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营业:我在游戏里的苟命日常》 1. 被迫营业 盛二一被劈进异次元世界里的时候,正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煮泡面,锅是买大象家的泡面送的,挺好用,盛二一隔三差五地就拿它煮东西。 人从阳台上消失之前,锅里水还烧着,看样子过个十几秒就会沸,两块钱买的胡萝卜切成片放在碗里,上面已经挤好了泡面调料包。 就等水开了。 那天的天气其实不算差,多云转晴,又是傍晚,天气预报也没说会打雷。 但盛二一在二楼出租屋阳台上,偏偏就被一道徬晚的晴空霹雳精准命中。 连人带着空空如也的泡面袋一起被劈进了另一个世界。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盛二一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不是“我要死了吗”,而是太好了,终于不用还花呗了。 然后是,完了,阳台上烧着的锅咋整…… 再次醒来的时候,盛二一躺在一片潮湿的草地上,头顶是巨大到不真实的月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犹如榴莲混香菜。 盛二一最讨厌的两个味道。 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到底在哪,盛二一耳边响起了一道机械电子音。 “叮~编号189523号玩家已上线。 欢迎来到生存游戏《通天塔下》。 您的初始评级为:F级。 人废指数:97%。 求生意志评级:极弱。 特别提醒:本游戏无法自主退出,请努力活下去。” 盛二一躺在地上,盯着系统显示屏上的文字,只用零秒就坦然接受了现实。 作为一个看恐怖片都要专门挑夜深人静时候观看的人,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盛二一盯着夜空闪烁的星辰和山边巨大的月亮发了会儿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里。 “搞不动,有点饿。”她闷声说。 系统沉默了两秒,大概是从没遇到过这么不配合的新手玩家,又重复了一遍:“请努力活下去。” “你去找别人努力吧,我累了。”盛二一闭上眼睛,“人都进来了,竟然不是去和孟婆奶奶奔现,还搞什么游戏生存,这非常不科学。” 系统没有再回应盛二一。 但系统通报玩家登录上线,那么游戏并不会因为盛二一不想玩就停下来。 第一只怪物出现在三分钟后,那东西长得,像一只放大了十倍的蟑螂,背上覆盖着黑亮的外壳,六条腿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口器一张一合,落下来的涎水滴在草叶上,草叶当场就枯萎了。 盛二一只想等会缓过劲来,先找个味道不那么臭的地方歇会儿,她低血糖犯了,此刻不得已只能原地先忍着,闭眼休息。 听见动静,盛二一费力地抬了抬眼皮。 巨大的蟑螂发现了盛二一的存在,正朝她爬过来,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这时候的第一反应都是爬起来跑,但盛二一只是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看清楚有多丑陋后,然后盛二一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么丑的蟑螂啊。”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算了,咬就咬吧,也不知道在这里被咬了,疼不疼,试一下就知道了。” 于是盛二一就这样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纯躺着。 低血糖四肢无力脑袋晕,盛二一不是不想回避丑蟑螂的锋芒,而是根本动不了一点。 巨大的蟑螂在盛二一身边停了两秒,口器凑近她的脸,似乎也被这个完全不反抗的猎物搞懵了,但怪物的本能还是驱使着它张开了嘴。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从侧面劈下来,直接把蟑螂的脑袋砍成了两半。 蟑螂身体里绿色的血液溅了盛二一一身。 察觉到动静,盛二一睁开了眼睛,少年人的脸逆着月光,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盛二一。 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手里提着一把和他体型不太相称的大刀,看着盛二一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少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是新来的?”少年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刚才那玩意儿都快咬到你脸上了,你怎么不动?” 盛二一眨了眨眼,很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她的答案:“因为跑起来很累,我还很饿,我来之前,还没吃饭呢。” 少年看着盛二一手里攥紧的泡面袋子,沉默了。 他大概花了五秒钟的时间来消化这个回答,最终决定不再纠结,直接上手把盛二一从地上拽了起来,也不管盛二一身上那些脏的蟑螂血迹。 “走走走,这里不能待,血腥味会引来更多怪物。” 少年不由分说地拖着盛二一就走。 “你运气好,碰上我了,这附近有我们的安全屋,我先带你过去。” 盛二一被拖得踉踉跄跄,嘴上倒也没反抗,毕竟被人拖着走确实比自己走省力,她真的很饿。 盛二一一边被拖着跑,一边还有心思观察周围的环境。 大月亮,黑树林,远处隐约可见的奇怪建筑轮廓,在远处就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还有空气中那股散不掉的榴莲香菜味。 看起来确实不像正经地球。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拉着盛二一,边跑边问。 “盛二一。” “二一?这名字有意思。”少年笑了一声,“我叫陆时,比你先来三个月,你是怎么进来的?” “一道莫名其妙劈进二楼阳台的雷。” “你也是雷啊,我也是被雷劈的,我来之前还在学校上晚自习呢,还有三分钟下课,然后上个厕所的功夫,我就被劈进来了。” 陆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见过大风大浪后的淡定。 “这破游戏,感觉专门挑倒霉蛋下手,我遇到的人里面,十个有八个都是被雷劈的,剩下两个是被车撞的,总之,都是本来该死但又没死成的。” 盛二一听完这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微妙的遗憾,被雷劈中是真的会死的。 要是那道雷劈得再准一点,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奈何桥排队了。 而不是在这个鬼地方,低血糖犯了还被一个还是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拖着跑。 安全屋在一片乱石堆的后面,是个半嵌在地下的石头房子,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 陆时推开石门,把盛二一领进去,屋里已经有另外两个人了。 一个年轻女孩,二十来岁,靠墙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听见动静,只是抬头看了盛二一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蹲在角落里的火堆旁边煮东西,锅子里飘出一股说不清是香还是怪的味道。 “新来的?”中年男人抬头,目光在盛二一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盯着盛二一头顶的数据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F级?人废指数九十七?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高的。” 盛二一对这个评价毫不在意,她根本没力气再一,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靠着墙壁,整个人像一滩泥一样软了下去。 “老周,你别吓人家。”陆时在火堆旁蹲下来,顺手往里加了两根柴火,“新人刚来都这样,适应适应就好了,先给她点吃的吧,她好像饿了好久。” “行,一会儿就煮好了,不敢我可没吓她。”老周摇了摇头,“我说的是事实,这个游戏会给每个玩家评级,从SSS到F,总共十个等级,评级依据的是你的战斗能力、生存意志、心理素质等等综合指标,人废指数越高,说明你越不适合在这个游戏里生存,你好歹也是个B级,江雪呢A级,我呢也是B级,你看她,开局就是F级,估计后面日子不会好过。” 江雪是那个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女孩子,整个人埋在一堆书堆里,听到老周说起自己的名字,倒是没多大反应,头也没抬。 老周顿了顿,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补充道:“一般新人的人废指数也就五六十,最多七十左右,她这一来,直接就是上九十的,怎么看怎么都是那种完全不想挣扎求生的人。” 盛二一听完这番话,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抬起眼皮看向老周,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指数挺准。” 老周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这娃娃,挺有意思。”老周把锅子里的东西舀进碗里,递了一碗给盛二一,“吃点东西吧,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好歹能续命。” 盛二一饿昏了头,一点儿不推却,接过碗,低头往碗里看了一眼,看到一种灰绿色的糊状物,像是把苔藓和泥巴搅在一起煮出来的。 换作平时,这种卖相的东西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此刻她的肚子确实饿了。 来之前就饿了一下午,泡面一口没碰过,就被劈过来了。 盛二一端起碗,闷头吃了起来,就是味道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吃。 但盛二一也不好意思抱怨,毕竟这几个看起来还挺友好的,其次命要紧。 于是盛二一机械似地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表情平静得像在吃一碗白粥。 陆时在旁边看盛二一,看得直冒问号。 他这段时间见过太多新人了,有的哭天抢地,有的歇斯底里,有的一边指天指地一边骂骂咧咧,唯独没见过盛二一这样的。 不哭不闹不反抗,给什么吃什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吧,就这样吧,行不行都能行”的坦然。 陆时感觉这不是豁达,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懒。 懒得挣扎,懒得反抗,懒得多想。 “二一姐,”陆时忍不住开口,“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吗?这个游戏是真的会死人的,虽然设置了复活点,死了之后能复活,但每次复活,都会随机扣掉玩家一部分记忆,或者某种能力,或者武器积分什么的,代价还是很大的。” 盛二一想了想,说:“害怕也需要力气的。” 她现在没任何多余的力气害怕,也丝毫不觉得能害怕得起来。 陆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盛二一无处可去,在陆时的建议下留了下来。 晚上,盛二一在安全屋里睡了她进入游戏后的第一觉,没有噩梦,没有失眠,她睡得比在自己出租屋里还香。 因为这里不用交房租,不用上班,不用应付人际关系,虽然外面有怪物,但怪物又不用她陪聊天提供情绪价值。 第二天一早,盛二一被系统的提示音吵醒。 “叮,新手保护期已结束,玩家189523请注意。 今日任务已发布:击杀低级怪物三只,限时二十四小时。 完成任务可获得基础积分奖励。 任务失败将扣除生存积分,积分归零,则强制进入惩罚副本。” 盛二一睁开眼,看着浮现在眼前的半透明任务面板,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面板,继续睡。 陆时已经起了,正在门口的石头上磨他那把大刀,看见盛二一这架势,不由得叹了口气。 陆时走过去,蹲在盛二一旁边,伸出两根手指,戳了戳盛二一的肩膀。 “二一姐,起来了,你今天得去做任务。陆时提醒道。 “不去。”盛二一果断拒绝。 “不去会扣积分啊。”陆时有些担心。 “扣就扣。”盛二一无所畏惧。 “积分扣完会进惩罚副本。”陆时补充一点。 “进就进。”盛二一雷打不动。 陆时深吸一口气,拿出了杀手锏。 “惩罚副本里没有地方睡觉,怪物会一直追你,到时候,你可连躺平的功夫都没有了。” 话音刚落,盛二一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去做任务”和“被怪物追得不能躺平”这两件事哪件更累,最终盛二一得出了结论。 还是去做任务吧,至少做完任务回来还能继续躺着。 “行吧。”盛二一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怪物在哪?” 陆时被她这副视死如归,但又不情不愿的样子逗笑了。 “你 笑什么?”盛二一皱着睡眼惺忪的眼睛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陆时把磨好的大刀往肩上一扛,“走吧,我带你去新手区,那边的怪物等级低,适合你练手,对了,你的初始武器领了吗?” “武器?”盛二一停住脚步,“什么武器?” 陆时科普:“每个新玩家进游戏的时候,系统都会根据个人特质匹配一把初始武器。” 陆时指了指墙上的一块发光面板,“你去那边站一下就行。” 盛二一慢吞吞地走到陆时说的地方,在那块面板前面站定。 一道光束从面板上射出来,把盛二一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面板上弹出了一行字。 “检测到玩家编号189523,个人特质分析中……分析完毕。 天赋倾向:生存意志极弱,战斗欲望极低,但运气值异常偏高。 推荐武器:防御系道具。正在匹配中……” 三秒后,盛二一目前的面板上,出现了一个东西。 盛二一低头一看,是一面盾牌。 准确地说,是一面看起来非常不正经的盾牌。 圆形的,大概脸盆那么大,通体灰白色,表面上什么花纹都没有,光秃秃的,看起来像是一个放大了的乌龟壳。 “噗。”陆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老周从灶台后头探出头,看了一眼,也笑了:“乌龟盾?这玩意儿我还是头一回见真有玩家用这个,听说这盾牌的防御力确实还行,但有一个问题,它太沉了,举着它基本就动不了,所以很少有人用。” 盛二一拿起那面盾牌掂了掂,果然很沉。 她试着举了一下,坚持了不到五秒就放下了。 “太重了。”盛二一说。 “初始武器是绑定的,不能更换丢弃,没事二一姐,你先带着,遇到危险的时候挡一下也行。”陆时安慰她,“走吧走吧,趁现在还早,怪物活动频率低一些。” 新手区在一片稀疏的林地里,阳光从巨大的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如果不是远处偶尔传来怪物的嘶吼声,这里甚至称得上风景不错。 陆时带着盛二一在林子里穿行,一边走一边给她科普这个游戏的基础知识。 什么积分系统、技能树、副本机制、玩家等级,他说得头头是道,显然这三个月没白待。 盛二一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花在了怎么把手里的乌龟盾拖在地上能更省力这件事上。 “到了。”陆时在一棵大树后面停下来,压低声音说,“看到前面那片空地了吗?那边有几只低级食骨鼠,个头不大,攻击力也低,适合新手练手。你先拿一只试试?” 盛二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空地上确实有三只老鼠状的东西,但每只都有成年猫那么大,灰黑色的皮毛,牙齿外露,正在啃食一具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去吧,我在后面看着你,万一不行,我会上手的。”陆时鼓励性地拍了拍盛二一的肩膀。 盛二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乌龟盾,又抬头看了看那三只食骨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拖着乌龟盾,一步一步地朝空地走去。 她的脚步声不算大,但对于听觉灵敏的食骨鼠来说已经足够了,三只老鼠同时停下啃食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六只泛着红光的眼睛盯住了她。 盛二一同时也看着它们。 双方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盛二一做出了一个让陆时差点从树后面摔出去的动作。 她把乌龟盾往地上一放,自己往盾牌后面一蹲,缩成一团,不动了。 这哪里是战斗姿势,这完全是乌龟缩壳。 三只食骨鼠显然也没见过这种操作,看着消失在盾牌后面的盛二一迟疑了一下,然后同时朝她扑了过来。 它们的速度很快,转眼间就冲到了乌龟盾前面,尖利的牙齿朝着盾牌边缘露出来的衣角咬了下去。 陆时握着刀柄的手指一紧,正准备冲出去。 就在这时候,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鸣叫,一只巨大的影子从头顶掠过,三只食骨鼠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尖叫着四散奔逃,转眼间就消失在了灌木丛里。 盛二一听见动静,从盾牌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陆时从树后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二一姐你这运气绝了,这也行啊?找老鹰帮你代练?”陆时调侃着。 盛二一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其实是我不知道怎么打,我只想暂时以不变应万变。” 陆时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带着盛二一,他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无聊了。 而系统的提示音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三只食骨鼠因外力干扰逃离战斗区域,判定为被动驱散。恭喜玩家189523,任务进度:3/3。任务完成。” 盛二一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和那块根本没派上用场的乌龟盾,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对陆时说:“走吧,回去睡觉。” 陆时愣在原地,看着她拖着乌龟盾慢悠悠往回走的背影,忍不住打开了自己的系统面板,调出了盛二一的玩家信息。 屏幕上的数据和其他玩家没什么太大区别,唯独有一项指标,高得离谱,甚至被系统用红色的字体标注了出来。 “运气值:S级,这运气值,好高啊。” 陆时来了之后,在游戏里见过运气值最好的,也不过是A级,还是打了很久任务缓慢升上去的。 像盛二一这种,一来就是S级的,根本就是凤毛麟角。 陆时盯着面板上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掉面板,快步追了上去。 他忽然觉得,这个游戏可能要迎来一个不太一样的玩家。 2. 不能说不 但陆时很快就发现,盛二一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她不是不想挣扎,她是实在懒得挣扎,这两者之间,有着很本质的区别。 不想挣扎的人会去寻短见,懒得挣扎的人,连寻短见都嫌麻烦。 盛二一回到安全屋之后,把自己往角落里一缩,裹着老周给的破毯子,像一只冬眠的乌龟一样把自己团了起来。 乌龟盾就靠在旁边的墙上,灰白色的盾面上,还沾着林子里带回来的泥土和青苔,看起来更像龟壳了。 陆时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二一姐,你就不好奇你的运气值为什么是S级吗?” “不好奇。” “S级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在这儿待了三个月,见过最高的运气值也就是A级,S级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盛二一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着,像是马上就要睡着了。 “意味着我运气好。” 陆时被盛二一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想反驳,但发现盛二一说得确实没错。 S级运气就是运气好,这个回答在逻辑上没有任何毛病。 老周在一旁煮着他那锅永远看不出原料的糊糊汤,闻言笑了笑。 “小陆,你别白费功夫了,我在这游戏里待了快两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玩家,拼命三郎见过,哭爹喊娘见过,一心求死的也见过,但像二一无波无澜到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老周搅了搅锅里的糊糊,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继续说:“你知道这种人最无所畏惧的地方在哪吗?在于不是她运气好不好,而是她对什么都不在乎,既不在乎输赢,也不在乎生死,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这样的人,在现实世界里可能是个废柴,但在这个游戏里,说不定反而是最能活下来的那一个。” 陆时不太服气:“为什么?” “因为这个游戏最折磨人的不是怪物,是没有尽头。” 老周把糊糊汤舀进碗里,递给了一直靠墙看书没有说话的那个年轻女孩,说:“你害怕失败,害怕死亡,害怕积分被扣,害怕进惩罚副本,由于你越是害怕,就越是紧张,越是紧张,就越容易出错,但二一明显和你是不一样的。” 老周朝盛二一的方向努了努嘴:“她呢,什么都不怕,因为她什么都不在乎。” 年轻女孩接过碗,终于抬起头来,往盛二一的位置轻轻看了一眼。。 女孩叫江雪,是安全屋里最沉默寡言的一个人,平时几乎不说话,偶尔开口也是寥寥几个字,最常做的,就是坐在书堆里看书。 但此刻,江雪看了盛二一一眼,罕见地开了口:“这未必是好事。” 老周挑眉:“怎么说?” “什么都毫不在乎的人,也不会在乎活不活着。”江雪低下头继续看书,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但你我都知道,通天塔下的机制,需要的是求生欲,不是求死欲,运气好能保她一时,保不了一世。” 盛二一在这时候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毯子往头上拉了拉,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不知道是没听到江雪的话,还是听到了懒得回应。 第二天一早,系统的任务又来了。 这次的任务比昨天的难一些,需要击杀低级怪物五只,限时二十小时。 同时系统还贴心地附上了一条备注:由于玩家189523昨日任务完成方式为被动驱散,本次任务将启用“主动击杀判定模式”,被动驱散不计入任务进度。 盛二一盯着这条备注看了三秒,然后把面板关掉了。 “游戏机制还可以搞带针对穿小鞋?” 陆时正在门口做热身运动,闻言差点笑出声。 “当然针对你啊,你昨天那个操作,换了谁都得单独针对一下子,不过没关系二一姐,今天我再带你去练练,慢慢来,总能学会的。” 盛二一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慢慢来”和“总能学会”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多大的运动量。 最终她得出了一个悲观的结论,整个人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但盛二一没有说“不去”。 盛二一慢吞吞地站起来,慢吞吞地把乌龟盾从墙上拿下来,慢吞吞地走到门口。 然后回头看了陆时一眼,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你怎么还不走? 陆时愣了一下,赶紧扛着大刀跟上。 陆时觉得昨天的林子太空旷了,不利于新手练习近身战斗,所以把训练场地换了一个地方。 他把盛二一带到了一片废弃的建筑群里,这里的建筑风格很奇怪,既不像现代建筑也不像古代建筑,倒像是某种文明崩塌后留下的残骸,断壁残垣之间长满了发光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里的怪物大多是独行的,不会成群结队,适合新手单挑。”陆时一边走一边解释,“今天的目标是灰骨蜥,个头不大,攻击方式主要是扑咬和甩尾,速度不算太快,你只要……” 陆时话没说完,回头一看,盛二一已经不在身后了。 陆时心里一惊,连忙原路返回去找,在一堵半塌的矮墙后面找到了盛二一。 盛二一正蹲在墙根底下,拿着乌龟盾当伞用,挡住从墙缝里滴下来的水。 “二一姐,你在干嘛?” “水。”盛二一指了指头顶,“刚才滴到我脸上了。” 那你从那里走开就行了啊…… 陆时不理解盛二一诡异行为的原因,吐槽话忍着没说出口,于是陆时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对待新人需要耐心”,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我们先去找灰骨蜥?打完五只就能回去了,很快的。” 盛二一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的终点是“回去”,勉强可以接受,于是点了点头,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继续拖着乌龟盾跟在陆时后面。 灰骨蜥很快就出现了,那东西大概有半人高,身体覆盖着灰白色的鳞片,四肢细长,尾巴占了整个身体长度的一半。 它从一个坍塌的窗口里探出头来,黄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两个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来了!”陆时立刻摆出战斗姿态,“二一姐,你先上,我在后面帮你。” 话没说完,他感觉身边一阵风吹过。 盛二一已经上了。 但不是冲上去的那种“上”。 盛二一只是把乌龟盾往面前一竖,整个人往盾牌后面一蹲,然后像昨天一样,缩成了一团。 陆时:“……” 灰骨蜥显然不会像昨天的食骨鼠那样被什么东西吓跑,它从窗口跳下来,四肢着地,绕着乌龟盾转了一圈,尾巴在地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它在寻找可以攻击的角度,但盛二一始终在盾牌后面一动不动。 盾牌没有完全挡住盛二一的后背,这让灰骨蜥找到了一个角度,它猛地扑了上去,张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盛二一依然没动。 但就在灰骨蜥的牙齿即将咬到她肩膀的瞬间,那块塌了一半的墙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块砖石从上方脱落,精准地砸在了灰骨蜥的脑袋上。 灰骨蜥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被砸得翻了个跟头,四脚朝天地摔在地上。 还没等它翻过身来,更多的砖石接二连三地掉落下来,把它埋了个严严实实。 系统的提示音响了:“叮~玩家189523成功击杀灰骨蜥一只,任务进度:1/5。” 盛二一从盾牌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那堆砖石,又抬头看了看还在往下掉渣的墙体残骸,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一样。 陆时站在后面,微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忽然想起老周昨天说的话。 “她运气好。” 这他妈的哪里是运气好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在替她打怪。 但盛二一仿佛已经司空见惯,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从盾牌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拖着乌龟盾继续往前走,嘴里嘟囔了一句:“还剩四只。” 陆时跟在她后面,心情复杂得像吃了一锅老周煮的怪味版糊糊汤。 接下来的事情更加离谱。 第二只灰骨蜥藏在一条窄巷子里,盛二一走过去的时候没看见它,一脚踩到了它的尾巴上。 灰骨蜥吃痛,猛地甩尾,结果尾巴抽在了旁边的金属残骸上,金属残骸倒下来,正好砸在另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灰骨蜥身上,两只蜥蜴撞在一起,滚进了巷子尽头的一个深坑里,再也没爬上来。 系统提示:“叮。玩家189523成功击杀灰骨蜥两只,任务进度:3/5。” 盛二一蹲下来系鞋带,她进游戏后,系统配置的鞋子就一直不合脚,鞋带老是松。 与此同时,第三只灰骨蜥从头顶扑下来,扑了个空,直接从盛二一头顶飞过去,一头撞在了对面的石柱上,晕了。 盛二一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看那只口吐白沫的灰骨蜥,想了想,把乌龟盾举起来,往它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叮。玩家189523成功击杀灰骨蜥一只,检测到玩家主动完成最后一击,击杀判定成立,人物进度:4/5。” 陆时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刚才那个……算是攻击吗?” “算吧,我举盾攻击了。”盛二一说,“不过你确实说得对,S级运气确实挺好用。” 盛二一进入副本以来的的一切不作为,居然是想知道,S级气运到底好不好用? 陆时对此扯了扯嘴角,无话可说。 举盾,把盾牌举起来,放在一只已经撞晕了的蜥蜴头上,这就是盛二一今天做出的唯一一个可以被称之为“攻击”的动作。 陆时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最后一只灰骨蜥的击杀方式更加离谱,盛二一走到建筑群的边缘,看到一只灰骨蜥正蹲在一条小河边喝水,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近它,天空中突然又响起了昨天那种尖锐的鸣叫声。 一只巨大的飞行生物俯冲而下,一爪子抓起河边的灰骨蜥,扬长而去。 系统提示:“叮。检测到玩家189523击杀灰骨蜥任务……检测失败,击杀主体非玩家189527,重新判定中……判定完成:被动驱散,不计入任务进度。” 盛二一盯着这条提示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让陆时彻底目瞪口呆的动作。 盛二一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着已经飞远了的飞行怪物扔了过去。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微不足道的弧线,还没飞到一半的距离,就直直掉进了河里,连水花都没舍得溅起来多少。 但系统提示又响了:“叮。检测到玩家189523发起攻击行为,追击判定中……判定完成:击杀成立,任务进度:5/5,玩家189523任务完成。” 盛二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块已经沉入河底的石子,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表情变化,一种“行吧,反正就这样了”的索然无味。 盛二一转过身,扛起乌龟盾,对陆时说:“走,回去睡觉。” 陆时站在原地,看着盛二一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陆时当即打开盛二一的数据面板。 面板上,盛二一的各项数据都没什么变化,战斗技巧依然是F级,体能依然是F级,反应速度依然是F级。 但盛二一的经验值一栏里数据刷新了,数据显示经验值涨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截。 因为五次击杀,不管过程是多么地离开地球表面,结果上都算在了盛二一的头上。 陆时关掉面板,追了上去,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想,盛二一要是能靠着这套操作活过第一个月,他陆时就倒立吃老周的怪味版糊糊汤。 3. F级?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安全屋里面多了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伤口,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还在往外渗血。 对方坐在火堆旁边,老周正在帮他处理伤口,表情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但看起来挺能忍,过程中一声不吭。 听到门口有声音,男人转过头来,目光在陆时和盛二一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盛二一身上。 “F级?这么低?新来的?”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明显的审视和讶然意味。 盛二一没理对方,径直走到自己的角落,把乌龟盾往墙上一靠,人往地上一坐,开始闭目养神。 陆时倒是认出了对方是谁,有些意外:“林北?你怎么来这儿了?你不是在B区那边跟着一支队伍混吗?” 叫林北的年轻人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刷个S级副本的路上,队伍全灭了,现在就剩我一个。 老周叹了口气:“B区那边的副本难度最近又提高了?” “不是副本的原因。”林北摇了摇头,眼神暗了下去,“是别的玩家队伍,我们在野外去副本的路上,遭遇到了另一支队伍,对方人数是我们的两倍,上来就直接动手,连话都没说一句,我们队长想刚谈判,被对方一箭射穿了喉咙,一看就是预谋好的。” 陆时的脸色变了:“安全区不是不准玩家之间互相攻击吗?” “那个副本级别高些,设定在了在非安全区,在非安全区,当然什么都可以。”林北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算是明白了,这个游戏最危险的可不是什么野怪boss,最危险的永远是人,野怪打多了,就能知道它们有什么样的固定行为模式,但人没有,而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遇到的人,是什么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再次落在盛二一身上,像是在评估什么。 “她来多久了?” 陆时偏过头,看了角落里的盛二一一眼,说:“昨天刚来的。” “F级,竟然安全挺过了第一夜?运气挺好” “二一姐只是实力是F级的,运气可不是呢!”陆时颇为了解地替盛二一辩驳。 林北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的表情很复杂,带着一种过来人看新人的怜悯,又掺杂着一丝不耐烦。 在这个游戏里,带新人本来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们会犯错会闹情绪会不听指挥,很难带。 所以大多老手玩家们,都不会太在意这些新手,只要复活点去的够多,新手自己慢慢就能找到规律安全活下来。 像盛二一这种,尤其是F级的新人,初来乍到的,存活率通常都低得可怜,不去个十几二十次复活点都不合理。 陆时竟然把她带回来了,还带着她刷任务,多少有点自找麻烦。 盛二一对林北的审视毫不在意,她已经裹着毯子躺下了,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林北不自觉地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过头低声对陆时说:“你带她做什么?F级的新人,人废指数肯定不低吧?这种人活不过第一周的,你费这个力气干嘛?” 陆时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又觉得解释不清楚。 他总不能说“二一姐实力差,但运气好到爆炸呀,怪物会自己撞死在她面前的”吧?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二一姐她...她人挺有意思的。”陆时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林北不再说话了,只是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显,你觉得有意思,等她后面频繁去复活点刷新,你可能就不会觉得她有意思然后继续带着她了。 接下来的几天,盛二一的新手保护期彻底结束了,系统开始给她发布日常任务,大多数时候是击杀低级怪物,偶尔会有采集任务或者探索任务。 陆时依然每天热心肠地带着盛二一出去做任务,而每一天的任务过程都让他大开眼界。 有一次任务要求盛二一击杀一只中型怪物,那东西长得像一只长满鳞片的野猪,冲撞起来能把一堵石墙撞塌。 盛二一见到那东西,第一反应依然是蹲下举盾,野猪冲过来的时候,被乌龟盾挡了一下,改变方向撞进了旁边的荆棘丛里,被藤蔓缠住了四肢,动弹不得。 盛二一走过去,乌龟盾如法炮制,敲了野猪的脑袋三下,直接敲晕了。 另一次任务要求盛二一在毒雾沼泽里采集一种发光的蘑菇,沼泽里的毒雾会持续损耗生命值,普通玩家都是速战速决,冲进去采完就跑。 盛二一走进沼泽的时候,恰好风向变了,毒雾全部被吹到了另一边,她慢悠悠地走过去,慢悠悠地采了蘑菇,慢悠悠地走回来,全程一滴毒雾都没沾到。 还有一次更加离谱,系统给盛二一发布了一个限时逃生任务,要求盛二一在三十分钟内,从一片随机生成的迷宫里走出来。 迷宫里有陷阱,有怪物,有死路,普通玩家需要靠记忆力和判断力来找路,但盛二一进去之后,就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遇到岔路,就看感觉随便拐一下,然后全程没有遇到一只怪物,没有踩到一个陷阱,走了十五分钟就从出口出来了。 陆时看得捶胸顿足,后来查了一下那个迷宫的生成数据,发现盛二一走的那条路线,恰好是所有可能路线中唯一一条完全没有危险的路径。 概率是多少?系统给出的答案是:0.03%。 陆时觉得自己的概率学学得不够用了。 但盛二一对这些奇迹般的运气毫不在意,每次完成任务后她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回去睡觉。 盛二一不庆祝,不炫耀,甚至懒得跟别人描述任务过程,对盛二一来说,打怪升级就像之前在现实世界里上班打卡一样,是一件不得不做但毫无乐趣的事情。 唯一让盛二一稍微多看了两眼的,是一只出现在安全屋附近的小野猫。 那是一只黑色的猫,瘦骨嶙峋的,不知道是从哪个副本里跑出来的,在安全屋后面的垃圾堆里翻东西吃。 盛二一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盯着小野猫看了好一会儿。 陆时以为盛二一会去喂猫,毕竟女孩子对小猫通常都没有抵抗力。 但盛二一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让陆时差点摔倒的话。 “这只猫比我努力。”盛二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为了找吃的翻这么久的垃圾,真厉害。” 然后盛二一就回屋睡觉了。 猫没喂,也没摸。 陆时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翻垃圾的黑猫,又看了看盛二一裹着毯子缩成一团的背影,忽然觉得,两相一对比起来,这只猫确实比盛二一努力多了。 大概过了一周左右,安全屋里又来了一位新成员。 这次的来人阵仗很大,是被系统广播的玩家。 那天早上,所有人的系统面板同时弹出了一条全服公告: “公告:恭喜玩家编号180805完成SSS级副本「深渊回廊」首通!用时四小时二十二分钟,刷新全服纪录。玩家编号190805获得SSS级副本首通奖励「深渊之瞳」及特殊称号「破渊者」。” 这条公告在安全屋里引起了一阵骚动。 老周放下了手里的锅铲,瞪大了眼睛:“SSS级副本?首通?这人什么来头?” 江雪也放下了书,罕见地露出了一个感兴趣的表情:“SSS级副本的推荐等级是六十级以上,现在全服等级最高的玩家也就四十多级。他是怎么打通的?” 陆时立刻打开系统面板查了一下玩家编号180805的信息,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人……十天前才进的游戏。” 安全屋里又是安静了一瞬。 “十天?”老周的声音都变了调,“十天打通SSS级副本?这怎么可能?他进游戏的时候是什么评级?” 陆时继续往下翻,然后看到了一个让他瞳孔地震的数据:“初始评级……SS级。天赋技能「战斗本能」,被动效果是所有战斗技巧的学习速度提升百分之三百。主动效果是……进入战斗状态后,全属性提升百分之两百,持续十五分钟。”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种天赋,这种评级,这种成长速度,这已经不是天才了,这是怪物。 盛二一仿佛没听到,全程没有任何反应,她缩在角落里,裹着毯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全服公告带来的震撼还没过去,第二天,安全屋的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身材修长,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黑色战斗服,腰间挂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一看就不是普 通装备。 年轻男人长相夜很好看,五官深邃,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感,但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走路的时候,右腿明显不太利索,黑色的战斗服上也有好几处破损,露出了衣衫下面缠着的绷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瞳孔的颜色不是正常的黑色或棕色,而是一种幽深的暗紫色,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像是藏着一个小小的深渊。 林北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戒备:“你是……那个180805?!” 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点了点头:“是我,我叫陈渡。”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突然晃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 老周上前,赶紧把他扶住,才发现陈渡的手冰凉得不正常,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陈渡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通关副本的时候中了深渊领主的诅咒,需要三天才能消退,这三天内,所有属性降低百分之九十,无法使用主动技能。”他顿了顿,又说,“我原来的安全屋被一伙人盯上了,趁我虚弱的时候想抢我的装备,我需要一个地方待三天。” 老周和林北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说话,收留陈渡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都很清楚。 一个SSS级副本首通的玩家,身上必然带着顶级装备和大量的积分奖励,收留陈渡,就等于把麻烦一起收留了。那伙想抢陈渡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最终老周还是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把门关上,说:“进来吧。” 陈渡进了屋,找了一个离火堆最近的位置坐下,把黑色长刀解下来放在手边,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他的呼吸很慢很深,带着一种明显的节奏感,像是在运行某种特殊的恢复功法。 陆时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他的刀,刀鞘上的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刀柄上刻着两个字。 「渡厄」。 “感觉这把刀好厉害的样子。”陆时小声说。 陈渡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说了句:“SSS级武器。” 陆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在游戏里待了三个月,见过等级最高级的人、等级最高的装备也就是A级的,SSS级的武器他只听说过,还从没见过。 盛二一这时候终于被说话声吵醒了,她从毯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印子,眯着眼睛看向火堆旁边多出来的那个人。 她盯着陈渡看了大概五秒钟,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刀上,又从刀移到他苍白的脸上,最后落在他那只泛着暗紫色的左眼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真心好奇地问陈渡:“你眼睛怎么了?” 陈渡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他看到了角落里的盛二一缩在毯子里,头发像鸡窝,脸上有睡印,旁边靠着一面灰白色的乌龟盾,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散到骨子里的气息。 他陈渡的目光在盛二一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回答:“副本奖励,融合「深渊之瞳」后的副作用,三天后会消退。” “哦。”盛二一点了点头,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觉得紫色很有韵味,看完重新缩回毯子里,闭上了眼睛。 陈渡微微皱了一下眉,他见过太多人对他的SSS级装备和首通奖励表现出的羡慕、嫉妒、好奇或者觊觎,但盛二一的反应,完全不在这些范围之内。 盛二一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看到了,知道了,然后就过去了。 这种反应反而让陈渡产生了一丝好奇。 陈渡转头看向陆时,压低声音问:“F级?她是谁?” “盛二一,跟你一样,也是前几天刚进来的新人。”陆时说到一半,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你也看到了,二一姐等级F级,人废指数高达九十七。” 陈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在这个游戏里,F级和人废指数九十七意味着什么,他虽然刚来不久,但在系统设定的数据里都有记载,陈渡进了游戏后,就已经迅速了解得非常清楚。 F级,这是理论上最不适合生存的玩家类型,但问题是,盛二一平平安安地活过了好几天。 这不合理。 4. 这可太行了点 “她的等级连最低级的怪物都可能随时把她送回复活点,你们也不可能越过她帮代练完成任务,所以她这些天怎么活下来的?”陈渡问。 陆时张了张嘴,解释的话到嘴边,琢磨一下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陆时很想直截了当地说“她蹲在盾牌后面不动,然后所有野怪就自己死了”。 虽然这是事实,但不论是说出来,还是听起来,都实在不像人话。 “运气。”陆时郑重其事,最终挤出了这两个字。 陈渡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好奇,并不特别关心一个陌生人,但也没有完全相信。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运气确实能在某些时候救命,但绝对不可能让一个F级的玩家,在这个游戏里活过十天还不去复活点报道。 他怀疑陆时在隐瞒什么,或者这个叫盛二一的人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 接下来的几天,陈渡在安全屋里养伤,同时也近距离观察了盛二一的日常。 说是日常,其实也没什么好观察的,因为盛二一的日常就是睡觉。她每天除了完成系统的日常任务之外,其余时间全部缩在角落里裹着毯子睡觉。 盛二一的睡眠质量好得惊人,不管周围发生什么事,都能睡得着。 老周煮糊糊汤的时候,不小心提到柴火,粗大的棍子翘起来,直接把锅翻了,发出巨大的响声,众人都被吓一跳,唯独盛二一,纹丝不动。 林北和陆时在屋门口切磋格斗技巧,拳脚相交砰砰作响,盛二一裹着毯子,往里翻了个身。 甚至连半夜有一只流浪的怪物误闯到安全屋附近,撞得石门轰轰响,盛二一也只是把毯子往头上一遮,嘟囔了一句“烦死了”,然后趴着继续睡了过去。 陈渡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在游戏里睡得这么心安理得,这么的昏天黑地... 总之不太好形容。 第二天下午,盛二一做完日常任务从外面回来,听陆时的意思,盛二一今天的任务是击杀三只石皮甲虫,但她去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回来了,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陈渡问盛二一怎么做到的,她想了想,直截了当说:“它们撞到一起了。” 三只石皮甲虫,撞到了一起。 陈渡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挑战。 但陆时在旁边拼命地点头,那表情仿佛在说“真的真的!你看你看,我都说了,运气!运气!”。 没过几日,真正让陈渡感到震撼的事情发生了。 盛二一照常接任务,去附近的一条地下暗河里采集一种叫「幽光水母」的东西。 这种水母生活在暗河的深处,会发出淡蓝色的荧光,本身没有什么攻击性,但暗河里有很多等级不低的水生怪物,所以算是一个有一定风险的任务。 陆时本来想陪盛二一去的,但临时被老周叫去帮忙修理安全屋的防御设施了。 于是盛二一只好一个人拖着乌龟盾,慢悠悠地往暗河的方向走。 陈渡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这几天,盛二一的任务完成速度实在过于快了,陈渡不由得好奇盛二一到底怎么做到的。 于是陈渡拖着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在盛二一出门的下一刻跟了上去。 陈渡穿着一身能够降低存在感的斗篷,远远地跟在后面,想看看盛二一到底是怎么完成任务的。 盛二一拖着乌龟盾到了暗河的入口,入口下面,是一个向下延伸的天然洞穴,洞壁上覆盖着发光的苔藓,越往下走光线越是昏暗,空气也越来越潮湿。 盛二一的脚步不快不慢,拖着乌龟盾一噔一噔地走在石阶上,发出有节奏的磕碰声。 走到暗河边缘的时候,盛二一停了下来。 陈渡躲在一块钟乳石后面,看到盛二一站在水边,低头往水里看了看,然后做了一个让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的动作。 只见盛二一蹲下来,把乌龟盾放在水面上,把乌龟盾当船使,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灰白色的圆形盾牌稳当地接住了盛二一,一人一盾漂在水面上,盛二一坐在乌龟盾上面,双腿盘着,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当桨,慢悠悠地往暗河深处划去。 陈渡活了二十四年,见过很有人用盾牌来格挡、冲撞、用来砸人、用来当撬棍拆门。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把一面盾牌当船用的。 盛二一坐在乌龟盾上划船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只坐在龟壳上漂流的树懒。 陈渡压着内心的疑惑继续跟下去,暗河的水流很平缓,盛二一划着乌龟盾慢慢前进,沿途的水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发光的浮游生物,把整个暗河映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然后盛二一遇到了一只水怪。 那东西从水底浮上来的时候,整个河面都震动了一下,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条巨大的鲶鱼和章鱼的混合体,身体覆盖着黏糊糊的暗绿色皮肤,四条触手从身体两侧伸出来,每条触手的末端都长着一张布满牙齿的嘴。 这只水怪的等级至少有二十五级,以盛二一目前的实力,正面撞上就是死路一条。 陈渡见状,不由得有些担心,拔刀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正准备出手,然后就看到盛二一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了下来,看了看那只水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乌龟盾,做了一个动作。 她一个巧劲,把乌龟盾整个翻了过来,然后把自己扣在了盾下面。 就像一只乌龟缩进了壳里。 水怪的四条触手朝着盛二一伸了过来,但就在触手即将触碰到乌龟盾的瞬间,暗河深处突然涌起了一股暗流。 好像有一条更加巨大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深渊生物,从水底冲了上来,紧接着一口咬住了水怪的身体,把它拖进了深水区。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圈涟漪在缓慢扩散。 从水底冒出个脑袋,把乌龟盾翻了回来,重新坐上去,继续往前划,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渡站在钟乳石后面,手还按在刀柄上,整个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陆时说的那句话。 “运气。” 难怪盛二一做任务就像吃饭喝水,他现在明白了,他真的明白了。 但明白之后,陈渡好像反而更加不明白了。 一个人怎么可以运气好到这种程度?这不科学,不符合任何概率论,甚至不符合这个游戏的基本规则。 陈渡翻遍了脑海中的所有游戏机制和隐藏设定,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好像没有。 盛二一划着乌龟盾到了暗河的尽头,不费吹灰之力就采集到了幽光水母,然后盛二一又划着乌龟盾,慢悠悠地回来了,经过陈渡藏身的那块钟乳石的时候,盛二一忽然停了下来。 陈渡眼皮一条,心里一惊,“发现我了?” 盛二一歪着头往钟乳石的方向看了看,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你在跟踪我。”盛二一语气冷淡。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渡从钟乳石后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穿着隐匿斗篷的情况下,盛二一居然知道自己被人跟踪了。 “这么平静,你不怕我是来抢你东西的?”陈渡问。 盛二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东西,一件系统发放的新手布衣,一面灰白色的乌龟盾,还有手里那一篮子发着蓝光的幽光水母。然后盛二一抬起头,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说:“我没什么好抢的。” 陈渡沉默了,盛二一说得对,她确实没什么好抢的。 “你为什么跟着我?”盛二一问。 陈渡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实话实说:“我想看你怎么完成任务的。” “哦。”盛二一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好奇。她把乌龟盾拖上岸,抖了抖上面的水,重新把盾牌往胳膊底下一夹,然后往安全屋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渡一眼。 “你腿还没好,走慢点。”她说。 这是陈渡进入游戏以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走慢点”。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是SSS级天赋的天才,是首通SSS级副本的强者,是应该冲在最前面的人,进入游 戏以来,从来没有人让他慢下来,大家都希望陈渡能多抗一点是一点。 陈渡站在原地,看着盛二一拖着乌龟盾慢悠悠走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陈渡彻底在安全屋留了下来。 他的诅咒在第三天结束了,所有属性恢复了正常,那只暗紫色的左眼也恢复了正常的黑色。按理以他的实力,他早该离开了,毕竟陈渡完全可以加入更高级的队伍,挑战更高级的副本,获取更好的资源。 但他没有选择走。 他说服自己的理由是:这个安全屋的位置不错,附近资源丰富,暂时没必要换地方。 但陆时觉得他在放屁了,B区那边的资源比安全屋周边的丰富十倍不止,陈渡分明就是被盛二一勾起了好奇心,想留下来看看盛二一到底能活多久。 陈渡留下来的第三天,安全屋收到了一条区域公告。 “公告:区域副本「血月废墟」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开放。 副本等级:A级。 建议参与等级:25级以上。 参与人数:不限。 副本奖励:血月系列装备碎片、经验值加成、特殊技能书(概率掉落)。” 这条公告一出,安全屋里的气氛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老周放下了锅铲,眼睛里闪过一丝光:“A级副本?这可是好东西。血月系列的装备我之前在交易所见过一件,属性非常不错。” 林北已经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了:“我参加。我现在的等级是三十二级,正缺一件好装备。” 江雪合上书,平静地说:“我也去。副本里掉落的技能书也许对我有用。” 陆时跃跃欲试地站起来:“我也去我也去!我虽然才二十一级,但跟着你们应该没问题吧?” 陈渡靠在墙边,抱着他那把黑色长刀,语气淡淡的:“我也可以去看看,A级副本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可以帮你们压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角落里。 盛二一裹着毯子,正以一种极其扭曲但显然很舒服的姿势缩在墙角。 大家都不说话,盛二一有些吃顿地感受到了众人的注视,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大家,又看了看那条还在发光的公告。 “我不去。”盛二一说。 陆时急了:“二一姐,这是A级副本!掉落的装备和技能书都很值钱的!你就不想去看看?” “A级。”盛二一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摇了摇头,“听着就很累。” “可你不去的话,明天系统也会给你安排别的日常任务,说不定更累呢。”陆时试图用逻辑说服她。 盛二一想了想,发现陆时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如果大家都去副本了,没人带她做日常任务,她自己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随机刷新的怪物,说不定比进副本还累。 “打完高级的,就可以不用刷日常吗?副本里可以睡觉吗?”她问。 “呃,按理说打完高级的也还是要刷日常,且副本限时六小时,中途应该没有休息时间……” “那我不去。”盛二一斩钉截铁。 陈渡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说:“副本里有一个安全节点,大概在进度过半的位置,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盛二一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 “我没必要骗你。”陈渡和她对视,表情平静,“我在游戏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经手的副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血月废墟这个副本的攻略我读过,结构我记得很清楚。” 盛二一盯着陈渡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个人说的话靠不靠谱。 盛二一叹了口气,用一种不得不被迫营业的语气,勉为其难点了头,说:“行吧。” 陆时激动地握了握拳,仿佛盛二一的加入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 陈渡收回了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想看看,在A级副本这种高强度的环境里,盛二一的运气,还会不会像之前一样离谱。 二十四小时后,血月废墟的入口在一片荒原上打开了。 5. 顺手的事 副本入口,一道竖立的裂隙出现在半空中,裂隙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只半睁的血色眼睛。 空气中带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脚下的土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无数次的鲜血浸透了一样。 盛二一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拖着自己的乌龟盾,叉腰歪头,看着那道裂隙,眯着眼睛。 好累啊...... 老周扛着他的一双重锤走在最前面,锤头上布满了暴揍过无数野怪的痕迹,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沉声说:“进去之后队形不要散,副本里的怪物等级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比外面同级的怪物要强一些,遇到精英怪不要硬上,听我指挥。” 然后老周看向最后面的盛二一,想了一下,一下子没想明白盛二一适合干啥,最终只是说了句:“二一啊,你跟紧就行。” 盛二一点了点头。 一行人穿过裂隙,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一片巨大的城市废墟在血红色的月光下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断壁残垣之间,燃烧着永远不会熄灭的暗红色火焰,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武器和骸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腐烂味混合的恶臭。 血月废墟,名副其实。 系统的提示音在每个人的面板上响了。 “您已进入副本「血月废墟」。 副本目标:击败守关领主「血骑士」。 剩余时间:5小时59分。” “走吧。”老周扛起重锤,率先朝着废墟深处走去。 老周和林北的战斗经验都很丰富,遇到普通的怪物三两下就能解决,江雪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她的技能很特别,能操控影子束缚敌人,在战斗中发挥的作用,比很多正面输出都要大,陆时虽然等级低一点,但反应快,胆子大,跟着几个高手也不拖后腿。 而陈渡走在队伍的中段,一直没怎么出手。 盛二一全程都拖着她那面乌龟盾,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最后面。 遇到怪物的时候,她既不用冲上去打,老周他们已经上了。 也不用躲得远远的,陈渡在旁边保驾护航。 于是盛二一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蹲下来,用乌龟盾挡住自己,然后等着其他人把怪物解决掉。 陈渡的实力远超这个副本的等级,普通的怪物对他来说,构不成任何威胁,于是陈渡大部分时间里,注意力基本都放在了队伍最后面的盛二一身上,看盛二一跟个保镖看守似的,这是陆时路上交给他的任务。 毕竟一个不想打但系统要求参与,打又容易有危险,比如盛二一。 一个不用打但有武力值,最不容易有危险,比如陈渡。 于是两人一个安静地站着,一个安静地蹲着,相比陆时几个人在前方打得水深火热,两人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思,如果环境不是那么差的话...... 陈渡发现盛二一找安全位置的直觉准得离谱,中途队伍经过一条狭窄的巷子时,盛二一忽然停下来不走了。 陆时看身旁最有危险的人不在,急忙回头,结果看到盛二一愣在原地不动,陆时折回去,问盛二一怎么了,盛二一只是摇了摇头,说“等一下,让老周他们撤回了。” 陆时不太理解,但想到盛二一的气运值,赶紧把走在前方的老周三人叫回来。 几人刚折回,老周一句“怎么了”只说了个“怎”字,巷子两侧的墙壁突然大面积坍塌,倒成了拆迁遗址打卡地。 如果不是盛二一忽然停下来,把人叫了回来,老周三人可能得回复活点刷新,或者被困在塌墙里面。 几人还来不及感叹不愧是S级气运值,前方忽然刷新了副本数据,一群野怪成群出现,老周紧急和其他几个人部署战术,对抗前方出现的副本怪物。 盛二一不参与战斗,压根儿没听,走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了下来,陈渡一开始以为盛二一又在犯懒,结果老周几人那边的战斗刚开始,一块流弹般的碎石就直直从战场上飞过来,精准地砸在了盛二一刚才站着的位置。 一次是巧合,两次也可能是巧合。 但三次、四次、五次呢? 陈渡开始觉得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队伍推进到副本中段的时候,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麻烦。 「血月侍卫」,一只精英怪,看起来像一个穿着破烂铠甲的骑士,骑着一匹骷髅战马,手里握着一把比人还长的血色长枪。数据显示它的等级是三十五级,比队伍里出陈渡外等级最高的林北还高三级。 “散开!”老周大吼一声,举起重锤迎了上去。 血月侍卫的长枪横扫过来,带起一道血红色的弧光,老周用重锤硬接了这一击,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三四步,虎口渗出了血。 林北从侧面切入,两把短刀朝着骑士的肋下刺去,但骷髅战马猛地扬起前蹄,把他踹飞了出去,撞在了一面断墙上,砖石碎裂的声音让人牙酸。 江雪的影子束缚对精英怪的效果有限,只能拖慢它的动作,无法完全控制住它,陆时急得冲上去想帮忙,被长枪的尾端扫中了肩膀,整个人转了一圈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陈渡适时地拔了刀,黑色长刀出鞘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 他一步踏出,身形在血色的月光下拉出一道残影,长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血月侍卫的防御空隙,一刀砍在了骷髅战马的前腿上。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跪倒在地,血月侍卫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但它的反应极快,落地的瞬间就调整了姿势,长枪朝着陈渡的胸口直刺而去。 陈渡侧身避开,刀势一转,砍向骑士握枪的手腕。 与此同时,一颗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的拳头大小的碎石,精准地打在了血月侍卫的头盔缝隙处。 那道缝隙只有不到两指宽,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被打中,但那块碎石偏偏就打进去了。 血月侍卫的动作猛地一僵,头盔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崩解,从铠甲里面渗出暗红色的光芒,最终整个炸开,化作了一地的碎片。 系统提示:“精英怪「血月侍卫」已击杀。” 陈渡收刀入鞘,缓缓转过头,看向战场边缘的那块大石头。 盛二一正蹲在石头后面,手里还保持着刚才捡石头的动作,她看着血月侍卫炸开的地方,眨了眨眼,然后把手里还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第二块石头丢掉,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下一个,打完睡觉。”她问。 陆时捂着受伤的肩膀从地上爬起来,看看盛二一,又看看地上的精英怪碎片,嘴巴张了又合,最终只说出了四个字:“二一姐,飞镖界没有你的一席之地我是不服气的。” 盛二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点蹲麻了的腿,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刚才那惊天一掷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陈渡走到盛二一旁边,低头看着她,他的身高比盛二一高了大半个头,这个角度,陈渡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和盛二一对视。 “你怎么知道打那里?”陈渡问。 “我不知道。”盛二一如实说。 “那你为什么扔石头?”陈渡皱眉。 盛二一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真诚到令人无法反驳的回答:“手里刚好有块石头,想扔来试试,看能不能打中,我有刻意避开你位置的。” 陈渡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盛二一的气运值应该并不是什么概率学上的奇迹,而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这种运气的本质,是盛二一在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恰好指向了最优解。 盛二一停下脚步,提醒众人恰好避开了坍塌。 盛二一随便找了个位置蹲下来,恰好避开了流弹。 盛二一随手扔出一块石头,恰好打中了精英怪的唯一弱点。 这些选择不是计算出来的,不是经验判断出来的,甚至不是直觉,因为盛二一根本就没有在做“选择”,她只是按照自己最舒服的方式去做事,而她的舒适区恰好和最安全的路径诡异的完美重合在一起。 这不科学。 但这是事实。 陈渡第一次觉得自己二十四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受到了某种程度的冲击。 队伍继续推进,在副本时间还剩两个小时的时候,终于抵达了最终区域,血骑士的大殿。 那是一座半坍塌的宫殿,穹顶上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血红色的月光从窟窿里倾泻下来,照亮了坐在大殿正中央的那个身影。 血骑士,守关领主,等级四十级,比之前那个血月侍卫高大了整整一圈,身上的铠甲是完整的暗红色,表面流动着像血一样的光泽,双手拄着一把巨剑,剑尖插入地面,剑身上刻满了发光的符文,头盔的缝隙里看不到眼睛,只有两团燃烧的暗红色火焰。 “可算是到了。”老周握紧了重锤,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亢奋,“干掉它,这个副本就通了。” 林北活动了一下手腕,两把短刀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来吸引第一波仇恨,老周你从正面压上,江雪远程牵制,陆时找机会打侧面,陈渡,这把你可歇不了了。” “我来主攻。”陈渡说。 这是最优的战术安排,所有人都没有异议。 只有盛二一有异议,她说:“我可以在外面等你们吗?” 所有人同时回头看她。 “不行!”异口同声。 “来都来了,二一姐,马上打完就收工了,你在旁边不出站只出人还能涨经验,再坚持坚持,你就在旁边继续蹲着就好。”陆时哄劝道。 盛二一拖着乌龟盾,不情不愿地走进了大殿,一路走过来,路程太长了,她的体力值太弱,根本不支持她行进这么久,整个人累的慌。 血骑士站起来,战斗瞬间爆发,巨剑从地面拔出来的时候,整个大殿都在震动。 血骑士一步踏出,巨剑横扫,带起的风压把地面上碎裂的石板全部卷了起来。 老周举锤硬挡,锤剑相交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老周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痕。 “好大的力气!”老周咬着牙吼道。 林北趁机绕到了血骑士的背后,两把短刀朝着它膝盖后方的关节刺去,但血骑士的铠甲太厚了,短刀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根本破不了防。 与此同时,江雪的影子从地面上升起,化成数条黑色的触手缠住了血骑士的双腿。 血骑士低头看了一眼,巨剑往地上一插,剑身上的符文猛然亮起,一股血红色的冲击波从剑身扩散开来,把影子触手全部震碎,同时也把靠近它的所有人全部震飞了出去。 老周砸在了石柱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血,林北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江雪的脸色白得像纸,显然影子的反噬让她受了不轻的内伤。 陆时最惨,他被冲击波正面击中,整个人飞出去,直直撞在大殿的墙壁上,掉下来的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 只有陈渡还站在场上。 他的黑色长刀横在身前,硬接了那道冲击波,脚下的石板碎裂了一圈,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陈渡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了那种幽深的暗紫色,瞳孔深处的深渊缓缓旋转,整个人的气势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你们退后。”陈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血骑士拔出巨剑,再次朝陈渡冲来。 陈渡迎面而上,黑色的长刀和血色的巨剑在半空中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一瞬间战斗打得天昏地暗,血骑士的力量和防御都远超之前的任何怪物,但陈渡的速度和技巧完全弥补了等级上的差距。 他的刀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劈在铠甲的缝隙处,黑色的刀芒在血色的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逼得血骑士步步后退,但他的体力也在急剧消耗。 SSS级副本首通后,陈渡身上还残留着一些暗伤没有完全恢复,再加上深渊之瞳的使用对身体的负担极大,陈渡的动作在十分钟后明显开始变慢了。 就在这时候,一直缩在大殿角落里、用乌龟盾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盛二一从乌龟盾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场上激烈的战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她站起来,拎着乌龟盾,朝着战场走过去。 老周靠在石柱上,看到盛二一去的方向,急得大喊:“二一!你干什么?!回来!” 林北也变了脸色:“别过去!你会死的!” 盛二一没有停,脚步依然很慢,神情依然很平静,看不出任何要冲锋陷阵的意思,只是拎着那面灰白色的乌龟盾,像一个出门买菜的大妈拎着菜篮子一样,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两个顶级战力正在厮杀的战场中央。 血骑士的巨剑正朝着陈渡当头劈下,陈渡举刀格挡,但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双臂在巨剑的压力下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候,盛二一走到了血骑士的侧后面,她举起乌龟盾,对着血骑士的左腿膝盖窝,使尽积蓄的力气,狠狠敲了一下。 那一下相当重,用了十足的力道,如果是在平时,这种程度的攻击对血骑士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偏偏就是这一下,让血骑士的膝盖弯了一下。 盛二一攻击的位置,是林北之前用短刀划过的那道浅浅划痕的位置,那道划痕虽然没有破开铠甲,但在铠甲的关节连接处留下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小裂痕。 而盛二一的乌龟盾不偏不倚,精准地敲在了那道裂痕上。 血骑士的左腿一软 ,整个身体失去平衡,朝着左侧倾斜,手中劈向陈渡的巨剑因此偏离了方向,从陈渡的肩膀旁边擦过,重重地砸进了地面。 陈渡抓住了这个瞬间。 深渊之瞳的力量在那一刻全部爆发,黑色的刀芒暴涨三尺,一刀砍进了血骑士头盔和胸甲之间的缝隙,暗红色的火焰从头盔里喷涌而出,血骑士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巨大的身躯开始崩解,铠甲一块一块地脱落,最终化作了一堆燃烧的残骸。 系统提示响了。 “守关领主「血骑士」已击杀。 恭喜通关副本「血月废墟」。 通关时间:4小时13分。 评价结算中……”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堆燃烧的残骸,然后又同时把目光转向了盛二一。 她还保持着举着乌龟盾的姿势,看到血骑士死了,就把盾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额头浸出细细的汗珠。 盛二一嘀咕着:“这个盾真的挺沉的。” 老周张着嘴,林北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江雪罕见地弯了一下嘴角。 而陆时远远地趴在地上,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喃喃道:“二一姐……我以后跟你混了。” 陈渡收刀入鞘,走到盛二一面前,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深渊之瞳的那种幽暗紫光,而是一种发现了某种珍贵事物的光芒。 “你刚才为什么过来?”陈渡问。 盛二一想了想,说:“你要撑不住了,我就过来了。” 陈渡愣了一下。 “你要是倒下了,我们全都得死。”盛二一接着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虽然不怕死,但死在副本里的话,复活要扣东西,大家如果都去了复活点,后面再升级,会很麻烦,说不定安全屋都保不住,很不划算。” 这是陈渡第一次从盛二一嘴里听到类似于“在乎”的话,虽然盛二一“在乎”的不是任何人的性命,而是“复活扣东西很麻烦”,但这已经是陈渡几个人认识盛二一以来,盛二一表达出的最接近“求生欲”的情感了。 几个人看着盛二一,忍不住笑了起来。 盛二一发现,陈渡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舒展开来,那种天生的凌厉感被冲淡了不少。 “盛二一,”陈渡叫她的名字,“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盛二一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这句评价,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副本奖励,几件泛着血色光芒的装备和一本技能书静静躺在一旁。 盛二一抬头,看了看大殿穹顶上那个巨大的窟窿,血月还没有消失,红色的月光从窟窿里倾泻下来,照在她的脸上。 盛二一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缘故,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亮了一点。 “回去了。”盛二一把乌龟盾往胳膊底下一夹,拖着朝大殿外面走去,“真的困了。” 几个人在身后静静看着盛二一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周忽然开口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林北问。 “刚才血骑士膝盖上的那道裂痕,她是怎么看到的?”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思考后的困惑,“我全程都在正面盯着那东西,我都没看到。”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盛二一自己也不能。 因为对盛二一来说,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观察或者判断,她只是看到陈渡快撑不住了,想着该做点什么,于是就站起来走了过去。 至于为什么要敲膝盖窝,因为那里刚好在她手边,不用踮脚也不用弯腰,敲起来最顺手,仅此而已。 回到安全屋之后,盛二一像往常一样,把自己缩进角落,裹上毯子,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 血月废墟的副本通关对其他人来说,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大事,老周和林北热火朝天地在研究新装备的属性,江雪在翻那本新的技能书,陆时则兴奋地在跟陈渡一步步复盘战斗细节。 而盛二一,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口水。 陈渡靠在墙边,抱着他的黑色长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角落里那个裹着毯子的身影上。 他想起刚才在副本里,盛二一拎着乌龟盾走进战场的那个画面。 所有人都觉得盛二一是去送死的,连他也觉得,但他也注意到一个细节,盛二一的脚步是稳的,不快,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任何犹豫或恐惧的痕迹。 一个人在面对四十级领主怪物的时候,心跳不会加速,手心不会出汗,脚步不会发抖,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她是真的不怕死,要么她本能地知道自己不会死。 不管是哪一种,都足够让人好奇。 陈渡闭上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意,觉得盛二一这个奇怪的人身上的奇怪之处,可能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系统结算完毕,血月废墟的通关评价出来了,每个人的评分和奖励都不一样。 陈渡拿到了最高评分,几件不错的装备和大量经验值,老周和林北也各有收获,就连全程抱大腿的陆时,都混到了一件血月系列的护腕。 唯独盛二一的结算界面,出现了一行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判定。 “特别判定: 玩家189523在副本「血月废墟」中,以非战斗行为对守关领主造成有效干扰,协助完成击杀。触发隐藏成就「乌龟的智慧」。 奖励:技能书《龟息功》。 技能效果:进入龟息状态后,生命值恢复速度提升百分之三百,体力消耗降低百分之五十。 使用条件:必须处于静止不动的状态。特别备注:此技能与玩家189523的相性为——完美匹配。”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了一声感慨:“这个技能设定不就是给二一量身定做的吗?” 陆时猛点头:“躺平就能回血,这技能简直是为二一姐而生的。” 盛二一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技能面板上的描述,看完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连技能书都懒得打开看一眼。 老周看着她这副模样,摇了摇头,笑着说了一句他后来越想越觉得精准的话。 “这个游戏里的所有人都在拼命地跑,拼命地爬,拼命地往上,只有二一,往地上一躺,然后大地就自己把她抬上去了。” 陈渡站在窗边,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把名为「渡厄」的黑色长刀,又看了看角落里缩成一团的盛二一。 他忽然觉得,这个F级、人废指数九十七的盛二一,可能会是这个游戏里所有玩家中,活得最久的那一个。 不是因为盛二一强,大概是因为系统死神跟她盛二一样性子,所以也懒得搭理盛二一。 6. 这不科学 盛二一拿到《龟息功》后,在安全屋里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说是地位变化,其实盛二一自己毫无察觉,依然每天缩在角落里裹着毯子睡觉,在其他人吭哧吭哧打怪的时候,蹲在乌龟盾后面当安静专家,在别人群情激昂地讨论战术的时候闭着眼睛打昏昏欲睡。 但在安全屋其他人眼里,盛二一已经从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新人”、随时会遇到许多麻烦的菜鸟玩家,变成了一个运气值爆棚,“怎么都死不掉的神秘生物”。 尤其老周,最开始一度以为盛二一只是暂时留下来过渡,很快就会回复活点刷新,但经过上次副本后,老周已经和陆时一样,被盛二一的气运值给洗礼了。 现在再看盛二一,老周眼神里多了一种复杂的情感,就像是一个研究了半辈子脚踏实地努力学说的学者,忽然遇到了一个每一次都蒙对选择题答案,但从来不复习的学生。 简直离谱荒唐过分且不应该。 “这不科学。”老周蹲在火堆旁边,看着角落里裹成一团的盛二一,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七次说这句话了。 “你前几天也是这么说的。”陆时在旁边啃着一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干,“前前天也是,还有前前前天,也是。” “因为确实不科学!”老周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点,“你告诉我,一个战斗技巧F级、体能F级、反应速度F级的人,凭什么在A级副本里拿到隐藏成就?那个龟息功,我在攻略里根本没见过,这说明啥,说明它是隐藏奖励,隐藏奖励是什么概念,整个洗头可能只有这一本!” 自从陪着盛二一升级刷任务,离谱场面见多了的陆时,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把最后一口肉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所以呢?” “所以?”老周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个游戏里很可能存在一个隐藏机制,比如‘适应型奖励’,也就是说,系统会根据玩家的行为模式,针对性地生成最适合该玩家的技能或装备,换句话说,《龟息功》跟班不是随机掉落的,而是系统专门为二一这种人物角色量身定做的,因为在此前,系统根本没有盛二一这种人物设定的玩家出现,你们想想,是不是!” 林北靠在墙边擦他的双刀,闻言抬了抬眼皮:“你的意思是说,系统根据二一的性格特地,适配了她的那种躺平打法?可二一进入系统的角色,不是系统分配的吗?人废指数,战力指数,还有你看她那低得可怜的体力值,拎个盾都要老命的样子。” “不是适配。”老周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每个人的数据,都是系统根据每个人自身特点定的,比如江雪是学霸,所以她喜欢看书,你是警院生,所以武力值给得很高.....二一的设定,也是系统在二一本身性格基础的特点上给出的对应调试数据,系统之前没有二一这种人物设定,所以为了正常运行规则,系统不得不适应二一的行为模式,你们想想,我们来了这么久,根本找不到出去或者离开的法子,但又不得不按照系统设定的任务去做,而且这个游戏的底层逻辑是什么?是筛选!筛选出最优秀的玩家,淘汰掉不合格的,但如果一个玩家,她的行为模式完全不在系统预设的任何一种路径里,不主动进攻,不积极升级,不组队配合,甚至不求生,这时候系统怎么办?杀又杀不掉,踢又踢不了,所以,系统自动更改了数据,开始被迫给二一匹配一套适合她的成长路径。” 老周说完,自己都嘀咕反思了好一会儿。 陈渡站在窗边,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他没有参与讨论,但听进去了老周说的每一个字。 老周的分析和他的判断基本一致,盛二一的存在,应该是系统的Bug,并非技术意义上的Bug,而是眸子逻辑意义上的。 由于盛二一不属于这个游戏的任何一条预设轨道,所以系统没办法像对待其他玩家一眼,用常规手段处理她,只能放任盛二一以一种完全不符合游戏设计初衷的方式缓慢前进。 这让陈渡想起了一个词,软钉子,盛二一就是一颗软钉子。 你打她,她疼,但她不躲,你踢她,她难受,但她不反击,你想拔掉她,结果发现她根本没用劲,拔无可拔,她就在那里,软绵绵地扎在系统的逻辑漏洞里,不痛不痒,也走不掉。 而被讨论的当事人正在做梦,对此一无所知。 梦里,盛二一回到了自己那间含水电月租七百五的出租屋里,空调开着,手机连着WiFi,外卖软件上还有一张满二十减十的优惠券,她正准备下单一份老家燃面,手机屏幕忽然变成了一片雪花,然后跳出了一行机械感十足的文字。 “系统检测到,玩家189523已连续躺平超过七十二小时,触发惩罚任务。” 盛二一在梦里翻了个白眼,把手机翻了个面,脑袋埋在枕头里,继续呼呼睡,然后她就被系统提示音吵醒了。 “叮。玩家189523请注意,您的生存积分已连续三天未发生任何变化,根据游戏规则,积分增长停滞超过七十二小时,将触发‘怠惰惩罚机制’,请玩家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至少一项积分获取行为,否则将自动扣除当前积分的百分之二十。” 盛二一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浮在半空中的系统提示,然后又闭上了。 “算你能。”她说。 陆时刚好在旁边,看盛二一醒了一脸不得劲,盲猜又是系统找她了,陆时条件反射般地凑了过来:“二一姐,你躺太久了,这几天你日常任务也没刷,是不是收到系统的什么提示了?” “嗯,说是什么怠惰惩罚机制,没完成扣百分之二十积分。”盛二一点点头 “那你得赶紧去做任务啊!扣百分之二十的积分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现在总共也没多少积分,扣完就要进惩罚副本了!”陆时焦心起来。 盛二一没有动,她闭着眼睛,说:“还有四十八小时呢。” 意思是再躺会儿。 陆时急得在原地转圈:“四十八小时很快的!你现在连武器都没有,光靠那个乌龟盾能干嘛?要不要我带你去做几个简单任务?我知道新手区那边最近刷了几只低级史莱姆,打起来不费劲。” “史莱姆。”盛二一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情绪。 陆时不知道的是,盛二一和史莱姆之间有过一段不太愉快的往事,那大概是她进入游戏的第四天,系统给她安排了一个击杀史莱姆的任务,陆时钓鱼去了没陪她,她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当时的盛二一虽然体力值低到离谱,但还没有完全放弃尝试,毕竟刚进游戏没几天,多多少少还残留着一点“万一我能行呢”的错觉。 于是盛二一拎着乌龟盾,找到了史莱姆的刷新点,看到那团绿色的果冻状生物在地上缓慢蠕动,盛二一心想,这东西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应该不难打。 于是她举起乌龟盾,做出了她有史以来最努力的一次攻击,双手举盾,从上往下,用力砸了下去。 然后史莱姆分裂成了两个,盛二一瞪大了眼睛,又砸了一下,两个变成了四个。 盛二一不信邪,一顿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操作过后,体力值售罄见底。 不到三分钟,盛二一面前出现了六十四只史莱姆,虽然每一只都只有拳头那么大,但六十四只加在一起,足够把她整个人裹成一颗绿色的果冻球。 最后还是陈渡刷完副本回来路过,把盛二一救出来了。 那天盛二一浑身沾满了史莱姆的黏液,头发上、衣服上、乌龟盾上,到处都是黏糊糊的绿色物质。 盛二一面无表情地走回安全屋,洗了三个小时的澡,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以后任何跟史莱姆有关的任务,她一概不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盛二一对陆时说,“但史莱姆不行。” “为什么?”陆时不解。 “私人恩怨。”盛二一说。 陆时还想再问,陈渡从窗边走过来低头看着缩在毯子里的盛二一,打断了陆时的话头,对盛二一说:“不用去新手区,我带你去刷一个中级副本,效率更高,四十八小时内升一级,积分自然就涨了。” 盛二一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为什么要害我”。 “中级副本?”盛二一做起来,想了一下,摇摇头拒绝,说,“听着就很累。” “低级副本更累。”陈渡的语气很平静,“低级副本的怪物数量多但积分少,你需要打很久才能攒够积分,中级副本虽然难度高,但通关奖励的积分多,你打一次就够了,可以换你躺平好几天。” 盛二一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但她又想了想,觉得不管怎么样都要花很多力气,于是又觉得没道理了。 “我不...”盛二一刚想拒绝。 “副本终点会刷新宝箱,里面随机掉落金币和装备。”陈渡打断盛二一拒绝的话,精准地找到了她为数不多的软肋之一,“金币可以在交易所买东西,我记得你说过你想攒钱?” 盛二一沉默了,是的,她想攒钱,她的现实世界里的爱好不多,但攒钱排第一位,即使在游戏里,她也没有放弃这个朴素的愿望。 盛二一在游戏里没有开销,别人库库买装备,她不需要更好的装备,乌龟盾就挺好,不需要。 别人治疗急救买药水,她现在有了龟息功,躺一躺就回血,也不需要。 虽然盛二一觉得游戏里的金币没有什么用,但她还是想攒钱,这大概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就像松鼠看到坚果就想藏起来一样,与她的人废属性设定并行不悖。 “……行吧。”盛二一掀开小毯子,头发乱得比平时更夸张,左边还翘着一撮呆毛,“什么副本?” 陈渡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回声洞穴」,二十五级副本,里面的怪物是暗属性的蝙蝠和石像鬼,难度总体不大,路程也短,从头走到尾大概四十分钟。” 盛二一听到“四十分钟”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思索了一下体力值支撑度,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盛二一把乌龟盾从墙上拿下来,夹在胳膊底下,然后看着陈渡,等他说出发。 “走吧。”陈渡拿起他的黑色长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安全屋的时候,陆时趴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用一种看热闹的语气对老周说:“你猜这次副本里会发生什么离谱的事?” 老周搅着他的糊糊汤,头也不抬:“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 “什么?”陆时回头问。 “不管发生什么,最后赢的一定是盛二一。”老周语气肯定地说。 回声洞穴的入口在一个山体的裂缝里,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张半张开的石头嘴巴,洞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洞里的蝙蝠数量应该不少。 陈渡走在前面,黑色长刀已经出了鞘,刀刃上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光,陈渡步伐很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位置上,显然对这个副本的地形烂熟于心,盛二一跟在陈渡后面,步伐也很稳,稳稳地慢。 盛二一拖着乌龟盾走在碎石地上,盾牌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在洞穴的回声效果下格外明显。 “你这面盾牌的声音会把怪物引过来。”陈渡头也不回地说。 “那你走快点吧。”盛二一头也不抬。 “是我走快点还是你走快点?”陈渡回头,有些疑惑地问。 “你走快点,怪物追你,就不会管我了。”盛二一大言不惭地说。 陈渡停下脚步,认真看了盛二一一眼。 盛二一的表情非常认真,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经过严谨的逻辑推理得出这个结论的。 “……有道理。”陈渡竟然无法反驳。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洞穴越往深处越暗,但洞壁上零星分布着一些发光的矿石,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 陈渡的听觉很敏锐,他能在蝙蝠扇动翅膀的声音出现之前就判断出它们的位置,然后提前一刀劈过去,把还没飞起来的蝙蝠砍成两半。 盛二一在后面看着他的操作,脑子里想的不是“好厉害”,而是“要是自己砍这么多下,应该会很累”。 继续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前方出现了第一波石像鬼,那是三只蹲在石柱上的灰白色石像,外形像缩小版的恶魔,有翅膀、有角、有尾巴。 它们静止不动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石雕,但只要有任何生物靠近,它们就会瞬间活过来,用爪子和牙齿攻击入侵者。 陈渡停下脚步,回头对盛二一说:“你在这里等着,我清理完你再过来。” 盛二一点了点头,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蹲下来,把乌龟盾立在面前,做好了长期蹲守的准备。 陈渡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冲进了石柱之间,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在三只石像鬼还没完全苏醒之前,就已经切入了它们的阵型中间。 陈渡手中黑色的长刀划出一道弧光,第一只石像鬼的翅膀被整片削下来,掉在地上化成了碎石,第二只和第三只感受到敌人靠近,同时醒了过来,尖叫着朝陈渡扑去。 陈渡侧身避开第二只的扑击,反手一刀砍在它的背上,然后借力转身,膝盖顶中第三只的腹部,把它撞飞出去砸在了石柱上。 不到两分钟,三只石像鬼全部变成了地上的碎石堆。 陈渡收刀入鞘,回头看向盛二一的方向:“好了,可以过.....”话没说完,陈渡愣住了。 盛二一依旧不在刚才那个位置了,原本蹲着的那块大石头旁边,只剩下一个乌龟盾压出来的圆形痕迹。 人不见了。 陈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个副本虽然等级不高,但对于一个F级的玩家来说,任何一只漏网的怪物都足以致命。 陈渡迅速环顾四周,迅速扫过每一块石头和每一条岔路,然后在一条岔路的尽头看到了盛二一。 盛二一没有遇到怪物,也没有受伤,陈渡找到她时,她正蹲在一条地下暗流旁边,手里捧着一个东西,神情专注。 陈渡走过去,站在盛二一身后,低头一看。 盛二一手里捧着的是一块石头,准确地说,是一块鸡蛋大小、通体透明、内部流动着淡蓝色光晕的石头。 这是一种叫「月辉石」的稀有材料,在交易所里的价格高得离谱,因为它是制作高级装备的核心材料之一。 普通的月辉石只有米粒大小,盛二一手里的这一块,差不多是陈渡见过的最大的。 “你哪找到的?”陈渡问。 盛二一指了指旁边的地下暗流:“刚才蹲在那里的时候,这块石头被水冲到我脚边的。” 陈渡在这个游戏里见过很多人拼命刷副本、肝材料、蹲交易所,就为了攒够钱买一块月辉石。 而盛二一只是蹲在石头后面等人清怪,月辉石就自己滚到她脚边了。 “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陈渡问。 “多少?”盛二一好奇地问。 “一万积分起步。”陈渡竖起一根手指。 盛二一的眼睛亮起来,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只有在提到钱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亮光,像是灰烬里忽然炸开的一颗小火星。 但这颗火星转瞬即逝,因为紧接着盛二一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积分能换成人民币吗?”盛二一问。 “不能,系统设定没有人民币一说。”陈渡说。 盛二一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了,比刚才更暗,她把月辉石往口袋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有气无力的平淡:“那继续走吧。” 陈渡看着盛二一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盛二一不是没有欲望,相反的,她的欲望非常具体,睡觉+人民币。 睡觉,盛二一的心神和体力栖息地,现金,能花的那种,是盛二一为数不多的精神食粮。 游戏里的金币也好,积分也好,装备也好,对盛二一来说,都只是“不能花的人民币替代品”,所以盛二一提不起兴趣。 但如果有任何东西让盛二一觉得“这个能换成钱”,那她的积极性就会瞬间从一个人废变成一个正常人。 可惜的是,游戏里的东西都不能换成人民币,所以盛二一恢复到了系统下的人废状态。 两个人继续往洞穴深处走,路上又遇到了几波石像鬼和蝙蝠群,陈渡在前面砍瓜切菜,盛二一在后面找地方蹲着等,收尾的时候就举着盾过去敲两下,算主动出击。 每次陈渡清完一波怪物回头看盛二一,她都在不同的位置蹲着,姿势各异,但表情统一,就那种等公交等了四十分钟都还不来的表情。 走到副本中段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路段的左边是主路,右边是一条窄小的支路。 按照攻略上的标注,主路通往副本的终点,支路是一条死胡同,里面什么都没有,陈渡正要往左走,盛二一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陈渡察觉到盛二一的状态,回头问。 盛二一歪着头看向右边的支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陈渡意想不到的话:“那边说什么?。” “那边是死胡同,攻略上写的。”陈渡看了攻略一眼。 “攻略可能没走到底。”盛二一说。 陈渡皱了皱眉,回声洞穴这个副本他已经刷过不下十次了,攻略上的信息他几乎可以倒背如流,那条支路他之前也进去看过,确实是一条死胡同,走到尽头就是一堵石墙,什么都没有。 但盛二一没管这个,她已经拖着乌龟盾走进去了,陈渡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支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空气里的霉味比主路更重。走了大概两分钟,前面果然是一堵石墙,了。 是死路。 “死胡同。”陈渡跟了上去。 盛二一没理,她走到石墙面前,伸手摸了摸墙面,然后把乌龟盾举起来,用盾牌的边缘敲了敲墙上的某一块石头,石头发出了一声空洞的回响。 陈渡的眼神变了:“空心墙?” 陈渡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块石头,发现它和周围的石头之间有一条非常细的缝隙,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注意不到。 陈渡把刀尖插进缝隙里轻轻一撬,石头松动了一下,露出一小块空间,里面放着一个箱子。 箱子材质陈渡没见过,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或标识,但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幽蓝色的光,不大,大概鞋盒的尺寸,但陈渡能感觉到里面装着的东西绝不简单。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暗格?”陈渡转头问盛二一。 盛二一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给出了她的答案:“不知道,刚开始就是感觉这边比较安静,适合躲着等。” 陈渡:“……” 盛二一不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才想过来,而是她只是本着“找个安静的地方蹲着”的本能,才走进了这条死胡同里。 然后发现确实没路,又因为提着乌龟盾走回去得费力,于是盛二一就在墙边多站了一会儿,站累了就靠了一下墙,刚好乌龟盾靠在那块空心的石头上发出来动静,盛二一觉得声音不对,就又敲了一下,发现了一个陈渡刷了十次都没发现的隐藏暗格。 7. 新技能get 陈渡把箱子打开,里面躺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书封上面写着《踏雪行》,看起来像是一本技能书。 陈渡拿起书翻开看了两页,确实是一本身法技能类的,效果是降低移动时的体力消耗,同时减少脚步声,书的品级还算不错,A级,且实用性极强,估算一下,在交易所里至少值八千积分,更关键的是,陈渡发现这本书的技能似乎完美契合了盛二一的需求。 盛二一最讨厌的就是刷任务出远门走路,有了《踏雪行》这边技能书,走路出远门做任务对盛二一会轻松很多。 “看来是专门为你准备的。”陈渡把技能书递给盛二一。 盛二一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头,问了一个让陈渡血压飙升的问题:“我还要学吗?” “学技能有什么麻烦的?打开书点一下就行了。”陈渡打断盛二一。 “怎么形容呢,”盛二一摇了摇头,认真地解释道,“学了就要用,用了就说明它有用,既然有用那以后大概率就会需要经常用,经常用就要经常消耗体力,不学的话,我就可以继续慢慢走,反正也不赶时间。” 陈渡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逻辑在盛二一的世界里竟然是无懈可击的,最终盛二一还是学了,倒陈渡苦口婆心说服了她,而是盛二一意识到这本技能书能卖八千积分,而积分虽然不能换成人民币,但可以换成装备,然后装备可以换成材料,再然后材料可以换成金币,金币?攒金币也不是不行..... 算了,太复杂了,盛二一想到这里,就放弃了进一步推理,直接打开书朝系统面板拍了上去。 “叮。 玩家189523习得身法技能《踏雪行》。 技能等级:1级。 效果:移动时体力消耗减少百分之十,脚步声降低百分之十。 特别提示:此技能在玩家处于‘静止’状态时无消耗。” 盛二一看到最后一行字,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一种“终于有点有用的技能用了”的欣慰。 “静止时候无消耗。”盛二一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满意,“感觉还行。” 陈渡觉得这个游戏的设计者真实存在的话,如果听到了这句话,大概也会吐血三升。 一个身法技能,核心价值是“跑得快、跑得久、跑得安静”,但到了盛二一这里,最有价值的属性,居然变成了“不动的时候可以不用消耗”。 走出支路后,两个人重新回到主路上,继续往副本深处前进,剩下的路程没有太多波折,陈渡继续清理了几波怪物,盛二一继续找地方蹲着,适时补刀,两个人在四十分钟左右,到达了副本的终点。 终点的Boss是一只巨型石像鬼,比之前的普通石像鬼大了三倍,翅膀展开来几乎能遮住整个洞穴的穹顶。 陈渡废话没有,提着刀就迎了上去,和巨型石像鬼缠斗了大约十分钟,最终一刀劈碎了它的核心,盛二一在收尾时老调常弹,乌龟盾高高举起,稳稳落下,砸在石像鬼脚趾上,结束了战斗。 系统提示副本通关,开始结算奖励,陈渡拿到了常规的经验值和积分,而盛二一作为辅助参与者,也拿到了一笔还算可观的积分,她的怠惰惩罚危机才算解除。 两个人走出回声洞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洞穴外面的荒原上刮着不大不小的风,吹得盛二一的呆毛东倒西歪。 盛二一夹着乌龟盾,走在回安全屋的路上,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尖叫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金属撞击声、喊叫声,然后归于寂静。 陈渡拔出长刀,表情也立刻跟着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声音对盛二一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盛二一点了点头,找了一块石头蹲下来,把乌龟盾立在面前,做好了长期蹲守的准备。 陈渡看着盛二一这个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安心,似乎不管发生什么事,至少这个人是绝对不会出事的。 陈渡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速移动过去,翻过一片低矮的土丘,看到了一幕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的场景。 荒无人烟的土丘上,地上躺着五具尸体确切地说,是五具正在缓慢消散的玩家尸体。 根据这个游戏的系统设定里,玩家死亡后,尸体会在几分钟内化为光点消失,同时灵魂会回到最近的复活点,重新开始下一轮。 这五具尸体的消散程度各不相同,说明他们不是同时死亡的,而是被逐个击杀的。 而在这些尸体的中间,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高挑,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战斗服,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刺剑,长相不算特别漂亮,但有一种锋利的气质,高眉骨,高颧骨,尖下巴,整个人对外看起来,就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她的脸上溅了几滴血,但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脚边正跪着第六个人,那个人显然也是玩家,浑身是伤,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最后一个。”拿刺剑的女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积分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跪着的人没有回应。 女人似乎失去了耐心,刺剑一抖,剑尖贯穿了那人的喉咙,尸体倒在地上,开始缓缓消散,陈渡在土丘后面看着这一切,面沉如水,他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严格来说,陈渡并不认识她本人,但陈渡认识她手里握着的那把刺剑。 剑身细长,剑柄上镶嵌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那是PVP排行榜上前五十的玩家才有资格获得的武器,并且,在整个服务器里,PVP排名前五十的人,战斗力都是怪物级别的存在。 而这个女人,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抢积分装备,在非安全区域,是最常发生的事情。 陈渡不准备惹麻烦,他现在不在最佳状态,贸然和这种级别的对手交手不是明智之举,何况他身边还带着盛二一。 陈渡正准备悄悄退回去,但就在转身的瞬间,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手握刺剑的女人察觉到了,头猛地转了过来。 她的目光穿过暮色,精准地锁定了土丘上的陈渡,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又来一个。”语气里带着一种猎人发现新猎物的兴奋。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了,下一个瞬间,那把细长的刺剑带着破空声刺到了陈渡面前,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黑色长刀以最快的速度上撩格挡。 剑与刀相撞,发出一声尖锐的金铁交鸣,陈渡退了三步,对方却纹丝不动。 “不错,能挡住我一剑。”女人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陈渡的刀上扫了一圈,“SSS级武器?你是那个首通深渊回廊的陈渡?” 陈渡没有说话,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的等级至少在四十级以上,而且PVP经验极其丰富,如果是全盛状态,陈渡或许还能一战,但现在他刚打完副本,体力消耗不小,胜算不大。 女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的笑容更深了:“放心,我今天已经赚够了,我不想杀你,虽然我对你的首通奖励确实很感兴趣,但不是现在,你走吧,下次见面,我会认真跟你打一场。” 陈渡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缓缓收刀入鞘,转身就走。 陈渡走得很快,因为盛二一还在原地等他,不管这个女人是谁,不管她想干什么,陈渡必须先把盛二一带回安全屋。 但当陈渡翻过土丘回到盛二一蹲着的那块石头旁边时,他看到了一幕让他血压再次飙升的画面。 盛二一还在原地蹲着,但她身旁多了一个人,那个刺剑女人。 刺剑女人站在盛二一面前,正低头看着盛二一,脸上的表情非常微妙,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了她理解范围的东西。 “等级这么弱?你是谁?”刺剑女人问。 “盛二一。”盛二一懒散回到。 “你在干嘛?”对方问。 “等人。”盛二一老老实实说。 “你刚才看到我杀人了。”对方问 “听到了一些,但没看清。”盛二一如实交代。 “你不跑?”对方接着问。 盛二一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刺剑女人和陈渡同时愣住的话。 “我腿有点蹲麻了。”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我不是不想跑,我是腿麻了跑不动,要不然我早就跑了,但现在麻都麻了,跑也跑不起来了,那就这样吧。 刺剑女人盯着盛二一,看了足足十秒钟,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若有所思,最后从若有所思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物的玩味。 “有意思”她收起刺剑,蹲下来,和盛二一平视。“你刚来的?” “嗯。”盛二一答。 “人废指数多少?”刺剑女人问。 “九十七。”盛二一据实以告。 刺剑女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伸出手,用指尖挑起盛二一的 下巴,像打量一件商品一样打量着盛二一的脸。 盛二一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害羞或者愤怒的表情,只是用一种“你随便看,看完我好回去睡觉”的眼神,坦荡地回望着她。 “我叫简宁。”刺剑女人说,“PVP排行榜第三十七名。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队伍?” 盛二一的回答快得惊人:“没有。” 简宁挑了挑眉:“为什么?” “你的队伍肯定很累。”盛二一说,“你要杀那么多人,训练肯定很辛苦。” 简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冷漠的笑退出,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被她逗乐了的笑,简宁笑的时候眼角弯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就没那么锋利了。 “你说得没错,确实很辛苦。”简宁松开她的下巴,站起身来,“但你不加入也没关系,我对你这个人废指数很有兴趣,以后有时间我会来找你的。” 说完这句话,简宁转身走了,身形在暮色中一闪就消失了。 陈渡从土丘上走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哭笑不得的无奈。 “你知道她是谁吗?”陈渡问。 “简宁,PVP第三十七名,她自己说的。”盛二一看着简宁离开的方向说。 “你知道PVP前五十意味着什么吗?”陈渡又问 “意味着她很厉害。”盛二一其实分不清实力高低差别在哪儿,但刚刚的场景盛二一也看到了一些,能三更半夜还敢出来单打独斗的玩家,个个都很有一套。 “那你就不怕她杀你?”陈渡又问。 盛二一抬起头看着陈渡,表情非常认真,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 然后盛二一说:“她杀我有好处吗?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面盾牌,还是初始装备,卖商店都不值几个积分,杀我浪费技能,浪费体力,浪费时间,有这功夫,还不如多杀几个厉害的人,她看起来不傻。” 陈渡沉默了,盛二一的这段话,从逻辑上来说,没有任何漏洞。她把自己定位得很清楚。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F级玩家,连被杀的价值都没有。 这种定位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让人感到沮丧或者自卑,但盛二一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其实不错。 盛二一不是自卑不自卑的事儿,她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并且坦然接受,盛二一的主张里,包含允许一切发生,因为不允许也要发生,所以说允许发生,会显得盛二一大方些。 回到安全屋之后,陈渡把路上的遭遇简化告诉了其他人,当陈渡说到简宁的名字时,老周和林北的脸色同时变了。 “简宁?”老周放下锅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确定是她?PVP第三十七的那个简宁?” “她亲口说的。”陈渡说,“还有她手里的刺剑,证明她就是。” 老周的表情更加凝重了:“你们没跟她打起来?” “没有,她放我们走了。”盛二一说。 老周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似乎更加疑惑了:“这可不像她的作风,我听说过她的事,她进游戏大概半年,从一开始就以PVP为主,从来不刷副本,只杀人抢积分装备升级,她的刺剑据说是一把成长型武器,杀的人越多,威力越大,能在一个月内从一百名开外杀到三十七名,说明死在她手里的人,至少有两三百个了吧。” 林北的脸色不太好看:“这种人怎么来我们这边晃悠了?” “不知道。”老周摇了摇头,“但她盯上陈渡和二一的可能性不大,简宁这个人有个特点,她只杀强者,太弱的人她看不上,连动手都嫌浪费力气。” 这也是她放过陈渡的原因,陈渡刷完副本,能力体力消耗大,陈渡当时的状态,已经不值得简宁一战。 陆时在旁边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里正在裹毯子的盛二一,忍不住说了句:“那二一姐岂不是绝对安全?”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玩笑,但仔细一想,是精准的。 以盛二一的战斗力,简宁别说杀了,连看一眼都嫌多余,要不是盛二一蹲在那里腿麻了的画面实在太奇怪,简宁甚至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而盛二一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已经裹好毯子,缩在角落里,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俨然已经进入了睡眠状态。 今天的副本之行消耗了盛二一大量的精力,主要是走了很久,加上蹲着等陈渡清怪的时候消耗的,所以盛二一现在只想睡觉。 就在盛二一即将进入深度睡眠的那一刻,系统提示又响了。 8. 任务已发布 “叮。 玩家189523请注意,由于您此前触发并完成隐藏暗格的探索,获得额外成就「瞎猫碰上死耗子」。 奖励:积分200。 特别备注:请继续保持这种不求甚解的探索精神。” 盛二一半睁着眼试图聚光,看了一眼提示,又把眼睛闭上了。 “瞎猫碰上死耗子。”盛二一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至少也该是乌龟碰上好运气,这系统取名水平真的很一般。” 说完,盛二一接着睡着了。 安全屋里的其他人都在忙活自己手里的事,没留意到这条系统提示,如果老周看到了,大概又会陷入新一轮的“这不科学”的沉思。 因为盛二一不仅用最离谱的方式找到陈渡刷了多次都没找到的隐藏暗格,还因此拿到了一本完美适合她的技能书和额外成就奖励,而盛二一,全程只是本着“找个安静的地方蹲着”的本能走进去的。 S级气运值,妙不可言。 接下来的几天,安全屋里的日子过得相对平静,陈渡每天出去刷副本练级,老周和林北一起偶尔组队做任务,江雪依然在书堆里看她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而陆时,依然叽叽喳喳地在围着所有人转悠。 盛二一缩在角落里,除了呼呼大睡,就是每天被系统催着去做日常任务,然后以各种离谱的方式完成任务后回来继续睡。 唯一的变化,是简宁偶尔会在安全屋附近出现。 简宁既不进来,也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远远地站在某个高处,抱着她的刺剑,看着安全屋的方向。 老周说简宁可能是在盯着陈渡,想找机会跟他认真打一场,但陆时发现了不同,简宁的目光,更多的时候,是落在安全屋的角落里的,那个角落里,缩着一个人,裹着毯子,一天到晚地睡得天昏地暗。 “二一姐,”陆时有一天忍不住问,“那个简宁是不是对你有所图谋啊?” 盛二一睁开眼,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陆时:“你是说,我一个F级,她一个pvp排行榜三十七,她图谋我吗?” “万一呢?”陆时说。 “没有万一。”盛二一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按照系统给的设定,我是个人废,目前我很满足于这个设定,除了每次搞任务有点累......不过我以后也打算继续保持,你说的这种人类情感关系太复杂了,我脑子不够用,看不明白,而且想别人带着什么样的目的,搞不好还要花时间,花精力,还要时刻留心对方的情绪,我觉得不划算。” 陆时被这盛二一连珠炮的一套理论怼得哑口无言,转头看向陈渡寻求支援,陈渡表情淡淡靠在窗边,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说的有道理。”陈渡说。 “哪里就有道理了?!”陆时不解。 “探寻别人的目的,确实是一件需要投入很多精力去做的事情。”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刀,声音很平静,“而二一现在的精力,连活下来都只能勉强应付,在她能在这个游戏里真正站稳脚跟之前,试图探究别人是多余的事情。” 陆时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又觉得陈渡说得好像也没毛病。 角落里的盛二一重新闭上了眼睛,他们的讨论对她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白噪音,听听就过去了,不会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但在她即将睡着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简宁是PVP第三十七名,在安全区外那么努力地杀人,那么拼命地变强,半年时间,从一百名开外杀到三十七,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她每天不是在杀人,就是在去杀人的路上。 她付出的努力,是盛二一的无数倍不止,但也是这样一个人,之前在土丘那边差点和陈渡打起来。 如果当时陈渡的状态再好一点,如果简宁没有选择放他们走,结局会是什么? 很可能要么是简宁死,要么是陈渡死,要么两个人带着盛二一,一起死。 努力到这种程度的人,最终的归宿,也和那些不努力的人一样,随时随地可能死掉。 盛二一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这么努力都要死啊。”盛二一在心里默默地想,“我不努力也要死,这么看来也殊途同归嘛。” 然后盛二一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如果简宁和陈渡真的打起来了,两个人都死了,那她和陆时这种小菜瓜怎么办? 陆时大概会哭,而盛二一大概会觉得有点可惜,毕竟陈渡带她刷副本还挺有效率的。 但可惜归可惜,日子还是要过的,况且凭借简宁和陈渡的实力,重回来时路根本不会耗费太久,至于盛二一自己,大不了以后刷怪的时候,仔细点换个更安全的地方蹲着。 反正哪里都有墙角,哪里都能睡觉。 “命这玩意,”盛二一在心里给今天的思考做了个总结,“就是个无所谓的东西,命运要的只是人头数,凑够就行,至于你这颗头过得好不好,它其实才懒得管。” 想到这里,盛二一满意地翻了个身,把毯子往头上拉了拉,彻底睡了过去。 盛二一不知道的是,安全屋的窗外,远处的山丘上,简宁正抱着刺剑坐在一块石头上,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安全屋那个没有灯光的角落里。 简宁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盛二一,F级,人废指数九十七,面对一个杀了六个人的PVP榜前五十玩家,既不跑也不求饶,只是因为“腿蹲麻了”。 这是她简宁目前遇到的玩家里,见过的最离谱的人,也是最有趣的人。 简宁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意,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下次来,也许给你带点好东西。” 安全屋里的盛二一,此刻正在做一个梦。 梦里的她正躺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空调开着,外卖到了,手机屏幕上弹出银行短信:“您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工资卡金额:5000.00元。” 盛二一在梦里开心得翻了个身,然后闹钟响了,梦醒了,了。 系统提示音代替了闹钟:“叮。今日日常任务已发布……” 盛二一睁开眼,看着浮在面前的半透明任务面板,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盛二一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面板,闭上眼睛嘟囔。 “钱是假的,任务是假的,怪物是假的,只有睡觉,是真的。” 说完就继续睡了。 阳光从安全屋的石头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盛二一乱糟糟的头发和那面灰白色的乌龟盾上。 又是一个普通的、不太想挣扎的、但也没打算主动去挣扎的日子。 ....... 盛二一的运气开始变差,是从一只猫开始的,严格来说,是那只经常在安全屋后面翻垃圾吃的黑猫,陆时偶尔会拿吊回来的鱼喂它。 小猫瘦骨嶙峋,脏兮兮的,之前盛二一评价过它,“这只猫比我努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盛二一既没喂过它,也没摸过它,喂了就要变熟悉,变熟悉就可能放不下,放不下就会变得麻烦。 她不喜欢麻烦的关系。 但那天早上,盛二一从安全屋出来做日常任务的时候,看到那只黑猫蜷缩在门口的石阶上,左后腿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色,招了一堆苍蝇,在周围嗡嗡地转。 猫的眼睛半睁着,看到盛二一走过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噜声。 盛二一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猫,猫也弱弱的看着她,一人一猫对视了大概十秒钟。 “你被抓了?”盛二一说。 猫当然没有回答。 盛二一看了看猫腿上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今天的任务面板。 “击杀石皮甲虫三只,限时两小时。” 时间很充裕,石皮甲虫也不难打,反正每次都是它们自己撞到一起死的,花不了多少时间。 盛二一又看了看那只猫。 “行吧。 盛二一蹲下来,把乌龟盾放在一边,伸出手去碰了碰猫的伤口,猫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有咬盛二一。 伤口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撕开的,如果不处理的话,这只猫大概活不过两天。 盛二一不是一个会为小动物心痛的人,她从小到大就没养过宠物,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养宠物要花钱、花时间、花精力,这三样东西对她来说是奢侈品,她都没有。 但此刻盛二一看着这只猫,心里冒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念头。 “我会帮你包扎一下的,但你已经不能赖上我。”盛二一自顾自说道。 说完这句话,盛二一自己都为自己的大发慈悲愣了一下,陆时刚好从安全屋里出来,听到这句话也愣了一下。 陆时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门口的盛二一,又看了看地上的猫,然后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周!二一姐要救猫了!” 老周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什么?” “我说二一姐要救那只黑猫!她还说要帮它包扎!” 江雪也放下了书,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林北和陈渡也走了出来。 毕竟盛二一主动做任何事,对安全屋里和她朝夕相处了一段日子的其他人来说,都是新闻,而盛二一甚至主动做了一件跟任务无关的好事,那简直就是头条新闻。 盛二一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成为了全安全屋的围观对象,她正在努力回忆止血草长什么样。 盛二一记得之前陆时教过她一次,但盛二一当时在打瞌睡,只记住了个大概,于是盛二一在安全屋附近的草丛里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几株看起来差不多的,用石头捣碎了敷在猫的伤口上,然后撕下自己袖口的一截布条,笨手笨脚地给猫包扎了起来,整个过程耗时十八分钟。 对普通人来说,十八分钟不算什么,但对盛二一来说,十八分钟的持续劳动,相当于跑了一次半马拉松。 盛二一包扎完之后站起来,感觉腰有点酸,腿有点麻,头有点晕。 “好了。”她对猫说,“你走吧。” 黑猫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盛二一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乱石堆里。 盛二一目送猫离开,转身准备去做她的日常任务,但盛二一刚一转身,就看到了系统面板上弹出的三条未读消息。 “叮。 检测到玩家189523主动实施非任务行为‘救治受伤动物’,该行为不符合玩家历史行为模式。 系统判定:异常活跃度预警。” “叮。 由于异常活跃度触发,玩家189523的隐藏属性‘惰性保护层’暂时失效。 运气值开始重新校准。 当前运气值:S级→A级。 预警:运气值下降期间,遭遇负面事件的概率将显著提升。” “叮。 今日日常任务倒计时提醒:剩余时间一小时42分。” 盛二一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被陆 时后来称为“当代生存哲学第一定律”的话。 “做好事的恶性循环来了。”盛二一饶有预感的说。 然后恶性循环真的来了。 第一个恶性循环是,盛二一走到石皮甲虫刷新点的路上,被一根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的树根绊了一跤。 盛二一活了二十八年,平日里走路慢得像个老大爷,每一步,都踩得清清楚楚,走路摔跤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今天,那根树根的位置极其刁钻,恰好卡在盛二一迈步的轨迹上,恰好长在盛二一视线没扫到的角度,恰好绊到了盛二一抬脚的瞬间。 “啪。” 盛二一整个人扑倒在地上,乌龟盾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扣在了两米开外的灌木丛里。 盛二一的下巴磕在了一块小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肘也擦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行。” 盛二一趴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帮猫包扎,被系统警告,走路摔跤,然后预感再临,盛二一脑子得出一个结论:这才刚开始。 盛二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灌木丛里去捡她的乌龟盾,乌龟盾扣在一丛矮灌木上,盛二一伸手去拿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灌木丛的根部有一个不大的坑,坑里积着一滩黑绿色的液体,正冒着细小的气泡。 那是毒沼的残留物。 这个区域偶尔会随机刷新小型毒沼,如果不小心踩进去,会持续掉血,虽然不会致命,但足够让人难受一阵子。 陆时之前提醒过盛二一注意这种坑,但盛二一从来不曾过多注意,因为放在以前,盛二一的脚从来不会踩到这些东西。 即使盛二一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走过去,要么那个坑刚好不在她的路线上,要么恰好被一片落叶盖住,而盛二一恰好从旁边绕了过去。 但今天不一样了,盛二一的运气值从S级降到了A级,所以盛二一一脚踩了进去。 “嘶……” 盛二一低头,看着自己陷入毒沼的半条小腿,绿色的毒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她的裤腿和皮肤,一股又麻又痛的感觉从小腿蔓延上来,盛二一的血条开始缓慢但坚定地往下掉。 盛二一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腿从毒沼里拔出来,单脚跳到旁边的石头上一屁股坐下来,打开系统面板看了看自己的状态栏。 “中毒状态,持续时间三分钟。” 总伤害不算高,但走路速度,会降低百分之三十。 “好。”盛二一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系统是欠了她盛二一五百万块钱不还的老赖,“继续。” 处理完中毒状态后,盛二一终于走到了石皮甲虫的刷新点,三只石皮甲虫正蹲在一片碎石地上,悠闲地晒着太阳,按照以往的剧本,盛二一只需要走到附近蹲下来,这三只甲虫就会因为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因撞到一起,或者被什么东西砸到,然后盛二一只需要走上去补一盾就行了。 但今天的剧本显然换了编剧。 盛二一走过去的时候,三只石皮甲虫同时转过头来,六只泛着绿光的小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盛二一。 它们没有像往常一样互相撞到一起,也没有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晕,而是以一种整齐划一的动作,同时朝盛二一冲了过来。 石皮甲虫的速度不快,但三只一起冲过来的阵势,还是让盛二一下意识地举起了乌龟盾。 第一只甲虫撞在盾牌上,发出一声闷响,被惯力弹了回去,第二只甲虫从侧面绕过来,一口咬住了盛二一的裤脚,第三只甲虫趁机从盛二一两腿之间钻过去,把盛二一绊了一个趔趄。 盛二一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后倒下去,乌龟盾再次脱手,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三米远的地方。 盛二一的后背重重地砸在碎石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三只甲虫趁势围了上来,一只继续咬她的裤腿,一只咬她的袖子,一只试图爬上盛二一的脸。 “滚!”盛二一发出了一声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怒吼,一巴掌把那只想爬她脸的甲虫拍飞了出去。那只甲虫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甲壳碎裂,死了。 系统提示:“玩家189523,击杀石皮甲虫一只。任务进度:1/3。” 另外两只甲虫被盛二一的突然爆发吓了一跳,同时松口后退了两步,盛二一则趁机翻身爬起来,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最近的那只甲虫砸了过去。 可石头偏了。 盛二一本来瞄准的是身体,结果砸在了甲虫的脚上,但那只甲虫被砸得翻了个跟头,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六条腿在空中乱蹬,怎么都翻不过来了。 盛二一走过去,抬起脚,一脚踩了下去。 系统提示:“玩家189523,击杀石皮甲虫一只。任务进度:2/3。” 最后一只甲虫见势不妙,转身就跑,盛二一从地上捡起乌龟盾,追了两步,然后运足力道,把盾牌像飞盘一样甩了出去,乌龟盾牌在空中旋转着飞出去,精准地,直接飞进了一旁的灌木丛里。 盛二一:……… 但甲虫跑得太急,没有看路,一头撞在了一棵树的树干上,弹回来掉在地上,晕了过去。 盛二一走过去,从灌木丛里把盾牌捡回来,折回身捡起甲虫,把它和那只翻不过来的甲虫放在一起,然后用乌龟盾一一拍了下去。 系统提示:“玩家189523,击杀石皮甲虫三只。任务进度:3/3。任务完成。” 9. 反着来的? 日常任务总算结束,盛二一体力值已力竭到底,盾牌从手中脱落后,盛二一毫无形象地一屁股瘫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头发散了,衣服脏了,脸上沾着灰和甲虫的绿色汁液,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是刚打完一场一挑三小型群架的狼狈相。 而眼前的一切平日里哪里会发生,往日的日常任务,盛二一十分钟就能搞定,眼下却变得与往日大相径庭。 盛二一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天,沉默了很久。 盛二一嘀咕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笃定。 “人类可以善良,但人类做好事的后遗症有点凶,以后善良要谨慎。”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出了盛二一的不对劲。 盛二一平时的状态是“懒洋洋但干干净净”,除了不贪吃,其他完全活像一只人形版懒羊羊。 然而盛二一今天的状态,是“脏兮兮且杀气腾腾又印堂发黑”的程度。 盛二一衣服上全是灰尘和甲虫汁液,头发里夹着碎石子,脸上还有一道被自己指甲划出来的红印子。 陆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二一姐,你这是怎么了?被打劫了?” 盛二一把乌龟盾往墙上一靠,整个人像往日一样,颓然地往地上一瘫,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两个字:“后遗症。” 老周放下锅铲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半是关切半是好奇:“什么后遗症?” 盛二一闭着眼睛,声音不带起伏,把今天早上的遭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救猫开始,到系统警告,到运气值下降,到摔跤、踩毒沼、被甲虫围攻。 盛二一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声,因为实在太累了。 “所以说,你发现了一个隐藏机制,根据系统设定,你的运气值和你的活跃度成反比?”陈渡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波澜不惊,仔细听的话,能察觉到一丝微妙的笑意。 “对。”盛二一闭着眼睛,有气无力。 “也就是说,二一姐越是努力、越是主动、越是积极向善,系统就越会削弱你的气运值?”陆时问。 “应该是这意思。”盛二一点点头说。 “但你的所有生存能力,几乎都建立在气运值之上。”江雪无意间补了一刀。 “对。”盛二一语气沉沉的说。 陈渡了然,做了一个总结:“所以如果你的玩家角色设定是这样,那么你在这个游戏里的最优策略,就是什么都不做。” “对。”盛二一睁开困顿沉重的眼皮,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语气郑重,“善良是运气的第一杀手,努力是生存的头号大敌,做好事会遭报应,积极向上会掉坑里,盛二一的人间正道,唯有躺平。” “这放在学校课堂上要被算作消极发言甚至影响社会正常教育从而可能记过的反社会言论,真的可以说吗?”陆时听得一愣一愣的,凑在老周耳边小声嘀咕,“二一姐是不是在给她独特的人生哲学做提纲总结?” 老周摸了摸下巴,看着盛二一的狼狈相若有所思:“你还别说,二一说的这些,应该都是她用自己的血泪验证出来的。” 盛二一说完这番话,翻了个身,下一秒就准备睡觉,今天消耗的体力支出已经超过了盛二一的年度预算,需要用至少十二个小时的深度睡眠来平衡。 但就在盛二一即将入睡的下一秒,系统提示又响了。 “叮。 检测到玩家189523,今日异常活跃度指数超出阈值,触发‘因果清算’机制。 系统将对玩家近期的所有非理性行为进行统一清算,清算项目如下。” 盛二一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面前的半透明面板上已经列出了一长串清单。 盛二一从上往下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清算项目一:玩家在非战斗状态下主动采集止血草,扣除生存积分200。 清算项目二:玩家在非任务要求下救治非玩家生物,扣除生存积分500。 清算项目三:玩家的异常活跃行为,导致隐藏属性‘惰性保护层’失效,扣除运气值加成点数500。 清算项目四:玩家在……” 盛二一垂着眼,看不下去了,但系统还没有说完,面板上继续跳出一行红字。 “综合清算结果:玩家189513的运气值从A级降至B级。 生存积分扣除总额为1200分。 当前生存积分余额:-50分。 积分归零,触发强制惩罚机制,十秒后自动传送至惩罚副本「毒瘴沼泽」。 倒计时:10、9、8……” 盛二一连多余说两句表达心情的国语的时间都没有了。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盛二一整个人从安全屋的角落里消失了,连毯子都没来得及裹上,原地只留下了一个乌龟盾压出来的凹痕,和几颗葱盛二一身上掉下来的碎石子。 公告版展示了盛二一的惩罚信息,陆时见状跳了起来,大叫一声:“二一姐被传走了!” 老周的脸色跟着一变:“毒瘴沼泽?那个副本是全服排名前十的垃圾副本,进去了不死个三五次根本出不来!” 陈渡站了起来,拿起黑色长刀就准备往外走,但被老周拦住了。 “你去了也没用,”老周摇了摇头,“毒瘴沼泽是单人惩罚副本,外面的人进不去。她只能靠自己。” 让盛二一“靠自己”。 这三个字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句鼓励,但放在盛二一身上,听起来就像是一道斩立决的判书。 与此同时,盛二一眼前景色转瞬之间一黑一白,人就已经站在了毒瘴沼泽的入口处。 眼前是整片沼泽,笼罩在浓绿色的毒雾之中,能见度不超过五米,脚下的地面是半固体的泥沼,踩上去,还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时不时冒出一串气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远处的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些移动的黑影,不知道是怪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惩罚副本里没有任务目标,没有时间限制,甚至没有明确的出口,规则只有一条,活下来,找到出去的路,或者死够一定次数,系统判定惩罚完成,会自动放出。 盛二一站在入口处,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乌龟盾没带来。 盛二一的初始装备、最忠实的伙伴、那面灰白色的乌龟壳,被留在了安全屋里,现在全身上下,只有一身新手布衣,和一条中毒还没完全消退的小腿。 “……” 盛二一心如死灰,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来都来了。” 盛二一语调低缓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然后一脚踏进了毒瘴沼泽。 第一步迈出,盛二一踩到了一块看起来像石头的东西,但那并非是石头,而是一只缩在泥里的毒壳蟹,毒壳蟹被踩中后当即喷出一股绿色的毒雾,正中盛二一的脸。 “叮。 您已中毒。当前生命值:85%。 剩余生命值:70%……60%……” 盛二一从毒雾里冲出来,一边咳嗽一边擦眼睛,刚跑出两步,脚下忽然一空,,踩进了一个隐藏在泥沼之下的水坑。 盛二一整个人瞬间被水淹没到了胸口,嘴里灌了一口沼泽水,又臭又涩,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 腥味,扑腾了好一会儿,盛二一才爬上来,浑身裹着一层厚厚的黑泥,头发上还挂着一根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水草。 “叮。 生命值剩余:45%。” 盛二一拖着身子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一条藏在泥里的沼泽蛇突然窜出来,在盛二一脚踝上咬了一口。 盛二一撇了一眼面板上的“气运值:B级”,皱起了眉.... “叮。 生命值剩余:20%。” 盛二一一瘸一拐,绕过一片灌木丛,没注意到灌木丛后面就是一面断崖,一脚踩空,整个人摔了下去。 断崖不高,大概三米多,但盛二一落地的姿势不太好,脸朝下。 “叮。 生命值剩余:0%。 玩家189523已死亡,当前副本死亡次数:1。 复活倒计时:30秒。” 三十秒后,盛二一在一片绿光中,重新出现在了副本入口,全身干干净净的,中毒状态清零,生命值全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盛二一面前飘着一行系统提示。 “惩罚副本死亡次数:1。 惩罚目标:5次。 请在死亡次数达到目标前找到出口,否则惩罚将升级。” 盛二一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毒瘴沼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然空空如也的双手,根据之前的一系列诡异遭遇,做了一个决定。 B级气运值,背到点了也是,也不知道其他B级玩家是怎么安然无恙度过的。 “找出口是不可能找出口了。”盛二一打量起四周,“死够五次就死够五次。反正找出口要走很多路。” 盛二一往前走了两步,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相对平坦、看起来没什么危险的草地,往地上一坐,盘起腿,闭上眼睛,然后发动了龟息功。 龟息功的效果是进入静止不动的状态后,生命值恢复速度提升百分之三百,体力消耗降低百分之五十。 这本是一本让盛二一在战斗中装死回血的技能,但此刻,盛二一把它用在了全新的场景里。 盛二一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毒瘴沼泽的正中央,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均匀,活像一尊被遗弃在沼泽里的雕像。 雾气在盛二一身边翻涌,黑影在远处游荡,脚下的泥沼偶尔冒出一串气泡,但无论发生什么,盛二一都一动不动。 一只毒壳蟹从盛二一脚边爬过去,在膝盖上停了两秒,觉得这个一动不动的东西大概是块石头,又爬走了。 一条沼泽蛇从盛二一背后游过来,在腰边嗅了嗅,觉得这东西温度太低不像活的,也游走了。 甚至连毒雾都似乎避开了盛二一,因为龟息状态下的呼吸极浅极慢,吸入的毒气量微乎其微,加上生命恢复速度翻了三百倍,中毒掉的血还没恢复的快。 盛二一就这么坐了两个小时。 期间又继续死了三次。 第一次是被一只不长眼的沼泽泥怪一爪子拍死的,那东西的感知范围很大,龟息功骗不过它,看见盛二一一动不动,厚实的爪子呼啸而来,一爪子拍在了盛二一天灵盖上。 第二次是沼泽地好好的,突然塌陷,盛二一坐的那块草地整块陷了进去,周边没有浮力,盛二一被迫淹死在了泥浆里。 第三次,盛二一复活后重新找了位置打坐,却不小心选在了一片食人花的领地旁边,被藤蔓缠住脚踝,整个人被拖进了花心里。 但每一次死亡后,盛二一都会重新出现在副本入口,然后重新找一个地方坐下来,不急不躁,不怒不怨,继续运行龟息功,平静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释然。 10. 欢迎光临复活点 第四次回复活点,离谱到陆时看了都要继续说离谱的程度。 盛二一找到了一块高出沼泽平面的大石头,干燥、坚硬、视野开阔,堪称完美打坐地点,看起来没有任何危险。 盛二一坐上去,闭上眼睛,开始运行龟息功。 不到三分钟,一只飞行类的沼泽生物从天上飞过,空中掉下一块兽骨,从几十米的高空自由落体,精准地砸在了盛二一的头顶。 “叮。您被高空坠物砸中,程度为重伤,每秒扣除生命值上限的百分之二十。” 盛二一睁开眼,忍着剧痛伸手,摸了一下头顶的骨头,沉默了三秒钟。 盛二一抬头看着天空,用尽了此生平生最大的音量嚎了一嗓子。 “何必呢!何必呢!!” 然而回答盛二一的,只有天空中那只越飞越远的不知名鸟类,紧接着,盛二一嘎吧一下又回到复活点。 再一次复活的时候,盛二一站在副本入口,没有急着寻下一个打坐地点。 盛二一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面板上记载着的当前气运值,面板显示气运值B级,又看了一眼惩罚副本的死亡次数,数据显示进度为4/5。 只差一次了。 盛二一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缓缓地、带着一种火山即将爆发前的平静,说出了一段可以再一次被陆时奉为圭臬的话。 “我,盛二一,今天在这里郑重宣布——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永远远,我要是再善良一次,我就是狗,我要是再努力一次,我就回复活点一千次,我要是再主动做任何一件不在任务范围内的事,我就.....” 盛二一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足够狠的谶言。 “下辈子投胎做一个积极向上努力奋斗的人。”说完,盛二一感觉浑身舒畅,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大步走出了复活点。 结果刚迈出一步,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盛二一整个人掉了进去,摔在了一根尖利的石笋上。 “叮。 生命值剩余:0%。 您已死亡。惩罚副本死亡次数:5/5。 惩罚完成。正在传送回安全屋……” 盛二一在传送的光芒中闭上了眼睛,表情愤怒又绝望,绝望中带着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认命。 一道白光闪过,盛二一重新出现在了安全屋的角落里,保持着被传送走之前那个姿势,好像中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盛二一的身上多了一层沼泽的泥巴、几片不知名的植物残渣和一道被石笋划出来的口子。 老周站在火堆旁煮糊糊汤,陆时蹲在门口洗鱼,江雪靠在墙边坐在书堆里,林北抱着双臂监督老周煮汤,陈渡站在窗边,第一个发现盛二一回来。 “回来了。”陈渡说。 屋里一堆人齐刷刷看着突然消失又出现在角落里的盛二一,然后陆时小心翼翼地开口了:“二一姐……你还好吗?” 老周说:“比预想得快。” 江雪看了盛二一一眼,又缩回了书堆里。 林北把碗递给老周,有些意外,对盛二一说:“速度这么快?来的早不如来的巧,饭刚好。” 盛二一没接话,挨个儿看了几人一眼,环顾四周后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那面乌龟盾上,乌龟盾依然靠着墙壁,灰白色的,圆圆扁扁的,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忠实的伙伴,一直在等盛二一回来。 盛二一伸手,把乌龟盾抱过来搂在怀里,脸埋在盾面上,用一种劫后余生终于回到家的语气说了三个字。 “我想你。” 陆时的鼻子有点酸。 盛二一放下乌龟盾,抬起头,打开了系统面板,开始查看自己的各项数据。 盛二一的表情变得像一张被揉得皱巴巴后撑平的白纸,上面什么都没写,但能让人感觉到有一道道波涛汹涌的暗流在纸面上浮现涌动。 生存积分:归零后系统给了个保底,100分。 装备栏:只剩一个乌龟盾。 背包:被清空了,那颗值一万积分的月辉石也没了。 金币:清零。连系统都懒得解释为什么,直接清零,备注上就写了四个字:“清算所致。” 运气值:B级。 从S级到B级,中间只隔了一只猫。 一只猫。 盛二一盯着“运气值:B级”这一行字看了很久,深深地把这行字刻在了脑子里,像把一块碑文刻进石头里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 然后盛二一关掉面板,把乌龟盾放在旁边,裹上毯子,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睡了。”盛二一说。 “二一姐,你就这么睡了?”陆时急了,“你的积分都没了!装备也没了!运气值都掉到B了!你就不想想办法吗?” 盛二一闭着眼睛,伸出一只手,朝陆时摆了摆。 “想什么办法?办法就是以后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别管。” 盛二一的声音从毯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受够了,从今天开始,我盛二一只有一个信条,那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怪物来了,跑得比我慢的人倒霉,猫受伤了,那是大自然有它的自然规律。” “可是……”陆时还想说什么,被盛二一打断了话。 “没有可是,最大的失误,就是那天早上多看了那只猫一眼,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会对自己说,盛二一,别看,往前走,你的乌龟盾在等你。” 陈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进了盛二一沉默的肌理里。 陈渡说:“B级运气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好运了,你以前只是被S级宠坏了。” 盛二一从毯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陈渡,不明所以。 陈渡却说:“你在毒瘴沼泽里死了五次,从消失到出现,只花了十五分钟不到,普通玩家进那个副本,平均死亡次数是八次,平均用时是一个小时,还不包括能不能正常返回安全屋,你依然是效率最高的那个。” 盛二一的另一只眼睛也从毯子里露了出来。 陈渡继续说:“而且你的龟息功在副本里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坐在原地不动就能回血,这种能力在任何一个没有时间限制的副本里,都是顶级的生存手段,你虽然失去了积分和装备,但你保住了一条命,不对,应该说,你以后都可以用最省力的方式完成了惩罚副本。” 盛二一沉默了,然后把毯子从脸上拉下来,露出整张脸,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光。 “你的意思是,我躺着进去,躺着出来,死够次数就回来了?”盛二 一犹疑着问。 “对。”陈渡很肯定地说。 盛二一想了想,忽然发现陈渡说的确实是事实。 在毒瘴沼泽里,盛二一唯一的主动行为就是找地方坐下,剩下的,全是死亡自己找上门来的,而从结果来看,确实用最短的时间、最小的体力消耗完成了惩罚副本。 这个认知让盛二一感到了一丝奇怪的安慰,自己的生存策略在最极端的环境下,竟然被证明是有效的。 “躺平也是实力啊。”盛二一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做心理建设,“能躺平活下去就是实力。” “对。”陈渡点了点头。 “……行吧。”盛二一把毯子重新裹好,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所有人,“那还是老规矩,活着吧,碎肉这游戏里的玩家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被称作活着,但大家都有意识,也和外面的世界没有区别,那就算是还活着吧,来都来了,不活着能咋整,整了也活不好,还是躺着吧。” 陆时看着盛二一的背影,转头对老周说:“二一姐是不是在毒瘴沼泽里悟道了?” 老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那是什么悟道,是实践出真知了,你二一姐以前只知道自己的运气好,但不理解为什么好。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二一选择了躺平,是因为躺平是她的运气,一旦而已停止躺平,运气就会离开她,这那是什么人生哲学,这是因果关系。” 江雪罕见地补了一句:“用佛教的话说,她找到了自己的‘法’。” 林北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她得到的法,就是躺平?” 安全屋里安静片刻,盛二一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睡意,含含糊糊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懂了,我的法,就是别折腾,折腾不明白的事,就别瞎折腾,折腾了也白费的事,更别折腾,做了好事要遭报应的事,挨揍都别做。”盛二一打了个哈欠,最后说了一句:“人间正道,唯有靠实力躺平。” 说完,不到三秒,盛二一在角落里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一件睡着了。 今天消耗太大了,救了猫,打了甲虫,踩了毒沼,复活点光临了了五次,丢了全部家当。 盛二一现在需要的,一不是反思,二不是复盘,是睡觉调养生息。 夜色降临,安全屋里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盛二一睡得很沉,连呼吸都保持着一个均匀的、龟息功级别的慢节奏。 明天醒来,盛二一依然是F级,依然是人废指数九十七,依然是全安全屋,甚至整个游戏离得战斗力的地下室,积分只有一百,装备只剩盾牌,运气值从S级掉到了B级。 一夜回到解放前。 但那又怎样呢。 她盛二一,从被雷劈进游戏的那一天起,靠的就不是运气,不是装备,不是积分,不是任何外在的东西,盛二一靠的,是一颗坚定的、不可动摇的、百折不挠的“算了,躺着吧”的心。 B级运气怎么了?B级也是好运。 一百积分怎么了?够活了。 装备只有乌龟盾怎么了?乌龟盾能挡刀能当船能垫着坐,是盛二一最忠诚的伙伴。 只要不想嘎巴的心还在,只要不想努力的志还在,只要乌龟壳还在,盛二一就还能在这个破游戏里继续混下去。 反正也走不了,来都来了。 11. 第 11 章 气运气降到B级后的第三天,盛二一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B级运气和S级运气之间的差距到底什么水平。 大概等于盛二一每个月到手的工资和C城顶奢房价之间的差距,从B级到S级,肉眼看着就差几个字母,实际上呢,很明显的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土里,还是脸朝下腿朝天的那种。 诸如,盛二一依照往常系统发布出门做日常任务,被一只路过的野兔绊倒了。野兔!一只普通的、灰色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野兔,从灌木丛里窜出来,不偏不倚,在盛二一迈步抬腿落脚的瞬间,从盛二一两脚之间穿过去,恰好盛二一的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恰好盛二一的乌龟盾挡在了她的视线盲区,就是这样天衣无缝的三个“恰好”叠加在一起,盛二一整个人用一个前所未有的狼狈姿态,丝滑地摔进了路边的一滩泥水坑里。 野兔被踢了一脚,回头瞪了盛二一一眼一眼,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这人有病且真的好菜”的轻蔑,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 盛二一趴在泥水坑里,脸埋在水里吐了一串气泡,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低头看了看自己早上刚换的干净但又被分分钟弄脏的新手布衣,沉默了片刻。 盛二一仰头望天,发梢和下巴还膛着污水,说:“S级的时候,兔子见了我都绕道走。” 诸如,盛二一在新手区遇到了一个等级比她低的新人,那个新人大概刚进游戏没几天,看到盛二一拖着乌龟盾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前辈”,然后请教盛二一怎么打石皮甲虫。 教人打怪要说话,说话要费力气,费力气就是努力,努力就会倒霉,这个逻辑链条在盛二一脑子里已经焊死了。 盛二一不是很想搭理她,但那个新人就这样眼巴巴有可怜兮兮地看着盛二一,眼神里带着一种刚进游戏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纯真。 盛二一犹豫了一下,脑子里那个“算了,说两句话总不至于被系统制裁吧”的念头刚刚冒出来,还没落实到行动上,系统提示就响了。 “叮!检测到玩家189523产生‘主动指导他人’意图,此行为属于非必要社交活动,判处扣除生存积分50,请玩家保持人设一致性。” 盛二一盯着面板上的提示,反着白眼看了三秒钟,心理社交切换到屏蔽模式,忽略掉新人玩家热切期盼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可怜兮兮的新人在后面喊了盛二一好几声前辈,但盛二一那颗刚刚微微发热的心,一分钟前已经被系统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了,连最后一丝余温,都随着被扣掉的五十积分被带走了。 盛二一离开的背影显得利落潇洒,步履生风,连头都没回。 诸如,早上,系统面板又一次刷新发布日常任务,醒来的时候,发现乌龟盾不见了。 盛二一躺在安全屋的角落里,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身边的那面灰白色盾牌,这是盛二一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个动作,比睁眼还早,因为盾牌的手感能让盛二一确认自己还好好的在过无聊日子,自己还在游戏里,还没被系统扔进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惩罚副本里。 但今天,盛二一摸了个空,手伸出去,触到的不是熟悉的、微凉的、带着石头质感的盾面,而是一片冰冷的、粗糙的石头地面。 盛二一猛地坐起来,动作幅度之大,把盛二一自己都懵了一跳。 上一次速度这么快,还是在现实世界里,电话里听到外卖小哥说“不好意思,你的外卖在楼下被偷了。”的时候。 盛二一仔细环顾四周,安全屋的角落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条破毯子皱巴巴地堆在地上,旁边什么都没有。 乌龟盾不见了。 盛二一的初始装备,最忠实的伙伴,在这个破游戏里唯一值钱的家当,那面陪盛二一挡过刀、当过船、垫着睡过觉的灰白色乌龟盾,消失了……… 盛二一破天荒地站了起来,在安全屋里低着头四处转了一圈,翻了平时从来不碰的那些角落,柜子后面、门口的石阶下面、甚至连老周煮糊糊汤的锅盖都被盛二一掀开看了一眼。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陆时从外面回来,盛二一还没出门做任务,正蹲在安全屋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托腮,神情呆滞,像一尊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像。 盛二一的头发比平时更乱,眼睛也比平时更空洞,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 “二一姐?”陆时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靠近盛二一,挨着盛二一坐下,问,“你怎么了?” 盛二一没有看陆时,目光依然望着远方,声音平静板正得像是在念课文。 “盾没了。”盛二一说。 “什么?”陆时没听懂。 “乌龟盾,没了。”盛二一把话重复一遍,语气毫无起伏。 陆时的脸色却变了。 陆时可太知道乌龟盾对盛二一来说意味着什么了,那不仅仅是一面盾牌,也是盛二一所以安全感的载体,还是盛二一所能使用的战斗方式的全部,更是盛二一在这个系统设定里唯一能依赖信任的防御。 本来等级就低到马里亚纳海沟,如今又没有了乌龟盾,盛二一就像一个没有壳的蜗牛,但凡有个任务要她完成,必定脆弱得不堪一击,然后变成复活点常驻。 “我帮你找!说不定是被人借走了,我去问问老周他们。”陆时站起身,转身就跑进了安全屋,在频道组群里发起了消息。 十分钟后,安全屋里刷完日常任务、打完副本的人都回来了,一听说盛二一盾丢了,一群人屋里屋外地动员起来,只为了找一面低级乌龟盾。 老周埋头翻遍了存放食材的每一个角落,林北上上下下地检查了安全屋周围的防御设施是否有被入侵的痕迹,江雪甚至破天荒地搬开了她的那堆书山,一起帮忙搜寻。 陈渡没动,想了一下,用玩家系统权限调取了安全屋过去二十四小时的监控记录,每个安全屋都有系统内置的监控功能,但平时没人会去看。 “找到了。”陈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所有人停下动作,团团围了过去。 系统监控的画面上,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盛二一裹着毯子睡得正香,旁边,乌龟盾安静地靠在旁边的墙壁上。 三点四十六分,乌龟盾忽然发出了一道微弱的白光,然后开始渐渐变得透明。 三点四十六分三十五秒,乌龟盾盾牌完全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圆形印记。 “盾牌……自己消失了?”陆时讶然。 这么看来,应该是被是系统回收了,因为盛二一去了复活点,再回来,装备被扣除了。 原本叽叽喳喳的氛围安静了起来,陈渡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然后让盛二一调出来了她的装备面板。 果然,乌龟盾那一栏赫然写着一行红色小字。 “装备耐久度:0%,装备已损毁,回收至系统仓库,等待分解。” 损毁,回收,分解……盛二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开始担心盛二一要崩溃了。 一分钟,盛二一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比平时更空洞的眼神看着天花板,然后用一种发现了无聊真理的语气,对着空气说出了一句话。 “B级运气,连一面盾都保不住啊。” 众人才反应过来,按照乌龟盾的使用等级,其实完全没有那么高的耐久度,是因为盛二一拥有S级气运值,所以相对的延长了乌龟盾的耐久度,原本的损耗自然就被忽略了。 S级的时候,任何攻击都会恰好被盾牌最厚的部分挡住,任何磨损都会恰好被系统自动修复补上,任何耐久度消耗都会被某个随机事件抵消。 盛二一从来不知道盾牌还有耐久度这个东西,以为乌龟盾和她一样,只要不想去复活点报道,刷刷日常任务也能一直苟住,但B级运气,显然没有这种优待。 B级运气就是正常人的运气,正常人的盾牌会磨损,磨损了会坏,坏了,就会被系统回收。 这是游戏的基本规则,只是盛二一来了有些日子,但从来没经历过这种情况。 “我需要一面新盾牌。”盛二一说完,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这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不习惯。 陆时眼睛一亮,立刻从初始面板的仓库背包里,翻出了他刚来时领取的几面盾牌,一一摆在盛二一面前,像个热情的推销员。 有一面铁质的圆盾,防御力比乌龟盾高两倍,有一面轻量化的皮盾,重量只有乌龟盾的三分之一,还有一面带尖刺的反伤盾,挡住攻击的同时还能反弹一部分伤害给敌人。 “选一个!”陆时满怀期待地看着盛二一。 盛二一听话蹲下来,挨个拿起盾牌看了看确认外形,掂了掂确认重量,敲了敲确认材质,然后,盛二一接二连三地摇起摇头。 盛二一把铁盾放下,说:“太重。” 把皮盾放下,说:“太轻,挡不住风。” 把反伤盾放下,说:“太扎手,睡觉不能靠着睡觉。” 陆时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二一姐,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盛二一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陆时,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沉而坚定的光,然后说出了对理想盾牌的全部要求。 “要跟乌龟盾一样。一样重,一样大,一样厚,一样不扎手,一样能挡刀,一样能当船,一样能垫着睡觉的时候刚刚好不硌脖子。”盛二一说。 陆时张了张嘴,想说“那你不就是想要一个乌龟盾吗”,但陆时忍住了。 因为盛二一说得没错,她确实就是只想要一个乌龟盾一样的乌龟盾。 但很绝望,乌龟盾已经没了。 这时候,系统提示声响了。 盛二一现在听到这个声音就头皮发麻,今天的日常任务还没动,这是盛二一进入游戏以来,养成的唯一一个应激反应。 比现实世界里听到早班闹钟响还难受,比在家里听到老妈步履铿锵上楼的脚步声还紧张。 “叮! 检测到玩家189523当前装备栏主武器位空缺,防御装备位空缺。 根据游戏规则,所有玩家必须保持至少一件防御装备处于激活状态。 系统将自动为玩家匹配替代装备。” 盛二一的眼睛亮了一下,系统给发装备?还有这种好事? 盛二一少有地站直了身体,甚至伸手理了理头发,像是在等快递一样期待着。 一道白光落在盛二一面前的地面上,光散去之后,地上出现了一面盾牌。 所有人同时低头看去,然后同时沉默了。 那确实是一面盾牌。 圆的形状,木头材质,大小大概和一面脸盆差不多,厚度不超过十厘米,边缘还带着几根没处理干净的毛刺,盾面上用红漆写了两个字,字体歪歪扭扭,像拆迁墙上的丑陋涂鸦。 “木遁”。 陆时开口念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强忍的笑意:“这盾牌……叫什么?” “木遁。”盛二一盯着那两个字,面无表情。 林北走过来,伸手敲了敲盾面,木板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像是在敲一扇老房子的破木门。 林北手顿在半空,额了一声,给出了专业评价:“这东西也敢当装备给玩家?这能挡住什么攻击?大概连史莱姆的撞击都防不住,扔给老周煮汤吧。” 老周闻言,也凑过来看了看,看完,接着补充了一句:“这木头材质好像没经过防潮处理,说不定遇到潮湿环境会发霉,遇到火会烧,遇到重击还会裂,二一啊………” 老周拍了拍盛二一的肩膀,带着宽慰安抚的意思,话没说尽,但该说的都说了。 盛二一没有多说,弯腰把木 盾捡起来,掂了掂重量,轻,太轻了,轻得像是拿着一张硬纸板。 盛二一用手学着林北的动作在盾上敲了一下,木板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然后弹回来,盾边咚地一声,打在了盛二一的额头上。 “……”盛二一捂着额头蹲了下去。 陆时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整个安全屋被其他人的笑声瞬间淹没了。 林北笑得最夸张,双刀都掉在了地上,老周扶着灶台,笑得直不起腰,连江雪的嘴角,都弯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陈渡没有笑,他平日也不爱笑,情绪起伏比盛二一只少不多,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带着一种混合了同情、无奈和“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复杂神色。 盛二一捂着额头蹲在地上,听着周围的笑声,用一种认命般的语气嘟囔了一句:“所以乌龟盾是S级运气配的,木盾是B级运气配的,对吧。” “是这样”陈渡总结道。 盛二一站起来,把木盾夹在胳膊底下,朝门外走去。 “二一姐,你去哪?”陆时追出门,在后面喊。 “做任务。攒积分。攒运气值。”盛二一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迫营业的悲壮。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盛二一夹着那面可笑的木盾走出安全屋的背影上。 陆时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心酸,但心酸之余,又忍不住想笑,因为那面木盾上“木遁”两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随着盛二一走路的步伐一颠一颠的,像一面风雨飘摇里脆弱投降的小白旗。 盛二一的新生活,从这面木盾开始,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盛二一称之为“被迫营业阶段”,老周则称之为“从温室走进社会”,陆时感叹,称之为“二一姐终于开始努力了”。 “这哪是努力?这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摩擦完了翻个面继续摩擦。我只是没有力气反抗了而已。”盛二一裹着毯子闷着脑袋道。 没有乌龟盾又是B级气运值的日子里,盛二一终于体会到了普通玩家的游戏体验。 首先是日常任务变得艰难了,以前S级运气的时候,石皮甲虫会自己撞在一起死掉,灰骨蜥会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晕,食骨鼠会被路过的飞行怪物叼走。 现在B级气运下,石皮甲虫不再撞到一起了,它们甚至学会了包抄。 盛二一第一次被三只甲虫从三个方向同时围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S级气运值时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 盛二一举起木盾挡住正面的那只,侧面那只就咬住盛二一的裤腿,背面那只爬上了盛二一的后背。 盛二一自顾不暇,一边甩后背的甲虫,一边踢腿上的甲虫,一边用盾砸正面的甲虫,手忙脚乱的样子,像一只被蜜蜂围攻的熊猫。 最后盛二一艰难地把三只甲虫都解决了,正面那只被盾砸晕了,侧面那只被盛二一抬起一脚,用尽力气踩进了泥里,背面那只在盛二一后背上咬了一口之后,被盛二一反手抓住,扔出去撞在了树上,但盛二一也付出了代价。 盛二一后背被咬了一道口子,裤腿被撕了一个大洞,木盾的边缘,又多了一道深深的齿痕。 整场战斗耗时三十五分钟,比盛二一S级气运时,慢了大概三十三分钟。 盛二一力竭,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打开系统面板查看数据。 系统显示任务完成,积分加五十。 五十,还不够盛二一前几天动善念被扣的那五十积分。 也就是说,盛二一今天打了一场三十五分钟的恶战,从积分角度来说,又一次努力回到了原点。 “这叫什么事。”盛二一仰面躺倒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种“我就说努力没有用吧现在事实证明了我的哲学是正确的但我一点也开心不了一点”的矛盾感受。 更让盛二一难受的,是和同期玩家的对比,新手区里有一个和盛二一等级差不多的年轻女孩,叫阿麦,是两周前进的游戏。 阿麦初始评级D级,只比盛二一的等级高两个档次,但也算不上什么天才。 刚进来的时候,阿麦连基本的格挡都不会,举盾的姿势也歪歪扭扭的,打一只石皮甲虫,能被追着跑三条街。 盛二一当时在S级运气的加持下,刷日常任务打怪时,阿麦路过,于是盛二一被迫免费给新人玩家演示过一次怎么用乌龟盾挡甲虫的冲撞。 就一次,而且是因为盛二一在刷日常任务,所以不算主动出手帮助,当时系统也没有因此判罚扣积分。 但现在,两周过去了,阿麦已经能独立击杀中级怪物了,她的武器,是一对短刀,用得虎虎生风,身法也越来越灵活,在新手区的非正式排名里,已经进了前二十。 反观盛二一,两周前,盛二一就已经能在S级气运值的加持下轻松完成日常任务,两周后,盛二一的气运值降到了B级,打怪反而比以前更慢了。 盛二一刷任务,在野外遇到了阿麦,阿麦正独自一人扛着一只刚打完的沼泽蜥蜴往回走,看到盛二一,阿麦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二一姐!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在攒气运值?进度怎么样了?”阿麦中气十足地笑着,额角挂着一滴汗水。 盛二一闻声转过头,看了看阿麦肩上那只比阿麦整个人还大的沼泽蜥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面已经多了好几道裂痕的木盾。 盛二一沉默了片刻,然后很平静的说:“攒着呢,挺好的。” 阿麦没注意到盛二一的表情,兴冲冲地继续说:“我觉得打怪这东西吧,就是熟练工,打多了就会了,你看我,刚开始多菜啊,现在好多了,二一姐你肯定也没问题的!” 盛二一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种“你说得对,但我一个标点符号都无法正常给你回应”的微笑。 12. 第 12 章 阿麦扛着那只比阿麦自己整个人还大得多的沼泽蜥蜴走了。 盛二一站在原地,看着阿麦完成任务怡然自得的背影,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开始认真思考人生,盛二一恍惚间想起了进入游戏之前的日子。 在现实世界里,盛二一刚开始也是像阿麦这样的,对什么都很感兴趣,学什么都上手很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学的时候选修学PS,第一节课老师教抠图,全班就盛二一抠得最干净,还被当堂点名表扬。 然后第二节课,盛二一就再也没去过,因为发现学好PS要花很多时间,而盛二一对这些东西其实没有太大兴趣。 后来学车也没花多长时间,科目一迅速考完,紧接着科目二也一次性就过了,教练还说盛二一有天赋,然后就到了科目三,盛二一跑山跑了两次,早出门晚回家,盛二一觉得太累,加上实习期到了忙不开,盛二一也没再去约考。 工作了之后,接触了Excel,VLOOKUP函数这些,盛二一还是一样,看一遍就会了。 老资历的有些同事不懂这些,总来找盛二一帮忙,处理的多了久了,领导说要给盛二一升职,让盛二一去接手做数据分析,并且调动已经下来了。 然而做数据分析要求不断加班,虽然有加班工资但少得可怜,盛二一不乐意,第二天一早,就先递交了转岗申请。 盛二一的人生就是这样,任何事情都只能摸个入门,入门之后的那道坎,盛二一永远跨不过去。 很明显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盛二一跨不动,跨过去,意味着更多的付出、更多的努力、更多的责任,而这些东西,在盛二一看来,通通不如躺着睡觉来得实在。 没想到,现在到了游戏里,盛二一居然还是一个样。 刚开始,还能有S级运气帮盛二一跨过了所有需要努力的部分,让盛二一不用面对自己“入门即巅峰”的缺陷,但如今,B运气运值,把盛二一长久以来忽略掉的问题,大拉拉地地摆在了台面上,没有气运值的加持,盛二一就和别的所有普通玩家一样,大家都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然而别人愿意主动跑,甚至跑得虎虎生风,盛二一却还是只想原地坐下。 系统允许吗? 系统不允洗! “所以问题不是运气。”盛二一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像是在给自己做诊断。“问题是我自己,我自己不想跑,以前不想跑,现在还是不想跑,两者之间的区别,是以前好歹有气运值的车载着我走,现在车没了,而我竟然还敢在原地站着不动。” 盛二一嘀咕着,自顾自和自己聊起来,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波动,带着诡异又扭曲的奇特释然。 “但站着也没什么不好的,跑的人跑得那么快,跑着跑着,不还是得去复活点吗? 陈渡够厉害了吧,一来就是各个天赋型选手的天花板,独自通关SSS副本,上次却还是差点被一个PVP排名三十七的简宁刺死,虽然是因为陈渡好心带我刷任务导致拉低了他的战斗力...... 简宁够努力了吧,天天杀人练级夺装备抢积分,忙得不亦乐乎,指不定哪天就被更厉害的人反杀了,一朝复活点,实力就回到回到解放前。 我呢?我站着不动,虽然有随时大驾光临复活点的巨大风险,但依据我这等级体力值战斗力,躺着好歹嘎得慢一点,好歹它不累人啊。” 盛二一自言自语结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木盾夹在胳膊底下,脚步轻快了些,开始往回走。 路过新手训练区的时候,盛二一看到几个等级不高的玩家正在对着木桩练习格挡。 他们的姿势歪歪扭扭的,盾牌举得忽高忽低,但每一个人都在认真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汗水从他们的额头上流下来,砸在脚下的碎石地上,蒸发得无影无踪。 盛二一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盾,忽然觉得这面可笑的小木盾好像也没那么差,虽然多了几道齿痕,虽然边缘起了毛刺,但至少它是完整的。 最主要的是,它还安稳的在盛二一手中握着,没有被回收,没有被分解,甚至还能再撑几天。 “木遁。” 盛二一念了一遍盾牌上的两个字,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取得还不错。 木遁,木头做的盾,遁是逃跑的意思,木遁,就是拿着木头逃跑。 这不就是她盛二一的人生写照吗?扛着盾,遇到危险需要逃跑的时候,就拿来挡一下伤害。 盛二一觉得自己和这面木盾达成了某种精神上的共鸣,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安全屋睡觉去了。 但命运的齿轮、系统的重启设定、躺平路上的绊脚石,并不会因为盛二一在睡觉就停下来相反,它似乎开了倍速,转得更快了。 盛二一的运气值降到B级之后的第一周,系统给盛二一安排了一场跨等级副本。 跨等级副本,顾名思义就是副本的难度高于玩家当前等级。 这类副本不是强制参加的,但奖励丰厚,失败了也没有惩罚,所以很多玩家愿意去挑战。 但盛二一不是“愿意挑战”的那种玩家,她是被系统随机选中的。 “叮! 玩家189523,您已被随机抽选,将参加本周跨等级副本「浮空废城」。 副本等级:A级(玩家当前等级F级,跨度为5级)。 参与方式:强制。 副本开启倒计时:72小时。 特别提醒:跨等级副本中死亡,将计入复活点惩罚次数,请玩家谨慎对待。” 盛二一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埋头品尝老周新研发的糊糊汤,这次的味道比之前好了一点,据说是因为老周在沼泽边上找到了一种可以当调味料的野草。 盛二一听到提示音,放下碗,盯着面板内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说了一句:“A级?跨五级?强制?死亡计入惩罚?人干事?!?!?!?!” 好吧,系统不算人。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人性……… 对味了,系统它真的不算人...... 安全屋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看向盛二一,陆时说经历过一次跨等级副本的,她的盛二一的人物,陆时反应最大,脸色最难看。 陆时可太知道那是什么概念了,跨五级,意味着副本里的怪物最低等级是A级,最高可能到S级,而盛二一呢?是F级,F级对A级的差距,在系统里,就像一只蚂蚁对一只穿靴子的蚂蚁,虽然大家都是蚂蚁,但人家穿靴子了。 盛二一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汤喝完,站起来,往角落里走去。 “二一姐,你不准备一下?”陆时小心着急地问。 “准备什么?”盛二一没回头。 “装备、药品、技能搭配、副本攻略……跨等级副本很变态的,不做准备进去就是送死。”陆时说。 盛二一在角落里坐下来,把木盾靠在墙边,裹上毯子,闭上了眼睛。 “大不了就是复活点报道嘛。”她说,“复活了大不了重来,重来了大不了再去,反正扣的是积分,我现在和刚从复活点出来没有任何区别,现在积分总共就一百多,它要扣先扣呗,扣到零还能把我踢出游戏不成,那可求之不得。” 踢出游戏是不可能的,大家已经一遍遍地验证过了,死了只会去复活点,然后重来,没人离得开。 盛二一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盛二一不是真的不在乎,而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在乎。 对于盛二一来说,面对一个跨五级的A级副本,能做的准备和不能做的准备之间,没有任何区别。 反正不管怎么准备都是死,那还不如不准备,省点力气。 七十二小时后,盛二一被传送,站在了浮空废城的入口处。 浮空废城是一座漂浮在半空中的破碎城市,由无数块悬空的石板、断裂的塔楼和不知通往何处的浮桥组成,站在入口的传送平台上往下看,只能看到翻涌的云海和偶尔闪过的一道暗红色闪电。 摔下去会怎样? 盛二一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大概又是回复活点看风景。 盛二一从入口往里看,这座废城的构造复杂得 让她想转身就走,但盛二一走不了,传送平台在身后已经消失了。 进入副本的玩家不止盛二一,其他传送平台上陆续出现了许多被选中的倒霉蛋。 有男有女,等级参差不齐,但最低的也是C级,最高的是一个三十多级的A级壮汉,背着一把比人还大的巨斧。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盛二一身上,不是因为盛二一看起来有什么特别,是因为盛二一手里那面写着“木遁”的木盾,以及盛二一头上顶着的等级标识。 F级。 “F级?”一个染着红发的年轻女人皱起了眉头,“跨等级副本怎么会匹配到F级的人?” “大概是随机抽选的漏网之鱼吧。”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F级进A级副本,基本就是炮灰,跟紧队伍别乱跑,说不定能活久一点。” 盛二一对这些评价充耳不闻,连谢谢都懒得说,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把木盾立在面前,开始等待副本正式开启。 这一蹲,让队伍里的一些人发出了很明显的嗤笑声,但他们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战术讨论上。 谁来指挥,谁来输出,谁来治疗,走哪条路线,遇到Boss怎么打。 盛二一听了一会儿,发现一个字都听不懂,什么拉仇恨、风筝、打断技能链、换坦时机……… 这些词在盛二一听来就像是另一种语言,而在这些语言里,盛二一唯一能听懂的词,就是“撤退”,而且只对这个词感兴趣。 副本正式开启,队伍沿着浮空废城的主干道前进,前十分钟一切顺利,队伍里的几个高等级玩家战斗力很强,遇到的小怪基本上撑不过两轮技能。 盛二一全程跟在队伍最后面,尽职尽责地履行着来之前陆时和老周给她的角色设定。 “不添乱,不掉队,不主动招惹任何东西。”陆时和老周语重心长地叮嘱盛二一。 但浮空废城不是新手区,这里的小怪也不会因为玩家是F级就对玩家手下留情。 所有队伍需要通过一座只有半米宽的浮桥,两侧没有任何护栏,桥下是万丈深渊,桥的尽头,有一群石像鬼正在巡逻。 高等级玩家们各显神通,有的用位移技能跳过去,有的开隐身潜行过去,有的直接飞过去。 盛二一看着那座桥,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走到一半的时候,一阵侧风刮过来,盛二一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木盾被风吹得偏向一侧。 盛二一赶紧把盾收回来,脚下的浮桥却因为盛二一的这个动作震动了一下,盛二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盛二一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爬过去。 于是队伍里其他玩家就看到了一幕奇景。 一个F级玩家,趴在半米宽的浮桥上,像一只毛毛虫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前蠕动,盛二一的木盾被她顶在头上,远远看上去,像一只顶着木板的蜗牛。 “她在干嘛?”红发女人目瞪口呆。 “在……爬!?”眼镜男人说。 “我知道她在爬,我问的是她为什么要爬?” “大概是因为,这样不会掉下去。” 爬到对岸之后,盛二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和衣服上的灰,表情非常淡定,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像鬼已经被先到达的队友清理干净了,盛二一跨过那些碎石残骸的时候,脚底忽然踩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颗月辉石,比盛二一上次得到的那颗还大上一圈。 盛二一弯腰,把月辉石捡起来,左右看了看,发现所有玩家都在前面讨论路线,没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盛二一心安理得,把月辉石揣进了口袋里,然后继续跟着队伍走。 B级运气的残酷在于,该来的报应一定会来,比如,因为等级弱,所以得狼狈地在旁人嗤笑的目光里爬过浮桥。 但B级运气的仁慈在于,该来的好运偶尔也会来,只是来得很随机,没有任何规律可循,比如这颗狼狈爬过浮桥后,被盛二一一脚踩到的月辉石。 13. 第 13 章 副本推进,Boss浮空守卫者出现在众玩家眼前,正前方,一个庞然大物时不时叫嚣着,由废墟碎片和古代机械组成的巨型构装体,身高超过五米,两条手臂一条是攻城锤,一条是旋转刀片,胸口的核心处,散发着刺目的红光。 战斗一开始,队伍就陷入了苦战,高等级玩家们的技能打在浮空守卫者身上,造成的伤害远不如预想中的顺利,而bossz的每一次反击却都能带走其中某个玩家的半管血。 十分钟不到,队伍里已经有两个人倒了。 “撤退!”被选做队长的巨斧壮汉大吼一声,所有人开始朝来路退去。 但来路已经被新刷出来的小怪堵住了,浮桥也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砍断了一截,队伍被硬生生地逼到了一个悬空的平台上,三面都是深渊,唯一的出路,正被Boss堵得严严实实。 队伍逐渐陷入绝望,血条快见底的玩家开始骂系统,冲了等于没冲的玩家开始放弃抵抗,尚且能抗的开始准备死前最后一搏。 在这种场合里,毫无战斗力的盛二一乖乖蹲在角落里,木盾立在面前遮挡,盛二一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脑子里快速运转着,正在思考如果等下队友都没了的话,自己在boss面前用什么方式死去复活点,才能少疼一点。 盛二一蹲麻了腿,伸腿弯腰拉伸时,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浮空守卫者的脚踝处,被砍开了一道裂缝,看起来像旧伤,裂缝不算宽,被生锈的铁皮覆盖着,盛二一低姿态蹲着的这个角度,恰好能透过铁皮的缝隙看到那道伤口,就在伤口的裂缝里,能隐约看到一根正在转动的齿轮,那应该就是构装体关节处的传动装置。 盛二一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高大上的战术推演都没有,冒出了一个非常朴素的想法。 “如果那个齿轮卡住了,boss的这条腿是不是就不能动了?腿不能动了,这个大家伙失衡状态下战斗,大概率会摔倒,而它倒下来的方向,大概是朝着我这边,那我就会被压死。但如果有人能在它倒下来之前,把它的重心往反方向拉一下的话呢……” 盛二一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盛二一发现自己在想的东西,已经超出了她自己玩家角色设定下的“省力”的范畴,有进入了“努力”领域的风险,会被系统检测扣罚,那可不行。 但眼前的局面,如果不想办法做点什么的话,所有人都得数据清零再重来,包括盛二一自己。 去复活点重来对盛二一来说倒是不可怕,但刚才捡的那颗月辉石还没捂热乎,现在就死的话,月辉石又会被系统回收。 那不行,想到这里,盛二一站了起来,抖了抖发麻的腿脚。 其他玩家都在忙着自救打怪,注意力都集中在Boss身上,没时间也没心情注意一个F级玩家的举动有什么不寻常 盛二一狗狗祟祟地拎着木盾,贴着平台的边缘一步一步挪,她的脚步很轻,踏雪行的被动效果虽然平时不怎么用,但这个技能在盛二一移动的时候,确实有效地降低了她的脚步声。 盛二一继续猫着腰,悄悄地绕到了浮空守卫者的侧后方,走到那道裂缝所在的位置,举起木盾,用尽全身力气,把木盾的边缘塞进了boss腿上的那道裂缝里,结结实实地卡住了正在转动的齿轮。 被卡住的齿轮位置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木盾的木屑在齿轮的碾压下四处飞溅,然后齿轮停住了。 浮空守卫者正在朝右侧挥动攻城锤,上半身的惯性和下半身的僵直形成了相反的力,随着盛二一的盾卡住齿轮,boss左腿关节猛地一僵,整个巨大的身躯失去平衡,朝左侧倾斜,整个构装体在原地360℃一个大旋转,朝着和平台相反的方向轰然倒地。 Boss倒在地的瞬间,其他玩家齐刷刷愣了一瞬,boss胸口的核心暴露在外,红光闪烁,脆弱得轻轻一戳就会碎。 “打核心!” 大个子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巨斧带着一道弧光劈在了核心上,其他玩家紧随其后,技能的光芒在浮空守卫者的胸口炸成了一片烟花,两分钟不到,Boss的核心骤然碎裂,下一秒,整个构装体崩解成一地的废铁。 系统提示响起。 “浮空守卫者已击杀。 副本进度:50%。 当前存活人数:9/12。” 所有人都欢呼庆幸劫后余生,互相击掌庆祝,盛二一蹲在那堆废铁旁边,正一脚踏在boss残躯上,费劲地从齿轮的缝隙里试图把木盾拔出来。 木盾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了,边缘被磨掉了一大块,盾面上多了好几道深深的刻痕,“木遁”两个字被磨掉了一半,只剩下“木”和“遁”的上半部分,看上去,像是在读一本被撕掉一半的书。 但让盛二一意外的是,木遁没有断,这块薄薄的、不到十厘米厚的木头,竟然顺利地卡住了A级Boss的齿轮,承受住了至少几千斤的扭力,这种程度下,竟然都没有断。 “靠谱。”盛二一评级道。 红发女人走过来,蹲在盛二一旁边,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盛二一,眼神里的东西,和之前那种看炮灰的眼神完全不同。 “你是怎么发现的?”红发女人问。 “发现什么?”盛二一侧头看着对方,没懂。 “那道裂缝。齿轮。我们打了那么久都没注意到。”红发女人说。 “你说这个?”盛二一不假思索,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回答,“腿蹲麻了,抻腿的时候不小心刚好看到的。” 红发女人眼神一动,沉默起来,盯着盛二一手里的木盾看了会儿,没说什么,站起来,转身找到队长,两个人商量着什么。 言语谈话间,大块头队长偶尔会转过头朝盛二一的方向看,点了点头很快又转回去,继续和红衣女人说话。 副本通关结束,盛二一拿到了进入系统游戏以来最高的一笔积分奖励。 本身跨等级副本的通关积分加成就很高,加上盛二一有参与针对Boss战的超长发挥贡献,系统最终判定给了盛二一一个“关键助攻”的额外加分,盛二一的生存积分就这样从可有可无的一百多,一下子涨到了可以小小扬眉吐气一些的两千多。 木盾的耐久度虽然掉了不少,但系统判定木遁在Boss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额外奖励了盛二一获得一次免费修复。 修复后的木盾焕然一新,边缘的毛刺没了,表面的裂痕被填平了,“木遁”两个字也被重新描了一遍,红漆鲜亮,像是刚写上去的。 盛二一盯着修复后的木盾,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微笑。 “还行。”盛二一扯起嘴角笑了笑。 这算是盛二一进系统以来,在系统的所有任务里,给出过的最高评价。 盛二一从浮空废城的传送门除开,阿麦正好在不远处训练,看到盛二一从A级副本的传送门里走出来,阿麦顿时瞪大了眼睛,惊到手里的短刀都掉在了地上。 “二一姐?!你进浮空废城了?那可是跨等级副本!”阿麦语气满含不可思议与惊奇地说。 “嗯。”盛二一走了太久路,任务结束后是累得头也不想回,只淡淡回了阿麦这么一个字。 “你活着出来了?!”阿麦二连问。 “嗯。”盛二一继续点头。 “还通关了?!”阿麦三连问。 “嗯。”盛二一蓄力,向前低了一下沉重的脖颈。 阿麦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 盛二一夹着木盾,神态疲惫地从阿麦身边走过,脚步不紧不慢,脸色平静如常,好像刚才不是跨级任务,而是去菜市场买了颗白菜,但因为白菜不新鲜,所以直接跑了一趟原产地,然后发现没车返程,只好徒步走路回来。 阿麦追上来,围着盛二一转了好几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盛二一。 “姐,你是不是偷偷练级了?不可能啊,F级打A级副本,别说通关了,能活下来都是奇迹。你怎么做到的?”阿麦语调中气十足。 “蹲着。”盛二一诚恳说。 “什么?”阿麦觉得自己听到了离谱的鬼话。 “蹲着。找个角落蹲着,等别人打完。”盛二一补充。 阿麦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 “二一姐,你真的是……你真的是我见过最神奇的人!别人拼死拼活地打,你蹲着就通关了!哈哈哈哈………”阿麦笑得毫无形象。 盛二一看着阿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嘴角已经累得扯不动了,只是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中间还是努力了一下下的,就一下下,但那一下下,差点把我的木盾搞废了,体力值见底,以后不能再有了。” 回到安全屋之后,陆时第一个冲上来,抓着盛二一的肩膀把盛二一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盛二一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陆时扭头,看到了盛二一背后的木盾。 一面修复过的、焕然一新的木盾,上面“木遁”两个字鲜艳夺目。 “咦?你的盾怎么变得比之前还新了?”陆时讶然问。 “系统免费修的。”盛二一实话实说。 “系统还给你免费修装备?!什么待遇啊这是!”老周端着一碗新做的糊糊汤走过来,笑着摇了摇头:“B级运气,跨五级副本,活着出来,通关了,盾还给免费修了,谁家好人管这叫B级运气?” 盛二一接老周递来的糊糊汤喝了一口,认真地说:“还是B级,我查了,没变。” 老周的笑容在脸上僵了片刻,问:“没变?你打了跨等级副本,还是关键助攻,运气值一点都没涨?” “系统说我给的关键助攻属于‘被动输出’,不计入运气值积累,要提升气运值值,得我主动完成高难度任务才行,主动的。” 盛二一想起自己主动过的结果,说到“主动”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好像这两个字是什么脏东西,说出来都要漱口。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了一声深沉的感慨:“这个系统,对你是真的严格。” 盛二一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汤,把碗放在一边,缩进角落里,裹上毯子,闭上眼睛。 “严格就严格吧。反正我也不着急。”盛二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变低,“运气值这个东西,攒着攒着就上去了,金币也是,积分也是,攒呗,能攒多少攒多少,攒够了就能躺着不动了。” 陆时小声嘟囔了一句:“你现在不也躺着不动吗?” 盛二一没有回,靠在墙角已经睡着了,木盾安静地靠在她身边的墙壁上,红漆的“木遁”两个字在安全屋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盛二一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被她自己称之为“龟速发育”的节奏中。 每天早起,其实也不早,通常是所有人吃完早饭了盛二一才起,然后就是接日常任务,拖着木盾出去,用越来越熟练但不怎么费力的方式完成任务,然后 回来,吃饭,睡觉。 盛二一的战斗技巧依然是F级,体能依然是F级,反应速度勉强涨到了E级,因为被怪物追的次数太多了,不提高一点反应速度,实在是说不过去。 但盛二一的等级在缓慢地往上涨,倒不是因为盛二一变强了,而是因为盛二一做的任务虽然低级,但架不住每天都在做。 日积月累,积分一点一点地往上挪,等级一点一点地往上蹭,像是一只蜗牛,在爬一根无限长的竹竿,尽管爬得很慢,但确实在往上。 唯一让盛二一头疼的,是气运值的积累速度。 B级运气值要升到A级,需要大量的“正向游戏行为”,比如主动完成高难度任务、主动击杀高级怪物、主动参与团队协作等等。 而这些词条的前面,通通都有“主动”两个字。 盛二一每次看到这两个字就觉得眼睛疼,她已经试过一次“主动”了,在浮空废城里,盛二一用木盾卡住了Boss的齿轮。 那个动作给盛二一带来了通关积分和免费修盾的福利,但也差点把盛二一的木盾彻底报销。 更重要的是,动作被系统判定为“被动助攻”,对运气值积累没有任何帮助。 “所以这个系统的意思是,”盛二一有一天在吃饭的时候跟陆时吐槽,“只有我冲上去大喊‘我要打你’,然后把怪物打死,才算主动,如果怪物打我,我还手,也算主动,但如果怪物打我,我蹲下来躲,然后怪物自己撞墙死了,那就是被动,是这个意思吧?” “差不多。”陆时点了点头。 “那这个系统就是鼓励大家冲上去挨揍。”盛二一咬了一口肉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挨揍要费力气,费力气就是努力,努力会倒霉,所以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就是鼓励大家倒霉,什么破设计。” “其实更像是鼓励你一个人倒霉。”陆时心里吐槽,但嘴上不说。 陈渡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了:“你的逻辑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盛二一嚼着肉干抬起头。 “你说努力会倒霉,但这个结论是基于你S级运气时的经验推导出来的,当时你的运气值太高了,任何额外的努力都会破坏运气值的平衡,但现在你的运气值是B级,B级运气没有‘平衡’可言,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需要靠努力来提升的资源,换句话说,以前的你努力是画蛇添足,现在的你努力是雪中送炭。” 盛二一嚼肉干的速度慢了下来,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发现陈渡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盛二一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努力,什么时候不该努力?万一我努力了,运气没涨,反而又倒扣了呢?” 陈渡看了她一眼,语气淡然:“不知道,每个人设定不一样,这要你自己试。” 盛二一沉默了,平生最讨厌的词,就是“试”,“试”意味着不确定,不确定意味着风险,风险意味着可能会吃亏,吃亏就意味着盛二一要白白浪费力气,甚至白白浪费很多很多力气。 而盛二一最讨厌的事情之二,就是白白浪费力气。 盛二一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干,又看了看墙边的木盾,最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阳从石头缝隙里照进来,把整个安全屋染成了暖橙色。 盛二一忽然想起自己在现实世界里,有一次心血来潮去健身房,花了两千块办了张年卡,中途去了一次,做了三个仰卧起坐,觉得太累了,就再也没去过。 那张年卡在盛二一钱包里躺了一整年,每次翻出来看到,都会心疼那两千块钱,但从来不会心疼自己没去锻炼。 “所以我现在的心态和当时一模一样。”盛二一自言自语,“心疼积分,心疼运气值,但不会心疼自己没努力,因为努力本身就不值得心疼,努力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躺平,如果努力不能让我更好地躺平,那努力就没有意义。” 盛二一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想明白了一件人生大事,接着,盛二一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夕阳,深吸一口气。 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从今天开始,我会攒积分,会攒金币,会攒气运值,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不费太大力气地攒,不跟别人比,不跟自己较劲,能攒多少算多少,攒够了就躺着,攒不够也躺着,反正躺着是最终目的,攒积分只是为了让躺着的姿势更舒服一点。” 然后老周带头鼓起了掌。 “说得真好。”老周鼓励着盛二一的废柴言论,由衷地说,“这是我听过的最务实的宣言,没有鸡血,没有空话,没有自我感动,就是,攒点钱,攒点运,然后好好躺着。这才是明白人。” 陆时也跟着鼓掌,虽然陆时觉得这段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鼓着鼓着,就忘了哪里不对。 江雪难得地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又低头继续看书。 陈渡靠在墙边,看着盛二一站在夕阳下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北,全屋里唯一一个没有被这段宣言打动的人,他抱着双臂,用一种看透了世事的语气说:“你说得好听,但问题是,你攒积分的速度赶不上扣分的速度,上次你又因为控制不住想做好事被扣了五百,你花了一周才攒回来,万一哪天你又不小心善良了一下,不就又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盛二一回过头,用一种看破红尘的眼神看着林北,眼神异常坚定。 “不会的。我已经把善良那个开关焊死了。”盛二一眼神里透着一股势要与躺平共荣辱的微光。 14. 第 14 章 “善良开关已焊死”宣言发表的第三天,盛二一又把开关徒手就掰开了。 因为一只鸟,一只翅膀受伤的灰羽隼,高度相似的场景,像个轮回。 隼鸟躺在安全屋后面的垃圾堆旁边,左边的翅膀以一个非常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眼睛半闭,发出微弱的咕咕声。 盛二一纯属又一次刷任务路过,本来已经走过去了,甚至撇了一眼发现不对劲后还特意加快了脚步。 盛二一嘴里念念有词,重复着“关我什么事关我什么事关我什么事”,像是在给自己念紧箍咒。 但那只灰羽隼在盛二一经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是垂死挣扎的叫声,声音不大,但恰好戳中了盛二一脑子里某个盛二一以为已经焊死的区域。 盛二一走着走着,就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和自己进行了一场长达三十秒的心理斗争。 盛二一左脑说:“盛二一,往前走,不要回头,还记得上次那只猫吗,就是它!让你的气运值一路飙低,从S级掉到了B级,再掉,你就是C级了,B级都拉垮成什么样了,一旦掉到C级,那点子气运值,怕是连木盾都要保不住。” 盛二一右脑说:“可它都快死了,你帮它包扎一下能费多大事?” 盛二一左脑说:“上次你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系统扣了你一千多分,在毒瘴沼泽重开五次,搞得连乌龟盾都没了。” 盛二一右脑上纲上线说:“可是你看它那个样子,不救的话,今晚就会被野狗叼走的,它是飞鸟不是怪物,不救你良心何在?” 盛二一左脑攻击右脑说:“大自然的规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它被野狗叼走,也是系统生态链的一部分,非我主观造成。” 盛二一右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生态链了?你连自己小区的物业费都不交。” 盛二一左脑沉默了两秒,然后放出了大招:“你就说上次那只猫吧,你救了它,它后来有再出现过吗?有回来看过你一眼吗?平日里时不时在四周转来转去,受了伤被救了反而消失不见了,连猫都知道感恩这件事性价比不高,你一个人还不明白?” 盛二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走向那只灰羽隼。 “行吧,我认输。”盛二一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灰羽隼捧起来,对奄奄一息的隼鸟嘀咕,“但这次我应该可以打个补丁,救你可以,但我不包扎,不敷药,不撕袖口,我就把你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边通常会随机刷新新的玩家,会有很多好心的新人玩家路过,能不能遇到好心人,剩下的靠你自己,这样可以吧?这样来说,系统应该不会判定为‘主动救治’吧?我只是个搬运工!” 灰羽隼当然不会回答,但系统会回答。 “叮。 检测到玩家189523主动将受伤野生动物转移至安全区域,此行为属于‘间接救助’。 根据因果判定规则,间接救助不计入非理性行为积分,但会触发‘善意涟漪’效果。 未来七十二小时内,玩家遭遇随机事件的概率提升百分之三十。祝您好运。” 盛二一愣住了,没扣分,但“善意涟漪”是什么意思?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机制啊! 陆时没提过,老周没讲过,连陈渡的攻略库里,都没有相关记载。 盛二一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善意涟漪下的随机事件……是好事还是坏事?” 系统装死,没有回答。 盛二一又问:“那百分之三十的概率提升……是叠加还是削弱我的B级气运值?,还是暂时代替我的B级气运值?” 系统继续装死,依然没有回答。 盛二一沉默了,无精打采地把灰羽隼放在了新人玩家的必经之路上,找了一块干燥平整、不会被野狗轻易找到的石板。 盛二一站起来拍了拍手,对着天空说了一句:“随便吧,找这么发展,不管是做好事坏事,反正都得去复活点就是了,去早点去晚点,区别压根儿不大。” 盛二一最后看了隼鸟一眼,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因为她严重怀疑自己,哪怕再多待一秒,指不定又会做出什么更“善意涟漪”的事来。 回到安全屋,老周一个人在屋里,盛二一把“善意涟漪”的事情和老周说了说,问老周有没有玩家出现过这种情况。 老周搅着糊糊汤,陷入了沉思,本来就皱巴巴的眉头,丝滑地凝成了一整块。 好一会儿,老周才缓缓开口:“我在游戏里待了两年从来没触发过这个机制,以前也没听说过,倒不是因为它可能不存在,而是因为从来没有玩家像你这样,一边在人废指数九十七的情况下苟活,一边隔三差五地做出跟系统人设完全不符的善良行为,你这种情况太特殊了,也许系统也只能为你临时生成规则。” 盛二一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说:“所以我又给系统刷新数据提供素材包了?” “对。”老周哈哈笑着说。 “看来它不会轻易放过我了。”盛二一断言。 “应该是这意思。”老周附和。 盛二一了解了,把毯子往头上拉了拉。 “行,来吧,反正积分就两千多,扣完拉倒,木盾还在,命还在,睡觉的墙角还在。随便它折腾。” 盛二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气,但当天晚上,盛二一翻来覆去地没睡好,纯粹被自己烦的。 烦自己为什么就是管不住这双多管闲事的手,烦系统为什么要搞什么“善意涟漪”,烦那只灰羽隼,为什么偏偏在盛二一经过的时候,要弱小可怜又无助地叫上那一声。 隔天一早,盛二一顶着双比平时更重的黑眼圈从毯子里钻了出来,今天的日常任务是去迷雾林地采集一种叫“夜光菇”的材料,迷雾林地在安全屋东边大概两公里的地方,是一片常年笼罩在薄雾中的小型森林,里面的怪物等级不高,主要是些低级毒蛙和藤蔓怪,刷多了日常任务经验已经够够的了,平时靠盛二一自己一个人也能应付。 但今天,盛二一刚走进迷雾林地不远,就遇到了第一件随机事件。 盛二一一脚踩在平地上,完美地踩到了一个捕兽夹。 很明显,善意涟漪开始产生效果了...... 捕兽夹有被反复使用的痕迹,看起来并不是系统自带的陷阱,更像是其他玩家故意放置的。 铁质的夹子藏在草皮下面,盛二一没发现,一脚踩上去的瞬间,锯齿状的铁牙猛地合拢,稳准狠地咬住了盛二一的左脚脚踝。 “啊!” 盛二一吃痛,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木盾脱手掉在地上,滚到了一旁的树根下。 盛二一低头,脚踝上的捕兽夹铁牙穿透了布裤,嵌进了皮肉里,鲜血正顺着铁齿往下滴。 盛二一试着伸手去掰,但捕兽夹的弹簧太紧了,她的力量值只有F级,根本掰不动。 “这什么鬼东西,”盛二一额头疼得直冒汗,咬着牙环顾四周,想找一块棍子把夹子撑开,然后,盛二一听到了一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不远处,从树林深处走出来五个人,四男一女,穿着混搭的装备,武器从长刀到匕首不一而足,脸上都挂着同一种笑容,一种看到了猎物掉进陷阱的笑容。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男人,身材魁梧,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疤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利爪撕开过。 光头男扛着一把生了锈的双手斧,走到受伤的盛二一面前,低头看了看盛二一脚上的捕兽夹,又看了看滚到一旁的那面木盾,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F级?” 光头男歪着头,读出了盛二一头上的等级标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光头男:“喂,F级的,你等级低成这样,一个人跑到迷雾林地来做什么?这里可是中级区域。” 盛二一抬头看了光头男一眼,没有说话,一方面是腿疼的厉害,一方面,是盛二一正在心里快速评估眼前的局势。 五个人,等级最低的也是C级,最高的光头男,A级等级。 盛二一自己:F级,脚上夹着捕兽夹,伤口一动就疼得要死要活。 武器:木盾,在树根底下,够不着。 结论:打不过,跑不掉,看对方这样子,就是打劫的,估计求饶也没用。 光头男蹲下来,用斧柄挑起盛二一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下盛二一的脸,然后回头对同伴们说:“长得还行,可惜太菜了,F级的人身上一般没什么好东西,不过蚊子腿也是肉。”光头男回头,对盛二一说:“喂,把你身上所有的的积分、金币、装备,通通交出来。” 盛二一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带着一种无比质疑的“你确定?”的目光,看向光头男。 盛二一开口,语气平静得完全不像一个正在被抢劫的人。 盛二一忍着痛,淡淡道:“你要抢我?抢我什么?积分?我积分两千多,在F级里算多的,但对你们这种高等级的来说,大概不够塞牙缝的,金币?没有,昨天刚花完,给老周买了一份野集上的糊糊汤的升级版配料,因为老周说新配方能提升体力恢复速度,结果吃完发现跟原来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光头男眉头皱了一下,“装备呢?” “装备?”盛二一犹如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忍着痛,扬了扬下巴,指向树根底下的木盾,说:“就那个,木头的,看到没?上面写了‘木遁’两个字,防御力约等于零,唯一的最大功能,是用来挡太阳,你要的话拿走,回头我找系统再领一个。” 光头男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木盾,队友走过去,把木盾拿给光头男,光头男伸手敲了敲,木头发出空洞的咚咚声,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无语。光头男和队友们在这片林子里蹲了三天,等的是系统发布的随机任务,一头据说会爆稀有材料的精英怪,结果,等来了一个F级的穷光蛋盛二一。 “你一个F级的废人,没谁干跑到中级区域来干嘛?”光头男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恼火,大概是因为今天的收获实在太少了,还浪费一个捕兽夹。 “刷日常,做任务。”盛二一说,“采夜光菇。” “夜光菇?”光头男愣了一下,“你知道夜光菇旁边守着一只什么吗?夜光蟒,等级三十级的精英怪,你一个F级的敢自己去采夜光菇?” 盛二一点了点头:“嗯,根据实战经验,所以我每次都是蹲在草丛里等它睡觉的时候偷偷采的,那蟒睡觉很沉,打呼噜的声音很大,所以不用怕。” 光头男沉默了,他的同伴们也沉默了,五个人站在迷雾林地里,围着一个脚上夹着捕兽夹的F级玩家,听着盛二一讲述如何靠“等怪物睡觉”来完成日常任务,集体陷入了世界观被冲击的沉默中。 他们向来是能打就直接打,不能打过一会儿再打的玩法,像盛二一这种乌龟蹲的,从来不耻用。 队伍里唯一的女孩子开口了,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短发,脸上也有一道浅浅的刀疤,背上背着一把弩。 女孩子在盛二一面前蹲下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盛二一看,好一会儿,女孩子问盛二一:“你不怕死吗?” 盛二一和女孩子对视片刻,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盛二一的标准答案。 “怕,但怕也没用,你们要杀我的话,能不能捅脖子?脖子死得快,心脏也行,别捅肚子,肚子死得慢,而且应该会很疼。” “我们为什么要杀你?”女孩子问。 “你们不是在抢劫吗?抢劫不都是先抢后杀吗?”盛二一带着一种“这是常识”的笃定,“你们总不可能抢完了放我走吧,放我走的话,我还得拖着这条伤腿爬回安全屋,路上,说不定还会遇到别的怪物,死得更惨,这样还不如你们一刀捅死我,我直接在复活点重来,省事。” 短发女孩眼神子盯着盛二一,然后站起来,转身对光头男说:“这个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昨天才疯。” 光头男收回斧头,做出了一个让盛二一意想不到的决定,他对队友说:“把她带回去。” 盛二一被扛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要带我去哪?第二个念头是,算了,随便吧,反正不用自己走路了。 在被扛着的过程中,盛二一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肩膀不那么硌得慌,然后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短发女孩子走在后面,看着盛二一这副被绑架了还能闭眼休息的姿态,忍不住对光头男说:“她是不是以为我们在给她提供接送服务?” 安全屋里的气氛在盛二一迟迟未归之后变得紧张起来。 陆时是第一个发现的,他算着盛二一每次采夜光菇来回最多一个小时,今天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还没回来。 陆时出去找了一圈,在迷雾林地的入口处发现了盛二一的脚印,以及一滩新鲜的血迹,和那个被丢弃的捕兽夹,陆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陆时飞奔回安全屋,撞开门,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不好了,二一姐像是出事了!她今天做任务,进了无迷雾林地一直没回来,我刚刚去找她,发现迷雾林地里有捕兽夹!地上有血!复活点刷新位置也没人。” 陈渡动作一惊,站了起来,黑刀已经拿到了手里,但他的表情依然很冷静,陈渡冷静下来,转念想到,像盛二一这种人,是不会那么轻易愿意去复活点报道。 死对盛二一来说属于太主动的行为,她懒得主动找死。 “捕兽夹应该是其他玩家放置的,”陈渡说,“这片区域没有会自动生成陷阱的机制,只能说明,有人在那里蹲点。” “蹲野怪的还是专门抢劫的?”林北的眉头皱了起来,“人不见了,被抢劫可能性高一点,前两天系统有随机任务刷新,地点就是迷雾林地附近,我还想去来着,被别的副本拖住了,迷雾林地是中级区域,这里的玩家至少都是C级以上,可二一她一个F级的做日常任务能得到什么好奖励,对方能抢什么?抢木盾?” 老周放下锅铲,抹了抹手上的油,脸色凝重地说:“不管他们抢什么,二一没在复活点,大概率还活着,二一不见了,说明他们很可能把人带走了,要么逼问二一我们安全屋的位置,要么让对方给队友传话勒索装备积分,我们还有时间。” “勒索?”陆时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二一姐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颗还没捂热乎的月辉石!哪个劫匪会绑架一个F级的穷光蛋?!” 陈渡已经走到了门口,只丢下一句话:“不是穷光蛋的问题,是二一的问题,她总有一种让任何人都不想杀她的本事。” 15. 第 15 章 盛二一被扛着七拐八拐,一段不算短的路过后,到了一个山洞,山洞不算大,但被改造得五脏俱全,取暖的火堆、铺着干草的休息区、个木箱堆成的储物柜,洞壁上还挂着一张不知道从哪个副本里扒下来的地图,显然是光头男这支小队的固定据点。 光头男队友把盛二一扔在一堆干草上,然后坐在火堆旁边开始磨他的生火。 短发女人靠在对面的洞壁上,抱着双臂看着盛二一,眼神里带着一种研究奇异生物的探究。 另外两个男队员和光头男分散在洞口和储物区,各自忙自己的事。 盛二一在干草堆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伤口被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虽然包扎的手法很粗糙,但至少血止住了。 盛二一抬头环顾四周,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然后问出了被绑架后的第一个问题。 “有吃的吗?我早饭没吃完就出门了。”盛二一肚子适时地咕囔起来。 短发的弩手女孩子叫丁禾,听到盛二一的话,忽然笑了起来,带着一种不出所料的眼神看过去,带着种彻底被盛二一逗乐了的笑。 丁禾笑了好一会儿才停,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转头对光头男说:“哥,我说了,这人绝对不是正常人。” 光头男叫赵大勇,听到丁禾的话,放下劈柴的斧子,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盛二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盛二一:“你不害怕?” “怕过了呗。”盛二一满不在乎地说,“刚才被你们轮番扛着的时候已经怕完了,现在正在进入第二阶段流程,随便吧。” “什么叫第二阶段流程?”丁禾问。 “第一阶段是害怕,第二阶段是接受现实,第三阶段是找吃的。”盛二一像是在描述天气,“我现在在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之间,并且偏向于第三阶段,所以有吃的吗?” 赵大勇来游戏有一年多了,见过很多被他绑架后的玩家,有哭的,有骂的,有求饶的,有威胁说安全屋队友会来报仇的,有试图用积分买命的,有吓得尿裤子的。 但赵大勇从来没见过盛二一这种,被绑到陌生人的山洞里,受着伤,第一句要求居然是要吃的。 赵大勇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过身,从旁边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块干粮,扔给了盛二一。 盛二一接住,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 “有点硬。”盛二一牙被崩了一下。 “将就吃。这已经是我们队里最好的口粮了。”丁禾说。 盛二一又费劲咬了一口,才咬下来一小块,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老周的糊糊汤虽然难喝,但至少不硌牙。” 丁禾在盛二一对面坐下来,歪着头看盛二一吃东西,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丁禾禾赵大勇几个人在这片区域混了快一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玩家,杀过不少人,也被人追杀过。 但丁禾少见像盛二一这种被抓了还能心安理得要吃的,并且当真在认真安心吃饭的人。 “你叫什么?”丁禾问。 “盛二一。”盛二一答。 “你认真的?”丁禾问。 “我名字,认真的。”盛二一说。 “我是说你的态度,你对被绑架这件事的态度,认真的?”丁禾纠正盛二一。 盛二一停下硌牙的咀嚼,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盛二一认为足够认真的回答。 “你们懒得杀我,如果要杀我,在树林里就杀了,不会费力气把我扛回来,既然不杀我,说明我对你们可能有用,既然可能有用,我就有饭吃,既然有饭吃,我就不急,这个逻辑有什么问题吗?” 丁禾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逻辑没有任何问题,丁禾甚至觉得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些人质都太不冷静了,你看,一个小小F级的人废玩家,面对绑架都能这么冷静地分析局势,你们凭什么不冷静? 但丁禾不知道的是,盛二一的“冷静”不是分析出来的,纯纯是系统设定的人设催生出来的。 盛二一只是懒得害怕,害怕要消耗大量的情绪能量,而盛二一今天的能量预算,已经在踩到捕兽夹的时候花完了。 赵大勇看着盛二一,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评估后的严肃,说:“我们需要一个人手。” 盛二一嚼着干粮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嚼,没有接话。 “我的队伍里有一个位置暂时缺人,不是战斗位置,你的战斗力确实太差了,而是一个辅助位置,平日里可以负责在副本里搬运物资、看管背包、在战斗结束后打扫战场,说白了就是打杂的,之前这个位置是我弟弟在做,但他上周在副本里被一只精英怪一爪拍死了,复活之后掉了好几个等级,暂时回不来,我们需要有人顶替他。” “平日里?怎么个平日法?你要我留下来?”盛二一吃惊了。 “你不愿意?”丁禾问。 “不愿意,我有队伍。”盛二一如实说。 “只是暂时。”丁禾补充道。 盛二一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然后看着赵大勇的眼睛,说出了一句让他血压瞬间飙升的话:“那就是打工呗。” “你可以这么理解。”赵大勇说。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盛二一表情非常认真,语气非常坚定,“我盛二一在现实世界里都没打过工,我连正式工作都没找过,靠接零活和运气活到二十八岁,你现在让我在这个更累的游戏里打工?不干。” 赵大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不打工,我就送你去复活点。” “去就去呗。”盛二一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脖子还是心脏?你挑一个。” 赵大勇的手握紧了斧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赵大勇在这个游戏里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赵大勇从来没有遇到过像盛二一这种连死都不怕,但又完全不想反抗的。 盛二一不是不怕去复活点,只是把去复活点当成了打工的替代选项,并且在两者之间,坚定地选择了前者,这种把“复活点”放在“干活”前面的人生排序,对赵大勇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丁禾在旁边忽然开口了:“你说你在现实世界里靠什么活到二十八岁?” “运气啊。”盛二一说,“各种各样的运气,抽奖能抽中低折扣的券,找房子永远能遇到刚好降价的房东,找工作面试永远排在最后一个,然后前面的人都因为各种原因没去成,我捡漏,但每个工作都做不长,因为我做了不到三个月就觉得累,然后辞职,辞职的时候,刚好能赶上另一波运气,找到下一个混日子的地方,就这样,循环到了二十八岁,然后莫名其妙被雷劈了,进了这里。” 丁禾听完,忽然觉得盛二一的人生比许多副本都要精彩些。 赵大勇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对付不怕死的人,威胁生命是没有用的,但盛二一身上一定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如果你不打工,”赵大勇说,“我就拿走你的木盾。” 盛二一嚼东西的动作终于停了,眼神变了变,看着赵大勇,带着一种“你过分了”的谴责。 “那个木盾是系统发的,不值钱。防御力几乎为零。你拿走它有什么用?”盛二一试图辩驳。 “它对我们这些高级玩家开始是没用。”赵大勇承认,“但我知道你在乎它,你从进了山洞到现在,眼睛已经往洞口瞄了三次了,你的木盾被放在门口的方向,你不在乎生死,不在乎积分,不在乎金币,但你在乎那面破木头盾牌。” 盛二一低头看着自己包扎着绷带的脚踝,想着那面写着“木遁”的木盾。 边缘已经多了好几道齿痕,盾面上的红漆被磨损得差不多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看起来脆弱得挡不住任何正经的攻击。 但那面盾陪盛二一走过了运气值从S级跌到B级的最低谷,在浮空废城里替盛二一卡住过Boss的齿轮,每天晚上垫在盛二一背后当靠垫刚刚好。 盛二一和这面木盾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感情,一种你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你的平等关系。 人类世界的平等关系,万金难求。 “……怎么打?”盛二一妥协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迫签了卖身契的悲壮。 “什么?”赵大勇问。 “打工,怎么打?工时多久?有没有休息时间?工伤谁负责?死了算不算我的?”盛二一说。 赵大勇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绑架一个人质,而是在跟一个求职者谈劳动合同,在这片区域混了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果然是太久没上班了,对打工两个字有点反应不过来。 “工作时间不固定,有副本的时候叫你,没副本的时候你自由活动,但你不能跑,我们会有人看着你,休息时间自己把握,别在战斗的时候偷懒就行,至于工伤……在副本里受伤的话,队里的治疗会给你处理,死了的话,复活积分从你那份战利品里扣。” 盛二一思考片刻,说:“有没有试用期?” 赵大勇的斧头差点掉在地上,丁禾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洞口的三个男队员同时转过头来,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目光看着盛二一。 赵大勇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有,三天,三天之内你要是干得不好,我就把你和你的木盾一起扔进沼泽里。” “行。”盛二一答应的干脆,在干草堆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腿伸直,脚踝搁在一块软和的草垫上。 “那试用期工资呢?积分还是金币?提前说好,积分可以,金币也可以,但不能以‘管饭’代替工资,管饭是基本福利,不算报酬。” 赵大勇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飙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他在这片区域杀人放火抢劫勒索,从来都是别人求他,从来没有他跟别人如此谈条件的时候,而这个F级的、脚上还缠着绷带的、靠一面木盾当武器的人废玩家,正在用一种大言不惭地态度和一副讨价还价的语气跟他谈工资。 “你刚才说你不是没找过正式工作吗?你谈条件怎么这么熟练?”赵大勇问。 “没找过正式工作不等于没面试过。”盛二一说,“我面试过很多次,只是每次都没去上班而已,面试的流程我很熟。” 盛二一和打劫小队最终达成了协议。 试用期三天,每天基础工资五十积分,副本战利品按贡献分配。 盛二一的工作内容包括在副本里背物资、看守装备、在战斗结束后回收箭矢和药剂瓶,不需要参与正面战斗。 赵大勇又一次看了盛二一的战斗数据后,果断放弃了让盛二一参与战斗这个想法。 盛二一的的战斗技巧是F级,体能是F级,反应速度勉强E级,唯一的攻击技能,是举盾砸人,而盛二一的盾是木头的,砸在怪物身上造成的伤害,还不如怪物自己挠痒痒蹭掉的皮。< /p>这样的战斗力,放在战场上唯一的用处,就是当诱饵,但盛二一连当诱饵都不合格,因为盛二一跑得实在是太慢了。 赵大勇第一眼看到盛二一的速度属性时,还以为是系统出了Bug。 踏雪行明明能减少移动体力消耗,但盛二一的移动速度依然是全队最低的,因为他不知道的手,盛二一只是把踏雪行当成了节能技能来用。 降低消耗不等于提高速度,盛二一只是用更少的力气走同样慢的路而已。 第二天一到,盛二一的打工生涯正式开始 赵大勇的小队接到了一张区域公告,副本「黑石矿坑」限时开放,等级B级,建议参与等级二十五级以上。 赵大勇的队伍平均等级三十二级,打B级副本绰绰有余,正好适合让新来的“杂务工”熟悉一下工作流程。 进入副本之前,丁禾把盛二一叫到一边,递给盛二一一个背包,背包不算大,但塞得满满当当,里面有备用箭矢、治疗药剂、解毒草、几块干粮、一捆绳子、一个打火石、一面备用的小圆铁盾,比木盾重很多,以及一把短匕首。 “这是队里的公用物资,你的任务就是在战斗中看好这个背包,确保里面的东西不会丢,如果有人需要补给,你要及时送到他们手边,战斗结束后,去战场回收还能用的箭矢和药剂瓶,明白了?”丁禾嘱咐着。 盛二一背起背包,掂了掂重量,不轻,大概有十几斤。 她的体能值是F级,背这个包走平地还行,跑起来的话,估计就够呛。 不过赵大勇说了,盛二一不用跑,战斗中盛二一只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蹲着,等有人喊她再出来。 这个工作描述让盛二一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不就是盛二一平时在安全屋里做的事吗? 蹲着,等人喊,然后动一下,然后继续蹲着。 只不过现在多了个背包,蹲着的时候背有点沉,如果这就是打工,那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累。 黑石矿坑是一个地下副本,入口在一个废弃的矿井里,矿井内部阴暗潮湿,通道狭窄而曲折,两侧的矿壁上偶尔能看到发光的矿石,提供微弱的照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灰和霉菌混合的气味,脚下时不时能踩到积水的坑洼,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赵大勇走在最前面,丁禾在赵大勇侧后方负责远程支援,另外三个队员里,一个拿长枪的叫阿武,一个持双盾负责防御的叫铁塔,一个能用基础治疗术的叫小宋,三人分别走在队伍的两翼和后侧。 盛二一跟在最后面,背着公用物资包,左手拖着自己的木盾,右边腰间挂着丁禾给她的备用短匕首。 队伍在不久后就遭遇了第一波怪物,矿坑石蛭。 三只从矿壁缝隙里钻出来的蠕虫状生物,每一只都有手臂那么长,体表覆盖着灰白色的硬壳,嘴部是一个圆形的吸盘,里面排满了一圈一圈的细小牙齿。石蛭的移动速度不快,但它们能钻入岩石中从任何角度发起突袭。 赵大勇一斧头劈在第一只石蛭的硬壳上,火星四溅,硬壳裂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碎。 阿武的长枪从侧面刺入裂缝,把石蛭钉在了地上,铁塔则举着两面盾牌挡住了另外两只石蛭的扑击,小宋在后面给赵大勇加了一个力量增幅。 战斗在三分钟内飞速结束了,三只石蛭被打成了几截,在地上缓慢地蠕动着,最终化成了灰色的光点消散。 盛二一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战场。 “打扫。”赵大勇头也不回地说。 盛二一从石头后面走出来,开始今天的第一份工作任务,打扫战场。 丁禾的箭矢射出去了五支,其中三支打在石蛭的硬壳上折断了箭头,没法回收; 两支射进了石蛭的软体缝隙里,拔出来擦干净还能用。 小宋丢了一个治疗药剂瓶,空的,不用回收。 阿武的长枪上沾了石蛭的黏液,需要用布擦干净,不然会腐蚀枪尖的金属。 铁塔的盾牌上也溅了不少,同样需要清理。 盛二一蹲在地上,把还能用的东西一一捡起来,放回背包里,然后拿出抹布走到阿武旁边,开始擦枪,阿武看了盛二一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长枪递给了盛二一。 盛二一擦枪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不是因为认真负责,而是因为擦快了会累。 盛二一把枪尖上的黏液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又检查了一下枪杆有没有裂痕,然后把长枪还给阿武。 “谢了。”阿武接过枪检查了一下,语气淡淡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这个F级的新人虽然慢,但活干得还不错。 接着盛二一又帮铁塔擦了盾牌,两面盾牌都很大,立起来能遮住盛二一整个人。 盛二一擦了不到一半,就觉得胳膊酸了,但想到试用期三天熬过去就能回安全屋继续躺着,还是咬着牙擦完了。 队伍继续前进,矿坑深处出现了新的怪物,黑石魔像,一种由矿石和暗影能量构成的构装体,等级二十六级,比石蛭难打得多。战斗持续了将近十分钟,赵大勇的斧头砍崩了一个口,铁塔的左臂被一块飞溅的矿渣划了一道血痕,阿武的长枪被魔像的暗影吐息腐蚀了一截,小宋的治疗术连续用了三次,蓝量快要见底。 最终是丁禾用一支淬了火属性附魔的弩箭射进了魔像的核心,才把它彻底打散。 16. 等待进入网审 战斗结束,队伍原地休整,赵大勇坐在矿石堆上喘着粗气,眼神扫视四周,确认有没有潜在危险。 铁塔在一旁给自己包扎伤口,阿武有些心疼地看着手里被腐蚀了一半枪尖的长枪,小宋翻着包,猛猛给自己灌了好几瓶补充体力的药。 丁禾眼神落在盛二一身上,发现盛二一虽然一直缩在一旁悄无声息的,没想到竟然已经把战斗中被魔像打散的物资重新整理好了。 盛二一的面前放着一堆已经整理好的回收物资,箭矢回收了四支,还能用的药剂瓶捡回来了两个,干粮包被压扁了但还能吃,绳子断了一截但剩下的部分还能用,被收整码齐挂在背包上...... 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地放好了,有整有序,比丁禾自己收拾的还要干净。 丁禾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背包,看着盛二一,表情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捡到宝了”的意外。 “你做事还挺利索。”丁禾语气带着对盛二一的认证。 “以前兼职整理过快递。”盛二一说,语气平淡,“在菜鸟驿站干过三个月,后来因为午休时间太长被开了。” “多久?”丁禾问。 “好像两个半小时,睡过头了,闹钟没叫起来。”盛二一思索回忆了一下。 丁禾被逗笑了一瞬,站起来拍了拍盛二一的肩膀,语气真诚地说:“二一,别回你那个安全屋了,你来这系统都多久了,等级还是一点没变化,留下来跟着我们吧。我们队里福利好,不用每天做日常任务,副本战利品按比例分成,管吃管住干粮管够,虽然有点硬,但比糊糊汤强。” 盛二一心里有个声音替安全屋的队友们辩驳道:等级没变化不是我队友们都错,是我只想刷日常…… 盛二一想了想丁禾说的话,语气带着一定的认真,问丁禾:“有午休吗?” “副本途中没有整块的午休,但休整的时候你可以睡觉。”丁禾说。 “休整时间多长?”盛二一问。 “看情况吧,两小时肯定不可能的,一般十分钟到半小时。” 盛二一又想起在自己家安全屋,队友们不会催促她,盛二一只要刷日常任务就可以,出远门陆时陈渡林北老周江雪都会惯着盛二一,盛二一可以一直休息一直睡,从来不用忙里忙外瞎折腾。 还是自己的队伍,自己的安全屋好。 “不够。”盛二一摇了摇头,“最少一个半小时。” 丁禾这次是真的产生了想打人的冲动,但丁禾忍住了。 因为盛二一的表情语气都非常认真,不是在故意气丁禾,而是真的在就午休时长这件事,需要进行严肃的谈判。 丁禾忽然觉得盛二一这人,像是一只从都市职场穿越过来的摸鱼社畜,说社畜也不准确,社畜至少还要每天打卡上班早出晚归,盛二一是连班都不想上,就像是是那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职场绝缘体”。 赵大勇安排队伍继续前进,话题被中断,丁禾没再继续劝,队伍不久后就抵达副本中心。 副本的最终Boss是黑石矿主,一只三十级的精英构装体,体型是普通魔像的两倍,胸口的核心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每一步踏下去,都会引发小范围的地震。 战斗持续打了将近十五分钟,赵大勇的斧头彻底卷了刃,铁塔的两面盾牌也被砸烂了一面,阿武则换了一把备用的短矛,小宋最惨,蓝量见底,彻底趴在地上起不来。 丁禾看准时机,最后一支火属性弩箭射出去,精准命中核心,黑石矿主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整个构装体从内向外炸开,碎裂的矿石四处飞溅,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碎片以极快的速度飞向小宋,小宋没了蓝量,趴在地上没法移动,所有人都在各自战斗位置,都来不及反应。 惊慌间,盛二一突然举着木盾出现,挡在了小宋面前。 盛二一距离小宋是最近的,矿石碎片打在木盾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木盾没有碎,盾面上却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从“木”字的中间贯穿过去,把整个字劈成了两半,看上去,就像是“木”字被人从中间砍了一刀。 小宋惊怕中抬起头,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竟然是盛二一,有惊无险的庆幸下意外得瞪圆了眼。 这个F级的、被他们绑架来的、第一天打工还在和老大谈试用期工资的新人杂务工,用那个“防御力约等于零”的木盾,替小宋挡住了一块能要小宋命的矿石碎片。 系统提示在小宋的耳边响了。 “队友盛二一使用木盾格挡,成功拦截致命伤害。 格挡效果:盾牌耐久度减少40%。 队友生命值:无损。” 盛二一手臂震得发麻,脱离地把木遁竖在地上,低头看着木盾上那道新增的裂痕,盛二一背对着小宋,语气带着惋惜挣扎又心疼至极,说出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 “你知道这面盾牌修一次要多少积分吗?上次系统免费修,是因为跨等级副本的额外奖励,平时呢,修一次就要我五百积分,五百积分,够我抵系统日常任务的活三天了,刚才那一挡,挡掉了我三天的早出晚归……” 小宋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盛二一的背影,不知道该说先“谢谢”还是该先说“对不起”。 盛二一没等小宋回答,把木盾抱拿起来,走到一旁的矿石堆上坐下来,用手指摸着那道裂痕,眼神像是在看望一个受伤的老朋友。 丁禾走到在盛二一旁边坐下,看了看那道裂痕,说:“刚才那个动作,举盾挡碎片,你可以不做的,你没有战斗义务,合同里写了。” 盛二一盯着裂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丁禾头冒竖线的话。 “我知道,我只身体和手比脑子先动了,其实我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身子已经挪到他面前去了。”盛二一如实说。 丁禾笑起来,问盛二一:“我记得你之前好像说过,你可是已经把善良开关焊死了,怎么,你的开关还有自动感应模式?” “焊是焊了。”盛二一说,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无奈,“但大概焊得不好,用的是便宜焊条,所以某些情况下,稍微一碰就自动弹开。” 盛二一低头看着木盾上的裂痕,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就当是善良涟漪后遗症太长了,这下完美了,直接裂开了,打工积分还没拿到呢,就算拿到了,这样子三天试用期也是白干。” 回到山洞据点,赵大勇按照说好的五十积分,给盛二一结算了第一天的试用期工资,另外,加上副本战利品的一小部分分成,盛二一总共到手一百二十积分。 对于盛二一来说,这笔收入不算少,但当盛二一算了一笔账之后,脸色变得比平时更难看了。 木盾修复预估费用五百积分,三天试用期,总收入撑死四百积分。 也就是说,盛二一吭哧瘪肚干三天活,不光攒不下积分,还得倒贴一百积分来修盾牌。 “这能对?”盛二一躺在干草堆上,盯着山洞顶部的石头纹路,对这个世界发出了灵魂拷问,“我,盛二一,被绑架来打工就算了,干了活,救了人,挡了碎片,结果还要倒贴修装备的钱,这个世界的经济体系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丁禾在自己的铺位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吵,睡了”,然后就没声了。 盛二一闭上眼睛,开始认真反思自己的每一个行为。 踩捕兽夹,跟绑匪们谈试用期工资,在副本里却救人挡碎片,这些行为归根结底,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 盛二一就不该在路过垃圾堆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只灰羽隼,如果盛二一没有多看那一眼,就不会触发善意涟漪,如果不触发善意涟漪,就不会遇到随机事件,如果不遇到随机事件,就不会踩到捕兽夹,如果不踩捕兽夹,现在盛二一应该正在安全屋的角落里舒舒服服地裹着毯子睡觉。 “善良啊,护身气运值的第一杀手。”盛二一对着黑暗喃喃自语,语气像是一个老烟枪在对着镜子说自己以后一定要戒烟。 “盛二一,再善良一次,你就是狗,这次是真的焊死了,焊得死死的那种焊死,焊条换进口的,什么氩弧焊、钨极氪气保护焊、激光焊。” 盛二一在脑子里把能想到的所有焊接工艺过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准备进入睡眠状态。 明天试用期第二天,副本还不知道是什么级别的,工作量也不知道有多大,但盛二一此刻脑子里最重要的念头不是这些,而是想着,等试用期过了,回到安全屋,至少能跟陆时说一句:老子也是又打过工的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盛二一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成就感,不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而是因为盛二一即将完成一件自己从来不想做、但被迫做了、而且居然做得还不错的事。 虽然这个“还不错”意味着倒贴积分修盾牌,但至少盛二一证明了一件事,F级人废属性,生存意志极弱,但在被迫营业的情况下,也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社畜的。 虽然盛二一本人对这个成就的评价是“毫无意义且下不为例,并再次立志明天开始继续躺平。” 怀着这个坚定的信念,盛二一裹着赵大勇给的备用毯子,缩在干草堆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木盾靠在盛二一旁边的洞壁上,盾面上那道新添的裂痕在火堆的余烬微光中隐隐可见,“木遁”两个字的上半部分还完好,下半部分被裂痕贯穿,多了一道疤,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嘴上说着再也不善良了,身体却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比脑子更快地举起了盾。 开始试用期第二天,盛二一是被丁禾用弩柄戳醒的。 “起来了,今天有活了。”丁禾的声音从盛二一头顶上方传来,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叫醒一个装睡之人的无奈。 盛二一翻了个身,把干草往脸上扒拉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今天星期几?” “系统哪来的星期几,”丁禾蹲下来,用弩柄又戳了她一下,“只有今天有副本和今天没副本,今天有副本。” 盛二一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从干草堆里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挣扎求生:“再睡五分钟。” “不行。”丁禾毅然决然。 “三分钟。”盛二一挣扎。 “不行。”丁禾拒绝。 “一分钟,就一分钟,我做个梦刚做到一半……”盛二一赖起来。 丁禾伸手,抓住盛二一那只被捕兽夹夹过、才刚刚结痂的左脚,轻轻捏了一下。 盛二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刷地从干草堆里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发出一声介于尖叫和咆哮之间的哀嚎。 丁禾满意地松开手,脸上带着一种“早该如此”的平静。 “醒了?醒了就准备出发。今天的副本是「沉没神殿」,B+级,水属性,比昨天的矿坑要湿一些,我在你的背包里多放了两件备用干衣服和防水布,记得出发前检查一遍物资清单。” 盛二一坐在干草堆上,手捂住受伤的脚,整张脸因疼痛和没睡醒变得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吹过的鸟窝,左边脸颊上还印着干草压出来的纹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为什么要这么早起床这个世界对我太残忍了”的低气压。 “我将努力回到我的安乐窝,回到陆时陈渡林北老周江雪身边,还是他们好………。” 盛二一挣扎着爬起来,又想起了赵大勇说的话。 “如果试用期继续表现不好,木盾就要被扔进沼泽。” 盛二一散发着低沉缓慢的气场,一步一挪地走到山洞角落里的储物区,开始清点今天的公用物资。 备用箭矢三十支,治疗药剂 六瓶,解毒草三捆,干粮四份,绳子一捆,打火石一个,防水布两块,备用干衣服两套。 盛二一一样一样地检查好,确认数量无误后把物资塞进背包里,然后拉上拉链,背起来试了试重量。 比昨天重。 因为防水布和干衣服增加了不少分量,但盛二一的体能值是F级,背这个包走平地还行,可今天的副本是水属性的,意味着可能要走水路过,在水里背包会更沉。 盛二一想到这里,提前在心里给自己放了个假,等到了副本里,一定要先找一个干燥的角落蹲着,坚决不碰水。 沉没神殿的入口在一片沼泽地的中央,盛二一对沼泽多少有些心理阴影。 鸟屎掉头上,地面塌陷掉坑里,被食人花拖进花心,被沼泽泥怪一巴掌拍死,还有最后那道莫名其妙裂开的地缝……… 毒瘴沼泽那五次死亡经历,至今仍然是盛二一进入系统后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盛二一站在沉没神殿的传送门前,看着门那边隐约可见的水光,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转头对丁禾说:“如果我在里面淹死了,记得把我的木盾带回来。” 丁禾看了盛二一一眼:“你不会淹死的,你的工作是在岸边看守物资,不需要下水。” “万一岸边也淹了呢?” “……岸边不会淹。”丁禾语气里多了一丝耐心耗尽的迹象,“沉没神殿虽然叫沉没,但只有主殿在水下,外围区域是干燥的,你只需要在入口处的祭坛旁边蹲着就行。” 盛二一听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祭坛,干燥,蹲着,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简直就是盛二一的舒适区。 盛二一夹着木盾大步走进了传送门,脚步之坚定、神态之从容,让跟在后面的阿武忍不住对铁塔小声说了一句:“她看起来怎么像是去度假的。” 阿武耸了耸肩,双手一摊,没说话。 沉没神殿的外围区域确实干燥,入口处是一座半圆形的石质祭坛,祭坛周围立着几根刻满浮雕的石柱,地面上铺着光滑的青石板,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和远处飘来的水声。 盛二一在祭坛的角落里找了一块最平整、最不潮湿、最远离水边的石板,把背包放下来,木盾立在旁边,整个人往石板上一坐,盘起腿,对丁禾挥了挥手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 丁禾看着盛二一这副“已经下班了”的姿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转身跟着赵大勇往神殿深处走去。 战斗在远处打响,盛二一能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赵大勇的怒吼和丁禾弩箭破空的尖啸。 盛二一听了一会儿,判断战斗规模比昨天的矿坑要大,然后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开始打盹,这算是盛二一没用天赋里的另一个独特存在。 在任何有背景噪音的环境下,盛二一都能安然入睡,大巴车上能睡,高铁站旁边租房能睡,KTV隔壁能睡,副本Boss战的回音里,当然也能睡。 但盛二一还没睡满三分钟,就被一个声音吵醒了,一个很小的、微弱的、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呜咽的声音,盛二一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祭坛石柱的背面,有一只水獭,一只幼年水獭,大概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棕色的短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一条后腿被压在了一块松动掉落的石板碎块下面,正在发出细小而绝望的叫声。 盛二一看着那只水獭,脑子里响起了警报,红色警报兼一级警报! 那种在科幻电影里,飞船快要撞上小行星时,才会响的刺耳警报声,在盛二一脑海里回荡。 盛二一闭上眼睛,转回头,对着自己默念了。 “关我什么事呢,关我什么事呢,关我什么事呢。” 然后,盛二一又一次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石柱背面,蹲下来,开始搬那块石板。 石板不重,大概十来斤,盛二一用了两只手,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石板从水獭的后腿上挪开。 水獭的腿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但应该没骨折,盛二一摸了摸骨头的轮廓,感觉还算完整。 小水獭的叫声从绝望变成了委屈,用一种可怜兮兮又湿漉漉的眼神看着盛二一,像是在说“你怎么才来”。 盛二一叹了口气,从自己的袖口撕下一截布条,上次撕的是左袖口,这次撕的是右袖口,现在,两个袖口都不对称了。 盛二一帮水獭包扎好了后腿,然后把它放在祭坛石阶上一个相对安全、不会被水淹到的位置。 做完这些之后,盛二一回到自己的石板上重新坐下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系统,我刚才那个不算善良,那是出于实用主义考虑,水獭的叫声会引来怪物,引来怪物会影响队伍的战斗,影响战斗会导致副本失败,副本失败,会扣我的积分,所以我是为了积分才救它的,这应该算作是利己行为,不是处于善良,你听懂了吗?” 系统没有直接回答,但盛二一注意到,系统面板上悄悄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检测到玩家189523实施‘间接救助’行为,善意涟漪效果更新:剩余持续时间延长二十四小时,随机事件概率提升:30%→35%。祝您好运。” 盛二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关掉了面板。 骂系统没有用,怨天尤人没必要。 盛二一对着那只蜷缩在石阶上的小水獭说:“你知道你这一腿,就让我多背了二十四小时的随机事件吗?” 水獭当然没有回答,脆弱地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自己的尾巴里,也睡着了。 盛二一看着它那副心安理得的睡姿,忽然觉得这只水獭竟然和她还挺像,懒洋洋不挣扎,好像存在着某种跨越物种的精神共鸣。 17. 以前干什么的 四十分钟后,赵大勇浑身湿透带着队伍回来,斧刃上沾着一层淡蓝色的水藻,头发里还夹着一根水草。 阿武的长枪上缠着一小片没清理干净的水蛇皮,铁塔的盾牌凹了一个角。 小宋的蓝量再次见底,一手拉着阿武,一手扶着墙壁走路,腿都在止不住打晃。 丁禾的弩收在背后,右臂上多了一道还在渗血的划伤,不算严重,表情轻松,这说明Boss战虽然打得有点费时间,但至少是赢了。 赵大勇走到祭坛旁,正准备一屁股坐下休息,忽然看到了石阶上那只裹着布条、睡得正香的小水獭。 赵大勇愣住一瞬,转过头,用一种“你干的?”的眼神看着盛二一。 “水獭。”盛二一感受到赵大勇目光里的疑问,说,“你们打斗的时候,墙塌,它的腿被石板压住,一时半会儿虽然不会死,但不会死又不救的话,它会叫唤,叫唤的话说不定会引来新的野怪,你们会分心,你们分心会回复活点,你们回复活点了副本会失败,副本失败,那我该赢得的积分就会等于白干,我不做赔本。” 盛二一一口气说完,“所以从纯粹功利主义的角度出发,救它,是对队伍唯一正确的选择。” 赵大勇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丁禾在盛二一旁边坐下来,一边给自己的手臂包扎,一边看着盛二一,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你昨天还说善良开关已经用这个焊那个焊的焊死了。” “是焊死了,但今天这个是特殊情况——功利性救助,不属于善良范畴。”盛二一语气笃定,眼神飘向了那只水獭,水獭刚好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只小爪子在空中蹬了蹬,然后继续睡。 盛二一的眼神在水獭肚皮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丁禾捕捉到了盛二一的动作,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给自己包扎。 副本通关奖励结算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赵大勇再次怀疑盛二一玩家等级人设到底是对是错的事。 系统提示,由于盛二一在副本中救助了一只濒危水生生物,触发了「沉没神殿」的隐藏评分加成,整个队伍的通关评价因此从B提升到了A,每个人多拿了百分之三十的积分和一件额外奖励装备。 赵大勇看着系统面板上的结算数据,转头看着盛二一。 盛二一正蹲在背包旁边,埋头把回收的箭矢一根一根地擦干净。 似乎是感受到赵大勇的目光,盛二一抬起头来,做了一个小小的防御性手势。 “别看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搬了块石板。”盛二一回应说。 赵大勇没有接话,把自己刚拿到的那件额外奖励,一枚增加体力恢复速度的戒指,从装备栏里取下来,丢给了盛二一。 “队里没人用得上这种低级装备,”赵大勇的语气还是那种粗声粗气的调子,但音量比平时低了几分,说“你戴着吧。体能F级背个包都喘,看着碍眼。” 盛二一接住戒指,看了看属性,然后抬起头问赵大勇:“这个值多少积分?” “不值钱,C级饰品,交易所里,大概两三百积分。”丁禾瞥了戒指一眼得出结论。 “能卖钱啊。”盛二一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把戒指套在了手指上,“那先戴着,回头缺积分了再卖。” 原来是个财迷…… 赵大勇嘴角不易察觉地牵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整理装备了。 试用期第二天在还算和谐的氛围中结束了。 晚上在山洞里结算工资,赵大勇额外多给了盛二一五十积分的“隐藏评价奖金”,加上基础工资和战利品分成,盛二一到手两百二十积分,加上昨天的一百二,两天总收入三百四,距离木盾修复费五百积分,还差一百六。 盛二一算完这笔账,抱着木盾坐在干草堆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看着盾面上那道裂痕。 丁禾走到盛二一旁边坐下,递给盛二一一块比平时软和一点的干粮。 盛二一接过来,咬了一口,发现是热的,带着柴火香和轻微糊味,应该是丁禾在火堆上烤过了。 之前给的吃的硬邦邦像石头,咬起来贼费劲,今天给的吃的,变成了软软的香香的,烤的热乎的。 小小的细节改变,让盛二一嚼东西的速度慢了半拍,但盛二一什么也没说。 “明天试用期最后一天。”丁禾说,“副本还不确定,可能是A级的,也可能是C级的,要看系统明天早上发什么公告,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盛二一嘴里嚼着东西,含糊问。 “A级副本的话,战斗强度会比前两天高很多。你在外围蹲着不一定安全,可能需要随时移动位置。”丁禾解释。 “那就移动呗。”盛二一语气轻松,“反正我就这点东西,一个背包,一个木盾,两条腿,真跑起来也跑不快,我就干脆不跑,找个地方蹲着,蹲到你们战斗结束为止。” 丁禾看着盛二一,忽然问了一个埋在心底两天的问题:“你以前在现实世界里做什么的?我的意思是,你靠什么吃饭?” 盛二一嚼着干粮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的答案。 “一对善良的夫妇养我到了二十岁,然后我就自己过日子了,基本什么都做过一点,但什么都没做久,餐厅服务员做了半个月,因为端盘子太累辞职了,图书馆管理员做了一星期,因为每天要站着整理书架,腿疼,辞职了,快递驿站分拣员干了三个月,因为午休时间太长被开了,宠物店店员做了四天,因为被一只哈士奇扑倒摔了腰,躺了一星期,回来发现老板已经找了新人,最后一份工作,是帮一个做微商的邻居P图,一张图五块钱,不用出门,不用按时上班,想P就P,不想P就睡,那个工作我干得最长,小半年,后来邻居改行做直播了,不需要P图了,我又没收入了………然后的然后,就到这里了。” 丁禾听得认真,听完之后丁禾说了一句盛二一从来没在别人嘴里听到过的评价。 “外界的眼光来说,你的人生失败得很可以。”丁禾接着补充道:“又或者,你的人生并不是失败,只是你是对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不感兴趣。” 盛二一停下咀嚼的动作,认真地想了想丁禾最后一句话,然后发现丁禾说得好像比她自己对自己的认知还要精准。 “也许你说得对。”盛二一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仰面躺在干草堆上,看着山洞顶部被火光映照的石头纹路,说:“不是我不行,是我不想,跑步太累,竞争太累,跟人打交道太累,每天早起太累,加班太累,努力太累,善良也累,活着本身就够累了,为什么还要给自己增加额外的负担?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来了之后,等级是F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太没上进心吧。” 盛二一闭上眼,继续说“所以我选择最低功耗模式,能躺就躺,能不干就不干,意外之财可以拿,但要付出努力的财就不要了,因为我发现我努力也努力不明白,善良可以有,但不能被系统发现,被发现了就认栽,没被发现就偷着乐,来都来了,结果都一样,过程舒适最重要。” 丁禾在这个游戏里见过很多人,强的,弱的,努力的,放弃的,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个躺在干草堆上、头发里还夹着草屑的一个随时会去复活点刷新的F级玩家盛二一,她不是强者,但她似乎比任何强者都更难被击倒,因为强者有欲望,有目标,有软肋。 而盛二一唯一的目标,就是少动两下,唯一的欲望,就是多睡一会儿。 这样的人,你打败了她,都会觉得索然无味,因为你都没法让她站起来,你怎么打败她? “试用期结束后,打算怎么办?”丁禾问。 “回去啊,”盛二一干脆地回答道。“回我自己的安全屋去。” 去喝老周的糊糊汤,去陪陆时钓鱼,去看陈渡和林北pk,看江雪埋头苦读。 丁禾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都意外的话:“有空在组队。” 盛二一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丁禾,脸上的表情有点意外又不解,非明显的“你都嫌弃我成这样了居然还想要和我继续组队”的表情。 “确实,你是我在这个游戏里见过的第一个不想努力的人。”丁禾说,“其他不想努力的人要么早就死了,要么被迫努力了。只有你,不努力,还活着,还活得挺好,你气运值好像很不错。” 盛二一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像是在夸人,但又不太确定,于是盛二一给出了一个她认为最安全的回应:“谢谢,你的弩很帅,箭法也很好,今天副本打Boss那一下我虽然没看见,但听声音就知道很厉害。” 丁禾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自己的铺位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盛二一说:“明天最后一天,可别回复活点了。” “回不了。”盛二一重新闭上眼睛,把毯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从复活点回安全屋,太远了。” 凌晨三点,啥玩意被系统公告吵醒,公告的内容简短而粗暴。 “紧急副本「碎裂山谷」已开启。 副本等级:A+级。 参与方式:区域内所有玩家强制传送。 倒计时:三十分钟。” 盛二一盯着公告内容看了五秒钟,翻了个身,试图继续睡,然后,盛二一的被子就被丁禾扯走了。 “强制副本。A+级。别睡了。起来准备。”丁禾毫不客气,语气比前两天任何一次都要严肃,脸上那种轻松的调侃消失得干干净净。 盛二一意识到这次可能不是闹着玩的,但她的大脑还没有完全从睡眠模式切换到生存模式,只是半睁着眼睛,看着丁禾忙前忙后地检查装备,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盛二一问:“A+比A多一个加号,加号是什么意思?” “加号意味着副本里会有至少一只S级的怪物。”丁禾解释道。 赵大勇的声音从山洞另一头传来,语气比昨天打矿主时还要凝重,“S级怪物和A级怪物的差距,就像你和正常人的差距。一爪子下去,不管你是F级还是C级,都是秒杀。” 盛二一听完之后安静了,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她人设的决定,慢悠悠坐起来开始穿鞋,穿鞋,是盛二一在面对所有任务时,能做的最积极的准备工作了。 碎裂山谷的传送门在一片裸露的岩层上。 天色还没亮,暗红色的副本裂隙在夜幕下格外刺眼,像一道被撕 开的伤口悬在半空中,周围不断有其他玩家被传送过来,有的睡眼惺忪还穿着睡衣式的新手布衣,有的全副武装显然早有准备,有的跟队友聚在一起紧张地讨论战术,有的独自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检查武器。 盛二一站在赵大勇队伍的旁边,背包背在背上,木盾夹在胳膊底下,头发是乱的,眼睛是肿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凌晨三点被叫起来加班”的怨念。 “A+级副本,强制传送,凌晨三点。”盛二一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对着天空要答案,“系统,你是不是针对我?” 天空没有回答,系统也没有回答。 但一阵恰到好处的冷风刮过来,吹得盛二一打了个喷嚏。 进入副本之后,盛二一发现碎裂山谷的名字起得很贴切,整片山谷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锤子从天上砸下来,把地面砸得四分五裂。 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裂缝、悬在半空中的浮石、歪斜断裂的石柱和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的地热蒸汽。 脚下的路面时宽时窄,有些地方只有一脚宽,走在上面能听到脚底碎石滚落深渊的回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味,远处的黑暗中隐约能听到某种巨大的、低沉的呼吸声。 赵大勇带着队伍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总是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清楚周围的地形,确认前方没有裂缝陷阱,才继续前进。 丁禾的弩一直端在手里,箭矢已经上了弦,目光不断扫过两侧的石壁和头顶的浮石,像一只警惕的猎鹰。 阿武、铁塔和小宋也明显比前两天更加紧绷。 盛二一的任务依然是看守物资,但在这个到处都是裂缝、随时可能掉下去的山谷里,找一个安全的蹲点,比盛二一想象中要难得多。 盛二一跟在队伍尾巴上,目光一直逡巡,终于找到了一块嵌在两道裂缝之间的相对平整的岩石,面积大概有一张双人床那么大,周围没有松动的碎石,头顶没有悬空的浮石,地热蒸汽也吹不到。 盛二一把背包放下来,木盾立在旁边,往岩石上一坐,盘起腿,准备进入最擅长的等待模式。 紧接着,盛二一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呼吸,整个地面都随着那声呼吸震动了一下。 碎石从周围的石壁上簌簌落下,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她坐着的岩石边缘开始延伸,停在了离她的脚不到十厘米的位置。 盛二一低头看着那道裂缝,然后把脚往回收了收,继续坐着。 战斗在主山谷深处打响,盛二一离得远,看不到具体情况,但盛二一能听到声音,很明显,那些声音和前两天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赵大勇的吼声带着一种盛二一从未听过的紧迫感,从战场到位置传来,丁禾的弩箭破空声密集得像下雨,铁塔的盾牌被什么东西砸中,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然后是阿武的长枪断裂的脆响,那声脆响在峡谷的回音中格外清晰,像一根骨头被折断。 然后是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是赵大勇的吼声,声音沙哑而急促:“退!往后退!全部散开,它要吐息了!” 话音刚落,一道暗紫色的光芒从山谷深处亮起,把整片天空映成了诡异的紫色,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裂缝迅速扩大。 盛二一隔得远,也能感到自己坐着的岩石在晃动,盛二一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木盾,刚站起来,脚下的岩石就裂成了两半。 盛二一整个人朝裂缝里滑下去,千钧一发之际,伸出手扒住了裂缝边缘,半截身子悬在空中,脚下是看不到底的深渊,背包的带子从盛二一肩膀上滑落,掉进了深渊里。 箭矢、药剂、干粮、绳子,全部消失在黑暗中,木盾还在盛二一手里,被盛二一死死地攥着。 盛二一咬着牙,用自己那F级的臂力,吃力地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拉上来,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将近三分钟,盛二一的胳膊在发抖,手指被石棱划破了,指甲缝里嵌满了碎石和泥。 等盛二一终于翻上地面的时候,整个人累得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趴在裂缝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盛二一偏过头,看到了战场方向那只A+级怪物。 怪物从山谷深处走出来,体型是之前副本里那些浮空守卫者的两倍,外形像一条长着鳞片的龙,但没有翅膀,身体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泛着幽绿色的光。 它的头部长着四只不对称的眼睛,分布在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巨嘴周围,嘴里的牙齿不是一排,而是一圈一圈的螺旋状结构,像一台活着的大型碎石机,喉咙深处还残留着刚才吐息时发出的暗紫色光芒,嘴角滴落下来的唾液落在地面上,地面立刻被腐蚀出一个冒着烟的坑。 怪物的四只眼睛同时转动,锁定了距离最近的一队玩家,然后张开了嘴。 盛二一趴在地上,一动没动,但盛二一发现这只怪物的视线追踪方式,似乎是基于运动物体的。 刚才怪物经过的时候,离丁禾只有不到二十米,但四只眼睛没有一只是看向丁禾的,因为丁禾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和周围的碎石混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一块比较大的石头。 这个发现让盛二一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18. 第 18 章 “它可能感知不到静物。” 盛二一在系统小队通话面板里发了这么一句话,也管不上丁禾他们有没有看到,接着盛二一就保持趴在地上的姿势,把脸埋在手臂里,开始发动龟息功,龟息状态下的呼吸极浅极慢,生命值以三倍速度恢复,体力消耗降低一半。 地面太硌了,趴久了肚子疼,木盾被盛二一压在身体下面垫着肚子。 盛二一就这么趴在碎裂山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装作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大石头。 战斗在盛二一周围继续,怪物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暗紫色的吐息从盛二一头顶十几米的高度扫过去,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腐蚀液的刺鼻气味。 但盛二一选的位置很隐蔽,所在的位置恰好处于一个微妙的盲区,被两块翘起的石板半遮半掩地挡住,加上龟息功,让盛二一的体温和呼吸都降到了最低,S级怪物的感知系统始终没有发觉盛二一的存在。 随着时间过去,战斗的声音渐渐减弱了,赵大勇的吼声不再响起,丁禾的弩箭破空声也停了,只剩下怪物偶尔发出的低沉喘息,和远处零星传来的碎石滚落声。 盛二一埋着脑袋,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队伍还在不在,丁禾和她几个队友还活着没有,副本打完了没有。 盛二一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还活着,木盾还在身下垫着,手臂上的擦伤在龟息功的加持下也已经不流血了。 紧接着,盛二一又听到了一声巨响,是怪物倒地的声音。 地面剧烈震动,一阵骨骼碎裂的轰鸣和怪物垂死时发出的低沉嘶吼传来,那声嘶吼持续了将近十秒,然后戛然而止,紧接着,整个碎裂山谷陷入了一种震耳欲聋的寂静中。 盛二一在寂静中听到了系统提示,声音比平时更响亮,带着一种恭喜中奖的愉悦感。 “叮。 S级怪物「裂谷恐鳞」已击杀。 副本「碎裂山谷」通关。 系统正在进行贡献结算……” 盛二一缓缓抬起头,看到了倒在不远处的怪物尸体。 它的四只眼睛已经失去了光芒,巨大的身躯歪倒在裂缝边缘,半个身子悬在空中,鳞甲上的暗紫色正在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暗淡的灰白色。 而在怪物尸体的另一侧,赵大勇拄着已经再次卷刃的斧头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 阿武躺在地上,一条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铁塔的两面盾牌全部碎了,小宋趴在地上已经站不起来了,没有力气再库库给自己灌药。 丁禾靠着石壁,瘫坐在地上,弩断了一根弦,脸上多了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丁禾看到盛二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想笑的表情。 “你竟然这都没死。”丁禾说。 “差一点。”想到刚刚的惊险场景,盛二一实话实说。 盛二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和灰尘,把木盾从地上捡起来,回头看了看自己趴了全程的那块位置。 那块区域的碎石分布得非常均匀,恰好和盛二一的身体轮廓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掩护。 而盛二一趴着的那个位置再往前两米,就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如果盛二一在慌乱中往前跑了哪怕两米,现在已经掉下去了。 “结算出来了。” 赵大勇沙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掏空了所有力气后的疲惫,“看看你拿了多少。” 赵大勇在战斗中,看到了盛二一一动不动趴在地上,怪物路过,连看都没看盛二一一眼,赵大勇敏锐发现怪物对静止物体感知迟钝的规律,这个规律,帮助赵大勇在关键时刻指挥队伍切换了战术。 与此同时,赵大勇同时看到了盛二一发来的对话消息,让赵大勇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奖励应该不会差。 盛二一打开系统面板。 通关积分:八百。 S级怪物击杀贡献:助攻判定,因在副本中以静止状态成功规避S级怪物感知,且为队伍提供了关键的战场信息。 运气值积累:因参与A+级副本并在S级怪物面前存活,气运值经验条上涨了一大截,从B级的下沿涨到了B级的上沿,距离A级只差临门一脚。 额外奖励:因连续三天在多类型副本中承担物资管理及战场辅助工作,触发隐藏成就「后勤之星」,奖励专属装备箱一个。 专属装备箱,五个字让盛二一的眼睛亮了。 盛二一打开装备箱,一道柔和的白光闪过,箱子里静静躺着一面全新的盾牌,形状和大小,和她朝思暮想的那面乌龟盾几乎一模一样。 圆形的,灰白色的,表面带着细微的天然纹路,拿在手里的重量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贴合盛二一的手臂弧度。 唯一不同的是,盾面的正中央,镶嵌了一小块暗紫色的鳞片碎片,是刚才那只S级怪物身上掉落的材料,已经被系统自动融合进了盾牌里。 盛二一翻过盾牌,看到盾面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龟息之盾:由乌龟盾残骸与裂谷恐鳞碎片融合重铸而成。防御力大幅提升,附带被动技能「恐鳞威慑」,当持有者处于静止状态时,盾牌会释放微弱的S级怪物气息,降低低级怪物主动攻击持有者的概率。 特别备注:此盾牌仅限玩家189523使用,系统绑定道具,不可交易。” 盛二一盯着备注那行字看了很久,开口时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震动。 “乌龟盾残骸……也就是说,系统把之前回收的乌龟盾还给我了?还给它加了个S级的鳞片?还给它取了个新名字?龟息之盾……” 盛二一伸手摸了摸盾面上那块暗紫色的鳞片碎片,触感冰凉而光滑,和盛二一记忆中灰白色乌龟盾的粗糙质感不太一样,但那种沉甸甸的、踏实的、让人安心的重量感,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回来了。”盛二一爱抚地摸摸盾面,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情绪,一脸“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的表情。 回到赵大勇的山洞据点后,盛二一正式结束了三天的试用期。 赵大勇给盛二一结算了最后一天的工资,连同三天战利品的全部尾款,一次性付清。 盛二一的积分从之前的两千多涨到了将近五千,运气值距离A级只差一线,背包里多了一枚体力恢复戒指,和几件杂七杂八的战利品。 最最最重要的是,盛二一怀里抱着那面失而复得的盾牌。 不对,应该是升级版的龟息之盾。 丁禾送盛二一到山洞门口,把一块烤得软和的面饼塞进盛二一手里,说:“以后要是想打工了,随时来找我们,小队对话系统是通畅的。” 盛二一把面饼揣进怀里,认真地点了点头:“如果以后我积分又归零了,可能会来找你们,但如果积分够花,我大概率不会来,不是因为你们不好,是因为打工确实太累了,这三天比我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累。” 丁禾笑着伸手,拍了拍盛二一的肩膀说:“行了,走吧,你的木盾不扔?” 盛二一从背包侧面抽出那面已经伤痕累累的木盾,木盾上的裂痕已经多到了数不清的地步,盾面上“木遁”两个字被磨得只剩下依稀可辨的轮廓,但这面盾从头到尾没有碎过,哪怕在被S级怪物余波震裂的岩石上磕碰了全程,也依然维持着它那副摇摇欲坠但就是不断的样子。 “这面盾我得留着。”盛二一说,“虽然现在有更好的了,但它陪了我最倒霉的那段日子,等回去之后,我就把它挂在安全屋的墙上。” 丁禾目送着盛二一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夹着一面嵌了S级鳞片的盾牌,背着一面快散架的木盾,走路的速度依然不快,但步伐比以前多了一种“老子这回还是真的活过来了”的踏实感。 安全屋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陆时正蹲在门口磨刀,他抬起头,就看到了盛二一。 盛二一身上的衣服换了一身,是丁禾在盛二一临走前塞给盛二一的一套备用的黑色便装,比盛二一之前那套沾满泥巴和血渍的新手布衣干净了不少。 盛二一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擦伤,已经结了痂,头发剪短了一截,也是丁禾帮盛二一剪的,因为在碎裂山谷里,盛二一的发梢被地热蒸汽烧焦了一大片。 但最让陆时注意的,是盛二一胳膊底下夹着的那面盾牌,灰白色的,圆形的,带着一层暗紫色的鳞片光泽。 陆时的刀磨到一半掉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了一句在安全屋历史上堪称最高分贝的喊叫。 “二一姐!你的乌龟盾回来了?!” 盛二一站在门口,感受着陆时一嗓子吼起来的所有人的目光洗礼,然后把龟息之盾举起来,给大家展示了一下。 “介绍一下,龟息之盾,融合了S级怪物的鳞片,防御力比以前高了三倍,附带一个被动技能,我蹲着不动的时候,低级怪物不敢打我。”盛二一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面盾不是捡的,不是系统发的,是我,用三天打工换来的。” 陆时终于回过神来,冲上去围着盛二一转了好几圈,把盛二一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新的擦伤,新的衣服,新的盾牌,新的戒指。 然后陆时发出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二一姐,你被绑架的那几天到底干什么去了,发生了什么?!” 盛二一走到角落里坐下来,把龟息之盾靠在墙边,还是原来乌龟盾的老位置。 老周端着一碗新煮的糊糊汤走过来递给盛二一,盛二一喝了一口,还是那股熟悉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的味道,但盛二一今天觉得格外顺口。 “也没什么。” 盛二一把 碗放在膝盖上,裹上那条熟悉的破毯子,简单描述起来。 “就是踩了个捕兽夹,被一支小队抢劫,过于贫穷没抢成,于是让我跟着他们打工三天,不同意就要把我的木盾扔进沼泽。然后我就打了三天工,第一天在矿坑,打石蛭,打魔像,我的木盾被一块矿石碎片砸了一道裂痕,第二天在沉没神殿,打水怪,救了一只水獭,系统说我又触发了善意涟漪,延长了随机事件的时间,第三天在碎裂山谷,你们知道多过分吗?凌晨四点啊!就被叫起来了,打一条S级的大龙,全程趴着装死,不过最后结算的时候,系统把之前回收的乌龟盾还给我了,还给镶了块龙鳞,差不多就这样。” 安全屋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在消化这段话里的信息量。 捕兽夹,绑架,打工,矿坑,沉没神殿,水獭,碎裂山谷,S级大龙,趴着装死,乌龟盾重铸。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条完全超乎想象的生存轨迹。 一个F级玩家全身而退,还满载而归,这和十年寒窗清贫学子一朝衣锦还乡有什么区别? 还真有区别,盛二一有寒窗,但没有十年如一日的刻苦…… 陈渡第一个打破沉默,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罕见的波动:“你在S级怪物面前装死,就骗过了它的感知系统?” “对啊。”盛二一说。 “怪物的感知系统通常能识别静止物体的体温和心跳。” “所以我还用了龟息功,原来那个技能不光能回血,还能把呼吸和心跳压到最低。” 陈渡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在盛二一听来比任何夸奖都要高的评价:“用被动技能骗过S级怪物的感知,是到目前为止我听过的最优战术决策。” 盛二一抬头看着他,认真地纠正道:“其实不是战术,是我觉得跑不过,所以直接懒得跑。” 老周在旁边笑了起来,笑声在安全屋里回荡了好久,他笑完之后,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用一种看见了某种奇迹的语气说:“我就说吧,这个游戏里所有人都在拼命往上爬,只有二一,往地上一躺,然后大地就把她抬上去了。现在不光大地抬她,连系统都开始给她定制装备了。” 盛二一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汤,把碗放在一边,缩进角落里,裹紧毯子。 龟息之盾安静地靠在墙边,盾面上的暗紫色鳞片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从S级运气跌到B级,从乌龟盾变成木盾,从安全屋被绑到山洞,从被迫打工到带着一面更强大的盾牌回来。 这段时间的经历在盛二一脑子里过了一遍,盛二一发现了一个以前从未想过的道理。 她盛二一不是不能努力,是需要被迫努力,当没有选择的时候,盛二一也能做成一两件事,但盛二一依然不喜欢主动努力,因为主动努力和被迫努力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心理距离,主动意味着承担责任,被动意味着顺其自然。 盛二一这辈子最大的特长,就是在被迫营业的时候,用最省力的方式完成任务。 有时候,这不是能力缺陷,这也是天赋。 “二一姐,你的气运值现在多少了?”陆时忽然问。 盛二一看了一眼系统面板:“B级上沿,还差一点到A级。” “那到了A级之后呢?你还继续攒吗?”陆时说。 盛二一想了想,然后闭上眼睛,给出了回答:“攒着呗。运气这东西,多一点总比少一点强,就像钱一样,够用的时候可以躺着,不够用的时候就得出门打工,为了不打工,我决定攒够能躺到天荒地老的运气和积分。了,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以后谁再绑架我让我打工,我能有底气说,不干,我有的是积分,积分够花着呢,你们自己打去吧。” 盛二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一丝底气的回响。 盛二一已经不是那个单纯身无分文、一面木盾挡天下、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运气值的盛二一了。 虽然盛二一依然身无分文(积分不能换人民币,在她眼里等于不是钱),但至少,现在盛二一有了一面S级鳞片加持的盾牌。 不,应该说,盛二一现在有了一个可以安安心心躺在上面睡觉的、不被任何低级怪物打扰的、属于盛二一自己的安全感。 月光从安全屋的石窗里照进来,落在墙角那面暗紫色的盾牌上。 盛二一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缓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概是梦到了自己躺在一片铺满月辉石的山谷里,没有人催盛二一起床,没有系统发任务,没有怪物追着盛二一跑,头顶是温柔的星空,身下是柔软的草地,耳边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而盛二一的龟息之盾,就立在身边,像一扇永远不会倒塌的门,守护着盛二一为数不多的、对这个世界仅存的信任。 19. 等待进入网审 龟息之盾靠在墙角,暗紫色的鳞片碎片在火光中泛着低调的光泽。 盛二一最近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积分账上目前趴着四千多,运气值稳稳坐在了B级上沿,距离A级只差临门一脚,日常任务上,也越来越顺手,石皮甲虫看到盛二一的盾牌扭头就跑,灰骨蜥远远闻到大鳞片的气味就绕道走,连新手区那些曾经追着盛二一满山跑的食骨鼠,现在见了盛二一也只是远远地吱两声,不敢靠近。 盛二一每天的生活节奏变得高度固化:睡到自然醒,吃老周的糊糊汤,出门做个日常任务,回来继续睡,偶尔被陆时拉着去新手区转转,看那些新来的玩家被怪物追得哭爹喊娘,盛二一在旁边蹲着,表情淡然,像一个看透了红尘的退休老干部。 “二一姐,你说你这样一天天的,就不觉得无聊吗?”陆时有一天忍不住问盛二一。 “你天天钓鱼,无聊不无聊?”盛二一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眼睛半闭,声音含含糊糊的:“无聊是人类的专属情绪,我现在已经超越了人类,我现在是一种介于人类和植物之间的物种,植物不需要娱乐,植物们只需要湿度和阴凉。” 陆时转头对老周小声说:“二一姐最近是不是哲学书看多了?” 老周搅着糊糊汤,头也不抬:“她连技能书都懒得翻,还哲学书?她说的那些八成又是她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但平静的日子,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被打破了。 下午,盛二一刚做完日常任务,夹着龟息之盾走在回安全屋的山路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前辈!等一下!前辈……请留步!” 盛二一以为是什么八卦现场,也没有听现场的爱好,扛着盾脚步没有停。 首先,“前辈”这个称呼不会出现在盛二一身上,盛二一,一个F级人废,被人叫前辈,感觉像一只蜗牛被叫成了赛跑冠军。 其次,根据盛二一的经验,在游戏里追着被喊“前辈”的人,要么是对方想拜师,要么对方是想借钱,要么对方是想拉“前辈”进副本当炮灰。 这三种情况都需要说话,说话就需要费力气,费力气就是努力,努力就会倒霉。 盛二一加快了脚步,只不过盛二一的“加快”在别人看来,依然是正常人的散步速度。 但那个人貌似追得很执着,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喘息声越来越粗,终于,在盛二一走到安全屋门口的石阶前时,对方追上了盛二一。 “前辈!终于追上你了!”来人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盛二一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脚上的靴子磨破了边,腰间挂着一把看起来比他自己还老的铁剑,剑鞘上的皮扣断了一根,用一根麻绳勉强系着,长相不算丑,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看起来像是个刚进游戏的愣头青。 但他看向的眼神不太对劲,不是那种“求带求抱大腿”的渴望,也不是“前辈好厉害我好崇拜”的星星眼,而是一种.... 盛二一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是一种“看到了移动提款机”的炽热。 “做什么?”盛二一问,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 年轻男人站直身体,整了整衣领,露出一个自认为魅力四射的笑容,那个笑容如果放在一个干净整洁的人脸上,或许还算阳光帅气,但他现在满头大汗、衣服皱巴巴、靴子破洞、剑鞘上还挂着麻绳,这个笑容就显得格外违和,像是一个乞丐试图向老年人推销理财产品。 “盛前辈!我叫顾长安!C级玩家!主修剑术!久仰前辈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顾长安连珠炮一般介绍着自己。 盛二一沉默了大概三秒钟,消化了这个过于热情的开场白,然后问:“找我有什么事?” 顾长安以一个祈祷的手势,双手交叉握在一起,笑得更加灿烂了,露出一排白牙。 “前辈,我听说了一些关于您的事迹,浮空废城里用木盾卡住Boss齿轮,碎裂山谷里在S级怪物面前全身而退,跨等级副本通关名单里都有您的ID,就连系统都给您发了专属装备!这些事情在论坛上虽然不是特别火,但我一直在关注!我觉得您简直就是这个游戏里最被低估的玩家!” 盛二一听完这番话,心里没有一丝感动,只有警觉。 盛二一太熟悉这个套路了,先夸你,再骗你,先把你捧上天,然后再把你身上的积分掏干净。 这是杀猪盘的标准开场。 “说重点。”盛二一面无表情。 顾长安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然后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像在做一个重大决定,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握住盛二一的手,仰头看着盛二一,用一种深情款款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说:“前辈!请跟我结为伴侣吧!” 山道上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从两个人之间飘过。 远处有一只食骨鼠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被龟息之盾的气息吓得缩了回去。 盛二一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陌生男人,表情没有变化,眉头没有动,嘴角没有抽,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 盛二一缓缓地把自己的手从顾长安手心里抽出来,然后在裤子上擦了擦。 都是汗,本来回去还得洗手,这下要多洗两下。 “你说什么?”盛二一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请跟我结为伴侣!”顾长安重复了一遍,眼神更加炽热了,“前辈,您听我说完!我不是一时冲动!我研究过伴侣系统了,绑定情侣之后,做任务有双倍积分,副本有额外奖励,还可以互相传送,共享属性增幅!这对您来说,完全是锦上添花啊!而且,而且我以后会努力打怪升级来养您的!” “你要养我?”盛二一不可置信。 “对!养您!”顾长安越说越兴奋,站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您想想看,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吃好喝好睡好,平时就待在安全区里,哪里也不用去,偶尔贡献一下您的气运值,帮我挡一挡意外伤害什么的就行了!副本我来打,任务我来做,积分我们五五分成!不,四六!您六我四!三七也行!您七我三!您看怎么样?” 盛二一看着顾长安,脑子里冒出的个念头,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之前菜鸟驿站那个偷快递的小哥一模一样。 第二个念头是,顾长安比那个偷快递的小哥稍微长得好看一点,但好看不能当积分花。 “你是说,”盛二一慢悠悠地开口,“你打副本,你做任务,你干活,我躺着,然后积分我们分?” “对对对!”顾长安点头如捣蒜。 “你图什么?”盛二一皱眉凝视他。 顾长安的笑容又出现了,那种自认为魅力四射但实际上一看就不太靠谱的笑容。 “图您的气运值啊!前辈!听说您之前的气运值是S级,虽然现在只在B级上沿!但在全服还是稀有资源!而且我听别人说,您的气运值触发机制和别人不一样,您不需要主动做什么,只需要待在队伍里,就能给整个队伍带来好运!这种属性简直就是天赐的伴侣人选!” 顾长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差点飞到盛二一脸上。 “前辈,您就当这是投资!投我这个人,投我们的未来!等以后我等级升上去了,装备好起来了,您就是躺赢!躺赢啊前辈!”顾长安美好地畅享着。 盛二一看着他发白日梦,然后清清楚楚地说:“顾长安,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你现在的等级是C级,你的装备是一把破铁剑,你的积分我猜不超过三位数,你有什么能力养我?” 顾长安的笑容出现了一道裂缝。 “第二,你说你研究过伴侣系统,那你知不知道,伴侣之间解除关系的话,主动解除的一方要扣百分之二十的积分?你的积分总共可能就三位数,扣完百分之二十还剩多少?够你复活几次的?” 顾长安的笑容出现了第二道裂缝。 “第三,你说你养我,这三个字我活到二十八岁,已经听过很多次了,说这话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 盛二一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一个,我高中同桌,说‘盛二一你跟我考一个大学以后我养你’,结果高考完,他去了北京,我复读了。第二个,我打工时认识的一个顾客,说‘你这么喜欢小动物,不如来我家当保姆管吃管住管工资’,结果我去了,发现他要我照顾的不是猫,是他八十岁半身不遂的老父亲。第三个,菜鸟驿站送快递的小哥,说‘姐你每天蹲着太辛苦了不如辞了职我养你’,结果没到半个月,他就因为偷快递被抓了。” 盛二一放下手指,看着顾长安的眼睛,用一种给小朋友讲道理的语气缓缓说道:“所以你跟我说‘我养你’,这三个字在我这里的可信度排名,比系统公告里说‘本次副本无惩罚’还低。” 顾长安的笑容彻底碎了一地,张了好几次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盛二一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把顾长安刚刚吹起来的气球扎得千疮百孔。 “可是……可是我是真心的!”顾长安最后憋出了这么一句。 “真心?”盛二一歪了歪头,表情里多了一丝玩味,“你的真心值多少积分?能在交易所换装备吗?能让我躺得更舒服吗?能当饭吃吗?能当盾牌使吗?” “真心不能当饭吃。”顾长安的气势彻底萎了,小声嘟囔道。 “既然不能,那你为什么要拿一个不能当饭吃的东西来跟我谈判?你知道在这个游戏里,唯一能当饭吃的三样东西是什么吗?是积分,金币,运气值,这三样东西,你现在一样都没有,你以后即便有了,我也用不着。。” 盛二一说完,把龟息之盾往肩上一扛,转身朝安全屋走去。 “不过,等你什么时候把这三样东西都攒够了,可以再来跟我谈‘养你’的事,只不过到那时候,我应该已经攒够了自己躺平的资本,用不着你养了。” “前辈……”顾长安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还有,别叫我前辈。”盛二一头也不回,举着一只手朝他摆了摆,“论等级高低,我是F级,你是C级,你比我还高两级,你叫我前辈,传出去人家会以为这个游戏的经验值算法出了问题。” 说完,盛二一推开了安全屋的石门,身影消失在门后,石门合上的一瞬间,顾长安听到了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孩好奇的声音。 “二一姐,你回来啦?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 然后是盛二一那个标志性的、半死不活的回答:“路上遇到一只求偶的野鸟……” 石门完全合上,声音听不到了。 顾长安站在山道上,在傍晚的凉风中独自凌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又看了看腰间那把破铁剑。 忽然觉得盛二一说得一点都没错,他确实什么都没有。 顾长安的C级是气运好升上去的,在野外遇到一只被其他玩家打残的精英怪,恰好补了最后一刀,经验值一下子跳了半级。 从那之后,顾长安就飘了,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可以靠气运值吃饭,但顾长安刚才遇到了一个比他自己更懂运气的人。 而那个人告诉顾长安,你的气运值,不值钱。 盛二一关上门之后,安全屋里的所有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盛二一,盛二一若无其事地走到角落里坐下来,把龟息之盾往墙边一靠,然后裹上毯子,闭上眼睛。 “二一姐,”陆时小心翼翼地挪过来,“你刚才在外面跟谁说话啊?” “一个男的。C级的。想跟我结伴侣。”盛二一言简意赅。 整个安全屋的动作随着盛二一话音落下,整齐划一地停了半拍,然后像被按了播放键一样继续。 老周继续搅他的糊糊汤,但搅的速度明显慢了,耳朵往盛二一的方向偏了偏。 林北继续擦刀,刀锋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但仔细看,会发现林北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擦了四五下,根本没换地方。 江雪翻了一页书,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大概三秒。 陈渡依然靠在窗边,身形纹丝不动,但他握刀鞘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20. 等待进入网审 陆时的眼睛瞪得滚圆:“二一姐,你是不是身上有什么我们闻不到的特殊气息?专门吸引这种奇奇怪怪的人?” “什么特殊气息。”盛二一闭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是我在论坛上的记录被人翻出来了,浮空废城,碎裂山谷,也不知道是哪个闲得慌的,把我这些破事发上去的,写得还特别夸张,什么‘F级玩家以静制动骗过S级怪物’、‘木盾卡齿轮的天才一击’……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像是诈骗园区宣传单。然后就招来了这种想靠绑定伴侣蹭气运值的人。” “那这个人怎么说的?”陆时已经完全进入了吃瓜模式。 “还能说什么。”盛二一打了个哈欠,“说绑定情侣有双倍积分,说他打怪升级会养我,说我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贡献气运值……是不是和诈骗园区高薪诚聘套路一模一样,连台词都差不多,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哪个攻略论坛上下了同一个模板。” “那你这次又怎么回他的?”陆时机械吃瓜。 “我问他,他连自己的装备都修不起,拿什么养我?问他真心值多少积分,他没回答上来。”盛二一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然后我就走了。全程没给他任何机会,现在我已经是有反诈经验的人了。” 林北放下刀,用一种看热闹的语气说:“二一,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是人废指数九十七,求生意志又薄弱,但偏偏就能吸引各种各样的人,想跟你结伴侣的,想拉你进副本的,想请你继续打工的……” 盛二一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林北的话,然后摇了摇头说:“应该不是我的问题,是这个世界太缺正常人了,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拼命往上爬、拼命变强、拼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游戏里,突然出现一个不想往上爬、不想变强、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人,就会显得很特别。不是因为那个人本身特别,只是因为那个人的模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就像一排绿灯里突然亮了一盏红灯,所有人的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地看过去。但红灯只是红灯而已,它的功能就是停在那里不动,没有别的意思。” 林北沉默了好一会儿,学着陆时的语气对老周说:“她又在讲哲学了。” 老周点了点头,语气老练深沉:“那是什么哲学,二一只是把人情世故看得太透了,一个看透了的人,要么变得愤怒,要么变得冷漠,要么像二一这样,直接跳过愤怒和冷漠,进入‘懒得参与’的境界。这种人很少见,但一旦出现,就会吸引很多看不懂的人,我看来的那个顾长安,就是看不懂的人之一。” 陆时举手提问:“那为什么陈渡哥好像就能看得懂呢?” 陆时这句话完全是出于好奇,没有任何挑事的意思,但他说完之后,发现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他,表情各异精彩,陆时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领域。 江雪翻了一页书,动作极其自然,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老周低下头专心搅汤,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林北又开始擦刀,但他擦的是刀柄,而刀柄根本不需要擦。 陈渡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目光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盛二一也没有回答,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缓慢,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陈渡开了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因为她不需要被看懂,大部分人都想被理解、被认可、被喜欢。她不需要,所以她不会被那些想理解她的人打动,也不会被那些想被她喜欢的人纠缠。对她来说,任何需要她付出额外精力去处理的人际关系,都不如一个安静的墙角来得实在,你在那里,你不用说话,你也不用让任何人懂你,懂你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说成紧箍咒也没用。” 陆时嘴巴张得滚圆,在他的印象中,陈渡是那种一句话绝不说超过十个字的人,刚才那段话,大概是陈渡进安全屋以来最长的一段发言了,而且这段话的内容与其说是在回答陆时的问题,不如说是在解释一个陈渡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实。 盛二一依然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陈渡这个人,虽然平时话少得像个NPC,但偶尔开口的时候,总能说出一些让盛二一觉得“这个人好像比盛二一自己还了解她自己”的话,这种人盛二一很少见,让人不需要警惕,反而让人觉得很省心,不用解释,不用辩护,不用应付,说完了话就会继续看他的窗外,不会要求盛二一做出任何回应。 这就是盛二一最欣赏的沟通方式,单向输出,无需回复。 晚上,盛二一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酝酿睡意,脑子里回放着今天下午在山道上的那一幕。 顾长安那张自以为帅气的笑脸,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那把破铁剑,还有单膝跪地时那种深情款款的眼神。 盛二一越想越觉得自己处理得非常干净利落,没给任何幻想,没说任何客气话,直接把对方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这,就该是对付杀猪盘的正确方式。 但就在盛二一即将进入睡眠的前一秒,系统提示忽然弹了出来。 “叮。检测到玩家189523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拒绝了一名玩家的伴侣申请。 系统判定:此行为属于‘维护个人边界’,符合人设一致性。 但由于玩家189523在拒绝过程中使用了过于犀利的言辞,对对方造成了心理创伤,给予玩家189523附加判定:触发隐藏事件「被拒者的报复」。” “什么!?”盛二一睁开了眼睛。 “玩家「顾长安」在被拒绝后,前往交易所悬赏榜发布了一条悬赏令。 悬赏内容:寻找愿意与玩家「盛二一」结为伴侣的玩 家,成功绑定并持续七十二小时以上,悬赏发起人将支付两千积分作为‘介绍费’。” 盛二一猛地坐了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安全屋里的其他人被盛二一剧烈的动作吓了一跳。 “二一姐,怎么了?”陆时紧张地问,吓得手里的磨刀石都掉了。 盛二一盯着系统面板,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条悬赏令的内容读完。 “那个叫顾长安的人,在交易所挂了我的悬赏令,出两千积分,找人跟我结伴侣。”盛二一,声音里带着一种火山即将爆发前的压抑平静。 整个安全屋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林北发出了一声响亮的爆笑,笑声在安全屋里回荡了好久,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刀都拿不住了。 盛二一用一种看史莱姆的嫌弃目光看着林北,直到林北的笑声渐渐收敛。 “顾长安。”盛二一咀嚼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毯子从地上捡起来重新裹好,然后躺了回去,用一种宣战的语气说,“行,走路不平就给人穿小鞋是吧,明天就去交易所把你的破铁剑买下来,当着你面把它熔了塞脚丫子里!” 陆时小声说了一句:“二一姐,你这样算不算主动出击啊,主动出击会掉气运值吧?” 盛二一闭着眼睛,语气极其冷静。 “应该不掉,这不是主动出击,这完全是正当防卫,他先挂的悬赏令,我反击回去是维护个人权益,系统不是说了吗,维护个人边界符合人设一致性。”盛二一顿了顿,然后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又补了一句,警告系统,“对,这就是正当防卫,系统你自己说的,你别给我扣分。” 系统没有回应,但盛二一的气运值面板上,暂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第二天早上,盛二一被系统提示的连续震动吵醒,提示音打断了盛二一睡到自然醒的计划。 盛二一打开面板一看,私信箱里多了好几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陌生ID。 “你好,听说你在找伴侣?我A级战士,装备齐全,积分充足,可以考虑一下吗?” “二一姐对吧?顾长安的悬赏令我看到了,两千积分我可以不要,我们直接绑定怎么样?” “小姐姐,我看过你在浮空废城的记录,真的超厉害!结个伴侣呗?我什么都能做!” 盛二一逐条看完,面无表情地关掉了面板,然后盛二一站起来,走到老周的灶台边,端起一碗刚煮好的糊糊汤吹了吹,确认不躺人了,端起碗一饮而尽,对安全屋里的所有人宣布了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我盛二一,正式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防小人并且打怪升级战备,陆时,以后任何人来敲门,先问清楚是不是看了悬赏令来的,如果是,直接关门,如果不是,也别开门,确认安全之后再开门。”说完,夹盛二一着龟息之盾大步走出安全屋,“我去交易所,把那个烦人的悬赏令撤下来。” 21. 等待进入网审 去交易所的路上,阳光照在盛二一夹着龟息之盾的身形上,脚步比平时快了至少百分之三十,盛二一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道, 这对一个F级人废来说,已经算得上是愤怒的小跑了。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下来,照在盛二一脸上,盛二一眯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两千积分!悬赏我的伴侣名额,两千积分什么概念,够我早起刷本躺一个月了,辛辛苦苦攒积分,最后巨人拿去悬赏,就为了出口气?这人脑子英国被石皮甲虫踩过。” 盛二一越想越气,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路过新手训练区的时候,阿麦和平日里一样正在那里练刀,看到盛二一路过,扬起手打了个招呼:“二一姐!今天怎么走这么快?有急事?” 盛二一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话:“有,去交易所删帖,有人把我挂悬赏了。” 阿麦的刀停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同伴说:“把二一姐挂悬赏了?这人是有多想不开?” 交易所坐落在安全区中心广场的东侧,是一栋用白色石料砌成的圆形建筑,门口两根石柱上刻着全服通用的交易规则,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诚信交易,童叟无欺”八个大字。 木牌的右下角被人用小刀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信你个鬼”。 盛二一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这行小字,觉得刻字的人跟自己大概是同类,但盛二一没有到处随意乱刻乱写的爱好,匆匆瞥一眼字,就进门去了。 盛二一推开交易所厚重的木门,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站在悬赏栏前面挑任务的,有围在拍卖台旁边竞价的,有蹲在角落里摆地摊叫卖低级材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皮革味和魔法药剂味的奇特气息。 盛二一穿过人群直奔悬赏栏,巨大的石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悬赏令。 寻仇的,求组的,收材料的,发了个粗糙狗刨般的背影要全系统捞人的,找人绑定伴侣的…… 在盛二一看花眼之前,终于在悬赏栏的右下角,盛二一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张悬赏令是淡黄色的羊皮纸,字迹歪歪扭扭的,用的是系统自带的基础字体。 悬赏令上面写着“悬赏: 寻找愿意与玩家「盛二一」189523(F级)结为伴侣的玩家。成功绑定并持续七十二小时以上,悬赏发起人「顾长安」将支付两千积分作为答谢。 要求:性别不限,等级不限,但必须能忍受盛二一的冷淡态度和长时间乌龟般的睡眠。 特别备注:盛二一本人对此悬赏不知情,请勿直接联系她本人,有意向着请与我联系,玩家系统号:******。” 盛二一盯着最后那句“盛二一本人对此悬赏不知情,请勿直接联系她本人”,嘴角抽了一下,挂悬赏令还脱裤衩放肠气一样整个多余备注,写得倒是挺贴心,但问题是盛二一今天早上已经被好几个陌生私信轰炸过了,这个备注显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盛二一伸手,把悬赏令从墙上揭了下来,然后走到交易所的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单片眼镜的中年男人,是交易所的管理员NPC,叫老钱,老钱是游戏里少数几个能和玩家正常交流的NPC之一,性格古板但办事靠谱,唯一的缺点,是他说话一直喜欢加敬语,加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您好,尊贵的顾客,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老钱推了推单片眼镜,用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看着盛二一。 盛二一把悬赏令拍在柜台上:“这张悬赏令,是我本人被挂上去的,我不知情,也没有授权,按照交易所的规定,未经本人同意,不得发布涉及他人ID的悬赏令,这条规定在交易所规则第七条第三款,你比我清楚。” 老钱低头看了看悬赏令,又抬头看了看盛二一,单片眼镜反射着柜台上的灯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 “是的,尊贵的顾客,您引用的规则条款完全正确未经本人同意的悬赏令,在本人提出异议后,交易所会立即下架并退还发布者的发布费,但……” “但什么?”盛二一皱起了眉。 “但是发布费只有五十积分,退还五十积分并不能阻止发布者重新发布,如果您想彻底禁止此人再次发布与您有关的类似悬赏令,您需要申请「名誉保护令」。名誉保护令的费用是五百积分。” 盛二一沉默了,五百积分,对她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虽然盛二一现在的积分账上有四千多,但五百积分,够盛二一安稳躺好几天了,为了一个连破铁剑都修不起的顾长安花五百积分,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但不申请的话,顾长安完全可以在盛二一走之后重新发布悬赏令,然后盛二一的私信箱又会像早上一样开始爆炸,哪有安稳可言! “就没有便宜一点的选项吗?”盛二一问。 “有的,您可以找到发布者本人,让他主动撤下悬赏令并签署不再发布的保证书,这种方式不需要任何费用。”老钱很快说道,仿佛已经处理过不少这种情况。 “明白了。”盛二一拿起悬赏令,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老钱一句,“你知道顾长安现在在哪里吗?” 老钱推了推单片眼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尊贵的顾客,交易所不提供玩家定位服务,但我可以告诉您,您来之前,有一位穿着灰色布衣、腰间挂着一把破铁剑的年轻玩家,在悬赏栏前面站了很久,离开的时候,往西边的新手训练区方向走了。” “谢了。”盛二一推门,走出了交易所。 新手训练区在安全区西边,是一片用木桩和沙袋围起来的训练场地,靶场上零星有几个新人在练习基础剑术,木人桩旁边蹲着几个在休息的玩家,角落里有个卖药水的小摊,摊主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顾长安确实也在训练场。 盛二一找到顾长安时,他正站在一排木人桩前面,用他那把破铁剑一下一下地劈砍木桩,动作姿势倒是挺标准,但剑刃砍在木桩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 顾长安灰色布衣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显然已经练了有一阵了,他劈得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盛二一走到顾长安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把龟息之盾往地上一杵,清了清嗓子。 顾长安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转过身,看到是盛二一,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专注变成了惊喜,但惊喜只持续了半秒,就变成了心虚。 顾长安看到了盛二一手里正拿着那张被他贴在悬赏栏上的羊皮纸。 “前辈!您怎么来了?”顾长安 试图维持那个阳光灿烂的笑容,但眼神一直在往盛二一手里的羊皮纸上飘。 盛二一把悬赏令展开,举到顾长安面前:“这是什么?” 顾长安的笑容僵硬了,咽了口口水,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那把破铁剑的剑柄在顾长安手心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这个……这个是……”顾长安支吾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突然直视盛二一的眼睛,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拔高音量大声说,“这个是我的一片真心!” 训练场上空飞蚊扎堆,一时间也仿佛跟着盛二一一起安静了几秒,几个正在练剑的新人也同时停了手,转过头来看着盛二一和顾长安。 卖药水的小摊主从柜台上抬起头,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还偷听别人八卦。 不远处,一个F级玩家,拿着一面镶了暗紫色鳞片的盾牌,浑身上下冷淡疏离的气场,正在面无表情地质问一个C级玩家,为什么要挂她的悬赏令。 这个场景在新手训练区可不多见。 “真心?”盛二一的语气没有起伏,但盛二一握着悬赏令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管悬赏两千积分找人来跟我绑定伴侣叫真心?” “前辈您听我解释!”顾长安急忙道,“我昨晚回去之后彻夜难眠,越想越觉得您说得对,我刚来不久,确实什么都没有,积分少,装备差,等级也不够高,但我不能因为自己条件差就放弃啊!所以我想到一个办法,我先找人跟您绑定,我自己出两千积分,就当做是介绍费,这样一来,您就能享受伴侣系统的双倍积分加成,您的运气值也能帮到您的新伴侣,您的日子会过得更轻松,而我呢,我虽然花了积分,但我看到您过得更好,我就开心了!等我以后等级高了有装备积分了,我再来跟您绑定!” 盛二一沉默,盯着顾长安,像是一个科学家在研究苍蝇搓手时,是因为沾染了猪油还是大便。 盛二一脑子里把顾长安这段话逐字拆解,试图找到逻辑漏洞,然后盛二一找到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自愿花两千积分,就为了帮我找一个不认识的人绑定伴侣,让我过得轻松,然后你什么都得不到,但你很开心?等你升级了有积分装备了,你再回来养我?” “对!”顾长安点头如捣蒜。 “你图什么?”盛二一看不懂了。 “图您开心啊!”顾长安大咧咧说。 盛二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用一种看史莱姆的眼神看着顾长安,说:“顾长安,我问你,如果你花两千积分帮我找了一个伴侣,然后我跟那个人绑定之后,每天什么事都不做,只靠伴侣系统就能躺着拿双倍积分,那个人迟早会嫌弃我,因为没有人能长期接受一个零输出的队友,哪怕有双倍积分加成,然后那个人会跟我解除伴侣关系,系统就会扣我积分,然后我会再一次回到原点,如果你找的人图谋不轨,我甚至可能比原点更差,然后你呢,你花光了你仅有的两千积分,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得到,你的等级没变,你的装备没换,你的剑还是这把破铁剑,这就是你的真心?只想着要做,而不想着做了以后所带来的负面效应的真心?轻松在哪里?开心在哪里?你为数不多的脑子又在哪里?” 盛二一字字珠玑,句句在理,顾长安张着嘴,一个辩解的字都说不出来。 22. 等待进入网审 盛二一乘胜追击,说:“你以为真心是什么?真心不是花你根本没有的东西去买一个你自己都留不住的结果,你这和贷款消费逾期信用卡还不起有什么区别,真心是你先把你这把破剑修好,把你的等级练上去,把你的积分攒到五位数以上,等你真的有能力了,再来跟别人谈‘我养你’这种事,到那时候,不管你要养的是谁,至少你养的姿势,不应该是蹲在交易所门口,去把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挂到悬赏令上,被别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只为了你一句空口无凭的真心和我养你。” 训练场上的新人们早彻底停下了训练,有人甚至拿出了小鱼干开始边吃边看。 小鱼干的香味飘到盛二一鼻子里,勾起了盛二一的馋虫,盛二一才想起来早上好像只喝了一碗糊糊汤就出门了,去了交易所又辗转来训练场,来回绕了那么一段路,糊糊汤早消耗光了。 盛二一扭头,神情变得更难看了,面色不虞地瞪了一眼旁边吃小鱼干的看客玩家……… 越闻小鱼干的香气,盛二一越发觉得饿了………… 但盛二一的这番话不只是在骂顾长安,简直是在给全场所有人上一堂“杀猪盘甄别课”。 不远处,一个木人桩后面探出三个脑袋,小声讨论着。 “她在说啥?”玩家A问。 “好像在教他怎么追人。”玩家B答 “不对,是在教他怎么先做人再追人。”玩家C纠正。 顾长安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破铁剑,剑刃上布满了细小的缺口和锈迹,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露出了里面的木头。 沉默了很久,顾长安才开口:“前辈……您说的都对,但是……” “但是什么?”盛二一忍着即将低血糖的眩晕问。 “但是您不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如果不做点疯狂的事,就永远不可能被人注意到吗?” 顾长安抬起头,眼眶竟然开始发红,“我是C级,但我这个C级是捡漏来的,在野外遇到一只被高级玩家打残的精英怪,恰好补了最后一刀,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赢过任何一场像样的战斗,我等级不够,也找不到固定队,根本没有人愿意跟我组副本,我去交易所挂求职帖,挂了三天没一个人回复,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张脸,但您之前也说了,脸不能当积分花,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啊前辈!” 盛二一看顾长安这副模样,忽然发现,顾长安和她之前遇到的那些骗子不太一样。 之前有个人叫苏瑾,和顾长安一样想找盛二一绑定情侣系统,但苏瑾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的每一次自我推销都是精心计算过的,他付出多少得到多少,盛二一付出多少得到多少,分分毫毫算得清清楚楚; 还有之前那个利用盛二一打工的队伍,是纯粹的掠夺者,抢不到东西,至少还能抢个人当免费劳动力,虽然后来给了补偿,但那也算是盛二一自己争来的,不算别人好心。 但顾长安不是,他基本上就是个脑袋一热就去做、做完了被骂一顿才开始想后果的愣头青。 顾长安的问题,不是坏,是蠢,蠢到把自己面板上根本不存在的两千积分贷款拿出来悬赏挂自己的追求对象,蠢到被拒绝了,还要帮对方找伴侣,蠢到让人想骂他,又不忍心骂得太狠。 “行了。”盛二一叹了口气,把悬赏令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悬赏令我已经从交易所撤下来了,发布费五十积分不退,算你买个教训,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顾长安的神色迅速黯淡下去,像一只被抛弃在雨中的小狗,就在顾长安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盛二一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等一下。” 顾长安立刻转身,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盛二一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抿了抿嘴,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顾长安。 那是一把剑,一把通体漆黑、剑身上刻着暗纹的长剑。 这是盛二一在一次幽影古堡的副本结算中拿到的,是一把C级剑,本来打算在交易所卖掉换积分,但一直没来得及出手。 “这把剑是C级的,比你那把破铜烂铁强,拿去用。不要钱。”盛二一把剑递给顾长安。 顾长安接过剑,低头看着剑身上流动的暗纹,双手微微发抖,这把剑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升级。 从那把砍木桩都留不下痕迹的破铁剑,到这把C级暗纹长剑,中间隔着的不只是等级,还有顾长安之前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那道坎。 “前辈……这个……这太贵重了……”顾长安有些不安又满眼欣喜。 “贵重什么,放我背包里也是占地方,你用了就用了,不用还,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不准再叫我前辈,我等级比你低,你叫我二一就行,第二,不准再在悬赏栏上挂我的名字。不管是什么理由,能做到就拿着,不能做到就还给我。”盛二一说。 “能!能做到!”顾长安把剑抱在怀里,眼眶又红了。 “还有,第三。”盛二一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严肃,“不准再跟我说任何跟‘结伴侣’有关的话,我这辈子不会跟任何人绑定任何关系,我的感情线已经被我亲手注销了,听懂了吗?” 顾长安猛点头,点得像一只啄米的鸡。 盛二一看着顾长安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转身夹着龟息之盾走了,走出几步后,盛二一停下来,回头对顾长安说:“训练场东边有个公告栏,上面经常有新手队伍招人,你拿着这把剑去应征,比在悬赏栏上花两千积分有用。” 说完,盛二一就走了。 训练场上的新人们看着盛二一离去的背影,集体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讨论声。 “那个人就是论坛上说的盛二一?F级那个?”玩家D说。 “对对对!浮空废城用木盾卡齿轮的那个!”玩家E说。 “她刚才给那把剑值多少积分?”玩家F问。 “少说两千吧,看起来可比悬赏令还贵。”玩家B说。 “所以她是花了完全高于悬赏令的钱,把挂悬赏令的人给收买了?”玩家A问。 “不是收买,是教育!你没听出来吗?她是在教育他怎么正常做人!”玩家C说。 顾长安站在木人桩前面,低头看着手里的暗纹长剑,又看了看山道上那个夹着盾牌慢慢走远的背影。 盛二一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其实是低血糖又犯了……… 顾长安暗暗下了决心,小声嘀咕着自言自语:“二一姐,我会把积分攒够的,到时候,到时候我还来找你,不是为了结伴侣,是为了还你这把剑的情。” 盛二一当然没有听到,她已经被低血糖逼迫得脚步虚浮,身心沉重,在回安全屋的路上,脑子还止不住地不断盘算着今天损失了多少。 五十积分的悬赏令发布费虽然是顾长安出的,但一把C级暗纹长剑的市场价,至少两千积分,盛二一相当于用两千积分解决了一个两千积分的悬赏令,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平的,但平的不等于赚的。 盛二一总觉得今天亏了点什么,大概是因为那把剑本来可以卖两千积分,现在平白无故地送人了,能赚到的积分直接没了。 低血糖严重起来,盛二一头晕眼花,强忍着加快脚步往安全屋走去,决定今天中午多吃三碗糊糊汤,补偿自己。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正值正午,阳光从石头缝隙里照进来,在火堆旁边投下一排明亮的条纹。 老周在灶台边切一种紫色的根茎,陆时在门口修补渔网,江雪依然在角落里看书,林北在擦他那把永远擦不完的双刀。 陈渡坐在木桌旁,面前摊着一张副本攻略地图,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标记点轻轻敲着,似乎在思考什么战术。 盛二一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怎么样?悬赏令撤了吗?”陆时第一个开口。 “撤了。”盛二一找到早上被盛起来放在一旁的糊糊汤,三两下喝完,觉得得劲了,才把龟息之盾往墙边一靠,走到 自己的角落里坐下来,说:“发布费五十积分不退,我还给了顾长安一把剑。” “什么剑?”林北的擦刀动作停了。 “就是幽影古堡掉的那把暗纹长剑,C级的。”盛二一满不在乎地说。 林北放下刀,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说:“那把剑在交易所至少值两千积分,你能躺平好几天,你直接送给他了?” “不是送,是投资。”盛二一纠正林北的措辞,“那把剑放我背包里也是占地方,我又不使剑,给顾长安用,至少能让顾长安以后不再来烦我,两千积分的剑,换一种另外意义上的永久清净,这笔账不亏。” 林北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陆时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感慨:“二一姐,你这一趟出门,相当于用一把两千积分的剑,换了一张两千积分的悬赏令,虽然没有损失积分,但你损失了一把剑,可这样一来,你的装备数量又回到了原点了。” “剑不是积分,换了才是积分,剑是装备,是装备就可以再打,但清净可不是那么好买到的。” 盛二一闭上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我走的时候看到顾长安的表情了,他那张脸上,从惊喜变成感动,从感动变成愧疚,从愧疚变成一种‘我一定要好好用这把剑’的决心,我想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搞这种幺蛾子了。” “你还观察他的表情?”陆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细节,“你不是说你全程都在骂他吗?” “骂人的间隙扫一眼对方的表情,这是基本的社交技能。”盛二一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我虽然不想社交,但技能还在。” 老周看盛二一回来就先找吃的,一准是饿了,从灶台边走过来,递给盛二一一碗加了紫色根茎的糊糊汤。这次的糊糊汤颜色比平时鲜艳了一些,呈现出一种梦幻的淡紫色。 盛二一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竟然出奇地好,有一种淡淡的甜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 她抬头看向老周,眼中带着轻微的惊喜。 “紫薯。”老周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紫色根茎,“在一个农产品副本里找到的,以后糊糊汤的口味可以多样化发展了。” 盛二一又喝了一口紫薯糊糊汤,心里那点因为损失了一把剑而产生的不快,随着这口热汤的入胃而消散了大半。 陆时在旁边兴高采烈地展示他补好的渔网,说明天可以去河里捞鱼加餐。 江雪翻了一页书,书页在安静的空气里发出清脆的一声。 林北又开始擦刀,刀刃和磨刀石的摩擦声有节奏地响着。 陈渡依然在研究他的地图,手指从地图上的一个标记点滑向另一个,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遇到了什么难题。 盛二一看着这个画面,觉得这一刻比什么双倍积分、什么伴侣系统、什么悬赏令都值。 因为积分会扣,装备会坏,悬赏令会被人贴上去又揭下来,但安全屋会永远在这里。 老周的糊糊汤永远在煮,陆时的唠叨永远不会停,江雪的书永远看不完,林北的刀永远擦不完。 而陈渡永远会在他自己的节奏里,不需要盛二一说话,不需要盛二一回应,只是安静地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 盛二一把碗放下,裹紧毯子,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自己今天的行为做了一个总结。 花了五十积分坐实了一个道理,所有跟“养你”“结伴侣”“绑定情侣”有关的话术,都是杀猪盘。 不管对方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不管对方长得丑还是帅,不管对方是C级还是A级,只要你信了,你就是那头猪。 盛二一用一把剑的代价,向全服证明了,她盛二一不是猪,她是那个把杀猪盘反手拆了,然后把猪圈门焊死的人,焊条用的和焊善良开关同款氩弧焊升级版,比上次焊善良开关的焊条还贵。 再有人想撬开这道门,至少得用等离子切割机,而等离子切割机在这个游戏里,好像还没被发明出来。 23. 等待进入网审 被雷劈进游戏之前,盛二一曾经在网上做过一个测试,那是一个无聊到极点的下午,当然,以正常人的生活规律来说,盛二一的每个下午都很无聊。 但那个下午尤其无聊,因为喜欢的那家外卖关门了崩了,盛二一点不了凉面凉糕钵钵鸡大猪蹄,等其他外卖的时间里,盛二一只能靠刷视频打发时间。 刷着刷着,就刷到了一个博主,标题叫《如何判断自己是不是NPC?六项指标全解析》。 盛二一本来要划走的,但那个博主的第一句话就踩住了盛二一注意力的尾巴。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人生可能根本就不是主角剧本?你每天在固定的区域活动,做固定的事情,说固定的台词,连换衣服都只有逢年过节才更新一次皮肤,如果你符合以下三项以上,恭喜你,你就是这个世界的NPC。” 盛二一当时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嚼着仅存的半包薯片,一边对着屏幕念出那六条标准。 第一条:经常无聊,没有主线任务。 盛二一看了看自己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屏幕使用时间,每天平均十一个小时,其中短视频五个小时,另外六个小时在各大外卖平台和购物网站之间反复横跳,盛二一的人生确实没有主线任务,别人有考证、升职、买房、结婚这些人生KPI,盛二一只有“今天中午吃什么”和“今晚几点睡”这两个每日循环任务。 结论:百分百符合。 第二条:不怎么消耗资源,也没什么钱。 盛二一看了看自己银行卡余额,两千三百块,刚好够交下个月的房租和水电,剩下的三百块是这个月的伙食费。盛二一不怎么消耗社会资源:不打车只坐公交,不买新衣服只穿旧的,不社交只宅着,碳足迹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结论:百分百符合。 第三条:建模简陋,长得普通。 盛二一对着手机屏幕的反光看了看自己的脸,五官端正,皮肤白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算不上惊艳,但也不丑,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绝对不会被一眼找出来的类型。 结论;嗯,符合。 第四条:只有逢年过节才更新自己的皮肤。 盛二一衣柜里最新的一件衣服是前年双十一买的,因为便宜,过年回家的时候会穿得稍微体面一点,平时在出租屋里,就一套睡衣穿到底,曾经符合,后来干脆连过年都不买了。 结论:符合。 第五条:生命值较低,容易受伤。 盛二一从小体育就不及格,跑四百米喘得像跑了四十公里,换季必感冒,熬一次夜,要三天才能缓过来。 结论:百分百符合。 第六条:活动区域受限,经常锁定在某一区域。 盛二一的生活半径是以出租屋为圆心、方圆两公里为半径的一个圆,超过这个范围的活动,比如去市中心逛街、去郊区爬山、去别的城市旅游,通通不在盛二一的活动列表里。 结论:百分百符合。 六项全中。 盛二一当时对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给自己下了个结论。 “原来我是NPC,难怪我总觉得生活没意思,NPC的生活能有意思才怪了。” 然后盛二一翻了个身,继续刷下一个视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盛二一被雷劈进这个游戏,被迫面对真正的NPC、真正的怪物、真正的随时随地都可能存在的生死存亡,盛二一又忽然想起那个测试。 现在每天的生活,和当NPC的真实日子其实没有本质区别,吃饭,睡觉,做日常任务,蹲在角落里发呆。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真的会死,但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反正死了还能去复活点。 算了算了,先活着吧。 盛二一从漫长的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蹲在安全屋后面的小溪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水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盛二一本来是来洗龟息之盾的,盾面上沾了些矿洞里的泥巴,虽然不影响使用,但看起来脏兮兮的,影响盛二一为数不多的好心情。 结果洗着洗着,盛二一就走神了,龟息之盾漂在水面上,像一个微型的圆形浮岛,暗紫色的鳞片碎片在清亮的溪水中泛着温润的光。 “二一姐!二一姐!”陆时的声音从山坡上远远传来,带着一种急切但不慌张的调子,“你洗完了没有?老周说糊糊汤要凉了!” “来了。” 盛二一把龟息之盾从水里捞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夹在胳膊底下,慢悠悠地往回走。 洗完盾牌,回去喝一碗热乎乎的糊糊汤,然后缩进角落里裹着毯子睡午觉,这才是NPC该过的日子,盛二一对自己的NPC属性没有任何不满,甚至引以为豪。 主角要打怪升级拯救世界,配角要为主角牺牲当垫脚石,路人的作用,是要被迫卷入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件,还是只有NPC最舒服。 站在那里,说固定的台词,做固定的事,世界毁灭了,也轮不到NPC去拯救。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她盛二一就是那个在背景里重复同一个动作的群众演员,镜头永远不会对准盛二一,导演永远不会给盛二一特写,这就是盛二一适应且自在的人生。 可惜这个游戏里的某些人显然不这么想。 盛二一的NPC式平静生活,在一个阴沉的下午被打破了。 那天也不是日常任务的刷新日,盛二一原本打算一整天都缩在安全屋里不出门,但老周说糊糊汤的配料用完了,需要有人去安全区东边的野地采一些野生菌菇。 老周要备食材,陆时在帮林北修装备,江雪在闭关看一本据说能提升精神抗性的书,陈渡一大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个副本。 于是采菌菇这个任务理所应当就落到了盛二一头上。 “反正就在安全区边缘,没什么怪物,走两步就到了。”老周把采集清单递给盛二一,上面画着三种菌菇的简易图样,“采够三天的量就回来,不着急。” 盛二一接过清单,夹着龟息之盾出了门。 安全区东边的野地是一片起伏平缓的草地,零星分布着几丛矮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树,草地上散落着各种颜色的菌菇,红色的有毒,蓝色的致幻,只有一种灰白色的可食用。 盛二一蹲在草地上,按照清单上的图样一棵一棵地辨认,一棵一棵地采,动作很慢但很仔细。 就在盛二一采到第二棵菌菇的时候,头顶上忽然暗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掠过,挡住了光线。 盛二一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一个身影从头顶的歪脖子树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面前。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身材修长,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暗红色皮甲,腰间挂着两把弯刀,长相称得上英俊,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邪气,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用一种不知道什么染料染成了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像一团正在燃烧但烧得不怎么旺的暗火。 “你就是盛二一?”红发男人歪着头打量盛二一,语气像是在品评一件商品,“F级,人废指数九十七,气运值B级上沿,论坛上,那个用木盾卡齿轮的人就是你?” 盛二一没搭话,直觉在这个人出现的第一秒就拉响了警报,这个人的眼神,和之前所有来找盛二一的人都不一样。 苏瑾的眼神是热切的,顾长安的眼神是炽热的,赵大勇的眼神是贪婪的,简宁的眼神是凌厉的但带着一种奇怪的尊重。 而这个人的眼神,像一只猫在看一只已经被它按在爪子下面的老鼠。 不是饥饿,是玩乐。 “我叫殷熵。”红发男人自我介绍,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优越感,“殷商的殷,火字旁加一个商机的商。A级玩家,PVP排名第六十二。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没听过。”盛二一说。 这是实话,盛二一从来不关注PVP排行榜,除了必须的吃饭睡觉刷任务,盛二一谁都不关注。 殷熵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笑得更灿烂了,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没关系,以后你会记住的,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你的气运值很高,而且你的气运值触发方式似乎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需要主动攻击、主动防御、主动做各种复杂的操作才能触发运气加成,你只需要蹲在那里不动,运气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殷熵向前迈了一步,离盛二一更近了,“我觉得你的气运值放在你身上太浪费了,你一个F级,拿那么高的气运值有什么用?蹲在安全屋里当摆设吗?不如给我吧,而且我有办法把你的运气值转移到我身上。” 盛二一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已经悄悄握紧了龟息之盾的盾柄,大脑开始快速运转。 这个人不是来骗积分的,不是来求结伴侣的,不是来拉盛二一进队伍的,他是来抢运气值的,这比之前所有的情况都更糟糕。 面对骗子盛二一可以骂回去,面对追求者盛二一可以拒绝,可面对抢劫犯怎么办? 盛二一的战斗力是F级,对方的战斗力是A级,中间隔着好几个字母表。 “气运值不能转移。”盛二一说,语气尽量保持平静,“系统没有这个功能。” “系统没有,我有。”殷熵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我有一个技能,叫「气运嫁接」,在PVP战斗中,如果我击败了对手,可以随机抽取对方的一项属性转移到自己身上,持续七十二小时,这个技能对大多数人来说没什么用,因为 大部分人的气运值值都很低,多数都是B级以下,抽到了也不值当,但你不一样,你的气运值如果嫁接到我身上,三天时间,够我刷好几个顶级副本了。” 盛二一心里咯噔了一下,虽然不研究PVP,但盛二一知道这种抽取属性的技能确实存在,简宁之前就跟盛二一提过一次,说有些PVP高手的技能树里会有类似的机制,专门用来克制那些靠单一属性吃饭的玩家。 但盛二一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这种技能的狩猎目标。 真是身怀财宝,必遇豺狼当道。 什么破设定。 一个F级人废,被A级PVP玩家盯上,这已经不是杀猪盘了,这是要直接杀猪,而且是开着无人机全程定向追踪来杀猪。 “其实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殷熵看似友好地伸出两根手指给出建议,“第一,主动配合我。每次气运嫁接的冷却时间到了,你就过来让我抽取一次,作为回报,我不杀你,还会给你一些积分当补偿,第二,我追着你打。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你把气运值全部心甘情愿嫁接给我为止。” 打到心甘情愿给? 怎么不说是人质主动给绑匪送钱,同时愿意自行了断呢!不需要帮负半点责任! 盛二一沉默着站起来,把龟息之盾举到胸前,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说:“我选第三个,你去找别人,我回去吃午饭。” 殷熵愣了一下,然后笑得非常夸张,且笑声令盛二一觉得分贝过高有点吵闹。 殷熵的笑声在空旷的野地上回荡,惊起了几只藏在草丛里的飞鸟。 笑完之后,殷熵用手指擦了擦眼角,好像真的笑出了眼泪,然后收敛表情看着盛二一,眼神变得更加危险。 “有意思,难怪论坛上说你是个奇怪的人,不过既然你不配合,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殷熵的身形就从原地消失了,下一个瞬间,盛二一感觉到一股劲风从侧面袭来。 盛二一来不及思考,条件反射般地把龟息之盾往侧面一挡,铮的一声,是弯刀砍在盾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龟息之盾的防御力比木盾高了好几个档次,殷熵的弯刀没有在盾面上留下任何痕迹,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把盛二一整个人震飞了出去,摔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盛二一的生命值瞬间掉了百分之二十。 A级玩家对F级玩家的平A,哪怕是被盾牌挡住了,冲击力的余波也够盛二一喝一壶的。 “哦?盾牌不错。”殷熵站在原地,弯刀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外,“居然能完全挡住我一刀。看来你的装备比你的等级值钱。” 盛二一从地上爬起来,手臂被震得发麻,但盛二一没有丢掉盾牌,大脑努力地在不合时宜的情况下快速运转。 A级对F级,正面打是不可能的,跑也不可能,盛二一的移动速度太慢,殷熵A级,从他悄无声息地出现来看,肯定有位移技能。 装死? 想什么呢盛二一,把对方当个神经病看吧,他是人又不是大狗熊,装死可骗不过人的眼睛。 唯一的希望是拖时间,拖到有人路过,或者拖到对方自己觉得无聊走掉。 “你就这点本事?”盛二一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脑子里翻江倒海,语气依然是那种半死不活的淡然,“A级玩家打F级还要用技能?你能不能堂堂正正地赢我一次?不用位移,不用武器,不用任何技能。咱们就在这儿比比谁一觉睡着躺的久,谁先动谁就输,你敢吗?” 殷熵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意识到这个F级人废正在试图用一种极其拙劣的方式拖延时间,这个发现让殷熵觉得更好玩了。 像是被摁住壳的蜗牛,在壳外四处伸脑袋,想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走不掉。 “有意思,你是想拖延时间等救兵?可惜了,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殷熵毫不客气地揭穿盛二一的拖延之说。 殷熵环顾四周,故意做出一个夸张的张望动作,“你的安全屋在南边,距离这里大概十分钟路程,你那个唯一能打的,拿黑刀的队友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去了一个高难度副本,最快也要傍晚才能回来,现在这片野地上,只有你和我,还有这些蘑菇。” 殷熵蹲下随手拔了一棵蘑菇,放在鼻子边闻了闻,然后扔掉了。 “哦不对,现在是只有你和我了。”殷熵勾起嘴角,笑了。 盛二一的心随着这个笑容沉了一下,显然殷熵是做足了准备的,不是临时起意来的,是有备而来。 殷熵知道安全屋的位置,知道陈渡今天不在,知道盛二一的日常活动轨迹。 所以,殷熵是专门选择了蹲守在这片野地上,专门等着盛二一来采菌菇。 这可不是什么随机的抢劫,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狩猎。 24. 等待进入网审 “你到底想怎样?”盛二一决定不再绕弯子,“你要气运值,抱歉,给不了一点,你要积分,信息板面挂着呢,加起来都比不上你的一件衣服,一穷二白叮当响,还是说你要装备,不好意思,盾牌你拿不走,系统绑定的,你莫名其妙就要打我一顿,你到底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很多啊。”殷熵站起来,将刚刚扔地上的蘑菇一脚踩住碾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掰手指给盛二一细数。 “第一,打你这回事本身,就很解压,你这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我早就注意到了,别人被你拒绝之后那种又愤怒又无奈的表情特别好看,上次那个叫顾长安的小子,是叫这么个名字吧?在训练场上,被你骂得狗血淋头的,我可全程都在,看着顾长安那张脸从自信满满变成生无可恋,我当时就觉得特别有意思,所以……我也想看你变成那样,一定很好玩儿。 第二,我时间多的是,可不是一两次打完就要结束的,我会反复来找你,每次见面呢,就先揍你一顿,揍完再抽一次运气值,你的运气值现在快升到A级了吧?等你升到A级之后,我自然还可以继续反复收割,怎么说呢,养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比杀一只母鸡炖汤划算得多,对吧?” 盛二一听殷熵说完,听得脑仁疼到一度离家出走,遇到的骗子不少,遇到的抢劫犯也有,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养母鸡下金蛋”这种比喻来形容盛二一。 殷熵不想一次性抢完积分就利落走人,而是想把盛二一当成定期收割的资源,像割韭菜一样,割完一茬,等下一茬长出来再割,这才是真正让盛二一脑仁昏厥的地方。 骗子骗完就走,劫匪抢完就跑,但殷熵摆明了,要当盛二一前行路上的反派常驻嘉宾。 这个人会反复回来,会变成盛二一躺平生活中的一部分,一个无法甩掉的狗屎糖,会在盛二一每次刚刚积攒起一点东西的时候出现,把盛二一打回原形。 简直是躺平路上的马里亚纳海沟,既坑又狗! “我会去安全区举报你。”盛二一说,“游戏里有反骚扰机制。” 殷熵扬起一个让盛二一只想往他嘴里塞松香的笑,厚颜无耻的说:“反骚扰机制只保护安全区内的玩家,出了安全区,就不在保护范围内,我能出现在这儿,当然知道规则,你做日常任务要出来,采材料要出来,去交易所要出来,你总有要出安全区的时候,只要你出来,我就能找到你,F级玩家的移动速度上限是固定的,你的踏雪行只能减少体力消耗,不能加快速度,只要我想,闭着眼睛都能追上你。” 盛二一没再挣扎,因为盛二一发现殷熵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盛二一的活动范围确实受限,安全区边缘的野地,新手区的石林,交易所所在的中心广场,这些地方,都不在安全区的反骚扰保护范围内。 盛二一不可能永远不出安全区,因为系统会扣积分,扣到零,就会进惩罚副本,试问谁会对一再入轮回和经济状态总是一朝回到解放前感兴趣? 反正盛二一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殷熵不是一时兴起来找盛二一麻烦的,是真的做了完整的功课。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打死的,毕竟打死了一切都要重新养,太慢了划不来。” 殷熵把弯刀收回腰间,转身朝野地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盛二一说:“今天就当打个招呼,下次见面,我会认认真真抽一次气运值,好好攒着你的运气吧,下次见。” 说完,殷熵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灌木丛后面,盛二一甚至没看清殷熵怎么离开的。 盛二一独自站在野地上,手里握着龟息之盾,脚边散落着刚才采的菌菇,一阵风吹过来,把盛二一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盛二一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棵被殷熵一脚碾进土里的灰白色菌菇,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打翻在地的菌菇一棵一棵地捡起来,重新放进背包里,夹着龟息之盾朝安全屋走去。 盛二一回到安全屋的时候,陆时第一个发现了盛二一的不对劲,因为盛二一没有把龟息之盾往墙边一靠就缩进毯子里,而是站在门口,保持着沉默的姿势,时间过长至少超过了两分钟,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这很不盛二一。 盛二一回安全屋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她的被窝,无论什么时候,表情也永远是那种半死不活的淡然,很少有眼下这么眉头紧皱的模样。 “二一姐,菌菇采回来了吗?”陆时小心翼翼地开口。 “采了。”盛二一漫不经心地把背包里的菌菇拿出来,递给陆时,然后才在角落里坐下来。 但盛二一没有裹毯子,而是把龟息之盾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摸着盾面上那块暗紫色的鳞片碎片。 “出什么事了?”陈渡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陈渡今天确实一大早就出门了,但回来得比殷熵预计的早,副本比预期简单,陈渡提前了两个小时通关,回来已经有一会儿了。 陈渡的目光落在盛二一的手臂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擦伤,是被弯刀的冲击力震飞时在草地上磨出来的,伤口不深,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遇到个physical。”盛二一说,语气比平时更平淡,平淡到有点不正常。 “A级,PVP排六十二,红色头发,叫什么殷熵,他说他有一个技能叫气运嫁接,能从战败者身上抽取属性。他盯上我的运气值了。” “那你没受伤吧,二一姐!”陆时急切问道。 盛二一话音落下,陆时手里的渔网无声地滑落在地,眼睛瞪的老大,像只被追赶的大公鸡一样惊慌失措。 “没事,只不过打了我一下,然后他就走了,说下次再见。”盛二一有气无力地说。 老周放下锅铲,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看着盛二一,一时间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林北停下了擦刀的动作,皱起了眉头,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刀柄,下一秒像是要冲出去和对方打一架。 江雪合上了书,抬起头,看着发呆的盛二一。 陈渡从窗边转过身来,表情依然是那种看不出喜怒的平静,不觉间收紧了放在刀鞘上的手指,指关节微微泛白。 “殷熵?”陈渡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像是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碾碎了再吐出来,语气很少见的带着不屑。 “我知道他,PVP榜单上臭名昭著的几个玩家之一,专挑低等级玩家下手,用嫁接技能反复抽取玩家属性,被他盯上的人,要么被迫选择复活,要么离开安全屋到处流浪,而且殷熵挑人很有耐心,会花很长时间观察猎物,摸清猎物的行动规律之后再下手,你说殷熵今天找上你,肯定不是临时起意,只是打了你一下就走,这不代表他放过你了,这代表他把你标记了。” “标记?”盛二一皱眉。 “殷熵应该在你身上留了一个专属印记,有了这个印记,他就能随时追踪你的位置,不管你在安全区里还是安全区外,他都能知道你在哪里。” 陈渡说完,走到盛二一面前,伸手在盛二一肩膀上方的空气中轻轻一划。 瞬间,一道极其微弱、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细线浮现了出来,在空气中闪烁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盛二一盯着那道细线消失的位置,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害怕,是死心。 那种劳改犯身上被装了追踪器的徒劳无益感。 “能去掉吗?”盛二一问。 “能,但去掉之后殷熵也会有感应,会知道标记被解除了,然后可能随时会重新来补一个。”陈渡收回手,“最简单的方法不是去掉标记,是让他不敢再来找你,殷熵这种人有一个特点,他只欺负绝对安全的猎物,如果他发现猎物的反扑会让他付出代价,他会立刻收手,这种人本质上不是强者,是投机者,他的PVP排名也是靠专挑弱者打上来的,遇到真正的高手就会绕着走,我们可以守着你或者和他单挑,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针对的是你,不达目的是不会放手的。” 盛二一陷入了沉思,:“所以说,如果我想摆脱他,要么找一个高手二十四小时跟着我,这显然不现实,要么让我的气运值值降到不值得他出手的程度,这我也不可能做,也做不到,那有那么多好人好事让我去做,而且气运值一旦降低,根本用不着殷熵出手,我也会分分钟回复活点报道………” “只能让他消失!”盛二一一句让整个安全屋集体愣住,接着补充说,“当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是让殷熵再也不想看到我,如果殷熵每次来找我都能轻松得手,直到某一天,他来找我时,发现占不到任何便宜,反而会吃了大亏,一个A级玩家被F级玩家羞辱,发到公告内容里去,人尽皆知的话,那他大概就不会再来了,对不对?” 林北放下刀,用一种重新认识盛二一的目光看着盛二一:“二一,你是在说你想反击?” “不是反击这叫自我保护。”盛二一纠正林北的措辞,“反击要主动出击,要策划,要付出额外的体力,自我保护是对方来打我,我让他打不到,对方来找我,我让他不想再找,这是被动防御,不是主动进攻。” “听起来跟主动进攻也差不多。”陆时小声嘀咕了一句。 盛二一没有理陆时,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龟息之盾,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片暗紫色的鳞片,殷熵说的话在盛二一脑子里反复回放。 “养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比杀一只母鸡炖汤划算得多。” 殷熵把盛二一比作母鸡,母鸡好歹还会下蛋,盛二一连蛋都不下。 盛二一的气运值是被系统硬塞的,盛二一自己都不想要,但如果有人想把盛二一关在笼子里当定期收割的资源,那她盛二一就不是母鸡了,她可以是豪猪,大象,响尾蛇。 接下来的日子里,殷熵果然跟个鬼魅一般如期而至。 第一次在石林,盛二一在采石心花的时候,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弯刀的刀背精准地敲在盛二一刚举起来的龟息之盾上。 冲击力把盛二一震得连退好几步,背部撞在了一旁的石柱上,震落了几块碎石。 殷熵在一旁单手插兜,甚至没有拔出第二把弯刀,表情悠闲得像在散步。 每一次攻击都刻意控制力度,刚好能造成伤害但不致命,刚好能触发气运嫁接,但又不会把盛二一打死。 殷熵在玩,像一只猫在玩一只已经半死不活的老鼠。 盛二一靠着石柱滑坐下来,生命值掉了百分之十五,气运值被抽走了一小截。 不多,但这是盛二一一点一点刷任务攒起来的,每一点都来之不易。 盛二一没有反击,没有逃跑,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气值面板,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 第二次在新手训练区边缘,盛二一路过的时候 ,只是想去阿麦那边看看有没有新的新手任务攻略,还没走到训练场的木桩区,殷熵就从一个帐篷后面转了出来。 弯刀在殷熵指尖转了一圈,对着盛二一咧嘴一笑。 盛二一看了殷熵一眼,转身往回走,殷熵追了两步,发现盛二一竟然还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盛二一懒得跑,跑也跑不过,跑了还会消耗体力,消耗了体力还是会被追上。 于是殷熵再次得手。 第三次是在交易所门口,盛二一刚卖掉一堆成色尚好的矿石从里面出来,心情还算不错。 阳光照在中心广场的石板路上,周围的玩家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F级玩家,正被一个A级玩家堵在角落里。 盛二一靠在交易所冰冷的石墙上,看着殷熵把气运值又抽走了一截,表情平静得像在排队买奶茶。 三次之后,殷熵有点腻了,不是腻了取乐盛二一,而是腻了盛二一的反应。 不哭,不骂,不求饶,不逃跑,甚至不害怕,连那种“被欺负之后强忍泪水”的表情都没有,从头到尾,就是那张半死不活的脸。 那双眼睛看着殷熵,面色平静,永远都像是在无声地说“你打完没有,打完我还要回去睡觉,流程能不能快点走”。 这让殷熵的娱乐体验大打折扣,他打人是为了看对方的反应,就像猫玩老鼠是为了看老鼠挣扎,如果老鼠不挣扎,那玩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你就不能配合一点?”殷熵收起弯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喊一声也好啊,说句‘求你别打了’也好啊,你这样我很没成就感你知不知道?” “啊...”盛二一张嘴啊了一声,像是被人弹了一个没花力气的脑瓜崩的反应。 “这反应行吗?”盛二一靠着交易所的外墙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点评说:“你打得也不怎么样,刀背砍在盾牌上,总是震得我手麻,但伤害其实没多少,如果你只是想看我的反应,我建议你换个其他人性化方式,当然这有点为难你,但比如你选择给我一万积分,我可以给你表演一个‘受宠若惊’,一千积分表演一个‘感激涕零’,一百积分表演一个‘微微一笑’,价格绝对公道,童叟绝对无欺。” 殷熵笑了一声,一种真的被盛二一逗到的笑。 殷熵蹲下来,和盛二一平视,用一种审视稀有昆虫的目光看着盛二一。 “你真的不怕?我说过我会反复来找你,直到把你的运气值抽干为止。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殷熵邪气地笑着。 盛二一抬起头,和殷熵平视,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每天花时间跟踪我,蹲我出安全区,找机会堵我,这些时间加起来,够你打好几个副本了,你打一个A级副本能拿到的积分和运气值加成,比我身上这点气运值多了不知道多少倍,你到底为什么要浪费这个时间?你很闲吗?这么闲居然不喜欢睡觉,你很奢侈。” 殷熵愣了会儿了,因为盛二一问这个问题的语气,不是讽刺,不是反问,是真的好奇。 盛二一像一个生物学家,在问一只扑棱蛾子为什么要扑火,殷熵打量别人惯了,不习惯这种被反过来探究的视角,他更习惯接受对方恐惧的眼神、颤抖的声音、愤怒的咒骂,或者绝望的求饶。 但盛二一给殷熵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殷熵预想中的反应,只有一种纯粹的求知欲和实实在在的好奇。 “因为我喜欢。”殷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这个游戏里玩家都可以无限复活,所以副本什么时候打也无所谓,但像你这样有趣的猎物不多,不过你说得对,光是打来打去确实有点无聊了。不如这样吧,我们换个玩法。” 殷熵低头,高高在上地看着盛二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下次见面,我不对你使用武器,你呢,也不用扛着你的乌龟盾到处挡,我们就玩一个游戏,你可以在安全区外任何一个地方活动,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出现,给你一个‘惊喜’,如果你能在我出现的时候反过来让我觉得意外,不管是你的反应、你的位置还是你的状态,我就减少一次抽取的次数,如果你连续三次让我意外,我就解开你的暗影印记,从此不再找你,但如果你做不到,我们之间原本的游戏就会一直进行下去,你觉得怎么样?” 盛二一转动脑瓜子,在想这个规则的漏洞在哪里。 想了好一会儿之后,盛二一抬起头说:“你发誓,系统做公证。反悔的话,你的运气值直接扣到E级。” 殷熵的笑容僵了一瞬,系统公证不是闹着玩的,违反公证协议的惩罚是真实存在的。 殷熵本来只是想换个花样玩玩,没想到这个F级人废直接把他架到了系统公证的高度。 但殷熵转念一想,一个F级人废能翻出什么浪花?盛二一最擅长的,就是蹲着不动和吃饱就睡,能让人有什么好意外的? “行。系统公证就系统公证。” 殷熵打开系统面板,调出公证界面,把刚才约定的规则逐条输了进去,双方的ID同时出现在公证协议上,系统提示音在两人耳边同时响起。 “公证协议已生效,协议期间,双方不得对彼此造成致命伤害,违约方将受到扣除气运值至E级的惩罚。” 25. 等待进入网审 公证生效,殷熵满意地收起了面板,转身消失在广场的人群中。 盛二一靠墙坐着,低头看着自己系统面板上的公证协议副本,嘴角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 这个公证协议有一个很妙的点,殷熵只约定了“不能造成致命伤害”,但没有约定“不能发生其他形式的冲突”。 也就是说,只要不致命,别的都可以。 而且殷熵自己说的,“出现的时候让他感到意外”,但没有约定“出现之前盛二一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盛二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夹着龟息之盾朝安全屋走去,步伐比平时稳当了几分。 路过训练场的时候,阿麦远远地看到盛二一,喊了一声,盛二一抬手挥了挥,算是回应。 回到安全屋,盛二一把龟息之盾往墙边一靠,在角落里坐下来裹上毯子。 陆时走过来,问盛二一,今天是不是又遇到殷熵了,情况怎么样。 盛二一只回答了两个字:“还行。” 然后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安全屋的其他人也没办法过多介入,因为殷熵人如其名,真的很阴,陈渡和林北在盛二一出日常任务时,悄悄跟在后面试着蹲过殷熵几次,但几次都被殷熵及时察觉跑掉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入睡之前,盛二一的脑子里已经有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成形,还不是很清晰,只是一个方向。 殷熵想看盛二一意外的反应,被一个人莫名其妙反复揍了这么多次之后,还能有什么反应,当然是烦死,巴不得对方早点消失。 但很显然,殷熵不会主动消失。 接下来两天,殷熵按照约定没有直接打盛二一,而是搞各种“惊喜”出现在盛二一面前。 安全屋后面的小溪边,盛二一在那里洗龟息之盾,殷熵突然从水里冒出来,就为了看盛二一被吓得跳起来的表情。 盛二一确实吓了一跳,但只是手指抖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盾,连表情都没变,甚至用水烦躁地泼了殷熵一下,试图让眼前这个丑水鬼死远点。 “别挡光,你头太亮了。”盛二一不客气地说。 殷熵顶着一头红色湿发站在水里,表情复杂。 野地,盛二一在采菌菇,殷熵藏在歪脖子树的树冠里,等盛二一经过的时候猛地倒挂下来,脸对着盛二一的脸,距离只有不到十厘米。 盛二一冷着眉头,看了殷熵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采菌菇。 “你眼睛里有血丝,鼻子上还有眼睫毛。”盛二一说。 殷熵挂在树上晃了两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训练场门口,盛二一去训练场找阿麦,约好转手给阿麦几块多余的药矿石。 刚走到门口,盛二一就被一只手拉进了旁边的巷子里,殷熵把盛二一按在墙上,一只手撑着墙壁,做了一个经典的壁咚姿势。 殷熵的脸离盛二一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用一种低沉而危险的语气在她耳边。 “这次呢?意外吗?” 盛二一忍着厌烦近距离的抵触感,斜着目光看了殷熵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 “你是没长大还是脑子有问题,让一下,我约了人卖矿,很忙。” 盛二一从殷商的手臂下面钻过去,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训练场。 殷熵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茫然,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搞不懂盛二一这个人了。 盛二一不是不怕他,从生命值掉落的反应来看,盛二一也会疼。 盛二一也不是不烦他,从盛二一频繁到爆炸的烦白眼程度来看,盛二一确实觉得他很烦。 但盛二一的反应,永远不在殷熵预想的范围内。 就像一个弹钢琴的人,每次按下去都期待听到一个特定的音符,但每一次弹出来的声音,都不在谱子上。 盛二一在训练场里没有只卖矿,另外还找阿麦买了几样东西,一捆高强度鱼线,一小瓶从沼泽副本掉落的麻痹黏液,两个触发式陷阱夹。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到两百积分,盛二一把它们都放进了背包里,然后从训练场后门回去,沿着安全屋后面的小溪走了很久,走到熟悉的位置上,最后在小溪上游一处水比较深、两岸灌木丛比较密的位置停了一下。 盛二一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看了看地形,然后蹲下来,把鱼线绑在两棵灌木之间,位置刚好齐脚踝,盛二一把麻痹黏液涂在了鱼线上,又把触发式陷阱夹藏在了鱼线前方的草丛里。 做完这些,盛二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任何人看到,夹着龟息之盾慢悠悠地回了安全屋。 殷熵的暗影印记能让他随时知道盛二一在哪里,但只能知道位置,不知道位置上的东西。 殷熵给的第四次“意外”,发生在小溪上游。 殷熵根据暗影印记的指引找到盛二一时,盛二一正蹲在溪水边,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龟息之盾在拨水玩,看起来悠闲得很。 这是殷熵最不爽的一点,被他盯上的人就应该每天提心吊胆、寝食难安才,但盛二一看上去,比没被盯上之前过得更悠闲了。 这让殷熵觉得自己被小看了。 “今天天气不错。” 殷熵忽然出现在盛二一身后,在盛二一耳边突然大声说话。 盛二一纹丝不动。 殷熵低头看了看脚下,绕开了一根看起来很可疑的鱼线,这种小陷阱对他来说太低级了,一眼就能看穿。 殷熵跨过鱼线,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着盛二一搞这么低级的陷阱,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紧接着,殷熵一脚踩进了鱼线前方三米处一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草丛里。 草丛下面有一个触发式陷阱夹,铁夹子猛地合拢,咬住了殷熵的右脚脚踝。 这是盛二一从上次被捕兽夹咬住然后绑架时得来的经验。 “啊!”殷熵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叫,低头看着脚踝上的夹子。然后笑了。 “陷阱夹?你花多少积分买的?这东西对A级玩家来说,连皮都夹不破,你难道不知道A级装备的护甲能抵消这种低级陷阱的伤害吗?” 殷熵弯腰,去掰捕兽夹,很轻松地,就把捕兽夹从脚上取下来,随即扔到一边。 很快,殷熵感觉到了不对劲,手指开始发麻,是麻痹黏液起了效用。 盛二一不仅仅是把麻痹粘液涂在鱼线上,鱼线上的黏液只是幌子,真正的黏液涂在陷阱夹的锯齿上。 剂量不大,不足以让殷熵瞬间失去行动能力,但能让殷熵手指的动作暂时变得迟缓。 殷熵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笑,笑得比任何一次都大声。 鱼线在前,陷阱夹在后,鱼线是假的,陷阱夹是假的,麻痹黏液才是真的。 漏洞百出又拙劣无比的花招,竟然啄穿了老鹰的铁钩。 盛二一吃准了殷熵瞧不起自己拙劣的手段,一定会识破鱼线,也算准了殷熵一旦踩中陷阱夹,就会立即去掰夹子,然后手指沾上黏液。 这是盛二一给一个傲慢狂放又总是在赢面上的玩家,量身定做的三步棋。 殷熵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抬头看向盛二一的方向,想说一句“你比我想象中好玩多了”,话还没出口,笑容先凝固了。 盛二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正朝殷熵跑过来。 是的,跑,不是盛二一平时那种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的移动方式,而是真真正正的跑。 虽然速度在殷熵这种A级玩家眼里依然不算快,但盛二一确实是在跑,龟息之盾被盛二一端在身前,盾牌边缘正对着殷熵的方向。 盛二一的脸上还是那种半死不活的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殷熵之前从未在盛二一身上见过的东西。 一种卧薪尝胆后的快意。 “轮到你了”。 殷熵想拔刀,但手指的麻痹还没有消退,拔刀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想闪避,但脚踝刚被陷阱夹夹过,虽然没造成实质性伤害,但麻痹粘液让移动速度打了折扣。 盛二一冲到距离殷熵半米远的时候,忽然一个急停侧身,龟息之盾横过来,用盾面朝殷熵的方向用力一挥,打在殷熵脚边的地面上。 龟息之盾的盾面砸在溪边的泥地上,那块泥土本来就因为溪水冲刷而变得松软,加上这几天盛二一每天来这里洗盾,故意往同一个位置泼水,泥土下面的结构已经完全松动了。 盾牌边缘铲进泥土里,像一把铲子一样,把整块松软的泥土撬了起来。 泥土下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坑底是一个陡峭的斜坡,那是小溪的水流经年累月冲刷出来的暗沟。 殷熵脚下的地面在龟息之盾撬开土层的瞬间失去了支撑,整个人连着一大片泥土滑进了溪水里。 而溪水这个地方,是被盛二一提前看过很多次的。 上游有一个小落差点,水深刚好没过头顶,水流不湍急但足以让一个手指麻痹的人站不稳。 殷熵掉进水里的时候,红色的头发在水面上铺开像一朵炸开的暗红色烟花。 殷熵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才稳住身体站起来,溪水只到胸口,不会立刻被淹死。 但殷熵全身湿透了,那把从不离身的弯刀掉在了水里正在往下沉,也顾不上弯腰去捞。 盛二一站在岸上,一只手夹着龟息之盾,另一只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弯刀,轮到盛二一居高临下看着殷熵。 那是殷熵腰间的第二把弯刀,殷熵在水里扑腾的时候,盛二一从岸上俯身,顺手把它从殷熵腰间抽了出来。 拔刀动作之流畅,时机把握之精准,完全不像是一个战斗技巧F级的人能做出来的。 “这把刀……”盛二一掂了掂弯刀的分量,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把菜刀,“应该值不少积分,你的皮甲也不错,暗红色的,一看就是高级货,不过想要扒下来,就还得先捞你,太费力气,算了,不过你的积分……” 盛二一打开系统面板,操作了几下。 殷熵低头一看自己的面板,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的积分被悉数划走,一分不剩,装备也被盛二一放到交易栏里一键低价售空,殷熵的 面板里瞬间空空如也。 公证协议的漏洞被盛二一抓住了。 协议只规定了不能造成致命伤害,但没有规定不能发生财产损失。 盛二一那一盾把地面铲塌的动作,被系统判定为“环境杀伤”,不算是玩家直接攻击,不在致命伤害的范围内。 积分转移是通过系统交易界面完成的,盛二一在交易所买的那几样东西里,有一张资产冻结解除符,专门用来在非战斗状态下,从被控玩家账户划转积分。 这张符盛二一花了四百积分找阿麦收到的,现在换回来一万三千多,纯纯净赚,简直是赚翻了。 盛二一看了看自己账上多出来的积分,满意地亮了一下眼睛,又看了看手里那把A级弯刀,做出了一个让殷熵感到意外的表情。 一种真切的、发自内心的疲惫。 盛二一对殷熵面板财产做的一切行为,只是活像个刚加完班的社畜,在清点加班费。 “说实话,抢劫还挺爽的。就是费体力。” 盛二一把弯刀往龟息之盾的背面一挂,转身朝安全屋走去,“下次不抢了,除非你又来,不过我们之间的公证里,可没有你输了下一次还可以回来继续打扰我的条款。” 盛二一用系统拍照功能拍下了殷熵的落水照,三两下发布到了公开频道里。 殷熵站在溪水里,浑身湿透,一只脚麻着,一只手捞着水底的弯刀。 积分装备都清空了,备用弯刀被人拿走了,落水丑照还被放到系统里公开处刑,殷熵暗红色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一只刚被从河里捞出来的野山鸡。 殷熵看着盛二一夹着盾牌越走越远的背影,嘴角抽搐了好几下,然后发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好笑的笑声。 殷熵气的想骂人,但张嘴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骂什么。 因为这个陷阱,从鱼线到陷阱夹到麻痹黏液,到每天浇水软化泥土,每一步都不是临时起意。 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而他堂堂A级PVP玩家,打鱼一场,最后被一个F级人废耍得团团转。 盛二一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天边的夕阳正好落在山脊线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 盛二一推开门,把龟息之盾往墙边一靠,殷熵的弯刀被她随意丢在桌上。 陆时被扔刀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凑过来,看到桌上的弯刀时瞬间瞪大了眼睛。 老周从灶台边探过头,推了推老花镜,林北放下手里的双刀站起身走过来。 陈渡靠在窗边,目光在那把弯刀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盛二一脸上。 盛二一这次没有受伤,只是衣服上沾了些泥巴,头发比平时乱了一点,但眼睛比平时亮,带着一种办完了一件麻烦事后终于可以安心躺平的满足感。 “殷熵的刀。” 盛二一指了指桌上的弯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A级的,应该值不少积分,明天就拿去卖了,卖的钱请大家吃顿好的,虽然游戏里也没什么好的可吃。” “他怎么把刀给你的?”陆时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可是A级啊!” “是我拿的啊。”盛二一理所当然,纠正陆时,在角落里裹了裹身上的毯子,把今天在溪边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从鱼线到陷阱夹到麻痹黏液,到每天去溪边“洗盾”其实是往同一个位置泼水软化泥土,到等殷熵踩进最后一步的瞬间,用盾牌撬塌地面。 整个过程描述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故事。 林北竟然第一个鼓起掌,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一边鼓掌一边用一种重新认识盛二一的目光看着盛二一,说:“你让我以后怎么直视‘躺平’这两个字?你这叫躺平?你这叫躺平式狩猎啊二一。” “不是躺平式狩猎。是躺平式自保。”盛二一闭上眼睛把毯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他先动的手,我只是在被迫营业的情况下,把营业的成本降到了最低。” 陆时张着嘴想说什么,但组织了好几次语言都不满意,最后只憋出了一句:“二一姐,你把一个A级玩家踹进了河里,抢了他的刀,划走了他的积分,卖了他的装备,丢了他的脸面,然后你说这是‘营业成本最低’?” “脸面不存在,殷熵也没有这种东西,跟他正面打我又打不过。”盛二一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变低,“正面打不过,那就换个角度,角度换对了,A级玩家也照埋。” 老周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菌菇糊糊汤走过来,放在盛二一旁边的地上,认真的语气说了:“这个游戏里所有人都在拼命往上爬,只有你,把往上爬的人往下踹了一脚,踹完了还嫌费体力,你说你是人废,但人废能做到的事,有时候比天才还让人害怕,因为天才的招旁人多看几次能看懂,人废的招,旁人防都防不住。” 盛二一运动量超标,她已累到在毯子里睡着了,老周的话一句没听到。 盛二一呼吸均匀而缓慢,梦到了殷熵从水里爬起来时那张忍着愤怒又不可置信的脸,盛二一嘴角挂起一丝极其微小的笑意。 26. 等待进入网审 盛二一最近多了一个新爱好,偷窥,啊呸,观察,也就是一种介于人类学田野调查和野生动物观察之间的正经研究。 自从盛二一把殷熵踹进河沟里之后,那家伙连着好几天没出现,暗影印记虽然还在身上,但对方显然在重新评估猎物的风险等级,盛二一便心安理得地让陈渡帮忙去除了。 盛二一因此多了一段难得的清静日子,清静到盛二一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难怪别人说人类其实是苦难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实验体。 “无聊”这个词从盛二一嘴里说出来,份量约等于普通人说“世界末日”。 一个以躺平为人生终极目标的人,居然会觉得无聊,说明盛二一的躺平已经躺出了惯性,躺出了空虚,躺到了一种连睡觉都不足以填补的精神真空。 盛二一先是尝试了一些常规娱乐活动,比如看江雪的书,最后发现一个字都看不懂,果断弃坑。 帮老周煮糊糊汤,真的煮成了糊汤,柴火烧断掉在茅草堆,差点把安全屋烧穿。 跟陆时去钓鱼,在岸边睡了个昏天黑地,醒着就补鱼饵,然后又是睡得昏天黑地,最后空军而归。 盛二一偶然间发现唯一能让自己保持清醒又不费力气的事情,就是偷偷,啊呸,跟随,跟随别的玩家,看他们打怪升级。 用盛二一的话来说,就是现实世界里看动物世界还要充会员,游戏里看免费的人性大戏,不看白不看。 观察方式简单直给,找一个视野好、隐蔽性强的地方蹲下来,龟息之盾立在面前当掩护,然后发动龟息功把呼吸和心跳压到最低。 在这种状态下,盛二一可以长时间保持静止不动,和周围的石头、灌木融为一体,成为一个完美的隐形观测点。 不参与战斗,不说话,不需要做任何决定,就只需要看,看得聚精会神,完全入了定。 这简直是为盛二一量身定做的娱乐活动。 第一个观察对象,是一支三人小队,盛二一在石林深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了两个多小时,全程观看了他们打精英怪的全过程。 精英怪是一只变异石像鬼,等级不低,三个人配合得相当默契,白衣战士正面扛,蓝衣弓箭手远程风筝,绿衣治疗在后面补血加Buff。 打完之后,小队三个人坐在一起分战利品,弓箭手拿到了一枚加敏捷的戒指,战士拿了一块强化胸甲的材料,治疗什么都没拿到,但笑着说“下次先分我”。 氛围和谐融洽温暖发亮,让盛二一想起小时候放学后和同学分零食的画面。 盛二一默默在心里给这支小队打了个标签:高分质量人类,无异常。 第二个观察对象,就让盛二一开了眼界。 看样子应该一对是结了挺久伴侣的玩家,一男一女,在野地边缘接了一个双人任务。 盛二一本来以为会看到什么你侬我侬的场面,但实际情况比盛二一想象的务实得多。 男的说:“你先上,我断后”。 女的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怪物绕后把我秒了”。 男的说:“上次是意外”。 女的说:“每次都是意外”。 然后两个人为了一个技能释放的时机,吵了整整三分钟,最后怪物刷新,任务失败。 盛二一蹲在灌木丛后面,看得津津有味,看着看着,就发现结了伴侣的玩家吵架和没结伴侣的玩家吵架,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区别只在于吵完之后没结伴侣的直接散伙,结了伴侣的,散伙之前还要先走一遍系统流程,然后被系统多扣一笔积分。 第三个观察对象,让盛二一为数不多的脑仁停摆了很久。 那是在交易所后面的巷子里,盛二一本来是想去交易所卖日常任务累计下来的萤石矿,路过巷子口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里扫了一眼,然后就不由自主地在巷子口蹲了下来。 巷子里有五个人,把一个人围在墙角,被围的那个人盛二一也认识,说认识也不对,不算太认识,是面熟。 之前在新手训练区找阿麦的时候,盛二一和对方见过几次,是个C级战士,使一把双手剑,人挺老实,打怪的时候,也总是冲在最前面。 围着他的五个人都穿着深色的战斗服,为首的那个在笑,笑得很和气,但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用刀尖挑着那个战士的下巴,盛二一耳朵竖了起来,努力地听着墙角。 “你上次打副本,奖励得来的那把双手剑,我看过了,属性不错。这样吧,你把它转给我,我按市场价的八折给你积分,怎么样?”为首的人说。 老实战士咬着牙,眼眶红红的,但还是硬撑着:“那是我打了十二次副本才掉出来的……你们凭什么……” “凭你现在被我们堵在这里。”为首的男人笑容不变,匕首的刀尖往下移了一寸,抵在战士的喉咙上,威胁说:“你可以不卖,但下次你出安全区做任务的时候,我们会跟着你,你打怪的时候我们会在旁边看着,你要是有本事在五个人盯着的情况下完成日常任务,那你尽管拒绝。” 盛二一蹲在巷子口,只能透过龟息之盾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看着这一幕,握着龟息之盾的手不知不觉收紧。 首先,盛二一没法儿出手,因为系统给她的属性人物设定不允许,其次,盛二一自己的战斗力,充其量就是个低级小野怪,上去就是妥妥加送人头,不够看。 那个战士最终还是把双手剑交了出去,五个人得到想要的东西,嘻嘻哈哈地走了,被抢劫的人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盛二一没有走过去安慰他,安慰人要说话,说话要费力气,而且盛二一也没被别人安慰或者安慰过什么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盛二一默默记下了那五个人的长相和ID,把这件事收进了系统里一个标着“人类迷惑行为大赏”的面板文件中。 回到安全屋之后,盛二一把这几天称之为“人类行为田野调查报告”的观察记录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然后盛二一发现了一个规律。 好的关系都很相似,互相信任,互相兜底,不斤斤计较,赢了笑输了也笑。 坏的关系各有各的坏法,有背后捅刀的,有过河拆桥的,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有为了一个装备反目成仇的,还有结了伴侣之后因为分配不公互相拉黑的…… 就比如,盛二一见过两个原本是好兄弟的玩家,因为一本地掉落的稀有技能书翻了脸,一个说应该给战士,因为战士在前面扛了伤害;一个说应该给法师,因为法师打出了最后一击,最后两个人吵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不欢而散,各自拉黑,连队友都做不成了。 盛二一也见过一支固定队伍,因为一个新人加入就分崩离析的,老队员觉得队长对新人太好,新人觉得老队员排挤自己,队长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最后索性解散了队伍,自己一个人单干去了。 至于结了伴侣的,问题就更多了,计较太多的,每天为了积分的分成和装备分配吵架,什么都不计较的,反而又让另一半觉得“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 志同道合的,时间久了,发现也没那么志同道合,分道扬镳的,分完之后又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绑定…… 盛二一越看越看不明白,越看越觉得人类好奇怪,明明一个人单干什么事都没有,两个人凑在一起就开始生出各种是非,三个人以上,就是一台大戏。 盛二一在现实世界里看过《动物世界》,里面的动物关系其实非常简单,狮子吃羚羊,羚羊吃草,草晒太阳,就算是最复杂的大猩猩社会,也无非是谁当老大谁当小弟,打一架就解决了,不会搞那么多弯弯绕绕。 但人类的弯弯绕绕,多到让盛二一觉得自己的大脑根本不够用。 盛二一平时发呆是那种放空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的发呆,但今天盛二一在角落里裹着毯子发了好一阵子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认真地想什 么问题。 陆时钓鱼回来,注意到盛二一的异常,这让陆时感到很不安,因为盛二一极少主动思考任何事情,对每个有点了解盛二一的人来说,都是十分不正常的。 “二一姐,你怎么了?”陆时端着一碗糊糊汤蹲到盛二一旁边,“是不是那个乌贼殷熵又来找你了?” “不是,我是在想一个问题。”盛二一没在意也没反驳陆时擅自给殷熵取的外号,接过陆时递来的碗,但没有喝,自顾自嘀咕着:“人为什么会没事干就挑拨离间、幸灾乐祸、坐山观虎斗?” 陆时被这个问题噎住了,挠了挠头,努力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然后给出了一个在陆时看来已经很有深度的回答:“因为……纯坏?” “那为什么会坏呢?”盛二一转头看陆时。 “因为……自私?”陆时绞尽脑汁,想了半天。 “那为什么会自私到损人不利己?比如今天,我在巷子里看到五个人抢一个人的剑,那把剑其实是绑定的,抢了也不能用,只能卖积分,他们五个人,一起分一份积分,每人分到的积分连一瓶中级药水都买不起,但他们愿意花半个多小时,就为了在那里堵人威胁,就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积分,这完全不符合成本收益原则。”盛二一想不明白。 陆时语顿,这次是真的答不上来了。 老周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来,在盛二一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老周说:“二一,你知道我进游戏之前在做什么吗?我是开小饭馆的,我的饭馆开在一个城中村里,客人都是附近打工的人,我见过太多你说的那种人,不是为了多大利益,就是想占点小便宜,为什么呢?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占便宜本身就是一种快乐,不是利益驱动的,是情绪驱动的,你问他为什么要欺负别人,他其实也答不上来,他可能就是觉得好玩,就是觉得这样做会有成就感,就是觉得看别人难受自己就舒服一点,这种人不是坏,是空,内心是空的,所以需要从别人身上刮点东西来填,你说他们损人不利己,但在他们眼里,损人本身就是利己,因为这让他们觉得自己很强大。” 盛二一认真地听完了这段话,陷入了更深的困惑,因为盛二一发现自己无法理解老周说的那种情绪——损人本身就是利己,这个逻辑在盛二一的大脑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的接口。 盛二一当然知道世界上有坏人,但盛二一一直以为坏人做坏事都是有明确目的的,比如抢积分,比如抢装备。 但如果做坏事本身,比积分和装备更重要,那这个等式对盛二一来说就是完全不成立的,从小到大,盛二一也被人算计过,也被人欺负过,但盛二一的反应从来不是反击,而是觉得“算了,好麻烦,离你远点就行”。 盛二一对坏人的理解,仅仅止步于识别和远离,从来不曾深入到“为什么会有人以做坏事为乐”这个层面。 江雪很少主动参与安全屋里的闲聊,在这个时候忽然加入了谈天,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像是在念一段她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 “心理学上,这叫‘黑暗共情,大多数人天生具备对他人痛苦的感知能力,看到别人难受,自己也会不舒服,但有极其一小部分人,他们的共情回路是反向连接的,看到别人痛苦,他们会产生愉悦感,你无法理解这种愉悦,就像他们无法理解你为什么看到一只受伤的猫会停下来,因为你们的大脑运行的不是同一套操作系统。” “但我救猫那次....”盛二一想说因为救猫被系统扣分的事,但江雪适时地打断了她。 “你救猫不是因为你的共情能力很强,而是因为你不救的话,你的良知不会放过你,最重要的是,猫的叫声会干扰你睡觉,你本质上其实也是利己的,只是恰好选择了利他的行为,但你不是坏人,因为你从来不觉得损人能利己,而且在你看来,损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亏本的,因为它消耗了你最宝贵的资源,你的体力和睡觉的时间,所以你不会去做它。” 27. 等待进入网审 盛二一眼睛空荡荡地眨了眨,江雪的分析精准得让盛二一觉着头皮直刺挠。 江雪说得话是精准的,盛二一确实不是因为单纯善良才不去做坏事,而是因为做坏事太累了。 阴谋算计、挑拨离间、背后捅刀……这些事背后,需要用到的脑力和体力投入,在盛二一看来投入远大于收益,不划算,。 不划算的事盛二一不做,有这功夫多睡一会儿更划算。 “所以我的短板并不是我的善良。”盛二一像是开了悟,说:“是懒,懒到我连坏都懒得学?” “也不全是。”陈渡的声音从窗边传来,陈渡夜里刷了个难度不简单的本,早上回来就一直闭眼养精蓄锐,听见江雪和盛二一说话,难得插入进来,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你真正的问题不是懒,是你对‘坏’的认知机制根本没有建立起来,大多数人从小就会被人教‘你要提防这种坏、你要学会应对那种坏’,然后逐渐形成一套完整的防御机制,但你没有,你从小到大的应对方式就是远离,不是解决,不是化解,是物理隔离,这种策略在你被雷劈进游戏之前是有效的,因为你生活在一个可以选择远离的人际环境里,但在这个游戏里,你不能选择远离殷熵,因为他本身的行为以及系统公证,会将他重新拉回你面前,你也不能永远躲在安全屋里,因为系统会扣你的积分。但当你不得不面对坏的时候,你不理解坏的本质,你就找不到对付它的方法,你也许能对付顾长安那种傻白甜,也能对付殷熵那种享受游戏带来愉悦感的人,但如果你遇到一个真正纯粹的恶,那种不为任何利益、单纯以摧毁他人为乐的人,你会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陆时听得雾蒙蒙的,目光在盛二一和陈渡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想加入话题表达意见,又觉得词不达意,干脆不说了。 盛二一低头看着碗里的糊糊汤,汤面上倒映着她的脸,眉清目秀,不惊艳,不难看,表情平平的,一如她在真实世界里当NPC的那些年一样普通。 盛二一知道陈渡说得对,能应付顾长安,因为顾长安本质上是个好人,只是想用错的方式表达善意。 能应付殷熵,是因为殷熵是个玩家心态,玩的是游戏,不是人命。 但如果有一天,出现了一个比殷熵更危险的人,那种老周说的“内心是空的”、江雪说的“共情回路反向连接”的人,盛二一要怎么办? 盛二一现在唯一的防御手段,就是跑,但她的移动速度是F级,唯一的保护手段,是龟息之盾,但对A级以上的玩家几乎无效。 盛二一现在唯一的盟友,是安全屋里的这几个人,但盛二一不能永远指望被别人保护。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这件事本身就是风险极高的。 盛二一需要一个更底层的解决方案,不是让自己变强(道阻且长长长),而是让自己理解坏。 一个人不理解的东西,永远防不住学不会看不透。 “那怎么做合适?” 盛二一把碗下,抬头看着天花板,语气平淡,透着一丝不惯往日的认真,“我不可能去学坏,因为我懒得学,我也不可能去找一个坏人让他反复收拾我,然后从实践中学习,我这辈子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反复挨揍。我更不可能读得进什么心理学著作,比如江雪那些厚得像喜马拉雅山一样的书,我看一行就想睡觉,那我怎么得到这个能力?” 陆时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要不……二一姐你继续去偷看,啊不是,观察别人?你最近不是一直在干这个吗?看多了说不定就懂了。” 盛二一转头看着陆时,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居然说了一句有用的话”的意外。 陆时被盛二一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补充道:“我是说真的,你看你,最近蹲在石头后面看了那么多人打怪,你不就是靠看学会了好多东西吗?你以前不知道石像鬼的攻击模式,看别人打了几次就知道了。你不知道怎么组队配合,看别人组了三次就摸清了流程。你不知道伴侣系统的坑在哪里,看了几对吵架的,就总结出了一整套避雷指南,那坏人怎么使坏的,你多看几次,不就也能总结出规律了吗?” 盛二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你这句话值一顿糊糊汤,老周,给他多盛一碗,加紫薯的。” “好嘞。”老周笑着站起来,去灶台边给陆时舀汤。 于是盛二一的田野调查范围,从“正常人类行为”扩展到了“异常人类行为”。 盛二一不再只是蹲在安全的地方看别人打怪,而是有意识地去找那些“坏人出没”的场景。 交易所后面的巷子、新手训练区边缘、野地深处那些容易被伏击的角落。 盛二一隔得远远的,确保战火不会蔓延到自己身上,确保自己不会被动参与进任何冲突,只是蹲着看,像一个躲在摄像机后面的纪录片导演,只不过盛二一的摄像机是龟息之盾,三脚架是盛二一自己盘着的两条腿。 盛二一确实也看到了更多让她大开眼界的东西。 有一支四人的副本队,进副本之前,队长信誓旦旦地跟所有人说战利品按职业分配,结果Boss掉了本治疗系的技能书,队长一把捞走挂到了交易所,卖了积分全进了自己腰包。 队里的治疗当场黑脸,另外两个队员也愤而离队,队长一个人站在副本出口,对着那几个人的背影喊:“你们走就走!老子再招三个人就是了!” 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盛二一都能听出来的心虚,因为那三个人走的时候,顺手把队伍仓库里的公用物资全带走了。 盛二一看到一个男玩家,在世界频道上发了一段长文,痛诉他的伴侣“跟别人在副本里眉来眼去”,还附上了一长串截图做证。 评论区一水的同情和支持,然后过了大概两个小时,那个“伴侣”发了一篇更长的回应,附上了更多的截图,证明那个男玩家同时跟三个女玩家保持暧昧,其中还有另外一个男玩家,并且这人还花着她的积分,给别的暧昧玩家买装备。 评论区的风向瞬间反转,盛二一看完了双方的全部截图和文字,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两个人花的用来吵架和截图的精力,如果用在打副本上,大概早就升到A级了。 盛二一还看到一支队伍,在野外堵杀一个独行玩家,倒不是为了抢东西,毕竟那个独行玩家身上最值钱的,就是一件B级的护腕,还是个绑定的,抢了也没用。 那群人就是单纯地追着那个玩家打,从野地追到石林,从石林追到溪边,追得那个人复活了又死,死了又复活,直到那个玩家躲进安全区再也不敢轻易出来。 盛二一蹲在山坡上看完了全程,看到那几个人哈哈大笑地离开,嘴巴里说着“真爽”“明天再来”,仿佛刚才只是在踢一场足球。 盛二一在那天的田野调查报告里,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简写写了一行字。 “无事生非型恶,驱动机制:无聊。 危险等级:中。 对无聊的人而言,他人的痛苦是免费的娱乐。 盛二一,你也是无聊的人,但你的解药是睡觉,他们的解药是狩猎。 区别在于,你的解药不消耗他人资源,他们的解药消耗,这是你跟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同。” 盛二一的观察持续了将近两周,这两周里,日常任务一个没落下,运气值稳中有升,积分继续缓慢积累,龟息之盾上的暗紫色鳞片一如既往地安静发光。 但盛二一的状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发呆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但发呆的质量不一样了。 以前发呆是放空,现在发呆,是在脑子里放慢镜头回放当天看到的每一帧画面。 盛二一会反复想,见到的人说每句话时脸上的表情,想 受害者蹲在墙角时肩膀抖动的频率,想那些施暴者离开时步伐的轻重快慢。 盛二一不是想分析出什么高深的心理学结论,她的大脑从来就不是为高深而生的,她只是想把这些画面存下来,存成一个一个的文件夹,打上标签,以后遇到了类似的情况,能快速调取出来。 盛二一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过了一段时间,某天路过在交易所门口时,盛二一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上次在巷子里被抢了双手剑的C级战士。 那人换了一身装备,手里拿着一把新的武器,正在悬赏栏前面跟一个招募队友的人说话,他的表情和那天蹲在墙角的样子判若两人,自信、舒展、说话的时候眼里有光。 盛二一在角落里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在对方察觉目光转过头来之前,默默地转身走了。 盛二一在心里把那个战士从“受害者”文件夹移到了“恢复者”文件夹,然后在两个文件夹之间加了一条备注。 “不是所有的坏都能被修复,但这个人修好了。 修好的关键因素:新武器(外因),新队友(外因),以及没有沉溺在被抢的回忆里反复自虐(内因)。 不完全适用于盛二一,但可参考。” 晚上回到安全屋,盛二一缩在角落里裹着毯子,对陆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小时候看过很多动物世界。” 陆时正蹲在火堆旁边烤鱼,闻言抬起头来:“动物世界?” “就是电视上那个,狮子追羚羊,鳄鱼埋伏在水边等角马过河,老鹰从悬崖上扑下来抓兔子,动物世界里也有坏人,不对,是坏动物,狮子对羚羊来说,是坏动物,但它吃羚羊是为了活下去,鳄鱼对角马来说,是坏动物,但它拖角马下水也是为了活下去,老鹰对兔子来说,是坏动物,但它抓兔子是为了喂小鹰,动物世界里的坏,都是为了活下去,但人不一样,人的坏有很多种,有的是为了利益,有的是为了发泄情绪,有的是为了证明自己很强大,有的是单纯因为无聊,这些不同,让人没办法用一个统一的逻辑去解释所有这些,即便你能识别它们,但你没法学,因为每一种坏的驱动力都不一样,同一个行为背后,可能对应着完全不同的动机,同一个动机在不同的情境下,又会表现出完全不同的行为,我这辈子大概都学不会了。”盛二一迷瞪着眼,困了。 陆时握着铁架,鱼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滴了一滴油在火焰里,窜起一朵小小的火苗,就这盛二一的话想了一会儿,陆时说了一句自认为很有哲理的话:“二一姐,你不需要学会做坏事,你只需要学会不被坏事伤害,就像你不需要学会怎么被雷劈,你只需要在雷落下时,学会用龟息之盾迅速挡一下就好了。” 盛二一看了陆时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边的龟息之盾,暗紫色的鳞片碎片在火光中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陆时的话。 盛二一忽然想起陈渡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存在,每个人都是彼此的对立面,也是相同面” 盛二一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点。 盛二一不需要变成别人,不需要学会那些复杂的东西,只需要做盛二一自己,做那个懒得做坏事、懒得算计、懒得把精力花在任何非必要事情上的人。 因为盛二一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证明在这个充满了欺诈背叛、算计和无聊之恶的游戏里,还有一个人,每天最大的烦恼,是糊糊汤的口感和午觉的时长。 “行吧。”盛二一裹紧毯子,闭上眼睛,“那就不学了,反正学了也学不会,学不会还要费脑子,下次再遇到坏人,如果是殷熵那种水平的,想办法再给他踹河沟里,如果是更高水平的,我就想办法呼叫陈渡还有大家,如果是连陈渡和大家都搞不定的,那我就跑,跑不过我就嘎,嘎了复活再跑,活着嘛,活着呗,反正来都来了。” 28. 等待进入网审 盛二一坐在江雪的书堆里,把书从拿起到放下,两分钟,一溜烟翻了七八页,其中四五页包括书名、目录、摘要和作者生平。。 盛二一拿起旁的一本,开篇第一句,讲的是“自我认知与边界建立”,盛二一打量一眼,觉得有点道理,翻了一页。 第二页开始讲“投射效应与人际防御机制”,盛二一硬着头皮啃完,脑子里只剩下“投射”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笔画少。 第五页,出现了“认知重构”和“情绪脱钩”,盛二一读了三行,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迎面而来的是一整段密密麻麻的概念名词,像一排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路障,每个字盛二一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天书。 盛二一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盯着封面上《黑暗共情与防御机制》这几个烫金大字,沉默了好一阵子。 江雪从书页上移开目光,抬起眼,看了盛二一一眼,那眼神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看不下去?”江雪问。 “看不下去。”盛二一老老实实地把书还给江雪,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击败的疲惫,“我不理解你一天到晚埋头苦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什么心理鸡汤,到底谁写的狗屎流水账。” “不是鸡汤。”江雪接过书,没有过分在意盛二一的评价,“是认知心理学和防御机制的理论框架,这里,第六章,讲的是‘恶意行为的分类与应对’,对你现在的情况应该有帮助。” “帮助什么?”盛二一裹着毯子缩进角落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常见的认真,“江雪,我问你一个问题,书上说你要是对别人有用,别人就会在你身边演一辈子,那如果我就是不想有用呢?如果我这辈子都不想对任何人‘有用’,那我是不是就不配活着?” 江雪合上书,用一种比平时更认真的目光看着盛二一,等她继续说。 “在现实世界里,每个人都拼命证明自己比别人有用。你能加班我能加更多,你能赚钱我能赚更多,你能社交我人脉比你广。连休息都变成了一种罪过,午休超过半小时,就会被说不敬业,周末不回复工作消息,就是不负责任。每个人都在拼命地转,转到最后,把周围所有人的空间都压没了,然后还要反问自己:别人怎么这么厉害,我怎么这么没用?老天让我活着干嘛?” 盛二一越说,语气里越有些顾影自怜的凄凉意味,她不由地想起了自己在进入游戏之前的日子,由于不愿意卷懒得卷,所以大多数工作都不太长久,由于个人模式超载,导致不符合社会化运作模式,于是渐渐成了社会化的边缘人。 这段老长的发言,对盛二一而言已经算得上是慷慨激昂了。 “当然,保家卫国高精尖除外,没有新中国就没有我的躺平,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但社会发展不是为了拼命卷吧?卷到最后,连躺平都要被批判,连停下来喘口气都要有罪恶感,我不理解。我这辈子最大的困惑不是坏人为什么要害人,而是好人为什么要互相卷。” 老周把切好的菜码好,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缓缓开口:“因为大多数人不相信‘够’这个字,够吃够穿够住不够,还要更多,更多的人、更多的资源、更多的认可,你不想卷所以直接了当选择了不卷不融入,能一直安稳无事活下去,算是有运气,这运气也是你的本事,但别人不一定有你的运气,他们也不确定自己的日子,但就是为了这个不确定,卷给了他们答案,要想体面活着,活的好好的,就只能在有能力的时候拼命靠卷,但卷得太久之后,卷着卷着,就会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只记得不能被别人落下。” “那卷到最后呢?把别人都卷趴下了,自己就开心了?”盛二一问。 “不开心,但至少比被别人卷趴下好受一点,比不卷就什么都没有要强一点。”江雪说。 盛二一沉默了,好半天,然后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竖起了三根手指。 “我的人生信条,第一,够就行。第二,躺平不是罪。第三,如果生活不顺,那就是另有安排。命运嘛,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如果现在还没好,那就是还没到最后。” 江雪目光落回书页上,她和盛二一的人生理念是背道而驰的,因此对盛二一的发言内容总是不置可否。 陈渡靠在窗边,听到盛二一说完话的时候,嘴角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参与这场讨论,但他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角落里那个裹着毯子的身影上。 陈渡发现盛二一说“另有安排”的时候,语气不是那种听天由命的消极,而是一种“反正我已经想开了你爱咋咋地”的坦然。 这种坦然,在陈渡看来,比很多高级玩家的高级装备都更难获得。 盛二一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几天,盛二一继续着她的观察计划,只不过观察对象从“坏人”扩展到了“所有让她看不懂的人”。 盛二一在交易所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一下午,这里人最多,方便看那些进进出出的玩家。 有的行色匆匆赶着去交任务,有的蹲在角落里摆摊叫卖,一蹲就是半天,有的往悬赏栏前面一站,就是一个多钟头精打细算挑任务,还有的专门守在交易所门口堵刚出副本的队伍,试图推销药水。 盛二一发现人和人之间最累的不是打打杀杀,而是那些看不见的、细微的、日复一日的互相挤压。 不需要刀光剑影,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你怎么还没做完”、一句“你怎么这点事都做不好”、一个抢先一步拿走战利品的动作,反反复复后,就足以让人心累到想删号重练。 但盛二一也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盛二一看到一支队伍在副本门口,等一个迟到的队友等了将近半小时,人来了之后没有人发火,队长只是说了一句“下次早点”,然后大家笑呵呵地进了副本。 看到交易所门口有个新手玩家积分不够买药水,旁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玩家,顺手帮他补了一百积分,说“不用还了”。 看到一对结了伴侣的玩家,在悬赏栏前面吵架,男的嫌女的选的副本难度太高,女的嫌男的太保守不敢挑战,吵了好一阵子女的气呼呼地走了,男的追上去,从背包里掏出一朵不知道从哪个副本里采的荧光花递过去,女的接过花哼了一声,然后两个人肩并肩一起交任务去了。 盛二一蹲在台阶旁的角落里,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存进脑子,虽然还是没学会用江雪那些复杂的书本名词去分析这些行为,但盛二一能感觉到,人与人之间,有一种之前从未认真留意过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好”或“坏”,而是一种流动的、不确定的、随时可能变化的微妙平衡。 这种平衡,对大多数人来说,应该是与生俱来的社交本能,人们会在察觉到不适时迅速调整行为模式,以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并力求达到预期。 在盛二一的世界观里,坚守着的,是把人当人本身来看,而不是一个来往交易的对象,一个有利可图的标的物,一个毫无用处或很有用处的存在物。 盛二一从来不图,不图任何,所以对盛二一来说,这种微妙的平衡,是一门需要从头学起的高阶外语。 命运没有给盛二一太多慢慢学习的时间,根据吸引力法则,当一个人开始持续关注某种东西的时候,这种东西就会高频率地出现。 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二,安全屋收到了一条跨区域组队邀请,不是系统强制的,是对方主动发来的。 发邀请的玩家ID叫“温如玉”,名字听起来人畜无害,头像也是一个温和的微笑表情。 对方的邀请函上写得很客气,大意是温如玉的固定队在做一个A级连环副本「雾隐岛」的前置任务,需要凑够六个人才能开启,目前还差一个辅助位。温如玉在论坛上看到了盛二一在浮空废城和碎裂山谷的记录,觉得盛二一瞬间状态下的控场能力很适合这次任务,想邀请盛二一加入,同时也欢迎盛二一带队友一起。 “温如玉?”林北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这人我听 说过,他在PVP榜单上没有排名,但在PVE圈子里挺有名的,专门带新手打高难度副本,从来不收报酬,论坛上叫他‘温老师’,口碑很好。” 陆时一听就兴奋了:“不要报酬带新人?这不是活菩萨吗!二一姐,我们去吧!A级连环副本,奖励肯定很丰厚!” 盛二一没有立刻表态,盯着温如玉发来的邀请函上的头像,感觉怪怪的,这段时间天天观察坏,盛二一看到温如玉的第一直觉,是坏来敲门了。 盛二一把邀请函内容仔细地看了两遍,邀请函写得很周到,副本介绍清晰,任务分工明确,连每个人的技能搭配都做了初步规划。 一组六人队伍,温如玉把自己定位为主坦克和指挥,邀请盛二一做副控场,林北负责输出,江雪负责远程牵制,另外两个位置,由温如玉的队友填补,整份邀请看起来没有任何漏洞。 但盛二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是邀请函本身的问题,而是一种直觉,最近看了太多人性的阴暗面,盛二一总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反诈雷达”比以前更加敏感。 温如玉给盛二一的感觉,是一种会笑着跟你握手的同时,用另一只手在你背后藏刀的感觉。 总之,盛二一对这个人感觉不太美好。 “这封邀请函。”盛二一把系统面板推到桌子中间,“一个从来不要报酬、专门带新人、口碑完美的人,累死累活就为了纯刷经验,走体验派路子?”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二一,我觉得你就是最近看得太多奇奇怪怪的被荼毒了,有些人可能就是单纯的热心肠吧。” “热心肠到专门组一支跨区域队伍,带一群不认识的人,打A级连环副本?这种副本打一次,至少要四五个小时,中间还不能退出,死了还要去复活点扣积分重来,一个从不求回报的人,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帮别人,靠什么维持自己的游戏资源?”盛二一冷静问道。 陈渡参与进来:“温如玉,我之前留意过他的发帖,他在论坛上的帖子全部是招募新人的,招募对象有一个共同特征,玩家等级都不高,但多数会具有特殊属性或特殊装备,你的运气值是B级上沿,林北的双刀有破甲特效,江雪的影子束缚是全服少有的控制技,所以他邀请的不是随机队伍,是精心筛选过的。” 陆时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那你们去不去?不去的话,会不会显得太小人之心了?万一人家真的是好人呢?” 盛二一想了想,做出了决定:“去,但不是因为我们相信他,是因为我也想亲眼看看,一个看起来就完美无缺的人,到底是真的好,还是装的好,如果是装的,我想看他的演技,以后遇到了同款也能早点识别,如果是真的,那就当咱白捡一个A级副本的奖励。” 「雾隐岛」,一个海岛主题的连环副本,分为三个阶段,海岸登陆、密林穿越、神殿探索。 副本入口在一片灰蓝色的海面上,传送门悬在离海面三米高的半空中,周围盘旋着几只白色的海鸟,风景秀丽得不像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战斗区域。 盛二一与林北和江雪到达入口的时候,温如玉已经带着队友在等着了。 对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素雅的青灰色民国风格的长袍,腰间挂着一只玉佩,手中一把折扇,长相温文尔雅,说话的声音也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亲切感。 温如玉身边,站着两个队友,一个叫阿泰的壮汉,负责副坦克,一个叫小鱼的姑娘,负责治疗,加上盛二一、林北、江雪,刚好六个人。 “盛姑娘,久仰。”温如玉微笑着伸出手。 盛二一对这个笑容下意识有点抵触,看了一眼温如玉伸出的手,扯着嘴角勾了个弧度出来,没有握,而是把龟息之盾往身前挪了挪,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你好”,然后绕过温如玉,走到了传送门旁边。 温如玉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小细节,被回头招呼江雪林北跟上的盛二一收进了脑子里。 29. 等待进入网审 小队到达副本第一阶段海岸登陆时一切顺利,温如玉的指挥确实专业,怪物的出现位置、攻击模式、地形利用,他都了如指掌。盛二一看到温如玉手中的折扇,实际上是一把变形武器,能在近战和中距离法术之间切换,战斗力至少在A级上沿,队伍里的阿泰和小鱼也配合得很默契,两人一看就是长期组队的搭档。 整场战斗打得流畅而高效,温如玉考虑到盛二一的战斗指数,分配给盛二一的任务,是在海岸礁石区找一个安全的位置蹲下来,用龟息之盾的气息驱散那些会干扰后排的小型海妖。 这个任务对盛二一来说轻车熟路,盛二一蹲得心安理得。 但盛二一始终在观察,观察温如玉这个还没见过面,就让她感觉很不得劲儿的好好人类。 盛二一注意到温如玉在战斗中有一个很微妙的习惯,总是会在每一波战斗结束后,选择单独跟其中一个队员进行说话。 温如玉跟林北说“你的破甲时机可以再早半秒,这样我的后续技能能打出更高的伤害”。 跟小鱼说“刚才那个治疗稍微早了一点,不过没关系,下次再试试,慢慢来”。 跟阿泰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不是公开的战术总结,也不是团队配合上的整体纠偏,而是和每个人都进行私下的单独交流。 这让蹲在一旁靠着乌龟盾休息的盛二一看得直皱眉头。 话都是好的,内容也没问题,但盛二一就是觉得看得难受,但又找不出具体原因。 盛二一决定将温如玉列入重点考察名单,考察期长到直至副本结束为止。 温如玉走到江雪附近,对江雪说:“你的影子束缚很厉害,不过这个副本后面的Boss对暗属性控制有抗性,你可能需要调整一下技能序列”,江雪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江雪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确实改变了技能释放的时机,而这个改变,让她的影子束缚在Boss战的关键时刻晚了两秒生效,导致林北不得不用肉身硬扛了一次Boss的横扫攻击,生命值几乎掉到了危险线。 盛二一蹲在角落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温如玉从开始到现在,全程没有说错任何话,他的话在技术层面上甚至是完全正确的。 但温如玉选择在战斗间隙时,单独告诉每个人不同的“优化建议”,而不是公开讨论,这并不是一个小队之间合理存在是战术商讨方式。 林北的“早半秒”和江雪的“调整时机”如果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这两个调整恰好会在同一波战斗中产生一个微小的配合空档。 这个空档不大,不足以导致灭团,但足以让某个人受伤中,不小的伤。 而这次受伤的人,就是林北。 林北在战斗结束后坐在地上,给自己包扎伤口,温如玉走过去,蹲在林北旁边,继续用一种真诚的关切语气,说:“刚才那个空档其实可以避免的,如果江雪的束缚能再快半秒就好了,不过没关系,大家都是第一次配合,慢慢来。” 林北笑了笑,说:“没事,小伤”。 但盛二一注意到林北看了一下江雪,眼神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不是责怪,但也不再是完全的信任。 盛二一没法立即出声纠正温如玉的做法,或者单独提醒江雪林北些什么,因为温如玉就是什么都没做错。 所以盛二一即使感到不对劲,也什么都做不了,即便是说了,大家很可能是偏向温如玉一方的,因为盛二一既没有战斗力,也不在指挥位,相当于分别没有什么发言权话语权。 但盛二一心里那个标着“人类迷惑行为大赏”的文件夹里又多了一页。 副本第二阶段,到达密林穿越,温如玉的指挥问题开始浮出水面。 密林里有一种会模仿人声的怪物,回音妖,它不直接攻击,而是潜伏在暗处,用队友的声音喊话,制造混乱。 温如玉在进入密林之前,做了详细的战术部署,把每个人的行进路线和应对方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江雪走左翼,用影子探查埋伏,林北走右翼,负责清理小型怪物,自己居中策应,阿泰殿后,小鱼跟在阿泰旁边,盛二一负责在队伍后方控场,用龟息之盾的气息压制回音妖的模仿能力。 这个阵型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真正的问题出在密林深处。 回音妖的模仿能力比攻略上记录的,强了至少一个档次,它不止能模仿声音,还能模仿简短的技能特效。 走到一半的时候,林北听到左侧传来江雪的声音。 “右侧有埋伏,快过来支援!” 林北下意识地朝右侧看了一眼,然后左侧一道暗影箭精准地射在了林北刚才站立的位置。 如果林北刚刚真的朝右侧去了,那道暗影箭恰好会直接命中林北的后背。 “回音妖提前读条了!”温如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全部靠拢,不要相信任何单独的声音指令!” 第二阶段安然无恙地战斗结束,队伍原地休整,林北靠着一棵大树坐下,脸色不太好看。 林北刚才被暗影箭擦中了肩膀,虽然没有大碍,但那个“江雪的声音”和“恰好从江雪方向射来的暗影箭”组合在一起,让林北没法不产生联想。 林北从不是怀疑江雪,而是心里有种奇怪的被别人牵着走的感觉,具体怪在哪儿,林北说不清。 而江雪还是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全程沉默,只是低头擦拭自己的武器。 盛二一蹲在不远处的一块树根后面,把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放慢回放了好几遍,慢慢注意到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回音妖的暗影箭是暗紫色的,但射向林北的那道暗影箭,边缘有一圈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青色光晕。 而温如玉的折扇,在释放中距离法术时,就是会泛起青色的光芒的。 盛二一不确定那是不是巧合,但可以确定的是,温如玉在喊“全部靠拢”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不慌不忙的指挥节奏,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觉得他是一个负责任的队长。 这个发现,让盛二一为数不多的脑子继续微微不舒服了一下。 副本第三阶段到达神殿探索,神殿Boss是一只巨大的海妖祭司,拥有范围性的迷惑技能和持续性的水流冲击,这场战斗需要所有人的技能衔接严丝合缝,容错率极低。 战斗开始前,温如玉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语气温和但内容严肃。 “这是最后一关了,大家已经配合得很好了,现在只要把各自的节奏稳住就能过,江雪,你的束缚技能在Boss血量降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准时放,能不能控住Boss的第一次狂暴就看你了,林北,你在束缚生效的瞬间切入,打一套爆发,阿泰会给你挡一次横扫,至于小鱼,治疗优先级是阿泰、林北、然后是我,盛姑娘这边,你的盾牌对暗属性有压制效果,只需要确保Boss的迷惑技能不扩散到后排,让它一直保持激活状态就好。” 盛二一点了点头,温如玉这次没有单独找任何人谈话,所有的安排都是公开的。 这是不是说明,温如玉之前那些单独的谈话,确实是故意为之? 盛二一没有下结论,默默走到了神殿左侧的一根断裂石柱后面,找了个位置藏起来。 海妖祭司的攻击模式比攻略上记录的更加复杂,它的迷惑技能会随机锁定一个目标,被锁定的人必须在三秒内找到掩体躲避,否则会陷入混乱状态攻击队友。 温如玉的指挥在这场战斗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的预判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每一次喊出的躲避指令,都恰好卡在技能释放的零点几秒前。 阿泰的盾牌扛了三次横扫,小鱼的回复量精准地补上了每一个缺口,林北在江雪的束缚命中Boss的瞬间,切入打出了一套漂亮的爆发,伤害数字在一瞬间飙到了全队最高。 Boss的血量降到了百分之二十,海妖祭司进入了第二形态,身体从墨绿色变成了血红色,攻击速度和范围都大幅提升。 温如玉的声音依然稳定:“稳住!阿泰后退两步,林北准备第二轮切入,江雪束缚冷却还有多久?” “还有十秒。”江雪简短地回答。 “够了,小鱼给阿泰上持续回复,盛姑娘,现在!激活盾牌!” 盛二一将龟息之盾高高举起,盾面上的暗紫色鳞片碎片在神殿幽暗的光线中,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暗影波动。 波动扩散开来,Boss的迷惑技能被压制了下去,后排的安全得到了保障。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然后,那道暗箭又来了,一道从队伍内部射出的、带着微弱青色光晕的暗影箭。 暗影箭的目标不是盛二一,不是林北,也不是江雪小鱼,而是阿泰。 阿泰正举着盾牌,正面硬扛Boss的狂暴连击,全部注意力都在正前方,后背完全暴露。 暗影箭精准地击中了阿泰右腿的腿窝,那是重甲覆盖最薄弱的位置。 阿泰闷哼一声,右膝一弯,盾牌歪了半寸。 Boss的下一击横扫趁虚而入,将阿泰整个 人扫飞了出去,撞在神殿的石壁上,生命值瞬间见底。 小鱼的回复术没能跟上,她的施法范围刚好被Boss的第二道水流冲击隔开了。 “阿泰倒了!”小鱼的声音带着惊慌。 “不要慌!”温如玉的声音陡然拔高,“江雪,束缚现在就放!林北,你顶上阿泰的位置!” 江雪的束缚还在冷却中,还有三秒。 林北咬牙顶了上去,但他的防御力远不如阿泰,扛了不到两次攻击,就被拍飞了出去。 阵型崩溃了。 Boss的横扫切开了后排,小鱼被一道水流冲击命中,跌倒在地。江雪的束缚终于冷却完毕,她放出影子将Boss短暂控住,但缺乏前排支撑的情况下,控住Boss只能争取几秒钟的喘息时间,无法扭转战局。 盛二一从石柱后面站起身,拎着龟息之盾朝战场中央走去。 如果这一幕被安全屋里的任何一个人看到,他们大概都会觉得盛二一疯了。 一个F级玩家,战斗力全队最低,技能只有一个“蹲着不动可以回血”的龟息功,现在正走向一只血量还剩百分之十五的狂暴Boss。 但盛二一脸上没有慷慨赴死的悲壮,也没有舍己为人的崇高,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动手的烦躁。 像是一个正在睡自然觉的人,被装修噪音吵醒,所以不得不大清早爬起来去敲邻居的门。 “林北,你的双刀破甲被动还在不在?”盛二一边走边问。 林北趴在碎石堆里,浑身是血,艰难地抬起头:“在……冷却刚转好。” “江雪。你的影子能不能缠住Boss的左臂?不要全身,就左臂。” 江雪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点头:“可以,三秒。” “够了”盛二一转向温如玉:“温如玉,你的折扇中距离法术射程是多远?” 温如玉站在后排,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温和的镇定,但他的眼神随着盛二一的话不自觉地闪了一下。 盛二一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他任何问题,这是第一次。 温如玉用了极短的半秒思考,然后很快回答:“十五米,精准命中。” “好,我走到Boss正面十米的位置,它的注意力会被盾牌的鳞片波动吸引,林北从左侧切入,江雪缠左臂,至于你......”盛二一回头,面色不善地看了温如玉一眼,那个眼神让温如玉心里咯噔了一下。 盛二一投射到温如玉身上的眼神里,是一种“我已经知道你在干什么了,现在你给我把这出戏演完”的了然。 盛二一继续安排着:“你用你的青色光晕法术,打Boss右腿膝盖,那里是刚刚阶段战斗中出现的护甲裂缝,你注意到了,但你没说。” 温如玉的笑容终于僵硬了一瞬间,他很早就注意到那道裂缝的事情,但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或私下的小队交流中提及过,连阿泰小鱼都不知道。 但盛二一看见了温如玉的目光落在那里,盛二一全程蹲在角落里,观察着温如玉的每一处细节,包括Boss身上每一道新出现的伤痕大小。 盛二一走到Boss正面,将龟息之盾高高举起,盾面上的暗紫色鳞片碎片爆发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强烈波动,那是恐鳞威慑的主动效果。 Boss的注意力被牢牢锁在了盛二一的身上,张开巨口,朝盛二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腥臭的唾沫星子溅了盛二一一脸。 盛二一嫌弃地皱了皱眉,但脚步纹丝未动。 江雪的影子从地面涌出,精准地缠住了Boss的左臂,林北从碎石堆里翻身而起,双刀交错在身前,刀刃上泛起一层暗金色的破甲光芒,一个猛冲,林北切入Boss的侧翼,与此同时,温如玉的折扇挥出一道夹杂着青色光晕的暗影箭,精准地命中了Boss右腿膝盖的裂缝。 三个方向的攻击在同一瞬间汇合,左臂被束缚,右腿被击穿,侧翼被破甲切入,Boss失去平衡,巨大的身躯朝左侧倾倒,砸在神殿的石板地面上激起了一圈冲击波。 “林北、江雪,打核心!”盛二一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然后整个人蹲了下来,把龟息之盾顶在头上,刚刚和boss的正面对抗对盛二一来说很费体力,加上喊完那句话之后,盛二一为数不多的体力值已经用完了。 最后的输出由林北和江雪联手完成,林北的双刀刺入Boss核心的裂缝中,江雪的影子从内部将裂缝扩大,Boss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然后整个身躯崩解成了漫天的水蓝色光点,消散在神殿的穹顶之下。 30. 等待进入网审 任务完成,盛二一的私人系统面板弹出一则公共播报,实时响起结算语音。 恭喜玩家189623,本次副本「雾隐岛」已通关。 队伍评价:S级。 隐藏成就「破而后立」已解锁,在阵型崩溃后重组并完成击杀的团队,将获得额外的韧性加成。 玩家「189523」获得副本专属称号「临危受命」,效果:当队伍处于濒危状态时,持有者的移动速度和体力恢复速度,可临时提升至百分之二十。 盛二一蹲在地上,头顶着龟息之盾,看着面前浮动的系统面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盛二一没有发布任何庆祝胜利的言论,而是直接打开系统面板,在队伍频道里上传了一段视频,那是她在密林穿越阶段用系统自带的战斗记录功能截取的一个画面。 画面中,一道带着微弱青色光晕的暗影箭从队伍后排射出,精准地命中了阿泰的右腿腿窝。 时间戳、释放者ID、技能特效的颜色分析,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温如玉。”盛二一蹲在地上,从龟息之盾下面探出半张脸,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他吃没吃早饭。 “回音妖的暗影箭是暗紫色的,画面里的则是暗紫色带青色光晕,你的折扇法术,刚好也是青色光晕,针对这一点,你可能需要向队伍里的其他人解释一下,尤其是阿泰和林北。” 神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水珠从穹顶滴落的声音,阿泰被小鱼及时救了回来,不至于去复活点打秋风,此刻听盛二一说完,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温如玉,小鱼看完视频,也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林北也看着了,心里堵着一口气,握紧了刀柄,指关节发白,他终于知道不对劲在哪里。 江雪依然沉默,但她的影子在脚边不安地翻涌着,说明使用者情绪不太稳定。 林北很想揍人,江雪显然也是,但他俩都受了伤需要及时治疗,盛二一的战斗力,根本揍不了别人一点。 反观温如玉,整场战斗下来片叶不沾身,思量再三,不是动手的好时机,即便是他们三个人联合动手,在温如玉状态良好的情况下,一定会吃亏。 温如玉那副挂在脸上,一直彰显和善的笑容终于消失了,站在神殿的废墟之间,青灰色的长袍上沾满了灰尘和水渍,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变成了冷静,从冷静变成了一种被揭穿之后的、冰冷的平静。 “盛姑娘,你很细心,我理解你的顾虑所在。”温如玉不疾不徐的调子,但不再让人感到亲切,反而让人联想到蛇在草丛中滑行的沙沙声。 温如玉继续说:“但你没有证据证明那不是回音妖的变种技能,回音妖的技能特效会根据环境光线变化,神殿的光线偏蓝,暗紫色加蓝光看上去就像青色,这只是一个很常见的视觉误差。”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决定性证据,但像你这样利欲熏心的人不应该在队伍里存在……”盛二一站起来,体力恢复得太慢,腿还有点软,只好用龟息之盾撑着地面稳住身体。 “所以我没打算用这段视频去系统那里举报你,但我会把它单独发给阿泰,发给小鱼,发给所有你以后想要或者可能会邀请的人,至于他们信不信,我相信,他们有自己的专业判断。” 温如玉沉默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扇,然后忽然笑了。 一反素日里装出来的温和笑容,这个笑,是带着一种真实的、带着某种扭曲的欣赏的笑。 “盛姑娘,你果然和论坛上写的一样有意思,不过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利,我不缺积分不缺装备,我只是觉得挺有意思,看着一群本来互相信任的人,因为几个微小的挑拨就逐渐瓦解,看着那种信任一点点碎掉的过程,在某些时刻,比任何副本的奖励都还要有趣,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观察人性,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 “我不理解。”盛二一收起龟息之盾,和林北江雪一起,转身朝传送门走去,“但我也不需要理解,你做你的事,我完成我的事,做事而已,道理学会了就可以,倘若一个人一直做同一件奇怪的事并乐此不疲,难保那人不是这件事的奴隶,至于你,我只会告诉旁人我看到的,至于别人如何抉择,我管不着,毕竟干涉他人命运,是人类的狂妄自大,而我很谦卑。” 林北和江雪对视了一眼,江雪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显然很赞同盛二一的话。 林北听到盛二一说她自己很谦卑,不顺的心气被逗得抚平了一点,嘴角跟着牵起一个笑。 林北心想,谁家好人管自己的懒得折腾叫谦卑? 盛二一走到传送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温如玉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愤怒也说不上鄙夷,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总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你这个人,大概内心太空了,很没意思。”盛二一说。 说完就和林北江雪一起跨进了传送门,消失在水蓝色的光芒中。 往日里回到安全屋之后,盛二一向来是倒头就睡。 这次却在角落里裹着毯子躺了很久,虽然这次的副本任务也挺累人的,但盛二一破天荒地,在复盘今天的整个事件。 盛二一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温如玉每一个微小的挑拨动作,想了一遍自己是怎么看穿那些动作的,想了一遍最后在神殿里,站出来指挥的那一刻。 盛二一得出了一个自己都震惊的结论:她好像已经能看懂坏人了。 不是从书本上学的,不是从心理学术语里学的,而是靠蹲在角落里看了那么多天,存了那么多案例,标了那么多标签,最后自然而然地,在脑子里形成了一套识别系统。 这套系统不需要分析“这个人为什么会坏”,只需要识别“这个动作是不是坏的前兆”。 就像不需要理解蛇为什么有毒,只需要认得哪条蛇是毒蛇就行。 “我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盛二一裹着毯子对着江雪说道,语气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陈述,“一个专门识别坏人的天才。” 江雪坐在旁边的书堆里,面前摊开着出发前没看完的书,对盛二一的雷霆发言不置可否。 “你之前还说自己是人废。”陆时在旁边小声嘟囔。 “人废和天才不矛盾。”盛二一翻了个身,“我是识别坏人的天才,同时是打怪升级的人废,两个赛道,互不干扰。” 然而天才的保质期并没有盛二一想象中那么长,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盛二一依然持续观察着,并且陆陆续续见识了更多不同种类的坏。 在安全区外,盛二一会看到有人用低价假药冒充高级治疗药水,专门卖给来到游戏里的新手玩家,那人的假药做得极其逼真,药瓶是一样的,标签是一样的,连药水的颜色,都调得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真药喝下去会泛起一层微弱的金色光晕,假药没有,但新手玩家初来乍到,根本不可能分辨出来。 盛二一也看到有人在副本里故意不躲技能把治疗拖垮,然后倒打一耙,说治疗不给力,治疗当场退队删好友,那人转手就在交易所招募频道里又喊了一个新的治疗。 盛二一还看到有人在世界频道上匿名发帖散布谣言,说某个女玩家是靠跟高手绑定伴侣才升到A级的,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还配了截图,截图是真的,但截图的上下文被完全剪掉了。 原图里那个女玩家正在和两个队友一起交任务,剪完后,就只剩下她和旁边一个高级玩家的同框画面。 那条帖子下面几百条回复,有人质疑,有人起哄,有人冷嘲热讽。 盛二一看着那些回复一条一条地刷新,就像看一场无声的雪崩。 这些观察让盛二一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也是盛二一在安全屋里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时说的原话。 “坏这个东西,根本学不完,就像老周的糊糊汤,今天加了紫薯你以为已经好喝了,明天他可能加个更难吃的,所以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版本是什么,你能做的不是预测它,而是遇到它的时候不被它吓到,我以前觉得学不会坏是我脑子笨,现在发现,学会了又怎样?一直做这件事,就真的会变成了这件事的奴隶。” 盛二一嘀咕着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温如玉那种人,大概每天都在琢磨怎么挑拨别人,他一辈子都在做同一道题,做到最后自己变成了那道题,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没意思,但和他比起来,他简直是“没意思”的顶级玩家,还是当NPPC不需要理解人类,NPC只需要站在固定位置说固定台词,如果有人想害NPPC可以不理他,反正NPC没有主线任务要完成,也没有通关奖励要拿,他爱演就演,NPC从来不用给这种事眼神和鼓掌。” 老周在灶台边听完盛二一的自言自语,搅汤的动作慢下来,转头看了看角落里裹成一团的盛二一,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好像跟刚进游戏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强倒是没有强多少,等级依然是F级,体能依然是F级,战斗技巧依然是F级,但在处理人心的时候,手法已经从一个门外汉变成某种意义上的高手。 不用读穿人性,但是是那种知道自己不是高手、所以干脆不陪你玩的高手。 “这娃娃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什么都懂了。”老周小声对陆时说。 陆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大概这就是二一姐的独门绝技,用躺平的方式,学会了不躺平的东西。” 林北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在安全屋里的几个人当中,林北的情绪表达,大概只比江雪丰富那么一点点,比陈渡丰富零点五点点。 从门外那棵素日里练刀用的木桩旁回来,林北靠在安全屋的石墙上,抱着手臂思索沉默了很久,脸上那种微妙的表情,陆时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对劲,一种被人当枪使了之后才反应过来的憋屈。 温如玉在密林里跟林北说“你的破甲时机可以再早半秒”,在神殿战斗前,公开说“林北在束缚生效的瞬间切入打一套爆发”。 这两句话单独听都没有任何问题,甚至称得上专业,但放在整个副本的语境里,它们组合成了一个精准的心理暗示。 那就是在对他暗指,暗指江雪的控制链不稳定,所以需要林北冒险弥补江雪的不足,如果林北冒险受了伤,那只会是因为江雪的技能衔接不够快。 林北在回安全屋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他的战斗直觉在告诉他,那个空档根本不是巧合。 江雪的影子束缚林北已经配合过无数次,时机从来没有出过大问题,但温如玉的话一出,就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林北脑子里某个不太容易拔出来的位置。 林北听完温如玉的话,当时确实看了江雪一眼,那个眼神里确实有一闪而过的疑问。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一瞬间已经够了,够让一个善于挑拨的人达到目的。 “我当时信了。”林北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自己做检讨。 “所以后来密林里那道暗影箭擦过我肩膀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是江雪那边出了问题,因为我听到 的是江雪的声音,温如玉提前说过‘回音妖会模仿队友的声音’,所以我其实知道那个声音是假的,但知道是一回事,身体本能是另一回事,当箭从声音的方向射过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这是回音妖干的’,而是‘江雪那边是不是没控住’,就是那一瞬间的怀疑,我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温如玉知道,因为他一开始就提前算准了。” 林北顿了顿,转头看向角落里正在翻书的江雪,江雪没有抬头,但她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瞬。 “江雪。我当时那个眼神,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江雪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静,“你看了我一眼,大概零点几秒,然后你收回了目光,继续战斗,你的职业素养让你没有当场质问,但你的潜意识已经被影响了。” “那你当时....当时为什么没有说?”林北迟疑着问。 “因为那时候说出来其实没有什么用。”江雪合上书,终于抬起头来。 “你在战斗中,肾上腺素在分泌,注意力高度集中,这时候任何解释,不管多合理都会被大脑当作辩解,辩解会强化怀疑,而不是消除它,所以我当时选择沉默,沉默至少不会让情况更糟。” 这次换林北继续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在神殿战斗结束后一个人坐在碎石堆上包扎伤口,温如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说的那句话。 “刚才那个空档其实可以避免的,如果江雪的束缚能再快半秒就好了,不过没关系,大家都是第一次配合,慢慢来。” 当时林北回了“没事,小伤”,但他没有反驳温如玉,没有说“江雪的控制没问题”,这就等同于默认了温如玉的说辞。 这个默认,就是温如玉种在林北脑子里的那颗质疑队友能力的种子。 “我被他当枪使了。”林北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个自嘲的苦笑,“我在副本里战斗了无数次,躲过了那么多明枪暗箭,结果呢,被一个说话轻声细语的斯文人当踏板踩了一脚,他给我那些建议的时候,眼神真诚得像是真心想帮我提升技术,你没办法对那种人设防,因为他说的都是对的,但他说的每一句话在技术层面都是对的,什么破甲早半秒确实更好,什么切入时机确实关键,而他只是在对的基础上多了一点点东西,一点怀疑和不信任,而这些一点点的东西,刚好够让你把矛头指向队友,而不是真正需要应对的敌人。” “这不是你的问题。”江雪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温如玉用的不是欺骗,是真相,他用百分之九十的真相包裹了百分之十的误导,真相是防御系统最难识别的东西,就像你吃一道菜,每一口都是你熟悉的味道,只有最后一口有微量的毒,但你不可能在前几口的时候警觉,因为前几口确实没有毒。” “但我还是应该能识别出来的。”林北把双刀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反射着火堆的光芒,“我的双刀训练里有破甲时机的判断,我跟无数队友配合过,我知道什么时候切入最合适,温如玉说的‘早半秒’在我跟你的配合里根本不适用,因为你的影子束缚比一般控制技能快半秒,他让我早半秒,就等于让我在你技能还没完全生效的时候就冲上去,他利用了我想证明自己的心态,他知道我在跨区域队伍里会不自觉地想表现得更积极,所以他给了我一个看起来十分可靠的‘优化建议’,让我自己往坑里跳。” 陆时在旁边听完了整个过程,手里的渔网掉在地上,嘴巴张着,像一只被冲上岸的鱼,看看林北,又看看江雪,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所以那个温如玉对队伍里每个人都做了不同的事?对江雪姐是让她调整技能时机,对林北哥是让他提前切入,对阿泰是.....” 林北想起阿泰倒下的那一幕,脸色变了变,“是暗影箭。” “不是。”盛二一从毯子里探出头来,声音闷闷的,“对阿泰他不需要做心理暗示,阿泰是他自己的队友,他太熟悉阿泰的弱点了,那就是重甲腿窝的缝隙,而温如玉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补一刀就行,那一箭并不是用来专门中伤阿泰的,而是用来让整个队伍陷入混乱的,阿泰倒了,阵型立刻崩溃,所有人都会本能地开始找原因,是我没控住?是我没奶上?是我输出不够?恐惧和慌乱会让人互相指责,这个时候,不需要他再多说些什么,人性会自动完成剩下的工作。” 林北听完盛二一的分析,把双刀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江雪面前,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林北微微低头,正式地、诚恳地对江雪说:“抱歉,当时质疑了你的能力,是我的问题。” 江雪抬头看着他,静默两秒,伸出手,把书轻轻点在林北的脑门上。 “不怪你,怪温如玉这种人太狡猾,下次遇到这种人,我会在战斗结束后第一时间跟你沟通,而不是沉默,沉默虽然不会让情况更糟,但也不会让情况变好。” 江雪收回书,重新翻开,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静,“我们扯平了,你中了他的挑拨,我中了他的技能误导,下次任务配合的时候,我会在放技能之前多给你半秒的预警。” 林北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弯腰捡起双刀,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说:“下次再遇到温如玉,不对,下次再遇到这种人,我会先问一个问题,对方给的建议是为了团队,还是为了他自己?” “对方是不会回答你的。”盛二一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但他会知道你不好对付了,看他找的队友类型就知道,阿泰诚恳,小鱼优柔,这种人,向来只挑软柿子捏,你明着硬气一次,对方讨不到便宜,就会自动绕着你走了。” 31. 等待进入网审 被雷劈进游戏,认了。 人废之路坎坷曲折,打怪怼人耗时耗力,认了。 总是遇到奇奇怪怪惦记她运气值的人,能躲则躲,也认了。 勤勤恳恳只想当NPC,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一碗老周的糊糊汤,夹着龟息之盾出门做个日常任务,回来继续睡。 日子虽然过得像一台被调慢了速的摆钟,无聊但稳定,稳定且安逸,盛二一甚至已经做好了在这样的节奏里混到天荒地老的心理准备。 盛二一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触底了,至于反弹不反弹,其实就盛二一这个心态,反弹这事儿对她来说希望微乎其微。 然后地动来了。 凌晨三点半左右,盛二一闷着脑袋睡得正香,梦见自己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喝着蔬菜粥看着老电影,蔬菜粥还是皮蛋瘦肉粥加小龙虾味的。 紧接着,梦里的床开始晃,一开始只是轻微的晃动,像有人在摇床腿,盛二一在安全屋的床上嘟囔着一句“别吵”,翻了个身继续睡。 晃动却越来越剧烈,整个梦都开始抖,粥碗从盛二一手里飞了出去,空调从墙上掉下来,出租屋的天花板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裂缝里刺进来,刺得盛二一眼睛疼。 盛二一猛地睁开眼,发现不是梦。安全屋的石墙在震动,天花板上簌簌地掉着碎石和灰尘,火堆被震得火星四溅,老周的锅铲从灶台上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时裹着毯子从角落里弹了起来,头发乱得像被炮仗炸过的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开始喊:“地震了?地震了!不对,地动了!系统怎么没发预警啊!” 盛二一坐在毯子里,反应慢了不止半拍,头发上落了一层灰,怀里抱着被震醒时下意识抓过来的龟息之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废墟里被挖出来的猫头鹰。 盛二一其实没什么感觉,稳如老狗地坐着,她其实已经被晃习惯了,老家就这样,地表隔三差五的晃,蓝色地球关注的公众号里,地震报道拉出来,能绕雪王冰城吨吨桶八十圈。 很多居民说是无良公司开采页岩气放炮轰山造成的,以前挖煤,山上房屋裂了,政府拉着居民建了小区,大家从人均山野“别墅”搬到了筒子楼, 后来挖煤少了,开始页岩气开采,于是这震就没停过,但当地的官方一直不出来表达声明,平头老百姓拿这种情况也就没办法,忍着三天两头的夜半晃荡,继续过日子却有苦说不出…… 盛二一眨了眨眼,把嘴里的灰尘吐出来,:“这破游戏怎么也带地震的?” 系统面板像姗姗来迟的邮差,等人都清醒得差不多了,才在所有人面前同时弹出,冰冷的电子音在逐渐平息的震动中格外清晰。 “公告:由于系统底层地图版本更新,当前安全区将发生持续性地质变动,所有安全屋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失效,请所有玩家携带必要物资,前往最近的主城「阙城」重新注册安全屋。 版本更新期间,传送功能暂停使用,需玩家自行徒步前往,沿途将开启强制副本及随机任务,完成后方可继续前进,版本更新完成后,所有完成迁徙的玩家,将获得「拓荒者」称号及补偿积分。 祝您好运。” 安全屋里,静止了大概五秒钟。 林北的声音从角落里幽幽地飘出来:“七十二小时?又是徒步,又是强制副本的,还有什么随机任务,我看系统这是把我们当生产队的驴。” 老周蹲在灶台边,心疼地捡他的锅铲,发现铲头被摔下来的砖头砸出了一个坑口,心疼得直咧嘴,嘟囔着这把铲子跟了他快两年了。 陆时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嘴里念念有词地盘点着要带的物资。 “毯子、渔网、磨刀石、半包肉干……还有什么来着?。” 江雪靠在墙角,书本被她护在怀里,一本书摊开放在膝盖上,倒是没有被地动吓到,但听到“强制副本”四个字的时候,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瞬。 江雪合上书,站起来,走进储物区开始安静地打包自己的装备,动作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精准高效,显然已经进入了备战状态。 陈渡是最早发现地震的,但本着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了的前提,观察着情况。 陈渡从窗边转过身来,在整个安全屋被震得鸡飞狗跳的时候,他依然站得很稳,黑刀靠在肩头,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少见的凝重:“阙城我去过一次,是全服最大的主城,人口密度是安全区的几十倍。那里什么人都有。” 盛二一终于从毯子里爬出来,拍了拍头发上的灰,把龟息之盾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往野外看了一眼。 安全屋外面的山道上已经出现了好几道裂缝,最宽的那道从山顶一直裂到山脚,远处的天空中悬着一道巨大的暗红色裂隙,像一只半睁的眼睛,缓缓跳动着不祥的光,是系统版本更新的倒计时标志。 凌晨四点多了,天本来应该是黑的,但裂隙的红光把整片山野照得如同黄昏。 盛二一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悬在半空中的倒计时标志,转过身来,平淡地进行总结性发言。 “行吧,被雷劈进游戏,我认了,人废之路走不到头,我认了,被迫搬家还要打副本,我也认了,但我没想到,我当了这么久的NPC,以为稳住日常就可以了,结果这个破游戏告诉我,居然还有下坡路可以走。” 陆时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二一姐,你以前不是说过吗,命运嘛,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如果生活不顺,那就是另有安排。” 盛二一看了陆时一眼,眼神里是一种被生活反复锤炼之后,从灵魂深处榨出来的清醒。 “那是之前,现在的安排是:凌晨四点被地震晃醒,三天之内扛着全部家当徒步去一个到处都是人的主城,途中还要打强制副本做随机任务,这个安排,它不是另有安排,它是把我往死里安排。” 老周在灶台边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他看着满屋子需要打包的东西,喃喃自语道:“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咱们有这么多东西,居然已经两年了,两年攒下来的家当,比打完一个副本的掉落列表都长。” 陈渡言简意赅:“拿最紧要的,什么东西都带,路上是负担。” 天色微微发亮的时候,安全屋的全员已经收拾好了各自的装备和物资。 老周把糊糊汤的配料分装成了好几份,用防水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还特意多分了一包紫薯粉给盛二一。 林北的双刀用新买的磨刀石重新打磨了一遍,刀刃亮得能映出他脸上的旧伤疤。 江雪的背包里除了书,还多装了一整套暗影系技能卷轴和应急用的符文纸。 陆时的背包塞得鼓鼓囊囊,渔网挂在背包外面晃来晃去,肉干和干粮分成了好几份,准备路上分给大家。 陈渡的装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黑刀,黑色战斗服,一个不大的行军背包,但他人往门口一站,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就让所有人都莫名觉得安心了一点。 盛二一东西最少,龟息之盾夹在左臂下,右肩上挂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装着一条毯子、两瓶水、三块干粮,以及老周额外塞的那包紫薯粉。 盛二一站在安全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睡了大半年的那个墙角,石墙上还留着靠出来的淡淡凹痕,地面上还有龟息之盾放久了压出来的圆形印记,盛二一看着那个印记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把龟息之盾往肩上一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走了,我的墙角,下个墙角见。” 天 边的暗红色倒计时裂隙又跳动了一下,数字从六十八变成了六十七。 一行人沿着山道往下走,刚走出不到一里地,系统提示就响了。 。 “检测到迁徙队伍出发,第一道强制副本「断脊峡谷」,将在前方五百米处开启。副本等级:B级。通关条件:击杀峡谷守卫者,解除路径封锁。请玩家做好准备。” 已经走了大概十分钟,盛二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板开始隐隐发酸。F级的体能值,平时出门做日常任务最多走二十分钟就歇了,现在才刚开始就觉得有点累了。 盛二一本想就地蹲下歇会儿,但系统显然不会因为她一个人蹲下就暂停副本。陆时在后面推着盛二一的背往前走,嘴里说着安慰的话:“二一姐挺住!过了这个副本应该就能歇了”,语气里的心虚连他自己都骗不了。 断脊峡谷是一条被陡峭岩壁夹在中间的狭窄通道,地面布满了碎石和裂缝,两侧的岩壁上刻满了已经模糊不清的符文。 副本守卫者是一只巨大的岩石构装体,体型接近两层楼高,浑身上下,由不规则的矿石和暗影能量拼接而成,关节处涌动着幽蓝色的光芒,攻击模式简单粗暴,用拳头砸,用脚踩,用身体撞,看起来简单归简单,但每一下的力道,都大得惊人。 陆时在躲避一次横扫时被冲击波掀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岩壁上,疼得龇牙咧嘴。 老周的双手重锤砸在守卫者的膝盖上,锤头弹回来,虎口震得发麻,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B级还这么凶? 盛二一在第一波交锋之后迅速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块半嵌在岩壁里的巨石后面。 盛二一缩在石头和岩壁之间的缝隙里,龟息之盾挡在身前,整个人缩得像一只受了惊的穿山甲,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着战场。 这个位置确实安全,守卫者的攻击范围够不到,但盛二一注意到守卫者每次抬脚的时候,脚底会短暂地离开地面,露出脚心位置一块颜色偏暗、没有覆盖岩甲的圆形区域,那是它全身上下唯一没有装甲保护的位置。 盛二一打开队伍频道:“林北。守卫者抬脚的时候,脚心有一块暗色的区域,没有装甲,你的双刀能打穿吗?” 林北刚被踹飞,捂着后背站起来,目光跟着守卫者的步伐移动,顺利地看到了那块暗色区域,眼睛亮了一下:“能,但需要它抬脚的时候有人吸引正面注意力,你呼叫一下陈渡。” “陈渡。”盛二一又喊了一个名字。 “听到了。”陈渡的声音从队伍频道里传来,简短而平稳,下一秒,他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了守卫者正面十米的位置,黑刀出鞘,刀锋上流转的暗光在峡谷的阴影中格外醒目。 陈渡连续挥出三道斩击,精准地击中了守卫者胸口的矿石接缝,守卫者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了过去,双手高举准备发动一次全力锤击。 就在它双手举过头顶的瞬间,右脚为了保持平衡微微踮起,脚心的暗色区域暴露了出来,林北已经等在它身后许久,当即抓住时机双刀交错,刀刃上的破甲光芒在幽暗的峡谷中划出两道弧线,精准地刺入了那块没有装甲保护的圆形区域。 守卫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右腿从脚心开始崩解,裂纹沿着矿石的缝隙快速向上蔓延,巨大的身躯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地上。 陈渡补了最后一刀,刀锋刺入守卫者胸口的核心,幽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整只构装体炸开,化作了一地的碎石和暗影残渣。 系统提示通关完成。 盛二一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满地的碎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全程蹲着没受伤,消耗的体力约等于平时翻一个身,就是脚底板还是很酸。 32. 等待进入网审 断脊峡谷的尽头,是一座横跨暗影深渊的古老石桥,桥面很宽,但两侧没有护栏,桥下是翻涌的暗影能量,看起来随时就把人吞没其中。 盛二一刚走到桥中央,脚下的石桥突然震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一看,看到桥面上浮现出无数道细小的裂纹,每一条,都发着微弱的红光。 “叮。 已触发「石桥崩塌」随机任务。 任务目标:在石桥完全崩塌前抵达对岸。 剩余时间:三分钟。 特别提醒:石桥的每个区块会在随机时间崩塌,请玩家保持移动。” “保持移动?”盛二一瞪大了眼睛盯着面板上那四个字,仿佛它们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三分钟?我跑三分钟会死的,系统你可真仁慈!” “你不会死的。”陈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盛二一抬头,就看到陈渡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陈渡走到盛二一面前,一只手抓住盛二一背包的提手,把她整个人连同背包和龟息之盾一起提了起来。 “你不需要跑,我带你跑。”盛二一还来不及说两句不用了,陈渡提着盛二一就开始跑,且速度超乎寻常的极快,脚尖在石桥上轻点几下就跨过了好几个区块。 盛二一被提在半空中,像一个被拎着后颈皮的小猫一样晃来晃去,龟息之盾在盛二一手里转了一圈,差点脱手飞出去。 盛二一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声,脑子止不住地在高速发散。 “被陈渡提着跑,不用动腿,不消耗体力,速度比自己跑快了好几倍。” 从能量守恒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极高效率的移动方式,唯一的代价是尊严和不太体面。 尊严和体面能通关吗?换积分吗?能不能? 不能,那就不重要。 石桥在身后一块一块地崩塌落进深渊,最后一块石板在陈渡的脚后跟离开桥面的瞬间,碎裂坠入翻涌的暗影能量中,陈渡在对岸稳稳落地,把盛二一完完整整地放在一块平整的草地上。 盛二一站直身体,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抬头看着陈渡,眼里是对陈渡速度予以高度肯定的目光。 盛二一:“还行,比我自己跑快。” 陈渡看了盛二一一眼,勾嘴浅笑稍纵即逝,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陆时发誓,他看到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 跨过石桥之后,转过一道山峰,眼前便豁然开朗——阙城到了。 整座主城坐落在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平原上,城墙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高耸入云,城门两侧各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像,手持长戟目视前方。 城墙上挂满了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人流如织,有扛着巨剑的战士,有手执法杖的法师,有蹲在路边摆摊叫卖的小贩,有站在公告栏前研究任务列表的队伍,还有坐在城门口石阶上发呆的老玩家。 鼎沸的人声从城门里涌出来,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 盛二一站在城门口,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上一次看到这么多人,还是在现实世界里被朋友硬拉去逛商场。但盛二一在商场里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在休息区睡着了,好友早习惯了盛二一的神出鬼没,也没留意到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电话微信通通没回,然后好友回家了。 盛二一醒来的时候,商场已经临近关门时间,她是被保安叫醒的,盛二一看着静音的手机上显示数个未接来电和数条微信消息,顿时头大。 “好多人。”盛二一站在城门口,龟息之盾不自觉地往身前挪了挪,像是在面对一场即将到来的自然灾害。 “这里是全服最大的主城。”陈渡站在盛二一身后一侧,像个保镖,“常住玩家超过五千人。” 盛二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半晌才睁眼,看着主城来来往往的人群:“五千人,五千个可能会彼此产生麻烦的陌生人………” 转头,盛二一看向陆时,眼神里带着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悲壮,“陆时,我的木盾还在不在?” “在!”陆时从背包里翻出那面已经伤痕累累、写着“木遁”两个字的旧木盾,陆时拿它当鱼线面板用了,“你要它干嘛?” “挂在脖子上,当护身符用。”盛二一接过木盾,用一根绳子穿过盾牌上的裂缝挂在胸前,然后拍了拍盾面,“木盾护体,百毒不侵,这是我从人废入门到人废专家的全部历程的见证,有它在,我就知道我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了,主城的人再多,也不会比殷熵更烦,不会比温如玉更阴,不会比之前那些想跟我绑定伴侣的人更蠢。” 林北在后面摇了摇头,对老周小声说:“二一每次遇到新新任务,都是先给自己找心理安慰,这次是把破木盾挂脖子上,你说下次,她会不会把你的锅铲也挂身上?” 老周正蹲在地上,重新整理被副本打乱的物资包,听到这话,头也不抬:“锅铲不行,锅铲是我的。” 一行人穿过城门,走进阙城的主干道,城内的繁华程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像是在逛现实世界最繁华地段的古代现代混合风格的步行街。 宽阔的石板路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建筑,铁匠铺的锤声叮当作响,交易所门口的大厅里攒动着无数人头,药水铺的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颜色的药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公告栏上的悬赏令和招募帖层层叠叠贴得像一堵纸墙。 主城中心广场上有一座巨大的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尊手持盾牌与长剑的神兽雕像,看起来像狮子又像黑豹。 喷泉周围坐满了各色玩家,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交易,有的在吃东西,有的靠在背包上睡觉。 几个穿着统一队服的玩家正在喷泉旁边为一个副本战术争论不休,音量之大盖过了铁匠铺的锤声。 一个卖烤串的小贩在广场边缘支了个摊位,炭火的青烟袅袅升起,烤肉的香气飘过了半条街。 盛二一在喷泉旁边找了一块相对安静的角落蹲下来,把龟息之盾靠在喷泉的围栏上,然后整个人往地上一坐,开始观察这个全新的环境。 盛二一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每一张脸、每一个摊位、每一块公告栏,用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训练出来的那套识别系统快速评估这个新地图的风险指数。 交易所门口的防骗告示牌上写着“警惕伴侣杀猪盘”“谨防假药水”“悬赏令请核实对方身份”。 旁边的墙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本交易所严厉打击以‘绑定情侣’为名实施积分诈骗的行为。如遇可疑人员请立即举报。” 盛二一盯着这张告示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轻哼。 看来被“绑定情侣双倍积分”这套话术骗过的人不止她一个,多到连官方都不得不贴告示了,盛二一因此对这个陌生主城的陌生人群产生了一丝微妙的亲切感。 林北带着陈渡去主城租赁管理处询问新安全屋的租赁信息,老周在喷泉旁边找到了一个流动的食材摊位,正蹲在地上跟摊主讨价还价。 主城紫薯的价格比安全区贵了一倍,老周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比起落脚,江雪先去了交易所,说要去查一些跟暗影系技能相关的资料。 陆时自己在广场上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三串烤肉,分了一串给盛二一。 盛二一接过烤肉,咬了一口,味道比糊糊汤好,比干粮好,比之前吃过的所有游戏食品都好,于是对天阙城的评价从“人太多不想待”微微上调到了“至少有好吃的”。 陆时啃着烤肉又去到处闲逛了,盛二一体力见底,无心晃悠,坐在原地等体力恢复。 一个不太友善的声音从盛二一身后传来。 “哟,新来的?这面盾牌不错啊,上面镶的是鳞 片?什么怪掉的?” 盛二一咬着烤肉转过头,看到三个人站在身后。 为首的是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短剑,脸上挂着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容。 黄毛男身后站着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穿着同样不太合身的装备,站姿懒散。 三个人站在喷泉旁边,正好堵住了盛二一从喷泉回主路的最佳路线。 黄毛男的目光在盛二一的龟息之盾上转了好几圈,然后又看了看盛二一脖子上挂着的旧木盾,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两把盾?一把高级一把低级,你这是搞收藏啊还是搞行为艺术啊?我还没见过哪个玩家身上挂两把盾的。木盾上写的什么?”黄毛男凑近:“木遁?哈哈哈,这名字谁取的?笑死我了!” 盛二一继续咬着烤肉没有搭话,抬头看了黄毛一眼。那个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棵路边的树,看到了,识别了,不构成威胁。 然后盛二一低头继续吃烤肉,黄毛的笑容尴尬了一瞬,然后他换了个看起来更具有挑衅的叉腰站姿,试图重新夺回对话的主动权。 “喂,新来的,你知不知道这片区域归谁管?我们是‘铁狼队’的,在这里摆摊、休息、组队,都得先跟我们打声招呼,你在这喷泉旁边蹲了这么久,一句话都没说,是不是不太懂规矩?”黄毛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摸盛二一的龟息之盾,“让我看看,这鳞片是S级的吧?你一个F级的人怎么弄到的?该不会是偷的吧?” 黄毛的手眼看快碰到盾牌,盛二一把最后一口烤肉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被迫站了起来,然后把龟息之盾往身前一举。 盾面上的暗紫色鳞片碎片在喷泉的水光中闪烁了一下,一股微弱的、来自S级怪物的威慑气息无声地扩散开来。 黄毛的手指在距离盾面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手指本能地不敢再往前伸了,脸上的劣质笑容终于有了裂痕。 S级的盾,尽管她的主人等级差,但盾牌本身的等级,对一个区区B级玩家来说,还是有不小威慑力的。 “你想干嘛?”黄毛收回手,声音里多了一丝色厉内荏的慌张,“我就看看!又不是要抢你的,你紧张什么?” 盛二一看了黄毛一眼,把胸前挂着的旧木盾翻了个面,木盾背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写着:“盛二一,F级,人废指数九十七,战斗力无限趋近于零,身无分文,运气值绑定不可转移。骗子请绕行。” 第二行写着:“玩家已被骗过三次,被绑架一次,被悬赏一次,被PVP追杀一次,以上试图挑战的玩家全部失败,如有意向尝试者,后果自负。” 黄毛和他的两个同伴一起低头看完这两行字。然后他们又一起抬头看了看盛二一,又一起低头看了看木盾,又一起抬头看了看盛二一。 三个人的表情出奇一致,嘴巴微张,眼神困惑,像是看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珍稀物种。 他们在主城里欺负过不少新人,求饶的、色厉内荏的、试图套近乎的、假装有后台的比比皆是。 但他们从来没见过一个新人,把防骗经历的声明,像菜单一样写在盾牌背面挂脖子上。 “你……这盾上写的都是真的?”黄毛的声音底气明显不足了。 “真的。”盛二一开了金口,说,“被劈进游戏的当天我就来了,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用经验教训换的。” 盛二一转过身,把木盾挂回胸前,重新在喷泉旁边蹲下来,用龟息之盾挡住后背的阳光准备继续吃烤肉。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黄毛一眼,补充了一句,“对了,上次想抢我盾牌的那个人,现在积分少了一万多,高级装备也少了一把,如果你也想试试的话,先帮我买两串烤肉,吃完我好有力气踹你。” 33. 等待进入网审 陆时绕了一圈回来,看着黄毛带着两个同伴灰溜溜地从盛二一面前走了,转眼就消失在广场人群中,陆时走到盛二一身边,默默递了一串新烤的肉给盛二一,疑惑着问说:“二一姐,他们找你干嘛?吊儿郎当的,不像好人。” 盛二一接过烤肉,咬了一口,语气平淡:“你说我每天躺这儿合影收费怎么样,一次十积分,可以和木盾合照,和龟息之盾合照加五积分,和我合照加二十积分,和我的毯子合照不收费,但毯子现在还在背包里没铺开。” 陆时将肉串竹签扔进垃圾桶,坐在盛二一身旁等老周们回来,撑脸看向盛二一,评价道:“这孩子,大抵是累疯了。” 盛二一抬头,远处的夕阳正好落在天阙城的城墙上方,把整座主城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城门口的公告栏上,系统已经贴出了版本更新的进度通告,新安全屋的申请窗口将在明天上午正式开放。 喷泉的水声哗哗作响,广场上的人声此起彼伏,老周终于拎着买到的食材从人群里挤回来,边走边摇头,主城的物价简直是抢钱,他才采购了一趟,积分就肉眼可见的缩短了。 林北和陈渡带着张盖了红印的租赁单从城东的管理处回来,新的安全屋已经租到了,在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两个房间带一个小院子,虽然比之前的安全屋面积小,但有独立的厨房和储物间。 盛二一从喷泉旁边站起来,把手里的烤肉签子扔进垃圾桶里,夹着龟息之盾跟在队伍最后面,穿过广场上的暮色与人潮,朝新的安全屋走去。 盛二一胸前挂着旧木盾,走得无精打采的,今天实在太累了。 凌晨被振动晃醒,上午打了一个B级副本,被人提着跑了一座桥,进了一座人山人海的主城,吃了一顿味道不错的烤肉,还顺便吓跑了三个想找茬的人,从出门到现在,没停歇过。 对于一个体能F级的人废来说,这种运动量,已经超过了盛二一过去单独日常里的运动总量。 盛二一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到新安全屋,铺开毯子,躺下去,闭上眼睛,天塌下来,明天再说,新的挑战?明天再打,新的倒霉鬼?明天再见,新的副本?明天再刷。 至于今晚,盛二一只想睡个好觉。 新的安全屋在城北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牌号是石巷十九号。 盛二一第一次看到这个门牌号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石榴巷,名字听着挺好吃,不知道主城街巷里有没有卖石榴的。 答案是没有。 巷口只有一个卖烤地瓜的摊子,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玩家,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整天坐在炉子后面发呆,偶尔抬头看一眼过往的行人。 盛二一蹲在摊子不远处,观察了摊主将近二十分钟,发现这个老玩家全程只说一句话。 “地瓜,五积分一个。” 这句话让盛二一对这个陌生街区的戒心下降了好几个百分点,摊主应该是个正经npc,通常不会搞什么阴谋诡计,因为阴谋诡计需要大量的语言输出来了来了,摊主没有,嘴里只循环播放那么一句话。 安全屋比他们在野外那个老窝小了将近一半,但五脏俱全,进门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摆着一张旧木桌和几把椅子,火堆换成了更安全的石砌壁炉。 两个房间,一间给男队员们住,一间给女队员们住,算是主城里标准的中档配置。 最让盛二一满意的是,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橘子树,树荫刚好能遮住墙角的一块平地。 盛二一第一眼看到那块地,就在心里做了规划:橘子树下放躺椅,龟息之盾靠树根,毯子叠好放旁边,完美,安顿下来的头两天,一切还算顺利。 老周发现主城的食材市场虽然贵不少,但也比野外丰富得多,光是蘑菇就有七八种,还有新鲜蔬菜和活鱼,整个人像一只掉进蜜罐里的熊,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采购,回来的时候背篓装得满满当当,还用新买的食材研发了一款“主城限定版紫薯菌菇糊糊汤”。 盛二一喝了一口,破天荒主动夸了一句:“还行,比之前的好喝。” 林北在安顿好的当天就找到了主城的训练场,回来的时候满脸兴奋,说训练场里有专业的木人桩和实战模拟系统,比他之前在野外拿石头当靶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林北就这样每天早出晚归泡在训练场里,双刀的技术肉眼可见地在提升。 江雪来的第一天就找到了主城的图书馆,一栋三层高的灰色石楼,藏书量是之前那个安全屋角落里那几本的几百倍,江雪去就办了借阅证,回来的时候抱了好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封面上的字盛二一一个都不认识。 陈渡则每天早上一如既往地在院子里磨刀,晚上靠在门框上看天色,话比以前还少,仿佛是因为主城的人太多了,用沉默来给自己建了一道无形的墙。 陆时是最开心的那个,主城的渔具店让他兴奋得连续两天没睡好觉,用攒了好几个月的积分买了一套专业钓竿和鱼饵,然后兴冲冲地跑到主城外围的护城河边钓了一整天的鱼,回来的时候,提了好几尾活蹦乱跳的河鱼交给老周加餐。 盛二一则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安全屋里里外外逛了一遍,确定了所有可以躺的位置、所有墙角的角度、所有阳光照射的时间段,最终结论是:院子里的橘子树下是最佳躺点,日照时间刚好覆盖整个上午,下午树荫遮过来不会晒,晚上壁炉的余温能通过墙壁传过来,温度刚刚好,盛二一对这个位置非常满意,然后把毯子铺在橘子树下,躺下去,准备开始在主城的第一顿正式午觉。 然后隔壁传来了装修的声音,叮叮当当,咚咚咚,像是有人用锤子在砸一堵墙。 盛二一闭着眼睛忍了好一阵,翻了个身把毯子蒙在头上继续忍,又忍了一阵,锤子声不但没有停,反而加入了锯木头的声音。 盛二一终于睁开眼睛,用一种平静但暗藏杀气的语气,对屋里的陆时喊了一声:“陆时,隔壁在干嘛?” 陆时从门口探出头来,往隔壁的方向张望了一下,然后回来汇报:“好像在翻修,听说隔壁也是个新搬进来的队伍,比我们晚到一天,但他们租的那间屋子比我们的还破,屋顶漏雨,墙缝透风,不修不行。” 盛二一把毯子从头上拉下来,坐起身来,她知 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石榴巷的这几间老房子年久失修,隔壁不修自己也得修,但她的午觉泡汤了。 这是盛二一在主城的第一次正式午觉,被锤子声扼杀在了摇篮里,这让盛二一对主城生活的评分从“还行”下调到了“有点烦”。 真正让盛二一感到不安的,是第三天早上在交易所门口看到的一幕。 盛二一本来只是去交易所把之前攒的几块萤石矿卖掉换积分,主城的物价确实比野外贵了不少,老周说紫薯的价格是野外的两倍,林北说训练场的门票一天要五十积分,陆时说他那套渔具花掉了他将近三分之一的积蓄。 积分不够花,这是所有从野外搬进来的玩家面临的第一个压力。盛二一的积分账上还有几千,但她也知道自己得开始精打细算了。 在交易所卖掉矿石之后正准备离开,盛二一在门口被一群人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群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的玩家,左臂上都佩戴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一座城门形状的图案,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而瘦,面容削瘦,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一只穿着制服的大型螳螂,站在交易所门口的台阶上,用一种被放大了好几倍的声音对着周围的人群发表演说,手里还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四个大字——“主城新规”。 “所有从野外迁入的玩家请注意!根据阙城管理局的最新规定,新迁入玩家需在抵达后七日内完成主城贡献值认证!贡献值认证可通过参加主城指定的副本、任务或公共服务来获取!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认证的玩家,将被限制在主城外围区域活动,无法进入内城使用高级设施,安全屋租赁也将受到影响!请各位新玩家合理安排时间,尽快前往城东管理处办理认证手续!” 盛二一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听着这段话,一种说不上来的困惑浮现在心头。 这个游戏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管理局”? 盛二一在野外安全区生活了那么久,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这种机构。 陆时挤在盛二一旁边,踮着脚尖往人群里看,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紧张之间:“二一姐,那个人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之前在野外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贡献值认证啊?” “不知道。”盛二一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它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都得去,因为如果它是真的,不去就会被限制,如果它是假的,说明有人敢在交易所门口冒充官方发布假消息,那主城就有问题,有问题,就代表事情比我们想象中更严重。” 当天傍晚,陈渡带回了一份从城东管理处拿到的《阙城新迁玩家指南》,陈渡本来只是去管理处看看新安全屋的租赁细则,结果工作人员塞给他一叠文件,说所有新迁入的玩家都必须填写。 指南的内容很详细:新迁入玩家必须在七日内完成至少十点贡献值。贡献值可以通过多种方式获取,比如参加主城指定的公共副本每次一到两点,参与主城防卫巡逻每天一点,完成主城发布的基础建设任务每次零点五到两点不等。连续三个月贡献值不达标的安全屋,将被收回租赁权。 34. 第 34 章 陈渡把文件丢在桌上,安全屋里的气氛一下子跟着凝重了起来。陆时把指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越读眉头皱得越紧。 贡献值不是积分,不能交易,不能转让,必须本人亲自参加任务才能获取。 这意味着即便他们是一起来的主城,组队不组队根本没关系,也不能共享或帮别人代刷贡献值,每个人都必须亲自去。 盛二一更糟糕,一个F级人废,体能值是全队最低的,跑四百米喘得像跑了一趟马拉松,现在被告知必须定期参加主城指定的任务才能保住安全屋的租赁权。 “这不公平。”陆时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我们之前在野外住得好好的,是系统强制把我们迁进来的,现在迁进来了又给我们加一堆规矩,贡献值、认证、期限,这是在帮我们还是在管我们?” “都不是。”江雪放下手里的书,声音冷静得出结论:“这更像是在筛选,野外玩家散居在安全区,管理成本高,难以统一调度,这次地图刷新,把所有野外玩家集中到了主城,主城再通过‘贡献值’制度筛选出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的留下来为主城服务,没用的被边缘化,最终自然淘汰,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这是主城系统化的人口优化。” 老周坐在壁炉旁边,手里端着刚煮好的糊糊汤,一时忘了喝,看着桌上那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指南,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在这游戏里两年多了,从来没见过什么‘管理局’。这东西难道是系统版本更新之后才冒出来的?要么是系统新设的NPC管理机构,要么是某些玩家趁版本更新浑水摸鱼自己搞出来的,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是玩家。”陈渡站在门边,双臂交叉,黑刀靠在肩头,“管理处的窗口后面坐着的都是玩家,不是NPC,他们的徽章是现做的,制服是统一订的,文件上的公章是用系统自带的印章功能盖的,也就是说,他们不是系统任命的,而是在系统更新之后自己组织起来的。但很明显,系统没有阻止他们,并且系统默许了他们的存在,甚至给了他们发布贡献值任务、管理安全屋租赁的权限,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系统需要有人来管理涌入主城的野外玩家,而他们主动跳出来,充当了这个角色。” 盛二一在角落里裹着毯子,闭着眼睛,看起来像在睡觉,从头到尾没插话,但眼皮在微微颤动。 陆时分得清盛二一睡没睡,以为盛二一在想怎么应对贡献值的事,但陆时只猜对了一半。 盛二一在想的,不止是贡献值本身,而是在想那个站在交易所门口喊话的螳螂男人,想他说“未完成认证的玩家将被限制在外围区域”时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想路边那几个同样是从野外迁进来的玩家,听到这个消息后脸上闪过的茫然和愤怒,那种刚被人从家里赶出来、又被人在新家门口拦住要收保护费的表情。 盛二一想起老周之前说过的那句话:“这个游戏里所有人都在拼命往上爬。” 以前盛二一觉得这句话只是描述一种现象,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可能还有后半句。 “往上爬的人,迟早会踩到下面的人,而现在,“贡献值”这个东西,就是那双靴子。” 第二天一早,安全屋的全员去了一趟城东管理处,亲自核实贡献值制度的具体细节,管理处的办事大厅设在主城行政区的一栋石楼里,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铜牌,上面刻着“阙城管理局”几个大字,铜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是昨天才挂上去的。 大厅里排着好几条长队,基本都是新迁入的野外玩家,穿着各异,表情各异,但共同点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困惑,手里都捏着刚领到的《新迁玩家指南》,小声讨论着贡献值的事,语气里有担忧的,有愤怒的,有茫然不知所措的。 盛二一没有加入排队队伍,先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龟息之盾立在面前,开始观察这个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这是盛二一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观察,再行动。 盛二一目光扫过柜台后面穿着深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扫过墙上贴着的各种公告和流程图,扫过那些正在跟工作人员争辩的玩家脸上的表情,然后目光停在了大厅角落的一张告示上。 那张告示和交易所门口那张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贡献值可用于兑换主城特殊权限,包括但不限于:优先租赁权、高级交易权限、主城议事厅旁听资格。” 议事厅。 盛二一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某个零件咔嗒响了一声。 一个玩家自建的管理机构,不仅有权限管理安全屋租赁,还有自己的“议事厅”? 这不是临时组织,这是一个正在形成的权力结构,而贡献值,就是这个结构的入场券,谁掌握了贡献值的分配权,谁就等同于掌握了整个主城的人。 盛二一看着那张告示,站起来走到队伍的末尾,安静地排着。 陈渡注意到盛二一的反常动作,走到盛二一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想到什么了?” 盛二一的目光停留在柜台后面那个穿着深蓝制服、笑容标准的工作人员脸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刚睡醒:“我在想,如果贡献值是他们定的,那他们能不能今天给、明天就收回去?能不能给你的队伍多加几点、给他的队伍少加几点?能不能用贡献值换别的东西,比如不想被欺负就得交贡献值,想租好一点的房子也得交贡献值,这个规则本身没有偏向,但执行规则的人,有偏向。” 盛二一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但陈渡听懂了。 陈渡转头,看向大厅正中央那块写着“公平、秩序、繁荣”的牌匾,手指下意识地在刀鞘上极其缓慢地敲了一下,这个习惯动作是陈渡产生戒备时第一个本能反应。 而盛二一的预感,在搬进主城第五天的时候,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应验了。 那天下午,盛二一刚从外面做完一个日常采集任务回来,走到石榴巷口的时候,发现巷子里的气氛不太对,往常这个时候,卖烤地瓜的老玩家应该正在收摊,隔壁装修的锤子声应该还在响,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应该蹲着几个闲聊的玩家。 但此刻巷子里出奇地安静,烤地瓜的摊子孤零零地摆在巷口,炉火已经灭了,地上散落着几块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地瓜。 槐树下的石凳空着,石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凉茶,茶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盛二一没有立刻进巷子,第一反应是握住龟息之盾的盾柄,站在巷口往里面。 然后盛二一看到了陆时。陆时蹲在安全屋门口的石阶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握得紧紧的搁在膝盖上,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小太阳状态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盛二一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一个不太擅长生气的人,正在努力压制自己的生气。 “怎么了?”盛二一走到陆时面前,蹲下来。 陆时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硬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陆时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努力保持平静但还是能听出颤抖的声音,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今天下午陆时去训练场想找林北一 起练刀,走到训练场门口的时候,被几个穿着深蓝制服的人拦住了。 为首的是一个脸圆圆的男人,叫吴戈,看起来和和气气的,说话带着笑,自称是管理局训练场管理处的,说陆时的训练场使用权限有问题,还说陆时的玩家档案里,标注的是野外采集者,不是战斗人员,训练场是给战斗人员用的,野外采集者不能进入。 陆时当场就愣住了,他在训练场上挥过无数次刀,在野外也打过无数次怪,虽然他确实不是专业战斗玩家,但他的战斗等级是实打实的C级,从来没听说过训练场还要看玩家档案的职业分类。陆时试图解释,但吴戈根本不想跟他讲道理,旁边的几个人把训练场的门堵得严严实实,然后三言两语地开始嘲笑陆时。 “一个采集者练什么战斗技能?钓鱼还不够你忙的?” “就是,你这种野外来的,连贡献值都刷不满,还想用训练场?” 陆时不太会吵架,他这辈子最激烈的对抗,就是跟老周争论糊糊汤该不该放紫薯。 面对这些人的嘲讽,陆时气得脸发白,但嘴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时被对方推出训练场,推搡中摔了一跤,手背蹭在了门框的毛刺上划出了那道血痕。 盛二一蹲在石阶上,安静地听完了整个经过,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愤怒,但陆时明显看到了盛二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陆时跟盛二一相处了这么久,知道她这个动作的含义,盛二一从来不会拍桌子骂人,从来不会摔东西发泄,她的愤怒从来不挂在脸上,而是压缩在心里某个很小的空间里慢慢发酵,盛二一指尖敲着膝盖,节奏越快,说明盛二一心里的愤怒在越压越紧。 “那个吴戈,脸是圆圆的,像个胖头娃似的?”盛二一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刚听完队友被欺负的消息,“说话带笑,时不时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对。你怎么知道?” “刚才路过训练场的时候看到了,耀武扬威地,在门口跟一个穿深蓝制服的人说话,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当时还以为他是哪家药水铺的推销员。” 盛二一站起来,把胸前挂着的旧木盾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上面写的那两行字有没有被蹭花。 “二一姐,你要干嘛?”陆时紧张地看着她。 “去训练场。”盛二一把龟息之盾夹在胳膊底下,转身朝巷子口走去,“既然他们给了一个理由,我们就顺着这个理由往上走,他们说你是‘野外采集者’不能进训练场,那就让管理局出具一份官方的玩家分类标准,什么叫战斗人员?什么叫采集者?我,盛二一,F级,战斗技巧F级,体能F级,反应速度E级。如果采集者不能进训练场,那我更不能进,如果我不能进,那所有比我等级更低的玩家更不能进,一个把所有低级玩家挡在门外的规则,不用我们去推翻它,它自己不会把自己压垮,我只是去让他们把这个规则写下来,白纸黑字贴墙上,剩下的,人性会替我们做完。” 陆时看着盛二一夹着龟息之盾走远的背影,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巷子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陆时忽然觉得盛二一变了,不是性格变了,盛二一看起来依然是那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废,龟息之盾依然夹在胳膊底下,走路的步伐依然不快不慢。 但盛二一处理事情的方式,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盛二一会先蹲下再慢慢想,现在她先走出去,再在路上想。 从“被动防御”变成了“主动收集证据”,这个转变,微小到连盛二一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35. 等待进入网审 站在管理局门口,盛二一把那张刚拿到的《贡献值任务清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淡黄色纸张,油墨还没完全干透,手指蹭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黑印,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各种任务,公共副本、巡逻、物资搬运、清洁维护、文书整理。 每个任务后面都标着对应的贡献值,从零点五到两点不等,最下面有一行加粗的红字:连续三个月贡献值不达标者,安全屋租赁权不予续期。 盛二一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靠在管理处的石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魔法灯,脑子里正在做复杂的计算题。 体能值是F级,战斗技巧F级,能做的任务只有清洁维护和文书整理这两类,每项贡献值零点五,要攒十点贡献值,意味着做二十次任务,平均每周做三次。 听起来不算多,但每个任务都要在管理员的眼皮底下完成,不能偷懒,不能中途溜号,不能让别人替,这对盛二一这种以“能躺着绝不坐着”为人生信条的人来说,已经构成了严重的精神负担。 盛二一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所有的选项排了一遍。 选项一:不交贡献值,三个月后被收回安全屋租赁权限,离开队伍流落街头。 选项二:咬牙做任务攒贡献值,每天累得半死,但至少能保住橘子树下的躺位。 选项三………盛二一在脑子里翻了翻还有什么别的路可以走。然后一个人出现了。 那个人叫老柯,不是管理局的正式人员,但经常在管理处大厅里转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手里总是拿着一沓皱巴巴的文件,逢人就点头微笑,看起来像是个热心的志愿者。 老柯的长相毫无攻击性,圆脸,小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眼镜,说话的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只被太阳晒暖了的猫。 盛二一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帮一个迷路的新玩家指了路,态度好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F级?你就是哪个等级低到离谱的盛二一对吧?那个浮空废城用木盾卡齿轮的F级玩家。”老柯主动走过来搭话,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我叫老柯,算是管理局的后勤顾问,你在的队伍是新迁入的野外玩家,贡献值的事让你们很头疼吧?” 盛二一的反诈雷达在老柯说出“浮空废城”四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启动了,但也没有转身就走,因为老柯和之前那些骗子不太一样,没有上来就给盛二一画饼,也没有说什么绑定伴侣双倍积分之类的鬼话,而是直接点出了盛二一的需求:贡献值。 “我有一个提议。”老柯在盛二一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手里那沓文件摊开,“主城最近在做一个长期项目,叫‘外围资源勘测计划’,简单说,就是需要一批玩家定期去主城周边的未开发区域做资源探查和数据收集,这个项目不在公开的任务清单上,因为它是新项目,还没正式上线但如果你愿意参加,我可以帮你把勘测工作的工时折算成贡献值,效率比做那些清洁文书之类的杂活高得多。” 盛二一看了老柯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摊开的文件,文件是打印的,格式正规,上面有管理局的公章。 盛二一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那个公章和陈渡之前拿回来的租赁合同上的公章一模一样。 看起来不是伪造的。 “为什么找我?”盛二一问,“你也看到了,我是F级,战斗技巧垫底,体能垫底,你让我去勘测野外资源,路上遇到怪物怎么办?” “勘测不需要战斗。”老柯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我们有专门的护卫队负责安全保障,你需要做的就是到指定地点,用系统面板记录资源分布、地形数据和怪物活动规律,不需要打怪,不需要搬运重物,只需要用眼睛看、用手记,而且你的龟息之盾有隐蔽效果,勘测时可以减少被怪物发现的概率,这是很多高级玩家都不具备的优势。另外,你体力值战斗力都不高,而勘测工作大部分时间是在野外待着,不用在管理局的大厅里排队看人脸色,你可以在勘测点找个安全的地方坐着,等着护卫队清完怪你再记录数据,你说呢?。” 最后这句话精准地打在了盛二一的软肋上,不用排队,不用在管理员眼皮底下干活,可以在野外找个安全的地方坐着。 这可比在大厅里当清洁工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考虑一下。”盛二一站起来转身走了,她需要回安全屋和陈渡他们商量一下这件事。 当天晚上,石榴巷十九号安全屋的壁炉前展开了一场小型的战术会议。 盛二一把老柯的提议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皱巴巴的勘测项目计划书放在桌上让所有人传阅。 陈渡拿过计划书逐条读了一遍,眉头微微皱着,读完之后用手指轻轻敲着纸面上的公章印痕,好一会儿才开口:“公章是真的,但老柯这个人不是管理局的正式人员,后勤顾问这个职位在管理局的组织架构里不存在,他估计就是挂在管理局边缘的人,利用自己的信息优势在新玩家和管理局之间牵线搭桥,这种人通常有自己的目的和利益。” 江雪接 过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的条款细则,一行一行地仔细。读到某一段时手指停住了,指着其中一行字念了出来:“‘勘测数据的所有权归主城管理局所有,参与者享有数据使用权及对应的贡献值报酬,’没有提到任何长期保障,数据交上去,贡献值给你,交易就结束了,所以对方给你的,是一个短期合同,只能解决眼下的贡献值问题,不能改变我们在主城的长期处境。” “但这确实比做清洁工强。”林北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类似事情的人的务实,“在主城里刷贡献值,清洁工零点五点一次,文书整理零点五点一次,一周做三次,一次都不能少,二一体能F级,做这些事对她来说不只是在耗体力,是在耗精神,每天在人面前干活,被人看,被人管,跟一群不认识的人挤在一条走廊里排队打卡,我故居没几天她就会疯的,勘测至少能让她在野外待着,不用看那些管理员的脸色。” 陆时犹豫了一下然后举手发言,他倒是不同意林北的看法,他觉得老柯这个人太热情了,说话滴水不漏,这种人往往藏得最深。陆时想起之前在交易所门口遇到过的那些骗子,也是这么和和气气的,也是这么“不着急你慢慢考虑”,但最后坑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 林北反驳说温如玉也是和和气气的,老柯目前只是提供了一个交易,没有做任何伤害队伍团结的事,陆时说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起来。 “先这样吧。”盛二一把毯子从头上拉下来,坐直身体。“我明天去找老柯签合同,江雪说得对,这是短期方案,不解决长期问题。但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长期方案,是喘口气,贡献值压在我们头上,像一盆水悬在天花板上,得先把水盆拿下来,再想怎么修天花板。”盛二一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脸,“而且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陆时问。 “版本更新已经好几天了,系统说等野外地图刷新稳定之后会重新开放安全区,但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关于野外地图的新公告,陈渡每天去城门口看公告栏,江雪在图书馆里翻遍了所有跟新版本有关的资料,陆时去交易所打听消息,除了所有野外材料的收购价都在涨,库存越来越少,地图刷新的消息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主城把野外玩家全部迁进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接着就是什么贡献值、管理局、老柯、勘测计划……所有这些事情叠在一起,总让我觉得哪里衔接不上,感觉很奇怪。” 36. 等待进入网审 老周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糊糊汤放在盛二一面前,语气缓缓说道:“如果你的感觉没错,那我们更要先站稳脚跟,在主城保住安全屋是第一优先,老柯的勘测计划能帮你先保住安全屋,那就先信他,用完之后再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盛二一点了点头,端起糊糊汤喝了一口,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步,通过勘测把贡献值刷够,保住安全屋。第二步,在主城里收集关于野外地图和主城封锁的所有信息。第三步……”盛二一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找到出城的路,回野外去。” 第二天一早,盛二一在陈渡的陪同下去签勘测项目的参与协议,盛二一在管理局大厅找到了老柯字,签字前陈渡把协议逐条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隐藏条款和自动续约陷阱,才交给盛二一。 老柯全程保持着那种温和的笑容,甚至在陈渡逐条核对条款的时候,还主动解释了好几处模糊的措辞,看起来非常配合。 签完之后,老柯递给盛二一一块临时出入令牌,上面印着盛二一的ID编号和勘测队的番号,说三天后有一批勘测任务出发,到时候在城北侧门集合。 接下来的日子,盛二一跟着勘测队去了主城外围的几个勘测点进行勘测。 每一次勘测都和老柯说的一样,护卫队提前清场,盛二一只需要带着记录工具到达指定位置,用系统面板扫描周围的资源分布,记录地形变化和怪物刷新情况就可以。 盛二一找到了一套自己的工作方式:到达勘测点之后第一时间找一个视野好、隐蔽性强、远离怪物巡逻路线的地方蹲下来,把龟息之盾立在面前,然后一边观察一边记录。 护卫队的队长第一次见到这种工作方式时表情非常微妙,但看了几次记录结果之后什么也没说,因为盛二一的数据比其他勘测员更详细更有效更专业。 倒不是因为盛二一比别人更厉害多少,而是因为盛二一蹲着不动的时间比别人长得多,别人晃一圈记录完就走了,盛二一却能在一个位置蹲上大半个钟头,连怪物换了几次刷新路线都记了下来。 每次勘测回来,盛二一的贡献值都能稳定进账两到三点,加上日常的一些零散任务,盛二一在半个月内就凑够了第一期的贡献值要求,安全屋的租赁状态变成了“续期确认中”,老周在院子里做了顿大餐庆祝,陆时钓了好几条鱼,林北从他的训练场积分里抠出一点买了几瓶主城里流行的果酒。 盛二一坐在橘子树下,看着安全屋里其乐融融的画面,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盛二一想,也许主城生活没有那么糟。 也许老柯虽然看着不太像好人,但至少他的建议确实帮上了忙。也许野外地图过不了多久就会刷新完成,到时候就能和队友们一起回野外,找一片更安静的山谷,重新搭一个远离人群的安全屋。也许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第七个月,主城变天了,事情的导火索,是一场发生在主城管理局内部的权力斗争。 盛二一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搞明白那场斗争的具体来龙去脉,只是某天早上去管理局交勘测报告的时候,发现柜台后面的人全换了,之前那些穿深蓝制服的管理员不见了,换成了一批穿着深红色制服的新面孔。 墙上的公告全部被撕了下来,新的公告还没贴上去,只留下满墙斑驳的胶水痕迹和撕了一半的残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刚开完一场漫长而激烈的会议之后残留的紧张气息。 盛二一问柜台后面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女人,看起来应该是新的管理员,盛二一问对方勘测项目的贡献值什么时候到账。 年轻女人在系统里查了一下,用疏离冷漠且不带感情的语气回答盛二一:“‘外围资源勘测计划’已于昨日正式终止,该项目相关的所有贡献值协议同步作废,你有未结算的贡献值吗?如果有,需要重新提交申请,等待新一届管理局的审核。” 盛二一站在柜台前面,手里还拿着那份之前签了字的勘测协议,低头看了看协议上老柯的签名,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些被撕掉的旧公告和还没有贴上的新公告,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系统里也有权力更迭?新一届的管理局? 盛二一预感到会有什么事发生,但没想到是这种情况,也没想到来得这么具体,具体到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份协议,每一笔还没到账的贡献值,都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盛二一转身走出管理局大门,门外的阳光明亮得刺眼,广场上的人流依然熙熙攘攘,卖烤串的摊位还在冒着青烟,铁匠铺的锤声依旧叮当作响,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但盛二一口袋里的那份协议已经变成了一张废纸。 盛二一站在台阶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做了一个快速的计算。 之前攒的积分加上勘测项目到账的报酬,大概够在主城再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如果新的管理局不认可旧协议的贡献值折算方案,安全屋的续期就会被卡住。 又或者新的管理局会直接取消贡献值租住安全屋的规定,但眼下这种情况可能性很小,因为主城人太多了…… 半个月之后,如果野外地图还没有刷新完成,盛二一就会没有地方可以去,半个月,只有半个月。 盛二一把那份作废的协议折好,塞进口袋里,没有回安全屋,而是直接去了主城的城墙边,城墙很高,灰白色的巨石在阳光下泛着干燥而坚硬的光泽。盛二一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发现城门开了半扇,门口站着四个穿深红制服的管理局守卫,正在检查出入人员的通行证。 盛二一想起昨天从勘测点回来的时候,门口还只有两个守卫,检查也只是随口问两句就放行。 盛二一走到城门口,装作在旁边的告示栏看公告,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守卫和其他玩家的对话。 “出城?现在出城需要管理局签发的通行证,没有通行证的请在城内等候进一步通知。”守卫的声音机械而冷淡,像是一个被训练得过于熟练的NPC。 一个背着巨剑的战士在门口跟守卫争执了好一阵子,说要去野外采矿石,之前从来没听说过出城还要通行证。 守卫没有跟他争,只是重复了那句“请在城内等候通知”,然后把半扇城门又关小了三分之一。 盛二一站在告示栏旁边,把这些画面全部收进眼里,默默转身往回走,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广场上的人群,广场上那些嘻嘻哈哈的玩家、那些摆摊叫卖的小贩、那些在喷泉旁边争论副本战术的队伍,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察觉到城门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走到巷口的时候,盛二一看到了那个卖烤地瓜的老玩家,依然坐在炉子后面发呆,炉子里的炭火在暮色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大爷,最近出过城吗?”盛二一蹲下来,往炉子里扔了十积分,拿起一个烤地瓜。 老玩家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没有。”他顿了顿,又加了三个字,“不让出。” 盛二一拿着烤地瓜站起来,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让出,不是一个人被拦,不是一类人被拦,是所有想出去的人都被拦。 盛二一回到石榴巷十九号,把烤地瓜放在桌上,然后把今天的发现告诉了所有人。 老柯签的协议作废了,管理局换了班子,城门开始检查通行证。 陈渡靠在门框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刀鞘,这几天陈渡去了几趟城墙,所有侧门都封了,只留主城门,并且守卫数量翻了一倍,全部换了新制服,陈渡试过在凌晨翻墙,但城墙顶上有触发式警报符文,人一靠近就会亮。 这显然不是临时管控,这是早就准备好的封锁方案。 江雪在管理局换人的当天,就去图书馆查了主城的历史档案,并且在其中发现了一份有趣的东西。 阙城上一次大规模封锁城门,是在将 近三年前的版本更新期间。那次封锁,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等到城门重新开放的时候,野外地图已经完成了全面刷新,而主城内部多了一套完整的管理体系。 江雪合上资料,说:“我们现在经历的,很可能就是当年的翻版。用贡献值筛选有用的人,用封锁控制人员流动,用版本更新当掩护,等城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主城就已经不是之前的主城了。” 陆时听完之后脸色都变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焦虑:“那我们怎么办?贡献值协议作废了,积分只够撑半个月,城外不让出,城里待不住,我们被关在笼子里了。”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橘子树下的躺椅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盛二一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 “我想野外了。”盛二一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想那个早上被鸟叫醒而不是被人声吵醒的野外,想那个走几步就能看到树和石头,而不是到处都是墙和人的野外。想那个做日常任务不需要排队不需要看人脸色的野外。想那些石皮甲虫、灰骨蜥、食骨鼠,它们虽然会追着我跑,但它们从来不骗我。” 盛二一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火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关在主城里,做着一份随时可能作废的零工,守着一个随时可能被收回的安全屋,靠着一笔只能撑半个月的积分,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算自己还能在这个墙角睡几天。这不是躺平,躺平是我想躺就躺、想起就起,现在是被按在地上,脸朝下,连翻身都要先打报告。” 林北站起来走到桌前,把双刀往桌上轻轻一放,刀刃碰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越的响声,林北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那就想办法出去,不等地图刷新了,在地图刷新之前就出去,你之前说第一步先站稳脚跟,第二步收集信息,第三步找路出城。第一步已经失败了,第二步已经完成了,我们现在知道主城在封锁,知道管理局在换血,不管野外地图刷新到什么程度,那就直接到第三步,自己亲眼去看。” 陈渡转身,从靠墙的位置站直身体,黑刀靠在他肩头,表情依然看不出喜怒,但说话的声音里,比平时多了一丝压在石头底下的火:“城门走不通,所有正规出口都有守卫和通行证检查,城墙翻不了,警报符文覆盖了全部墙顶,但有一条路很少有人知道。”陈渡从系统背包里调出一张老旧的羊皮纸地图铺在桌上,是阙城的平面图,地图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平面图上,在城北石榴巷附近,有一条细小的虚线从城墙下方穿过。 “旧下水道。”陈渡的手指在那条虚线上轻轻一点,“主城的地下水系在城墙正下方,有一个交汇节点,通往城外的护城河,这个通道在三年前的版本更新中被废弃了,地图上不再标注,但物理结构还在,入口在石榴巷尽头的枯井下面。” 林北盯着那条虚线,嘴角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枯井就在我们巷子尽头,每天路过好几次,竟然不知道脚底下有条路。” 江雪拿过来一本书,把书翻开到关于地下水系结构的一页,仔细对照了一会儿地图上的标注,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下水道里会有怪物,废弃的封闭空间里通常会滋生暗影系生物,数量可能不多,但如果没有准备的话,遇上也会造成麻烦。” 盛二一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磨毛了的旧地图上那条从石榴巷穿过城墙、一直延伸到城外护城河的细小虚线,用这辈子最认真的语气下了决定:“那就走,在积分花完之前,在安全屋被收回之前,在新管理局发现下水道之前,不待在这儿了。” 盛二一环顾了桌边每一张脸,“已经好几个月了,地图刷新再慢,野外也总有新的安全屋被刷新出来,有石皮甲虫,有糊糊汤,有不用排队不用打报告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常任务,没有贡献值,没有管理局,没有老柯,没有那些朝令夕改的协议和永远贴不完的公告,只有我们几个,和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墙角。” 37. 第 37 章 平面图上标注的枯井,比盛二一想象中更深,盛二一站在井口往下看,只看到一圈越来越窄的黑暗,像一只漏斗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井壁上嵌着一排生锈的铁梯,梯子上的锈迹在火把的微光中泛着暗红色,像是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 陈渡第一个下去,手中的黑刀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暗光,照亮了井底潮湿的石板地面,落地之后,陈渡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怪物活动的痕迹,对着井口打了个手势。 林北第二个,江雪第三个,老周背着锅铲和食材包第四个,陆时第五个,下去的时候,陆时背上的渔网在狭窄的井道里卡了一下,费了好大劲才拽下来。 盛二一最后一个,龟息之盾绑在背上,盛二一双手抓着铁梯,一步一步地往下爬。 铁梯的横杆冰凉刺骨,锈迹粗糙得硌手,每踩一步,都能听到铁锈簌簌往下掉的声音。 盛二一爬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暗,又抬头看了看井口越来越小的那一圈天空,自我鼓励着“来都来了”,硬着头皮往下爬。 井底连接着一条旧下水道的主管道,通道比想象中宽阔,足够两个人并排行走,拱形的顶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残存的发光矿石,发出暗淡的蓝绿色荧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硫磺气息,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偶尔有一两滴不知从哪里渗下来的水珠滴在脖子里,凉得让人一激灵。 “大家跟紧,下水道的岔路很多,走散了不好找。”陈渡走在最前面,黑刀微微出鞘,刀锋上的暗光映着两侧长满青苔的石壁。 盛二一和江雪跟在后面,老周和陆时居中,林北断后。 龟息之盾举在盛二一身前,盾面上的暗紫色鳞片在管道幽暗的光线中缓缓闪烁,发出一种低沉的、只有暗影系生物才能感知到的威慑波动,几只潜伏在岔道阴影里的小型暗影爬虫在波动扫过的瞬间缩回了裂缝深处,连触须都不敢露出来。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第一个岔路口,陈渡停下来对照地图,林北用刀柄敲了敲岔路口的石壁听回声判断哪条路更通畅。 就在这时,盛二一忽然停下了脚步,手里的盾面上那片暗紫色鳞片,正在以一种从未见过的频率闪烁。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呼吸式的明暗交替,而是急促的、警告式的快速闪动。 “等一下。”盛二一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停下了动作。 陈渡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龟息之盾急促闪烁的鳞片上。 “鳞片在预警,这条下水道里有比暗影爬虫之类的怪物更大的东西。”盛二一抬头,看向前方岔路口的黑暗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下水道特有的潮湿霉味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但龟息之盾不会无缘无故地闪。 “走左边。”陈渡收起地图,声音压得很低,“右边的通道更深,通往主城中心的方向,如果下水道里有东西,大概率在那边。” 队伍加快速度往左拐,走了不到一刻钟,通道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地下空洞,空洞的穹顶很高,上面布满了发光的苔藓,把整个空间映照成一种诡异的幽绿色。 空洞的正中央,卧着一只巨大的暗影泥怪,泥怪的身体由淤泥和暗影能量混合而成,表面不断翻涌着气泡,每破开一个气泡就释放出一缕暗紫色的雾气,体型几乎占满了整个空洞的底部,周围散落着被腐蚀了一半的金属残骸和不知名动物的骨骼。 林北的双刀已经出鞘,目光快速扫过泥怪的身体结构,低声说了一句:“这东西怕光。发光苔藓长在穹顶上,它偏偏选这里待着,它在进化抗光性。” 江雪翻开手中的书,影子在脚边无声地凝聚,语气依然平静:“暗影泥怪,B级精英。弱点身体正中央那块发光的暗紫色结晶,是它的核心,但泥怪的身体会不断流动,核心的位置可能会随机移动。” “那就让它停住。”陈渡看向江雪,“影子束缚能定住它多久?” “配合地下空洞的回音结构,最多十秒。” “够了。”陈渡转向前方,“林北,核心交给你,江雪定住之后你只有一次出手机会,老周,陆时,保护侧翼,别让分裂出来的小泥怪靠近江雪,二一,你的盾牌对它有威慑力,不用参战,但盾面要一直朝向它,能做到吗?” “能。”盛二一蹲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板后面,把龟息之盾举到面前,盾面正对着泥怪的方向。暗紫色鳞片的闪烁频率已经快到了极致,像一颗在黑暗中狂跳的心脏。 江雪的影子从地面涌出,无数条暗影触手从石板的缝隙中钻出来,沿着泥怪的躯体快速攀爬,在泥怪反应过来之前,牢牢锁住了它的四肢和躯干。 泥怪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嘶吼,身体剧烈翻涌试图挣脱,但江雪的束缚技能在地下空洞的封闭结构里得到了额外的回声加成,影子的密度是平时的两倍。 林北在束缚生效的同一秒发动了突进,双刀在幽绿色的光芒中划出两道弧线,刀尖精准地刺入泥怪身体正中央,暗紫色结晶在刀锋下碎裂,泥怪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哀鸣,整个身躯开始崩解,淤泥和暗影能量四处飞溅。 分裂出来的小泥怪被老周的重锤和陆时的长刀一一击散,没有一只靠近江雪,当最后一片淤泥落在地上的时候,空洞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林北收刀入鞘,胸口起伏着,脸上溅了好几道泥浆,但嘴角挂着一个久违的笑,这几日连日来的压抑,都倾泻在刚刚劈出的那一刀里了。 江雪合上书,影子的残余从石缝中缓缓退回脚下,陆时拄着长刀大口喘气,后背靠在一根石柱上,额头上的汗珠在幽绿色荧光下亮晶晶的。 老周把重锤杵在地上当拐杖使,看了看满地的淤泥碎片,又看了看自己裤腿上溅满的泥点,有些心疼:“这条裤子是搬家前刚补的,这下又废了。” 盛二一从石板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满地的淤泥和完好无损的队友们,把龟息之盾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盛二一那句“还行,比上次副本轻松”还没说出口,系统面板在盛二一面前弹了出来,不是一条提示,是一片。 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潮水一样涌上屏幕,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在地下空洞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公告: 野外地图「苍岭山脉」「暮色沼泽」「断崖高地」「星落平原」已完成版本刷新。 新增野外安全区十二处,已向全体玩家开放。 传送功能恢复。 所有位于主城内的玩家,可前往城门或使用传送阵离开主城。 重复,野外地图已完成刷新,即刻起开放通行。” 盛二一盯着屏幕上“野外地图已完成刷新”那行字,愣了好久,然后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读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空洞的回音效果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北收刀的动作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接着变成了另一种时刻要和什么人大战一场的表情。 江雪低头看着自己系统面板上同样的公告,过了一会,江雪合上面板,说:“野外地图早就刷新好了,不是今天才好的,是几个月前早就好了,我们被关在主城里刷贡献值、被当生产队的驴使唤的每一天,野外都是好的,随时可以回去,只是他们不让我们知道。” 盛二一靠在石壁上,把龟息之盾放在脚边,缓缓蹲了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淤泥的鞋面,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播放同一句话。 野外早就好了…………野外早就好了………… 盛二一在管理局的清洁 任务里弯着腰拖地的时候,野外是好的,在勘测点蹲着记录数据的时候,野外是好的。在橘子树下裹着毯子反复盘算还差多少贡献值才能保住安全屋的时候,野外一直是好的。 她们明明随时可以回去,但有人刻意切断了消息,关了城门,把她们这群从野外迁进来的玩家当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地收割劳动力和资源。 这个认知在盛二一的胃里不停翻搅,比知道被骗了更不舒服。 “我们得回去。”盛二一站起来,把龟息之盾重新夹在胳膊底下,语气比刚才更加确定。 “我们不从下水道溜出去,我们要堂堂正正从城门走出去,但在走之前,我们得先把这条消息告诉主城里的所有人,所有还蒙在鼓里的野外玩家,他们可能正在做今天的贡献值任务,可能正站在管理局大厅里排队,可能正拿着刚作废的协议跟管理员争论,他们跟我们一样,不知道野外地图早就刷新好了,他们也以为还得再熬一个月、再熬半年、再熬不知道多久才能回去,我们得告诉他们真相。” 陈渡低头看着盛二一,缓缓点头。“最快的方式不是敲锣打鼓去广场上喊,主城这么大,喊一嗓子传不了几条街,我们需要找一个能被所有野外玩家同时看到的信息节点,比如系统频道,比如世界广播,比如一个能让所有人同时停下手头的事抬头看的人。” “老铁。”林北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笃定,“铁成山,他是主城野外玩家公认的老大哥,在主城里待的时间比谁都久,但他从来不穿管理局的制服,帮过很多野外玩家摆平管理局的刁难,上次训练场帮陆时赶走吴戈的,就是他手底下的人,他有一支自己的队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野外玩家基本都会听他的。” 盛二一想了想,她见过这个老铁一次,是在管理局大厅外面,一个蹲在台阶上抽着廉价烟叶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旧伤疤,看起来不像好人,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头温和的犀牛。 那天一个新玩家被管理员刁难得快哭出来了,老铁站起来,走过去把管理员拉到一边说了几句什么,管理员叫了声“老铁”,脸色变了几变,然后还是放人了。 盛二一当时只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没想到,他会是主城里真正能撬动杠杆的人。 “我去找他。”盛二一说,“但离开下水道,就收不到系统信号,大家各自截屏保存信息,一会儿还得回到地面上。” 盛二一把龟息之盾往背上一绑,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我们兵分两路吧,我和林北去找老铁,把野外地图已经刷新的证据带给他,江雪和陆时去交易所门口、训练场门口、广场喷泉旁边,总之哪里人多去哪里,把系统公告的内容口述给所有路过的人,不用争辩,不用解释,就重复一句话:‘野外地图已经刷新了,截图的系统公告是真的,不信看面板。另外,老周这边去找卖烤地瓜的大爷,让他把炉子烧旺一点,今晚石榴巷可能会有很多人来问情况,炉子旺着,地瓜热着,人来人往的消息才传得快,陈渡,你保护江雪和陆时,广场上这几天穿深红制服的人多,遇到麻烦就带着他俩冲进人堆里尽量跑掉。”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盛二一条理清晰地把每个人的任务分配得明明白白,忽然觉得这个缩在墙角裹了几个月毯子的女孩,好像比他认识的大多数玩家都更擅长在关键时刻保持清醒。 盛二一不是变强了,她还是F级,体能还是垫底,但她似乎不再是被动地等待命运安排了,而是在主动地、用自己的方式,把一个被压扁的局面一点一点地撬起来。 使用的工具不是武力,是信息,是老铁的威信,是广场上每一个听到“野外地图已经刷新”之后会愣住、然后转身去告诉下一个人的普通玩家。 午夜刚过,主城的宁静被撕裂了。 38. 第 38 章 第一声喧哗从广场上爆发。一个野外玩家在交易所门口听到江雪和陆时的口述,又见到系统面板被主城管理局刻意压了整整小半年的公告,许久才回过神来,气愤与欣喜交织,转身对着交易所里的所有人扯开嗓子喊道:“野外地图刷新了!系统早出公告了!是真的!地图早就刷新了!我们被骗了!” 交易所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一锅被猛地加热到沸点的水一样炸开了锅。有人立刻打开面板确认,有人冲出门外奔走相告,有人当场把刚领到的贡献值任务清单撕成两半摔在地上。 第二声喧哗从训练场门口传来。另一群野外玩家把训练场门口的管理局岗亭围了起来,质问守卫为什么城门还不开放。守卫试图维持秩序,但质问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从几十人变成了几百人。 第三声喧哗在老铁的据点,城东一座废弃的铁匠铺里,盛二一和陈渡已经找到了老铁,把系统公告的完整截图摆在了他的桌上。老铁蹲在门槛上抽完了一整根烟,然后把烟蒂往地上一摁,站起来,对着身边的兄弟说了一句:“通知所有人,今晚去压城门,不是攻城——是讨个说法。问问主城的管理局,凭什么把我们关在城里当牛马,明明野外早就好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野外玩家之间蔓延,一个接一个的口耳相传,一条接一条的系统私信,像火星一样迅速点燃一整座干草堆。 住在石榴巷的野外玩家最先聚集到巷口,然后是旁边几条巷子的,然后是整个城北区的。 人群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涌向老铁的铁匠铺,汇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 盛二一站在铁匠铺旁边的石阶上,看着眼前越来越多的人,有的穿着新手布衣,有的穿着中级战斗服,有的扛着武器,有的抱着孩子,是的,这个游戏里也有结成伴侣之后领养系统孤儿的玩家,他们也有需要保护的人。 火光映在每一张脸上,有愤怒的、有紧张的、有不安的、有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半年前,所有人被一纸公告从野外召进主城,以为只是暂时避难,以为地图刷新需要时间,以为只要乖乖配合就能早日回家。 他们排队刷贡献值,在副本里拼命战斗,在主城清洁任务中弯腰拖地,在勘测点蹲着记录数据,在一切可以被利用的位置上被利用。 然后却发现,家早就可以回了,只是有人不让。 “各位!” 老铁走到铁匠铺门口的台阶上,声音在夜空中自然而然地压过了所有杂音,“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什么作战动员,只是一句话。野外地图已经刷新了,城门不开,我们就自己过去开。不用砸门,不用动手,不用给任何人送任何把柄。我们就站在城门口,让管理局的人自己开门,来的时候他们不是说主城是所有玩家的主城吗?那就让我们看看,这个‘所有’,到底包不包括我们。” 人群发出一阵低沉的、持续很久的赞同声,队伍开始朝城门方向移动,上千名野外玩家举着火把沿着主城的主干道朝城门方向走去,火光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是一场沉默而坚定的迁徙。 盛二一夹着龟息之盾走在人群中段,旁边是集合而来的陆时、老周、江雪、林北。陈渡走在盛二一的侧前方,黑刀没出鞘,但他的气场让周围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半米宽的缝隙。 盛二一看到路边卖烤串的小贩放下了手里的烤串,也加入了队伍当中,那个帮陆时打抱不平过的战士扛着双手剑,走在队伍左翼,身后跟着一群训练场上认识的兄弟,石榴巷沉默寡言的房东老头,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外套,手里没拿武器,就背着手跟在队伍后面,慢悠悠地走着,像是在饭后散步,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城门口,守卫们如临大敌,深红制服的警卫从城墙两侧的岗哨里涌出来,在城门前排成两排,每个人的武器都是出鞘的。 但他们原本凶狠的表情被不知所措替代,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一支没有武器的队伍,没有人拔刀,没有人喊打喊杀,没有人推搡拥挤。 所有人只是站在城门前,举着火把,安静地等着。 老铁走到队伍最前面,站在守卫队长面前,夜风把他的声音清晰地吹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野外地图已经刷新了,系统公告原本应该在所有人的面板上都写着,你们的面板上也应该被写着,但这条消息被刻意压了大半年不让我们知道,把我们圈在主城里当牛做马,你们也是玩家,你们也出过城,也在野外打过怪,也知道从野外被迁进来是什么感觉,我们现在只是要求出城,我们好回我们自己的安全屋。这需要哪门子通行证?” 守卫队长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高个子男人,脸上的表情在火把的光芒中不断变幻,手握在剑柄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剑没有拔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城门,又看了看面前这一千多张在火光中沉默的脸,然后缓慢地、像是每一寸移动都在克服阻力,把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开门。”守卫队长声音沙哑,但足够所有人都听到。 城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向两侧打开,夜风从城门外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带着远处的溪水声和林间的虫鸣,那是野外的味道,是盛二一以为早就该闻到的味道 盛二一站在人群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肺终于重新打开了。 人群开始缓缓向城门外流动,所有人安安静静地、秩序井然地走出了这座他们被关了快小半年的城池。 火光在城门外铺开,像一条流淌的星河,朝着各自的野外安全屋的方向散去。 盛二一没有立刻出城,退到城门口角落里,等着林北、江雪、老周、陆时他们从人群中走出来,确认每一张脸都在、没有人掉队、没有人受伤。 陈渡最后一个从城门里走出来,黑刀靠在肩头,走到盛二一面前停了一下,看了盛二一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夸奖,却有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你做到了。 盛二一回了陈渡一个更小的点头,夹着龟息之盾转过身,面朝着城门外的原野。 远处的苍岭山脉在晨曦中泛着淡青色的光,山腰上隐约能看到新刷新的安全区的轮廓,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得盛二一的头发乱糟糟的,吹得胸前的旧木盾轻轻摇晃,“木遁”两个字在晨光中已经快要磨没了,但还能看出淡淡的痕迹。 盛二一正想说点什么,比如“终于可以回去了”或者“我虽然会好想念橘子树但再也不会回来了”或者“老周能不能在路上煮一锅糊糊汤”。诸如此类的。 然后,系统面板在盛二一面前弹了出来。 “叮。恭喜玩家189523及所在队伍完成隐藏副本「阙城」。 副本等级:S级。 副本类型:集体逃脱与真相揭露。 通关评价:SSS级。获得奖励:全队积分加成百分之二百。 专属称号「破壁者」,效果:在封闭空间内移动速度提升百分之二十。 隐藏成就「沉默的迁徙」,以非暴力方式引导千人级集体行动。 奖励道具「归途之钥」,使用后可瞬间传送至最近的安全屋。 特别成就:玩家「盛二一」运气值累计突破阈值,当前运气值等级:A+。” 盛二一站在城门口,看着面板上这些密密麻麻的奖励说明,沉默了很久。 从地图刷新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快七个月,这七个月里,盛二一在主城里拖过地、做过文书、蹲过勘测点、被骗签过协议、被推翻过规则、在橘子树下算过无数次自己还能撑几天,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切居然是一个副本。 一个S级的、从版本更新那天就已经悄悄开启的、覆盖了全体野外玩家的集体副本。 “真是副本如戏,全靠运气。”盛二一关掉面板,“我以为是来逃难的,原来是来刷本的,我以为是NPC被人耍,原来副本Boss不知不觉就换了好几茬。” 陆时在旁边张着嘴,瞪大了眼睛,憋出一句:“所以我们在主城里吃的每一串烤肉、喝的每一碗糊糊汤、排的每一次队、跟每一个管理员吵的架,都是在打副本?” “对,而且我们打出了最高评价。”林北看着自己面板上的结算数据,嘴角扬起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隐藏副本,S级,SSS通关,这个成就应该够我在训练场上吹到关服,额...关服大概率是不可能了,管他的!反正就这意思。” 老周看着背包里那笔丰厚的积分补偿和道具奖励,第一个念头不是去买新锅铲,而是抬头看着远方的山脊线,说:“野外的食材市场不知道还在不在,紫薯,蘑菇,溪水里的活鱼,半年没去了,不知道那些采集点还在不在老地方。” “在的。”陈渡看着刷新的地图,声音不高,但很确定,“野外地图的刷新只是优化了地形和怪物分布,原有的资源点不会消失。” 江雪轻轻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晨光,说:“图书馆里的书,有一半都是在讲离开的人如何回到原点,我们离开主城的时候没有翻墙,没有钻下水道,没有躲在别人的背后,我们是从正门走出来的,身后跟着一千多个和我们一样想回家的人,这个结局,比任何书里的结局都好。” 盛二一看着手里的「归途之钥」,那是一枚小巧的水晶钥匙,在 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斑,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转头看着所有人,用一种极其轻松的语气说:“走吧,老安全屋的墙角还在等我的龟息之盾。那面墙被我靠了大半年,上面有我的形状。再不回去,形状该没了。” 一道柔和的白光闪过。 盛二一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头顶那根熟悉的、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黑的房梁。 第二样东西,是墙壁上那个靠了大半年留下的淡淡的人形凹痕。 第三样东西,是她的龟息之盾,此刻正安静地靠在老地方,盾面上的暗紫色鳞片碎片微微发着光,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盛二一躺在地上,把脸转向墙壁,用脸颊贴着那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粗糙石墙,感受着石头表面冰凉的触感和淡淡的烟火气,野外的空气从半掩的石窗里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带着林间不知名鸟类的晨鸣。 “回来真好了。”盛二一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陆时从铺盖卷里弹了起来,脑袋撞上了头顶的房梁,疼得龇牙咧嘴,但陆时夜顾不上揉脑袋,光是环顾四周看到那些熟悉到骨头里的石墙、壁炉、歪腿木桌和角落里的渔网,眼眶就红了起来。 “渔网还在!挂在墙上的渔网还在!没有被系统刷新掉!老周!你的锅铲也还在灶台上!” 老周已经走到灶台边了,伸手拿起那把缺了一个口的旧锅铲,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灶台上还放着搬家前没来得及带走的那袋紫薯粉,封口是打开过的,里面的粉末已经结成了硬块,但老周还是把袋子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灶台内侧,然后拿起锅铲在灶台上敲了一下,一声清脆的敲击在安全屋里回荡,像是一声迟到了很久的问候。 “开火。”老周说,声音微微发颤,“今晚不做糊糊汤,今晚做一桌真正的菜,紫薯炖排骨,菌菇炒腊肉,还有,陆时,你那条在护城河里怎么钓都没钓上来的大青鱼,我在主城菜市场买到了一条差不多一样的,腌了一路带回来的,晚上主食就是它了!” 陆时愣了好一会儿,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江雪走到自己的老位置,地上还有之前垫着坐的那块旧毛毡,角落里还摞着几本搬家时没带走的书,书页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江雪在毛毡上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低头看了好一阵子,然后笑了一下。 那是盛二一记忆中第一次看到江雪在看书的时候露出这种表情,一种“终于回来了”的舒展。 林北推开安全屋的石门,走到门口的空地上,外面就是他之前在野外训练时砍过无数次的那棵老树桩,树桩上还嵌着他的双刀留下的几道旧刀痕,站在树桩前面,林北双刀出鞘,对着空中挥了两下。 风吹过刀刃发出熟悉的清越声响,林北收刀入鞘,转头对屋里的人说了一句:“还是这个树桩顺手,训练场的木人桩砍了半年,都没这个有感觉。”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在安全屋的石墙之间回荡,和壁炉里的柴火声混在一起。 盛二一终于从地上坐了起来,把龟息之盾抱在怀里,用手擦了擦盾面上那块暗紫色鳞片。鳞片在火光的映照下,依然和以前一样安静地发着光,没有因为这段漫长的折腾而褪色半分。 盛二一看着那面盾,想起从主城出发那天早上,自己对着盾牌说过“下个墙角见”。 现在她们到了,不是随便哪个墙角,还是盛二一和乌龟盾自己的墙角。 墙壁上有set靠出来的凹痕,地面上有盾牌压出来的圆形印记,空气里有老周的糊糊汤和陈渡的磨刀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些东西放在外面不值一提,但对盛二一来说,这就算是家,是盛二一在这个破游戏里,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走回来的家。 “今天的日常任务是什么?”盛二一裹上毯子,缩进墙角,问了一个让所有人安静了片刻的问题。 老周、陆时、林北、江雪,甚至连靠在门边的陈渡,都在同一个瞬间轻轻笑了一下。 笑声不大,也没有人说话,但盛二一知道那笑声的意思,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日常任务还在,糊糊汤还在,毯子还在,墙角还在,龟息之盾还在。 明天早上,盛二一还是会睡到自然醒,还是会被陆时磨刀的声音吵醒,还是会在糊糊汤的香气里慢吞吞地睁开眼睛。 但明天的日常任务不用排队了,明天的任务管理员不穿深蓝制服也不穿深红制服。 明天的贡献值不叫贡献值,叫经验值。 明天,是野外的明天。 39. 等待进入网审 安全屋的早晨,和以前一模一样,阳光从石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盛二一脸上画了好几道亮晃晃的条纹,把盛二一从一场关于烤地瓜和麻辣烫的梦里强行拽了出来。 盛二一翻了个身,毯子蒙在头上,试图重新潜入梦境,梦里刚拿起筷子,麻辣烫的红油还在冒泡,地瓜烤得外焦里嫩。 然后陆时的磨刀声准时响起。 “二一姐!起床了!今天的日常任务刷新了!”陆时洪亮的嗓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已经天然的不会减退的活力。 盛二一从毯子里伸出手,竖起一根手指,意思是“再睡五分钟”,比完就把手收回毯子里,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更加紧密的球。 老周在灶台边搅着糊糊汤,锅里的紫薯和菌菇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慢悠悠地飘到角落里。 陈渡靠在窗边,看他的刀,在看刀的同时,偶尔看一眼窗外。 林北还是在门口的空地上,对着老树桩练刀,双刀破空的声音清越而有节奏。 江雪已经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下了,膝盖上摊着一本刚从主城图书馆带回来的新书,封面上写着《暗影生态与地下城结构》,光看书名,就知道不是盛二一能读超过两页的类型。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盛二一把毯子从头上拉下来,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黑的房梁。房梁上还留着之前用炭笔画的一道浅浅的痕迹,那是盛二一用来记录自己在安全屋里睡了多久的“日历”。 看着那道痕迹,盛二一嘴角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 天上蓝的,水是清的,小野怪是可爱的,这就是盛二一想要的日子。 没有贡献值,没有管理局,没有穿深蓝制服和深红制服的人,对着她和安全屋其他人指手画脚。 日常任务做完就回来躺着,糊糊汤随时在煮,墙角永远是她的。盛二一坐起来,正准备去老周那里领今天的早饭,安全屋的石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敲门的节奏盛二一很熟悉,因为这个人每次来找盛二一,都只用两根手指敲两下,陆时放下磨刀石去开门,门一开,陆时先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简宁永远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哪怕刚从野外长途跋涉过来,战斗服上也没有半点泥点子,刺剑挂在腰间,短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短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我已经评估过在场所有人的战斗力并得出了排名”的从容。 看到陆时开门,简宁嘴角微微一弯。 “盛二一在吗?”简宁问,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在。”陆时往旁边让了一步,“不过她刚睡醒,可能还不太清醒。你等一下,我叫她……”话还没说完,简宁已经从陆时身边走了过去,步伐不紧不慢。 简宁走到盛二一的角落前面,停下来,低头看着这个还裹着毯子、头发乱得像鸟窝、一只脚光着踩在龟息之盾上的人。 “好久不见,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简宁从系统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盛二一面前。 盛二一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匕首,匕首的造型简洁到近乎朴素,没有花纹,没有镶嵌,刀刃是暗灰色的,在阳光下不会反光。 但盛二一注意到简宁自己的刺剑上,剑柄的纹路和这把匕首的刀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说明盛二一手里这把,不是随便在地摊上买的便宜货,大概率是简宁自己的备用武器。 “上次说给你带点好东西,一直没机会。”简宁在盛二一旁边的地上坐下来,完全不介意地上的灰尘会弄脏身上那条剪裁精良的黑色长裤,“这把匕首是我以前用过的,轻,好握,适合你,放在靴子里,可以防身用。” “可是我不穿靴子。”盛二一瞥了一下身边的运动鞋,语气平淡,但眼神继续落在匕首上。 “那就放在龟息之盾后面,盾牌后面有夹层吗?”简宁问。 “好像没有。”盛二一答。 “现在有了。”简宁从盛二一手里拿过匕首,翻到背面,指了指匕首套上自带的暗扣,“这个可以卡在盾牌的内侧边缘,你举盾的时候,匕首就在你手边三厘米的位置,不需要额外动作,伸手就能摸到。” 盛二一接过匕首,按照简宁说的位置卡在龟息之盾内侧,然后举了一下。 确实,匕首就在盛二一手指自然弯曲的位置,不用改变任何习惯,轻松就能握到。 “对我这么好?”盛二一问,语气带着纯粹的困惑。 简宁偏头看着盛二一,嘴角的笑稍微深了一些,但依然带着特有的克制:“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玩家的玩家,你不争不抢不卷不闹,别人欺负你你也不记仇,虽然是因为懒得记,你这种人,在这个游戏里活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而我喜欢奇迹。”简宁停顿了一下,然后把目光从盛二一身上移开,看向窗外远方的山脊线,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奇迹总是少有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物以稀为贵嘛。” 陆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语调:“二一姐,门口还有个人。” 盛二一从角落里探出头,往门口一看,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整洁的浅灰色战斗服,腰间挂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上刻着暗纹,剑柄上的缠绳是新换的,整体看起来保养得很好,和他之前那把破铁剑判若两物。年轻男人的站姿比以前稳重了很多,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带着那种不太自信的紧张——顾长安。 盛二一看到那张脸的第一反应,默默地从毯子里滑下去,像一只蜗牛缩回壳里一样,整个人平贴在墙上,试图让自己和石墙融为一体,盛二一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衣,贴在同样灰扑扑的石墙上,远远看上去确实像一张贴歪了的海报。 “不是吧又来。” 盛二一的声音闷闷的,从墙壁的方向传来,“顾长安,我上次给你那把剑不是让你来找我的,是让你去训练场好好练级的,你练了吗?” “练了!”顾长安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我现在是B级了!从C级升上来的!不是捡漏,是实打实升的!我每天泡在训练场里,还打了两个单人副本,这把剑的我都修了三次了,”顾长安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炫耀,赶紧刹车,“不是,我不是来炫耀或者证明什么的,我是来……” “来干嘛?”简宁坐在盛二一旁边,偏头看着门口这个局促的年轻男人,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顾长安看到简宁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微微低头,用一种正式而克制的语气说:“我……我是陪简宁前辈来看你的,她说她有个朋友在附近,我没想到是二一姐你。” 林北看了顾长安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是你,那个用破铁剑砍木人桩砍几小时也不停的小子,你换剑了?” “换了,是……是二一姐给我的。” “你给她剑?”简宁转头,看着已经快把自己贴成一幅壁画的盛二一,眼神里的玩味更浓了,“你还说你懒得做好事?” 盛二一没有回答,正在用尽全力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但盛二一的耳朵竖着。 简宁和顾长安认识?训练场?指点?这两个人之间什么时候有了交集?陪简宁来的?什么意思?他俩怎么会走到一块儿去? 盛二一的大脑开始自动拼凑信息碎片,简宁是PVP排行榜上的常客,偶尔会去训练场测试新招式的实战效果,顾长安是训练场上的常驻人口,每天泡在木人桩前面挥剑。 两个人在训练场上遇到,一个指点了另一个一招,这本身不奇怪。 奇怪的是,简宁从来不会主动指点任何人,有这个时间,可能宁愿多砍几个人。 除非简宁在那天心情特别好,好到愿意顺手点拨一个拿破铁剑的愣头青。 就在盛二一的脑子还在运转的时候,系统公告在盛二一面前弹了出来。 不止盛二一,安全屋里所有人的面板都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 “叮。 全服公告:恭喜玩家「简宁」与玩家「顾长安」结为伴侣。 二人情投意合,携手并肩,愿在无尽试炼中同舟共济,共证大道。 伴侣系统专属奖励已发放。 祝二位同心同德,所向披靡。” 安全屋里的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 老周忘了搅汤。锅铲停在半空中,糊糊汤在锅里咕嘟冒泡,一颗紫薯块从锅底浮上来又沉下去。 陆时的渔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缠住了他自己的脚踝,但他毫无知觉。 林北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双刀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平底锅拍了一下。 江雪翻了一页书,但那一页她其实根本没有在看。 陈渡靠在窗边,身形纹丝未动,但他的手指在刀鞘上突兀地、重重地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盛二一缓缓坐直身体,把毯子从头上拉下来,双眼盯着面前浮动的系统面板,一字一字地把那条公告读了一遍,伸手揉了揉眼睛,又读了一遍。 然后盛二一把面板关掉,又打开,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转头看了看坐在自己旁边的简宁。 简宁的表情云淡风轻,好像刚才那条公告只是通知盛二一今天的天气。 盛二一又转头,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顾长安,顾长安的脸红得能煮熟一个鸡蛋,但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用一种“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不后悔”的眼神,回应着所有人的目光。 “你们……你们两个……结伴侣?” 盛二一觉得自己大脑的语言中枢和逻辑中枢同时宕机了,在她的认知里,简宁是那种“刀比人亲”的独行侠,顾长安是那种“傻白甜恋爱脑但本质不坏”的二愣子。 这两个人的组合,就像一只猎鹰和一只金毛犬,某一天突然决定共用一个窝,画面不是不和谐,是根本不在同一个生态圈。 “对。”简宁的回答简洁得像她的剑法,“结伴不结情,我和他约定好了,纯粹为了伴侣系统的双倍积分和传送功能,他在训练场帮过我一次,我觉得这小子虽然傻,但人品没问题,绑定之后各自独立行动,不干涉对方的副本和社交,收益按比例分成,就这么简单。” “帮过你一次?”盛二一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简宁被帮过?一个PVP排名前三十的人,被一个当 时还是C级的愣头青帮过? 顾长安挠了挠后脑勺,不太好意思地解释了一下。 事情发生在他去训练场练剑的某个下午,简宁那天刚打完一场PVP排位,左手受了点伤,在训练场角落休息。 顾长安看到简宁单手解不开护腕的扣子,就走过去帮简宁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绷带分给了简宁一卷。 简宁看了他一眼,说“你这剑法基础还行,但上挑的时候手腕太僵”。 顾长安愣了一会儿,然后请教了简宁几个问题,简宁随手点了几句,发现这个愣头青学得很快,便又点多说了几句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从那天起,顾长安时不时会在训练场遇到简宁,同时都会请教一两招,简宁心情好的时候就指点一下,过程就是就这么简单。 没有一见钟情,没有海誓山盟,就是护腕扣子、一卷绷带和一句指导。 盛二一听完整个过程,裹着毯子缩回墙角,闭上眼睛,用一种已经见过太多世面的语气,对着房梁说了一句今天最真诚的感叹:“哇哦。这个神气的游戏世界,好玄幻呢。” 盛二一翻了个身,准备补个回笼觉,毕竟今天早上的信息量,已经严重超过了她的日常处理能力。 然后系统提示又响了,盛二一打开任务面板。 “叮。 区域副本「暗潮裂谷」已开启。 副本等级:A+级。 参与方式:多队伍同步挑战。 通关奖励:S级材料、大量积分、稀有技能书。 特别提醒:本次副本为多队伍竞争模式,最终Boss的归属权由最后一击的队伍获得。 请玩家做好准备。” 盛二一从毯子里探出头,看着任务面板上那张泛着暗紫色光芒的副本入口截图,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陆时一个问题:“暗潮裂谷听着就很累。能不能不去?” “二一姐,A+级副本,奖励是S级材料和稀有技能书。”陆时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念出那行奖励说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的龟息之盾有可能再升一级。意味着我们的安全屋可以添置更好的防御设施。意味着老周可以买他一直念叨的那个恒温魔法锅,他念叨了半年了。” “恒温魔法锅?”老周从灶台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种盛二一从未见过的光芒,“真的?这个副本掉恒温锅的材料?” “不是掉恒温锅,是掉了S级材料可以拿去交易所换积分,积分够了你就能买恒温锅。”林北在旁边补充道。 “去!必须去!”老周一巴掌拍在灶台上,震得锅铲跳了一下,“我那个破锅铲,铲头缺了口,铲柄裂了缝,炒菜要不停翻锅不然就糊底,恒温魔法锅,自动控温,不粘不糊,还能定时。我做梦都在想这个。” 盛二一看着老周那张因为“恒温锅”三个字而容光焕发的脸,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可以把A+级副本不当回事,可以把S级材料不当回事,但老周的锅,那是安全屋的灵魂。 “行吧。”盛二一从毯子里坐起来,把龟息之盾往肩上一扛,“为了老周的恒温锅。出发。” 简宁见盛二一接了副本任务,带着顾长安潇洒的离开了。 暗潮裂谷的入口在一片裸露的黑色岩层上,天空被厚重的暗云压得很低,云层中偶尔闪过一道暗紫色的闪电,把整片裂谷照亮一瞬,然后重新陷入昏暗。 裂谷两侧的岩壁高耸而陡峭,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缝,每一条裂缝里都涌动着暗影能量,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矿石被高温灼烧后的焦糊味,夹杂着从裂谷深处翻涌上来的潮湿冷风。 入口的传送平台上已经站满了人,这次副本是多队伍同步挑战,来的不止一支队伍。 盛二一夹着龟息之盾站在队伍最后面,目光扫过平台上攒动的人头,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阿麦也来了,带着她自己的小队站在平台左侧,远远地朝盛二一挥了挥手。 老铁的人也来了,几个穿着统一深绿战斗服的玩家正蹲在地上检查装备。 还有几支盛二一叫不出名字但面熟的队伍,都是从野外安全区过来的。 然后盛二一看到了两个人。 在平台右侧靠近岩壁的位置,殷熵靠在一块黑色巨石上,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他那个标志性的邪笑,红发比之前更长了,在脑后扎了一个短马尾,那把从盛二一那里丢掉的弯刀已经换了一把新的,造型更夸张,刀身上刻着暗红色的符文,殷熵旁边站着的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把折扇,面带微笑,正在跟殷熵低声交谈,是温如玉。 盛二一的目光在殷熵和温如玉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 一个是把她当金蛋母鸡定期收割的PVP狂人,一个是在副本里用心理暗示挑拨队友的阴险谋士,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让盛二一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四个字:蛇鼠一窝,不对,是狼狈为奸,也不对,是臭味相投,对,就是这个! 盛二一默默感叹,真不愧是吸引力法则,坏人和坏人之间,大概也有某种隐秘的共鸣,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彼此,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 40. 等待进入网审 “二一姐,你在看什么?” 陆时顺着盛二一的目光看过去,表情瞬间变了,压低声音凑到盛二一耳边。 “殷熵和温如玉?他们两个怎么搞到一起了?”盛二一目光正落在更远处的一幕上,殷熵和温如玉正在跟一个看起来等级不高的小队“交谈”。 殷熵的手搭在那个小队队长的肩膀上,弯刀在腰间轻轻晃动,笑得一脸无害。 温如玉站在旁边,折扇轻摇,风度翩翩,嘴里似乎说着“这个副本的多队竞争机制很复杂,你们经验不足容易吃亏,不如跟我们合作,我们有攻略,你们只需要按照我们的指挥行动,战利品按比例分成”之类的鬼话。 那个小队的队长看起来不太确定,但被殷熵的威压和温如玉的三寸不烂之舌夹在中间,整个人像一只被两条蛇同时盯上的青蛙,不知道往哪边跳才是安全的。 盛二一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把它呼出去。盛二一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殷熵和温如玉会像之前对付她一样,把这些经验不足的小队吃干抹净。 殷熵负责威逼,温如玉负责利诱,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一套组合拳下来,轻则被利用完在Boss面前当炮灰,重则被吸走气运值,还被挑拨得队友反目。 盛二一见过,也亲身经历过,此刻良心跳得砰砰砰,怒气值蹭蹭蹭地往上涨,下意识地握紧了龟息之盾的盾柄,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盛二一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盾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自己面板上那个好不容易攒到A+的运气值,脑子里一个冰冷的声音提醒着盛二一,上次因为善良,被扣掉一千多分的惨痛教训,善良会降低气运值,做好事会掉积分。 这是这个破系统对盛二一最残忍也最精准的设定。 “二一姐?”陆时注意到盛二一的异样,“你怎么了?” “没事,在想一会儿进副本的事。”盛二一松开盾柄,把那股冲动压回心底,但目光依然留在那个被殷熵搭着肩膀的年轻队长身上。 那个队长看起来和陆时差不多大,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不想答应的,但他身后的两个队友,明显已经被温如玉说得开始动摇了。 盛二一闭上眼睛,把龟息之盾举到面前,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盛二一不能看,看了就想管,管了就会降运气值,降了运气值就会屡屡碰壁,挫折失败就会睡不好觉,睡不好觉就恢复不了体力…………… 这是一个恶性的多米诺骨牌,盛二一不能推倒第一张。 系统提示在头顶响起。 “副本「暗潮裂谷」即将开启。 请所有队伍就位。 第一关——「裂隙甬道」。” 盛二一跟着队伍,走进裂谷入口的甬道,甬道狭窄而幽深,两侧的岩壁上涌动着暗紫色的光芒,像无数条半透明的血管,在岩石中缓慢跳动,脚下的地面不时轻微震动,细小的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盛二一能听到前方隐约传来的怪物嘶吼和战斗声响,已经有队伍在第一波怪物刷新点交上了火。 陈渡走在最前面,黑刀微微出鞘,刀锋上的暗光映着甬道两侧的符文。盛二一和江雪跟在后面,陆时和老周居中,林北断后。 盛二一把龟息之盾举在身前,盾面上的暗紫色鳞片在甬道幽暗的光线中缓缓闪烁。 第一波怪物是暗影石蛭,一种从岩壁裂缝里钻出来的蠕虫状生物,体型不大但数量多,每一只都有手臂那么长。 林北的双刀在狭窄的甬道里发挥了最大优势,刀光闪过之处石蛭应声而裂。 江雪的影子从地面涌出,将试图从侧面绕后的石蛭一一缠住。 老周的重锤砸在甬道地面上震出一圈冲击波,把小范围聚集的石蛭震得东倒西歪。 陈渡的刀锋补上了最后几刀。 盛二一全程举着盾,蹲在队伍后方的凹陷处,用龟息之盾的气息压制那些试图偷袭后排的零散石蛭,顺便用系统记录功能把周围岩壁上的奇怪符文图案扫描下来,这种古老的暗影符文对后续关卡可能有参考价值。 穿过甬道后,队伍进入裂谷的第一个开阔区域,一座悬在暗影深渊上方的石桥。 桥面很宽,可以同时容纳三支队伍并行,但桥两侧没有任何护栏,桥下是翻涌的暗影能量,深不见底。 石桥对面,第二关的入口被一道巨大的暗影屏障封锁着,屏障上流动着暗紫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缓慢旋转。 “这是封印门。” 陈渡在屏障前停下脚步,刀尖轻轻点在屏障表面,暗影能量在刀尖接触的位置激起一圈涟漪,但屏障纹丝不动。“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解开,没有钥匙,没有机关,封印的力量来源不在门上,在别的地方。” “多队伍竞争模式不会在第一关就设死路。”江雪翻开书,指着封印门上方符文阵的排列图案,“你们看这些符文的排列,它们是散开的,每一条射线指向不同的方向,这应该不止一个锁,是好几个锁,需要同时在多个位置解除封印节点,门才会打开。” 盛二一蹲在桥边的石柱后面观察了,注意到石桥两侧的岩壁上零星分布着好几处发光点,每一处的位置和封印门上符文的射线方向一一对应。盛二一忽然想起在甬道里看到的那些岩壁上的符文和封印门上的符文是同一种。 甬道,桥侧,封印门,这些符文系统是连在一起的。 盛二一把甬道里扫描下来的符文图案放大,仔细对比了一会儿,然后通过队伍频道把发现说了出来。 “甬道里的符文,每一处符文的排列顺序都不一样,暗影石蛭只聚集在符文密集的区域,石蛭在守护这些符文点。”如是说道。 陈渡回头看了看盛二一,目光接着转向岩壁上的发光点,片刻之后陈渡点了点头:“二一说得对,石蛭的分布不是随机的,封印的节点,需要对应的符文序列才能解除,但我们没有对应的符文序列。” “我们有,”盛二一在队伍频道里上传了甬道里扫描下来的几组符文图案,“我扫了,来的时候觉得那些符文很奇怪,所以每一处都扫了保存,甬道里一共有六组符文,分布在六个石蛭聚集点,桥两侧的发光点也是六个,数量刚好对得上。” 林北用一种刮目相看的目光看着盛二一,然后对陈渡说了一句:“气运值涨了是不一样,又在关键时刻立功了,上次在幽影古堡也是,蹲在角落里发现Boss的护甲裂缝,这次又是在甬道里蹲着扫描符文。” 陈渡没有回答,但他的刀已经指向了桥侧最近的一个发光点,接着,陈渡用盛二一提供的符文序列在封印节点上一一验证,六处封印节点逐一解开,封印门上的符文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中,暗影屏障从中心开始向四周消散。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外几支队伍也从不同的方向抵达了石桥对面。 有的队伍是从另一侧的甬道过来的,那里也有封印节点,也被他们队伍里的符文研究者解开了。 有的队伍则是靠硬闯,封印节点没解开,直接用高伤害技能强破,虽然过了关但消耗了大量体力和药剂。 殷熵和温如玉的队伍也在其中,他们的通关方式很符合他们的风格,温如玉在甬道里用计策让另一支队伍替他们踩了封印节点的触发陷阱,他们自己则毫发无伤地跟在后面轻松走过。 几支队伍在封印门后的平台上各自占据了不同的位置,互相打量彼此的眼神都不太友善。 多队伍竞争模式下,每一支队伍都是潜在的敌人,最终的Boss归属权只有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盛二一蹲在陈渡身后的石柱旁边,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殷熵和温如玉。 两人站在平台右侧的一处高地上,殷熵正用一块布擦拭他的新弯刀,温如玉站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在他们的侧后方不远处,那只看起来等级不高的小队正在休整,队长正在给 受伤的队友包扎伤口。 温如玉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那支小队,然后继续和殷熵交谈,殷熵听完后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把弯刀往腰间一挂,朝着那支小队的队长走去。 盛二一看不到殷熵具体做了什么,但盛二一能看到那个队长的表情,和刚才在平台上被搭着肩膀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不安、犹豫、被某种无形的压力裹挟着。 盛二一闭上眼睛,把龟息之盾往面前一立,告诉自己别看,别管,别又因为善良掉气运值。 紧接着,那个年轻的队长被殷熵推搡了一把,踉跄着撞在了自己队友身上。他的队友,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的女孩,吓得手里的法杖都掉了。 殷熵歪着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哈哈笑起来,那笑声在裂谷的空气中回荡,刺耳得像指甲划过石板。 盛二一站了起来,心跳得像一面被擂了太多次的鼓,声音大到她自己都能听见。 盛二一想起来自己被殷熵追着打的那几次,在石林里被弯刀震飞,在野地被从树上倒挂下来吓唬,在交易所门口被堵在墙边。想起温如玉在雾隐岛副本里对林北和江雪做的事,想起阿泰倒下的那一刻,想起刚才在平台上那个被搭着肩膀的队长,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盛二一缓缓地蹲了回去,因为盛二一忽然想起了上次在碎裂山谷的副本结算,系统判定她对S级怪物的“被动助攻”不计入主动行为,没有扣她的运气值。 所以说,副本里的行为,只要能和副本目标挂上钩,就不算主动做好事。 盛二一的运气值到了A+,还差两个加号就回到S级。 所以盛二一需要在这个副本里找到一种既能出气又不扣分的方式。 不是主动的善良,是副本战术的一部分,不是替天行道,是合理利用副本规则。 盛二一蹲在石柱后面,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殷熵和温如玉身上,心里有一个很小但很清晰的声音在说话———等着,时机还没到。 盛二一需要等,等一个副本机制把所有人推到同一条狭路相逢的通道里,等一个合理合法的出手机会。 到那时候,有仇报仇,有冤伸冤,有怨抱怨。 终于,机会在第三关来了。 暗潮裂谷的中段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回廊,回廊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暗影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回廊的地面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阵,每隔几分钟,就会随机触发一次暗影冲击。冲击触发的位置、范围和强度都是随机的,没有任何规律,这是一个纯粹的运气关卡。 高等级玩家可以靠防御技能硬扛,低等级玩家只能靠走位和预判。 但盛二一不需要走位,她只需要蹲着,龟息之盾的被动威慑力对暗影系陷阱有天然的压制效果,盾面上的暗紫色鳞片在每一次暗影冲击触发之前都会提前闪烁预警。 盛二一蹲在回廊角落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旁边,盾牌立在面前,把周围两米范围内的地面都纳入了鳞片的保护圈。 陆时、老周、江雪和她的书都缩在这个保护圈里,安然无恙。 陈渡的刀能感知暗影能量的流动方向,林北的反应速度足以在冲击触发前的瞬间闪避,两人负责在前方探路。 陈渡和林北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很快就找到了通往回廊出口的最佳路线,一条贴着左侧石壁、避开符文阵密集区域的窄道。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的方向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殷熵的叫骂声。 殷熵从暗影冲击最密集的区域冲了出来,红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皮甲上多了好几道被暗影能量灼烧的焦痕。 温如玉跟在后面,扇子上的符文光芒暗淡了不少,显然在刚才的冲击中用掉了不少防御法术。 两人身后,还跟着那支被他们“劝说合作”的小队,小队三个人都挂了彩,法杖女孩的袍子被烧焦了一大片,队长的左臂在流血,最后一个队员扶着队长一瘸一拐地走着,脸上满是愤怒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