时不准备让我舒服使用九宝真身。” 唐三的蓝银皇在旁边释放出来,七枚魂环全部呈现灰色。他尝试过几次以后确认所有魂环技能都被封住,蓝银领域、杀神领域、自创魂技与魂骨能力依旧可以正常使用,便把这些情况一一记下。 白仞这边更加直接。 寂灭双翼能够正常展开,七枚魂环却全部失去原有色泽,所有依附魂环的能力都无法使用。白仞确认过这一点以后召出死神镰刀,灰白长柄与弯月镰锋完整成形,源于神器本身的能力都没有被考核一并锁住。 “你们俩的第一武魂一个魂技都不给你们两个留。”奥斯卡在唐三与白仞之间比较一圈,最后还是觉得这两个人的第二考最不讲理,“海神对小三狠也就算了,小白这个银色考核连系统都不是同一个,居然还能一起封。” 白仞把死神镰刀收回去,接受得倒很快:“至少镰刀还在。” 唐三也没觉得这个限制有什么可抱怨的。他估算过剩余时间,确认第二考还有足够余量以后,便提议先不急着正式冲击环形海:“小奥已经六十九级,离七十很近。等他拿到第七环,团队整体能力会再完整一块,这段时间我们也正好熟悉突破后的身体。” 众人对此都没有异议。 第二考出现以后,海神山与外围原本固定的物资补充也随之停了下来。好在众人的魂导器里还存着不少出海时留下的干粮与日用品,第一考最后几个月送来的东西也没有完全用完,再加上奥斯卡本身就是食物系魂师,短时间留在这里并不会出现补给问题。 众人索性继续住在海神山脚,一边等奥斯卡突破,一边重新适应七环以后的身体和第二考带来的限制。 接下来一个半月,没有了每天在海神之光中拼命攀登,生活节奏反而第一次慢了下来。修炼仍然没有断,只是从过去单纯追求魂力与抗压,逐渐转向身体控制、领域、魂骨和团队配合,尤其唐三与白仞的魂环被封以后,两个人都开始重新拆解自己最基础的战斗方式。 唐三大量使用昊天锤、鬼影迷踪、控鹤擒龙与八蛛矛,蓝银领域和杀神领域则被反复切换练习。白仞暂时失去寂灭双翼的大部分魂环能 力,便把重心重新压到死神镰刀与近身战斗上。过去依赖魂技完成的截击、限制与爆发都要重新拆开,神识雏形则只偶尔用于辅助判断。 两个人练到一起以后,场面经常比其他人的切磋更安静。 唐三的昊天锤正面压制极强,白仞的镰刀则更擅长从攻击连接处切开节奏。魂环能力都受到限制以后,两个人反倒重新回到最单纯的兵器与身体对抗,一轮结束往往谁都占不到多少便宜。 小舞最开始还坐在旁边看,后来发现这两个人打完以后总会各自琢磨很久,干脆直接加入。她刚得到十万年第七环,身体强度与柔韧性都再次提高,近身以后专挑两个人换气的间隙下手,第一次成功把唐三和白仞同时踹出去时,自己站在原地笑了半天。 “小舞姐厉害吧。”小舞收回腿以后双手叉在腰间,明显对这一脚非常满意,“现在二对一也不一定谁赢。” 唐三从地上撑起来,拍掉衣服上的草屑以后并没有反驳:“刚才那一下确实是你赢。” 白仞也重新站稳,揉过被她踢中的腰侧:“再来一次,刚才我没防你。” “输了就说没防。”小舞已经熟练掌握两个哥哥偶尔嘴硬时该怎么处理,转身便重新摆好架势,“二哥,下次我先踢你。” 三个人后来真的又打了一轮。 这一轮小舞没再占到刚才那么大的便宜,却也没有被两个人轻易压住。唐三控制、白仞截断、小舞近身强攻,三个人小时候从来没有机会用这样的方式站在一起,如今真正磨合起来,反而比任何一套事先设计好的阵型都更自然。 戴沐白与朱竹清也在重新适应七环以后的武魂融合。 两个人都达到魂圣以后,幽冥白虎的力量出现了明显跃升,第一次完整融合时甚至把附近一片树林压得不断摇晃。朱竹清从融合状态退出以后靠在戴沐白肩侧恢复魂力,感觉到他下意识扶稳自己的腰,便很自然地把一部分重量交过去。 “比以前强太多。”戴沐白感受着体内仍未完全散去的融合余韵,提到第二考时已经开始期待真正实战,“到了环形海,要是水里那东西够强,正好拿来试。” 朱竹清靠着他恢复了一阵,听见他又准备正面硬顶,才提醒一句:“先听小三安排。别每次看到强的都想先上去碰碰。” “听你的。”戴沐白答应得很快,顺手替她把训练时散开的发带重新递过去,“没有你也没有办法施展幽冥白虎。” 朱竹清接过发带,嘴角微微弯起。 一个半月以后,奥斯卡终于突破七十级。 那天他刚结束修炼,魂力波动便在营地里迅速扩散开来。宁荣荣最先察觉变化,九宝琉璃塔几乎同时出现在掌中,她确认奥斯卡气息真正越过那层瓶颈以后,把正在其他地方训练的众人全部叫回来。 “七十级。”奥斯卡自己坐在原地感受了很久,直到宁荣荣走到面前才真正接受这个事实。他过去五年一个人在冰封森林里挣扎时,最想要的只是活着回来,如今真的走到食物系魂圣这一步,反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荣荣在他身边坐下,把水袋递过去:“我知道你肯定可以的。” 奥斯卡接过以后没有立刻喝,听见这句话时笑得有些无奈:“你这么说,我之前准备好的那些帅话都没法讲了。” “那就留着吸收完魂环再说。”宁荣荣把他握着水袋却忘了喝的手往上推了一点,“先补水。等神赐魂环的时候有你难受的。” 波赛西很快来到海神山下。 属于奥斯卡的神赐魂环终于落下以后,金色光雾迅速将他完全包围。奥斯卡在其中坚持的时间比宁荣荣、朱竹清和马红俊当初都更久,食物系魂师在身体上没有先天优势,可他这些年真正经历过的危险早已把意志磨得足够坚韧,直到金色力量逼近当前身体能够承受的真正极限,他才允许魂环彻底成形。 最后出现的是一枚颜色极深的黑色第七魂环。 奥斯卡醒来时全身都被汗浸透,第一件事却是低头研究自己的新魂技。片刻以后,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古怪,众人原本以为又是什么让他难以启齿的魂咒,宁荣荣已经提前眯起眼,奥斯卡却忽然笑出了声。 “这次真正常。”他从地上站起来,特意朝宁荣荣先解释一句,随后第七魂环亮起,一根表面带着细密金色纹路的短香肠出现在手中,“第七魂技,金纹增幅肠。” 马红俊等了半天发现后面没有奇怪词汇,竟然还有点失望:“就这?” “你闭嘴。”奥斯卡拿着香肠直接朝他扔过去,开始解释实际效果,“给别人吃,下一次发动的魂环技能会得到一次大幅强化,大概能提高五成左右。对我自己来说,它还会进入类似器魂真身的状态,前六魂技的制作速度与效果都会增强,复制镜像肠也会进一步提升。” 唐三听到“五成”以后便认真起来:“复制效果能到多少?” 奥斯卡显然已经自己感受过,回答时带着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得意:“我自己吃增强后的复制镜像肠,可以完整复制提供者在我当前等级范围内的能力。你们使用的话,能到九成左右,持续时间也能拉到十分钟。” 这一次连戴沐白都真正意外了。 原本奥斯卡的复制镜像肠就已经让他拥有正面战斗能力,如今再加上第七魂技以后,食物系这个身份已经不能再用传统方式判断他的战力。更重要的是,金纹增幅肠还能交给别人使用,一旦落到合适的魂技上,整个团队的爆发都会被直接推高一层。 “试。”戴沐白已经把外套脱到一边,“我们的第七魂技这一个半月早就摸得差不多了。今天主要看你这根增幅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省得第二考里临时出问题。” 众人很快把地点换到远离营地的一片空地。波赛西原本准备离开,见他们要测试奥斯卡的新魂技,索性留在远处观察,唐晨后来也被动静吸引了过来。 奥斯卡先把一根金纹增幅肠扔给马红俊,示意他挑一个最熟悉、也方便控制威力的魂技。马红俊吃下以后释放凤凰火线,原本已经十分稳定的火焰骤然增强一截,连他本人都险些没能第一时间压住方向。炽热火线擦过空地,在地面留下一道焦痕。 “确实接近五成。”唐三观察过魂力变化,又问,“强化只作用在下一次魂环技能?” “对。”奥斯卡点头,“触发一次就结束,领域、魂骨和自创魂技都不算。” 真正让他得意的还是复制镜像肠。奥斯卡自己吃下一根金纹增幅肠,又拿出提前用戴沐白鲜血制作的复制镜像肠。两根香肠先后入口以后,白虎武魂的气息迅速覆盖全身,白虎护身障与白虎金刚变依次展开,过去始终存在的那一点差距这次几乎完全消失。 戴沐白直接在他肩上拍了一掌,刻意加重几分力道,确认复制后的身体强度同样跟了上来:“真到十成了。” 奥斯卡这才彻底满意:“我自己用,能完整复制当前等级范围内的能力。给你们吃的复制镜像肠大概能到九成,持续时间也能拉到十分钟。” 几轮测试以后,金纹增幅肠与复制镜像肠的变化基本摸清。奥斯卡正式进入魂圣,也意味着九个人终于都完成了第二考开始前最后一块明显的实力补充。 到奥斯卡的新能力全部摸清时,距离第一考结束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当天晚上,唐三把众人叫到一起,根据第二考限制重新整理了一遍分工。宁荣荣第七魂技被封,辅助能力依旧完整;唐三失去全部魂环技能,却还能使用两大领域和魂骨技能;白仞同样无法调动寂灭双翼的魂环技能,死神镰刀则保持完整,刚形成的神识雏形也没有受到限制。 白沉香依旧停在五十级瓶颈。过去三个月她的等级没有变化,可没人再把这个数字当成她真实实力的全部。第一考后期积累的魂力继续沉在身体里,速度控制、体能与耐力也一直在提升,只要以后找到合适的第五魂环,长时间积压的东西自然会一起显现。 “明天去环形海。”唐三把最后一份准备好的补给交给奥斯卡,安排这件事时没有说太多,“先侦查,不急着直接过。弄清海魂兽分布以后再决定怎么练。” 马红俊在另一边收拾行囊,白沉香经过时看见一侧背带扭了,顺手替他拉正,随后便继续检查自己的东西。 海神山脚下住了一年多的地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第二天清晨,他们就会第一次真正踏入第二考中的环形海。 169.第八魂环 第二日清晨,九个人再次来到环形海边。 海神山就在水域中央,长阶从山脚一直向金色光雾深处延伸,他们在那里住了一年多,对周围地形早已熟悉,可真正站到环形海岸边准备下水时,一切又变得陌生起来。第一考只需要往上走,压力再大,方向始终清楚;眼前这片水域却连负责阻拦他们的海魂兽藏在哪里都不知道,水面以下不时传来强弱不同的魂力波动,最深处那一道尤其清晰。 唐三沿岸走过一段,以精神力探入水中,很快发现探查范围越深,受到海水与海魂兽气息的干扰便越明显。他重新回到众人身边,在沙地上划出刚刚确认过的几处区域:“今天先试,不急着过。弄清水下地形、海魂兽分布和考核究竟会限制到什么程度,再决定后面的练法。” 戴沐白原本已经活动开肩膀,听完便把准备迈出去的脚收回来,笑着朝水里比了一下:“这次我听安排,不第一个跳。谁先?” 白沉香先抬头看了一眼环形海。她的优势本来就在空中,若能先从高处确认鲨群位置,至少能省掉不少试探。尖尾雨燕双翼随即展开,她刚离地数米,前方空气忽然荡开一层淡金色波纹。 白沉香甚至来不及继续上升,身体便像撞上一面看不见的墙,被一股力量直接推了回来。朱竹清及时伸手扶住她,才没让她落地时失去平衡。 “空中有东西。”白沉香重新站稳,抬头看向刚才的位置。 马红俊不信邪,凤凰双翼随即展开。他换了一个方向尝试,结果才靠近环形海上方,同样被那层力量挡住。直到这时,众人才逐渐看清一层极淡的金色光幕横在水面上方,从环形海外沿一直延伸向海神山,将整片空中路线完全封死。 白仞也展开四翼试了一次。银白羽尖触到金光以后同样无法继续向前,四翼本身却没有任何异常。他退回岸边:“不是飞行能力被封,是这里不让飞过去。” 唐三抬头观察了一阵:“那就只能从水里走。” 马红俊刚准备往水边走,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我们来的时候不是从海底过去的吗?” 奥斯卡也想起来了:“瀚海乾坤罩。” 唐三其实已经在尝试。精神力触及瀚海乾坤罩的瞬间,额间的考核烙印同时传来一阵明显阻力。过去只需要意念便能引出的蓝色光罩始终没有出现,他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如此。 “被考核限制了。”唐三收回精神力。 戴沐白朝他腰间看了一眼:“龙渊艇呢?” 唐三将龙渊艇取出,在岸边展开。艇身本身没有任何异常,可真正被推入环形海以后,水面下立刻浮起与空中相同的淡金色波纹。龙渊艇只前进了不到半个艇身,便被那股力量一点点推回岸边。 奥斯卡看着重新退回来的龙渊艇,忍不住感叹:“行,能钻的、能飞的,全堵了。” 唐三把龙渊艇收回:“看来这一考只认我们自己过去。” “我先下。”白仞已经把外衣脱下来交给小舞,四翼重新收拢在背后。他试着调动一次寂灭圣翼的魂环,七枚魂环依旧灰暗,随后才召出死神镰刀,“寂灭圣翼的魂技还是用不了,镰刀正常。正好先看看进水以后还能剩多少战斗能力。” 唐三知道白仞迟早要下去,并未拦他,只走近替他确认了一遍肩背与四翼的魂力流动:“先侦查。遇到十万年魂兽就回来,别为了试极限多打。” 小舞抱着白仞的衣服站在旁边,听到这里立刻接了一句:“二哥,你最好真的记得‘试探’两个字。” 白仞踩进海水以前回头应她:“真的只是试探一下。” 奥斯卡靠在后面听得直笑,顺手把一根恢复大香肠抛过去:“先拿着。我现在对你们嘴里的‘就试一下’都不太放心。” 白仞接住香肠收好,随后直接进入环形海。 海水很快漫过腰部,再往前数步,岸边便突然下沉。白仞借四翼调整身体,整个人没入水中以后才真正体会到水战与空中完全不同。四片羽翼依旧能够正常活动,可过去依靠气流完成的发力方式已经失效,羽翼面积太大,每次展开反而都会带来额外阻力。死神镰刀同样如此,原本早已融进本能的一次横斩刚刚挥出,水流便将镰锋拖偏了半寸。 那半寸若是在寻常战斗中算不了什么,真正到了同等级强者面前,已经足够让一次攻击彻底落空。 白仞没有继续往深处冲。他先在水下反复改变几次方向,把四翼一点点收近身体,随后又换了几种握镰方式,直到长柄与水流之间不再互相拖拽,才将那一点神识雏形释放出来。 周围骤然清楚许多。 鱼群摆尾时卷起的细小水流,远处海魂兽改变方向后留下的震荡,甚至脚下珊瑚缝隙里钻出一只小型生物造成的波动,都被分成了不同层次。白仞只能维持很小的范围,却已经足够在水下替代一部分过去依靠四翼完成的判断。 一道急促水流突然从右后方切进感知范围。 白仞身体立刻向侧面转去,死神镰刀没有正面斩下,只让镰柄横在身前。下一刻,一头长度超过五米的魔魂大白鲨从侧后方高速冲来,鲨首刚撞上长柄,白仞已经顺着那股冲击向外滑开,同时翻转手腕,让镰刀沿着鲨身外侧擦过去。 镰锋距离皮肤始终留着一点余量。 那头魔魂大白鲨一击落空,很快重新折返,另外两道白影也从更深处加入。白仞最初几次仍会被水流拖乱动作,后来逐渐不再想着怎样在水里恢复过去的速度,只围绕神识捕捉到的变化提前移动。鲨群每一次加速都会先推动周围海水,他只需要比真正的攻击早一步到达合适的位置。 三头魔魂大白鲨连续围了数轮,始终没能真正咬到他,却也把白仞一点点逼离岸边。 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远比之前沉重的水流。 附近三头魔魂大白鲨几乎同时散开。 白仞刚把死神镰刀转到身侧,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已经从下方直冲而上。速度快得完全不是前面几头能够相比,神识明明提前捕捉到水流变化,身体真正做出反应时仍然慢了一截。他只能将长柄斜挡在身前,下一刻便被恐怖力量正面撞中,整个人在水下翻出极远。 四翼猛地展开才勉强稳住身体。 那道白影已经转过方向。超过二十米的鲨身在海水里只轻轻摆尾便再次逼近,锋利牙齿没有真正咬向白仞,巨大的身体却完全封住了他退回岸边的路线。白仞第一次与十万年魔魂大白鲨在水中正面交手,自然知道拼速度没有意义,死神镰刀随即在身前划过,借镰刃带动海水,将自己送向另一个方向。 魔魂大白鲨紧随而至。 白仞被连续逼退数次,原本生涩的水下动作反倒在高压中迅速调整。四翼不再负责推动身体,只用来稳定转向与重心;镰刀也很少再做完整的大幅挥斩,更多时候只是改变角度,以最短距离卡进对方的攻击路线。 又一次碰撞发生在水下十余米。 巨大的鲨尾横扫而来,白仞这次没有后退,死神镰刀沿着侧面切入,长柄与鲨尾碰撞的瞬间,死神镰刀被震得轻轻一颤,原本收敛在镰锋深处的神性气息随之泄出极淡的一缕。 十万年魔魂大白鲨动作骤然改变。它猛地拉开距离,没有继续攻击。 白仞同样停在水中。他很快发现对方关注的已经不是自己,而是手里那柄死神镰刀。 巨大的白鲨围着他游过半圈,随后身体在水中迅速缩小。白色光芒散去以后,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出现在原处,灰蓝色长发随着水流浮散,她依旧能够在海中自由活动,开口时声音直接借魂力传入白仞耳中:“你手里那东西是什么?” 白仞很快照着她的方式以魂力裹住声音,死神镰刀仍握在手中:“神器。” 女子眉间立刻皱起来,重新把白仞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已经有神位传承了?” “没有。”白仞回答得很快,四翼仍然维持着水下平衡。 “没有?”女子显然觉得更加奇怪,抬手朝死神镰刀一指,“你一个七环魂圣拿着神器,精神力量也不正常,额头上还挂着一个九考,你告诉我没有神位传承?” 白仞想了想才给出真正能够回答的部分:“神器和神位不是一回事。至于九考,我现在也不知道它最后会通向哪里。” 女子没有被糊弄过去,继续追问:“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白仞在水中重新握稳镰刀:“我在试着走自己的路。” 女子这才真正露出意外:“自己成神?” “如果能走到的话。”白仞接受这个说法,却没有把结果说死,“现在还早。” 女子听完没反驳。她朝岸边那群已经等了很久的人扫了一眼,随后嘴角忽然扬起来:“试探完了吗?” 白仞察觉她态度变化,刚准备后退:“差不多。” “那出去吧。”女子说这句话时已经重新化作巨大的魔魂大白鲨,尾部在水中猛然一摆。 白仞只来得及把镰刀横回来,一股远比刚才更直接的水流便正面轰中身体。他整个人被海水一路送出环形海,最后从岸边直接飞了出去,被早已展开蓝银皇的唐三稳稳拉住。 小舞抱着衣服跑过来,先检查白仞身上没伤,才毫不客气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白仞把死神镰刀收起,坐在沙地上缓了两口气:“她先动手。” 小舞被这个理由堵得笑了出来,把衣服直接盖到他头上:“你每次都能找到新的说法。” 环形海里很快又出现动静。 刚才把白仞轰出来的魔魂大白鲨重新化成人形,从水面一步步走上岸。其他魔魂大白鲨仍在远处活动,她本人却像完全不担心这群考核者会趁机往里冲,双手往腰间一叉便先开了口:“既然你们要过第二考,以后就准备跟我交手吧。我叫小白,魔魂大白鲨之王。” 这句话说完,史莱克众人罕见地一起安静了片刻。 奥斯卡先侧过脸瞧了一眼刚把衣服穿好的白仞,又重新望向她,脸上的笑已经藏不住:“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麻烦?” 魔魂大白鲨之王根本不知道哪里麻烦,皱着眉问他:“我的名字怎么了?” 小舞已经很自然地挽住白仞手臂,替大家说明:“我们一直叫二哥小白。以后打起来有人喊一声小白,你们两个一起回头怎么办?” “那让他换。”小白说得理所当然,还朝白仞那边扬了扬下巴。 白仞连考虑都没有:“不换。” “凭什么我换?”小白立刻不乐意,双臂抱在胸前与他隔着几步对峙,“这个名字我用了多少年,你才多大?” 马红俊在旁边已经笑得肩膀发抖,忍不住提议:“要不一个小白,一个小鲨?挺好分。” 小白直接扭头瞪他:“你想下水让我先追你?” 马红俊当场往白沉香身后退了半步,识趣地摆手:“当我没说。” 小舞已经替所有人想好了,笑眯眯地拍板:“那就叫大白吧。反正你本来就比二哥大好多,这样最好分。” “大白?”小白把这个称呼念了一遍,显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周围人已经开始自然接受。她纠结片刻,最后懒得在人类一个称呼上继续耗下去,只摆手说道,“随便你们,反正下了水别指望我因为名字就手软。” “那就这么定了。”奥斯卡立刻接受结果,又朝环形海比了比,“大白,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们试?” 大白听见新名字还是有点别扭,却已经重新走回水边:“来。先说好,我负责的是拦你们,不负责教。被撞出去自己爬回来。” 事实证明,第一次试水远比众人预想中更狼狈。 唐三第二个进入环形海。他的魂环技能全部被封,蓝银领域与杀神领域仍能使用,鬼影迷踪、控鹤擒龙、昊天锤和八蛛矛也没有受到限制,可过去在陆地上几乎从不出错的鬼影迷踪一进水便变了样。脚下缺少稳定支点,每次发力又受到海水阻碍,原本精确的距离很快产生偏差,大白第一次正面冲来时,他甚至主动吃了一次撞击,只为了确认她转向以后需要经过哪一段水域。 第二次碰撞之前,唐三已经开始换用八蛛矛控制身体。八根蛛矛在水中无法像陆地那样刺入地面,却可以借大幅展开增加转向稳定性;昊天锤真正挥出去时同样受阻,他索性不再追求完整锤势,只用最短的发力去改变大白冲击的方向。 大白连续追了他一阵,终于发现这个人从进水以后就一直在算东西。她索性加快速度,一尾巴把唐三也送回岸边,化成人形以后还忍不住提醒:“你是来过考核的,不是来量我游多快的。” 唐三被蓝银皇拉回岸上,擦掉脸侧海水以后倒是承认得很自然:“先弄清楚,下次方便一点。” 大白听得额角都跳了一下:“你们两个果然是一伙的。” 之后几个人依次进入。 戴沐白最初还记着朱竹清昨晚提醒过的话,真正被大白迎面撞来时,白虎武魂的本能还是让他选择正面发力。结果一拳轰出去,鲨身只偏开少许,他自己反而被海水和反作用力一起带得横飞出去,重新浮上水面时连头发都乱得不成样子。 马红俊站在岸边笑得最大声。轮到自己以后,凤凰火焰才向外铺开便被海水迅速带走热量,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就被一头魔魂大白鲨撞了回来。重新坐到戴沐白旁边以后,他立刻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朱竹清比两人适应得快。她不与大白正面交手,始终尽可能缩小动作,可真正限制她的依旧是过去最熟悉的爆发式转向。速度一旦骤然提高,海水带来的阻力便会立刻将动作拖慢。 小舞的柔韧性在水里依旧占优势,可腰弓和大部分近身技巧都太依赖支点。几次准备发力,身体都因为无处固定而提前失去平衡,最后还是被大白一尾巴扫了回来。 宁荣荣第一次下水的时间最短。她真正需要确认的是九宝琉璃塔在水下能否稳定辅助。增幅本身不受海水影响,麻烦的是她无法像陆地上一样固定站位,只要队友被水流带开,原本熟悉的辅助距离就会不断变化。 奥斯卡连续换了三种复制能力。白虎力量容易被水流带偏,朱竹清的速度到了自己手里又缺少相同的身体控制,反倒是复制白沉香以后坚持得最久。上岸时他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复制镜像肠,第一次觉得“复制谁”这件事比过去复杂得多。 白沉香最后进入环形海。尖尾雨燕无法像天空中那样真正展开速度,海水的阻力却没有彻底抹掉她对速度变化的敏感。第一次被鲨群逼到暗流附近时,她原本准备强行转向,身体却被旁边一股水流自然带出数米,意外避开了正面的围堵。 白沉香明显愣了一下,回头记住了刚才那片水流的位置。 她最终依旧被大白抓住了。可大白把人送回岸边以后,却第一次主动评价了一句:“这个小的在水里比我想的快。” 白沉香扶着马红俊递来的手臂站稳,听见以后先喘匀呼吸,才认真回道:“下次会更快。” 第一次尝试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 九个人谁都没有真正接近突破环形海封锁,身上的伤倒不算重,狼狈程度却远胜第一考刚开始那几日。奥斯卡一边制造恢复大香肠,一边看着岸边横七竖八坐着的人,最后自己先笑起来:“第一考至少只有小三、小白和戴老大第一天飞出去过。现在公平了,大家全飞一遍。” 戴沐白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闻言朝他扔过去一块石子:“你还有力气说话,明天第一个下去。” 大白坐在远处礁石上听他们互相拆台,起初还觉得这群陆地魂师大概很快就会知道第二考没有那么容易。后来她才发现,真正麻烦的事情才刚开始。 第一个月,环形海岸边几乎每天都有人浑身湿透地回来。 戴沐白最先改的是正面发力。大白专门抓着他喜欢硬碰的习惯一次次把人撞偏,逼得他开始把一拳的力量拆成几段,只在真正需要改变对方路线时发力。朱竹清则把第一次试水时吃过亏的爆发转向一点点缩短,在浅水区反复练习怎样用最小动作完成方向变化。 小舞解决支点的方法最直接——抓鲨鱼。最开始她一天能从普通魔魂大白鲨背上被甩下来十几次,到后来已经能借背鳍、鲨身甚至尾部带起的水流连续转位。 马红俊最初抱怨最多的就是海水。凤凰火焰一旦向外扩张,魂力消耗便高得惊人,他后来索性把火焰全部收紧到身体表面,逐渐尝试用局部高温改变周围水流。月底第一次成功借自己制造出的热流避开鲨群时,他刚冲上岸准备炫耀,就被白沉香先翻出了衣领上新烧出的破洞。 “你先把衣服保住,再考虑厉不厉害。” 马红俊低头看了一眼破口,自己也有点心虚,只好答应:“下一套我多注意。” 唐三在岸边沙地上留下的路线越来越多。开始几日,他画的是大白和鲨群的速度、活动范围与转向路线;后来那些线逐渐变成九个人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宁荣荣也在旁边加入自己的辅助范围,两个人几次改过以后,原本各自下水的训练逐渐开始出现双人和三人组合。 白仞花的时间更多在水下。他已经彻底放弃把过去的空战方式硬搬进环形海,镰刀动作越来越短,四翼也只负责稳定身体角度。神识雏形则始终控制在能够恢复的范围内反复使用,最初只能分辨近处最明显的水压变化,到月底已经逐渐适应了水下复杂信息的干扰。 第二个月以后,最早调整过的那些动作已经逐渐变成习惯。唐三、戴沐白与朱竹清不再需要每次下水都重新提醒自己怎样避开水流,训练开始从“适应环境”转向真正寻找突破鲨群的路线。 白沉香的进步更加明显。她仍然停在五十级,没有第五魂环,速度却已经和第一次进入环形海时完全不同。过去她只会判断哪里水流最小,后来开始主动借用魔魂大白鲨冲刺留下的推动,有几次大白明明已经封住正面路线,她却顺着对方自己掀起的水流从侧面滑了出去。 大白第一次连续两次抓空以后,终于忍不住追上来质问:“你是不是专门跟着我学游水?” 白沉香在水里转过身体,笑眯眯地承认道:“谢谢大白老师的教诲。” 大白气得尾巴都差点变出来:“我是负责拦你们的!” 第三个月开始,九个人真正以团队方式进入环形海。 戴沐白负责最正面的冲击,朱竹清和白沉香沿两侧分开,小舞直接潜入更深处寻找穿过鲨群的空隙。马红俊把凤凰火焰压缩成极高温度,在最需要的时候突然改变局部水流,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则始终在后方移动,九彩光芒一次次落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 奥斯卡的复制镜像肠也变得越来越灵活。前一刻他可能还是戴沐白的白虎能力,下一次下水便换成朱竹清,甚至在需要快速穿过狭窄区域时直接复制白沉香。过去他总觉得拥有最强攻击便意味着战斗能力提高,如今真正进入复杂环境以后才逐渐习惯先判断自己缺什么。 唐三和白仞也开始更多参与团队训练。两人的魂环能力全部被封,反而迫使他们把领域、身体、武器和过去已经掌握的基础能力重新拆开使用。唐三负责调动整个队伍,白仞则越来越习惯在最容易被截断的位置补上缺口,有时死神镰刀甚至不用真正碰到海魂兽,只需要提前改变一段水流,便能替朱竹清或者白沉香让出足够通过的空间。 他们依旧过不了大白,可大白开始越来越累。 第四个月某一天,她刚从深水里游回来,远远便发现九个人已经站在岸边做准备。唐三正在安排今天分组,白仞则蹲在浅水边试镰刀入水角度,戴沐白和朱竹清已经完成热身,马红俊甚至提前把恢复用的香肠分好了。 大白站在水里看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地化成人形走上来:“你们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奥斯卡正在给白沉香递储备香肠,闻言很自然地问她:“什么?” “第二考是让你们突破我的封锁。”大白抬手指着自己,又指了指他们一整套已经熟练得过分的准备,“我是来拦你们的。为什么现在每天都是你们自己跑过来找我打?” 唐三把刚安排完的路线收好,态度很认真:“因为和你打最有效。” 大白被这个答案噎了一下,随即又朝白仞那边指过去:“他昨天打完还问我转向为什么比前天快!” 白仞站起身,顺手把镰刀搭到肩后:“你回答了。” “我那是顺口!”大白越说越觉得哪里不对,“到底我是考你们,还是我在教你们?” 奥斯卡终于忍不住笑,摆手安慰她:“不冲突。你继续拦,我们继续学。” 大白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最后转身便往海里走:“今天第一个飞出去的就是奥斯卡。” 奥斯卡脸上的笑顿时收了一半:“怎么还带记仇的?” 第五个月到来以后,大白已经彻底习惯这群人每天出现。 她嘴上依旧嫌麻烦,真正打起来却逐渐不再像最初那样只用刚好能够把人赶回岸边的力量。所有人的适应速度都远超她原本预计,尤其唐三与白仞,两个人的魂环技能被封得最彻底,却偏偏在限制最重的情况下重新建立了自己的战斗方式。 白仞是在第五个月中旬再次单独找到她的。 那天其余人刚结束一轮团队训练,唐三正在岸边和戴沐白复盘路线。白仞却没有立刻上岸,只在稍远处调整好呼吸,朝已经准备离开的大白招了一下手:“再打一场。” 大白重新游回来,化成人形时已经猜到他的打算:“你七十九级卡很久了?” “嗯。”白仞把死神镰刀横到身侧,体内魂力早已处在随时可能突破的位置,“差一点。” 大白听完便重新化作魔魂大白鲨,巨大的鲨身从他旁边掠过:“那你今天最好别让我失望。” 这一次她没有留太多余地。水流在尾部发力的瞬间便被强行推开,庞大身体几乎眨眼便越过数十米。白仞的神识提前捕捉到了方向,四翼向后收紧,身体刚刚侧开,大白已经擦着镰柄掠过去。 第一轮落空,大白立刻转向。 白仞不再追她。五个月下来,他早已不再试图在水中和魔魂大白鲨比速度。大白每一次加速、摆尾和转向都会先改变周围水流,如今那些细微变化已经足够让神识提前半步找到她接下来的位置。 大白第二次冲来时,死神镰刀已经横在她准备经过的位置。 鲨身临时改变方向,从下方切过去。 白仞同样跟着转身,四翼只展开一半,借她带起的水流向前滑出数米。镰锋始终没有真正斩向大白,而是一次次落在最适合切断冲击节奏的位置。 大白很快发现他又比上个月难缠了,她索性把速度再次提高。白色身影连续从不同方向穿过,附近海水几乎被搅成大片混乱暗流。白仞最初还能跟上,到了十余次变化以后,神识开始出现明显消耗,右肩也被一次冲撞擦中,身体在水中翻开一段距离。 岸边的人已经察觉这边真正打了起来。 小舞本来准备下水,被唐三伸手拦住。他盯着白仞重新稳住的位置,确认那边魂力虽然消耗很快,却始终没有失控,才对小舞说道:“他在找突破的感觉,让他自己来。” 小舞虽然担心,还是把已经迈出去的脚收回。她站到唐三旁边继续等,手却无意识攥住了衣角。 水下,大白最后一次改变路线。她没有从白仞能够直接判断的侧面进入,而是潜入更深处,巨大的身体几乎融进暗蓝水层。白仞把神识进一步收近,外界杂乱的信息迅速被排除,只留下周围最细微的水压变化。 深处某一点忽然轻轻动了。 白仞没有后退。 大白从下方全速冲起。那一刻,白仞甚至没有真正捕捉到她完整的身体,只先感觉到水流从脚下向两侧分开。死神镰刀随之落下,镰锋切入的不是鲨身,而是她前方最强的一道水流。 灰白长镰改变角度。 原本正面压来的冲击被带偏少许。 只有少许,却已经够了。 白仞身体顺着那股力量向侧面滑开,四翼完全收束到身后,大白庞大的鲨身几乎贴着他的肩侧掠过。过去五个月里一遍遍拆开的动作、神识判断、魂力流动与水下发力在这一刻突然全部变得异常顺畅,再也不需要刻意区分哪一步应该先做。 体内那层卡了许久的壁垒随之裂开,魂力从经脉深处迅速涌出。 大白刚完成转向便察觉到变化,立刻收住下一轮攻击。她化成人形游回来,在白仞附近感受片刻,嘴角很快扬起:“八十级。” 白仞自己也已经确认。 原本一直堵在七十九级顶端的魂力彻底松开,经脉能够容纳的力量明显扩张,寂灭圣翼更在这一刻传来极其清楚的回应。那种感觉与过去每次突破都不同,武魂深处像有什么东西随着等级跨越一同醒来,只是尚未真正浮现。 众人已经来到近处。 唐三第一个进入水中,确认白仞气息稳定以后便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玄天功送进去走过一周:“突破了,先上岸。” 他们刚刚回到岸边,海神山方向便传来一层柔和金光。 波赛西很快出现在众人附近。她显然已经通过考核印记感受到白仞突破,金色权杖落在身前以后先确认他的魂力等级,随后掌心便浮出一枚熟悉的金色珠子。 “你已经突破八十级。”波赛西确认他的魂力以后,掌心浮出一枚金色珠子,“按照海神岛原本 的规则,黑级以上考核者第一次在岛上达到需要魂环的瓶颈,可以得到一次神赐魂环。” 白仞没有拒绝。他确实需要第八魂环,也想知道自己的魂环在八十级以后究竟会以什么方式出现。金色珠子在波赛西掌中破碎,大量金色光雾随即向白仞身体汇聚。 最初一切都和其他人吸收神赐魂环时相同。 金光靠近寂灭圣翼以后,却忽然停住。 白仞自己最先感觉到异常。那些本该进入身体、根据承受能力逐渐形成魂环的力量始终停在武魂外围,既没有被排斥,也无法真正找到可以凝聚的位置。寂灭圣翼对这些纯净神力没有敌意,可武魂深处仿佛早已经存在某种完整结构,外来的力量只能停在外面。 波赛西很快收紧权杖,金光再次尝试进入,结果依旧相同。 大白原本还坐在旁边礁石上等着看白仞能撑出多少年限,见到这里终于站起来:“神赐魂环吸收不了?” 波赛西没有急着回答。 下一刻,整座海神岛的气息忽然发生极轻的变化。 唐三额间金色三叉戟随之亮起。 大白几乎立刻收起刚才的随意,身体站直许多。波赛西同样握紧权杖,属于海神的浩瀚气息已经沿着岛屿与环形海降临下来。 那道力量没有真正凝成身影,却直接落在白仞身上。 寂灭圣翼自行展开,七枚魂环随之出现。 海神神念从第一枚魂环开始扫过。白仞最初只感觉到一种极其庞大的意识从武魂外侧掠过,直到那股力量真正接触魂环内部,寂灭圣翼深处才传来十分细微的震动。 海神神念从第一枚魂环开始扫过。最初并没有出现异常,可随着那股庞大意识逐渐深入,寂灭圣翼内部的震动也越来越清晰。 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 一直到第七枚。 表面看去,那些魂环都维持着白仞如今能够承受的状态,可海神神念每深入一层,停留的时间便更久一些。到了第七环时,那道浩瀚意识甚至许久没有继续移动。 波赛西不知道海神究竟看见了什么。白仞自己同样无法读取那道神念,只能感觉到武魂深处某个原本沉寂的位置正在一点点苏醒。 第八环所在的位置不是空的。 白仞自己同样无法读取那道神念,他只能感觉到寂灭圣翼深处越来越明显的变化。 原本空着的第八位置根本不空,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苏醒。 海神的气息最终从七枚魂环上退开,神赐魂环留下的金色力量随之完整回到波赛西掌中。整座岛屿短暂出现的共鸣也慢慢恢复原状,唐三额间三叉戟烙印重新黯淡下去。 大白第一时间凑过来:“海神大人什么意思?这枚神赐魂环他用不了?” 波赛西低头看着重新凝聚的金色珠子,眉间也带着明显疑惑:“海神大人主动把力量收回去了。” “为什么?” “我不清楚。” 白仞还没来得及回答,额间银色烙印已经突然亮起。一层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晰的银光沿着寂灭圣翼根部向外扩散。四翼同时完全展开,七枚魂环开始围绕身体缓慢旋转,而在最后方,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终于浮出了一道极淡的圆环轮廓。 白仞身体一僵。 唐三就在旁边,察觉他意识开始下沉以后立刻伸手扶住肩背:“小白?” “要解封了。”白仞只来得及说出四个字,精神之海便已经被突然涌出的力量彻底覆盖。 周围环形海、伙伴与海神山的声音迅速远去。 金色首先占据意识,是属于六翼天使的金色。 白仞再次站进那段已经死去许久的人生里。 千仞雪已经成神。六片金色羽翼展开在身后,天使神装覆盖身体,属于神祇的力量远超过凡人能够想象的极限。她曾经追逐许久的力量终于完整握在自己手中,过去那些足以让她忌惮的魂师如今甚至很难真正威胁到她。 唐三却依旧站在她对面。 第七魂环解开以后,千仞雪对唐三的感情本身早就不再模糊。可这一次重新回来的记忆比单纯的喜欢更加具体,他能够感觉到当年的千仞雪在说每一句话时真正想要什么,也能重新体会那些选择背后的念头。 她想得到唐三,这件事从来不需要否认。她欣赏他的天赋,认可他的实力,也早已把这个原本只是敌人的男人放进了比胜负更加复杂的位置。她愿意承认自己的感情,也愿意给唐三一个足够特殊的位置。 可她真正提出的选择依旧属于千仞雪。 来到我这里。 接受我的力量。 站到我的一边。 你足够强,足够有资格与我并肩,我不需要你像普通臣子一样低头,可你应该成为与我站在同一个位置的人。 她喜欢唐三,也希望这个人最终成为属于自己这一方的存在。 白仞重新经历这些念头时,并没有觉得陌生。 那的确很像自己。 骄傲,对认定的东西有很强的占有欲,不喜欢无法控制的局面,更习惯先判断自己能够做什么,再决定怎样把事情带向想要的结果。 唐三偏偏是最不愿被人决定的人。记忆中的他伤得很重,面对已经成神的千仞雪却仍旧拒绝她给出的道路。他可以输,可以死,也不会为了活下来或者获得更高位置改变自己的选择。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那句话重新响起时,白仞胸口依旧产生了极深的酸涩。 可这一次,他听见的不只是拒绝。 千仞雪当时真正无法接受的,是自己已经给出了她所能想到的最好选择,唐三却依旧不要。 她能够理解敌人拒绝投降。 却很难接受自己喜欢的人同样拒绝被带入她已经安排好的未来。 记忆继续向后翻动。 观音泪穿过心脏的疼痛来得毫无缓冲。 哪怕已经隔过一世,白仞仍然在那一刻感到心脏像被重新贯穿。已经成神的身体被一滴蕴含极致攻击的液体刺破,天使神力疯狂涌向伤处,唐三则借那唯一的机会从她手中争出了自己的生路。 千仞雪当时当然愤怒,也有不甘。 可比那些更加深的,依旧是那个始终无法被她真正带到身边的人。 后来的唐三完成海神传承,两个人再次站到神的层次正面交手。 曾经她远远压过唐三的力量差距已经消失,海神三叉戟与天使圣剑一次次碰撞,蓝金与金色神力不断撕开天空。到了那一步,他们已经都知道对方是谁,也都知道彼此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感情存在,立场也存在。 白仞重新站在那些记忆里,忽然比前世的千仞雪更容易接受这一点。 这一世,他花了很多年才真正明白一件过去并不自然的事情。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重要,不代表便有资格替他选。 想保护谁,也不能因此把对方所有决定都提前拿走。他自己依旧会下意识挡在危险前面,依旧很容易觉得某些事情由自己处理最省事,可史莱克这些年里,总有人一次次把自己的选择重新拿回去。 上一世千仞雪真正想要唐三的时候,总觉得只要自己给出的道路足够好,对方最终总该理解。 这一世的白仞已经知道,不是这样。唐三可以拒绝他,可以选择与他不同的方向,可以坚持白仞并不认同的事情。 喜欢一个人,从来不会让对方失去替自己决定的资格。 白仞也一样。这一世他仍然是那个灵魂,性格里属于千仞雪的很多东西都没有消失。只是圣魂村、老杰克、史莱克、老师和伙伴在漫长年月里一点点改变了他处理关系的方式。 他不需要把唐三拉进自己的路,唐三也不需要把他带上海神已经铺好的道路。 他们可以各自做决定,然后在决定以后,仍然选择站在一起。 这件事对于现在的白仞而言已经自然到很少需要专门思考。 可重新站回千仞雪的人生里,他才真正发现两世之间差得有多远。 记忆中的神战开始崩碎。金色天使圣剑、海神三叉戟、六翼与蓝金海浪逐渐沉入黑暗。最后留下的仍然是唐三的脸,只是那张脸属于前世,属于战场,也属于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走到千仞雪阵营里的敌人。 意识重新恢复时,环形海的潮声再次涌入耳中。第八枚魂环已经彻底稳定,精神之海里最后残留的赤金色也随之褪去。 白仞第一眼看见的是唐三。 唐三一直守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原本收紧的眉间在确认他真正醒来以后明显松开一些。那张脸和记忆里几乎没有区别,可白仞脑海中最后留下的,却还是另一个唐三站在天使神力笼罩的天空下,握着海神三叉戟,宁可战死也不肯朝千仞雪走过去的样子。 两幅画面短暂重叠,又很快分开。 现在的唐三已经俯身靠近,准备确认他刚刚凝聚完成的第八魂环,蓝色眼睛里留下的担心根本来不及藏起来:“小白,怎么样?” 白仞望了他一会儿。 唐三被他看得有些疑惑,原本准备检查魂力的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他没有催,也没有直接碰他,只等白仞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 下一刻,白仞直接抓住他的手臂,把人拉近,伸手抱住了他。 唐三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白仞平时并不排斥他们之间的靠近,可像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抱过来还是第一次。唐三短暂的意外过去以后,很快调整姿势把人接稳,一只手环住他的腰背,另一只手落在肩后,先确认魂力已经真正稳定下来。 白仞靠近他耳侧,声音放得很轻,只让唐三一个人听见:“小三,能重新认识你,真好。” 唐三环在他背后的手略微收紧。 他知道白仞曾经说过,上一世的两个人站在敌对的位置,也知道那些还没恢复完整的记忆始终与自己有关。至于白仞刚刚究竟重新想起了多少,唐三没有在这个时候追问,只侧过脸贴近一些,低低笑了一声:“这次认识得还满意?” 白仞听见这个问题,刚才残留在心口的那点酸意终于散开一些。他靠在唐三肩上没有急着松手,回答里重新带回了熟悉的意味:“嗯,比上一次认识好多了。” “那就好。”唐三听出他的状态已经恢复,掌心顺着后背安抚了一下,笑意也没有收回,“我以后继续努力。” 周围安静了好一阵。 偏偏大白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不就是兄弟抱一下吗?你们为什么都这个表情?” 小舞第一个笑出声,奥斯卡直接转过身捂住脸。 白仞被她这一句弄得连最后一点残留的酸涩都维持不住,终于松开唐三,朝大白说道:“你说得对。” 大白反而更加疑惑:“那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唐三还站在白仞身边,只笑了一下:“不用管他们。” “人类真奇怪。”大白皱着眉头,嘟着嘴自言自语道。 白仞懒得理他们,把注意重新放回自己的武魂。 第八魂环已经彻底凝聚完成。银白四翼舒展在身后,八枚魂环沿着身体缓慢旋转,新生的第八环稳定地占据最后的位置。海神留下的金色力量早已彻底散去,这枚魂环从头到尾都没有借助外界生成,仿佛它原本便沉在寂灭圣翼最深处,只等白仞走到八十级以后重新回来。 唐三也重新走近,确认魂环已经完全稳定以后才松开搭在白仞腕脉上的手:“先休息。魂技等状态恢复以后再试。” 白仞收起寂灭圣翼,身体因为刚突破和长时间记忆冲击还有些疲惫,便接受了这个安排:“明天再看。” 小舞挽着他往营地方向走,另一只手已经顺便拉住唐三:“那今天不下水了。二哥八十级,大白也打了这么久,总得放她半天假。” 远处已经重新跳进海里的大白听见最后一句,立刻从水面探出头来:“谁需要你们给我放假?” 小舞回头朝她笑:“那明天继续。” 大白刚准备答应,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被这群人安排了,顿时气得拍起一大片水花:“我才是第二考的考官!” 岸边很快又响起一片笑声。 白仞走在唐三和小舞之间,没有再回头。 第八魂环刚刚解开的那些记忆仍然留在意识深处,并未因为回到现实便消失。千仞雪曾经做过的选择、想得到的人、无法接受的拒绝,都确确实实属于他的过去。 他不需要把那段人生改写成错误。 如今只是终于有机会,再走一次不同的路。 170.突破环形封锁 白仞突破八十级后的第二天,众人照常来到环形海边。 他新凝聚的第八魂环刚刚浮现,银色考核印记便跟着亮了起来,第八环与前面七枚魂环一同失去原本色泽。白仞尝试调动了几次,寂灭圣翼只按照武魂本身的力量展开,刚刚解封的第八魂技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显然第二考并没有因为这枚魂环来得特殊便给他留下例外。 奥斯卡蹲在旁边分当天准备的恢复香肠,发现白仞盯着第八魂环研究了半天,忍着笑把一根香肠递过去:“刚到手的新魂技连用都没用过,就先被封了。小白,你这个第八环来得多少有点憋屈。” 白仞接过香肠收进魂导器,又让寂灭圣翼重新合拢:“那就第二考结束再试。” 大白正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晒太阳,听见他们说起第八魂环,撑着下巴提醒了一句:“今天要是拿‘想试一下突破的感觉’当理由找我打,我可不会因为你刚突破就轻一点。” 小舞正在把长辫扎紧,闻言立刻笑着替白仞回答:“大白,你不用提醒,二哥今天本来就准备找你。” 大白坐直身体,明显觉得自己又被算进了这群人的日程:“我就知道。” 白仞已经踩进浅水,回身朝她招了一下手:“昨天突破以后身体力量变了,我要重新适应。” “你听听。”大白从礁石上跳下来,走进海水时还朝小舞他们抱怨,“他说得多理直气壮,好像我是你们史莱克请来的陪练一样。” 奥斯卡在岸边贱贱地补了一句:“那你最近不是练得挺认真吗?” 大白转头瞪他:“今天你第二个。” 奥斯卡脸上的笑立刻收住,低头继续制作香肠:“当我没说。” 环形海训练进入第六个月以后,这样的场面几乎每天都会出现。 白仞得到第八魂环以后,魂力与身体强度都比突破前明显提高,过去已经熟悉的水下动作需要重新调整,却没有花太久。相比刚踏入环形海时依靠神识寻找最明显的水流,他现在已经能够把数头魔魂大白鲨同时活动时产生的波动逐一分开,哪一道来自普通族群,哪一道属于大白,只要进入神识覆盖的那一小片范围,很少再会认错。 大白很快发现正面追他越来越麻烦。她某日故意混进六头魔魂大白鲨之间,七道白影在海中连续交错,速度和路线几乎没有规律。白仞最开始被连续逼退数次,等大白第三次借族群身体遮住自己的动作时,死神镰刀却已经提前落到了她准备切入的位置。 大白临时向下转向,庞大鲨身贴着镰锋掠过,游出数十米以后才化成人形浮回水面:“你到底怎么认出我的?” 白仞也浮上来换气,四翼贴着背后收得很紧:“你比它们快,带起来的水不一样。” “就这?”大白不太相信,抬手把贴在脸侧的湿发往后拨开,“刚才七条鲨鱼一起动,你还能分得出来?” 白仞重新沉入水中以前只回了一句:“最近可以。” 大白听得牙痒,第二轮干脆把速度又提了一层。 白仞这一轮被大白追了很久,真正回到岸边时神识已经消耗大半。唐三将水袋递给他,等白仞喝过几口才问道:“今天维持了多久?” “比昨天多一点。”白仞把水袋递回去,揉过因为长时间收翼而发酸的肩背,“再往后精度会先掉,大白靠近以后反而容易判断错。” 唐三听完便没有让他继续加练,只把这个变化记下:“那就停在这个程度。神识和魂力不一样,耗空以后恢复太慢。” 白仞知道他最近每天都在改水下鬼影迷踪,便朝环形海示意了一下:“你左边那次变向还差一点。大白昨天就是等你脚下发力以后才转的。” “我知道。”唐三活动了一下腿,往水里走时已经把白仞指出的问题记了进去,“今天我试着改。” 白仞跟在旁边观察了唐三一会儿,等他第三次屈膝时才问:“拉到了?” 唐三试着重新运转魂力,确认经脉没问题才答道:“发力早了一点,筋有些拧,没伤。” 白仞把神识收拢过去,在他左腿附近停留了几息,很快便收回来:“没伤到经脉,不过今天还是少用这条腿。” “现在连这个都能分出来了?” “离得近可以。”白仞揉了揉因为连续使用神识而发胀的额角,“人一多就容易混,大白的领域再压过来,会更乱。” 唐三见他今天同样消耗不小,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那就一起休息,明天再试。” “行。” 唐三最初几个月花了大量时间熟悉水流,鬼影迷踪到了第六个月以后已经很少再出现落点偏差。八蛛矛在海水中的使用方式也被彻底改过,过去八根蛛矛更多承担攻击与陆地支撑,如今每一根展开的角度都会影响身体周围的水流,短距离转向时甚至比单纯依靠双腿更快。 真正让大白头疼的仍旧是他记东西的速度。 她第一次发现唐三会利用自己习惯从左侧折返以后,第二天便故意连续改了五次方向。唐三那天被她撞出水面三次,到了第三天却专门在她临时变向的位置放了蓝银领域,生命气息虽然无法限制大白,领域内所有细微变化却让唐三更容易判断下一次冲击。 大白第四次把他送回岸上以后,终于忍不住化成人形追过去:“你能不能好好打一次?每次我换个办法,你第二天就拿新的来堵我。” 唐三坐在岸边恢复魂力,接过小舞递来的水以后认真答道:“有效就会继续用,你换了,我自然也得换。” “你挨打的时候脑子就不能歇一会儿?”大白觉得这人实在难以理解,双手叉腰站在旁边等他回答。 白仞刚从另一侧上岸,听见以后替唐三说了实话:“不能。” 唐三擦过脸上的海水,也没替自己辩解:“大概不能。” 大白盯着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转身跳回海里:“你们两个真的很烦。” 小舞的水战方式则在第七个月出现了明显变化。 她最早只是借魔魂大白鲨的身体寻找支点,几个月练下来以后,早已能够在对方高速游动时顺着背鳍、鲨身甚至尾部瞬间改变自己的动作。柔骨真身发动以后,六道分身同样能够进入水中,第一次七个小舞同时围住大白时,整个环形海中到处都是粉色身影。 大白起初还准备逐一甩开,真正被三道分身同时缠住身体以后便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魂技。她一尾巴扫开两个,另外几个立刻从不同位置贴上来,小舞本体甚至顺着她发力产生的水流直接翻到背上,双腿已经缠住了鲨身最难自行攻击的位置。 “下来!”大白在水里猛地转了一圈,传出的魂力声音都带着恼火,“你把我当坐骑了?” 小舞抱住她背鳍不松手,笑着催促几道分身继续跟上:“谁让你这里最好借力。大白,你别光转圈,刚才那一下再来一次。” 大白被她缠得烦了,巨大的鲨身猛然下潜,随后借海水重新加速,尾部卷起的力量一次比一次更重。小舞的两道分身先后被震散,剩余几道身体之间的联系也同时受到冲击,她刚准备顺着鲨身重新转位,魂力却在大白下一次爆发中出现了短暂迟滞。 柔骨真身眼看就要全部散开,小舞下意识牵动了身体更深处一直收敛着的一丝魂兽本源。 那股力量出现得极短。属于人类魂圣的气息几乎没有变化,几道本来已经模糊的分身却重新稳定下来。大白原本已经甩出的尾鳍却在下一刻硬生生改变方向,从小舞身侧擦了过去。 小舞借这个空隙翻身离开鲨背,几道分身也跟着重新散开。她正准备继续,大白却没有追,只维持着本体在几米外缓缓转过身体。 “刚才那个……”大白盯着小舞看了一会儿,语气第一次没了前面的恼火。 小舞很快意识到自己刚才动用了什么,动作也跟着收住。 当天训练结束得比平时稍晚,戴沐白他们先回营地恢复,唐三则被奥斯卡叫去确认第二天的分组。小舞留在浅水边重新梳理刚才柔骨真身受到冲击后的魂力,白仞的神识也消耗得差不多,索性坐在不远处礁石上陪她恢复。 大白本来已经带着族群游向深水,过了片刻却又自己折回来。她重新化成人形走上岸时没有像平时一样嚷着谁明天第一个下水,只站在小舞附近迟迟没走。 小舞把最后一道紊乱魂力理顺,见她还在旁边,已经知道她回来是为了什么:“想问刚才那个?” 大白听她主动提起,反倒先确认了一遍附近没人。她本来准备直接开口,发现白仞还坐在几步外,又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换掉:“你体内的力量,跟一般人不一样?” 小舞听得懂她在问什么,却没有急着说破,只笑了一下:“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大白眉间明显动了一下,随即朝白仞示意:“他知道吗?” 白仞本来就在旁边恢复神识,听见大白问到自己,也没有接话。 小舞自己答道:“二哥和哥都知道。” 大白明显更加意外:“什么时候?” 小舞将目光转向白仞,想了想,最后只给了一个很模糊的答案:“很早。” 大白又在白仞和小舞之间打量了一遍,还是有些难以理解:“你和唐三既然早就知道,就真没想过想她做十万年魂环的念头?” 白仞听出她真正问的是什么,没有替小舞解释身份,只回答:“知道和要她的魂环有什么关系?” 大白被他问得一怔:“对人类魂师来说,那不是很重要?” 白仞靠着礁石恢复最后一点精神消耗,回答得很自然:“她是我妹妹,比魂环重要。” 戴沐白花了更长时间才真正改掉过去的发力习惯。 他的白虎武魂本就适合正面碰撞,魂圣以后力量更加强横,最初进入环形海时反而因此吃亏最多。水里没有足够稳定的支点,每次全力轰出一拳,攻击作用在对手身上的同时也会把自己推离原位,大白前几个月最喜欢抓住这一点直接把他送出去。 到了第七个月,戴沐白已经能把力量分成极短的几段。 大白一次正面冲来时,他没有像过去那样提前蓄力,只在鲨首真正靠近以后将白虎真身的力量集中在双臂。双方接触的一刻,戴沐白的身体向后滑出数米,却没有再像最初那样被反作用力直接掀开,大白的路线也被那一下硬生生顶偏。 她完成转向以后没有立即回来,反而从远处打量他片刻:“终于不跟我拼谁力气大了?” 戴沐白活动了一下震得发麻的手臂,笑着朝她扬了扬拳头:“跟十万年魔魂大白鲨在海里拼力量,我还没蠢到练这么久都学不会。” 朱竹清就在他侧后方,趁两人说话已经重新切入水下。她的身体几乎贴着大白上一轮留下的暗流滑过,只用极小幅度改变肩腰,便从大白转身时最难照顾的位置穿了过去。 大白回头发现她已经越出一段距离,立刻追了过去。 朱竹清并不与她比直线速度。每当大白真正追近,她便借周围海魂兽或水流改变方向,过去在陆地上追求极致爆发的幽冥灵猫,如今很多动作反而收得更小,连续十几次变向几乎没有浪费额外魂力。 戴沐白追上来替她挡住大白一次冲击,两人随即分开,从两个方向继续前进。 这种配合到了后期越来越自然,但他们却始终没有在环形海中使用幽冥白虎。 马红俊在水里的日子则依旧过得最不痛快。 凤凰火焰到了第七个月已经很少被他大范围放出,金红火焰几乎全部压缩在身体附近,温度也因此高得更加集中。有一次三头魔魂大白鲨同时从前方包围,他没有直接用火焰攻击,只在它们进入十余米范围时突然将前方海水加热,冷热差异瞬间形成一股方向明显的水流,三头鲨鱼原本整齐的路线当场散开。 马红俊借这个空隙冲出去,刚浮上水面便兴奋地朝岸边挥手:“香香!看见没有?” 白沉香正在岸边休息,听见他喊便抬手示意自己看到了,等马红俊回来以后才把准备好的衣服扔过去:“看见了。也看见你右边袖子又烧没了。” 马红俊低头一看,果然发现衣袖边缘只剩下一圈焦黑,顿时有些尴尬:“水里都能烧坏?” “你自己身上温度那么高,跟有没有水有什么关系?”白沉香替他把备用外套拿出来,见他接过去以后才笑了一下,“不过刚才那一下确实不错。” 马红俊原本还在研究破掉的衣袖,听见最后一句立刻抬起头:“再说一遍?” 白沉香已经转身往水边走:“没听见就算了。” “我听见了。”马红俊抱着衣服跟上去,精神得完全不像刚被大白撞回来的人,“我就是确认一下。” 宁荣荣真正改变的地方很少出现在单独训练里。 第二考进入后半段以后,她越来越少独自下水,更多时间都与其他人一起行动。九宝琉璃塔的增幅能够跨过海水准确落在伙伴身上,问题始终在于水下所有人的位置变化太快,她前几个月经常因为某个人突然被暗流带走而被迫重新调整距离。 到了第八个月,类似情况已经很少发生。 戴沐白刚准备正面承担大白的冲击,防御与力量增幅便会提前落下;朱竹清下一次转向需要提高速度,敏捷增幅几乎紧跟着她改变;白沉香从更远处被鲨群逼回时,宁荣荣会主动靠近,始终把她留在九宝琉璃塔能够覆盖的位置。 有一次大白故意绕过最前面的几个人,直冲位于后方的宁荣荣。 奥斯卡正在她附近,还没来得及改变复制能力,宁荣荣已经先给自己叠上速度与防御增幅,同时把另一道力量送到奥斯卡身上。两人沿不同方向分开,大白在水中犹豫半息,最终选择追宁荣荣。 奥斯卡就在这一瞬吃下提前准备的复制镜像肠。 尖尾雨燕的速度骤然附着身体,他从另一侧绕回来,一把带着宁荣荣借暗流冲出大白封锁的范围。 大白追了十几米才停下,化成人形以后忍不住问他:“你刚才为什么复制白沉香的武魂?戴沐白的不是更强?” 奥斯卡扶着宁荣荣在水面站稳,听见以后反而笑了:“我刚才要的是跑路,又不是跟你打。能跑掉就行,管谁的武魂强。” 宁荣荣恢复了一下呼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今天这个选得不错。” “那当然。”奥斯卡得到认可以后笑得更开心了,随后又把一根恢复大香肠递给她,“以后我负责选,你负责别让大白先咬我。” 大白在旁边听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身便重新沉进海里。 白沉香则始终卡在五十级。她最初几个月偶尔还会留意伙伴们不断变化的魂力等级,后来干脆不再问自己的积累究竟到了哪里。没有第五魂环,她的等级数字始终停在原处,可身体在第二考中的变化根本无法被一个“五十级”概括。 尖尾雨燕进入水中以后依然快不过大白,她便不再想着正面逃。第八个月的一次追击里,大白已经把她逼进五头魔魂大白鲨之间,周围水流乱得几乎无法找到清楚方向。白沉香反而主动向最混乱的位置钻进去,借其中一头鲨鱼急转造成的暗流改变高度,又顺着另一头冲刺留下的推动直接滑出包围。 大白连续两次抓空,第三次追上以后终于忍不住在水里变成人形:“你有本事用自己的速度,别总借我族人的水流。” 白沉香抓住旁边一块礁石稳住身体,听见这句话理所当然地反问:“海里有水流为什么不用?” 大白被问得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 白沉香已经重新松开礁石,沿着刚刚出现的另一道暗流继续往前。 第八个月后半段,训练也终于从过去的小组配合转向真正的九人冲击。 唐三第一次把所有人重新排进一个完整水下阵型时,大白还坐在远处礁石上,明显没意识到今天和以前有什么区别。等九人同时进入环形海,戴沐白正面开路,朱竹清和白沉香从两侧向前,小舞潜入更深的水层,马红俊则压着火焰跟在中段,她才发现自己原本习惯的阻拦方式一下失去了作用。 宁荣荣始终保持在队伍中央偏后。 奥斯卡根据位置不断改变复制能力。 唐三的蓝银皇无法使用魂环技能,却能以最基础的武魂形态连接近处几人,队伍一旦被水流撕开,他便立刻调整方向。白仞留在最容易出现缺口的侧面,死神镰刀几次只在水中轻轻改变角度,便提前切开准备从旁边撞进来的魔魂大白鲨路线。 九个人第一次连续推进了一百五十余米。 大白终于认真起来。属于十万年魔魂大白鲨之王的领域从海水深处扩散,原本还在不断流动的环形海骤然变得沉重。水流像在极短时间里失去原有的柔软,四周逐渐凝出近似晶体的质感,众人每一次移动都要承受远比刚才更强的阻力。 戴沐白最先被固定在水中。 朱竹清的转向也被强行压住,小舞几道分身刚准备绕开便同时受到限制。马红俊试图提高温度改变附近水流,可海水被领域压住以后,火焰带来的热量也很难继续向外扩散,九个人原本已经建立起来的阵型转眼便被大白逐个拆开。 这一轮所有人都被同时送回岸边。马红俊从水里爬出来以后仰面躺在沙滩上,累得连抱怨都懒得说。戴沐白靠着礁石恢复魂力,朱竹清则坐在他旁边活动被领域压得发麻的腿。 唐三却蹲在岸边,手掌在刚刚恢复流动的海水里来回碰了几次。 大白化成人形走回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心里顿时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你笑什么?” 唐三收回手,脸上的笑意确实还没散:“原来你的领域能把海水压到这种程度。” 大白立刻警觉:“怎么了?” “没什么。”唐三起身以后拍掉掌心沙粒,只朝伙伴们招手,“今天先到这里。” 大白追在他身后几步:“你刚才绝对想到东西了。” 白仞从旁边经过,顺手把自己的外衣穿好:“他每次这样,基本都有。” “你别帮他说话。”大白转而质问白仞,“你们到底发现什么了?” 唐三已经走远一些,头也不回地道:“下次你就知道。” 大白站在原地气了半天,最后只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们人类真的很讨厌!” 从那以后,众人的训练里多了一项专门应对领域的内容。 海水被压成近似固体以后确实会限制移动,却也意味着原本在水中一直缺少的支点重新出现。戴沐白最先适应这种变化,白虎真身能够在“凝固”的海水中重新找到正面发力位置;朱竹清则把那些短暂成形的固定面当成落脚点,速度反而比纯粹水中更接近陆地状态。 唐三也重新把昊天锤带进训练。过去水流会极大影响锤势,一旦大白展开领域,昊天锤却第一次能够在近似固定的环境里完整带动身体转动。他没有直接在大白面前把乱披风锤法叠到太高,只在每次领域出现以后试几锤,确认发力路线便主动停止。 白仞承担的是另一部分。神识雏形很难覆盖整个领域,却足以判断附近海水开始凝固的先后顺序。大白每次发动领域时,力量并非同时落在所有位置,白仞逐渐能在最早的变化出现以后判断接下来哪片区域会先被压死,又有哪一处还能多留半息活动空间。 半息对于白沉香和朱竹清已经足够。 进入最后一个月以后,九个人已经能稳定推进到两百米左右。 大白的领域依旧能够把他们拦下来,真正需要动用的力量却越来越多。她偶尔从水里出来时甚至会抱怨自己明明负责守考,结果被九个人轮番折腾得修炼时间都少了许多。 “你这不是也越来越强了吗?”马红俊听见她又抱怨,坐在火边烤鱼时随口安慰,“我们给你陪练,你还赚了。” 大白正准备从他盘子里拿一条鱼,听完立刻把手收回来:“那我不要了,怕吃完以后欠你人情。” 马红俊赶紧把最大那条递过去:“别啊,我就随口一说。” 白沉香坐在旁边笑出声,大白最后还是把鱼接了过去,嘴里却继续嫌弃:“你们几个一个比一个会说。” 真正接近最后期限时,唐□□而让所有人把训练强度收了下来。最后半个月,他们不再每天冲击最远距离,更多时候只是分组下水,把已经练熟的动作反复磨到稳定,偶尔九个人一起推进,也会在到达一定位置以后主动退出。 大白很快发现这群人突然变得格外规矩。过去只要自己露出一点新变化,唐三他们总会想办法再逼一次,最近却连明显的机会都很少追到底,她越到后面反而越警惕,却始终没弄清这群人到底准备了什么。 距离最后期限还剩三天时,他们干脆不再下环形海。 第一日,大白在环形海里等到中午,只看见几头族人在附近游动。 第二日,她特意到岸边绕了一圈,仍然没发现九个人。 到了第三日上午,大白终于忍不住离开环形海,顺着熟悉的路线找到他们临时休息的地方。 戴沐白和朱竹清正在树下恢复魂力,宁荣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奥斯卡甚至真的躺在草地上睡觉。白沉香坐在一旁整理这几个月磨坏的护具,马红俊帮她修一条断开的绑带,小舞则靠着白仞翻一本从海马城带来的杂书。 唐三独自坐在不远处,膝上放着昊天锤。 大白站在营地入口看了一会儿,终于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你们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奥斯卡睁开一只眼,发现是她以后又重新闭上:“知道。” “知道还不练?”大白觉得这群人简直不可理喻,“最后三天你们集体躺着?” 白仞把小舞递来的书翻过一页,精神消耗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此刻确实没有继续训练的打算:“休息够了明天比较有力气。” “劳逸结合。”奥斯卡闭着眼补了一句,显然对这三天非常满意。 大白越听越不信,最后转向唯一看起来还算认真一点的唐三:“你也这么想?” 唐三正在检查昊天锤握柄,闻言点了头:“嗯,今天不下水。” 大白站了一阵,怎么都觉得这里面有鬼,却又问不出具体计划。她最后只能转身离开,临走前还特意警告:“明天别以为我会放水。最后一天我只会比平时更认真。” 唐三把昊天锤收回魂导器,带着笑答应:“正好。” 第二天清晨,第二考的最后一日终于到来。 九个人比过去任何一次训练都更早到达环形海。 九个月时间让这片水域变得熟悉得近乎日常。最初第一次被大白撞回来的位置、唐三在沙地上画过无数次的路线、白沉香第一次借暗流逃开的区域、戴沐白曾经正面硬顶失败的地方,全都还在那里。 大白已经等在水中。她没有化成人形,只让巨大的白色背鳍划过水面。附近所有魔魂大白鲨也比平日聚得更密,显然她昨晚回去以后同样做了最后准备。 唐三站在岸边最后确认一遍众人的状态,才把今天真正的安排重新说了一次:“按昨晚定好的顺序,进去以后听我信号,过线以后别回头。” 戴沐白把手掌伸到朱竹清面前,两人短暂一握便分开:“放心,藏了这么久,总得给她看一次。” 奥斯卡已经把提前准备好的香肠按人分好,每个人都拿到一根飞行蘑菇肠与恢复大香肠。宁荣荣将九宝琉璃塔托在掌心,白沉香则活动开双翼,确认所有绑带都固定妥当以后才走到最前方。 大白在远处等得不耐烦,魂力声音从海中传来:“商量完没有?再聊一会儿期限可真到了。” 马红俊站到白沉香旁边,听见以后笑着回她:“急什么,今天肯定给你个惊喜。” 大白尾鳍在海面拍出一大片浪:“我最不想听你们说这个。” 唐三抬手,九个人同时进入环形海。 最初几十米和过去训练时几乎一模一样。 戴沐白顶在前方,朱竹清与白沉香沿两边分开,小舞稍微下潜,宁荣荣与奥斯卡居中,唐三、白仞和马红俊则保持能够随时补位的距离。 大白没有因为他们熟悉的阵型放松。几头魔魂大白鲨最先冲来,九人按照过去几个月已经练过无数次的方式避开。直到第一轮族群封锁被打散,唐三才朝马红俊抬了一下手。 马红俊的魂环技能并没有受到第二考封印。唐三信号出现的同时,第七魂环骤然亮起,凤凰真身完整展开。巨大的金红火凤凰在水中舒展,过去几个月被反复压缩控制的火焰这一刻全部集中到前方,极高温度让大片海水迅速沸腾。 奥斯卡同时吃下金纹增幅肠。第七魂技的增幅进入身体以后,他又将提前用马红俊鲜血制作的复制镜像肠吞下。凤凰气息几乎紧接着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第二只火凤凰出现在马红俊侧后方。 远处的大白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这一套她从没见过。 两道凤凰火焰同时向前压去,极高温度让前方海水迅速汽化。两个人刻意将火焰控制在水面以下,蒸汽尚未来得及完全上浮,便在海中撑开了一条不断坍塌、又不断被重新蒸出的短暂空腔。空腔始终位于正常水面以下,没有触碰上方的金色封锁,里面却已经几乎没有海水阻力。马红俊与奥斯卡将真正的高温控制在空腔外缘,内部只留下被暂时排开的水汽与不断向两侧退去的海水。 “香香!”马红俊维持火焰时朝前方喊了一声,整个凤凰真身都因为海水不断涌入而剧烈震荡。 白沉香早已准备好。她先将飞行蘑菇肠吞下,尖尾雨燕双翼随即骤然展开。**奥斯卡香肠带来的飞行推进与她自身的速度同时爆发,整个人率先冲进那条刚被强行打开的区域。 其他人也先后吃下飞行蘑菇肠。飞行能力并不能让他们越过水面上方的考核光幕,可只要始终留在这条水下空腔里,就不会触碰封锁。奥斯卡原本只是为了水下应急准备的香肠,此刻反而成了把这条临时通道利用到极致的关键。 大白这才反应过来。 “你们练了九个月游水,最后给我飞?!” 她的怒声从后方传来,马红俊回头大声回应:“规则也没说不能!” “你给我等着!”大白直接从深水冲出,目标第一个锁定马红俊。 唐三当然不会让她真的追上负责维持通道的两个人。 蓝银领域从身下铺开,白仞也立刻改变位置,两人分别从两个方向逼近大白。她只得暂时放弃马红俊,鲨尾横扫而来,巨大的水浪顷刻摧毁了一部分刚形成的通道。 九个人已经借这段时间冲出近七十米。 大白真正认真起来。魔鲨领域骤然扩散。整个环形海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同时攥住,原本不断翻涌的海水迅速变得凝滞。马红俊与奥斯卡辛苦维持的高温区域被四周压力强行压碎,刚刚重新进入水中的众人动作也在同一时间受到限制。 可这一次,没有人慌。 白仞的神识已经完全收束到身边。领域力量从更远处传来的瞬间,他便捕捉到不同位置海水凝固的先后变化,死神镰刀向左侧一指:“左上还能走,三息。” 朱竹清最先动。 她沿着那片尚未彻底凝固的位置切过去,白沉香紧随其后,两人一上一下迅速拉开距离。小舞的柔骨真身也在此刻发动,六道分身从不同方向散开,七道粉色身影让大白原本准备追击的路线出现了短暂迟疑。 宁荣荣始终跟在中段。 九宝琉璃塔的光芒连续落下,敏捷增幅先送给白沉香与朱竹清,魂力与力量随后转向戴沐白。奥斯卡一边跟随队伍移动,一边将提前准备的恢复大香肠分别送到马红俊和其他几人手中。 大白很快判断出离对岸最近的是白沉香。 她没有追那些小舞分身,庞大鲨身在领域中同样能够自由行动,直接向白沉香所在的位置冲去。 “现在!”唐三在后方喊出信号时,已经重新把昊天锤握进手中。 戴沐白与朱竹清几乎同时转向。 两人把这张牌藏到了最后。白虎与幽冥灵猫的武魂气息在晶体化海水中瞬间交融,白光与黑影迅速重叠,庞大的幽冥白虎第一次真正出现在环形海。 大白已经冲到近处,她显然完全没料到这两个人在自己面前打了九个月,竟一次武魂融合技都没有用过。 幽冥白虎正面迎了上去。宁荣荣手中九宝琉璃塔光芒大盛。她取出奥斯卡之前给她的金纹增幅肠,迅速吃下。下一刻,力量增幅率先落向幽冥白虎。金纹力量随着这一道魂技同时爆发,原本已经极强的力量增幅再次向上推高一截。紧接着,防御与魂力增幅也先后覆盖过去。 三道辅助同时稳定在幽冥白虎身上。虎掌与鲨首正面碰撞,整个凝固海域都随之震动。大白毕竟是十万年魔魂大白鲨之王,在自己的领域和大海中依旧占据绝对优势,幽冥白虎虽然没能真正将她击退太远,却硬生生截停了她的冲势。 这几息已经够了。 白沉香率先冲过更远的位置。 小舞的本体也从分身之间穿过,马红俊与奥斯卡趁领域被碰撞震荡的时机重新向前。宁荣荣始终跟着队伍,辅助光芒则在幽冥白虎承受到极限以前迅速转回后方。 融合状态终于解除。戴沐白与朱竹清的身体同时从白虎虚影中分离,连续消耗让两人脸色都白了许多。唐三的蓝银皇立刻从后方缠上他们腰间,将两个人一起向前带去。 大白已经重新冲过来。 这一次白仞挡在她前面。灰白死神镰刀在凝固的海水中划出一道极清楚的弧线,神器气息随之释放。白 仞没有朝大白真正要害下手,镰锋却一次次卡在她最难直接忽视的位置,逼得大白每次冲击都必须改变少许角度。 “你别以为我知道你不会砍,就真不防你!”大白连续被他截了两次,气得在领域中直接化成人形,一掌朝镰柄拍去。 白仞顺着她的力量退开,神识已经提前捕捉到周围海水的变化:“我也没让你不防。” 大白一掌没能把神器拍开,另一侧攻击紧接着跟上:“你们今天全都欠收拾!” 白仞很清楚自己拖不了多久,而他也没准备拖很久。 后方已经响起第一声沉重锤鸣。唐三站在晶体化海水形成的支点上,昊天锤从第一锤开始便进入完整乱披风节奏。这九个月里,他从未在大白面前真正把这套锤法叠到最后,如今每一次转身都借前一锤的力量继续累积,沉重锤势在领域中一层层攀升。 一锤。 十锤。 二十锤。 大白很快察觉后方那股力量正在变得危险。 她想绕过白仞,白仞却已经提前沿她准备经过的位置移动。死神镰刀不与她真正硬碰,只负责逼她改变方向,而每一次改变都意味着唐三又能多完成几锤。 三十。 四十。 宁荣荣的辅助已经重新转到唐三身上。 九宝琉璃塔光芒几乎将唐三整个身体覆盖,力量与魂力增幅持续落在唐三身上,防御增幅则帮助他承受不断叠高的反震。奥斯卡则将提前留下的恢复大香肠送过去,唐三甚至没有打断锤势,只在下一次转身的间隙迅速吃下,原本持续下降的魂力顿时得到一部分补充。 五十。 六十。 白仞终于被大白一掌震开。 大白重新化作魔魂大白鲨,正准备直接冲向唐三,小舞却带着六道分身从侧面扑来。七道身影同时缠住鲨身,其中几个分身甚至直接抱住背鳍与尾部,硬是让大白又慢了一息。 大白连续甩开两道分身,发现小舞本体又顺着自己的背鳍翻了上来,气得在水里喊道:“小舞!你怎么又是这个位置!” 小舞熟练地借她身体完成转向,笑着让剩下几道分身继续缠上:“跟你练这么久,不找最好用的位置不是白练了?” 七十锤。 唐三每一次挥锤都比前一次更加沉重。 昊天锤周围的海水已经因为力量不断震开,连大白的魔鲨领域都开始出现细微波动。戴沐白和朱竹清已经被蓝银皇送出相当距离,马红俊、奥斯卡与白沉香也在向终点推进,最后仍留在后方的只剩小舞、宁荣荣、白仞与唐三。 七十五。 七十八。 白仞重新挡到大白另一侧。 小舞的六道分身接连被甩开,本体也被尾部力量震得倒飞出去。白仞一把拉住她手臂,将人顺势送向宁荣荣所在的方向,自己则再次把死神镰刀横到大白前方。 “二哥!”小舞被送出去时明显还想回来。 白仞已经知道她留在这里意义不大,只朝她说道:“去接戴老大他们。” 小舞听见以后没有再往回冲。她很快调整身体,与宁荣荣一起向前,真正把最后的位置留给唐三和白仞。 八十锤。 唐三全身骨骼都在这一刻发出细微声响。 九九归一只差最后一击。 大白显然也感受到了真正的危险。她放弃继续与白仞纠缠,魔鲨领域的力量瞬间全部向唐三所在位置压过去。 白仞没有追。他退开一步,直接给唐三让出了完整路线。 第八十一锤落下。 昊天锤没有砸向大白。 积累到极限的力量轰然落在她领域封锁的正前方。 整片晶体化海水在巨响中炸开。 无数裂纹从锤落的位置迅速向外延伸,下一刻,方才还如同固体一般封死众人行动的海水被硬生生轰出一条巨大通路。大白的领域同时受到冲击,庞大鲨身被震得向侧面偏开,连周围魔魂大白鲨群都在这股力量下短暂失去原本阵型。 “走!”唐三落下最后一锤以后双臂已经明显发颤,却仍然第一时间收回昊天锤。 白仞与他同时向前。 前方众人早已等到这一刻。 白沉香最先越过最后一段距离,双脚真正落到对岸以后立刻回身确认其他人位置。马红俊和奥斯卡紧随其后,戴沐白与朱竹清因为幽冥白虎消耗最大,被唐三的蓝银皇一路带到附近,小舞与宁荣荣则分别从两侧接住他们。 大白很快从刚才那一锤的冲击中恢复。她发现前面已经过去七个人以后彻底急了,巨大鲨尾在水中猛然发力,几乎化作一道白色闪电追向最后的唐三与白仞。 距离终点还剩几十米。 白仞感知到后方迅速逼近的水流,脚步本能慢了一点。 唐三就在这时抓住他的手臂:“你先过去。” 白仞回头确认唐三状态。 八十一锤以后他的魂力消耗极大,身体却还没到无法行动的程度。鬼影迷踪、蓝银皇与八蛛矛都没有受到魂环封锁影响,剩下几十米并非过不去。 “岸上等你。”白仞确认这些以后只说了一句,随即真正转身向前。 他顺着唐三刚才轰开的通路全速前冲,很快越过最后几十米冲出环形海。 大白已经追到唐三身后。 唐三没有和她再打。蓝银皇早已缠上前方靠近岸边的礁石,此刻猛然收紧。唐三借那股拉力顺着水流斜掠出去,八蛛矛同时收拢护住身体两侧。大白尾部横扫过来时,他已经被蓝银皇带出最后几米。 鲨尾几乎贴着后背扫过。 唐三落地。 同一瞬间,九个人额间的考核烙印全部亮起。 大白从水里猛地冲出,庞大鲨身在半空重新化成人形。她落到岸边时还保持着准备抓唐三的动作,却在靠近考核边界的瞬间被一道金色光幕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九个人全部站在另一侧。 第二考结束了。 短暂安静以后,奥斯卡第一个坐到了地上。 他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靠着旁边礁石喘了好一阵,还是忍不住朝大白笑:“怎么样?” 大白隔着光幕瞪他:“你闭嘴。” “这叫战术。”奥斯卡累得脸色发白,仍然坚持给自己辩解,“我们又没违规。” “练了九个月水中战斗,最后一群人居然在水底飞。”大白越说越气,又指向戴沐白和朱竹清,“你们两个那个什么白虎,藏了这么久!” 戴沐白坐在朱竹清身边恢复魂力,闻言笑着承认:“一直给你看,最后一天哪还有用。” 大白又指唐三:“还有你的锤子!” 唐三靠着白仞站了一会儿,等乱披风带来的脱力稍微缓下来才回答:“我每天都拿过。” “你就没用过这一招!” 白沉香已经在旁边笑得肩膀发颤。马红俊靠着她坐下,把最后一根恢复大香肠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吃掉,嘴里还不忘替大家说话:“真全让你知道了,我们还怎么过?” 大白被九个人说得一个头两个大,干脆转身准备回海里。 戴沐白却在她真正离开以前扶着朱竹清站了起来。 “大白。”他开口时收起了刚才的玩笑,朝相处近一年的魔魂大白鲨之王认真点了下头,“这段时间,多谢了。” 大白脚步停住,其他人也陆续安静下来。他们挨过她多少次撞,连自己都已经数不清。大白嘴上一直强调只负责考核,真正训练到后期却早已会主动调整力量,会在白沉香动作不对时故意再做一次相同转向,也会在戴沐白发力过猛时把人撞回去以后顺口骂他一句“又来”。 她当然一直是第二考最大的阻碍,同样也是这九个月里最熟悉他们水战的人。 大白背对着几个人站了一会儿,最后才转回来,脸上难得没有刚才那么多恼火:“别突然搞这一套。我只是按海神大人的考核要求拦你们,练成什么样是你们自己的事。” 小舞已经恢复一些力气,闻言笑着朝她挥了挥手:“那以后还能来找你练手吗?” “不能。”大白回答得很快,显然已经吸取这将近一年的教训。 马红俊立刻追问:“偶尔呢?” 大白瞪了他一眼:“滚。” 众人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 考核烙印也在这时发生变化。戴沐白额间黑色六芒星最先亮起,一股属于海神考核的力量迅速融入身体。过去一年积累下来的魂力本就已经把他从七十一级推到七十三级,第二考奖励落下以后,那层刚稳定不久的境界再次向前跨出一步。 七十四级。 朱竹清、马红俊、小舞与奥斯卡身上的黑色考核也先后完成。 朱竹清在这一年里已经自然提升到七十二级,第二考奖励将她推入七十三级;马红俊同样达到七十三级。小舞十万年第七环吸收以后停在七十级,整整九个月水战让她自然跨过两级,此刻奖励再进一级,最终稳定在七十三级。 奥斯卡突破七十级的时间比其他几人更晚,真正以魂圣修为投入第二考的时间也短一些。这几个月里,水战、复制能力和持续制造香肠让他的魂力稳步积累到七十一级,黑级第二考奖励落下以后,最后停在七十二级。 宁荣荣额间的红色七芒星随后亮起。她在第二考期间自然提升一级,从七十级来到七十一级。顶级考核的奖励再次落下以后,魂力升至七十二级,原有魂环也随之出现一层极细微的强化波动。 宁荣荣感受过以后便把九宝琉璃塔收回掌心:“七十二。魂环年限也又加了。” 奥斯卡听见她的结果,凑近荣荣身边苦着脸道:“好不容易超过荣荣,怎么又同级了。” 宁荣荣毫不客气:“那你先保持住,别下一考又掉后面。” 白沉香额间的紫色印记也在这时释放出奖励。她依旧没有第五魂环,等级数字仍停留在五十级,可紫色力量进入身体以后并未消失,而是连同过去不断积累的魂力一起沉入经脉。白沉香闭目感受了很久,重新睁开时自己也能清楚察觉,那层五十级瓶颈后面已经积压了远比最初更多的力量。 “还是五十。”她说这句话时反而笑了,显然早就不再因为表面数字介意。 唐三以玄天功替她简单确认一遍,收回魂力以后说道:“都在。等第五魂环补上,积累自然会出来。” 白沉香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最后究竟能一次跳多少级。她这一年已经习惯看不到数字变化的修炼,只把身体真正得到的东西留在那里。 唐三额间金色三叉戟最后亮起。 海神九考第二考正式完成,熟悉的信息进入意识,海神亲和度再次提升百分之五。魂力方面没有额外奖励,可第二考时不断在环形海中修炼早已将他的等级从七十级推到七十四级,玄天功的凝练程度更远非刚进入第二考时可比。 白仞的银色印记则在金光退去以后自行展开。他在第二考第五个月突破八十级,第八魂环凝聚以后,又用剩下四个月不断磨炼那枚刚刚成形不久的神识雏形。如今魂力已经稳定在八十一级,银色第二考完成时,考核力量没有继续推动魂力,而是直接沉入精神之海。 五百阶时凝成的银白种子随之亮起,过去几个月反复消耗又恢复的精神力量像被重新梳理了一遍。白仞最先察觉到的是消耗降低,原本维持一段时间以后会迅速下降的精度也没有立刻出现波动。 他将神识向外铺开。岸边几个人同时活动,各自魂力与身体产生的细微变化依旧能够清楚分开;环形海中几头魔魂大白鲨从不同方向游过,也没有像过去那样互相混淆。 白仞维持片刻才主动收回。范围增加得并不明显,可持续时间和多人环境下的分辨能力都已经比之前稳定许多。 唐三就在旁边恢复,察觉那股熟悉的感知从自己身上退开,便问道:“变化很大?” 白仞重新适应了一下精神之海里的状态,才答道:“能用得更久,人多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容易混了。” 唐三听见正好解决了他前几个月最明显的问题,脸上带了点笑:“那这几个月没白挨撞。” 白仞想起大白每天追着自己打的次数,也认可这个说法:“她功劳挺大。” 大白隔着不远听见这句,立刻没好气地回了一声:“少把什么都算到我头上!” 此时白仞也察觉第八魂环第一次向他传来完整回应。白仞刚准备进一步感受,唐三已经在旁边提醒:“先回去恢复。魂技又不会今天跑掉。” 白仞把刚刚升起的第八魂环重新收回,接受了他的安排:“知道。” 大白隔着已经开始消散的考核光幕听见这段对话,忍不住朝他们喊:“他今天最好别再下水试!” 小舞扶着白仞一侧手臂,听见以后笑着回她:“放心,大白,第二考都结束了,今天放过你。” “什么叫放过我?”大白立刻又被她一句话惹得炸毛,“到底谁考谁?” 大白站在水边气了半天,最终懒得再和他们争,转身朝族群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以后,她又回头瞧了一眼岸上横七竖八坐着的九个人,嘴里依旧嫌弃,心里为他们通过考核而感到的开心却没真正藏住。 “下一考可没有我陪你们练了。”大白挥了下手,重新跃进环形海以前留下最后一句,“自己小心点。” 白色身影很快没入海中。 九个人谁都没有立刻起身。第二考终于结束,过去每天醒来便准备下水、晚上回来继续复盘的日子在这一刻突然停住,环形海仍旧和昨天一样翻涌,他们却已经不会再被那道封锁拦在这一边。 小舞坐在唐三与白仞中间,把两个人的手臂都拉过来靠着,长长舒了口气:“终于不用每天喝海水了。” 唐三靠着身后礁石恢复魂力,听见以后侧过脸提醒她:“你后几个月已经很少喝了。” 小舞不肯接受这个拆台,立刻转向白仞:“二哥,你说。” 白仞想起小舞前几个月被大白连续甩进深水的次数,嘴角带出一点笑:“前几个月喝得够多,平均一下还是很多。” “你们两个现在又一伙了。”小舞被两个哥哥同时拆台,伸手一边推了一下,自己却先笑起来。 不远处,戴沐白和朱竹清靠在礁石边休息。马红俊手里还剩一根恢复大香肠,和白沉香推让了两次,最后还是被她塞回了他手里。奥斯卡早已经枕着外套躺下,宁荣荣就坐在旁边,也没去叫他。 九个月以前,他们第一次进入环形海时,几乎每个人都被这里夺走了自己最习惯的战斗方式。如今离开时,海水已经再难称得上陌生。第二考真正留给他们的东西,也早已不止考核完成以后得到的那些奖励。 171.怒浪绝境 第一百七十一章怒浪绝境 第二考结束后的第二天,白仞才真正试了一次新得到的第八魂技。九个月的环形海训练已经将众人的身体磨得十分疲惫,昨夜返回住处以后,谁都没有再做额外训练。直到第二日上午,白仞确认第八魂环彻底稳定,唐三才陪他来到海神山下较为空旷的一片地方。银白色魂力从白仞背后涌出,寂灭圣翼的四片羽翼随之舒展开来,第八魂环亮起时,那股伴随魂环一同苏醒的力量也自然流转全身。白仞没有刻意回忆,两个字已经先一步从意识深处浮现出来。 “第八魂技,启明。” 银白羽光从四翼间脱离,迅速向高处聚拢。最初只是一点明亮银芒,转瞬间便拉成长达数米的银白锋刃,锋刃边缘还压着一圈极淡的灰色。唐三早已在前方放出蓝银皇,数十根藤蔓交错成屏障,又以玄天功将魂力尽可能均匀地灌入其中。白仞没有全力催动启明,只控制光刃斩下一部分力量。银光与蓝银皇接触的一刻,并未出现猛烈爆炸,反倒是唐三灌注其中的魂力先产生了变化,原本紧密相连的能量脉络从碰撞处断开,裂隙迅速向四周扩散,整面蓝银皇屏障因此松动,随后才被锋刃从中央剖开。 唐三没有急着评价,重新凝聚了数根蓝银皇,将大部分魂力刻意压在一处,让白仞再试一次。这次白仞没有凝聚完整光刃,神识扫过那团高度压缩的魂力以后,只牵引一束羽光准确落在能量交汇的位置。蓝金色光芒随即震荡,维持那团魂力的结构从内部破开,原本集中在一点的力量迅速失去稳定。唐三散去武魂,已经大致明白了启明真正特别的地方:“单纯用来攻击也很强,但它更擅长破坏已经成型的能量结构。只要能找到连接最关键的位置,消耗会小很多。” “神识正好能用来找。”白仞收回第八魂环,略微感受了一□□内消耗。启明的威力远胜前几环,代价同样明显,即便刚才两次都没有完全释放,魂力消耗也已经不低。唐三握住他的手腕,用玄天功简单探查了一遍,刚要再提醒一句,两人额间的考核印记却同时亮了起来。新的信息几乎没有任何间隔地进入意识——海神第三考,双倍潮汐炼体;银色第三考,潮汐炼体。 等两人回到众人身边,其余人的第三考也已经出现。奥斯卡反复琢磨着“潮汐炼体”四个字,马红俊则因为刚结束九个月的海战,本能地对“潮汐”两个字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还没等几人讨论,一身红衣的波赛西已经出现在前方,只确认了一遍所有人的考核印记,便转身朝海神山另一侧走去。众人一路跟了整整两个小时,先后穿过森林、山丘和几片此前从未涉足过的岛内海域,直到周围植被逐渐稀少,大片漆黑山岩取而代之,远处才传来一阵又一阵低沉轰鸣。 越过最后一道山脊,眼前景象令所有人都暂时停住了脚步。巨大的山谷深深凹入海神岛,外海原本还算平缓,海水一旦进入这片狭窄区域,便被两侧黑岩不断推高,化作接近百米的巨浪,一重接一重砸向山壁。震耳的轰鸣几乎没有间隔,浪花撞碎后冲上高空,水雾甚至飘到了众人所在的山顶。环形海中至少还有明确的对手,而眼前这片怒涛从头到尾都只是自然的力量,不会疲惫,也没有任何可以击败的目标。 波赛西告诉他们,这里名为怒浪绝境,连附近的海魂兽也极少进入。随后海蓝色光芒从她身上扩散,原本翻滚不休的海面竟在短短数息间被强行压平,整座山谷骤然从震耳欲聋变得近乎寂静。白仞下意识放出神识,却只能捕捉到那股庞大力量极小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海底传来沉重震动,一根接一根灰色巨柱从海中升起,最终整整九根深海沉银柱排列在山谷中央,每根都高达数十米,顶部横出一截金属,五道沉银环分别固定在十字结构不同位置。 唐三凭紫极魔瞳看清材质后也不免吃惊,深海沉银银母正是暴雨梨花针的核心材料之一,而眼前任何一根巨柱的重量都已到了难以估计的程度。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在这里完成第三考。”波赛西等众人适应了眼前的景象,才继续说道,“考核持续三百六十五天,每日规定时间只是最低标准。前期无法达到,不会立刻判定失败,但缺少的时间必须在后面补足。能够继续坚持,自然也可以超过要求。” 白沉香的紫级三考要求每天两个小时;戴沐白、朱竹清、奥斯卡、马红俊与小舞都是四个小时;宁荣荣的顶级七考要求五个小时;至于唐三和白仞,两人的标准同为十二个小时。白沉香听见十二这个数字时明显愣了一瞬,奥斯卡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波赛西刚才特意说明可以在后面补时间——以他们目前的状态,第一天便让唐三和白仞连续承受十二小时这种海浪,和直接将人固定在这里等死恐怕没有太大区别。 真正开始之前,众人并没有毫无准备地上柱。奥斯卡将能够提前服用的恢复与增幅香肠都分了下去,等所有人都调整到最佳状态,波赛西才以魂力将他们分别送往九根沉银柱。冰冷金属贴上后背,五道沉银环分别锁住颈部、两只手腕与两只脚踝,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可移动空间。唐三与白仞位于最靠近山谷入口的前方,两人所处的位置会完整承受每一轮怒浪,其余人则依次排在后面,白沉香所在的位置相对最靠里。 当波赛西收回压制海面的力量时,第一道浪终于重新升起。白仞本能地铺开神识,能够清楚分辨水流内部不同方向的力量,甚至提前判断冲击最重的位置。可真正撞上的那一刻,他依旧感到胸口骤然发闷,整个人被海水硬生生压在深海沉银柱上,后背与金属之间发出沉重撞击。第一浪过去以后,众人心里多少都松了一线,这种力量虽然惊人,却还远没到他们不能承受的程度,马红俊甚至刚开口说了半句话,第二道浪已经重新压了上来。 真正的恐怖从那之后才开始。 这里的海浪根本没有休止。前一次撞击留下的震荡还藏在筋肉与骨骼之间,下一次已经从正面再次轰来,十次、几十次、上百次,力量本身没有明显变化,身体承受的痛苦却在不断叠加。最开始只是皮肤发麻,渐渐连肩背、腰腹与四肢深处都失去知觉,沉银环固定的位置被一遍遍扯紧,连呼吸时胸腔的扩张都会受到压迫。众人很快开始用魂力护住身体,可魂力在这种持续不断的冲击下消耗得极快,提前吃下的香肠也只能推迟极限到来的时间,无法真正改变怒浪本身。 白沉香最先承受不住。她过去所有战斗习惯都建立在速度上,遇到攻击时首先考虑的永远是闪避和变向,如今全身被固定,她最擅长的能力连一点发挥空间都没有。不到一个小时,她便已经脸色发白,每次海水退下都要连续喘息几次才能重新吸足空气。波赛西并未等到她彻底昏迷,在确认她已经到达极限以后便将她送回山顶。白沉香落地时双腿根本无法支撑身体,膝盖一软便跪坐下来,过了很久才勉强抬起头,而其余八人仍被一轮又一轮海水反复吞没。 宁荣荣承受的痛苦甚至比白沉香更加漫长。奥斯卡开始前已经尽可能为她准备了香肠,可辅助系魂师的身体基础摆在那里,她最初甚至连半个小时都过得极其艰难,后来坚持的时间虽然逐渐超过白沉香,实际上几乎每一刻都在逼身体继续运转。奥斯卡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食物系魂师本就不以□□见长,提前服下香肠能够改善状态,却无法让身体凭空变成强攻系魂师的程度。朱竹清的敏攻系体质也并不适合正面承受这种冲击,马红俊依靠凤凰武魂带来的体魄稍占优势,戴沐白和小舞则是除了唐三、白仞之外坚持得最久的人,可到了几百次冲击以后,所有人的差距都只剩下谁能晚一些被逼到极限。 唐三同样没有预想中轻松。他开始还会用玄天功护住筋骨,很快却发现这种方法根本撑不了太久,只能逐渐放弃与海浪正面抗衡,尝试改变呼吸和魂力运转的节奏。白仞的问题则来自神识。他可以提前看见每一道浪的变化,可知道得越清楚,身体反而越容易在冲击真正到来以前本能绷紧,精神力和□□同时被消耗。又一次海浪退去后,唐三隔着轰鸣提醒了一句:“小白,别一直盯着外面。” “我在找卸力的位置。”白仞刚说完,下一道浪已经重新压上来。 “先看你自己。” 白仞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将原本铺向外界的神识一寸寸收回,最后只留在身体附近。下一次冲击落下,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身体究竟如何承受海浪:胸腹最先收紧,肩背紧接着发力,魂力大量堆积在正面,等冲击真正发生以后才向其他部位扩散,整个过程都在和外界力量硬碰。下一轮海浪到来前,他主动改变了魂力流向,让肌肉稍微放松一些。效果很微弱,后背依然被重重撞上沉银柱,胸口也依旧疼得发闷,可那一丝变化至少证明方向没有错。从那以后,他不再试图预测每一道浪,而是把神识更多用于观察自身。 第一天,唐三和白仞也只坚持了三个多小时。 当最后两人先后被波赛西放回山顶时,他们与其他人没有多少区别,身体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可真正的折磨还在后面。麻木消退以后,先前被数百次怒浪反复撞击的每一寸血肉像同时恢复了感知,皮肤、肌肉、经脉、骨骼一齐传来密集剧痛,那种痛并不集中于某一处,反倒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全身,躺着难受,坐着同样难受,甚至呼吸稍重都会牵动胸背。提前吃下的恢复香肠能帮助他们恢复体力和魂力,却无法立刻抹去这种由无数次冲击累积起来的疼痛。 整整十几个小时,那阵痛苦才随着众人陆续进入修炼状态缓慢减弱。那一夜,九个人没有一个真正睡好。 第二天,他们仍然重新站在怒浪绝境之上。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所有人来说几乎都像在重复第一天。能做的准备,他们每天都会提前做足,奥斯卡每天开始前都会根据众人状态准备香肠,宁荣荣得到的照顾最多,可她依旧是九人中最痛苦的一个。半个小时、四十分钟、一个小时,每向前多撑一点,她都要用几天甚至更久才能让身体真正适应。训练结束后,她常常连自己坐起来都做不到,奥斯卡只能等波赛西将她放下以后将水和恢复香肠送到手边,却从不会替她决定什么时候停止。白沉香的情况稍好一些,两个小时的目标比宁荣荣低得多,可对一个纯敏系魂师而言,被固定在原地承受冲击仍然是完全陌生的训练,她也用了很长时间才第一次完整达到要求。 第一个月结束以后,海浪仍然会把他们折磨到难以动弹,但身体终于开始出现一些微小变化。呼吸会在不知不觉间随着浪潮调整,原本每次冲击前都会僵硬绷紧的肌肉也逐渐懂得保留余地。唐三的玄天功在这种不断冲击、不断恢复的过程中越来越自然地与身体结合,白仞则已经能够通过神识准确分辨哪一处肌肉过早发力、哪一条经脉承受了多余压力。可这些变化仅仅意味着他们可以把痛苦推迟一些,并不意味着第三考开始变轻松。 第二个月,宁荣荣从一个小时慢慢提高到两个小时。她的进步看起来并不快,每增加一点时间,身体都要重新适应一遍怒浪带来的折磨。第二个月过半以后,她才逐渐将时间推到三个小时左右。奥斯卡每天开始前都会把她那份香肠准备得格外齐全,宁荣荣有时嫌他塞得太多,他也不跟她争,只把东西往她手里放,直到确认她全吃下去才肯罢休。 这天训练结束,宁荣荣被波赛西送回山顶时,双腿还在止不住地发颤。奥斯卡早已等在旁边,伸手接住她,把水袋递了过去。 “三个小时二十分钟。”他低头看了看宁荣荣苍白的脸,“不错啊荣荣,再这么下去,我这个做香肠的快要失业了。” 宁荣荣喘了好一阵,才有力气接过水。 “少来。明天三个半。” 奥斯卡看了一眼她连站都站不稳的腿:“你现在下山都得我背,还惦记三个半呢?” 宁荣荣立刻抬头:“谁要你背了?” “行,那你自己站。”奥斯卡嘴上这么说,扶在她腰后的手却半点没松。 第三个月最后几天,宁荣荣终于第一次完整撑过了五个小时。最后半小时里,她脸上几乎已经没有血色,每一道浪落下来,肩背都会控制不住地颤一下,可她从头到尾没有开口。直到五小时真正结束,波赛西才解开沉银环,将她送回山顶。 奥斯卡上前一步把她接住:“够了,五个小时。” 宁荣荣靠在他身上,闭着眼喘了很久。 “真的?” 奥斯卡低头看她:“我骗你这个干什么?又不能多领一级魂力。” 宁荣荣这才彻底卸了力,额头抵在他肩上:“前三个月欠了很多,后面还得补。” 奥斯卡本来想说什么,低头看见她已经累成这样,心疼地将她脸上的还残留的海水擦去:“你先把今天活过去,再操心明天。” 宁荣荣皱了皱眉:“你会不会说话?” “会啊。”奥斯卡一本正经地道,“我还能念魂咒给你听,要不要?” 宁荣荣终于睁开眼瞪他:“滚。” “这就对了,还有力气骂我,问题不大。” 从那以后,宁荣荣每天都必须在五小时以后继续坚持,才能一点点追回前期欠下的时间。也是从第三个月开始,所有人才真正察觉到怒浪绝境带来的另一面。每天刚上沉银柱的前一段时间,海浪落在身体上已经不会立刻带来痛苦,长期锤炼后的皮肤、肌肉与骨骼甚至会在冲击中产生一种舒展感,身体自然顺着浪潮微微律动,将一部分力量分散出去。可随着时间继续增加,那种舒适很快又会被酸麻与剧痛取代,第三考从始至终都没有给予他们真正轻松的阶段,它只是不断把同样的痛苦推向更远的极限。 半年以后,九人的身体已经和刚来到怒浪绝境时截然不同。戴沐白的变化最直接,白虎武魂原本就赋予了他强横体魄,如今筋骨与肌肉经过数不清的冲击,单纯□□力量已经提高到惊人的程度;小舞的身体对外力反应越来越自然,受到冲击时皮肤与肌肉能够本能产生极细微的波动;朱竹清把这种变化和敏攻系的身体控制结合得最好,过去高速移动中一些必须主动调整的动作,如今已经接近本能。宁荣荣和奥斯卡则补上了辅助系魂师最明显的短板,即便不开武魂,两人的身体强度也远超同等级普通辅助魂师。白沉香同样受益极大,她过去追求的是极致的轻与快,而第三考让她第一次真正拥有了一副足以支撑那种速度的坚韧身体。 马红俊的变化在几人中算是最直观的。第二考结束时,他虽然已经瘦了不少,身上多少还留着些过去的圆润,到了怒浪绝境后半年,那点多余的脂肪也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中彻底不见。凤凰武魂本就赋予他很强的爆发力,如今肩背撑开,腰腹收紧,胸口和手臂覆着一层结实的肌肉,再穿上湿透后贴在身上的衣服时,已经很难从外形上和以前那个胖子联系到一起。 有一天训练结束,马红俊刚从沉银柱上下来,抬手拧衣服上的水,动作间手臂肌肉绷得格外明显。白沉香正好从旁边经过准备上柱,他立刻故意把袖子往上撸了些:“香香,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变化挺大?” 白沉香脚步没停:“每天都在海里泡,谁没变化?” “我说的不是这个。”马红俊追了两步,又拍了拍自己已经完全收紧的腰,“你仔细看看。” 白沉香这才回过头,视线在他身上落了一圈,最后道:“至少现在再叫你胖子,确实有点名不副实了。” 这一句已经足够让马红俊精神起来:“我就说——” “不过你今天已经扛了七个多小时了。”白沉香把手里的水袋扔给他,“有力气显摆,不如先把腿别抖了。” 马红俊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站得虽然稳,腿上的肌肉还在细微发颤,只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之后一段时间,他反倒把这件事记得格外牢。从四小时开始,五小时、六小时、七小时,能撑的时候便继续留在沉银柱上。直到状态最好的一天,他硬是在怒浪中撑满了九个小时。波赛西将他送回山顶时,他落地便踉跄了一步,扶着旁边的岩石才没有直接坐下去,手臂上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缓过一口气以后,马红俊第一件事还是抬头问波赛西:“前辈,九个小时到了吧?” 得到肯定以后,他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往岩石上一靠:“这回总算没白挨。” 白沉香已经把水递到他面前:“你还挺得意?” “九个小时。”马红俊接过水,特意又强调了一遍,“香香,九个。” “听见了。”白沉香道,“明天要是连四个小时都爬不上去,我也会记得很清楚。” 马红俊刚准备再说两句,腿上一阵脱力,只好老老实实靠了回去:“那明天看情况。” 随着时间进入后半程,没有人再把规定时间当成训练的终点,但也没人为了数字毫无意义地透支自己。能多撑便多撑,真的到极限就下来恢复,第二天重新开始。白沉香状态好时能够超过三个小时,后来甚至接近四小时;宁荣荣在补足前三个月欠下的时间以后,也会偶尔继续延长;戴沐白、小舞、朱竹清和奥斯卡都逐渐将自己的极限推向更高。衣服被海水和沉银环磨坏了一批又一批,手腕与脚踝长期留着沉银环磨出的红痕,即便身体越来越强,每当他们真正逼到新的极限,训练结束以后仍旧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连动都不愿意动。 唐三和白仞面对的十二小时则始终是另一种强度。最初几个月,他们根本无法一次完成,只能达到极限后下柱恢复,等身体重新能够承受,再回去继续补时间。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怒浪、恢复和修炼之间循环,真正能够完整休息的时间反而不多。到了后半年,两人才逐渐能够连续撑过十二小时;再往后,状态好的时候甚至会继续停留,用来补前期欠下的时间。十三小时、十四小时以后,身体早已不像最初那样脆弱,可深层疲劳仍会一点点积压,连魂力恢复速度都会被拖慢。 白仞的神识也在这种重复到近乎残酷的训练中逐渐改变。第二考结束以后,他已经能够较稳定地区分多个外界目标;怒浪绝境真正逼他适应的,是在感知外部冲击的同时始终维持对自身的内观。开始时,他只能在两者之间不断切换,稍有迟滞便会影响卸力。半年以后,肌肉、经脉与魂力的大部分调整已经接近本能,他才逐渐能够让内外两部分信息同时留在神识之中。 有一次,规定的十二小时早已结束,白仞却仍留在沉银柱上。又一轮怒浪正面压下时,他的神识第一次出现了明显迟滞,原本分得清楚的外界水流与体内感知短暂重叠,身体卸力也跟着慢了半拍。 唐三就在旁边,海水退去后直接开口:“小白,刚才慢了。” 白仞自己当然也察觉到了,只回了一句:“我知道。” 唐三没有催他,只问:“还撑?” 白仞重新理过神识,很快确认这种迟滞已经不是偶然,再继续下去只会让感知越来越乱,却还是回道:“你先下。” 唐三道:“那你有得等了。” 白仞轻哼一声:“少得意。” 话虽这么说,他没有再硬撑,很快叫了波赛西,被送回山顶。 唐三直到更晚才结束当天的训练。回来时,白仞已经换过衣服,靠在岩石旁恢复魂力,听见脚步便顺手把水袋扔了过去。 “十四个小时?” 唐三接住水:“差不多。” 白仞闭着眼道:“明天别硬撑了。” 唐三喝了几口,才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了?” “难道只允许你管我么?”白仞反问道。 唐三笑了笑,没再跟他争,只在旁边坐下运转玄天功。白仞也没继续说什么,两人的魂力很快各自归于平稳。 时间终于来到第三考最后一天。 一年过去,九根深海沉银柱早已熟悉得像每天必须经过的地方。白沉香完成两个小时已经不再困难,甚至会按照状态主动延长;宁荣荣补足了前三个月缺失的时间;其余人的平均时长也全部超过要求。马红俊那次九小时仍是他这一年最高纪录,身体也彻底摆脱了过去的肥胖,宽肩窄腰,胸背和双臂只剩下一层层被凤凰武魂与怒浪共同磨出的结实肌肉。唐三与白仞则早已能够稳定完成十二小时,前期欠下的时间同样全部补齐。 最后一天开始以后,一切看起 来与过去三百多天没有区别。奥斯卡照常在上柱前准备香肠,众人照常调整状态。海水再次升起,冲击、退去,再升起。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前几个小时已经很难带来真正伤害,身体会随着水流自然律动,皮肤、肌肉、经脉乃至骨骼都在那种节奏中不断卸去冲击。可时间越长,疲劳依旧会重新浮现,直到每个人抵达自己这一年的最后一次极限。 为了让最后一轮训练在第三考期限结束前完整结束,唐三与白仞前一日晚便已经上柱。其他人按照各自需要的时间先后开始,等天边重新透出微光时,两人已经在怒浪中坚持了十多个小时。唐三一直留在最前方的沉银柱上。玄天功随着怒浪一次次自行运转,一年来反复经历的消耗与恢复早已令魂力渗入身体更深处。某一轮冲击落下时,长久以来始终存在的那层瓶颈终于出现松动。唐三没有刻意催动魂力,只顺着身体已经熟悉到极致的节奏继续运转。下一道浪撞上胸口,玄天功忽然贯通,积蓄已久的魂力如潮水般冲过经脉,气息也随之产生了明显变化。 八十级。 白仞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却没有出声干扰,只将原本延伸过去的神识收回。唐三同样没有结束训练,魂力突破只是让体内循环更加顺畅,真正令他意识发生变化的,是海天交界处渐渐升起的那一缕紫气。 多年来,紫极魔瞳从未停止修炼。自从精神凝聚之智慧头骨令它提前进入芥子境界以后,每日吸收的紫气并没有消失,而是始终被压缩在精神世界深处。怒浪绝境这一年的高压磨炼,又一次次逼迫唐三的精神、□□与魂力保持绝对集中。到了这一刻,那份持续多年的积累终于达到了无法继续压缩的程度。 唐三的双眸骤然化为紫金色。 眼前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最初只是山谷中的每一道浪、每一滴飞散水珠,随后感知迅速向外扩张,海神岛、外海、水天交界的一切都像被同时收入精神世界。紫气与他的双眼连接起来,眉心黄金三叉戟烙印随之亮起,瀚海乾坤罩从其中自行浮现,与那股骤然爆发的精神力量产生共鸣。 下一刻,紫金色开始退去,唐三的眼眸变成了比过去更深的蓝色。 紫极魔瞳第四境——浩瀚。 精神力已经不再局限于依靠双眼捕捉外界,仿佛真正拥有了一双能够直接映照万物的心眼。精神凝聚之智慧头骨在那股力量的推动下随之进化,庞大精神波动从唐三头部向外扩散,原本狂暴冲来的海浪竟在那一瞬间被硬生生扰乱。瀚海乾坤罩重新融入眉心的同时,唐三胸中积压已久的气息也终于完全释放,长啸声穿透整个怒浪绝境,海面轰然炸起大片水幕。 连波赛西也从山顶站了起来。 黄金三叉戟印记中,属于第三考的光幕破碎,化作金色光点融入唐三体内。第三考在精神觉醒的推动下被判定为超额完成,海神亲和度提升百分之十五,总亲和度达到百分之二十五。 几乎就在唐三完成突破的同时,白仞额间的银色印记也亮了起来。 过去一年里,他将神识无数次用于内观,从最初只能在外界感知与自身状态之间择一,到后来逐渐能够同时分辨两者,所有变化都在这一刻随着银色考核之力重新梳理。神识范围并没有出现夸张扩张,真正发生质变的是稳定性与层次。外界的海浪、附近众人的魂力波动、自身经脉中每一处细微变化第一次能够同时存在于感知里,却不再彼此覆盖;维持神识的消耗明显降低,对多个目标的区分也变得更加清楚。 那枚五百阶以后才真正形成的神识雏形,终于跨出了下一步。 神识初境。 白仞重新睁开眼时,眼前怒浪仍在翻涌,可在神识之中,每一道水流的方向与自身身体承受的力量已经能够同时呈现。他甚至不需要再刻意将注意力放在哪一边,肌肉、经脉与魂力会自行根据外部冲击完成最适合的调整。银色第三考的力量在精神之海中逐渐沉淀,并没有让神识出现夸张的范围扩张,却将此前反复锤炼的雏形彻底压实。直到这一刻,那一点由五百阶孕育出的银白力量才真正脱离“雏形”的阶段,稳定迈入神识初境。 波赛西终于重新压住整片怒浪绝境。 海水迅速平复,九根沉银柱上的金属环依次松开。三百六十五天以来,众人第一次在训练结束时没有新的海浪追在身后。当九人重新回到山顶,额间不同颜色的考核印记同时亮起,黑色、红色、金色与银色光芒短暂交错,第三考至此全部完成。 考核奖励落下以后,众人的魂力也终于有了清晰变化。戴沐白达到七十八级,朱竹清七十七级,马红俊七十六级,奥斯卡七十五级,宁荣荣七十六级,小舞达到七十七级;唐三则在最后一天正式突破八十级,海神第三考没有额外提升他的魂力,真正的收获是紫极魔瞳进入浩瀚境界、精神凝聚之智慧头骨进化,以及海神亲和度再次提升。 白仞这一年自然修炼后达到八十三级。银色第三考依旧没有直接奖励魂力,真正的奖励落在已经突破至初境的神识上,将刚完成的蜕变进一步稳定下来。 另一边,白沉香额间的紫色印记却没有和其他人的考核光芒一同散去。第三考本就是她紫级三考中的最后一项,三道曾经出现过的紫色光幕短暂重叠,随后一道新的信息直接融入意识之中——紫级三考全部完成,获得海神岛紫级权限,魂力提升一级,并获得一次特殊奖励。 她的魂力仍被第五魂环的瓶颈挡在五十级,刚刚得到的一级魂力奖励同样无法直接体现在等级上,只能与此前积累的魂力一起压在瓶颈之后。与此同时,那份特殊奖励在她身前凝聚,最终化为一枚金色珠体。波赛西只看了一眼便道:“你的魂力正处在瓶颈,你的特殊奖励转化成了神赐魂环。” 白沉香盘膝坐下,将魂力缓缓注入那枚金色珠体。神赐魂环随即化开,大片金色光雾从她周围升起,很快将整个人笼罩其中。最初的压力还算温和,可随着金色能量不断向体内渗入,那股力量也开始迅速增强,像是要一点点逼出她身体真正能够承受的极限。 她很快便感觉到了不同。过去一年的怒浪绝境虽然痛苦,却也将她原本并不出众的身体强度硬生生锤炼了上来。金色丝线逐渐在光雾中出现,一圈圈收紧,尖尾雨燕武魂也自行释放,双翼在她身后展开。压力继续增加后,她肩背与手臂开始轻微颤抖,呼吸越来越重,却始终没有主动结束吸收。 马红俊守在不远处,没出声打扰。直到金色光雾中的白沉香身体猛地一颤,他才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被波赛西拦住。 “还没到极限。” 白沉香自己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三百六十五天怒浪留下的不只是更强的身体,她对于疼痛和自身极限的判断也早已与一年前不同。直到经脉传来的胀痛真正开始逼近承受边缘,她才不再继续强撑,任由周围金色能量逐渐收拢,与尖尾雨燕武魂完全融合。 最后一层金光散开时,五道魂环也随之从她脚下依次升起。 黄、黄、紫、紫、黑。 最上方那一圈黑色魂环缓缓律动,颜色深沉而稳定。白沉香睁开眼时,自己也在那一瞬怔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黑色意味着什么——她的第五魂环,已经跨过了万年界限。 “万年?”马红俊比她还快说出来。 白沉香重新感受了一遍魂环传回的力量,这才道:“嗯。” 可变化还没有结束。第五魂环补齐以后,阻挡在五十级前的瓶颈也随之消失。过去几年被压在瓶颈后的修炼积累几乎同时释放出来,魂力从五十级迅速向上攀升,直到五十八级才真正停止。 马红俊这次反而怀疑自己听错了:“五十八?” 白沉香站起身,尖尾雨燕双翼在背后舒展开来,新获得的黑色第五魂环仍环绕在身侧:“要不要打一场,你自己试?” “那倒不用。” 随着最后一缕紫光从眉心消散,白沉香的紫级考核印记也彻底隐去。五十八级敏攻系战魂王,两黄、两紫、一黑,直到第五魂环真正补齐,她在海神岛这几年被瓶颈压住的积累才终于完整释放出来。 她起身时还有些不适应突然充盈许多的魂力,尖尾雨燕双翼展开又收拢,动作却比过去更加轻盈。马红俊本来就在旁边守着,见她没什么问题才往后让了些。戴沐白活动着被沉银环勒了一整年的手腕,朱竹清也在他身边拉伸着身体。宁荣荣靠着奥斯卡休息,小舞正在一边揉自己的肩膀,一边跟白仞抱怨。大家的状态也没有多好,魂力提升之后的充实感尚在,身体深处却还残留着长期承受怒浪留下的疲惫。 直到这时,波赛西才开口道:“第三考已经结束。从今天开始,你们不用再来怒浪绝境。” 刚才还在说话的几个人同时静了下来。 这一年来,他们每天都在等这句话,真正听见时反倒有些不习惯。远处海面失去波赛西力量的压制,很快重新翻涌起来,巨浪沿着山谷一路拔高,再狠狠砸在黑色岩壁上。轰鸣声和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没有任何区别,九根深海沉银柱也依旧立在浪涛中央,可从明天开始,那些金属环不会再扣到他们身上。 奥斯卡揉了揉肩膀:“我先说好,以后谁怀念这里,谁自己来,反正别算我一个。” 戴沐白头也没回:“放心,没人跟你抢。” “那可不一定。”马红俊跟了上去,“小三跟小白一天十二三个小时都能待,我怀疑他们跟柱子待出感情了。” 小舞正在前面拉着宁荣荣走,听见这句立刻回头嘲讽道:“那你留下替他们多待一会儿?” “我又没病。” 几个人沿着山路陆续往外走去。唐三走出一段才发现白仞还留在崖边。白仞没有像最初那样再放出神识,只站在那里听了一阵海浪撞击山壁的声音。十二小时、十三小时,甚至更久,这种轰鸣在过去一年里几乎已经刻进了身体的本能,如今考核结束,下面的一切却仍旧照常继续。 唐三在前面叫了他一声:“小白。” 白仞转身跟上,握住了唐三向他递来的手。 山路很快将怒浪绝境挡在了身后。 172.第四考,鲨鲸之战 从怒浪绝境返回海马城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结束得比任何人预想中都安静。没有沉银环重新扣上身体,耳边也终于听不见巨浪一次次撞上岩壁的轰鸣,直到推开住所大门,众人才真正有了第三考已经结束的实感。负责照料他们起居的海魂师早已准备好热水,九个人难得谁都没急着修炼,各自回房把一身海水、盐霜和疲惫彻底洗去。 等白仞换好衣服出来,餐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海马城送来的晚饭比往常丰盛,除了他们吃惯的海鱼和贝类,还多了炖得软烂的海兽肉、几种带着当地香料味道的热汤。奥斯卡端着碗喝下第一口,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以前每天从柱子上下来,我只想赶紧吃完饭睡觉,今天居然第一次觉得这汤还有点好喝。” 宁荣荣洗完澡后把长发松松束在身后,听见这话也没取笑他:“这一年是真的累死了。谁明天敢叫我天亮之前起床,我跟谁翻脸。第四考之前,我至少要休息一会儿。” “我赞成。”小舞坐在她旁边揉了揉刚洗过的头发,对偷懒这件事表现得理直气壮,“我现在只想连续睡上几天,醒了再去城里逛一圈。每天睁眼就是沉银柱,我都快忘了正常日子是什么样了。” 戴沐白刚吃完大半碗饭,听她们这么说也没反驳。过去三年几乎一考接一考,魂力增长得快,精神却一直绷着。他把碗往前推了些,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开口:“休息没问题,反正第四考还有一年。真让我现在立刻再开始,我也不乐意。” 白沉香坐在马红俊斜对面,刚刚获得第五魂环带来的变化还没完全适应,吃饭时偶尔都会下意识活动一下肩背。听他们提起下一考,她反倒先有了兴趣:“你们一直说第四考,怎么到现在都没人看?第三考结束的时候不是已经有新的考核内容了吗?” 马红俊正在跟一整只烤鱼较劲,闻言终于舍得把注意力从盘子里分出来:“当时连站着都嫌累,谁有心情看那个。再说了,考核又不会自己跑掉。” 白沉香带着好奇继续追问:“那现在总能看了吧?我的紫级三考已经结束,后面没有考核了,至少让我知道你们还要折腾什么。” 唐三原本正在给小舞递汤,听见她这么问,便先放下手里的汤勺。额间黄金三叉戟烙印随心念亮起,一层金色光幕很快在身前展开,他浏览过其中内容后,眉峰轻轻动了一下:“第四考,巅峰鲨鲸之战。协助魔魂大白鲨群,斩杀邪魔虎鲸王。” 桌边刚才还很松散的气氛立刻收了几分。 戴沐白调动自己的黑级考核印记,读完后直接报出结果:“我的也是鲨鲸之战,协助魔魂大白鲨群,至少斩杀十头邪魔虎鲸。” 奥斯卡靠在椅背上唤出黑色光幕,看清数字后冲戴沐白晃了晃手:“一样,十头。看来这次咱俩待遇没差。” 朱竹清的要求少一些,她收起光幕后简洁地说道:“八头。” 马红俊很快也确认完自己的内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鱼肉:“我跟戴老大、小奥一样,十头。这一考听起来倒比天天绑在柱子上挨浪舒服。” “你先别高兴太早。”宁荣荣已经读完自己的考核,原本放松的坐姿也坐正了一些,“我的要求是保证魔魂大白鲨之王在鲨鲸之战中存活。连海神考核都单独要求大白不能死,这场仗恐怕没你想得那么轻松。” 小舞的第四考同样属于鲨鲸之战,需要协助魔魂大白鲨群完成战斗并斩杀十头邪魔虎鲸。她确认完便收起光幕,视线落到白仞额间逐渐亮起的银纹上:“二哥,你的呢?” 银色光幕从白仞身前展开,内容比其他人的更加直接。白仞从第一行读到最后,才把完整要求念给他们听:“银色第四考,鲨鲸之战。协助魔魂大白鲨群击溃邪魔虎鲸群。参战魔魂大白鲨族群存活不得低于九成。” 奥斯卡本来还在想自己那十头该怎么杀,听完直接把筷子放了下来:“我们算杀多少,你算队友最后剩多少?这要求差得有点远啊。” 白仞收起银色光幕,并没有因为最后那个九成表现出多少意外:“至少说明这一战是有一定危险的,我们需要考虑好风险再制定计划。” 唐三已经把几个人的考核内容记了下来。他没有趁着刚结束第三考就分析第四考,而是先把眼前还冒着热气的汤推到白仞那边:“先吃饭。第四考一年之内完成就够,这几个月大家先把第三考留下的疲劳养回来。想出去玩的出去玩,想修炼的按自己的节奏修炼,等所有人恢复好了再找大白。” “这才像人过的日子。”宁荣荣听见他亲自开口决定休整,整个人重新放松下来,还顺手挽住小舞的手臂,“明天先陪我去海马城东边。我上次路过的时候看见那边有一家衣服很好看,和大陆上的款式完全不一样。” 小舞对这件事显然比第四考积极得多,已经和她商量起明天几点出门。奥斯卡听了几句,立刻意识到自己大概又会被扔下,干脆转向另一边的白仞:“小白,明天跟我去吃东西?城南那家店用一种海草做酱,我一直没吃明白里面还放了什么。” 白仞喝了一口唐三刚推过来的汤,觉得味道确实不错,顺口答应:“可以。” 奥斯卡满意地开始盘算明天该从哪一家吃起,宁荣荣在对面听见了,却忽然问道:“你研究那么多海神岛菜做什么?食物系魂师又不靠做饭修炼。” “以后回大陆做给你吃。”奥斯卡说得自然得像早就想过这件事,“难得来一次海神岛,总不能只带一身魂力回去。” 吃过晚饭,众人谁都没提修炼。宁荣荣和小舞先去院子里吹风,朱竹清陪戴沐白坐在廊下聊了很久,白沉香回房研究自己的第五魂环,马红俊原本跟到门口,最后还是在她警告之前识趣地折回来。唐三和白仞收拾完最后一点东西回到住处时,夜已经很深,海马城仍能听见远处潮水起落的声音,只是这一次,再没人需要计算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接下来的三个月,也确实成了他们来到海神岛以后最轻松的一段日子。 马红俊的变化最明显。怒浪绝境一年下来,他身上最后那层属于“胖子”的痕迹也被彻底磨掉了,肩背宽阔,体型变得利落,连以前因为外貌形成的那点自卑也随之淡了许多。他本性里那股热情重新冒出来以后,缠白沉香缠得比从前还勤,只是已经很少再用那些让她恼火的夸张方式。 白沉香起初还会嫌他烦,时间久了却不再每次都赶人。她在海神岛上的考核已经全部结束,突然多出许多空闲,偶尔要去城里买东西,马红俊自然会跟上;有时候两个人一出去便是大半天,回来时马红俊手里往往多拎几个袋子,白沉香则一边嫌他买得太多,一边又会替他指出哪家的衣服更合身。奥斯卡有次撞见他们一起从街口回来,刚准备开口,被白沉香远远瞪了一眼,只好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 戴沐白和朱竹清反而把不少时间花在了海马城本身。他们迟早要回星罗帝国,真正接触帝国政事之后,能像现在这样以普通魂师身份在外停留几个月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海神岛与大陆的制度完全不同,七座圣柱城彼此独立又相互协同,从物资调度、近海巡守,到普通海魂师与非战斗人员的安置,都有一套已经运行很多年的方式。戴沐白对这些事情有兴趣以后,经常直接去找负责接待他们的海魂师聊天,朱竹清多数时候坐在旁边听,遇到真正关键的地方才会追问得格外细。 有一次两人一直聊到晚饭才回来,马红俊问他们是不是准备把海马城的那一套体系搬回星罗用,戴沐白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大口,只说以后真坐到那个位置,总不能什么都不会。 宁荣荣则把海神岛当成了难得的游玩机会。她尤其喜欢岛上的衣饰。许多海魂师常年生活在湿热海风中,衣料轻薄,配色和裁剪都与大陆不同,贝壳、珍珠和某些特殊海兽材料也常被做成装饰。她没过多久便拉着小舞逛遍了海马城大半成衣铺,连朱竹清都被她们拖出去过几次。奥斯卡对此几乎不发表意见,只负责在她们回来以后认真评价每一件新衣服,然后继续拉着白仞往各种餐馆和小摊跑。 他学菜倒真学出了点成果。白仞第一次被他拉去试海草酱时,两人还只是坐在摊边猜里面有什么;半个月后,奥斯卡已经能借别人厨房做出八九分相似的味道。宁荣荣嘴上嫌弃他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吃的时候却一口没剩。奥斯卡因此更有兴致,后来连海神岛特有的鱼汤和烤贝做法都记了下来,白仞也顺带成了他每次试菜前第一个被抓来的试吃者。 唐三真正开始休整的方式,却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回到海马城第三天,他便决定闭关。浩瀚境界的紫极魔瞳与进化后的精神凝聚之智慧头骨带来了太多新的变化。第三考最后一天的突破来得极快,他当时只是凭本能完成了精神力的升华,如今外界压力彻底消失,反而需要一段足够长的时间重新梳理。 闭关前,房间里只有他和白仞。 唐三已经把需要的清水和食物放好,检查完门窗后走回白仞面前。他这次闭关不会完全隔绝外界,时间却不会短,真正准备开始时,手还是落在了白仞手腕上:“小白,等我。” 白仞反手捏了捏他的手,掌心贴着唐三手背停了片刻:“等你出来。” 唐三原本该松手了,却仍站在那里。白仞见他迟迟没动,还以为是精神力突破以后有什么问题没有处理好,神识很自然地从两人之间掠过,结果修炼上的异常没发现,倒先捕捉到了唐三耳廓正在一点点泛红。 白仞有些疑惑:“怎么了?” 唐三似乎已经考虑了很久,真正开口时话音却比平时轻了不少:“还有之前的……我想补回来。” 白仞先是没明白。“之前”两个字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几个月前来海神岛途中那场海难的夜晚终于重新浮现出来。当时他们之间那点刚刚靠近的亲密被外面的动静打断,之后连续进入海神岛、考核、修炼,谁也没再认真提过。 而就在他意识到唐三说的是什么时,另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从更深处翻了上来。 金色神光,六翼天使,已经走到最后的天使九考,还有千仞雪俯身拥吻唐三时近得几乎无法分开的距离。 白仞脑子里空了片刻。刚才还只是唐三一个人耳朵发红,转眼间连白仞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的温度迅速升高。他一时竟不太敢正面对上唐三此刻的期待,偏偏唐三等了许久没得到回应,已经准备开口确认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突然。 白仞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忽然向前靠近,两人的距离被一下缩短。唐三甚至没来得及判断他准备做什么,左侧脸颊已经落下一点极轻的温度,短得像羽毛擦过。 白仞退开半步,耳根的热意半点没消,声音倒还勉强维持着原来的样子:“先欠着,之后再还。” 这回轮到唐三彻底没反应过来。 白仞已经决定不再给自己继续站下去的机会。他转身拉开房门,临走前还记得给自己找了个足够合理的理由:“小奥还约了我试吃他新做的菜。”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远了。那脚步快得让唐三几乎怀疑,再多留一会儿,白仞背后的四片寂灭圣翼就会直接展开,从院墙上方飞出去。 唐三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唇。他用掌心碰了碰左脸,那里明明早已没有任何触感,脑子里却依然清楚得过分。 片刻以后,他关上房门,正式开始闭关。 三个月时间便在这样难得松弛的生活里一点点过去。 白沉香在第三个月临近结束时突破了六十级。第五魂环补齐以后,她此前积累的魂力已经被彻底释放,五十八级到六十级之间反倒走得比过去顺利许多。只是海神岛上的海魂兽未必适合尖尾雨燕,她又不愿意为了尽快补环随便选择,便暂时把第六魂环空在那里。 唐三直到三个月结束时才重新打开房门。长时间闭关没有让他的气息变得锋锐,反倒更加内敛。真正发生变化的是精神力,过去即便有意收敛,白仞靠近时仍能捕捉到那种庞大的精神波动,如今却像彻底融入了周围环境。直到唐三主动将精神力展开,院中每一处细微变化才同时落入他的掌控。 白仞当时正靠在廊下翻奥斯卡从海马城找来的食谱,察觉房门打开后便合上书。唐三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白仞已经先用神识扫过一遍,确认他闭关后状态很好,才说道:“看来没白等。” 唐三自然听得懂那句“等”里还有另一层意思,却没有在院子里追问。他坐到白仞旁边,接过他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该开始第四考了。” 第二天,众人便在海马城外重新聚齐。 三个月休整让长期积累的疲劳彻底退去,哪怕修炼速度暂时放慢,每个人的状态反而比第三考刚结束时更加扎实。经过简单商量,他们决定先去环形海找大白,真正开战以前,至少要知道邪魔虎鲸究竟是什么情况。 来到第二考时熟悉的海岸,远处的海水仍旧澄澈。大白不在附近,只有几头普通魔魂大白鲨从稍远的地方游过,其中一头察觉岸边有人,刚准备靠近,唐三已经向前走了几步。 “我来试试。” 他没有释放武魂,浩瀚境界的精神力顺着海水向外扩散。那股力量融入海域后几乎感觉不到明显边界,几头原本带着警惕靠近的魔魂大白鲨很快接收到唐三主动传来的意思,其中一头围着海面转了一圈,确认来人身份后迅速向远处游去。 奥斯卡站在岸边感受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捕捉到,问道:“这就送到大白那里了?” 唐三收回大部分精神力,只留下与近海连接的一线:“只传了我们的身份和位置。它们会把消息带过去。” 没等太久,远处海面便出现一道熟悉的灰白背鳍。 大白庞大的本体从海中冲出,落回水面时激起大片浪花。她游到近岸才化成人形,从浅水中走上来,见九个人一个不少,先打量了一遍他们现在的状态:“这么久不见,你们倒都还活得挺精神。第三考顺利?” 这句话一出,除了唐三、白仞以外,其他几人的表情多少都有些复杂。 大白很快发现不对,兴致反而上来了:“怎么,第三考比环形海还难受?” 戴沐白代表众人把经历简单说了一遍:“深海沉银柱,五道沉银环,每天固定时辰挨浪,一共三百六十五天。小三和小白一天十二个小时,我们几个少一点。” 大白听到“十二个时辰”时已经露出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原来波赛西大人把你们带去怒浪绝境了。那地方我都不喜欢靠近,难怪你们一个个现在看见海浪都这么老实。” “你再乐一会儿,等下就笑不出来了。”小舞抱起手臂提醒她,随后朝唐三示意了一下,“我们今天是来找你谈第四考的。” 大白脸上的笑意很快淡了。 唐三把自己的第四考内容直接告诉她:“巅峰鲨鲸之战,协助魔魂大白鲨群,斩杀邪魔虎鲸王。” 大白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海风吹过她灰蓝色长发,她最终转身朝远处海面望了一阵,才问道:“你们真的准备好了?” 戴沐白听出她态度与平时完全不同,也认真起来:“先告诉我们,对手有多强。” 大白没有故意夸大,直接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部说清楚:“距离海神岛大约五百里,有一支邪魔虎鲸群。总数接近三百,成年邪魔虎鲸大约两百头。单论正面战斗,一头成年邪魔虎鲸足以对付我们两头成年族人,它们力量更强,攻击也更凶,只要占到上风,很少留下活口。” 她说到这里,手掌已经慢慢收紧:“邪魔虎鲸王和我一样是十万年魂兽,可真正交手,它比我强。我们两个族群过去打过很多次,每次都是我们损失更大。当年我的弟弟也是死在它手里。” 马红俊本来还对自己只需要十个击杀目标颇有信心,此刻已经彻底收起轻视。朱竹清则问得更加实际:“你的族群现在有多少能够参加战斗?” “两百左右。”大白转回身,回答时明显比刚才谨慎,“成年族人占多数,可真把全部战力压上去,就是拿整个族群的未来下注。这是你们的考核,也是我们和邪魔虎鲸之间迟早要解决的仇,可只要开战,死的就是真正的族人。我不会因为你们有海神考核就随便带它们去送命。” 白仞一直听到这里才开口。他把银色第四考的最后一项要求告诉大白,态度没有半分敷衍:“我的考核要求魔魂大白鲨存活不得低于九成。既然考核把它们交到我这里,我会尽全力让你的族人活着回来。” 大白显然没想到银色考核会给出这种要求。她盯着白仞看了片刻,脸上的戒备终于松开一点:“九成……海神大人还真敢开条件。” 宁荣荣也走到她身旁:“而我的任务是保证你不死。真打起来,我会把主要增幅放在你身上,你别嫌我碍事就行。” 大白这回是真被她逗得有些无奈:“我要是连九宝琉璃塔的增幅都嫌碍事,那我还不如自己去撞邪魔虎鲸王的牙。” 众人商量出基本分工后,白沉香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她已经没有第四考,自然没人要求她参加,可她仍旧向前走了一步:“我也去。海里的情况你们能判断,高空总得留人。尖尾雨燕适合侦察,我不进入正面战场,负责跟踪邪魔虎鲸群和传递位置。” 马红俊几乎是她刚说完便皱起眉:“香香,你现在连第六魂环都还没吸收。邪魔虎鲸群肯定有很多万年魂兽,真发现你在天上——” “我知道危险。”白沉香没有因为他的担心发火,反而认真把话说完,“这几个月我已经六十级了,也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大家一起过了这么多考核,我不想到了真正需要侦察的时候,反而因为自己没第四考就留在岛上。你们相信我一次,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证明什么,更不会拖后腿。” 马红俊听到这里,原本准备继续劝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宁荣荣主动握住白沉香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那就一起去。你要升空之前我给你速度和防御增幅,遇到问题第一时间撤回来。” 白沉香这才点头:“好。” 大白把所有安排听完,也不再犹豫。她重新进入海中恢复本体,一道特殊精神波动顺海水迅速传播,分散在岛屿周围的魔魂大白鲨很快开始向这里汇聚。 两个时辰后,两百余道白色水线已经离开海神岛,直奔五百里外的邪魔虎鲸海域。 众人大多各自站在一头魔魂大白鲨背上,白沉香则维持尖尾雨燕武魂飞在高空。大白位于整个族群最前方,途中把邪魔虎鲸更麻烦的一项能力告诉唐三:“它们有一种特殊的波纹探测。十里以内只要出现带有能量的生物,很难瞒过它们。以前我们想偷袭,几乎每次都会在靠近之前被发现。” 唐三听完只是确认了探测距离,心里已经开始调整计划。 到距离邪魔虎鲸活动海域还有五十里时,他让整个魔魂大白鲨群停下休整。大白刚浮出水面,唐三便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诸葛神弩和装着冰火两仪眼泉水的特殊玉瓶。 “你想用毒?”大白认出那并非普通液体后,仍旧有些怀疑,“邪魔虎鲸身体大,普通毒物很难真正伤到它们。” 唐三检查着弩箭,没有浪费时间解释泉水来历:“不用毒死它们。只要让中箭的邪魔虎鲸失去控制,它们自己就会把恐慌带进族群。你带我进去,其他人留在五十里外等信号。” 白仞听出他已经有完整计划,便没有要求同行。唐三这次需要瀚海乾坤罩把自己和大白彻底藏起来,多带一个人反而会增加水流变化。他只在唐三登上大白背部之前提醒道:“别把自己算进诱饵里。” 大白带着唐三迅速潜入海中以后,剩余魔魂大白鲨依照事先约定停留在后方,由戴沐白暂时负责众人的行动。白沉香很快展开尖尾雨燕双翼升入高空,她不需要靠近邪魔虎鲸的探测范围,只凭远超常人的视力便能从海面的水纹、背鳍以及不断变化的航向判断前方族群的位置。 她在最前方侦察,魔魂大白鲨群则始终压着距离跟在后面。每确认一次邪魔虎鲸群的移动方向,白沉香便折返回来,将自己看到的情况直接告诉白仞:“还在往东,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最外围已经有几头掉队了,唐三他们应该还跟在附近。” 白仞听完便放开神识。经过第三考与银色奖励连续提升以后,他已经能够稳定将简单的信息分别送入不同目标的感知,虽然远不到真正精神交流的程度,用来传递方向却足够了。他先将白沉香带回的位置送给戴沐白,随后神识沿着身下的大白鲨向周围扩散,把同一个方向依次传给更外围的族群。 那些魔魂大白鲨最初还有些不习惯。大白出发前已经交代过它们听从众人的安排,几次之后,鲨群便很快明白了这种特殊的指引方式。白仞甚至不需要让它们听懂具体内容,只要在神识中给出明确方位,最靠近他的几头成年魔魂大白鲨便会率先改变航向,其余族人自然跟着调整。 这样一来,白沉香负责从高空确认整个邪魔虎鲸群的位置,白仞则把她带回的情报变成整个族群都能够及时收到的行动方向。即使唐三和大白已经深入前方很远,后方两百余头魔魂大白鲨也始终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没有因为失去大白亲自带领而出现混乱。 前方很长时间都没有真正的战斗动静,只有白沉香往返的频率越来越快。又一次从高空俯冲下来时,她没有立刻落到鲨背上,只收拢双翼与白仞保持同速飞行,语速也明显比先前快了一些:“开始出现尸体了。前面至少有十几头邪魔虎鲸已经掉在后面,还有几头状态不对,一直在乱撞自己的同伴。整个族群正在往东北方向转。” 白仞听见“乱撞”两个字,便知道唐三的计划已经开始奏效。他把新的方向送给戴沐白,又让神识沿着鲨群铺开,原本向东推进的魔魂大白鲨很快整体向东北偏转,却依旧没有贸然拉近双方距离。 继续前进不久,海面上已经能够零星看到邪魔虎鲸留下的尸体。 其中一些早已彻底失去生命气息,还有一些仍在海水中剧烈挣扎,体内魂力混乱得几乎无法维持正常游动。白仞的神识从那些残存波动间扫过,很快发现前方类似的空缺还在不断增加。唐三与大白藏在邪魔虎鲸群附近,每隔一段时间便制造新的伤亡,整个族群显然已经被这种找不到来源的袭击逼得越来越焦躁。 白沉香则始终飞在鲨群最前方。每当邪魔虎鲸改变方向,她都会立刻折返一段,把新的位置传回来,再由白仞将方向送进大白鲨群。到了后来,连戴沐白都不再需要重复下令,只负责确认全队没有人在长途追踪中掉队。 双方的距离便在这种不断调整中一点点缩短。 直到远方天空突然升起一道刺目的赤红色光芒。 那枚信号弹在高空炸开时,白沉香刚好完成又一次折返。她立即重新升高,确认红光升起的位置后朝众人喊道:“就是前面!邪魔虎鲸已经开始加速了!” 白仞在同一刻展开四片寂灭圣翼。银白羽光从鲨群中央掠过,他的神识随之完全铺向周围,将红色信号代表的最后一道命令与白沉香刚刚确认的方位同时送入最前方的魔魂大白鲨感知之中。 “全速追上去。” 两百余头魔魂大白鲨顷刻加速,原本保持距离的白色水线迅速拉长,在海面之下汇成一道向前奔涌的巨大锋线。白沉香已经先一步冲上高空继续锁定邪魔虎鲸群,而白仞留在鲨群中央不断校正方向,整个族群沿着她一次次传回的位置直追赤红信号升起的海域。 没过多久,大白带着唐三从前方折返,与族群重新汇合。 唐三身上没有明显伤势,诸葛神弩已经被他收起。更远处的邪魔虎鲸群却显然早已被连续暗杀逼到了极限,大片灰黑色身影正在快速撤离,其中不少成年个体仍在不断向周围释放精神探查。 双方距离进入十里时,邪魔虎鲸王终于发现后方追来的大军。 狂暴的鲸鸣震得整片海面都在颤动。 邪魔虎鲸群迅速转向。超过三十米的邪魔虎鲸王冲在最前,它背后喷起高高水柱,暗红双眼几乎在第一时间锁定了大白。多年积累的仇恨根本不需要任何试探,大白同样发出一声尖锐长啸,庞大身体冲出族群前列。 邪魔虎鲸王认出她以后,直接以精神波动将沙哑声音送遍周围海域:“当年没死够,今天还敢回来?” 大白全身灰蓝光芒暴涨,听见它提起往事后再也没有半点退让:“你杀我弟弟那一天,我就说过这笔债迟早要还。今天你跑不掉。” 两个海洋霸主同时加速。 唐三从大白背后升入半空,蓝银皇第七魂环随即亮起。蓝金色光芒覆盖全身的同时,庞大的杀气已经向整片战场扩散:“先完成各自考核。荣荣,跟紧大白。” 杀神领域在蓝银真身增幅下彻底展开。冰冷杀意掠过海面,属于杀神领域进化形态的修罗地狱迅速覆盖前方,大量邪魔虎鲸刚刚被暗杀折磨得精神疲惫,骤然进入这种压迫后,原本暴躁的战意明显出现迟滞。 另一边,白仞的四片寂灭圣翼已经完全展开。 “寂灭圣域。” 银白色领域贴着修罗地狱向另一侧铺开。两种力量没有互相争夺战场,唐三的领域削弱敌方精神与战意,白仞则将寂灭圣域压缩得更加精确,神识覆盖范围内每一道明显的魂力爆发都被他迅速标记。 下一刻,两支海魂兽族群狠狠撞在一起。 戴沐白与朱竹清最先进入前锋,白虎与灵猫武魂真身几乎同时释放,黑白魂力在冲击中迅速交融,巨大的幽冥白虎踏着海面冲入邪魔虎鲸群。马红俊则化身七首火凤凰,从上方俯冲进入战场,凤凰火焰对于海魂兽本就具有极强压制,所过之处海水大量蒸腾。奥斯卡吃下复制镜像肠后同样升空,专门寻找已经被重创的邪魔虎鲸完成自己的击杀任务。 小舞没有追求正面硬碰,柔骨真身释放后,数道粉色身影穿梭在魔魂大白鲨之间,每次出现都专挑邪魔虎鲸已经受创的位置。宁荣荣站在一头没有直接参战的魔魂大白鲨背上,九宝真身展开,数道彩光始终锁定大白,同时也不断给最危险位置上的伙伴补充增幅。 只有白仞几乎没有追任何一头邪魔虎鲸,因为他的银色第四考不计算击杀。 右侧几头魔魂大白鲨刚与敌人完成一次冲撞,尚未来得及转身,三头成年邪魔虎鲸已经从侧后方切入。白仞神识捕捉到那一处变化时,第三枚魂环直接亮起。 “第三魂技,寂灭羽阵。” 二十四枚双色羽毛从四片寂灭圣翼间同时散开。第三魂技随着白仞踏入魂斗罗层次,又有寂灭圣域覆盖整片区域,如今的羽阵早已不是当年只能围绕身边数十米运转的小型控制。银白领域所过之处,每一枚羽毛都像被延伸出的感知节点,彼此之间隔着大片海水,却仍旧随着白仞的神识同时调整位置。 白色羽毛率先没入海中。三头成年邪魔虎鲸冲撞掀起的暗流原本已经拧成一股,刚进入羽阵范围,数枚白羽便沿着水势接连切入。它们没有强行阻挡那股足以掀翻普通海魂兽的力量,只是在几个最关键的位置不断改变水流方向,最初只是极小的偏移,层层传递以后,三头邪魔虎鲸原本相互呼应的冲势竟被硬生生拆开,分别错向了不同方位。 几枚灰黑羽毛随即压下。寂灭圣域中的灰羽已经远比过去更加霸道,它们刚接触邪 魔虎鲸体表外放的魂力,那些原本准备连续爆发的能量便像被强行拖慢了运转,前一股尚未完全释放,后一股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衔接。三头修为不弱的成年邪魔虎鲸竟在同一时间出现了短暂失衡,其中一头甚至被自己尚未收住的冲力带得横翻出去。 白仞并没有停在原处操控羽阵。四翼带着他从混战上方掠过,白羽与灰羽也随之向更远处铺开。被邪魔虎鲸冲乱的海流在白羽引导下一段段重新分流,试图追击伤员的敌人则接连受到灰羽干扰。仅仅一个第三魂技,在寂灭圣域与魂斗罗级魂力支撑下,已经足以覆盖一片真正的战场。 那几头原本被围住的魔魂大白鲨很快抓住机会,顺着白仞传来的方向脱离包围。等邪魔虎鲸重新稳住身体时,先前已经撕开的缺口反而被附近赶来的魔魂大白鲨重新补上。 白仞没有停留,四翼带着他直接越过战场中段。另一边两头受伤的魔魂大白鲨被敌人追得离族群越来越远,他让白羽先托偏第一头邪魔虎鲸撞来的角度,又以灰羽扰乱第二头准备喷出的能量,直到伤员重新进入同伴保护范围才收回羽阵。 战斗持续以后,这种支援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哪一边出现缺口,白仞便往哪一边补。 白沉香始终在高空飞行,她不参与近距离厮杀,却把整个战场从上方尽收眼底。每当某一片魔魂大白鲨被冲散,她便迅速下降一段,将方位传给白仞;白仞再利用神识把更细的撤退和支援路线送到那一片区域。 后来越来越多魔魂大白鲨在收到神识中的方向以后,会主动改变追击路线。原本最容易在仇恨中追得过深的个体也被不断叫回,受伤的退到内部,状态完好的重新补上外围。 白仞自己都没有刻意计算这些变化。他的注意力始终落在最危险的位置。海流、魂力、伤势、敌我距离在神识里不断交叠,信息多得远超过去任何一次战斗,可怒浪绝境一年里练出的内外双重感知让他逐渐适应了这种复杂。 战场越乱,他反而越清楚哪里必须先处理。一头高年限邪魔虎鲸忽然从混战边缘跃出海面,目标直取高空中的白沉香。它的体型略小于普通成年邪魔虎鲸,速度却快得异常,水属性魂力在尾部与两侧鳍翼间形成短促爆发,每一次改变方向都远比其他同类灵活。 白沉香及时拔高,第一道水刃擦过她脚下。 白仞神识已经锁住那头邪魔虎鲸。它大约三万年修为,最突出之处恰好是速度与瞬间变向。第二次跃起以前,白仞直接把判断传给白沉香:“香香,左下那头别让别人动。它适合你的第六环。” 白沉香正缺第六魂环,听完甚至没有犹豫:“帮我留住它。” 白仞第三魂技再次变化。几枚白羽切入邪魔虎鲸第二次跃起带动的水流,将它本该冲向高空的轨迹偏向一侧;灰羽则擦过它尾部魂力集中位置,让那次爆发没能完全接上。白沉香抓住机会俯冲而下,第五魂环骤然亮起,尖尾雨燕本就惊人的速度再次拔高,整个人几乎化成一条笔直白线。 那头邪魔虎鲸刚准备潜回海中,白仞四翼一振,从另一侧封住它回归族群的路线。 白沉香的攻击已经落下。第一击撕开它先前混战中留下的侧腹伤口,第二次折返更快,白线沿着同一处伤口再次贯入。邪魔虎鲸剧烈翻滚起来,尾部掀起大片海浪,白仞只以寂灭羽阵不断改变它冲撞方向,没有替白沉香完成最后一击。 直到第三次俯冲落下,那头邪魔虎鲸的生命波动才彻底熄灭。 一圈黑色魂环逐渐从尸体上方凝聚。白沉香暂时来不及吸收,只在高空重新确认了一遍尸体位置,便继续承担侦察。 与此同时,真正决定整个战局的碰撞已经越来越激烈。 大白在宁荣荣持续增幅下勉强与邪魔虎鲸王正面抗衡,可对方本身实力终究更胜一筹。邪魔虎鲸王接连几次强行撞开大白,终于发现自己族群的伤亡远比魔魂大白鲨严重,怒吼中开始召集周围高年限族人向中央靠拢。 数十股魂力同时出现变化,白仞神识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片正在汇聚的能量。 那些邪魔虎鲸没有继续近身,而是在海面下拉开距离,一股股灰黑魂力顺着海水向中央叠加。前方十几头受伤的魔魂大白鲨刚刚聚在一起,若这道攻击真正成形,白仞第四考要求的九成存活很可能会在这一击里直接被打破。 唐三的精神力几乎同时压到那边:“小白,右侧!” 白仞已经冲了过去。银白羽光从四片寂灭圣翼间大量散开,第八魂环随之亮起。数不清的细小光羽进入那片庞大能量,每一片都没有正面抵抗,而是顺着不同魂力之间正在形成的连接不断深入。 神识初境第一次同时解析如此复杂的群体攻击,白仞额间很快渗出细汗。 他却已经找到最重要的几处汇聚点。 “第八魂技——启明。” 所有银白羽光同时反卷。一柄巨大的银白圣刃在高空凝聚,晨星般的光点先一步钉入能量核心。下一刻,圣刃沿着那道光斩下。 轰然巨响席卷海域。即将融合完成的群体攻击从内部裂开。几十股魂力失去统一方向后同时向两侧倾泻,大片海水被炸得冲天而起,却恰好从那群受伤的魔魂大白鲨两边掠过。 白仞从崩散的水幕里落下,四翼重新稳定身体。下方原本已经准备承受重击的魔魂大白鲨迅速按照神识传来的方向撤回族群,他确认这些生命气息全部还在,才重新转向邪魔虎鲸王所在的位置。 大白刚好也回头确认了族人情况。她亲眼看见那片本该覆没的族人重新归入阵中,胸中积压多年的仇恨与这场战争的担忧终于不再只剩下压迫。她没有说谢谢,只在再次迎向邪魔虎鲸王前把一道精神波动送给白仞:“后面交给你。” 白仞给她的回答同样很短:“去吧。” 邪魔虎鲸王已经彻底暴怒。它一次次试图冲出大白牵制,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却始终把大白维持在足以纠缠它的强度。唐三从空中不断以蓝银霸王枪压制它的移动路线,白仞处理完族群危机后也终于进入这片最核心的战场。 邪魔虎鲸王猛然摆尾,庞大能量把大白轰出数十米。 唐三落到白仞附近时,两人几乎同时作出判断。 普通控制已经不够。蓝银皇从唐三脚下向海面疯狂蔓延,白仞四片寂灭圣翼则在同一刻展开。两种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共同运转的魂力刚一接触,熟悉的循环便沿着彼此经脉重新连通。 唐三把手伸过来,白仞直接握住。蓝金色纹路顺着两人相接的位置迅速延伸,先爬上白仞手臂,再没入四片银白羽翼。与此同时,大片蓝银皇从海水中破出,藤蔓表面开始浮现与寂灭圣翼相同的银白纹路。 邪魔虎鲸王似乎意识到危险,正准备强行脱离大白,一股远比普通领域更加庞大的力量已经覆盖整片核心战场。 唐三与白仞的声音同时响起。 “武魂融合技——蓝银寂灭天域。” 蓝银皇在海面上交织成巨大的天幕。 四片由蓝金藤蔓与银白羽光共同构成的巨翼从天空铺展开来,几乎覆盖邪魔虎鲸王周围整个海域。每一根蓝银皇都在唐三浩瀚精神力下成为感知的一部分,每一片落下的羽光则将白仞神识捕捉到的能量连接送入共同领域。 邪魔虎鲸王刚爆发出的魂力立刻被天域锁定。 蓝银皇没有正面束缚它庞大的身体,而是沿着能量扩散方向层层缠上,逼迫它不断分出魂力挣脱。银白羽光则落在每一次能量衔接的薄弱位置,灰银光芒持续削弱它对外放魂力的控制。 大白几乎立即察觉到机会。她在宁荣荣全力增幅下从侧面撞上邪魔虎鲸王,锋利鲨齿撕开它腹侧大片皮肉。邪魔虎鲸王痛吼着反击,刚聚起的冲击却又被蓝银寂灭天域拆散一部分,真正落到大白身上时已经不足原本威力。 唐三与白仞共享的感知在这片天域里完全重合。 唐三掌握全局,白仞捕捉细节。邪魔虎鲸王每一次发力、收缩、改变方向,都在两人意识里清楚得近乎透明。唐三以蓝银皇封住它最适合冲出的路线,白仞则不断把它外放魂力最脆弱的位置交给大白。 三方攻击接连落下,邪魔虎鲸王身上的伤势越来越重,它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扭转战局。 下一刻,白仞突然察觉那具庞大身体内部出现了异常,原本向外奔涌的魂力开始疯狂回缩。所有力量都在向身体中央压缩,连生命波动都在那股剧烈收束中变得混乱。 “小三,它要自爆!” 唐三在白仞提醒出口时已经开始行动。蓝银寂灭天域迅速解除,两人相连的魂力回归各自体内。唐三借蓝银皇反作用力直冲高空,同时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那只装着冰火两仪眼两种泉水的特殊玉瓶。 邪魔虎鲸王的身体已经开始异常膨胀。 大白也意识到了它想做什么,立刻命令全部族人后撤。十万年魂兽自爆一旦真正完成,周围大片海域都可能被直接毁掉,刚才好不容易保下来的魔魂大白鲨根本来不及全部逃出范围。 唐三却逆着所有人撤离的方向冲了回去。邪魔虎鲸王背部的呼吸孔因为身体膨胀而完全暴露。唐三没有给对方完成最后一步的时间。两种极端泉水被同时倾入呼吸孔,冰与火在邪魔虎鲸王体内骤然爆发。 原本已经压缩到极点的魂力瞬间失去控制,庞大身体从中央出现剧烈震荡,一侧迅速冻结,另一侧却在极热力量中急速干瘪。准备释放的自爆被强行卡死,积聚的能量从呼吸孔和伤口中疯狂外泄。 唐三被爆开的能量掀飞出去,白仞四翼一振赶到半空,直接接住他向后倒飞的身体。两人一起落回较远处的海面时,邪魔虎鲸王最后的生命气息已经彻底熄灭。 庞大的灰黑尸体漂浮在血色海水中,一圈深邃得近乎暗红的魂环缓缓从尸体上方升起。 失去王的邪魔虎鲸群彻底乱了。剩余战斗没有持续太久,戴沐白与朱竹清的幽冥白虎重新杀入最密集的位置,马红俊和奥斯卡从空中不断封锁逃离路线,小舞负责处理那些试图从侧面突围的个体。大白带着族人完成最后的追击,白仞则始终留在魔魂大白鲨阵中,以神识与寂灭羽阵控制伤亡。 等最后一头还具备战斗能力的邪魔虎鲸倒下,整片海域终于安静下来。 鲜血把大片海水染成暗红色。 大白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迅速召集族人清点伤亡。两百余头参战的魔魂大白鲨最终死亡十二头,重伤二十余头,其余大部分只有轻伤。这个数字对于持续了这么久的族群战争而言,已经低得连大白自己都久久没说话。 白仞额间银纹在确认最后存活数量后亮了起来。 银色光幕展开。 “银色第四考,鲨鲸之战,完成。参战魔魂大白鲨存活超过九成。奖励:魂力提升一级,神识强化。” 银光从考核印记中散开,一部分直接融入白仞体内。原本已经稳定在八十三级的魂力随之越过下一层界限,正式达到八十四级。 剩余的银色力量则沉入精神之海。神识初境本身没有继续突破,覆盖范围也没有明显扩张,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对大量信息的处理方式。刚才的战场上,伤势、魂力爆发、敌我位置、水流变化与不断移动的目标几乎同时涌入感知,白仞只能依靠自身判断一项项筛选;此刻那些杂乱信息却开始自行出现层次。 威胁最大的变化会最先浮现,己方伤员与即将出现的阵型缺口紧随其后,普通环境波动则自然沉到更后。白仞仍旧能够感知到全部信息,却不再需要让每一道变化同时占据同样的注意力。 这并没有让他的神识变得更庞大,却让它第一次真正具备了处理大规模战场信息的能力。 其他人的考核奖励也陆续降临。戴沐白、朱竹清、马红俊、奥斯卡、宁荣荣与小舞全部完成各自第四考。由于魔魂大白鲨伤亡控制在一成以内,黑级考核奖励最终恢复到完整程度,众人的魂力各自提升一级。 唐三得到的奖励仍旧不同。黄金三叉戟烙印绽放出强烈光芒,苍老威严的声音直接进入他的精神世界。以极低损失完成鲨鲸之战,并亲手斩杀邪魔虎鲸王,海神第四考超额完成,海神亲和度再次提升百分之十。 至此,他的海神亲和度达到百分之三十五。 所有考核光芒逐渐散去以后,白沉香才回到先前那头邪魔虎鲸尸体附近,那圈黑色魂环仍旧悬在那里。 大白派来一头未受伤的魔魂大白鲨托住她,白沉香盘膝坐在鲨背上,确认状态已经恢复到足以吸收魂环后才开始牵引。黑色魂环缓缓落下,尖尾雨燕武魂在她背后展开,庞大的万年魂力很快将身体完全包裹。而马红俊坐在另一头魔魂大白鲨背上守着她。 白仞则收回神识,让她自己完成吸收。 附近剩余的人都开始恢复魂力时,大白重新来到唐三身旁。她已经恢复人形,肩侧还留着一道邪魔虎鲸王咬出的伤口,却完全没理会,只用下巴点了点远处那圈暗红魂环:“八十级,十万年邪魔虎鲸王。你不会准备把它浪费在这里吧?” 唐三自然知道这枚魂环意味着什么。蓝银皇第八魂环至今空缺,而邪魔虎鲸王强大的精神与控制能力本就与他的武魂路线极为契合。只是连续大战以后直接吸收十万年魂环仍旧需要慎重,他没有立即坐下,而是转向身旁的白仞。 白仞明白他在问什么。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白仞朝他点了点头。 唐三这才走向邪魔虎鲸王的尸体,在那圈暗红魂环下盘膝坐下。 海风从染红的水面上吹过,蓝银皇在他身边缓缓展开。随着唐三闭上双眼,悬浮已久的十万年魂环开始向他落下。 173.第五考的准备 邪魔虎鲸王的十万年魂环真正落下以后,唐三很快便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暗红色能量从魂环中不断涌入,蓝银皇自行从身旁舒展开来,八十级魂力在一次次冲击中重新运转。邪魔虎鲸王残留在魂环中的狂暴意念远比普通魂兽强烈,可唐三经历过太多高层次精神力量的冲击,紫极魔瞳又刚刚迈入浩瀚境界,那些暴戾气息始终没能真正撼动他的意识。 相比之下,白沉香的第六魂环吸收得要快得多。先前被她亲手击杀的那头邪魔虎鲸修为接近三万年,以六十级吸收这样的魂环本该承担不小风险,可三年海神岛考核早已将她的身体磨炼到远超同级敏攻系魂师的程度。黑色魂环落入尖尾雨燕武魂以后只用数个时辰便逐渐稳定,第六枚魂环最终与前五环并列,魂力也顺着突破后的瓶颈再进一步。 白沉香结束修炼时,马红俊已经在附近守了大半天。她刚睁开眼,他便带着压了许久的好奇凑过来:“怎么样?六十一级有了吧?第六魂技是什么,快让我看看。” 白沉香刚吸收完魂环,身体还留着长时间维持坐姿后的僵硬,听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只能先扶着身下魔魂大白鲨的背鳍站起来:“你至少让我先从这里下去。魂环又不会长腿跑掉,晚点再给你看。” 马红俊被她提醒以后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扶了一把。白沉香借着他的力跃上另一头靠近的魔魂大白鲨,落稳后倒也没像以前那样立刻把手抽走,只活动了一下肩背才告诉众人:“六十一级。第六魂技和速度有关,等回岛以后找地方试。” “那正好。”朱竹清听见与速度有关,已经有了兴趣,“我也想试试你现在最快能到什么程度。” 白沉香爽快答应下来,马红俊却已经开始盘算两人到底谁快。奥斯卡听见以后在旁边提醒他:“别想了,反正你肯定是追不上。以前香香是魂宗的时候你都未必追得到,现在六环补齐,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我又没说我要追。”马红俊嘴上反驳得很快,却还是往白沉香那边多瞧了两眼。白沉香听得出他口是心非,懒得拆穿,只靠着鲨背坐下恢复魂力。 白沉香的魂环稳定下来以后,大白便先让受伤较重的族人返回海神岛,又分出一部分成年族人护送阵亡同伴的遗体,只留下十几头状态完好的魔魂大白鲨陪众人守在附近。邪魔虎鲸群已经彻底溃散,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新的威胁,没必要让整个族群都陪唐三耗在这里。 唐三这一坐,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第三日接近黄昏时,围绕在他身体周围的暗红色能量终于开始向内收敛。八枚魂环依次从蓝银皇周围浮现,最后那枚血红色魂环刚刚稳定,邪魔虎鲸王庞大的尸体内部便传来一阵极强的魂力波动。 大白最先察觉异常,巨大的鲨尾轻轻一摆,将附近几名族人赶得远了一些:“都离开点。十万年魂兽必出魂骨,它的东西要出来了。” 她话音刚落,一道暗红光芒已经从尸体内部破开血肉,缓缓升到海面之上。 那是一块通体近乎透明的左腿骨,暗红色光泽在骨骼内部流动,乍看像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血液。腿骨下端并未完全呈现人类骨骼形态,靠近脚踝的位置反而带着几分虎鲸尾鳍的轮廓,其中蕴含的力量仅仅扩散开来,便让周围海水泛起一圈圈细密波纹。 戴沐白盯着那块魂骨打量片刻,忍不住替唐三高兴:“小三正好缺左腿骨,这运气倒是省得挑了。” “邪虎本来就是他亲手杀的。”大白对这块魂骨的归属毫无异议,带着几分嫌弃补了一句,“那家伙活着的时候够讨厌,死了留下来的东西倒还不错。” 唐三此时已经结束第八魂环的吸收,听见大白的评价后没有耽搁。他以魂力牵引那块十万年魂骨靠近,左腿迎上暗红光芒时,魂骨很快开始与身体融合。 这一次的过程远比魂环吸收轻松。邪魔虎鲸王魂环与魂骨出自同源,唐三刚刚完成第八魂环吸收,身体对这股力量已经十分熟悉。暗红色魂骨完全融入左腿以后,两项魂骨能力也随之进入意识,一项凝聚全身力量于一点,以左腿斩出极强的直线攻击;另一项则能够化出大量暗红光刃,对一定范围进行覆盖。 唐三睁开眼后在海面上活动了一下左腿,最终还是把刚刚汇聚起来的魂力重新收住。周围都是自己人,十万年纯攻击型魂骨的威力根本没必要现在测试。 奥斯卡却已经围了过来,打量着唐三现在的状态问道:“八环加十万年魂骨一起塞进去,多少级了?别告诉我你又一口气冲了五六级。” “没那么夸张。”唐三内视片刻后确认了自身魂力,回答时也有些满意,“八十三级,距离八十四已经不远。” 白仞听见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第四考奖励让自己的魂力从八十三级升到了八十四级,现在两人的魂力差距反而只剩下不到一级,真正拉开的部分早已不再是单纯数字能够说明的了。 戴沐白听完顺势问起其他人的状态,众人也趁着这次第四考彻底结束,把各自魂力重新核对了一遍。 第四考奖励落下之后,戴沐白达到七十九级,朱竹清与小舞同为七十八级,马红俊和宁荣荣都是七十七级,奥斯卡七十六级。白沉香补齐第六魂环后达到六十一级,白仞则已经正式进入八十四级。唐三虽然略低半步,可十万年第八魂环与邪魔左腿骨刚刚入体,真正战斗力显然又向前跨出了一大截。 马红俊听完一圈,最后还是忍不住盯着戴沐白感叹:“戴老大再升一级就是魂斗罗。以前咱们在索托城的时候,谁能想到二十多岁就能摸到八十级。” “你少感慨我。”戴沐白直接把话丢了回去,“你也七十七了,真觉得自己离得远?” “那倒也是。”马红俊被他说得顿时舒坦,胸口一挺便想继续吹两句。白沉香在旁边瞥了他一眼,马红俊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显然还想维持一下自己如今越来越像样的形象。 唐三的魂环与魂骨全部处理完以后,大白才带着留下的族人与众人启程返回海神岛。邪魔虎鲸海域已经重新安静下来,众人也没有继续停留,直到返程途中才终于抽出心思查看第五考的内容。 唐三的黄金三叉戟烙印最先亮起。 第五考内容进入意识以后,他原本还算放松的眉峰很快皱了起来。奥斯卡一见他这个反应便知道不会是什么轻松差事,坐在另一头魔魂大白鲨背上追问:“小三,你这表情可不像只打一两个封号斗罗,到底什么内容?” 唐三已经把考核完整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误后才告诉众人:“海神九考第五考,挑战圣柱守护者。从第一场挑战开始计时,三十六个时辰内,击败七圣柱守护斗罗。” 马红俊刚才还在为自己七十七级高兴,此刻直接被“三十六个时辰”和“七个封号斗罗”两个数字砸得没了声音。戴沐白倒是很快接受下来,只在心里算过时间以后评价道:“三天打七个,中间还包括赶路和恢复。你这考核真正麻烦的恐怕还不是某一个人,是不能被任何一场拖住。” “嗯。”唐三也已经想到这一层,“只要其中一场消耗太大,后面的节奏就会全乱。” 其余人的第五考很快也陆续出现。 戴沐白需要击败海矛斗罗,奥斯卡的考官是他们最熟悉的海马斗罗,马红俊面对海鬼斗罗,朱竹清则要挑战海魔女斗罗。宁荣荣的内容与他们四人直接关联,她必须分别参与四场挑战,为戴沐白、奥斯卡、马红俊和朱竹清提供辅助,四人全部获胜,她的第五考才算完成。 小舞额间黑色印记随后给出了自己的要求。 她仔细读完便告诉众人:“我的第五考是海星斗罗,单独击败他。” “这倒适合你。”唐三知道小舞最不怕的就是单独挑战,对这个安排并没有多少担心,“只要别被他一直限制在远处,你近身以后机会很大。” “哥,你还是先担心自己那七个。”小舞听见他刚知道自己的考核就开始分析别人,带着点无奈提醒了一句,“我就一个,你是七个。” 众人的注意力最后落到了白仞身上。 银色印记已经在他额间缓缓展开,一层比前几次更加清晰的银色光幕出现在意识之中。白仞把内容完整读完以后,连自己都安静了片刻,才把要求告诉其他人。 “银色第五考,圣柱合战。” “独自完成七圣柱守护斗罗的挑战。除海龙斗罗外,其余六位守护斗罗两两联手,共分三战;最后单独挑战海龙斗罗。四战全部获胜,第五考完成,考核期限一年。” 奥斯卡听到第二句就已经开始数人数,等白仞全部念完,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评价道:“小三是一个接一个,你是一口气两个。你们两个的考核是不是都觉得封号斗罗这种东西批发起来比较便宜?” 白仞倒比他接受得快,确认自己没有像唐三那样的连续计时限制后,便先问最关键的部分:“组合固定?” 银色光幕随着他的意识展开得更加完整,三组名字也逐一显现。 第一战,海马斗罗与海幻斗罗。 第二战,海星斗罗与海矛斗罗。 第三战,海魔女斗罗与海鬼斗罗。 最后一战,海龙斗罗。 戴沐白听完第二组以后已经开始替他头疼:“一个海星,一个海矛,光听名字都不像会让你好过。” “第三组也不轻。”朱竹清知道自己的考官就是海魔女,简单提醒了一句,“既然能单独成为我的第五考,她不会弱。” 唐三没有立刻替白仞判断哪一场最难。他把自己的第五考重新确认一遍,又问了白仞战斗辅助限制,最终发现两人的个人战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正式挑战一旦开始,战斗必须由本人完成。 宁荣荣本来还在想能不能给他们提前套增幅,听见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自己的第五考明确要求参与四场战斗,那是考核本身的一部分,唐三和白仞却显然属于真正的个人挑战,硬把九宝琉璃塔加进去反而失去了这一考的意义。 大白一路听着他们讨论,直到七圣柱的名字全部出现,才终于插进来:“你们与其现在猜,不如先问我。我和那七个人都认识,有几个还交过手,他们真正打起来是什么路子,我至少比你们清楚。” 这句话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回到海神岛以后,大白没有马上带族人离开,而是把众人送到第二考时那片熟悉的银白沙滩。几头受伤较轻的魔魂大白鲨先行返回族群,其他鲨鱼也陆续散开,只有大白化成人形留在岸边,把七圣柱守护斗罗的特点一一说给他们听。 “海马最均衡。”大白盘腿坐在沙地上,用手在面前随意画出一个圆,“攻、防、控制都不算七个人里最强,可也没什么特别好抓的弱点。他很擅长用魂力制造波纹防御,在海里打得久了以后,你会发现自己每一次攻击都像被水卸掉一部分。” 奥斯卡听得认真,已经开始考虑自己应该准备哪一种复制镜像肠。大白说完海马以后便继续往下:“海矛就完全相反。那家伙的武魂是一柄黄金长矛,攻击特别集中,而且能借海水积蓄力量。你要是放任他把周围海水里的力量不断收过去,最后那一下我都不想正面接。” 戴沐白听见“不想正面接”几个字,反而有了兴趣:“那正好。我想试试。” 大白侧过身瞧了他一眼,没阻止他的想法,只提醒道:“想硬碰可以,别傻到让他把力量蓄满再碰。你是白虎,不是石头。” 朱竹清记下这一句,随后问起自己的考官:“海魔女呢?” “她很麻烦。”大白说到海魔女时明显比前两个多了几分谨慎,“武魂和我们这些海魂兽不一样,她本身就有海中种族的血统,精神力很强。最难处理的是声音,那支黑笛吹起来以后,镇海神曲会直接影响精神。速度快当然有用,可如果你还没靠近就先被她的声音拖住,再快也没意义。” 朱竹清听完没有立即回答,只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大白接着介绍海鬼。那位守护斗罗的武魂是魔鬼鱼,在水域中的机动和近身缠斗都很强,攻击路线经常借着海面和水下转换,正面力量未必是七圣柱最强,可想完整锁定他很难。 马红俊听得眉毛都皱起来:“意思就是滑。” “差不多。”大白对这个形容居然十分认可,“你要是跟着他在海里转,他能把你转到魂力耗光。你真正占便宜的是火,别忘了自己为什么叫凤凰。” 马红俊听见这里,反而不再纠结如何追上海鬼斗罗。白沉香坐在他旁边,一眼便看出他已经开始想怎么用凤凰火焰改变战场,也没有打断。 小舞面对的是海星斗罗,大白介绍得更加直接:“控制系,武魂真身以后很难缠,身体多个部位都能延伸,缠住以后还会吸魂力。跟他比谁控制范围大,你肯定吃亏,可他只要让你真正靠近一次,问题就轮到他了。” 小舞听见最后一句,反而弯起了眉眼:“那我就只做这一件事。” 唐三听着妹妹回答,也没替她增加多余计划。 至于海幻斗罗,大白只用了“幻境”两个字便让众人明白为什么他在第一场出现。那位圣柱守护者本身拥有领域,擅长以精神与幻境改变对手对战场的判断,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即使意识到自己陷入幻象,也未必能立刻判断哪一部分才是真实攻击。 白仞听到这里,第四考刚刚强化过的神识自然开始推演可能出现的情况。第一组另一人偏偏还是最均衡的海马斗罗,这意味着他不可能把全部精力都花在破解幻境上,只要被虚假信息拖得太久,海马斗罗就会把真正的攻击送到面前。 大白最后提起海龙时,神情也严肃起来。 “海龙是七个人里最强的,九十五级。”她用手掌抹掉沙地上刚才画出的痕迹,提醒唐三和白仞都别低估最后这一关,“他的武魂本身就强,身体、魂力、近战经验都没什么短板,还有一个很讨厌的领域能力,可以破除其他领域。小三的两个领域,小白的寂灭圣域,到了他面前都别太依赖。” 白仞听见自己的圣域会被破,反而先把这一项从最后一战的核心手段里拿掉。 唐三也很快接受这一点:“那和他打,最后还是得落到魂技、身体和临场变化上。” “对。”大白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部说完后站了起来,“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些。他们每个人真正压箱底的魂技,我也不可能全知道。你们要是真想过第五考,剩下的只能自己解决。” 她说完便准备返回族群,临走前又回头提醒众人别急着立刻挑战。第五考与前面几考不同,封号斗罗不会因为他们是考核者就站着挨打,想清楚自己该怎么赢,比多练两天魂力重要得多。 众人也确实没准备第二天就冲到圣柱台上。 回海马城休息了一夜后,他们第二天一早又回到了银白沙滩。 唐三先在沙滩中央用蓝银皇划出一大片范围,又在中央竖起一根只有手腕粗的蓝银皇作为目标。他把规则说得很简单:“我们第五考面对的对手不同,先别急着想完整战术。先确认一件事——真到了必须赢的时候,你们最值得相信的是什么。” 戴沐白听完第一个走进场内。他面对海矛斗罗,自然先试正面。马红俊主动站到另一边,以七首火凤凰状态不断提高魂力输出,最初只是普通凤凰火焰,随后逐渐将爆发推高。 凤凰火柱第三次正面落下时,戴沐白已经开启白虎真身。炽烈火焰几乎把他整个身体吞没,金色白虎在冲击中向后滑出十余米,两只虎爪在沙地上留下极深痕迹。马红俊原以为这一击至少会逼他侧开,下一刻却见戴沐白顶着还没散尽的火浪重新踏了回来。 “继续。”戴沐白抖落肩侧被烤焦的一小片虎毛,明显还没到极限,“刚才那一下如果就是海矛的攻击,我还能往前。” 马红俊听见这话也被激起了劲头,七首火凤凰背后的火光再次暴涨:“那你可别怪我真加力了。” 两人第四次碰撞时,连站在范围外的奥斯卡都往后退了几步。戴沐白最后还是被凤凰爆发推离了原位,可马红俊自己也消耗得胸口起伏,显然这种强度不可能连续维持太久。 唐三一直在旁边观察,等两人停下以后才把结论落到实际策略上:“戴老大不需要跟海矛斗罗比谁的攻击变化多。荣荣的增幅一到,正面把他逼住,不让他舒服蓄力,就是你的机会。” 戴沐白对此本来就是这个想法,解除白虎真身后接过奥斯卡递来的恢复香肠:“只要他愿意跟我硬碰,我就敢跟他碰。” 马红俊还在喘气,却已经从刚才那几次爆发里找到自己的方向。他面对的海鬼斗罗根本不会傻站着和自己对轰,真正需要解决的不是“火有多强”,而是如何让那一记最强爆发一定落在对方能被击中的位置。 唐三于是把蓝银皇铺进浅海。数十根蓝银皇不断从不同位置升起、收回,模拟海鬼斗罗利用水域不断变化的移动。马红俊一开始追着目标连续放了几次魂技,结果每次都差一点,火焰落在海面上声势极大,真正命中的次数却少得可怜。 白沉香在高处绕了一圈,很快指出问题:“你一直在追他现在的位置。你魂技飞过去的时候,他早就走了。” 马红俊当然也发现了,只是暂时没找到更好的办法:“那我总不能把整片海烧了。” “为什么不能?”奥斯卡在旁边听得奇怪,立刻把思路接了过去,“又没让你真烧干。你不能追他,就逼他只能往你想要的地方走。” 这一句让马红俊安静下来,开始思考起了对策。 第二轮开始以后,他不再把火焰全部砸向唐三操控的蓝银皇,而是先把凤凰火焰铺向一侧海面。大片水汽升腾起来,几处蓝银皇被迫改变路线,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真正的高爆发魂技才朝着唯一剩下的出口落下。 这次唐三控制的目标没能完全避开。 马红俊收起火焰:“行,我知道该怎么打那条魔鬼鱼了。” 白沉香在半空听见他已经有思路,落下来时顺手把一瓶水丢给他:“先学会别一开场就把自己烧空。你最强那一下打不中,后面就轮到别人追你。” 马红俊接住水以后没反驳,仰头喝了大半瓶才点头认下。 另一边,朱竹清的测试简单得多。 她面对的是海魔女,最大的困难在于如何在精神攻击彻底影响自己之前逼近对方。唐三用蓝银皇在沙滩上分出几个不断移动的拦截点,宁荣荣则站到中央,负责在朱竹清每次加速时突然改变增幅对象和强度。 第一次,朱竹清只用了速度。 蓝银皇的包围刚合拢,她已经从两道藤蔓之间切过,几乎擦着边缘穿到唐三身后。第二次唐三提前缩小缺口,她便利用幽冥真身强行改变身形,落地的一刻第三魂技已经抵在作为目标的蓝银皇中央。 白沉香主动要求和她比了一次。 短距离三十米内,两人几乎同时启动。朱竹清最初爆发甚至更快,幽冥灵猫在前十余米直接占据优势;距离一旦拉到百米之外,尖尾雨燕的优势却迅速显现,白沉香越来越快,到最后甚至让朱竹清主动停了下来。 白沉香绕回来以后还有些得意:“短距离我赢不了你,真让我飞起来,你追不过我。” “够了。”朱竹清并不在意谁更快,反而从这次比较中确定了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我只需要前面那段。” 她面对海魔女时不可能靠长时间绕行获胜。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从进入镇海神曲影响范围开始,到她贴上海魔女之前的那一小段距离。 宁荣荣很快把这个需求接了过去。她自己的第五考本就是辅助四个人通过,因此接下来的训练反而最忙。九宝真身展开以后,不同颜色的增幅光芒不断在戴沐白、朱竹清、马红俊和奥斯卡之间切换,每个人需要的东西都完全不同。 戴沐白正面与唐三制造的蓝银皇冲击碰撞时,力量、防御和魂力增幅同时压上;朱竹清准备突进时,速度增幅却比其他属性更早落到她身上。马红俊真正开始蓄积凤凰火焰以后,宁荣荣又将主要的魂力增幅集中到他身上,等那次爆发结束,彩光已经迅速收回。 白仞在旁边用神识覆盖整个测试区域,看了一阵后忽然问她:“你一直在算四个人?” 宁荣荣双手托着九宝琉璃塔,分心控制仍旧运转得极稳,听见问题后反而觉得理所当然:“不然呢?我要是只盯一个,另外三个出了问题谁管?” 她说话间,朱竹清刚准备第二次突进,速度增幅已经先一步送了过去。下一秒戴沐白遭到蓝银皇正面冲击,防御增幅又迅速提高,整个切换过程几乎没有留下空档。 白仞没有继续问。第四考里,他依靠神识处理的是哪里最危险、哪里最该优先处理;宁荣荣做的事情却是另一套逻辑。她始终知道谁在什么时间最值得投入更多辅助,并且能让有限魂力在几个人之间不断流动。 这就是九宝琉璃塔真正站在团队中央时的样子。 奥斯卡的准备方式则完全不像其他人。 他回海马城以前便已经开始找戴沐白、马红俊和朱竹清分别留下血液,第二天带来的香肠足足装了几个盒子。正式测试时,他先吃下自己制造的金纹增幅肠,再使用复制镜像肠,第一次复制戴沐白,以接近完整的白虎能力正面强攻;第二轮却换成马红俊的凤凰,直接把作战距离拉到空中。 戴沐白跟他试了几招以后,被这种变化弄得有些烦:“你到底准备拿谁去打海马?” “都准备。”奥斯卡解除复制以后收起剩下的香肠,回答得相当理直气壮,“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上场武魂就定死了,我为什么非要提前只选一个?” 唐三听见这句话,反而觉得奥斯卡终于抓到了自己最难替代的地方。 食物系魂师当然没有戴沐白那样的正面体魄,也没有马红俊的天生凤凰爆发,可奥斯卡可以提前准备。海马斗罗没有明显短板,那就不需要拿一种固定打法从头撞到尾。 “第一套用戴老大的白虎试他的正面防御。”奥斯卡已经蹲在沙地上开始整理自己包里的香肠,“打不出优势就换胖子的远程。要是他专门防我这两个,我再准备别的。反正我最大的本事,本来就是做香肠。” “最后一句可以不用说。”宁荣荣从他身边经过时踢了踢他的小腿,却显然很满意他已经有了完整思路,“不过你真换武魂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增幅得跟着变。” 奥斯卡立刻把她这一条也记进计划里。 白沉香自己的考核早已全部结束,却没有因此闲在旁边。她第六魂环补齐以后,尖尾雨燕的速度终于真正进入魂帝层次。唐三特意让她从海马城到银白沙滩之间来回跑了几次,最快一次甚至远超众人预估。短距离她拼不过朱竹清,正面对抗更不可能和这些魂圣、魂斗罗相比,可一旦把距离拉长,连四翼状态下的白仞都很难在不全力爆发的情况下追住她。 马红俊试过一次,飞到一半便自己回来了。 白沉香见他落地便知道结果:“不追了?” “我追你干什么?”马红俊现在脸皮比以前厚了不少,收起凤凰双翼时甚至还给自己找了个十分合理的理由,“我以后负责打人,你负责侦查。分工明确。” 白沉香听得想笑,却也没有像从前一样拿话刺他,只把自己下一步想做的事告诉众人:“你们正式开始第五考以后,我提前去下一个圣柱。路线、距离、圣柱附近的地形,我先确认回来。小三只有三十六个时辰,少走错一段路都算省时间。” 唐三当然不会拒绝这种帮助。她不参与圣柱台上的战斗,却能让整个行程更加准确,这本就是尖尾雨燕最适合做的事。 众人各自测试一轮以后,小舞反而成了最省事的那个。她面对海星斗罗,计划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件事——近身。 戴沐白原本觉得这计划简单得过分,便让唐三亲自试她。唐三刚吸收第八魂环,又获得邪魔虎鲸左腿骨,正好也需要确认自己现在一对一的状态,两人很快在沙滩上划出了一片固定区域。 唐三没有用暗器,也不会使用蓝银邪魔镜之灭这种真正具有杀伤性的技能,其余能力却没有刻意保留。 战斗刚开始,蓝银皇便已经铺满半个场地。 唐三太熟悉小舞。第一次瞬间转移出现以前,蓝银囚笼已经提前封向她最可能切入的位置。小舞的身体刚从空间波动中出现,蓝银皇便从四周合拢,她却连强行破开都懒得尝试,柔骨真身直接释放。 六道分身同时出现。七个小舞从不同方向发动瞬移,原本单一的近身路线顷刻变成数个。唐三精神力瞬间覆盖整个场地,蓝银皇随他的判断连续改变方向,前三次逼近几乎全部被他截住。 小舞却一点也不急,她最擅长的从来就是在极短距离里寻找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机会。 唐三第八魂环很快亮起。血红色波纹从蓝银皇之间扩散,蓝银虎鲸魔之摄覆盖范围极大,只要真正碰到身体便能形成强制控制。小舞认出那股波动后根本没后退,金色光芒骤然覆盖全身,无敌金身直接顶着红色波纹向前突进。 “还能这么用?”奥斯卡在场外看得眼睛都直了。 唐三显然也没想到她会把无敌金身用来主动吃控制。三秒时间不长,可对拥有瞬间转移的小舞来说已经足够。 金光即将消退以前,她又一次消失。 唐三的精神力锁住了她重新出现的位置,蓝银皇也在同一刻从侧面抽去。小舞却让一道柔骨分身先一步迎上藤蔓,真正的身体借那个空档再次瞬移。 这一次,她出现在唐三内侧。 唐三以鬼影迷踪强行拉开半步,蓝银皇右腿骨同时带动身体腾起,可小舞根本不给他离开固定范围的机会。她脚下借着一根蓝银皇轻轻一点,身体 几乎贴着唐三的移动路线追了上去。 第三次瞬移。 等唐三再次捕捉到空间波动时,小舞的双腿已经从侧后方缠上他的腰腹。 柔骨技成形。唐三身体刚被带离地面便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如果是真正战斗,他当然还有手段强行破局,可在不伤小舞的前提下继续挣扎,接下来等着他的只会是那套他再熟悉不过的爆杀八段摔。 “停。”唐三在小舞准备完成第一摔前主动认输,带着几分无奈拍了拍她缠在腰侧的小腿,“我输了。” 小舞立即松开身体,轻巧落到旁边。她赢了以后也没故意得意,只冲唐三做了个鬼脸:“哥,你最大的错就是让我靠这么近。” “我已经很努力不让你靠近了。”唐三活动了一下刚才被锁住的腰背,承认得十分干脆,“问题是你根本不需要很多次机会,一次就够。” 戴沐白原本还有点想试,看到这里已经把念头收了大半。 马红俊偏偏不嫌事大:“戴老大,你不上?你白虎真身那体格,小舞摔起来肯定特别响。” “我喜欢打架,不喜欢被人抡。”戴沐白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主动往后退了一步,“而且我第五考是海矛,不是近战强攻系。” 小舞听见他给自己找理由,也不拆穿。 白仞却从旁边走进了场地。刚才唐三与小舞交手时,他一直用神识观察七个目标同时高速移动的变化。第四考奖励以后,神识对复杂信息的处理已经明显不同,小舞这种短距离连续位移恰好是最适合验证的对象。 小舞见他进来,先确认了一件事:“二哥,你用镰刀吗?” “不用。”白仞展开四片寂灭圣翼,银白羽光随之散开,“切磋而已。” 死神镰刀的许多能力本就不适合用在伙伴身上,小舞也知道这一点,确认以后便直接释放柔骨真身。 这一次,开局和刚才完全不同。 七道身影刚刚散开,白仞的神识已经同时覆盖了她们。 第四考奖励带来的变化在这种情况下尤其明显。七个高速移动的目标并没有互相干扰,真正有可能进入近身范围的几道气息反而自动浮到最前,其他分身则被排到稍后的位置。 “第三魂技,寂灭羽阵。” 双色羽毛在寂灭圣域内迅速铺开。 白羽不再只围绕白仞本人运转,而是彼此分散在整片场地中。小舞第一次瞬移切进左侧,刚刚现身,数枚白羽已经从不同方向切向她接下来的移动路线。她若继续直冲便会正面撞入羽阵,只能临时改变落脚角度,那次原本精准的突进也因此偏开半个身位。 灰羽紧跟而来。 小舞没有硬闯,瞬间转移再次发动,直接从羽阵原本封锁的位置消失。她的第二道身影从另一侧出现,白仞神识在空间变化完成的一刻便已经捕捉到危险,羽阵也立刻重新调整。 连续数次,小舞都没能真正贴近。 马红俊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已经发现这场和刚才完全不同:“二哥这羽阵对近身太烦了。小舞每次出来都有羽毛等她。” “但羽毛要飞过去。”朱竹清比他更快发现另一个问题,“瞬移不用。” 场内的小舞显然也已经发现了。 她不再直接追白仞。六道分身开始主动从不同方向进入羽阵,其中两道甚至故意撞上白羽,把大片羽毛引向一侧。白仞知道她们只是分身,却不能完全不管,因为任何一个分身真正贴近以后同样可以影响羽阵布局。 神识始终清楚,羽毛却需要时间移动。这个时间极短,对普通魂师来说甚至很难利用,可小舞要的恰好就是这么一点。 一道分身从正面逼近,白仞以白羽改变她的落点;另一道已经从上方瞬移出现,四片寂灭圣翼随即向内收拢。真正的小舞却直到此刻才消失在原来的位置。 白仞神识里最高优先级的危险骤然跳到身后。他已经知道她来了,右侧圣翼也已经开始回收。 小舞却比完全合拢的羽翼快了一步。她脚尖踩过银白羽翼根部借力,身体顺着那道刚刚出现的空档切进白仞怀侧。白仞魂力本能震荡了一次,却在察觉她已经贴身后立刻收住力道,下一刻,小舞的双腿已经完成柔骨锁。 四片圣翼在身后展开又收回。 白仞试着改变一次重心,发现小舞整个人已经顺着他的动作把力量卸掉,便干脆停止挣扎:“行了,你赢。” 小舞听见他认输才松开手脚,落地以后自己先笑起来:“二哥,你刚才明明知道我在哪。” “知道和拦住是两回事。”白仞活动了一下刚才被她锁住的肩背,倒没有因为输了产生什么不满,“你的瞬移正好绕过羽阵最擅长处理的东西。” 第八魂技启明同样不适合这种战斗。小舞的攻击太短、太快,也很少形成庞大稳定的能量结构。白仞能看见她每一次真正危险的靠近,却不代表所有能力都能在那个瞬间完成拦截。 唐三站在旁边听完,认真道:“看来我们两个以后碰到小舞这种对手,都得想办法在她近身前结束。” “你先想自己的七个。”小舞听见哥哥又开始分析,立刻把刚才那句话还了回去。 这一轮切磋结束以后,众人并没有继续争谁更强。 唐三真正麻烦的地方,是他能够把整片战场变成自己的控制范围,越复杂的局势越容易被他找到可利用的环节;白仞面对大量信息时则越来越擅长迅速抓出真正危险的部分。可在这种有所保留的切磋里,一旦把距离压进小舞最擅长的范围,她反而是最难摆脱的那个。 戴沐白不需要拥有他们那样的控制能力,他能正面顶住其他人不愿意硬接的攻击;马红俊一旦得到完整爆发的机会,瞬间破坏力甚至能逼所有人先避开锋芒。朱竹清只需要一次足够短的空档,奥斯卡却永远能比对方多准备一种打法。 宁荣荣站在他们所有人身后时,几乎能让每一个人的优势被放大到另一个层次。 接下来的几天,众人的训练也彻底分开了方向。 戴沐白不再花时间练过多变化,只专门研究如何在宁荣荣增幅下顶过海矛斗罗最强的正面攻击,并在对方蓄力前把距离压进去。朱竹清反复测试自己从听到信号到完成突进所需的最短时间,宁荣荣则配合她调整速度增幅的落点。 马红俊在海边练了整整两天如何用凤凰火焰封锁水域。以前他最喜欢把火焰威力推到最大,现在却开始控制落点和范围,把真正最强的一击留到最后。 奥斯卡最忙的时候甚至比宁荣荣还夸张。复制镜像肠、恢复大香肠、金纹增幅肠,以及不同战斗路线对应的备用香肠被他一份份分类。宁荣荣最开始还嫌他在房间里摆得到处都是,后来见他连每一种什么时候吃、能维持多久都写了下来,干脆坐到旁边替他一起算。 小舞的准备依旧简单。她每天只做两件事:靠近,锁住。 白仞偶尔陪她练一次,唐三也陪过两次。两人都越来越擅长阻止她近身,小舞却也在不断改变自己的切入方式,到最后连白仞的神识都只能保证及时发现,无法保证每次拦住。 唐三则把大白提供的七圣柱资料重新排了很多次。 他真正需要考虑的是三十六个时辰。哪一场应该快,哪一场允许消耗更多魂力,哪一位圣柱守护者最可能拖延时间,两场之间需要多久恢复,这些都比单独某一个魂技更重要。奥斯卡已经替他准备好大量恢复食物,可一旦正式登上圣柱台,剩下的只能由唐三自己完成。 白仞的准备方向又不同。前三场都是两名封号斗罗同时出手,他反复训练的并非如何让神识覆盖更多东西,而是如何在一瞬间舍弃不重要的信息。 海幻制造的幻象是真是假,有时候根本不值得立刻分辨。 海星的束缚是不是已经收紧,也未必永远排在第一位。 真正需要先处理的,是下一击究竟会不会结束战斗。 第四考奖励让危险能够在复杂信息中自己浮现出来,而白仞这几天真正做的,是让自己的身体与魂技跟上那份判断。 第五日傍晚,众人才重新聚在海马城住所的餐厅里。桌上摊着七圣柱的位置图,白沉香已经把几条路线重新标过一遍,其中通往海矛、海鬼与海魔女圣柱的路线旁都留下了简单记号。 唐三把地图转到众人都方便查看的方向,结合这几日训练的情况重新排定挑战顺序:“先从戴老大开始。海矛斗罗的战斗方式最直接,荣荣也正好先适应一次真正的封号斗罗级正面碰撞。之后是胖子,再让小舞挑战海星斗罗,竹清第四个。” 奥斯卡原本正在整理桌边几只装香肠的木盒,听到这里便已经明白自己被留到了最后。他把其中一盒重新推回面前,带着几分自知之明说道:“也就是说,我还能多准备几天。挺好,海马斗罗这种哪边都不弱的最麻烦,我现在确实还想再多留两手。” 宁荣荣听见他难得主动承认需要准备,没有拿这件事取笑他,只顺着安排说道:“我前面先跟戴老大、胖子和竹清打三场,到你这里的时候,对真正的封号斗罗能把压力推到什么程度,至少心里会更有数。你到时候别临时又塞给我一种没见过的打法就行。” “这个我可不保证。”奥斯卡检查着自己提前准备的复制镜像肠,话里仍带着惯常的轻松,“我要是连自己下一根吃什么都提前告诉你,那还算什么应变。” 宁荣荣听得轻哼一声,却也没继续追问。她知道奥斯卡真正上场以后必然会根据海马斗罗的反应调整,自己要做的本来就不是替他决定,而是在他每次变化的时候跟上。 戴沐白把海矛圣柱的位置记下来,随后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那就我先来。海矛斗罗既然最擅长正面强攻,越往后拖也不会多出什么新办法,明天直接去试。” 朱竹清坐在他身侧,听见这话只补了一句:“今晚别再去加练。你明天要的是完整状态,不是多练一个时辰。” 戴沐白被她堵得没什么可反驳,只笑着应下:“听竹清的。” 另一边,马红俊还在琢磨自己那片凤凰火域应该再缩多少,白沉香已经伸手把他刚准备重新画的范围按住。她带着点嫌弃提醒道:“你也是。你现在缺的不是再烧一次海,是明天之后还能不能把魂力恢复过来。” 马红俊被她说得只好收手,嘴上仍旧替自己争了一句:“我就是再确认一下。” “你刚才已经确认三次了。”白沉香毫不客气地拆穿他,随后把地图上通往海鬼圣柱的路线又重新描了一遍,“等戴老大那边结束,我提前把路再跑一次。你到时候少浪费力气赶路。” 小舞的安排最简单,她等前面两场结束以后再单独挑战。她对此没有多说,只伸手把海星圣柱的位置在地图上轻轻按住,带着几分跃跃欲试说道:“我反正只需要一场。前面你们慢慢打,轮到我的时候叫我。” 唐三听见她这句话,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海星斗罗的控制和吸魂都很麻烦,近身以后也别急着——” “哥。”小舞拖长一点尾音打断他,带着熟悉的无奈笑意提醒,“你自己的七个还在后面排着呢。” 桌边顿时响起几声低笑,唐三也只能把后半句收回去。 朱竹清排在小舞之后。这样宁荣荣已经实际经历过海矛与海鬼两位封号斗罗的压力,再配合朱竹清时,对增幅时机也会更有把握。 奥斯卡被留到最后,并不是因为海马斗罗最弱。恰恰相反,他的全面让奥斯卡很难靠一种提前确定的打法取得优势。奥斯卡需要把手里的不同复制路线准备得足够完整,宁荣荣也需要在真正经历过几场封号斗罗级战斗以后,才能更准确地判断什么时候该把哪一种增幅压到最高。 等奥斯卡与宁荣荣的考核也结束,其他人的第五考便暂时告一段落。 唐三不会趁任何一位圣柱守护斗罗刚结束战斗时启动自己的三十六个时辰。他要等七人全部恢复到完整状态,再从第一座圣柱开始正式计时。 白仞的四场圣柱合战则排在唐三之后。他没有总时间限制,三场一对二与最后的海龙斗罗都会单独进行,每一场开始以前,两名守护斗罗都必须恢复到最佳状态。 白仞听完安排后只把三组名字重新记了一遍,没有再改顺序。对他而言,早几天晚几天并不重要,真正需要确认的是,当两个封号斗罗同时出手时,自己还能不能把每一个判断及时变成行动。 唐三把最后一处路线确认完,便将地图重新卷好:“顺序就这样。战斗开始以后,各自解决自己的问题。场外的人只负责治疗、恢复和下一场准备。” 众人对此都没有异议。他们已经把能够提前想到的东西拆得足够细,可圣柱台上的对手终究是货真价实的封号斗罗。真正交手以后会发生什么,没人能提前写好答案。 第二日清晨,戴沐白与宁荣荣将率先前往海矛圣柱。 174.各自的挑战 海矛圣柱所在的海中海比清晨的天色醒得更早。 淡金色圣柱从水面中央直刺天空,柱身细密纹路随着潮水起伏不断泛起光泽。史莱克众人抵达岸边时,海矛斗罗已经站在圣柱台中央,黄金长矛斜持身侧,属于封号斗罗的魂力只是自然散开,便让周围海水一层层向外退去。 戴沐白活动了一下肩背,随后朝身旁的宁荣荣伸出手,准备带她渡过海中海:“第一场先交给我们。荣荣,按之前练的来,开局别急着把所有增幅都压上。” 宁荣荣握住他的手借力跃起,九宝琉璃塔已经托在掌中,她认真提醒道:“戴老大,你也别觉得练了几天就真能硬吃封号斗罗的攻击。” 海矛斗罗等两人落上圣柱台后才缓缓提起黄金长矛,九枚魂环依次升起。他已经知道两人的考核内容,开口时带着封号斗罗应有的郑重:“宁荣荣的辅助属于考核本身,我不会因此留手。戴沐白,你既然要以魂圣修为参与考核,就让我看看你准备拿什么跨过这道差距。” 戴沐白双拳在身前碰了一下,白虎武魂随魂力同时爆发,第一、第三、第五、第七魂环接连亮起。白虎真身在金色魂力中迅速膨胀,他迎着海矛斗罗已经开始攀升的威压踏出一步,回答得干脆:“前辈尽管来。” 九宝琉璃塔的彩光紧跟而上。力量、魂力、防御三重增幅最先落入白虎真身,戴沐白脚下圣柱台顿时传出一声闷响。海矛斗罗却没有立刻正面出手,黄金长矛向侧方一扫,海面随之旋转起来,大量海水沿矛锋不断聚拢,原本只有数米长的金色矛影逐渐延伸。 “他在蓄力。”宁荣荣借九宝真身稳住魂力输出,同时朝戴沐白提醒一句,“别让他继续。” 戴沐白已经冲了出去。白虎真身落地时几乎震裂圣柱台边缘,巨大的虎爪正面拍向海矛斗罗。海矛斗罗却像早就等着他逼近,原本朝海面伸出的黄金长矛猛然回转,刚刚聚来的水元素顷刻集中在矛尖,一道金蓝交织的锐芒贴着台面暴射而出。 戴沐白右爪正面迎上。第一次碰撞便让所有人意识到真正的封号斗罗与训练时的模拟相差多远。金色虎爪在矛锋前只坚持了片刻,巨大的白虎身体便被强行推了回去。戴沐白四爪深深扣进台面,仍旧被那股力量推行近十米,右前爪皮毛炸开,鲜血顺着虎爪一滴滴落下。 马红俊站在岸边原本还抱着手臂,见到这一幕已经不自觉放下双手,开口时难得少了玩笑:“这还是没让他完全把海水里的力量吸起来。戴老大真给他蓄满一次,恐怕更难接。” 唐三没有接话,只继续观察圣柱台上的变化。刚才那一下海矛斗罗占据绝对上风,可戴沐白也成功逼得他提前结束蓄力,至少之前定下来的方向并没有错。 戴沐白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白虎真身刚刚稳住,他便再次向前。宁荣荣这一次没有把防御继续提高,反而将力量增幅向上推了一层,让戴沐白第二次冲击来得比第一次更加凶猛。 海矛斗罗见他仍旧选择正面,长矛随身体旋转,在圣柱台上划出一道极窄的金线。这一次,矛锋从白虎前爪之间穿过。戴沐白猛然侧身,黄金长矛擦着肩侧贯穿白虎真身外层魂力,鲜血顷刻染红大片金色虎毛。他却没有顺势后退,反而借着对方长矛深入的那一刻猛地转身,左爪重重拍在矛杆侧面。 海矛斗罗手腕一震,下一击仍旧迅速接上。长矛像彻底活了过来,每一次收回都带着新的角度,刺、挑、扫、劈之间几乎找不到多余动作,封号斗罗级魂力更让任何一次看似普通的攻击都足够重创魂圣。 戴沐白开始不断受伤。一道伤口从肋侧一直拉到腹部,第二道落在后腿外侧。白虎真身表面的金色魂力被一次次长矛撕开,宁荣荣的防御增幅始终维持在他身上,却只能让原本足以重创他的攻击变成还能承受的伤势。 海矛斗罗也逐渐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最麻烦的地方根本不是魂技。 是他始终不退。 一次被逼退三米,他就重新踏回四米。一次侧身闪开致命矛锋,他下一步一定重新压进海矛斗罗不容易蓄势的位置。 两人的战斗从圣柱台中央一路打到边缘,又从边缘压回中央。戴沐白已经喘得很重,魂力消耗更远超宁荣荣预计,可海矛斗罗几次试图退向海面吸收水元素,都被他用近乎蛮横的方式重新逼了回来。 “你就这么怕我离开?”海矛斗罗横矛震开白虎双爪,魂力爆发时带着几分真正被激起的战意,“那我就给你一次你想要的正面碰撞。” 第八魂环骤然亮起。黄金长矛陡然消失在海矛斗罗掌中,下一刻,整片海中海像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动。数十米高的水浪从圣柱台四周同时升起,全部力量沿着同一个方向向他身体汇聚,一柄远比此前更加庞大的黄金长矛虚影在高空成形。 宁荣荣脸色顿时变了,她能感受到这一击与前面的差距。 “戴老大,退!”宁荣荣几乎立即把防御增幅推到自己能够维持的最高程度,同时朝他急声提醒,“这一击不能按刚才的方法接!” 戴沐白当然知道。巨大矛影形成的那一刻,白虎真身每一根毛发都因为危险本能而竖起。他只要后退,甚至只要跃入海中暂避正锋,都比站在原地安全得多。 可海矛斗罗现在终于真正把武器与全部力量都压到了正面。这同样意味着,他也第一次把自己彻底放在戴沐白面前。 白虎昂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第五魂环随之爆发,白虎魔神变被催动到极致,戴沐白却没有继续等那柄长矛落下。他反而迎着正在凝聚的金光冲了上去,巨大的白虎身体在圣柱台上骤然加速。 海矛斗罗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撞进来,手臂却仍旧毫不迟疑地向前送出。 黄金长矛贯穿空气。 戴沐白在最后一刻只来得及侧开要害,让矛锋避过心脏。 矛锋从白虎肩部正面刺入,鲜血几乎瞬间喷洒出来,长矛携带的庞大力量更将戴沐白肩侧骨骼震得发出一声清晰闷响。宁荣荣站在后方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九宝琉璃塔上的彩光疯狂涌入戴沐白体内。 戴沐白却借着这一次贯穿,真正逼近了海矛斗罗。 白虎右爪猛然扣住矛杆,左爪也紧跟着压了上去。 海矛斗罗第一次尝试抽回长矛时,竟没能立刻抽动。 戴沐白肩部伤口因为这股力量再次撕开,他却沿着刺入身体的黄金长矛又向前跨了一步。那一步让海矛斗罗都为之动容,也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第一次缩短到了黄金长矛无法完整展开的程度。 宁荣荣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原本持续维持的防御增幅骤然回落,更多魂力全部转入力量与魂力两项。戴沐白身上第五魂环的光芒达到极致,紧接着,第六魂环也在巨大白虎身下爆发。 “白虎破灭杀!” 戴沐白在极近距离内爆发出这一击。白金色光芒从白虎全身同时向前压缩,海矛斗罗来不及重新拉开距离,只能横起仍旧被戴沐白扣住的黄金长矛正面承受。 轰鸣声几乎震散周围海浪。海矛斗罗被白金光芒正面轰出,身体连续退出十余步才稳住。戴沐白自己也被反震力掀飞,白虎真身在半空解除,恢复人形以后重重落在圣柱台上,肩部伤口鲜血不断涌出,胸口也因为刚才的正面碰撞剧烈起伏。 他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时,右臂已经很难自然垂下。海矛斗罗握着黄金长矛站在另一侧,唇边同样出现血迹。他还能继续战斗,魂力也明显比戴沐白剩得更多,可真正到了这个程度,再打下去就已经接近生死厮杀。 片刻之后,他将长矛缓缓竖回身侧。 “够了。”海矛斗罗认可地结束战斗,随后朝戴沐白点了一下头,“这一战,你胜。” 黑色考核印记随之亮起,魂力奖励直接融入戴沐白体内,原本七十九级的瓶颈被彻底推开。他的魂力正式达到八十级,距离真正踏入魂斗罗境界,只差最后一枚第八魂环。 朱竹清第一个跃上圣柱台,在他身边蹲下检查伤势。戴沐白肩部伤得最重,肋骨也在刚才连续冲击中出现裂伤,他却仍然有力气冲她笑一下,带着几分惯常的洒脱说道:“没事,还站得住。” “你先别证明这个。”朱竹清扶住他受伤较轻的一侧,眉头皱得紧紧的,“回去治疗。” 戴沐白任由她扶着离开圣柱台。 第一场结束以后,众人没有急着赶下一场。戴沐白需要养伤,宁荣荣长时间维持九宝真身同样消耗不小。等两人的状态都稳定下来,数日后,马红俊才与宁荣荣一同来到海鬼圣柱。 海鬼斗罗的战斗方式和海矛完全不同。魔鬼鱼武魂真身展开以后,他几乎大半时间都藏在海水之下。宽阔的黑色双翼在水下掠过时只留下极淡波纹,等马红俊真正锁定位置,海鬼斗罗往往已经换到另一个方向。 凤凰火焰第一次覆盖海面,大片白雾顿时升起。 海鬼斗罗却直接从火焰之外的水域冲出,黑色鱼翼宛如两柄巨刃,瞬间切向马红俊腹侧。马红俊凭凤翼天翔强行拔高,仍被其中一道攻击擦过腰腹,衣服顷刻撕开,皮肉也留下一道深长伤口。 “比想的还滑。”马红俊在半空稳住凤凰双翼,咬牙按了一下伤口,很快又把手松开,“行,那我不追你。” 海鬼斗罗在海水中发出一声低笑,显然没准备因为他改了策略就停手。下一次攻击直接从马红俊正下方爆发,一道巨大的黑色水刃冲天而起,逼得马红俊再次侧飞。 凤凰火焰开始向四周铺开。 这一次马红俊几乎不追海鬼斗罗本人。左侧海面温度升高,他就主动让火焰维持在那里;右侧一片海水被魂力染成赤红,他也不急着继续加大威力。海鬼斗罗几次从这些区域强行穿过,封号斗罗级魂力的确足以冲开凤凰火焰,可每一次都需要额外消耗。 宁荣荣站在圣柱台边缘维持九宝真身,却始终没有把攻击增幅推到最高,她也在等马红俊真正需要爆发的那一刻。海鬼斗罗很快察觉到了马红俊的打算,封号斗罗自然不会任由一个魂圣轻易布置完整战场。第七魂环骤然亮起,巨大的魔鬼鱼武魂真身在海下猛然加速,原本分散的水流像被同时掀起。马红俊布下的几片凤凰火域竟被强大水压从中间强行撕开,下一刻,海鬼斗罗整个人已经从火雾最厚的位置冲到高空。 马红俊反应已经很快,仍旧来不及完全避开。 黑色鱼翼重重撞在凤凰真身侧面。马红俊整个人翻滚着飞出去,凤凰火焰在空中散开大片。他勉强重新展翼时,嘴角已经溢出鲜血,右侧肩背更被撕开几道深伤。 白沉香站在岸边,此时还是忍不住握紧了手。 马红俊却只朝岸边摆了一下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他再度升空以后,凤凰火焰反而开始减少。 海鬼斗罗连续几次移动都没再遇到大范围阻挡,很快便判断马红俊魂力消耗已经接近极限。他开始主动加快攻势,一次次借水面隐藏身体,随后从最刁钻的方向突袭。 马红俊接连被逼退。火越来越少,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宁荣荣也逐渐降低持续输出的增幅,只把最基本的速度和防御留在他身上。 海鬼斗罗终于等到马红俊一次明显失去平衡。魔鬼鱼真身从水下冲出的角度极其凶狠,这一次直指马红俊受伤最严重的右肩。马红俊明明已经发现,却像真的来不及避开,只勉强侧转身体,让攻击从肩背擦过。 鲜血随着凤凰羽火一同溅开。 海鬼斗罗也在这一击之后真正进入了马红俊一直等待的距离。 原本已经散得极淡的火焰忽然同时亮起,它们没有继续扩张,此前布在不同海域的火光反而同时向这一处收缩。 宁荣荣等到现在,九宝琉璃塔上压了许久的攻击与魂力增幅终于一起爆发。 马红俊胸口狠狠起伏一次,七首火凤凰的火焰顷刻从橙红烧到近乎炽白。 海鬼斗罗刚准备重新入水,左右海面已经全部被收缩而来的凤凰火焰封死。那并不是足以真正困住封号斗罗的牢笼,却让他离开的时间比平时慢了极短的一截。 马红俊等的就是这一截。凤凰穿云击正面爆发。巨大的凤凰火影将海鬼斗罗彻底吞没,整片海面在高温中轰然炸开。海鬼斗罗以武魂真身强行抵挡,仍被那股高度集中的爆发力推得撞上圣柱台外缘。 马红俊自己也在释放完这一击后彻底失去维持凤翼天翔的力量。 他的身体从高空坠下。白沉香几乎在他开始下落时便已经冲出去,尖尾雨燕武魂全开,从半空将他接住。马红俊的体重让她身体向下猛沉了一截,她咬牙重新提速,最终把人带回岸边。 海鬼斗罗从火焰中重新现身时,身上已经留下大片灼伤,却显然还没有失去战斗能力。可马红俊以七十七级魂力将他逼到这一步,这场考核已经足以分出结果。 海鬼斗罗解除武魂真身以后按住受伤的胸腹,带着几分认可宣布:“你赢了。再继续下去,我需要动用真正会要你命的手段。” 黑色考核之光随后落下。马红俊躺在白沉香怀里还喘得厉害,魂力奖励已经将他从七十七级推到七十八级。他感觉到等级变化以后勉强笑起来,朝白沉香带着一点得意问道:“这回总算不只是聪明一点了吧?” 白沉香扶着他受伤的肩背,确认伤口没有继续大量出血以后才回答,话里仍旧留着她惯常的锋利:“至少知道把最厉害那一下留到能打中的时候。你先别笑,再笑伤口又开了。” 马红俊听完果然老实下来。他这次伤得比平时切磋重得多,内腑也被海鬼斗罗数次冲击震伤。 小舞面对海星斗罗时没有宁荣荣辅助。 海星圣柱台呈巨大的五角形,海星斗罗本人站在中央,武魂释放以后身体表面很快出现奇异变化。第五考开始的第一刻,小舞便以瞬间转移切入内圈。 她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粉色残影。 海星斗罗的身体却在她靠近时骤然膨胀。五条粗大的肢体同时向外延伸,整个身体顷刻进入武魂真身形态。小舞刚出现在左侧,一条海星巨臂已经从侧面卷来,逼得她再次发动瞬移。 第二次切入仍旧被拦。 第三次,小舞直接释放柔骨真身。七道身影同时分开,从海星斗罗五个方向快速接近。海星斗罗索性将身体完全铺开,五条肢体不断延伸、交错,整座圣柱台像被他一人编成了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两道分身最先被缠住。第三道刚刚瞬移到海星斗罗上方,也被骤然弹起的巨臂扫中。 真正的小舞从右侧突入时,海星斗罗第四条肢体却像早已等在那里,猛地卷上她的腰腹。 小舞身体一紧。下一刻,她已经感觉到魂力正沿接触位置被快速抽离。 海星斗罗的控制方式与她曾经面对过的任何魂师都不同。 小舞腰腹发力试图借柔技改变对方力道,卷住自己的巨臂却连正常的人体关节都不存在。她刚要寻找支点,第二条肢体已经从下方缠住右腿。 魂力流失速度更快。 海星斗罗的声音从巨大武魂真身中央传出,带着几分提醒:“你最擅长近身,我最不怕的恰好也是近身。继续挣扎,只会让我吸得更快。” 小舞没有回答。红光骤然一闪,瞬间转移终于在第三条肢体合拢前发动,她脱离缠绕时已经损失了相当一部分魂力,腰腹更被强大收缩力勒出大片青紫。 岸边的唐三身体下意识向前一步。白仞伸手拦了他一下,用神识确认小舞还有继续战斗的能力后才提醒:“她还可以继续。” 小舞第二轮进攻明显谨慎了许多。柔骨真身的分身主动占据不同方向,一次次逼迫海星斗罗分出肢体控制,可封号斗罗的魂力太过雄厚,即使五条肢体全部展开,仍有余力借武魂真身不断旋转,封死真正进入核心的路线。连续两次突进失败以后,小舞左臂还在闪避中被巨臂正面扫中,落地时左肩已经出现明显错位。 她只用右手托住受伤的左臂,很快再次进入内圈。海星斗罗这次甚至主动留出一道空隙,等她瞬移进入以后,三条肢体同时合拢,分别锁住腰腹、右腿与受伤的左臂。剧痛让小舞脸色瞬间苍白,魂力也再次沿接触位置迅速流失,可她这一次没有继续挣脱,反而主动顺着三股不同方向的力量向内收拢。 过去她施展柔技,总习惯寻找肩、肘、膝、腰这些最适合发力的位置,可眼前的海星武魂真身根本不存在正常的人体关节。真正不会消失的,是每一股力量本身的方向与支点。等三条肢体同时收紧,金光也骤然从她身上亮起,无敌金身发动。 小舞借着海星斗罗已经来不及收回的拉扯猛然翻转,右腿沿第一条巨臂缠上,腰部顺着第二股力量完成旋转,第三条固定左臂的肢体被前两股力量带偏,反而撞向武魂真身中央。巨大的海星第一次失去平衡,她却没有趁机脱离,而是沿着已经被改变的力量继续切入,一条巨臂成为支点,另一条则成了反向借力的杠杆。 无敌金身三秒结束之前,小舞完成最后一次瞬间转移,直接切入海星斗罗武魂真身中央最难保护的位置,柔骨锁随之完成。三条肢体还被刚才那次借力带得互相牵制,海星斗罗刚要重新发力便发现,小舞接下来的攻击已经能够真正落到武魂核心。 “可以了。”海星斗罗主动停止魂力输出,带着几分感慨结束这一战,“我认输。” 小舞这才松开。她落地时身体却明显晃了一下。先前被吸走的魂力加上左肩伤势,让她根本没剩多少状态。黑色考核印记刚亮起,魂力奖励将她从七十八级推向七十九级,她便已经很难继续自己走下圣柱台。 唐三和白仞几乎同时冲了过去。 唐三先托住小舞受伤的左臂,确认脱臼方向以后让她靠稳自己:“小舞,左肩我要给你接回去,会疼一下,你别发力。” “哥,你接吧。”小舞靠在他身侧喘匀呼吸,赢下战斗后的那点开心仍旧藏不住,“我现在更疼的是腰,海星前辈刚才差点把我勒成两截。” 白仞已经蹲在另一侧检查她腰腹被挤压的范围,听见她还有心思说这个,才稍微放松了一点:“骨头没事,软组织伤得重,回去养几天。你先别逞强自己走。” 唐三趁她说话分散注意时迅速托住关节。 轻微一声脆响。小舞身体本能绷紧,随后肩部终于重新复位。 她吸了口气,右手直接抓住唐三衣袖,缓过那阵疼以后才有力气抱怨:“哥,你至少倒数一下。” 唐三替她固定好左肩,听见这句只带着无奈解释:“数了你会提前用力,更疼。” 白仞已经从魂导器里取出固定用的布带,帮唐三一起把她左臂稳住。他处理完以后才接上小舞刚才那点小脾气:“下次让他数,我负责直接动手,你自己选。” 小舞被两个人一唱一和堵得没话说,最后由白仞背着她回去休息。 这一场以后,他们又停了几天。等小舞的伤势稳定下来,宁荣荣也将之前几场辅助留下的消耗恢复得差不多了,朱竹清才与她一同进入海魔女圣柱。 海魔女坐在圣柱台边缘,黑色长笛横在唇边。朱竹清与宁荣荣刚刚落地,海魔女甚至没有给她们太多准备时间,第一段镇海神曲便已经沿整片海中海扩散。 朱竹清第一次冲锋只走到一半。幽冥灵猫真身在圣柱台上拉出数道残影,速度增幅也已经落到她身上,可镇海神曲真正进入精神之海的那一刻,她前进的路线还是出现了偏差。 海魔女的笛声并不只是让人痛,也会干扰判断。明明距离就在前方,朱竹清却在一刹那感觉海魔女的位置偏离了原处。她强行依靠记忆改变方向,下一段笛声又突然提高,精神冲击像一根长针刺入脑海。 朱竹清脚步顿乱,海魔女的攻击紧跟而来。一道水浪从侧面将她正面轰飞,朱竹清落地时已经滑到圣柱台边缘,耳侧很快渗出一线鲜血。 宁荣荣立即改变增幅比例,将防御提高,速度则维持原状,可镇海神曲的精神冲击依旧越过身体层面的保护,直接扰乱朱竹清的意识。 第二次突进更难。海魔女已经知道朱竹清想用速度强行突破,镇海神曲节奏不断变化,前后两段之间根本找不到固定间隔。朱竹清刚抓住一次短暂空隙,下一声笛音便提前响起。 她身体仍旧处在高速状态,意识却被那股精神冲击强行扯乱。 朱竹清整个人直接翻出圣柱台边缘,一只手已经落入海水,才勉强用另一只手扣住石台。 戴沐白在岸边脸色已经难看下来。 圣柱台上,朱竹清重新翻了上去。她耳边的血已经更多,呼吸却很快恢复节奏。宁荣荣见她准备第三次进攻,本能想同时加强速度、魂力和防御,朱竹清却朝她摇了一下头。 “只要速度。”朱竹清活动了一下已经开始发麻的双腿,话说得很简洁,“等我真正冲的时候,再给。” 宁荣荣听懂以后收回多余增幅,九宝琉璃塔只留下最低程度的魂力支持。她带着信任回应道:“好,我等你。” 朱竹清第三次开始移动,速度甚至比前两次更慢。她不再随着镇海神曲制造出的错觉改变方向,而是按照前两次已经记下的距离一步步向前。第一处、第二处、第三处位置依次掠过,即使精神冲击再次落下,让眼前的海魔女骤然偏向右侧,她脚下的路线也没有因此改变。 前两次突进已经让她记住从圣柱台边缘到海魔女位置之间的每一段距离。 哪怕听觉错乱,哪怕精神感知正在被反复干扰,身体仍然知道下一步应该落在哪里。 海魔女终于发现她的变化,笛声骤然拔高,镇海神曲最强的一段也开始进入前奏。朱竹清恰好在这一刻踏到自己等待的位置,宁荣荣压了许久的速度增幅随即推到极致。 朱竹清几乎瞬间从圣柱台上消失,快得只剩一道难以分辨的残影。海魔女刚刚完成换气,她已经切至身侧,第一道幽冥斩撕开尚未完整形成的魂力波动,后续攻击紧跟而上。等第三道利爪擦过肩侧时,海魔女已经没有继续完成镇海神曲的空间,只能主动放下黑笛。 “我认输。”她在朱竹清最后一击真正落下前结束战斗,随后才道,“你前两次要是这么冲,只会自己撞进我的神曲里。第三次连自己的感觉都不信了,倒让我没办法骗你。” 朱竹清收回利爪。黑色第五考奖励很快融入身体,七十八级突破至七十九级。 她却没有像戴沐白、马红俊那样因为重伤立即倒下。 朱竹清只是站在原处。海魔女刚刚说完话,她却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宁荣荣走到她身边扶住手臂,低声询问:“竹清,你听得到我吗?” 朱竹清侧过脸辨认了一下她的位置,回答时依旧简短:“听不太清。头里一直响。” 众人回到岸边以后,戴沐白立即接过朱竹清。白仞真正靠近时很快察觉到,她身上的□□损伤反而不重,真正麻烦的是连续承受镇海神曲以后,精神波动始终没有恢复稳定。 “先坐下。”白仞确认她意识仍旧清楚,“精神之海被震得有些乱,我能帮你隔开外面的刺激,剩下的只能自己慢慢恢复。” 朱竹清靠着戴沐白坐稳。白仞没有让神识深入她的精神之海,只将感知维持在外围,把周围不断涌来的声音、魂力变化与其他杂乱信息暂时隔开,让她已经过度紧绷的意识得到一段真正安静的时间。过了一会儿,朱竹清再次睁开眼时,耳边持续不断的轰鸣已经减轻不少。 “现在呢?”戴沐白问。 “好多了,还是有点疼。” 白仞收回神识:“我只能替你减少外面的刺激,伤势还得自己恢复。三五天内别再承受高强度精神冲击。” 戴沐白直接替她把这条记下。 最后一场被他们留给奥斯卡。这一次休息得尤其久,宁荣荣已经连续经历三场辅助战斗,需要将魂力与精神恢复到最佳状态;奥斯卡也把提前准备的复制镜像肠和几套战术重新检查了一遍。直到第六天清晨,两人才一同登上海马圣柱台。 海马斗罗已经知道前面三场结果,对奥斯卡的态度却比面对另外几人更加严肃。 “你是食物系魂圣。”灰白色铠甲随着武魂释放迅速覆盖海马斗罗全身,“能以食物系修炼到你这种程度,本身已经很难得。但第五考要的不是难得,是胜利。” 奥斯卡从魂导器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第一根复制镜像肠。为了这一战,他在过去几天里已经借金纹增幅肠的强化状态,分别以戴沐白、马红俊等人的血液为引,将几种强化后的镜像肠提前制作完成。对他本人而言,这些镜像肠能够将复制效果提升到百分之百,并维持十分钟。 “那就赢给前辈看。” 第一根镜像肠被他咬下,九宝琉璃塔同时绽放。 奥斯卡第一套复制的是戴沐白。白虎武魂虚影从背后升起,金纹增幅状态让复制完整度直接达到百分之百。第一、第三、第五等复制魂技接连发动以后,他竟真的以魂圣之身拥有了与戴沐白极为接近的白虎系战斗能力。 海马斗罗第一次与他碰撞时明显感到意外。奥斯卡的战斗经验当然比戴沐白差,可他知道自己差在哪里。不追求戴沐白那种贴身压迫,只利用白虎武魂最稳定的正面攻防能力与海马斗罗交换。 波纹护罩一次次卸去白虎攻击。海马斗罗的水属性魂力则不断从不同角度反击。奥斯卡被逼退数次,仍旧成功撑过第一轮。然后他主动退出白虎战斗距离。 第一轮交锋结束,奥斯卡主动解除白虎复制状态。白虎虚影消散的同时,第二根复制镜像肠已经入口,凤凰双翼随即从背后展开。 宁荣荣几乎在武魂转换完成的同时改变增幅重心,攻击与魂力迅速提高。奥斯卡从贴身强攻直接转为空中压制,凤凰火焰从海马斗罗头顶倾泻而下。 海马斗罗的节奏第一次被强行改变。他刚刚适应白虎强攻,立刻又要处理凤凰火焰。 奥斯卡甚至利用这次转换逼出海马斗罗一个防御魂技。 第三次变化更加突然。不同复制镜像肠被提前按照顺序放在腰间,每一次转换都有明确目的。奥斯卡像把史莱克其他人的一部分能力全部装进了自己的战术里,海马斗罗每适应一种打法,他便用另一种重新制造问题。 可双方真正的等级差距始终存在。 海马斗罗很快便找到了奥斯卡最大的破绽。转换需要时间,很短,却一定存在。 奥斯卡第四次准备更换复制镜像肠时,海马斗罗没有继续等待他完成变化。 第六魂技爆发。水波般的魂力从圣柱台中央扩散,奥斯卡刚把复制镜像肠送到唇边,整个身体便被强烈震荡命中。 手中香肠直接飞了出去。奥斯卡自己也被轰得翻滚落地。他的胸口一阵剧痛,至少两根肋骨出现裂伤。 “咳——” 一口血落在圣柱台上。宁荣荣立即准备把防御增幅拉高。奥斯卡却抬手示意她维持原计划,自己撑着地面重新起来。 “还行。”奥斯卡擦掉唇边血迹,带着几分勉强的笑意朝宁荣荣安抚,“别给我乱加,我还没到躺下的时候。 ” 宁荣荣当然知道他伤得不轻,却还是按住自己的担心,只将防御提高半层:“那你别再给他抓到换武魂的空档。你肋骨已经伤了,再受到一次正面冲击真不行。” 奥斯卡没有再强行尝试刚才被打断的那套变化,而是重新咬下一根以戴沐白血液制作的复制镜像肠。白虎虚影再次升起,他索性用最稳定的正面攻防继续周旋。 战斗继续。可海马斗罗已经彻底抓住了关键,每次奥斯卡试图转换,他都会提前逼近。奥斯卡原本准备的多套方案顿时变得越来越难展开。 他开始受伤。肩侧被海马斗罗一拳轰裂皮肉,左腿因为波纹冲击出现明显迟钝,甚至连连续切换不同武魂后本就已经吃紧的魂力循环,也开始在一轮轮震荡中出现迟滞。 宁荣荣的辅助让他一直没有彻底崩掉,却也让海马斗罗意识到另一件事。 真正让奥斯卡这些变化始终保持威胁的,是她。 奥斯卡每换一种能力,宁荣荣的增幅都会同时变化。换白虎,她让他能扛。换凤凰,她让他能爆发。 奥斯卡准备新的手段时,她又会主动减少魂力输出,把更多增幅留到真正需要的一刻。只要宁荣荣还在,奥斯卡每一套方案就永远比单独使用更完整。 海马斗罗下一次发动攻击时,方向突然变了,原本朝奥斯卡正面压来的水波在半途分开。 海马斗罗本人直接穿过两股水流形成的空隙,整个人骤然加速。他的目标第一次从奥斯卡换成宁荣荣。 奥斯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几分。宁荣荣已经反应过来,九宝真身立即将防御增幅转向自己,可她终究是辅助系魂圣,海马斗罗若以封号斗罗级魂力正面突破,她挡不住。 奥斯卡几乎没有计算时间,他此刻仍维持着白虎复制状态,经过金纹增幅强化后制作出的复制镜像肠已经将武魂与魂技的复制推到百分之百,可连续受创以后,他自己的身体状态早已跟不上这份力量。距离不够,速度也不够,海马斗罗已经越过圣柱台中央,再迟一步便会真正进入宁荣荣身前。 奥斯卡的手在这一刻伸进魂导器,摸到了一根墨绿色香肠。 超越极限墨绿肠,他自己的第五魂技。三分钟内将魂力强行提升三成,之后虚弱三日、伤及元气,一个月内最多使用一次,这样霸道的效果能成为伙伴们拼命时最后的底牌,可从第五魂技形成的那一天开始,它便有一个无法改变的限制——制造者本人无法使用。 海马斗罗距离宁荣荣已经不到十米。奥斯卡胸口刚刚遭受的震荡偏偏在此时重新翻涌,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冲上喉咙,直接喷在掌中的墨绿肠上。鲜血很快沿着墨绿色表面渗开,他低头看了一眼,五指随即收紧。 “一定要起效。” 他没有给自己第二次考虑的时间,直接将染血的墨绿肠塞进口中。香肠很快化开,熟悉的魂力进入体内,可第一瞬间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本应推动魂力暴涨的力量刚刚靠近经脉,便和过去每一次尝试一样开始自行消散。 奥斯卡心里猛地一沉,而另一边,海马斗罗已经抬起右手,宁荣荣身前的九宝彩光也在仓促之间亮到极致。 “给我起效!” 奥斯卡猛地催动魂力,第五魂环也在同一瞬间剧烈震动。 那股原本正在消散的墨绿色能量忽然停住,随后像被他硬生生重新扯了回来。那并不是正常的吸收,更像是他凭借自己的魂力强行撕开了一条原本封死的通路,本该避开制造者的第五魂技第一次倒卷而回,全部撞入自己的经脉。 剧痛顷刻贯穿四肢百骸,第五魂环周围的魂力循环彻底紊乱,刚刚受创的经脉也被骤然灌入的力量冲得剧烈胀痛,皮肤下甚至浮起一道道细密血痕。 可它真的起效了。三成魂力增幅近乎粗暴地灌满身体,原本因为伤势开始迟滞的白虎复制状态重新稳定。奥斯卡能够清楚感觉到,这一次强行使用超越极限墨绿肠所需要付出的代价绝不会只是原本的虚弱三日,可海马斗罗已经逼近宁荣荣身前,他根本没有余力再去考虑以后。 白虎护身障骤然展开,奥斯卡几乎贴着圣柱台冲了出去,庞大的白色身影硬生生切入两人之间。 海马斗罗那一击已经收不回。灰蓝色魂力正面轰上白虎护身障,防御几乎在接触的第一刻便裂开大片纹路。 宁荣荣立即将防御增幅全部压到奥斯卡身上,依旧没能完全卸掉封号斗罗这一击的冲击。 奥斯卡胸口像被重锤正面砸中,本就裂伤的肋骨再次传出闷响,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宁荣荣伸手将他接住,两人一起被余力推出数十米,直到圣柱台边缘才勉强停下。 一口血再次从奥斯卡喉中涌出,几乎染红宁荣荣半边衣襟。宁荣荣扶住他的身体,九宝琉璃塔上的光芒都跟着晃了一下:“奥斯卡!” 奥斯卡靠在她怀里喘了几次,视野已经开始发黑。他花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清面前的人,第一句话却还是先问:“伤到没?” “我没事。”宁荣荣用力扶住他,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你别说话,你现在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奥斯卡听见那句“没事”,反而借着她的手臂一点点重新站了起来。“那就行。”他把身体从宁荣荣怀里撑开,重新转向海马斗罗,“还没结束。” 墨绿色魂力依旧在体内高速运转,却远不像正常服用超越极限墨绿肠时那样稳定。第五魂环附近不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运转魂力都像在继续扩大刚刚强行打开的那道缺口。 奥斯卡很清楚,他只是暂时让这个本不该作用于自己的魂技成功了一次,根本谈不上真正掌握,更不知道这三分钟还能不能完整维持。 海马斗罗也已经看出了他的异常,却没有趁他重伤立刻追加攻击。等奥斯卡重新站稳,他才再次摆出战斗姿态。奥斯卡同样没有退回宁荣荣身边,白虎双爪重新压低,显然还要继续。 宁荣荣也在这时彻底压下情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奥斯卡现在还能承受多少,如果像之前一样将力量、防御、魂力与攻击一次性全部推到最高,外来的增幅与墨绿肠本身的爆发叠在一起,奥斯卡很可能还没冲到海马斗罗面前,经脉便先一步撑不住。 九宝琉璃塔上的光芒开始快速变化。奥斯卡向前的第一步落下,速度增幅才短暂接入;等距离拉近,速度立即回落,力量增幅紧随其后;白虎右爪真正扬起时,攻击增幅才在最后一刻落下。宁荣荣把原本可以同时作用的几种力量拆成极短的阶段,只让它们出现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既不给奥斯卡已经濒临极限的身体增加多余负担,也没有浪费半分九宝琉璃塔的辅助。 奥斯卡不需要她提醒便明白了这种变化。他迎着海马斗罗再次冲上去,复制而来的白虎武魂与魂技依旧只有百分之百,真正被推到极限的是他自己的魂力。超越极限墨绿肠强行带来的三成提升、宁荣荣精确控制的九宝增幅,以及他此刻能够调动的最后力量,都被留给了这一次接近。 海马斗罗第八魂环骤然亮起,大片灰蓝色水光已经从四周向他汇聚。奥斯卡却没有再等这个魂技完整成形。速度增幅在这一瞬间被宁荣荣推到最高,他抢在周围水势彻底闭合之前硬生生切进内圈,下一刻速度增幅回落,力量与攻击同时接上。白虎右爪重重拍上海马斗罗用于控制水势的右臂,原本已经开始汇聚的第八魂技顿时出现一道短暂断层。 海马斗罗立即准备重新聚拢魂力,奥斯卡却已经把距离压到最短。第六魂技的金光在白虎身前迅速凝聚,白虎破灭杀几乎贴着海马斗罗正面成形。此时再强行完成第八魂技,奥斯卡固然会被正面重创,海马斗罗自己也必然要完整吃下这一击。 两人的魂力在极近距离内僵持了一瞬。最终,海马斗罗先收回右手,尚未完全成形的水光随之散去。他看着眼前连站稳都已经十分勉强,却仍旧没有退开的奥斯卡,片刻后收回武魂:“够了。我认输,第五考你通过了。” 奥斯卡似乎听见了,又像根本没有完全听清。他本能转过身体,仍想确认宁荣荣的位置,白虎虚影却在这一刻彻底破碎。复制镜像肠效果解除以后,体内那条被他强行打开的魂力通路也失去了最后支撑,超越极限墨绿肠剩余的力量顷刻紊乱,第五魂环猛烈震动一次,随后迅速暗淡。 奥斯卡只来得及往前迈出半步,身体便直接栽了下去。宁荣荣早已冲到他面前,一把将人接进怀里。 黑色与红色的考核之光几乎同时落下,奥斯卡魂力从七十六级突破至七十七级,宁荣荣也在四场辅助全部结束后完成第五考,魂力从七十七级提升至七十八级,所有魂环年限同时增加一千年。她却根本没顾得上自己的奖励。 “奥斯卡,你醒醒。”宁荣荣抱稳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人,不敢随意晃动他受伤的身体,只朝岸边急声喊道,“小三,小白,快来。” 唐三和白仞很快登上圣柱台。唐三先检查奥斯卡胸腹的伤势,又以玄天功沿经脉探入,确认没有严重内出血以后眉头才稍稍松开:“肋骨多处裂伤,魂力也已经完全透支。先别动他。” 白仞的神识则覆盖在奥斯卡周身,很快察觉到第五魂环附近的魂力波动始终没有恢复平稳。唐三继续探查片刻,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奥斯卡刚才强行让原本不会反馈给制造者本身的第五魂技逆转了作用方向,经脉里还残留着大量没有完全平复的冲击。 “不是普通透支。”白仞确认那股波动仍在以后才开口,“他刚才真的把第五魂技用在自己身上了,但现在那种状态已经维持不住。” 唐三收回玄天功:“成功不代表已经真正掌握。先把经脉养好,在弄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不能再试第二次。” 宁荣荣直到听见两人都确认奥斯卡没有生命危险,紧绷到现在的身体才终于松下一些。她低头替奥斯卡擦掉唇边还没干的血迹,忍了许久的眼泪仍停在眼眶里,最后只低声骂了一句:“这个笨蛋。” 海马斗罗站在不远处,看了昏迷的奥斯卡片刻,又看向宁荣荣始终没有松开的手臂,最终没有评价刚才那次突破,只转身让岛上的治疗魂师尽快赶来。 第五考进行到这里,除唐三和白仞之外,其他人的部分终于全部结束。 戴沐白跨入八十级,马红俊七十八级,小舞七十九级,朱竹清七十九级,奥斯卡七十七级,宁荣荣七十八级。 他们赢了,代价也一样清清楚楚留在每个人身上。戴沐白肩部的贯穿伤仍未完全愈合;马红俊腰腹与肩背的撕裂伤还在恢复,几次正面冲击留下的内腑震伤也需要继续静养;小舞左肩刚恢复活动,腰腹的青紫还未彻底消退;朱竹清的精神状态已经稳定下来,却仍需要数日自然恢复。 奥斯卡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睁开眼的时候,宁荣荣正坐在床边休息。他刚想撑起身体,胸口便传来一阵明显疼痛,只好重新躺回去。那点动静还是惊醒了宁荣荣,奥斯卡见她抬起头,第一句话便问:“我赢了吧?” 宁荣荣伸手把他还想乱动的肩膀按回枕头上:“赢了。你第五魂技也真让你给用出来了,然后肋骨裂了,经脉伤了,魂力透支,当着所有人的面昏到第二天下午。” 奥斯卡听得出她这次是真的被吓得不轻,也没像平时那样顺着话往下贫。他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解释:“当时我怕赶不上。” 宁荣荣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海马斗罗突然转向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大半个圣柱台,奥斯卡已经受了伤,正常情况下确实来不及拦住。 “我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旁边的水端起来递到他唇边,等他慢慢喝了几口才继续道,“所以我没怪你挡在我前面。” 奥斯卡静静地看着她。 宁荣荣握着杯子的手没有松开:“我气的是你连那根墨绿肠到底能不能对自己起效都不知道,就敢直接往嘴里塞。它要是没起效呢?或者起效以后直接把你的经脉冲坏了呢?” “那时候没想这么多。” “我知道你没想。”宁荣荣看着他,“你要是真想过,大概也还是会吃。” 奥斯卡这次没反驳。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他离你太近了。我那时候只想到,不能让他碰到你。” 宁荣荣听到这里,原本还压着的火气也散了些。她低头把杯子放回桌上:“这次就算了。等伤好了,你得先把第五魂技到底怎么回事弄清楚。” 奥斯卡点头:“知道了。” “再敢什么都不知道就往嘴里塞,我真跟你算账。” 奥斯卡听出她这句已经没刚才那么生气,很识趣地应下:“行,都听荣荣的。” 又过了数日。 参与过第五考的圣柱斗罗全部恢复到完整状态。 奥斯卡已经能够下床,戴沐白几人的伤势也不再影响正常行动。朱竹清精神之海最后一点不适逐渐自行消退,小舞左肩重新恢复力量,马红俊甚至已经重新开始和白沉香争论自己到底算不算“伤没好就乱跑”。 白沉香则在这几天里把七圣柱之间最快的路线重新走了两遍。 唐三一直没有提前启动自己的考核。直到确认每一位圣柱守护斗罗都已经回到全盛状态,他才在清晨收好奥斯卡提前准备的恢复香肠,与伙伴们一同来到海马圣柱。 海马斗罗仍旧站在圣柱台中央。他缓缓释放武魂,九枚魂环再次升起。唐三额间黄金三叉戟烙印随之亮起,远处另外六座圣柱也在同一时刻冲起金色光柱。 三十六个时辰。 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175.三十六时辰 晨光从海面尽头铺开时,海马圣柱周围的浪潮正一层层推向岸边。七座圣柱相隔甚远,本该互不相扰,可当唐三独自踏上海马圣柱台,额间黄金三叉戟烙印亮起的一刻,远方依旧有数道若有若无的金光同时升起,像是整座海神岛都在回应这场即将开始的挑战。 第五考的内容重新浮现在意识中,三十六个时辰的限制也从这一刻开始计算。海马斗罗已经恢复至最佳状态,灰白色铠甲随着武魂附体覆盖全身,九枚魂环缓慢排列在身侧。他没有因为唐三刚看过伙伴们完成挑战便省去规矩,只在双方真正动手以前提醒了一句:“考核一旦开始,赶路、恢复、休息都在三十六个时辰之内。” 唐三背后蓝银皇已经悄然舒展,八枚魂环随之浮现。他朝海马斗罗行过一礼,神色没有因为眼前只是七场中的第一场而有半点轻慢。 “前辈,请。” 海水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涌上圣柱台。 海马斗罗的攻击依旧延续着他一贯的风格,没有极端锋锐的爆发,也没有可以一击决定胜负的杀招,魂力却像层层海浪般一重接着一重。正面的水幕刚被蓝银皇分开,下一股力量便已经从侧方卷来,拳锋与海水之间甚至找不到清晰界限。这样的打法放在持久战里极难处理,换一个同等级魂师,只要某一次卸力稍慢,后面的攻势便会顺着那处迟滞不断压上来。 唐三却没有准备与他磨到最后。 第一批蓝银皇被海马斗罗震碎以后,他没有急着补上原来的位置,藤蔓反而顺着圣柱台边缘与水面向外散开,将海马斗罗主动留下的每一处落脚点都纳入自己的控制范围。海马斗罗很快察觉他的意图,索性借武魂真身强行前压,数十根蓝银皇在封号斗罗级魂力下接连崩断,灰蓝色水浪随拳锋直逼唐三胸口。唐三脚下换位,身体贴着那股力量擦过,暗红色第八魂环也在这一刻亮起,蓝银虎鲸魔之摄并没有真正将海马斗罗控制住,却让他为了抵挡那股精神与身体同时袭来的震慑,不得不分出一部分魂力。 那一瞬间的滞涩已经足够。 散在圣柱台各处的蓝银皇同时收拢,唐三没有给海马斗罗第二次蓄力的机会,缠绕、牵引与自身近身压制几乎连成一体。海马斗罗连续震断数根藤蔓,却发现每一次发力都在给另一侧留下新的空隙,等唐三玄玉手扣住他的右腕,蓝银皇也已经从腰背和双腿重新锁紧。 海马斗罗没有继续将魂力浪费在一次注定还会被重新补上的挣脱上,只维持着双方最后的距离看了他片刻,随后主动散去武魂真身。 “海马圣柱,通过。” 唐三收回蓝银皇时呼吸仍旧稳定,除了第八魂技与连续控制消耗了一部分魂力,身体几乎没有受到影响。他没有在圣柱台上多留,刚返回岸边,白沉香已经将最快前往海矛圣柱的路线重新说了一遍,奥斯卡则把早已准备好的恢复大香肠塞到他手里。 “边走边吃。”奥斯卡见他似乎还想感受一下魂力消耗,直接催了一句,“现在当然没什么,后面还排着六个。你要是到了最后才觉得这半成一成的魂力该省,我可不会回头替你补。” 唐三接过香肠,转身跟上已经展开双翼的白沉香:“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海矛圣柱的战斗没有持续多久。 戴沐白面对海矛斗罗时,选择的是最符合他的方式——顶着那杆黄金长矛一路逼近,哪怕肩膀被刺穿,也要让自己的拳头落进对方无法回避的距离。唐三显然不会走同一条路。他甚至没有让海矛斗罗真正完成一次最舒服的蓄势,蓝银皇早早进入周围海水,每当黄金长矛开始牵引水流,藤蔓便从另一处打散那股正在聚集的力量;海矛斗罗改为近身追击,唐三便借鬼影迷踪控制两人之间的距离,既不离开长矛真正能够威胁到的范围太远,也始终不给他正面贯穿的机会。 海矛斗罗很快被这种打法逼出了火气,黄金长矛连续数次撕开蓝银皇后骤然回转,矛身借着海中海卷起的水势横扫而过。唐三没有退到更远的位置,反而顺着长矛的运动方向贴近一步,蓝银皇从海矛斗罗身后猛然绷紧,让本该继续转过来的矛锋慢了半分。邪魔虎鲸左腿骨在这一刻释放出强烈波动,虎鲸邪魔斧没有正面斩向海矛斗罗,而是精准落在长矛最难及时调整的位置,将那股已经被打断一次的力量彻底带偏。 等海矛斗罗重新握稳长矛,唐三已经站在他最不愿意让控制系魂师进入的距离内。 他低头看了一眼缠在自己腰侧的蓝银皇,又感受着身后已经重新封住退路的数根藤蔓,最终还是收起了黄金长矛,失笑道:“戴沐白是逼着我接他的拳头,你却是从头到尾都不肯好好接我一枪。控制系魂师果然最让人烦。” 唐三听出了其中并无真正抱怨,也随之收回武魂:“前辈如果完成蓄势,我才是真的麻烦。” “少来。”海矛斗罗挥手让他下台,“海矛圣柱,通过。” 第二战依旧没有留下明显伤势,真正被三十六个时辰吞掉的反而是横跨海神岛所需要的路程。白沉香提前将各处潮汐和可直接穿越的路线都踩了一遍,众人并不需要陪唐三一同赶到每座圣柱,可除她负责往返报路之外,其余人还是跟着赶往海幻圣柱。唐三在途中吃掉奥斯卡准备的恢复食物,魂力重新回到接近充盈的状态,等那片终年笼着薄雾的海中海出现在前方时,距离第五考开始不过数个时辰。 海幻斗罗早已等在圣柱台中央。 他先前与唐三真正交手不多,对这个年轻人的精神力却已经有所了解。浩瀚境界的紫极魔瞳,加上海神之光多次淬炼出的精神之海,意味着普通意义上的幻术很难让唐三连真假都无法判断。海幻斗罗并没有因此收起自己的领域,雾气从圣柱台边缘缓慢蔓延开时,他只对已经走到对面的唐三提醒了一句。 “看得出是假的,不代表假的东西就影响不了你。” 唐三眼中的蓝紫光泽已经浮现:“我明白。” 浓雾在下一刻淹没了圣柱台。 最开始的变化几乎没有任何突兀之处,脚下石面仍然存在,海风与潮水的声音也没有消失,甚至海幻斗罗本人都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唐三却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因为紫极魔瞳看见的魂力流向与眼前景象并不一致,那些过分自然的细节反而已经说明他进入领域的时间比自己感受到的更早。 他没有急着去辨每一层幻境,只让精神力继续向外延展,试着越过海幻斗罗故意堆叠出来的虚假反馈。浓雾中的圣柱台渐渐变得模糊,海浪声也在某一刻远了下去,等唐三再次确认前方位置时,真正属于海幻斗罗的气息已经被无数近乎相同的精神波动遮住。 就在这时,雾里浮起了一点银白。唐三原本铺向领域深处的精神力随之一滞,他几乎在那道人影真正清晰以前便猜到了海幻斗罗想给自己看什么。关于白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梦境或精神影响里见到最坏的景象,胸口甚至本能地绷紧了一瞬,等着某一道伤口、某一次坠落,或者那柄死神镰刀再次出现在一个他不愿意看见的位置。 可眼前什么都没有发生。白仞只是站在那里,两人之间甚至不过几步距离。四片寂灭圣翼安静收在身后,银白长发垂过肩侧,衣服上没有血迹,也看不见任何战斗留下的伤。他没有看唐三,也没有开口,近得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像平时那样抓住他的手腕。 唐三知道这是幻境,紫极魔瞳始终没有停止运转,精神之海也没有受到真正意义上的蒙蔽,可他还是向前走了一步,伸手碰向近在眼前的肩膀。 手掌穿过了一层银白微光。 白仞依旧站在那里,姿势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唐三却忽然发现两人之间多出了一步距离。那变化小得几乎找不到发生的过程,他下意识又向前一些,眼前的人仍旧近得像伸手就能碰见,可当手臂真正伸出去时,最后那点距离又一次从掌下滑开。 脚下的圣柱台也在雾中悄然改变,原本平整的石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向上延伸,一层接着一层的阶梯从两人之间铺开,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直到唐三跟着白仞向上走了十几阶,那种熟悉感才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了出来。 唐三当然记得这种感觉。 第一考时,他曾经站在自己能够承受的最高处,看着白仞继续向上,直到走进连他都无法靠近的银色光芒里。眼前的阶梯没有数字,也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他终点究竟在哪里,白仞却仍在继续向前。 他的步子并不快,唐三甚至觉得自己很容易便能追上,于是脚下的速度逐渐增加,从普通行走变成疾行,又自然转入鬼影迷踪。可那道人影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像是整个幻境都随着唐三的靠近不断向前延伸。 最开始他还能看清白仞衣摆被风带起的弧度,后来银光逐渐浓郁起来,将四片羽翼的边缘一寸寸吞没,属于白仞的魂力气息也在其中发生某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略的变化。 那不是受伤,也不是衰弱。恰恰相反,那股力量正在不断向上攀升。 唐三已经接触过海神之光,也感受过波赛西与唐晨真正释放力量时带来的压迫,他无法准确说出眼前发生的究竟是什么,却能够察觉白仞正在越过某一道普通魂师难以触碰的界限。银白色光芒逐渐从羽翼蔓延到身体周围,天地间的魂力似乎也开始随着他的脚步产生回应,那道背影没有任何痛苦,甚至比唐三现在所熟悉的白仞更加强大,也更加遥远。 唐三的脚步反而越来越快。 他原本以为海幻斗罗会拿白仞的死亡来扰乱自己,可直到此刻才发现,眼前这一幕比鲜血更容易让他胸口发紧。如果白仞受伤,他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有人想杀白仞,他至少知道敌人是谁。那些情况无论多糟糕,总还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摆在那里。 可白仞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他只是在往前走,走得越来越远。 唐三再次追近时,他的手背几乎已经触到白仞垂在身后的银白长发。他伸手抓过去,那缕发丝甚至从掌心掠过,带来的触感真实得让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终于碰到了,可五指真正收拢,掌中仍旧空无一物。下一刻,白仞已经重新离开那段触手可及的距离,四翼在更高处舒展开来,银白光芒沿羽骨向外扩散,把他的轮廓映得越来越模糊。 白仞始终没有回头,却也没有任何要将他甩开的表示。正因为如此,唐三才逐渐明白这场幻境抓住的并不是失去。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白仞对自己的感情,真正让他无从下手的,是那些白仞至今仍很少提起的部分。那股不属于海神岛的银色力量,五百阶上出现过又消失的异象,还有许多偶尔显露出来、仿佛早已经历过什么的熟悉与判断。 唐三从来没有逼他解释。可愿意等,并不意味着那些未知就此不存在。眼前的白仞依旧在向前,没有争执,没有拒绝,只是越来越强,也越来越远,逐渐走进一个唐三暂时无法理解、更无法触碰的位置。幻境只是把这份藏得很深的不安无限拉长。 高处的银光越来越盛,白仞的气息也在其中一点点脱离唐三熟悉的范围。那道身影依旧清晰地留在视野里,却已经远到唐三再怎么加快速度都无法靠近。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真正害怕的并不是白仞离开,而是有一天白仞仍然爱他,仍然愿意回头看他,他们之间也没有发生任何争执,可白仞却已经走到了一个唐三暂时无法理解、更无法触碰的位置。 那比一句拒绝更加无从下手。 唐三又向上追了很长一段。 前方的人始终没有说话。 唐三越往上,越能感受到那股逐渐接近神圣层次的威压,白仞却依旧不曾回头,像是已经完全融入那片银白色光芒,只剩下四翼的轮廓还留在唐三能够看见的位置。 直到又一次伸出去的手从羽翼边缘穿过,唐三终于没有继续往前。胸口那股压了很久的不安并没有因此消失,他站在阶梯上看着已经离得很远的白仞,也没有试图告诉自己这一切毫无意义。海幻斗罗确实碰到了一个连唐三自己都不能完全否认的地方——他确实有追不上过白仞的时候,也确实不知道白仞身上所有的秘密,更不能保证未来无论发生什么,自己永远都能够在同一个位置与他并肩。 眼前这个白仞不一样。 唐三慢慢收回伸出去的手。真正的白仞并不会一直这样走。他会自己去做决定,也会在唐三无法插手的时候一个人承担很多东西;他有过不告而别,有过让唐三只能站在后面看着的时候。可他也已经学会回来,学会在回来以后真正留下。他不会把所有秘密立刻说出来,却也从来没有把唐三当成一个注定只能被留在身后的人。 唐三不需要现在就知道那条路的尽头。至少真正的白仞还在走的时候,不会只留下一个永远碰不到的背影。 这个念头落下以后,唐三一直追逐的速度终于彻底停住。紫极魔瞳中的蓝紫色重新变得清晰,他不再盯着高处那道银白身影,而是将精神力重新落回脚下的阶梯、四周雾气与那些一路随着白仞改变的魂力波动中。原本几乎找不到破绽的幻境也在这一刻出现了错位,白仞越是向高处远去,维持那片银光所需要的精神力便越集中,而真正属于海幻斗罗的气息也终于从其中泄出了一线。 唐三没有再追。他转过身,浩瀚境界的精神力沿着那处错位骤然反卷。无限向上的阶梯从高处开始崩裂,银白光芒一层层碎进浓雾,那道已经快要触及某种更高层次的四翼身影也随着整个幻境一同散去。直到最后一片银光消失,白仞都没有回过头,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真实的圣柱台重新出现在脚下时,唐三的呼吸比进入领域前重了一些,精神之海却已经完全恢复清明。他没有给海幻斗罗重新组织幻境的时间,紫极神光沿着刚才捕捉到的真实位置穿过浓雾,蓝银皇也在同一时间从圣柱台四周迅速蔓延,将海幻斗罗刚刚暴露出来的身体封在其中。 海幻斗罗没有继续强行维持领域。他能够感觉到唐三刚才的精神波动远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更清楚这一次幻境已经无法再用第二遍。领域最有威胁的时候从来不是让人分不清真假,而是让人明知道是假,仍然忍不住顺着心里的东西走下去。唐三已经从里面自己退了出来,再重新构筑同样的景象,只会更快暴露自身位置。 他散去四周残余的雾气,认下结果。 “海幻圣柱,通过。” 唐三向他行过礼,没有在圣柱台上多留。重新走过海中海时,岸边众人已经能够看清他的神色,白仞也很快发现他并没有受到真正的精神创伤,只是眉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眼里还残着一些精神力长时间高度集中留下的红血丝。 奥斯卡刚把恢复香肠准备好,唐三却没有先去接。 他径直走到白仞面前。 白仞从刚才领域里几次异常剧烈的精神波动能够判断,唐三确实被幻境触动得不轻,却不知道海幻斗罗究竟给他看了什么。现在见唐三在自己面前站定,他原本还想先确认一下唐三现在的状态,唐三已经皱着眉开了口,平时很少直接显出来的情绪还留着一点,听起来甚至有些难得的孩子气一样的抱怨。 “我还是最讨厌这些幻境类的技能了。” 白仞看了他一会儿,原本的担心被这句话冲淡了一些。他没有追问幻境里究竟出现了什么,只抬手碰了碰唐三眼角。 “我就在这里。” 唐三安静了片刻。 幻境里的白仞从始至终也一直“在那里”。 就在视野里,就在一伸手似乎能够碰到的位置,可他追了那么久,一次都没有真正触到。现在落在眼角的温度却没有随着他的动作向后退开,唐三甚至能感觉到白仞掌心贴近皮肤时细微的暖意。 他没有躲开,反而很轻地把脸侧向白仞手心靠了一点。幅度很小,白仞却感觉到了。 他眼底原本还带着一点询问,见唐三确实没有别的不适,也就没有在这种时候开口,只让手多停了一会儿。唐三眉间那点始终压着的褶痕也终于在真实触感里慢慢松开,直到奥斯卡举着恢复大香肠,站在旁边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才终于出声。 “我这是看到小三在撒娇吗?” 戴沐白抬手便在他后脑拍了一下:“会不会看场合?恢复香肠呢?” “早做好了。”奥斯卡被拍得向前踉跄了一步,手里却还稳稳拿着香肠,嘴上也没忘记替自己辩解,“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海幻斗罗的领域是不是还没散干净,不然我怎么会看见这种东西。” 唐三这才从白仞掌心离开,接过奥斯卡递来的香肠,神态已经恢复了大半。他咬下一口,听见奥斯卡还在旁边嘀咕,才淡淡补了一句:“你要是想确认,我可以陪你回去再试一次。” 奥斯卡立刻闭上了嘴。 众人重新向下一座圣柱出发以后,白仞始终没有追问幻境里的内容。唐三既然没有主动提,他也就没有再问。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唐三的手背在步伐交错间碰到白仞的手,第一次只是轻轻擦过,下一次却没有立刻分开。 白仞垂眸看了一眼,唐三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又走了几步,两只手自然地扣在了一起。 海鬼斗罗与海星斗罗的两场挑战都没有真正拖住唐三太久。 海鬼斗罗在海水中的机动远比陆地魂师灵活,可唐三从马红俊那场已经看过他如何借水流隐藏路线,真正上场以后根本没有随着那道不断移动的身影追进海中。蓝银皇直接扎入水下,以植物最细微的触动代替肉眼追踪,海鬼斗罗每一次高速掠过都会改变附近水流,几次假动作能够骗过视觉,却无法让整片海中海同时替他撒谎。 等唐三摸清那种移动节奏,后面的交锋便结束得很快,海鬼斗罗甚至还没找到机会把他真正拖进自己的水下节奏,蓝银皇已经先一步封住了返回深水区的路线。 海星斗罗则是另一种麻烦。庞大的武魂真身几乎铺满圣柱台,吸盘一旦贴上蓝银皇便开始持续抽取魂力与生命气息,普通控制系魂师面对这种能力往往只能立刻切断自己的武魂联系,唐三却没有急着松开。吞噬金丝顺着被海星斗罗抓住的藤蔓反向亮起,两股吸力沿同一条魂力通路撞在一起,最开始甚至是海星斗罗凭借更高等级占据上风。 可随着双方持续拉扯,变化最先出现在唐三体内。 蓝银皇本就是生命力极强的植物系帝皇,玄天功又始终在过滤进入经脉的外来能量。海星斗罗庞大的魂力无法被唐三直接据为己有,其中浓郁生命气息却像某种积蓄已久的引线,突然触动了沉在蓝银皇深处的第五魂环。 那枚黑色魂环第一次在没有主动催动的情况下自行浮现,深沉黑光边缘极短暂地掠过一层暗红。 唐三察觉变化以后没有立即停手。 唐三等到蓝银皇第五魂环的躁动逐渐稳定,才借八蛛矛与蓝银皇同时改变双方拉扯的位置。海星斗罗原本依靠武魂真身建立的吞噬节奏被强行打乱,几次试图重新收拢肢体都被唐三提前封住。继续维持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他最终主动解除武魂真身,认下这一场结果。唐三回到岸边时并没有受伤,只是那枚第五魂环依旧时不时在体内震动一次。 白仞的神识从他体表与魂力循环外围掠过,没有向魂环内部深入,很快便感受到那股正在不断重组的力量。 “第五魂环在变。” 唐三自己感受得更清楚。他等蓝银皇又完成一轮自行循环,才确认经脉没有因此受到损伤:“海星前辈的生命力像是把原本已经积累到边缘的东西推了一下,还没有真正完成。” 奥斯卡把新的恢复食物递过去,难得没有立刻插科打诨:“能继续?” “能。”唐三接过香肠,“考核时间还在走,它现在也没有失控。” 等众人赶到海魔女圣柱时,第五魂环的躁动已经比刚离开海星圣柱时明显得多。 海魔女坐在圣柱台边缘,黑色长笛横在手中。朱竹清挑战她时受过怎样的精神冲击,众人都亲眼见过,唐三也没有因为自己精神力更强便忽视镇海神曲的影响。真正开始以后,笛声却依旧比他预计中更难完全隔绝,那不是单纯作用于耳朵的声音,魂力与精神力都在随着旋律出现细微震荡,连玄天功原本稳定的运转都受到了影响。 唐三能够抵抗这种干扰,却没想到最先对镇海神曲产生回应的会是蓝银皇。 第五魂环再次自行出现。 原本只在边缘短暂浮现的暗红,这一次没有立刻褪去。 蓝银皇从圣柱台缝隙与海水边缘不断生长,唐三能够感受到大量细微的生命气息顺着武魂联系回到身体,又与海星斗罗那场留下的庞大积累交汇在一起。镇海神曲一遍遍冲击精神之海和魂力循环,反而像是在把那些已经聚集到极限、却始终没有找到出口的力量重新震开。 唐三没有再强行压制第五魂环。他一边抵挡海魔女的精神攻击,一边将更多注意放回自己体内。玄天功顺着蓝银皇不断变化的循环运行,黑色魂环上的红意也在这个过程中缓慢向外扩张。海魔女当然不会停下来等他完成变化,笛声一转,镇海神曲立刻变得更加急促,精神冲击几乎随着每一个音节落入唐三意识。 岸边几个人很快也发现不对。马红俊盯着唐三身边那枚颜色越来越不稳定的第五魂环,连原本准备说出口的话都咽了回去。宁荣荣向前走了半步,又想到这是唐三自己的考核,只能继续站在原地观察。小舞却比其他人更熟悉十万年层次的气息,当那圈红色终于覆盖第五魂环大半时,她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蓝银皇忽然在整个圣柱台上舒展开来。浓郁生命气息伴随着魂力波动向四周荡开,附近生长的植物也像受到某种召唤般一同朝圣柱方向延伸。唐三体内最后那部分迟迟无法重新协调的蓝银皇本源终于越过界限,第五魂环剩下的黑色在镇海神曲下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第七、第八魂环同样深沉的血红。 十万年。 魂环完成进化的同时,原本因为连续数场战斗而消耗的精神力与魂力也随着蓝银皇本源扩张迅速回升。唐三没有出现骤然跨越魂力等级的变化,却能明显感受到武魂本身比进入海魔女圣柱前强盛了一截,连刚才镇海神曲带来的不适都被这次剧烈生命波动冲淡了许多。 海魔女也停了片刻吹奏,显然没料到唐三的第五魂环会在自己的镇海神曲下完成进化。她只是稍一迟疑,唐三新生的第五魂环已经稳定下来。 “前辈,小心了。” 海魔女听见提醒,立刻重新举起长笛。 镇海神曲再次响起。这一次唐三没有再分心处理体内变化,精神力正面顶住笛音冲击,蓝银皇则沿圣柱台边缘迅速收紧。海魔女连续改变数次音律,试图重新拉开距离,唐三却没有给她把整段曲子重新推至高处的机会。鬼影迷踪与蓝银皇控制之间的衔接比先前更加迅速,等海魔女准备再次转入精神攻击最强的一段时,几根蓝银皇已经从她身后封住能够退开的方向,唐三也停在足够打断吹奏的距离内。 海魔女看了一眼挡在长笛前方的玄玉手,终于放下笛子。她又看了一眼那枚已经彻底化为血红的第五魂环,神情多少有些复杂:“没想到打到最后,反倒让你在我这里完成了突破。算了,这一场我认输。” 唐三听出她是在玩笑,向她行礼时也有些歉意:“确实要多谢前辈。” “少来。”海魔女挥了挥长笛,“海魔女圣柱,通过。” 唐三重新回到岸边时,马红俊已经绕到他旁边盯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数了一遍那三枚红色魂环。 “别人越打越累,你打到第六个,反而把自己的第五魂环也弄成十万年了?” 奥斯卡刚刚做好的恢复大香肠还拿在手里,听见这句话又感受了一下唐三现在充盈得近乎过分的魂力,顿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香肠。 “那我这根怎么办?” 马红俊很自然地伸手:“给我。” 奥斯卡立刻把手收回来:“你又没打。” 小舞没理两个人,已经凑到唐三旁边确认了一遍他的状态。十万年第五魂环完成进化以后,唐三现在的气息甚至比第五考刚开始时更加饱满,她确认哥哥没有任何不适才终于笑起来:“哥,你这算不算打着打着把前面的消耗全补回来了?” “差不多。”唐三感受着蓝银皇如今更加顺畅的魂力循环,也没有否认,“最后一场反而不用考虑保存多少魂力了。” 白沉香恰好从远处飞回,落地以后直接把海龙圣柱方向和最近路线报了出来。奥斯卡见自己的恢复大香肠彻底没有了用武之地,最终还是自己吃掉,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嘀咕不能浪费。白仞则在唐三准备出发以前简单确认了一遍他的精神状态,海幻留下的那点波动已经彻底消失,第五魂环进化又让身体重新达到极佳状态。 “最后一个不会像前面这些这么好处理。”白仞松开他的 手腕。 唐□□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又很快放开:“我知道。” 海龙圣柱所在的海中海比此前几处都要开阔,周围甚至很少有能够遮挡海风的礁石。等唐三独自踏上圣柱台时,海龙斗罗已经站在那里等了许久。他是七圣柱守护斗罗中实力最强的一人,九十五级魂力仅仅随着武魂附体释放出来,周围海面便像受到一股无形压力,原本规律的浪涛不断向外推开。 “前六场比我预计中快。”海龙斗罗看着已经恢复到巅峰状态的唐三,并没有因为他连续作战便给予额外照顾,“尤其是你现在的第五魂环。看来这三十六个时辰给你,反倒显得有些宽裕。” 唐三召出蓝银皇:“如果前辈没有准备让我轻松过去,那时间还有多少就不重要。” 海龙斗罗笑了一声。 “好。” 海龙真身伴随着低沉龙吟展开,青蓝色龙鳞从双臂覆盖至肩背。唐三几乎同时展开蓝银领域,可蓝金色气息才刚刚向外延伸,一层奇异的蓝色波动便从海龙斗罗周围荡开。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已经展开的蓝银领域竟直接消失,连原本能够从环境中获得的增幅也一并中断。 破魔领域。 唐三很快判断出这种能力针对的并不是蓝银皇本身,而是领域。他短暂切换杀神领域,结果依旧相同,冰冷杀气才刚刚展开便被那层蓝色波动直接破除。领域无法使用,蓝银皇武魂本身却不受影响,只是失去了原本能够得到的范围增幅。 海龙斗罗没有等他继续试探。两人第一次正面碰撞时,唐三便知道单凭蓝银皇很难在力量层面真正压住眼前这个人。玄玉手接住龙爪的瞬间,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他借鬼影迷踪将冲击卸向侧面,蓝银皇已经顺势从海龙斗罗脚下缠起,却还没来得及形成完整束缚便被强行撕断。海龙斗罗的攻击不像海马那样一层一层,也没有海矛斗罗需要不断积累的过程,他只是足够快,足够强,每一次正面发力都逼得唐三必须重新计算自己能用多少力量去换那一点转圜空间。 失去蓝银领域的增幅以后,蓝银皇很难再完成平时那种大范围压制,却仍然能够依靠武魂本身进行控制。八蛛矛偶尔支住台面,更多时候则配合鬼影迷踪处理那些几乎无处可退的近身攻击。海龙斗罗连续数次逼到唐三身前,又总在最后一步被他滑出真正的攻击中心,几轮下来,唐三衣襟被魂力余波划出几处裂口,身体暂时没有伤势。 海龙斗罗显然也发现普通追击很难真正压住这个年轻人,后面的攻击开始变得更加直接。九十五级魂力真正毫无保留释放以后,哪怕蓝银虎鲸魔之摄也只能让他的动作出现极短迟滞,蓝银皇更无法长时间限制海龙真身。唐三尝试以虎鲸碎牙斩封锁路线,又借邪魔虎鲸左腿骨的攻击强行逼他改变一次位置,最终也只是让双方重新拉开距离。 海龙斗罗停在圣柱台另一端,没有立刻继续追上来。 “你的控制很难缠。”他活动了一下刚才挡过魂骨攻击的手臂,“可只是如此,是没有办法战胜我的。” 唐三站稳以后,蓝银皇没有再重新缠回手臂。 “我也这么觉得。” 乌黑光芒从左手中浮现。 昊天锤真正落入掌心的一刻,海龙斗罗脸上的战意终于变了。没有任何魂环环绕在锤身周围,它甚至称不上完整修炼过的第二武魂,可那股纯粹重量带来的压迫感却无法隐藏。唐三现在的身体强度、八十三级接近八十四级的魂力以及多块魂骨共同作用在这柄天下第一器武魂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将昊天锤作为最后底牌使用的少年。 海龙斗罗没有再说什么,龙爪正面迎上。 第一锤碰撞时,唐三没有使用任何技巧。 沉闷巨响从圣柱台中央传开,台面在两人脚下同时出现裂纹,海龙斗罗的身体被那股完全不同于蓝银皇的重压逼退半步,唐三自己也在反震中向后滑出一段距离。海龙斗罗低头看了一眼龙爪上轻微震颤的鳞片,再次冲上来时已经把这柄没有魂环的昊天锤当成了真正能够威胁自己的武器。 可唐三第二次没有再和他硬拼。 昊天锤顺着海龙斗罗袭来的力量向侧下方一沉,原本应该承受正面撞击的锤身忽然改变角度,唐三双手借控鹤擒龙牵动锤势,海龙斗罗一拳落空,沉重锤头却已经绕过他的正面防御从侧方回转。海龙斗罗及时抬臂挡住,巨力震得肩侧龙鳞一阵发麻,唐三则借那次碰撞重新后撤,并没有贪着继续追击。 双方接下来的交锋比先前更快。 海龙斗罗拥有绝对力量优势,唐三却不再让每一次力量都正面落在自己身上。昊天锤时而握在手中,时而脱手不足数尺便被控鹤擒龙重新牵回,它沉重得本该极难临时改变方向,在唐三手里却总能借着上一股力量继续运动。海龙斗罗很快发现,自己越是全力挡开锤头,下一次改变方向时需要应对的力量反而越大,唐三根本没有试图在纯力量上超过他,而是在不断利用两人每一次碰撞留下的惯性。 海龙斗罗索性不再追着昊天锤走。 当唐三又一次借控鹤擒龙改变锤势时,他突然放弃拦截,整个人直接越过锤身逼向唐三本体。九十五级封号斗罗突然舍弃防守所换来的速度几乎立刻把两人之间距离压缩到极限,唐三想再把昊天锤拉回来已经来不及,只能用玄玉手接住袭向胸前的龙爪。 强烈力量顺着双臂压入身体,唐三脚下石面骤然开裂。 海龙斗罗终于第一次把他真正压在了正面。 唐三却没有慌。 唐三背后的八蛛矛在这一刻猛然点上台面,其中两根斜向发力,配合鬼影迷踪硬生生将身体从原本直线受力的位置带偏。海龙斗罗那一击依旧擦过肩侧,魂力震得唐三半边身体一阵发麻,却没能真正打实;与此同时,已经从另一侧绕回来的昊天锤也被控鹤擒龙重新牵入手中。 这一次唐三没有再抛出去。 锤柄落入掌心的一刻,他借刚才被海龙斗罗压下的身体姿势顺势转腰,原本向下承受的力量沿双腿、腰背与肩臂重新汇入昊天锤。海龙斗罗刚完成前一次重击,身体仍然处在向前的惯性里,看到锤头从极近距离横扫过来,只能强行将双臂挡回胸前。 轰然巨响几乎与翻起的海浪同时传开。 海龙斗罗被这一锤推离原位,双脚在圣柱台上拖出两道深痕。唐三也被反震逼退,却借八蛛矛在身后短暂支撑便重新稳住,两人隔着已经裂开大片的台面再次相对时,谁都没有立刻出手。 海龙斗罗低头看了一眼双臂。龙鳞没有碎裂,可内部传来的酸麻已经比前几次任何碰撞都明显。 “好锤。” 唐三握着昊天锤,右臂同样有些发麻:“前辈还没输。” “当然。” 海龙斗罗再次发动,这一次不再只是试探。 海龙真身的魂力全部集中于正面,破魔领域则始终封死唐三重新展开领域的可能。唐三将昊天锤握在手中,鬼影迷踪与八蛛矛则承担起原本蓝银皇用于调整落点和身体方向的作用。海龙斗罗越打越快,唐三也不再执着于每一锤都完整发力,更多时候只利用锤身本身的重量打乱对方攻击方向,偶尔真正蓄起的一击反而更加难以判断。 海龙斗罗很快被逼得改变节奏。他知道唐三一直在等自己某一次力量用得过满,而唐三也知道他已经看出来了。 真正决定胜负的机会因此迟迟没有出现,直到海龙斗罗突然在一次近身后故意露出右侧空隙。唐三的昊天锤果然从那里压入,海龙斗罗却在锤头进入自己攻击范围后骤然回身,双手同时扣向锤柄。他显然准备利用自身绝对力量将唐三连人带锤一起甩出圣柱台。 唐三没有与他抢。 就在海龙斗罗双手真正扣紧的前一刻,他主动松开了昊天锤。 两千斤以上的重量骤然失去唐三向前维持的力量,直接向下坠去。海龙斗罗原本准备向外爆发的力量也因此出现了一瞬错位,身体重心下意识随着锤身向下压。 唐三等的就是这一点。海龙斗罗重心下压的同时,他背后八蛛矛骤然撑开,两根蛛矛点地将身体带向侧方。控鹤擒龙同时作用在正在下坠的昊天锤上,却没有试图将这柄重逾两千斤的武魂重新托起,只顺着它原本的惯性将下坠方向牵偏少许,让锤头贴着台面向侧方荡开。 海龙斗罗刚准备重新站稳,乌黑锤头已经从视线死角绕至侧后。唐三顺势重新握住锤柄,八蛛矛带来的侧向移动、昊天锤一路荡来的惯性与海龙斗罗方才失去重心的方向刚好汇到一起。唐三没有再留力,昊天锤从侧下方抡起,重重撞在海龙斗罗已经仓促交叉的双臂上。 龙鳞终于出现裂纹。 海龙斗罗整个人被这一击轰得离开台面,落地以后接连向后退出数步才重新站稳。唐三没有继续追上去,昊天锤已经再次扬起,却只停在两人之间足够发动下一次攻击的位置。 海龙斗罗没有立刻散去武魂真身。他先看了看自己已经裂开的双臂龙鳞,又感受了一遍身体重心。如果继续打,他当然还能再战,九十五级封号斗罗的魂力也远没有耗尽;可刚才那一次交锋若不是考核,唐三最后的锤势同样可以在他防御失衡以后继续压进来,而自己想在那种位置重新组织正面攻击,已经慢了一步。 他最终还是收回了海龙真身。 “够了。”海龙斗罗看着唐三仍旧握在手里的昊天锤,神态比开战前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海龙圣柱,通过。” 唐三这才将昊天锤收回。 连续七场战斗始终没有真正留下伤口,海龙这一战也只让肩臂与经脉残留着明显酸麻。比起三十六个时辰的限制,唐三真正用掉的时间甚至还不足其中三分之一,而额间黄金三叉戟烙印已经在海龙斗罗宣布结果的一刻彻底亮起。 远处六座圣柱几乎同时回应。七道金光从海神岛不同方向升起,在高空短暂交汇后落回唐三身上。温热海神之力进入身体,连续战斗造成的魂力消耗与肌肉疲惫都在其中迅速缓解,属于第五考的完成信息也随之出现在意识中。 “海神九考第五考,挑战七圣柱守护斗罗,全部通过。七圣柱认可,完成时间不足总时限三分之一。奖励提升,海神亲和度增加百分之十五。” 原本百分之三十五的海神亲和度再次提升。 百分之五十。 金光渐渐散去时,伙伴们也已经赶到海龙圣柱附近。小舞最先跑上台,抓住唐三手臂确认了一遍,发现除了刚才昊天锤连续碰撞留下的酸麻,连一道真正需要处理的伤口都没有,才彻底放下心来。 “哥,你这次是真的把七个全打完了。” 唐三摸了摸她的头发:“嗯。” 马红俊跟着上来,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前面六个没受伤也就算了,海龙前辈那边你也就衣服破了几块。你现在这个魂斗罗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 戴沐白听得抬手按了按自己前几天刚养好的肩膀,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要觉得简单,等海龙前辈恢复以后你再上一次。” “那还是算了。”马红俊答得极快,“我对自己有很清楚的认识。” 奥斯卡正在旁边清点一路上剩下多少恢复食物,闻言头也没抬:“你最大的优点就是偶尔还能认清自己。” 两个人很快又吵到一起。 唐三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时,白仞正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第五考奖励已经把唐三最后那点疲惫也清了大半,白仞没有再询问他怎么样,只注意到他眼中从海幻圣柱出来时残留的红血丝也彻底看不见了。 白仞唇角略微扬了一下。 “第五考结束了。” “嗯。”唐三牵住他的手,“海龙前辈比海幻好相处。” 唐三没有再说什么,只牵着他一起往岸边走。白仞侧过脸看了唐三一眼,没有再问,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 海风从圣柱台外吹来,将最后一点战斗留下的魂力波动带向海面。 七位圣柱守护斗罗还需要重新恢复。 白仞的银色第五考并不要求连续计时,前三场却都要同时面对两位封号斗罗。他没有趁任何一个人刚与唐三交过手便立刻开始,几人也在海龙圣柱附近暂时住下,等待所有守护斗罗重新回到完整状态。 唐三的第五考已经结束。 接下来,轮到白仞了。 176.重归 七位圣柱守护斗罗恢复得比众人预计中更慢一些。唐三的第五考虽然没有给任何一人留下真正难以恢复的重伤,可连续挑战之后,魂力、精神力以及一些被强行打断的运转都需要重新梳理,尤其海幻斗罗与海龙斗罗,一个精神领域受到紫极魔瞳正面冲击,一个则与昊天锤硬碰到最后,几日内都没有重新接受挑战的意思。史莱克众人便暂时留在海龙圣柱附近,白沉香偶尔往返几座圣柱确认情况,其他人则各自恢复、修炼。唐三第五考结束后难得没有再把全部时间拿去研究下一考,白仞却比之前几个月修炼得更勤,只是他最近的状态与过去又有些不同,魂力循环一旦真正稳定下来,往往不需要再刻意控制太多。 神识进入初境以后,这种变化最先出现在最普通的修炼里。白仞从前当然也知道自己的魂力经过哪些经脉,哪里承载更重,哪一侧四翼需要额外调整,可那终究建立在经验和身体反馈上;如今意识真正沉入体内,外界与自身又能同时保持清晰,许多过去只有在魂力明显失衡以后才能察觉的细微损耗,在它刚刚出现时便已经被他重新修正。同样一个周天,魂力不再反复浪费在毫无意义的冲撞与重新平衡上,原本因为神圣、寂灭与死亡三种力量并存而格外复杂的循环,反而开始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顺畅。 唐三对此感受最明显。 两人的魂力循环本就已经维持了很长时间,玄天功绵长稳定,寂灭之力则始终能够沿着共同通路辨别其中最细小的变化。以前白仞偶尔还需要主动放慢速度,让两人的魂力重新贴合,如今往往是唐三刚完成一轮玄天功,他便能感觉白仞那一侧已经顺势完成了下一次调整,魂力经过掌心与手腕重新返回时几乎没有一丝多余震荡。最初几次唐三还会主动确认白仞是不是把修炼速度推得太快,后来发现这并不是强行提速,而是同样一份魂力真正能够留下来的部分越来越多,才没有继续阻止。 这天清晨,两人结束共同循环时,海龙圣柱外刚刚开始泛起天光。唐三先睁开眼,手掌依旧贴着白仞的手腕,原本已经准备收回的玄天功却在察觉对方体内最后一圈魂力变化时重新停住。白仞也很快退出内观,见他一直没有松手,只顺着唐三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仍贴在一起的手臂。 “怎么了?” 唐三又确认了一遍才松开他:“八十五级。” 白仞显然比他更早知道,闻言只是活动了一下刚结束循环的肩背,四翼并未真正展开,翼骨深处却随着魂力提升传来极轻的共鸣:“突破了。” “你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最近修炼顺了很多。”白仞并没有把这次突破看得太重,“神识稳定以后,很多以前要反复调整的地方现在一次就能过去,和你一起循环的时候更明显。” 唐三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从八十四到八十五依旧是魂斗罗层次的一次提升,被白仞说得像只是多完成了几个周天一样,多少还是让他有些无奈。他正准备说些什么,白仞却先抬起左手,掌心在自己右侧额骨附近压了一下,动作很轻,却不像平时随意整理头发。 “还有一个原因。” 唐三很快注意到他指的位置:“什么?” 最近这段时间,那种变化已经出现过很多次,最初只是在修炼结束后额骨深处偶尔传来一阵极淡的温热,随后是右臂,再后来连双腿骨骼中也开始出现极微弱的回应。左臂的魂骨早已真正融入身体,他熟悉那种属于神装残片重新找到位置后的感觉,因此另外四处刚出现第一点异样时,他就已经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它们还远远没有恢复到能够显现的程度,神识沉进去时甚至抓不到完整形态,只能感觉到某种曾经被彻底打碎的东西正在缓慢聚拢。 “身体里的魂骨在回来。”白仞说得不重,像只是确认一件自己已经观察了许久的事,“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比刚到海神岛的时候清楚很多。” 唐三听见“回来”两个字时便明白,这显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魂骨形成。他没有追问那些魂骨最初从哪里来,只将视线落在白仞刚才按过的额侧:“第一考的时候?” 白仞抬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第一考五百阶上突然出现的银白甲胄,他们所有人都见过。那时甲胄只维持了极短时间,随后便伴随白仞的意识崩溃一同碎散,连波塞西也无法判断它究竟来自哪里。后来白仞醒来,自己同样无法再次召出那套东西,其他人也只将它当成五百阶银色力量留下的一次异常变化。只有白仞知道,那副甲胄与记忆里曾经覆盖全身的神装拥有同一个源头,只是它早已随着神位破碎,又在这一世被死神的力量与他自己重新改变过。 “嗯。”白仞没有否认,“就是那个。” 唐三只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恢复以后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影响身体?” “应该不会。”白仞让神识重新掠过额骨、右臂与双腿深处,几处隐约存在的银白回应仍然稳定,没有任何强行夺取身体控制的迹象,“五百阶那次更像是它们被一次性拉出来了,身体却还没有准备好。现在是在一点点接回来。”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安静了一会儿。前世最强的时候,六块魂骨早已融为完整神装,覆盖全身,六翼天使、天使圣剑与神位同时处在巅峰,那种力量曾经被他认为理所当然属于自己,直到嘉陵关一战以后才真正失去。如今八十五级的魂力当然远没有抵达曾经的神级,可神识、寂灭圣翼、已经成为神器的死神镰刀,以及身体里正在重新聚拢的神装残留却让他越来越频繁地生出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感觉。 那并不是回到过去,更像是这具身体正在一点点靠近自己曾经能够达到的最完整状态,只不过其中许多东西早已改变了方向。 白仞将这句话说出来时并没有多少怀念:“最近有时候会觉得,身体正在往我以前最强的时候靠。” 唐三听见“以前最强”便知道那里面仍有许多白仞没有说过的东西。他伸手握住白仞刚放下来的右手,掌心仍残留着共同修炼后的温度:“那就继续变得更强。反正也不用变回以前的样子。” 白仞转头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握紧他的手:“我也没打算变回去。” 数日后的上午,白沉香从海马圣柱回来,带回最后一位守护斗罗已经完全恢复的消息。白仞的银色第五考也终于能够正式开始。 第一场依旧在海马圣柱。 海马斗罗与海幻斗罗已经提前站在圣柱台两侧,后者显然从唐三那一场里吸取了不少经验,并未在白仞踏上海中海后立刻展开完整幻境。真正开始交手的一刻,反而是海马斗罗先从正面压近,深蓝色魂力随着海水一同涌上圣柱台,海幻斗罗的精神力则藏在每一层水雾与反光之间,只让原本简单的攻击不断出现真假难辨的偏移。 白仞没有急着使用死神镰刀。死神镰刀本身的层级已经远高于寻常武魂与魂技,即使面对封号斗罗,单是锋锐本身也足以迫使对手分出大量力量应对。 白仞今天本来也不是为了用最快速度结束挑战。四片寂灭圣翼在背后舒展开来,第三魂环的二十四枚银白羽光随之散入水幕,白羽只处理真正会触及身体的冲击,灰羽则落在那些持续运转的魂力位置。神识从整个圣柱台上掠过以后,海马斗罗真正踏过的水面、海幻斗罗留下的精神连接、甚至雾气中每一次不自然的折射都清清楚楚,他却并没有把那些假象全部撕掉,只沿着最直接的攻击路线不断前进。 海幻斗罗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他故意让三道虚假的海马身影从白仞左右逼近,真正的海马斗罗却压低魂力,从正面水幕之后直接一拳打来。白仞的身体直到拳锋逼近不足一尺才向旁边偏开,动作看上去像险险避过,实际上从海马斗罗开始蓄力的那一刻,他便已经通过神识锁定了真正的位置。海幻斗罗没有因此收敛,精神领域反而逐渐向更深处铺开,周围圣柱、海面与天色都在短短几个呼吸里发生变化,真假信息不断叠加,甚至开始主动干扰白仞对自身距离的判断。 唐三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很快发现白仞根本没有认真破幻。 小舞显然也看出来了,忍不住靠近唐三一些:“二哥是不是故意让海幻前辈继续?” “嗯。”唐三始终注意着白仞在幻境中的魂力变化,回答时并没有多少担忧,“他在等海幻斗罗把精神力真正送进去。” 奥斯卡听见后转过头:“等着往自己脑子里钻?” 唐三没有解释,只看着海幻领域继续加深:“小白应该想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圣柱台上的白仞确实有这个意思。神识已经让普通幻境很难真正欺骗他,海幻斗罗如果只停在外层制造假象,这场战斗甚至没有多少值得处理的地方。直到精神波动开始真正贴近意识边缘,周围无数虚假的圣柱与海浪一同压下,白仞才第一次放慢了羽阵的运转,让那股力量顺着感知继续进入。 海幻斗罗显然抓住了这个机会。 精神力骤然收束,大片幻境一瞬间压入白仞精神之海,原本分散的假象也随之获得真正能够影响意识的重量。白仞已经准备沿着那条精神连接反向追过去,额骨深处却在这一刻骤然传来一阵久违的温热,最近数月一直只有极淡回应的残片忽然变得清晰,银白光纹沿眉心两侧自行铺开,在额前形成一层极薄的甲片。 白仞甚至没来得及主动催动,最先沿精神连接压入的一股力量已经被额前银光截住,又顺着原本的联系原路返照回去。 海幻斗罗隐藏在雾中的身体猛然一震,那一瞬反馈不足以让他真正陷进自己的完整领域,却让刚刚构筑完成的幻境在精神之海中出现了短暂重叠。圣柱、水幕与虚假海面同时倒灌回来,维持领域的精神力顿时失去原本的秩序。 白仞没有立刻追击,只抬手碰了一下额侧。银白甲片触感真实而冰凉,方才那股沿精神连接反照回去的力量也没有立刻消失。 他认得这种感觉。 神镜。 曾经属于额骨神装的能力已经回来,只是如今返照的不再是过去纯粹的神圣精神力,而是经过神识与寂灭之力重新改变后的力量。 海幻斗罗从自己的幻境中强行脱离时,第一眼便看见白仞额前那层银白甲片。那形状让岸边所有人都生出一种熟悉感,宁荣荣最先想起第一考时的画面,低声道:“是五百阶上那一套。” 唐三没有回答。 他早在银光出现的那一刻便认出来了,只是现在这块额甲比当初完整甲胄中的形态更清晰,也更像真正长进了白仞身体里。 海马斗罗没有给任何人继续观察的时间。他在海幻精神领域混乱的一瞬间已经从正面压近,拳锋卷着海水直取白仞胸口。白仞原本完全来得及避开,右臂骨骼中却又传来一阵比额骨更明显的灼热,他顺势让身体向左一偏,海马斗罗的拳锋也立刻跟着改变方向。 下一刻,拳头落空。 海马斗罗皱了一下眉。 他明明清楚捕捉到了白仞的动作,对方的魂力波动、身体重心甚至翼风变化全都向左,可真正的白仞却站在比他判断的位置偏右半步的地方,寂灭圣剑已经从下方斜斜挑起。海马斗罗强行收拳后退,第二次没有再相信眼睛,只用魂力锁定白仞本体,再次从侧面逼近。 结果依旧差了半步。 白仞自己也在这一次错位以后低头看了一眼右臂。银白甲片正从肩侧向下缓慢延伸,尚未完全成形,作用却已经先一步出现。他当然记得这块魂骨曾经拥有的能力,也记得过去用它维持雪清河身份时有多么熟练,只是如今重新回来的力量明显已经不再满足于单纯改变外貌。 海马斗罗第三次出手以前,白仞没有真正向右换位,只让右臂神装上的银纹轻轻一亮。外放的魂力、四翼带起的气流以及对外呈现出的身体重心几乎同时向右偏移,像是整个人已经错开了半步。海马斗罗的判断果然随之改变,白仞趁这一瞬从左侧切入,寂灭圣剑紧跟着落下。 白仞这一次已经能够确定右臂重新归位后的能力。 无相。 它不再只是过去用来改变外貌与身份的伪装,而是能够重新构造自身向外传递的信息。海马斗罗看见的、感知到的都是真的,只是那些“真实”已经不再准确对应白仞真正所在的位置。 “原来还能这样。” 海马斗罗听见这句以后反而更加警惕,索性不再试图依靠视觉与魂力感知同时锁定,而是直接扩大水浪范围,让整片区域都进入攻击之中。白仞没有继续玩下去,羽阵从水幕两侧同时收束,白羽让真正的冲击偏开,灰羽则将海幻斗罗刚刚重新组织起来的精神领域再度拖慢。寂灭圣剑从两人配合之间切进去时,海马斗罗终于不得不主动后撤,海幻斗罗也在另一边散去领域。 第一场结束以后,白仞额前与右臂的银白甲片并未立刻消失。 他站在圣柱台上检查片刻,确认其中力量正在自行向骨骼深处沉下,才将四翼收回。海马斗罗活动着刚才几次因为错误判断而改变方向的右臂,看向白仞时多少带着一点无奈:“和你交手,比和真正的幻术魂师还麻烦。” 海幻斗罗也已经从散去的雾气中走出来。他的精神力重新恢复稳定以后没有再展开领域,只与海马斗罗交换了一下视线。 “第一场,通过。” 第二场在海星圣柱。 海星斗罗与海矛斗罗一远一近的配合并不复杂,却极其适合正面制造压力。大片触手从圣柱台边缘向内蔓延时,海矛斗罗始终没有急着进攻,只握着黄金长矛不断调整位置,等待海星斗罗真正限制住白仞的一刻。白仞很快便看出两人的打算,羽阵随之铺向整座圣柱台,二十四枚羽毛一部分处理海星触手,一部分盯住海矛斗罗不断积蓄的魂力,寂灭圣域也在脚下展开,只保持足够影响两人配合的范围,并没有用魂力去强行覆盖整个场地。 以白仞如今八十五级的魂力,再加上神识对战场信息的分层处理,两人的第一轮配合暂时还没有真正将他逼入险境。海星斗罗几次尝试利用触手吸收魂力,都被灰羽提前打乱节奏,海矛斗罗则迟迟没有找到足够干净的攻击角度。白仞本来可以继续这样拆下去,直到两个人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可黄金长矛上的魂力越来越凝聚以后,他反而多看了几眼。 唐三在岸边发现他没有继续逼退海星斗罗,便知道他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小舞顺着唐三的视线看过去:“二哥怎么不先打海星前辈?” “他想接那一矛。”唐三回答得很快。 小舞愣了愣:“正面?” 唐三有些无奈地嗯了一声:“看样子是。” 海矛斗罗显然不知道白仞还有这种打算。他只感觉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海星斗罗大量触手已经将圣柱台上方与两侧的路线压缩到极小范围,黄金长矛在这一刻彻底亮起,所有积蓄的魂力沿矛身向一点集中,甚至连周围海水都在矛锋经过的方向被强行分开。 白仞没有躲。寂灭圣剑在右手中成形,四翼保持展开,二十四枚羽毛仍旧散在整片战场,没有主动回防。海矛斗罗这一矛真正压到面前时,他左臂中的魂骨却忽然产生了一股极强的牵引,像沉寂许久的某种本能再次被唤醒。 那感觉实在太熟悉。曾经有无数道血线从不同方向汇入这条手臂,活人的魂力、死者残留与无法立刻净化的污染一同压进骨骼,每一寸甲片都像随时会被撑裂。那时白仞只能把自己变成整张血网唯一的出口,先分出生死,再决定哪些东西能够留下。 如今圣柱台上没有血,也没有任何需要他替别人承担的生命。 散布在四周的每一片羽毛、每一道领域光纹、每一缕寂灭之力,全都属于他自己。 白仞没有再压制左臂传来的牵引。那块早已与身体融为一体的神装随之亮起,白金与灰银纹路沿肩臂一层层贯通,过去始终没有真正恢复完整的力量终于在这一刻重新连成循环。散布在羽阵、圣域与四翼之外、尚未彻底耗散的寂灭之力也开始同时向左臂回流。 万流归一。 左臂神装并不是在这一刻重新归位,真正回来的,是已经残缺许久的能力。过去这条手臂替他承接的是从外界强行汇入的力量,如今重新完整以后,最先回应的却成了他自己已经释放出去、尚未彻底耗散的魂力。 海星斗罗最先发现异样。原本还分布在整片圣柱台上的羽阵同时改变方向,二十四枚银白羽光没有回到白仞身边防御,而是沿完全不同的轨迹直奔左臂;紧接着,寂灭圣域中属于白仞自身的力量也从四周迅速收缩,连四翼边缘已经释放出去的魂力都在同一时间向一点回归。整座战场像在短短一息里暗下去,唯独白仞左臂上的白金与灰银纹路越来越亮。 海矛斗罗这一矛已经无法收回。 白仞握住寂灭圣剑,所有回归的力量顺着左臂一次性压入剑身。 黄金矛锋与银白剑刃碰撞的瞬间,海星圣柱外的海水猛然向两侧炸开。海矛斗罗原本已经把这一矛推到真正的极限,接触剑锋以后却像撞上了整片刚刚消失的战场,银白光芒没有向外扩散,而是把所有力量牢牢压在一个极小的接触点上,矛尖外层凝聚到极致的黄金魂光最先出现裂纹,随后整道矛芒从前向后迅速崩开。 海矛斗罗被正面震退出去,黄金长矛在地面拖出一道极深痕迹才勉强停住。白仞也被反冲推得向后滑出几步,左臂甲片却依旧完整发亮。他能够感觉到,刚才被万流归一召回的并不是已经消耗掉的魂力,而是仍散布在羽阵、圣域与四翼之外、尚未彻底耗散的那一部分力量。它们在一瞬间被全部压回左臂,又随着那一剑真正消耗掉了大半。远处羽阵因此暗了许多,寂灭圣域的范围也明显缩小。 白仞刚刚站稳,侧后方已经传来剧烈魂力波动。海星斗罗并没有因为海矛被震退便停手,几条巨大的触手几乎在羽阵最虚弱的时候同时压下。 白仞左臂里的新能力还没有完全平复,来不及再次把力量散开,只能展开四翼正面承受其中两道冲击。身体被重重压低的一瞬,寂灭圣剑横向切开最近的一条触手,另外几片刚刚重新凝聚的灰羽则卡住海星斗罗继续吸收魂力的位置。 海矛斗罗已经重新提矛。 这一次白仞没有再等他蓄力,四翼骤然展开,顺着海星触手回缩后露出的空隙从夹击中央脱出,羽阵也在移动过程中重新铺开。 白仞脱出夹击以后没有继续拉远。重新铺开的羽阵迅速分向两侧,灰羽先切入海星斗罗几条主触手的吸附位置,白羽则逼得刚刚重新提矛的海矛斗罗不得不先处理近身干扰。两人原本一远一近的夹击被彻底拆开,几次试图重新换位都没能恢复最初的节奏。等白仞再次从触手之间切入时,海矛斗罗已经被逼到圣柱台另一侧,寂灭圣剑也停在海星斗罗主躯前方。 两人这才同时停下。 海星斗罗看了看圣柱台周围重新出现的羽毛,又看向白仞左臂,最后才问:“你刚才一瞬间把自己散出去的力量都收回来了?” 白仞自己还在感受左臂内部刚刚形成的新循环,听见问题以后回答得比平时慢了些:“应该是。” 海矛斗罗握着已经重新稳定的黄金长矛,闻言沉默了片刻:“你第一次用?” “第一次。” 海矛斗罗看他的眼神顿时更加复杂。海星斗罗此时也收回武魂真身:“第二场,通过。” 岸边的马红俊终于没忍住出声:“海矛前辈这个表情我懂。辛辛苦苦蓄半天,对面拿你试新招,换我我也难受。” 戴沐白抬手把他往后拨了一点:“你小声点,别真让人听见。” 海矛斗罗显然已经听见了,只是没理他。 第三场的节奏反而是四战中变化最快的一场。 海魔女斗罗的镇海神曲刚刚铺开,海鬼斗罗便已经潜入海水。白仞没有像唐三之前那样正面破解乐声,只让额前刚刚恢复的银白甲片保护精神之海,四翼则跟随海鬼斗罗每一次从水下发起的攻击不断改变位置。真正麻烦的是两个人的节奏:海魔女的声音持续干扰魂力运转,海鬼斗罗又极少在同一个位置停留,哪怕神识已经提前找到他,身体也需要在极短时间里重新建立飞行方向。 白仞第一次真正被逼得失去合适借力点,是海鬼斗罗从下方打出一道斜向水刃,而镇海神曲又正好压住四翼重新展开的那一瞬。正常情况下,他只需要退开一些,再利用羽阵重新调整,但右腿神装残留突然在此刻变得滚烫,白仞原本准备踏空调整重心的右脚就这样落了下去。 脚底传来真实的支撑。 白仞动作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踩着的是那道仍在向前飞的水刃。 海鬼斗罗也明显愣了。 岸边甚至没人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有白沉香几乎本能地跟着白仞刚才的动作在心里走了一遍路线,随后才发现那一步原本根本不存在任何能够借力的位置。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水刃依然在向前,右腿神装却像把那一小段正在流动的魂力暂时变成了可以踩住的实体。 于是白仞又踏了一步。 这次是故意的。 海魔女斗罗刚刚推出的另一层魂力音浪在前方扩散,白仞右脚踩上去以后身体骤然改变高度,四翼只负责保持平衡,人已经借着那股本来应该干扰自己的魂力向上掠出。海鬼斗罗从侧面重新甩出水流,白仞脚步再落,竟直接踩着那道冲击完成第二次转向。 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明白了。 右腿外侧的银白甲片已经完全浮现。白仞再次踩上迎面而来的魂力波动时,那个几乎随着神装一同破碎过的名字也重新从记忆深处浮起。 踏天。 只要外放的力量拥有足够清晰的结构,它便能在极短时间里被他化作支点。 随镇海神曲向外扩散的魂力波纹可以成为支点,海鬼斗罗打出的水刃同样可以,就连对方为了移动而短暂外放的魂力,只要结构还没有完全散开,也能被他借用极短的一瞬。 白沉香站在岸边越看越专注,马红俊原本还只顾着看白仞踩着一道道攻击在半空换位,越看越觉得痛快,见她始终不说话便忍不住问:“你也能这么飞吗?” 白沉香直接转头瞪他:“你觉得那叫飞?” 马红俊被问住了:“不然呢?” “第三步以后,如果换成我,那里根本没有东西能借力。”白沉香重新看向圣柱台,白仞正踩着海鬼斗罗自己打出去的一道水波从他头顶翻过去,“他是在踩别人的魂力。” 马红俊想了一下,最后很诚恳地评价:“那更变态了。” 海鬼斗罗大概也是同样感觉。他原本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水域不断变化方向,可白仞学会这种新的借力方式以后,自己每一次攻击反而都可能替对方铺出下一步路线。海魔女斗罗试着加重镇海神曲,额前银白甲片却在精神力真正侵入以后再次亮起,神镜把其中最直接的一部分精神作用沿着原本的精神联系返照回去,乐声顿时出现短暂错拍。白仞踩着那一层刚刚散开的音浪横跨整个圣柱台,落地时寂灭圣剑已经停在海魔女斗罗黑笛旁边。 海鬼斗罗从后方追来。白仞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向后踩了一脚。 海鬼斗罗刚刚释放出来的魂力恰好成为落点,白仞借着他的力量向前一滑,几片灰羽则顺势卡进海鬼继续发力的位置。两人的配合就此彻底断掉,海魔女斗罗看了一眼已经贴到自己面前的剑锋,先把黑笛从唇边放了下来。 “算你赢。”她说完以后仍盯着白仞右腿上刚刚出现的银白甲片,明显对那种移动方式很感兴趣,“你刚才连我的声音都踩?” “不是声音。”白仞收回圣剑,纠正得很认真,“是魂力。” 海魔女斗罗眨了眨眼:“有区别吗?” 白仞想了一下:“对我来说有。” 海魔女斗罗最后只挥了挥手,显然已经不想继续跟他研究。 最后一场,海龙圣柱。 海龙斗罗没有像 前三组那样提前讨论配合,也不需要任何人站在身边。他见白仞踏上圣柱台,第一件事便是展开破魔领域,周围所有领域性质的魂力同时受到强行压制,白仞刚刚铺开的寂灭圣域也被迅速逼回四翼附近。 白仞对此并不意外。 死神镰刀在右手中成形时,海龙斗罗的注意第一次真正集中到那柄神器上。如今它早已脱离普通武魂体系,破魔领域能够压制白仞展开的领域,却无法让一件真正的神器自行失去力量。灰黑镰刃刚与海龙斗罗龙化后的手臂发生第一次接触,锋芒便让护体魂力出现明显裂痕,哪怕海龙斗罗凭自身修为强行压回去,也立刻明白继续正面拿身体硬接绝不是一个好选择。 两人接连碰撞数次以后,白仞反而先将死神镰刀收了回去。 海龙斗罗动作微停:“不用了?” “继续用镰刀,我测不出现在的身体能正面接你多少次。”白仞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右腕,四翼重新展开,寂灭圣剑在掌中凝聚,“后面不用它。” 海龙斗罗看着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带着战意的笑:“狂妄。” 白仞握稳剑柄:“我只是想公平对比我们的实力。” 下一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白仞没有再用死神镰刀削开魂力,只以寂灭圣剑与四翼正面迎上。两人第一次碰撞便把圣柱台中央震出一片裂纹,海龙斗罗身体只向后晃了一下,白仞却被直接推出数米,四翼在身后重新展开才止住退势。可他根本没有等待下一轮攻击,右脚踏上刚才拳锋外溢的魂力,借踏天重新杀回,剑锋从海龙斗罗侧面斩过以后,左臂万流归一又把四翼刚刚散出去的力量迅速收回,逼得海龙斗罗第一次真正抬臂格挡。 这一战越往后,反而越少出现复杂魂技。 海龙斗罗不再试图靠破魔领域逼白仞失去节奏,白仞也没有再不断拆他的魂力结构。一个以最直接的力量向前压,一个用四翼、圣剑与刚刚恢复的神装不断重新建立位置,圣柱台上沉重碰撞声几乎没有停过。海龙斗罗每一次把白仞推出去,白仞都能踩着外溢魂力迅速回来;白仞用无相制造一次错误判断,海龙斗罗下一次便干脆扩大攻击范围,不再给他用半步距离轻易骗开拳锋的机会。 唐三看得比前三场更加专注。他知道白仞其实还有不少没有动用的手段。重新拿出死神镰刀、启明,甚至将神识与羽阵彻底铺开,都足以让现在这种纯粹的正面对抗换一种走向。 可白仞就是没用,他在和海龙斗罗正面打。像是真的想看看这副已经越来越接近完整状态的身体,现在究竟能走到哪里。 海龙斗罗又一次从正面逼近,龙化后的拳锋压得周围空气发出沉闷爆响。白仞这次没有踩着拳风离开,左脚反而真正落在圣柱台上,以身体承受了第一轮冲击。鞋底在地面向后滑出一道长痕,他借四翼稳住重心,又立即重新迎上第二拳。 白仞第二次迎上时依旧被逼退,只是距离已经比第一次短了许多。第三次碰撞,四翼甚至已经能够在他退势完全形成以前重新把身体拉回正中。 直到海龙斗罗真正把自身力量推到最强的一次,拳锋从正面压下,白仞左脚再次落地时,骨骼深处那块已经回应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真正凝实的残片终于完整闭合。银白甲片沿小腿向上覆盖,灰银纹路贴着膝侧收束,五百阶上曾经短暂出现过的那套甲胄,又有一部分真正回到了身体上。 白仞这一次没有向后滑。 海龙斗罗自己先发现了不对。他原本已经准备顺着白仞后退继续前压,拳锋真正落下以后,对面身体却像突然与脚下整座圣柱台连成一体。力量当然没有消失,地面裂纹甚至比刚才扩得更快,可原本应该被推出去的人只向后压低了一点重心,位置几乎没变。 白仞也低头看了一眼左腿。 他已经知道是什么。 海龙斗罗没有给他更多时间观察,第二拳紧跟着落下。 白仞抬起寂灭圣剑,从下向上真正顶住了这一击。过去每一次碰撞,他都必须分出力量调整身体、卸掉反冲、重新找回位置,如今左腿神装却把所有这些负担牢牢压在同一个支点上,剑锋中的力量第一次几乎完整地送向前方。 海龙斗罗被推退了半步。 白仞左腿上的银白甲片已经彻底闭合。它与右腿截然相反,踏天借的是外界的力量与落点,这一块留下的却是绝对稳定自身支点的能力。 镇天。 白仞感受了一下脚下那种前所未有的稳定,重新抬起剑锋。 “再来。” 海龙斗罗眼中的战意彻底亮了起来。 最后这一段战斗已经没有谁再去数两人碰撞了多少次。圣柱台中央不断扩大裂痕,海水一次次被拳风与剑压掀起,四翼在白仞身后保持着近乎完全展开的姿态,右腿踏天不断借用海龙斗罗外放的力量改变位置,左腿却在真正需要正面对抗时牢牢压住身体。海龙斗罗几次改变攻击角度都无法再把他像最初那样轻易轰开,最后一次拳剑正面相撞时,白仞左臂同时亮起,散布在四翼与周围的魂力全部随着万流归一压回圣剑。 银白剑锋正面压进,海龙斗罗第一次连续退出三步。第三步尚未完全站稳,白仞右腿已经踩上刚刚碰撞中外溢的魂力,踏天借力让他从正面瞬间切至侧方。 海龙斗罗立刻回身,破魔领域与魂力同时向外压开,白仞却没有再与他硬碰。右臂无相在最后半步将他向外呈现的魂力位置错开,海龙斗罗挡向右侧的一拳落空,真正的寂灭圣剑已经从另一边停在肩颈之间。 剑锋没有落下。 海龙斗罗的第九魂环也已经亮起,魂技却停在真正发动以前。 两人谁都没有继续。真正生死交战,他当然还可以强行以第九魂技逼开已经切入近身的白仞,可到了这个距离,再发动封号斗罗最强的魂技,已经不再是正常考核中的胜负,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硬换。 海龙斗罗缓缓散去魂环:“够了。再往下就是拼命,不是考核。” 白仞也收回圣剑。 “这一场,你赢。” 圣柱台外安静了极短的一瞬,随后小舞第一个欢呼起来,马红俊的声音紧跟着压过海浪。白仞没有立刻离开圣柱台,额前、双臂与双腿五处银白甲片在战斗结束以后同时亮起,彼此之间第一次出现清楚的呼应。它们没有完整覆盖身体,胸腹中央依旧存在明显缺口,可岸边所有人都已经认出了那种轮廓。 “就是五百阶上那一套。”戴沐白盯着白仞身上的甲胄,终于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宁荣荣也点了点头:“但是这次好像少了一部分。” 小舞原本还在为白仞赢下最后一战高兴,听见戴沐白提起五百阶,才重新想起那次银白甲胄出现以后发生的事。她没有隔着海中海喊什么,只跟着唐三一起迎到圣柱台边。白仞刚落回岸上,唐三已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玄天功顺着两人熟悉的魂力通路走过一圈,确认四战留下的消耗虽然不小,体内循环却比第一考那次稳定得多,这才把手稍稍松开。 小舞一直站在旁边等着,见唐三神色没有变化,才伸手扯了扯白仞的衣袖:“二哥,这次不会又突然睡过去吧?上次你这一身东西出来以后,可是直接睡了一个多月。” 白仞低头看了看身上仍未退去的银白甲片,又感受了一遍几块魂骨与身体之间已经稳定下来的联系:“不会。这次它们是真的接回来了。” 唐三听见这句话,又看了一眼白仞额前与四肢上的甲片,没有追问所谓的“接回来”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把方才握着他手腕的手放下:“魂力循环很正常,和五百阶那次不一样。” 小舞这才放手。 白仞低头看着身上五处尚未完全退去的银白甲片。五处魂骨已经与过去截然不同。额骨的神镜能够沿精神联系返照最直接的侵入;右臂无相重新构造他向外呈现的信息;左臂万流归一召回尚未耗散的自身力量;右腿踏天能够借外放魂力为支点;左腿镇天则在正面承压时将身体牢牢固定。它们仍保留着曾经神装的基础,却已经没有一块真正属于过去。 过去那套东西已经碎了。现在回来的,是属于这一世的寂灭神装。 银色印记就在这一刻亮起。第五考完成的信息很快进入意识,第一股奖励随之落下。八十五级魂力在连续四战以后本就已经接近完全稳定,银色力量进入身体以后几乎没有停留便越过下一道门槛,新的魂力迅速填满经脉。 八十六级。 马红俊刚准备开口,唐三却先皱了一下眉。 “还没结束。” 白仞额间银纹果然没有熄灭。短暂的停顿之后,第二股远比第一股更加凝实的银色力量再次落下。这一次连白仞自己都略有意外,五处重新归位的神装同时产生回应,银色力量顺着它们已经重新建立起来的循环迅速贯穿全身,刚刚突破的魂力再次被向上推了一层。 新的信息随之出现。 银色第五考,圣柱合战,完成。四战全胜,五处神装完成阶段性重构,考核完成度超出预期。额外奖励,魂力提升一级。 八十七级。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仍残留在手背上的白金甲片,大概已经知道额外奖励来自哪里,只是银色印记并没有给出更详细的解释。 海面就在这时重新安静下来。 波塞西从海神山方向而来。七位圣柱守护斗罗先后向她行礼,她却没有立刻询问战斗过程,只在走近以后看了白仞一会儿。五处银白甲片尚未彻底隐去,波塞西当然也认得第一考五百阶时曾经短暂出现过的形态,只是如今它们明显比当初真实得多,其中流动的力量同样不属于海神岛任何一种传承。 “看来你在第五考里得到的,比两级魂力更多。”波塞西最终只这样评价,并没有替那些魂骨下任何结论。 波塞西随后将视线转向已经完成第五考的众人,神情里终于多了一点真正属于长辈的欣慰:“恭喜你们。走到这里,第五考便全部结束了。” 随着白仞最后一场考核完成,众人的第五考至此全部结束。戴沐白、朱竹清、奥斯卡、马红俊、小舞与宁荣荣额间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考核印记几乎同时重新亮起,第六考的内容随之进入意识。 几人刚才还在看白仞身上的魂骨,神情很快便一个接一个变了。 马红俊最先抬起头,往七位圣柱守护斗罗那边数了一遍:“……七个?” 海马斗罗听见了:“没数错,就是我们七个。” 黑级六考与顶级七考的第六考内容完全一致。 在七位圣柱守护斗罗联手攻击下,坚持一炷香。 戴沐白已经开始重新观察七位守护斗罗的位置,朱竹清则明显在思考七人真正同时出手以后哪些组合最难处理。宁荣荣没有抱怨,只是下意识抬手碰了碰九宝琉璃塔所在的位置,小舞则看向唐三与白仞,发现两人的考核印记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给出与他们相同的内容。 唐三额间金色三叉戟纹路随后亮起,白仞的银纹也几乎同时浮现。两道考核信息并不完全相同,最后指向的人却是同一个。 两个人看完以后都没有立刻开口。 小舞很快察觉不对:“哥?” 唐三抬头看向波塞西。 波塞西显然已经知道结果,只平静地迎上两人的视线。 “你们二人的第六考同时进行,由我亲自考核。” 奥斯卡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白仞先问:“多久?” “一刻钟。” 马红俊刚才还觉得一炷香面对七个封号斗罗有些离谱,此刻看看七圣柱,又看看站在他们前方的波塞西,安静了好一会儿以后默默往海龙斗罗那边靠了一点。 “前辈。” 海龙斗罗侧过脸。 马红俊态度忽然变得格外客气:“我刚才嫌七个人多,说话可能大声了点,您别介意。” 海龙斗罗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177.一刻钟 第五考结束以后,波塞西给了唐三与白仞三日时间。 这三天里,海神山附近反而比前些日子安静许多。白仞连续提升两级,又一次性让五块神装真正归位,最初半日几乎都在重新梳理体内魂力。八十七级带来的变化并不只体现在总量上,四片寂灭圣翼、五块已经归位的神装以及死神镰刀之间的联系也比过去更紧,神识每一次沉入体内,都能发现新的魂力通路正在缓慢稳定下来。唐三大部分时候坐在他身边,两人的魂力循环维持得比平日更久,玄天功沿着熟悉的路线来回运转,将白仞连续突破以后略显躁动的魂力一点点带回原本的节奏。 第二日,两人开始重新试那些刚刚形成的魂骨能力。白仞的右臂神装最先给唐三添了不少麻烦,外在魂力波动一旦被无相改变,就连技能起手也会变得真假难辨;唐三接连判断错了两次,第三次干脆舍弃单纯依赖感知,蓝银皇提前铺满周围,直接根据接触与地面变化判断白仞真正的位置。白仞发现他不再追着自己制造出来的信息走,也随即换了方式,明明身体已经贴近左侧,寂灭天缚却从另一处突然落下,逼得唐三用鬼影迷踪强行错开。 两人打了不到一刻钟便同时收手。 唐三弯腰把几根被斩断的蓝银皇从地上收回,检查过白仞右臂甲片的魂力消耗后,只提醒了一句:“无相很好用,可真正比你强很多的人,未必需要判断你在哪里。” 白仞将右臂上的银白甲片收回体内,听出他指的自然是明日的对手,便靠着树干坐下来:“那就让她自己告诉我们哪里不好用。” 唐三也在旁边坐下,将恢复香肠递给他以后没有再继续讨论。两人都知道三天时间想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事先算清并不现实,尤其对手还是波塞西;真正能做的只是把身体调整到最好,再把彼此已经熟悉的能力重新摸一遍,至于到了那位九十九级绝世斗罗面前还能剩下多少余地,只能等真正交手以后再看。 第三日晚,两人只完成了一次共同修炼。玄天功从唐三体内进入白仞的魂力循环,又带着一部分寂灭之力重新返回,往复数次以后,两人的魂力逐渐趋于同一个节奏。白仞结束修炼时,四片圣翼在背后短暂张开,羽缘白金与灰银两色都比第五考之前更加凝实;唐三伸手替他理顺一处因为连续提升仍旧略有滞涩的魂力,确认没有问题以后才把手收回。 白仞活动了一下肩背,偏过脸问道:“紧张?” 唐三闻言笑了一点,将右手放到膝上重新运转玄天功:“有一点。九十九级,不紧张才奇怪。” 白仞听见这个回答,随后靠回树干闭上眼睛:“那就早点睡。” 三日休整结束后的清晨,海神山下已经有人等在那里。 七位圣柱守护斗罗全部到场,史莱克众人也早早来到山脚。唐晨独自站在更靠近海神山的一侧,双手负在身后,直到波塞西从山道上缓步走下,他才稍微换了位置,将中央大片空地彻底让了出来。波塞西仍穿着那身红色长袍,手中没有海神权杖,周身也看不出任何魂力外放,偏偏她踏进场中以后,原本还在树梢间穿行的海风像突然弱了许多,连附近枝叶摆动的幅度都跟着变小。 唐三与白仞一起进入场地。 波塞西停在两人前方十余丈外,将规则说得很清楚:“一刻钟之内,我不会使用第七、第八、第九魂技,不会使用领域,也不会借用海神殿与大海的力量。你们可以使用任何属于自己的能力。钟声响起以前,只要你们两人都没有失去战斗能力,便算通过。” 唐三听完以后拱手行礼,身体已经自然调整到最适合随时移动的位置:“请前辈指教。” 白仞也略一颔首,四片寂灭圣翼随即从背后展开:“开始吧。” 波塞西抬起右手。 第一缕水蓝色魂光从她掌心亮起的时候,唐三脚下的蓝银皇已经向四周铺开。白仞同时升空,四翼仅仅展开到能够随时改变方向的程度,谁都没有抢先攻击。波塞西最初也只是向前推了一掌,周围空气却像突然被一整片海水填满,唐三刚迈出第一步,前方压力已经猛然加重;白仞上升不到两丈,头顶同样出现一层无形阻力,逼得四翼不得不向侧面偏转。 两个人没有硬抗。 唐三脚下鬼影迷踪连续两次换向,蓝银皇从地面钻出,直接缠上白仞腰侧。白仞借那股牵引横移出去,右脚顺势踩上一层正在侧面扫过的魂力,踏天第一次借着波塞西自己的力量改变高度。下一刻,他刚才停留的位置已经被水蓝色魂力正面压中,地面轰然塌下半尺,几块碎石甚至来不及飞起便被继续压进土中。 波塞西手腕微转,第二道魂力紧跟着扫向唐三。唐三没有向后退,反而顺着蓝银皇牵引迅速切入侧面,玄玉手挡住最外围的一层水流,同时让缠在白仞腰上的藤蔓猛然绷紧。白仞立刻借力下坠,寂灭圣剑从斜上方切入水蓝魂光外围,灰银力量沿持续输入的位置撕开一小段缺口,两人几乎擦着波塞西这一击的边缘交错而过。 几轮攻击过去,他们都还没有真正受伤。 波塞西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她没有再给两人重新拉开距离的机会,九枚魂环已经从脚下依次升起。没有寻常魂师最常见的黄紫色泽,最先出现的便是一圈深黑,紧接着第二圈、第三圈,一直到第八枚,八道万年魂环层层叠起,将那身红袍衬得愈发醒目;最后升起的第九魂环则是一片沉凝的血红,十万年魂环的气息与前八道黑环交叠在一起,哪怕按照考核规则,第七、第八、第九魂技都不会使用,那份属于九十九级绝世斗罗的魂力威压也已经随着九环完全显现压满整片场地。 白仞四片圣翼外围的羽光同时向内收缩了一层,唐三脚边刚刚重新生长的蓝银皇也被压得贴近地面。波塞西没有给他们适应这股压力的时间,第二枚黑色魂环已经亮起,空气中原本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水汽迅速凝聚,转眼化作无数近乎透明的锋利水线。 第一根水线掠过蓝银皇时,粗韧藤蔓从中整齐断开。 第二根直接刺向唐三喉间。 唐三身体后仰,水线贴着下颌掠过,在身后石壁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细孔。他落地以后根本来不及重新站稳,第三、第四道水线已经从左右两侧同时封来,蓝银皇立即从地面卷起,刚挡住其中一层便被切成数段。白仞从空中俯冲下来,羽阵同时散开,白羽撞偏右侧两道水线,灰羽则强行扰乱另一边持续输入的魂力。 这一轮攻击终于被撕开缺口。 波塞西却已经来到白仞面前,白仞只来得及把四翼向前合拢。水蓝色手掌落在寂灭羽衣上的刹那,四片圣翼猛然向内凹陷,白羽刚把第一层冲击分散到整个翼面,后续力量便像海潮一样连续压入。灰银一侧试图拖慢魂力继续灌入,却只换来极短的迟滞,下一刻白仞整个人已经从半空被正面拍落,身体撞进地面时碎石向四周炸开,背后的四翼也被冲击震得同时铺展开来。 几根蓝银皇在白仞落地之前已经缠住腰背,将最重的一部分冲击向侧面带开,而唐三本人则直奔波塞西。紫极魔瞳在眼底亮起,他避开正面力量最强的位置,左手控鹤擒龙牵动附近散落的石块与断藤,故意从三个方向同时制造动作,真正的蓝银皇却贴着地面钻向波塞西身后。 波塞西反手向下一按。 地面震了一下,所有蓝银皇同时从根部炸裂。 唐三脚步被反震带得一滞,波塞西已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甚至来不及完全展开鬼影迷踪,右手只能以玄玉手仓促迎上,下一掌便将他整个人震退数丈,双脚在地面拖出两道长痕。唐三刚刚稳住身体,嘴里已经尝到血味,左侧水线同时逼近,他立即向前滚身避开,原本所在位置随即被连续三道水线贯穿。 白仞从碎石里重新站了起来。 波塞西没有等他恢复,下一轮攻击直接分成两侧,一半锁定唐三,另一半则从空中压向白仞。四片圣翼重新展开,白仞没有再试图完全闪避,寂灭羽衣与羽阵同时向前,右腿踏天踩着一道横扫过来的水蓝魂力强行拔高,身体刚脱离第一层封锁,另一道水刃已经擦过左肩。 衣料与皮肉一起裂开,鲜血顺着肩侧滑下。 白仞连伤口都没有碰,左翼向前一压,借这一点位置强行逼近唐三。唐三也正被三道攻击追得无法站稳,见他接近便立刻改变方向,蓝银皇从两人之间重新连起,玄天功顺着藤蔓与两人原本已经熟悉的魂力通路迅速接入白仞体内。 白仞刚刚被那一掌震乱的魂力因此重新转动起来。 唐三只来得及提醒一句:“别断循环。” 白仞借四翼挡开侧面逼来的水线,顺着蓝银皇靠近他:“知道。你也注意。” 波塞西的第三魂环随即亮起。 大片水蓝魂力从她身后猛然升起,数十道水柱在场地里同时冲出,原本还能辨认的移动路线瞬间被打乱。唐三没有再尝试依次避开,右手猛地向下一压,蓝银皇从仍未被彻底震碎的根系中大面积生长,缠住树干、石块与地面凸起,短短数息便把整个战场划出几十条能够借力和转向的路径。 白仞几乎立刻知道他准备做什么。 四翼沿蓝银皇之间飞掠,踏天只在最危险的位置才借用波塞西的魂力换位。唐三则一直处在更低的位置,紫极魔瞳锁住水柱出现前极短的魂力变化,每当某一处蓝银皇率先震动,他便提前拉动另一端,让白仞避开即将爆发的位置。两人的移动因此第一次真正连成一体,波塞西连续数次攻击都只差极小距离便能击中,最危险的一次水刃已经擦过唐三胸前衣襟,却被白仞从侧面甩来的灰羽打偏半寸,只留下横跨胸口的一道血痕。 可这样的周旋并没有持续太久。 波塞西第五魂环亮起的一刻,整个场地内的水汽全部凝成密密麻麻的水珠。那些水珠先悬在半空,随后像受到同一个命令般向两人收缩,唐三铺开的蓝银皇被不断穿透,白仞羽阵能够改变的数量也越来越少。几个呼吸以后,两个人活动的区域已经被压缩到不足原本三成。 唐□□到白仞身后,右手按住一根刚被穿透的蓝银皇,感受魂力从藤蔓断口传回来的方向。他抬起左手向侧面一挥,余下蓝银皇突然不再各自抵挡水珠,反而全部向两人周围收拢。 白仞四翼同时完全展开。 蓝金色纹路沿唐三伸出的蓝银皇一路蔓延,在接触四翼的瞬间迅速融入银白羽面。二十四枚寂灭羽光重新从水珠之间升起,蓝银皇则顺着每一枚羽毛经过的位置重新连接。两人的魂力原本还只通过少数蓝银皇保持循环,此刻却像突然扩展成整张网络,蓝金与银白两色沿地面和半空同时铺开。 蓝银寂灭天域彻底展开。 波塞西的攻击却没有因此慢下来。密集水珠同时收缩,唐三的蓝银皇在融合范围内迅速改变结构,不再正面拦截,而是将每一轮攻击拆成不同方向;白仞的寂灭力量则沿那些路线精准切入魂力持续运转的位置,灰银羽光一次次让原本完整的水流出现短暂断层。波塞西从正面逼近时,蓝银皇先封路线,羽阵再压住两侧,白仞踏天直接踩着她外放的魂力掠过头顶,唐三则从另一边迅速换位。 波塞西第一次连续数招都没能真正逼到两人近前。 唐三也没有浪费这个机会。他始终维持着玄天功,两人的魂力在蓝银寂灭天域里形成比平时更加完整的循环,白仞每一次强行驱动羽阵与四翼造成的震荡,都在下一轮循环中被重新梳理。四翼上原本被连续攻击震得略显杂乱的魂光渐渐稳定下来,连肩上的伤口也因为肌肉重新绷紧而暂时止住了血。 波塞西忽然改变方向。她没有再追白仞,也没有攻击唐三,她的右掌直接按在一根最普通的蓝银皇上。 庞大的魂力沿藤蔓瞬间涌入整个融合网络。 唐三脸色骤变,几乎在第一时间切断那根蓝银皇,白仞也同时解除与那一侧羽阵的连接,可波塞西灌入的魂力远比他们切断的速度更快。第一处网络刚被舍弃,第二处蓝银皇已经从内部爆开,紧接着是第三处、第四处,整个蓝银寂灭天域像被一股远超承载极限的力量从里面同时撑开。 唐三立即改变策略,所有蓝银皇向核心收缩,试图先切断被波塞西侵入的外围网络。白仞则让圣翼中的寂灭力量向外反压,将已经灌进来的魂力从内外连接处强行分离。 波塞西已经来到他们面前。她的第四魂环亮起,水蓝色魂力在两人之间凝成一面极薄的水幕,随后右手穿过水幕,直接按向融合范围最中心。 唐三双手同时收紧,白仞四翼猛然向内。 下一刻,整片蓝银寂灭天域正面炸开。 蓝银皇从最核心的位置大片崩断,银白羽光被冲击震得四处飞散,白仞背后四翼几乎同时被掀开,身体被反震推向后方;唐三离核心更近,胸口像被重锤正面砸中,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落地时一口鲜血喷在泥土上。 场中波塞西的下一击已经到了。 白仞甚至来不及确认唐三情况,左腿神装瞬间亮起,镇天将身体牢牢钉在原地,寂灭羽衣则重新合拢。水蓝色掌力轰在四翼中央以后,刚刚才被融合技反震过的羽翼发出沉闷震响,白仞脚下地面顷刻间全部龟裂,冲击顺着镇天无法退让的身体正面灌入骨骼。 他喉间一甜,鲜血立刻从嘴角溢出。 就在这一刻,环绕身体的第一魂环忽然颤了一下。 原本属于百年魂环的色泽从内侧迅速暗下,一丝极深的黑色像从魂环最核心的位置渗出,沿完整圆环缓慢扩散。白仞根本没有时间察觉,波塞西第二掌已经跟着落下,他只能让羽衣再次承受,四翼刚刚展开一层便被压回胸前。 唐三从地面撑了起来。 他没有冲上去硬接,右手反而猛然抓住一根尚未完全断裂的蓝银皇,玄天功沿藤蔓重新接到白仞身上。刚刚从第一魂环深处涌出的力量极不稳定,进入经脉以后甚至让原本已经趋于顺畅的寂灭魂力出现短暂冲突,唐三强行加快玄天功循环,将那一股突然增加的力量带过最容易堵塞的位置,再沿共同通路重新送回白仞四翼。 白仞背后的第一魂环终于彻底沉成黑色。那股松开的力量却没有随之停下,而是继续沿武魂深处向后一层传递。紧接着,第二魂环也开始从内向外变暗。 波塞西第三掌没有再落向白仞。 她转向唐三。 唐三刚刚还在维持两人的魂力循环,周围蓝银皇数量已经不足开始时的三成,面对迎面而来的水蓝掌力,他没有立刻切断连接,只将能够调动的蓝银皇全部收回身边。八蛛矛从背后弹出,六根扎入地面,两根交叉护在胸前,昊天锤同时出现在左手。 掌力落下。 八蛛矛最外侧两根被震得向两旁弹开,昊天锤与水蓝魂力正面碰撞以后猛然下沉,唐三脚下泥土成片炸起,身体顺着冲击向后滑出数丈。他还没有完全停住,波塞西已经跟了上来,第二掌取的仍然是胸口。 唐三忽然撤掉昊天锤。 鬼影迷踪从极近距离强行横移半步,原本缠在自己腰间的一根蓝银皇却在此时突然拉紧。波塞西的掌力依旧擦过胸侧,唐三整个人被轰得横飞出去,可那根蓝银皇另一端正缠在白仞腰间,唐三借自己被击飞的力量猛地将他向外扯开。 几乎同一时间,白仞原本所在的位置被另一道从上方落下的水刃彻底贯穿。 两个人分别摔向两侧。唐三落地以后咳出一口血,左手却仍死死抓着蓝银皇,没有让两人的魂力循环彻底断掉。白仞被拉出攻击范围后四翼重新撑开,第二魂环已经完全变黑,第三魂环的色泽也在剧烈魂力波动中一点点加深。 场外所有人都已经看出了变化。 宁荣荣盯着白仞身后那几个魂环,声音虽然吃惊但压得很轻:“他的魂环……” 没有人能立刻给出解释。 唐晨却始终站在原处。他没有去管白仞魂环发生了什么,只盯着波塞西与场中两人的距离,原本负在身后的手已经慢慢握紧。 时间仍在继续。 波塞西的攻击没有因为两人已经受伤出现任何减缓。水线从四周不断逼近,唐三将剩余蓝银皇彻底收缩到两人附近,再也不铺大范围网络;每一根藤蔓都只承担最直接的用途,有的用于突然改变白仞位置,有的缠在自己腿侧帮助鬼影迷踪完成极限转向,还有几根深入地下,依靠被魂力压迫时传回的震动提前判断波塞西的方向。 唐三开始很少真正去挡攻击。 他在算。 波塞西右肩略微改变,蓝银皇已经提前向左绷紧;她的第三魂环刚亮,缠在白仞腰间的蓝银皇已经骤然收紧,将他向下拉低半丈,下一刻水刃便从两人头顶掠过;波塞西脚下魂力刚向前聚集,他已经让八蛛矛扎进地面,强行借反作用将自己甩出原位。 可九十九级的差距终究无法只靠计算填平。 唐三避开前两层攻击,第三层依旧擦过右腿;白仞凭踏天从一道水柱上方借力冲出,波塞西已经提前把下一处落点压碎。两人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白仞肩侧鲜血重新渗出,唐三胸前衣襟也被几道水线划开,最深的一道已经在肋侧留下明显血痕。 白仞第三魂环就在这样一次次承压中彻底转黑。 第四魂环变化得更慢。 波塞西又一次从正面封住唐□□路时,白仞直接发动寂灭天缚。白金与灰银两种力量同时落在波塞西身体周围,在双方巨大的等级差距下,这个控制没能真正将她固定,魂力运转却还是出现了短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迟滞。 唐三抓住了这一点时间。 鬼影迷踪擦着波塞西手掌边缘脱出。 白仞却因为强行以第四魂技限制九十九级强者,自己承受了更大的反震,寂灭天缚崩开的瞬间,第四魂环猛然震荡,颜色从原本的紫色迅速变深。黑色沿魂环内侧一圈圈覆盖出去,最后彻底吞没原有色泽。 前四个魂环已经全部变成黑色。 而第五魂环以后那些原本便属于万年级别的黑色魂环,也开始出现异样。黑色变得愈发深邃,最外围偶尔有极淡的暗红掠过,又很快沉回魂环内部。 唐三离白仞最近。 每一次魂环变化,他都能从共同魂力循环中感受到新力量涌入。那些力量像原本就藏在白仞身体里,只是过去始终被压在某处,如今在持续接近极限的承受里一点点松开。唐三已经没有余力问原因,只能让玄天功持续运转,白仞魂力一乱,他就拉回一轮;新力量太猛,他便先在两人之间带过一个周天,再重新送回白仞体内。 又一道水柱从地面暴起。 唐三的蓝银皇刚刚提前拉开白仞,波塞西本人已经从水幕之后出现。 这一掌直接取向白仞胸口。 白仞没有空间再避。五块神装同时亮起,左腿镇天压住身体,四片寂灭圣翼彻底合拢,寂灭羽衣被催动到目前能够承受的极限。波塞西掌心落下的瞬间,银白翼面先向内凹陷,紧接着一层层羽光从外向内迅速崩碎,脚下地面也沿白仞左腿位置塌出大片裂纹。 他没有被击飞,代价却全部留在身体里。 鲜血从唇角流下时,白仞左臂神装跟着亮起,万流归一将散落在周围仅剩的几片羽阵力量强行收回,全部压进右手重新凝聚的寂灭圣剑。他借镇天固定住的身体向前一剑斩出,银白剑锋正面撞上波塞西下一层魂力。 剑光只撑了两息便开始破碎,却替唐三争到足够靠近的时间。 唐三的八蛛矛从两侧同时刺入地面,身体几乎擦着白仞背后切入战圈,昊天锤从另一侧横扫向波塞西。波塞西抬手挡住锤身,巨大的反震让唐三虎口瞬间裂开,可他根本没有继续发力,锤与掌接触的一刻就借控鹤擒龙改变昊天锤惯性,让原本横扫的力量骤然下沉。 那一下不是为了打中波塞西。昊天锤砸进地面以后,碎石与泥土骤然炸开,扬起的尘土瞬间遮断了波塞西的视线。唐三左手已经拉住白仞,蓝银皇从两人腰间绷紧,趁这短短一息带着两人一起向侧面撤出。 波塞西的下一掌穿过碎石。 掌力落空。 这是战斗开始以后,他们第一次真正让波塞西已经 逼到近身的一击彻底落空。 可唐三甚至来不及因为这一次成功多喘一口气,波塞西已经从扬起的尘土中走了出来。她身上仍旧干净得几乎看不出经历过如此高强度的战斗,第六魂环却在这一刻亮起。 唐三脸色终于变了。 场外的小舞也几乎在同时向前走了一步,戴沐白手臂横过来将她拦住。她没有挣扎,只死死攥住戴沐白手腕,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唐三和白仞已经退到场地中央。 白仞四片圣翼的羽缘都有不同程度破损,五块神装持续显现在身体表面,后方魂环则已经与开战时截然不同。前四枚魂环全部深黑,后面的黑色魂环浓得像要吞掉周围光线,边缘那一点若隐若现的暗红也越来越明显。 波塞西第六魂技形成的水蓝魂光已经覆盖前方。 唐三快速扫了一眼场中仍未彻底消散的蓝银皇与羽阵残留,随后侧过身,抓住白仞手腕。 玄天功猛然加快。所有剩余蓝银皇同时向他们所在的位置收缩,原本散在地面上的魂力重新进入唐三体内,再顺着两人的共同循环向白仞送去。白仞也在这一刻发动万流归一,远处残留的羽光与四翼已经释放出去、却尚未完全耗散的寂灭力量,同时被左臂魂骨拉回。 唐三左手张开,漆黑的昊天锤重新出现。 白仞没有问他准备做什么。 四片寂灭圣翼已经向唐三身后展开。 玄天功仍在两人之间高速运转,白仞魂环里不断涌出的新力量经过唐三体内被重新梳理,再回到四翼,最终沿白金与灰银两色纹路全部进入昊天锤。 漆黑锤面开始出现银白羽纹。灰银线条则沿锤柄一路向上,缠住整柄昊天锤。 小舞最先认出了这个姿态。 马红俊站在她身后,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低低吐出几个字:“昊天锤和寂灭圣翼的武魂融合技。” 波塞西的第六魂技已经压到面前。 唐三双手握紧昊天锤。白仞左腿镇天彻底落定,四翼力量沿两人之间的魂力通路不断向前输送。 两个人同时发力。 “昊天寂灭终裁!” 巨锤迎着水蓝魂光正面轰上。 碰撞的一刻,整片海神山都像被震了一下。 昊天锤最先撕开了正面那层水蓝魂力,灰银纹路随即沿裂口向内部扩散,寂灭力量强行切入其中持续运转的位置,将原本完整的一层魂力撕出短暂断层。白仞四翼上的银白羽纹全部向前压去,唐三则把昊天锤的力量集中在同一点,沿那处好不容易出现的缺口继续推进。 可裂口只扩开了不到半尺,下一层水蓝魂力已经补上。 昊天锤猛然一沉。唐三的虎口当场裂开,鲜血顺着锤柄向下流。白仞左腿附近的地面也在同一时间全部崩裂,镇天仍然固定着他的身体,反震却沿骨骼直接贯入胸口,四翼最外围大片羽光被瞬间震散。 玄天功依然在运转。 唐三咬住口中血腥味,将白仞又一次送入共同循环的力量带过自己体内,重新梳理以后再送回四翼。白仞肩背已经被巨大压力压低,五块神装却同时亮到极致,万流归一收回的最后力量全部灌进寂灭圣翼,让灰银纹路第二次向波塞西的魂力里切去。 断层重新出现。 这一次更短。 波塞西的魂力像无穷无尽,前一层刚被寂灭撕开,后方力量便已经将裂口重新填满。昊天锤继续下沉,唐三右膝几乎碰到地面,八蛛矛全部扎入身后土层才勉强止住身体;白仞四翼被压得向后弯折,已经转黑的几枚魂环一圈圈震动,后方那些原本深黑的魂环边缘终于真正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红。 场外没人再说话。 波塞西仍然没有收力,最后一层水蓝魂光重重压下。 昊天锤发出一声沉闷震响,灰银纹路大片崩断,唐三胸口猛地一震,又是一口血涌出。白仞镇天固定的左腿周围已经找不到完整地面,四翼羽缘也在连续反震里一层层暗下。 融合技开始崩溃。唐三却没有松手,白仞也没有收翼。 两人的魂力还在最后一点通路里循环。 水蓝魂力继续向前。昊天锤终于被震开,四片寂灭圣翼同时向后掀起。 唐三整个人被巨大的反震掀飞出去,八蛛矛擦着地面划出数道深沟,最终单膝重重砸落;白仞也向后退了数丈,镇天几次强行重新建立支点才没让身体彻底倒下,五块神装仍亮着,四翼却已经无法再次完整合拢。 波塞西已经出现在两人前方。 唐三左手仍在发颤,昊天锤已经无法重新凝实。 白仞试着展开四翼,其中一侧刚动便因魂力透支重新落下。 波塞西右手再次抬起。 这一次,唐三没有再找到能够调动的蓝银皇。 白仞脚下的镇天也已经接近极限。 水蓝魂光在波塞西掌心重新凝聚。 下一击落下来,他们谁都接不住。 就在掌力即将离手的一刻,海神山上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一刻钟到。 波塞西掌心已经凝聚完成的魂力就在两人面前散去。 海风重新穿过场地。 唐三一手撑住地面,缓慢从昊天锤留下的坑洞旁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右腿却因为连续承压明显晃了一下。白仞比他好不了多少,四片圣翼已经暗淡到近乎半透明,肩侧与唇边都有血迹,五块神装仍未完全收回,身后的魂环却还保持着战斗最后的颜色。 波塞西走到两人面前。她没有再评价他们最后用了什么,也没有问白仞魂环为什么发生变化,只在确认两人仍然能够自己站住以后轻轻点头:“第六考,通过。” 唐三胸口仍在起伏,听见这句话以后缓了口气,随后向波塞西行了一礼。他的手还在滴血,声音却依旧清楚:“多谢前辈。” 白仞也将还能维持的两片外翼慢慢收回,身体里刚被逼出的力量仍随着魂环震荡不断冲击经脉。唐三察觉以后直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玄天功再次接进两人已经乱得厉害的共同循环,白仞也没有逞强挣开,只借着这股重新接回来的稳定力量把最后几道躁动魂力压下去。 史莱克众人这才全部围了上来。 小舞先扶住唐三,手掌摸到他肋侧渗出的血以后脸色立刻变了,张口想问伤势,唐三已经先摇头示意自己还能站。奥斯卡一口气做出数根恢复香肠,分别塞进两人手里,又转身继续补充;宁荣荣则绕到白仞身侧检查他四翼与肩伤,发现那些魂环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原来的色泽,终于忍不住皱起眉。 “二哥,你的魂环怎么回事?”小舞确认唐三没有严重内伤以后走过来,视线落在白仞身后仍然深黑的几圈魂环上,声音里还带着刚才没完全散去的紧张。 白仞自己也回头确认了一下,随后让神识沉入魂环与身体之间已经重新建立的联系。他能感觉到那些原本被封在更深处的力量确实松动了不少,前四个魂环也已经彻底跨过原来的年份限制,至于后面黑环边缘那点暗红究竟会不会继续变化,现在还判断不出。 他将魂环逐一收回,动作因为魂力见底比平时慢了一些:“先回去再说。” 唐三仍握着他的手腕维持玄天功循环,听见这句话以后没有多问,只侧过身体让他少承担一点站立重量。 另一边,波塞西已经转身准备往海神山上走。 唐晨却从原本的位置走了过来。他经过唐三身边时先伸手按了一下曾孙肩膀,确认唐三虽然伤得不轻,却没有真正伤到根本,才继续往前。唐三被他这个过于简短的反应弄得有些意外,却没有立刻叫住他,只跟着转过身。 唐晨已经来到波塞西面前。 方才始终看不出多少情绪波动的波塞西,在看到唐晨走近以后,脸上反而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随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唐晨垂在身侧的手。唐晨只是握紧她的手,脸上的沉重让七位圣柱守护斗罗都慢慢安静下来。 波塞西轻轻摇了摇头。 “别想那么远。”她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唐晨手背,声音比刚才宣布考核结果时柔和许多,“我们还有时间。” 唐晨听完以后依旧没有松开她。他向前一步,伸手将波塞西抱进怀里。 海神山下刚刚因为考核结束而松开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戴沐白与奥斯卡交换了一下视线,没有人开口打扰;小舞也只站在唐三身边,有些不明白唐晨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如此。 唐三同样不知道。他站在原处多留意了一会儿,随后发现白仞也没有说话。 白仞身上的五块神装已经一点点隐去,前世另一段很久没有主动触碰的记忆却随着唐晨那个拥抱重新浮了起来。金色神殿里燃起的火焰,天使神像前那个已经苍老的身影,以及一扇必须由大祭司以自己的生命为引才能真正开启的门,都在此刻与海神山下的两个人重合在一起。 他知道唐晨为什么抱住波塞西。 唐三每通过一考,距离那一天就更近一步。 而波塞西自己也一直知道。 白仞没有替她解释,更没有把她最终必须付出的代价说给唐三听。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刚才还以绝对力量将自己与唐三逼到生死边缘的女人,此刻被唐晨紧紧抱在怀里,随后才慢慢收回注意。 唐三察觉白仞一直看着那边,手掌仍搭在他腕间维持魂力循环:“怎么了?” 白仞侧过脸,确认唐三因为考核通过而微微亮着的金色印记以后,最终只摇了摇头。他没有代替波塞西说出那个还没有到来的结局,只把自己真正想说的留下。 “没什么。”白仞借着唐三的手重新站稳了一些,声音因为刚才连续受伤还有些哑,“只是觉得,她很了不起。” 唐三听见以后又往唐晨与波塞西所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弄懂其中原因,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将握着白仞手腕的手往下移,握紧了他的手。 海神山上的钟声已经散尽。 第六考结束了。 178.七柱合围 波塞西离开考核场以后,海神山下很久都没有恢复平日的声音。唐三与白仞身上的伤已经由宁荣荣和奥斯卡先做了简单处理,两人真正能自己走回去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史莱克众人一路跟在后面,平时最闲不住的马红俊难得没有找白沉香说话,戴沐白也只在唐三脚步发虚时上前扶过一次,唐三很快便重新站稳,示意他不用再扶。一刻钟并不长,他们却从头到尾看完了那场考核,也看清了两个人从尚有余力,到最后连多挡一次攻击都做不到的过程。 那种差距比任何一次失败都更加直观。波塞西甚至没有使用后三个魂技,没有展开领域,也没有借助海神岛真正属于她的力量,唐三和白仞却几乎已经把能拿出来的东西全部压了进去。蓝银寂灭天域被强行击碎,唐三伤到几乎无法维持蓝银皇,白仞四翼一次次被压回身体附近,最后连两个人已经用过许多次的昊天寂灭终裁,都只替他们换来了几息时间。若不是最后那道钟声及时响起,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击会发生什么。 回去以后,众人真正追问的反而是白仞身上的魂环。考核结束时他只来得及确认前四枚魂环已经彻底跨过原本的年份限制,之后魂力几乎见底,也没有继续深查。等伤势稳定下来,他才重新将魂环逐一释放。原本的两黄两紫已经全部变成深黑,后面几枚万年魂环的颜色同样比过去更沉,只是战斗最后曾经出现过的暗红已经重新隐了下去。 马红俊围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所以你打一场第六考,前四个魂环直接全变万年了?” “差不多。”白仞自己也仍在确认魂环内部的变化,“应该和银色神考有关。” 唐三坐在旁边处理右手的伤,听见以后抬了一下眼:“不完全像奖励。”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昨天我能感觉到。”唐三道,“那些力量不是突然加进去的,更像原本就在小白的魂环里,只是一直没有真正释放出来。第六考把他逼到极限以后,那层限制才开始松。” 白仞点了一下头:“所以真要算的话,应该算神考带来的变化。至于为什么原本就在那里,我现在也不知道。” 小舞又看了一遍他身后的几圈黑色魂环,确认没有继续出现异常才稍微放心:“不会影响你的身体吧?其他几枚呢?” “应该不会影响的。”白仞将魂环收回,“后面那几枚还没真正跨过去,只是有一点松动。” 戴沐白一直没有插话,直到白仞收起魂环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波塞西最后那一击仍旧留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比起白仞突然发生变化的魂环,真正让他在意的反而是另一件事——他们与真正站在大陆顶端的人之间,到底还差多远。 第二日清晨,戴沐白最早到了海边。他没有等任何人,白虎武魂附体以后便迎着浪潮直接走入海水,直到海水漫过腰际,才转身对跟过来的朱竹清说道:“我已经八十级了,却连第八魂环都还没拿。以前觉得走到这里已经够快,现在看,好像也就只是能站得稍微近一点。” 朱竹清没有接他的自嘲,只踩着湿沙走到更深的位置。她的魂力还停在七十九级,昨天波塞西最后抬手时,那股隔着整片考核场依旧压得人难以呼吸的力量,她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幽冥灵猫在身后显现,她活动了一下昨日久站后仍有些发僵的肩颈,直接说道:“那就先到八十。” 两人还没有真正开始,后面已经传来马红俊的声音。他一边往这边跑,一边把外衣塞给白沉香,到了海水边才发现奥斯卡也已经跟在后面,顿时不满地问道:“你不是食物系的么?起这么早干什么?” 奥斯卡把手里刚做出的恢复香肠扔给他,见马红俊接住才说道:“我七十七,你七十八,你还有脸问我?”他说完又朝后方努了努嘴,“荣荣和小舞都来了。你要是想继续当倒数第二,我没意见。” 马红俊把香肠两口吞下,凤凰火焰已经从肩后升起来,嘴里还不肯认输:“谁说我倒数第二?香香又不参加这个第六考。” 白沉香抱着他的衣服站在岸边,听到这里直接把衣服砸了回去:“你要是只能跟我比修为,昨天波塞西前辈打的可能还不够重。” 马红俊被衣服盖了满脸,伸手扯下来时小舞已经从他身旁跑过去。她没有加入两人的争执,只在经过时笑着丢下一句“胖子快点”,随后踩着海水追上戴沐白和朱竹清。宁荣荣则走在最后,九宝琉璃塔在掌中缓缓转出光辉,她看了一遍已经各自散开的五个人,把第一道增幅落到最前面的戴沐白身上,又将另一道增幅转向马红俊:“别只练魂力。半年以后真让七位守护斗罗一起上,谁在战场上等你慢慢准备。” 那一天以后,没有人再提“等状态完全恢复了再开始”。 他们仍旧按照身体能够承受的程度休息,也照常吃饭、睡觉、处理伤势,可每天真正能用来修炼的时间几乎都被填满。波塞西没有催促他们立刻进入第六考,七位圣柱守护斗罗也没有因为第五考已经结束便停止开放圣柱附近的训练区域。海马圣柱下的潮压、海矛圣柱外不断改变方向的长距离攻击、海鬼圣柱附近复杂的水流,都逐渐成为六个人反复磨合的地方,只不过七位守护斗罗从不真正告诉他们将来联手时会怎么打。 半年便这样一点点过去。 戴沐白始终停在八十级瓶颈,没有提前吸收第八魂环。他已经无法再靠普通冥想继续增加能够真正转化为魂力的部分,索性把更多时间花在白虎真身的控制和近身对抗上;朱竹清用了不到两个月追到八十,之后便跟着戴沐白一起减少魂力运转中的损耗,幽冥灵猫每一次从高速中急停、转向,都比此前少一分浪费。小舞比她慢了几日,在八十级以后仍旧每天把瞬移与无敌金身穿插进近身训练里,很多时候人刚从浪里出来,下一瞬便已经出现在几十米外另一块礁石上。 马红俊到第三个月末终于撞上瓶颈。他当天在海里烧出一大片蒸腾白雾,兴奋得刚想朝白沉香炫耀,便被守在旁边的戴沐白一脚踹回水里,让他把最后一轮训练做完再说。宁荣荣则在第四个月进入八十级,她到瓶颈以后反而比之前更忙,九宝真身展开的时间越来越长,六个人同时训练时,她开始尝试在不同增幅之间连续切换,不再追求把每一种效果都堆到最高,而是让每一道光恰好落在最需要它的人身上。 最后剩下的是奥斯卡。 食物系魂师的修炼本就比其他人慢,他又从七十七级开始追。第五个月结束时,他仍停在七十九级,马红俊难得没有拿这件事开玩笑,只每天在训练结束以后把人拖去吃饭。到了第六个月中旬,奥斯卡已经连续数日能够摸到那层屏障,却始终差最后一点,他自己反倒最不着急,照旧跟着众人训练,直到一次模拟七圣柱围攻的配合里,几人轮流充当不同方向的进攻压力,他先复制马红俊的凤凰火焰替宁荣荣挡下一轮攻击,又在魂力几乎见底时强行切换白虎系能力,把冲过来的戴沐白从侧面撞偏半步。 两个人一起滚进浅海。 奥斯卡仰面躺在水里,连抬手擦脸的力气都懒得出,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体内原本已经见底的魂力没有彻底沉下去。一层极薄的阻滞在经脉深处裂开,新的魂力从那里缓慢涌出,原本已经到极限的循环随之向前推了一步。 马红俊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站在岸边盯了两息,忽然朝海里大喊:“八十了?” 奥斯卡仍躺着没动,只把右手从水里举起来,比了个手势:“八十。” 戴沐白刚从旁边站稳,听见回答后伸手把他从海里拽起来。宁荣荣已经带着九宝琉璃塔走近,确认奥斯卡的魂力真的停在八十级瓶颈以后,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露出来:“齐了。” 六个人全部达到了八十级。 三日后,七圣柱前的考核场重新开启。 这一次唐三和白仞没有站在场中。两人和白沉香一起留在外侧石台,波塞西则站在更高的位置,七位圣柱守护斗罗已经分别进入场地。海龙斗罗位于最中央,海马与海矛分别在左右两侧,海星、海鬼的位置更靠后,海幻斗罗几乎从开始便没有真正让人锁定气息,海魔女斗罗则坐在一块升起的礁石上,黑色长笛横在膝前。 六人的考核内容同时浮现在各自身前。 在七圣柱守护斗罗联手围攻下坚持一炷香,考核期间七位守护斗罗不得使用第七、第八、第九魂技及领域,考核者必须始终留在考核区域内;任何一人彻底失去继续战斗能力,考核即刻失败。 最后还有一条所有人都看见的限制。 非考核者不得以任何形式提供精神提示、魂力支援或战术指引。 小舞看完最后一句,回头朝唐三和白仞所在的方向做了个鬼脸:“这次你们只能看着了。” 唐三站在石台边缘,没有因为她故意挑衅而接话,只朝六人点了一下头。白仞更干脆,四翼都没有展开,抱着手臂靠在后侧石柱旁。戴沐白见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收回注意,白虎附体的同时对身旁五人说道:“开始以后听荣荣的。” 宁荣荣已经将九宝琉璃塔托到身前,闻言只应了一声:“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计时的线香被点燃。 海魔女斗罗的笛声几乎与第一缕烟同时响起。 宁荣荣的九宝真身立即展开,七彩光晕从塔身一层层向外扩散,她没有像过去习惯的那样同时给所有人铺满增幅,最先落下的只有两道光,一道给了戴沐白,一道给了朱竹清。海马斗罗已经从正面压来,厚重魂力将脚下石面震出细密裂纹,戴沐白没有退,白虎真身迎着那股力量正面撞上,第一次碰撞便让他的双脚向后滑出数米,却也硬生生把海马斗罗的前冲挡在宁荣荣十步之外。 海矛斗罗的攻击紧跟而至。 细长矛光从另一侧掠过戴沐白肩侧,真正指向的却是后方九宝琉璃塔。宁荣荣没有移动,一道速度增幅已经在矛光出现前落到小舞身上,小舞的身体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正好挡在攻击路径上。无敌金身亮起的刹那,矛光擦着她肩侧炸开,小舞借着冲击向后一翻,落地时又一次瞬移,根本没有让第二道锁定追上。 “左后。”宁荣荣只提醒了两个字,手中增幅已经换人。 马红俊没有回头,凤凰真身展开以后直接朝左后方喷出一片炽烈火海。原本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海幻斗罗被火光逼出轮廓,可真正从地面缠上来的却是海星斗罗的触手。马红俊刚准备升空,脚踝已经被其中一根卷住,下一刻更多触手从地面和浅水同时扑来,朱竹清从他身侧一闪而过,幽冥百爪连续切在最靠近的几根触手上,没有试图斩断,只替他抢出一瞬空隙。 马红俊立刻振翼拔高,凤凰火线沿地面横扫,将海星斗罗继续向前延伸的控制逼退半步。 奥斯卡从开始便没有固定位置。他吃下金纹香肠以后复制的是凤凰能力,却始终没有与马红俊站在同一方向。第一轮火焰刚结束,他便借凤凰双翼从侧面拉开,把海鬼斗罗掀起的一片水幕烧出缺口,随后整个人穿过白雾落到宁荣荣另一侧。 七位封号斗罗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们形成完整阵型的机会。 海魔女斗罗的笛声持续压在场地上方,音律每一次变化都会让魂力运转出现极细微的滞涩;海幻斗罗的精神干扰混在其中,明明能够看见同伴的位置,下一瞬却可能突然产生方向错位。海鬼斗罗不断改变脚下水流,海星斗罗则专门封住最适合退让的位置,海马斗罗负责正面撕开防线,海矛斗罗的攻击始终绕过最强的人,直接寻找宁荣荣。 最中央的海龙斗罗反而一直没有急着出手。 他只是在等,等六个人的配合第一次真正出现缺口。 第一个缺口来自马红俊。 海魔女斗罗的曲调突然拔高时,他刚好准备替小舞烧开一片被海星斗罗封死的区域,凤凰火焰已经聚到喉间,精神却在那一瞬间被海幻斗罗从侧面撞了一下。原本锁定前方的火线偏出数尺,没有碰到小舞,却把朱竹清准备切入的位置彻底封死。 宁荣荣手中的增幅立刻中断。 “胖子,停火。” 马红俊听见她的声音便强行把后半段魂力压回去。凤凰真身周围火焰猛地暗了一层,反噬令他胸口发闷,朱竹清却已经借那一瞬从火线边缘穿过,抓住小舞手腕把她从触手最密集的位置带了出来。 也就在这一刻,海龙斗罗动了。 他没有攻击马红俊,目标仍然是宁荣荣。 戴沐白正被海马斗罗拖住,朱竹清与小舞尚未完全退回,奥斯卡前一刻为了挡海鬼斗罗已经离开宁荣荣身侧。海龙斗罗从中央踏出一步,浑厚魂力没有任何花哨变化,正面便把挡在路径上的凤凰火焰撞开。 宁荣荣没有后退。九宝琉璃塔第六层光芒一转,原本落在戴沐白身上的力量增幅骤然撤掉,下一道增幅落在奥斯卡身上。 奥斯卡已经在往回冲。他的凤凰双翼在半空中直接散去,第二根金纹香肠被咬碎以后,白虎武魂的力量迅速覆盖全身。那种临时复制远没有戴沐白真正的邪眸白虎完整,他却根本没有打算正面拦住海龙斗罗,只在两人即将接触时压低重心,肩膀迎着对方前进的方向重重撞了上去。 轰然一声,奥斯卡整个人被撞飞。 可海龙斗罗的路线也偏了半尺。 宁荣荣就在那半尺之外。 小舞已经回来,抓住宁荣荣手臂瞬移离开原位。海龙斗罗没有追,他转身时海矛斗罗的长矛已经重新锁定两人,逼得小舞只能继续带着宁荣荣向另一侧撤。 场上的阵型彻底散了。 这正是七圣柱想要的。 海魔女的笛音猛地压低,海幻斗罗的精神扰动从另一侧重叠进来,戴沐白刚从海马斗罗的正面压制中脱身,脚下水流便被海鬼斗罗强行卷向侧方。海星斗罗的触手同时封住退路,海矛斗罗则把每一个可能重新汇合的位置都纳入攻击范围。 宁荣荣一边移动一边转动九宝琉璃塔。她没有喊所有人回来,只把速度增幅同时落在朱竹清与小舞身上:“别回中间。拆开他们。” 朱竹清最先听懂。她本来已经准备向戴沐白靠拢,脚步在增幅落下的瞬间直接改变方向,幽冥灵猫贴着海星斗罗的控制范围从侧面掠过。小舞则没有继续保护宁荣荣,确认奥斯卡已经重新站起来以后便连续两次瞬移,直接出现在海魔女斗罗所在礁石附近。 海魔女斗罗的笛声被迫改变,她不能任由一个近身能力极强的强攻系近战魂师贴到身边。曲调一变,场地中央原本重叠得最难分辨的精神压制便松开了一层。 “胖子!”宁荣荣立即喊人,手中力量与魂力增幅同时落下。 马红俊根本没问要打哪里。 他一直在等这一下。 凤凰真火从空中斜压而下,没有攻击任何一个守护斗罗,而是直接烧向场地中央大片浅水。剧烈蒸汽瞬间升腾,将海鬼斗罗对水流的控制逼得迟缓片刻,戴沐白终于从侧面抽身,朱竹清也在同一时间绕回。 两个人没有立刻融合。 戴沐白扑向海马斗罗,朱竹清却继续切向海矛斗罗的攻击线路。海矛斗罗只需要略微调整方向便能重新避开她,可这一调整已经足够让宁荣荣从原来的位置转移出去。奥斯卡重新回到她身边,肩膀被海龙斗罗撞得几乎抬不起来,嘴里却已经又塞了一根恢复香肠。 香已经燃过将近一半。 石台上的白沉香直到此时才真正松开一直攥着衣角的手。她看不清所有魂力变化,却看得出来六个人从最初不断想要重新站回一个阵型,到现在已经开始主动让自己散开。宁荣荣不再要求所有人围着她打,戴沐白也没有因为自己是正面最强的人便把所有攻击都接到身上,每个人都在做自己那一刻最适合做的事情。 唐三始终没有说话,白仞却在七圣柱重新调整攻势时稍稍站直了身体。 七圣柱已经适应了他们刚刚找到的节奏。 海马斗罗忽然放弃戴沐白,转头直接冲向马红俊;海矛斗罗不再追宁荣荣,长矛转而封死小舞的瞬移落点;海星斗罗用大片触手把朱竹清逼向场地边缘,海鬼斗罗则重新牵动周围海水,让被凤凰真火蒸出大片白雾的区域迅速重新被水流填满。 六个人再次被切开。 这一次海龙斗罗没有选择宁荣荣。 他直接找上戴沐白。 两人第一次真正正面碰撞时,戴沐白只撑了三息。白虎真身在第四次连续攻击下被逼得向后退去,脚下石面一路碎裂,宁荣荣的力量增幅连续落下也只能减缓后退速度。朱竹清想靠近,却被海星与海矛两人同时封住。 戴沐白忽然收掉白虎真身。几乎同时,朱竹清也放弃了已经绕到一半的路线。宁荣荣的速度增幅在这一瞬落到她身上,她从海星斗罗的触手之间强行穿出,戴沐白也借海龙斗罗下一拳的反震向后退去。 两个人在场地中央交错。 武魂气息就在接触的一瞬完全重合。 黑白两色光芒冲天而起。巨大的幽冥白虎在七位守护斗罗之间重新出现。 这还是白沉香第一次真正近距离看见戴沐白与朱竹清全力释放武魂融合技。黑白光芒彻底凝成巨虎的一刻,迎面压来的气息让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比单纯的白虎真身更加庞大的身躯踏落地面时,海鬼斗罗掀起的水浪都被冲开,宁荣荣的增幅几乎在融合完成的同时落了上去。 幽冥白虎没有扑向最弱的目标,它直接撞向海龙斗罗。 第一次碰撞,幽冥白虎前爪踏碎大片石面,海龙斗罗身体没有后退,巨虎却被反震得上半身明显一晃;第二次撞击紧接而来,这一次海龙斗罗已经抬臂挡住虎爪,封号斗罗级别的魂力沿接触处炸开,幽冥白虎整个身体被掀得向后滑去。 但它没有散。 戴沐白和朱竹清真正要的也不是击退海龙斗罗。 他们把最强的一个拖住了。< /p>小舞从海矛斗罗的攻击下面连续闪过两次,第三次出现时已经重新回到宁荣荣身侧;马红俊和奥斯卡一左一右,同时展开凤凰火焰,将海星与海鬼两人的控制强行切开一段。宁荣荣的九宝真身已经因为长时间高强度切换出现明显颤动,她却没有停,塔身上不同层数的光一次次亮起,又在目标完成动作后迅速撤回。 香只剩最后一小截。 七位守护斗罗同时加快了攻击。 海魔女的笛音第一次完全覆盖整片考核场,海幻斗罗的精神冲击从其中穿出,奥斯卡脚下一个踉跄,刚刚复制出的凤凰火焰几乎当场散去。海矛斗罗抓住这一次停滞,矛锋从蒸汽中直刺宁荣荣。 小舞没有时间带人离开。无敌金身在她身上亮起,她直接踏到宁荣荣前方,用肩背迎上矛锋。巨大的冲击把两个人一起推出数米,小舞落地后右肩已经因为先前反复承受冲击而无法用力,却仍旧稳稳护着宁荣荣。 另一边,幽冥白虎终于被海龙斗罗正面打散。 戴沐白和朱竹清从融合光芒中同时跌出,朱竹清落地时单膝重重撞在石面,戴沐白则向前一步替她挡住海马斗罗紧随而来的攻击。白虎护身障只坚持了一瞬便出现裂纹。 马红俊从半空俯冲下来。 奥斯卡几乎和他同时动作。两道凤凰火焰一前一后砸进海马斗罗与戴沐白之间,没有真正伤到对方,却让那一击产生了极短的停顿。宁荣荣手中的最后一道力量增幅越过整个场地,准确落在戴沐白身上。 戴沐白没有反击,他只把朱竹清从地上拉了起来。 下一瞬,七圣柱的攻击再次汇聚。 香灰落下。 波塞西抬起手。 所有攻击都停在了距离六人不过数尺的位置。 场上只剩下剧烈喘息声。 戴沐白还站着,朱竹清扶着他的手臂;小舞右肩垂在身侧,却没有倒下;马红俊半边衣服已经湿透,凤凰火焰仍在背后很薄地燃烧;奥斯卡嘴角带血,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根没有来得及吃下的香肠;宁荣荣的九宝真身已经解除,她用手撑住九宝琉璃塔,才让自己没有坐到地上。 没有一个人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 波塞西看过他们以后放下右手:“第六考,通过。” 最先笑出来的是马红俊。他刚张嘴准备说话,胸口那口气便先散了,整个人直接坐到地上。 奥斯卡比他更干脆,确认考核结束以后便仰面躺了下去,把手里那根香肠往嘴里一塞:“累死我了,同时打七个比一打一还要累。” 宁荣荣靠着九宝琉璃塔喘了几口气,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一打一的时候你直接就昏过去了,当然没感到累了。” 小舞已经跑去看戴沐白和朱竹清的伤,自己右肩还没恢复便试图用左手扶人,最后反而被朱竹清抓住手腕,让她先站稳。 黑色与红色的神考印记在六人额前同时亮起。 五道黑色光芒先后落下,属于戴沐白、朱竹清、奥斯卡、马红俊和小舞的黑级六考在这一刻真正完成;宁荣荣额前的红色印记没有消失,第六考完成后的红光却同样沿身体流转一周。 六个人都感觉到了属于这一考的奖励,却没有任何一人的魂力继续向上突破。他们已经全部达到八十级,却都还没有第八魂环。 波塞西看了一眼六人,似乎并不意外:“你们这一考的完成度都比预期更高,而现在又恰好同时处在魂力瓶颈。既然如此,单纯提升魂力已经没有意义。” 六道考核光芒在她话音落下以后分别于六人身前重新汇聚,金色逐渐从其中透出。 六枚神赐魂环同时悬在半空。 马红俊刚坐下没多久便重新抬起头,数了一遍,又不放心地重新数了一次:“等等,真是一人一个?” 奥斯卡躺在地上懒得起身,只把脸偏向他那边:“你不想要可以给我,我不嫌多。” 马红俊立刻伸手把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团金光往怀里一护:“滚。” 等真正开始吸收神赐魂环时,已经到了处理完伤势后的第二日。六个人各自在海神山下选定位置坐下,金色光团先后融入身体,神赐魂环没有固定年限,只随着每个人能够承受的极限不断增加压力。唐三、白仞和白沉香留在外围守了整整数日,期间谁都没有试图帮忙,只有在某个人气息出现剧烈变化时才靠近确认情况。 最后一个完成的仍然是奥斯卡。 他睁开眼时,另外五个人已经坐在不远处等了大半日。六道新得到的第八魂环先后从众人脚下升起。这半年训练中不断积累下来的魂力,也终于有了继续向前的出口,六个人在这一刻真正跨过魂圣与魂斗罗之间的界限。 奥斯卡坐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儿,第一件事却不是研究自己的第八魂技。他看见宁荣荣额前那道仍未消失的红色印记,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五个黑级六考都结束了,你还有第七考吧?” 宁荣荣刚刚把九宝琉璃塔收回去,听见他问便重新触动额前印记。红色光幕很快在她身前展开,她看过上面的内容以后表情明显有些意外,随后转头看向唐三:“我的第七考……是辅助唐三完成他的第七考。” “辅助小三?”戴沐白正在活动刚恢复的肩膀,听见这句话也朝唐三那边看去,“那你的第七考是什么?” 唐三这几日一直守着众人吸收魂环,自第七考解锁以后也还没有真正查看过内容。金色三叉戟印记随着神念触动亮起,属于海神第七考的信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他安静看完,手掌在额前停了一瞬,才对众人说道:“拔出海神三叉戟。” 马红俊愣了一下:“三叉戟真的就在海神岛?” 小舞听完唐三的第七考,很快便想起另一边,转身朝白仞问道:“二哥,那你的呢?你也是第七考了吧?” 白仞原本靠在石柱旁看他们说话,闻言才抬手触上眉心。淡银色印记随之亮起,一道只有他能够完整感知的考核信息从意识深处展开。他原以为这一次也会像此前几考一样,很快给出明确的地点、目标与时限,可那几行银色文字出现以后,他却站在那里看了比平时更久。 唐三最先察觉异样,走近一些问道:“内容很复杂?” “倒不是复杂。”白仞重新确认了一遍,眉间的疑惑却没有因此散去,“我只是没明白它为什么会是这个。” 奥斯卡刚吸收完第八魂环,精神正好得过分,立刻凑了过来:“先说是什么。” 白仞没有卖关子,银色印记仍在额前微微发亮:“银色第七考,铸刃。” 戴沐白等了一会儿,见他没继续,追问道:“然后?” “铸造一件属于自己的神器。” 这一次,连唐三都怔了一下。 马红俊下意识看向白仞右手:“可你不是已经有神器了吗?” 这正是白仞没想明白的地方。 他摊开右手,灰色光芒按照过去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方式从掌心聚拢。死神镰刀很快显现出来,沉重长柄落进手中,弯曲镰锋上那股熟悉的死亡气息也随之铺开。自从它彻底脱离武魂体系以后,白仞早已能够确定这是一件真正的神器。 可就在死神镰刀完全成形的下一刻,白仞额前的银色印记忽然亮了一层。 一道极细的银光沿着手臂一路落下,越过手腕,第一次触碰到镰柄。 死神镰刀猛地震了一下,白仞握刀的手随之一紧。 那不是以往吸收死气时的回应,也不是神器力量被催动时产生的震颤。长柄竟在他掌中自行向外滑出半寸,像有什么沉睡在神器最深处的东西,因为那道银光第一次真正苏醒。 唐三立刻发现不对:“小白?” “我没事。” 白仞已经重新握紧镰柄,可这一回,死神镰刀没有像过去那样随着他的力量安静下来。灰黑色神纹从刃锋深处一条条亮起,原本早已不再显现的六道灰色光痕竟在镰刀周围短暂浮现,转瞬又全部被拉回神器内部。 周围人的声音在这一刻迅速远去。 白仞眼前的海神山、众人以及尚未散尽的魂环光芒同时变得模糊,脚下仿佛重新传来那条黑河缓慢流动的声音。 他没有真正进入精神世界。可那个已经听过很多次的声音,却第一次直接越过黑河,贴着死神镰刀传进他的意识。 “终于到了。” 白仞手背上的筋已经因为用力微微绷起。他盯着掌中仍在震动的镰刀,问得很直接:“什么意思?” 死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祂只是缓缓说道: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第七考要你铸造属于自己的神器么?” 灰黑镰锋上的最后一道旧纹缓慢亮起。 “因为你想创造的,是自己的神位。” “而你手里拿着的——” “还是死神的神器。” 179.寂灭之衡 白仞没有立刻动。 死神镰刀仍握在手中,灰黑色长柄贴着掌心,熟悉得像身体的一部分。银色考核出现以后,镰锋深处那些早已沉寂的纹路却一层层重新亮了起来,没有向外释放任何攻击性的力量,只沿着神器内部缓慢延伸。白仞能够感觉到它依旧回应自己,魂力注入时也没有半分阻滞,可越往深处,越有一种从前极少察觉的陌生感浮出来——不是排斥,而是那些真正支撑整柄神器的东西,从来没有随着主人改变而重新塑造。 眉心银纹再次亮起。周围的海风与人声迅速远去,唐三已经伸手扶住他的肩,白仞却来不及回头,意识便被死神镰刀内部骤然张开的力量直接拖了进去。 熟悉的黑河重新出现在脚下。 死神仍站在另一侧,黑袍垂至水面,苍白骨面遮住整张脸。祂的手里没有武器,只在白仞出现以后朝河面抬了一下手,原本沉静的黑水便向两侧缓慢退去。 “你要改它,就必须碰到它真正的核心。”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镰刀。 “神器跟着我太久,力量、神识和记忆都留在最深处。你要把属于死神的东西拆出去,就绕不开这些。” 死神镰刀已经在手中自行发出低鸣,显然真正打开记忆的并不是祂,而是神器本身。 最初的画面很模糊。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连神器保存下来的痕迹也不是完整的。白仞只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昏暗洞穴中,背后巨大的蛛影随着魂力舒展开来,八条蛛足纤细锋利,表面却不断有不同颜色的毒光流转。她面前摆着几只已经被打开的玉瓶,其中几种蛛毒仅凭气息便足以让普通魂师避之不及,而她卷起袖口,将其中一滴直接送进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毒素进入经脉以后,手臂很快浮出异常颜色。女人只是靠着石壁坐下,闭眼感受武魂变化,直到脸色明显发白,才将另一种提前准备好的药液服下。旁边的男人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只在她准备再次伸手去碰第三只玉瓶时把东西拿走。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明显不太高兴。 男人却只是将药瓶收回盒子,把早已准备好的解毒药递给她。 画面在这里断了一次。 下一次亮起时,她已经比刚才更强。蛛类武魂从背后展开,毒性与魂力都发生了明显变化,原本不同来源的几种剧毒已经能够在她体内维持一种危险却稳定的共存。她显然成功了,也因此更加确信自己选择的方法没有错。男人替她检查手腕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毒痕时,她甚至还在翻旁边新整理出的记录,直到那本册子被直接抽走,才皱着眉看过去。 声音已经模糊得听不清了。 白仞只能看见男人开口说了些什么。 女人先是不耐烦,过了一会儿却还是任由他替自己重新处理伤口。 另一个片段来得更快。 一片陌生山谷里,灰色神光第一次从天空落下。死神九考的印记悬在女人面前时,她只是稍稍怔了一下,随后抬起头,看着那道远远超过魂师层次的力量,眼底很快便亮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倒残留下来一句。 “我就说,以我的天赋,不至于连个神位都看不上。” 男人站在她身后,听完只笑了笑。他没有觉得她狂妄,也没有提醒她神考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这个女人了,从她开始为了武魂进化拿自己的身体试毒时便知道,只要前面真的存在一条能够继续往上走的路,她绝不可能因为危险停下来。 死神九考开始以后,记忆更加零碎。 白仞看见她一次次从考核里出来,有时还能自己走,有时浑身是血,却几乎从不真正停太久。某一次她的右腿已经无法正常支撑,仍旧靠着武器重新站了起来,肩背绷得很直,像刚才差点被打碎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神器里的画面到这里忽然慢了一点。 死神站在黑河另一侧,没有出声。 白仞同样没有动。 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不是外表相像,也不是血脉带来的某种神秘共鸣,只是一个人已经撑到极限以后,仍然下意识先想自己站起来的样子。 年轻女人最终还是被男人接住了。她明显想挣开,男人没有同她争,只等她重新站稳以后才松手。后来替她处理伤口时,她几次嫌麻烦想把手抽回来,男人也只是重新按住,没有一句责怪。 他一直是很温和的人。 武魂同样属于蛛类,与女人相比却没有那种极具侵略性的毒性,魂力运行也更偏稳定。两人并肩战斗时,女人往往是那个最先冲出去的人,而男人总能把她留下的缺口补起来。神器保存下来的记忆已经无法留下太多细节,只能从几次短暂交错里看见,他极少真正阻止她做什么,却一直知道什么时候该为她准备一条退路。 时间随后向前跳了很久。 第九考完成时,女人站在一片完全被灰色神光覆盖的空间里。那时她的气息已经逼近凡人能够抵达的极限,九道考核印记先后熄灭,真正属于死神神位的核心第一次向她完全打开。 她原本在笑。不是狂喜,只是那种走到这里以后理所当然的意气。她从来没怀疑过自己能通过九考,真正走到最后一步时,那份自信也没有因为神位近在眼前而改变。 然后最后的传承规则展开了。 白仞没有看到文字。 只看见无数灰色线条从女人身上向外延伸,一根接着一根,连接着所有真正认识她、与她的凡人身份形成过深层联系的人。父母、旧友、曾经并肩活下来的人,以及站在最靠近她位置的丈夫。随着死神神位真正开始回应,那些线同时浮出一种无法逆转的死亡气息。 女人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彻底消失。 几乎同一时间,她低下头。 一只手慢慢放在腹部。 神性已经稳定到足以让她感知自己身体里最细微的变化,那道刚刚出现不久、甚至还弱到无法被普通感知发现的生命气息,在这一刻清晰得近乎刺眼。 她怀孕了。 画面停在这里很久。 神器已经无法保留下她那时候究竟想过什么。死神自己也没有补充,几千年的时间早已把那些属于凡人的细节磨得模糊,祂只记得那一年自己已经完成九考,也是在同一天知道,自己再也没有真正退出这条路的资格。 神位不能长期空缺。 第九考已经完成,死亡权柄也开始与她建立不可逆的联系。她可以暂时拖延最后继承,却不能重新变回一个从未被神位选中过的魂师。 接下来的记忆只剩几次极短的变化。 她的腹部逐渐隆起。 男人已经知道最终会发生什么。 两个人没有在最后几个月里反复谈论死亡,他们早已把能够做的事情一点点安排好。那孩子将来应该去哪里、由谁照顾、如果拥有魂师天赋又该得到怎样的培养,都被提前确定下来。 女人仍旧偶尔修炼,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拿身体去试新的蛛毒。 男人也仍然陪在旁边。 直到孩子真正出生。 那一天的画面比之前清楚一些,大概因为死神镰刀已经受到越来越强的神性牵引,神器自身也开始真正记录即将发生的传承。 女人靠在床头,刚刚生产后的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长发散在身后,眉眼已经有了几分白仞说不出的熟悉。怀里的孩子还很小,闭着眼,呼吸却很稳。 她只抱了很短的时间。 男人从她手里接过孩子时,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神器的记忆里,许多声音已经模糊,唯独他们最后那一眼留得很清楚。男人抱着孩子站在房门前,女人仍靠在床上,两个人隔着并不远的距离彼此看了一会儿。 没有彼此挽留,他们在几年前便已经知道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男人最后朝她露出一个像往常一般温柔的笑容,随后带着孩子离开。 女人没有跟出去,她甚至不能多陪那个孩子几天。 血缘已经存在,真正危险的却是属于人与人之间的认知。一旦孩子开始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是谁,开始真正把她认作母亲,那条关系就会被死神神位一并纳入最终的死亡。 男人抱着孩子走进武魂城。他显然早已安排好一切,把准备好的凭证与信件交出去,确认有人接过那个襁褓以后才真正松手。 里面的人问起名字。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比比东。” 那三个字落下时,白仞握住死神镰刀的手猛地收紧。 他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先前那点说不清来源的熟悉终于一下变得清晰,床上的女人、那个尚未睁眼的孩子,以及黑河另一侧始终戴着苍白骨面的神明,在这一刻彻底连在了一起。 记忆仍在继续。 男人一个人回到了原来的住处。他没有去找已经开始准备继承神位的妻子,只重新走进生产时那间已经空下来的房间,在婴儿床旁坐下,将手轻轻搭在木栏上。 另一边,灰色神光已经彻底降临。 女人独自站在传承中央。 凡人的魂力与生命气息一点点从她身上退去,黑色长发被死神神性染成没有温度的灰,随后连外貌本身都开始在覆盖而下的黑袍中模糊。曾经属于女人的轮廓逐渐失去意义,声音也在神位完成时彻底脱离男女能够辨认的范围。 那些从她灵魂里延伸出去的线同时亮起。 一个又一个生命随之沉寂。 最深的那一根最后才断。 空着的产房里,男人仍坐在婴儿床旁,手掌没有挪开。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也知道妻子能够清楚感觉到这一刻,因此故意没有回到她面前。 他的呼吸慢慢停了。 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去找任何人。 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陪着已经空掉的婴儿床走完了最后一刻。 传承中央,新生的死神在那根联系断开的瞬间明显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也没有离开。 神位仍在完成最后的稳定。 所有真正认识那个女人的人都随她作为凡人的身份一同结束,唯独另一条尚未真正成形的血缘联系没有被灰色神力抓住。那个刚刚被送进武魂殿的婴儿还不知道自己有一个怎样的母亲,甚至不能理解谁抱过她。 她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年轻女人消失了。 黑河里只剩下死神。 接下来的时间突然快得无法衡量。 不同位面的天空、土地与死亡不断从黑河中掠过。死神带着镰刀穿行其中,处理战争后聚集不散的死气,将被人为束缚的残魂从操控中剥离,也斩断那些早已结束、却被强行维持的联系。白仞已经看不清具体过去多少年,只能从神器里越来越厚重的痕迹判断,祂主观经历的时间远比斗罗大陆流逝的几十年漫长。 几百年。 再几百年。 甚至更久。 许多属于人的记忆就是在这样的时间里一点点淡掉的。 最初死神偶尔还会在某些动作里留下年轻女人的影子,后来连祂自己都未必记得那些习惯从哪里来。过去男人的脸逐渐在记忆中模糊,声音也越来越远,真正没有消失的只有几件事——祂曾经爱过一个人,那个人知道自己必死仍然陪祂走到了最后;祂曾经有一个女儿,为了让她活下来,必须在她认识自己以前离开。 还有那柄始终陪在身边的镰刀。 神器也在漫长年月里发生过变化。 某个完全不同于斗罗大陆的位面中,空间曾经发生过一次极其异常的崩坏。大片世界结构像镜面一样层层重叠,又在毁灭边缘彼此复制。死神处理那场灾难时,镰刀吸收了一团并不属于死亡权柄的特殊力量。 那东西没有进入任何一道原有神纹。 它独自沉到了神器最深处。 最初连死神也不知道它真正能够做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祂才发现,那道力量能够以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完整位面痕迹为基础,打开一个与原位面高度一致的复制位面。它不能随意凭空创造世界,也无法无限使用,每一次真正启动都需要神器作为锚点,甚至会消耗极其庞大的神力。 死神从未真正动用过。那道力量便这样沉在镰刀里,跟着祂走过了后面漫长的岁月。 后来,死神回过一次斗罗大陆。 比比东已经长大。 年轻时的她穿着武魂殿圣女的服饰从长廊中经过,眉眼柔和,轮廓也更像那个曾经陪在女人身边的男人。她身上几乎看不出母亲年轻时那种锋利又张扬的意气,安静下来时甚至连神情都与记忆里的男人有几分相似。那时的比比东还没有后来那样冰冷,待人温和,也会在与身旁的人说话时露出很浅的笑意。 后来的很多事,祂其实都看见了。 看见那点柔和一点点从比比东身上消失,看见怨恨与痛苦将她推向越来越偏执的地方,也看见罗刹神力逐渐缠上她的灵魂。 再后来,千仞雪出生。 与比比东不同,她的眉眼反而更容易让死神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六翼天使赋予她明亮而锋利的轮廓,性情里那份骄傲、不肯轻易低头的劲也与年轻时的死神有几分相似,只是天使血脉太过强盛,将更深处那一点死亡气息完全压了下去。 死神依旧只在远处看着这对母女。 直到比比东最终继承罗刹神位。 死神手中的镰刀曾经抬起。 可那时已经太迟了。 那场传承所索取的不只是力量与神格。比比东的灵魂同样已经献给罗刹,成为神位的一部分。死神可以斩断亡者留下的联系,可以引渡本该进入死亡的灵魂,却无法从另一个已经完成传承的神位中强行将一个灵魂剥离出来。 镰刀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后来比比东死去,黑河也从未等来她。 她的灵魂没有走向死亡,自然也没有来到死神面前。 千仞雪则在失去神位以后继续作为普通人活了下去。 与比比东不同,她破碎的只是神格,灵魂始终完整地属于自己。 冬夜里,衰老的千仞雪终于死亡。 天使神位已经不属于她,神界也没有其他力量来接走那道灵魂。她沿着死亡本该经过的方向来到黑河,第一次真正站在死神面前。 那时的千仞雪以为这只是一个陌生的神。 死神却已经看着这条血脉走过了太久。 神器深处沉寂无数年的那股特殊力量第一次被真正唤醒。 黑河上方像展开了一层巨大的镜面,另一片与斗罗大陆极其相似的天地在其中缓慢成形。它拥有同样的大陆、同样的魂师体系、同样尚未走到后来那些结局的人,却已经从打开的一刻开始成为独立存在。 可真正要将千仞雪送进去,还缺少一个能够稳定连接灵魂与新位面的锚点。 死神低头看向手里的镰刀,只有它能够承受那股力量。 也意味着一旦转世真正开始,这柄神器就必须跟着千仞雪一起离开。 死神没有犹豫太久。祂独自站在黑河中央,将死神镰刀横在身前,一刀斩进神器与神位之间最深的那道传承联系。 灰色神光在河面上崩开,通往下一任死神的道路彻底断裂。 从这一刻开始,它仍然拥有属于死神的力量,却再也不是一件等待下一任死神继承的神器。 死神也没有再为神位留下继承者。 祂已经决定让自己成为最后一个,让这条传承真正结束在自己身上。 随后,死神镰刀成为连接灵魂与那个新位面的锚。 祂把这件已经斩断传承的神器送进千仞雪失去神位庇护、却依旧完整的灵魂。 完整神器的力量远远超过一个新生生命能够承受的极限。在真正进入转世以后,它自行封住绝大部分结构,只留下最浅的一层与灵魂共同成长。 六年后。 觉醒仪式启动。 神器受到这个世界武魂规则牵引,第一次从孩子体内显现。灰色镰刀在掌中成形,神级结构被压缩成魂师能够理解的形态,后来那些灰色魂环也随着白仞不断成长,一层层承担起逐渐开放的神器力量。 所有人都把它当成第二武魂。 连白仞自己也是。 直到武魂本源彻底破碎又重新构筑,那层为了适应弱小身体而存在了多年的武魂结构终于失去必要,死神镰刀才重新脱离魂师体系,恢复真正神器的状态。 白仞终于知道,它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必须跟着自己。 没有死神镰刀,就没有那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转世。 也没有现在的他。 黑河里的最后一段记忆没有再向后延伸,只停在那些深入无数位面的灰色联系上。死神站在它们中央,黑袍几乎与整个黑河融为一体。 白仞这才转向祂。他仍旧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已经没有必要。 死神也只在长久安静以后说了一句。 “等你走完自 己的路,我也该把最后一件事做完了。” 白仞握住镰柄的手轻轻一顿。 死神没有再往下说。 神器里的痕迹却已经让他隐约明白,那绝不是什么卸下神位、回到普通生活的安排。那些已经与祂神魂相连的位面不会凭空消失,传承也被祂亲手斩断。等真正走到最后,祂要留下的大概只会是能够继续稳定死亡本身的东西。 至于还会不会留下“死神”这个人,没有谁提。 黑河重新恢复原本的沉静。 白仞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刚才那些画面还没有完全从意识里退去。那个拿蛛毒试自己武魂的年轻女人、站在神考前理所当然说自己早该得到神位眷顾的人、完成第九考以后第一次被一个无法靠强大解决的代价逼得停住的人,与眼前已经活过数千年、甚至快忘记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子的神明重叠在一起。 还有比比东。 白仞没有立刻去碰那个突然多出来的关系。 认识了这么久的死神不会因为今天知道了血缘便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而“外祖母”这个称呼落在祂身上,又陌生得让白仞一时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最终,他只低头看向手里的镰刀。 银色第七考仍在等待。 “怎么铸?” 死神没有因为他终于回到考核而表现出任何变化,只抬起手,白仞精神本源深处那层已经成形的神基虚影短暂浮现。 “你想创造自己的神位,不能一直让别人的神器替你承载。” 一句话已经足够。 白仞看了一眼神基,又看回镰锋。 死神继续道:“改到我也不能再把它变回死神镰刀。” 白仞的手缓慢收紧。 “好。” 黑河骤然下沉。 神器脱离掌心,悬停在没有边界的灰色空间中央。所有藏在镰身内部的结构第一次真正向白仞完全张开,层层灰色纹路从镰锋延伸至长柄,其中几道早已熟悉得近乎本能的力量依旧稳定存在。 白仞没有碰它们。死线、寂息、归葬、终界、引魂与死域留下的结构都属于神器本身,也早已随着多年的使用真正进入他的掌控。 第七考要拆掉的,是更深处那些仍旧将它定义为“死神神器”的东西。 死神神力留下的旧纹。 历代死神刻进神器深处的权柄痕迹。 以及那套从诞生开始便只为死神神位运转的核心结构。 四片寂灭圣翼在白仞身后完全展开,寂灭圣域随之向内收缩。神识沉入神器最深处以后,那些原本纠缠在一起的纹路第一次被真正分开。 属于死亡本身的留下。 属于神器权能的留下。 属于死神神位的——全部剥离。 死神镰刀落回掌中,镰锋沿着神识锁定的第一道界限切下。 灰色神纹应声断裂。反震沿手臂直撞肩背,四翼同时后扬,神器内部却没有崩毁。白仞只确认了一次,第二刀已经跟着落下。 一道,又一道。 那些维持了数千年的旧路开始从核心深处熄灭。 最后一道神纹断开的瞬间,整柄神器骤然失去原本的约束。 死亡力量轰然冲开。 灰色浪潮几乎本能地涌向白仞右翼,像是仍想回到过去最熟悉的位置。白仞却没有让它重新扎进去,苍灰力量反而沿四翼倒灌回神器,迅速填入死神神力退出后留下的空缺。 直到白金神圣力量同时进入。 整柄神器猛地震了一下。 神圣力量被核心直接推出。 白仞没有再试第二次。 他已经明白问题在哪里。 这柄镰刀能够承载死亡,不是因为死亡比神圣更强,而是它从诞生开始就只为一种力量留下了道路。 想让两者真正同时存在,就不能继续沿用旧的核心。 白仞重新握住镰柄。 神识落向最中央。 死神站在远处,终于开口:“这一刀以后,就没有死神镰刀了。” 白仞看着核心,没有迟疑。 镰锋落下。 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神器最深处出现。 下一刻,整个核心骤然崩开。 灰黑色长柄上遍布的旧纹同时熄灭,镰刃从根部向外裂开,曾经维持神器数千年的结构一层层失去支撑。白仞没有尝试挽回,四片寂灭圣翼反而在这一刻完全展开,神圣与死亡两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一起涌进已经被劈开的核心。 旧有的道路已经崩毁,这一次,该留下哪一种力量,不再由死神镰刀过去的结构决定。 神基随之产生回应。 那层还只能算作神位雏形的神基结构从精神本源深处延伸过来,第一次真正与一件体外的神器相连。它不替白仞决定神器该变成什么,只将他送进去的力量承住,再把属于白仞自己的神识印记一点点刻进重新形成的核心。 崩碎的神器开始重聚。 长柄最先重新出现。 原本近乎纯黑的颜色退去,最终凝成冷而深的暗银灰。死神留下的古老神纹没有回来,表面只剩两道极细纹路从白仞握住的位置向上延伸,一道浅白金,一道灰银,彼此始终没有重叠。 镰刃与长柄相接的位置随后重新塑形。 四道修长的银色结构从中央向外延展,并没有真正形成羽翼,却在角度上与白仞身后四片寂灭圣翼隐隐相合。两道不同力量的纹路分别穿过其中,又共同进入逐渐凝聚的刃身。 最后是镰锋。 曾经阴沉的灰黑完全褪去,弯曲刃身化作近乎月光般的冷银白。刃内压着一道不易察觉的灰银暗纹,死亡力量流动时才会从根部向锋端亮起;神圣之力经过时,则只有最外沿浮出极浅的白金光。 等两种力量同时稳定下来,所有颜色反而一并淡去。 只剩一道干净的银白锋刃。 神器完全成形。 死神向前走了一步。灰色神力从祂掌中自然凝聚,靠近新神器时,刃内暗纹只轻轻亮了一瞬,随后便重新归于沉寂。过去死神镰刀遇到祂的力量时那种天然回应已经彻底消失。 祂收回手。 白仞伸出右手。 神器自行落进掌中。那一瞬间,整柄武器与四翼同时安静下来。过去死神镰刀与死亡侧本源之间始终存在的天然牵引也消失了,白金与苍灰沿不同路径流转,却最终都只服从同一个中心。 白仞的神识顺势往神器更深处探了一次。那里已经多出了一层与过去完全不同的结构,隐约有更高层次的力量沉在其中,却没有真正向现在的他开放。神识刚刚靠近便被稳稳挡了回来,白仞没有继续硬闯,很快便收回意识。 死神也没有解释,祂只看着那柄已经完全陌生的武器。 “给它一个新名字吧。” 白仞垂眼。 死神镰刀没有被彻底抹掉。那些陪他一路走来的能力仍在,死亡依旧是神器的一部分,那道曾经打开另一处位面、将千仞雪送进新生命的特殊空间力量也还沉在最深处。 可从核心被他亲手劈开的那一刻开始,它就再也不是死神留下来的那柄神器了。 白仞握紧暗银色长柄。 “寂灭之衡。” 四字落下。 神器内部最后一道未曾完全闭合的连接自行扣紧。 眉心银纹骤然亮起。 黑河上方浮出银色文字。 银色第七考,铸刃,完成。 一股柔和却清晰的力量随考核印记进入白仞体内。魂力在原本的位置上再次向前推进一层,没有引发新的武魂变化,也没有强行扩大神基,只将这半年以来积累的力量完整推到了新的等级。 奖励:魂力提升一级。 黑河开始退去。 死神的身影也随着灰色空间一同变淡。 白仞站在原处,最后朝祂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他仍旧没有叫出那个突然多出来的称呼。 下一瞬,海风重新落到脸侧。 唐三仍扶着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他的手甚至还停在刚才的位置。白仞睁开眼,原本笼罩手中神器的灰色光芒也在这一刻完全散去。 暗银长柄在掌中凝实。四道修长银色结构托起冷白镰锋,刃内一线灰银随着魂力流转短暂亮起,又很快沉下去。它没有向外释放任何夸张的威压,只安静地随着白仞重新收紧手掌发出一声低鸣。 180.告别海神岛 寂灭之衡最后一缕银光收进刃内,白仞握着长柄停留片刻,确认神器内部重新建立起来的联系已经彻底稳定,才将它横过身侧。银白刃锋随着魂力一同淡去,四道如羽翼般托住核心的支架最晚消失,整柄神器转眼收回体内。众人还没来得及仔细问他重铸后的变化,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波动便从旁边荡开,唐三额间的黄金三叉戟印记自行亮起,宁荣荣眉心那枚陪伴她数年的红色考核印记也同时浮现。 两人都已经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周围的人自然没人再把考核内容拿出来重复一遍。波塞西确认两枚印记同时回应以后便转过身,长裙从海神山顶的石阶上掠过,只示意众人跟上,唐三将刚才一直留在白仞身上的注意收回来,经过他身边时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确认他重铸神器以后状态无碍,这才与宁荣荣一同走在最前方。 海神殿的大门缓缓开启。 这是唐三第一次真正走进大殿深处。外面的阳光被高大的殿门隔在身后,内部比想象中空旷得多,粗大的石柱一路向上延伸,穹顶隐没在昏暗的高处,整座殿堂几乎见不到多余装饰,唯有中央略高于地面的石台上插着一柄黝黑长兵。若不是顶端分出的三道锋刃,很难从那暗沉无光的表面判断它究竟是什么,甚至连神器本该拥有的威压都被收得干干净净。 唐三踏入大殿以后,额间金纹便再未暗下去。随着距离一点点缩短,石台周围渐渐出现极淡的金色纹路,那柄沉寂多年的三叉戟也传来轻微震动,直到他真正站到石台前,低低的嗡鸣才第一次在大殿中扩散。 波塞西停在后方,没有继续靠近,只朝宁荣荣示意了一下:“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宁荣荣点头,九宝琉璃塔已经托在掌中,塔身旋转升起,八道魂环同时展开。她没有再与唐三确认什么,只径直站到他斜后方,将自己的位置让到最适合覆盖辅助的距离,“三哥,你来。我跟着你的状态加。” 唐三应了一声,迈上石台,双手握住海神三叉戟。 第一股力量落下时,那柄兵器纹丝未动,反倒是唐三脚下的石面先被踩出几道浅裂。他很快撤去那次发力,重新调整腰背与双腿的位置,玄天功沿经脉运行一周以后,宁荣荣的第一道增幅也已经落到他身上。九彩光芒从肩背向下覆盖,唐三第二次收紧双臂,原本毫无回应的戟身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的震颤。 这一丝回应已经足够让宁荣荣判断接下来该怎么做。她身前的九宝琉璃塔接连亮起,力量、魂力以及身体属性的增幅循着唐三能够承受的程度一层层叠上,唐三额间海神之光也随之落入双手。黝黑戟柄从握持的位置开始出现细密金纹,石台深处传来沉闷摩擦声,海神三叉戟终于被他从原本的位置拔高了一寸。 大殿随之震动,海神山外的七座圣柱也在同一刻亮起。金色光芒从岛上不同方向直贯高空,又在海神殿上方重新汇聚。唐三背后的八蛛矛应势展开,八根蛛矛同时扎进石台边缘替他稳住身体,宁荣荣的九彩增幅没有半分中断,已经拔出一截的三叉戟在两人共同支撑下继续缓慢上升。 唐三掌心很快被压力磨裂,血沿着戟柄渗下,却在接触金纹的一刻被完全吞没。原本只从下方向上延伸的纹路骤然亮遍整柄神器,中央主刃附近沉睡的海神之心绽开深邃蓝光,与他额间印记同时呼应,唐三借着那一瞬间的变化将腰背彻底挺直,双臂猛然向上一带。 海神三叉戟离开石台。 整座大殿瞬间被金色照亮。 唐三脚下已经是一片碎裂石面,双手却稳稳握住了那柄远超普通兵器长度的三叉戟。真正完成认主以后,刚才还像与整座海神山连在一起的重量迅速发生变化,他重新调整握法,将三叉戟提到身侧时已经不再需要刚才那般竭尽全力,脑海中的金色光幕也随之展开,第七考的最后一道限制彻底散去。 另一侧,宁荣荣身上的红色印记几乎在同一时刻明亮起来。她刚结束长时间辅助,脚下略微发虚,奥斯卡及时扶住她的手臂,却没有替她承担更多重量,宁荣荣借了一下力便自己站稳,九宝琉璃塔仍旧悬在身前,红色考核之光顺着塔身向下落入她体内,刚刚消耗掉的大量魂力以极快速度重新充盈,经脉中原本已经稳定的修为也被再次向前推了一步。 八十二级。 紧接着,她脚下八道魂环自行升起。 最先浮现的两枚紫色魂环已经深沉得远超普通千年魂环,从第三枚开始便都是纯粹黑色,直到最后一道十万年魂环展开,浓郁红光才覆盖了九宝琉璃塔周围的大片空间。顶级七考最后的奖励没有增加新的魂环,而是直接落入她已有的八道魂环之中,每一道年限再次提升五千年,等所有光芒彻底稳定下来,属于宁荣荣现在的魂环配置才第一次完整展现在众人面前。 紫、紫、黑、黑、黑、黑、黑、红。 马红俊原本还在看唐三手里的海神三叉戟,等宁荣荣的八道魂环全部稳定下来,注意很快被最后那一抹红色吸了过去。他从前往后扫了一遍,忍不住感叹道:“两个紫的,五个黑的,最后还有个十万年,比我的魂环配比好多了。荣荣,你顶着这一排魂环出去,谁还能把你当普通辅助系?” 宁荣荣听完便收起九宝琉璃塔,侧过身回了他一句:“本来也没人规定辅助系的魂环就得比你差。” “我可没这么说。”马红俊立刻把自己摘了出去,笑着往后退了半步,“我是在夸你。” 奥斯卡还扶着宁荣荣的手臂,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了一声。宁荣荣将八道魂环逐渐收回身体,她闭上眼简单确认了一遍新增魂力与魂环变化,再睁开时,多年来始终悬在眉心的红色考核印记已经彻底消失。 属于她的顶级七考,到这里全部结束。 唐三也已经从石台上下来。海神三叉戟通体仍旧黝黑,只在海神之心周围偶尔流过一层金蓝光芒,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认主后的重量和重心,刚走两步便又换了一次握法。白仞站在旁边等他调整好,伸手在戟柄靠下的位置敲了一下,沉重的金属鸣声沿着长柄向上传开,他很快收回手,“还是很重。” 唐三单手将三叉戟稍稍提起,确认神器已经完全顺着自己的动作变化:“对别人来说是的。” 白仞见他换了两次握法,嘴角带了点笑意:“看起来没你拔出来的时候那么威风。” 唐三低头重新握稳长柄,也笑了笑:“刚到手,总得给我点时间。” 波塞西等众人的声音渐渐安静,才重新来到石台前。她先确认海神三叉戟已经完全接受唐三,又检查过他额间重新稳定下来的三叉戟印记,随后抬起手,一层新的金色光幕便在唐三面前展开。 “第七考已经完成,从今天开始,第八考正式计时,期限五年。”波塞西没有停留在刚才的过程上,示意唐三自己去看新的考核内容,“五年之内,将双生武魂都修炼至九环,集齐六块完整魂骨,并斩杀深海魔鲸王。三项全部完成以后,再回这里接受最后一考。” 唐三从第一行看到最后,前两项的困难都在预料之内,真正让他多留意了一会儿的是最后那个名字。深海魔鲸王他们并非第一次听说,大海上真正能够让魔魂大白鲨一族都忌惮的存在屈指可数,那头活过漫长岁月的魂兽早已远远超出一般十万年魂兽能够衡量的范围。 波塞西知道他在意什么,便多提醒了一句,“你现在距离它还差得很远。这三项的完成没有前后之分的要求,但是我建议你在到达封号斗罗之后再进行第三项,不是让你拿到海神三叉戟就立刻去找它。” 唐三将新的考核内容收回额间,手掌重新握稳三叉戟,“我明白。真正准备好以前,我不会去。” “记住这句话。”波塞西确认他不会因为刚取得神器便急于尝试,便不再多言,只让众人先离开海神殿。 殿门重新打开时,外面的阳光一下落进来。唐三的第八考已经展开,白仞那条始终无法由波塞西解释的银色考核却在寂灭之衡成形以后暂时沉寂下来;宁荣荣与其他人的考核则至此全部结束。 他们已经可以离开海神岛了,启程的时间却被推到了五日以后。 谁都没有急着在考核结束的当天便收拾东西离开。数年生活留下的痕迹散在海神岛各处,住过的地方、用惯的训练场、曾经一次次被逼到极限的环形海和海神山石阶,甚至连七圣柱周围的路线都已经熟悉得闭着眼也很难走错。刚来到这里时,每个人都在数自己还差多少才能通过下一道考验;等所有这些真正结束,突然空出来的几天反而让他们第一次能够不带任何期限地重新走一遍这些地方。 唐三花了第一天熟悉海神三叉戟。 神器完成认主以后,重量虽然不再像拔出时那样几乎无法撼动,却依旧远比唐三用惯的其他兵器沉重。即便是昊天锤的发力方式,也无法直接套到这样一柄长兵上。他没有急着研究那些尚未真正掌握的神器能力,只在海神山下找了一片空地,一遍遍适应长柄兵器的重心、转向与收势。 白仞在旁边陪了半日。 他刚刚重铸寂灭之衡,同样需要重新熟悉神器变化后的状态,两人干脆各占一侧,谁也没有把训练变成正式交手。唐三最初挥动三叉戟时总会因为惯性多带半步,白仞那边的问题则完全相反,寂灭之衡和原本的死神镰刀在长度与握持习惯上相近,内部力量运行方式却已经彻底改变,他若按照以前的习惯去调动神器,神识与两侧力量便会在最细小的位置产生错位。虽然不至于让神器失控,却足以在高强度战斗中浪费一部分力量。 两人从早上练到午后,最后谁也没有使用魂技,地上却已经留下大片兵刃划过的痕迹。唐三将三叉戟重新立稳,肩背因为长时间控制重量微微发热,白仞则把寂灭之衡转过一圈,让银白长刃沿着最熟悉的位置停在身侧,几次尝试以后,原本仍会在刃缘互相挤压的白金与灰银两道力量终于能够自然并行。 唐三察觉到他这次收势与前面不同,便放下三叉戟走近一些:“顺手些了?” “比早上好。”白仞把寂灭之衡收回体内,活动了一下已经微微发酸的手腕,“重铸以后整套神器体系都得重新习惯。” 唐三没有继续追问神器的来历,只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确认只是普通疲劳才放开,“那这几天别急着加量。回大陆以后有的是时间。” “你先掌握好海神三叉戟吧。刚拿到神器第一天,已经把这里砸得像赵老师来过。” 唐三顺着那片被自己练坏的地面看了一圈,觉得这次确实很难反驳,只能默默把三叉戟收了起来。 戴沐白与朱竹清用了大半天重新走过曾经训练最久的区域,两人从海神之光下的石阶一路走到环形海,真正站回那些曾经让他们一次次耗尽魂力的地方时,才发现几年的变化早已远远超过等级本身。刚上岛时,戴沐白最擅长的是凭强悍身体与白虎武魂正面撞开一切,他的力量始终足够,却经常把太多魂力浪费在不必要的硬碰硬上;经历一轮轮考核以后,他依旧是队伍里最适合正面开路的人,只是出手已经更懂得把力留在真正需要的位置,什么时候必须顶住、什么时候应当退一步重新组织攻势,再不会一味靠魂力厚度去填。 朱竹清则比来时更加难以捕捉。她的速度本就极快,过去却更依赖瞬间爆发与身法本身,在海神岛面对那些实力远高于自己的守护者以后,单纯“更快”早已无法解决问题,她开始习惯利用视野、地形与其他人的攻击制造自己需要的空隙。真正与戴沐白重新切磋时,她甚至不再执着抢到第一击,几次明明已经进入攻击范围,却会在戴沐白准备反击前主动撤开,等下一次真正逼近时,落点已经换到了更难防守的位置。 两人打到最后都没有用出最强魂技,戴沐白身上的衣服却还是被她划开了一道口子。他低头扯了扯裂开的布料,笑着问她是不是故意挑回大陆前最后一天毁衣服,朱竹清收起武魂以后只说了一句“你挡得慢”,便径直往住处走,戴沐白很快追上她的步伐。 戴沐白和朱竹清回来时,海岸另一边已经打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马红俊闲得无聊,想试试宁荣荣完成第七考以后辅助到底提升了多少。奥斯卡正好也在旁边,小舞和白沉香听见动静便跟了过去,最后连原本只准备站在旁边看的戴沐白都被马红俊一句“人多才试得出来”拖进场中。 宁荣荣没有给所有人套上同样的增幅。马红俊凤凰双翼展开的一刻,一道魂力增幅先落进他体内,等火焰真正压向前方,力量随即补上;他借双翼改变位置时,后一道增幅已经提前撤去。另一侧,戴沐白刚准备正面截住小舞,宁荣荣的力量辅助便从马红俊身上转开,九彩光芒几乎与白虎武魂同时落下。 马红俊察觉到体内力量变化,落地后忍不住朝她喊:“你现在换得这么快,我都快不知道刚才那一下到底是我自己收的,还是你给我收的。” 宁荣荣手里的九宝琉璃塔仍在旋转,她连头都没转,只跟着小舞下一次瞬移换了一道速度增幅,“那你就少浪费一点,我还能省些魂力。” 马红俊刚想反驳,小舞已经从戴沐白面前消失。他只能先转身,凤凰火焰沿身体外侧骤然展开,却在发现小舞出现的位置靠近白沉香以后迅速收窄,原本足以铺开大片区域的火焰被他压成一道弧形火线,从两人之间不到一丈的空隙里穿了过去。 白沉香甚至没有因此放慢速度,尖尾雨燕贴着火焰外沿一掠而过,她借着上升热流改变了一次方向,转眼已经切到马红俊侧后。马红俊回身准备再封她的路线,她却在凤凰火焰完全成形以前先一步往下折去,几乎贴着海面掠过最窄的一段空隙。 马红俊不得不把刚刚聚起的火重新收回来,落地以后有些不服:“你现在是不是专门研究过怎么躲我的火?” 白沉香绕过一块礁石重新升高,闻言才回他一句:“你以前烧得满场都是,我想不研究都不行。” 奥斯卡在后方笑了一声,却没留在原来的位置。小舞第二次逼近戴沐白时,他已经提前离开宁荣荣身边,镜像能力复制出的凤凰双翼只维持到穿过半片训练场便主动解除,落地以后换了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香肠。戴沐白正好被小舞连续两次瞬移逼得往后退,他从侧面补进空位,没有硬接小舞的攻击,只替戴沐白封住了最容易被继续追击的方向。 小舞落地后顺势一扫,发现那条原本应该存在的路线已经被奥斯卡挡掉,也没有继续硬追。她脚下轻轻一转,下一次瞬移直接越过两人,重新出现在宁荣荣附近。 奥斯卡回身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道:“你现在连我会补哪边都记住了?” 小舞重新拉开距离,笑着答道:“你来来回回就喜欢补那几个位置,再记不住不是白打这么多年了?” 宁荣荣听见这句也笑了一下,手中辅助却丝毫没乱。小舞刚结束连续瞬移,一道魂力增幅已经落过去;戴沐白准备再次正面压上时,力量又在另一侧亮起。她几乎已经不需要开口提醒下一道辅助给谁,光芒落下以后,场上的人自然知道该怎样接。 这场原本只是临时起意的切磋最后打了很久,没人使用真正决定胜负的魂技,也没有刻意分出哪一边赢。到了后半段,甚至连最开始是谁想测试宁荣荣第七考后的辅助提升都没人再提,场上的配合早已随着各自的判断不断变化。奥斯卡从头到尾没有在同一个位置停留太久,恢复、复制与临时支□□替使用,哪怕暂时脱离其他人的保护,也已经不会先想着怎样退回最安全的位置。 马红俊则盯上了始终没能真正封住的白沉香。凤凰火焰连续几次截向她前方,都被她借着地形与风向从极窄的位置穿过去,到后来他索性收掉大片火焰,展开双翼直接追了上去。魂斗罗级别的魂力让凤凰火光迅速拉长,两人在海岸上空连续换过几次方向,他却始终没能把距离真正缩短。 白沉香最后从一道火线外沿斜切出去,尖尾雨燕在半空收拢,她先一步落上海岸礁石。马红俊紧跟着收起凤凰双翼,落到旁边时还没来得及开口,白沉香已经抱起手臂,带着点故意逗他的意思说道:“魂斗罗飞得还挺慢。” “我那是在打架,又不是专门追你。”马红俊被堵得一噎,嘴上仍旧不肯认输,刚才一路催到最盛的凤凰火光却还没完全从肩后散去。 白沉香往回走了两步,听见这句又转过身,“刚才追了我半天的是谁?” 奥斯卡在后方听得笑出了声,戴沐白也完全没有替马红俊解围的意思。马红俊环顾一圈,发现没人站自己这边,只能认命地追上白沉香,“我那是没想到你现在快成这样了。” 另一边,小舞最后一次瞬移也在此时结束。她从戴沐白侧后方重新落回众人之间,没有继续追击,戴沐白同样收起白虎武魂,宁荣荣身前持续旋转了许久的九宝琉璃塔终于停下。 到这里,这场谁都没打算分出胜负的切磋才算真正结束。 几天下来,众人的状态也彻底稳定。唐三八十五级,白仞八十八级;戴沐白与宁荣荣八十二级,朱竹清、小舞、奥斯卡和马红俊八十一级,白沉香六十一级。唐三和白仞仍旧每天抽出时间熟悉各自的神器,只把强度控制在能够维持状态的位置,谁都没急着在离岛前再往修为上硬推一步。 最后一夜,众人难得谁都没有急着回房冥想,而是在海边一直坐到很晚。月亮升过海面以后,奥斯卡才先陪宁荣荣起身,戴沐白和朱竹清也陆续往住处走。小舞原本已经走出几步,见唐三和白仞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便转回来想一手一个把两人也叫走,“哥,二哥,你们还不回去?明天还得——” 小舞的话还没说完,宁荣荣已经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臂,又朝仍坐在海边的两个人示意了一下。小舞顺着她的意思回头,很快便反应过来,脸上顿时多了点藏不住的笑,干脆任由宁荣荣把自己往回带,只隔着一段距离朝他们摆了摆手,“那你们慢慢坐,我们先回去了。” 唐三回头应了一声,小舞已经笑嘻嘻地跟着宁荣荣走远。其余人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在小路另一端,海滩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浪潮一遍遍漫过沙地,又沿着原来的痕迹退回海中。 这一晚的月光格外亮。银白色光芒铺过海面,也落在白仞身上。他和唐三并肩坐在离潮水不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没有留下多少距离,唐三的左手与白仞的右手交叠在沙地上,手掌自然扣在一起。白仞微微仰着头看月亮,海风从侧面吹来,将银白长发从肩后带起几缕,月色落在发丝上时几乎分不清原本的颜色,只在发梢留下很淡的光。他侧脸的线条比年少时更清晰了些,下颌已经褪去小时候那种尚未长开的柔软,眉眼却依旧保留着唐三从很早以前便熟悉的样子,只是随着年岁增长,那份漂亮渐渐收敛成了更锋利、更难让人靠近的东西。 唐三记得小时候的白仞。那时他脸色总有些苍白,身体也比同龄人单薄,浅金色的头发还没有如今这么长,眉眼间也留着未褪的稚气。后来几年一点点过去,轮廓长开了,从发尾开始渐渐褪成银白,曾经那个安静站在圣魂村晨光里的孩子,也终于变成了如今坐在他身边的模样。变化明明已经足够大,可唐三有时还是会从他某个很小的动作里,忽然看见记忆里的白仞。 白仞对不熟悉的人向来不太爱笑,唇线大多只是很淡地合着,说出来的话也常常比表情更冷。可唐三记得另外一些时候——他被小舞缠得没办法时会无奈地弯一下嘴角,被奥斯卡和马红俊吵烦了以后骂人的时候偶尔也会忍不住笑,真正高兴起来时,那双总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睛会先软下来,然后才轮到唇边出现一点很浅的弧度。唐三见过很多次,却始终觉得不够。 白仞原本还在看海面,过了一会儿才察觉身旁的人安静得有些过分。他转过脸,正好撞上唐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先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后才带着些疑惑问道:“怎么了?要回去了吗?” 唐三没有开口。 白仞和他对视着,渐渐发现那份注视与平时有些不一样。唐三从小到大看他时总是认真,小时候听他说话是这样,后来替他处理伤口、等他从修炼中醒来、甚至两个人争执的时候也是这样,可今晚那双蓝色眼睛里又多了些白仞已经很熟悉、却仍旧很难真正习惯的东西。那份专注落得太实,白仞原本准备继续问的话没能出口,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唐三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慢慢往下,最后停在唇上。 白仞察觉到的时候,两个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已经又缩短了一些。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右手仍旧被唐三握在两人之间,身体没有躲开,只是随着唐三靠近稍稍转过肩。唐三也跟着侧过身,左肩朝他的方向倾来,两个人原本并排坐着的姿势因此微微交错,膝侧仍旧靠在一起,交握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 白仞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唐三的唇已经覆上了他的。 温热的触感落下来时,白仞整个人僵了一瞬。 这个吻很轻,甚至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唐三只是侧着身靠近他,闭着眼,唇安静地贴在一起,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真正到了这一刻反倒舍不得急着做什么。白仞最初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扣在唐三掌中的手无意识收紧,过了几息才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退开,也没有出声,只任由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近得连彼此呼吸的变化都能清楚感觉到。 海浪仍旧在不远处起伏。 一阵稍大的海风从水面吹来,白仞散在肩后的长发被卷起,几缕银白发丝越过两人之间极短的距离,轻轻扫上唐三的面颊。那点微痒终于让唐三睁开眼,他又停留了一会儿才稍稍退开,唇离开的距离并不远,白仞甚至还没完全从刚才那阵突然的亲近里缓过来,便看见唐三伸出右手,用拇指很轻地擦过他的嘴角。 白仞这才像重新找回声音,耳根已经在月色下泛起红,“你……” 唐三离得仍旧很近,看到他难得一句话都接不上,眼里终于浮起笑意。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只顺着白仞脸侧碰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随后才带着些心满意足地笑道:“欠得有点久,多补一会儿。” 白仞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终于听明白这句话指的是什么,脸上的热意反而更明显了一些。他原本还想说唐三哪来的这种歪理,话到嘴边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最后只是把两个人仍旧握在一起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你还真记到现在。” 唐三任由他拉着,肩膀重新与他靠到一起,“你不喜欢?” 白仞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望向月光铺满的海面,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捏了一下唐三的手。 “没说不喜欢。” 唐三只把交握的手收紧了一些。两个人重新并肩坐在沙滩上,肩侧贴着肩侧,远处海神山的轮廓已经融进夜色,月光却仍旧明亮地落在海面和他们身上。 离岛的那天,天气很好。 海神山上的云层很薄,阳光顺着漫长石阶一直落到山脚。七圣柱守护者全部到了,海马斗罗站得最靠前,见众人从山上下来时,视线从最前面的唐三一路扫到最后的白沉香,脸上难得带着十分明显的笑意。 第一次踏上海神岛时,他们甚至需要在海中海上通过海马斗罗给出的登岛考验。几年过去,当初那批年轻魂师已经几乎全部踏进魂斗罗境界,就连修为最低的白沉香也到了六十一级。海马斗罗也同样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样子,等他们走近以后才开口道:“离开这里以后,大陆大概很难再给你们几年这样只需要考虑修炼的时间了。回去以后,好好用你们在岛上学到的东西。” 戴沐白将行囊背到肩后,态度认真地向他行了一礼,“这些年多谢前辈照顾。以后若还有机会回来,希望别一见面就让我们再闯一次海中海。” 海马斗罗被他说得笑起来,“现在再让你们闯,那片海未必拦得住多久。”< /p>其余几位圣柱斗罗也先后过来告别。过去几年他们与史莱克众人交手的次数不少,彼此早已从最初单纯的考核者与被考核者变得熟悉,真到了分别时,反而没人把话说得太重。马红俊甚至还和曾经把自己收拾得很惨的守护者约定以后若再回来一定重新打一场,只是他说这句话时特意补了一句“等我九十级以后”,引得旁边几人一阵笑。 唐晨与波塞西站在更后方。 唐三走过去时,唐晨仍旧保持着这些年的习惯,先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唐三却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被这一掌拍得身体微晃。唐晨察觉到这一点,手掌停留片刻便收了回来,“五年听起来很久,真忙起来一眨眼就过去了。别拖到最后一年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考核。” 唐三扶稳海神三叉戟,认真答道:“等第八考完成,我会回来。” “知道。”唐晨没有继续叮嘱,只摆了摆手,“去做你自己的事。” 波塞西随后再次提醒唐三真正挑战深海魔鲸王以前必须重新衡量自身实力,其他内容没有再重复。等唐□□开,她又简单叮嘱宁荣荣几句,让她回到大陆以后不要因为七考已经结束便放松对九宝琉璃塔的控制训练,宁荣荣都一一应下。 白仞最后经过两人面前时脚步稍微慢了一些。 唐晨正侧着身与波塞西说话,两人之间隔着很自然的距离,谁都没有刻意表现出亲近,几年的相处却已经把那种最初带着遗憾与时间错位的生疏磨去了许多。波塞西听完唐晨的一句话,只低声回了他一句什么,唐晨随即笑了一下,那一瞬间甚至很难再把他们与海神岛大供奉、昊天宗传奇这些身份联系在一起。 白仞只停留片刻便收回注意,唐三已经在前面等他。两人一同走下最后一段石阶时,海岸外恰好翻起大片白浪。 一群魔魂大白鲨从海面破水而出,为首那道巨大的白色身影跃得最高,落下时砸起的海水几乎形成一道白墙。大白重新浮上来,脑袋刚露出水面便朝岸上喊道:“都准备好了没有?先说清楚,送你们回大陆可以,路上谁再拿我的族人试魂技,我就让他自己游回去。” 马红俊原本已经走到最前面,听见这话脚步立刻停住,“大白,你说得像我们以前天天欺负你的族人一样。” 大白脑袋朝他那边一转,态度十分明确,“别人没有,你最像。” 马红俊半天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跟着其他人一起上了魔魂大白鲨。 众人陆续上了不同魔魂大白鲨的背。大白亲自载唐三和白仞,等最后一个人准备妥当,巨大的尾鳍在水下一摆,整个族群便同时朝外海转向。 海神岛开始在身后后退。 最初还能看清海神山与岸边送行的人,再往后,七座圣柱先被距离吞没,岛屿也一点点缩成海面上的模糊轮廓。几个人起初还会回头,等最后一点山影也沉进海天交界的位置,反倒同时安静下来,耳边只剩魔魂大白鲨破开海水时连续不断的浪声。 马红俊撑着鲨背坐了很久,最后还是他先打破安静。他回头确认岛已经彻底看不见,带着几分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感慨说道:“我以前天天想着什么时候能走,现在真走了,怎么还觉得少了点什么?” 奥斯卡正让宁荣荣靠着自己休息,听见这句便毫不客气地提醒他:“少了每天挨打?” “那肯定不是。”马红俊立刻否认,自己琢磨了一阵才找到比较像样的答案,“可能是待太久了。以前走到哪儿都能看见海神山,现在一回头什么都没有,还真有点不习惯。” 小舞正在重新束被海风吹乱的长辫,听他们说起这个,也顺着想到了刚上岛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海神山的时候,还觉得几年肯定特别长。结果现在回头想,最开始那段反而记得最清楚。” “因为最开始最惨。”奥斯卡说完自己先想起第一次面对海神之光时的样子,手掌往膝上一搭,带着几分无奈补了一句,“那时候每天从上面下来,我都觉得第二天肯定走不上去了,结果第二天还是得过去。” 马红俊顿时有了同道中人,身体朝他那边转了些:“我就说不是只有我这么想。戴老大当时还天天装得跟没事一样,我记得有一次回去以后,他坐下就没起来。” 戴沐白在前方另一头魔魂大白鲨背上听得一清二楚,闻言直接回了一句:“我那天至少没让人扶。” 马红俊被堵了一下,很快又想起另一个人,“那小白呢?我怎么感觉他那时候比戴老大还能撑?” 白仞本来和唐三坐在大白背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接了一句,“因为回去也得疼,坐在那里也得疼,没区别。” “你看。”小舞听完立刻朝其他人摊了摊手,态度里全是“果然如此”,“二哥以前就是这样。” 白仞知道她又要顺着这件事翻旧账,索性不接。唐三坐在旁边却低低笑了一声,被白仞用手背碰了一下以后才把那点反应收回去。 几个人的话题很快从海神之光绕到了其他地方。奥斯卡提起环形海时还记得第一次真正被海水卷进去以后满嘴都是咸味,宁荣荣听得弯起嘴角,顺手补了一句:“你回来以后喝了三杯水,还说这辈子都不想再碰海。” 奥斯卡侧过脸反问她:“你当时没喝?” “我没说那句话。”宁荣荣靠在他肩侧答得很有底气。 马红俊隔着一头魔魂大白鲨听见,立刻替奥斯卡作证:“她确实没说。她当时一句话都不想说。” 宁荣荣被翻出旧账,索性伸手从奥斯卡腰侧摸出一根香肠朝马红俊扔过去。马红俊抬手接住以后还真咬了一口,嘴里含糊地表示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 说到最后,反倒是宁荣荣先安静下来。她望着身后已经完全看不见海神岛的方向,靠着奥斯卡说道:“其实我最舍不得的不是哪一道考核,也不是海神山。就是这几年大家一直住得近,早上出去总能碰见,晚上回来也经常能听见你们在外面说话。” 这句话落下以后,刚才还在争论谁当年更狼狈的几个人都没立刻接话。 回到大陆以后当然还是同伴,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戴沐白与朱竹清不可能永远留在一个地方,宁荣荣与奥斯卡也迟早要回七宝琉璃宗看看,唐三还有第八考和昊天宗,小舞与白仞同样不会一直停在某座城里。过去几年里每天睁眼就能找到所有人的日子,反而可能比那些艰难的考核更难再重复一次。 奥斯卡察觉宁荣荣说完以后有些出神,便把她往自己这边带近了一点,故意用轻松些的态度说道:“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真想凑齐这么多人,胖子喊一声吃饭,大概比什么消息都好用。” “凭什么是我?”马红俊立刻不服,反应却比刚才快得多,“而且你说请客还差不多。” 小舞被他这句重新逗笑,抱着膝盖接道:“那就你请。荣荣负责挑地方。” “凭什么最后还是我出钱?” “因为你声音最大。” 大白一路听了半天,终于从最前面插进来一句:“你们人还没分开呢,饭倒先约好了。” 马红俊已经习惯她时不时加入,撑着身体朝前面喊:“这叫提前安排。要不下次回来也带你一个?” 大白摆了一下尾鳍,带着整个族群越过迎面而来的浪头,“先等你们有本事把饭搬到海边来再说。” 笑声顺着海风传开以后,众人又断断续续聊了很久。七圣柱里谁最难缠、海魔女答应下次见面还要不要再吹一次笛子、海马斗罗如果真让他们重新闯海中海会是什么结果,很多当时恨不得永远不要再经历一次的事情,如今隔着已经离开的距离说起来,反而都只剩下能够互相翻出来取笑的部分。 唐三一直没有参与得太多。等其他人的话题渐渐散开,他才往白仞身边坐近一些,手臂随着鲨背的起伏轻轻碰到他,“你也舍不得?” 白仞朝海神岛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倒也没有否认,“有一点。” 唐三侧过身问他:“舍不得什么?” “住久了。”白仞靠回背鳍,想了一会儿才说道,“这里挺安静,晚上吹会儿风也没人管,修炼累了往海边一坐就行。真走了,还有点不习惯。” “等我第八考完成回来,再陪你住几天。” “你回来本来就是为了考核。” “考核又不用一天到晚都在考。”唐□□手握住他落在两人之间的手,“结束以后多留几天。” 白仞听他连几年后的事都提前定好了,唇边带起一点笑,“等你先把深海魔鲸王解决了再说。” “好。”唐三答得很干脆,掌心也跟着收紧了一些,“到时候你陪我回来。” “嗯。” 之后几日的海路一直顺利。到第四日傍晚,大白带着族群再次提速,海天交界处也终于出现了一条与云层不同的深色轮廓。 海水被她巨大的身体切开一道长长白线,身后的魔魂大白鲨族群也同时提升速度。到第四日傍晚,海天交界处终于出现了一条与云层不同的深色轮廓,最初还只能看见模糊的一线,等距离继续拉近,绵延海岸与远处起伏的地势便逐渐清晰起来。 白沉香第一个从鲨背上站起。马红俊很快也跟着起来,随后是戴沐白、朱竹清与其他人。明明已经提前看到大陆许久,直到脚下海水颜色真正开始变浅,那种隔了数年重新回来的实感才一点点落到每个人身上。 大白没有一直把他们送到沙滩,在距离岸边还有一段的位置便缓缓停下。她把身体摆正以后朝唐三交代道:“以后还要回海神岛,就在这一带把海神三叉戟的气息放出来。只要我还在附近海域,就会过来接你们。” 唐三站在她背上,郑重应道:“好。这几年多谢你了,大白。” 大白明显不习惯他突然这么认真,尾巴在水下拍了一下,“行了,少来这些。赶紧下去,我还得带族人回家。” 马红俊已经走到另一头鲨背边缘,听见这话忍不住又回过头,“这么急着赶我们走,我还以为你多少会舍不得呢。” 一道粗大的水柱立刻从海中冲起。 马红俊早有准备,凤凰双翼展开便飞到半空,水柱几乎贴着他脚底扫过去。白沉香已经朝岸边飞出一段,听见动静才转回来提醒他,“你再说两句,她说不定愿意亲自送你回海神岛。” “那就不麻烦她了。”马红俊立即追上众人。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魔魂大白鲨。 唐三最后从大白背上跃起,白仞与他一前一后落向岸边。双脚真正踏上沙地时,身体甚至还残留着几日来随着海浪不断起伏的错觉,唐三往前走了几步才重新适应坚实地面,白仞则回过身,正好看见大白已经带着族群重新转向深海。 一道道白色背鳍从海面划过。最前方那一道最大,最后也消失得最慢。 等海面重新恢复空旷,马红俊已经从沙滩一路走到更硬的土地上,像是不放心似的用力踩了两下,才十分满意地感叹道:“还是这个踏实。在海上待久了,我现在看见地都觉得亲切。” 戴沐白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拍了一把他的肩,“等走两天路你就不亲切了。” “那也比天天晃强。”马红俊嘴上还在争,身体却已经很自然地跟着其他人往前走。 宁荣荣挽着奥斯卡从沙滩另一侧上来,小舞与白沉香走在一起,朱竹清已经先一步到了戴沐白身旁。唐三和白仞落在最后,离开沙地以后也没有急着追上,只随着前面的人一路向内陆走去。海风仍从身后吹来,带着他们已经熟悉了数年的潮湿咸味,前方的官道却已经越来越清楚。 戴沐白率先踏上官道,其他人陆续跟了过去。唐三走出几步,回头时海岸还在身后铺开,白仞已经从旁边碰了碰他的手臂。 “走了。” 唐三转回来,跟上众人。 海浪声渐渐远了。 181.归来 离海岸越远,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咸味便越淡。从海岸到瀚海城不过大半日路程,最初一段官道两侧还是低矮灌木,再往内陆走,农田与村舍渐渐多了起来。 几人这些年见惯了海水、礁石与海神岛上几乎不会改变的景物,如今只是听见远处农户赶车时扬起的吆喝,或看见路边有人挑着菜筐进城,都觉得有些陌生。马红俊一路上最不安分,先是嫌海风把衣服吹得全是盐味,走到能看见城墙的地方又开始惦记城里的饭馆,白沉香起初还搭理他几句,等他第三次念叨烤肉时,干脆加快脚步走到了戴沐白他们前面。 瀚海城和他们离开时差别不算大,靠近城门的街道依旧混着海货、盐和晒干鱼类的气味,只是进城的人比记忆里多了不少,城门两侧的盘查也明显更严。守卫并未为难他们,只在看到一行人中魂师数量太多时多问了两句来处,唐三报出天斗方向后,对方便检查了身份凭证,很快放行。众人进城不久便发现街上已经能看见不少唐门暗器,几个刚从海边回来的魂师腰间都挂着小型机括,其中一人甚至背着改过外壳的诸葛神弩,马红俊经过时忍不住多瞧了两眼,随后用手肘碰了碰唐三,笑着问道:“三哥,咱们才出去几年,你做的东西都卖到海边来了?” 唐三沿着那名魂师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机括轮廓仍然来自他当年留下的图纸,外壳却显然经过重新调整,几件暗器的样式甚至已经变得相当统一:“出发前唐门已经准备向外扩展,几年时间足够铺开不少地方了。具体到了什么程度,回去问泰坦前辈比在街上猜快。” “那我先替泰坦前辈高兴一下。”马红俊闻到街口饭馆飘出来的香味,脚下方向已经不自觉偏了过去,嘴上还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门主回来了,待会儿这一顿怎么也该门主请吧?” 白沉香从前面回过身,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一路念到现在,就是为了等这句话?” 马红俊被她问得一滞,随即把手往唐三肩上一搭,理直气壮地说道:“海神岛上吃了几年鱼,好不容易回大陆,我要求吃顿好的怎么了?” 唐三懒得和他争这个,肩膀一动便把那只手抖了下去,“先找地方住。你想吃什么自己点,别把整家店都搬走。” 这句话最终还是被马红俊理解成了默认请客。 他们找的是城中一家临近主街的客栈,规模不算大,胜在院子宽敞,几个人坐下以后也不用挤在大厅里听四周吵闹。马红俊点菜时几乎把这些年想吃的肉都补了一遍,直到宁荣荣提醒他明早还要赶路,他才十分遗憾地删掉两道。等饭菜真正端上来,最先安静下来的反而是他,一桌人许久没吃过大陆上普通饭菜,连奥斯卡都多添了一碗,白沉香原本还说胖子夸张,最后自己也比平日吃得多些。 客栈大厅里人多,声音也杂,众人坐在靠里的位置,本来只准备吃完便上楼休息,隔壁几桌谈论的内容却渐渐引起了他们注意。一支刚从南边回来的商队正在算这趟损失,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嫌酒太淡,连喝两杯以后抱怨起边境关卡越来越多,旁边的人劝他下次干脆绕开星罗方向,那人却把酒碗往桌上一放,皱着眉说道:“绕?再绕就不用做生意了。去年还能从西南那边过去,今年三处关卡查一次货,运粮的还好,药材和铁料一见就扣着问半天。星罗那边查,天斗这边也查,两边都说是防着对面,真打不打倒没人知道。” 另一桌有人听见,隔着过道接了一句:“这还算好的,我堂兄前年就在边境做护卫,去年已经不干了。那边隔三差五就有小队失踪,今天说是星罗的人越界,明天又说天斗的人先动手,死几个魂师都查不明白是谁下的手。现在接那边的活,钱得翻一倍才有人肯去。” 商人嗤了一声,显然不太相信那些说法,“真要开战,早开了。两边都折腾两年了,皇帝都没下令,底下的人倒先把粮价抬起来。我们这种做生意的才倒霉,过一次关多交一次钱。” 宁荣荣原本还在慢慢喝汤,听到这里便放下勺子,朝奥斯卡那边靠近些,低低说道:“铁料、药材、粮食都在涨,单靠边境检查,价格不会涨得这么快。” 奥斯卡知道她从小跟着宁风致接触宗门事务,对这种变化比他们敏感得多,便顺着她的话问道:“有人提前收?” “至少有人在大量买。”宁荣荣用筷子拨开碗边一片菜叶,回答得很简短,“回去问爸爸就知道了。” 戴沐白坐在另一侧,方才几桌人的交谈他听得比谁都认真。他离开星罗已经太久,海神岛又几乎收不到大陆上的普通消息,如今第一次听见本国名字,带来的却是边境增兵与商路紧张。他没有立即插进陌生人的谈话,只等那支商队有人起身结账时才拦住其中年纪最大的商人,态度客气地问道:“老哥,你们说星罗那边查得严,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商人被他的身形和气势弄得有些拘谨,确认他只是问路上的情况后才松了肩膀,“一开始也没这么夸张,大概两年前吧,星罗先加了几处岗,后来天斗这边也跟着加。去年开始最麻烦,偶尔还有小规模冲突。具体谁和谁打,我们跑商的可不敢凑近看。” 戴沐白又问了几个关卡所在的位置,得到的回答大多集中在两国西侧边境,便向对方道了谢。等商人离开,他才回到桌边坐下,手掌顺势在桌沿敲了一下,“两年。不是最近才开始。” 朱竹清正在把那几个地名记进随身地图,听见他开口便把地图推到两人中间,“其中两个离朱家掌握的商路不远。正常增防不会把民间路线堵成这样,回星罗以后先查军令从哪里下来的。” 戴沐白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往更坏的方向猜,“先回去看看。只听几支商队说不准。” 白仞坐在唐三旁边,把最后一点茶倒进杯中。几桌人说得零散,可真正能够确定的东西并不多,边境增兵、价格上涨、商队绕路都可能出现在两国关系恶化的时候,至于那些来源不明的袭击,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更远,仅凭传言还无法判断真假。唐三同样没有急着下判断,等其他人各自聊完,他才朝白仞问道:“你觉得呢?” “现在看不出来。”白仞转着手里的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缓慢挪过半圈,“增兵、查货、囤粮都说得通。只是刚才几桌人都觉得两边迟早会打,却没人说得清到底发生过什么,值得两国真正开战。” 唐三靠回椅背,顺着这句话想了想,没有继续追究,“回唐门以后先看敏堂的情报。路上的消息太杂。” “嗯。”白仞应了一声,把已经空掉的杯子放回桌上,“至少大陆还没乱到我们刚回来就要去救火。” 小舞一直托着脸听他们说话,直到这句话落下才稍微轻松些,“那明天继续赶路吧。我想先回一趟星斗大森林,那里还有朋友等着我。” 唐三听出她指的是谁,手里的茶杯稍稍转了个方向,“准备到了天斗以后就过去?” “嗯。”小舞把垂到肩前的长辫拨回身后,已经把行程想得差不多,“我离开太久了,先回去看看他们。等那边安顿好,我再去找你们。” 唐三没有替她安排别的,只点头答应,“有事就用我们约好的方式传消息。森林里这几年什么情况,我们这边也不清楚。” 小舞笑着应下,随后往白仞那边偏了偏身体,“二哥,你们回唐门以后别一头扎进去又十天半个月不出来。我回来要是找不到人,就直接回来抓你们。” 白仞把桌边被马红俊挤过来的盘子推回去,带着些无奈回道:“你先保证自己进森林以后别待到忘了时间。” “我才不会。”小舞拖长声音反驳了一句,说着又想起什么,身体往桌边靠近了一些,带着几分期待补道,“等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带你们去见见他们。他们认识我很久了,我这几年在外面发生的事,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马红俊听见这话来了兴趣:“住在星斗大森林里的朋友?你以前怎么一次都没带我们见过?” 小舞早有准备,朝他摆了摆手,“他们不喜欢见陌生人。等我先回去说一声再说。” 晚饭后众人没有再出门。瀚海城的夜晚比海神岛热闹得多,窗外一直有人走动,偶尔还能听见远处酒馆传来的乐声。唐三与白仞收拾完东西后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将下午买来的地图摊在两人之间。第二日还要继续往天斗城赶,从瀚海城一路向东,走最快的路线并不会经过法斯诺行省,圣魂村自然也不在他们这次的归途上。 白仞顺着地图上的路线看了一遍,手指在法斯诺行省的位置附近点了点,“要绕过去看看吗?” 唐三低头算了算距离,很快摇头,“这次算了,绕过去要多走不少路。小舞过几天还要去星斗,等她回来以后,我们三个找时间一起回去。” 白仞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收回手靠在廊柱边,“也好。老杰克要是知道我们两个回来不带她,估计还得问她去哪了。” 第二日天刚亮,一行人便离开瀚海城。接下来的路程比海上简单太多,他们不需要绕开魂兽海域,也不用随时提防天气变化,凭几人的速度,即便没有刻意赶路,普通商队需要十余日才能走完的距离也被迅速缩短。沿途经过的城镇越来越熟悉,唐门的名字出现得也越来越频繁,有些铁匠铺门口甚至直接挂着代售标识,马红俊每发现一处就要数一次,数到后来连白沉香都懒得回应他。 真正进入天斗帝国腹地以后,边境传闻留下的紧绷感反而淡了许多。农田照旧有人耕作,城镇里商铺开得热闹,武魂殿分殿仍立在熟悉的位置,并未出现他们离开前最担心的巨大变化。偶尔能看见穿着天斗军服的士兵调动,也更像正常换防,与西南边境那些传闻隔着很远。宁荣荣在一座城里找到了七宝琉璃宗经营的商铺,进去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带回一封简短回信,确认宁风致与剑骨二人都安好以后,她一路上明显轻松了不少。 数日后,天斗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处。 进城以后,他们没有立刻各自离开,而是把接下来的去向真正定下来。戴沐白已经决定尽快返回星罗,朱竹清自然与他同行;宁荣荣收到家里的消息后当天便准备回七宝琉璃宗,奥斯卡根本不用问就收拾好了东西;小舞只打算在城里休息一晚,第二天清晨便独自往星斗大森林去。唐三、白仞、马红俊与白沉香则直接回唐门,敏之一族早已是唐门四堂之一,白沉香这些年最惦记的白鹤也在那里。 戴沐白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确认所有人都已经说完,才朝唐三伸出拳头,“星罗那边我先去看。如果只是普通边境摩擦,我处理完再回来;真有麻烦,我会让人送信到唐门。” 唐三抬手与他碰了一下,回答时没有多余客套,“别自己扛。你现在回去面对的不只是一场魂师战斗,有消息先传回来。” “知道。”戴沐白扯了下嘴角,随后转身往朱竹清那边走,“这些年被你们念得够多了,总不至于回趟家就把脑子丢了。” 朱竹清已经把行李重新束紧,等他走近才朝宁荣荣与小舞伸手抱了一下。她不习惯说太多告别的话,分别时只对小舞叮嘱道:“森林里发现异常先传消息,别一个人追得太深。” 小舞回抱了她一下,“你也是。星罗那边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先给我们传消息,别什么都自己查。” 朱竹清松开手,轻轻点头,“知道。” 小舞这才满意,又补了一句:“还有戴老大。你看着他点。” 朱竹清听见这句,唇边终于多了点笑意,“我尽量。” 另一边宁荣荣已经走到白沉香身前,两人这些年在海神岛相处的时间不少,真到了分别反而没什么需要郑重交代。宁荣荣挽了一下她的手臂,笑着说道:“等我回宗门见完爸爸就来唐门。你先替我看看现在的唐门到底变成什么,也别让胖子一回去忙着吹嘘了。” 白沉香听着马红俊在后面抗议,干脆顺着她的话应道:“我不会让他跟其他堂主胡说的。” 奥斯卡背着包站在宁荣荣身后,等她们说完才朝唐三摆了摆手,“小三,我先陪荣荣回去。宁叔叔要是问你们什么时候去七宝,我就说等你把唐门的事处理完。” 唐三点头答应,“过两天我和小白去一趟。” 马红俊听到这里往前凑了一步,冲奥斯卡笑得格外明显,“小奥,见家长这么多年了还紧张不紧张?” 奥斯卡连回答都省了,抬脚便踹过去。马红俊早有准备,向旁边一闪躲到白沉香背后,结果被她嫌弃地让开位置,差点结结实实挨上一脚。 戴沐白和朱竹清先朝南门离开,七宝琉璃宗的马车随后拐过街角。刚才还站着一整队人的街边一下空了许多,小舞挥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唐三站在街边朝戴沐白离开的方向停留了一会儿,很快便收回注意。他身边的小舞已经转过来,伸手一边一个挽住他和白仞,拖着两人往唐门方向走,“行了,别站着了。我明天才走,今天先陪你们去唐门。我也想看看几年以后变成什么样了。” 白仞被她拉得往前一步,只好跟上,“你刚才还说今晚想去史莱克。” “都去。”小舞回答得毫不犹豫,“反正你们两个今晚谁也别想一回来就关门修炼。” 唐三听得笑了一下,顺着她的力道继续往前。 他们离开时,唐门还只是刚刚整合四大单属性宗族不久的新宗门。几年过去,原本力之一族的府邸早已容纳不下不断增加的门人,周边几片区域陆续扩建,临街建筑被重新连成一片,门前原本低调的牌匾也换成了深色大匾,正中央两个“唐门”大字远远便能看见。门口来往弟子穿着统一服饰,几辆载着木料与金属的车正从侧门进入,院内还能听见连续不断的锻造声。 马红俊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难得真的有些惊讶,“三哥,你确定咱们没走错?” 唐三也没想到变化会这么大,脚步慢了一些才继续往前,“牌子总不会挂错。” 白沉香已经先认出了门口服饰上的敏堂标记。那些细小的飞燕纹藏在袖口,比从前敏之一族单独存在时更简化,她盯着看了几秒,脚下速度便比刚才快了一点。 守门的两名年轻弟子显然入门时间不长。几人走近时,他们先按规矩拦了一下,其中一人刚开口询问身份,便注意到唐三腰间那枚多年未用却一直带着的宗主令牌,脸上的职业客气瞬间僵住。他低头确认两遍,终于把令牌与面前这个看起来依旧年轻得过分的人联系起来,“您……您是唐门主?” 唐三没想到回自己宗门还会遇到这种场面,把令牌收回掌中后倒没觉得被冒犯,只点头说道:“唐三。泰坦、牛皋、白鹤、杨无敌几位前辈都在吗?” 年轻弟子像是终于确定自己没认错,猛地挺直身体,回答时声音都高了几分,“泰坦堂主和白鹤堂主今天都在,牛皋堂主去了外院工坊,杨堂主上午刚从药堂回来。我马上进去通报!” 他说完便转身往内院跑,另一名弟子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究竟该继续守门还是跟着一起进去。马红俊看得忍不住笑,拍着那人的肩膀安慰道:“别紧张,我们以前回来也没这么大阵仗。你们宗主就是出去历练了几年,没换人。” 那弟子被他说得更加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规规矩矩让开道路。 消息传得比他们走路快得多。 唐三几人才穿过第一重院落,里面已经有人迎了出来。最前面的泰坦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几年过去,他的身形依旧如同一堵厚重墙壁,远远看见唐三以后速度反而更快。白鹤落后半步,却在认出白沉香的一刻直接越过泰坦,几乎只留下了一道白色残影。 “香香!” 白沉香原本还在看周围扩建后的院落,听见那道熟悉声音时身体已经先转过去。白鹤眨眼便到了她面前,伸手扶住她两边肩膀,上下仔细看了一遍,确认孙女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后才松开些力道,“让我看看。几年不回来,信也没几封,你还知道有个爷爷?” 白沉香一路上都表现得很稳,真正见到白鹤以后反倒一下软了些,抓住他袖子低声叫了一句:“爷爷。” 白鹤本来还准备训她几句,听到这一声便什么都忘了,只顾着重新检查她有没有留下旧伤。他的魂力自然探过去,刚碰到白沉香体内流转的气息,动作便猛地顿住,随后又不太相信似的确认了一次,“六十级?” 白沉香终于有了点忍不住的得意,嘴角翘起些,“六十一级。” “六十一……”白鹤把这三个字重复一遍,脸上的惊讶越来越明显。他当然知道海神岛必然会让孙女成长,可她离开时距离魂帝还有多远自己再清楚不过,更别说敏之一族向来因为武魂极端偏向速度,修炼难度从来不低。他握住白沉香手腕再次感受,确认魂力扎实得远超刚突破的状态以后,才狠狠拍了一下自己大腿,“好,好!让我看看第六魂环。” 白沉香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依言释放武魂。尖尾雨燕虚影从身后展开,六道魂环随之升起,属于第六环的深色光芒落定以后,白鹤脸上的喜色已经彻底藏不住。他绕着孙女走了半圈,注意的却不只是魂环,白沉香释放武魂以后身上的重心、呼吸乃至收放魂力的方式都与过去有了明显变化,那种属于敏之一族的轻快依旧存在,却已经不再一味追求将速度推到极端。 马红俊终于找到机会,从旁边笑着插话,“白鹤前辈,这还只是等级。香香现在真跑起来,一般魂斗罗想碰到她都——” “你闭嘴。”白沉香转头瞪了他一下,脸上的那点不好意思立即变成了警告,“别又开始乱夸。” 马红俊当即把后半句话吞回去,抬手示意自己不说。 白鹤这才注意到马红俊几乎一直站在孙女身边,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转,原本因为孙女回来而极好的心情里似乎又混进了别的东西。马红俊察觉不妙,正想往唐三那边挪,白鹤已经淡淡问道:“你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我本来就是唐门的人啊。”马红俊立刻站直,回答得格外正经,“前辈,这不是顺路么。” 白沉香听出爷爷话里的意思,耳根微微发热,干脆拉着白鹤往里走,“爷爷,我还有很多事情回去再跟你说。” 泰坦走到唐三面前,先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随后一把握住他的手臂,豪爽地笑起来,“宗主,你们这一走可真够久的。再晚两年回来,我怕唐门新收的弟子连宗主长什么样都只能去画像上认了。” 唐三听完也有些无奈,“刚才门口已经有人没认出来了。” 泰坦立刻回头朝守门方向喝道:“谁没认出来?回头让他们把宗主画像——” “泰坦前辈。”唐三赶紧拦住他,带着笑意说道,“新弟子没见过我很正常,别因为这个罚人。” 泰坦本想顺势探一下唐三如今的修为,魂力刚接近便察觉那股气息比离开前浑厚了太多,索性收回感知,只感叹道:“看来海神岛确实不是白去的。先进去,老犀牛和老山羊已经收到消息,估计一会儿就到。” 小舞从唐三身后探出一点身体,冲泰坦笑着招呼,“泰坦前辈,好久不见。” 泰坦这才顾得上和她招呼,顿时又笑起来,随后看到白仞、马红俊几人的变化,原本准备一个个问过去的话最终全堵在一起。他索性大手一挥,“算了,进去一起说。我站在这里问到晚上都问不完。” 唐门内院的变化比外面更大。原来用于族人居住的大片区域被重新划分,靠西侧是力堂与御堂共同管理的制造区,连续几排高顶工坊把锻造声压在院墙以内;另一侧新建了专供敏堂整理消息的楼阁,窗户比普通建筑更窄,进出弟子步子都很快;药堂所在区域则离制造区最远,空气里远远便能闻到药材气味。唐三一路听泰坦简单介绍,只问了几处真正需要确认的地方,更多时间都在自己观察,几年留下的变化已经远超一句“发展得不错”能够概括。 牛皋赶回来时还穿着工坊里的粗布外衫,一进门便大笑着喊了声宗主。杨无敌跟在后面,反应倒克制得多,只确认几人都安然回来以后便坐下喝茶,不过等唐三说起他们大部分人如今已经踏入魂斗罗,他端杯子的动作还是明显慢了些。 小舞原本就打算第二日才动身去星斗大森林,眼下也不急着与他们分开,便一路跟去了唐门。她在那里待到傍晚,见唐三几人已经被几位堂主围着谈起宗门事务,才独自去了史莱克学院,准备在离开天斗前再陪大师、弗兰德和柳二龙待一晚。唐三与白仞原本也准备同行,却被泰坦堆到桌上的几份账册与近年记录拦住,最后还是小舞让他们先处理唐门的事情,自己带着地址熟门熟路地离开。 唐三重新在议事厅左侧的位置坐下时,多少生出一点陌生感。白仞的位置仍留在另一侧,和他们离开前一样,只是桌上堆着的东西早已换了一批。唐门建立以后,他们真正留在这里处理宗务的时间本就不长,后来更是一走数年。如今各堂账册、弟子名录和近两年的交易记录堆满桌面,曾经刚刚搭起框架的宗门已经完全自行运转起来。泰坦提到现有人数时,连唐三都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往下听。 “暗器方面,御堂和力堂已经把你留下的大部分图纸做成稳定工序,普通机括类不用再由少数老匠人逐件盯着。”泰坦坐在侧面,提起这些年最花心血的东西时明显多了几分自豪,“天斗皇室、七宝琉璃宗还有几家长期合作的商会都有固定订单,不过真正核心的那批暗器一直按你走前留下的规矩,只在唐门内部制造,外面拿不到图纸。” 唐三翻开其中一册,发现出库、去向甚至损耗都记得比离开前细得多,便合上账册说道:“几位前辈这些年辛苦了。” 牛皋摆着手哼了一声,“少说这种话。你把图纸一扔,自己跑海神岛几年,我们几个老家伙不给你看着,难道等回来让你收个空壳?” 杨无敌坐在旁边听得烦了,伸手把另一份册子推给唐三,“别听他们两个邀功。唐门能扩这么快,一半靠暗器,另一半是这些年大陆上对武器和药物的需求都在涨。尤其最近两年,南边的订单明显多。” 唐三接住册子,翻开几页便看到其中标注出来的变化,“星罗?” “星罗和天斗都有。”杨无敌回答得直接,“明面上还没打,备的东西可不少。药堂去年送往南部几个城的止血药比前三年加起来都多,其中不少最后流向军队。” 白仞原本坐在另一侧听他们交谈,直到这里才接了一句,“是谁先增加采购的?” 杨无敌皱眉回忆了一会儿,“最开始是星罗那边的商人。后来天斗军方发现对面增储,自己跟着加。具体先后差不了几个月。” 这和他们在瀚海城听来的情况基本吻合。 白鹤安顿好白沉香以后也回到了议事厅。他没有坐下便先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放到桌面上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标着近两年敏堂在南部记录的军队调动与几处冲突地点。“宗主刚回来,本来不该第一天就拿 这些东西烦你。不过你既然问到边境,这件事最好现在就知道。” 唐三将那卷图拉到自己面前。比路上买到的普通地图详细得多的地形上,十余个红色标记沿天斗与星罗接壤区域散开,其中几个甚至越过了惯常巡防范围,旁边还有时间、死亡人数与消息来源的简单备注。 白鹤伸手点在最早一个位置上,解释道:“两年前最初只是双方增加边境驻军,敏堂没太在意。真正出问题是去年春天,一支天斗小队死在界河以南,星罗说他们越境,天斗说那支小队是在追击劫掠商队的匪徒。不到两个月,星罗又有一支斥候死在北边,尸体旁发现天斗军械。之后类似事情越来越多,规模都不大,最大的也只有几十人,偏偏每一次都很难查清是谁先动手。” 唐三沿那些标记一路往后,发现位置看似零散,实际都围绕着几条重要商路与驻军通道。他没有立即给出判断,只问道:“敏堂查过袭击者身份吗?” “查过,查不干净。”白鹤坐下来,眉间的皱纹比刚才面对孙女时深了许多,“有真正的边军,也有雇佣魂师,还有几次连尸体身份都是假的。最麻烦的是消息总比我们的人跑得快,现场还没查明,附近城镇已经开始传对面越境杀人。” 白沉香原本只是坐在爷爷旁边听着,闻言很快抓住其中不对的地方,“敏堂的速度都赶不上?” 白鹤知道她问的不是单纯赶路快慢,便点头承认,“有两次是。我们的人从现场直接飞去最近的堂口,消息已经在那里传开,而且版本比现场还完整,连死了多少人、用了什么武器都有人说。” 马红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了一些,“这就有点邪门了。难不成有人打完架以后比你们还急着到处宣传?” 白沉香很快皱起眉:“如果现场刚出事,附近几个地方就同时出现差不多的说法,那些消息未必是从现场传出去的。敏堂的人从现场直接飞回堂口都赶不上,正常传讯更不可能。” 白鹤听完,朝孙女那边多看了一会儿,白鹤听完,朝孙女那边多看了一眼,没有急着说什么,只从随身魂导器里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地图旁边,“这也是我们觉得事情不太对的原因。” 布包打开以后,一架长度不足半臂的黑色机括露了出来。 马红俊第一眼便认出那是什么,“诸葛神弩?” 唐三已经伸手拿了起来。 外壳、机括位置、弩槽排列几乎都与唐门制式诸葛神弩一致,连最容易被外人记住的几处结构都做得相当准确。只是东西刚落到掌中,唐三便察觉重量不对。他拆下侧边固定片,又拨开内部机簧,原本还算完整的仿制立刻暴露出更多差异,弩机用的金属硬度较差,几个关键咬合点为了降低加工难度被改成更粗糙的结构,而唐门出库前会留在内侧的一道极浅暗记,在这件东西上根本找不到。 “不是唐门造的。”唐三把拆开的机件依次摆到桌面上,“外面仿得很像,内部完全不一样。” 泰坦早就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第一次送回来时老夫就差点把负责出库的弟子全叫来查。后来拆开才知道不是我们的货。” 唐三拿起其中一枚弩箭,箭头和唐门常用规格同样接近,却偏偏在材料与尾部打磨上留下不少区别,“在哪里找到的?” 白鹤把地图往星罗方向推了一些,“三个月前,一支星罗运输队在边境附近被袭击,死了二十七人。附近驻军赶到以后,从几个袭击者尸体旁找到四架这种东西,还有一批天斗制式弩箭。星罗那边有人认出了诸葛神弩,很快就传成了唐门暗中帮天斗军方越境袭击。” 马红俊听得脸色都变了,“他们真信了?” “有人信,有人不信。”白鹤回答时带着明显的不悦,“唐门后来通过商会递过说明,但东西就摆在那里,对不熟悉暗器的人来说,这和我们的诸葛神弩区别不大。更何况袭击者身上还有天斗军械。” 唐三没有再问星罗为什么怀疑。摆在桌上的东西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他重新检查外壳,发现仿造者显然花了大量精力复制那些最容易被认出的特征,反而是影响真正性能的内部结构被简化得很厉害。这东西如果拿来长期战斗,射不到几轮便可能出现机括磨损,而且威力远远不如真正的诸葛神弩,甚至无法伤到用魂力护体的大魂师。可如果只需要在一次袭击之后留在尸体旁边,它已经足够像。 白仞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块拆下来的外壳,在掌中翻过来,银灰金属上甚至仿出了唐门旧式固定纹路。他检查一遍后把东西放回唐三面前,“做它的人没打算让它好用。” 马红俊皱着眉问道:“都费劲仿成这样了,还不想让它好用?” 白仞用手背把几块内部机件往旁边拨开,让外壳单独留在桌面中央,“真正需要认出它的人,不会拆开。” 这句话让屋内安静下来。 白沉香最先顺着那层意思往下说道:“他们只要让袭击之后赶到的人认出‘唐门暗器’就够了。” 唐三把诸葛神弩重新装回去,最后扣上外壳时,机括发出一声比正品更涩的轻响。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加快,直到整件东西恢复原状,才对泰坦问道:“另外三架呢?” “都在库里。”泰坦指了指外面,“一架损坏严重,两架和这个一样。力堂拆过,内部做法基本相同,应该出自同一批工匠。” “材料能追查到吗?”唐三继续问道。 牛皋摇头,粗大的手掌在桌面上摊开,“都是常见铁料,最多能查锻造方式,靠这个找人太难。老白已经让敏堂查了几个月,暂时没找到哪个工坊在大量做这种东西。” 白鹤接着说道:“我们原本准备继续从星罗那边查,不过最近对唐门的人防得越来越严。敏堂弟子一旦被发现带着唐门身份,很容易被盯上。” 白沉香听到这里坐直了一些,“那我去。” 白鹤几乎立刻转向她,“你才刚回来。” “我不是现在就走。”白沉香知道爷爷担心什么,“我只是说需要往星罗查的话,我比普通敏堂弟子合适。认识我的人很少,我也不用穿唐门衣服。” 马红俊下意识想说自己跟她一起去,话到嘴边却在看到白鹤的脸色以后先咳了一声,最终改成了更稳妥的说法,“先等三哥把这些东西理清楚吧。戴老大和竹清今天刚往星罗走,他们回去以后也能从里面查。” 唐三听见戴沐白的名字,视线重新落到那片标着十余处冲突的地图上。他们分开不过半日,戴沐白和朱竹清此时大概还没离开天斗帝国境内,边境这些事情却已经比路上传闻复杂得多。若只是两国正常防备,根本没有必要专门仿造唐门暗器留下证据;而能够提前让消息扩散到附近城镇的人,也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他收起地图,只把那架仿造诸葛神弩留在桌面,“先给戴老大送一份消息,把这件暗器的特征和几次袭击地点一起告诉他。别让敏堂的人大规模进入星罗,容易把事情弄得更敏感。” 白鹤立即点头,“今晚就发。” 唐三随后转向泰坦,“把另外三件送到我这里,我重新拆一次。唐门近几年所有诸葛神弩的出库记录也调出来,天斗军方、商会和私人订单分开。” “行。”泰坦答应得干脆,起身便准备去安排。 等几位堂主陆续出去,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唐门新建的院落中点起灯火,远处工坊仍有一部分没有停工,金属敲击声隔着数重院墙传来,比他们刚进门时弱了许多。马红俊坐了大半晚,终于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刚想说自己是不是可以先去吃点东西,白沉香已经跟着白鹤去看敏堂这些年的变化,只留下他一个人坐在原处。 “人都走了,我也走?”马红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朝唐三问得十分期待,“小三,你们两个不会第一天回来就准备对着这玩意熬通宵吧?” 唐三还在翻泰坦留下的账册,闻言朝门外偏了偏头,“你想去找香香就去。” “谁说我要找她了?”马红俊嘴上否认得极快,人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随后又像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明显,转回来补了一句,“我主要是去看看敏堂,了解唐门发展。” 白仞靠在桌边,把拆下来的一枚弩箭递给唐三,听到这里淡淡说道:“敏堂在东边,你刚才走的是另一边。” 马红俊脚下硬生生换了个方向,头也不回地摆手:“刚才只是天太黑了没看清路,走了走了。” 等他离开,屋里终于只剩唐三和白仞。 唐三对照着正品规格,在纸上记下几组尺寸。白仞没有继续帮他拆,只从旁边拖了一张椅子坐下。桌上这些东西比海神岛上的考核麻烦得多。考核至少会把目标明明白白摆在眼前,边境的几次袭击却连真正的敌人是谁都还不知道。 唐三写完最后一个尺寸,放下笔后揉了揉手腕,“本来还想明天先去史莱克。” “照去。”白仞把桌上散开的机件归到一起,态度并没有因为刚得到的情报改变,“这些东西放一晚上不会跑。你要是第一天回来就把自己锁在唐门,大师明天可能直接过来抓人。” 唐三被他说得笑了一声,“他抓我还是抓你?” 白仞想起自己如今一身需要解释的变化,尤其寂灭之衡一旦放到大师面前,大概又会引来一连串检查,便靠回椅背说道:“都会吧。” 唐三也没有反驳。他把那架仿制诸葛神弩重新拿到手里,拇指从外壳最明显的一处唐门制式纹路上擦过,几息后才开口:“小白。” 白仞等着他后面的话。 “敏堂顺着工坊这条线查了几个月都没结果。你觉得先查材料,还是查消息?” “消息。”白仞把那几处冲突地点重新拉到面前,“查材料可以慢慢来,可敏堂的人从现场直接飞回去,传言还能先到。能把同一套话提前送进几个城镇的人,比做这几架弩的人更容易留下痕迹。” 唐三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那几个最先出现传言的城镇之间:“那就先查传播路线。” 回到唐门的第一天,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几年的变化看完,一件被人故意做成唐门模样的凶器便已经摆到了宗主桌上。 院外有人匆匆经过,敏堂送往南方的第一封信已经出了城。 等唐三把仿造暗器收起,两人才真正离开议事厅。唐门里大部分地方已经熄了灯,只有工坊和敏堂仍有人进出,白仞跟唐三走到住处附近便分开,各自回房。几年没有回来,房中的东西早已重新整理过,桌案、床榻都干净得像是一直有人照看,只是许多旧物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白仞把随身魂导器放到桌边,原本准备直接休息,坐下以后却又取出了纸笔。回来得太突然,需要处理的事情又多,直到这时他才想起,还有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海神岛。 第一封写给老杰克。 他没有写海神岛上的考核,也没提这些年经历过多少危险,只简单报了平安,告诉老人自己已经回到天斗,等手边事情处理完,会找时间回去看看。 第二封信写到武魂城。 白仞在收信人的位置停了片刻,最后还是写下胡列娜的名字。内容同样很短,只告诉她海神岛一行已经结束,自己平安回来。 两封信写完以后,白仞分别封好,准备第二日交给唐门弟子送出。离开大陆数年以后,他终于可以亲手告诉那些一直等着消息的人—— 他回来了。 182.回到史莱克 第二日上午,三道极为显眼的身影正站在史莱克学院正门前。 来往学生几乎很难不注意到他们。站在左侧的青年一头深蓝长发垂在肩后,身形高挑挺拔,五官英俊深邃,蓝色眼睛在晨光下格外清透,只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蓝长衣,却丝毫压不住那张蓝银皇二次觉醒后本就出众的脸。旁边的红发青年同样引人注意,肩背宽阔,腰身利落,原本偏圆的脸瘦下来以后终于显出了清晰的眉骨与鼻梁,配上那头张扬的红发,已经很难让第一次见到他的人把“胖子”两个字与他联系到一起。 三人里最惹眼的还是白仞。那头银白长发本就少见,站在晨光里几乎一眼便能从人群中挑出来,可让经过的人频频回头的还是他本人。二十二岁的白仞已经长得很高,一身衣服穿得简单,站姿也随意,偏偏那张脸实在出挑,冷着脸时尤其有种让人不敢随便上前搭话的感觉。几个原本只是好奇白发的学生走过去以后又忍不住回头,显然第二眼看的已经不是头发。 白仞最开始并未理会,等又一个穿着史莱克校服的少年走出去好几步还在回头,他才侧过脸朝唐三问道:“学院现在的学生都这么闲?” 唐三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一路落在白仞身上的视线不少,他最初还没在意,此时见那人回头的次数实在多了些,便往白仞身边靠近半步,手掌顺势落在他后腰,很自然地把两人的距离压得更近了些。 白仞感觉到腰后的手,偏过脸看了他一眼,却也没躲,只任由唐三继续搭在那里。马红俊把这一幕看得清楚,顿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着插进来:“这还用问?小白往这里站一刻钟,今天中午以前估计就能让半个学院知道来了个白头发的。” 唐三听完没接他的话,手却仍旧没从白仞腰后拿开。白仞当然知道他那点心思,懒得当着马红俊的面拆穿,只淡淡扫了胖子一眼,随后重新转向面前的史莱克学院。站到这里以后,三人才发现近四年的时间已经在这个他们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留下了远比想象中更多的痕迹。 门前那块史莱克学院的牌子还在,熟悉的绿色怪物标记也依旧挂在最醒目的位置,只是原来的入口已经向两侧拓宽不少,主门旁多出了一座专门登记访客的小楼,另一侧则另外开出供学院马车与外出队伍通行的道路。隔着大门往里面望去,过去一眼便能看见的主教学楼如今只露出一部分,后方又添了几栋新的建筑,训练场的范围也明显向外扩了许多。正值上午上课前后,穿着史莱克校服的学生不断从道路两侧经过,人数远比他们离开大陆时多得多。 马红俊仰头重新确认了一遍学院的牌子,又隔着大门往里面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感叹:“我们才走近四年吧?院长这是准备把学院一路扩到天斗城外去?” 白仞听见以后倒是先想到另一个问题,“他舍得花这么多钱?” 唐三原本还在分辨远处哪些建筑是后来新建的,闻言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如果真是花在学院上,他应该舍得。” 三个人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才终于朝如今已经完全不同的登记处走去。 负责登记的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年轻教师,旁边还坐着两个穿高年级校服的学生。三人刚走近,对方便很快起身询问来意,唐三按照学院如今的规矩取出身份证明,态度自然地说道:“我们是以前从史莱克毕业的学生,回来见几位老师。” 那名教师接过登记册,低头问道:“姓名?” “唐三。” 教师握着笔的动作明显慢了些,随后又听见旁边的白仞报出自己的名字,等到马红俊笑呵呵地跟着说完以后,他终于从册子上方重新打量起面前三个人。两个负责帮忙的学生也已经坐不住,其中一名少年悄悄碰了一下同伴的手肘,压低的声音仍旧被三人听得清清楚楚:“唐三……是不是魂师大赛那一届的那个唐三?” 另一人显然也想到了什么,视线在三个人之间来回几次,最后停在白仞那头银白长发上,“白仞?” 马红俊顿时来了精神,刚准备开口,学院里面已经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那道身影从拐角出现以后根本没减速,长长的蝎子辫在身后随着奔跑甩起,等门口几个人反应过来,小舞已经一路跑到了登记处前。 她昨日便先一步回过学院,对这里如今的路线已经熟悉不少,一大早得知门口登记处传进来的名字,连原本拿在手里的东西都交给了路过的老师。此时站到三人面前,她先看了看唐三,又转到白仞面前,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哥,二哥,胖子,你们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今天又要在唐门忙到下午。” “昨天刚回来,哪有那么多事。”唐三说着替她把跑到肩前的长辫拨回去,又见她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便笑着问道,“你这么急做什么,我们又不会走。” “我怕你们进来以后找不到人。”小舞很自然地站到唐三和白仞中间,朝门内指了指,“院长他们上午都有课,大师也在教学楼那边。我刚才去问过了,院长第一堂是高年级实战,我们先去找他。” 登记处的两个学生已经彻底听明白眼前三人的身份,尤其小舞一口一个“哥”“二哥”“胖子”,与学院里流传的那些名字完全对得上。最先开口的少年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小舞今天穿着浅粉与白色相间的短衣,腰间束得利落,蝎子辫垂到小腿,明艳漂亮的眉眼因为刚刚一路跑来而带着鲜活笑意,与三人站在一起时竟找不出一个不起眼的。 白仞见登记已经完成,便朝那名教师点了一下头,随小舞往学院里走去。马红俊经过两个学生身边时还是没忍住,回身冲他们咧嘴笑道:“魂师大赛那一届的,就是我们。” 等四个人已经走出一段,身后的议论声才终于响起来。马红俊听得心满意足,小舞则在旁边嫌弃地推了他一下,“你都二十二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这和多少岁有什么关系?”马红俊毫不在意地跟上几人,反而冲她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这叫替学弟学妹确认历史人物身份。” 唐三听得好笑,白仞则已经把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学院上。从正门走进来以后,他们才发现刚才在外面看到的变化只是很小一部分。原来的主教学楼仍在,外墙明显重新修整过,东侧又多出两栋规模稍小的教学楼,中间由铺石长廊相连;曾经大片闲置的空地被分成数个不同大小的训练区,其中两个外围甚至立起了厚重防护墙,显然专门给高年级学生进行魂技实战。再往远处,宿舍区向后延伸了很长一段,学院后方原本大片天然森林也重新划出数条路线,入口处立着登记牌,不时有老师带着学生列队进出。 小舞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往里走。她指着东侧新楼告诉他们,那里现在主要安排武魂理论、魂兽辨识和魂环课程,另一栋则供文化基础、战术与大陆地理一类课程使用;原来的训练场保留了大半,高年级实战却已经迁到更宽的区域,学院还根据不同武魂的需要,把后方拟态修炼场重新分出了森林、水地、石地和开阔地形,虽然远不及天斗皇家学院那样奢华,却比他们在校时完整了太多。 “以前三十级以上全在一个高级班,现在已经分开了。”小舞一边走一边回忆昨天听柳二龙说过的话,带着几分新鲜感介绍道,“学院这些年学生越来越多,除了按魂力等级分班,高年级还会按实战情况重新编组,控制系和辅助系也有单独的专项课。师娘说,大师后来把以前我们训练用的很多东西改了改,已经变成学院正式课程了。” 唐三经过一处正在进行晨练的空地时朝里面多看了几眼,几十名学生正在老师带领下进行负重移动,场地另一头却不是单纯的跑步路线,而是摆着高低不同的木台与障碍,显然要求他们在体能训练中同时维持魂力控制。再往前,一批辅助系学生正两两一组练习在攻击干扰下移动位置,负责陪练的高年级敏攻系只负责逼近,并不真正击中他们,每次有人站在原地只顾着释放增幅,旁边的教师都会立刻叫停重新来过。 马红俊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咂了咂嘴,“我们以前哪有这么细?辅助系要练跑,院长直接让赵老师追着揍就完事了。” “你记错了。”唐三纠正他,“被赵老师追得最多的是你。” “那是因为我当年跑得快。”马红俊回答得毫无负担,刚说完便发现白仞和小舞同时转过来,显然没人准备附和,只好自己把后半句收了回去。 弗兰德所在的实战场比他们预计的还要远,四个人沿着新修的长廊绕过两栋建筑,才从大片训练声中听见他熟悉的训话声。几年过去,弗兰德说话的方式几乎没变,隔着半个场地也能听出那种又快又利落的节奏。 “我让你们打的是团队战,不是七个人排队上去挨揍。辅助系倒了以后剩下六个打得再漂亮有什么用?刚才第三次了,敏攻系一启动,强攻系跟着往前冲,控制系自己站中间,谁还记得后面有两个人?” 场中七名学生刚刚结束一轮实战,身上的魂力都还没有完全收回。弗兰德站在场边,手里卷着一份训练记录,显然正训到兴头上,直到一名学生发现入口处多了几个人,他才顺着那边的反应转过身。 弗兰德第一眼便认出了小舞和马红俊,接着才落到唐三与白仞身上。他在原地愣了短短片刻,很快便大步走来,先在马红俊肩膀上狠狠拍了一掌,力道之大让胖子身体都跟着晃了晃,“臭小子,总算知道回来了。” “老师,轻点。”马红俊嘴上喊疼,脸上的笑却已经完全压不住,“我昨天刚从海上回来,今天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您,还不够有良心?” “第一件事?”弗兰德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你昨天先回的唐门。” 马红俊被堵得一时没找到话,弗兰德已经转到唐三和白仞面前,将两个人从头到脚看过一遍。他没有立刻问修为,也没问海神岛考核如何,只在确认三人全须全尾站在这里以后才长出一口气:“回来就好。几年不见,一个个都快认不出来了。” 唐三笑着叫了一声院长,白仞也跟着问好。弗兰德对着白仞那头彻底变成银白的长发多看了两眼,正准备再问几句,训练场那边已经有学生开始偷偷往这里张望,他很快记起自己这堂课还没结束,转头看见刚刚被训过的七个人,脑子里的主意几乎立刻冒了出来。 “白仞,你来得正好。”弗兰德脸上出现这种笑时,马红俊第一个感觉不妙,果然下一句便听他十分自然地说道,“羽阵还会用吧?替我给他们上一小课。” 白仞本来只是回来探望老师,完全没想到进学院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抓进课堂。他顺着弗兰德指的方向看了一遍,那七名学生里两名强攻、一名防御、一名敏攻、一名控制,剩下两个分别是辅助和治疗,配置本身没有太大问题,只是刚才被弗兰德训过以后一个个站得有些僵,显然还没想明白到底该怎么改。 “教什么?”白仞收回注意,直接问弗兰德。 “配合。”弗兰德把手里的记录卷起来,朝场地中央一指,“他们这一上午净顾着各打各的,你让他们知道人多不是站在一起就算队伍。” 白仞答应以后便走进场中,七名学生连忙重新列队。近距离看清他以后,其中几个人明显有些紧张,尤其刚才在门口传开的消息似乎已经先一步到了这里,队伍里的辅助系少女忍不住问了一句:“白仞学长,您真的是当年那支史莱克战队的人吗?” “是。”白仞很干脆地承认,随后示意他们不用重新释放完整魂技,“等会儿你们从这里走到对面,我不会攻击要害,只负责拦你们。七个人全部越过那条线才算结束,少一个都不算。” 他说完才展开寂灭圣翼。四片银白羽翼从背后舒展时,周围几个学生的呼吸都明显紧了一下,紧接着魂环随武魂依次出现,八道光环完整围绕身体的刹那,连原本还准备在旁边看热闹的弗兰德都推了一下眼镜。马红俊注意到老师的反应,嘴角已经快咧到耳边,却硬是忍着没提前报出白仞等级,只和唐三、小舞站到旁边等下午那场真正的惊喜。 白仞没有把羽阵完全展开,只从四翼间分出十二片羽光。那些羽片散到场地两侧以后便停在那里,七名学生最开始还保持着弗兰德刚才要求的阵形,防御系走在最前,两名强攻稍后,控制系居中,敏攻则从侧面寻找路线,可开始移动后,问题很快又冒了出来。敏攻系青年见右侧只有两片羽光,几乎立刻加速冲出去,防御系为了跟上也改变方向,两名强攻一前一后跟着移动,原本被保护在中间的辅助系与治疗系顿时露出大片空隙。 白仞站在原处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右侧一片白羽先撞在敏攻系青年肩前,力量很轻,只把他原本向前的轨迹推偏半步,他本能地朝外修正,第二片白羽便从另一侧贴上来,将他直接送离队伍。前面的防御系刚想回身,后方一片灰羽已经擦过他的护体魂力,持续注入盾面的力量立刻出现短暂迟滞,两名强攻急着替他挡住下一片羽光,又把控制系独自留在中央。短短十几息后,七个人已经从原本还算完整的阵形散成三块,辅助系少女被一片白羽轻轻挡在原地时,最前面的敏攻甚至已经快到终点。 弗兰德抱着手臂在场边问道:“你到了有什么用?” 那名敏攻青年这才发现身后剩下的人一个都没跟上,脸顿时红了,只能重新走回队伍。第二次开始以前,白仞没有替他们安排位置,只让七个人自己商量。敏攻不再独自抢先,防御系主动放慢速度,控制系也开始把辅助与治疗留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白仞随之把羽光增加到十六片,他们这一次虽然仍没能全部越线,阵形却直到最后都没有彻底散开。 弗兰德依旧没有告诉他们哪里还差一步。第三次开始前,七个人自己重新换了站位,也终于不再执着于把每一片羽光都击退。防御与强攻负责承担无法避开的位移,控制系维持中间的魂力衔接,敏攻则留在外沿,哪里压力突然增加便去哪里补位。十六片羽光不断改变方向,队伍几次被推得变形,却始终有人及时补上空缺。直到最后一名治疗系学生越过终点,所有羽光才一同停下,随后散成细碎银芒。 那七个人明显比刚才兴奋得多,刚才连着被弗兰德训了几轮还没找到问题,此时真正顶着羽阵走过三次,反而自己摸到了不少东西。控制系青年喘匀呼吸后主动问道:“学长,第二次我们已经没有分开太远,为什么还是过不去?” 白仞把四翼收拢到背后,回答得很直接:“因为你们第二次只是把距离缩短了,出手顺序还是和第一次一样。前面的人一遇到阻拦,后面三个就同时往前补,辅助和治疗的位置自然会空。” 他说完又朝那名敏攻系青年示意了一下,“你第三次做得比前两次好。敏攻快,不代表永远要跑在最前面,你留下以后,他们才敢把右边空出来。” 那名青年若有所思地点头,另一名强攻系学生也跟着问了一个刚才的换位问题。白仞只挑最明显的地方回答几句,没有把一堂实战课变成自己的长篇讲解,弗兰德却已经十分满意。等学生们重新去一旁整理训练记录,他才大笑着走过来:“行啊,小白,以后有空就回来帮我上课。你这种课比我在旁边骂他们半个时辰好用。” 这时候马红俊已经在旁边不甘寂寞地凑了过来,“老师,那我呢?我现在教几个强攻系总没问题吧?” “你当然得回来。”弗兰德这次连考虑都没有,转身便瞪了自己的弟子一眼,“你是我亲手教出来的,现在翅膀硬了就想只回来吃饭?以后学院需要强攻系实战课,我第一个找你。” 马红俊原本只是顺口一问,得到这个答案以后反而高兴起来,拍着胸口答应:“没问题。等我有空就来,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强攻系火凤凰。” “你先别把学院训练场烧了。”弗兰德显然很了解自己这个弟子,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场边等待继续上课的学生,才朝四人交代道,“我后面还有半堂,中午都到院长办公室旁边的小厅来。邵鑫已经知道你们回来了,我让他多做点菜,几年没回来,总得让你们吃顿像样的。” 马红俊听到邵鑫做饭,眼睛当场亮了,“老师,我就知道回来找您准没错。” “滚。”弗兰德骂了他一句,转身重新走向学生,走出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充,“小舞,你带他们去找小刚。告诉他下午我没课,让他别又把人抓去写一天记录。” 小舞应下,四个人便从实战场另一侧离开。走出去以后,马红俊还在回头看刚才那批学生,嘴里已经开始盘算自己以后回来能教什么。 大师的理论课安排在东侧主教学楼二层,他们到的时候一堂课还没有结束。小舞带着三人在走廊外停下,教室门没有完全关严,大师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正在分析一名强攻系魂师第六魂环的选择。 “魂环年限只是判断价值的一部分。一个已经拥有足够爆发能力的强攻系魂师,如果第五、第六魂环仍旧全部选择同类型单体攻击,进入长时间战斗以后,他缺少的东西不会因为魂环年限提高而自动补齐。选择魂兽以前先判断自己的武魂已经拥有什么、真正缺什么,再谈年限。” 唐三听见这几句时停在门外,没有打扰。白仞也靠在走廊一侧等着,马红俊原本还想探头往里看,很快便被小舞拉回来。直到下课铃响,教室里的学生陆续抱着笔记出来,其中几个人经过四人身边时明显多看了几次,大师才夹着教案走出门。 几年不见,大师的外貌变化并不算大,只是鬓边比以前多了些灰白。他出来以后先看到了小舞,再顺着她身旁看到唐三、白仞与马红俊,原本还准备翻下一页教案的动作便停了下来。唐三主动走近一步叫了声老师,白仞也跟着叫了一声,大师站在那里看了两个弟子好一会儿,最后才抬手分别在他们肩上碰了一下。 “回来就好。”大师说完这句话便把教案合起,转向马红俊时也点了点头,“胖子也瘦了不少,看来这几年没偷懒。” 马红俊一听立刻笑起来,“大师,下午您检查的时候可别太惊讶。我们这几年可不是去海边玩的。” “最好和你说的一样。”大师显然没准备现在满足他的炫耀欲,随后朝几个人交代道,“中午去弗兰德那边吃饭,下午我和他都没课。到时候把现在的魂力和新增魂环报一下,我要重新记录。” 小舞听见这句话顿时笑了,“大师,您还是一点没变。” “记录清楚总比需要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好。”大师刚回答完,下一堂课的学生已经陆续进教室,他便没有继续留下,只对唐三与白仞补充道,“下午把你们现在常用的东西都带上。小三的三叉戟,小白重铸后的神器,我都要看。” 白仞答应下来,大师很快转身回到教室。马红俊站在门外看着他重新走上讲台,终于忍不住小声感叹:“我刚才还以为几年没见,大师多少会先问问我们过得怎么样。” 唐三早已习惯老师的性格,带着笑意往楼梯方向走,“下午检查完,他自然会问。” 接下来一个上午,四个人便在学院里慢慢转了一圈。柳二龙昨日已经见过小舞,今天从一堂高年级近身实战课出来时,一眼便发现她把另外三个也带了过来。她先在唐三和白仞脸上各自停留片刻,随后一把捏住马红俊已经瘦下去不少的脸颊,确认手感和过去完全不同以后才满意地松开。 “昨天只回来一个,今天总算把剩下几个也带来了。”柳二龙说着朝白仞额头附近的白发拨了一下,见颜色从发根开始便已经完全变了,才问道,“你这头发以后都这样了?” “应该不会再变回去。”白仞回答得很自然,随后又叫了声师娘。 柳二龙听见这个称呼明显心情不错,正想再问海神岛的事,教室里的学生已经开始往训练场集合。她只好先朝几个人挥挥手,“中午再说,我这边还没结束。小舞昨天已经认过路了,让她带你们转。” 小舞得意地挽住白仞手臂,“听见没有,我现在比你们三个熟。” 他们又去见了赵无极、李郁松和卢奇斌。几名老教师上午各有课程,赵无极正带一批强攻与防御系学生做正面抗压训练,看到唐三他们以后险些直接把课程丢给助教,好在最后还记得自己身后几十个学生,只把马红俊叫近两步,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发现这个过去圆滚滚的胖子如今已经彻底变了样,才笑着让他们中午别走。李郁松负责的器武魂实战比从前系统了许多,除了长兵器使用,还加入了不同器武魂之间的距离控制与阵形;卢奇斌这些年则更多负责控制系和团队战术,高年级每周还有固定的斗魂复盘课程,学生去天斗大斗魂场完成实战后必须把整场战斗重新拆解一次,找出自己和队友的问题。 学院这些年还增加了不少新教师,过去只能临时穿插进训练里的魂兽辨识、野外生存、伤势应急与魂力控制,如今都有了固定课程。一路看下来,唐三最明显的感觉便是,当年只能靠大师、弗兰德他们几个人一点点摸索着安排的训练,已经变成了一套能够长期运转的体系。史莱克依旧没有天斗皇家学院那样昂贵精致,训练器材上甚至还能看见反复修补的痕迹,可至少如今站在这里的学生,不必再完全复制他们当年的路。 走过原来的主教学楼时,白仞在一间教室外多停了几步。里面坐着二十多个学生,讲台位置和记忆里没有太大变化,靠窗那排桌椅的方向甚至都与他们当年一样,只是坐在那里的人已经一个都不认识。马红俊也跟着往里面瞄了一眼,很快认出位置,“我以前是不是坐最后两排?” 小舞站在旁边想了想,带着笑意提醒他:“你后来被大师调到前面了。” “为什么?”马红俊刚问完便自己想起来,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尴尬,“算了,当我没问。” 唐三没忍住笑出声,白仞也嘴角带着笑意看着。马红俊追上去以后还在解释自己当年只是训练太累,并非真的喜欢上课睡觉,四个人一路说着走远,教室里靠窗的一名学生刚好转过头,只来得及看到几道已经走过长廊尽头的背影。 中午还没到,院长办公室旁的小厅里便已经飘出了饭菜香气。邵鑫平日其实很少亲自负责学院食堂,可他的厨艺一直很好,知道几个孩子回来以后,上午提前结束课程便钻进厨房忙了很久。等唐三他们跟着小舞过来,桌上已经摆了十几道菜,既有他们以前在学院常吃的口味,也有这些年邵鑫自己琢磨出来的新菜,连弗兰德进门以后都站在桌边多看了几眼。 马红俊坐下以后先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肉,第一口咽下去整个人都舒服得往椅背上一靠,随后十分真诚地冲邵鑫说道:“邵老师,我在海神岛想这一口想了几年。” 邵鑫把最后一盘菜放下,听见这话便笑着给他添了一碗汤,“你现在倒是知道惦记我的饭了。当年在学院的时候,食堂多加一道菜都没见你这么感动。” “当年天天能吃,哪知道珍惜。”马红俊接过汤以后低头闻了一下,明显更满足了,“出去几年才知道还是自己学院的饭好。” “你少说两句,先给别人留点。”弗兰德坐到他旁边,看着桌上一盘肉已经被自己弟子解决小半,嘴里虽然嫌弃,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大师、柳二龙、赵无极、李郁松和卢奇斌很快也陆续到了。许久没见的一群人重新坐在一张桌边,开始吃饭以后反而没有谁急着谈修炼。柳二龙问了小舞明天出发的时间,邵鑫听说宁荣荣和奥斯卡回了七宝琉璃宗,便念叨着下次他们回来一定也要叫上;赵无极则对戴沐白现在的情况最感兴趣,听唐三说他和朱竹清已经启程返回星罗,便笑着说那小子下次回来必须陪自己打一场。 弗兰德最关心的仍是学院。他说起这些年的扩建时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得意,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夺冠以后,史莱克名声真正打了出去,愿意报名的学生一年比一年多,后来几个毕业生在魂师界闯出成绩,学院的招生更不缺人。收来的学费、比赛奖金和外界合作的收入大多又投进了学院,新训练场、宿舍和拟态区域就是这样一点点扩出来的。 “你们别以为我乱花钱。”弗兰德说到这里还特意敲了敲桌面,朝大家证明自己的清白,“学院现在账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该省的我照样省,该建的一个没少。” 马红俊听完很认真地点头:“能看出来。” 弗兰德本来已经准备好应付怀疑,见有人居然真信了,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隔了一会儿才自己补充:“当然,能不花的钱还是不能乱花。” “这才像你。”柳二龙坐在另一侧听不下去了,笑着把话接过去。 一桌人顿时都笑起来。多年过去,很多东西已经变了,学院从当初连正式资格都要借来的地方扩成如今的规模,他们也从十几岁的学生一路走到魂斗罗,可弗兰德算钱的习惯、赵无极说起实战便手痒的性子、大师吃饭时仍旧会顺手记下别人修炼中的问题,这些东西坐回同一张桌边以后又熟悉得仿佛中间并未隔过近四年。 午饭一直吃到下午课程快要开始,其他老师才陆续离开。大师和弗兰德下午都没有安排,便带着唐三、白仞、小舞和马红俊去了学院后方一处大型修炼场。赵无极本来也想跟着,却临时被学生叫去处理训练中的问题,只能骂骂咧咧地说晚点再来。 修炼场周围的防护阵已经重新加固过,面积也比他们过去常用的地方大了不少。大师进场后先找了一张桌子,把下午准备的记录册摊开,弗兰德则抱着手臂靠在旁边,显然终于等到自己最感兴趣的部分。 “好了。”大师确认几个人都到齐以后直接开口,“从小三开始。等级先报出来,魂环和新增能力挑重要的说。” “八十五级,控制系魂斗罗。” 弗兰德原本还带着几分笑的脸当场僵了一下。 大师握笔的手也略微收紧,虽然从三个人如今的气息已经能够判断他们至少进入魂斗罗层次,真正听见“八十五”这个数字时仍旧不可能毫无反应。唐三出海前只有六十三级,近四年时间跨过二十余级,放在任何魂师身上都足以让人怀疑自己的耳朵。 “八十五?”弗兰德确认了一遍。 唐三点头以后释放蓝银皇,深蓝藤蔓从脚边舒展开来,八枚魂环随之依次升起。前面的魂环已经足够让人熟悉,真正来到后段时,连续出现的红色却让整个修炼场短暂安静下来。第七、第八两枚十万年魂环一上一下围绕身体律动,庞大魂力自然向外扩开,即便唐三已经主动控制,弗兰德衣摆仍被那股波动吹得轻轻扬起。 弗兰德盯着两枚红环看了半天,最后才转头冲大师说道:“小刚,当年我们为了一个万年第四环就差点把学院闹翻,现在这小子已经开始一枚一枚往身上套十万年了。” 大师没有接他的玩笑,注意力仍在唐三的武魂变化上,“第七、第八都是十万年?” “嗯。”唐三收敛部分魂力,按照大师要求简单说明,“第七魂环是神赐,第八魂环来自邪魔虎鲸王。第八魂技两个能力,一个偏向大范围限制与杀伤,另一个是群体控制。邪魔虎鲸王还留下了一块左腿骨,我已经吸收。” 他没有在训练场演示蓝银邪魔镜之灭,只简单展示了一下蓝银虎鲸魔之摄外围的波纹变化。大师观察片刻便叫他收回,这类十万年群控一旦展开,拿学院修炼场测试并没有必要。唐三随后又取出海神三叉戟,沉重长戟落在地面的一刻,场地中央的石板立刻承受不住重量,发出一声低响。 弗兰德低头看了看那块刚换不久的地面,又看唐三,“你赔。” 唐三本来还准备介绍三叉戟,听见这句熟悉的话难得愣了一下,随后带着几分无奈把长戟重新提稳,“我还没砸。” “压裂也算。”弗兰德走过去检查一遍,发现石板只是轻微下陷,才勉强放过他,“神器归神器,学院地面也是花钱修的。” 大师记录完唐三的情况以后很快转向小舞。小舞早就等在旁边,轮到自己便走到场中,长辫随着动作落到背后,“八十一级,强攻系魂斗罗。” 八枚魂环随柔骨兔武魂出现,真正让弗兰德再次站直身体的依然是后面两枚。 “小舞,你的七环和八环也是十万年?”大师确认道。 “是神赐魂环。”小舞回答时显然很满意自己这一枚环,随后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腕,“它还是顺着我以前的近身路线走,控制和连续攻击都比以前方便。我现在最习惯的还是瞬移、柔骨真身和无敌金身配着用,第八环更多是让我贴近以后更难被甩开。” 大师听到这里并未让她把所有魂技逐个释放,只问了几个连续使用时的魂力消耗,又让她在短距离内做了两次瞬移。小舞如今控制落点已经极其准确,第一次出现在场地另一侧,第二次便直接回到原位,鞋尖甚至与离开前留下的浅痕几乎重合。 弗兰德看完以后朝大师感叹:“这丫头现在真让人近不了也甩不掉。” “她本来走的就是这个方向。”大师低头记下一行内容,再抬起头时便叫了马红俊的名字。 胖子等这一刻等了整个上午,听见自己终于轮到以后立刻走进场地,站到弗兰德正前方时甚至先理了理衣领。他深吸一口气,红色魂力随火凤凰从体内涌出,整个人周围的温度也随之升高。 “老师,您看好了。”马红俊咧嘴一笑,带着掩不住的得意报出自己的修为,“八十一级,强攻系魂斗罗。” 弗兰德已经连续听过八十五和八十一,本以为自己多少有了准备,真正看到自己这个亲传弟子脚下升起八枚魂环时,脸上的表情还是变了。出海以前马红俊不过六十一级,这几年不仅跨过魂圣,还一路进入魂斗罗,原本便已经极为精纯的凤凰火焰此时几乎完全变成金红色,武魂刚一释放,背后便已经浮现出巨大的凤凰虚影。 “八十一级……”弗兰德重复了一遍,视线从他的魂环一路看到已经完全改变的体型,最后终于露出一个怎么也压不住的笑,“行,红俊。你还真没给我丢人。” 马红俊原本准备了一堆炫耀的话,真正听见老师这句以后反而只嘿嘿笑了两声,抬手抓了抓自己的红发,“那当然,我可是您弟子。” 弗兰德这次没损他,眼里的满意反而越来越明显。 马红俊刚准备继续往下介绍,大师已经抬手打断:“别说,展示给我看。” 马红俊愣了一下,很快便抬起右手。金红色凤凰火焰从掌中升起,最初足有头颅大小,随后在他的控制下一层层向内收束。火焰体积越来越小,温度却没有下降,直到被压到不足拳头,周围空气已经因高热出现明显扭曲。 “火焰品质已经足够高,控制也补上了。”大师在记录册上写完一行,随后提到他未来的第九魂环,“你之后不适合为了增加技能种类去找其他属性。凤凰武魂本身就是顶级火属性,第九环继续强化本源更合适,魂兽最好也是高阶纯火属性,而且血脉不能太差。年限只是一个条件,真正重要的是它留下的能力能不能继续把凤凰往前推。” 唐三原本站在白仞身边听着,大师说到纯火属性与高阶血脉时,他忽然想起某样已经在二十四桥明月夜里放了很多年的东西。他伸手在魂导器上取出一个封存严密的小盒,盒盖打开以后,一颗通体金红的内丹安静躺在其中。 内丹刚暴露在空气里,马红俊身上已经收回的凤凰魂力竟自行有了反应。一层浅淡金红沿他的手臂浮现,原本已经降低的周围温度也重新升高,大师立刻放下笔,弗兰德更是直接走到唐三身边。 马红俊盯着盒里的东西看了几息,火凤凰武魂带来的本能让他几乎在第一时间感受到其中那股极其纯粹又霸道的火属性力量,“三哥,这是什么?” “十首烈阳蛇的内丹。”唐三把盒子托稳,没有立刻让他触碰,“我和小白当年走地狱路时遇到过一只。它和普通魂兽不太一样,力量大部分都凝在这枚内丹里,我杀掉它以后便一直收着。” 白仞当然认得这东西。那条狭窄石路、两侧翻涌的血浆和十首烈阳蛇喷出的火毒隔了这么多年早已不会让他再有什么感觉,金红内丹本身却仍然和当初一样,几乎没有因为时间流逝损失力量。 大师让唐三把盒子放到石桌上,自己靠近检查了一会儿。内丹内部的火属性气息极为凝聚,马红俊仅仅站在旁边,凤凰魂力便始终保持着轻微共鸣,甚至连他自己刻意压下去都很快重新浮现。 唐三等大师检查完,才重新转向马红俊:“我当年拿到它以后就觉得或许适合你,只是那时候你的修为还远没到需要考虑它的时候。后来你每次突破都有已经选好的魂兽或者神赐魂环,这东西便一直留到现在。” 他把盒子往马红俊那边递了些,“等你到了九十级瓶颈,如果它和凤凰武魂之间的共鸣还在,就把它和第九魂环一起考虑。至于应该在吸收魂环以前炼化,还是等武魂稳定以后再用,到时候再判断。” 马红俊最开始还带着些好奇,听到后面却慢慢不说话了。他盯着唐三手里那只并不起眼的盒子,像是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地狱路离现在已经太久了,那时候他们甚至还没有经历后来这么多事情,唐三却从那时起便把一枚可能适合他的东西留在魂导器里,一放就是这么多年。 “你一直给我留着?”马红俊开口时已经没了刚才炫耀八十一级的得意,声音也低了不少。 唐三很自然地点头,“本来就是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马红俊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平日说话最多,真正到了这种时候反而卡了半天,最终伸手接过盒子时动作比平时小心得多,连盒盖都没有立刻合上。他低头看着里面缓慢流转的金红光芒,眼圈已经明显泛红,又觉得当着弗兰德和大师这样实在丢脸,只好吸了吸鼻子,故意扯出一个笑。 “三哥,你这人真是……”他开了个头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最后干脆把盒子抱进怀里,认真得少见,“行,我收着。等我到了九十级瓶颈,要是真能用,我再动它。到时候你和小白都得在,我可不自己折腾。” 唐三听懂了他没说完的那些话,只笑着答应:“好。” 白仞站在旁边也微微弯起嘴角。弗兰德原本还在研究那枚内丹,见自己弟子眼睛都红了,也没在这个时候损他,只等马红俊把盒盖盖好收进魂导器,才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给你就好好收着。现在八十一级,离九十还早,别今晚回去一激动就吞了。” “老师,我又不傻。”马红俊被这一巴掌拍得刚才那点情绪散去不少,回过身时眼睛还是红的,嘴上却已经恢复几分平日的样子,“而且我要真吞了,您第一个得把我打出来。” “知道就好。”弗兰德见他还能贫嘴,终于放心地笑了。 “小白,到你了。” 白仞从场边走出来,银白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后滑下。他上午已经在弗兰德的学生面前释放过武魂,院长至少知道他已经进入魂斗罗,大师却还不知道准确等级,因此他也没有卖关子,只在站定以后直接报了出来。 “八十八级。” 弗兰德原本以为早上见到八环已经足够,听见这个数字以后从靠着桌边的姿势站直了,“八十八?” “嗯。”白仞再次确认,“银色第七考结束以后升了一级,现在八十八。” 大师这次很久都没下笔。唐三八十五级已经足够惊人,白仞却又高出三级,而且他出海以前便已经达到七十二级,如今距离封号斗罗只剩最后两级。 “武魂放出来。”大师 终于重新拿起笔。 银白魂力沿白仞背后展开,四片寂灭圣翼在修炼场中完全舒展。上午为了给学生上课,他将力量控制得极低,此时面对大师的检查才真正让武魂恢复到正常状态,四翼铺开以后几乎遮去身后大片空间,羽骨深处流动着极淡的白金纹路,外缘则沉着冷灰,八枚魂环围绕身体依次出现,整片场地的空气也随魂力流动产生了细微变化。 银灰与白金交叠的光从白仞掌中逐渐凝实,寂灭之衡随之出现。与过去那柄灰黑死神镰刀相比,它如今的形态已经完全不同,银白锋刃与灰银纹路沿长柄向下延伸,四道近似翼骨的支撑结构扣在武器中央,力量真正稳定下来以后,已经很难再从外表判断它曾经只属于死亡一侧。 大师之前知道死神镰刀,却第一次见到如今的寂灭之衡。他走近观察了一会儿,没有直接触碰,只问道:“重铸以后原来的能力呢?” “都还在。”白仞握着长柄回答,“原来的能力没有因为重铸受到影响。改变的是神器本身的核心,现在它只会响应我的力量。” 大师很快问到最关心的地方:“和寂灭圣翼还有冲突吗?” “目前没有。”白仞让四翼与寂灭之衡同时维持片刻,两种力量在身体两侧流转得十分稳定,“海神岛最后几天一直这样修炼,没再出现过去那种互相拉扯。” 大师这才点头。神识与领域不适合在这里完整测试,他只确认了目前能够稳定使用到什么程度,便让白仞收回武魂。至于银色考核本身牵扯到的部分,大师没有在训练场继续追问。 等四个人的记录全部整理完,大师把先前几页重新翻了一遍。弗兰德已经从最初连续听见八十多级的震惊里缓过来,此时反而开始计算史莱克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魂斗罗记录到底被这几个人推到了什么程度。 “其他几个呢?”弗兰德忽然想起来,“沐白、竹清、小奥、荣荣,他们现在多少级?” 唐三便把几人离岛时的情况一起报了出来:“戴老大和荣荣八十二级,竹清、小奥八十一级。沉香六十一级。” 弗兰德听完彻底没话说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感叹:“你们这趟海神岛是真没白去。” 大师整理完最后一页记录,并没有立刻把册子合上。四个人如今都已经进入魂斗罗,唐三与白仞距离九十级尤其近,第九魂环已经不再是很遥远的事情。只是到了他们现在的程度,魂技数量早已不是最需要考虑的问题。 “上午课上说的东西,你们一样适用。”大师把几页记录并到一起,“第九环不是用来把每一种能力都补齐的。你们自己的战斗体系已经形成,最后一环更重要的是把最适合自己的部分继续往前推。” 唐三的蓝银皇已经拥有完整的单体、群体与范围控制,大师没有再给他增加普通控制魂技的打算,只将生命力、恢复能力与控制延续性列为优先方向。昊天锤则依旧不急着附加魂环,他的身体与魂力越强,未来能够承受的魂环年限越高,没必要因为海神第八考还有期限便提前打乱顺序。 小舞的方向更加明确。瞬移已经解决了大多数接近问题,第九环真正值得强化的是进入近身范围以后的爆发、锁定与持续压制。她本来也从未打算站在远处与人对轰,听完只把大师提到的几个方向记了下来。 马红俊同样继续沿凤凰本源寻找第九环。高阶纯火属性魂兽仍是最合适的目标,十首烈阳蛇内丹则先留着,等他真正到了九十级瓶颈再决定如何使用。 只有白仞这边,大师没有继续往具体魂兽上列。寂灭圣翼前八环的形成方式本就与普通魂师不同,尤其后面几环已经越来越明显地受到他自身力量变化与银色考核影响。白仞如今八十八级,距离下一次突破已经不远,可第九环最终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反而不是现在能够提前决定的。 大师把笔停在他的记录页上想了一会儿,“你的情况和他们不一样。既然前面的魂环已经会随着武魂本身变化,第九环就先别人为干预。真到了九十级,它该怎么出现,到时候自然会有答案。” 白仞也是这么判断的。寂灭之衡才完成重铸不久,圣翼与神器之间还有许多新的变化没有彻底摸清,与其现在替一枚尚未出现的魂环安排方向,不如先把手里已经拥有的力量用稳。至于第九环,他并不觉得自己最后还需要专门去寻找一头魂兽。 整场检查一直持续到傍晚。大师合上记录册时,太阳已经偏向西侧,新建教学楼的影子沿训练场拉出很长一片,远处也陆续传来下课后的声音。弗兰德陪着坐了一个下午,这会儿终于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背,看着面前几个已经收起武魂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学院下一年的招生都省得费心了。 “八十五、八十八,还有一群八十多级。”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明年招生的时候把你们几个往学院门口一写,比我说多少遍史莱克出过什么人都有用。” 马红俊第一个来了兴趣,“老师,写我的时候记得把凤凰武魂也带上,光写等级看不出厉害。” 白仞正在整理衣袖,听见这句话便顺势接道:“那就把胖子的写大一点。” 马红俊立刻转头,“怎么就只写我?” “你不是很乐意?” “我是说可以写,又没说只写我。”马红俊说完便开始往唐三那边拉人,“三哥八十五也得有,小白八十八放旁边,正好一排。” 白仞没理他,只把寂灭之衡收回体内,朝大师那边问了一句:“今天还有别的要记吗?” 大师看了他一眼,很快便明白他根本没准备继续参与弗兰德的招生计划,将记录册收进魂导器,“没有了。” 弗兰德哪会听不出两人的意思,却也没真追着白仞不放,只哼了一声:“一个个长大以后主意倒是多。真到招生的时候我自己决定。” “那您先跟小白商量。”唐三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也跑不了。” 唐三笑着没再接话。白仞已经先往修炼场外走,小舞很快从后面追了上去,马红俊却还留在原地和弗兰德讨论以后回来帮忙上课到底算不算学院教师。等他试探着问到有没有补贴,弗兰德刚才还不错的脸色顿时变了,“你还想收钱?” 马红俊立刻闭嘴,转身逃跑。 下午的检查结束以后,小舞没有再跟着几人回唐门。她原本便计划当天傍晚启程,趁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先离开天斗城,晚上若不想继续赶路,沿途也有能够落脚的小镇。柳二龙虽然舍不得,到底没有临时改她的安排,只把人留在学院多吃了一顿饭,又前前后后叮嘱了不少路上的事情。 吃完饭,大家一起陪着小舞去宿舍拿行李。走到宿舍附近时,小舞一路上的话渐渐少了下来。唐三最先察觉,侧过头问她:“累了?” “哪有。”小舞几乎想也没想便否认,抬起脸时还冲他笑了一下,“就回去拿个包,你别一副我要走多远的样子。” 唐三没有完全相信,却也没继续追问,只交代她晚上别为了赶路一直走,到了地方记得传消息。小舞一连应了几声,故意拖长声音嫌他越来越像大师,等唐三无奈地停下来,她才转身挽住白仞的手臂,“二哥,你陪我进去拿。” 马红俊站在门口当场不服:“一个包还要人陪着拿?” “要你管。”小舞头也没回,拉着白仞便进了屋。 桌边已经放着她早上收好的背包,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小舞进门以后松开白仞,却没往桌边走,只在床沿坐了下来。刚才在外面还能若无其事地和唐三说笑,房门合上以后,那点勉强撑着的轻快也跟着淡了。 白仞没有问她为什么把自己拉进来,只在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小舞才低声说道:“其实我有点不想今天走了。” “那就明天。” “不要。”她摇头,“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我明天还是会舍不得。” 她低着头摆弄背包垂下来的带子,绕了几圈又拆开。白仞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根已经快被她缠成结的带子拿过来理好,小舞也没阻止,只看着他的动作,鼻尖渐渐有些发酸。 “我刚才说我没事。” “嗯。” “但是哥肯定也知道我难过。”小舞闷闷地说道,“可他一担心,我就更不想跟他说了。我要是在他面前说舍不得,他肯定先问我是不是不想回去,路上有没有危险,要不要晚一天走,最后自己比我想得还多。” 白仞把理好的带子放回背包上,“他确实会。” 小舞听见这句反而笑了一下,可笑意很快又淡下去。她往白仞身边挪了些,额头抵上他的肩,“我又不是怕回森林。我就是觉得……才回来没多久,戴老大他们走了,荣荣和小奥也回宗门,我现在也要走。” “嗯。” “以前也不是没分开过。”她抓住白仞的袖口,声音越来越低,“但海神岛那几年每天都能找到你们,现在突然一下都各走各的,我就是不习惯。” 白仞没有急着接话。小舞真正难过的时候本来也不需要别人替她把事情分析明白,他只把她滑到身前的长辫拨去肩后,任由她靠着。 小舞顺势抱住他的手臂,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二哥,我真的舍不得你们。” “又不是不见了。” “我知道。”她把脸往他肩侧埋了埋,“知道和舍不得又不冲突。” 白仞这次没再劝。 屋外偶尔有人经过,走廊里的声音隔着房门传进来,小舞却一直没动。直到外面传来马红俊隔着老远催人的声音,她才终于慢慢坐直,眼眶已经有些红,却还没真正掉下眼泪。 她盯着白仞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抱住他。 这一下比刚才靠着他时用力得多。 “二哥,我回来之前,你不许又突然跑掉。” 白仞知道她真正介意的是哪一件事,手臂也环过去抱住她,“不会。” “有事要告诉我。” “好。” “不能你们两个自己商量完了,觉得为了我好,就什么都不说。” “好。” 小舞这才慢慢松开手,眼睛仍有些红。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转头往窗边照了照,确认没什么太明显的痕迹才去拿背包。 白仞先一步拎了起来。 小舞站起来整理好头发,又用手背在眼角蹭了两下,临出门前还是不放心地问:“还红吗?” 白仞看了她一会儿,“有一点。” 小舞顿时皱起眉,又抬手碰了碰眼尾,最后索性放弃,“算了,哥估计还是看得出来。” “他不会问。” “我知道。”小舞小声嘀咕了一句,伸手拿背包时情绪已经缓过来不少,“反正你不许告诉他我刚才说了什么。” “不说。” 小舞这才满意,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两人出去时,天已经开始暗了。唐三和马红俊仍等在外面,柳二龙也从另一边赶了过来。唐三先朝小舞这边看了一眼,注意到她眼角还有一点没完全褪下去的红,却没有问,只从白仞手里接过她的背包背到自己肩上。 “哥,我自己能拿。” “知道。” 唐三答得很自然,显然没有还给她的意思。小舞看着他,本来已经压下去的酸意险些又冒出来,只好先转身去找柳二龙。 柳二龙白天该说的话其实已经说得差不多,此时只替小舞整理了一下背后的长辫,又检查背包有没有扣稳,“到了以后传消息。路上别为了赶时间一直走,晚上该休息就休息。” 小舞一一答应,随后抱了柳二龙一下。马红俊也在旁边提醒她:“回来以后别忘了你说的,以后有机会带我们见见你那些朋友。我现在可是越来越好奇了。” “先看他们愿不愿意见你。”小舞笑着回了一句,“你要是一见面就说个不停,把人吓跑了可不关我的事。” “我哪有那么吵。” 小舞没再跟他争,转身走到唐三面前,伸手抱住他,在他背后拍了两下,“哥,你也是。我不在的时候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二哥要拦你,你就听他的。” 唐三被她说得有些无奈,“怎么听起来你是把我交给小白照顾了?” “本来就是。”小舞松开他,回答得理所当然,随即又回到白仞身边,习惯性地挽住他的手臂,“而且二哥比你让人省心一点。” 白仞听见这句,提醒她:“这话等你下次受伤再说。” 小舞顿时没声了。 唐三在旁边笑起来,小舞瞪了白仞一眼,到底没舍得松开他的手臂。几个人一路把她送到学院门外,她才慢慢放开,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回过身。 “等我回来,我们三个一起回圣魂村吧。” 唐三答应得很快,“好。” 白仞也说道:“你回来以后定时间。” “那就说好了。”小舞这次终于笑开,往后退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还有,你们两个别趁我不在又跑去什么奇怪地方。我要是回来找不到人,真的会生气。” 这句话比刚才在房间里轻松得多,像平时半认真半威胁的叮嘱。唐三应了一声,将背包递给她,白仞则朝她摆摆手,“早点走,天快黑了。” “二哥现在就开始赶我。” 小舞嘴上抱怨,身体却终于转了过去。她沿着通往城外的道路跑出一段,长长的蝎子辫在暮色里随着步伐扬起,到了街道转角又回过身,朝他们用力挥了两下手。 白仞抬起手回应,唐三也站在旁边没有催她。 小舞这才继续往前,身影很快消失在傍晚渐深的人流里。 几个人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马红俊最先受不了这种忽然安静下来的气氛,搭着唐三的肩膀说道:“行了,小舞这是回去见朋友,又不是去什么危险地方。以她现在八十一级的修为,真该担心的是路上哪个不长眼的惹到她。” 唐三被他说得神情放松了些,白仞也收回停在街道转角的视线。史莱克学院里已经陆续亮起灯火,远处晚课与训练结束后的声音一阵阵传来。 而小舞已经沿着另一条路,朝多年未归的星斗大森林赶去。 几天以后,另一条从天斗帝国南下的官道上,戴沐白与朱竹清也终于抵达了星罗帝国北部边境。 两人离开海神岛以后一路没有刻意赶得太急,真正进入星罗势力范围前,戴沐白甚至还想着先找座边境城休息一晚再继续南下。可距离城门还有数里,他便发现官道上的情况与记忆中明显不同。往来商队比过去少了不少,反方向却不断有军用马车经过,车上装着封好的粮袋、箭矢与成捆甲片,每支队伍都有士兵护送,路边偶尔还能见到刚刚搭起不久的临时岗哨。 朱竹清骑在马上观察了一路,直到接近城门才开口:“兵比以前多。” 戴沐白自然也发现了。他从小生活在星罗皇室,对边军调动远比普通魂师敏感,这种规模还算不上真正开战,却已经明显超过日常换防。城墙上的守卫人数几乎翻了一倍,入城商队必须逐一检查货物,从天斗方向过来的人还要额外登记来处与停留时间。两人的身份文书同样被检查了很久,负责登记的军官看清戴沐白的名字以后明显怔了一下,又抬头重新确认他的脸,显然已经认出了身份。 戴沐白在对方起身以前先抬手示意不必声张,只让他按照普通入城流程继续登记。军官迟疑片刻,最终没有当众行礼,只将两份身份文书重新递了回来。 两人牵马进入城内以后,很快发现紧张感并不只存在于军队。沿街几家旅店门口都聚着谈论边境消息的人,粮价与铁器价格明显比北边高出一截,一支刚从城外进来的商队甚至还没卸货,便已经有人围上去询问昨夜的冲突。 “听说天斗那边的人又越过界碑了,这次死了十几个。” “我听来的可不止十几个,连一名巡防队长都没回来。” “这么快?不是说昨晚才出的事吗?” 几句交谈从街边传来,戴沐白原本已经准备继续往前,身旁的朱竹清却放慢脚步。她没有直接靠近那些商人,只在经过以后才低声说道:“昨晚。” 戴沐白也听出了问题。他们昨天傍晚才经过更北面的一处交通驿站,当时星罗与天斗之间虽然已经增加巡防,至少还没有任何人提到新的人员伤亡。若冲突真是在昨夜才发生,从事发地送正式军报到边城需要时间,普通商人想再从军方消息里听见具体死伤,只会更慢。 可现在刚过中午,街上已经有人能够说出“越过界碑”“巡防队长失踪”这些细节。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城中告示栏前正围着不少人。新贴上去的命令墨迹还很清楚,内容是即日起加强对北来商队的盘查,同时限制部分军用物资向天斗方向外运。发布日期就在今天,落款却是边境军部今晨。 朱竹清把整张告示看完,才收回注意,“军令今晨才下,外面的说法已经比军令详细了。” 戴沐白牵着马站在她身旁,脸上原先回国后的轻松已经淡了许多。他没有立刻判断那些传言是真是假,只重新看了一遍城门附近不断增加的守卫,随后把缰绳递给旅店出来接马的侍者。 “先住下。”戴沐白说着和朱竹清一同往里走,“今天把这几天的消息都问清楚。” 朱竹清跟在他身侧,经过门槛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仍旧围在告示栏附近的人群,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戴沐白听清:“如果昨晚的事是真的,这消息传得太快了。” 戴沐白脚步未停,只在进入旅店以后低声接道:“如果不是真的,就更麻烦。” 183.暗流 唐门议事厅内,那架从南方带回来的诸葛神弩已经被拆成了十余个部分。 真正的诸葛神弩就摆在旁边,两边外壳乍看几乎没有区别,拆开以后却很容易看出差距。仿制品在最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地方花了不少工夫,连几处外壳接缝的位置都照着唐门的成品复刻,内部机括却粗糙许多,用料也远远达不到唐门的标准。泰坦已经带人试过,若连续发射,几次以后就会开始出现卡顿,再强行使用甚至可能直接崩坏。 唐三将两架弩重新摆到一起,桌边还放着过去几年唐门暗器交易的记录。能够明确查到的去向很多,七宝琉璃宗、天斗皇室以及不少与唐门有长期来往的宗门和商会都曾购买过,另有一部分在护送、斗魂和各种冲突中遗失,继续往下追已经没有多少意义。 “既然他们想让人认出唐门,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唐门的东西去了哪里。”白仞坐在唐三旁边,把最后一册记录放回桌上,“以后谁再捡到一架诸葛神弩,至少不能只凭外壳说是我们卖出去的。” 白鹤听出他的意思,很快问道:“把交易方公开?” 唐三点头,“先列现在仍与唐门保持正式交易的势力,过去能够确认来源的暗器由我们自己留档。以后新增交易,公开登记交易关系和暗器类别,具体数量与去向不公布。” 牛皋想了想,“有人不愿意公开怎么办?” “那就不做新的交易。”白仞答得很快。 唐三接着说道:“以前的旧账不追着别人改规矩。从今天以后按新的来。既然有人开始拿唐门的名字做文章,我们至少得知道以后出去的每一批东西到了谁手里。” 他把提前拟好的几条约定推到桌子中间。今后从唐门正式购买的暗器,只能用于自保、护送、守城以及遭受攻击后的反击,不得以唐门名义主动暗杀其他势力,也不得私自转售给没有登记的第三方。若发生争议,唐门有权核验涉及其中的暗器来源,在事情查清以前暂停对应买方的后续供应。 泰坦拿起来看了一遍,“只靠名单还是不够。真货落到别人手里,一样能被拿去栽赃。” “以后每批货留标记。”唐三早就考虑过这一点,“不影响结构,也不放在外面。几处装配位置做轻微区别,由力堂留一份记录,敏堂再备一份。卖出去的东西性能、材料和价格规则都一样,不因为买方不同做优劣区分,区别只用于以后查来源。” 白鹤很快明白过来,“外面的人不知道具体怎么分。真想把哪一批货仿得更像,就得先打听。” 这时白仞开口道:“就是让他们打听。” 唐三侧过脸,两人的想法在刚才那句话里已经对上。他没有再把后面的安排全部说透,只对白鹤交代道:“真有人开始问,不用急着动。先记下来。” 白鹤做了多年敏堂堂主,这点事情根本不需要多解释,当即收起那份交易记录。泰坦与牛皋则开始商量批次标记放在什么位置最合适,既不能改变暗器性能,也不能让随便拆过几次的人轻易发现。杨无敌对机括暗器不算熟悉,听完后只提了一点:唐门既然公开交易关系,使用约定本身也要一并公开,免得以后有人明知道违规,出事后却再拿“从未答应过”做借口。 唐三很快答应下来。 议事结束后,几堂各自领了要处理的事情。新的交易规则需要通知现有合作方,力堂开始试做批次标记,敏堂则等着看最近有没有人主动打听这些变化。 白仞和唐三没有再围着假诸葛神弩往下查。线已经放出去,真有人对那些隐藏标记表现出不该有的兴趣,自然会留下痕迹。 之后半个月,两人大多留在唐门处理积下的事务。唐三重新梳理暗器制造与各堂调度,白仞则把离开前留下的几项合作重新过了一遍。马红俊偶尔被弗兰德叫去史莱克帮忙,白沉香也开始跟着白鹤熟悉敏堂这几年新增的消息线。 胡列娜的信就是在这时候送到的。 那日下午,白仞从外面回来,门房便把一封封着教皇殿火漆的信交到他手里。信是直接从武魂城送来的,内容比他预想得还短,胡列娜只说武魂殿最近查到了一些需要当面谈的事情,比比东希望他尽快回去一趟,具体内容不适合写进普通书信。 白仞拿着信去找唐三时,他正在整理第二日要带走的东西。他本来也打算离开天斗城一趟,唐门这边暂时安排妥当,正好去落日森林看看唐昊与阿银。这些年海神岛与大陆相隔太远,能传回来的消息有限,回来以后又接连处理唐门与史莱克的事,到现在才空出时间。 唐三接过胡列娜的信读完,“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急?” “信里既然没写,应该不是普通事情。”白仞把信收回魂导器,“过去看看,处理完就回来。” 唐三本来也是明早启程,两个人的路线却完全不同。落日森林在另一个方向,出了天斗城没多久就要分路,连同行一天都做不到。 “那明天一起出城。”唐三把手边最后一瓶药收好,“到了岔路再分。” 白仞应了一声,并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需要特别商量的地方。他去武魂城,唐三去见父母,两边都称不上危险,办完事情以后还会回天斗。可到了晚上,他把自己需要带的东西全部整理好,还是去了唐三房间。 窗户开着,夜风把桌角那张地图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唐三刚洗过澡,深蓝长发还带着一点潮意,身上只穿着宽松的内衫,正坐在桌边确认落日森林附近的路线。白仞进来以后顺手关了门,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也没有急着说什么。 唐三把地图折好,“还缺东西?” “没有。” “武魂城那边的令牌还在?” “在。” 几句话说完,房间又安静下来。白仞往后靠着床沿,纯白长发从肩后散开一些,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说道:“好久没有在两边都清醒的情况下分开了。” 唐三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嗯。” 过去那些分别并不需要一件件重新翻出来。只是这一句话落下以后,许多早已隔了很久的画面还是从脑中掠了过去,最清楚的反而不是离开的过程,而是醒来以后空下来的位置,是有人已经走远以后才知道对方去了哪里。真正像现在这样,两个人都知道明早要往哪个方向走,知道彼此要做什么,也知道几日后还能再见,确实已经隔了很久。 唐三伸手握住白仞的手,将他的手掌整个拢进自己掌中,“以后还是会一直在一起。” 白仞转过脸。 唐三接着说道:“一起修炼,一起成神。” 白仞本来还在望着窗外,听到最后几个字后才转回来。银色第七考结束以后,额间那道考核始终没有给出新的内容,寂灭之衡已经完成重铸,八十八级的魂力距离封号斗罗不过两级,偏偏那条曾经一路逼着他向前的银色道路到了这里,忽然什么都不再告诉他。 “银色第八考还没有出现。”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所走的路却不像唐三的海神九考,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终点等在那里。唐晨曾说过,自创神位从来没有谁能告诉他下一步一定存在,哪怕已经走到很远,也可能在某一天发现前面根本没有现成的路。 白仞过去并不太在意这,没有路就自己走。 可现在唐三的海神第八考已经明确摆在眼前,双武魂九环、六块魂骨、深海魔鲸王,完成以后便是最后的神位传承。白仞第一次能如此清楚地看见两条路之间的差别,一条终点就在远处,另一条连下一步什么时候出现都不知道。 至于依靠唐三带他进入神界,他从没认真考虑过。 一级神当然有资格带人上去,可若最后只能以神官的身份跟在唐三身边,那和他自己想要的东西相差太远。 唐三从他脸上那点变化里已经猜到大半。他没有告诉白仞一定会成功,也没说那种连自己都无法确认的保证,只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掌心从白发上轻轻压过去。 “你离封号斗罗就差两级。”唐三说道,“等到了九十级,说不定银色第八考就来了。” 白仞望着他。 唐三离得很近,蓝色眼睛里只有自己。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忽然也没有必要现在就想出答案,他从很早以前开始便是这样走过来的,走到哪里算哪里,真遇到断掉的地方再想办法。 白仞唇边慢慢扬起来。 “好。”他握着唐三的手,眉眼也跟着舒展开一些,“你成海神,我就成为比你更厉害的神。” “比海神还厉害?” “怎么,不相信?” “当然相信。” 唐三答得很快。白仞被他逗得笑了一下,撑着床沿站起身,两人交握的手也随之轻轻一带,唐三便顺势跟着站了起来。 白仞笑起来的时候,唐三总是很难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尤其这几年银白长发越来越长,眉眼颜色又是浅灰色,安静时总容易显得和周围的人隔着一层距离,可笑起来以后,那点疏离便会一下散去许多。唐三仍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原本便站得不远,夜风从窗边吹进来,将白仞肩后的几缕长发带到身前。 唐三抬手替白仞拨开落在脸侧的发丝,手却没有立刻收回,掌心顺势抚上他的侧脸。 白仞顺着那点力道微微仰起脸。两个人原本便站得很近,唐三看着他,另一只手慢慢落到腰后,将人往自己这边带近了些。 白仞的手随之搭上他的肩。 唐三低下头,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也随之消失。 谁都没有说话。 窗边那张没有完全收好的地图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回桌面。 过了一会儿,白仞搭在唐三肩上的手已经收紧了些,原本整齐的衣料也被他抓出浅浅的褶皱。唐三的手仍留在他腰后,两个人站得比刚才更近,白仞偏开脸时,几缕银白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正好落在唐三手臂上。 他抬手替唐三把被自己弄皱的衣领理了一下,刚碰到颈侧,唐三便低头看过来。白仞的动作停在那里,两人的视线撞上,谁也没有马上移开。 最后还是白仞先收回手。 唐三却在这时轻声问道:“今晚留在我这?” 白仞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偏过脸没有立刻回答。唐三也不催,只仍旧揽着他的腰等着。 过了一会儿,白仞才轻轻点头。 “嗯。” 第二天,两个人一同出了天斗城。 城外的官道没走多久便分成两个方向,唐三往落日森林,白仞则要一路去武魂城。昨夜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临到真正分开的时候反倒简单许多,两人约好处理完各自的事情传信,随后便各自上路。 白仞独自赶路比普通车队快得多。城镇附近以步行和马匹为主,离开人多的区域后便展开四翼从山林上方越过,夜里照常找地方休息。第三日下午,武魂城的城墙出现在远处时,他才收起寂灭圣翼,从大道进入进城的人群。 城门的检查比他离开大陆以前更严。 普通人、商队与魂师分开核验,大量携带武器、药物的人还要留下来历。白仞排到前面,负责检查的守卫按规矩让他出示身份,他在魂导器里找了一会儿,才把那块已经很多年没真正拿出来使用过的令牌取出来。 守卫接过去后明显愣了一下。 教皇殿与供奉殿的印记都在,令牌本身的规格更不是普通执事能够持有。那人重新核对白仞的样貌,很快叫来旁边的上级,确认无误以后立刻派人往城内传消息。 白仞重新拿回令牌,沿着熟悉的长街往教皇殿方向走。近四年时间,武魂城街道变化不大,几处商铺倒是换过,越靠近教皇殿,来往的魂师也越少。他还没走到长阶下,便看到胡列娜从上面匆匆迎了下来。 她显然刚从会议里出来,身上还穿着圣女在正式场合使用的礼服,长发束在身后,腰间挂着教皇殿令牌。几年过去,她处理事务时已经很少再需要别人替她开路,沿途守卫见到她都会主动退开,直到真正来到白仞面前,那些属于圣女的东西才被她暂时放到了一边。 “回来得还挺快。” “收到信就来了。” 胡列娜本来还想再说他几句,靠近以后却先察觉到了他身上的魂力。白仞并没有释放武魂,气息也收得很稳,可她如今七十五级,精神力更远胜普通同级魂师,竟然仍旧很难摸到那股深不见底的魂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她忍不住问道:“你现在几级了?” “魂斗罗。” 胡列娜眉头皱了起来,显然还想追问具体数字,教皇殿方向却已经有人出来寻她。她回头确认了一下时间,只能先把问题放下,“迟点再说吧,老师他们还在开会,先进去。” 白仞跟着她往长阶上走,“什么事?” “星罗那边。”胡列娜走得很快,“这几日送回来的消息比我写信时还多,一会儿你自己听。” 教皇殿会议厅的大门推开时,里面正在汇报的人停住了话。 长桌两侧几乎坐满了武魂殿如今留在武魂城的高层,长老殿几位封号斗罗都在,另外还有数名负责不同区域事务的红衣主教。千道流没有出现,千仞雪也不在场,其余能在短时间内赶回来的高层基本都已经到了。 白仞跟着胡列娜进门,一时间不少人都朝这边转过来。几名多年没见过他的长老甚至没有立即把眼前这个银白长发的青年和记忆里的白仞完全对应起来,真正让他们确认身份的反而是胡列娜直接把他带到了长桌前方。 比比东坐在最上首,手边压着几份来自星罗帝国和星斗大森林的情报。 她见白仞进来,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白仞在胡列娜之后的位置坐下,比比东也没有在会议上追问海神岛的事情,很快把注意放回刚才被打断的汇报。 “继续。” 负责星罗方向的红衣主教这才把桌上那份名单摊开。 “过去半年,星罗帝国各地对魂师的招募规模扩大得很快。以前主要补充军中缺额,这一次不一样。他们开始主动招收不属于任何宗门的自由魂师,三十级以上就能领取固定供奉,五十级以上可以直接进入军中魂师队伍,魂帝往上另有军职和封地奖励。” 长桌旁有人问道:“靠钱招人?” “钱只是一部分。”红衣主教翻到后一页,“星罗给出的条件里还有家属安置。加入军方以后,配偶与直系亲属可以迁入指定城市,子女进入皇家所属学院不收学费,战死以后家属继续领取抚恤。魂圣以上若愿意签长期军契,可以由军方承担后续猎魂所需的人手和费用。” 这一次,连几名长老都开始翻手边那份名单。 魂师实力越高,猎取魂环所需成本越大,七环以上寻找合适魂兽往往要花费很长时间。星罗若愿意把这种事情整个接过去,对许多没有宗门支撑的魂师而言,比单纯多给一笔钱更有吸引力。 红衣主教继续说道:“达到八十级瓶颈以后,条件还会再往上提。我们确认过三份招募文书,其中都写明,只要魂师的武魂与身体条件允许,军方会优先提供高年限魂兽情报;若真找到合适的十万年目标,也会尽可能调集强者护猎。” 议事厅里安静了不少。 月关把那张文书拿过去重新看了一遍,“十万年魂兽也敢写进招募条件?” “不是保证一定得到。”对方解释道,“文书上只承诺提供情报和护猎力量,最后能不能吸收仍要看魂师自己。不过最近确实有两支人数超过五十的高阶魂师队伍进入过星斗大森林深处,其中一支护送的就是一名刚到八十级瓶颈的魂师。” 白仞这才开口:“谁?” “程岳,兽武魂裂山犀。以前常年在星罗西南活动,没有宗门,三个月前加入军方,前不久刚到八十级,第八魂环还没有附加。” “找到了?” “目前还没确认。进入森林以后,负责跟踪的人没能继续深入。那支队伍里至少有七名魂斗罗,还有一名身份不明的封号斗罗随行,再追就会暴露。” 白仞翻到程岳那一页。一个过去与星罗皇室并无多少联系的高阶自由魂师,加入军方不过几个月,皇室就愿意动用如此规模的人手替他谋取第八魂环,这种待遇摆出去,后面会有多少人动心根本不难想。 另一名长老问道:“星罗从哪知道十万年魂兽的位置?” “这也是目前在查的事情。”红衣主教把地图打开,“他们最近进入星斗大森林的次数太多了,不只是为程岳这一支。很多刚加入军方的魂师在达到瓶颈以后,都有人集中带进森林寻找魂环。外围几个常用入口已经开始出现星罗军方自己的人长期驻扎,他们对一些高年限魂兽活动范围的掌握比以前快得多。” 比比东一直听到这里才问道:“武魂殿在星斗的魂兽记录有没有被调走?” “查过,没有大规模泄露。地方分殿能够接触到的记录本来也到不了十万年级别。” “那就查人。”比比东直接说道,“近一年离开武魂殿、曾长期负责星斗森林情报的人全部重新过一遍。不是只查叛逃,正常离职和被其他势力挖走的也算。” 负责此事的长老很快记下命令。 红衣主教却没有收起地图,“还有一件事和这些猎魂队有关。” 几张画像被依次放到长桌中央。 白仞扫过最上面那张,很快认出了画像旁边那枚旧标记。那不是普通通缉令,而是武魂殿过去送往杀戮之都时留下的处置记录。 画像上的男人武魂特殊,能够直接吸取活人的血液与生命力辅助修炼,早年在星罗西南一带连续杀过不少魂师和平民。武魂殿抓到他以后曾经废掉过用于储存血气的魂导器,也要求他停止这种修炼方式,可人在被押送途中仍试图杀死看守继续修炼,最后才被送进杀戮之都。 另外几张也一样。这些人并不是因为武魂古怪才被列在这里,而是在被抓捕以后依旧不肯停止以活人性命修炼。过去武魂殿对这一类人的处理方式大多只有两种,要么当场处决,要么送进杀戮之都,从此不得再回大陆正常魂师社会。 白仞往后翻了两页。 三张画像旁边,都有杀戮之都的押送记录。 “杀戮之都消失以后,我们重新核过以前的名单。”红衣主教说道,“当年送进去的人太多,大部分现在都无法确认死活。最近两个月,至少有三个人重新在大陆上出现,位置都集中在星斗大森林南侧。” 金鳄问道:“出来以后还在杀人?” “其中一个确认过。”红衣主教抽出下面一份记录,“两座靠近森林的小村失踪了十七个人,现场留下的血气和他过去的修炼方式一致。另两个暂时没有找到直接证据。” 月关把几张画像一一摊开,“杀戮之都没了,能从里面活着出来倒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几个人怎么都跑去了同一片地方。” “我们原本也是这么想。”红衣主教说道,“直到发现其中两个人和星罗军方的猎魂路线重合。” 长桌旁顿时安静了一些。 “交过手?”金鳄问。 “没有。” 这个答案反而让几个人的注意都落到了他身上。 红衣主教继续说道:“我们有一名内线亲眼看见,其中一人与星罗军队前后进入同一个临时驻地。军方的人知道他在那里,没有动手。第二天两边分别离开,那名邪魂师往森林更深处走,猎魂队随后沿另一条路线追踪魂兽。” 月关用手指压住其中一张画像,“雇他们找魂兽?” “目前只能这么猜。”红衣主教说道,“这些人在杀戮之都待了很多年,最熟悉的本来就是杀人和在极端环境里活下来。还有一种可能,他们专门替军方进入普通魂师不愿意去的区域。” 胡列娜翻过其中一人的记录,“星罗军方不可能认不出他们?” “至少这一张绝不可能。”红衣主教点了点画像,“他当年在星罗境内杀过一名子爵全家,被抓以前画像就在当地武魂主殿和城防挂了两年。后来还是星罗方面协助武魂殿押送,才把人送进杀戮之都。” “那就不是没认出来。”白仞说道。 没人反驳。 白仞继续往后翻。杀戮之都消失以后,一批原本被永远隔在里面的人重新回到大陆,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麻烦。如今其中几个人又恰好出现在星罗军方的猎魂路线附近,无论双方究竟是什么关系,都已经值得继续往下查。 “这些招募是谁定的?”白仞问道。 红衣主教说道:“名义上是星罗军部和几位统兵贵族共同提出,皇室已经批准。具体最早从谁那里开始,现在查不到。最先实行的三支军团不属于同一个人,后来才扩到其他地方。” “钱呢?” “有一部分来自军费,还有很大一部分走的是贵族共同出资和皇室专项拨款。账面本身看不出问题。” 白仞把资料放回桌上。真有人想在星罗内部推动战争,普通士兵反而不是最难补的东西。两个帝国都有庞大的常备军,真正能够在短时间内拉开战场差距的还是魂师,尤其是足以独自冲击军阵的高阶魂师。 星罗 这半年做的事情,恰好都在往这个方向推。 提高供奉、安置家属,是在把原本游离于各方势力之外的魂师留下;替军中强者承担猎魂所需的人手和情报,则是在尽可能缩短他们继续提升的时间。若再算上近期频繁进入星斗大森林的高阶猎魂队,整个过程已经比单纯补充军中缺额快得多。 麻烦的是,目前还找不到一个能够直接指向幕后推动者的地方。 会议继续往下,武魂殿在星罗内部的几条情报线也被重新调整。比比东没有要求地方武魂殿阻碍正常魂师加入军队,更没让人主动干涉星罗的猎魂行动,只让所有超过魂圣级别的新招募名单单独汇总,重点查最近一年进入军方的魂斗罗以及负责高阶猎魂队的实际组织者。 邪魂师那边则让其他小队继续跟。能够确认身份的先不要贸然抓捕,尤其是那些已经和星罗军方发生接触的人,必须弄清双方究竟在交换什么。 “还有星斗大森林。”比比东放下最后一份文书,“最近进入深处的军方队伍太多,通知沿线主殿不要跟他们争魂兽。我们的人只记录路线、人数和目标,除非对方主动袭击,否则不要起冲突。” 月关听完便问道:“如果他们真在找十万年魂兽呢?” “照样先记。”比比东答道,“一支军队敢把十万年魂环写进招募条件,就不可能只准备碰运气。我要知道他们手里的魂兽情报从哪里来。” 这一句之后,会议的方向便基本定了下来。 剩下讨论的大多是具体人员安排。白仞没有再插话,直到最后几名负责地方事务的主教离开,长桌周围才逐渐空下来。金鳄从座位上起身时还特意在白仞身边停了几步,只是会议结束得晚,他并没有在这里追问白仞海神岛的经历,只说等明日有时间再去供奉殿。 月关从白仞身边经过时却停了下来,“几年不回来,一回来就赶上这种事。今晚别跑,我还没问你现在什么等级。” 胡列娜在旁边听见这句,立刻想起城门前被打断的问题,“对,你刚才还没说。” 白仞没打算当着一群长老再报具体数字,只答道:“以后再说。” “你看,他就这样。”胡列娜对月关说道,“问一句少答半句。” 月关早就习惯,反而没有现在追着问,和其他几名长老一同出了会议厅。 比比东没有立刻离开。等会议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她才叫住白仞和胡列娜。殿门重新合上以后,她从剩下的情报里抽出几份,最上面正是那些从杀戮之都重新回到大陆的邪魂师。 “今天会议上的东西,你们都听见了。” 胡列娜点头。白仞则扫了一眼她单独留下的几张画像,“还有别的?” 比比东将其中一张推到两人面前。 “我怀疑罗刹神重新选了人。” 白仞眉间收紧。胡列娜的反应却比他明显得多。她下意识看向比比东,“罗刹神?” 比比东没有避开她的视线:“我以前接受过它的神考。” 胡列娜一时没有接话。 这些年她不是没察觉过老师身上的异常。尤其白仞留在武魂城的那段时间,她亲眼见过一些不属于正常魂力的紫黑神性。比比东从未向她解释过源头,她便一直没有追问。 直到现在,那些零散的东西才终于有了名字。 比比东也没准备在这里补讲过去,只继续说道:“神考停下以后,留在我这里的神念已经消退了大半。它如果还想把神位传下去,就只能另找继承者。” 白仞问:“有证据指向星罗?” “还没有。”比比东把几份情报并到一起,“只有一些让我觉得熟悉的东西。” 她手边压着的不只是邪魂师画像,还有星罗近半年的军方调动、高阶魂师招募以及几支猎魂队的记录。 “罗刹不会把一个人凭空变成另一副样子。它更擅长抓住原本就有的执念,再把那些东西一点点推到最前面。”比比东说道,“如果新继承者本来就在星罗掌权,这半年发生的变化里,或许会留下痕迹。” 胡列娜低头看了一遍桌上的资料,“也可能根本没有罗刹。星罗只是准备打仗。” “对。” 比比东回答得很快。 “所以刚才在会议上我没有提。” 她把那几张画像重新叠好。武魂殿现在能查的是军队、魂师、钱和那些从杀戮之都出来的人,至于背后有没有神祇,至少还轮不到一个猜测替他们决定调查方向。 白仞也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兜圈子,“那为什么特意叫我回来?” “先让你知道。”比比东说道,“唐门现在也被卷进两国之间的事,你迟早会碰到。如果遇到和罗刹有关的东西,立刻报告,不要轻举妄动。” 白仞听见最后一句,知道她说的是过去自己几次直接用死神一侧去碰罗刹神念的事,答应得还算干脆,“我知道。” 比比东显然不怎么相信这个“知道”到底能管多久,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桌上的情报收好,随口提起另一件事:“这几天先留在武魂城。雪……千仞雪正在正在斗罗殿进行天使第七考,等她出来,你可以见她一面。” 白仞本来已经准备离开,听见这句话又停了下来。 他回来以后确实一直没有见到千仞雪。 “第七考?” “嗯。”比比东回答时,声音比方才谈星罗军方时缓和不少,“前六考都过去了,这一次是真正要拿到天使圣剑。大供奉一直守在斗罗殿,她进去以后还没有出来。” 说到千仞雪的时候,她脸上的变化依旧很轻,可刚才那个没有说完的称呼已经足够让白仞留意。比比东过去提到千仞雪时,哪怕已经愿意重新面对这个女儿,眉间也总有一点难以完全松开的东西,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刺还横在那里,每提一次都要先碰到旧伤。 现在却不太一样。 她方才那个没有说完的“雪”还留在白仞耳边。再说起“第七考”时甚至带着一点很浅的期待,提到千道流守在斗罗殿,也不再有过去那种几乎本能的排斥。那份变化没有被她自己说出来,只是落在几句话之间,反而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白仞原本有一个问题。 比比东刚才提到停止罗刹神考时说得很轻,他却知道那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他想问比比东,为什么放弃罗刹神考,为什么不像前世一样坚持到底。 她已经走了那么多年,甚至离最后的神位越来越近,突然停下来意味着前面付出的所有代价都可能白费。白仞知道自己曾经替她压制过几次罗刹神念,也知道她后来逐渐能分清哪些念头来自自己、哪些东西被神念放大,可真正决定不再继续的人始终是比比东本人。 现在却忽然不用问了。 白仞站在长桌另一端,看着比比东说起千仞雪时微微松开的眉眼,脑中毫无预兆地掠过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那个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离开的男人。那个人在记忆里总是很温和,面对妻子时如此,抱着孩子时也是如此。白仞当时并没有特别把他和比比东放到一起,现在却第一次从比比东脸上看见一点相似的东西。 不是长相,是某种终于愿意把爱放在恨前面的样子。 罗刹神念不再时时把那些怨恨推到最前面以后,比比东似乎也在一点点靠近她本来可能成为的那个人。 白仞胸口忽然发紧,属于前一世的情绪来得比他预想中更快。 千仞雪曾经等过这份东西太久。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只知道母亲不愿见她,不愿碰她,甚至宁可把全部心血放在胡列娜身上,也从未真正给过她一个解释。后来她学会不再问,学会把所有骄傲都撑起来,再后来天斗、天使神位、战争一件件压过去,她也曾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了。 可嘉陵关最后,比比东身上的罗刹神念消退,生命也到了尽头。就是在那里,她第一次真正听到母亲承认爱她。 太迟了,迟到所有东西都已经无法挽回。 神位碎了,战争输了,比比东也要死了。那句她等了二十多年的话终于来了,却连让母女两个人多坐一会儿的时间都换不回来。 白仞本来以为那些情绪属于已经结束的前世。 此刻站在这里,看见比比东如今提起千仞雪的样子,那份曾经属于千仞雪的酸涩还是沿着胸口一下翻了上来。他没有继续问罗刹神考,也没像平时一样再和比比东争几句话,只收回放在桌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 比比东很快发现他的状态不对。 白仞刚才还在和她讨论星罗,忽然之间整个人安静下来,连眼睛都像被什么压住了一层。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白仞已经朝她弯下腰,行了一个比平日正式得多的礼。 “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胡列娜站在一旁有些莫名,想跟出去,又先回头看了比比东一眼。比比东也没有叫住白仞,只望着会议厅重新合上的殿门,眉间慢慢皱了起来。 “他怎么了?” 胡列娜摇头,“我不知道。” 比比东没有再问,看着闭上的殿门陷入了思考。 与此同时,教皇殿更深处的斗罗殿中,外面的天色已经无法照进来。 天使神像前的金色光芒铺满整座祭坛,千仞雪站在圣剑之前,背后六翼完全展开,额间的天使神考印记亮得几乎刺眼。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掌心一次又一次握住剑柄,天使圣剑却仍旧像与整座斗罗殿连在一起,无论投入多少魂力都无法真正拔出。 金色火焰沿剑身向上燃烧,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千仞雪闭上眼睛,再次握紧剑柄。 下一刻,周围所有金光忽然熄灭。 黑暗从她脚下漫开,原来恢宏的斗罗殿在眨眼之间消失,四周只剩一片没有边界的漆黑。千仞雪猛地松开剑柄,六翼展开护在身后,前方却在同一时间传来脚步声。 黑色羽毛从看不见尽头的高处缓缓落下。 来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时,千仞雪的呼吸凝住了。 本该与她一样的金色长发此刻一片漆黑,六片羽翼从背后舒展开来,每一根羽毛都仿佛吞噬着周围仅剩的光。那张脸与她一模一样,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属于天使的金色,手中握着的长剑同样来自天使圣剑的形状,只是从剑柄到剑锋都沉在暗色之中。 黑暗中的另一个千仞雪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数十步距离彼此相对。 片刻后,对面的女人缓缓举起了剑。 184.千仞雪的第七考 黑色长剑举起以后,四周最后一点属于天使圣光的颜色也被压了下去。 千仞雪没有贸然靠近。六翼在身后展开,金色魂力沿着羽翼与肩背迅速流动,原先握在手中的天使圣剑已经随着斗罗殿一同消失,可武魂仍在,魂力也没有受到限制。对面的女人却像并不急着动手,只将剑锋斜垂到身侧,黑色羽翼在身后缓慢舒展,连站姿都与千仞雪极为相似。 “你是谁?”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连声音都与她没有区别。 千仞雪眉头收紧,却没有因此放松戒备,“我没有这样的武魂。” “当然没有。”对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漆黑的六翼,像是在打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这里又不是真的斗罗殿。”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手里的黑色长剑已经从原处消失。 千仞雪几乎同时侧身,右侧羽翼猛然展开,金焰顺着翼骨轰然爆开。下一瞬,黑色剑锋便从她刚才所在的位置切过,几缕被魂力卷起的金发甚至还没有落下,对方已经逼到不足两步之外。 太像了。不是简单复制了她的武魂和招式,而是连剑锋变向以前手腕会收多少,都像从她自己身上直接拆下来的一样。 千仞雪挡住第一剑,对面的手腕果然顺着她最熟悉的角度向内一转。她甚至不需要看清后续动作,身体已经先一步收翼后撤,黑色剑锋几乎贴着胸前扫过。 第二击紧跟着落下。千仞雪抬臂架住剑锋,金黑两色魂力碰撞在一起。对面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她极熟悉的傲意。 “你很讨厌别人知道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千仞雪猛地震开长剑。 “可我知道。” 黑暗中的女人被逼退数步,却很快稳住身体,“你想先逼我出手,想看我到底会多少东西。还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千仞雪没有回答,金色魂力已经重新凝成长剑。对方说中的都是最直接的判断,既然这片空间来自她的神考,能够根据她的习惯形成一个相似的对手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别的东西。 “你不是普通的幻象。”千仞雪说道。 黑暗千仞雪抬起剑尖,“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回答她的是迎面斩下的金色长剑。 两道人影再次撞在一起。黑暗空间里不断炸开金与黑交错的魂力,两双六翼从不同方向交叠又分开,谁都没有在速度上占到明显优势。千仞雪熟悉自己的习惯,对方也同样熟悉,她几次突然改变攻击节奏,黑暗千仞雪依旧能在最短时间内跟上。 十余次交锋以后,千仞雪干脆放弃继续试探,天赋领域从脚下展开,金色光纹瞬间铺开数十米。对方也在同一时间抬手,黑色光纹以几乎相同的方式向外扩散。 两片领域正面撞上。 黑暗千仞雪被金光映亮半边脸,忽然说道:“你还是这么想赢。” “废话。” “以前不肯放下天斗,现在又不肯输给白仞。你骨子里还是一样,什么都想争到自己手里。” 千仞雪挥剑的动作没有停,金色剑光横扫过去,将她身前的黑色领域撕开一道缺口,“少拿他来激我。” “为什么不能提?” 黑暗千仞雪从缺口另一侧走出来,破开的领域在她身后又慢慢合拢。 “你以前不是很在意吗?” 千仞雪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对方却不准备放过。 “爷爷第一次让他进斗罗殿的时候,你就不喜欢他。” “他身上有天使一脉的力量,爷爷却解释不了。” “母亲也愿意让他留在武魂城。” “连天使神像都回应他。” 黑暗千仞雪每说一句,周围便亮起一小片金色光影。 不是完整画面,只是一些零碎得近乎没有前后的片段。 白仞站在天使神像前,背后并非六翼,金色圣光却从高处落下来;千道流站在不远处,脸上的凝重比面对普通天使考核时更深;随后画面破碎,只留下白仞胸口一闪而过的金色残纹。 “就这些?”她问。 黑暗千仞雪却没有回答,手中的长剑忽然转了方向,剑尖指向远处。 黑暗随之一层层退开,一座完全陌生的战场出现在两人之间。 千仞雪起初并没有太在意。眼前本就是神考形成的空间,再多出一片战场也不值得奇怪。 直到那道金色身影出现在高处。 她的注意先落在对方身上的神装。 六片羽翼从背后完全展开,金色甲胄沿着肩背与腰腹覆下,所有纹路都与斗罗殿中保存的天使传承一脉相承,却又比她过去在典籍和神像上见过的任何形态都更加完整。那不是魂力强行模拟出来的外壳,金色光芒每一次流过神装,都带着一种令她额间考核印记自行回应的力量。 女人手中握着一柄剑。 千仞雪的视线在那上面停住。 天使圣剑。正是她此刻还留在斗罗殿祭坛上、无论尝试多少次都没有真正拔出的那一柄。 画面里的女人却已经能够将它握在手里。金色神力沿着剑锋向外铺开,六翼张开的瞬间,整片战场上空都像被同时点亮。那股力量远远超过魂力能够达到的层次,千仞雪甚至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就知道眼前的人已经走过了自己现在正在进行的神考。 天使神。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如果这场考核是在让她看见自己的未来,那么眼前本该是她最想得到的东西。 可随着那道身影转过脸,千仞雪的脚步停住了。 金色长发从神装肩侧垂落下来,那张被圣光照亮的脸与她没有任何区别。 千仞雪盯着画面里的人,没有立刻开口。相同的六翼,相同的武魂,相同的脸,甚至连握住天使圣剑时手腕略微向内的习惯都很熟悉。若不是那股神力已经远远超过现在的她,她几乎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站在战场上。 “这是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神像会回应白仞吗?” 画面里的六翼天使已经飞上高空。 金色神力在她周围化成巨大的太阳,剑锋向前斩落,整个战场都被天使圣光照亮。千仞雪没有再理会黑暗中的人,注意全都留在那道身影上。越是往下看,她越能确定那不是神考随意拼出的假象。神装、圣剑、六翼与神力之间的联系都属于真正完成过传承的人。 她再次往前一步。 “这是我?” 黑暗千仞雪站在她身后。 “是千仞雪。” 千仞雪猛地回头。那四个字和她问的问题只差一点,意思却完全不同。 下一刻,周围的战场再次变化。 金色神光破碎。天使神装上一道道裂纹迅速蔓延,六翼在空中失去原来的光泽。画面没有给出完整的战斗,甚至连对手的样子都看不清,千仞雪只看见那个与自己拥有同一张脸的人从高空坠落,额间属于天使神的印记也在碎裂。 再之后,是另一个极短的画面。 那个人跪在战场上,不远处似乎有人倒下。 红色与金色混在一起,声音全部被神考刻意抹去,只留下那个千仞雪伸出去却没能抓住什么的手。 画面再次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白仞。银白长发,浅灰色眼睛,背后展开四片完全不同于六翼天使的羽翼。他站在一片陌生的天空下,手里也不再有天使圣剑。 千仞雪许久没有说话。 黑暗千仞雪从她身后慢慢走到旁边。 “现在明白了吗?” 千仞雪依旧盯着已经消失的画面,“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黑暗千仞雪抬起自己的手,掌心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 “我知道你知道的,也能碰到这场考核允许我碰到的东西。” “白仞以前站在天使神像前,留下过神性回应。那里面有一个属于天使传承的烙印。” 她掌心的光纹越来越亮,最后凝成一道极其模糊的六翼印记。 “这个烙印认识他。” “不是现在的白仞。” “是曾经继承过天使神位的千仞雪。” 千仞雪盯着那道逐渐消散的六翼印记,许久没有出声。 她并不知道另一个千仞雪为什么会变成白仞,也不知道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之间究竟隔着什么。眼前这场考核能拿出来的东西显然只有这些:某个灵魂曾经接受天使传承,成为过天使神,后来神位破碎;而如今,那个灵魂就在白仞身上。 可仅仅这些,已经足够解释很多事情。 最先浮上来的反而是她很早以前便觉得不对的那一次。 白仞第一次真正站到天使神像前。 那时千道流查过他的武魂、魂力甚至体内残留下来的神性,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能够完全说通的来源。白仞明明不是千家这一代觉醒的六翼天使,神像却会回应他;他身上的天使力量已经被死亡一侧改变得面目全非,某些最核心的东西却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他们一直在白仞这一世身上找原因,可如果神像真正认出来的是灵魂,那么有些东西从一开始便查错了方向。 千仞雪脑中紧接着掠过天斗。 白仞第一次知道她还在以雪清河的身份留在皇宫时,反应便与其他人不同。他问过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也问过她究竟还想在那个身份里待多久。有些判断当时听起来只是比别人更敏锐一些,可现在回头再想,那里面总有几处过于准确。 他不是比她更会猜天斗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走过。 难怪白仞从不把天斗计划当成一条值得继续押下去的路,难怪他明明没有经历过她这些年的潜伏,却总能在某些事情上直接越过中间所有判断,看见最后会落到哪里。 还有比比东。 千仞雪过去偶尔也觉得奇怪。白仞与母亲相处时,并不像一个单纯被她留在武魂城的年轻魂师。他会和她顶嘴,会直接指出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有时甚至比胡列娜更加熟悉她会在哪些事情上动怒。那种熟悉藏得并不明显,她以前只当白仞在武魂城待得够久。 现在想来,或许并不只是这样。 黑暗千仞雪忽然说道:“他已经走过你的路。” “他拿到过你现在想要的东西——天使神位。然后输掉了。” 千仞雪终于转过脸。 对方继续说道:“他在天斗失败过。” “败给唐三。” “后来成了神,还是败给唐三。” “神位破碎,母亲死在他面前。” 黑色羽翼在那一句话后完全展开。 黑暗千仞雪的气息也在瞬间拔高,六翼带起大片黑色火焰,原先与千仞雪相同的脸逐渐被那层阴影衬得锋利起来。 “你们曾经拥有一样的武魂,一样的血脉,一样的骄傲。” “他就是你。” 千仞雪站在原地没有动,但黑暗千仞雪手里的长剑已经朝她落下。 金色剑锋横在身前,两柄剑重重撞在一起。千仞雪被巨力推得向后滑出数米,身后的羽翼猛然拍动才停下来。 “你害怕输给白仞。” 第二剑斩下。 千仞雪正面挡住。 “你嫉妒爷爷重视他。” 第三剑比前两次更快。 “你也嫉妒母亲愿意接近他。” 金色长剑在千仞雪手中震出一声锐鸣。 “你怕最后连天使神都选他,不选你。” 黑暗千仞雪猛然发力,将她整个人压得向下一沉。 “说到底,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必须赢。” “必须证明自己。” “必须让所有人知道,你才是千仞雪——” “闭嘴。” 金色火焰轰然炸开。 黑暗长剑第一次被正面震开。千仞雪从翻涌的金光里走出来,右侧脸颊被刚才的剑气划开一道极细的伤口。血沿着脸侧滑下去,她抬手抹掉,眼睛里的怒意却没有压回去。 “我确实嫉妒过他。” 黑暗千仞雪原本已经重新举起的剑停在半空。 千仞雪继续往前走。 “爷爷第一次说他可能和天使传承有关的时候,我很不爽。” “母亲愿意让他留在身边,我也不喜欢。” “我还想过,如果天使神位只有一个,我凭什么要让给他。” 她说得没有半点犹豫。 “那又怎么样?” 黑暗千仞雪的脸色第一次发生变化。 “嫉妒了就一定要杀他?” “一样就一定要把输过的地方再走一遍?” “我想要天使神位,是因为我想要。” 千仞雪手中的剑锋抬起。 “和白仞有什么关系?” 黑暗千仞雪沉下脸,“如果不是白仞,你不会离开天斗。” “他只是给了我一个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机会。” 千仞雪的回答很快。 “走,是我自己选的。” 黑暗空间里出现了另一片景象。 天斗皇宫。 雪清河的位置。 她以那个身份生活过许多年的宫殿、书房与长廊一一浮现,最后停在一张属于太子的座椅上。 “你花了那么多年。” 黑暗千仞雪站在那些画面中间。 “你本来可以继续。” “你可以拿下天斗。” “可以让唐三再也没有机会毁掉你的计划。” “现在呢?” “你什么都没有。” 千仞雪扫了一眼那些熟悉的地方。她以雪清河的身份在那里生活得太久,以至于有一段时间,每天睁开眼甚至不需要多想,便知道雪清河应该怎样说话、怎样坐,又该怎样处理送到面前的每一份文件。 可现在再看到那些东西,她居然没有多少舍不得。 “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去走天使传承。”千仞雪说道。 黑暗千仞雪微微一怔。 “爷爷每天都在供奉殿,其他几位长老爷爷也不用再隔着天斗和我传消息。” “至少现在想见他们的时候,我随时都能去。” “我也不用每天醒来先想雪清河今天应该做什么,更不用把魂力压在一个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程度。” 她手里的天使长剑越来越亮。 “这叫‘什么都没有’?” 黑暗千仞雪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你以为你回来以后就能得到所有东西?” 周围画面再次改变。 这一次出现的是比比东。 不是现在的比比东。 而是更早时候的她。 冰冷,疏远,看向千仞雪时从来不肯留下一点母亲该有的温度。 “她不爱你。” 黑暗千仞雪说道。 “从你出生开始就不想见你。” “她宁愿把胡列娜视如己出,也不愿意亲近你。” “你每次去找她,她给你的又是什么?” 千仞雪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那些东西当然不会因为几年时间就消失。 她记得,甚至记得得太清楚。小时候不明白的时候,她也问过自己很多遍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年纪大一些,从千道流那里知道父母之间发生过什么,反而更不知道该把那些情绪放在哪里。 她恨过比比东。直到现在,也不代表过去的事情全部 算了。 “你以为她现在对你好一点,就算爱你?” 黑暗千仞雪走近,“她欠你的二十几年呢?” “就这么一笔勾销?” 千仞雪看着画面里的比比东,许久以后才开口。 “我可从没这么说。” 黑暗千仞雪动作一滞。 “她欠我的,我自己会跟她算。” 千仞雪抬起剑,剑尖从画面中的比比东身上移开,最后指向面前这个与自己相同的人。 “用不着你替我来讲。” 四周属于过去的画面在这一剑前开始碎裂。 黑暗千仞雪的六翼猛然张开,大片黑焰将裂开的画面重新吞没。 “那爷爷呢?” 这一次出现的,是千道流。 他站在斗罗殿神像前,仍是千仞雪最熟悉的样子。 “你知道天使神考最后需要什么吗?” 千仞雪脸上的情绪第一次真正凝住。 黑暗千仞雪没有继续解释,只站在那道属于千道流的影像旁边。 “白仞经历过一次。” “那个千仞雪最后还剩下谁?” 四周安静得近乎没有任何声音。 千仞雪盯着千道流的影像看了很久。她知道神考越往后越不可能轻松,也早就知道爷爷有很多东西还没有告诉她。可她没有从黑暗千仞雪这里追问,更没有顺着它的话去想一个尚未发生的结局。 她只说道:“爷爷现在还在外面等我。” 金色神光从她脚下亮起。 “等我出去以后,我自己问。” 周围所有画面同时消失。 只剩两个人站在无边黑暗里。 “你还是不明白。” 她握紧手中的黑色天使圣剑。 “白仞过去也是千仞雪。一样的六翼天使,一样的血脉,一样的天使本源。” “他走到过你的未来。” “你现在不过是提前看见了那条路的结局。” 千仞雪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她反而问道:“你刚才说,天使传承认出来的,是他的灵魂?” “对。” “那是他的灵魂。” 黑暗千仞雪皱起眉。 “不是我的。” 千仞雪往前走了一步。 “白仞现在还是六翼天使吗?” “……” “他还拿天使圣剑吗?” “……” “他现在叫千仞雪吗?” 黑暗千仞雪没有回答。 千仞雪却已经笑了。那一点笑意极淡,却是从考核开始到现在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她脸上。 “那你还在跟我说什么?” 金色六翼向两侧彻底展开。 “他曾经是千仞雪。” “我现在也是。” “可我们不是同一个人。” 黑暗空间忽然震动起来。 对面的女人身后,六片漆黑羽翼同时燃烧。 “那你是谁?” 她几乎是在怒吼。 千仞雪握住手中由魂力凝成的剑,身体向前冲出的同时,只回答了三个字。 “千仞雪。” 金光与黑暗轰然撞在一起。 两柄长剑正面相接,四周的魂力瞬间被震得向外翻卷。黑暗千仞雪没有再开口,六翼猛然展开,黑色火焰顺着剑身一路烧向千仞雪握剑的手。 千仞雪没有松开。 金色领域在她身后迅速收拢,原本铺开的圣光全部朝剑锋汇聚。两股力量僵持片刻,黑色长剑上忽然出现第一道裂纹。 黑暗千仞雪脸色一变。 下一刻,裂纹已经沿着剑身一路蔓延。 千仞雪向前一步,六翼同时振开,积压在剑锋上的金色魂力彻底爆发。黑色长剑应声碎裂,余下的剑光直接穿过对方胸前。 黑暗千仞雪被震得向后退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不断扩散的金色裂痕,又抬起头看向千仞雪。 这一次,她没有再攻击。 黑色六翼从边缘开始消散,身体也随之化成大片细碎的黑色光点。 “那就将天使圣剑拔出来。” 最后一片黑羽落下,金光从上方重新倾泻下来。 千仞雪睁开眼睛时,手仍握在天使圣剑的剑柄上。 她还在斗罗殿中。天使神像仍旧高悬在前方,六翼展开,将整个祭坛笼罩在灿金色的圣光里。千仞雪的额头全是汗,肩侧衣服也完好无损,刚才那场战斗像是从未真正发生过。 可白仞那些画面仍旧清楚得不像一场普通幻象。 千仞雪低头看着自己握住剑柄的手,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难怪那家伙第一次跟她讨论天斗计划的时候,一副比她还知道继续走下去会发生什么的样子。现在看来,他哪里是在猜。 “藏得还真够深。” 她低声说完,重新握紧天使圣剑。 这一次,剑柄下方传来的力量依旧庞大,却不再像之前那样与她完全对抗。金色神火从双手向上燃起,千仞雪背后六翼同时张开,魂力、精神力与天使神考印记在这一刻全部汇入圣剑。 她没有再想白仞,也没有想那个已经失败过一次的千仞雪。 这是她的第七考,她的天使圣剑。 祭坛开始震动。 金色剑身一点点离开原先封住它的位置,最初只露出不到一寸,随后越来越快。整座斗罗殿的天使圣光都向剑锋汇聚,千仞雪的双臂因巨大的力量微微发颤,六翼却始终稳稳撑在身后。 最后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大殿。 天使圣剑彻底离开祭坛,金光冲天而起。 斗罗殿外,千道流原本一直闭着的眼睛骤然睁开。 属于天使神的威压从殿内铺开,六道金色光柱同时贯穿高空,连武魂城上方的云层都被照出一层淡金。守在附近的供奉纷纷转过身,金鳄刚从教皇殿方向回来不久,看到那片光时脚步也停了下来。 千道流没有动,直到斗罗殿紧闭许久的大门缓缓打开。 千仞雪从里面走出来。她手里握着天使圣剑,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六翼已经收回体内,只剩额间的神考印记比进去以前更加明亮。连续多日的考核让她脸色有些苍白,步伐却很平稳。 千道流终于松开一直背在身后的手。 “通过了?” 千仞雪举起手中的天使圣剑。 “嗯。” 千道流脸上露出笑意。 千仞雪看着爷爷,脑中却忽然想起黑暗空间里那句话。 ——那个千仞雪最后还剩下谁? 这个问题到了嘴边,她最终还是没有问。 她把天使圣剑收起,走到千道流面前,“我进去多久了?” “六天。” “白仞回来了吗?” 千道流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道:“昨日到了武魂城。现在应该还在教皇殿那边。” 千仞雪点了点头。 千道流越发觉得奇怪,“你在考核里见到他了?” “算是吧。” 她没有继续解释,沿着斗罗殿长阶向下走去。 走出几步以后,千道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刚通过第七考,不先休息?” 千仞雪头也没回。 “有件事想确认。” 她走下长阶时,脑中却冒出了白仞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那家伙当时就已经知道她是谁。 千仞雪越想越觉得不对。 既然如此,他第一次见到这一世的自己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脚下的速度不自觉快了些。 这个问题,她得亲自去问。 185.这一世 从斗罗殿到教皇殿并不远。 千仞雪一路下了山,直到进入教皇殿所在的主城区,脚步才稍微慢下来。连续六日的考核留下的疲惫在离开斗罗殿以后逐渐翻上来,魂力倒没有太大问题,精神却像被那片黑暗反复拉扯过,许多刚才没来得及细想的东西也跟着重新冒出来。 她第一次见白仞是在什么时候? 千仞雪边走边回想,很快便找到了答案。 那时候她还以雪清河的身份留在天斗,白仞也远没有现在这么高的魂力。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正面对上时,她只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解释不通的地方,后来又牵扯到爷爷、天使神像和那道奇怪的神考残印,她才逐渐把白仞放到了一个可能与自己争夺天使传承的位置上。 可白仞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雪清河是谁,也知道藏在这张脸下面的千仞雪是谁,甚至知道另一条已经走到尽头的人生。 想到这里,千仞雪越发觉得自己当初许多反应落在白仞眼里大概都很有意思。尤其是她第一次知道白仞身上出现天使神考残印以后,还认真怀疑过天使神是不是准备换一个继承人。 值守的侍从显然早就看见了斗罗殿上方的动静,见她过来并没有多问,很快进去通报。没过多久,殿门重新打开,千仞雪跨进去,却没有在长桌附近看见白仞。 比比东倒是在。昨日会议留下的几份星罗情报仍摊在桌上,她手边还放着刚从南方主殿送来的新报告。听见脚步声,比比东抬起头,第一眼先落在千仞雪额间比几日前更加明亮的天使印记上。 “过了?” “嗯。” 千仞雪走近几步。她没有特意把天使圣剑召出来。刚才斗罗殿上空那么大的动静,结果也不需要再证明。她往长桌两侧扫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自己想见的人。 “白仞呢?” “刚走不久。”比比东说道,“应该回住处了。” 千仞雪站在长桌前,“爷爷说他昨日到了武魂城。” “我叫他回来的。”比比东将刚看完的报告放到一旁,“星罗那边有些东西需要他确认,他这几天不会离开。” 千仞雪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出去。 “千仞雪。” 她停下脚步。 比比东的视线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第七考用了六天?” “嗯。” “受伤了?” “没有。只是精神消耗得厉害。” 千仞雪本来一路都在想白仞,听见比比东的关心却忍不住扬了扬唇角。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桌角那份没有封存标记的名单。 比比东抬头,“不是要去找白仞?” “不差这一会儿。” 她说完便低头翻起了名单。 桌上记录的还是前一日会议提过的那些人,后面新添了几名最近接受星罗军方招募的自由魂师。千仞雪看了几页,偶尔问上一句,比比东也照常回答。两个人谁都没有提她为什么突然留了下来,更没人提斗罗殿中究竟发生过什么。 教皇殿里一时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直到千仞雪把最后一页放回去,比比东才道:“看完了?” “嗯。” “那还不走?” “这就走。” 千仞雪起身,把椅子推回桌边。 走到殿门前时,她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千仞雪。” 她回过头。 比比东仍坐在长桌后面,“第七考刚结束,今天少动魂力。” 千仞雪站了片刻。 “知道了。” 教皇殿的大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夜风顺着长廊吹过来。千仞雪沿着比比东说的方向往白仞住处走,步子比刚才离开斗罗殿时慢了一些。 有些事情似乎真的和她看见的那段人生不太一样了。 至于另外一些—— 她抬头望向前方已经亮起灯火的院落。 还得亲自问。 千仞雪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白仞打开门,看见她时并没有多意外,视线先在她额间的神考印记上停了一会儿。 “第七考过了?” “嗯。” 白仞侧身让她进来,“教皇让我等你出来,我还以为你明天才会过来。” 千仞雪走进院子,“她刚才说你这几天不会走。” 白仞关上门。屋内桌上放着几封唐门送来的信,还有一叠已经整理好的资料,看得出这一天也没闲着。 千仞雪没有立刻坐下,只站在原地看了白仞一会儿。 眼前的人银白长发,浅灰色眼睛,背后也早已不是她在神考里见过的六翼天使。可那张脸真正落进视线以后,她还是很容易想起黑暗空间里的那个人。 白仞被她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千仞雪没有绕弯。 “我的第七考里看见你了。” 白仞原本正伸手去拿桌边那封拆开的信,动作停住。 “六翼天使,天使圣剑。”千仞雪继续道,“还有你神位破碎的那场战斗。” 白仞的手从信上收了回来。 “你看见了多少?” “不算多。”千仞雪走到桌边坐下,“够我来找你。” 白仞在另一边拉开椅子。他没有立刻解释,也没有问神考为什么会让千仞雪看见这些,只道:“你想问什么?” “很多。” “那挑重要的。” 千仞雪盯着他片刻,先问的却不是前世结局。 “那次在议事厅,你到底是在劝我,还是在劝以前的自己?” 白仞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把事情翻回那里。那场谈话过去几年了,当时他故意把自己的天使残印摆在千仞雪面前,又一层层问她到底还要以雪清河的身份走多久。那时候千仞雪只知道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却从没想过这个目的里还藏着另一个已经走到尽头的自己。 “都有。” 千仞雪本来还等着他绕几句,听见答案反而皱了皱眉,“你承认得倒快。” “你连那场战斗都看见了,我现在说没有,你信?” “不信。” “那还有什么好否认的。” 千仞雪靠回椅背里,像是重新把面前这个人和几年前议事厅里的白仞叠到一起。那时候他站在门口问她,继续留在天斗究竟是想要皇位,还是不愿意承认过去十六年可以放下。她当时被激得很不痛快,后来却真的用了几天时间把所有布置重新看了一遍,最后自己走进斗罗殿。 “你那时候故意让我看你的考核印记,也是想逼我回来?” “想让你回来看看。”白仞说道,“回来看看,和回来抢神位不是一回事。” 千仞雪想起千道流当时也说过差不多的话,眉间反而松开一点。她停了一会儿,才问:“所以你那时候就知道,我如果继续留在天斗,最后大概会怎么样?” “知道。” “包括败给唐三?” “包括。” 千仞雪并没有因为这个名字出现太大反应,那是属于另一个千仞雪的人生。她真正介意的还是面前的人,“所以你看着我继续做雪清河,就像看自己再走一遍?” 白仞过了片刻才道:“差不多。” “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成一个还来得及回头的自己?” 这一次白仞答得更快。 “是。” 千仞雪盯着他。 白仞又补了一句:“至少最开始是。” “现在不是了?” “现在也有点。” 千仞雪被这个答案噎了一下,随后反而笑出声,“你还挺理直气壮。” “你问的是实话。” “所以你拿我补你的遗憾?” 白仞没有躲开这个说法,“有这个意思。” “那我和她的事呢?” 白仞抬头,很快就理解了那个她是指的谁。 千仞雪没有说名字,“也是你遗憾的一部分?” “嗯。” “可你好像没管过。” “你们两个的事,我怎么管?” 千仞雪本想就此略过,忽然又想起什么,“不过你来了以后,她确实变了一点。” 白仞抬起头。 “以前她见到我,连多说几句话都嫌烦。”千仞雪说道,“后来虽然也没好到哪里去,至少不像以前那样。” 白仞安静了一会儿,“有一部分跟我有关。” 千仞雪立刻抓住了这句话,“你做了什么?” “她身上一直有一股不属于她自己的力量,我帮她压过几次。”白仞说到这里便没有再往深处解释,“那东西会把人本来就有的情绪往更坏的地方推。她以前那些恨本来就在,不能全算到它头上,只是有它在的时候,更难从里面抽出来。” 千仞雪沉默下来。 “后来压下去一些,她能自己想清楚的东西也多了些。”白仞顿了顿,“但最后怎么选,还是她自己的事。” 千仞雪过了一会儿才道:“难怪。” “什么?”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见到我以后也没那么想赶我走了。” 白仞没接这句话。 千仞雪却已经从他的反应里确认了不少东西。她想了一会儿,又问:“上一世也有那股力量?” “有。” “你那时候没管?” “那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后来呢?”千仞雪问,“我看见她倒下,但是神考里的东西很碎。” 白仞沉默了一会儿,才从那段久远的记忆里挑出最必要的部分。“嘉陵关最后,天使神位先碎了,神力也跟着散了。修罗魔剑再落下来的时候,你已经挡不住。” 这一段千仞雪在考核里见过一些,她没有打断,只等他继续说下去。 白仞过了片刻才道:“那一剑本来是冲着你的。” 千仞雪眉心微微收紧。 “比比东挡在了前面。” 她一时没有出声。先前神考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像是忽然接上了一处——紫黑色的神装,漫开的修罗神力,还有那个从她视野里坠落下去的人。 “她替我挡的?” “嗯。” “她为什么……” 话到这里,千仞雪自己又停住。 白仞说道:“她后来承认,很多年里她一直把对你父亲的恨落在你身上。她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千仞雪的手慢慢收拢。 “她说自己错了。”白仞没有继续描述那场战斗,“最后还能替你做的,也就剩那一剑。” 千仞雪没有再问。 窗外有人从石路上经过,脚步隔着院墙很快远去。千仞雪坐在原处,脑中却想起刚才的教皇殿。比比东低头处理着星罗送来的情报,问她有没有受伤,临走时又特意提醒她今天少动魂力。说的全是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以前的千仞雪大概不会把这些话当作什么。几句寻常的关心,离她曾经真正想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东西还差得很远。可刚刚听完白仞讲起那一剑,她再回头想起比比东坐在长桌后的样子,感觉却有些不同。 “她现在确实好多了。”千仞雪说道,“刚才还管我第七考出来以后要不要休息。” 白仞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那挺好。” “以前她不会说?” “不会。” 千仞雪对此倒没有什么意外。她和比比东如今也谈不上多亲近,过去欠下的东西更不可能因为几句正常的关心就一笔勾销,只是至少她现在还有时间慢慢看,也有时间等比比东自己想明白。 “反正她欠我的还多。”千仞雪道。 “那就慢慢算。” 这句话听起来很随意,千仞雪却莫名觉得顺耳。她正想再说什么,忽然想起那些画面里始终少了一个人。 “那爷爷呢?” 白仞没有动。 只是这一个反应,千仞雪心里就往下沉了一截。 “我看见了神位破碎,也看见了她。”她盯着白仞,“爷爷呢?” 白仞似乎并不想从这个问题直接说起,只道:“上一世,第七考以后没隔太久,第八、第九考就接着来了。” 千仞雪没有被他带开,“为什么?” “那时候没现在这么多时间。” “说清楚。” 白仞把桌上那叠信推到一旁,手臂搭在桌沿。外面的灯光落进来一点,把他长发反射出淡淡的银光,“武魂帝国要建立,外面的战争也没停。唐三越来越难杀,他也在往神的位置走。你不能一直等。” 唐三。那个人和现在的千仞雪没有多少关系,却贯穿了另一个千仞雪人生最后几年最剧烈的部分。她听懂了白仞的意思,“所以当时急着成神,是为了赶在他前面?” “有这个原因。”白仞道,“但就算没有他,你也会继续天使神考。” 这一点千仞雪并不否认。即使没有唐三和战争,天使神位也仍是她自己要走的路。区别只是,那一世没有人给她慢慢走的时间。 “最后的考核是什么?” 白仞的视线落到她额间的天使印记上。 “最后的传承,要由大供奉打开。” 千仞雪微微皱眉,“爷爷主持?” 白仞没有回答。 她坐直了一些,“白仞。” 桌边的人还是沉默。 千仞雪忽然不想听答案了。 可话已经问到这里,她又不可能停下。 屋外的风从窗缝里穿进来,桌角那几页纸被吹得动了一下。白仞伸手压住,最后只说:“爷爷替我打开了最后的传承。” 千仞雪怔住。她当然听得出这里面的区别。 如果最后一步只是由大供奉主持考核,白仞刚才根本没必要沉默那么久。千道流守在斗罗殿几十年,等的就是六翼天使血脉中有人能够真正走到神位面前。最后的传承既然需要大供奉亲自打开,那么这最后一步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也绝不是站在祭坛旁边念完几句话那么简单。 她没有马上逼白仞继续解释,而是顺着这个结果往后问:“你最后成神了。” “嗯。” “爷爷把你送到了天使神位面前,你也真的成了神。” 白仞没有纠正她句子里的那个“你”。 千仞雪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后面那件事她自己已经看见,再说出来时声音也低了许多:“然后神位还是碎了。” “嗯。” 这一次,她终于明白那些前世画面里为什么会留下那么重的不甘。 如果只是输给唐三,千仞雪不会觉得那是不能承受的事情。输了可以再赢,修炼不够就继续修炼。可爷爷陪她走了那么多年,最后把能够给她的一切都押在了天使神位上,而她也确实没有辜负那份期待——她完成了第九考,成为了天使神,站到了大陆最高的位置。 可那份神位最后还是在她手中破碎了。 千仞雪不需要白仞把当时的细节全讲出来,也能够想象那个时候的自己会怎么做。战争就在外面,武魂帝国需要神,唐三也不会停下来等她慢慢消化一场离别。千道流大概更不会允许她因为自己停在最后一步。他会告诉她,这是大供奉的责任,是自己早就知道的结局,让她继续走。 而那个千仞雪一定会听。 她太清楚自己了。 越是走到那种时候,越不可能回头。爷爷替她把最后的路铺开,她就只能把那份期待一起带上去,拿到神位,再去完成自己认为必须完成的事。 “你当时怎么想?” 白仞问:“什么时候?” “完成第九考的时候。” 他这次沉默得更久。 “没敢想。” 千仞雪愣了一下。 “第九考结束以后,事情一个接一个。”白仞说道,“想得太多,后面的路就没法走了。” 千仞雪几乎立刻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那个时候只能把千道流最后做的一切归到“大供奉的职责”里,把它当作早就写在天使传承中的代价,甚至告诉自己,那是爷爷主动选择的结果。只有这样,她才有办法继续拿着天使圣剑走出去。 “所以你就一直当那是他的职责?” “很长一段时间是。” “当成爷爷自己选的,所以你继续往前走也没什么问题?” 白仞没有替过去的自己辩解,“不这么想,我还能怎么办?” 千仞雪本来有些火气,听到这里却发不出来了。 因为她想不出别的答案。 如果把她放到同一个位置上,她也未必能做得更好。她甚至知道自己大概会说出和白仞差不多的话——这是爷爷自己的决定,我要是停下来,才是真的辜负他。 可这些道理并不能让那个结局好受一点。 “那后来呢?”她问,“你这一世再见到爷爷的时候。” 白仞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开始的时候很不习惯。” “为什么?” “总觉得他不该还站在那里。” 千仞雪心口骤然紧了一下。 白仞像是 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第一次重新进斗罗殿的时候尤其明显。有时候听见他说话,会先觉得哪里不对,过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一世根本还没走到那一步。” 千仞雪没有出声。 脑中出现的却全是这一世的千道流。 她结束天斗计划以后留在供奉殿,见爷爷的时间比以前多了太多。小时候的事情反而没有近几年记得清楚:早晨去斗罗殿修炼,千道流嫌她起得太晚;剑路出了问题,他会亲自陪她拆上几遍;偶尔被金鳄激得打过头了,晚上还会被叫过去重新看伤。 这些事情多到她早就习惯了。 也正因为习惯,才从未认真想过,这些都是上一世没能这样留下来的时间。 千仞雪靠回椅背,忽然说道:“这一世第八考还没来。” “嗯。” “爷爷也没催我。” 白仞听完只道:“那就不急。” 千仞雪看着他。 “真走到第九考,再想第九考的事。” “那就到时候再说。” 上一世的千仞雪似乎一直没有多少“到时候再说”的余地。天斗计划要继续,皇位要拿,武魂帝国要建立,唐三要打,第九考要完成。事情一个追着一个,稍慢一步都像会输掉什么。 而这一世的千仞雪却不一样。至少早上醒来,她还可以去找爷爷练剑。 想到这里,千仞雪的注意力重新落回白仞身上。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讲“千仞雪”的遗憾,却好像很少提自己。 “所以你回来以后,一直在做这些?” “哪些?” “天斗。”千仞雪数了一件,又停了一下,“她,还有爷爷。” 白仞听懂了,“也没有一直。” “差不多。”千仞雪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意思,“看见我继续留在天斗不顺眼,就想办法刺激我回来;知道她最后走到什么地步,就想办法处理她身上那股力量。爷爷这边你倒没动,可你也一直记着。” 白仞没有否认。 千仞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这一世这些人都过得比以前好一点,你以前那些事就能少遗憾一点?” 白仞却没有回避。 “会。” 千仞雪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自己呢?” 白仞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这些都是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比比东还活着,爷爷也在,我没继续留在天斗,甚至后面的神考也不用赶着往下走。你看着当然会觉得好一点。” 她说到这里停住,视线仍落在白仞身上。 “可你现在是白仞。”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你的遗憾呢?” 白仞没有马上回答。 有些东西确实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唐三在他身边,而且这一世,他们之间早就走到了千仞雪当年从未真正抵达的位置。这个念头从脑中掠过时,他才发现,至少有一部分旧事早已不需要再借别人来补。 “我现在过得不差。” 千仞雪显然不满意,“这算什么回答?” “事实。” “我知道你现在过得不差。”她靠在椅背上,“可你一直盯着以前那个千仞雪,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了。只是我的日子过得比你当年好,也不代表你以前那些事就全过去了。” 白仞听到这里,有些无奈,“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彼此彼此。” 这句话堵得他没法反驳。 千仞雪这才舒坦了一点,“所以以后少摆出一副比我多活一辈子,什么都看明白了的样子。” “我确实比你多活一辈子。”白仞说道。 千仞雪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结局还不怎么样。” 白仞一时没接上。 屋里先前那股沉重的气氛总算散开一些。千仞雪拿过桌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早已不算热的茶,喝了两口,忽然又想起最开始那个问题。 “所以你现在看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白仞一时没明白她又绕到了哪里,“什么感觉?” “天斗没继续,爷爷还在,她现在也比以前顺眼一点,第七考我也过了。”千仞雪把这些事情一件件数出来,越说越觉得理所当然,“总比你当年强吧?” 白仞这才知道她想问什么,不免有些无奈,“这种事你也要比?” “为什么不比?” “跟我这个当过一世千仞雪的人较什么劲。” 千仞雪端着茶杯,淡淡回了一句:“那你以后别总把我当以前的自己。” 白仞顿时没了话。 她也不催,只坐在那里等着。最后还是白仞先认输似的说道:“比我当年好。” 千仞雪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千仞雪却没有就此打住。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灯影,又问:“那你会不会不甘心?”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认真得多。白仞当然知道她问的并不是修炼高低,而是另一个千仞雪正在拥有他曾经没能留下的那些东西。这个答案没什么好粉饰的,他想了一会儿,还是承认:“偶尔会有。” 千仞雪听完反倒笑了,“那你慢慢不甘心吧。” 白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把茶杯放回桌上,眉眼间重新有了几分属于千仞雪的骄傲。 “反正这一世是我的。” 白仞听着这句话,过了片刻才道:“没人跟你抢。” “最好。” 等千仞雪离开时,外面的夜已经很深。 回供奉殿要经过斗罗殿下方。千仞雪走到长阶附近时慢了几步,仰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合拢的殿门,却没有上去。天使神像和祭坛都藏在里面,第八考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她也没有在长阶前多停。 供奉殿主殿还留着灯。千仞雪进去以后,一眼便看见千道流坐在侧边长桌后,身上已经换了平日的衣服,手边摊着第七考结束以后斗罗殿留下的神力记录。他似乎刚看到某处值得留意的地方,拿笔在旁边添了几行标记,听见她回来才问:“这么晚?” “先去了趟教皇殿,后来又见了白仞。” 千道流对此并不意外,“见到了?” “嗯。”千仞雪走到桌旁,“他回来以后见过爷爷?” “昨日来过。” 千仞雪没再追问,视线却在千道流身上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一点。白仞方才说,自己这一世刚回到斗罗殿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习惯千道流还站在那里。她之前很难想象那是什么感觉,现在真正回到这里,忽然就懂了一些。 老人仍坐在她熟悉的位置,又翻过一页记录,嫌灯光不够,便把旁边的魂导灯拨亮了一些。 而前世那个千仞雪,曾经失去过这些。 她没有把第九考的事问出口。现在离那一步还太远,第八考甚至尚未出现。与其此刻拿一个还没发生的结果去问爷爷,她忽然更想做一点近得多的事。 “爷爷。” 千道流仍在看手里的记录,“怎么了?” “明天陪我练剑。” 这一次他才抬起头,像是没想到她第七考刚出来就又惦记上了修炼,“六天没怎么休息,还不准备歇一歇?” “练剑而已,又不继续神考。” 千道流看了她一会儿,倒也没拦,只道:“那就少练些。精神消耗没那么快恢复,明天不用魂力。” 千仞雪本来还想说自己没事,听见后面那句又作罢:“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 “第八考我也不急了。”千仞雪说道,“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千道流这才多看了她两眼,似乎有些意外,却没有追问她去见白仞以后究竟聊了什么,只问:“不急了,还要练剑?” “神考不急,修炼又没说停。” “这倒是雪儿的风格。”千道流听完无奈地笑了,他把手里的记录往旁边放了放,“明早晚些过来,多睡一会儿。” “辰时就行。” “巳时。” 千仞雪皱眉:“爷爷。” “刚才还说不急。” 她顿时没话了。 千道流重新拿起记录,“巳时,只练剑。” 千仞雪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应下,“好。” 她转身出了主殿。门在身后合上,很快又传来纸页翻动的细响。供奉殿高处的夜风从长廊穿过,斗罗殿方向残留的天使神力也在一点点淡去。 什么时候会继承天使神位,她仍然不知道。 不过明日巳时,她还要陪爷爷练剑。 186.异动 白仞在武魂城又留了一夜,第二日天亮以后便离开了。 千仞雪的第七考已经结束,比比东那边暂时也没有新的安排,他离开前只去教皇殿说了一声,随后一路往落日森林赶。 几日后,落日森林外围熟悉的毒雾再次出现在前方。白仞从空中落下,将四翼收回体内,沿着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线穿过毒阵。独孤博这些年几次调整外围毒物的位置,真正靠近药圃以后变化反而不大,寒泉与火泉依旧在山谷中央翻涌,红蓝两色雾气顺着岩壁缓慢升高,只是谷内大片药草之间多出了远比从前浓郁的蓝金色。 蓝银皇的根系已经从西北侧那片湿润土地一直延伸到药圃边缘,宽大的草叶层层交叠,叶面金纹随着寒热气息起伏。白仞刚踏入谷内,其中几片草叶便先从地面扬起,越过附近药草朝他伸来。柔和的精神波动紧随其后,一道比上次凝实许多的人影从蓝金光芒中缓缓显现,阿银站在蓝银皇上方,眉眼依旧带着白仞记忆里的温柔,她借本源稳定住虚影后轻声唤道:“小白回来了。” 白仞原本还准备寻找唐三,听见她主动开口后脚步反而慢了些。他走到蓝银皇根系旁,感受过其中旺盛得近乎与周围药草连成一片的生机,才带着明显的意外说道:“唐伯母恢复得比我上次离开时快得多,现在已经可以自己把意识送出来了。” “时间还不能太久。”阿银让一片草叶落到白仞手臂外侧,精神虚影因为维持交流泛起很淡的波纹,她对此并不在意,反而带着些笑意解释道,“小三回来以后每天都会帮我梳理一段时间,这里的生命力又足够充足,恢复起来比以前快得多。” 唐昊正从药圃另一边回来,他手里拎着刚换下的水桶,见白仞已经站在阿银身边,便把东西放到石壁旁,态度比第一次见面时随意了许多:“你来得正好,小三刚结束今天的修炼,还在泉眼另一边恢复。” 白仞顺着唐昊示意的方向绕过大片药草,很快便看见唐三坐在距离冰火两仪眼不远的一块岩石上。海神三叉戟斜靠在他身侧,暗蓝长发被谷内湿润的热气打得微湿,几缕散在肩侧。蓝银领域尚未彻底收回,细密的蓝金纹路从他脚下延伸出去,与阿银埋入土壤的根系保持着极淡的联系。 白仞还未走近,唐三便已经睁开眼睛,他先检查了一遍母亲那边稳定下来的魂力,这才起身迎过来,唇边带起一点轻松的笑意:“比我预计得早,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在武魂城再留几天。” “该处理的已经处理完了。”白仞在他面前停下,“再待下去也没有别的事情做。你这几天一直在帮唐伯母恢复?” “每天只用一两个时辰,妈妈现在承受不了一次接受太多力量。”唐三顺势握住三叉戟,将最后一点蓝银领域收回体内,又朝阿银那边侧过身体确认草叶已经恢复正常,“她自己的本源恢复得很快,我只负责让蓝银皇与附近的植物联系得更稳一些。剩下的时间让她自己吸收,比强行输入更合适。” 白仞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两人回到唐昊与阿银身边以后也没有立刻离开。唐三在药圃边找了块干燥地方坐下,将这几日在落日森林采回来的几种药材重新分好,白仞替他挑出其中一株受寒泉气息侵得太重的根茎,等玉盒重新合上,才把自己这次过来前一直记着的事情说了出来:“我在武魂殿听到了一些和星斗有关的消息。最近有从杀戮之都出来的邪魂师重新出现在森林附近,我有些担心小舞。” 唐三原本正把几只玉盒收入魂导器,听见这句话后手上的动作快了些。他知道白仞若只是听见普通猎魂队活动,不会专门从武魂城赶来以后还把这件事提出来,便顺着问道:“武魂殿已经确定他们进了星斗?” “只能确定有人在附近活动,里面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还不知道。”白仞靠着身后的岩石,将自己真正担心的地方说得更直接一些,“小舞已经回去一段时间了,星斗深处又不是随时都能把消息传出来。就算她那边真出了什么事,我们等到外面收到消息,多半也已经晚了。我本来就想来找你,问你要不要一起进去看看。” 唐三听完,皱着眉头开始把这件事和自己这几日听到的传闻重新放到一起。他很快想起从天斗城一路过来时,沿途猎魂师与商队谈论最多的也是星斗大森林,便带着几分在意说道:“我路上也听到不少人说最近星斗不太安稳。南边几个常用入口进去的人伤亡比以前多,还有猎魂队说,一些原本不会主动招惹魂师的低年份魂兽最近也开始袭人。我原本还想着让唐门的人再查一查,现在看来没必要等他们回信了。” 白仞听见连外面的猎魂师都已经察觉到异常,心里的顾虑也更重了几分。他把先前靠在身后的身体坐直一些,态度已经很明确:“那就一起去。先找到小舞,确认她没事,其他的到了森林里再说。” “明早走。”唐三把最后一只玉盒收进魂导器,决定得很快。他原本准备再陪父母两日,如今既然两边都听到了相近的消息,便不打算继续拖下去,“小舞在里面待得久,真有什么变化,她知道的也比我们从外面听来的多。” 唐昊坐在阿银本体旁边,方才一直没有插话,直到两人的安排已经定下,才把一片垂到湿润土壤外的蓝银皇草叶托回根系附近。他知道劝这两个人留下没有意义,只皱着眉提醒道:“你们现在本事是大了,也别觉得什么人都能碰。杀戮之都出来的那些家伙手段古怪,真遇到拿不准的,先退出来再说。” 唐三听出父亲真正担心的是他们两个遇见事情以后不肯退,便认真应道:“我知道。我们是去找小舞,不是去和谁拼命。” 阿银的精神虚影一直安静听着,直到唐昊不再说话,才让一片蓝银皇草叶分别碰了碰唐三与白仞的手臂。她没有阻止两人离开,只带着长辈惯有的牵挂轻声说道:“找到小舞以后,有机会也带她来这里。你们三个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没有真正见过她。三人一定要平安回来。” 第二日清晨,两人离开冰火两仪眼。出发以前,唐三便用深色厚布裹住海神三叉戟的戟首,将长戟斜背在身后。神器无法收入普通魂导器,索性只遮去最容易辨认的部分,远远看去不过是一件形制特殊的长柄兵器。 阿银的精神虚影没有维持太久,她只让大片蓝银皇草叶在谷口送出一段距离,再次叮嘱他们找到小舞以后替自己报声平安;唐昊则站在毒阵以内,直到两人的气息彻底离开落日森林才回到药圃。 白仞和唐三没有再进附近城镇,借飞行与赶路交替向东南方向前进,途中只在必要时休息,数日后便从星斗大森林南侧进入外围。 刚进入森林的一段路与他们记忆里没有太大区别。高大的乔木遮去大半日光,潮湿泥土中混着腐叶与草木气息,附近百年魂兽察觉到陌生魂力后很快躲入林间,几只栖在树冠上的鸟类魂兽被他们惊动,也只扑动翅膀飞向更远处。 唐三让蓝银皇的气息沿地面缓慢铺开,附近植物传回的生命波动完整而稳定,他收回几根探路藤蔓后稍微放松了肩背:“外围至少还正常。那些传闻如果是真的,异常范围应该还在更深处。” “继续走。”白仞将神识维持在附近,没有贸然向森林深处铺开,前进时避过一片垂落的藤蔓,“再往前就是混合区。先往里面找,小舞如果最近在这一带活动,总会留下些痕迹。” 唐三沿着他让开的空隙穿过灌木,也没有急着扩大蓝银领域。星斗大森林范围太大,他们本就没指望一进入森林便能直接找到小舞,只能先继续深入,等接近高年份魂兽活动的区域以后再判断她可能在哪里。 两人在入夜前抵达混合区边缘,周围魂兽气息明显比外围密集起来,高年份魂兽留下的领地痕迹也逐渐增多。唐三刚从一棵被利爪划开的古树旁绕过去,前方灌木突然传来急促折断声,一头体长近两米的鹿类魂兽从矮树后冲出,青褐色皮毛上还挂着断裂枝叶,两根向后弯曲的短角直接对准离它更近的唐三,四蹄踏碎湿泥以后毫无减速地撞了过来。 唐三原本已经让开正面路线,发现它仍在追着自己调整方向,便抬手放出数根蓝银皇。粗韧藤蔓从两侧交错而上,在鹿角真正撞到胸前以前缠住四肢与躯干,将整头魂兽硬生生拖离地面。他没有用带刺藤蔓伤它,只把力量收紧到足够限制行动的程度,同时根据魂力波动判断出年限后皱起眉头:“一千多年,还是草食类。它隔这么远就该感觉得到我们之间的差距,正常情况下早就跑了。” 被蓝银皇完全束住的魂兽依旧在疯狂挣扎。它后腿一次次踢向地面,鹿角刮过藤蔓时甚至不惜将额侧皮肉磨破,鲜血顺着青褐毛发流到脸上,反而让那双本就充血的眼睛显得更加狂躁。唐三加重束缚以后走近半步,观察它过快的呼吸与几乎失去节制的魂力运转,带着判断提醒白仞:“不像中毒。身体的反应太直接,连疼痛都快感觉不到了。” 白仞早在它第二次撞向蓝银皇时便察觉到了另一层异常。他将神识收拢到魂兽身上,避开□□旺盛的生命气息往更深处探去,原本应该完整依附于身体的灵魂却像被什么力量撕过,缺失处留下大片参差不齐的空洞。剩余意识仍维持着最基础的战斗本能,另一股不属于魂兽本身的暗红血气却已经沿着这些裂口渗进去,与恐惧、疼痛和攻击欲混在一起,让本该知道退避的生命只剩下近乎失控的躁动。 “灵魂不完整。”白仞伸手按住蓝银皇外侧,借唐三的藤蔓稳定那头魂兽不断挣扎的身体。眉心微微收紧,“有人从它身上拿走了一部分,留下来的地方被血气侵进去了。这股气息我之前似乎感受过,和之前在武魂殿执行任务时遇到的邪魂师留下的气息很接近。” 唐三顺着他的判断重新检查了一遍魂兽身体,玄天功探入经脉以后确实只能找到外来血气留下的痕迹,却找不到任何控制魂技常见的魂力连接。他握紧缠在鹿身上的蓝银皇,不愿意贸然杀死一只仍有机会恢复的魂兽:“还能救回来么?它现在至少还活着。” “我试试让它先清醒。”白仞没有给出保证,他把寂灭之衡握入右手,神器出现以后只释放极少的死亡力量,随后让引魂的灰色光芒沿着鹿类魂兽残存意识进入更深处,“它的魂被拿走得太多,能不能撑住要看剩下的部分还够不够完整。” 灰色力量越过狂躁血气后,那头魂兽剧烈绷紧的身体逐渐松下来。唐三察觉到挣扎减弱,却依旧维持着蓝银皇束缚,直到充血的双眼一点点恢复清明,才将藤蔓放松少许。它茫然地喘息了几次,最初似乎连自己身处哪里都无法辨认,等视线终于重新聚焦,身体却因为白仞与唐三近在咫尺的气息猛地颤了一下,属于正常魂兽的恐惧终于重新出现。 白仞保持着引魂,没有强迫它继续留在原地。鹿类魂兽缓慢转动头颅,先避开两人的方向,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森林西南侧挣动了一下,残余意识里瞬间涌出的恐惧比面对白仞与唐三时强烈得多。那股情绪只维持了很短时间,它的身体便开始失去力量,原先被狂躁血气强行支撑起来的魂力迅速衰弱,四肢也无法继续承担重量。 唐三立即用蓝银皇托住它,试着把自身生命气息送入受损经脉,感受到魂兽真正的问题并不在□□后便停下了继续灌注。他蹲在一旁护住逐渐变弱的心脉,低声对白仞说道:“生命力留得住,魂却补不回来。强行让身体继续活着,只会让它更痛苦。” “它自己也撑不住了。”白仞维持引魂直到那团残缺意识彻底从狂躁血气中脱离,随后让灰光顺着已经开始消散的灵魂慢慢撤出,“至少剩下的这一部分不会再被困在身体里。” 魂兽最后一次呼吸逐渐散去,唐三松开蓝银皇,让它重新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魂兽彻底断气以后,白仞仍没有感知到那部分缺失的灵魂。它们显然早在两人遇见这头魂兽以前,就已经被夺走了。两人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唐三用藤蔓将尸体拖到不容易被后来魂师发现的位置,随后沿那头魂兽清醒时挣扎的方向继续深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类似的异常再次出现。第二头主动袭来的魂兽年限甚至不到两千年,原本只会在林间寻找果实与嫩叶,却在察觉两人以后一路追出数百米,直到唐三把它压在树根旁仍旧试图撕咬蓝银皇。白仞检查过它的意识,灵魂缺损的位置与先前那头鹿几乎一致,只是程度稍轻,狂躁血气却更加浓重。白仞再次用引魂将侵入意识的血气暂时压下。好在这一只灵魂缺损得没有先前那头严重,清醒以后虽然仍显得虚弱,却已经能够自行站稳。唐三松开蓝银皇,它很快拖着身体退入林间,没有再回头攻击两人。 两人没有追过去,而是开始沿周围魂兽活动留下的痕迹重新判断方向。这片混合区里受影响的显然不止一两只。 天色逐渐暗下来时,白仞忽然在一片高大阔叶树前放慢脚步。他原本只维持在附近的神识向外扩出一段距离,越过前方两处魂兽领地以后,很快碰到大量属于人类的生命气息。那些魂力反应彼此距离很近,移动方向也大致一致,其中几道明显高出周围许多,白仞没有继续往最深处探查,避免惊动可能具备精神感知能力的强者,很快便将神识收了回来。 唐三根据他的变化收住脚步,站到一棵粗壮古树形成的阴影里,询问时已经把自身魂力进一步收敛:“前面有人?” “很多。”白仞靠着树干判断刚才感知到的范围,确认那群人正在往他们这个方向偏北的位置移动,才补充得更具体些,“至少四十个,实际人数可能更多,里面有不少高阶魂师。” 唐三没有急着放蓝银领域过去探查,他侧过身体检查周围适合绕行的路线,显然更愿意先避开正面接触:“我们可以从东边绕过去。先找小舞,没必要现在接近他们。” 白仞原本也准备从侧面绕开那支队伍,神识却在收回以前辨出了其中几道明显高于周围的魂力气息。这样规模的一支魂师队伍里还有数名高阶魂师,本就与他们进入森林前听到的消息有些重合,他重新判断了一遍双方距离,转而说道:“先靠近看看。真只是正常猎魂,我们再走。” 唐三没有反对,却在准备动身时伸手拦了他一下。他朝白仞那头在林间格外显眼的银白长发示意,带着提醒说道:“你就准备这样过去?” 白仞这才想起自己如今这副外貌在大陆上已经算不上难认。他催动无相,银白长发最先发生变化,颜色从发根一路沉下去,最终化作与唐三相近的暗蓝。眉骨与下颌随之柔和,肩线收窄,身形也一点点落回曾经属于“白雪”的轮廓,只是当年的青涩早已随着年龄褪去,留下的是一张唐三已经多年没有见过的成年面容。 唐三原本只是等他换一副不显眼的样子,真正看清之后却明显怔了一下。白雪的脸他当然熟悉,可那张脸过去一直配着银白长发,如今忽然换成与自己近乎相同的发色,站在一起竟真像有几分血缘关系,他忍了片刻还是笑出了声:“你这是已经把姐姐的身份也准备好了?” “这样省事。”白仞对他的反应并不在意,又将寂灭之衡握入手中。无相的力量沿神器外层覆盖过去,原本特殊的长柄与刃形从外界感知中逐渐改变,最后只剩下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他试着挥过一次,确认外显形态不会随着动作出现破绽,才继续安排道:“我叫唐雪,剑武魂随母亲。你还是唐银,昊天锤随父亲。” 唐三听见“唐雪”时唇边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他把这个几乎只换了姓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带着些揶揄问道:“你连名字都懒得重新想?” “临时用一次,记得住就行。”白仞把银白长剑收回身侧,又补上两人最容易被问到的来历,“父亲出身昊天宗,我们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历练。你刚到六十级,进星斗是为了找第六魂环。” 这套说辞并不复杂,反而不容易在追问时出现前后矛盾。 两人重新往前走了不到一刻钟,林间便先传来树叶摩擦的响动。三名穿着星罗军方轻甲的魂师从不同方向现身,彼此站位保持着足够策应的距离,其中一人扫了一眼唐三背后那件被厚布包住的长柄兵器,又注意到白仞身侧的银白长剑,开口时仍保持着戒备:“前面是军方猎魂队,两位从哪边过来的?” 白仞没有继续靠近,只在双方能够正常说话的位置站住。他让无相维持着魂帝层次的外显波动,态度自然地回答道:“唐雪,这是我弟弟唐银。我们从南面进来,他前些日子刚到瓶颈,我陪他来找第六魂环。” 那名魂师似乎没想到只有两个人就敢走到混合区这么深,他正要继续询问,旁边的人却已经注意到了唐三手上逐渐凝聚出的黑色小锤。 昊天锤出现得并不张扬,唐三也没有释放真正的魂力威压,可那种独特形制对于稍有见识的魂师而言根本不需要辨认第二次。 “昊天锤?”对方脸上的戒备明显变成了意外,他重新打量唐三,又转向站在旁边的白仞,“你们是昊天宗的人?” 唐三将黑色小锤托在掌中,只让对方看清武魂便重新收起。他沿用这一路商量好的身份,回答时没有刻意强调自己与宗门的关系:“我父亲是昊天宗出身。我和姐姐一直跟着家里人在外修炼,很少回宗门。” 这句话留下的余地足够大,三名魂师也没有资格继续追查昊天宗内部关系。最先说话的人正准备让他们绕开军方路线,后方却又有人踩过落叶走来,沉稳的脚步声很快接近。 来人身形高大,四十余岁的面容经常年在外留下些风霜痕迹,肩背却依旧宽阔结实。他先听身边魂师简短说明了情况,得知唐三的武魂是昊天锤以后,态度里多了几分意外,走近两步才带着善意问道:“两位也是来猎魂的?这里只有你们姐弟两个?” “我弟弟刚到六十级。”白仞维持着唐雪的外貌,把那柄由寂灭之衡伪装出的银白长剑斜握在身侧,回答时顺势把两人的来历补完整,“我们这些年一直跟着在外游历修炼,这次是陪他来找第六魂环。” 中年男人听完先朝唐三确认了一遍,见他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明显有些惊讶。他没有追问更多,只在昊天锤上多留意了一会儿,随后爽朗地笑道:“二十多岁就能到六十级,这份天赋可不多见。既然你父亲是昊天宗出身,底子确实差不了。” 唐三早已把海神三叉戟用灰布完整包住,此刻只将它当作寻常重兵器握在身侧。面对这句称赞,他没有顺势炫耀,只按两人商量好的身份答道:“父亲教过我一些锤法,真正修炼大多还是姐姐带着我。我们一直在外面,很少跟宗门的人来往。” 白仞听见“姐姐带着我”几个字,险些转头去看唐三。刚才商量身份时明明只说两人一同在外历练,如今这句话从唐三嘴里说出来,倒像他真从小被自己带大一样,他忍住拆台的念头,只把银白长剑往身侧挪了一些,顺着说道:“他小时候不太让人省心。” 唐三这次是真的差点没绷住。 他唇边刚浮出的一点笑意很快被压了回去,偏偏眼前还有几名星罗魂师等着两人回答,只能暂且认下这位突然多出许多养育之恩的“姐姐”。中年男人倒没有察觉两人之间这点细微交锋,反而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也更加相信两人的身份和关系,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叫程岳,裂山犀武魂。以前也和你们差不多,一个人在大陆上到处历练,后来有了家庭才稳定下来,最近才进星罗军方。” 听见这个名字,白仞心里已经把眼前的人与武魂殿那份情报对上。他只按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反应点了点头,带着礼貌说道:“唐雪。这是我弟弟唐银。” “唐雪,唐银。”程岳把两个名字念过一遍,又看看两人几乎相同的暗蓝发色,显然没有怀疑这层姐弟关系。他朝后方那支已经暂时停下的队伍示意,介绍自己的来意时并未隐瞒:“我们也是来猎魂的,我刚到八十级不久,这一趟是为了找第八魂环。军方替我调了不少人,前面已经走过几次,现在正准备再往里面深入。” 白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林间确实散着不少魂师。大部分人都没有聚在一起,侦查、警戒与休整各自分开,真正能看到的只是一部分,可结合方才神识感受到的气息,整支队伍至少在五十人以上,其中还有数道魂力远高于普通魂师。这与武魂殿之前查到的情报一致。 他没有继续往那些高阶魂师身上探查,以免引起察觉,只把注意放回程岳这里,像一个普通猎魂者那样问道:“你们要往多深的地方走?” “混合区再往里一些,接近核心区外围,但不会真正闯进最深处。”程岳说起路线时显然已经和队伍商量过很多次,他抬手比了个大概方向,又主动解释道,“我需要的是力量、防御一类的高年份兽武魂,年限太低对第八环没有意义。你弟弟只是第六环,倒不用跟我们走到最后。” 他说到这里重新考虑了一遍两人的情况,似乎觉得只有姐弟两个在如今的星斗里行动风险太高,便很自然地提出:“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先跟我们一起走。我们这一路会经过好几片万年以下魂兽活动的区域,你弟弟需要的年限比我低得多,碰到合适的先替他拿下来也不耽误什么。” 旁边一名军方魂师听见这话倒没觉得意外,只提醒道:“程先生,我们还要赶原定路线。” “我知道。”程岳朝他摆了摆手,显然并不准备为了两个陌生人改变整队安排,“顺路才帮,不顺路就算了。两个年轻人敢自己走到这里已经够冒险,总不能碰上了还让他们单独往里闯。” 他重新转向白仞和唐三,又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意思说道:“最近星斗不太安稳,你们应该也遇见过那些发狂的魂兽了吧?以前一个人猎魂图自在,现在这种时候,人多一些总归安全。你们要是不嫌军方队伍规矩多,就先同行一段。” 白仞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转向唐三,像是真的把决定留给这个需要魂环的弟弟。两人在来的路上原本就准备靠近这支队伍看看,如今程岳主动邀请,反而省去了另找理由跟随的麻烦。 唐三也明白他这一眼的意思。他稍作考虑,便带着感谢向程岳说道:“那就麻烦程前辈了。我们找到合适的魂兽以后自己处理,不会拖你们的进度。” “叫什么前辈,我这年纪也没大到哪去。”程岳笑着摆手,显然很喜欢唐三这种不占便宜的态度,随后朝负责外围警戒的魂师交代了一句,“给他们留两个位置,走中后段就行。遇到适合六十级的魂兽先报一声,他们自己能解决就别抽人过去。” 那名魂师应下安排,很快转身回去传话。白仞和唐三跟着程岳往队伍方向走,真正靠近以后才看清这支猎魂队伍比远处所见更加庞大,高阶魂师占比也远超过普通猎魂团,沿途还有几人穿着明显不同于普通军士的衣着,彼此之间却并未全部聚在程岳附近。 程岳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护送规模,他边走边向两人说明接下来的路线:“今天再往里推进一段,天黑前会在前面的溪谷附近停。明日进入更深的混合区以后,万年魂兽会多起来,你们要找第六环,最好在真正接近核心区以前解决。再往里面,出现的东西就未必是六十级魂师适合碰的了。” “我们会注意。”白仞跟在他身侧回应,借着唐雪的身份自然问了一句,“你自己的目标已经有眉目了吗?” “有几个备选,还没碰上最合适的。”程岳说起自己的第八环时倒没有急躁,反而笑得有些无奈,“都八十级了,总不能为了省几天时间随便找一只。家里人还等我回去,我更想一次选好,省得以后自己后悔。” 他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态度又认真了些:“你们这种一直在外历练的日子我以前也过了很多年。一个人没牵挂的时候当然自在,有了家以后就不一样了。星罗这边至少能给家里一个安稳去处,猎魂、修炼资源也有人安排,你们姐弟以后真不想回昊天宗,也可以考虑别的地方,不一定非得一直这么跑。” 白仞听出他已经起了招揽心思,却没有立刻接这个话,只带着几分客气说道:“等唐银拿到第六环再考虑吧。我们这些年换地方习惯了,一时还没想过在哪边长期留下。” 程岳并不勉强,反而很理解地点了点头:“也是。你们还年轻,先把魂环拿到手才是正事。” 队伍很快重新动了起来。前方负责探路的魂师先一步没入密林,两侧警戒人员随之拉开距离,中段几名高阶魂师围着程岳继续向混合区深处推进。白仞与唐三被安排在靠后一些的位置,既不会真正接触队伍核心,也足够跟着他们一路靠近更高年份魂兽活动的区域。 白仞跟着队伍穿过一片潮湿林地时,神识仍旧只维持在足够警戒的范围内。程岳本人和一路接触到的普通军方魂师都没有表现出异常,可森林里那股让魂兽失去理智的血气并没有因为他们加入这支队伍而消失,反而随着行进逐渐又从更深处出现。 他没有立刻提醒程岳,只和唐三交换了一个彼此都能读懂的暗示。 187.血魇 跟着程岳的队伍继续深入后,负责探查的魂师很快带回了消息。前方一片岩地附近盘踞着一群玄岩犀,数量足有十余头,其中有一头无论属性还是修为都很适合程岳,只是玄岩犀向来群居,一旦惊动整个族群,十几头成年魂兽同时冲击,即使这支队伍里高阶魂师不少,也免不了出现伤亡。 程岳听完情况,直接否了正面围杀的方案。他在星罗西南独自猎魂多年,很清楚这种群居魂兽一旦被彻底激怒会是什么结果,确认目标之后便让几名擅长速度和控制的魂师从外围制造动静,把那头玄岩犀单独引离族群,其余人则拉开距离,不去碰留在岩地里的其他魂兽。 这个办法花的时间稍长,却很顺利。那头玄岩犀被一路引到数里之外,等它发现周围只剩下一群等候已久的人类时,身后的族群气息早已淡得无法立刻赶来。程岳随即释放裂山犀武魂,几名魂斗罗也从不同方向封住退路,整场围猎迅速进入正面碰撞。 白仞和唐三作为临时加入的人,被安排在更外围的位置。唐三留在侧后方掠阵,白仞则维持着唐雪的外貌,将无相覆盖后的寂灭之衡当作银白长剑使用,主要负责防止战斗波及外围实力较弱的魂师。 玄岩犀的力量比预计得还要凶悍。它几次冲击都被程岳与魂斗罗挡了下来,岩地上的碎石却被踩得大片翻起,最后一次转向时更是突然舍过程岳,直接朝侧面一处防线撞去。负责那里的是两名魂帝,其中一人刚用完控制魂技,另一人的位置又被崩落的巨石卡住,等他们发现那对粗重犀角已经逼到面前,再退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银光从两人身侧切过。 白仞从后方踏进玄岩犀冲击的路线,银白长剑没有朝它的头颅斩落,而是在犀角根部即将撞到人的前一刻横切过去。剑刃贴着最坚硬的角面擦出一串火星,白仞顺着玄岩犀自身的冲力带动剑势,身体同时向侧面让开半步,那头庞大魂兽的头颅被硬生生引偏了一截。 就是这一截,让两名魂帝从犀角之间脱了出去。 玄岩犀收不住冲势,肩部重重撞上旁边的山岩。大片碎石轰然落下,白仞却已经顺着它偏转的方向从另一侧脱离,银白长剑在掌中转过半圈,重新落回身侧,全程没有释放超过魂帝层次的魂力。 刚从正面追来的程岳把这一幕看得清楚,他抓住玄岩犀撞上山壁的机会继续压上去,武魂真身带起沉重冲击,将目标从岩壁附近彻底逼回包围中央。几名魂斗罗很快补上空缺,没有再给那头魂兽第二次冲破封锁的机会。 围猎持续了不短时间,玄岩犀最终还是倒在程岳手中。 程岳确认目标失去反抗能力以后亲自完成最后一击,魂环从尸体上方升起,他没有再耽误,直接在众人护持下开始吸收。白仞把银白长剑收回身侧,先前被救下的那名魂帝过来道谢时,他只以唐雪的身份简单应了两句。 唐三走到他旁边,嘴角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姐姐这一路倒是很会照顾人。” 白仞听出他又拿假身份打趣,回答时并没给他多少发挥余地:“至少比某个一路什么都没做的弟弟有用。” 唐三被怼得笑意更深,却识趣地没再接这句话。周围还有不少星罗魂师,他不准备在这个时候让两人的关系显得太奇怪,只陪着白仞退到外围,等程岳完成吸收。 数个时辰后,程岳从魂力运转中醒来。新附加的第八魂环已经稳定下来,裂山犀武魂带来的气息也比先前厚重许多。同行的军方魂师纷纷向他道贺,程岳自己反倒先确认了一遍身体情况,确定没有留下问题,才露出压不住的喜色。 “这趟总算可以回去交差了。”程岳接过旁边递来的水袋,提起家里时笑得很实在,“我儿子出门前还问我,这一趟是不是要在森林里住半年。回去得告诉他,没那么夸张。” 队伍很快开始整理返程。护送程岳进来的大部分魂师沿来路重新编队,负责警戒和探路的人也陆续收拢回来,白仞却在人数逐渐归拢的时候察觉到少了几道自己已经记住的气息。 先前队伍里那道达到封号斗罗层次的气息没有回来。另外还有五名高阶魂师留在更靠近核心区的方向,其中两人身上带有的血气与他们之前碰到的异常魂兽十分接近。 程岳也发现了人数变化,他吸收魂环后刚活动过身体,便朝负责领队的军官问道:“那几位不一起返程?” “他们还要往前走一段。”军官检查着回程路线,对这件事早有安排,说话时并没有刻意避人,“这次进得够深,正好顺便侦查核心区外围几处高年份魂兽的活动情况。过几日他们自己出去,不跟我们同路。” 程岳听过以后便没再追问。星罗近来一直在整理星斗深处的魂兽情报,他自己这枚第八魂环也是靠这些情报找到的,留下几名高阶魂师继续探查,在他看来并不值得怀疑。 白仞却在转身以前,把那六道气息的位置又记了一遍。 程岳准备返程时,还记得唐银的第六魂环没有着落。他主动提出可以让姐弟两人跟着大队往外走,沿途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魂兽,白仞却借唐雪的身份拒绝了。 “我们再往前找半日。”白仞用随身的束带将银白长剑斜背到身后,给出的理由与之前没有冲突,“靠近核心区以前还有几片区域没走过,实在找不到再回去。” 程岳知道这对姐弟的实力比表面强不少,尤其刚才那一剑让他对白仞更多了几分判断,劝了两句后便不再强留。他从随身魂导器里拿出一支军方响箭递给唐三,交代时带着明显的善意:“遇到麻烦就放这个。我们返程速度不会太快,半日之内还有机会赶回来。” 唐三接过响箭收好,态度认真地向他道谢:“多谢程前辈。你刚吸收完魂环,也早点回去休整。” 程岳朝两人摆摆手,临走前又提了一遍之前的招揽:“哪天不想继续在外面跑了,可以来星罗找我。我帮不了你们太多,替你们递句话总没问题。” 白仞应下这份好意,送程岳走出这片林地。等最后一名负责断后的魂师也消失在树影间,他收回无相,暗蓝长发褪回银白,手中长剑随之恢复了寂灭之衡的形制。 唐三替他取下先前背剑时绕过肩侧的束带,顺手收进魂导器。方才当着程岳的面忍住的笑意,此时又浮了出来:“姐姐还打算带我往哪儿走?” 白仞握着寂灭之衡,将长柄往他手臂外侧轻轻一抵,顺着他的玩笑催他转身:“往前。再耽误,你的第六魂环可就找不着了。”话音落下,他背后的四翼舒展开来,贴着林木间的空隙掠向前方。 唐三跟上他的速度,蓝银皇的感知沿着沿途草木向深处延伸。离开猎魂队的六道气息仍在前面,其中几人移动得很快,不多时就越过一片万年魂兽的领地,朝更深处去了。 两人绕过横在路上的倒木,林间渐渐多出一股血腥味。一头万年魂兽伏在树根下,腹部沾着湿泥,背上的毛发还在随呼吸微微起伏;唐三从它身旁经过时,它连耳朵都未动,任由蓝银皇探至颈侧。 藤蔓接触皮毛的同时,白仞的神识也探入了它体内。魂力仍在经脉中缓慢运转,意识深处却已经空了,连先前那头鹿残存的挣扎与恐惧都找不到。 “灵魂全被抽走了。”白仞在它身侧蹲下,确认过头部与心脉附近的情况,“身体还勉强撑着。” 唐三撤回藤蔓,替它拨开压住口鼻的腐叶。前方草木传来的生命波动中,还有几处同样微弱的反应,散落在那六人经过的方向。 远处骤然传来一声巨响,脚下泥土随之震动,附近枝叶簌簌落下。第二声轰鸣紧接着从密林深处传来,一片高出树冠的黑影在枝叶间晃过,接着便是震得人胸腔发闷的怒吼。 白仞展开神识,越过前方大片林木。小舞的魂力几乎立刻撞入感知,她身边还有一道强横得多的气息,数次截断她向另一侧靠近的路线。 “小舞在前面!”白仞话音未落,四翼掀起的气流已将沿途枝叶压向两侧。唐三从他身旁疾掠而过,扣住背后三叉戟的长柄,几次借力便冲上前方高地。 断裂的古树横七竖八地倒在林中,中央大片土地向下凹陷。泰坦巨猿一掌撑地,另一条手臂猛地抡向身侧,拳头尚未落下,附近两名魂师便踉跄着陷进泥里,护身魂力在沉重的重力挤压下剧烈扭曲。 其中一人咬牙扯住同伴后退,巨拳擦着他们砸入地面,翻起的土石将两人一并掀飞。泰坦巨猿撑起肩背,正要追击,头颅却猛地向旁边偏去,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庞大的身体再次压了下来。 一名魂斗罗站在断树之后,双手托着暗红晶体,鲜血顺着掌心浸入晶体表面的纹路。旁边几人各自催动魂力,一层层血光从晶体内涌出,直往泰坦巨猿头部钻去。 白仞的神识触到血光,密集的哭嚎与嘶吼霎时灌入脑海。数不清的魂兽残魂挤在那块晶体里,被外来的魂力驱赶着撞向同一处,稍有退缩,就被后方涌来的血气裹住,卷进下一轮冲击。 泰坦巨猿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浓,每次挥臂都能逼退周围的人,下一击却常常砸向空处。它额前隐约浮出一团与身体相连的虚影,刚被自身力量拉回,晶体中翻涌的残魂又扑了上去,硬生生将那团虚影往外扯出几分。 “二明!”小舞在另一侧急喊,脚下粉光闪动,身影骤然消失。她再出现时,距离那名手持晶体的魂斗罗不过数丈,一面暗红长幡却抢先横在两人之间,幡面鼓起,成片血影迎面扑来。 金光包住小舞全身,她借无敌金身撞穿血影,右腿横扫,直取持幡人的颈侧。对方将长幡往身前一竖,浑厚魂力沿幡杆震开,小舞借撞击翻身落地,双脚在泥中滑出两道深痕,随即再次逼近。 持幡人追着她转过半身,长幡始终挡在通往泰坦巨猿的路上。那张 脸白仞在猎魂队里见过,此时九枚魂环尽数展开,外围几人被二明震散的站位,也在他的掩护下逐渐合拢。 “厉长老,拦住她!”手持晶体的魂斗罗将一口血咽回去,双臂被震得发抖,仍拼命往晶体里灌注魂力,“再给我一点时间!” 长幡应声卷向小舞,血影贴着地面铺开,逼得她再次改变落点。唐三的手沿戟柄收紧,白仞则顺着那股抽魂力量探进晶体深处,在无数纠缠的残魂之间,触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那头鹿清醒后朝西南挣动的模样,忽然从记忆里翻了出来。缺失的那部分魂魄此刻正困在这里,被血气拖拽着,一遍遍撞向泰坦巨猿的意识。 “我去毁掉晶体。”白仞将寂灭之衡转向身侧,四翼随着前倾的身体展开,“小舞那边交给你。” 唐三扯开裹住戟首的厚布,踏上高地边缘:“好,你过去。”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从斜坡上跃出,海神之光顺着长戟直贯戟刃,迎上了正朝小舞落下的血魇幡。 金光与血影撞在一处,幡面猛地向后翻卷。持幡人脚下连退,握杆的手臂被震得偏离半尺,小舞趁势穿过缺口,落地前匆匆回头,认清来人的刹那,急促的呼吸都乱了一拍。 “小三!”她喊着他的名字,身体却仍朝二明所在的方向冲去,长辫甩过肩头,“那块晶体在抽二明的魂!” 唐三横过三叉戟,拦住追向她的幡杆,双脚在地面压出深坑。他借腰背发力将对方推开,给她让出身后的路:“去二明那里,小白过来了!” 银白四翼从战场侧方掠入,一名负责警戒的魂圣急忙转身,刚撑起护身魂技,灰银锋刃就斩在了尚未合拢的连接处。外放的魂力被撕开一道缺口,白仞侧身穿过,长柄顺势撞上那人胸腹,将他撞得倒飞出去。 断树后的魂斗罗仓促后撤,怀中晶体被他牢牢护住。等四翼从飞扬的碎叶间彻底展开,他脸色骤变,脱口喊出了白仞的名字,随即将双掌重重压向晶体。 暗红血光从指缝间迸出,晶体内部一团团残魂被强行挤在一起,迎着白仞扑了过来。怨念裹着尖锐的精神冲击,尚未近身,四翼外缘的羽毛就被震得向后翻起,白仞脑中同时炸开数十道濒死的惨叫。 寂灭圣域贴着身体铺展,灰银光芒将迎面冲来的血气隔在外侧。白仞收拢神识,沿其中一道牵扯残魂的力量向下追去,晶体内层交错的暗红纹路随之清晰起来,所有被驱赶出去的魂魄,末端都缠在那里。 魂斗罗还在退,后背撞上树干也顾不得转向,连着将几股魂力灌进掌中。晶体骤然亮起,包围白仞的残魂被往内一扯,紧贴着圣域收缩,四周顿时挤满了扭曲的兽影。 白仞迎着那股拉力逼近,右脚在地面一点,身形斜折而上。寂灭之衡从兽影之间穿过,灰银锋芒顺着暗红纹路切入,落在魂斗罗护住晶体的双掌之间。 一声脆响从刃下传出,晶体中央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魂斗罗掌缘被锋芒震裂,鲜血不断渗出,却仍拼命将魂力压进晶体,试图稳住迅速扩大的裂纹。可暗红光芒已经先一步从缝隙中喷涌而出。 白仞翻转刃锋,挑断最后一道仍在拘束魂魄的血线。整块晶体在两人之间轰然炸碎,魂斗罗惨叫着撞向后方树干,几名协助抽魂的人同时失去对力量的控制,有人抱头跪倒,有人踉跄数步,一口鲜血喷在胸前。 失去牵引的泰坦巨猿向前栽下,撑地的巨掌压断了半截树根。小舞赶到它颈侧,借身旁尚未倒塌的树干跃起,将魂力送入它额前,贴近后听见那声沉重的喘息,紧咬的牙关略微松开,双手仍不敢离开。 晶体碎片尚未落尽,涌出的魂魄就撞散了附近的血雾。大大小小的兽影挤满林地,有些拖着残破的身体往外奔逃,有些在半空翻滚,相互撕咬,更多的甚至辨不出形状,随每一次冲撞发出刺入脑海的哀鸣。 血魇幡忽然从另一侧猛地扬起,幡面中的血影张开大口,扯住几缕散开的魂魄。白仞横过寂灭之衡,锋刃斩断牵引,将那几缕魂魄拦在身后,四翼随之向两侧展开。 持幡人被截断了收魂的动作,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他扫过落在泥中的暗红碎片,将长幡从唐三戟下抽回,向其余几人厉喝:“封住四周,人和魂都不准放走!” 还能站稳的邪魂师向两侧散开,魂环接连亮起,血光沿断木与地面的裂隙蔓延。唐□□到二明身前,蓝银皇破土而出,将探向小舞脚边的血线扯断,三叉戟始终对着那面长幡。 白仞落在二明与邪魂师之间,寂灭之衡的刃口仍沾着晶体留下的暗红光屑。几缕残魂被前方血光逼回,惊惶地撞上他的圣域,又沿羽翼边缘蜷缩下来,他将领域向后延展,握稳了长柄。 对面的血魇幡越升越高,垂下的幡尾掠过地面,将破碎晶体碾进泥里。白仞身周八枚魂环逐一展开,四翼下沉,灰银刃锋迎着压来的血色缓缓扬起。 188.突破九十级 血魇幡压下来时,白仞身后的残魂还在往外逃。 晶体碎裂后留下的血气缠在它们身上,几团兽影相互碰撞,分不清究竟该逃向哪里。白仞展开四翼,寂灭圣域沿脚下铺出,将那些几乎要撞进幡面的魂魄拢回身后,手中寂灭之衡随即迎了上去。 灰银锋刃切入血光,沉重的力量沿长柄直贯双臂。白仞脚下陷进泥里,厉沉渊却还在往前压,幡杆一转,暗红幡面从两侧卷下,试图连同他身后的魂魄一起裹进去。 白仞振翼而起,将压在刃上的力量引向身侧。长幡擦着肩头砸落,身后一株古树从中折断,树冠轰然倒向二明,枝叶间尚有几缕魂魄被压得来不及逃开。 海神三叉戟横在断木之下,唐三双臂发力,把倾倒的树干推向另一侧。蓝银皇随之涌出,缠住木干拖离空地,白仞借着腾出的空隙后撤,银白羽光从枝叶间掠过,将那几缕魂魄一并带回。 二明就在他们身后,庞大的身体半伏在地,扣住泥土的手指仍在抽动。小舞守着它的头颈,身上的粉色衣料被血泥染得看不出原样,听见断木落地的声音,刚转过身,外围三名魂圣便同时冲了上来。 最前面那人的利爪直取小舞后颈,另外两人则从两侧绕向圣域。粉光一闪,小舞已经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落在那名魂圣身后,长辫缠住颈肩,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翻身发力。 腰弓骤然发动,那人被整个掀起,重重撞上后方树干。 另外两名魂圣刚要补位,海神三叉戟已经从小舞身侧横扫而过。两人仓促撑起的防御只坚持了一瞬便向内崩碎,唐三顺势踏前,蓝银皇沿地面涌出,将被震开的两人拖进断木之间。 旁边的魂斗罗还想趁机逼近,短刃刚刚抬起,小舞便瞬移到他身侧,与唐三一前一后将人逼入藤蔓。先前持有晶体的那名魂斗罗见势不对,转身便走,也没能冲出多远,很快被蓝银皇缠住腰腹,重重拖回地面。 短短几息,五人已经失去继续参战的能力。 唐三将他们一并拖到远离二明的位置,收紧束缚,三叉戟重新转向前方。 五人倒下的动静让厉沉渊脸色阴沉,压向白仞的长幡却愈发凶狠。第七魂环亮起,暗红幡面骤然拔高,中央浮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张口吐出的血雾沿地面铺开,白仞脚边的泥土被腐蚀得冒出细密气泡。 方才接下的几击仍震得双臂发麻,白仞握住长柄,借四翼避开蔓延的血雾。武魂真身展开后,长幡笼罩的范围远比先前更大,他退向侧面,厉沉渊便将幡尾扫向二明,逼得他折回原处。 寂灭之衡架住幡杆,巨力压得右臂猛地一沉。白仞将魂力压向锋刃,准备顺势切开幡面,藏在幡下的一道血光却贴着刃口掠过,划开左肩衣料,鲜血沿手臂淌了下来。 他咬紧牙关,四翼向后猛振,带着身体退出幡杆横扫的范围。厉沉渊踏过血雾追上,杆端直刺胸口,白仞的长柄刚转到一半,金色戟刃便从侧面撞了过来,将这一击硬生生推偏。 唐三落在他身前,脚下连退两步,胸口被擦过的魂力震得发闷。白仞抵住唐三后背,寂灭之衡从三叉戟让出的空隙斩入。厉沉渊接连退开,幡杆被两件神器逼得横在胸前,眼见灰银锋刃逼近,忽然将幡面向下一抖,血雾贴地涌向二明身侧。 唐三收回前送的长戟,将血雾截在半途,白仞也折回圣域边缘,拢住被惊散的魂魄。厉沉渊趁势拉开距离,握杆的双手缓缓换了位置,接下来扬起的幡尾始终对着他们身后的空地。 两人落回残魂之前,脚下泥土被犁出交错的深痕。白仞左肩的血滴到了腕侧,抬臂时牵得伤处一颤,唐三握戟的手也还未缓过麻意,却往他受伤的那一侧站近了些。 厉沉渊的幡面再次扬起,鬼脸发出的尖啸钻进林地,惊得几缕残魂向二明身下躲去。白仞扫过身后,把圣域收紧到足够护住它们的范围,随后抬起寂灭之衡,刃口正对厉沉渊持幡的肩臂。 “我开正面。”唐三往前跨出半步,额间黄金三叉戟印记亮起,金光沿双手注入长戟,“你从右边进去。” 白仞应声,将长柄收至身侧。两人靠得很近,唐三不必再转身确认,他踏碎脚边断枝,三叉戟由下而上挑起,海神之光迎着幡面中央的鬼脸贯入,翻涌血雾顿时向两侧退开。 厉沉渊挥杆来压,戟刃却牢牢抵住长幡下缘。地面在双方脚下向内塌陷,唐三双臂绷紧,借着神器的重量强行上挑,幡面中的鬼脸被抬得仰起,持杆的肩侧随之露出空隙。 白仞四翼一振,从唐三右侧掠过,灰银锋刃越过幡杆,直取那条手臂。厉沉渊急忙侧身,锋刃仍从肩头斩入,鲜血溅上暗红幡面,他怒喝着抡回长幡,杆尾重重扫向白仞腹侧。 白仞横过长柄挡在身前,冲击仍隔着神器砸入肋下,整个人横飞出去。四翼在半空接连折转,落地时向后拖出一段深痕,他扶住寂灭之衡站稳,喉间涌起的血腥味还未散,前方金光便骤然大盛。 唐三双手将长戟送出,海神之光沿白仞斩开的缺口贯进幡面。鬼脸发出刺耳嘶鸣,厉沉渊胸口剧震,一口血喷在杆身上,庞大的武魂真身骤然向内收缩,裹着身体退到林地另一端。 唐三把三叉戟横在身前,留意着那边的动静。断木之后,厉沉渊刚试着提起长幡,残留的海神之光便从伤口透出,逼得他再次弯下腰。 白仞被身后一阵微弱的波动牵住。圣域边缘,一缕残魂正拖着半截身体往外爬,头颅反复碰向同一处空地,背部散出的光点越来越多,几乎要与周围银光混在一起。 他伸手托住它,神识刚接上,那缕魂魄便在掌侧蜷成一团。恐惧与疼痛一齐涌进感知,方才还能勉强辨认的四肢又淡去了一截。 “小三,先帮它们。”白仞把寂灭之衡立在身旁,神识随圣域收拢,稳住那团将散的兽影,“撑不了太久。” 唐□□到他身前,将蓝银领域沿脚下铺开。断裂的草茎与翻起的根须泛出蓝金光泽,沿林地接成一片,与银白领域交叠在二明周围,白仞也借着这片生机坐了下来,把分散的魂魄逐渐聚到身边。 小舞跪在二明颈侧,听见两人的声音,转过头时眼眶仍有些发红。二明察觉到银光靠近,扣在地上的巨掌猛地绷紧,她立即扶住它低垂的头,将属于十万年柔骨兔的本源精神力送入。 “二明,是我。”小舞摸了摸它额前的毛发,掌心随着沉重呼吸微微起伏,“冷静下来。” 巨猿抬起的手掌停在她头顶,五指蜷曲,迟迟落不下来。她仰着脸站在掌下,等了片刻,熟悉的魂兽气息顺着精神力一遍遍送入,那只足以拍碎巨石的手终于偏向旁边,撑住了地面。 小舞抓着它的毛发,肩背才稍稍松开。方才二明几次朝她挥掌,落下时都会偏开一点,偏偏它越是这样,她越不敢退远;如今手掌停在身侧,她甚至不敢松一口气,先把精神力送得更深,确认它还认得自己。 白仞的神识接近时,二明体内仍有混乱的残念往外冲,灰光与暗红血气缠在一起。小舞替他挡住最激烈的排斥,抬头问道:“它的魂还能找回来吗?” 白仞沿着巨猿额前探查,片刻后收回神识,抬手稳住圣域内一团格外沉重的兽影。“在这里,先把混进去的那些分开。”他将那团魂魄护在近处,又补了一句:“它还撑得住,你继续叫它。” 小舞点头,手掌仍贴在二明额前,送出的本源精神力却开始向外延伸。近处几缕残魂触到她的气息,撕咬的动作渐渐缓下来,藏在银光中的头颅转向她,有一团甚至试着靠近,停在她垂落的长辫旁边。 她把呼唤送得更远,越过倒伏的树木,穿过交战留下的空地。灌木深处陆续传来回应,有些弱得几乎接不上,有些带着惊惶,一碰到外来的精神力就往后退,她循着那些短暂的联系追过去,让自己的魂兽气息始终留在它们能够感知的地方。 “别怕,到这里来。”小舞俯身扶住二明微微抽动的下颌,将安抚的念头融入呼唤,“你们的魂在这里,我陪着你们。” 唐三将蓝银领域沿回应传来的方向延伸,林间的生命气息渐渐清晰。最近的一头小兽藏在树根下,前爪不断刨土,后腿却软软拖着,腹部磨过粗糙树皮,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让蓝银草从它腹下托起,小兽却惊得翻滚,张嘴咬断了草叶,摔回地面后仍往树根深处钻。唐三放缓动作,柔韧草网贴着泥地铺开,等小舞的精神力覆过去,才托住它蜷缩的身体,沿林间空隙缓缓送来。 小兽到了圣域附近,挣扎得更厉害,前爪抓住草网,后半身却使不上力。小舞从二明身旁挪过来,蹲在它能够看清的位置,把手放低,那双满是惊惧的眼睛盯着她,牙齿还咬着一截断草。 她等它喘过那口气,轻轻碰了碰耳后。小兽猛地缩头,却没再咬来,她顺势托住颈侧,将它带到膝边,白仞也在此时分出神识,探入那具衰弱的身体。 残缺的魂魄在碰触中一阵收缩,白仞顿时感到一股急着逃离的冲动。它分辨不出面前是谁,连自己的后腿为什么动不了都不清楚,神识所及之处,尽是被反复折磨后留下的恐惧。 白仞将这份感受压在感知之外,沿着尚存的气息寻找。圣域中十余道兽影掠过,其中一团朝草网挣动,腹下两条模糊的后腿拖了出来,与小兽身体里传来的回应接在一起。 他把那团魂魄托到近处,引魂的灰光沿兽影铺开,缠在上面的血气被缓缓剥离。小兽忽然咬住小舞袖口,前爪紧紧扣着草叶,她顺着它的力道俯下身,任由布料留在齿间,另一只手护住它的头。 魂魄沉入身体时,小兽四肢猛地抽紧,连咬着袖口的牙关都在发颤。唐三将生命气息送入,白仞稳住向外挣脱的魂魄,一点点引向缺损的位置,直到两侧气息接合,才缓缓撤去灰光。 小兽伏在草网上急喘,后爪仍旧软着。小舞的手停在它背上,过了好一会儿,那条腿忽然向外蹬动,把一片草叶压进泥里,她低头确认了一遍,绷紧的唇角终于松开。 “动了。”小舞托着它往旁边挪,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它,“小白,它能动了。” 白仞看见小兽试着撑起身体,后腿摇晃了两次,仍勉强站住了。它放开咬皱的袖口,鼻端贴着小舞的膝侧嗅了嗅,随后跌跌撞撞地挪向二明手臂下方,伏进那片遮住风的阴影里。 白仞看着它走出的那几步,胸口绷着的力道也慢慢松了些。来时那头鹿倒下的样子仍记得清楚,他握住寂灭之衡,把手边下一缕魂魄稳稳接住,开始辨认它与远处身体之间的联系。 小舞向林间送出的呼唤逐渐稳定下来,先前还躲在远处的回应也开始一点点靠近。能够自行行动的魂兽循着她的气息来到圣域边缘,伤得太重的则被蓝银皇从林间托送过来。唐三让藤蔓绕开断木与血迹,把一具具虚弱的身体送到白仞附近,小舞守在最容易受惊的几只身边,白仞则沿着残存的联系,将散在圣域里的魂魄一一辨认出来。 最初几次仍旧很慢,等三人逐渐摸清彼此的节奏,空地上的混乱终于一点点安定下来。灰光起落之间,残魂被从血气中剥离,重新沉回对应的身体;有的归位以后只是蜷在草叶上喘息,有的已经能试着站起来,小舞便把恢复得稍好一些的往外围引,给后来者腾出地方。 长时间维持引魂,白仞肩侧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温热的生命气息忽然贴上来,一根蓝银皇顺着裂开的衣料压住伤处。他抬起头,唐三仍站在靠近厉沉渊的那一侧,长戟横在身前,另一只手却借着领域把魂力送到了这里。 白仞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那根藤蔓也始终没有撤开,直到伤口重新止住血,才稍稍放松力道。 又一张草网从林间被送来时,白仞很快认出了上面的万年魂兽。正是他们追踪那六人时遇见的那一头。它的胸腹还在缓慢起伏,魂魄却比先前那些纠缠得更深。白仞花了不少时间才把勒在头颈与躯干之间的血线一一剥开,等最后一缕灰光沉回体内,草网猛地向下一坠。 唐三托住骤然挺起的身体,小舞守在一旁。粗重的喘息从兽吻间喷出,那双一路紧闭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 它起初还想挣扎,直到看见周围同样伏在草叶间的魂兽,身体才一点点重新落下。白仞收回神识时,一丝极弱的回应顺着灰光追了出来,他停了一下,把手在它颈侧多留了片刻。 二明的情况也随着混乱残念被分离而渐渐清楚,白仞将属于它的魂魄托到面前,小舞立即回到巨猿身旁。她走近时,那只大手抬了一点,掌心朝着她,像是想把她接过去,伸到半途却又僵住。 小舞跨过地上的裂缝,主动站进掌边,把手贴在一根粗壮的手指上。那根手指动了动,绕开她的身体,轻轻碰上裙角,她鼻尖忽然一酸,低头把沾在掌侧的碎石拨掉,才仰起脸让二明看清自己。 它的身体如此庞大,呼吸带起的风都能吹乱她的长发,此时却连收拢手掌都做得小心。小舞扶着它的手指往下放,过去离开森林时尚能轻快说出的安慰,这会儿挤在喉咙里,竟要缓上一口气才能开口。 “我就在这儿。”她贴近它低垂的头,额头碰上发烫的毛发,“你别乱动,让小白把魂送回来。” 白仞以神识接近,二明体内残存的排斥仍很强,迎面压来的精神波动让银白领域颤了一下。小舞用本源精神力护住那道接触,带着它慢慢放松,白仞则将引魂送入,把尚未归位的魂魄稳稳托住。 巨猿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手掌猛地扣紧,小舞脚下的土地随之裂开。唐三的蓝银皇从侧面托住她落脚的地方,她却连退都没退,双手贴在二明额前,让熟悉的气息始终留在它能够感知的位置。 白仞额角的汗顺着脸侧落下,魂魄每靠近一点,二明的身体就会紧绷一分。他放慢引魂,等小舞替它缓过那阵不安,再继续向内送入,唐三也将蓝银领域向巨猿身下收拢,温和生机沿着呼吸渗进身体。 这一段等待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长。小舞听着沉重鼻息,在二明每一次想要抬头时扶住它,掌心被毛发磨得发红,直到那片灰光彻底沉入,紧扣土地的巨掌才缓缓松开。 二明眼底的血色褪去,转向她的动作仍然很慢,神志却一点点清醒。它低下头,宽厚的额头轻轻抵住小舞,喉咙里传出一声沙哑得几乎辨不清的呼唤:“小舞姐……” 小舞攥着它的毛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她赶紧抹去脸侧的湿意,手上却还沾着泥,擦得脸颊也脏了一块,二明的手掌跟着抬起,她又抓住那根手指,硬是把它按回地面。 “醒了就好好趴着。”小舞吸了口气,声音仍有些发颤,“旁边还有那么多小家伙,压着它们怎么办?” 二明低头看了看,几头小兽正挤在它手臂旁边,其中一头还靠着它的掌侧打颤。巨猿的动作缓下来,宽大的手掌向外挪开,替它们多留出一块地方,小舞这才俯身抱住它颈侧,把脸埋进了厚重毛发里。 白仞将神识从它体内撤出,身体因疲惫向前倾了少许,寂灭之衡稳稳抵住地面。唐三从领域中分出一股生命气息送到他身侧,他顺着那股力量坐稳,听见二明逐渐绵长的呼吸,手上的力道也缓下来。 小舞靠在二明身旁待了一会儿,才把脸抬起。它还想再碰她,她便把一头试图钻进巨掌下的小兽抱出来,放到自己膝上,顺着背脊抚了几下,鼻音未散,向林间送出的呼唤却没有断。 一片被践踏进泥里的嫩叶在小舞脚边慢慢舒展开来,叶脉间浮出极淡的碧光。那点光芒贴着她尚未收回的本源精神力轻轻一荡,小舞低头看了一眼,只当是附近草木受蓝银领域牵动,手上替小兽理顺毛发的动作并没有停。 碧光却没有就此散去。它顺着周围草木无声蔓延,穿过林地,越过更远处层叠的枝叶。 遥远的另一处,垂落的藤蔓轻轻一震。 一名女子睁开双眼,层叠绿意在她面前聚拢,映出小舞抱着魂兽的身影。祂伸手拂过叶面,让画面停留片刻,随后周围枝叶缓缓垂下,遮住那道静立的身影。 林地中的小舞毫无所觉,仍低着头,将小兽身上被血泥粘住的毛发一点点理开。 陆续赶来的魂兽越来越少,唐三收短了蓝银领域向外延伸的范围,最后几张草网也被小舞接住。伏地的身体有了温度,细碎脚步代替了挣扎,白仞身前却还剩着几团迟迟找不到回应的魂魄。他把神识送得更远,沿那些残存的联系一处处寻去。有的身体停在荆棘间,有的倒在湿泥里,生机断绝后留下的空寂顺着感知传回,白仞将那缕神识收回,又接向下一团兽影。 两根向后弯曲的短角从灰光中浮出来,轻轻掠过他的手背。白仞的动作停住,鹿魂残缺的头颅茫然转动,朝着西南方向挪了一点,又被缠在身体上的血线牵得退回来。 那头鹿临死前也曾朝那个方向挣动,唐三扶着它的身体,他用引魂替它压下痛苦,最后仍没能把缺失的魂找回来。眼前这半缕魂魄贴在掌侧,白仞沿着它的气息寻出去,神识越过大片树木,落向两人来时走过的那段路。 身体仍在那里,唐三曾替它避开容易被后来者发现的位置,覆在背上的落叶也还在。白仞把感知停在心脉处,等了片刻,随后慢慢收回,那半缕魂魄却像察觉到什么,头颅朝他的手转了过来。 小舞抱着小兽走近,见他迟迟未动,便在旁边蹲下。她辨认不出这头鹿与先前那些有什么不同,却认得白仞手上的迟疑,原要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将柔和的本源气息送向那团兽影。 “路上见过它。”白仞握着神器,把缠在鹿魂上的第一段血线剥开,“那时候它缺失的那部分魂魄,在这里。” 小舞的手停在鹿魂旁边,顺着他的动作护住那团虚影。她怀里的小兽伸长脖子,鼻端朝短角探了探,碰到的却是空处,它疑惑地缩回去,又往前闻了一次。 白仞垂下眼,将剩余血线一点点带离。鹿魂起初还在挣动,等勒在颈侧的那段松开,残缺的身体逐渐舒展,头也慢慢低下,停在他掌心上方。 寂灭之衡受到周围死气牵动,刃面纹路泛起微光,白仞将那股吸力收回神器。归葬的力量沉下去后,鹿魂安稳留在灰光里,周围那些同样找不到身体的魂魄也缓缓靠近,挨着它停了下来。 白仞又将神识沿鹿魂探过一遍,把藏在短角根部的一点血气清干净。他做得很慢,唐三隔着几头魂兽站在前方,始终维持着领域,直到鹿魂身上的颤动彻底止住,才把送到近处的生命气息缓缓收回。 灰光托着那两根短角向上升起,白仞的手跟着抬了一点,随后停在半空。鹿魂越过低垂的枝叶,残缺的轮廓在银光里渐渐淡去,小舞仰着脸送它离开,怀中的小兽也安静地伏了下来。 剩余魂魄陆续脱离血气,向树冠之间飘去。有一团飞出几尺后还转了 回来,贴着圣域绕过半圈,白仞便将那一侧的银光放缓,等它自行离开,再收回护在外缘的力量。 空地上的喘息声变得清晰,二明把手臂放低,让旁边的小兽能靠得更稳。小舞扶起一头想要站立的魂兽,看着它迈出几步,才转身去接另一头,白仞垂下手,掌心仿佛还留着鹿魂碰过的那点凉意。 一阵温热忽然沿羽翼传来,他回过头,先前那头万年魂兽正撑起前爪,朝他低下头。归魂后尚存的联系里,有一道清晰的精神波动传来,感激与敬畏落在银白羽光上,紧接着,更多细弱的回应从四周汇入。 白仞起初以为是哪头魂兽的魂魄尚未稳固,分出神识查探,接到的却是一片逐渐安稳下来的气息。那些身体仍虚弱,有的甚至站不起来,传来的回应却很坚定,循着先前引它们归位的力量,落向四片圣翼。 白金纹路已经先一步从羽端亮起。温热的力量顺着翼骨向内渗透,没有魂力的冲击,也不像神力那样带着明确的属性,进入精神之海以后,却让原本已经消耗得极深的神识向外舒展开来。那些散在周围的微弱气息忽然变得清晰,连刚刚归位、仍有些不稳的魂魄都映进了感知。 直到越来越多相同的回应汇入圣翼,白仞才忽然想起波赛西曾经说过的话。 信仰。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积蓄已久的魂力便随着那股暖流向上冲去。八十八级之后始终迟迟不动的界限猛地震了一下,圣翼与寂灭之衡之间的光纹同时亮起,连肋下尚未缓过的钝痛都被骤然拉紧。 他握住长柄站起,魂力仍在往上攀升,八枚魂环从脚下展开。唐三察觉到变化,转过半身,正见白仞第二魂环亮起,四片圣翼向前交叠,寂灭羽衣沿肩背与胸腹连成一片,将翻涌的力量护在其中。 “小三,我要突破了。”白仞隔着尚未合拢的羽翼开口,呼吸有些不稳。他握紧寂灭之衡,勉强理顺过快的循环,继续道:“给我一点时间。” 唐三将三叉戟转回身前,往他所在的位置退了半步。戟尾落地的声音传入羽衣,唐三站稳脚步,挡在前方仍未散尽的血雾前,回答道:“你安心突破。” 小舞立即把附近魂兽往后引,二明也撑起手臂,让它们往自己身后躲。唐三的蓝银皇替衰弱的身体拉开道路,白仞把圣域往后送出最后一段距离,确认它们离开前方空地,随后收回领域,将神识沉入体内。 通往八十九级的壁障率先被冲开,魂力却没有就此停下,仍沿翼骨向更深处汇聚。白仞的呼吸被冲得一乱,寂灭羽衣随之收紧,白金与灰银光芒层层护住肩背,四翼根部两处沉寂已久的位置也开始发烫。 远处断木轰然炸开,厉沉渊从碎屑间站起,肩头的金光尚未被压尽,半边衣袖又被新涌出的血浸透。他强行提起血魇幡,九枚魂环接连升起,最外侧的第九魂环亮起时,空地上残余的天光也被暗红幡面遮住。 唐三握住长戟,站在羽衣正前方。身后白仞的魂力一层层推高,他能够感觉到那股变化,也清楚此时任何一道落进羽衣的冲击,都可能让突破中的经脉承受更重的伤势。 厉沉渊跨过翻开的土坑,长幡中的血影被尽数扯入中央,凝成一张巨大的鬼脸。尖啸落下,后方几头魂兽痛苦地伏倒,小舞立即将本源精神力收在近处,二明也抬起手掌,护住她与身边的兽群。 唐三额间的黄金三叉戟印记陡然明亮,海神之光从眉心直贯戟刃。黝黑长戟上的金纹依次亮起,中央主刃迎着血色抬高,迎面而来的精神冲击被金光冲散,血雾中那张巨口却仍朝羽衣咬了下来。 唐三双手握戟,踏前迎上,主刃贯进鬼脸中央。暗红魂力沿两侧倾泻,撞得双臂剧震,脚下泥土向后翻起,他退了半步,右脚抵住一块埋在土里的岩石,把身形硬生生稳住。 海神之光持续灌入三叉戟,鬼脸中央的裂口被撑大,扑向身后的血流也被转动的戟刃挡住。厉沉渊抓住幡杆向下一压,岩石应声碎裂,冲击沿长柄撞入唐三胸腔,鲜血顿时从唇角淌下。 唐三咬紧牙关,把压低的主刃往上顶,脚跟已经触到羽衣边缘铺出的银光。他不能再照方才那样借退势卸力,便转动长柄,将正面的重压引向侧方,半张鬼脸轰进地面,炸开的泥石擦着肩膀飞过。 厉沉渊还在逼近,唐三的右手因巨力磨开一道裂口,血沿着戟柄淌下,握持处越来越滑。他把手往下挪了少许,再次扣紧,额间金光映亮侧脸,长戟始终横在羽衣之前。 白仞听见了岩石碎裂的声音,也听见唐三近在身前的呼吸。魂力每冲过一处经脉,外界金色与暗红色的碰撞都清楚传来,他的神识始终留在战场,先前解封时涌出的旧日记忆却迟迟没有出现。 他睁开眼睛,交叠的羽翼间透进一线金光。唐三就站在那道缝隙前,肩背绷紧,暗蓝长发被风卷到身后,发梢擦过银白羽面,近得仿佛稍一伸手就能碰到。 白仞的注意落在那只握戟的手上,鲜血正从虎口往下流,一滴落在靴边,很快被翻起的泥土遮住。三叉戟又被压低了些,唐三右臂绷得发颤,身体却仍留在原处,连肩膀都没往旁边让。 白仞握住寂灭之衡,第一反应是出去。九十级的壁障仍挡在体内,圣翼间的力量尚未接稳,他知道此刻动手会让突破受阻,可那道裂伤就在眼前,唐三每一次握紧长戟,血便从掌下多渗出一点。 羽衣随着动作张开少许,急于向外送出的魂力撞得经脉一阵发痛。白仞还未跨出,唐三便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长戟向上一抬,把从鬼脸裂口中挤出的血光挡开,侧过了半张脸。 “我没事。”唐三说话时嘴角的血却还未擦去,他把长戟抵得更稳,朝羽翼间补了一句,“小白,我守得住。” 白仞停在羽光里,手中的神器仍抬着。唐三把刚露出的缝隙重新遮住,白仞隔着他的肩背,连厉沉渊的身影都看不完整。 这句话落得很近,白仞却花了一息才把握紧的手松开。唐三知道他醒着,知道他能看见手上的血,也知道这一点伤足以让他想要出去,仍把身前的位置留给自己,等他把突破完成。 白仞顺着两人之间尚未撤去的蓝银皇探出一缕神识,熟悉的气息碰上羽翼,轻轻停在那里。他把提起的寂灭之衡缓缓放低,强行收回往外冲的魂力,肋下那阵疼痛随之加重,呼吸却一口比一口稳。 “好。”白仞隔着羽光低声应下,双手重新握稳长柄,将心神送回圣翼深处。唐三听见了,绷紧的下颌略微松开,长戟顺着下一道冲击转过小半圈,血影擦着两人身侧轰进林地。 白仞闭合最后一道羽翼间隙,外界仍有兵刃碰撞,却不再牵着他的魂力往外走。温热的信仰之力沿翼骨汇入,海神岛上积蓄的力量被逐层带起,他把每一段能够调动的魂力收进循环,推向九十级的壁障。 肩背的灼热越来越重,寂灭羽衣贴着身体收紧,将翻涌的魂力一层层压回循环。白仞握紧寂灭之衡,顺着圣翼与神器之间已经彻底贯通的联系,将散在经脉中的力量全部收拢。 前方又是一声沉重撞击,唐三的气息向后近了少许。白仞感知到他站稳,手中的长柄也随之收紧,把最后一段魂力推入羽翼,撞向那层剧烈震动的界限。 九十级的壁障应声破开,寂灭圣翼随之开始蜕变。交叠在身前的四片羽翼发出一声清晰的震鸣,向两侧舒展,露出白仞握着神器的身影,翼根处积聚的灼热则继续向下延伸,在肩背下方凝成两道银色光痕。 光痕向外延伸,新生的翼骨从中展开,白金纹路沿骨架逐节亮起。羽毛随着魂力凝实,第三对羽翼逐渐丰满,与上方四翼一同张开,奔涌的力量贯通六翼,银白光芒从白仞身后轰然推向林地。 林间血雾被硬生生掀退,厉沉渊压下来的鬼脸也在那一瞬停滞。 唐三身后的风压陡然一轻,尚未回头,一只温热的手便抵住后背。熟悉的魂力沿两人反复走过的通路送入,唐三握戟的手重新收紧,海神三叉戟上原本被压低的金光随之抬起。 白仞从六翼投下的银光中一步踏出。新生的下翼从唐三肩侧展开,羽端掠过翻涌血雾,寂灭之衡已经越过他的身侧,架住再次压来的幡杆。 厉沉渊脸色骤变,双手刚要重新发力,灰银锋刃已经顺着三叉戟撑开的缺口切入。血影从中央断开,巨大的鬼脸被两股力量同时撕裂,长幡连同厉沉渊本人一起被震得向后滑退。 白仞没有急着追击,他先伸手握住唐三已经被血浸湿的右手。唐三下意识还想重新扣紧戟柄,白仞却托住他的腕侧,把那只手从长柄上松开一点。 “还能行。”唐三活动了一下手指,转过脸时唇边带起一点很浅的笑,“你这次突破倒是跟之前不一样,没让我等太久。” 白仞把他手背上快要滴落的血拭去,指腹在腕侧停了一息。方才隔着羽衣看了那么久,直到此刻真正碰到这只手,胸口最后那点绷紧的力道才终于松下来。唐三的手还热着,回握着他的力道也如往常一般有力,他便将那只手轻轻放回长戟旁,站到了唐三身侧。 六片圣翼在身后舒展,寂灭之衡横在两人前方。白仞把唐三挡在自己面前时的那句回答轻轻还了回去:“之后,交给我吧。” 第九道魂环从八枚魂环之外浮现,凝实的光芒照亮两人脚下龟裂的土地。白仞握稳长柄,新生的力量沿六翼涌入意识,锋刃随之亮起一道细而明亮的银线。 189.天寂之裁 “第九魂技——天寂之裁。” 白仞挥动寂灭之衡,凝于刃口的银线笔直掠向血魇幡。银光细得近乎看不清,所过之处连林间枝叶都未曾惊动。 厉沉渊手中的血魇幡却在同一刻绷紧,幡面中央尚未合拢的裂口向两侧扯开,成百上千张模糊面孔从暗红血光中浮起。它们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尖啸着扑向银线,翻卷的血雾漫过断木与碎石,沿途草叶迅速枯萎,连地面都被腐蚀出一道漆黑沟壑。 白仞握住寂灭之衡,身后六翼完全舒展,贯通其中的魂力沿翼骨汇入双臂,持续送入那道极细的银光。 最先与之相触的鬼脸只支撑了片刻。银线从眉心穿过,依附其上的血气被一层层剥离,扭曲面孔随之崩散,露出藏在后方的第二层血影。天寂之裁也在碰撞中黯淡少许,却没有改变方向,仍沿最初的轨迹向前推进。 厉沉渊双手攥紧幡杆,手背青筋隆起。血魇幡在他身前急速翻动,每一层幡面都牵出更多被炼化的魂魄,血光交叠着阻挡银线,短促的撕裂声接连响起。那些足以侵蚀魂斗罗精神之海的凶魂刚刚靠近,便失去了附着在魂体上的血色,挣扎的面孔在银光中散开,只剩下细碎灰影飘向林间。 “帮我拦住他!” 厉沉渊陡然转头,喝声却是冲着被蓝银皇束缚的五名邪魂师而去。 最靠近他的魂斗罗脸色发白,双臂被藤蔓牢牢缠住,只能拼命催动魂力。八枚魂环刚从脚下升起,他胸口便亮起一片暗红纹路,细密血线顺着颈侧爬上脸颊,将本应冲向蓝银皇的魂力强行扯向另一端。 其余四人身上也出现了相同变化。三名魂圣发出痛苦的低吼,被摔伤的那人试图蜷起身体,腹部血纹却收得更紧,血肉下仿佛有无数细线同时拉扯。两名魂斗罗的魂力最为浑厚,升起的八枚魂环剧烈闪烁,其中的力量却没有形成魂技,而是沿看不见的联系灌进血魇幡。 唐三察觉不对,缠住五人的蓝银皇立刻向外拉开。五具身体被分别拖向不同方向,地面留下深浅不一的泥痕,可他们胸口的血纹仍在发亮,一缕缕血色魂力跨过数十米距离,接连没入幡面。 “厉长老……”握过晶体的魂斗罗艰难抬头,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我们替你取了那么多魂魄,你不能——” 厉沉渊根本没有理会。 得到五人魂力补充,血魇幡中央的裂口迅速收拢,幡面向外膨胀,浓稠血光压过了天寂之裁。原本不断前进的银线被困在中央,四周涌来的鬼影一层层将它包住,露在外面的部分逐渐缩短。 白仞借神识扫过那五人,血纹并非临时形成,而是早已嵌入经脉与心脉。厉沉渊带他们进入森林以前,便在他们体内留下了与血魇幡相连的印记。只要武魂需要,他们的魂力、血气乃至生命都能成为幡中凶魂的养料。 “血线在他们体内。”白仞将感知传给唐三,“分不开了。” 唐三也通过蓝银皇察觉到了那些人的生命变化。他没有再徒劳地拉远五人,藤蔓转而向内收紧,封住他们周围的土地。蓝银领域从脚下涌出,所有伸向外界的草木都被压低,浓郁的生命气息结成一圈屏障,将不断外泄的血气封在中央。 厉沉渊抽走的力量越多,五人周围的血雾便越重。一缕暗红雾气试图沿树根潜入森林,才刚触到蓝金光芒,就被蓝银草从地底顶出。唐三横过海神三叉戟,戟刃落在血雾边缘,把那一片翻涌的力量重新逼了回去。 “你继续。”他说,“这里交给我。” 白仞握住长柄的手向前送出半寸。新生的第三对羽翼略微下压,与上方四翼一同绷紧,银白纹路从翼根亮至羽尖。寂灭之衡受到六翼牵引,刃面原本细长的光纹逐一汇向锋刃,那道几乎被血影吞没的银线再次显现。 它没有因为五名魂师的力量而陡然扩大,依旧维持着最初的宽度,所过之处却再无血气能够闭合。厉沉渊补入幡面的魂力一层层挡在前方,又一层层消融,天寂之裁本身也在持续变淡。两股力量彼此消耗,银线缓慢却稳定地接近血魇幡中央。 厉沉渊眼底浮出一丝惊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魂技,既没有足以撼动整片森林的声势,也没有狂暴外泄的力量,可无论他将多少血气填入前方,那道银光都会从中穿过。被它斩开的力量并未被白仞吸收,也没有向四周炸开,而是在接触的地方迅速归于沉寂。 幡中凶魂接连溃散,血魇幡与他之间的联系也开始震动。厉沉渊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幡面上,脚下第九魂环的光芒被催至极致。五名邪魂师胸口的血纹深深勒入皮肉,最后一股魂力从他们体内被强行扯出,凝成五道粗重血流,全部灌向长幡。 被小舞重创的魂圣最先支撑不住,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尚未完全熄灭的魂环接连破碎。他倒在蓝银皇之间,胸口仍随着血纹拉扯而剧烈起伏,却再也聚不起半点反抗之力。 唐三眉心的黄金三叉戟印记亮了起来。 海神之光沿长戟主刃流淌,他没有攻击正在衰弱的五人,而是将戟尾重重钉入地面。蓝金色光芒顺着领域向外铺开,与白仞留在林间的银白圣域交叠,将二明以及刚刚恢复的魂兽全部护在后方。血魇幡中的力量一旦失控,唐三需要做的不是追击厉沉渊,而是让那场反噬停在他们划定的范围内。 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声。 天寂之裁抵达幡面中央,银线从先前被三叉戟撕开的伤口切入。暗红长幡起初只多出一条浅痕,厉沉渊握着幡杆的双手却同时震颤,掌心皮肉被反冲的力量撕开,鲜血沿着杆身流下。 他还在抽取五人的力量,试图填补那条裂痕。血流刚靠近银线便失去颜色,随后是依附其上的魂力,再往后,则是维持武魂真身的本源。血魇幡中央那张巨大的鬼脸忽然睁大双眼,布满利齿的嘴向两侧裂开,发出一声几乎刺穿精神之海的哀嚎。 裂痕从幡面贯穿至幡杆。 白仞抬起寂灭之衡,六翼带动身体向前。已经消耗大半的银线随着锋刃一同上挑,血魇幡被从中央彻底分开,断裂的幡杆擦过刃面飞向两侧。幡中来不及散去的血影僵在半空,紧接着失去了约束,暗红光芒由内向外迅速膨胀。 厉沉渊的身体也在武魂破碎的刹那向后仰去。 武魂与魂师本为一体,血魇幡承载的却不只是他自己的力量。被强行抽取的魂力失去去处,沿着尚未中断的血纹猛然倒灌。厉沉渊胸腹同时凹陷,九枚魂环在剧烈震动中一枚接一枚熄灭,鲜血从口鼻与耳中涌出。他仍试图抓住剩余的半截幡杆,五指却在触及血光以前便失去了力气。 更远处,倒在蓝银皇中的五人也受到了反噬。暗红血纹从他们胸口向外鼓起,先前被厉沉渊抽走的力量裹着幡中积累多年的怨气冲回经脉。两名魂斗罗勉强撑起护体魂力,防御却从体内被撕裂;三名魂圣甚至来不及唤出武魂,身体便被暴涨的血光吞没。 唐三双手按住三叉戟,蓝银领域骤然收缩。成片蓝银皇从地下涌起,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囚笼,把六人和爆开的血气一同封在里面。第一层藤蔓触到血光后迅速枯黄,第二层紧接着补上,浓厚生命气息将试图钻入土壤的暗红雾气向中央推去。 白仞已经落在囚笼上方。寂灭之衡横于身前,六片圣翼向下合拢,寂灭圣域从高处压落。幡中残留的凶魂撞上银白光芒,缠在魂体上的血气迅速剥落,恢复片刻清明的影子在林间停留一瞬,随后越过藤蔓,消散在重新透下的天光中。 失去魂魄与怨气支撑,囚笼里的血光逐渐衰弱。最后一片暗红雾气被圣域压入地面,寂灭之衡的刃锋随之落下,将它从中央斩散。 林地忽然安静了。 血魇幡断成数截,残破幡面铺在厉沉渊身旁,再也没有鬼脸从中浮现。五名邪魂师身上的血纹也黯淡下去,几人保持着反噬发生时的姿势倒在泥里,胸口已经没了起伏。 唐三维持蓝银囚笼片刻,确认其中没有残留的魂力波动,才将最内侧的藤蔓缓缓撤开。他以精神力探过六人的身体,在两名魂斗罗心脉附近发现了已经烧焦的印记,其形状与幡面的血纹完全相同。 “他们在进入森林以前,就被厉沉渊种下了印记。”唐三用戟刃翻开一块破碎幡面,藏在夹层中的血线已经化成灰烬。 白仞落在他身边,新生的下翼尚未完全适应收拢,羽尖擦过地面,扫开了一小片沾血的碎叶。他将寂灭之衡插进泥土,神识沿残破武魂扫过,确认其中已无被拘束的魂魄,才把圣域收回。 “他们自己也借这道联系炼化过魂兽。”白仞说,“厉沉渊只是把同样的东西用在了他们身上。” 蓝银皇从四周卷来泥土与断木,将六人暂时与受伤魂兽隔开。等离开森林以后,他们还要把此事告知武魂殿与两大帝国,查清厉沉渊一行人的来历,也查清那批人究竟是受谁指使。眼下仍有更急迫的事需要处理。 战斗虽然结束,血魇幡留下的侵蚀却没有随之消失。 唐三把三叉戟交到左手,右手按向地面。蓝银领域重新舒展开来,先前为了护住魂兽而收拢的生命网络沿林间迅速延伸。隐藏在腐叶下的草根、缠绕树干的藤蔓、被血气压弯的灌木先后传来回应,其中夹杂着许多微弱而混乱的生命波动。 越靠近交战中心,草木受损越重。有些根茎已经被血气腐蚀,只剩一点生机藏在更深的泥土里;有些植物虽然还活着,生命力却在方才的碰撞中被抽走大半。唐三没有把远处的力量直接灌来,而是借蓝银网络将过于充盈的生命气息分向受损之处,让那些尚未断绝的根系彼此连接。 细小嫩芽先从翻开的泥土间探出,随后是被长幡扫断的藤蔓。蓝金色光芒沿断口流过,新生枝条缠住残余的半截,在生命气息中缓慢合拢。更远处,几株被血雾侵蚀的古树无法恢复,唐三便将其中残存的养分引入土壤,送往周围仍在生长的幼木。 白仞顺着领域感知到那些变化,握住寂灭之衡,将散落在林中的死气逐步收回。神器能够吸纳无主死气,却不能让枯死的生命恢复;唐三的蓝银领域可以重建林间生机,却不适合直接承受血魇幡留下的怨气。两股力量沿同一片土地向外延伸,一方清除侵蚀,一方补上失去的生命,先前混乱的气息逐渐分开。 小舞也带着尚能行动的魂兽退回林间。它们不再受到残魂撕扯,脚步仍有些虚浮,却能够凭借熟悉的气息找到各自栖息的方向。那头被草网送来的小兽走出几步,又转身跑回来,用额头碰了碰一根泛着蓝金光泽的藤蔓,才钻进灌木深处。 越来越多的生命气息从远处汇聚而来。 唐三没有立即收回蓝银领域。沿着遍布森林的蓝银网络,他清楚地感知到每一缕力量的来处。有些源自刚刚恢复生机的草木,有些带着受伤魂兽尚未平复的精神波动,还有更多从森林深处层层传递而来。每一股力量都极其微弱,没有任何生命因此衰弱,却在汇入同一处后逐渐变得浑厚。 这是整片森林给予他的回馈。 温和的生命力沿经脉流转,迅速抚平他先前抵挡厉沉渊时留下的震伤,随后仍未停止,继续融入尚未恢复的魂力之中。蓝银皇的叶片随之舒展,遍布林间的蓝金色纹路也一同亮了起来。 小舞仍守在二明身旁。属于十万年魂兽的本源精神力随着四周的回应轻轻起伏,她能够感受到其中远比草木更加清晰的亲近与感激。 “它们在谢你。”她轻声说道。 唐三望向重新生出嫩芽的林地,盘膝坐进蓝银草间,将精神力融入领域。来自四面八方的生命气息循着蓝银网络汇入体内,先抚平战斗留下的震伤,又迅速补足消耗的魂力。 暖流持续流过经脉,八十五级原有的积累随之增长。唐三放缓呼吸,引导其中繁杂的气息彼此交融,再将其纳入自身魂力。周围的蓝银草一株株长起,叶片上的蓝金纹路随着他的气息明灭,连向森林深处。 魂力连续提升两级之后,汇聚而来的生命气息依旧充沛。唐三的经脉在短时间内承受了数次扩张,起初温和的暖意逐渐带上胀痛,体内的气息也开始起伏。 白仞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察觉魂力再次加快,他走到唐三身后,掌心贴上他的后背,将神识送入两人熟悉的修炼通路。新近突破后的魂力沿经脉铺开,护住几处承受最重的位置,也替唐三稳住了体内过快的循环。 唐三顺着白仞送来的气息调整运转,将一部分过盛的生命力送回蓝银领域。那些气息经过草木缓冲,再度回到体内时已经平稳许多。蓝金色光芒从他肩背向外荡开,额间的黄金三叉戟印记也随之亮起。 最后一股生命力融入魂力,唐三的气息再次上涨。遍布林间的蓝银草同时舒展叶片,蓝金光泽由近及远地掠过森林,随后缓缓沉下。 白仞的神识在他体内停留片刻,确认魂力已经平稳,才将掌心移开。 “八十八级。”他说。 唐三睁开眼,缓缓运转魂力。骤然增长的修为还需要时间适应,蓝银领域却已经发生了变化。林间伤兽所在的位置、草木生机的强弱以及生命力流动的方向,都比过去更加清晰地映入精神之海。 “看来我们得多留几天了。”唐三握住白仞尚未收回的手,将他往自己身边带近少许,“不只是你需要稳定修为。” 白仞顺着他的力道坐下来。新生下翼收拢得不够熟练,其中一片从唐三肩侧绕过,差点扫到仍插在地上的三叉戟。他略微调整翼骨,羽尖又碰上唐三垂落的长发,只能把第三对羽翼向后抬高。 唐三伸手托住那片羽翼靠近翼骨的位置,帮他避开身旁的断木。掌心接触羽毛时,新形成的魂力循环顺势传来,白仞肩背微微绷紧,片刻后才适应那种与另外四翼不同的触感。 “刚长出来,不适应?”唐三问。 “魂力通路还没稳。”白仞把羽翼从他手中收回来,动作比平时稍快,最外侧几根长羽又从唐三手背扫过,“过几天就好。” 唐三唇边带起一点笑意,正要开口,白仞额间的银色印记忽然亮了一瞬。 熟悉的力量随之沉入精神之海,几行银色字迹直接浮现在他的意识深处。 银色第八考,归衡。 魂力修炼至九十九级,稳定信仰之力,使其融入已有神基。 解除一处神念侵蚀,使受其拘束的生灵恢复自主。不得以诛灭受控者代替解救。 最后一句在意识中停留片刻,字迹随即散去,考核的内容却清晰地留了下来。白仞垂下眼,落在膝侧的手缓缓收紧。 唐三察觉到他的变化:“第八考?” “修炼到九十九级,稳定信仰之力。”白仞停顿了一下,“还要解除一处神念侵蚀,让受控者恢复自主。杀死对方不算完成。” 唐三的目光落向林间散落的血魇幡残片:“厉沉渊不算。” “他用的是邪魂术,血魇幡里的怨气也出自他自身。”白仞曾以神识探查过厉沉渊与其余五人的精神之海,对其中的气息记得很清楚,“与神念无关。那几个人也已经死于反噬。” 考核特意留下的限制,断绝了最直接的处理方式。白仞若遇到受到神念控制的人,必须在对方活着的情况下解除侵蚀。神念往往直接进入精神之海,与意识、记忆乃至力量本源缠在一起。想要将其剥离,远比斩断外部控制困难。 他对这种力量并不陌生。 罗刹神念曾在精神之海中留下的阴冷触感,隔着久远记忆仍清晰可辨。那时的侵蚀依附于怨恨与痛苦,一旦被它找到能够扎根的缝隙,外来的念头便会与自身情绪混在一起。受侵蚀者未必能够察觉,更不会认为那些决定来自另一个存在。 唐三察觉到他的情绪,向前握住他的手腕,掌下脉搏比平时稍快。 “小白?” 白仞从那段感受中抽离,手指松开少许:“我以前接触过罗刹神念。” 唐三知道他说的不是血魇幡。白仞零散恢复的记忆中,曾不止一次出现过属于罗刹的力量,只是其中仍有许多无法触碰的部分。第八考在这个时候提及神念侵蚀,很难只是巧合。 “考核没有给出位置,也没说受侵蚀的人是谁。”唐三沿着他腕侧缓缓送入一缕魂力,替他压下突破后仍未稳定的循环,“既然要求你解除,总会有线索出现。在那以前,先把九十级稳住。” 白仞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索那段记忆。第九魂环凝聚时,封在精神之海深处的部分仍未松动,第九魂环却已经形成。那道封印还在,他能够感知到其后的沉重情绪,无法看清其中究竟藏着什么。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唐三。两人现在都需要时间稳固突然增长的魂力,未知的神念也尚未显露踪迹,再多猜测也找不到去处。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喘息。 小舞立即转过身。二明搭在地上的巨大手掌动了动,五指陷入泥土,支撑着身体想要起来。魂魄刚刚归位,它还不能很好地控制四肢,肩背才抬起一半便重新落下,震得附近树叶簌簌作响。 “二明,你先别动。” 小舞几步跑回它身旁,踩着垂在地面的手臂跃上肩头。她俯身贴近二明脸侧,将本源精神力送入它尚显混乱的意识。 二明紧闭的眼睛缓慢睁开。最初浮在其中的仍是一片浑浊,熟悉气息进入感知后,那双暗黄眼眸逐渐恢复清明。它偏过头,确认肩上的人没有受伤,紧绷的手臂才松开。 “小舞姐……” 沉闷声音从胸腔中传出,虚弱得与它庞大的身体极不相称。 小舞用力抱住它颈侧的毛发,埋在里面许久没有松手。二明想抬起另一只手碰她,手臂才离开地面便开始发颤,只能重新放下。 “我在。”小舞抬起头,眼眶仍有些红,话却说得很快,“你差点把我吓死。魂魄刚回来,二哥说你不能乱动,更不能用本源力量。这几天就老老实实躺着,听见没有?” 二明没有反驳。它的感知越过小舞,落在附近的唐三与白仞身上。蓝银领域的气息仍遍布林地,白仞背后六片圣翼收拢在身侧,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旁边则散落着血魇幡的残片。 刚刚松弛的手掌又扣进泥里。 小舞察觉到它的戒备,从它肩头跳下来,落在三人中间:“大哥你以前见过,二哥你应该是第一次见。他叫白仞,和我、大哥很小的时候就结拜了。” 二明对唐三确实留有印象。当年它把小舞带回核心区时,唐三曾不顾实力差距追了一段。只是人类魂师的气息始终令它本能排斥,更何况此时唐三已经拥有八十八级魂力,白仞又刚刚成为封号斗罗。这样的两个人站在重伤的十万年魂兽面前,足以让任何魂兽感到威胁。 它盯着二人看了一会儿,声音沉了下去:“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知道。”小舞回答得毫不迟疑,“很早就知道。” 二明眼中的戒备更重,撑在地面的手臂也随之绷紧。小舞伸手按住它的一根手指,继续道:“他们谁都没想过要我的魂环魂骨。这些年都是他们护着我,不然我也不可能好好站在这里。” 二明的视线从唐三移向白仞。 白仞没有向它靠近,只将六翼收得更紧,让出通往森林深处的方向。唐三也把三叉戟斜放在身后,身旁蓝银皇仍在为二明输送生命气息,却没有一根藤蔓碰触它的身体。 “刚才是二哥把你的魂魄送回来,大哥一直在维持你的生命。”小舞说,“那些人要抽走我的魂魄时,也是他们拦下来的。” 二明低头看见自己手臂下方生长的蓝银草。温和生命气息沿伤处进入体内,修复着因魂魄缺失而衰弱的经脉。更深处仍留着另一股银白力量,将残存血气隔绝在精神之海外,没有侵入意识分毫。 它沉默了很久,扣住地面的五指逐渐松开。 “人类猎杀魂兽,我也杀过进入森林的人类。”二明的声音仍显低哑,“小舞姐选择你们,我以前不明白。” 唐三站起身,在距离它几步之外停下:“你不需要因为小舞立刻相信我们。等伤势恢复以后,你可以自己判断。” 二明看着他,又看了看守在自己手边的小舞。她身上沾满血泥,面对唐三与白仞时毫无防备。那种依赖不是今天才有,而是已经在漫长相处中成了习惯。 它低下庞大的头颅,额前毛发几乎碰到地面。 “谢谢你们救了小舞姐,也谢谢你们救我。” 唐三抬手扶住它将要触地的额头,掌下粗硬毛发沾着凝固的血。他没有让二明继续低头,只把蓝银皇送出的生命力加重少许:“小舞是我们的妹妹。你喊她小舞姐,说明你也是她的家人。” 白仞走近一步,神识沿二明额前探入。属于魂兽的庞大精神力立刻作出抵抗,察觉到那是先前引导魂魄归位的气息后,防御才缓慢放开。 “魂魄还没有完全稳固。”白仞收回神识,“三天内不要动用精神力,七天内不能战斗。留在这里不会出事,我们等你恢复。” 二明看着近在眼前的银白羽翼,眼底最后一丝敌意也淡了。它挪动手掌,在唐三与白仞面前空出一片没有碎石的位置,随后重新伏回地面。 小舞终于放松下来。她靠在二明手臂旁,向两位哥哥招了招手,让他们也坐近一些。天光从被战斗撕开的树冠间落下,照过逐渐恢复生机的林地,附近几头尚未离开的魂兽伏在远处,没有再因两名人类的存在而惊慌逃窜。 他们在核心区留了下来。 第二日清晨,二明已经能够自行抬起上身。小舞仍不许它离开原处,只沿着此前感知到的魂兽气息向森林外围探去。被抽走魂魄的魂兽分散在不同领地,有些已经恢复意识,却因为同类互相攻击留下的伤势不敢回去;另一些仍躲在灌木或洞穴中,对任何接近的气息都充满敌意。 唐三与白仞若是同行,只会令那些刚刚恢复的魂兽更加紧张。小舞便独自释放本源气息,沿受损最严重的区域行走。二明留在核心区,通过它熟悉的几头万年魂兽传递消息,让尚有余力的魂兽协助寻找伤者。 小舞找到第一处混乱领地时,两头千年魂兽仍隔着倒塌的树木彼此嘶吼。它们身上的血气已经消失,灵魂受到侵蚀时留下的恐惧却没有散去。小舞没有强行压制,而是在两者之间坐 下,将柔骨兔的气息铺向四周。它们从最初的戒备到缓缓趴伏,足足用了大半日。 等她回到核心区,天色已经暗了。粉色衣裙上又沾了不少泥,怀里还抱着一头不肯独自回巢的小兽。她把它安置在二明身边,吃了些唐三准备的食物,第二日又去了另一片区域。 唐三则沿蓝银领域重新检查整片受损森林。他没有再像战斗时那样大范围灌注生命力,而是将感知分成数百道细流。哪一处根系仍有血气残留,哪一片土地需要从附近调来生机,都能通过草木的细微回应作出判断。 连续提升的三级魂力也在一次次调配中趋于稳定。最初运行时,八十八级的魂力仍会冲击经脉,经过蓝银网络分散以后,那些过盛力量逐渐与身体相合。唐三也开始掌握这次森林回馈留下的变化,不再只是将领域内的生命力笼统汇集,而是能够控制每一股力量的去向与分量。 第三日,他找到一片遭受血气侵蚀最深的林地。数十株古树已经枯死,根部却围绕着许多刚生出的嫩芽。唐三没有试图让死去的树木恢复,而是把其中残存的养分引向新生枝叶。枯木在蓝银皇缠绕下缓缓倒伏,为周围幼株腾出天光,也把最后的生命留在了原处。 白仞这几日很少离开二明附近。 六翼形成以后,寂灭圣域覆盖的范围与强度都随之改变。过去四翼之间的魂力循环分为左右两侧,如今第三对羽翼加入,下方两条新通路不断牵动原有力量。他第一次尝试飞行时,下翼送出的力量过重,身体在半空偏出数米,险些撞上核心区一棵古树。 唐三恰好从林间回来,蓝银皇从树冠上垂落,缠住白仞腰侧,把他带回空地。白仞落下时六翼还未完全收稳,大片羽毛铺在唐三身后,几乎将两个人一同包住。 小舞坐在二明肩上,看见这一幕,笑得险些从上面滑下来。 白仞把缠在腰间的蓝银皇拨开,重新展开六翼。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离地,而是先让魂力分别流过三对翼骨。新生羽翼的力量缓慢融入原有循环,银白光芒在六翼之间往复数次,才一同向下压去。 他升到树冠上方,停留片刻,又稳稳落回地面。 “比第一次好多了。”唐三收回蓝银皇,走到他身侧,“下翼的力量还是快了些。” “它们与寂灭之衡的联系更近。”白仞唤出神器,新生下翼的纹路立刻亮起,“第九魂技也主要从这里抽取魂力。” 天寂之裁在击碎血魇幡以后几乎耗空了第三对羽翼中的力量。白仞如今能够确认,这个魂技并非无视一切防御。银线每贯穿一层力量,自身也会受到相应消耗;若对方的防御强到足以磨尽斩击,天寂之裁同样无法继续向前。 它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力量不会在碰撞中四散。只要斩击仍有余力,便会沿最初选定的方向不断深入,直至耗尽或贯穿目标。 白仞没有再次完整施展,只凝聚一小段银线,尝试控制其中力量。最初形成的光芒仍有半尺长,经过几次调整后逐渐缩短,最后停在刃锋上,没有脱离神器。 唐三用精神力感知片刻:“如果只是斩断控制,未必需要用出全部力量。” 白仞也想到了第八考。若要在不伤害受侵蚀者的情况下斩开神念,天寂之裁必须精确到能够分辨两者之间的联系。以他现在的控制,尚不能保证银线进入精神之海后只触及外来力量。 “还不够。”他说。 “考核给了你修炼到九十九级的时间。” 唐三在他面前坐下,将双手抬起。白仞收起寂灭之衡,与他掌心相抵,两人的魂力沿过去共同修炼时形成的通路连接。蓝银皇的生命气息进入白仞经脉,分向六翼之间尚显生涩的位置;白仞的神识则顺着唐三的魂力流动,替他稳定连续提升后仍有波动的几处关隘。 他们从白昼坐到日落,掌心始终没有分开。小舞从森林里回来时,两人周围已经长出一圈蓝银草,银白羽翼收拢在唐三身侧,最外层羽毛随着魂力循环轻轻起伏。 她没有出声打扰,带着跟回来的几头魂兽去找二明。等那些魂兽重新确认领地、陆续离开核心区,唐三与白仞也结束了修炼。 第五日,受影响最深的区域恢复了秩序。 魂兽不再无故攻击同类,躲藏在外的伤兽也被小舞带回适合休养的地方。二明能够站起来行走,只是暂时不能动用全部力量。它在核心区巡视一圈,留下属于十万年魂兽的气息,原本因为它重伤而靠近的几股强大魂兽气息纷纷退回各自领地。 傍晚时,小舞带着两位哥哥回到湖边。水面映着被夕阳染暖的树冠,先前弥漫森林的血腥气已经消失,只剩潮湿泥土与草木的气味。二明坐在岸边,把一条手臂平放下来,充作三人的座位。 小舞在它手臂上坐了一会儿,视线落在白仞收拢的六翼上。第三对羽翼经过几日磨合,已经能与上方四翼整齐贴合,白金纹路也不再时明时暗。 “二哥,你现在算是真正的封号斗罗了吧?” “嗯。” “那你的封号呢?”小舞转过身体,兴致一下提了起来,“总不能以后别人问起封号,你只说自己叫白仞吧。” 白仞这几天都在稳定魂力,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封号对他而言更像一个供外界称呼的名字,如何取并不影响力量本身。 “还没想。” 小舞早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手掌在二明粗硬的毛发上拍了拍:“叫圣翼怎么样?你现在有六片翅膀,展开以后比以前还显眼。别人一听就知道是你。” “圣翼斗罗。”唐三把四个字念了一遍,目光落在白仞收拢的六翼上,“倒是合适,只是小白现在的力量,已经不只是这六片翼了。” 小舞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立在一旁的寂灭之衡,又想了片刻:“那叫寂灭斗罗?” 白仞摇了摇头:“寂灭也只是一部分。” 小舞回想起他斩断血魇幡时的那道银线,又看向湖边安静休养的魂兽。白仞的力量能斩断一切,也能将迷失的魂魄送回原处,单取哪一边,似乎都差了些。 “取个封号怎么这么麻烦。”她小声嘀咕。 白仞听见了,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封号不用急着定。”唐三说,“等回去以后让大家一起想,或许会有更合适的。” 小舞点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大哥这次也升了三级,已经八十八级。照这样下去,等我们回到天斗,你说不定很快也要取封号了。” “哪有这么快。”唐三体内的魂力已经稳定,八十八级与九十级之间仍有两级,越接近封号斗罗,修炼需要的积累就越庞大,“等突破以后再想吧。” “那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想。”小舞沿着二明的手臂向前挪了些,粉色衣摆垂在粗厚毛发之间,“我的倒是不用费事。我的本体是柔骨兔,当然叫柔骨斗罗。” “你想得比我们都早。”白仞说道。 “总要先有个目标。”小舞伸手比了比三人之间的距离,“二哥刚突破九十级,大哥八十八级,我才八十一级。明明离开海神岛的时候还没有差这么多,你们两个在森林里又把我甩下了。” “这几天是谁每天往森林里跑,回来还不肯休息?”唐三问。 小舞靠到二明身上,方才还气势十足的声音低了些:“那些受了惊吓的魂兽看见我才肯出来。我多走几处,森林就能早些安定下来。” “所以不用急。”唐三把她滑落肩头的长辫拨回身后,“我们的提升有各自的机缘,你也有自己的路。” 小舞吐了吐舌头:“我会努力修炼的啦,不会被你们落下太远。” 湖边几头幼小魂兽正试探着靠近,最初被救回来的那头小兽走在前面,后腿已经能够正常用力。它来到二明脚边,嗅了嗅三人留下的气息,伏进柔软草叶间。 二明低下头,看着坐在自己手臂上的三个人。它仍不习惯两名人类长时间留在核心区,可这几日唐三修复了大片林地,白仞清理完所有残存死气,没有杀死一头魂兽。附近魂兽从最初远远避开,到如今敢在他们身旁停留,已经说明了许多。 “森林已经没事了。”二明说道,“我也能守住这里。小舞姐,你们还有自己的事,不用继续等我。” 小舞仰头确认它的气息。魂魄与身体之间的联系已经稳定,虽然伤势没有完全恢复,普通魂兽和一般封号斗罗都威胁不到二明。她仍有些舍不得离开,却知道他们不能一直留在核心区。 “那我们明天走。”她说,“等大陆上的事情解决,我再回来。下次要是遇到不对的魂师,不许自己硬抗,要等大明回来哦。” 唐三站起身,向湖边走出几步。蓝银领域最后一次铺过核心区,远近草木传来的生命波动平稳而清晰。曾被血气截断的位置已经重新连成一片,受伤魂兽也回到了各自领地。夕阳落在水面上,蓝金光泽沿岸边草叶一闪而过,随即沉入夜色。 白仞来到他身侧,六翼在背后缓缓展开。银白光芒越过林间,残存的几缕无主死气被寂灭之衡收回,再没有受到束缚的魂魄作出回应。 混乱数日的森林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第二日清晨,三人告别二明,沿来时的方向离开核心区。小舞走出很远仍会转身,直到庞大身影被层叠树木遮住,才追上等在前方的两位哥哥。 同一日,距离星斗大森林极远的一座府邸内,厚重帘幕隔绝了午后的光线。 一名侍从低着头走进书房,将密封数日的消息放在桌案上。案后坐着一名年轻女人,面前摊着一幅边境地图,数枚代表军队的黑色棋子停在两国交界处,旁边还压着几封尚未送出的军令。 她拆开消息,扫过其中寥寥数行:“什么时候的事?” “程岳带着其余人离开星斗大森林以后,按照吩咐返回了驻地。”侍从不敢抬头,“留在核心区继续探查的六位大人,至今没有传回消息。我们派人在外围等了数日,也没有见到他们出来。” 女人将那张纸放回桌面,没有立即增派人手。指腹从纸上的六个名字依次划过,停在最上方的“厉沉渊”三字上。 封号斗罗带着两名魂斗罗与三名魂圣,足以处理森林中绝大多数意外。六人同时失去消息,只能说明他们遇到的不是普通魂兽。 侍从等了许久,才听见她开口:“这件事先压下去。告诉驻地,他们六人奉命前往别处,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不要再派人进入核心区。” “是。” 侍从退到门外,书房的门重新合拢。女人拿起桌边一枚黑色棋子,原本要将它放回盒中,手却在经过地图时停住。 两国交界处留着一条狭长空隙。那里的冲突还没彻底发生,几支军队只是彼此戒备,任何一方先向前一步,都可能打破维持多年的局面。 她垂眸看了片刻,把棋子落在了空隙中央。 窗外风声擦过紧闭帘幕,一层幽暗紫意从她眼底浮起。那道颜色只停留了极短一瞬,仿佛从未出现,桌上那封暂缓调兵的军令却被她抽了出来。 纸张翻过,她提笔划去末尾两行,重新写下了日期。 190.入局 离开星斗大森林以后,三人沿官道向西。秋后的风从林外吹来,血腥气渐渐被抛在身后,沿途城镇却比他们离开大陆时森严了许多,商队入城要拆开货箱,随行魂师也会被单独叫到一旁问话。 越靠近星罗城,官道上的军队越多。几支魂师队伍披着斗篷混在运粮车旁,腰间没有统一徽记,步伐却比普通佣兵整齐得多,小舞从茶棚外收回感知时,杯中的热茶已经凉了大半。 “他们有些人去边境,有些人去森林方向。”小舞把茶碗放回桌上,嗓音被茶棚里嘈杂的人声盖住大半,“不像一支队伍,却都是这几天调出来的。” 唐三在桌下摊开一小张地图,用指节压住靠近星斗大森林的几处道路。那些调动散得很开,单看其中任何一条都只是寻常换防,可他们刚从核心区出来,厉沉渊一行人的失踪又恰好压在这个时候。 “先见沐白和竹清。”唐三将地图折回袖中,说话时已经起身结账,“他们在星罗查得更近,能分清哪些是军令,哪些只是借军令行事。” 三人没有直接进入星罗城,而是在都城外三十余里的一座镇子停下。唐三按照戴沐白当年留下的联络方式,去旧药铺买了几味寻常药材,又把其中一包退给掌柜,掌柜照常收钱找零,连多余的话都未问一句。 入夜以后,客栈后院传来两声极轻的瓦响。白仞散出的神识确认四周暗哨仍在前门,便从内侧打开窗户,戴沐白与朱竹清先后翻入房中,斗篷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意。 戴沐白摘下兜帽,见到房中的三人时明显有些意外。他走过去拍了拍唐三的肩膀,带着疑惑问道:“你们怎么到星罗来了?分开的时候,你不是还说要先处理唐门的事吗?” “原本是这样安排的。”唐三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先坐,“我们听闻星斗大森林最近不太平的消息,担心小舞出事就去找她,进去以后正好撞上程岳那支队伍。” 朱竹清关好窗扇,听见程岳的名字便转过身来。她走到小舞身边,检查过三人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处,眉间随之收紧:“程岳几天前已经带人回了星罗,军方却封锁了森林附近的几条路。你们在里面遇见了什么?” “我们遇到了厉沉渊,隶属你们星罗帝国军方的封号斗罗。”小舞反手握住她,提及森林里的情形时收起了笑意,“当年把我带回核心区的那头泰坦巨猿,我叫它二明。厉沉渊带人在森林里抽取魂兽的魂魄,二明险些死在他们手里。” 她想起二明魂魄离体时的模样,握着朱竹清的手又紧了几分:“程岳带着大队人马提前离开了。留在核心区的厉沉渊和另外五人遭到血魇幡反噬,全都死在那里。” 戴沐白脸上的轻松彻底散去。他从怀中取出几张抄录过的文书,按日期铺在桌上,掌根压着最上方的名字:“厉沉渊,我们最近才查到这个人。他领到的资源不经皇家供奉院,交接处却有朱家的私印。” 朱竹清坐到桌边,把另外几张名册推给唐三与白仞。她的手按在纸角,话说得很简短:“这几个人是在杀戮之都毁掉以后进入星罗的,最早用假名分散在不同驻地。程岳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他加入军方才三个月,明面上是被护送去猎取第八魂环。” 白仞翻过那几张名册,厉沉渊与五名邪魂师的供给数量远超普通供奉。不同驻地、不同假名、不同时间的领物记录被摆到一起以后,才显出这些人始终被同一只手养着。 “他们被临时调到一起,是借了程岳猎魂这件事。”唐三把程岳的名字单独压住,想起森林里那名裂山犀魂师的招揽,“我和小白先前在星斗见过程岳。那时我们用的是唐银、唐雪的身份,他主动提过星罗军方能给自由魂师提供情报和护猎力量。” 戴沐白听见这两个名字,眉间的皱痕更深。唐银与唐雪只是两个在森林里露过面的自由魂师,既和史莱克无关,也和海神岛无关,若程岳仍在替军方招人,他不会轻易放过两个曾被自己看中的目标。 “这倒可以用。”戴沐白把椅子拉近地图,声音里多了些决断,“我们现在查厉沉渊查得太显眼,继续往军方伸手,戴维斯那边一定会察觉。唐银和唐雪从外面进来,反而比我们的人更容易接近程岳。” 朱竹清没有立刻接话,她将程岳相关的几张纸重新收拢,才提醒二人:“你们只按外来魂师该做的事入城、住店、买东西,程岳若还记得唐银和唐雪,自然会有动静。” 小舞听到这里,已经把星斗大森林附近的地图拖到自己面前。她把几条靠近森林西侧的路记下,语气里带着坚持:“那我回森林。还有一支进过深处的魂师队伍没有查清去向,我留在城里帮不上你们,回去反而能问到更多消息。” 唐三知道她放心不下二明,也知道森林里的魂兽更愿意相信她。他把几处离星罗最近的出口标给她,叮嘱时放缓了话:“别靠近人数太多的队伍。发现踪迹就留下记号,或者找机会回来送信,我们按旧办法取信。” “我知道。”小舞把地图卷起收好,“二明才刚恢复,我不会再让自己陷进去。你们进城以后也小心些,程岳在森林里见过唐银和唐雪,他回到军营以后,肯定会有人问起沿途遇见过谁。” 朱竹清听出她的提醒,从收好的文书中抽出一张薄纸,重新推到灯下:“程岳回到驻地当天,朱竹云的人便找他问过话。厉沉渊失踪的消息也是经她的手压下来的,对外只说六人奉命去了别处。” 薄纸上记着几个魂师酒馆与招揽处的名字,后面还附有近几日传出的说法。朱竹清用墨笔圈住其中两处,话中添了几分冷意:“如今这些地方都在传,武魂殿为了争抢魂兽,在星斗大森林里袭击了星罗魂师。传言还未扩散到普通人中,听见的多半是新近投靠军方的自由魂师。” 戴沐白靠在桌边,压住火气才继续说下去:“我们现在动不了这条传言。官面上没人承认,抓到几个传话的魂师也只能问出酒后闲谈,背后真正递话的人藏得很干净。” 唐三把那几处地点与白天经过的道路对上,许多零散线索便有了方向。朱竹云未必需要立刻公开指控武魂殿,只要让被招揽的魂师相信自己受到威胁,星罗军方接下来的护猎与调兵就会顺理成章。 白仞把那张薄纸放回桌面,额间银色印记未曾显现,眼底却凝起一层冷意。厉沉渊死在他们手里,若任由这条传言继续发酵,武魂殿迟早会被推到星斗大森林那场事前面。 “我会给武魂殿传信。”白仞从魂导器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令,令牌边缘还保留着武魂殿暗线的刻纹,“厉沉渊六人的死,该由我报回去。” 戴沐白认出那枚银令时,眉梢动了动:“你那边的身份还能用?” “能。”白仞把银令收回掌心,答得干脆,“消息到了武魂殿手里,后面怎么查,就是他们自己的事。” 唐三没有阻止他。白仞与武魂殿本就保持着特殊而稳固的联系,此时由他亲自传回消息,正好能截断朱竹云最容易借用的那条谣言,也能让武魂殿顺着厉沉渊的身份反查星罗。 屋中灯火烧到后半夜,几人把眼下能用的线索重新归拢。戴沐白与朱竹清如今有继承人的名分,却仍要从戴维斯和朱竹云手里一点点夺回军权与情报,太早撕开厉沉渊这条线,只会让对方先一步断尾。 “我们继续从军令和供给处查。”戴沐白披回斗篷,临走前把几处可能安置程岳的驻地圈给唐三,“你们进城后别急着试探,程岳若请你们过去,先听他说什么。” 朱竹清替小舞确认了森林西侧几处联络点,又将一枚朱家暗记交到她手里。她握住小舞的手时,话音低了些:“自己小心。星斗大森林那边现在未必比城里安全。” “我会带消息回来。”小舞把暗记贴身收好,又伸手抱了抱她,“等这边查清,我们再一起回史莱克。到时候你和沐白别总绕着暗巷翻窗了。” 戴沐白听见这句,紧绷一晚的脸终于有了点笑。他与朱竹清先后离开后院,身影很快融进屋檐下的暗处。 天亮以前,白仞独自离开客栈,从后巷绕到镇中的武魂分殿。分殿侧门外的石狮底座藏着旧暗格,他以银令启开机关,将写有厉沉渊六人姓名的短笺放入其中,纸面中央留下一道灰银斩痕。 白仞只留下星斗核心区、六人已死与六翼天使三处线索,接信的人若认识,自会把这封回讯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他回到客栈时,唐三已经换回唐银的装束。暗蓝长发被黑色发带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落下来,眉眼仍是原本清俊沉静的模样,只是换了窄袖劲装后,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温和,行动间更像个不愿多言的独行魂师。海神三叉戟被他用深色布条缠住刃口,斜斜背在身后,沉重长柄从肩后露出一截,黝黑材质不显锋芒,却让人一眼便知道那不是普通兵器。 白仞在屏风后换好衣物,再出来时已是唐雪的模样。无相已经将他的发色与五官尽数改变。暗蓝长发垂过肩后,眉骨与鼻梁不再像原本那般冷峻,眼尾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正是程岳曾在星斗大森林见过的唐雪。他换上与唐三相近的窄袖劲装,衣摆与护腕都收拾得十分利落,腰间没有佩戴兵刃。 寂灭之衡早已收回体内。等到需要出手时,它才会以唐雪那柄剑武魂的形态出现。六翼与封号斗罗的气息也一并敛去,此刻站在唐三身旁,任谁看去都只会把他当成一名尚未完全显露实力的年轻魂师。 小舞在镇外与他们分开。她沿东北方向返回星斗大森林,粉色衣摆很快被斗篷遮住,直到道路被晨雾吞没,唐三才收回远送的蓝银草,和白仞随商队继续前往星罗城。 星罗城城墙高阔,深色石砖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城门外排着长队,守城士兵逐一查验文牒,轮到魂师入城时,还会被引到旁边的登记处,由专门的人确认姓名与来历。 轮到唐三与白仞时,登记官先核对身份牌,又从旁边抽出一册薄册。笔锋落在纸上时,他按例问道:“姓名,来历,入城所为何事?” “唐银,自由魂师。”唐三接回身份牌,话说得简洁,态度里带着陌生魂师常见的疏离,“前些日子在星斗大森林遇到过程岳大人,他邀我们有空来星罗看看。” 白仞随后递上唐雪的身份牌,暗蓝长发垂在斗篷边缘,遮住了颈侧经过修饰的轮廓。登记官听到程岳的名字,笔锋在纸面上稍重,又问过二人准备停留的客栈,才让士兵放行。 两人走过城门时,白仞的神识沿城墙内侧掠过。方才登记的那页薄纸被人从册中取下,折好后送入侧门,一名等在那里的骑兵很快翻身上马,沿着通往军方驿馆的街道疾驰而去。 唐三没有回头,仍按唐银的身份在人群中前行。白仞与他并肩穿过主街,察觉到两道气息从城门后跟来,便借着车马声提醒:“有人跟着。” “让他们跟。”唐三在一家客栈前放慢脚步,抬手扶住门框时,神态已经完全像个初到都城的自由魂师,“程岳若还想招揽我们,会比我们先着急。” 两人在客栈登记后,又去附近出售魂师用品的铺子买了些寻常药剂。跟随他们的人一前一后换过位置,其中一人中途离开,另一人仍隔着半条街缀在后方,直到他们走到军方驿馆附近,前方巡逻队忽然改变方向。 甲叶摩擦声穿过街上人声,很快停在两人面前。为首军官先核对过他们的外貌,又将手中一张薄纸折起收回袖中,随即侧身让出通往驿馆的路。 “二位可是唐银、唐雪?”军官抬手行礼,态度客气,身后士兵却已经分列两侧,“程岳大人得知二位入城,特命我们前来相请。” 唐三顺着军官让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街道尽头停着一辆没有皇室徽记的黑色马车,车辕两侧各坐着一名军方魂师,周围经过的巡逻士兵却会主动避让,显然并非寻常驿馆用车。 “带路吧。”唐三说道。 军官抬手示意,两列士兵随即让开道路。唐三与白仞没有表现出受到监视的不满,跟着他登上马车。车帘落下后,外面的甲叶声重新合拢,几匹马沿主街向南行去。 白仞靠近车窗坐下,神识越过帘布向外铺开。马车没有驶向军方驿馆,而是在经过两处岗哨后转入南城区。附近的商铺逐渐减少,沿街宅院多由深色石墙围起,门外值守的人也从寻常家仆换成了佩刀士兵。 程岳的府邸很快出现在感知范围内。院中驻守着数名魂师,气息分布得十分规整,正厅内则只留着程岳一人。 “快到了。”白仞收回神识。 唐三看了一眼车外:“他亲自派人来接,至少这次招揽的诚意是真的。” 马车很快停在一座灰墙府邸前。门上没有悬挂牌匾,只在两侧石柱上刻着星罗军方的白虎暗纹。军官上前交出令牌,守门士兵确认过唐银、唐雪两个名字,立即将他们引入内院。 程岳已经等在正厅。 与星斗大森林中相比,他身上的魂力明显凝实了许多,新得的第八魂环已经趋于稳定,肩背间也多出几分属于魂斗罗的压迫感。他今日没有穿军甲,只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桌上除了茶具,便是两份事先准备好的招揽文书。 看见二人进来,程岳起身迎了两步,脸上露出笑意:“我还以为二位不会来。” “原本没有来星罗的打算。”唐三在他面前停下,“离开森林后听说军方正在招揽魂师,便过来看看。” 这句话既没有提及接受,也没有直接拒绝。程岳听出了其中余地,请他们落座,又亲自倒了两杯茶:“当日在森林里,我就说过,以二位的实力,独自在外猎取魂环实在可惜。军方能够提供魂兽踪迹、护猎队伍和修炼资源,遇到适合的魂骨,也会优先交给有功之人。二位既然到了星罗城,想必愿意重新考虑我的邀请。” 白仞接过茶杯,却没有喝:“代价呢?” “军方不会白养魂师。”他回到主位坐下,将事先准备好的文书推到二人面前,“平日无需参与普通士兵操练,也不必长期住在营中。军方下达护猎、押运或清剿任务时,二位可以依照自身情况接取,每月只需完成一次指派任务。若遇战事,则必须接受统一调令。” 唐三翻过前两页,目光在最后的归属一栏停了停:“军籍?” “暂列外聘供奉,不归普通军营管辖。”程岳解释道,“待功勋足够,二位若愿意留下,可以转入皇家供奉院。若不愿受太多约束,也可以一直保留外聘身份。” 条件比寻常招揽宽松许多,甚至没有立即要求他们效忠某位皇室成员。唐三又问了几处任务分配与出入军营的规矩,程岳一一作答,话中始终没有提起戴维斯与朱竹云,只以星罗军方相称。 白仞借翻动文书的动作扫过桌边那份名单。最上方几行被砚台遮住,只能看见后面写着驻地与任务。六个位置迟迟没有补上,旁边的朱红批注却已经改过三次,最后一次落笔就在今日清晨。 程岳察觉到他的视线,伸手将那份名单压入其他文书下方,动作很快,眉间却有一瞬没能掩住的烦躁。 “二位还有什么顾虑?”他问。 唐三将外聘文书重新放平:“军方如何确认我们的实力?” “登记武魂与魂力等级,再通过一场实战考核。”程岳说道,“不过我见过二位在森林中的身手,考核只是必要程序,不会刻意为难。” 他当初带人围猎第八魂环时,唐银与唐雪始终没有完整展露魂环,真正出手的次数也不多。可混合区内突然出现魂兽骚乱,两人不仅没有受伤,还能带着武器安然离开,已经足以证明他们并非外表看起来那般年轻。 唐三与白仞交换了一眼。他们本就需要进入军方,外聘供奉的身份既能接触护猎队伍与任务调令,又不会被固定在同一处营地,恰好方便调查。 “可以。”唐三提笔在文书末尾写下唐银二字,“我们加入。” 白仞随后落笔。唐雪两个字写得简短,最后一笔收拢时没有留下半点停顿。 程岳紧绷数日的神色终于缓了些。他取来军方印章,在两份文书上分别盖印,又将其中一份交给门外等候的军官:“送去录籍处核验身份,考核结束以后正式入册。” 军官接过文书迅速离开。程岳则命人备车,准备亲自带二人前往军营。 唐三看了一眼窗外尚未偏斜的日光:“现在就去?” “登记与考核都在魂师营进行。”程岳收起盖好印章的文书,“今日负责考核的供奉恰好在营中,我直接带二位过去,也省得明日再跑一趟。” 他说到这里,将余下的文书收入桌边木匣。木锁扣合时,边缘一张写有核心区字样的催询文书被夹在外面。程岳低头看见,眉间刚刚舒展的痕迹重新收紧,抬手把它压回了最下方。 三人乘原来的马车离开府邸。南城军营距离并不远,沿途却接连经过三道关卡。最外侧驻扎着普通军队,操练声隔着高墙仍能传入车内;再往里则是魂师营,屋舍与演武场之间留出大片空地,围墙上嵌着用于承受魂技冲击的黑色石板。 马车停下时,程岳先一步掀开车帘:“ 这里安置的多是近年加入军方的自由魂师。你们平日可以住在城中,接到任务后再来集合;若想留在军营,东侧还有空院。” 唐三背着海神三叉戟下车。周围几名正在休息的魂师听见动静,目光先落在他背后被黑布缠住的长兵器上,又转向随后下来的白仞。 两人的年纪与这座军营显得格格不入。唐三一身深色劲装,身形修长,面容清俊,背后的兵器虽沉重,却没有放出任何魂力波动。白仞以唐雪的模样站在他身侧,暗蓝长发垂落肩后,眉眼比他原本柔和许多,腰间更是连一件兵器都没有。 几处低声议论随之响起。 程岳没有理会,带着他们穿过前营:“左侧是任务处,所有护猎与押运任务都会先送到这里。后面的仓库负责发放药物、甲具与魂导器,功勋可以直接兑换所需物资。外聘供奉不与普通魂师混编,每次任务开始以前,军方会依照武魂与等级重新分队。” 唐三沿途记下了守卫人数与几处出入口。任务处门外悬着十余块木牌,其中三块写着星斗大森林,领取者的名字却被新墨涂去。白仞的神识则掠过两侧屋舍,辨认出许多与城外那些自由魂师相近的气息,其中几道已经达到魂圣,最深处还有两名魂斗罗。 他们来到中央演武场时,一名负责录籍的军官已经带着文书等在那里。程岳接过登记册,正准备说明二人的身份,石台另一侧却传来一声嗤笑。 “这就是你急着接进来的新人?” 声音从演武场后方传来。北侧那扇通往内营的厚重铁门忽然打开,一名黑袍男人从门内走出,身后还跟着两名神色紧张的魂圣。 他年纪约莫五十,脸颊瘦削,眼下积着浓重阴影,右侧衣袖沾着几处尚未干透的暗色血迹。白仞的神识从上面掠过,辨认出数种不同的魂兽气息,没有一道属于人类。 更深处,铁门后的地下还藏着几股衰弱至极的生命波动。它们正在凭借高阶魂兽强大的恢复能力缓慢聚拢,可每当气息稍有回升,便会被某种力量重新截断。 其中一名魂圣追到他身侧,压低声音:“第三处的气息又起来了,刚加的封锁撑不了多久。” 声音极轻,连附近的程岳都未必听清,却没能逃过白仞的神识。 男人脚步一顿,脸上的烦躁更重:“再加一层。厉长老回来以前,别让它彻底醒过来。” “可镇魂钉已经——” “撑不住也得撑。” 他冷声打断,直到那两名魂圣重新退入铁门,才把注意力转向演武场上的唐三与白仞。 附近原本还在交谈的魂师立即安静了些。有人收起武魂退到演武场边缘,显然不愿在这时候引起他的注意。 “罗供奉。”程岳停下脚步,向唐三与白仞介绍,“这位是罗平,八十二级魂斗罗,暂时负责魂师营的任务调配与实战考核。” 罗平并未回应。他先扫过唐三,在那柄被包裹起来的三叉戟上停了一瞬,随即看向白仞。两个人都没有释放气息,身上也看不出长期留在军营的痕迹,过分年轻的面容更让他眼底的不耐加重。 白仞却在对方靠近时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藏得很深,外层被寻常魂力严密包裹,只在罗平情绪起伏时从经脉间渗出少许。它不同于厉沉渊的血魇幡,却同样混杂着无法彻底消去的死气,其中还有几缕不属于他的残缺精神波动,像是曾经被强行吞入体内,又在日复一日的炼化中与自身魂力黏合。 白仞没有继续探查,神识只在接触的刹那便收了回来。 唐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动,视线随之落在罗平身上。白仞不需要开口,他已经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对这个人多看一眼。 罗平对此毫无察觉。他绕着二人走了半圈,脸上的讥意越来越明显:“军营最近是缺人,可也没缺到什么人都收。一个背着件用布裹起来的东西装腔作势,另一个连兵器都没有。程大人出去猎取一枚魂环,回来倒给营里带了一对少爷小姐。” 演武场边缘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压了下去。 程岳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他们在星斗大森林里待过很长时间,实力不会弱。按照规矩完成登记与考核便是。” “在森林里待过?”罗平冷笑一声,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外围跟着商队转上几圈,也能算进过星斗大森林。前些日子该回来的人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原先由他们负责的几处任务全落到了我手里,上面还一天三次催着要结果。这个时候再塞两个花架子进来,是嫌我手上的事还不够多?” 他说到失踪的几人时,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处泛出青白。那股藏在经脉深处的阴冷死气也随之浮动,白仞从中辨认出一缕与厉沉渊等人相近的血腥味。 罗平并非单纯为军务烦躁。 铁门后那些时强时弱的生命波动显然与厉沉渊有关。六人失去消息以后,原本由他们维持的某种压制也出了问题。罗平等人接不上厉沉渊的手段,又不敢让上面知道几处关押之地随时可能失控,只能日夜守着那些不断恢复的东西。 他不敢向真正掌权的人发作,眼下见到两个刚被程岳带进军营的年轻人,积压数日的火气自然便落到了他们身上。 程岳的脸色也沉了些:“罗供奉,他们是我请回来的人。” 罗平看了他一眼,态度却没有多少收敛。他在真正掌兵的将领与朱家来人面前从不敢多说一句,此刻面对刚刚晋升魂斗罗、根基尚浅的程岳,却没有这种顾忌。 “正因为是程大人请回来的,我才提醒一句。”罗平冷冷一拂袖,“军方供奉不是领着资源游山玩水的闲职。模样生得好看不能杀人,年纪轻也不是让别人照顾他们的理由。想进这座营门,先出去再练几年,至少学会把魂力藏稳,别站在这里连点气势都没有。” 唐三从始至终没有反驳,只在罗平最后一句落下时抬起眼睛。那双蓝眸里没有恼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像是在衡量眼前这个人究竟能逼出多少有用的信息。 程岳夹在双方之间,方才因成功招揽二人而松开的眉头重新皱紧。他知道罗平向来喜欢在新人身上立威,也知道对方背后另有关系,不能像普通军官一样直接喝退。可唐银与唐雪是他亲自请来的人,若刚进军营便被几句话逼走,他先前许下的所有条件都会变成笑话。 “实战考核本来就要进行。”程岳压下不悦,试图将局面拉回军中规矩,“既然罗供奉对他们的实力存疑,便安排一名合适的——” “不必找别人。”罗平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到白仞身上,“让他们一起上。能在我手下撑过十招,今日的名册上就留下这两个名字。撑不过去,趁早回家,免得哪日死在任务里,还要军方派人收尸。” 唐三没有去解背后的三叉戟。他侧过半步,将演武场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落向白仞的目光里没有半点阻拦。 罗平将唐三让开位置的动作当成了退缩,唇角刚刚扯起,讥诮尚未来得及落进眼底,白仞已经抬起右手。 没有拔剑的动作,也没有骤然爆开的魂力。灰银光芒从他空无一物的掌心向前延伸,先凝成一线笔直剑脊,继而向两侧铺开锋刃。白仞五指合拢,恰好握住最后成形的剑柄,仿佛那柄长剑原本就藏在掌中,只等他伸手取出。 一道明黄魂环自剑格处亮起,沿着灰银剑身缓缓推向锋刃。 紧接着,第二黄、第三紫、第四紫。 四道魂环依次脱离剑身,在白仞周围舒展开来。演武场边仍有人带着笑,直到第五道黑色魂环从剑脊上浮现,那些声音才陡然低了下去。 第六道和第七道依旧是黑。 三道万年魂环交叠在灰银剑锋之外,沉黑光泽压过先前的黄紫颜色,将白仞那张清隽的面容映得愈发显眼。七环齐现,属于魂圣的气息终于落入演武场,却被他收束得没有半分外泄。衣摆未动,石台未裂,甚至连近在身侧的程岳都只感觉周围空气骤然一沉。 方才还在低笑的几名魂师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如此年轻的七环魂圣。 罗平唇边的笑意停住,落在白仞脸上的目光第一次有了变化。可白仞并未给他重新打量的时间,手腕平稳地向前一送。七道魂环在他身侧同时一震,灰银锋芒越过程岳肩侧,直指罗平眉心。 剑锋尚隔着数步,罗平额前垂落的碎发已经被无形锋意从中分开。 白仞抬眸看向他。 “用实力说话。” 191.潜伏星罗军营 灰银剑锋直指眉心,罗平额前被削断的发丝缓缓落上衣襟。他脸上的讥诮僵了一瞬,右脚随即向后踏开,八十二级魂力轰然涌出,演武场边缘的防护纹路也在冲击下接连亮起。 黑色毛发沿罗平颈侧迅速生长,双手化作覆盖鳞甲的利爪,赤鬃黑獒的虚影从他背后昂首而起,八枚魂环依次展开。他抹去额前残发,带着恼怒重新扯起嘴角:“仗着七环修为便敢如此狂妄,我倒要看看,你能在我手下撑过几招。” “罗供奉既然要考,我奉陪。”白仞将寂灭之衡收回身前,剑锋斜斜指向地面。 罗平双爪挟着黑光迎面抓来,白仞在利爪即将合拢时向内收剑,剑脊贴着腕骨向下一带。扑来的右爪偏离胸前,重重轰上后方石台,白仞已经借他前冲的力量贴近,长剑沿臂甲向上一挑,转眼停在颈边。 罗平强行拧身避开,第三魂环随之亮起。赤鬃黑獒的虚影分成四道,从不同方向扑入场中,白仞手中的寂灭之衡只转过一圈,三道獒影便被灰银弧光接连斩散,藏在最后一道黑影中的罗平刚刚伸出双爪,剑格已迎面撞上他的胸口。 沉闷撞击逼得罗平退出数步,胸前鳞甲留下一道浅淡银痕。白仞仍站在原来的位置,衣摆只被交锋掀起的气流带动,七枚魂环始终悬在身侧,未曾亮起一枚。 场边原本等着看笑话的魂师已经收起声音。程岳握紧手中的登记册,他曾在星斗大森林见过唐雪出剑,却直到此刻才知道,对方隐藏的不只是七环修为。 罗平踩碎脚下石板,脚下第七魂环骤然迸出强光。赤鬃黑獒向内融入身体,黑色毛发与鳞甲覆盖全身,拔高的身躯几乎遮住白仞前方的光线。 “能逼我动用武魂真身,你确实有几分本事。”罗平从獒首间挤出冷笑,垂落的双爪重新绷紧,“可惜,刚才就是你最后一次拿剑指着我。” 庞大兽躯轰然冲出,白仞侧身避开正面撞击,寂灭之衡在两人交错时擦过罗平胸前。剑锋未曾破开鳞甲,只在先前那道银痕上轻轻带过,藏在其中的寂灭神力却沿着魂力钻入更深处,触及了那团被强行压制的残缺兽魂。 罗平转身时并未察觉异常,反而抬起右臂,将另一股力量灌入武魂真身。灰褐甲壳从肩头迅速蔓延,转眼覆盖半边身体,属于玄甲鳄王的浑厚气息也随之压入演武场。 “这一爪,我看你怎么接!”罗平借着骤然增强的力量踏裂石板,灰褐甲壳覆盖整条右臂,膨胀的利爪迎着白仞头顶悍然拍落。 白仞没有退让,寂灭之衡斜斜向上迎去。灰银剑锋贴着巨爪外缘划过,在甲壳与赤鬃黑獒鳞甲相连的位置轻轻一触,碰撞声甚至被呼啸的魂力彻底盖住。 无相掩去了神器原本的形态,却未曾改变寂灭之衡对魂魄与死气的感知。刃锋接触甲壳的刹那,白仞便察觉到那股力量并非来自罗平的武魂,一团被撕裂的兽魂正被数道黑色束缚钉在他的经脉之中,随着魂力催动发出痛苦嘶吼。 灰银神力沿剑锋渗入甲壳,贴着那些强行拼接的痕迹向内蔓延。它未曾攻击罗平的经脉,只将赤鬃黑獒与兽魂力量之间的联系一层层分开,原本被压制得近乎沉寂的意识也在寂灭气息中重新苏醒。 罗平只感觉右爪在交锋中顿了一下,随即便将更多魂力灌入灰褐甲壳。他误以为白仞已经被正面压住,踏前一步继续下压,带着得意喝道:“七环终究只是七环,凭你也想挡我?” 白仞顺着巨爪落下的方向侧身避开,寂灭之衡也从甲壳表面一掠而过。他收剑退出半步,任由那缕已经进入其中的灰银神力继续分离两股力量,只淡淡提醒道:“罗供奉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罗平还要追击,覆盖右臂的甲壳却猛地向外鼓起。刚刚灌入其中的魂力失去约束,裹着玄甲鳄王积压已久的痛苦逆冲而回,撑开赤鬃黑獒胸前的鳞甲,一声愤怒咆哮也从他体内轰然炸开。 扬起的右爪僵在半空,罗平整条手臂都被失控的兽力向后扯去。灰褐虚影紧接着撞破武魂真身,从肩背挣出半截残缺身体,张开的巨口狠狠咬住赤鬃黑獒的颈侧。 场边众人只看见罗平催动什么能力压制唐雪,下一刻便遭到自身力量反噬。白仞的长剑方才只在甲壳表面擦过,既未破开防御,也未留下伤口,谁也无法将突然失控的兽影与那次寻常碰撞联系起来。 程岳已经迈上石台,裂山犀虚影也在身后浮现。两股力量此刻完全纠缠在罗平体内,他难以贸然出手,只能喝令周围魂师退开:“封住演武场,别让外泄的魂力伤到旁人!” “回去!”罗平踉跄着跪下一条腿,五指深深扣进石板,黑色魂力从肩颈涌出,拼命缠向玄甲鳄王的残魂,“给我回去!” 黑色束缚才刚收紧,隐藏其中的灰银神力便骤然亮起。寂灭之衡先前留下的力量沿缝隙向外一斩,罗平用来奴役兽魂的联系接连断裂,失去压制的玄甲鳄王随之将残缺身体全部拔出。 灰褐兽影携着多年积压的怨恨撞回罗平的精神之海。罗平仰头喷出一口鲜血,武魂真身当场崩散,八枚魂环在剧烈闪烁中接连黯淡,整个人也被倒卷的魂力掀翻在地。 玄甲鳄王的残魂完成反扑后,并未重新留在罗平体内。灰褐虚影从崩散的黑光中脱离,残缺身体迅速淡化,最后几缕气息沿石台裂缝沉入地下,朝北侧铁门后的阵法靠近。 白仞以神识追出一段,察觉那缕兽魂正受到本体气息牵引。北侧阵法随即亮起一道暗红纹路,隔断了他的感知,也将灰褐气息重新吞入内营深处。 他踏过尚未散尽的黑光,寂灭之衡顺势向前递出。剑尖稳稳停在罗平咽喉前,脚下七枚魂环仍未亮起一枚,仿佛方才击溃魂斗罗的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交锋。 “还要继续吗?”白仞握剑停在半步之外,锋刃随着罗平急促的呼吸轻触喉结,“十招还剩六招。” 演武场四周只剩防护阵法的低鸣。程岳收回裂山犀武魂,快步走到两人之间,确认罗平尚能自行运转魂力后,当即作出裁定:“够了。唐雪通过实战考核,罗供奉自身魂力反噬,立刻送去治疗。” 罗平推开前来搀扶的军官,扶着膝盖勉强站起。他经过白仞身旁时仍不肯服软,带着怨恨低声警告:“进了军营,往后的日子还长。” “罗供奉先把自己的力量理清楚吧。”白仞将寂灭之衡收入掌中,灰银光芒沿剑身逐步散去,回答得疏冷,“下一次未必能收场。” 罗平脸色愈发难看,却无法当众解释那股力量的来历。他甩开身旁军官,独自沿北侧通道离去,经过那扇厚重铁门时脚步仍有些踉跄。 程岳等他走远才来到白仞身边,重新打量这名由自己带回军营的年轻魂师。他原以为唐雪至多接近魂帝顶端,先前准备的待遇也只比普通外聘魂师高出一等,如今那份文书显然需要重新调整。 白仞依照军方程序将手按上晶柱,以无相将魂力维持在七十六级。灰银光芒升至对应刻度,程岳这才在登记册上补下具体等级。 “你在森林里藏得可比我想象中深。”程岳翻开登记册,将唐雪原本空着的等级一栏补上七十六级,又在实战结果后亲自签下名字,“早知道你已经有了七环修为,当初在混合区,我就该再多说几句,让你早点加入我们。” “当时还没想好。”白仞接过程岳递来的临时令牌,按照唐雪的身份给出早已准备好的解释,“后来我陪弟弟取得第六魂环,想着总不能一直带着他在森林里走,也该找个地方安定下来,才选择来了星罗。” 程岳听出他仍未决定长久效忠谁,倒也符合自由魂师行事时的谨慎。他把唐雪的文书交给录籍军官,随后示意唐三走进演武场中央。 “唐雪已经通过,唐银还需单独登记。”程岳让人把测验用的魂力晶柱推上石台,安排时特意免去了第二场实战,“释放武魂与魂环,再由晶柱记录魂力,程序走完便可以入册。” 唐三并未解下背后的兵器,只侧过半身,让负责录籍的军官看清缠绕其上的黑布与固定长柄的束带。那件兵器比寻常长枪沉重许多,主刃与两侧锋刃的轮廓被黑布遮住,只能从长度与分量判断是一件重型长兵器。 “这件不是武魂,只是我平日负重练力所用。”唐三将右手伸到身前,五指缓缓握拢,黑色光芒随之在掌中凝聚,“我的武魂是它。”昊天锤出现以后,场边第一次见到这个武魂的军官与魂师顿时低声议论起来,程岳却只扫过锤身,便把注意放到了魂力考核上。 他在星斗大森林中已经见唐银使用过昊天锤,也知道这对姐弟进入森林正是为了替唐银寻找第六魂环。此刻唐银能够安然来到星罗城,想来当初的目的已经达成,只是新增魂环的品质与实际魂力仍需重新查验。 白仞从侧后方走近,伸手替唐三收紧固定兵器的肩带。他的手并未碰触被黑布包裹的海神三叉戟,只隔着衣料按在唐三肩背,拇指扣住略有松动的皮质束带。 两人接触的刹那,无相沿熟悉的魂力通路悄然展开。唐三真实的魂力被封在体内,六枚虚构的魂环则从脚下依次升起,环绕昊天锤缓缓转动。最外侧的第六魂环比其余五环稍显生涩,恰好符合刚刚完成吸收不久的状态。 “看来你们后来找到了合适的魂兽。”程岳确认六枚魂环,翻开登记册中属于唐银的那一页。他还记得分别时唐银停在六十级,如今只需确定吸收魂环后的具体等级。 “运气不错。”唐三走到晶柱前,白仞也跟着向旁边挪出半步,落在肩后的手始终未曾离开。 唐三将左手按上晶柱,只分出相当于六十一级的魂力注入其中。更深处偶尔泄出的浑厚波动刚刚触及体表,便被无相压回伪装之下。晶柱内部的光芒逐级升高,最终停在六十一级的位置。 负责查验的魂师对照刻度确认两遍,在名册上写下结果:“唐银,器武魂昊天锤,六十一级强攻系战魂帝。” 等晶柱彻底暗下,白仞才松开唐三肩后的束带。六枚魂环随昊天锤一同收回,无相也在二人分开以前将残余波动清理干净。 程岳将那一页补充完整,未再追问昊天锤的来历。两人的父亲出身昊天宗,姐弟二人随家中长辈常年在外修炼,这些情况早在森林里便已说过。今日的考核只是替那套身份补上正式记录,也让军方亲眼确认,他们招揽来的并非两个仅靠兵器取胜的自由魂师。 他合上两人的登记册,让军官取来两枚刻有编号的银牌:“按照魂力等级,唐雪可以直接列入一等外聘供奉,唐银原本应当列入二等。不过你们以姐弟身份共同受聘,唐银又拥有昊天锤武魂,我会在文书中注明破格录用,让你们享有相同的通行权限。” 他把两枚银牌分别交给二人,继续说明军中的安排:“你们平日无需参加普通操练,也不受寻常军官调遣。东侧还有一处空院,可以暂时住在那里。任务处与外库凭银牌通行,北侧内营另有军令限制,你们暂时不能进入。” 唐三翻到刻有编号的一面检查片刻,才把银牌挂入腰间:“每月的指派任务由谁安排?” “外聘供奉的任务目前由罗平轮值调配。”程岳知道双方刚刚结下仇怨,索性将他的权限一并讲清,“他只能从任务处已有的文书中选择,不能私自更改任务内容。若派下来的差事不合军规,直接把文书拿来给我。” 白仞将另一枚银牌收入衣袖,接受了这份能够接触任务记录、又不必真正加入普通军队的身份。二人在军官带领下离开演武场时,北侧铁门依旧紧闭。玄甲鳄王残魂已经彻底没入阵法之后,只剩石缝中一缕尚未散尽的灰褐气息。 他们住进东侧小院不久,罗平派来的第一份任务便送到了门前。 任务既不在边境,也不需要进入星斗大森林,而是护送一位皇室旁支的郡主前往城外别院。同行还有十余名侍从与两队军士,路程只有半日,沿途又全是由星罗军方控制的官道,几乎称不上危险。 负责送达文书的军官把印章交给唐三时,多少显得有些难以启齿。他向院外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示意,解释得十分含蓄:“嘉宁郡主不喜欢原先那些满脸伤疤的护卫,听说营里新来了两名年轻供奉,便亲自点了唐银与唐雪。罗供奉已经同意,此行只需保证车队按时抵达。” 罗平显然想用这份过于轻松的任务消磨二人的耐性,也想让其他魂师把他们当成供皇室子弟取乐的摆设。白仞却直接接过文书,唐三也把需要经过的路线核对一遍,半点不满都未显露。 嘉宁郡主年纪不大,登车前还在两名新护卫面前多站了片刻。唐三背后那件缠满黑布的长兵器先引起了她的兴趣,经过白仞身边时,她又因那张清冷秀致的面容多打量了几眼。车队刚驶出城门,她便忍不住掀开车帘,兴致勃勃地同两人搭起话来。 “你们真在星斗大森林里历练过很久?”嘉宁郡主抱着暖炉靠在车窗边,兴致勃勃地追问,“里面是不是随处都能遇到万年魂兽?” “混合区靠近核心区才会多些。”唐三骑马走在车窗外侧,借回答提醒她森林中的危险,“普通魂师贸然深入,很难活着出来。郡主若要猎取魂环,最好跟随熟悉地形的护猎队伍。” “我才不会一个人进去。”嘉宁郡主听出劝阻,仍笑着把暖炉放回膝上,“下次猎魂若能请到你们,我便不带原来那些人了。” 白仞骑马守在车队另一侧,沿途以神识确认周围动静,偶尔回答郡主问到的魂兽习性。车队一路平稳,午后便抵达皇室别院,连拦路盘查的人都未曾遇见。 返程时,嘉宁郡主又指定两人继续随行。她在星罗城南门与同行宗室子弟分开前,还把唐银、唐雪的名字告诉了几位相熟之人,显然已经决定下次出行仍要带上这对姐弟。 二人回到魂师营交还文书时,任务处附近聚着几名外聘魂师。有人听说两名新供奉刚入营便被派去陪伴郡主,故意拿车夫、侍从之类的话取笑,罗平身边的军官也把那份毫无危险的任务记录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唐三只让负责录籍的人核验印章,白仞则将领取的文书原样交回。两人对那些笑声毫无反应,按军中程序办完交接便离开了任务处。 过了几日,第二份护送文书又送进东侧小院。 这一次是陪同两名皇室旁支子弟前往城西马场。路程更短,连城门都不必经过,两名年轻人提前让侍从来问过唐雪是否同行,得到确认以后才定下出行时辰。 此后一个多月,类似的任务始终没有中断。赏秋、赴宴、前往郊外别院、护送年幼魂师去皇家猎场适应环境,唐三与白仞跟随不同的皇室车队,几乎走遍了星罗城内外与宗室有关的道路。 那些宗室子弟起初只是觉得两人年轻顺眼,带在身边也比原先那些沉默刻板的军方护卫体面。相处的次数多了,他们才逐渐发现,唐银熟悉野外路线与魂兽习性,遇到突发情况时总能先一步安排车队避让;唐雪话虽不多,却会在抵达之前清除沿途隐患,也从不向外泄露车中谈话。 第一批主动点名二人的只是嘉宁郡主与几名年幼宗室。一个多月过去,一些原本只肯使用家族护卫的皇室旁支,也开始把唐银、唐雪写进随行名单。任务处仍需将文书送到罗平手中盖印,他却已经很难临时更换人选,只能把一份份护送任务继续送往东侧小院。 这些看似琐碎的差事,也让两人逐渐摸清内城关卡、宗室别院与几处军方仓库的开放时间。哪些道路只在皇室车队经过时开启,哪些物资会绕开外库直接送入军营,负责押运的人又分别听命于谁,都在一次次往返中被记录下来。 两人在军营里站稳脚跟以后,送往城外的密信也不止一封。一次陪嘉宁郡主前往药铺时,白仞从包好的药材底部摸到一张薄纸。 白仞没有当场查看,只将薄纸收进袖中。等当日的护送结束,两人回到东侧小院,他才在寂灭圣域的遮掩下把回信交给唐三。 回信中提到,星罗皇室已经秘密致函武魂殿,称六名皇家魂师在星斗大森林失踪,而一支未向星罗登记的武魂殿猎魂队伍曾在相近时段于附近活动,因此希望双方各派人手,暗中查明事情经过。 在真相查清以前,星罗不会公开此事。为免再生误会,武魂殿所属战魂师也需暂时避开边境争议地区。 这封国书的措辞十分克制,既没有把六人的失踪直接归罪于武魂殿,也承认武魂殿有权参与调查。武魂殿若拒绝,便显得不肯避嫌;若是答应,就要先撤回最熟悉当地情况的人。 武魂殿最终接受了联合调查。附近几处分殿开始核查近期进入星斗大森林的魂师,几名主教与在边境活动的战魂师也被暂时召回,另有人被派往星罗交接案卷。 白仞此前留下的暗号,足以让武魂殿知道六人的死另有内情。可那道暗号不能成为公开证据,武魂殿若想查清星罗为何隐瞒厉沉渊等人的身份,仍只能先顺着这封国书入局。 完整国书始终没有出现在外界。边境酒馆与魂师驿站里传开的,只有“武魂殿已经召回相关人员”这一句。星罗对外反而十分克制,只称:“事情尚未查清,星罗帝国不会无端怀疑武魂殿。” “召回本是配合调查,传出去却像是在承认心虚。”唐三看完回信,将薄纸凑近灯火,“有人故意截去了前因。” 白仞看着纸页在火中卷曲:“对方想先让武魂殿退出边境。” 武魂殿的分殿仍在,地位也没有受到公开质疑。可当巡行于争议地区的战魂师开始撤回,原本夹在两国驻军之间、足以压住地方魂师冲突的力量也随之消失。星罗与天斗的小股队伍,开始直接面对彼此。 一次从城外返回时,车队在南营侧门附近遇上了三辆封闭严密的黑色货车。车身外层盖着运送药材使用的灰布,拉车的马匹却始终不肯靠近,经过两支队伍交错的位置时甚至发出惊恐嘶鸣。 白仞守在嘉宁郡主马车右侧,神识顺着灰布缝隙掠过,很快碰到一层隔绝感知的金属。他没有强行穿透车厢,转而探向车辆底部。车轴与木板接缝间积着数层已经发黑的血泥,显然不是此次运送才留下的痕迹,这些货车此前已经多次往返北营。 混杂的血泥中至少残留着数种魂兽气息,其中一股与罗平体内剥离出的玄甲鳄王极为接近。白仞沿车辙继续探出神识,三辆货车已经转向魂师营北侧,最终停在那扇厚重铁门之外。 嘉宁郡主也被马匹的嘶鸣惊动,掀开车帘朝外张望。三辆货车正依次转入魂师营北侧的偏门,拉车的马匹不断挣扎,赶车人接连收紧缰绳,才勉强让它们沿着营墙继续前行。 “又是给北营送药的车。”嘉宁郡主认出车身上的灰布,皱着眉放下帘子,“以前还总有战兽送进去,最近却一头都不见了,只看见他们成车地运药。罗供奉连宫里的安神药都调走了不少,也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问题。” 唐三替她按住被风吹动的帘角,顺着这句话问道:“北营不是有专门负责驯兽的魂师吗?” “父亲前些时候还为这件事发过脾气,说负责驯兽的几位供奉出城以后一直没有回来,北营只能继续往里送药。”嘉宁郡主抱紧膝上的暖炉,“罗供奉倒说阵法还压得住,不会让那些战兽跑出来。” 唐三没有继续打听。那几名所谓的驯兽供奉,应当就是已经死在星斗大森林中的厉沉渊等人。北营停止接收新的魂兽,说明罗平无法独自完成原先的控制;阵法仍能运转,则解释了那些魂兽为何被困至今。 白仞守在马车另一侧,将三辆货车的车辙、数量与转入北营的时辰逐一记下。车厢里没有活物,除了大量药材,只剩几只能够隔绝精神力的金属箱。至于箱中装着什么,暂时还无法判断。 回到东侧小院,两人把探得的情况 逐一写入密信。厉沉渊等人失踪以后,北营停止接收新的魂兽;地下阵法仍在维持,安神药与铁匣的补给却明显增加。至于那些被封在金属箱中的东西,他们尚未查清用途,只把货车出入的时间与守卫人数一并记了下来。 密信送出后,两人依旧按照原来的节奏执行护送任务。北营地下关押着魂兽这一点,他们早已确认。白仞数次借经过营墙的机会以神识向下探查,能够锁定那些生命气息集中在铁门后方的地下区域,也大致辨出了几条通往深处的道路。 他们迟迟没有潜入,是因为覆盖地下的阵法将数道魂兽气息牵连在了一起。若从外部强行破坏,阵法很可能将受到的冲击转移到魂兽身上。何况唐银与唐雪才刚取得程岳的信任,此时暴露身份,罗平背后的人便会立即毁去文书、转移同党,再把北营发生的一切推到他一人身上。 随后半个月,白仞始终留意着地下那些生命气息。它们虽然十分衰弱,状态却没有继续迅速恶化。结合北营不再接收新的魂兽,唐三判断抽取魂兽力量的过程已经停下,药物与阵法只是在勉强维持现状。只要其中一道气息出现恶化,他们便会立刻放弃潜伏;在此之前,他们仍需要借军方的信任查清罗平听命于谁,又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北侧铁门开启的次数也在逐渐增加。隔上几日,便有人从内营抬出用空的药桶、包着油布的废弃药渣与封闭木箱,再把新配好的药物和几只沉重铁匣送进去。负责此事的始终是罗平身边那几名魂师,搬运过程中从不允许普通军士靠近,铁匣表面还刻着隔绝感知的纹路。 白仞曾借经过北营的机会放出神识,却只在铁匣合拢以前捕捉到一缕阴冷气息。那股力量与罗平体内束缚玄甲鳄王残魂的黑色印记极为相似,具体形态却被阵法挡在门后,无法进一步辨认。 罗平在演武场受伤后休养了近半个月,才重新出现在军营里。他右臂已经能够正常活动,脸色却比考核当日更显阴郁,赤鬃黑獒武魂也受到反噬影响,运转间多出一处极难察觉的滞涩。 他很少再靠近东侧小院,分派下来的护送任务却一份接着一份。偶尔在军营中碰面,罗平总会避开唐雪所在的位置。唐银独自前往任务处交接文书时,他却常以印章不清、回程时辰有误为由让人重新核验,显然把演武场上丢掉的颜面迁怒到了修为较低的弟弟身上。 唐三对此并未回应。他们依旧按时完成每次护送,回到院中便整理沿途见到的关卡与物资,夜间再以共同修炼稳固从星斗大森林带出的力量。 在魂师营潜伏了将近两个月后,唐三体内的魂力终于触及八十九级。 那夜二人刚从皇室别院回来,院外仍停着尚未牵走的马车。唐三关好房门,在四周布下精神力屏障,白仞则以寂灭圣域覆盖整座小院,将可能向外扩散的魂力波动尽数压低。 唐三在床榻前盘膝坐下,蓝银皇从掌心向外舒展,蓝金藤蔓沿衣袖落到地面。八枚魂环在身侧一一浮现,经过森林回馈后仍未完全消化的生命气息,也随着魂力运转从经脉深处涌出。 白仞坐在他身后,双掌抵上肩胛,将神识沿两人熟悉的通路送入。唐三体内原本已经趋于稳定的八十八级魂力受到牵引,沿着拓宽的经脉逐层上升,很快撞上下一道关隘。 蓝银皇的根系穿过地板缝隙,扎进小院下方的土壤。属于皇者的生命气息虽被圣域收束,仍有极细的一缕沿根系向外泄出,穿过院墙,接入军营附近自然生长的草木。 唐三已经开始冲击八十九级,暂时未曾察觉那点扩散。白仞替他稳住经脉中几处承受力量最多的位置,神识也跟随蓝银皇向外延伸,很快发现其中一道根系正朝着与其他草木完全不同的方向生长。 那道蓝银皇根系并未独自穿过整座魂师营,而是接入院墙外自然生长的草木。生命气息沿一段段根须向北传递,经过混杂着药物与血气的湿土,最终在内营地下碰到一截近乎枯死的苍青根茎。 衰弱意识从根茎另一端传来。它起初只对蓝银皇的气息作出极轻的回应,仿佛已经耗尽了能够挣扎的力量。等唐三的魂力再次接近八十九级,蓝银皇的皇者气息沿根系增强,那道意识才猛地缠住与它相接的草木网络。 唐三身体随之震动,原本向上运转的魂力险些偏离经脉。白仞立即稳住抵在肩后的双手,将那股陌生联系纳入神识,另一端积蓄已久的痛苦也在接触中涌入两人意识。 黑暗、铁锈与反复贯穿身体的剧痛交叠在一起。苍青根茎表面浮着近似玉石的纹路,残存的生命气息厚重而绵长。唐三借蓝银皇辨认片刻,确认被困在地下的是一株苍玉藤王,年限已经极其接近十万年,体内力量却在长年抽取下所剩无几。 那道植物意识也在接触蓝银皇以后彻底苏醒。它认出了唐三武魂中的皇者气息,地下残存的细根骤然绷紧,在同一时刻向内收缩。 唐三试着把一部分生命力送过去,那股衰弱意识却将他的力量挡回。苍玉藤王主动拓宽了两者之间的联系,把尚能自主支配的大半本源推入蓝银皇,只留下维持根系最后一次行动的力量。 苍青光芒沿草木网络向东院汇聚。它进入蓝银皇以后,并未单独转化为魂力,而是牵动了唐三体内尚未完全炼化的森林回馈。沉积在经脉与武魂深处的生命气息同时涌出,与苍玉藤王送来的本源汇入同一条循环。 那股力量庞大得远超唐三预料,进入蓝银皇后立即冲向体内。八十八级顶端的关隘在内外力量夹击下迅速松动,唐三只能把精神力全部收回经脉,引导突如其来的能量进入原本的魂力循环。 “它在把力量给我。”唐三双手按住膝侧,肩背随着快速增长的魂力绷紧,“连接是它建立的,我送不回去。” “它在向你传递地下的位置。”白仞的神识跟随苍青力量进入唐三经脉,“它要你接住这股力量。” 唐三收拢蓝银领域,苍玉藤王送来的本源沿八枚魂环运转一周,率先推开了八十九级的界限。紧接着,被这股力量唤醒的森林回馈从经脉深处涌出,原本分散的生命气息逐步汇入蓝银皇,增长后的魂力又一次向上攀升。 白仞的神识随苍青光芒进入唐三经脉,替他分开两股来源不同的力量。苍玉藤王的本源负责维持地下联系,森林回馈则在蓝银皇的循环中不断沉淀,二者经过武魂调和以后才融入唐三自身。 八十九级的魂力迅速趋于充盈。唐三在近两个月的修炼中已经炼化了大部分森林回馈,如今最后一部分积累被苍玉藤王的本源牵动,经脉中的力量很快再次接近极限,九十级的屏障也在持续冲击下开始松动。 唐三没有强行截断与苍玉藤王的联系。他已经感受到对方生命气息正在迅速衰弱,那股意识却始终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将地下石室、镇魂钉与周围数道兽影的景象不断送进蓝银领域。白仞借着共感捕捉到长钉上熟悉的阴冷气息。那与罗平体内的黑色印记同出一源,是邪魂师用来封锁魂魄的镇魂钉。 随着传来的景象逐渐完整,唐三也辨认出了地下阵法的结构。苍玉藤王的主干被钉在中央阵眼,周围另有八间关押魂兽的石室,所有镇压纹路都与它铺开的根系相连。罗平等人以镇魂钉封锁它的意识,再借植物魂兽庞大的根系,同时压制另外八头魂兽。 贯穿主干的镇魂钉原本不止一根,多年挣扎已经让其中几根松脱。如今仍在维持阵法的只剩最后一根,它既锁住苍玉藤王的本体,也支撑着八间石室之间的联系。 苍玉藤王并未等待唐三进入地下救它。蓝银皇的皇者气息已经唤醒了沉寂多年的根系,它留下最后一部分力量,是为了完成一次反抗,从内部撕开压制另外八头魂兽的阵法。 仍滞留在蓝银皇通路中的苍青能量彻底融入经脉,唐三体内的魂力随之越过九十级界限。蓝银皇在房中迅速生长,粗长藤蔓沿墙壁与梁柱铺开,叶片上的蓝金纹路全部亮起,九十级魂力形成的生命波动也在寂灭圣域中层层回荡。 白仞把六翼虚影展开在他身后,替他承受突破时向外扩散的冲击。两人之间的魂力通路在庞大生命气息中不断拓宽,唐三闭合精神之海,将增长后的力量一寸寸收回体内。 地下那道意识也在此时松开蓝银皇。 缠绕于石层中的苍玉藤根骤然收紧,所有残存力量同时撞向贯穿主干的镇魂钉。金属与血肉摩擦的震动穿过厚重地面,北侧铁门后的阵法亮起大片暗红纹路,随即从中央崩开一道裂痕。 最后一根镇魂钉被推出主干。 唐三睁开双眼,九十级魂力仍在经脉中翻涌。他来不及确认突破后的变化,地下已经传来第一声撞击,庞大力量轰上石门,震得东侧小院的窗扇同时作响。 白仞收回抵在他肩后的双手,苍玉藤王留下的痛苦仍残存在神识之中。那股求救意识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另外八道混乱生命气息却随着阵法破裂迅速苏醒。 第二声撞击从地下传来,桌上的茶盏滑向桌沿,被唐三伸手接进掌中。院外很快响起急促脚步,守卫奔向内营的呼喝也穿过夜色,惊醒了整座魂师营。 唐三起身握住靠在墙边的海神三叉戟,将略有松动的黑布重新缠紧。刚刚突破的魂力仍在经脉中翻涌,他尚不能独自把所有波动压回唐银六十一级的程度。 白仞走到他身前,握住唐三垂在身侧的手腕。无相沿接触处覆盖两人,将唐三新生的九十级气息收进伪装,也把白仞自身重新压回唐雪能够显露的七十六级。 等两人的气息都恢复到进入军营时的状态,白仞才松开手。灰银长剑从右手中延伸成形,唐三也将缠满黑布的海神三叉戟背回身后。 两人推开院门时,北侧铁门之后已经燃起火光。 八声失去理智的兽吼同时从地底爆发,北营下方的石层随之开裂,沉重撞击一声接着一声轰上铁门。 192.铁门之下 两人抵达地下入口时,程岳已经带着亲兵封锁了附近道路。几名受精神冲击的兽武魂士兵被拖往远处,一名负责守卫外层通道的军士则满脸是血,护甲像是被碎石正面砸中过,跪在石阶前不断喘息。 “罗大人留在第三层负责镇压的人全死了!”那名军士扶着同伴的手臂勉强撑住身体,惊惧令他的声音变了调,“八间囚室都被撞开,那些魂兽正在沿通道往外冲,第三层最后一道封锁也撑不了多久!” 更深处传来铁链绷断的声音,随即又是一记重击。石阶两侧的墙壁同时震动,入口附近几名兽武魂魂师脸上浮出痛苦,武魂附体的痕迹不受控制地从皮肤下显现。 程岳沿石阶向下走了十余步,裂山犀武魂也受到那股力量牵引,肩颈处迅速浮出坚硬角质。他强行压住体内躁动,转身退回入口,额角已经因抵抗精神冲击渗出汗水。 “兽武魂的人全部退出北侧营区,暂时封闭武魂。”程岳扶住墙面稳住气息,转身向几名军官接连下令,“器武魂魂师守住入口,打开外层防御阵。把附近营房的人全部撤走,弓弩队退到第三道营墙后面,没有命令不许靠近!” 负责调兵的军官立即领命,另一人却留在原处,听着铁门承受撞击时发出的低沉震响:“程大人,第三层封锁还能撑多久?” “阵法没有损坏,暂时还能拦住它们。”程岳观察着入口周围不断闪烁的纹路,脸色依旧紧绷,“可那些精神波动已经渗出来了。再让它们继续冲撞,营里的兽武魂魂师会先失去控制;铁门若真被破开,外面这些人一个都挡不住。” 罗平已经带着几名亲信从营房方向赶来。他显然来得匆忙,外袍只随意披在肩上,经过唐银、唐雪身边时,唇边却浮出一丝冷意。 “只在外面加固阵法,解决不了里面的东西。”罗平走到程岳身侧,却没有刻意收低声音,附近的军官纷纷转过头,“必须有人进入铁门,从内部压住那些魂兽。否则精神冲击迟早会扩散到整个北营。” 程岳转过身,因武魂躁动而泛起的角质尚未完全褪去:“调东营的器武魂供奉过来,再选几名精神属性魂师随行。我带他们下去。” “你刚走到石阶中段,裂山犀武魂便险些失控,真进了铁门只会先攻击自己人。”罗平瞥过他颈侧尚未褪尽的灰色角质,嘴角露出些许讥意,“东营那些器武魂魂师或许不受精神牵引,可凭他们的控制能力,谁能同时拦住八头高阶魂兽?” 程岳咬紧后槽牙,颈侧尚未褪尽的灰色角质又向上蔓延了一寸。他抬手压住那片失控的武魂痕迹,最终没有再坚持进去。地下那些魂兽依旧被最外层铁门困住,传出的精神波动却已经影响到入口;兽武魂魂师越强,武魂受到的牵引反而越明显。 “普通魂师下去只会送死。”罗平停在程岳身侧,听着地下越来越密集的轰响,故意把话说得足够响亮,“这些魂兽的精神早已失控,兽武魂魂师又最容易受到影响。眼下能压住它们的人,营中已经有人选了。” “营中倒是还有两个可以一试的人。”罗平略微侧身,将唐银与唐雪让入众人视野,藏在袖中的右手又抽动了一下,“两个月前交手时,唐雪能在我的魂技已经成形之后截断其中的魂力牵引,反噬留下的伤,到现在还没有痊愈。地下禁制失效,那些魂兽又明显受某种力量影响,她的手段或许正好派得上用场。” 唐三站在人群外侧,深色衣领遮住了突破时留下的汗迹,脸上仍维持着唐银面对军方时的疏离。白仞立在他身边,浅色长发束在肩后,听见罗平点出自己的名字,眉间只多了一点冷意。 “两位既然接受军方招揽,总要一起完成指派。”罗平把右手藏得更深,脸上的笑容因伤势显得有些僵硬,“眼下关系到整个北营的安危,若连你们也不愿意进去,那便只能等那些魂兽撞开铁门,再让所有人一起送死。” 程岳向前半步,挡住罗平继续逼迫两人的方向:“他们才到北营不久,对地下结构毫不熟悉。况且唐银只是魂帝,让他们两个人进去,一旦出事连退路都未必找得到。” “入口外聚集的人越多,精神冲击能够影响的兽武魂便越多。”罗平抚平袖口,“若仍需几十人陪同,军方留下这样的供奉又有什么意义?” 附近几名军官虽然听出了他话中的针对,却没人提出更合适的人选。地下每一次撞击都会令入口阵纹剧烈闪烁,远处受到影响的兽武魂士兵也越来越多,继续等待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危险。 白仞侧过脸,唐三恰好也望了过来。苍玉藤王已经替他们撕开地下阵法,罗平又亲手送来进入铁门的机会,他们自然没有在此时拒绝的理由。 “阵法图给我。”唐三向程岳伸出手,态度中看不出被罗平逼迫后的恼怒,“我们可以进去。其他人留在外面守住入口,免得精神波动牵动更多兽武魂。” 白仞将神识探入石阶深处,顺着死气确认八股混乱波动仍被困在第三层通道深处:“它们暂时还没有冲破封锁。我们会先将八头魂兽分开,再压制不断扩散的精神力,外面的人不要在此期间开启通道。” 程岳从军官手中接过刚刚取来的阵图,却迟迟没有递出。他仔细打量两人,唐银刚才似乎消耗过不少魂力,脸色比往常苍白;唐雪的气息倒还稳定,眼底却因探查地下而浮出些许疲惫。 “地下共有三层,八间囚室都在第三层,最外面的铁门使用军方最高级别的封锁。”程岳最终把阵图交给唐三,又按住皮纸一角郑重提醒,“紧急情况下,驻营将领可以启动封锁;解除时需要两道主将印令,或者持有最高军令的人亲自开启。我守在这里,你们出来以前,谁也不会碰那道门。” 唐三收好阵图,向他略一点头。白仞经过罗平身边时,对方主动让开道路,眼底藏着的恨意却在两人擦肩时露了出来。 “二位千万小心。”罗平慢慢整理衣袖,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演武场上破掉一道魂技容易,下面那些魂兽可不会给你们从容出手的机会。” 白仞脚步未缓,只在踏入石阶前扫过他藏在袖中的右手:“罗大人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罗平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很快又重新舒展开来。他站在入口旁,听着两人的脚步沿石阶逐渐远去,直到守门军士传回唐银与唐雪已经越过最外层铁门的讯号,才把一枚黑铁令牌按入阵盘。 暗金纹路骤然从阵盘向地下蔓延,沉重铁门开始闭合。程岳听见机括转动,猛地回身,一把扣住罗平尚未离开令牌的手腕:“他们才刚越过铁门,你启动最高封锁做什么?” “自然是防止魂兽冲出地下的封锁。”罗平忍着腕骨传来的剧痛,嘴角反而向上扯起,“程大人既然担心兽乱扩大,就该明白此时关门最稳妥。” 沉重的铁门从石阶尽头落下,撞击地面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上数十道暗金纹路依次亮起,地下阵法与整座北营的防御连成一体,隔绝了内外的大部分魂力感知。 程岳将罗平推给身后的亲信,快步冲到控制阵盘前。他取出自己的驻营印令压上阵眼,阵纹只亮了半圈便重新熄灭,封锁层级远远超过了他能够单独解除的权限。 “罗平,你想让他们死在里面?”程岳转身抓住他的衣领,额角青筋已经绷起,“把另一道印令交出来!” “我只有启动封锁的权限,程大人找我要也没用。”罗平被拽得向前踉跄半步,苍白的脸上终于显出几分快意,“他们既然有本事在演武场逞强,就该有本事处理里面的东西。贸然增派人手,只会让兽乱扩大,这个道理还是你刚才亲口承认的。” 地下再度传来撞击,铁门表面的暗金纹路随之闪烁。程岳松开罗平,抬手重重砸向控制阵盘,厚实金属在拳下凹进去一块,封锁却没有丝毫松动。 “卸掉罗平的令牌,把他和亲信全部扣下。”程岳转身安排守卫,愤怒令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守住入口,任何人不得调走地下的东西,也不许改动阵法。我去取最高军令,在我回来以前,谁敢靠近控制阵盘,直接拿下!” 几名亲兵立即围住罗平。程岳最后检查了一遍铁门,听见里面的轰响越来越远,已经分辨不出唐银与唐雪的魂力,只得带上两名军官匆匆离开北营。 铁门另一侧,落下的闷响沿地下通道层层传开。 唐三回头扫过门上亮起的暗金阵纹,五指按住冰冷铁面,蓝银皇沿门缝钻出半寸便被阵法截断。他收回藤蔓,脸上并未露出意外,只把程岳交给他的阵图展开。 “最高封锁已经启动,外面暂时进不来。”唐三借蓝银皇感知前方通道,唇边带起一点淡淡的嘲意,“罗平比我预想得更沉不住气。” “他之前丢了脸,正急着找回来。”白仞抬手解开束住发丝的发带,伪装出的柔和轮廓随魂力流转而改变,银发重新垂落在肩后,“先处理里面的魂兽,门外的人总会想办法开启封锁。” 前方的石墙忽然向外炸开,碎石裹着浓重腥气迎面扑来。一头覆盖灰黑甲片的巨兽撞出囚室,半边身躯沾满看守的血,头颅却在奔跑中不受控制地左右甩动,仿佛仍有什么东西在它脑中反复切割。 唐三挥手撑开瀚海护身罩,把四散的碎石挡在两人之外。蓝银皇从石板裂缝中涌出,贴着巨兽四肢向上缠绕,避开它颈后几处已经腐烂的钉孔,将力量集中在完整的关节与甲片缝隙之间。 巨兽咆哮着抬起前肢,沉重躯体撞得两侧墙面同时开裂。蓝银皇被它扯断数根,更多藤蔓随即从断口后补上,一层层缠住肩背与腰腹,把它冲向白仞的方向硬生生扭开。 唐三手中海神三叉戟显现,戟柄横撞在巨兽前肢内侧。庞大力量沿戟身被引向地面,石板向下凹陷,巨兽也失去平衡,半边身体重重摔进蓝银皇织成的藤网里。 另外几间囚室接连传出破裂声。两头体形稍小的魂兽从岔道冲出,后方还跟着一条遍布骨刺的巨蟒,狭窄通道顿时被狂暴魂力填满,残余看守甚至来不及逃远便被卷入其中。 白仞身后的伪装彻底散去,六片圣翼在地下舒展开来,最外侧长羽擦过墙面,映出的银白光芒照亮大片血迹。他握住寂灭之衡踏入兽群前方,寂灭圣域沿通道迅速铺开,将扑向活人的混乱死气压回魂兽体内。 巨蟒刚昂起头颅,灰银刃锋便从它颈侧掠过。白仞斩断的不是血肉,而是一条连在脊骨钉孔中的暗红细线,巨蟒的身体随之剧烈痉挛,撞偏的蛇首贴着他翼尖砸进墙内。 剩余几头魂兽也从破裂的石室里冲了出来。它们全是五万年以上的力量型或防御型魂兽,骨骼与皮肉间找不到足以致命的新伤,气血却衰败得近乎枯竭;头颅、脊椎与心脉附近密布旧钉留下的孔洞,有些已经被新生血肉包住,深处仍残留着反复切割魂魄的邪气。 它们分不清身上的疼痛来自何处,只凭本能攻击周围的一切。两头魂兽在冲向唐三以前便互相撞在一起,利齿咬开同伴肩背的甲片,溅出的鲜血又引得后方几头更加狂躁。 唐三将海神三叉戟插入地面,蓝银领域越过破碎墙体向八间囚室铺开。大量蓝银皇交错生长,把原本连通的走道重新分隔,缠住兽爪、尾部与躯干,使八头魂兽无法继续彼此撕咬。 承受力量最重的藤蔓不断崩裂,蓝金色光芒却始终避开那些钉伤。唐三踏入两头巨兽之间,三叉戟主刃数次贴着它们的要害掠过,只用侧刃与长柄卸开撞击,没有让锋芒刺进血肉。 一头赤褐色巨熊挣开藤蔓,挥掌拍向他的胸口。唐三旋身让过爪锋,肩背仍被外泄魂力擦中,衣料顿时裂开数道细口;他借冲击向后滑出数米,昊天锤已落入右手,锤面重重撞在巨熊抬起的腕骨下方。 巨熊前掌被震得高高扬起,白仞从它身侧掠过,寂灭之衡切断两道牵连心脉的邪力。它胸腔里那股狂暴气息骤然散乱,唐三趁机用蓝银皇缠住腰腹,把庞大身体拖离另外几头魂兽。 两人沿着通道不断向里推进,蓝银皇把八头魂兽分割在不同区域,寂灭圣域则压住从它们体内涌出的死气。海神三叉戟与寂灭之衡都足以轻易贯穿这些早已衰败的身体,他们却把每次攻击收在关节、甲壳与邪力连接之处,宁可多承受几次冲撞,也没有直接破坏魂兽的心脉和头颅。 最先出现的灰黑巨兽又一次撑起身体,背部甲片从中裂开,露出脊骨两侧排列整齐的钉孔。它低吼着想扑向白仞,四肢却已被蓝银皇分别固定,最终只能把头颅撞向地面。 白仞落到它面前,银发被翻卷的气流吹向身后。他眉间因为持续承受八股混乱意识而微微发白,第五魂环却在脚下亮起,引魂的灰光顺着寂灭圣域落在巨兽头部。 灰黑巨兽发出痛苦嘶吼,瞳孔中的血色骤然加深。白仞承受着那股挣扎,将神识沿镇魂钉留下的伤痕送入精神之海,一层层剥离缠在残魂上的邪气。 唐三用蓝银皇托住巨兽不断撞击地面的头颅,温和生命力沿颈侧送入,让衰败□□能够承受魂魄归拢时的冲击。过了许久,巨兽紧绷的前肢缓缓松开,浑浊瞳孔里终于恢复了一线属于自身的意识。 “人类……”它的精神波动残缺而沙哑,警惕中仍带着未散的痛苦,“杀了我。” “先告诉我是谁把你们带来这里。”白仞半蹲在它面前,引魂仍维持着残缺意识,银灰色眼眸被周围死气映得更冷,“我会让你听清自己的回答。” 巨兽的呼吸骤然粗重,零散记忆随着精神波动涌入白仞的感知。其余七头魂兽受到引魂牵引,也在挣扎中传来模糊片段,破碎画面很快叠成同一段漫长折磨。 星斗大森林深处曾出现过带着特殊气味的受伤魂兽,引得它们离开各自领地。等待在外面的却是准备齐全的魂师与阵法,有些魂兽当场被围捕,有些在重伤逃离后又被一路追踪,最终都被送进这处不见天日的地下。 这里原本关押过更多魂兽。邪魂师将镇魂钉打入它们的头颅、脊椎与心脉,抽走力量以后又借阵法灌回少许生命力,迫使□□不断恢复。身体被彻底吸干的魂兽已经死去,遗留的怨气则继续填入阵法,成为折磨后来者的工具。 一层厚重帘幕出现在那些记忆深处。帘幕后的人从未亲自参与围捕,只会在邪魂师处理完魂兽力量后定期来到地下,将提炼出的气血、魂力与精神本源逐一吸收;适合她的魂兽则会被单独留下,等帘幕后的人亲自前来取走魂环。 记忆里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只在一次力量失控时映出一双幽暗紫眸。那道视线穿过帘幕,短暂落在囚室中的魂兽身上,阴冷得令它们残缺的意识再次颤抖。 “她上次离开以前,说了什么?”唐三维持着蓝银领域,察觉到巨兽记忆中还有一句未曾完整浮现的话。 巨兽艰难聚拢意识,几头魂兽的精神波动从不同方向汇来,终于补全了那段声音。 “星斗的动静太大了。”帘幕后的人翻动一张地图,话中带着吸收力量后的倦意,“下一批去落日森林找。” 白仞额间的银色印记微微发热。紫眸深处渗出的阴冷与厉沉渊留下的血气截然不同,那股力量并未停留在表面,而是沿着情绪与意识向内侵入。白仞曾亲身承受过罗刹神念的侵蚀,即使眼下看到的只是一段残缺记忆,也足以令他生出警惕。 唐三察觉到他的变化,借蓝银皇传去询问:“你认得那股力量?” “以前接触过相似的神念。”白仞扶住寂灭之衡起身,额间银光逐渐隐去,“这些魂兽受到镇魂阵控制,记忆里的女人却沾染了另一种力量。仅凭一双眼睛,还不能确认两者来自同一处。” 额间的考核印记只是短暂发热,并未出现新的变化。镇魂阵来自邪魂师,紫眸女人身上的神念又只残留在记忆里,眼下都不是第八考要求他解救的对象。 灰黑巨兽恢复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它伏在藤蔓间喘息,仍努力将精神波动送向地下更深处:“里面……还有一个。它一直在叫你们。” 唐三循着那缕联系转向通道尽头。先前突破八十九级时听见的呼唤再次出现,微弱生命波动越过阵法阻隔,与遍布地下的蓝银皇产生共鸣。 八头魂兽暂时被藤蔓固定,白仞用寂灭圣域压住它们体内重新翻涌的混乱。两人沿最深处的石阶继续向下,走出百余米后,前方出现了一座被无数根系覆盖的圆形石室。 苍青色藤蔓从中央阵台向四周伸展,穿入墙体与地面,粗壮主根已经和阵纹长在一起。数十枚镇魂钉贯穿藤身,每一枚都连着一间囚室,钉孔附近的表皮反复愈合又反复裂开,流出的汁液早已变成暗沉的褐色。 苍玉藤王的主体盘踞在阵台中央,原本温润如玉的藤身失去大半光泽。它接近十万年的生命气息被拆成无数细流,沿阵法送入另外八头魂兽体内,迫使那些衰败身体维持在死亡以前。 唐三走到阵台边缘,蓝银领域才刚接触根系,整座石室便传来轻微震动。苍玉藤王认出了先前回应过自己的生命气息,一根细弱枝条从层叠主藤间伸出,轻轻搭上唐三手腕。 大量混乱生命力顿时涌入领域。唐三眉头一皱,蓝银皇从脚下铺开,试着把属于藤王的力量与阵法灌入的血气分别引回原处。 白仞同时展开引魂,灰光沿主藤进入苍玉藤王的意识。它的魂魄已被镇魂钉切成数十部分,每一部分都与外面一头魂兽的□□相连,邪魂师抽走的生命力与死气则在九具身体间往复循环,早已混成无法单独分离的一团。 两人用了近一个时辰检查阵法。唐三尝试封住通往八间囚室的根系,外面的魂兽却立刻出现心脉衰竭;白仞斩断其中一枚镇魂钉的残余控制,苍玉藤王与对应魂兽的意识也随之崩开裂痕。 白仞及时用引魂托住两道魂魄,脸色已经因反冲而失去血色。他收回灰光,手掌贴在藤王伤痕累累的主藤上,给出了最后的确认:“阵法维持的时间太久,你们的意识和生命已经交错。强行拔除阵眼,九个都会立刻死去;逐一斩开联系,残余魂魄也无法重新与□□契合。” 唐三还在尝试借蓝银皇重建生命循环,苍玉藤王却主动收紧枝条,阻止他继续消耗魂力。苍老意识沿领域传来,痛苦中带着一种终于等到终结的释然。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藤王让枝叶轻轻覆住唐三手背,残缺的精神波动逐渐变得清楚,“把留在这里的我们杀掉,别让那个人回来再继续利用我们。” 外面的八头魂兽也作出回应。它们才恢复片刻清醒,意识依然支离破碎,却都在引魂的灰光中放弃了挣扎,原本不断拉扯蓝银皇的四肢逐渐伏回地面。 唐三握紧苍玉藤王搭在手腕上的枝条,蓝银皇的生命气息仍本能地流向那些伤口。他一路修复过无数草木与魂兽,此时却只能让藤王多维持一刻清醒,无法把已经混合数年的九道生命重新拆开。 “你们才刚找回自己的意识。”唐三低头抚过苍玉藤王开裂的表皮,眼底浮出难以掩饰的沉痛。 苍玉藤王覆在他手背上的枝叶缓慢收紧。当唐三突破八十九级的那一刹那溢出的蓝银皇气息,它便认出了其中的血脉。 “你是十万年蓝银皇的后代,也是如今的蓝银皇。”苍老的精神波动沿领域进入唐三意识,“植物魂兽不会认错这份血脉。” 石室周围的细藤陆续亮起苍青光芒。破碎阵纹上方浮出一片森林的轮廓,参天古木遮住天光,藤蔓沿湿润土壤向远处蔓延,几株苍玉色幼藤生长在一条林间水脉旁。 那是苍玉藤王被捕以前的记忆,也是星斗大森林中的一处领地。 画面很快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围拢而来的魂师、钉入根系的锁链,以及被拖离森林时不断倒退的树影。其余八头魂兽残缺的意识受到牵引,也传来各自最后看见的星斗大森林。它们原本分散在不同区域,却被同一批人陆续捕获,最后一同送进这座地下兽狱。 “你救过星斗的生灵,我从你的领域中森林给你的回馈中感受到了。”苍玉藤王将藤枝覆上唐三手背,枝叶间的光泽愈发微弱,“人类把我们从森林带到这里,是想用我们的力量养出另一个怪物。如今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死后留下的魂环也不能再落到那个人手中。” 它停顿片刻,意识中的苍青光芒与唐三的蓝银领域缓缓交融。 “既然魂环终究会留下,就让你来带走我们的力量。” 外面的八头魂兽也先后送来回应。恢复清醒的灰黑巨兽伏在藤网中,艰难聚拢残缺的意识:“别让他们再拿走我们的力量。” 其余几道精神波动随之传来。它们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意思却没有任何分别。 唐三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化成决意。他召出昊天锤放在身侧,又让蓝银皇沿九头魂兽的伤处逐一探过,将它们最后仍能感知的部分连入同一片领域。 “你们留下的力量,我会接住。”唐三扶住苍玉藤王垂落的枝条,声音微微发涩,“落日森林,我也会去查。” 苍玉藤王的枝叶缓缓舒展,外面八头魂兽也在引魂中送来最后的回应。它们无法像十万年魂兽那样完成献祭,只能在引魂的维持下放下最后的抗拒。魂环凝聚时残留的怨念,则由白仞逐一剥离。 白仞在阵台另一侧坐下,六片圣翼沿地面展开。第五魂环持续亮着,引魂的灰光分成九道,分别托住苍玉藤王与八头魂兽残破的意识,让它们在最后时刻仍能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从苍玉藤王开始。”白仞握住寂灭之衡,确认九道意识已经稳定,苍白面容上多了几分疲惫,“它一旦离开阵眼,其余八头的生命会迅速衰竭。我能替它们延缓死亡,让魂环依次凝聚,时间不会太长。” 唐三在苍玉藤王面前盘膝坐下。蓝银皇从他掌中生长,沿藤王主体缠绕一周,生命属性的魂力护住那些被镇魂钉贯穿的伤口,随后逐渐收紧。 苍玉藤王并未反抗,反而主动将本源汇向唐三掌心。主藤中的生命气息一层层熄灭,贯穿身体的镇魂钉失去支撑,接连从枯萎藤身中脱落,撞在阵台上发出清脆声响。 最后一根细藤仍搭在唐三腕侧。它把自己原本领地的位置与那片土地残留的生命气息送入蓝银领域,随后在唐三掌中缓缓失去力气。 苍青光芒从藤王身体上方凝聚,形成一枚颜色深邃的魂环。接近十万年的庞大生命力扩散开来,破裂石墙间竟长出成片细小蓝银草,连石缝里凝固多年的血迹都被新生根系顶起。 唐三释放蓝银皇武魂,将那枚魂环牵引到自己身旁。苍玉藤王主动散去的抵抗意识化作温和波动,与他的蓝银领域自然相合,深邃魂环随呼吸缓缓落下,成为蓝银皇的第九魂环。 魂环入体的一刻,庞大生命力冲过刚突破不久的经脉。唐三肩背骤然绷紧,脸色也因力量暴涨泛起不正常的红,蓝银皇从周围石缝疯狂生长,很快覆盖半座阵台。 白仞用一片圣翼挡住扑向自己的藤蔓,神识仍维持着外面的八道意识。苍玉藤王脱离阵眼后,八头魂兽的气血正在迅速枯竭,缠绕魂魄的死气却沿根系倒灌回来,开始在石室上方聚集。 “别把那部分力量引进蓝银皇。”白仞收拢寂灭圣域,将暗红死气从生命洪流中截出,眉心因同时承受两股力量而紧紧蹙起,“专心吸收魂环,剩下的交给我。” 唐三艰难控制着蓝银领域,把苍玉藤王的生命本源纳入经脉。深蓝色长发被外泄魂力扬起,额前已经渗出细密汗水,魂力却在新生第九魂环的带动下持续攀升。 白仞把寂灭之衡横在膝前,任由分离出的死气进入圣域。镇魂阵积累多年的邪力先被神器斩去怨念与血腥,剩余能量再沿六翼循环缓慢纳入体内,银白羽毛很快染上一层极淡的灰色。 外面的灰黑巨兽最先走到生命尽头。白仞将它最后的意识送入石室,让它透过引魂感知到已经枯萎的苍玉藤王,也感知到唐三身上新生的第九魂环。 “轮到我了。”巨兽伏在蓝银皇织成的藤网里,精神波动中透出解脱,“别让那根钉子留在我的身体里。” 唐三稳定住蓝银皇第九魂环,起身走到它面前。他拔出嵌在巨兽脊骨深处的最后一截镇魂钉,又以昊天锤抵 住它额前,在巨兽主动收拢意识时结束了那具衰败身体的生命。 一枚黑色魂环从巨兽上方升起,其中原本翻涌的怨念在引魂中自行散去。唐三坐回蓝银皇之间,昊天锤浮于身前,将这枚来自高阶防御魂兽的魂环纳入武魂。 第一魂环与昊天锤相合,沉重力量沿手臂撞进肩背,锤面上的暗纹迅速加深。唐三才承受过苍玉藤王的生命洪流,经脉又被截然不同的力量灌满,唇边很快渗出一道血迹。 白仞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把少量死气从魂力边缘剥离出来。唐□□过来送出蓝银皇的生命气息,替他缓解六翼吸收邪力时受到的侵蚀,两股力量在相接处短暂循环,才各自退回体内。 余下魂兽依次走到生命尽头。白仞始终用引魂留住它们的清醒,唐三则在每一道意识主动放开以后亲手结束生命,将形成的魂环逐一纳入昊天锤。 第二枚与第三枚魂环带来的是爆发与震荡,第四枚魂环令昊天锤本就沉重的本体再次凝实。第五至第七枚魂环接连落下时,唐三周围的石板已经承受不住外泄力量,蛛网般的裂纹从阵台一直延伸到墙角,覆盖其上的蓝银皇又迅速填入缝隙,防止整座地下石室提前坍塌。 魂环中的反抗意识已经主动消散,连续吸收带来的□□负担却无法避免。唐三的呼吸越来越重,皮肤下浮出细密血痕,昊天锤每多出一道魂环,庞大力量便会沿骨骼重新淬炼一遍,逼得他不得不同时运转玄天功与蓝银领域。 白仞的情况同样算不上轻松。每头魂兽死亡后,残留在身体与阵法中的死气都会沿旧根系涌回石室,其中混杂着邪魂师反复提炼过的力量,无法被唐三的生命属性接纳,只能由寂灭圣域逐层净化。 银白六翼上的灰色从羽尖一路向内蔓延,又在寂灭之衡的震鸣中褪去。净化后的能量不断融入魂力循环,白仞才稳定不久的九十级根基被重新推高,经脉与翼骨也在庞大力量下持续发热。 最后留下的是那头赤褐色巨熊。它的身体早已伏倒,宽厚前掌仍压在一根蓝银皇上,引魂恢复的意识比其余同伴更为残缺,只能勉强认出石室里的两个人。 唐三走到它面前,脸色已经因连续吸收魂环而苍白,握住昊天锤的手也在轻微发颤。巨熊却用仅存的力量推开掌下藤蔓,将头颅主动送到锤前。 “森林……”它的精神波动只剩两个破碎字音,白仞借引魂将其中的牵挂完整送入唐三意识。 “我记得。”唐三双手握紧锤柄,让昊天锤在它额前落下,动作干净而郑重,“不会让这里的事再发生一次。” 巨熊的生命气息归于沉寂,最后一枚黑色魂环随之形成。白仞托住它将散的意识,灰光中浮出一片阳光穿过树林的模糊景象,巨熊的魂魄沿那道光缓缓舒展,直到再无痛苦传来。 唐三将第八枚魂环引入昊天锤。整整八道黑色魂环在锤身周围同时展开,与蓝银皇第九魂环带来的生命力在体内交汇,骤然掀起的魂力风暴把石室中的碎石全部推向墙边。 他盘膝坐在阵台中央,衣襟已被汗水浸透,苍白面孔上浮出一层痛苦。新得的九枚魂环各自携带不同属性,即使魂兽主动散去抵抗,那些力量仍要经过身体、武魂与精神之海的共同容纳,任何一处失控都足以撕裂经脉。 白仞收起引魂,将最后一缕属于魂兽的意识送离地下。随后他展开六翼围住阵台,寂息沿羽翼构成封闭领域,把唐三过于强烈的魂力波动压回中央,免得冲击直接撼动最外层铁门。 地面之上,北营已经进入全面封锁。 程岳离开后不久,数支军方队伍先后赶到入口。罗平与亲信被分别看押,控制阵盘周围也换成程岳最信任的士兵,任何人想靠近铁门,都必须经过三重查验。 地下最初还有魂兽撞击与咆哮,入夜以后却逐渐安静。负责守门的军官把耳朵贴在铁面上,只能听见极其微弱的震动,既分辨不出战斗是否结束,也无法确认里面的人是否活着。 程岳直到后半夜才赶回来。他身上的披风沾着夜露,脸色比离开时更为阴沉,手里却只带回一道主将印令。 “另一道印令已随急报送往星罗城。”程岳把令牌压上阵盘,见封锁纹路仍未完全打开,便把手掌从冰冷金属上收回,“最高军令今夜到不了。继续守门,里面若再传出魂力波动,立即来报。” 被押在一旁的罗平靠着石柱坐着,受反噬的右手已经包扎起来。他听见地下整整半夜毫无动静,嘴角逐渐恢复一点笑意,仿佛已经认定唐银与唐雪死在那些魂兽口中。 程岳经过他身边时停住脚步,眼中怒火反而比先前收敛许多。他俯身拔出罗平腰间剩余的令牌,交给身后的军官封存。 “你最好祈祷他们活着出来。”程岳直起身,冷硬面孔上不见半点玩笑,“他们若死在这道门后,我会把你送进军法处,亲自让人判你的罪。” 罗平扯了扯嘴角,故意将受伤的手搁在膝上:“兽乱来得突然,所有人都看见了。程大人要给两个新人讨公道,也得先拿得出证据。” 程岳未再和他争辩,只让人把罗平押回临时营房。他亲自留在铁门外,守着阵盘从深夜坐到天色微亮,期间地下只传出过一次极低的轰鸣,随后又恢复寂静。 急报在黎明以前送进星罗城。日出后不到两个时辰,一队披着黑色轻甲的骑兵便进入北营,马蹄穿过营门时卷起大片尘土,守在入口外的军官纷纷让开道路。 朱竹云从最前方的马背上下来,黑色长发束在脑后,深紫衣袍外罩着一件窄身软甲。她连夜赶路,眉眼间带着浅淡倦色,唇色却仍鲜艳,经过被扣押的罗平时只扫了他一眼,便径直走向地下入口。 程岳起身迎上去,将整夜记录与封锁经过一并递出:“唐银、唐雪进入以后,罗平立即启动了最高封锁。属下权限不足,无法单独开启,地下已经一夜没有传出明确声响。” 朱竹云翻到罗平启动封锁的时辰,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抹过,随后才抬起眼。她没有问唐银、唐雪为何会被派进地下,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当众追究。 “最高封锁关系整座北营,罗平却越过程大人独自启动。”朱竹云把记录交还给程岳,脸上看不出喜怒,“先开门。人若还活着,罗大人自然有机会解释。” 罗平原本还靠在石柱旁,听见这句话,唇边残留的笑意渐渐消失。他似乎想为自己辩解,朱竹云却已经转向铁门,随行亲卫也同时封住了通往地面的退路。 暗金虎符与程岳的印令共同亮起,封锁阵法开始解除。铁门内部却仍有一股力量压在阵纹上,过盛魂力不断冲击门体,使开启过程变得异常缓慢。 石室中的一天一夜也到了最后关头。 唐三体内九枚新魂环已经完成融合,魂力却仍像潮水般不断冲撞经脉。苍玉藤王的生命本源与八头高阶魂兽的力量共同淬炼双武魂,将他的修为从刚刚突破的九十级一路推至九十五级,过快增长也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白仞维持寂息整整一夜,六翼边缘已经失去原有光泽。被他净化的死气与邪力远超预想,寂灭之衡将其中残留的怨念斩去以后,剩余能量沿圣翼融入体内,使他的魂力连续越过三道门槛,最终停在九十四级。 两人的力量都增长得太快,眼下只能勉强收束。唐三睁开眼时,蓝银皇与昊天锤的魂环波动同时从体内掠过,震得周围石壁落下大片尘土;白仞背后的六翼也因力量牵引猛地展开,灰银光芒沿羽面流过,又被他强行收回。 “小白。”唐三扶住阵台站起,声音带着一夜未曾休息的沙哑,“外面的封锁在解除。” “还不能让他们察觉魂环。”白仞撑着寂灭之衡走到他身边,额前银发被汗水沾住少许,“你刚突破九十五级,气息靠自己压不回去,先把手给我。” 唐三将昊天锤与蓝银皇收回体内,伸手握住白仞的手掌。蓝银皇的生命气息沿两人熟悉的通路送入,托住白仞仍在发热的经脉;寂息与无相也顺着接触覆向唐三,将九枚新魂环留下的庞大波动逐层压下。 两股力量才完成一个循环,唐三迈出的脚便落偏了半步。他及时扶住阵台,五指压在冰冷石面上,肩背却因经脉里骤然翻涌的魂力骤然绷紧。那阵痛来得又急又深,他闭了闭眼,等呼吸重新接稳,才若无其事地直起身体。 白仞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拆穿,只探过他体内仍未安定的气息。片刻后,他收起寂灭之衡,将六翼敛回体内,银发与冷冽轮廓也在无相覆盖下缓缓改变。属于唐雪的蓝色长发垂落肩侧,他转身在唐三面前俯下身体,言简意赅地道:“上来。” 唐三原本还要迈步,闻言停在他身后,眼底的疲惫被一丝意外冲淡:“你要背我?” “门快开了。”白仞侧过脸,半张柔和的侧颜隐在蓝发之间,“你若想让外面的人进来抬你,也可以继续撑着。” 唐三唇边慢慢浮出笑意,没有再逞强。他俯身伏上白仞后背,双臂从肩侧环过,胸膛随之贴近。白仞托住他的腿弯站起来,脚下因骤然增加的重量沉了半步,很快又稳稳站住。只是唐三温热的呼吸恰好拂过耳侧,让他肩颈不易察觉地僵了一瞬,托在腿弯处的手也收紧了些。 时年幻境结束以后,白仞神志不清,是唐三背着他离开。那时白仞伏在他背上,连自己走过哪条路都未必记得;如今位置倒转,唐三却清醒得很。白仞肩背的起伏、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连耳边那几缕被呼吸吹动的蓝发,都清晰得不容忽视。 绷了一夜的身体竟在这份贴近中逐渐松弛下来。唐三将下颌轻轻搭在白仞肩侧,偏过头,轻轻地说道:“时年幻境那次,我也是这么背着你回去的。” 白仞迈出的脚步顿了一下:“我那时没有意识。” “那你记住这一次背我的感觉吧。” 这句话几乎贴着耳畔落下。白仞没有回头,被蓝发半遮的耳廓却浮起一层极淡的红。他沉默着往前走出几步,才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若还有力气回忆过去,就自己下来。” 唐三果然不再说话,自然也没有半点要下来的意思。搭在白仞肩前的手臂反而收拢少许,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空隙也压得更近。白仞像是想说什么,动了动嘴角,最终只是重新调整托住他腿弯的位置,把人往上稳稳托了一下。 “原来被你背着是这种感觉。”唐三安静片刻,仍旧没忍住低声道。 “什么感觉?” “比我想的稳。”唐三停了停,笑意藏在沙哑的尾音里,“也比自己走舒服。” 白仞偏过脸,似乎想确认他究竟还有多少精神说笑,唐三却近在咫尺。两人的侧脸险些碰上,他立即把头转了回去,脚步比先前快了半分:“闭眼休息。一会儿出去了也别动。” 唐三这次依言合上眼,搭在他肩侧的下颌却始终没有挪开,唇边那点笑意也仍旧留着。 身体紧贴之后,两股力量反而比交握手掌时更容易维持循环。蓝银皇的生命气息沿唐三环在白仞肩前的双臂缓缓送入,越过胸口与肩背,安抚死气留在经脉中的灼痛。白仞的寂息与无相也顺着相贴之处覆向唐三,将属于他们刚突破的九十四级与九十五级的魂力波动逐层压下,重新藏回他们进入地下前的伪装之中。 两人的呼吸渐渐落在相近的节奏里。白仞背着唐三穿过满是碎石与枯藤的通道,步子依旧稳得看不出疲惫。唐三却能感觉到他每次跨过碎石时,肩背都会短暂绷紧。托在腿弯处的手始终没有松,呼吸却比刚起身时深了些。 铁门上的暗金纹路一层层熄灭,外面的天光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下照入。白仞调整了一下托住唐三的手,确认两人的伪装都没有露出破绽,才背着他踏进越来越明亮的光线。 铁门彻底升起时,朱竹云正站在入口外。她最先看见的是脸色苍白的唐雪。蓝色长发散在肩后,衣袍上沾满地下石室的尘土与血迹,背上还伏着一个同样虚弱的唐银。 唐银双臂环在她肩前,似乎已经无力独自行走,手却依旧牢牢扣着,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193.借势相护 守在门外的治疗魂师立即带着担架迎上来,掌中治愈光芒刚刚亮起,唐雪便背着唐银向旁边避开半步。她未让对方接触唐银,托在他腿弯下的手也未松开,嗓音因耗力过度透着轻哑:“他没有外伤,只是连续承受了几次魂力冲击,精神之海里还残留着魂兽的混乱精神力。现在不能让外来魂力进入他的经脉,我先带他回东侧小院休息。地下的事,稍后由我入宫说明。” 治疗魂师被她拒绝得干脆,只能散去掌中的光芒,转头等候朱竹云决定。朱竹云走近几步,观察过唐银仍未恢复血色的面孔,又打量了一番同样疲惫的唐雪,才开口道:“既然没有外伤,先按你说的办。东侧小院离这里不远,你把唐银安顿好以后回来,我带你入宫。” 白仞察觉到唐三环在他肩前的手臂稍稍收紧,便以神识安抚了他一句,随后对朱竹云答道:“不会耽搁太久。” 唐雪带着唐银离开以后,朱竹云才重新转向地下入口。铁门后已经听不见兽吼,阵盘残留的波动却仍未完全消失。她接过军官递来的封锁记录,当众作出安排:“地下情况尚未确认,残余力量是否稳定也无人清楚。入口继续封锁,负责记录现场的器武魂魂师可以在确认安全以后进入。阵盘、镇魂钉和地下原有的一切都不许擅自移动,等皇家供奉院派人接手。” 她对地下设施的称呼始终是战兽培养场,仿佛石壁上的血迹和那些嵌入魂兽骨骼的镇魂钉,都只是培养过程中出现的意外。附近军官显然早已熟悉这套说法,领命时并未表现出异样,只有程岳将嘴唇抿得更紧,视线掠过被亲兵看押的罗平,很快又收了回去。 东侧小院与地下入口只隔着几排营房,白仞背着唐三绕过演武场,很快便把入口处的人声甩在身后。沿途遇到的军士纷纷让开道路,唐三索性把脸埋在他肩侧,借垂落的浅色长发遮住自己的表情。 “其实我还能走。”唐三贴近他耳边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你从地下把我一路背到这里,朱竹云大概已经认定唐银离开姐姐便寸步难行。” “走到第二层时,是谁把大半重量都压到了我身上?”白仞托着他继续向前,话中带着毫不客气的提醒,“体内塞着九头魂兽留下的力量,你若还按照过去的恢复速度逞强,恐怕真得让我一直背着。” 唐三环在他肩前的手臂收紧少许,倦意仍压在眉间,笑意却已经浮了出来:“姐姐愿意背,我自然没有意见。” “我只答应把你送回去。”白仞经过最后一排营房,东侧小院的院门已经近在前方,“到了屋里便自己躺好,别指望我还要照顾一个不肯休息的弟弟。” “姐姐教训得是。”唐三把这声称呼叫得格外顺口,见白仞脚下明显快了些,唇边的笑也随之加深。 抵达东侧小院时,留守小院的两名军士听见动静,连忙上前推开院门。白仞未让他们帮忙,背着唐三径直进入内室,来到床边才弯下腰,将人从背上放进铺好的软枕之间。 房门合拢以后,白仞展开一层寂息,将床榻附近的魂力波动封在室内。唐三靠坐在床头运转玄天功,精神之海中的混乱力量刚被牵动,九枚新魂环便同时传来震荡,逼得他皱紧眉头,过了片刻才重新稳住呼吸。 “我进宫以后,你先处理精神之海里的残余力量,蓝银皇与昊天锤都不要召出来。”白仞探查过那些交错的波动,确认阵法冲击正在缓慢减弱,才把被褥拉到他身前,“院外有人守着,你就留在这里休息。” 唐三结束这一轮调息,握住白仞准备收回的手腕,将一缕蓝银皇的生命气息送入他经脉:“你也承受了不少死气和阵法冲击。朱竹云若让人替你检查,别让他们查到什么。” “她要问的是地下发生了什么,暂时不会急着查我的伤。”白仞等那缕生命气息流过经脉,便把手抽了回来,借唐雪的身份催促道,“弟弟先顾好自己,别让我从宫中回来以后还要继续背你。” “知道了,姐姐。”唐三隔着床帐应了一声,话里仍藏着一点笑。白仞不再理会他的调侃,确认寂息足以遮住新魂环的波动,才推门走出内室。两名军士守在外间,他只交代他们不得擅自打扰唐银,随后离开东侧小院,沿原路返回地下入口。 他往返所用的时间并不长。重新走近地下入口时,罗平仍被几名亲卫看押在石柱旁,腰间军令尚未收走,显然问责还没有正式开始。朱竹云已经看完封锁记录,正与程岳核对阵盘留下的时辰,听见脚步声才从文书上抬起眼睛。 “回来得正好。”她没有立即追问地下之事,先看了一眼白仞身后,“唐银安顿好了?” “只是体内魂力尚未稳定,需要休养一段时间。”白仞停在几步之外,以唐雪的身份向她行了一礼,“多谢殿下准我先送他回去。” “人是我带进北营的,自然不能让你们无缘无故折在这里。”朱竹云将手中的记录合上,抬手示意白仞来到自己身侧,“你既然回来了,这件事便当着你的面处理。” 白仞没有推辞,依言走到她身旁。这个位置不像寻常供奉旁听问责,反倒像朱竹云有意让在场所有人看清,罗平险些害死他们姐弟,今日便必须给唐雪一个交代。 罗平靠坐在石柱旁,受伤的右手已经重新包扎。他等了一夜,本以为铁门后最多只能抬出两具尸体,方才见唐雪背着唐银活着出来,脸上的血色反而比他们更差。此时见朱竹云特意等唐雪回来才开始问责,藏在袖中的手指顿时收紧。 朱竹云重新翻开封锁记录,指尖停在启动最高权限的时辰上:“罗大人,你负责协助北营管理战兽培养场,应当知道最高封锁只能在战兽逼近最外层通道时启动。” “地下八间囚室同时失守,属下担心兽乱冲出北营,才不得已启用封锁。”罗平撑着石柱起身,试图把受伤的手藏回袖内,“当时情势紧迫,程大人也承认继续增派人手只会扩大伤亡。属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住北营。” “若只是为了守住北营,为何没有提前示警,也没有等他们传回地下的情况?”朱竹云将记录转向罗平,语气依旧从容,问出的话却没有留下多少转圜余地,“阵盘记得很清楚。你启动最高封锁时,最外层通道尚未受到冲击,唐银、唐雪也才刚刚走下石阶。战兽没有逼近出口,你却先把两名能够控制兽乱的供奉封在了里面。” 罗平嘴唇动了动,目光越过朱竹云落向一旁的唐雪:“属下只是判断兽乱随时可能扩大。何况进入地下也是他们自己——” “他们自愿进入地下,是为了替北营平息兽乱,不是为了让你借一道铁门取他们的性命。” 朱竹云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她没有提高声音,眼尾却已透出冷意:“若不是他们活着出来,你是不是还准备把一切推给失控的战兽,再告诉所有人,这只是两名新晋供奉实力不济?” 附近几名军官同时低下视线。罗平脸上的灰白逐渐加重,终于无法再维持先前的辩解。他还想开口,程岳已经从亲兵手中取过那枚黑铁军令,直接放到朱竹云面前。 朱竹云没有追究地下阵法为何失控,更未提及那些战兽经受过怎样的折磨,只将罪责落在罗平擅自关闭铁门一事上:“擅自启动最高封锁,险些令两名军方供奉死在地下。卸去罗平在北营的一切职务,收回军令,押入军法处候审。其余责任,等现场记录完成以后再议。” 两名亲卫随即上前扣住罗平的手臂。罗平被带走时几次回头,怨恨几乎从脸上溢出来,视线在朱竹云与唐雪之间来回扫过,却不敢再当众争辩。 程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胸口积压的怒火并未因这道处置完全消散。他收起罗平的军令,向朱竹云拱手领命,随即亲自带人重新接管地下入口。 朱竹云这才将剩余的封锁记录一并交给他,转身看向白仞:“罗平做的事,我已经给了你一个交代。至于地下究竟发生过什么,便由你亲自告诉我。” 她没有等白仞当众回答,径直带着他朝停在营门外的车驾走去:“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入宫以后再谈。” 车驾驶离北营,外面的马蹄声逐渐变得平稳。朱竹云坐在车厢另一侧,端起侍从提前备好的热茶,却没有立刻询问地下阵法和九头战兽,而是先问起留在东侧小院的人:“唐银的情况如何?” “精神之海还未恢复,需要休息几日。”白仞靠着车壁回答,面上仍留着一夜未眠后的疲惫,“我已经把他安顿好了,短时间内不会出事。” 朱竹云听罢便不再追问唐银的伤势,只将话题转回地下:“你们进入以后,最高封锁很快落下,外面的人只能听见兽吼和阵法震动,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等到了宫中,你把从进入开始的经过说清楚,皇家供奉院还要根据你的回答核对现场。” “可以。”白仞知道她此刻掌握的只有入口记录与外面听见的动静,便未提前透露更多,“我会把亲眼见到的事情逐一说明。” “那座培养场属于皇家,里面关押的战兽数量与基础阵图都有记录。”朱竹云用杯盖轻轻拨开茶叶,态度依旧从容,“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负责记录的人难免问得仔细。你只管照实回答,责任不会落到你们姐弟身上。” 马车进入皇城时,日光已经越过宫墙。朱竹云没有带唐雪前往举行朝会的正殿,而是进了自己惯常处理事务的偏殿。殿内摆着一张覆盖整面桌案的星罗地图,墙边书架收着军方卷宗,几名记录官早已等候在侧。 白仞进入以后,朱竹云先让侍女送来衣物与清水。唐雪身上的裙装仍沾着地下污迹,她若以这副模样接受正式询问,反而显得星罗苛待刚立功的供奉。白仞借屏风遮挡换上一身浅灰长裙,重新束好头发,出来时殿内只剩朱竹云、两名记录官和一位负责皇家供奉院事务的老者。 老者将北营地下的阵图铺开,先指向最外层通道:“唐雪小姐,你与唐银进入培养场以后,最先遇见了什么?” “一头灰甲魂兽撞破囚室,随后其余七头也脱离控制。”白仞按照实际经历回答,只把唐三与自己使用的力量压低许多,“唐银以昊天锤震退最先冲出来的魂兽,又击塌几处已经开裂的墙体,暂时将它们隔在不同通道。我负责切断镇魂钉与魂兽之间的联系。阵法受到影响以后,八头魂兽的状态变得更加不稳定,我们只能一边压制,一边向下寻找阵眼。” 记录官迅速写下他的回答。老者又用笔杆点过第二层的八间囚室,眉间带着损失战兽后的不悦:“镇魂钉用于限制战兽精神,按理说切断以后,它们应当更容易恢复。为什么八头战兽最终全部死亡?” “它们的生命早已与第三层阵眼相连。”白仞把双手收进袖中,免得经脉里偶尔掠过的灼热被人发现,“最深处有一头接近十万年的植物系魂兽,根系分别进入八间囚室,为它们维持气血。我们起初尝试封闭其中一条通路,对应的魂兽立即出现心脉衰竭。” 老者翻阅北营送来的旧记录,纸页上显然从未写过这样的情况。他转而望向朱竹云,见她没有阻止,才继续追问:“既然不能切断,为何还要破坏阵眼?” “我们没有选择。”白仞抬手按住阵图中央,让老者看清几条已经变形的阵纹,“最外层囚室破裂时,镇魂阵就已经失去平衡。八头魂兽的精神与生命力都在向中央倒灌,若让它继续运转,积累在地下的力量会沿阵纹进入北营。我们只能将战兽留在地下,或者冒险毁掉阵眼。” “你们选择了后者。”朱竹云把茶盏放在桌边,终于加入询问,“当时最高封锁已经启动,地下力量即使爆发,也很难冲过铁门。你们完全可以退到最外层等待救援。” “退不回去。”白仞沿着图纸标出八头魂兽分布的位置,回答时维持着唐雪面对军方人员应有的克制,“它们受到阵法牵引,始终在攻击能够接触到的活物。唐银留在第二层,以昊天锤挡住了其中几头魂兽。我若独自退走,他撑不到铁门开启。” 朱竹云听到这里,脸上浮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你为了救弟弟,决定毁掉皇家培养多年的九头战兽?” “它们当时已经无法继续作为战兽。”白仞迎着她的审视,态度并未因为这句质问改变,“若我只带唐银退出来,阵法最迟半个时辰便会彻底失控。届时死的不只九头魂兽,积累在地下的力量一旦冲入北营,守在入口附近的人同样未必能够活下来。” 负责供奉院的老者不太满意唐雪对皇家战兽的评价,却找不到能够反驳的地方。地下遗留的阵纹已经证明阵法长期失衡,他们昨夜没能及时发现,责任未必比罗平更轻。老者沉着脸翻过一页记录:“阵眼毁坏以后发生了什么?” “植物系魂兽先失去生命,其余八头紧接着衰竭。”白仞想起苍玉藤王最后搭在唐三腕侧的枝条,,“阵法里的力量在九具身体之间循环多年,魂兽死亡以后失去了承载之处。唐银离阵眼最近,以昊天锤正面挡住了最先爆发的力量,我负责压制随之涌出的死气,最后仍有一股冲击突破了我们的防御。” “这就是你们受伤的原因?”朱竹云向后靠上椅背,似乎在衡量这份说辞。 “唐银距离阵眼更近,伤势比我重。”白仞给出的解释与门外众人见到的情况完全一致,“我恢复意识时,他还守在阵台附近,昊天锤也未能完全收回。地下已经感受不到活着的魂兽,我们又无法从内部开启铁门,只能留在原处恢复。” 记录官写完最后一句,又依照惯例问起九头魂兽死亡后形成的魂环。白仞对此早有准备,回答得很简短:“力量爆发以后,我们昏迷过一段时间。等我醒来,地下只剩尚未散尽的魂力,未曾见到完整魂环。” “九头高阶魂兽同时死亡,魂环全部在你们失去意识时消散,未免太巧。”供奉院老者将笔杆搁在阵图旁,怀疑几乎写在脸上,“唐雪小姐既然能够压制死气,想必也有办法从魂兽死亡后的力量里得到好处。” “我确实吸收了一部分无主死气。”白仞并不否认已经无法完全遮掩的变化,只把所得缩小到合理程度,“我的武魂能够容纳这类力量,若放任它们留在地下,铁门开启时,最先受到影响的便是守在入口的人。” “唐银呢?”老者翻到记录里提及阵台的部分,追问时明显多了几分怀疑,“你说他用昊天锤破坏了阵眼,九头魂兽死亡时,他应该就在附近。昊天锤足以承受高年限魂环,那些魂环当真一枚都没留下?” “他离阵眼最近,阵法崩溃时承受的冲击也最重。”白仞听出老者是在怀疑唐银趁机吸收魂环,脸色随之冷了下来,“九股魂力与混乱精神一同反冲进他的身体,我背他出来时,他连自己行走都做不到。并且当时我们与程岳大人相遇时我正在为唐银寻找第六魂环,阁下若认为他刚吸收完第六魂环没几个月便还能继续吸收魂环,那我无话可说。” 老者被她堵得面色一僵,朱竹云却笑出了声。她抬手让记录官合上卷宗,语调比方才亲近许多:“唐雪护弟心切,不必逼得太急。培养场出现意外原本便与他们无关。” 范供奉勉强应下,将阵图与记录一并收好。他离开偏殿以前仍多打量了唐雪几次,显然不曾完全相信这对姐弟在地下毫无所得。白仞并不在意这点怀疑,唐银与唐雪若表现得过于干净,反而不符合两个自由魂师接受军方招揽的动机。 两名记录官也被朱竹云遣退。殿门合拢以后,朱竹云离开桌案,亲自替唐雪重新斟了一杯茶:“方才问的是皇家培养场的损失,现在我想问问你自己的打算。” 白仞接过茶盏,仍未饮用:“什么打算?” “你和唐银进入星罗,只是因为程岳在森林中的一次邀请。你们没有宗门,也不依附任何家族,以你们的实力,过去想必也有不少势力招揽。”朱竹云回到自己的座位,手臂搭在桌沿,“北营这一次突发事件的处理足以证明你们的实力。继续做两个随时可能离开的自由魂师,未免有些浪费了。” “自由魂师至少不用解释自己为何杀死皇家培养的战兽。”白仞端着茶盏,唐雪柔和的面容说出这句话时,反而多了些不易亲近的意味。 朱竹云并未生气,唇边的笑意更明显了:“范供奉心疼那九头魂兽,并不代表皇家会让你们承担责任。战兽死了可以再找,能够在最高封锁之下活着处理兽乱的人却不常见。星罗若连功过都分不清,又凭什么让高阶魂师替我们效力?” 她从桌边抽出两份刚刚拟好的供奉院契书,契书下方还分别附着一份请爵草案,其中一份写着唐雪的名字,另一份属于唐银。白仞没有立即接,先借余光扫过最上方的几行,发现朱竹云准备的待遇远远超过普通军方供奉所能得到的范围。 “只要你们愿意签下供奉院契书,我便会向陛下为你们请爵。”朱竹云按住两份草案,直截了当地开出条件,“唐雪拟授三等子爵,进入皇家供奉院,任一等巡察客卿;唐银拟授一等男爵,与姐姐同入供奉院。你们不必常驻军营,只在皇家需要时接受调遣,俸禄、府邸与修炼资源都按最终爵位发放。” “我们才进入星罗没多久。”白仞放下已经转凉的茶,话中带着适度的警惕,“这样的封赏是否给得太快。” “星罗向来重视能够立功的人。”朱竹云把两份契书推到他面前,态度亲厚得像是已经将姐弟二人划入自己一方,“何况我不是白白送你们爵位。北营的事传出去以后,会有不少人想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你们接受封赏,便等于承认皇家对兽乱的处置,也会替我堵住那些借机生事的嘴。” 这倒是符合唐雪与唐银眼下应当在意的利益。白仞翻开契书,认真读完其中条款,才以唐雪的身份作出决定:“唐银醒来以后,我再问他的意见。” “你不是他的姐姐吗?”朱竹云托着下颌,故意问得轻松,“我还以为你替他做惯了决定。” “我只负责让他活着。”白仞把唐银那份契书重新放回桌面,“至于他想怎么活,由他自己决定。” 朱竹云注视着唐雪片刻,像是从这句话里找到了某种可以利用的东西。她很快收起文书,叫来侍女送唐雪出宫,临别时又特意嘱咐:“明日好好休息。后日宫中会接见南方几家商会的代表,若唐银能够起身,你们姐弟也一起来。” 白仞在宫门外登上马车,直到厚重宫墙被甩在身后,才借车窗缝隙望了一眼偏殿所在的方向。朱竹云给出的爵位并不只是一份奖赏,她已经准备把唐雪与唐银放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至于她想让谁看见,眼下还缺少足够的线索。 唐三听完宫中的问话与封赏,第一反应是拿起属于唐银的那份文书,从头到尾重新检查了一遍。经过半日调息,他脸上的虚弱已经缓解,昊天锤的魂环也暂时稳定下来,只要不用精神力深入探查,外人最多认为他刚经历过一场重伤。 “条件确实很好。”唐三把文书翻到最后,手指落在供奉院客卿的印章旁,“不需要常驻军中,可以自由出入部分皇家驻地,还能接触各国使团与军方情报。她像是担心我们不肯留下,提前把能给的东西全摆了出来。” “你接受吗?”白仞坐在床边,以寂息隔绝外间声音,顺手接过他看完的文书。 “姐姐都准备做子爵了,我这个弟弟总不能独自离开。”唐三答得一本正经,还把印泥往白仞面前推了推,“以后在外面遇到麻烦,劳烦子爵大人多照顾。” 白仞拿起文书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更像替他拂去灰尘:“先把姐姐叫顺。后日进宫,你若当着朱竹云的面叫错,我只能说伤势损坏了你的脑子。” “这倒不难。”唐三接过印泥,在契书末尾留下唐银的印记,“你这两日管得这样熟练,唐雪这个身份确实比我预想中更适合你。除了年纪和性别,几乎挑不出什么问题。” 白仞把两份签好的文书收起,起身时语调冷了半分:“年纪也可以贴合。你若愿意,现在叫我大哥也来得及。” 唐三终于没忍住笑,气息随之牵动体内尚未平复的魂力。他偏头咳了两声,见白仞立刻转身,便识趣地收敛笑意:“姐姐,我错了。” 两日后的封赏仪式比他们预想中更为正式。星罗皇帝并未亲自召见两个刚加入供奉院的自由魂师,只让内侍宣读册封文书,戴维斯与朱竹云则一同出席。宫中几位有权调动供奉的重臣都被请来观礼,显然是朱竹云有意让唐雪、唐银的名字尽快进入他们耳中。 唐雪换上象征三等子爵的银灰礼服,长发被侍女梳成适合年轻贵族女子的样式,肩侧还别着星罗皇室赐下的白虎纹章。唐银站在她右后方,衣着颜色比姐姐更深,腰间佩着一枚男爵徽章。两人外貌并不十分相似,站在一起时却有种多年相处后自然形成的默契,唐雪稍微改变脚步,唐银便会跟着调整位置。 册封结束后,朱竹云没有让他们随着其他新晋贵族离宫,而是直接带去接见南方商会的代表。她在众人面前把唐雪安排在自己左侧,提及北营时虽未透露地下细节,却毫不吝啬地称赞姐弟二人的能力。几名消息灵通的商会代表当天便记住了唐雪的名字,离宫以前还分别送上拜帖,邀请两人有空前往商会做客。 接下来的十余日里,相似的场面接连出现。朱竹云检阅皇家供奉时把姐弟二人带在身旁,接见边境将领时让唐雪列席,就连与外来使者商议魂师通行的宴会,也替他们留了靠近主位的位置。唐银多数时候坐在姐姐旁边,表面仍在养伤,偶尔有人试探两人的来历,唐雪便替他挡去一半问题,剩下的由他用真假参半的经历应付过去。 城中关于这对姐弟的传闻迅速多了起来。有人说唐雪的武魂可以直接斩断魂师与魂环的联系,也有人坚称她在北营独自杀死了九头万年魂兽;唐银则在传言里成了被姐姐护得极好的魂师,实力虽然不弱,每次遇到危险却总要唐雪出手收尾。< /p>唐三从侍从送来的消息里读到最后一条时,久久没有翻页。白仞坐在窗边整理宫中送来的宴会名册,见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便从他手中抽走那张纸:“外人不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传言出现偏差很正常。” “我只是在想,他们究竟从哪里得出我每次都要姐姐收尾。”唐三把纸拿回来,屈起手指弹了弹上面那行字,“北营里负责收拾阵法和稳定魂兽的人,好像不止唐雪子爵一个。” “你可以出门解释。”白仞把明日需要记住的人名放到他面前,浅色眼眸里带着一点藏得不深的笑,“顺便告诉他们,你在地下吸收了九枚魂环,如今已经九十五级。” 唐三拿起名册,立即放弃替自己澄清:“让他们继续误会吧。做弟弟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有人替我挡酒。” 他说的是前一日那场招待西境将领的宴会。西境一名将领听说姐弟二人出身自由魂师,几次举杯试探唐银酒量。白仞知道唐三需要保持魂力稳定,便以姐姐不许弟弟伤愈前饮酒为由替他挡了回去。第二日,唐雪管束弟弟极严的说法便传遍了半个供奉院。 让这件事好笑的,是朱竹云安排他们参加的另一场皇家晚宴。 戴沐白与朱竹清当晚也在受邀之列。两人身为已经得到皇帝承认的继承人,座位本应更靠近主位,只因这些年长期离开星罗,真正围在他们身旁的人反而不如戴维斯与朱竹云那边多。戴沐白穿着束缚得令人不适的皇室礼服,从进殿起便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威严,直到朱竹云亲自把唐银、唐雪带进来,那层好不容易撑起的端正险些当场裂开。 “这两位便是近日受封的唐雪子爵与唐银男爵。”朱竹云走到戴沐白与朱竹清面前,主动为双方引见,“他们姐弟过去一直以自由魂师的身份在大陆游历。沐白与竹清常年在外,或许更容易与他们谈得来。” 戴沐白先望了望一身女式礼服的白仞,又望了望规规矩矩跟在“姐姐”身后的唐三,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他及时把险些出口的笑声变成轻咳,端起酒杯掩饰:“久仰。最近宫里到处都在谈论唐雪小姐,今日总算见到了。” 白仞依照贵族礼仪略微颔首,唐雪的举止挑不出错处:“三皇子殿下言重了。我与弟弟初到星罗,往后还需要诸位照应。” “弟弟”两个字落下,戴沐白手里的酒液晃出了杯沿。朱竹清从旁伸手托住杯底,鞋跟却已经准确踩在他靴面上,脸上的冷静与动作形成了鲜明反差:“殿下近来练功太勤,手上有些不稳。唐雪小姐不必介意。” “我不介意。”白仞看见戴沐白忍得肩膀发紧,唇边浮起很浅的弧度,“我弟弟偶尔也会这样。” 唐三站在她身侧,以唐银的身份接得十分自然:“姐姐记错了。我端酒向来很稳,只是你不许我喝。” 戴沐白这次连咳嗽都没能完全遮住笑声。他侧过身体避开朱竹云的观察,借放下酒杯的动作缓了缓:“唐雪小姐很疼弟弟。唐银公子有这样一位姐姐,想必从小省了不少麻烦。” “确实。”唐三看着戴沐白已经发红的脸,回答里藏着只有几人听得懂的反击,“不过她以前很少摆姐姐的架子。北营那次背我回来以后,倒像是忽然觉得这个身份很好用,这些日子什么都要管。” 白仞转过脸,终于给了他一个称得上警告的眼神。朱竹云只当姐弟二人平日便是如此相处,饶有兴致地问道:“唐雪,他一向都这么不听话?” “平日没伤到连路都走不了,我也懒得管他。”白仞伸手取走唐三刚刚端起的酒杯,把一盏清水放回他手里,“这几日例外。” 朱竹清垂眸整理衣袖,把唇边险些浮出的笑藏了下去。她见唐三当真端着清水,又用一副弟弟不敢反抗姐姐的模样站在旁边,忍了片刻还是主动开口:“唐银公子的伤还未痊愈,饮酒确实不妥。唐雪小姐照顾得很周全。” “竹清说得对。”戴沐白终于找到机会把笑意化进话里,郑重其事地朝唐三举起自己仅剩半杯的酒,“唐银公子听姐姐的话,往后一定长命百岁。” 唐三举起清水与他碰杯,脸上的笑比平日温和许多:“承殿下吉言。也祝殿下早日把手练稳,免得每次见到不该笑的事都要洒酒。” 戴沐白刚恢复正常的手又晃了一下。朱竹清这次没有替他托住杯底,只往旁边让开半步,任由几滴酒落在他袖口上。朱竹云站在近处观察片刻,似乎对双方迅速熟悉起来颇为满意,便顺势安排唐雪与唐银坐到戴沐白一侧,想让这两名新贵进入更多人的视线。 整场晚宴结束以前,戴沐白都没能找到与唐三单独说话的机会。离席时四人只能依照陌生人的礼节告别,朱竹清经过白仞身侧,手中折起的宴会名单却恰好落在他脚边。白仞弯腰替她捡起,借着纸页交接,摸到夹在其中的一小片薄纸。 回到住所以后,唐三展开纸条,上面只有朱竹清写下的两行字:朱竹云近日把他们带去的场合,恰好都有天斗或武魂殿的人在场。戴维斯的人也开始询问姐弟二人的过去经历。 “她正在让外界相信,我们是她刚刚得到的亲信。”唐三把纸条放到灯焰上,火光沿边缘迅速卷过,“封爵、宴会、供奉院职位,全部是做给别人看的。她需要我们拥有一个足够明确的立场。” 白仞坐在桌边拆开新送来的请帖,最上方一封正来自天斗商会:“她若只想招揽我们,没必要让消息传得这么快。越多人知道她重视唐雪和唐银,将来我们做的某件事,或者遭遇的某件事,分量就越重。” “那就等她安排。”唐三把烧尽的灰烬碾散,转身接过白仞手中的请帖,“她费了这么多力气,总不会只为了让你替她参加宴会。” 答案在五日后送进了他们的住所。 星罗将派遣一支使团前往天斗城,重新商议两国商队与魂师在边境的通行事宜。使团除去礼官与随行文书,还带着几家商会准备交给天斗皇室的货物,沿途需要两名能够处理魂兽袭击的高阶供奉护送。 朱竹云把唐银、唐雪召入偏殿时,通行文书和路线图已经铺在桌面上。她亲自在地图上标出几处需要停留的城镇,手最终落在靠近天斗城的一段官道:“这条路从落日森林外围经过,近来偶尔有魂兽袭击商队。你们处理过北营兽乱,由你们随行最合适。” 唐三站在白仞身后半步,听见落日森林四个字,想起地下魂兽记忆里那句模糊的交谈。他未曾立即表现出异样,只接过另一份随行名单,按照唐银对任务应有的关心询问:“护送途中若遇到意外,使团护卫与沿途驻军是否有权调遣我们?” “你们这次代表皇家供奉院,不归使团护卫与沿途驻军调遣。”朱竹云合上路线图,话中带着对两人的信任,“普通袭击由护卫队处理;涉及高阶魂师与魂兽,则由你们自行决定如何应对。使团抵达天斗城以后,你们可以留在那里等待回程,也可以先行返回星罗。” 白仞拿起地图,视线沿预定路线经过落日森林外缘。朱竹云选择的道路属于两国使团常用官道,沿途驿站齐全,表面找不出值得拒绝的理由:“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以后。”朱竹云从侍女手中接过两枚新制的皇家供奉徽章,分别交给姐弟二人,“这是你们受封后的第一次外务。使团进入天斗境内以后,旁人见到的不只是两名自由魂师,也会把你们当成星罗的态度。我相信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我们会把使团送到天斗城。”白仞收下属于唐雪的徽章,给出的承诺只到护送任务本身。 朱竹云对此已经满意。三日后的清晨,她与戴维斯亲自到城外为使团送行,唐雪、唐银骑马经过时,朱竹云还当着数名外国商会代表的面嘱咐他们注意安全。两人的名字随着使团离城再次传向各方,而朱竹云站在高台上,直到队伍完全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返回马车。 使团一路向北,最初几日都未遇到意外。唐三与白仞继续维持姐弟身份,白日分别守在车队前后,夜间则借无相与寂息遮掩魂力,稳固地下所得。随行官员已经听过太多关于唐雪保护弟弟的传闻,每次安排守夜都会主动把较轻松的前半夜交给唐银,仿佛多让他吹一会儿夜风,回到星罗便会被唐雪追究。 唐三起初还会解释两句,第三次发现自己的守夜位置又被挪到营火旁以后,干脆端着热水坐到白仞身边:“姐姐名声太好,我跟着沾了不少光。” 白仞检查着第二日路线,头也不偏地把装着干粮的袋子递给他:“既然知道自己沾光,今晚就负责收拾营火。” 使团跨过边境以后,道路逐渐转向东北。负责领路的天斗官员在前方驿站与他们会合,带队进入一条从落日森林西南外围穿过的官道。这片区域长年有军士巡查,路边还设有驱赶低阶魂兽的药石,只要不主动深入森林,普通商队也能安全经过。 进入落日森林区域的第一日,沿途仍能遇到猎魂小队和运送药材的车马。第二日上午,官道上的行人开始减少,几处本该有人驻守的休息站也关闭了木门。负责使团安全的军官派人询问,只得到附近偶有魂兽出没、商旅提前绕行的回答。 午后,白仞骑马经过一片低矮灌木,忽然闻到风里混进一缕极淡的腥甜。那味道很快被草木气息掩盖,座下战马却不安地甩动头颅,前蹄几次刨过地面。白仞收紧缰绳,神识越过官道进入森林,最先触及的不是靠近道路的魂兽,而是一片彼此冲撞、毫无规律的混乱意识。 几乎同一时刻,唐三从队伍前方折返回来。他方才经过路边时,已经借垂落的衣袖遮掩,将精神力悄然送入一丛仍扎根泥土的蓝银草。细长叶片在感知中蜷缩起来,草茎也纷纷偏向远离森林的一侧。 “沿途的蓝银草都在避开同一个方向。”唐三控制马匹靠近白仞,以姐弟交谈的姿态把声音送入两人之间,“林中低阶魂兽正在向外逃,更深处还有一批生命气息在朝官道移动。” 白仞再次放开神识。那缕腥甜气息随着风从森林深处涌出,沿途所过之处,原本分散的魂兽意识被一层狂躁覆盖。它们并未互相追逐,也不像正常迁徙,而是在某种持续刺激下共同转向使团所在的道路。 前方树冠忽然惊起大片飞鸟。它们冲上天空以后没有四散,反而像被身后的东西驱赶一般,全部越过官道飞向远处。 白仞按住腰间属于唐雪的供奉徽章,另一只手已经握住尚未显形的寂灭之衡。唐三借宽袖遮住掌心,精神力沿路旁蓝银草彼此呼应的生命气息迅速向森林深处延伸。 数息以后,沉闷兽吼穿过层叠树林,官道两侧的马匹同时躁动起来。唐三感知着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的生命波动,靠近白仞低声提醒:“不是几头魂兽。” 森林深处的轰鸣逐渐连成一片,脚下土地也随着那股逼近的力量开始震动。白仞望向官道上已经来不及全部调头的车马,银灰色光芒悄然漫过瞳孔:“整片兽群都在往这里来。” 194.界限 最先冲出森林的是一群受惊的野鹿。它们撞断官道旁的灌木,带着满身碎叶跃下坡地,几匹拉车的驮马被兽群惊得扬起前蹄,沉重车厢随之倾斜,尚未反应过来的车夫也被甩向车轮前方。 白仞掌中凝出一柄银白长剑,藏在身后的六片寂灭圣翼也随之展开。无相将圣翼与真实魂力一并遮住,旁人看不见六翼,只能看见寂灭之衡呈现出的银白长剑。剑锋尚未完全扬起,寂灭圣域已经掠过整条官道,将即将倾覆的车驾托回原位,也稳住了挣脱缰绳的驮马。摔落的人被一片柔和银光接住,滚入车轮下方的货箱则停在距离车夫不足半尺的位置。 混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截断。野鹿沿圣域自然分开的道路穿过车队,扬起的尘土则被银辉推开的气流送往两侧,车夫落回地面时仍维持着护住头颅的姿势,直到身旁同伴把他扶起,他才确信自己没有被车轮碾过。 唐三的蓝银皇紧随银光生长,藤蔓穿过车轮、马腿与四散人群,将数十辆马车连接成完整车阵。更多蓝银草沿道路两侧铺开,根系彼此呼应,把森林中每一股正在逼近的生命波动送入他的感知。 “所有人进入车阵,卸下惊马,车辆之间不要留下空隙。”唐三站在使团前方,借藤蔓扶正最后一辆马车,冷静安排着即将承受冲击的位置,“森林里的魂兽正从三个方向汇聚,继续沿官道逃只会撞进兽群。” 随行将领吕骁从方才的银光中回过神,立即抽出军刀指向车队中央。他没有浪费时间询问唐三如何判断,转身向军士下令:“前队护住使团,后队接应商旅。把不会战斗的人送到中央,魂师守住外围,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 官道前方随即传来急促马蹄声,一支天斗巡逻队正从弯道后的驿村赶来。领队军官远远望见星罗旗帜与骤然生长的蓝银皇,原本还在判断是否需要戒备,森林边缘已经接连倒下数棵大树,沉闷兽吼也在翻涌尘浪中迅速靠近。 “村中还有七十余户,老人和孩子正在往西侧撤离。”军官勒住战马,朝白仞亮出巡防令牌,急促禀报中仍保持着应有的谨慎,“村外还有两支商队,我们已经派人前去示警。” 唐三沿蓝银草传来的震动辨认西侧路线,随即控制数十根藤蔓越过官道,指向驿村另一端:“西侧也有魂兽。让村民留在原处,不必继续撤离,我会用蓝银皇护住村落。” 军官顺着藤蔓延伸的方向望去,驿村外围的草木已经被蓝金色光芒覆盖。柔韧藤蔓沿房屋外墙交错生长,将门窗与可能遭受冲击的位置全部护在其中,几名来不及撤离的村民被藤叶稳稳托住,送进了最坚固的石屋。 “你的人留在这里,不必再回去。”白仞穿过两国军士之间,银白长剑垂在身侧,冷冽剑锋映出森林上方翻滚的尘烟,“我会护住官道与驿村,先管好眼前的人。”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随着圣域传遍车阵、村落与整段官道。仍在哭喊的孩童渐渐安静,躁动马匹也被银光安抚下来,就连先前争抢道路的商旅都顺从地进入蓝银皇划出的区域,将车辆和货物全部交给星罗军士安排。 吕骁望着覆盖驿村的蓝银皇,又望向笼罩官道的银色圣域,终于意识到唐银与唐雪准备守住的并非一支使团。他们将沿途商队、两国士兵与整座村落同时纳入了保护,面对即将涌出的兽潮,竟不打算放弃其中任何一人。 白仞走到森林与官道之间,银白长剑垂落身侧,一道银辉沿脚下向远处延伸。银线越过沟壑、坡地与断裂树根,将人类聚集的道路与魂兽不断涌出的森林完整分开,也为失控兽群留下了一条能够返回林中的宽阔通路。 “所有魂师听令,守在银线之后。”白仞将银白长剑横在身前,深蓝色长发在骤起风中扬向身后。属于唐雪的柔和轮廓被剑光映出几分凛然,也让那道划分森林与官道的界线愈发清晰,“越过界线的魂兽由我拦下,任何人不得追入森林,更不得趁乱猎取魂环魂骨。” 一名星罗供奉听见禁令,眉间浮出不赞同,却在开口前先压住了质疑。他辨认不出圣域中隐藏的魂力等级,只能感受到覆盖天地的浩大气息,那份力量分明已经越过他理解的范围,却被白仞收束得极为细致,甚至没有压伤脚边最普通的一株青草。 森林深处传来更猛烈的震动,第一批魂兽终于冲破林缘。三角火牛、风影狼与铁甲犀混杂在一起,原本彼此猎食的种族此时全都失去理智,猩红双眼只剩恐惧与狂躁,身上还插着大量细长弩箭。 数百头魂兽同时冲出森林,形成的魂力浪潮足以在数息间踏碎整支使团。守在车阵外侧的军士下意识握紧兵器,天斗骑兵也架起长枪,等待那片庞大阴影压到面前。 六片寂灭圣翼在白仞身后完全展开,支撑着圣域越过整片官道。众人只能看见那柄银白长剑缓缓扬起,万千银色剑光便从白仞身前展开,转瞬铺满整条官道,将已经逼近的兽潮完整笼罩其中。 奔在最前方的铁甲犀刚踏过银线,四肢便被柔和力量托离地面。它没有遭到正面轰击,庞大兽躯却在圣域中失去所有前冲之势,身后接连撞来的魂兽也被纵横交错的银色剑光分开,彼此之间始终保留着不会发生踩踏的距离。 整片兽潮就这样停在距离车阵不足十丈的地方。数百头魂兽仍在嘶吼挣扎,泥土和碎石却悬浮在圣域之中,连它们甩落的血珠都被银光包裹,没有一滴落在人类身上。 白仞抬起银白长剑,剑锋沿兽潮前方划过。灰银光芒并未伤及任何血肉,而是将最外层的恐惧与狂躁从魂兽意识中分离,原本足以令普通魂师精神失控的混乱气息,尽数被寂灭圣域拦在白仞一人面前。 数百股残缺意识同时涌来,其中夹杂着弩箭造成的疼痛、幼兽对成年魂兽的呼唤,以及邪物日夜刺激留下的惊惧。白仞眉间逐渐收紧,六翼却依旧维持着覆盖官道的圣域,既没有让一头魂兽撞入人群,也没有令任何人在领域中承受额外压力。 唐三察觉他在同时保护两边,蓝银领域随即越过银线,贴着每头魂兽的伤处生长。蓝银皇缠住插在血肉里的弩箭,生命力量护住箭头附近的筋骨,在拔除异物的同时封住伤口,避免疼痛继续刺激它们的意识。 “弩箭上附着着扰乱神智的东西。”唐三控制蓝银皇接住所有拔出的箭矢,向白仞传递判断时已经沿根系追查来源,“兽群是被人从不同领地赶到这里的,林中还埋着持续影响它们的邪物。” “先找到所有阵眼。”白仞承受着兽潮中数百道混乱意识的冲击,回应仍然清晰,“这里交给我,一条性命都不能留给布置这场杀局的人。” 唐三理解他口中的一条性命包含人类与魂兽,蓝银领域立即向森林深处扩散。沿途草木与蓝银皇彼此连接,林中藏匿的弩机、邪物和受困魂兽逐渐形成完整脉络,也把那些预先埋设的杀机一处处暴露出来。 第一架诸葛神弩就在此时被兽群踩断引线。灌木下方传来机括绷紧的脆响,十六支弩箭从侧后方射向车阵,另一侧岩缝也同时翻开,更多箭矢从不同高度对准了尚未反应过来的军士与村民。 白仞手中的长剑并未转向,圣域中的银光却已经在弩箭前方凝结成屏障。所有弩箭进入领域后迅速减缓,最终悬停在人群与魂兽之间,最靠近一名孩童眉心的箭尖只剩半尺,却再也无法向前移动。 那名孩子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惊惧地望着悬在面前的弩箭。白仞将银白长剑向外一引,数百支箭矢便同时转向,整齐落在远离人群与兽群的空地,连沾在箭头上的邪气也被灰银光芒一并封住。 车阵内陷入短暂寂静。星罗护卫与天斗骑兵原本已经做好死伤惨重的准备,此时却发现兽潮、暗器与崩裂山石全被拦在银光之外,在银白剑光划出的庇护之地里,他们甚至没有一人受伤。 “这真的是魂师能够做到的事吗……”一名天斗骑兵放下护在同伴身前的盾牌,震撼令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她一个人拦住了整片兽潮。” 领队军官没有回答,只把手掌按在胸前,朝那道银白身影低下头颅。他并非星罗臣民,更从未听说过唐雪这个名字,可当圣域替他护住部下、村民与家园时,国家之间的分别已经无法改变那份发自内心的敬畏。 吕骁带领的星罗军士也陆续收起兵刃。他们此行奉命保护唐银与唐雪,真正遭遇危机以后,却是白仞展开领域护住了使团中的每个人,甚至连他们□□的战马都没有在兽潮中受到伤害。 森林外围的兽群仍在增加。外围邪物感知到第一轮冲击受阻,开始释放更强烈的精神刺激,数股魂兽从左右两侧绕向官道,另有一群飞行魂兽冲上天穹,试图从圣域上方扑入驿村。 白仞踏着剑光升入半空,六翼随之展开,将圣域推向整座驿村与附近商路。世人只能看见银白穹顶从长剑上方升起,万千银辉垂落而下,把所有仓促逃亡的人都护在其中。 飞行魂兽撞入银色穹顶,狂暴冲势顿时被层层化解。白仞将银白长剑横在身前,数千道细微银光穿过圣域,准确斩断它们身上附着的邪力,再以银辉托住失去方向的身体,将它们送回森林上空。 地面上的魂兽也被重新分开。力量型魂兽无法继续撞击同类,幼兽被银辉护在成年魂兽身旁,原本卷入兽潮的普通动物则沿圣域开出的通路返回荒野,没有一只在混乱中遭到踩踏。 唐三借白仞争取的时间锁定第一处邪物,身影沿蓝银皇进入森林。白仞留在官道中央,圣域覆盖范围越大,他需要分辨的生命便越多,圣域中的每一道力量都必须避开人类与魂兽最脆弱的位置,不能出现半分偏差。 这种消耗远胜单纯击杀兽潮。以他的力量,斩尽眼前魂兽只需数次攻击;此刻却要同时承受数百道狂乱意识,还要拦下所有暗器、山石与失控魂技,将每一条生命完整送回应在的位置。 青鬃岩犀在兽群深处发出痛苦嘶吼。它接近五万年的身躯足以撞碎城墙,左眼却被仿制诸葛神弩射伤,独角根部也缠绕着浓重邪气,一头尚未成年的幼犀正被它护在腹下。 外围邪物再次增强刺激,青鬃岩犀终于撞开身旁兽群,带着幼兽直奔银线。它每踏出一步,官道便随之震颤,星罗供奉已经召出武魂,准备趁其进入攻击范围后直取要害。 “收回武魂。”白仞在半空握住银白长剑,圣域先一步封住那名供奉的魂力,命令中带着不可违逆的威势,“我说过,任何人不得伤害越过界线的魂兽。” “它若冲进车阵,附近的人都会被踩死!”供奉仰头望着越来越近的青鬃岩犀,尽管无法挣脱圣域,仍因保护使团的职责急切辩解,“唐雪大人,魂兽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留下它只会增加危险!” 白仞落在青鬃岩犀前方,银白长剑划出的领域覆盖了它庞大的身躯。他单手抵住撞来的独角,足以摧毁山壁的力量被圣域尽数化解,脚下那道界线也未因这次撞击产生丝毫波动。 “它是被人逼到这里的,不该替幕后之人偿命。”白仞承受着岩犀精神中的狂乱,引魂灰光随掌心进入它的意识,态度愈发冷冽,“我既然能够救它,便轮不到任何人借危险之名动手。” 青鬃岩犀挣扎着扬起前蹄,庞大身体在圣域中掀起层层魂力冲击。那些足以重创魂圣的力量尚未触及白仞衣摆,便被银光分解成无害气流,从他与身后人群之间缓缓散去。 引魂继续深入精神之海,将邪物反复造成的刺激逐层剥离。白仞没有只让它恢复片刻清醒,而是以寂灭之力护住已经受损的意识,又把幼犀的呼唤送入母兽脑海,让那份被恐惧压住的本能重新占据上风。 青鬃岩犀扬起的前蹄缓缓落下,猩红独眼也恢复少许清明。它低下头颅触碰幼兽,发现腹下幼犀仍然活着,狂乱吼声随即变成低沉悲鸣,独角抵着白仞掌心,再也没有继续前进。 蓝银皇沿地面生长而来,藤叶覆盖母兽受伤的左眼与幼犀腹侧。生命属性魂力洗去伤口中的邪毒,又将嵌在血肉里的箭头完整取出,新生组织在蓝金光芒中缓慢愈合,连损毁的眼睛也恢复了一线感光能力。 车阵中的人亲眼看着刚才还足以摧毁道路的魂兽伏在白仞面前。圣域银光笼罩母兽与幼兽,青鬃岩犀压低独角,以魂兽能够表达的最高礼节向救下它们的人交出信任。 “回森林去。”白仞收回覆在它额前的手,圣域为母子让开道路,言语中带着守护者划定秩序后的威严,“约束能够听从你的族群,别再靠近人类聚集之处。林中的邪物很快便会消失。” 青鬃岩犀听懂了引魂传递的意思。它用身体托起幼兽,沿白仞让出的道路转回森林,经过界线时再次伏低头颅,随后发出一声悠长鸣吼,召唤仍在兽潮中挣扎的同族。 恢复清醒的魂兽开始回应。铁甲犀与三角火牛率先减缓冲击,更高阶的魂兽也循着岩犀的吼声聚拢,它们尚未完全摆脱邪力,却开始主动保护幼兽,避免同类继续互相踩踏。 人群中的敬畏也在这一刻发生变化。先前收起武魂的星罗供奉站在银线后方,亲眼见证青鬃岩犀从狂乱中醒来,终于明白白仞禁止猎杀并非心软,而是他拥有把死亡从兽潮中彻底抹去的力量。 那名供奉缓缓单膝跪地,手臂横在胸前,向白仞献上星罗军中最郑重的礼节。吕骁与附近军士随之低下头颅,他们并未得到任何命令,只是在目睹那道身影同时庇护人类与魂兽以后,发自内心地选择了臣服与追随。 天斗军官迟疑片刻,也摘下头盔按在胸前。他身后的骑兵、驿村中的居民与受到保护的商旅陆续效仿,有人跪在道路旁,有人双手交叠低声祈求,更多人则仰望覆盖天穹的银辉,把救下自己与家人的身影牢牢记入心中。 白仞感受到第一缕清晰的信仰之力。 那份力量来自不同国家、身份与武魂的人类,也来自已经返回森林的魂兽。它们不再是星斗大森林中短暂汇聚的感激,而是对同一份秩序的认同——只要不越过伤害其他生命的界线,无论人类还是魂兽,都能得到他的庇护。 信仰沿寂灭圣域汇入神基,额间银色印记逐渐变得灼热。白仞此时仍需维持覆盖数里的圣域,只将这份变化暂时压入体内,六翼释放的力量却在信仰支撑下进一步扩张,把最后几支尚未抵达官道的商队也接入安全区域。 森林深处,唐三已经找到第一处阵眼。黑色骨钉埋在腐叶下方,周围安装着四架仿制诸葛神弩,弩机与骨钉阵纹彼此连接,每当附近魂兽产生恐惧,装置便会释放新一轮刺激。 他从灌木下取出一架诸葛神弩,拇指抵住机括,尚未完全打开外壳,便认出了里面那套粗糙咬合结构。外形、尺寸与唐门标记都仿得极像,内部几处关键连接却沿用了相同的错误工艺,正是他们此前在唐门见过的那批仿制品。 “还是那批东西。”唐三将判断沿蓝银领域传给白仞,蓝银皇已经封住骨钉周围的邪气,“他们制造这些仿制品时,便准备把它们用在今日。” “留下完整证物,其余全部断开。”白仞引导一群风影狼绕过车阵,回应中带着对现场布置的警惕,“别让阵眼里的力量进入蓝银皇,主阵深处还藏着别的气息。” 唐三将完整弩机收入魂导器,随后召出海神三叉戟。金色光芒沿外围阵纹穿过,蓝银皇同时将骨钉从泥土中托起,积存其中的恐惧与怨念刚要向外扩散,便被瀚海护身罩封在原处。 海神之光从中央贯穿骨钉,将邪力净化成缓缓散去的灰雾。周围四架弩机失去阵纹支撑,唐三控制藤蔓拆下弩箭与机括,保留埋设位置的痕迹,又沿根系迅速赶往下一处布置。 第一处阵眼消失以后,官道东北侧的兽群明显恢复。白仞用引魂接住它们重新聚拢的意识,银辉依次掠过每一头魂兽,将残留邪力从精神之海中引出,再由银白长剑统一斩灭。 三头飞行魂兽因失去邪力支撑从高空坠落,白仞以圣域托住它们,银色剑光沿受伤的翅骨掠过,再与蓝银皇送来的生命力一同修复伤势。它们重新振翅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绕着银白穹顶盘旋数周,发出一阵清越长鸣,才带领同类返回森林。 更多信仰之力随长鸣汇入圣域。魂兽的信任比人类更加直接,它们记得谁能夺走自己的生命,也清楚是谁在拥有绝对力量时仍选择救下所有同类,那份认可沿引魂建立的联系进入白仞体内,与人类祈愿逐渐交融。 第二处、第三处阵眼接连被唐三摧毁。林中的弩机失去控制,尚未发射的弩箭被蓝银皇全部封住,成群的魂兽摆脱了邪物影响,沿白仞留下的银色通路返回各自领地。 外围邪物察觉计划即将失控,剩余阵眼同时爆发。暗紫波动越过森林,几支兽群受到最后刺激,最深处更传出一声震动山林的咆哮,一头超过七万年的裂地魔熊带着数百头魂兽冲向官道。 车阵里的魂师感受到那股威压,脸色纷纷发生变化。天斗军官握紧头盔准备起身迎战,白仞却从半空落下一道银色屏障,将所有人稳稳护在银线之后。 “不必动。”白仞独自立在兽潮前方,银白长剑释放出的领域已经覆盖整片天空,话音穿过咆哮与大地震动,清楚地落在每个人耳边,“留在我的领域里,没有任何生命会在今日死去。” 裂地魔熊率先冲过界线,巨掌卷起的力量令山坡大面积崩塌。数百头魂兽紧随其后,飞扬土石遮蔽天空,庞大兽躯彼此推挤,形成的冲击远胜此前所有兽群。 白仞双手握住银白长剑,圣域在他身后彻底展开。覆盖官道、村落与森林边缘的银光同时向中央汇聚,无数银色光流托住崩塌山石,分开互相碰撞的魂兽,也把所有人类护在无法被撼动的屏障之内。 裂地魔熊的巨掌落到白仞上方,却在距离他数尺之处停住。银白长剑沿它胸前划过,剑锋斩断了十余道深入魂魄的暗紫邪力。 魔熊庞大身体被圣域托离地面,身后数百头魂兽也在同一刻失去前冲之势。整片兽潮悬在银白天地之间,飞起的落叶、断木与泥石同样停滞,仿佛这片区域的规则已经完全由白仞重新书写。 车阵中无人还能说出话。魂圣、魂斗罗乃至随行供奉都清楚,若以绝对力量镇压兽潮,或许仍有少数强者能够做到,可要在同时保护数百名人类的情况下,不伤及任何一头失控魂兽,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人能够理解的境界。 白仞并未发觉众人的震撼。数百道引魂灰光沿圣域进入魂兽意识,邪物制造的恐惧与狂躁尽数朝他一人涌来,精神之海中的冲击远胜□□伤害,额间银色印记也因庞大负担持续发热。 六翼始终支撑着覆盖天地的圣域。白仞将每一道属于魂兽自身的意识从邪力中分离,又借引魂让成年魂兽找到幼崽,让失散族群重新辨认彼此,连最弱小的十年魂兽也被圣域安置在不会遭受挤压的位置。 裂地魔熊眼中的血色逐渐褪去。它被困在痛苦中多日,此刻第一次重新感受到森林、同族与自己受伤的身体,粗重喘息渐渐放缓,悬在白仞上方的巨掌也主动收了回去。 “带它们回去。”白仞将裂地魔熊放回地面,银白长剑斜指森林深处,神圣而威严的声音通过引魂进入所有高阶魂兽意识,“约束族群,守住森林。今日以后,不得再以人类与魂兽的鲜血喂养藏在暗处的恶意。” 裂地魔熊伏低庞大身体,额头几乎触及白仞脚下的银线。青鬃岩犀也从林缘另一侧走出,带着恢复伤势的幼兽俯下独角,更多拥有足够灵智的高阶魂兽随之低首,向将它们从狂乱中唤醒的存在献上敬畏与信任。 低阶魂兽无法理解完整命令,却能感受到族群领袖的选择。它们不再挣扎,纷纷沿圣域让出的道路返回森林,数百头魂兽经过白仞身侧时保持着从未有过的安静,仿佛正在穿过一位神明划定的疆域。 官道上的人类也被这一幕彻底震撼。星罗军士整齐跪下,天斗骑兵与驿村居民紧随其后,连那些原本只想保住货物的商旅都放下怀中财物,以最虔诚的姿态朝银辉中的白仞俯身。 “唐雪大人护住了我们所有人……”先前险些被弩箭射中的孩子从母亲怀里探出身子,小心翼翼地捧住落在车窗上的一缕银光,“她也救了那些魂兽,一个都没有死。” 孩子的母亲含泪按住他的肩膀,朝白仞所在的方向深深俯首。她不懂魂环、领域与封号斗罗的区别,只知道兽潮来临时,那道银光越过了星罗与天斗的旗帜,把她的孩子、村庄和身边所有人都从死亡中救了 回来。 “愿银辉永远护佑这条道路。”一名年迈村民双手合拢,用当地祭祀神明的礼节朝白仞俯身,“愿持剑的大人记得今日,也愿我们永远不再越过她划下的界线。” 相似祈愿从车阵与村落间陆续响起。有人称呼唐雪大人,有人只记得那柄划开兽潮的银白长剑,也有人把站在银□□线中央的深蓝身影当作从灾厄中降临的银辉神使。无论他们使用怎样的称呼,那些信念都指向同一个人,也指向她为人类与魂兽共同建立的秩序。 信仰之力终于形成清晰洪流。 银白光点从跪伏的人群中升起,森林里也传来高阶魂兽送出的精神回应。人类的感激、魂兽的信任与双方对界线的共同认可沿寂灭圣域汇聚,穿过白仞额间印记,融入早已存在的神基。 神基中尚未稳定的部分被信仰填补,属于白仞的秩序也在这一刻拥有了真正承载者。它不因种族决定庇护,不以强弱划分生死;越过界线、伤害无辜者会受到裁决,愿意遵循秩序的生命则都能得到银辉庇护。 庞大信仰推动魂力越过九十四级的限制,又在持续汇入的信仰中跨过门槛,稳稳踏入九十五级。外界只能看见唐雪手中长剑的光芒愈发明亮,无法察觉他的真实等级。 外界只看到圣域上方的银辉愈发神圣,却无法感知其中真正变化。白仞在突破出现的同时展开寂息,将九十五级魂力与封号斗罗威压全部封闭在体内,连距离最近的几名魂斗罗也只能判断他的领域得到了某种增强。 唐三身在森林深处,却沿两人熟悉的魂力通路察觉了变化。他已经毁去最后一处外围阵眼,此时感受到白仞魂力接连跨过两级,眉间浮出的担忧很快被喜悦取代。 “信仰之力?”唐三把询问送入蓝银领域,脚下步伐仍向主阵眼迅速逼近,“你的神基已经能够接纳它们了?” “刚刚稳定下来。”白仞压住体内新生的九十五级魂力,维持圣域保护所有返回森林的魂兽,回应里带着完成突破后的清醒,“主阵眼还在运转,先处理眼前的事。” 唐三听出他并未因突破失控,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森林。外围六处邪物已经全部毁去,藏在深处的主阵眼也随蓝银草恢复正常而暴露位置,暗紫死气正从一处山谷持续涌出。 山谷中央悬着一颗暗紫晶石,数百根染血骨片围成层叠阵纹,地下还埋着不同魂兽的头骨。阵法原本等待人类与魂兽大规模死亡,再把怨念汇聚到晶石之中,此刻整场兽潮未曾夺走一条性命,能够吸收的力量只剩弩箭与邪物此前制造的痛苦。 唐三让蓝银皇封住整座山谷,随后将海神三叉戟刺入外围骨阵。海神之光沿地面一圈圈向内推进,埋在土层中的骨片接连裂开,暗紫晶石也因失去阵纹支撑出现细密裂痕。 主阵眼察觉计划失败,竟试图从魂兽身上强行抽取生命。白仞隔着蓝银领域感受到异动,银色圣域立即覆盖所有退入森林的兽群,信仰形成的秩序之力将那份掠夺完全挡在生命之外。 “它拿不到任何东西。”白仞横过银白长剑,将主阵眼延伸出的联系锁在圣域中,话里带着对幕后存在的裁决,“毁掉它,今日所有生命由我们保护。” 唐三双手握住海神三叉戟,蓝银领域与海神之光同时灌入山谷。暗紫晶石承受不住两股力量,在金蓝光芒中轰然碎裂,积存其中的邪气刚要向远方撤离,银白长剑已经沿那条联系斩入虚空。 隐藏在阵法深处的幽紫神念终于显露出来。它与邪魂师制造的骨钉并非同源,始终躲在兽潮之后等待死亡与仇恨,此时察觉无物可取,便要收回最后一点残留力量。 白仞认出属于罗刹的气息,寂灭圣域骤然收拢。灰银刃锋扣住幽紫联系,将它从主阵眼的残骸中完整拖出,又在神念退去以前一斩而断。 远在星罗城的寝殿内,朱竹云手中的茶盏毫无征兆地碎裂。瓷片被骤然失控的魂力碾成齑粉,幽暗紫意在她眼中翻涌,守在门外的侍从刚要进入,便被房中传出的冷厉斥责逼退。 落日森林内,残留神念发出只有白仞能够感知的尖啸。银白长剑没有给它重新附着怨念的机会,灰银锋芒从中央贯穿紫意,将这场杀局企图带走的力量彻底净化。 白仞仍无法沿断裂联系确认宿主,隐藏在远方精神之海里的气息却已经足够证明,这场兽潮不只为了让唐门与天斗承担罪名。有人等待此处出现大量死亡,也准备借两国仇恨继续壮大罗刹神念。 阵眼彻底消失以后,落日森林恢复了原本气息。被邪物压制多日的草木在蓝银领域中舒展开来,魂兽也返回各自领地,最后一批盘旋在驿村上空的飞行魂兽向白仞发出长鸣,才追随族群消失在林海深处。 白仞确认森林内外再无遗漏,终于缓缓收拢圣域。遮住天空的银白穹顶化作无数细碎光点落下,每一缕银辉都带着净化后的温和力量,沿途受惊的人与牲畜逐渐恢复,魂兽留下的损伤也被蓝银皇完全治愈。 从兽潮出现到彻底平息,官道、使团与附近村落没有一人死亡,也无人留下无法恢复的伤势。被卷入其中的魂兽同样全部回归森林,连最弱小的幼兽都在圣域中保住性命。 唐三从森林回来时,蓝银皇托着十余架被封住机括的诸葛神弩。他越过逐渐淡去的银线,先确认白仞气息稳固,才将其中一架保存最完整的仿制品交给吕骁。 “林中共有六处外围布置与一处主阵眼,位置已经全部记录。”唐三收回蓝银皇,说明证物情况时保持着唐银惯有的冷淡,“这些诸葛神弩都是仿制品,内部结构与真正的唐门暗器不同。埋设者故意留下外部标记,就是为了让使团事后发现。” 吕骁双手接过弩机,态度已经与出发时截然不同。他先向唐三郑重行礼,又转向刚刚收拢圣域的白仞,军人的敬佩在每个动作中显露无遗:“若非两位大人出手,使团与附近村落今日必遭灭顶之灾。属下会亲自封存全部证物,也会把两位救下所有人的经过如实写入记录。” 天斗军官也带领巡逻队走来,摘下头盔朝两人俯身。他没有因唐银、唐雪属于星罗而减弱礼节,感谢中带着亲历神迹后的虔诚:“驿村七十余户与沿途商旅皆受二位庇护。今日恩情,驻地军民都会记得。” “封锁林缘,别让后来者破坏阵眼痕迹。”白仞压住九十五级魂力,把唐雪表面的气息维持在原本层次,安排证物时仍保持着一贯冷静的语调,“诸葛神弩、弩箭、引线与邪物分别编号,两国各留一份记录。若只带走带有唐门标记的外壳,便正中布置者下怀。” 随团官员立即让书记官依令登记。星罗与天斗军士共同进入林缘,在唐三留下的蓝银皇引导下封存弩机,所有埋设角度、触发方式与阵纹连接也被逐项写入册中。 官道上的人群却迟迟未曾散去。驿村居民带着孩子等候在道路两旁,商旅也主动放下原本急于整理的货物,当白仞与唐三走回使团车驾时,所有人都自发让开中央道路。 白仞经过之处,人们纷纷低头行礼。被他救下的孩子捧着一缕尚未消散的银光,年迈村民则以当地供奉神明的方式送上祝祷,那些并未宣之于口的感激仍化作微弱信仰,沿神基不断汇入白仞体内。 “他们把你当成了真正降临人间的神明。”唐三与白仞并肩穿过人群,借寂息遮掩两人之间的交谈,话里带着替他欣喜的笑意,“这一次的信仰来自人类与魂兽,正好补上神基缺少的部分。” “只是刚形成雏形。”白仞感受着体内稳定在九十五级的魂力,回答得依旧谨慎,却未否认这份信仰的意义,“今日他们相信的是银辉能够保护所有生命。以后若想承接更多信仰,我必须让这份秩序一直成立。” “你已经做到了第一步。”唐三借宽袖握住他的手,将蓝银皇生命力送入新近突破的经脉,态度中带着毫不遮掩的信任,“整片兽潮、两国使团与沿途村民,一条性命都没有丢。换成任何人,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白仞任由两股魂力在掌心之间短暂流转,也替唐三遮住毁灭阵眼时残留的海神气息。他们都在这场兽潮中展现了远超外界认知的力量,却始终未让任何人辨认出真实魂环与等级。 使团重新启程以前,青鬃岩犀带着幼兽出现在远处山坡。裂地魔熊与数头高阶魂兽也立在林木之间,它们未再靠近官道,只朝白仞所在的方向低下头颅,以属于森林的方式送别维护界线的人。 人类同样站在道路两侧,直到星罗使团的车驾缓缓经过,依旧保持着俯首与祈愿的姿态。银色信仰之力从官道与森林两端升起,在无人能够看见的地方汇入白仞神基,令属于他的秩序第一次真正连接了两个敌对已久的族群。 唐三登上马车以后,将完整的仿制诸葛神弩放在桌面。他检查过外壳内侧的磨损,又把弩机收入魂导器,提起幕后计划时,先前温和笑意已经淡去:“朱竹云先让整个星罗知道唐银、唐雪深受器重,再把我们送到天斗境内。若我们与使团死在兽潮里,这些仿制暗器便足以替她制造一场外交冲突。” “如今一人未死,她准备好的罪名便失去了分量。”白仞坐到他身侧,以寂息封住车厢,银灰双眸中仍残留着斩断罗刹联系后的冷意,“她想用我们的名字挑起战争,却替我把今日发生的一切传给了两国。等消息扩散出去,唐雪得到的信仰,只会比她预想的更多。” 唐三握住他的手腕,再次确认九十五级魂力已经稳定,眉间才完全舒展开来。他想到朱竹云等待使团覆灭的安排,唇边浮出少许锋利笑意:“她亲手把你推到了所有人面前,也亲手准备了这场足以让他们信仰你的神迹。等我们回到星罗,她大概不会喜欢自己得到的结果。” 白仞靠回车壁,寂息将体内新生力量牢牢收束。车帘之外,星罗军士对他的敬服已经越过受封身份,连负责驾驶马车的军士都在经过森林时主动放轻缰绳,仿佛担心惊扰那片刚被银辉庇护过的土地。 使团沿着恢复通畅的官道驶向天斗城,身后没有留下任何尸体,只有被共同封存的仿制暗器与逐渐传开的神迹。落日余晖穿过车帘,照亮白仞额间一闪而逝的银色印记,也让初生信仰在神基中化作一道不会熄灭的光。 195.返回唐门 星罗使团还未抵达护城河,落日森林兽潮平息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入城内。驻守城门的军士早已换成皇室亲卫,驻守城门的军士早已换成皇室亲卫,沿道路两侧清出一条供使团进入内城的通道;城楼下仍聚着不少来不及驱散的百姓,他们听说星罗使团在兽潮中无人伤亡,也听说有一名手持银白长剑的女子独自拦下数百头魂兽,视线便不约而同地落向使团中央那辆车驾。 白仞坐在车厢内,寂息将沿途汇来的微弱信仰压入神基。九十五级魂力才稳定不久,六翼与经脉仍在适应突然增长的力量,那些从道路两旁飘来的祈愿虽不强烈,却会在触及额间印记时留下一缕温热。 唐三坐在他对面,掌心仍覆着他的手腕。蓝银皇的生命力被无相遮住形态,只沿两人相接之处缓慢流转,替白仞梳理突破后尚未完全平复的经脉。 “消息传得比我们快。”唐三听见车外有人低声提起银辉与界线,唇边浮出少许笑意,“看来那名天斗军官没有等完整记录送达,便先让人把兽潮已经平息的消息传回了城内。” “他若不先报平安,城防军现在已经在调集人手封锁官道。”白仞任由生命力沿腕骨向上运行,察觉唐三也在暗中检查他新近突破的魂力,便反手扣住对方掌心,“你自己的经脉还没有完全适应九枚魂环,少分些心神给我。” “我只是确认无相有没有受到影响。”唐三没有抽回手,蓝银皇的力量反而顺势探入更深一层,“你今日把领域铺开数里,又连续承受数百道混乱意识。回去以后先休息,其他事可以往后推一日。” 白仞银灰色眼眸落在他脸上,无奈道:“你从离开落日森林开始,已经第三次提起推迟。” 唐三没有因被拆穿而显出半分窘迫,只把送出的生命力收得更加温和:“你每次都没有答应。” “敏堂必须尽快把消息送出去。”白仞借寂息隔绝车外声音,把被斩断的罗刹神念与北营地下兽狱重新连在一处,“北营与落日森林只是已经暴露的两处,暗处是否还有其他布置尚未可知。朱竹云受损以后必定会有所动作,戴沐白和朱竹清若迟一日收到消息,便可能错过她清理痕迹的时机。” 白仞察觉唐三仍在探查自己的经脉,反手按住他的手,“我若真撑不住,不会瞒你。” 唐三当然知道不能再等。他用拇指按过白仞腕侧仍有些发热的经脉,确认新近突破的魂力并未再次翻涌,却没有立即松开:“今晚回唐门,只送信。等敏堂安排好人手,你便去休息,其余事情交给我。” “你是在同我商量,还是以唐门宗主的身份给我下令?”白仞任由他握着手腕,银灰色眼眸落在两人尚未分开的手上。 “若是命令,你会听吗?” “不会。” “那便是商量。”唐三答得理所当然,蓝银皇的生命气息仍沿掌心缓慢流转,“何况你今日才升到九十五级,至少应该休息一晚。” “你一夜吸收九枚魂环的时候,可没有这样劝过自己。”白仞翻过手腕,反而扣住唐三的脉门。神识探入以后,昊天锤里还未完全稳定的力量立刻沿两人熟悉的通路传来,“你准备让我休息,自己留在唐门处理多少事?” 唐三被他查得无话可辩,只能稍稍收拢掌心,让两股魂力在交握处重新汇成一处:“那便一起送完信,一起回来。其余事情留到明日,谁也不准借口还有事留在唐门。” 白仞没有立即答应,探查经脉的力量却已经收得温和许多。唐三察觉他仍在替自己梳理魂力,唇边渐渐浮出笑意:“你方才还让我少分些心神给你。” “现在是你在分我的心。” 唐三低头望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并未收回送入他经脉的生命力:“那便不分了。你做不到放着我不管,我也一样。” 白仞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两股魂力却早已沿熟悉的通路交汇在一起,连谁在替谁梳理经脉都难以分辨。他最终只收紧了些许手掌,算是应下了今晚一同归来的约定。 车驾穿过外城以后,沿街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吕骁已经命军士收起落日森林中带回的仿制暗器,只保留封存记录与一架完整诸葛神弩随身携带,免得带有唐门标记的外壳在城中引起混乱。即便如此,银辉救下整支使团的传闻仍在人群里不断扩散,不少亲历兽潮的商旅甚至绕过使团先行入城,把官道上发生的一切说得如同神明亲临。 白仞没有掀开车帘。无相将唐雪的气息维持在原有层次,寂息则收束着神基对沿途信仰的回应。外面的人看不见车内情形,仍有人在使团经过时朝中央车驾低头行礼。 进入内城以后,天斗宫门前的亲卫接过引路职责,将使团带入专门接待外使的偏殿。兽潮涉及落日森林、仿制唐门暗器与两国使团,雪崩早已命人准备问询,连负责记录的官员也分列在殿内两侧。 吕骁带着完整证物入殿时,唐三与白仞跟在使团主官身后。唐三仍维持着唐银的身份,深蓝色长发束在肩后,衣着换成了星罗军方为使团准备的深色礼服;白仞则重新以无相化出唐雪的蓝色长发与柔和轮廓,银白长剑也已收起,只在腰侧留下一枚代表星罗贵族身份的令牌。 雪崩端坐在殿上,听见内侍通报唐银与唐雪之名时,搭在扶手上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 他的视线先落在白仞身上,随后越过两人之间半步距离,停在唐三的面孔与深蓝长发上。与离开天斗时相比,唐三的眉眼已经因这段时间的修炼与奔波显得更加成熟,气息也被压得近乎陌生。可那张依稀可辨的面容,以及站在陌生朝堂上仍将白仞留在自己能够随时照应的位置的习惯,已经足够让雪崩认出他。 殿内仍有星罗使团的官员,吕骁也带着军士站在不远处。雪崩没有让那一瞬间的变化显露出来,很快便以天斗帝王应有的态度接受了使团行礼。 “诸位在落日森林境内遇险,是天斗未能提前察觉邪物与弩机布置。”雪崩听完吕骁呈上的记录,没有急着查看那架诸葛神弩,而是先安排随行人员的住处与医治,“使团既已入城,后续调查便由两国共同进行。受伤军士全部送往皇家医馆,其余人员暂居东驿馆,没有朕的命令,任何部门不得以问询为由反复惊扰。” 星罗主官原本担心天斗会扣住使团追查暗器来源,听见这番安排以后神色稍缓,立即拱手谢过。 雪崩这才让人将仿制诸葛神弩送到近前。他没有亲手触碰,只命负责军械的官员当殿核验唐门标记、机括结构与林中记录。几名官员拆开外壳以后,很快发现内部咬合与唐门公开提供给军方的制式诸葛神弩存在明显差别。 “唐门出售的每一批军用暗器都有编号与交接名册。”雪崩把核验结果交给使团主官,“这批仿制品既然留下唐门标记,便一并交由唐门辨认。若确与唐门无关,天斗会给星罗一份完整证据;若有人从唐门内部泄出图样,也照样查到底。” “陛下处置公正,星罗使团自然配合。”使团主官收好副本,又提起唐银、唐雪在兽潮中的功劳,“若非两位大人力挽狂澜,今日送进天斗城的便不会是证物,而是数百具尸体。两位在北营时已经受过一次重伤,途中又未能休养,臣请陛下准许他们暂不参与之后的查验。” 雪崩再次望向唐三,态度如同第一次认真审视这名来自星罗的年轻使者。 “二位救下沿途军民,又护送证物进入天斗,后续查验本该请二位在场。”雪崩略作权衡,才顺着使团主官的话作出安排,“不过功劳归功劳,伤势也不能因此耽搁。二位便随使团住进东驿馆,暂不参加宴饮与查验。静养期间若不愿旁人打扰,皇室医官只把药物送到院外,不会擅自入内。” 最后一句落下时,唐三已经听出其中刻意留下的余地。 雪崩认出了他,也清楚皇室医官若以魂力深入探查,最容易触及无相掩盖下的真实修为。他当着星罗众人的面顺水推舟,把他们留在天斗城内,又以尊重伤者为由封住旁人进入内院的途径,等同于替他们准备好一层合乎情理的遮掩。 唐三没有显露旧识之间的回应,只以正常礼节拱手回复:“多谢陛下。” “二位救下天斗军民,这份谢意应当由朕来承担。”雪崩示意内侍送上两块可以通行内城的令牌,目光掠过唐三接令牌的手,“天斗不会亏待愿意护住百姓的人。若静养期间需要药物或器材,可让驿馆守卫持令入宫,不必经过使团层层转报。” 两块令牌与寻常内城通行令并无区别,雪崩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足以被旁人追查的记号。唐三接过令牌时,两人的视线只有极短暂的交汇,谁也没有作出超出君臣礼节的回应。 白仞把两块令牌一并收起,朝殿上行礼:“陛下的安排,我们记下了。” 问询持续到入夜以前。星罗与天斗分别留下证物副本,又决定次日共同派人返回落日森林封锁现场。唐三只在涉及暗器结构时回答几句,既没有展示武魂,也没有当众指出所有仿制错误;白仞则把银辉斩断邪物联系的过程归于唐雪原有的特殊领域,对神基与罗刹气息只字未提。 使团离宫时,雪崩没有再单独召见他们。 东驿馆的内院已经按照帝令全部清空,除了守在院门外的几名星罗军士,再无人能够靠近唐银与唐雪暂住的房间。桌上备着皇室送来的药物和晚膳,其中一只盛放伤药的木盒底部压着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 唐三取出纸条,纸上只有寥寥两行字。 “子时以后,东街巡卫换防延迟半刻。旧路无人。” 下面压着一枚唐门早年交给皇室的通行暗记。 “他倒是把能做的都做了。”白仞检查过纸张,没有发现魂力印记与追踪药粉,便将它放到烛火上点燃,“不单给我们留出回唐门的时间,也在告诉你,天斗皇室仍然愿意相信唐门。” “雪崩坐上帝位以后谨慎了许多。”唐三注视纸条在银碟中化成灰烬,语气里带着久别后难得的宽慰,“他没有当殿认我,也没有遣亲信私下来见,星罗便找不到他与唐三暗中串联的证据。等使团开始调查,他还可以借那架仿制神弩把唐门正式牵进来。” “看来天斗这边不需要我们费力解释。”白仞抬手撤去无相,蓝色长发从发尾开始褪去,恢复成真正的银白,属于唐雪的柔和面容也重新显出原有轮廓,“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你先调息。” 唐三不再维持唐银对外收敛魂力的状态,在榻上盘膝坐下,开始运行玄天功。 离开海神岛至今已近三个月。返航与重回大陆耗去了最初一段时日,之后又在唐门停留,继而前往星斗大森林、辗转进入星罗,直到北营与落日森林接连生变,他们始终没有得到真正休整的机会。唐三吸收九枚魂环以后,更未来得及重新梳理双武魂。玄天功才运行半周,昊天锤中八道新生魂环便先后传来沉重震动,连带着床榻与附近桌案一同轻颤。 白仞坐在榻边,将寂灭圣域收束在整间内室。灰银力量贴着墙壁与门窗铺开,把昊天锤溢出的波动逐层拦在房中,也隔绝了院外守卫的感知。寂灭之衡横放在他膝前,随着圣域承受的力量不断增加,不时发出一声低鸣。 唐三运行完一个周天,昊天锤的震动才逐渐平复。他睁开眼时已经过了子时,白仞仍维持着圣域,脸色却比先前更显苍白。 “已经够了。”唐三握住他搭在寂灭之衡上的手,把蓝银皇的生命力缓缓送入,“剩下的力量我自己能够压住,不必再将圣域收得这么紧。” “昊天锤第四次震动时,院外那名魂王已经朝这里走了两步。”白仞将圣域放松少许,确认外面的守卫重新退回原处,才收起寂灭之衡,“他若再靠近一些,便会敲门确认唐银出了什么事。” “现在不会了。”唐三让魂力沿经脉重新运行一周,确认新生魂环已经暂时稳定,“距离换防还有一刻,你也歇一会儿。” 他说完便从魂导器中取出一根深蓝发带,绕到白仞身后,将散落在肩背的银发拢起。白仞察觉他的动作,侧过脸道:“方才是谁让我先休息?” “我已经调息过一个周天。”唐三熟练地替他束好银发,“现在轮到你。” “一个周天也算休息?” “对这几日的我们而言,已经算得上难得。”唐三整理好发带末端,又在他身旁坐下,“只让你歇这一刻钟,不会耽搁回唐门送信。” 白仞感受到生命力仍在两人相接的手掌间缓慢流转,终究没有再反驳,只把寂灭圣域缩减成隔绝内外的薄薄一层。 子时三刻,院中守卫完成第一次巡查。房内灯火仍亮着,两道经过无相伪装的气息分别留在榻上与外间,呼吸与魂力波动都与正在休养的唐银、唐雪毫无差别。 真正的两人已经从后窗越过院墙。 瀚海护身罩遮去身体,寂息抹去行动产生的声响。唐三借城中草木辨认巡卫位置,却没有让蓝银皇显露任何形态;白仞则把无相延伸到两人周围,连守在高处的敏攻系魂师也只能感受到一阵普通夜风从屋脊掠过。 雪崩留下的半刻空隙足够他们穿过东街。两人避开内城最后一支巡逻队以后,沿唐门旧日布置的暗道进入城西,直到熟悉的高墙与门楼出现在夜色里,唐三才逐渐放缓脚步。 唐门外侧比离开时多了两座隐蔽箭楼,墙体也由御堂重新加固。表面看来只是普通青砖,内部却嵌着能够卸去魂力冲击的金属骨架,墙根附近还有几处新设机关,触发以后足以在数息间封住整段道路。 唐三在暗处辨认了一会儿,正准备寻找机关改动后的入口,围墙上方忽然落下一道极轻的风声。 白沉香立在箭楼阴影里,尖尾雨燕武魂只展开了一瞬便重新收回。她并未看见被瀚海护身罩遮住的两人,只是敏锐察觉到门外气流出现了不自然的断层,几枚细小飞刃已经扣在掌中。 “西墙警戒刚换过第三套阵位。”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来人若是唐门弟子,报出所属堂口;若再往前一步,我会直接启动弩阵。” 唐三听出她的魂力与呼吸都比离开前凝练许多,撤去瀚海护身罩时没有立刻开口。深蓝身影从夜色中显现,白沉香手中的飞刃已经扬起,却在认清来人面孔以后硬生生收住。 “宗主?” 惊愕只维持了短短片刻。她迅速越过两人身后确认街上无人跟踪,随后落到墙内开启侧门:“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城门今日入夜 前便提高了警戒,敏堂只收到星罗使团抵达的消息,还没来得及核对随行名单。” “傍晚入城,暂住东驿馆。”唐三带着白仞穿过侧门,等机关在身后重新闭合,才补上一句,“我们现在是星罗使团的唐银与唐雪,明面上还在驿馆养伤。” 白沉香听见这两个名字,立即联想到近来从星罗传回的零散情报。她似乎想问更多,脚步却没有停下,先从箭楼发出一道只供敏堂辨认的讯号,把西墙警戒恢复原状。 “胖子还在武堂后院。”白沉香带着两人绕过巡夜弟子,眉间终于浮出久别后的笑意,“近来几批暗器需要重新试验火药与金属强度,他白日训练弟子,晚上便去力堂帮忙。若知道你们回来,他今晚大概不会睡了。” “你的魂力也进步不少。”唐三释放精神力,判断出她的大致修为,“已经六十四级了?” 白沉香点了点头,提起这几个月的经历,眼中仍藏不住几分明亮:“离开海神岛时是六十一级。这几个月接手了敏堂三条城外情报线,经常在外奔波,修炼反而比留在宗门时快些。前些日子我独自送了一趟军报,途中遇到两名魂帝追截,摆脱他们回来以后,魂力便升到了六十四级。” 白仞听她把两名魂帝追截说得轻描淡写,侧过脸问道:“马红俊知道你独自接了这趟任务?” “那是敏堂的任务,又不归武堂管,为什么要先告诉他?”白沉香答得很快,走出几步以后,又像是不经意般补充,“何况我回来时并未受伤。他知道以后,也只是把追截我的两个人从城南一直追到了城外三十里。” “只是?”白仞重复了一遍。 白沉香轻咳一声,没有继续解释。 远处恰好传来一声闷响,武堂后院上方腾起一片被压缩到极小范围的赤金火光。白沉香像是早已习惯,只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他现在对火焰的控制比以前强了很多,至少不会再烧掉力堂仓库。” 三人抵达后院时,马红俊正赤着上身站在一座锻炉前。凤凰火焰被他压进不足半尺的区域,炉中几块熔点不同的合金在火光里逐渐融合,周围木架距离锻炉不过数步,却没有被高温点燃。 泰坦站在另一侧记录金属变化,听见门外动静时还以为是白沉香回来,直到唐三从廊下走进火光,他手中的铁笔才重重落在桌上。 马红俊收焰慢了一步,炉中火光猛地向上窜出。白沉香抬手拍在他肩后,提醒他先稳住魂力,他才把那股赤金火焰重新压回炉内。 “小三?”马红俊顾不上尚未完成的合金,转身便朝唐三走来,走出两步又认出白仞恢复后的银发与六翼气息,“小白也回来了?你们什么时候进了星罗使团?” “今日刚随使团进入天斗。”唐三先按住他准备靠近白仞的动作,免得身上的炉灰与汗水全蹭过去,“你先把衣服穿好。” 马红俊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随手扯过旁边的外袍披上,目光仍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星罗使团里的唐银、唐雪就是你们?敏堂这些日子传回不少消息,说星罗新得了两个年轻魂师,先在北营压住战兽,今日又在落日森林救下一整支使团。我还想着哪来的两个怪物,原来还是你们。” 泰坦已经命人关上后院所有出口,又让值守弟子退到外面。他走到唐三面前郑重行礼,粗犷面孔上的喜色几乎无法掩饰:“宗主回来便好。离开这么久,唐门上下都在等消息。我们知道星斗大森林出过事,也知道你们后来进入星罗,却不敢让敏堂追得太近,免得坏了宗主的安排。” “这段时间辛苦诸位前辈了。”唐三扶住泰坦手臂,没有让他把礼行完,“今夜回来不宜惊动全门。牛皋前辈、杨无敌前辈与白鹤前辈若还未休息,请他们去议事堂,其余人等天亮以后再说。” 泰坦立即让白沉香传讯。马红俊这才发现白仞的魂力气息虽然被寂息压住,细微处却与离开海神岛时截然不同。他围着两人转了半圈,最终停在唐三面前:“小三,你现在多少级?” “九十五。” 马红俊披在肩上的衣袍差点滑下去。他又转向白仞,得到同样的答案以后,足足沉默数息,才抬手按住自己额头:“我这几个月从八十一级升到八十二级,还觉得速度不算慢。你们出去一趟,一个多了九枚魂环,一个直接连升五级,有点夸张了吧。” “九枚魂环?”白沉香抓住了更重要的部分,“你们在星罗遇见什么了?” 唐三与白仞对视一眼,没有在锻炉旁解释。议事堂内的灯火很快亮起,四堂堂主先后从不同院落赶来,马红俊与白沉香也一同进入。寂息覆盖整座议事堂以后,唐三才把北营兽狱、落日森林阵眼与罗刹神念逐一说出。 关于魂环,他没有隐瞒九头魂兽主动留下力量的经过;涉及朱竹云时,则只说她极有可能已经成为罗刹神念的宿主,尚未确定她保留了多少自身意志。 白鹤听完最先打开敏堂保存的星罗地图。他在星罗边境与皇城附近分别标出数个据点,又取出近半月送回的异常记录:“星罗北境曾有一批军械绕开常用道路,送往靠近边境乱葬岗的旧军营。朱家旧宅也在一个月前突然换过守卫,运进去的都是修补地下建筑所需的石料。敏堂人手没有接到深入调查的命令,只记下了出入人员与时间。” 北营地下兽狱、落日森林阵眼、边境乱葬岗、朱家旧宅以及朱竹云本人,五处线索在地图上逐渐连成完整脉络。 “需要马上通知戴沐白和朱竹清。”唐三从魂导器中取出两块在星罗得到的军方印记,分别放到地图两侧,“戴沐白负责边境军务,能够在不惊动皇室的情况下查乱葬岗。朱竹清熟悉朱家旧宅,也只有她能避开家族现有守卫进入地下。” 白鹤没有询问两封密信的具体内容,只确认送达方式:“戴沐白近日在西北边营,敏堂最快可以在三日内把消息送到。朱竹清仍在星罗城,她身边有皇室与朱家两重监视,直接接触风险更高。” 白沉香俯身查看朱家旧宅周围的暗线,随后点出一处已经荒废的药铺:“我认识负责这条线的人。他每隔五日会替朱家旁支送一次药材,可以把信藏进朱竹清幼年用过的药匣。旧宅里有一名侍女是她母亲留下的人,能够把东西送到她手中。” “由你安排。”唐三将写好的两张薄纸分别折起,内容都以之前约定的方式加密。戴沐白那封只写了边境乱葬岗、旧军营与不得调用大军三件事;朱竹清那封则留下朱家旧宅地下、十二年前守卫名册与暂勿惊动朱竹云几行字。 白仞在第二封密信末尾补上一抹淡淡的寂灭之力。那道力量不会伤人,只有接触过他气息的人能够察觉,也能在信件遭人强行拆开时自行抹去内容。 “若朱竹清问为什么不能惊动她姐姐,便告诉她,旧宅里可能留着朱竹云被罗刹侵蚀以前的记忆。”白仞把折好的信交给白沉香,“朱竹云做过的事不会因为罗刹神念而消失,可若她仍保留自身意志,便还有把两者分开的机会。” 白沉香将两封密信收入贴身魂导器,神色也变得郑重:“天亮以前安排好人手。送往边境的消息由两组弟子分路携带,送往朱家的那封不经过任何固定据点,三日以后便能进入星罗城。” 196.朱竹清的旧物 西院的门比朱竹清记忆里沉了许多。 她用肩抵住门扇,等腐朽的木轴转过最锈的那一处,才侧身走进去。荒草漫过石径,檐下的灯架空着,屋脊缺了一角,月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廊前积年的枯叶上。她仍记得这条路该怎么走:绕过右侧的水缸,再往前七八步,便是通向内院的窄门。幼年时她嫌正门远,常从这里抄近路,被管事训斥过几次以后,就学会提起裙摆,踩着墙根那几块不松动的石砖跑。 如今水缸已经裂了。 朱竹清在缸边蹲下,拨开几片湿叶。底下露出一道新鲜擦痕,沿石径一直延伸到西侧厢房,草叶被重物压断,断口还没有完全干枯。 她松开手,任枯叶重新覆住那道痕迹。袖中那只木猫硌着她的小臂,她隔着衣料按了按,才站起来。 信里让她查旧宅地下,也查西院历年的守卫更替。前一项与近来的修缮有关,后一项能查出是谁调人、谁接手,免得只找到几间空屋,对证时只会得到一句下人擅作主张。这样的话她从小便在朱家听惯了:丢了东西是下人疏忽,受了伤是自己不慎,再问下去,便是不懂规矩。 值房的门锁已锈。旧钥匙转到一半便卡住,她缓缓加力,直到锁芯里发出一声轻响。房中残留着潮湿的纸味,墙边几只柜子尚算完好,最下层塞着巡夜簿和交接册。搬迁时带走的都是贵重器物,这些早已结清、无人再问的杂务册子留在原处,封皮上积着厚灰。 朱竹清先翻最近的几册。 西院原本只留两人看守,近一个月却换成六人,调令出自朱竹云手下的管事。修缮的名目写着防止地下坍塌,石料、铁件都有登记,唯独施工的人不在府中匠役名册上。她把这几页折起,另取一册往前翻。年份渐渐远了,字迹也换过几回,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纸上,翻页的手才慢下来。 那人曾守过她的院门。朱竹清记得他腰间悬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总有细碎的碰响。小时候她午睡醒来,听见门外有这个声音,便知道可以出去。后来有一天,院门外换了别人,她问过侍女,侍女只说他去别处当差了。 册上记的调任日期,恰在她西院遇险的前一日。 她把纸页展平,沿着那一行又读了一遍。随他调走的还有另外两名守卫,新来的人分属族中两位长辈门下,都是当年频繁出入姐姐院落的人。那时他们见到朱竹清,偶尔也会俯身问一句修炼得如何,笑容并不难看,她却总不愿久留。 夹页间有一张退回的调换呈报。 墨色已经淡了,落款的“朱竹云”三个字仍旧清楚。她请求将原来的守卫调回朱竹清住处,理由写得极短,说新任者不熟悉院中事务,照看不周。而批复不出意料的被拒绝了。 朱竹清用拇指压住纸角,停了很久才移开。指腹碰过那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又快又利落,和她记忆里一样。她学过几回,自己的字却总显得拘谨,朱竹云嫌她握笔太紧,从身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写完半页。写到后来她困了,头靠在姐姐臂弯里,朱竹云便把笔抽走。 她已经许多年不曾想起那半页字。 风从破窗里吹进来,薄纸翻得作响。朱竹清把它们压回册中,继续往后查。西院那场意外之后,临时调来的守卫很快又被分派出去,记录里只写廊屋失修、二小姐受惊。 这册子能告诉她的,到这里便尽了。 她将几页相关记录收进魂导器,合上柜门时尽量照着原先的角度。她还不能凭这些断定当年每个人做过什么,可“失修”两个字让她胃里泛起一阵冷。 那一夜,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她推过,喊过,手掌在门板上磨破了皮,始终没有人应。 后来有人告诉她,是她贪玩,误入了不该去的地方。 她那时太小,许多话听过便信了。 厢房后侧的地板被重新铺过,边缘还有没扫净的石粉。朱竹清循着搬运的痕迹找到入口,掀开盖板,地下涌出的凉气贴上脸颊。她肩背骤然绷紧,指节抵着盖板边沿,过了半晌才把那口气呼出来。 石阶转弯处,墙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 她把手覆上去,大小早已不合。那道痕迹低得出奇,几乎贴着她如今的膝侧。那时她坐在这里等姐姐,怀里抱着木猫,听领路的人说大小姐稍后便来。她还嫌石头凉,把裙摆垫在身下。过了一会儿,灯灭了,头顶传来门锁扣合的声音。 朱竹清收回手,继续往下。 地下旧有的储物间被打通,中央石台周围刻着暗色纹路,几盏罩灯亮得很微弱。她不认得那些纹路,只觉得魂力靠近时受到一股黏滞的牵扯,与寻常魂导器运转的感觉全然不同。沿墙放着修补用的器具,一张供看守交接的薄册摊在桌上,写着更换灯油、清理石台,以及取下供物擦拭后须放回原位。 那一栏里,供物只被记作“旧木一截,寸许”。 石台上确实只有一截木头。它躺在纹路正中,颜色已经发暗,边上一圈被摸得很亮。若不是在这样的地方,谁看见都只会当作一块从家具上崩下来的废料。朱竹清站在阶下,隔着几步望了它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的呼吸变浅了。 木头的一端是断口,粗糙、斜着裂开,另一端收细,微微向上翘。 她认得那个弧度。朱竹清伸手进袖中,把那只黑猫木雕取出来。雕得并不算好,耳朵一只大一只小,背脊被磨得发亮,尾巴齐根断去一截,断口她摸了十二年,闭着眼也知道是什么形状。 她把那截断木托在掌心,抵到木猫尾端。 严丝合缝。 指尖忽然失了力气,她连忙用另一只手托住,才没有让它们掉下去。地下很静,只有罩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把石台的影子往墙上推得很长。朱竹清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耳后。 那晚有人破开门闯进来。她已经叫不出声,恍惚间只记得一截深色衣袖和落在额上的头发,有人把她抱起来,怀里的木猫被门框刮了一下,尾巴“咔”地断了。她想去够,抱着她的人却收紧手臂,把她的脸按在肩上。 “别回头。” 那声音隔着漫长年月,忽然清楚起来。 后来她找过那截断尾。她问过侍女,问过洒扫的下人,趁着无人的时候独自去过廊下几回,什么也没有找到。再后来她学会不问了,把断了尾的木猫收进柜子最里层,只当它本来就是这样。 原来姐姐后来捡到了它。 朱竹清握着那两样东西,站在石台前,很久没有动。她想起朱竹云后来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些当着族人击倒她的手,也想起自己离开星罗的那天,姐姐站在阶上,任她从面前走过。 十二年。 这截断尾在姐姐身边留了十二年,如今被放进了阵心。 她垂下眼,把断尾攥进掌心,指甲陷进木刺里也没有觉得疼。片刻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石台上那些缓慢发亮的纹路,才想到另一件事:这东西被摆在阵心,说明它对这座阵有用。 她试着送出一缕魂力。才触及纹路,寒意便顺着手臂攀上来,胸口像被重物压住。她立即撤手,后退半步,手腕麻了片刻。 这东西不是她能强行毁去的。 她重新翻过交接册,确认供物确实会被取下清理,才把断尾托离石台少许。阵纹照旧明灭,门边供警戒的小铜铃纹丝未动。她等了一阵,又将它放回去,反复确认取放不会牵动阵法,才用随身的布把它包好,连同木猫一起收进怀里。 离开地下后,她伏在厢房后方的暗处,等到两名守卫进院。那两人只查了门锁与盖板,便回廊下换班,谈起明日的差事,言语间未见异常。 朱竹清等他们走远,才越过西墙。 回到住处时,天边已经露出灰白。老侍女替她开门,见她袖口处略有擦破,便去取药。朱竹清叫住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慢慢揭开。 木猫躺在布上,断尾摆在旁边,只差半寸没有接上。 老人手中的烛台倾了一下,蜡泪落在桌沿。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又咽了回去,伸手想碰,临近时手指收住,悬在半空抖了几抖。 “你认得。” 朱竹清说完,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老侍女放下烛台,退开半步,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两遍,才敢重新看过来。 “……小姐还留着。” “它在西院地下。”朱竹清把守卫调任的记录推过去,指尖压在那张退回的呈报上,“那一年,姐姐是不是受过伤?” 老人低着头,灯光照着她鬓边的白发。朱竹清没有催,只等着,直到外面传来侍女洒扫的声音,才起身关紧窗扇。 “是我替大小姐换的衣裳。”老侍女终于开口,声音发颤,“右臂伤得深,抱您回来的时候,袖子都被血浸透了。她先叫我看您,等您睡下,医师才替她处理。” 朱竹清记得醒来时床帐垂着,姐姐站在帐外,离她很远。她伸出手,朱竹云却往后退了一步,说以后不许再去西院。那句话很冷,她当时还以为姐姐嫌她闯了祸。 “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小姐不许说。后来换了管事,西院的事也不准再提。”老人摸着那张呈报,肩膀渐渐缩下去,“我只知道她去找过长辈,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夜。再后来的事……二小姐,许多事我也不清楚。” 朱竹清颔首,把纸收好。 戴沐白回城时,朱竹清已经把西院的记录整理好。两人在偏院见面,他衣摆还带着赶路沾上的灰,进门先拿起她的手腕看了看擦伤,才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匣。 匣里放着白虎符。 “旧军营地下找到的。”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手掌按住匣盖边缘,“阵法碰不得。我试探了一次,险些牵动下面的邪气,只能先把它带出来。” 朱竹清问起取物会不会惊动守卫。戴沐白说他查过看守的交接记录,白虎符与供台可以分开,取下并未引起阵法变化;离开后又留人守了一夜,旧军营照常换防,尚未有人追查。 他说这些时很简短,到了白虎符的来历,才沉默下来。 朱竹清认得上面的纹样。戴维斯过去巡营时,身边亲信佩过同样的符记。戴沐白把小匣转了半圈,里面的白虎正对着他,仿佛仍在等他回答什么。 “你问过他了?” “派人请了。他说军务未了,暂不回城。” 戴沐白合上匣盖,力道比方才重些。他带回的军械记录里有兄长旧部的名字,可命令经过几层转送,单凭这几页东西,还说不清戴维斯究竟知道多少。他已让人保存原册,等刑案和邪阵查明,再逐一核实。 朱竹清把自己那几张纸递给他。戴沐白读得很慢,读完以后又看向桌上的布包,没有贸然去动。 “想当面问她?” “有些答案,我只想从她嘴里听到。” 戴沐白在她身旁坐下,隔了片刻才说:“当年让他们留下,是我们一同定的。” 朱竹清记得。比赛结束,他们终于有权决定兄姐的去留,族中有人催着尽早外放,免留后患;她与戴沐白却都不愿照旧例把另一方彻底赶出原来的生活。兄姐熟悉军务与朝政,留下来协助,似乎是更妥当的办法。 那时她甚至有过一点隐秘的期待。既然胜负已定,她们便不必再像从前那样。 可姐姐只是接受安排,行礼,退下。 此后每一次见面,礼数都比往日周全。 朱竹清将木猫收回随身的布包里:“那我们便找机会说清楚一切。” 接下来几日,朱竹清仍照常出入府中。西院的守卫没有更换,管事也没有向她问起旧物,她便把阵法尚在、供物已取出的消息交给唐门留下的联络人。她想过私下见姐姐,送去的帖子却一再被退回,回话只有北营事务繁忙,改日再议。 直到使团将要入城的那天清晨,她收到一份北营处刑名册。 送信的是程岳手下的一名老兵。他跪下时膝盖重重磕在石砖上,说程岳因拒绝在结案文书上签名,已于前夜被收押。他把折得发皱的名册递上来,连请求复核的话都说不完整,手背上的旧伤随着颤抖一齐绷起。 朱竹清展开名册,先认出程岳与罗平,随后看见两名负责记录兽狱现场的魂师,再往下,是几名朱家旧仆。 其中一个,恰在她带回的守卫更替记录上。 处刑定在当日午时。 她把名册交给戴沐白,出门时重新系紧护腕。那只布包贴着腰侧,断尾隔着布硌住她。 星罗使团进城时,朱竹清在通往北营的岔路旁等到了唐三与白仞。 马车尚未停稳,她已把名册递进车内。白仞仍是唐雪的装束,深蓝长发束在肩侧,读到最后几行便让车夫改道。唐三接过两件物品,听完她与戴沐白的经过,只问取物之后有没有出现异动,随后把布包放到白仞面前。 白仞揭开一角。 断尾躺在布上,旁边是那只缺了尾巴的木猫。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停了一瞬,银灰光芒沿掌心掠过,眉间渐渐收紧。 朱竹清看着他收紧的眉心:“取出来以后,阵法没有异动。现在能动它么?” “带来得对。”白仞把布重新拢好,“上面附着的力量还在,而且不是这一两年才附上去的。” 朱竹清的手在膝上握紧。 “这东西被放在阵心,应当与宿主有很深的牵连。”白仞收拢布包,“附着其上的力量尚未断开。先别往里面注入魂力,也不要试着毁掉它。”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朱竹清点头,没有再问。刑场已经近了,远远能听见鼓声。戴沐白先行赶去传令,唐三掀开车帘,指间已经扣好三枚暗器。 第三声鼓响时,车轮停在北营外。 刑场四面围着军士,中央石台上跪着两排人。程岳被锁在靠前的位置,肩头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脊背仍挺着;罗平跪在另一侧,包扎过的右手垂在身前,脸上已经找不出当日在北营时的倨傲。更远处有个须发花白的老仆,朱竹清认了许久,才认出是旧宅守过门的人。 朱竹云坐在高台上。 她今日穿得很端正,深紫衣袍的领口扣得严密,发间金饰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案上摆着审结文书与行刑令,手却没有搭在上面,而是收在袖中,指节隔着衣料微微抵住案沿。戴沐白已站在台阶下,与持令的军官争执。朱竹清走近时,恰听见姐姐的回答。 “北营案已经审结。殿下若要复核,请先取来陛下的旨意。” “涉案供奉刚回城,证物还在使团手里,你凭什么结案?” 戴沐白把令牌按进军官手中,命他暂缓行刑。军官迟疑着不敢接,朱竹云已从案后起身,衣袖拂过几张文书,将边角压得齐整。 “这里审的是北营失职、通敌与私运军械。天斗的查验,管不到星罗军法。” 朱竹清踏上第一阶。 姐姐的脸转了过来。但她眼睛里的冷意让她脚步缓了半分。她认得这个神色。每当族人聚在正厅,要姐妹二人试手时,朱竹云便这样望着她,仿佛递来的药、前夜留下的灯,都与眼前的人毫无关系。 “你也来了。”朱竹云说。 朱竹清把名册举起:“他们因何获罪,我要看原供。” “此案已结,与你们无关。” “把原供给我。” 姐妹相隔数阶站着。朱竹清听见身后军士挪动兵器,铁甲碰出轻响,姐姐却只盯着她手中的纸。风翻起名册一角,她按住,手腕上尚未散尽的麻意隐隐作痛。 朱竹云忽然朝行刑官抬了抬手。 “时辰到了。” 刑刀举起的刹那,一道银光掠过石台。 刀刃悬在半空,持刀者脸色骤变,双臂像被无形力量压住,再也落不下去。刑台四周的锁链同时震响,缠在受刑者腕骨与肩背上的铁扣被银辉托起,连同跪伏在地的人一并从刀下移开。军士下意识握紧兵刃,却发现脚下石砖浮起一层淡淡银光,魂力刚要运转,便被温和而不可违逆的领域压回体内。 朱竹清回身,只见白仞沿台阶走上来。 银白长剑垂在他身侧,剑锋映着一线日光,圣域从他脚下铺开,越过刑台、军阵与朱竹云身后那片暗紫阴影,将所有即将落下的死亡都截在了半途。 朱竹云的脸终于沉下来。 “唐雪,你要劫刑场?” “命先留下。”白仞的剑锋指向台下石缝,“下面有东西等着他们的血。” 朱竹清顺着剑锋望去。石缝间浮出极淡的暗紫纹路,随着台上众人的挣扎缓缓延伸——她在旧宅地下见过同样的颜色。几名军官也察觉不对,原本要上前拦阻的动作渐渐停住。 朱竹云袖下的手攥紧了。 “仅凭一句话,你便要违背星罗军法?” 戴沐白把白虎符的小匣放在案上,又展开从旧军营取来的记录。朱竹清则将西院近期调任与修缮的册页压在一旁。她听见姐姐的呼吸变了,视线从白虎符移到那些纸上,最后落回她脸上。 “你进过西院。” 这一次,朱竹云说得很轻。 朱竹清点头。姐姐的手已经伸向案边,她按住那几张旧纸,另一只手却先一步取出布包,放在了文书旁。 布角滑落。 黑猫露出半边磨亮的背脊,旁边躺着那截寸许长的断木。 朱竹云伸来的手在离它们很近的地方停住。 四周仍有军士的低喝与锁链拖动声,朱竹清却只听见布料擦过木案的一点轻响。姐姐的眼睛落在那截断尾上,一瞬也没有移开,睫毛极快地颤了两下。唇边那点勉强维持的冷笑先是消失,片刻后又重新浮起来,只是比方才生硬得多。 “连这个也找来了。” 朱竹清把断尾推到木猫旁:“这是我在阵心找到的。” 朱竹云收回手,宽袖掩住了手背。袖口以下,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你带着他们来,是要查案,还是要翻我的东西?” “这是我丢的。”朱竹清的指腹压在那道断口上,“那晚我想回去捡,你不肯。后来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 “早就不要的旧物,谁还记得。” 她答得太快。 朱竹清抬起眼。姐姐正看着别处,喉咙动了一下,随即把下颌收紧,像是把什么压了回去。这些年她见过朱竹云在长辈面前的模样,也见过她在擂台上出手时的模样,唯独没有见过她这样急着撇清一样东西。 “那晚以后,我一直没有找到它。”朱竹清望着拼合处的裂痕,“可它如今在西院的阵里。” “为什么?” 朱竹云的身体在那一瞬僵住。 她越过妹妹朝台下望去,似乎想再下什么命令。戴沐白却已经接管刑台附近的守卫,唐三扶着最后一名记录魂师退离石台。有人想趁乱离开,立即被拦下,原本整齐的军阵正向两侧分开,为受伤的人让路。 白仞留在阶前,银光护住高台四周。地下的暗紫纹路数次试图攀上来,都被挡在石阶外。 朱竹清知道他们在替自己争取时间。 她取出那张被退回的呈报,展在木猫旁边。 “那天之前,我院外的守卫被换了。你要把他们调回来,长辈没答应。后来我被锁进地下,你受了伤,记录里却基本什么都没有说。” 朱竹云扫过纸上自己的名字,唇角动了动。 “既然查得这样清楚,还问我做什么?” “你去救我,为什么后来又说,是我自己闯进去的?” “你应当去问那些人。” “姐姐。” 这两个字出口,朱竹清自己先觉得喉间发紧。她许久未曾这样叫她。在族中正式场合,称呼都随着身份改过;私下偶有相见,也常是彼此点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难以留下。 朱竹云的眼睫颤了颤,随即把脸偏开。 “别在这里这样叫我。” 朱竹清没有往前逼。她隔着一张木案站着,手里捏住呈报的下角,纸页因为握得太久,已经有些发软。 “我问过照顾我的人。她说是你把我抱回去,先让医师救我。你伤在右臂,换下来的衣袖都是血。” “她老糊涂了。” “那你告诉我,哪里不对。” 朱竹云骤然拂落了案边的砚台。 砚石撞在地上,裂成两半。旁边的军官惊得退开一步,朱竹清却站着未动。她望见姐姐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绷得发白,与幼年握剑时的样子很像。朱竹云从来不愿在别人面前示弱,受伤后换药,也要等房里的人都退出去。 “你一定要我在这些人面前说?”朱竹云逼近案沿,声音里已经有藏不住的颤,“说我当年连你院门外站着谁,都决定不了?” 朱竹清的手慢慢松开。 朱竹云却像是再也收不住。她盯着那张呈报,连笑都显得吃力:“他们说我心软,说我迟早会死在你手里。换走你的人,是替我扫清后患。我去问,他们反问我,是不是要为了一个将来会杀我的妹妹,得罪所有肯扶持我的人。” 风从二人之间穿过,纸页翻起。 “可你后来连见我也不肯。” “你那时候见了我,便什么都肯信。”朱竹云看着她,“我让你留在院里,你就当真以为那里安全。” 朱竹清的唇抿紧了。 那些事,她后来一样学会了。离开星罗之前,她会检查门锁,记住送饭的人,夜里睡得很浅。她曾以为姐姐就是那些危险的一部分——姐姐从未解释,甚至亲手把这个念头逼得更加明显。 “你把我赶走,是因为这个?” 朱竹云退开半步,胸口起伏得很急。她垂下脸,似乎在整理衣袖,好一会儿才答:“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 仍是她当年的话。 朱竹清记得那天的雨,记得姐姐站在屋檐下,鞋面干净,自己却湿了半边裙摆。她问是不是只要走了,就不用跟姐姐生死斗争了。朱竹云说,既然怕死,就走远些,别回来丢人。 于是她走了很远。 “我以为你盼着我死在外面。”朱竹清把木猫与断尾一并拢进掌心,断口硌得手心生疼,“有很长一段时候,我不敢想你。” 朱竹云闭了闭眼。< /p>朱竹清等着她说一句否认,等来的却是一声很轻的冷笑。 “你如今活得很好。” “是。” “有人护着你,有人陪你修炼,输了也有人拉你起来。”朱竹云重新直起身,眼底那层紫色比方才更重,“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得站在对面,听他们说,若连妹妹都赢不了,这些年教我的东西便全白费了。” 她的指甲划过案沿,木屑细细卷起。 “你还是赢了。” 朱竹清胸口发闷,却没有打断。她想起比赛结束时姐姐的脸,想起戴维斯扶着她离场,而自己站在伙伴身边,连呼吸都是久违的轻快。那一天她只顾着庆幸,终于不必再担心随时被家族舍弃,许多事便都留在了胜负之外。 “我们没有要赶你们走。”她说。 朱竹云抬起脸,笑意终于带出一点尖锐。 “是,你们留下了我们。熟悉政务,熟悉军队,可以教你们。”她慢慢重复那些当年听过的话,“竹清,我还应当谢你。” 朱竹清张了张口,话却止在喉间。 戴沐白走近了些。她轻轻摇头,让他留在原处。这件事她当初也参与了,不能每逢说到难处,便让别人替自己接过去。 “那时我以为,留下来,你至少不必去一个陌生地方。”她回答得很慢,“我也想过,以后不用再争,我们或许能好好说话。” 朱竹云偏过头,嘴角仍带着讥意。 “你问过我么?” 朱竹清沉默片刻。 “没有。” 朱竹云唇边的嘲讽淡了些,却没有接话。 朱竹清当时以为往后还有许多时间,却从未真正走到姐姐面前,问她是否愿意留下。 刑台下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朱竹清循声望去。她认不得那些人的全部姓名,只看见有人肩背染血,有人腕骨被锁链磨破,方才险些落下的刑刀仍停在他们身后。 “留下你的事,是我没有问你。但他们做错了什么?” 朱竹云循着她的视线扫过台下,脸上那一点松动倏然收尽。 “你拿几张纸,就敢说他们无罪?” “那便重审。” 朱竹云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疲惫,也有几分朱竹清不愿辨认的陌生。 “你如今站在赢的那一边,自然说得轻巧。” 朱竹清沉默片刻,将那张被退回的呈报推到姐姐面前。 “当年换走我身边守卫的人,也说他们是为了家族,为了替继承人扫清后患。”她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你那时不肯让他们用这些话定我的生死。” 她抬起脸。 “今日为什么肯了?” 朱竹云的右手猛地按住桌沿。 暗紫魂力自她袖中漫出,木案轻轻震动。朱竹清肩背发紧,武魂随即护住身体,却没有退下台阶。她清楚姐姐此刻强于自己,也清楚身后有人守着,但她仍想听完这一次回答。 “你以为你把我留下了,便以为我从此都该照你们的意思活?” “留下你,是我们自以为是。”朱竹清没有回避,“但刑台上的人有没有罪,仍该重新查。” 朱竹云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唇边的冷意凝住了。袖间的紫色却比方才更深,沿着手腕一点点漫上来。朱竹清原本以为自己会哭,到了这一刻,眼眶却只是发烫。她已经不是站在檐下等姐姐一句话的小姑娘了。 “我今日来,是想问清楚当年的事。”她把手放在木猫旁,离姐姐只有很短一段距离,“刑场上的人,以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也要一件件查清。” 她与朱竹云隔着木案相对,片刻之后,才将最后一句说出口。 “但我不想看着那东西借你的手继续杀人,也不想看着你被继续控制。” 朱竹云的呼吸乱了。 案下忽然传出碎裂声,暗紫纹路沿石阶骤然亮起,直扑仍未撤离的军士与囚犯。 银白剑光迎面截下,沿石阶蔓延的暗紫纹路被圣域压在原处。唐三同时抬手,控鹤擒龙的牵引之力扣住台边几人的腰背,将他们从裂缝旁拖开。戴沐白立即命军士退后,自己守住台阶另一侧。 朱竹清只觉腕上一紧。朱竹云竟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往身后猛地一扯。 这个动作快得连朱竹云自己都怔住了。 下一刻,她抓着妹妹的手骤然松开,五指不受控制般弯曲,幽冥灵猫的利爪一寸寸探出。朱竹清离得近,清楚看见姐姐试图把右手压下去,腕骨却抖得厉害,唇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下去。”朱竹云说。 朱竹清站稳:“姐姐?” “我叫你下去。” 朱竹云另一只手扣住自己的右腕,用力得几乎要折断。那道紫意却仍沿手臂攀升,利爪朝朱竹清颈侧偏转。朱竹清本能侧身,银白屏障已先一步隔在二人之间。 爪锋撞上银光,发出刺耳的一声。 朱竹清退到案侧,颈边的碎发被气流割断,落在肩上。她顾不上去碰,只盯着姐姐的脸。 朱竹云正望着自己的右手,眼中那一点惊惧来不及藏起,便被更深的紫色吞没。 “别碰她。” 这句话并非对着刑场上的任何一个人。 朱竹清心口重重一沉。白仞已来到她身侧,剑锋挡住第二道邪力,却没有趁势逼近朱竹云,只将她与周围的人隔开。 “她在压自己体内的东西。”白仞低声道,“别再靠近。” 朱竹清听见了,却仍盯着姐姐的手。朱竹云曾用那只手教她握笔、替她束发,也曾在切磋时掐着她的肩,把她摔在地上。她分得清姐姐发怒时是什么样子,此刻却不同——那只手抬起来的每一寸,都像是在与她本人相争。 朱竹云把右掌重重按向案面。 木案从中断裂,审结文书散了一地。她喘得很急,撑着半边残案才没有跪下去,额角已有冷汗滑落。朱竹清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木猫,断尾也跌在旁边,她一并拢住。再起身时,听见姐姐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 “我说了……她不行。” 紫色魂力骤然反卷,朱竹云的肩背弓了下去。 朱竹清想起地下那张被驳回的呈报。她盯着姐姐扣住右腕的左手,忽然觉得十二年前那个连守卫都换不回来的少女,从未真正离开过那间屋子。眼前的人得到了权势,能坐在高台上决定别人的生死,此刻却连收回一只手都如此艰难。 可她仍在尝试。 白仞挥剑压住向外扩散的邪力,唐三护着最后几人退离刑台。四周的声响渐渐远了,朱竹清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姐姐齿间压抑不住的一点痛声。 她绕过断裂的木案,走到银光近前。 “竹清,回来。”戴沐白在阶下叫她。 她应了一声,让他知道自己听见了,脚步却只退了半寸。白仞的屏障仍隔在面前,她不会贸然穿过,却也不愿退到姐姐再看不见的地方。 朱竹云抬起脸,眼白里浮着细细血丝。 “你还站着做什么。” 朱竹清把将那截断尾重新抵回裂口。 “它在你那里放了十二年,我从来不知道。” 朱竹云望着那只终于凑齐的木猫,脸颊的肌肉轻轻抽动,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血的气。紫意仍在她右臂里翻涌,鲜血已经沿着腕侧滴落下来。 朱竹清的声音更轻了些。 “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姐姐撑着残案的身体僵住。 许久,她才摇了一下头,动作很小,朱竹清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可随后那双眼睛重新落在她身上,越过木猫,落到她颈侧被割断的发梢。 “走。”朱竹云唇色惨白,“离我远一点。” 朱竹清把木猫收进怀中,随后向银光另一侧伸出手。她没有越过屏障,只让姐姐看见自己仍站在这里。 “我知道你当年赶我走,是想让我活下去。”朱竹清道,“可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能照你说的离开的人了。” 朱竹云盯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这次我想留下。” 台下的风卷动散落的文书,最上面一页翻过来,露出已经盖好的处刑印记。朱竹清站在风里,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伸出去的手却始终没有收。她不知道姐姐还能听进去多少,只想让她看见,自己如今站得稳,也有人护着,不必再用那样的话把她赶远。 朱竹云喉间忽然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她很快咬住了唇,低头去压腕上的邪力。朱竹清只看见一滴水落在她衣襟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姐姐仍不肯伸手,肩膀却缓缓松下去一点,像是终于不必再勉强维持案后那副端正模样。 “竹清。”她叫了一声。 朱竹清应她。 朱竹云又隔了很久,才艰难地转向刑台下方。那里的人已被唐三护住,等待重新审查,远处仍有她的亲卫握着兵刃,不知该听哪一道命令。 “停刑。” 声音很低,戴沐白却立即接住,命军官传令、收刀,将涉案人分别看管。朱竹清听见那些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才发觉自己一直绷着肩背,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朱竹云说完这两个字,身体忽然向前一倾。 白仞收窄屏障,银光托住她踉跄的脚步。朱竹清得到他示意,才上前扶住姐姐未被邪力缠住的左臂。隔着衣料,她摸到一片湿冷。朱竹云瘦得比她记忆里更明显,手臂上的力道却仍然很重,扣住她便不肯松。 那只手在发抖。 朱竹清把掌心覆上去,避开伤处,像幼年跌倒后姐姐牵她起来时那样。朱竹云低着头,头发散下一缕,遮住半边脸,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不该来这里。” 朱竹清替她把那缕发拨开。 “可我已经来了。” 朱竹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赶她走。她借着妹妹的手站稳,重新朝白仞转过身。剑上的银光照出她眼底尚未退去的紫意,朱竹清能感觉到,每一次那颜色加深,姐姐扣着自己的手便会更紧。 “你能把它分开?” 白仞看了她片刻。银灰色的视线从她右臂一路移向心口,剑锋始终横在暗紫魂力之前。 “可以。”他说,“从现在起,不要再回应它。” 朱竹云没有立刻回答。右臂里的紫意猛地一涨,她闭了闭眼,扣在妹妹腕间的手却没有松开。 过了片刻,她低头看向朱竹清怀里的木猫。断尾贴在旧日裂口旁,仍没有真正接回去。 朱竹云伸出染血的左手,将那截断尾轻轻推回裂口。 “竹清。” 朱竹清应了一声。 她的手这才从木雕上落下,任银辉接住不断翻涌的邪力,随后转向白仞。 “帮我把它从我体内切出去。” 寂灭圣域沿刑台收拢,银辉覆过姐妹二人交握的手,也将朱竹云周身的暗紫魂力封在其中。 下一刻,他额间的银色印记亮了起来。 197.心跳 白仞额间的银色印记亮起时,刑场上最后一点杂声也被寂灭圣域隔绝在外。 银辉沿断裂的石阶铺开,刑台下方尚未熄灭的暗紫阵纹像是遇见了天敌,纷纷退入砖缝深处。朱竹云站在残破木案后,一只手仍由朱竹清扶着,右腕上被自己抓出的伤口不断往下淌血。紫意蛰伏在她眼底,随着银光靠近,时而凝聚,时而散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这具身体打量白仞。 寂灭之衡垂在白仞身侧,剑锋离地不过数寸。他先把神识沿朱竹云周身逐层铺开。属于幽冥灵猫的魂力呈深沉黑紫,经脉、魂环与武魂彼此相连,虽已多处受蚀,根处仍旧完整。另一股力量则像附在旧伤里的毒丝,从她的精神之海一直延伸到心脉,再与刑台下的阵纹遥相呼应。 银灰双眸深处,一道道细线缓慢显现。 其中大部分纠缠得极深。罗刹神念藏得并不简单,它在朱竹云一次次动用那股力量时,把自身嵌进了她的魂力通路。顺着死线斩下去确实能毁掉神念,代价是连她的武魂与精神之海一并切开。 那叫杀人,不叫切离。 银色第八考要的是让被侵蚀的人重新取回自己,而不是替她选择死亡。 白仞抬起寂灭之衡,剑锋经过朱竹云右肩,最终停在她心口之外。灰银光芒贴近衣料,其中潜藏的紫意立即收缩,朱竹云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沉重。 “放开魂力。”白仞道,“无论接下来感觉到什么,都不要抵抗我。” 朱竹清扶着姐姐的手臂收紧了些。她把木猫与断尾交给唐三,退到朱竹云侧后方,让出白仞用剑的位置,掌心仍托在她左臂下方。朱竹云偏过脸看了一眼,妹妹的神色一如往常冷清,那只手却始终托着。 片刻后,她闭上眼。 八枚魂环从她脚下依次升起。前七枚尚能维持原有光泽,第八枚魂环却已经被暗紫纹路侵入大半。属于魂斗罗的气息才扩散出去,银色圣域便从四面收拢,将威压完整封在刑台之内。 朱竹云慢慢散去护住经脉的魂力。 暗紫色随之暴涨。朱竹清被那股力量震得衣摆向后扬起,扶人的手只晃了半寸。唐三上前一步,蓝银领域沿石台边缘展开,把戴沐白、程岳与尚未撤远的军士拢在外围。 白仞的剑落了下去。 剑锋不曾碰到血肉,灰银光芒却已经穿过朱竹云心口,准确扣住第一道藏在经脉里的紫线。罗刹气息立刻向内收缩,试图借她本身的魂力遮掩自身。白仞没有追逐,只让寂息沿那条通路逐步封闭,迫使神念从更深处显出形迹。 朱竹云肩背骤然绷紧,牙关咬得很死。第八魂环里的紫色不断涌向心脉,又一次次被银辉截断。每剥离一道联系,她的身体便轻轻发颤,像有东西正从骨血之间生生撕开。 朱竹清抬手托住她逐渐失力的肩膀。 “姐姐。” 朱竹云在那声称呼落下时稍稍偏过头,随后重新站直。 唐三把两件阵眼放到圣域中央,白虎符在左,黑猫断尾在右。两样东西表面都已沉寂,在死线之下却各自牵着一束浓重紫意通向朱竹云。白虎符里积的是星罗皇室历代相争留下的怨恨,断尾里缠的是她始终不肯认的旧事,两股力量从不同方向进入她体内,最后交汇在第八魂环深处。 “先断阵眼。”唐三道。 白仞以剑锋扣住朱竹云体内的神念,不能在此刻收手。唐三便走入圣域,将白虎符放到寂灭之衡映出的银线之上。蓝银皇从石缝间生长出来,托住令符四角,却没有让自身魂力触及里面的罗刹气息。 白仞抬起左手,一缕银辉从掌心分出,落在白虎符中央。 令符先是发出一声低沉虎啸,紧接着便有大量暗紫气息从内部涌出。刑场上空浮现出重叠的白虎虚影,有成年后的戴维斯,也有被迫站到兄长对面的戴沐白;更早以前,那些面孔尚且年幼,手中的利爪与长剑却已经被旁人推向彼此。 紫意试图借这些残影扑向戴沐白。唐三横过手掌,瀚海护身罩将戴沐白与令符之间彻底隔开。白仞随即收拢银辉,死线从白虎符正中裂开,一直延伸到最深处那点幽紫神念。 令符从中断成两半。依附其上的罗刹气息尚未来得及退回朱竹云体内,便被圣域压在银辉之间。白仞剑锋轻转,灰银光芒沿断口掠过,将那团紫意彻底碾碎。 第一处阵眼消失,朱竹云的第八魂环剧烈一震。紫色纹路褪去少许,原本被遮掩的魂环本色重新露出,气息却比先前虚弱许多。 唐三随即托起木猫与断尾。木猫被朱竹清收了十二年,背脊与耳朵磨得光滑,唯独尾部断口仍旧粗糙;那截被朱竹云藏了同样久的断尾贴在缺口旁,形状严丝合缝,颜色却已有了细微差别。 真正被炼作阵眼的,只有断尾。 白仞看得见潜藏在木纹里的紫线。它们穿过断尾内部,一端连着朱竹云,另一端缠绕在木猫断裂的位置。罗刹神念利用的并非木雕本身,而是这道始终未能接回的缺口,以及姐妹二人各自留在其中的记忆。 朱竹云忽然睁开眼,目光越过白仞的剑锋,望见唐三掌中那两块木头。右手似乎想要抬起,才动了一下,又被她重新压回身侧。 白仞没有询问她是否舍得。 银辉只裹住断尾,将完整的黑猫留在蓝银皇上。罗刹神念察觉第二处阵眼即将失去,原本蛰伏在第八魂环中的力量猛然冲出。朱竹云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暗紫纹路沿颈侧向上蔓延,几乎在瞬间抵达眼角,朱竹清立即抱住她向后倾倒的身体。 “继续。”朱竹云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十分嘶哑。 寂灭之力沿木纹切入,只斩向罗刹神念扎入其中的根系。暗紫气息在圣域中疯狂收缩,断尾承受不住两股力量的撕扯,表面很快裂开数道细纹。 第一块碎屑落下时,朱竹云的手攥得死紧,始终留在身侧。 细碎木屑一片片脱落,积存其中多年的魂力也随之散去。最后只剩断口深处的一点紫色结节,被白仞以魂力托在半空。罗刹神念正是借着这处断裂,将朱竹云无法割舍的旧事炼成了牵制她的阵眼。 剑锋向下一压,那点暗紫从木心里剥离。 失去支撑的断尾裂成几块暗淡木片,落进朱竹清摊开的掌心。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碎片与木猫一并拢住。 第二处阵眼断裂以后,刑台下方骤然传出沉闷轰响,所有暗紫阵纹同时亮起。 白虎符与断尾原本是罗刹神念寄存力量的两处支点。两件阵眼相继毁去以后,朱竹云便成了它仅剩的宿主,分散在各处的残余力量随神念联系倒灌而回。 唐三掌中海神之光骤然展开,蓝金光芒越过石阶,将戴沐白与周围军士推离裂缝。朱竹清也被送到石台边缘,却在稳住身体以后立即折返回来,仍旧守在朱竹云身侧。 白仞将寂灭之衡刺入石台,银白剑光沿每一条阵纹逆行而下,与奔涌而来的暗紫力量撞在一处。 刑台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紫雾从地下喷出,其中混着北营多年积存的死气、各处阵眼曾经攫取的恐惧残痕,以及罗刹神念多年收束的恶意。它们本散落各处,此刻全被召回,要拿朱竹云的身体做最后的容器。 朱竹云眼底的紫色彻底覆盖瞳孔。 她猛地挣开朱竹清,幽冥灵猫武魂在身后展开。漆黑猫影比平日庞大数倍,四肢与尾部却缠满紫色骨刺。第八魂环悬在猫影胸前,其中伸出无数细长丝线,重新接向朱竹云的经脉。 白仞抬剑挡住第一轮冲击。 “压住她的武魂。” 朱竹清的幽冥灵猫同时出现。较为纤细的黑色猫影扑向姐姐,并未攻击要害,只咬住那条被罗刹力量控制的长尾。戴沐白从另一侧踏上石台,白虎虚影一掌压住幽冥灵猫后肢,与朱竹清一前一后封住它的动作。 朱竹云右手已经化作利爪,爪锋距离朱竹清肩侧不过半尺。她手臂上的肌肉不断收紧,却迟迟没有真正落下。朱竹清没有躲,只扣住她腕部,把那只手压向二人之间。 “姐姐,收回去。” 朱竹云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暗紫堵在喉间,只剩紊乱的喘息。利爪一点点偏移,最终擦着朱竹清的肩侧刺进石面。 罗刹神念因此暴露出短暂破绽。 白仞拔出寂灭之衡,银白长剑沿幽冥灵猫虚影胸口穿过。剑锋没有伤及武魂本身,只将其中最粗的一束紫线挑出。引魂随银辉进入朱竹云的精神之海,将她自身的意识从层层叠叠的怨念中向外牵引。 白仞听见了许多声音。 有人说她天生便是继承人,有人说朱竹清早晚会成为她的敌人;有人称赞她杀伐果断,也有人在她失败以后告诉她,能够活着留下已是胜者的恩赐。那些声音最终全都汇入罗刹神念,化作一个温和得近乎怜悯的低语。 它说,只有力量不会背弃她。 朱竹云的意识被困在最深处,周围尽是她亲手作出的选择。被处死的人、北营地下的魂兽、落日森林里的兽潮,一道道影子从黑暗中出现。罗刹神念不曾凭空制造它们,只把她原本不肯回望的罪责全部推到眼前。 白仞只在黑暗中留下一条银线,便不再继续深入。这些记忆是她的,她做过的事不因被侵蚀而减轻分量,旁人也无权替她决定该怎么面对。 朱竹云若要回来,必须自己抓住它。 外界的幽冥灵猫忽然发出尖锐嘶鸣。朱竹云按在石面的利爪又向下没入一寸,随后竟主动放开了攻击朱竹清的手。她沿银线收束意识,硬生生把失控的武魂拉回身后。 白仞握住这一瞬,以剑锋斩断第八魂环外侧的三道紫线。 罗刹发出刺耳尖啸。朱竹云呛出一口血,膝盖重重落在石台上。朱竹清俯身扶住她,戴沐白也撤去白虎威压,免得再伤她已经混乱的经脉。 第一束银光从她心口抽离,里面裹着一团近乎凝实的幽紫神念。它有模糊的人形,面孔不断变化,时而像朱竹云,时而浮出更古老狰狞的轮廓,数条紫线仍连着她的第八魂环与精神之海,每一道都在借宿主的力量抵抗。 白仞把寂灭之衡横在身前,六片圣翼同时展开。 无相的伪装在羽翼撑开的一瞬碎去。蓝色长发自发梢褪成银白,唐雪柔和的轮廓一寸寸收紧,露出一张虽然精致但属于年轻男子的面孔。银白长羽覆住刑场上空,白金纹路沿翼骨依次点亮。 魂环随之从他脚下升起。两黄、两紫、三黑依次铺开,第八枚魂环已是纯粹血红。最后浮现的第九魂环同样泛着深沉血色,环纹表面却覆盖着一层银白封印,仿佛有什么东西仍被锁在其中。 掌中的长剑同时变了形状。剑身自中段向外弯折,寒芒顺着弧线一路拉长,最后定成一柄与他等身的银白长镰。那柄握在唐雪手里的剑,本就不是它原本的模样。 九环出现的刹那,刑台上下的呼吸都为之一滞。有人失声喊出“封号斗罗”,余下的声音却被迎面压来的威势堵在喉间。 神基中的信仰之力随圣域落下,把幽紫神念封在朱竹云身前三尺之内。 “再给我一点时间。”白仞对唐三道。 唐三把手覆上他的后心。蓝银皇的生命气息沿两人早已熟悉的通路进入,不碰他对死线的判断,只稳住连续运转神识的消耗;海神之光从外围合拢,挡住地下阵纹送来的最后一批力量。 白仞持镰向后牵引,幽紫神念被一寸寸拖出宿主体内。朱竹云的第八魂环不断震颤,黯淡的本色逐渐显露。只要再分开最后几道联系,她纵然修为受损,魂斗罗的根基仍能保住。 罗刹神念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那张不断变换的面孔忽然停住。紫雾之中,属于朱竹云的轮廓褪去,露出一张无法用人类五官描摹的脸。空洞的眼眶隔着圣域望向白仞,缓缓裂开嘴角。 白仞额间印记陡然发烫。 不是这缕残念。更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顺着正在断裂的神念望了过来。 刑场上空的天光顷刻暗下。 罗刹残念突然停止挣扎,任由白仞把它拖出宿主体内。紧接着,所有紫线同时反向绷紧。它不再试图夺回朱竹云,而是以自身崩溃为代价,将远处那道真正属于神祇的力量拉入刑场。 唐三第一时间察觉异样。 “小白,松手。” 白仞不能松。一旦寂灭之衡退出朱竹云的精神之海,已经分离到一半的神念便会沿紫线重新散入她的经脉。此前毁去的两处阵眼也会失去意义。 白仞只来得及收拢六翼。 暗紫色自幽紫神念背后裂开,化作一只庞大手掌。五根利爪穿过空间而来,既未触及海神之光,也不曾与圣域正面相碰,像是从出现之初就已越过所有防御。 它直取白仞心口。 唐三扣住白仞空着的左臂,向后猛地一带。 两人的位置顷刻倒转。 白仞仍维持着切离神念的势头,唐三却已挡在他身前。深蓝长发被扑面而来的紫色气流卷起,蓝银皇从地面疯狂生长,海神三叉戟也在金光中凝聚成形。 白仞眼中的死线骤然清晰。 利爪尚未落下,一条暗紫轨迹已经贯穿唐三胸膛。那不是预见,是力量、距离与死亡气息共同算出的结果——只要那只手再往前,爪锋便会从他心口穿过,把藏在胸腔里的生命强行抓出来。 白仞的呼吸停了。 第九魂环毫无征兆地在他脚下亮起。 血色环纹外侧覆盖着一层银白封印,那正是之前未触发的记忆封印。此刻,封印上第一道裂痕正沿罗刹之爪映出的轨迹缓慢展开。 刑场不见了。 意识里唯一清晰的是疼痛。 六翼像是被人从根部生生折断,金色神力仍残留在经脉里,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胸腹间的伤势。意识沉在无边黑暗里,身体也完全失去了知觉。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得大地深处忽然传来剧烈震荡,将破碎的意识从黑暗中强行推醒。 千仞雪睁开眼。 嘉陵关上空还残留着未散的神力,金色与蓝色纠缠在远处,天像是被撕开了数道裂口。她躺在崩毁的城墙附近,耳中只剩沉闷轰鸣。 半空里悬着一颗心脏。 它被罗刹之爪握着,还留着刚从胸腔取出的温度。蓝金神光在表面明灭数次,随着五根紫黑利爪缓缓收紧,一点点黯下去。 唐三就在那只手下面。海神神装被血染透,胸口留着一个空洞。他的身体从空中坠落,深蓝长发被风吹散,握过海神三叉戟的手垂在身侧。 千仞雪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或许她根本未能出声。她想站起来,断裂的六翼拖在身后,手臂撑不住身体,只能睁着眼看血从利爪之间滴落,看他身上的蓝金光芒一道接一道熄灭。 她想过许多结果。她要打败他,要他承认自己,要把他留在一个再也无法拒绝她的位置;她甚至在最不该心软的时候幻想过,只要这场战争结束,他们之间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她从未想过会看见一具失去心脏的尸体。 可她没有资格过去。 那场围杀中本就有她的一剑。唐三被逼到此处,也有她亲手推下的一步。她与罗刹神一同站在他的对面,接受他死去带来的胜利,又在真正看见那颗心脏时,才知道自己究竟参与了什么。 血仍在往下落。 其中一滴仿佛穿过许多年,落在白仞掌心。 嘉陵关与刑场重新叠在一起。挡在他身前的人仍有同样的深蓝长发。罗刹之爪仍沿同一个位置落下,死亡气息穿过胸骨,直指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白仞看不见唐三的脸。 他只看见心口的空洞。 寂灭圣域里所有声音一并消失。风停在半空,散落的纸页悬在石台边缘,紫雾与蓝银皇的藤叶像被凝住。圣翼上的光迅速褪去,羽端浮出近乎死寂的灰黑。寂灭之衡上的银白一寸寸褪去。灰黑自锋尖漫开,沿弧线爬满整条刃身,把刑场上每一道死线都映进他眼中。 罗刹之爪,幽紫神念,朱竹云体内残留的每一道联系,都有死线。 全部斩断,罗刹便再回不来。把被它碰过的一切彻底毁去,眼前这一幕便不会重演。 白仞银灰双眸里最后一点温度散尽。寂灭之衡越过唐三肩侧,镰锋掠过罗刹之爪,落向仍与神念相连的朱竹云——那里的死线最密。 朱竹清察觉到危险,立即挡在姐姐身前。戴沐白也向石台中央迈出一步,却被骤然扩张的寂灭圣域定在原地。银灰力量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剥夺了他们继续接近的可能。 白仞握紧镰柄。他此刻不记得朱竹云是谁,也不记得银色第八考要什么,眼前只剩那颗被握在爪中的心脏,和从唐三胸口不断涌出的血。 镰锋即将落下。 朱竹云忽然推开了朱竹清。 她已经无法站稳,仍以左手撑住断裂的木案,右手则直接按上自己的第八魂环。暗紫纹路正在魂环深处重新聚集,只要白仞的力量稍有偏移,罗刹神念便能借她的身体避开这一击。 她五指收紧,猛然逆转魂力。 第八魂环发出一声刺耳碎响。 朱竹清伸手想拦,被爆发的力量震开。原本能保住的魂斗罗根基被朱竹云自己亲手撕裂, 积存在第八魂环里的力量沿经脉倒卷,不再护着她自己,而是化作一道由内而外收紧的锁,把即将脱身的罗刹狠狠拖回原处。 幽冥灵猫在她身后仰首嘶鸣。 庞大猫影从尾端开始破碎,第八魂环上的紫色被强行压回中央。朱竹云肩背剧烈颤抖,血从唇边与腕侧一同落下,属于魂斗罗的气息迅速跌落。 她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出。 朱竹清重新扑上去,在姐姐跪倒以前抱住她。朱竹云靠在妹妹肩上,手掌仍死死按着第八魂环。魂力每倒退一级,罗刹神念便被她拖慢一分。她本可以在白仞切离以后留下大部分修为,此刻却把那些力量尽数变成了困住罗刹的锁。 暗紫利爪因此迟滞了短短一瞬。 唐三放弃迎击,转身扣住白仞空着的左腕。 灰黑锋芒擦着他的肩侧掠过,割断一缕深蓝长发。唐三却没有避让,反而向前一步,把白仞几乎失去温度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小白,看着我。” 白仞的手掌隔着衣料抵住他的胸膛。 那里仍是空的。记忆里的唐三已经失去心脏,血从神装裂口里涌出。千仞雪倒在远处,断裂的六翼无法撑起身体,只能看着罗刹之爪把那颗心脏握在空中。 白仞试图抽回手,唐三却攥得更紧。 “小白。” 这一声穿过嘉陵关上所有轰鸣。 白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千仞雪的记忆里,从未有人这样叫过她。 掌心下传来一次震动。 沉稳,有力,隔着胸骨落在他的手上。 白仞僵在原处。 第二次心跳紧随其后。蓝银皇的生命气息沿唐三心脉流转,又通过二人接触的位置进入白仞经脉。那股力量他已经熟悉太久,从冰火两仪眼到海神岛,从星斗大森林到星罗北营,每一次魂力相连,都是同样的温度。 唐三活着。 “小白,看着我。”唐三再次道,“我没事。” 白仞缓慢抬起脸。 重叠在唐三身后的嘉陵关仍未消失。爪中的心脏仍在滴血,死去的海神也仍从天空坠落。可眼前的人正牢牢握着他的手,深蓝双眸近在咫尺,胸膛下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过去没有改变。眼前也并非幻象。 他的呼吸骤然乱了,像终于从水底挣出,胸口剧烈起伏,握镰的手仍未松开。灰黑镰锋停在朱竹云上方,距那些死线只剩最后数寸。 唐三任由着他握住武器,只把他的手继续按在自己心口,让每一次心跳都清楚落进掌中。 朱竹云还在燃烧修为。她已经跌出魂斗罗境界,第八魂环表面布满裂纹,光芒微弱得几乎辨认不出。罗刹在她以自身为锁的压制下暴露出完整形态,那只伸向唐三的利爪被拖在半空,离他后心不足半尺。 白仞终于看清该斩的是什么。 不是朱竹云,也不是被罗刹碰过的人。是那只手,是幽紫神念,是寄生在恐惧、怨恨与旧伤里,却让所有人以为那些选择本就出自自己的力量。 镰刃从朱竹云身上移开。灰黑自锋尖开始退去,银白顺着弧线一点点亮回来。白仞没有收回按在唐三心口的手,只用另一只手握住镰柄。 罗刹之爪已经再次开始向前。朱竹云所能争取的时间到了尽头。 白仞挥镰斩落。 银白弧光贴着唐三肩侧掠过,落在暗紫利爪与幽紫神念相连的位置。死线自镰下展开,先切断那道来自远方神祇的力量,再沿罗刹残念向下,掠过每一条纠缠在朱竹云魂环与精神之海里的紫线。 这一下避开了她自身的魂力,被侵蚀的部分却在同一刻尽数断开。 罗刹之爪停在唐三背后。五根利爪从末端起化作紫雾,接着是掌骨、手腕,以及那条试图跨越空间降临的神力通路。远处传来一声只有白仞听得见的尖啸,怨毒、愤怒,也带着即将彻底消失前的不可置信。 他的镰刃仍在向前,沿死线斩入幽紫神念中央。 紫光从刑场中央向内坍缩,最后只剩一枚不足米粒大的暗点。圣域层层封住它,灰银力量从四周合拢,不给它附着血肉、魂力与怨念的机会。 暗点碎裂。 刑台下的阵纹随之熄灭。朱家旧宅、边境旧军营、北营地下与落日森林里,所有尚未散去的紫色痕迹在同一刻失去联系:埋入地下的骨钉化成灰烬,空置的阵盘从中央裂开,被罗刹标记过的位置只余下一层迅速散去的寒意。 朱竹云身后的幽冥灵猫虚影向前倾倒。朱竹清抱住姐姐,两人一同跪坐在石台上。朱竹云按住魂环的手终于松开,腕骨与掌心已被自己的利爪划得血肉模糊。原本环绕在她身侧的八枚魂环剧烈震颤。第八魂环承载的力量早已被她尽数逆转,此刻连同寄附其上的罗刹气息一并燃尽;反噬仍未停止,继续沿经脉吞没了第七魂环,以及承载这两枚魂环的修炼根基。两道环影先后碎成暗淡光屑,再也没有重新凝聚。 最后留在她身边的,只剩六枚魂环。属于魂斗罗的气息已经消失。罗刹神念靠邪阵多年来灌入她体内、强行催生出的魂力随着联系断裂尽数退去,她自己修炼所得的根基也在方才逆转魂力时被一并烧毁。白仞能够看见,她经脉深处负责汇聚与提炼魂力的几处通路已经彻底熄灭,只留下足以维持现有修为的部分。 她的气息最终停在魂帝境界。她能感受到这不是修为的暂时跌落。往后无论如何修炼,她的魂力都不会再向前一步。 朱竹云睁开眼时,瞳孔里最后一缕暗紫正在消散。她先看见妹妹仍抱着自己,视线才越过朱竹清肩侧,落到白仞身上。 寂灭之衡已经垂下。 朱竹云没有询问神念是否断得干净,也没有去感受仅剩的六枚魂环。她只是靠在妹妹肩上,缓慢呼出一口气,像是直到此刻才重新拥有属于自己的呼吸。 银色神纹从白仞额头显现,神考的内容再次浮现在他意识深处:解除神念侵蚀,使受控者恢复自主,不得以诛灭代替。 最后一行文字化作银光消散。神基随之回应,刑场上方尚未收拢的信仰之力从四面汇入六翼,停滞已久的神考终于向前推进,第八魂环中原本封闭的一道银纹随之完整。那股力量并未停下,顺着经脉往上推了一线——九十五级的壁垒轻松突破,落定时已是九十六级。 他顾不上感受那份变化。 他的手仍按在唐三心口。唐三确认罗刹气息彻底消失,正要松开扣着他的手腕,白仞却在他后退以前骤然收紧手掌,像是只要离开片刻,那道心跳便会再次消失。 唐三停了下来。 白仞低着头,银白长发遮住半边脸。六翼恢复了原有色泽,羽端残留的灰黑迟迟未褪。第九魂环悬在他身后,破碎的封印化作无数细小银片,其中封存的记忆再也关不回去。 嘉陵关仍在他意识里。爪中的心脏、坠落的身体、千仞雪撑不起来的六翼,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唐三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 “还在跳。” 白仞闭上眼。掌心下的心跳又传来一次。 一下。 又一下。 他站了很久,才把额头抵在唐三肩侧。这个动作很轻,六片圣翼却随之向内合拢,把两人隔进尚未散尽的银辉里。唐三由着他,任蓝银皇的生命气息沿相接之处缓慢流转,什么也不问。 朱竹清扶着姐姐坐到石阶旁。戴沐白接过军士送来的外袍盖在朱竹云肩上,又命人封锁刑场,在白仞确认以前不许任何治疗魂师探入她的经脉。程岳等人已经解开锁链,留在圣域边缘,此刻谁也不敢出声。 风重新穿过刑台,悬在半空的纸页纷纷落下,其中一张审结文书落在朱竹云脚边。她低头看见自己签下的名字,许久以后弯腰把它捡起来。 朱竹清以为她要收好,她却沿着印记把文书撕成了两半。 纸张从她手中落下。 白仞终于从唐三肩侧抬起头。银灰双眸里还留着未散的冷意,却已经能认出眼前的人。他看过唐三完整的眉眼,又低头确认自己的手仍贴在那处心跳上,才慢慢松开。 唐□□手握住他。 “小白?” 白仞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发涩。 “我看见了。” 唐三没有追问。白仞也不在众人面前往下说,只是把他的手握得很紧,像要用掌中的温度盖过另一段记忆里早已冷去的血。 刑场上空,破碎的第九魂环记忆封印彻底散尽。最后一片银光落入白仞掌心,随后消融在两人交握的手中。 198.归乡 刑场封锁至黄昏,重新核验的第一批卷宗便送到了戴沐白手中。 原本负责行刑的军士被分开问话,审结文书、调兵令与北营近半年的军械记录也全部封存。程岳等人暂时留在军部营房养伤,罗平及几名参与私运军械的官员则被押入重牢,等待戴沐白与朱竹清查清他们同邪魂师之间的往来。 朱竹云被送回宫中,由朱竹清亲自照看。她醒来以后交出了北营、朱家旧宅与几处隐秘仓库的调令,也把自己仍然记得的人名写进一份名单。那些命令究竟有多少受罗刹神念影响,需要逐一查证;她亲手签过的处决文书与曾经造成的死伤,也不会随着神念被切离便一笔勾销。 白仞只在第二日替她检查过一次精神之海。 罗刹留下的力量已经散尽,受损的魂力通路也无法再恢复。朱竹云听完以后并未多问,侧身靠在床头,任由朱竹清替她换去右腕上的药布。那只缺尾的黑猫摆在窗边,碎裂的断尾被细绸包好,安静放在木猫身旁。 姐妹二人之间依旧话少。朱竹清递药时,朱竹云会接。朱竹云写下某个人名时,朱竹清便将卷宗翻到相应位置。她们偶尔因一条旧令产生分歧,交谈仍带着这些年留下的生疏,却不再刻意避开彼此。 第三日上午,戴沐白派人送来消息,称重审所需的第一批证词已经整理完毕。白仞与唐三准备离开暂住的院落时,程岳带着几名刚刚解除看押的军士等在门外。 程岳肩上的伤重新包扎过,脸色仍显苍白,腰背却挺得笔直。他见两人出来,先以军礼致意,随后才郑重说道:“刑场上若非二位及时赶到,我们已经成了用来启动阵法的祭品。北营里的事情也会被永远埋进军法案卷,再无人知道那些魂兽为何惨死,驻守地下的邪魂师又究竟听命于谁。” “你留下的记录同样重要。”唐三站在白仞身侧,接过他递来的卷宗副本,翻过封面便将其收入魂导器,“若你们此前从未暗中保存这些东西,即使找到阵法,也很难在军部内部追查参与者。” “属下当时只想着,至少要留下一点能证明地下异动并非意外的东西。”程岳说完便转向白仞,迟疑片刻才改了称呼,“白仞冕下救我一命,也替北营拦下了一场更大的祸事。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着。” “刑场重审以后,你仍要回北营。”白仞以魂力托住他准备屈膝的身体,态度克制,“那里残留的邪物尚未清理干净,你若真想报答,便守好入口,别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程岳借着银辉站稳,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白仞。属于唐雪的蓝色长发与柔和女相已经随无相褪去,眼前的青年银发垂落肩背,几缕被晨风吹散,掠过略显苍白的侧脸。他的五官依旧生得精致,眉骨与下颌却比唐雪清峻许多,肩后还隐约浮着六片圣翼留下的银光。 “若非亲眼见过刑场上的六翼,我至今也不敢相信。”程岳克制着打量的动作,言辞间仍藏不住惊叹,“冕下如此年轻,修为却已到了封号斗罗。星罗这些年的强者记录里,从未出现过您这样的名字。” 站在他身后的一名军士盯着白仞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吸了口气:“白仞……我想起来了,他以前代表史莱克学院参加过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 旁边几人听见史莱克学院,也开始将眼前的面容与多年前的赛场传闻联系起来。那名军士年纪不大,当年跟随长辈前往武魂城,只在观众席远远见过白仞一次,许多招式早已记不清楚,那对颜色截然相反的羽翼却始终留在记忆里。 “我亲眼看过他的比赛。”军士朝同伴比了比肩后的方向,言语间带着迟来的惊叹,“那时候还是一黑一白两片羽翼。他在史莱克学院的队伍里很少最先出手,一旦登场,赛场上的局势便会完全改变。” 另一名军士望着白仞肩后的银色光影,低声接道:“如今已经是银白六翼了。” 附近负责整理案卷的人也听见了他们的议论。有人记得那一届比赛中的史莱克学院,有人只听说过这所学院后来培养出数名强者;更多人则亲眼经历了刑场上的银色圣域,知道那六片羽翼如何截住行刑刀,又如何压下藏在石台下方的邪阵。 “难怪能够斩断那股紫色力量。” “当年十几岁便能达到魂王境界,如今亲眼见到,确实名不虚传。” “若不是白仞冕下,刑场上的人恐怕一个也留不下来。” 军士们并未高声喧哗,那些交谈却随着陆续赶来的记录魂师传到院外。有人朝白仞行军礼,也有人依照魂师之间的礼节低头致意。他们见过唐雪救人的银辉,也见过白仞斩断罗刹神念时展开的六翼。此刻两个身份重合,曾经停留在传闻里的名字终于有了清晰轮廓。 白仞额间的神印随之传来温热。 一缕缕细小银光从人群中升起,越过院门与石阶,安静汇入神基。这份信仰远不及落日森林里数百人共同祈愿时强烈,却更加稳定。那不是对传闻中强者的盲从,而是源于亲眼见证后的感激与信任。 白仞收拢气息,将神基的回应收在体内。新近推进的第八考也随之泛起微光,银色纹路沿六翼缓慢流转,将刑场上残留的灰黑一点点洗去。 待六翼上的银纹重新隐去,唐三才对程岳交代道:“地下残阵先封存,不要让军中魂师自行拆除。我们离开以前,会把已经确认的阵纹、骨钉与邪物特征留下,你依照记录逐处封锁。” 程岳认真应下,又带着军士让开院门前的道路。 “你当年在赛场上出手的次数不多,记得你的人倒不少。”唐三与白仞并肩穿过军营,身后的议论尚未完全散去,他的唇边也带着些许笑意。 “那时的黑白双翼确实惹眼。”白仞肩后的银色轮廓缓缓淡去,“只是过了这么多年,我没想到还会有人一眼认出来。” “他们认出的是当年站在赛场上的白仞,今日记住的却是刑场上的你。”唐三随他走过营门,“往后再有人提起这个名字,想到的便不只是一场比赛。” 白仞朝身后望了一眼。程岳与那些军士仍站在原处,几名曾看过魂师大赛的人正在向同伴讲述那对黑白双翼。他收回视线,银灰眼眸里的冷色略微淡了些,却没有再接唐三的话。 星罗城内的清查持续了数日。 戴沐白收回了北营几名涉案军官的权限,将旧军营、乱葬岗与朱家西院一并封锁。朱竹清从朱家历年守卫名册中找出七名与十二年前西院之事有关的人,其中三人已经去世,其余人则分别在北营、军械库与皇室外院任职。戴沐白未急于抓捕,只先调开他们手中的兵力,再由互不相识的两组人分别核实证词。 白仞与唐三留到第五日,确认星罗境内再无罗刹神念回应,才决定启程。 离城前一晚,四人在暂住院落里见了最后一面。桌上铺着星罗与天斗交界处的地图,乱葬岗与朱家旧宅已被墨线圈起,北营和落日森林旁边则添上了封锁完成的标记。 戴沐白把军部最新送来的回报压在地图一角:“旧军营里的人已经全部换过。朱家那边暂时由竹清接手,朱竹云留下的旧部会重新核查。她交出的名单涉及不少人,短时间内查不完,但至少不会再有人借她的名义调动军队。” 朱竹清坐在他身侧,眉眼间带着连日未曾休息好的倦意,手中却仍在整理一份朱家旁支名单:“她醒来以后又补了几处仓库。其中一处曾经存放过仿制暗器,清点时只剩空箱。运送记录指向北营,器件数量也与落日森林找到的那批仿制品相符。” 唐三翻过记录,确认相关线索已经形成闭环,才将纸页交还:“罗刹留在星罗的布置已经毁去,仿制暗器的来路也能查清。天斗那边有雪崩与唐门接手,武魂殿近来并未大举调兵。大陆局势应当能安稳一段时间。” 戴沐白靠回椅背,紧绷数日的肩膀终于放松少许:“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回圣魂村。”唐三把地图卷起,提到之后的安排时,神色也郑重起来,“等双武魂彻底稳定,我准备去海上,完成与深海魔鲸王有关的考核。” 戴沐白立即坐直:“何时出发?” “一个月以后。”唐三伸手按住地图卷轴,免得它重新散开,“出海所需的船只、补给与航线都要提前安排。我和小白也需要一段时间整理魂力。” “那便算我一个。” 戴沐白答得很快,仿佛等的只是一个时日。唐三还未开口,他已经抬手按上对方肩膀:“当初海神岛是我们一起去的,现在到了最后几步,难道还准备把我们留下?” 唐三似乎早有预料,只提醒道:“深海魔鲸王接近百万年修为,这一趟比我们上次前往海神岛更危险。” “正因危险,才不能只让你们两个去。”戴沐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态度比方才轻松许多,“海上的事大家都经历过,彼此配合也熟悉。难道你成为封号斗罗以后,便准备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朱竹清将整理好的名册放到桌上,也朝唐三点了点头:“我一起去。星罗的交接,一个月足够。” 唐三望过二人,唇边逐渐露出笑意:“那便一个月后在史莱克学院见面。我会让唐门通知荣荣、奥斯卡、胖子和香香,愿意同行的人都在那里会合。” “弗兰德院长若提前知道,恐怕会先算一遍我们能给学院带回多少名声。”戴沐白说起旧日院长,笑声里终于恢复几分从前的爽朗,“不过大家确实太久没在学院聚齐了。” 第二日清晨,戴沐白与朱竹清将两人送到城外。 朱竹云并未出现,只托朱竹清交来一只封好的木匣。匣内装着北营与旧宅剩余邪物的记录,以及一枚曾用于调动相关军械的星罗军令。她既未写感谢,也未为自己辩解,只在记录末尾留下了一行字。 后果由我承担。 白仞合上木匣,将其收入魂导器。朱竹清站在一旁,怀里仍带着那只缺尾黑猫,尾部断口用细绸缠好,依旧看得出无法修复的裂痕。 “一个月后见。”戴沐白再次同唐三与白仞击拳,“到时谁迟到,便由谁应付院长。” 唐三笑着应下,又同朱竹清道别。白仞登上马车以前回望了一眼,城门上方的星罗旗帜正在风中展开。 马车驶出主道后,转向临近星斗大森林的一座小镇。 小舞与他们早有约定。她往返星斗大森林与星罗之间时,会定期前往那座小镇,或亲自碰面,或从镇中一间药铺取走彼此留下的消息。白仞此前随星罗使团从天斗返程,便通过敏堂留了一封信,写明他们大致抵达星罗的时日。 那封信送到小镇时,小舞仍在星斗大森林。她处理完大明、二明那边的事情,依照原本约定前来取信,得知唐三与白仞将在近日离开星罗,便索性留在镇上等候。 两人抵达时已近午后。小镇入口那间药铺半开着门,小舞坐在窗边,蝎尾辫垂过椅背,手中正翻着一册从柜台借来的草药图录。她显然无心细看,同一页许久都未翻动,街外每次传来车轮声,她都会向窗外望去。 马车转过街角时,她立即合上书。 唐三刚掀开车帘,小舞已经越过药铺门槛,几步来到车旁。她先把两人从头到脚看过一遍,确认他们身上没有新伤,才伸手抱住唐三,又转过来用力抱了白仞一下。 “信上只说你们会在这几日回来,星罗城里的消息却越来越乱。”小舞抱完两人,仍不肯松开白仞的袖口,“昨天还有人说北营处决了不少军官,我险些直接进城找你们。” “处刑已经停止,涉案的人也会重审。”唐三让出车门的位置,示意她先上车,“事情处理完了,我们正准备回圣魂村。” 小舞进入车厢以后仍坐在二人中间,听唐三说完刑场上的大致经过,眉头几次收紧。唐三提及白仞第九魂环的封印破碎时只说与罗刹神力有关,并未说出差点失控的事情。小舞察觉白仞在那一处沉默下来,也把已经到了唇边的问题收了回去。 “戴老大和竹清还留在星罗?”她转而问起之后的安排。 “他们要处理军部与朱家的事情。”唐三从魂导器中取出纸笔,铺在车内小桌上,“一个月后,我们在史莱克学院会合,再一起前往海上。” 小舞很快听出这个“我们”不只包括眼前几人:“荣荣他们也去?” “我准备给唐门写信,请敏堂把消息分别送到。”唐三写下约定的时间与地点,又补上星罗一事已经解决,让白鹤撤回此前增派的人手,“奥斯卡和荣荣若还在九宝琉璃宗,直接送信过去。胖子与香香就在唐门,更容易通知。” 小舞将纸拿过去,在末尾添上自己的名字,又特意加了一句,让马红俊提前处理好武堂事务,不许到了最后一日才收拾行李。 白仞见她写得认真,提醒道:“距离会合还有一个月。” “正因为还有一个月,他才可能把事情都拖到最后三天。”小舞吹干墨迹,把信折好交给镇中负责传讯的敏堂弟子,“先写在这里,省得他又说没人提醒。” 敏堂弟子收好信,当日便沿北线送往天斗。三人在小镇吃过午饭,也不再乘坐速度缓慢的马车,准备直接赶往圣魂村。 走出镇外时,白仞展开六片圣翼,唐三也催动蓝银皇右腿骨的飞行魂技。小舞仰头看了看白仞身后的羽翼,又看向已经升到半空的唐三,显然想到了接下来的问题。 柔骨兔武魂擅长近身作战与瞬移,却无法支持她长时间飞行。以魂力短暂滞空尚可,若想跟上两名超级斗罗的速度,恐怕飞不出多远便会被落在后面。 小舞走到白仞面前,伸手轻轻扯住他袖口,笑得格外乖巧:“要不小白抱着我飞吧,就像白雪学姐以前抱我那样。” 白仞展开到一半的羽翼略微收拢,侧过脸去看唐三。 小舞立即顺着他的动作转向另一边,笑嘻嘻地问:“小三,你不会吃醋吧?” 唐三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揶揄,只神色如常地朝她伸出一只手:“一人一只手,我们俩牵着你飞。” 小舞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我又不是一件行李。” “这样更稳,也不会耽误速度。”唐三说完,又把手向前递了些,“走不走?” 小舞不情愿地把手交给他,另一只手则抓住白仞,嘴里仍在小声抱怨:“小气。” 白仞忍着笑意,以圣域护住她周身。银白六翼扬起的气流卷过草地,唐三身侧也浮起蓝金色光芒。小舞被两人一左一右带离地面,起初还会自己调动魂力保持方向,飞过第一片山林以后便彻底放弃,只让他们牵着向前。 “我觉得还是小白抱着比较舒服。”小舞迎着高空的风,把蝎尾辫收进银辉护住的范围内,故意把声音送到唐三那边。 “下次可以让二明送你。”唐三护在她右侧,飞行速度丝毫未受影响。 “二明又不会飞。” “之前在星斗大森林,它带着你跑得也很快。” 小舞被他堵得一时接不上话,转头便去找白仞:“小白,你听见没有?他现在连二明都搬出来了。” 白仞听她与唐三斗了几句嘴,终于分出一缕银辉托住她的腰后,替她卸去手臂上的拉力:“再坚持一段。若是肩膀不舒服,我便抱你。” 小舞脸上的不满立刻散去,朝唐三扬了扬下巴:“还是二哥疼我。” 唐三朝托在她腰后的银辉扫了一眼,倒也没有阻止:“方才怎么不说肩膀不舒服?” “你又没问。”小舞借着银辉调整姿势,理直气壮地往白仞那边靠近少许,“有人肯照顾我,我为什么还要硬撑?” 白仞知道她多半是在逗唐三,把护在她身后的力量维持住:“前面风大,先抓稳。到了圣魂村再闹。” 小舞这才安分下来。她嘴上仍说唐三小气,抓着两人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没过多久,熟悉的河流从下方山谷间显露,她又忘了方才的争执,指着河岸追问那里是不是他们幼时去过的地方。 太阳逐渐偏向西侧,熟悉的丘陵与农田也出现在视野尽头。三人在圣魂村外落回地面,没有直接飞入村中,而是沿着新铺过的碎石路慢慢往里走。 村口比他们离开时宽了许多,原先低矮的木牌换成了石碑,旁边还修起一间供来往商旅歇脚的小屋。远处田垄重新划过,旧日几间土屋也改成了青砖院落,只有路边那棵斜向溪流的老树仍在原处。 老杰克的家仍在村子中央。院墙新补过两次,竹篱旁晒着几束草药,门前则放着一只用了多年的木杖。白仞在门上敲了两次,等了许久,屋内才传出迟缓的脚步声。 “谁啊?” 声音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小舞先推开院门,站到屋檐下唤道:“杰克爷爷。” 老人扶着桌沿从屋里走出来,背已经弯了,白发稀疏地贴在额侧。他眯起浑浊的双眼,隔着傍晚昏暗的天光辨认来人,起初只能看见一道纤细身影与垂在身后的长辫。 “小舞?”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是我。”小舞快步上前扶住他,把脸凑到近处让他看清,“我回来看您了。” 老杰克伸手碰了碰她的蝎尾辫,脸上的皱纹逐渐舒展开来:“怎么还是从前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我早就长大了,只是看起来差不多。”小舞扶着他跨过门槛,笑着问道,“您还能认出后面是谁吗?” 唐三扶住他另一侧手臂:“杰克爷爷。” 老人脸上的笑意一下深了,摸索着握住他的手臂:“小三。长高了,肩膀也宽了,总算不像小时候那么瘦。” 他说完,像是察觉院门边还站着一个人,微微侧过脸。 白仞向前走了半步,主动唤道:“杰克爷爷。” 老杰克怔了一下,随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白仞俯身让他碰到自己,老人握住他的衣袖,又沿着衣料摸到垂在肩侧的银发。 “小白。”他叫得很确定,牵着白仞便往屋里走,“声音是比小时候低了,叫人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进屋,别总站在风口。” 白仞任由他牵着,低声问:“您只听一句便认出来了?” “你叫了我多少年,我还能听错?”老杰克握紧那截衣袖,脚下慢,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眼睛不好,耳朵还没有坏。” 三人跟着他进屋。里面的桌椅都已陈旧,收拾得却很整洁。老杰克让他们坐下,自己摸索着来到内室,从床边柜子里抱出一只木匣。他把木匣放到桌上,慢慢掀开匣盖。 白仞一眼便认出里面装着什么。 那些都是他这些年写回圣魂村的信。最早几封已经泛黄,信封边缘也被反复展开的动作磨得起毛;后来由唐门代为转交的信则叠得整齐,按照日期依次排在后面,连海神岛期间几封只有寥寥数语的报平安也保存完好。 “以前眼睛还好,我自己读。近两年字看不清了,便请村里识字的年轻人念给我听。” 小舞拿起最上面一封,发现折痕已经很深:“您经常让人读吗?” “想他的时候就读。”老杰克笑着拍了拍木匣,“小白每封信写得都差不多,总说吃得好、住得好,让我不必担心。外面的事一句也不肯多提。” 白仞伸手整理那些信纸,触到最早一封时,才发现纸面已经被翻得很软:“以后我会多写一些。” “写你愿意写的便好。”老杰克把泛黄的信封放回原位,语调里已经听不见从前那种总爱责备他们不懂照顾自己的急切,“我知道你们在外面有许多事。信能送回来,我便知道你还记得家在哪儿。” 白仞低头将那封信压平,许久才应了一声。 老人并未催他继续说,只把木匣向他面前推近一些,开始问唐三与小舞这些年的经历。三人挑着能让他安心的部分说了,途中的险境则被略去。老杰克有些人名已经记不清楚,听见史莱克学院时却仍记得弗兰德与大师,问他们如今是否还像从前一样严厉。 天色彻底暗下以后,唐三走进厨房。灶台上只剩一些粗粮与蔬菜,小舞从魂导器里取出途中买来的肉食,白仞则帮着重新生火。 “今晚我来做饭。”唐三卷起衣袖,把洗净的食材放到案板上。 老杰克坐在厨房门外,似乎有些意外:“你如今还会做这些?” “小三小时候便负责做饭。”小舞替他摆好碗筷,笑着补充道,“现在愿意让他亲自下厨的人可不多。” 唐三拿起菜刀,回身提醒她:“再站在门边,你最讨厌的油烟味会沾到你衣服上。” 小舞知道他是在赶人,便拉着白仞回到外屋,把厨房全部交给唐三。没过多久,油香与饭菜的热气便从门内漫出来,连老杰克都忍不住朝那个方向侧了几次脸。 唐三做的都是寻常家常菜,特意把味道调得清淡。四人围着旧桌吃饭时,老杰克给白仞夹了几次菜,又因看不清位置,总把筷子碰在碗沿。白仞便把碗向他那边移近,让老人每次都能稳稳放下。 饭后,小舞住进白仞幼时的房间。那张床只够一人休息,唐三便提出带白仞回唐昊留下的旧屋。 小舞抱着被褥站在门边:“你们真的不留下陪我?” “床太窄。”白仞替她推开房门,又检查过窗栓是否牢固,“你早些休息,明日再去山上。” 唐三接过老杰克递来的油灯,已经站在院外等候。小舞越过白仞肩头望见他,唇角忍不住弯起,最终 只叮嘱两人把旧屋的灰尘打扫干净,免得睡到半夜被呛醒。 唐昊的旧屋位于村子另一侧。院门已经换过木栓,屋顶也补了新瓦,显然是老杰克这些年请人维护过。只是房中长久无人居住,桌椅、灶台与锻炉表面都覆着一层灰,窗框附近还挂着几缕细密蛛网。 两人打开门窗,取来井水,从外屋一路清理到内室。唐三擦净父亲留下的锻炉,又把墙边几件生锈工具重新排好;白仞则换去床上的旧草席,将老杰克提前备在柜中的被褥铺开。 忙完这些,月亮已经升到屋檐上方。 院内那张矮凳仍在原处,只是木腿有些松动。唐三从屋里找来一枚木楔,把松动的凳腿垫稳,才与白仞并肩坐下。凳子原本按孩童身量制作,如今容纳两个成年男子便显得狭窄,两人的肩臂自然贴在一起。 夜风越过院墙,带来田野与草木的气息。旧锻炉立在屋内阴影里,仿佛下一刻仍会传出幼年唐三落锤的声音。 “以前你常坐在这里等我。”唐三望着旧屋门前那块被岁月磨平的石头,眼底浮起一层久远的笑意,“我把屋里收拾完,我们再一起上山。” 白仞也记得那段日子。那时唐昊常在酒后睡得很沉,唐三年纪尚小,却已经会踩着矮凳生火煮饭,把屋里的空酒壶收好,再替父亲留下一碗温在灶边的粥。等所有事情做完,他才会推开院门,带着等在外面的白仞往山上走。 “你三四岁便开始照顾父亲。”白仞靠着院墙,话里带着几分如今想来仍觉不可思议的意味,“每天先烧水、煮饭,收拾屋子,再考虑自己的事。村里同龄的孩子还在等父母叫醒,你却已经知道该怎样让一个喝醉的人不至于半夜受寒。那时我便觉得,你不可能只是寻常孩子。” “你也不像。”唐三转过身,借着月色端详身旁熟悉的眉眼,“杰克爷爷带你认识村里的人和道路,你只听一遍便能记住。其他人说到不愿继续回答的地方,你从来不会缠着追问;别人刻意试探你,你也知道该把话停在哪里。” 白仞听懂他指的是什么,银灰眼眸里也浮出一点浅淡笑意:“原来你那时便在观察我。” “因为你也一直在观察我。” 两人熟悉以后,清晨上山便成了每日都会做的事。天还未亮,白仞便会来到院外,等唐三安顿好唐昊,两人才沿着村外的小路往山顶走。 到了山顶,唐三会独自坐在朝向东方的岩石上,迎着晨光修炼双眼。白仞当时并不知道那套功法叫作紫极魔瞳,也看得出唐三不准备解释,便从未靠近探查。他只在稍远处找一块石坡坐下,有时整理自己的魂力,有时什么也不做,只等东方那缕紫意从天空散尽。 “你从来没问过我在练什么。”唐三回忆起那些清晨,覆在凳面上的手朝白仞靠近少许。 “你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白仞答得理所当然,“若不想说,我问了也只会让你为难。” 唐三低声笑了笑:“我那时总觉得,你比我更擅长藏住秘密。” “彼此。” 多年以前,他们便已经用这种方式替彼此守着秘密。那时谁都不清楚对方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过去,却愿意在天亮前一同上山,只隔着一段彼此默许的距离,陪彼此到天亮。 唐三将手从凳面移到白仞手边,掌心轻轻覆了上去。 “有一件事,我确实应该告诉你了。” 白仞听出这句话比先前的回忆郑重,便转过身等他继续。 “我并非第一次活在世上。”唐三望着月光下的旧屋,把藏了两世的来处缓慢讲出,“上一世,我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从小长在一个名为唐门的宗门里,玄天功、紫极魔瞳、控鹤擒龙与暗器手法,都来自那里。” 白仞想起唐三每日清晨迎着东方修炼的双眼,也想起那些从未在斗罗大陆其他魂师手中出现过的技巧。幼年便埋下的许多疑问,如今终于有了完整答案。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从山崖跳下,再睁开眼时,已经成了圣魂村里的唐三。”唐三说起前世的终点,态度坦然,像是在讲述一条已经走完的旧路,“我保留了原本的记忆,也把唐门绝学带到这里。重建唐门,是因为我希望它们能够在这一世继续传承。” “你从前为什么不说?”白仞问道。 “最初是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唐三以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后来与你太熟,反而更难开口。我怕你知道我从出生起便带着成年人的记忆,会觉得幼年相处的那些日子都不再一样。” 白仞回想清晨山路上那个沉默的孩子,又想起唐三站在灶台前做饭、在锻炉旁一次次落锤的背影:“无论你当时带着多少记忆,陪我上山的人仍然是你。” 唐三听完,眼底那点藏了多年的顾虑终于散去。 “上一世,我在唐门里长大,也愿意为它付出性命。可我从未拥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人、朋友与爱人。”他把白仞的手握得更紧,言辞仍旧克制,其中的珍惜却清楚落在两人之间,“来到这里以后,我有了父亲、母亲、老师、小舞与史莱克的伙伴,也遇见了你。对我而言,这一世远比上一世完整。” 白仞垂眸望着两人相握的手。 唐三把最难解释的秘密交给了他,并未用这份坦诚换取任何回答。可刑场上破碎的第九魂环仍悬在白仞心底,嘉陵关的血与掌下真实的心跳交替出现。那段记忆迟早要说出口,与其继续让唐三猜测,不如就在一切开始的地方,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告诉他。 “星罗刑场上,第九魂环里的记忆封印解开了。”白仞将另一只手覆上唐三掌心,感受着熟悉温度,“我看见了上一世最后那场战争。” 唐三没有催促,只把身体向他侧近少许。 “那场战争里,我们站在不同阵营。”白仞斟酌片刻,仍未提起千仞雪这个名字,“我也参与了那一场战争。后来罗刹神从你胸口取出心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捏碎。我当时受了重伤,只能躺在远处看着。” 唐三的手骤然收紧。 嘉陵关的画面随着话语重新清晰。白仞记得那颗悬在空中的心脏,也记得那颗金色心脏如何在罗刹利爪之间破碎。那并非如今的唐三真正经历过的死亡,却已经成为刻进第九魂环的伤痕。 “刑场上,罗刹神力再次出现,你又挡在我身前。”白仞望着眼前真实的人,银灰眼眸仍因那段记忆而显得黯淡,“我同时看见了两个你。一个活着站在我面前,另一个已经从嘉陵关上空坠下去。那时我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才会险些斩向朱竹云。” 唐三只牵起白仞的手,重新按在自己胸膛左侧。 隔着薄薄衣料,心跳一声声传来。 “现在能分清吗?”唐三问。 “能。” 白仞掌心下的心跳稳定而有力,与刑场上把他拉回现实的节奏完全相同。他的手不再发冷,唐三却仍让他贴在那里,像是愿意给他足够时间确认。 过了许久,唐三才问:“上一世,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白仞沉默片刻,答道:“敌人。” “若只是敌人,你不会把我的死记到这一世。”唐三仍将他的手留在心口,声音很轻,“上一世的你,也喜欢我,是吗?” 白仞一时未答。 前世的那份感情藏得太深,连千仞雪自己都不肯承认。她把不甘当成执念,把一次次追逐归于胜负,直到唐三真正死在眼前,那些用来遮掩的理由才一并失去意义。 唐三安静等着,并未从他脸上移开视线。 白仞最终点了点头。 “那我们为什么没能在一起?”唐三仍将他的手留在自己心口,轻声问道。 “因为从开始便不在同一条路上。”白仞望向院中晃动的树影,“你有自己要保护的人,我也背负着无法放下的责任。我们没有一起长大,甚至没有多少能够真正坐下来交谈的机会。” 上一世的感情从来没有合适的土壤。它生在对手之间,夹杂着不甘、向往与一次次被拒绝后的执念。越是无法靠近,便越想证明对方并非不可替代。 月光落在唐三深蓝的眼眸里。白仞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也看见前世永远未曾拥有的耐心与亲近。 “最后那场战争里,我拼尽全力想要击败你。”白仞说,“可我仍旧败在你手里。” 唐三眸光略动:“你恨我么?” “那时或许恨过。”白仞唇边露出一点苦涩,“更多的是不肯承认。我想,若我能打败你,便证明你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好。你若不再值得我仰望,我也许就能放下。” “成功了吗?” “没有。” 回答得太快,连白仞自己都怔了一下。 唐三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胜负后的得意,只有多年以后终于得到答案的温柔。 “原来上一世,我便让你这样为难。” “你并不知道。” “若我知道,结果会不会不同?” 白仞无法回答。上一世的他们相遇得太晚,横在两人之间的也远不止那份未曾说出口的感情。即便千仞雪曾坦诚,即便唐三早一步看懂,那场战争仍然会来。 “已经结束的事,没有如果。” “好。”唐三顺着他的话应下,“那便不问上一世。” 原本便不宽的矮凳再容不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唐三的膝侧贴着他的衣摆,深蓝长发从肩头滑下,与白仞垂落的银发交叠在一处。 “那这一世呢?” 唐三向前靠近,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被彻底缩短。白仞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带起的温热气息,也能看清月色落在他眉眼间的细微光影。 “这一世还想放下吗?” 白仞望着他。 这一世,他们从圣魂村的山路开始,一同见过无数次日出。他在远处等唐三修炼,唐三也等着他愿意说出藏在心里的事。后来他们走过史莱克学院、冰火两仪眼、杀戮之都、海神岛与星斗大森林,每一次回头,对方都仍在能够触及的位置。 前世缺少的一切,早已被这一世的年月补全。 白仞轻轻摇头。 唐三依旧没有先靠近,只停在极近的位置等着他的回答。白仞望见他蓝眸中清晰映出的自己,抬手碰上他的侧脸,主动吻了过去。 唐三接住了这个吻。他的另一只手环过对方腰后,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收拢。白仞的银白长发被夜风吹落肩侧,与唐三垂下的深蓝发丝缠在一起,月光则越过旧屋低矮的檐角,安静铺在他们靠近的身影上。 院外虫鸣绵长,远处田野里的风穿过树梢。 谁也没有先松开。 199.同行出发,深海魔鲸王 三人在圣魂村又住了半个月。 老杰克年纪大了,作息反而比从前更早。每日天色刚亮,他便披着旧外衣坐到门前,听唐三在厨房生火,听小舞提着水桶穿过院子,再等白仞把熬好的药放到手边。 唐三重新修整了唐昊留下的旧屋,换过漏雨的瓦片,也把多年不用的锻造炉清理出来。白仞与他每日天未亮便沿旧路登上山顶。唐三重新梳理双武魂中新得的九枚魂环,白仞则平复第九魂环封印破碎后受到冲击的精神之海。小舞偶尔随他们过去,更多时候留在村中陪老杰克说话。 她把这些年走过的地方挑着讲给老杰克听,有意略过那些会令老人担心的部分。她说海神岛的潮声入夜以后仍能传出很远,也说天斗城道路太多,初次进城的人常常走错方向。老杰克对外面的奇景听得认真,问得最多的却仍是三人有没有按时吃饭、受伤时身边是否有人照顾。 小舞每一项都答得十分肯定,偶尔说得太满,便朝院中的唐三与白仞使个眼色,让他们不许拆穿。老杰克明知她有意报喜不报忧,也不追问,只让她把没说完的地方留到明日。 白仞则把老杰克多年保存的书信重新收进木匣,又替他整理了账目与药方。临行前两日,附近武魂分殿的执事亲自来到村外,换下了平日穿着的制式衣袍,只带两名出身附近村落的年轻魂师进门。 “每七日来一次,先问老人缺什么,再送日常用品。”白仞在院外与他们交代,态度温和,安排得很细致,“若需要医师,便从分殿请人过来。不要留下太多钱,也不必派人整日守着,他不喜欢被当作需要照看的病人。” 那名执事郑重记下。执事领命离去以后,白仞回到院中,发现老杰克已经把豆子放到一旁,正隔着昏花的视线等他。老人年纪虽大,心里依旧明白,等白仞走近,便用拐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面。 “你又替我安排了什么?”老杰克拉着白仞坐下,故作不满地说道,“我还能走,也能自己煮饭,你别让人把家里的活全抢走。” “只是让附近分殿多照应村子。”白仞替他把滑到臂弯的外衣拉好,并未刻意遮掩安排,“村里老人不少,往后请医师也方便。您若不愿他们进屋,便让他们把东西留在门外。” 老杰克知道劝不动他,嘴里仍念叨着浪费人手,握住他衣袖的手却一直未松。过了一会儿,老人把木匣往白仞面前推近一些,手掌落在那些保存多年的信上。 “以后把字写大些吧。”老杰克摩挲着最上方已经磨软的信封,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肯服老的固执,“趁白日光线好,我凑近些,还能自己认出几行。” 白仞扶住木匣,认真应道:“好。以后每到能够传信的地方,我都会送消息回来。若来不及亲自写,也会托人告诉您我们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知道你们都好便够了。”老杰克握着他的衣袖又坐了一会儿,院外传来脚步声时,才侧耳辨认片刻,“小三和小舞回来了。” 唐三提着刚修好的农具走进院门,小舞抱着一篮洗净的果子跟在旁边。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送上台阶,与白仞脚边那一道交叠在一起。老杰克听着他们走近,撑住拐杖起身,催白仞把果子接过来,别让小舞一个人全抱着。 离开圣魂村以后,三人先回了一趟天斗城。雪崩在宫中见了他们,听完星罗发生的事,便展开大陆地图,把星罗与天斗边境上原本增派的几处驻军重新划去。罗刹留下的布置已经毁去,戴沐白与朱竹清也接管了星罗内部事务,至少短期之内,两国不必再担心一场由暗处推动的战争。 “大军一旦调动,想收回来总比派出去更难。”雪崩用朱笔改过军令,话里带着卸下一层重担后的疲惫,“这段时间,大陆总算能安稳一些。你们若要出海,我会让沿途关卡放行,也会提前通知瀚海城准备船只。” 唐三收起雪崩交来的通行令牌,谢过他的安排。离开宫门以后,白仞在长阶下止住脚步,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告诉二人。 “罗刹神念已经失去干涉人间的通路,这件事仍需当面告知武魂殿。”白仞把写给比比东的信收入衣袖,言辞间带着不容拖延的慎重,“我需要亲自回去一趟。” 唐三早已想过这一步,闻言便说明自己的去处:“我去落日森林接母亲,再带父亲回昊天宗。父亲的魂骨与旧伤都要在出海以前处理妥当,我才能安心去找深海魔鲸王。” 小舞挽住唐三的手臂,显然准备随他同行。白仞略微颔首,随后与唐三沿宫墙外的长路慢慢商定双方能够接受的界线:武魂殿停止追剿昊天宗与其他封闭宗门,承认昊天宗重新入世;昊天宗则放弃与武魂殿的旧冤,不卷入两国扩张所引发的战争。 这些条件无法抹去已经发生的事,却能让仇恨不再一代代延续。唐三会负责说服昊天宗,白仞则要让武魂殿给出足够明确的承诺。 走到城外岔路时,唐三替白仞系紧披风领口,手掌顺势在他肩上留了一会儿:“若武魂殿不肯答应,不必独自逼他们让步,等我处理完昊天宗的事再去找你。” “我知道该如何谈判。”白仞握了握他的手,让唐三安心,“三日后,昊天宗山下的村子见。” 小舞站在马车旁催他们上路,故意抱怨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唐三这才松手,带着她登上前往落日森林的马车;白仞则展开六翼,银白身影掠过天斗城外的群山,很快消失在另一条道路尽头。 武魂城依旧坐落在群山围拢之中。白仞越过外城时便收敛了六翼,只凭长老令进入教皇殿,沿途守卫认出他以后纷纷行礼,却无人上前询问星罗发生的事。 教皇殿后方的议事厅内,比比东已经等在那里。千仞雪坐在长桌右侧,白金长发以长老冠束起,额间天使印记比白仞上次见她时更为清晰;胡列娜则带着几份各地分殿送来的记录坐在下首,见白仞进门,先替他拉开了空着的座椅。 “星罗的消息只传回来一部分。”胡列娜把最上方的简报递给他,眉间带着连日处理事务留下的倦色,“朱竹云失去魂斗罗修为,刑场附近的邪阵也在同一日毁去。至于罗刹神念究竟如何,传回来的记录解释不清。” 白仞并未翻开那份简报,只把额间神基与罗刹最后一次接触的情形如实说明:“寄附在朱竹云体内的残念已经毁去。罗刹本体曾借那道联系送来一次力量,我斩断了通路。” “罗刹神考呢?”千仞雪望向比比东,问得直接,“神念既然已经消失,你体内的考核还剩多少?” 比比东坐在长桌尽头,教皇冠冕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半边面容。她听见女儿的询问,并未像过去那样避开,只把掌心覆盖在曾经承载罗刹印记的位置。 “从我放弃最后一考时起,它便已经结束。”比比东说得很慢,似乎每一个字都要先越过一段不愿回顾的往事,“当年千寻疾被唐昊重伤,是我亲手杀了他。罗刹神念在那一刻找上我,以我的恨意开启神考,此后许多年,它都在诱导我把憎恨变成力量。” 千仞雪的肩背绷紧,金色眼眸里的情绪几次变化,最终只剩克制。胡列娜坐在一旁,手中原本准备记录的笔也放了下来。 比比东并未借罗刹替自己开脱。她的视线扫过桌上那些由武魂殿发出的旧令,继续说道:“它放大了我的欲望,也让我更容易接受那些极端的选择。可命令是我下的,人也是我杀的。如今神念消失,不会替我抹去其中任何一件。” 议事厅内沉寂了片刻。千仞雪似乎还在等后面的话,过了许久,才问出藏在心中多年的疑惑:“你当时离成神已经只差最后一步,为什么放弃?” 比比东的手从罗刹印记上移开,望着坐在右侧的女儿。那双曾被怨恨浸得冰冷的眼睛里,已经看不见往日看见千仞雪的冷漠,只剩一层难以言明的疲惫。 她终究没有回答。 千仞雪搭在桌边的手慢慢舒展开来,也未继续追问。胡列娜低下头,把那支搁置的笔重新收入笔架。 白仞记得自己曾以死神镰刀的气息压制罗刹神念。那次短暂的清醒,让比比东第一次分清哪些欲望来自罗刹,哪些情感仍旧属于她自己。她舍弃近在眼前的神位,是为了保住决定自身爱恨的权利,也不愿让两个敌对神祇借她们母女延续争斗。此刻她依旧未将这些话说出口,那一眼却已经给出了白仞前世从未等到的回答。 千仞雪沉默良久,最终将长老冠旁垂落的金发拢到肩后,轻声说道:“我知道了。” 比比东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已经恢复教皇处理事务时的冷静。她让侍从收走桌上的旧令,转而询问白仞回来的另一个目的。 白仞取出二人事先拟定的契约,将纸张推到长桌中央:“唐三会向昊天宗提出同样的条件。昊天宗不再因旧怨主动向武魂殿寻仇,也不参与帝国之间的扩张战争;作为交换,武魂殿承认昊天宗重新入世,停止针对其弟子的追剿。” 比比东逐条读过,指腹在最后一项上略作停留:“武魂殿不得以清剿隐患为名覆灭任何未主动参战的宗门。这个条件,也是唐三提的?” “是我们共同定下的界线。”白仞没有回避她的审视,“武魂殿若要维持大陆魂师秩序,便不能再以自身立场决定一个宗门是否应当存在。昊天宗也要接受同样的约束。” 胡列娜接过契约副本,认真核对其中可能引起争议的措辞:“各地分殿可以继续调查邪魂师与非法猎杀,但涉及宗门驻地,需要先交出证据,并由长老殿复核。这样既能防止有人借宗门之名藏匿罪犯,也能限制地方主教擅自扩大战事。” 千仞雪赞同这项补充,又在末尾加上一条:“武魂殿与昊天宗都不得向两大帝国提供用于侵略的高阶魂师。若边境受到攻击,可以自卫,却不能借此吞并对方领土。” 比比东读完二人补上的内容,将教皇印落在契约末尾。印记亮起以后,她把另一份推给千仞雪,让她以长老身份共同签署。 “武魂殿仍会管理魂师事务,却不会再以此为名越过宗门与两国的边界。”比比东望着印记逐渐融入纸面,话里仍留着属于教皇的决断,“这份契约先从长老殿与直属分殿执行。旧有制度无法一日改尽,但违背契约的人,不会再得到教皇殿庇护。” 胡列娜代表各处分殿签下第三个名字。她封好两份契约,其中一份留在教皇殿,另一份则由她亲自带往昊天宗山下,与昊天宗交换保管。 会议结束以后,千仞雪先行离开议事厅。天使第八考已经到了必须闭关完成的阶段,她走到门前时回身望了白仞一眼,六翼留下的金色微光在身后若隐若现。 “等我完成第八考,再同你比一次。”千仞雪把长老披风拢到身后,眉间终于恢复几分属于她自己的明亮。 “我等你。”白仞答应下来。 千仞雪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入长廊。 两日以后,白仞与胡列娜抵达昊天宗山下的村落。 唐三已经先一步回来,小舞坐在村口石桥上等他们,见到两道身影便起身挥了挥手。唐昊站在她身后,空荡的衣袖依旧垂在身侧;阿银则披着蓝金色长裙,长发在山风中轻轻扬起,已经恢复成人类应有的身躯与呼吸。 白仞落地时,阿银最先迎了上来。 上一次在落日森林相见,她还只能借引魂从蓝银皇漫长的沉睡中暂时苏醒。那时她已经能够与白仞交谈,也清楚记得唐三这些年的经历,只是意识无法长久离开本体。如今她已经恢复人身,相同的声音再次传来,终于不再带着意识远隔本体的虚弱。 “小白。”阿银握住他的手,蓝金色长发随着山风垂落肩侧,笑意仍与上次相见时一样温和,“上一次与你们说话,还要担心自己的意识什么时候会撑不住。如今总算能够好好站在这里见你。” 白仞从她掌心感受到完整而稳定的生命气息,原本悬着的心也放下少许:“您的意识已经与身体完全融合,往后不必再担心突然陷入沉睡。” “上一次是你替我唤回意识,这一次小三又替我恢复身体。”阿银转头望了一眼走在不远处的唐三,握着白仞的手仍未松开,“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能够回来便好。”白仞轻轻扶住她仍需适应的手臂,“其他事情可以以后慢慢说。” 唐三走到白仞身旁,先确认他从武魂城带回的契约已经盖上三道印记,眉间便舒展开来:“昊天宗的人也到了。他们不愿让武魂殿的人进入宗门,交换契约便定在这里。” 唐啸带着两名长老从山路下来时,村中已经清出一间用于议事的屋子。双方未再重复多年旧怨,只重新核验契约内容,在两份契约上共同留下宗门印记。胡列娜收起交由武魂殿保管的一份,唐啸则将另一份封入匣中。至此,两边第一次有了一道不以胜负和死亡划出的界限。 余下的事需要唐三回宗门亲自商议。白仞、胡列娜与小舞留在山下等候,直到当日晚霞落进群山,山路上才重新出现唐三一行人的身影。 唐昊走在阿银身旁,原本残缺的肢体已经恢复。新生手臂与腿脚仍需适应,他落下每一步都比从前稍慢,脊背却重新挺直。阿银扶着他的手臂,途中几次侧首同他说话,唐昊虽只简短回应,眉宇间多年未散的沉郁已经淡去许多。 唐三来到白仞面前,将父亲的情况告诉他:“魂骨已经归还,经脉也重新接上。父亲还要休养一段时间,但往后可以自己恢复。” 白仞望见唐三眉间藏不住的轻松,便知道山上的商谈同样有了结果。他没有追问过程,只伸手替唐三理好被山风吹乱的衣领:“这边也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史莱克了。” 胡列娜带着契约返回武魂城,唐昊与阿银则暂时留在昊天宗休养,宗门重新入世的后续事务交由唐啸处理。白仞、唐三与小舞从山下启程,赶往一个月前约定的重聚之地。 他们抵达史莱克学院时,距离约定之日还剩一天。往来学员见到三人,只敢远远行礼。 弗兰德亲自等在门内,镜片后的眼睛先将三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他们都完好无损,才故作嫌弃地说道:“一个个回来得倒早。早知道你们这么有空,就该让你们替学院带几天学生,也省得我花钱请老师。” 赵无极站在他身后,听见这话便笑道:“院长惦记了半个月,昨夜还让食堂重新核对菜单。你们真要留下教课,他只怕又舍不得给薪水。” 弗兰德扶了扶眼镜,立即反驳这是学院传统。柳二龙懒得听两人争辩,拉过小舞便往里走,大师跟在旁边,问了几句修炼情况,得知众人准备齐全以后便不再干涉。 戴沐白与朱竹清当晚抵达。星罗的事务尚未彻底理顺,他们只带了少数亲卫,进城以后便让人留在外院。 第二日午后,宁荣荣与奥斯卡一同回到学院。宁荣荣刚进门便抱住小舞,奥斯卡跟在后面拖着几只箱子,嘴里抱怨她一路催得太急,真正放下行李时,却先从魂导器里取出她惯用的水杯。 马红俊与白沉香来得最晚。两人进门时还在争论究竟是谁把集合日期记错,白沉香拿出唐门传信证明自己并未误记,马红俊便改口说是路上遇到一场大雨。众人望了望他被凤凰火焰烘得分外干燥的衣袍,谁也没有替他圆这句话。 晚饭摆在学院后院。奥斯卡见弗兰德、赵无极与柳二龙也留了下来,便又用魂力添了几盘香肠给刚上完实战课的老师们恢复魂力,随后挨着宁荣荣坐下。戴沐白替朱竹清斟过半杯酒,马红俊则拉开身旁的椅子,让白沉香坐到自己旁边。 众人说起索托城外的旧学院,不知怎么便翻出了白仞当年以“白雪学姐”身份替赵无极主持入学考核的事。小舞至今记得,唐三在最后关头忽然喊出“白仞”,害得白仞分心,才让她趁机夺走腰间的木牌。 “我那时还以为大哥对白雪学姐一见钟情。”小舞说到这里,忍不住伏在宁荣荣肩上笑起来,“考核结束以后,他还一直盯着人家离开的方向看。谁能想到,其实是对小白一见钟情了吧。” “至少我没有认错人。”唐三坐在白仞身旁,面对众人的取笑仍旧从容,“只是当时拿不出证据。” 奥斯卡听见这句话,终于替自己叫屈:“你们被骗也就算了,我分明早就知道小白是谁,还得陪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小三喊出名字的时候,我险些以为他下一句便要当场拆穿。” “你装得也不像。”白仞淡淡提醒,“考核刚结束,你便追过来问我。” 桌边顿时又是一阵笑声。白沉香从未见过“白雪学姐”,听完以 后仍有些难以想象白仞以女子身份留在学院的模样;马红俊便主动说起当年斗魂场有多少人私下打听白雪,结果被白仞扫过一眼,后半句话便识趣地咽了回去。唐三在桌下握住白仞的手,也未替他解围,只任由这段隐瞒多年的旧事在众人的笑谈中重新翻了出来。 饭后众人各自散去,奥斯卡却趁宁荣荣陪小舞说话,将白仞叫到后院回廊。夜风从庭院里的树梢穿过,他靠在廊柱旁,先朝正厅方向确认宁荣荣一时不会出来,才略带踌躇地说出自己的打算。 “等我到封号斗罗,想向荣荣求婚。”奥斯卡收起平日玩笑的态度,手掌在衣袍上轻轻擦了两下,“你觉得怎么样?” 白仞知道他真正想问的并非宁荣荣会不会答应,便反问道:“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封号斗罗?” “她不在意,可九宝琉璃宗在意。”奥斯卡说起这件事时带着自己的坚持,“我想站在宁叔叔和那些长老面前,让他们知道荣荣选择我,并非放弃了更好的道路。我至少要先做到自己答应过的事。” “荣荣若只在意你的修为,当初便不会选择你。”白仞理解他的坚持,也没有劝他提前改变计划,“你若想先完成对自己的承诺,她会明白。求婚不必安排得过于复杂,她真正想听的,应该是你准备对她说什么。” 奥奥斯卡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用肩膀碰了碰白仞,带着好奇问道:“你和小三最近怎么样?前些日子在星罗折腾出那么大的动静,回来以后倒比以前更黏在一起了。” “嗯,算是坦白了许多彼此的秘密吧。”白仞想起圣魂村院中的月色,回答时唇边自然浮出一点笑意。 奥斯卡捕捉到这点变化,忍不住感叹道:“小三来学院以前,我真觉得你这辈子都不会有恋爱感情。谁能想到同住了几年的自家白菜,最后让唐三给拱了。” 回廊另一端随即传来唐三的声音。他从树影后走近:“你说谁是猪?” 奥斯卡被他吓得肩膀一颤,随即熟练地改口:“我错了,小三。这不是你魅力大,能把我们家白仞拿下么?” “我不是你家的。”白仞毫不客气地纠正,根本不打算替多年室友留情面。 奥斯卡只能转而埋怨唐三:“我们多年室友说两句话,你怎么还偷听?” “是你声音太大了。”唐三走到白仞身旁,答完便自然握住他的手,显然对奥斯卡方才的形容仍有意见。 奥斯卡见两边都不肯帮自己,索性一手搂住一个人的肩膀,把他们同时往回廊深处带:“不管了,你们两个都得帮我出主意。求婚这种事不能让我拿荣荣试错,至少先替我想个不会被她父亲赶出宗门的办法。” 白仞被他拉得略微侧身,唐三则嫌弃地推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三人的争论沿回廊传回正厅,宁荣荣隔着窗扇听见自己的名字,疑惑地问了一句,奥斯卡立即提高声音说他们正在商量出海要带多少东西,换来白仞与唐三同时沉默。 第二日清晨,众人在学院训练场重新聚齐。唐三将海神三叉戟立在身侧,等所有人到场以后,才把深海魔鲸王的危险再次说明。 “它接近百万年修为,海洋又是它的领域。”唐三环视多年并肩走来的同伴,态度比昨夜席间郑重许多,“这次考核由我承担,你们愿意同行,我很高兴。但真正进入那片海域以后,我无法保证每个人都能全身而退。现在改变决定,还来得及。” 戴沐白抱臂站在最前方,闻言只扬了扬眉:“一个月前在星罗,我们就已经决定了。你现在再问一次,答案也不会变。” 朱竹清站在戴沐白身侧,以颔首表明态度。宁荣荣与奥斯卡并肩站在后方,马红俊肩后的凤凰火焰一闪即收,白沉香则将敏堂绘制的海域图收入衣袖。 “我去过海神岛,也知道海上的危险。”白沉香站在马红俊身旁,话说得干脆,“这一次我还是同你们一起去。” 小舞走到唐三与白仞中间,分别握住二人的手。她并未另说理由,只用这个动作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白仞见唐三仍在确认每个人的选择,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你已经问完了,他们也答完了。剩下的路,一起走。” 唐三逐一望过那些熟悉的面孔,终于不再劝阻。他握紧海神三叉戟,朝众人点了点头:“好,一起去。” 众人离开史莱克学院以后,先赶往瀚海城。雪崩提前备好的海船停在港口,船员熟悉前往海神岛的航线,也知道哪些海域需要避让。最初几日风浪尚算温和,奥斯卡与马红俊仍有心情在甲板上争论谁更容易晕船,等船只越过大陆近海,四周便只剩望不到尽头的深蓝。 唐三每日借海神之光判断航向,白仞则在船首观察海中生命气息。朱竹清与白沉香轮流负责高处警戒,戴沐白帮船员稳住风浪中的桅杆,宁荣荣和奥斯卡保存魂力,为真正进入深海后的战斗做准备。 第七日午后,海水的颜色逐渐变得明澈。成群海魂兽从船底游过,却并未攻击这艘进入领地的船只,反而在感受到唐三身上的海神气息后主动让出道路。 唐三走到船首,将海神三叉戟竖在甲板上。蓝金光芒沿海面扩散,不带攻击意味,只将属于海神继承人的召唤送往更远的海域。 片刻之后,船只前方的海面隆起一道长浪。 数十道灰白背鳍破开水面,围着海船游过半周。体型最为庞大的魔魂大白鲨之王从浪下跃出,落回海中时溅起大片水花,开口便抱怨他们每次出现都伴随着麻烦。 “大白。”小舞倚在船舷边,笑着朝它挥手,“许久不见。” 大白绕着海船游过一周,直到感受到海神三叉戟中蓄而未发的力量,话里的抱怨才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对众人此行目的的警觉。 “你们准备去哪里?”大白停在船首下方,“这条方向再往前,可不是什么安全海域。” “深海魔鲸王所在的海域。”唐三握住戟身,将自己的考核内容告诉它,“我需要完成这一战。” 大白在海中沉默了很久。附近魔魂大白鲨也不再绕船嬉游,纷纷聚到它身后。海风吹过甲板,带来的水汽似乎都比先前冷了几分。 “它已经接近真正的神级。”大白缓缓游向船头正前方,再次提醒众人,“我可以亲自带你们抵达领域外围,但族群不会进入它的领地。它若在海中彻底发怒,附近所有海魂兽都会被卷进去。” “你送我们到领域外围便够了。”唐三随即命船长将海船停在安全海域,“之后我们自己过去。” 众人离开海船,大白从族群中挑出几头修为较高的成年魔魂大白鲨,分别托载众人,其余族人则留在附近守住船只。唐三与白仞拥有飞行能力,却也选择保留魂力,随大白一同深入海域。 最初还能看见成群游鱼与海鸟,越往前,周围的生命便越稀少。阳光照进海面,无法穿透深处逐渐浓重的暗蓝,海浪也像被某种庞大存在压住,只剩缓慢而沉重的起伏。 大白的速度逐渐降了下来。随行的几头成年魔魂大白鲨也受到深海中那股威压影响,彼此间的距离越拉越开,却仍在大白的带领下维持着队形。 白仞展开六片圣翼,从鲨背上升到半空。银灰双眸越过海面,属于死亡的线条在远处交织,却找不到一条能够直接贯穿目标的清晰轨迹。海面下的生命气息庞大超过十万年魂兽范畴,偶尔显露的死线也被更深的阴影覆盖,始终无法完整连接。 唐三也离开鲨背,海神三叉戟在手中亮起蓝金光辉。小舞与其他人随之做好准备,先前一路上的交谈已经消失,所有注意都落向前方越来越暗的海面。 大白在最后一道尚有阳光落下的海浪前停住。它没有继续靠近,只以尾鳍稳住身体,低声提醒:“再往前,就是它的领域。” 前方海面仍旧安静,深处却有一道覆盖数百丈的阴影缓慢转过身体。随着那道轮廓改变方向,原本沉寂的海水开始向中央下陷,仿佛藏在深渊中的庞然巨物已经睁开眼睛。 唐三双手握住海神三叉戟,蓝金光芒沿戟刃一寸寸亮起。白仞落在他身侧,六翼展开的银辉与海神之光彼此交汇,映出海面下那只缓缓上移的巨大独眼。 深海魔鲸王已经发现了他们。 200.世界之外 海面下的阴影缓慢上浮。 最先改变的是周围的潮汐。原本起伏平缓的海水向四周退开,魔魂大白鲨背上的众人随之向下沉去,仿佛整片海域忽然出现了一个无形深坑。大白猛然摆尾,带着族人退出数百米,背鳍却仍被从深处传来的威压压得贴近水面。 唐三右腿的蓝银皇魂骨泛起蓝金光芒。他从鲨背上升起,海神三叉戟横在身前,戟刃映亮了脚下逐渐暗沉的海水。 白仞停在他身侧。六片圣翼向外舒展,寂灭之衡垂在右手,冷银色镰刃映着水光。 他们做好了迎战准备,深海魔鲸王却一直没有攻击。 那道庞大阴影在海面下停留许久,一只独眼才从深处显露。幽蓝瞳孔比海船的主帆还要巨大,先落在海神三叉戟上,继而转向白仞手中的寂灭之衡。 海水轻微震荡,一道低沉声音从四面传来。 “海神选中的人。” 唐三握紧戟身,海神之光沿刃锋向外扩散。深海魔鲸王感受到那股气息,独眼中的幽蓝逐渐收紧,海面下的巨影却没有动。 深海魔鲸王的语气里没什么敬畏,也没多少恨,只是冷:“我用了近百万年,才走到那道门前。” 大白在远处低吼一声,提醒众人不要因它的话放松戒备。几头随行的魔魂大白鲨已经难以承受威压,驮着戴沐白等人继续后退。 唐三却未打断。 深海魔鲸王也不在意旁人的戒备。那只巨眼越过海神三叉戟,再次落到寂灭之衡上,像在辨认某种曾经触及过的力量。 “越接近那道门,我越能感受到门后的东西。它很远,回应一百年也未必有一次,可我一直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 海水深处传来沉闷震动,仿佛庞大躯体下方正有无数暗流彼此碰撞。 “直到二十四年前。” 白仞握住镰柄的手紧了一下。 深海魔鲸王察觉到了他的反应,独眼中的幽光也随之落定。 “那一年,门后什么都没有了。” 唐三侧过脸。他没有去问白仞,只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半步,蓝金光芒随海神三叉戟铺开,与六翼落下的银辉相接。 “神界关闭了通路?”唐三问。 “倘若只是关上,我仍能像从前一样感觉到它在门后。”深海魔鲸王的声音掠过整片海域,“可那一天以后,门后什么都不剩。世界仍在运转,潮汐照旧起落,魂兽仍会死去,魂师也仍能修炼。神位留下的考核甚至还会寻找继承者。” 它朝海面浮上来,露出覆盖深蓝鳞片的宽阔脊背。那具身体积蓄的力量使周围空间出现轻微扭曲,海水贴着鳞片向两侧滑落,竟无法真正沾在上面。 其他人也听出了这场对话背后的意味,一时无人抢先出手。 “二十四年前,你感受到过别的变化吗?”白仞问道。 深海魔鲸王的独眼略微转动,巨大的瞳孔映出他手中的银白镰刃。 “那一日,海洋最深处先传来一次震荡。它不属于地震,也并非魂兽突破。那股力量从门外落进来,又在极短时间里沉进每一处空间。等震荡平息,门后的回应也跟着断了。” 寂灭之衡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低鸣。 声音只沿白仞掌心进入意识,却让他想起神器深处那股从未打开过的空间力量。死神正是借助它复制出这片位面,再以神器作为锚点,将千仞雪的灵魂送入其中。 深海魔鲸王不可能知道这些。 它却记住了位面诞生的那一刻。 “那柄镰刀深处,也留着相同的气息。”深海魔鲸王说,“藏得再深,也瞒不过一个在门前徘徊了十万年的生灵。” 唐三将海神三叉戟略微偏转,挡住深海魔鲸王与白仞之间的方向:“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答案。” “什么答案?” “二十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深海魔鲸王庞大的身体继续上浮,海浪随脊背向两侧分开。它以独眼注视唐三手中的三叉戟,声音里渐渐透出漫长岁月积下的疲惫。 “海神留下的力量依旧能够选择继承者,考核也会继续。你杀死我,魂环与魂骨都会留下,这场胜利同样会得到承认。可规则只会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不会告诉你走到最高点时,那条路还能将你送往何处。” 唐三握着戟身,没有为自己尚未完成的传承作出回答。 深海魔鲸王转过残缺的半边头颅。海神三叉戟留下的旧伤横贯眼眶,时隔多年,伤口深处仍压着一缕极淡的神力。 “我记得祂如何刺瞎这只眼睛,也记得自己怎样走到今日。倘若那道门的尽头早已消失,我这近百万年的修炼,又是在靠近什么?” 海面上的风声逐渐低了下去。 “我给不了你答案。”唐三抬起三叉戟,戟刃指向海面下方,“但这一战仍要继续。” “很好。” 深海魔鲸王独眼中的幽蓝重新凝聚,声音里反而多出一点久违的兴致。 “那便来吧。至少让我看看,这条已经失去尽头的路,究竟选中了怎样的人。” 海面轰然炸开。 庞大鲸尾从水下横扫而出,掀起的巨浪几乎遮住天空。大白早在它动作以前便带着族人疾退,唐三则借蓝银皇右腿骨升入空中,海神三叉戟迎着鲸尾斩下。 蓝金神光与深蓝鳞片正面相撞。冲击将周围海水推成一圈向外扩散的高墙,白仞也被扑来的气流送出数十米,六片圣翼在半空展开,才重新稳住身体。 宁荣荣的增幅同时落下。戴沐白、朱竹清与马红俊从不同方向切入,白虎魂力、幽冥利爪与凤凰火焰先后落在深海魔鲸王残缺的眼眶附近。小舞借瞬移游走在几人之间,每当海浪封住退路,便将最靠近鲸身的人带回外围。 众人的攻击确实在深蓝鳞片上留下了伤痕,可裂开的鳞甲才渗出一线紫蓝光芒,周围海水便已经涌入其中。伤口在海洋力量的补充下迅速收拢,深海魔鲸王的气息也始终未见衰减。 白仞停在战场上方,银灰双眸沿着那些反复愈合的伤处向内追寻。死线始终无法完整显现,却有数处力量交汇的位置在每次恢复时短暂收紧,仿佛深海魔鲸王正通过这些通路,将整片海域的力量纳入自身。 “它在借海水恢复。”他展开圣域,将声音送到众人耳边,“离开海面。” 唐三率先向高处退开。戴沐白等人也停止围攻,各自借飞行蘑菇肠脱离海面;宁荣荣将速度与防御增幅维持到最后,直到众人全部退入高空,才收回九宝琉璃塔。 深海魔鲸王庞大的鲸身缓缓沉下,海面上的紫蓝光芒却迅速向中央收拢。浓雾深处,一道人影踏着水面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高大,深蓝长发垂在背后,右眼呈幽蓝色,左侧眼眶却被一道旧伤贯穿。紫蓝甲胄覆盖全身,表面纹路如同缩小的海浪,每走一步,脚下便有海水主动托起。 “能够看出海洋与我的联系,你的能力很有意思。”深海魔鲸王抬起右手,海水在掌中凝成一柄长戟,“可你若想斩断它,便得先靠近我。” 白仞握着寂灭之衡从空中落下,六翼在身后收成适合近身战斗的角度:“你方才说了许多,只是在拖延时间?” “我等了这么久,再多说几句话又能耗费多少时间?”深海魔鲸王挥动长戟,脚下海面随之分开,“况且我确实想知道,二十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它向前迈出一步,身影顿时从原处消失。 唐三先一步横戟挡在白仞身前。两柄长戟正面相撞,唐三被庞大力量推得向后滑出数十米,蓝银皇右腿骨持续释放生命气息,才将冲入经脉的震荡迅速压下。 深海魔鲸王没有追击唐三,另一只手已经抓向白仞手中的寂灭之衡。 镰锋沿它掌侧划过,灰银光芒切开甲胄表面,却只留下不足半寸的痕迹。白仞借六翼向侧面掠出,镰刃顺势勾向它肩后那条与海面相连的死线。深海魔鲸王似乎早已察觉他的意图,长戟回扫,逼得他收镰格挡。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白仞手臂一麻,整个人也被震向高空。唐三从后方托住他的腰侧,带着他避开紧随而来的第二道水刃。 “它的力量比刚才又强了。”唐三把蓝银皇生命气息送入他手臂,“小心。” 白仞借他的力量稳住身体,视线仍落在深海魔鲸王身后:“它化为人形以后,海水与身体之间的联系更集中。给我一次机会,我能把它的弱点逼出来。” 唐三让海神三叉戟在掌中转过半周:“我困住它。” 蓝金光环沿戟刃展开。第一道无定风波越过海面,锁住深海魔鲸王刚刚抬起的右臂,第二道与第三道光环紧随而至,分别落向腰腹与双腿。 它脚下的海水剧烈翻涌。紫蓝力量试图从外侧冲破金环,唐三已借鬼影迷踪来到近前,海神三叉戟主刃直刺它胸口。 深海魔鲸王不得不以全部力量挣脱无定风波。 就在三道金环同时破碎的一刻,白仞从唐三身后掠过,寂灭之衡的冷银弯刃贴着海面划下。 他没有斩向深海魔鲸王的身体。镰锋落下的位置原本只有一片翻涌海水,死线显现以后,一道近乎透明的紫蓝脉络才从水下浮出。它一端进入深海魔鲸王后心,另一端则向下延伸,连接着整片领域。 白仞双手握紧镰柄,沿那条线斩了下去。 海面像被无形力量从中央割开。 深海魔鲸王身体猛然一震,甲胄表面的海浪纹路也随之熄灭大半。它回身挥戟,白仞已经借六翼退回唐三身侧,镰刃上残留着一缕被斩断的紫蓝光芒。 失去海洋持续补充以后,深海魔鲸王的气息依旧庞大,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无穷无尽。 它低头感受片刻,竟然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白仞从这句意义不明的话中察觉到异样。深海魔鲸王却未继续解释,只把紫蓝长戟重新举起,覆盖全身的甲胄开始向胸口收缩。 一枚近似魂核的能量结晶在甲胄下方亮起。 “我曾以为,只要积累足够多的力量,终有一日能够撞开那道门。”它抬手按在胸口,将魂核中的能量全部引出,“如今门后既然已经空了,留着这些力量也只是在海中继续等下去。” 紫蓝光柱冲天而起,天空中的云层被震开一个巨大缺口。 深海魔鲸王的气息攀升到整场战斗中的顶点。它脚下那片刚被白仞斩开的海域剧烈下陷,数百丈水流向四周升起,围成一座封闭战场。 唐三身后的八蛛矛同时展开。 蛛矛保持着原有形态,锋端的吞噬金丝却全部亮起。他将海神三叉戟插入水幕中央,蓝银领域向外铺开,以海神之光托住不断收缩的海水。 深海魔鲸王横戟撞来。 唐三迎面挡住,海神三叉戟与紫蓝长戟在半空连续碰撞。两人的身影被翻卷的水流数次遮掩,众人只能从不断爆开的蓝金与紫蓝光芒中判断交手位置。 宁荣荣把全部增幅落在唐三身上,九宝琉璃塔的光辉却在深海魔鲸王的威压下不断晃动。奥斯卡站在她身侧,及时递上恢复香肠;戴沐白与马红俊守在水幕两侧,将溢出的力量挡在众人之外。 白仞没有再插手正面的碰撞。 他以六翼停在半空,银灰双眸追随着深海魔鲸王胸口那枚魂核。海洋联系已断,它身上的死线终于逐渐稳定,其中最深的一道却藏在魂核与脊骨之间,只有它调动全部力量时才会短暂显现。 唐三也在等待同一个机会。 深海魔鲸王以长戟压住海神三叉戟,左手凝聚的紫蓝光芒直击唐三胸口。八蛛矛从唐三背后交错合拢,挡住那一击,坚硬矛身也在冲击下出现数道裂痕。 唐三借势向后退开,左手召出昊天锤。 八枚魂环在锤身周围依次升起。 最外侧那枚魂环轰然碎开,庞大力量沿唐三左臂尽数灌入昊天锤。海神三叉戟仍以无定风波牵制深海魔鲸王,昊天锤则在他另一只手中迅速放大。 深海魔鲸王察觉到危险,胸口魂核骤然亮至极点。 “白仞。”唐三只叫了他的名字。 白仞已经落下。 寂灭之衡从深海魔鲸王肩侧掠过,冷银镰锋顺着那道刚刚显露的死线,切进魂核与脊骨之间。 他斩断的依旧只是力量联系。 深海魔鲸王的身体因此僵住片刻,胸口蓄积的紫蓝光芒也出现短暂断层。 昊天锤就在这一刻落下。 巨大锤面正中深海魔鲸王胸口。魂环炸开带来的力量穿透甲胄,沿白仞斩出的断层直入魂核。紫蓝结晶表面先出现一道细纹,随后裂痕迅速向四周扩散。 深海魔鲸王没有后退,松开手中长戟,以双臂抵住昊天锤,庞大力量仍在与唐三相持。魂核内部的裂纹却越来越密,紫蓝光芒从裂缝间不断涌出。 隔着即将破碎的能量,唐三听见了它最后的问题。 “若有一日你真的成了海神,却发现这片海之外再无神界,你会怎么做?” 唐三双手握住锤柄,蓝金魂力顺着手臂灌入昊天锤。 “等走到那里,我会亲自寻找答案。” 深海魔鲸王独眼中的幽光凝聚片刻。 “至少不像一句早已写好的回答。” 它的双臂骤然发力,将昊天锤向上托起。唐三还未撤力,深海魔 鲸王胸口的魂核已经从内部彻底碎裂。奔涌而出的紫蓝能量先把唐三震向高空,随后又被海神三叉戟牵引,尽数封在水幕中央。 白仞展开六翼接住唐三。两人退到众人身侧时,深海魔鲸王身上的紫蓝甲胄已经开始消散。 它站在即将落回海面的水幕里,身形一寸寸恢复成原本的庞大鲸躯。那只独眼最后一次从白仞身上扫过,声音重新从整片海域传来。 “二十四年前,门后再也没有回应。” “也是那一年,你来到了这里。” “若你有机会,记得问一问手里那柄镰刀——它把你带进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仞来不及回答。 深海魔鲸王的气息已经散去。 庞大鲸躯砸入海面,激起的巨浪向四周扩散。大白带着族人潜入水下避开冲击,唐三将海神三叉戟插进海面,以海神之光分开扑向众人的浪潮。 等海面重新落下,深海魔鲸王庞大的尸身已经浮在水中。 一枚庞大魂环从鲸躯上方凝聚起来。最初只是深邃红色,随着积蓄的力量不断汇入,环纹边缘逐渐浮现出细密金光。 与此同时,鲸躯胸腹间亮起一团紫蓝光芒。那股力量沿骨骼向内收缩,最终凝成一块躯干魂骨。魂骨结构完整,表面覆盖着近似海浪的纹路,才刚出现便令周围海水产生轻微共鸣。 唐三额间的海神印记也在此刻亮起,考核承认了这场胜利。 他落到深海魔鲸王宽阔的背部,收起海神三叉戟,在那枚魂环前静立片刻,才召出昊天锤,将深红近金的环纹牵引下来。 “吸收需要多久?”小舞落在鲸背另一侧,仍有些担忧地检查唐三方才被震中的胸口。 “这枚魂环的力量太庞大,至少需要数日。”唐三用蓝银皇生命气息修复八蛛矛上的裂痕,又朝众人交代道,“等魂环稳定下来,我再吸收魂骨。麻烦你们守住附近海域。” 大白已经带着族人重新游回。它绕着深海魔鲸王的尸身游过一周,数次靠近那只已经熄灭的独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带着族人散开警戒。 唐三在鲸背中央盘膝坐下。 昊天锤悬在他身前,原本的八枚魂环依次显现。第九魂环落了下来,才触及锤身,那股庞大能量便沿唐三左臂涌入全身。 他的肩背猛然绷紧,八蛛矛也因承受力量而同时刺入鲸背。 白仞在唐三身后坐下,将寂灭圣域收束在鲸背周围,隔绝远处海魂兽与紊乱精神波动。他没有把自身力量送入唐三经脉,只在魂环冲击过于剧烈时替他守住外围,免得吸收过程受到打扰。 其余人分别留在鲸躯与附近海面。戴沐白与朱竹清轮流守夜,宁荣荣和奥斯卡则保存魂力,随时准备应对靠近的海魂兽。小舞始终留在唐三附近,昊天锤的波动每次加剧,她都会先确认唐三的呼吸与魂力气息仍然稳定。 到了第三日,深海魔鲸王留下的魂环波动终于趋于稳定。唐三这才以魂力牵引悬在一旁的躯干魂骨,紫蓝光芒从鲸背上升起,缓慢融入胸腹。 魂骨与脊椎连接的一刻,唐三全身骨骼同时发出细密震响。两块手臂魂骨、双腿魂骨与头部魂骨依次产生共鸣,躯干魂骨则居于中央,使分散在四肢与头部的魂骨力量逐渐形成完整循环。 随着躯干魂骨完成连接,第九魂环中最后一丝躁动也归于沉寂。 昊天锤原本漆黑的锤面上多出一层紫蓝暗纹,九枚魂环沿锤身缓缓转动。深海魔鲸王庞大的魂力不断冲击等级壁垒,唐三稳定不久的九十五级魂力由此一路攀升。 第六日夜里,海面附近开始出现越来越强的魂力潮汐。 蓝银皇沿深海魔鲸王宽阔的脊背铺展开来,深蓝叶片间流动着蓝金色纹路。海神三叉戟立在他身前,每一次魂力冲击,戟刃都会传出低沉回应。 白仞坐在他身后,这几日里,寂灭之衡始终横放在膝前。深海魔鲸王最后那句话一直没有散——那柄镰刀把他带进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死神曾经说过,复制位面的力量藏在神器最深处。白仞原以为,那份力量只是为了给千仞雪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过去的人生已经走到尽头,便让她以另一个身份重新出生。 在这个世界里,白仞自小便遇见唐三,与他一同长大。他们避开了嘉陵关上互为敌人的结局,也拥有了前世从未得到的信任与感情。 若只为了弥补遗憾,这已经足够。 可深海魔鲸王感受到的异常远不止一个灵魂转世。 白仞低头望向膝上的寂灭之衡。 神器很安静。冷银镰锋映着海面月色,最深处那道空间力量却在深海魔鲸王魂环融入唐三以后,传来过一次极其细微的回应。像是位面里有一处刚刚变了样,作为锚点的神器跟着确认了它。 白仞将神识探向神器深处。那层曾在第七考时阻止他继续进入的结构依旧封闭,银色神基靠近以后,内部却泛起了一道比从前更清晰的纹路。 纹路没有伸向唐三,而是没入脚下的海里,沿着白仞追不上的方向一路延伸出去。 仿佛整片位面都在那道纹路的另一端。 第七日清晨,唐三体内的魂力终于停止攀升。 海面上的蓝银皇同时舒展开来,海神三叉戟发出一声悠长嗡鸣。九十九级魂力从唐三周身向外扩散,推动附近海水形成数圈平缓浪纹,又在他睁眼以前收了回去。 唐三身前的昊天锤已经拥有九枚魂环,深海魔鲸王留下的第九魂环沉在最外侧,深红环纹之间浮着若隐若现的金色。新生躯干魂骨也已与身体彻底融合,将其余五处魂骨的力量稳定连在一起。 他睁开眼,最先转向身后的白仞。 “小白。” 白仞收回贴在寂灭之衡上的手,银灰双眸里还压着没解开的疑虑。确认唐三气息稳定,白仞先行起身,随后向他伸出手。 “九十九级。”白仞略作感知,便确认唐三体内的魂力已经逼近凡人极限,“魂环与魂骨都已经融合。 唐三站稳以后并未松手。他察觉白仞这些日子始终在思索深海魔鲸王留下的话,便沿着相握的手送入一缕蓝银皇生命气息。 “你想到什么了?” 白仞越过唐三肩侧,望向逐渐亮起的海平线。 晨光落在潮水上,掌中也传来唐三熟悉的温度。这个世界承载了他们二十四年的岁月,其中发生过的一切都不会因为它的来历而失去分量。 正因如此,那个尚未成形的猜测才显得更加沉重。 白仞暂时没有说出口,只将唐三的手握紧少许。寂灭之衡垂在他身侧,冷银镰锋映着海平线上的晨光,最深处那道纹路又亮了一次。 201.海神第九考,开启 海神岛出现在海天尽头时,已是深海魔鲸王死后的第九日。 大白带领族群游在最前方,熟悉的环形海域从晨雾中逐渐显露。岛外巡守的海魂师早已感受到海神三叉戟的气息,几艘巡逻船越过礁石迎来,尚未靠近,船上的魂师便朝唐三所在的方向俯身行礼。 唐三站在大白背上,海风将深蓝长发吹向身后。深海魔鲸王的魂环与魂骨已经彻底融合,九十九级魂力收敛在体内,外表反而比交战以前更加沉静。只有海神三叉戟偶尔掠过的蓝金光芒,会引得附近海水随之起伏。 白仞在他身侧展开六翼,以圣域托住其余几人。众人接连落上海岸时,大白绕着近处海域游过一周,确认沿途追来的海魂兽已经退去,才从水中探出头来。 “我只能送到这里。”大白仰头望着岸边众人,话里仍带着连续赶路后的疲惫,“深海魔鲸王死后,那片海域留下的力量一时散不干净,我得回去约束附近族群。你们若还要出海,记得提前通知我。” 小舞蹲在礁石旁,伸手拍了拍它露出水面的额头:“知道了。等小三完成传承,我们再去找你。” 大白似乎想说它才不愿再被卷进麻烦,海神三叉戟中的气息却令它迟疑片刻。它最终只是摆动尾鳍,带着族人潜入逐渐明亮的海水,数十道背鳍很快消失在远处浪潮之间。 海岸上的巡守者已经认出同行众人。负责迎接的海魂师先向唐三行礼,随后说明波塞西正在海神殿等候。七圣柱守护者也已收到消息,分别从岛上各处赶往海神山。 众人沿熟悉的道路向岛内行去。穿过海神之光曾经笼罩的阶梯时,唐三额间的三叉戟印记渐渐发热,蓝金色光辉从纹路中透出,与山顶海神殿遥相呼应。 数行文字随之浮现在他的意识中。 双生武魂,各具九环。 集齐六块魂骨。 击杀深海魔鲸王。 魂力达到九十九级。 四项要求依次亮起,又在确认完成以后融为一道蓝金光芒。唐三脚步略微放缓,海神三叉戟也在掌中传来一声低鸣,仿佛整片海洋都借那道回响确认了他的归来。 蓝金文字重新排列,最终只留下简洁的两行。 海神第八考,完成。 第九考开启资格,获得。 光芒沿三叉戟印记向下流转,经过唐三已经完整的六块魂骨,又分别进入蓝银皇与昊天锤。九十九级魂力受到牵引,在经脉中自行运转一周,刚刚吸收不久的深海魔鲸王力量也随之彻底稳定。 小舞始终走在唐三另一侧,察觉他的脚步恢复如常,才松开方才扶住他手臂的力量:“通过了?” 唐三颔首回应,把海神第八考已经通过的事情告诉了众人。戴沐白听见第九考即将开启,眉宇间的轻松反而淡了些,宁荣荣与奥斯卡也收起沿途说笑,跟随唐三继续登上海神山。 白仞未参与他们的交谈。他沿着石阶向上时,寂灭之衡始终安静收在体内,深海魔鲸王留下的那些话也暂时被他压回心底。眼前是唐三已经走到尽头的海神考核,在真正完成传承以前,尚未证实的猜测不该成为扰乱他的另一重负担。 海神殿的殿门已经敞开。 波塞西站在殿外平台中央,赤红长袍被高处海风轻轻扬起。唐晨仍如众人上一次离开时那样陪在她身旁,花白长发束在身后,曾被血红九头蝙蝠王侵蚀多年的身体虽未完全恢复,眉宇间属于杀戮之王的阴郁却已经散去。 唐三见两人一同等在殿外,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他来到平台前,先向波塞西行礼,又唤了一声:“曾祖。” “回来了。”唐晨抬手按住他的肩膀,九十九级魂力才探入少许,便感受到唐三已经抵达了与他同样层次的气息。 深海魔鲸王留下的庞大力量已经融入经脉,海神三叉戟也在唐三身旁发出低沉回应。唐晨确认他的气息稳定,掌上的力道才放松下来:“比你上次离岛时强了不少。看来深海魔鲸王那一关,已经过了。” “大家都在,才能顺利回来。”唐三侧身让出位置,戴沐白等人也相继走上平台,“它留下的魂环与躯干魂骨已经融合,第八考方才确认完成。” 唐晨扫过同行众人。衣袍上残留的破损与尚未完全恢复的魂力都证明了那一战并不轻松,他未把这份胜利只算在唐三一人身上,向几名年轻人郑重颔首:“辛苦你们陪他走这一趟。” 戴沐白以晚辈之礼回应,奥斯卡也收起平日的玩笑。众人上一次抵达海神岛时已经与唐晨见过,如今再次相聚,隔在彼此之间的陌生少了许多。小舞还主动问起他体内残留的侵蚀是否已经清除,听唐晨说只需继续休养,才跟着宁荣荣走到一旁。 波塞西来到唐三面前,掌中浮现出一缕海神之光。蓝金光芒沿他额间印记流转,又与海神三叉戟相互呼应,片刻后才重新回到她掌中。 “第八考已经全部完成。”波塞西确认过他体内的魂环、魂骨与修为,海蓝双眸中流露出由衷的欣慰,“你已经具备接受海神传承的一切条件。先休息一夜,明日日出时开启第九考。” 唐三从海上一路赶回,魂环与魂骨虽已稳定,精神上的疲惫仍未完全消散。他接受了波塞西的安排,又问道:“第九考会在海神殿内进行?” “海神传承之地位于另一处空间,海神殿只是开启入口的地方。”波塞西转身面向殿门,抬手唤醒门框上的古老纹路,“明日我会主持阵法,引动七圣柱与岛上的海神之光,把你送入传承空间。至于传承本身,只能由你独自完成。” 唐三沿亮起的阵纹望入殿内。沉积在穹顶与石柱间的蓝色光流正被阵法一点点牵引,原本散在殿中的海神之力逐渐向中央汇聚。 七圣柱守护者也从两侧长阶陆续赶来。海龙斗罗走在最前方,抵达平台以后先向波塞西行礼,其余六人则分别守在海神殿周围,等待她的安排。 “传承入口开启以后,需要六个人守住辅助阵眼。”波塞西抬起权杖,六道蓝色光芒随之分开,分别落在小舞、戴沐白、朱竹清、宁荣荣、奥斯卡与马红俊身前,“你们额间留有海神考核印记,可以借此与传承阵法建立联系。传承结束以前,无论感受到什么,都不能离开各自的位置。” 小舞低头感受着印记传来的牵引,随后走到唐三身边,握住他的手:“我会守好。” 戴沐白等人也先后答应。众人一路陪唐三来到海神岛,本就做好了面对第九考的准备,如今需要他们维持阵法,自然无人推拒。 白沉香站在马红俊身旁,见六处阵眼已经各有归属,便主动询问:“传承开始以后,我负责哪里?” “留在阵法外围。”波塞西朝她颔首,权杖在海神殿前划出一道包围六处阵眼的蓝色弧线,“你负责在各处之间传递消息,也要阻止其他人靠近海神殿。你的速度正适合巡视外围。” 白沉香认真记下六处阵眼的位置。马红俊原本想叮嘱她留意安全,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明日真正进入危险之地的是唐三,最终只悄悄握了握她的手。 波塞西随后转向白仞。她能够感受到他体内已经形成的神基,那道力量与海神传承彼此独立,一旦进入尚未稳定的阵法,反而可能造成干扰。 “你与唐晨留在大殿外侧。”波塞西向白仞说明安排,又提醒他收敛神基的力量,“第九考属于海神传承,你不必进入辅助阵眼。若阵法出现波动,也先交由我与七圣柱守护者处理。” 白仞并未坚持介入:“我会留在唐三进入传承的位置附近,不接触阵纹。” 唐三听见这项安排,转身握住他的手。两人都清楚传承开始以后会暂时失去联系,唐三却未在众人面前多说,只借相握的力量确认白仞会守在外面。 波塞西将众人的位置安排妥当,又让海龙斗罗带他们熟悉六处阵眼。白沉香随众人一同离开平台,沿途记下各处阵纹之间的距离,以便明日能够及时往返。 唐三走出几步,察觉白仞仍留在身旁,便稍微放慢速度。两人经过唐晨时,唐晨向唐三交代道:“今晚把魂力恢复好。进入传承之地以后,外面的人帮不了你,海神留下的考验只能由你自己走完。” “我明白。”唐三从他今日比往常更郑重的态度中听出几分担忧,只当那是长辈面对晚辈即将传承神位时难免产生的不安,“曾祖也早些休息。等第九考结束,我们再好好说话。” 唐晨望着已经走到海神传承以前的曾孙,眉间浮出少许欣慰:“去吧,我等你出来。” 唐三这才与白仞沿长阶离开。小舞等人已经在海龙斗罗带领下走向殿侧,远处还传来奥斯卡询问唐三进入第九考后是否还能借香肠恢复魂力的声音,海神山上原本凝重的气氛也被冲淡了些。 波塞西站在殿门前,目送众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长阶下方。唐三始终以为她只是第九考的主持者,离开以前还向她道了谢,约定明日日出准时抵达。 她接受了那句感谢,却未告诉他明日的海神殿不会再留下大祭司。 唐晨来到她身边,掌心覆上她握着权杖的手。波塞西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温度,收回落在山路上的视线,与他一同走进大殿。 阵眼早已由七圣柱守护者核验过,波塞西仍沿石柱逐处走了一遍。唐晨知道她只是想让这一夜过得慢些,也没有催促,只跟在旁边替她扶正被海风吹歪的灯盏。 来到中央阵纹前时,波塞西收回覆盖在晶石上的魂力。海神之光沿繁复纹路向周围散开,将两人的影子一同映在大殿地面上。 “阵法已经准备好了。”她握着权杖站起身,像是在说服唐晨,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明日只需引动七圣柱,入口便会开启。” 唐晨低头检查最后一处阵纹,确认其中的魂力运转顺畅,才来到她身边:“这些日子,你已经检查过很多次。” “多看一次,总比明日出错好。” “以你的修为,海神殿的阵法不会出错。” 波塞西听见他笃定的回答,唇边浮出一点浅淡笑意:“你从前可不会这样信任海神岛的事。第一次来挑战时,连七圣柱都险些被你砸坏。” “那时我只想证明昊天锤比海神留下的规矩更强。”唐晨回忆起年轻时的意气,眉宇间也多了些久违的舒展,“后来才知道,砸坏东西容易,留在原地守上几十年才难。” 波塞西听出他话里所指,笑意随之淡了些。她把权杖放回大殿中央的石座,空出的手垂在身侧,很快便被唐晨握住。 两人沿着侧廊慢慢往外走。海神殿外的天色已经暗下,七根圣柱却仍亮着,为明日即将开启的传承汇聚力量。波塞西走到长廊尽头,忽然停在能望见整片环形海域的位置。 “唐晨,明日仪式开始以后,你站远一些。”她借着远处圣柱的光看清他花白的鬓发,轻声提醒,“海神之光全部汇入大殿时,你身上的旧伤承受不住那股冲击。” “好。”唐晨答应得很快,“我就在殿门外。” “入口开启以后,你也不必一直守着。”波塞西知道他这次答得太容易,反而更不放心,“传承少则数日,多则更久。唐三出来以前,这座大殿都会由七圣柱守护者封闭。” “那我便等到他出来。” 波塞西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唐三。” 海风从长廊外吹来,卷起她垂在赤红长袍上的发丝。唐晨替她把那缕头发理回肩后,动作已在这几个月里变得十分熟悉。 “我知道。”他答道。 波塞西仍注视着他,像是想从那张经历百年风霜的面容上找出一句承诺。唐晨却只是替她整理好长发,始终不肯答应更多。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你回来陪我守着海神岛。”波塞西终于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其中听不出责备,只余下难以割舍的疲惫,“唐晨,你已经夺回自己的身体,也见到了昊天宗的后人。你还有许多地方可以去。” “我回来也不是为了再去别处。”唐晨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向自己身前带近少许,“我年轻时离开海神岛,是想找到一个能够配得上你的神位。后来困在杀戮之都那么多年,真正想回来的地方却一直只有这里。” 波塞西闭了闭眼。她等过这个答案太久,等到早已不敢相信自己还能亲耳听见。 “你若早些回来……”她开口以后又停住,似乎觉得这句话已经失去意义。 “早些回来,我们也未必懂得珍惜。”唐晨接过她未说完的话,语调中带着对过去的坦然,“我大概还会想着胜过海神留下的考验,你也仍会守着大祭司的职责。我们会争,会错过,最后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波塞西靠近他,额头轻轻抵在唐晨肩前:“你倒是什么都想明白了。” “在杀戮之都困了几十年,总该想明白几件事。” 唐晨抬手环住她的肩背。隔着赤红长袍,他能感受到波塞西的呼吸,也能感受到她体内庞大魂力正与海神殿逐渐产生更深的联系。明日日出以后,这些力量都会被传承阵法抽走,连同她的生命一起化作开启那扇门的代价。 波塞西在他怀中安静了许久,才轻声说道:“明日别离阵法太近。” “好。” “也别妨碍我开启传承。” “我答应你。” “唐晨。” 她只唤了他的名字,并未再把最后一句说出口。 唐晨知道她想要的并非这两项保证。她想让他答应,等她离开以后仍然活下去,回昊天宗也好,留在海神岛也好,只要别沿着同一条路追来。 可他无法答应。 唐晨收紧手臂,把波塞西完整抱在怀中。她似乎还想再劝,最终却只抓住他身后的衣料,把未说完的话留在两人之间。 殿外潮声一遍遍漫过山壁。七圣柱的光芒在远处连成环形,照亮海神岛沉睡前最后一层薄雾。 过了很久,波塞西才从唐晨怀中退开。他仍然牵着她的手,两人沿侧门离开海神殿,往共同住了数年的院落走去。 第二日天色尚未亮起,海神山周围便已经封闭。 七根圣柱从岛上不同方位升起蓝光,穿过尚未散尽的夜色,在海神殿上空逐渐汇聚。环形海域受到力量牵引,潮声比往日更加沉重,每一次涌上海岸,都带起与七圣柱相同的魂力波动。 唐三来到海神殿前时,波塞西已经站在中央阵纹上。 她依旧穿着象征大祭司身份的赤红长袍,长发以金冠束在身后,权杖则竖在身前。唐晨陪她站在阵纹之外,两人的手原本牵在一起,直到唐三沿长阶走上平台,波塞西才缓慢松开。 唐晨留在她掌心的温度尚未散去。 波塞西将手重新覆在权杖上,向等候在周围的七圣柱守护者确认各处阵法。海龙斗罗依次传回回应,小舞、戴沐白、朱竹清、宁荣荣、奥斯卡与马红俊也已进入六处辅助阵眼,额间曾经留下的考核印记受到牵引,分别亮起颜色深浅不同的海神之光。 白沉香展开尖尾雨燕双翼,守在六处阵眼外围。白仞则依照昨日安排留在海神殿正门之外,六片圣翼收拢在身后,神基的力量也被他完整控制在体内,未曾触及任何一条蓝金阵纹。 唐三经过他身边时,脚步稍缓。 白仞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晨风吹乱的衣领,掌心在肩侧短暂留过:“我在外面等你。” 唐三握住他的手,深蓝眼眸里映着大殿中越来越明亮的海神之光:“好。” 两人之间无需再作更多约定。唐三松开白仞,提起海神三叉戟走入大殿,最终停在波塞西面前。 “准备好了吗?”波塞西横过权杖,杖首的金色宝石随她的魂力注入逐渐亮起。 唐三深吸一口气,将海神三叉戟竖在中央阵眼上:“开始吧。” 第一缕晨光越过海平线。 波塞西手中的权杖同时落地。 杖尾与阵纹相触的刹那,七根圣柱的力量从岛上各处汇聚而来。蓝金光芒灌入海神殿,沿地面纹路迅速铺开,又以唐三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向上升起,将他的身体与海神三叉戟一同笼罩。 海神印记从他额间显现。三叉戟中央的海神之心随之亮起,透明蓝光穿过穹顶,映出一片不属于海神殿的幽深海域。 那片海悬在大殿上空,潮水却未向下坠落。无数蓝金光点在其中聚拢,逐渐勾勒出一扇高逾百丈的门。 唐三仰头望向尚未完全开启的传承入口,脚下却忽然传来远超预料的魂力震荡。他低下头时,波塞西身边已经升起九枚魂环。 前八枚魂环依次亮起,最后那枚十万年魂环停在她身后。属于绝世斗罗的力量在大殿内完全释放,赤红长袍与海蓝长发同时被魂力扬起,周围阵纹也在这股力量灌入后由蓝转金。 唐三原以为波塞西只是在主持阵法,直到第一枚魂环从边缘开始燃烧,才察觉这场传承真正需要的代价。 “前辈!” 他向波塞西迈出一步,覆盖在中央阵眼上的海神之光却骤然收紧。那并非用于攻击的束缚,而是传承入口在确认继承者以后自行形成的牵引。唐三的手才离开三叉戟半寸,整座海神殿便随之剧烈震动。 “握住它。”波塞西维持着权杖落地的姿势,声音穿过不断升高的魂力潮汐,“入口已经开启,不能中断。” 第二枚与第三枚魂环接连燃烧。环纹中的力量脱离波塞西,化作赤金火焰流入脚下阵法。她原本稳定在九十九级的魂力迅速下降,面容却未显出痛苦,只将全部力量引向悬在大殿上方的传承之门。 门内逐渐出现一条通往深海的阶梯。 唐三扣紧海神三叉戟,试图以自身魂力承担阵法的消耗。蓝金力量才沿阵纹逆行少许,便被波塞西以权杖重新送回他体内。 “第九考已经开始。”她隔着逐渐燃起的魂环望向唐三,海蓝双眸中仍留着昨日那份从容,“不要回头。” 话音落下时,第七枚魂环已经化入阵法。 大殿外的唐晨听见了唐三那声呼喊。 他向殿门踏出一步,早已升起的蓝色屏障却将他挡在阵法之外。唐晨的手掌重重按上屏障,昊天锤的沉厚魂力才浮现少许,殿中的波塞西便隔着海神之光朝他所在的方向侧过脸。 两人之间隔着阵法与不断燃烧的魂环,已经无法听见彼此的声音。 唐晨最终收回了力量。 他答应过不妨碍她。 第八枚魂环在波塞西身后碎成赤金光屑。六处辅助阵眼同时受到冲击,小舞等人周身的海神印记迅速明亮,魂力沿阵纹注入海神殿,帮助那扇已经展开大半的传承之门维持稳定。 白仞留在殿门另一侧,银灰双眸穿过层叠光芒,看见波塞西最后一枚魂环也开始燃烧。那股力量已经超出普通魂师的生命范畴,血色环纹每褪去一分,波塞西体内的气息便随之减弱。 唐三显然也感受到了。他再次向前迈步,传承入口却在最后一枚魂环融入阵法时彻底开启,门内传出的力量卷住他的身体,连同海神三叉戟一并向上牵引。 “波塞西前辈!” 唐三最后伸出的手从赤金光芒中穿过,尚未触及波塞西,身体便已经被传承之门收入其中。深蓝长发与蓝金衣袍在门内一闪而过,转眼消失在通往传承空间深处的阶梯尽头。 波塞西的第九魂环彻底燃尽。 她握着权杖的手已经失去力量,九十九级魂力沿手臂、心脉与精神之海急速流出,全部汇入脚下阵法。赤红长袍被越来越强烈的金光覆盖,她的身体也在那片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 唐晨站在屏障外,始终望着她所在的位置。 波塞西曾经告诉过他,海神大祭司完成最后职责时,不会留下尸骨。她的魂力与生命将一起送入传承之地,为下一任海神打开通往神位的道路。等唐三被传承之门接纳,她也会随最后一道光消失。 金色火焰已经漫过波塞西肩头。 她透过火焰找到唐晨,唇边轻轻弯起。隔着阵法,她无法再说出声音,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手掌贴上光壁。 唐晨也抬起手,与她隔着屏障相对。 赤金光芒彻底淹没了波塞西。 海神殿内爆发出一阵足以遮蔽所有感知的强光。唐晨掌下的屏障随之向外震开,将他与白仞一同推出殿门,沉重石门则在下一刻自行闭合,只留下通往六处辅助阵眼的蓝金纹路继续运转。 唐晨落回平台时向后退了两步。他很快稳住身体,手掌却仍维持着贴在屏障上的姿势,仿佛那层早已消失的触感还留在那里。 殿门内已经感受不到波塞西的气息。 白仞站在数步之外,神器与神基都受到传承阵法排斥,神识无法越过紧闭石门。他只能感受到唐三仍与海神三叉戟一同存在于某处空间,至于方才被金光吞没的波塞西,已经从海神殿的力量中彻底消失。 唐晨放下手。 他没有试图击碎殿门,也未在众人面前失去控制。六处辅助阵眼仍需维持,唐三的传承才刚刚开始,此刻任何冲击都可能使那条尚未稳定的通道崩溃。 “我去附近守着。”唐晨朝白仞交代时,脸上的情绪已经收敛,只剩一种近乎空寂的疲惫,“唐三出来以后,让人到西侧山崖找我。” 白仞从这句安排中察觉到异样,唐晨已经转身走下另一侧石阶。六处辅助阵眼随即迎来第二轮震荡。白仞只能守在阵纹之外,确认小舞与宁荣荣仍能支撑,无法在这时追上唐晨。 所有人都以为,波塞西已经完成了大祭司最后的使命。 殿内却并非一片空寂。 金色火焰熄灭以后,波塞西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最初的声音极轻,几乎被传承阵法运行时的轰鸣遮住。她的意识悬在一片无处着落的黑暗中,曾经遍布整座海神岛的精神感知已经消失,海浪、圣柱与岛上海魂师的气息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汇入她的意识。 她以为那便是死亡。 可心跳又传来一次。 波塞西重新感受到身体时,后背正贴着冰冷石面。她缓慢睁开眼,海神殿的穹顶仍在上方 ,中央阵纹也依旧保持着开启状态。通往传承空间的蓝金光柱立在数丈之外,唐三已经进入其中,六处辅助阵眼送来的魂力则沿大殿边缘有序流转。 阵法仍在运转。 她却还活着。 波塞西撑住地面坐起,手臂传来的虚弱令这个简单动作变得格外艰难。她本能地想召回权杖,原本只需一个念头便会回应的海神之光却毫无动静。 权杖已经随着大祭司的力量融入阵法。 她低头感受体内的情况。九枚魂环全部燃尽,积累多年的魂力也被抽取得近乎一空。曾经与海神殿、七圣柱乃至整片海洋相连的精神通路,从精神之海深处彻底断开,只剩武魂最初的本源与一层薄弱魂力仍留在经脉中。 那点力量与九十九级相比微弱得近乎陌生。 可它属于她自己。 波塞西将手掌按在心口。那里仍在跳动,身体也仍有温度。海神殿已经取走维持传承入口所需的一切——魂环、修为、大祭司的权能,以及她同海神岛之间延续多年的联系。 唯独生命仍留在她体内。 她尝试把手放到身旁阵纹上。过去只要她接触这里,整座海神殿都会随着大祭司的意志改变力量流向,如今金色纹路只是从她掌下穿过,既不向她索取,也不再接受她的命令。 波塞西缓慢收回手。 传承阵法已经吸收了她献出的力量。那股力量被完整留在海神殿中,自行维持通往传承之地的入口,六处辅助阵眼则负责稳定外围。即使她离开,大殿中的魂力循环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海神殿不再需要大祭司。 这个念头落下时,波塞西在原地坐了很久。 她从成为海神大祭司那一日起,便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留在世间。她的修为、身份与职责都已被传承阵法收走,熟悉的海洋也从意识中远去。过去只需闭上眼便能感受到整座岛屿,如今耳边只剩石殿中的回声,以及属于普通人的呼吸。 她失去了九十九级修为,却也第一次只属于自己。 波塞西扶着身旁石柱站起来。双腿因久违的虚弱轻轻发颤,她靠在石柱上适应片刻,才沿传承阵法之外的窄道向侧门走去。 侧门上的海神纹路已经熄灭,失去阵法封锁以后,只剩一道普通门栓。波塞西用肩抵住门扇,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它缓慢推开。 门轴发出漫长摩擦声。 清晨海风从门缝间涌入,吹乱她失去金冠束缚的长发。波塞西被迎面的风逼得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海神岛依旧铺展在山下,七根圣柱仍在为唐三的传承输送力量。 这里仍然是她守护多年的地方。 可从这一刻开始,它不再是她必须留下的牢笼。 波塞西走出海神殿。 正门附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六处阵眼上。白仞守在阵纹之外,留意六处辅助阵眼的变化,白沉香则不断往返各处,传递七圣柱守护者调整阵法的命令。无人发现已经被认定消失的大祭司,从海神殿另一侧独自走下石阶。 波塞西也不愿在此时惊动众人。 她记得唐晨离开的方向。 失去修为以后,原本转瞬便能越过的山路变得格外漫长。石阶被晨露打湿,波塞西走得很慢,途中还要扶住树干恢复体力。她的赤红长袍在方才的献祭中失去大半光泽,衣摆也被阵法灼破数处,走过低矮灌木时,布料很快沾上草叶间的水迹。 这种狼狈对曾经的海神大祭司而言十分陌生,波塞西却在走过一半山路时笑了一下。 她已经许多年不曾真正用双脚丈量海神岛。过去从山顶抵达海岸只需一次魂力流转,沿途树木、花草与石阶都只是从精神感知中掠过。如今她能听见鞋底踏过碎石的细响,也能感受到清晨海风穿过潮湿衣袖时留下的凉意。 普通人原来是这样的。 西侧山崖很快出现在树林尽头。唐晨背对山路坐在崖边,昊天锤横放在身侧。他已经换下一身深灰长袍,重新穿上多年前离开昊天宗时使用的旧式劲装。那套衣服保存得很好,袖口与领边却仍能看出岁月留下的磨损。那正是他第一次见到波塞西的时候穿的衣服。 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一枚属于昊天宗的旧令,还有一封已经封好的信。 信封上写着唐啸的名字。 波塞西在离他数步远的位置停下。即使失去过去覆盖整座岛屿的感知,她也能猜到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唐晨准备等唐三完成传承,再把修罗魔剑与最后的安排交给曾孙。等一切结束,他便会散去维持这具身体的魂力,让杀戮之都留下的伤势重新吞没心脉。 他甚至已经替自己选好了地方。 从这座山崖望出去,正好能够看见波塞西守了大半生的海。 “你准备在这里坐多久?” 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唐晨的背影骤然僵住。 海风仍在吹动他花白的长发。他没有立即转身,放在膝上的手却在那一刻攥得极紧,连手背下的筋骨都清晰浮现。 波塞西沿最后几步山路来到他身后:“我走了这么久,你也不知道回来接我。” 唐晨终于回过身。 他见过波塞西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她身穿大祭司长袍、站在海神殿前令整片海洋低头的模样。眼前的人却失去了金冠与权杖,海蓝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赤红衣袍上沾着晨露与草屑,苍白面容还带着魂力耗尽后的疲惫。 唐晨能看见她胸口的起伏,也能听见被山风吹散的喘息。比起方才在金光中逐渐透明的身影,眼前的苍白与狼狈反而让他不敢眨眼。 唐晨起身过急,身体晃了一下。他跨过面前那封信,几步来到波塞西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却因害怕眼前只是海神之光留下的幻影,一时不敢再用力。 “波塞西?” “是我。”她答道。 唐晨仍望着她,像是只凭声音无法确认。 他又沿着她腕间探入一缕魂力。波塞西体内曾经浩瀚如海的修为已经消失,九枚魂环也再无痕迹,只剩武魂本源与不足十级的薄弱魂力,像是重新回到了武魂初醒的时候。 可她的经脉仍在运转,她的生命也没有走到尽头。 “阵法取走了我的魂环与修为,也收回了属于大祭司的一切。”波塞西让他确认过自己的气息,才把他的手从心口移开,“我原以为最后会连生命一起交出去,可传承之门开启以后,再没有力量来接走我。” 唐晨抓住她的手仍未松开:“海神殿里呢?” “阵法已经吸收了需要的力量,可以自行维持。”波塞西转头望向山顶,大殿上方的蓝金光柱依旧稳定,丝毫未因她离开产生变化,“那里不再听从我的命令,也不需要我继续守着。等唐三完成传承,七圣柱守护者便能处理余下的事。” 她说完才重新转向唐晨,视线越过他肩侧,落在崖边的旧令与信封上。 “那是什么?” 唐晨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片刻后才答道:“留给昊天宗的信。” “写给唐啸?” “嗯。” “信里告诉他,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唐晨沉默下来。 波塞西已经从这份沉默中得到答案。她走到崖边捡起那封信,封口已经压紧,显然唐晨昨夜便把该交代的事情全部写完。 “你答应过不妨碍仪式。”她拿着信回到唐晨面前,话里听不出怒意,“原来只答应了这一件事。” “我本来会等唐三完成传承。”唐晨并未为自己辩解,“他出来以前,我不会让阵法受到影响。” “等他出来以后呢?” 唐晨无法回答。 波塞西望着眼前这个等了自己大半生的人,原本该有许多话可以责备。可她也清楚,唐晨并非因一时冲动选择死亡。他从杀戮之都回来以后,身体早已依靠九十九级魂力勉强维持。对他而言,守到唐三完成传承,再随她离开,或许从来不算一件悲伤的事。 可她如今还活着。 波塞西将那封信重新塞回唐晨手中:“重写。” 唐晨握住信封:“写什么?” “告诉唐啸,你暂时不回昊天宗。”她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一点属于大祭司以外的笑意,“若他一定要见你,便让他自己来找。” 唐晨像是还未完全从失而复得中醒来:“那我们去哪里?” 波塞西转过身,站到西侧山崖边缘。海面在晨光下铺向极远处,越过这片海以后便是她仅从书籍与来访者口中了解过的大陆。 她守了海神岛太多年,即使偶尔离开,也总带着大祭司的职责,计算归期,担心圣柱与环形海域。如今那道联系已经断开,海神殿无法再召回她,也没有任何考核等待她完成。 “我做了一辈子海神大祭司,还从未试过只做一个普通魂师。”波塞西感受着经脉里微弱却属于自己的魂力,唇边的笑意逐渐清晰,“你年轻时去过许多地方。等唐三出来以后,带我再走一遍。” 唐晨终于从她的话中确认,这次留下并非短暂意外。波塞西已经不再属于海神殿,她可以离开岛屿,也可以选择往后的每一条路。 “你的魂环都已经燃尽。”唐晨仍握着她的手,语调中重新有了属于昊天斗罗的力量,“若想继续修炼,要从第一魂环重新开始。” “那便重新开始。” “猎取魂环以前,你现在的修为应付不了多少危险。” 波塞西侧过脸,故意问道:“昊天斗罗不愿保护一个普通魂师?” 唐晨望着她眼中的笑意,许久才缓慢摇头。那封写给唐啸的遗信仍在他手中,此刻已经彻底失去原本的意义。 “自然愿意。” 波塞西朝他伸出手:“那便说定了。” 唐晨没有让她继续等。他将那只失去海神之光保护的手握进掌中,又把人拉到自己身旁。波塞西沿山路走来时始终勉强支撑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侧,呼吸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唐晨低头抱住她。 这一次,两人之间不再隔着海神岛的职责、未曾完成的神考与注定到来的牺牲。山顶的传承阵法仍在运转,唐三也仍行走在通往海神神位的路上,可那些已经不再需要以波塞西的生命维持。 她只是失去了力量。 而他们终于拥有了时间。 海风掠过西侧山崖,将唐晨放在地上的宗门旧令吹得轻轻移动。那封遗信被他收回袖中,准备回去以后重新写过。 波塞西靠在他怀里,望着海面尽头逐渐升高的太阳,开始同他商量离开海神岛以后先去哪里。 唐晨说起昊天宗外的雪山,也说起天斗以北一片终年开满白花的山谷。波塞西听得认真,偶尔觉得某处太冷,便让他换一个地方。两人一路选了许久,最后也未决定第一站究竟去哪儿。 这一次,他们不必急着决定。 等唐三从传承之地回来,他们还有很长的路可以慢慢走。 202.七情 唐三恢复意识时,脚下是一座蓝金色圆台。 四周的海水悬在半空,水面朝向圆台的一侧平整如镜,仿佛整片海洋被某种力量竖立起来。八座稍小的平台围绕中央缓慢转动,每一座都被不同色泽的光芒笼罩,平台下方则是深不见底的金色水域。 海神三叉戟立在圆台中央,戟首的海神之心持续散发着澄澈蓝光。唐三握住戟柄,完整的心形晶石随之明亮,蓝金纹路沿戟身向下延伸,与脚下圆台连为一体。 一道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海水深处传来。 “海神第九考,神位传承。” 环绕中央的八座平台随之停止转动,其中七座分别浮现出喜、怒、哀、惧、爱、恶、欲七个古老文字。最后一座平台仍被蓝金光芒覆盖,只能隐约看见中央立着一道海神的高大虚影。 “七情炼心,魂骨重铸。考核期间,不得离开传承平台。” 声音落下以后,海神三叉戟自行从唐三掌中脱离,悬浮在圆台中央。海神之心射出七道光芒,分别连接周围七座平台,脚下的蓝金纹路也在同一刻向唐三体内涌来。 八根蛛矛不受控制地舒展开来,锋锐长矛刺入四周涌来的蓝金光芒,外附魂骨与脊椎相连的位置随即传来剧烈撕扯。唐三肩背骤然绷紧,双手撑住圆台边缘,才没有被那股力量拖离原位。 八蛛矛陪伴他的时间远比其余魂骨更长,早已在一次次进化中与身体融为一体。如今传承之力却沿着每一处连接深入骨骼,将它们从血肉、经脉与魂力循环中逐步剥离,每抽出一寸,都像是将一部分身体生生拆下。 唐三咬紧牙关,让蓝银皇的生命气息护住脊椎与内脏。蓝金光芒沿着八蛛矛持续向外蔓延,原本坚硬的矛身在光中分解,暗红与金色交织的外壳化作无数细小光点,只剩八道纤长骨骼悬在他身后。 第一座平台上的“喜”字随之亮起。周围的金色海水骤然涌来,将唐三与八蛛矛一并淹没。窒息感才刚浮现,海神之心便送来一股清凉力量,使他能够在水中顺畅呼吸,原本深入骨髓的痛楚也随之迅速减轻。 八道骨骼在海水中重新延展。锐利矛尖逐渐变得宽阔,骨骼两侧生长出一层层透明羽片。每一片羽毛都像是由海水与蓝金神力共同凝成,边缘锋利,内部却流动着浓郁生命气息。相邻骨骼彼此靠近,最终融合成四对修长羽翼,在唐三背后依次展开。 金色海水从羽面滑落,海神八翼轻轻震动,整片传承空间便随之卷起强烈气流。唐三能够感受到,每一片羽毛都保留着八蛛矛原有的力量,吞噬与破甲能力被海神之力重新洗炼,飞行速度与防御更远胜从前,八翼完全展开时,还能与海神领域彼此配合,将周围水元素直接纳入掌控。 魂骨重铸带来的喜悦几乎在瞬间冲散了先前的疼痛。 唐三展开八翼,身体便自行上升。那种如臂使指的轻盈远胜蓝银皇右腿骨赋予的飞行能力,只需一个念头,他便能越过周围悬立的海水,抵达传承空间的任何位置。 他最先想到的却是白仞。 小白若是看见这四对羽翼,大概会先确认力量是否稳定,再伸手摸一摸最外侧的长羽。唐三甚至能够想象白仞站在海神殿外的模样,银灰双眸会随着八翼展开而稍稍亮起,随后认真教导他如何用翅膀飞行。 这个念头才刚升起,平台外便浮现出海神殿的轮廓。 白仞站在殿门前,六片圣翼拢在身后,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唐三背后的八翼随心意振动,带着他向圆台边缘移去,只要再向前一步,他便能离开传承平台,把这份刚刚获得的力量亲自展示给白仞。 鞋尖即将越过边缘时,唐三忽然收住八翼。 白仞若真等在外面,绝不会出现在传承空间中,更不会引着他违反第九考的规则。 眼前不过是他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 唐□□回圆台中央,刚才几乎令他忘记一切的兴奋也逐渐沉淀下来。 “等我出去,再给你看。” 他朝虚幻身影说完,海神殿与白仞一同化作散开的水光。第一座平台上的“喜”字升入空中,融入海神八翼,四对羽翼随即化作蓝金纹路,暂时收回唐三脊椎深处。 中央圆台继续运转,第二座平台携着炽烈红光靠近。 唐三尚未站稳,脚下便传来锁链拖过石面的声响。金色海洋迅速褪去,星罗北营地下的石壁从黑暗中升起,浓重腥气与潮湿霉味一并灌入呼吸。 苍玉藤王盘踞在阵台中央,镇魂钉贯穿主藤,暗褐色汁液沿根系不断滴落。其余八头魂兽分别倒在破裂囚室里,身体被铁链与阵纹牢牢束缚,邪魂师正将新一批镇魂钉送入它们尚未愈合的伤口。 更深处忽然传来小舞的声音。 唐三猛地转身,看见小舞被数条黑色锁链固定在石柱前。长长的蝎尾辫垂在染血衣襟上,柔骨兔虚影被阵法强行拖出身体,十万年魂兽本源也化作一缕缕红光,沿锁链不断流向阵心。几名邪魂师守在阵法边缘,正商议该先取出魂骨,还是继续抽取她的生命力。 另一侧的石壁下,白仞的六翼被暗红锁链逐片钉住。灰银镰刃落在他够不到的位置,肩背与手腕尽是阵法留下的伤口,听见小舞的痛声以后,他仍在试图挣脱束缚。 “魂兽原本就是魂师修炼的材料。”阵台上的人毫不在意地道,“十万年魂兽的体质难得,别让她死得太快。至于那个六翼武魂的魂师,先抽出魂力,再拆下外附魂骨。” 怒意沿唐三胸口轰然炸开。 昊天锤出现在左手,九枚魂环尚未完全升起,强烈杀意已经使周围石壁同时开裂。平台边缘的红光主动向两侧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通往阵台的道路,只要踏出去,他便能落到那些邪魂师中间。 唐三向前踏出一步,海神三叉戟的低鸣却从身后传来。 那声震动极轻,却将他从怒火中拽了回来。白仞明明就在阵台另一侧,两人之间那条熟悉的魂力通路却没有像以往一样互相呼应;小舞被锁链勒得跪倒在地,全部注意却都落在阵心,仿佛根本感受不到近在咫尺的唐三。 被困在阵台上的苍玉藤王也抬起枝条。它残破的精神波动无法组成语言,只反复传来同一个催促——杀了他们。 真正的苍玉藤王直到死亡,都未曾把痛苦变成对所有人类的怨恨。 唐三握紧昊天锤,锤面距离红光划出的界线只剩数寸。他顺着胸口翻涌的愤怒缓慢呼吸,让蓝银领域一层层包住几乎失控的魂力。 “我确实想杀了他们。”唐三盯着阵台旁那些熟悉而扭曲的面孔,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可我要救的人不在这里。我也不会为了几道幻影踏出平台。” 昊天锤重新收回掌中。唐□□回圆台时,地下兽狱沿着石壁接缝迅速崩散,小舞与白仞的身影也在锁链断裂声中化为红色雾气。 “怒”字穿过雾气落进唐三右臂,炽热力量随之沿骨骼运行一周。右臂魂骨从身体中脱离,悬在红光里承受神力洗炼,原有结构被重新塑造,最终留下几道属于海神神装的蓝金纹路。 第三座平台已经来到近前。 红色光芒退去以后,周围逐渐浮起杀戮之都特有的暗色雾气。狭长通道向前延伸,两侧石壁渗着多年未干的血,远处则传来地狱杀戮场中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走在通道尽头。 斗篷遮住了浅色长发,也遮住那张唐三已经寻找许久的脸。那人走得不快,脚步却始终未曾迟疑,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唐三几乎立刻认出了他。 “小白。” 黑色背影继续向前,连脚步都未因这声呼唤发生变化。唐三沿通道追去,脚下的圆台却像在随着他的速度不断延伸,无论他走多远,那道背影始终与他隔着相同距离。 杀戮场的门在两侧一次次开启。 黑袍身影有时坐在最高处观众席,有时出现在连接内城的狭窄街巷。每当唐三结束一场战斗,隔着狂热人群捕捉到那点熟悉气息,对方便会起身离开,把尚未说出口的话远远留在身后。 唐三追过一条又一条通道,也一次次叫出白仞的名字。 黑袍下的人始终不曾回头。 “小白,你明明听见了。” 唐三的声音撞上石壁,又沿看不见尽头的长廊传回来。黑色斗篷在前方转过一道弯,他加快脚步追过去,等穿过弯道时,却只来得及看到白仞再次从另一端离开。 “你为什么只愿来看我,却不肯回到我身边?” 白仞的背影并未给他回答。 潮湿石面忽然变成地狱路上灼热的岩层,黑袍身影踏过摇摇欲坠的窄道,继续走向血红雾气深处。唐三催动鬼影迷踪追赶,彼此距离终于缩短,伸出的手几乎能够碰到那片斗篷。 平台边缘随即出现在脚下。 只要跨出这一步,他便能抓住白仞,将那个无数次离开的背影真正拦下来。他可以掀开斗篷,逼白仞承认自己早已回来,也可以把那些错过的质问全都当面说清。 白仞却在边缘之外继续向前。 “小白,停下!” 唐三的声音里已经带出压抑不住的痛意。那道身影依旧向着地狱路深处走去,背影逐渐被血雾吞没,像是这一次离开以后,便会彻底消失在他能够抵达的地方。 唐三的脚已经悬在平台之外。 杀戮之都那段日子留下的遗憾远比他以为的更深。即使如今白仞已经回到身边,即使他们已经说开彼此藏了多年的秘密,他仍旧记得自己一次次追出杀戮场,只能看见空荡通道时的感觉。 他太想追上那时的白仞,也太想替最初那个始终得不到回应的自己,把人真正留下。 就在身体即将前倾时,圣魂村院中的月光忽然从记忆里照进来。白仞站在旧屋前,面对他那句“这一世还会想放弃吗”,轻轻摇了摇头,随后主动吻了上来。 那个吻已经是回答。 他们也早已约定,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把另一个人独自留下。 唐三收回悬在平台外的脚,胸口翻涌的悲伤并未立即散去,他却不再追逐前方那道背影。 “你已经回头了。”唐三隔着血色雾气注视黑袍下的人,脚步稳稳地留在平台之内,“现在的小白正在外面等我。” 黑袍身影终于停住。 他仍旧未曾转身,轮廓却在血雾中逐渐变淡。地狱路与杀戮场一同从四周退去,最后只剩“哀”字悬在唐三面前,化作一缕深蓝光芒融入左腿。 左腿魂骨在那股力量中离开身体。先前积存的力量与情绪被海神之光重新梳理,骨骼表面浮现出细密蓝金纹路,又随着平台转动沉入海水。 第四座平台升起时,周围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唐三站在一片昏暗空间中,脚下仿佛触碰不到实地,呼吸间也感受不到任何魂力。远处逐渐浮现出一道银白身影,白仞垂着头,长发沿肩侧散落,手里握着寂灭之衡。 冷银镰刃转向他自己的胸口。 唐三的心脏像是被那道锋芒同时抵住,身体先于意识向前冲去。脚下的传承平台在黑暗中显现,边缘与白仞之间只隔着一步,他却被无形力量挡在原处,只能看着镰尖一寸寸靠近那处仍在跳动的心脏。 “不要!小白!” 喊声几乎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一般,唐三一拳砸向脚下圆台,魂力却像被黑暗尽数吞没,连一丝回响也没有。白仞似乎听不见他的声音,握住镰柄的手继续收紧,银白锋芒已经划破心口衣料。 唐三在骤然升起的恐惧中几乎无法思考,眼里只剩不断逼近白仞心脏的镰锋,连海神之光也因紊乱情绪变得忽明忽暗。 只要冲出去,只要能够碰到白仞,他便来得及夺下那柄镰刀。 圆台之外的黑暗也在诱使他继续向前,边缘的阻力随着挣扎逐渐减弱,像是只需再用一次力量,便能让他真正抵达白仞身边。 唐三胸口的魂力通路忽然震了一下。 那道联系与传承空间无关,也不属于海神留下的任何力量。熟悉的魂力沿着早已存在于两人之间的通路传来,只在唐三心脉附近轻轻绕过,便带走了一部分几乎令他窒息的恐惧。 小白在外面。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也正在用他们之间最熟悉的方式告诉他,自己仍旧安然无恙。 唐三抵住平台边缘的手缓缓松开。他的呼吸仍然急促,视线却终于从镰锋移到白仞脸上,眼前的人垂着眼睫,脸上看不见一丝挣扎,也感受不到他们之间本该存在的魂力回应。 真正的白仞正在海神殿外,以另一道力量安抚他。 唐三顺着魂力通路送回一缕蓝银皇生命气息,直到那道熟悉联系重新稳定,才对黑暗里的身影说道:“你不是小白。” 寂灭之衡已经触及胸口。 就在镰锋继续深入以前,白仞连同武器一起碎成无数银色光片。周围黑暗被突然涌出的海水冲散,“惧”字从唐三头顶落下,进入他的头部魂骨。 精神之海随之剧烈震荡。 海神之光穿过头部魂骨的每一处结构,将恐惧留下的冲击排出意识。魂骨在蓝金色火焰中逐渐改变形态,额骨中央多出一枚与海神三叉戟相似的印记,又暂时沉回金色海水。 唐三重新站直身体,胸口那条魂力通路也缓慢归于安静。白仞传来的力量并未完全退去,仍在经脉边缘留下极淡的回应,像是隔着传承空间陪他走向下一座平台。 第五座平台亮起时,黑暗被一轮月色取代。 圣魂村的旧院落出现在唐三面前。锻造炉已经熄灭,屋檐与石桌都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空气里带着草木与泥土被露水浸湿后的气息。 白仞坐在院中。 银白长发未曾束起,只随意垂落在身后。他已经换下战斗时的衣袍,穿着唐三熟悉的浅色内衫,手边放着两杯仍在冒着热气的茶。 “小三。”白仞见他回来,便把另一杯茶推到对面,“过来坐吧。” 唐三走到石桌旁,月色恰好落在二人之间。村庄沉在安稳的夜色里,院外只余草木被风吹动的轻响。战事与考核仿佛都已远去,整个世界只剩这间旧院,以及从幼年开始便一次次坐在这里的两个人。 “传承结束了?”唐三没有去碰那杯茶,仍站在石桌边问他。 “已经结束了。”白仞抬手示意他坐下,银灰双眸映着院中的月光,“深海魔鲸王的考核完成,大陆也安定下来。其他人各自回了住处,我们可以留在这里。” 屋里传来轻微响动,像是老杰克翻身时碰到了床边木柜。另一间旧屋已经收拾干净,锻造炉旁还放着唐三白日修好的农具,一切都与他们曾经设想过的安稳生活相同。 白仞握住唐三垂在身侧的手,将他向石凳旁带了带。 “这一次,还要走吗?” 唐三顺着他的力量坐下。白仞的掌心温度真实,连魂力流动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只要他愿意相信,他们便能从此留在圣魂村,不再面对神位、战争与那些随时可能失去彼此的危险。 这种生活同样是唐三想要的。 前世的他只会在唐门里独自修炼、制作暗器,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才第一次拥有家人、朋友,以及一个真正想共度余生的人。若所有道路都已走完,他愿意留在这里,与白仞每天登上清晨的山顶,也愿意像幼年时那样,他锻造,白仞在一旁陪着他。 可眼前的白仞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 真正的白仞此刻正守在传承阵外,等他完成海神最后的考核。等唐三回去,他们才会一起决定往后留在哪里。 唐三回握住他的手,心底那份依恋反而因这个动作变得更加清晰。 “我当然会回来。”他望着近在面前的人,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话留给海神殿外的白仞,“但不是现在。” 白仞手中的温度开始消退。 “若前面还有危险呢?”他仍握着唐三,眉间浮出一丝不舍,“神位未必值得你拿性命去换。我们已经拥有这些,留在这里也很好。” “值得我回来的人在外面等我。”唐三松开他的手,语意温和,脚步却已离开石桌,“他不会希望我为了一个幻境里的家,丢下真正与我走到这里的人。” 月色从院中迅速褪去。白仞仍坐在石桌另一侧,唇边终于浮出一丝与本人相似的浅淡笑意,随后与旧屋、炉火和那两杯未曾饮下的茶一同化作蓝色流光。 “爱”字融入唐三右腿。 蓝银皇右腿骨从身体中脱离,浓郁生命力化作一株巨大的蓝银皇,根须沿金色海水不断生长。海神之光从叶片间流过,将魂骨原本的飞行能力剥离出来,与先前重铸的海神八翼融合,剩余生命属性则被完整保留,转化为神装右腿部分最坚实的根基。 第六座平台从海水深处升起。 深海魔鲸王站在平台中央,仍保持着最后一战时的人类形态。紫蓝甲胄覆盖全身,残缺眼眶横着海神三叉戟留下的旧伤,胸口本该破碎的魂核却完好无损,正在源源不断地吸收周围传承之力。 “把神位交出来。” 它举起海水凝成的长戟,开口时只剩毫不掩饰的恶意。平台边缘同时升起紫蓝水幕,阻断唐三与海神三叉戟的联系,鲸鸣也从海底传来,化作一道道冲击撞进他的精神之海。 “我修炼近百万年,这个位面中无人比我更接近神级。”深海魔鲸王将长戟指向唐三,独眼里翻涌着吞噬欲望,“杀了你,海神留下的一切便都属于我。” 唐三召出昊天锤,九枚魂环沿锤身依次升起。他并不意外对方的出现,目光也没有落在那枚不断聚拢力量的魂核上。 “你在死前问过什么?”唐三握住锤柄 ,蓝金魂力沿手臂汇入锤面。 深海魔鲸王的长戟已经刺来,紫蓝光芒在半空化作庞大鲸影:“等我夺走神位,你自然会知道答案。” 唐三以昊天锤挡住戟锋,冲击使整座平台向下沉去。对方拥有深海魔鲸王的力量、战斗经验与记忆,甚至能够准确复现最后一战中的每一种招式,却唯独记不起那段与考核无关的谈话。 这只是海神传承依据魂环与魂骨留下的痕迹,塑造出来的一道恶念。 唐三借鬼影迷踪避开第二次突刺,昊天锤随身体旋转重击对方肩侧。紫蓝甲胄当即裂开,裂痕里涌出的却不是魂力,而是一团近乎污浊的黑色雾气。 雾气落入海水,立即变成无数张彼此撕咬的面孔。它们携着贪婪、杀意与吞噬欲望扑向唐三,试图钻进他的精神之海,把所有拥有力量的念头都扭曲成掠夺神位的恶意。 蓝银领域从唐三脚下展开。深蓝藤蔓避开黑雾,直接缠住深海魔鲸王四肢。对方正要借海洋力量挣脱,唐三额间的三叉戟印记已经穿过紫蓝水幕,与中央圆台上的海神之心重新建立联系。 海神三叉戟化作一道蓝金流光落入掌中。 “你拥有它留下的力量,却不记得它问了什么。”唐三以无定风波封住深海魔鲸王的动作,三叉戟主刃随即刺进那枚虚假魂核,“你只是考核留给我的一道影子。” 深海魔鲸王发出怒吼,紫蓝甲胄连同魂核同时炸开。黑雾试图沿三叉戟反扑,却被海神之心释放的光芒逐层净化,最终只剩一缕极淡的幽蓝意识悬在破碎平台上。 那缕意识已经失去人形。 唐三却从其中感受到一丝与眼前恶念截然不同的古老气息。它来自深海魔鲸王真正留下的魂环与躯干魂骨,只保留着临死以前最深的一点疑问。 幽蓝光芒绕着海神三叉戟缓慢转过,又从平台上那道模糊的海神虚影前掠过。它在原处停留片刻,像是终于从这片传承空间里确认了某件等待多年的事。 “果然如此。” 唐三握住三叉戟,蓝金光芒从那缕意识中穿过。深海魔鲸王最后的痕迹随海水散去,“恶”字则融入他的躯干魂骨,将覆盖胸腹与脊椎的神装结构彻底重铸。 第七座平台靠近时,周围海水变得柔软而温暖。 唐三面前出现了一间卧室。 浅色帷幔沿床侧垂下,月光从半开的窗扇落进来,照见坐在床边的白仞。他只穿着一件宽松睡袍,领口随着低头的动作微微散开,银白长发铺过肩背,又沿衣料滑落到腰间。 唐三站在门边,一时忘记了向前。 眼前的白仞与平日截然不同。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染着薄红,睫毛垂落时带出几分罕见的柔软,交叠在床边的双腿被睡袍遮住大半,只在月光下露出一截线条修长的小腿。 “小白?” 唐三试探着叫出他的名字。 白仞听见以后便抬起脸。银灰双眸像被水光浸过,往日的克制已经消失,只剩一种足以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热意。 “小三,吻我。” 他说话时向唐三伸出手,宽松衣袖沿手臂滑落少许。月色掠过腕骨与领口,睡袍下的身体轮廓也随着动作变得若隐若现。 唐三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白仞。即使两人已经确认心意,白仞在亲近时依旧习惯收敛情绪,偶尔主动,也只会在靠近以后用行动代替言语。眼前的人却把所有渴望都摆在脸上,连那句邀请也直白得让唐三心口发热。 白仞见他迟迟不动,伸出的手逐渐垂了下去。 “为什么不吻我?”他微微蹙眉,脸上浮出受伤般的委屈,“是不想要我吗?” “不是的,小白,我……” 唐三下意识解释,声音出口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些发哑。身体的反应比言语更加诚实,他只能向后退开一步,试图让彼此之间的距离重新变得安全。 白仞却随之向前,睡袍领口也因起身而散得更开。 唐三立即又退了一步。 他确实渴望白仞,眼前的画面也准确抓住了那份被他小心藏起来的欲念。可真正的白仞若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面前,他最先该确认的是对方是否受到力量影响,而不是借着那份反常的顺从满足自己。 脚跟抵上身后那道蓝金纹路。 卧室顷刻间化作大片金光,床边的白仞也随月色消失。唐三还维持着伸后退的姿势,传承规则已经将那次后退判定为主动拒绝诱惑,“欲”字随之从上方落进他的左臂。 唐三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中央圆台。 即使以他的心性,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尴尬。耳根的热意一时还未退下。唐三定了定心神,将注意重新放回最后一块魂骨,任左臂骨进入蓝金海水。 七座平台同时亮起。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个文字从不同方向升入高空,继而化作七道光柱落向唐三。已经离体的六块魂骨与海神八翼随之浮现,在海神之心的牵引下围绕中央圆台缓慢旋转。 最后一座平台上的海神虚影终于显露。它没有清晰面容,也未传来属于某个神祇的意识,只由这片海洋中积存多年的信仰与规则凝聚成形。虚影抬起双手,七道光柱便一同朝唐三体内落下。 头部魂骨开始归位。 蓝金头盔沿额间三叉戟印记向两侧展开,护住精神之海,也将七情考核留下的情绪冲击尽数纳入其中。右臂、左臂与双腿魂骨随后回到身体,彼此间的界线被神力打通,蓝金甲胄沿四肢依次成形,每一处纹路都随海神三叉戟的光芒明灭。 躯干魂骨最后进入胸腹。 深海魔鲸王留下的紫蓝纹路在海神之光中逐渐褪去,只保留近百万年修为淬炼出的强度。胸甲与背甲在唐三身体表面闭合,六块魂骨终于通过躯干形成完整循环,庞大力量也在这一刻全部涌入心脉。 唐三背后的四对羽翼随之展开。海神八翼不再只是外附魂骨进化后的形态。八道翼骨与神装背甲彻底融合,透明羽片在蓝金神力中依次凝实,每一次舒展,都能带动传承空间中的海水随之起伏。 海神三叉戟自行飞回唐三掌中。 戟首的海神之心骤然释放出比先前强烈数倍的光芒。它先后连接头部、四肢、躯干与八翼,将七处重铸后的魂骨真正组合成一套完整神装,也把海洋积存无数年的信仰之力送入唐三体内。 九十九级与一百级之间的壁垒出现在魂力尽头。 那道界线并不厚重,却横在凡人与神之间。唐三能够感受到,只要接受海神之心送来的力量,自己便会彻底跨越普通魂师层次,成为这片位面承认的海神。 周围七座平台开始崩解,无数蓝金碎片融入悬立的海洋,中央圆台下方则浮现出整片斗罗大陆的轮廓。河流、湖泊与海洋通过水脉彼此连接,其中每一处属于水的地方,都在海神三叉戟亮起时传来回应。 唐三握紧戟身,将自身魂力推向最后一道壁垒。 玄天功沿经脉运行,蓝银皇与昊天锤的十八枚魂环也在体内同时显现。两种武魂的力量不再彼此分隔,而是在海神之心的牵引下汇入同一处神力核心,魂骨、领域与精神之海也随之完成最后的蜕变。 一道蓝金光柱贯穿整片传承空间。 唐三的魂力越过百级,属于魂师的气息在光中迅速改变。神力从心脉流向四肢,又沿海神八翼进入周围海洋,原本悬立在虚空中的海水同时落下,化作围绕他的万丈潮汐。 传承规则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听不出任何属于人的感情。 “海神第九考,完成。” “魂骨重铸,七情通过,神位契合。” “海神归位。” 中央平台在最后一句话中彻底消散。 唐三手持海神三叉戟,凭借海神八翼停留在无边海洋上方。蓝金神装覆盖全身,长发在神力中逐渐染上一层深蓝光泽,额间三叉戟印记则与海神之心彼此辉映,将新任海神的权柄送入整个位面。 传承空间以外,海神岛周围的潮汐同时改变方向。 近海的魔魂大白鲨停止游动,更遥远的深海魂兽也从栖息处抬起头颅。瀚海城、星罗沿岸与大陆另一端的海面先后升起蓝金光芒,所有海水都在同一时刻感知到一位新主人的诞生。 唐三低头握住三叉戟。海神之力真实地流经身体,神装与八翼也随着他的意识收放自如。 传承空间在蓝金光芒里缓慢开启出口。 唐三展开海神八翼,穿过从两侧退开的万顷潮水。前方逐渐透出海神殿的晨光,也显露出那个从考核开始便一直等在外面的人。 他带着海神三叉戟越过最后一道光幕,属于百级神祇的气息铺向海神岛。远方潮水层层俯低,海洋的轰鸣也在晨光中汇成同一个回应。 新任海神,唐三。 203.海风为证 唐三穿过传承入口,海神三叉戟随他一同落下,戟尾触及殿内阵纹,整座海神山便传来悠长震动。远处七根圣柱依次亮起,环形海域的潮水也在神力牵引下漫过礁石,又缓缓退回原处。 守在六处辅助阵眼中的小舞最先睁开眼。她额间残留的考核印记仍在发亮,身体已经先一步离开平台,向中央跑去。 “哥!”小舞冲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唐三,从他的手腕一路看到身后的海神八翼,又抬头看他的脸。 “让你们担心了。”唐三一手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过她的后背,海神八翼也随之收拢,免得锋利羽缘碰到她,“传承已经完成。” 戴沐白等人也从各自平台上下来。六处阵眼连续维持多日,几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此刻见唐三安然走出,压在眉间的紧张才逐渐散去。 马红俊围着唐三转了半圈,仰头打量那四对尚未完全收入体内的羽翼,羡慕几乎写在脸上:“三哥,你原来的八蛛矛怎么变成翅膀了?八片翅膀,比小白还多两片,以后比速度,我们岂不是连你的背影都追不上?” “数量多未必飞得更快,还得学会怎么用。”白仞从殿门外走来,六片圣翼收在身后,只在经过阵法边缘时留下浅淡银光。他先确认唐三的气息与传承前截然不同,又让神识避开海神神力,在经脉外侧绕过一周,“魂力与神装融合得很完整,精神之海也未受损伤。” 唐三听见这番一贯仔细的判断,唇边笑意反而比面对众人时更深。他伸手拉住白仞,掌心里的蓝金神力收敛得十分温和,只留下两人熟悉的魂力气息。 “第一考重铸八蛛矛时,我便想出来给你看看。”唐三让最外侧的两片羽翼重新展开少许,“若不是及时记起传承期间不能离开平台,第一考大概便要失败了。” 白仞顺着他的示意观察片刻,伸手碰了碰羽片末端。海神八翼受到主人情绪影响,原本锋利的边缘主动敛去力量,只让一层柔和水光沿白仞手背掠过。 “控制得还不够熟练。”白仞的手掌仍留在羽面上,“等回到大陆,我陪你练习。” 唐三答应得很快:“好。” 奥斯卡站在旁边听完,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戴沐白:“刚成神便约着一起练翅膀,我们几个人守了这么多日,连句单独的感谢都排不上。” “你若也长出翅膀,小三或许愿意陪你练。”戴沐白笑着回了一句,又朝唐三肩上拍去,手掌靠近时才想起眼前的人已经越过百级。他的动作略微放轻,最后仍像多年以前那样落在唐三肩头,“恭喜了,小三。” 朱竹清站在戴沐白身侧,眉间也浮出浅淡笑意:“海神大人。” “竹清,你这样叫他,他待会儿真要端起海神架子了。”宁荣荣扶着奥斯卡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说完又朝唐三认真行了一礼,“不过这一礼确实该有。恭喜你,小三。” 唐三知道她是在玩笑,仍以海神三叉戟轻触地面,郑重接受伙伴们的祝贺。又逐一向他们道谢。海神之力仍在体内流转,眼前这些熟悉的人围在身边,反而让那份骤然降临的神位少了几分陌生。 众人围在他身旁说了许久,直到六处阵眼同时传出震鸣,他们才把注意重新放到脚下。 先前维持通道的蓝金纹路并未熄灭。唐三完成传承以后,积存在六处平台中的力量开始向中央汇聚,其中一部分进入海神三叉戟,余下六道则分别停在小舞、戴沐白、奥斯卡、宁荣荣、朱竹清与马红俊面前。 六颗金色光球逐渐凝实,内部各自悬着一圈尚未决定年限的魂环虚影。几人的考核印记受到牵引,先后从额间浮现,海神之光也沿多年留下的联系进入他们体内。 戴沐白肩背一震,邪眸白虎武魂自行附体。金色魂力从双肩向下涌入,原本接近九十级的修为随之越过最后瓶颈,第九魂环的位置在武魂周围显现出来。 其余几人也出现相同变化。九宝琉璃塔悬在宁荣荣掌中,塔身的九层宝光被海神之光逐一点亮;朱竹清身后的幽冥灵猫伏低身体,黑色猫影表面多出一层流动金纹;奥斯卡与马红俊的魂力则先后越过九十级,食神武魂与火凤凰同时引来阵法回应。 小舞体内的柔骨兔武魂最后升起。她原本便拥有十万年魂兽留下的根基,此刻经过海神之光洗炼,经脉中积累多时的魂力迅速汇入丹田,九十级瓶颈也随之松开。 唐三伸手接住离自己最近的一颗金色光球。海神权柄让他很快理解了这些力量的作用,他将其中信息告知众人:“这是你们协助第九考得到的奖励。神赐魂环会依照承受极限提升年限,吸收之前仍可自行选择使用者。 马红俊听到最后一句,原本伸向光球的手转而摸向魂导器。他取出一个保存严密的玉盒,盒盖开启以后,暗红光芒立即从缝隙间透出,连海神殿内的温度也随之升高。 十首烈阳蛇内丹安静悬在玉盒中央。它是在杀戮之都里被唐三取得,后来又被留给马红俊。经过这么多年,那股能量依旧炽烈,内丹接触凤凰魂力以后,表面缓慢浮出十道首尾相连的蛇影。 “我还是用它。”马红俊托起内丹,武魂中的凤凰火焰随之从背后燃起,“当初三哥把它交给我时便说过,等到了九十级,可以让它与第九魂环一起考虑。它跟着我这么久,邪火每次出现,它都会产生回应。这次若能吸收成功,武魂里的问题或许可以彻底解决。” 唐三以海神神力探入内丹,确认其中残留的凶性经过多年温养,早已能够由马红俊承受。他收回力量,提醒道:“它蕴含的能量接近十万年层次,凝聚魂环时仍会冲击精神之海。我替你护住外围,里面的力量需要你自己驯服。” “这么多年都撑过来了,还能让一颗内丹难住?”马红俊说得轻松,接过玉盒时,掌心仍因期待与紧张收拢了些,“三哥,你等着看吧。这次出来以后,我的凤凰火焰肯定比以前干净。” 那枚原本落向他的神赐魂环因此空了下来。 白沉香一直守在海神殿外围。她方才见众人受到奖励,既为马红俊高兴,也清楚自己从未参加海神考核,不该分取这份力量。此刻察觉几人朝自己望来,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马红俊拿起金色光球,径直来到她面前:“香香,这个给你。” 白沉香望着递到眼前的神赐魂环,迟疑着未曾接手:“这是你协助传承得到的奖励。即使第九魂环选择内丹,这份力量也可以留着以后使用。” “魂环的位置只有九个,我又不是双生武魂,往哪放第十个魂环?”马红俊把光球向她面前送近一些,“你在阵法外围守了这么多天,哪次传递消息慢过?第九考能够顺利结束,也有你的功劳。” 白沉香仍觉得这份礼物太重。她侧首望向唐三,想确认神赐魂环会不会因更换使用者而产生风险。 唐三读懂她的顾虑,便以海神之光包裹金色光球,向她解释道:“它还未与胖子的武魂融合,你可以吸收。你当前的修为距离七十级仍差一些,我会引导阵法残留的力量替你打通瓶颈,能走到哪里,由你的身体决定。” 马红俊趁机把光球放进白沉香手中,生怕她继续推拒:“收着吧。你若觉得占了便宜,等以后追上我们,再换你保护我。” “谁要保护你。”白沉香嘴上仍不肯顺着他,双手却小心托住了光球。金色光芒映在她眼底,那份压了多年的追赶与不甘也在此刻重新亮起,“我会追上来。到时你别嫌我修炼太快,把你甩在后面。” 马红俊笑得眉眼舒展:“等你到了封号斗罗,我就天天在家给你做饭,你出去打架。” “你先学会别把厨房烧了再说。”白沉香收好神赐魂环,唇边也浮出了笑意。 众人很快再次分散到六座辅助平台。白沉香坐在马红俊附近的阵眼外侧,唐三则将海神三叉戟重新插入中央,使阵法中尚未散去的力量重新运转。 蓝金光辉沿海神山流向六处平台。海龙斗罗带着其余圣柱守护者赶来护法,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吸收高年限魂环时最忌外界打扰,很快封住了海神殿附近的道路。 阵法重新运转以后,白沉香很快受到海神之光牵引。她原本轻盈迅捷的经脉在蓝金力量中逐步扩张,积累多年的魂力沿敏之一族特有的运行方式循环数周,终于越过七十级瓶颈。 金色光球随之融入她的尖尾雨燕武魂。魂环虚影从浅色向深处转变,最终停在她当前身体能够承担的极限。庞大魂力灌入四肢与双翼,令那对原本狭长的羽翼又生出一层银灰羽片,飞行气息也比从前轻盈许多。 马红俊则在另一座平台上开始吸收十首烈阳蛇内丹。 暗红火焰顷刻吞没他的身体,凤凰武魂在火中仰首长鸣。积存在经脉深处的邪火被内丹力量一同引出,原本杂乱的赤色火焰逐渐向纯粹金红转变,一枚深红魂环也开始在凤凰虚影下方缓慢凝聚。 唐三确认七人的吸收都已进入正轨,才收回按在三叉戟上的手。海神岛会自然守护这场晋升,七圣柱守护者也已各自就位,接下来只需等待他们完成融合。 海龙斗罗从大殿侧门走来,向唐三递出一枚刻着海浪纹路的贝壳:“唐晨大人在阵法关闭以前留下了一句话。他说,若您完成传承,便与白仞冕下一同去西侧海崖。” 唐三接过贝壳,神力掠过表面时,里面传出唐晨的声音。 “到约定之处来。” 声音很短,像是在仪式开始以前匆忙留下。唐三心中生出疑惑,仍与白仞一同离开海神山,沿岛屿西侧的小路前往海崖。 传承结束以后,波塞西的气息便从海神殿中消失了。唐三原以为阵法完成了历代典籍中记载的献祭,唐晨或许只是想在离开海神岛以前与他们道别。白仞沿途未提猜测,只将银色神识铺向海崖,走出一段距离以后,脚步忽然加快。 唐三顺着他的方向望去。 海崖尽头生着一片低矮灌木,唐晨站在临海的石坡旁,深灰长袍被风吹得紧贴身侧。修罗魔剑横放在他身后的石桌上,旁边还摆着一只已经封好的木匣。 另一道身影正坐在石桌对面。 波塞西换下了大祭司长袍,只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长裙。海蓝长发仍垂在腰后,面色带着力量耗尽后的苍白,眉间却少了过去常年承担祭司职责留下的沉重。她端着一杯刚倒好的茶,听见二人的脚步,便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唐三停在石坡入口,眼中的惊讶一时难以掩饰。直到波塞西朝他们走来,他才快步迎上去,以海神神力探过她的身体。 九十九级魂力与大祭司权柄都已散去,武魂、魂师根基与生命气息则完整保留下来。胸腔里的心跳清晰传入感知,证明站在眼前的并非仪式结束后留下的一缕意识。 波塞西简略说明了阵法关闭后的情况。海神殿取走了她多年积累的修为与祭司权柄,武魂、魂师根基和生命则被留了下来。她从未见过上一任大祭司开启第九考,典籍中也只记载大祭司需要为继承者献出生命,因而无法判断此次变化是否曾经发生过。 唯一能够确认的是,仪式期间回应她的始终是海神殿、七圣柱与岛上积存的信仰,海神本人的意志从未出现。波塞西思索过后,提议二人去询问千道流。天使神大供奉与海神大祭司承担着相近职责,若神界的联系发生变化,他或许也有所察觉。 “千仞雪的第八考快结束了。”白仞计算过自己离开武魂城的时日,心中很快作出安排,“等岛上的事情处理妥当,我会回武魂城一趟。她开启第九考以前,千道流应该愿意说明天使传承的情况。” 唐晨一直站在石桌旁,听到千道流的名字,眼中浮起一点复杂笑意:“我与西西准备先回大陆。等走过几个地方,若时间合适,也去见见那个老家伙。” 波塞西侧首望了他一眼:“你昨天还说,此生最不愿见的人便是千道流。” “昨天的我以为今日便要与你一起死。”唐晨坦然回答道,手掌落在那只封好的木匣上,“活人的主意总会变。况且当年输赢争了那么久,到头来谁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现在重新见面,或许还能一起笑他几句。” 唐三听出其中含义,视线也落到石桌上的木匣。匣盖并未完全扣紧,里面露出几封已经写好的书信,最上方那封正是留给他的。 “曾祖,您原本准备做什么?”唐三问得很慢。 唐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随后把木匣合拢:“等你成功出来,我便准备离开这里。” 他说得含蓄,波塞西却替他揭开了剩余部分:“我从阵法中出来时,他正坐在这里等你。修罗魔剑放在手边,留给昊天宗与唐三的信也写好了。” 唐晨轻咳一声,似乎觉得这件事不必讲得如此详细:“都过去了。” “若我晚来一会儿,他大概便要把自己留下的东西全部交代完。”波塞西说起这件事时仍有余怒,手却主动握住唐晨手腕,像是防止他再从自己能够触及的地方离开,“他等了我大半辈子,最后连多等片刻都不肯。” “传承入口关闭时,我感受不到你的气息。”唐晨任由她握着,言辞间带着属于他的固执,“换作是你,未必会比我多等。” 波塞西显然无法反驳,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唐三望着两位老人,胸中那点因木匣升起的后怕逐渐散去;他们错过的年月无法追回,至少从此刻开始,还能把余下的时间交还彼此。 唐晨见唐三不再追问,便转身打开桌旁的长匣。 修罗魔剑从匣中升起,暗红剑锋映着海面,沉重杀戮气息也沿石坡向外扩散。唐三体内的海神神力随之产生戒备,白仞额间神基则安静运转,未被修罗权柄牵引。 唐晨握住剑柄,将剑锋转向地面:“白仞,我再问你一次。你是否愿意接受修罗神考?” 白仞并未因修罗魔剑再度出现而意外。唐晨此前便提起过这份选择,只是那时他的银色神基尚未走到如今程度,修罗神位仍能替他提供一条完整而强大的道路。 “你距离百级还剩不远的距离。”唐晨感受着他体内的力量,“自创神位的路无人引导,也没人能够保证最后会发生什么。修罗神位已经存在多年,权柄、神器与传承一应完整。若你现在接受,仍来得及。” 白仞望着暗红剑锋,短暂想过这份力量能够带来的结果。完整神位会让他避开许多未知风险,也可能更早获得与唐三并肩的资格;可他一路凝聚的信仰、神基与寂灭之衡,都已经走向另一种权柄。此刻改道,便要把那些亲手建立的东西留在身后。 “我已经在走自己的路。”白仞答道,“银色神考尚未结束,我也想知道它最后会把我带到哪里。” 唐晨并未立即收剑,转而望向唐三:“你已经继承海神,但你是双生武魂,也许仍可以借特殊方式承载第二神位。若白仞拒绝,你是否愿意考虑?” 唐三掌中浮起蓝金神力,海神三叉戟也在他身旁凝出虚影。他能感受到修罗魔剑的强大,仍未因此生出更多渴求。 “有海神传承就够了。”唐三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吸收魂环的伙伴,"两个神位我也顾不过来,修罗的路还是留给需要它的人吧。" 唐晨从两人脸上看过,终于将修罗魔剑收入长匣。他轻叹一声,遗憾里又带着几分认可:“你们都已经决定,我便不再劝。将来若改变主意,可以去昊天宗留下消息,也可以凭修罗魔剑的气息寻找我。” 白仞颔首应下。唐三拿起那只装满告别信的木匣,将它重新推回唐晨面前:“这些话如今都可以由您亲自去说了。” 唐晨垂眼望着木匣,片刻后抽出其中几封遗书,以魂力将纸页化为灰烬,只留下记录宗门安排的那一份:“等走到昊天宗附近,我再考虑要不要上山。” “大伯若知道您还活着,应该更希望亲耳听见。”唐三收回按在木匣边缘的手,并未再替他作出决定。 “罢了。”唐晨嘴上嫌他擅作主张,眼里反而浮出笑意,“等走到昊天宗附近,我再考虑要不要上山。” 波塞西早已收拾好简单行装。她在海神岛生活多年,临走时只带了一枚存放私人物品的魂导器,以及一根失去祭司权柄的旧权杖。唐晨的行李更加简单,除修罗魔剑外只剩几件换洗衣物,仿佛他们准备去的并非遥远大陆,只是一次随时可以返程的短途旅行。 二人决定当日离岛。 海龙斗罗得知消息以后,独自赶到西岸,其余六位圣柱守护者仍留在海神山,为正在吸收魂环的众人护法。他从未想过大祭司能够活着走出传承阵法,更未想过她会卸下职责,以普通魂师的身份离开海神岛。见到波塞西时,他依旧习惯性地准备行礼,又被她亲手扶住。 “海神岛今后由七圣柱共同守护。”波塞西将最后一枚大祭司令牌交给海龙斗罗,认真交代了几项仍需处理的事务,“新任海神就在这里,你们若遇到阵法无法解决的问题,可以直接请示唐三。至于其他事情,依照岛上原有规矩处理,不必再等大祭司裁决。” 海龙斗罗双手接过令牌,眼眶已经发红:“您还会回来吗?” “会。”波塞西回望生活多年的岛屿,给出的答案并未迟疑,“这里只是不再需要我日夜守着,并非从此与我无关。等走累了,我会回来住一段时间。” 唐晨站在她身边,听见这句“走累了”,便把行囊接到自己手中:“我们先出去走几年再说。你守在海神岛一辈子,还没见过大陆是什么样的呢。” 波塞西又朝海神山所在的方向驻足片刻。其余六位圣柱守护者无法离开阵眼,她便托海龙斗罗替自己转告,等众人的魂环吸收结束,再把最后几项安排交给他们。海龙斗罗提前命人准备了一艘适合远航的轻便海船,船上只留了必要的淡水、食物与航海用具。波塞西站在船尾向岸边挥手,长裙被海风吹向唐晨所在的方向。 唐晨站在船尾掌舵,对海上航路显然算不上熟悉,起初几次都险些让船身偏离航道。波塞西在旁边提醒方向,见他难得露出几分生疏,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唐三原本想以海神之力送他们一程,唐晨察觉海水开始主动托住船底,便远远摆手,让他把力量收回去。 两人此行本就不赶时间。 唐三与白仞在岸边站到小船消失,才重新返回海神山。沿途能够感受到六处平台上的魂力波动正在减弱,最早开始吸收的小舞与戴沐白都已接近结束。 他们回到海神殿时,第一道十万年魂环恰好从戴沐白脚下升起。深红环纹笼罩邪眸白虎,九枚魂环在他周围依次展开。神赐魂环把他的身体推到承受极限,魂力也在吸收结束以后继续攀升,最终停在九十五级。 戴沐白从平台上站起,白虎武魂在身后舒展四肢。他活动过因长时间盘坐而僵硬的肩颈,感受着第九魂环带来的力量,随后朝刚刚归来的唐三扬起嘴角:“九十五级。总算没被你甩得连影子都找不到。” “你若想追上海神,恐怕还要再走一段。”唐三来到平台旁,以神力替他收拢过盛魂压,“不过现在的星罗,应该已经找不到比你更强的魂师了。” 戴沐白想到仍等在大陆上的事务,眼中多出几分底气。他过去离开星罗,是为了摆脱那套逼迫兄弟相争的规则。如今愿意回去,则是因为他终于拥有改变规则的能力。 小舞紧接着完成吸收。 柔骨兔武魂被十万年魂环染上一层浅红光泽,她的魂力同样停在九十五级。第九魂环融入以后,十万年魂兽的体质得到进一步释放,连唐三的海神神力靠近时,也能感受到她血脉中旺盛的生命气息。 小舞从平台上一跃而下,先在唐三面前转了一圈,又跑到白仞身边伸出手臂:“九十五级。二哥,你帮我看看,魂环吸收得怎么样?” 白仞以神识检查过她的魂力循环,确认神赐魂环与武魂融合顺利,才让她把手放下:“吸收得很完整。只是短时间提升太快,回去以后需要重新适应近身战斗的力量。”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小舞早已猜到结果,嘴里抱怨,脸上仍带着笑,“等离开海神岛,你陪我练。” “可以。”白仞答应以后,又补充道,“唐三也一起。” 小舞顿时满意,转身便去等待宁荣荣与朱竹清。 另外四处平台陆续亮起魂环光芒。朱竹清、奥斯卡与宁荣荣先后完成融合,三人的魂力都停在九十四级。幽冥灵猫在十万年魂环洗炼下变得更加凝实,九宝琉璃塔的光芒则从原先九色逐渐向更为通透的彩光转变。奥斯卡收起九枚魂环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制作出一根恢复大香肠,确认封号斗罗层次的魂力消耗远低于从前,才心满意足地把香肠递给守了他多日的宁荣荣。 几枚神赐魂环陆续完成融合,白沉香是其中最晚醒来的一个。尖尾雨燕在她身后展开双翼,七枚魂环依次浮现,第七枚魂环在神赐力量下达到了她身体能够承受的最高年限。海神之光继续在经脉中运行片刻,最终把修为推到七十八级。 她起身时仍有些难以相信。来到海神岛以前,她与众人之间隔着远比年龄更大的修为差距;如今差距依然存在,前方却第一次出现一条能够凭自己继续走下去的路。 白沉香收起武魂,朝众人认真说道:“七十八级。距离封号斗罗还很远,不过我会追上来的。” “慢些也无妨。”朱竹清走到她身旁,替她拂去肩上残留的金色光屑,“每个人的修炼速度不同。你走好自己的路便够了。” 马红俊所在的平台仍被金红火焰覆盖。 众人又等了近一个时辰,火焰中心才传出凤凰长鸣。十首烈阳蛇内丹彻底融入武魂,深红第九魂环沿凤凰尾羽升起,其中隐约可见十道蛇影被火焰逐一吞没。 金红火焰随即向内收拢。 马红俊的身体从火光中显露,背后凤凰双翼比先前宽阔数倍,羽缘原本偶尔浮现的暗红杂色已经消失。纯净火元素在九枚魂环之间循环,过去始终伴随武魂的邪火躁动也随内丹一同被凤凰本源炼化。 他睁开眼,先低头检查自己的双手,又召出一团火焰。金红火光停在掌上,温度虽高,控制起来却比从前顺从许多。 “九十四级。”马红俊咧嘴笑起来,把火焰送到众人面前展示,“邪火也清干净了。从今天开始,我这武魂总算能堂堂正正叫火凤凰。” 白沉香走近以后,抬手感受火焰边缘的温度。马红俊担心她被灼伤,迅速压低热量,那团足以熔化金属的凤凰火焰便温顺地停在她掌心上方。 “还不错。”白沉香故意只给出一句简单评价,唇角的笑意仍泄露了她的高兴,“以后生火做饭应该很方便。” 马红俊刚准备反驳,六处辅助平台便同时传出新的力量波动。 小舞额间先浮现出一枚翠绿色印记。印记形如舒展枝叶,浓郁生命气息沿她周身铺开,海神山附近的草木也受到牵引,纷纷向平台方向倾斜。 一道柔和神念进入她的意识,留下森林女神的名号与第一道考核。小舞闭目感受片刻,再睁开时,翠色印记已经沉入额间,只剩一片叶形光纹。 戴沐白胸前紧接着亮起暗金光芒。战意与守护意志同时在白虎武魂中升起,来自战神的神念确认了新的继承者,也把神考入口留在他的精神之海。 其余四道神念依次降下。奥斯卡得到食神选择,额间印记形如一枚金色麦穗;朱竹清的速度之神印记呈现为一道细长银纹,与幽冥灵猫的速度属性彼此呼应;马红俊刚刚完成进化的火凤凰引来火神神念,一枚赤金火纹随之落入眉心。 最后出现的是宁荣荣。九宝琉璃塔悬在她掌上,塔身彩光向外延伸,与半空降下的琉璃神念相接。原本彼此分明的九种色彩在神力中融合,化成一道通透印记,缓慢融入她额间。 几人先后接收到第一考信息,海神殿里很快被惊喜与询问声填满。马红俊迫不及待地追问戴沐白考核内容,奥斯卡则靠近宁荣荣,想比较两人的神考是否会在同一处进行。 白仞站在人群外侧,看着他们围在一起比较印记。 他很快察觉到一处细微异常。六道神念的权柄气息各不相同,传递考核时的方式却近乎一致。它们进入继承者的精神之海,确认武魂、修为与神 考资格,再依照既定规则留下印记,整个过程找不到任何神祇亲自降临的痕迹。 海神传承也是如此。 深海魔鲸王曾经说过,神位留下的考核仍会寻找继承者,规则也会承认他们走完的每一步。眼前六道神念的出现,正好印证了那句话。 白仞暂时收起这层疑虑。伙伴们得到神位认可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无论道路尽头是否连接神界,这些考核与力量都切实存在。等回到武魂城,见过千道流与即将开启天使第九考的千仞雪,许多猜测自然会得到新的依据。 唐三来到他身边,顺着他先前注视的方向望过六枚神印:“觉得不对?” “神念运行得太过相似。”白仞只说到这里,便将话题收住,“先等千仞雪的第九考。现在还无法判断。” 唐三理解他的顾虑,以掌心轻轻碰过白仞手背:“回武魂城时,我陪你一起去。” 白仞应了一声,随即与他一同回到伙伴中间。 马红俊此刻正研究戴沐白的新印记,手才伸过去便被一巴掌拍开。小舞则拉着白沉香讲森林女神留下的第一考,宁荣荣与朱竹清坐在一旁比较各自印记,只有奥斯卡显得格外心不在焉,时不时便会朝白仞所在的位置望来。 众人在海神殿休整到傍晚,七圣柱守护者将庆祝的晚餐安排在海神山西侧的临海石台上。那里地势开阔,向外便能望见环形海域,石台边缘架起几盏避风灯,夕阳从海面一路铺到岸边,映得桌上杯盏也带了一层暖色。 海魂师送来了刚从近海捕捞的鱼虾,又将岛上种植的果实、麦饼与几坛果酒一同摆上长桌。几人维持传承阵法,又接连吸收魂环,早已顾不上客气。戴沐白切下一整块烤鱼放进朱竹清碗里,小舞才坐下便拿走唐三面前的果盘,宁荣荣则将奥斯卡做出的恢复香肠推到一旁,提醒他今晚桌上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马红俊刚刚摆脱邪火,正想试试如今对凤凰火焰的控制,主动接过海魂师手中的烤架。他把金红火焰收成薄薄一层,沿鱼身缓慢掠过,火候倒是控制得恰到好处,只在翻面时烧断了木签,险些让整条鱼掉进炭火里。 白沉香及时用筷子托住鱼尾,帮他把东西重新放回盘中:“刚才是谁说,以后每天都能给我做饭?” “第一次用凤凰火焰做饭,总得给我几次适应的机会。”马红俊把烤鱼推到她面前,仍试图替自己挽回些颜面,“味道肯定没问题,你先尝尝。” 白沉香夹下一小块,故意多等了一会儿才点头。马红俊见她又伸筷子,便知道这次确实没有失败,随即兴致勃勃地把剩余海鱼也揽到自己面前,结果被戴沐白提醒别拿所有人的晚饭练手。 唐三与白仞坐在长桌靠海的一侧。神装与海神八翼早已收入体内,唐三也换回了平日惯穿的深蓝衣袍,只是继承神位不久,意识仍会随着潮声延伸到远处。众人交谈正热闹时,他偶尔会侧过脸,分辨海流送来的庞杂感知。 白仞很快发现他的分神,低声问道:“还不习惯?” “每一道海流都能传回感知,离得再远也一样。”唐三收回对远海的感应,话里带着几分无奈,“一时还分不清哪些需要留意。” “先把感知限制在海神岛附近。”白仞提醒道,“其余地方若有异动,海洋自然会提醒你,不必时时听着。” 唐三依言收束神识,层层叠叠的潮声终于从意识中退远,桌边众人的说笑也重新变得清晰。他舒展眉间,朝白仞笑了笑:“好多了。” 白仞见他适应得很快,便未再多问。对面的小舞恰好提起海神八翼,桌边的话题也随之转到唐三刚刚完成的传承上。 小舞拿着果子的手在两人之间比画一阵:“大哥现在有八片翅膀,二哥只有六片,你说等二哥成神了会不会也变成八片翅膀呀?” “你若还惦记数量,等森林女神的考核开始,可以问问她能不能也给你变出个翅膀。”戴沐白端起酒杯,笑着接过她的话,“到时你们三个人就可以一起飞了。” 小舞想象了一下自己背后长出翅膀的模样,随即摇头:“兔子长翅膀也太奇怪了。我还是让他们带着飞,自己省些力气。” 桌边很快响起一片笑声。经历多日紧绷以后,众人终于能坐下来吃一顿完整的晚饭,魂环、神考与大陆上的事务都暂时被放到一旁。 海风吹散烤架旁的热气,海马斗罗也在此时带着几位圣柱守护者走上石台,准备向众人敬酒。 他向唐三行过海神岛的礼节,称呼其余几人时却略有迟疑。如今在座大多已经晋入封号斗罗,继续沿用年轻时的称呼已经不太合适,各自封号又尚未定下。 戴沐白很快发现了他的为难,接过酒杯时笑道:“正好大家都在,今晚便把封号定下来吧。省得离开海神岛以后,别人问起,我们还得临时想一个。” “小三已经成了海神。”戴沐白道,“不过大陆魂师提起你时,总不能只叫海神。你原先在斗魂场的称号便很合适,千手斗罗,如何?” “我没意见。”唐三对封号并不执着,见众人都赞同,便把沿用多年的称号留了下来,“千手斗罗。” 小舞紧跟着说道:“那我还是柔骨斗罗,之前早就想好了。” “白虎斗罗。”戴沐白报出自己想好的封号。邪眸白虎是他一路修炼的根本,这个称呼也最适合如今的他。 朱竹清略作考虑,最终选了“幽冥斗罗”。奥斯卡原本想给自己取一个听起来威风些的名字,众人讨论数轮,仍觉得食神斗罗最贴合他的武魂与神位,他只好接受这个朴素得过分准确的封号。 马红俊如今已经摆脱邪火,自然选择凤凰斗罗。宁荣荣看着手中的九宝琉璃塔,“九彩斗罗”也由此定下。 轮到白仞时,桌边反而比先前更加热闹。 “银翼斗罗?”小舞最先提出一个名字,又自己摇了摇头,“听起来像只会飞,配不上二哥的镰刀。” “六翼斗罗也不行。”马红俊跟着否定,“不够展示小白的所有能力。” 奥斯卡托着下巴思索片刻:“寂灭斗罗倒是也不错,不过会不会过于草率了。” “你们取名的能力还是和以前一样。”白仞听着几个越来越离谱的提议,终于开口终止讨论,“圣裁。” 桌边逐渐安静下来。 “圣裁斗罗。”唐三念了一遍,笑道,“好听。” “那就这样。”白仞最终确定下来。 小舞把几人的封号依次重复一遍,越说越觉得满意。曾经一同进入史莱克学院的少年,如今都已走到封号斗罗层次,名字也将随着各自道路传遍大陆。 海马斗罗重新斟满酒杯,与其余圣柱守护者一同向众人致意。 天色在众人的笑谈中彻底暗了下来。海魂师撤去大半餐盘,只留下果酒与几碟尚未吃完的点心,石台四周的避风灯也陆续亮起。远处潮水越过礁石,声音比白日轻缓许多,海风从桌边吹过时,宁荣荣披散在肩后的长发便会扬起一缕,又被奥斯卡熟练地替她拢回去。 众人陆续离开长桌,走到石台边缘继续说话。宁荣荣与小舞靠在栏杆旁讨论各自的神考,朱竹清和白沉香也站在她们身边;戴沐白则被马红俊拉去研究火神第一考,只剩奥斯卡仍坐在原处,手里那杯酒许久都未动过。 白仞早已发现他今晚格外安静。两人的视线隔着灯火短暂相接,奥斯卡抬手碰了碰藏着戒指的魂导器,又朝宁荣荣所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史莱克学院回廊里的那场谈话随之浮上白仞心头。奥斯卡曾说,等自己成为封号斗罗,便会向宁荣荣求婚;如今海风吹过临海石台,伙伴与多年并肩走来的长辈都在附近,他显然已经选好了兑现承诺的地方。 白仞轻轻碰了一下唐三的手臂。唐三顺着他的示意发现奥斯卡的打算,便与白仞一同把戴沐白几人带向石台另一侧,为奥斯卡腾出足够的位置。 奥斯卡深吸一口气,起身时险些碰倒椅子,所幸宁荣荣正与小舞说话,只疑惑地转过头。 “奥斯卡,你怎么了?” “有件事想告诉你。”奥斯卡走到她面前,平日随口便能说出的玩笑全都卡在喉间,准备多日的那些话也忽然显得过于复杂,“荣荣。” 宁荣荣从他罕见的紧张中猜到了几分,脸颊很快染上浅红。她转过身,奥斯卡便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一枚戒指从他的魂导器中取出。 戒面镶着一颗很小的九彩宝石,样式称不上华丽,内圈却刻着奥斯卡与宁荣荣的名字。那是他从九宝琉璃宗离开以前便准备好的东西,途中几次想拿出来,最终都因尚未完成对自己的承诺而重新收回。 “我以前总觉得,必须先成为封号斗罗,才有资格站到宁叔叔和宗门长老面前。”奥斯卡托着戒指,声音因紧张,尾音有些颤抖,话里的认真却清楚落在每个人耳中,“现在我做到了,食神也选择了我。可我刚才想了很久,发现这些都不是最该对你说的话。” 宁荣荣眼眶已经红了,仍忍着笑意问他:“那你最该说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奥斯卡仰头望着她,终于把藏了多年的愿望讲出来,“以后的神考、修炼,还有回到宗门以后那些寻常日子,我都想陪着你。荣荣,你愿意嫁给我吗?” 宁荣荣原以为自己会故意为难他几句。可奥斯卡跪在面前,手里的戒指因紧张微微发颤,她想起两人从学院走到今日经历的每件事,那些准备好的玩笑便全都失去了开口的力气。 她伸出了左手。 “愿意。”宁荣荣任由奥斯卡把戒指戴进无名指,眼泪也随着笑意落了下来,“你等到封号斗罗才肯问,我都快以为你准备拖到成神以后了。” 奥斯卡替她擦去脸侧泪痕,悬着多年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我怕宁叔叔和剑斗罗、骨斗罗把我赶出宗门。” “现在我们都得到神位认可,爸爸一定会很高兴。”宁荣荣低头端详那枚戒指,故意板起脸提醒他,“至于剑爷爷与骨头爷爷,你最好还是提前做好挨揍的准备。他们同不同意,我可管不住。” “只要你答应,挨多少次都行。”奥斯卡刚刚站起,宁荣荣便主动抱住了他。他愣了片刻,双臂随即环住她,笑得像是连食神神位都可以暂时丢到一旁。 躲在不远处的众人终于不必继续装作聊天。 马红俊第一个冲出来,拍着奥斯卡肩膀追问何时请客。戴沐白提醒他求婚只是第一关,回到九宝琉璃宗以后才是考验;小舞与白沉香则围住宁荣荣,拉着她的手仔细看那枚戒指。 “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白仞走到奥斯卡身边,想起他在回廊里说过的计划,“还让我们替你出主意。” “你不是说,荣荣记得的多半是我说了什么吗?”奥斯卡此刻终于恢复往日模样,伸手便想搭上白仞肩膀,“我觉得这办法最合适,至少没把求婚弄砸。” 唐三先一步挡开他的手:“说话便说话,别动手动脚。” 奥斯卡望着自己落空的手臂,又想起回廊里那句“你说谁是猪”,当即选择换个安全位置。他退到宁荣荣身边,刚想借未婚妻保护自己,宁荣荣便把戴着戒指的手举到他面前。 “先说好。”宁荣荣笑着提醒,“回宗门以后,你自己向爸爸还有剑爷爷骨头爷爷他们解释。” 奥斯卡脸上的喜悦僵了少许,很快又握住她的手:“可以。反正你已经答应,谁揍我也改不了。” 笑声重新漫过石台。奥斯卡被马红俊拉去商量回到大陆后如何设宴,宁荣荣嘴上嫌他们吵闹,戴着戒指的手却始终留在奥斯卡掌中。 六枚神印偶尔随着魂力从众人额间浮现,白仞看见时,仍会想起波塞西与深海魔鲸王留下的话。那份疑虑暂时无从验证,他便收回思绪,握住唐三悄悄伸来的手,同他一起回到伙伴中间。 马红俊已经举起酒杯,宣布回到大陆后的第一场喜宴必须由新晋食神斗罗亲自准备。奥斯卡一口答应,随后又被戴沐白提醒,能否顺利办成婚事,还要先看他能不能安然走出九宝琉璃宗。 204.未启之门 众人在海神岛休整了两日。 唐三完成传承以后,七圣柱守护者重新划分了岛上事务。他陪众人检查过海神殿与环形海域,确认波塞西卸下大祭司权柄并未影响圣柱运转,才决定返回大陆。 离岛当日,大白带着族群等在海岸外。几头成年魔魂大白鲨分别托载众人,大白则让唐三、小舞与白仞落到自己背上,等七圣柱守护者在岸边送别完毕,便率先破开海浪,向大陆方向游去。 唐三成为海神以后,沿途海魂兽远远感受到他的气息,便主动退出鲨群经过的水域。大白不必再绕开深海魂兽领地,途中遇见逆流,唐三只需以海神之光稍作引导,海水便会自行分开。 马红俊起初还想试试自己用凤凰翅膀飞能否跟上鲨群,飞出不到半日便被迎面海风吹得满脸咸涩。他重新落回魔魂大白鲨背上,白沉香在旁边笑了很久,问他堂堂凤凰斗罗为何不继续飞,他便坚持说自己只是想保存魂力。 大白听见以后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你再飞半个时辰,我们还得回头捞你。” “我现在好歹也是封号斗罗,哪会掉进海里?”马红俊擦去脸上的海水,仍想替自己找回些颜面,“就算真掉下去,我还能游。” “你可以慢慢游。”大白甩动尾鳍,带着整支族群陡然加速,“我们在大陆等你。” 掀起的浪花扑了马红俊一身,白沉香及时以羽翼护住自己,转头见他从头发到衣袍都在滴水,终于忍不住伏在鲨背上笑起来。马红俊召出一缕凤凰火焰烘干衣服,一边抱怨大白有意针对他。众人越听越想笑,离岛时残留的那点不舍也被闹散了。 返程期间,众人商定了之后的去处。 戴沐白与朱竹清需要返回星罗。两人此次离开时,星罗内部的清查尚未完全结束,如今又得到战神与速度之神认可,之后接受考核势必会多次离开皇城,许多事务都要提前交给可信任的人。 宁荣荣与奥斯卡准备回九宝琉璃宗。神位选择需要告知宁风致,奥斯卡求婚的事也不能只凭一封信交代。她临走前还再次邀请众人日后前往九宝琉璃宗参加婚礼,奥斯卡站在她身旁,整个人还沉浸在求婚成功的欢喜里,似乎早已忘了剑斗罗与骨斗罗还在宗门等他。 小舞则要返回星斗大森林。森林女神的印记接近大片草木时便会有所回应,她准备先回到大明、二明身边,再慢慢摸索神考留下的指引。 马红俊与白沉香会跟随唐三和白仞返回唐门。白沉香突破七十八级以后,需要重新适应提升过的速度;马红俊仍是武堂堂主,离开数月,积下的事情足以让他忙上一段时间。 数日后,大白带领族群抵达瀚海城外海域。岸边人来人往,魔魂大白鲨若靠得太近,难免引起沿海魂师恐慌,她便在距离港口数十里处停下,让众人从海面自行前往陆地。 众人穿过瀚海城,在城外驿道分别。戴沐白与朱竹清向南返回星罗,宁荣荣和奥斯卡则转向九宝琉璃宗,小舞独自前往星斗大森林。众人约定以敏堂传递消息,若神考中出现无法处理的变化,便在唐门重新会合。 小舞离开前抱过唐三与白仞。她的森林女神印记藏在额间,靠近城外草木时便会浮起极淡绿光,连路旁被车轮碾倒的野草也随着她经过重新挺起叶片。 “我到了星斗大森林周围的小镇便给你们送信。”小舞松开白仞,又转身抓住唐三的手臂,“大哥成神以后也不许什么事都自己解决。二哥也是,你们俩都别干什么危险的事情。” 唐三应下她的叮嘱,白仞则替她将被海风吹乱的蝎尾辫理回肩后:“森林女神的考核若牵动整个星斗,不要急着深入。先让大明和二明辨清变化,再决定如何进行。” “知道了,二哥。”小舞应得很快,随后又小声抱怨,“你们两个如今管人的话越来越像了。” 等那道粉色身影消失在林间,唐三与白仞才带着马红俊、白沉香转向天斗城。 四人抵达唐门时已近黄昏。泰坦、牛皋等人接到敏堂传回的消息,早早等在门内。马红俊才走过门槛,武堂弟子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询问海上的经历;白沉香则被白鹤叫到一旁,老人反复确认她确实达到七十八级,紧绷的脸上才浮出难以掩饰的欣慰。 唐三成为海神的消息很快传遍唐门。几位堂主最初还想按魂师礼仪带领门人参拜,被唐三亲自拦下。弟子们见他仍像从前一样处理门中事务,最初的拘谨也渐渐散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唐门上下始终忙碌。 唐三离开太久,需要重新接过宗门事务,也要安排自己继承神位以后,唐门与天斗皇室、昊天宗及各大势力之间的联系。白仞则处理几处武魂殿分殿送来的信件,顺便整理星罗残阵留下的邪力记录,余下时间则用来梳理第八考带来的魂力增长。 两人白日各自忙碌,入夜后才会在议事堂旁的小院碰面。唐三偶尔回来得晚,白仞便先留下需要共同决定的几封信;白仞修炼结束时若魂力仍有浮动,唐三也会暂缓手中事务,陪他等那阵力量重新归入神基。 宁荣荣与奥斯卡的信在第十日送到。 宁风致对两人同时得到神位认可十分欣慰,也接受了奥斯卡的求婚,剑斗罗和骨斗罗则把他轮流叫去谈过一次。宁荣荣在信中未写谈话过程,只提到奥斯卡第二日走路时略显僵硬。马红俊读到此处笑得险些打翻茶杯,当即写信追问奥斯卡挨了几下。只是这封信送出去以后,奥斯卡迟迟未再回信。 星罗的信随后抵达。戴沐白已经把即将接受神考的消息告知皇室,朱竹清则暂时将朱家事务交给可信任的族人。两人的第一考尚未正式开始,星罗西侧几处废弃战场却在近来数次出现魂力震动,埋在土层下的旧兵器会在深夜轻微鸣响,附近巡逻士兵也比往常更容易受到战意影响。 戴沐白起初以为这是战神印记引发的寻常变化,只让人封锁旧战场,并未惊动附近城镇。敏堂弟子途经九宝琉璃宗时,又带回另一条消息:宗门附近几处矿脉泛起彩光,矿石中的力量正在缓慢向同一处汇聚。 来自星斗大森林的信最晚抵达。小舞只写了寥寥数行。星斗核心区的生命气息近来持续增长,外围部分植物则出现枯黄,大明和二明已经守住几条通往深处的道路,她暂时留在那里观察变化。 信末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旁边添了一句一切尚好,让两个哥哥别急着赶去找她。 白仞把三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战意、矿脉与森林生命原本互不相干,异象却都发生在六道神考降临以后。眼下影响尚且有限,附近魂师也未受到实质伤害,白仞仍从相近的时间里察觉出某种联系。 寂灭之衡在体内轻微震动。这份回应极浅,寂灭之衡只能捕捉到几缕转瞬即逝的牵引,远未达到死线显现的程度。白仞追索片刻,便收回了神识。 唐三结束当日议事,回到书房时正见白仞重新收好三封信。他先读过星罗送来的信,又依次翻过小舞与宁荣荣的消息,读到最后时,眉头也渐渐皱起。 “都与神考有关?”唐三问道。 “现在还难以确定。”白仞把寂灭之衡方才的反应告诉他,又在大陆地图上标出几处异象出现的位置,“神考牵引相应属性并不奇怪。海神岛的考核同样会调动海洋力量,只是这些变化接连出现,范围又比普通修炼大得多。” 唐三以海神权柄感知大陆水脉,海洋与江河仍按照原有规律流动,暂时找不到崩坏迹象。他沿着几处异象所在的位置逐一探过,神力沿水脉延伸得越远,感知便越模糊,他只能确认当地元素聚集的速度确实发生了变化。 “先让敏堂继续记录。”唐三把信纸放回原位,“若只是神考开始时的短暂牵引,几日以后便会恢复。如果变化继续扩大,我们再分别去找他们。” 白仞记下日期,也让敏堂往返送信时避开异象中心。现有信息太少,贸然把这一切定为神考失控只会令众人分心,可寂灭之衡的回应始终徘徊在意识边缘,他也无法将这些异象视作寻常变化。 一个月将近结束时,各地异象仍维持在原有范围。星罗旧战场封锁以后渐渐安静,九宝琉璃宗暂停开采,矿脉中的彩光也未继续扩散;星斗森林的生命气息仍向核心区域汇聚,小舞再次来信说自己能够处理,让两个哥哥安心留在唐门。 唐门积下的事务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一日晚间,白仞结束修炼回到书房,发现唐三仍坐在桌后核对最后几份记录。窗外夜色已深,桌角的灯芯燃去大半,唐三成神以后不再需要依靠睡眠恢复精力,处理事务时便愈发忘记时辰。 白仞抽走他手里的纸页,扫过末尾那行已经校正过两次的数字:“明日再看。” 唐三仰起脸,原本还想说只剩最后几页,见白仞显然不打算让步,便顺从地放下笔:“好。你今日修炼得如何?” “魂力没再浮动。”白仞在他身侧坐下,将武魂城送来的信放到桌上,“我打算回去一趟。” 唐三拆开信封读了几行。信中只说千仞雪半个月前便完成了第八考,天使第九考至今未曾开启,供奉殿近来气氛十分紧张。胡列娜未写祖孙二人争执的原因,只在末尾请白仞有空回去看看。 “明早走?”唐三读完信,问得十分自然。 白仞侧过脸:“你也去?” “在海神岛时便说好了。”唐三以手臂撑住桌沿,身体向他靠近少许,“还是你以为我当时随口一说?” “武魂殿与昊天宗的契约才签下不久。”白仞把信从他手中拿回来,没有回避其中最难处理的旧事,“千寻疾当年带人追杀阿银前辈,你愿意放下眼前的争斗,不代表你必须陪我回武魂城。” 唐三沉默片刻。他知道父亲在他童年期间因何消沉,也亲眼见过母亲只剩一株蓝银草时的模样,那笔旧债从未因当初的罪魁祸首千寻疾的死去便从记忆里消失。 “我不会替母亲原谅当年追杀她的人。”唐三把话说得清楚,“可如今留在武魂城的人救过你。你把那里当作能够回去的地方之一,我便陪你回去。” 白仞银灰眼眸里映着桌上的灯火。他并未急着解释武魂殿在自己心中究竟算什么,唐三也未要求他在史莱克、唐门与武魂城之间选出一个唯一归处。那些地方分别承载着不同的人与往事,只要白仞仍愿意回去,唐三便愿意陪他走进去。 唐三见他不再劝阻,便把未处理的记录推到另一边:“况且波塞西前辈开启传承时发生了什么,我比任何传信的人都清楚。千道流若有疑问,我在场更方便。” “那便明早出发。”白仞答应下来,随后按灭桌角的灯,“剩下几页回来再看。” 唐三随着他起身,经过门边时又握住他的手腕。白仞回过头,唐三便借着那点力道把人拉近,低头在他唇边吻了一下。 “做什么?”白仞仍站在他面前,搭在门框上的手也未收回,彼此间的距离近得能够感受到呼吸。 “确认你愿意让我一起去。”唐三靠得很近,温热呼吸仍落在彼此之间,“现在确认完了。” 白仞注视他片刻,忽然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将那个过于短暂的吻重新补了回来。唐三愣了一下,随即搂住他的腰,直到白仞主动拉开距离,才肯稍稍松手。 “只亲一下,能确认出什么?” 唐三眼里方才那点意外很快变成了藏不住的愉快:“现在确认清楚了。” 白仞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才催他关门。唐三把书房收拾妥当,很快追上先一步走入长廊的人,再次牵住他的手。白仞顺势与他十指相扣,两人的脚步声一同沿长廊远去,桌上那几份记录也被留到了明日。 第二日天色未明,两人把唐门事务交给几位堂主。马红俊得知他们要去武魂城,原本还想跟着,话才说到一半,武堂副堂主便抱来新一批名册,直接堵住了院门。 白沉香站在一旁替他接过最上面的册子,笑着提醒:“昨日是谁说,三天之内一定把武堂积下的事情处理完?” “我说的是尽量。”马红俊试图从她手中把册子拿回来,发现足有十几本以后,动作顿时慢了,“而且小白他们只是回去问神考的事,多我一个也不影响。” “先把事情处理完再说。”白沉香把整叠册子放进他怀里,又转头向白仞挥了挥手,“见到娜娜姐,替我向她问好。” 白沉香先前曾替白仞往武魂城送过几次密信,每次抵达外城,都是胡列娜亲自出来接应。两人见面的次数多了,便渐渐熟悉起来,胡列娜偶尔还会留她在城中休息半日,她私下也叫起娜娜姐来了。 “她上次还说,等我再去武魂城,要带我尝尝城南新开的点心。”白沉香说到这里,又伸手按住马红俊怀里险些滑落的名册,“你们这次先替我记着,等武堂和敏堂的事处理完,我自己去找她。” 马红俊抱着那叠名册挪不开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行的机会被她几句话堵了回去。他低头翻过最上方那一本,发现里面全是等待堂主确认的考核记录,顿时连争辩的力气都少了一半。 海神八翼与寂灭圣翼的速度远胜寻常飞行魂师。两人沿途只在山中休息过一次,午后便抵达武魂城外围。 武魂城坐落在群山之间,城墙与他们上次离开时相比并无太大变化。唐三从高处收起海神八翼,落地时多留意了城门上方的天使纹章片刻;白仞也收拢六翼,与他顺着山路一同走向城门。 守城魂师认出白仞,原本按在武器上的手很快放下,随后又因唐三身上难以完全收敛的力量露出惊讶。为首军官不敢擅自决定,派人入城通报以后,亲自将二人请到一旁等候。 胡列娜很快从城内赶来。她穿着便于行动的长老服,长发束在脑后,尚未走近便先扬起眉梢:“你还知道回来?” 白仞听出她并未真的责怪,便任由她来到面前检查自己。胡列娜先确认他身上没添新伤,才把注意转向唐三。 唐三收敛着神力,周围的防御阵纹仍会在他呼吸间泛起细微波动。胡列娜感受片刻,脸上的玩笑随之淡去:“你的气息与上次完全不同。” “我完成了海神传承。”唐三并未隐瞒,“如今是一百级海神。” 胡列娜怔了片刻,随即郑重地重新行了一礼:“恭喜。难怪你们进城时,外城阵法接连亮了几次,守卫还以为出了什么差错。” “我已经收拢神力。”唐三等她直起身,才继续说道,“只要不主动释放,不会影响城中魂师。” “这话由一位神来说,多少还是让人有些紧张。”胡列娜笑着侧身让出道路,又朝白仞示意二人跟上,“老师正在等你们。供奉殿这几日也不太安静,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 进入武魂城以后,唐三才发现自己对这座城的印象始终局限在几条固定路线。他第一次来参加总决赛,每日由老师带着往返暂住院落与赛场;后来以唐银的身份进入武魂城,胡列娜又亲手替他划定了活动范围。 三人走过通往参赛学院住处的岔路时,唐三认出了当年的院落。门前旗帜早已换过几次,石阶边缘仍留着魂技碰撞造成的浅痕。 “我来过两次,似乎从未认真走过这里。”唐三想起弗兰德当年守在院门前反复叮嘱的模样,“第一次进城,院长恨不得把我们全关在院子里,尤其不许你和我单独出去。” 白仞想起的却是等待抽签的清晨。马红俊在院中来回踱步,被小舞嫌弃晃得人眼花;奥斯卡坐在台阶上取笑他,唐三则拉住白仞,把他受伤的地方反复检查了几遍。 “你当时比院长管得还多。”白仞提醒他,“从进城到比赛开始,同一个问题问了三遍。” “你的回答也一直是‘你能控制’。”唐三并不认为自己问得多,反而靠近半步,与他并肩走过街口,“事实证明,那句话并不值得信。” 白仞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索性从衣袖下牵住了他的手。第一次来到武魂城时,他们甚至不敢在外人面前暴露太多亲近;如今两人沿着同一条街向前,早已不必再刻意保持距离。 沿途不少魂师认出了白仞。有人远远行礼,也有人停在街边打量与他同行的唐三,低声猜测这位深蓝长发的年轻人为何能让防御阵法自行产生反应。 比比东在教皇殿后方的书房接见他们。殿内只留着几份供奉殿送来的记录,教皇冠冕被放在桌角。比比东显然刚从议事中抽身,眉间带着连日处理事务留下的倦意。 她见到唐三时略感意外,视线很快落回白仞身上:“我原本只准备让娜娜去找你。” “胡列娜说,她一直不肯进入天使神殿。”白仞在桌边坐下,心里已猜到几分,“是因为千道流?” 比比东示意唐三也坐下,随后说起千仞雪完成第八考以后的情况。第九道天使印记随时可以开启,可她始终不肯进入天使神殿。 她提起女儿时自然用了那声“雪儿”,说完便继续道:“千道流劝过她几次。她不愿以爷爷的性命换取神位,两个人为此争执至今,谁也说服不了谁。” 白仞记得自己当初说过的那些话,也知道千仞雪不可能再装作毫不知情地走进传承阵法:“她来找过你?” “前几日来过。”比比东靠在椅背上,提起那场谈话时,紫色眼眸里的锋利淡去少许,“她问我,若罗刹第九考需要她代替我死在祭坛上,我还会不会继续。” 唐三坐在白仞身旁,并未插话。白仞也只是等着比比东继续,他很清楚,以千仞雪的性格,若非实在找不到能够理解这份抗拒的人,她不会主动向比比东询问这种问题。 “我说不会。”比比东答得很简单,“她便告诉我,她也无法接受千道流替自己去死。” 她曾亲手切断近在眼前的罗刹神位,自然明白千仞雪此刻拒绝的并非力量。千道流把献祭视作继承大供奉位置时便接受的责任,千仞雪想要天使神位,也愿意承担成神以后的一切,只是不肯沿着祖父替她选好的代价继续走下去。 白仞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了母女间新的相处方式。比比东没有再替千仞雪决定什么,也未要求女儿把亲人的死视作必须承受的考验,只将她的选择如实告诉了白仞。 “你没有劝她。” “我为何要劝?”比比东轻轻转动桌上的杯子,回答时带着一点自嘲,“若换成雪儿为我开启罗刹传承,我只会先毁了那座祭坛。” 房内静了片刻。唐三始终未曾插话,听到这里,才在比比东脸上多停留片刻。 白仞等她说完,才说出此行最重要的消息。 “波塞西前辈活下来了。” 比比东手中的杯子落回桌面。她熟悉神位传承的规则,也知道海神大祭司原本要为第九考付出什么:“你们亲眼确认过?” “我亲自检查了。”唐三给出的回答足以证明此事,“海神传承顺利完成,她也活着离开了海神殿。” 比比东短暂思索后便从座位上起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雪儿和千道流都在供奉殿。具体发生了什么,你们当面告诉他们。” 她经过门边时吩咐侍从延后晚间议事,又让人先去供奉殿通报。祖孙二人争执至今,波塞西的经历至少值得他们重新听一次。 供奉殿内摊开着数卷天使传承典籍。白仞还未进入议事厅时,便听到祖孙二人争执的声音。 “拖延不会改变第九考的开启方式。”千道流仍试图让孙女接受自己的决定,“我继承大供奉之位时便知道会有这一日。这是我选择的职责,与你是否愿意无关。” 千仞雪隔着长桌与祖父相对,回答得毫不退让:“可神位由我继承。您可以决定如何履行职责,我也可以拒绝用您的命换取最后一考。” “你若一直拒绝,之前的努力全都会白费。” “白费就白费。”千仞雪按在合拢典籍上的手微微用力,“比起成神以后日日记得您死在祭坛上,我宁可留在九十九级。” 殿门外传来的脚步打断了千道流将要出口的话。千仞雪转过身,先见到与比比东一同进来的白仞,又从唐三身上认出了海神的神力。 “你们怎么回来了?”她绕过长桌走近,视线在唐三额间短暂浮现的三叉戟印记上停留片刻,“唐门的事情处理完了?” “暂时处理完了。”白仞来到长桌旁,随即把此行带来的消息告诉祖孙二人,“波塞西前辈替唐三开启第九考以后,活着离开了海神殿。” 千道流握住权杖的手骤然收紧。他与波塞西曾经站在相同的位置上,也曾与她一样明白自己的结局,此刻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推翻了什么:“你们亲眼见到了她?” 唐三亲自确认过波塞西传承后的状态,便将比比东尚未听到的细节一并说清。七圣柱与大祭司的力量从波塞西体内剥离,大部分修为也被传承入口吸收。她的生命与灵魂都被留了下来。海神神位与神装顺利完成传承,波塞西的存活并未令第九考出现缺失。 千仞雪按在典籍上的力量慢慢减轻。她转向祖父时并未急着劝说,只等他先消化这项从未出现在天使传承记载中的结果。 千道流沉默许久,才重新开口:“海神大祭司负责开启传承通道,天使大供奉还要以自身血脉引导六翼天使神装。即使神界不再接收献祭,我的魂力、精神本源与血脉仍可能在融合过程中耗尽。” “这正是我们此刻无法确定的部分。”白仞没有以波塞西的结果替他保证什么,“海神传承发生过的事,只能证明典籍记载的死亡并非永远不变。” “对我而言,这一点已经足够。”千仞雪终于把压在心口多日的话说得缓和了些,“既然出现过另一种结果,我便不会在什么都不清楚时送您进入祭坛。” 千道流望着孙女,原本的劝告再也无法像先前那样说出口。波塞西的经历无法保证他的结局,却让那份被他接受多年的死亡第一次失去了理所当然的意味。 “波塞西如今在何处?”他问起多年未见的故人,话音比方才低了些。 “她与唐晨前辈一同离开了海神岛。”唐三想起二人启程时提过的安排,便把他们准备游历大陆的事告诉千道流,“他们未曾确定路线,我们暂时也不知道会去哪里。” 听见唐晨的名字,千道流脸上掠过短暂意外。昔日三人各自走上神位留下的道路,如今唐晨与波塞西都从原本困住他们的位置脱身,只剩他还将数十年前接受的结局握在手中。 “第九考暂缓。”千道流把权杖放回桌边,终于给出了祖孙二人都能接受的答复,“我需要几日重新考虑。若波塞西来到武魂城,我也想亲自问她。” 千仞雪合起剩余典籍,先前一直抵在桌沿的手也收了回来:“您可以慢慢考虑。只要最后的答案仍是让我看着您去死,我便不会进入神殿。” 千道流听出她的立场依旧未变,这次并未继续相劝。比比东等祖孙二人说完,才从白仞身旁走近几步:“雪儿,晚些来教皇殿用饭。娜娜今日也会留下。” 千仞雪对这声称呼仍有些不习惯,转身时看了母亲片刻,最终应了下来:“好。爷爷若愿意,也一同过去。” “我便不去了。”千道流拒绝得仍像从前一样直接,话说出口后又朝比比东补充了一句,“让人给供奉殿送一份便可。” 比比东接受了这点微小的让步。千仞雪则把桌上的典籍交给侍从,准备先陪祖父将剩余的话说完,晚些再去教皇殿。 白仞原本准备次日返回唐门,千仞雪得知以后,开口请他们多留几日。波塞西如今行踪未定,千道流也需要时间接受这项变化;唐三与白仞商量过后,便暂住在供奉殿外侧的院落,等祖孙二人作出下一步决定。 这几日里,供奉殿不再为第九考争执。千道流偶尔会向唐三询问波塞西离开海神殿时的状态,更多时候独自留在殿中思考;千仞雪则往返于供奉殿与教皇殿,白日陪伴祖父,傍晚与比比东、胡列娜一同用饭。唐三与白仞空闲下来以后,也终于有时间重新走过这座曾留下许多旧事的武魂城。 比比东让人在供奉殿外侧收拾出一座院落,原本准备了两间客房,唐三进去看过以后,直接让侍从把另一间的被褥收走。侍从抱着东西出来时恰好遇见胡列娜,对方朝院内扫了一眼,脸上浮出几分了然。 “我还以为海神大人会讲究一些。”胡列娜等侍从走远,才靠在院门旁取笑唐三,“武魂城又不缺房间。” “我们在唐门也住在一起。”唐三理所当然地说道,“不必浪费。” 白仞从内室出来时,胡列娜刚把几份分殿送来的文书整理完。他想起临行前白沉香的交代,便顺口说道:“香香让我替她向你问好。她原本想亲自来武魂城找你,只是最近一直被白鹤前辈留在敏堂。” “她还记得便好。”胡列娜把文书收入木匣,想起白沉香从前替白仞送信来武魂城的几次经历,“以前她每次送完信,都要在我这里等到回信才肯离开。有一回碰上大雨,她还坚持当天赶回唐门,怎么劝都不肯多住一夜。” “敏堂弟子把准时送达看得很重。”白仞对此并不意外,又替白沉香补充了一句,“等她适应完提升后的魂力,应该还会来武魂城。” 胡列娜笑着应下,确认日常用品都备齐了,便转身离去。 留在武魂城的几日里,唐三与白仞很少一直待在供奉殿。需要处理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后,两人便沿着城中旧路慢慢走,有时谈起当年参加魂师大赛的经历,有时只是并肩穿过人群。 第三日下午,他们经过教皇殿西侧的岔路。唐三认出了自己曾以唐银身份住过的客院,院墙与门窗仍是当年的样子,附近负责监视临时人员的魂师早已撤去。 “那晚你就是从这条路回来的。”唐三站在岔路前,想起白仞从供奉殿归来时略显苍白的脸色,“我在房里等了你很久。” “你只住了三日,倒记得清楚。”白仞也认出了那扇曾亮到深夜的窗户。 “与你有关的事,自然记得清楚。”唐三说完便继续往前,仿佛这句话本就无需遮掩,“何况你那晚刚加固左臂封印,回来以后还想修炼。” 白仞听出他仍在计较多年前的旧事:“最后被你按在床上睡了一夜。胡列娜第二日过来时,你还握着我的手。” “她说我把你看得太严。”唐三重新望向他,“这句话倒也没说错。” “那时候怎么不承认?” “那时候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唐三离他近了一些,声音随两人缩短的距离放轻,“如今不需要她替我说了。” 白仞还未来得及问他准备说什么,唐三便低头吻住了他。这个吻比书房门边那次更慢,起初只是轻轻贴近,察觉白仞并未避开,才逐渐多出几分压抑许久后的亲昵。 分开以后,白仞的呼吸仍比先前略快:“这便算说清了?” “只算补上当年欠下的一部分。”唐三轻声道,随后陪他继续沿客院外的道路向前,“剩下的可以回去慢慢说。” 白仞听懂了那句话里刻意留下的意味,继续向前走去。唐三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之间只隔着衣袖偶尔相碰的距离,再次经过那扇旧窗时,谁都未提当年那个必须用假身份才能留下的夜晚。 回到供奉殿时,比比东与千仞雪正坐在外殿。 桌上放着一盘切开的水果,千仞雪手中仍拿着天使神殿的记录,比比东则在批阅教皇殿送来的文书。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偶尔因一条传承记载交谈几句,气氛比白仞上次离开武魂城时缓和了许多。 胡列娜端着新茶进来,见唐三与白仞一同出现,便招呼他们入座:“你们回来得正好,茶才换过。老师方才还问,你们今晚是否回来用饭。” “我只是问他们去了哪里。”比比东仍低头处理文书,像是并不在意。 千仞雪接过胡列娜递来的茶,顺口道:“你方才分明还担心他们遇上了什么事。” 比比东被女儿当面拆穿,脸上难得出现片刻不自然。胡列娜忍着笑意为她添茶,白仞则走到千仞雪对面坐下。 “你决定了?”他注意到千仞雪额间第九道金纹比前几日明亮少许。 “还没有。”千仞雪放下记录,手掌覆过那道封闭印记,“我想要神位,也不会永远躲在第九考外面。只是这一次,我不想让爷爷替我决定何时进去。” 她说到这里,视线短暂落在比比东身上。比比东并未劝她冒险,只把面前那杯还温热的茶推近一些。 “波塞西前辈活下来,至少说明还有另一种结果。”千仞雪端起茶杯,金色眼眸里的焦躁比几日前淡了许多,“等我与爷爷都准备好,再开启也不迟。” 白仞没有为她保证千道流一定能够存活,只朝她点了点头。千仞雪需要的本来也不是一句毫无依据的承诺,而是决定自己如何走入传承的权利。 此后又过了两日,唐三与白仞准备返回唐门。临行前一晚,两人从旧比赛场回到住处,院门尚未关上,唐三便察觉到远处传来一股熟悉的魂力。 那股力量越过武魂城外围山脉,在接近防御阵法时主动收敛,厚重气息仍令数处阵眼同时亮起。唐三站在院中,额间海神印记泛起一线蓝金:“曾祖。” 白仞将神识送向城外,很快感知到唐晨身旁还有一道熟悉的水元素波动。 “波塞西前辈也在。”白仞展开六翼,与唐三一同升到半空,“他们应该只是经过附近,察觉到我们的气息才转向武魂城。” 武魂城守卫也发现了来人。城墙防御阵法沿山势亮起,几名供奉先后赶往外城,千道流则从天使神殿中走出,金色六翼只展开一次,身影便越过大半座城。 唐三与白仞很快抵达城门,唐晨正带着波塞西沿山路走来。 “原本只打算从城外绕过去。”唐晨见唐三前来迎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附近才发现你和白仞都在。想着千道流那老家伙应该还活着,便顺道来看看。” 他穿着便于赶路的深灰长袍,身旁只带着一个不大的行囊。波塞西则换了一件样式简单的海蓝长裙,长发用发带松松束起,失去大祭司的能力以后,她身上只剩温和的水元素,再无过去足以覆盖整片海域的威势。 白仞见二人衣摆沾着浅淡尘土,便知道他们这段时间确实走过不少地方。波塞西发现他在打量行装,笑着解释:“我们沿海岸去了几座城,又绕到唐晨年轻时待过的地方。今日恰好经过这里,他感受到小三的神力,便说什么也要来见见旧友。” “我只是顺路。”唐晨显然不愿承认自己特意改变路线。 波塞西含笑站在一旁。城门上方的金光也在此刻落下,千道流收拢六翼,停在几人面前。 他原本是因唐晨的魂力而来,落地以后却许久未曾开口。 唐晨亲自出现在武魂城外,已经足以令他意外。站在唐晨身侧的波塞西更是完全超出他的预料。她失去了大祭司修为,也换下那身多年不变的红袍,可千道流仍在第一眼便认出了她。 唐晨见他盯着波塞西,脸上的笑意逐渐多了几分调侃:“几十年不见,你连人都认不出了?” 千道流像是这才听见他的声音。他向前走出一步,开口时仍带着少见的迟疑。 “波塞西?” 波塞西与他隔着几步距离站定,脸上露出多年以前便令两位绝世斗罗念念不忘的笑容。 “好久不见,千道流。” 205.门后无路 千道流久久未能移开视线。 波塞西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少了常年守望海神岛留下的庄重。她穿着一件简单的海蓝长裙,站在武魂城外的山路上,周身只剩温和的水元素,与从前挥手便能牵动整片海域的大祭司相差太远。 唐晨见千道流始终盯着波塞西,终于上前挡住他的视线:“人都走到你面前了,还要在城门口看到什么时候?武魂城如今连一杯茶都舍不得拿出来招待旧友?” 他伸手拍上千道流肩头,力道仍像年轻时一样毫不客气。千道流被拍得退开半步,积在胸口的复杂情绪也被这一掌打散不少。 “你失踪几十年,回来便只会说这些?”千道流扫过唐晨仍旧红润的脸色,又感受到他体内完整而厚重的昊天锤魂力,这才接受眼前两人都还活着的事实,“我以为你早已死在修罗神考里。” “差一点。”唐晨提起那段经历时少了从前争强好胜的锋芒,手掌随意按过胸口,“好在后辈还算可靠,没让我真变成那头蝙蝠的傀儡。” 唐三尚未来得及接话,唐晨便转而问起昊天宗近况,祖孙二人的交谈很快落到唐啸与宗门重新入世上。 众人沿长阶进入武魂城,千道流与波塞西走在后方。他几次想问海神岛的事,注意力又被她过于微弱的魂力牵住。水元素沿经脉缓慢运行,气息纯净,修为只余寻常魂师层次。 波塞西察觉他的探查,主动伸出手腕:“想确认便确认吧。你若再这样一路跟着,唐晨又该笑你了。” “他方才便拿这件事取笑过我。”千道流见她并不介意,这才引出一缕金色魂力探入经脉。 海神大祭司的权柄消失得十分彻底,九十九级修为也只留下薄弱根基。海神赐予的武魂褪去神圣属性,退化成最纯粹的水元素,魂师赖以生存的经脉、精神与生命本源则维持着完整循环。 千道流收回魂力,眉间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复杂:“海神传承确实只取走了你的力量。” “还取走了我继续留在海神岛上的理由。”波塞西收回手腕,“刚离岛的那几日,我偶尔会在清晨醒来时寻找潮声,还会下意识分辨七圣柱所在的方向。等走到窗边,才想起自己已经离开了海神岛,那些事也早已交给海龙他们。” 千道流听出她话中的轻松,仍忍不住问道:“你不后悔?” “我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唐三也完成了传承,有什么好后悔的。”波塞西沿长阶继续向上,普通魂力使她的脚步比从前慢了许多,“至于活下来的日子,我还在想该怎么过。过去总觉得海神岛之外太远,如今走出来才发现,一座城与另一座城之间,也不过几日路程。” 千道流朝前方望去时,唐晨正在询问唐昊与阿银的近况。唐三挑着父母恢复后的事情告诉他,又提到唐啸仍在处理宗门重新入世的事务。唐晨听得认真,偶尔追问一两句,走到山路转弯处时又会放慢脚步,等波塞西跟上以后才继续向前。 当年他们一同站在波塞西面前,听她说谁先成神,便接受谁的感情。千道流比唐晨更早听懂那句话的含义,也亲眼看着唐晨将它当作一场约定,从此踏上寻找神位的道路。此后数十年音讯断绝,他曾设想过许多结局,唯独没想过三人还能像今日这样走在同一座城里。 一行人进入供奉殿时,比比东与千仞雪也已收到消息。 千仞雪来得更快,穿过外殿时仍带着匆忙赶路留下的魂力波动。她先向唐晨行过晚辈礼节,随后来到波塞西面前,金色双眸从她苍白的面容移到退化后的水元素武魂上,似乎只有亲眼见到,才能确认这位前任海神大祭司确实活着。 “唐三说过您的情况。”千仞雪压下急促呼吸,直接问道,“传承开启时,您可曾感受到海神要取走您的灵魂?” “感受过。”波塞西示意她坐到身旁,等殿内众人安静下来,才回忆起那段意识悬在海神殿上方的经历,“阵法抽走修为以后,我的意识也离开了身体。海神神位打开了一条路,只要继续向前,便该抵达历代大祭司记载的地方。” 千道流在对面坐下,唐晨则抱臂靠在椅背上。白仞站在唐三身侧,听见“那条路”时,寂灭之衡在体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鸣。 “那条路始终没有等来接引。”波塞西说到这里,眉心略微收紧,“阵法仍在运转,我用于开启传承的力量也进入了海神神位,可灵魂抵达尽头以后,前方便只剩一片空白。后来传承入口闭合,我重新回到身体,再醒来时,唐三已经进入第九考。” 千道流追问道:“接引既未出现,你的灵魂为何还能沿原路返回?” “我无法解释。”波塞西坦然承认自己所知有限,“或许祭坛只负责将灵魂送到那道界限,神界未曾接收,灵魂便沿着尚未断开的联系回到身体。也可能海神传承与天使传承原本便有差异。我的经历只能证明这种结果曾经出现,不能替你判断天使祭坛会如何选择。” 千仞雪听完以后,方才因波塞西活着出现而生出的欣喜逐渐收敛。她原本便不准备仅凭一次先例押上祖父的性命,如今从波塞西本人那里得到相同提醒,更清楚眼前依旧是一场无法预知结果的选择。 唐晨见殿中陷入沉默,终于放下交叠的手臂:“你们翻了这么多日的旧记录,最后仍要亲自走一次。神位传承若真能靠几个人坐在桌边查清楚,当初我也不至于困在杀戮之都几十年。” 千道流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你连修罗神考都能被魂兽夺走意识,倒很适合拿自己的经历劝人冒险。” “至少我现在还活着。”唐晨答得理直气壮,似乎那几十年的失控只是一次不值一提的意外。 波塞西偏过脸,提醒他少说两句。唐晨这才收住后面的话,眉宇间那点故意表现出的轻松却未完全散去。他比谁都清楚神位传承中的失控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千道流一旦踏上祭坛,外面的人便很难再将他带回来。 比比东来到供奉殿时,恰好听见谈话末尾。她未参与三位旧友之间的追忆,只在千仞雪身旁坐下,确认女儿这几日恢复的魂力足以支撑第九考。 众人散去时,天色已过正午。唐晨与波塞西被安排在供奉殿外侧住下,唐三跟曾祖说起昊天宗和武魂殿的谈判,白仞则随比比东回了一趟教皇殿。千仞雪原本也要离开,千道流却在她走出殿门以前叫住了她。 祖孙二人沿供奉殿后的长廊来到露台。这里正对天使神殿,金色穹顶在午后光线中格外明亮,殿门依旧紧闭,第九考的召唤则持续从千仞雪额间传来。 千道流扶着露台边缘,过了许久才开口:“波塞西活下来,不能成为我向你保证结果的依据。” “我知道。”千仞雪站在他身边,望着爷爷的侧脸,“我也不会因为她活着,便假装祭坛里不存在风险。” “第九考一旦开始,我无法中途停下。阵法会取走多少本源,灵魂能否回来,谁都无法控制。”千道流把每一种可能都告诉她,声音比过去几次劝说时更加缓慢,“你若仍旧拒绝,我不会再强迫你进入神殿。” 千仞雪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改变。此前千道流总说大供奉的职责早已决定,仿佛他的人生只剩下为天使继承者开启最后一道门。波塞西的出现并未消除风险,却让那个被他视作必然的结局重新成为一种选择。 “爷爷。”千仞雪望着远处的天使神殿,金色穹顶映入她的眼中,“如果传承阵法为您留下活路,您还会主动把生命交出去吗?” 千道流沉默下来。 “我问的不是大供奉。”千仞雪转向他,言辞里少了争执时的锋利,“我是在问您。若您能够卸下天使神殿,像波塞西前辈一样离开这里,您愿不愿意活下去?” 山风从露台外穿过,吹动千道流身后垂落的金发。许多年前,他接过大供奉位置时便接受了自己的终点,此后每次想到死亡,也只会计算天使神位还需等待多久,从未认真设想祭坛之外的人生。 如今波塞西走出了海神岛,唐晨也摆脱杀戮之都,重新回到亲人身边。比比东放弃罗刹传承以后,选择以自己的方式改变和女儿的关系。那些曾被神位与责任定下结局的人,似乎都走到了另一条路上。 千道流沉默了很久。 成为大供奉以后,他习惯用职责衡量余下的人生。守住天使神殿,等待继承者出现,再以自己的修为与生命打开最后一道门,这条道路从他接过权杖那日便定了下来。他从未觉得其中还有选择,也不需要为祭坛之后留下什么。 千仞雪出生时,他第一次在那条安排好的道路之外有了牵挂。可他抱起那个孩子,最早确认的仍是她的天使血脉与先天魂力;她年幼时跟在自己身后叫爷爷,他教她如何展开六翼,如何收敛魂力,如何成为一个足以承担天使神位的人。后来她以雪清河的身份进入天斗,他同样把不舍藏进了任务与历练之下,只告诉她该做什么,从未问过她是否愿意。 他一直以为,将千仞雪送上天使神位便是自己作为祖父能够给出的最好保护。直到她站在这里,问他愿不愿意活下去,千道流才发现自己也曾想过祭坛以后的事,只是每一次念头升起,都会被大供奉的职责压回去。 他想看千仞雪走出神殿,想知道她最终会成为怎样的天使神。若她仍愿意留在武魂城,他可以看着她接过供奉殿;若她厌倦了这里,想去大陆任何地方,他也想亲眼看见她为自己作出选择。那些愿望与神位传承无关,只是一个祖父原本便会有的私心。 “我想活下来。”千道流终于开口,承认这句话时,眉间反而松开了些许,“我守了天使神殿大半生,过去总以为把你送进第九考,便算完成了所有责任。如今想来,我至少该亲眼看看,我的孙女走下祭坛以后会去哪里。” 千仞雪望着他,胸口积压多日的沉重却在这一刻松开了一线。她想听见的从来不是大供奉愿意承担何种代价,而是千道流也愿意为自己抓住活下来的可能。 “明日开启第九考。”千仞雪作出决定后,仍将最后的要求说得清楚,“阵法若给您留下任何退路,您都要回来。不能因为典籍写过大供奉应当献祭,便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千道流看着已经长大的孙女,仿佛又见到多年前那个握住他衣袖、跟着他一步步走上供奉殿长阶的孩子。他这一次不再以大供奉的身份回答,只轻轻点头。 “好,爷爷答应你。” 这一日剩余的时间都用来准备传承。 供奉殿封闭了通往天使神殿的道路,几位供奉分别守住外围阵眼。胡列娜负责调开附近守卫,也暂时压下城中关于神殿异动的询问。比比东将教皇殿事务交给下属,入夜以后便留在千仞雪住处,陪她度过传承前最后一晚。 白仞与唐三未去打扰。两人站在供奉殿外侧的高台上,远远望着天使神殿彻夜未熄的金光。唐三尝试以海神神力感知祭坛,只能触及神殿外围流动的信仰之力,更深处始终被天使神留下的规则隔绝。 “你觉得千道流会活下来吗?”唐三收回神力,掌心残留的蓝金光芒沿腕侧隐去。 “我希望他活着。”白仞倚在石栏边缘,“至于阵法会如何处理他的灵魂,我无法确定。” 唐三听出白仞的担忧,却未追问他为何如此在意千道流。“传承开始以后,我们只能在外面等。” “神位传承不容外人干涉。”白仞望着神殿彻夜未熄的金光,“千道流能否回来,只能依靠他与身体之间尚未断开的联系。” “那就等他出来。”唐三答得很简单。两人留在高台上,直到神殿金光减弱,才沿长阶返回暂住院落。 第二日天色刚亮,天使神殿便开启了大门。 千仞雪穿着供奉殿准备的白金长衣,衣摆与袖口绣着暗金色六翼纹路,及腰金发则被发冠整齐束在身后。白仞站在神殿外,一眼便认出了这套传承礼服——前世的自己也曾穿着它走向同一座祭坛。她走到祭坛中央,六翼天使武魂随魂力展开,天使魂骨在神印牵引下依次亮起。 千道流站在祭坛另一端,金白相间的大供奉长袍垂落至地,梳理整齐的长发在神殿光芒下泛着浅金。他依旧像白仞记忆中那样挺直脊背,手中权杖抵在天使圣剑前方,仿佛即将被阵法取走的只是大供奉应当交出的力量。 “雪儿。”比比东在神殿外围叫住女儿。 千仞雪回过身。比比东似乎准备了许多话,最后只是来到她面前,替她理好被六翼带起的衣领:“我在外面等你。” 白仞站在不远处,忽然想起前世走入天使神殿的那一天,比比东从未出现,他也曾告诉自己,这场传承本就与她无关,来与不来都不会改变结果。直到如今亲耳听见这句叮嘱,他才发觉,前世的自己其实等过。 千仞雪垂眸看了一眼母亲尚未收回的手,最终仍轻声答道:“好。” 她向白仞与唐三颔首,随后回到祭坛中央。唐晨、波塞西与其他人依次退出神殿,比比东走在最后,跨过门槛以后仍留在原处。 沉重石门缓缓合拢。白仞看着千仞雪的身影消失在收窄的门缝后,而比比东始终站在门外,直到最后一线金光也被石门遮住。 千道流将权杖举到身前,九枚魂环依次从脚下升起。六黑三红的光芒沿着金色长袍向上流动,最终汇入权杖顶端,与天使圣剑产生共鸣。 祭坛中央亮起九道阵纹。 千仞雪背后六翼完全展开,天使神印从额间升入半空。金色光柱穿过神殿穹顶,积存在武魂城多年的信仰之力从四面汇来,沿着祭坛纹路涌入她脚下。 千道流的第九魂环率先燃烧。庞大魂力在金色火焰中分解,顺着权杖进入天使圣剑。第八、第七魂环紧随其后,数十年修炼积累的力量被阵法逐层抽离,他原本挺直的肩背很快显出衰老带来的沉重。 千仞雪站在光柱中央,额间金纹已经化作完整神印。传承入口在她身后缓慢张开,六翼天使虚影从雕像上方俯下身,将双手覆向她的魂骨。 最后一道阵纹与天使神印相接时,千道流释放了大供奉权柄。 金色冠冕从他额间升起。伴随他数十年的权柄在半空分解,化作六道光芒,分别落向千仞雪的头部、躯干与四肢。六块天使魂骨同时离体,围绕她缓慢旋转,传承空间也在此刻彻底开启。 千仞雪的身影消失在祭坛中央。 千道流手中的权杖随之裂开。大供奉权柄离体以后,他的剩下魂环全部熄灭,金色火焰沿武魂六翼向内蔓延,最终抵达心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离开身体。 神殿与武魂城迅速退远,一条由天使神位打开的金色道路出现在意识前方。历代大供奉留下的传承记忆告诉他,只要沿着这条路继续向前,神界便会接收献出的灵魂,并将这份力量化作新神飞升时的接引。 千道流走到了尽头。 道路之外一片空白。 祭坛仍在抽取他的力量,天使神位也按照旧有规则一次次送出接引讯号,前方却始终无人回应。神装重铸所需的力量逐渐耗尽,他的灵魂悬在道路尽头,失去了原本应当前往的地方。 金色道路开始闭合。 千道流记起露台上答应千仞雪的那句话。他未再向空白深处迈出,也未主动散去维系魂魄的最后一点本源,只任由那条尚未断裂的生命联系重新牵住自己。 下一刻,他从道路尽头坠落。 天使圣剑的长鸣穿过整座神殿。千道流的魂魄沿原有联系回到祭坛,重新进入那具几乎耗尽力量的身体,沉寂许久的心脏也在此时重新跳动。 殿外众人等到正午,紧闭的石门才第一次出现变化。一团金光从门缝间被送出,唐晨闪身接住千道流失去力量的身体。 “他还活着。” 金光送出千道流以后,神殿大门再次闭合。千仞雪的传承仍在继续,众人只能将千道流安置在外殿,由供奉殿的治疗魂师维持他的心脉。 白仞站在软榻旁,能够清楚感受到千道流的大供奉权柄与修为都被祭坛取走,武魂本源却保留了下来,心脉也在治疗魂力的维持下重新恢复跳动。 前世走出传承空间时,白仞再也找不到千道流的气息。那场献祭只给他留下了完整神装与天使神位,连让他再叫一声爷爷的机会也一并带走。如今千道流正躺在眼前,面容虽然苍老虚弱,胸膛仍在缓慢起伏。白仞听了许久,才确认那道呼吸不会再次消失。 治疗魂师确认千道流暂时脱离危险后,比比东便重新守到紧闭的石门前,等待仍在传承空间里的千仞雪。唐晨留在软榻另一侧,嘴上嫌弃老对手如今连醒来都要耗费这么久,治疗魂师说起心脉与武魂本源的情况时,他却听得很认真。 传承空间内,千仞雪仍被金色火焰包围。 六块魂骨悬在她周围,天使神力沿骨骼纹理逐寸燃烧。过去由千家血脉与天使神考赋予的结构在火焰中分解,重新塑造成覆盖头部、躯干与四肢的神装。 剧痛沿魂骨与身体相接的位置传来。千仞雪咬紧牙关,任由神力穿过精神之海,把多年积累的魂力推向百级壁垒。 她能够感受到千道流留在神装中的气息。 她起初还能感受到千道流留在神装中的气息。那股力量像幼年时牵着她走上供奉殿长阶的手,也像每次完成考核以后,爷爷克制而欣慰的称赞。随着神装逐渐成形,那份联系却迅速远去,最终从她的感知中彻底消失。 千仞雪的呼吸加速了一刻。她知道那可能代表大供奉权柄完成交接,也可能代表千道流的生命走到尽头。传承空间封住了外界气息,她无法确认祭坛上发生了什么,更无法知道爷爷是否抓住了那条或许存在的退路。 天使圣剑从金色火焰中升起。千仞雪伸手握住剑柄,六块神装同时与身体融合。额间天使印记骤然展开,庞大力量沿精神之海向外冲击,将她多年修炼的魂力推过凡人与神之间的最后界限。 六翼从背后舒展开来。 原本洁白羽毛被神力染成灿金,每片长羽边缘都流动着近似日光的纹路。天使神装沿身体完全闭合,圣剑也在她掌中发出清越震鸣。 传承空间深处,一道古老规则随神位进入她的意识。 天使神可以在人间停留百年。期限抵达以后,继承者应沿神位留下的坐标离开凡间,进入神界。那条道路自神位诞生时便存在,即使相隔无数空间,也会始终为继承者保留方向。 千仞雪循着规则向位面之外探去。天使神力越过武魂城,越过大陆与海洋,最终抵达这片天地的边缘。她能够触及每一处受到光明照耀的土地,也能感受到天使神殿积累多年的信仰,神位内部却找不到那枚本该存在的坐标。 原本指向神界的位置,只剩一片空白。 传承空间开始排斥新生神祇。千仞雪来不及继续追寻,只能收拢六翼,握紧天使圣剑,沿逐渐开启的出口返回祭坛。 金色光柱从天使神殿冲入高空。武魂城上方的云层被六道羽翼般的神光分开,城内所有天使武魂魂师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血脉压制。供奉殿积存多年的信仰之力从四面升起,汇入那道逐渐凝实的身影。 千仞雪踏出传承空间,天使神装覆盖全身,六翼在身后展开,百级神力使周围金光向她自然汇聚。她却顾不上感受这份全新力量,才落回祭坛便急切地寻找千道流。 唐晨守在软榻一侧,波塞西与比比东则陪在近旁。千道流脸色苍白,原本明亮的金发失去大半光泽,胸膛仍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千仞雪手中的圣剑消散成光。她落到软榻旁,天使神力随即进入千道流经脉,六翼带起的气流也吹乱了他垂在肩侧的长发。 “爷爷。” 心脉衰弱,魂力近乎枯竭,生命本源也受到重创,可那具身体仍然活着,灵魂完整留在精神之海。 千仞雪反复确认数次,握住祖父手腕的力道才逐渐松开。 比比东站在她身后,见女儿因骤然卸力而晃了一下,便伸手扶住她的肩背。千仞雪这次未曾回避,只借母亲的支撑在软榻旁坐下,始终握着千道流的手。 “他活下来了。”比比东感受到千仞雪尚未稳定的神力,掌心仍护在她肩后,“和波塞西所说的一样,只是失去了大祭司的力量。医师说只要灵魂与心脉维持住,之后便能慢慢恢复。” 千仞雪低低应了一声。她想过自己可能要在完成传承后面对一具失去生命的身体,也准备过如何承担这份由自己选择带来的结果,可当掌下重新感受到爷爷的脉搏,那些强撑了一夜的准备便失去了意义。 千道流在傍晚时醒来。 他睁开眼时,殿中的金光已经褪去大半。千仞雪仍守在软榻旁,天使神装收回体内,只留下额间完整神印;比比东坐在稍远处,正与波塞西低声交谈。唐晨则占了殿内唯一一张宽椅,仿佛这里本就是昊天宗的地方。 “雪儿。”千道流开口时声音十分虚弱。 千仞雪立即俯身靠近:“我在。” 千道流先确认她额间神印与体内神力都已稳定,面容才略微舒展:“第九考顺利完成了吧?” “完成了。”千仞雪握着他的手,“您答应的事也做到了。” “看来我还算守信。”千道流试着坐起,身体却因失去大部分魂力显得格外沉重。 唐晨终于从椅中起身,将软垫塞到他身后:“别逞强。你现在这点修为,连供奉殿外的年轻人都未必打得过。” “至少还能醒来听见你这张嘴还在气人。”千道流靠住软垫,精神稍有恢复便开始反击,“看来这场传承的代价确实不小。” 波塞西被两人逗得轻轻笑了一声。三位曾经站在魂师顶端的老人,如今一人失去绝世斗罗修为,一人刚从献祭中捡回生命,唐晨也曾被血红九头蝙蝠王困住几十年。到了此刻,他们反而能拿这些险些跨不过去的往事彼此取笑。 千仞雪等祖父气息恢复一些,才问起祭坛中的经历:“您的灵魂离开身体以后,看见了什么?”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千道流闭了闭眼,回忆那段悬在生死之间的感受:“我抵达了天使神位打开的道路。历代大供奉留下的传承记忆里,那条路会把献出的灵魂送进神界,凡间只会留下燃尽的身体。进入神界以后,大供奉的力量将成为接引新神的一部分。” 他缓慢抬起手,掌心只凝出一层黯淡金光。失去权柄以后,这份力量已经无法再与天使神殿产生联系。 “道路打开了,尽头却没有任何力量接收我。”千道流望向千仞雪额间的天使神印,“祭坛尝试过数次,却始终得不到回应。等开启传承所需的力量全部送入神装,那条路便自行关闭,我的灵魂沿原有联系回到了身体。” 唐三听完,从殿侧走近。海神印记在额间显现,蓝金神力与千仞雪的天使神力在半空短暂接触,两枚完整神位由此产生了一次清晰共鸣。 “我完成海神传承以后,同样无法感受到神界。”唐三说出此前始终无法确认的问题,“当时我只知道海神权柄仍在运行,不清楚神位是否本就要等到离开凡间时才会出现接引。” “不会。”千仞雪接过他的话。天使神位带来的规则仍清晰存在于意识中,唯独本该指向神界的位置始终空缺,“神祇可以在人间停留百年,不代表百年间与神界完全断开。神位完成传承的那一刻,继承者便该感受到神界坐标。它不会强行把我带走,却应当始终存在。” 她展开右手,天使神力化作一枚缩小的六翼印记。印记周围连接着武魂城的信仰、天使神殿与大陆光明元素,每一道联系都清晰可辨,通向位面之外的位置则只剩一处封闭空缺。 唐三唤醒海神之心,远方海洋随之掀起潮汐,武魂城附近水脉也向他传来回应。海神岛、三叉戟与大陆每一处江河都处于感知之中,当他沿着神位规则继续向外追寻时,同样停在位面边缘。 那里同样也找不到接引坐标。 唐三收回神力,蓝金光芒沿额间隐去:“海神神位也是如此。” 深海魔鲸王留下的问题至此有了答案。 海神考核依旧能够完成,神位也会承认新的继承者,唐三获得的百级神力足以号令整片海洋。可这条传承走到尽头,只能将权柄留在这个位面,再也无法把新任海神送往神界。 殿中众人听见的是两处神位与神界失去了联系,白仞想到的却比这更深一层。 真正的神界仍然存在,死神也仍在那里。断开的只是这个位面通往神界的道路——或许从死神复制出这片天地的那一刻起,那条路便从未真正连接成功。海神与天使神留下的坐标、考核和传承规则一并被复制进来,唯独坐标指向的另一端不在这里。 唐三成为了这个位面的海神,千仞雪也继承了完整的天使神位。可无论他们的神力多么真实,在真正的神界里,原本的海神与天使神仍然存在,那里也有另一个唐三与千仞雪曾经留下的命运。 白仞无法把这些告诉任何人。 千道流缓慢呼出一口气,望着殿顶尚未散尽的金色纹路:“神界或许仍在某处。至少这个位面已经无法与它建立联系。” 这句话落下时,唐三与千仞雪都未反驳。对他们而言,眼前能够确认的只是接引坐标消失;只有白仞清楚,千道流口中的“某处”究竟在哪里,也清楚那里从来不曾为这个世界打开。 千仞雪收起天使神力,神殿四周明灭不定的阵纹随之暗下。最后一缕金光没入她额间时,白仞体内的魂力循环忽然滞了一息,神基像是撞上某种无形阻力,连周围空气都在同一刻沉重了几分。 他重新运转魂力,那层阻滞很快退去。唐三仍在感知海神神位的变化,千仞雪也在适应新得的力量,殿中无人因方才的异样转身,仿佛那一息沉重只落在了白仞身上。 唐门收到的三封信随即从记忆里浮现。星罗旧战场、九宝琉璃宗的矿脉与星斗森林相隔甚远,异象却都出现在神考开启以后。此前那些力量尚未完整降临,各地便显露出轻微失衡;如今天使神位彻底留在位面内部,连白仞的神基都感受到了阻力。 若其余六道传承也以相同方式完成,六位继承者得到的完整神力同样会留在人间。 白仞望着千仞雪收拢六翼,又转向站在她不远处的唐三。此刻留在这个位面的完整神位还只有两个,位面便已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显出负担。 另外六道神考仍在继续。 等所有人都走到传承尽头,这个位面是否还能同时容纳八位神祇? 206.琉璃宴下 半年后,九宝琉璃宗的请柬送到了唐门。 婚礼定在初秋。唐三与白仞沿山路抵达宗门时,石阶两侧的枫叶才染上一层浅红,九宝琉璃塔的光从主峰落下来,在铺路的晶石间折出细碎彩色。前来赴宴的宾客络绎不绝,越往高处走,乐声与人声便越清晰。 白仞穿了一身暗银色礼服,衣襟与袖口只绣着几道细窄纹路,银白长发自然垂在身后,行走时偶尔被山风带起。唐三与他并肩而行,深蓝衣袍比平日正式许多,腰间仍留着白仞替他挑选的银色束带。 两人还未走到主殿,小舞便从前方石阶跃了下来。半年未见,她的蝎尾辫又长了一些,粉色裙摆间隐约流动着森林女神印记带来的翠光,落地时周围几株开得正盛的秋花也随之舒展。 “大哥,二哥,你们总算来了。”小舞在二人面前站定,“荣荣从昨晚便担心唐门临时有事,还让我准备去半路截人。” “请柬上写的是今日。”白仞等小舞确认两人安然无恙,才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花瓣,“我们来得不算晚。” “以你们现在的速度,再晚便只能算故意迟到。”小舞挽住他的手臂,带着两人往上走,“其他人清早便到了。胖子说要替小奥检查婚礼是否有遗漏,结果先把婚房里的喜糖吃掉了半盘。” 她话音刚落,主殿方向便传来马红俊的声音:“我只是替小奥试试味道,免得招待宾客的东西出了问题。” 他穿着一身暗红礼服迎下石阶,凤凰神印随着说话泛起暖光。白沉香与他并肩而来,一身浅紫衣裙利落轻便,魂圣巅峰的气息比半年前收敛了许多。 戴沐白与朱竹清随后从殿内走出。星罗半年的政务让戴沐白眉宇间多出几分沉着,金发依旧耀眼,战神印记则使他举手投足间多了一层难以忽视的压迫。朱竹清仍是一身利落黑裙,身形比过去更加修长,速度之神的力量被她收进呼吸与步伐,若非白仞始终留意殿门,几乎听不见她靠近的声音。 戴沐白先与唐三碰了碰拳,随后打量白仞片刻:“半年不见,你们一个海神,一个圣裁斗罗,荣荣成婚这么大的事,居然卡着时辰才到。” “唐门离这里不远。”唐三并不在意他的抱怨,“若提早一日过来,小奥只会多紧张一晚。” “胡说。”奥斯卡的声音从殿门内传来,“我今日从睁眼起便十分从容。” 他穿着九宝琉璃宗为婚礼准备的银白礼服,长发仔细整理过,食神印记藏在额间,少了从前那点刻意装出的散漫。只是他才迈过门槛,宁荣荣便从后面提醒了一句:“你早上把同一句誓词背错了三次。” 宁荣荣今日未戴往常那顶小冠,乌黑长发自然披落,发间只点缀着几枚细小琉璃饰物。九彩长裙随着她走出殿门泛起柔光,神位印记带来的变化并不张扬,眉眼间仍保留着众人熟悉的灵动。 奥斯卡被当场拆穿也不觉得难堪,那双桃花眼依旧带着惯常的笑:“我那是见到荣荣以后忘了词。换成别人站在我面前,我一句都不会错。” “你还想换谁?”宁荣荣在他手臂上轻轻拧了一下,随后来到唐三与白仞面前,“总算到齐了。你们若再迟些,我真要以为大陆哪处又出了事,半路把人截走了。” “我也这样说。”小舞仍挽着白仞,提起过去那些事时,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抱怨,“以前二哥离开唐门,不是在追查邪魂师,就是到处赶。” 她说着又转向唐三,连大哥也一并算了进去:“现在唐门的事务或许还是很多,至少不再是什么战争和动乱。” “今日出发以前,泰坦长老亲口说过不会放人来催。”唐三认真回答,像是真把这项保证记在了心里,“至少这几日,我们都留在这里。” 白仞听着几人替他们安排往后的空闲,心底那根长久绷着的线也松开少许。过去每次重聚,总有人带着伤,下一场战斗也早已等在前面。如今他们争论的只是喜糖、誓词与下一场婚礼。这种寻常的热闹他曾设想过许多次,真正置身其中,反而让他有些不习惯。 奥斯卡顺势接过话题:“我们刚才还在谈戴老大和竹清。他们的婚期虽未完全定下,大概也就在这一两年。” “星罗那边还有些事情需要安排。”戴沐白承认得干脆,转头询问朱竹清的意思,“等她的神考推进到合适阶段,我们便定下日子。” 朱竹清轻轻应了一声,随即提醒他:“你答应过,婚礼不会按照皇室那套繁琐规矩来。” “当然。”戴沐白答得十分痛快,“到时只请该请的人,免得你站上一整日听那些贵族念祝词。” 宁荣荣听到这里,注意自然落到了唐三与白仞身上。她早在其他人仍把二人当作亲密兄弟时,便察觉过他们之间那些难以说清的不同,如今更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我和小奥今日成婚,沐白与竹清也快了。”她笑吟吟地问道,“那你们两个呢?打算办婚礼吗?” 白仞尚未回答,马红俊便从旁边探过身来,显然早已等着插话:“要我说,到时干脆让小白再变一次白雪。白雪穿着婚服跟小三拜堂,那场面岂不是——” 戴沐白抬手便在他后脑拍了一记,把后半句话直接打了回去:“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你还天天惦记别人穿女装?” “戴老大明明也说过白雪笑起来很好看。”马红俊捂住后脑,叫得夸张,转眼便把当年的同谋供了出来,“当时你可没比我少看一眼白雪。” 戴沐白显然没料到他会当场翻旧账,短暂怔住以后,下意识确认唐三的反应。唐三似乎根本没在意他们对白雪外貌的评价,眉间带着几分认真,显然仍在思考宁荣荣方才问起的婚事。 白仞熟悉他这种状态。唐三每当认真考虑一件事,周围再热闹也很难让他分神。宁荣荣只是随口一问,他大概已经想到该在何处举行,又该邀请哪些人了。 “白雪只是伪装出来的身份。”白仞打断马红俊越来越离谱的设想,“我为什么要用一个伪装的身份跟唐三在一起?” 唐三从思绪中回过神,听见这句话便握住白仞的手。他未理会马红俊与戴沐白的争论,只顺着白仞的意思说道:“若真有那一日,站在我身边的当然是小白。他是什么模样,都不会改变。” 马红俊拖长声音应了一声,还想继续起哄,奥斯卡已经先挤到白仞身旁,把这场关于白雪的争论接了过去:“别理他们两个。斗魂场里的白雪可是我们永远的回忆,不能拿去跟唐三拜堂。” 他说得理直气壮,白仞倒也清楚这份“回忆”究竟从何而来。当年他刚以白雪的身份参加斗魂,衣服和妆容这些细节大多由奥斯卡帮忙处理。戴沐白与马红俊只负责站在台下看,真正陪他在休息室里折腾许久、连发饰位置都要反复调整的人一直是奥斯卡。 奥斯卡说完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摆出今日新郎应有的郑重:“你可没忘记,今天还要给我当伴郎吧?” “我记得。”白仞答得简短,思绪却被这句话带回婚期刚刚定下的时候。 奥斯卡得知宁风致选好日子的第二天,便亲自跑到了唐门。他进门时连茶都顾不上喝,找到白仞后便直接提出要他做伴郎,顺带替自己在婚宴将要结束时说几句话。 伴郎一事,白仞答应得很快,婚宴致辞却接连拒绝了三次。他不擅长当众谈论感情,也不认为自己能说出什么适合婚礼的话,奥斯卡只得一次次把要求降低,最后只求他在席间说一句“白头偕老”。 第四次来到唐门时,奥斯卡索性赖在书房不走,从史莱克的宿舍说到斗魂场里的白雪,连幼年时分过几根恢复香肠都翻了出来。唐三听到后来,原本准备替白仞结束这场纠缠,奥斯卡却抢先说道:“以后你和唐三成婚,我也去当证婚人兼伴郎。能做什么便做什么,今日你就答应我一次。” 唐三到了嘴边的话顿时收了回去,转身倒茶时,唇边那点弧度又未能瞒过白仞。白仞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应下了致辞,只把奥斯卡提前准备的稿子退了回去——既然要祝福他们,他会自己想该说什么。 此刻再见奥斯卡一身婚服站在面前,白仞才对婚礼将要开始有了更清晰的感觉。他应下的那几句话仍记在心里,篇幅算不上长,却被他在来时路上反复想过许多遍。 “伴郎记得,致辞也记得。”白仞迎着奥斯卡仍带怀疑的打量,主动把后半句也补了出来,“你不用一直问。” 奥斯卡这才满意,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我们小白最靠谱了。” “再说下去,仪式真要迟了。”朱竹清听见殿内负责礼仪的弟子开始召集众人,便出声结束这场闲谈,“荣荣该去准备,小奥也该回前殿。其余人还有各自的事情,别全堵在这里。” 宁荣荣应了一声,牵着朱竹清先往内殿走去。奥斯卡也招呼白仞跟上,马红俊仍在后面试图证明戴沐白当年确实夸过白雪,众人便在他的辩解声中各自散开,开始为即将举行的仪式作最后准备。 婚礼设在九宝琉璃宗正殿前方的露台。彩晶铺成的长阶从主殿一路向下延伸,两侧种满白色与浅蓝花木,枝叶间悬着尚未点燃的琉璃灯。七宝琉璃塔武魂晋升以后,宗门便重新修缮过这里,原本七层结构的装饰大多换成九层,最中央仍保留着宁荣荣幼年时经常攀爬的那棵老树。 宁风致站在长阶上方迎接来宾。剑斗罗与骨斗罗分立两侧,今日都换下惯常衣袍,连骨斗罗平日略显阴冷的气息也收敛许多。奥斯卡走上长阶以前,两位老人先后拍过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其中警告意味却足够明显。 史莱克学院的老师们也被安排在长阶前方。弗兰德难得换上一身正式礼服,赵无极与邵鑫几人坐在他身旁,大师和柳二龙则与宁风致相隔不远。白仞随众人来到席间时,几位老师先后叫住他们说了几句话,今日谁都未提训练与神考,只问他们什么时候再回学院看看。 奥斯卡早些时候便去拜见过几位老师,此刻经过席前,仍被弗兰德叫住叮嘱了几句。赵无极在旁边嫌院长说得太多,邵鑫则笑着让奥斯卡放心过去,几位老师今日来这里,本就是为了亲眼见证他与宁荣荣走到一起。 宁荣荣从主殿内走出时,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她并未穿贵族婚礼常见的繁重礼服,只选了一身由九宝琉璃宗样式改制的长裙。裙摆上的彩色纹路随步伐变换,在阳光下映出数个九宝琉璃塔的轮廓。她在众人的注视下仍有些紧张,直到见到长阶尽头的奥斯卡,眉间才松缓下来。 白仞与唐三站在史莱克众人所在的位置。小舞就在他另一侧,随着宁荣荣走近,悄悄抓住了他的衣袖。她大概想起了几年前离开学院的分别,也可能只是被周围气氛感染,白仞未去询问,只让她继续拉着。 奥斯卡昨夜准备的那段话显然很长。白仞曾从马红俊的描述里听过其中几句,可他在宁荣荣面前站定以后,只沉默了短短片刻,便舍弃那些反复斟酌过的辞句。 “我离开宗门那日,答应过会带着足以保护你的力量回来。”奥斯卡的声音起初略显发紧,说到后面便顺畅许多,“如今我回来了。无论以后神考把我带到多远,我都会找到回到你身边的路。” 宁荣荣眼眶微红,唇边仍带着笑意:“你这次总算背顺了。” “因为这段不在原来的誓词里。”奥斯卡坦然承认,紧张反而随着这句话退去,“剩下的那些,今晚再慢慢告诉你。” 周围响起一阵阵笑声。宁荣荣脸颊染上薄红,将手交给了他。奥斯卡替她戴上戒指时比方才说话更加慎重,等戒环落到合适位置,她也取出另一枚,套上奥斯卡左手。 礼成的钟声从宗门高处传来。白仞随着众人鼓掌时,视线落在长阶中央的两个人身后。宁风致站在宁荣荣身后,欣慰之余,也藏着女儿走向另一段人生的不舍。剑斗罗避开人群擦过眼角,骨斗罗这次难得没有嘲笑他。马红俊在最前方喊奥斯卡今晚别想太早离席,戴沐白跟着报出早已准备好的酒坛数量,朱竹清虽然未参与起哄,嘴角也带着少见的柔和。 小舞放开白仞衣袖,转而朝宁荣荣挥手。这一世的她没有被武魂殿追杀,也拥有了自己的神位与将来。在白仞记得的那条命运里,这些人曾在战争中死去、分离或失去力量。此刻他们都站在同一片阳光里,谈论婚礼、考核与下一次见面。 唐三察觉他许久未动,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白仞并未在婚礼上提及嘉陵关,只随着众人走向宴席所在的庭院,“今日不适合说。” 唐三也未追问。他仍握着白仞的手,带他走下长阶,掌心的温度随着钟声最后一段余韵一同留了下来。 第一声异响从地底传来时,众人正随着宁荣荣与奥斯卡走向宴席。声音很轻,像是彩晶深处裂开一道细纹,周围宾客仍在交谈,只有白仞体内的寂灭之衡随之发出低鸣。 长廊边的一盏琉璃灯忽然亮得刺眼,困在晶石中的火焰止住不动。附近水渠也出现短暂断流,几缕本该坠入石池的水悬在半空,过了数息才重新落下。 巡守弟子只当今日高阶魂师聚集,残余魂力扰乱了宗门阵法。白仞沿寂灭之衡的感应探入地下,很快发现异常来自半年前便出现彩光的矿脉。 几种神位力量正在山腹深处交汇。众人分散在大陆各处时,这些力量尚未彼此影响。今日继承者齐聚九宝琉璃宗,权柄之间的牵引骤然加深,而宗门地下的矿脉又与宁荣荣的神印联系最深,便率先承受不住。 “小白?”唐三察觉他的魂力变化,低声叫住他。 “地下矿脉出了问题。”白仞收回神识,压下寂灭之衡持续传来的低鸣,“我去处理。” 唐三随即探向地下,海神权柄才触及水脉,裂口附近的力量便再次加重。他很快收回神力,却仍准备与白仞一同离开:“我跟你去。” “你的神位也在牵动矿脉。”白仞阻止他再次调动力量,“留在这里收束海神权柄。若山体继续变化,先护住宗门里的人。” 唐三辨过地下水脉的变化,接受了这项安排:“超出你能处理的范围,马上叫我。” 白仞应下以后独自离开宴席。两人之间的魂力通路仍在运转,蓝银皇生命气息沿经脉跟随他来到矿道入口,像是在确认他始终处于能够回应的位置。 白仞在矿道入口站了片刻,最终还是以寂息封住通路。海神神力若随联系进入矿脉,只会继续增加裂口的负担,可他清楚,自己同时隔开的还有唐三对这里的一切感知。 矿道深处再次响起碎裂声。白仞知道唐三很快便会发现联系中断,却未在此时重新开启通路。他收拢六翼,独自走进山腹。 停采半年的矿道仍保留着旧支架与魂导灯,越往深处,四周的景象便越混乱。矿石内部燃着暗红火光,岩壁表面却覆着寒霜。地下水被困在裂缝之间,沿石壁生长的根系也被彩晶封住。 白仞在矿脉中央召出寂灭之衡。银灰死线随镰锋显现,穿过山石与水流,在前方交织成一道仍在扩大的裂口,每一道线都连着婚宴上的某位继承者。 斩断这些死线固然能够解除矿脉承受的压力,也会伤及众人尚未完成的神位传承。白仞收住镰锋,展开银色神基,将寂灭之衡送入裂口中央。 数种力量沿神器涌入神基,彼此冲撞着争夺位置。白仞以寂息压缓错乱的速度,再将纠缠的力量逐一分开,使火焰、水流与生命气息重新回到各自原有的轨迹。 错位的力量渐渐退去,裂口本身却仍在向外扩张。失去神界以后,神位带来的压力只能留在这个世界,矿脉中也找不到足以支撑它们的位置。 白仞只能让自己的神基与裂口相连。 联系建立的一刻,整座山脉的感知同时涌入意识。地下水擦过岩缝,树根伸入泥土,宾客踩过长阶,宴席旁的琉璃灯随风摇动,数百道呼吸与心跳也隔着山石落进他的精神本源。 白仞一时分辨不出哪一道心跳来自自己。山体中每一次细微变化都在取代原有感知,连握住寂灭之衡的手也仿佛隔着遥远距离,逐渐失去清晰轮廓。 若继续这样下去,裂口或许能够闭合,白仞的意识却会留在山脉里,被水流、草木与无数人的气息彻底冲散。 混乱的感知中,记忆里忽然响起一声“小白”。 那声音来自唐三,从圣魂村一路跟随他走到今日,每逢危险,也总会比其他声音更早抵达。 白仞循着那声呼唤找回自己的经脉。唐三扣住他手腕时的温度、冰火两仪眼中相抵的掌心,以及方才被他亲手封闭的魂力通路,都从庞杂的感知里划出一条界线,使他重新握紧寂灭之衡。 他仍未开启通路,只借那段记忆守住自己的意识。随着神基接替裂口缺失的支撑,纠缠的死线逐根淡去,地下水重新流动,岩壁中的火光与寒霜也相继消散。 裂口最终合拢,神基深处却留下了一道细窄银纹。白仞试着切断联系,矿脉中的空间便再次出现松动,他只能留下部分神识,继续维持那里刚刚恢复的平衡。 他承接的只是修补过的裂口,并非整座山脉。可从这一刻起,地下水与矿脉的每一次变化都会沿银纹进入意识,除非找到新的承载方式,这道联系便无法解除。 修复裂口留下的力量也沉入神基,使他的魂力比进入矿道前深厚了一层。这部分力量并非信仰,却与神基结合得异常自然,仿佛寂灭之衡维系复制位面的那份联系,正在随着银纹逐渐落到他身上。 远处的礼乐穿过山腹,只剩断续的回声。婚宴仍在继续,地面上的人并不知道裂口曾经出现,也不知道白仞留下了一部分神识,独自替这个位面承住了那里缺失的支撑。 过去白仞也曾把许多事情藏起来。武魂里的死亡力量、前世遗留的记忆、嘉陵关上的结局,以及自己为何一次次在危险临近时先将唐三推开。那时他害怕秘密会把危险引到伙伴身边,也害怕前世造成的伤害沿自己重新进入这一世。只要他闭口不提,至少其他人不必与他共同承担那些后果。 后来唐三一次次把他从独自准备好的结局里拉回来。白仞曾经答应,不会再抛下他自己走。 可这一次需要隐瞒的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世界。 真相本身无法被杀死,也找不到可以斩断的死线。 “复制位面”四个字一旦落到众人面前,奥斯卡与宁荣荣今日得到的便不再只是祝福。他们会重新审视一路走来的记忆,怀疑身边的亲人、伙伴与自己,是否只是从另一个世界完整复刻下来的痕迹。 在那条被复制的旧路上,宁荣荣与奥斯卡同样走到了一起,剑斗罗与骨斗罗却没能等到今日。两位老人死在嘉陵关前,宁荣荣最终拥有了神位与爱人,也永远失去了从小护着她长大的两位爷爷。 小舞曾在星斗大森林献出魂环、魂骨与生命,唐三用了很长时间才将她带回来。波塞西为海神传承消散,千道流也死在天使祭坛之上;唐晨挣脱杀戮之都的控制以后,只来得及再见波塞西一面。嘉陵关最后一战中,比比东倒在千仞雪怀里,千仞雪的天使神位随之破碎,往后的人生始终留着那场战败造成的缺口。 白仞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结局。前世的他站在战场另一端,亲眼看着比比东死去,也曾以千仞雪的身份与唐三兵刃相向。那时他们之间隔着立场、战争与无法挽回的死亡,连一句真正想说的话都没能留下。 可在眼前这个世界里,剑斗罗与骨斗罗仍坐在婚宴前方,方才还在为奥斯卡敬酒的分量争论。小舞从未献出自己的生命,波塞西与唐晨正在大陆上同行,千道流也活着走下了天使祭坛。比比东与千仞雪仍有时间修补母女关系,戴沐白与朱竹清谈起婚期时,考虑的也只是星罗事务与各自尚未完成的神考。 连白仞自己也拥有了另一种结局。他不再是嘉陵关上站在唐三对面的天使神,也不必等到失去一切以后,才承认那份从未得到回应的感情。 而这些幸存与重逢仍受 制于同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这个位面从未拥有通往神界的道路。唐三与千仞雪无处可去,其余六人继续完成传承,也只会让更多完整神位滞留于此。九宝琉璃宗地下的裂口更证明,这个世界未必承受得住他们共同成神。 白仞无法在今日告诉他们,这个世界诞生之初,只是死神为一个早已死去的灵魂准备的另一条路。 对唐三而言,这份真相最先动摇的或许不是自身存在,而是他们共同走过的二十四年。唐三会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曾有一个他,与白仞隔着敌对的立场走到嘉陵关,也会知道白仞来到这里以前,心中便留着对那个人的亏欠与未曾说出口的感情。 那么圣魂村里的相伴、史莱克的时光,以及后来一次次无法割舍的选择,在唐三眼中是否还会保持原来的意义?他或许会怀疑,白仞爱上的究竟是这一世陪他长大的唐三,还是前世那道始终未能触及的身影。甚至会怀疑自己只是恰好拥有相同的名字、记忆与灵魂,才接住了白仞原本想给另一个人的感情。 白仞清楚答案。从圣魂村走到今日的人只会是眼前的唐三,那些感情也早已越过前世留下的遗憾,落在一次次共同作出的选择里。可这个世界确实因弥补前世而诞生,连白仞都无法抹去这段开端,又该如何要求唐三听完以后毫不怀疑? 与过去不同,白仞如今相信唐三不会因此离开,也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唐三仍会陪他寻找出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愿把这道疑问放进唐三心里,让对方今后每一次靠近自己时,都要分辨这份感情究竟始于何人。 矿道里的银灰光芒逐渐退回寂灭之衡。白仞收起镰刀,解除封在经脉中的寂息,两人之间中断许久的魂力通路随之重新开启。 魂力通路刚刚恢复,蓝银皇生命气息便沿熟悉的路线涌入经脉。唐三一直守在联系另一端,那股力量停在白仞心脉附近,避开了神基里新生的银纹。白仞送回一道回应以后,唐三的魂力才缓和下来。 后山外天色渐暗,宗门各处的琉璃灯依次亮起。先前受到元素错位影响的灯火也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山路上往来的弟子照常端送酒菜,谁也不知道脚下的矿脉曾经裂开,更不知道其中一部分规则此刻正连在白仞的神基上。 婚宴接近尾声,主殿前方的高台已经收拾妥当。奥斯卡提着婚服下摆穿过回廊,远远见到白仞,脚步顿时快了许多。 “你去哪里了?”奥斯卡来到他面前,脸上的焦急却藏不住,“我从前殿找到后院,根本没看到你的人影。致辞马上开始,你再晚些回来,我都要以为你临阵反悔了。” “后山阵法出了些问题。”白仞省去了矿脉深处发生的事,回答仍旧简短,“处理完了。” 奥斯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这句话里辨出还需不需要追问。远处负责礼仪的弟子再次催促进场,他只能暂且接受这个解释,又不放心地确认道:“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吧?” “伴郎,致辞,祝你们白头偕老。”白仞将他反复叮嘱过的几件事依次说出,“都记得。” “记得便好。”奥斯卡终于松了口气,转身领他往前殿走去,走出两步仍忍不住补充,“我当然知道你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可你至少别在婚礼上消失这么久。” 唐三正等在回廊尽头。白仞走近以后,两人相连的魂力自然交汇,唐三很快从其中察觉出那层陌生力量。 “后山的问题解决了?” “矿脉中的元素离开了原本的位置,我暂时让它们归位。”白仞说的是事实,隐去了神基替那道裂口承担的部分。 唐三从魂力通路里感受得到这件事远不止“归位”那么简单。他注视白仞片刻,最后只说道:“回唐门以后再谈。” “好。”白仞答应下来,随后与奥斯卡一同走向高台。 主殿前的宾客渐渐安静。宁荣荣站在奥斯卡身旁,乌黑长发垂在九彩婚服上,腕间新戴的戒指映着琉璃灯光。宁风致与剑斗罗、骨斗罗坐在前方,史莱克的几位老师也在相邻席位。小舞、戴沐白等人收住交谈,等待白仞开口。 白仞很少在众人面前谈起自己的感情,更不习惯把多年相处整理成一段适合婚礼的话。奥斯卡为了让他站在这里,求了他那么多次,此刻反而比他更紧张,隔着几步朝他比了一个“说几句便好”的手势。 白仞原本准备的祝词很短。可当他从高台上见到那张熟悉的脸,许多早已沉进记忆里的事情忽然变得清晰。 “我刚到史莱克时,小奥还不到十岁。”白仞开口以后,奥斯卡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从这么早以前说起,“那时他自己也只是个孩子,遇到危险会害怕,训练结束以后也会累。可只要我的身体出现异常,他总能比其他人更早发现。” 奥斯卡大概想反驳自己并未时时盯着白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寂灭双翼第一次出现时,我的意识被困在一段过去的记忆里。”白仞看向奥斯卡,那一日错乱的光影与奥斯卡一遍遍叫出的名字,隔了这么多年仍旧清晰,“当时周围的人都在试着压制我的武魂。只有小奥一直叫我白仞,是他的声音让我记起,自己应该回到哪里。” 奥斯卡唇边原有的轻松慢慢淡去,眼眶也泛起一层红。白仞从他的反应里知道,奥斯卡同样记得那一天,也直到此刻才确认,那些慌乱的呼喊确实抵达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后来我们做了很多年舍友。”白仞继续说道,“他看起来总不够成熟,遇到事情时却比许多人更认真。谁受了伤,谁的魂力尚未恢复,明日训练前该准备多少香肠,他很少漏掉。即使自己同样疲惫,他也会先把其他人的需要算进去。” 白仞曾经认为,这些照顾只是食物系魂师的习惯。后来相处得久了,他才明白,奥斯卡只是愿意把关心藏在那些看似随意的话里。对方很少郑重地说要保护谁,却总会提前把伙伴可能需要的东西准备妥当。 奥斯卡站在宁荣荣身边,喉间轻轻动了一下。他似乎很不习惯被白仞这样当众评价,只能反过来握紧宁荣荣的手,借此掩饰片刻无措。 “至于荣荣,我第一次见她时,用的还是白雪这个名字。”白仞转向宁荣荣,直白地提起了那段算不上愉快的相识,“那一晚,我对她说过很重的话。我告诉她,其他人服从的是七宝琉璃宗,未必是宁荣荣。她可以不喜欢小奥,也可以拒绝他的好意,但不能把一个人的喜欢当成伤害他的理由。” 席间有人露出意外,宁荣荣本人却没有回避。她记得村外那棵树,也记得白雪放在身旁的水囊与伤药。那一夜,她第一次面对一个不会因她的身份退让,也不会因为她落泪便收回所有责备的人。 “她当时问我,自己是不是不值得别人保护。”白仞停留在宁荣荣身上的注意并未移开,“我说,那是她当时得到的答案,但不会永远如此。” 宁荣荣眼中渐渐浮起水光。她曾经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让别人留下的理由从七宝琉璃宗变成宁荣荣自己,也用了更长时间,才敢正视奥斯卡为走到她身边付出的那些努力。 “第二日,她回到了训练场,也向小奥道了歉。”白仞说道,“小奥当时并未马上原谅她,荣荣也只能接受。你们后来能够走到一起,并非从一开始便懂得如何相爱,只是你们都愿意为了对方去改变。” 奥斯卡从食物系魂师走到封号斗罗,又跨过七宝琉璃宗延续多年的规矩。宁荣荣也从那个习惯让所有人顺从自己的女孩,成长为能够承担宗门与神位的人。他们经历过分离、误解与险些再也无法相见的危险,最终仍站在今日的灯火下。 白仞曾以为,这便该是所有故事结束以后的模样。 灯火下的奥斯卡与宁荣荣,正是白仞过去所设想的结局。可与他们相隔不远的山脉深处,那道新生裂口仍通过银纹连在他的神基上。 台下的人以为战争与死亡都已远去。只有白仞知道,他们刚刚得到的未来仍悬在一条无人察觉的裂缝上。 “我希望你们以后不必再因任何人的规矩分开,也不必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对方,独自走一条谁也找不到的路。”白仞压下神基深处传来的沉重感,让自己的声音清楚落到两人面前,“无论留在九宝琉璃宗,还是去往别处,你们都能像今日一样,知道另一个人愿意与你共同作出选择。” 这些话既是祝福,也是白仞想要替他们守住的结果。 他无法告诉奥斯卡与宁荣荣,传承尽头并没有神界。更无法在这场婚礼上说明,他们继续成神,或许会让脚下的世界失去承载所有人的能力。他只能站在高台上祝愿他们拥有幸福的未来,再独自想办法让这份祝愿能够实现。 白仞望着他们交握的手,将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祝你们白头偕老。” 掌声从席间响起。奥斯卡先抱了抱宁荣荣,随即走上高台,用力揽住白仞的肩膀,先前强忍的情绪终于从发红的眼眶里显露出来。 “这可不止几句。”奥斯卡的声音有些发哑,抱住他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小白,你平时什么都记得,怎么从来不肯告诉我?” “今日说也不迟。”白仞抬手回抱住他,片刻后才轻声提醒,“去陪荣荣吧。” 奥斯卡这才放开他,转身回到宁荣荣身边。宁荣荣握住白仞的手,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只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白仞从高台上走下时,唐三站在人群前方朝他伸出手。那句关于选择与陪伴的祝福落在所有人耳中,唐三大概也想起了宁荣荣先前问过的婚事,掌心与他相触时便一直未再松开。 伙伴们仍在为奥斯卡与宁荣荣道贺,席间也开始约定下一次相聚。白仞握着唐三的手,听见那些关于婚礼、神考与将来的安排,神基中的银纹则将山脉深处的重量持续送入意识。 他刚刚祝愿奥斯卡与宁荣荣拥有一个漫长而安稳的以后。 此刻除了他,谁也不知道这个位面或许给不了他们这样的以后。 207.留在远处的声音 婚礼结束后的清晨,九宝山脉下了一场小雨。 雨水落在院中青石上,沿屋檐汇成细流。白仞睁开眼时,先听见的却是更深处的水声,地下暗流正穿过层叠岩壁,从彩晶矿脉旁缓慢流过,途中卷起几粒松动的碎石,又在修复不久的裂口前分成两股。 那道裂口仍与他的神基相连。 白仞躺在九宝琉璃宗准备的客房里,意识却能沿银色纹路沉入山腹。封住空间错位的规则维持着昨夜留下的形态,细小震动经过矿壁时,甚至会在他精神之海中留下清晰回声。 身旁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唐三原本侧卧在外侧,此刻撑起身体,深蓝长发从肩后滑落,海神气息也随着他的清醒重新收拢。 唐三察觉白仞醒来以后仍将感知留在山腹方向,便问道:“矿脉又有变化?” “下雨了。”白仞听过地下水绕开裂口的动静,确认银色规则仍能自行维持,才将意识收回房中,“水流比昨晚强了一些,矿脉并未受到影响。” 唐三听见窗外细密雨声,又分辨过白仞所说的位置:“你留在矿脉里的力量仍未收回?” “那处空间少了一段维持秩序的规则。”白仞坐起身,垂落的银白长发被衣领压住一缕,他随手将其理到身后,“寂灭之衡只能斩去错位的部分。若想防止裂口再次出现错位,神基必须留下一道联系。” “若现在切断呢?” “彩晶矿脉会重新出现错位。”白仞回答得很直接,并未将情况说得比实际更轻,“只要神基能够承受,那道联系便可以继续保留。” 唐三沿着两人之间恢复的魂力通路,感受到神基外围多出的细线。白仞知道他迟早会察觉昨夜那段空白,便主动解释道:“修复时,错位元素会顺着魂力连接寻找出口。我当时封住通路,是担心它们进入你的神位,让海洋也与矿脉产生牵连。” 这确实是他关闭通路的原因。至于裂口闭合时究竟留下了什么,白仞此刻还无法判断。 “以后再有这种情况,先告诉我。”唐三收回蓝银皇魂力,“神基由你自己决定如何使用,但别让我只能从通路里猜发生了什么。” “好。”白仞答应以后下床整理衣袍,经过唐三身边时,手腕被对方轻轻握住。 唐三确认他的回应并非敷衍,才松开手去取外袍。白仞站在晨光尚未完全照亮的房间里,忽然又听见一粒碎石被地下水推过矿壁,那声音隔着数里山路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脚边。 院外很快响起奥斯卡的声音。他今日换回了平日常穿的衣服,银白礼服留在婚房中,眉眼间仍带着疲惫,精神却好得出奇。宁荣荣与他一同站在廊下,腕间戒指随着她抬手敲门的动作反射出九彩光芒。 “你们若再不起,我就要怀疑昨晚真正喝多的人是谁了。”奥斯卡隔着房门说完,听见屋内传来脚步,便主动往旁边让开,“其他人都在前厅,父亲准备了早饭。” 唐三打开房门,先让白仞走出屋内:“我们稍后便到。” 他们抵达主殿时,其他人差不多收拾好了行装。 小舞今日便要返回星斗森林,戴沐白与朱竹清也准备赶回星罗。马红俊的火神印记从清晨起便反复发热,下一阶段考核给出的方向位于大陆西南,他需要前往一处终年受地火影响的山谷,借那里的火元素重新淬炼凤凰火焰。 白沉香坐在马红俊对面,体内魂力仍维持着周天运转。她距离八十级只差最后一步,回到唐门以后便会进入敏堂闭关,等修为突破,再准备自己的第八魂环。 “你真不跟我一起去?”马红俊收好火神考核留下的地图,“那片山谷周围也有适合敏攻系魂师修炼的地方。” “不了。”白沉香将运行一周的魂力缓缓收回,“那是你的神考,我去了反而让你分心。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等你回来时,我应该已经是魂斗罗了。” “那便看看谁先完成。”马红俊接受了她的决定,眉心的凤凰神印也随魂力隐去。 “你先通过考核再说。”白沉香并未把这场比较当作玩笑,“我出关以后会给你写信,你完成了便直接回唐门。” 马红俊应了一声,重新把注意放回那张地图。两人各自准备着之后的修炼,只把重逢留在所有事情结束以后。 奥斯卡与宁荣荣会在九宝琉璃宗多留一段时间。婚礼过后,宁风致准备把更多宗门事务交给女儿,奥斯卡也要为下一阶段食神考核作准备,短期内都不会离开。 众人在主殿用过早饭,便沿山路来到宗门外侧。雨势渐渐止住,石阶上积着一层薄水,山间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小舞与众人一一告别,轮到唐三和白仞时,她把两位哥哥一起抱住:“下一阶段途中可能有一段时间无法与外界联系。大明和二明都会陪着我,你们别急着赶过来。” “进去以前写封信,告诉我们大概需要多久。”白仞记得她过去总在考核结束后才补报平安,“若超过那个时间仍收不到消息,我们会去找你。” “知道了。”小舞认真记下这项约定,“若考核有什么问题,我会让大明或二明把消息送出来。” 唐三听她把安排说清,便不再多作叮嘱,只让她进入陌生的森林地区以后先听大明和二明的判断。 戴沐白与朱竹清两人的婚期尚未正式确定,星罗皇室已经开始准备,朱竹清临行前却先说明,仪式不会照搬皇室那套繁琐规矩。 “你们只管来便是。”戴沐白显然也不想把婚礼办成一场皇室典礼,“等日期定下,第一个便往唐门送信。你们若比我们更早准备办,也记得给星罗留两张请柬。” 唐三应了下来。 雨后的山风仍带着湿意。白仞站在宗门外侧,远在后山矿脉中的水流声与彩晶间的元素变化,依旧清晰留在他的感知中。 宁荣荣将一枚九彩令牌交给他,令牌背面刻着进入后山阵法的纹路:“父亲暂时封住了矿脉深处。那里若再出问题,我会让人去唐门送信,你也可以凭这枚令牌直接进去。” “外围不必封闭太久。”白仞接过令牌,将昨夜处理后的情况简单告诉她,“确认矿石恢复正常便能重新开采,裂口附近暂时不要让弟子靠近。” 宁荣荣仍惦记着那股留在矿脉中的力量:“那道联系会一直维持下去吗?” “现在还不能解除。”白仞能够感觉到地下水重新穿过矿层,沿途的元素循环也未再偏移,“等那里的规则能够自行运转,我会尝试收回留在裂口中的力量。” 奥斯卡听完便认真提醒道:“若收不回来,记得告诉我们。事情发生在九宝琉璃宗,总不能让你回到唐门以后还独自承担。” “有变化我会传信。” 奥斯卡清楚再追问也得不到更多,便伸手抱了抱他。昨夜致辞时未能说出口的话,此刻才低声补上:“你说的那些,我和荣荣都记住了。” 马红俊恰好从旁边听见,凑近以后仍忍不住提起昨晚的事:“小白,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小奥后来敬酒时眼睛还是红的,还非说自己只是喝多了。” “你也没比他好多少。”白沉香站在马红俊身旁,毫不客气地揭穿他,“白仞说到史莱克的时候,你低着头半天没出声。” 马红俊立即替自己辩解:“昨晚风大,酒气又重,眼睛不舒服很正常。” 小舞听得直笑:“可你那时喝的是茶。” 马红俊被堵得找不到理由,干脆转身催众人下山:“不是还要赶路吗?再聊下去,戴老大今晚都走不出天斗境内。” 戴沐白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你要是少说几句,我们早就到山下了。” 众人继续沿石阶下山,白仞收好九彩令牌,与唐三并肩走在他们身后。 到了山下城镇,众人才沿不同方向分别。 马红俊从附近城镇转向西南,火神印记为他指引着下一处考核地点。白沉香与他在岔路前告别,双方只约好完成各自目标以后传信,并未拖延太久。 白仞与唐三带着白沉香继续赶路,傍晚时分回到了唐门。泰坦与牛皋等在议事堂外,显然已经从先行返回的敏堂弟子那里得知婚礼顺利结束。 白仞与唐三被几位堂主叫进议事堂,简单听过这几日唐门事务,直到入夜才回到住处。 婚礼带回来的礼盒仍放在外间,奥斯卡特意让人装了几包喜糖,最上方还压着一张写有“给未来新郎”的纸条。唐三拆开纸条看过一遍,便将它递给白仞。 纸上只有奥斯卡仓促写下的几行字,提醒唐三别忘记自己在众人面前说过的话。末尾又加了一句,若他们迟迟定不下日子,他与宁荣荣可以代为挑选。 “他刚成婚便开始管我们的事。”白仞将纸条放回盒中,对奥斯卡的热心并不意外。 “荣荣问起以后,我确实想过。”唐三坐到他身边,说起婚事时少了在人前的含蓄,“你若不喜欢唐门人多,我们可以回圣魂村。旧屋虽然很久没人住,修整起来并不困难。” 白仞听见圣魂村三个字,记忆里很快浮出那间狭小旧屋。院中的锻造炉、后山清晨的露水,以及杰克爷爷站在村口等他们回去的身影,都与唐三此刻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等其他人的神考告一段落。”白仞未再像从前那样避开关于以后的一切,“若那时这个世界已经安定下来,便回圣魂村。” 唐三似乎只需要这句回答。他取出盒中的一颗喜糖,剥开以后递到白仞唇边:“那便这样定。” 白仞低头咬住糖块,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九宝山脉中的暗流恰好经过另一层彩晶。两种相隔甚远的感知同时进入意识,一边是唐三近在咫尺的呼吸,一边是数百里外矿石与水流摩擦的细响。 那一刻,白仞分不清最先抵达自己的究竟是哪一种声音。 回到唐门以后,众人很快开始各自的修炼。 白沉香进入敏堂准备的修炼室,在白鹤帮助下梳理暴涨后的魂力。她距离八十级越来越近,平日除了偶尔向白鹤确认经脉状况,很少离开闭关区域。 马红俊则从西南陆续送回消息。他在火神考核指定的山谷里找到了地火入口,最初几日被过于浓烈的火元素压得无法深入,只能从外围开始适应。信中未再像过去那样夸大自己的进展,只写下需要多久完成下一阶段,又询问白沉香是否已经突破。 白沉香出关休息时看过一次信,回信只写自己仍在修炼,让他等考核结束以后再来比较结果。封好信件,她便重新进入修炼室,把余下时间都用在冲击八十级上。 唐三回去以后仍照常处理唐门事务。成为海神以后,他处理许多事情都比过去更快,门内各堂需要共同决定的事务仍会亲自参与,尤其是新一批暗器分配与沿海城市的合作,几乎每日都会送来新的记录。 白仞则把更多时间留给修炼和各地传回的异象。 九宝矿脉恢复以后,那道银色联系始终留在神基之中。从表面上看,它并未持续消耗魂力,只会偶尔将远处的声音与元素变化带回意识。白仞起初需要主动分辨,数日后便能让这部分感知留在意识边缘,不再影响手中的事情。 这种联系随着时间延长,并未自然减弱。 入冬以后,各地异象偶尔会再次扩大。星罗旧战场、星斗森林外围与几处信仰集中的城镇先后出现元素失衡,白仞与唐三离开过唐门数次,把影响控制在无人居住的区域。处理过程各不相同,寂灭之衡最终都会在修复处留下一道银色联系。 白仞未把那些地方逐一视为新的负担。它们最初只是散落在神基中的几条纹路,彼此之间隔着极远距离,随着数月过去,纹路却逐渐生出细微联系,像是沿着这个位面原有的规则自行寻找同类。 那些地方也不再只是一片矿脉、一座战场或一处森林。 九宝山脉传来的琉璃气息会让白仞想起奥斯卡与宁荣荣站在婚礼高台下的模样。星罗旧战场恢复安静以后,戴沐白与朱竹清寄来的信中正式写下婚期。星斗森林的生命循环重新扩散到外围时,小舞也从核心区完成了新一阶段考核,让大明送来一封写满近况的信。 每当他通过银色纹路感受到那些地方,生活在那里的人也会随之进入记忆。正因如此,他越来越难把那些银色纹路只视作神基变化的一部分。每一处恢复运转的规则背后,都连接着某个人仍在继续的人生。 他偶尔也会想起死神曾经说过的话。 这个位面因一次重新选择而诞生,土地、海洋、魂兽与人类皆由另一个世界留下的痕迹复制而来。白仞从前只把这件事藏在记忆最深处,很少主动触碰;当神基开始连接不同地方以后,那份认知反而变得越来越遥远。 九宝矿脉中的水流真实存在,星斗森林里的每一株草木都在生长,唐门弟子每日清晨从院外经过时,也会因天气变化决定是否多穿一件外袍。这个世界或许拥有一个特殊的起点,生活在其中的人却已走出与另一处世界不同的道路。 白仞无法把任何一处连接仅仅视作复制出来的痕迹。 随着银色纹路增多,他对远方的感知也开始进入日常。起初只是修炼时偶尔听见不在唐门的声音,后来即使神识收回体内,那些声音也会沿神基持续传来。 一日晚间,白仞与唐三在书房整理信件,窗外夜色清朗,远处矿脉却正经历一场大雨。水流经过岩壁的声音在意识中持续了许久,白仞几次以为唐门窗外也在落雨,直到唐三推开窗扇,夜风带着干燥寒意进入房中,他才分清两处不同的天气。 唐三留意到他的反应,顺着魂力通路送来询问。白仞未等他开口,便主动解释道:“是九宝山脉。那边雨势很大,暂时未影响矿脉。” “你现在即使不使用神识,也会感受到那里?”唐三从他的话里抓住变化,只询问与身体有关的部分。 “银色纹路形成以后便一直如此。”白仞合起桌上信纸,又让神基开放少许,方便唐三确认,“魂力运转未受影响,精神之海也仍然完整。只是感知比以前多了一些。” 蓝银皇生命气息进入经脉,在神基外围缓慢运行。唐三能够触及每一道新生纹路,却无法沿它们抵达远方,似乎那部分力量只认可白仞的灵魂。 白仞自己也发现了一处难以解释的变化。每次修复结束以后,消耗的魂力与生命力都能通过修炼补回,神识中被远方联系占据的部分却始终留在那里。那些联系既未带来伤势,也未影响记忆,他便只把它视作神基成长后的新形态。 “能够控制便好。”唐三确认过他的状态,将生命气息缓慢收回,“若有一日这些声音妨碍你分辨身边的事,再想办法切断。” “我会留意。”白仞集中精神,唐门书房重新成为意识中最清晰的地方。 唐三未因这些纹路继续追问。他把最后几封信整理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圣魂村旧屋的图纸,上面标记着修缮后的房间与院落。 老杰克得知两人准备回村举行婚礼以后,显然比他们更着急。负责修缮旧屋的唐门弟子每次返回,都会带来老人新添的要求,从院中该种什么花,到宴席需要摆多少张桌子,几乎全由他提前想了一遍。 “他若继续准备下去,等我们回去时,院子里已经可以直接开始举办仪式了。”白仞读过图纸边缘新添的几行字,发现老杰克连宾客从哪一条路进村都考虑到了。 “他等这一日大概等了很久。”唐三拿回图纸,又在旧屋旁边空地画下一道简单标记,“父亲和母亲也准备回去住一段时间。等小舞的神考允许离开森林,我们可以先带她回村看看。” 白仞答应下来。神基中散向远方的银色纹路依旧存在,眼前这张简单图纸却让他的注意重新落回唐门书房,仿佛那个尚未到来的日子已经拥有了可以触碰的形状。 这样的生活又持续了数月。 白沉香的魂力终于在初春达到八十级。她出关以后并未急着寻找魂环,而是先用半个月适应增长后的力量,随后在白鹤与敏堂长老陪同下前往熟悉的魂兽区域。 马红俊这一阶段的火神考核也接近尾声。凤凰火焰经过地火淬炼以后变得更加纯粹,他从山谷寄回的信越来越短,内容大多是对火元素的记录。白沉香离开以前给他回了一封信,只告诉他自己准备获取第八魂环,等两人都回来再比较结果。 戴沐白与朱竹清的婚期定在两个月以后,九宝琉璃宗也重新开放了大部分矿道。小舞的森林女神印记逐渐接近完整,她送回的信中提到,核心区近日会封闭一次,等再次打开时,她或许就能进入最后阶段。 每个人都在继续向前。 白仞的魂力也随着神基完善逐渐接近九十九级。银色纹路让他能够理解更多位面规则,每当一处元素循环恢复,积存在其中的力量便会回流少许,进入神基以后化作能够由他控制的魂力。 这种提升并不迅猛,却从未停止。 初春最后一场寒雨结束以后,千仞雪来到唐门。 她收起天使神装,只展开六翼越过唐门外围阵法。灿金羽翼从山门上方掠过时,残留的威压仍令守卫魂师纷纷停步。唐三从议事堂迎出来,白仞也在她落入院中以前认出了那股熟悉的天使神力。 千仞雪此次独自前来,白金长发被一路风势吹得有些散乱,衣袍间还残留着尚未收尽的光明元素。她落地后省去了寒暄,直接对白仞说道:“武魂城北侧山脉的光脉出了问题,我想请你随我去一趟。” “天使神殿留下的阵法,外人也能进入?”白仞问道。 “寻常魂师不能。”千仞雪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你接受过天使残考,天使神力曾在你的神基中留下印记,寂灭圣翼也保留着神圣属性。如今除了我,你是最有可能得到旧阵认可的人。” 白仞听出这项任务原本应当由谁负责:“千道流无法再开启阵法?” “爷爷的六翼天使武魂本源还在,神圣属性却随大供奉权柄一同被祭坛取走了。”千仞雪提起祖 父如今的状况时十分坦然,显然千道流能够活下来,远比保住那些力量重要,“那处光脉由天使神殿多年的信仰之力汇聚而成,过去每隔数年都由他亲自疏导。如今他可以凭记忆找到入口,阵法却不会再回应他的魂力。” 她取出一枚从光脉外围带回的金色阵石。石中光线彼此交错,几次冲向边缘,又被外层纹路强行压回。 白仞将魂力送入阵石。神基中残留的天使神力随之苏醒,寂灭圣翼也在身后浮出银白虚影。阵石内部四处冲撞的金光受到牵引,沿同一方向汇聚片刻,才重新恢复原先的紊乱。 千仞雪见到这番反应,便知道自己的判断并未出错:“它认得你的力量。” “何时出发?”白仞收回魂力,阵石中的金光也随之黯淡下来。 “今日。”千仞雪不准备继续拖延,“光脉还未冲破外围封印,越早疏导,需要承担的风险越小。” 唐三听到这里便未提出同行。海神神力与天使旧阵并不契合,即使去了武魂城,也只能守在阵法之外。唐门这几日又要与天斗皇室商议沿海城市的暗器部署,许多事项仍需由他亲自决定。 “阵法若开始排斥你的神基,便先退出来。”唐三通过魂力通路感受到白仞此刻状态如常,“三日以后你们若还未回来,我会去武魂城。” “顺利的话,用不了三日。”千仞雪收起阵石,“你赶到以前,我们大概已经回来了。” 白仞与唐三之间的魂力通路能够跨越这段距离,途中若发生意外,唐三也会有所察觉。白仞将唐门余下的安排交代清楚,随后展开六翼,与千仞雪一同离开了山门。 两人一路疾行,很少交谈。接近武魂城北侧山脉以后,周围的光明元素逐渐浓郁,白仞神基中散向各地的银色纹路也随之活跃。那些原本彼此分散的联系像是受到了同一种力量牵引,逐渐指向前方的山脉。白仞将这项变化告诉千仞雪。她听完便放慢速度问道:“你的神基一直与这些异常相连?” “每次修复以后都会留下一道纹路。”白仞不准备对她隐瞒这一部分,“它们彼此之间也在逐渐形成联系。” “这些联系能够收回吗?” “目前只能暂时维持。”白仞说道,“目前只会影响感知。修复时消耗的魂力与生命力,也都能通过修炼恢复。” 千仞雪听完未作评价,只把速度重新提起。白仞从她过于简短的反应里察觉到几分疑虑,却未在抵达以前继续讨论。 武魂城北侧山脉与供奉殿隔着数十里。这里终年受到天使神殿信仰之力影响,山石呈现出浅金色,草木也比其他地方更喜光。千道流失去大供奉权柄以后,外围阵法仍由几名供奉看守,只是通往核心的六道石门一直维持着闭合。 千仞雪与白仞落到山谷中央时,负责守卫的魂师立即开启外围结界。千道流并未来到此处,显然已把这项任务完全交给新的天使神。 “爷爷过去每次都会独自进入。”千仞雪沿石阶走向光脉入口,简略说明阵法结构,“他以六翼天使同时控制内外阵眼,再将积存的信仰之力送回天使神殿。我前几次也能正常开启旧阵,可天使神位留在人间以后,流入光脉的力量比过去多了数倍。一旦改变流向,外层阵眼便会相继失控。神界坐标又已断开,这些力量找不到原来的出口,只能在山体中反复循环。” “你还准备改变流向?”白仞从她的话里听出此次任务与过去不同。 “继续送往天使神殿,只会让积存的力量越来越多。”千仞雪来到第一道石门前,天使神印随之亮起,“我要把它重新引入这个位面的光明循环,让它随日照向外扩散,再由草木生长与魂师修炼逐渐吸收,而不是继续堆在神位下方。” 这种处理方式与白仞修复其他裂口时十分相似。原本通向神界的力量失去出口以后,仍旧沿旧有规则运转,最终才在位面内部造成失衡。 六道石门依次开启,山腹中随之显露出一片由纯粹光明元素构成的空间。六座翼形阵台围绕中心光脉分布,每一座都对应六翼天使的一片羽翼。 白仞进入阵法以后,寂灭圣翼自行展开。六片银白羽翼分别与阵台产生联系,原本沉寂多年的纹路沿地面亮起,金色光芒中也随之多出一层冷银。 “你守住外层六座阵台。”千仞雪来到光脉中央,天使神装沿身体逐步浮现,“我会切断旧有回流路线,再将力量引入新的方向。外层若有一处熄灭,光脉便会重新闭合。” 白仞颔首应下,随后将六翼完全展开。羽翼末端释放的神圣属性沿阵纹进入六座石台,寂灭力量则停留在阵法边缘,只负责斩去可能出现的错位连接。 千仞雪握住天使圣剑,剑锋落向光脉与神殿相连的位置。积存多年的金色力量骤然失去原有去处,从核心向六座阵台同时涌来,整个空间也在那一刻剧烈震动。 白仞以六翼承住第一轮冲击。神圣属性本该与天使神力自然相融,寂灭神基中那些银色纹路却先一步亮起,将流入阵台的力量分别引向不同基点。 九宝山脉的彩晶、星斗森林的草木与星罗旧战场残留的金属元素,同时对光明力量作出回应。白仞能够感受到远方数处规则被短暂照亮,也能听见更多原本沉在位面深处的声音沿银色脉络涌入意识。 “不要让它进入现有基点。”千仞雪察觉光明元素正在偏离预定路线,天使圣剑随即横转,将大部分力量重新压回阵心,“那些地方承受不了整条光脉积存的信仰之力。” “我在改变连接。”白仞以寂灭之衡斩断最先偏移的一道光线,六翼则继续维持外层阵台,“给我一点时间。” 他原本只需阻止阵法闭合,此刻却不得不重新梳理光明元素与位面规则之间的关系。寂灭之衡每斩去一道错误连接,神基便补上一条新的银色纹路,将积存的光明元素分散引入山体与草木,再由植物生长和附近魂师的修炼逐渐吸收。 阵法中央的压力开始减轻,白仞意识中的远方声音却越来越多。水流、风声、金属碰撞与草木生长同时经过神基,六处外层阵眼也在其中占据了新的位置。 千仞雪完成核心流向更改以后,终于能够分出一部分神识进入外层。天使神力沿六翼阵台运行一周,途经白仞留下的银色纹路时,忽然出现了一阵异常共鸣。 白仞与她的灵魂曾经出自同一源头。 两人这一世拥有不同经历,也分别受到寂灭神基与天使神位影响,灵魂气息早已走向不同方向。可在神力沿同一座六翼阵法运转时,那层最深处的相似仍被重新唤醒。 千仞雪的天使神力越过神基外围时,白仞察觉它触及了那些散向远方的银色纹路。他本能地收拢力量,六座阵台却仍处在开启状态,一旦中断,刚刚改变的光脉便会重新失控。 千仞雪也在同一刻发现了异常。她维持着天使圣剑的位置,金色六翼却在阵心内骤然绷紧:“白仞,收回外层力量。” “阵法还未完成。”白仞能够感受到最后一部分光明元素尚未进入新的循环,“现在收回,前面的调整都会失效。” “你留在阵眼里的不是单纯的神力。”千仞雪让天使神光沿银色纹路继续向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急迫,“这些连接正在牵动你的灵魂。” 白仞早已察觉每次修复以后,总有一部分感知无法回到体内。他只把那种变化视作神基与位面相连后的结果,从未真正看见银色纹路内部承载着什么。 此刻借助千仞雪的天使神力,他第一次触及那些散在远方的回应。九宝山脉的矿脉中留着一缕与他完全相同的灵魂气息。星斗森林、星罗旧战场与其余修复过的地方也各自牵出一道细线,那些散出去的灵魂仍与精神之海相连,其中一部分却早已留在了远方。 白仞将最后一部分光明元素送入山体,六座阵台随之完成新的循环。光脉不再向核心回涌,逸散的金色力量沿石壁纹路向外扩散,逐渐融入山谷原有的光明元素。 最后一座阵台暗下以后,白仞才收回六翼。光脉中的金色力量已经进入新的循环,远方那些灵魂回应却未随阵法一同退去。 千仞雪从阵心走来,天使神装仍覆盖在身上。她站到白仞面前,借同源灵魂之间的联系逐一追过那些银色细线。直到最远处的回应也被天使神力照亮,她才确认每一道连接中都留着白仞的灵魂气息。 “你每修复一处裂口,便把一部分灵魂留在那里。”千仞雪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金色魂力沿神基外侧经过,最后停在那些无法收回的空缺前,“生命力能够补回来,魂力也会重新增长,可留在那些地方的灵魂,从来没有回到你的体内。” 白仞能够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度,也能同时听见数处相隔遥远的声音。那些地方仍按照他修复后的规则运行,生活在那里的人对此毫无察觉。 千仞雪松开他的手,金色六翼投下的光覆盖了地面上尚未熄灭的银色纹路。 “你究竟把自己的灵魂留在了多少地方?” 208.第三位神 “我不知道。”白仞的回答落在逐渐安静的山腹里,整个位面细碎的运转仍沿银色纹路不断进入意识,“有些纹路起初只停在神基外围,后来沿着位面规则继续生长,早已越过我能够追踪的范围。” 光脉改变流向以后,山壁间的金色逐渐变淡。千仞雪站在他面前,天使神力沿两人灵魂深处相似的部分进入银色纹路,白仞也由此第一次清楚触及那些散落在远方的自己。 每一处连接都保留着一缕与白仞同源的灵魂气息。它们随着当地规则一同运转,矿石沉积,河水改道,草木生长,所有细微变化都会沿银色纹路返回神基。白仞过去只将这些感知当作修复位面留下的联系,如今借千仞雪的天使神力重新辨认,才发现自己早已进入那些规则深处,甚至能分辨出哪些部分再也收不回来。 千仞雪撤去一部分天使神力,几处最深的银纹仍停留在二人之间:“你早就察觉灵魂正在离开身体。” “我知道感知无法完全收回。”白仞任由远处的声音继续穿过意识,“魂力和生命力都能依靠修炼补充,神基也能维持运转。此前我无法确认,留在那些地方的究竟是神力,还是灵魂。” “现在确认了。”千仞雪凝视着银色纹路,“你准备怎么处理?” 白仞听见光脉里的日照正穿过新生通路,进入山谷外的草木。这里的异常才刚得到控制,九宝山脉与星罗旧战场也需要那些银色连接继续维持平衡。此时斩断它们,规则之间刚刚弥合的裂口很可能重新打开。 “暂时留在那里。”他给出了眼下唯一可行的回答。 千仞雪沉默片刻,金色眼眸从银纹移到他脸上:“等它们进入更多地方,你只会更难收回。” “至少现在不能动。” “你清楚代价。”千仞雪的话依旧直接,“你只是觉得,只要还能维持,只要唐三他们暂时察觉不到,代价落在你身上便可以接受。” 白仞握着寂灭之衡,镰柄的触感依然清楚,远方传回的重量也同时压在意识中,令身体的界线比过去模糊许多。千仞雪说中了他一直避开的部分。他早已习惯把自己放在最后,只要这个位面继续运转,唐三与其他人才有以后,尚在考核中的伙伴也才能走完各自选择的道路。至于他会失去多少感知、多少记忆,最后还能否保留完整意识,似乎都只是可以承担的代价。 可这样的衡量一旦说出口,唐三绝不会接受。 白仞将寂灭之衡横在两人之间,神识沉入镰刃深处。那层封闭多年的银色结构受到神基牵引,浮出一幅模糊的位面轮廓,海洋、山川与大陆都被极细的纹路收束在其中。 “二十四年前,死神以寂灭之衡为锚点,复制了另一个斗罗位面。”白仞让那幅轮廓停留在千仞雪面前,“我的灵魂被送进这里。神位、考核与世界规则都被一并保留下来,神位留下的坐标却无法连接真正的神界。” 千仞雪脸上的严肃淡去。她知道白仞带着前世记忆,也知道真正的神界已经连接不到,复制位面的事却是第一次听闻。 白仞省略了她早已知道的部分,只将死神留下的力量、寂灭之衡与位面的关系,以及深海魔鲸王察觉到的异常告诉了她。那段秘密在意识中封存太久,开口以后反而显得简单,短短几句话便足以解释这个世界二十四年前发生的一切。 白仞说完,千仞雪久久没有开口。来自位面各处的声音仍不断进入他的意识,他得分出心神逐一辨认,才不至于错过那些连接中的变化。千仞雪如今知道了这个世界的来历,也看见了他散在远处的灵魂,可她站得这样近,白仞仍无法让她听见自己此刻听见的一切。 “死神为什么要复制一个完整位面?”千仞雪问道。 “祂想给前世的千仞雪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白仞注视着镰刃中的位面轮廓,“我曾经以为,这份力量只负责让一个灵魂重新出生。现在看来,寂灭之衡从一开始便在等待我与整个位面建立联系。” “唐三知道这个位面的来历吗?”千仞雪问道。 “不知道。” “为什么?” 白仞收回寂灭之衡,悬在两人之间的位面轮廓随之消散:“死神把我送到圣魂村,本就是为了让我重新遇见唐三。那场相遇从一开始便由祂安排。” 相遇以后的二十四年里,他们作出的每一个选择都真实存在。白仞清楚自己为何靠近唐三,又为何最终留在他身边,可这个答案只属于他自己。 “我无法替唐三决定,他得知开端以后会怎样理解我们之间的一切。”白仞说道,“他也许会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否也在那场相遇发生以前便被安排好了。” 千仞雪听完,只问道:“你现在还会把我当成前世的自己吗?” “不会。” “你会因为我与前世的你源于同一灵魂,便认为我此后的选择都在重复你走过的路?” 白仞看着她额间的天使神印,也看着那双与记忆中极其相似、此刻却只代表千仞雪的金色眼眸:“不会。” “那你为什么先替唐三认定,他分不清自己与另一个唐三?” 白仞握住镰柄的手略微收拢,一时找不到能够回答她的话。 “如果相同的来处足以决定一个人此后会成为谁,你最该把我当成前世的自己。”千仞雪说道,“可你始终知道我是千仞雪,也分得清这一世的唐三与嘉陵关上的那个人。你来到这里时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爱过他,只记得他在嘉陵关击败过你。后来你仍然重新认识他、信任他,最后选择留在他身边。” 这番话绕开了白仞为自己准备的所有理由。 “如果站在你的位置,我大概也会先保住这个世界。”千仞雪撤去最后一缕探入神基的力量,“我理解你为什么这样做,才更清楚你不会自己停下。” “你已经不再是前世的千仞雪。” “你也不再是。”千仞雪接受了这句话,随即反问,“那你为什么仍在用她最熟悉的方式处理一切?” 白仞透过山腹入口望见外面的天光。前世的千仞雪能够独自在天斗皇宫潜伏多年,也能把爱意、怨恨与失败都封进无人触及的地方。她总是先作出决定,再承担决定带来的全部后果,从未认真想过让谁与自己共同选择。 白仞曾以为,他早已离那段人生很远。他会与伙伴并肩战斗,会在受伤时不再独自疗伤,也答应过唐三不再独自走向一个预设好的结局。可当危险扩大到整个位面,他依然本能地把自己排除在需要保护的人之外。 千仞雪把选择留给了他,沿石阶走出几步,又在山腹入口处回身。 “这件事该由你亲自告诉唐三,我不会替你开口。”日光落在她身后的金色羽翼上,也照亮了两人之间最后几道银纹,“下一次若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灵魂还剩多少,我会去找他。” 白仞知道她做得出来。他收起寂灭之衡,跟着千仞雪离开山腹时,发觉自己第一次与另一个知晓真相的人并肩而行。 从武魂城返回唐门以后,白仞主动将灵魂分散的事告诉了唐三。 那天夜里,唐三刚结束与天斗皇室的议事。白仞等他回到住处,便展开神基中最清晰的几道纹路,让散落在位面各处的灵魂气息沿两人共同修炼形成的通路传递过去。 唐三接触那些银纹时,白仞也能感受到蓝银皇魂力的变化。那股力量在神基外围缓慢行过,碰到无法回收的空缺后便停了下来,始终守着原有界线。 “能收回来吗?”唐三问道。 “现在不行。”白仞将千仞雪确认的结果告诉他,“强行切断会令那些地方重新失衡。灵魂仍与我相连,意识暂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复制位面的真相依然停在更深处。白仞只交代了灵魂分散的代价,省去了代价背后的缘由。唐三的魂力触及那些空缺时,他一直维持的戒备仍松开了一点。 唐三将那些迟来的追问留在一旁,也不轻易许诺能够让所有灵魂恢复,只沿着二人相连的通路,将每一道散向远方的气息辨认了一遍。 “以后若这些声音多到让你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便顺着这条通路回来。”蓝银皇生命气息停在银纹之外,为白仞留出一道清晰边界,“我会在这里。” 白仞能够感受到那股力量的位置。它挡不住灵魂继续进入位面,也承担不了规则的重量,却始终在所有纷乱联系之外指向唐三。 “若我连这条通路也忘了呢?”白仞问道。 “那就等我来找你。”唐三答得认真。 白仞望着他,忽然想起他们幼年时共同修炼玄天功的许多个清晨。两人的魂力曾隔着相抵的手掌彼此运行,也曾在冰火两仪眼下沿同一条路线流转。那时谁也不会想到,这条为了修炼建立的联系,有一日会成为他从整个位面中辨认自己的方向。 白仞走近些,额头与唐三轻轻相抵。唐三等着他开口,白仞却先吻了过去。白仞稍稍退开时,唐三叫了一声“小白”,声音比方才哑了许多。白仞还来不及应,他便再次吻过来。唐三平日总肯等白仞决定如何亲近,这一回吻得有些急,直到白仞轻声叫他“小三”,才渐渐放缓,留给他回应的空隙。 外间的烛火燃过半夜。两人进卧房时,窗外的风正吹得窗纸轻响。白仞熄了灯,唐三便靠了过来,深蓝长发轻轻拂过他的脸。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话说到一半便只剩白仞的名字。白仞轻声应他,听见唐三的呼吸越来越急,自己原本想说的话也渐渐忘了。 月光透过窗沿,洒在唐三的侧脸上,那双蓝色眼眸里总是带着的冷静被一种白仞从未见过的渴望所占据。白仞抬手将唐三垂到自己脸上的发丝撩到他的耳后,闭眼与爱人沉浸在亲密的快感中。他依然能听见远处山脉中的水声,可那一夜里,离他最近的始终是唐三的呼吸。 戴沐白和朱竹清的婚礼也即将到来,众人约好提前七日抵达星罗城。 唐三与白仞按时进入皇宫时,奥斯卡和宁荣荣已经住进西侧客院。马红俊的火神考核暂时告一段落,发梢还留着地火淬炼后的暗红色。白沉香也跨过八十级,经过庭院时步伐比从前更加轻盈。 小舞住的房间一直空着。婚礼只剩三日,众人已经在星罗城等了四天,桌上每次都会替她多留一副碗筷,朱竹清也让侍从每日更换房中的鲜花,大明和二明那边则始终音讯全无。 白仞能够通过神基触及星斗森林的生命气息。那里的力量持续向核心区聚集,强度虽然不断上升,传承暂时未出现失控迹象,他便压下亲自前往森林的念头。 等待小舞的几日里,戴沐白常被礼官叫去确认宾客座次。皇室习惯按爵位安排,他却想让史莱克的老师们坐在众人附近。名单改了几回,朱竹清便把几位老师的名字圈在一处,让礼官给他们留出相邻的席位。 奥斯卡被请去帮忙安排史莱克老师的席位,从正殿回来时仍觉得好笑:“礼官非要问我,弗兰德院长和赵老师坐在一桌,谁该坐上首。我在学院住了那么多年,也没见他们为这种事让过谁。” “让他们来了自己选。”宁荣荣坐在他身旁,听见隔壁院中戴沐白正与礼官说话,便提高声音替奥斯卡传了一句,“老师们难得聚齐,别把座位排得像朝会一样。” 戴沐白隔着院墙答应了,马红俊又问能不能把自己也排到老师那桌。朱竹清在廊下听了片刻,告诉他史莱克众人的位置本就挨在一起,到时想过去陪老师说话,谁也不会拦。 白仞坐在众人之间,庭院里的说话声之外,整个位面的细微变化也在不断进入意识。水流推移泥沙,草木随着夜色收敛生机,地下岩层承受着城镇与山脉的重量,这些相隔遥远的变化与身边的笑闹重叠在一起。 唐三坐在他身侧,衣袖与他的袖口相触。每当远方的感知过于清晰,蓝银皇气息便会沿魂力通路流转一次,将白仞重新带回这座庭院。 这种陪伴缓解了灵魂分散带来的混乱,却也让那份无人知晓的真相更加清楚。唐三知道他的灵魂正在离开身体,却还不知道自己生活的世界来自何处。伙伴们正在讨论婚礼,只有白仞听得见支撑这些未来的规则正在发出怎样的声音。 婚礼前三日,唐三陪白仞走过尚在布置的仪式场地。皇宫东侧长阶换上了新的石面,侍从正在悬挂白虎与幽冥灵猫纹章,朱竹清要求撤下的金色帷幔则整齐堆在墙边。 “圣魂村用不上这些。”唐三沿长阶走了一段,忽然说道。 白仞知道他又想起数月前谈过的婚事:“旧屋前的院子也放不下太多人。” “把旁边空地清出来便够了。”唐三显然认真考虑过,“杰克爷爷坐在屋檐下,老师和师娘可以住在村里的空屋。胖子他们若嫌地方小,便让他们自己带帐篷。” 白仞脑中逐渐浮出那座多年未归的村庄。院墙大概已经褪色,锻造炉也需要重新清理。清晨沿熟悉小路登上山顶时,仍能看见太阳从远方升起。 “奥斯卡答应过要做证婚人。”白仞提醒道。 “他大概会提前半个月抵达。”唐三继续安排,“荣荣会拦着他,免得他把九宝琉璃宗婚礼上的东西全搬过去。” 两人把可能发生的麻烦一件件说下去,仿佛那场婚礼已经近在眼前。唐三甚至开始计算旧屋能够住下几个人,白仞也第一次认真考虑,婚礼当日是否要将银白长发稍作整理。 他想回圣魂村。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清晰。他想重新走过幼年时的山路,想在那间旧屋里醒来时,第一眼便能见到唐三。等伙伴们完成各自的神考,他们也许仍会去往不同地方,却可以记得偶尔回到同一个村庄。 白仞很少把自己放进如此遥远的未来。那幅画面越清晰,神基深处的空缺便显得越冷,仿佛他正隔着一个注定会缺席的结局,提前观看自己想要的生活。 唐三还在说村中哪片空地适合摆放宴席,星斗森林方向忽然传来一股极强的生命波动。 白仞的意识被那股力量猛然拉向远方。此前持续向核心聚集的生命气息在同一刻停止流动,整座森林仿佛停在一次尚未完成的呼吸之间。紧接着,无数回应从根系、河流与魂兽体内升起,全部汇向森林深处。 白仞顺着银色纹路追去。星斗森林在感知中骤然变亮,生命规则正向一个位置不断压缩,那股力量已经越过寻常魂师能够触及的层次。 唐三收住关于婚礼的话,蓝银皇气息迅速进入魂力通路:“小舞?” “她要成神了。”白仞试图继续深入,核心区域却被一层完整神力隔开,“神位正在进入这个世界。” 唐三额间的海神印记随之亮起。白仞从那阵蓝金波动中感受到位面规则陡然增加的重量,也感觉到唐三迅速将神力收回体内,避免海神权柄进一步压向周围空间。 二人赶回客院时,众人很快围了过来。戴沐白听完白仞的判断,直接说道:“你们去接她。婚礼可以等她回来再办。” “从星罗城到森林只需半日。”朱竹清站在戴沐白身侧,“你们先过去。我们在这里等消息。” 马红俊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装作没什么大事的样子:“告诉小舞,她若为了赶婚礼强行退出神考,我就亲自回森林找她。戴老大成婚可以另选日子,她的神位又不能重来。” 白仞把他们的话一一记下,与唐三同时展开羽翼。飞出皇宫以前,他回头望了一眼东侧长阶,白虎与幽冥灵猫的纹章仍在风中轻轻摆动。 三日后,他们会和小舞一同站在那里。 六翼越过星罗城墙后,唐三始终与白仞保持着相同速度。蓝银皇气息沿魂力通路持续流转,像是知道白仞此刻同时听见太多地方,便用最熟悉的方式提醒他,自己正与他并肩飞行。 越接近星斗森林,地面上的草木便生长得越快。藤蔓越过树冠,尚且青涩的果实在短时间内成熟,又因承受不住过量生机从枝头坠落。那些本该分散在四季里的生长全部挤到同一日,连沿途魂兽的气息也开始变得混乱。 位面规则正在排斥新生神位。 白仞从银色纹路承受的压力中确认了原因。唐三与千仞雪成神以后,两道完整权柄全都留在这个世界,位面尚能勉强维持。森林女神的权柄与大陆上的生命循环直接相接,神位开始向草木与魂兽延伸以后,第三道完整神位终于越过了这个位面的承载界线。 “小舞现在如何?”唐三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暂时没事。”白仞紧跟着那道生命气息,“最后一步还在继续。” 二人抵达森林外围时,天色刚过正午。 大明与二明守在通往核心区的道路前,周围聚集着大量离开栖息地的魂兽。许多魂兽身上带着裂伤,伤口附近却长出大量新生血肉,过盛的生命力反而令它们更加虚弱。更远处的古树挤在一处,粗壮根系翻出地面,争夺着无处流动的生机。 二明迎上来时,沉重脚步震落枝头大片新叶:“小舞姐进去七日了。前三日还能传出消息,后来那层绿光封住核心,我和大哥都进不去。” 大明盘踞在湖边,青色魂力沿水面缓慢铺开,阻止外溢的生命力量继续扩散:“今日清晨,核心区开始失控。我们试过唤醒她,精神力一靠近便会被传承挡回。” 白仞走到湖岸,将手掌贴上裸露在外的树根。银色神力沿根系进入地下,很快触及那层覆盖核心区域的翠色屏障。 接触发生的瞬间,小舞的气息顺着生命规则涌入神基。十万年魂兽本源、柔骨兔武魂与森林女神神位正在融合。她的身体已越过魂师极限,灵魂却卡在神位与位面规则之间。森林女神权柄每向生命循环延伸一分,位面排斥便沿同一路径压回,直接落在小舞的灵魂上。 白仞收回贴在树根上的手,寂灭之衡随即落入掌中:“这个位面容不下第三道完整神位。继续下去,小舞撑不到传承完成。” 二明向核心区踏出一步,随即被骤然升起的翠光逼退:“她还能撑多久?” “很短。”白仞沿屏障表面寻找能够介入的规则交界,“她离完成传承只剩最后一步,也正处在两套规则冲突最强的位置。” 二明的拳头砸进地面,震动沿土层向四周扩散。大明则继续以青色魂力约束湖水,白仞从它越发沉重的呼吸中听出了同样的焦急。 唐三来到白仞身旁,海神三叉戟映亮湖岸:“能斩断哪一边?” “两边都不能动。”白仞看到的死线密集缠绕在小舞与神位之间,每一道都连接着刚刚重铸的灵魂与身体,“切断传承,她无法活着出来。破坏位面规则,星斗森林会先一步崩溃。” 唐三听完,很快换了一个方向询问:“还有其他入口吗?” 白仞将神识沉向散布森林的银色纹路。那道连接起初极细,只能让他察觉生命气息变化。随着寂灭神基展开,藏在根系与地脉之间的银光逐渐清晰,最终抵达翠色屏障外侧。 答案几乎与银色纹路一同浮现。寂灭之衡是复制位面的锚点,神基又通过多处裂口与规则相连,只要将神位与位面冲突产生的力量引入自己,小舞的灵魂便能从两者之间脱离。 代价也将沿那些连接返回神基。散在各处的灵魂会继续沉入规则,他也可能在所有连接同时开启时失去身体与自我的界线。千仞雪不久前的提醒仍在,他不能再把这种后果留给自 己决定。 白仞抬起寂灭之衡,却未立即落下。他转向唐三,将自己的判断完整说了出来:“我可以让寂灭神基成为承载点。冲突离开小舞以后,她能走完最后一步,但我的灵魂会进一步进入位面规则。” 唐三听完后陷入沉默。蓝银领域从他脚下展开,先覆盖湖岸附近失控的草木,随后绕过翠色屏障,停在白仞能够触及的位置。 “还有时间找其他办法吗?”唐三问道。 白仞沿小舞的气息判断片刻:“来不及。” 唐三握紧三叉戟,又一点点松开手指。他接受了眼下仅有的办法,却不肯把这份代价说成理所应当,只将三叉戟插入湖岸,以海神之光稳住屏障外围的空间。 “魂力通路留着。”唐三走到离他最近的位置,“你可以承担冲击,但不许把我隔在外面。” 白仞想起数月前那个夜晚。唐三曾告诉他,等远方的声音多到无法分辨时,便沿着两人之间的通路回来。 此刻那道蓝银皇气息仍停在神基外围,等待他的回答。 “好。”白仞第一次在作出这种选择时,为自己保留了回来的路。 寂灭之衡随即切入翠色屏障。镰锋避开维持传承的生命规则,只斩向位面排斥与神位降临相撞的位置。银灰裂口沿翠光向两侧展开,原本集中在小舞灵魂上的冲击找到新的去处,顺着寂灭之衡尽数灌入白仞神基。 六片圣翼在他身后展开,羽缘随第一轮冲击浮出细密裂纹。 白仞的意识越过身体,瞬间沿银色纹路散入整个位面。山川、河流、草木与生灵的变化同时进入感知,每一处规则都将自身承受的冲击送向神基。他仍站在星斗森林的湖边,同时又像散落在河流、山脉与风里,身体反而成了所有感知中最微弱的一部分。 核心区内,小舞终于碰到了他的气息。 “二哥?” 那声呼唤沿生命网络闯入神基,白仞从中听见了痛苦,也听见了骤然升起的惊慌。他顺着连接望进传承空间,看见翠色神力包围着小舞,长长的蝎尾辫在生命洪流中散开,森林女神神装正沿四肢逐渐成形。 她也看见了他。 神位力量依旧固定着小舞的身体,灵魂却在竭力挣脱融合。顺着生命网络传来的念头清晰得无需分辨——她想退出传承,把被白仞引走的冲击重新收回自己身上。 “二哥,把力量收回去。”小舞的声音在不断增强的生命洪流中断断续续,“我不要成神了,你先放开我。” 白仞维持着寂灭之衡的位置,翠光映在他眼前,也照亮记忆深处许多年前的红绳。 他们结拜那日,三人把往后彼此照应的话说定,小舞便抢着要当姐姐。她找来一截红绳,分成三段系在各自腕上,等到排长幼时才想起该核对年龄。三张学生证摆在一起,她盯着出生年月看了好几遍,最后才不情不愿地认下唐三是大哥,白仞是二哥。回七舍的路上,她说哥哥叫着不习惯,却又追着白仞,一声接一声地喊“二哥”。 后来他们走散过许多次。每次重逢,小舞都会先确认两个哥哥是否平安,再抱怨他们总把危险藏到最后才说。唐三承受魂环反噬时,她守在旁边不肯离开。白仞准备放弃自己时,她也曾追上来质问。她从不愿意做被保护在身后的妹妹,更不肯让两个哥哥独自决定谁该承担代价。 正因如此,白仞更清楚她此刻会怎样选择。 前世的小舞曾经献出生命。白仞的记忆里,那只十万年柔骨兔将魂环、魂骨与灵魂全部交给唐三,唐三此后走过无数危险,才把她重新带回人间。那场献祭早已成为另一条命运里的往事,小舞对此一无所知,白仞却始终记得。 这一世,她活着走到了神位面前。她拥有两个哥哥,大明二明也活着,也拥有自己选择的道路。她可以在婚礼前迟到,可以完成考核以后抱怨所有人过度担心,也可以在今后的岁月里继续对两个哥哥撒娇。 白仞想看到小舞拥有属于她自己最好的结局。 “小舞,继续走。”他把自己的声音沿生命网络送入传承空间,“把最后一步完成。” “可是你——” “没事的。”白仞承受着不断进入神基的排斥,仍将每个字说得清楚,“我想看你成神。” 小舞仍在挣扎,传来的气息一次次撞上神位束缚。白仞守住两套规则的交界,只把自己的位置与唐三的魂力一同送到她身边。 “大哥和我都在。”他顺着那道联系告诉她,“你只管走出来。” 小舞的抵抗渐渐弱了下去。白仞随即感受到,她试图退出传承的力量正在收拢,翠色神光重新沿灵魂展开,森林女神神装也在生命洪流中一点点闭合。 位面排斥随之全部压向白仞。神基内部的裂纹迅速增加,散在各地的灵魂被同一股力量牵动,向更深的规则中沉去。白仞听见陌生城镇里的河水流过石桥,听见荒原下埋藏的岩层缓慢移动,也听见海岸边的沙粒被潮水卷走。 所有声音都离他很远,又都像直接发生在意识内部。 星斗森林开始从感知中褪去。白仞知道自己仍握着寂灭之衡,也记得小舞正在完成最后融合,可这些与身体相关的认知越来越轻,随时可能被整个位面的重量淹没。 一缕蓝银皇魂力穿过神基,径直沿白仞最熟悉的路线,从心脉进入经络,再回到两人共同修炼多年形成的通路。 “小白。” 唐三的声音落进无数杂乱感知,白仞立刻分辨出了方向。 蓝银皇生命气息还在湖岸旁,还在他的身体里,也还连接着唐三。那股力量一遍遍运行相同路线,让白仞辨认出哪些感知来自自己,哪些只是位面经过神基时留下的声音。 他顺着魂力通路送回一缕银光。 唐三随即接住。 “留在这里。”唐三以海神之光支撑着周围空间,声音再次沿魂力通路传来,“小舞还在等你,我也在。” 镰柄的重量重新回到掌心,圣翼边缘的裂痕也在继续加深。散向远方的声音依旧存在,却无法再将他从身体里完全带走。 整个位面的感知广阔得近乎无边,唐三留给他的方向与之相比显得极小。可那里有他的名字,有二十四年来共同经历的一切,也有圣魂村旧屋前那场尚未举行的婚礼。 那是白仞仍想回去的地方。 森林女神传承终于越过最后一道界线。翠色光柱从核心区域升入高空,星斗森林里失控生长的植物随之停下。过量生命力沿根系重新进入大地,翻出土层的古树渐渐恢复,魂兽伤口附近异常增生的血肉也在柔和绿光中退去。 第三道完整神位进入了这个世界。原本足以撕裂小舞灵魂的排斥被寂灭神基承受,又沿白仞散落各处的连接分入位面。银色纹路在冲击中连成完整网络,寂灭之衡深处那层封闭结构也随之打开更多。 覆盖核心区七日的屏障从中央散开,小舞踏着翠色神光走出森林。柔骨兔武魂化作淡红虚影悬在身后,森林女神神装覆盖身体,裙摆间流动着草木与生命纹路。她甚至顾不上查看自己的变化,越过尚在散落的翠光,直接落到白仞面前。 “二哥。”小舞抓住他的手臂,红绳绕上手腕的触感与此刻传来的翠色神力混在一起,他过了片刻才辨出小舞掌心的温度,感受到她完整的灵魂。 “小舞。”白仞让寂灭之衡垂下少许,他记得自己刚才替她承受了来自位面规则的冲击,望着她额间完整的神印,感知还处于混乱中,却仍下意识地问道,“第三考完成了吗?” “这是第九考。”小舞眼眶还泛着红,听见他问错,抓着他的手又紧了些,“我成神了。你先管管自己。” 唐三从后方来到二人身旁,蓝银皇气息依旧停留在白仞经脉里。海神之光覆上破损的圣翼,挡住森林中尚未退尽的生命神力,免得外部冲击继续叠加在他身上。 小舞掌中的温度十分清晰,唐三的魂力则停留在更深处,牢牢守着他尚且完整的意识。儿时缠在三人腕间的红绳早已收进各自的魂导器,可在这一刻,那份联系仿佛又重新回到了他们之间。 紧接着,散入位面的银色网络完成闭合。原本分散在神基与各处连接中的信仰之力受到同一处牵引,开始向白仞体内汇聚。第三道神位带来的冲击仍未结束,这张遍布位面的网络若要继续存在,便需要一个足以承受全部连接的核心。 九十八级魂力随之不断攀升。白仞从中感受不到任何馈赠,只有位面规则迫使神基继续扩张的压力。横在前方的最后一道限制迅速瓦解,魂力就此达到九十九级。 他站在唐三与小舞之间,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被这个世界一点点带走。 小舞还在叫他二哥,唐三的魂力也守在通路另一端。白仞记住这两个方向,任由九十九级魂力彻底落定。 下一刻,寂灭之衡将他的意识拉入神器最深处。 银色文字从黑暗中逐行浮现。罗刹神念消散时,第二项要求便已完成。如今魂力抵达九十九级,信仰之力也随着位面网络融入神基,最后一道考核条件终于亮起。 银色第八考,归衡,完成。 封闭多年的结构在白仞面前缓缓开启。银色纹路向两侧退去,露出其后的山脉、森林、海洋与大陆,整个位面完整悬在寂灭之衡深处,也通过遍布各地的灵魂连接与他相连。 新的文字随之出现。 银色第九考,开启。 以此位面为基,铸就神位。 黑暗深处,死神的声音隔着多年重新抵达他的意识。 “你终于走到这里了。” 209.选择 混乱的感知渐渐退去,白仞终于听清了黑河的水声。那些日夜穿过意识的声响忽然远离,他站了许久,才适应此刻的安静。 死神站在河对岸,与每次相见时一样。白仞低头辨认自己的双手,银色纹路仍沿着灵魂向外延伸,到了河岸便隐入黑暗。他试着收回其中一缕,远处随即传来牵扯,只得任它留在那里。 “第九考开启了。”白仞重新望向对岸,开口还有些迟缓,“我现在该怎么做?” “寂灭之衡是这个复制位面的锚点,你的神基也已深入其中。”死神的回答清楚地越过河面,“以整个位面为根基,完成你自创神位的最后一步。” 白仞听懂了那句话,心里仍有一处迟迟接不上。他从第一次修补裂口开始,便一直在想,等规则恢复,留在外面的力量总能收回来。后来千仞雪告诉他,那些连接里还有他的灵魂,他便把这件事推得更远,想着至少要等所有人平安度过眼前这一关。 “完成以后,这个世界便能承受他们的神位了?”白仞问道,“小舞他们……” “他们暂时平安。”死神打断了他,“寂灭之衡将你的意识留在这里,外面的融合仍在继续。你需要在还能分辨自己的时候,决定如何完成第九考。” 白仞望着那些进入黑暗的银纹。方才还能够听见整个世界,此刻对岸的人告诉他,那些声音终有一日会与他自身的意识混在一起,直到他连收回感知的念头都不再生出。 “那完成以后呢?”他继续问。 黑河上方浮出一道银灰轮廓。白仞认出大陆与海洋,随后看见散落各处的连接,原本细微得难以辨认的灵魂痕迹,在这里清晰地连成了一体。 “你可以将位面完整收进寂灭之衡,使它成为神位的一部分。散出的灵魂会随之归拢,你能够保留自己,进入神界。”死神让那道轮廓缓慢合入镰刃深处,“也可以留在这里,成为位面之主,以你的意识统合规则,使这个世界继续向前。” 白仞先问了第一条路。既然寂灭之衡能够容纳这个世界,他便想知道,里面的人是否还能像今日一样醒来,是否还能继续修炼、出行,与彼此争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死神告诉他,完整收拢位面之后,其中的生命与经历都能保存。白仞也可以重新进入,回到他保存下来的岁月,但这个世界将失去独立向前延续的可能,时间会随神位一同封存在神器之中。 白仞听着,慢慢明白了“保存”的意思。他能够回去,能够再见到他们,甚至能够一次次走过相同的街道。可那些人此刻正在期待的以后,却将无法抵达。 “他们会知道吗?”白仞问得很慢,“知道自己只能留在那里。” “取决于你让他们保留多少记忆。” 白仞忽然不愿再看它。方才有一小段时间,他竟顺着死神的话,认真考虑起怎样保存才最妥当,仿佛只要把每个人都留在合适的位置,便能算出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直到想起那些人还会有自己的打算,他才从这种考虑里退出来。 戴沐白与朱竹清还在等小舞回去参加婚礼,奥斯卡也答应了下一次要替他致辞。那些话说出口时,每个人都以为日子会一直向前,白仞当时也这样想过。他甚至能够想起自己听见那些安排时的心情,带着些许嫌麻烦的无奈,又盼着事情早些结束,好让他们真的有空聚在一起。 他若选择第一条路,便有权决定他们最后停在哪里。白仞望着镰刃中的银光,忽然觉得这份权力比神位本身更加陌生。 “成为位面之主呢?”白仞重新开口,“我会怎样?” “你的灵魂会继续进入这个世界,直到足以协调其中全部秩序。海神、天使神与森林女神的权柄,都将在新的秩序中得到容纳,其他继承者也能继续完成传承。” 死神说到这里,白仞便等着后半句。他这些日子所经历的一切,都在提醒他,那条道路会从自己身上取走什么。 “你的意识也会随之改变。”死神道,“你可能保留记忆,仍能认出他们。但当整个世界都成为你的感知,你是否还能以白仞的身份回应他们,我无法保证。” 黑河里的水从两人之间流过。白仞记得小舞走出传承时,自己险些把眼前的事认成许久以前,那时他尚且能够听见唐三,能够在对方的提醒下重新分清。等这个世界的每一处都变得像自己的身体一样清楚,他又该往哪里退。 “我会记得自己想过什么吗?”他问,“譬如有一件事,我现在很想去做。到那时候,我还会想去吗?” “也许会记得。”死神答道,“但那份愿望对你而言,可能不再重要。” 白仞久久望着对岸。他曾以为自己最怕的是遗忘,如今才发现,记得一切也未必足够。他想起圣魂村的旧屋,只想到门前那一小块地方便停住了。几个时辰以前,他还在与唐三商量那里能坐下多少人,此刻竟需要向另一个人询问,自己今后是否还会想回去。 那间旧屋的模样很清楚,唐三说过的话也都记得。白仞试着重新找回当时的期待,胸口过了许久才泛起难受。他因这份迟来的难受稍稍安心,随即又觉得这样的安心十分可怕。 “从第一次修补裂口时,我的灵魂就在分散了?”白仞问。他想起奥斯卡与宁荣荣成婚那日,自己离开后山时,还在担心错过答应过的致辞。 “是。”死神答道,“当你以神基接替破损的规则,灵魂便开始与位面相连。” “二十四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世界是要成为我成神的根基?” “那时你尚未形成自己的神基,之后会选择怎样的神位,也由你决定。”死神望着他,“我能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无法替你走完这一生。你与这个世界建立了怎样的联系,便要面对怎样的结果。” 白仞仍有许多问题。既然能够复制一个位面,为何无法再替它做些什么,为何一定要由他在这两条路之间选择,二十四年前所说的机会,是否从一开始便包含今日的代价。 死神告诉他,复制能够保留已有的生命与规则,而独立延续需要这个世界自身承受变化。寂灭之衡让它存在至今,白仞若想使它容纳更多神位,便需要完成此前欠缺的那一部分。 早些知道,或许会有不同。可他回想第一次必须修补的裂口,回想小舞即将被两种规则撕开的灵魂,仍找不到一个自己能够离开的时刻。那些选择都由他亲手作出,到了今日,他也无法说自己后悔救下了谁。 只是他曾经以为,救下他们以后,自己还来得及回去。 “若我继续留在这里,什么都不选呢?”白仞最后问道。他需要知道,自己究竟还剩多少余地。 “融合会继续,直到你的意识无法再作出选择。”死神答道,“届时,这个世界会拥有一个维持秩序的意志。白仞则会从其中消失。” 白仞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常把难以面对的事情留到以后。等考核结束,等伙伴们都平安,等他找到一个足够妥当的答案,再去告诉唐三。许多时候,事情最终过去了,他便可以继续相信,这种做法至少保护过一些人。 如今他连他们愿意接受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能等到自己失去这份在意以后,再替所有人作出选择。 “我要先回去。”白仞抬起头,终于把这句话说完整,“这些事,我要告诉他们。” 死神注视他片刻,河上的位面轮廓渐渐散开。远处重新浮出森林的翠光,白仞看见自己与身体之间仍然相连,蓝银皇气息守在他能够返回的地方。 “寂灭之衡会暂时护住你的意识。你仍有时间,但每多停留一日,灵魂便会与位面结合得更深。” 白仞记下这个限度,转身时又听见死神叫住他。祂问他,知道答案之后,是否仍认为自己当年应该接受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想了很久。来这里以前,他记得失败,记得母亲死去,记得神位破碎以后留下的一生。而如今再去回想,许多当年以为至死都无法释怀的事情,竟也离他很远,远到他更舍不得眼前这二十四年。 “我没有后悔当时的选择。”白仞答道,“到现在也没有。” 黑河从眼前退去时,他听见死神说,祂会等他回来。白仞沿着那道尚且清楚的联系向外走,心里反复记着自己刚作出的决定。他要将那些话说完,趁自己还记得为什么必须亲口告诉他们。 白仞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唐三。对方离得很近,像是方才一直在辨认他的回应,直到两人的魂力重新接续,才缓慢呼出一口气。 “小白?”唐三叫他,声音因长久等待显得有些哑,“听得见吗?” “听得见。”白仞试着回答,喉咙发干,第二句话比预想中更难说出,“我见到死神了。” 小舞原本蹲在旁边,听见这句便凑近了些。森林女神的光辉从她身上收回,白仞这才发现天色暗了,湖边只余几处用于照明的魂力光芒,大明与二明守在稍远处,周围受惊的魂兽也逐渐散去。 他问自己睡了多久。唐三告诉他,从午后到现在,期间偶尔能得到回应,却始终唤不醒他。 小舞还攥着他的衣袖,布料上留着深深的褶痕。白仞低头时,她松开些许,问他死神说了什么。 “第九考的事。”白仞坐直一些,唐三随即扶住他。他习惯性地想说自己能够起来,话到嘴边,改成了另一句:“小三,替我叫他们过来。还有千仞雪。” 唐三等着他往下说。白仞仍有些犹豫,等所有人到了,他便得把一直藏着的事说出来,也得听他们如何回答。 “与这个世界有关。”白仞迎着唐三的注视,把最后一句补全,“也与我有关。我想等人到齐,一起说。” 唐三答应了。他通过宁荣荣留下的晶石传讯,又请她设法联系武魂城,交代完众人过来的路线,才重新回到白仞身边。 小舞起身去与大明说话,离开前仍回头确认了一次。白仞望着她走过湖岸,森林里的草木会随着她靠近而轻轻舒展,如今那份力量终于顺从她的意志,再过一些时日,她便能习惯新的身份。 他救下了她。这个结果直到此刻才逐渐落进心里,带来一点迟来的欣慰,也让他更难想象,自己有一日会把眼前的一切只当作世界运转中的寻常变化。 “你想说话,我便听。”唐三在他身旁坐下,“若想等他们到了再说,我们就先坐一会儿。” 白仞靠住身后的树干,粗糙树皮隔着衣料抵着身体,让他清楚知道自己坐在哪里。中途小舞送来清水,也在另一侧坐下,三个人偶尔说几句话。他有时要慢些才能接上,小舞便把话再说一遍,唐三也始终等着。 他喝完水,把杯子还给小舞时,主动告诉她,自己有些累。小舞接过去,眼睛忽然红了,随即又催他闭眼休息,说大明守着这里,谁都不会走。 白仞照做了。夜里醒来几次,他都会先辨认身旁的人,等唐三应声,才记起自己是在森林,其他人要到天亮才能赶来。 众人赶到时,天边刚透出一点亮色。白仞听见熟悉的交谈声,睁开眼便见奥斯卡沿湖岸走来,身上的外衣还带着途中沾上的露水。 马红俊比他更快,到了近前便问小舞的传承是否结束。小舞应了一声,他像是终于能把一路憋着的话说出来,刚说到婚礼前忽然失去消息,又因见到白仞苍白的脸而收住,转头问唐三究竟出了什么事。 戴沐白与朱竹清随后到了,宁荣荣和白沉香走在两人身旁。白仞逐个认过他们的面容,看见朱竹清还穿着昨日在星罗客院见过的衣服,忽然觉得那场婚礼离这里很远。直到她走近,裙角沾着的露水落进草里,他才重新记起,他们也只分开了一日。 “婚礼……”他才开口,戴沐白便接过了话。 “那边交代好了,等回去再办。”戴沐白在他面前蹲下,仔细看了他片刻,“小三只说你醒了,其他的要等你亲口讲。究竟怎么回事?” 白仞原本准备先说明眼前的危险,像过去商议下一步行动那样,把能够确定的部分依次说清。见到他们以后,他忽然发现那种说法太过容易,自己只要稍加选择,仍能把最难说的内容留在最后,等到其他人忙于寻找办法,便顺势略过去。 他这些年很擅长这样做。此刻奥斯卡就在旁边,手里留着一根刚准备好的恢复香肠,白仞几乎想照常接过来,告诉他们休息以后便会好。他甚至记起过去自己这样说时,奥斯卡总会再问一句,究竟哪里不舒服。 千仞雪从湖的另一侧降下时,他终于开口:“我有些事情,一直瞒着你们。” 她收拢羽翼,走到近处便停下。白仞向她点头,随后重新面对伙伴们,把那个在心里保留了二十四年的秘密说出来。 “前世,我叫千仞雪。” 湖边安静下来。马红俊下意识朝刚到的千仞雪望去,奥斯卡也怔在原处,白仞看见宁荣荣像要问什么,最后仍等着他继续。 他从嘉陵关之后说起。死神如何给出重来一次的机会,寂灭之衡为何跟随他出生,这个世界又如何从另一个斗罗位面复制而来。许多记忆他曾在独处时反复想过,此刻要用几句话说给别人听,才发现每一处都需要重新选择措辞。 讲到前世时,他偶尔会忘记自己正坐在湖边。那些往事比眼前的清晨更容易说清,连多年前某一句话都能准确记起,反倒是接下来准备告诉众人的事,会突然断在心里。每逢这时,他便看一眼面前的人,沿着他们等待的表情,找回尚未说完的那句。 唐三始终坐在原处。白仞说到圣魂村,停得稍久,听见他叫了一声“小白”,便应着继续,直到所有人都知道神界坐标为何空缺,大祭司的灵魂为何无法被接走,诸神又为何会使这个世界渐渐失衡。 宁荣荣久久不语,直到奥斯卡握住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她望着白仞,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世界承受不住我们成神的?” 白仞告诉她,天使传承结束以后,他才开始怀疑。九宝琉璃宗那场婚礼上,他第一次亲自接触裂口,随后需要修复的地方逐渐增多,直到昨日小舞完成传承,问题才彻底显露。 “那天你在后山待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个?”奥斯卡问。白仞点头时,看见他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回来以后,你还替我们念完了致辞。” 小舞随即问起,他是否从那时便开始把灵魂留在外面。他承认了,又解释那时只以为留下的是力量,直到千仞雪在光脉中发现异常,才知道那些无法收回的联系究竟是什么。 说到死神给出的选择时,他需要低头想一会儿,才能继续讲下去,仿佛只要暂时不看眼前的人,那些结果便还停留在黑河边。 两条路最终都说完了。能够保留什么,又可能失去什么,全都摆在他们面前,白仞再也找不到一句可以接在后面的话。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白仞看着面前这些人,第一次无法预想接下来会听见怎样的回答。他们当然会难过,会因世界的来历而震动,也可能需要时间重新理解自己,白仞过去想过许多遍,如今终于让事情发生,才发觉等待比解释更难。 他想补上一句,自己会尽力保住他们。那句话太过熟悉,几乎无需思考便能说出口,到了最后,他仍把它留在了心里。 戴沐白先问,能否暂停剩下的神考。他与朱竹清交换了一眼,又道:“我们都可以等。先让小白把散出去的灵魂收回来。” “现在停下,也收不回来了。”白仞听见那句“都可以等”,心里有些难受,“那些地方一直靠我的灵魂维持运转,如今它们连在一起,我也在逐渐成为这个世界的规则。即使往后谁都不再成神,这个过程仍会继续。” “那你还能等多久?”宁荣荣问得很轻,“寂灭之衡能一直护着你吗?” “只能暂时护住意识。”白仞回想着死神的提醒,尽量把能够确定的部分说清,“融合停不下来,祂也说不准我还能保留自己多久。我得趁现在还能决定,把最后一步选好。” 小舞听到这里,急着问:“可你昨天是为了让我完成传承,才变成这样的。如果把我的神位退回去,你能不能恢复到那之前?” 白仞看见她额间翠色印记亮了起来,连忙叫她的名字。小舞抿着唇等他解释,白仞便把神位与灵魂完成融合以后的情况告诉她,毁去神位会伤到她自身,也无法使深入世界的灵魂自动回到他体内。 “我想让你们知道,就是为了和你们一起想。”白仞说到这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小舞,先别伤自己。” 她望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白仞想告诉她,昨日的事不该由她自责,刚张口,小舞便先道:“你也一样。” 小舞抹过脸上的泪,努力把后面的话说清楚:“你劝我的时候,每次都说得那么明白。轮到自己,就只肯告诉我们还能撑多久。” 白仞答不上来。他此次把事情说出来,确实与过去的自己不同,可小舞说起的那些习惯仍留在身上。刚刚解释两种结果时,他甚至觉得自己说得十分清楚,直到此刻,才听见那些话落在亲近的人耳中会有多难受。 奥斯卡在旁边坐了下来,隔着小舞问他:“死神告诉你这些的时候,你想选哪一个?” 白仞听见自己的呼吸。他能够回答哪一种结果更适合这个世界,也能够解释位面之主会给其他人留下怎样的将来, 至于自己想选什么,他在黑河边反复想过,始终无法说定。 “我不知道。”他终于承认,“我想让你们继续活下去,也想保住自己。” 说出后半句时,白仞忽然觉得难堪。他曾经那么轻易便能决定自己要付出什么,如今当着这些人的面,竟需要认真承认,他也有舍不得的东西。 “那就把这两件事一起想。”奥斯卡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以前总替我们多留一条路,这次也替自己留着。” “可未必有这样的结果。”白仞说完,看见奥斯卡眼眶也红了,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执拗地望着自己。那些劝他接受现实的话,忽然变得说不下去。 “我听见了。”奥斯卡有些哽咽,“你也听听我们说什么。我们现在想留住的就是你。” 白仞低下头,忽然有些难以继续面对他们。他所守住的世界里,其他人一直把他也算在其中,唯独他自己反复忘记。 马红俊在旁边坐不住,几次想开口,最后只问了一句:“为什么只能让你选?” 白仞说,寂灭之衡、神基与他的灵魂相连,这一步只能由他完成。 马红俊脸上的焦躁更重,白沉香握住他的手,替他问了另一件事:“若你真成了位面之主,我们还能找到你吗?” “也许能感受到。”白仞想起死神的回答,“至于我能不能回应,要等到那时候才知道。” “那你也得知道,我们会找。”白沉香过了很久才继续,“你说也许还能听见,那我们叫你的时候,你就试着应一声。” 白仞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小白,你说收进神器以后,能让我们忘记。”朱竹清一直听到此时才开口,“这件事,我不愿意。” 湖边的人都安静下来。白仞看见戴沐白握住她的手,朱竹清仍望着他,把剩下的话接着说完:“无论最后选哪条路,都让我们记得。一起走到这里,我想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 “好。”白仞答应了。 在黑河边只能想象的问题,终于有人当面给了他答案。 千仞雪走到近处,低头辨认他腕间的银纹。白仞能够察觉她的神力仍停留在外侧,片刻后,她收回力量,只问他是否还记得光脉里的谈话。 “记得。”白仞应声,“我把事情说出来了。” “以后也这样。”千仞雪在他身边坐下,“哪怕我们一时想不出办法,你也可以说。” 白仞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陌生。那张与前世相似的脸坐在伙伴们中间,认真等着他回答,而他自己也坐在这里,二十四年来第一次把两个世界的事情都交到了这些人面前。 他们需要时间接受,眼下也确实找不到一条能免去全部代价的路。可在这样一个清晨,他终于能够只说自己害怕什么,而不必立刻在后面补上解决办法。 唐三一直留到众人说完。 小舞去替他取水时,他在白仞面前蹲下,问他是否还能够走一会儿。白仞点头,站起来才发现腿脚有些发软,唐三扶着他,沿湖岸走出一段距离,直到其他人的交谈被风隔远。 “还有一些事,我想单独告诉你。”白仞先开了口。他原本以为最难的是说出前世的名字,如今名字说完,许多与唐三有关的话反而愈发难讲。 “我到圣魂村,是死神的安排。”白仞望着两人落在岸边的影子,“前世对你的感情,我记不起来,可我知道你后来会经历什么。我怕你知道这一切以后,会觉得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另有缘由。” 唐三望着他,等他把后面的话也说完。白仞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曾经用过多少种方式回避,受伤时可以谈治疗,争执时可以谈考核,连两人第一次说开彼此的心意,也有许多更急迫的事情等在后面。 白仞想起这些年自己曾用过多少理由把真正想说的话留到后面,如今那些理由都不在了。 他需要说的,竟只剩下一句极为简单的话。 “小三,我想和你过完这一生。” 说完以后,白仞仍觉得不够。他想告诉唐三,自己能够分清那个在嘉陵关上与他相对的人,和眼前这个从幼年便陪着他长大的唐三。也想说他答应回圣魂村时,确实盼着那场婚礼,连唐三将来会嫌他什么、两人会为什么事争执,都愿意慢慢经历。 唐三已经伸手抱住了他。白仞后面的话便停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听见唐三在耳边应了一声:“好。” 这个回答太短,白仞原本准备承受的疑问都落了空。他仍靠在唐三身前,试着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再想一想,毕竟方才听见的事情,足以改变他对许多往事的理解。 “有些事,我还得想一想。”唐三仍拥着他,“但你说想和我过完这一生,这句话,我现在就能回答。” 白仞闭了闭眼。唐三的怀抱很熟悉,他过了一会儿才放松下来,仿佛还在等那句回答之后会不会有别的话。等到耳边只剩呼吸,他才渐渐肯相信,刚才说过的一切可以与这个拥抱同时存在。 “你怕我觉得,你一直在透过我想另一个人。”唐三注视着他的脸,“小白,我也活了二十四年。我记得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记得我们吵过什么,记得你什么时候肯让我靠近。这些事我自己分得清。” 白仞听到这里,喉间忽然发紧。他曾替唐三设想过那么多种难以承受的答案,终于轮到唐三亲口说时,才发现自己需要做的,只是站在这里听完。 唐三问他,在黑河边是否想过独自作决定。白仞承认想过,也承认自己很熟悉那样的做法,只要先把其他人的将来安排好,剩下的便可以由自己承担。 “后来为什么回来?” “我想听你们说。”白仞说到这里,神色有些茫然。在黑河边作出的决定仍记得清楚,可当时的心情像隔了很久,需要一点点回想,才能与眼前的人联系起来。 他望着唐三,直到那张熟悉的脸渐渐唤回离开时的惦念,才补上后半句:“也想见你。” 唐三的眼睛红了,泪水停在那双熟悉的蓝色眼眸里,迟迟没有落下。白仞从没见过他哭,一时只是望着他,连垂在脸侧的深蓝发丝都看得分明,过了一会儿才觉得难受。他明明认得眼前每一处模样,心疼竟来得这样迟。 白仞靠近,额头轻轻抵住他。唐三的睫毛沾着湿意,他替他拭去,原本想说一句别难过,开口时说出的却是:“我很害怕。” 唐三应了一声,仍等着。他便慢慢往下说,怕自己最后记得所有人,却再也无法回应,怕把世界收起来以后,那些人只能留在自己反复回去的岁月里,也怕今日暂时好转的一切,会在他迟疑时再次崩坏。 “刚才,我看见你难过。”白仞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闭上眼,隔了片刻才接着道,“我过了一会儿才觉得心疼。小三,我记得自己很在意,可那时候……” 唐三抱紧了他,白仞便停下来,任由那份迟来的难受继续涌上来。过了很久,才听见唐三说:“我也怕。” 白仞睁开眼。唐三仍在看着他,接下来的话说得很慢:“若有办法把你完整留下,我会去找。若最后仍要由你选,我也想陪你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你不用现在便替我安排好,失去你以后该怎样过。” 白仞记住了这句话。他这些日子想着怎样保住唐三的神位,怎样让伙伴们继续生活,很少容许自己认真想,唐三会怎样承受他的离开。 湖岸另一侧,小舞正与奥斯卡说话,马红俊也凑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白仞望见他们还在等自己,想起方才那些话,忽然很想回到他们身边坐下。 他想起死神问过,是否后悔当年接受重来一次的机会。当时他回答不后悔,此刻望着唐三,才发觉自己舍不得的,除了走过的二十四年,还有两人尚未来得及一起过的日子。 “小三。”白仞重新望着唐三,终于问出了在黑河边始终找不到人回答的话,“你能陪我一起选吗?” “能。”唐三答得很清楚。他仍握着白仞的手,等到白仞点头,才陪他转身往众人所在的地方走。 小舞见他们回来,往旁边让出位置。白仞在她身边坐下,奥斯卡问他还需不需要休息,他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得再去见祂了。” 说出这句话时,白仞仍觉得害怕。之前他们说过的话都还记得,他也想继续坐在这里,可散在远处的灵魂仍在与世界融合,他得趁自己还能舍不得,亲自决定往后该怎样活。 寂灭之衡在众人之间亮起银光。白仞将意识沉入其中,湖岸上的交谈渐渐远去,黑河的水声重新清晰起来。 死神站在河对岸,等着他开口。 “我想好了。” 210.位面之主 唐三推开旧屋的门时,白仞正站在窗边,试着将一串风铃系在新换的木框上。银白长发从他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嫌碍事,随手拨到耳后,又低头去解缠在一起的细绳。 “怎么不等我回来?”唐三走过去,替他托住底下几片相碰的薄铜。白仞终于将绳结系好,松开手时,风铃在两人之间轻轻响了几声。 “挂个风铃,也要等你?”白仞侧过头看着他。唐三便笑着应了,说自己只是想帮忙,又将窗扇往外推开些,免得铜片撞上木框。 院外还堆着盖房剩下的木料,唐昊正在旁边的新屋里调整门轴。阿银嫌两家之间绕路麻烦,便让人在院墙上留了一道小门,此刻门敞着,唐三能听见母亲问他们,午饭想吃什么。 白仞先应了声,说什么都好。阿银隔着院墙又问唐三,他便报了两样白仞这几日吃得多的菜,转过身时,白仞仍在看那串风铃,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 他们回到圣魂村以后,日子便这样慢慢过了下来。 白仞第二次从寂灭之衡中醒来时,唐三以为自己会先看见某种无法挽回的变化。 银光散尽,那个人仍坐在森林湖岸,告诉他自己选择留在这个世界。 那日,三个神位承受的阻力渐渐退去,原本彼此冲撞的力量开始各循其序。唐三沿魂力通路找到白仞,熟悉的气息仍在回应他,感知再往深处延伸,便触及了整个世界。白仞正与位面规则融为一体,从此要由他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 他依然能够回应唐三,只是说话以前,偶尔需要花些时间辨认眼前的人。等众人确认他暂时平安,白仞便问唐三,能不能先回圣魂村。 唐三答应了。他将唐门需要交接的事情送信交代清楚,又接回父母,请村中的匠人一道翻修旧屋,在铁匠铺旁边另起了一座新房。 唐昊原本想让他们住新屋。白仞在旧屋里转过一圈,仍选了唐三幼年住过的那间房,说这里离后山近,清晨出门方便,唐三便依了他。 他们偶尔也会为家里的小事争执。唐三总想把婚礼的东西都提前置办齐全,白仞嫌屋子本来就小,再添下去连落脚的地方都要找,直到阿银过来,说隔壁空房还多,才让这场争论有了结果。 村里的人逐渐习惯了他们回来。杰克拄着拐杖走过院门时,总会先叫他们一声,再问如今还需不需要去城里修炼。唐三便将他请进来坐,听老人反复讲起当年送他们离村的事情,白仞在旁边偶尔补上几句,三个人说着说着,往往便错过了午饭的时辰。 戴沐白与朱竹清后来办了那场推迟的婚礼。唐三与白仞留在圣魂村,送去了贺礼,过了些日子,众人又一道过来,将婚礼上发生的事情讲给他们听。 小舞坐在白仞身边,从进门起便很少说话。马红俊讲到好笑的地方,她也跟着弯了弯嘴角,白仞问她要不要添些饭,她一张口,眼泪便又掉了下来。 “怎么又哭了。”白仞把帕子递给她,等她接过去,又耐心劝道,“先吃饭。你刚还说想尝尝小三做的菜。” 小舞点头,擦过脸以后试着吃了两口。唐三看见她始终挨着白仞,隔一会儿便要确认他还在听,白仞于是连马红俊说到一半的话也顾不上接,只陪着她,问起森林里的事。她答得断断续续,好不容易说完一句,听见他像从前那样叫自己,眼泪又止不住了。 唐三起身替她盛汤,回来时听见白仞正在哄她:“我今日一直好好的。你有话便慢慢说,我听着。” “我知道。”小舞攥着湿透的帕子,勉强朝他笑了一下,“二哥,你别总顾着我。我一会儿就好了。” 白仞便留在她身旁,等她缓过来。桌上的话题接着往下说,唐三听见马红俊又提起婚宴上的一桩趣事,说到中途,自己先忘了后半句。戴沐白替他补上,众人笑过以后,小舞仍在悄悄擦眼泪。 奥斯卡还记着自己答应过要替他们证婚,便问起何时定日子。随后众人又商量起院子能摆几桌,谁应该坐在哪里,小舞也坚持给自己留一个离两位哥哥最近的位置。 唐三取来纸笔,将他们商量的事情逐一记下。白仞就在身边,偶尔添上一句。 原本小舞打算留下住一阵,老杰克连白仞小时候住的房间都替她收拾好了。临走前,唐三见她独自站在院墙旁,便过去问她还缺什么,小舞摇了摇头,开口仍带着哭过的鼻音:“哥,我还是先跟他们回去吧。” 唐三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她继续说:“我想陪着二哥,可我一见到他就忍不住。他好不容易能说会儿话,还得一直哄我。” 他想劝她留下,屋里恰好传来白仞叫她的声音。小舞应了一声,又匆忙擦过脸,等她回到门前,白仞便知道了她要走的打算。他只问她东西是否收齐,听她答齐了,又告诉她,房间会留着,想来时随时都能回来。 小舞抱住他时,唐三听见她终于哭出了声。白仞轻轻拍着她,任她抱了许久,等众人都走到院外,她还是舍不得松开,最后只能一边点头答应下次再来,一边随着宁荣荣往村口走。走出很远,她还回头朝他们挥手,另一只手里的帕子始终贴在脸边。 唐三与白仞站在门前,直到村口的人影被树木遮住,才一起回屋。桌边还放着刚刚记下的安排,白仞翻看时问他,怎么连马红俊随口说的话也记着,他便回答,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白仞听完,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进两人放信的抽屉。唐三原本还想再添几句,最后只是陪他站了一会儿,随后问起夜里想吃些什么。 那时他确实觉得,事情还有许多可以慢慢去做。父母就在旁边,伙伴们随时能够来,白仞在夜里醒来时也会习惯性地往他身边靠近,他们总算住进了从前反复谈起的以后。 起初,白仞只是偶尔接不上唐三的话。 那日两人从山上回来,经过村口时,白仞还在说阿银想在院墙边种些花。唐三问他喜欢哪一种,走出几步才发现身旁的人停在了原处,银白长发被风吹向一侧,他望着前方,仿佛正在听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小白?”唐三折返回去,沿魂力通路送入一缕蓝银皇气息,又叫了他一次。白仞很快转过脸,先认出他,随后才接上之前的话:“让她挑吧,我都喜欢。” 唐三仍握着他的手。白仞察觉他在探查自己的魂力,便解释刚刚有一部分意识离得太远,往后会留意些,说完又问他,怎么还不回家。 那时唐三相信,这种变化总能慢慢适应。白仞清醒时仍与从前一样,会记得两人说过的事,也能将意识离开身体后的经历告诉他。 后来那次漫长的失神,也开始于这样一个寻常午后。白仞正与他说起下山的路,前一夜落过雨,坡上的一块石阶被雨水冲松了,踩上去会晃。唐三答应明早去垫实,白仞应到一半,声音便断了。 唐三唤他,掌下的魂力仍在运行,熟悉的回应始终停在很远的地方。他顺着通路去找,一次次辨出白仞的气息,刚要靠近,那份气息又与更广阔的力量融到了一起。 窗外的亮色慢慢退下去。唐三点起灯时,想到白仞回来以后也许会觉得饿,又去添了灶火,随后便回到他身边,继续将魂力送过去。 “小白,听得见吗?”他等了一会儿,替白仞理好落到唇边的发丝,又说起那条下山的路。再过一阵,他开始讲他们小时候从那里跑过的事情,讲到自己记得的某处细节,习惯性地等白仞纠正,等了许久才继续往下说。 夜深以后,唐三渐渐想不起还能讲什么。他反复叫着那个名字,声音哑了,便沿神识再送过去,手掌始终贴着白仞的手,维持两人最熟悉的魂力路线。 他能感觉到白仞就在这里。那份力量充盈、完整,足以支撑这个世界继续运转,蓝银皇强大的恢复能力找不出一处可以施以治疗的损伤。 可白仞听不见他。 唐三立刻又叫了一声,甚至俯身凑近了些,像把声音送得再近一点,白仞就能听见。他望着白仞浅色的眼睛,试图从其中辨认出一点落在自己身上的注意。 “小白,是我。”唐三说完,白仞的睫毛终于动了。过了片刻,他的手在唐三掌中轻轻回握,唐三一时还不敢相信,直到那双眼睛认出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小三”,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他想应声,喉间堵得厉害,几次开口都只发出短促的气音。白仞似乎也费了些力气才能重新活动,手指慢慢穿过他的长发,最后抚上他的脸。 “别怕。”白仞替他擦着泪,“我回来了。” 唐三点头,泪水仍止不住地往下落。他张了几次口。想问这一次意识又去了哪里,为什么用了这么久,还有没有办法让下一次回来得快一点。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说不出来了。 白仞轻轻笑了一下,右手抚上他的脸:“怎么跟小舞一样,也这么爱哭了。” “留在这里好不好。”他握住白仞的手,声音几乎哑得听不清,“先看着我。” 白仞依言望着他。灯火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唐三靠过去,将额头抵在他额前。 “我会找到办法的。”白仞轻声说,“你叫我的时候,我也在往回走。” “我知道。”唐三闭上眼,额前的温度让他愈发难受,“可我不知道下一次要等多久。” “我们还要成婚。”唐三说得很慢,怕稍微急些白仞又听不清晰,“你答应过的,等能空出时间,就给小奥他们送信。我还想陪你再去一趟海边,你说过你想在海神岛再住一段时间……小白,我不想以后一个人去。” 白仞的手贴着他的脸,久久都在听。唐三把那句在心里压了许多日的话说了出来:“我不想一个人守着这个神位,失去你。” 白仞靠近吻了他。唐三尝到自己的眼泪。 “我也想和你一起去。”白仞望着他,“这些事,我都记着。” 唐三把他重新抱进怀里。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想听白仞再说几句话,什么都好。 窗外响过一阵风铃,白仞问起天亮以后是否还去山上。唐三记起那块松动的石阶,便将原本说过的话又告诉他一次,这回白仞听完,答应明早陪他一起去。 第二日,他们确实一同去了。 唐三将那块石阶重新嵌进土里,白仞站在旁边,提醒他底下还有一处空隙。他照着填好,又踩过几次,确认寻常人走上去也不会滑动,才与白仞继续上山。 那天清晨,白仞如往常一般靠着树等他。唐三结束修炼,回身时见他被日光照得眯起眼睛,便伸手替他挡了一下,白仞嫌他挡得太近,将他的手拉下来,两人沿原路回家。 又过了一段日子,后山的草叶开始在清晨结露。唐三仍旧早起,沿着走惯的山路来到坡顶,在东方泛起紫意时运转紫极魔瞳。 那天的修炼很顺利。远处山林逐渐明亮,他收回魂力,起身时习惯性地转向树下,想叫一个人回家。 那个名字到了喉间,忽然说不出来。 唐三站在原处,看着树根旁被踩平的草。晨光穿过枝叶,在空地上留下几处淡淡的光斑,他记得方才上山时一路都很安静,也记得自己醒来以后,像往常一样洗漱、出门。 可这里应当有人。 他朝树下走近几步,甚至记得对方惯常站在哪一侧,日光偏过来时会怎样避开。那个人总是默默地在那里等着他,等他修炼结束后,陪着他慢慢下山。 是谁? 唐三用力去想,手掌贴上树干。粗糙的树皮擦过掌心,有一滴液体落在手背上。 他抬手碰了碰眼角,指腹也是湿的。 他记得许多零碎的事。窗边有人与他说过话,夜里自己曾反复叫过一个名字,还有一双手,穿过他的头发,替他擦过泪。 唐三张了张口,胸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紫极魔瞳带来的清晰感知在此刻毫无用处,他能分辨树叶上最细的脉络,偏偏想不起方才准备叫谁。 直到一缕银白长发从记忆里掠过。 那个人在灯下望着他,眼里带着难过,告诉他,自己也在往回走。 “小白。” 名字出口的一刻,唐三愣在了原地。昨夜的记忆先回来了,接着是白仞一次次失神时的模样,是自己一夜又一夜坐在床边等他,还有睡前那句关于院墙花藤的话。 他甚至想起自己今早替枕边的人留过位置。那个习惯一直在,名字与样貌却在醒来后悄悄离开了,直到他走上山,转向白仞惯常等他的地方。 唐三的神识随即越过山林,向四面延伸。熟悉的银色力量从每一处回应他,村外溪水沿旧有河道流淌,田间草木汲取日光,更远处的城镇、森林与海洋,都在白仞的权柄下继续运转。 他试图沿着这些回应找到一个中心。神识越走越远,触及的始终是相同的气息,白仞在所有地方,也在他此刻所站的山坡上。 唐三回到旧屋时,门仍照着早晨离开时的样子虚掩着。风铃在窗边响了一声,他越过外间走进卧房,床铺上还留着两人睡过的痕迹,白仞昨夜换下的外衣搭在一旁。 他拿起那件衣服,先叫了一声,随后又沿魂力通路去寻。过去白仞失神时,他至少能够握住他的手,此刻那条熟悉的联系越过身体,直接通向了整个位面。 阿银听见动静,从隔壁走过来。她站在门口问唐三怎么了,唐三告诉她白仞不在,母亲脸上的担忧便渐渐添了困惑。 “小白?”阿银重复了一遍,仿佛努力想起什么,“他是……来家里住过的那个孩子?” 唐三望着她,手里的衣服被攥得皱了。阿银明明每天都来送饭,也曾在白仞回来得晚时陪他一起等。唐昊随后赶来,听过他的解释,便沿村外找了一遍。父亲回来以后坐在外间,很久才问,是否需要去请大师和其他人帮忙,唐三应下,将能送出的消息全都送了出去。 小舞很快回信,字写得凌乱,只说自己也觉得忘了许多事,正在往这里来。千仞雪抵达时带着对白仞灵魂的感应结果,她仍记得白仞与自己的关系,也能够辨出他融入规则后的灵魂,至于怎样将他唤回,三个人试过许多次,始终只得到整个世界一同传来的回应。 他们在旧屋留了很久。小舞有时会突然记起白仞小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急着告诉唐三,等他追问发生在何时,她又说不清,只能反复念着,生怕一转眼便忘了。 唐三从那时起开始把往事写下来。起初只是白仞这些日子的变化,后来写到幼年,写到史莱克,写到两人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写完便让小舞与千仞雪看。 小舞读到结拜那一段时,找出了自己珍藏的红绳。她还能记得两个哥哥站在身边,记得自己最后承认自己最小,回去路上叫了几声二哥,轮到回想那个人转过来的脸,便再也说不下去。 唐三陪她坐着,将白仞当时的模样讲给她听。他说得很细,讲到后来,小舞靠在他身旁哭了,反复问,怎么会连二哥长什么样都想不清楚。 唐三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那个清晨若不是回过头,若是他修炼以后径直下山,是否还会想起树下少了一个人。 此后他每天醒来,都会先在心里叫一次白仞的名字。等面容、声音与那些回忆都清晰了,才肯起身,去做当日需要做的事情。 他离开圣魂村的那天,阿银送他走到村口。母亲替他理好衣领,只叮嘱路上保重,唐昊则留在家里,答应会替他们照看旧屋。 唐三先去了猎魂森林。 当年吸收第一魂环的地方,如今长出了许多新树,他沿着记忆里的方向走了很久,才认出附近地势。白仞曾在这里引走白虎。那时唐三正在吸收第一魂环,连他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如今他能够在片刻间走遍整座森林。神识触及的每一处都带着白仞的气息,他沿当年的方向追出去,走到林木尽头,脚下只剩一条通向村镇的路。 唐三在那里等到天黑,随后去了更远的地方。星罗、天斗、武魂城,往年急着赶路时来不及细看的街巷,他都重新走了一遍,有时只是经过某个转角,便会想起白仞曾在这里说过什么。 武魂城外的山路拓宽过,旧日留下的战斗痕迹早被修补。唐三沿路上行,经过一处坡口时,他一眼便认出当年白仞挡在自己面前的位置。 那时候,白金与灰黑的羽光在眼前展开,隔开了月关带来的压迫。白仞站在他身前,说出的每一个字,他至今都记得。 “要杀他,先杀了我。” 唐三扣住了他的手腕,叫他回来。那只手腕握得很实,他甚至记得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白仞始终站在前面,任他握着。 如今再走到这里,他竟连当时的争执都觉得舍不得。那时他至少能够抓住白仞,能够生气,叫着他的名字,要他回头看看自己。 路旁有人经过,唐三往侧边让了让,才发现自己仍握着空空的手。 西尔维斯城比记忆里热闹了许多。 唐三找到当年住过的客栈时,门前的招牌换过,柜台后站着一名年轻人,听他说想住从前那间房,便问他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唐三报出年份,对方有些惊讶,说那时还是父亲在照看生意。他接过钥匙,又问起餐厅后面的露台,得知那里仍留着,便沿旧路走了过去,路过最后一级台阶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当年白仞便是在这里偏了身,被他接住的。唐三记得那一点落进怀里的重量,记得白仞站好以后仍靠着 自己,耳廓红得分明,嘴上还认真计较只喝了一杯。如今他走过台阶,手臂擦到栏杆,才发觉自己方才竟往旁边让了些位置。 露台上摆着几盆花,唐三站到栏杆前,沿魂力通路唤了一声“小白”。熟悉的气息很快进入感知,经过身旁的风,楼下的草木,远处灯火初起的街道,他循着每一处找过去,始终等不到白仞应声。 “你总是这样看着我,是不是觉得一放开,我就会再不见?” 唐三记得,白仞当年问这句话时还带着醉意,仿佛只是偶然发现了他藏得不够好的心思。他答过什么,此刻也都想得起来,连白仞摸过腕间红绳时,那一点迟缓的碰触都记得。 白仞那晚说,因为他在旁边,醉了也不会出事。唐三曾将这句话记了许多年,每逢白仞肯把一些事情交给他,便会想起那双泛着酒意的浅色眼睛。那时他只需扶住白仞,再替他挡一挡风,就足够让对方安心靠过来。 如今唐三仍能清楚记起该怎样抱他。他甚至知道,白仞的额头抵在肩侧时,自己稍稍偏过脸,便能碰到那些柔软的银白发丝。可夜风一次次从身边吹过去,他连衣袖都等不到被牵动一下。 那年冬天,唐三回了一趟圣魂村,打算天气转暖以后再次离开。屋檐补过一回瓦,院墙上的花藤越长越密,母亲每次见他回来,都会问这次准备住多久,听他说还不确定,便替他将旧屋的窗打开透气。 唐门的事情也会送到他手里。唐三照常作出安排,需要他亲自出面的,便走一趟,结束后再往记忆中的下一个地方去。 有人劝他留在天斗,至少身边有人照应。唐三最后还是回了圣魂村。白仞说过要回家,那间屋子里还留着他的衣服,窗外的风铃也一直挂着。 他去星斗大森林时,小舞迎了出来。 森林女神的力量让这里恢复得很好,曾经受血阵侵蚀的土地重又生出草木,唐三走过时,能够感觉到生命规则在脚下缓慢流转。小舞陪他沿林间旧路向深处走,有时认出一处地方,会急着问他,他们从前是不是来过。 唐三便告诉她发生过什么。有些事说到一半,小舞便能接上,有些她听过以后仍只能点头,唐三也不催,陪她一处处重新辨认。 再往前,是血阵留下的旧址。 草木遮住了当年大部分痕迹,唐三沿着地势找到白仞曾经站过的位置,脚步慢下来。小舞察觉以后留在稍远处,由着他独自走近。 站在这里,唐三最先记起的竟是白仞怎样努力望着他,白发散在血雾里,那只尚能认出他的眼睛迟迟不肯移开,像是怕稍一分神,便来不及把话说完。 “我喜欢你。” 唐三的嘴唇动了动,几乎就要开口答应。记忆里那句话太清楚,他几乎以为白仞还站在面前。风从谷中穿过,吹动了白仞当年站过的地方,如今那里长满了草。 白仞当时说,想留在他身边,也想让他先选择自己。他那样费力才保住片刻清醒,却还要用那点时间告诉唐三,自己盼着被他偏爱。唐三记得自己有多想抱住他,可横在两人之间的镰刀一直震动,他忙着把魂力送过去,只求眼前的人先活下来。 “那时我就喜欢你。”唐三朝着白仞曾站过的地方开口,说完又等了一会儿,像怕他听漏,“小白,很早就喜欢了。” 附近的草木间流过熟悉的力量。他顺着那份气息送去自己的声音,到了远处,魂力便随位面的循环散开,每一处都能触及白仞。他分辨了许久,始终找不到那个听见告白以后,会只望着他一个人的白仞。 唐三慢慢低下头。当年白仞将发扣交给他时,说其他人的礼物都能直接送出去,唯独他的,一直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给。那时候,他会为了这一点不同反复猜白仞的心思,也会因为终于猜明白而偷偷高兴。如今再想,连那些迟迟说不破的日子都显得珍贵。 身后响起脚步声,小舞走到近处,将那段褪色的红绳递给他看。唐三伸手接住,听她说今日想起了一件事,绳结是白仞替她系的。 小舞说完时,唐三仍望着谷中。他眨了一下眼,草木的轮廓却没有重新清楚起来。原本还想再说一次喜欢,开口时,喉间只挤出一声很轻的“小白”。 “我很想你。”他终于把话说完,泪水落在褪色的绳结上,“你还能不能听见?” 史莱克的聚会是在又一个冬日。 奥斯卡得知他恰好经过天斗,早早便送来消息,说戴沐白与朱竹清也在,让他无论如何留下一晚。唐三到时,马红俊正与弗兰德说话,听见门口的动静便过来迎他,问他最近究竟去了哪里,怎么总碰不上人。 唐三答了几个地名,众人便让他坐下。宁荣荣问起唐昊与阿银的近况,老师也问他修炼是否顺利,唐三一一回答,等到奥斯卡替他斟满酒,仍在等另一个问题。 从前他独自过来,他们总会问,小白呢。 那晚这句话一直没出现。马红俊说起下一次想去海边,戴沐白告诉他们星罗近年的变化,小舞坐在唐三身旁,几次望过来,最后只是将椅子往他这边挪近一些。 这些年,唐三已经向许多人解释过白仞是谁。可奥斯卡问他为什么一直望着旁边的空位时,他还是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原本坐在那里的人。 奥斯卡听见名字便记起了唐三寄来的信。他说自己看过,也将写有白仞经历的册子保存在住处,只是许多事情读完以后,依然想不起当时的模样。 “你说过我和他之前同住一间宿舍。”奥斯卡认真回忆着,又转头问宁荣荣,“他还替我们念过婚礼上的致辞。” 宁荣荣迟疑着接了几句,随后问唐三,自己记得对不对。唐三听着,想起白仞为了那篇致辞,在唐门住处改过许多遍,临出发以前还将写好的纸留在桌上,说自己记得住。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胸口随即疼起来。奥斯卡问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他摇头,告诉他们都对,又从史莱克的事情说起。 说到白仞伪装成白雪时,奥斯卡忽然记起一点替人整理衣服的琐事。马红俊起初还在笑,听到后面便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他问唐三:“下次来,能不能再多讲一点?” 唐三答应了。他回去以后,在新写的那一页上记下奥斯卡想起的细节,写完又读了一遍,怕自己漏掉哪一个字。 有一回回到圣魂村,阿银拿来一件收好的外衣,问是不是该替它换个地方。衣料长久放着,折痕很深,唐三接过来,认出那是白仞消失以前最常穿的一件,便说自己来收。 母亲站在旁边,过了许久才告诉他,自己总觉得见人穿过。唐三将衣服展开,慢慢说起那日白仞站在窗边挂风铃,头发垂下来,怎么拨都碍事,阿银听完便红了眼睛,说那时候自己应该正在隔壁准备午饭。 唐三点头。那是她这些日子想起的最清楚的一次,他将衣服叠好,陪母亲坐了一会儿,直到父亲过来叫他们吃饭。 后来天气又暖了,唐三在圣魂村多住了一段日子。 他仍会清晨上山修炼,结束以后在树下留一会儿。院墙边的花藤需要修剪,窗框松动的地方也要重新钉好,做这些事时,他习惯将方才想到的话说出来,偶尔问一句白仞觉得怎样,说完便等一等。 有时风铃会恰好响起。唐三分得清风与魂力,也知道那只是寻常的响动,仍会听到最后一声落下,才继续手中的事。 那一夜,他睡得比往常沉。 成神以后,唐三很少再做梦。梦里的冰火两仪眼仍是多年前的模样,水汽从相邻的泉水上升起,他盘膝坐着,觉得掌心有些暖,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另一双手正与自己相抵。 白仞坐在对面,低着头,银白长发垂在两人之间。唐三看不清他的脸,身体先于念头记起了修炼的方式,魂力沿着他们共同建立的通路送过去,经过那些早就熟悉的地方,等着另一端接续。 泉水的声音一直在耳边,掌下的温度也能清晰感知到,唐三想叫他,又怕惊动了眼前的人,只将魂力沿熟悉的路线再送过去一遍。 就在他准备开始下一次循环时,一缕银色魂力从另一端送了过来。那缕银色魂力在两人相接的掌心停了一瞬,随后沿着旧日的路线,准确进入唐三经脉。那股力量很轻,走过一周以后,又回到他们相抵的掌心,唐三终于感觉到对面的手轻轻握住了自己。 他骤然醒来,屋里尚留着清晨的暗色。窗外风铃正在响,唐三坐起身,掌心仿佛还留着梦里的温度。 魂力通路里传来了回应。 唐三屏住了呼吸。 窗外响起脚步声。 唐三转过头,晨光落在敞开的院门前。一个白衣身影正跨过门槛,银白长发随风轻轻扬起。 211.秩序之神 她第一次听说秩序之神,是在一场被临时中断的议事之后。 那日神殿早早清了场,连她刚摆好的座席也重新换过。负责引路的神官让她留在侧门,等候一位尚未录入名册的新神,交代完又折回来,提醒她,来者的神位是“秩序之神”。 她随兄长来到神界,领这份差事不过数月,还不大分得清哪些神祇需要亲自迎接。前几次有人自下界飞升,多半先由神官核验神位,再安排住处。这一回,平日只在议事时出现的几位大人都到了,主殿的门一直开着,谁也不曾先行落座。 她将准备好的名册检查了两遍,心里暗自猜测新神的模样。能让这些人等候,来者大概比兄长更难亲近,或许还会带着许多需要另外安置的眷属。 长廊里传来脚步声时,她先注意到了一头银白长发。 来者独自走上石阶,身着白袍,袖缘绣着细窄银纹。银白长发垂在衣襟上,几缕散发落在脸侧,露出清俊的轮廓。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远非她想象中历经漫长岁月的模样。他走到殿前,浅色眼睛从敞开的门口移到她手中的名册上,似乎在等她说明来意。 她险些忘了行礼,急忙将事先练过的话说完。问到名讳时,对方答了两个字。 “白仞。” 她低头写下,确认字迹无误,又请他留下神位印记。银光落入册页的刹那,纸上原有的纹路向四周退开,连她用来托住名册的神力都被一并送回体内。 但那力量停得极准。她毫发无损,册页上也只是多了一道细长的银色印记。 “可以了。”他提醒道。 她这才发现自己托着名册站了太久,赶紧让开通向主殿的路。白仞从身旁经过时,她看见他手边浮现出一截灰黑长柄,弯曲的镰刃随即收进银光,仿佛那柄神器只是在进入陌生地方以前,替主人确认了一遍周围。 主殿里有人迎了上来。她在侧门合拢前听见一句“神王”,惊讶之余又去看名册,那道新留下的银色印记就在眼前,她这才知道,刚由自己引路的新神竟有这样的实力。 那晚回去,她向兄长问起此事。兄长告诉她,神界已经很久不曾迎来这样的新神。自创神位者本就少见,初入神界便拥有神王级别的力量,更足以让许多人重新考虑今后的安排。 “那他会留下来主持议事吗?” 兄长却说,对方拒绝了。 她有些不解。兄长在下界走过极艰难的一段路,成神之后,也有许多事务需要与人协商。她很清楚,那些位置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几位神祇为了一席位置等过多久。 “他只问了必须履行的职责。”兄长说到这里,也表现出费解,“除此之外,他只要了一处安静的住处。” —————— 后来,她有了替秩序神殿递送公文的差事。新建的神殿坐落在较远处,园地占了很大一片,她第一次去时,原以为需要经过数道通报,走到门前才发现接待她的就是白仞。 她照着规矩念出文书上的呈报辞,白仞听到一半,让她直接说明要处理的事务。她赶紧翻过前几页,将来意说清,他问了几句,收下文书,便让她回去等消息。 次日,事情便有了结果。前去验查的神官回来后,问她秩序之神是否另有吩咐。她摇头,对方似乎觉得意外,又确认了一遍,他是否要求将这些事务划归秩序神殿。 她依旧摇头。白仞只让她将回函送到,似乎对文书里争执不休的责任归属不感兴趣。 她由此摸清了他的习惯。送去的事情需要有前因后果,若与秩序权柄无关,他会明确告知应该交给谁。需要他出面的,他亲自去,处置完毕即返回神殿,宴请与会面则大多推辞。 有一次,她送完回函,在殿门外遇见一位神祇。对方刚与白仞谈完事情,经过她身边时,顺口问了一句,秩序之神是否总这样寡言。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说自己也来得不久。那位神祇笑了笑,倒不介意,又提起他们出身的位面颇有渊源,原本想多聊几句。 她回身时,白仞正站在廊下。白仞朝那位神祇略一点头,随后便转入殿内,长廊尽头很快只剩合上的门。 此后也有别的神祇来访,其中几位的名字她从兄长口中听过,都是来自同一片大陆的人。她以为,相似的来处或许能让白仞多说些话,可几次下来,除去事务所需,她甚至不曾听他主动询问起任何事情。 神界渐渐有了关于他的议论。有人说他对诸神之间的往来不感兴趣,也有人觉得,他的权柄足以使他免去许多必要的周旋。她听过几回,觉得都不十分准确,却也说不出该怎样形容。 —————— 秩序神殿的后园有一座花园迷宫,是她来了许多次以后才知道的。 她平日从前殿进出,偶尔经过侧廊,能看见窗外层层相接的树篱。那片园地比外面看起来更深,几条石径绕进花木之间,很难辨清最后通往哪里。 她曾问过照料园地的人,里面种的是什么。对方说外围由他们打理,往深处去,都是秩序之神自己照看的,平日也用不着旁人进去。 这反倒让她更加好奇。她想象不出白仞俯身照料花木的模样。他处理事务时总是极快,像是只需看清问题,接下来该怎样做就再无疑问。花木的生长却要等待,她在下界种过花,知道有时费尽心思,也未必能等到自己想看的那一次花开。 那日送来的东西不急,前殿暂时无人。她按惯例留下文书,准备回去时,恰好看见侧廊的门敞着,门外有一条窄窄的石径,树篱在尽头分向两侧。 她站在入口看了一会儿。这里并未设结界,也找不到禁止通行的标记。她原本只想看清近处开着什么花,走出第一道弯以后,却被树篱下的一点蓝色吸引,忍不住再往里走了几步。 蓝银草。 神界的园地多种灵植,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这种草,一开始差点没认出来。叶片擦过裙边,她蹲下拨开,见根茎就长在寻常泥土里,叶缘泛着极淡的蓝光,与她幼年在路边见过的很像。 再往前,蓝银草更多了。起初只在花木之间露出几丛,后来连树篱下方都铺满了细长的叶子。她循着石径走,裙摆不断被草叶碰到,有几处石缝里的草长得茂盛,连落脚都需要留意。 她开始怀疑自己走得太深。回头时,先前经过的岔路被树篱挡住,远处神殿的屋顶也看不见了,她只好记住来时的方向,打算绕过眼前这一道弯就折返。 那道白色的身影就在弯道后面。 她猝然停住,险些踩进草里。迷宫中央是一小片开阔的园地,蓝银草从四周一直长到石椅旁,那位秩序之神独自坐在那里,双眼闭着,银白长发落在衣襟上,发尾随着风轻轻拂过镰柄。 他的神器横在膝头。 她曾远远见过白仞挥动这柄镰刀。锋刃划过的地方,失控的神力被准确分开,连她站在殿外,都感到自己的力量受了约束。此刻那道银色刃口安静地藏在草叶上方,灰黑长柄贴着他的衣袖,线条冷利,与主人在神殿中给她的印象十分相称。 她不敢再往前,也担心贸然转身会发出声响。方才一路生出的好奇到了这里,尽数变成误闯私人住处的不安,她甚至开始在心里准备,若白仞醒来,该怎样解释自己为何走进花园。 随后,她看清了他的脸。 白仞唇边带着一点笑。 她起初以为是树影移动,看得更仔细些,发现那弧度确实停在那里。他的眉间舒展着,嘴唇微微弯起,仿佛正听着谁说话,听到了令他安心的地方。 她不禁看得呆了。她见过他面对众人的样子,见过他在议事结束以后,独自穿过聚满神祇的长廊。那张脸的表情始终清清冷冷,她一度以为,这大概就是秩序之神本来的模样。 原来他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风从草叶间经过,拨动了垂在他脸边的一缕银发。她轻轻退后,不愿再打扰这位秩序之神。 ———————————— “小白,你在笑什么?” 白仞拿着信纸靠到唐三身侧。小舞在信末画了三人结拜时的样子,腕间系着红绳,她把自己画得最高,左右各牵着一个哥哥,辫子几乎垂到纸外。 她最近喜欢画画,寄来的信总要添上几笔。有时画的是森林里见到的花,旁边仔细写着闻起来像什么食物。有时画的是大明与二明,两个庞大的身躯被她画得挤在一起。白仞最喜欢三人结拜这一张,展开以前就知道那截辫子会落在哪里,看到时还是忍不住嘴角弯起。 唐三靠过来,指着画里的白仞,说小舞把他画得太严肃了。 白仞记得自己当时确实很少笑。他低头再看,觉得小舞画倒也挺还原了,唐三却不同意,拿来纸笔,要在回信里让她重画一张。 “这一张也留着。”白仞将信纸折好,收进抽屉,“别让她以为我不喜欢。” 唐三答应了,写到后来,又问什么时候再喊小舞来。白仞说早些,隔壁的屋子都收拾好了,唐三便把这句话添上,写完递给他看。他从头读了一遍,在末尾补了自己的名字,才将信交回去。 两人的名字挨在一起,让他想起成婚那日的请柬。奥斯卡嫌他们准备得太简单,带着宁荣荣赶来,连院里该挂几盏灯都重新商量过。白仞当时觉得麻烦,如今灯取下了,偶尔经过屋檐,反倒怀念他们从九宝琉璃宗带来的那几盏琉璃灯。 他们成婚快两个月,唐三偶尔还是会在夜里睡得很熟时,下意识伸手找他。白仞喜欢那一点带着困意的亲近,有时醒得早了,也不急着起身,等唐三睁眼,再问今日去哪里。 这样的清晨多得让他记混。有一日唐三说要回唐门商量合作事宜,他支起身,顺口问起跟星罗帝国商会的合作进行得如何了,说完才想起这件事还没有发生。唐三愣了一下,似乎是看到他神情里的那一点落寞,便替他拉好滑下去的被子,告诉他,回来再说给他听。 傍晚唐三果然将那些事讲了一遍。白仞听到熟悉的地方,也不打断,听见不同的回答,还会追问几句。 他喜欢这一回的日子。先前也与唐三回过海神岛,住过很久,夜里开着窗,连梦里都有潮声,可圣魂村的屋子住着更舒心。母亲隔着院墙叫他们,老杰克偶尔过来坐坐,小舞的信送到时,唐三多半也在身边。 回信封好以后,唐三问他是不是还想着那幅画。白仞被戳穿了心思,也不遮掩,从抽屉里拿出小舞的那张信纸,展开时避开了中间那道折痕。 他记得这张纸后来会从折痕处裂开,正好经过三人相牵的手。这一次,他想找块薄板将它衬好,放在窗边,唐三听了便说午后替他做。 白仞挑好位置,把窗旁的东西挪开了一些。那里每天都能照到日光,画里的三个人牵着手,他想,以后每日坐在这里,都能看见他们。 —————— 在黑河边作出选择时,白仞知道自己能够留下的有多少。 死神把两条路说得清楚,他也将所有后果告诉了伙伴。他握住寂灭之衡,让散入位面的灵魂循着神基归拢,大陆与海洋随之进入镰刃深处,远方那些日夜牵扯他的声音,一处处回到了他能够分辨的位置。 自身的感知渐渐清晰,白仞能够分辨呼吸的起伏,也能感受到掌中的神器被自己握得很紧。最后一道联系收拢时,他想停下来,再去看一眼湖边的人,可银色神考正在完成,寂灭之衡中的世界渐渐合拢,他只能等那道光从眼前退去。 秩序神位完整地留在了他的灵魂中。通向神界的路终于打开,他独自走过去,身后的一切都留在了神器里。 后来,他在神殿中第一次重新进入那个世界,落脚处便是星斗大森林的湖岸。小舞离他最近,听见动静就转过身,唐三随后走来,问他感觉如何。 白仞记得自己当时愣住了。唐三的脸就在眼前,手伸过来,沿两人熟悉的通路探入魂力,他任由那份力量行过完整的神基,直到看到对方担忧的神情,才开口与他说话。 他们还能往前生活一年。 戴沐白与朱竹清回到星罗,补办了那场婚礼。白仞坐在伙伴们中间,看着两人走过长阶,听见马红俊与奥斯卡争论戴沐白跟谁关系最好,第一杯酒该先敬谁。关于这一年的限度,他此前便告诉了他们,众人照样来赴宴,席间也如往常一般说笑,只是偶尔谈起往后的事,说话的人会略停一停,将“过几年”改成“今年”。 白仞有些不习惯。他想知道,他们原本还打算做些什么。哪怕只能听一听,也想让那些念头被说出来。 再后来,他与唐三回到圣魂村,修好了旧屋,在院中摆下酒席。奥斯卡终于做了证婚人,为此准备了许久,上前时先朝他笑,说如今总算轮到自己开口,让他耐心听完。 白仞听完了。奥斯卡记得的宿舍旧事比他以为的多,有几件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小舞坐在前面,听见好笑的地方也跟着笑,擦过眼睛以后,又催唐三靠近一点。 唐三就在他身旁,红色婚服衬着深蓝长发,脸上带着白仞熟悉又少见的郑重。他们一同向父母行礼,转身时,唐三替他避开脚边的衣摆,随后与他十指相扣。 白仞当时想,自己总算等到了。那一日他许诺了很多事。以后一起回唐门,一起去看小舞,等有空再去海神岛住一阵,唐三说一句,他就答一句,好像只要答得认真些,往后的日子便能多容下几件事。 婚后第二个月结束时,这一年也将走到尽头。白仞知道此后每一次回去,都必须重新从森林的湖岸开始,可在那场婚礼上,他望着唐三,依然觉得这一日值得等。 —————— 回信写好,唐三起身去了隔壁。阿银说午后想进城,问他们是否要一起,白仞答应了,站在门边等唐三取东西,顺手将被风吹起的喜字按回门上。 纸角从他掌下贴平,很快又翘起来。他看了一会儿,想到等回来该找些浆糊,屋内唐三恰好也说起这件事,叫他先别管,回来再弄。 白仞回到屋里。唐三在柜前翻出一件外衣,问他城里会不会下雨,话说到一半,抖开的衣袖停在了空中。 白仞还是把那句回答说了出来。 “不会,今日天气很好。” 窗外的风铃停 在倾斜的位置。方才从院中飞起的一只鸟悬在屋檐旁,隔壁阿银在浇花的声音也停下了,整间屋子只剩下白仞自己的声音。 他走到唐三面前。那双蓝色眼睛停在方才望过来的方向,嘴唇微张,白仞知道后面该接哪几个字,也知道自己答完,唐三大概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等了片刻,又叫了一声“小三”。这一次连魂力通路也接不上回应,蓝银皇气息停在两人之间,只要他不离开,就一直保留着最后那一点温度。 白仞伸手碰上了唐三的脸。他曾经在这里等过很久,试着让院中的风先动起来,又将自己的神力送入日夜循环,想要让眼前的人再往未来迈上一小步。 可是没有用,怎么做都没有用。 前方已经没有明日。他想再听见熟悉的声音,就只能回到这一年的第一天。 他收回手,转而握住唐三停在衣袖旁的手。方才回给小舞的信还在桌上,墨迹刚干,留给小舞的屋子也已收拾妥当,白仞忽然有些后悔,今日应当直接去接她的。 可是接来了,也只多出这一日。他会想让她留下吃晚饭,想听她讲完森林里的事,到了夜里,又会盼着第二天醒来,两位哥哥还能陪她一起出门。 白仞低下头,将脸埋进唐三的颈侧。这个人刚还在与他商量一场寻常的出行,连带不带外衣都值得问一句,他舍不得让那句话就此停下,也舍不得这么快回到对方尚且记不起今日的时候。 他可以再留一会儿。神界的事务暂时处理完了,花园里也很安静,白仞把这些想过一遍,竟因找不到必须离开的理由而松了口气。 可等得再久,唐三也不会替他作决定。 白仞握着那只手,将今日本想说的话慢慢说完。他说小舞那幅画,自己其实看过很多次,说城里有一家店换了新招牌,阿银每回经过都想进去看看,说院门上的喜字总在这个时候翘起,下一次贴的时候,该多涂些浆糊。 说到后来,他想起唐三曾经问过,为什么总盯着自己发呆。那时他答不出来,现在也只想再多看一会儿,记清这一回唐三等他回答时的模样。 寂灭之衡在掌中浮现时,白仞先松开了唐三。银光经过桌面,将那封尚且来不及寄出的信笼了进去,他望着信末两人的名字,直到它们一同消失。 ———————— 湖水拍过岸边,小舞的声音从近处传来。白仞睁开眼,唐三站在几步之外,衣服换回了一年前的样式,见他回来便走上前。 “小白,怎么样?”唐三问着,伸手来探他的魂力。白仞望着他,记忆中的红色婚服与刚拿起的外衣都还清楚,一时竟找不到应当从哪一句说起。 他靠过去抱住唐三,把脸埋在熟悉的发间。唐三很快接住他,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白仞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自己有些累。 小舞在旁边催他坐下。奥斯卡也走近了,白仞听见他们商量如何回去,又听见戴沐白说星罗那边安排好了,先休息,婚礼的事不急。 接下来该说什么,白仞都记得,此刻开口却有些费力。唐三陪他在湖边坐下,替他拂去落在衣上的草屑,白仞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上一回的信还没寄出。 “小舞。”他叫住正准备去取水的人,等她回头,告诉她,“过段时间就来圣魂村住吧。” 小舞答应得很快,又问是不是打算在那里成婚。白仞轻轻点头,她便弯起眼睛,笑眯眯地问自己能不能多帮帮忙。他记得她上一次也是这样,比他这个要成婚的人还要欢喜。 ———————— 白仞在神界安顿下来以后,有了自己的住处。 那里也有蓝银草,是他一株株移进园中的。他记得圣魂村窗下长着哪些,院墙边哪一处最容易积水,种下去时不自觉照着旧屋的模样安排,种到后来,连小径两侧也长满了。 神界里偶尔有人提起斗罗大陆。他听见那些熟悉的名字,也知道对方曾经走过怎样的路,可交谈几句,便会遇到自己全然陌生的往事。眼前的人谈起故乡时很自然,他若继续听,也许能够与他们慢慢熟悉。 白仞总在正事结束以后告辞。回到园中,寂灭之衡放在膝上,只需闭眼,他就能重新听见小舞叫二哥。 他越来越熟悉那一年的每个时节,却总有些事情会因自己而改变。有一次,他与唐三提早去了海神岛,回来时错过伙伴们的一场相聚,奥斯卡在信里数落了他们许久。另一次,白仞记着那封信,早早留出日子,众人在唐门坐到深夜,反而是奥斯卡困得睁不开眼,靠在宁荣荣身上睡着了,后来提起,他怎么也不肯认。 这些事只能由他记得。再回到同一日,宁荣荣会认真问他们什么时候有空,唐三也会与他商量去海神岛的日期。 他也试过将上一回的经历讲给唐三听。唐三陪他听了很久,问过几个细节,随后抱着他说,下次可以早些告诉自己,不必等到快结束的时候。 下一回,白仞很早便说了。可等他把那一次的承诺也讲出来,看见唐三因自己说过又全然记不起的话而难受,他渐渐不知该讲到哪里。 有些时候,他只想与唐三吃一顿饭。饭后出去走走,回来累了便睡。夜里醒来,他望着唐三在月光下的睡颜,直到对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他怎么了,他才靠近些,说没什么,接着睡吧。 为这几句话,他愿意再走过一整年。 他最喜欢的,还是成婚以后的两个月。宾客散去,院中的桌椅还要归还,唐三挽着衣袖收拾,偶尔从门外叫他,让他过去搭把手。白仞放下东西走出去,两人一起将最后一张桌子送回邻家,回来的路上经过村口,又被老杰克拉住,说了许多婚礼当日来不及说的话。 那时离结束还有些日子。他可以暂时放下镰刀,回家以后等唐三问晚饭想吃什么,想得久一些也无妨。 有几回,他故意换了不同的回答。唐三有时答应得痛快,有时叫他一起去灶间帮忙。白仞跟过去,听他交代该做些什么。那些新添的对话让他高兴,夜里回想起来,也会不自觉地笑。 偶尔也会有些白仞解释不了的变化。某一次回到圣魂村,唐三替那幅画衬上薄板,又仔细托平中间的折痕。白仞问他为什么,唐三自己也答不上来,只说觉得应该这样放。 —————— 午后,阿银又从隔壁问他们,要不要一同进城。白仞应了,走到窗边,将小舞画的那张画往里挪了些,免得回来时被日光晒得太久。 唐三从柜里取出外衣,展开时问他:“城里会不会——” “不会,今日天气很好。”白仞转过身,望着他手中垂下的衣袖。窗外有鸟鸣,他听着,等唐三把余下几个字说完。 唐三将外衣放了回去。白仞看见他空着手走近,原本想去碰他的脸,手停在半空,被唐三接住了。 “小白。”唐三望着他,轻声道,“这是第几次了?” 窗外的风铃响起。 唐三又叫了他一声。 白仞靠过去,将脸埋进熟悉的深蓝长发间。眼泪落下时,唐三的手臂也在他身后收拢,将他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