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第一商》 1. 新妇进门 “鸳娘子,鸳娘子?快,准备进门了。” 正是鞭炮噼里啪啦,火星硝烟笼雾中,喜婆子又低低催促了几声,见她还傻愣了,笑嘻嘻地拽了拽柒奺的胳膊。 柒奺抬起双眼,目光掠过却扇,但见夕阳织晚霞,照壁琉璃铺红瓦,黄昏渐落,她却恍惚了:“啊……啊?你叫我?” 婆子连忙将喜扇扶正,推着柒奺朝堂内走去:“可不是叫你么?娘子,你可得放松些,别叫长辈们见了笑话。” 柒奺将那扇子端在脸前,挡住自己的白眼。心想小女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本叫柒奺,你却“鸳娘子、鸳娘子”地喊个不停,天晓得你叫的是谁? 柒奺本是平凉郊县一个普通药农之女,父母早亡,爷爷病重,听媒人说是祁家的公子病重,需要赶紧娶个娘子冲喜,这天大好事才能落到柒奺头上。虽然她从未见过什么祁家公子,也深知这无异于身赴火坑,可为了给爷爷治病,她还是亲口应承下来。 沈氏自是瞧不上柒奺的,问名时又觉得她这名字不吉利,便自作主张替她改了个拗口名字“柒(大弗fú)鸳”,柒奺很不习惯。 祁家大堂堂内已是座无虚席,祁家各房长辈盛装华服,分宾而坐。 “大嫂,大家都到齐了,怎还不见我大哥出来?” 说话的,是祈家二房的老爷祈桓。 平凉祈家,是平凉城内排得上名号的商贾大家,以经营药材原料为主。二十多年前,祈家老大祈铄继承家业,无奈祈铄自幼多病,子嗣缘浅,膝下仅一独子,却打小不学无术。老二祈桓虽继承无多,却经营得当,算是几兄弟中最有出息的一个。 也怪不得今日,除了大嫂沈氏,便是他坐了这上位。 前些日子,老大祈铄动员平凉商会,集物资运往北方前线,怎料运输途中,遭遇了敌人的暗箭埋伏。 祈铄区区一阶商人,又是平凉公认的第一儒商,自是躲不了贼人的暗算,如今旧疾添新伤,昏迷了近大半个月,可是愁坏了沈氏,哪知没过多久,独子祁楚也……沈氏一个妇道人家顶着巨大压力,硬是撑了下来。 沈氏面不改色地摇了摇扇子,转而将话题兜了回去:“主君受伤未愈,今日不便出席。倒是你,今日这场面,怎把妾室一并带来了,待会儿让客人们看了笑话。” 听大嫂这么说,祈桓的正牌娘子凤氏,忍不住回头挖了小妾一眼:“你这没眼力见的东西,这是什么场合,容得你这贱人登堂入室?快快领着你那小子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妾室辛云娘却不肯挪身子,只摇扇子往后退了半步,一手还紧紧抓着十二岁的儿子祈崇。几十双眼睛纷纷投来,祁桓尽管自觉并无不妥,却也顾着脸面:“云娘,你先带着崇儿去外堂透透气。” 堂内已是议论纷纷,见辛云娘忸怩不肯,祈桓冲她使了使眼色,她才一跺脚,扭身拉了儿子的手绕出门去。 祈桓还想接着刚才的话题问大哥的情况,却见大嫂已然正坐,目不斜视,只得将话硬生生吞了回去。他转头,朝老四抛了个眼色,老四祈炜一句“大嫂”刚出嘴门子,沈氏便打断了他。 “这时辰也到了,快些行礼吧,别误了吉时。” “新妇进门喽!——” 柒奺在喜婆子的搀扶下,埋头进了堂内。扫一眼周围众人,皆是陌生面孔,个个喜笑颜开。宾客倒是一个不落,独独没见着新郎。 柒奺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哪怕对方是长得牛鬼蛇神般的人物,她也认了。她这样的出身,能嫁入祈家这样的商贾大家,也说得上是鲤鱼跃了龙门。可自打迎亲起,祈家公子便避不露面,倒让柒奺愈发好奇起对方的相貌来。 “吉时已到!——” 宾客交头接耳,这吉时都到了,却不见新郎出来。 沈氏提了口气,朝身侧吩咐了声。众人疑惑之际,只见一小厮身着红衣,双手捧一只绑着红绸的大公鸡出来,公然站在了柒奺身边。 顿时,宾客一片哗然。 沈氏勉强笑笑,说道:“今日,是小儿的新婚之礼,然小儿身体着实欠佳,连下床的力气也没有,此乃无奈之举,望众位海涵。” “这……这不合礼仪啊!”祈炜说道,“与公鸡行礼,这是、这是冥婚之礼啊!” 祈桓更是借题发作,一拍檀木桌道:“是啊大嫂,你这么做不是、不是咒我大侄子吗?……这婚事,断不能算数!老三、五弟妹,你们说是不是?” 三房祈浚提起茶杯,装作不闻,低头不语。 五房祈城几年前意外身故,五房娘子孔氏坐于末位,捏起手帕抹了抹鼻尖。良久后,才小声说道:“大嫂这么做……是有些不合规矩。” 沈氏早知此举会引来非议,仍气定神闲地说道: “我也不瞒着大家了,如今主君负伤,小儿也身染重疾,此时匆匆娶妻,实不得已而为之。我为吾儿纳柒氏,是过了六礼,下了婚书的,并无一处违反我文唐律令。如今小儿实在无法出席,也不能白白误了这大好日子不是。” 祈桓与祈炜换了个眼神,祈炜站起身说道:“可这柒家嫁女,行的却是冥婚之仪,柒家长辈怎肯同意?人姑娘怎肯同意?” 凤氏起身来到沈氏身边,拍了拍沈氏的肩膀:“是啊,大嫂嫂,这样子,怕是委屈了柒姑娘。我看,此举确实不合时宜,不如等楚郎身体彻底好了,再行婚礼也不迟。” “事已至此……”沈氏转头问柒奺,“鸳娘,你说,你可觉得委屈?” 满座的人都看向站在堂中的柒奺,她却不知沈氏是在叫自己,倒像个看热闹的外人。沈氏见她毫无反应,又唤了声“鸳娘”,柒奺才回过神来。 “您叫我?” “不叫你叫谁?”沈氏忍着气,又问了一遍,“你可觉得委屈?” “委屈?”柒奺顿了顿,忍不住瞥向一旁的大公鸡,“我、我不委屈,只是……” “只是什么?”凤氏忙问。 柒奺为难地说:“只是今晚……我也要和这大公鸡圆房不成?” “噗……”正喝着茶的老三祈浚,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喷得站在后面的婆子一跳而起。满堂屋的人都大笑起来,女人不敢笑得太大声,便死死捏着帕子捂住嘴,一时间满屋子花枝乱颤。 趁众人正笑着,沈氏赶紧使了个眼色,喜婆子便拉着柒奺开始行礼。祈桓还没反应过来,却见柒奺已经被喜婆子按着,与小厮手中的大公鸡一道,火速行完了三拜之礼。 “如今礼已成,你便是我祈家的新妇了。快快,让婆子搀扶你去新房内候着吧。” 柒奺只得胡乱向沈氏答了礼,随喜婆子离开了。 礼虽成,祈桓仍旧据理力争:“大嫂嫂,这么做怕是 不妥吧?老夫人尚且在山庄养病,此等大事,还是将老夫人接回来,大家商议之后再行定夺吧!” “老夫人处,我早已差人通知过了,她老人家并无异议。”沈氏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尘土,“老二,与其想着去打扰老夫人清养,不如快快去席上,同大家喝酒热闹热闹吧。” 见木已成舟,祈桓只感觉嘴里被人塞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喜酒未喝几口,他便匆匆找了个借口离去了。 打过二更天,柒奺百无聊奈地坐在床边甩腿。 却扇早就扔一边儿去了,她已是饥肠辘辘,肚子瘪进了后背里。她求外面的人给她点东西垫吧垫吧,可外面两人倒像两尊佛,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柒奺只得气鼓鼓地坐回床边。听着喜宴的声音渐渐小了,外面守门的婆子也没有进来的意思,她变戏法似地从腰后掏出一袋炒豆子,捏了一把扔进嘴里,嚓嚓嚓地嚼起来。 不得不承认,这时候,她倒想念起那只大公鸡来——拔了毛,刨个坑,扔点柴,埋起来,来个叫花鸡,先来一条腿,再来一条腿,不比那吃席来得痛快? “不行不行,柒奺,那可是你夫君,你怎么能把夫君闷烧了呢?” 柒奺捂着嘴哈哈大笑,顺势倒在床上,悠闲地跷起二郎腿。想着烧鸡味,嚼着炒豆子,柒奺是越嚼越又滋味,刚扔了一颗豆子进嘴里,门却被哗地推开了。柒奺吓得一坐而起,手上的袋子顺势甩了出去。 “哗啦啦——”一地的炒豆子天女散花似的滚开来,刚好滚在沈氏的脚边。 “这……” 沈氏的贴身侍女秦妈妈哪见过这场面,望着一地的豆子和腮帮子鼓鼓的柒奺,一时手足无措竟不道该说些什么。 沈氏见状也是头疼,可转念一想,这姑娘也是个苦命人,便将怒气生生压了下去。 “婆母……”柒奺刚要说话,嘴里又蹦出两颗豆子来,她连忙用手兜住。 沈氏看得直摇头叹气,命人搬了张凳子坐在桌旁:“我儿今晚,怕是无法与你圆房了。你且先住着吧,我派个丫鬟给你,没有传唤不得擅自出门。等过了明天,再给你另谋住处吧。” 趁沈氏说话的空档,柒奺忙将嘴里的豆子硬嚼生吞了。 喀喀嚓嚓伴着沈氏的说话声,惹得沈氏后牙槽都咬紧了。 “另谋住处?”柒奺总算咽下最后一口,便迫不及待地问,“婆母,这是什么意思?” “问这么多做什么。”沈氏从手腕上取下一串紫檀念珠,捏在手里盘拨起来,“你既嫁入我祈家,便要守规知礼,不该问的事情不要多问,不该说的事情不可多说。” “儿媳知道了。”可没一会儿,柒奺又忍不住说道,“可……即便郎君病重,我也应当床前榻后伺候郎君才是,实在不行……也得让我见郎君一面啊!” 柒奺觉得甚是奇怪,是骡子还是马样,她既进了门,也犯不着再这么神神秘秘的了,哪怕长个鸡模狗样,她还能把夫君反休了不成? 见婆母不言语,柒奺朝天翻了个白眼,心里闷燥得慌。 真是死也不叫人死个明白。 沈氏也不想多言,她缓缓站起身来,在秦妈妈的搀扶下走出房门。临到门口,沈氏停下脚步,转头意味深长地对柒奺说: “明日之后换了住处,你自然就能见到你夫君了。” 2. 郎君在哪? 新婚第二日,按例柒奺应去拜见公婆,可等来等去却不见传唤。 柒奺只觉得这祁家怪异得很,可门口两个忠心婆子像闷葫芦没长嘴似的,任柒奺怎么软磨硬泡也问不出个名堂来。好在,沈氏送了个不满十四岁的小丫鬟瓶儿给她,柒奺便立马向瓶儿打听,这祈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瓶儿身形瘦小,脸色有些蜡黄,府里的丫鬟衣服在她身上也不太合称。 她一听柒奺发问,便整个匍匐在地上,怯生生地说道:“娘子,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奴婢还是娘子你进门的头两天,才被买进府里的……” 柒奺有些泄气,思来想去,也不知这祈家大娘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她只是听说祁家小郎君病重,求不得体面人家的闺女,娶她入门,不过是为半条命的小郎君延续香火,可不给见郎君,又延哪门子香火? 恍神过来,柒奺才发现,瓶儿仍伏跪在地上,忙起身将她扶起:“你别这样,瓶儿,快快起来,以后可不许再跪了。” “这怎么行,瓶儿贱奴之身,若不循规蹈矩,定是要被打死的。” “你快先起来再说。”柒奺硬将瓶儿从地上拉起来,又将她按在凳子上,“这祈家不过商贾之家,比贱民又能强得了多少,我看他们也不敢随意草菅人命。况且这祈家老爷被称为‘平凉第一儒商’,素有宽厚仁善的美名,不会动不动打死人的。” 瓶儿听了,却不以为然:“可奴婢听说……平凉城是文唐第一商城,这城中几位大商贾,可是连官府都要忌惮几分。连官府都不敢拿他们怎么样,我们为奴为婢,命都捏在他们手里,又怎敢坏了规矩呢。” 柒奺一想也是。 所谓“士农工商”,倘若在别处,她作为药农之女,嫁给商贾人家也算是下嫁。可这里却不同,祈家虽比不上那姜陶代李四大家族,却也勉勉强强排得上第五。听闻祈家仅有一独子,名唤祈楚,若需择偶,便是那小官之女也是能配得的,如何能轮得到她? 柒奺回过神来,还是对瓶儿说道: “无论如何,只你我二人时,便不必拘礼。瓶儿,其实我的出身,也不比你好上多少。我父母本是平凉的药农,无奈前几年天灾租重,家中无钱无粮,他们做了半辈子药农,却买不起治病的草药……最后,只剩我一人,与爷爷相依为命。怎料后来,爷爷亦病重……若不是得婆母青眼,也许我也不得不卖身为奴,甚至被卖入青楼楚馆,与你同病相怜了。” 瓶儿听柒奺说起自己的身世,也不觉辛酸,眼眶顷刻便红了。 她倒是个心地纯良的姑娘,抹抹泪花,握起柒奺的手说:“如今娘子嫁入祈家,便是要享福了,比瓶儿要好上不少呢,娘子莫要伤心了。” 柒奺勉强笑了笑,说道:“瓶儿,大娘子既将你给了我,便是你我二人有缘。放心,我会好好待你,定不叫你再挨饿受冻。” “谢谢娘子……” 瓶儿正激动地要给柒奺跪下磕头,房门终于被推开了。 门口的婆子面无表情地说:“请小娘子去前厅拜见长辈。” “知道了。” 柒奺连忙起身整理衣裙,正要抬腿出门去,又被婆子伸手拦住:“奴婢有几句话,还请小娘子记清楚了。待会儿面见长辈,长辈们若是问起娘子或是郎君的情况,娘子只管说郎君病重无法下床,娘子日夜服侍,便要怠慢长辈了。说完,立马请辞回来,不可多留。” 柒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婆子:“那郎君呢?” “小郎君自是无法见客。”婆子回答,“娘子还请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其余莫要多言。” 柒奺一噎,像是吞了口há蟆,只能闷在肚子里吱哇乱叫。 果然,面见长辈时,柒奺只说了一句婆子教的话,便匆匆被人领了下去。她听那二叔四叔执意想要见公爹和郎君,却都被沈氏一一驳了回来,柒奺离开没多久,沈氏也称身困体乏,起身离开了。 柒奺如今是揣了一肚子疑问。 当初沈氏明明白白说过,聘柒奺,是为了在祁家公子撒手人寰之前留下一男半女,女儿将来也可招赘,以便能继承家业。以此为交换的是,柒奺也可有一处栖身,不必因走投无路卖身为奴,或沦落秦楼楚馆。百年之后,亦可入祈家祖坟,有个归处,不必成那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可如今,柒奺是连郎君的人花花都没见着,何谈一男半女呢?没有这一男半女,她将来又何以在祈家立足呢? 瓶儿伺候她吃过晚饭时,天已经黑尽。 柒奺终于等来了沈氏,这次来的是沈氏,她身边,还跟着秦妈妈和两三个婆子。进了门后,沈氏二话不说,便指使婆子们将柒奺屋内的东西收拾起来。 柒奺见这阵势,忽而有些兴奋:“婆母是要带我去见郎君了吗?” 沈氏有些嫌弃地看向柒奺:“瞧你这样子,真是没点半分女子的矜持!” 柒奺立马噤声,乖乖站在一旁。她已经想好了,无论这祈家公子长得多么“惊天地泣鬼神”,她也得好好服侍、尽心照顾,争取能在他断气之前怀上孩子。 柒奺母亲去世得早,虽从未教导柒奺男女之事,她却也知道,这事儿是一个人是办不成的。 不然,男女何故要婚配? 不过柒奺还是想得简单,以为她只要见到了祈家公子,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就能有孕。而只要她能怀孕,小心保得孩子出生,便能在这陌生的祈家站稳脚跟了。 正浮想联翩时,婆子们已经收拾好了柒奺的东西。

“走吧。”沈氏吩咐秦妈妈,“给小娘子拿顶帷帽戴上,遮严实些。” 柒奺和瓶儿,随着众人来到偏门外,外面早已停着辆骡车,两名小厮在车旁候着。不等柒奺多问,沈氏便示意秦妈妈将柒奺和瓶儿送上骡车,还没坐稳,骡车便行走起来…… 整个过程小心翼翼、鬼鬼祟祟的,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骡车四周都挂着黑帐,瞧不见外面的光景,外头自然也瞧不见轿里的光景。沈氏没有上车跟去,但派了心腹的秦妈妈与柒奺瓶儿同去。 坐在车里,柒奺不觉忐忑,忍不住又问秦妈妈:“郎君在何处?怎的还要坐车呢?” 秦妈妈却只是板着一张脸,生硬地回答:“小娘子到地儿就知道了。” 骡车一路颠簸,颠得柒奺和瓶儿的心都要散了,不知走了多久。好不容易,骡车渐渐慢下来,最终稳稳停下。柒奺迫不及待地撩起帘子一看,这里另有一处偏僻的宅子,似是很久无人居住,深更半夜,黑灯瞎火,阴风阵阵。 祈家公子不是病重吗?怎住在这么偏远破旧的宅子里? 看着这光景,柒奺心里已经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秦妈妈没有停歇,领着柒奺和瓶儿,跨进了宅子里。这宅子纵向极深,要走上不少时间,才能走到最里面的小院。路过石质屏风,抬眼一看,小院尽头竟依靠着山体,只是山不高,被两棵极其高大的槐树遮住了大半。 秦妈妈打起火折子,点了盏灯笼提在手中。 “小娘子,从今往后,你便住在这里。吃穿用度,我都会吩咐人送来,门外有小厮守着,娘子没事也不要随意出门,有什么需要告诉小厮便是。” “什么?”柒奺没回过神来。 秦妈妈说:“所谓‘嫁乞随乞、嫁叟随叟’,小娘子既已嫁于我家小郎君,便在此陪伴郎君。若有需要,大娘子会派人传唤小娘子过去,若无传唤,还请小娘子谨记为妇之礼,谨持守身,侍奉夫君,不可有违。大娘子的话我已转达了,小娘子还请收拾收拾住下吧。” “要……要住在这里?”瓶儿紧紧攥着柒奺的衣袖,已是抖得声音也听不清了。 秦妈妈没有回答,支使两名小厮将行李包裹放在廊下,转身便要离开。柒奺这才回过神来,问秦妈妈:“等等……那郎君,究竟在哪里?” 秦妈妈顿了顿,又回过身来。 她将手中的灯笼塞到柒奺手里,指了指两棵槐树下面:“娘子还请自己去看吧。” 柒奺举着灯笼,慢慢朝那槐树下走去,瓶儿抖抖索索地踩着小碎步,也寸步不离地跟着柒奺。 柒奺吞了口唾沫,靠近那槐树下面,鼓起勇气抬起灯笼一看—— 面前,是一座汉白玉砌的坟墓。 3. 儿大不中留 “桓郎,不早了,快喝口参汤润润,早些歇息吧。” 深夜,祈桓仍留在书房里,外面已打了三更。凤氏心疼郎君,亲手炖了参汤来探望,祈桓只瞥了一眼,示意她将参汤放下。 祈桓侧过身去,拿起一本药书在烛灯下看,却良久都不翻一页。 凤氏心疼,小声安慰道:“桓郎,事已至此,咱就再等等,静观其变吧。” 祈桓听了,顿觉胸中一股瘴气涌上脑门,“砰”的一声,将书卷砸在书案上。 “你也是,那沈氏竟然拿只公鸡出来糊弄我们,你也不晓得多说两句阻止!真是荒谬……我大哥素来体弱,生育能力也弱,就得这么一个独子,如今也重病缠身,这可是我夺回祈家产业的大好机会啊!谁能料到那沈氏,竟搞出这么一出……若这新妇有了身孕,将来生下一男半女,我这半生心血,可就要尽付东流了!” 凤氏却不以为然,劝说道:“桓郎,你多虑了吧……那祈楚如今可是重病,连床都下不得的,他这一时半会儿,也……也不可能让那新妇怀孕吧?” “那又如何?”祈桓拂袖道,“若我那大侄子没有娶亲,我便还有理由,要求宗族耆老将产业交给我,他父子俩如今皆是病重,指不定这事儿就成了!可沈氏这么一操办,大哥家有望后继有人,我还有什么理由去要呢!” 凤氏沉默了片刻,大嫂嫂这么一出,的确有了继续把持祈家产业的正当理由。 “可我总觉得哪里怪得很。”凤氏说,“我那大侄子,不是三年前来信说,去了北方秦起大将军的队伍当了个大头兵……怎的前段时间突然又回来了,还总说病重避而不见呢?” “难道我不知道有问题吗?”祈桓冷哼道,“可沈氏将口风关得紧,一丝风都透不出来,祈楚如今究竟是死是活,谁能知道,谁又能验证呢?” “总归……是有办法的吧?” 祈桓没有回答,重新拿起书,却烦躁地将书一掷:“罢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我自会安置!” 凤氏心中泛起委屈:“桓郎难道……又要去那狐媚子处安置吗?” 可如今祈桓心烦意乱,除了辛云娘的香云窝,怕是无处慰藉。 如今被凤氏说中,他心虚,却只能嘴上逞强:“你瞧你那样子,哪有半分当家主母的度量?做女人,岂能像你如此善妒!你快回去吧,别在这杵着了,我看着更闹心!” 凤氏双眼一红,转身呜咽着快步跑开了。跑出书房门外,却见自己儿子——祈家二房的嫡长子祈嵩,带着名小厮等候在廊下。 自打从大房的婚宴上回来,爹爹就将自己关在书房,对谁都没句好声气。凤氏作为大娘子,自然要前来安抚,可祈嵩知道爹爹的脾性,害怕他为难娘亲,便担忧地等在门外。 果不其然,凤氏还是哭着出来了。 “……嵩儿?你、你怎在这儿站着?”凤氏转头飞快拭去泪水,又忙拉起儿子的手说,“快别去打扰你爹爹了,他最近事多冗杂,别让他再替你操心了。” 祈嵩皱着眉头:“爹爹他又惹您哭了?” 凤氏鼻子一酸,强忍着泪笑了笑:“瞎说,我只是困了,眼睛酸涩……不说了,嵩儿,送母亲回房去吧。” “送到了?” 清晨,祈家大娘子沈氏正坐在镜前,在秦妈妈的服侍下,戴上钗环首饰。她端详着铜镜中的自己,不过区区一月不到,她却感觉自己老了好几岁。 秦妈妈一面给沈氏递钗环,一面小声说道:“送到了,小娘子已经在别院住下,奴婢是看着她安顿下来才走的。” “唉……可惜了这柒家姑娘,身世本就可怜,如今却要独守孤坟,还未尝过滋味,便要守一辈子寡……可如果我楚儿不遭此横祸,她这样的出身修养,也不可能进得了我祈家的门。” 沈氏不由地叹了口气。 想起自己怀胎十月、辛苦三日才生下的儿子祈楚,真真是玉一般的人儿。等儿子大了,识字练武,虽顽皮了些,却也是天资聪慧,少年才俊。 “我早就知道,我家楚郎,与那平凉城司户家的薛宛情投意合,原本,我也有意成了这个美事。只可惜如今这情况,若是司户家,绝不肯让女儿遭此大罪,唉……也算是有缘无分吧。” 所谓儿大不中留。 三年前,祈楚不过十六,浑身少年意气。他最后一次回家,便是告知父母自己参了军,要去秦起大将军的队伍,到北方抗击铁厥。三年以来,做母亲的整日担惊受怕,却还是收到了噩耗—— 祈楚战死沙场,送回来的,只有他带血的战甲,和父亲亲手送给他的玉珏。 祈家如今摇摇欲坠,沈氏才不得不强掩伤痛,将此事力压下来。给儿子筹划婚事前,沈氏特意去山庄拜见了老太太,痛诉郎君的不幸,儿子的早夭,以及其他几房的虎视眈眈,她走投无路,只求老太太能替她拿个主意。 老太太听说儿子中箭,原本着急想要回去,听到这些,又双腿一软,跌坐下去。 可到底是瞧过风浪的人,老太太很快镇定下来,不徐不慢,将解困的法子告诉沈氏,并让她自己拿主意——可以说,若没有老太太在背后支撑,沈氏绝难将此事办成。 一步一步,如履薄冰。 钗环妆好,秦妈妈扶沈氏起身,说道:“我瞧柒小娘子也不差,出身虽贫了些,可论品貌,也勉强配得上咱们小郎君。” 沈氏冷笑一声:“我也是瞧她生得还算端正,可惜是个粗俗的,没读过几天书,说话净是口无遮拦。我们祈家好歹被称为‘儒商’,虽是商贾出身,诗书却也不落旁人,若我楚儿托梦给我,怕是要怪罪我这为娘的了。” 见沈氏说着又要伤感,秦妈妈忙宽慰道:“大娘子,你就别难过了,当心自己的身子。” 正说着,一名丫鬟匆匆前来:“大娘子,主君已经醒了,要大娘子过去说话呢!” 床榻上,祈铄已经醒来,正在丫鬟的服侍下喝着汤药。沈氏一见郎君已然能坐起来说话,一时间激动得热泪盈眶,忙扑向床边夺下汤药亲自服侍。 祈铄喝了两口苦汤,便摇头摆手不愿再喝:“瑛娘,我听人说,你竟在我昏睡之时,替我儿娶亲了?究竟怎么回事,楚儿不是在战场上吗,怎么回来了?” “楚儿他……”沈氏顿了顿,才说道,“楚儿受伤了,又在北方受了寒气,所以……” “什么?楚儿受伤了?” 祈铄激动难抑,一股腥甜上涌,随即惊天动地大咳一通,吓得沈氏脸色苍白。祈铄还未咳完,便执意要下床:“快……我要见见楚儿……他究竟伤势如何!” 沈氏好不容易才将祈铄安抚下来,只说他身体也不好,原本就有心疾,如今又当心口中了一箭,断不可再过了病气。 沈氏哀伤又难以表露,只能勉强找 些理由劝说:“原本替楚儿娶妻,也是无奈之举,我也是想着,能为我祈家冲冲喜气……无论如何,如今楚儿有了正妻,这心也能定下来了,有娘子照顾,他兴许也能好得快些……” 祈铄沉默了片刻,终于又躺回床榻上。 沈氏刚要松口气,祈铄又说道:“你替楚儿求了哪家姑娘?罢了,我如今也好多了,今日晚些时间,就让新妇来拜见吧。无论哪家姑娘进了我祈家的门,我们都得好好对待人家——瑛娘,你虽当了婆母,也万不可苛待儿媳妇。” “可儿媳妇她……”沈氏为难了。 “怎的,我这副病躯,连新妇也见不得了?” “铄郎,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沈氏只得应承下来,对秦妈妈吩咐道,“今日晚饭后,让小娘子来拜见公爹。” 小厮将话带去别院的时候,柒奺正盘腿坐在那座气派的汉白玉坟墓前,一边烧纸钱,一边愤懑地骂着: “好啊,你们祈家还敢称自己是‘儒商’,我呸!我原本还想着,你长得像骡子像马还像鸡,我柒奺都认了,没想到你啊……你这,上圆下方,中间还竖个牌儿!我现在可是王八钻火坑——憋气还带火了我……我、我柒奺这辈子,算毁在你这石墩子手上了!” 瓶儿正在石阶下拾掇青菜,听柒奺这么说,也只能唉声叹气:“娘子,你都骂了两三个时辰不带重样儿的了……我这听着都累,快喝口水歇歇吧。” “两三个时辰?我看我得天天骂、时时骂,要是能把这死鬼骂得从坟里爬起来才好呢!” 柒奺往火盆里扔完最后的纸钱,起身走到廊下,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打眼望去,这宅子虽修得气派,却偏僻破旧,平日里不说人,连只鸟儿都懒得落脚。她和瓶儿两个姑娘住在这里,倒像是被放逐了,食宿全凭自理,又没有自由,鸟兽虫鱼样样都比她们活得潇洒自在。 “唉……本以为娘子你苦尽甘来,没想到……”瓶儿住了嘴,换了个话题,“不过娘子,你说,郎君他能听到吗?会不会大半夜的变成鬼,来找我们索命?” 瓶儿说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柒奺却冷笑道:“他若是敢来,我定让他回去时脸比牛头还肿、比马面还长,叫黑白无常也直呼见鬼了!” “娘子倒是个胆大的。”瓶儿笑笑,问柒奺,“可……这往后,娘子你该怎么办?” “我出阁前,还与滢儿约好了,回门时要带点心给她,也不知道爷爷的病情好转了些没……”柒奺出了口恶气,心情倒是松快了许多,“罢了,还能怎么办,这里有吃有住,也比外头强些,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倒是委屈你了,瓶儿。” “瓶儿不委屈。瓶儿能跟娘子在一块,一点儿也不觉得委屈。” 主仆俩执手,相视一笑。 柒奺倒是爽快了,房檐上伏着的两个人影,却忍不住同时打了个哆嗦。两人慢慢将身体放下去,翻身躺在瓦楞上,长长抒了口气。 “嘶——我咋听着这么渗人呢……”一袭黑衣的平南山,用大手搓了搓两条胳膊,“楚兄,你老娘不是给你娶了个娘子,这是娶了个阎王啊!” 平南山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咯咯咯”笑得好似公鸡打嗝。 祈楚呼地一坐而起,把好端端的发髻搓成了鸡窝: “我不过耽搁了几日,这就……真是荒谬!实在是荒天下之大谬!” 4. 独活 祈楚自然没有战死。 早在两个月前,秦起率领的北固军势如破竹,攻入了铁厥都城播罗城下。铁厥首领忽勒派使臣至军中递呈投降书,以北构山、从水为界,签订十年停战协议。 这场大战,持续了七年之久。 秦起大将军战功赫赫,不仅攻入铁厥都城,还降服了诸如赤勒、嘎斯、罗罗、突禄等小国。秦起也因此战功名留青史,被文唐辉帝策封“天策大将军”,军中士气大增。 祈楚和平南山这几个大头兵,没有跟着秦起的队伍北上征战,留在了从水以南驻扎。而那时,平凉商会在祈楚父亲祈铄的带领下,亲自将棉纱药材等物资送往前线。 当平南山将这消息告诉祈楚时,他完全不敢相信。 自己的父亲患有心疾,从小体弱,却亲自押送物资,到这刀剑无眼的战场上来了……当年父亲可是以性命要挟,绝不要他离家参军的啊! 他心系父亲的安危,便主动请求前去护送押运物资的队伍。 平凉以北极为荒凉,刚入秋便朔风阵阵,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肃杀。 等他们与商队汇合时,祈楚远远便看见那一溜长长的马队,驮着小山似的物资,艰难地行走在崎岖不平的草原上。他的双眼搜索着父亲,终于发现一个瘦弱的身影,为了推动马车前行,整个人都佝偻下去,像一截折弯的树干。 这个场景,自那以后,时常浮现在祈楚的脑海里。 “快看,有埋伏!” 不知谁吼了一声。 荒草的掩盖下,几支银晃晃的箭头反射出日光,直指这支蚂蚁般的商队。 这是铁厥首领二弟卡十的部下。就在忽勒同意投降议和的同时,卡十带了一支精兵南下,想要突袭北固军的大本营,造成后方溃败、两面夹击之势。当他们碰上这支载满重要物资的商队时,便起了掠夺之心。 结果自是北固军出其不意,打了卡十一个措手不及。可卡十狡猾,并不恋战,立即率领队伍向从水退去。 敌军撤退后,祈楚策马狂奔,至父亲身边翻身跃下。他突觉天旋地转——父亲中了流箭,那一箭正中胸口。 “父亲……您没事吧?”祈楚抽出腰间匕首,奋力将剑柄削去,“父亲,你怎的、怎的到这战场上来了?母亲她知道吗?” “楚儿?……是你吗?” 祈铄抚着胸口,想说话,却觉得气短,猛喘了好几口气,才发出虚弱的声音: “万……万幸没有射中要害……楚儿……你离家时说,商人不过逐利,于……于家国社稷无益……可我想告诉你,商……同样可以为社稷、为民生……父亲同你一样……从未、从未忘记过还报于民,还报于国家……” “父亲,您这是……” 祈楚紧紧捏着那柄断箭,望着虚弱至极的父亲,头脑一片混沌。 他忆起自己不顾反对、离家参军的那一天,对父亲说的那句狂言:“商人不过逐利,东观时变、善识低昂,又有何用?于百姓民生何益,于家国社稷何益?儿有家国侠义之志,不屑与尔等为伍也!” 祈楚悔恨无比,当初为何要说这番掏人心肺的话——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父亲。 援兵赶来,军医随行,祈铄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幸而,保住了性命。 此次平凉商会折损颇多,伤情稍稍稳定,统领后方的洪将军,便专派一队人马,护送商队回城治伤。军令如山,祈楚不能同去,他还要随洪将军的队伍前去追击卡十的精兵。好在他偷偷找到军医,打听到父亲已无性命之虞,只需回城好好休养。 他还未亲眼见到父亲回平凉,洪将军的队伍便整装待发了。 追了近十日,大军总算远远望见了卡十的军营,背靠山体,戒备森严。营中设有临时岗哨,弓弩手时刻待命,铁篱、绊马索三面环绕,内里篝火彻夜不绝。 洪将军也命大军退入山谷中扎营。 入夜,祈楚和平南山、王保、赵闲、何大托五人,围着篝火啃馒头喝野菜汤。 平南山咬了一口馒头,惊讶道:“嚯,这是新面做的馒头啊,可真香嘿!楚兄,你家如此家业,怎跑这军营里,当个吃糠咽菜的大头兵来了?” 祈楚无奈笑笑,说:“不怕兄弟们笑话,我打小便喜欢读那些大侠将军的话本,简直是爱不释手……便不愿从商,只愿习武,但求一展抱负。可没料到,参军三年之久,还只是个扔进人堆里,使劲扒拉也扒拉不出来的大头兵。” “大头兵,大头兵,哪里需要哪里钉。”平南山说,“我看呐,你就不是这块当兵的材料!” 几人都爽朗大笑,祈楚也跟着大笑起来。 只是在这笑的背后,祈楚的内心,第一次产生了迷茫之感。 晚饭后,星月渐明,柒奺和瓶儿又坐着骡车,从偏僻的小门进到祈府内。 秦妈妈给柒奺带来衣裙首饰,金钗披帛,显得甚是隆重。柒奺立着不动,刚要说话,便见沈氏从门外走来,手中还是拨着那串紫檀念珠。她瞧也没瞧柒奺,只是在桌旁坐下,示意丫鬟倒了杯茶。 “见到你郎君了吧。”沈氏面无表情地说道。 柒奺翻了个白眼儿:“见到了,上圆下方,中间还竖个牌儿。” 沈氏倒也不恼,拨着念珠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既入了我祈家的门,便是我儿的正牌娘子,祖坟里有你的地儿,族谱里也有你的名儿。我就实话与你说了吧,如今我不能宣布楚儿的死讯,便是要保住整个祈家。我早已有盘算,你只需听话,虽无大富大贵,但能保衣食无忧。” 见柒奺立着不动,也不说话,沈氏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楚儿的实情,能瞒多久便要瞒多久。让你进门只是第一步,我推说楚儿身体不佳,你一时半会儿怀不上,也不会引人怀疑。等过个一年半载,实在推脱不过去,我便称楚儿已病愈回军,你可假装怀孕,如此又可拖延十月。” “十月之后,又将如何呢?” “十月之后,我会抱回一男孩给你抚养,便说是你生的。再过个几年,宣告楚儿战死沙场,到时祈家已有继人,便可保住祈家整个家业……当然,只要你尽心抚养他长大,也就有人给你侍奉终老了。” 柒奺愣了一愣。 沈氏说:“凭你的出身,想入我祈家做正牌娘子,怕是下辈子也没有这柱高香。如今不正是两相全好?我能保住祈家家业,你和你的爷爷能余生衣食无忧——对了,我今儿才差人去看过柒老太公,他如今不缺药食,我又着人送了些布匹银两,如今看起来,已经康健多了呢。” 沈氏喝了口茶,瞥向一旁的柒奺。 想到唯一疼爱自己的爷爷,柒奺的心便软了下来。 退婚是万不可能的。若此事捅将出去,祈家产业保不保得住她不关心,她只知道,作为曾经嫁过已死之人、举行过冥婚的她,往后的日子将更加举步维艰。 哪怕她最终沦落风尘,尚得苟且偷生,可爷爷又该怎么办? 沈氏,算是把她死死拿捏住了。 柒奺有些难受。她不是难以接受现状,只是恨自己作为女子,身已如雨打浮萍,更不能为爷爷遮风挡雨。 “娘子……你还好么?” 瓶儿见柒奺呆立良久不发一言,担忧地捏了捏她的衣袖。 柒奺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微微欠身说道:“……儿媳明白了。” 沈氏也松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出门去:“好了,该说的话我也已经说完了,就请小娘子换好衣服,去拜见公爹吧。” 柒奺略一欠身,目送沈氏离开。而沈氏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我儿虽福薄早夭,可你 毕竟是他的娘子。若你虔心为他守灵,他泉下有知,能与你梦中相会也说不一定。” 沈氏说完,冷笑一声,快步离去。 听了沈氏的话,瓶儿脸色苍白,扯了扯柒奺的袖子。话还未说出口,秦妈妈便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快给娘子换上衣裳,梳洗打扮。” 祈家宅院内,秦妈妈在前面带路,柒奺乖顺地跟在身后,埋着头一言不发。 “娘子,娘子?……你还好吗?”瓶儿在身后小声询问。 柒奺没有回答,刚才沈氏所说的话,的确让她脑壳空白了一阵子。 可如今她也冷静下来了——爷爷常说,凡事不可过早下定论,就像种药,虽然时令雨水几十年来不会有太大变化,可天有不测风云,谁也保不准来年会是什么光景。 她还年轻,未来的日子也还长着,谁能说她这一生就该青灯孤枕,不会迎来转机呢? 想到这,她的脚步渐渐松快下来,瓶儿见状,也暗暗松了口气。 秦妈妈领着柒奺,一路来到祈铄的书房外。进去前,她再次提醒柒奺:“请小娘子记住,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必说。” 祈铄的身体虽虚弱,但仍然坚持沐浴更衣,穿戴整齐地坐在书房等着见新妇。 听秦妈妈通报,祈铄连忙正襟危坐,不一会儿,便看见一个面容娇俏却略显瘦弱的女子,跟在秦妈妈身后走了进来。 祈铄头一回做公爹,见着儿媳妇,心中自是有些欣喜,却碍于礼法,不能细细端详。 柒奺出身药农之家,也早就听说过这做草药生意的“平凉第一儒商”,今日得见,果真与其他商贾不同。眼前的祈铄,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毫无商贾之人的狡黠气,倒有些书生气,衣着也很简朴。 柒奺欠了欠身,说道:“儿媳拜见公爹。” 秦妈妈端来茶水,让柒奺跪下奉了敬茶。 喝完茶,过了礼,祈铄便赶紧让柒奺起身:“这亲事,是你婆母一手操办的,我还是今日才得知……若祈家有所照顾不周,还请小娘子莫要怪罪。对了,我这还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儿媳本名柒奺,可婆母在问名时,觉得这名字不吉利,又为儿媳改名柒(大弗fú)鸳,说‘(大弗fú)’为‘大’,有吉祥之意,‘鸳’为‘鸳鸯’,鸳鸯浴水,盼我与郎君情投意合。” “是这样啊……”祈铄捋了捋胡须,“那你可曾读过书,能识多少字?” “儿媳出身鄙陋,不曾读书。” 祈铄惋惜地点点头。 柒奺又说:“可是,字,我还是识得些的。” “哦?是谁教你的?” 柒奺回答:“我家近旁有个小药铺,经营药铺的是夫妇俩,他们育有一子一女,女儿与我年纪相仿,常常在一处玩耍。她的哥哥从小念书,闲暇时,也时不时教我们学字打发时间。” 祈铄来了兴趣,当即便要研墨铺纸,定要柒奺写两个字来看看。 柒奺也不客气,走过去捋起袖子大笔一挥,白纸上出现龙飞凤舞自成一派的两个大字: “独活”。 “这……”祈铄盯了半晌,才辨认出来,“这是一味药啊。” “正是。”柒奺搁下毛笔,看向祈铄,“儿媳父母早亡,与爷爷相依为命,常听爷爷念叨‘独活辛苦’。方才,公爹要我写字,便不觉写出这两个字来了。” 祈铄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又将那纸拾起来,勉强说道:“字是认得一些,可就是这书法……” 柒奺却说:“书法不是儿媳之志。” “你区区女流之辈,竟然有志?”祈铄呵呵笑起来,将那纸放回书案,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你有何志向,可否说给公爹我听听啊。” 柒奺后退两步,微一欠身道:“小女不才,愿做这平凉第一商。” 5. 竖女无畏 “你说什么?要做这平凉第一商?” 祈铄着实被柒奺的话惊得愣住了,良久后,他却突然抚掌大笑,笑得大咳一通。 “主君,当心身子啊!……” 秦妈妈想上前,祈铄却摆了摆手让她退下,自己端茶将气顺了下去。 他指着柒奺说道:“真是竖子无知,竖女无畏啊!……你可知道这‘平凉第一商’究竟意味着什么?竟、竟口出此等狂言!” 柒奺却说:“小女实不知,还请公爹指教。” “什么都不知,还敢说自己想当平凉第一商?” 祈铄回到书案后坐下,喟叹地说:“那你可知,这平凉城,是文唐第一商城,这平凉第一商,说是文唐第一商也未尝不可!我祈家世代积累,药园上万亩,光这平凉城内,都有不下三十间药铺……虽近年有所缩减,但整个文唐与我祈家有合作的药商,仍是不下百家。百年基业,根深蒂固,在平凉尚且勉强居于第五,还是因着这‘第一儒商’的谬名,受人抬举罢了!而那姜陶代李四家,我也只能望尘莫及,更不说姜家更有皇商之资,背后还有……就凭你,你如何能胜过姜家,成为这平凉第一商?” 柒奺却不卑不亢:“儿媳倒是听说——事在人为。” “那也不能妄想去摘天上的星星!”祈铄说完,长长呼出一口气,捂着胸口说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罢了,我伤病未愈,有点乏了,你就先回去吧。” 柒奺也没有多言,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娘子何故口出狂言?”秦妈妈方才捏了把汗,刚一出门便责骂柒奺,“主君旧疾又添新伤,今儿早晨才醒过来,若是被你一通胡吣惹得旧疾复发,大娘子省不得给你家法伺候!” 瓶儿回嘴道:“秦妈妈,你怎敢对小娘子如此说话?” 秦妈妈抬手便给了瓶儿一嘴巴:“什么小娘子?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山野丫头,还真敢在祈家充主子了?我告诉你们,若是再不知如何处事,等主君身体好全了,便把你这粗野丫头休了打发出去,将这贱婢也卖进窑子里!” 秦妈妈说着,又想给瓶儿一嘴巴,柒奺挺身挡在瓶儿面前。 “秦妈妈,适可而止吧!今日是我不对,你有事冲我来,何苦为难一个下人?” “哼,你?” “要不然,我立马回去给公爹赔罪可好?”柒奺抱起双臂,用食指点了点额头,“就说……就说我惊闻噩耗,人还恍惚着,不觉就说错了话……可如若公爹问起什么噩耗,我又该如何答对呢,秦妈妈?” “你……” 秦妈妈顿时吃了瘪,将一肚子恶气生生咽了下去:“罢了,我不与你一般计较!把这身衣服换了,赶紧回别院去吧。我可最后提醒你,没有召唤,不可随意出门!” “知道了秦妈妈。” 柒奺粲然而笑,待秦妈妈走远后,才暗暗冲她做了个鬼脸。 回到别院时,已是深夜,瓶儿的眼睛都哭肿了。小厮亲眼盯着柒奺扶着瓶儿进了院门,才将骡车赶到一旁的巷子里。 “别哭了,瓶儿,将来我定叫这秦妈妈跪下来给你赔罪,她若是不肯,你便也赏她一个大嘴巴子。” “真的吗……” 瓶儿惊诧地抬头看向柒奺,此时她不是想着柒奺是不是痴人说梦话,而是感觉一个主子竟对奴婢说这样的话,柒奺是真真没有拿她作下人。可她又立马觉得惭愧,柒奺如今处境艰难,而她却无法帮上忙,受点委屈打一巴掌,又算得了什么呢? 瓶儿连忙擦掉眼泪,勉强笑着拿过柒奺手中的灯笼: “娘子,让我来吧,别累着你。” 别院偏僻,又靠近山林,一到夜里便阴风阵阵,四处鬼声不绝。加上院落正中央又立着座坟墓,魂幡飘荡、纸钱乱飞,别提有多渗人了。对比祈家大宅灯火通明,又身处闹市,柒奺她们,倒像是被放逐了一般。 夜夜对孤坟,无处话凄凉。 到了这里,柒奺与瓶儿也没了主仆之分,两人合力烧水洗漱,又在一张床上躺下睡觉。 柒奺翻身就要睡去,瓶儿却睡不着,一想房门外不远处就是坟堆,瓶儿仿佛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一只白惨惨的恶鬼,正在门外吃吃笑着望着他们。 柒奺那边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瓶儿紧紧捏着被子,只得在惊恐中睁开眼睛。 “……啊!——” 惊叫声突然响彻夜空。 门外,真站着一只白衣飘飘的男鬼。 他长发散乱,白衣随风飘荡,一笑,嘴里便流出漆黑的血液…… 第二天,祈楚一整天都没说两句话。 平南山追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祈楚刚一开口,便露出一嘴黑牙。 平南山一愣,硬掰开祈楚的嘴,发现那舌头也全是黑的。 “噗……”平南山实在忍不住,喷了祈楚一脸唾沫,又不好意思地用袖子乱擦一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楚兄,你、你这是怎么了啊……哈哈哈……” 昨日,祈楚听了柒奺要让他“黑白无常见了都直呼见鬼”的豪言壮语,便激起了胜负欲,想要扮鬼吓一吓她。为了吐血吐得逼真,祈楚硬含了一口浓墨汁在嘴里,结果舌头牙齿全染黑了,刷也刷不掉。 正是杀敌一百自损三千。 平南山调侃道:“你处心积虑扮鬼吓那小娘子,莫不是想吓走她,好娶你的宛儿姑娘?” “瞎说什么。”祈楚张着黑嘴说道,“我不过听这小女子口出狂言,想给她点教训罢了。南山兄可别胡说,我只是还未考虑过嫁娶之事罢了。” 祈楚一说话,平南山就忍不住笑,眼睛就是无法从他那张黑嘴上挪开。 平南山用力憋住笑意,说道:“那你怎的天天宛儿宛儿的说个不停。” 祈楚说:“我与宛儿是青梅竹马,小时候过元宵节,在卖话本儿的摊贩上相识,我便常常偷偷去找她借话本儿。虽然……她爱看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儿,我却爱看家仇国恨、江湖侠义,可谁叫她父亲薛司户与我兴趣相投,家里藏了许多买都买不到的好话本儿呢。” 平南山调侃道:“依我看呐,你不是想娶宛儿姑娘,你是想娶她老爹。” “胡说八道!” 祈楚给了平南山一拳,平南山往后一闪,便躲过了。 祈楚拍拍手,有些喟叹地说道:“我是商人之子,还没想过能娶士家的千金呢。” “这又如何?”平南山说,“我可听说在这平凉城内,商人的地位可不比做官的人低多少,你与这宛儿姑娘若是情投意合,你家上门提亲,她又怎么会不肯呢?” “可……唉!我参军三年,如今家中竟为我娶了个娘子,叫我如何能提亲呢?” “这不是场误会嘛!等我 们该做的事做成了,将婚事解除,不就可以去薛家提亲了吗?” 祈楚的脚步顿住了—— 是啊,这场婚事他完全不知情,也并未出席,怎能作数呢?可宛儿,如今还会在等着他吗?假如她已经知道自己娶亲的消息,会不会心灰意冷,对他彻底失望了呢? 祈楚越想越待不住,拔腿就要跑。 “不行……我得去找宛儿说说清楚!” 平南山忙拉住他:“哎呀楚兄,你现在可不能去,不是说好要去郊外,和王保赵闲他们碰面的吗?王保传信来说,你要查的事情都有结果了,咱们还是赶紧去吧。还有……你先漱漱口再去,别把人姑娘笑晕了。” 平南山说着,又忍不住要笑。 “真是……知道啦!” 祈楚死死抿住嘴,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果不其然,王保、赵闲、何大托几人,刚见祈楚说一个字,便各个惊愕地向后退去。等平南山解释了原因,又笑得躺在地上打起滚来。 祈楚也没办法,只能站在原地等他们笑完。 好不容易收住了,赵闲从地上爬起来,咳嗽两声说道: “说正事……我和王保去了你写给我的那些药铺,包括一些中间药商,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听他们说,从两年前起,前去与他们做生意的就换了一个人,那人称自己叫祈桓,祈家的生意往来,已经全权交由他打理了。楚兄,这祈桓是?” “是我二叔。” 祈楚感叹道:“没想到,二叔竟趁我父亲病重,将售卖渠道一一收拢到了他手中。他做这件事,应该已经布局很久了,难怪家中渐不景气,近些年来的营收,更是一年不如一年。” 何大托则从地上的大包裹里拿出一沓账本,塞进祈楚手里:“你让我去查你铺子里的账目,我们这些大老粗哪看得懂啊!干脆我每个铺子都偷了一些出来,你自个儿慢慢看吧!” “都是近期的账本吗?” “近期的不敢拿,怕他们发现,都是些大半年前的账本儿。要这些你看不出个啥,我再去给你拿些新的来。” 祈楚摆摆手说:“不用,近半年的,也能看出些端倪了。” 最后,王保从包裹里抽出一支箭,交到祈楚手中:“楚兄,你猜的没错,这支箭,果然是离此三百里地外一个小作坊打造的。这剑柄顶端有个刻印,颜色与箭身相同,的确很难察觉。” 平南山有些惊讶:“真不是铁厥的箭?” 祈楚沉吟地望着箭身:“也就是说,想杀害我父亲的,果真另有其人。那人定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一开始便打算趁战场混乱之际,假装流矢刺杀我父亲……” 那日,祈楚见父亲中了箭,想也不想便将那箭柄削去。可回望战场上满地乱箭,手上的这支,却和铁厥的箭有细微的不同之处。他当时并未作细想,只是将这箭柄和箭头留下,小心收起来,没想到这一查,果然事有蹊跷。 平南山问祈楚:“难道是你二叔做的?” 祈楚却说:“我认为不是。” 平南山不解:“为什么呢?你二叔不是嫉妒你父亲继承了家业,处心积虑想要侵吞你家的产业吗?” “正是因为如此。”祈楚说,“若二叔一开始便有了杀我父亲的心,又何必这样处心积虑,一点点蚕食我家的产业?想害我父亲性命的,一定还另有其人。” 6. 楚郎负我 卡十率精兵绕背偷袭,祈楚总感觉事有蹊跷。 大军追上卡十的精兵部队,想要速战速决,而卡十却总是避而不战,连连撤退。留在后方的队伍自是素质不佳,数量上虽有优势,却又拖慢了行军的速度,令洪将军头疼不已。 眼看着,卡十就要接近北构山唯一的河谷地带,那里是罗罗国的地盘,也是唯一能过北构山的关卡。洪将军自是不愿放卡十顺利回铁厥,便快马修书一封至罗罗,命他们协同歼灭卡十。 可罗罗却迟迟没有回复。 夜里扎营,祈楚叫来平南山、王保等人,将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卡十手中,必定有让罗罗放行的筹码。 可这筹码究竟是什么,祈楚不得而知,他只能猜测: “罗罗与我文唐自先帝在时便交往甚密,罗罗身处河谷,畜牧业发达,制造业和农业却需得依靠文唐。况且,作为夹在文唐与铁厥中间的小国,他自是清楚该依靠谁才能生存,因此,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倒戈铁厥。” 赵闲点点头说:“说得没错啊,铁厥此次南下扫荡,这罗罗国还是秦将军帮忙收复的呢。此时帮助卡十,他们又能得什么好处呢?” “洪将军定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祈楚说,“我听说,此前罗罗皇室被铁厥斩杀殆尽,只留有一个小王子多罗。能让罗罗此时倒戈,恐怕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卡十抓走了多罗做人质。” “什么?”平南山一弹而起,“那赶紧告诉洪将军去啊!” 祈楚硬拉他坐下:“告诉洪将军,你可有证据?谎报军情,你可想过会是什么后果?” 王保试探地问道:“楚兄,你难道想?” 祈楚狡黠一笑:“你们听过一句话没,叫作——富贵险中求。” 洪将军连连发出几封信,却仍是收不到回音,气得跳脚咒骂。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罗罗国内更是乱作一团。唯一的皇室血脉捏在卡十手里,如今放还是不放,对罗罗来说都是灭顶之灾。此前,他们已经派了几支队伍想暗中救出小王子,均未得手,若以实相告求洪将军帮助,又怕信件被卡十截获,害了小王子性命。 没想到这解铃的关键,最终落在了祈楚几人的头上。 几日后,洪将军终于放弃与罗罗联手的想法,日夜兼程发起总攻。卡十依旧不愿正面迎战,只用弓弩箭阵以及骑兵扫荡,迫使文唐的战士们以血肉之躯强行攻营。 战争总是惨烈的,祈楚几人也拼死搏杀。 可他们的目的不是杀敌,而是找准机会换上铁厥士兵的衣甲,混进军营找到被困的小王子。他们脱下的战甲衣物,沾染了血迹,留在了横尸遍野的战场中。 这便是后来送到沈氏手中的战甲与玉珏。 祈楚为了早点见到薛宛,一天漱口八百次。 总算三日后,嘴里的黑墨吐干净了,祈楚便迫不及待地潜入薛司户家。 月黑风高,后厨狗洞。三年沙场历练,祈楚的体格也健壮了不少,差点没钻得进去。还是平南山在外面使劲推屁股,他才勉强挤进这狗洞里。 平南山在狗洞外拍拍手掌灰: “我说楚兄啊,这墙也不高,你翻过去便是,干啥硬要钻这狗洞呢?” 祈楚在狗洞内一拍脑门儿:“啧……不早说!” 薛宛的父亲薛司户,只是平凉城的小小司户,宅院不比祈家气派,倒也曲径通幽古朴雅致。此时刚过二更,宅院最内处的闺房内,仍点着一盏油灯,薛宛峨眉颦蹙,漫不经心地翻阅手中的话本。 “两情相悦,期得白首一生。孤灯一盏,零落又等天明……” 她喃喃着。 薛宛戚戚地望向窗外,却再也等不来心爱的人儿,不觉哀怨骤起,捏着手帕咳嗽起来。不过几日,薛宛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病来如山倒,显得愈发清瘦了。 丫鬟墨香看不下去,抚着薛宛的背说道: “那祈家楚郎已经娶亲了,姑娘这又是何苦呢?这几日姑娘都未进几口饭食,若是再休息不好,姑娘的身体该怎么办……” 墨香说着,忍不住抹起泪来。 “楚郎负了我,我便要死了,做一缕魂魄缠着他,叫他永世忘不了我才好!……” 薛宛说到伤心处,也忍不住泪水奔涌,抚嘴痛哭起来。 祈楚娶亲的消息,是薛宛的父母亲口带给她的。他们原本便不愿女儿与祈家来往,自始至终都希望女儿,嫁给一个士家子弟。由是既不白费了女儿这副天生的好相貌,也不枉费了他们教以诗书、尽心培养,将来女婿若是能考取功名,得了一官半职,还能互相提携。 人们都说“女子高嫁”,谁不愿自己的女儿有个好前途呢? 可恨自己女儿小小年纪,便说出“非祈家楚郎不嫁”的羞言。 祈楚突然娶亲,倒是让薛司户夫妇俩大大松了口气。谁知薛宛听了,竟昏死过去。醒来后,仍流泪不止,茶饭不思。薛司户夫妇俩是劝也劝了,骂也骂了,怎料女儿痴情至此,竟日渐消瘦灯枯,还说出要为情寻死的话来。 薛宛与墨香抱头痛哭,此时祈楚已摸至薛宛闺房窗下,照之前约定的暗号敲了三次窗。 “叩,叩叩。” 薛宛呼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墨香: “这是……墨香,你可有听见什么响动?” 墨香抹抹眼泪,侧耳听去,刚要说“没听见什么”,便又听得窗棂响起来。 “楚郎!……” 薛宛破涕为笑,提起裙摆便要冲至窗边,墨香心急,忙拽住她: “姑娘,你可千万别去!那祈楚已经娶妻,又来作甚?既不来提亲,又半夜私会,这是把姑娘你当什么人了!姑娘可千万别理那负心汉!” “墨香,你休得胡言!楚郎今日来,定是有苦衷要告诉我呢!” 薛宛硬生生挣脱墨香,忙不迭将那窗推开。矮竹萧萧中,果然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楚郎,一袭素衣,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真真是少年才俊,儒雅不羁,意气风发,每每都令薛宛心潮涌动。 “宛儿……” 祈楚刚唤了个名字,薛宛的眼泪又奔涌出来,却哭道:“楚郎既已娶妻,又来寻我作甚!今日便当诀别,以后还请祈公子不要再来了!……” 说着,便伸手要将窗子合上。 “等等……”祈楚扶住两窗,对薛宛说,“宛儿,我今日前来,便是要将此事解释给你听,那娶妻之事其实……” “我不听我不要听!…… ” 薛宛捂住双耳,回身坐在桌旁,将那话本往地上一掷,又梨花带雨地哭起来。 祈楚无可奈何,只得翻身跃进房内,丫鬟墨香吓得语无伦次,直言要喊人将祈楚这乱闯姑娘闺房的采花贼抓起来送官。薛宛呵斥住墨香,又转头痛哭起来。 祈楚立在窗边,见薛宛哭得伤心,也不知如何安慰;墨香见姑娘反反复复,又要见,又不要见,又要听,又不要听,也是眉头拧成把锁。 就如此沉默了一会儿,薛宛才渐渐收了哭声,正坐起来,抹抹眼泪。 祈楚见她终于是不哭了,才迫不及待地说道: “宛儿,其实家中为我娶亲一事,我全然不知情。如今我有要务在身,这话,我只与你一个人讲,还请你一定要为我守口如瓶……” 祈楚说起自己和平南山等人,营救罗罗小王子的事。 那时,他们刚找到小王子,便被卡十的士兵逮了个正着。无奈,几人只能护送小王子退至山中,一路拼死搏杀,生生杀出了条血路。 逃至林中时,几人不仅身负重伤,还从高坡上滚了下去,浑身都摔得散了架。 眼见着卡十的士兵又从坡上狂奔下来,他们已无还手之力,只等赴死,却忽然从密林中嗖嗖射出十几支冷箭,将追来的卡十部下一一射杀。 见到林中走出的一小队人马,小王子多罗激动地喊道: “是罗罗的人来救我了!……” 在这支罗罗小队的帮助下,祈楚几人总算保住了性命。他们磕磕绊绊走了好几日,才从密林中披荆斩棘,绕至罗罗境内。罗罗国相见小王子安然无恙地回来,大喜过望,立即下令把守国门,并派出所有精兵支援洪将军。 这场追击战,以卡十部队被全歼告终。 可惜的是,忽勒得知消息,力请秦起大将军放回卡十,否则双方协约作废。最终,洪将军只得派人,将卡十锁进铁笼,押送回铁厥境内。 祈楚平南山几人,则留在罗罗养伤。 罗罗国深感大恩,悉心照料,小王子多罗也与祈楚几人交往甚密,仿若手足兄弟一般。 不久后,秦起班师回国,途经罗罗国境内驻扎。罗罗国国相亲自设宴款待,宴会上,说起祈楚几人冒死营救小王子,解除了卡十之困,秦起方知竟有此等奇事。 宴会刚结束,秦起便命人找来祈楚、平南山、王保、赵闲和何大托五人,到大营中问话。 平南山几人激动万分,祈楚所说的“富贵险中求”,如今算是应验了。 去见秦起大将军的路上,平南山兴奋地问祈楚想要什么封赏,祈楚却摇摇说: “还未曾想好。况且,我们私自行动触犯军令,此次面见秦起大将军,是否封赏还未可知。” 果然,秦起大将军见了他们五人,面上毫无欣喜之色。 他正襟危坐,目光如炬,身上的银甲伤痕累累,大手中捏着一卷兵书。秦起大将军威名赫赫,不怒自威,更有迫人的气势,令祈楚几人不觉低头,方才的激动喜悦瞬间荡然无存,心中惴惴不安如坐针毡。 几人吞唾沫熬了许久,秦起才从兵书上抬起双眼,瞥向帐内站着的五人: “交战之际竟敢擅自离军,说,究竟是谁的主意!” 7. 非你不嫁 雷鸣般的嗓音,震得几个大头兵纷纷扑在地上。 平南山转过头,一脸死灰地看向祈楚——说好的“富贵险中求”呢? 祈楚咬咬牙,忽而挺起身来,大声说道: “……报将军,是我的主意!将军若要责罚,便责罚我一人吧!” 秦起看向祈楚,冷哼一声,说道: “你是在教我做事?” “祈楚不敢!”祈楚复而单膝跪下,双手抱拳,“真是小人的主意,与平南山赵闲他们四人无关!小人知错了,小人猜测卡十捉了罗罗国小王子作人质,应当禀告洪将军,不应擅自行动……都是小人的错,请将军责罚!” 秦起盯了祈楚半晌,又重新将目光放回兵书上: “军情不得有误,若洪将军问起有何依据,你又将如何对答?” 祈楚说:“小人……小人确实没有依据,只是妄自揣测而已,因此也不敢报知洪将军,怕干扰将军的判断。将军恕罪,多番思量下,小人只能选择挺而走险……而平南山他们几人,只是听了小人的教唆,求将军放过他们,给他们将功赎罪的机会吧……” “楚兄你胡说什么呢!” 平南山想说话,被祈楚生生按了下去。 秦起听了,并不作答,只是突然又问道: “你叫祈楚?那组织平凉商会、运送物资来军中的祈铄,是你什么人。” “是……小人的父亲。” “哦?”秦起瞥向他,“我听说,你父亲身有顽疾,膝下仅你一个独子,原本望你继承家业。” “是……”祈楚顿觉有些心酸,“小人不孝,从小就不愿听父亲教导,学习经商之道,替父亲分忧。小人……心中羡慕像将军这样能为国家立根本、能为百姓图安乐的英雄,便私自离家参军,以期能一酬壮志。如今壮志未酬,却犯下大错,更觉愧对父亲的养育教导之恩……” 秦起听罢,突然放下兵书,仰头大笑: “哈哈哈……你如此有勇有谋,敢于以身犯险,在关键时刻救我军与罗罗于危难,又忠肝义胆,勇于承担,实为栋梁!如今,我便给你一个机会一酬壮志,想要什么封赏,你尽管提吧——对了,你们四人也是,都起来吧!” “将、将军?” 听秦起这么说,帐内跪着的五人,总算是松了口气,站起身抹了抹汗。 没想到威风凛凛、正颜厉色的秦起大将军,竟给他们来了一出虚张声势,差点将他们五人的魂儿都抽走了。 平南山欣喜不已,连忙怂恿祈楚:“楚兄,要什么赏赐,你快说啊。” 祈楚方要开口,秦起身后的屏风内,突然传来一个贵气无比的声音: “等一等。” 秦起站起身,朝屏风后供一拱手,道:“平凉王有何示下?” “什么……平、平凉王?” 祈楚几人更震惊了。 平凉王宿怀瑾,是文唐辉帝宿怀辰之弟。先皇仅得二子,太子宿怀辰即位,开启长乐元年,后世称“辉帝”;郡王宿怀瑾封军事重地凉州,执掌北固军。北固军是秦起大将军一手建立起来的,为文唐雄武之师,震慑九州四海,先皇如此安排,颇有令二子两相权衡之意。 祈楚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惊动了平凉王。 虽是隔着屏风,几人还是立马伏跪下身,参拜平凉王。 屏风内,平凉王却不叫他们平身,只是对秦起说道: “秦大将军,这几人虽解了卡十之困,然无视军令,擅自行动,若是赏赐,怕是无以整顿军纪,还望大将军三思。” 秦起却笑道:“诶,所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已答应他们赏赐,又怎可失言无信? 要不,就听他们说说,想要什么封赏,再请平凉王定夺吧,可好?” 平凉王没有立即应答,抬起手,端起白玉的茶盏啜了一小口。 “也罢。那你们就先说来听听——对了,那个叫祈楚的,就你先说吧。” 平南山几人心中暗想:平凉王都如此说了,哪敢还要什么赏赐?能保住这条贱命,便是烧了高香了!听祈楚被平凉王点了大名,各个都畏缩晃脑,拿眼神拼命示意祈楚。 祈楚心里却早已有定夺。 他目不斜视,向前迈出一大步,拱手大声说道: “祈楚斗胆,请将军许我卸甲回家,侍奉父母终老!” 薛宛的闺房内,祈楚喟叹地说道: “父亲受伤,母亲以为我战死沙场,为保祈家产业不被二叔夺去,才不得不替我娶妻……此事,我也是回到平凉城后才知道的,并不出自我本意。” “真的吗?”薛宛睁大双眼,忙激动地说道,“那、楚郎立马回家告知实情,解除了婚约,不就可以来我家提亲了吗?” “不可……”祈楚摇了摇头,“军中误以为我战死,对我来说,是个能暗中查明二叔所作所为的大好机会。我的死讯,二叔早晚会知情,若不查清二叔的手段,此时回去,往后便陷入了被动,再要彻查,可就难上加难了。” 薛宛有些黯然,起了醋意: “查你二叔,比娶我还重要吗?还是你见了你那位小娘子,便见异思迁,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祈楚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不可思议地大笑起来,“呵!她那人……粗俗鄙陋,举止狂放,简直……简直像个活阎王!宛儿你知书达理,与她更是云泥之别,我怎可能是为了她呢!” 薛宛却哼了一声:“这么说,楚郎已见过娘子了?” 祈楚捏了把汗:“我不过……不过是心系父亲身体,回家时碰巧见到罢了。” “当真?” “千、千真万确!” 薛宛抬起下巴,盯住祈楚半晌,盯得祈楚头皮发麻时,才忽而捂嘴倩笑起来。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祈楚实在弄不明白,便只好呵呵跟着傻笑。 “那待你查完了,便把这女子休了可好?对了……她若见你如此丰神俊朗,便不肯离开祈家,偏要霸占你该如何?那我可怎么办……难道要让我堂堂司户嫡女,去与你做妾吗……” 薛宛方才还笑着,此时又哭了,哭得祈楚是手足无措。 “与你做妾,若能得与楚郎双宿双飞、朝朝 暮暮,也是使得的。可……我实在难以忍受,要与别的女子共侍夫君,要别的女子,为你生儿育女……光是想着,便剜心剖肺般疼!楚郎……我知道女子不可善妒,可我如此作想,正是因为心悦于你啊……你明白我的心意吗?” 薛宛一脸梨花带雨地看向祈楚。 祈楚慌忙答着:“我、我明白……” 薛宛拿手帕拭了泪,缓缓起身,来到祈楚身旁,玉手轻轻牵起祈楚的双手。 薛宛的手,女子的手,温润如玉,柔软无骨,与那些军中糙汉自是截然不同。祈楚还从未碰过女子的手,眼前的薛宛,双手似膏,双眼含情,令他头脑发昏,心猿意马。 “宛儿,你……” 祈楚话音未落,薛宛竟扑进他怀里,将脸紧紧靠着祈楚的胸膛。 “楚郎,我爱你,我信你,你说什么我都深信不疑。需要做什么,你便放手去做吧,只要你别忘了你说过的话,我会等你上门提亲……” 薛宛一说话,脸颊便摩挲着祈楚的胸膛。祈楚的心怦怦乱跳,他生怕心脏跳出胸膛,直接蹦进薛宛的嘴里。 “宛儿,其实……” “不,别说。” 薛宛抬起青葱玉手,点在祈楚的嘴唇上: “什么也别说了,我已对父母许下誓言,此生非你不嫁……楚郎,只要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我便也忍得,也等得。只要……只要能与楚郎在一起,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到老,永不离心就好……楚郎,你能答应我吗?” 祈楚从未与女子如此接近,感受到薛宛玲珑柔软的身体,他早已找不着北了。 “我答应……我答应你,宛儿。” 祈楚想搂住这副柔软的躯体,却又不敢,双手尴尬地垂在半空。 薛宛却环住祈楚的腰,说道: “楚郎,我此生若能做你的娘子,便也生而无憾了。” 就在祈楚与薛宛闺房会面后不久,便到了柒奺回门的日子。 沈氏为了稳住柒奺,不让其他几房察觉出异样,还是正儿八经地操持了一番,备了骡车,又叫小厮挑了两担子回门礼,送柒奺出门。 骡车一路走出平凉城,来到平凉城外二十里地的村子——鸭子村。 村子约有二三十户人家,都是种药的农户,柒奺家的屋子就在边缘,离县城只有二里地。 一路上,这装饰考究的骡车、担着扎红绸箱子的小厮,便引来了男女老少艳羡的目光。村里人都知道柒家奺娘嫁了平凉的大商户,还做的是正牌娘子,简直是中堂插高香、祖坟冒青烟,便都凑过来瞧瞧热闹。 只有柒老太公知道孙女的苦处,赤着脚走出门外,将看热闹的人通通赶了回去: “你们这些黑眼珠子见不得白银子的,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这儿没有好戏给你们瞧!……” 听着这熟悉的骂声,柒奺忍不住噗嗤一笑。 一间破瓦房,两间破草房,歪歪斜斜,四面透风,杂草遍地。连挑担的小厮都皱起了眉头,却是柒奺最最窝心的地方。 还未到门外,柒奺便跳下骡车,提着裙摆朝爷爷奔去。 8. 少年英才 “爷爷,我回来看您了!” “我的小奺儿……你可算回来了!快、快让爷爷好好瞧瞧,瘦了没?在祈家住得可好?” 柒老太公哆哆嗦嗦地说着,拉起柒奺的手便不肯放下。见孙女一身绫罗,满头金钗,柒老太公心中喜悦,又为孙女感到痛惜——这身绫罗绸缎,可是要拿孙女一生的幸福去换的啊! 那日,祈家大娘子一身珠光宝气,前来求娶他的奺儿,柒老太公便看出对方不怀好意。 果然,那祈家大娘子自始至终不拿正眼瞧人,只说自己儿子重病缠身,着急想娶一位娘子替祈家留后。柒老太公勃然大怒,就差抄起扁担,将对方乱打出去。 自己的唯一的宝贝孙女,父母早逝,身世本就可怜,难道还要去嫁一个不知哪天两脚一蹬的病死鬼,将自己一生的幸福断送在那大宅子里头吗? 可恨自己年迈,亦不中用,说不了两句话,便咳喘头晕,差点背过气去。 最终,还是柒奺追上沈氏的骡车,亲口同意了这门亲事。 都怪我,都怪我啊……柒老太公每每想起,都是捶胸顿足,追悔莫及。 可当初找来柒家的媒婆,却苦口婆心地劝他:“柒老太公,您瞧瞧您的身子,瞧瞧这家中,可是乞儿见了都要掉泪。我也是可怜你们都是苦命人,尤其是柒奺那丫头,就算是冲喜,但能嫁入祁家这样的富贵人家,总比走投无路为奴为妓要好吧?听我一句劝,你就收好这聘礼钱,养好身子,不要辜负了孙女儿一片孝心。” “……孙女一切都好!瞧,我可有少块肉没?” 柒奺知道爷爷担忧,便故作轻松,转了几个圈给爷爷看。 “那个祈家公子……” “郎君无事,不日便会痊愈了。”柒奺笑着扶起爷爷的胳膊,“到时候啊,我带他一同来看您,您要看他不顺眼,就狠狠骂他,骂到您高兴为止,可好?” “他要待你不好,骂还不解气,我定蹶他一腚子。” 爷孙俩一面欢欢喜喜地说着话,一面跨进那间破瓦房内。房内的陈设依旧没变,房顶漏光,脚下泥地坑洼不平。先前柒奺和爷爷住在这里,倒也不觉得破烂,如今只剩爷爷一人,漏风漏雨,生活不便,柒奺不免心酸起来。 她握着爷爷的手说:“爷爷,您再忍耐一阵子,孙女一定会让您住上气派的大宅子,今后再也不用淋雨受冻了……这样,您的身子也定能好起来,活到一百二十岁!” 柒老太公听了,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活到一百二十岁,骂你爷爷我是老王八呢?” 柒奺噗嗤一声,捂嘴大笑起来。 刚坐下没多久,便听得一声清脆的喊声: “奺儿!” “滢儿?你怎么来了!” 柒奺快步迎上去,两个女孩执手相看,又高兴得紧紧相拥在一起。 滢儿姓关,便是离柒奺家不远处,关家药铺的女儿。关家药铺虽比不上县里、乃至平凉城内的大药铺,却也比柒奺家宽绰些。关家夫妇俩共养育一子一女,大儿子关薄言,二十有一,女儿关滢,刚过及笄。 柒奺打小便对经商感兴趣,因着关滢的关系,便常常到关家铺子里看掌柜记账打算盘。看久了,柒奺竟耳濡目染学会了算账的本事,又对进出盈亏有了自己的见解。 那句“成为平凉第一商”的话,便是发自柒奺的肺腑。 只是她也不明白,为何面对这只见过一面的所谓公爹,就将藏在心里深处的野心,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虽然事实正如祈铄所言,这个愿望对柒奺来说,无异于摘天上的星星。 见两个姑娘要说话,柒老太公拍拍手说: “你们两个姑娘且说话,我去厨房给你们炒点黄豆花生米,烤些红薯来解解馋。” 柒老太公走后,关滢和柒奺又说了好些贴心话。可说着说着,关滢的表情却犹疑起来,手藏在桌子下揉搓,似有话,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柒奺看出她的小动作,硬要抠她的手,关滢争不过,只好从实招来: “其实……哥哥前些天来信了,说他被吏部韩尚书收为门生,颇受器重,现已通过制试,不日便会有官职俸禄……哥哥在信中称,定下官职后,他便立马回来上门提亲,求我转告于你……唉,奺儿你前一天刚出阁,后一天信便送来了,你说信怎么就不早到一日,偏要你和我哥哥就这么错过了……” 关滢捏着那封家书,说着说着,忍不住抹起泪来。 说起关薄言,那是整个鸭子村、乃至整个平凉城都颇为闻名的少年英才。 关家夫妇远见,不让儿子关薄言继承这小小药铺,哪怕自己缺衣短食,仍供儿子读书求学,期望儿子能有个好前途。关薄言自知家中供他求学不易,又酷爱读书,自是极寒酷暑,手不释卷。他十五岁考取乡贡,诗词文章信手拈来,士人无不交口称赞。 及弱冠,温润儒雅,丰神俊朗,说媒的人踏破了关家药铺的门槛儿,其中不乏士家嫡女。 可关薄言却一一拒绝,直言自己早已心有所属,非柒家奺娘不娶,求父亲替自己上门求亲。 关氏夫妇一听,顿时气炸了肺管子,大骂儿子猪油蒙了心: “我看你……你是读书读进牛皮眼儿里了!士家嫡女你不娶,偏要娶那柒家的野丫头?你想过没有,你如今前途无量,人人都夸你是宰辅之才,娶个上不了台面的娘子,将来也不怕人笑掉了大牙!” 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儿子,却毫不退让:“若不答应我娶奺儿,儿子情愿终身不娶!” “混账!” 关父急火攻心,一巴掌掴在关薄言脸上,脆响惊天,吓得关滢躲在房内不敢出门。 挨了这惊天动地的一巴掌,关薄言的脸颊立马显出五个红指印。别看他生得白皙瘦弱,性子却犟如倔驴,他立马站稳身体,又“咚”的一声直直跪下: “求父亲母亲成全孩儿!” “真是、真是失心疯了……”关父长哭一声,瘫坐在床上。 关母怀胎十月生了这儿子,自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知他性直倔强,认准了一件事,便是撞破南墙也绝不回头。可也就是因着这性子,他才能忍受酷暑寒冬,冻疮虫咬,艰苦求学,无一日松懈,方有今日的成就。 关母知道此时不可硬碰硬,只得将儿子扶起来,妥协道: “言儿,你从小只顾读书,也没见过几个女子,怎能现在便说终身不娶的浑话?将来你加官进爵,长了见识,说不定有更好的姑娘可作良配。不如这样……你若好好念书,得了功名,有了官职,仍愿娶柒家女儿为妻,母亲便亲自替你求去。” 关薄言大喜过望:“母亲,此话当真?” “当真,母亲决不食言。” “好!孩儿……孩儿这就去念书!” 这天,关薄言读书彻夜达旦,第二天鸡鸣,便迫不及待去寻柒奺。 那时柒奺正在后院里喂鸡,嘴里“咯咯咯”学着鸡叫,母鸡公鸡小母鸡小公鸡都通通聚拢在她身边,也“咯咯咯”地扑棱讨食儿。黄绒绒的朝阳斜洒过来,给柒奺和鸡群都镶了一道金色的柔边。 那时的柒奺在关薄言眼里,就真真是鹤立鸡群,鸡群里的白翅仙鹤,鸡群里的神鸟凤凰。 他踌躇许久,红脸唤了一声“奺儿”。 “薄言哥哥!”柒奺甚是惊喜,扔下簸箕便飞奔上去。 望着柒奺娇俏的笑脸,关薄言的胸腔怦怦作响。想到不久的将来,便能娶了心爱的女子,能与她耳鬓厮磨,同床共枕,胸中便腾 起一股躁动之气。 可他好歹熟知诗书礼义,只要还未下聘,便仍是男女授受不亲。 他向后略退了半步,对柒奺说:“奺儿,往后……就别称呼我薄言哥哥,叫我言郎吧。” “薄言哥哥叫得好好的,怎的突然要我改称呼?” “其实……”关薄言鼓起勇气,说道,“奺儿,我已经告知父母,要娶你做我的娘子。只是……只是我不日便要上京求学……奺儿你放心,母亲已经答应我,待我谋得一官半职,便立马回来娶你!今后你嫁给了我,我定终生待你好,绝不叫你再受苦了!” “这……”柒奺突然红了双脸,羞涩地低下头去,“薄言哥哥,这是真的吗?” “叫我言郎。” “……言郎。” 柒奺嗫嚅地叫出口,脸却更红了。 关薄言心中一阵狂喜,差点便要拉起柒奺的手,又连忙收回来,两手不安地垂在身侧。 “奺儿,你这便是……便是同意了?” “嗯……”柒奺点点头说,“言郎不嫌弃奺儿,与奺儿说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奺儿又何故忸怩呢?你放心上京去吧,奺儿会在这里等你回来,到时候……奺儿定以身相许。” 听柒奺如是说,关薄言再也控制不住,快步上去紧紧拥住她。怀中的人儿,是他心心念念,从小便倾心的女子,他日思夜想,都盼望能有这一日,能拥她入怀。 若是能立马娶了她该多好,便可将那夜夜思念,化为夜夜缠绵…… 他感觉自己飘飘忽忽,快要失去神志,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柒奺。 不久后,关薄言踌躇满志,进京求学。关滢与柒奺素来亲密,在试探了柒奺的态度,得知她已经亲口答应自己的哥哥后,便也欢呼雀跃,更是将柒奺当做自家人看待了。 可也就在这一年冬天,关薄言离家上京刚过半载,柒老太公却突然病重。 家中本就靠柒老太公和亲戚的支撑勉强过活,如今柒老太公身染重疾,需要大量的银钱医治,家中从捉襟见肘,逐渐变得家徒四壁。柒奺豆蔻年华青春少女,出入却只有一件破烂衣裙,人也是愈发憔悴瘦弱。 她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可爷爷的病越来越重了。她害怕失去爷爷,只因爷爷是她最亲的亲人,是她生命唯一的依靠与支柱。看着爷爷如风中残烛,每日却只能靠野菜汤过活,更无汤药以医治,她却只能强颜欢笑,尽心照顾,将泪水通通倒流回心里。 眼见着柒家越来越难以过活,关滢心疼柒奺,哭求父母借钱给柒老太公治病。 可关氏夫妇却狠下了心,一毛不拔。 虽然,他们也是看着柒奺长大的,可什么也比不上儿子的大好前程。 正是“人走时运马走膘,兔子落运遭老雕”。 那日,柒奺走投无路之下,终于鼓起勇气,深夜去关家药铺求借银两。 刚要敲门,却听见内里传来说话声: “……你哥哥要娶柒家那丫头,我们是绝不会同意的,让他先得个一官半职,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你哥哥将来要娶的,是大官家的女儿,是对他有助益的娘子,柒家那丫头何德何能,能配得上我家言儿?” 关滢却哭着说:“可奺儿的爷爷病重,我家就不能帮衬一点儿吗?若她爷爷死了,奺儿又该怎么办……” “滢儿,别怪我们狠心。若柒老太公死了,柒奺要过活,必定要尽快寻个人家嫁了,我儿也就能断了这个念想。就算她找不到人家,只能做奴做婢,哪怕去做娼妓,只要我儿不娶她,她就算死了,那也是她的命!……” 柒奺忽然浑身一凉。 她转身幽魂般地走回那几间破屋。 抬起头,那夜的月色好冷,直冷进了她的心底。 9. 女先生 “奺儿……奺儿?” 关滢晃了晃她的肩膀。 柒奺回过神来,摆摆手笑道:“什么错过不错过,我才不想嫁给你哥哥呢!我那都是诓他哄他的,不过想让他专心读书,别误了大好前程罢了。” 关滢却望着她,对她说的话不置可否。 “行了。”柒奺说,“你只管回信告诉他,我已经寻得了如意郎君,夫妇恩爱,衣食无忧……当初对他说的那番话,都是戏言罢了,叫他好好做一位为民着想的父母官,娶一位德才兼备贤良淑德的娘子,我真心祝愿他前途似锦,夫唱妇随,此生幸福顺遂。” 关滢问她:“奺儿,你说的可都当真?” “当真当真,今日我回门,婆母差人送了这么多回门礼,你还不信?” “那……祈家公子怎的没来?” 柒奺说:“郎君近日身体不适,叫我替他多多赔罪,还特意买了各式果子糕点,说……说我答应过你的,叫你千万别跟他客气。” 柒奺说完,忙叫瓶儿将两盒子点心拿来摆上。 关滢顿时两眼放光:“哇……可真是我见都没见过的呢!” “快,赶紧尝尝。” 关滢迫不及待,将各色点心都拿起来尝了一遍,一面吃一面夸这是神仙点心,定是只有天上的神仙才能吃得上。关滢吃得开心,柒奺却微笑着坐在一旁,端起水杯啜了口苦茶。 关滢问她:“奺儿,你怎不吃呢?” 柒奺大手一挥:“这种点心,我在平凉城早就吃腻了,倒是想念爷爷做的炒豆子烤红薯。你尽管吃,吃不下的都拿回去,叫叔叔婶婶也尝尝。” “嗯!”关滢欢喜地点点头。 刚过晌午,柒奺在家中用过饭,小厮便在催促了。 回去的路上,瓶儿想起那两盒子糕点,却觉得不舍。 “娘子,为了买这两盒点心,可是将我们仨月的伙食钱都花光了,娘子却一口也没吃……娘子本就消瘦,如今就只能吃些烂菜叶破番薯,你的身子可怎么受得了呢。” 柒奺不好意思地说:“我本来想留些下来,可又怕太寒酸,被爷爷和滢儿瞧出了端倪。” 瓶儿点点头。 “委屈你了,瓶儿。”柒奺拍了拍身旁的包裹,笑道,“不用担心,我拿了好些炒豆子炒花生,咱俩饿了就吃一些,也能勉强撑过去了。” “瓶儿倒不委屈,就是……就是觉得有些饿了。” 瓶儿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 柒奺在那包裹中抓了一大把,塞进瓶儿手里: “正好,回去路远,着实有些无聊,咱俩嚼嚼豆子聊聊天,权当消磨时间了。” 主仆俩一路切切切、嚓嚓嚓,坐着四面帷幔的骡车,不知不觉便又回到了平凉城内。骡车将她们送到了祈家大宅外,沈氏还要听了柒奺的回报,让她卸了这身绫罗绸缎,才许她回别院去。 在这祈家大宅,柒奺这挂名的小娘子,便是小厮也呼得,丫鬟也喝得,实在无半分地位可言。瓶儿为此打抱不平,可柒奺偏不放在心里,也压根儿不拿自己作小娘子对待,总是笑脸相迎,叫那些狗仗人势的,刀子都插进棉花里。 挂黑账的骡车已在偏门候着了,柒奺和瓶儿换上粗麻衣,绕过后厨出门,上了骡车。 还未坐定,便听见秦妈妈的声音: “小娘子莫着急走,大娘子有话传于你。” 柒奺听了,只得又走下骡车,乖顺地站在秦妈妈面前听训话。 秦妈妈说:“大娘子说了,从明日起,请小娘子每日傍晚过来听讲学,不可延误。” 原来,沈氏替柒奺寻了个女先生,命柒奺每日傍晚回祈宅,跟着女先生学书认字。 女先生姓杨,是平凉大儒杨国璋之次女。文唐重学,连女子也可有入学的机会,只不过少有学堂,通常由父母将女先生请至家中,教导女儿诗书礼仪,以便将来相夫教子。像柒奺这样刚入门的新妇,请女先生上门教导,也是寻常事。 第二天傍晚,柒奺如约来到祈家,换下粗麻衣,被沈氏领着去见女先生。 杨先生约莫三十岁,一身黛色,云髻素钗,静坐在书案后。见沈氏领了柒奺来,抬眼略一扫,面上似有些不耐烦之色:“这便是柒小娘子?我看这‘第一儒商’,不过谬名罢了。” 沈氏忙恭敬地说道:“让先生见笑了……小娘子若学得先生皮毛,便是她的造化,还望先生不弃才好。” “嗯……”杨先生仍坐着,抬一抬手说,“沈大娘子先出去吧,不要叫人进来打扰。” 沈氏忙推了推柒奺,欠身走出门去,轻轻掩上房门。 沈氏走后,杨先生只顾看手中的书卷,并不理会柒奺。柒奺立在一旁,直到站得实在百无聊奈,才听得杨先生漫不经心地问她: “小娘子可曾读过书,会写几个字。” “书没读过,字……还是别污了先生的眼睛吧。” “哦,那就是会写了?” “先生便当我不会吧。” “会便是会,不会便是不会,何来当你不会之说。”杨先生指了指面前的书案,“去吧,把你的名字先写来看看。对了,还不知你叫什么?” “小女本名柒奺,婆母改作柒(大弗fú)鸳,说这名字才衬得上家中儒商的美名。” 杨先生冷笑一声:“哼……商贾之家,倒是会附庸风雅。罢了,去将你名字写来看看吧。” 柒奺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这两个字太复杂,小女实不会写。” 杨先生不情愿地铺纸研墨,将“柒(大弗fú)鸳”三字一笔一划地写下来:“都看好了?” 柒奺却说:“看了,可还是不会。” 杨先生心说“孺子不可教也”,却也没有心思耐心教导,只将那宣纸扔给柒奺:“拿去吧,就照着这个写,写好了再叫我。” 柒奺也不再争辩,恭恭敬敬地从杨先生手中接过宣纸,便走到书案后,一屁股坐了下来,也学着杨先生铺纸研墨。杨先生瞥了她一眼,便侧过身去,专心喝茶看书了。 没想到,书还没读到一行,茶还没送入口中,柒奺那边便搁了笔: “写完了,还请先生过目。” 见柒奺胸有成竹的模样,杨先生心中狐疑,端起茶盏慢慢走过去。她拿眼朝那宣纸上一瞟,顿时惊得丢了端庄,将那一盏热茶,全泼在了草席上。 只见白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柒大鸟”。 半夜,沈氏从女先生家回来,一下车便冲进祈铄的书房,坐下连 饮了三盏茶。 沈氏顺着胸口道: “我今天这张老脸是扯得比牛皮还要大,嘴皮子也要磨出火星子了!……你说说看,这杨先生今儿个头一回来,坐还不到一刻钟,便气冲冲地走了!我是又赔笑脸又送礼,这都快三更了,才把先生安抚下来!……” “哦?到底怎么了?”祈铄披着氅子,双眼仍盯着手中那笔字。 沈氏把怨气撒在郎君身上:“铄郎,我就说你吧,干啥偏要叫我找先生来教那丫头?那丫头简直蠢笨如猪!先生叫她写自己的名字,她写了个什么?——‘柒大鸟’!气得先生是指天指地,直骂她有辱斯文!” “什么?……柒大鸟?”祈铄听了,愣了半晌,突然捋着胡须大笑起来。 “谁知道她是个什么鸟!”沈氏啐道,“铄郎,你还笑!我给她改名‘(大弗fú)鸳’,是为着咱家‘儒商’的名声,免得别人听了笑话,怎知她是摊烂泥扶不上墙!” “我看,她是不愿领你的情喽……儒商儒商,不过谬名,何必执著。” 沈氏却不以为然。 祈铄不紧不慢地,将那最后一字写完,满意地搁下笔,笑道: “罢了,还是叫回柒奺吧。我近几日也打听过了,小娘子父母早亡,是个苦命孩子。正所谓名为父母期,这‘奺’字,便是他们期望女儿长长久久,是对女儿的祝福啊。” “那是他们不懂!” “诶,好了。”祈铄摆摆手说,“这事儿你就不要与我争辩了,就听我做主吧,以后便叫回奺娘。” 主君既这么说了,沈氏也不好再多嘴,只说道: “这事就算了!不过,杨先生我是好说歹说求回来了,若这丫头再把先生气走,铄郎你就自己去求吧,我可没这老脸卖!” 说完,沈氏起身,愤然走出门去。 祈铄见沈氏离去,才咳了出来,颤颤巍巍端过茶盏,努力将气顺了下去。 沈氏回房后,疲惫地坐在镜前,让秦妈妈服侍她撤下耳坠头饰。她又忍不住在镜中端详自己,仅仅一天时间,眼角又平添了两条皱纹。 “我真是后悔了。”沈氏对秦妈妈倒起苦水,“本来以为娶了个儿媳妇,能让我省省心,没想到这是娶了颗臭螺蛳、肉中刺,天天不叫我好过!那会儿卜筮合八字,先生还说她与我儿是天作之合,什么福家旺室……我呸!指不定是那说媒的贼婆子和先生合着伙,想多诓点喜钱呢!” 秦妈妈忙抚沈氏的背:“大娘子莫生气,你现在是分身无暇,等风头过去了,再好好管教管教便是。” 沈氏却咽不下这口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对了,大娘子。”秦妈妈说,“主君提了多次要去看小郎君,都被我们拦了下来,我怕是……怕是快要瞒不下去了。” “瞒,必须得瞒住了!”沈氏咬牙说,“实在不行,就说楚儿已经病愈回营——对了,让你找的人怎么样了?” 秦妈妈赶紧说:“办好了。同时找了三家,都是极偏僻地界的佃户,去的人也没亮身份,孩子抱来一定不会有人察觉。” “那就好……到时候孩子抱来,不能让柒奺那丫头带,到时候可别教出个混世大魔王出来!哎哟……这丫头可真是,我一想到她,脑袋就钻着疼……” 10. 是神明啊 杨先生虽然勉强答应了沈氏,却称身体不适,等好全了再来讲学。 柒奺倒是落得松快,听秦妈妈传话时提起,主君让柒奺改回本名,不必再叫“柒(大弗fú)鸳”,她心中慰藉,对公爹由衷感激。 柒奺是困不住的。 摸清状况后,她便偷了套小厮的装束,时常顺着大槐树爬出院去溜达。 她买了只烧鸡和好些果品,撕了条鸡腿,和两只馒头、几个果子,摆在祈楚坟前: “看在公爹的份上,姑且给你开开荤。你这死鬼若真泉下有知,便保佑你父亲早日康复吧,唉……你倒是早早撇了个干净,这祈家……还得靠公爹撑着啊。” 瓶儿馋得慌,心里觉得可惜,活着的人都没吃饱,还给死人吃。 柒奺看出了她的心思,拍拍她的手背说:“放心,就摆给他看看,给他闻闻味儿罢了。明儿我们再吃掉,就当着他的面吃,让他做个馋死鬼。” 瓶儿却哆嗦:“娘子,这几日夜里,我总看到一只鬼影飘来飘去,难道……真是郎君的魂儿找来了?” 柒奺说:“无妨,若真是祈家公子,他便是来找我的,我却不怕他。瓶儿,你若真害怕,咱们就把隔壁屋收拾出来,你我分开住几日——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人是鬼。” 柒奺和瓶儿一道,将旁边厢房收拾出来给瓶儿住。 入夜,瓶儿仍旧犹犹豫豫,柒奺倒麻利地给她收拾好铺笼罩被,直叫她快睡。瓶儿连续担惊受怕,梦中也紧紧攥着被子,柒奺便坐在床边陪她,直到将她安抚下来才轻轻走出门去。 今晚的月色好凉啊。 柒奺抬起头,望着槐树疏影中掩映的月色,脑海中,又不禁浮现出那个夜晚。 就在那夜之前,她还是个天真懵懂的少女,脑子里只有栏里的鸡、园里的菜,乡野小溪边赤脚奔跑;屋后两座土坟,爷爷与关滢,还有那个……谦谦儒雅、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关薄言。 柒奺一如那夜般,对月呼出一口凉气。目光忍不住向下挪动,扫过槐树粗壮的躯干。 而如今…… 突然,她愣住了,汉白玉的碑前,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如一截苍松,须发皆白,随风飘舞。像从天而降的神明,落入此处,与柒奺一同抬头望月。 是神明啊。 柒奺看得呆了,不禁感叹此处还真是个风水宝地,竟将天上的神仙也招了下来。 就在这时,神仙突然动了—— “哇……好大个鸡腿!” 柒奺瞬间呆得像块木头,却见他蹲下身去,从供盘里拿起烧鸡腿,三两下便啃得只剩根骨架子。他扔掉骨头,舔舔漆黑的爪子,又去拿供盘里的水果。 柒奺回过神来,羞愤难当,抄起一旁的扫帚便打过去: “哪里来的臭乞丐,敢抢姑奶奶的鸡腿儿!……” 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驶入了平凉的城门。 以平凉城主簿曹主簿为首,并令佐、尉丞与七位司户,在城门内迎接新上任的凉州司户曹参。朝廷前几日已将文书快马加鞭送至平凉城主簿手中,听说凉州司户曹参即将入城,又是韩尚书的得意门生,早已在此翘首以盼。 没错,这位新晋的凉州曹参,便是关薄言。 文唐分九州,一州之长谓之“刺史”,并州级长史、司马、曹参、市令、博士等。州下有城,为政治经济集聚之地,根据辖区大小、人口分布等,一州约有十至十五座城。一城之长为“主簿”,并令佐、尉丞、司佐、市令、博士等。其余所属地均为县级,只设县令、县尉与捕役若干。 薛宛的父亲薛司户也在其中,见马车上下来一位青年俊朗、风度翩翩的郎君,心中激动万分,当即便决定明日带夫人女儿登门造访。若是这位关曹参看得上自家女儿,薛家攀上关薄言这根高枝,便可算是平步青云了。 他不知道,这群官员中但凡有女儿的,都同他想到了一处去。 “关曹参,我与众位在此恭候多时了!” 曹主簿喜笑颜开,拱手快步迎了上去。 关薄言也回了一礼:“曹主簿,我在信中交代过不必张扬,此番……让曹主簿费心了。” “诶,哪的话!”曹主簿忙说道,“关曹参少年英才,老朽也早有耳闻,如今你走马上任,出任凉州司户曹参,这可是为咱们平凉城增光啊!” “主簿谬赞,缄之愧不敢当。” 关薄言加冠时,先生以“薄言”之意,为之取字“缄之”。 “当得起,当得起!”曹主簿说,“我已在城中酒楼设宴,替关曹参接风洗尘,还请关曹参一定要赏光。对了,曹参府我已找人替您修葺布置妥当,今日宴后,老朽便亲自领曹参去看看,若有不妥之处,还请曹参恕罪、恕罪啊!” 关薄言揖手道:“劳曹主簿费心。” 平凉城最气派的酒楼,凤仪楼,曹主簿便在最顶处的雅间设宴款待关薄言。 凤仪楼乃平凉城最大的酒楼,位于平凉城中心最繁华的西街。东家名唤袁霸天,平凉人称“霸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传说其杀伐果断,御下有术,所经营的酒肆青楼声名远播,除了接待达官贵人的凤仪楼,还有接待士家子弟的清崖居,以及接待平民百姓的胭脂、月影二阁。 暖阁内雕梁画栋,琴瑟琵琶,舞姬隔帘献舞,一片暖意香融。各位平凉官员,都纷纷向关薄言敬酒,席间问的最多的,便是关薄言是否有心仪的女子,纷纷都将自己的女儿夸成了天上的仙女。 可此事,却是关薄言心中最大的郁结。 家书发出后,关薄言在平京城翘首以盼,盼能得到父母已上柒家提亲的消息。他自始至终都坚信,柒奺一定会等他,甚至将身上为数不多的银两统统掷下,为柒奺买了一只玉镯。 这只玉镯,到现在都还藏在他衣内心口处,连着那封迟来的回信。 收到回信时,关薄言只感觉气血涌上脑门,连连后退,重重跌坐下去。 信中称,柒奺已然出阁,嫁与他人,称之前的话都是戏言,只想让他好好念书,一展抱负。信中还说,柒奺祝他官运亨通,夫唱妇随,幸福顺遂。 不可能……奺儿绝不可能骗我,这其中,定有隐情! 关薄言端着酒杯,却控制不住出了神。 “关曹参?……曹参大人?” 薛司户端着酒杯,手还举在半空,表情有些窘迫。 喊了几声,见关薄言总算回过神来,才忙说道:“刚刚我提议,过几日带内子小女登门拜访,不知曹参大人意下如何?小女薛宛,年方十七,从小饱读诗书……” “薛司户。”关薄言提声打断他,“我近日刚上任,公务繁多,还是过段时日再说吧。” “是、是……”薛司户不甘心地坐下来。 关薄言饮尽杯中酒,起身作揖:“众位大人请继续宴饮,我今日派人接了父母来平凉,须回家拜见双亲。等缄之处理好诸事,再请诸公共饮,怠慢之处,还请诸位大人多多见谅。” “哪里,哪里……” 请辞后,关薄言叫上小厮,备马匆匆回到了曹参府。 曹参府设在平凉城以西,四周幽静,毗邻平凉西市。这是朝廷御赐的宅子,属于上一任平凉州司户曹参,宅子不大,白墙青瓦,中有红柱 ,雅致中还透出些贵气。 关薄言走下马车,抬头望着这高门大宅,心中却感到一阵悲凉。 原本他还满心期待,要将这府邸里里外外挂上红绸,迎娶心爱的奺儿入门。可如今这高门贵府,白墙青瓦,却令他感觉冷冷清清,心中有一处空白到发疼。 关氏夫妇和关滢早已被接入府中,换上绫罗绸缎,坐在雕花屏风内,喜气洋洋地喝着丫鬟沏的新茶。 今儿晌午,一队神仙人马敲敲打打地来到鸭子村,称儿子关薄言做了凉州的司户曹参,要他们收拾细软,搬到平凉城内的大宅子去住。关氏夫妇在众人的惊叹声中,下巴翘上了天,脸蛋笑开了花,喜气洋洋地坐上了马车。 可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关氏夫妇笑得合不拢嘴。 只有关滢坐立不安。 她知道等哥哥回来,定要询问柒奺的事,她又不善说谎,一个谎话十个洞,他担心哥哥一定会大发雷霆。 可等到关薄言进了堂内,只冷脸跪谢了父母养育之恩,便称有公务要处理,转身进了书房。关氏夫妇也没多想,晓得自己儿子如今身居要职,不得叨扰,便推着女儿回房去。 然而,关滢回房没多久,关薄言便敲响了她的门。 “哥哥?你……” “滢儿,我知道你心性纯良,不会说谎。”关薄言在屋中坐下,从胸前口袋里拿出那封家书,“奺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相信她是骗我的,滢儿你告诉我,我离家这一年里,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 关滢见哥哥双眼通红、眉头紧锁,顿时胸中一阵心酸,眼泪登时便涌了出来。 “哥哥,其实我也不相信奺儿会骗你……可是、可是……她也实在是没法子了……” 关滢哭着,将柒奺爷爷病重、父母却拒不相助的事告诉了关薄言。 关薄言听着听着,拳头逐渐攥紧,将那家书捏得啪啪作响。之前他只觉得悲凉,甚至想过柒奺的话是不是真的只是诓他骗他。可如今,听闻自己的父母竟如此冷漠,为了让他断了念想,竟然作壁上观,甚至说出让柒奺为奴为婢,去做娼妓、哪怕去死的话…… 实在是骇人听闻。 可他也怪不了父母,一切一切,都怪他自己据理力争,却从未考虑过柒奺的处境。 奺儿无助的时候,我在哪里?我又为她做了什么! 关薄言心如刀割,将拳头用力砸向案几,案上的茶盏应声而落,砸了个粉碎。 “哥哥,你别这样……” 关滢吓得站起身,用力去掰关薄言的发白的拳头。关薄言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终于放开家书,信纸已被他捏得粉碎。 “滢儿,你告诉我……奺儿她嫁给了什么人?” 关滢松了口气,答道: “听说对方是平凉城的大商户,祈家的公子,叫什么……祈楚的。我也未曾见过,只听说……听说这位祈公子病重,祈家急于传宗接代,才娶了奺儿进门。那日回门时,祈家公子也未同奺儿一道回来,我也不知道……” “你说什么?” 关薄言难以置信。 “简直荒唐!奺儿嫁与这样的人,后半辈子岂不是毁了!不行……” 关薄言蹭地站起身,急匆匆便要走出门去。 关滢忙拖住关薄言的手,哭道:“哥哥,你做什么?你、你可不能去寻奺儿啊!若被奺儿的婆家人知道,她的日子可就更难过了……” 关薄言停下脚步。 他舒了口气,冷静下来,拍了拍关滢的手。 “你放心,滢儿,我自有打算,不会叫奺儿难做。” 11. 司户曹参拜见 第二天一早,关薄言换上官服,派小厮送了一张拜帖去祈家。 沈氏收到拜帖,顿时手足无措,不知这新上任的司户曹参,为何要到她这区区商户人家来拜访,还正儿八经地送上了拜帖。 沈氏左思右想,又着急问了下人近日家中是否出了什么事,庄上佃户们是否出了什么事,惊动了这位曹参大人,可下人们都摇头说没有。 无奈,她只得急忙去寻祈铄,将这拜帖交到他手中。 祈铄一见拜帖,也丝毫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沐浴更衣。待关薄言的马车到祈家门口时,祈铄和沈氏已经从头到尾捯饬一番,携丫鬟小厮齐齐站在大门外,焦急不安地恭迎曹参的大驾。 关薄言走下马车,第一件事,便是在这一张张脸孔上扫视一番,却没有见到柒奺。 祈铄连忙迎上去,拉着沈氏行了个跪拜大礼: “曹参大人……草民祈铄,携一家老小恭迎大人的光临!不、不知大人此番前来……” “无事,都起来吧。”关薄言扶起祈铄,“早就听说,平凉祈家被称为第一儒商,我近日刚上任曹参,对这平凉商贾之事不甚了解,便贸然登门请教,还请祈公不要多礼。” 听关薄言这么说,沈氏总算是松了口气,恭恭敬敬一步一鞠躬地将曹参迎进府内。 祈府前厅,关薄言喝了口茶,笑道: “听说令郎少年才俊,前不久才娶妻,还未来得及恭喜祈公。对了,今日怎不见令郎?” “犬子……” 祈铄刚要说话,沈氏忙接下话头:“我儿楚郎身体不适,难以下床,小娘子床前服侍,宵衣旰食,形容憔悴,也见不得贵人……还请曹参大人赎罪……” 宵衣旰食,形容憔悴。 关薄言听了这两个词语,顿时怒火中烧。 若他娶了奺儿进门,怎肯让她如此辛劳,以致形容憔悴? 既见不到柒奺,又得知她的处境,关薄言再也无心饮祈家这杯茶了。他拍拍衣襟,站起身来说道:“我忽然想起今日还有要务在身,便不多留了,改日再来拜访。” 关薄言做了一揖,径直走出门去,留下祈铄与沈氏面面相觑,内心惶惶不安,不知哪句话得罪了这位贵人。 马车上,关滢迫不及待地问关薄言: “见到奺儿了吗?她过得还好?……她可认出你来了?” 关薄言捏着拳头说道:“我没有见到奺儿,也没有见到祈家公子。祈家大娘子说,奺儿因为照顾郎君,宵衣旰食,形容憔悴……怕她在祈家的日子,也是十分艰难。” “难不成奺儿那日回门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吗……” 关滢一回想当日,又忍不住呜咽起来。 马车行路,关薄言也是心烦意乱,只得将车帘撩起来,吹吹风冷静冷静。 可就在此时,他竟在街边卖菜的小摊贩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忙叫小厮将马勒住,直起身探出头去。街边,一位穿着小厮的衣服,却身形娇俏的女子,正在与摊贩大剌剌地讨价还价。 关薄言惊喜万分却又难以置信—— 奺儿,她怎么会在这里? 柒奺当然是出来溜达的,当然,也顺便寻一寻那日的老乞丐。 那晚,这老乞丐不知从何处翻进这偏僻的别院,将柒奺预备和瓶儿第二天吃的鸡腿扫个精光。柒奺抄起扫帚便要打去,没想到这老乞丐身轻如燕,轻轻一蹬便飞上槐树,单臂吊在一根树枝上荡来荡去。 柒奺举起扫帚要打他,却够不着,这老乞丐看似须发皆白,却灵活得像只猴儿。 柒奺气急败坏,指着槐树大骂: “你这臭乞丐!……奶奶的腿儿,竟跑我院儿里来偷食儿,棒槌大的鸡腿,你两口就吃完了!真是臭乞丐,臭耗子,há蟆的大嘴肥猪的胃!……” 老乞丐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孔: “你这小猢狲,看起来年纪轻轻,骂起人来倒有几成功力。老乞丐我行走江湖,那死人的贡品可没少吃,我怎知道这墓旁边还住着人呐?与其喂了蛇虫鼠蚁,不如饱饱我这老乞丐的肚子,如今人尚且食不果腹,给死人吃鸡腿,实在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老乞丐说完,又用掏耳朵孔的指头掏了掏牙秽。 柒奺道:“不问自取是为偷,你管是活人死人的?” “啧……你说得也对啊。”老乞丐叹了口气,说道,“可怜我身无长物,幕天席地,饮露食腐,也无甚赔给小娘子。今日吃了小娘子一根鸡腿,真是脾胃舒爽,肠里流油,老乞丐我好久没有饱餐一顿了……这样吧,待我去山里打只狍子,卖了钱,再还给小娘子如何?” “就凭你?”柒奺上下打量他。 “总之,老乞丐我今日承小娘子的情,定当相报——老朽去也!” 老乞丐说完,纵身一跃,转眼竟不见了。 一串朗笑在夜空中渐渐远去。 柒奺呆呆地立在原地,情不自禁地扔下扫帚——这老乞丐,不像是普通人啊。 因此接下来几日,柒奺为了寻那老乞丐,便在街头巷尾游荡。她问了城中的乞丐,却没人见过老乞丐的样子,她也去了城外荒山,可山林里野兽众多,她不敢独自进山寻找——仿佛那夜偶遇,只是一场梦而已。 柒奺也怀疑过,那老乞丐是不是真的神仙,可神仙也要吃鸡腿吗? 那根被啃得精光的鸡骨头,可真真切切存在的。 柒奺见今日也遍寻无果,便买了几根萝卜,一边啃一边慢慢走回别院去。 不远处,关薄言也命小厮驾车,远远地跟在柒奺身后。关薄言取下官帽,撩起车帘,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那小小的身影。他紧张又兴奋,却不敢贸然上前,此时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需要解答。 柒奺越走越偏僻,车上的关滢也忍不住说: “奺儿到底要去哪里?这……这都快出城了啊。” 好在没到城墙,柒奺往左一转弯,没进一条窄巷。窄巷肮脏凌乱,只得一人容身,尽头倚靠着山体。关薄言命马车停在巷口,见柒奺将萝卜纷纷扔进墙内,又攀着石墙和树枝,轻盈地爬了进去。 关薄言没有跟着爬墙,而是让小厮沿大路绕行,一直走到这座宅子的大门外。 他倒要看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绕至宅院正门,这里 大门紧闭,无名无姓,看似偏僻破落,却有两名小厮守在门口。关薄言和关滢下了车,让自家的小厮去引开注意力,趁门口两名小厮离开,便拉着关滢冲进门去。 宅院极深,树影萧萧,苍苔遍地,每扇门窗都布满蛛网。关滢害怕,紧紧抓住哥哥的手臂,关薄言则快步朝内走去,此情此景,更加深了他的疑惑。 关薄言和关滢走了许久,才听见内里传来柒奺熟悉的声音: “瓶儿,这些萝卜好生便宜,我买了些,够我俩吃几天啦。” 瓶儿却抱着米缸子,撇着嘴说道:“娘子……米缸快见底了呢。” 柒奺一瞅:“还有些,要不咱掏两个瘦番薯出来,混着煮个番薯粥,也能凑活吃了。” 瓶儿只好点点头,回身进去做饭,柒奺却在那石阶上坐下来,啃着手里剩下的白萝卜。她心里还想着,这老乞丐还说打只狍子换钱来,指不定是诓我的,此时说不定早就逃之夭夭了。 想到那只大鸡腿,柒奺嘴里流涎,狠狠咬了一口萝卜。 “奺儿……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柒奺刚嚼了两下,忽然愣住了—— 我这是幻听了么?怎的……会有薄言哥哥的声音? 她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去,果然看见一身官服的关薄言,身后跟着关滢,正一脸震惊地看着柒奺和院内的一切。柒奺的手猛然一抖,那半块萝卜,便掉进了泥巴里。 “薄、薄言哥哥……滢儿?你们……” 她慌忙站起身。 关薄言红着眼眶,愤怒地疾步走上前去,他只瞥了柒奺一眼,便将目光缓缓挪向院落正中央、那座气派的汉白玉坟墓上。柒奺慌了神,想去制止他,关薄言却抢先一步冲至墓前,双手紧紧攥住那块崭新的墓碑: “祈家楚郎……已经死了?奺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瓶儿听见动静,攥着一把菜刀,惊恐地走了出来。柒奺大脑飞转,她不知关薄言怎么突然回来了,又怎会和关滢找到了别院来。 可看着关薄言的通红的双眼,她的心忽然软了。 她知道再也无法隐瞒,只得缓缓坐回石阶,将祈家骗她冥婚一事,坦白告诉了关氏兄妹。 关薄言难以置信地听完,震怒道: “荒谬!生者怎可嫁与死者,祈家枉顾礼法,这婚事……断不可作数!” 关滢也坐在柒奺身旁,紧紧攥起她的手说:“奺儿,哥哥现在是凉州曹参,他定能为你做主的……” “不可。”柒奺决然地抽开手,说道,“我既已嫁入祈家,便是祈家的人了。滢儿,薄言哥哥……求你们替我保守秘密,千万不要传出去……” “为什么?”关薄言大声说道,“奺儿,你在信中说,那日你对我说的话,都是……我不信!无论我父亲母亲做了什么,如今我已身居要职,娶妻之事,我说了便算!奺儿,我关薄言可以对天发誓,对你的心意,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我只想娶你做我的娘子,其他我别无所求!……” 柒奺沉默了片刻,隐隐叹了口气道: “嫁与你,又如何?不过是从一个院子,关进另一个院子,又有何分别呢。” 12. 岂可人无得运时 “……可我是活生生的人!”关薄言指着那座汉白玉坟墓,“难道你愿意一辈子守着这座孤坟,愿意守一辈子寡吗?奺儿,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定会好好待你,难道……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关滢也哭着说:“是啊奺儿,你放心,有我在呢……嫁给我哥哥,绝不会叫你受委屈的……” 瓶儿也想劝柒奺:“娘子……” 柒奺沉默了。 嫁给关薄言,也许在旁人来说,是个求也求不来的好姻缘,可她心中所志,却不在彼处。嫁入祈家,也许一开始是将她推向了深渊,可她突然想赌一把,哪怕会豁出一生的幸福。 关滢紧紧握着她的手,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关薄言站在她面前,也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也许,老天此时让关薄言出现在她面前,也是想给她一个脱离苦海的机会呢? 她心里很迷茫。 “……好吧。” 沉默了许久,柒奺终于妥协,轻叹了口气:“不过,请再等些时日吧。” “为什么呢?”关薄言又着急起来。 他恨不得现在、马上,就命周司礼去祈家,替奺儿解除婚约。 “就再等些时日,等公爹身体好转了,再行此事也不迟。”柒奺说,“虽然婆母待我刻薄了些,可我理解她,不过是为了整个祈家着想。况且,公爹并未苛待于我,他受伤未愈,若此时得到独子已逝的噩耗,恐怕会悲痛交加,要了他的性命。” 关薄言想起刚刚才见过的祈铄,的确气虚体弱,行止颤颤巍巍。 他虽然想尽快迎娶柒奺,可也无法因此罔顾一条性命。 他只能再耐心等待。 “那……我也想想办法,看是否能寻得神医,替祈家主君养好身体。”关薄言心疼地看向柒奺,“可如此,便要再委屈你一段时日了……” “我倒无妨。”柒奺明媚地笑起来,“我和瓶儿在此处,不知道多快活呢。” 关薄言心一动。 他喜欢柒奺,便是因着她乐观倔强、如野雏菊般的性子。 看着柒奺的笑颜,他也终于放松下来,牵起嘴角笑了。可环顾四周,又不觉心酸,只得从腰间取出一只荷包,硬塞进柒奺的手里。 “薄言哥哥,我不能收……” 柒奺脸红了。 关薄言执意握着她的手:“别说了,奺儿。待你嫁给了我,便要托付中馈与你,我的便是你的,你就安心收着吧。你放心,我会着人关照祈公的身体,也会抽空来看你的,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这只镯子……” 关薄言从怀中,缓缓取出那只被他体温浸润的玉镯。 “我一看见这只玉镯,便觉得它极为衬你。”关薄言说,“那时我孤身在平京,身上并无多少银钱,可我始终记得对你的承诺,定不叫你再受委屈……奺儿,这是我倾尽所有买来的,虽不算名贵,却可表我对你的一片赤诚。” 柒奺望着这只清透的玉镯,攥着手指,却不知是否该接下。 关薄言却执意将玉镯塞进柒奺手里:“奺儿,请你收下吧,你若收下,我便安心了。” 柒奺心中有些酸涩,只得缓缓将玉镯拿在手中。 玉镯上残留着关薄言的体温,令她心中某处,仿佛有些冰融。 新上任的关曹参,刚来平凉便去祈家拜访的事,立马传遍了祈家几房。 四房的祈炜火急火燎地来到祈桓书房,见祈桓正在看账本,小妾辛云娘一身花枝招展地在一旁伺候,两人卿卿我我有说有笑,便立马退出去,站在门外大咳了两声。 笑声戛然而止,祈炜才又跨进书房,忙不迭说着: “二哥,你听说了没有!……” 祈桓向小妾使了个眼色,辛云娘略一欠身,退了出去。 “什么事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你还顾得上我体统不体统呢?”祈炜在书案前的草蒲团上盘腿坐下,“这关曹参去大哥家的事,你不知道?你可知那关曹参昨日才抵达平凉,今日一早便去大哥家了!大哥和沈氏穿得那叫一个隆重啊,所有小厮丫鬟都齐齐候着,喜气洋洋地就把人迎进去了!” “哦,我那侄儿可有现身。” 祈桓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不是不知道关曹参的事,祈家大房附近,早就被他安插了眼线,宅内也有,只是探不出什么虚实。 他只是心里清楚——要么,是大房家出了什么大事,可若有能惊动曹参的大事,大房家里早就乱了套了,他怎可不知情。要么,是这关曹参与大房家有攀旧,可听说关曹参坐不到一刻钟便离开了,看起来也不是很熟络的样子。 他猜测,许是有些商贾方面的事询问罢了。大哥是儒商,与当官的倒是同一道人物。 祈炜的答案也出乎不了他的意料:“没出来!丫鬟小厮、连烧火的老妈子都恨不得叫出来撑场子了,我那侄儿和侄儿媳妇,却都没出来见客呢!” 祈桓沉吟片刻,终于合起账本。 祈炜这人终归是沉不住气,容易受人拿捏。可这性子,正合自己的心意。 “二哥!” 祈炜又着急起来。 祈桓简单作了解释,见祈炜一脸大彻大悟的表情,又问道: “总之,此事你就别管了——对了,我嘱托你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祈炜说:“二哥,你要的人我找着了,不过他也隔着门路子……你也知道,那秦起大将军的队伍军纪何等严明,北固军几十万人,要打听我那侄儿的下落,怕是不那么容易……” “接着打听。”祈桓冷笑道,“比起大哥来,我可有的是时间。” 与此同时,祈楚正和平南山几人,在酒楼包厢里喝酒吃肉。 那晚他跟薛宛坦白实情后,薛宛果然没有透露半个字,情绪稳定后,身体也渐好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查证,祈楚基本上可以确定——二叔祈桓收拢了他家大半的销售渠道,又收买平凉城内十几家铺面的掌柜,制作假账,将盈作亏,从中牟利。 然而祈楚清楚,此时要扳倒二叔,却不到火候。 二叔狡猾,收拢渠道的事,是因父亲体弱,由宗族耆老商议决定的;掌柜做假账虽由他授意,但祈桓却将得利大方让给掌柜私吞,自己分毫不取,目的只是为了搞垮大房家的生意。 就连与掌柜联络,也是靠着小妾辛云娘。 平南山他们蹲守许久,发现辛云娘常常扮作丫鬟,戴一顶帷帽遮住半身,出入祈家大房的各间药铺。她便是以抓药为名,替二叔与各个掌柜暗通款曲。 平南山灌了口酒,问祈楚: “你二叔这么折腾,又不是为了银子,这是为哪般啊?我看他如此厉害,如今家产也不比你家少多少,难不成他心理扭曲闲不住,就想搞别人的破坏?” 祈楚却摇头:“二叔要的,不是这点利,而是祈家几代积攒下的万亩药园。” 这万亩药园,就在平凉城外不远处的千金庄,是为祈家私产。此地地势多变,适宜多种 药材生长,土壤类别丰富,每年产量巨大。哪怕平凉最大的药商陶家,也觊觎祈家的这片药园。 这是祈家赖以生存的资本,理应由嫡长子继承。 而祈桓为庶出,不到万不得已,祈家族老绝不会将千金庄,交到一个庶子手中。老太太让沈氏力排众难大办婚事,且不给祈桓反应的时间,确实令他陷入了被动。 祈楚举起酒杯,又仰头饮尽杯中酒: “总之,还要继续仰仗各位兄弟,替我办好这件事。” 柒奺得了关薄言赠送的银两,却只藏在枕下,她与瓶儿这两天仍喝番薯粥啃白萝卜。 那只玉镯她也没有戴,只用布小心包好,一并收藏。 瓶儿颇为不解:“娘子,有了银两,为何却不买点好吃的呢?娘子也可买点布匹做几件新衣裳,就不用穿这身破麻衣了……娘子好看,穿上漂亮衣裙,一点儿也不比那富家小姐差。” 柒奺笑了笑,坐在石阶上咬着番薯藤玩:“我如今寄人篱下,若是花了,怕到时候,咱们无钱还给他。” “还给他作甚?”瓶儿不解,“娘子,你不是已经答应关大人,将来解除婚约后,要嫁给他做娘子吗?我瞧关大人对娘子至诚至善,恨不得摘天上的星星给你,怎会要你还这些银两呢?” 柒奺托起下巴,望着月光下槐树的树影,长叹了一口气。 “娘子为何不说话?” 柒奺摇摇头说:“瓶儿,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事情……我自个儿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便不想吧。”瓶儿挨着柒奺身边坐下来,握着柒奺的手说,“娘子无须困扰,无论娘子在哪里,瓶儿都一定跟着娘子,娘子做的决定,瓶儿也一定支持,哪怕要吃糠咽菜过苦日子,瓶儿也没有任何怨言!” 柒奺知道,瓶儿是不想叫自己难做。 柒奺捏捏她的手说:“俗话说: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若是运来了,我也定会好好把握,瓶儿不必替我担心了。” 瓶儿重重地点点头。 “对了娘子……这几日,我好像都没看见那个鬼影了呢,娘子你呢?” 柒奺摇头:“没见着,许是见吓不着我,自个儿灰溜溜回地府去了呢。” 柒奺不知道,那只“鬼”不是回了地府,而是分身乏术,暂时顾不上这头。 可祈楚还憋着一股子胜负欲。 前些日子来扮了几次鬼,却只将那小丫头吓得抱头狂叫,柒奺倒是一脸冷漠,自己好几次差点被她逮住漏了馅儿。他忍不住想着:难不成……这小娘子已经知道,自己是假死? 他思来想去终觉不妥,便又叫上平南山,偷偷潜进别院。 趁柒奺和瓶儿吃饭时,平南山将钢索牵在柒奺房间的梁上。祈楚则埋伏在院外,趁柒奺睡下,轻手轻脚地捅破窗户眼儿,往里吹了点蒙汗药。 他控制好药量,只叫柒奺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似梦非梦。 他要彻底吓吓这小娘子,其缘由有三: 其一,自是满足自己的好胜心,好好捉弄一下对方。 其二,探探对方是否察觉了自己未死之事,以防破坏了自己的谋划。 其三,让她以为自己被痴鬼缠身,将来若要解除婚约,便不必大费周章,她自会谢天谢地巴不得离开。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柒奺出身药农,又时常出入关家药铺,从小熟知药性。 嗅到异味,知是蒙汗药,柒奺便立马醒来,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 13. 人吓鬼 深夜,四周无比清幽。 时已入秋,凉风瑟瑟,树声萧萧。黑云鬼祟游移,一时遮住了惨白的月光。 柒奺心中忐忑,难道是什么流寇贼人混入了平凉城?可此处偏僻破落,若是图财,怎会到此处来?可要是图色…… “啪!” 窗突然被狂风吹开,屋内顿时被风灌满。柒奺停止了思绪。 平南山牵着钢索,弓着身躲在窗下。 “娘子……为夫……为夫死得好惨啊……” 一阵鬼哭幽幽传来,柒奺一个激灵,虚睁起双眼。 她从眼角,仿佛能看见半空中,渐渐脱出一个鬼魅般白色的身影。他衣袂飘飘,长发乱舞,竟倒挂在房顶,惊得柒奺倒吸一口凉气。 莫非这祈家公子,真变成鬼来找我了? 仅仅一瞬间的惊慌,柒奺又很快冷静下来—— 鬼会用蒙汗药?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她心里冷笑一声,假装受了迷药,挣扎着想挪动身体。 祈楚见奸计得逞,差点笑出了声。他忙抿嘴调整表情,伸出两只爪子,双脚一钩钢丝,从那房顶翻身跃下,直挺挺地站在柒奺床前。 “娘子……为夫在下面好孤独……娘子……下来陪我吧……” 他伸直双臂,顶着一头长长的乱发,朝柒奺走去。走到近处,便停下脚步,缓缓弓下身子,将长发和沾满鸡血的脸,凑到柒奺面前。 双脸相对。 祈楚的长发垂下,丝丝缕缕撩在柒奺的脸上。脸颊痒得刺挠,柒奺拼命隐忍,十根脚趾头都抓紧了。 她嗅到一股特别的气味,像是香粉的味道。 “你是……郎君?” 她假装迷蒙地问。 “是啊!我就是你,”祈楚意识到语速不对,“的郎……君……” 柒奺肚子里翻了个白眼。 黑云脱离了月亮,屋内顿时铺满月光。柒奺望向眼前的“鬼”,可他背对着月光,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然而月光,却清晰地照在了柒奺脸上。 祈楚愣住了。 夜色朦胧,月光如纱,笼罩着柒奺的脸,竟让祈楚心中一动。 如此近距离端详,祈楚发觉,这小娘子脸蛋小巧,五官精致,月光之下,皮肤白皙润滑,像是刚出窑的白瓷瓶;尤其是那双如扇的睫毛,随着月影微微抖动,甚是惹人怜爱。 祈楚心中腾起一种别样的感觉——这女子,虽是陌生人,却又是自己的娘子…… 祈楚从小顽劣,成熟得晚,对男女之事毫无知觉。可如今他已长成,二十出头,血气方刚,与柒奺如此靠近,内心早已蠢蠢欲动。 终于,还是色字占了上风,他竟缓缓抬手,想摸一摸柒奺的脸。 祈楚吞了口唾沫,心中暗想:她……她本就是我娘子嘛…… 真是方才还粗俗寡耻,如今又是我娘子。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柒奺脸颊时,柒奺突然一个大耳刮将他掀翻在地,坐起身猛挠双脸: “我忍不了了……痒死老娘了!” 祈楚坐在地上,霎时懵了,脑袋一片空白。 他捂着半张脸,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柒奺: “什么……老、老娘?” 柒奺挠完脸,总算舒爽了,回头见这“鬼”还愣在地上,抄起床边的扫帚就要打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扮那死鬼来吓我,还想占老娘的便宜?——看我不送你去见阎王!” 当祈楚还沉浸在“蒙汗药怎么没有效”的自我怀疑中时,柒奺的扫帚已经快落在他的天灵盖上了。祈楚猛然回神,一时慌不择路,真叫一个“笨鸡蛋长爪子——连滚带爬”。 这时,窗外又跃入一个黑影,平南山干脆利落地架起祈楚,一跃便跳出了窗外。 紧跟着的,便是柒奺飞出来的扫帚。 “啊——!” 一声惨叫越过墙头,飞快便听不清了。 平南山足足笑了祈楚三天,是吃饭也笑睡觉也笑,茅房里都能传来他公鸡打鸣似的笑声。 王保赵闲何大托几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南山兄在茅厕里笑啥呢?” 何大托说:“难道茅坑里的蛆在演大戏不成?” 看祈楚,他屁股挨了一扫帚,跛了三天,也是让人一头雾水。 可祈楚和平南山两人就是不肯说原委,祈楚几次三番威胁平南山,说出去就和他拼命。 私下里,平南山时常憋不住调侃祈楚:“我今儿可算是懂了一句老话,叫作‘色字头上一把刀’!那小娘子早就察觉出了蒙汗药,就等着你上套呢!真是可怕,可怕……” “胡说!”被平南山戳中了痛处,祈楚梗着脖子嘴犟,“她能有如此聪明,我祈字倒过来写!她那人、她简直是举止粗俗,俗不可耐……” “奈何不了,了却余生,生不如死,死不如生——完了,进死胡同了。” 平南山一摊手,憋笑憋得脖颈通红。 祈楚想也不想接下话茬:“对,要她做娘子,我就是‘生不如死,死不如生’,我若‘奈何不了’,不如‘了却余生’!” 平南山忍不住抚掌赞叹: “哇……不愧是读过书的,才子啊!” 祈楚满脸通红,只得拂袖而去。 可那晚柒奺的脸,却又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虽然此次吃了瘪,可祈楚也从柒奺的话里确定了,柒奺并不知道他又“还魂复活”的事。如此一想,倒也算有些收获,可聊以安慰了。 而柒奺的确没想过,那真真是祈家公子。 那晚的两人逃得极快,黑衣的扛着白衣的,几步便爬上墙垣逃走了,可见有些身手。他们逃走后,瓶儿也听见动静闯进柒奺的屋子里,柒奺便没有继续追上去。 “原来我见到的鬼,竟是人扮的……”瓶儿拎着一簸箩,皱着眉头说,“娘子,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啊,为何要扮鬼吓唬我们?” 柒奺躺在石阶上,望着碧蓝的天空,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若说是附近的地痞流氓,知道这院里住着她和瓶儿两人,想要窃玉偷香;若说是流寇土匪,想要劫财害命……可这“鬼”是人也没碰,钱财也没碰,那晚摸柒奺的脸,倒像是一时兴起而为之。 柒奺也 想不明白,只得说:“定是附近住着个傻子,半夜没看住,跑出来吓唬人。瓶儿别担心,那晚我狠狠打了那傻子,该是不敢再来了。” “该死的傻子。”瓶儿也学柒奺骂了一嘴。 “对了娘子,今儿早小厮来说,讲学的女先生好全了,叫娘子今天傍晚早点过去呢。” “唉……” 一听到讲学,柒奺的脑袋又大了。 她不是不愿意学,只是女先生教的东西,并不是她心之所向,而她想学的,却不知何人才能教她。世上的怨怼往往就在于,拥有之人所弃之敝履的,渴求之人却难以企及。 柒奺一声叹息,目光又不自觉望向那座汉白玉的坟墓。 “哗!” 正瞧着,槐树背后忽然飞出个人影来。 柒奺一激灵,支起身子定睛看去,竟是那衣衫褴褛眉髯皆白的老乞丐。老乞丐稳稳落地,“嘿咻”一声,喜气洋洋地抬起双臂,大大咧咧地便朝柒奺走了过来。 “小娘子,老朽在林中蹿了好几日,傻狍子没逮着,逮了几只兔子抵你的鸡腿。” 几团毛茸茸带血的兔子,就这样扔在了柒奺脚边。 瓶儿忙扔下簸箩跑来,惊叫道:“这么多兔子,够我们吃好几天了呢!娘子,快入冬了,这兔毛正好给娘子做个毛坎肩儿!” 柒奺这才回过神来:“你还真打东西来了啊……臭乞丐,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那不能。老乞丐我行走江湖数十年,向来有恩必报,说到做到。” 老乞丐拤起腰,骄傲地捋了捋白胡须。 柒奺转眼打量老乞丐——天已入秋,眼看着就入冬了,可他身上破衣褴褛,赤脚无鞋,除了头发胡子,浑身没有一处白。想来,为了这几只兔子,他在深山野林中待上数日,既无食物水源,又无片瓦栖身,应该着实吃了些苦头。 都是苦命的人啊……柒奺见了老乞丐,便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爷爷。 平凉冬季严寒,他该去何处栖身呢。 “……娘子?” 柒奺这才发现瓶儿在叫自己,忙回神应了一句。 瓶儿正提溜着一只兔脚说:“娘子,不如今儿中午,咱就架个柴火堆烤兔肉如何?” 说起开荤,柒奺又来了劲头:“好呀好呀,咱去把前些天劈的柴抱到院儿里来。” 两人说说笑笑讨论着兔子的吃法,全然忘了打兔子来的人。老乞丐没了刚才的傲娇,似有话又不便说,身子渐渐缩起来,表情也变得有些窘迫。 柒奺和瓶儿扔下兔子,高高兴兴地去抱柴火。老乞丐望着她们的背影,搓着手掌试探地说道: “那我就……” 声音太小,柒奺和瓶儿说说笑笑似乎并未听见。他尴尬地将要回身离开,却听柒奺铃铃清脆的声音传来: “罢了,这里空房间多,你暂且在这儿住下吧。机灵点儿,别叫外面的小厮发现了。” 老乞丐一喜,冲上去喊道: “那老夫要两根后腿!” “做你的白日春秋黄粱大梦去吧——一根!” 柒奺伸出一根手指头,调皮地转过身去。 14. 老怪物 凉州为文唐“北三洲”之一,入秋不过半月,便寒意骤起。 柒奺让老乞丐随意挑一间无人的厢房居住,暂且在此过冬。可他偏喜柴房,将那麦秸草铺就铺就,再垫上一张苇席,连枕头也不用,就这样心满意足地曲肱躺下。柒奺劝说房间足够,被褥足枕头也足够,他偏说这样好,比住皇宫还舒服,直让柒奺忍不住叫他“老怪物”。 老怪物,老怪物,这称呼也就定了下来。 柒奺说:“老怪物,听你这口气,就像住过皇宫似的。” 老乞丐跷起二郎腿:“老夫我不仅住过皇宫,还睡过当今皇帝的龙床呢!” 柒奺翻了个白眼儿:“真是癞há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老乞丐也呛回声去:“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猢狲!” 这称呼也从此定下了。 柒奺也问过他姓甚名谁从何处流落至此,可老乞丐只说无名无姓,既无来处,也无去处。 问他多少岁,老乞丐又随口一说:“一百二十岁。” …… 老王八。 为了给老乞丐买衣服和鞋,柒奺不得不动用关薄言的银两。剐下的兔毛没有给她自己做坎肩儿,倒是做了三副护膝,一副给老乞丐,一副留给爷爷,还有一副……她打算送给关薄言,以抵花掉的银两。 她不想亏欠任何人。 柒奺自己也不能闲着。这几日听杨先生讲学,婆母沈氏是千叮咛万嘱咐,连劝带骂让她万不可得罪女先生。柒奺也只能忍着耐着,无聊透顶,昏昏欲睡。 杨先生近日讲的是《女孝经》,授之句读,讲过大意,便要柒奺背下来。 背错一字,就要挨一下手板心。 深夜,瓶儿都已经睡下了,柒奺却还捧着《女孝经》,坐在院儿里就着月光背书。可她的心思全不在书上的孝顺谦恭,索性将书一掷,只撑着下巴,遥望月亮出神。 不多时,老乞丐“哐当哐当”晃着酒壶走来,见柒奺呆坐院中,便也往近旁的石阶上一坐。他将柒奺扔下的《女孝经》捡起来,随手翻翻,说道:“小猢狲,为何将这书扔在地上?沾了土,怪可惜。” 柒奺一动不动,仍望着月光,深叹一口气。 老乞丐咂了口酒,笑道:“老夫瞧你白日里大大咧咧的,没想到你也有叹气的时候。罢了(liǎo)、罢了,人生难得是罢了啊,呵呵……” 柒奺不由得收回目光,望向那座漆黑的墓碑,叹出一口薄雾。 “老怪物,你既说你活了一百二十岁,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究竟该作何选择。” “哎?此事你怎的问我,该问你自己啊。” “问我?……我若想得明白,何故问你?——不说拉倒。” 柒奺翻了个白眼。 老乞丐干脆撑着脑袋躺在台阶上,手指拎着酒壶悠悠地晃着: “小猢狲,你这话问得好生奇怪。你要作何选择,何故问我、问旁人?路是你自己走,是甘是苦管得着旁人什么事?我是叫你问问自己的内心,心之所向为何,心知所愿为何,心之所乐为何。做乞丐,谁愿意?可老夫偏觉得甚好、快活,只要这路是你本心之路,那苦也是甘。” 柒奺有些出神:“问我的本心吗……可我心里很迷茫。” “迷茫,那是你要的太多,心中总盼得一个十全十美的法子。可这世上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怎的你就得事事称心如意?若硬要事事称心如意,又怎会不迷茫?” 老乞丐架起二郎腿,继续说道: “做乞丐的自由潇洒,便得舍弃温饱,居无定所;做大官的锦衣玉食,却也得四处掣肘,溜须拍马——就像那猴山上的猴子,往下让别的猴儿瞧自己的红屁股,往上又瞧别人的红屁股,哪有做乞丐的快意潇洒?可老夫我愿意做乞丐,就不愿瞧任何人的屁股。” 听了老乞丐的“屁股”理论,柒奺沉默不语。 “你是说,我此番选择只需依靠本心,不必管后果?” 老乞丐摆摆手道:“后果自然是要管的,看清了前路,想清了后果,才能权衡。” “权衡?” 这是柒奺第一次听见这个词语,往常,从未有任何一人教导过她。 老乞丐点点头:“做选择,便要先看清所得与所失——权衡,便是让你权较轻重。想要依照本心而为,是否能承受得住与之而来的代价,心中清明,甘苦自受,方能一往无前。” 柒奺有些惊讶:“老怪物,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 老乞丐呵呵大笑:“老夫我活了一百八十岁,这点道理还是懂得的,否则怎能活得如此畅快?” “……一百八十岁,我瞧你嘴里没句真话。”柒奺撇撇嘴,长叹一口气,起身拍了拍屁股,“行了,我要去睡了,你老人家自己在这喝酒赏月吧。” 老乞丐忙捡起《女孝经》:“小猢狲,这书你不背了?” 柒奺头也不回地说: “嘁……那劳什子早背完了!” 望着柒奺的背影,老乞丐眯起眼捋着长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柒奺照例回到祈宅,听杨先生讲学。 杨先生叫她背书,柒奺将那《女孝经》往杨先生桌上一放,翻眼盯着天花板,一字一句地背了起来。杨先生以手托颔,闭眼聆听,听着听着,不禁皱起了眉头,将那《女孝经》唰唰唰地翻开来。 杨先生心中惊异,这柒小娘子不仅一字未错,还将剩余未讲授过的内容一并背完了。听柒奺背诵完,杨先生有些不敢相信:“这后面几章,是何人教你的?” 柒奺欠身说:“学生跟随先生学习,怎可另请他人教导。学生不过是听了前面几章,觉得内容无甚差别,比照前几章自己背下了剩余的章节罢了。” 杨先生抬眼盯着柒奺,对她的话并不全信,只是懒得深究,便说道:“这《女孝经》你既已背完,今日起便学诗吧。” 杨先生将书放在右侧,转身从架子上取出一本《文唐才女诗集》递给柒奺。柒奺随意翻了几页,尽是些闺阁怨偶、伤春悲秋之作,其中有几首,正是出自眼前这位平凉才女杨陌寻。 杨先生摇起绢扇,讲道: “作诗,便是将眼前所见、心中所感,流于纸笔。切不可矫揉造作,炼字却不可嚼字,力求浑然天成,自然流露——总之,作诗最讲究‘心境’和‘意境’二词。” 先生说着,缓缓踱步至窗前,指着窗外金黄摇曳的银杏说道: “你就以《咏银杏》为题,作诗一首来看看吧。 ” 柒奺缓缓转头,望着纸窗外灯火下的银杏,秋风瑟瑟,金叶飘洒。 柒奺心知,哪怕她推说“不会”,杨先生也会执意令她作诗。可诗词歌赋却是她最不喜的,往往关薄言执意要吟诗给她听,她都磨皮搔痒如坐针毡,连关滢都笑她,说柒奺学诗就是“山猪嚼牡丹”。 “……学生知道了。” 柒奺收回目光,开始有条不紊地铺纸研墨。 看着柒奺认真思索摇头晃脑的模样,杨先生忽然觉得自豪,此女还算是“孺子可教”,恐怕全平凉除了自己,也没有人能将这株风滚草修成盆栽了。 杨先生满意地走回案旁,她此时诗兴骤起,也想作诗一首。 室内安静下来,两根毛笔在宣纸上纵情点画,逢魔将尽,不觉时光流逝。 良久,天已黑尽,繁星如洗,瓶儿进来添了几盏灯,室内亮堂起来。杨先生搁下毛笔,将宣纸提起吹了吹—— 《咏银杏》 西风落叶满江津, 独倚兰窗迎月轮。 绢丝擦尽寒光剑, 玉手摇落黄金尘。 杨先生心满意足地读罢,抬眼问柒奺:“小娘子,你的诗可作好了?” “回先生,快了。” 杨先生见她娥眉紧蹙,绞尽脑汁,忽而眉舒颜展,奋笔疾书,知是写成了。杨先生知道柒奺出身农户,从未学过诗书,心想也不可太过严苛,该以鼓励为主,便微笑着让柒奺拿来给她看。 “快给我看看吧,第一次作诗,有些生涩也无妨,万事开头难。” 柒奺站起身,将那宣纸捏在手里,神情羞赧地来到先生身边,双手递给先生。 杨先生嘴角带笑,接过宣纸默念起来。刚念出一句“秋风一吹落满地”,杨先生突然哑然失语,怒目圆睁,面色如土,将那宣纸几把揉碎,扔在柒奺身上。 那宣纸上写着—— 《咏银杏》 秋风一吹落满地, 十天半月扫不尽。 丫鬟见了直摇头, 不如砍了做烧鸡。 杨先生抚着胸口直喘气,伸出一根手指戳在柒奺眼前:“你……简直粗俗鄙陋,不知所谓!我是教不了你了,你们祈家另请高明吧!” “先生,先生!您再教教学生呀!先生您不要走呀……” 杨先生提起裙摆,像一头发疯的母牛般,怒气冲冲地跑出门去。柒奺象征性地追出了几步,望着杨先生头也不回的架势,满意地拍了拍手。 瓶儿忐忑地凑到柒奺身边,小声说道:“娘子,你这会儿又把先生气走了,大娘子不知会如何惩罚你呢……娘子,你不怕吗?” “怕呀。”柒奺说,“不过是跪祠堂挨几个藤条罢了,我受得住,一点皮肉之苦换来耳根清净,值得很呢。” 方才瓶儿还担心,听柒奺如此一说,也笑了起来。 果不其然,先生走后没一刻钟,沈氏便带着秦妈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一把将柒奺推向旁边,冲过去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又看了看书案上杨先生留下的诗,顿时火冒三丈,将那纸奋力撕成碎片,纷纷扔在柒奺身上。 “你这、你这写的什么东西——还砍了做烧鸡?怎么不吃死你这头蠢猪!” 15. 富贵险中求 书房内,沈氏一边骂柒奺,一边抚着胸口大口喘气: “上次……啊,你!你写了个‘柒大鸟’,害得我跑到杨先生家,像孙子似的替你挨了几个时辰的骂!我看……我看让你读书,还不如去喂头猪!你……你给我去祠堂罚跪,不许吃不许喝,跪到我满意为止!” 沈氏这阵仗,将瓶儿吓得不轻,忙拉着柒奺跪下来磕头。 “大娘子,求您不要罚小娘子,娘子她……” “你这死丫头还敢替她辩解!”沈氏一脚踹在瓶儿肩膀上,“那你也去……和你家娘子一起跪!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让她们起来!” 瓶儿耸着肩膀抽泣,沈氏见她竟哭了,一气之下又想给她一脚。秦妈妈却眼疾手快,一把将柒奺和瓶儿从地上拉起来,拽着她们朝祠堂走去: “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去祠堂领跪吧!” 走廊上,秦妈妈一面扯着瓶儿,一面压低声音说道: “你这个不懂事的小妮子,哭什么哭!惹得大娘子不痛快,把你发卖出去,我看你还去什么地方哭!——快快住嘴!” 听秦妈妈这么一说,瓶儿紧咬嘴唇,忍住了哭声。 祠堂内,灯火幽幽,四周冷清无声。秦妈妈领柒奺和瓶儿进了祠堂,拿出两只草蒲团扔在地上,对柒奺说道: “小娘子,你就在这好好跪着吧,可千万别再干那出格荒唐的事了。如今主君的身体已见好转,若将来真将你休了回去,怕是到了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了!我话就说到这里,小娘子你好生掂量掂量吧!” 柒奺乖顺地拉着瓶儿跪在草蒲团上,回身对秦妈妈说道:“秦妈妈,今天谢谢你了。” “哼……我不过是见不得大娘子动气伤身,望小娘子好自为之吧!” 秦妈妈说完,拂手而去。 柒奺和瓶儿跪了祠堂,杨先生誓不再登祈家的门,沈氏虽然命下人不可多言,消息还是很快传到了祈家主君祈铄的耳朵里。 第二天一早,听了小厮的回报,看着他手里那团揉得稀碎的纸屑,祈铄却陷入了沉思。 那晚柒奺对他说的“狂言”,又浮现在祈铄的脑海里—— “小女不才,愿做这平凉第一商……” 祈铄沉默片刻,对小厮吩咐道:“去,把小娘子请过来。” 小厮有些为难:“可大娘子说……” “就说是我说的!”祈铄咳嗽两声,提高了声调,“怎么,如今我的话也不好使了?” “不不不……”小厮忙躬身道,“主君息怒,小的这就去祠堂。” 祈铄服了碗汤药,刚叫丫鬟将碗端出门去,小厮便领着柒奺进来了。好歹是跪了一夜,柒奺的双膝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可她心中庆幸,自己受这一番罪,算是赌对了。 柒奺站在书案前,欠身唤了声“公爹”。 祈铄点点头,假意对柒奺兴师问罪:“你两次气走杨先生,究竟是何故啊?上次你婆母回来,才对我吹胡子瞪眼,说你若是再气走杨先生,她绝不替你收拾这个烂摊子——怎么,你是想我拖着这副病躯,替你求情去?” “柒奺不敢,还请公爹息怒。” 柒奺不骄不躁,微微欠了欠身。 祈铄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坐下来,啜口茶润了润喉咙。瓶儿忐忑地立在一旁,柒奺却耐心等着,等祈铄放下茶盏,慢慢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几本厚厚的账本,摆在柒奺面前。 “奺娘,你若立志经商,也不是不可以——今日,我便考考你吧。” 柒奺微微一愣。偌大的祈家,谁都不拿她当盘菜,还是祈铄第一个唤她“奺娘”。 祈铄说:“这几本账本,你拿去看看,看完后,告诉我看出了什么。” 柒奺恭敬地拿起账本,捧在手里认真翻看起来,直到瓶儿替她和祈铄添了几盏茶,她才合上账本,又放回祈铄的面前。 祈铄说道:“看完了?说吧,有什么看法。” 柒奺说:“回公爹,柒奺从未做过生意,只在邻居家开的药铺里,见过掌柜记账。可这关家药铺在鸭子村,地处偏僻,也无甚大买卖,与祈家商铺的账目自是不能相比……柒奺,也不敢妄断。” “什么……关家药铺?” 祈铄瞪大了眼睛,忙问道:“我记得……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这铺子的东家有一儿一女,女儿与你是闺中密友,儿子也常常教你读书认字?” 柒奺点点头:“正是,只是关家哥哥打小读书,并未学习经商之道,也没有教过柒奺。” 祈铄心中似有所悟,试探地问道: “这关家大郎,难道是叫……关薄言?” “没错。”这会儿轮到柒奺惊讶了,“公爹怎知道关家哥哥的名字?” “没有,没有……据说他是少年才俊,年少成名,听人说起过罢了……” 祈铄移开目光,端起茶慢慢啜着。如今他总算明白,那日新上任的关曹参,为何会突然来他家拜访,正事未提一句,只问小郎君的婚事。而后他匆匆离开,面沉如铁,怕正是因了沈氏那句“旰食宵衣,形容憔悴”…… 祈铄忍不住瞥向一旁的柒奺——原来,原来,其中还有这层渊源。 柒奺却疑惑地看着祈铄。 那日关家兄妹突然闯进别院,她只当是自己外出闲逛被他们认了出来,并不知道之前关薄言曾来过祈家。如此,祈铄的反应,也只能叫她摸不着头脑了。 “……公爹?” 祈铄连忙咳嗽两声,调整好表情,将话题引回原处:“那你说说……这账本与关家药铺的账本,有什么不同之处么?” 柒奺说:“并无任何不同之处,这几本账本进出有名,数目清楚……可柒奺觉得奇怪。” “怎么奇怪?你不是才说,并无任何不同之处么?” “柒奺不知当讲不当讲……”柒奺顿了顿说道,“可正是因为相同,才令人奇怪。” “那就说来听听。” 柒奺整理片刻思绪,有条不紊地说道: “这关家药铺小,掌柜的便是东家,东家便是掌柜的,账目自然名目清晰、数目清楚,没有任何杂账乱账。可祈家却不同,东家不会亲自掌管买卖,生意都是交由掌柜的打理,多半半年才会整体轧账。恕柒奺直言——祈家家大业大,一年下来,总免不了些呆账坏账死账和难以对账,这掌柜记账干净得如同东家,怎不叫人觉得奇怪呢?” 柒奺说完,抚嘴笑起来。 祈铄也笑了笑,拍拍手掌站起身来:“这几本账本, 是来自东市口的三间铺子,既然你觉得有问题,那么……这三间铺子,我就交给你去管吧。你既立志做平凉第一商,若这三间铺子都管不好,那我就当你当初只是孩童戏言。” 听祈铄如此说,柒奺与瓶儿同感欣喜,向祈铄行了个跪拜礼:“谢谢公爹……肯给柒奺一个机会!” 祈铄笑笑,喟叹地摇着头说:“你这小妮子,先是惹得杨先生热茶泼席,又写了首烧鸡诗,就是想铤而走险,从我这来一出‘富贵险中求’吧?罢了,我儿楚郎从小顽劣,不爱学习经商,将来祈家交到你们手中,怕是还要你来撑着了……” 瓶儿扶着柒奺站起身时,祈铄已来到柒奺面前,将一只算盘重重放在她手中。 祈铄目光深沉地说:“这只算盘,从我父亲手上,又传给了我,见证了祈家家业的兴衰。这是我启蒙时用过的第一把算盘,如今我便传给你,希望……你能记住你说过的话。” 柒奺捧着算盘,细细端详—— 木质的框架,黑漆斑斑驳驳,颗颗木珠尽有磨损,不知已被打过了多少千遍多少万遍。 她双手托着算盘,忽然觉得这算盘如此沉重。 “对了,还有一言。”祈铄最后说道,“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富贵,是求不完的。奺娘,有所求,便有所丢,望你好自为之。” “姑娘……二姑娘!” 丫鬟墨香一脸春风,快步走进薛宛的屋子里,手中装香粉胭脂的提篮还未来得及放下,便急忙掀帘进了里屋。 薛宛正在点香,小心翼翼地盖上镂花的香炉盖,见墨香跑得满脸通红,嗔怪道:“还未进屋就听你一通喊叫,小心我爹娘听到了,见你如此冒冒失失,又要打你的板子呢。” 墨香却仍龇牙笑着:“姑娘你先别说打板子的事儿……快,猜猜我今儿出去碰着谁了?” 薛宛却心不在焉:“碰着谁了?” 墨香放下篮子,压低声音说道:“我碰着祈家的木桃了!” 木桃是采买丫鬟,常常外出,偶有一次替大娘子采买衣料,碰见了墨香。二人聊了几句,方知对方是祈家和薛家府里的,同是大院儿里的丫鬟,有时出门碰见了,也常常请对方吃吃小点心。 听见是祈家人,薛宛这才来了兴趣:“木桃说什么了?快说说!” “她说……” 墨香说了两个字,捂起嘴,噗地笑出了声。薛宛见她卖关子,忙晃她的胳膊。 墨香收住笑,一口气说道:“她说,她家的柒小娘子出身鄙陋,沈大娘子有心替她请了杨陌寻杨先生讲学,她却两次把先生给气走了!据说杨先生最后一次走时,气得脸拉得比马脸还长,这事儿在祈家都传开了呢!……” “杨陌寻?”薛宛感叹道,“杨先生可是才女啊……我小时候去过杨先生的学堂,先生的诗做得是真好,不愧是平凉第一才女。这祈家主母,竟请了杨先生去教那小娘子,看来,是真重视这个儿媳妇呢……” 薛宛起了醋意,忽而失神起来。 墨香见姑娘又要神伤,忙说道: “才不是姑娘想的那样呢!木桃说了,沈大娘子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位小娘子,当着丫鬟下人的面,都骂了她好多次呢,还说她是……是……” 16. 父母即天地 “到底是什么?你个死丫头,是要急死我才罢休吗?” “说她是……一头蠢猪!” 墨香说完,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薛宛一愣,也忍不出嗤笑出了声。可她立马收住笑,矜持地捏起帕子挡住嘴唇:“此话当真?我看是下人以讹传讹吧,沈大娘子如此持重,怎会……怎会说出这等粗言。” “是真的姑娘……” 墨香将柒奺写诗气走杨先生的事一口气讲了出来,薛宛仔细聆听,心中窃喜。墨香当时便觉得有趣得紧,还叫木桃将柒奺的诗背给她听,她又绘声绘色地背给了薛宛听,直逗得薛宛绷不住闺秀模样,捧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薛宛笑完,忽然问她:“那……杨先生作了什么诗?” 墨香却为难了:“木桃没说过,只说柒娘子的诗一传十、十传百,满院儿的下人都会背了呢!” 薛宛抚着胸口顺了顺气,微笑着说道: “这样的娘子,楚郎定是厌弃的。也好,也好……如此,我也就彻底放心了。” 见姑娘心满意足的模样,墨香也松了口气。 自打前段时日主君薛司户去迎了新上任的关曹参,便日夜盘算想将女儿嫁过去。可姑娘却不愿意,刚好没多久,便又整日吁声叹气愁眉不展。墨香打小跟随姑娘,只要能叫姑娘开心,多吃几碗饭食,她的心中也能好受些。 主仆俩正有说有笑,薛宛的房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宛儿,你说要买新的胭脂水粉,墨香那丫头究竟买回来没有?今日要去拜见曹参大人,你爹爹早就准备妥当了,你可别再拖延时间了!……” 进来的正是薛宛的母亲,司户娘子殷大娘子。 殷大娘子也不作停留,径直掀帘进了里屋,见墨香已然回来,面上总算堆起了笑。 “既然买回来了,还愣着做什么,快,给姑娘梳妆!” 薛宛黏在桌旁,不肯去镜前坐。殷大娘子也不管女儿愿不愿意,硬将她拽起来,按在镜前。墨香刚拿来银梳,殷大娘子就将梳子夺去,亲手给女儿梳起发髻。 “宛儿,你就别犟了。听你爹爹说,这关曹参可是少见的俊朗才子,偏偏儒雅,饱读诗书,又前途光明。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尚未娶妻,连一位通房妾室也未曾有,想来,是位为人正直不耽声色的正人君子呢。” “娘……” 殷大娘子见女儿油盐不进,掉了脸色: “宛儿,你为何执意要在祈楚那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娘也不是硬要逼你嫁给关曹参,今日只是去见见,兴许你见了,便能明白他的好了呢?” “楚郎才不是歪脖子树。” 薛宛望着镜中的自己,不由地叹了口气: “娘,您将我这番精心打扮,若那关曹参看上了我,娘和爹难道不会逼我?宛儿说过了,除了楚郎,我谁也不嫁。若是到时驳了曹参的面子,爹娘可别怪女儿。” 殷大娘子想骂女儿“糊涂”,可转念一想,此时还得哄着女儿去,便将话忍了下来。 “你若见了关曹参还不愿嫁,爹娘绝不逼你。” “那宛儿便去。” 殷大娘子松了口气,将钗环首饰亲自给女儿戴好,又细细比对挑选,总算是满意了。对于自己的女儿,殷大娘子还是有信心的,薛宛的才情美貌,在平凉闺秀中数一数二,那关曹参见了,必不会不动心。 到那时,再想办法哄女儿上了花轿,便万事大吉。 薛司户在门外等得不耐烦,才总算见大娘子和女儿走了出来。见女儿的样貌打扮,薛司户的信心又增了几分,更是春风满面、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地将女儿送上马车。 行到曹参府门口,薛司户掀开帘子,却见府外已经停了另一辆马车。 可巧,周司礼带着大娘子和女儿,也在曹参府外等候通报。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怎的周司礼也到曹参大人这儿来了?” 薛司户带着娘子和女儿下车迎上去,周司礼回头看见薛司户和女儿薛宛,表情瞬息万变,也大笑着拱手迎去:“薛司户,真巧……真巧啊!” 殷大娘子瞧对方的姑娘眉清目秀、青丝如瀑、肤白如雪,眉心还有颗美人痣,怎么瞧怎么不舒服;周家大娘子瞥见薛宛云鬓螺钿、气质温婉、腰身如柳,也从鼻孔里喷了喷白气。 尽管心照不宣气氛尴尬,双方还是眉开眼笑地见了礼,客气寒暄了一通。 寒暄完毕,薛司户将周司礼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 “你老小子,哪来这么大的姑娘?你姑娘不是去年才生出来,我们全家还去吃了满月酒呢!” 周司礼得意地笑道:“悦儿是我表亲家的闺女,如今已记在我家大娘子名下了。” “你!……”薛司户气得无话可说,“真是荒唐!” 两位大人正说着,小厮走出门来鞠了一躬: “司礼大人,司户大人,曹参大人请各位进去。” “……来了来了!” 两位大人鼻子上一双弯月,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互相挤兑着跨进门去。 前厅内,关薄言却眉头紧锁,听着门外的动静,不觉深叹了口气。他怎不知今日司户和司礼两位大人来是有何目的,那日在凤仪楼他推脱了一次,如今便是推脱不过了。 他心里盼着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奺儿一人。 可祈家主君身子仍不见好,他也暂时寻不着名医,心里烦躁不已。 因着有女眷上门,关薄言便让父母和关滢一同出来见客,听闻两位大人今日都带了女儿前来,关氏夫妇也心中喜悦,打定主意要好好替儿子挑一位良配。 “关曹参!……” 两位大人一进门儿,便大步迎了上来。 “薛司户,周司礼!……” 关薄言也挂上笑,拱手迎了上去。 互相见了礼后,周司礼便迫不及待地介绍道:“关曹参,这是小女悦儿,年方二八,从小知书达理,温柔贤惠……” 未等周司礼说完,关薄言便鞠了一躬:“悦儿姑娘有礼。” 周司礼只好打住,忙拉出悦儿见礼。 这悦儿见了关薄言,登时面红如桃,春心摇曳,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只得将脸低低埋了下去,羞得连说话也结巴起来:“曹、曹参大人……” 周司礼见女儿这般露怯,急得直肚子里跺脚。 薛司户却喜闻乐见,抢了一步上来,忙不迭介绍:“关曹参,这是小女宛儿,今年十七,正值青春年华……” “宛儿姑娘有礼。” “曹参大人有礼。” 薛宛欠了欠身。 初见爹爹口中 日夜不离口的关曹参,薛宛自是愣了一愣,心想爹爹此番竟没有夸大其词。眼前的关曹参的确是英俊不凡,温润儒雅,生得白皙通透,却又不显得弱质。可终究是敌不过“情人眼里出西施”,薛宛对关薄言毫无心动,举止也大方得体,不显羞怯。 关氏夫妇互相对视一眼,对薛宛是越看越满意。 关滢倒是觉得无趣,她心知哥哥早已认定了奺儿,不会对这送上门来的闺秀动心,便只顾专心去吃桌上的点心了。 两位大人坐了半个时辰,关薄言便推说还有公务要处理,两位大人也只好起身告辞。 那边马车刚动起来,这边关母就喜笑颜开地拉过关薄言: “言儿,我瞧着那薛姑娘是真不错!人长得美,又大方懂礼貌,与你甚是般配啊!我看,不如……” 关薄言一听,顿时拉下了脸色:“母亲切莫再为儿做主了。” 关母急了,拿眼示意关父。 关父立马会意,厉声说道:“这儿女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如今做了一方父母官,竟要忤逆尊长?你这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难道没读过‘父母即天地,罔极难报复。天地虽广大,难容忤逆族’!” 关滢扔下糕点,着急替哥哥辩解:“爹爹,哥哥他……” “他怎么?他就算做到了太师太傅,那也得认我这个父亲!”关父摆摆手说,“滢儿,你一个女儿家就别在这掺和了,回你的房间去!” 关滢紧咬住嘴唇,一跺脚冲出门去。 关薄言立在堂中,面色铁青,连唇角都在颤抖。 关父转身坐在上位,拿起了大家长的派头:“那薛家有意与我家攀亲,人说高嫁低娶,我看那薛宛就适合做咱关家的儿媳妇。我就做主了,过两天,就让你娘上门替你求亲去。” “哎、哎!”关母兴高采烈地答应着。 “……父亲!” 关薄言终于忍不住,捏紧拳头振声说道: “小时候……你要儿读书,儿便读书,昼夜寒暑,若稍有一丝懈怠,父亲便鞭笞罚跪,儿可曾有过一丝怨言?可曾忤逆过父亲母亲!可父亲母亲呢?当初我入京求学前,母亲曾答应过我,若我谋得一官半职便替我求娶奺儿,我做到了……可你们呢!不仅从一开始便是哄骗我,还作壁上观,为了我的仕途,竟要奺儿去死!” 关薄言说到这,关氏夫妇心虚地相看了一眼。 关父重整气势,猛拍椅背:“是滢儿那个死丫头告诉你的?这死丫头……看我回头不抽她!” “滢儿做得没错!”关薄言说,“父母即天地,有德即为天,有信即为地!圣贤书,从未教孩儿成为无信无德无忠无义之徒!为人子,行劝谏,正德行,是为孝道!” “你!……你这番顶嘴,是觉得翅膀硬了,我打不了你了?” 关父气得唾沫乱飞,起身提掌招呼在关薄言脸上。巴掌还未挨到脸,就被关母硬掰了下来: “打不得呀!……言儿如今可是凉州司户曹参,这脸上带个五指印,要怎么见人!” 关父终究怕误了儿子的公事,收回了巴掌。 关薄言深吸一口气,目不斜视,大声说道: “我如今已谋得官职,兑现了当初对父亲母亲的承诺,也请父亲母亲兑现你们的承诺,同意我迎奺儿进门!” 17. 柒小娘子 “你疯了?……柒奺那丫头早就嫁人了!你难道还想、还想强抢民妇不成!” 关母脸色刷白,简直难以置信。 她知道儿子脖子硬一根筋,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重的执念。可她明白儿子从小就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如今得知父母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怕是在他心里,早已丧失了父母的威仪——他们的话,儿子恐怕不会再轻易听信了。 果然,关薄言并未多做解释,转身拂袖而去: “总之,此事我决不让步。父亲母亲,还是早些歇息吧,近日就不要出门了!” 身后传来关父撕心裂肺的吼声: “孽障……真是个孽障啊!……” 关薄言快步冲回书房,坐在案几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书案上成堆的文书卷轴。气涌上头,他甚至想现在立马去寻周司礼,做主去祈家解除柒奺的婚事。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是没来由的焦躁不安,仿佛多等一日,就多一分难定之因。 正想得出神时,小厮关安攥着封信,敲了敲书房的门。 关安是关薄言给他起的名字。他年仅十二,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流落凉州郊县乞讨为生,别人只唤他“小乞儿”。是关薄言衣锦还乡时遇着了他,见他身世可怜,眉眼却透着一股子聪明正气,便收了做小厮,赠以“关”姓。 关薄言让关安进来,关安恭恭敬敬地捧着书信,向关薄言深一鞠躬。 “大人,信使方才来过,说这封信务必要尽快交到您手中。” 关薄言接过信,拆开一看,落款竟是自己的老师韩尚书。 他面儿上总算有了欣喜之色,读罢信件,激动地站起身来: “老师竟说,不日要亲自前来拜访,此时已从平京出发了!……太好了,老师于我恩重如山,我正愁不知如何答谢恩师呢!……” 户部韩尚书十分器重关薄言,不仅予以凉州司户曹参的要职,还在递交入仕名单给廉太傅时,对关薄言直言不讳地大加赞赏。 那日,韩尚书恭敬地拱手站在案前,对廉太傅说: “太傅,这关薄言虽出身微寒,却才华横溢,颇有想法,学生以为,他将来必有大作为。凉州是军事重地,又是商业重地,您虽有平凉王为助益,可学生仍以为,自己人,还是应该多多益善……” 廉太傅看着手中的名单,别有深意地一笑:“哦?此人可堪重用?” 韩尚书深鞠一躬,又压低了声音: “学生敢以官职担保,关薄言定能为太傅分忧。平凉王虽封凉州,可北固军却在秦起手里,那可是块油盐不进的硬骨头。您虽有姜家把持平凉商界,可这凉州政事……平凉王表面上仍要与皇帝保持兄弟和睦,许多事无法亲自出面。而关薄言无根无基,若此时拉他一把,他必对太傅您感恩戴德,无不效忠的。” 廉太傅沉吟片刻,突然笑道: “呵呵……韩尚书看人,一向不会走眼。那就让我看看,他能如何替我分忧吧。” 平凉城东市口,祈家药铺。 祈家二房妾室辛云娘,穿着一身丫鬟衣裙,戴一顶白色帷帽,低头快步走进铺内。 东市口三间药铺的掌柜覃掌柜,见辛云娘进来,忙放下毛笔笑脸相迎。 “辛娘子,里面请!……” 辛云娘没应承,随覃掌柜去了后堂,这里是掌柜平日里存单记账的地方。覃掌柜警惕地关上门,辛云娘自顾自坐了下来,顺手取下帷帽。 辛云娘捏起兰花指,喝了口茶:“主君让我来问问,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没有……我那东家中了一箭,已经几月不曾出面了,我瞧着……他也没什么时日了。呵呵……到时候,还要您家主君多多提携呢!” “嗯。” 辛云娘漫不经心地喝完茶,瞟了覃掌柜一眼。 覃掌柜立马会意,从身后的抽屉里取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子,装进钱袋子里放在辛云娘面前。 他谄媚地说:“当然,还要辛娘子多多帮衬……” “覃掌柜是个有眼界的聪明人。”辛云娘拿走桌上的钱袋,“哎呀……我家主君可是对我掏心掏肺,能将这事儿交给我来办,想必覃掌柜也能看得清楚其中利害。有我的,便有你的,若你是个不识趣的,将来我家主君接手了祈家所有产业,怕是也容不了你。” 覃掌柜忙应承着:“明白,小的明白,小的就以辛娘子马首是瞻。” “掌柜的!……掌柜的!” 伙计火急火燎地推门进来,辛云娘忙戴起帷帽,覃掌柜骂道:“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掌柜的,扈掌柜……扈掌柜他来了!” “什么?” 这扈掌柜,是祈铄身边的老掌柜了,当年祈铄还在走南闯北、饮露枕石,亲自走遍九大州拜访各地药商时,就只有一个扈掌柜跟在他身边。祈铄伤病之时,便是扈掌柜日夜操劳,替祈家撑起了这番家业。 覃掌柜登时慌得像只无头苍蝇: “他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难道……东家发现了什么,知道娘子今日会来?——不行,不能让他见着娘子!辛娘子,你快快从后门出去,别叫人发现了!” 覃掌柜赶忙让伙计领辛云娘从后门小巷离开,自己则整理好账目单册,理理衣衫,快步走了出去。他不知道的是,后巷早已埋伏有人,祈楚见辛云娘匆匆出来,便让平南山跟了上去。 而他要留下来。 扈掌柜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也想知道究竟是何缘由。 他不免担忧——难道父亲,也发现二叔做的事了么?他担心父亲急火攻心、贸然出手,不仅抓不住二叔的把柄,反而还叫二叔提高了警惕,扰乱了自己的计划。 祈楚跃下房檐,贴着巷子边缘来到街边,见覃掌柜正在与扈掌柜说话。 “扈掌柜,这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扈掌柜摆摆手,回身立在门口:“没什么事,覃掌柜,你先去忙吧。” 覃掌柜吞了口唾沫,见扈掌柜没有同他多说的意思,只得忐忑地走回铺子里去。 其实,祈楚和覃掌柜都猜错了。 扈掌柜今日来,是来等柒奺的。 昨夜,祈铄突然叫人请他进府内,他内心忐忑不安,生怕东家快要不行了。好在,祈铄看起来似乎康健了许多,叫他过去,便是要他领新进门的小娘子,熟悉熟悉家里的生意。 < p>祈铄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将来这祈家,或许只能靠你和奺娘撑着了……” 扈掌柜只听说,柒小娘子出身药农,娘家在平凉城外二十里,一个叫什么……鸭子村的偏僻地界。她出身微寒,又从未学过记账管事,怎能管理如此大的祈家产业?况且女子经商,实属困难重重,几难出头,扈掌柜心里未免疑惑担忧。 祈铄看出了他的疑惑,拍了怕他的肩膀笑道: “老扈,你可别小瞧了我家这位小娘子,多与她接触接触,你便能明白了。” 想到这,扈掌柜的期待又更大了些,搓着手不断望向人来人往的街头。 “小娘子这会儿该到了吧……” 此时柒奺和瓶儿已从祈家出发,坐着骡车朝东市口来了。平凉分东西市,皆是城中最繁华的地界儿,东市虽比不上西市热闹,却依旧是往来车马川流不息。市中有两间酒楼,一占鳌头,一占凤尾,便是霸爷手下的胭脂阁与清崖居。 马车路过胭脂阁的门前,瓶儿掀开帘子,神情复杂地望了一眼。 见轩窗内粉气飘飘,倩影闪动,她手一抖,立马将帘子放了下来。 “怎么了,瓶儿?”柒奺问道。 “没怎么,娘子……”瓶儿赶忙摇摇头,为转移话题,便问柒奺,“娘子,你真是好生厉害,那晚在主君书房内说的话,瓶儿回头也琢磨了一回,觉得娘子说得真有理……娘子,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呢?” 柒奺笑道:“不过是碰巧,信口胡诌罢了。” “娘子才不是胡诌呢。”瓶儿说,“娘子聪慧,别人不知,瓶儿可是知道的。” 柒奺却叹了口气,说道: “可这经商管事,我也是头一回,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好。罢了,咱就摸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吧。” 话正说着,就已经到了地方。 扈掌柜见了骡车,远远地迎上去。骡车在药铺前停稳,扈掌柜见车里先下来个丫鬟,又回头扶出一位青涩瘦弱的小娘子来。那日迎亲时,扈掌柜便见过柒奺一面,如今听了东家的话,又免不了细细端详了一番。 “嗯哼。”瓶儿咳嗽一声。 扈掌柜忙尴尬地收回目光,向柒奺鞠了一躬:“小娘子,扈某在此处等候多时了。” 柒奺也欠欠身说:“劳扈掌柜久等了。” “不劳不劳。”扈掌柜一伸手道,“东家已经交代过了,就请小娘子随我来吧。” 店铺里生意不错,有进药的外地商人,正将一袋袋的药材往外搬运;也有抓药的散户,堂内一派忙碌热闹。柒奺进了药铺,先将那地上装好袋的药材看了看,又随扈掌柜到堂后架子上,扫了一眼架上摆放的各色药材。 扈掌柜径直将柒奺带进后堂房内,覃掌柜不错眼地盯着二人,也快步跟上去。 “扈掌柜,这位娘子是……” “覃掌柜,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便祈家的柒小娘子,小娘子,这位是覃掌柜。东家将东市口这三间铺子交给柒小娘子打理了,覃掌柜,就将近期的账本拿出来,给柒小娘子过目吧。” 覃掌柜打量着柒奺,不明所以地转头问扈掌柜:“东家这是……” 18. 简直是土匪! 祈楚也转回巷内,偷偷伏在账房窗下。 扈掌柜笑着对覃掌柜说道: “哦,你不要多想,柒小娘子刚学经商,你这铺子打理得最好,只是叫小娘子熟悉熟悉上上手罢了。快去,上点茶来,把今日的账本拿来给小娘子过过眼。” 覃掌柜只吩咐伙计去倒茶,这拿账本的事,却迟迟未动一步。 柒奺不明所以地看向扈掌柜,扈掌柜则看向覃掌柜。扈掌柜正要开口,覃掌柜却率先说道: “喝茶的事好说,可要将这三间铺子交给小娘子管理,怕是……不妥吧。小娘子年纪尚轻,又是一介女流,在后院儿闺房绣绣花就好,还是不要插手这男子的营生了。” “覃掌柜,你怎么说话的?”扈掌柜忽然厉声说道,“柒小娘子可是祈家的小娘子,东家亲口吩咐将这三间铺子交给娘子打理,让你交你交便是!” 覃掌柜却丝毫不怵,自顾自坐下倒了杯茶喝。 “咱们平凉城这么多商户,有哪家是女人当家做主的?扈掌柜,就算我服,外面那些伙计,又有谁能听小娘子使唤?我看呐,小娘子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你……” 扈掌柜虽是不满覃掌柜的态度,可他也清楚—— 摆摊儿做点小买卖也就罢了,整个平凉城也没有哪家正儿八经的商户,是女子出面掌事的,商会里也断不可能有女子的一席之地。 曾经也有耳根软的,让自家娘子出来掌事,没多久便惹得掌柜伙计不痛快,闹了好一出笑话。更别说与女子做生意了,不仅女子会因为抛头露面遭人嚼舌根子,就连男子也会受人耻笑指摘,丢了财路。 这商界,乃至各界,到底都是男子的天下。 柒奺说:“覃掌柜这般不情愿,难道是账目记得乱七八糟,拿不出手吗?” “你……”覃掌柜将难听话吞了下去,只说道,“小娘子,你只管问问扈掌柜,我替东家管铺子这七八年,哪年账目不是清清楚楚的?” “那你拿来给我看看,又为何不可?” 覃掌柜冷哼一声道: “查账管铺子,都没什么不可,这是祈家的铺子,我只是个管事儿的掌柜。若是东家来查,覃某立马双手奉上,哪怕是小郎君来查,覃某也是乐意的,不过小娘子嘛……” “我怎么?” “小娘子若想祈家产业兴旺,还是不要染指的好。” 柒奺冷笑一声:“我来管事,是公爹亲许,我祈家人管自己的产业,还需要你同意?” “覃某并不是为难小娘子,我也是为着整个祈家着想。” 柒奺与扈掌柜对视一眼,硬吞下一口糟气。 覃掌柜不紧不慢喝了口茶,忽而又改了主意,说道: “不如这样——我知道东家近日身体不适,而娘子你是嫁给了小郎君,祈家家业也迟早是要交到小郎君的手里,若要管事,便叫你夫君出面来同我说吧。若今日他来了,当面与我说清交付之事,我便再无多言。” “你胡说什么,东家的话你也不听了吗!”扈掌柜气急大骂。 覃掌柜以为祈铄气数已尽,自己也有了祈桓这条后路,对扈掌柜的话充耳不闻。瓶儿焦急地扯了扯柒奺的袖子,可柒奺心知,祈家楚郎是不可能来这儿的。 毕竟,他坟头草都快三尺高了啊! “……这覃掌柜,也太明目张胆了!” 而房内的三人都不知道的是,祈家的小郎君祈楚本尊,此刻就在窗子外面蹲着。 见覃掌柜在前与二叔家的小妾私相授受,在后又拿腔作势完全不将父亲放在眼里,他气涌上头,差点就要翻窗闯进去。 好在平南山及时回来,将他生生拖住。 屋内,覃掌柜小人得志,扈掌柜无计可施,眼见事态陷入了胶着。 柒奺也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忽然快步绕过覃掌柜来到桌旁,将账本拿在手里翻看。覃掌柜被柒奺的举动惊呆了,忙扑身想抢回账本,柒奺一边躲闪一边大声说道: “覃掌柜,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我可是祈家的小娘子,今日你若碰到我一根头发,我便到府衙里去,告你轻薄有夫之妇!……扈掌柜,给我拉住他!” 年近五旬的扈掌柜,对这一幕着实傻了眼,柒奺喊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大手一抓死死拖住覃掌柜。 覃掌柜更是大开眼界,只连连叫道: “怎么有你这样的小娘子!……简直、简直就是土匪!……” 覃掌柜骂了半晌,柒奺也来一出充耳不闻,只顾翻看手中的账本。扈掌柜早年走南闯北,力气颇大,覃掌柜挣脱不了,只得告饶: “……罢了罢了,你看就看吧,我不怕你看!” 听覃掌柜这么说,扈掌柜才放开了他。 覃掌柜终于脱开了身,整理好衣衫,重重在桌旁坐下:“小娘子慢慢看吧,看到天黑都可以,覃某就在这等着!” “嗯……这还差不多。” 柒奺捧着账本,大大咧咧坐在掌柜座儿上: “我的确看得慢,麻烦覃掌柜给我倒些茶来——对了,再准备些点心吃食,今晚的晚饭,我就在这将就用了。” “你!……” “听到没有,还不快去。”扈掌柜说道。 “……哼!” 覃掌柜瞪了柒奺一眼,起身一甩袖子,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背手回头,对柒奺说道: “小娘子既也知道这男女授受不亲,就不要想着出来掌家管事了吧。良药苦口利于病,小娘子还是掂量掂量吧,免得到时候遇着什么事,让小娘子后悔也来不及。” 柒奺埋头没有应答。 覃掌柜的话,倒是给了扈掌柜一个警醒。他没到桌案边去,只远远立在门口。 他活了快五十岁,今日算是开了场眼界——这柒小娘子果然不同凡响,难怪东家宁愿冒着风险,也打算把祈家产业交给这小姑娘打理了。 只是今日尚且还在自家铺子里,将来小娘子若要外出洽谈请客,频繁相会外男,终究还是有诸多不便。 柒奺见扈掌柜默默站着不说话,神情又显得复杂,便主动说道: “扈掌柜,柒奺刚刚让您见笑了……不过那覃掌柜,摆明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若不这么做,他总有十句百句话等着搪塞我们。秀才见着兵有理说不清,那便不说,直接抢过来了事。这产业到底还是公爹的,是祈家的,我拿自己的东西,犯不着要他的首肯。” 扈掌柜点点头说: “小娘子说的是……覃掌柜此番的确过分了些,小娘子的做法并无不妥。只是……东家将您托付给我,不能叫您受了伤害,往后这抢账本的事,就让我这老头子去做吧。说句实在话,近几个月东家重伤,这些个掌柜,连我都渐渐不放在眼里了……” 柒奺却大笑起来: “只此一次,我可不敢再抢了。扈掌柜,此事还请您千万别告诉公爹,免得他要责罚我。” 扈掌柜也笑起来,轻轻点点头。 外面,覃掌柜怒气冲冲地走出去,不情不愿地 叫伙计沏茶买点心。回头见柒奺和扈掌柜都没出来,他忽然神神秘秘地喊来一伙计,将他拉至门外,耳语道: “快,赶紧去一趟清泉巷,告诉祈家二老爷,这里出事了。” 夜幕已落,柒奺终于看完账本,伸了伸懒腰。 扈掌柜和覃掌柜与一众伙计们,也留在铺内等候,覃掌柜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面,终于见柒奺带着瓶儿走出账房。 覃掌柜瞥了一眼柒奺:“小娘子,这账本也看完了,有何赐教?” “过后再说吧,我也乏了,就先告辞了。” 覃掌柜冷哼一声,他料柒奺也不敢当他的面说什么。柒奺看也没看覃掌柜一眼,径直走出门去。 店门外,骡车已经候着了。看见骡车,柒奺对扈掌柜欠一欠身,说道: “今日劳烦扈掌柜了。我如今虽见着了账本,可覃掌柜等人,断不会服我管束,今日闹了这么一出……近几日,就先缓缓吧。请容我整理整理思绪,等有了想法,再请扈掌柜指教。” 扈掌柜也叹息着点点头:“那……小娘子您慢走。” 骡车滚滚,轧着青石板路轧轧作响。 骡车远去,天已黑尽,巷内埋伏的祈楚和平南山,终于走了出来。 “这小娘子,定是发现什么了吧?”平南山问。 “不知道她究竟作何打算……”祈楚望着远处,说道,“我是没想到,我家连多年的老掌柜,也开始作鸟兽散,盘算着易主了。南山,要不我还是回去吧,如今家中状况岌岌可危,我不能再放任不管了。时间实在拖得太久了,我怕……最终会让我们陷入被动的境地。” “这就回去了?”平南山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可楚兄,你不是说你一旦回去,你二叔的事就更难查探了吗?我们回平凉这几月,也下了不少工夫,可就是逮不住你二叔这条狐狸的尾巴。” “二叔从小谨慎,要抓住他的把柄不容易。”祈楚忍不住叹了口凉气,说道,“说句不孝的话——若祈家产业一开始便交到二叔手里,或许如今,已经可以与平凉第二的陶家比肩了。论手段,论头脑,二叔都在我父亲之上。” 平南山却说:“要不咱再等等,今日你那小娘子,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打草惊蛇,也许能激一激你二叔,让他露出点破绽给咱们。” “嗯。”祈楚点点头,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两人沿着街边朝城外住所走去,祈楚这才想起问平南山: “对了,你去追辛姨娘,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平南山停下脚步,一拍脑门: “嘿,你不问,我也差点忘了。我告诉你,真是奇了怪了——你猜这么着?这辛姨娘竟然没回清泉巷,而是一个人躲躲闪闪的,朝南门去了。我见她进了一间客栈,便在外面等着,结果她人就这么没了!” “没了?……什么意思?” 平南山说:“我见她迟迟未出来,就进去挨个儿房间寻了一遍,连辛姨娘的影子都没看着,她就像整个儿人间蒸发了!楚兄,你这二叔的小妾,莫不是变戏法的?” 祈楚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说: “她定是进客栈换了身装扮,你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便没有注意到罢了。” “嘶……说来,我好像是看到个和她身材体貌相似的妇人……”平南山恍然大悟,又说道,“可不对啊,她换衣服做什么,难不成她知道我在跟着她?” 祈楚大叹了口气: “二叔这事,比我想象的还要难上许多啊……” 19. 不过是个玩物 “云娘,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祈桓正立在书房内,背着手不知在思考什么,辛云娘换了华丽的衣裙钗环,手中提着食盒,敲了敲祈桓的门。 “桓郎说什么呢,奴家早就回来了。” 辛云娘扭着水蛇腰肢,将食盒轻轻搁在案几上: “奴家不过是惦记着桓郎喜欢李记的古楼子,专程去给桓郎买了些回来。桓郎也知道,李记的古楼子做得最好,那羊肉牛肉可新鲜着呢,奴家可是等了好久,才买回这些新鲜出炉的。可谁知道啊,金柳告诉奴家,你今晚去了大娘子那里用饭,奴家只得亲自又热热,直到大娘子肯放你了,我才敢拿来给你呢……可谁叫桓郎你,对奴家说话如此生硬。” 辛云娘说着,语气里有些娇柔的醋意。 祈桓见辛云娘生了小脾气,忙笑盈盈地走过去,将辛云娘搂在怀里。 “好了好了……我语气是重了些,你可别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 辛云娘转过身,往祈桓胸前轻捶了一下,香帕拂过祈桓的脸。 “奴家哪敢生你的气啊。哼……奴家平日里在这院儿里关着,哪里也去不了,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还想着给你捎些喜欢的吃食,可你却是个负心的。” 祈桓呵呵笑着,紧搂住辛云娘,在她耳边说道:“那……今晚郎君好好疼疼你。” “……桓郎讨厌,净说些害羞话,叫下人听了多不好。” 两人在书房里你侬我侬、打情骂俏,辛云娘的笑声放肆地飞了出去。有了辛云娘,祈桓的心情似乎也舒展了许多,今日覃掌柜来递消息,说祈铄派了小娘子去查账,令他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 他担心,祈铄的身体已然恢复,要开始查问生意上的事。 想到这,祈桓忽然正经起来,问怀里的辛云娘:“今天你出去,是不是碰着大房家的人了?” 辛云娘点点头:“那个扈掌柜,今日不知怎么了,突然来了铺子里。不过桓郎你放心,奴家没让他瞧见,从后门儿走了。” 祈桓说:“以后要提高警惕,东市口那边,就先别去了。” “为什么?” “今天覃掌柜派人来,说大房要把东市口的三间铺子,交给那个刚进门的小娘子练练手。我担心,我大哥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 辛云娘心中直叫“可惜”,那东市口的覃掌柜是个识趣的,这边打哈欠那边送枕头,可给了她不少好处。不过她转念又一想,今天刚收了二十两银子,过段时日再去也使得。 辛云娘娇笑起来,靠进祈桓的胸膛里说道: “奴家都听桓郎的,桓郎不要奴家去,奴家便不去。” “好,好……真是我的心肝肉疙瘩。” 祈桓最喜欢辛云娘听话又温柔,当个宝贝似的搂在怀里亲,恨不得在书房就把事儿办了。 可他想到待会儿四弟还要来,只得依依不舍地推开辛云娘: “还是让我吃口古楼子吧,云娘你好不容易替我买来,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了。放心吧云娘,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和崇儿我都当宝贝似的,绝不叫你们受一点委屈。” 辛云娘笑得似朵花儿,伺候祈桓吃起了饼。 刚吃一口,祈桓又想起问辛云娘:“对了,我叫你找的人,可有合适的人选了?” “已经找着了。”辛云娘说道,“她原是胭脂阁的,不知做了什么惹恼了霸爷,将她发卖出来。她原是良民卖唱的,走投无路才卖给了霸爷,长得还算不错,也有些手段,就是……就是这身子早破了。” 祈桓嚼着饼说:“无妨,哪怕送过去了,她是我们的人,恐怕那边也得防着。本就是个贱妾,不过是个玩物,破了身,让她想想法子就行——我知道她们那种人,手段多得是。” 听祈桓如此说,辛云娘酸道:“是啊……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哎,你与她怎可相比较?”祈桓忙安慰道,“我可把你当宝贝,这还不够啊?” “哼,桓郎知道奴家与那种人不同就好。”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祈桓安慰好辛云娘,才问道,“她现在在哪?” 辛云娘说:“只让她在外面做做扫洒——桓郎放心,奴家都吩咐过了,不叫她糙了手。” 祈桓点点头,一碗古楼子也很快被喂完了。他拾起帕子擦擦嘴,对辛云娘说:“我叫了老四过来,你就先回房等我,这里的事儿处理好了我便去——好好准备准备,今晚,郎君定不叫你睡觉。” 辛云娘娇笑着轻推他一把,收拾好食盒离开了书房。 辛云娘走后,祈桓命丫鬟收拾好书房,如今心情爽利了,他又兢兢业业地翻看起账本来。丫鬟前脚刚收拾好,祈炜后脚就进了书房,叫了声“二哥”,便神色复杂地坐下来。 祈桓一眼就看穿了他:“怎么了,是不是军营那边得不到消息?” 祈炜抬眼看了看祈桓,又叹了口气垂下头去。 “怎么,不是?” “唉!”祈炜似乎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这……我不知该怎么和你说!” 祈桓瞪大双眼,禁不住站起身来绕到他面前:“我那大侄子还活着?” 祈炜不敢看祈桓,转过脸去摇摇头。 “什么……他战死了?你确定吗?” 祈炜还是摇头。 这下祈桓看不明白了:“你倒是说啊!这人要么死了要么活着,你这死也摇头活也摇头,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他是受了重伤,半死不活吗?” 祈炜一时语塞,自己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祈桓就站在他面前,像座大山。祈炜和祈桓是一娘所出,可他这胞哥从小就处处比他强,自己又愚笨,什么事都做不好,他对祈桓既是敬,也是怕。 终归是要说的。祈炜叫二哥先坐下喝口茶,他肚子里组织了会儿语言,才说道: “一开始那人说……说祈楚在和卡十一战中战死了,他怕空口无凭,还将战死士兵的名单抄了份出来,说遗物和抚恤金都送全部送到了。” 祈炜说到这,将那份名单从袖口里抽出来,递给祈桓。 祈桓见名单上有名有姓有籍贯,生卒年也记录得详细,顿时激动起来。 祈炜接着说:“这名单交到我手上后,我本打算立马来找你,可有些事儿绊住了……等我处理完事儿打算过来,那人竟然又找到我,说……说……” “到底说什么了!” “说北固军全体班师回国,他又打听到祈楚根本没有死……不仅没死, 卡十一战,祈楚和几个大头兵,还立了大功。秦起大将军知道后,亲自接见了他们……那人说,此事军营里的士兵都知道,人人都听说过我那侄儿的大名……” “一说他战死了,一说他立了功……那我们就根本无从知道,祈楚究竟是死是活。” 祈桓沉吟起来,捏着那份名单,重重地坐回书案后。 祈炜为难地说:“所以啊,你说这……这我怎么和你说嘛!” “不过,好歹我们确定,祈楚根本不在家中养病。”祈桓冷静下来,盯着书桌上攒动的烛火,缓缓说道,“我那大嫂子,定是收到了军营传来的死讯,为了稳住大房,才来了冥婚这一出……果然,果然……” 祈桓早就猜测过这个可能,只不过苦于没有证据。 而如今,这份证据,就捏在他手中。 祈炜却想不明白:“可……祈楚也有可能根本没死啊。” “有什么关系么?”祈桓冷冷一笑,“要么,他现在还在军营,要么……” 祈桓心说——要么祈楚,已经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以假死作为掩护,打算暗中调查自己的所作所为,想替祈铄拿回他家的产业。只是这个猜想,他并未对祈炜和盘托出。 “要么什么?”祈炜忙问。 “要么,祈楚立功的事,就只是谣传罢了。” 祈桓虽嘴上这么说,可他心里却亮如明镜。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祈楚一个大头兵,军营里竟然尽人皆知,本就是十分反常。 况且,假设祈楚立了大功,秦起大将军还亲自召见他,理应有所封赏,怎么……也得封个尉官。可如今北固军班师回朝,就驻扎在平凉城以北,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打探消息的人也没有提起祈楚得了任何封赏。 祈桓盯着攒动的烛火,暗自揣度起来。 不久前,祈铄鼓动商会去给北固军运送物资,没想到遇到卡十的精兵,中了流箭险些丢了性命——他可是说过,当时正是祈楚救了他。祈楚是知道父亲中了箭伤势严重,他作为独子,怎可置之不顾? 因此祈桓猜测——祈楚定是因着立了功,请求卸甲回家,而秦起大将军素来爱兵如子,此时北方已定,便同意他免了兵役。 “哦……”祈炜却想不到那般深入,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可……这些都只是猜测,祈楚究竟是死是活,不还是没有定论吗?” “但这名单,却是真的。”祈桓说,“今日这小娘子出现,要接手祈家的产业,便足以说明祈家后继无人,才无奈要一介女流出面掌事。” 祈炜激动起来:“这么说,祈楚是真死在战场上了?” 祈桓说:“唉……大哥从小患有心疾,体弱,也受不得刺激。如今又当胸口中了一箭,更是雪上加霜——你说,若是大哥知道唯一的儿子死了,会怎样?” “那定是急火攻心,说不定就……” 祈炜突然愣住了。 “二哥,你是想?……” 祈桓将那名单折了折,放进身后的锦盒里。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沈氏千般理由,不让我们见大哥,所以我们要想个法子,要大哥出面才行……如今只需破斧沉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20. 拜师学艺 虽然柒奺让扈掌柜不要告诉祈铄,扈掌柜还是第二天一早赶去了祈宅。 门房小厮告诉他主君还未起身,扈掌柜便在书房等着。 祈铄只觉得,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这一两个月,他为了表现出身体正在康复,每日都正常作息,写字读书看账本。可只有没人的时候,他才敢大口喘气,常常头晕目眩,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因此,他也甚少写字了。 他刚昏昏沉沉地醒来,便听伺候的丫鬟说,扈掌柜一早就来等他了。他勉强坐起身子,抚着额头坐了半晌,直到头晕目眩的症状退去,才下床洗漱穿衣。 来到书房,扈掌柜一见东家,忙激动地将昨日的所见所闻讲给他听。 祈铄听后笑笑,点点头说:“奺娘果然与众不同,是个当得起事的。若有扈掌柜从旁协助,相信她……一定能好好将祈家产业经营下去。” 扈掌柜却说:“可……不是还有小郎君的吗?小娘子如此抛头露面,我始终觉得不妥。不如东家你好好和小郎君说说,让他看在祈家这么大产业,百十口人的份上,好好学学经营掌事吧……” 听扈掌柜这么说,祈铄却叹了口气,摆摆手说: “罢了……楚儿,怕是指望不上了……” 扈掌柜急了: “东家,小郎君究竟怎么了?大娘子只说小郎君病着,可都这些时日了,小郎君怎么都不见好?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小郎君的身体素来康健,又喜舞刀弄棒,为何此次治了这么久都不见好?” 祈铄脸上没有血色,他慢慢坐下来,没有应答。 其实,从沈氏和家中人的表现,他也能猜出个七八分了。他不说,亦不问,只是怕沈氏绷了这许久,会因为他而绷不下去了。 这个家,但凡能有一个人撑得住,都是雪中送炭。 好在,柒奺有意学经商,小小女子竟然心怀大志,算是给了祈铄些许慰藉。他目前只想再多撑些时日,最好等到柒奺能独当一面,他才可以放心离去。 对于祈家的未来,他已经力不从心了。 “扈掌柜,我知道你跟了我这些年,原本也应该颐养天年……可是,如今我能信任的人,只剩你一个了……我只求你,先暂时替我稳住这些产业,好好帮扶奺娘,我就把祈家的一切,交给你们二人了……” “东家……” 扈掌柜哽塞,难以言语,只能抬袖抹了抹泪。 柒奺这几日沉默了许多,瓶儿见她常常沉思出神,也不觉有些心急。 可瓶儿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心照顾娘子的衣食。 白天,老乞丐总是见不着人影的,通常到了月明星稀,他才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地飞进这别院里来。一开始还总能吓得瓶儿连连尖叫,如今瓶儿也见惯不怪了。 这晚,柒奺专程等着老乞丐回来,对他说: “老怪物,你教教我怎么做乞丐吧。” 老乞丐掏掏耳朵孔,以为自己听错了:“小猢狲,你这好好的干嘛要做乞丐?” 柒奺叹了口气,将那日查账的事,讲给了老乞丐听。 她说:“我看了近期的账,简直一塌糊涂。之前这些掌柜记账,还知道花点心思做做假,如今是越来越混乱,我算是半吊子了,都能看出这账简直是用脚写的。他们连作假都懒得作,看来是已经完全不将公爹和祈家放在眼里了。” 老乞丐说:“所以,你就打算,要彻底查清楚?” “查肯定要查,但不是明目张胆地查。”柒奺说,“掌柜的暗自吃些银两,那都是心照不宣的事了。这好理解,若我是东家,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我也是懂得的。” “嗯……倒是孺子可教。”老乞丐笑道,“那你是打算扮作乞丐,暗地里去查?” 柒奺点点头说:“正是,乞丐的身份,比较不容易令人起疑。尤其是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祈家小娘子会扮成脏兮兮的乞丐,我在脸上抹点锅底灰遮住容貌,也不会叫人起疑。” 老乞丐却摇摇头: “还是算了吧,你就算抹十斤锅底灰,也会露馅儿的。这易容之术,不是遮挡容貌换身衣服这么简单。” 柒奺问他:“怎么,你还会易容术?” 老乞丐抬头咋了口酒: “老朽不才,略通一二。你可知道,江湖中第一武学叫作‘金蝉诀’,武功变化深不可测,江湖人士趋之若鹜,都想得到这本秘籍。可他们只知这‘金蝉诀’是绝世武功,却不知它还有下卷——机关术、易容术乃至奇门遁甲,皆是奇妙玄极啊。” “金蝉诀?难道……和那个‘金蝉门’有关?” 柒奺说完,连忙捂住嘴四处看了看:“我差点忘了,在文唐不能提起这个名字!” 老乞丐却神态自若,呵呵笑了两声。 柒奺压低声音问道:“难不成,你见过这个‘下卷’?” “老朽偶然得到,学了一二罢了。” “那你快教教我啊!有了这易容的本领,我以后出去不就容易了?” 老乞丐却矜持起来: “哪能说教就教,这总得有个说法不是。” “……怎么,你难道还想我拜你为师?” 柒奺正要一口回绝,骂他不知好歹。 可转念一想,这老乞丐身份可疑,轻功极高,为人深不可测极难琢磨,有可能是位世外高人啊……拜拜师而已,也不少块肉,若这老乞丐真是世外高人,自己便是赚了。 柒奺说:“柒奺愿拜你为师,只要你答应,教我易容术,还要教我轻功。” “你想跟我学轻功?哈哈哈……”老乞丐忽然仰天大笑,“你可知道,我的徒孙,只学去我两三成功力,便已经位列大内高手天狼之一,轻功更是整个江湖无人能及。” 柒奺撇撇嘴。 这老乞丐整天说话没个准数,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吹牛。 “我可不是要做什么天狼,也不打算闯荡江湖。”柒奺说,“我只是想学个保身的本领罢了,我也知道,作为女子经商,将来定会有诸多不便……当然,你若不愿教便算了。” 柒奺转身就要离去,老乞丐忙叫住她: “……哎,你这小猢狲,气性儿还真不小。罢了,教你可以,可这拜师的事,还是容我看看你的天赋如何再说吧。” 老乞丐呵呵笑着,捋了捋白色的胡须。 柒奺做了个鬼脸:“那我就不改口了,还是叫你老怪物。” “无妨无妨。”老乞丐就地一躺,翘起二郎腿。 如此,柒奺便开始跟着老乞丐,学习易容术和轻功。这两 样本事,都比她想象得要难得多,可柒奺就是不愿放弃,拗着一股子初生牛犊般的劲儿。 易容术的准备工作极为复杂。 老乞丐给柒奺写了个清单,里面有女子常用的妆粉胭脂眉黛,也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譬如象州才有的乳胶,还有蜂蜡、石蜡、滑石磨成的粉,赭石、雄黄、砗磲,以及极细的毛笔等等。为了改变身材,还需要许多棉布棉芯等物。 当然,还有些东西,是老乞丐自己找来的,柒奺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老乞丐手把手教柒奺改换容貌之法,又调教她观察人们的动作和声音,尽力模仿出来。 老乞丐说:“只蒙混普通人,有个六七分像就可以了。只要尽量不露出破绽,不显出女子的仪态和声音来,除了与自己最亲近的人,外人极难察觉。” 柒奺依据老乞丐的指导,将自己易容成塌眼歪嘴的小男孩,一头脏兮兮的乱发,蜷缩的身体,害怕而躲闪的眼神。 老乞丐强调,眼神,最能出卖一个人的内心。 要易容外貌,先易容自己的心。 柒奺发现,这老乞丐看似满嘴跑马车,许多话仔细琢磨,还有几分道理。柒奺每日与老乞丐聊天,每每他的话,都令柒奺有醍醐灌顶之感。 瓶儿不禁赞叹道:“娘子,可真是神了!我见你这模样,都觉得可怜得想掉泪呢。” “太好了。”柒奺满意地拍拍手,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了这易容术,将来若要外出,便再不怕被人认出来了。” 柒奺就以这副尊容,天天蹲守在东市口街上,观察铺内的一举一动。 人们都当她是丑陋的小乞丐,有人好心扔给她几个铜板,有人恶意踹她两脚,还有些顽皮的孩子,会捡石头扔她,扔完又嘻嘻哈哈地快步逃走。 “迟早教训你们这群小鸡雏子!”柒奺在心里骂道。 柒奺换了个地方蹲守,继续盯着对面祈家的药铺。 从这几日的观察看来,东市口的铺子生意一直不错。如今已是秋末,凉州地处北方,一到秋末初冬便朔风阵阵,风寒染病的人也越来越多。那日柒奺观察了铺内的药材,皆无陈药,可见铺内营收可观。尤其是有几位外地商人,近几日一连购买了几百石药材。 而到了账面上,却近大半年都是赤字。 柒奺在心里打了个算盘,覃掌柜光近期吃掉的银子,恐怕已有好几百两,够他在东市买座宅院了。 “啪嗒”,又有人扔了几个铜板给她。 柒奺拾起几个揣进兜里,只剩一个在破碗中—— 这乞丐再做下去,恐怕她也可以在平凉南门买座宅子了。 平凉城,到底是除平京之外,唯二的富庶之地。另外一个地方,便是在南方的梁州都城浮梁城,二城都是商贸集散之所。为了口头区分,文唐人都称凉州为“大凉州”,称梁州为“小梁州”。 当今文唐皇帝正在大兴工事,打算打通北络水南涑河,形成连通南北的络涑大运河,又打通灵越山脉修筑灵越栈道,将青州、象州与中北六州相连。 运河与栈道连通后,文唐的商贸发展,将要再上一个台阶。那时候,将是新的文唐盛世。 正浮想联翩,几辆骡车轧轧地停在了铺外。 “覃掌柜!” 那几位外地商人又来了。 21. 事出反常必有妖 覃掌柜见贵客来,踩着小碎步跑出铺子,喜笑颜开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柒奺目不转睛地盯着,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几人便一齐走出门外,身后跟着三五个伙计,将一麻袋一麻袋的药材搬上骡车。 柒奺站起身,穿过人流慢慢走到对面,见麻袋里全是白花花的川贝母。 “这些人好生奇怪啊,怎么天天来买川贝母?既然专程跨州采买药材,干嘛不一次性买完呢?”柒奺疑惑地想着。 外地商人清点好货品,和伙计驾着骡车离开了。 柒奺回头看了看覃掌柜,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跟上去瞧瞧。 骡车队穿过平凉城繁华的街头,在城中央调转方向去了北门。平凉城西市最为繁华,东市次之,南门民居错落,北门最为萧条。柒奺越跟越疑惑——照理说,来平凉的外地商人,最差也会选择住南门的客栈,而这些人看着出手阔绰,怎么往北门去了? 莫不成,他们并不是回客栈? 果不其然,骡车队径直出了北城门,城门外是一片白杨林,不远处山峦起伏,四周落叶遍地,萧索异常。面前一条笔直的官道,已被落叶覆盖,骡车队上了官道,没走出多远,忽然一转弯,穿进林子里去了。 柒奺小跑着跟上去。 两条腿再快,也追不上四条腿,当柒奺转进那条小路时,骡车队早就没影儿了。 好在车辙犹新。 柒奺顺着车辙走了半晌,又听得有人说话的声音从远及近,忙回身躲进林子里。原来,是那骡车队又返回了,可板车上已是空空如也。 “他们竟把货,卸在这种鬼地方?” 柒奺越想越不对劲,等骡车队走远,她一口气快走了一里路,才终于看见林中立着一座破院子。往四周望望,远处似乎还有几户人家,用篱笆围了几亩薄田。这座屋子,也许荒废已久,真亏他们能找到这种地方来。 柒奺绕屋转了一圈,确定屋内无人,才大大方方推门进去。门内,农具散落,衰草遍地,墙角下,果然堆着小山似的麻袋。 柒奺挨个儿打开看了看——竟全都是近日进购的川贝母。 “啧啧……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柒奺沉思着直起腰。 返回的时候,柒奺差点迷了路——风萧萧兮叶满地,碾出的车辙印,竟然就快要被落叶完全覆盖了。若再过一两个时辰回来,恐怕就连一点印记也没有了。 柒奺找了块尖锐的石子,在路两侧的树干背面,沿路刻下了记号。 回到宽阔的官道上,没走出多远,两匹马儿便从她身边呼啸而过。马上的人正是祈楚和平南山,只是柒奺改换了容貌,双方擦肩而过,彼此都未曾在意。 第二天,柒奺又易容成小贩模样,外出打听城北这座荒屋的来历。 据那里附近的人家说,那家人父母早亡,独子在平凉城内支了个摊子卖馄饨,前几年攒了些钱娶了个媳妇儿,就在平凉城南门买了处小宅子住下。这里偏远,他要在城内摆摊,这里就荒着了。 柒奺也找到了那人的馄饨摊,打听到他的老宅被几个外地商人租去,对方出手阔绰,一天竟给一吊钱。他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甚是沾沾自喜,柒奺随口一问,便急不可耐地全盘托出。 摊主说完,一拍自己的脸蛋:“哎呀瞧我这嘴,他们还嘱咐我不要往外说呢。” 柒奺笑笑,喝完了手中的馄饨汤。 一天一吊钱租个破屋,还真是大手笔。 柒奺心知其中定有隐情,可还未等柒奺想明白,祈家大房的危机却突然降临了。 “……你说什么!” 一大早,听了小厮的来报,祈铄气血攻心,抚着胸口大咳起来,咳得沈氏肚子里伸出手,一把将心脏攥得紧紧的。 “郎君,你先顺顺气……可别气坏了身子啊!” 祈铄咳完,虚弱地撑着案几看向面前的小厮,小厮惊慌失措地说:“主君,好几个掌柜的都来了!说……说咱家的药是假药,现在好多买家聚集在铺子前闹事,掌柜们没法子,只能来求您主持公道……” “快……”祈铄顾不得气喘眩晕,勉强支撑着走出去,“快去请柒小娘子过去……还有……还有扈掌柜……快!” 沈氏也没办法,只得使了个眼色给秦妈妈,秦妈妈立马冲出门去。 秦妈妈赶到别院时,柒奺已经易容好,准备翻墙出门。瓶儿慌得丢了魂儿,忙冲到大槐树下把柒奺拉回来,柒奺跑进房里擦脸换衣,瓶儿便在门口魂不守舍地站着。 秦妈妈一路小跑进来,路上不平,还狠狠跌了一跤。 她也顾不得疼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扑到柒奺门外: “小娘子在哪里?快……家里出事了,主君要小娘子赶紧过去!” 瓶儿伸手拦住秦妈妈:“娘子……娘子还没起呢,秦妈妈,你就在这儿等会吧!” 秦妈妈骂道:“这都太阳晒屁股了还没起床!赶紧的,也不要怎么打扮了,立马随我过去!” “知道了秦妈妈!”柒奺一边飞快擦脸梳头,一边隔着门窗说道,“我最近身体不适,因而起得晚了些……对了,家中出什么事了?” 秦妈妈站在门外,将家中之事一口气说了出来。柒奺听了,却仿佛有种醍醐灌顶之感——她总算明白,那些商人究竟在盘算些什么了,可惜为时已晚。 刚说完,柒奺便已重新梳洗完毕,开门走了出来: “我知道秦妈妈,我这就随你过去。” 祈宅大门外,此时已经聚集了许多的围观人群。祈家大房的宅院本就在最繁华的西市,此时摆摊的扔下摊子,卖小吃的熄了炉火,赶车的也拴住车马,都跑来祈家门口看热闹。 近段时间从祈家卖出的近千石川贝母,就如小山似地堆在祈宅门口。 “大家都来评评理啊……” 一位外地商人就站在人群中,拿出匕首划破一只麻袋,顿时,白花花的川贝母滚落满地。 “大家看看啊!这,就是平凉有名的祈家商号卖给我的川贝母,大家看看是什么?”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颗,“这哪是川贝母,分明就是白粉捏的粉丸子!我可是慕名来这平凉采购药材的,哪知这祈家商号,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作假!简直……有辱平凉商人的名声!” 围观群众纷纷捡起地上的川贝母,两指一捏,果然化为粉末。 “这祈家商号的东家,不是号称‘平凉第一儒商’吗?竟然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是啊!”外地商人说,“这位兄台说得对!药,那是要治病救人的!你们说,这药若是给病人吃了,那能好吗!” 好事是人群的基本素质,有人跟着起了哄,顿时祈宅门前一片叫嚣。 平凉第二的陶家掌柜,此时也在人群中。他见此情景,转身拨开人群,匆匆赶去了陶宅。 陶家的主君叫作陶墉,亦是经营药材的大商家。 当然,陶家家大业大,比起平凉第一的姜家来,还是相差甚远。好在陶墉七八年前,将自己的妹妹送给姜家主君姜实维做妾,又生了一对庶子女,两家沾了个姻亲,由是互相捆绑,成为这平凉城最具权贵的两大家族。 同行相轻,陶墉自是关注着祈家的动静,尤其是对祈家的千金庄垂涎已久,做梦都想夺过来。 陶墉生得细瘦精干,黄皮鼠目,两撇山羊胡子,天生一副奸雄之相。不似姜实维粉面大肚 ,一副弥勒相,也不似祈铄般文弱儒雅。 他肚子里九曲回肠,一副心眼二十八个窍,倒是与祈桓有些相似。 因此对于祈家,他也只勉强把祈桓当个对手。 听了掌柜的来报,陶墉只冷笑一声,拿小金勺喂笼子里的金丝雀: “在平凉城,连黄口小儿都知道,什么叫‘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他祈铄却撺掇着商会里那些没脑子的,去给北固军送免费的物资——哼,秦起是什么人?会因为这点小恩小惠,就将军用物资交给祈家么?我看他就是蠢笨,不仅什么好处没捞到,还处处树敌。今日之事,就像吃了口苍蝇,恶心也恶心死他。” 掌柜立在一旁,试探地问:“那……我们要不要推一把?可如果祈铄倒了,祈家产业交到祈桓手里,会不会……就更难对付?” “祈桓做了一辈子王八,早就习惯了谨小慎微,缩着脑袋过日子,我才不屑把他放在眼里。” 陶墉放下小金勺,拍拍手掌灰说: “不用管,让他们去闹。冬日无聊,且拿来做个消遣。” 与此同时,关薄言的小厮关安,也一路小跑着回到曹参府。刚进书房,就冲到关薄言的书案前,压低声音喘着粗气说道: “大人,不……不好了,祈家出事了!” “什么?”关薄言猛地站起身来,“出什么事了?难道是奺儿?” 关安将所见所闻讲给关薄言听,关薄言放下毛笔就想过去,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我此时去不太妥当……罢了,好歹是与奺儿无关——关安,你快回去,有什么事及时来报我。” 关薄言忽然有些莫名激动——也许,这便是一个机会,能让奺儿彻底脱离祈家。 等关安重新回到祈宅门口时,柒奺与扈掌柜也赶到了。 扈掌柜是从大门进去的,看着满地白花花的川贝母,他心中便有了不祥的预感,跟着门房小厮快步跑了进去。而柒奺是从后门进入祈宅的,两人几乎同时到达前厅,远远便见厅内人头攒攒。 这几日她见过的外地商人,此时正站在厅中据理力争。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扈掌柜,你快快想个法子吧!” 沈氏已是脸色苍白,抓住扈掌柜便哭诉起来。不仅因为今日家中横遭了变故,更是因为祈铄面对这几个雍州来的商人,忽然急火攻心,竟然咳出血来。 如果郎君今日有了什么事,她一个妇人,又丧失独子,今后该怎么办啊! “公爹……您怎么样了?” 柒奺先去看瘫坐在太师椅上的祈铄。 祈铄虚弱地摆摆手,已是面色如土,气若游丝,捂着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雍州商人抱起胳膊说道: “祈老板,你就别在这和我们演苦肉计了,我们千里迢迢来这平京进购药材,上千石的川贝母啊,竟然全都是面粉疙瘩!此事若你们祈家给不出个说法,我便去报官!” 扈掌柜正要说话,柒奺上前一步,抬声问道: “敢问您贵姓?” “免贵姓孙。”孙老板略一拱手。 “孙老板,我是祈家的小娘子柒奺,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孙老板。” “小娘子?”孙老板将柒奺上下打量一遍,“怎的,你们祈家,竟是女人当家做主吗?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沈氏听了,忙走上来拉柒奺。瓶儿顿时着急起来,想拖沈氏却又不敢。 柒奺却目不斜视地挣开沈氏,又上前一步,抬高下巴看着孙老板:“怎么,不当家做主,便不能请教孙老板了吗?” 孙老板一噎,冷哼一声说道: “那就请小娘子赐教。” 22. 天地可鉴 “好。” 柒奺说:“川贝母,主伤寒润肺,敢问雍州近日是否有寒疫流行?川贝母虽是常备药,但孙老板一买便是近千石,着实令柒奺好奇。” 孙老板瞥了他一眼:“我花钱买货,用于何处你管得着吗?” “是与我无关。”柒奺说,“那敢问孙老板,为何这近千石川贝母,却要分几批多日购买?这做惯了生意的都知道,大批进购需表明数量品质的需求,协约盖印,先下定金,择日交付,验货无误方可交割。孙老板以散货形式分批购买,既费时费力还无凭无据,这又是为何?” 扈掌柜点点头,问其他几位掌柜:“可有问过孙老板需要进购多少药材?” 掌柜们连声说道:“问过了啊!可孙老板说也就几十斤,现银结款便可……” “几十斤?”柒奺笑了笑,对孙老板说,“几十斤与近千石,其中的差额有点大啊……况且,孙老板远从雍州而来,不货比三家,直奔我祈家药铺,又谎报数额,分批进购如此大量的川贝母,很难不叫人起疑。” 孙老板有些心虚,却强词夺理道:“我愿意在哪买、怎么买,你们管得着吗?” 见他这样子,沈氏总算是松了口气,周围的掌柜们也对他指指点点起来。 孙老板恼羞成怒,指着柒奺说道: “我说你这小娘子,区区女流之辈,在这胡乱攀蔑,我懒得与你多费口舌!总之,你们祈家的药是假药,是面粉疙瘩,事实摆在眼前,你们想赖账,那我就去报官!我就看看你这‘平凉第一儒商’的脸,究竟往哪搁!” 祈铄一听,又大咳起来。沈氏顿时六神无主,忙叫着丫鬟拿参汤来。 “铄郎……还是回房歇着吧!你这样……” “不……不用。”祈铄仍倔强地摆了摆手。 沈氏重重叹息,抹了抹眼泪。 “谁说是假药了!”柒奺抬高音调,“孙老板,这药出铺时,你可是验过无误的,药在你手中过了几日,如今才说药是假的,谁肯信?这药终究过了你的手,闹到官府究竟是谁有理还未可知呢!” 扈掌柜也说:“是啊,究竟是谁换了药,谁想污蔑祈家,我们也不惮去官府面前评评理!” “你们……” 孙老板后退两步,指着柒奺和扈掌柜说道: “你们说是我换了货?那我问你们,若我把近千石川贝母换成面粉,真正的川贝母又在哪里?——那可是近千石啊!我们来凉州不过十几日,在哪存放?又怎能制出这么多面粉疙瘩?你们祈家拿得出证据吗!” “这……”扈掌柜忽然语塞。 这个雍州来的孙老板,虽然与祈家无任何渊源,可摆明是针对祈家来的。 他的话倒给扈掌柜提了个醒——如今若找不到那批川贝母,此事祈家便难撇干净,说来说去都是各有道理。即便闹到官府,最后各打五十大板,也会对祈家的名誉造成无可挽回的损伤。 人无信不正,店无信不兴。 真应了陶墉的那句话,此事结果如何,祈家都像吃了苍蝇般,只能自己胃里恶心。 “扈掌柜……”沈氏满怀希望地看着他,可他也没有办法,难道要派祈家所有人出去,搜遍整个平凉城吗? 而此时的柒奺,却提起嘴角笑了。 她一拍手说: “哎呀真是巧,我还就知道,那批真的川贝母究竟在哪。”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北走去。 柒奺和瓶儿坐的骡车,其余人等步行前往,只有祈铄实在难以起身,沈氏便将他先扶回房内休息。 出了北门,上了官道,柒奺撩起帘子瞥了一眼孙老板等人。 越往这边走,那几人的表情越发紧张,孙老板更是连连抬袖,擦拭额头沁出的汗水。他现在是如坠云雾,如踩针毡——这小娘子难道通了神了,竟然能算出他们藏真货的地方? 柒奺在骡车上笑道:“孙老板!如此凉秋,孙老板却大汗涔涔,不知是体虚还是心虚呐?” 孙老板吞了口唾沫,转过头去不作应答。 到了地方,柒奺跳下骡车步行,一路循着之前划下的记号,引众人朝林中走去。 扈掌柜一看雍州那几人的表情,简直如丧考妣,便觉得此事有了着落。他快走两步跟在柒奺身后,问柒奺道:“小娘子……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这……”柒奺顿时语塞,只得搪塞道,“不过碰巧罢了。” 扈掌柜也是个聪明人,知道无须深究,便只压低声音说道: “这批人陆陆续续购了近千石川贝母,定是有人背后授意。这几间铺子的掌柜,都是在祈家做熟的老人了,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蹊跷……小娘子将来接手祈家生意,恐怕要有得烦心了。” 柒奺点点头说:“我什么也不懂,还请扈掌柜替我分忧。我知道公爹最信任您,那么柒奺也愿意全心全意地信任您。” 扈掌柜忙答应着,眼眶竟有些湿润。 说话间,便到了那座林中荒屋。 柒奺领着众人走上去,一把推开大门,孙老板等人心虚不敢上前,只远远站着。 可走进去的柒奺和众位掌柜,却愣住了—— 屋内,竟什么也没有。 见着他们的表情,孙老板几人也狐疑地互相看了一眼,快步跨进门去。只见屋内杂草遍地,只有缺胳膊少腿儿的桌凳歪在中央,整座屋子空空荡荡,哪里有近千石川贝母的影子? 柒奺也慌了,顿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甚至怀疑自己——难道,那日是自己眼花了?白日发梦了? 见此情景,孙老板和几位雍州老板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不是说真的川贝母在这里吗?在哪,你指给我看看?难不成,在这地底下埋着呢?哈哈哈哈……” “这……” 扈掌柜与柒奺面面相觑。 “……等等!” 扈掌柜突然快步走到墙角下,蹲下身在杂草堆里掏起来,不一会儿,竟从那捡起了两三颗川贝母:“这屋里……应该真的存放过川贝母!大家看,这川贝母还很新鲜,屋内想必还有其它遗落的,大家快找找看!” 几位掌柜连同瓶儿,都蹲下身在草丛里翻找起来,只有柒奺立着不动。 她还是想不通—— 难不成是听见风声,有人提前过来转移了川贝母?可他们从祈宅到这里,也不过一个时辰左右,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可能转移掉如此数量的川贝母吗? “我看还是别找了。”孙老板得意地说道,“就算找着了,那也 是你们私藏在这里的,扈掌柜、小娘子,你们还是别再演戏了吧!” 柒奺冷笑一声,看向孙老板:“这屋子,是你们找南门卖馄饨的那人租的吧?一天一吊钱租金,真是大手笔。” 孙老板一愣。 “是又怎样?我爱租哪里的房子,爱给多少租金,和此事有什么关系?你既提前知道我在这租了屋子,撒几颗川贝母想要污蔑我也不是不可能!告诉你们,你们要是找不到你们说的真货,这事儿你们祈家就得给个说法!” 扈掌柜神色复杂地站起身,小声对柒奺说道: “小娘子,他说得也没错。此事……还是回去从长计议吧。” 待柒奺一行再次回到祈宅,天已经黑尽了。 小山似的面粉疙瘩仍旧堆在门口,只是看热闹的人已经失去了兴趣,各自管自己的营生去了。 祈宅大厅内灯火通明。 祈铄休息了半晌,总算稳住了气息,在沈氏的搀扶下回到厅中。 听罢扈掌柜的回报,祈铄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沈氏更是拉过柒奺骂道:“叫你胡说八道!如今找不到那批川贝母,我看你怎么收场!你就乖乖站到旁边去,不要插嘴了!” 柒奺深吞一口气,无奈地站回沈氏身后。 孙老板则大大方方地坐下来,端起茶品尝了一口: “祈老板,你还是快快给个决断吧。不过区区几百两银子罢了,你们祈家也不是赔不起,何故来回折腾这大半日。若是今日把银两赔了,再当众给我们道个歉,此事也就作罢。” 祈铄看着孙老板等人,心中却难以抉择。 赔款的事好说,可这银子若是赔了出去,便是坐实了祈家售卖假药。一传十十传百,祈家的声誉,也就毁为一旦了。 孙老板也不催促,只气定神闲地啜着茶,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远远的,一个声音从厅外传来—— “大哥,此事是我祈家不对,你还是赔了吧!” 所有人同时转过目光看去,竟是四房的祈炜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位老者,似是祈家的耆老们。 祈炜刚进来,便向孙老板深深鞠了一躬,痛心疾首地说道: “此事是我祈家有错在先……我家大哥最近身体欠佳难以主事,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实属不该……大哥啊,你若现在承认,赔款道歉,咱祈家还能赚个知耻能改的名声!你若再绷着,他们去报官将此事闹大,那可就更得不偿失了啊!” 祈铄心里冷哼一声,只勉强起身,对祈炜身后的两位老者说道: “三叔公,六叔公……” 沈氏、柒奺和各位掌柜,也都行了礼。 两位叔公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各自坐下,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祈炜又继续说道: “大哥,两位叔公听说了此事,也是心急如焚,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你执意不肯同意,难道是银子的问题?放心吧大哥,我与二哥听说此事,早就筹措了银两,银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祈铄坐回太师椅上,冷冷一笑: “此事,我祈铄绝不会认!我接过祈家产业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做过违背良心的事,天地可鉴!想要将脏水泼给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23. 夫妇相见不相识 祈铄的一番话,令柒奺和扈掌柜都重新振奋起来。 泼了脏水便接下,那是臭水沟。 “……大郎!” 三叔公终于忍不住了,用力一拍扶手,大声说道: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你自中箭以后,卧病在床三四个月,祈家的生意你是不管不顾!你父亲将整个家业交到你手上,就给你如此蹉跎的吗?还有……祈楚那小子在哪?家中发生如此大事,竟要一个小娘子抛头露面,他究竟为何不出来!” 三叔公这一番话,吓得沈氏瑟瑟发抖。 柒奺也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看了一眼沈氏,默默站在原地。 沈氏抖着声音说道:“楚儿他……他病着……” “你还敢胡说!” 三叔公震怒。 沈氏吓傻了,此情此景如同天崩地裂,令她一阵气短,顿时头晕目眩。 “大哥……你这娘子心思歹毒,这么大的事,她竟然瞒着你不让你知道!”祈炜从袖口掏出一张卷起来的宣纸,走到祈铄面前递给他,“你看看吧!楚郎他……他早就已经战死沙场了!” 沈氏突然长啸一声,弯腰恸哭起来。 她已无法阻止祈铄展开那张纸——阵亡者的名册。 祈铄颤抖地扫过名单上的名字,目光,定在了“祈楚”的那一栏。他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可当真相摆在眼前时,他还是两眼一发黑,几欲晕厥。 柒奺走上去扶着祈铄,说道:“公爹……” 祈铄摆摆手,阻止她再说下去,只是捏着那份名册,哀恸地闭上眼睛—— 祈家产业和千金庄,今日,怕是要保不住了…… 三叔公见此情景,也重重叹了口气: “大郎,你膝下仅一子,如今这唯一的儿子也战死了……我们体谅你痛失独子,可这偌大的祈家产业,还是要有人继承下去啊!……来时路上,我与你六叔公已经其他族老商议过了,就将……就将千金庄交到二郎手中,铺子可以留下几间,给瑛娘作养老用……” 沈氏听了,哭得愈发大声起来。 祈炜心中欣喜,忙转头问身旁的小厮:“这事儿快成了,怎的二哥还没过来?快,你赶紧看看去!” 小厮点点头,快步跑出门去。 白天,祈炜接了两位叔公,便去见了祈桓打算按照约定与他同来。可祈桓却说铺子里出了事,叫他先行一步自己随后就来。祈炜从小是仰望着祈桓长大的,没了二哥,他心里总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刚跑出去没多久,祈炜的小厮又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另一名小厮,是二房祈桓身边的。 祈炜瞧他身后没人,正要问他祈桓在哪里,小厮却径直走到厅中,对众人拱手拜了一拜: “我家主君身体不适,无法前来,让小的原话转告众位郎君族老——我一心只为祈家着想,若大哥不愿担这罪名,那就我来担,祈桓并无他求,只盼祈家无恙,兴盛延绵。” “瞧瞧……二郎这胸襟气度,才是做大事的人啊!” 三叔公和六叔公互相看了一眼,都对祈桓赞不绝口。 三叔公心意已决,继续对柒奺说道:“至于刚进门的柒小娘子,你若愿意在此与楚郎和离,我便代表祈家耆老,同意你再醮。并且我了解到,小娘子无父无母,若是再醮,怕是无嫁妆傍身。只要你同意,我就做主送一间平凉城内的铺子给你,以作补偿。” “娘子……” 瓶儿捏了捏柒奺的手,她知道这对柒奺来说也是一个机会,只要经祈家族老同意,她便能顺利离开嫁给关曹参,如此也不用再淌祈家这趟浑水了。 柒奺却立在原地,不发一言。 今时今日,她算是小刀拉屁股——开眼了。原来这祈家,竟是这般刀山火海的境地。 她没有回答,而是转头问祈铄:“公爹,您同意将祈家产业交出去么?” 祈铄重重摇头:“除非我死了!否则……否则我绝不会同意!” “……那柒奺也不同意和离!” 柒奺忽然转身面向厅内,大声说道: “郎君虽早夭,但公爹还在!只要公爹养好身子,将来还会有继人,怎可今日便要交出产业?就算此时公爹同意交出祈家产业,可又与今日之事有何干?如今孙老板尚在厅中等候,还是解决了这泼脏水的事,再谈也不迟吧!” 祈炜急了,走出来说道:“这事儿还要怎么解决?赔钱赔礼不就完了?这儿……这儿哪轮到你这小娘子说话!” 柒奺心一横,说道:“不可赔钱也绝不会赔礼,这事明显是有人栽赃陷害!” 祈炜听了,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脑袋。从小都有精明强干的祈桓顶着,他到底是担不住事儿的,此时他心中已惴惴不安,只盼望着祈桓能来替他撑着。 扈掌柜也适时走出来,对祈家二老深鞠一躬,期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二位祈家族老,我扈同是在祈家几十年的老掌柜了……如今我也已近知天命的年纪,可今日之事,我敢以名誉乃至性命担保,绝不是东家所为啊!还是……先等我们查明真相吧!……” 二位族老相看一眼,心知还是挽回祈家的名声重要,家产易主之事可容后再议。 可此话孙老板却不爱听了: “什么泼脏水,什么栽赃陷害?我说你们祈家可别为了把自己撇干净,在这里信口雌黄!要不行,我们这就去官府评评理去!说我换了你们祈家的货,你们可有证据?简直血口喷人,忍无可忍!……” 孙老板说完,愤然起身打算离去。 走到门口,却有人伸出一臂,挡住他的去路。 “证据,自然是有了!” 灯火之下,月影之中,一袭白衣随秋风飘飞。 沈氏忘了哭,瞪大双眼盯着厅门,忽然怪叫一声晕厥过去。 祈炜登时傻眼了: “楚……祈楚?” “这……祈炜,这是怎么回事!”三叔公和六叔公大为震惊,互相扶将着冲到厅门口,将祈楚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十遍,“楚郎,你不是战死沙场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是四叔说的吧。” 祈楚走进厅内,瞥了一眼祈炜:“我是险些战死沙场,不过老天怜悯我父母,膝下仅我一子,无人继承家业,便将我救了回来。近几月我都在家中养伤,刚好了些便出了这等子事,若我今日再不露面,恐怕祈家的家产,就被人陷害夺走了吧!” 祈炜听了,目 光躲闪地退到一旁。 三叔公欣喜地连连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我们也是为着祈家啊……” 远远的,柒奺怔在原地,似是有些回不过神来。眼前不断闪过别院里的汉白玉坟墓,墓前的烛火,摇曳的魂幡……脑子忽然有些混乱。 他……就是祈楚? 他究竟从哪儿冒出来的?……难不成我天天骂他,真把这死鬼从墓里骂活了? 柒奺满腹狐疑,还真叫一个—— 夫妇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那就是郎君啊?”瓶儿见祈楚翩翩俊朗的模样,激动得使劲拽柒奺的手臂,“娘子,郎君可真真是玉一般的人儿,与娘子甚是般配啊!” 祈楚也瞥见了站在角落的柒奺,忽然有些尴尬。 柒奺没见过她,可他却早已见过了柒奺。那晚柒奺的脸庞又浮现在他眼前,他喉头一动,忙收回目光。 柒奺却对他这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祈楚口口声声说,近几月都在家中养病,她也顾不得方才“郎君虽早夭”的话,只得硬着头皮走到祈楚身边,微微欠身说了句: “……郎君,你、你来了。” “郎君”二字说出口,柒奺已是连脚指头都攥紧了,不知为何直控制不住想笑。 “嗯……嗯哼!”祈楚也是尴尬不已,清了清嗓子回道,“娘子,劳你、劳你费心了,你就先歇着吧……替我照顾好母亲。” “嗯。”柒奺忙逃去沈氏身边。 不知为何,祈楚的声音,总令她感到有些熟悉。 奇怪,奇怪……真是怪事年年有,今日尤其多。 祈楚要去看父亲,祈铄却阻止了他,只问道:“楚儿,你说有证据……难不成是那批川贝母?——东西究竟在哪里!” 孙老板也这才回过神来,大步走进厅中,拤起腰瞄着祈楚:“这位就是少东家?白天小娘子才说知道货在何处,领我们大老远跑城北遛了一圈,如今少东家又要再来一出?呵,你们夫妇俩这是遛狗呢,还是放牛呢?” 瓶儿没经住,噗地笑出了声。 旁边的同伴咳嗽两声,孙老板才后知后觉自己太过得意,扔镖插了自己的腚。 “哈哈哈哈……” 祈楚却毫不避讳地朗声大笑,一股子少年意气便恣意地透了出来。 “这次我既不遛狗,也不放牛,而是要逮住这条藏在幕后的狐狸尾巴!告诉你们吧,那批真正的川贝母,我已经找着了。那批货,原本的确是存放在北门外的荒屋里,如今已被转移安置妥当,众位随我去一探便知。” “什么?”柒奺简直难以置信。 扈掌柜也震惊地问道:“是郎君将货移走了?” 孙老板等人正要大笑,祈楚却说道:“当然不是我,是这背后的苦主,担心这近千石真货被人发现,昨日连夜将这批货转移了。” 柒奺松了口气。 要真是祈楚干出了这档子没脑子的事,她定要当场给他一个大耳刮子。 “——南山!” 祈楚朝门厅外喊了一声,平南山手里拎着个小厮打扮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祈炜一眼便认出了他:“这是……二哥家里的福贵?” 24. 金老夫人 福贵一开始畏畏缩缩不肯向前,平南山踹了他一脚,他向前一扑,登时便受不住了: “四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被他们给逮住了……” 福贵这话一出,满大厅一片哗然,十几双眼睛都望向角落的祈炜。 祈炜本就兜不住了,福贵这番话,吓得他六神无主、连连后退: “你……你胡说什么呢!” 福贵哭道: “各位主君大人,小的招……小的全招了!就是四爷……他几个月前来主君家里,说我办事聪敏,便赏了我好些钱,要我帮他办事……半个月前,他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找几个乡下人搓些和川贝母相似的面粉丸子……我实在不知道他拿这些粉丸子有什么用啊!昨夜,他又叫我去北门外的荒屋,把里面的药材全部搬进四爷家在郊外的仓库,没想到……没想到刚搬完,就被他们给逮住了……” 祈炜气得语无伦次,指着福贵骂道: “我……我若要办这种事,怎么不用我家的人,偏要用你!你……你简直含血喷人!” “福贵不知!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四爷……你就是想利用我,将此事嫁祸给我家二爷啊!” “什么?……” 祈炜如同五雷轰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三叔公气得捂住胸口大骂: “祈炜!你这个孽障……竟敢陷害你大哥,还嫁祸给你二哥!竟然还骗我们,说楚儿战死沙场,拿整个祈家的声誉来冒险!我……我祈家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不忠不义不孝之徒!” “我、我……不是我,不是我啊!” 近不惑之年的祈炜气得如同小儿,坐在地上捶地甩腿,撒泼打滚。 他怎么能想到,自己一向敬重的亲哥哥、与自己一娘所出的亲哥哥,竟会如此反咬一口,将所有事情都倒在了他的身上!如今,他就算想辩解,说一切都是二哥所为,可对方先发治人,又有谁会信呢? 二哥啊二哥,你还真是狠……你好狠的心呐! 祈炜抬起袖子抹抹眼泪,失神地靠在墙角坐着,再也不辩解了。 见此情景,三叔公起身走到祈铄面前,说道:“大郎,事实既是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祈炜做出了这等荒唐事,是送官,还是罚银,就由你自行定夺吧。” 孙老板几人终于没了嚣张气焰,垂着头退到一旁。 祈铄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对他们说道: “若你们做事留一线,不将此事闹大了去,或许我还能就此罢休……可你们既已闹得平凉城众人皆知,我祈家名誉受损,还是必须得叫官府查明真相,还我祈家一个公道。” 祈铄看了一眼扈掌柜,扈掌柜会意,叫几位掌柜押着孙老板几人,前去报官。 沈氏晕厥,早已被扶回了房间,柒奺也没有再与祈楚多说什么,亲自扶起祈铄,送他回房休息。祈楚站在厅中,心里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妥——虽然孙老板几人都被扣押送官,还有福贵作为人证,郊外的仓库也由何大托几人严密看管着。 这场危机,总算是平安化解了。 可令祈楚意外的是——整件事,二叔竟然可以不沾一指,全身而退。 那他究竟图什么? 祈家大房并无受损,到最终,倒是二叔的亲生兄弟免不了牢狱之灾。 他筹谋这一切,究竟意义何在? 祈楚静静立在原地,忍不住又将近几日的事梳理了一番。平南山在一旁拍了他几下,他才瞥见祈铄放在身旁茶凳上的阵亡名册,猛地一拍手道: “糟了……二叔他,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什么主意?” “二叔啊二叔,竟将我也一并算进去了!”祈楚震惊感慨,却来不及细说,“恐怕来不及了……不行,如今只能去找他帮忙了!” 祈楚说完,飞快向外跑去。 “哎……你去哪啊!”平南山喊道。 “我需要最快的马!”祈楚说,“南山,这里就交给你了!……” 祈楚座下的汗血宝马,可以日行千里,奔跑如飞。 头顶浓云滚滚,遮蔽了月光。狂风呼啸,似是要下一场大雨。祈楚不断扬鞭,马蹄踏着落叶与泥土,在黑夜中朝着城南外五十里的润闲庄飞奔而去。 润闲庄,便是祈家老夫人——金老夫人养病的地方。 自打老太公去世,祈家家业交到嫡长子祈铄手里,老夫人便抱着牌位离开了平凉城,到这偏远的润闲庄中青灯礼佛,过起了深居简出的日子。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平凉一趟。 她自始至终,都对祈桓心中有愧,便远离祈家,吃斋念佛,再不问世事。 祈楚一路快马加鞭,马儿四蹄翻飞,他终于还是在润闲庄外,望见了祈桓的马车。风越来越狂烈,祈楚勒住马蹄,换了一条小路,从侧面绕进庄内。 庄内有一座古朴的佛堂,祈楚远远望见佛堂内点着油灯,立刻下马将它牵至后院藏起来,才独身潜进了佛堂内。 劈嚓—— 一道闪电将佛堂瞬间点亮,点亮了慈眉善目的弥勒佛,也点亮了弥勒佛脚下的灵牌。 老夫人一惊,拨动佛珠的手便停了下来。她似是有所感知,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朝关闭的大门走去。刚走几步,门便被推开了。 劈嚓——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老夫人看清了立在门口的人。 “楚儿?”老夫人吃了一惊,随即哀伤地说道,“楚儿……你是从地下还魂,专程来看你祖母的吗……” 祈楚突然握住老夫人的手,跪在她面前:“对不起祖母,是孙儿骗了你们……孙儿没有死!” 老夫人感受到祈楚温暖有力的手,忽然泪湿了眼眶,连连说道:“好、好……太好了!楚儿,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真是祖宗保佑啊……” 祈楚却没有时间细说,只是用力捏着老夫人的手,说道: “祖母,二叔马上就要到了,您先听我说……” 大雨哗啦啦地倾泻下来。 祈桓冒着大雨冲进佛堂中时,只看见老夫人仍跪在佛像前面,垂头闭眼,手里一颗颗拨弄着念珠。祈楚躲在佛像背后的窗外,可雨实在太大,他没有办法,只得离开躲进不远处的柴房。 祈桓浑身湿透,见着老夫人,忽然双膝跪下,大喊了一声: “母亲!……” 老夫人身躯一震。 祈桓,已经好久没有喊过她“母亲”了。 祈桓和祈炜的母亲, 是老太公的妾室,生下祈炜后不到一年,就血枯而死。那时候,作为大娘子的金老夫人,只能将祈桓和祈炜养在自己身边,由自己的丫鬟和嬷嬷带着。 祈桓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叫她“母亲”。 不是“大娘子”,而是“母亲”,表明祈桓是真的敬重她这个嫡母,将她当作自己的亲生母亲对待。自己的儿子祈铄从小患有心疾,而祈桓不仅身体健康,且聪慧过人,老夫人也很难不喜欢。 可有一天,她路过祈桓的屋外,竟然听见十五岁的祈桓对祈炜说: “大哥哥从小体弱多病,而我身体素来健康,算账管铺子的事我一学就会,将来母亲若将祈家交给我,一定会比交给大哥哥更好。弟弟你放心,我一定会求母亲将我记在她的名下,等我成了嫡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祈家了!……” 从那以后,她便故意对祈桓冷淡。 虽然她也不得不承认,祈桓的确比自己的儿子更聪明,更有手段,也更适合继承祈家。她心里,也早已将祈桓视若己出。 可终归,祈铄才是唯一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仍清晰地记得,三十年前的那天清晨,祈桓和往常一样,一早便来向她请安。祈桓刚笑着唤了声“母亲”,她便厉声说道: “不许叫我‘母亲’!你不是我所出,而是妾室生的庶子,嫡庶终归有别,往后还是和其他兄弟一样,叫我‘大娘子’吧!” 那天,祈桓呆立在她面前许久,终于缓缓鞠了一躬,哽咽地深鞠一躬: “大娘子……” 那一声“大娘子”和此时此刻的“母亲”一样,令老夫人的心止不住颤抖。 她没有站起身,仍旧跪在蒲团上,语气冰冷地对祈桓说道: “我早就说过,你不是我所出,不许叫我‘母亲’。” “母亲……可您是我的母亲啊!” 祈桓用双膝向前挪了几步,雨水从他额头不断滴落,好似泪水,滴滴落进地上的尘埃里: “我叫您一声‘母亲’,是因为您养育我成人,您曾经爱护我,教导我,我敬您重您,才心甘情愿地叫这一声‘母亲’!母亲,我求您看在整个祈家的份上,不要再执着了!这个……这个您看看吧!” 祈桓跪在老夫人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双手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缓缓放下念珠,从祈桓手里接过锦盒,打开一看,便是那份抄录来的阵亡名册。 “祈楚已经战死沙场了!……母亲,大哥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大房已经后继无人了!只要母亲答应,将我记在您的名下,我就是您的亲生儿子!母亲,大哥先天身体弱,不宜操劳,他根本没有办法操持祈家如此大的家业!您难道……愿意看着祈家就此落败了吗?” 其实,早在老夫人从沈氏那里得知祈楚阵亡的消息时,就等着祈桓来找他的这一天。 她也打算认命了。 可如今得知祈楚并没有死,她也断不可能给自己的亲孙子,留下被夺走家业的隐患。 老夫人缓缓将锦盒放在郎君的牌位前,却没有看祈桓: “不可能。祈桓,哪怕祈楚阵亡了,可我铄儿还活着。他只要调养好身体,便可以再有子嗣,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25. 噩耗 “……你们眼里只有嫡子!” 电光闪过,雷声轰鸣。 祈桓心中有块地方忽然崩塌,他发疯似地站起来,指着老夫人吼道: “难道……庶子就不是祈家的子嗣,就不是父亲母亲的孩子了吗!母亲……为何你要如此偏心!哪怕我处处都比大哥强,身体比他强健,头脑比他聪明,可在你们眼里,我却什么都不是!就因为,我这庶子的出身,便注定一辈子都要低着头过日子吗!” 老夫人紧紧闭上眼睛,却无法回应祈桓的质问。 祈桓痛苦地说道: “从小,我为了能得父亲母亲的青眼,谨小慎微,从不敢做错一步……可自我十五岁以后,母亲突然对我极其冷淡,我稍有一点错误便要挨一顿鞭子……我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就因着我是没有娘的孩子!就因着我希望能有娘爱我,护我……母亲,您以为我真的只是想,得一个嫡子的身份吗?可不是嫡子,我就没有娘了啊!……” 祈桓长啸一声,掩面痛哭起来。而这滴滴泪的控诉,却尽被外面的雷雨声所淹没。 老夫人也再无法隐忍,捂着嘴低低啜泣。 她又回忆起了许多过去的画面,忆起她刚将祈桓抱入自己房中时,祈桓怯怯地紧紧拥住她,不肯放手;忆起他做对了所有的算术,兴高采烈地跑来给自己看,小脸因为奔跑而通红……她用手绢替祈桓擦掉额头的汗水,听他唤自己“母亲”…… “母亲……”祈铄复而双膝跪地,爬到老夫人的面前,紧握起她的双手,“母亲,您就依孩儿这一次吧……求您答应孩儿,让孩儿做您的孩子好吗,母亲——娘!……” 老夫人转头看着满脸泪痕的祈桓。 这个孩子,她从小看着他长大,她心中比谁都明白他的野心。 她最终,还是抽开了手,像三十年前那样对祈桓说道: “不……不,你不要叫我‘娘’,也不要叫我‘母亲’……” 祈桓彻底崩溃了。 这句话,三十年来就像一根刺,永远地、狠狠地、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心里。而此刻,他从小当做亲娘的人,却再一次将这句话化为利刃,毫不留情地扎进他心窝里最柔软的位置。 “呵呵呵……”他苍凉地笑起来,红着眼眶缓缓站起身。 老夫人松了口气,攥起念珠放在心口,默念起了心经。 祈桓见她这副模样,在佛堂里游魂似的荡了两圈,忽然从腰间拔出一只明晃晃的匕首,抵在了老夫人的脖子上—— “我也不同你废话了!老夫人……既然你从来都看不起我,那我便做没有母亲的孩子,也没什么不好!我只要你签字盖印,同意将我记在你的名下,你认不认我作你的孩子,我都无所谓了!” 看着祈桓狰狞的面目,绝望的眼神,老夫人突然心绪成灰。 她瞥了一眼供桌上的牌位,缓缓闭上眼睛: “要杀我……你便动手吧。” 哗哗哗……雨声充斥了天地,将整座润闲庄、整座佛堂都笼罩其中。 佛堂内却沉默了,沉默得如同天地喑哑,万物无声。 ……啪嗒。 祈桓还是松开了手指,锋利的匕首滚落在蒲团边。 “罢了……罢了……” 祈桓缓缓站起身,他浑身脱力,试了好几次,才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从此以后,我祈桓没了父亲,也再也,没有母亲了……” 暴雨还再放肆地下着,祈桓就这样失神地走出了佛堂,走进了雨中,再也没有回头。颓然的背影,没入墨黑的雨帘,又渐渐被黑暗所吞没。 见他离去,老夫人匍匐在地上,颤抖地恸哭道: “桓儿……桓儿……是我、是娘对不住你啊……” 可这藏在心中三十年的话,她从来没有、也再也不能说给祈桓听了。 她哭罢,带着泪痕,颤颤巍巍地,缓缓地,拾起地上的匕首…… 祈桓回到府里时,已经过了三更。 宅院里,四处静悄悄的,平凉城没有落雨,只有落叶破碎,飘零满地。 他幽魂似地踩过这些落叶,飘飘荡荡地走在院中。路过大娘子凤氏的屋子,见屋里仍点着灯,一盏昏黄的烛光,照着凤氏清瘦的剪影。 窗内传来卫妈妈的声音:“大娘子,都过了三更了……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凤氏摇了摇头,说:“郎君外出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睡不着……还是等等他吧。” 祈桓盯着烛火看了许久,还是转过身,去了辛云娘的房间。 为了不让辛云娘担心,去之前,祈桓专程回了趟书房,让当值的丫鬟取来干衣服换上。离开之前,他又停下脚步,对丫鬟吩咐说: “去一趟大娘子那,就说我回来了,还有些事要处理,让她先休息。” 丫鬟领命而去。 辛云娘的院子里,早已熄了灯。 祈桓让外面的人不要声张,自己轻声推门进去。就着月光,他轻手轻脚地来到辛云娘床边,凝望着她熟睡的侧脸。 “……桓郎?” 辛云娘醒了过来,见着祈桓,立马坐起了身。 “桓郎,你回来了?用过晚饭了么,奴家去给你准备些吃食吧……” “不用,你坐着就好,这么晚了。” 祈桓紧紧握着辛云娘的手,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他迷蒙地想着,自己的亲娘也是妾室,若当初,父亲能够多关爱自己的娘亲,是否娘亲就不会那么早撒手人寰……那他也许就不会,为了能让父亲和大娘子多看一眼,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心中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也不会至今还隐隐作痛。 他忽然说道:“崇儿……云娘,你去把崇儿叫来吧,我想看看他。” “可这么晚了,崇儿早就睡下了……桓郎,还是明日一早,再叫崇儿来请安吧。” 祈桓却执意说着:“去吧,我想见见崇儿。” 辛云娘见祈桓坚持,只得点点头,掀被下床。 祈桓独自坐在辛云娘屋内,不动,也不言语。过了一会儿,丫鬟进来点亮了烛灯,辛云娘带着睡眼惺忪的祈崇走了进来。 “崇儿,快到爹爹这来。” 祈桓脸上终于有了笑颜。 祈崇今年不过十二岁,又受父亲宠爱,只短短鞠了一躬,便扑进父亲怀里。祈崇摸着他逐渐长成的臂膀,慈祥地问道:“这段时日爹爹忙,不知崇儿的功课如何了?先生教的算术,都会了吗?”

辛云娘笑道:“桓郎真是的,大晚上将崇儿叫来,却只问功课。” 祈崇看了母亲一眼,说道:“先生说崇儿有进步呢。” “好,好……”祈桓欣慰地笑道,“不愧是我的儿子。” 祈崇却说:“那爹爹给崇儿什么奖励呀?” “奖励?”祈桓笑道,“崇儿想要什么奖励啊?” 祈崇伸出两只手:“崇儿想要银子。” 祈桓愣了愣,点点头笑着说道:“好,崇儿要多少,尽管给爹爹说。崇儿,你和你母亲永远是爹爹最疼爱的人,我绝不会叫你们受一点委屈……” 天光渐亮,祈桓搂着辛云娘沉沉睡着。 可他睡得不踏实,一闭眼便是噩梦连连。 “郎君……郎君!” 门外,凤氏连钗环都没来得及装扮,便惊慌失措地冲进辛云娘的院子,啪的一声推开房门。祈桓和辛云娘都被惊醒了,辛云娘一见是凤氏闯了进来,忙坐起身拉起被子。 祈桓头脑昏沉,正要责备凤氏,却听见她说道: “郎君……刚刚润闲庄的人传信来说,说老夫人……老夫人没了!” 祈家五房同时得到消息,老夫人的突然离世,对这帮在她庇荫下长大的后辈,都是难以言说的震惊。天方大亮,十几辆骡车一律缟素,驮着祈家子孙一路朝着润闲庄而去。 老夫人的灵柩,就停在润闲庄的佛寺内。 住持是清晨发现老夫人的。她换了一身素衣,散下发髻,将一匹长绢挂在房间的梁上,悬梁而亡。而脚边,正是去世多年的老太公的牌位。 老夫人没有用祈桓留下的匕首。 她留下一封信,信中说道: “我去后,勿大肆操办,停灵三日,将我与郎君合葬即可。我已看破红尘,决定追随郎君而去,此了我心愿,子孙切勿太过悲伤。” 白绸缀梁,魂幡翻飞,祈家五房子孙哭于灵堂。 祈炜虽犯了错事,但祈铄最终还是原谅了他,让他来送老夫人一程。此时祈炜跪地抹泪,肥胖的脸抹得通红,不知是哭老夫人的去世,还是哭自己竟被唯一的至亲背叛陷害,而自己这个蠢货,竟然心甘情愿地被人利用。 他看向前面二哥祈桓。 祈桓却没有哭。 他只是直愣愣地跪着,望着那只棺椁,像一尊雕像。他哭不出来,只是双目呆滞,面色如土,仿佛魂儿整个从身体里抽走了,又像一具从棺材里拖出来的僵硬尸身。 祈崇戴着孝,和辛云娘站在一旁,忽然指着祈桓拍手道: “爹的样子好好笑!……” 辛云娘忙捂住他的嘴,将他拉到人群后面。 凤氏和祈嵩却泣不成声,祈嵩抹着泪对凤氏说:“娘……爹不会、不会有事吧……” 凤氏也捂嘴痛哭——她心中清楚,老夫人虽素来对他冷漠相待,可自己的郎君祈桓,却是真心将她作自己的亲娘般敬重。 他望见祈桓的模样,突然冲过去紧紧拥着他哭道: “郎君……郎君!我知道你哭不出来,我替你哭!郎君……老夫人已经走了,你要保重你自己啊……” 祈桓的双眼突然盈满血红,他紧紧抿住嘴唇,颤抖着握住凤氏的手臂。 26. 祁公子真是好雅兴 长辈们跪在最前端,孙辈们跪在后面,妾室与女儿们只能站在一旁。 柒奺和祈楚作为长孙长媳,一齐跪在长辈们身后,两人自昨晚那尴尬的“郎君”“娘子”后,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当然,祈楚也顾不上那许多,他到现在还是懵的。 他实在想不明白。 昨晚雨小了之后,祈楚见二叔已经离开,才返回佛堂。佛堂之中并无任何异常,老夫人也和之前一样,跪坐在蒲团上,闭眼默念着心经。 他连忙问老夫人情况,老夫人只笑笑说: “没事了,楚儿……你猜得不错,你二叔的确是来找我,想将他记在我的名下,我没有答应他……楚儿,你二叔是听说了你的死讯,为整个祈家着想罢了。如今你既然无恙,祈家还是要交到你的手里,从今以后,你切莫顽皮,该好好收收心,将祈家的担子接过去才是。” 祈楚点点头说:“孙儿知道该怎么做了……祖母,您在这,也要多保重身体。” 老夫人笑着说:“你如今已经娶妻,我还要等着抱重孙子呢……你回去吧,不要叫你父亲母亲担心。” 祈楚这才连夜赶回家中。 可仅仅过了几个时辰,家中便收到老夫人自缢的噩耗。 他后悔自己没有留在佛堂,可昨晚二叔与祖母所发生的一切,除了二叔自己开口,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了。 柒奺与老夫人自是没有什么情分。 她只关心公爹,这几日连连折腾又骤闻噩耗,如今已是哭成了个泪人。她担心公爹的身体,怕他随时都有可能支撑不下去,不错眼地盯着祈铄摇摇晃晃的背影。 院子里香烛袅袅,可柒奺还是隐隐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她心中疑惑,顺着气味一路闻过去,竟发现这香味,是从祈楚身上发出来的。 “是香囊的味道啊……”柒奺瞥见他腰间的一只锦囊,心想着,“可这香味也算特别,为何我却好似在哪闻到过?” 柒奺好奇得心发痒,抬起手肘捅了捅身旁的祈楚。 “怎、怎么?” 祈楚只感觉腋下发痒,猛然回过神来,一脸惊异地看向柒奺。 柒奺不动声色地努努嘴,指向祈楚腰间的香囊:“我问你,这香囊里的是什么香?” “哦,你说这个啊……”祈楚看了看自己腰间,松了口气,说道,“这香叫‘松崖映月’,是我母亲娘家带来的,只有她会调这款香,据说其中的配料,是沈家的秘方呢。” 难怪院儿里香烛味这么浓,这香味还是能辨别得出。 “……秘方?也就是说,别的人,不会得到这香方了?” “那是当然了!——怎的,你喜欢?你要喜欢的话,这个香囊便送你了。” 祈楚说完,大大方方地扯下香囊给柒奺。 就在他扯下香囊的一瞬间,香味似乎顷刻间变得浓烈起来,连带着强烈的回忆,涌进柒奺的脑门—— 好哇……那晚吹蒙汗药扮鬼闯进老娘房间里的,竟然就是祈楚本尊! “……不必了!”柒奺突然冷了脸,嘲讽地说道,“祈公子,您真是好雅兴啊!” 听柒奺叫“祈公子”,祈楚的手停在半空,心中陡然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什……你什么意思?” 柒奺说:“我与你虽素未谋面,但我仍是三媒六聘、过了官府文书嫁进祈家的。你战场归来,不思早日归家叫公爹婆母放心,反而半夜潜入别院,扮鬼吹蒙汗药想要轻薄于我。呵……祈公子,你这叫什么,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吗?” 柒奺一番话,说得祈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差点就要站起身来。 碍于祈家几十口人都在,祈楚只能用力压住声音,对柒奺说道: “我……我哪里想要轻薄于你了!我不过是……” “哟,这就承认了?” “我哪有承认!我这是……”祈楚简直慌不择言,指着柒奺说,“那还不是你说什么、什么要叫我脸比牛头还肿比马面还长,说什么叫黑白无常也直呼见鬼的话!” 柒奺简直难以置信:“什么……你竟然一直偷听我说话?” “我没有!我……唉!” 祈楚真叫个越描越黑,直想抽自己嘴巴子。 他在柒奺面前完全落了下风,本就是自己做错了事,如今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他干脆心一横,挺起胸膛想要硬压柒奺一头: “你方才也说了,你是三媒六聘、过了官府文书嫁给我的,你是我的正牌娘子,我摸摸你的脸,怎么就叫轻薄你了?你这话真是、真是好生混账!自古以来夫为妻纲,你竟敢忤逆夫君,小心我回头休了你去!” “你尽管休了我去!”柒奺冷笑一声,“原来祈公子竟是这样的人……罢了,算我柒奺不走时运、遇人不淑!” 柒奺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灵堂。 “你……” 祈楚想追出去,却见男女老少都盯着他看,只能忍下一口气,愤愤地跪了回去。 这小女子简直……简直狂悖!无礼! 住持继续敲钵,众僧齐诵经文。平南山见柒奺离开,低着头绕至祈楚身边,弯腰小声说道:“楚兄,这是咋的了?刚才我见你和小娘子聊得甚欢,怎么又突然把人气走了?” 祈楚回归祈家,平南山便作为随从,跟随在祈楚身边。而赵闲王保何大托几人,则由祈楚出面安置在平凉城南,又购置了宅院和薄田,供三人栖身。 他们都是因着家中无人、实在难以为继,才签字画押进了军营的,如今便安心留在了凉州。只有何大托在老家还有娘子,便先行一步将娘子接了过来。 听平南山这么一说,祈楚也是后悔不已。 本就是自己有错在先,大大方方承认个错就罢了,何必口不择言。 祈楚说:“我不过不想让她误会了我——我哪是她口中那种人啊!可谁料话说出口,就变成这样了,唉……罢了,当初扮鬼,本就是想让她害怕,愿意主动与我和离,如今叫她厌恶了,效果都一样……” 祈楚摇头苦笑。 “你还想着你的宛儿姑娘呐?” “……反正不能是她!” “我看,是你聪明绝顶,却独独摆不平这小娘子吧?”平南山看热闹不嫌事大,捅捅祈楚说,“我瞧你方才,还想把这宝贝香囊送给娘子来着,嘿嘿……热脸贴了冷屁股吧?” 祈楚憋得脸通红:“胡说八道你平南山!” 平南山一脸坏笑,站起身一溜烟儿逃走了。 柒奺一路冲出佛寺,扯下头上的孝布,一边扯草一边骂祈楚。 “这混账猴子王八羔子不要脸的采花贼!瓶儿还说什么丰神俊朗风度翩翩……我呸!还不如上圆下方,中间竖个牌儿顺眼!……休了我?好啊!我正好图个清静自在!呸呸!……” 祈楚的话,的确戳到了柒奺的痛处。 对,她作为出身卑微的女子,本就是个物件儿,是死也死得,休也休得。 谁会真正在乎她的感受? 柒奺一不开心就喜欢骂,那是爷爷 曾说过,人不能堵着气,那是脏气,会叫人生病。若是生了气,便要狠狠骂出来,将这股气顺出去,人自然也就爽利了。 她也就因着爷爷的教导,才能如野草一般,在石缝的磨砺中开出花来。 瓶儿一路跑遍了整座佛寺,终于在佛寺外一人高的荒草堆里找到了柒奺。此时,柒奺对草骂了半晌,心情已经舒爽多了。正要问瓶儿寻她做什么,却听瓶儿大老远便喊着: “娘子……不好了!主君他不行了!” 柒奺的指尖,忽然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主君悲痛过度,这会儿恐怕、恐怕不行了……”瓶儿哭道,“主君说想见娘子一面,娘子你快去吧,去晚了就……” 没等瓶儿说完,柒奺便立马飞奔进去。 寺庙的厢房外,所有人都聚拢在这里,只有祈桓一人跪在老夫人面前,魂儿依旧没有回身。柒奺推开人群跑进门,只见祈铄斜躺在床上,花白的鬓发散乱,面上已经完全没有血色。 房内,只有沈氏和秦妈妈、祈楚和平南山,祈楚见柒奺来,眼神有些躲闪。 柒奺却一眼也没瞧祈楚。 她径直来到祈铄床边,努力吞咽,唤了一声:“公爹……” 祈铄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说:“我有话……要对小娘子说,你们就先、就先出去吧……” 其余人离开后,祈铄呼出一口气,对柒奺说:“奺娘,我怕是不行了……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柒奺握住祈铄冰凉的手,轻声说道:“公爹,您说吧,我在呢。” 祈铄咳嗽了几声,才说道: “你嫁入我祈家,是因着一场误会,这……本就对你不公。奺娘,我儿祈楚……你也见过了,你与他并无夫妻之实,若你不愿……不愿再待在祈家,我可以做主,替你解除婚约……那边有个匣子,你打开看看吧……” 祈铄勉强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案上的木匣子。 柒奺打开木匣子,发现里面放着好些纸张。她缓缓展开上面的一张。 “这是我写下的证明……证明当初你嫁入祈家不合法规,你与楚儿的婚事可就此作废,如此……便算不得和离再醮,不必要祈家宗族耆老的首肯,你也可以再寻个如意郎君……” 祈铄心中明白,离开祈家,柒奺或许能有更好的前途。 关薄言年少有为,将来,必然前途不可限量。 柒奺缓缓放下那张证明书,看见匣子下面,竟是一沓厚厚的银票和铺契地契。 祈铄说:“下面,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 柒奺手一抖,两滴清泪,毫无防备地掉落下来。 她出嫁,是因着爷爷快要病死,亲戚朋友乃至关家置之不顾。她是独自坐上花轿离开家的,没有父母送嫁,没有嫁妆傍身,顶着小娘子身份,却连丫鬟小厮都可以恣意欺负。 为了爷爷,她忍了下来。 人一旦用硬壳将自己团团裹住,便刀枪剑戟也不怕了。可但凡有人愿意伸出手,施以温柔的抚慰,那硬壳也就纷纷脱落,溃不成军。 祈铄,便是她这段至暗人生中,少有的光束。 “奺娘,我知道你父母早亡,我虽……我虽是你名义上的公爹,却将你当做亲生女儿对待……那日,你写下那两字‘独活’,我便明白,你是个极其聪慧的孩子……你与我儿不同,你愿意学习经商,又心有大志,所以我虽清楚你是女子,也放心将祈家的产业,交给你打理……可是,我不能如此自私,误了你的终身啊……” 27. 祁铄之死 佛寺的厢房内,柒奺低着头,轻轻将木匣子放回案上。 祈铄看着柒奺,默默地等她回答。 良久后,柒奺忽然拿起那张“证明书”,走到油灯旁,将它点燃。 “奺娘,你这是……” 柒奺扔下燃烧的宣纸,扑通跪在祈铄床前: “公爹,柒奺出身微寒,粗俗蠢笨……蒙公爹不弃,延以名师教导,教以处事之理,敢信柒奺的狂悖之言,柒奺,永远感怀在心。柒奺的想法未曾改变——愿极尽所有,让祈家,成为这平凉第一商!将公爹的怀仁忠义、悲悯之心,传教子孙,发扬文唐商界!……” 祈铄听了,眼角滚出混浊的泪水。 这番话,他从未,从自己儿子的口中听过。 他深呼吸一口气,喟叹地说道:“可奺娘,你的终身幸福……又当如何?” “柒奺并不在乎。嫁与谁,郎君是否情投意合,都无所谓。”柒奺说,“曾有人告诉过我,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若想事事称心如意,便永远活得糊涂。柒奺也应当选择自己的路,纵使艰难险阻,也永不必后悔。” “好,好……” 祈铄用力伸出手,将柒奺从地上拉起来: “其实我儿祈楚虽顽劣,本性却是纯良,也聪慧过人……他只是成熟得晚,对感情之事有些愚钝,也许将来,你会发觉他的好处。” 柒奺点点头,可她今日算是认识了祈楚,对他并不抱任何希望。 她早已不奢望什么了。 祈铄说道:“你既已下定决心,也烧了那份证明,那就把其他人都叫进来吧。那些你都不要,那我就只有……只有这最后一件事,能替你做主了。” 柒奺打开门,沈氏和祈楚连忙冲进房内。 祈铄用力抬起上半身,对屋内的众人说道: “我走后……祈家产业与千金庄,就交给楚儿和奺娘。瑛娘,楚儿,将来若不是奺娘同意,任何人……任何人都不可提休妻和离之事!你们……你们都记住了吗?” “可郎君……” 沈氏本还想着,如今祈楚回来,便可想个理由将柒奺打发走了。 祈铄突然大声咳嗽,惊得沈氏打断了脑中的念想。祈铄已是气若游丝,却吊着最后一口气,缓缓拉过柒奺的手,放进祈楚的手中: “未来祈家,就要靠你们撑着了……爹……撑不下去了……” 说罢,祈铄的手重重垂下。 “爹!……” 柒奺撕心裂肺地唤了一声,从祈楚手中抽开,扑在祈铄的床榻边,像多年前她送自己的亲生父母离开那样……没想到如今遇着了祈铄,他愿意像父亲一般爱护她、替她着想,可柒奺刚将他视为生父,他却也撒手人寰。 她虽有爷爷,可她刚感受到父亲的温暖,又一次失去了它。 厢房内哭声一片。 瓶儿抽泣着拥住柒奺,想要扶她起身,可柒奺却死死拽着祈铄的手臂,将头埋在他的手掌中,仿佛无法放手任他离去。 “娘子……娘子!” 瓶儿拉不动柒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瓶儿是最最清楚柒奺此时的心情,她也对柒奺的痛苦感同身受,可因此她更加害怕……害怕柒奺内心的痛苦和无助,会将她也击垮了。 祈楚用力忍住泪水,缓缓挪下双眼看向柒奺。 她跪在榻边,脸深深埋在父亲的掌中,不哭,也不动,只是那双细瘦的手指,早已捏得发白……祈楚突然发觉,自己就是混账,是十足的混账王八羔子。 那日,面对宗族耆老的咄咄相逼乃至威胁利诱,柒奺仍然坚定地站在父亲身边,说出那句:“那柒奺也不同意和离!……” 可自己呢?竟将休妻之言信口说出,视若儿戏。 祈楚呼出一口气,俯下身轻轻扶住柒奺的肩膀,唤了一声: “奺娘……” 这个称呼,让柒奺浑身一震,手指瞬间便松开了。 她满怀期待地抬起头,却发现祈铄已然闭上双眼,头和鬓发垂于榻边,颓然无声。她又惊愕地转过头去,才恍然觉察唤了她那声“奺娘”的,竟是祈楚。 酸气涌上心头,柒奺的双眼霎时间一片模糊。 “……你滚开!” 她怒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祈楚,捂住嘴冲出门去。 柒奺自己跳上骡车,想要回到鸭子村去。 柒奺想爷爷了,此刻她只想听爷爷粗着嗓门说话,看爷爷给她炒黄豆米烤香喷喷的红薯。可刚拿起缰绳她又改变了主意——此时回去,一定会叫爷爷担心的。 祈楚和平南山追出寺外,平南山想上去阻拦,祈楚却拉住他说: “罢了……就让她静一静吧。今日之事,责任全在于我,是我说了混账话,才令她有这般反应。南山,就拜托你跟上奺娘,好好护她周全,她要去哪便去吧……今日的一切都太过突然,等我处理完父亲的后事,再亲自去向她赔罪……” 正说着,骡车已经动了起来。 瓶儿上气不接下气地从他俩身旁跑过,好不容易追上骡车,不顾危险地跳了上去:“娘子!娘子……你要去哪儿啊!” 柒奺却不想再停作留,骡蹄跑得飞起,卷着尘埃驶离润闲庄。 平南山心知此时祈楚只是强撑,便拍拍他的肩膀,驾了另一辆骡车跟去。 柒奺就这样驾着骡车,一路从润闲庄回到了平凉城。她也没回祈家大宅,而是回到城墙边的别院,冲进去倒在床上,就这样再也不想起来了。 老乞丐听见动静,凑过来问道:“这小猢狲,今儿是怎么了?” 瓶儿知道柒奺想静一静,便将老乞丐拉走,轻轻掩上房门。 柒奺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旧算盘,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也没有翻身,像是死了。瓶儿也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就在柒奺的房门外守着,老乞丐想知道缘由,瓶儿便哭哭啼啼地将近几日发生的事讲给他听。 老乞丐就地躺在柒奺房门外面,一边悠闲地喝酒,一边听瓶儿说话。 瓶儿讲完,双眼肿得像两只核桃,可老乞丐竟笑了: “嘿,还真是奇了个怪,原来这墓里躺 着的人,还活着呐。旧的人躺进去,新的人活过来,我看这墓也无须再修,换副棺材放进去了事。” 瓶儿骂道:“你这老乞丐好生冷血,主君对娘子这么好,你怎能说出此等话来!” 老乞丐意味深长地说: “一代新人换旧人……这旧的不去,新的何来?你瞧,这院儿里几月前还郁郁葱葱,如今那些枝叶,也都落了,世上哪有万古长青之理?不过是时候到了,叶落而归根,等明年春天你们再瞧,这满院儿的新叶也都长成喽。” “可……可主君不一样!” 瓶儿说:“娘子在祈家举步维艰,只有主君爱护娘子,真将她作小娘子……哦不,当作亲生女儿看待!主君突然撒手人寰,你叫娘子怎么办?” 老乞丐掏掏耳朵孔:“啧……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瓶儿反问:“怎么听不懂了?” 老乞丐说:“我记得,小猢狲是嫁给了祈家的大郎祈楚,如今郎君回归,小猢狲不就再也不用青灯礼佛、独守空坟了吗?祈家主君虽逝世,可小猢狲有了郎君,又成了祈家的大娘子,怎叫不知该怎么办?” “可……”瓶儿一时语塞。 老乞丐翘起一条腿:“我问你,祈家主君的去世,可是你家娘子所致?” “怎么可能!”瓶儿急了,“你可千万别胡说八道!” “那他去世,可是因为你家娘子不愿相救?” “娘子但凡有办法……怎么可能不愿救!” “那不就得了。”老乞丐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生死天定,既左右不了,又何苦期期艾艾?我做了一辈子乞丐,若是因为一餐饭食没有着落,就垂首痛哭,恐怕老乞丐我活不到一百二十岁,早在二十岁就去向阎王爷报道喽……” 瓶儿听了,似有所悟。 忽然,她站起身,扑过去敲了敲柒奺的门: “娘子……主君临走前说过,要将祈家交付于你……若你太过悲痛伤了身子,主君的嘱托又该怎么办呢?娘子,为着主君,为着祈家,也为着你自个儿,还为着鸭子村的老太公,你一定要想开些啊!……” “哗”的一声,房门竟被拉开了。 柒奺立在门内,不耐烦地嚷嚷: “叨叨叨叨叨……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娘子?”瓶儿欣喜地看着她,“娘子,你气色好多了呢!快……我煮了些红薯粥,还在锅里热着……娘子快吃一些吧!” “吃!……我还要多吃!” 柒奺大声说道:“吃完后我们就回祈家,去送公爹最后一程!我要叫公爹瞧见,我柒奺不会轻易垮掉,纵使再艰难,我也要替他撑下去——公爹为我做了这许多,所以我更不能叫他将来泉下有知,后悔自己看走了眼、付错了人!” “嗯!”瓶儿重重点头,眼角泪花闪动。 柒奺的坚强勇毅,真真叫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乞丐终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下石阶: “这就对喽……记住这八个字——衰极必盛,否极泰来!” 28. 丧仪 老夫人仍停灵润闲庄,平凉城内的祈家大房又挂起了白绸。 整个平凉城的大商户小商户、乃至大小官员,都陆陆续续来祈家吊唁。陶家和姜家派了管事的送来帛金,平凉第三、第四的代家主君代明嵩和李家主君李虔,则是亲自上门,给祈铄上了三炷香。 盆里的火焰,昼夜不灭。 沈氏和祈楚迎来送往,柒奺却跪在祈铄的棺椁前,一言不发地替公爹烧纸点烛。 她与祈楚,还是没有说过一句话。 而祈楚作为祈家新的主君,也是分身乏术,疲惫不堪。他无暇去思考,去回忆,自己二十年来是如何对待自己的父亲,自己叛逆离家时,是如何说出那番捅人心窝子的话。 他一想起来,就觉得难以呼吸。 看着这几日,延续不断的各家商户前来凭吊,甚至有许多普通百姓,曾经得了父亲的施舍照拂,拖家带口哭于灵柩前……他这才明白,“商人不过逐利”“我不屑与尔等为伍也”的话,是多么可笑而讽刺。 他从来没了解过父亲的为人。 可如今,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凉州司户曹参关大人到!” 门房的喊声,令祈楚收回了思绪。 关薄言收到祈铄病故的消息时,完全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激动。当初柒奺让他再等等,便是因着祈铄的病情,如今祈铄已亡故,祈楚亦战死,祈家没有继嗣,终归会被旁亲瓜分干净。 当然,祈家的事自有祈家的人出面主持,柒奺也就再也没有理由留下了。 关曹参竟亲自前来,令祈家老小受宠若惊,忙整理衣冠,一并快步出去迎接。沈氏见柒奺仍跪在灵前,仿佛对外界的事置若罔闻,心说关曹参定是放下帛金说两句便走,不会进内堂来,怕柒奺粗鄙不懂礼数,冲撞了关曹参,便没有叫她前去迎接。 关薄言青衣素冠,在小厮的引路下,走进祈家大院。 祈楚走上前去,深鞠一躬:“草民见过曹参大人……” “不必拘礼。”关薄言扶起祈楚,见迎接他的竟是一位年轻郎君,愣了一愣。 “不知……公子是?” 祈楚又鞠一躬:“草民祈楚,曹参大人竟亲自前来,草民替父亲深感大人恩德。” “祈楚?你不是……” 关薄言震惊不已,差点失言,忙将话咽了下去。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发梦了——那日他闯进祈家别院,别院中的汉白玉坟墓,那墓碑上,分明写着“祈楚”二字。柒奺也清清楚楚地告诉过自己,她进门那日就是和公鸡拜的堂,是沈氏想要稳住家业,才无奈替儿子做了场阴婚掩人耳目。 关薄言哑然失语。 祈楚竟没有死……那奺儿……他的心突然乱了,空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看向眼前的祈楚,难以抑制地想到他与柒奺一起的画面,那些其实并没有发生过的肌肤相亲、耳鬓厮磨,让他差点失去理智……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可如今……就算他知道当初的婚事不合法规,祈楚突然出现,却让一切都破灭了…… 关薄言急火攻心,竟控制不住,向后跌了两步。 “……大人!”关安及时扶住了他,“大人,您没事吧?” 祈楚和沈氏,自是看不明白关薄言的反应,还以为他是爱民如子,悲痛所致,心中又更添了几分敬佩。 关薄言极力稳住情绪,摆摆手让关安退下: “既然来了……就让我去给令堂上一炷香吧。” 祈家众人跟在关薄言身后,一齐跨进了灵堂。 关薄言一眼就望见一副清瘦的身影,正独自跪在棺椁前焚烧纸钱。沈氏忙快步走过去,将柒奺从蒲团上拉起来:“还不快快起来,见过曹参大人!……” 祈楚忙上前去:“曹参大人,这是草民的内子柒氏。父亲去世,内子悲痛,有所怠慢,还请大人恕罪……” 柒奺没有反应过来,这曹参大人便是关薄言,只是仍旧垂着头,向关薄言欠了欠身。 “民妇见过曹参大人。” 关薄言想扶起柒奺,刚伸出手又发觉不妥,只得捏起拳头收回来。 “奺……柒娘子,快快请起。” 听见熟悉的声音,柒奺一愣,抬头便迎上了关薄言热切的目光。他的目光,仿佛迫切地想询问什么,又仿佛迫切地希望得到柒奺的回应。 可柒奺却深知不能,她立马收回目光,低头退到了一旁。 关薄言用力将酸水咽下,只好无言地走到灵柩前,点燃了三炷香。 关薄言如踩棉花,如坠深渊,简短寒暄了两句,便向祈楚请辞,匆匆离去。他还是难以置信,想不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如今祈家遭遇丧事,便只能等祈铄下葬后,再找机会同柒奺问清楚了。 关薄言离开的时候,刚好撞见薛司户带着大娘子和女儿薛宛前来。 关薄言亲自来祈家吊唁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平凉的大小官员。上行而下效,连新贵关曹参都去了,他们岂有不去之理?便纷纷命管家带上帛金,来祈家慰问。 果然见着了关薄言,薛司户眉眼里都是笑意,假装意外地说:“曹参大人,您也来啦?还真是巧啊!……” 关薄言却脸色苍白,只略拱手一拜,大步出门离去。 “这……” 薛司户心慌地看了一眼殷大娘子,殷大娘子也是直皱眉头。 “这关曹参,难道没看上我家宛儿?我家宛儿究竟哪里不好,这关曹参的眼光也太高了吧……倒不知他会看上什么样的女子,难道看上了周家的那个悦儿不成?” 薛司户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摇头叹气。 入不了关曹参的青眼,只能怪自己女儿没有福气。 若不是为着与曹参大人“偶遇”,让薛宛在关薄言面前再“亮亮眼”,他们才不愿登祈家的门楣。因着女儿薛宛的关系,他们巴不得与祈家老死不相往来,好让女儿断了这个念想。 薛司户对娘子说:“既然如此,宛儿就别进去了,你带她先回府。” “我不要!”薛宛却急着说道,“楚郎的父亲突然去世,他定是伤心悲痛……女儿来都来了,就让我见见楚郎吧!……” “一口一个‘楚郎’,你到底害不害臊!快回去,别给我丢脸了!” 薛司户见女儿不争气,又受了关薄言的冷遇,忽然邪火上蹿,破天荒地指着薛宛大骂。< /p>薛宛哪受过这等委屈,鼻尖一红,眼泪便盈满眼眶。 正要捂嘴啼哭,却听见了祈楚的声音: “薛司户……” 原来,薛司户来访,小厮早已报进了院内。祈楚虽害怕遇见薛宛,可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出来相迎——那晚,他不经思虑,轻易对薛宛许下承诺,实属轻浮狂悖。如今,他实不知该如何面对薛宛。 见祈楚形容憔悴,薛宛觉得心酸: “楚郎,你一定要节哀啊,多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殷大娘子黑着脸拉过薛宛,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薛司户却笑着说:“祈小公子,当日你成亲,我因公务在身未曾前来道贺。正好,我家大娘子给小娘子准备了一份薄礼,你就叫小娘子出来见见礼吧。” 祈楚有些为难,深鞠一躬道: “草民之妇出身微寒,实不敢当司户娘子这份厚爱……” 殷大娘子却说:“有什么不敢当,快快叫小娘子出来吧。” 薛宛的心怦怦乱跳——她心知父亲母亲是想叫她亲眼瞧见祈楚的娘子,好让她彻底断了这个念想。可她早就听说过这位娘子的“光荣事迹”,反而想借这个机会,叫祈楚好好比较比较,看看谁才是他的良配。 薛宛不哭了,暗自叫墨香瞧了瞧自己的妆容,脂粉有没有花,钗环有没有乱。 祈楚没有办法,只得叫平南山去请柒奺出来。 少顷,柒奺在平南山的带领下,来到了祈家大门。 柒奺心中烦闷,自己只想好好替公爹守灵,多给公爹烧些冥钱傍身,可她已是大娘子,又不能不待客,早已是疲于应对。加之今日突然见着了关薄言,柒奺的心中更加纷乱不已。 她搞不懂,这薛司户夫妇点名要见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薛宛紧张地捏着帕子,终于望见石质屏风后走出个平南山。没过一会儿,一位身披孝布、身材娇小而清瘦的女子,带着名年轻丫鬟,低着头朝他们快步走来。 她总算是见着了祈楚娘子的“庐山真面目”。 这女子,竟不似她想象的那样粗俗平庸,不知是不是“女要俏,一身孝”,柒奺素衣素钗,反而将五官的优势突显了出来——小巧的鹅蛋脸,挺翘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唇珠,杏仁眼落寞似含情,睫毛浓密如扇羽,叫人挪不开眼光。 对比一看,自己这身装扮,竟显得过分冗杂了。 柒奺低头来到薛司户一家面前,欠了欠身。 祈楚说:“这位是薛司户、司户娘子和宛儿姑娘。” 柒奺顺着他的话,分别见了礼。薛宛也回了礼。 殷大娘子自是看不起柒奺的出身的,不从心地夸了两句,才将一只锦盒塞到柒奺手中,说是看着祈楚长大,定要给祈楚的娘子送份厚礼。柒奺心想送来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也没有推辞,顺手便交给了瓶儿。 薛宛见她大大方方收下了礼,忍不住对柒奺说道: “奺儿姑娘,我与楚郎自小便熟识,也可……呵呵,也可算是青梅竹马。如今楚郎娶妻,我只盼着能见你一面,今日得见,奺儿姑娘果然生得标致可人,难怪楚郎怕娘子累着,都不叫奺儿姑娘出来见客呢。” 29. 离鸾阁 听薛宛一口一个“楚郎”,又唤她“奺儿姑娘”,柒奺心里冷笑了两声。 她总算明白,为何薛司户夫妇,会独独叫她出来见客了。 柒奺笑笑,回道:“早就从郎君那里听说了宛儿姑娘,郎君总夸宛儿姑娘知书识礼,感叹自己若有一位这样的妹妹,婆母就不会总念叨,自己没有得个女儿呢——郎君,你说是不是?” “呵,呵呵……”祈楚心中叫苦,面上傻笑,直想刨个坑钻进去。 薛宛脸上红白交错,像吃了口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断示意祈楚替她说说话,殷大娘子却看出女儿的小动作,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捏得薛宛哎哟叫唤。 殷大娘子不禁重新打量柒奺一番——这祈楚的娘子,看着小小年纪,却是个厉害的。 平南山津津有味地抱起胳膊,已经准备好了看一场大戏。 然而柒奺却懒得纠缠,又一欠身,说道: “宛儿姑娘唤郎君‘楚郎’,可见情谊深厚。柒奺还要为公爹看着,不能灭了香火,就让郎君陪姑娘和大人、大娘子说说话吧,柒奺就先告辞了。” 说完,柒奺转身叫上瓶儿离开了。 那厢,沈氏见薛司户夫妇来了,也忙不迭迎了过去。见薛宛光彩照人的模样,沈氏咬着牙,只觉得肠子都悔得发了青,拉住薛宛便不松手。 殷大娘子阴阳怪调地说道:“沈大娘子,你真是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一位好儿媳!” 沈氏说:“唉……我这儿媳出身鄙陋,原是见不得贵人的,她没说什么混账话得罪了薛司户和殷大娘子吧?请二位一定多担待,我也是没法子了,天天见着她便闹心!……哪像宛儿姑娘,温雅娴静,又生得如此动人,真真叫人喜欢得紧啊!……” 殷大娘子心里想着“癞há蟆想吃天鹅肉”,缓缓从沈氏手中夺回女儿的手: “沈大娘子,祈小公子,你们定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操持,我们就不叨扰了。快,你们快去忙吧。” 薛宛见沈氏喜欢自己,内心欢喜不已,还想要多留一会儿,却硬被母亲拖走了。薛宛想要祈楚一份解释,可祈楚也看清了今个儿的情形,深知薛司户夫妇俩,是绝不会任女儿嫁给他这样的商户人家的。 他们培养薛宛,本就是盼着女儿高嫁。 祈楚默默地目送他们离开。 薛宛双眼通红,被殷大娘子硬拖着手,推上了马车。薛司户恨铁不成钢,咬着牙骂道:“你今天……真是把你爹的老脸都丢光了!从小诗书礼仪,都学到牛屁股里去了吗?一点闺阁女儿的矜持都没有!” “可楚郎、楚郎明明说……” “还敢叫楚郎!” 薛司户抬起手,差点一巴掌打在女儿脸上。殷大娘子忙护住女儿,薛司户抬起手又放下: “快回去吧!这几日就在家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薛宛在马车里哭得梨花带雨,殷大娘子也是烦躁不堪,催促小厮赶紧走。 薛家的马车轧轧远去,与另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擦肩而过。 新的马车又停在祈家大宅门口,一只镶金的折扇,缓缓撩开马车的前帘。 车内款款下来一位年轻公子,着一身飘逸的水青色长衫,面如冠玉,俊眼修眉,黑发半束,发冠银白,发冠中央和腰上的织带,皆装饰着成色润泽的墨玉。 “公子,祈家到了。”小厮恭敬地说道。 祈楚和平南山正朝灵堂走去,突然听得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上林兄,节哀顺变啊。” 上林,是祈楚的字。 祈楚闻声大喜,忙转回身去,对来人深鞠一躬道: “……无绪兄!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位公子姓秦名端,字无绪,自称平京人士。祈楚从战场归来,与秦端公子在驿站偶遇,两人相谈甚欢,秦端便盛情邀请祈楚前去别院小住畅谈,因此耽搁了几日才到平凉。 秦端出手阔绰,命小厮呈上帛金,竟是一匣子金锭。 秦端打起折扇,说道:“小小心意,聊以慰上林兄失亲之痛,也聊表对令堂‘平凉第一儒商’的景仰之情。上林兄,切莫推辞。” 祈楚点点头,平南山接下了金锭。 祈楚请秦端在前厅小坐,两人聊了一刻钟左右,见祈家事务繁忙,秦端便起身请辞了。 “上林兄,切莫远送,等过些时日,我再登门同你一叙。” 祈楚点点头,又深鞠一躬,送秦端离开。 平南山望着秦端的背影,咋舌道:“这位公子举止高贵、出手阔绰,身份定是不凡吧?” 祈楚说:“无绪兄出身平京城,父亲身居四品,为朝中要员,身份自是尊贵。可他性情豪爽,常年在外游山玩水,我与他一见如故,甚是投契——对了,那日的汗血宝马,便是他借给我的。” “说起那匹汗血宝马……楚兄,你那日为何突然去了老夫人那?你说什么二叔将你也算进去了,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二叔猜到我回来查他了。我也是看到那份阵亡名单,才想明白的。” 平南山不相信:“这怎么可能呢?” 祈楚深叹了口气: “福贵的供词就已经很明显了,转移的川贝母被发现,也是二叔谋划中的一环。二叔能谋划到这一步,说明他早已做好了我没有死的准备,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最终来这一出调虎离山……无论是祈家背了黑锅,还是家产顺利移交给他,甚至是川贝母被找到……每一步,都对他有利无害。” 祈楚虽然接手了祈家,千金庄也未被夺去,可危机并没有解除。 如今祈家仅由他一力支撑,其中的艰难险阻可想而知。 平南山安慰他说:“楚兄,你就放宽心吧,兄弟们定全力相帮,咱慢慢来便是。” 祈铄下葬后,按照文唐律令,祈家上下要守孝三年。 说是三年,实则为两年零八个月。 第一年需挂白灯笼,以示家中逢丧,难以待客。全家上下需深居简出,男着素衣,女着素妆,不可大声喧哗,不可丝竹玩乐,不可宴饮及赴宴,男女不可同房,不可行嫁娶。饮食需素斋糙饭,减荤腥,以示悲痛。每日需供奉长者牌位,香烛不可断,贡品不可少。第二年,可适当放宽;第三年,白灯笼撤下,一切如常。 因此,守孝也成了标尺,丈量男子的忠心,女子的孝义。 当然,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 民间大部分百姓需每日劳作才能糊口,商贾小贩也需要外出营生,只要不在孝期内秦楼楚馆大出风头,官府也不会将人拿去打板子。然而,想要走仕途的则不同,侍孝期的表现,便是朝廷选拔人才的重要指标。 因而三年孝期加成五年八年的,也大有人在。外院挂白灯笼,内院娶新媳妇,在外粗茶淡饭,在内鱼肉臭烂,升官声色两不误。 别院废了,墓碑砸了,柒奺和瓶儿搬回祈家大院,方便侍孝。 沈氏给柒奺指了几个院子,皆是偏僻冷清,让她自己挑选。 “那……我就要这‘离鸾阁’吧。” 柒奺大大方方地挑了一个。 离鸾阁,乃西面靠墙边的院子,这里偏远冷清,同正房和大厅隔着花园池塘,旁边便是摆放杂物的屋子,除了丫鬟小厮偶尔过去拾掇物件儿,根本无人问津。而这正是柒奺满意之处,既可随意外出,阁前还有阔地可以练习武艺,摆上几个木人桩,真真是极好。 沈氏倒没想到,柒奺会 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 离鸾阁,原是祈家曾老太公一位妾室住过的屋子,妾室入门多年未育,主君疏离,便愤而将居所改为“离鸾阁”。此名不甚吉利,因此后来入门的,也断不可选它来居住。 沈氏和秦妈妈对看了一眼,心说到底是没学识的乡野丫头,连这“离鸾”二字是什么含义也看不懂。不过,柒奺挑这院子,倒是正对了沈氏的心意。 祈楚却忍不住说: “这院子荒废好些时日了,住不得人,奺……你还是另挑个院子吧。” 那日之后,无论是“奺娘”还是“娘子”,祈楚都叫不出口了。 可他心知,沈氏成了老夫人,便要搬去后院的“松鹤堂”居住,原本她所住的“蕴雅居”,就该让给柒奺入主。如今柒奺不仅挑了个偏远破院,还专门要这“离鸾阁”,似是铁了心要与自己划清界限。 祈楚不明白,哪怕是像薛宛那样的大家闺秀,也盼着郎情妾意,如胶似漆永不分离,可为何柒奺却独独要远离了他,仿佛多瞧他一眼都厌烦。 柒奺却说:“不用,我觉得这里就甚好,这地儿,这名儿,真是极好。” 祈楚心中叫苦,想不到柒奺竟是如此烈性,也只好默不作声。 沈氏却高兴,柒奺远离了她,总算落得个耳根清净。她对儿子说:“如今奺娘已经是家中大娘子了,她爱住哪儿就住哪儿。这离鸾阁也不是住不得人,明儿我就叫人将那修缮打扫,你且尽快搬进去吧。” 柒奺欠一欠身。 回到内宅堂中,沈氏由秦妈妈扶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看样子,是有重要的话要说。 果然,沈氏开门见山地对柒奺说道: “奺娘,有些话,我还是要同你说清楚。虽然你公爹去世之前嘱咐过,不经你同意,不能休妻和离。可是,你既阴差阳错成了我祈家的大娘子,就要遵守妇道,以夫为天,莫犯七出。若你妇德不修,我祈家照样留不得你——记住了吗?” 柒奺早就想到沈氏会来这么一出,若要逼她走,什么方法使不得? “母亲……” 祈楚想说话,沈氏却抬手制止。 沈氏心里盘算的是,让儿子冷落柒奺,柒奺若是心灰意冷,便让她主动提出和离,再为儿子寻一门好亲事。若柒奺耐不住寂寞,做了逾矩之事,便更可大大方方地休妻打发她出去,到时候再给她点银钱傍身,作为补偿了事。 沈氏说: “楚儿,你如今已是当家主君了,祈家如今岌岌可危,还是要想着如何挽回家业才是。祈家这老老小小百十口人,还有千金庄,都担负在你的肩上了,你可别误了你父亲对你的期望。” 沈氏说完,摆摆手让柒奺出去: “奺娘,你去吧,尽快将家什搬了过来,有空便去祠堂替你公爹烧香点烛,每日清晨傍晚来请安一次即可。其余时候,不可在家中闲逛。” 柒奺规规矩矩地深拜道:“儿媳知道了,儿媳谨遵婆母教诲。” 柒奺带着瓶儿离开后,祈楚对沈氏说道: “母亲,虽然儿理应深居简出,替父亲守孝……可近几年来,二叔以家主身份,将我家多半数的经销商户捏在他手中,这些可都是当年父亲和扈掌柜,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如今事不宜迟,儿只能拜别母亲,亲自将这销路一一拿回来。” 沈氏垂头叹气,却又无可奈何: “你才刚回来不久,这又要离开……罢了,若你不亲自出面,那些老板掌柜,定不会卖我祈家这个面子。你就去吧,楚儿,此行路途遥远,你可要保重好自己啊!” 祈楚深鞠一躬,说道: “此去必经年,最快,也要来年夏秋才能回来……请母亲,也一定要保重好身体。” 30. 动身 接下来几日,柒奺和祈楚各忙各的,互不相干。 柒奺忙着搬家整理,将离鸾阁里里外外扫洒干净,又亲自拔除院子里的杂草,将假山石路理出来,摆上几盆菊花。沈氏见柒奺乖顺,也派秦妈妈带了些小厮女使前去帮忙打扫修缮,三五天时间下来,这离鸾阁总算是可以住人了。 柒奺作为祈家大娘子,只留了一个瓶儿贴身照料,两人像在别院时一样,一同饮食作息,好像也没有什么改变。离鸾阁有一排长廊,平日里,柒奺最喜在长廊下小坐。喝喝粗茶,白日看衰草菊花,晚上看冷月流星,倒也觉得惬意。 老乞丐留在了别院,如今别院荒废,他可以随意居住。 院子刚收拾好,老乞丐便找了个傍晚飞进院内,从怀里掏出一根三尺长的皮鞭,给柒奺做迁居贺礼。 “这鞭子……” 柒奺拿起来上下翻看,皮鞭通体朱褐色,韧性十足,似是用泡软的牛筋和牛皮制成。柒奺挥舞了几下,这一鞭子下去,莫说是习武之人,普通人的力气甩上去,也能叫对方皮肉开花。 老乞丐又不知从哪掏出酒壶,咕嘟嘟灌了一口: “你说想学点儿拳脚功夫,可这拳脚功夫不是一日两日便能练成的。想教你学件兵器防身,其余的又太过显眼,不如这鞭子可收可放,藏在身上行走江湖,也不会惹人在意。” “甚好,甚好!”柒奺越看越喜欢,“老怪物,那你明日便教我使这鞭子吧!” 老乞丐大笑着捋捋胡须: “莫急,你这身子骨太弱,还得练皮实了,才使得动这鞭子。往后,我先教你点强身健体的功夫吧。” 柒奺谄媚地笑道:“是是是,您教什么柒奺便学什么。” “嘁,小猢狲,翻脸比翻书还快。”老乞丐嗔怪道,“我看你若是男儿,倒是块混官场的好油子。” 柒奺住在这偏远的离鸾阁内,练武喝茶,每日只需早晚去给沈氏请安,到祠堂给公爹上香添烛擦拭牌位,生活过得不知有多自在。而另一头,祈楚却忙着查访铺子,询问掌柜,焦头烂额,想要将这一摊烂账理顺。 有了新的东家出面,掌柜们也自是收敛了些。可祈楚越查却越发觉,若不扳倒了二叔,他就永远有查不清的糊涂账。 天已黑尽,祈楚放下账本,揉了揉天应穴,对扈掌柜说道: “扈掌柜,我此番外出,恐怕能收回的销路不会太多,可这一趟我非去不可……祈家商户的大小事务,就只能教给您和奺娘打理了。往后,若有事需要决断,还请扈掌柜去和大娘子商量……父亲生前最信任你们,我接过祈家产业,也只能信任你们了。” 扈掌柜只好应承下来:“东家明日便要动身?” 祈楚点点头:“嗯……自是越快越好。” “那……此事可曾与大娘子知会一声?” 祈楚一愣:“这还没有……” 自打柒奺入住离鸾阁,他除了早晚请安,根本见不着柒奺一面。往往就算见到了,柒奺也只是低着头欠一欠身,一言不发地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他心中也气着呢,纵使想好好道歉,也赌气没去离鸾阁。 而这一切,却是沈氏喜闻乐见的。 见祈楚愣神,扈掌柜犹豫片刻,对祈楚说道: “东家,恕老朽说句僭越的话……老东家离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您与大娘子,他是希望……希望你二人能携手和睦,夫妇一体,共同将祈家支撑下去……” 祈楚恍然记起,父亲弥留之际,使尽全身力气将柒奺的手放入他手中。 “未来祈家,就要靠你们撑着了……爹……撑不下去了……” 那日柒奺的手冰凉如秋水,他刚想握住,柒奺便将手抽走,扑在了父亲的床榻边。 扈掌柜静静等待着,祈楚收拾好情绪,对他说道: “我知道了……临走之前,我会去和大娘子好好说清楚的。” 深夜,离鸾阁内点起了灯盏。 祈楚在院门外徘徊了许久,才下定决心,绕过玉石屏风,走进院内。 瓶儿用铜盆打了洗脚水,正要往柒奺房里端,恍然见祈楚立在门外,吓得差点将水打翻在地:“主、主君……您怎么突然来了?大娘子她……她……” 瓶儿以为祈楚是要来离鸾阁安置,本想找个理由替柒奺开脱,祈楚却摆摆手说道: “我只是来同大娘子说几句话,你先把水端进去吧。” “是……主君……” 瓶儿低着头绕过祈楚,慌忙跑进屋里。 “大娘子,主君他……” 柒奺却躺在床榻上翘起二郎腿:“不管他,有什么话,就让他在外面说吧——郎君,恕妾身身体不适,无法相迎!” 祈楚站在门外,无奈地笑了笑,说道: “奺娘,我明日便要动身,去外地收回被二叔控制的经销商户,这一去,恐怕要一年才能回来……我知道,父亲在世时曾许诺,将家中营生交给你打理,我已经与扈掌柜知会过了,若有任何事,都请他来与你商量定夺……就拜托你了。” 柒奺甩着腿说道:“郎君交代,妾身无不应的,郎君就放心去吧。” 自从沈氏说了那番话后,柒奺便改了称呼,也不叫“祈公子”了。柒奺也不带怕的,沈氏若想要抓住她的把柄,她便毕恭毕敬、事事周全,绝不叫沈氏称心如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有何惧? 祈楚却觉得这声“郎君”着实刺耳: “奺娘,我知道你还恨我,不该当初说出那句休妻之言。我知道,休妻对于女子来说是莫大的羞辱,是我年轻气盛,思虑不周,狂悖无礼……今日我就在此向你赔罪,望你不要再同我一般见识,此事就算揭过了吧……” 柒奺坐起身来,冷哼一声道: “郎君是求着我了,才想着来赔罪,妾身可不敢当。妾身如今也清楚了,郎君为何刚一见面便提休妻,原是嫌妾身硬插一脚,妨碍了郎君与宛儿姑娘双宿双飞呢。” 被柒奺这么一激,祈楚又绷不住了: “胡说八道!那……那日你与关曹参,又是怎么回事,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与他有旧!” 当时,祈楚只说“内子柒氏”,关薄言却差点叫出“奺儿”,祈楚便察觉出二人应是旧识。尤其是关薄言看柒奺的眼神,热烈而深情,站在祈楚的角度,看得那是一清二楚。 瓶儿霎时紧张起来,柒奺却拍了拍她的手,气定神闲地说道: “哟,郎君可是吃关曹参的醋了?没想到啊,这么快郎君便移情别恋,这要叫宛儿姑娘知道了,不知还要哭掉几斤酸泪呢。” “胡说!我……我哪是吃醋!”祈楚定了定神,坏笑道,“哦……看来你是承认了?” 柒奺冷笑:“我与关曹参不过同乡,如今他官运亨通,我又早已嫁作商人妇,与他有甚交集?不过是偶然相见,彼此都有些意外罢了。呵……就算你为了迎娶心爱之人,想要借此诬赖休了我去,我柒奺也没有这显贵的命!” 柒奺三言两语,又将话题转回这“休妻”之事上了。 “你……” 祈楚生怕又越描越黑,只得将话生吞下去。 “总之……总之我此番远 行,来去至少也要一年时间,就当作……给你一点时间考虑考虑吧。若你真的因那休妻之言恨极了我,最终还是想要离开祈家,我尊重你的决定。可若你……倘若你愿意留下,我也定会依父亲遗言,不会亏待于你的。” 屋内没有应答。 祈楚叹了口气,将腰间的香囊取下,轻轻放在门口,转身离去。 瓶儿开了门,将地上的香囊拾起,拿去交给柒奺。 “娘子,我看主君这番话,像是掏心窝子的话……娘子,你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若你铁了心要留在祈家,还是要和主君好好相处才是。否则,难道娘子你这辈子,都打算独守空房吗?” 柒奺出神片刻,说道:“算了,好歹他要出去个一年半载,等到时候再说吧。” 她站起身,将那香囊锁进抽屉里,又取出原本给关薄言的兔毛护膝,凝神片刻,交到了瓶儿手上: “你去把这双护膝给他吧,这天儿……越来越冷了。” 深秋时节,路上结了霜冻,秋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第二天清晨,祈楚便带着平南山,架起骡车离开了平凉城。 虽然柒奺送行时,仍显得生分疏离,可祈楚昨晚收到了那双护膝,心中似乎也暖了几分。骡车刚出城门,祈楚便将那双护膝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绑在腿上。 还挺适合。 平南山见他这得意样,大声笑道: “楚兄,我看这‘生不如死、死不如生’的,你还挺乐在其中的嘛。没想到才与娘子相处了几日,你便打自己的脸了,哈哈。” 祈楚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发觉,她其实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啦……你说她长得如此乖巧可人,怎么脾气这么大?简直像头野牛。” “嚯,这都‘乖巧可人’了?”平南山啧啧道,“才处了几天啊,楚兄,你简直变心比变天还要快!” 祈楚红着脸搡他:“去去去,瞎说什么呢!” “我看你就是十斤的鸭子八斤的嘴。” 两人在城外驿站换了马,一路朝着南方的梁州驶去。 平南山捏着缰绳,又贼兮兮地问祈楚:“你真不想你宛儿姑娘啦?” 祈楚叹了口气,苦笑着说: “我要这么说,你又得骂我混账了。我与薛宛的确从小相识,可我……从来没想过一定要娶她为妻。她贵为司户嫡女,薛司户心气又高,绝不可能与我这等商户人家结亲,所以我从来没有过此等妄念,只当她做个玩伴罢了。” 祈楚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感情的事的确太过愚钝。 同他一般年纪的公子哥儿,早就结伴去胭脂阁喝花酒了,他却天天只知道打打杀杀。钻狗洞去薛宛的闺房私会,还是为了薛司户那些珍藏的话本儿。 “你这话的确混账。”平南山说,“既没想过娶人姑娘,何故去招惹人家,还承诺要休了娘子娶她进门?我看你啊,就是自讨的苦吃。” 祈楚叹了口气,倚在车厢外说道: “是啊……都怪我年少无知,做事不计后果。如今我若休了奺娘,违背父命,便是不孝;奺娘为祈家付出了许多,若我使她成了弃妇,便是不义;可若……我违背了对薛宛的承诺,又是不信,我这不孝不义不信之人,活该受人唾骂。” 祈楚自嘲地笑笑。 平南山却觉得不好意思,拍了拍祈楚的肩膀: “你也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你既已亲自向大娘子赔了罪,又送信给薛家姑娘认了错,兴许还可以补救。你能这么想,也说明这一遭劫难,的确使你成长了。” “唉……但愿吧。” 31. 棋局 与此同时,薛宛收到了祈楚的信,顿时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展开细细读去。 可看完信中的内容,薛宛却突然凄叫一声,昏倒在案上。 “姑娘!……二姑娘!” 墨香吓得面无血色,忙掐姑娘的人中,又朝外大喊大叫,让人赶紧去请主君和大娘子来。等薛司户和殷大娘子急急忙忙赶到女儿房内,墨香已将薛宛扶至床上躺着,此刻终于将一口气顺了出来。 薛宛望着桌案上那封信,不禁悲从中来,嘤嘤幽幽泣不成声。 “这……这是怎么了?” 薛司户和娘子慌了神,顺着薛宛怨恨的目光,才发现桌上那封信。 一看见落款是“祈楚”,薛司户就血气上涌,怒发冲冠:“这混小子……竟然还敢来招惹!看我不拿他去送官!” 殷大娘子却沉住了气,拖住郎君说道:“等等……你看信中写了什么?” 薛司户耐着性子细细看去,才发现祈楚是在信中与薛宛诀别,火气顿时浇灭了。祈楚在信中悔悟自己年少无知,怕误了薛宛的终身幸福,希望她能忘掉自己,觅得如意郎君。 薛司户读下去,心情竟然渐渐好转,最后大笑起来: “家中横遭变故,倒使这浪荡子回头了。如此甚好——女儿,你也见到祈楚说的了,你如此金尊玉贵,应该配高官贵爵,他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还是别哭了,收拾收拾,父亲定为你寻得一位,比祈楚好千倍万倍的如意郎君。” 薛宛听了,却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我不信这是楚郎会说的话!他那日亲口答应我,要休妻娶我入门……他明明答应我,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若……若不是楚郎亲口对我说,我就是死了,也不会相信!” 殷大娘子骂道:“人说‘痴男怨女’,怎么痴也是你、怨也是你?若祈楚亲口对你说了,你又当如何?” 薛宛坐起身,咬着银牙说道: “若楚郎站在我面前,亲口告诉我这番话,我就一尺白绫,吊死在这房檐上!我……我生不做他的人,死也要做他的鬼!” “混账!” 薛司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终于一巴掌呼在女儿脸上。 “月娘,你马上叫人找个萨满来做场法事,给这院儿里驱驱邪!……”薛司户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薛宛骂道,“真是气死我了,我花了多少心血培养你,你却为了一个男人,拿命当儿戏!好啊……你若要死,就死给我看!我薛涛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薛司户一拍桌案,将那桌上的茶盏震碎在地。 他说如此重的话,不过是想将女儿骂醒,不要再执迷不悟。 薛宛捂着发烫的脸颊。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打她了。此时她震惊得忘了哭,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父亲,脸上除了红红的五指印,其余都是一片煞白。 殷大娘子也愣住了。不知该去安慰女儿,还是安抚郎君。 不过看女儿也不哭了,似乎这番话也起了些效果。 她没想到的是,就在这短暂的静默后,薛宛突然推开墨香冲出门去,毫不迟疑地跳进了池塘…… 咚! 殷大娘子惨叫一声,一歪身,晕了过去。 冬日,就在一片如屑的初雪中,悄然降临。 柒奺每日鸡方打鸣,便起床锻炼甩鞭,又练习轻功,此时已可以上房揭瓦毫不费力。她曾听人说过,轻功若要有所成,往往需要从小练习,她能进步得如此之快,全因老乞丐教导有方。 铺面上的事,仍是由扈掌柜出面打理,只有需要决策,才会来同柒奺商量。 东市的覃掌柜也没有辞退,柒奺明白,此时还不是时候——冬日,正是万物积蓄能量的时候,此时只需要休养生息,静待来年春暖花开时。 冬日无聊,万物凋零,连赏景也没了趣味。老乞丐耐不住无趣,不知从哪抱了一盘子棋,硬要教柒奺下棋陪他打发时间。 柒奺哪有这耐性,推说学不会:“老怪物,你有这功夫,不如教我如何经商吧?” 老乞丐却说:“这你可难倒我了,老乞丐我若会经商,还用讨一辈子饭?” 柒奺有些泄气。 “诶,我虽不懂得如何经商,但我却懂得商场如战场,经商和打仗,最终也不过是人心的较量。”老乞丐一边说,一边将棋盘摆开,让柒奺坐下,“你可别小看了这棋局,一盘棋若要下赢,不仅需要智慧、胆识,还要有参透人心的本领。” 柒奺不置可否:“这下棋,真有你说得这么厉害?” “这围棋中有天地之象,帝王之治,五霸之权和战国之事。”老乞丐大笑,“纷纷玄白方龙战,世事从他一局棋……有还是没有,你一试便知。” 柒奺将信将疑地落下一棋黑子,从此,在她的生命里,便展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局终了,才下到中盘。 柒奺直呼惊奇,这对弈之事,没想到变化如此之多,如此有趣。 老乞丐笑笑说:“我这一招,叫作‘棋从断处生’。若要让对方‘气尽’,便要从分断对方开始。呵呵,老朽不得不夸夸你这小猢狲,第一次和我下棋,竟能下到中盘,啧啧……真不愧我让了你一百八十手。” 柒奺撇撇嘴做了个鬼脸:“怎么,你下棋很厉害吗?” “哈哈哈哈……”老乞丐忽然朗声大笑,“我二十年前和梅花鬼的那盘棋,他到现在还没解开呢!” “梅花鬼……难道是江湖传言中的棋圣?据说他与人梅树下对弈,一坐就是五十年,人们说他下棋已经入了化境,便称他‘梅花鬼’……你竟和他下过棋?” 这些略显夸张的江湖传说,都是爷爷闲来无事,讲给她消磨时间的。 老乞丐咋咋呼呼地说道:“我何止和他下过棋,他到现在还没赢过我呢!” 柒奺觉得不可思议。 老乞丐得意地喝了口酒,从破布衣里掏出一本棋谱放在棋盘上,像是刻意准备好了似的:“这棋谱,是我和梅花老儿下棋时的棋局,你且拿去研究研究,若能悟出个十之一二,在整个文唐,也没有敌手喽。” “真的假的……” 柒奺将信将疑地翻开棋谱,见第一份棋谱上,执黑之人记作“梅花鬼”,而执白之人,则 记作“巽风老祖”。 “这巽风老祖是你?” 老乞丐只顾着喝酒,没有应答。 柒奺倒从未听说过什么“巽风老祖”,便也没有在意,将那棋谱收在案下。 “老怪物,这下棋甚是好玩,要不咱再来下一盘?” 老乞丐笑道:“来就来,不来白不来。” 同样在下棋的,还有陶墉和姜实维。 暖阁里烧着炭火,窗外白雪纷飞,陶墉和姜实维一提一落,屋内只有落子的脆响。 陶墉脸上浮现出笑容,忽而将两颗墨玉棋子摆在棋盘上,拱手说道:“实是下不过你啊姐夫,我认输、认输了……” 姜实维呵呵笑起来,弥勒佛似的双下巴浑圆抖动。 陶墉殷勤地收拾棋子,姜实维则端过茶盏,啜了一口: “陶老弟,我听说祈家那小子,父亲入土刚没多久,就离开了平凉城,说是……要亲自去拜访文唐各地药商,收回被他二叔祈桓夺去的销路呢。” 陶墉头也不抬,只冷笑一声说道: “不过是个小子,不足挂齿。他老爹手上攥着千金庄,尚且被祈桓打压成这样,这祈楚从小顽劣,还跑去当了几年大头兵,他能成什么事儿?多半最后,这祈家产业,还是会落到祈桓手里。” 姜实维呵呵笑:“那陶老弟你,岂不是更难对付了?” 陶墉也跟着呵呵笑:“对付他做什么?或许过不了多久,我还要同他好好叙一叙呢……呵呵,祈桓我尚且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他祈楚?姐夫,你好事将近,可别为了这些蚂蚁蟑螂的事儿,坏了好心情。” 姜实维确实春风得意。 祈家遭逢变故,姜家却势力倍增,更上了一层楼。 姜实维的嫡长子、姜家的嫡长孙姜王瓒,前些日子已议了亲,准儿媳是御史台御史大夫容御史的嫡次女。容御史不仅坐有御史台,家中大娘子,更是廉太傅的表妹。如今廉太傅出面,让容家与姜家联姻,真可谓是财权之合,富贵至极。 在这平凉,乃至整个文唐,恐怕无人能撼动姜家的地位了。 姜实维说:“我那不肖儿子,还未娶亲,通房妾室就纳了一堆,这不,又跑去凤仪楼喝酒去了。他现在是翅膀硬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我倒盼着我那儿媳妇赶紧进门,好替我管管这浪荡子才是。” 陶墉殷勤地替姜实维倒茶,笑道:“御史家的女儿,定是天姿国色,等新妇进了门,其他的女人不过就是一堆庸脂俗粉,我那侄儿定能收收心了。” “唉……但愿吧。”姜实维将茶一饮而尽。 姜王瓒可是平凉数一数二的贵公子,若要喝酒听曲儿,自然要来这平凉数一数二的凤仪楼。 此时外面寒风呼啸,楼内歌台暖响,一片春光融融。 今日姜王瓒一掷千金,请了霸爷手下的头牌——卿十六娘出台献艺。他是才定了亲事,娘子又是御史家的千金,怕是将来要受娘子的管束,便前来寻个开心痛快。 姜王瓒还大方包下场子,让那些穷酸书生也能进来这凤仪楼,给卿十六娘捧场。 要的,就是一个热闹非凡。 32. 九天玄女下凡尘 卿十六娘一曲唱罢,姜王瓒已是大醉酩酊。 卿十六娘本名乔予卿,生得小脸粉面,细瘦身段,本是男儿身,举手投足却比女人还要风情万种。他天生一副好嗓子,又善于谱曲,那些传唱度极高的骚人诗作,由他来作曲演唱,常常博得满堂喝彩。 他本是青州人士,早年读过些诗书,后来家道中落,穷到一路沿街乞讨到了平凉地界,受了霸爷赏识,将他培养成名伶歌姬。他本是常驻清崖居,为的是投那些附庸风雅之人所好——读书人中尤盛好男之风。 只要对方不是女子,就算不得有辱清誉。 更何况予卿若扮上女装,也算得上倾城佳人。他亲自下台来谢姜王瓒捧场,姜王瓒大手一挥,送了乔予卿一对宝石金钗。 “谢姜公子捧场。” 乔予卿似女人般欠了欠身。 姜王瓒怀中美女如云,他倒不喜男色,只是欣赏乔予卿的歌唱得好。他摆摆手,左拥右抱地站起身,在一群莺莺燕燕的簇拥下,进了里处的厢房。 “有能……你先回去吧,明早再来接我……” 姜王瓒醉醺醺地对随从吩咐。 乔予卿收下那对金钗,心中自是喜不自胜,回头望见清崖居的熟客,便走过去,亲自替他斟了杯酒: “顾公子,你怎到这凤仪楼来了?我都好些时日没见着公子了呢。” 这位喝得满面潮红的年轻公子名叫顾长岳,今年二十有四,原是凉州乡下地方的人,和关薄言出身相当。可正因如此,他听说关薄言平步青云,不仅做了韩尚书的座下弟子,刚授官职便当了凉州司户曹参,心中更是愤愤不平。 由此,他便留在平凉城内,想要攀附个权贵,却整日流连烟花巷柳。 顾长岳挑起眉毛一脸笑容,捉过乔予卿的手揉搓起来:“唉……要见你十六娘可不容易啊,我前些日子刚得了些银子,没两天就花光了……” 顾长岳的手掌黏湿潮热,乔予卿心中厌恶,面上却笑着,缓缓将手抽了回来。 “我说顾公子究竟在做什么好营生,这不日三五十两的花着,可真真叫人羡慕呢。” 顾长岳喝了酒,听乔予卿这么问,得意一笑: “我哪有什么好营生?不过认识了位大户人家的娘子,那娘子可谓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啊……那榻上功夫更是,销魂蚀骨,妙不可言……呵呵……她说不愿给人做妾,情愿资助我读书赶考,将来得了一官半职,再让她做个官夫人呢!” 乔予卿听完愣了一愣。 这些来过清崖居的人,他都细细打探过,只知道顾长岳家中穷得叮当响,又不肯正经找个营生做做,整日吊儿郎当,却做着当大官的美梦。他也没打探到,顾长岳流水似的银子究竟是打哪来的。 乔予卿抚嘴,妩媚一笑:“顾公子此话当真,怕不是诓我的吧?” 顾长岳忙说:“十六娘,我诓谁也不会诓你啊!她只是个商人家的妾——那商人是什么?可不是下九流么?她若跟了我,以后就是官家娘子人上之人,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你说是不是,我的心肝肉疙瘩……” 顾长岳说着,手又不老实起来。 乔予卿面色陪着笑,心中却吐了口唾沫。 ——呸!他顾长岳也配? 乔予卿自己也是下九流。 他暗暗感慨世道太不公平,他从小饱读诗书,先生都说他定是高中之才,无奈家道中落才卖身求生存。凭着自己这份样貌才情,若能有一位这样的娘子,肯替他赎身,又肯全力资助,他怎会没有位极人臣的一天? 他想暗骂这顾长岳走了狗屎运。 可转念一想——罢了,顾长岳这番话,倒是给自己指了一条别样的明路。 乔予卿顿觉茅塞顿开、神清气爽,脸上又浮现出笑容: “哎呀顾公子,您可真是好福气啊,能得一位娘子如此厚待,十六娘可要好好敬你一杯!……” 初雪一下,平凉城寒意骤起,漫长的冬季就要来临了。 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停在了祈家大院的门外,车上下来一个丫鬟,将拜帖送到门口小厮的手中。 沈氏正拥着炭炉烤火,见着了拜帖,突然惊慌地站起身来: “这……她怎么会来这里?快快请姑娘进来!” 待她匆忙来到后院厅中,果然看见一位衣着素雅的女子,披着一件缎子做的斗篷,正与丫鬟静静等待着。沈氏直感到不可思议,原来这来访的,便是凉州司户曹参家的二姑娘——正是关滢。 “关二姑娘……”沈氏忙欠了欠身,“关二姑娘纡尊降贵,让老身实在惶恐啊……不知姑娘来是?” “沈老夫人安。”关滢也回了礼,说道,“冒昧打扰,我过来,是来找奺儿……哦不,柒大娘子的,麻烦老夫人派人,替关滢通传一声。” 沈氏愣了愣:“什么?你要见……奺娘?” “没错,正是柒奺。”关滢笑道,“老夫人恕罪,我与奺儿,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中密友,她嫁入祈家之事,我也是早早知道的。如今哥哥做了司户曹参,我们举家搬到这平凉城内,我着实想念奺儿,便冒昧来找她说说话——对了,不知奺儿她……” “方便,方便……”沈氏忙不迭应着,只顾愣愣地招呼秦妈妈:“快……领关二姑娘去离鸾阁!” “谢老夫人!” 关滢心中雀跃,就差一蹦一跳地跟了上去。 关滢的确想念柒奺了。 那日在别院中见过,得知柒奺如今的处境竟如此艰难,关滢一连好久都伤心得吃不下饭。她本想常常去陪陪柒奺,可家中父母盯得紧,她又没办法绕过门口两个看门的小厮,只好求哥哥带他去。 可关薄言也是分身乏术,刚上任不久,他有太多的事务需要处理,因此便耽搁了。 关滢心中唯一的安慰,便是哥哥关薄言的心情好了许多。闲来无事的时候,关薄言不仅亲自教她读书学字,兄妹俩还会畅想,将来柒奺入门后的事。 每当聊到奺儿,哥哥脸上的幸福,藏也藏不住。 可没过多久,祈家横遭变故——柒奺的公爹病逝了。 听到这个消息,关滢心里自是有些激动,如此柒奺没有了留在祈家的理由,总算是可以解除婚约,做她的嫂嫂了。关薄言更是激动,亲自带了帛金,去祈家想要当面同柒奺说明。可当关滢总算等到哥哥回家,却发现他整个人都似乎丢了魂儿。 关薄言浑身虚脱、难以置信地说:“祈家楚郎,竟然回来了……” 此后的日子,关薄言仿佛没了生机,每日除了处理公务,便一言不发。关家夫妇问儿子究竟怎么了,关薄言摇摇头不说话,问关滢,关滢也咬紧了牙关。 关滢只想找到柒奺,将这一切问个清楚。 终于,她得到了关薄言的首肯,便迫不及待地拿着拜帖,登了祈家的门。 “关二姑娘,前面那个院子,就是大娘子住的地方……” 关滢顺着秦妈妈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阵心酸涌向喉头——奺儿,作为祈家的大娘子,却住在如此偏远荒凉的地方,连这带路的秦妈妈都不好意思地垂着头,想必是也清楚苛待了大娘子。 关滢收拾好情绪,停下脚步欠了欠身: “到这便好了,请妈妈回去吧。以后或许会常来叨扰,请妈妈和老夫人不必费心,关滢自会离去。” 秦妈妈面上尴尬地应了两声,转身快步离开。 而此时的柒奺,还不知道关滢来了祈家,正在廊下毳衣炉火,与老乞丐在棋盘上杀得热火朝天。柒奺谨慎,每走一步都要思索良久,惹得老乞丐直骂她—— “举棋不定非君子!” 柒奺死猪不怕开水烫:“我本就不是君子,我可是女子。” 老乞丐无奈,只得侧躺了下去,翘起二郎腿喝壶里温好的酒。 正犹豫着,院外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奺儿!” 柒奺转头问瓶儿:“我是耳朵出毛病了吗?怎么……好像听见滢儿在叫我。” 瓶儿说:“好像……我的耳朵也出毛病了。” 又一声“奺儿”传来,柒奺扔下棋子攀在廊边,果真见着关滢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柒奺惊道:“我的神仙娘子道姑奶奶……滢儿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柒奺喜出望外,忙飞奔下去迎到了滢儿,两个姑娘抱在一起呼天叫地,清冷的院子里总算有了笑声。柒奺没有多说话,忙拉起滢儿将她带到廊里坐下,又将坐榻边的手炉塞进滢儿手里: “滢儿,你真是九天玄女从天而降啊!……你怎么会到祈家来了?” “还不是我想你了!”滢儿这才发现老乞丐,差点一弹而起,“这……这怎么有个老头?” 老乞丐站起身来拍拍屁股:“罢了罢了,今日这盘棋,过后再接着下吧。” 说完,他纵身一跃,竟就这样消失了。 “这,这……”滢儿指着半空,惊得下巴都快掉在了地上。 柒奺却说:“不用管他,这老头儿,只是我收留的一个老乞丐罢了。” 柒奺让瓶儿倒上热茶,将遇见这老乞丐的事,讲给了关滢听。关滢听着听着,心中泛起了酸水:“我知道了奺儿,你收留这老乞丐,定是想念鸭子村的爷爷了吧……” 柒奺愣了一愣。 “奺儿,你快给我说说,这祈家究竟是怎么回事?”关滢总算问到了正题,捏着柒奺的手说,“你不知道,哥哥那日回来,整个人像遭了晴天霹雳,把他的魂儿也劈没了,到现在都没找回来……他说,这祈家的公子祈楚,竟然回来了?……奺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柒奺大叹一口气,说道:“他原就是假死,不仅骗了我们,连他爹娘都瞒着。” “怎么有这种人!”关滢愤愤地说完,忽又扑闪着大眼睛问柒奺,“那……祈家公子你见着没?长得可俊?有没有我哥哥好看?” 柒奺心中叹道“滢儿啊滢儿”,却不回答她的问题。 关滢又着急问瓶儿,瓶儿说:“我们主君他……怎敢与曹参大人相比较,不过嘛……主君的确长得俊朗,是个玉一般的公子哥儿呢。” “真的吗奺儿?”关滢连忙晃柒奺的胳膊,“难不成,你是见那祈楚长相俊朗玉一般的公子哥儿,所以不愿意嫁给我哥哥了?” 33. 病倒了 “滢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柒奺无奈,只得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自从爷爷病倒,我阴差阳错嫁入祈家,就再也没有奢望过嫁给薄言哥哥。我今天就与你明说了吧,你也尽可将这些话转达给他—— “我与他,本就是长松与野草,永远不可能比肩,我不希望永远由他庇荫,也不愿永远在他脚下仰望着他。他心爱我是好,可若有一天他不爱我了,我便连野草也不是,只能碎成灰、碾成泥。” 关滢说:“哥哥从小便心爱于你,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未曾改变,未来又怎么可能会变呢?” “滢儿,你可别将此事看简单了。”柒奺说,“得不到时自然心心念念,可一旦得到却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与关薄言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将来我与他一个说城门口子,一个说胯骨轴子,驴唇不对马嘴,久而久之,他也会厌烦我的。” 柒奺没有说的是,关家叔婶一定会极力阻拦她嫁入关家。就算关薄言力排众难将她娶进门,她成了关家的儿媳妇,早晚侍奉公婆,日子指不定比在祈家还要煎熬。 柒奺不是没有权衡过。 关滢咬着唇思索了片刻,又说道: “那你与这祈家公子,更是连半分情意也没有,将来岂不更要厌烦?他们如此苛待你,竟叫你一个大娘子,独自住在如此偏僻的院子里,伺候的女使丫鬟还没有我的多,这日子又该怎么过呢?” 柒奺却说:“这嘛,又有所不同了。” “怎么个不同法?” “你也说了,我与祈家公子并无情分,既无情分,又何谈之后的厌烦?将来的日子,也不会比如今更差了。” 关滢张开嘴,又合上,实在不知该如何反驳。 柒奺继续说道: “当然,我留在祈家,还有第二层考虑。滢儿,你也知道,我从小就喜欢看你父亲打算盘,对经商之事从来就十分感兴趣。祈家是商贾之家,我留在这里,可以经商掌家,做我喜欢做、乐意做的事。祈家虽横遭变故,但至少还是平凉排的上名号的大商,又主经营药材,实在是天助我也。” 关滢忽然明白了过来: “你是想借祈家……对付陶墉?” “没错。”柒奺咬着牙说道,“陶墉害死我双亲,我真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我却不能真去做个死士,那只能是飞蛾扑火,焚了自身。既然我已嫁进祈家,便要让陶墉失去一切,尝尝剜心刮肉的痛苦!” 关滢忙说:“陶墉不过是普通商人,哥哥可是凉州的司户曹参,想要对付他,何必奺儿你亲自去?” “滢儿,你可说了大笑话了。”柒奺抚嘴大笑起来,“我们的薄言哥哥,那可是一根筋正直不二之人,怎会为了私事任意处置平民百姓?叫他以权谋私,不如给他一把刀,抹脖子算了!” 关滢无奈笑了两声,自己的哥哥,的确是这样一个人。 如今凭她,是劝不了柒奺了。 关滢只好说道:“奺儿,无论你是否能成为我的嫂嫂,我都当你是我最最贴心的姐妹……那以后,我还能来找你聊天说话吗?” “当然可以!”柒奺说,“我正愁日子无聊得紧,你愿意来,可真是帮了我大忙呢!” 关滢也不再提及关薄言的事,只与柒奺嬉笑玩闹,不觉天色已晚。 她赶紧起身告辞,柒奺却叫住了她,将一只小木匣子交到她手中: “这些,劳烦滢儿你替我交给薄言哥哥,就告诉他,柒奺与之前信中所写的一样,祝他官运亨通,觅得良配,幸福一生。” “我明白了……” 关滢接下那只木匣子,却暗自发愁,不知该如何对哥哥说。她心情复杂地回到曹参府,刚下马车,便望见关薄言正在前厅焦急地来回走动。 她将那只木匣子捏在手中,埋头进了府里。 “妹妹!奺儿她究竟怎么样了?她说了什么吗?” 一见到哥哥这副焦急的神色,关滢的双眼便湿润了。最近哥哥越来越消瘦,脸上也始终见不着血色,如今见他双脸泛红,神采奕奕,关滢一哽塞,便将那只木匣拿了出来。 “这是奺儿托我带给你的……” “是吗?是什么?” 关薄言欣喜地打开木匣,可看见匣内的东西,他的脸上那红晕也瞬间消失了,霎时变得铁青。 匣内,躺着他当初交给柒奺的钱袋,里面的银两一分不少。更令他心碎成灰的是,钱袋旁还躺着一只玉镯,正是他在平京城花掉身上所有银两,买给柒奺的聘礼。 奺儿,竟将这些心意,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霎时,当头又是一道霹雳。 “奺儿……究竟为何!” 关滢是藏不住话的,见哥哥这副模样,一边啼哭,一边将柒奺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关薄言听。听到柒奺说他将来会变心,关薄言一拍桌案,大声吼道: “我关薄言岂是那种薄情寡性之人!奺儿若肯嫁给我,我好好待她都还来不及,定要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爱!……奺儿误会我好深!我从前没有变过心,将来也绝不可能变心! “她说怕将来同我无话可说,我可以教她啊!奺儿如此聪慧,怎学不会?她却不信我……不信我会好好待她,多么多年一同长大,她却为何不信我!……” 关滢又说到,柒奺留在祈家,是为了向陶墉报杀父杀母之仇。 关薄言哑然片刻,说道: “我当然不可能以权谋私,可他陶墉就真的一点问题也不会有吗?我知道奺儿因为伯父伯母的事,始终耿耿于怀——可我现在身居要职!要抓一个普通商人的错漏,何其容易?只要他确实有违法乱纪之事,我照样可以叫他永无翻身之日!祈家与陶家的悬殊我不是不清楚,奺儿这么做,不是舍近求远吗!……” 见关薄言将柒奺的话全部驳斥,关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说不过奺儿……哥哥,要不,我们还是尊重奺儿的决定吧……” “不行……”关薄言说,“奺儿全是误会了我,她一介女子,思虑不周,感情用事,我不能由着她胡来。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见她一面……这些话,我定要当面同他说清楚!” “哥哥……” 关滢夹在中间,是柒奺也劝不动,哥哥也劝不动。 “哥哥,你不能去见奺儿!”关滢攥着关薄言的胳膊,乞求道,“这样吧……我过几日再去祈家拜访,到时候将你今日说的话,也转达给奺儿听……若她还是执意不愿,那、那就再想法子……” “……好吧。”关薄言冷静下来,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就麻烦你,先替我劝劝奺儿了,我再来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柒奺说得决绝,却独自在冬日的廊下,站了一整宿。 < p>第二天清早,瓶儿见柒奺脸色赤红、浑身发烫,一探她的额头,忽然大惊失色: “娘子……娘子你怎么样了?” 瓶儿晃了柒奺半晌,柒奺却只是迷迷蒙蒙地虚睁开眼,还未看清瓶儿,就又昏睡过去。 瓶儿慌忙跑去门口,让小厮去请郎中来。 柒奺病倒的消息,很快由大门传到了沈氏的耳朵里。沈氏脑海中浮现出“干脆就让柒奺这么病死得了”的念头,可这念头很快一闪而过,她还是叫秦妈妈给她拿来大氅,匆匆忙忙地赶到了离鸾阁去。 从松鹤堂去离鸾阁的路上,秦妈妈犹豫着,还是忍不住对沈氏说: “老夫人,如今主君离家,大娘子又病倒……不如就……” “不行。”沈氏神色凝重地打断道,“原本这丫头,若是能就这么病死了才好,我也省得绞尽脑汁让她离开祈家。可是昨日曹参府的二姑娘却来了,待到快黄昏了才离开,可见柒奺与关家交情匪浅……我不能放任不管,若到时候关二姑娘察觉是我扣了郎中,曹参大人定会彻查治罪的。” 秦妈妈点点头,她想说的,其实并不是沈氏所想的那样。 犹豫了片刻,她才又对沈氏说道:“老夫人,我忽然觉得,这里面有些不简单啊……可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氏停住脚步:“怎么个不简单法?” 秦妈妈搀起沈氏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 “老夫人可曾记得,大娘子嫁进来不久,关曹参曾经来过一趟祈家?那日……关曹参说是问经商之事,却突然拉下了脸,匆匆离去,闹得老夫人心绪不安了好长时间……” “……这又如何?” 沈氏听不明白。 秦妈妈说:“我后来,去打听了几回来着……据说关家兄妹和咱大娘子是旧邻,都是鸭子村出身的,他们几人打小就认识,而且我还听人说……” 沈氏似乎已经猜到了些什么,不可思议地盯着秦妈妈。 秦妈妈说:“我还听人说……关曹参上平京之前,曾经求娶过咱大娘子呢……” “什么?”沈氏觉得又惊奇又好笑,指着离鸾阁的方向说,“她柒奺?她能有这凤凰命?关曹参怕不是眼睛有病,是个睁眼瞎吧他!” “可问题就在这……”秦妈妈忙安抚下沈氏,说道,“老夫人您想,大娘子是依着去世的老太公,为着这情分才选择留下来的……她可有更好的去处呐!倘若我们苛待大娘子,让她灰了心离开祈家,若将来嫁到了曹参府去,想着祈家对她的苛待,说不定会为难咱们啊……” 沈氏忽然一个寒噤,顷刻便冷静下来。 秦妈妈又说:“关曹参,这是朝廷新贵,我看呐,他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能到平京城内封王拜相也未可知呢!老夫人,您说到时候,咱祈家还有活路吗?” 沈氏神情复杂地问:“真有这么严重?” “不怕一万,就怕那个万一。”秦妈妈说,“我看,咱们还是好好待大娘子吧,她留在祈家,有了关二姑娘和关曹参的这份关系,咱祈家也算得了个靠山不是?” 沈氏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忽然觉得秦妈妈这番话,真是点醒了她。 原本她还觉得这儿媳妇简直一无是处,如今想来,竟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沈氏缓缓地深呼吸一口气,骂道: “你这老东西……不早说!” 34. 妙手回春 沈氏赶到柒奺房里时,郎中已经诊过脉,写好了药单子。 柒奺喝了碗姜汤,浑身通红大汗淋漓,似乎陷入了晕厥的状态。 沈氏脱下大氅,走过去摸了摸柒奺的额头,说道:“这……额头烫成这样,怕是要把人给烧傻了。去,拿帕子到池塘里浸浸,浸冰了来给奺娘敷上!” 随行来的丫鬟,忙提了水桶去池塘打水。天寒地冻,池塘表面结了一层冰,倒是降温的好材料。 沈氏和秦妈妈留在屋内亲自照顾了一会儿,柒奺总算醒过来了。 她睁眼看见沈氏,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婆母?” “奺娘,等你好转些,就搬去蕴雅居吧。”沈氏破天荒地坐在柒奺床边,握着她的手说,“蕴雅居离我那儿近,将来有个什么事的,我也好照应着点儿。” 柒奺看看瓶儿,又看看沈氏慈祥的脸,心想着果然是在做梦。 “奺娘,你说呢?” 沈氏又问了一句,柒奺才回过神来,原来真是沈氏出现在她这屋里了啊!柒奺不知道是自己烧糊涂了,还是沈氏烧糊涂了呢? 可她断断是不愿搬过去的,只好勉强说道: “婆母替柒奺考虑,柒奺……柒奺感怀在心……可是我和瓶儿在这,住得很舒心,且……冬日天寒地冻,这时候要挪来挪去,怕是我这病……” 沈氏其实也不愿意柒奺搬过去,听柒奺这么说了,也就很快应承了下来。 瓶儿抓来了药,柒奺仍浑身昏重,说不了几句话,又睡了过去。 沈氏离开后,瓶儿按时将郎中的药熬给柒奺喝,可柒奺喝了三五日,不仅没见着好转,反而又咳嗽起来。其间关滢又来过一趟祈府,可柒奺怕关滢担心,又将自己病倒的事告诉关薄言,便让瓶儿找了个理由让关滢暂且先回去。 病来如山倒,人在极度虚弱的时候,总是会有些消极的想法。 柒奺想到了父母病重时的样子,那时的关氏夫妇,还没有带着儿女来鸭子村开药铺。她和爷爷拿不出钱来买药,爷爷拄着杖在院子里痛哭,说我们种了一辈子的药材,临了却连自己的病也治不了。 那一年大旱,不仅药材欠收,粮食也欠收,手上所剩的余钱,连买粮食都不够。 可作为平凉第二的大药商陶墉,却依旧以丰年的价格收购药材,他甚至控制了一群地痞流氓作为打手,不许药农将药材卖给别的商户。他手里没有千金庄那样的庄子,为了控制收购价格,只能用残暴的手段,控制和打压平凉周围的普通药农。 当时祈家的主君祈铄,免费将自己库存的药材和粮食施给受灾的农民,陶墉却私下里威胁,让农户们拿了免费的药材,全部要上交给他,谁不听话,来年他就让谁的药材烂在地里。 结果便是,柒奺的父母与一些老弱病残,没有挨得过那年冬天。 柒奺的想法从来都很简单。 陶墉,是平凉第二,那她,便要成为平凉第一。 她又想到了关薄言,想到他白皙的脸颊映着朝霞的红晕,让自己唤他“言郎”。想到他难以自持,将自己拥在怀里……继而,她又想到了那个月凉如水的夜晚。 柒奺在身体的困顿和思想的煎熬中辗转反复,始终未见好转。 老乞丐得知了柒奺的情况,不得已走进柒奺房中,隔帘捏了捏柒奺的手腕。 “瓶丫头,把郎中的药方拿来给我瞧瞧。” 瓶儿送来了药方。 老乞丐扫了一眼,忽然将那药方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拿纸笔来,我写副方子给你,快去给你大娘子抓来。” 瓶儿捏着药方,将信将疑地说道:“老乞丐,你还会瞧病?你这方子可靠吗?” 老乞丐说:“反正这郎中的药方治不好你大娘子的病,试一试我的,又何妨?” 瓶儿将信将疑,拿着方子出去抓了药。 没想到,下午柒奺刚喝完一剂,到夜里,竟然能下床吃饭了。这几日柒奺身热不退,毫无胃口,也不过两三个时辰,竟感觉身体的昏重感消退下去,整个人都爽利了许多,满脑子不再是那些消极东西,而是烧鸡猪肘子热蒸饼了。 可如今祈家尚在守孝期间,没有这些荤腥的饭食,柒奺最后只得喝了碗肉糜粥,吃了几张薄饼。 由是瓶儿信心大增,守着炉子给柒奺熬药。 第二天早晨和中午,柒奺又喝了两碗,整个一病痛全消。 瓶儿喜极而泣,直夸老乞丐是在世神医,简直妙手回春。 老乞丐却谦虚起来: “我可不是什么在世神医,可做了这方子的边老儿,勉勉强强算得上吧。还是小猢狲运气好,之前我见边老儿治病时用过这方子,给你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还真把你医活了,呵呵……” 柒奺没在意老乞丐说她是“死马”,却被老乞丐的话所震惊了: “边?难不成,是那个江湖第一医师门派——‘杏院’的掌门人,边鱼?” 柒奺家世代种药,药农们谁不知道“杏院”?那可是真能治天下疫病、令老者回春、死人回阳的地方啊!……当然,这些说法,都是柒老爷子添油加醋,讲给柒奺打发时间的罢了。类似夸张至极的江湖传说乃至神话故事,柒老爷子没少讲给柒奺听。 老乞丐摇摇头说:“怎么可能。” 柒奺正嘟哝着果然不可能是“杏院”的边家,老乞丐却加了一句: “我说的是边鱼他老太公!” 柒奺震惊许久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呵呵,果不其然。 “哎呀老怪物,你这牛吹得太大,可小心闪着舌头啊。下棋你说梅花鬼,开药方你说边老太公,我要是信你啊……我就是根棒槌!” 老乞丐哈哈大笑: “还真是糊弄不了你这小猢狲!瞧你身子骨这么弱,老乞丐我再写个方子给你泡泡澡,保你来年春天铜皮铁骨,百病不侵!” 柒奺的病算是好全了,可薛宛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几个月前,薛宛一气之下跳进池塘,从此就一病不起,整日流连病榻,咳嗽不止。薛司户夫妇请了多少郎中来看薛宛的病,可郎中只说姑娘一心求死,怕是治不好了。 一心求死…… 薛司户夫妇心如死灰,只能小心翼翼地哄着薛宛,又找了无数的郎中来。 转眼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平凉的春天与冬天截然不同,虽没有南方那么暖和,却也显得温晴,令人感到十分舒服。可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薛宛的咳喘却愈发严重了。 薛宛吊着一口气,只是为了等祈楚回来,要当面同他问个清楚。 “女儿……外面春光正好,要不娘陪你出去走走吧……” 殷大娘子强撑着,想要扶薛宛离 开床榻。 可薛宛却目光呆滞地躺着,将目光挪开,不去看自己的母亲。 薛司户和殷大娘子,见女儿如此烈性,也只能甘拜下风。一个冬天下来,他们为着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愁得鬓边平添了几根银丝。 殷大娘子整日唉声叹气,实在没有法子,只得说道: “我看那日关曹参的父母似乎很喜欢宛儿,要不……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关家,看能不能成了这门亲事……兴许,等宛儿嫁过去之后,有了夫君,会慢慢忘掉祈楚……” 薛司户却骂娘子:“你想得倒是美!别人要看我家女儿病恹恹的,瘦得像根藤,怎么可能还愿意娶进门去!” “那、那我的宛儿,可该怎么办啊……” 殷大娘子悲从中来,又拾起帕子大哭不止。 而此时的关薄言,却暂时没有精力,去考虑劝回柒奺的事。他一连一个多月都兴奋异常,只因为韩尚书来信说—— 四月初八,将抵达平凉城。 而明日,就是四月初八。 这一晚,关薄言安排好了韩尚书一行人的住所,不仅将府中东边最好的厢房收拾出来让给韩尚书住,更将微薄的薪水全部拿出,替老师准备好一切用具家什,又将家中翻新扫洒,替父母妹妹购置了几套衣裳。 这一切,都是因为关薄言从内心尊重韩尚书。 第二天清晨,关家上上下下整整齐齐地站在曹参府外,焦急而兴奋地等待着韩尚书的大驾。关薄言更是不断翘首,终于看见一行香车华马,沿着铺满朝阳的街道缓缓驶来。 “老师!……” 关薄言快步迎上去,向刚下马车的韩尚书深鞠一躬。 “快快请起!”韩尚书赶忙将关薄言扶起来,笑道,“缄之,不要拘礼。原本我早就该来府上作客了,只不过沿路又去拜访了些老同僚,这不,就耽搁到这时候了。呵呵……还请你啊,不要怪罪才是。” 关薄言见韩尚书如此亲切,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学生不敢!学生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老师,老师对缄之有再造之恩!老师愿意千里迢迢来看学生,是学生莫大的荣幸才是!……” 关薄言又向韩尚书引见了自己的家人,韩尚书指着关滢说: “缄之竟有一位尚在妙龄的妹妹,可真是好极了,君儿若是见到了,定十分欢喜。” 关薄言一愣:“君儿妹妹……也来了?” “这不是……”韩尚书转过身,笑着招了招手,“君儿,快过来,见过关曹参!” 关薄言的心如坠冰窟,可他还是勉强笑着,朝迎面走来的两名女性鞠了一躬。这年长的妇人,是韩尚书的夫人商大娘子。她身后恭顺地跟着的,便是韩尚书家的千金,尚书嫡女韩宜君。 韩宜君年过十八,是韩尚书的掌上明珠,生得温婉柔顺,白皙的皮肤,柔曼似的身段,有着官家嫡女的娴静贵气。关薄言尚在尚书府里求学时,韩宜君就在这众多年轻公子中,一眼便相中了关薄言。 关薄言,无论长相还是学识都十分出众,到哪里都称得上鹤立鸡群。 “师娘,君儿妹妹,有礼了……” “曹参大人有礼。” 韩宜君到底是出身名门,并不露怯,深一欠身,还了一礼。 见此情景,关氏夫妇喜不自胜,激动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35. 亲上加亲 韩尚书和夫人女儿,在前厅中坐了片刻,韩尚书便让关薄言领他去书房,有话要私下同他说。 关薄言早已脸色苍白,却只能应承着。 他已经猜到,老师韩尚书要对他说什么了。 踟蹰着到了书房内,韩尚书径直走到案几内坐下,翻看了关薄言近期批阅的卷轴。他点点头满意地说:“公务处理得很好,我与太傅大人,果然没有看错人。” 关薄言忙一鞠躬:“是……是老师教导得好。” “嗯。”韩尚书正襟危坐,问关薄言道,“我听说你勤勉于政务,到如今还未曾娶妻,不知今日见了君儿,可有什么想法?” 关薄言心里怦怦直跳,忙说:“君儿姑娘是老师最宠爱的女儿,自然知书达理,蕙质兰心……” 韩尚书笑道:“那我就做主,将君儿许配给你做娘子吧。” 关薄言心中一沉,咬着牙说道: “可君儿姑娘金枝玉叶……” “诶,缄之莫推辞。”韩尚书打断了他,“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又得太傅大人赏识,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将来你高升了,若能一心一意待君儿好,我就放心了。如此,我做了你的泰山,你成了我的贤婿,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韩尚书说完,耐心等着关薄言回答。 关薄言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抬起双臂,向韩尚书深鞠一躬: “能娶君儿姑娘为妻,是学生的荣幸……学生,深谢尚书大人。” “哈哈哈……”韩尚书大笑起来,“从今往后,便要改口叫岳丈了!哎呀……真是好事成双啊,贤婿,这第二庄好事,便是这个了!” 韩尚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给关薄言。 随着关薄言展开信中的宣纸,韩尚书郑重说道: “凉州司户曹参关薄言,升任凉州刺史,即刻便可上任!” 关薄言升任凉州刺史、迎娶尚书千金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平凉城。 平凉城、乃至整个凉州的大小官员,都纷纷前来道贺。升任凉州刺史后,关薄言便要迁入平凉城以西的刺史府,那是一座三进大宅,高高的门楣,气派又不失庄重的飞檐楼阁,门口两座花岗岩的石狮子,府门常年有卫兵把守。 凉州,是整个文唐第二重州,凉州刺史,地位非凡。 刺史府雕栏画栋,阔大气派,也只有东面的平凉王宅邸和姜家府邸略胜一筹。 乔迁宴与新婚宴是在同一日。 这一日,大大小小的官员齐聚刺史府朝贺,车马停满了门外的整片青石板路,红红绿绿的礼品箱子如流水一般,说话声,鞭炮声,在春末的暖阳下融成一片。 薛司户和周司礼自然来了,二人见面拱手,心照不宣,面上苦笑。 谁能想到,关薄言看不上薛宛,也看不上周司礼家的悦儿,最后竟娶到了韩尚书家的嫡女,一跃当上了凉州刺史。尤其是薛司户,他那将女儿嫁给关薄言的美梦,如今算是彻底破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究竟该何去何从。 一同来刺史府道贺的,还有平凉第一商姜家,一行人盛装而隆重,贺礼就带了足足二十车,令周遭人纷纷惊叹不已。 关薄言见姜家人如此排场,招摇过市,不禁皱起了眉头。 “老师,这是……” 这种场面,是不会有商贾人家一席之地的。况且姜家如此招摇,贺礼堆山,很难不遭人非议。 韩尚书却笑着说: “贤婿,这姜家是我请来的贵客——你怕是不知道吧?姜家大郎年前才议了亲,你可知道,未过门的新妇是什么人?那可是御史台容御史的千金,御史夫人更是廉太傅的表亲,这姜家可是与一般商贾人家不同呐……” 关薄言明白了韩尚书的话,可内心极不情愿,面色有些难看。 既是韩尚书请来的客人,又专程前来道贺,关薄言也不好驳了岳丈的颜面。 姜老太公花发龙钟,已过古稀之年,在粉面大肚的长子姜实维搀扶下,快步走上前来,向韩尚书和关薄言深鞠一躬:“韩尚书,关刺史!” “姜老太公!”韩尚书也是大笑回礼,见一旁的姜王瓒,说道,“这便是您的嫡长孙吧?如今得见,果然贵人之姿啊……听说今年七月,御史千金便要过门了?可真是要恭喜您了!” 姜老太公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哪里那里,韩尚书这话,我这不肖孙儿可不敢当啊……” 客人已基本到齐,关薄言挂上红绸、跨上骏马,在鞭炮与唢呐声中,前去迎接新娘。 新娘的花轿,就从原来的曹参府出发,走一个过场,又抬进刺史府。一路上,红绸映衬着十里红妆,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瞻仰这位新晋刺史的英姿。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关薄言正是春风得意,仕途正盛。 可马上的关薄言却迷失了。 回头望了一眼花轿,虽看不见轿中的光景,可他心中却清楚—— 那里无论是谁,却再也不可能是奺儿了。 他心中隐痛,不自觉收紧双腿,勒紧缰绳,想要立刻终止这一切。可无奈跨下的马儿毫不理会,只顾带着他朝前快步走去。他忽然恍惚,不知这匹马儿,会将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总算来到了刺史府的大门前。 “新娘子下轿!……” 随着喜婆子的喊声,绿衣金钗的韩宜君,款款走出花轿。 周围一片赞叹之声,都夸新郎关薄言福气登天,正可谓双喜临门。 关薄言笑着拱手,可内心却愈发空虚发紧,手掌中也不觉发了虚汗。他怎会不明白,老师为什么一定要将嫡女许配给他,他刚勉强答应,韩尚书便将任命书拿了出来…… 初夏的阳光也太过刺眼,令关薄言汗水直流,头晕目眩。 可他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关氏夫妇恐怕是今天最开心的两个人了。原本他们还愤愤不平,生怕儿子将柒奺娶进门来,如今韩尚书如神兵从天降,不仅送给他们一个身份尊贵样样都令他们满意的儿媳妇,还让自己的儿子一路高升,当上了凉州刺史。 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娶一个好娘子旺三代,那柒奺绝对没这富贵命。 吉时已到,关薄言便在自己的父母、妹妹、韩尚书和商大娘子面前,与韩宜君拜堂成了亲。由此,他们便成了夫妇,一体同心,永不分离。 关薄言恍恍惚惚。 韩宜君秋水含情。 韩尚书心满意足。 关滢暗自神伤。 而关氏夫妇,则笑成了两朵牡丹花。 夜晚,韩宜君静静地坐在新房内,手持绢扇,等待着郎君。 直到外面的说话声、喧闹声都渐渐隐去,韩宜君才突然听见脚步声——吱呀,门被推开了。 关薄言一步沉似一步,走进房内,关上房门。 他一言不发,走到韩宜君身旁坐下,将她手中的扇子拿开。 “郎君……” 韩宜君羞赧地唤了一声,见关薄言的脸就在自己近旁,想起出嫁前母亲对她说的“私房话”,胸口禁不住地上下起伏——今晚,她就要将自己,交给郎君,交给自己心仪已久的关薄言了。 “……” 关薄言揉了揉太阳穴,喜宴上被迫喝了不少酒,他的脑袋昏昏沉沉难以思考。 这一声“郎君”,却叫得他如冷水浇头,如烈火焚心。 他迷迷蒙蒙地望着韩宜君——她长得是温婉美丽,可她终究不是那个人。关薄言不知道为何就这么短短几日的时间,他便稀里糊涂地成了新郎,坐在新房里,面对着一位自己不爱的女子。令人无助的是,他根本无法做主,也无法反抗。 他自己,最终竟然成了那个背信弃义的人。 对面,韩宜君呼吸急促,双脸飞红,害羞又充满期待地看着关薄言。 而关薄言虽面向着她,目光却好似看向别处。 好似透过她,在看向另一个人。 “郎君?……” 忽然,关薄言将她扑压下去,双手用力地扯开她的衣襟,将脸深埋在她的脖子里。韩宜君慌乱却又欣喜地闭上双眼,颤抖着,轻轻地,拥住关薄言滚烫的身体…… 漫长如水的一夜。 柒奺垂脚坐在廊下,摇起素色的绢扇,抬头望向月光。 今夜的月色仿佛似曾相识。 瓶儿替柒奺倒了杯热茶,柒奺接下,默默地望着月光喝起来。 “娘子……” 瓶儿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 今日,关薄言迎娶新娘的花轿,就从祈家的门口路过,祈家的丫鬟小厮们,都纷纷跑到门外凑热闹。屋内屋外都在说着,新的凉州刺史多么丰神俊朗,韩尚书家的千金如何闭月羞花,二人真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只有柒奺,独自坐在偏僻的离鸾阁内,对着棋谱,摆弄棋盘上的棋子。 瓶儿看不懂这棋,只觉得好乱。 “娘子……” “今晚的月光真好啊。”柒奺娇俏的小脸迎着月光,笑着打断了她,“瓶儿,你欲言又止,是不是怪我,没能让你进到刺史府,当那体面的官家女使?” “娘子怎能这么说!”瓶儿忙说道,“娘子误会我了,我只是怕娘子……” “我没事的,瓶儿。” 柒奺抬起绢扇,指向碧天上的圆月: “瞧那月亮,它那么大,那么明亮,人们都爱仰望它……可真真叫你变成星星,去到月亮身边,又觉得高处不胜寒了。这样便是极好,他在天上,我在地底,我既可以仰望他,也不必担心会寒了自身。” 瓶儿酸涩地点点头。 “娘子,你也不必难过。夏天已经到了,想必,主君很快就会回来了……” 36. 将你嫁过去 说到祈家的新主君祈楚,他与平南山从秋到冬,从冬到夏,一路上也吃了不少苦头。 他们先去了梁州,因那里是南方的商业重州,卖药制药的商户颇多。可梁州的药商姿态也高,他们虽然得知了祈家的现状,知道祈家交给了这位年轻的东家,纵使以礼相待,可这收购药材的事,却三缄其口、模棱两可。 梁州收回的销路不到半数,他们又马不停蹄去了中州、景州。 中州、景州的情况也差不多。他们继续从景州到屏州、象州,又到青州、幽州,算是兜了个大圈子。好在,偏远的州县祈桓也鞭长莫及,祈楚总算是有了些许收获。 如今,他们已进入了雍州地界,走完这里,就可以回到凉州了。 平南山这一趟出来,算是走脱了一层皮: “楚兄,你诓得我好惨呐……这哪是游山玩水啊?我们整日没命似的各家跑,临到头来,肯买账的掌柜老板才五六成。” 祈楚叹了口气说: “我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了……我如今刚掌事,在这些掌柜们面前,不过是个毛还没长全的小子,比起二叔的威望,还差了许多。此番我们日夜赶路,本就是不抱太大的希望,走走过场罢了……若不彻底扳倒二叔,这祈家的事务,就永远也理不清。” 平南山打趣他:“我还以为你没命似地赶路,是为了早点回家见你那‘乖巧可人’的娘子呢。” 祈楚一个“乖巧可人”,就让平南山取笑了大半年。 “瞎说。”祈楚苦笑地摇摇头,“唉……我还不知道这大半年过去了,她究竟气消了没。” “啧啧……你怎么不想想,那宛儿姑娘看了你的信,会不会气死呢!” 这也是祈楚担心的地方,因为薛宛的性格,他真是太了解了。 薛宛的病从去年秋天起,直到今年夏天,都没有好转的迹象。她吊着一口气,留着一丝魂儿,就是为了等祈楚回来,要同他问个清楚明白。 殷大娘子实在没法子了,只得去求郎君:“要不……我就去趟祈家吧!若那沈氏愿意休了祈楚现在的娘子,我们干脆让宛儿嫁过去吧!” 薛司户愤然怒吼:“你糊涂!怎能将女儿的前途都断送了呢!” “前途,你就知道前途!女儿的命都快要没了!”殷大娘子说着,又恸哭起来,“你以为我舍得,把自己辛辛苦苦培养的宝贝女儿送给祈家?可是,咱们那好闺女,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你舍得让女儿就这么没了……我可舍不得!” 薛司户重重叹了口气。 原本他对薛宛寄予厚望,希望她能高嫁,能带着薛家一同沾光。 他知道是自己没用,混不出个名堂来,只能指着女儿替他找一个出路。薛司户还有个大儿子,远在青州做了个小县尉,也是没混出个名堂来。他本还想着能找个机会,让儿子能够谋个有前途的官职。 可薛宛足足与他们抗争了大半年,他也是无法见着女儿就这么香消玉殒。 精心养育出来的白菜,青青翠翠,娇嫩欲滴,却只能眼睁睁地被野猪拱了去。 苍天无眼啊!…… “……行吧。” 薛司户终于妥协了,颓丧地摆了摆手道: “你就带点礼物去祈家试试吧……假如沈氏真的同意休了柒娘子娶宛儿入门,那就让她嫁过去吧……就随了她的心愿,将来甘苦自知,只要她别后悔。” 殷大娘子劝了这大半年,总算见着郎君松口,她喜不自胜,立马朝薛宛院子里奔去。 “宛儿……宛儿!” 薛宛依旧卧在长椅上,空洞麻木的目光,望着窗外枝头那只啼叫的百灵鸟。见母亲匆匆前来,似乎心情颇为不错,薛宛却懒得理会——不过是告诉她,又替她寻了哪家的如意郎君罢。 “宛儿,母亲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薛宛却毫不动容:“母亲,您……咳咳……您什么也别说了。” 殷大娘子却执意拉过薛宛的手,说道:“真是个好消息——你父亲已经同意了!同意让我去祈家替你商榷,只要祈家愿意休了那个柒奺,就将你嫁过去,如何?” 随着母亲的话语,薛宛慢慢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脸上顷刻有了血色: “母亲……此话、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这么大的事,母亲怎么会诓你?” 殷大娘子见女儿立马有了精神气儿,心中又是一阵感叹,可她收拾好情绪,对薛宛说道: “你父亲已经同意了,让我带些礼物去祈家,同祈家如今的老夫人商量此事……想必,那沈氏无不应的,当初她话里话外都嫌弃柒奺那个丫头,又将你夸赞一番,足见她是喜欢你的。宛儿,我准备几日便去,你可得让身子快快好起来,不要让未来的婆母见你这样。” “好,好……” 薛宛说着便要掀开被子:“我一定乖乖喝药,好好吃饭……母亲放心,我定要立马好起来,不能让楚郎替我担心……” “哎!” 殷大娘子应答着,抚摸女儿的鬓边,内心不知是喜,还是忧。 墨香不忍相看,别过脸去,抹了抹泪花。 过了两三日,殷大娘子见女儿果真按时服汤送药,每日的吃食也少剩了些,总算重振旗鼓,乘车去了祈家府上。 刚到门口,殷大娘子掀帘下车,却意外发现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 “这……这不是刺史府上的马车吗?”殷大娘子心中惊呼。 果不其然,门口的马车华贵异常,连车的栏杆上,都雕刻着漆金的花纹,别提有多尊贵了。除了牵马的车夫外,还有四名刺史府吏列阵静待,人人腰间绣带、长剑雕金。 殷大娘子定了定神,叫门口小厮进去送拜帖。 小厮刚要领命而去,殷大娘子又忙拉住他,眼珠指了指旁边的马车:“这是……” 门房小厮说:“哦,这是刺史府上的关二姑娘,来拜访我家大娘子的。” “你家大娘子?”殷大娘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对,是来拜访我们家的柒大娘子,关二姑娘常常来呢。” 殷大娘子一愣——原来如此,如今祈家原来的主君已逝,祈楚继承了家业,自然就是祈家新的主君了,那个柒奺,当然就成了祈家的大娘子。 殷大娘子想问关二姑娘来怎么会来拜访这个村野丫头,话未出口,生吞了下去。 等了不一会儿,小厮便随着秦妈妈出来,请殷大娘子进松鹤堂坐。 殷大娘子揣着一肚子糊涂,跟着秦妈妈一路绕至后院的松鹤堂。堂内 ,沈氏正在小心翼翼地栽种一盆碗莲,见殷大娘子过来,拿过毛巾擦了擦手,忙殷切地迎了上去。 “殷大娘子,真是贵客啊!来,快摆上茶,请殷大娘子上座!” 秦妈妈与几位女使,就在松鹤堂的小花园内,摆了一桌茶和点心,请殷大娘子入座。殷大娘子本是瞧不起沈氏这种商贾女眷的,可如今自己来是带了难处,也赔着笑脸,和沈氏院中对坐。 沈氏啜了口茶,拿起那串紫檀手串,又在手里盘拨起来。 “殷大娘子,民妇郎君新丧,未能有好茶点招待,还请大娘子见谅。不过,今日大娘子来,究竟是……” 殷大娘子重重叹了口气,似乎下了天大的决心,将此行来的目的告诉了沈氏。 “什么?你要我……休了奺娘?” 沈氏听了大惊,转头与秦妈妈交换了一下眼色。 殷大娘子还以为沈氏是惊喜,心中冷笑一声,缓缓抬起手喝了口茶: “沈老夫人,你们祈家是什么身份,我们薛家是什么身份,想必你再清楚不过了。我将宛儿教养得如此亭亭玉立知书达理,那是达官贵人也配得的,给了你们祈家,你们应该去祖宗坟前烧柱高香才是。” 殷大娘子这么一说,沈氏偏就不高兴了。 “殷大娘子,宛儿愿意嫁进我家,那自然是我儿的福分。可要我做主休了奺娘,这……这是万万不能的。” “你什么意思,难道要我宛儿,来给你家做妾吗!” “做妾……我们自然也是欢喜的。”沈氏瞄了殷大娘子一眼,“殷大娘子,不是我不愿意休了奺娘娶宛儿,早在一年前,我是真真希望宛儿能做我的儿媳妇,只可惜现在……我万万不能休了奺娘。” 殷大娘子听不懂她的话:“怎么,她一个乡野丫头,无根无基,怎么休不得?” 沈氏一笑,说道:“奺娘她,的确是乡野出身,可殷大娘子可知道,她打哪个乡野出身?” 殷大娘子不明所以地看着沈氏。 沈氏故弄玄虚,复而压低声音指了指大门方向: “方才殷大娘子进来时,可有看见刺史府上的马车?你可知道如今风头正盛的凉州刺史,和我们奺娘是什么关系?” “你说……关刺史?” “正是。”沈氏说,“我们家的奺娘,出身平凉城外的鸭子村,而这关刺史,也正是出身鸭子村。二人不仅是同乡,还是近邻,从小咱们奺娘就与关家兄妹要好,那可是亲密得呀……像自家兄妹一样呢!如今奺娘来了祈家,关刺史住进平凉,关二姑娘天天都要来找我家奺娘说话,她们那样子啊,啧,活像是亲姐妹呢!” 殷大娘子震惊不已,脸上瞬间变得白板一般:“这、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呢?关二姑娘此时正在离鸾阁同我们奺娘说话,殷大娘子不相信,尽可亲自去一看便知。” 殷大娘子只顾呆若木鸡地坐着。 沈氏心中痛快,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摇着素扇笑道: “殷大娘子,你说奺娘有了刺史兄妹作靠山,我哪敢休了她去啊。我呀,其实打心底希望宛儿能嫁进来,若薛司户能让关刺史同意,不拿我们祈家问罪,咱们还是做得成亲家的,你说是不是?” 沈氏说完,抚嘴而笑。 37. 没有夫妻缘分 殷大娘子回到家中时,整个人失魂落魄。 她不敢去女儿的房间,只是偷偷绕回郎君的书房,一屁股坐下来,呆望着前方。 “月娘,你这去祈家,结果怎么样?” 薛司户说是不关心,见大娘子一回来,忙不迭搁下笔迎上去。 殷大娘子唉声叹气,只得将在祈家受到的屈辱,一股脑倒给了薛司户。 她说着说着悲从中来,不禁又抹起了泪:“那沈氏……竟然说休不得柒奺,愿意让我们宛儿去做个妾!你说、你说这不是羞辱咱的吗……我怀胎十月,费心费力教养出来的闺女,难道就是给人去做那见不得人的妾吗!” 薛司户亦是一脸愁容: “你说那祈楚娘子和关刺史的关系,到底是不是真的?” 殷大娘子哭哭啼啼地说:“真真切切,今日我去,就见着刺史府的马车停在门外呢……那沈氏还嘲讽我,说我们若能得个关刺史的话,不拿他们祈家问罪,就做主休了奺娘娶宛儿进门……你说,他们得了这天大的靠山,怎么可能还愿意要我们宛儿!” 薛司户听了,却冷笑:“哼……他祈家,就真这么好运,能得刺史大人的靠山?我看未必见得,那沈氏指不定打肿脸充面儿呢。” 殷大娘子一愣:“难道……你还真要去求关刺史?” “怎么可能!”薛司户拂袖,“如此看来,咱们宛儿是与祈楚没有夫妻缘分,还是罢了吧!这事儿你瞒着她点儿,能瞒多久算多久,等她身体好些了,再给她议亲!” 如此,也没办法了。 殷大娘子正要点头同意,窗外却传来墨香的尖叫: “姑娘……姑娘你醒醒啊!” 薛司户下了马车,郑重其事地整理完衣冠,面如土色。 一抬头,高高的门楣上,正是“凉州刺史府”几个镶金大字。 府吏拦住了他的去路,薛司户不敢冒犯,恭恭敬敬地递上拜帖:“下官……下官有十万火急的事,求见刺史大人……” 前几日,他与娘子在书房里说的话,都让薛宛给听见了。薛宛就这么昏了过去,一连睡了两天都不见醒来,郎中来瞧过也直摇头,叫薛司户夫妇不如直接准备后事。 薛司户实在是没了法子,只好硬着头皮来求关薄言。 府吏将拜帖送至外院书房,由关安出去接下,再转承至关薄言手中。 关薄言一看拜帖,烦躁地扔到桌旁: “告诉薛司户,我近期事务繁忙,让他过段时日再来。” 关安深鞠一躬,跑出门去。 关薄言刚写了两个字,便掷下手中的毛笔,重重地捏了捏眉心。他最近心情燥郁难安,不仅是因为凉州刺史空缺多时,待处理的事务多如牛毛,更是因为新婚之夜的那一晚。 那晚,他酒后失仪,为了明日能给韩尚书交代,只能将韩宜君想象成柒奺,尽量不去看她的脸。可在酒的作用下,他越来越意乱情迷,越来越丧失理智,粗暴地要了韩宜君。 第二天清晨醒来,他看见韩宜君身上的红印,仓皇地穿衣逃去。 可更令他煎熬的是,一番发泄之后,他反而更想要柒奺了。 一些纷乱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想到自己若娶的是奺儿,此时定是柔情蜜意,“宽衣解带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他不敢想下去。 他一方面克制不了脑海里的思绪,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混账下贱,情绪纷乱,终日只能躲着韩宜君不敢见她。 可他纯粹是多虑。 俗话说“女怕痴男缠”,经过一夜的狂风骤雨,韩宜君却更心爱关薄言了。她知道郎君近日诸事冗杂,也懂事地没有去打扰,坐在房内绣花打香,却总会忍不住想入非非,呼吸急促,双脸通红。 新婚之夜过后,母亲来看过她,见她肩上有红印,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关薄言,也不知道疼人……呵呵,到底是新婚。” 韩宜君也羞红了脸,低下头说:“娘,别叫郎君听见了,郎君他……是疼我的。” “好,好……”商大娘子拉过女儿的手,笑道,“如此,我和你爹爹也就放心了。你爹爹还要回京主事,我们恐怕无法多留了……你就好好在这里,伺候郎君,孝顺公婆,早日怀上关家的子嗣,别叫你爹爹和我担心。” 韩宜君温顺地点点头。 交代完女儿的事,不过两日,韩尚书夫妇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平凉城。 关薄言正烦闷,又见关安快步走进来,对他说道:“大人,薛司户不肯离开……他说,是有非常重要的事,一定要见到大人。” 关薄言深呼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抬手说道: “那就请他进来吧。” 薛司户一路低着头,心情忐忑地跟在关安身后。 终于进了刺史的书房,薛司户连头都没敢抬一下,径直跪下行了个伏跪大礼。 关薄言坐在案后,见他这样,不耐烦地说道:“薛司户,何必行此大礼?我近日实在事务繁多,就请你有什么要紧事,快快起来说了吧。” 薛司户却没有动,仍整个上半身伏在地上: “下官……下官有一事,想当面求刺史大人,还请大人恕罪……大人,求您,求您救救我家二姑娘吧!” “薛宛?”关薄言听不明白了,“宛儿姑娘怎么了?” 薛司户心一横,伏在地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关薄言。 “……那祈家的老夫人沈氏说、说柒家奺娘是大人您的旧识,此番若要休妻另娶,她万万不敢,只怕刺史大人顾念旧识,会怪罪祈家……故而……故而下官只能冒死前来求大人……” “你说什么?” 关薄言越听越是震惊,最后竟站起身来。 “大人……大人请息怒!” 薛司户一震,将身子埋得更低了,整个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而关薄言却不是愤怒。 他本来已经觉得无望,想控制自己不要再想柒奺的事,只让关滢多去祈家走动,替她多照顾柒奺。他原本已经认定,自己这辈子和奺儿无缘了……而此时薛司户的一番话,却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 他已经无法再娶柒奺作大娘子了,可若柒奺愿意做个贵妾,留在他身边,自己不也可以兑现承诺了吗? 虽然只是妾的身份,只要自己愿意好好待她,又与正牌娘子有何区别呢? 这薛司户,是将一个极好的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啊! 见关薄言如此震怒,薛司户瞬间心如死灰,只埋头等着刺史的斥责。可关薄言却冷静了下来,缓缓坐回案后,对薛司户说道: “不能休妻,只能和离,不能坏了柒奺的名声。” 薛司户浑身突然松快下来,额头上的冷汗早就把衣襟都浸湿了。 “谢大人救 小女一命!” “……不过,此事绝不可操之过急,容我考虑清楚,再给你答复吧。” 薛司户万万没想到,自己挺而走险,竟真的替女儿找到了一条活路。他差点老泪纵横,连忙千恩万谢地从地上爬起,满心欢喜地跟着关安离开了书房。 薛司户走后,关薄言沉思良久,叫进来一名小厮: “去,将二姑娘请来,我有话同她说。” 这一次,他定要亲自见柒奺一面。 祈楚和平南山一路跋山涉水,总算达了平凉城外二十里的驿站。 他们在此暂作休息,想要在回家之前,先去赵闲王保何大托那里看看情况,再去平凉城内买些礼品才回府。 平凉城内的一切,都令祈楚感到无比熟悉,他像个猴儿似的,在各大商铺里窜来窜去。 不多时,平南山手中就多了一摞的礼品盒子。 他正叫苦不迭,看着大街上行过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马车身后还跟着两名女使和四名打扮气派的府吏,不禁感叹当官的就是好命。 马车行过,他终于在车水马龙中瞄到了祈楚。 见祈楚手中又提着两盒子糕饼,脸都要笑烂了,平南山说道:“这东西都拿不下了,你又买这么几盒子糕饼点心的做什么?告诉你啊,我可不爱吃这些甜腻的玩意儿。” “嘁,这还就不是给你吃的呢。” “啧啧,这糕饼点心的,是讨好娘子的吧?” 祈楚说:“谁说就是给她柒奺吃的?我娘不也是女人,女人不都爱吃这些糕饼点心?哎呀快别抱怨了……南山,我们回驿站收拾收拾便回府吧,此番我们到家没有先寄信,我娘定十分惊喜。” 平南山不以为然,做了个怪脸,回头牵出了骡车。 而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穿过繁华的平凉城街头,停在了祈府门口。 门房小厮听了女使的说法,连忙跑进院儿里通传。 “娘子!不好了……滢儿姑娘差人来说,说她遇着了事儿,要娘子快快前去!” 柒奺忙扔下手中的棋子:“滢儿遇着什么事了?去刺史府里报了没?” 瓶儿却摇摇头说:“不知道……来人只说姑娘盼着娘子你快去,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娘子,你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柒奺也顾不得许多,忙整理衣衫,让瓶儿取了顶帷帽戴上,匆匆离开了祈府。 马车穿过平凉城的大道,到了西门,又径直驶出城去。一离开城内,牵马的府吏便跳上马车,策起马儿飞驰起来。眼见着马儿一路狂奔,越来越远离平凉城,柒奺和瓶儿的心中,都不自觉打起鼓来。 柒奺撩起帘子,问坐在马车前的女使: “请问,我们究竟要去哪里?……滢儿她到底怎么了?” 女使是关滢平常带在身边的,她转头对柒奺说: “柒大娘子,此事不便说起,娘子还是稍安,等到了地方,您自然就知道了。” 柒奺只好坐了回去,放下车帘,与瓶儿对视了一眼。 柒奺捏着瓶儿的手,就这样心绪不宁地在马车里颠簸了许久,其间她频频撩起车帘向外张望,只见马车一路在官道上飞驰,不断超过其他人的车马。 “娘子……” 瓶儿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忽然,马车放慢了速度,柒奺忙撩开车帘一看—— 面前,竟是一处驿站。 38. 被人挖墙脚了 “柒娘子,快快下车吧。” 马车停稳脚步,女使撩开车帘,催促柒奺下车。 柒奺却犹豫了,坐在车内,戴上帷帽,只顾问女使: “滢儿在哪呢?” “柒娘子,您先下车吧,二姑娘就在驿站内等着您呢。您且快着些,不要叫姑娘等急了。” 柒奺没办法,只得向瓶儿使了个眼色,放下帷帽钻出马车。 府吏放下台阶,瓶儿先慢慢走下去,等站定身体,又将手递给柒奺,扶柒奺一步步走下台阶。关府的丫鬟站在一旁,皱着眉头不断催促。 终于,柒奺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奺儿!你来啦!” “滢儿!” 关滢也穿着一身素衣,戴着帷帽,可柒奺还是立马认出她来,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关滢小跑过来,拉住柒奺的手说:“快……奺儿,快随我进去吧!” 柒奺却反拖住她的手:“滢儿,你快先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在这……不方便说。”关滢拍了拍柒奺的手背,笑道,“奺儿,连我你也不信了吗?我请你过来,真的是有要紧事……你还是快随我进去吧!” 柒奺没办法,只好被关滢拖着,进了驿站内。 “……喂,喂楚兄!你赶紧看看,那驿站门口站着的,像不像你娘子?” 祈楚逛累了,正靠着车厢边打盹儿,平南山感觉不大对劲,使劲用胳膊肘将祈楚捅醒。说来万事可真是巧合,这处平凉城西门外二十里的驿站,正是祈楚和平南山二人歇脚的地方。 “什么……你、你说谁?” “你家娘子——柒奺!她怎么会到这儿来了?” 祈楚睡死梦中惊坐起,顺着平南山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驿站门口站着两名女子。两名女子的身段,一看便是年轻女子,在驿站门口拉拉扯扯。虽然她们都戴着帷帽,可祈楚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位穿水青色衣裙的,正是柒奺。 “快……南山,快点过去!” 祈楚心中腾起一丝不安,干脆自己夺过缰绳,策起骡子奔驰起来。 而此时,关滢已经领着柒奺上了二楼厢房,关家的女使和瓶儿留在了楼下。一路上,两位姑娘都没有言语,直到关滢将柒奺领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厢房外。 柒奺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关滢却拉开了房门: “奺儿,快进来吧!” 她硬将柒奺推了进去,回身关上房门。 这应该是驿站内最好的房间了,统共两进,外面是宽敞的休息室,窗下有卧榻,中央有茶桌。拱形的雕花屏风隔出内室,屏风内挂着素色纱帘。 柒奺将这房间打量了一番,待目光挪至屏风与素纱帘时,一只手苍白纤长的手,忽然将那纱帘撩起。 柒奺屏住呼吸,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两步。 在这里等她的,果然是关薄言。 短暂的震惊与无措之后,柒奺深呼吸一口气,立马转身想要推门离开。然而关滢却快她一步过去拉住门栓,柒奺难以置信地看着关滢,关滢却紧闭双眼哭道: “奺儿,对不起……求你让我哥哥说两句话吧!放心,我会在这儿,不会有事的……” “……胡来吗不是!” 门外,平南山想推门进去,祈楚却拉下了他。 “再等等。”祈楚低声说道。 “你?……这?……”平南山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楚兄,你还搁这等什么呢?你娘子都快被人挖墙脚了!” 祈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 “滢儿……” 门内,柒奺悲伤而无奈,只能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关薄言。 关薄言见着了朝思暮想的人儿,此刻什么紧张和担忧都烟消云散了,他的双眼因为激动,瞬间通红一片——奺儿变了,不过一年的时间,她的身体似乎有了变化,面色也红润饱满了许多,如豆蔻含水,娇嫩欲滴。 “奺儿……” 关薄言欣喜得无以复加,快步朝柒奺走去。 “民妇……民妇拜见刺史大人!” 柒奺急中生智,忽然后退一步跪在地上,伏身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这一拜,屋内的关薄言和关滢,皆是愣在原地。 “奺儿,我今日是专程来见你的,我也没穿官服,就不要这么见外了……”关薄言单膝跪下,亲手扶柒奺起身,温柔地说道,“快……你一路过来辛苦了,过来坐下喝口茶吧。” 柒奺忍住狂跳的心脏,却没有抬头看关薄言。 她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 “刺史大人……你如此处心积虑将民妇骗来这里,有什么话您就尽快说了吧!” 关薄言看着柒奺,忽然觉得喉头哽塞:“奺儿,你为何要叫‘刺史大人’?你……你即便不愿再叫我言郎,也可像滢儿一样,叫我薄言哥哥啊……” 柒奺低着头,冷笑一声道:“民妇怎敢与刺史大人胡乱攀亲,民妇还怕夭了寿呢。” 关薄言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关滢见场面难堪,只好放开门栓扶住柒奺: “奺儿,你胡说什么呢,我们三人一齐长大,为何、为何要这么见外……” 柒奺定了定神,说道: “刺史大人,您今日是专程来与柒奺叙旧的吗?若是叙旧,那柒奺便要告诉刺史大人,您如今高高在上,而柒奺只是一介商人妇,恐怕与刺史大人再无瓜葛。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柒奺祝您一路高升,未来前途无量。” “奺儿!” 关薄言怒吼一声,痛心疾首地说道:“你是不是怪我……怪我另娶她人,攀附权贵?可我也是身不由己啊……你怎知道,我心如死灰,每日都是煎熬!我……我想娶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啊!奺儿,你为何就是不明白,执意不肯离开祈家,以至于、以至于如今……” “呵……便是怪我了?”柒奺也生气了,“刺史大人,是谁将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你娶的尚书千金吗?你如今说这些话又是何故!” “我……我怎是怪你?”关薄言语塞。 他也没有料到,如今再见柒奺,她却是如此疏冷决绝。 柒奺大声说道:“刺史大人,您若要向柒奺问罪,柒奺无话可说。是要打要罚,望你快快给个决断吧!” 关滢听不下去了,紧攥着柒奺的胳膊说: “奺儿,哥哥不是这个意思……他冒险与你见面,只是想……是想……” “想怎么样?”柒奺反问她。 关滢张开嘴,却说不出口,只好看向关薄言。 她心中其实希望哥哥不要再说下去了,就此作罢吧……可关薄言冷静下来后,复又心一横站起身来,对柒奺说道: “那我就直说了……奺儿,你嫁入祈家,原本就是一场误会,我也知道,你与祈家楚郎并无情分,他原本想娶的,是薛司户家的薛宛。如今我与薛司户商议过了,就让你与祈楚和离,这样便可以拨乱反正, 让薛宛嫁给祈楚,你也可以抽身,入我刺史府了。” 柒奺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入刺史府……与你作妾?”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太公平……”关薄言说,“可商贾之家,太过低贱,我不能眼睁睁见你的一生幸福,断送在祈家……我已经想好了,定会正正经经风风光光地将你抬进府中,作个贵妾,这样你在关家,就不必看任何人的眼色了……” 柒奺愣了一愣。 ……做个贵妾? 关薄言继续说着,慢慢朝柒奺走去: “到时候,我定会尽一切努力疼你、爱你,给你我所能拥有的最好的一切……到时候,你是官家贵妾,绝不会有人欺负你……将来,你若为我生下孩儿,我定会尽心培养他们,男孩能做高官,女儿得嫁高门,我们能执手相伴到老,难道不好吗?……还有那个陶墉,我现在升任凉州刺史,更……” 柒奺高声打断:“关刺史是要以权谋私吗?” “我不是……”关薄言慌忙辩解,“可这一切总会有办法!只要是为了奺儿你……” 柒奺不得不承认,关薄言所说的将来,的确诱人。 可他还是将一切,都想得太简单。 柒奺忍无可忍地说道: “宠妾灭妻,家之祸殃……关刺史,你熟读律例圣贤书,竟连这都不明白吗?若将来被人指摘唾骂,还说什么男孩能做高官,女儿得嫁高门?你作为男子,又位列高官,自然能把自己摘干净,别人只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我柒奺是狐媚子、是祸殃!呵……这就是你说的爱我、疼我?那我只求你,别霍霍我了!” 柒奺一番话,将关滢震在原地,她忽然觉得自己罪无可恕,流泪放开了柒奺的手。 “关刺史就什么也别说了,我就当今日未曾见过你,也当这番话都是胡言乱语。望关刺史不要再有此等妄念,柒奺绝不会离开祈家,还请关刺史好好为百姓着想,为你的韩大娘子着想,今日之后,柒奺与关刺史再无瓜葛!” 柒奺说完,深深一拜,打算离去。 “奺儿……不,不要走!” 关薄言彻底慌了。 柒奺的话,给了他一记当头棒喝,直教他不知所言乱了方寸。他不敢相信,柒奺的出身、成长和所接受的教育,能让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令自己一时也无法反驳。 他不知道的是,柒奺与老乞丐朝夕相处,早就耳濡目染,通达了许多事理。 关薄言此时,只想让柒奺再多留一会儿,她的顾虑,总可以商议出一个解决办法来。可他刚要上前,柒奺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慌忙躲闪向后退去,他也顾不了这许多,只想紧紧拥住她、安抚她。 柒奺看着关薄言的眼神,心中猛然一坠……再不离开,恐怕就要酿成大错了。 关薄言步步逼近,柒奺连连后退,关滢瑟瑟发抖,无助地站在原地。很快,柒奺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门上—— 突然,身后的门,被猛地拉开了。 柒奺后背一空,难以控制地朝后跌去。 “啊……” 尖叫声才刚发出,柒奺却感到,有人接住了她,将她拥在怀里。柒奺猛喘了一口气,才慢慢找回五感,可身后坚实而宽阔的胸膛提醒柒奺——接住她的是个男子。 柒奺正要挣开他,对方却紧紧搂住她的肩膀不放。 她惊恐地抬头看去。 耳边,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 “奺娘,我来接你回家了。” 39. 古难两全 “郎……郎君?” 柒奺抬头望着祈楚,心想他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祈楚,莫不是个会遁地的土行孙不成? 既是祈楚,柒奺也不挣扎了。她已经撑得很累了,此时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下来,可浑身疲软无力、脚下如踩棉花,干脆就这样靠在祈楚怀里,歇上一口气再说。 祈楚扶着柒奺走进屋内,平南山和瓶儿也跟着进来,关上了房门。 屋内,关薄言和关滢都傻眼了。 关薄言见祈楚出现在这里,一时间天旋地转、手足无措: “你怎么……你不是不在平凉城吗?” “刺史大人!”祈楚安抚着怀里的柒奺,提起嘴角冷笑道,“草民也没料到,刺史大人竟会出现在这里……呵呵,若要与我家娘子叙旧,大大方方登门便可,何须如此掩人耳目?” 关滢连忙说:“是……是我请奺儿出来游玩的,只是碰巧遇着哥哥罢了……我们、我们只是说说话,祈公子千万不要误会……” “哈哈哈……”祈楚大大方方笑道,“我家娘子只是烦闷了出来走走,在此偶遇二位,坐下聊天喝了盏茶罢了。为夫尚且在此,随从和丫鬟也在此,能叫人误会什么去?” 关滢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了。 柒奺无奈笑笑,缓缓直起身说:“郎君,你放开我吧……我没事了。” 祈楚低下头,轻声问道:“真没事了吗?” “嗯。”柒奺点了点头。 关薄言彻底心凉了。方才,他只是想拉住柒奺,让她冷静下来,柒奺竟惊恐得连连后退。如今,祈家楚郎出现,却堂而皇之地将柒奺搂在怀里,二人虽是夫妇间的寻常举止,却足以刺痛关薄言的双眼,刺透他的心。 他彻底败了…… 他难以相信,自己堂堂凉州刺史,竟然败给了一个商人之子。 眼见着事情总算搪塞过去,没有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柒奺终于抒了口气,放下心来。她在服丧期间外出,甚至是私会外男,若是被外人发现传了出去,她与关薄言二人,都将难以承受平凉百姓的悠悠众口。 柒奺站起身,想拉祈楚离开,祈楚却站在原地不动,唤了关薄言两声: “刺史大人?……关刺史?” 关薄言勉强控制住情绪,转眼看着祈楚。 “……什么?” 柒奺不可思议地看着祈楚,他竟悠然打起了一柄折扇,徐徐说道: “今日虽是偶遇,不过有些话,我还是要当着刺史大人的面说清楚——我祈楚虽是一介草民,我祈家虽是低贱的商贾人家,可我们也有做人的原则与底线,知道不该触碰的事便不能去触碰,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强娶的妻不贤。关刺史,您高高在上,祈楚自是敬着,可若触碰到我的底线,祈楚是沙场死过一回的人,也断不会任人鱼肉。今日之事,在下就权当从未发生,望刺史大人,好自为之。” 祈楚不卑不亢地说完,收起折扇,向关薄言深鞠一躬。 关薄言脸上挂不住了,指着祈楚说道:“你……竟敢对我如此说话!” 祈楚仍是笑着,却不言语。 “哥哥……”关滢忙按住关薄言,“哥哥,今日的确是我们不对在先……还是不要说了,我们快回去吧……” 关薄言看向柒奺,柒奺却将目光挪开。 他绝望透顶,喉结上下抖动,无力地收回目光。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他缓缓转回头,苍凉地笑了两声,复又收拾好情绪,昂首挺胸,大步离开了驿站的厢房。 关薄言兄妹俩离开后,屋内的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柒奺忍不住骂祈楚:“你疯了吗?说那番话,不怕他将来为难你,为难祈家?” 祈楚也不甘示弱:“那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岂不是更混账?怎么就没想过他会为难祈家?” “……我那是直言劝谏!况且他指使滢儿将我骗来这里,我更难听的话还没骂出口呢!”柒奺说,“我与你立场不同,这事儿既然能搪塞过去,就不该再得理不饶人。我们与他到底是天差地别,‘点到即止’难道你不明白?” “我……他想轻薄于你!更难听的话我也还没说出口呢!” 柒奺不想理他,拉起瓶儿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祈楚气得语无伦次,指着空无一人的房门外吼道:“你这女子真是……真是不识好人心!不识好歹!……简直狂悖!无礼!无理取闹!……” 平南山无奈,强行按下祈楚的手臂: “行啦楚兄……人花花都看不到了。” 柒奺是坐刺史府的马车来的,如今只能步行回去。 柒奺在前面快步走,瓶儿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娘子……娘子你等等啊!我们还是……还是和主君一块儿回去吧!” 正说着,骡车哒哒追赶上来,平南山适时勒住了缰绳。 平南山跳下骡车,恭顺地对柒奺说道:“大娘子,这驿站离平凉城还有二十里多好几的路,您这走回去,得走到天黑了……嘿嘿,您还是上车,和主君一同回去吧。” 骡车上,祈楚抱着胳膊把脸撇到一边去,似是还生着闷气。 走回去的确不是办法,柒奺点点头,平南山忙搬出一根小凳来。 柒奺跨上骡车,绕过祈楚钻进车厢,却见厢里堆满了包裹礼盒,也没什么给人坐的地儿。平南山帮忙挪了几个包裹放在外面,柒奺和瓶儿才勉强能挤得下。 又增了两个人的重量,骡子走起来脚力也慢了许多,这一路又得走一两个时辰,到那时候,天都已经黑尽了。 骡车缓缓移动。 坐上了自家的车,瓶儿彻底放松下来,这才觉得肚饿: “娘子,咱们连晌午都没吃,就匆匆忙忙地出来……等回到家,估计得饿扁了。” 柒奺却顾不上肚饿,今日的一切,真真是险象环生,她到此刻心情都没有彻底平复。 她很了解关薄言,认准的事情从来都不回头,活似一头犟驴。她后悔当初自己天真无知,轻易许诺了关薄言,却没想过他将来会鹏程万里扶摇直上,到达她永远触不可及的地方。原本她以为冷落一阵,决绝一些,便能让关薄言彻底死心,可今日的一切,都令她不禁担忧起来。 她不禁担忧祈家,也担忧关薄言。 虽然他置自己的清白于不顾,贸然筹划了这件事,可柒奺并不恨他,更不恨关滢。 她只是可叹,世事无常,古难两全。 车帘外,祈楚突然吩咐道:“瓶儿,你把旁边那只盒子打开。” “是,主君。”瓶儿见身旁有两只漆金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看,不 禁惊呼,“是糕饼点心啊!娘子,这可是平凉城最有名的点心呢,娘子快尝尝!” 柒奺却摇摇头说:“我不饿,瓶儿你吃吧。” 祈楚听了,在帘外阴阳怪调地说道:“你还是吃一点吧,免得别人总以为,你嫁给我是吃了天大的亏,总想着替你另谋高就。哎……我祈楚一介商贾草民,是没有那官家大人体面。” 平南山捅捅祈楚:“还不少说两句!” 瓶儿脸上也有些尴尬。 柒奺却大方拿起盒子里的糕点,咬了一口,向外嘲讽道: “哟,这饼子怎么这么酸呐……莫不是被郎君一番酸话给熏的?” “我酸?”祈楚指着自己的鼻子,回头说道,“柒奺,今日若不是遇着我,你恐怕连清白都难保了!你不说好好感谢感谢我,还说我酸?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祈楚说罢,仰头“哈、哈”干笑两声。 柒奺说道:“我做什么要谢你?我清白不保,于你有什么好处?哦……我明白了,这样你便可有理由可以休了我,娶你的宛儿姑娘了是不是?这么说,我是有把柄捏在郎君手上了?哎呀,妾身可怕死了呢。” 柒奺翻个白眼,扔了块糕饼进嘴里。 祈楚正要回嘴,想想之前吃过的苦头,只得吞进肚子里。 “我懒得同你狡辩。”祈楚说,“总之……我没想过要娶薛宛,出发之前,我都对她说清楚了……你爱信不信!” 柒奺却叹了口气: “恐怕有些事情啊……是由不得人愿的。” 有人如愿,便有人不如愿,也就永远不可能会有人事事如愿。 黄昏将近,骡车总算停在了祈府门口。小厮见祈楚归来,喜出望外,忙飞快地跑进宅子里,一路喊着:“主君回来了!主君回来了……” 柒奺感到十分疲倦,让祈楚替她告个饶,今日无法去向沈氏请安了。 祈楚还未应承下来,柒奺便带着瓶儿转身离去。 祈楚无奈地摇摇头,只好和平南山一起,到内院的松鹤堂内,去向沈氏请安。刚见到堂前的匾额,便望见自己的母亲沈氏,惊喜地冲出门来。 沈氏一把拉住祈楚的双手,眼中噙着泪花: “楚儿,你回来,怎么不差人先递封信?吃饭了没有?在外有没有受伤?……” 祈楚一一应答,扶着沈氏走进屋内。 祈楚简单讲了讲此行外出的情况,因为自己根基不稳,只是走了个过场,因而提前回来了。说完,祈楚让平南山将沿路买的礼品呈上前来,沈氏打开最上面一盒的盖子,看见里面摆放着精致的点心。 沈氏见了,有些无奈地笑道:“楚儿,你知道为娘牙口不好,吃不了这些甜食。” “呵呵……儿、儿见这些糕点做得好,没有考虑到母亲不能用,是我之错。”祈楚笑呵呵地将糕饼盒子盖上,顺手交给平南山,“奺娘是女孩子,一定喜欢吃这些甜食……南山,你去把这盒糕饼给大娘子送去吧。” 平南山手里捧着糕饼盒子,心中直叫“祈楚啊祈楚……”又将盒子塞回祈楚手里: “主君还是自己送去吧,这样才显得更有‘诚心’!” 祈楚不可思议地捧着盒子,对平南山一通挤眉弄眼。 不料,沈氏却将脸一沉—— “都不许去!” 40. 孩儿绝不后悔 祈楚愣了愣:“母亲此话是何意?” 沈氏挖了一眼秦妈妈: “都是这个老婆子,跟我说柒奺那丫头跟关刺史兄妹有旧,我们祈家算是有了靠山,结果呢?那日殷大娘子来,让我做主休了柒奺迎薛宛入门,叫我给拒绝了,我心想得罪小小平凉司户算什么,那关刺史才是得罪不起的啊!” 祈楚一听,神色有些复杂。 秦妈妈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只傻傻陪笑。 沈氏接着说: “谁知道,今儿个关二姑娘说要请柒奺前去帮忙,她前脚才走,后脚殷大娘子就来了!说什么……说什么薛司户去亲自问过关刺史,关刺史并未阻拦,连问都没多问一句!你说说,这叫什么靠山?这怕不是靠山山倒吧!” 原来,薛司户回家后,将面见关刺史的事告诉了殷大娘子。他原本嘱咐殷大娘子先不要声张,等刺史府回了信再说,殷大娘子却因为那日被沈氏嘲讽了一番,心中愤愤不平,忍不了几日,便瞒着郎君来了祈家。 祈楚与平南山心照不宣,只有他们知道,关薄言并不是不在意。 可这“靠山”,的确是谈不上了。 见祈楚不说话,沈氏拉过儿子的手说: “罢了……楚儿,原本我答应让柒奺进门,只是见她家中无人,自己又快活不下去了,给她个安身,也让你能有个娘子陪伴,不觉得孤单……可如今你回来了,若能娶薛司户的嫡女,为何要留她柒奺一个无根无基的野丫头?其实我也瞧着薛宛好,打心眼儿里喜欢她,楚儿,我知道你也……” 祈楚出言打断:“母亲是答应殷大娘子了?” 沈氏一愣,忽然觉得好笑:“这……这天大的好事送上门来,我怎不答应?” “可我不答应!”祈楚说,“母亲,您忘了父亲临走前怎么说的了吗?除了奺娘同意,绝不可提休妻和离之事!父亲刚走不到一年,母亲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沈氏说:“那是你父亲并不知道会有今天,你能娶司户家的嫡女啊!他若早知道,怎么可能还会这么说?” “母亲错了……”祈楚摇摇头,说道,“那是因为他明白,奺娘既然嫁入祈家,就是我们祈家的一份子,是他的儿媳,是我的娘子,是祈家未来的主母……因此父亲才愿意尊重奺娘,不愿让她再过回食不果腹、孤苦无依的日子……” 沈氏觉得惊奇,她完全没料到,儿子竟会说出这番话来。 “我只是让你们和离,又不是休了她。”沈氏仍苦口婆心地劝道,“我早就想好了,会给柒奺赠些银两铺面作赔偿。你放心好了,她将来虽说不上富贵无极,衣食无忧肯定是没问题的,咱们祈家,还是不能要柒奺这样的人作主母。” 祈楚深呼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地说道: “奺娘不会同意和离,我也不会。母亲,此事不要再提了。” 祈楚向母亲深鞠一躬,抱起那盒点心,离开了松鹤堂。 “你……” 沈氏难以置信。她起身追出去几步,见儿子头也不回,一脸震惊地回过头来,不明所以地望向秦妈妈: “这小子……吃错药了?” 殷大娘子今日去祈家呛回了沈氏,心情自是大好。 她已经开始张罗着给薛宛准备嫁妆了,立马叫人去买些时新的布料给女儿做几身衣裳,又叫人去金店打几套像样的首饰,忙得不亦乐乎。她还拟了份嫁妆单子,喜滋滋地拿去给薛宛看。 “宛儿,等祈家丧期结束,就风风光光将你迎进门,你可要趁那之前把身子养好。” 可薛宛经历了几番大起大落,并不全然相信母亲的话。 她说:“母亲,你和父亲可别再诓我了……再来个几回,我恐怕命也要没了。” “这回真不是诓你。”殷大娘子连忙笑道,“我和你爹爹都分头问清楚了,没有问题!瞧,嫁妆单子我都拟好了,今日还差人给你做新衣服新首饰,不信你去问问?” 薛宛靠在床头,总算露出了笑颜。 母女俩正说着话,薛司户突然闯进来,手中捏着一张纸。 他将那信纸朝桌面上一拍,愤愤地坐下来,面色铁青。 “怎么了?这火气翻天的……”殷大娘子察觉到不对劲,缓缓走过去,从桌上拿起那张纸。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此事作罢,休要再提”。 “这……这什么意思?” 薛司户大叹一声说道:“这是关刺史身边的小厮亲自送来的,宛儿这事……没戏了!” 殷大娘子大惊,忙手足无措地示意郎君不要让薛宛听见,薛司户却摆摆手说:“此事,我是故意过来说给你们听的。宛儿,父亲知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要死要活,父亲也无能为力了……” 薛宛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红着眼眶,伏在床边用力咳嗽。 墨香忙递去帕子和痰盂。 薛司户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对薛宛说道: “嫁进祈家,是不可能了……你若一心求死,父亲也不阻拦,就当没你这个女儿。可你若忍得了这番羞辱,那就还有第二条路可走……那就是去祈家,给祈楚做妾。你不是就想和祈楚在一起吗?这样,也就能遂了你的心愿了……” 薛司户说完,无奈仰起头,鬓边一丝银发反射着烛光。 “郎君,你失心疯了吗?”殷大娘子尖叫道,“让我宛儿,去祈家做妾?你可知道与人做妾意味着什么!” 薛司户收回目光,指着床上的薛宛说:“你这个好女儿,她不嫁给祈楚就要寻死!那日,她头也不回地就跳进池塘里,不顾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顾双亲为她低声下气百般哀求……你还不够清醒吗!” 殷大娘子失神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事情竟发展到了如此田地。 自己的女儿,若要许人家,什么样的好人家不抢着要?即便攀不上关薄言那样炙手可热的新贵,可官家子弟,清流书生,总是不愁嫁的。 可到最后……竟然只能塞给祈家,去做个见不得人的妾? 薛宛却转过头去,眼神幽幽地看着书架上,那一摞摞的话本儿。 她始终坚信,她与祈楚的相遇,便是上天所赐的姻缘,非要历经坎坷,才能终成眷属。那些离魂的忠贞,夜奔的佳话,哪样不比她如今所遭遇的,更加艰难险阻? 她不怕……为了能与祈楚一生一世,她绝不轻易妥协退缩。 殷大娘子还是觉得不甘心,正要出言劝薛宛,薛宛却突然说道: “我愿意!只要能与楚郎在一起……即使做妾,我也愿意!” 殷大娘子听了,踉踉 跄跄向后跌了几步,差点一屁股跌在地上。就在她震惊之余,薛宛却冷静下来,她让墨香扶着她下床,双膝跪在地上: “父亲,母亲,孩儿心意已决,此生非楚郎不嫁,不然……孩儿只有一死,求父亲母亲成全!孩儿已经想通了……楚郎并不是不心爱于我,而是造化弄人,权贵倾压,他与我都是身不由己!我只相信,无论是正牌娘子,还是妾室,只要郎君一心待我好,那就没有什么分别!” 殷大娘子震惊地说: “你可知道……与人做妾,那就是个奴婢!没有地位,没有尊严,主母想打便打想罚便罚,别人坐着你站着,别人吃饭你看着,就算生了孩子,也只能管她叫娘,管你叫姨娘!这种屈辱,你受得住?” 薛宛不为所动,仍伏跪在地: “宛儿相信,楚郎,定不会如此对宛儿!妻妾在家中的地位,不就是看主君吗?楚郎定不会亏待于我,若我做个贵妾,也不必处处受柒奺掣肘,何况她无依无靠,而我还有爹娘您呢!沈老夫人也更喜欢我,我在祈家,必定不会难过的……” 殷大娘子重重地坐在凳子上,失神地望着薛宛。 薛宛这口秤砣,怕是永远不会吐出来了。 薛司户深叹一口气,抬眼问薛宛: “你真的想好了?” 薛宛郑重地答道:“孩儿心意已决……求父亲母亲成全!” “罢了,罢了,那就这样吧……”薛司户艰难地站起身,蹒跚地走出薛宛的闺房,“我还是那句话,未来你甘苦自知,不要后悔就好……” 身后,传来薛宛坚定的声音: “孩儿绝不会后悔!” 沈氏还不知道,天大的便宜,偏就砸中了她。 为着祈楚铁了心不肯与柒奺和离,沈氏几日都吃不下饭,整日唉声叹气,骂祈楚猪油蒙了心,色心蒙了眼。她不知道柒奺,究竟给自己儿子下了什么迷魂汤。 那日的糕饼,祈楚还是央求平南山替他送了过去。 柒奺收到了一整盒糕饼,却并没有自己吃,而是将盒盖重新盖好,交到瓶儿手上: “瓶儿,就劳你去一趟刺史府,将这盒糕饼送给滢儿吧。” “娘子……你不怪滢儿姑娘?” 柒奺叹了口气,说道: “我知道,滢儿也是身不由己。人们说‘长兄当父’,何况她的这位兄长官高禄厚,在家中说一不二。滢儿太小,有些事她不懂得,可她初衷却是为了我好,我不会怪她的……恐怕她现在正在家里哭呢,你快快送去,别叫她担心了。” 瓶儿点点头,领命而去。 瓶儿走后,柒奺心中不痛快,干脆在院儿里耍起了鞭子。 噼噼啪啪,长风呼啸,满地尘埃飞卷,好一通发泄。 去年冬天她生病之后,老乞丐写了份方子,让她将方子上的药材熬成汤,兑进澡盆里泡澡。也就大半年时间,柒奺感觉自己的身体愈发强健有力,脚下却愈发轻快,三两步便可以翻墙越瓦。 柒奺不知道的是,这一年的将养以及练武,使她的身体也更加饱满,玲珑有致,已有了成熟女子的风韵;脸颊也不再瘦而发黄,如今白皙嫩滑得如剥壳的鹅蛋,正是女子最摄人心魄的年纪。 因此总有人心中发痒,天天拐着弯儿跑到离鸾阁来打望。 41. 妾身惶恐 祈楚今日又在园子里闲逛,“不知不觉”又走到离鸾阁外。 平南山说:“啊呀,楚兄你可真不小心,又在自个儿家里迷路了。” “去去去……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院内传来阵阵鞭声。 祈楚和平南山觉得奇怪,互相看了一眼,忽而飞快冲进院内。柒奺正甩鞭甩得酣畅淋漓,突如其来的脚步声,让她立马警觉,将长鞭收回手中。 可她来不及藏起来了。 祈楚还以为有歹人翻进了院里,跑进去一看,竟是柒奺正在行云流水般地耍鞭子,顿时惊愕不已。柒奺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浑身香汗淋漓,鬓边的汗珠晶莹剔透,随着脸颊柔美的线条,顺着白皙修长的脖子,缓缓淌进衣领中…… 祈楚看得傻眼了,喉结上下滚动。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男儿,又成熟得晚未经人事,哪经得住这样的场面。 “郎、郎君?” 柒奺向后退了两步。心里骂着好巧不巧被祈楚逮个正着,这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见祈楚愣着,柒奺又唤了一声:“郎君?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祈楚恍然回过神,猛喘了两口气说: “你……你竟使得鞭子?你学过武功?” 柒奺低眉顺眼地说道:“郎君说笑了,妾身只是闲来无事,甩甩鞭子锻炼下身体罢了……这是妾身的爷爷教妾身的强身之法,不敢称作武功。” 虽然柒奺一口一个“郎君”“妾身”的,偏听得祈楚浑身都不舒服。那日关薄言曾说,柒奺唤过他“言郎”,呵……她怎就不唤我“楚郎”?倒不如还叫“祈公子”算求! 祈楚压下心中不快,向前走了两步,说道: “你竟然会点武功?那咱比试比试如何?你尽管使你的鞭子,我空手就行。” 平南山“噔”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向祈楚。 柒奺向后退了两步:“妾身惶恐,实在使不得,使不得……” “有何使不得?” 柒奺不说话,祈楚心中得意,此番总算杀了杀柒奺的威风,便不依不挠地说:“我不会伤到你的,咱们就像你说的——‘点到即止’。” 柒奺仍是垂头后退:“妾身实不敢,求郎君饶过妾身吧……” 祈楚继续朝前逼近:“有什么不敢的,说来听听?” 柒奺喏喏地问:“真的要说?” 祈楚抬起下巴:“但说无妨。” 柒奺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祈楚: “妾身是怕,怕把郎君你给抽死了!” “噗……” 平南山一个没忍住,捂住嘴笑得浑身发抖,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了。他眼疾手快,立马冲上去架住祈楚。 祈楚这才回过神来,张牙舞爪地冲柒奺喊道: “什么?你抽死我?就凭、就凭你?好啊,来啊!我今儿就要看看你到底抽不抽得死我……平南山,你快放开我呀!我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我祈楚好歹沙场拼杀……哎呀赶紧撒手啊你!” “大娘子,对不住了。” 平南山忍着笑,死死扣住祈楚将他拖出院儿去。 “南山!平南山!你这个叛徒,你……” 祈楚杀猪似的声音渐渐远去,柒奺总算拍拍胸口舒了口气。 接下来几日,祈楚都没有出现在离鸾阁外。不是他怕了不肯来,而是平南山真像座山似的挡在祈楚面前,除了外出处理铺面上的事务,在家祈楚往左他便往左,祈楚往右他便往右,就是不让他过去。 平南山说:“楚兄,你就消停几日,啊?大娘子的鞭法我看了,你接不下,莫让大娘子真把你给伤着了。噗,还我空手跟你打,笑掉人大牙……” 平南山进军队之前,拜过师父正儿八经地学了十几年武功,自然比祈楚的半吊子强。 “胡说八道你平南山!叛徒!” 祈楚这下彻底被激发了胜负欲,他现在只想立马去找柒奺分个高下。 平南山挡下祈楚:“好好好好好,大娘子打不过你,你分分钟空手接长鞭……那你想怎么地?把你自个儿的娘子削一顿?人家娇滴滴一个小姑娘,擦破点儿皮都要哭几天,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收场!” “你……”祈楚气得原地转几个圈,转回屋里一屁股坐下,“我不和她交手总行了吧!” “那你去做什么?” “我……我有铺面上的事要同柒大娘子商议,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哎哎!” 平南山刚说完,祈楚已经大跨步跑了出去。 离鸾阁内,柒奺正在同关滢喝茶下棋。 那日关滢回到家,真真倒在床上哭了两天,是谁也劝不动。韩宜君生怕小姑子哭出什么事来,时不时去看望她,可一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关滢却哭得更凄冽了。 回去的那一路上,关滢就哭了一路,埋怨哥哥不该让她欺骗柒奺,发誓再也不管关薄言和柒奺的事了。关薄言心中有愧,连夜写了封信让关安送到薛司户府上,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不出来。 一连几天,柒奺的话,总会时不时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愤怒,将茶壶砸碎一地。 韩宜君心中忐忑不已,不知郎君和小姑子那日出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问关滢问不出什么,她又害怕郎君盛怒,不敢去问关薄言。她还有更烦心的事,便是自己的公爹婆母见着儿子女儿这样,只拿她是问。 韩宜君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要侍奉夫君,孝顺公婆,她说不出所以然来,关母便气得让她在厅内罚跪。 关母在房内骂骂咧咧地说: “还是尚书家的千金,连自己的郎君都侍候不好,我拿她来有何用!哼,甭说她是尚书千金,嫁入我关家,就要孝顺公婆开枝散叶!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我儿这么长时间了,都不爬她的床!真不知道尚书家是怎么教育女儿的,连那青楼的娼妓,也比她有本事多了!” 府里人都不敢得罪老夫人和老太公,由是韩宜君还不知道,自己在婆母口中,连娼妓都不如,只能顺从地在厅中罚跪。 她只能安慰自己:新妇进门,总是要受受规矩的。 好歹,关滢收到了柒奺送的糕饼,总算是破涕为笑。 她抹抹泪花,捧着那盒糕饼跑到书房去找关薄言,迫不及待地说道:“哥哥,你看!这是奺儿送来的糕饼啊!奺儿没有怪我们!她定是知道,知道我们原是盼着她好的!” 关薄言看着这盒糕饼,紧绷的心也松了下来。 关滢趁此劝道:“哥哥,你也不要伤心了……奺儿已经嫁给了祈家楚郎,你也娶了韩嫂嫂,她才是你的娘子啊!还记得信中奺儿捎给你的话吗?她希望你前途似锦,夫妻恩爱,幸福一生……求你看在奺儿的份上,去见见嫂嫂吧!” 关薄言忽然想起,这段时日他的确冷落了韩宜君——她确是无辜的。 由是韩宜君支撑着跪了半日,这晚,总算盼到关薄言来她的房中安置。 关滢则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柒奺了,只是她哭了那么长时间,眼睛肿得像核桃,好不容易消退下去,已经又过去了许多天。今日,她带着好几盒子平凉城的各色小吃,高高兴兴地赶来见柒奺。 两人胡乱下了一盘棋,却闭口不提关薄言的事。 柒奺说:“滢儿,你现在可是高门贵女了,打算什么时候议亲啊?” 说到嫁人之事,关滢脸一红:“爹娘说我还小,再等两年,说要好好相看……对了奺儿,那日我见着了祈公子,他长得甚是好看,瓶儿形容得不错,的确是玉一般的人儿呢!我瞧着,不比我哥哥差,与奺儿你甚是般配!” 关滢无意间提起关薄言,柒奺也没有在意,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到底是谁妹妹啊!” 两人正在廊下嬉笑,瓶儿忽然浑身一紧,说道:“娘子,主君来了!” 关滢忽然觉得不知所措,柒奺啧啧道:“还真是猪怕喂膘人怕说啊……” “柒奺,你给我出来!柒……” 关滢蹭地站起身,见祈楚一袭白衣、半束银冠,捏着扇子风风火火地走到廊下,瞥见关滢在这里,忙把后面的话给吞了进去。 “呵呵呵……”祈楚尴尬地笑道,“关二姑娘来了?有礼,有礼……” “祈公子有礼……”关滢也尴尬地笑着,缓缓欠了欠身,“祈公子来?来找奺儿是吧,那我就先走了……告、告辞……” “哦呵呵……好,好,关二姑娘慢走啊……” 祈楚用手敲着折扇,尴尬地站在原地。待关滢离去,他才转身走到廊下,一屁股坐在关滢刚才的位置:“柒奺,你怎么让她来了?” 柒奺倒是云淡风轻,摇起绢扇喝了口冷茶: “那日不关滢儿的事,滢儿是个单纯善良的姑娘,我不会怪她的。” 祈楚也打起折扇猛扇起来,扇得鬓边发丝乱舞: “那关薄言,你也不怪他了?” “此事最好便是不了了之,谁也不要再提起。”柒奺说,“滢儿愿意来,她能来,也就说明当日的事,没有让刺史大人仇上了我们。他是做了轻浮糊涂的事,你我也当面骂过了他,幸而没有酿成大错……小怨不赦,大怨必生,此事就休要再提了。” 祈楚也让瓶儿倒杯茶,猛灌了一口: “反正要强纳你做妾、还要轻薄于你的人不是我,是他关薄言!你都说了不再提及,我还能说什么?嘁……” 廊外,平南山小声对瓶儿说道:“我看主君喝得不是茶,是那醋缸里的醋。” 瓶儿捂着嘴偷笑。 柒奺不说话,摇着绢扇转头望向院内的景致,纤细的手指随意捏着一枚棋子,敲着另一枚——叩,叩,叩…… 此时夏意正浓,院内院外绿树成荫,蝉儿拖着长长的调子,一声一声,十分静谧。 有些湿润的凉风,吹动柒奺脸庞边的青丝。 祈楚望着她的侧脸和眼眸,忽然觉得有些事,的确无须再提。提及,便要触动伤心。 他收回目光,落在棋盘之上: “你还会下棋?太好了,那我定要和你‘杀’上一盘!” 祈楚摩拳擦掌,放下折扇便开始收棋子。他心中得意万分,不能和柒奺在武艺上争个高下,下棋总可以吧?况且柒奺的出身,哪可能下得过他?此番总算被祈楚逮着了机会,他定要让柒奺认输告饶、甘拜下风。 平南山摇了摇头,对瓶儿叹道: “唉,主君这老毛病又犯了……” 42. 棋从断处生 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柒奺跟着老乞丐下了大半年棋,没事就摆棋参悟他与梅花鬼的棋谱,连老乞丐赞叹柒奺聪慧,这手棋艺放眼整个文唐,都没有几人能成对手。 可柒奺从未下得过老乞丐。 她也没那胜负欲,知道老乞丐是借着每日的棋局,教给她识人谋略的本领。 与祈楚第一次对弈,柒奺两三手就看出了祈楚的斤两,权当逗弄着他玩儿。两人下到中盘,祈楚已是汗流浃背,喝了十几碗凉茶,跑了七八趟茅房,折扇摇得似要起火。 平南山与瓶儿也在一旁瞧热闹。 柒奺靠回椅背,轻轻摇着绢扇说道:“郎君,莫要负隅顽抗,直接认输了罢。” “这……这不可能!”祈楚难以置信,跳起来说道,“方才我的布局,已经让你无处逢生了,怎么可能……” 柒奺笑着说:“你没听说过吗?这就叫做——‘棋从断处生’。” 祈楚瞬间哑然,忽然又坐下,将满盘的棋子拨乱: “不行不行,我还就不信了!柒奺,咱再来一局!” 祈楚拗着一股劲,下了输,输了下,直惹得柒奺不愿跟他下棋了。祈楚偏不信这个邪,翻出家中的棋谱,自己琢磨了好几日,等他能破了柒奺的“补断”,柒奺又有新的等着他。 祈楚只好继续去啃棋谱了。 七月流火,转眼到了月末。 祈楚和柒奺正在离鸾阁的廊下乘凉下棋,门房小厮领着扈掌柜,急匆匆地找到了这里。 “东家,大娘子!” 见扈掌柜行色匆匆,表情也十分焦灼,祈楚和柒奺放下棋子,起身迎了上去。 祈楚请扈掌柜坐下喝茶:“扈叔,何事如此匆忙?” 扈掌柜却来不及喝茶:“东家,大娘子,你们听说了没有?姜家的长孙姜王瓒,过几日便要娶亲了!娶的,可是容御史的千金啊!” 祈楚与柒奺相看一眼,祈楚自顾自倒了杯茶说:“我知道,容御史的夫人,是廉太傅的表妹,姜家背后的人是廉太傅,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了。此番,不过是就着姻亲互相捆绑,是廉太傅控制姜家的手段罢了。” “话虽如此……” 扈掌柜说:“这次姜王瓒娶容家千金,遍请全凉州达官贵人、商家巨贾,这场面在整个平凉,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可偏偏,就没有请咱们祈家!” 祈楚笑道:“我们祈家举家服丧,不可外出赴宴,这也没什么,不赶巧罢了。” 扈掌柜说:“可问题就在这……他们没有请东家你,却请了你二叔祈桓!东家,这场婚宴,可是请了全凉州的商户,那些可都是一群见风倒的墙头草,若让他们知道姜家刻意疏离咱们祈家大房,却与二房亲近,将来这生意上的事,可就难说了啊!” 祈楚喝茶的手停了下来,忽而提起嘴角,嘲笑一声。 他倒是不显得特别惊讶,见扈掌柜急切的神色,却转头问柒奺: “娘子,你说这事,我们该怎么做?” 扈掌柜又忙看柒奺。 柒奺摇着绢扇,转头望向院子,也笑了笑: “他们不请,我们却不可以不去。姜家遍请全凉州,却独独没有给我们送请柬,这事儿姜家知道,我们知道,或许二叔也知道,可全凉州大大小小几百叫得上名号的商户,可就不一定知道了……郎君,你说是吗?” 扈掌柜仔细听着,脸上渐渐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祈楚爽朗大笑,赞叹地点点头说: “扈叔,您也听见我娘子说的了。他们不请,我们却不能不去,人无法去,礼也要去——扈叔,劳您替我办件事。” 扈掌柜连忙起身,深鞠一躬:“东家尽管吩咐。” 祈楚思索一番,说道: “劳您尽快打听一下,二叔他备了多少礼,咱们要多备一倍的量。贺礼的档次,也要比他高出一些,当然,也不可太高,有一两件拿得出手的物件儿便可。还有,我还要亲自备一份礼,送给御史夫人。” 扈掌柜心中了然,点点头领命而去。 扈掌柜走后,柒奺说道:“郎君此番是要割肉放血了。御史夫人是什么人,恐怕普通的物件儿,是入不了夫人的眼的。就这几天时间,郎君就算想找这稀世珍宝,怕也是来不及了。” 祈楚却笑道:“稀世珍宝怕也是入不了御史夫人的眼,可我知道一样东西,夫人定不会拒绝。” “什么东西?” 祈楚却卖了个关子:“你且等个一两日,那样东西,自然会送上门来。” 这一等便是三天,眼见着后日,便是姜家的婚宴。 扈掌柜打听到祈桓的礼单,又按祈楚的吩咐备好了贺礼。这些贺礼,都用寻常装药的箱子装好,堆在祈家仓库的角落,只等着婚宴当日,才改头换面、扎上红绸。 可祈楚声称送给御史夫人的贺礼,却迟迟未见踪影。 祈楚却不显得焦急,闲暇之余,仿佛在离鸾阁生了根,扭着柒奺和他对弈。 他似乎也发现了这离鸾阁的好处——远离正房的嘈杂,外有清泉水池,内有松树花草,只有他和柒奺二人,对弈喝茶,聊天乘凉,仿如世外。 更重要的是,柒奺对他似乎也没有那么冷淡,之前“休妻”之事,总算是翻篇儿了。 祈楚乐在其中,柒奺却觉得甚是麻烦。 祈楚天天来缠着她下棋,她既不能易容翻出去游逛,又不能继续同老乞丐下棋学习,连关滢也不敢来拜访。祈楚这手臭棋,下得她是满肚子白眼。 秋蝉叫得欢实,祈楚摆下一颗黑子,打起折扇得意地笑道: “哈哈哈……这一手,怎么样?” 柒奺瞥了一眼,深叹了口气——真是无趣得很啊。 她刚拈起一颗棋子,便听得院外平南山喊道:“主君,秦公子来了!” 秦公子? 柒奺狐疑地放下棋子,越过栏杆望去,见平南山的身后,跟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哥。公子身着靛色长衫,腰带玉佩,皆是上品;束半发,身后的发丝乌黑飘逸,华贵中又有些慵懒之气。公子身后还跟着一位小厮,似乎是位练家子,手中捧着一只锦缎长盒。 祈楚忙快步迎上去:“无绪兄……你可算是来了!” 秦端笑着,随祈楚走进廊内,见着柒奺,深一拱手: “这位便是上林兄的娘子吧?常听上林兄提起娘子,说娘子蕙质兰心,聪慧过人——在下秦端,请柒娘子妆安。” “秦公子有礼。”柒奺也欠了欠身回礼。 听秦端这么说,祈楚的表 情似有些不好意思。 “这……你们夫妇俩正在下棋?这执黑的,是上林兄?”秦端走过去,打起镶金折扇看了看棋盘,对祈楚说,“上林兄,你这是被娘子杀得丢盔弃甲、人仰马翻啊……此时便认输,还能挽回几分颜面。” 秦端爽朗大笑,祈楚一脸无可奈何。 “哦对了,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秦端说完,小厮便将那只锦盒,交到祈楚手中,“你突然说要这东西,可我却没带在身边,叫下人连夜赶路去替你拿来,就耽搁了这几日。” 祈楚欣喜地点点头,将棋盘上的棋子拨开,放下锦盒,揭开盖子。 里面,是一幅卷轴,确切来说,是一幅字。 “这字……”柒奺却看不懂这字有何特殊之处,只知道纸上龙飞凤舞,与她倒是一派。 秦端解释道: “这幅字,是前朝书圣王锡文所写的狂草《心经》。历代书法家若要写《心经》,大多是用楷书、隶书,显得庄重。而这幅狂草《心经》,据说是王锡文酒后写下的,自然是古往今来独一份。加之王锡文的书法本就一字千金,这幅字,自然就更价值连城了。” 柒奺看向祈楚,咋舌道:“郎君,我说你‘割肉放血’倒是谦虚了,买这幅字,咱祈家怕是要只剩骨头渣子了。” “哈哈哈……柒娘子言重了。”秦端笑道,“这幅字,我就送给你们,权作迟来的新婚贺礼吧。” 柒奺心想,这价值连城的东西说送就说,秦公子果真是贵人大手笔。 柒奺重新打量这幅字,说道:“照秦公子的说法,这幅字,的确称得上是‘稀世珍宝’……可郎君你不是说,稀世珍宝不一定入得了御史夫人的眼么?这幅字,定然还有些特别之处吧,难道御史夫人,很喜欢这王锡文的书法?” 祈楚却笑而不语,偏要吊着柒奺的胃口:“等御史夫人收下了,再说也不迟。” 柒奺猛翻了个白眼。 秦端打起折扇:“上林兄,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替你找到了,柒娘子棋艺如此高深,不如请娘子与我对上一局如何?” 柒奺看了看祈楚,在棋桌旁坐下。 秦端主动执黑,对柒奺拱手说道:“请柒娘子赐教。” 说完,在右上角的小目,放下第一子。 秦端与柒奺对弈而坐,瓶儿在一旁替柒奺打扇,祈楚不错眼地盯着棋盘,时不时拍案叫绝。柒奺有些惊讶,秦端下棋看似散乱无章,却步步为营,处处勾连。 柒奺不得不重视起来,她与秦端,直下到官子终局。 细数下来,柒奺仅赢秦端一又四分之一目。 实为险胜。 “哈哈……柒娘子果然巾帼不让须眉,这一局,秦某甘拜下风。” 柒奺却有疑问:“不知秦公子的棋,师从何人?为何与我的棋路有些相似?” “那便是秦某的荣幸了。”秦端笑道,“若要说师从……秦某只是闲来无事,与家中兄长对弈消磨时光,若说这棋路相似,应该是柒娘子与我兄长的棋路相似,皆是变化多端、机巧玄妙啊。” 柒奺不再追问,略微俯身说道:“秦公子承让。” 秦端点点头,起身告辞: “今日便不多叨扰了,他日闲来无事,秦某再登门请柒娘子赐教。” 43. 平凉祁家到 婚宴当日,姜府内外,人声鼎沸,比起元宵佳节还要热闹。 亭台楼阁,水榭歌台,全部挂起红绸;五步一只红色宫灯,绢面上绣着金线,穗子下坠着玉石,别提有多华贵。中堂内外华灯结彩,宴桌上百台,散布于水榭亭台、源泉流水之中,此时已全部摆上琉璃杯盏银餐盘。 姜府内外,凉州大小官员、大小商户摩肩接踵,恭贺声、寒暄声不绝于耳。装饰着彩绸的贺礼,更是堆叠如山,如流水一般送入府内。 祈桓带着大娘子凤氏、嫡子祈嵩前来道贺,贺礼随了一车。 他满面春风,与凤氏祈嵩一起,向姜老太公、姜实维以及前来送嫁的御史夫人道贺。 御史夫人雍容华贵,端坐太师椅上,无论祈桓如何恭维,却只是淡然笑笑,似乎懒得搭理。她感到有些厌烦,若不是廉太傅暗示她和容御史将女儿嫁来姜家,她是绝不肯与这些低贱的商贾人家共处一室的。 姜实维走出来圆场:“好了好了祈老板,你还是快些入座吧。” 祈桓连连点头,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周围的老板们见着祈桓出现,纷纷交头接耳:“这祈家……怎么是祈二老板来了?” “你不知道吗?祈大老板一年前病死了,他只有一个儿子叫祈楚的,现在祈家和他们祖上的千金庄,都交给他这个独子了——如今的祈大老板,就是个青屁股娃娃!” “我知道,那个祈楚从小不务正业,不考功名也不学管铺子,祈家这么大家业突然落在他头上,恐怕他是担不住的……说不定啊,回头还得交给祈二老板呢。” “照你这么说,姜老太公请祈二老板来,是有这意思了?” “你这什么话,姜老太公是什么人,能看得上祈楚那个毛头小子?” “祈家到底家大业大,若祈二老板掌事,咱们恐怕还得敬着些。” “那待会儿,我定要去敬祈二老板一杯酒了?” “我同你一块去!……” 人群中,平凉第三的代明崇、和平凉第四的李虔二位老板,悠闲地坐在一起喝茶。 代明崇做的是棉花生意,与姜家实属同行。代家能有这平凉第三的位置,说到底,不过是姜家指缝里漏了些赏给他的,他自然是以姜家马首是瞻。 听了周围的议论,他嘲讽道: “这些人,还真是风往哪吹就往哪倒。先前祈铄在商会煽动商户去送军需物资,这些没脑子的,没少一窝蜂地跟上去,还想从姜家手里分一杯羹——我呸!” 李虔却是做南北货起家,商脉遍布文唐,不独独仰仗谁,也就始终占个中间立场。 他叹息道:“只可惜了……我心中,还是敬重祈铄的为人的。如今他走了,祈家如此大的家业,恐怕要落入旁支,算是落了个下场凄凉。” 代明崇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祈桓听见了周围的议论,心中得意,腰板也挺得更直了。 虽然他没有如愿得到祈家嫡子的身份,但祈家几代经商,总是以家业兴旺为最重。祈楚若是管不好祈家,最终整个祈家和千金庄,还是会交还到他手里。今日他代表祈家受邀前来,聪明的,也就该清楚风往哪边吹了。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转头看去,竟是陶墉笑呵呵地走来:“祈二老板,别来无恙啊!” 祈桓也笑呵呵地迎上去:“陶老板,您也别来无恙啊!” 陶墉说道:“祈二老板,这么久没见,你竟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看来,是好事将近了吧?” 祈桓一拱手说:“哪里哪里,还得仰仗陶老板匀口饭吃。” 陶墉摸了摸嘴唇上的八字胡,说道: “祈二老板,我始终觉得,与你甚是投缘,谁说同行就得互相竞争呐?等祈二老板顺利拿回了祈家产业与千金庄,咱二人倒不如携手,一同将这凉州、乃至整个文唐的药材生意收入囊中。这眼界嘛,就要放得长远些,你说是不是?呵呵……” 祈桓面上带着笑,忙不迭点点头: “是是是,陶老板此话说得甚好,咱哥俩何必窝里斗?一同把这全文唐的生意吃下来,分了了事。到时候,陶老板拿七,小弟拿三就够了!” “哈哈,老弟哪的话!对半分……对半分!”陶墉拍着祈桓的肩膀,大笑道,“今日人多嘴杂,改日我再请祈老弟来家中做客,咱俩好好合计合计?” “合计合计,哈哈……合计合计!”祈桓拱手深拜,“那小弟,就等着大哥宣召了!” 祈桓和陶墉二人正打得火热,小厮又进门宣道: “凉州刺史与刺史夫人到——!” 听小厮这么一喊,昏昏欲睡的御史夫人总算来了兴致,忙惊喜地起身相迎。 姜老太公也连忙让儿子扶着,跟在御史夫人身后快步走去。在小厮殷勤的引路下,关薄言玉冠青袍,身后跟着金钗绿裙的韩宜君,在众人的注目中,款款走进院中。 “参见刺史大人、刺史夫人……” 众人齐声参拜,男子拱手,女子欠身。 关薄言停下脚步,抬手说道:“众位不必拘礼。” “君儿!哎哟,你可算来了!”御史夫人慈眉善目地笑着,赶上来拉过韩宜君的手,“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嫁了凉州刺史,就盼着能见你一面呢!瞧你,新婚不久,这面似桃花双眼含情,可见郎君定是疼你的!” 关薄言也向御史夫人请了安。 御史夫人说道:“关刺史,我可是打小看着君儿长大,今天她来我甚是欢喜,就把她暂时借给我一会儿,陪我说说话,啊?” 关薄言笑着拱手道:“下官不敢不从,就让宜君陪您说说话吧。” 御史夫人拉着韩宜君回堂中坐下,姜老太公和姜实维,又对关薄言说了许多恭维之话。关薄言只应承着,目光扫视了一番周围的张张人脸,问道:“今日令孙大喜,遍请了平凉商户,怎么……没见着祈家的人?” 关薄言说完才恍然醒悟,祈家正值丧期,按律不可外出赴宴。 他其实是不愿来的,原本只想送了贺礼便罢,可回头想想,却又不得不来。 一是姜家背后是廉太傅,而他能平步青云是得廉太傅的赏识,不好驳了太傅的颜面;二是御史夫人前来送嫁,御史与韩尚书家有姻亲,理应拜见长辈;三是……也许在这里,能见到柒奺一面。 这第三个愿望,却是落空了。 姜实维突然大笑起来,指了指一旁的祈桓:“刺史大人,祈家人可不就在那么?” 关薄言转过头去,看见的却是祈桓。 见此情形,他心中感叹——柒奺想要靠祈楚扳倒陶墉难于登天, 照此下去,祈家产业恐怕得另托他人。可他转念又一想——若祈楚失了势,也许就还有机会,能劝柒奺离开祈家。 他始终相信,柒奺心里是有他的,只不过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眼见着贵客来齐,花轿将至,没成想就是这个时候,小厮突然通传: “平凉祈家到……” 这一喊,便将周围人的目光,全都汇聚了过来。 祈桓和陶墉正说着话,听见这喊声,二人都有些意外。 陶墉看了一眼祈桓,感叹道: “今日来了如此多大小官员,连关刺史也在,这祈楚竟然不顾律令,堂而皇之地跑来赴宴?我看他怎么收场。呵呵,小子果然是小子啊,这就沉不住气了。” “这……” 姜老太公转头看姜实维,姜实维也是一脸意外,赶紧摇了摇头,他们明明没送请柬到祈家大房。众人朝门外看去,却看见小厮身后跟着一位中年男子,却是扈掌柜。 “草民拜见刺史大人……” 扈掌柜走进来,跪下行了个大礼,复而站起身来说道: “姜老太公,还请恕我们东家正值丧期,无法亲自前来道贺……东家说了,令孙迎娶御史千金,操办如此大的场面,虽然祈二老板是家中长辈,自然能代表他和祈家,然甚觉惶恐,怕姜老太公怪罪不周,便命老朽再添一份薄礼,以表诚心祝贺……” 众小厮家丁将贺礼一箱箱搬了进来,比祈桓带来的足足厚了两倍。 刚才说话的老板们面面相觑,祈桓听了扈掌柜的说辞,脸黑得像是抹了墨—— 这扈掌柜三言两语,竟变成他是祈楚派来的了? 简直荒谬! 姜实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霎时不知道这礼该收不该收。可所谓姜还是老的辣,姜老太公这块老姜,却一眼便看穿了祈楚的蹩脚计俩。 他冷笑一声,对儿子姜实维说道: “这小子给我玩这套把戏……哼,敢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我要叫他知道,蚂蚁若想撼动大象,先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维儿,就实话告诉所有人,咱姜家从未给祈楚那小子递过请柬,让他把这些东西怎样搬进来,就怎样搬出去。咱姜家,不稀罕他这些破烂玩意儿!” 姜实维喏喏地说:“可这脸面,就算是撕破了……” “撕破的,也是他祈家的脸面!”姜老太公顿了顿拐杖,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们姜家,难道还看得上他一黄口小儿的脸面?” 姜实维缩了一缩,正要开口澄清,扈掌柜却突然一跪,高声说道: “还有一样贺礼,东家交代我一定要亲手呈给御史大夫人!恭贺御史夫人喜得贤婿,祝夫人青松常在,福寿绵长!” “我?”坐在里面的御史夫人嘲讽一笑,“叫他拿回去,我不稀罕这些拍马屁的玩意儿。” 扈掌柜捧着那只锦盒跪在地上,不给姜家说话的机会,又大声说道: “请御史夫人贵览!这样东西,是东家和大娘子费尽千辛万苦得来,只盼能为它寻得良主。东家说,御史夫人便是良主,若见着了,必然欢喜!” 御史夫人冷哼一声,并不为所动。 眼看事态胶着,姜实维正要说话,关薄言却率先站了出来: “究竟是什么,先呈上去给御史夫人看看吧。” 44. 有心了 扈掌柜既提到了柒奺,关薄言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可他并不认为御史夫人会收下祈楚的贺礼,祈楚究竟能不能化解这僵局,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御史夫人不好驳刺史的颜面,便随意招招手道:“呈上来吧。” 扈掌柜心中大喜,连忙起身,恭敬地将锦盒捧至御史夫人面前,揭开盒盖,缓缓展开里面的卷轴。御史夫人不愿多瞧,只瞄了一眼,却忽然大惊失色,将卷轴亲自拿了仔细查看。 她压低声音问道:“这……你们究竟从哪得来的?” 周围众人翘首张望,御史夫人却立马收起卷轴,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内。 扈掌柜答曰:“这是东家与大娘子,专程替夫人求来的。东家说,这样东西,只有像御史、御史夫人这样的贵人才能欣赏,自己一介商贾,粗俗鄙陋,不配持有此物,愿敬赠御史夫人。” “好好好……真好,祈家主君有心了。”御史夫人转怒为喜,满脸都是笑意,“只可惜,他今日无法前来,否则我定要当面谢谢他。他如此孝心,又办事周到,今日既无法前来,就请掌柜你替他参宴吧。” 木已成舟,姜实维只好摆摆手,让下人将祈楚的贺礼搬进屋内。 周围议论纷纷,方才还忙不迭恭维祈桓的一群人,如今又聚在一起戏笑嘲讽。正是方才还东风压西风,如今又西风压东风。 韩宜君不解,小声问道:“婶婶……喜欢王锡文的字?” 御史夫人却笑而不答。 新人拜堂,晚宴过半,扈掌柜便称家中有事,起身请辞。 没过多久,祈桓也请辞离开。 扈掌柜离开姜府,立马坐上骡车赶到祈府回报。祈楚和柒奺也没有待在偏远的离鸾阁,而是坐在前厅中等待。 扈掌柜进了前厅,大笑着拱手说道: “东家,大娘子,果然如你们所料啊!” 柒奺仍是不敢相信:“御史夫人真的收下了?” “她只看了一眼,就立马高兴地收下了!”扈掌柜仍旧很激动,“东家说得没错……御史夫人一开始根本不愿收礼,甚至看都不愿看一眼,眼看着事情进入胶着,果然是关刺史出面打了圆场,御史夫人不好驳刺史的面子,这才答应叫我呈上去!” 柒奺冷笑一声,嘲讽道:“郎君真是好算计啊,连刺史大人也算进去了。” 祈楚有些难堪。 他是利用了关薄言对柒奺的情谊,让扈掌柜一定要等刺史到了才能进去。可他也是兵行险招,怕柒奺知道后生气,只是私下交代了扈掌柜。 “罢了。”柒奺说道,“这还得感谢你那盒糕饼,感谢滢儿。” “是是是,大娘子说的是……”祈楚抹了抹头上的冷汗,“下次关二姑娘来,我定好好招待,亲自向姑娘赔礼道谢……” 柒奺翻了个白眼,叫上瓶儿,起身回离鸾阁。 祈楚送走扈掌柜,忙跟了上去,在园子里追上了柒奺。柒奺虽然心中不悦,可还是没有立马回离鸾阁,而是放慢脚步,摇起绢扇,与祈楚在月光如水的院子里散步。 柒奺说道:“这会儿你该不卖关子了吧。” 祈楚也打起折扇,惬意地笑着说道: “不敢不敢,我那会儿不说,是怕此法不奏效,让娘子你笑话罢了……其实,喜欢这副字的并不是御史夫人,而是朝中那位高权重的廉太傅。廉太傅酷爱王锡文的字,是众所周知的事,曾经有人将家传的王锡文字画送给廉太傅,一介白丁竟一跃得了个七品肥差……再贵重的珍宝,也敌不过权势啊。” 柒奺不太敢信:“这廉太傅,竟能如此只手遮天?” 祈楚仰头感慨:“廉太傅,两朝重臣,在朝中积势已久;又送女儿入后宫,为廉贵妃,更添国丈的尊荣,自是权势滔天、权倾朝野,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 “那文唐将来……岂不是要乱?” 祈楚说:“朝中之事,离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太远……可廉太傅控制了姜家,导致凉州商事被姜家一手掌控,商户们艰难讨食,农户们也备受欺压……柒奺,我听说你父母,正是因为被陶墉压榨,才双双早逝的吧?而陶墉,那就是姜家的爪牙。” 柒奺低下头,缓缓说道:“你怎么知道?” “是父亲告诉我的。”祈楚说,“他也很想扳倒陶墉,也曾经致力于整顿平凉商事,可惜……实在是力不从心。” “那……”柒奺欲言又止。 不知道公爹,有没有把她那句狂言告诉祈楚。 “可我如今接手祈家产业,不仅是要扳倒陶墉。”祈楚停下脚步,看向柒奺,“我还要扳倒姜家,成为这平凉乃至文唐第一商。这样我们才有话语权,才能放开手,去做我们想做的事。” 柒奺迎上祈楚的目光,心中有些动摇。 她慌忙收回目光,转身走去:“痴人说梦……你知道要扳倒姜家,有多么困难么。” “事在人为嘛。”祈楚笑着跟上去,枕着手臂说道,“反正我相信,一切总有办法的。” 柒奺没有说话,两人心照不宣,默默地朝前走去。 …… 而与此同时,姜家的新房内,新妇凤冠霞帔,却面色苍白,心如止水。 已经早就过了二更,可姜王瓒还没有到这新房里来,她也毫不关心。 容御史的千金,名唤容桑柔,是御史府的三姑娘。 她的长姐许给了廉太傅的四子,二哥娶了韩尚书家的大姑娘。只有她,千里迢迢嫁入姜家,还听说未来夫君姜王瓒轻浮纨绔,是青楼戏园子的常客。 出发之前,她已经是将泪水哭干了。 可这又能如何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只能认了这命。 姜王瓒喝得酩酊大醉,一拖再拖,也不愿进这新房。姜老太公怕怠慢了御史千金,叫四五名小厮家丁架着姜王瓒,硬把他推进了新房内。 “我还没喝够呢……快让我出去!” 姜王瓒在门内大喊,晃了几下,却拉不动房门。 他心里烦闷,晃晃悠悠地走到桌旁,将茶壶里的茶一饮而尽,抹抹嘴,看向坐在床边的容桑柔。他在门内大喊大叫,又把茶具摔得呯里哐啷,可容桑柔却丝毫没有动容,举着喜扇,沉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嘁……真是无趣。” 姜王瓒嘀咕了一声。 可他倒也没忘了容桑柔的身份,整整衣衫,在新妇身旁坐下。 “娘子……”他供一拱手,戏弄般说道,“这扇子可以拿开了吧,为夫还没见过娘子的相貌,甚是好奇。” 容桑柔嗅到他周身散发的酒气,忍住泪意,缓缓放下喜扇…… 姜王瓒霎时愣住了。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一位女子一见倾心。 . 朔风呼啸,绿树成荫,又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薛宛振作精神,吃药调 养了大半年,身体总算是恢复过来了。 薛司户夫妇让她先将养身体,等身体彻底养好了,才带她去祈府商议此事。说是这么说,薛司户夫妇也想趁这段时日,让薛宛再好好想想,期望她能改变心意。 可薛宛心意已决,郎中刚说她的身体已无大碍,便央求母亲带自己去祈家。 殷大娘子磨磨蹭蹭,又耽搁了几日准备,才不情不愿地带着薛宛去了祈府。 沈氏被殷大娘子冷落这大半年,还以为薛宛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殷大娘子突然带着薛宛上门拜访,着实令沈氏大喜过望。 “快……楚儿在哪里?快去把他叫过来!”沈氏吩咐完,又补充道,“不许叫柒奺那丫头知道了!” 丫鬟们互相看了一眼,说道:“主君他……就在大娘子院儿里头呢。” “这小子……真是不明白我一番苦心!”沈氏没办法,只好说,“罢了,叫柒奺也一起过来,这事儿当着面说清也好!” 秦妈妈犹豫片刻,对沈氏说道:“老夫人,虽然殷大娘子那么说了,可关二姑娘还是与大娘子亲密无间,常常来拜访……老夫人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罢了,我就不喜欢柒奺做我儿媳妇。”沈氏说,“你这老东西,她之前把我气成了什么样,难道你不知道?瞧我儿那德性,将来那丫头恃宠而骄、嚣张跋扈,还不知道会不会早早把我给气死呢!” “老夫人……” 秦妈妈也劝不住,只能退到一边摇头叹气。 说话间,殷大娘子带着薛宛,来松鹤堂拜见了沈氏。 沈氏喜笑颜开,迎上去拉过薛宛的手,忙将她推到桌旁坐下:“瞧宛儿姑娘这模样,真是娇滴滴一朵花儿,我是越看越喜欢!” 殷大娘子咳嗽一声,勉强笑道:“既然老夫人你这么喜欢我家宛儿,要不……我就将宛儿托付给老夫人,让祈楚纳了她做个妾……老夫人说可好。” “做、做妾?” 沈氏大惊不已,和秦妈妈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可完全出乎了沈氏的意料,霎时间脑中混乱了一阵,不知该说什么——这薛司户夫妇怕不是失心疯了?好端端的嫡女,为何要给我祈家做个妾? 见沈氏不言语,薛宛突然起身跪下,握着沈氏的手说:“老夫人,薛宛只愿和楚郎在一起,做妻还是做妾,薛宛不在乎……求老夫人答应,薛宛一定会好好伺候夫君,孝顺老夫人的……” 沈氏听了薛宛一番话,总算是回过神来。 “可做妾……” “我不同意!” 沈氏刚要说她,若心爱自己的儿子,何不堂堂正正嫁进来做个正牌娘子?可话刚说出口,就被祈楚的声音打断了。 “楚郎?……楚郎!” 薛宛终于见着了朝思暮想的人儿,提起裙摆欣喜地跑了上去。 可她跑了几步,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消失了—— 祈楚身后,跟着柒奺。 柒奺身穿浅水粉色的衣裙,水青色披帛,发丝拢在脑后,发髻上只有几只素钗步摇。柒奺是真心替公爹守孝,因此素衣淡食,脸上也未施粉黛。 “宛儿姑娘。”柒奺大大方方地见了礼。 薛宛咬咬嘴唇,也只好咬着牙说道:“见过大娘子……” 殷大娘子听了祈楚的话,忍不住一拍桌案说道: “祈楚,我薛家的嫡女送来给你做妾,你竟然还不同意?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45. 补偿 “娘……”薛宛只好回去,安抚下殷大娘子。 沈氏见祈楚表情坚决,知道今日若提休了柒奺,恐怕会将场面做得难看。转念一想,薛宛进门做妾,又有何不好?这样既不会同自己的儿子闹得太僵,不违背了郎君临死前的吩咐,还能与司户家得个姻亲,岂不两全其美? 沈氏说:“放肆,这纳妾之事,司户娘子同意、我同意了便可,哪轮得到你做主?” 祈楚说:“可母亲,宛儿姑娘可是司户家的嫡女,怎能给我做妾?母亲不要异想天开了!” 薛宛却说道:“楚郎,我不在乎这些,只要能与你长相厮守就好……” “薛宛……”祈楚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心中叫苦,忍不住转眼去看柒奺,可柒奺却将目光挪开,站在一旁似是看戏。薛宛见祈楚看柒奺,明白祈楚是碍于柒奺在这里,才不敢应承下来,便心一横,走过去跪在了柒奺面前: “大娘子,求您同意吧……薛宛进门后,定会守好妾的本分,对大娘子敬着、奉着,绝不恃宠而骄……若大娘子心中有怨,您打我、罚我,薛宛绝不会反抗……” 柒奺着实被薛宛这一跪惊住了,心里顿时翻了十几个白眼。 这还没进门呢,就给老娘扣上善妒的帽子了?呵,老娘还真不稀罕打你呢! “这……”柒奺为难地看向沈氏。 “奺娘,我知道你是个识礼的好孩子。”沈氏缓缓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总归来说,你才是楚儿的娘子,这纳妾的事,你说了便算。” “娘子……” 祈楚神色复杂地看着柒奺。 柒奺没想到,她一个看热闹的,还要被推出来做这种决定。此时好几双眼睛都盯着她看,她要说不收,就是坐实了善妒的名声——她还能说什么? 柒奺缓缓弯下腰,将薛宛从地上扶起来,笑眯眯地说道: “宛儿姑娘愿意进门,与我一同服侍主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快快起来吧,将来咱们就是姐妹,可不要说那要打要罚的话了。我与郎君,定会好好待你的,郎君你说呢?” “柒奺,你!……” “好了,大娘子都同意了,楚儿你就不要多说了。”沈氏站起来,对殷大娘子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丧期结束,我们就立马迎宛儿入门。司户娘子放心,我们祈家,定不会亏待宛儿的。” 殷大娘子心中叹息,也只好点了点头。 柒奺请辞离开,祈楚想追过去,薛宛却拖着他,要他留下来陪自己说说话。 没办法,祈楚只得留下来,在沈氏和殷大娘子眼皮子底下,心不在焉地同薛宛聊了些旧事。临近傍晚,殷大娘子总算起身告辞,薛宛又要同祈楚分离,一步三回头,眼眶都湿润了。 还要再等一年……想起柒奺却可以天天与祈楚见面,薛宛心里嫉妒得发酸。 送司户娘子离开后,祈楚心里忍着气,一路冲进离鸾阁,见柒奺竟然津津有味地吃着晚饭。 祈楚气得更惨了,指着她骂道:“柒奺,你为什么要同意!” 柒奺不紧不慢地吃完一口饭,啪地扔下筷子,说道: “郎君这话问得好生奇怪,你怎么不问问,宛儿姑娘为什么宁可做妾,也要嫁进祈家?本是郎君欠下的风流债,却要来质问我,这又是何道理?” “我……”祈楚顿时语无伦次,“我和她没什么!你、你可千万不要胡说八道!” 柒奺冷笑一声:“这有什么所谓?总之司户家同意,婆母同意,连你说话都不算数,我又能说什么?难不成你要我当面拒绝司户娘子,得个善妒的名声,这样你们祈家就有理由休了我吗?” 瓶儿也忍不住说道:“主君,那样的场合,大娘子不收也得收啊……主君不要怪大娘子了……” “就是。”柒奺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郎君还是想想你自个儿吧。” “我……” 祈楚脸上憋得通红,知道是自己欠下的孽债,只好闭了嘴,在柒奺面前重重坐下: “……我要吃饭!” 柒奺和瓶儿,被他这话锋一转杀住了。 祈楚抬起下巴,抖着腿说道:“怎么,我纳了妾,大娘子竟然饭也不给我吃了?啧啧,装的这么风轻云淡的,其实心里气得发狂了吧?呵呵……没关系,为夫我将来定多来大娘子这安置,绝不冷落了你。” “呵……那我还真要谢谢你了。” 柒奺摇起绢扇,朝院子猛翻了个白眼。 其实她巴不得薛宛早点进门,最好缠着祈楚不放,这样她就能放手去做自己的事了。知道祈楚是擦粉上吊死要面子,柒奺心中突然有了主意,叹了口气说道: “唉……与人共事一夫,你以为我愿意吗?郎君说得对,你算是得了个佳人暖床,我可就要青灯冷烛,独守空房了……唉,还不知道得多惨呢。” 柒奺这番话,倒说得祈楚不知所措起来。 她难道……真的吃醋了? “你……你这是真心话?” “不然呢?”柒奺唉声叹气地说道,“郎君若是真疼妾身,不如……补偿补偿我吧?” “补补补……补偿?”祈楚登时一站而起,额头红到了耳后根,用力吞了口唾沫,“怎怎怎……怎么个补偿法?” 柒奺说:“郎君若要补偿,不如借我个百八两银子花花。” “……银子?” 祈楚一愣。 “不然呢,郎君以为是什么?” 祈楚噎住了,坐下来猛扇了几把折扇:“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郎君是嫌多了?那四五十两也是使得的。” “百八十两倒不算多……”祈楚嘟哝着,“可你拿这么多银子,究竟要做什么啊?屋里是有什么东西要添置吗?” “唉……还是算了吧。”柒奺站起身来,朝屋内走去,“郎君你家大业大,百八十两不过是九牛一毛,我就是借你点银子,还一定要问个用处来。算了吧……我这大娘子,不过是个挂名的摆设,也就不叫郎君为难了。” 平南山赶紧朝祈楚使了个眼色,祈楚跟进卧房内,拦下了柒奺:“我不过随便问问……要多少银子,你去账房支了就是,以后也用不着问我。” 柒奺终于挂起灿烂的笑容,欠了欠身说道:“多谢郎君。” 祈楚这还是第一次进柒奺的卧房,屋内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柒奺身上的味道。他细细打量了一圈——床上水红色的被褥,衣架上柒奺的衣裙,窗下的贵妃椅和梳妆台上的香粉铜镜…… 柒奺说:“郎君你瞧什么呢,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咳……没有。”祈楚假装随意地说,“对了,我送你的香囊呢,怎么没瞧见。” 柒奺一指:“哦, 在那抽屉里呢。” 祈楚一看那锁住的抽屉,顿时酸气又冒了上来,转头冲出门去。 瓶儿追出去问:“主君,晚饭不吃了吗?” 祈楚头也不回地说: “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 . 柒奺从账上支了一百两银子,又对沈氏说家中来信,说鸭子村的爷爷身体抱恙,她必须亲自去看看。 柒奺收了薛宛,沈氏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了些,摆摆手道:“去吧,多买些东西送去,顺便替我问候柒老太公。” 柒奺迟疑了片刻,又试探地说道:“婆母……爷爷只有儿媳一个亲人了,儿媳恐爷爷卧病在床无人侍奉,所以想请婆母恩准我,在家中多待几日。来信的人说,爷爷卧病多日,气喘咳嗽,奄奄一息,怕是命也要没了……我实在、实在不忍心……” 柒奺抽泣地说着,拿起手绢拭了拭泪。 沈氏想了想,叹了口气说:“你父母皆早逝,柒老太公也无人床前床后地服侍,的确是可怜……罢了,你去吧,等柒老太公身体好转了,就立马回来。” “儿媳明白,多谢婆母体谅!” 柒奺兴高采烈地走了。 祈楚今日刚好要去千金庄查看,柒奺直等他走了,才带着瓶儿后脚离开了祈府。其实,柒奺并没有收到爷爷的来信,她此番带着一百两银子溜出来,是有别的打算。可是为了避人耳目,她还是要先回鸭子村一趟。 柒奺到家的时候,“卧病多日、气喘咳嗽、奄奄一息”的柒老太公正在田里叼着麦秸拔草,拔到兴起处,还哼起了小曲儿。 “爷爷!爷爷我回来了!” 听到柒奺的声音,柒老太公有点不敢相信,抬头望去,烈日下果然是自己的宝贝孙女,正沿着崎岖不平的田埂朝他跑来。 “哎哟喂我的神仙乖乖,怎么有空来瞧爷爷啦?” 柒老太公拉住柒奺,将她前前后后抡着圈儿看了好几遍:“我的奺娘变化真大,好像身体强健了不少,不错不错!对了,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柒奺挽着爷爷的胳膊说:“您快给我炒点豆子吃,待会儿我再告诉您!” 破瓦房内,一盆豆子炒好了,柒奺的话也说完了。 柒老太公有些不可思议:“你说……你要自己开药铺?” 柒奺点点头说:“爷爷,孙女早就跟您说过了,一定要让爷爷搬出这里,住气派的大房子。孙女虽然嫁入祈家,可祈家的钱毕竟是祈家的,孙女若要立稳足跟,还是需要自己有些银钱傍身才行。” 柒奺想好了,借祈家一百两起家,若能挣得回来,便连本带利还给祈楚。 她有了傍身之物,也就可以多一条退路可走了。 柒老太公皱着眉头问道:“莫不成……你在祈家出了什么事?难道是你婆母和夫君为难你了?” “不是。”柒奺笑道,“爷爷您也知道,我一直想要自己做做生意,我只是想试试,自己是否真的能行。” “可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出面开铺子呢?” 柒奺将她的想法,告诉了柒老太公。她握着爷爷瘦骨嶙峋的手说:“爷爷,总之我已经想好了,此番我非做不可,希望爷爷能支持我。” 柒老太公缓缓点了点头,笑道:“我不支持你谁支持你?奺娘,你只管放手去做吧,需要爷爷帮什么忙,你尽管告诉我。” 46. 济世堂 柒奺有了信心,易容成年轻公子,回到平凉城寻找合适的铺位。 她想将铺子开在南门。 南门是普通百姓居住的地方,人口屋舍密集,不愁没有客源。加之祈家、陶家的铺子大多开在东西市,且档次太高,普通人难以承受,她打算开一间装修简朴的药铺,好让普通百姓敢进来看病抓药。 一连几天,易容后的柒奺都在平凉城内闲逛。最终,她看中了南门一间出兑的铺子,即刻付了租金,又在不远处租下一间屋子,添置了些家具物件。 她已经想好了,要将爷爷接出鸭子村,到她身边颐养天年。 接下来,便是要招一名掌柜。 南门的聚贤斋,租房租铺,代写代购,人牙媒婆,雇工找人,都可以在此登记。柒奺进了聚贤斋,写下聘任掌柜的要求,并留下订金和地址,只等聚贤斋给她找来合适的人选。 一旦找到了合适的掌柜,这小药铺,便可开张迎客了。 做完这一切,柒奺乘租来的骡车赶回了鸭子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瓶儿站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看见骡车的影子,总算松了口气。 她忙不迭跑上去勒住骡子,对柒奺说:“娘子,今儿个家里来人了,主君让人捎了话,说……说娘子出门这些时日,如果还不回去,他就亲自来接娘子呢。” “知道了,瓶儿。”柒奺点点头,走进门内取下身上的包裹,对柒老太公说,“爷爷,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今晚您收拾收拾,明天就和我们一同回平凉吧。” 柒老太公嘴里咬着麦秸,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他在这鸭子村待了一辈子,他的父母、祖先也都在这里生活过。想到要离开生活惯了的地方,离开他每天要走三五趟的药田,心中就有些不舍。 可他不能叫孙女总是替他担心。 “好吧……我这就收拾收拾。” 柒老太公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对柒奺说道:“对了奺娘,你这铺子里,应该需要郎中坐诊吧?爷爷我知道邻村有个老郎中,大病看不了,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小毛病,倒是一把妙手。” “嗯,爷爷说好就好!” 柒奺顶着易容的脸,凑上去挽着柒老太公的胳膊,甜甜地说道:“您才是老东家,奺娘以后还要仰仗爷爷呢!” 柒老太公还没看习惯这装扮,嫌弃地说道: “快去把脸洗了!娘里娘气的……爷爷我鸡皮疙瘩都能炒几盘儿菜了!” 第二天天刚亮,柒奺便赶来骡车,将柒老太公一齐接去了平凉城内。领爷爷去看了铺面位置,又到新家转了一圈,待爷爷熟悉了环境,安置下来,柒奺才依依不舍地回了祈府。 刚到祈府大门,柒奺便看见祈楚双手抄在袖子里,一脸怨愤地站在门口。 见瓶儿扶柒奺下车走来,祈楚立马拿开双手对平南山说道:“南山,叫你备的车呢?千金庄的庄头们还等着呢,磨磨蹭蹭的……” 柒奺从他身旁走过:“哟,郎君今天还要出去呢?可真是辛苦郎君了。” 祈楚快步跟了上去:“知道我辛苦你还出去这么些天?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郎君吗?” “郎君我自是敬着、爱着,怎么叫没有你这个郎君?”柒奺边走边说,“我看郎君就是闲得慌,若郎君真是没事做,不如请宛儿姑娘来陪陪你吧,反正她也是快与你做妾的人了,趁进门之前培养培养感情,也是使得的。” “你……那我这就去找薛宛,就说是你大娘子说的!” “随你的便。” 柒奺懒得理他,领着瓶儿先去松鹤堂给沈氏请安了。 祈楚气得停在原地跺脚。 平南山在一旁直摇头: “楚兄,恕我直言啊……大娘子这趟回娘家,你一天跑八百趟离鸾阁,不就是想大娘子了吗?我可真看不下去了,喜欢人家就直说啊,何必心口不一的,我光看着都嫌累。” “我喜欢她?”祈楚假装不可思议,脸却红到了脖子根儿:“荒、荒谬!” “唉……”平南山叹了口气,“我说你战场上心细如发、有勇有谋,怎么到了大娘子这儿,就跟丢了脑子似的,什么不能说你偏说什么?再这么下去,将来可有你好果子吃。” 祈楚却不以为然大手一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当天下午,祈楚就在离鸾阁外吃了一碗闭门羹。 瓶儿抵着大门说道: “主君,您可别为难瓶儿了!大娘子说了,主君以后若是闲了,就去司户府上找宛儿姑娘耍去。若主君执意要闯,大娘子的鞭子可不长眼睛!” “什么?”祈楚傻眼了,“她敢!我是祈家的主君,这祈家我想去哪就去哪!” 门内传来上锁的声音。 祈楚气煞了,在门外转了十几个圈子,忽然冲上去想要翻墙。 “哎哎哎!”平南山抱着他的腿,强行把他拖下来,“楚兄,你这算个什么事儿?赶紧下来……这去找薛宛的话,不是你说的吗?听兄弟一句劝,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她这……真生气了?” “嗯……我看是真生气了。” “她生什么气!”祈楚愤愤地说,“她回娘家,都不知道和我知会一声!一去就是好几天,连句话都没捎给我!你说,有她这么做人娘子的吗!” “算了算了……”平南山不停劝道。 “她不愿见我,那我还不愿意见她呢!”祈楚却不依不挠,冲着院儿内喊着,“柒奺,你若不当面求我,我还就不来了!今后我要跟你说一句话,我就是你孙子!哼!” 祈楚抄起双手,昂首阔步地走了。 柒奺在门内听得真切,却丝毫不放在心里。 她不生祈楚的气,也不生薛宛的气,只是目前药铺正在筹备当中,她没有功夫天天应付祈楚,于是将计就计冷一阵子,等铺子正式运转起来了再说。 一连一个多月,祈楚果然没有来离鸾阁。 柒奺每日早晚去给沈氏请安,都刻意避开了祈楚,见面也不同他说一句话。其余时间,则易容成男子,出去张罗铺面上的事。 瓶儿也觉得,柒奺对祈楚太冷漠了,她想劝娘子还是对郎君好一点。 柒奺却说:“人心是最不容易得到的,也是最容易失去的,即使你想要攥在手里,就像那沙子,攥得越紧也就流得越快。别看他现在整日缠着我,那是还觉得新鲜,可一旦他腻烦了,喜新而厌旧,我既无体面的嫁妆,又无尊贵的娘家,在这偌大的祈府,还有什么活路?” “娘子是不相信主君会一辈子对你好?可是……我瞧着主君是真心实意的。” “我相信有什么用,不相信有什么用,不如给自己留条退路,更显得实在。我不是说他一定会喜新厌旧,只是我不希望将一切,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世事难料,不要走到了绝路,才后悔自己无能为力。” 瓶儿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柒奺深叹了口气,安慰瓶儿道: “若没有期望,也就不会有失望……瓶儿,你也别担心,我并不是打算离开祈家,等铺子 的事稳定了,我会想办法同他和好……有些事,是该要做了。” . 聚贤斋办事果然是响当当的,柒奺那日放下五两银子,不过三五天功夫,掌柜的就替她找好了人选。 信是送到柒老太公那儿的,柒奺去探望了爷爷,便到聚贤斋去见人。 “陆老板,您可算来了!” 掌柜笑呵呵地迎上来,说道:“这人我几天前就给您找着了,我这几天好吃的好喝地供着,就等您来掌掌眼呢!” 柒奺要找的人,条件还是比较苛刻。 她要非凉州的外地人士,要在此处无根无基,急需找个事儿安身立命,还要读过一些书,有些记账算术的本事。当然,她还要亲自见一见,看看此人是否为人正直,懂得乐善好施,因为她想经营的药铺,是为贫苦百姓留一条活路,自然不可太过逐利。 伙计领了人进来,那人看起来文质瘦弱,身穿靛蓝色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脚蹬一双破了洞的旧布鞋。他的年龄在二十五岁上下,举手投足的确像是读过书的,文弱却不显得瑟缩。 掌柜的将那人领到柒奺面前,介绍道:“这便是要招掌柜的陆十三陆老板——陆老板,这位是青州刚来平凉的……” “在下贺远程,见过陆老板。”来人主动自报家门,朝柒奺深鞠一躬。 柒奺与他深聊了一会儿,对方对答自若,说话不卑不亢。柒奺很欣赏他为人处世的态度,将自己开这个药铺的初衷,坦然地告诉了贺远程,贺远程表示十分敬佩。 他说:“陆老板,在下家贫无资,母亲早逝,父亲便是因病无钱医治,最终撒手人寰……我被家中叔伯夺走家产,无奈只能远走他乡。经营之事,远程从未做过,可若陆老板不弃,远程定当竭尽所能。” 柒奺心中满意,掏出五两银子,放在茶桌上: “你的工钱,是每月一两银子,铺面的营收,还可抽二成。铺子后面有两个房间,你可以住在里面,我不收你租金。这五两银子,先付你三个月的薪水,剩余二两,你可用来添置些衣物家什。贺掌柜若同意,咱们就可将用契签了。” “这……” 贺远程震惊不已,思索良久,又将其中二两银子还给柒奺:“东家预付三个月的薪水,已经够远程添置衣物家什了,谢东家……” 贺远程说着,起身向柒奺深深一拜。 签好用契后,柒奺便将贺远程领至铺面内,交代他该添置哪些物件,购置何种药材,做何布置,贺远程拿出纸笔,一一详细记录下来。 柒奺说:“对了,药材的采购,就去找平凉的祈家,他家的药我信得过。若有什么急事,可以去石头巷第二家找柒老太公,我有事在身,也许不能时常照料,一切,就仰仗贺掌柜了。” 贺远程点点头,将这些也一一记下。 见贺远程表情有些忐忑,柒奺宽慰道:“贺掌柜,你就放宽心。俗话说生意是做出来的,问遍千家是行家,学遍百市懂经营。在铺子筹备期间,你可以四处转转,多看多瞧,依葫芦画瓢也是使得的。当然我认为,做生意,还是贵在二字——一字曰‘诚’,一字曰‘信’,我相信贺掌柜你定能做到。” “……明白了,东家。”贺远程点点头,方才有了信心。 “对了,东家,这铺子的名字是?” 柒奺抚着下巴:“这倒还没想好……要不,贺掌柜取一个?” 贺远程说:“东家开药铺,实则为了悬壶济世,我看……不如就叫‘济世堂’吧?” 柒奺一拍手道:“好,就叫‘济世堂’!” 47. 苦尽甘来 待贺远程打理好开药铺的一切事宜,柒老太公也将郎中请了过来。 贺远程感恩柒奺给了他一个立命之所,办事无不尽心尽力,药铺从空无一物到五内俱全,全都靠贺远程四处奔波。总算,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济世堂”药铺,就在平凉城南门,低调地开张了。 开张那一天,柒奺还有是些紧张,远远地站在对面盯梢。 起初,是一位卖菜的大娘。 她在门口犹豫了片刻,又朝里张望了几许,贺远程看见了她,笑着恭请她进门。大娘见铺面装饰简单,掌柜伙计衣着朴素,便试探着进去,给自己的孙子抓了一副咳嗽药。 一副普通的咳嗽药,不过两钱,贺远程却全程指引,笑脸相迎,令大娘感到宾至如归。 柒奺叮嘱过贺远程: 见瑟缩不敢问询价格的,就照成本价报给对方;见贫苦在门口徘徊者,就可以免去诊疗费,只叫他日结清便可。百病百医,叫贺远程注意说话的方式和时机,不让那些爱贪小便宜的人有可乘之机。 大娘心满意足地走后,不过一会儿,就有街坊四邻陆续前来。 见贺远程应对自如,看病拿药的人各个喜笑颜开,柒奺总算放下心来。 如此,她就可以暂时放手,不用天天外出了。 这段时日,她也去过废弃的别院找老乞丐,可老乞丐却已经不在那里了。自从祈楚回来后,老乞丐也没办法来找柒奺下棋,便留了张纸条,说自己出去云游了,等时机到了再回来。 ……时机? 柒奺也不明白,老乞丐说的时机,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祈楚总是旁敲侧击地,打听柒奺在做什么。 他感叹柒奺真耐得住性子,可才一个多月,他就已经磨皮擦痒、按捺不住了。 每当祈楚想要趁柒奺早晚请安时,对她说上一句话,平南山就在他身后阴阳怪调地提醒: “孙子嘿!” 祈楚只能缩缩脖子,悻悻作罢。 好在,老天总算给祈楚送来了一个救星——秦端公子。 秦端这次又是带了厚礼上门,祈楚在大门口恭迎,殷切地将秦端引进前厅喝茶。两人随意聊了一会儿,秦端放下茶杯问祈楚:“上林兄今日,怎么不在柒娘子院里?” 祈楚大叹一口气,抚着额头将一肚子苦水倒给秦端。 秦端打起折扇:“也就是说……上林兄这段时日,都没见过柒娘子?” 祈楚苦笑:“除了早晚给母亲请安会见上一面,她都把自己锁在院子里,也不同我说话,谁知道她天天都在做些什么啊。真是的……我不过一时气急罢了,当孙子的是我又不是她!” 秦端笑笑,低头思索了片刻,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听说南门新开了一间药铺,叫作‘济世堂’的。有穷人看病抓药,掌柜的只收个本钱,有些特别贫苦的,还同意赊账,不知上林兄听说过没?呵呵,难不成……是上林兄的手笔?” “我父亲在世时,的确想过济世救人……”祈楚感慨地摇摇头,“不过他这么做,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我们祈家不会干涉,可陶家,就说不一定了……总之他这样做,不是长久之计。” 秦端忽然站起身来,拱手道: “今日既来了,如不与柒娘子对弈几局,岂不可惜?不知柒娘子肯不肯赏光,还请上林兄替我通传一声。” 祈楚正求之不得,忙命人在园子里摆了棋桌,去请柒奺过来。 今日柒奺正好在家,她也想和秦端再对上几局,便欣然应邀。 秦端坐在石凳上悠闲地喝茶,祈楚站在一旁焦急地张望,忽然看见柒奺娇俏的身影出现,心中既兴奋又发酸——听说秦公子相邀,倒是高高兴兴地来了。仔细一瞧,哼……还精心打扮过呢。 柒奺自是清楚秦公子是贵人,因而不敢怠慢,走至近旁欠了欠身: “秦公子有礼。” “柒娘子有礼。好久不见,那日秦某许诺还要再来请教,耽搁了些时日,还请柒娘子恕罪。” 柒奺垂着眼说:“不敢……秦公子请坐。” 二人对桌坐下,便开始了棋局。 这棋,从晌午下到了黄昏,柒奺与秦端统共对弈了三局,柒奺险拿两胜。其实,第二局时,柒奺就已经有些吃力了,也许是乱了些方寸,最后一局,中盘便输给了秦端。 胜负乃兵家常事,柒奺略一欠身,起身笑道:“秦公子技艺冠绝,柒奺甘拜下风。” 秦公子也起身,对柒奺笑道:“柒娘子承让。” 祈楚站在一旁看着,浑身八百个不愿意。整整一个下午,柒奺就只和秦端时不时聊上两句,根本无人管他祈楚。他是酸得牙根发痒,身上像有八百条虫子在爬,前胸后背都痒得慌。 然而没想到,柒奺竟对他说道:“郎君,就请你替我送送秦公子吧,我就先回去了。” 柒奺这声“郎君”,顿时让祈楚浑身的虫子都抖落下去,头顶的乌云“哗”地散开,金光普照,喜鹊齐鸣,直教人身心舒畅,眉眼开花。 送秦端出了门,祈楚也顾不上吃饭,忙跑到离鸾阁去。远远的,离鸾阁的大门内透出橙黄色的灯火——柒奺竟然没有锁门。 平南山拦住他说:“大娘子愿意搭理你,你可得管住嘴,别乱说话了啊。” “哎呀知道知道……” 祈楚喜滋滋地推门进去。 离鸾阁内,灯光融融。瓶儿忙着将饭菜摆上桌,柒奺却坐在廊内摆棋,手里捏着一本书。祈楚悄悄走过去,竟发现柒奺手里的,却是一本破旧的棋谱。 祈楚一把将棋谱抢走,笑道:“原来娘子躲起来用功呢……我瞧瞧,这棋谱究竟有什么厉害。” 祈楚显然已经忘了“孙子”言论,堂而皇之地翻了几页,脸上的笑容突然凝住了: “这……梅花鬼和巽风老祖的棋谱?这怎么可能!” 柒奺抬眼看他:“怎么了?” 祈楚喟叹无比地说道:“这梅花鬼算是耳熟能详的棋圣,可这巽风老祖,才是绝顶厉害的人物呢!……我在好多江湖话本里都见过他,江湖传说‘金蝉诀’是天下第一武功,可‘金蝉诀’实际上是有上下两卷,只有这巽风老祖两卷双通,你说他厉害不厉害?” 柒奺一愣,随即似有所悟地点点头。 祈楚说:“难怪你棋艺如此厉害,原来是得了这本奇书……啧,若是借我参悟参悟,将来你一定下不过我。” 柒奺笑笑:“郎君还是算了吧,恐怕你把这本棋谱嚼碎了吞下去也不成。” 祈楚也提起嘴角,意味深长地坐在柒奺身旁,凑到柒奺脸旁说:“嘿嘿……娘子莫不是怕了?” “我怕?”柒奺瞄他一眼,“呵……若郎君看了这棋谱就能赢我,那我就跟你姓。” “这不行,你本来就跟我姓,你是祈柒氏,可别忘了。” 祈楚得意地抖起了腿。 “那,郎君若赢了我,郎君说什么便是什么,妾身绝不忤逆郎君。” “真的?” “比珍珠还真。” “那咱们立个字据。”祈楚倒是警惕,“免得你翻脸不认账,我还吹不破你拉不长你了。” “那立字据便可。” “……算了,有南山和瓶儿作证,我可不怕你不认账。” 祈楚心满意足,将那棋谱小心翼翼地揣进胸前衣兜里,拾起筷子就在柒奺这里吃起了晚饭。若说头脑,祈楚自认不输于人,想到将来柒奺要对他言听计从,不觉嘴里的饭也香了。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今日真叫一个“柳暗花明,苦尽甘来”,惊喜一重接一重。 用完晚饭后,柒奺突然红着脸,娇羞地对祈楚说道: “郎君,今晚……就在我房里安置吧,不知……郎君愿不愿意……” “噗……你说什么?” 祈楚差点站起身来,脑袋熟成一颗柿子,胸膛急促地上下起伏—— 今日,便便便……便要圆房了? 这件事,柒奺也考虑了很久,还是薛宛的突然闯入,才令她下定了决心——她是时候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了。虽然,她的身份的确是祈家的大娘子,可若要彻底在祈家站稳脚跟,她必然需要子嗣。 如今铺面的事已交给了贺远程,便要将此事提上日程了。 祈楚第一次留宿离鸾阁,平南山只好先行离开,只等第二天一早再来。瓶儿也不敢多打扰,只是伺候两人洗漱完毕,吹灭了多余的灯盏,便悄悄出去掩上了门。 屋内,祈楚只穿了一件汗衫,散下头发,忐忑不安地坐在床边。 而柒奺,正端坐在铜镜前梳头。她散下云髻,卸下钗环,刺绣精巧的抹胸外,披着一条薄纱的袍子,蜜桃般的胴体,在铜镜的反射下若影若现。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祈楚已经心猿意马想入非非,可柒奺却只顾对镜梳理长发。祈楚只觉得柒奺的头发好长好长,怎么也梳不完,左摇右晃如坐针毡。 柒奺在铜镜中,瞥见他还端坐在床沿边,轻声说道:“郎君先睡吧。” “啊……啊?先睡?” 他有点搞不懂柒奺是什么意思,可也不好意思问,只能缓缓地掀被抬腿,乖乖躺了上去。他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气——枕头被褥上,都有一股淡淡的体香。 祈楚瞄了一眼柒奺,轻手轻脚地捏起被子,凑在鼻子下仔细嗅了嗅。 他不知道为何,躺在柒奺的床上,竟比他从小到大睡惯了的地方,还要令人舒心放松。 正浮想联翩,柒奺已经梳好头发,吹灭了蜡烛。 身旁传来被褥摩擦的沙沙声,柒奺背对着他躺下,馨香的发丝撩拨在祈楚的脸上。他的心又石子乱飞小鹿乱撞,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才好,脑海中纠结了一阵,最终决定先抱一抱柒奺,尽量温柔一些,先试探试探她的反应。 祈楚下定决心,慢慢转过身去,缓缓弯过手臂…… 忽然,他顿住了。 对面突然传来了轻轻的鼾声——柒奺早已经梦周公去了。 “柒奺你个大骗子……” 这一晚,祈楚差点把被子给咬破,又睡不着,只得辗转挨到天亮。 48. 难言之隐 第二天清晨,平南山哼着小曲儿来接祈楚,却发现他脸黑得像锅底。 柒奺也发现他一早就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却一脸哀怨,就是不肯说。 “……真是莫名其妙。”柒奺嘟囔。 柒奺当然不明白,祈楚心里究竟在怨怼些什么。因为她母亲走得早,家中又没有女性长辈,她根本不知道男女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以为男女只要躺在一起睡一晚,就能怀上孩子。 祈楚一脸怨愤地走了,柒奺却一脸兴奋地摸了摸小腹,天真地说: “瓶儿,如今我已有了郎君的孩子,你就不用再替我担心了吧?” 瓶儿也跟着柒奺傻傻地笑:“嗯嗯!娘子将来生下了小姑娘小郎君,这院儿里可就热闹了呢!” 然而那厢,祈楚照例去街上查铺子,却始终一言不发。 平南山有些看不明白,忍不住问道:“楚兄,你这究竟是怎么了?昨夜好不容易得偿所愿,你怎么还这么闷闷不乐的呢?难道……这好事儿没办成?” 祈楚总算停下脚步,苦着脸摇了摇头。 “不能吧?”平南山觉得不可思议,霎时瞪大了双眼,“楚兄,这心心念念的人都投怀送抱了,你竟然没成?你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平南山坏笑着,缓缓将目光下移。 “去去去……” 祈楚拿扇柄抽了平南山两下,又顺手打开折扇,缓缓朝前走去:“唉……我这会儿才想明白,我这娘子父母早亡,此事定是没人教导过她……我能怎么办,总不能霸王硬上弓吧?唉,这苦果子,只能我自己咽喽……” “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啊!”平南山忽而压低声音,凑到祈楚耳边说道,“要不……我给你搜罗些春宫图压箱底儿,你拿去给娘子看看?” 祈楚脸一红:“不行不行,别吓着她了。” 平南山撇撇嘴。 走出两步,祈楚又捅捅平南山,咳嗽一声: “要不……你借我看看先?” . 那之后,柒奺自以为得偿所愿,便再也不留宿祈楚了。 祈楚倒也不急着圆房,他得了梅花鬼和巽风老祖的棋谱,整日苦心钻研,略有小成,便去找柒奺挑战——只可惜,三不五天地失败而归。 可渐渐的,他的棋艺的确越来越精,连柒奺也不得不对他认真起来。 只不过,他还是没能赢得过柒奺。 就这么又过了三个月,祈铄的丧期已满两年。 还活着的人,也要朝前去奔新的日子了。 柒奺的“济世堂”,已经经营了小半年的时间。贺远程将这几日的营收账簿交给柒奺审阅,铺面虽然已经略有盈余,但也只够勉强支付铺租、薪水和进购新药材。若想要盈利,恐怕还需要几年的时间沉淀。 贺远程有些惭愧,对柒奺请罪道:“东家,都是在下办事不力……” 柒奺却安慰他说:“能够自负盈亏,铺子也就能维持下去了。在平凉这样的地方,能维持下去已经实属不易,贺掌柜就不要自责了。” 柒奺在心里叹息——既要济世,又要盈利,实在难以两全。 也许她将这一切,想得太过简单了。 告别贺远程,柒奺闷闷不乐地在大街上游荡。她心里觉得烦闷,不仅是因为铺子的事,还是因为已经三个多月了,她的肚子竟然没有像寻常孕妇那样隆起,依旧平平坦坦,哪里像是里面有了胎儿。 难道孩子不是睡一觉就能有的? 柒奺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她或许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秋风瑟瑟刮过,离鸾阁的院子里,立马铺上了薄薄一层落叶。瓶儿拿着大扫帚,在院子里唰唰唰地扫着落叶,忽然对柒奺笑道:“这场景,倒让我想起娘子的诗了。‘秋风一吹落满地,十天半夜扫不尽’……现在看来,娘子的诗写得真是极好!” 柒奺苦笑,杨先生苦心孤诣作的诗无人问,她随手一句打油诗,倒是人人都记得。 柒奺说:“好了瓶儿,快别扫了,你就算天天不睡觉地扫,这落叶还是这么多。” 正说着,院外传来了关滢的声音:“奺儿,你总算找我了!” 关滢顺路带了两盒点心,柒奺便让瓶儿热上茶,拉关滢在廊里坐下。关滢却显得有些着急,屁股还没放实便忙问:“奺儿,你送信来说有事要问我?究竟什么事呢?” 柒奺为难地说:“滢儿,你母亲有没有告诉过你……这女子,究竟怎样才能怀上孩子?” “啊?奺儿你竟不知道吗?” 柒奺苦笑着摇摇头。 “可……可我也不知道啊,母亲没有教过我呢……”关滢有些不好意思,“对了,奺儿,其实……其实我嫂嫂已经有了……郎中说,嫂嫂确实有了身孕,都快三个月了呢。” 其实,关薄言知道这个消息时,也是七分意外,三分惊喜。 他虽然也会时不时在韩宜君房里留宿,可他却始终告诉自己,只是在尽一份夫君的义务,不叫韩宜君在父母面前难做。不久前,他偶尔要去韩宜君房里,她却总推说身体不适,关薄言本来就只当是个义务,因此并未放在心上,便住在了书房。 没想到韩宜君呕吐乏力,郎中来诊断,却告诉他有喜了。 他一时间又惊又喜又怅然,心中五味杂陈。 关氏夫妇,也终于不再苛待韩宜君,一家人尽心呵护,只等着大孙子降生。 关滢说:“韩嫂嫂其实人很好,就是从小养在深闺,身子弱……所以这一个月来,爹娘都不许我出门,让我好好看着嫂嫂,不叫她磕着碰着……奺儿,你今日问这话,便是要决心留在祈家了?” 关滢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柒奺失神了一瞬。 “什么决心不决心,打从我嫁入祈家,就没想过要离开。”柒奺笑得灿烂,又将话题引回正事上,“那……滢儿,你哥哥嫂嫂结婚之后,除了晚上睡在一起,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特别的事?” 关滢仰着脑袋想了一阵,说道:“其他事都很寻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啊?” 柒奺泄了口气,心中暗想:看来关键,还是在这“睡一觉”上。可这等房中私密事,恐怕从关滢口中,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关滢还要帮忙看护韩宜君,因此不便多留,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送走关滢后,瓶儿回到离鸾阁内,似有话要说又不知如何说起,挣扎地在柒奺面前来回走了好几趟。柒奺正要开口询问,瓶儿却仿佛下定了决心,说道: “娘子,你若真的想知道……或许,我有办法。” 深夜,柒奺和瓶儿只是乔装打扮换上小厮的衣服,便偷偷翻出了祈府。 街上已是灯火阑珊,除了晚收摊的小贩,行人车马早已消声匿迹。柒奺和瓶儿低着头,沿街边快步走着,路过宽阔的四方街,再朝前走一段,便是东市的地界了。 远远的,胭脂阁内灯火通明,丝竹声与嬉笑声隐隐传来。 柒奺觉得疑惑,但并没有多问,只跟着瓶儿一路来到胭脂阁的后门。 开门的,是胭脂阁 看场子的伙计。他瞧见瓶儿和柒奺,一眼便看出这是两名年轻女子,以为她们是来找门路的,便将她们放了进去。 “两位小娘子稍等,我去请老鸨过来。” 伙计言语轻浮,上下打量着柒奺和瓶儿,柒奺将手伸至后衣兜,捏紧了藏在衣服里的鞭子。她还是觉得不甚妥当,想劝瓶儿回去,可瓶儿却安慰她说:“娘子别怕,他们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 等了许久,伙计才领了老鸨前来。老鸨仔细打量着两人,笑道: “哎哟,小娘子是要进我们胭脂阁?” “不是,”瓶儿却说道,“我要见霸爷。” “你要见霸爷?”徐娘半老的老鸨抚嘴大笑,“这位小娘子,你可知道霸爷是什么人?你以为,霸爷是你想见就能见得着的?” 瓶儿却抬起手臂,从衣领中掏了一会儿,将一样东西从脖子上取下来。 她将那样东西递给老鸨: “妈妈只管把这东西拿去交给霸爷,若霸爷见此物不召唤,小女子任凭妈妈处置。” “瓶儿……”柒奺还是有些担忧。 她看清了瓶儿交给老鸨的东西,那是用细细的红绳,拴起来的一只玉坠。玉坠是白玉,只有小拇指盖大小,样式似乎是常见的玉净瓶。这样的玉坠,哪怕拿去当铺,掌柜的都不见得肯收。 “这东西……” 老鸨似乎想起了什么,忽而严肃起来,将玉坠用帕子包了,递给身旁的伙计:“去,把这东西亲手交到霸爷手上。” 伙计领命而去。 柒奺和瓶儿,在胭脂阁的后门内待了一炷香的时间,伙计总算是回来了。他一改刚才轻浮的态度,对两位女子拱手说:“霸爷在凤仪楼,请二位姑娘随我过去。” 伙计亲自赶着骡车,将柒奺和瓶儿送到了凤仪楼。 车上,柒奺想问瓶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可瓶儿却显得伤感,默默地一言不发。 车又将两人送到了凤仪楼的后门。她们低着头,随伙计从高高的舞台边缘走过,转上朱红的楼梯,一口气上到了三楼最顶层。凤仪楼不愧是整个平凉档次最高的酒楼,从三楼望下去,雕栏玉砌,层层叠叠,璀璨无比。歌台之上舞姬翩翩,堂内高朋满座,香气融融,热闹非凡。 “二位姑娘,便是这间房了。” 面前,是两扇雕满精致纹样的木门,伙计轻轻敲了敲门,说了句“人带来了”,便退到了一旁。 没过多久,那扇门便开了。 门内,走出一位络腮胡子、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汉。他穿着刺金的华服,顶冠上闪着宝珠,十根手指上戴满金银玉戒。早就听说过“袁霸天”霸爷的威名,柒奺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心叹“霸爷”果然名如其人。 霸爷脸上凶肉横生,漆黑的眼珠打量着柒奺和瓶儿二人,看得柒奺不由地吞了口唾沫。 忽然,霸爷面无表情转过身,沉重的嗓音说道:“进来吧。” “娘子,快进去吧。” 柒奺还犹豫着,瓶儿已经推着她,跟霸爷走进了房内。 里面,比柒奺想象的还要大许多。 雕栏画栋,玉脑生烟,地上铺着西域才有的华贵织毯,桌上摆着镶满宝石的银杯银盘。屋内一块巨大的丝绢屏风,绣着华美无比的“百鸟朝凤”,丝丝线脚在烛光下反射着璀璨光芒。纱帘层层叠叠,轻盈柔和,金石古董更是随处可见…… 柒奺着实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却见霸爷径直走到丝绣屏风前,恭敬地弯下腰说道: “三娘,人到了。” 49. 袁三娘 原来这平凉第一的风月老板,名号响当当的“霸爷”,竟是一名女子。 三娘,本姓袁,因是女儿,在家中排行第三,便信口取名“三娘”。 袁三娘早年便是凤仪楼的头牌。她弹得一手好琵琶,有着一副好嗓子,歌喉婉转,泠泠如诉,又生得一双丹凤媚眼,唱起歌来勾魂夺魄。她因着有这技艺,在凤仪楼内便只卖艺而不卖身,捧场的人不少反多,常常一曲下来,掌声掀顶。 直到她某日,遇见了一位文质彬彬的落魄书生。 书生姓冯,家中砸锅卖铁凑足盘缠,让他进京求学,可不料他一介文弱书生,路遇歹徒,将身上的盘缠全部搜刮而去。于是冯书生颠沛潦倒,流落平凉,遇三娘歌台献唱,只敢躲在柱后怯怯地聆听。 后来的故事,可演一出杜十娘与李甲,陈世美与秦香莲。 袁三娘,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了书生,只盼他能考取功名,出人头地,便能花轿洞房,迎娶自己进门。为此,她不惜主动依附权贵,甚至用自己的身体,为冯书生换来一条出路。 而后,冯书生平步青云,迎娶贵女,却嫌弃三娘的出身地位,只愿收她做个外室。 可叹袁三娘是个烈性子,当街指着鼻子大骂冯书生背信弃义,引得全平凉的人前去围观叫好。结果便是,正牌娘子不堪受辱悬梁自尽,冯书生左迁象州不毛之地,袁三娘死了心,开门接客,只盼着能早日为自己赎身,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酒楼。 人一旦想通了,运便来了。 约莫六七年前,两位京城来的官宦子弟,在凤仪楼内为了一个粉头大打出手,结果一死一伤。说来这事儿,与凤仪楼前东家是毫无关系,可两人的父亲是同僚,最终私下和解,将屎盆子一股脑倒在了前东家身上。 前东家百口莫辩,被判流放充军,又死在了半路。 这凤仪楼,突然群龙无首。 前东家的债主纷纷上前讨债,凤仪楼上下几十口人,怕是要流落街头……危难之际,终是袁三娘挺身而出,拿出全付身家接手了凤仪楼。 她接手的第一个决定,便是敞开大门,接待各色宾客,打破了凤仪楼只接待官家巨贾的惯例。小商贩,穷书生……就连卖苦力的,只要肯花钱,都能来此消遣。 有人带头反抗。 袁三娘指着她们骂道: “人都要饿死了,还谈什么尊严?都是落难的鸡,就别把自己还标个凤凰价!” 她将出言驳斥她的姑娘发卖了出去。 袁三娘孤注一掷、说一不二,竟然将凤仪楼给盘活了。那之后,袁三娘又重立规矩,凤仪楼只接官家巨贾,新进了一批能歌善舞、美艳绝伦的好才人。又立胭脂阁、月影阁为中下等,清崖居迎合好风雅之士,由是名声大噪,成为平凉城的风月第一商。 从此,世上没有了袁三娘,却有了袁霸天。 而门外那位假的“袁霸天”,本名却叫张大头。 别看张大头长得满脸横肉,凶神恶煞,内里却十分懦弱。因着他这性子,父亲死后,后娘便将他赶出了家门,沦落成了乞儿。可他就算做了乞丐,也是乞丐中的下等,常常受人欺凌,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可即便是兔子,也有咬人的一天。 那一天,他饿得两眼昏花,终于从臭水沟里捡了半只未腐坏的馒头。擦了擦正要塞进嘴里,却被人一巴掌拍了去。他终于崩溃,失去理智,赤手空拳打死了另外两名乞丐。 他后悔不已,仰天嚎哭,这惨状刚好被路过的袁三娘看见。 他本要被流放充军,袁三娘疏通了些关系,花重金将他赎了出来,让他在自己的凤仪楼内做活。张大头感激袁三娘救命再造之恩,发誓将性命交给三娘,此生做牛做马,永不背叛。 袁三娘由是顺水推舟,将他打造成令平凉人闻风丧胆的“霸爷”,在幕前替自己办事。 只因她再铁腕,也不过是个女子。 屏风内,传来一个慵懒却摄人心魄的女子声音: “瓶儿,我不是叮嘱过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吗?” 柒奺心中已对袁三娘肃然起敬,目不转睛地盯着屏风后。说话间,一只裸露的玉足露了出来,随即走出一位衣饰华美的女子。 凤髻铺云,峨眉扫月,生成媚态,出色娇姿,连柒奺也看得傻了。 袁三娘赤脚踩着地毯,走到桌前拈起银杯,饮下一口葡萄美酒。 瓶儿有些抽噎地说道:“表姑,我明白您是为我好……可今日我是真有不得已的事,只能来求表姑帮忙……对了,这位是祈家的大娘子,是我的主子。” 柒奺见了见礼。 袁三娘抬起朦胧媚眼打量了柒奺,略微点点头。 瓶儿去祈家,本就是她一手操办的。 袁三娘打小只有七八岁,便被父母亲手卖给了凤仪楼。等她再回家探望时,家中见她穿金戴银,连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也来找她借银子花。可那些亲戚,当她的面伸手要钱,背地里却骂她母狗下贱。 当然,这些银子也是打了水漂,从来有借无还。 而这些趴在袁三娘身上吸血的亲戚里,就有瓶儿的父母。 待到袁三娘彻底掌握凤仪楼,将“霸爷”的名声打出去之后,便彻底断了与家中人的联系。她也算是看着瓶儿长大的,她怜惜瓶儿,最后一次回去时,便送了一只玉净瓶的吊坠给她。虽不算名贵,瓶儿却视若珍宝,始终戴在脖子上。 后来,瓶儿长到十四岁,忽然来平凉找她。 那时候,瓶儿几乎昏死在胭脂阁外,浑身都是血淋淋的伤口。 袁三娘立马救下了她。瓶儿哭诉说,自己的父母生了小儿子,家中贫困,便打算把她嫁给二十里外的一个老鳏夫。瓶儿不肯,被父母一顿鞭子藤条打得鲜血淋漓,还把她锁进柴房,只等两个月后将她卖过去。 瓶儿对父母心灰意冷,奋力扒开柴堆,瘦小的她拼命从柴房小窗挤了出去,连夜逃离了自己的生父生母……她只求袁三娘收留她,给她口饭吃便可。 可袁三娘却厉声拒绝了她: “我这是什么地方,你留在这里,将来还有活路吗?我断断不可收留你!” 袁三娘并不是冷血无情,只是深知其中艰难。 她差人去了南门的聚贤斋,想找个可靠的人家让瓶儿进去做个丫鬟,恰好正值祈家娶新妇,需要一批丫鬟女使。袁三娘也听说过“平凉第一儒商”的为人,便使银子让掌柜将瓶儿塞了进去。 袁三娘曾对瓶儿说: “这祈家虽是商贾人家,却也是平凉排得上号的富户,况且主君祈铄为人正直谦和,从不苛待下人。你若去了,千万不可犯错,等熬到了年纪,便可许个人家好好过日子……哪怕是普通农户,也比在这儿强上千倍万倍。” 瓶儿跪下来,哭着对袁三娘磕了三个响头。 . 凤仪楼内,袁三娘请柒奺坐下,替她斟了一杯上好的春茶。 回头,又冷冷地对瓶儿说道:“我不是说过,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再来吗?” “可如今的确是万不得已了!”瓶儿急切地说道,“表姑,您就帮帮娘子吧……” 袁三娘叹了口气:“到底什么不得了的要紧事,快快说了吧。” 瓶儿心喜,将柒奺的烦恼说了出来——她知道表姑这一定能找到答案。因为她曾听父母说过,表姑在冯书生上京之后,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只可惜不到三月,孩子便夭折了。 这也算是冯书生自己造的孽。 袁三娘听了瓶儿的说法,先是震惊,忽而抚嘴大笑。 “哎哟,我当是什么事儿呢——我这里是什么地方?罢了,柒娘子若真想知道,我叫个人来领你去看看,你就明白了。” 袁三娘拍拍手,叫伙计请了凤仪楼的烟柳儿姑娘来,让她领柒奺出去见识见识。瓶儿想去,袁三娘却拉住了她:“你个小雏子,还没嫁人呢,就别跟去了,陪我说说话。” “那……娘子,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柒奺起身见了礼,跟着烟柳儿走了出去。她忽然觉得忐忑,一时脑袋纷乱,想不通生孩子的事和这风月之地有什么联系。可不等她多想,烟柳儿已经将她领到了二楼一间房门外,还未靠近,内里女子的呻吟声和求饶声,就令她呼吸急促,面色霞红。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是非常明白。 “嘘……”烟柳儿轻轻将窗推开一条缝,对柒奺说,“娘子,你自个儿看吧。” 柒奺压制住狂跳的心脏,好奇地凑了过去…… 柒奺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凤仪楼。 瓶儿在楼上见了,忙向屋里的袁三娘鞠了一躬,飞快地追出门去。 “娘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你的脸这么红?” 柒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秋夜的冷风,浑身的燥热感才减轻了几许。她整个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完全没有回过神来—— 原来这男女之事,竟是这样的……可这也、这也太羞耻了吧! 她的心怦怦乱跳,犹记得烟柳儿姑娘对她说的话: “你尽可想象成男人是种子,女人是田地,只有犁了地播了种,女人才有可能怀上孩子。当然,种子不易播成,这犁地的工夫,还要多来上几回才行。” 烟柳儿说完,抚着嘴呵呵大笑。 柒奺脸色潮红,对房间里的景象十分不解。 烟柳儿意味深长地一笑,凑近柒奺的耳旁,悄声说道: “你以为男子好色,好的是什么色?便是这姿色、这春色和这声色……这其中有令人欲罢不能的滋味,娘子你呀,一试便知。” 烟柳儿的吐息,搔在柒奺的耳垂上,她浑身上下打了个哆嗦。 她忙往后退了一步,却是想不明白: “这些男子宁可一掷千金,也要做这等子事?可……那日郎君睡在我身旁,却并没有什么举动啊,这又是为何?是不是……也有不好色的男子?” 烟柳儿大笑起来,笑得直扑在栏杆边叫唤“哎哟”。 “哎哟……男子若不好色,就好比鱼不要游水,猪不要拱槽,屎壳郎不滚粪球蛋!哈哈……” 柒奺尴尬地站在原地,烟柳儿好不容易笑完,收敛起笑容。 她来到柒奺面前,执起柒奺的双手,真诚地说道: “娘子,你真真是遇着了一位好郎君……听我一句劝,定要好好珍惜他才是。” 50. 夫妇间才能做的 柒奺犹豫了。 如今她才真真明白了,夫妇究竟意味着什么。 祈楚倒是没有太介意,依旧常常来找柒奺挑战。如今再面对祈楚,柒奺的脑海中,总是不自觉地浮现那日在凤仪楼内看到的场景,不觉就走了神,放错了一步棋。 “哈……哈哈!” 祈楚一见这步棋,笑得前仰后合拍手欢呼:“柒奺啊柒奺,你是见我进步如此神速,知道赢不了我,这就打算举手投降了?” 柒奺回过神来,看见手下的棋子,皱了皱眉头。 “我不过是觉得太过无趣,找点乐子罢了。” “啧啧,还嘴硬。”祈楚高高兴兴地放下棋子,喜滋滋地说道,“你就别挣扎了,不如老老实实投降认输,发誓将来对我言听计从算了。” “郎君可别高兴得太早。” 柒奺临危不乱,继续摆下棋子。 这一次,祈楚总算和柒奺下到了官子终局,柒奺险胜祈楚一又四分之三子。 祈楚虽然输了,却仍显得高兴:“无妨无妨,照这情势下去,你很快就要输给我了。” 祈楚心里想的是,等柒奺输给了他,他便可以再提留宿离鸾阁的事,大不了一点点亲近柒奺,直到同她顺利圆房。而柒奺却正烦恼这件事,祈楚是怜惜她,可她又不好意思主动,此事真真是难办得很。 若叫她故意输给祈楚,她又不肯答应这“言听计从”。 二人殊途同归,却又都不说破。 就这样犹犹豫豫、遮遮掩掩,又一个冬天来临了。 这天正好是初雪。白雪洋洋洒洒,似撒盐,似飞絮,让整个平凉似乎都静默下来,像一位娴静的处子。柒奺叫瓶儿买了两担子炭火,将屋内烧得如同夏天。 因这大雪,祈楚今日回来得晚了。 眼见着天已黑尽,他原打算今日就不去离鸾阁打扰,刚进府内,却发现瓶儿正撑着一把纸伞,静静地等在雪中。 “……瓶儿?” 祈楚有些惊讶。 瓶儿见了祈楚,忙快步迎上来说道:“主君,大娘子请您去离鸾阁下棋。” “她竟主动喊我去下棋?”祈楚更惊讶了,“得亏今日是下雪,否则我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祈楚去沈氏那里请过安,沈氏硬要留儿子吃饭,等他们娘俩用过饭后,祈楚便迫不及待地去了柒奺的离鸾阁。漆黑的夜空,离鸾阁内温暖的灯火,映出白雪的身影。 今日太冷,柒奺便将棋桌摆在了屋内。 “这屋子的炭火倒是烧得足,像是进了夏天。”祈楚一进屋内,连忙脱下肩上的大氅,迫不及待地在棋桌旁坐下,“怎么今日突然想通了,主动邀我来下棋?” 柒奺伸出玉手,摆下一颗黑子: “近日入冬,正是药铺生意兴隆的时候,妾身知道郎君事务繁忙,又无法抛头露面替你去做事,便只能摆个棋局,邀郎君放松放松罢了。” 祈楚心中窃喜,却一本正经地说:“嗯……你这倒是,有做娘子的样子了。” 瓶儿将茶水放在炉上热着,悄悄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屋内,只有祈楚和柒奺二人对弈下棋。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只有窗外雪花簌簌,屋内棋子脆响。祈楚的一腔热情和全付精力,都放在了面前这局棋上,还没注意此时的柒奺只身着薄纱,懒束发髻,略施脂粉。她一伸手,洁白的藕臂便露了出来。 落下十几子,柒奺忽然说道:“郎君,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祈楚抬眼看向柒奺:“想问什么,你尽管问便是。” 柒奺说:“那日你说,想要扳倒陶墉,扳倒姜家,成为平凉乃至文唐第一商的话……是出自你的真心吗,还是,只是戏言。” 祈楚捏住手中的棋子,忽而笑了:“那你对父亲说的话,是出自真心,还是戏言?” 柒奺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又问祈楚另外一个问题: “那郎君,你认为,什么是‘商’?” 祈楚叹了口气,说道:“曾经,我以为商人不过逐利,为了利益,可以做出丧尽天良的事情……他们既无产出,又于国于百姓毫无贡献,实在是社会的蛀虫。现在想来,不过是看多了姜陶几家的作为,便以为‘商’不过如此。” 柒奺问:“那现在呢。” 祈楚说:“父亲死后,我才明白……其实‘商’的本质,是血管,是经络,是使社会得以繁荣、人民得以安居乐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正如药农种植药材,棉农种植棉花,除了租税和生活必须,剩余的药材和棉花,却需要能够换成银钱。商人们,帮助百姓将这多余的产出换成银子;又纺棉成布,让南方的百姓能穿上北方的棉衣;打谷成粒,让北方百姓能吃上南方的米粮……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无商不农……百姓们有了多余的银钱,又能添置更好的物品,由是生活才会越过越好。” 柒奺静静地听着。 祈楚继续说:“我知道,我所说的一切,不过是最理想的状态……若不让商人逐利,他们便会失去动力。可我如今,时常会忆起父亲的话——‘廉贾经商,取利守义’,我仍想要尝试,看看自己能做到如何,又能改变得了多少……至少,像娘子你父母这样的悲剧,可以尽可能减少。” 柒奺沉静地说:“你真的认为,可以做到吗。” “哈哈……不试试怎么知道。”祈楚爽朗地笑着,“哪怕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我也不会再选择逃避——虽然我并非江湖仗剑,可这,就是我祈楚心中的侠之大义。” 柒奺垂下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此时,此刻,她心中终于有了决定。 “不说了……郎君,该你落子了。” 飞翘的房檐上,已积起了一层薄雪。 柒奺的屋内,炭火烧得通红,一局棋,已经下到了中盘。 祈楚觉得热,不仅脱了大氅,将长袍也脱了下来,只穿了一件棉质薄衫。柒奺拿过一柄绣着梅花的绢扇,轻轻摇着风,鬓边长长的青丝,便随着扇风撩动着柒奺的脸庞。 祈楚也发现了,柒奺竟只披了一件薄纱衣,懒束起的发髻,青丝便撩拨着她略微发红的脸蛋、修长的脖颈和雪白的香肩。她每落一子,便会略微俯下前身,胸前的春光若影若现。 祈楚的目光开始乱飘了。 他想将注意力放在棋盘上,却总是不经意瞥向对面的可人儿,捏着棋子的手指,也有些微微发颤。 柒奺懒懒地提醒他说:“郎君,你可要当心了,若下错一子,怕是满盘皆输。” 祈楚只好耐住性子,用力吞了口唾沫,将注意力放在棋盘上。可他却感觉身体燥热难耐,屁股下如坐针毡,眼眶一阵潮热,仿佛眼前的十九路棋盘,都幻化成了三十八路。 他紧紧闭了闭双眼,晃晃脑袋,却还是找不到该落在哪里。 忽然,他感觉唇上一凉,“滋”的一声,两行鼻血竟喷涌而出。 祈楚不可思议地捂住鼻子,忽然 恍然大悟地说道: “好啊柒奺……你诈我?” 鼻血顺着他的手指,滴在了棋盘上,柒奺见着了,忙起身用手绢浸了凉水,拉开他的手擦拭起来。 柒奺笑道:“郎君,冬日取暖的确容易体燥,多喝点茶水降降燥吧。” 祈楚的头顶却要炸开了。柒奺此时就在面前,她的脸庞与眼眸,都与自己如此接近。柒奺替他擦血,手臂与身体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身体,令祈楚又是一阵眩晕,登时色虫上涌、精血下涌,身体立马起了变化。 “我……我自己来!” 祈楚一把夺过手绢,将身子侧向一边,慌乱地说道: “柒奺……你真是太阴险了!不想我赢了你,也别出如此损招啊!你可知道,这……这是会出乱子的!” 柒奺无辜地说:“郎君这话好生奇怪,我们是夫妇,做娘子的服侍郎君,不是应该的么?” 祈楚硬生生将话吞下去,只大叹一口气:“唉!你不懂!” “我已嫁作人妇,有何事不懂?郎君可不要门缝里瞧人,把人瞧扁了。” “你、你懂什么!”祈楚无奈地吼道,忽然灵机一动,想趁势激一激柒奺,“你方才也说了,你我是夫妇,可你明白夫妇意味着什么吗?我……我摸摸你的脸,你便说我要轻薄于你,我就说你什么都不懂!” 柒奺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摸摸脸罢了,这也没什么。我那时并不知道扮鬼的是郎君你,怎能叫人随意轻薄?” 祈楚的心怦怦狂跳:“那、那你现在知道了……敢让我摸摸你的脸吗?” “有何不敢?” “那你可别躲!” 祈楚激动地伸过手,又想起那晚被柒奺一个大耳刮扇出去老远,也不敢多作停留,只轻轻用指尖碰了碰柒奺的脸蛋……见柒奺并未躲闪,祈楚壮了胆子,张开整个手掌,轻轻抚了抚柒奺的脸颊。 手心滑润的触感,令他有些心旌荡漾。 柒奺说:“怎么样,我可是一动也没有动哦。” 祈楚依依不舍地收回手,说道:“这有什么……这又不是夫妇间才能做的,朋友长辈之间也能做。” 柒奺挑了挑眉毛,似是不屑:“那什么才是夫妇间能做的?” “比如……” 祈楚一咬牙,突然俯身过去,在柒奺嘴角边,蜻蜓点水似的啄了一口。 “你……” 柒奺震惊地捂住脸,面颊忽然泛起红晕,羞涩又难以置信地看着祈楚。 祈楚心中忐忑,生怕自己这贸然的举动,会吓到柒奺。可他实在忍不住了,当他的手心触碰到柒奺的脸颊时,他就已经难以自持,只想捧起她的小脸亲吻她。 可他怕柒奺难以承受,只敢壮着胆子轻吻一下。 看着柒奺的双眼渐渐泛红,祈楚忽然觉得愧疚。然而柒奺却忍着眼泪,逞强地说道: “这……这也不算什么,我一点也不害怕!” 这可就激起祈楚的好胜心了。 “你说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祈楚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柒奺面前,捧着她的脸吻上了她的唇。 柒奺知道,这一刻总算是要来的。她强忍住混乱的呼吸,在祈楚俯下身的瞬间紧紧闭上眼睛……世界仿佛彻底安静了,连落雪的簌簌声、炭火的滋滋声也都听不见了。 一夜过后,窗外的梅树,花苞娇艳地绽放。 落雪融成朝露,湿润地浸入花心中…… 51. 你认真的? 第二天清晨,天已经放晴。 祈楚睁开眼,只感觉神清气爽,心情也同这雪后的初晴一样明媚。 他终于得到心心念念的人儿了。此时炭火已经燃尽,被褥间却暖融香滑,柒奺正在他身边沉沉睡着,青丝散乱,皮肤却如绽放的梅花一样娇艳欲滴。 他心满意足地凝望了她许久,替她盖好棉被,轻轻走下床去。 瓶儿端着热水,也轻轻地敲了几下门。门开了,祈楚已经穿戴整齐,示意瓶儿不要吵醒柒奺,就在厅中简单洗漱。 平南山也早早来了,见祈楚的表情,心中已经了然。 祈楚回望了一眼柒奺的房间,小声对平南山说道:“南山,随我出去一趟。” 祈楚早早离了府,叫院内扫地的丫鬟替自己向母亲致歉,说今日有要事,就不去请安了。丫鬟扔下扫帚,去了院子最里面的松鹤堂,此时沈氏也才刚起,还未梳头。 她点点头,让丫鬟离开后,秦妈妈一脸兴奋地走了进来。 沈氏坐在铜镜前梳头,对秦妈妈吩咐:“今日楚儿不来请安了,你让厨房少做些,够我一人吃就行了。唉……最近啊,我这胃口也不怎么好,可见是真上了年纪了。” 秦妈妈笑眯眯地拿过沈氏手上的木梳: “老夫人,刚才离鸾阁的瓶儿来了,说大娘子今日也不来请安了。” 沈氏恨了一口气:“这些小的,真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老夫人稍安……瓶儿是说,娘子劳累了,起不了身,还请您恕罪呢。”秦妈妈俯下身去,凑到沈氏耳旁,“我听说……主君和大娘子,昨儿圆房了!老夫人,你可要养养脾胃,只有吃好了,身体健康,将来才能陪咱们小郎君小姑娘玩耍呢!” 沈氏是越听越惊讶:“什么,圆房了?楚儿前几月,不才在离鸾阁留了一宿吗?” “那时没成……”秦妈妈笑着说道,“可这次,是真成了!” “这小子……呵,还真是长大了。” 沈氏虽然觉得,自己如此好大儿实在便宜了柒奺,可祈楚既然已经娶妻,这延绵子嗣的事,的确是祈家的头等大事。自己的郎君祈铄从小体弱,即使沈氏给他纳了两三个美妾,可还是只有祈楚这根独苗。 未来祈家能否子孙兴旺,还是只能看自己儿子的了。 沈氏对秦妈妈说:“这几日,就叫奺娘不用来请安了,那有套石榴纹茶盏,你替我给她送去。” “哎!”秦妈妈忙开心地应答。 柒奺这一觉是睡得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发觉已是日上三竿。她连自己曾经醒过来一次也忘了,忙掀开被子下床穿衣,却发现浑身酸疼得厉害,像是要散架了似的。 “这祈楚……简直就是豺狼!虎豹!” 柒奺骂着,扭了扭胳膊脖子。 瓶儿正在院儿里扫地,听见柒奺起了床,才低着头走进来,将染了初红的床单叠起收好。方才,秦妈妈来送了一套茶盏,就特意嘱咐瓶儿,一定要将这床单收起来交给她。 瓶儿见着了红,担心地问柒奺:“娘子……你、你没事吧?昨晚我在隔壁屋子,都听见你喊疼……莫不是主君伤害你了?” 柒奺脸一红,说道:“我没事的瓶儿,这事儿……还是等你将来许了人家,我再告诉你吧。” 瓶儿松了口气,羞涩地点点头。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暖融,梅花在枝头开得正艳。柒奺让瓶儿将饭菜摆在院儿里,正好趁中午晒晒日光。瓶儿忙答应着,正拿出秦妈妈送来的石榴纹茶盏,却听得玉石的屏风外,传来祈楚高兴昂扬的唤声: “奺儿!……” 柒奺闻声放下筷子,不等她起来,祈楚已经快步来到她面前,当着瓶儿和平南山的面,一把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抚着她的头发说:“奺儿,我的好娘子,为夫给你买了润心斋的酥油糕,李记的古楼子,梁食坊的干果子炒货,咱们一起吃!” 平南山和瓶儿相视一笑。 祈楚如今不唤“柒奺”,也不唤“奺娘”,竟直冲冲地就改口唤“奺儿”了。 可见人一旦开心满足,是好胜心没有了,羞耻心也没有。 柒奺忍不住脸红,忙推着祈楚说:“你疯了,买这么多吃食,咱俩要能吃完,不成槽子里的猪了?” 祈楚嘿嘿傻笑,像搂着心尖尖上的宝贝:“就算要做猪,我也要同你睡一个圈。” “噗……” 平南山和瓶儿都笑了。柒奺只觉得一晚过去,祈楚的脸皮竟变得比城墙倒拐还要厚,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她还是推开祈楚,招招手让平南山和瓶儿坐下来一起吃,两人却心照不宣地摇头,退到廊下去,给柒奺和祈楚留出相处的空间。 柒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不自觉捏着肩膀手臂。 祈楚见了,忽有些不好意思,绕到柒奺身后给她揉肩。柒奺忙拉开他,说道:“还是别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祈楚笑眯眯地坐下来,白得透亮的俊脸上,悄悄染了两片红晕。 他郑重其事地拾起柒奺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奺儿,我想好了……过几日,我就亲自去司户府,劝薛宛好好另嫁他人。我有你一人就够了,我可以答应你将来绝不纳妾,一心一意只对你好,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到老……你说好吗?” 柒奺一愣,不思议地盯着他说:“你认真的?” 祈楚无比郑重地点点头:“真,比珍珠还真。” 柒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抽回手说道: “那我也‘真的’想给你一耳刮子,把你抽醒才是!” “什、什么?”祈楚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不明白,薛宛当年不就是这么对他说的吗?一生一世一双人,二人携手,白首到老……怎么到了柒奺这里,却得到这样的回应……她究竟是女子吗? 见祈楚震惊的表情,柒奺冷冷地说道: “郎君,你是地摊话本儿看多了,看腐了脑子是吗?公爹就得了你一个儿子,差点连整个家都保不住了,要尽数拱手他人!我们毕竟不是普通的人家,家丁老小,掌柜伙计,百十口人等着我们去养活,若没有足够的子嗣继承,祈家未来为如何,你想过吗?” 祈楚说:“可……我们可以多生几个啊,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哼,多生几个……果真是嘴说废点唾沫。”柒奺说,“你知道妇人产子,每一次都是去鬼门关走一遭吗?随时一个不测,都会要了我的命!呵……到那时候,郎君你就可以大大方方续弦了吗?” “呸呸……你怎么能这么咒自己呢!” 柒奺冷哼一声,说道:“你们男子,自然不需承受怀孕之苦、产子之痛,话倒是说得轻巧。可哪怕是官家贵女、后宫嫔妃,死于产褥之中的也多不胜数!” 祈楚说:“可……你不也曾说过,不愿意与人共事一夫……我这是替你着想啊!” 柒奺说:“薛宛愿意自轻自贱,入门为妾,那是她的选择,郎君愿爱她宠她,我也断不能说什么。可妾所生的子女,也都 是我和郎君你的,只要她能为我祈家延绵子嗣,我做什么要阻止你纳妾?” 祈楚自觉思虑不周,却也可叹柒奺将他“好心当做驴肝肺”。 他不甘示弱地指着柒奺:“那你就真不怕,我将来冷落了你?” “郎君即便再冷落我,我也是祈家的大娘子。”柒奺说,“郎君的心,我掌控不了,可我不能将祈家的未来视若儿戏——郎君快别说了,若再说下去,这饭我也没有胃口吃了!” 柒奺撂下筷子,起身回了屋内。 瓶儿焦急地跟了过去,平南山一脸难以置信地说: “楚兄,这怎么好好的又吵架了?” “她……她怎么就不明白我呢!” 祈楚承认,自己的确没有考虑那么多,太过于意气用事。可他只是想让柒奺明白,自己是一片赤诚之心,只希望爱她、宠她一人,心中断断不会再有其他女子的位置。没想到,这反而触到了柒奺的逆鳞。 祈楚追过去,柒奺却毫不客气地关上了房门。他绕到窗边,看见柒奺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旧算盘抱在怀里,失神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认识那只算盘,父亲原本是要交给他的,可他断然拒绝了。 祈楚忽觉得喉头哽塞。他看着蜷缩在床边的柒奺,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地离开了离鸾阁。瓶儿踌躇了一会儿,追上祈楚鼓起勇气说道: “主君……娘子她,其实很不容易的……主君若真是心疼娘子,就请主君好好想想,娘子究竟在意的是什么吧……” 祈楚一怔。 瓶儿说完,面色复杂地深鞠一躬,飞快地转身离去。 . 烟柳儿曾说过,有没有得孕,只消看月信会不会来。 这段时日内,柒奺让瓶儿转告祈楚,近期就不要再来离鸾阁了。至于祈楚想表达的真心,她也明白,可自从她烧掉那封证明书起,她就选择不在乎了。 她永远感念的,就是她在人生至暗时刻的那束光。 那束光是她的爷爷,还有已经离世的公爹。 她更加频发地翻墙外出,去看爷爷,去照料铺面。冬日生病的百姓很多,她的“济世堂”虽然时常挤满了病人,可依旧没有什么盈利。她与贺远程商议了许多方案,可实在难以两全。 贺远程说:“咱么铺子的名声打出去了,最近特意假扮穷人来赊账的也多了……东家,咱们这么下去,恐怕难以为继啊……” 柒奺沉思了许久,说道: “不如先这样——去掉名贵的药材,只保留最常见的普通药材,例如肺热、咳嗽、风寒、风热、筋骨拉伤、活血化瘀的基本药方。药材的品质也要降低,效果差一些也无妨,这样,那些想要占便宜的人,也就没有什么便宜可占了。” 贺远程皱着眉头说:“可这疗效……东家,这样会不会坏了名声?” “疗效差,并不是没有疗效。”柒奺说,“降低质量也可随之降低售价,真正的穷苦百姓,是不会在乎的。” 贺远程点了点头。 他踟蹰了一会儿,说道:“我明白东家的意思,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其实柒奺完全可以利用祈家的千金庄,降低药材的成本来盈利,可她暂时还不想让祈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虽然祈楚说的那番话,与她的想法和志向相同,可她还不能全然信任祈楚。 尤其是祈楚那日的表现,让她认为祈楚还是太过天真愚蠢,难当大任。 柒奺只能叹了口气说:“姑且先这样吧……” 52. 英雄救我! 北门外官道旁的那片野林子,如今成了柒奺练习轻功和鞭法的地方。 每次从济世堂回来,她都会先弯一下北门,直练得浑身大汗才回祈府。 今日,她刚走到北城门下,却听见身旁传来刺耳的吵嚷声。柒奺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位白面少年突然张牙舞爪地扑到柒奺身上,直叫嚷着: “英雄救我!英雄救我……” 柒奺忙将少年从自己身上扒下去,少年不跑了,直接躲在了柒奺身后。柒奺见少年不过十四五岁,追兵却已经快到跟前,只得将手伸到腰后握住鞭子,说道: “光天化日,郡王脚下,你们这几人竟敢当人行凶,不怕被抓进牢里去吗?” 领头的黑面壮汉说道:“他欠了我们一千两银子却想赖账,我不过教训教训他罢了!” 柒奺转头看少年。 少年却拼命摇头:“不不不……我是被骗的!他们都是骗子!骗得我好惨呐……” 少年说到这,闭上眼睛“哇”地一声哭嚎起来。 “欠债还钱,愿赌服输!今儿个你要是不拿出这一千两来,就别想离开平凉城!” 黑面壮汉说着,朝身后使了使眼色,几人竟抽出几柄匕首,作势要向柒奺和少年扑来。平凉城的北门本就人迹罕至,如今又是深冬,此处更是萧条无人。柒奺心一横,抽出鞭子“啪”的一声,黑面壮汉还未反应过来,手上的匕首已经飞出去八丈远。 “你什么时候……” 柒奺握着鞭子抻了抻,又一甩鞭,一连两人的匕首都飞了出去。 少年也忘了哭,面上转悲为笑,双眼放光地看着柒奺。 黑面壮汉不敢轻举妄动,抖着满脸横肉对柒奺说道:“这儿干得着你什么事?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让我把那小子带回去,你该去哪就去哪!” 柒奺说:“我去不去也干不着你什么事,先让这位小郎君把话说说清楚,怎的说你们都是骗子,等我听完了再说。” 少年见危机暂时解除,忙使劲拍了拍胸口,一口气将今日发生的事讲了出来。 原来,少年不是平凉人,今日才头一回来这平凉城。他刚进城内,还在城门楼子下,就听见有人在喊他。少年转头一看,原来是个老人家。 老人家头发花白、身材佝偻,拄着一根木头拐杖,脚下还放着两只看起来沉甸甸的大包裹。他招招手让少年过去,说自己的女儿嫁进了平凉城,冬日来了,他特意拎了些土货和皮货,来城里看女儿。他又说自己年老体弱,实在拎不动包裹,想请求少年用马帮他驮到女儿家去。 少年见老人实在可怜,便欣然同意送老人去女儿家。 老人领着他来了北门,停在一处偏僻的院子外。 老人上前敲了敲门,不多时,门开了,果然有一位年轻的美妇人。 妇人见老人来,惊喜地喊了一声“爹”,少年放下心来,替老人将马背上的包裹拎进屋内。他原打算立马告辞,却听得妇人在门外说,自己的郎君外出会友去了,自己还要做饭看火,想请父亲替她去告诉郎君一声,叫他早点回家。 老人不好意思地对少年说:“你瞧……我这大包裹里装的是皮货,要送给城内一位做皮货的老板,能不能麻烦你再随我走一趟?到时候这里面的皮货子,你随意挑一张,当做我的酬谢。” 少年是个热心肠,笑着说不需要皮货,他反正刚来平凉,就随老人四处转转。 就这样,少年又将其中一个大包裹放上马背,跟在老人的身后。 岂料,路过一间茶坊,老人突然指着楼上说: “这可不就是我女婿么?” 少年看去,二楼窗户内果然有两名男子,正坐在窗下喝茶下棋。 其中一人见了老人,高高兴兴地将他迎进屋内,又热情地请少年也坐下来喝口热茶。老人叫他今日早点回家,他忙点点头说:“快了快了,这局棋下完,就能回去了。” 老人说自己要去送皮货子,女婿却说:“外面天寒地冻的,这位小公子特意送您过来,怎能不叫人家喝口茶、暖暖身子呢?” 少年也说乐意看他们下棋。 就这样坐了没有半盏茶工夫,老人的女婿突然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老人着急地说:“怕不是胃绞痛又犯了,快……我扶你去找郎中瞧瞧!” 少年想跟过去。 老人快步走着,说道:“小兄弟,这可不好再劳烦你了……我这皮货子只能先放在这,你就坐着喝两口茶,顺便帮我看着这些货,拜托拜托了,我很快就回来啊!” 少年想着,这么重要的皮货留下了,老人肯定不会忘了回来取。 少年点点头,答应留下来替他看东西。 老人扶着女婿走后,女婿的友人却叹了口气,说道:“你说这棋下到一半,实在可惜……对了,那位小公子,你会下棋吗?反正等着也是无聊,不如你替他下一会儿,怎么样?” 少年想,干等着也是等着,不如边下棋边等,便欣然在对面坐下。 下了十几手,老人和女婿还没有回来。对面的人棋艺很高,整盘棋已固若金汤,自己生气将尽。少年正苦思冥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对面的人却突然说道: “小公子,落子即无悔,这局棋押了一千两银子,倘若你输了,便要输给我一千两。” “什么?……一、一千两?” 少年吓得不轻,当即便扔下棋子说不下了。 可屋内立马走出三五个壮汉,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大刀,说今日少年要么下完这局棋,要么就留下一只手脚。 少年逃无可逃,竟从窗户跳了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他连滚带爬地逃,壮汉在身后穷追不舍,直追到了北门下。北门偏僻荒凉,冬日来临,十几日都不曾有一辆车马路过,少年几乎无路可逃、无处藏身——好在,他遇着了柒奺。 柒奺听了,心中了然——原来竟是这么一场连环骗局。平凉的北门本就萧条,远离中心和府衙,因而乱象丛生,成了这些地下钱庄、赌场人贩、江湖骗子的温床。 他们定是见少年涉世未深,打从他进平凉城就盯上了他。 柒奺一听是棋局,大笑着对少年说道: “这棋子你已经放下了,落子无悔,也就算承认了这棋局。不过,你也真是糊涂,这赌局空口无凭,怎么能说一千两就一千两?” 领头的黑面壮汉说道:“怎叫作空口无凭?这小公子盖了手印,输了棋就要输给我们一千两!他是自愿押注,就算闹到有司衙门去,也不能反悔!” 柒奺看向少年,少年又哭丧着说:“是……是他们强行逼我盖的手印!” 柒奺叹了口气说:“这我便帮不了你了,就算闹到有司衙门,你也无法证明这手印不是你自愿盖下的。” 黑面壮汉得意地笑道:“还是这位公子明事理,就让我们领他回去下完吧。” “啊?……”少年傻眼了。 “不过先等一等。”柒奺托着下巴,在几人面前来回走动,“照你们的说法,这局棋一开始,并不是这位小公子下的,是因他自愿 落子,所以赌局落到了他的身上,对吧?也就是说……这赌局,只有最后下完的人才算数?” 黑面壮汉说:“是又怎么样。” 柒奺问:“若是他最终赢了,你们认输这一千两吗?” 黑面壮汉和同伙互相一看,忽然大笑起来:“那要他下得过才行!告诉你吧,这局棋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下得赢!白纸黑字,盖印画押,你们若是赢得了,一千两我们绝不赖账!” 柒奺突然拱手一拜:“那在下愿意一试。” . 柒奺随着少年和几名壮汉,来到了北门偏僻处的老茶坊内。 少年吞着口水,怯怯地跟在柒奺身后寸步不离。茶坊的二楼,棋桌依旧摆着,对面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看起来有几分道行。 柒奺让少年看看,棋子有没有挪动。 少年仔细看了半晌,肯定地摇了摇头。 确定好后,柒奺大大方方地在对面坐下,让壮汉将刚才少年画押的赌契烧掉,又拿新的赌契盖上了自己的手印。 “请。”对面的人一摊手。 柒奺捏起一颗黑子,看清了眼前的局势,不觉有些皱眉。 她一看便知道,这是一种典型的围棋摆法,被称为“五龙耀尾”。这种棋行一旦形成,“五龙”便会成回环合围之势,八方围剿,对手很快便会气尽。这“五龙耀尾”最奇特之处,在于处处都会流出一线生机,却是诱人的陷阱,将你一步步钳进“五龙”的爪牙中。 这种棋形多流传于江湖骗子之中,只能拿来做残局,正常的对弈中基本不可能成形,早就会被对手打乱阵脚。加上少年之前下的那十几步无头苍蝇似的臭棋,这棋实难回天。 很快,柒奺冷静下来,沉思片刻,放下了一颗子。 十九路棋局的变数,多如天上的星辰,哪怕对方再围得水泄不通,只要沉着冷静、纵观全局,总会找到这逆转的“一线生机”。 最终,柒奺险胜。 “承让。”她站起身,潇洒地一拱手。 “这……这怎么可能!” 对面的人和周围的壮汉们都慌了,他们压根儿没想过有人能赢了这“五龙耀尾”,靠着这棋形,他们已经在文唐各地成功了无数次,没想到今日竟碰到了柒奺这块硬茬。 如今是打也打不过,下也下不过,几个人都乱了阵脚。 “……算了吧。” 突然,厢房门的被推开,一位美艳妇人搀扶着白须老者,慢慢走了进来。老者对柒奺深鞠一躬,朝身旁示意,一名年轻男子走上来,将一只靛蓝色大包裹,“咚”地放在棋桌上。 老者说:“愿赌服输,这里有一千两白银,请公子拿走吧。这位小公子,我们也不会再找他麻烦了。” “韦叔公……” 黑面壮汉想说话,老者抬手制止了他。 老者对柒奺说: “鄙人姓韦,我们几人都是同村……家乡土壤贫瘠,本就过得清苦,几年前因一场大水,整个村子惨遭重创,朝廷的抚恤又被州官没去……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四处流落,以行骗为生……今日遇着公子高慧,甘愿认输,还请公子高抬贵手……” 柒奺说:“我也是贫苦出生,也十分同情你们遭遇。可江湖中有侠盗,也可以有侠骗,你们实不该将这骗术用在普通百姓的身上。” 老者垂首,深叹了口气。 柒奺说道: “罢了,这银子我收下,回头用它来救助更多穷苦百姓,也算是替你们积积阴德。” 53. 曹东马帮 柒奺将桌上的银子抱起来,放在少年手上: “我今日替你解了围,就请你用马将银子帮我驼回去。” 少年捧着银子,连连点头。 二人刚要走,老者跟上来两步,又对少年说道: “小公子稍留……你独身一人,虽穿着普通,却带着这么一匹好马,很容易被人盯上……外出切忌漏财,望小公子出门在外,多多小心。” 少年礼貌地鞠了鞠躬道:“明白了。” 在回南门的路上,想到今日外出闲逛,竟意外赢了一千两白银,药铺总算能维持得久一些了,柒奺的心情着实大好。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少年一路上都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吵得柒奺直头疼。 少年说:“公子,您这鞭法,您这棋艺,实在是太厉害了!……我要拜您为师!公子,您就收下我吧!公子,师父!……” 柒奺皱着眉头停下脚步: “乱喊什么师父,我可没答应收你做徒弟。对了,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呢?” 少年忙自我介绍说:“我叫周南,父亲是曹东马帮的总帮头。” “什么……曹东马帮?你父亲是周青峰周帮头?” 柒奺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重新将面前的少年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若说曹东马帮,那是整个文唐势力最大、实力最强的马帮。南北货运、洛涑漕运,皆以曹东马帮马首是瞻,像平凉姜陶代李四大家族的货运,大都要仰仗曹东马帮。只有曹东马帮,敢说货到彼处,不失一米,哪怕再强悍的土匪流寇,也得给周青峰脸面。 少年周南说道:“没错,我是家中老小,排行第六。” 柒奺问:“那你一个人跑来平凉做什么?” 周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自打出生,还没来过平凉城呢!父亲又总说我小,不要我跟着马帮四处走动,可我实在按捺不住,就想出来走一走瞧一瞧,哇……可别说,这平凉城还真是繁华,就是冷了点儿。” 周南说着,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 柒奺见他穿得单薄,问他怎么不置几件厚棉衣,周南又挠挠头说: “我还没到平凉城就被人给抢了,连外面的冬衣都被扒了……我是靠着这匹马逃出来的,现在是十个口袋一样重,身无分文……师父,求您收留我吧,您要不收留我,我就要被冻死饿死了……呜呜呜……” 周南说着,袖子抹脸大哭起来。 柒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收留你可以,但你得自己挣饭钱。” 周南立马破涕为笑,谄媚地围着柒奺说道:“师父说什么徒儿就做什么,绝不叫苦叫累!……嘿嘿师父,您明天就教我下棋吧?对了,我还要学师父使鞭子,您那鞭法厉害得,歘歘歘……” 周南一边走,一边手舞足蹈上蹿下跳,惹得周围的人频频投来异样的目光。 柒奺只觉得头皮直跳: “……没工夫!” . 如此,柒奺就将曹东马帮家的小公子周南,安顿在了给柒老太公租的屋子里。 平日里,柒奺让周南替她照顾爷爷,跑腿采买,收拾打扫,以抵他的房租钱。白天,还要周南去铺子里帮贺远程的忙,周南一进铺子见什么都稀奇,拉拉抽屉闻闻药,玩桌上的戥子屋后的碾子,又扭着贺远程问东问西。 周南是门门都想学样样都不精,凡事三分钟热度,可好赖嘴甜肯干事,连贺远程也拿他没办法。 柒奺心想,他这天真烂漫的性子,一定是十分得周青峰的宠爱。 就这样,从初雪那天到如今,已经是深冬了。 祈楚也没有前去打扰柒奺。那日瓶儿的一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祈楚的心上。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将柒奺当成一名女子,认为女子的心思,就只会全部扑在郎君的身上。他只将柒奺当做女子,也就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就是对她最大的宠爱和恩泽。 他只把柒奺当做自己的娘子,却没有将她当做祈家的一份子。 这天夜里,祈楚踱步到离鸾阁外,瞥见内里暖融融的炉火。 他在院外徘徊许久,听着院内柒奺与瓶儿的说笑声,心里羡慕又难过。他不得不承认,这一个多月以来,他醒着是柒奺,梦里是柒奺,明明身处同一院落,却见之不得。 真是“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终于,他用力调整呼吸,跨进了院中,鼓起勇气来到柒奺窗前。 “奺儿……”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瓶儿飞奔出来开门,见祈楚身披白狐裘,静静地立在窗边。 “主君,您……” “没关系瓶儿,我只是有事……想同大娘子说。” 祈楚试探地向窗内说道:“奺儿,明日……你可否同我出去一趟?我想同你一起去,拜访一下几位叔叔婶婶……” 柒奺在屋内问道:“为何?二叔和四叔不是陷害祈家,想要夺走家产和千金庄吗?” “我知道……”祈楚说,“自从丧期以来,我们与二叔家全然断绝了来往,这并不妥当……其实自姜家喜宴之后,二叔与陶墉已经见过了几次面,祈家内部不合,便会让有心之人有了可乘之机……如今丧期快要结束,我们还是需要恢复往来,对外打破不合的传言才是。” 柒奺说:“你真能低得下这个头?” 祈楚笑了笑:“这有什么,为了稳定祈家家业,要我做孙子也是使得的。” 柒奺沉默了片刻,说道: “好吧,明日我与你同去。” 第二天一早,祈楚备好了一车的礼品,在祈府门外静静等着柒奺。 不一会儿,柒奺领着瓶儿走了出来。今日要去见长辈,柒奺自然打扮得正式了些,脸上也略施粉黛,小巧的脸蛋冻得泛红,仿佛抹了胭脂一般娇艳欲滴。祈楚见到柒奺,心中抑制不住地喜悦,忙快步迎了上去。 见柒奺穿得单薄,他脱下身上的白狐裘,披在柒奺的肩膀上:“外面风大,不要着凉了。” 白狐裘很暖,又染了祈楚身上的体温,柒奺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前面一辆骡车,后面跟着一车礼品,堂而皇之地走在平凉城的大街上。 祈桓没想过祈楚今日会来,一早便起床收拾好,照例出门去查看铺子的营生。长子祈嵩见父亲要出门,忙跟了上去,请求父亲带自己一起去。 祈桓皱着眉头说:“你去什么,前几天让你记账记得一塌糊涂,这管铺子的事,还是过几年再说吧!” 祈嵩依旧请求道:“父亲,我会努力学习的,您就带我去吧……” 其实祈嵩只是想和父 亲多待一会儿,父亲一回到家,就只会去辛云娘的香云阁,他和母亲要见父亲一面都很困难。祈嵩想不明白,明明母亲才是父亲的正牌娘子,自己才是父亲的嫡子,为何父亲却如此冷落他们娘俩,好像他不是父亲的儿子。 可问母亲,母亲只会叫他多体谅自己的父亲,多努力学习让父亲看到。 他在努力,很努力,可父亲却仿佛永远也看不到。 祈嵩有些挫败。 祈桓却显得不耐烦:“好了好了,你快回去吧,把那账目理理清楚再说!” 祈嵩只得落寞地点点头。 忽然,门房小厮进来报说:“主君,祈楚和柒氏来了,正在门外候着呢……” 来这的一路上,祈楚都没能和柒奺说上一句话,骡车内显得有些冷清。可快到祈桓府门外时,柒奺忽然取下肩上的白狐裘披风,披在了祈楚的肩上。 “……奺儿?”祈楚有些难过,“还是你披着吧,这么冷的天,你穿得太单薄了。” 柒奺却静静地替祈楚拴好胸前的扎带,说道: “我是故意这么穿的——郎君,你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祈楚看着柒奺,忽然心中了然,轻轻点了点头。 祈楚和平南山抱着几箱子冬日补品,有虫草、灵芝和千年老山参。进了前厅,祈楚放下礼盒,笑着走上去向祈桓鞠了一躬:“二叔,冬日严寒,晚辈特意准备了补品孝顺二叔和二婶,还请二叔笑纳。” 祈桓也笑着迎上去,扶着祈楚的肩膀说:“都是自家人,何必带这些重礼?大侄子可真是见外了,今日就多坐一会儿,在二叔这一起吃顿家常便饭,如何呀?” “那就叨扰二叔和二婶了!” 祈楚大笑着深鞠一躬,忽而皱着眉头回过头,厉声对柒奺说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见着了二叔,还不赶紧来见礼!” 柒奺深深地埋着头,惶恐地说道:“是,郎君……” 说完,她走上前去,向祈桓深一欠身。 祈桓看见柒奺,惊讶地说道:“哎呀,可真是稀客啊!楚郎,你这娘子,可真是闭月而羞花,比那官家贵女也不差呀……难怪你藏着我这侄儿媳妇,都不让她出来见见我们这些老东西呢!” 祈楚勉强笑道:“二叔哪里的话,她不懂礼数,我是怕带出来让叔叔婶婶见笑了。” “哪里,哪里……”祈桓呵呵笑着,指着一旁的祈嵩,“对了,这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祈嵩,侄儿媳妇还没见过吧?嵩儿,快来见过哥哥嫂嫂!” 祈嵩也恭恭敬敬地见了礼。 柒奺抬眼看了看四周,小声嗫嚅地说道:“对了,怎么……没见着二婶婶?今日来,郎君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拜见二婶婶才是……” “她在后院儿里——她还不知道你们来了呢!瞧你们两个小的,也不先传个信儿,叫我们准备准备。”祈桓说着,喊了一个丫鬟进来,“去,领柒娘子去大娘子那儿,让大娘子好生招待着,别怠慢了!” 柒奺欠了欠身,跟着丫鬟去了后院。 凤氏自是看不上柒奺的出身,三言两语寒暄完,就称自己身体不适,让柒奺随意在院儿里逛逛。柒奺也没有多言语,恭顺地起身告辞。 她也没有回前厅,而是真的带着瓶儿,在祈桓家的后院闲逛起来。 逛着逛着,就走到了辛云娘的香云阁外。 54. 来者不善 柒奺朝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径直朝前走去。 没走几步,门内却传来了声音,辛云娘见了柒奺,热情地出来拉住她说:“哎哟,这就是楚郎的娘子吧?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喝口热茶?” 柒奺的表情有些为难。 辛云娘硬拉着她说:“我一瞧见你就觉得喜欢,觉得咱俩定是投缘。我与你一样,都是苦出身,可我没有你命好,只能做个妾室……柒娘子,怕不是看不起我吧?” 柒奺忙怯懦地说:“没有的事……辛姨娘,我只怕唐突了。” “不唐突不唐突。”辛云娘忙拖着柒奺的手,亲密地将她拉近香云阁内,“我不像大娘子,在这宅子里,是哪儿也去不了,也没有人能陪我说说话,唉……好在今日你来了,快快进来暖暖身子,想吃点什么点心,别跟我客气!” 香云阁的院子里,祈崇正蹲在地上,扔碎银子打石子玩儿。 柒奺心中感叹,冬日来临,百姓们都难添置一件冬衣,而辛云娘的儿子,却将银子当石头玩。想来辛云娘定是荣宠非凡,不仅这屋内的陈设贵重奢侈,她浑身珠光宝器,金镯玉镯戴了满手,祈桓真是将半副身家都堆在了她娘俩身上。 凤氏不待见柒奺,柒奺并不意外。 只因祈家大房和二房水火不容,为了一个千金庄暗自较劲了多年,早已是众人皆知的事。此次她和祈楚突然前来拜访,也可以说是“来者不善”,祈桓是个老油子,可凤氏却是个直肠子,柒奺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当然,她也不是冲着凤氏来了。 她的目的,本就是眼前的辛云娘。 辛云娘吩咐丫鬟将炭火烧得旺些,拉着柒奺的手说: “瞧你,这小手冻得和冰似的……数九寒冬,你却穿得这么单薄,唉……真是难为你了。” 柒奺低着头说:“辛姨娘哪里的话……郎君他,待我是好的……” 辛云娘见她忽然双眼泛红,似有盈盈泪花,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 “柒娘子,在我这,就不要说那违心的话了。我瞧的出来,你在祈家也不好过,这大冬天的,祈楚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给你添置,叫你冻得这小脸通红……唉,我老早就听说,祈楚心仪的,是司户家的嫡女宛儿姑娘……罢了,你以后就常来,需要什么,尽管告诉你辛姨娘。” 柒奺却摇摇头说:“柒奺哪敢要姨娘的物件儿,怕是……怕是郎君知道了,又会……” “怎么,他骂你、打你了?” “没有的事!是……” “唉!……你这样,看得我直想掉泪了,你还替他遮掩。”辛云娘一脸怜惜地说,“我方才才说过,我与你都是苦出身,只是叫郎君青眼,这才勉强有了个栖身之地……咱们女子啊,郎君疼了,才能好过些,郎君不疼了,那真真才叫艰难苦熬……可怜你,娇滴滴一朵花儿,却遇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郎君,怎叫人不心疼呢……” 柒奺抹抹眼泪,说道:“罢了,我也认命了……辛姨娘还说我是大娘子,瞧不起你是妾室,姨娘可知道,那个司户家的宛儿姑娘,就要入门做妾了!那时候、那时候……我的日子才叫做艰难苦熬呢……” 柒奺说着说着,哭出声来。 “什么?……竟有、竟有这种事?”辛云娘倒是意外,“那司户家的嫡女,竟然肯给你郎君做妾?” “柒奺这话千真万确,若是有半点虚言,就叫天雷明日劈死了我去!……” 柒奺咬牙赌誓,复又掩面大哭。 辛云娘忙坐过来抚着她的背,柒奺抽抽噎噎地说:“那薛宛,她死也要嫁给郎君……可叹公爹怜我,叫郎君婆母绝不可休了我……可等她进门,得了郎君的千万般宠爱,我还有什么活路!呜呜……他们如此待我,倒不如叫我跳进池塘,死了干净!” “唉……”辛云娘也作势抹了抹眼泪。 她哀叹完,抚着柒奺的背,附在她耳旁小声说道: “咱们女子啊,也别将自己的命运,统统交到郎君的手上……姨娘对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得想些办法,弄点银钱傍身,手里有了钱,就有了底气,到那时候……总会有好郎君疼你、爱你。” 柒奺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这……使得吗?” “怎么不使得。”辛姨娘意味深长地一笑,握着柒奺的手说,“将来你若受了委屈,尽管来找我,姨娘替你拿主意。” . 中午,凤氏还是出来,同祈楚柒奺一起用了午饭。 祈楚称今日备了足礼,还要去拜访几位叔叔婶婶,恐耽误了时辰。祈桓也没有多留,亲自将二人送出门去。 骡车刚走,凤氏就跺脚说道: “这祈楚的娘子,也太不懂礼数了!竟然跑去和辛云娘那个狐媚子混在一起,我看她生的那副面相体态,也是个狐狸胚子!” “胡说八道什么你!”祈桓指着她骂道,“柒氏来拜见,我就知道你给不了什么好眼色,特意叫云娘留她下来说话!你自个儿城府浅脑子蠢,不能替我分忧,还说这些腌臜话做什么!……哼,我简直看着你就来气!” 凤氏脸一白,追上去问道:“留她柒氏做什么?” 祈桓说:“那丫头出身鄙陋,是嫁进去冲喜给祈楚那小子配冥婚的!若不是我那大哥怜悯她,临死前不许沈氏祈楚休妻和离,她早就被赶出去了!祈楚和司户家的薛宛早就互生情愫,能容得下柒奺这个丫头?我就说你简直蠢笨如猪,半分都比不上云娘懂事!” 凤氏一愣,着急问道:“你是想……将那丫头笼络过来?” 祈桓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难道没看见祈楚怎样对她?祈楚如此冷落,她迟早心生怨恨,死了心,这事儿就好办了!” 凤氏听了,忽然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你也知道郎君冷落,会让娘子心生怨恨吗……” 祈桓一噎,只好搂着凤氏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么能和那丫头相提并论,你可是我的大娘子,又给我生了嵩儿这么好的孩子,我不会亏待你们娘俩的。” 凤氏说:“那你将来也多陪陪嵩儿,他如此刻苦,也是希望能替你分忧,你可要……”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祈桓又生了些不耐烦,立马制止了凤氏的唠叨。 那厢,柒奺和祈楚离开了二叔府上,又去马不停蹄地去拜访了三叔、四叔和五婶。 三叔祈浚倒是显得随意,见小辈来,也并不热络,只顾着在院儿里喂那几只金丝雀。见祈楚带来的名贵药材,他点点头让小厮拿进去,对祈楚说道: “你父亲的丧期,眼见着也快结束了,今后这祈家大小事,还是放在肩上担起来,不要再像之前那样无所事事。我这里,你来拜见也好,不拜见也罢,有这工夫,不如多干些正事吧。” 祈楚恭恭敬敬地拱手称是。 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祈楚和柒奺又去了四叔家。 四叔祈炜倒是显得非常意外。 见祈楚肯来拜见自己,祈炜激动得热泪盈眶,忙赌天咒地的说那日的事与他无关,他是受了小人的陷害,往后绝不再听小人的唆摆,让祈楚一定要原谅他…… 四叔是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外的,骡车都走远了,还见他在家门外愣愣地立着。 祈楚和柒奺拜见五婶孔氏时,已经快到傍晚了。 孔氏原本不愿待客,听说祈楚他们已经见过了其他几位叔叔婶婶,才打开门放他们进去。坐在厅中,孔氏叫丫鬟将自己的儿子祈岳领出来,拜见了大哥哥大 嫂嫂。 祈岳不过四五岁,就这会儿工夫,孔氏都紧紧捏着儿子的手,不让他四处乱跑。 柒奺拿出一盒糕饼,说道:“五婶婶,我和郎君特意带了些润心斋的酥油糕来,您快叫岳儿吃一些,放软了就不好吃了。” 孔氏却很警惕,将儿子搂在怀里。 她勉强笑了笑,说:“我家岳儿,从来不吃外面的东西……大侄儿媳妇,多谢你的好意了,这糕饼,你们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柒奺和祈楚互相看了一眼,只好将那盒糕饼收起来。 也就说了三五句话,孔氏便称儿子身体不适,婉言谢客。 一行人走出大门,见门立马关上,柒奺总算抒了口气,忍不住抻了个大大的懒腰: “总算是结束了……” 祈楚忙将白狐裘给柒奺裹在身上,说道:“今日难为你了……奺儿,咱们也回家吧。” 天已经快要黑尽,平南山特意让骡子放慢脚步,慢慢踏在青石板路上。 柒奺又累又饿,干脆将那盒酥油糕打开来,给四人分吃了。见柒奺狼吞虎咽地吃着酥油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模样,祈楚忍不住笑起来: “奺儿,今日你总算知道,祈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柒奺嚼着糕饼说:“二叔宠妾灭妻,我之前还当是夸张了,今日得见,简直令人咋舌。那辛姨娘今日还劝我,要多捞点银钱傍身呢……对了,我哭了好一阵子,她叫我以后常常去她那儿坐呢。” “瞧你,演戏何必这么认真,眼睛都哭肿了。” 祈楚心疼地想摸摸柒奺的脸,可刚抬起手,又犹豫着放了回去。 柒奺只当做没看见,继续说道: “三叔不问世事,四叔先前被人当了枪使,如今也算是和二叔撕破脸了……倒是五婶,她原本不打算见我们,是听说我们拜见过二叔,方才开门迎客。想来……她唯一的儿子尚且年幼,还得在二叔手下艰难讨食儿吧。” 祈楚听了,感慨地说道: “今日见了五婶,我才总算明白那日你对我说的话……唉,五叔横死,五婶就只有祈岳这一个儿子,只得处处谨小慎微,生怕被人害了性命……奺儿,是我天真浅薄,没有多替你考虑,我诚心认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回?” 这闷在心里一个多月的话,此时总算是顺口说出来了。 柒奺吃完最后一口酥油糕,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 “家中子嗣凋敝,旁亲就会来抢夺家产,哪怕在偏僻的鸭子村,这样的事也时有发生……何况是祈家这块香饽饽。我早在公爹面前立下誓言,只要是为了祈家,我什么都愿意做,也望郎君以家为重……我既然嫁与你,同你自然是夫妇一体,同心同德。其实我与你,不过是分工不同,我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望郎君也做好你该做的事。” 祈楚忙点点头:“可我那日说的话,也并非轻言……奺儿,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柒奺笑而不答,却问祈楚: “郎君可有闻到什么?” 祈楚这才仔细闻了闻:“是‘松崖映月’的味道啊……” 他循着香气看向柒奺的腰间,那里有一只绣着梅花的小巧香囊。他与柒奺在骡车上坐了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注意这香味,想来应该是从小到大闻惯了。 柒奺捏着香囊说: “郎君送的香囊太大,本是男子的款式,我便叫瓶儿帮忙做了一只小的,只将香粉塞了进去,随身带着……郎君的心意,我都明白。” 祈楚忽然觉得感动,弯过手臂,将柒奺紧紧揽进怀里。 柒奺靠在祈楚怀里说: “今日,还只是第一步。要知道辛姨娘究竟堪不堪用,怕是郎君还需要同我作一场戏。” 55. 捂不热娘子的心 祈楚总算追得娘子与自己同心同德,可姜王瓒却郁郁寡欢,只因御史千金容桑柔,至今对他冷若冰霜。 姜王瓒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得到娘子的心。 自那日姜王瓒推开却扇,见着容桑柔的第一面,他的心就忽然有了着落。仿佛他游戏人间这几年,只因没有遇着能令他一眼万年的女子。 容桑柔进门的第二日,他便将那些妾室通房纷纷遣去,此举令姜实维和姜老太公十分满意。他也收起了那副轻浮浪荡的姿态,人前人后都对容桑柔敬爱有加、关怀备至,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他却始终捂不热娘子的心。 他明白,容桑柔是高门贵女,嫁给他一介商贾之流,心中定有不甘。因此,即便容桑柔再对他冷漠,他也能耐得下脾气。 又到一年春末,姜王瓒照例南下买棉。 回来那日,他兴冲冲地赶到容桑柔的屋里,将他在浮梁城花重金买下的礼物,轻轻放在娘子面前。 他充满期待地说:“柔儿,这是我走遍了整个浮梁城,替你精挑细选的礼物,是为夫的心意……柔儿,你快打开来看看。” 容桑柔缓缓揭开盒子一看,是一只精美绝伦的八宝镜铜镜。 她心里,有了一丝丝触动。 姜王瓒的确对她全心全意、无微不至,万年的寒冰也会捂化了。可也许她的心已经麻木,也许是高门贵女的矜持,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便将那盒盖放了回去。 而这番举动,彻底粉碎了姜王瓒的心。 姜王瓒瞪着通红的双眼,伤心欲绝地对容桑柔说: “我将心掏出来给你,你却将它摔得粉碎……容桑柔,你好狠的心!好……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烦你、求你,就当我姜王瓒负了你,你尽可告诉你的御史父亲去!” 容桑柔的手猛地一抖,慌乱地转过脸去,姜王瓒已经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大娘子……” 丫鬟秋霜也吓得傻了,正要安慰容桑柔,她却突然伏在桌上,捂着嘴痛哭起来。秋霜要去扶她,她突然死死抓住秋霜的手臂: “这件事……谁也不许告诉!无论是公爹太爷,还是我的父亲母亲,都不许说!……” 秋霜红着眼,哽咽地点了点头。 可容桑柔的哭声,姜王瓒却没有听见。 时隔近一年,他再次走进凤仪楼的大门,左拥右抱,喝得酩酊大醉。他再也顾不得克制,眠花宿柳,还在当晚豪掷千金,将凤仪楼的头牌姑娘烟柳儿赎了身,就在凤仪楼上等的厢房内“洞房花烛夜”。 随从胡有能想要劝回主子,可姜王瓒已经死了心。 他在凤仪楼的厢房内,让烟柳儿脱去浑身的衣服,在地上如狗似的爬。烟柳儿还以为姜王瓒是在同她开玩笑,刚要扑进姜王瓒怀里,他突然抬手便是一巴掌。 烟柳儿顿时头脑一阵金星四溅,脸庞立马浮现出红印。 姜王瓒冷冷地对她说: “我买了你,你就是我的人了——怎么,我说的话,你竟不愿听么?” 烟柳儿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强忍着眼泪说道:“不……妾身不敢……” 姜王瓒抬起下巴命令道:“那就快照我说的做。” 烟柳儿一边紧咬着嘴唇,忍住落下的泪水,一边用颤抖的双手,一件件脱下身上的衣裙。姜王瓒拈起银杯喝了一口酒,醉眼朦胧地欣赏着,又命令道: “哭什么,笑一个给郎君看看。” 烟柳儿颤抖着,向姜王瓒挤出一个笑容。 姜王瓒满意地仰天大笑,烟柳儿正要松一口气,只想让姜王瓒饶了他,可姜王瓒却又立马大喝一声: “……给我趴下!” 烟柳儿不敢反抗,咬着牙慢慢趴伏在地上。 姜王瓒眯起双眼,又命令道: “学两声狗叫给郎君听听。” 烟柳儿咬着牙,只求姜王瓒绕过她。姜王瓒脸一沉,拿起桌上的一双银筷,抽在烟柳儿的身上。烟柳儿哀叫一声,光洁的背上霎时多了两条红印。 她在霸爷手下还未受过如此凌辱,如今被姜王瓒赎了身,却是跳进了另一个魔窟…… 烟柳儿凄声求饶,带着盈盈泪水,学了两声狗叫。 “好,好!好一只听话的母狗!哈哈哈……” 看着烟柳儿如此顺从的模样,姜王瓒心情大好,抚掌仰头大笑,双眼却是落寞。 他喝完杯中酒,心一横,便扔下手中的银杯,粗暴地捏起烟柳儿的下巴…… 第二天清晨,烟柳儿就被抬进了姜府。 姜老太公听说孙子的所作所为,气得猛咳了一阵,直骂姜王瓒是混账畜生。姜实维和大娘子也前去劝姜王瓒,可姜王瓒却冷冷一笑,说道: “让烟柳儿入门,是容桑柔的意思,不信,你们尽可问她去。” “你胡说!”姜实维指着儿子骂道,“小娘子是容御史的千金,高门贵女!怎么可能同意你纳一个娼妓进门!你让御史千金与娼妓共事一夫,你疯了?这是要叫御史知道、叫太傅大人知道,我们该怎么交代!” 姜王瓒毫不动容:“娘子不愿与娼妓共事一夫,那我不去她屋里便是。” “你……你不要太过分了!”姜实维急得团团转,突然说道,“好……你不愿赶她出门,我叫人把她打死了扔出去!” “我已经烧了烟柳儿的身契,她便是平头良民。若御史千金因妒迫害良民,我看御史大人又该向朝廷作何交代!” 姜王瓒说完,拂袖而去。 姜实维夫妇拿儿子毫无办法,又不能真将烟柳儿打死,只能去容桑柔那儿,替自己的儿子请罪。他们没想到,受到这奇耻大辱,容桑柔只是脸白了一白,随即淡然地说道: “既然郎君喜欢烟柳儿姑娘,那就让她,替我服侍郎君吧。” “这……” 姜实维夫妇面面相觑。 姜王瓒却早就料到,容桑柔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一片真心掏出来放在容桑柔面前,可她却视若土石,他纳了烟柳儿,得了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美妾,心中却空虚得发疼。 胡有能看在眼里,也替自己的主子着急。可他嘴笨,也不知该如何劝姜王瓒,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边。 夜里,姜王瓒独自坐在院中喝酒,就着清冷的月光,忽然问胡有能: “有能,你有没有心仪的女子?” 胡有能羞涩地笑了:“在老家……有个姑娘,我与她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姜王瓒又说:“哦?是么……那她可心仪于你?” “应该……是吧。我出来之前,答应她等攒 够了钱,就回去娶她过门……” 胡有能红着脸,憨憨地笑了。 姜王瓒也笑了笑,说道:“烟柳儿进了门,我需要找个体己的人照顾她。有能,你明日就修书一封,让你那青梅竹马来姜府做事,放心……等她来了,我就替你操持,让你们两个有情人,早早完婚。” 胡有能难以置信,高兴地跪下来,冲姜王瓒磕了个响头。 . 祈铄的丧期已然结束,祈府撤下了白灯笼,内外恢复如常。 而薛宛,也要进门了。 纳妾不需大操大办,只有殷大娘子一人,将女儿送到了祈府。 沈氏亲自选定,将一处最好的院子给薛宛住,又改院名为“馨兰苑”以附庸风雅。 薛宛一袭桃粉色的衣裙,盛装打扮,真如二月的桃花一般娇艳。她满心欢喜地跪下给沈氏奉了敬茶,又给柒奺奉了敬茶,说道: “大娘子,薛宛今日入门,还是大娘子体恤,愿意收了薛宛……往后,大娘子便是姐姐,薛宛必对大娘子敬爱有加,对郎君体贴备至,替大娘子分忧……” 柒奺接下了茶,扶起薛宛说道: “好了好了,快快起来吧。今后,还需你好好服侍夫君,为祈家延绵子嗣。” 薛宛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 沈氏说:“茶也奉了,礼也过了,就让秦妈妈先带宛儿姑娘去馨兰苑。傍晚我儿就该回来了,今日可是你们的洞房花烛夜,你要好好准备准备才是。” “嗯!”薛宛的脸上泛起红晕,重重点了点头。 薛宛在馨兰苑布置时,柒奺也去走了一趟,例行问问薛宛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她好差人去买来。薛宛只说不用,殷大娘子把需要的都给她添置好了,整整三大箱的物件。 柒奺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见柒奺离开,墨香小声对薛宛说:“二姑娘,我瞧着大娘子倒是个好说话的,应该不会为难咱们。” 薛宛却毫不在意,坐在铜镜前添脂擦粉,说道: “她敢吗?她那样无根无基、出身鄙陋的女子,是老夫人以为楚郎战死了,随意娶来替他守灵的罢了……墨香,你可别小瞧了这位柒大娘子,之前楚郎碍于她在不敢同意纳我,可见她不仅粗鄙,还是个悍妇。” “……是真的吗?”墨香有些瑟缩,“那祈公子……哦不,主君会替我们撑腰的吧?” “你别担心,墨香。”薛宛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背后有父亲母亲,还有老夫人也是喜欢我的,楚郎更不必说,定全心全意地会护着我。这个家,虽然她是正牌娘子,我是妾室,可将来谁在这个家能活得体面,还说不一定呢。” 墨香也露出笑容,点点头道: “姑娘说得对,有主君和老夫人撑腰,姑娘一定活得比大娘子还体面。说不定,她将来还得看着姑娘的脸面过活呢!” 薛宛心中得意,未免又有些失落:“唉……只可惜,楚郎不独独是我一个人的郎君,我这一想来,就觉得胸闷气短。” 墨香安慰道:“放心吧姑娘,只要过了今晚,主君定天天在咱们这里安置,陪着姑娘。只要主君不去大娘子屋里,不就也是姑娘你一个人的郎君了吗?” 薛宛得了安慰,复又浮现出笑容: “……你说得也没错。” 56. 吃错药了? 祈楚特意在铺子上盘桓到很晚,才回来府中。 沈氏怕怠慢了薛宛,直挺挺在前厅坐到天漆黑,见祈楚刚进门就直奔园子方向去,沈氏忙走出去叫住他: “站住!——楚儿,今日薛宛进门,就安置在刚收拾好的馨兰苑,你快些过去吧。” 祈楚顿住脚步,心绪十分复杂: “娘……我还有些事,要同奺儿商议……” “能有什么事!”沈氏拉住祈楚的手臂,小声说道,“殷大娘子今日可说了,要薛宛带来的那个墨香,明日到司户府上去回话——你今天必须去馨兰苑!还有那个柒奺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天天一回来就往她那儿跑!” 祈楚说:“娘,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奺儿是我的娘子,我为何不能去陪她?” 沈氏说:“我可告诉你,薛宛对咱祈家更有助益,你可别冷落了人家。往后你也别天天往离鸾阁跑,多在馨兰苑安置,陪陪薛宛,听到了吗?” “娘,您听听您说的话……”祈楚难以接受,“您也是大娘子,难道希望郎君冷落自己,独宠一个妾室吗?” 沈氏一噎。 “我不管你要怎样,反正祈家的主君是你。”沈氏警告儿子,“只不过,今晚你必须去馨兰苑,我才好给司户夫妇一个交代——否则柒奺落了个善妒的名声,到时候难做的,也只有她自己!” 祈楚长长地叹口气,说道:“我知道了……” 祈楚只好改道,硬着头皮去了薛宛的馨兰苑。 屋内点着红烛,桌上摆满美酒佳肴,薛宛盛装坐于桌旁,羞涩期待地等着祈楚到来。至于男女之事,薛宛看多了言情话本儿,早已是无师自通,母亲也拿了些压箱底给她看过。想到即将与祈楚水乳交融,她的心就慌乱得厉害。 今日,总算要得偿所愿了。 而偏远冷清的离鸾阁内,柒奺用过了晚饭,正坐在廊下摆棋赏月。 她破天荒地叫瓶儿准备了些酒,一个人对月独酌。 柒奺从未喝过酒。今日她方知酒的滋味,直叫人头脑晕晕乎乎,身体飘飘欲仙。棋盘上的棋子已经看不清楚了,她喝得双脸潮红,干脆斜倚在栏杆边,一面欣赏夜空中那弯新月,一面缓缓摇着绢扇纳凉。 夏夜真是静谧啊……荷花的香气阵阵袭来,促织戚戚地鸣叫。 冷清,也有冷清的好处吧。 独自吹了会儿夜风,她站不住了,缓缓转身打算回屋休息。 就在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袭上她身后,柒奺晃晃悠悠地回过身去,忽然被人紧紧拥进怀里—— “奺儿!” 祈楚显得有些狼狈。柒奺定了定神,方才看清了他,惊讶地说道: “郎君?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不是……唔……” 祈楚忽然将嘴唇贴上去,用力堵住了她的嘴。 祈楚是逃出来的。 今晚,他去了薛宛的房里,看见薛宛双脸含情,不由分说便扑上来紧紧拥着他……与柒奺截然不同的香粉气息,忽然浓烈地袭来,祈楚觉得心绪复杂,胸中似有一块海绵,堵得他难以喘息。 为了拖延时间,他推开薛宛坐下来,郁闷地喝了一杯酒。 仅仅一杯,他竟觉得身体越来越燥热,令他坐立难安。而薛宛像藤蔓似的,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双手抚着他的脸颊,热烈的红唇就要贴上他的嘴唇…… 祈楚的头脑搅成了一锅浆糊,只觉得浑身燥痒难耐,连薛宛的脸也看不清楚了。 可他还是用力保持清醒,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飞快地逃离了馨兰苑……这一刻,他满脑子都是柒奺,当望见她在廊下的背影时,祈楚的理智忽然崩塌了。 柒奺方喝了酒,如今使不上力气,只被祈楚吻得喘不上气来。 “郎君……祈楚,快放开我!……你疯了吗!” 祈楚却全然不顾柒奺的反抗,用力扯下她外罩的纱衣,将她打横抱起冲进屋内。柒奺此时总算酒醒了,挣扎着大声喊瓶儿,瓶儿想上前来,祈楚突然冲她吼道: “滚出去!” 瓶儿吓得呆住了。 祈楚将柒奺重重扔在床上,解下腰带扯掉外袍爬上床去,只意乱情迷地吻着柒奺。她的脖子和发间,都萦绕着一股属于柒奺的独特气息,仿佛往祈楚这把身火上,又浇上了一瓢热油。 柒奺忍不了了,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祈楚,重重一耳刮呼在他脸上—— “快放开我……祈楚,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奺、奺儿?” 好在这一耳刮,总算把祈楚给扇醒了。他看着身下鬓发散乱的柒奺,忽然手足无措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坐在凳子上,连忙说道: “奺儿……快,快给我倒点冷茶来……” 瓶儿也不怪祈楚方才叫她“滚出去”,连忙先去端了冷掉的茶水来,祈楚一连喝了一壶,仍觉得燥热难耐,直叫瓶儿将冷水直接舀来给他喝。瓶儿用大缸子捧来了冷水,祈楚便就着瓢儿大口大口喝起来。 柒奺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坐过去替祈楚打扇: “看来郎君你还真是吃错药了……对不起了,我打得你疼吗?” “没事……还好你打了我一巴掌,否则我可能会伤害到你了……”祈楚喝了一肚子的水,燥热感总算是褪去了几分,“肯定是母亲的主意,唉……给自己儿子下□□的母亲,天底下也就她独一份儿了。” 祈楚无奈地笑笑,扯开衣领用巴掌扇风。 真不知道母亲是看得起薛宛,还是看不起薛宛。 祈楚跑了几趟茅房,身上的潮红总算渐渐褪去,恢复了白皙的颜色。 柒奺将衣裙头发整理好,重新穿上罩衫,对祈楚说道: “你这样失去理智,到时候伤了薛宛,也不好对司户家交代——如今你也清醒了,就收拾收拾赶紧过去吧,她见你这样跑出去,还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在哭呢。” “还要去?”祈楚哭丧着脸求道,“奺儿……今晚就让我留在你这吧……” “今晚是你和薛宛的洞房花烛夜,留在我这里做什么?”柒奺笑笑,替祈楚扣好衣领的扣结,“你这样逃避终究不是办法,薛宛已经进了门,成了你的妾,你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总是要面对她的……去吧,薛宛的背后还有司户夫妇,不要叫咱们将来难做。” 祈楚神色复杂地握着柒奺的手:“奺儿,我……” “我都明白,郎君什么也不用说了。” 柒奺从床下捡起外袍,披在祈楚身上:“快去吧……夜已深了。” . 薛宛总算是得偿所愿,可她却开心不起来。 因为自那以后,祈楚就再也没有来过她的馨兰苑,她盼星星盼月亮,却又觉得心中惭愧——那晚,她实不该心肿,掺了太多的药粉。好在祈楚及时解了药性,才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损伤。 她一直想找个机会,向祈楚道歉认错。 可她身为妾室,只能在自己院子里活动,或偶尔去花园走走,是去不得前厅,也出不得祈府。祈楚不来,她也寻不到他,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而柒奺耐心等了几日,便前去登了二房的门。 就在她和祈楚去过二叔府上后,祈楚便让王保赵闲密切关注辛 云娘的动向。 自祈楚掌家后,祈家大房的掌柜略有收敛,可仍然有心思不定的,照例与祈桓私下有联系。而这联系,依旧靠得是打扮成丫鬟、定期外出买药的辛云娘。 只是祈桓不知道的是,辛云娘不仅从大房铺子里捞钱,也从自己的铺子里抽水。这些白花花的银子,都被辛云娘全部交给了书生顾长岳。 而顾长岳总是算好日子,在家装作埋头苦读,等辛云娘上门。 辛云娘也总会在客栈换装,与顾长岳在租住的偏远宅子里私会,又在傍晚时回到府里。 几次之后,他们终于摸清了辛云娘的动向。 终于,等辛云娘再次外出,祈楚便与柒奺一同上街,等在辛云娘必经的街道上。见辛云娘从不远处经过,祈楚跳下骡车,悉心将柒奺抱了下来,却又不肯撒手,紧紧搂在怀里。 柒奺红着脸推开他,说道:“郎君快放开我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祈楚爽朗大笑,笑声便吸引了辛云娘的注意: “怕什么,这又没有二叔家的人,离二叔家远着呢。你是我的娘子,怎么不能搂着你了?这天儿还没回暖,你身子又弱,今日就多添置点衣裙,别替你郎君省银子——对了,旁边庆凤祥的金饰打得是最好,你也挑一些。” 祈楚领着柒奺进了庆凤祥,辛云娘偷偷也跟了过来。 见祈楚与柒奺举止亲密、甚是恩爱,她意味深长地一笑,低头匆匆离开了街边。 戏已作成——今日便可知道,辛云娘究竟堪不堪用了。 祈桓不在府上,凤氏破天荒地亲自接待了柒奺。见柒奺神色落寞,眉目哀愁,凤氏也不觉对她怜悯了几分: “听说前两日,司户家的薛宛,入门给祈楚做妾了?唉……也真是难为你了。” 她与柒奺,如今算是同病相怜,也不再像前几次那样冷淡了。 柒奺就在后院厅堂内,和凤氏说了几句话,其间时不时拿起手帕揩揩眼泪。凤氏也说了些安慰的话,香云阁的丫鬟便前来见礼,说辛姨娘亲手做了糕点,想请柒奺过去尝尝。 凤氏一听“辛云娘”三字,满肚子都是叹息。 可她不敢忘了郎君的交代,只得放了柒奺过去。 辛云娘热情地拉过柒奺的手:“我这是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给盼来了!来,尝尝我亲手做的点心和樱桃酥酪!” 柒奺伸手接过瓷碗,手腕上的一只金镯便露了出来。 她神色慌张,拉过袖子将金镯遮住。 辛云娘却意味深长地笑道:“这镯子如此巧夺天工,怕是庆凤祥的稀罕货吧?柒娘子,这么好的东西,何必藏着掖着呢。” 柒奺低着头,捏着手腕上的镯子:“没有,没有……姨娘说笑了。” “呵呵,那便是我看错了,莫怪,莫怪。”辛云娘握起柒奺的手,小声说道,“我之前便说过,与你甚是投缘……柒娘子,你千万不要和我客气,就将我当做自己人一样。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也尽管说,姨娘我定全心全意帮你。” 辛云娘看着柒奺的双眼,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姨娘真真是疼柒奺……”柒奺笑了笑,想来戏是有效了,便随口问道,“对了,今日我来,怎么没见着嵩儿?” 辛云娘大叹了口气:“唉……你二叔派他去景州了,说是有笔大生意,要嵩儿去历练历练呢!你二叔啊,原本是要崇儿去的,不过我崇儿还是太小了,我可舍不得他这么长途跋涉!” “景州?呵呵,那可真是路途遥远啊……” 果然如此。 柒奺心中了然,低头吃下一口酥酪。 57. 景州蝗灾 自打姜家喜宴之后,陶墉便多次邀请祈桓外出喝酒吃茶。 陶墉的意思很明了,便是愿意出手相帮,让祈桓夺过祈家的产业与千金庄。然后陶祈两家合作共赢,一同控制平凉乃至整个文唐的药材产业。 陶墉的大饼蒸得火旺,祈桓却显得冷静。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太清楚陶墉肚子里的小九九。 可他不愿做河蚌,也不愿做鸬鹚,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让陶墉插手进祈家的产业。因此他虽每次都欣然赴会,又“兄长”“贤弟”的显得热络,却从未正面回应过陶墉的请求。 祈桓笑笑,顾左右而言他: “陶兄,不知你听说过没,今年春天景州遭了蝗灾,听说可严重得很呐……尤其是苍梧县、和罗县二县,据说粮食都被啃光了,百姓过得那叫一个惨……” 陶墉一愣,这景州蝗灾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正所谓“一羽示风向尽知行情,一草示水流全晓货路。”但凡经商,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任何风向都要敏锐地捕捉到,才能抢占先机。 而景州之灾情,对他们做药材生意的大商贾来说,正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景州也是药材的原产地之一,而祈桓口中的苍梧、和罗二县,则盛产白芷。白芷虽耐寒,但更喜阳光充足、温暖湿润,因此景州遍种白芷,而景州白芷的质量也属上乘。 以往景州遥远,药材的收购费加上货运费下来,没有多少盈利,因此陶、祈二家极少大量收购景州白芷。 可今年不同。 蝗虫光啃禾苗,却不啃药材,可这药材却不能当饭吃。 今年的景州白芷,定会降价抛售。 陶墉呵呵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听是听说过……不过景州实在太远了,路又难走,我还是偷偷闲,跟祈老弟多喝两杯茶罢了。” 祈桓也笑道:“陶兄真不在意?” “莫非……祈老弟有兴趣?” “哪有哪有。”祈桓摆摆手说,“我这小家小户的,哪能吃得下这笔买卖?呵呵,陶兄可别抬举我了……” 可当天晚上,祈桓就亲自修书一封,又吩咐账房备好五千两银票,打算叫二儿子祈崇,亲自前去景州订购白芷。 他让祈崇明日天不亮就赶紧动身,因着今日的试探,仅仅一个眼神,他便肯定陶墉一定早就派人去了景州。 谁拿下这批低廉的景州白芷,谁就能在将来的药商界说得上话。 可问祈桓哪来的信心能竞争得过陶墉? 他其实早已成竹在胸,若不出意外,这批廉价白芷,定能捏在他的手中。 祈桓叫来了祈崇,郑重其事地吩咐道: “你到了景州,便去苍梧县内,找当地的一位靳孝廉。记住,见到他后,什么也别多说,只将这封信和五百两银子亲自交给他——他若不收,直接退还银两,此事便作罢;他若收下,你记住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问,等交割便可。” 辛云娘却舍不得儿子长途跋涉:“桓郎,崇儿还这么小,那景州又那么偏远……” “崇儿不小了,今年也要十五岁了。”祈桓打断她说,“你放心,我会叫两个身手好的伙计跟着崇儿,还有车夫小厮,不会叫他累着。只是兹事体大,我不能交给旁人去做。” “那郎君不如自己去?万一崇儿没有办好……” 祈桓摇摇头说:“我不能出面。如今我与陶墉,明面儿上都表明不会竞争这批白芷,我若是堂而皇之地去了,当面锣背面鼓,脸面上终究过不去。” 辛云娘正要提祈嵩,没想到祈嵩和凤氏,也一块出现在了香云阁。 祈嵩刚进门就跪了下来:“父亲,还是让我去吧!……崇儿这么小,父亲却让他去,为何父亲不愿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替父亲分忧……” 祈桓却说:“我已经说定了,就让崇儿去!” “父亲为何如此偏袒!” 祈嵩忍不住了,流着泪跪在地上: “父亲,您眼里心里都只有祈崇,您可曾看看我?我才是您的嫡亲儿子啊!……您天天关心祈崇的功课,却连话都懒得同我多说一句,我如此日以继夜地学习,却得不到您一句好!父亲……您今日若不让我去,便不是把我当您的亲生儿子!” 祈桓气得指着他骂:“你敢这么对我说话?我今日若不打你,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种!” “父亲要骂便骂要打便打!”祈嵩铁了心,挺直身板说道,“孩儿只是想替父亲分忧,替咱家出一份力,若这样父亲还要打孩儿,孩儿甘愿受罚!” “你……” 祈桓想给祈嵩一巴掌,却叫凤氏硬生生扳了下来。 辛云娘紧紧拥着祈崇,将他拖得远远的。 凤氏也哭了: “郎君,你冷落我,只顾宠信那狐媚子便罢了……嵩儿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他一心一意敬重你这个父亲,可你是怎么对他的?你究竟还要不要我们母子……若郎君实在铁石心肠,我干脆、干脆就与嵩儿一起跳河死了算了!” 祈桓听凤氏如此说,总算冷静了下来。 想来,凤氏虽然心恨自己宠幸辛云娘,却从说过未以死相逼的话。如今为着儿子祈嵩,她也算是狠下了心来,再不答应,恐怕也难以收场了。 “行吧……” 祈桓深呼吸一口气,总算妥协了: “那此事,就交给嵩儿去办吧……嵩儿,如此简单的一件事你若还办不成,就别怪我这个当爹的对你太过严苛,只怪你自己不争气!” 凤氏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祈嵩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儿定将此事办妥!” . 柒奺从辛云娘那得到了消息,一到家中,便立马收拾行装。 这批景州白芷,若陶墉祈桓不拿,他们也用不着竞争。可对方已然出手,便也不得不争了。事不宜迟,她必须立马南下。 祈楚得到消息,匆匆忙忙赶来离鸾阁,却见柒奺已经将行李收拾妥当。瓶儿心中也忐忑不安,柒奺想要独自南下去景州,她怎么想也觉得不妥,可又制止不了自己的主子。 祈楚按下柒奺的手: “奺儿,你真要一个人去景州?不可能……我不同意!” “不去?”柒奺反问他,“你可有想过,这批廉价的景州白芷,若落到二叔或者陶墉手上,会有什么后果吗?” 祈楚着急地说道:“我知道……可就算要去也是我去,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子,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况且景州受灾,到处都是饥民灾民,你若有个什么意外怎么办?” “郎君不能去!” 柒奺拉他坐下,耐心地解释道: “二叔和陶墉都没有亲自前去,为何?这本就是一场暗地里的较量,只要没有竞争到景州白芷,谁也不会拿到明面儿上来,所以你必须留下!同样的,咱祈家的掌柜也不方便出面,即使你让扈掌柜去,他能受得了这长途跋涉?若让别的掌柜去,你又能放心交给他吗?此事只能由我出面,除非郎君连我也信不过!” “我怎么可能信不过你?”祈楚说,“可我还是不可能让你去!况且陶家财大势大,二叔又有对策,你即便去了,说不定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何必做这无用功,还将自己置于险境呢?” 柒奺却笑笑:“若必须有十足的把握才肯做事,天底下也就没有做得成 的事了。曾有人告诉我‘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针’,我若去了,说不定还有转机,我若不去,就算有转机,也落不到你我的头上!” “奺儿……” 祈楚实在不愿让柒奺去景州。 且不说路途艰险,景州一个来回,紧赶慢赶也要一两个月的时间,他根本受不了这相思之苦。要他在家苦等一两个月,还日日担惊受怕,恐怕柒奺还没回来,他就站成一座“望妻岩”了。 “好了……”柒奺握着他的手说,“你信我,即使不能竞争下这批景州白芷,也定能安全回来——我有保身的武功,你可是见识过的。” 祈楚也知道,柒奺心意已决。 除了平凉的祈家和陶家,恐怕全文唐,也没有几家药商能吃下这么大一批货。若几家都要竞争,那这批景州白芷,便关系着祈楚将来能不能扳倒二叔和陶墉——就算机会渺茫,也要尽力一试。 “那……你何时动身?” “明日天不亮便动身,越快越好。” 祈楚叹了口气,沉默半晌后,忽然脸红起来,试探地说道: “你一去就是一两个月,叫我独自在家中替你担惊受怕……奺儿,你今晚,是不是该补偿补偿我呢?” 柒奺也有些脸红,甩开他的手说:“我走了,你还有美妾,怎要我补偿你什么。” 祈楚也不听激将法,执意将柒奺拉回来抱在怀里: “要的要的,我就要你、只想要你……奺儿,你就补偿一下我好不好嘛?” 祈楚倒像个撒娇的小媳妇儿,惹得瓶儿在一旁直忍不住笑。 其实自打上次与柒奺冷战了一月有余,柒奺便再也不主动提让他留宿的事了。 他想柒奺,只能厚着脸皮赖在离鸾阁,柒奺若不执意赶他,才能与心爱的人温存温存。如今薛宛又进了门,祈楚更觉亏欠柒奺,与其说让柒奺补偿他,不如说是他想尽办法地想要补偿柒奺。 他不像姜王瓒。 在追娘子上,祈楚倒是耐心足似驴拉磨,脸皮厚过城墙根。 柒奺不说话了,回头看了瓶儿一眼。瓶儿会意,出去替主君大娘子打了热水来,便立马退出门去,顺便推走了等在廊外的平南山。 第二天天不亮,柒奺便早早醒了过来,打算起床洗漱。 祈楚翻身将她压下,伏在她耳边说道:“听我的……晚点再动身。” 过了巳时,祈楚穿戴整齐,一个人去了沈氏那里请安。 他对沈氏说: “奺儿她病了……今日一早郎中便来过,说奺儿需要静养……母亲,我已经备了车,打算将奺儿送到润闲庄去休养一段时日,往后她暂时无法来向母亲请安了,叫我替她向母亲告罪……” 沈氏觉得惊讶:“她病了?什么病?” 祈楚凝眉道:“还不是因为薛宛……还有母亲您,执意要我多去陪薛宛,冷落了奺儿……郎中说她是忧思成疾……罢了,就让她出去庄子里养养身子,清静清静吧。” 沈氏也因着那“药”的事觉得理亏,只得点头答应。 得了正当的理由,柒奺也不用趁天黑偷偷摸摸出城了。祈楚的确思虑周全,柒奺离开的这段时日,也无法再去祈桓府上拜访,如此顺理成章,便不会惹人嫌疑了。 墨香得到消息,慌忙跑回去告诉薛宛。 薛宛躲在廊后,果然看见柒奺裹着披风戴着兜帽,虚弱地被瓶儿扶上了骡车。 “楚郎竟然亲自去送了……” 薛宛有些发酸。 墨香笑着宽慰道:“没关系的姑娘,瞧他们带了那么多包裹,大娘子肯定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的,主君没了顾忌,定会天天来咱馨兰苑。” 58. 身在福中不知福 骡车出了平凉城,先去了南门外二三里的郊县。 祈楚就在这里购了几间屋子,又买了几亩田地,让王保、赵闲与何大托夫妇在此栖身。在祈楚慢慢理清家中账目、等待时机的同时,王、赵、何三人也暗中监视着祈桓等人,将他们的动向随时报给祈楚。 因此祈楚早就知道,二叔与陶墉已经见过了几次面。 早晨,城郊的空气十分新鲜,混着青草与牛粪的气息,叫人心旷神怡。 王保几人正准备出门,见祈楚和平南山驾了骡车来,忙高兴地迎了上去。骡车停稳后,祈楚和平南山率先跳下骡车,几人问道: “楚兄,今日怎的突然来了?难道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去办?” 祈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的确有件要紧事……” 正说着,瓶儿扶着柒奺,也下了骡车。 方才在路上,祈楚已经将之前卡十一战的事全部讲给了柒奺听,并将王保、赵闲和何大托几人的情况也和盘托出。 柒奺心中了然,心想祈楚还算是思虑周全,竟知道留下几人暗中行事。 可王保几人却没见过柒奺。 他们只听平南山说起,祈楚阴差阳错得了个娘子,却生得娇媚可爱,有勇有识,连凉州刺史都想强抢了去作宠妾。祈楚是心爱又宝贝,天天追着赖着,其中闹的笑话,常常被平南山当作谈资,津津有味地讲给几人听。 今日总算见着了柒奺的“庐山真面目”,何大托大嘴巴,忙打趣祈楚说: “楚兄,先前还听你念叨家里给你错娶了娘子,照我看,你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祈楚慌了,忙冲他“嘘”了一声。 平南山忍着笑说:“可别乱讲,当心咱们大娘子又要给他好果子吃了。” 柒奺倒是装作没听见,走上来向几人见了礼。 原来,祈楚还是不放心柒奺一个人前去,便想要请他们帮忙,护送柒奺来回。 听了祈楚的说法后,赵闲点点头说道: “我会些剑法,普通的流寇土匪应该能够对付,咱们只要尽量从官道走,应该不会有问题。何大托家中有娘子,还是不要去了,王保他近日看上了隔壁村的一个年轻寡妇,天天往那儿跑,更何况你还需要人帮你盯着你二叔和陶家——楚兄,如果你放心的话,就我护送嫂子去景州吧。” 听赵闲这么说,王保忙搡了搡他:“赵闲,你瞎说什么呢……我哪有看上她了!” 赵闲哈哈大笑。 祈楚说道:“其实,我娘子有些武功在身……我只不过担心她一个人,若多一人照应着也好——那赵闲兄,我就将娘子托付给你了,请你一定要护她周全……” 祈楚说完,起身向赵闲深鞠一躬。 柒奺与瓶儿,就在何大托娘子屋子里,换上了男子的装束。 不是易容,只是为了行路方便,女着男装出行在文唐并不是稀罕事。趁此时间,几人搭手将骡车套上马背,赵闲也收拾好行装,腰上插着佩剑。 祈楚依依不舍,又亲自送出了二里地。 见官道就在眼前,柒奺拍了拍他的手说: “郎君,十八相送终须一别,就此别过吧。到了景州,我立马修书一封给你报平安。” “奺儿……” 祈楚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脸颊。他又喋喋不休地叮嘱了一会儿,见实在留之不得,只能紧紧拥住柒奺,低头吻了她的唇。 其余三人忙转过脸去,柒奺也没有反抗,让他吻了一会儿才推开他。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家中一切就交给郎君了。” “你放心吧……” 柒奺转身上了马车,瓶儿也跟上去,赵闲朝祈楚一拱手,车轮缓缓转动。 “……楚兄?” 平南山见祈楚呆立在原地,望着骡车远去的背影,像已经化成了一块石头。平南山不说话,悄悄靠近祈楚,摆好了架势。 祈楚愣了片刻,突然拔腿要撵上去。 平南山眼疾手快,立马死死拖住祈楚。 “奺儿,你让我跟你一起去啊!——南山快放开我!……那马车上还能坐一人,要不、要不我坐车顶也行啊!呜呜呜让我去……” 祈楚在原地蹬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可马车已经没了踪影。 . 接下来大半月,祈楚在家茶饭不思、望眼欲穿,总算收到了景州的来信。 他欣喜欲狂地展开信纸,被上面字吓得一跳。 四个字,就占满了整张信纸,笔画尸横遍野,墨水血肉横飞。祈楚没有心理准备,见着柒奺的字,仿佛梦回沙场。 他忍着心跳仔细辨认,这四个字是—— “已到,平安。” 祈楚终于抒了口气。 柒奺四个字的轻描淡写,就这样抹过了一路惊险的旅程。 其实,他们还未到景州地界,就被这里的混乱景象惊呆了。 景州、屏州和象州,被称为“南三州”,本就是贫穷蛮夷之地。二十三年前,先皇灭西蝉国,统一收复“南三州”,重典相治,好不容易才稳定这里的政局。 如今新皇辉宗皇帝亟待打通灵越山脉,连通“中三州”与“南三州”,才能令文唐迎来长久的和平。 贫穷加上蝗灾,令景州颇为不稳定。 他们紧锣密鼓地赶路,却在一天夜里,遭遇了当地的流匪。 柒奺感到后悔,不该着急赶路,想着到下个驿站再住店。也是这一路太过顺利,既然快到景州了,她也没想到真的会遇到流寇土匪。 流匪大约三四十人,从两边野林中冲出,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赵闲见前有拦路虎,只能拔出佩剑武力开路,让柒奺驾车先逃。流寇悍匪何其残忍,柒奺也不可能留下赵闲一人,便也跳下马车甩下皮鞭。 原本赵闲听说柒奺有点武功,还以为只是三脚猫功夫,并未放在心上。 可柒奺用鞭之准,一鞭就能将流匪缴械,又一鞭对方立马皮开肉绽。 赵闲惊呆了:“嫂子的功夫竟然这么厉害?” 柒奺却说:“当心!就凭我们两人,也很难脱身!” 瓶儿躲在马车里,只能捏紧缰绳随时准备冲出去。其实柒奺凭着老乞丐教的轻功,想上树逃走很容易,可一个人脱身简单,要三个人都能脱身,却是难上加难。 流匪头头举着火把,抖着满脸横肉胡茬地说道: “这小娘子好生厉害,啧啧,还是个美人儿啊……我定要带你回去做压寨夫人,给我生七八个漂亮孩子,哈哈哈……” 周围的流匪都大笑起来。 “娘子……”瓶儿看着柒奺,脸吓得惨白。 四周火把攒攒,火光烈烈朝他们逼近。就在这绝境中,不知从何处突然蹿出一队人马,他们约莫五六人,都身着统一的黑色骑装,配精雕的银色长剑,立马冲开了流匪的包围圈。 见这队人马是解救自己的,柒奺与赵闲互看一眼,立马飞身上了马车。 趁柒奺他们脱身之际,这五六人却势如破竹,很快斩杀了大半流匪,其余的抱头鼠窜,四散而逃。黑 衣人没有多做停留,也立马扬鞭蹿进了野林中,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这些是什么人?” 柒奺有些惊讶。 赵闲驾着马车飞快驶离,说道:“这队人马训练有素,一定不是普通人。” 危机总算是解除了,柒奺他们再也不敢趁夜赶路,总算平安到达了景州的苍梧县。 他们住下之后,柒奺寄了封家书给祈楚,便要着手打听收购药材的事情。 为了行事方便,柒奺必须要易容出门,因此让赵闲守着瓶儿待在客栈里,她自己出去办事。赵闲见识了柒奺的武力,知道自己跟着说不定也是累赘,便答应留在客栈等待。 柒奺易容成男子,在城内随意逛逛。 城内局势还算平稳,只是显得萧索,卖粮食的铺子里,米面已经涨了三倍。 柒奺在心中叹息。 粮食铺门可罗雀,药材铺却高朋满座,各地来的商人,都在寻找当地药贩,想要买到廉价的景州白芷。柒奺走进去,听这些各地来的药商拥在一起,面红耳赤地争论白芷的收购价。 柒奺家中本就是药农,来之前也做过功课,知道景州干白芷的价格,大约是白米的五六倍,一石进购价二百钱到二百四十钱之间,即使丰年,也没有低于二百钱。 可这些药商却想趁火打劫,将白芷价格压至每石八十到一百钱,甚至还有人大言不惭地喊出五十钱。 加上粮食价格飞涨,药农们辛辛苦苦一年下来,还不够糊口。 有人带头提议:“我看,咱们就耗着,如今他们急需现银渡过难关,咱们就联合起来压下白芷的价格,到时候一起分了,你们说如何?” “对对对,药农无钱买粮,到时候饿慌了,还不是见钱就卖?” “那咱们得留心些,这两天把来苍梧、和罗的药商都联系上,大家此时就需要团结,跟他们耗下去!……” 其余人纷纷点头同意。 柒奺不动声色地等在门外,听着药商们眉飞色舞地商讨着,不觉感到浑身上下一片恶寒。连掌柜的也看不下去了,将他们统统轰出门去: “见过心黑的,没见过你们这么黑的!咱们景州百姓大多都靠着白芷过活,你们这么压价,药农们还有活路吗?走走走走……别在我这待着,脏了我这地方!” 药商们骂骂咧咧地走了,见他们走远后,柒奺才进了药铺。 “你又是干什么的?”掌柜没好气瞥了她一眼。 柒奺拱手说道:“在下陆十三,也是一名药商,我愿意出每石一百六十钱收购白芷,现银付定,望掌柜的给个门路引见引见。” 在文唐,一两金为五十两银,一两银为五百钱。 一百六十钱,加上每石十钱的运费,已经是祈家能给出的最高价格了。 “一百六十钱?”掌柜皱眉沉吟片刻,上下打量着柒奺,“那你要订多少石呢?” 柒奺说:“越多越好。” 掌柜的愣了一愣,复而笑道: “呵呵……陆老板,不是我看不起你,一百六十钱一石买景州白芷,虽是捡了个大便宜,但整个苍梧、和罗二县这年的收成,少说也有三万石,一半定金也要四五千两。这,您能拿得出来嘛?” 柒奺说:“银票我早已准备妥当,掌柜若能替我谈下来,陆某愿另付五十两作为酬谢。” 掌柜的有些惊讶:“……您是?” “我是平凉祈家的。”柒奺拱手道,“掌柜的尽管去谈,但先切莫声张。” 掌柜的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59. 小郎君大恩 县郊偏远的山脚下,终于出现两座歪歪斜斜的破木屋。 木屋前围着一圈篱笆,种着些花草翠竹,这才添了些风雅隐士之感。 祈嵩一看这屋如此破落,心中已经生了嫌隙——住在这种鸡不生蛋鸟不拉屎地方的人,能帮上什么忙? 听见勒马声,木屋内走出来一位衣着简朴的童子,恭敬地问来人所谓何事。 祈崇不敢忘了父亲的嘱托,上前去做了自我介绍,并恭敬地将一只木盒子交到童子手中。那盒子里,装着祈桓亲笔写的一封信,以及五百两现白银。 童子掂量盒子的重量,又还给了祈嵩:“公子请拿回去吧,先生是不会收的。” 童子说完,深鞠一躬,转身就要关上篱门。 “等等!”祈嵩连忙追上两步,说道,“还请小公子通报一声,家父是平凉药商祈桓,与靳孝廉是旧识……你先将这盒子捧进去,若先生不收,你再还给我便是!” 童子犹豫了片刻,说道:“好吧……公子且稍等。” 祈嵩松了口气,将盒子交到童子手上,焦急地等在门外。 靳孝廉已逾花甲,年龄大了,有些嗜睡。此时他正合衣卧在榻上小睡,鼾声如雷,花白的胡子上下抖动。面前一张古朴的书案,摆满书册和文房四宝,还有学生留下的作业。 童子小声叫醒了靳孝廉,说明了祈嵩的来历。 靳孝廉听见“祈桓”,不觉一愣:“是……平凉来的?” 童子点头称是。 原来,靳孝廉早年求学时,曾流落至平凉城。 景州本就贫穷,靳孝廉想要求学,只能破衣草鞋,背着一只书篓子,用双脚拜访了文唐诸位大儒。可也是因为贫穷,他连束脩之礼都做不得,每每被人拒之门外。 好在那时,他遇见了随父亲出来查铺子的祈桓。 那时祈桓也不过七八岁,见他可怜,从兜里掏了些碎银子交到他手中。 靳孝廉不肯收,祈桓说道:“大叔还是收下吧。我见大叔身边放着书篓,便知您是读书之人,若大叔将来有了前途,将这银子还给我便是。我叫祈桓,是平凉祈家的小二郎君,那边不远处就是我家。” 靳孝廉点点头,起身对小小的祈桓深鞠一躬: “小郎君大恩,他日定当相报……” 那时,先皇刚平定景州不到三年,急需一批官员治理。而屏州、象州,因着金蝉国的关系,迟迟没有平定。后来,靳孝廉以“孝廉”之名得举,也是因着他出身景州。先皇命其为景州经学博士,主管当地的教育开化。 由是景州过半进士举人、地方官员,皆是靳孝廉的门生,可谓桃李满天下。 五十岁时,靳孝廉辞官隐居,只在此处教贫苦子弟念书。 靳孝廉缓缓打开木盒,见一沓银票上放着一封书信,落款果真是祈桓。 其实得官后,靳孝廉回平凉还了那些银子,并许诺祈桓他日有事定会相帮,可祈桓却没想过从靳孝廉这得到什么回报。他心中也敬佩靳孝廉的为人,高洁清廉,正直忠义。 而此次,祈桓不得不求他了。 靳孝廉展开信封,信内说道: “……祈家日渐凋敝,这批景州白芷,实能救祈家于水火。祈桓愿意出每石一百五十钱,再奉上额外五百两,虽杯水车薪,但求能稍解苍梧、和罗二县的燃眉之急……” 祈桓心知,这五百两若是给靳孝廉个人,他断然不会收。 读罢信件,靳孝廉神色复杂地沉吟良久。 “先生?”童子在一旁提醒道,“先生,祈公子还在外面等着回话呢。” 靳孝廉收回神思,缓缓将信放回盒子里。 祈嵩在外等了快半个时辰,直站得腰酸腿疼,才终于见着童子出来。可当他满心期待地迎上去,童子却只是鞠了一躬,说道: “祈公子请回吧。” 祈嵩一脸不明所以,却见童子已经转身回去,关上了屋门。 “这……” 祈嵩又站了一会儿,见里面确实毫无动静,只好郁闷地走了回去。 “装什么清高廉洁,这五百两银子,还不是闷声不响地收了?” 祈嵩坐在马车里嘟嘟囔囔,却越想越觉得不妥。虽然父亲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若靳孝廉收下了银子,只需耐心等待签订契约便可,可祈嵩今日见了这靳孝廉的住处,却觉得他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有这五百两银子作酬金,想找什么样经验足、路子广的药贩子找不着? 况且靳孝廉什么话也不说,谁知道他能成还是不能成? 若他之后转头咬死不认收了这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不就打了水漂? 祈嵩是从小见着父亲一步步打拼下来的,自是明白一银一钱来之不易,不想就这样不清不楚地送了出去。银子还是小事,若没能成功竞争下这批白芷,怕是以后父亲更对他失望了。 就这样,祈嵩为了做两手准备,四处打听,又找到了一位当地有名的药贩子。 而这位药贩,前几天才刚收了陶家的一百两,想要游说两县的乡绅将白芷卖给陶家,一石也是一百五十钱。这一百五十钱,大约是一石白芷的本钱,陶墉和祈桓都是精明人,既一分不多给,也一分不少给。 药贩一合计,无论哪家成了,他都能大赚一笔。 药贩狮子大开口,伸出一根手指: “我若是去了,这成功率没有十成也有九成,祈公子至少得给一百两酬金才行。” 祈嵩心想,五百两恐怕都打了水漂,也不差这一百两,于是咬咬牙说: “行,你若是成了,一百两就一百两,一个子儿也不会少你!……” . 由是陶、祈三家,各自暗暗展开了较劲。 柒奺在客栈等了两天,又去药铺找掌柜的问情况。 喝了两口茶,方见掌柜的匆匆赶回来,见着柒奺,一脸震怒: “你还说你是平凉祈家的?我看你就是个江湖骗子!” 柒奺不明所以,站起身说道:“这是怎么了?为何要说我不是平凉祈家?掌柜你是吃错了药,还是大中午的还没睡醒呢?” “你才吃错药了!” 掌柜的摆摆手就要赶人:“我也不管你是什么人,今儿我就告诉你,景州白芷已经定了买家,你可知道是谁?——平凉祈家!一石一百五十钱!” 原来,就在昨日夜里,靳孝廉突然邀请二县乡绅齐聚祠堂,商议这万石白芷的去处。 靳孝廉说: “老朽也听说过,近期各地商人都来到这小县城,想要趁乱打劫,联合起来压下白芷的价格。好在,老朽一旧友,正是平凉药商祈家,他愿意以一石一百五十钱,收购二县今年所有产出的白芷,并愿意额外出五百两白银购买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有人说:“前几天平凉陶家也来人了,也愿意出一百五十钱……陶家比祈家更有实力,是不是卖给陶家,要更稳妥些?” 靳孝廉嗤之以鼻:“陶家的所作所为,众位不是没有耳闻过,陶家家业大,是靠着欺压药农得来的,那每一粒药上,都沾着药农们的血!……难道你们同为药农出身,却要助纣为虐吗?” 靳孝廉中气十足、掷地有声,方才说话的人,也羞愧地将头低低埋了下去。 在整个景州,百姓官家,无人不敬重靳孝廉。靳孝廉隐居十余载,清贫廉洁,刚正不阿,他的话也无人不信服。靳孝廉说平凉祈家好,那就卖给平凉祈家,无人不顺从。 因此万石景州白芷,总算是定了去处。 靳孝廉此举毕竟也是为报私恩,心中始终惭愧,虽是出了面,却让众人不要提起他。 祈嵩却还不知道,这好事落到了他的头上,焦急地在客栈等药贩回信。 那位药贩也觉得奇怪,他认为陶家更有实力,此次前去游说也多替陶家说好话。他还未来得及提到祈家,结果对方却告诉他买家已经定了,就是平凉祈家,其余不肯多言。药贩方才说了陶家一番好话,早就令对方怒火中烧,便被对方没好气地赶出门去。 药贩只得悻悻离去,满腹狐疑地去客栈见祈嵩。 走着走着,他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等见到了祈嵩,他气定神闲地说道: “事情我已经给你办妥了,你不知道,为着你这事,口水都给我说干了。唉……还是小公子你有眼光,找到我替你当说客,你就放宽心吧,过几日就签契付定!” 祈嵩越听越激动:“真的定了?” 药贩不高兴了:“啧,我还能诓你?你这小公子真是的,我还能为了你这一百两银子,坏了自己的名声不成?” “得罪得罪……哎,真是深谢先生了!” 祈嵩深鞠一躬,高高兴兴地付了一百两酬金,心中却骂靳孝廉是“老骗子”,果然没有什么能耐。想着那白花花的五百两扔出去,连个水花也见不着,如今又多花出去一百两,祈嵩心尖尖的肉都在疼。 他咬牙想定,父亲不知自己所托非人,他却绝不能让人白占了便宜。 . 而柒奺被掌柜的生生推出了门去,也是满腹狐疑。 ……莫不成,真让二叔给得手了? 柒奺不觉心中叹息,可又难以置信,若真让二叔得到这万石景州白芷,怕是将来要扳倒他,更是难上加难了。一个祈桓也扳不倒,又何谈扳倒陶家? 柒奺心中郁闷,想亲眼确定,便在苍梧县内挨个客栈寻找祈嵩。 没想到,祈嵩没找着,却意外救下了一名逃难的女子。 女子姓梅,名娟儿,是苍梧人士,三个多月前刚嫁了郎君,没想到郎君在婚宴时与人喝酒斗气,竟被打死了,梅娟儿第一次见着郎君,便是他的尸首。 婆家将儿子的死归结在她的身上,说她是扫把星,将她赶出门去。 她无路可走,只得又回到娘家。 然而景州遭灾,家中不愿养一口吃闲饭的,她的父母和哥哥竟做主,想要将她卖给梁州来的人牙子。这些人牙子见景州遭灾,定有许多人家会卖女儿换钱,便来搜罗长相尚可的女子,好卖给各地的秦楼楚馆。 好在,她夜里听见了父母长兄的谋划,来不及收拾细软,就逃了出来。父兄见她逃跑,一路追到了县里,幸得柒奺将她藏进客栈,才逃过一劫。 梅娟儿求柒奺收留她,做婢做妾都可,只要将她带离景州,不被卖去做娼妓。 柒奺却犯了难:“我……我也只是一小小商贾,家中养不起婢女妾室……要不,我先给你十两银子,你拿着当做盘缠,到别处谋生去吧。” 梅娟儿却哭道: “我一介女子,带着这么多银子在身边,定会被土匪流氓抢去的……公子,您就带我走吧,我不要公子的工钱,只求公子能收留,给我口饭吃就行……” 60. 酒壮人胆 柒奺见梅娟儿哭得凄惨,不觉想到了自己的遭遇。 既然在此偶遇,想必也是天赐的缘分,柒奺也不能见死不救。 她只好说道:“好吧……你将我身上这只香囊带上,去前面的远居客栈找一个叫赵闲的人,将这事儿与他说清,他会安顿你的。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些才能回去。” 梅娟儿一见那香囊小巧精致,还绣着梅花,却是女子的式样。 她愣愣地盯着柒奺:“公子……哦不,您?……您难道是?” 柒奺也不能瞒着梅娟儿,点点头说:“我易容成男子模样,只是为了行事方便。此事我家中人并不知情,还请娟儿姑娘千万要替我保守秘密。” 见柒奺竟是女子,梅娟儿的心更是放下了,感激地点了点头。 梅娟儿拿着香囊离开后,柒奺总算能继续去找祈嵩了。 晃了大半日,眼见着天都要黑了,才忽然看见面前不远处的客栈外,那人的身形样貌都像是祈嵩。柒奺跟了过去,见祈嵩上了马车,朝着县城外去了。 柒奺向客栈老板租了匹马,一路跟着祈嵩。 走了快半个时辰,一直跟到山脚下,一座偏僻的木屋。 柒奺远远下马,潜伏过去。 祈嵩似是喝了些酒,此时酒壮人胆,他下了马,走到篱门外大声嚷嚷: “靳孝廉!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老头,吞了我祈家五百两银子却不办事!如今这事小爷我已经办成了,用不着你靳孝廉,快快把那五百两银子还给爷!……” 屋内,靳孝廉正在灯下读书,听了这番言语,登时气得嘴歪手抖,大咳一通。 童子扶着他,颤颤巍巍地冲出门去:“你、你胡说什么!” 祈嵩见靳孝廉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衫,老态龙钟、颤颤巍巍,就是个穷教书的落魄先生,更是趾高气昂,指着靳孝廉骂道: “我说你道貌岸然、枉为人师!自诩两袖清风,刚正廉洁……我呸!这五百两,是为了叫你替我办事,如今事我自个儿办成了,用不着你了!我就知道你没这能耐,还是休要多言,快快把银子还给我吧!” 靳孝廉听了祈嵩的说法,不可思议地瞪大了混浊的双眼,花白的胡子如风中枯叶不停抖动,直气得喉咙里咝咝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童子想替先生说话,却被靳孝廉硬扳了下来。 祈嵩见靳孝廉不辩白,更是咄咄逼人: “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祈家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告诉你,你若今日不把这五百两吐出来,我就去告官!” 柒奺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原来二叔果真找了熟人引路。 只是她不知道这靳孝廉是何人,祈嵩又为何要骂他是“老骗子”。 靳孝廉一生受人敬重,哪受到过这样的奇耻大辱,急火攻心、又羞又愤,喉咙里霎时涌出一股腥甜。他抚着胸口用力咽下,喘着气对童子说: “去……去将银子拿来,还给他!” “可先生……” “快去!……”靳孝廉捶胸顿足,发出一声嘶吼。 童子只得飞快跑回屋内,将那只木盒子捧出来,正犹豫不决时,祈嵩踹开篱门,一把夺了过去。他掂了掂重量,又打开盒盖仔细数了数,方才心满意足地说道: “这还差不错。你既还了银子,小爷我就不追究了,送你一句话——别打着孝廉的名号招摇撞骗,辱没了读书人的名声!” 祈嵩撂下这句话,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靳孝廉头晕目眩,被童子扶回了屋内。 柒奺观靳孝廉的做法,却不像是祈嵩口中的“骗子”行径,只感觉其中定有隐情,因此也未曾离开,而是施展轻功跃入院中,潜伏在窗下偷听。 靳孝廉万万没想到,自己隐居十数载,从不过问世事,如今为了祈桓抛头露面,卖了一把老脸,却被他的儿子如此羞辱。他颓然地伏在榻边,不觉羞愤难当,浊泪满面。 靳孝廉哀叹,童子也在一旁抹泪: “先生……若不是您出面,那些乡绅耆老怎肯将白芷卖给祈家?可他竟然翻脸不认人,先生就不该为了报旧时的恩情,替他去当这个说客!” “如今说这话还有什么用?”靳孝廉虚弱地摆摆手,说道,“他羞辱我事小……可那五百两银子,我已经承诺要尽数交出购买义粮,如今他要了回去,我到哪里去找这五百两银子?没想到啊……我一生秉承忠信孝义,临到头来竟马失前蹄,就要失信于二县百姓……我、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靳孝廉说着,不觉哀恸,呜咽起来。 他一生清贫,就算把他这屋子掘地三尺,也凑不出半两银子来。他一面为着二县百姓有个活路,一面为报那几两碎银的恩情,却没想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靳孝廉抹着泪,忽然站起身来想要以头撞柱,童子吓得六神无主,忙死命地拖住先生。 就在二人纠缠之际,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靳孝廉清廉高义,何必委屈就死?这样不明不白,岂不坐实了背信弃义的名声?” 靳孝廉愣在原地,竟看见一位陌生的年轻公子,堂而皇之地走进他的屋里来。 方才听靳孝廉与童子的说话,柒奺已经弄清了其中的来龙去脉,是靳孝廉出面替二叔拿下了白芷。虽然不知为何祈嵩会说那番羞辱的话,可得亏他大言不惭,竟让柒奺捡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可见,所谓机会,不是端坐家中,就能平白从天而降的。 靳孝廉瞪着惊讶的双眼,看向柒奺:“你……你是何人?” “在下陆十三。”柒奺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冒昧闯入贵舍,实为替靳孝廉一解燃眉之急。请靳孝廉恕在下失礼,若要解眼下之困,不如听在下一言。” 靳孝廉也着实走到了绝路,只得颤颤巍巍地回到案边坐下: “公子有何高见,请说吧……可若公子也是为了这批景州白芷,我已经金口玉言,让二县百姓将白芷卖给平凉祈家……” “陆某并不是要靳孝廉朝令夕改,背信弃义。”柒奺说道,“敢问孝廉,您提议将白芷卖给平凉祈家,可有具体说过是祈家大房还是祈家二房?” “这……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柒奺说,“方才那位公子,是祈家二房的长子,祈二老板便是祈桓。而祈二老板却是庶子,曾老太公去世后,祈家祖产都交给了嫡长子祈铄,由是祈家五房分家,自然各论各的。” “那公子是?” 柒奺拱手道:“在下是祈家大房的掌柜陆十三。老东家前几年因病去世,如今的东家祈楚,是祈铄的独子,已经继承了祈家的祖产……说来,我们才是正儿八经的平凉祈家。靳孝廉只说平凉祈家,若您答应让我大房去签下这笔契约,孝廉您也就算不得失信于人。” 靳孝廉听着,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捋起花白的胡须。 柒奺继续说道: “至于小公子夺走的五百两,陆某可以立即奉上,并且陆某还愿意代表祈家大房,再添上一千两白银,凑足一千五百两购买义粮,以暂解蝗灾之困。” “一……一千五百两?” 靳孝廉不可思议地说道:“这……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额啊!如此……二县百姓倒是有救了……” 柒奺说:“先东家祈铄,被称为‘平凉第一儒商’,往年平凉遭灾,先东家便慷慨解囊,施粮施药……如今,先东家虽已仙逝,可现今的东家祈楚,也是一位有大义之心的人,他定愿尽绵薄,帮助二县百姓渡过难关。” 其实,柒奺和祈楚原本就 说好,以一石一百六十钱进购白芷,祈桓给出一百五十钱,其中就有了五六百两的差价,可以作为捐赠。其次,柒奺从韦老太公那赢了一千两,用在此处,也算是兑现了她当初的诺言。 “真是高下立判啊……”靳孝廉感慨道,“公子不仅替我解了困境,还如此慷慨解囊,实属高义……好吧,明日你就随我去见二县的乡绅耆老,将此事定下来吧。” . 第二天一早,柒奺便带着掌印银票,随靳孝廉去见了二县的乡绅耆老。 靳孝廉当众拿出那一千五百两银票,对众人说: “那日我曾说过,祈家愿意捐赠白银五百两,可昨天陆老板深夜拜访,说见到二县百姓遭遇蝗灾,如今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又添了一千两用以购买义粮……银票,就在这儿了。” “一千五百两白银……祈家真是善心高义,实属义商、义商啊!……” 乡绅耆老们听了,纷纷赞不绝口。 他们商量了会儿,走上前来对柒奺说道: “陆老板此举,我们二县百姓感怀在心……方才我们已经商议过了,将来苍梧、和罗二县,愿意每年提供五千石低价白芷给祈家,每石一百五十钱——不过陆老板放心,这五千石白芷虽是十足的成本价,品质却一定保证上乘,若陆老板同意,就将这契约一并签了吧!” 柒奺没想到,一千五百两白银,竟换来如此大的惊喜,一时间兴奋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光这五千石景州白芷的利润,就抵得上平凉城内一间好铺面整年的营收了。何况更重要的是,因凉州离景州遥远、进价太高,平凉城内的药商都极少购进景州白芷,祈家若能每年都有大量存货,本就是实力的象征。 见柒奺愣神,靳孝廉说道:“今日有我在场作保,陆老板不必多虑。” “没有……”柒奺深拜道,“陆某代祈家主君,深谢众位父老……” 在靳孝廉的见证下,柒奺终于签下了这笔景州白芷,当场付了五千两定银。两张契约,印满红飘飘的手印,终于捏在了柒奺的手中。 如此,便可回去向祈楚复命了。 柒奺心满意足地回了客栈,她已经迫不及待,打算第二天便启程回平凉。 而陶家和祈家二房,却最终空手而归。 陶家派来的也是陶墉的一位庶子,他听说白芷已经卖给了祈家,愤而写下一封信寄给父亲,痛斥祈桓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是个十足的阴险小人。 当然,他将矛头指向祈桓,也不过是为自己办事不利开脱罢了。 而祈嵩,他以为自己不仅拿下了白芷,还省下了四百两银子,沾沾自喜,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向父亲复命。可在苍梧县等了十几日,却仍不见有人找他去签契。 他实在无法等下去,只得前去找到那位药贩,问他究竟何时可以签约。 药贩见祈嵩来,颇感意外: “公子这话我倒听不懂了,您不是半个月前就签完了吗?这十里八乡的掌柜都知道,二县的白芷都卖给了你平凉祈家,公子这会儿来找我,难不成是想诓我,拿回你那一百两呢?” 祈嵩觉得荒谬:“我何时签了什么契约?这事都是你一手操办的,你不来引见,我与谁签约去!” “那我怎么知道!兴许你私自找了去,故意瞒着我,就等着这会儿来找我要钱呢!” 祈嵩与药贩吵得不可开交,二人谁也不让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到最后,药贩竟找来几名壮汉,将祈嵩几顿拳脚扔了出去。 祈嵩方才知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坐在地上大哭了一个时辰,又是骂药贩,又是骂靳孝廉。旁人听他竟当街辱骂靳孝廉,又是一顿拳脚,将他打得落荒而逃。 可他人生地不熟,毫无办法,只得灰溜溜回了平凉城。 61. 自作孽而不可活 祈楚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收到了柒奺的来信。 信中说,已启程回家,下月初就能抵达。 柒奺故意不提此事成与没成,便是想要等见到了祈楚,给他一个惊喜。 祈楚倒是无暇关心成与不成,信使提前几日将信送达,他已经急不可耐,生不如死,死不如生,只想快点见到自己的亲亲宝贝娘子。 当天晚饭时,他就将此事与沈氏说了: “娘,奺儿已经在润闲庄调养了一月有余,她一个大娘子住在庄子里,总归说不过去,过几日我就将她接回来。” 沈氏放下筷子说:“我还就真弄不明白了,她柒奺究竟哪里对了你的胃口,叫你天天心心念念着她。她这趟去庄子,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支开她,好多去馨兰苑安置,哪知道你……一个多月来,去了没有两三回。” 祈楚找了个借口:“最近生意上的事太多,我没有那心思……” 沈氏说:“生意上的事固然重要,替祈家延绵子嗣也同样重要,你可要记得雨露均沾。” “娘……”祈楚叹了口气,“儿明白了,娘还是不要再多言了。” 用过晚饭,祈楚便起身告辞,离开了松鹤堂。 回书房的路上,薛宛却精心打扮了一番,拎着一只食盒等在他必经之路上。食盒里,装的是薛宛亲手做的绿豆桂花糕,最近暑热,祈楚又时常在外忙碌,她便总想着能替他做些什么。 “楚郎!……” 远远见祈楚走来,薛宛便忙不迭迎了上去。 祈楚一听是薛宛,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方才硬着头皮走上去。他实不知该如何面对薛宛,心中既再也没有多余的位置给她,也无法将她一片真心揉碎撕烂。薛宛从小娇养在深闺,祈楚怕话一说重,薛宛又要寻死觅活。 他不由地肚子里叹气,停住脚步站在原地。 “楚郎,我亲手给你做了绿豆桂花糕,你快尝尝!楚郎,你近期忙碌,要不去馨兰苑,让我替你揉揉肩放松放松……” 薛宛亲密地挽着祈楚的胳膊,柔蔓似的攀伏在他身上,兴高采烈地说着话。院儿内的丫鬟小厮纷纷侧目,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祈楚实在没办法,只好将薛宛从身上顺下去,咳嗽两声说道: “宛儿,你还是别唤我‘楚郎’了,这不合规矩……还是叫‘主君’吧,不要让人听了笑话。” 薛宛听了,双眼立马盈满秋水:“楚郎……我一直都是这么叫你的,为何现在却又不行了?就因为我阴差阳错,没有成了你的正牌娘子,便连‘楚郎’也唤不得了吗……” 祈楚按着太阳穴:“宛儿……你也明白,这不合规矩。” 薛宛却倔强地说:“这是在祈家,是自家院子里,有何不合规矩?若你愿意,丫鬟小厮又能说什么?楚郎……除非、除非你不愿意,你心中已经没有我了!” 薛宛说着,哀恸起来,拈起手帕擦拭眼泪。 祈楚无可奈何,自己真是一步错步步错,自作孽而不可活。 他正不知究竟要不要对薛宛坦白,薛宛却飞快擦掉眼泪,说道:“没关系……主君就主君,我也不会叫你难做,让外人笑你宠妾灭妻。我明白了,主君,从此以后,我会注意的。” 薛宛立马收拾好情绪,将食盒塞进祈楚手中,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祈楚一个人愣在原地,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难道薛宛她……突然大彻大悟了?可看起来也不像啊…… 真是“女人心,荧惑星”。祈楚无奈地笑笑,提着食盒去了书房。 连墨香也看得出来,祈楚似乎并不像薛宛坚信的那样,对她感情至深。可薛宛却不肯认清这现实,她只是告诉自己,哪怕祈楚真的变了心,她也能一步步再叫他变回来。 “主君”还是“楚郎”,并不重要,为了这份纯粹真挚的爱情,她连命都可以豁出去。 只有墨香,默默替自己的主子担忧。 . 算着柒奺几人快回来的日子,祈楚天天都跑到南门官道上等待。 每一辆马车驶过,他都要凑上去瞧瞧,是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 而柒奺他们,出去时还是三个人,回来的时候,却变成了四个。 梅娟儿也跟着马车,离开了景州老家,随柒奺一路回到了北方平凉。见着柒奺恢复女子的妆容,梅娟儿也不禁感叹,如此一位娇媚可人的娘子,竟然能做成连男子也做不成的事。 她心中,不觉对柒奺又敬佩了几分。 而对于柒奺会易容的事,她自始至终闭口不提。 柒奺却烦恼梅娟儿的去处。 梅娟儿长相清丽,自带几分妩媚,身段也是玲珑有致,她这样的好人才,要寻个郎君过日子应该是没问题的。她听说何大托有了娘子,王保也有了心仪之人,本想顺便给赵闲做个媒,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赵闲似乎与瓶儿走得近了些。 一路上,就光听二人说说笑笑,瓶儿问东问西,赵闲有问必答。 赵闲比祈楚还要年轻半岁,生得也周正,为人更是正直义气。袁三娘曾将瓶儿托付给柒奺,叫她不用官家巨贾,只需给瓶儿寻个普通儿郎,过平淡日子。 若能托付给赵闲,倒是了了柒奺一桩心事。不过瓶儿还小,还需过几年再说议亲的事。 可梅娟儿又该怎么办呢? 要不……给平南山做个媒? 梅娟儿是懂得察言观色的。见柒奺苦恼,知是为了自己的事,便主动安慰道:“娘子,你不必为了我的事烦忧……我打算等到了平凉,就寻个事做,先安身立命养活自己,不会叫娘子为难。” 柒奺点点头,一切等到了地方再说也不迟。 就这样,又经过大半月的舟车劳顿,他们总算到了平凉城外。 赵闲在前面赶着马车,远远便望见祈楚和平南山站在路旁张望,忙策马奔了过去。 “嫂子,楚兄就在前面呢。” “赵闲……是赵闲啊!” 祈楚一张焦急的脸总算笑开了花,扔下平南山便飞跑上去。 赵闲勒住马,停在路边,祈楚边跑边盯着那车帘,终于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娘子,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奺儿!……” 祈楚跑过去,一把抱住柒奺的腰,原地转了几个圈:“奺儿,我的好娘子,你可算是回来了……快,让为夫看看,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没事……” 柒奺不得不承认,当她望见祈楚朝她奔来时,她心中也有些激动,亦有些感动。 她不得不承认,她也有些想念祈楚了。 瓶儿与梅娟儿也下了车,梅娟儿见着祈楚,不觉愣了愣神。 原来柒娘子的郎君,竟是如此年轻俊朗风度翩翩,二人站在一起,简直是金童玉女一对璧人。祈楚好穿白衣青衣,衣服的材料 上乘,刺绣巧夺天工,腰间玉佩、顶上银冠,皆显示出他家境不凡。梅娟儿也没想到,柒娘子的夫家竟如此富有。 毕竟从柒奺的衣着打扮、生活习惯,完全看不出她是富家娘子。 祈楚完全没注意到梅娟儿,只顾问柒奺一路的行程。 柒奺紧紧倚靠在他怀里,长长地抒了口气:“说来话长……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好,好,咱们先回家。” 祈楚紧紧牵起她的手。 柒奺点点头,不知是不是紧绷的情绪突然得到放松,她没走出两步,忽然一阵头晕目眩,竟身子一歪晕了过去。 “奺儿!……你怎么了?南山,快!……” 几人一阵手忙脚乱,忙将柒奺先送回几人在郊县的屋子,请来了郎中。 等郎中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柒奺依旧没有醒来。郎中放下药箱,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柒奺,替她诊脉。祈楚紧张得攥紧了拳头,却听得郎中说道: “无妨,见娘子这身装束,应该是旅途劳顿,稍微动了胎气。我这就开几幅药……” “胎、胎气?”郎中话还没说完,祈楚已经激动得脸红到了脖子根,“先生,您是说……我娘子有了?” 屋内的人听了,也顿时一扫阴霾,全部换上了笑颜。 郎中呵呵笑道:“的确是喜脉,应该快有两个月了,这时候最需要当心,不仅不宜再劳累,最好卧床静养一段时日。我这就开几副保胎的方子,请公子每日定时给娘子服用,现在先不要打扰她,让她好好睡一会儿吧。” “哎呀,深谢先生了!……” 祈楚大鞠一躬,恭恭敬敬地将郎中送出门去。 等柒奺醒来时,已经临近傍晚。 她一睁眼便看见祈楚,正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脸上笑盈盈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郎君?我这是怎么了……你这又是怎么了?” 祈楚见柒奺醒来,忙兴奋地说道:“奺儿,你有了!我真是开心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奺儿,你肚子里有了我的骨肉,我们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什么?”柒奺不敢相信,抬手抚向自己的小腹,“你说真的?” 柒奺细细回想,月信的确迟迟没来。只是她因为白芷的事焦头烂额,没有考虑这许多。 祈楚笑着凑到柒奺耳边,小声说道: “定是你临行前那一晚……我的种子,就在你肚子里生根发芽了。” 祈楚的唇息搔得她心中发痒,柒奺脸一红,忙推开他说:“真不害臊……你就不问问,我此行去景州,可有什么收获?” 祈楚却说:“娘子如此问,那定是有收获了。” 柒奺将在景州发生的事,讲给了祈楚听。 祈楚听后,抚掌大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这儿子还在母亲肚子里,就谈成了这么大的一桩生意,将来他出生后,定是位经商奇才。” 柒奺嗔怪道:“你怎么就肯定是儿子?” “我希望是儿子,这样,咱们有了嫡子,也就不用你再多受苦了。奺儿,真是辛苦你了……真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祈楚深情地说着,将柒奺搂进怀中。 柒奺忽然想起,公爹在临终前曾说过,也许将来她会发现祈楚的好处。此时她望着祈楚的棱角分明的侧颜,心中有了一丝悸动。 情不自禁地,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62. 爷爷就是我 柒奺回家后,祈楚立马将柒奺有喜的事告诉了沈氏。 沈氏听了,也是掩盖不住的惊喜: “太好了……咱们祈家终于有后了!楚儿,快让奺娘好好养养,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祈楚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奺儿是大娘子,如今又有了身孕,不宜在住在偏僻的离鸾阁。我已经叫人将蕴雅居收拾出来,从今以后,奺儿便住在蕴雅居,也方便她在家中掌事。” “也好……”沈氏说,“只是这掌家之事……我怕她做不来,要不先交给薛宛来做吧。况且奺娘需要静养,也不能太过操劳。” 祈楚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道:“好吧,那就先让宛儿暂时代管家事。” 薛宛听说柒奺回来,还有了身孕,酸得是牙根发痒眼眶发热,伏在床上许久都回不过神来。然而峰回路转,沈氏又将掌家钥匙交到她手中,头顶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 “瞧瞧,大娘子回来,楚郎却将掌家权交给我,想必还是更在乎我的。” 薛宛喜滋滋地捧着钥匙,对墨香说道。 墨香也激动地点点头道:“姑娘有了掌家权,那和大娘子也没差了,姑娘可算是熬出头了!” 由是薛宛掌了家,里里外外的丫鬟小厮,也对她恭敬了许多。 柒奺却没那精力管掌家的事。 自从她搬进蕴雅居,祈楚便又新进了一批丫鬟女使,里里外外地伺候着,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柒奺瞧这也是个机会,便让梅娟儿跟着这批女使进入府中,和瓶儿一同在里屋伺候。 她烦恼的是,祈楚天天要她躺着养胎,如今一个月过去了,她躺得是百无聊奈脚下发痒,想要出去看看济世堂的情况。 自从她去景州,如今都三个多月了,也不知道贺远程那里情况如何。 无奈,她只能告诉祈楚,她已将爷爷安置在平凉城内,已经好几个月没去探望了,况且如今有了喜讯,也理应告诉爷爷一声。 祈楚却惊讶道:“老太公来了平凉?奺儿,你怎么不早说呢?——你且等两天,我备足了礼,同你一块去拜见吧!” 柒奺没办法,只得答应下来。 到了时日,祈楚备了一车的见面礼,陪柒奺一同去了南门柒老太公的住处。 骡车正好经过济世堂的门口,祈楚想起当初秦端说的话,撩起帘子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济世堂药铺,原来在这里……听说这济世堂接济了许多穷人,为了不让人占便宜,从我家进的药材,从原先的普通药材换成了廉价药材,倒是有些手段……不知东家是何许人。” 柒奺忙转过头去,没有接祈楚的话。 好在她看见周南也在铺子里,今日也不必再解释周南的来历了。 骡车很快离开济世堂,到了柒老太公门口。 祈楚扶着柒奺进去,拜见了柒老太公。彼时柒老太公正在天井中纳凉,手中扇着大蒲扇,昏昏欲睡。听见柒奺的声音,他几乎是一跃而起,扔下蒲扇便迎了上去。 “奺儿,你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来看爷爷?” 柒奺还未说话,祈楚立马走上前来深鞠一躬,开口就喊了声“爷爷”。 柒老太公愣了一愣,还想着哪里冒出来个便宜孙子,又恍然大悟,这该就是他那素未谋面的孙女婿了。 “你是……祈家公子?我这孙女的郎君?” “哎!”祈楚大声说道,“爷爷就是我,这么多年未曾拜见,孙女婿实在惭愧……” 柒老太公一愣,嘴里嘟嘟囔囔。可见祈楚衣饰华贵,仪表堂堂,心中又十分满意。听说柒奺已有了身孕,柒老太公高兴得拍手叫好,复又忍不住揩泪,感叹自己命苦的孙女总算是“苦尽甘来”。 祈楚也不嫌弃屋内简陋,就在院儿中陪柒老太公喝了一晌午的酒。 柒老太公咋咋呼呼,说起自己早年的风光,又谈到那些道听途说的江湖见闻,祈楚也大笑着拍手捧场,二人喝得是心满意足。 铺垫已打好,柒奺趁势对祈楚说: “郎君,如今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快有三个月了,郎中也说坐稳了,往后……我还是要常来探望爷爷,望郎君恩准才是。” 祈楚想也没想便大手一挥:“应该的,往后我也得常来,陪爷爷说说话!” . 柒奺终于得了“赦令”,不用日日困在蕴雅居内了,只要祈楚外出,她便也后脚跟了出去。 她心里着急,将来肚子越来越大,怕是易容也不行了。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周南一见柒奺来,忙大叫一声扑了上去,柒奺连忙后退两步,方才松了口气。 周南扭着柒奺说:“师父,您这么久都不来,徒儿好生无聊啊……师父,这都好几个月了,您什么时候教我下棋使鞭子?师父!……” 周南一说话,就吵得柒奺脑袋突突的疼。 原来他早就玩腻了碾子戥子,又想学些新鲜玩意儿。 柒奺说:“你出来这大半年了,你父亲周帮头竟没有找你?” 周南一听父亲的名号,立马收敛了些:“我已经寄了信回去,告诉父亲我在这里了……可我还不想走,师父,您就教教我嘛……” 无奈,柒奺只能让他去买了只鞭子,在后巷摆上条凳和果子,让周南站在十步开外,用鞭子打果子练准头。 “你什么时候能练到,一鞭能打中果子,其他果子纹丝不动,再来找我。” “遵命!” 周南总算有了新鲜活儿,兴致勃勃地操练起来。 趁周南还有新鲜劲儿,柒奺连忙同贺远程一起,盘了这半年的账和货物。这半年时间,济世堂换了廉价药,来赊账的人果然少了许多。可也因为药效一般,拿药的人也少了两三成,去掉店租工钱,勉勉强强盈亏相抵。 柒奺查完了账,对贺远程说:“贺掌柜,将来或许有一年时间,我无法前来……这铺子你管下来,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我就将铺子全权交给你……” “使不得啊东家。”贺远程忙说,“这济世堂没您不行的……您究竟是有何事?远程可否帮得上忙?” 柒奺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不该向贺远程坦白。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烦恼很快就有人替她解决了。 这天,祈楚外出查铺子,忽然想起那日路过的济世堂药铺。他听扈掌柜说过,自从济世堂换了廉价药材,近期生意也冷清了许多,祈楚心里觉得可惜,便想亲自去看看,是否能帮得上忙。 达则兼济天下, 这也是父亲祈铄一直秉承的信念。 祈楚走进济世堂药铺时,贺远程正在堂内忙碌着。 他抬头见着了祈楚,有些惊讶,像祈楚这样打扮显贵的公子哥,是不会来这简陋的小药铺的。可他还是立马收敛情绪,快步迎了上去: “这位公子,请问您是看病还是抓药……” “哦,我不是来看病抓药的。”祈楚捏起折扇,微一拱手,“在下祈楚,听说你们济世堂是从我家进购药材,今日路过,便想着来看看罢了……若有打扰,还请掌柜的见谅。” 贺远程难以置信,瞪大了双眼:“您、您就是祈老板?” 贺远程是没想到,祈家的主君,竟是位彬彬有礼的年轻公子。更没想到的是,自己只是从祈家进购一些廉价药材,竟然令祈家主君亲自登门拜访。贺远程心中忐忑,不知道祈楚今日突然前来,究竟是有什么事。 祈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正是在下……对了,不知您,是否就是这济世堂的东家?” 贺远程连连摇头:“我只是这铺子的掌柜,小姓贺……祈老板是要见我们东家?那可真是巧了,东家甚少亲自过来,今日他刚好在后面账房,我领祈老板过去吧……” “那麻烦贺掌柜引见。” 贺远程向伙计招呼了一声,恭敬地领着祈楚去了后屋账房。 柒奺此时正在翻着账本,突然见贺远程快步跑进来,说了句:“东家,祈家的主君竟然来了……他想要见您呢!” “什、什么?” 柒奺顿时乱了阵脚,想要翻窗逃走,可祈楚已经踏进了账房,她只能镇定下来,起身敛容。 贺掌柜介绍说:“祈老板,这便是济世堂的东家——陆十三陆老板。” “……陆十三?” 祈楚觉得狐疑,可柒奺易了容,他也没有细看,先走上去鞠了一躬: “陆老板,在下听闻济世堂赠药施药,救济穷苦百姓,深觉此举高义……今日冒昧来访,望能见陆老板一面。” 柒奺清了清嗓子,也拱手说道:“祈老板谬赞……” 刚说了五个字,祈楚便蹭地抬起头来,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柒奺。 霎时间,屋内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柒奺心里忐忑不已,可想着这易容术是老乞丐亲传给她的,应该不会那么轻易被识破。见祈楚不说话,柒奺努力定了定神,试探地说了句:“祈老板,您怎么了……” “哈!哈哈哈哈……” 祈楚突然朗声大笑,将一旁的贺远程吓了一跳。 他突然走上去,将柒奺搂在怀里,嘴里不停说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柒奺也愣住了,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易容术从未被人识破,没想到祈楚竟然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可转念一想算了,如今她也没有什么,需要瞒着祈楚的了。 只是此情此景着实有些尴尬。 平南山没有认出柒奺,还以为祈楚得了失心疯。贺远程更是傻眼了,心想祈家主君难道是有好男之癖,见东家生得眉清目秀,竟想当众行苟且之事? “楚兄!” “东家!” 二人在原地愣了半晌,才慌忙扑了上去。 63. 色胆包了天 济世堂的屋后,周南还在兢兢业业地抽着果子,柒奺已经换回了女子的妆容。 贺远程震惊地看着她。 他还是怎么也看不出,面前这位娇小玲珑,面容娇俏妩媚的女子,竟然就是自己的东家。无论是身高、身材还是长相,好像都不太一样。 祈楚大大咧咧地坐下喝茶,打起一把折扇,感慨地对贺远程说: “贺掌柜,看你这样子,应该还被蒙在鼓里吧?原来这济世堂的东家,竟是位女子,还是我祈楚的夫人,祈家的大娘子。柒奺,你这只小狐狸……开了这济世堂药铺,竟然连为夫都不告诉。” 想到柒奺常常与贺远程在一起,祈楚浑身都不爽快。 “真没想到啊……”平南山咋舌,“大娘子,你这易容术,可真是鬼斧神工啊!刚才真是把我吓死了,还以为主君如今色胆包了天,连男子也不放过呢!” “呸呸呸……胡说八道你平南山!”祈楚啐道。 柒奺见事已至此,也只好对贺远程说:“贺掌柜,你如今知道了实情,我只是一介女流……你还愿意留在济世堂吗?” “东家,您这是哪里的话?”贺远程方才回过神来,“远程走投无路,蒙东家不弃,方才有了这栖身之所,我怎么可能因为您是女子就离开济世堂?” 柒奺放下心来,说道: “谢谢你,贺掌柜,我如今……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怕是往后有段时间无法前来了。贺掌柜,我信任你,济世堂交给你打理,我便能放心了。” 贺远程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铺子的东家,竟是赫赫有名的平凉祈家。 如今事已坦白,柒奺转而对祈楚说: “郎君,如今你也知道真相了。当初开这济世堂,就是向你借了一百两银子起家……如今我经营不善,这银子我是还不上了,你说怎么处置吧。” “这哪能是你经营不善?”祈楚笑道,“我的好娘子,你做的这件善事,开的这间铺子,为夫都明白……从今往后,济世堂的药材,就无须再花钱进购了,需要什么,让贺掌柜尽管去取便是。” 柒奺却道:“那倒不需要。这铺子尚且还能维持,不差这点药材钱。” “你跟我还分得这么清?”祈楚酸气冒上来,打起折扇猛扇,“你方才还说信任贺掌柜,怎的就不信我?我、我才是你的夫君!真是气煞我也……” 听祈楚这么说,贺远程面上有些尴尬。 柒奺是令他眼前一亮,可他却没有什么额外的心思。 柒奺无奈地和平南山对视了一眼,只好走过去安抚祈楚: “我不是这个意思。济世堂目前最好不要与祈家有瓜葛,否则往后有些事情,就难办了……好吧,这铺子是我的,也是郎君你的,你不收银子那就不收吧。” “哼,你知道就好。”祈楚撇过脸哼一声,“往后你不能来,如果贺掌柜有什么事,就以拿药的名义去找扈掌柜,让扈掌柜代为转达——这样可行?” “行行行……郎君说什么便是什么,妾身无不应的。” 柒奺忙欠欠身,抿嘴忍笑。 祈楚见不得柒奺和贺远程在一起,硬要拉着她先回去。祈楚心中八百个不愿意,只因为柒奺的这位掌柜,简直同关薄言一样,都是文质彬彬的书生气质。 一路上,祈楚都闷不做声,抱着双臂只顾望着车窗外。 柒奺知道他见了贺远程不开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他。她心中那道关于关薄言的印痕,或许还很难完全消除吧,可印痕也只是印痕罢了。 就这样,等他们回到祈府,已经傍晚时分了。 薛宛带着墨香一直等在前厅,听见骡车的声音,忙迎了上去。 “楚……主君。”她看见柒奺也在,只好将那句“楚郎”生吞下去,对柒奺也欠了欠身,“大娘子,您也回来了……” 柒奺倒觉得意外,早在薛宛还没进门,就已经“楚郎楚郎”叫个不停,今日怎么竟突然改口叫“主君”了。 祈楚点点头,问薛宛:“你在这做什么,是有什么事吗?” 薛宛说:“是这样的……方才刺史府来人递了请柬,说三日后刺史府做小郎君的满月宴,请咱们祈家也前去赴宴。” 还真是不想什么偏来什么。祈楚气得鼻子喷气,阴阳怪调地说: “刺史府做满月宴,还能想到给我们这种商贾人家递请柬呢?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祈楚面子大,谁知道关刺史大人存的什么心思呢!” 祈楚说着,拿眼瞥向柒奺。 薛宛却听不明白:“主君,刺史府的人说了,这次请了平凉城有头有脸的商家,说是……关刺史想借此机会,重启平凉商会,整顿平凉商事。” 祈楚顿了顿。 说来,自父亲组织商会给军队运送物资后,这所谓商会,也只是形同虚设。商会的人不是一盘散沙,就是以姜家马首是瞻,完全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他并不确定,关薄言究竟想做什么。 祈楚沉思片刻,说道:“我知道了,明日你就差人回话吧。” 薛宛点点头。 . 韩宜君为关薄言产下一子,是为刺史府的嫡长子,小名柏儿。 虽然关家这时才做满月宴,实则柏儿已有三四个月大了,因为韩宜君产后血亏,卧床将养了这几个月,如今才勉强可以下床。 这满月宴,也不过是个人际往来的手段,关薄言不做也得做。 一早,祈楚和柒奺便盛装打扮,让小厮准备好了一车贺礼。这也是祈楚掌家以来,第一次以祈家主君的身份前去赴宴,沉寂了这几年时间,如今便要正式面对外界的刀山火海了。 祈楚仍旧穿了一身白衣,配玉带绣香囊,银冠雕花扇。他虽然不似关薄言一般有着书生的文弱气息,倒像一位快意江湖的潇洒公子,可论才貌,他的确也不输关薄言。 薛宛替祈楚整理好衣饰,见他如此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心里妒忌得发疼。 刺史正宴,薛宛作为妾室,是断不可能登堂入室的。 祈楚说:“好了,不用再整理了。宛儿,今日我与大娘子出门赴宴,也许要回来得晚些,家里的一切就拜托你照看了。” 薛宛酸涩地点点头:“知道了……楚郎,宴上或许会遇见我爹娘,还请楚郎替我对爹娘说一声,就说我……就说我一切都好,叫他们不必挂心。” 祈楚答应下来,匆匆离开了馨兰苑。 柒奺也略施粉黛,眉似远山,眼含秋水,步摇披帛,摇曳生姿。祈楚出来的时候,柒奺已经收拾妥当,在门口静候着了。 祈楚怔怔地凝望了许久,突然拉住柒奺说:“你……你还是去换身衣服吧, 省得遭人惦记!” 他自己打扮得周吴郑王,倒是见不得柒奺打扮得太美。 今日要见关薄言,他本来就浑身都不爽快。 “无理取闹。”柒奺瞥了他一眼,先上了骡车。 “我无理取闹?”祈楚红着脸跟上车去,“哼,之前怎么不见你这么精心打扮,给为夫我看看?哦……我明白了——女为悦己者容!” 祈楚越说越气,又像匹马儿似的,噗嗤噗嗤地喷着鼻息。 骡车动了起来,柒奺说:“今日是正宴,我才要打扮得正式一些,郎君你这口醋究竟要吃到什么时候?都是快当爹的人了,别叫我肚子里的孩儿听了笑话。” 祈楚看向柒奺的小腹,已经稍稍有些隆起了。 他心软下来,坐过去紧挨着柒奺,伸手抚摸她的肚子,叹道:“孩儿啊孩儿,你怎知道,你爹我心中苦啊……” “没个正经的。”柒奺用绢扇拍开他的手,说道,“今日刺史遍请平凉商户,陶墉必然也会去,如今我们得了这批景州白芷,还不知道他们究竟知不知情。也许到时候不会有什么好话给咱们,郎君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才是。” 祈楚收回手,枕在后脑勺上:“无妨,三万石景州白芷而已,陶墉也不见得会放在眼里。要扳倒陶墉,光靠这批白芷,是远远不够的。” “可我们此番也暴露了野心。”柒奺摇起绢扇,“一个槽头拴不了两头叫驴,目前我们实力不足,仍然需要韬光养晦。” 祈楚说:“眼前的问题,还是二叔。若无法彻底斗倒二叔,我们就没有足够的实力对付陶墉。可惜二叔实在太过谨慎,若此次去景州的是祈崇,或许我们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祈桓也在关薄言的邀请之列,只因祈桓在平凉,也算是提得起名号的人物。 可这次他算是马失前蹄。 祈嵩灰溜溜地回到平凉城,既没搞清楚状况,又不知该如何交代,还损失了一百两银子。他思来想去,只得对祈桓回报说,靳孝廉收了五百两银票,可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替他们办成事。 祈桓有些疑惑。 他知道靳孝廉在苍梧、和罗的名望很高,只要他出面,这事九成能成。 难道是这一石一百五十钱给得太低,有别的药商能以更高的价格吃下这批白芷吗? 可思来想去,也只有陶墉了。 问祈嵩,祈嵩只推说当地药商口风很紧,问不出个名堂来。由是陶墉以为是祈桓,祈桓以为是陶墉,二人在刺史府中相见,彼此心照不宣,都笑得有些勉强。 只不过陶墉的立场略有不同。 即便祈桓得到了这批白芷,对他也造成不了什么威胁。可对于祈家大房来说却不同,陶墉只是可惜,祈楚一个毛头小儿好对付,可祈桓却麻烦得多。 陶墉笑着迎上去:“祈老弟,别来无恙啊……我听说今日,你那侄儿也要来?” 祈桓也回了礼,说道:“如今丧期也过了,祈楚是祈家大房的主君,理应是要来的。” “也是。”陶墉说道,“到底你那侄儿才是祈家掌事的,他虽年轻,但总归要担起这偌大的家业来……就是不知道,祈老弟可有什么对策啊?” 祈桓却摆摆手说: “陶兄哪儿的话,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这些老东西,也是时候享享清福喽……” 64. 世事总难以如愿 刺史府内,亭台楼阁,水榭花坊。 此时宾客们散在院中谈天嬉戏,男子们射箭投壶,女子们喝茶赏花,一派其乐融融。 祈楚小心翼翼地扶着柒奺下了马车,二人被小厮领进门去,先去拜见了关薄言。关薄言身着常服,乌红色的长衫,墨玉的腰带,官家贵气已浑然天成。听见小厮的通报,关薄言浑身一震。 自驿站不欢而散,他已经一年多没见到柒奺了。 可他还是克制住情绪,走上去接受了祈楚与柒奺的参拜。 “起身吧。”关薄言说,“今日只是家宴,不必拘礼。” 柒奺直起身,关薄言还是忍不住瞥向她——如今她金钗步摇,衣饰华贵,已经与守丧期间判若两人。更令关薄言喉头抖动的是,柒奺浑身散发出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气息,使她显得更加温婉动人。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忍不住问自己。 “刺史大人?” 祈楚唤了一声。他不高兴,不爽快,他就不喜欢关薄言这样眼神热烈地看着柒奺。 关薄言慌忙收回目光,正要说话,关滢却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关滢一见着柒奺,高兴得奔了过来,拉起柒奺的手要带她去逛逛,见见自己的大侄儿。 关滢冒冒失失,祈楚忙扶住柒奺,笑道: “关二姑娘,还请您当心着点……我娘子如今有了身孕,需要万事小心。” 关薄言的心猛地一坠,果然发现柒奺护着小腹,那里已经微微隆起了。他见祈楚亲密地拥着柒奺的肩膀,难以克制地想到二人夜里缠绵的画面,忽然一阵头晕目眩。 他寤寐思服、求之不得的,却有人能轻易得到。 世事为何总难以如愿。 关滢却只顾替柒奺高兴,她抚着柒奺的小腹说: “真好真好!我刚做了姑母,如今又要做姨娘了!奺儿,等孩子出生,我一定要备一份厚礼给我的小外甥!” 柒奺笑道:“那你将来可要常来看我们。” “一定来一定来!”关滢看向祈楚,“祈公子,就将奺儿借我一会儿,好吗?你放心,我定小心翼翼,绝不叫她磕着碰着摔着,祈公子可答应?” 祈楚放开柒奺,笑着深鞠一躬:“那我就将娘子,托付给关二姑娘了。” 关滢扶着柒奺走后,又有客人前来道贺。 关薄言抚了抚额头,对祈楚摆摆手说:“那就请祈公子自便吧……” 关滢一路扶着柒奺,在偌大的院子里慢慢散着步。她与关滢也好久不见了,关滢就像小鸟,一路叽叽喳喳,路过的人纷纷对她施礼打招呼,她也只是略略摆一摆手。 这一幕,也被祈桓和陶墉看见了。 陶墉没见过柒奺,问祈桓说:“那关二姑娘身边的女子是何人?看起来,似乎与二姑娘很是亲密啊……” 祈桓却得意起来,笑道:“陶兄不知道吧?那便是大郎的娘子,我那大侄儿媳妇。” 陶墉恍然大悟。 关二姑娘之前常常去祈府,他不是不知道,他当然也打听到,祈楚的娘子出身鸭子村,与关薄言兄妹从小一起长大。不过是青梅竹马、闺中密友罢了,关薄言与姜家,背后都是那位廉太傅,他倒不担心关刺史会扶持祈家。 不过陶墉却看不懂祈桓的反应:“祈老弟倒是沉得住气,你大侄儿得了这份关系,老弟竟不着急?” “呵呵……”祈桓却捋着胡子,笑而不语。 他想的却是,只要祈楚与柒奺离心,这份关系靠山,说不定还能为他所用。 辛云娘的挑唆只是其一,他还有第二手准备。 园子中的水榭,女眷们都聚在一起,核心自然是韩宜君和她怀中的刺史嫡长子。平凉的官家贵眷也都在这了,关母正同平凉主簿娘子说着话,容桑柔也在,她与韩宜君早年便相识,又是御史嫡女,地位更是尊贵。 关母在同主簿娘子诉苦,说自从韩宜君怀孕以来,她已经张罗了好几次要给儿子纳妾,可关薄言都执意不肯。 关薄言还抱有幻想,想要等祈楚败落,再纳柒奺进门。 可关母却以为是韩宜君善妒,可她自己的身体又不见好,直叫关母恨得牙痒痒。 关母倒不会说那含蓄话,只焦头烂额地说道:“你说这宜君怀胎十月,又无法伺候,我儿堂堂一男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不纳妾怎么行?这老憋着,还不得憋出病来!” 主簿娘子碍于韩宜君在这,只得小声说:“莫非是……小娘子不肯?” 关母哼了一声,似是专门说给韩宜君听的:“你说这做娘子的,硬要独独霸着郎君,算是什么事儿?唉……尚书家的女儿,我又得罪不得,你说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关母这一通口无遮拦,韩宜君“善妒”的名声,却是传开了,周围女眷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韩宜君在一旁听了,心中苦悲,只能趁人不注意,转头拭了拭泪。 不是她不肯,自从她有身孕以来,已经对郎君提了无数次,要替他纳几房妾室开枝散叶。可关薄言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宁可天天睡书房,没日没夜地处理公务。 若说郎君是心爱他一人,可关薄言对她从来只是以礼相待,却总显得生分。除了新婚之夜的那番意乱情迷,关薄言就算主动来她房里安置,也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容桑柔见了,无言地抚了抚韩宜君的背,以示安慰。 若说纳妾,姜王瓒这几月来,已经纳了七八房妾室,其中不乏娼妓戏子。姜王瓒似是完全死了心,今日也不愿与容桑柔一同前来。 真是不同病,却相怜。 韩宜君擦掉眼泪,紧紧抱着怀里的柏儿,朝容桑柔摇了摇头。 关滢拉着柒奺前去拜见。 关母看见柒奺,惊讶地拉着她的手说:“哎哟,奺娘也来了?自你出嫁之后,已经几年未见,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关母有些担忧。 几年前柒奺还是个瘦弱蜡黄的小姑娘,自己的儿子就心爱得不行,非要娶进门。如今柒奺已长成,出落得亭亭玉立,身段窈窕有致,她本就有种骨子里的妩媚,那双眼睛更是勾魂夺魄,与她这粗剌剌的性子极不相称。 真是天生的狐媚子。 关母怕自己儿子见着了,又生出什么心思来。 关滢却看不出母亲眼中的瞬息万变,忙说道:“娘,奺儿也有身孕了,快让她见见我侄儿,沾沾喜气,来年也生个大胖小子!” 关母眼中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笑眯眯地说:“哎呀,那可真是要恭喜你了!快,瞧瞧我这大孙子,长得多俊啊……” 柒奺见过了韩宜君和容桑柔,看了看韩宜君怀里的孩子。 果真白皙可爱,眉眼像极了关薄言。 柒奺说了几句赞美的话,便欠一欠身退到了女眷的后面。这里的女眷几乎都是官家贵眷,她作为小商家的娘子,也只能在人群外围站着。当然,柒奺也不愿出这个风头。 可有人却不这么想。 水榭对面的草地上,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喝彩声,引得水榭中的女眷也纷纷涌了过去。 有人说:“柒娘子,那不是你郎君么?” 原来,年轻郎君们正聚在一起投壶射箭,祈楚是上过沙场的人,一箭正中靶心。他还不满意,又反身抽出两支,二箭齐发,又双双命中。 见三箭都正中靶心,祈楚收起弓箭,爽朗大笑。 女眷们也觉得那里热闹,纷纷走下水榭到草地上去了,祈楚见柒奺慢慢走在后面,放下弓箭迎上去搂住她,说道:“奺儿,你们女子喝茶赏花甚是无趣,不如为夫教你射箭如何?” 柒奺推了推他:“你疯了,若伤着我的肚子里的孩儿怎么办。” “那是那是。”祈楚笑道,“那就投壶吧,咱们比试比试?” 文唐风气开化,女眷郎君们在一起玩耍,射箭投壶、蹴鞠捶丸,也都是宴会的常事。人群中,祈楚一手搂着柒奺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腕教她投壶,二人说说笑笑甚是亲密。 祈楚说:“娘子可要看准了,若娘子能投进壶中,则得一分,投入双耳,则得两分,若能双手同时投中双耳,则得五分。咱比试比试,谁先能得十分,如何?” 柒奺说:“这有何难,郎君想赌什么?” 祈楚趁势说道:“若我赢了,奺儿你就别唤我郎君了……” “不唤郎君那唤什么?——‘祈公子’吗?” “胡说八道!”祈楚眉头青筋直跳,“当然是唤‘楚郎’了!奺儿,你就叫我一声‘楚郎’嘛……” 柒奺忍住笑意,说道:“那要你赢了我再说。” 祈楚激动起来:“我、我定赢你!” 陶墉和祈桓、姜实维几名大商户,正坐在不远处的亭子下乘凉。 陶墉与姜实维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喝了口茶:“这祈楚还是年轻了,玩耍游乐,出尽风头,到底是少年心性,呵呵……” 祈桓却看出,柒奺有了身孕,祈楚这个浪子似要回头了。 可是不是祈楚有意逢场作戏,还未可知,祈桓也并不心急。 柒奺这几年练习鞭法,手上眼中早已有了准头,投个壶要百发百中还不容易。可几局下来,她却输给了祈楚,待祈楚最后一次投入壶耳,兴奋得抚掌大笑。 这还是他第一次赢了柒奺。 柒奺却是故意输给他。 祈楚闹了这几日别扭,柒奺知道他心中不爽快,也算是退一步哄他开心。她不是想显得生分,只是她第一次如此亲密地唤一名男子,便是唤了关薄言一句“言郎”。 在祈楚的百般怂恿下,柒奺终于嗫嚅地唤了声: “楚郎……” “哎!”祈楚大笑着答应,搂着柒奺说,“奺儿,往后不许改口了,听到没有?快,再叫两句‘楚郎’给我听听。” 柒奺只好无奈地笑笑。 “是是是……楚郎楚郎,你可真不害臊。” 祈楚如今算是浑身都畅快了,可一旁的关薄言听了,却面如土色、心绪成灰。 那声“言郎”,他恐怕再也无法从奺儿口中听到了。 65. 远来之客 喜宴之后,关薄言召集各大商户的老板,宣布了重整平凉商会的事。 商会仍放在旧址,东市街二十八号,由姜实维做会长。 这本就是内定的事,祈楚等人倒是不甚意外,关薄言、姜王瓒二人的婚姻,早就令众人看懂了背后的千丝万缕。姜实维乐呵呵地接受了任命,答应将东市街二十八号重新修缮,成为全文唐最气派的商会。 喜宴结束,天色已晚,众人各自离去。 关薄言阴沉着脸,待宾客散去,又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韩宜君却忍不下去了,今日全平凉的女眷都知道她善妒,不让郎君纳妾,她已是将父亲韩尚书的脸面全给丢光了。她将柏儿交给嬷嬷,闯进关薄言的书房,求他答应纳几房妾室进门。 韩宜君抹着泪说:“郎君,我如今体弱,实在伺候不得……郎君还是答应纳几房妾室,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韩宜君说不下去了,痛哭起来。 关薄言烦躁地扔下书卷,走上去拥住韩宜君:“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韩宜君不敢说婆婆那番刻薄话,只得啼哭地求关薄言。 关薄言原本是想纳柒奺,宠她,爱她,可如今柒奺的身心都交给了别人,他的心也跟着死去了。要纳妾,是万万不能的,应对一个韩宜君,他已经是身心俱疲。 他只想将全付精力,都投在政务上。 或许也是用这种方式,惩自己的无能,恨柒奺的薄情。 关薄言放开韩宜君:“你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心此生绝不纳妾,你和我母亲,就死了这条心吧!” 关薄言话音刚落,关母便冲了进来: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你可是凉州刺史!家中又不缺权势也不差银钱,不纳几房妾室,为咱关家延绵子嗣怎么行!” 关薄言冷着脸说:“我有宜君就够了——母亲有这工夫替我张罗妾室,不如好好想想法子,把宜君的身子养好!宜君缠绵病榻这许多月,始终不见好,母亲叫我如何向岳丈大人、向韩尚书交代?” 关薄言提起韩尚书,也是为了让母亲警醒,不要苛待了韩宜君。 况且韩宜君为他产下一子,他也理应善待她。 “你、你……!” 关母一句话没说得出来,愤然甩手离去。 韩宜君虽然逆来顺受,可她背后是韩尚书、关薄言的恩师,也是关薄言的前途。 自此之后,关母总算是收敛了些。 韩宜君有些感动,关薄言虽然冷若冰霜,可他对自己的关心,却是真诚的。她终于得了安慰,靠近关薄言怀里说道:“郎君……我知道你公务繁忙,可今日……你能不能陪陪我?” 关薄言隐隐叹了口气,拥住韩宜君说:“行……今晚我就陪你和柏儿吧,君儿,让你受苦了……” 关薄言这句话,直叫韩宜君觉得,一切的苦难都是值得的。 她紧紧靠着关薄言的胸膛,忍住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日子,柒奺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与祈楚喝茶下棋,暂时也不提去济世堂的事了。秦端公子常来拜访,三人对弈闲聊,瓶儿与梅娟儿在旁服侍,正可谓优哉游哉。 殷大娘子也来了一趟祈府,因是那日刺史府上见柒奺有了身孕,回去越想越不对劲。 薛宛不是口口声声说,祈楚嫌弃他那位正牌娘子,怎的宴会上却不见得如此? 薛宛见母亲突然来访,有些手足无措。 殷大娘子刚坐下,便将女儿打量了个遍: “宛儿,你……还没有好消息?你不是说祈楚心爱于你,怎的她柒奺都有了身孕,你却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那小子移情别恋,冷落了你?” 殷大娘子刚开口就戳中了薛宛的痛处,一阵酸涩袭上喉头。 祈楚天天与柒奺在一起,薛宛只当是自己不争气,不能替祈楚生下第一个孩子。 可薛宛却勉强笑着,说道:“母亲哪儿的话,我只是……应该只是身体还不见好,想必是缘分未到吧……母亲,楚郎待我很好,瞧,他把后院的掌家权都交给我了,现在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得我点头才行,不知有多体面呢。” “真的?”殷大娘子不太相信。 “真的真的,不信您问墨香。” 殷大娘子心中方才有些安慰,握着薛宛的手说:“我替你寻个名医,开些方子给你调养调养身体,你要早些怀上孩子才行。宛儿,你现在只是妾室,若无所出,未来的日子怕是水深火热……听娘一句劝,你也要多多努力留住郎君才行。” 薛宛点点头:“娘,你放心吧,女儿知道该怎么做。” …… 柒奺不去济世堂,贺远程自是知道避嫌。可周南却不知道,鞭法刚练了不到半月,又吵着要跟师父学下棋。 贺远程只好打哈哈,说东家去了外地,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周南有些泄气,想着自己出来大半年,是不是该回去一趟,也不知道父亲会不会责骂他。可他在平凉找到了耍子,好不容易不用处处受管教,也是不愿意现在就回去。 就这样夏末已至,平凉城内,来了三位牵着骏马的中年男子。 为首的一位,身高八尺,身材健硕,目光如鹰,身姿气度均为不凡。三人均身着劲装,腰配雕花银鞘大刀,走在平凉城的街头,便引来周遭的人纷纷侧目。 这三人刚进平凉城,便直接找去了南市的济世堂药铺。 三人将马拴在门口,刚跨进大门,蹲在角落里折药纸玩的周南,突然蹭地一声站了起来。他不可思议地睁着双眼,望着为首的中年男子: “父、父亲?您怎么来了……” 原来这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便是曹东马帮的帮头周青峰。 周青峰嗓音如洪钟:“你这混小子,外出大半年都不回家,你娘写了几封信都不见你回来,叫我亲自来把你拎回去!” 周南一听,立在墙角缩了缩脖子。 周青峰径直坐上太师椅,左右打量了一番济世堂:“对了,那位救了你的英雄呢?我此番带了重礼,他替你解了围,我周青峰向来有恩必报,定要当面拜谢。” “师父他……”周南为难地看向贺远程。 贺远程见这几人身带长刀,凶神恶煞,还以为是来找麻烦的。听是周南的父亲,他总算松了口气说:“我……我这就请东家来一趟。” 贺远程不能直接去祈府,只能去求扈掌柜,命伙计带了封信过去。 柒奺正在蕴雅居中喝茶乘凉,展开信纸,莞尔一笑:“我正愁这万石白芷托运之事,如今周帮头竟亲自前来,那就不可能不见了。” 柒奺易容成“陆十三”,去济世堂见了周青峰。 周青峰早就在周南的信中,得知这位陆公子鞭法与棋术均出神入化,见竟是一位如此年轻俊秀的公子,也是十分惊讶。 周青峰起身,深鞠一躬: “陆公子,我这小儿子从小顽劣,此次是瞒着我和他娘偷跑出来的。也是我将他保护得太好,他不知江湖险恶,幸而遇见陆公子拔刀相助,才免了他被 砍手断脚……公子高义,周某专程带了谢礼聊表心意,陆公子不可不收!” 柒奺也拱手回礼: “本是路见不平,周帮头如此抬举,倒让陆某惶恐了。说来……陆某恰有一事,需要周帮头帮忙,若您今日不来,陆某不久也要亲自前去拜访了。” “哦?是什么事?”周青峰拍拍胸脯,“若有用得上周某的,陆公子尽管提!” “这样……这里人多嘈杂,周帮头请内屋稍坐。” 周南想跟着进去,柒奺却怕周南心直口快,只得先瞒着他。柒奺让周南帮贺远程盘药,周南不情不愿,执意想跟着进去,还是周青峰吼住了他: “做什么!你既叫陆公子一声‘师父’,师父的话怎可不听?——赶紧去!” 周南一愣,只得嘟着嘴被贺远程拖走了。 柒奺安顿好周青峰,又替他倒好了茶,便请周青峰稍等片刻,掀帘进了里屋换装。 周青峰满腹狐疑,可还是一边喝茶一边耐心等待。直到柒奺又掀帘出来,周青峰一口茶差点井喷,不可思议地指着柒奺说: “你……你是陆公子?你竟是女子?真是不得了,不得了啊!” 柒奺欠了欠身说: “小女子实为不得已而为之,欺骗了周帮头,还请您恕罪。小女子不敢欺瞒周帮头——我本名柒奺,是平凉祈家的大娘子,我的公爹,便是被称为‘平凉第一儒商’的祈铄,想必周帮头应该也有耳闻。”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周青峰喟叹地说,“唉……祈铄祈老板为人正直,为商仁义,实为我辈之楷模。听说他几年前因病离世,我也深感可惜,只是未曾登门悼唁……我明白了,柒娘子开这济世堂,应该也是为了延续祈老板的德义吧?周某真是佩服至极。” 柒奺说:“周帮头谬赞了……这济世堂,不过勉强维持罢了,也是我与郎君的一份心意,望能延续公爹的仁爱之心。” 周青峰点点头:“不知祈家现在的主君是?” “柒奺的夫君名叫祈楚,是公爹的独子。” “祈楚……我记得了。”周青峰抚抚下巴,可惜地说道,“我本来听说陆公子智勇双全,又被南儿认作‘师父’,本想与他拜个把子来着……诶,不如,我就舔个脸,认柒娘子作个义妹,如何?往后祈家的事,义妹你的事,尽管找我周青峰!” 柒奺笑道:“那真是柒奺的荣幸,那就仰仗义兄了。” 柒奺走到周青峰面前,深深一拜。 “呵呵……”周青峰忙扶起柒奺,“我周青峰带领马帮,各色商人也算是接触了不少,像义妹这样仁爱高义的,为兄是极为佩服。对了,还未问义妹,需要为兄帮什么忙?” 柒奺说了景州白芷的事,愿意以一石十钱,请曹东马帮运来平凉。 周青峰听了,大笑道:“咍,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呢!平凉做南北货的李家,我每年春秋都要替他往来南北一趟,今秋我来,替义妹顺道送来便是,钱的事就别提了!” 周青峰大手一挥。 柒奺却说:“运输万石白芷,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怎能说是‘顺道’?义妹不能叫兄长亏了手下兄弟,况且将来每年五千石白芷的运输,还要仰仗兄长呢。” 周青峰却执意说道: “为兄我带领马帮,闯荡江湖几十年,向来是一个唾沫一个钉,义妹就不要再多言了!——这样吧,这万石白芷,我免费替你送来,将来每年的五千石,为兄只收你五钱一石的本钱——就这么说定了,义妹若再推辞,就是看不起为兄了!” 66. 投其所好 柒奺让在柒老太公那等待的瓶儿,带口信回去给祈楚,说自己要为周帮头接风洗尘。 祈楚问了好几遍,眼睛瞪得像铜铃: “是曹东马帮的周青峰周帮头吗?——瓶儿,你确定??” 瓶儿重重点点头。 祈楚手敲着折扇,感慨道:“奺儿啊奺儿,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给为夫……对了!瓶儿,那个贺远程也去了吗?” 平南山无奈地大叹一口气,瓶儿只能说:“主君,娘子没说……” “……定是去了!” 祈楚情绪的阴晴转换,简直与薛宛一脉相承,方才还啧啧赞叹,如今又团团打转。 祈楚本想赖在蕴雅居,就在这等柒奺回来。可好巧不巧来了墨香,对祈楚欠了欠身说:“主君……薛姨娘她身体不适,还请主君去瞧瞧姨娘吧。” “宛儿怎么了?”祈楚说,“可有找郎中没?” 平南山在一旁嘟囔:“我看是相思病吧……主君,这病吃啥药都不好使,还得你去做这药引子呢。” “去去去……”祈楚叹了口气,“算了,我就去馨兰苑看看吧。” 薛宛自是没有得病。那日听了母亲的告诫,薛宛下定决心,要将祈楚的心夺回来。她见祈楚天天在蕴雅居与柒奺下棋,便也准备了棋盘凉酒,打算投其所好。 她早就打听过,柒奺与祈楚圆房,便是靠着这下棋作幌子。 若说下棋,薛宛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自认一定不输柒奺。 祈楚进了馨兰苑,烛火下摆着棋盘,便明白了薛宛的意图。可他来都来了,也不好驳了薛宛的颜面,只得让平南山去蕴雅居守着,若柒奺回来了便来通知他。 祈楚慢慢走进房内,说道: “我听墨香说……你身体不适?宛儿,若实在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吧……” 薛宛却拉住祈楚的手:“不过天气骤凉,有些乏力罢了……楚郎,你近日都不来看我,今晚你一定要陪陪我,好不好嘛楚郎……” “我、我今晚还有要事,要与大娘子商议……” “楚郎心中,真的没有宛儿了吗?”薛宛泫然欲泪,“楚郎,我可是为了你,宁愿来祈家做个见不得人的妾室……楚郎好狠的心,大娘子是有了身孕,是祈家的贵人,得了你的百般呵护也就罢了……可我,我也盼望着能为你生下孩儿,你却一月到头难得来一回……” 薛宛说着,不觉伤心,抬起帕子痛哭起来。 祈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当时他百般阻拦,可薛宛执意要给他做妾,他又能怎么办。 他不得不承认,薛宛不是柒奺,纵使她再百般柔情,也抵不过他对柒奺的眷恋。身体是不会骗人的,他对薛宛总是不如对柒奺那么投入,那么痴缠,可他又不愿逢场作戏,因此每次来馨兰苑都是煎熬。 要怎么说,他的心中,已经被柒奺霸占得满满当当,只为她担心,为她妒忌。 原来爱,真是无法掌控的东西。他又怎么会想到,这位阴差阳错得来的娘子,却真正敲中了他的心房,令他懂得了爱的酸甜苦辣。 他只能对薛宛说:“可今晚,我是真有事……” “罢了。”薛宛擦擦眼泪,握着祈楚的手说,“我听墨香说,大娘子还没有回来,那就陪宛儿下会儿棋好么?等大娘子回来,我就放你……” 祈楚终于抒了口气,点点头。 薛宛立马转哀为喜,转泪为笑,柔夷般的双手将祈楚按在桌旁,殷勤地替他斟酒。 祈楚是在柒奺手下练起来的棋艺,自然轻松便能赢了薛宛。可他怕薛宛伤心,只能收着点落子,没想到薛宛为了讨好祈楚,更是频频让棋,还以为祈楚赢了棋定会开心。 她以为祈楚愿意与柒奺下棋,是为了享受赢棋的快乐。 祈楚这几盘棋,直下得磨皮擦痒、如坐针毡,无趣得他心中叫苦。他忽然理解了柒奺,之前在与他下棋的时候,她怕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一局终了,薛宛拍手笑道:“楚郎真是厉害,又赢宛儿了呢!” 祈楚勉强笑了几声,目光频繁瞥向院外。 他百无聊奈地抖着腿,心想这都快二更天了,柒奺怎么还不回来。他的心思早就不在这棋盘上了,柒奺深夜不归,他已经按捺不住要出去寻她了。 薛宛趁势说道:“楚郎,天已经晚了,不如……” 然而就在此时,院外终于出现了平南山的身影。 “……是奺儿回来了吗?” 祈楚大喜过望,忙迎了上去,见平南山点头,匆匆随他离去。 柒奺应酬了一天,已经是身困体乏,脱了外衫卸了钗环,坐在床边泡脚。好在周青峰性格大气却心细如发,看出了柒奺已有身孕,在饭桌上没有强行灌她酒喝。 可贺远程就没这么幸运了,直被周青峰灌得趴在桌下,周青峰喝得起兴,还硬要把他架起来再喝。 周青峰认了义妹,高兴得豪饮下两斤白酒。然而他只是脸红,却不像贺远程早已成了一滩烂泥,便主动架起贺远程,让柒奺先回府: “妹子,这么晚了,你夫君该是担心你,你还是快回去吧……你若不便,就不用管我们,我把贺掌柜带回去安置,明日就出发回马帮。对了,南儿我就带走了,你嫂子担心得紧,待中秋之后货物送来,再登门拜访。” 柒奺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后,方才筋疲力尽地回到祈府。她也打心眼里佩服,周青峰为人爽直、侠义豪情,难怪曹东马帮能名震文唐。 如此,白芷的运输之事,总算是解决了。 瓶儿说:“主君原本打算等娘子你回来的,结果被墨香叫去了馨兰苑……这会儿,恐怕已经安置了。娘子,要我去叫主君过来吗?” “不用了。”柒奺小心翼翼地躺上床,“不久前殷大娘子才来过,恐怕是见薛宛没有好消息,心中着急了吧。他去馨兰苑也好,我如今也伺候不了他,还是让他缠着薛宛去吧。” 柒奺拉好被子,正准备闭上眼睛睡觉,祈楚怒气冲冲地走进来,说道: “奺儿你要这么说,我还就偏要缠着你了!” “楚郎?” 祈楚快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对瓶儿吩咐道:“瓶儿,去给我打点热水来,我今天就在这儿安置!” 祈楚说着,自顾自地开始脱鞋脱袜,宽衣解带。 柒奺翻过身去,抱着被子:“你还是去馨兰苑吧,我好累,让我好好睡一会儿行不行?” “不行!” 祈楚强行将柒奺翻过来: “我还要等你 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周青峰的呢?你快告诉我,今日你为周帮头接风,那贺远程究竟去是没去?你去陪他吃饭,却推我去馨兰苑,我瞧着你心里就没我这个夫君!不行,你若是不肯说,今晚我就不要你睡觉!” 祈楚捧着柒奺的脸,就要亲下去,柒奺忙掰开他的脸投降: “好了好了,我说还不成吗?你这样胡来,我肚子里的孩儿若有什么闪失怎么办?” 祈楚红着脸说:“那、那自有别的法子。” “……总之今晚不行!” 柒奺只好坐起身来,祈楚洗漱完毕,心满意足地掀被上床搂着娘子。 柒奺打了个呵欠,靠在祈楚怀里,将遇见周南的事讲了出来。 祈楚听后,赞叹道: “竟有这样的奇事……也算是天赐良机,让我们得了周帮头这样的助益,往后祈家的生意往来,倒是不用担心了。不过等中秋后,这三万石白芷送来,也算是我们与二叔正式宣战了。” “嗯。”柒奺点点头,“总之能瞒多久是多久,在扳倒二叔之前,不能叫我们成了陶家姜家的眼中钉。” 祈楚却笑了:“陶墉还看不上这些小打小闹,要扳倒他,必然要一击命中,叫他永无翻身之日……无妨,机会总是会有的,我们只需耐心些。” “我只担心二叔落了下风,会狗急跳墙,与陶墉狼狈为奸。” 祈楚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在人为’,不是奺儿你说的么?” “说的也是……这条路若不艰难,不也少了许多趣味?” 柒奺抬头看向祈楚,祈楚低头看着柒奺,二人心照不宣,相视而笑。 祈楚忽然觉得心中苦涩:“奺儿,你还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呢?这段时日……你可真是叫我既惊喜又惆怅,你做了这么多的事,却不让我知道,你是不是还不愿信我?” 柒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来……的确还有一事。” . 顾长岳近日有些飘飘然。 他不敢相信,那传说中会报恩的狐仙,竟叫他给遇上了。 三伏已过,天气逐渐转凉,平凉已有了些秋高气爽之感。顾长岳便与三五个在清崖居认识的公子哥,相邀去平凉城外游玩访秋。 其中一位公子哥名唤唐无宪,三十一二岁,自称青州人士,在清崖居出手阔绰,与顾长岳一见如故。到了城外,几人边走边谈笑风生,唐无宪突然神神秘秘地说道: “我听说,城外十里地的荒山里,有座狐仙庙。若虔心上供,狐仙就会化为美女,满足你的任何愿望……” 唐无宪说着,脸上浮现暧昧的笑容,几名书生忙不迭问: “这狐仙化成的美女,究竟有多美?唐兄可曾见过?” 唐无宪说:“我只是听说,还没去寻过呢。哎,不如咱们今天就进山找找,看看咱们与那狐仙有没有缘分?” 清崖居的常客,没有不好色的,几人欣然应允、摩拳擦掌,说着就改道上了山。 山中荒凉,落叶遍地,不知名的鸟兽声此起彼伏。 几名书生走了快一个时辰,已经走得是汗流浃背心中打鼓,正欲返回,忽然唐无宪说道: “快瞧,那儿真有座庙子!” 67. 白狐报恩 透过层层密林看去,一座古朴废庙矗立于野林之中,乍一看,还有些阴森森的。 几人缩缩脖子吞口唾沫,一个挨着一个踏进庙中。 这庙看起来十分破败,头顶瓦疏,屡屡阳光照在中央一座九尾狐像上。九尾狐目光狡黠,九条尾巴如蛇散开,乍一看竟有些骇人。 突然,这深山老林的破庙里,传来几声邪性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吓得几名书生双腿发软,没命似的逃了出去。 唐无宪是第一个逃跑的,他闭着眼哇哇怪叫,瞬间便窜进林子里不见了。 顾长岳也没命似地跑,可刚进林子里没多久,就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屎。等他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时,其他人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无宪兄……官保兄……你们等等我啊!” 顾长岳哆哆嗦嗦地喊着,可周围除了阴森诡异的风声,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只好抱着自己,慢慢摸索着走下山去。 走到半路,顾长岳忽然听见“唧唧”叫声。他刚战战兢兢地想过去查看,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机关,一根麻绳呼地甩开,面前突然跃出一只白狐,挣开绳索飞快隐进了林中。 顾长岳正愣神,不知何处出现一位老翁,指着顾长岳骂道: “我好不容易逮着这只白狐,本可以扒了皮卖个好价钱,竟、竟被你这个后生放走了!我一家老小可都指着这狐狸皮过冬呢!不行,你得赔我!……” 老翁拽着顾长岳的衣领,硬是要他赔钱。顾长岳见老翁身形矫健、手中更是提着一把大砍刀,只好认怂赔礼,给了老翁五十两的银票方才脱身。 回到家后,顾长岳越想越气,总觉得自己被人讹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可此时,床头的烛火闪了一闪,门外竟喷进来一阵白烟。 顾长岳坐起身,擦擦眼睛,见那白烟中缓缓出现一位女子的身影。 女子身着白纱,乌发垂地,曼妙的身段若影若现,浑身肌肤雪白,长相更是妩媚勾人,令人垂涎三尺。顾长岳的目光,在女子身上不安分地游移,身体立马起了变化。 女子光脚走进屋内,欠了欠身,嘤嘤幽幽地说道: “吾乃白狐仙……今日误入猎人的罗网,幸得公子相救,为报公子深恩,化为人形,午夜来访,惊扰了公子,还请公子恕罪……” 狐仙自称姓白,名嫣宁,在灵越山中修行,已有五百年的道行。 顾长岳不敢轻信,却问女子:“你说你是狐仙,可有何证据?” 狐女说:“狐族最擅长借物,今日公子因为放走小女子,被猎人强行夺走五十两银票,我这就施法,替公子讨回来。” 狐女说着,纤手自背后一挥,手中便出现了一张银票。 “公子请看看,是否是同一张?” 顾长岳从女子手中接过银票,到那烛灯下仔细辨认——果然是自己那张,顾长岳心中已然信了八九分。狐女报恩、助书生金榜题名的故事,顾长岳在话本儿里也没少读过。 狐女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意乱情迷的味道,令他飘飘欲仙,只想与眼前的美人,先共度一夜春宵。 他想去捉狐女的手,对方去后退一步,隐进白烟中。 “公子不可……” 狐女幽幽地说着,神情有些哀愁。 “为何不可?你不是要报恩吗,这便是报恩了,快快过来我怀里。” 顾长岳已是急不可耐。 狐女说:“狐仙与人类不可交合,会叫公子精气干涸而死……若……若公子心爱嫣宁,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快说来听听!” 狐女说:“山上破庙里供奉的,是我的九尾狐姥姥,她的法力最是高强,可以赐我人类之身……公子若愿意以千金供奉,诚心祝祷,让姥姥将我许配给你,我不仅可以做公子的人,还能以我的法力,助公子心想事成。” “……千金?” 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顾长岳有些犹豫。 顾长岳为难地说:“我这浑身上下的银票加起来,也不过三百多两,你张口便要五万两白银,我可给不起……” 狐女却说: “公子何须烦忧,待我有了人类之身嫁与公子,便可用我这借物的本领,替公子讨回来。莫说千金,哪怕是万金,也不过举手之劳。若公子不弃,小女愿牺牲得来不易的五百年道行,换公子金榜题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顾长岳心中掂量,狐女一挥手,今日讹去的银票便轻松回来…… 不过千金罢了,能得这么一位美人,又能金榜题名位列高官,有了狐女相助,他什么东西要不到? 比起面前的狐女来,那位资助她的富家小妾,不过是年老色衰的老妇,他早就腻了。 不过他还是问道:“既然你能用法术变出钱来,不如你变出千金给我,我去给了姥姥不就成了?” 狐女抚嘴,吃吃一笑: “公子好笑话,若我用法术变来,姥姥怎会不知?到时候惹得姥姥愤怒,恐怕你我性命不保。公子不必担心,这千金你也不用一次凑齐,你且将这三百两奉上,若姥姥收下,嫣宁自会再来。” 顾长岳还想说什么,狐女已然转身离去。白雾散开,刚才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境。 顾长岳犹豫了几天,既舍不得三百两银子,又舍不得高官厚禄,真叫一个左右为难。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便去找了那日提起狐仙庙的唐无宪,将遇见狐女的事对他照实说了,想从他嘴里再问出点什么。 唐无宪听了,却是羡慕不已: “顾兄,你可真是天降的大运啊!你可知道,我怎会晓得这狐仙庙?便是青州一位亲友告诉我的,他家叔公多年前来过平凉,没想到不久后平步青云,在前朝位列三品!顾兄你可真是走时运了,若你囊中羞涩,不如叫狐女来找我?我愿意出这千金!” 顾长岳说:“你就不怕被骗?” 唐无宪说:“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若真是狐女,我这辈子就发达了,千金又算得了什么?顾兄不肯出血,还不如将机会让给我!” 唐无宪拉着顾长岳不肯放,顾长岳哪能将好事拱手送人,扯开衣角跑了出去。 想来自己读书也读不进去,整日浑浑噩噩,这辈子若要发达,恐怕也只能搏上一搏了。那关薄言与他同样出身,如今都已是凉州刺史,直叫顾长岳羡慕嫉妒得牙痒痒。唐无宪说得对,千金而已,不如一搏,反正银两可以找那小妾要来。 这么想着,顾长岳当即带着三百两银票和香烛贡品,独自上了山。 果然,他第二日再去时,三百两银票已经不翼而飞了。 顾长岳忐忑地等了两天,终于在这天夜里,等到了狐女嫣宁再次相会。 狐女说:“姥姥已经收下了公子的心意,见公子诚心,特许嫣宁前来与公子一会。不过……三百两终究太少,若要姥姥肯放嫣宁,还需公子早日凑足千金才是。” 顾长岳一 见狐女,嗅到她身上的香气,魂儿也全都飘走了。 他舍不得狐女走,便央求道: “嫣宁,我这三百两都送出去了,你让我摸一摸你的手,好不好?” 狐女说:“公子可要记得,姥姥未赐人身,会害了公子性命……” “我知道知道……”顾长岳走过去,乞求道,“就摸摸你的手,解一解我相思之苦……嫣宁,宁儿,好娘子,你就答应为夫吧……” 狐女羞涩地倩笑,伸出一只白皙润滑的手,递到顾长岳面前。 顾长岳一把捉了过来,又是蹭又是吻,将那纤手藕臂都抚摸了遍。狐女的皮肤冰凉润滑,白皙紧致,顾长岳抱在怀里就不肯松手,真是意乱情迷难以自持。 狐女缓缓抽回手臂,慢慢退回白雾中: “公子想要嫣宁,就请快快凑足聘礼,嫣宁定以身相许,助公子成事……” 顾长岳跪在地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似的,狐女却转身消失不见了。 . 辛云娘最近有些焦头烂额。 只因她偷养的情郎顾长岳,近期频繁地找她要银子。 顾长岳对辛云娘说,他终于结识了一位高官,欣赏他的文才,愿意举荐他去平京做官。只不过此事需要银子疏通,让辛云娘准备五万两白银,二人方可离开平凉,到平京城奔美好前程去。 辛云娘听顾长岳狮子大开口,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五万两?——五万两都够我买座气派的三进大宅,过一辈子衣食无忧的日子了!” 顾长岳却说:“你以为五万两白银算什么,在普通老百姓身上,那是一辈子衣食无忧,可到了京城那些高官眼里,却什么也算不上!你怎如此短视,等我得了高官厚禄,我们不仅能将这五万两加倍地讨回来,你还能从那见不得人的商人小妾,一跃成了人人敬重的官家娘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难道这点付出,你也不愿意?” 辛云娘早就被顾长岳的花言巧语迷惑了,她始终相信顾长岳有位极人臣的一天。 她点点头说:“那自然是划得来……好吧,我之前给你的银子,怕也有一万两了,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再凑个三四万吧……” 顾长岳突然慌了,之前的银子,他早就花光了,哪来的一万两。 他说:“不行,之前那点银子,我在平凉吃穿用度结交会友,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云娘,这五万两银子,还得要你多使使劲……反正这银子是祈家的,不拿白不拿!” 辛云娘不敢相信:“什么?一万两银子,你竟一点儿也没剩?” “云娘……” 顾长岳拥住辛云娘,嘴贴上去一顿深吻,直吻得辛云娘如坠棉花。 顾长岳温声细语地说: “没有那之前的一万两,也就没有这得来不易的机会……云娘,我早已把你当做我的娘子看待,我费尽心思,只为了给你和崇儿更好的生活,现在只差这最后一步,不久后,我们就能双宿双飞了……” 顾长岳早就知道该如何拿捏辛云娘,不等她说话,就将她压在床上。 今日之后,辛云娘定了心思,只等着早日离开祈桓,奔她的光明前程去了。 祈桓却不知辛云娘已经定了离开他的心思,依旧万般宠爱,常常来她这安置。辛云娘也勉强应付着,却越来越觉得祈桓不中用,总是勉强逢迎。 这日,祈桓放松后,对辛云娘说道: “你叫林春娘准备准备,过几日,就要她派上用场了。” 68. 多多益善 这日柒奺刚用过早饭,在院子里晒着秋日的暖阳,瓶儿突然匆匆忙忙地跑来,说道: “娘子,老夫人请你去前厅……” 柒奺觉得麻烦,又不敢怠慢,换了衣裳加了钗环,匆匆去了前厅。 刚跨进去,便看见厅内站着好些人,二叔祈桓、二婶凤氏、五婶孔氏今日竟齐齐来访,他们身后,还站着两位年轻貌美的娘子。尤其是二婶身后那位,凤眼朱唇,媚态自生,眼角下的泪痣,更是点睛之笔。 柒奺一瞧这阵势,也就明白了几位长辈的来意。她镇定地走进去,向长辈们欠身施礼。 祈桓倒是客气,忙不迭让柒奺起身,说道:“大侄儿媳妇,眼见着这身子也重了……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快,快去坐着。” 柒奺笑了笑,坐在了对面的太师椅上。 沈氏对柒奺说: “今日长辈们来,主要是来见见你,知道你有了身孕,还带了好些个补品来。奺娘,你只需要安心养胎,楚儿近期繁忙,就让他不要总是去叨扰你了。” 凤氏笑着对沈氏道: “大嫂嫂,大哥他就是身体弱,只得了楚郎这一个儿子……如今楚郎正值大好年华,可不能叫他闲着,要赶紧替咱祈家开枝散叶才行。这不,我替你寻了个好人才来——春娘,快来见过老夫人、大娘子。” 方才那位美貌娘子走了出来,对沈氏和柒奺都见了见礼。 “这是……” 沈氏见她如此美貌,怕是来路不明,有些犹豫。 凤氏说:“这姑娘姓林,名春娘,是我们庄户上的女儿,今年十九。你瞧她这样貌,这身段,定是好生养的,将来能替楚郎生几个漂亮的小郎君小姑娘呢。” 孔氏转过头去,叫身后的姑娘也上来见礼: “大嫂嫂……她叫陈双儿,今年十八,是我娘舅家的姑娘……双儿她,虽不如春娘美貌,但生得可爱,性格也温顺,定能……定能好好服侍郎君。” 陈双儿怯生生地走上来,也朝沈氏和柒奺行了礼。 沈氏自然是欢喜的,她也不希望儿子老缠着柒奺,总得要雨露均沾。沈氏见薛宛都无法留住祈楚,早就想替祈楚再张罗几位年轻美妾。她是怕了,祈铄是身体原因,可祈楚却身强体健,子嗣的事情,当然是多多益善。 她是担心柒奺不肯。 几位长辈介绍完,全都齐刷刷地看着一旁的柒奺。 柒奺见沈氏满心欢喜,不由地隐隐叹了口气—— 婆母啊婆母,这二叔五婶专程送妾来,能安了什么好心?可她已怀孕五个多月,既无法伺候,还阻止夫君纳妾,今日这二人她不收,恐怕都跨不出这门槛儿去。 柒奺只好笑了笑,说道:“二叔五婶如此周全,柒奺心中无不感激的……” “那我和大娘子,就替楚儿收下了。”沈氏笑眯眯地说,“奺娘,你带她们下去吧。” 柒奺站起身,朝长辈们见了礼,领着林春娘陈双儿走出门去。 到了后院,柒奺停下脚步,对瓶儿吩咐道:“瓶儿,如今管家的是薛姨娘,这两位姑娘,你就领去薛姨娘的馨兰苑,让她帮忙安置吧。” 林春娘一听祈家管家的竟是妾室,与陈双儿交换了一下眼神。 柒奺交代完,摇着绢扇慢慢离开了。 可薛宛却没她这份镇定。 见瓶儿领了两位年轻貌美的娘子来,说是大娘子替主君收了两房妾室,气得双眼圆睁银牙咬碎,差点顾不得官家嫡女的矜持,指着她们破口大骂。 她自己本就难得祈楚一次宠幸,如今又多了两人争宠,她还能有什么机会!何况,这两名女子一个生得可爱,一个生得千娇百媚,各有千秋,若祈楚得了新鲜滋味,就更不会来她这馨兰苑了! “姨娘?”墨香见姑娘眼中瞬息万变,不由地担忧起来。 好在,薛宛终是强忍下来,对二位姑娘说道: “既是大娘子和老夫人答应,我也不能说什么了……我是主君正经抬来的贵妾,自与你们是不同的,如今祈家大小事务都由我掌管,二位姑娘切记安分守己,好好服侍主君才是。若有什么不守规矩的被我瞧见了,少不了一顿板子!” 二位新晋姨娘,都恭顺地向薛宛欠了欠身。 薛宛由是累了一天,好不容易才将她们安顿下来。 林春娘住在沁芳阁,陈双儿住在玉娆居,薛宛又要差人添置家什,又要分派丫鬟小厮,憋了一肚子的酸气。 薛宛高低气不过,去松鹤堂找老夫人诉苦,沈氏却说她不懂事: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宛儿你是司户家的姑娘,应该是懂事的——你瞧大娘子多体面,做女子的可不能太善妒!” 薛宛吃了顿没趣,只好落寞地回到馨兰苑。 而这天祈楚回府,刚踏进府门,便听说柒奺又替他纳了两房妾室。 祈楚难以置信,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奺儿……柒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祈楚冲进蕴雅居,见柒奺将饭桌摆在了院子里,正一边乘凉一边吃着晚饭。秋风正爽,傍晚的繁星与晚霞同升,赏景吃饭,各有一番滋味。 柒奺不紧不慢,叫瓶儿和梅娟儿搬来椅子添碗筷。 “我不吃!”祈楚气呼呼地坐下来,“奺儿,我一个薛宛都疲于应对,你这呼啦啦又纳两房妾室,你想怎么样?把我推给别的女人,自己轻松快活,这不能够!” “郎君稍安……”柒奺硬将筷子塞进他手里,“这两位姑娘我只是收下了,并不打算让楚郎你宠幸她们。当然,你若见两位姨娘貌美,想要了她们,我也不会阻止你的。” “胡说八道!” 祈楚忽然反应过来,贼兮兮地笑道:“奺儿你……不愿我去?哈哈!你吃醋了?” “是是是,我吃醋,今儿这醋溜小黄鱼,我特意交代多放些醋来吃。”柒奺说,“能为祈家开枝散叶自是好的,不过这两位姨娘,可是二叔五婶专程送来的。今后在家便要注意着些了,日后我的蕴雅居,你的书房,都要安置信得过的人才行。” 祈楚说:“既是如此,为何不找个理由拒绝了?” 柒奺瞥了他一眼:“还不是你,整日只知道往我这儿跑,咱们的沈老夫人急了,要你雨露均沾呢。” 祈楚脸一红,拿肩膀蹭蹭她:“我偏不均沾,我就要沾你。” “呸呸呸……”柒奺啐了两口,“别叫我肚子里的孩儿听见了,以为自己的爹天天没个正经样。沁芳阁和玉娆居你可以不去,但馨兰苑,你还是多去安置吧……薛宛毕竟与她们不同,她是真心爱你,你至少给她个孩子,未来她在祁家才能安身立命。” 祈楚心中苦闷,柒奺还是要赶他去别院。 他觉得不妥,便去松鹤堂见了沈氏,让母亲注意提防二叔送来的人。 “可我若不收,不就当场与你二叔撕破脸了吗?”沈氏也有自己的道理,“行吧!娘知道了,那两个你可以暂且搁置,但薛宛……你瞧瞧,她都进门一年多了,如今肚子毫无动静,你叫我怎么向司户家交代?你还是快些努把力,早日让她怀上才行!” 祈楚重重地叹了口气:“儿知道了……” 终于在今晚,他主动去了馨兰苑安置。 . 中秋佳节,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就在八月十六这一天傍晚,浩浩荡荡的马帮队伍,终于抵达了平凉城。 周南吵着闹着一定要跟来,可一路上他 一反常态地少言寡语,似是有很重的心事。周青峰察觉出儿子的反常,问他究竟怎么了,周南忸怩了好久,才哭丧着脸说道: “父亲……我是不是病了?我发现这么久没见着师父,我这心里特别想他……父亲,我好像、好像喜欢上一个男子了!您说我是不是病了……” 周青峰一愣,忽然捧腹大笑。 周南一脸求助地看向父亲,周青峰笑完,大手拍着周南的背说:“我看你是长大了,该给你议亲了!” 周南问:“难道议亲,就能治我这病了吗?” 周青峰却笑而不语。 等马帮到了平凉城外,李虔像往常一样,亲自出了南门接待。 见到周青峰,他忙拱手道谢,说已摆好酒菜,要给周帮头接风洗尘。 周青峰却摆摆手说:“李老板的盛情我心领了,我这还有一批货物要亲自送到,今日便不去吃酒了!” 李虔早已注意到,今年的马帮规模整整超出了一倍,正疑惑是哪家如此阔绰。 他询问周青峰,周青峰竟说:“哦,这是平凉祈家在景州收购的白芷,总共三万多石,我得亲自送到才行。不说了李老板,你的货物,我自会同往常一样,给你送到地方的!” 周青峰说完,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地走了,留下李虔在原地震惊不已。 ……祈家?三万石景州白芷? 他如坠云雾,只得坐上骡车,也紧跟了过去。 长长的马队,在偌大的平凉城内招摇过市,引来周围百姓的围观。马背上都是清一水的白色麻袋,人们都好奇究竟是哪位老板如此大手笔,纷纷跟着马队朝城东走去。 李虔的骡车也在人群中。 他不是不知道这景州白芷的事,景州遭遇蝗灾,全文唐的药商都想得到这批廉价的景州白芷。李虔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因他早就认定,这批白芷一定是陶墉的囊中之物。 可没想到,竟被祈楚这个年轻后生得手了。 祈楚和柒奺得到消息,早就在府门口恭候。 周青峰在祈府门口停下长长的马队,大笑着走上前去: “义妹!这三万一千五百六十八石景州上好的白芷,为兄给你送来了!就请义妹清点清点,要存放这些白芷,恐怕需要个大仓库才行,哈哈哈……” 柒奺迎上去,欠了欠身:“此行劳烦兄长了……正值中秋佳节,就请兄长移步府内,在义妹这里吃一顿家常便饭吧!” “当然!那是一定要叨扰义妹几日了!” 周青峰与祈楚互相拱手,行了个江湖礼仪,周青峰高兴,对柒奺说:“早就想见一见我这妹夫了,啧……真是一表人才啊!我一看就知道,妹夫定是学过一些功夫吧?” 祈楚笑着说:“功夫谈不上,祈楚之前,在北固军做过几年大头兵。” “哎呀,秦起将军的北固军?弃戎从商,妹夫还真是不得了啊……”周青峰啧啧赞叹,将周南从身后拉出来,“南儿,快来见过姑母、姑丈!” 而周南此时看见柒奺,早就已经傻得愣住了—— 一是震惊于父亲何时有了一位义妹,二是震惊于这位“姑母”竟是一位年轻美貌的娘子,三是……为何她的模样,令自己感到有些熟悉? 周南傻愣着,只顾盯着柒奺看。 周青峰大手一拍他的脑门儿:“光盯着做什么,叫人啊!” “姑母,姑丈……” 周南慌忙鞠了一躬,柒奺与祈楚相视而笑。 不远处,李虔看见了这一幕,同样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祈楚,何时与周帮头有了这层关系?——那可是曹东马帮啊! 李虔神色复杂,直看着周青峰进了祈府,才悻悻离去。 69. 祁家的贵客 万石景州白芷存进了祈家的仓库,此消息立马席卷了整座平凉城。 祈楚在院子里摆了五六桌席面,替周青峰与众位帮头接风洗尘。祈府内迎来了少有的热闹,厨房内外人来人往,几乎所有的丫鬟小厮全体出动,替各桌摆菜斟酒。 沈老夫人与祈楚的三位妾室,自然也出来迎接贵客。 沈氏怎会没听说过曹东马帮周帮头的名号,祈家乃至整个平凉商人的货物往来,基本上都要仰仗曹东马帮,而这周青峰更是得罪不起的人物。 见周青峰竟携子登门拜访,还亲切地叫她一声“老夫人”,沈氏惊讶得连连点头。 “这……”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儿子。 祈楚小声对母亲说:“周帮头是奺儿认的义兄,往后,也是咱祈家的贵客了。” “什么……奺娘?” 祈楚点点头,对母亲说道:“这万石景州白芷,也是奺儿亲自竞争来的。母亲,这其中的事太多,我不便同你细说,但你只需要知道……祈家不能没有奺儿,她是当之无愧的,咱祈家的大娘子。” 沈氏不可思议地看向柒奺,缓缓点了点头。 祈府点起华灯,假山流水,枫叶桂花,巨大的明月高挂夜空,一派热闹和乐。而这万石景州白芷花落祈家大房的事,已经传到了陶墉的耳朵里。 此时陶墉正在书房喝茶摆棋,听见掌柜的说法,也有些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景州的白芷,竟是被祈楚那小子得手了?我陶家和祈桓都空手而归,他祈楚是怎么拿下的?呵……不知是他藏得太深,还是走了狗屎运!” 陶墉冷笑,愤然扔下棋子。 掌柜不敢说话,陶墉沉思了片刻,又说道: “罢了,不过是三万多石白芷而已,我陶墉也不会放在眼里。只不过祈桓可就得焦头烂额了,大房有千金庄,又有了这批景州白芷,祈桓想要扳倒他这侄儿,恐怕不那么容易了……呵呵,倒也是个机会。” 陶墉想得没错,当祈桓得知景州白芷竟被祈楚拿下时,震惊得半晌缓不过起来。 林春娘趁家宴混乱,差人送了份口信给祈桓,告诉他祈楚不仅拿下了景州白芷,还与曹东马帮的周帮头称兄道弟。周帮头此次来平凉,便直接住在了祈府。 祈桓第一次感到满头雾水—— 景州白芷怎么被祈楚拿下了?周青峰又是什么时候和大房有了这层关系? 祈桓大惑不解,焦头烂额,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然而第二天清早,曹东马帮的一位帮头,便将一封从景州捎来的信,亲自交到了祈桓手上。 祈桓拆开一看,落款竟是靳孝廉。 靳孝廉在信中说,他一生清正廉洁,自问无愧于天地君亲师。他顾念旧时情意,本想顺水推舟,报了恩情也解救二县百姓,然而祈桓却让儿子将他羞辱一番,将他说成贪财无信的骗子,直叫他气极吐血,卧床月余。靳孝廉最后落笔,此番羞辱就算恩情已报,从此他与祈桓再无恩义,望他好自为之。 祈桓读完了信,早已是怒目圆睁,双手发抖。 他感觉胸腔内气血翻涌,直冲向肺管脑门儿,扶着椅背大咳一通: “去……去将祈嵩那个逆子给我叫来!” 凤氏领着祈嵩来了祈桓的书房。祈嵩听说景州白芷送去了大哥家,早已战战兢兢魂不守舍,不知道该如何同父亲解释。 他本是为了父亲的家业着想啊!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坏了大事。 祈嵩缩着脖子,颤抖着走进父亲的书房,刚唤了一声“父亲”,祈桓就大吼着叫他跪下。 凤氏也吓傻了,只见祈桓将一张信纸扔到祈嵩面前,强忍着怒气说道:“你自己看看吧!这是靳孝廉送来的信……好啊你祈嵩,不仅这么简单的事也办不成,还敢欺骗你老子!我怎么……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逆子!” 祈嵩颤颤巍巍地捡起信纸,读了没两行,脸色立马变得煞白。 祈桓见他这模样,气得四处找物件,最终从桌上拿了两本厚账簿,邦邦敲在祈嵩身上。 “郎君……郎君!你有话好好说,不能打坏了儿子啊!” 凤氏扑上去护住儿子。 祈桓见凤氏这样子,只好扔下账簿,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你就快说实话吧!当时……你去景州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祈嵩没办法,只能把当初景州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祈桓听。祈嵩心中也委屈,越说越忍不住,抹着泪大哭起来。 凤氏听了,抚着儿子的背说道:“郎君,嵩儿这么做,也是为了咱们家、为了你啊!那靳孝廉……收下了钱却什么话也不说,嵩儿也是怕……” “靳孝廉是什么人?他一生清廉正直,收人钱财替人说情,怎肯大张旗鼓地到处宣扬?这逆子临走之前,我千叮咛万嘱咐,若靳孝廉收下银子就什么也别做,只等签契便可!如此简单的事你也办不好,你叫我怎么把家业交给你!” 祈桓也总算明白了,这是祈嵩画蛇添足,白白把一个大好机会拱手让给了祈楚。祈桓也不是不清楚祈嵩祈崇两个儿子的心性,因此原本打算让祈崇去,并不是真的如此偏心祈崇。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他颓然地摆摆手,让凤氏和祈嵩出去: “罢了……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出去吧,往后就给我在家里好好用功,哪里也不许去!” 祈嵩从地上爬起来,大哭着跑出门去。 . 自从祈家拿下景州白芷的消息传了出去,平凉以及外地的药商纷至沓来,祈家门厅内外,各地老板往来不绝。 今年要买最上等的景州白芷,只能找平凉祈家。 可谓一夜成名。 祈楚应接不暇,柒奺只能挺着孕肚,出面替他待客,处理铺面上的事务。柒奺已是祈家当之无愧的大娘子,因此掌柜们也不敢多言,恭恭敬敬地送来账本给柒奺查阅。柒奺留着心眼,虽表面上不说破,却仍将账目有问题的掌柜一一记下。 很快,就要一齐清算了。 就在祈楚与柒奺忙碌之际,薛宛那里也传来了好消息——她终于如愿有了身孕。 柒奺将消息带给祈楚时,祈楚正和平南山清点一桌子的信件。原来他们当初走遍整个文唐拜访的药商,如今有六成药商发来信件,三成药商登门拜访,称愿意优先从祈家大房进购药材,并附上来年的订货清单与定银。 柒奺说了薛宛有孕的消息,祈楚愣了一愣,从成堆的信纸中抬起头来: “这样也好……近期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又快要入冬了,我恐怕分身乏术,就麻烦奺儿你替我多照看着些……对了,你自己的身子也要注意,有什么事,尽量交代掌柜的去做。” 殷大娘子也来过,见祈府里里外外人来人往,也甚觉惊讶。 原本她和薛司户以为,祈楚玩世不恭难当大任,见他将家业做得风生水起,心里也有了些宽慰。到了馨兰苑,又见薛宛气色红润,面上含笑,更是将一颗悬着的心放进了肚子。 做母亲的,总归还是盼着女儿幸福。 薛宛方才怀孕一月有余,小腹还平平坦坦,就天天抚着肚子,小心翼翼地生怕磕着碰着。见母亲来看她,又说起祈家近日的风光,薛宛也是笑脸盈盈: “母亲,你总算知道,孩儿没有看错人吧?瞧,楚郎不仅能担起家业,还将祈家中馈托付于我,吃穿用度也不比那柒奺差,如今我又有了身孕,连老夫人也天天来看我呢。” 墨香也说:“就是,咱们姑娘在祈家,那是比大娘子还风光呢。” 殷大娘子喟叹地点点头,说道:“没想到祈楚那小子,还是个能托付的……行吧,宛儿,你可要好生将养着,这掌家的事能不做就不做,还是自己的身子要紧。” 薛宛却执拗地说:“楚郎信任我,才将这掌家权交给我,我若没了这掌家权,不就和那些贱妾差不多了?我可不要,我还要替楚郎分忧呢!” “好吧……”殷大娘子说,“你还是当心些,有什么问题,就让墨香来找娘。” “嗯!娘最疼我了!” 薛宛笑着,抚了抚小腹。 殷大娘子离开没多久,柒奺送走来客,才得了空档去蕴雅居看薛宛。 柒奺问了薛宛的身体状况,又问薛宛有没有东西需要添置。薛宛如今终于有了倚仗,满不在乎瞥了柒奺一眼:“不用劳烦大娘子了,我娘司户娘子方才来过,需要什么,爹娘会替我操持好的。” 柒奺说:“你如今是祈家的人了,若有什么需要,还是不要劳烦司户,尽管告诉我就好。” 薛宛卧在榻上,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笑道:“大娘子这话说的,我有爹娘,就算嫁人了,那也是爹娘的孩子。大娘子凡事都要靠着祈家、靠着郎君,我可不需要。” 瓶儿听薛宛竟这么说,愤愤不平,差点就要还嘴。 柒奺却端起茶,悠悠地啜了一口: “薛姨娘,这话你可说错了。你入祈府,既没有三媒六聘,又没有花轿拜礼,怎可说是嫁进来的呢。这怎么说……也只能算是纳进来的罢了。” 柒奺笑笑——这酸话绕话扎人心窝子的话,谁不会说? 薛宛脸一白,复又摸向小腹: “大娘子是忌妒我了?也是,楚郎宠爱你,不过见你怀了他第一个孩子罢了。如今我亦有了,将来谁生下楚郎的第一个儿子,还说不一定呢。” “……行吧。”柒奺慢慢站起身来,“见你身体康健,我也就放心了。你需好好养着,不能叫主君的孩子有了差池,若有什么事,就让墨香来找我吧。” “大娘子慢走。” 薛宛连起身也懒得起,柒奺也不怪,由瓶儿扶着慢慢走了出去。 走出馨兰苑,瓶儿气不过,直骂薛宛太过分: “她以为有了孩子,主君就能天天去她的馨兰苑了?呸!好好一个官家嫡女,竟然甘心给人做妾,还如此不敬大娘子,真当自己是个宝呢!” 柒奺忍俊不禁:“瓶儿,你何时从我这偷去的功力?你将我的话都骂完了,叫我说什么?” 瓶儿咧嘴一笑:“娘子肚子里还有小郎君,娘子不能骂,就让瓶儿替你出这口恶气!” 柒奺拍拍瓶儿的手,淡然一笑。 走出没两步,竟遇见了林春娘和陈双儿两人,正在廊下聊天散步。见着柒奺,二人欠身施礼,都唤了一声“大娘子”。 林春娘施然倩笑,说道:“大娘子,您来这馨兰苑看薛姨娘吗?怎的……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要不我和双儿陪大娘子您散散心?” 柒奺说:“不用了,前厅事务繁忙,我还有正事要做。对了……薛姨娘如今有了身孕,你们也多照看着些。她同你们一样是妾室,但背后却是平凉司户,咱们祈家也是开罪不起的。” “春娘知道了,春娘和双儿自会替大娘子分忧的。” 林春娘笑着又一欠身。 柒奺什么话也没说,径直离去。 柒奺走后,陈双儿小声问林春娘:“大娘子……这是怕了薛姨娘了?” 林春娘挺直腰身,摇着绢扇朝前走去: “你不知道吧,祈家这大娘子出身贫农,家中无父无母,是阴差阳错才捡了这个大娘子,她自是没有什么倚仗。我瞧着薛姨娘有了身孕,主君也疏冷了大娘子,恐怕祈家将来,都得看这薛姨娘的眼色了。” 陈双儿点点头,说:“怪不得……薛姨娘有了身孕,主君还是不来咱们这安置,看来是薛姨娘不肯呢。她怎么能这样,自己有了身孕,却要霸着主君不放。” 林春娘却说:“你不用心急,男人哪能耐得住?等这阵子主君忙完,定能来。” 70. 时疫 薛宛自认得了宠,总是以身体不舒服为借口,让祈楚去馨兰苑陪她。 祈楚忙得分不开身,她便常常煲汤做点心,送去祈楚的书房,在一旁殷勤陪侍。有时书房里还有客人掌柜,薛宛总是闯进来,还令客人错以为薛宛是大娘子,忙不迭施礼,弄得祈楚很是尴尬。 祈楚说:“宛儿,这是书房,常常有外男在,有什么事让墨香过来就好,你终究是后院的人,这样抛头露面不妥……” 薛宛却说:“楚郎次次推说有事,不肯来陪我,还不能让我见见你吗?” “我是真有事……”祈楚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你也瞧见了,近期来家里的客人太多,我还有许多信件要回复,快到年关了,又要整体轧账,真的抽不开身……” 薛宛努努嘴,径直走到祈楚身旁坐下,从他手中夺过毛笔: “这回信的事,就让宛儿来替你做吧。放心,我定帮楚郎办得妥妥的。” 祈楚还未说话,薛宛就径直拿过信纸,照着之前祈楚的回信写起字来。薛宛写的是娟秀小楷,一笔一划工整秀丽。祈楚本就忙碌,能将这回信的事交给薛宛,自己倒能抽开身,去处理来年的诸多订单了。 他与柒奺近日各忙各的,彼此甚少见面。不知是不是柒奺知道了薛宛的事,也从不踏进他这书房。 他只想快点处理完手头的事,好去向柒奺赔罪。 天气越来越凉,书房里早早燃起了炭炉。梅娟儿提着一只食盒进了书房,低着头小声说道:“主君,大娘子说……说最近天寒,叫我做了一些羊肉汤给主君和南山兄弟。” 平南山立马跳了起来:“哎呀,我这几天手冷脚冷的,喝点羊肉汤好哇!” 梅娟儿却为难了,嗫嚅地说:“我不知薛姨娘也在……要不,我再去盛些来吧。” 薛宛一见梅娟儿温婉可怜的模样,心中就百般不爽快。如今要她喝梅娟儿做的汤,还是柒奺吩咐送来的,她才不愿意。 薛宛说:“算了吧,我可不喝什么汤。” 梅娟儿神色有些窘迫。 “那就拿来吧,娟儿姑娘,辛苦你了。”祈楚亲自起身过去,从梅娟儿手中接过食盒,小声说道,“对了……替我转告大娘子,今日我忙完后,就去蕴雅居安置。这段时日她也受累了,我得去看看她才行。” “我知道了,主君……” 梅娟儿不敢看祈楚,低头欠了欠身,转身快步离去。 薛宛听了祈楚的话,扔下毛笔冲过来拉住祈楚:“楚郎,你这段时日也没来过馨兰苑,你怎么不陪陪宛儿呢?” 祈楚皱着眉头说:“你天天在这,还需要我陪你什么?我已经好些时日没见着大娘子了,你写完这两封,也回去休息吧。要回复的信件已经差不多了,往后你还是待在院儿里,郎中说你体弱,要好好将养一段时日才行。” “楚郎……”薛宛还想撒娇。 “好了。”祈楚说,“我还要把这些订单交给众位掌柜,你写完信就回去休息吧。” 不等薛宛多言,祈楚喝完梅娟儿送来的汤,便叫上平南山,匆匆逃离了书房。 柒奺的确也有些累了。 这段时间她也没有闲暇喝茶下棋,总是用过晚饭,还要看账看到深夜。 正如她所说,她从小只见过关父记账打算盘,那小药铺的进出账目自是简单,可祈家这样复杂的往来账目,年关轧账如同小山,她看起来也很头疼。 总归是万事开头难吧。 祈楚亦是忙到深夜,原本犹豫时间太晚,不想打扰柒奺休息,可他还是太想柒奺了。 祈楚走进蕴雅居时,见柒奺还点着一盏油灯。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看见桌上堆满了账本,柒奺一边打着那只旧算盘,一边用毛笔龙飞凤舞地写着什么。他忽然觉得感动,他自己本就是半路出家,时常焦头烂额,可好在有柒奺,默默替他分担着家业的重担。 或者说若没有柒奺,祈家就不会这么快迎来转机。 屋内烧着炭炉,祈楚悄悄脱下肩上的大氅,从阴影处绕至柒奺身边,突然拥住她。 柒奺正在写字,一个“八”字立马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直拖到了桌案上。她差点一巴掌拍过去,见是祈楚,硬生生收回巴掌: “你是鬼吗?大半夜的进来,连个声响也没有!你也不怕我一巴掌拍得你满地找牙,明天你就顶着五指山见客去吧!” “不可能,我防着呢,你打我也接得住,嘿嘿……别动气,小心伤着我儿子。” 祈楚搂着柒奺坐下,抚了抚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祈楚不禁提起了嘴角——柒奺的字的确有碍观瞻,可这是她努力写下的,在祈楚的眼里,便是潦草得可爱。 “奺儿,这么晚了,就别算账了……走,我扶你去床上休息。” 祈楚执意从她手中夺过毛笔。 他叫瓶儿打来热水,亲自替柒奺洗了脚,见她的双脚有些浮肿,不觉心中愧疚。 “都怪我,从小父亲让我看账理帐学管铺子,我都嗤之以鼻,如今一切都要从头做起,还只能让你替我分担这重担……奺儿你这么忙,还想着让娟儿姑娘做补汤给我,我这做夫君的,实在是觉得惭愧……这样,明日我就让小厮闭门谢客,我陪你在家喝茶下棋,咱们好好休息一天。” 柒奺却疑惑:“你说……我叫娟儿姑娘给你送了补汤?” “嗯……嗯?难道不是吗?” “没有……是我叫她送去的,我忙得忘了而已。” 祈楚扶着柒奺躺上床榻,自己也宽衣解带拥进被子,搂着柒奺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他喜欢柒奺身上的味道,喜欢贴着她柔软玲珑的身体,仿佛这才是他的归属。 “奺儿,奺儿,这段时间冷落你了,为夫向你赔罪……” 搂着搂着,他的手就不老实起来。 “我就知道,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 冬天骤然来临,朔风异常猛烈,狂风加上薄雪,侵袭了整个北方。 暴雪之后,天气虽放晴,可一场疫病却悄然蔓延开来。 据说这疫病,是从朔北传来的,首先遭殃的,便是与北外往来密切的凉州。此疫病症状与风寒类似,可得病之人皆是高烧不退,咳喘痰重,浑身绵软无力。 药铺里挤满了人,然而寻常的风寒方子,却只能缓解咳喘,难以抑制烧热。 祈府也有人染上了。 先是外出采买的丫鬟,回来后不久忽然高烧昏迷,继而照顾她的人,也有了咳喘发烧的症状。更令人着急的是,刚怀孕不到两 月的薛宛,也突发咳嗽,只能躺在床上养病,连老夫人身边的人也有了症状。各家药铺挤满了看病的人,祈楚顾不得家中事,四处奔忙补充药材。 柒奺没办法,只能挺着快八个月的孕肚出来主事。 她用棉巾蒙住口鼻,先去馨兰苑看了薛宛。 见薛宛屋里炭火烧得旺,她身上大汗涔涔却直呼发冷,将棉被裹得透不过气来。柒奺探了探她的额头和脸,已经有了高烧的迹象,墨香也在一旁急得泪流不止,说吃了好几副药也不见好,怕薛宛肚子里的孩子会有意外。 柒奺也眉头紧皱。 瓶儿在一旁小声说:“娘子……我瞧薛姨娘的症状,倒和那年你得的风寒有些相似……” 柒奺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 她回去翻出了当年老乞丐写的药方,折起来交给瓶儿:“你去济世堂找贺掌柜,叫他按方子抓几幅药来——对了,叫郎中看看这方子里有没有孕妇不能吃的,还有提醒贺掌柜,不要泄露了方子里的内容。” 瓶儿点点头,立马赶去了南门。 柒奺就在馨兰苑内照顾薛宛。她倒不是疼惜薛宛,毕竟她肚子里怀着的是祈家的子嗣,是祈楚的孩子,也是祈铄的孙子,她不能让祈家的骨肉出了什么意外。 等了半个时辰,瓶儿终于回来了,手里提着三五包药。 瓶儿冲柒奺点点头,柒奺接过药材,让墨香去煎药:“这药你看着煎,每日早午晚三次给薛姨娘服下,有没有好转,今晚过来回报。” 柒奺忐忑地等到夜幕降临,祈楚也披星戴月地回来了。 他刚到房里坐下,便急切地问柒奺:“我听下人说,宛儿也染上了?怎么样……郎中怎么说?” 柒奺没有回答,只焦躁地望向院外。 就在这时,墨香忙忙慌慌地跑进院里,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下: “大娘子……薛姨娘她、她好转了!此时已经能坐起吃些清粥,烧也退下去了!” 柒奺终于放下心来,同祈楚一起去看了薛宛。 薛宛仍旧有些虚弱,但好在高烧退去,身体有了力气,可以起床吃点东西了。她见祈楚来,泪水立马盈满眼眶,紧紧靠在祈楚怀里哭道:“楚郎,楚郎……我害怕……今日我差点以为,我肚子里的孩子就要保不住了,我对不起你……” 祈楚坐在床边,拥着薛宛安慰道:“好了好了,没事就好……” 薛宛死死抓住祈楚的衣襟,说道:“楚郎,你别走……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留下来陪我吧……” 祈楚有些窘迫地看向柒奺,柒奺说:“薛姨娘总算有了好转,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墨香,姨娘方才吃了两副,你记着明日再煎三副,等好全了,再来报我。” 墨香感激地点点头。 “那么主君就在馨兰苑安置吧,好好安抚薛姨娘,我就先回去了。” “奺儿……” 柒奺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出门去。 在回蕴雅居的路上,瓶儿忍不住说道:“娘子,看来老乞丐的药的确有效呢!要不我明日再去多抓几副回来,家中还有好几人都染上了,应该吃这药就能好!” 柒奺却说:“明日且再观察一天,若薛宛能好全,我恐怕得亲自去一趟济世堂。” 71. 多看一眼 薛宛吃完第三副药,身体已经基本复原。 可她趁着这机会,硬要祈楚在馨兰苑留了一整天,陪她用饭下棋,哄她吃药入睡。 祈楚还有一堆铺子上的事要处理,可但凡提出要走,薛宛便嗔唤起来,直叫肚子不舒服。 柒奺却没心思管馨兰苑的事,眼见这副方子确实能解疫困,柒奺叫小厮套了骡车,径直去了南门的济世堂。北风呼啸,路上行人稀少,各家药房却人满为患。济世堂的里里外外,都挤满拿药的人,看症状,几乎都是染了时疫。 瓶儿扶着柒奺,小心翼翼地下了骡车。 门外除了平民百姓,也有几辆骡车停在路旁。虽然这济世堂偏僻,但时疫难治,许多人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到全城各家的铺子求医问药。 这其中,就有清崖居的名伶歌姬——乔予卿。 说来也巧,乔予卿三日前染上了时疫,看遍了陶家祈家的铺子,抓来的药都不见效。他也听说过藏在平凉南门的济世堂,今日便由一个白面随从搀扶着,来济世堂碰碰运气。 柒奺与乔予卿皆是行色匆匆,同时走到门口,差点相撞。 “娘子,小心!” 好在瓶儿侧身一挡,柒奺这才没有碰着乔予卿。 可乔予卿本就病着,被瓶儿这么贸然一撞,一连后退两步,差点倾倒。 “你们怎么回事啊!” 身边的随从忙扶稳乔予卿,冲柒奺和瓶儿叫嚣。 乔予卿一见对方的打扮,便知这是大户人家的娘子。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愿声张,便按下小厮,朝柒奺深一拱手:“不好意思,咳咳……娘子先请吧……” 柒奺也欠了欠身:“我家丫鬟冒冒失失,冲撞了公子,还请恕罪。” 二人抬起头来,看清了对方,都有些吃惊。 乔予卿愣住了,没想到眼前这位娘子,竟是如此年轻貌美,虽身怀大肚,却娇小可爱,双眼含情,仿佛暗送秋波。柒奺也愣了一愣,没想到眼前这位公子,竟长得如此俊秀,鹅蛋小脸,眉眼间的情态,竟比女子还要妩媚。 店内,贺远程听见声响,见门外竟是柒奺,忙不迭出来迎接: “这位娘子……还有公子,你们也是来瞧病的?” 柒奺收回惊讶的目光,冲贺远程点点头:“掌柜的,我家有人病了,此时正昏迷着,无法前来……若掌柜的有时间,我想同你详细说说症状。” 贺远程了然,对柒奺说道:“那娘子里面请——这位公子,您也请先进来吧。” 柒奺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小声对瓶儿说:“真是奇了,天底下还有比女子还美的男子呢。也不知道阎王爷怎么想的,竟让他投了男儿身……也不知道他的娘子是拿他做夫君,还是做姐妹呢。” 柒奺与瓶儿偷笑了一阵。 而柒奺不知道的是,她这一回眸,竟让乔予卿有了念想。 这小娘子定是看上我了……乔予卿暗自想着,瞧她的衣着打扮,一定是非富即贵,也不知是哪家的娘子小妾……若能与她有了关系,也许自己想要改头换面读书做官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顾长岳已经很久没去清崖居了,乔予卿不知顾长岳正沉迷于狐女白嫣宁,满心满脑都想着攒够千金,还以为顾长岳已经得偿所愿,与富家小妾双双私奔了。 连顾长岳这样的人都能如愿,更何况自己呢? 乔予卿暗暗想定,小声对随从吩咐道:“你这几日都过来等着,若见到那位娘子来,立马通知我。” 而柒奺还不知,只因自己好奇多瞧了一眼,便被有心人给盯上了。 她随贺远程进了帐内,拿出那份方子给贺远程:“贺掌柜,这副方子我已经试验过,对近日的时疫颇有奇效。我就将这方子给你,还有几件事要交代。” 贺远程从瓶儿手中接过方子,拱手道:“东家请说。” 柒奺郑重地说道: “这张方子,也许就是咱济世堂的转机。我将方子给你,你需亲自配药,将这方子保护好。今日我要吩咐的事,你且记下——其一,药材必须碾碎,用棉纱封好,一定要找信得过的人来做;其二,一副药售价十钱,五副为一疗程,不可赊账,需现银结清。” 贺远程有些为难:“可这现银结清……” “我知道,可也没有办法。”柒奺说,“平凉城内,郡王脚下,连五十钱也拿不出的百姓毕竟不多……若再接受赊账,也许时疫过后,咱们济世堂就该倒闭了。行善虽好,可也不能涸泽而渔,叫未来无以为继。” 贺远程点点头。 柒奺补充道:“需要的原料,我会让扈掌柜清点好送来。贺掌柜你放心,若此药方果真能解时疫,我会以祈家的名义,去贫困郊县免费施药……这也是,我公爹在世时常做的事。” 贺远程拱手道:“我明白了,东家,我这就去办。” “对了。”柒奺叫住贺远程,“药配好后,叫人送一百副来祈府,我有些地方需要送去。” 离开济世堂,柒奺又匆匆去了西市,在祈家最大的药铺内找到了扈掌柜。 这还是柒奺第一次来自家总铺,铺子里宽敞气派,与她的济世堂可谓天壤之别。祈家大多伙计都没见柒过奺,但也看得出柒奺的装扮,不是普通人家的娘子,只恭敬地迎上来,问娘子是看病还是抓药。 柒奺说:“我有事要见扈掌柜。” 伙计一愣。 瓶儿说:“愣着做什么,这是祈家的大娘子,也是你们的东家,还不快去请扈掌柜!” 伙计慌忙回过神来,连声说着“得罪”,还未跑进内堂,扈掌柜便已闻声出来。 扈掌柜见柒奺挺着大肚,亲自来了铺子,不觉亦有些惊讶:“大娘子?您怎么亲自来了?……对了,今日怎么没见着东家?” 柒奺没说祈楚是被薛宛缠着,只跟着扈掌柜在内堂坐下,拿出药方递给扈掌柜。 扈掌柜听了柒奺的说法,大喜道:“这方子若真有此奇效,咱们祈家就……” “扈掌柜,其实这方子,我希望您不要外传……”柒奺说,“您也知道,我在南门开了一间药铺,这方子,我已经吩咐贺掌柜去配制了。今日来,是希望扈掌柜您能帮忙,将方子上的药材,各种类都多准备一些,封好后送去济世堂。祈家与济世堂的关系,此时还不能公之于众……登高必摔重,此疫之后,济世堂必成为陶家的眼中钉。” “我明白了……”扈掌柜捏着药方,重重点了点头。 . 柒奺去探望了爷爷。 好在柒老太公并未染上时疫,柒奺嘱咐爷爷近日不要外出,又坐了一会儿,待到黄昏,才回到祈府。 晚饭之后,贺远程便将配好的一百副药送来了。 柒奺打开看了看,果然碾得稀碎难辨,这样就算有心人买了去,也分析不出药材的斤两了。她取了一些,让梅娟儿 送去府内染病的丫鬟小厮,又包好剩余的,让瓶儿趁夜去凤仪楼,亲自送给袁三娘。 柒奺说: “袁三娘那,本就是人员混杂的地界儿,恐怕已经有人染上了疫病。我承三娘的情谊,这些药,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瓶儿,济世堂的事你可照实告诉她,若这些不够,就请三娘派人去济世堂,找贺掌柜便可。” 瓶儿乔装改扮去了凤仪楼,袁三娘听说了药效,也称这药送得及时。 袁三娘说:“近日我手下的姑娘小厮,有不少染上了疫病,都无法正常接客……瓶儿,这药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 瓶儿挺着胸脯说:“表姑您一试便知。” 袁三娘见瓶儿如此有自信,抚嘴笑道: “我明白了……瓶儿,回去转告你家大娘子,这药若真有奇效,我会让姑娘们将这济世堂宣传出去。过两天,我再让大头亲自去一趟济世堂……呵呵,在平凉,若有‘霸爷’作保,这济世堂,也就不必担心有人找麻烦了。” 瓶儿这才明白柒奺的用意,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果然,这副药卖出去不过两三日,济世堂的名声便在平凉城内传开了。 人们争相转告,不仅全平凉的人都涌进了这小小药铺,连凉州其它城县的百姓也闻讯赶来,更有大大小小的掌柜东家前来磨嘴皮子,想要出高价买下这药方,都被贺远程统统赶了出去。 十钱一副,虽不多,但滴水汇成海洋,济世堂的营收颇丰,铜钱文银皆用箩筐盛满,大大小小地摆满了整个后院。 有眼红的,趁乱前来闹事,听说“霸爷”的名号,也只能灰溜溜地逃了出去。 整个平凉城,陶家与祈家的药铺门可罗雀,南门却挤满了车马,比西门还要热闹。陶墉自然也早早派人买了十几副药来,找了一众经验老到的郎中,想要分析出药方的成分。可打开一看,药材通通碾碎成渣滓,根本不可能还原出方子来。 陶墉见此情景,一巴掌拍向椅背: “这济世堂的东家,还真是个厉害的,怕人查出方子,竟来了这一手……有没有查到,济世堂的东家究竟是什么人?” 有掌柜的说:“听说……是个年轻公子,姓陆,不是咱平凉人……” “陆?” 陶墉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可并未匹配到合适的对象:“这济世堂开了也有一年多了,原本不温不火,只能卖些廉价药材。哼……算是这姓陆的走了狗屎运,瞎猫抓了死耗子!” “可咱们今年的营收,可就……” 几位掌柜都有些悔恨。 当初济世堂要进药,不仅量少,还都是些廉价的药材,陶家的掌柜们都没有放在眼里,还嘲笑扈掌柜芝麻绿豆也要捡。可如今济世堂销量剧增,所有的药材也都从祈家进购,祈家自己的生意虽然冷清了些,可光靠着卖原料,也是一笔不菲的收益。 尤其是那批廉价的景州白芷,看来不到明年春天,都将全部换成白花花的银两了。 光这一项,祈家就赚了近两倍的利润。 “罢了。”陶墉说,“这疫病又不是年年都有,今年就让这济世堂出出风头,给祈楚那小子一点甜头尝尝。平凉虽然冷清,可咱们陶家的生意却不止在这平凉城内,光靠一张药方,这姓陆的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掌柜们走后,陶墉吩咐身旁的小厮: “去清泉巷告诉祈家二房主君,我明晚在凤仪楼设宴,请他一叙。” 72. 施药 乔予卿吃了霸爷分派的药,两三天身体便好全了。 这段时日,他天天让随从去济世堂盯梢,想要摸清柒奺的身份,可柒奺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出面去过济世堂。 乔予卿在房内左右徘徊。 妾室是不能抛头露面的,因此乔予卿基本确定,柒奺一定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大娘子。可他还是焦躁忐忑,若她是某位官家大娘子,恐怕自己的打算便要落空了。 乔予卿自认自己头脑聪明,诗书经文不在话下,这么多年来,又结实了不少官员子弟,若能有钱赎身疏通,自己定能得一个光明未来。 况且柒奺年轻貌美,做自己的娘子,也是拿得出手的。 他越想越兴奋,又恐怕希望落空,整日魂不守舍。 终于快到年关,这一天,随从匆匆忙忙地跑进乔予卿的房间。乔予卿见他的表情,立马急切地问道:“你见着那位娘子了?她在哪?打听到是哪家的娘子了吗?” 随从喘着气说: “公子,打听到了……那位娘子,正是祈家的柒大娘子……今日祈家全体出动,去了郊县施药施粥,我和好多百姓都见着了……” “祈家?”乔予卿大喜过望,“是那个平凉祈家吗?” 随从重重点点头。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乔予卿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祈家的大娘子,可真是绝好的目标。祈家家大业大,可终归是低贱的商贾人家,做商人的妻子、还是官家娘子,想必有这个机会飞上枝头做凤凰,这位柒大娘子不会不动心。 乔予卿忙拿过披风,说道:“走,咱们也去看看!” 柒奺兑现了承诺。 平凉城内的疫病已经渐渐平息,处处张灯结彩迎接新春,祈楚便以祈家的名义,堂而皇之地从济世堂购买了上千副药,送往各个郊县的贫苦人家。此举本就是左手倒右手,还赚了个仁善好施的名声。 担心陶墉故技重施,他们没有直接施药,而是支起帐篷、架起二三十只药罐,现熬现送。 祈家的掌柜伙计、家中的丫鬟小厮,连三房妾室也都前去帮忙。十里八乡的农户们,家中但凡有染了时疫的,都前来领药领粮。想起之前祈铄在世时,也常常施药施粮救济穷苦百姓,见祈楚延续父亲善行,有人感动得啼哭不止,一家老小齐齐跪下磕头。 柒奺见一位女子与她年纪不相上下,怀中还抱着三四岁的小女孩,却衣着单薄瑟瑟发抖。她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裹在女子身上,又给她拿了好些饼子馒头。 女子冲她连连磕头道谢,柒奺扶起她,送她与幼女离开。 柒奺呆呆地望着她们的背影——若当初她的父母也能有汤药粮食,便不会早早离她而去了。那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身上,令柒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奺儿……你别累着了,这里我会照看着,你去帐里休息一会儿吧。” 祈楚见柒奺将披风送人,便解下自己身上的裘皮披风,轻轻披在柒奺肩上。 一旁的大婶见了,忙夸道:“你们夫妇真是生得好,心也好!我瞧娘子这肚子的形状,将来定能生一位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小郎君,顺利生产,母子平安!” 祈楚听了也是开心,笑着抚了抚柒奺的肚子:“婶子,借您吉言了!” 薛宛坐在帐后看火,听见大婶的说法,撇撇嘴嘟哝道:“哼,说两句吉祥话就能生儿子?说不定到时候生出个姑娘,笑掉人的门牙后槽牙。” 那厢,林春娘正在施粥,见接碗的手白皙纤细,不似穷苦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你……” 乔予卿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林春娘望了望旁边,将后面的话生吞下去。乔予卿不动声色地示意了一眼,便端着粥钻出蜂拥的人群,走到了不远处几座废屋的后面。 过了一会儿,林春娘称要小解,让丫鬟替她继续舀粥。 她钻到帐篷后的林子里,又从林子绕到废屋后面,乔予卿果然在这里等着。 “……哟,这不是十六娘吗?” 乔予卿黑了脸:“叫我乔予卿。” “是是是……乔公子。”林春娘略一欠身,抚嘴而笑,“咱们也好几年不见了吧?你怎么不待在清崖居弹琴唱曲,来这腌臜地方讨粥喝?啧啧……这讨了粥又倒在土里,真是糟蹋了这些白花花的大米呢。” 乔予卿懒得多说,只问林春娘:“你怎么成了祈家的小妾了?” 林春娘原本是清崖居出身,早就与乔予卿熟识,可乔予卿却没想过要同林春娘苟且。 柒奺虽然有了身孕,但好歹是清白人家的娘子,林春娘却是在清崖居卖过身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碰过,乔予卿也是嫌弃得很。 据说,林春娘离开清崖居,便是几位官家子弟玩得太花,林春娘没有伺候好,还伤着了其中一人的下身。霸爷为平此事,只好将林春娘鞭打一顿赶了出去,对方这才罢休。 林春娘倒没有隐瞒,将祈桓送他进祈府的目的告诉了乔予卿。 “那咱们的目的算是相同了。” 乔予卿也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林春娘听了,有些意外:“什么,还有这种法子?照你这么说……我若能从祈家捞上一笔,再找个有前途的贫穷书生,不也能摇身一变成为官家娘子了?” 乔予卿看不起林春娘,林春娘自然也看不起乔予卿。 乔予卿嘲讽一笑:“那你也要得了主君宠爱才行。一个不得宠的妾室,不过就是个奴婢,不被主君赶出去便算是万幸了。到时候别说成官家娘子,等你年老色衰,想要回风月场子,怕也只能当个替姑娘提鞋的嬷嬷。” 林春娘收了笑容,面色有些难看。 “乔公子这么说……难道你有什么好法子?” “我可是霸爷手下的红人,什么稀罕东西要不到?”乔予卿拿媚眼一瞥林春娘,“若春娘你愿意帮我,咱俩就各自成全美事。” 林春娘想了想,重重点了点头: “好,若有机会,我来安排你与大娘子见上一面,你且等我的消息吧。不过她现在有身孕,你想成了好事怕也不能,还得再等上几月。此时正是我得到主君宠爱的良机,乔公子莫不如先将我要的东西找来。” 乔予卿笑笑:“行,等我办妥了,想办法传信于你。” 二人一拍即合,怕被人瞧见,很快各自离去。 . 一连施了十日的药和粥,眼见着便到了除夕。 祈府张灯结彩,准备了几桌家宴。祈楚也不端主家的架子,让下人们也一同坐下,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年夜饭结束后,有家人的丫鬟小厮,都可以回去与家人团聚几日。 疫病平息,除夕夜的平凉城燃起烟花,爆竹与硝烟弥散,宣布新的一年到来。 蕴雅居中,瓶儿、梅娟儿和平南山,在院儿里嗑瓜子喝酒赏烟花。祈楚和柒奺坐在窗下榻上,盘点这一年祈家 的总营收——祈家今年的铺子收益,加上来年的定金,总共超过十万两白银。 祈楚点点头说:“经此一役,祈家总算是有些起色了……奺儿,这还要多亏了你。” 柒奺咋舌道:“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银两,果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祈楚喟叹地说:“陶家一年的营收,大约是我们的三四倍……姜家更不必说,一年纳的供银,恐怕都比我们一年的营收还要多。” 柒奺合上账本,捧起手炉:“总归是开了个好头吧,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点点做。” 砰、砰…… 又有几十簇烟花在夜空绽开,柒奺转头望向窗外。 祈楚挪了位置,坐过去将柒奺拥在怀里。 窗外的烟花,点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也点亮了他深邃的双眸。祈楚爽朗大笑,柒奺转头望着他的笑脸,感受到他坚实的胸膛和炽热的体温,心中竟有从未感受过的踏实和满足。 这个男子,祈楚,是自己的夫君。 她此刻才有了这样的感觉,不像抚摸那座冰冷的汉白玉坟墓,这感觉很奇异,又很温暖。也许当柒奺凝视那座墓碑时,祈楚就趴在不远处的房檐上,也静静凝望着她。可那时他们谁也不知道,命运会令他们此生彼此相连。 柒奺放下手炉,第一次主动环住祈楚的腰,将身体紧紧靠进他怀里。 “奺儿……怎么了?” 祈楚低头看着她。 柒奺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年关的最后一晚,柒奺和祈楚便在窗下榻上,彼此相拥着睡着了。等柒奺醒来,身上已经盖上了一条厚厚的兔绒毯,祈楚的脸和呼吸就在她额头边,她没有动,静静地听着祈楚的呼吸,和窗外渐渐清晰的鸟鸣。 祈楚醒来的时候,柒奺已经坐在镜前梳妆了。 祈楚掀被下榻,抻了个美美的懒腰: “哎呀……昨晚也不知道是谁,如此柔情似水,紧紧抱着我不放……啧啧,我这一睁开眼,还以为做了个美梦呢。” 柒奺说:“你就是做梦了,春天到了,也该做春梦了。” “嘁……还嘴硬。”祈楚喜滋滋地说道,“你心里有我,只是你不肯承认罢了。不过没关系,你们女子娇羞,我明白的,唉……就让我再耐心等上一等吧。” “等?等什么?” 祈楚翘起二郎腿:“等你主动投怀送抱,等你吃醋撒娇,等你赖着我不放。” “……可把你能的,十亩田就出你一颗能豆子!” 新年第一天,祈楚和柒奺,连同薛宛等几位姨娘,一同去松鹤堂拜见了老夫人。 沈氏喜笑颜开,想当初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儿子英年早逝,祈家大房恐怕就要败落了。可如今家中人丁兴旺,眼看着柒奺和薛宛也都有了身孕,她心中甚感欣慰。 “好,好!都起来吧……”沈氏笑着,让秦妈妈给几人递了红包,“奺娘,眼瞧着你的产期也快到了,可要好好注意着。若是能给我祈家、给楚儿添个嫡子,你公爹泉下有知,也能放心去走奈何桥了……” 祈楚扶着柒奺,笑道:“母亲放心吧,郎中、产婆和药品,儿早都准备妥当了。” “呵呵,这也太早了点儿。”沈氏笑道,“你也是……头回当爹,也别紧张过了头。” 一家人正乐呵呵地说着话,秦妈妈进来传话: “老夫人,五房的孔大娘子和祈岳小郎君来了。” 73. 覆巢之下无完卵 孔氏来拜见沈氏,留在松鹤堂说了会儿话。 等拜别沈氏,孔氏并没有立马离开,而是牵着祈岳,一路来到了蕴雅居。 院儿里,丫鬟小厮们几乎都回家过年了,只有梅娟儿和瓶儿忙活着给孩子缝衣服,二人说说笑笑十分欢乐。柒奺则躺在椅子上,身上搭着兔绒毯,惬意地晒着太阳。 孔氏走到门口,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大郎媳妇,近日可好?” “五婶?您怎么来这儿了……” 柒奺忙坐起身,瓶儿和梅娟儿撤下桌上的针线篮子,替孔氏搬来座椅和茶水。 孔氏牵着祈岳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笑了笑说道:“听人说……司户家的薛宛进门做了妾,大郎对她十分宠爱……可我瞧着,也不像呢……” 柒奺也笑笑,说道: “您瞧的这些,也就是些面子功夫……五婶,您不知道,我虽是大娘子,祈家后院儿掌家的,却是薛姨娘……现在主君还在馨兰苑陪她呢,我只能同这两个没家的丫头,一起偷点闲罢了——不信您问她们。” 瓶儿忙应:“是真的,大娘子还是因着有了身孕,主君才同意咱们搬来这蕴雅居的呢。之前,大娘子都住在离鸾阁,离正房远着呢……” 梅娟儿心中疑惑,却没有多言。 孔氏点点头:“这我倒听说了……对了,瞧你这肚子,应该二三月就该生了吧?” 柒奺抚了抚肚子:“大概就在二月末了。” 孔氏没有说话,端起茶杯默默地啜了一口。 过了良久,孔氏放下茶杯,叫身后的丫鬟捧上来一只红漆的盒子。她将盒子摆在茶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几块制作精美的酥饼。 孔氏说:“我倒差点忘了……刚刚来的路上,我见荣芳斋刚出炉了这些点心,想着大嫂嫂不能吃甜食,大郎媳妇你应该爱吃……要不,你快尝尝?” 柒奺看着盒中的酥饼,又看向孔氏。 忽然,柒奺靠回椅背,莞尔一笑: “五婶,您是看我出身贫农,应该是没吃过荣芳斋的点心吧?” 孔氏脸色一白:“大郎媳妇,你这、这是什么意思?” 柒奺说: “荣芳斋专做糕类,酒米、绿豆、桂花糕……糕质细腻,甜而不腻,表皮有雕花,多是芙蓉花或是菊花。五婶您拿来的,却是酥饼……呵呵,想来岳儿从来不吃外面的东西,五婶对平凉各个糕饼铺子,恐怕也不太熟悉吧。” 得亏祈楚爱给柒奺买各种糕点,润心斋的酥油糕,荣芳斋的桂花糕,皆是平凉一绝。但这两个铺子生意极好,每日限量销售,价格自是昂贵,祈楚还要提前几天预定才能买着。 孔氏面色一白,慌忙笑了笑说:“我、我记错了而已……” 柒奺叹了口气,忽然顾左右而言他: “五婶想必也听说过,当年有几个雍州商人,来我家分批进购了大量白芷,查来查去,竟是四叔指使的……若不是太夫人突然离世,恐怕四叔如今,还在凄凄惨惨地蹲大狱呢。” 孔氏紧紧搂着祈岳,抿着嘴唇不说话。 柒奺继续说:“指证四叔的,竟是二叔家里的福贵,呵呵……若四叔与二叔不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弟,我还差点以为,是二叔嫁祸给四叔的呢。” 柒奺抚嘴而笑。 “五婶,您说四叔若是知道下场如此,还会出面趟这淌浑水么?好在只是一场误会,若是弄出了人命官司,入大狱流放发配,四叔哪样受得了啊。” 孔氏的脸色更苍白了,搂着儿子的手臂,似乎也在微微发抖。 见孔氏不说话,柒奺端起那盒糕点,递给瓶儿和梅娟儿:“去,把这糕点碾碎了埋进土里,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胃肠不适,吃不得糕点。” 孔氏见糕点被拿走,似乎卸了口气,捏起帕子痛哭起来。 祈岳不知母亲为何哭泣,拿小手抹着孔氏的脸。 瓶儿和梅娟儿快步离开后,柒奺拉过孔氏的手,说道: “五婶婶,我也是大娘子,心知您的难处……可若您被拿来当了枪使,将来东窗事发,您入狱发配,为奴为伎,您的一生便是毁了……您怎能这么糊涂,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岳儿,可若您自己有了什么意外,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岳儿还能独善其身吗?” “可……可……” 孔氏越说越伤心,紧紧攥着柒奺的手。 柒奺将椅子挪至孔氏身边,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自从景州白芷运来平凉,我就知道,我们已经赶狗入穷巷,迟早会遭反咬。我们大房与二房,为了祈家的产业明争暗斗,早就不是秘密了。可我答应过公爹,绝不将祈家家业与千金庄拱手让人。五婶,我可以答应您,若我们顺利扳倒二叔,五叔的产业与销路,我可以尽数还给你和岳儿。” 孔氏抬头看着柒奺,却又不敢轻信:“可你……你说的话,能作数吗?” 柒奺正要说话,门外响起一个爽朗的笑声: “我家大娘子说的话,连我也不敢不从,怎不作数?” 原来,瓶儿和梅娟儿离开后,立马去馨兰苑叫回了祈楚。柒奺看向瓶儿,瓶儿冲她点点头。果真是主仆俩朝夕相处久了,无需多言,早已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孔氏惊讶地看着祈楚,大步走进院儿中,亲密地搂起柒奺。 “你们……” 祈楚说:“五婶,我这娘子虽是阴差阳错得来的,可却是我祈楚心尖尖上的宝贝,我爱她宠她还来不及,怎会苛待她?得亏我家奺儿聪慧,若她吃了五婶送的糕饼,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什么意外,我恐怕会倾尽所有……让五婶您和岳儿,拿命来偿。” 祈楚虽面上笑着,语气也够云淡风轻,却令孔氏经不住浑身一冷。 祈楚好歹是经过沙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神若凛冽起来,也足以令普通人颤两颤。 瓶儿和梅娟儿也被这眼神震住了,不禁朝后退了两步。平南山警惕,见她们都不敢动,便自己走出去望风,顺便关上了大门。 祈楚接着说:“五婶,你难道真以为,可以全身而退吗?二叔是将你推到了悬崖边上,你却心甘情愿地自己跳了下去。” 孔氏听了,抖着嘴唇说道:“不可能……这盒饼子是祈桓给我的,就算里面有毒,那也是祈桓下的毒!我只是替他送来罢了,就算真有什么事,下大狱的也是他!” 昨日,祈桓将糕饼给她时,只叫她送到柒奺手上,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孔氏也怀疑这糕饼或许有问题,可她却想不到后果的严重性。 祈楚冷冷一笑:“五婶,你说这糕饼是二叔给你的,你可有什么证据?你家的人和二叔家的人,在公堂上都无法成为人证,可有第三人看到了吗?” 孔氏脸色煞白,痴痴地愣在原地。 祈楚冷着脸,厉声说道:“你实在是太糊涂了,在前软弱任由他人拿捏,在后蠢笨给人做死士,真是枉费了五叔为了你们娘俩,白白丢掉了一条性命!” 孔氏忽然后知后觉,慢慢滑跪在地上,伏地痛哭起来。 柒奺有些唏嘘,这说捅人心窝子的话,祈楚倒是一把好手。 祈岳攥着小拳头砸祈楚:“你不要欺负我娘!不许欺负我娘!……” 祈楚纹丝不动,只伸手护着柒奺。孔氏拉过儿子抱在 怀里,对祈楚吼道: “那你说……你说我该怎么办!城郎横死,留下我和岳儿两个孤儿寡母……我只有岳儿这一个儿子,他又尚且年幼……那些掌柜老板,谁会听一个妇人幼子的差遣?我有什么办法……若我执意抗争,恐怕、恐怕我们母子,如今也只能流落街头了!谁会怜惜我岳儿……他也是你们祈家的骨肉啊!” “那奺儿肚子里的,就不是祈家的骨肉了吗?”祈楚厉声说道,“为了你的儿子,就要伤害我的儿子,这又是何道理!” 祈楚刚进门时虽是笑着,可当他听说糕饼的事时,早就已是怒火中烧。 “还是算了吧……”柒奺捏了捏祈楚紧攥的拳头,说道,“你们忘了二叔一贯的作风吗?他做什么事,早就想好了后果,这盒糕饼我发现了还是没发现,对我们都是两败俱伤……楚郎,你冷静点,不能中了二叔的奸计。” 祈楚脸色铁青,听了柒奺的劝告,这才渐渐冷静下来,后怕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柒奺拍拍他的胸膛安慰说:“楚郎,你也不用如此担心,其实我倒认为,这盒糕饼,也许根本就没有下毒。” “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祈楚不解,他到现在还无法冷静下来思考。 柒奺拿开祈楚的手臂,走过去将孔氏搀扶起来,孔氏也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柒奺坐下来喝了口茶,缓缓说道: “五婶,二叔给你这盒酥饼,却说是荣芳斋的点心……你说,他为何不干脆买一盒真正的荣芳斋点心,却要多此一举?就算二叔以为我在祈家活得不如猪狗,没见过什么昂贵点心,行如此大事,也该做得滴水不漏才是。” 听柒奺这么说,孔氏和瓶儿几人,表情都纠结起来。 孔氏自是想不到那么深入,还是祈楚沉思片刻,说道: “对……奺儿你说得没错……如今我们也算是与二叔正是宣战了,任何筹码,他都要紧紧捏在手中——而五婶,你们五房的产业,也是他手中的筹码。” 柒奺点点头道: “若我发现了这盒糕饼的问题,知道五婶你有害我之心,大房与五房便算是彻底离心了。可若我没有发现这盒糕饼,收了下来,二叔也算是验证了五婶你的忠心,将来也好用这件事情拿捏你吧……你成与不成,这企图下毒的事,算是板上钉钉了。此时留你,比让你背上人命官司,对他更有利。” 孔氏听了,若有所悟地出起神来。 祈楚忽然冷笑,说道:“当然,还有个两全的法子——瓶儿,那盒糕饼还在吗?” 瓶儿连连点头,跑出去将盒子端了出来。 祈楚揭开盒盖,拿起一只酥饼,放进嘴里便咬了一口。祈楚这忽然的举动,让在场的几人都慌了,柒奺忙起身从他手中夺过酥饼: “你疯了吗!” “你不是说应该没有下毒吗?奺儿,我信你。”祈楚笑着,将酥饼嚼碎吞下,“不过嘛……这饼子甚是难吃,一股子苦味。” “难道真下毒了?”梅娟儿大惊失色,“主君……还是快叫郎中来看看吧!” 祈楚冲她摆摆手,转头对孔氏说:“送妾一事,早就表露了你与二房家的关系,若我们吃到这发苦的酥饼,恐怕不会天真地以为,五婶你刻意送来的酥饼,只是变质了吧?” 孔氏坐在原地愣神,柒奺却慌乱地说道: “不行……瓶儿,快去叫郎中来!” 瓶儿猛地推开院门,飞奔着跑了出去。 柒奺不可思议地对祈楚说:“我虽那么说,可你怎么能真吃!万一……万一二叔真是丧心病狂,在里面下了毒药,你叫我和孩子该怎么办!” 74. 莲子心里苦 瓶儿和平南山一起驾了骡车,将祈家信得过的老郎中拉进祈府来。 面对小厮询问,瓶儿只说:“大娘子如今月份大了有些不舒服,叫郎中来看看罢了。” 郎中诊了祈楚的脉象,又闻了闻他咬了一半的酥饼,沉吟了片刻,说道:“应该无事……这酥饼里的莲蓉,应该是混入了莲心,才会有些发苦罢了。” 怕柒奺他们不信,郎中自己咬了一口,尝罢后说: “就是莲心。这莲心虽苦,却是一味药,不过掺进饼子里的做法,老朽倒是没见过……呵呵。莲心下心火,还是直接煮了喝比较好,做成饼子吃,味道倒显得更奇怪了。还有,大娘子离生产还有月余,若脾胃虚寒,是不能多吃莲心的,千万要注意才是。”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客客气气地送老郎中出门。 祈楚躺在榻上,见柒奺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心中沾沾自喜。 他拉过柒奺的手,笑盈盈地说:“瞧瞧,你果然是紧张我的。” 柒奺气得抽开手,走过去坐在桌旁。孔氏见祈楚没事,也松了口气:“大郎,大郎媳妇,今日之事……是我之错。好在这饼子没有下毒,这事能不能……就算过去了?” 祈楚说:“有没有下毒,二叔都有拿你做替死鬼的心——五婶,你多掂量掂量吧。” “我一开始说的话,也是算数的。”柒奺补充道,“五婶您虽然做了糊涂事,但我也清楚,您是迫不得已而为之。我们与二叔终会有个了结,就看您做何选择了。” “行吧……我知道了。” 孔氏苍凉地笑笑,又道:“可叫我选择,其实我又有什么选择呢?也许无论如何选,结果也没有什么不同……罢了,你们大房与二房间的事,我不会再参与了。祈桓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们夫妇俩……好自为之吧。” 孔氏站起来,牵着祈岳略一欠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蕴雅居。 祈楚从窗户望着孔氏的背影,说道:“五婶被二叔迫害久了,也不会轻易相信咱们的。也罢,还是给五婶点时间,让她好好想想吧。二叔此次只是试探,也许,他很快就会有大动作了。” 柒奺却还气祈楚做事不计后果,没好气地说: “你还是去馨兰苑吧,别在我这儿待着了,我看着你就来气——瓶儿,快请主君出去,把大门给我锁死了!” “别!别别别奺儿……” 祈楚一弹而起,谄媚地蹲在柒奺面前,握着她的手讨饶: “别锁门,奺儿……我错了还不成嘛……其实我并不相信,二叔会做出伤害你和祈家骨肉的事,二叔与陶墉不同,他做这一切,初衷还是为了祈家,只是……只是他太过执着了。” “那也不能拿你自己的命来验证!” 见柒奺不为所动,似乎气得不轻,祈楚没办法,忽然捂着肚子嗔唤起来: “哎、哎呀……我这肚子,怎么突然这么疼?奺儿快……快扶我上床躺着……” 瓶儿和梅娟儿都扑过来,将祈楚扶到床上躺着。祈楚还在嗔唤,柒奺顿时慌了神,说道:“难道不是莲心?——不行,瓶儿,你快再去请郎中来一趟!” “不不……不用去,应该只是吃坏了肚子,奺儿你陪我躺一会儿就好……” 柒奺这才确定,祈楚是演苦肉计呢,顿时拉下了脸子:“你吃坏了肚子,叫我陪你有什么用?你不如去茅房,让那里的蛆陪你吧!” “瞎说什么呢。”祈楚龇牙笑道,“你怎么能拿自己和茅房里的蛆相比呢?” 瓶儿噗嗤笑出声来。 柒奺脸一红,搬起枕头砸在祈楚身上,祈楚一面伸手格挡,一面哈哈大笑。 . 孔氏离开后,径直去了祈桓府上。 孔氏一坐下便抱怨:“二哥,你害得我好苦!那盒饼子根本不是荣芳斋的!你究竟放了什么?为何大郎媳妇刚吃一口就说饼子发苦,还叫了郎中去?你不知道,我见她脸色突然大变,吓得魂儿都没有了!” 孔氏说着,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胸口。 祈桓端起茶盏,微微一笑。 孔氏说:“大郎和他媳妇儿,劈头盖脸地就说我在饼子里下了毒,大郎他还说……还说若他的嫡子出了什么事,就要我和岳儿偿命!得亏郎中说只是掺了莲心,大郎媳妇脾胃虚寒,吃多了腹痛,我这脸上羞的……二哥,这大过年的,你怎的、怎的让我去做这种害人的事!” 祈桓却笑道:“这不是没什么事嘛……就是莲心罢了。五弟妹,我这么做不过是提醒一下那小子,凡事不要太过张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小心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孔氏说:“总之,我此番做了错事,已经成了大郎的眼中钉了。之后若有什么事,二哥还是找别人替你去做吧……大郎恨极了我,我也没脸再登大房的门了!” 祈桓笑笑,这正中了他的下怀。 他摆摆手说:“行吧,你就先回去。后面的事,我自会处理。” 孔氏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快步离开前厅。 夜里,瓶儿替柒奺打水洗漱,梅娟儿在铜镜前替柒奺梳头。 柒奺说:“娟儿姑娘,今日你也瞧见了,咱祈家也不是什么幸福窝,内里的刀枪剑戟暗潮汹涌,旁人是看不见的。唉……若想人前显贵,必定人后受罪。” 梅娟儿说:“娘子聪慧,主君又……如此爱护娘子,娘子不必太过担忧。” 柒奺沉默了片刻,说道:“娟儿姑娘,你留在祈家,本就只是权宜之计,等我得空了,就替你寻个好人家——对了,你觉得平南山如何?” 梅娟儿手一抖,复又捏着银梳说道:“大娘子说笑了……我嫁过一个郎君,可他新婚之夜横死,我已经什么念想也没有了……大娘子,您还是让我留在您身边,一直伺候您吧。” “这怎么使得?”柒奺笑道,“就算是家中的丫鬟女使,到了年纪也是要婚配的。瓶儿也到婚配的年纪了,我还想着把她嫁出去呢,怎能把娟儿姑娘留在身边做老姑娘。” 瓶儿放下水盆,跑过来抱着柒奺的胳膊,撒娇地笑道:“娘子,我也不嫁人,我也要陪着娘子!” 柒奺刮了刮她的鼻子:“胡说什么,我已经替你找好郎君了——赵闲,你觉得如何?他虽无大富大贵,但我瞧他为人正直,又是年轻儿郎,与瓶儿你正好相配。你若答应,我就让楚郎替你说说媒去。” 瓶儿愣了愣,霎时脸就红了:“娘子你胡说什么呢……羞死人了!” 瓶儿捂着脸跑出门去。 柒奺笑着,从铜镜中看向梅娟儿:“娟儿姑娘,若你看不上平南山,我也可让楚郎留心些,替你再寻寻看。这几日过节,你就休息休息吧,不用 来伺候了。” 梅娟儿神色复杂,轻轻点了点头。 初二初三两天,祈桓也携妻儿去给大嫂嫂拜了年,柒奺没有出面,祈楚的脸色似是有些难看。祈浚、祈炜也去了,祈炜见着祈桓,是吹胡子瞪眼,似要铁了心同亲哥哥划清界限。 祈桓交代凤氏去见林春娘一面,问她有没有将祈楚拿下。 林春娘说:“回大娘子……咱们刚进门时,薛姨娘总霸着主君,我和双儿都见不着主君一面……不过如今薛姨娘也有了身孕,我会尽快想想法子的。” 凤氏瞥了她一眼,说道:“赶紧趁这个机会,有什么法子都使出来。我知道你们窑子里出身的,手段多得是——可别忘了,当初是我们将你买下来,你才不被卖去郊县给那些蛮子苦力取乐,有这个机会,可要好好珍惜才是。” 林春娘听凤氏话里话外瞧不起她的出身,心中也是气愤,可她还是恭顺地欠了欠身,说道: “春娘知道了,我会抓紧时机的。” 新春佳节,各家各户各自团圆,几房叔婶来拜过年后,祈家总算又迎来了片刻宁静。 还有一个多月柒奺便要生产了,郎中特意叮嘱她多走动走动,这样生产起来才快,少受点罪。柒奺是学过功夫的,虽然不能有太大的动作,但老乞丐教的那套强身健体的功夫,柒奺每日都会练上两遍。 这天,柒奺睡过午觉,便在院儿里慢慢散着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梅娟儿的房门外。 梅娟儿和瓶儿等丫鬟女使,都住在后院的丫鬟房里。 柒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内里静悄悄的,便轻轻推门进去。 房内狭窄、陈设简单,一个床榻,一个斗柜,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梅娟儿正坐在桌旁,低头读着一本书。她似乎读得很入迷,直到听见推门声,才慌乱起身,将书藏进身后。 “大、大娘子?” 梅娟儿有些慌乱,将书在手里紧紧攥着。 柒奺扫视了一眼她的屋子,问道:“你在读书?没想到啊,娟儿姑娘竟是念过书的,将你留在我身边做个丫鬟女使,还真是委屈你了……对了,你读的是什么书呢?” 梅娟儿缓缓将书从身后拿出,书封上写着几个字——《文唐才女诗集》。 她将书递给柒奺,小声说道: “对不起,大娘子……我见这几本书放在架子下面,便、便想着拿来读读做个消遣……没有禀告大娘子就拿了您的东西,是我的错,大娘子责罚我吧……” 梅娟儿说着就要跪下磕头。 柒奺忙将她扶起来,在小凳上坐下:“几本书而已,你是读又不是吃,读完原样放回去就行了。快快起来吧,娟儿姑娘竟会读书认字,还真叫我有些意外呢。” “大娘子见笑了……” 梅娟儿缓缓站起,低头坐在凳子上,双手不安地绞着。 柒奺将那本诗集拿来翻了翻,说道:“难怪我那日提平南山,被娟儿姑娘婉拒了,看来是娟儿姑娘心气高呢。我也是出身贫农,父母更是大字不识,还是依着我邻居家有读书的,才从小耳濡目染识得一些,不知娟儿姑娘你……” 梅娟儿听了,又忙不迭跪在地上,说道: “大娘子,我就照实对娘子说了……其实我梅家祖上,的确是读书人家,我爷爷以前,也在景州做过官……” 75. 吃炮仗了 梅娟儿哀伤地说道: “我爷爷同景州的靳孝廉,是同一批做官的,然而十几年前,景州官场出了些事……我爷爷惨遭陷害罢官,靳孝廉不久后也辞官隐居了。梅家家道中落,家产被尽数抄没,爷爷又很快病逝,从此家中只有靠几亩薄田过活,才落得这般境地……” 柒奺笑道:“那娟儿姑娘同我的情况却是不同了,我可是连家道中落也不配说的。” 梅娟儿哀叹地说: “我和几位哥哥弟弟幼时,都随爷爷父亲学过些诗书……可自那以后,家中连糊口都困难,家丁妾室悉数散尽,父亲和哥哥弟弟只能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任何一人的十年寒窗,家中都难以负担……不怕大娘子笑话,娟儿虽是女子,却自幼酷爱读诗书,原本许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人家,本打算潜心教子读书,让他将来能有前途,不要再过这样的苦日子……” 梅娟儿说到这,哽塞地拭了拭泪。 柒奺沉吟片刻,说道:“所以你是认为嫁给平南山,将来无法给孩子足够的条件读书?你可知道,如今的凉州刺史也是出身微寒,家中只是郊县的小小药铺,可他还是平步青云,为自己奔了一个好前途……也许,家境并不是最重要的。” 梅娟儿咬着嘴唇,不说话。 柒奺笑笑说:“当然了,若你是看不上平南山是个粗人,我也是能理解的。可做穷人妻,也好过做富人妾……娟儿姑娘,还是要好好考虑清楚才是。” “大娘子,我不是……” 梅娟儿慌乱地不知如何解释,正巧祈楚转了一圈,发现柒奺竟在这里。 “奺儿,你怎么在这?瓶儿说你散步去了,叫我一顿好找。”祈楚看了一眼梅娟儿,问道,“这……你们在说什么呢,娟儿姑娘怎么眼睛这么红?” 梅娟儿忙摇摇头,柒奺站起身来说:“没有,这不闲来无事,找娟儿姑娘闲聊罢了。行了……我也有些乏了,要回去躺躺,娟儿姑娘你就继续读书吧。” 祈楚冲梅娟儿点点头,扶着柒奺离开了。 “楚郎,陪我再走走吧。” 祈楚说:“你方才不还说乏了,要躺躺吗?” “郎中叮嘱了,叫我多走动走动,天气这么好,躺着岂不浪费。” 祈楚笑道:“行,大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为夫任你差遣。” 祈楚喜滋滋地搂着柒奺,二人就在蕴雅居的院子里,缓缓踱着步。柒奺低头思索片刻,忽然问祈楚: “楚郎,你觉得娟儿姑娘……如何?” 祈楚不解:“如何?这是什么意思?” 柒奺笑笑说:“没有……原本娟儿姑娘来祈府只是暂时的,我想给她在平凉寻个人家,只是不知道,该给她配什么样的人家才合适——楚郎你觉得呢?” “哦,原来如此。”祈楚点点头说,“娟儿姑娘的年纪,的确该婚配了。我瞧她性格温和,是个聪慧的,那日五婶来,她也没有多说一言……你方才说,她会读书识字?那便好说了,以娟儿姑娘的才貌,加上又读过诗书,想配个清流读书人家应该没有问题。” “性格温和,又聪慧,有才貌,又读过诗书……楚郎你的评价倒是挺高。” “我……”祈楚立马慌了,“不是你问我的吗?我不过照实说,又没有别的意思!” 柒奺嗔怪道: “楚郎你也是读过书的,虽上过沙场,却不似个莽夫,啧……瞧你性格大方爽朗,又生得一副好人才,难怪那些读过书的女子,偏都喜欢你这样的呢。呵,得我这么个粗俗鄙陋的娘子,将来再生出个混世魔王,倒是连累你了!” 柒奺说完,撇下祈楚大步朝前走去。 “我……这……”祈楚一脸不可思议,转头问平南山,“我难道又说错什么话了吗?她这是怎么了?” 平南山撇撇嘴,沉吟道:“嗯……瞧大娘子生气的样子……肯定是生气了。” “说些废话!” 祈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在原地搔头: “……这大过年的,吃炮仗了?” . 二月末,天气逐渐回暖,梅花开尽桃花开,枝头上红灿灿一片。 午后,柒奺照例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忽然一阵剧痛袭来,裙子顷刻便被润湿了。 “快……瓶儿……孩子要出生了!” 祈府顿时乱了套,郎中产婆被骡车接进府里,丫鬟女使里外奔忙。得亏祈楚准备得早,此时忙中有序,需要的东西不到半个时辰,便全部准备妥当,只等柒奺产下祈楚的第一个嫡子女。 祈楚紧张得手指头都攥白了,在屋门外团团打转。 沈氏安抚下他说:“你这着急也没办法,还是冷静点,别孩子还没生下来,你倒是先急晕过去了!” 祈楚终是不转了,只是咬紧牙帮,仿佛喊的是柒奺,疼的是他自己。 薛宛也紧紧攥着墨香的手,额头上冷汗涔涔。她这是第一次瞧见妇人产子,再过几月也要轮到她了,光听屋内的喊声便令她心惊肉跳。沈氏看见薛宛,直叫她先回避,硬将她推出了蕴雅居。 然而慌乱中,谁也没注意到,林春娘趁机从后门溜了出去。 祈楚的脸变得更白了,他一把抓住平南山的手,哆哆嗦嗦地说:“南山……我从来没有这么紧张害怕过……当初咱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稍一不注意就会性命不保,我都没有这么紧张害怕过……” 平南山正要安慰祈楚,屋内突然滑出一阵嘹亮的啼哭。 “生……生出来了?” 祈楚总算呼出了一口气,脸颊瞬间变得通红。 “是男孩女孩?” 沈氏连忙问道。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终于被推开了,祈楚大步一跃迎上去,见产婆手里抱着包好的婴儿,对祈楚喜笑颜开地拜了三拜: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娘子替您生了个小郎君,生产顺利,母子平安!” 沈氏听了大喜过望,握着佛珠拜天拜地,谢神谢鬼: “佛祖保佑,郎君保佑……铄郎啊,楚儿终于有嫡长子了!你在泉下可以安息了……” 沈氏说着,喜极而泣。 “这、这是我儿子?” 祈楚看着襁褓,似还未回过神来。 “可不是么?”产婆笑着拉开襁褓,将孩子给祈楚看,“瞧瞧,小郎君长得多俊俏呀,这眉眼、这鼻子,和公子您简直一模一样!哎哟……真是漂亮的孩子,我老婆子接生了这么多,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呢!” 虽是产婆子常说的恭维话,可祈楚还是听得心里开花,忙让平南山将红包递给产婆。 他没有亲手抱一抱孩子,却 让产婆将孩子交给沈氏,自己进屋去看柒奺。 屋内,生产时的脏污已经收拾干净,这是不能叫男子瞧见的。柒奺浑身大汗面色苍白,正躺在床上,勉强喝瓶儿喂给她的汤水。梅娟儿则忙着攥干毛巾,替柒奺擦脸上和身上的汗。 见柒奺虚弱的模样,祈楚心中一阵酸涩,走过去从梅娟儿手上夺过毛巾。 “还是我来吧……奺儿,你辛苦了……” 祈楚望着柒奺此时的模样,她发丝凌乱,嘴唇毫无血色,睫毛因疲惫而微微颤抖。祈楚心里一哽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立马红了眼眶。 柒奺勉强笑了笑说:“我没事,楚郎你就别担心了……产婆说我身体康健,又时常走动,因此生产很顺利……我只是有些累了而已,产婆说过,我的身体很快就能恢复……对了,孩子呢?老娘拼了命生了他,还没看清他是骡子还是马样呢?” 屋内的三人都笑了,祈楚也终于放松下来,微笑着说道: “胡说八道……什么骡子还是马,咱儿子长得像你,好看着呢。” 沈氏抱着孩子进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柒奺怀里。柒奺摸了摸孩子的小脸,也忍不住会心一笑:“楚郎才是胡说八道,这孩子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子,哪里好看了。” 沈氏忍俊不禁:“等过几天就长开了,这小婴儿啊,就是一天一个样!” 柒奺问:“对了楚郎,你想好孩子的名字没?” 祈楚点点头说:“想好了——就叫祈祯,祯儿。” 柒奺顺利产子的消息,立马传遍了整个祈府。沈氏亲自照顾了一会儿柒奺和刚出生的祈祯,交代好奶母子,又命人去了其他几房报喜。 薛宛在馨兰苑,也听见了墨香的回报: “姑娘,大娘子她……平安产子,主君取名叫祯儿。” 薛宛如临当头一棒,撕咬了一口帕子: “她柒奺真这么好命,第一胎便生了个儿子?祯儿……往后楚郎有了嫡长子,她还真就是母凭子贵了!为什么……为什么是她成了楚郎的正牌娘子,又比我先怀上孩子,比我先生下儿子……为什么她一个无根无基的乡下丫头,却将我的一切都夺走了!” 薛宛说着,趴在桌上痛哭起来。 墨香在一旁,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这条路,是姑娘铁了心要走的,谁也拦不住。 而那厢,祈桓听了小厮传来的口信,眼前的饭菜瞬间便寡然无味了。 祈桓愤然扔下筷子:“哼……那丫头竟然真给祈楚生了个儿子!” 辛云娘忙让丫鬟再拿双筷子来,摆在祈桓面前:“桓郎,你先别生气,这生儿子生女儿,是老天注定的,只能说大郎他运气好……桓郎你英明神武,何必生一个奶娃子的气呢。” 辛云娘却暗暗窃喜。 这几月下来,她又从铺子里拿了不少银两。如今她满心满脑想着的,都是尽快与情郎顾长岳双宿双飞,祈桓越是吃瘪,她心里就越畅快,恨不得祈楚早点扳倒祈桓,她便能全身而退。 祈桓不是不知道,铺子里的账目和营收都有问题。 可正因如此,他才要尽快想办法彻底搞垮大房。树干不强健,枝叶就要纷纷离散,墙倒众人推……他如今只能选择孤注一掷了。 “云娘,过两天陶墉设宴,我带崇儿一起去。” 76. 应劫 祈桓是彻底对嫡子失望了。 眼下他看祈嵩,哪哪都不顺眼,想着自己也是庶子身份,好好培养祈崇也未尝不可。他深受嫡庶有别的压迫,便要打破这份常规,让能者上位。 这天早上,祈桓命小厮套好骡车,带着庶子祈崇去了陶墉府上。他决心要与陶墉联手,便要带着祈崇一起去见见世面,好培养他成为自己的继人。 门外,祈桓小心翼翼地牵着祈崇,将他扶上马车。 门内,祈嵩躲在柱后,羡慕地看着,不断抬起袖子抹泪花。 凤氏远远瞧见自己的儿子躲在门口,细瘦的身体仿佛风中之藤,落寞而哀伤,不觉也鼻酸落泪。她不怪儿子不争气,只怪自己不得宠,连累了儿子也一同受冷落。 马车轧轧离去,祈嵩抽抽噎噎地转过身来,刚好看见凤氏。 “母亲……” 他刚说出两个字,便哽咽而不成声。 凤氏走上去拥住儿子的肩膀,无言地安慰着他。 祈嵩说:“母亲……父亲是不是不要我了?他是不是对我彻底失望了,要让祈崇那个庶子继承家业?母亲,我们将来该怎么办……” 凤氏拍拍他的背心,强忍着心疼宽慰道: “胡说什么,你父亲始终是你父亲,他怎么会不要你了呢?之前的事,你的确让父亲有些生气……可他生气,也是希望能鞭策你,让你能更加努力,将来好独当一面……嵩儿,你不要乱想,要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才是。” “真的吗?”祈嵩抹抹眼泪。 “母亲还会诓你不成?”凤氏勉强笑着,“你快去把功课做了,若是做得好,等你父亲回来,我亲自将功课拿给你父亲看,他看了,心中定会宽慰的。” 祈嵩重重点点头:“那孩儿这就去……” 看着儿子飞奔的身影,凤氏偷偷揩揩泪水,在原地站了许久。 晌午,陶墉在陶府后院的亭子里摆上酒菜,只让自己的嫡长子陶杰出来待客。 祈崇与陶杰互相见了礼,陶墉心中有些不快,面上却笑着问道:“祈老弟,怎么今日……不见你家大郎来?” 祈桓说道:“陶兄,我家嵩儿他最近身体不适,我怕给老兄过了病气……兄长笑话,我这二郎崇儿虽是庶子,却聪慧机敏,今日我冒昧带他来陶兄这里,也叫他见见,这能称上文唐第一药商的陶家,是什么光景,让他也开开眼长长见识。” 陶墉听了这番恭维,捋着山羊胡子笑道:“什么文唐第一药商,呵呵……祈老弟过誉、过誉了!” 两人喝了一巡酒,陶墉方扯上正题: “今日请祈老弟来,是有体己话要与老弟说。如今老弟愿意与我联手,我心中甚是欢喜,不过……去年冬天,你侄儿得了三万多石景州白芷,这景州白芷算是被他一家独占了。咱们要联手吃下整个文唐的药材,还需要想想法子,将祈家上百年的千金庄攥在手里才是。” 祈桓喟叹道:“我那侄儿也不知拜了哪路神仙,得了景州白芷,有了曹东马帮,连去岁那场疫病,也叫他赚了个盆满钵满……唉,说来,我有时甚至在想,不如就将家业交给他算了……” 祈桓说着,摇头苦笑。 “诶,那可不行。”陶墉忙摆摆手,“运气,那是一时的——谁能时时都走运,走到一百岁啊?我看祈家这么大的产业,还是交到老弟手上更为妥当。” 祈桓叹气,低头喝了一口闷酒。 陶墉与他碰了杯,又继续说道: “其实……要让你侄儿落马,也不是不可以,法子嘛,总是有的。其实这事儿我倒没放在心上,只想着等你祈老弟拿下千金庄后,咱们可以联合在一起,干一票大的,一举巩固咱们在文唐药商界的地位。” “哦?”祈桓抬眼问道,“陶兄有好方法?” 陶墉得意地笑笑,说道: “去年的景州白芷加上冬季疫病,让我想明白一件事。要想在文唐药界说得上话,咱们手中必须独占一两种药材,这药材还必须是常备药——我已经想好了,先帮老弟你拿下千金庄,后面咱们齐心协力,将文唐的防风垄断下来。” “垄断防风?”祈桓有些为难,“可祈家祖训,不可垄断哄抬药价……” “诶,老弟要是怕宗族耆老为难,可以由我出面操持,利润咱们照常分了就是。”陶墉笑道,“祖训祖训,再过个几十年上百年,等那批老的入了土,你不也是老祖宗了?呵呵……” 祈桓与陶墉相视而笑,心照不宣地举起手边的酒杯。 祈崇在陶墉面前亮了相,祈桓也觉得是时候了,便将平凉城内的几间商铺交给祈崇去打理。 辛云娘得到消息,更是喜上眉梢,撺掇自己的儿子从柜面上多拿些好处。她已经着手变卖这十几年攒下的田契铺契,眼见着,她的好日子就要来临了。 可祈崇却显得颇不耐烦。 他已经快十六岁了,白花花的银两流水般地供着,外头一帮狐朋狗友,整日撺掇他四处玩耍寻乐,勾栏瓦舍也尝过了滋味。如今祈桓将重担压在他身上,杂冗的事处理也处理不完,做了没几天便苦不堪言,在娘亲面前撒娇撒气。 “老东西……臭老头!” 祈崇指着门外咒骂。 辛云娘听了,忙捂住儿子的嘴:“你可当心着点,别叫人听了去。” “娘,那老东西整日不叫我闲着,昨日几位朋友来,还被他骂了一通轰出门去!” 辛云娘忙抚着儿子的背,替他斟茶倒水:“你也是糊涂,那些个狐朋狗友,哪个不是冲着你兜儿里的银子来的?娘跟你说过,咱们现在需要银子,等时机到了,咱们去寻你顾爹爹,等你顾爹爹当了大官,你可就是官家子弟了。” “还要多久啊……”祈崇不耐烦地说,“我可真受不了祈桓那臭老头了!” 辛云娘笑眯眯地说道:“快了快了。” 而另一位憧憬着好日子的,便是林春娘。 那日柒奺生产时,她趁乱离开祈府去了清崖居,见到了乔予卿。乔予卿得知柒奺已经生产的消息,内心喜不自胜,顺便将早已准备好的稀罕物交给林春娘。 乔予卿拿出包裹,复又收回胸前,提醒林春娘道: “找到这些东西,可花了我不少工夫银两。春娘,你可要好好利用,还有千万不要忘了,咱们俩之间的约定。” 这些东西里,有紧缩之物,有完璧之法,更有西域传来的催情香油,涂在身上,无色无味,却令人沉迷不可自拔。林春娘早就在霸爷手下见识过这些东西的效用,只是稀有昂贵,普通人是没有路子得到的。 有了这些东西,林春娘保证能将祈楚迷得五迷三道,从此只宠幸她一人。 林春娘夺过包裹,抱在胸前,对乔予卿笑道: “瞧你说的……我可好心提醒你,你十六娘做久了,可别忘了怎么做男子——该是在上还是在下,在前还是在后,可别弄得颠倒了,呵呵!” 乔予卿脸上一阵白,咬着牙道:“管好你自己便罢了!” 林春娘不再多言,提着包裹妖娆地离开了。 乔予卿回到房内,看见床头那只红漆镶金的梳妆台,以及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胭脂首饰,忽然觉得胃里一阵作呕。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些钿头银篦,宝石钗环,在烛光下晃花了他的眼睛。 他怒吼一声,将那桌上的 物件通通拂去。 门外的小厮听见声响,忙推门进来查看,乔予卿却怒吼着: “滚出去!” “十六娘……”小厮怯怯地说,“楼下的还在等您开嗓子呢。” “别叫我十六娘!”乔予卿吼道,“告诉他们,今天我不唱!” 小厮愣了半晌,只好去通报乔予卿今日身体不适,无法献唱。 呆呆地立了良久后,乔予卿颓然地走到铜镜前,目光扫过那一地的胭脂首饰,又缓缓看向镜中的自己。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穷苦出身,曾经也身形健硕,肤色健康,虽然长相俊秀了些,却绝不该是如今这番苍白纤弱的模样。 他也曾经四处求学,严寒酷暑,披星戴月,蚊虫噬咬,草鞋踏破。他也曾踌躇满志,盼仕途在手,佳人在怀…… 他想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却不经意间,翘起了兰花指。 他猛然愕在原地,像一只破碎的瓷娃娃。 . 祈府嫡长子的出生,伴随着一声春雷,千金庄的药苗也随之破土而出。 这是祈府一年中最重要的事,因此祈楚不得不离开娇妻幼子,每日前往千金庄照看。 柒奺总算松了口气。 这半个多月来,祈楚硬要她躺在床上休养,如今她是躺得手脚生苔,浑身的筋骨都拧巴,实在想起来活动活动。 她本就是苦出身,打小做惯了农活,又习武练功,泡了几个月的药浴。如今大半月过去了,她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小腹也变得平坦如初。身体轻盈了,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轻功和鞭法拾起来。 可坐月子也是讲究,她只能在密不透风的屋内耍耍基本功。 这天夜里,柒奺用过晚饭,正一个人在房间里扎马步。祈祯也喂过了奶,就在摇篮里甜甜地睡着。忽然,后窗无风自开,一个身影突然从黑夜中脱出,直飞到摇篮边上。 柒奺正要出手,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嘿……老朽这一趟游玩回来,小猢狲竟然生了个小小猢狲!” “……老怪物?” 柒奺颇感意外。 当年老乞丐留下一封书信,几年都不见踪影,柒奺还以为他不会回来了。如今得见,竟然还有些欣喜,忙唤老乞丐坐下喝茶。 柒奺咋舌道:“老怪物……你还真是老怪物啊,几年不见,你竟然一点儿也没变!你当初说,时机到了自会回来,到底是什么时机啊?” 老乞丐咕咚咕咚将茶喝得见底,抬起脏袖子抹抹嘴: “你如今稳定了家业,又有了小小猢狲,坐稳了祈家大娘子的位置,可不是好时机么?我之前就说过——‘衰极必盛,否极泰来’,不是诓你的吧?” “也没那么好。”柒奺也坐下来喝茶,叹道,“外头金漆银罩子,内里破锣烂谷子。” 老乞丐捋着胡子,却笑而不语。 柒奺转眼看他:“老怪物,你此番回来,便不走了吧?” 老乞丐笑道:“老乞丐我是风滚草,雨打萍,柳飘絮——岂有扎根之理?不过飘累了,也该歇一歇,这段时日倒也可以留上一留,和小猢狲你下下棋解解闷。” 柒奺心中会意,立马摆上棋桌,邀老乞丐下上一局。 两人交替出手,落子飞快,棋盘上星辰渐满。 老乞丐捏着白子,笑道:“小猢狲,我这手‘补断’,倒是被你用得炉火纯青了。可这‘断’虽补上了,却未成气候,处处危机四伏啊……” 老乞丐说着,在“劫”处提起一颗黑子。 他捏着黑子,意味深长地对柒奺说道:“小猢狲,此番你是‘应劫’呢,还是‘消劫’呢?” 77. 做满月 祈祯的满月宴,遍请了全平凉的官吏商户。 请柬虽是送了,不过是个礼数,对方来是不来,柒奺与祈楚倒是没抱什么指望。 满月宴当天,祈家其他几房的自然都来道贺,除此之外,平凉城内的商户大多都来了,姜家、陶家和代家派了个管事的来送贺礼,令祈楚有些意外的是,平凉第四的李虔,竟然亲自携夫人嫡子前来道贺。 “李老板?稀客,稀客啊……” 祈楚大笑着拱手相迎。 李虔也鞠了一躬,命管家将贺礼送上:“当初你父亲在世时,我就颇敬重他的为人,如今他有了嫡孙,若有在天之灵,也应觉得宽慰。况且……”李虔顿了一顿:“我这小小生意,还要仰仗曹东马帮,竟不知祈小老板与周帮头关系甚密……” 不用多想便知,李虔今日亲自前来,定是因为周青峰。 祈楚笑笑说:“也是机缘巧合罢了。他日周帮头来,我便差人请李老板前来一叙,如何?” 李虔眉眼顿舒,连连点头:“如此甚好,甚好啊!” 官员之中,只来了司户家的殷大娘子,和刺史府的关滢。 关滢一进府内,便忙不迭提起裙摆跑去找柒奺,见着柒奺怀里的祈祯,忙从怀里掏出一一对镶着白玉的金镯:“我这大外甥真是俊俏,尤其是这双大眼睛,长得可真像咱们奺儿呢!对了奺儿,我上次说过要备厚礼,外面整整一车,快让小厮去搬进来……” 柒奺却笑:“你人来,便是最大的礼了!” 最后便是公子秦端,他今日无法亲自前来,命一随从送来了两只金漆红木小礼箱。 关滢与柒奺逗弄着小小的祈祯,拨浪鼓博罗罗地响着。见有女眷去给沈氏见礼,关滢找着机会,忙小声对柒奺说道: “奺儿,我今儿来,可真是开了眼界了!那祈公子怎么回事,你这才刚产下一子,他就呼啦啦纳了三房妾室?我可真看不出来,他竟是个花心大萝卜!不像我哥哥,为了韩嫂嫂不受委屈,竟当着母亲的面,说他此生绝不纳妾呢!” 柒奺有些难以置信:“刺史大人……真这么说?” “可不是嘛?”关滢举起粉拳,气鼓鼓地说道,“好他个祈楚,他竟敢苛待你,我定要替你讨个公道才行!” 柒奺笑了笑,隐隐叹道:“我没什么,倒是你韩嫂嫂,怕是要受罪了……” “啊?”关滢没听清,“奺儿,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柒奺拍拍她的拳头,“你说要替我讨公道,要怎么讨啊?难不成主君纳个妾,我还能把他告上公堂不成?呵呵,滢儿你就好好吃吃喝喝,别管这些麻烦事了!” 关滢是个心大的姑娘,有好吃的点心,很快就将刚才的事抛诸脑后了。女眷们的嬉笑声不绝于耳,前来道贺的众位老板掌柜络绎不绝,前厅也热闹非凡。只有薛宛,峨眉颦蹙,细瘦的手指紧紧捏着帕子,期盼地望着大门外。 她是求了许久,才令祈楚同意她出来见见爹娘。 忽而,小厮传报殷大娘子来了,薛宛这才绽放出笑颜,让墨香搀扶着迎了上去。 “娘!——爹爹呢?爹爹怎么没来?” “你爹他……”殷大娘子顿了顿,勉强笑着拍拍女儿的手背,“最近受了点儿风寒,你如今有了身孕,他怕过了病气给你。” 薛宛急了:“爹爹身体还好吧?” “没事……你爹身子硬朗,吃几剂药,没几天就会好全了。” 殷大娘子不敢直说,薛司户作为堂堂平凉司户,却将嫡女塞给祈家做了个妾,早已成了全凉州同僚的笑柄。今日祈家做宴,他若再恬不知耻地登门,得祈楚一声“岳丈”,也许得羞得抠个地缝钻进去。 殷大娘子吃了没两口,便起身请辞,关滢坐到了黄昏,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柒奺累了一天,便回房休息了,只有祈楚和老板掌柜们喝得尽兴,直到打过了二更才散场。 “楚兄,你瞧你喝得像摊烂泥似的,我扶你去大娘子那儿?” 平南山架着祈楚,歪歪斜斜地走在长廊里,祈楚左脚绊右脚,摆摆手说:“不了……都这么晚了,我还是不去打扰奺儿……南山,你扶我回书房吧。” 两人晃晃悠悠回到书房,祈楚喝了两碗醒酒汤,方才感觉脑袋不那么昏沉了。 正要和衣而睡,书房的门却砰砰响了起来,平南山前去开门一看,竟是沁芳阁跟着林春娘的丫鬟琼枝。琼枝面色慌张,快步走进来说道:“主君……您快去瞧瞧林姨娘吧!姨娘她方才正睡着,忽然梦中惊醒,喊着胸口疼……” 祈楚只好坐起来,无奈地抚了抚额头:“她怎么了?叫郎中没有?” 琼枝低着头说:“姨娘知道主君今日忙碌,不想惊动主君和大娘子,便不让奴婢去叫郎中……可、可林姨娘她实在难受,求主君去看看姨娘吧!姨娘从方才就嗔唤得紧,奴婢实在害怕,若姨娘有个三长两短,奴婢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这种时候,怎么就忽然病了。” 祈楚有些为难。 平南山小声问祈楚:“要不……我去请大娘子?” “……罢了,还是我去吧。奺儿应该已经睡下了,不要打扰她。”祈楚站起身来,对平南山说,“南山,你尽快去请个郎中过来,我先去看看情况。” 琼枝欣喜,忙领着祈楚朝沁芳阁走去。 琼枝在前面掌灯,祈楚跟在她身后,一路绕过走廊和石径,来到了林春娘的沁芳阁。 祈楚还是第一次来沁芳阁。眼前的院儿里点着一两盏灯火,轻红色的纱帘透出一丝粉气,林春娘幽幽的呻吟,便一同透了出来。琼枝在不断催促着,将祈楚领进房门,又领至床边。 屋内门窗紧闭。 祈楚一眼便看见,床沿边一瀑青丝垂至地面,林春娘只穿了件肚兜,侧躺在床上,香肩藕臂在烛火下仿佛散发着柔光。他的心仿佛被猛敲了一记,忍不住从那条修长白皙的臂膀朝上看去,目光一寸寸扫过林春娘的脖颈、脸颊…… “主君?……您怎么来了?” 祈楚猛吞了口唾沫,想要立马离开,可林春娘却拉住了他的手。那双勾魂的眼睛流转过来,立马便充满盈盈泪水,一滴清泪恰到好处地从她的香腮滑落,这份含情脉脉、楚楚可怜,真是能将人心都化掉。 “主君,您终于来看奴家了……奴家就算病去掉半条命,也算是值得了……” 林春娘一说话,祈楚便忽然感到头晕目眩,心脏仿佛就要跳出胸膛。 他晃晃脑袋,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眼前的林春娘,仿佛浑身都散发着迷人的气息,叫人难以克制地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疼爱,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如此摄人心魄。 祈楚忽然觉得愧疚,他猛地后退了两步,却挪不动脚步转身离开。他怀疑屋内点了香,可使劲嗅了嗅,除了林春娘的香粉气,并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 祈楚警觉地说道:“你……究竟怎么了?我已经叫了郎中来,给你……给你诊诊脉吧。” “奴家不需要郎中……” 林春娘忽然掀开被子,扑进祈楚怀里:“主君……自从奴家进了祈府,见到主君的第一眼,奴家的眼里,就再也没有旁人……奴家睡着是您,醒了也是您,可您却从不来我这沁芳阁……主君,奴家已经是您的妾,主君为何都不疼奴家……叫奴家忧思成疾,整日茶饭不思,只思您、想您啊……” 林春娘的温软细语,一声声痛击着祈楚的理智——他还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儿郎啊! 胸中有股燥气,从丹田直攀上脑门儿,令祈楚一阵头晕目眩。 “你……你说真的?” “那怎会有假?主君,求您看在奴家对您的一片赤诚之心,疼疼奴家吧……奴家,一定倾尽所有,伺候好主君,您今晚就别离开奴家,好吗?……” 祈楚的脑袋搅成了一锅豆花。 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可他今日喝这么多酒,本身就昏昏沉沉、难以思考。 他不知道,林春娘要等的,正是这个时机。祈家满月宴,柒奺作为大娘子,定是 分身乏术,疲惫不堪,便要早早休息。而祈楚喝了酒,再加上林春娘涂在身上的西域秘药,和她在青楼学得的手段把戏,祈楚一旦尝过了,便会欲罢不能。 祈楚,今日便要成为她的囊中之物、□□之臣。 “主君,奴家替您宽衣……” 林春娘伸出玉手,替祈楚解下腰带,又缓缓褪下外衫。祈楚恍恍惚惚地站在原地任人摆布,只感觉眼前一片春光融融,身体一阵暖意洋洋,理智渐渐被极度的愉悦所占据。 他不动了,迷蒙地望着林春娘的脸,缓缓抬起双手,探向她的脸颊…… 忽然,眼前的五官抖动起来,渐渐幻化成了柒奺娇俏的小脸。祈楚凝目,心口之中涌出一阵欣喜,捧着那张脸,恍恍惚惚地说道: “奺、奺儿?你好美啊……” ——啪! “楚郎,你可真是好兴致、好体力啊!忙了这一整日,还有闲暇来这窃玉偷香?啧啧……楚郎你若实在精力旺盛,不如去挑粪可好!” . 沁芳阁内,祈楚捂着脸颊,委屈地坐在凳子上。 柒奺的耳刮子,仿佛就是一剂灵药,令他彻底清醒了。 柒奺将屋内的窗户统统打开,让平南山将晕过去的林春娘架起来,放在床上。平南山放好林春娘后,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目光渐渐开始涣散。柒奺见了,拍了拍平南山的肩膀,让他站到窗子边上去。 祈楚看着床上的林春娘,又看了看柒奺,不可思议地问道: “奺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平南山离开后,也隐隐感到事情不太对劲。他去了门房,让守门的小厮去请郎中,自己则赶去蕴雅居,将此事报知了柒奺。 柒奺那时的确已经睡下了,听瓶儿慌慌张张地来报,立马掀被下床。她心里明白,后院儿的事无外乎就是那么些个,林春娘是二叔送来的,定不会这么老老实实待在院儿里。只不过她们自进门以来,一直未曾有过什么作为,倒令柒奺放松了警惕。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没有从正门进来,而是施展轻功翻墙而入。而平南山则让丫鬟琼枝去门房等郎中,没有传唤不得进来。 柒奺没有理祈楚,却在林春娘房内翻找起来。翻遍了所有的抽屉,才在林春娘床榻下的箱子里,找出了一只布包。 她将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琳琅满目的物件,令她也禁不住红了脸。 “哇……这都是些什么稀罕物件儿啊?”平南山也好奇地凑过来。 柒奺拾起一只装饰考究的铜盒,打开盒盖,不禁捂住鼻子: “……好浓的香味。” “有香味吗?”平南山和祈楚都使劲闻了闻,“可我咋什么也没闻到呢?” 祈楚也拼命摇头。 柒奺想了想,说道:“看来,这香膏是特制的,只有女子闻得到其中的香味,而对男子来说,便是无色无味的催情香——林春娘,应该是将这香膏涂在了身上。还有其他东西……恐怕,这都不是寻常人能够得到的稀罕货。有了这些,林春娘就能牢牢把控制楚郎你的心,到时候要什么你便给什么,要你怎么做你便怎么做,成了她的裙下之臣了。” 柒奺冷笑。 听柒奺这么一说,祈楚浑身上下打了寒噤:“不行,不能留她了……南山,明日你就将她送回二叔府上去!” “我看倒不必。” “为什么啊!” 柒奺坐下来,慢悠悠地喝了杯茶: “楚郎,你还不明白如今的境况么?我们得了景州白芷,去年的疫病也占足了风头,如今又有了祯儿,二叔已经走投无路了。你曾经说过,二叔他从小谨小慎微,哪怕你借假死想要查清他的所作所为,也是徒劳无功。林春娘和五婶的事,至少表明二叔已经急了,人一急,就会露出破绽——我们等的不就是这个时机么?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可……怎么个将计就计法?”祈楚忽然一跳而起,“你不会想让我……让我要了她?这不可能!” 78. 动机 柒奺笑笑不说话。 祈楚急得直跺脚,拼命拿眼神示意平南山。平南山走上前来,替祈楚打圆场:“大娘子,我看这些东西……像是窑子里才有的。这林春娘有可能来路不明,还是……” “林春娘的身份我自有办法查清。” 柒奺说着,缓缓从地上捡起祈楚的外袍和腰带,替他将衣服穿好。 祈楚见柒奺这番举动,总算松了口气:“奺儿,你……你不让我留下了?” “怎么,你想留下?” “不不不……”祈楚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欣喜地握着柒奺的手说,“那咱就快回去吧!奺儿,我去蕴雅居陪你和祯儿,你可别赶我了……” 看着祈楚楚楚可怜的模样,柒奺笑道:“不忙,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做。” “还要做什么啊?” 柒奺将屋内环顾了一圈,走到斗柜旁,拿起了上面的拂尘。 . 第二天一早,林春娘从昏睡中醒来,感觉后脑勺有些隐隐作痛。她勉强坐起身,发现祈楚不在房中,心中倏然一紧。可当她掀开被褥,看见床单上的红信时,又顿时松了口气,欣喜地娇笑起来。 看来这乔予卿找来的东西,还真是好用。 琼枝打了水,敲门进屋。 林春娘忙问琼枝:“主君是何时走的?” 琼枝低着头说:“回林姨娘,主君是天刚亮时走的……主君说还有事要处理,让我等您醒来再进来伺候。” 祁楚随柒奺回了蕴雅居,平南山则传话琼枝,让她不消回去伺候;待清晨天刚亮时,平南山又去丫鬟房敲门,称主君有生意上的要事处理,先走一步,吩咐她等林春娘醒来。 林春娘听罢点点头,心满意足地坐在铜镜前梳妆。 刚梳了两下,陈双儿带着丫鬟来了沁芳阁,一进门便惊讶地说道:“林姐姐,主君他……昨夜真的在姐姐这留宿了?” 林春娘有些惊讶,复又媚笑道:“真是的……这事儿,怎么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姐姐,是真的吗?” 林春娘娇媚地梳着秀发:“双儿,我之前不才和你说过,主君他啊,年轻俊朗,血气方刚,怎能忍得住呢?他昨晚啊,的确是在我这儿安置的。主君他啊,简直热情似火,恨不得把我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去……呵呵,我现在还觉得,这身上有些酸疼呢。” 陈双儿听了,面上泛起红晕,她嗫嚅地问道:“那你说……主君什么时候会去玉娆居呢?” “快了快了。”林春娘拍拍陈双儿的手。 而蕴雅居内,祈楚掀开被褥坐起身来,头昏涨得厉害。他本想搂着柒奺多睡一会儿,可祈祯一早就哭闹不止,没有柒奺谁也哄不好。柒奺只好早早起床,将祈祯搂在怀里哄着。 “你这小兔崽子,就是专门折磨你老娘的吧?” 听了柒奺的骂声,祈祯反而不哭了,望着娘亲吃吃地笑,露出一口嫩嫩的红牙帮子。 “……小讨骂鬼。” 柒奺骂着,却忍不住会心一笑。 祈楚在床上见了,也伸出一只手嗔唤:“奺儿……你也哄哄我啊!我昨夜差点就失了身,现在还没缓过气儿呢……奺儿,娘子!” 柒奺转眼瞥向他:“怎么,你也想讨骂?” 瓶儿偷偷笑道:“娘子,主君是吃他亲儿子的醋呢。” 祈祯好歹是不哭了,很快又眯起眼睛,甜甜地睡了过去。柒奺将祈祯交给瓶儿带出去,才回到床边将祁楚的衣服纷纷丢上床去给他。 祈楚坐在床上挣扎良久,小心翼翼地说道: “奺儿……你让林春娘以为我要了她,我还是觉得不妥……” 柒奺顾左右而言他: “这林春娘本是清崖居的人,因为犯了错,被霸爷赶了出去。也许二叔正是看中她有手段,才会谎称她是庄户上的女儿,将她送来争宠。只不过……她用的那些东西,却是风月场中的秘物,普通人是不可能知道的,若是这些手段传了出去,怕是会坏了场子的名声。而且我还知道,她用的那些东西都十分名贵稀有,绝不是她能弄到手的。” 原来今天清晨天不亮时,柒奺让瓶儿乔装去找袁三娘,这才问出了林春娘的来历。至于那些风月秘物的来历,袁三娘答应替柒奺查查看。 祈楚认真听着,忽然觉得柒奺话里有话: “你是说……除了二叔,还有别人在背后帮助林春娘?” 柒奺点点头:“林春娘恐怕还另有目的,只是我们尚且不知究竟为何。所以这场戏咱们还得做下去才行,不如见招拆招,防患于未然。” “可奺儿,她若是还要我去沁芳阁,该怎么办?总不能回回都将她打晕过去吧?” “哟,楚郎是想怜香惜玉了?” 柒奺猛扯了一把腰带,将祈楚勒得差点背过气去。 “胡说八道!你……你想谋杀亲夫吗!” 柒奺拍拍手,意味深长地笑道:“郎君莫慌,会有人替你解决这个烦恼的。” 果不其然,薛宛得了这个消息,仿佛肚子都要气炸了。 祈楚刚回书房,她便冲了进去,一句话不说,只泪水涟涟地看着祈楚,看得祈楚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平南山见这阵势,也忍不住吞了口唾沫,找借口溜了。 薛宛继续看着祈楚。 祈楚有些哆嗦:“宛儿……你你、你这究竟怎么了……” 薛宛不说话,光是泪水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屋内静得如同坟墓。 祈楚正要起身,薛宛忽然说道:“楚郎,当初你答应过我,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无奈造化弄人,你娶了大娘子,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可如今家中又添了两房美妾,我本以为楚郎不是那贪图美色的浪荡男儿,却没想到你如此见异思迁,朝秦暮楚……” “宛儿,我那是……” “别解释!”薛宛打断,“我不相信,我与楚郎你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我知道,一定是那姓林的狐媚子,使了什么阴毒下贱的法子引诱了你,对吗?” “也不能说……” “可她即便再有法子,楚郎你不去,她又能成得了什么事呢?” “那是……” “不过我明白,我如今有了身孕,有了楚郎你的孩子,不能伺候你……我也明白,楚郎你疼爱我,怜惜我,不愿让我劳累,你的心意宛儿懂得的。你常常去蕴雅居,我理解柒奺是大娘子,你需要尽一份责任,需要嫡子来稳定家业……我只恨造化弄人,不能成为你的正牌娘子,生的孩子,也得不到一个嫡子 的身份……” “宛儿,其实……” “可你也要想想我啊。为了爱你,入祈府做个见不得人的妾室,就是为了能与你延续之前的诺言,只要你宠我、爱我,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便什么委屈都能受得……可是,你如今这么做,不是将我同那些普通妾室混为一谈,你叫我如何忍得、受得?” “那你……” “我只求楚郎知错能改,往后不要再去那狐媚子的屋子里了。若你不再去,我还能相信你,只是一时酒后乱性,被那狐媚子钻了空子。楚郎今日若答应我,这件事我也答应不会再提,你我恩爱一处,同往常一样,可好?” 祈楚望了一眼旁边的窗户——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他正要说话,薛宛又抢过了话头:“楚郎你不反驳,我就当你答应了!” 薛宛说完,抹抹眼泪,破涕为笑。 “……啊?” 祈楚愣愣地看着她似小鸟般扑到自己身边,撒娇地说道:“楚郎,昨日我娘来,说爹爹近日身体不适,求楚郎答应我出府,去看看爹娘吧……爹娘只得我这一个女儿,又送给你做了妾,我只知道楚郎疼我,求你答应我时常去看看爹娘,好吗?” “啊?嗯……” “我就知道,楚郎你是疼我的!那我这就准备准备,去看看爹娘,楚郎你可要记得今日答应我的事哦!” 薛宛说完,喜滋滋地站起身来,叫上墨香快步走出门去。 平南山见薛宛走了,才埋着头溜进书房。见祈楚还傻愣着,他有些惊讶:“这宛儿姑娘竟没骂你、打你?也没摔东西?” 祈楚愣愣地转过脸,朝平南山摇了摇头。 “那她说什么了?——你怎么说的?” 祈楚还是摇摇头,苦笑道:“我一句话也没说……” “啊?”平南山不敢相信,跟出去看了看薛宛轻快的背影:“那她这是……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厉害啊!” 林春娘找着机会,将消息分别传给了祈桓和乔予卿,也算是有了个交代。 可未来的事,她却要多为自己筹谋了。 她还在盼着,祈楚应按捺不了几日,便要再来她的沁芳阁。可左等右等却等不来祈楚,方知薛宛去祈楚面前闹了一通,不许祈楚再上她这儿来。没想到这位司户千金能量之大,祈楚果真不再登门,可他偷偷命人送来了些首饰补品,却又令林春娘定了定心。 可陈双儿却忧心忡忡: “姐姐,薛姨娘拿着司户千金的架子,不仅将掌家权紧紧捏在手里,连大娘子都得让着她,咱们这些妾室,怕是没有什么活路了……我入府这么些时日,连主君的面都没见着几次,恐怕这辈子,要孤独地死在这大院里头了……” 陈双儿说着,圆润的小脸通红,忍不住低头抹泪。 林春娘心中也是恨。 既已做了妾室,却仍要被分个三六九等,她受够了身份的欺压。从流落歌女,到胭脂阁头牌,再到这小商家的妾室,老天将她玩弄之后,却又给了她一个出头的机会——哪怕困顿鸡窝,也要做鸡窝里飞出的凤凰,她林春娘绝不甘如此落败。 “哼,司户千金又怎么样,不过也是个商贾家的妾。”林春娘给陈双儿打气,“咱们可要齐心协力,给自己挣个前途才是!” 79. 千金庄遭祸 自从祈祯满月以来,天公格外作美,一连十几日晴阳高照。 千金庄的药苗,此时正是生长的关键期,连续的烈阳,令祈楚隐隐有些担忧。可刚过年节又逢柒奺生产,年前的订单此时正需盘点出货,祈楚渐渐分身乏术,也暂时无暇去千金庄查看药苗的情况。 这天下午,祈楚刚送完梁州来的老板出府门,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闷雷。 “终于要下雨了啊……” 祈楚以扇为凉棚,望向逐渐被浓云遮蔽的烈日。 “楚兄,大娘子回来了。” 祈楚连忙收回目光,高兴地小跑着迎上去。柒奺有些惊讶:“楚郎怎在门外等着?难道最近学了什么谶纬卜筮之术,算好了我这时候回来?” 祈楚撇撇嘴说:“怎么,见着你夫君这么惊讶?我看你刚出了月子,就天天往济世堂跑……哼,我这忙得分身乏术,你却只顾去见那贺远程。” 柒奺笑笑说:“楚郎有这三五美妾伺候着,还有闲心吃贺掌柜的飞醋?去年时疫,济世堂的名声打了出去,如今新的一年又到了,济世堂的经营需要重新调整,贺掌柜忙得焦头烂额,我作为东家,不该去帮帮他的忙么?” 实际上,去岁的疫病令济世堂名声大噪,柒奺和贺远程不得不商量着,将铺子扩充一些。老乞丐的那副方子,不仅能解时疫,简单调整后,对普通的发热感冒也有奇效,因此成了济世堂的招牌秘方。 今日柒奺便是去聚贤斋,想要再拿下济世堂旁边的两间铺面,顺便,也打算在平凉城内买座像样的宅子。当初她对爷爷的承诺,如今终于要兑现了。 祈楚正要说话,一名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匆匆忙忙地来到祈府门外,张口便喊道: “东家……东家,不好了,千金庄出事了!” “徐庄头?”祈楚忙迎了上去,“千金庄怎么了……难不成,药苗出了问题?” 徐庄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听祈楚这么说,忽然一愣: “东家,您是怎么知道的?咱们凉州晴了这十几日,我怕药苗经不起暴晒,本想趁今日天阴,先让人挑水浇园……可干了没一个时辰,就有人发现,这每株药苗下面,似乎被人撒了些粉末……那些粉末呈深褐色,与泥土混在一起,还真不好辨认!我立马又差人查遍了整个山头田间,几乎所有药苗田里,都被撒了这种粉末……” 徐庄头说着,颤颤巍巍地从怀里取出一只黄纸,展开来,果然是一些细碎的褐色粉末。 祈楚接过来,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可有问过,这粉末是什么成分?” “问过了,可那边郎中说分析不出来!”徐庄头着急得直抹汗,“所以我这才快马加鞭进城来……还请东家找些个厉害的郎中看看吧!” “南山,你赶紧把这粉末送给扈掌柜。”祈楚将黄纸折起来,交给平南山,“我必须立马去一趟千金庄,你督促扈掌柜分析出其中的成分,赶紧想好解决的方法。” “我这就去……” “等等。” 柒奺叫住平南山,从他手中拿过黄纸,撕下一半,包上部分粉末:“我这儿也有位厉害的郎中,不如我们分头去问问。” 祈楚点点头,柒奺将黄纸包好,塞到瓶儿手上。 柒奺小声说道:“瓶儿,你去交给老怪物,让他帮忙看看。” 瓶儿点点头,又问柒奺:“那娘子你呢?” “我随主君一起去千金庄。” 小厮备好了骡车,祈楚扶柒奺坐上去,便亲自驾着骡车,随徐庄头朝千金庄驶去。出了城门,柒奺撩开车帘,对祈楚说道:“看来,二叔还是选择了这下下策……若是这雨再早几天下,恐怕千金庄今年的新苗,就要尽毁了。” 柒奺在颠簸的骡车上望向天空——轰隆隆,又是几声闷雷。 祈楚紧皱着眉头,不断扬鞭抽向骡屁股: “二叔算是孤注一掷了……曾经他想一点点蚕食大房的铺面和销路,可经过景州白芷一事,我们已经拿回了八九成;他想让祖母将他记在自己名下,可祖母却已仙去……如今我们又有了祯儿,若我祈楚不是犯下大错,二叔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若二叔不出手,我们也找不到机会扳倒他。”柒奺说,“如今,就看鹿死谁手吧。” 风渐狂,柒奺从车厢中拿出一件披风,裹在祈楚身上。 . “终于要下雨了啊……” 祈桓信步走出书房,来到廊下,伸出手,接了接那还未落下的雨水。 他阴沉地笑笑,转身回到房内,将那桌上的褐色粉末用手拢在纸上,又小心翼翼地倒进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里。瓶口太小,他反反复复倒了好几次,仍有些撒了出来,他一点点用手在桌上抹擦。 一月多前,他与陶墉一拍即合,打算借陶墉之力扳倒祈楚。 不过大半月的时间,陶墉便向他推荐了一个人。 陶墉其实早就找到了这位江湖游医,他虽称“游医”,却是一位十足的骗子,师门中积攒了大量的行骗之术——诸如眼里捉虫、疮中拔钉,将毒药撒入井中,或是混进糖饴哄小孩吃下,又以治怪病之名行医卖药。 祈桓问他,有没有可以杀死药苗的配方。 江湖游医问了千金庄的土壤情况、药苗种类,思忖片刻,向祈桓要价一千两白银。 祈桓不肯轻信:“你一开口便要千两,若此事不成,这千两白银岂不是被你白白骗去了?” 江湖游医笑道:“我大可收你五百两订金,若果真有效,再付剩下五百两便是。你要量如此之大,其中几样原料价格不菲,这五百两银子,也就勉强做个本钱罢了。” 祈桓思索了片刻,说道:“一千两可以,不过你需将方子先给我看看。” 江湖游医却说:“这配方可是我立身的本领,不可轻易外传。老板也不用过于担忧,无论用什么方子,只要有了效果,不都是一样的?” 祈桓没有办法,既是陶墉推荐的人,他也只好付了这五百两订银。而后,江湖游医花了十日,配好所需的药粉。交付之时,祈桓留了个心眼,偷偷用瓷瓶装了一些粉末,想分析出其中的成分,也方便调配解药。只可惜,他研究了这些时日,也没研究出什么名堂来。 祈桓正精心凝目,辛云娘忽然推开门闯了进来,门外灌进一阵凉风,将那桌上剩余的药粉吹得连灰也不剩了。 祈桓“啧”一声,皱了皱眉头。 “哟,桓郎,你在做什么呢?” 辛云娘忙将门掩上,端着热茶走近祈桓的书桌,看见桌上还未封口的瓷瓶,辛云娘拾起来闻了闻:“桓郎,这是何物?闻起来如此刺鼻……这几日,奴家瞧你天天盯着这瓷瓶子看,究竟是什么稀罕物,也不告诉奴家。” 祈桓将瓷瓶拿走,塞上瓶塞:“哪有 什么稀罕物,就是些寻常药粉罢了。” 辛云娘笑笑,将茶端给祈桓:“对了,林春娘那边来信儿说,她已经得手了呢。” 祈桓却显得心不在焉,摆摆手道:“柒奺那丫头已经生了儿子,想要让她背叛祈楚,怕是不可能了……罢了,留着林春娘也好,祈楚枕边多了一个咱们的耳目,形势比之前也要好上许多。云娘,这都得多亏了你,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见辛云娘嘟着嘴,祈桓忙搓着她的手安慰。 辛云娘靠近祈桓怀里,抚着他的胸口说道:“桓郎……这天又回暖了,奴家衣橱里好些个衣裳都旧了,奴家想添置些新衣裳新首饰,不知桓郎肯不肯呐?” “又要添衣裳?”祈桓低头说道,“这过年前,不才添了好些个衣裳首饰吗?” 辛云娘说道:“那都是冬天的,这天越来越热了,桓郎还叫我穿皮草棉褂子不成?哦……奴家知道了,桓郎是想让奴家捂出满身的热痱子来,变丑了遭嫌弃了,好找借口娶个年轻漂亮的小妾回来是不是?” 祈桓急了:“瞧你这话说的,自从我纳了你,连大娘子那儿都甚少去,怎么可能还纳什么妾室呢!行行行……你要多少,到账房去支吧,不过去年营收不太好,今年才刚开始,用钱的地方也多……还是省着点儿花,好不好?” 祈桓也发现,账房的存银,近期消耗得厉害。 除了家中用度,辛云娘置换冬衣、买首饰,替祈崇置换冬衣,这就花去几百上千两。他素来疼爱辛云娘母子,从不过问他们母子的花销,可铺面上的营收,却缩减了许多,还有大量外地药商的货款,今年迟迟收不回来……祈桓深感,再不收回大房的产业和千金庄,他就要日渐颓然,再也没有本钱与之一搏了。 他此番孤注一掷,拿祈家称之为命根的千金庄挺而走险,也是实属走投无路。 辛云娘娇笑着,拿过祈桓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桓郎,奴家买这些衣裳首饰、香粉玉膏,又不是为了我自个儿……没了这衣裳首饰,哪来桓郎你的赏心悦目?没了这香粉玉膏,哪来这滑嫩的皮肤……桓郎你摸摸看,奴家说得对不对……” 春雷隆隆,掩盖了书房中的靡靡之声。 祈桓将全身心投入了进去——过了今晚,真正的春天,才算是来了。 . 柒奺和祈楚赶到千金庄时,天已经完全黑尽了。 偌大的千金庄,狂风吹拂着漫山遍野的药园,庄户屋中的点点灯火,将天空衬得更加黑沉。好在,夜空中风云变幻,还能看得见黑云背后的胧月,雨迟迟未下。 几名庄户看见骡车驶来,早已提来了灯笼, 祈楚将披风解下来,披在柒奺身上:“奺儿,外面风大,你就别跟我去了,快进屋里等着吧。” “得了吧,论说种药,你恐怕还没有我熟悉。”柒奺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是闺房里养出来的金贵小姐,楚郎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双脚不踩田头泥,倒是你要当心着点儿,别一个不留神,摔个狗啃屎!” 柒奺不听,从一位庄户手上夺过灯笼,扭头便朝那药田内走去。 祈楚没办法,只得小跑几步跟上,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里: “你敢说你郎君是狗?好啊,我要是狗,你就是小母狗,还给我生小狗崽子!奺儿,你慢着点儿,等等我啊!……哎呀!……” 80. 兵行险招 祈楚拍着两手泥,狼狈地从地里爬起来。 田间泥泞,坑洼不平,可柒奺到底是练过轻功的,又常在田间行走,在药田中穿梭,如履平地。回头见祈楚果真摔了一跤,她不得不折返回来,抹了抹祈楚脸上的泥渍: “真是没用。” “呸呸呸!……我那是鞋底太厚,容易崴脚!”祈楚吐掉嘴里的头发,“敢说你夫君没用?好哇,为夫今晚就让你试试我究竟有用没用!” “都火烧眉毛了,楚郎还有这闲情逸致呢?” 柒奺“嘁”了一声,提着灯笼蹲下身来,朝那药苗根部的泥土上抓了一把。 褐色的药粉,与泥土混在一起,的确难以辨认。祈楚从柒奺手上拈起一小撮,用手碾了碾,好在药粉呈粉末状,泥土却呈颗粒状,仔细看也能分辨得出。 祈楚沉静了片刻,将那药粉洒掉,拍了拍手说:“奺儿,不用看了,估计这整个千金庄的药苗田,都被人洒上了毒粉。为今之计,只能等平南山分析出成分……咱们只能搏一把了。”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药苗尽毁,千金庄今年产出锐减。”柒奺说,“虽然我们早已预料到,可若没有指控二叔的确凿证据,恐怕此事就要难办了。” 祈楚在风中深叹一口气,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 “我们也同样是兵行险招……现在,只能盼望这雨,能晚一些下了。” 柒奺点点头,朝药园四周漆黑的森林环顾了一圈。忽然,她提起灯笼,继续朝着药田边缘的树林走去。祈楚不解,但也没有多问,跟在柒奺身后一同走进了林子里。 “楚郎,你提好灯笼,我上去看看。” “……上去?” 祈楚刚接过灯笼,柒奺忽然轻身一跃,便攀上了一棵大树的树干。祈楚只知柒奺鞭法了得,却从不知道她竟然还会轻功,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柒奺已经通过攀跃,爬上了大树的顶端。 祈楚仰着头、张着嘴,等了许久,才见树荫森森中,飞下一个白色的身影。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刚好将柒奺接入怀中。 祈楚又惊又喜:“奺儿,你这轻功了得啊!你不是药农之女吗,怎么什么都会?难不成,你的身份是骗我的,你其实是……是什么了不起的江湖侠女?” 柒奺给了他一巴掌:“地摊话本儿看多了你!” “额……啊?” “我只是嫁进你家之后,偶然得了个师父,教了我些许武功罢了。”柒奺跳下地,拍拍手掌灰,“走吧,我刚刚已经看过了,咱们再朝东走走,或许能发现什么。” 祈楚点点头,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紧紧牵住柒奺的手。 两人就沿着药园边缘,在林中慢慢披荆斩棘。 祈楚说:“这再往东去,就要到我们来时的大路了。二叔要运送如此分量的毒粉,恐怕只能靠车运来,药园背后皆是山,车难以行路;再加上药粉碾得细碎,不能用麻袋装来,且麻袋不防雨水,二叔多半用的是陶瓮……若我们能找到一两只遗漏的,就能证明是有人刻意投毒了。” “可二叔做事一向谨慎,这么关键的证物,恐怕不会留给我们——姑且碰碰运气吧。”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杂草灌木逐渐凌乱,柒奺弯下腰,看了看折断的树枝,有明显人为折损的痕迹。 “应该就在这儿了。” 话音刚落,茂林之中,竟有一只冷箭嗖地飞来,祈楚反应敏捷,立马用腰间折扇打下。 “是谁!” “在那里!” 柒奺在这瞬间,看清了冷箭飞来的位置,林声萧萧,果然有一个黑影从树上跃下。意识到自己被发现,那人也不作逗留,转身隐没进林中。柒奺和祈楚朝着他逃离的方向追去,可追出十多步,祈楚的脚突然踢到了什么硬东西,绊得他一个趔趄。 等祈楚站定身子,再抬头望去时,那人早已经遁影无踪了。 “奺儿,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箭伤到?” 祈楚拉过柒奺,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柒奺摇了摇头:“没有,还未到我眼前,就被楚郎你打下来了。” 当时,柒奺确实也听见了弓弦筝鸣之声,手已经伸向腰间的鞭子,可论刀林箭雨中求生,祈楚的反应的确更胜自己。好在,也没有向外人暴露了自己会鞭法的事实。 祈楚紧紧捏着折扇,望向森黑的树林,沉吟道:“还真是奇了怪了,此处如此利于伏击,他刚才的箭法又如此之准,竟然就这样干脆利落地逃走了。” 柒奺立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忽然蹲下身,去拨绊倒祈楚的那堆乱草。祈楚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才他踢到的硬东西,不像是石子一类。他与柒奺一同将那乱草扒开,发现草堆之下,竟然是一只打碎的陶瓮—— 碎瓦之中,还有些褐色药粉的残留。 柒奺心中一喜,连忙解下身上的披风,平铺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陶片拾掇起来,连着残余的药粉,一起放进披风中包好。祈楚却在她身后四处走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柒奺收好碎片,拍拍手嗔怪道:“二叔还真是大意,竟还留了一些马脚给我们。” 身后,祈楚却沉沉地说道:“恐怕……不是二叔,也不是大意。” “什么意思?” 柒奺狐疑地转过头去,却发现祈楚手中,握着一支箭。 刺客留下的那支冷箭。 . 漫长的一夜。 徐庄头等人在药田边,焦急地张望了半晌,方才看见祈楚扶着柒奺,从一旁的茂林中穿了出来。众人快步迎去,见那披风中的破陶瓮烂瓦片,皆大吃一惊: “什么人,竟然……竟然用这种方式,想要害咱千金庄的药苗?” 徐庄头用手指头抹了抹陶片内壁的褐色粉末,放在鼻下仔细嗅了嗅:“没错……就是那毒粉啊!东家、大娘子,你们究竟在哪里发现的?” 祈楚简单说明了情况,外面风大,他很快将披风合上拴好。 “徐庄头莫慌,我且将这证物带回去,定会找到这谋害千金庄的罪魁祸首。”祈楚说,“我和大娘子还要赶回去,督促解药的配制情况,这几日情况特殊,就请徐庄头和各位庄户多费点心,将这园子多加巡逻看守,不可再出岔子了。” 徐庄头有些汗颜,垂头拱手道:“是、是,我这就多找些人来……东家,是我办事不利,还请东家,原谅老朽……” “那我们就先走了。” 祈楚也略一拱手,将那包瓷片放上骡车,又将柒奺扶上车厢,方才连夜驾车回城。 一路上,祈楚不发一言,拧紧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柒奺掀开车厢的帘子,看见他手中紧紧捏着的那支长箭,终归还是没有开口询问。 等夫妇二人回到平凉城内的祈府,却见府门内外灯火通明。 夜已深沉,沈氏带着秦妈妈、薛宛带着墨香,手持灯笼,在府门焦急地来来回回。 见骡车停下,沈氏几人忙迎了上来。沈氏面色苍白,眼角的皱纹,又平添了几缕。她抓住儿子的手臂,惊惶未定地说道:“楚儿……娘听说、听说千金庄出事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啊!千金庄可是咱祈家的命脉,若在你手里出了事,你二叔他……” “娘!”祈楚立马抬声打断沈氏,“您放心 ,我和奺儿已经在想办法了。天色已晚,您先去休息,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去处理吧。” “奺娘也去了?” 沈氏听了,这才看见柒奺从骡车下来,鞋子、裙角满是泥土。薛宛看见柒奺,心中一阵酸涩,又恨起自己的身份不是大娘子,无法跟着祈楚出双入对。 她只好欠欠身,唤了声“大娘子”。 “嗯。”柒奺略微点头,转向沈氏欠了欠身,说道,“婆母,您先回去休息吧,我与楚郎已经有了些许头绪,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千金庄。您放心,当初祈家境况如此艰难,尚能化险为夷,我定不会让人夺走千金庄,叫公公泉下不得安心。” “你……” 沈氏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柒奺的眼神,她最终没有多言。 秦妈妈忙扶起沈氏:“老夫人,如今主君和大娘子能够独当一面了,这事儿就交给他们夫妇俩吧。老夫人您只需好好保重身体,这紧要关头上,可别叫小辈们再替您的身体操心了。” “秦妈妈说得没错。”祈楚说,“娘,您就先去休息吧。” “好吧……有什么需要为娘做的,尽管来告诉我。” 沈氏点点头,由秦妈妈搀扶着,慢慢走进了院内。 刚走出几步,沈氏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道:“奺娘,今夜你们定是焦头烂额,待会儿让屋内的丫鬟和奶母子,把祯儿带到我松鹤堂来。孩子我和秦妈妈替你们照看着,你们就放心去做事吧,等忙完了,再把祯儿接回去便是。” 柒奺欠欠身说:“就劳烦婆母和秦妈妈了。” 沈氏走后,薛宛总算找到机会,捧着肚子走上去,挽起祈楚的胳膊:“楚郎,你瞧你,这身上全是脏泥……要不跟我回馨兰苑,我让墨香烧点热水,替你沐浴更衣吧。” “宛儿,我今晚还有要事……” 柒奺倒是懒得理他们,将那披风包着的旧瓷片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走进府门: “你们且聊着吧,我就先回房了。” “奺儿?哎,你等等我啊……”祈楚忙小跑几步跟上去,拎过柒奺怀里的碎瓷片,回头对薛宛说道,“宛儿,我今日的确有要事,刻不容缓……你就先回去,早些歇息,啊?墨香,快扶姨娘回馨兰苑!” 薛宛还想跟上去,墨香拖住她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一转眼,祈楚与柒奺早已走得没影了。 蕴雅居内,灯火通明,远远便看见瓶儿院内院外地徘徊,魂不守舍望眼欲穿。总算见着柒奺和祈楚一前一后走来,瓶儿率先叫道:“娘子?娘子和主君……太好了,他们回来了!” “瓶儿,怎么样了?”柒奺忙问。 瓶儿小声说:“放心吧娘子,老乞丐他,正在里面配解药呢!” “什么?成分已经分析出来了?” 柒奺觉得惊讶。她原本只想着,老乞丐能写出针对时疫的特效方子,又能配制药浴,应该也懂些药理,姑且胡子眉毛一把抓,没想到他真如此深藏不露。 柒奺暗想,看来得重新审视审视,老乞丐之前“胡言乱语”了。 柒奺快步走进蕴雅居,前面的小会客厅内,茶桌上的茶具都被纷纷撤下,桌面、凳子、地面摆满了各种药材。老乞丐仍是一头乱发、一身破衣,正伏在案上,一手拿起各种药材细嗅分辨,一手持毛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地上铺了十几张写满字的宣纸,梅娟儿就在一旁侍候,将老乞丐扔下的宣纸一一收起来,再根据宣纸上的内容,分门别类地归置在一处。 祈楚见蕴雅居内这番情景,惊讶得合不拢嘴: “奺儿,这……这老头是?” 81. 配方 老乞丐抬头看了祈楚一眼,又继续写他的字去了。 梅娟儿见祈楚进来,忙将宣纸收拢胸前,走出来朝祈楚欠了欠身: “主君,您这衣服上……” “没事,在田里摔了一跤罢了。”祈楚拍拍衣襟,又忙将柒奺拽过来,追问道,“奺儿,这老头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瓶儿有些慌张,柒奺却云淡风轻地说道:“哦,他是我爷爷的一位故友,也是位行医问药的赤脚医生。你可别看他这样不修边幅,这老怪物活了一百二十岁,要论经验,可没几人比得过他呢。” “什么?一、一百二十岁?”祈楚震惊地伸出一根手指。 “你个小猢狲,瞎说些什么呢。”老乞丐头也不抬地说道,“老夫明明一百八十岁,你这么一说,白白给老夫减了六十年阳寿,你这张嘴,简直比阎王爷勾生死簿的朱笔还厉害。” “一百八十岁??”祈楚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可别听他的,这老怪物张嘴闭嘴没有一句准话。”柒奺越过满地的药草药石,走到老乞丐身边,“老怪物,我听瓶儿说,这毒粉的配方已经解开了?” “娘子,老乞丐可厉害了呢!”瓶儿忙插话,“扈掌柜他们拿到药粉,都说几乎不可能分析出来,没想到老乞丐一来,不过三个时辰,就将原料全都找出来了——娘子你瞧,这满地都是的呢!” 祈楚听了,忙深拜道:“老先生,真乃神人啊!” “诶,神人可不敢当,老朽只不过是换了种思路罢了。”老乞丐捋捋胡子,笑道,“寻常人拿到这药粉,都会顺着常人的思维,想尽办法从中分析出配方来,可这费力又耗时,如今又时不待人……于是老朽便想着,不如换种思路,倒过来想一想。” “倒过来?” “没错。”老乞丐说,“不如从源头去考虑,这药粉究竟是作为何用,制作者究竟想达到何种目的。所以我让那位姓平的小兄弟,去寻你祈家的掌柜,将千金庄药园的土壤情况、药苗种类询问详细,如此也就大致能推测出,这毒粉中有何种成分——加上祈家众位掌柜和郎中的辛苦辨认,如今便已八九不离十了。” 老乞丐说完,放下毛笔,将桌上的几张宣纸归拢起来,交到柒奺手上: “小猢狲,这便是解药的方子。里面需要的原料众多,不过你祈家本就是平凉数一数二的药商,短时间内找齐原料应该不难。这些原料,需按配比磨成粉,撒在有毒粉的地方,剂量只可多、不可少。待到这雨一下,两种药粉互相中和,便不会有什么毒性了。” 听老乞丐这么说,柒奺和祈楚的心,总算暂时放进了肚子里。 正巧,平南山也回来了,见着祈楚,忙将他拉到一旁: “楚兄,王保他们得到消息,也赶来帮忙了……唉!定是满月宴那日,你送了酒菜去,让大家也热闹热闹,便没有看着你二叔和陶墉……没想到,他们是算准了日子,在那天动手啊!” 祈楚拍拍平南山的肩膀,安慰道:“无妨。我们原本也打算撕一道口子,让二叔可以尽快出手……这事总该有个了结,你告诉兄弟们,不必放在心上。” 二人刚说完话,天空中又响起了闷雷。 “糟了娘子,眼瞧着就快下雨了呢!” “还有时间,我们从千金庄回来,那里方才乌云密布,也许还没这么快下雨。”柒奺将单子交到平南山手上,“南山兄弟,你脚程快,还要麻烦你跑一趟,将这方子交给扈掌柜。我和楚郎收拾收拾也立即赶去,今晚务必要将这解药撒下。” “放心吧,大娘子。” 平南山点点头,将宣纸折起来塞进衣襟,飞快跑出了院门。 “哎呀……老朽这任务,总算是完成喽……”老乞丐抻了抻懒腰,活动活动胳膊腿儿,说道,“小猢狲,这劫算是应了,却还未消,接下来的困境,就看你夫妇二人如何化解吧——老朽今日累了,先行一步,告辞。” “哎,老先生稍留步!……” 祈楚还未来得及道谢,老乞丐早已轻身一跃,遁去无踪了。 祈楚追出去几步,望着夜空感叹道:“真乃神人啊……” 柒奺这才长抒了口气,叫瓶儿把奶母和嬷嬷们叫起来,将祈祯送到老夫人那儿去照看。又命人去烧热水,她和祈楚需简单擦洗身体,换下身上沾了泥渍的衣服和鞋。 见瓶儿飞奔去忙,柒奺只好叫来梅娟儿: “娟儿姑娘,我用不着伺候,就麻烦你,去取套主君的衣衫鞋子来。他在田里摔了两跤,这脸上手上都是泥,恐怕得好好洗洗才行。” “我在北固军中待了那么些年,哪需要人伺候?”祈楚不乐意听了,“娟儿姑娘,就劳你替我将衣裳取来,我自己来换就好。” 梅娟儿闷不做声,欠欠身低头退了出去。 瓶儿先端来了一盆热水,柒奺便自顾将衣衫绣鞋脱下来,只穿了肚兜和亵裤,用毛巾沾了热水擦洗身体。祈楚方脱了外衫,见此勾人心魄的情景,心旌又荡漾起来……他吞了吞唾沫,情不自禁地走上去,轻轻抚了抚柒奺的腰肢。 柒奺感到腰上一痒,转身洒了祈楚一脸水珠,将他推出门去: “都什么时候了,没个正经的!” 眼见柒奺毫不留情地关上房门,祈楚在门外委屈地撇撇嘴:“嘁,摸一下都不成……柒奺,你到底是不是我娘子——你是刺猬吗?” “主君,又被娘子赶出来了?”瓶儿又端了盆热水过来,忍住笑意说道,“主君,我把水放在厅里吧,那儿有屏风挡着,您去那儿洗洗吧。” “真是气煞我也……算了,把水盆给我吧,我自己来!” 祈楚从瓶儿手中端过水盆,嘟嘟囔囔地去前厅擦洗身体。 过了一会儿,梅娟儿捧了衣服匆匆回来,透过丝质的屏风,见祈楚已经自己脱了上衣。祈楚虽皮肤白皙,却身形矫健、肌肉分明,仔细一看,后背前胸还有几道浅浅的刀痕和疮疤,那是战场拼杀过的印记。 男人的伤疤女人的痣,都是身体上最最迷人的点缀。 梅娟儿的手抖了一抖,气息登时便有些乱了。 祈楚早已习惯警觉,听见呼吸声,立马转过头去。一见是梅娟儿愣愣地站在屏风旁,他脸颊一红,忙用棉巾挡住胸前:“……娟儿姑娘?哦,不好意思……衣服鞋子你放在桌上就好。” 梅娟儿没有说话,忍住砰砰乱跳的心,将衣物放在屏风后的桌子上。 祈楚擦洗干净,窸窸窣窣地开始穿衣,梅娟儿在屏风外面,不安地绞着手指。她时不时望向屏风内,神情似乎有些犹疑。 可没过多久,柒奺就已经换好衣裙,推门走了出来。 “楚郎,你还没穿好呐?哟,还说什么不需要人伺候,怕是你连衣服正的反的也分不清吧?” 柒奺径直走进屏风后面,梅娟儿也赶紧跟了上去。 屏风内,祈楚已经穿上了鞋子外袍,正要系腰带:“柒奺,你还敢讽刺为夫……这大冷天儿的,把我推到这四处窜风的厅里,你也不怕我人一病、脚一蹬,留 你做个小寡妇!” “呸呸呸!”柒奺夺过腰带,拦腰又是一狠勒,随即笑眯眯地说道,“楚郎若是空长一张嘴吃饭,不如拿针把嘴缝上,再在脑袋上开个洞,把吃食从顶上灌下去,混着脑子吞进肚子——人说吃什么补什么,正好给郎君你补补脑。” 祈楚被勒得惨叫,抚着肚子猛喘粗气:“好哇,你敢说我不长脑子,我还说你不长心呢!你……你就是个没心肝的小狐狸!” 梅娟儿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在一旁劝道:“大娘子,主君,你们不要吵架了……” 瓶儿走过来收水盆,对梅娟儿笑道:“娟儿姐姐,你可别管他们,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主君和大娘子,这是打情骂俏呢!” 柒奺对瓶儿翻了个白眼:“就你聪明!” 瓶儿吐吐舌头,端起水盆嬉笑着逃走了。 “瓶儿这话说得好。”祈楚系好腰带,复又感慨道,“不过……恐怕只能算苦中作乐喽。” . 深夜气温尚凉,整座平凉城内狂风阵阵,寂静无声。 祈楚和柒奺,带着瓶儿与梅娟儿二人,从小门迂回,赶到了位于平凉城西郊的祈家仓库。此处偏僻无人,只有祈家的一座仓库内灯火通明,外面车来车往,一麻袋一麻袋的各种药石,都被搬进仓库后院儿,那里有几十位伙计,正在奋力碾药成末。 平南山也在帮忙搬运原料,扈掌柜前前后后忙得团团转,仔细一看,连贺远程也在。 一看见贺远程,祈楚从头皮到脚后跟都不爽利,仿佛贺远程在他眼里就是跳蚤,光用眼睛看着就浑身痒痒。 他还未来得及阻止,柒奺就已经走了过去:“贺掌柜?你怎么也在这儿?” 贺远程见了柒奺,忙擦了擦汗直起身来:“东家,祈家的药园出了这么大的事,远程理应来帮忙……其实,是瓶儿姑娘找我来的,今天济世堂方打了烊,我便先赶过来候着了。” “那你是在……” “哦,我是在核对方子。”贺远程说,“这方子上有大大小小三十多种原料,各料的配比又不同,我只能先依着这方子,将每种原料的剂量都分好,如果有哪样不够,还得立马让人去寻来……这会儿还有十几样没有分好,人手实在是不够……” 柒奺见他手里的方子,思忖了片刻,说道: “这样,娟儿姑娘识字,就请她帮你把这方子再抄个几份来,多些人一起整理,要快些。” 柒奺将梅娟儿叫来,引荐给贺远程:“娟儿姑娘,这是我铺子里的掌柜,如今人手不够,就请你在这儿帮帮贺掌柜的忙,将这方子多抄录几份下来。” 梅娟儿点点头,朝贺远程欠了欠身:“贺掌柜有礼。” 贺远程忙站直身子,也朝梅娟儿拱手深拜道:“娟儿姑娘客气了,就叫我贺远程吧。” 梅娟儿点点头,便同贺远程一起铺纸磨砚。 祈楚搭手搬了几袋草药,便去后院儿找扈掌柜。扈掌柜神态焦灼,忙碌不堪,时而吩咐伙计碾得再细些,时而帮忙搬运原料,见伙计不小心踏到刚碾好的药粉上,又立马出言呵斥,亲自弯下腰去,用嶙峋的手指拢好。 扈掌柜年过五旬,年事已高,祈楚怕他累着,请他先回去歇息。 扈掌柜勉强直起身来,气得嘴唇发抖:“千金庄可是祈家的命脉啊!竟然有人胆敢投毒……这么大的事,我哪能睡得着!老东家当年,可是拼死也要保住祈家的产业,如今,可不能毁在咱们的手里啊!到底是谁?难道,是二房那位……” 82. 下雨了 “扈掌柜。”祈楚打断他说,“此事尚无证据,还不可断言。” 扈掌柜自知失言,喟叹地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道:“那位可真是糊涂啊……千金庄是祈家的命脉,这根子若是出了事,枝干花叶的,谁又能讨得到好处呢?唉……” 祈楚扶起扈掌柜,说道:“总之,您要保重身体,这里有我在。您瞧,这里乱七八糟的,若是您放心不下,就先坐下歇一会儿喝口茶,替我掌着大局。” 扈掌柜看向祈楚,良久后,只好点了点头。 好在扈掌柜是有年生的老掌柜了,今日事发突然,在扈掌柜的把持下,局面算是凌而不乱。祈楚安顿好扈掌柜,便四处寻到了平南山,将他拉到一旁来: “南山,王保赵闲他们现在在何处?” 平南山小声说道:“这里人多嘴杂,他们不便出面,王保和赵闲在周围盯梢,何大托在院儿外帮忙运货,他戴着斗笠,夜里黑,看不清。” 祈楚点点头,说道:“今日之后,怕是要辛苦你们,盯着二叔和陶墉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陶墉,近日他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一定要告诉我。” 平南山说:“这事儿摆明是你二叔干的,这节骨眼儿上,不应该多盯着他吗?” 祈楚意味深长地说道:“二叔自然要紧盯,可此事能否尽快找到突破口,恐怕……还要看陶墉了。” 眼看着,已经快到寅时。 梅娟儿与贺远程一起,将方子抄录了十几份,方便各人清理原料和配比药粉。十几只农家窖菜的瓦罐,已经渐渐装满了药粉,从丑时后起,就有装配好的瓦罐被搬上了板车,率先送往千金庄去。回来的人报曰,徐庄头也已聚集了所有庄户,马不停蹄地将药粉撒向田里。 祈楚等人一同使力,将最后几只瓦罐搬上板车。忙了这一夜,众人的心终于松快了些,只需在大雨前将剩余的解药撒向地里,待雨一下,毒药的药性便会中和消失了。 祈楚拍拍手,回头看向梅娟儿和贺远程,二人收拾着笔墨纸砚,相谈甚是融洽。 祈楚心中忽然有了主意,忙用手肘捅了捅柒奺: “你瞧娟儿姑娘和贺掌柜,二人站在一起,甚是相配啊……妙哉,妙哉。奺儿,你曾说过,娟儿姑娘是读过书的,想要给她配个清流读书人,这贺远程岂不正好?” 柒奺也瞄了一眼库房内:“贺掌柜的确是读过书的,只是家贫无资,流落平凉。我听济世堂的伙计说,哪怕铺子里再忙,贺掌柜有空,都会读上几页诗书……不过娟儿姑娘心性高,也许看不上贺远程只是小小掌柜呢。” “我看娟儿姑娘倒不像你说的那样。”祈楚不以为然,“眼下济世堂的营生也好转了,你给贺掌柜如此高的分利,他应该也攒了些积蓄,可以在平凉城内安身立命。若还不够,不如让他到我们祈家主铺做个掌柜,若无大富大贵,也能图个安定丰足。” “就你想得周全。”柒奺撇撇嘴,嗔怪道,“那就看娟儿姑娘,领不领你这份情了。” “定能定能。”祈楚心里喜滋滋的,谄媚地说道,“不是领我的情,是领你大娘子的情。” 就在此时,一滴雨水,忽然落在柒奺的手臂上。 “下雨了……糟了,已经下雨了!” 瓶儿大喊起来,人们纷纷抬头望向天空,紧张的情绪逐渐蔓延开来。 哗哗哗…… 仅仅几滴作为前奏,憋了十几天的大雨,忽然乱珠般砸落下来。 “奺儿,快进去!” 祈楚立马护住柒奺,将她送进仓库内,伙计们纷纷用斗笠盖住罐口,也只能先回到房檐下躲雨。大家站在房檐下面,见雨水汇成一道珠帘,晶莹地挂了满眼,远处,天空被撕出一道口子,清晨透亮的蓝光,就从那里透了出来。 天已经快亮了。 春雨从哗啦哗啦,逐渐淅淅沥沥,将清晨的一切都洗得锃亮逼人。 众人歪歪斜斜地倒在仓库各处休息,未送出的瓦罐仍盖着斗笠和油布,静静地留在雨中。只有祈楚和柒奺,仍站在房檐下,静静地望着雨水,在面前的泥地上积成水洼。 祈楚拥着柒奺的肩膀,安慰道:“奺儿,不用担心……大部分的解药,应该已经撒下去了。” “其实我觉得……这样也好。” 柒奺看着那几只瓦罐,突然提起嘴角笑了笑。 “是吗,你也这么认为?”祈楚也朗然一笑,“看来,咱夫妇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天还未大亮,雨势已经小下来了。祈楚叫来仓库中的众人,说道:“今日扈掌柜请来的各位,都是我祈楚信得过的掌柜和伙计。今夜之事,于我祈楚,于祈家,可谓是生死攸关,望众位先缄口不言,待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短暂的沉默后,众人纷纷点头拱手: “放心吧,东家,我们是不会说出去的。” “是啊,咱们都是跟着老东家打拼出来的,老东家对咱们更是恩重如山……” 扈掌柜走来,对祈楚说道:“东家,放心吧,我叫来的人,绝对放心可靠。如今为时尚早,您和大娘子,还是先行一步回府去吧,这里的事,我自会安排妥当。” “扈掌柜,您也要注意休息。” 祈楚嘱咐了几句,便向众人拱手深拜,带着柒奺等人回到了府上。 . 清新的早晨,鸟鸣嘲哳,陶墉暖阁里的十几只金丝雀和八哥,都在尽情鸣叫着。 陶墉刚用过早饭,便在暖阁里挨个儿喂养金丝雀。他心中畅快,学着鸟儿吹起愉快的口哨来。天已大亮,东方显出一道暖黄,雨仍在淋淋落着,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味。 陶杰从廊下匆匆走来,见到陶墉,垂手唤了声“父亲”。 “嗯。”陶墉点点头,说道,“杰儿,高崖可回来了?” 陶杰依旧深深垂着头,皱起了眉头:“父亲,高崖到现在都没有来回报……千金庄那边,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要不要孩儿再派人去寻寻?” 陶墉这才放下手中的小金匙:“你说什么?高崖人呢!” 陶杰说:“他之前替父亲办事,都办得极为妥当,孩儿认为,他应该不会误了大事……要不,我立马派人去千金庄?” “不可。”陶墉说,“此时派人去千金庄,若是被祈家的人发现了,难免会引火烧身。高崖可是我花重金从江湖上请来的高手,论武功,凭他祈楚在北固军混过几年日子,也不可能是对手……我们再等等,若明日他还不回来,再派人去找。”< /p>“是,父亲。”陶杰说,“对了父亲,我早上听掌柜的来说,昨晚祈家主铺迟迟没有打烊。他怕有事,就留在东市街观望,可铺子里整整亮了一晚的灯,扈掌柜和伙计们,一个都没有出来……” 陶墉笑了笑:“昨日祈楚得到庄头的消息,定是抓耳挠腮了一晚,想要破解朱先生的药粉吧。朱先生的配方我看过,论他祈家的掌柜郎中再厉害,也不可能几天之内破解,更别提配制如此大剂量的解药了……呵呵,这雨已经下了,药已经全部渗透下去,祈楚恐怕也是回天无力了。” 雨断断续续的下了一整天,天空又放晴了。 一场春雨一场暖,气温在逐渐回升。 两日过去,陶墉派去的江湖人士高崖,依旧杳无音讯。陶杰亲自带着府内的几名小厮,潜入千金庄外的森林中寻找,大半日了,却连高崖的一根头发丝儿也没见着。 他们越行越远,行至树林深处一处断崖时,身旁的小厮突然惊恐大叫: “大郎君,那……好像有个人!” 几人走下断崖,见一人穿着黑衣,趴伏在乱草堆中,浑身落满了草叶泥土。陶杰忍着恐惧,将他的尸体翻过来一看,登时吓得连滚带爬——那死在断崖下的,果然是高崖。仔细看去,高崖被人一剑封喉,伤口之利落,令人胆寒。 陶杰没办法,只得命小厮用杂草树枝,将高崖的尸体就地掩盖后,回去向父亲复命。 “父亲……这简直太可怕了,究竟是谁会下此狠手?” 陶杰想不明白,陶墉也想不明白。 可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若说要怀疑祈楚杀人藏尸,他却不能将高崖的身份与自己牵扯在一起。陶墉思忖片刻,说道: “罢了,也许是他在江湖上的仇家,正好寻仇找到了他……死了就死了,也只能怪他自己技不如人!” 在等待的这两三天里,祈府上下也是一片喑哑。 祈楚愁眉不展,整日唉声叹气,柒奺也不发一言。二人整日忙忙碌碌,府里人却不知在忙些什么,只有林春娘心照不宣,知道该是二房动手了。可她此时的心境却不同了,她并不想帮祈桓斗倒祈楚,便也按兵不动,权当毫不知情。 若是祈桓赢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转机,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祈桓许给她的东西,怎么也比不上崭新的前程。 可她倒也没忘了乔予卿的嘱托。她找着机会,送了封信到乔予卿手上,告诉乔予卿如今祈府动荡,大娘子寝食难安,时常外出,若乔予卿能寻到机会与之相见,在她危难无助之时施以安慰,也许会事半功倍。 清崖居内,乔予卿等了这么多月,总算收到这份消息,顿时如获至宝。 大年之后,他就以“乔倾玉”的名字,在平凉南门租下一套房子,打算为自己营造一个清贫书生的形象,与顾长岳如出一辙。他重新拾起诗书,将房中收藏名贵首饰的柜子腾出,放满了各种书籍。 他才二十二岁,三四十岁才中举出仕的比比皆是。他坚信无论何时着手改变命运,都不算晚,只怕流年易逝,浑噩终生,临到白头才悔不当初。 乔予卿定了定神,吩咐随身的小厮: “你去祈府门外盯着,若柒娘子出来,立刻来报我。” 83. 收鱼 又是一日艳阳高照。 祈楚让王保赵闲等人盯着祈桓与陶墉的动向,今日又出门去了。柒奺留在家中,谎称近日劳累身体不适,关起蕴雅居的门,和老乞丐在厅中喝茶下棋。 老乞丐捋捋胡须,说道:“这几日没见着小小猢狲,倒觉得怪冷清的。” “婆母是害怕了。”柒奺放下一颗棋子,“几年前,她曾经历过丧失独子,公公性命垂危时,二叔又咄咄相逼……说来,她也挺不容易的——啧,这许久没下棋了,老怪物你这一步,我倒有些看不懂了。” 老乞丐呵呵笑道:“你这小猢狲进步得如此之快,我怎么也得使些新招出来啊。” “莫急,等我好好想想先。” 瓶儿和梅娟儿见柒奺如此悠闲,心里着急,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忽然,院外有人叩门。瓶儿匆匆出去开门一看,是门房的小厮,小厮朝内说道:“大娘子,千金庄的徐庄头来了……他行色匆匆,可主君此时又不在府上,还请大娘子前去。” “终于来了……”柒奺抻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叹道,“接下来,恐怕就没有这清闲日子了。” 果然,徐庄头一见柒奺出来,面色如土地说道:“大娘子,不好了……今天一早我去地里,发现药苗都蔫巴了,还有好几亩药苗几乎枯死……大娘子,今年的新药苗,恐怕不保啊!” 柒奺忙安慰他说:“不必担心,徐庄头。您想那毒药是先下的,不知多少天来,一定有些药性已经渗透了进去。解药方才下进去两三日,纵使有雨水,也得耐心等上一些时日,才能发挥效用的。” “是吗……” 徐庄头听了柒奺的说法,用袖子沾了沾额头的汗水,心里仍是忐忑不已。千金庄是祈家的命脉,交到他手中,若是今年的药苗大半枯死,他是千刀万剐也不够赔的。 柒奺继续说道:“您不必多想。这田里被人下药的事,我和主君都是知情的,怎么也怪不到您头上去。您一发现就来报知我们,已经是帮了极大的忙了,不过嘛……徐庄头,您应该明白,若我们不揪出这下毒之人,您作为庄头,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呢。” 徐庄头吞了口唾沫,喏喏地说道: “小的明白了……若有什么需要小的出力的,大娘子尽管吩咐……” 柒奺将徐庄头送出门外,直到徐庄头走远,她仍焦灼地站在原地出神。 戏演足了,柒奺让小厮关上大门,边走边对瓶儿吩咐道:“今日,家中恐怕要闹上一阵了……瓶儿,你立马出去寻主君回来,将徐庄头的事告诉他便可,让他尽快赶回来坐镇。” 瓶儿忙点点头,又问柒奺:“那娘子你呢?” 柒奺拿出一顶帷帽,说道:“时机已经成熟了,我必须出去一趟。” “去哪呢?”瓶儿忙说,“娘子你不告诉我,待会儿主君问起,我又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柒奺想了想,说道:“就说……说我去收鱼了。” “……收鱼?” . 辛云娘每次出门的路线,早已被祈楚几人摸得一清二楚了。 柒奺就在辛云娘必经的小巷内,找了家茶铺要了壶茶,等着辛云娘路过。 祈桓已经动手了,这对辛云娘来说,可是期盼已久的好机会。在药粉起效的这几日内,辛云娘必然会找机会外出,将这十几年搜刮的银两运出祈府,准备好一切,只等着东窗事发时,趁乱与顾长岳远走高飞。 今日,辛云娘必会外出。 只是柒奺也不知道她何时会路过此处,只好耐心坐在凉棚下,慢慢喝着茶。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仍没见到辛云娘的身影。柒奺叫伙计沏壶新茶来,茶刚上桌,身旁忽然传来一个斯文的声音: “还真是巧啊……这位娘子,你也喜欢在此饮茶?” 柒奺一愣,转眼望去,惊讶地说:“你是……济世堂外差点相撞的那位公子?” 那日的事,柒奺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可乔予卿的脸,却着实令人印象深刻,今日再次得见,柒奺立马就认了出来。 “娘子有礼——小生姓乔,名倾玉。”乔予卿深鞠一躬,说道,“那日小厮冲撞了娘子,还请娘子恕罪……对了,今日既然幸遇娘子,不如由小生做东,请娘子饮一杯茶吧。” 柒奺见他一身粗布衣衫,鞋面上还有补丁,便说道:“怎能让乔公子相请。我这壶茶是新上的,公子若不嫌弃,便坐下喝一杯吧。” “那乔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乔予卿心中窃喜,端正地在柒奺对面坐下。 柒奺端起一杯茶,还是忍不住瞥向乔予卿的脸。如此细细端详,愈发觉得他面目清秀隽丽,轮廓模糊的鹅蛋脸,丹凤眼微微上扬,鼻梁高挺,唇珠微翘。柒奺心中啧啧称奇,在脑海中替乔予卿换上女装,竟比她见过的所有女子还要美上几分。 奈何他生为男儿身,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柒奺心中腹语纷纷,却不形于色。乔予卿也端起一杯茶,低头小啜了一口。他自然对柒奺的反应喜闻乐见,便也留出时间,让柒奺多看自己一会儿。 柒奺自知失礼,转过脸咳嗽了两声:“不好意思……乔公子见笑了。” “无妨。”乔予卿大方一笑,说道,“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妇人……姓陆,公子称陆娘子便可。” “妇人?”乔予卿假装惊讶,“陆娘子如此年轻,竟已嫁作人妇了吗?” “是……”柒奺说,“我今日出来,是与一位好友约好在此相见,与乔公子对坐共饮,实在有些忐忑……还请乔公子,不要对旁人提起才是。” 乔予卿说道:“小生去年初到平凉求学,又家贫无资,实在结交不了什么朋友……还请娘子放心,此事小生必会守口如瓶,我虽出身清贫,却也读过些书,知道交友必须有信。” 柒奺说:“乔公子来平凉,是求学来的?” 乔予卿点点头,感叹地说道:“只可惜,小生家中贫困,父亲两年前也因病离世……不怕陆娘子笑话,小生从小读书,无论严寒酷暑从未轻言放弃,可到了这平凉,方知光会读书想要出人头地,实在太难……” 柒奺心笑:与其寒窗苦读四处求学碰壁,不如求神仙变个女儿身,到宫里做个娘娘还容易些。 这想法总归有些刻薄,柒奺正正脸色,说道:“求学是不易……可若乔公子确有才华,总是有机会的。若……公子实在贫困,我这有十两银子,可以先借给公子救急。” 在廉太傅只手遮天的如今,普通人想出人头地,实在太难。 小小援手,若能助一位寒门学子登科入仕,成一 方父母官,也许能设身处地,为更多的普通百姓谋福祉吧。 “万万不可……”乔予卿忽然站起身来,受宠若惊地说道,“我与娘子仅有两面之缘,怎能受娘子的恩惠?这……倾玉无功不受禄,娘子还是收回去吧。” “乔公子收下吧。”柒奺执意将银票放在桌上,“人说相逢即是缘分,也许老天让我与公子偶遇,便是体谅公子求学不易,精诚所至。若公子有朝一日登科入仕,可以去南门的济世堂药铺,留一个口信于我,将这银两还给我便是。我常常去那看病抓药,公子若将来还有难处,也可留信于我,小女子愿尽绵薄。” “济世堂药铺……” 乔予卿心中有些疑虑——柒奺虽自称姓“陆”,可乔予卿却清楚,她是祈家的柒大娘子。可作为祈家的大娘子,她为何不去祈家的铺子抓药,却要去南门那偏远的济世堂? 不等他多想,柒奺忽然望见了辛云娘的身影,匆忙起身说道:“乔公子,我今日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陆娘子,还请稍留步……” 乔予卿追出几步,却见柒奺身姿轻捷,飞快融进了来往的人群中。他收回目光,看见留在桌上的十两银票,不觉陷入了深思。 另一边,辛云娘仍是一身普通农妇的装扮,头上戴着帷帽,匆匆地走在街巷边缘。忽然,一旁的巷内伸出一双手,将辛云娘拉入巷中,辛云娘正要大喊,却发现面前的竟是柒奺。 “柒娘子?你……你这突然做什么呢,吓得我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 辛云娘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胸口。 柒奺深吸一口气,登时便哭了出来: “辛姨娘,不成了……祈家不成了……我害怕极了,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来求姨娘救我了……” “这……这是怎么了?”辛姨娘心中了然,笑着抚了抚柒奺的背,将她安抚下来,“瞧你,这刚出了月子,要是天天这么哭,可要把眼睛给哭瞎了呢。这样……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巷内有一处小茶坊,咱们到那里坐坐吧。” 柒奺点点头,跟着辛云娘走进陋巷,在小茶坊外坐下。 好在今日为时尚早,茶坊内没有什么客人,伙计上了一壶茶和点心,便进去忙了。 辛云娘给柒奺沏上茶,说道:“柒娘子,莫着急……有什么话,你慢慢同我说。” 刚才喝了一肚子水,如今再喝便要吐了。柒奺端着茶杯,朝四周看了看,小声说道:“姨娘,您不知道……咱祈家的药园千金庄,前几日被人投了毒,今日庄上的人都找到府上来了,说药苗几近枯死……我一听可吓坏了,也不知是什么人,竟敢如此谋害我们!” 柒奺说着又要抹泪。 “投毒?怎会有这种事?”辛云娘忙问,“究竟是什么毒,这么厉害?” 柒奺说:“是一种褐色的粉末,研得细细的,闻起来还有股刺鼻的气味……” “褐色的粉末?难不成,是那个……” 辛云娘欲言又止。 柒奺忙追问道:“是什么?姨娘可曾见过?……究竟在哪里见过,您快告诉我啊!” 辛云娘为难地说道:“其实……前几日,我好像在家中见过,桓郎放在一只白瓷瓶里……不过那一定只是寻常的药粉罢了,柒娘子可不要胡乱说,免得桓郎要怪我多嘴了呢。” 84. 五日之机 柒奺走进家门,前厅中一片狼藉。 茶碗砸碎了,一地的瓷片和茶叶渣,丫鬟小厮们正在收拾残局。祈楚独自坐在厅上,抬手抚着额头,仿佛经历了一场战火纷争。 “结束了?”柒奺走上前去。 “奺儿?你回来了啊……”祈楚这才抬起头来,神情有些疲惫,他揉揉眉心说道,“暂时结束了……两位叔公和几位叔叔都来了,那场面可真是……我好不容易才安抚下来。” “他们相信你说的,是有人投毒害我们吗?” “乐观来说,也只是半信罢了。毕竟粉末都已经渗透下去,三叔公骂我是强行狡辩——瞧,那只茶盏,就是他盛怒下的牺牲品……”祈楚无奈笑笑,“不过他们还是答应给我们五日时间,若要自证清白,必须尽快找出下毒之人。” 柒奺环顾四周,说道:“二叔也来了吧,不过他若是不离开,辛姨娘也找不到机会去见顾长岳。” “见着辛姨娘了?”祈楚忙问,“她可有透露什么?” “你还是先说说二叔吧。”柒奺在太师椅上坐下来,说道,“他看见当时徐庄头送来的药粉,可有什么说辞?” 祈楚苦笑两声,打起折扇: “二叔当然是说,这药粉不过是我监管千金庄不力、徐庄头办事不当,替自己找的说辞罢了……唉,说着,又翻起我早年不学无术的旧账。三叔公听了,自然是火冒三丈,将我骂了半晌,还搬出我爹来……千金庄这么多年来,从未有新药苗大量枯死的情况,三叔公说着说着,又提及后悔将家业交给了我,说一定是我做了什么事,触怒了祖宗神仙……” “可真是骂得不轻。”柒奺咋舌道,“好在我等他们离开了才进来,否则这骂着骂着,就该说我是天降扫把星,要逼你休了我呢。” “胡说八道。”祈楚一打折扇,“我修仙也不可能休了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唉……光凭一点点药粉和徐庄头的说辞,的确不足以证明什么。”柒奺说,“若要彻底扳倒二叔,让宗族耆老知道他做了如此灭祖之事,咱们还需拿出铁证,一击而中才行。” 祈楚点点头:“对了,辛姨娘到底说了什么?” 柒奺笑起来:“她告诉我,二叔竟然将那毒粉留了些下来,装在一只瓷瓶里……我猜,这制作药粉的,一定不是二叔信任的人,且应该花费了重金。正因他信不过,又习惯了谨慎,所以才忍不住留下一些,想要自己分析出毒粉的成分来。” 祈楚惊喜了片刻,又不免担忧:“可如今这毒粉的确起效了,二叔回去之后,若是将剩余的销毁,恐怕……” 柒奺冷笑一声: “那就要看他找不找得到了。” 果真,祈桓回到府上了,第一时间便匆匆跑进书房,从博古架上捧下一只木匣子。可他打开一看,却顷刻傻了眼,那木匣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了。 “这……怎么会没有了?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啊……” 祈桓有些慌了,如今江湖游医的药粉的确起了效果,他再留这粉末在家中,无异于埋了颗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火雷。他找遍了书房的所有地方,可始终不见那白瓷瓶的踪影,他越找心越忐忑,额头上的冷汗也沁了出来。 就在此时,辛云娘端着茶水进来,见祈桓将书房里扯得乱七八糟,说道:“桓郎,你这是做什么呢?为何要将这物件儿扔得到处都是?” “云娘?”祈桓一个激灵,连忙说道,“云娘,你还记得几日前见过的一只白瓷瓶吗?放在我桌上的那只?” “什么瓷瓶?” “哎呀,就是那种巴掌大小、装药粉药丸的瓶子啊!”祈桓急道,“那日你进来看了,不是还问我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咍……是那个啊。”辛云娘笑道,“装药的瓶子,家里不多得是吗?那种白色的瓶子,也有好多呢!不过是个药瓶子,丢了就丢了,桓郎也犯不着找得这满头大汗的。” 辛云娘扭着腰走过去,拿丝帕替祈桓擦汗。 “你不懂!”祈桓着急,却又不敢说出真相,“这样……云娘,你快去多叫些人来,把这家中里里外外都找找,一定要把那瓶东西找到!” 辛云娘咋舌:“一瓶药而已……桓郎,到底是什么药呀,要这全家上下一起跟着找?” “你就别多问了,快去吧!” 祈桓硬将辛云娘推了出去。 大娘子凤氏也被惊动了,见辛云娘着人四处乱翻,祈桓也在其中团团转,问了缘由,也是不解:“一个药瓶子罢了,做什么要如此大动干戈?” 祈桓吼道:“你也别问了,赶紧找去!” 于是,凤氏翻遍了自己的屋子,辛云娘也漫不经心地在香云阁内翻找一通,让人将屋内扯得凌乱,像是遭了贼人洗劫似的。其余丫鬟小厮,则找遍了家中的各个角落,终于,二三十只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白瓷瓶,就被整整齐齐地摆在正厅桌上了。 凤氏说:“郎君,家中都翻遍了,就只有这些……” 祈桓挨个儿将那白瓷瓶倒出来看,可他越看越生气,里面竟没有一只是装有毒粉的瓶子。 祈桓盛怒,将那桌上的瓷瓶一把全薅在地上。 屋内的人都吓傻了,辛云娘忙上去安抚祈桓,凤氏在一旁脸色苍白地说道:“郎君,这究竟怎么了?到底那瓶子里装了什么,你为何就是不肯说呢?” 辛云娘说:“一个普通的药瓶子而已,桓郎何必动怒,可别伤了身子,奴家心疼呢……也许,是那瓶子不小心掉在地上,被扫洒的丫鬟当垃圾扔了出去。桓郎若要找,恐怕就得到那垃圾堆里找去了呢,还是算了吧……” 祈桓重重叹了口气,说道:“若是当垃圾扫了出去,倒是好了……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咱们全家翻过来都没找着,料别人也不可能找到了……” “这……桓郎说的话,奴家真是听不懂了呢。” “罢了罢了。”祈桓摆摆手,走出门去,“你们各自收拾收拾,都散了吧。” . 五日之约,很快就要到了。 无论是天气,还是祈家与陶家,都一派风平浪静。 柒奺将老乞丐带到祈家的千金庄药园。解药虽然已经撒下,可药苗始终无精打采,叶片也有枯萎的迹象,柒奺始终放心不下,还是将老乞丐亲自接去查看。 老乞丐赤着双脚,在几亩田内走了几圈,仔细查看了药苗和土壤的情况。 他站起身,拍拍手说:“放心吧小猢狲,解药该是起效了。下雨前撒下的那些,最多十天半月,应该就能恢复过来,至于后撒的那几亩……且再观察观察吧,若实在救不回来,不如趁早重新下苗,也不至于白白荒废了几亩好田地。” 柒奺松了口 气:“区区几亩,倒是影响不大。等这事儿了结之后,再让庄头想办法吧。” 二人就在田边凉棚坐下,喝了碗农家的粗茶。 老乞丐牛饮一碗茶,抹抹嘴说道:“祈家宗族耆老定下的日子就快到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们此番究竟有没有把握?” “论说把握,我可是没有十分。”柒奺望向郁郁葱葱的田地山峦,悠闲地叠起双腿,“不过嘛……我向来不会先去考虑失败,凡事总得尽全力做了,才能说得上成败。若是成为‘平凉第一商’如此容易,我还不屑当了呢。” 老乞丐呵呵大笑:“你这小猢狲,性子倒是颇得我心。”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这祈家变动的重要时刻。 可祈桓的心,不知是因为夙愿终于得了的狂喜,还是惴惴不安的忧虑,总是难以平复。眼瞧着五日之约已近尾声,时近黄昏,祈楚已经无力回天。他站在书房檐下,静静地看着落日余晖一点点隐没在西方的屋脊上,仿佛今日的太阳一旦落下,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终于,日渐西斜,一缕凉风吹过,天暗了。 祈桓长抒一口气,转身走进书房后,吹醒火折子,点燃了神龛上的两只红蜡烛。 神龛中,供奉着祈家老太公和太夫人的灵位,也是祈桓的生父和嫡母。窗外黑幕渐落,书房内外寂静无声,祈桓缓缓拿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轻轻插进香炉之中。 香烟袅袅,祈桓静静凝望着烟雾背后的灵位,仿佛立于双亲面前。 “父亲,大娘子,我祈桓此生最敬重的,便是您二位。父亲,您让我与哥哥享有同等的教育,让我与他一起承欢您膝下,我打从心里孝顺您,敬爱您,将整个祈家的未来,看作我的生命一般重要……大娘子,我如今已无脸再唤您一声‘娘’,可您虽未生我,却也曾养育我,爱护我,您在我心里,永远是我的母亲,我的娘……” 祈桓深呼吸一口气,将眼泪憋回心里。 “父亲,大娘子……桓儿此行,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你们不曾看到我的努力,用一个嫡子庶子的身份将我困于囚笼,四十年都不曾解脱……呵呵……不过父亲母亲,你们放心,桓儿绝不会拿祈家的未来、祈家的命脉做赌注——解药,我已经让朱先生制作了。我知道,你们都在天上看着……就请你们继续看着吧!我祈桓,一定会竭尽所能,让咱们祈家兴盛昌隆,你们,就好好看着吧,看着吧……” 祈桓紧紧闭上眼睛,向着灵位深鞠一躬。 他起身,再未看那神龛一眼,收拾好情绪,大步走出门去。 他想辛云娘了,此时,他只想和辛云娘与祈崇,一起吃一顿家常便饭。 祈桓离开书房,径直朝着辛云娘的香云阁走去。小路蜿蜒,幽幽石灯奴静立两侧,晚风习习,已经有了些许暖意,正如他的心也渐渐暖了起来。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眼前,香云阁内融融的灯光,辛云娘早已听丫鬟来报,轻盈地迎了出来。 “云娘,你和崇儿在忙什么呢?” “奴家知道桓郎你今日心情定是大好,叫金柳准备好好些酒菜,准备迎接主君您呢。” 辛云娘挽上他的胳膊,亲昵地朝屋内走去。 一阵脚步声匆匆,打破了这份静谧与祥和。祈桓转身过去,是门房的小厮: “主君,您快去看看吧,咱家门外突然来了好多人!” 85. 对峙 难道,是那药粉的事,泄露了? 祈桓心中陡然腾起不安,可转念一想,无凭无据的,祈楚就算要指控他,也不过是据理力争,穷巷之犬,乱攀乱咬罢了。只要他们找不到那瓶药粉,即便说出个花来,也难辞其咎。 “桓郎……”辛云娘故作担忧,扯了扯祈桓的袖子。 祈桓很快冷静下来,正正脸色,说道: “走,咱就去看看究竟怎么了。” 祈桓带着辛云娘和祈崇来到大厅中时,凤氏和祈嵩也匆匆赶来了,脸色苍白如纸,忙拉着祈桓说道:“郎君,发什么什么事了?怎的我听门房说,祈楚和那个柒氏,带着二位叔公和几位兄弟,浩浩荡荡的来了我们这?难不成,是……” “闭嘴!”祈桓呵斥住她,“人还没来,你就如此乱了方寸,哪像个大娘子的样子?瞧瞧人云娘多沉得住气,待会儿你别多说话,省得添乱!” 凤氏想说什么,可祈嵩在一旁,拽了拽母亲的衣袖。 “祈桓在哪?叫他给我出来!” 远远的,便听见三叔公愤怒的喊声。祈桓听见这声音,却镇定地站在原地,整整衣衫,拍拍衣角的尘土,似是毫无惧色。 可就在抬头的一瞬间,他眼神的余光,竟扫到了一样东西—— 一只白瓷瓶,端端正正地摆在一侧的花凳上。 “怎么会在这!” 祈桓顿时慌了神,扑过去将那白瓷瓶捏在手中,想要找地方藏,可这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地方,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却已经“兵临城下”。他的手开始颤抖,瞬间冷汗如瀑,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转头看了一眼大娘子凤氏和小妾辛云娘…… 最终,他还是将白瓷瓶,偷偷塞进了辛云娘手中。 “……祈桓!” “三叔,六叔,您怎么来了……”祁桓整理仪容拱手相迎,又转而叱责道,“楚郎,这大晚上的正是用饭时间,你叫叔叔叔公来到我这来,究竟要做什么?” 祈楚走出来,笑着向祈桓深一拱手:“二叔,您这话好生奇怪。我们刚进门来,一句话没说,一口茶没喝,二叔怎么就知道,是我请众位叔叔叔公来的?” “废话!”祈桓说道,“两位叔公本就是因着你做的混账事,才受累来这平凉城替你收拾烂摊子,如今五日之期已到,你拿不出说法、找不到证据,难道你敢说与你无关吗!” 三叔公拄着拐杖说道:“祈桓,你是要我们站着说话吗?” “不敢,不敢……”祈桓忙做请,“请二位叔叔和弟弟弟妹们先入座,有什么话,坐下再说也不迟。” 三叔公冷哼一声,在太师椅上坐下。 祈桓向凤氏使了使眼色,凤氏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叫人去上茶。 三叔公喝了口茶,重重地放回桌上,开门见山地说道:“祈桓,我也不卖什么关子了。前几日千金庄的事,祈楚已经有了证据,是你撒下毒粉,害了几十亩的药苗!当然,我也不听信一面之词——今日,便将各房召集过来,你与祈楚当着我们所有人,当面对质!” “什么?”祈桓大为震惊,“祈楚他、他竟将脏水泼到我身上?祈楚啊祈楚,你父亲、我大哥祈铄,可是商界有名的正人君子,怎么生下你!你自己犯了错事,不思悔过,竟想将罪责推到你二叔的身上?” 三叔公说:“若是祈楚冤枉了你,我也定不会饶了他,祈家也会不再交给他掌事。祈桓,你也别着急否认,是不是泼脏水,我们这么多人在这,总有一个明辨是非的。当然,你也可以自证清白,有你说话的机会。” “三叔!”祈桓说道,“您真信他说的话?这造谣泼脏水的就全凭一张嘴,却要我来想破脑袋自证清白?这是何道理!” “就是啊,凭什么信他祈楚的话!” 祈嵩也鼓起勇气说道。 “哼……”祈炜嘟嘟囔囔地说,“就许你栽赃陷害别人,不许人栽赃陷害你,这又是何道理?二哥,你若是清白的,何必在此争辩。” 祈桓一噎。 “没错。”六叔公也说,“祈桓,祈炜可是你的胞弟,他都这么说了,你也就不要在这据理力争,先听听祈楚到底有什么说法吧。” 祈桓终是不说话了,拂袖坐回椅上。 “轮到我了?”祈楚拍拍衣角,从容地站起身来,“那我就当着众位长辈的面,从头到尾与二叔你说个分明——南山,先请徐庄头与众位庄户进来。” 平南山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徐庄头和三名庄户快步走进厅中来。 “徐庄头,把你知道的,都在此说出来吧。” “是,东家……” 徐庄头咽咽唾沫,方道: “小人替主家管千金庄,已经二十个年头了,不敢邀功,却也能说尽心尽力……小人敢拍胸脯说,今年的药苗无论是选种、种植,皆按往年惯例,并无出错,然而没想到……十几日前,由于连日大晴,小人便想着天阴时浇园,却意外发现那几十亩药苗下,都被人撒了奇怪的药粉……” 徐庄头说着,呈上黄纸中包着的褐色粉末。 “就这?”祈桓不可思议地说道:“三叔、六叔,当时祈楚就让这徐庄头拿出了粉末,如何?那时各位长辈就说过,指不定是祈楚和这徐庄头,为了替自己脱罪想的歪招罢了!” 柒奺说:“二叔何必着急辩解,且听徐庄头说完吧。” 徐庄头继续说道: “当时,我就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忙问了所有的庄户,却无人见过这褐色粉末,也无人知道这是什么……无奈之下,我只好来平凉城内找到东家,东家与大娘子连家门都没入,当即快马赶往千金庄——在千金庄外的野林子里,找到了这样东西。” 平南山将那堆破瓦罐拎了出来,放在大厅中央。 祈楚打起折扇,说道:“这碎瓦罐,是我与大娘子在林中搜到的,瓦罐内壁上,明显还残留了相同的褐色粉末——后来,我又让徐庄头带着庄内人搜索了那片区域,又找出两三只来。这便证明,是有人提前制好了毒粉,撒进药苗田里,也许是撤离时来不及带走,便打碎了藏进树林。” 徐庄头点头:“没错,小人说的话句句属实,整座千金庄的庄户及其家人都能作证。” 祈桓有些意外,那些装药粉的瓦罐,他原本千叮咛万嘱咐要全部收回。没想到那些人竟偷懒,留下这么多砸碎了事。 三叔公问:“ 祈楚,你既找到了这些东西,为何那天却不明说?” 祈楚悠闲地扇着折扇,笑道:“证据嘛,就得全部找齐了,才能和盘托出不是?” 看着铺满大厅的碎瓦罐,三叔祈浚说道:“这碎瓦罐和庄户人的说法,的确能证明是有人蓄意投毒——不过祈楚,光凭这点证据就想指认你二叔,恐怕是不够的。” “老三说的没错。”祈桓冷笑一声,“即便是有人投毒,那也是你祈楚管理不善,或行事太过恣意妄为,在外树了太多仇家。这样的事,有一次也就有第二次,千金庄和祈家在你手中,恐怕也会跟着遭殃!” “三叔、二叔,稍安勿躁。我当然知道,光凭这些是不够的,我还有一位重要的人证。”祈楚站起身来,说道,“南山,去将朱先生请进来。” 听见“朱先生”三个字,祈桓浑身一紧,脑袋随之一阵轰鸣。 短短这几日,祈楚怎么可能找得到他! 祈桓紧紧捏住扶手,努力按下自己的情绪。可他那一瞬间的震惊,却还是被有心人捕捉到了——凤氏原本对祈桓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只因为祈桓从来嫌弃她蠢,什么事都不愿告诉她。可此刻见到他的表情,凤氏却也明白了一切,心猛地一坠。 众人等了片刻,平南山才领着一人慢慢走进来。 那人身形干瘪,尖嘴猴腮,留着两撇长长的胡须,当祈桓看清他时,还是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祈楚做了个请:“朱先生,但说无妨。” “是……”江湖游医深一鞠躬,指着厅上的祈桓说道,“就是那位老板,他找到老朽,答应付给我一千两白银,用以制作毒杀药苗的药粉。” “胡说!”祈桓嘴硬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怎会让你去做什么毒粉!” 江湖游医说道:“祈老板,您忘了?一个多月前,是陶墉陶老板,在平凉南门的山珍楼内,亲自引见我与您见面的。老朽历来四处游历,若不是因着与陶老板是旧识,又架不住您苦苦哀求威逼利诱,怎会替您去做这害人的东西?” “什么?”三叔公瞪大了眼睛,“祈桓……你竟然与陶墉那个小人狼狈为奸?” “我没有!我与陶墉仅仅是赴宴时说过几句话罢了……三叔,这人来路不明,您怎么能听他胡说呢!” 祈桓着急辩解,一旁的祈崇却突然说道: “爹爹怎能撒谎?爹爹之前,不是常去陶大伯家喝酒下棋吗?爹爹不久前才与陶大伯说好,要一起合作垄断文唐的防风呢!” “崇儿?你……” 祈桓不敢相信,祈崇竟然如此不分场合,说出了这样的话。 那可是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的儿子啊! “好啊……祈桓,你竟然还说没有!”三叔公气得直跺拐杖,“没想到啊……你不仅与陶墉厮混在一起,还想违背祖训,搞垄断牟利之事!咱们祈家做的可是药材生意,你这么做,可是要断子绝孙的!” “……你!” 祈桓怒指祈崇,冲过去似要打他,辛云娘赶紧护住儿子。 祈崇在辛云娘怀里大声叫道:“爹爹不是常教育儿子,要为人诚信,不能说谎吗?为何崇儿说了实话,爹爹却要打我!” 86. 若要人不知 祈桓看着祈崇,硬生生地将那巴掌收回来,直想扇在自己脸上。 “父亲……这是真的吗?” 祈嵩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却被母亲凤氏生生拉了回来。 祈楚说道:“二叔尤其宠爱崇儿,这是众所周知的。既是崇儿说出来,想必此事二叔你不会否认了吧?” 祈桓此时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缓缓退回厅中,重重地坐在太师椅上: “我承认……我与陶墉曾经见过几次面,也有与他合作的想法……不过,陶家是文唐第一的药商,我与他合作,也不过是想借助陶家的能力,让祈家的生意能够再上一个台阶罢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祈家,这有什么错?更何况……即使我与陶墉有过接触,就能够证明,我曾找过这个什么朱先生,制作毒药谋害千金庄吗?祈楚,你敢让陶墉来,与我对峙吗?若陶墉出面替你作证,究竟是谁与陶墉狼狈为奸,恐怕在座各位,就要重新掂量掂量了吧!” 祈桓此话一出,厅中的人终于安静下来。 祈浚喝了口茶,说道:“二哥说的也没错,如今我们要解决的,是这下毒的事,是他究竟有没有找这朱先生制毒。若二哥真做了违背祖训的事,二位耆老再另行处置也不迟。” “没错……”祈桓吐出一口气,也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我祈桓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当初大哥缠绵病榻,整个祈家还不是靠我一力支撑?五弟无故横死,也是我祈桓帮着五房操持生意,时常帮衬五弟妹和岳儿母子……如今祈家出了事,我却要遭这千夫所指,蒙受这天大的冤屈,五弟妹,你可要替我说句公道话啊!” 祈桓知道,祈楚虽是找来了朱先生,但仍然无法作为铁证。眼见三叔公和六叔公也有所犹疑,他需要扳回一些局势才行。 而孔氏沉默了这许久,却只是坐在椅子上,双手绞着帕子,似在出神。 三叔公望向她,关切地问道:“姝娘,你怎么了?” 孔氏猛一回神,沉沉地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二哥是否一向光明磊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二哥的确因为家业之事,想过借我之手,谋害祈楚的娘子和未出生的孩子。” 孔氏这话一出,满大厅一片哗然,祈炜更是愤恨地捶着胸口。 祈桓一跃而起,指着孔氏说道:“你胡说什么……孔姝,你这是落井下石!我何时有借你之手害祈楚娘子,你不要胡乱攀蔑!” “原来是二叔的手笔……”柒奺说道,“大年初一,五婶一早便来我家拜年,曾经送给我一盒点心。我一吃下去,便觉得这点心异常发苦,身体顿时就感到不适,还叫来了郎中……郎中只说,是点心里放了莲心,可如今回想起来还真是后怕,得亏我身体并无大碍,也顺利生下了祯儿,否则五婶就无端端得背上人命官司了!” “那……那本来就只是莲心!” “哟。”柒奺冷笑,“也就是说,二叔您承认了?” 祈桓自知失言,强压住内心的忐忑,镇定下来:“你们今日,原来是串通一气,想要置我于死地?好啊……我承认,那盒糕饼是我让五弟妹送去大房的,可那糕饼只不过掺了莲心,莲心也只是一味药而已,如何就要说我害人性命?——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祈楚转眼看向祈桓,“常言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二叔究竟是何居心,您心里比我们都明白。” 祈桓不说话了,默默坐回椅子上。 可他心里清楚,哪怕翻出再多的旧账,也不足以改变今日的局势。他如今要做的,就是冷静,绝不能再像刚才那样露出了马脚。 短暂的沉默后,三叔公说道:“这么看来,千金庄的事,祈桓你果真脱不了干系。哼……不过一码归一码——楚郎,你还有什么证据,来指认你二叔?” 祈浚也点点头:“没错,虽然朱先生的说法,的确表明二哥与陶墉有过联系。不过二哥是否有叫这朱先生制毒投毒,还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他一人之言,恐怕不足为信。” “那……我就只能赌一把了。”祈楚叹了口气,转向江湖游医,“朱先生,那日你如何对我说的,今日就照实说出来吧。” 众人的目光,又聚回了江湖游医身上。 “是……”他深鞠一躬,说道,“的确还有一事,便是药粉制好那日,祈桓祈老板前来验货,我瞧见他用一只白瓷瓶装了些许,藏进了袖中。想必……是当初我不肯明说配方,祈老板心存疑虑,怕一千两白银打了水漂,才想要留下些证物吧。” “你……” 纵使做好了心理准备,祈桓仍是没想到,白瓷瓶的事还是暴露了。 他只怪自己当初谨慎过了头,又怕白花了一千两,才想要留下证据,以便过后能与江湖游医对峙。可他原本早就想要销毁证物,却没想这白瓷瓶竟长了脚,自己躲了起来,如今又在这节骨眼上,堂而皇之地出现…… 他不动声色地,转眼看了一眼辛云娘。 辛云娘将一只手藏到身后,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祈桓抒出一口气,平静地说道:“我早就说过,这些都是欲加之罪。我祈桓不怕你们查,你们可以派人随便搜,若能在我家搜出这瓶所谓的毒粉,那我祈桓,任凭你们处置!” “好!”祈楚收起折扇,朝他深一鞠躬,“那侄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祈楚一挥手,平南山便带了一众家丁小厮进来:“主君,我们都准备好了。” “那就请长辈们稍坐饮茶,二叔家大业大,恐怕要花上些工夫。” 小厮们领命出去,到祈桓家中各处仔细翻找起来。夜已深沉,众人都有些疲惫,只有祈炜起身四处转悠,将那大厅中的架子抽屉、桌椅板凳甚至花盆里面,都扒开来看了看。见祈桓盯着自己,祈炜方才缩缩脖子,悻悻地转回椅子坐下。 祈炜端起茶杯,假意啜了一小口,偷偷歪过身去,捅了捅身旁的祈浚: “三哥,你真的相信,二哥会做这样的事?” 祈浚哼了一声,说道:“你与二哥是同胞兄弟,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祈楚抻了个懒腰,拉过柒奺的手,将她按在太师椅上:“奺儿,今夜恐怕还长着,快别站着了,过来坐下歇会儿吧。” 柒奺点点头坐下,祈楚殷勤地端茶送水,又给柒奺捏起肩膀来。 凤氏在一旁见了,方才后知后觉,低声咒骂道:“原来这祈楚,从来没有苛待过柒奺那丫头,她装成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原是骗我们的!这两口子……简直是豺狼配狐狸!” 翻箱倒柜的 声音不断传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却没有一个人前来回报。二更的更鼓已经响过,整个清泉巷内寂静无声,祈炜与两位叔公,频频走出去观望。 “父亲……不会有事吧?” 祈嵩端了杯热茶给父亲,抖抖索索地说着。 几日前祈桓翻遍整个家里上下,就为了找一只白瓷瓶,如今他和凤氏也都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实在不敢相信父亲的所作所为,可如今的境况下,他也只能祈求父亲和整个家,都能够平安无事。 “这点就沉不住气了?”祈桓骂了他一句,低声说道,“哼……且不说祈楚搜不出什么,就算他搜了出来,我也可以咬定是他串通那个朱先生,早就准备好药粉,打算搜查时栽赃给我——这事总有说辞,他想彻底扳倒我,没门儿!” 辛云娘扑上去,抚着祈桓的胸口说道:“桓郎不要动怒,免得气坏了身子。” “你还好意思说!”祈桓转头向辛云娘,指着祈崇说道,“你看你教的好儿子!我这么疼他,他就这么拆我的台!” “爹爹哪里疼我了?”祈崇硬着脖子说道,“爹爹天天惯会叫我查账认药管铺子,连一点闲暇时间也不给我。我那些朋友们,几次来找我玩耍,还被爹爹您拿笤帚赶了出去!我这几月,累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爹爹觉得这是疼崇儿吗!” “你……”祈桓愤怒地冲过去,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培养你,督促你,是为了你将来能将这家业交到你手上!可你呢!整日只知道玩耍,与那些狐朋狗友外出厮混!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男人需有鹏程之志,年少不可耽于享乐,方才有所作为!可你、你竟然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 祈桓父子俩的争吵声,将厅中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祈浚上来制止:“算了二哥,如今不是教训孩子的时候。” 祈崇丝毫不怵,语气竟带着一丝嘲讽:“做个下九流的商人,继承几间铺面田地而已,算什么鹏程之志?” “……放肆!”三叔公听不下去了,大声呵斥道,“我们祈家、这里你的众位长辈,都是商贾出身——就连你,也是出身商贾世家!商人下九流的话,别人说说可以,你作为区区小辈,怎能当着长辈们的面说这种混账话!——祈桓,你究竟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我……我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祈桓气急了,如今骑虎难下,只得四处找了只鸡毛掸子,抬手就要抽去。 “娘!” 祈崇这才害怕了,忙躲在辛云娘的身后。 辛云娘护着儿子,慌忙喊道:“桓郎,桓郎!崇儿他还小,不懂事!可挨不得这掸子啊!” “还小?”凤氏走出来,冷哼道,“祈崇今年也有十六岁了,早一点儿的,这年纪都该议亲娶媳妇儿了!他今日混账悖逆,都是你教出来的,若今日你还护着,往后他岂不得反了天了!” “躲开!”祈桓咆哮一声,推开众人高高举起鸡毛掸子。 “桓郎不可啊!” 辛云娘尖叫一声,转身抱住祈崇。 然而就在这时,众目睽睽之下,一只白瓷瓶,忽然从她脚下滚了出来……骨碌骨碌骨碌……带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随着白瓷瓶翻滚的声音,整座大厅内,忽然安静得如同坟墓。 87. 一败涂地 “桓郎,对不起!我……” 辛云娘的话,令祈桓如冰水浇身,当头霹雳。他如雕像似地在原地愣了许久,又仿佛浑身被抽空般萎靡下去,那只鸡毛掸子,也啪的一声落在脚边。 祈楚与柒奺终于抒出了这口气,祈楚对平南山吩咐道: “南山,叫他们不用再找了。” “这……这是什么?”三叔公气得满脸通红,用拐杖指着那白瓷瓶子,痛斥道,“祈桓……你说这究竟是什么!你如今,还有什么话辩解!我真是没想到啊……祈家竟养你这狼心狗肺、欺师灭祖的忤逆不孝之徒!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祈桓不说话,只是垂手愣在原地,满眼的悔恨与不可思议。凤氏见回天无力,忽然抬起帕子啼哭起来,祈嵩扶也扶不住,母子俩一齐跌坐在地上。 其余人也一同沉默着,事已至此,再也无需多言。 只有祈炜于心不忍,哆哆嗦嗦地说道:“这瓶子里,也不见得是……” “拿来一看便知。” 还是祈浚最是冷静。他从地上捡起那只白瓷瓶,拔开瓶塞,在手心里倒出一些褐色粉末,拈起一些嗅了嗅。瓶中的粉末,与徐庄头送来的样本、瓦罐中的残留物完全一致,都散发着一种刺鼻的气味。 “那就不用再多说了……”三叔公顺下一口气,回头颤颤巍巍地坐下来,说道,“既然事已查明,是祈桓这个逆子所为,我和你们六叔就在此做主——” 听三叔公如是说,祈楚与众位叔叔都正色而立。 祈桓这才恍然回神,认命般地、慢慢跪在地上。 “祈桓,你犯下如此大罪,与陶墉狼狈为奸,试图伤害祈楚的嫡子,甚至加害我们祈家世代立家的根基千金庄……你已经没有资格,再做我祈家的子孙了。今日,你就将当初分给你的家产,铺契、田契等等一一交回,全部交由祈楚处置。其余家产钱财,便拿出来赔付千金庄的损失——我粗略地算了一下,至少要赔付大房两万两白银,还不算这毒污染的田地,以及后续的损失。” “两、两万两?”祈桓痛心疾首地说,“可我如今所有的积蓄,还不足五千两……” “那就将你这座宅子抵给他。”三叔公说,“我念你毕竟也是祈家的血脉,也不愿将你一家逼入死境。你有多少便拿出来多少,赔偿了损失后,你和秋玲二人,就带着孩子离开平凉城,另谋生路去吧!——祈桓,你可有异议?” 祈桓苍凉地望着远处,摇了摇头。 “爹……”祈嵩抱着凤氏,母子俩泣不成声。 祈桓深叹了一口气,低头紧紧捂着双眼。他谨小慎微了半辈子,孤注一掷筹谋了这一切,却没想到最终仍是一败涂地……事已至此,他已经无力去思考,自己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入这分田地。 凤氏揩着眼泪,抬头四处看了看,忽然问道: “对了……辛云娘和祈崇那个小孽畜呢?” . 不出两日,清泉巷内的祈桓宅邸,便被彻底搬空了。 这二十年来祈桓殚精竭虑积攒下的家业,在此时一扫而空。交还了产业、赔付了千金庄的损失后,他竟发现,自己除了一只包裹,什么也不剩下。 那一晚,当他后知后觉,冲进辛云娘的香云阁时,那里早已是人去楼空。辛云娘趁着混乱之际,早已带着祈崇和所有值钱的东西,从后厨小门逃之夭夭。直到祈桓打开她所有的箱笼,发现里面竟什么也没有时,他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原来辛云娘早已有了二心,早已动了离开他的念头。 他将自己能拥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辛云娘母子,然而到头来,却是农夫与蛇,狼子野心。 想到往日的情分,香融的缠绵,祈桓痛不欲生,悔不当初。 “郎君……”凤氏紧紧抓着祈桓的手臂,安慰道,“郎君不必伤心……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去哪里,我和嵩儿,都会陪着你的……” 祈嵩也握着父亲的手:“爹……您要保重身子,不用担心,爹娘还有我呢……” “秋玲,嵩儿……”祈桓再也忍不住,紧紧拥着他们母子,痛哭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是我猪油蒙了心,苛待了你们母子,我祈桓何德何能……” “不说了,郎君,不说了……”凤氏抹掉祈桓脸上的泪痕,挤出一个笑容,“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老天最大的恩赐了……郎君,咱们走吧,咱们一家人,一起走!” “好,好……” 祈桓连连点头,颤抖地拉起凤氏和祈嵩的手,带着几只包裹,坐上了离城的骡车。 春日艳阳高照,满路都是金色的阳光,这辆简陋的骡车,被春日的余晖拉得老长老长。昔日的繁盛与热闹都在此落幕,得意时高朋满座,落魄时无人问津。 可祈桓走出城外时,还是望见一个身影,孤独地来为他送行。 “祈炜?” “二哥……” 祈炜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从来嘴笨,又愚蠢,从小到大,都是望着祈桓的身影过来的。可如今再见到自己的亲哥哥,仅仅一两日的时间,他已没有了昔日的伟岸,粗布衫粗布鞋,身材佝偻下去,凌乱的发髻染了斑白。 见祈炜竟来送行,祈桓心中哽塞,难以言说,只是低头用袖子抹了抹泪。 “这里有些盘缠和干粮,给你们路上用。”祈炜将包裹塞进祈桓手里,“如今……我也帮不了你们多少,二哥、二嫂,你们路上保重……” 祈炜说完,后退两步,深鞠一躬。 祈桓喟叹地点点头,无言地拿着那只包裹,坐上了骡车。 “四叔,您也多保重……” 等祈桓坐稳后,祈嵩一拉缰绳,带着自己的父亲母亲,沿着官道缓缓离去。祈炜立在原地,目送骡车远去,心中也有一丝悲凉。可毕竟是祈桓一手炮制了如今的结局,凭祈炜自己,也无回天之力。 马车轧轧,祈桓坐在车内,紧紧握着凤氏的手。 他撩起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快黑了……嵩儿,你打算带咱们去哪?” 祈嵩说道:“疏江县,离平凉城并不远,今晚能到了,爹娘请稍安坐。” “疏江县?”祈桓回头看向凤氏,“秋玲,那不是你的娘家吗?” 凤氏欣慰地点点头。 祈嵩在车前说道:“爹爹可记得,之前我您派我去景州竞争白芷,那时我办事不力,向爹爹撒了谎……我大言不惭,向靳孝廉要回了那五百两,又给药贩子一百两报酬,便剩下了四百两……可这四百两我不敢交给爹爹,便在母亲的娘家疏江县内,买下了两间铺面、一处陋宅,想要自己经营药铺,向爹爹证明我的能力……” 祈桓心中甚慰,虽然疏江县偏远,可他们一家,总算是有了勉强栖身之所。 “嵩儿,一切都过去了……”祈桓撩起车帘,拍了拍祈嵩的肩膀,“你说你开了药铺,经营得如何?不过爹相信,你素来如此刻苦,一定没有问题的。” 听父亲第一次夸自己,祈嵩心中激动,脸立马变得粉红。 当天深夜,祈桓一家人,总算到了疏江县内。简单地安顿一晚后,祈嵩便领着父亲,来到了县城内自己开的药铺中。 祈桓仔细看了看周围,说道:“地方是偏远了些,铺子嘛……也有些简陋。不过也无妨,买卖要早干,生意要巧干,咱们父子俩齐心协力 ,定能再干一番事业出来。” “嗯!” 祈嵩将父亲领进铺内,见了掌柜,看了药方,一切都还算井井有条。 “父亲,这便是一年来的账目,请父亲过目。” 祈桓欣慰地笑着,捧过账簿翻看起来,看了两页,却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父亲,有什么问题吗?” 祈桓抚了抚胸口,心里默念着“亲生的,亲生的”,将那口老血硬生生吞下。他不忍再看,将那账本缓缓合上,真叫个—— 翻开是账本页子,合上是马桶盖子。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抚着儿子的背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咱从头再来就好……” 而另一边,辛云娘趁乱带着祈崇,同顾长岳一起,连夜离开了平凉城。顾长岳声称,自己已经疏通好了关节,此次去平京,铁定能谋得一官半职。 马车上,辛云娘挽着顾长岳的胳膊,说道:“岳郎,我可将一切都托付给你了,今后你高升,可别苛待我和崇儿。” 顾长岳忍下心中厌恶,笑着拍拍辛云娘的手说:“云娘,你就放心吧……我顾长岳能有此前途,全是多亏了你。你尽管放心,待我有了一官半职,便迎娶你做我的正牌娘子——对了,那时候,崇儿也就是府中嫡子,我绝不会苛待他的。” 辛云娘心中喜悦,拉过祈崇说道:“崇儿,快喊爹!” “爹!”祈崇谄媚地唤了声,说道,“我早就厌烦祈桓那臭老头了,还是顾爹爹您好!” 三人行至梁州,找了间偏远的客栈歇脚,叫了酒菜来庆祝。可酒酣人散,辛云娘第二日醒来后,才发现房中早已空空如也。她慌忙地四处寻找,等到了黄昏,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顾长岳,带着她的全付身家,已经逃去无踪。 “顾长岳……你这个杀千刀的,骗得我好惨啊……” 她身无分文,无钱支付客栈的房钱,被客栈老板将她母子赶出门去。她想去报官,可又害怕官府追查起来,发现她卷走了祈桓的大半家财与人私奔,只好带着祈崇沿街乞讨,四处流落,抱着渺茫的希望,想要再找到顾长岳的踪迹。 然而不出半月,祈崇便受不了这食不果腹的日子,竟背着辛云娘,将自己的亲生母亲,卖给了一处见不得人的野窑子。 当老鸨带着打手来抓辛云娘时,她至此都不敢相信,自己竟被亲生儿子给卖了。 两名壮汉死死钳制住她,辛云娘绝望地吼着:“崇儿,祈崇!你怎能如此丧心病狂,我可是你的亲娘啊!” 祈崇冷笑道:“连爹都能说换就换,更何况是娘?” 辛云娘一愣,奋力挣扎嘶吼着:“你们放开我!崇儿,救救娘啊!救救娘……” 啪! 一个重重的耳光,落在辛云娘脸上,她顿时耳孔一阵轰鸣。 “娘子若乖顺,便能少受点罪。”老鸨捏着她的下巴说道,“你这样的年纪,还能卖得上银子,你应该谢天谢地了。不过我瞧你也做不了多久……啧啧,要赚够我买你的钱,这以后,你可要受点累了。” 辛云娘惊恐地看着老鸨,花容失色,嘴唇不住地颤抖。 老鸨阴阴一笑,起身说道:“你们母子缘分已尽——带走吧。” “放开我!”辛云娘这才忽然回神,绝望地向祁崇伸出一只手,哭嚎着,“崇儿,崇儿!救救娘啊……你救救娘啊……” 梁州,陋巷,辛云娘嘴角带着血迹,被人生生拖走了。而她的亲生儿子祈崇,却只是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转身决绝地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与此同时,顾长岳却带着金银细软,偷偷回到了平凉城内。 88. 侠骗 顾长岳来到荒山上的狐仙庙,将身上的所有金银首饰统统放在祭台上。 他虔诚地跪下,双手合十说道: “九尾狐姥姥在上,小人顾长岳,已经凑足了千金……小人在此虔心奉上,求姥姥同意我与嫣宁的婚事,将她许配给我。他日,若嫣宁助我平步青云,我定回来重修此庙,重塑姥姥金身……” 跪了许久,顾长岳才慢慢爬起来,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废庙。 他着实舍不得那到手的千金。可是千金比起万金、比起官袍加身、比起妻妾成群而言,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唐无宪说得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将来官场混迹,也不过是比谁更狠得下心,谁更豁得出去。 顾长岳越想越兴奋,连下山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忽然,身旁传来簌簌的响动,他转过头去,似有一道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嫣宁?是你吗……是你来见我了吗?” 簌簌簌,远处又有一些风吹草动。 “……嫣宁?” 顾长岳调转脚步,嘴里喊着“嫣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白狐消失的方向走去。不知行到何处,一只猎人设的捕兽夹,突然像毒蛇般钳住了他的一条腿,锯齿如同毒牙,深深咬进他的小腿骨中。 “啊!啊啊啊……” 剧痛袭上全身,顾长岳一屁股坐下来,一面哀嚎,一面拼命去掰那捕兽夹。他的哀嚎声在野林中四处游移,回声空洞洞地传遍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顾长岳浑身大汗淋漓,终于将捕兽夹硬掰开来,那条小腿上却已是鲜血淋淋。 “嫣宁……嫣宁……救救为夫……” 疼痛令顾长岳神思涣散,他攀着树干,勉强站起身来。想要离开这里去找郎中,却发现自己被那白狐引着,已不知走到了哪片野林子。 此处林深叶茂,兽声不绝,弥漫的幽幽白雾,在顾长岳的眼里,逐渐幻化成了嫣宁身上的白纱衣。他想去抓住,却每走一步,都噬骨钻心。 腿上的鲜血仍在汩汩流淌,顾长岳用仅剩的意志,恍恍惚惚地看着。仿佛嫣宁正从那白雾中走来,冰肌玉骨,黑发如瀑,双眼如水,腰肢如蔓……她飘飞在雾气之中,缓缓伸出一只手。 顾长岳笑了,他也伸出一只手去,仿佛抓住了嫣宁,便抓住了光明的未来。 “我要……我要做大官了……哈哈……我要……我要五鼎万钟,光耀门楣了……” “嫣宁,等等为夫……” . “柒娘子,我们就此别过了。” 平凉城外的大道上,已经停了四五辆骡车。十几名男女老少,都站在路旁,向柒奺鞠躬辞行。这行人,便是当初摆下棋局,骗了马帮小公子周南的韦叔公一行。 韦叔公命人,将一只大包裹交到柒奺手中: “顾长岳送来的银票财物,一分不少,都在里面了。他淫人妻妾,骗人钱财,如今落得个疯癫残废的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柒娘子,你当初说的话,老朽始终铭记在心。虽然我们这群天涯飘零的人,也只能依靠行骗为生,但江湖上有盗侠,谁又能说,不可以有骗侠呢?” 韦叔公说完,呵呵笑着捋了捋胡须,柒奺也笑了。 祈楚拱手,行了个江湖礼仪:“我与娘子在此,深谢众位相助……愿一路珍重,若有机会,期待与众位江湖再见。” 十几名男女老少,连最小的孩子,也像模像样地行了个江湖礼仪。 四五辆骡车卷着尘埃,飞快离开了平凉城。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祈楚心中感慨万千,正打开折扇想要感叹一番,柒奺突然将包裹扔给他,压得他差点一个趔趄: “嚯……这,挺沉啊!” “陪我走走吧。”柒奺说,“关于那个朱先生的事,你该不用卖关子了吧。” 祈楚不好意思地笑笑,将包裹放进骡车里。他与柒奺沿着大路慢慢往回走着,平南山牵着骡车,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其实这件事,还要从我父亲当年遇刺的事说起。” 祈楚袖起双手,慢慢走在柒奺身旁:“当初父亲和平凉商会,一起押送物资到北固军,却遭遇了铁厥卡十一队精兵的伏击。当时,我就在场,眼见着父亲无处躲闪,心口中了一箭……可我发现,那柄射中我父亲的箭,与铁厥的箭其实并不相同。” 柒奺缓缓停下脚步:“难道……那晚的刺客是?” “你想的没错。”祈楚沉着嗓音说道,“我察觉有异,便将那支剑柄和箭头都带了回来。当初我离军回来,暗查二叔的行径时,也顺带查了查那支箭的来历——顺藤摸瓜,查到陶墉雇佣了一名江湖杀手,那人名叫高崖,擅长使用箭术。” 柒奺问:“既擅长射箭杀人,为何那晚如此好的机会,他却失手了?” “陶墉并不想杀人。他派来高崖,至少有三个目的。”祈楚说道,“其一是为了监视千金庄,其二是为了引我们发现藏起来的碎陶瓮,这其三……恐怕陶墉已经知道我在调查那支箭,想留下一个线索,将当初刺杀我父亲的事,顺势栽赃给二叔。” 柒奺说:“可他并不知道,其实你早就查到了他?” “嗯。”祈楚点点头,“所以那晚的冷箭,令我豁然醒悟——投毒之事,定然有陶墉参与其中。其实有王保赵闲他们盯着,我早就知道二叔与陶墉私交甚密,只不过那时事出紧急,最开始并没有想到陶墉身上去。没想到,他自以为的一石三鸟,倒令我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柒奺忽然发现,祈楚的思虑,比她想象的还要深沉周全。 祈楚继续说道:“于是那以后,我便请王保赵闲他们,密切关注陶墉的动向。然而几日后,我在东市常去的那家饭店吃饭,竟听见邻桌几人正说着,南门外的一个废仓库里,近日十分忙碌,有大量的药石被运往仓库中……呵,我与南山赶过去一看,果真找到了这位朱先生。” “这话怕是专门说给你听的吧。” “是啊……”祈楚喟叹地笑笑,“陶墉此人何等聪明狡诈,要与祈家斗,他还是认为对付我,比对付二叔容易得多。” “陶墉……他害死我双亲,又间接害死了公公。”柒奺咬牙说道,“下一个,便要轮到他了。” “陶墉不像二叔。无论二叔与我们如何斗,他至少不会真正想要加害我们、加害祈家,我找到朱先生的时候,他正在替二叔制作解药……可陶墉这人阴险狡诈、手段残忍,如今在他眼里,我们不足为惧,他不会拖泥带水,会不惜一切使用雷霆手段对付我们。从此以后,我们便要更加小心了。” 祈楚说着,拥了拥柒奺的肩膀。 柒奺冷笑一声,说道:“正所谓‘ 祸福无门,唯人所召’,陶墉坏事做尽,老天总不会令他事事如意——对了,这笔钱,你打算如何处置?” 祁楚说:“去掉千金庄的损失,和辛云娘在我们铺子里抽走的银子,其余的,我会让南山亲自给二叔送去。毕竟,这也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祈桓积攒下来的家业,经此一役,几乎全部并入了大房名下。 二十多年来,祈家终于结束了两房争斗的状态,平凉祈家统归大房名下,其在平凉的商号排名中,几乎与平凉第四的李家比肩。 这个消息,令整个平凉商界都感到十分意外。 更意外的,还有那些首鼠两端、或早已倒戈祈家二房的掌柜们。 今日,阳光胜好。 祈楚在祈家前院中摆上十五只方桌,桌后有凳,桌上笔、墨、纸、砚、算盘一应俱全。祈家在平凉城内共有三十二间铺面,十五名掌柜,而如今,包括扈掌柜、覃掌柜在内的十五名掌柜齐聚祈家,见此情此景,纷纷交头接耳。 祈楚仍是一袭潇洒白衣,半束长发,一派不羁的模样。任谁也想不通,这场家产之争,祁二老板竟会输给这样一个小子—— 不是说姜还是老的辣么? 见东家和大娘子出来,掌柜们纷纷拱手见礼,扈掌柜走出来说道:“东家,所有人都到了。” “好。”祈楚一打折扇,说道:“今日请众位来,是有事情需要各位帮忙。众位应该也知道,我祈楚是半路出家,匆忙中接手了祈家的生意,从我父亲病倒去世以来,一直没有机会理清这批旧账。如今新年新气象,我接手了二叔的生意,盘子大了,便要赶紧理清。所以,今日就劳烦各位长辈,将这三年来的旧账理出头绪。” 听东家要清算旧账,几位掌柜纷纷抬袖擦汗,心中惴惴不安。 祈楚一抬手,十几名小厮抬着一摞摞账本,一字排开立于众人面前。 祈楚说:“这便是各位交上来的账本,为了公平起见,今日咱们‘盲算’。如你们所见,所有账本的封面,我已经用黄纸封上,只写好次序。众位算好盈亏后,交给账房核对便可——那么,现在就开始吧。” 掌柜们心中怦怦打鼓,畏缩不敢向前。还是扈掌柜抬头挺胸大步向前,走向其中一只桌旁坐下,朝众人一瞥: “怎么,不敢么?” 听扈掌柜这么一问,其余人等才互相推搡着各自坐下。 十五名掌柜坐好后,小厮们便将手中的账本,挨个放在桌面上。扈掌柜没有多想,翻开账簿便打起了算盘,覃掌柜与其余人互相看了一眼,也只好吞吞唾沫,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 可看了没几页,他却愣住了。 众人也很快发现了异样——这所谓封起来的账本,其实就是自己铺子里的,是自己亲笔写下的。 “怎么了,覃掌柜,有什么问题么?”祈楚问道。 “没、没有……” 覃掌柜喏喏地说着,手指开始发抖,不知祈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面前这些账本,覃掌柜再熟悉不过了,他从铺子里抽水,从盈作亏,几年下来越来越大胆,已抽走了不下八千两白银。可这八千两有小半都拿去孝敬了辛云娘,若要他全部补齐,怕是将他卖了也不够。 他偷偷看了一眼悠闲喝着茶的祈楚——这小子,究竟想做什么? 89. 清算 要清算三年来的账目,着实是一件大工程。 可账目各管各的,对于各位掌柜来说,可算是门清。 今日天气晴好,掌柜们就在院儿中,从早晨坐到夜里,有些人的汗水已浸湿了后背。夜幕降临,小厮掌了灯,柒奺与祈楚下了一天的棋,早已是浑身酸痛百无聊奈,便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终于,扈掌柜放下手中的笔墨,将核算的结果交到祈楚手中。 祈楚看后,略微点头:“扈掌柜辛苦了,就先请回去休息吧。” 扈掌柜深一拱手,大步离开了。 剩余的掌柜,其实早已完成了账目的核算,不过踌躇不前,都在等着有人先去交账。扈掌柜掌握着祈家西市的主铺,账目自然复杂一些,等扈掌柜离开后,终于有几人眼神互相撺掇,惴惴不安地走了上去。 几人纷纷表示:“东家,是小人办事不力……这账目上的差额,小人明日便亲自送来……” 祈楚阅过,将宣纸交到柒奺手中,只说道:“辛苦各位掌柜了。” 几人见祈楚没有多余的表示,忙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见此情景,剩余的几人也统统起身上前,将宣纸交了上来。祈楚快速阅过,也只说“辛苦了”,便让众位掌柜回家休息。小厮们前来收桌撤凳,祈楚总算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奺儿,咱们出去吃夜宵吧?顺便逛一逛这平凉的夜市,如何?” 瓶儿兴奋地拽了拽柒奺的袖子:“娘子,去吧去吧!” “就这么决定了。”祈楚拉起柒奺的手,“我知道西市有间酒楼,夜里临渠赏灯,还有些杂耍,甚是有趣!” 柒奺心笑,却嗔怪道:“瞧你,哪里像个当爹的样子。” 祈楚却笑道:“当爹就不能玩乐消遣,那这爹不当也罢!” 北方已经回暖,夜风也温和了许多,入夜之后,街上游玩的男女也多了起来。平凉城最繁华的西市,此时已经上了灯,串串华灯从街头至巷尾,小摊贩的叫卖声,酒肆樊楼的舞乐声,人们的谈笑声,汇成一条欢乐的河流。 四人来到渠边的小酒馆,寻了个临水偏僻的位置,叫来一桌好酒好菜。 酒菜上了桌,祈楚也不在乎主仆之分,替柒奺斟上了酒,又替平南山和瓶儿满上。酒肆内高朋满座,外地来的杂耍团正在表演,众人一面喝酒,一面拍手叫好。 “姑娘……二姑娘!主君和大娘子在那儿呢!” 不远处的桥上,墨香紧张地拽了拽薛宛的衣袖:“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若是被主君他们看见……” 薛宛低下头,拉拢帷帽上的纱帘:“若今日他们不出来,咱们也是出不来的——别大呼小叫的了,赶紧走吧。” 主仆二人低着头,匆匆下了桥,融入人群中。 墨香仍有些忐忑:“姑娘,你说这大晚上的,咱们为何非要出来啊?” 薛宛却说:“你不知道,就得是晚市,才会有小摊贩摆出那些店里买不到的话本儿呢。我最近听说,那位有名的‘石梅书生’又出了套新话本儿,叫作《秋千索记》,我问了好几家书店都买不着,只有晚市出来寻一寻了。” 原来,薛宛借着回家看望父母,常常外出买话本儿,那些从娘家带来的话本儿,她早就翻了无数遍,已然索然无味。 墨香顿觉感伤:“主君十天半月也来不了一回,姑娘你也只能靠着话本儿,渡过漫漫长夜了……” “胡说什么呢。”薛宛说,“如今家中千头万绪,大小事务都需要楚郎处理,他分身乏术,我也是能理解的。我可不是那些贱妾,只会想尽办法争得主君的宠爱,楚郎心中是有我的,等他忙过了这阵儿,定能常来陪我——墨香,你这小脑袋,就别多想了。” 墨香张张口,却又将话吞了回去,点点头道:“……姑娘说的是呢。” 正说着,便来到了书摊前,不少公子小姐都在摊前选书。 薛宛心急,忙凑上去,在一本本书册中翻找起来。忽然,她终于发现“秋千索记”四个大字,心中一喜,正伸出手要拿起,却与另一只手碰在一起。 双方都是一惊,忙抽回手去,对方忙后退一步:“小生无意,冒犯、冒犯了……” 薛宛转头看去。 原来那只手的主人,是位朴素的青衣书生。 “公子请勿介怀。”薛宛也礼貌地欠了欠身,低着头说道,“方才那套《秋千索记》是公子先拿到的,是小女子唐突了……公子先请吧。” 青衣书生深一拱手,将那套书拿在手中,问书摊的主人:“请问……这套书还有多的吗?” 老板瞥了一眼,说道:“石梅书生的话本儿,那可是抢手货——没有了,就剩那一套了,公子可要买?” 听摊主这么说,薛宛面露惋惜。 “这……我为了找这套话本儿,已经来了十几次,如今好不容易找着……”青衣书生看见薛宛的神色,亦觉得为难,“既然姑娘喜欢,那……就让给姑娘吧,小生再去他处找找。” 薛宛顿感惊喜异常:“公子真的愿意割爱?” 青衣书生勉强一笑,将书本交到薛宛手中:“愿为姑娘割爱。” “那就深谢公子了!” 薛宛心中甚喜,她知道石梅书生的话本儿难寻,今日出来原本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她感激地欠了欠身,将那套话本儿抱在怀里,忙让墨香付了书钱。 可当她转身过去时,青衣书生早已消失在了来往的人群中。 “姑娘,既然买到了,咱们就快回去吧……”墨香啧啧道,“真是奇了怪了,我原以为只有姑娘这样的闺阁小姐,才爱看这情情爱爱的话本儿呢,没想到他一男子书生,也如此痴迷。” 薛宛亦忍俊不禁,低头抚嘴:“确实不多见。” 那厢,酒肆内,杂耍艺人接连登场,又耍起了花棍。 祈楚眼中亮起灼灼的光,忙兴奋地对柒奺说:“小时候,我最爱看这耍花棍,瞧卖艺的耍得行云流水,还以为他们是武功高手呢!对了,夜市里还有许多小摊贩卖话本儿的,你若是仔细淘啊,定能发现些店里买不到的珍藏呢!还有……” “唉……”柒奺啜了口酒,“我小时候,天天只知道割草喂猪,养鸡放鸭子。入夜之后,方圆百里黑灯瞎火,只能和爷爷坐在院儿里,数星星听故事罢了,哪有这种热闹可看。” 祈楚顿时有些窘迫,摸摸鼻子,握着柒奺的手说:“没关系,往后咱们常常出来,喜欢吃什么便吃什么,喜欢买什么便买什么……今日,咱们就不醉不归!” 瓶儿却说:“这么多年了,娘子只喝过一次酒。娘子恐怕不胜酒力,主君可要悠着点,不要把娘子灌醉了呢。” “喝过一次酒?”祈楚来了兴趣,“哪一次?” 柒奺脸上红了红,说道:“关你什么事。” 见柒奺红了脸,祁楚更是来了兴趣,偏要柒奺讲出个所以然来。 见柒奺就是不说,祁楚只好转去问瓶儿,瓶儿忸怩了一会儿,才说道:“还不就是那日……薛姨娘进门的时候,主君您那时……神志不太清醒,怕是忘了罢……” “啊这……” 想起那日的事来,祁楚自个儿也很窘迫,那时他彻底意乱情迷,哪还能注意到柒奺有没有喝酒——可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唇齿间,似乎的确有淡淡的酒味……想着想着,又不禁心猿意马起来。 “哎呀不得了……瞧你这表情!”平南山突然咋咋呼呼,拿大手在祁楚面前晃了晃,“楚兄,你正经点儿,这可是大街上呐!” “去去去……我可没在乱想什么。” 祁楚忙撇过脸去,打起折扇猛扇风。他脸上的红晕,映着店内的灯光,透出一丝可爱的神色。三人相视一笑,柒奺拍拍他的手背,说道:“好了好了,还是说正事吧。” “就是嘛……南山你听到没,说正事!” 平南山捂嘴偷笑。 仿佛得了特赦,祁楚正正脸色、清清嗓子,方才一本正经地说道: “父亲出事后这三年,有问题的掌柜自然很多,但要全部辞退怕也不是办法,今日此举,也不过是起个警醒震慑作用罢了……扈掌柜的账目,自然是没什么问题,西市的黄掌柜、林掌柜,东市的连掌柜、卢掌柜和徐掌柜,这四位承认了七八成,徐掌柜胆子最小,贪得最少,也就全部补上了。剩下的,大约也承认了六成左右,只有这覃掌柜……贪了近八千两,却只认了一千两。” “东西市的掌柜自然不肯丢了这大好前程,祈家如今与李家不相上下,他们当然不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柒奺说,“可这覃掌柜,怕是不能留了。之前他与辛云娘暗通款曲,早已有了二心,未来咱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样首鼠两端又极度贪婪的人,断不能留在身边。” 祈楚笑了笑:“恐怕不需要咱们多说,他自己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果不其然,就在祁楚几人喝酒游乐之际,回到家后的覃掌柜,却始终坐立难安。 他将屋内的金银细软、连同娘子女儿的首饰都翻了出来,可仔细核算下,却仍旧不足两千两白银。 覃掌柜的娘子见了,忙问道:“郎君,今儿究竟怎么了?……那祁家的年轻东家,找咱们麻烦了?难道……要把我这些金银首饰还给他,还要把这气派的院子卖了不成?哎呀,这可不行啊!这可是要了我的命嘞!” 她猛一挺身,肥胖的身体扑在桌上,将那金光闪闪的钗环首饰统统拢进怀里,张开大嘴便哭嚎起来。她嚎了半晌郎君是个软骨头,又骂祁楚是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声嘶力竭,就是光打雷不下雨。 “……够了!” 覃掌柜焦头烂额地坐下来,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也舍不得这到手的富贵。 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说道:“快别嚎了,去……把二郎给我叫来!” 90. 凑成个“好”字 第二天清早,平南山来了蕴雅居,却见祁楚鬼鬼祟祟地蹲在墙角,不知在摸摸索索什么。 “楚兄,你干啥呢?” 平南山一大嗓门儿,吓得祁楚一跳,回头见是平南山,忙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那手中,赫然捏着一截羊小肠。 平南山顿时目瞪口呆:“楚兄,你搁这儿洗……” “……啊呀你快闭嘴!” 祁楚忙张牙舞爪地去捂平南山的嘴,那截羊小肠,不偏不倚地,正好塞进平南山嘴里。平南山惊住了,猛地一巴掌推开祁楚,蹲在一旁拼命抹嘴: “呸呸呸……你疯了?那玩意儿你塞我嘴里干嘛啊!” 说话间,柒奺也装扮好钗环,领着瓶儿走了出来。平南山只好噤声,瞪了一眼祁楚,祁楚抿嘴憋笑,冲他挤眉弄眼。两人打了一番眼神仗,方才正正脸色,跟了上去。 “快走吧,婆母已经差人来催过了。” 柒奺也真是弄不明白,祁楚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说他天真浅薄,心思又极度细腻,说他聪明绝顶,却仍是一副小孩心性,时常惹得柒奺肚子里翻白眼。 松鹤堂内,已经摆上了早点。 这段时间,祁祯都是养在老夫人这里,每日有孙儿陪伴,沈氏心中愉悦,面色红润,仿佛年轻了好几岁。她知道柒奺是体谅她,自那日以后,都没有主动提过要将祁祯带回去,她对柒奺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 沈氏忙招呼柒奺坐下,又转头对秦妈妈说:“快把祯儿抱出来,给他娘亲看看!” 柒奺从秦妈妈手中接过儿子,觉得手中又重了些。祁祯被养得白白胖胖,浓眉大眼,睫毛如羽扇,见了娘亲,笑得双眼弯成了月牙。 “你这小讨骂鬼,果真是一天一个样。”柒奺摸了摸儿子的小脸,问道:“秦妈妈,这小子没闹腾你们吧?” “不闹腾不闹腾!”秦妈妈喜笑道,“小郎君乖巧得很呢!” 柒奺笑道:“怎么可能?我从小就是个闹腾的,楚郎也玩心重得很,这小子不管随了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沈氏忍俊不禁,指着祁楚说道:“我这好大儿,小时候是闹腾得厉害,不是扯他娘的头发,就是玩他爹的毛笔。奺娘你不知道,楚郎三岁的时候,趁他爹午睡,给他老子脸上画了好几个大王八呢!” “娘,哪有这事儿!”祁楚红着脸说,“您可别在奺儿面前提我那些糗事。” “没关系。”柒奺望着祁祯说道,“等祯儿再长大点,也在你爹脸上画王八,这就叫做——‘风水轮流转’。” “哎哟……” 沈氏捂着肚子大笑一阵,松鹤堂内回荡着和乐的笑声。等沈氏好不容易收住了,才试探着说道:“对了奺娘,你这阵若是不忙了,我就让秦妈妈将祯儿给你送回去,你看……” “还是养在婆母您这儿吧。”柒奺打断她的话,“二叔的产业刚收回来,咱家还有好多事要处理,我和楚郎恐怕分身乏术,照顾不好祯儿。婆母,您将祯儿养得好,就拜托您再多替我和郎君费费心了。” 沈氏听了,这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忙给柒奺夹菜,满面春风地说道:“那奺娘,你快多吃点菜,好好养养身子啊——放在我这也好!也好给你们小两口腾些空间,早点再要个孩子!……” 柒奺微笑着不说话,低头撕了块饼子塞进嘴里。如今她已经有了嫡子,也算是坐稳了祁家大娘子的地位,可目前所面临的,是家业收回后诸多冗杂事务,还有虎视眈眈的陶墉,她暂时不打算再要孩子。 为了缓解尴尬,祁楚伸出双臂说道:“来,祯儿,让爹抱抱。” 祁楚从柒奺怀里接过儿子,小小的祁祯立马嘴一撇,望着祁楚就要哭出来。祁楚连忙手忙脚乱地哄,祁祯一脸惊恐地看着他,脸蛋却变得更红了。 “你爹我长得有这么可怕吗?”祁楚一脸无可奈何,只得学柒奺骂了一嘴,“小兔崽子!” 祁祯果然立马止住了哭声,只好奇地盯着他看。 祁楚大叹道:“唉……果然是小讨骂鬼,也不知道随了谁!”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过早饭,门房的小厮便来报,已经有掌柜陆陆续续来了祁家,正在前厅候着。祁楚和柒奺拜别沈氏,离开松鹤堂朝前厅走去,方才听了沈氏的话,祁楚凑到柒奺身边,试探地说道:“奺儿……你说忙过了这阵,咱们再要个孩子好不好?” “再说吧。”柒奺头也不回地说道。 “奺儿,等等我嘛……”祁楚快步跟上去,说道,“我是想,咱们已经有了儿子,不如再生个女儿,凑成个‘好’字。” 柒奺停下脚步:“那你怎么不找棵树上吊,凑成个……” “哎哎哎……”祁楚忙捂住她的嘴,嘟哝道,“你这小女子真是牙尖嘴利……有辱斯文!” 柒奺掰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是讨骂。” 瓶儿和平南山对视一眼,“噗”地笑出了声。平南山捂着肚子说道:“现在我总算知道,咱小郎君是随了谁了,哈哈哈……” 从今天一早开始,祁家的掌柜们便陆陆续续地前来,补缴了亏空的银子。见账房上的名目勾去,掌柜们方才擦擦汗放下心来,又说了些许拍马屁表忠心的话,才匆匆离开。 覃掌柜是最后一个来的,此时已快到晌午。 他补缴了一千两白银后,又来到前厅,朝祁楚深鞠一躬: “东家……我老覃在祁家做了十几年掌柜,积年劳碌,病痛一身……故而,今日实在不得已,只好向东家请辞,许我回家养病……小人感激不尽……” 祁楚隐隐一笑,起身将覃掌柜扶起来:“诶,覃掌柜为我祁家殚精竭虑,如今病了,我怎能辞退你呢?那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祁楚苛待掌柜呢。” “哪有,哪有……”覃掌柜躬着身子说道,“是小人自请,与东家毫无关系……从已逝世老东家起,祁家待掌柜伙计们的态度,是有目共睹的……小人实在是因为病痛,还请东家体谅小人……” 祁楚叹了口气,为难地说道:“你照看着东市的三间铺子,这突然离开,我打哪去找像你这么尽心尽力的掌柜呢?” 覃掌柜低着头,忐忑地笑笑。 “……罢了,若我执意留你,怕是会让别人说我不懂体恤。”祁楚说,“那么就依覃掌柜的——这几日,你将最近的账目、印鉴等等交还过来便是。” “小人已经准备好了……” 覃掌柜捧出一只盒子,祁楚打开来看了看,确认无误后,命小厮将覃掌柜送出门去。 覃掌柜走后,祁楚将那盒子随意摆在桌上,端起一旁的茶水喝起来。柒奺望向门外,忍不住说道:“这覃掌柜,难道真就这么甘愿在家赋闲?我瞧他年纪远比不过扈掌柜,在药行干了半辈子,就这么舍得丢了?” “呵呵……那倒未必。” 祁楚意味深长地笑笑,说道:“奺儿,你不知道 吧?这覃掌柜家中有位厉害的娘子,本是屠户家的女儿,向来爱财如命。生有一女一子,女儿便是她娘的翻版,儿子嗜赌好色,家中一人挣钱三人挥霍。正所谓‘攒钱就像针挑土,败家好似水推沙’,覃掌柜哪怕病垂榻中,这三人也得把他抬出去挣钱。” 柒奺也坐下喝了口茶,讽刺道:“呵,这么说,我倒是有些同情他了。” “还有更厉害的。”祁楚殷勤地给柒奺续上茶,“这覃掌柜的娘子,不仅贪财,还是个悍妇。几年前,覃掌柜看上位贫苦人家的女儿,花钱买了做妾,又不敢带回家中,只能养在外头做个外室——奺儿,你猜后面发生什么?” “难不成,被他娘子发现了?” “正是。”祁楚喟叹地说,“覃掌柜的娘子发现后,气急败坏地找到外室,将那小女子当街一顿打骂。岂料那女子已经怀有身孕,被当街羞辱之后,回去没多久便郁郁而流产,最终一尸两命……结果便是,覃掌柜大猫发威打了娘子,娘子冲回娘家找来了老丈人,老丈人大刀一剁吓尿了女婿,此事最终悄无声息不了了之。” 说罢,祁楚掌心一打折扇,若拍醒木。 “啧……”柒奺咋舌道,“你这么会说,不如去天桥底下说书得了。” 祁楚哈哈大笑:“覃掌柜今日如此爽快,我倒是并不意外。你可知道昨天夜里,覃掌柜的儿子匆匆忙忙去了胭脂阁,找到了一个人。” “谁?” “陶墉的嫡长子,陶杰。” . 覃掌柜离开祁家后,便匆匆带着几盒礼品,与儿子一道去了陶府。 小厮进去通报后,又等了半晌,才见陶家大郎君陶杰出来。 覃掌柜揪着一颗忐忑的心,在见着陶杰的这一刻,总算是放下了些许。而陶杰却显得生分,不听覃掌柜的恭维,只让他跟自己进去。陶杰嘲讽地说道:“我父亲已经等了你一早上了,如今要用午饭了,覃掌柜才出现,来得可真是时候。” 覃掌柜汗水涔涔、点头哈腰:“实在是有事儿耽搁了……见谅、见谅……” 到了书房外的暖阁,只见陶墉正在窗下喝茶摆棋子。暖阁内,金丝鸟笼高低错落,古董器物琳琅满目,檀木雕花的棋盘,白玉玛瑙的棋子,绣金线的蚕丝屏风……看得覃掌柜和儿子赞叹不已,心中直呼艳羡,覃大郎更是趁人不注意,顺了只小金勺子藏进袖中。 陶墉似是没看见这父子,摆完手中的棋,方才拍拍衣袖起身,请覃掌柜落座。 覃掌柜忙拿出礼盒:“陶老板,这是小人的小小心意……小人的事,不知道大郎君有没有向陶老板提过……” “我知道,你是做假账,贪了祁家账面上的银两,此时东窗事发,才不得不另谋去处。”陶墉说,“你觉得我们陶家是愚蠢还是眼瞎,会要你一个背主弃义、中饱私囊的掌柜?” “那、那些都是污蔑之辞啊!” 覃掌柜急忙站起身来,沉痛地说道: “当初老东家祁铄中箭养伤,祁楚也不知道在哪里做些什么,逼得他老子只能推一个黄毛丫头小娘子出来主事……我当初据理力争,让她一介女流不要插手男子的事务,免得落个笑话还坏了祁家的名声!陶老板,我是祁家的老掌柜了,这一切,都是为了祁家着想啊!怎料到……这祁楚如今走了狗屎运、发达了,竟然为了那女子,来跟我秋后算账,栽这么些个罪名给我!……那祁楚,就是个忘恩负义、睚眦必报的小畜生啊!……” 91. 投名状 覃掌柜就在陶墉面前指天骂地,垂手顿脚,激动得差点背过气去。 陶墉却是稳如泰山,等覃掌柜干嚎完了,才瞥了他一眼:“当真如此?” “当真当真……”覃掌柜诺诺连声,“覃某所说句句属实,陶老板若不信我一面之词,您尽管去打听……如今小人已经走投无路,还望陶老板能赏小人一口饭吃,小人定当尽心尽力……” 覃掌柜说完,忐忑地在原地等待了许久,直到他与儿子频频对望,都不知陶墉究竟在想些什么。 良久后,陶墉方才说道:“覃掌柜在药行浸淫多年,你的能力,陶某自是不会怀疑。可我陶家的掌柜暂时也没有多少空缺……这样,你和大郎先回去,等我看看有没有合适覃掌柜的,过几天我会派人通知你。” “这……” 覃掌柜本以为,有了陶家大公子的话,这事应该八九不离十。没想到陶墉模棱两可并不当场应承,覃掌柜若是空手而归,恐怕不知该如何向家中娘子交代。 见覃掌柜踌躇不肯离去,陶杰做了个请:“父亲已经这么说了,覃掌柜就放心回去等消息吧。” “好、好吧……” 覃掌柜深鞠一躬,满脸失望地走出门去。 见覃掌柜走远,陶墉对陶杰吩咐道:“杰儿,你下午去找人打听打听,看看这覃掌柜说的,究竟属不属实。” “父亲是怕……怕这覃掌柜是与祁楚串通好,打算来我家当个细作?” 陶墉冷笑一声:“祁楚那个小子,虽然不足为惧,可他既然有能力斗倒祁桓,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事实若真如他所说,这个覃掌柜倒是可以一用,就看他灵不灵光了。” 陶杰说:“我倒觉得祁楚就是走了狗屎运,此次斗倒祁桓,还不是靠我们帮忙?爹,您还是不要想太多了,祁家现在由祁楚掌家,爹您稍微使点手段,千金庄还不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陶墉呵呵而笑:“谨慎点,总归是好的。” 陶杰听了父亲的吩咐,用过午饭,便去东市打听情况。祁陶两家虽是同行竞争对手,可掌柜们私下里仍是相熟的。没过多久,陶家在东市的掌柜伙计就去打探了一圈回来。 回报的人说:“大郎君,我们都问过了……祁家的好几个掌柜都说,昨日他们去祁家,只是大房收回了祁二老板的铺面,请他们帮忙集中清理账目罢了,并无其他事。还有那个覃掌柜,之前的确是与祁家的柒大娘子闹得不甚愉快,那是三年前祁铄老板还在世的时候……” “嗯,知道了。”陶杰听罢,哂笑道,“盘屁大点账,还要叫所有掌柜去帮忙……嘁,这祁楚果然就是个半吊子。” 那厢,覃掌柜离开了陶府,一路上都垂着头,一言不发。 覃二郎也是唉声叹气:“昨晚我与陶杰说得好好的,怎的他爹却不肯给个准话……爹,你说是不是他们不信您说的话?万一他们真去打探,知道了咱们贪了祁家的银子,该怎么办?” “你蠢吗?”覃掌柜低声咒骂,“那些掌柜怎肯说实话?难道要告诉别人,他们因为贪了银两,被东家拿去问责了吗?我不怕陶家的人去问,只是祁家本是陶家最大的竞争对手,我此时投奔陶家,定会惹人怀疑!” “那……那咱该怎么办啊,爹!”覃二郎急道,“爹您没了营生,咱家该怎么办?难道,要变卖家当……爹,我将来拿什么来娶媳妇儿啊!” “稍安勿躁!”覃掌柜重重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道,“若要在陶家找条生路,陶墉想要的,恐怕是一份投名状。” 这天夜里,覃掌柜奋笔疾书,写满了整整十几页的宣纸,又亲自去了陶墉府上。 “陶老板,祁楚如此对我,我与祁家的情分也算是尽了……这是我连夜写下的,祁家的铺子有多少,分布在何处,库存情况,乃至掌柜们的情况,只要我知道的,都在这儿了……对了,我在祁家干了十几年,祁家在各地的经销商户,我也是知道些的……总之我知道的,事无巨细都在这儿了,望陶老板能理解、理解覃某的一片赤诚之心……” 陶墉将这纸上的内容一一阅过,嘴角终于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他笑呵呵地捋了捋两撇胡子,请覃掌柜坐下:“覃掌柜果然是个聪明的,与聪明人打交道,愉快,敞亮!昨儿我已经想好了,就先请覃掌柜去南市的铺子,那儿有个济世堂药铺,最近风头正盛。呵呵……覃掌柜既是聪明的,就替我多上上心、劳劳神,怎么样?” 覃掌柜心中了然,忙后退一步,深鞠一躬: “小人明白,小人定当尽心尽力,不负东家所托……” . 柒奺开的济世堂药铺,经过贺远程两个月的整修,又扩充了两间铺子,成了平凉城南门的一块金字招牌。 虽是扩充,但装修依旧简朴,又另聘了两名郎中、几名伙计,成了平凉城内外穷苦人民看病抓药的首选之地。 接收了祁桓的产业,理顺了家中的掌柜,千金庄的药苗也抢救了回来,柒奺总算能喘口气,去忙自己的事了。 这天,柒奺易容成“陆十三”,带着农女打扮的梅娟儿来了济世堂。 柒奺叫来了贺远程:“娟儿姑娘,之前我不让你抛头露面,便是希望你能帮帮我的忙,将来替我照看着这间铺子。如今祁家还是笔理不清的糊涂账,我恐怕无法常来照看,你与贺掌柜都是我信得过的,济世堂的事,就托付给你们了——贺掌柜,你说可好?” 那日,柒奺见贺远程与梅娟儿相处投契,便也想顺水推舟,看能否成了二人的美事。 贺远程见了梅娟儿,心中也有一丝喜悦,忙拱手道:“娟儿姑娘蕙质兰心,若肯相助,远程自是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娟儿姑娘意下如何?” 梅娟儿的心却猛地一坠。 她不敢看贺远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娘子……求您、求您不要赶我走!娟儿愿意留在祁家,留在大娘子身边,求大娘子不要赶我走……” “我这哪是赶你呢?”柒奺忙将梅娟儿扶起来,“娟儿姑娘,你若愿意留在祁家,往后就还可以住在蕴雅居,与我和瓶儿在一起。将来你若是得了空闲,就来这济世堂帮帮贺掌柜,有什么要紧事,也可以替他带话给我。可若……你实在不愿受这个累,那我就另外想想办法吧。” 柒奺惋惜地叹了口气。 “不是……”梅娟儿忙解释道,“我是以为,大娘子要让我离开祁家、离开您身边,所以才……我不怕累的,我这条性命都是大娘子救的, 您若需要娟儿帮忙,我定当竭尽所能!” “那就好。”柒奺笑眯眯地说道,“我还有事要去处理,就请贺掌柜带你熟悉熟悉吧。” 梅娟儿欠了欠身,随贺远程走出门去。 柒奺在后屋,简单翻了翻账本,满意地点点头,便离开去了石头巷。贺远程忙着领梅娟儿熟悉店铺,听伙计说东家走了,才一拍脑门说道: “哎呀,有件事倒忘了告诉东家!” 几日前,聚贤斋替柒奺找了三间宅子,她亲自去挨个看了一番,最终选定了平凉城东南方向的一所宅院。那宅子地处清幽之地,虽算不上气派,却也厢房泉池一应俱全,且建成不过三年,漆面如新。 聚贤斋的牙人说:“这宅子,是外地一位官员修的别院,原本是为了避暑,花重金修了这屋子池子花园的,却三年都没住过一两回……一年前,那位官老爷左迁降职,便想把这宅子卖了换银子——陆老板,您这眼光是金子做的,买这宅子可是占了大便宜呢!” 柒奺也觉得这宅院甚得我心,当即便决定买下来。 如今房契地契已经捏在柒奺手中,她今日便要带爷爷去新房看看。他们柒家是鸭子村的土著,世世代代都以务农为生,从前种地,如今种药,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座泥屋传三代。当初,她说出要给爷爷换个气派的宅子时,也没想过自己真有一天可以做到。 想着爷爷惊喜的表情,柒奺的脚步也不觉轻快起来。 刚走到石头巷的院儿门口,柒奺便听见门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太爷爷,师父什么时候才能来啊……太爷爷,您能不能带我去见师父啊,我好想他老人家啊!……太爷爷,太爷爷!太爷爷……” 柒奺惊讶地推开门,见柒老太公被周南追得在院儿里团团转,柒老太公手里攥着大蒲扇,“嘘嘘嘘”地赶着周南,像是赶一只围着他嗡嗡乱叫的大头苍蝇。 “周南?你什么时候来的?” “师父!” 周南惊喜得哇哇大叫,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柒奺面前,一把将柒奺死死抱在怀里。柒奺有些惊讶,也就几个月的时间,周南就像拔节的春笋,此时竟比她高出了一个头。 可这性子却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你这臭小子,给我撒开!”柒老太公眼疾手快,提着周南的耳朵将他拉到一边,“七尺高的男儿,小鸟都有棒槌大了,还搂搂抱抱娘们儿似的,成何体统!” “哦……我错了太爷爷……”周南努着嘴,委屈地缩在一旁。 柒奺红着脸清了清嗓子,说道:“周南,你怎么又自个儿跑来了?又是偷跑出来的?” “没有!”周南忙说,“这次是爹爹同意了的,他还叫人护送我来的呢!师父……自打去年秋年,我就再也没见到您了,您究竟去哪了啊?师父,我想死您了,我求了爹爹好久,他才同意让我留在平凉,和师父请教武功呢!师父,您就教了我抽果子,徒儿觉得好无趣啊……师父,您再教教我别的嘛……师父……” 周南一说起话来,就像捅了马蜂窝,嗡嗡嗡的停不下来。 柒奺额头青筋直跳,想拿根针将他嘴巴缝上:“好了好了别叨叨了……你要留在平凉?打算住多久?” 92. 情窦初开 “住多久都可以。”周南嘿嘿笑着说,“爹爹说过了,若您愿意收留我,他送货来平凉时会顺道来看我的。爹爹说我已经长大了,是时候自己出来闯荡闯荡,见见世面!” 既是义兄周青峰的嘱托,柒奺也不好赶周南回去,只得同意下来:“要留下可以,不过还是跟之前一样,你得照顾好我爷爷,去济世堂帮贺掌柜的忙,自己挣工钱——你同意么?” “同意同意!”周南头点得像捣蒜,“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嘿嘿……” “对了,奺……十三,你今天怎么来看爷爷啦?” 柒老太公这才想起来问,差点说漏了嘴。他知道他的小奺儿现在不一样了,她如今是祁家的大娘子,操心着一摊子的麻烦事。柒老太公虽疼惜孙女,又自知帮不上忙,只能尽量不给孙女添麻烦。 “爷爷,还记得我当初说的话吗?要买一座气派的宅子,给爷爷您颐养天年!”柒奺紧紧握着爷爷的手说,“宅子我已经买好了,这两天您收拾收拾,去住新宅子!” “这……真的吗?”柒老太公也是惊喜,捋着胡须呵呵地笑。 柒奺扶爷爷在院儿中坐下,爷孙俩执手说起了话。周南也不嚷嚷了,见着了朝思暮想的师父,他心里乐开了花,忙前忙后殷勤地侍奉着。搬好了椅子沏好了茶,便坐在一旁两手托腮,痴痴地盯着柒奺。 师父虽然是男子,可这相貌,这眉眼,可真是越看越好看。 周南苦恼了整整大半年,心里想着念着全是师父,又觉得自己病入膏肓,整日哼哼唧唧无精打采。周青峰见儿子这德性,又答应柒奺先不要告诉他真相,只好同娘子商量,同意儿子去平凉。 临行前,周青峰嘱咐周南: “你这次去了,可要好好听你师父的话,切莫顽皮,切莫口无遮拦,坏了你师父的大事。还有,此次去平凉,替我拜访一下你的姑姑姑丈,别叫外人说我周青峰教子无方……” 想到这,周南插话道:“师父,我出门时,爹爹嘱咐我去祁家,拜访姑姑和姑丈,还有些礼物爹爹要我一定送到……还请师父准许。” 柒奺听了,与柒老太公对视一眼,说道:“父亲吩咐的事,自然要照办——这样,等这两天帮忙搬好了家,你就去祁家府上拜访吧。” “嗯嗯!”周南重重点头,“徒儿遵命!” 傍晚,柒奺回了祁府,去老夫人那儿陪祁祯玩了一会儿,才得空在蕴雅居内吃点晚饭。渐渐的,日光西沉,梅娟儿从后厨小门回来,换了身丫鬟的衣裙。 她过来见了礼,将一封信交到柒奺手中:“大娘子,这是贺掌柜托我转交给您的。他说……马帮的小公子周南来了平凉,他今日太忙,忘了告诉大娘子您了。” “没事,我今天已经见过那小子了。”柒奺接过信,说道,“娟儿姑娘,今日去济世堂,可还习惯,没有累着你吧?快,坐下咱一块儿吃饭吧,今日主君不在,也不必拘礼。” “主君他……今日不来?”梅娟儿说,“是还有事务没有处理完吗?” “哪有。”柒奺笑道,“这几月太忙,主君都没去馨兰苑陪过薛姨娘,今日便在馨兰苑里用饭了。他怕是今晚也过不来,咱们三人在这儿,也落得个清闲自在。” 梅娟儿有些失落地坐下,拾起筷子吃了口青菜。 柒奺则撕开信封,展开信纸一看,落款是周青峰。 周青峰在信里说,他拗不过儿子,只得同意他来平凉打扰一阵,备了一些薄礼,请柒奺替他照顾照顾周南。周青峰还在信里说: “南儿今年也有十七岁了,情窦初开,不知师父竟是女子,暗生倾慕之情,又苦恼不堪……义兄恐南儿不知礼数,冒犯了义妹,是否告知其实情,还请义妹定夺。此外,若有合适的女子能与南儿作配,也请义妹替我夫妇二人相看把关,若南儿能在平凉觅得良人,我夫妇二人亦不胜感激。” 这周南……柒奺有些无奈,看来不尽快给他做个媒,这事儿怕是要麻烦了。 柒奺苦笑着收起信封,问梅娟儿:“曹东马帮的人离开了吗?” 梅娟儿说:“听贺掌柜说,他们还要在平凉逗留几日。哦对了,还有一事——贺掌柜说,平凉商会的重建已经竣工,这月十五日,商会要组织众商集会,也邀请了您……哦不,济世堂的东家‘陆十三’公子。” 柒奺想了想说:“我还是不方便出面,就让贺掌柜代我去吧。” 梅娟儿却说:“贺掌柜也知道您不方便出面,当时便提出代东家前去,可对方说此次集会意义重大,凉州、平凉的相关要员,连现任凉州刺史也会到场,所以必须您亲自前去。” “……薄言哥哥也会去吗。” 柒奺有些担忧。她易容成“陆十三”,本就只是为了开铺子方便,只用了一些简单的易容术,蒙混不相熟的人倒是没有问题。可当初祁楚一眼便识破了她,她不知道关薄言…… “娘子?该怎么办呢?”梅娟儿打断了她的思虑。 “罢了,去就去吧。”柒奺靠回椅背,“我一个小小药铺的老板,定是站得远远儿的,恐怕那些人眼里,还瞧不见我呢。娟儿姑娘,劳你转告贺掌柜,十五日我自会前去。” 梅娟儿点点头。 柒奺拾起筷子继续吃饭,抬眼看梅娟儿:“对了……娟儿姑娘,今日你与贺掌柜二人,相处得可还好?” 梅娟儿说:“贺掌柜他……为人谦和有礼,并不难相处的……” 柒奺笑道:“贺掌柜也是读书人出身,想必颇有些才华,只因家境贫寒,才不得不委屈在这儿做个掌柜。他做事勤恳,又刻苦,为人温和谦逊,长得也周正……他如今也有了积蓄,对女子来说,可算是良配呢——哎对了,瓶儿,要不我把你许给贺掌柜吧?” 瓶儿正嚼着饼子,立马红了脸:“娘子,这说着贺掌柜呢,怎么说到我身上了?我说了,我不嫁人,我要陪娘子过一辈子呢!” “是是是。”柒奺抚嘴笑道,“我知道,你心里装着赵闲,非他不嫁。你就再耐心些,等这段时日忙过了,我就让主君亲自去替你探探口风。” “……娘子!”瓶儿脸更红了,羞涩地捂住双脸,“娘子你将贺掌柜夸成了天上的神仙,主君若是听到了,定要扭着娘子闹呢!娘子若再羞我,我就将娘子的话告诉主君去!” “好你这个小叛徒,翅膀硬了是不是?” “啊——娘子你打我,我这就去馨兰苑——我去了哦,我真去了哦……” 主仆俩嬉笑打闹着,梅娟儿却低头锁眉,仿佛心事重重。 . 平凉城以北,北固军驻扎的军营大帐中,“天策大将军”秦起亦眉头紧锁。 “平凉王驾到!——” 门外一声通报,秦起放下手中的信件,起身相迎。 帐帘掀开,一身淡金华 服的平凉王缓缓走来。他乌发半散,脸上戴着一只金箔的面具。 宿家出美男,平凉王与兄长文唐辉帝,皆是形容昳丽,白皙如瓷,发如乌木,举手投足自生慵懒贵气。传说古时有位战神将军,因容貌太美,便戴着鬼面出征,无人知其相貌究竟如何惊为天人,而平凉王与辉帝,也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秦起参见了平凉王,恭请他上座。 平凉王落座后,见桌上散乱的信件,说道:“秦将军,本王听说北上采买战马的监马官,还有同去的马商,全部失踪了?” “唉,我正烦此事呢。”秦起重重坐下,抚着额头说道,“文唐与铁厥打了七年,不仅士兵们疲惫不堪,连战马也老的老伤的伤。如今十年协约已过去三年,不仅咱们得以休养生息,铁厥同样也在积攒兵力,这次监马官失踪,恐怕是忽勒在背后捣鬼——唉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准备立马上书,请陛下尽快派使臣,与罗罗等国商议纳贡事宜!” “先前罗罗、赤勒等草原国家,的确会向我文唐缴纳岁贡,马匹便是其中重要的一项。”平凉王道,“不过铁厥南下时,控制了这些小国,纳贡之事也就废除了。如今三年已过,正处于极度敏感的时期,若此时文唐朝廷公然对外买马备战,恐怕会引起内外的恐慌。” “平凉王的意思是,向民间收购战马?”秦起说道,“可是,文唐没有太多合适养马之地,要收够三万匹战马,恐怕不是这么容易。” “那就要看,有多大的利润了。”平凉王提起嘴角,意味深长地说道,“哪怕一匹马只能赚一两银子,三万匹战马,也是笔不小的数目。只要有足够的利润,百姓们便会前仆后继,就算押上性命,也会想尽办法一搏——这就是,人性的贪婪。” 秦起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经过了两天的收拾,柒老太公总算住进了孙女购置的新宅。 这两天,柒老太公总是闲不下来,背着两手在大宅里转悠,摸摸柱子上的红漆,拔拔园子里的杂草,又将那假山石柱抚摸了好几遍。柒老太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辈子还能住上如此气派的宅子,就连每次进屋时,都得细心将脚底的泥碾干净。 这一切,柒奺都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这里虽远比不上祁府,可这是属于柒奺的,属于她和爷爷的幸福窝。在祁家,她是娘子,是母亲,是一家主母,可在这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可以依偎在爷爷的膝头撒娇。 “爷爷,您可别转悠了,快来坐下歇歇。”柒奺将爷爷拉回来,按在竹制的精致躺椅上,“在这宅子里,您就是主子,可别太拘着自己。过几天呐,我再找一批丫鬟小厮来伺候您,您往后就好好享福吧!” “不行不行……”柒老太公忙挥手,“你爷爷我干了一辈子的活,临到老了还要人伺候,你是说爷爷我老了、身子骨不行了?” “呸呸呸!快呸掉!”柒奺啐道,“我是怕您孤单,找人陪您说说话!” “有那小子我还怕没人说话?”柒老太公一指远处乱蹦的周南,焦头烂额地说道,“这小子,是吃鞭炮长大的吗?一说起话来就噼里啪啦没完没了的,成天围着我转!哎哟……对了,他不是要去祁府吗?到时候你让他多留几日,让你爷爷我清净清净,啊?” “行……”柒奺只好应承下来,“不过爷爷,还有一人……我想请他住过来,和爷爷您作伴。” 93. 贵客到 “奺儿,爷爷他已经安顿好了吧?可还需要我帮什么忙?” “不用,一切都已经安置妥当了。” 在松鹤堂用过早饭,柒奺与祁楚,慢慢在廊上踱着步。 柒奺原本想,让老乞丐也住到新宅子里去,两位长辈住在一起,也方便她时时照料。征得了爷爷的同意后,她去了废宅找老乞丐,发现柴房里空空如也,仿佛已经很多天没住人了。 这次老乞丐没有留信,可柒奺知道,他一定又是云游去了。 至于他何时会再出现……也许,便是下一个时机吧。对于老乞丐的神出鬼没、来去无踪,柒奺已经不再意外了。她能有今日,也许,是冥冥之中真有神助吧。 今日真是难得的好天气,一碧万顷,万里无云,风也异常柔和。 天已经有些暖了,阳光晴好的日子,甚至有些热。柒奺拿着一只素绢扇,缓缓摇着风,太阳很暖,风却仍然带着凉意,与祁楚慢慢散步,柒奺竟感到有些惬意。她不自觉地朝祁楚靠近,想学薛宛挽一挽他的胳膊,却又放弃了。 走着走着,又同他拉开了距离。 “对了……楚郎,今日你就不要出门了吧,待会儿会有贵客来。” “贵客?是谁啊?” 正说着,便见门房小厮匆匆跑来,柒奺笑道:“喏,还真是一说就到。” 门房小厮见了礼,说道:“主君,大娘子——关二姑娘来了,正在前厅等大娘子您呢。” “……滢儿?” 这倒令柒奺有些意外。自从祁祯满月时关滢来过,之后再也没有上门拜访,千金庄出事后,一连串的事情令她应接不暇,她倒是未曾细想。 滢儿身着淡粉色的衣裙,裙上绣着粉嫩的芙蓉花,天真烂漫的脸庞娇嫩欲滴。她今天来,仍是带了几盒子精美的点心,一见着柒奺,便像小鸟似的飞扑上来:“奺儿……我可想死你啦!对了,我的小外甥呢?今日来,我还给他带了好些礼物呢!” 关滢像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邻家女孩初长成,可性子却丝毫未变。 祁楚握着折扇,拱手深鞠一躬,说道:“关二姑娘有礼。” “哼。”关滢却撇过脸去。 “这……”祁楚有些尴尬,看了看柒奺,又试探着问关滢,“关二姑娘,小人……是否何事得罪了姑娘?您这‘哼’的一声,着实让小人虎躯一震,如天雷灌顶,如烈火焚心,两股战战,冷汗涔涔,不知所措、不知所措啊……” 柒奺忍不住噗嗤一笑,关滢倒发起窘来。 “有、有这么严重吗……”回头见祁楚竟笑着,关滢双脸一红,清清嗓子说道,“你少同我嬉皮笑脸的,哼……我是说你,奺儿方生了祯儿,你就呼啦啦纳了三房妾室,你还有什么时间陪奺儿?祁公子,奺儿可是我最好的姐妹,你若苛待了他,我就、我就让外面的府吏,打你的板子!” “滢儿……” “你别替他求情。”关滢打断柒奺的话,对祁楚说,“上次我是见祯儿满月,是天大的喜事,便不打算拿你问罪。今日祁公子既然在此,我可要替奺儿做主!” 关滢挺起胸膛。 “小人冤枉啊!小人、小人这可是真冤枉啊!”祁楚大惊失色,指着柒奺说道,“哪来的三房妾室,姑娘不妨问问我家大娘子?您这个好姐妹,天天跟着瓶儿那丫头说说笑笑,却将我这个夫君赶去别人房里——我还想关二姑娘您替我做做主呢!” 关滢有些意外:“奺儿,这是真的?” “好了好了,芝麻绿豆大的事儿,犯不着做主打板子的。”柒奺赶紧推关滢坐下,“今天你是来串门儿,还是来当青天大老爷的?快快坐下吃口点心,今日若不着急回去,就留下来用饭吧。” “好呀!”关滢拖着柒奺的手,“今日我要多留一会儿,和奺儿你多说说话呢!你不知道,我嫂嫂又有了!可她自生了柏儿以来,身子一直时好时坏,这次又有了孩子,哥哥他可担心了,嘱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嫂嫂……好在这半月嫂嫂的身体好些了,我才得空出来见你呢!” 柒奺愣了愣,却又很快恢复神色,笑道:“那真是要恭喜刺史大人了。” “是呀是呀,恭喜刺史大人。”祁楚酸道,用肩膀蹭了蹭柒奺,“奺儿,人家都快抱俩了,咱们俩什么时候……” “你后院儿还有两房妾室肚子空着呢,楚郎莫不再努把力?” 关滢一听,又嘟起嘴瞪着祁楚。 “哎……这说咱俩呢,怎么又扯到别人身上去了!”祁楚苦着脸对滢儿说道,“关二姑娘,您可要替我做主啊!您瞧瞧她,这家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唉,在祁家啊,我这个主君就是个摆设吉祥物罢了!” 见祁楚一脸无可奈何,关滢和柒奺都忍不住笑了。 此时,门房小厮又匆匆进来传报:“主君、大娘子,五房的孔大娘子来了……” 柒奺与祁楚对视一眼——今儿是什么好日子? 孔氏是独自一人来的,只带了个妈妈。祁楚与柒奺见过了孔氏,孔氏回礼后,向一旁的关滢微微欠了欠身:“方才我到门口,见刺史府的马车,原本是打算改日再来的……关二姑娘有礼了。” “不必不必……”关滢忙起身两手乱挥,“您不必在意我,如果有什么要紧话,我可以先出去……” “关二姑娘言重了,本不是什么大事。”孔氏笑笑,转向祁楚和柒奺,“大侄子、侄儿媳妇,我今日来,是想见一见双儿……” 陈双儿本是孔氏送来的妾室,不像林春娘出身风月、背景复杂,陈双儿的的确确是孔氏娘舅家的女儿。当初,祁桓为了掩人耳目,拉上孔氏一起给祁楚送妾,祁楚和柒奺也不知道,孔氏今日来见陈双儿究竟是何用意。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说道:“陈姨娘在玉饶居,我让人领五婶过去吧。” 孔氏点点头,柒奺便让瓶儿领孔氏去了后院。 孔氏前脚刚离开,后脚门房小厮又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主君、大娘子,曹东马帮的六公子也来了……” 柒奺无奈地笑笑:“这位贵客,可算是来了。” . 孔氏随瓶儿到了玉饶居,这是一处小院儿,绿树掩映,花影映墙,却显得孤单。 到了门口,孔氏谢 过瓶儿,便让妈妈留下,自己走了进去。 陈双儿正坐在窗下绣花。农家出身的姑娘,不会读书写字,也没有什么消遣,便只能整日绣绣花打发时间,绣得也粗糙。孔氏轻轻走进屋内,见陈双儿正苦恼着,将那绣线挑出重绣,走近一看,绷子上绣的是一对浴水鸳鸯。 “双儿?”孔氏轻轻唤了一声。 “表姨?”陈双儿无比惊喜,忙扔下绷子起身迎接,“表姨,您怎么会来看我?” 孔氏拉着陈双儿坐下,握着她的手说道:“双儿,我今日来,是有事要问你。” “有事要问我?” “嗯。”孔氏犹豫了片刻,压低声音说道,“双儿,你入祁府,也有大半年了……我是想问问你,这大半年来,祁府待你如何?楚郎他……有没有来你这安置过?” 听孔氏这么问,陈双儿立马红了脸。 她低下头,忸怩了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主君一次都没有来过……表姨,您说,是不是因为我长得不够漂亮,主君才不愿意要我?……我同林姨娘是一起入府的,主君都去过林姨娘屋里,却从来没来过我这玉饶居……甚至、甚至我入府这大半年,同主君说的话都没有一两句……表姨,我该怎么办……若我没有一男半女,将来祁府会不会将我赶出去?” 陈双儿说着说着便哽塞起来,低头抹着眼泪。 孔氏却似乎察觉出什么,问道:“你说楚郎他……幸了林春娘?” “嗯……”陈双儿哭哭啼啼地说道,“就在大郎君满月那日,主君喝醉了酒……不过仅有一次,那日之后,听说司户家来的薛姨娘不许主君来我们屋里,连大娘子也拿她没有法子……表姨,林姨娘长得那么美,却还是因为薛姨娘,始终见不到主君……那我、我……” 孔氏这才放下心来,拍了拍陈双儿的肩膀,说道:“双儿,楚郎是个纯粹的孩子,他心里……已经装了一个人,也许,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你——你愿意离开祁家吗?” 陈双儿一愣,抬起头来看向孔氏:“表姨……这是什么意思?” “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替你讨个恩典,不过,还需问问你的意见。”孔氏说,“当初送你来祁府,也是情非得已,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自然希望你能觅得好郎君,幸福和乐地过一辈子……既然,你与祁楚没有缘分,他也不曾碰过你,若你愿意离开祁府,表姨便做主,替你寻一个老实人家做正牌娘子。当然,恐怕像祁家这样的富贵,怕是没有了,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 “真的吗?”陈双儿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我可以……不用做妾了吗?表姨,求您替我说说情吧!双儿自小就知道,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我愿意正正经经地嫁一个郎君,做一个正牌娘子……我实在不想,孤单地困在这院儿里头,我也想有郎君疼爱我……表姨,您救救我吧!” 陈双儿痛哭地捏着孔氏的手,差点给她跪下。 孔氏连忙将她扶起,安抚下她的情绪:“好了,既然你心意已决,表姨答应你,一定替你讨来这个恩典——快擦擦眼泪吧,这可是件大喜事。” 94. 天性纯良 周南来了,见过姑姑和姑丈,将父亲吩咐的见礼呈上。 回头见关滢,他愣了一愣,不知该如何称呼。 柒奺说:“这位是凉州刺史的亲妹,也是你姑姑我的闺中密友,你若称呼……这倒难倒我了,你俩年岁也不差多少,还是叫‘关二姑娘’吧。” “这怎么行?”关滢却说,“这位公子叫奺儿姑姑,我可是奺儿的姐妹,你怎么也得叫一声‘二姑姑’才行。” “哦……”周南想也不想,便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二姑姑好……” “嗯哼……南儿有礼了。” 关滢一本正经地说完,同柒奺捂嘴窃笑起来。 周南看看关滢,又看看柒奺,不知道二位姑姑在笑些什么,只好窘迫地搔了搔头。祁楚捏了捏他的胳膊,说道:“你这小子,半年多来好像长高了不少,身体也壮实了。” 周南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半年来爹爹天天催我练功,身体是强健了不少。” 今日天气晴好,祁楚便命人在院儿中摆了茶。四人方坐下聊了会儿家常,便看见孔氏从蜿蜒的石子路上走来,众人起身请她落座,孔氏摆摆手说:“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喝茶玩耍,我这老辈子就不凑热闹了……楚郎、奺娘,我有事,想请你们单独聊聊。” 三人回到厅中坐下,孔氏说道:“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事想求你们夫妇二人成全……” “是陈姨娘的事吧。”祁楚说,“五婶今日来的目的,我与奺儿也大致猜到了几分。其实我与陈姨娘,实在没有什么情分,自五婶您送她来后,我也从未去过玉饶居……若陈姨娘愿意离开祁府,我与奺儿已经说好,会拿出一些银子给她作为补偿。” 孔氏点点头说:“陈双儿她,的确是我表姊家的女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那时送他来祁府做妾,实在是迫不得已……那我就代双儿,谢谢二位的成全……” 孔氏说着,竟起身见了一礼,二人忙将她扶起来。 临出门时,孔氏叫住柒奺,将她请至一旁说话:“我听双儿说……楚郎他,已经幸了林春娘?可真有此事?” “确有此事。”柒奺点点头道,“五婶,有何不妥吗?” “其实……这林春娘,并不是二房庄户上的女儿。”孔氏说,“我曾听凤氏无意间说起,林春娘是他们特意买来的,恐怕出身并不干净……我是担心,这样一个人,若留在后院……总之你们夫妇二人,还是要多留心着些才是。” 柒奺却笑道:“五婶放心,林春娘的出身,我和楚郎已经查清了。” “那你们……”孔氏有些不解。 “您放心吧,五婶。” 柒奺拍了拍她的手背,向她耳语了一番。 孔氏听罢,震惊了片刻,又渐渐恢复神色,缓缓点了点头。 陈双儿离开祁府的事不便声张,孔氏只让随行来的妈妈、和玉饶居服侍陈双儿的兰草,替陈双儿收拾物件,不多时便全部收拾妥当。玉饶居的门重新锁上了,孔氏让陈双儿向柒奺磕了个头,便领着她从一侧小门离去。 墨香得了消息,匆匆忙忙地跑进馨兰苑,将此事告诉了薛宛。 薛宛放下手中的书,有些惊讶地说:“真的?柒奺她真将陈双儿送走了?” “千真万确!”墨香拼命点头。 “这可奇了怪了……”薛宛道,“当初收下她们的是她柒奺,如今又偷偷摸摸将她送走,我们这位大娘子可真是好心机啊……为了在长辈面前挣个好名声,假装大方地收了她们,等如今她生了嫡子,坐稳了位子,又忙不迭将人遣送出去。” “姑娘这么说,大娘子是当人一套、背人一套了?” “不然你以为,她一个乡下出身的粗野丫头,如何能在祁府作威作福?”薛宛嘲讽一笑,“墨香,你要记住了,一个人的根子是改不了的。爹娘从小教育我知书达理,我可不屑使那些心机手段。不过楚郎生性天真纯良,恐怕还看不出这位大娘子的本性……不行,我还是要同他说说,叫他小心提防才是。” “姑娘说主君他……天真纯良?” 墨香犯了会儿嘀咕,对薛宛说道: “若说天真纯良,倒像是姑娘你最近总碰见的那位公子呢。” 自从那晚偶遇后,薛宛便时不时在书店内碰见那位公子。 对方彬彬有礼,知男女授受不亲,便也从不多言,只稍稍对薛宛拱手见礼。薛宛也只是微一欠身,二人从未说过一句话,便也不知道对方是何人。 “你说他?”薛宛缓缓回神。 “是啊,就是那位爱看话本儿的公子。”墨香笑道,“那日呀,我瞧他买了只鸡,走到半路鸡跑了,飞到卖菜的摊子上,摊主偏说这是自己的鸡。他让摊主将鸡还给他,摊主却说:‘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鸡?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吗?’他居然真的追着鸡‘叽叽叽咯咯咯’地叫了半晌,惹得周围的人都笑他,乐得我哟……肚子都笑疼了!” 薛宛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鸡没有答应他呀。”墨香说,“他见没办法,只好抹抹汗说:‘人与家禽岂可相通,兴许它已经回应我了,只是我们听不懂罢了。’摊主说:‘听不懂就是没有答应,这可不能算数……公子今日若无菜下饭,不如买点青菜萝卜回去炒着吃?瞧瞧我这萝卜,清甜多汁,公子多买些回去,我给你算便宜点儿。’” “他真买了?” “可不是吗?”墨香捂嘴笑道,“周围的人都说他傻,他偏说‘鸡不愿入我口,却愿入他口,此乃鸡的选择,小生便尊重它吧。’说罢,高高兴兴地付了钱给摊主,抱着萝卜青菜走了。” 薛宛忍不住抿嘴而笑,说道:“难怪他那日,会将这套《秋千索记》让给我了。也不知道他后来寻着了没……墨香,你下次出去时,打听打听那位公子住在何处,待我看完了,就给他送去吧。” 墨香笑着点点头。 . 关滢是坐到黄昏才走的。 临走之前,关滢拉着柒奺说道:“奺儿,你这位大侄儿好生有趣!他是不是会在祁府多住几日?那我这两天有空了,就来找你们玩呀!” 柒奺说:“你这样频繁外出,关刺史同意吗?” “奺儿,你还是不要叫得这么生分,你我二人的时候,还是叫他‘薄言哥哥’吧。”关滢说道,“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即便之前有什么误会,我也不希望大家从此便生疏了……其实,这两日哥哥很忙,嫂嫂娘家来了人,说是朝廷指派的什么官员,要在我家小住一会儿。” “这样吗……”柒奺沉思了片刻,笑道,“滢儿你是天宾贵客,能常来我自然敞开大门欢迎。不早了,今日就先回去吧,免得关……免得薄言哥哥和伯父伯 母担心。” 听柒奺这么说,关滢开心地点点头,随着女使府吏匆匆离去。 此时住在刺史府的,是朝廷为了向民间买马,所特别指派的监马官。他本姓商,名颉,是韩宜君的表哥。 秦起大将军与平凉王分别上书,陈述买马之事,辉帝亦赞同二人的提议,便在廉太傅的提议下,将买马一事交给户部韩尚书,命他重新选定监马官督办。 由此监马官一职,成了一个肥差。而商大娘子的弟弟,第二天便领着商颉上了韩府。 这商颉二十有五,仗着与韩尚书家的姻亲,从小锦衣玉食,不思进取。架不住小舅子的祈求,韩尚书也替商颉张罗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可商颉却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干了没几日便索然无味,又求姑丈给他另谋个职位。正可谓—— 高不成低不就,鸡蛋里面挑骨头。 韩尚书见了他们父子俩,也是疲于应对:“颉儿,这是替朝廷买马、替皇上办事,你又不懂相马,如何能做得了这个监马官啊?” 商颉却说:“姑丈此话差矣,正如姑丈所说,这是替朝廷买马、替皇上办事,哪个人胆敢将那劣马送来?说到底,这监马官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职务,无需大费周章,就能从中拿到不少油水……姑丈,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韩尚书当然懂这个道理,况且眼下也没有比商颉更合适的人选了。 于是,商颉便带着一纸诏书,大摇大摆地来了平凉城,住进了刺史府内。既是朝廷指派的官员,又是韩宜君的娘家兄弟,关薄言虽是心中不悦,却仍只能好生招待着。 关滢回到刺史府时,正要去给父母请安,却发现商颉带着一名随从站在廊下,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关滢一见商颉那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匆匆欠了欠身便要离去。 “诶,滢儿妹妹,何故看见我就要走?” 商颉拿折扇挡住关滢的去路,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色眯眯的目光,就像黏在了关滢身上。自从他来了刺史府,见着了这位关二姑娘,便别有了一番心思。 关滢年方十八,好女初长成,娇艳如春花,又是凉州刺史的亲妹。商颉自然知道关薄言,韩尚书甚至廉太傅都十分欣赏他的才能,若是能娶得关薄言的妹妹,他将来的仕途还用愁? 关滢不觉后退几步,拉起披风将自己团团裹住:“商、商大公子有何见教?” “滢儿妹妹,何故叫的如此生分?”商颉又朝她靠近了一步,轻佻地笑道,“我是你嫂嫂的表亲,又比你大上几岁,你该叫我颉哥哥才是。” 关滢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良久,她才鼓起勇气说道:“商大公子若没有事,我就先回房了……” “那可不行。”商颉执意挡在她面前,“滢儿妹妹,你今日若叫我声‘颉哥哥’,我就放你走,如何?” 关滢咬着嘴唇,这个叫商颉的,举止轻浮、为人浪荡,与她的哥哥可谓是云泥之别,她就是叫不出这声“颉哥哥”。好在这时,一个声音终于解救了她—— “滢儿,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哥哥!” 关滢心中一松,提起裙摆朝关薄言飞奔而去。商颉见是关薄言,只好恭敬地拱一拱手,带着随从从廊下离去。关滢紧紧攥着关薄言的手臂,而关薄言则背手站在原地,直盯着商颉消失在走廊尽头。 95. 婚嫁之事 “滢儿,你今日去祁府,奺儿她……怎么样了?” 关薄言与关滢兄妹二人,在偌大的刺史府内慢慢踱着步。关薄言虽然未曾表露,可他还是盼心着,能听到柒奺的些许消息。 当祁楚斗倒祁桓、吞并二房产业的事传到他耳朵里时,关薄言是十分意外的。他不敢承认、又不得不承认,他内心还是盼着祁楚落败。不仅是他作为刺史的骄傲,不愿接受自己输给一介商人之子,更是他仍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柒奺能看清他才是值得托付的人,能够主动回到他身边。 关滢说:“奺儿已经出了月子,我瞧她身体恢复得很好,和产子之前也没什么两样……倒是嫂嫂,自从生了柏儿,身体一直都不见好……” “宜君是娇生惯养的贵女,身体自然会弱一些。”关薄言听了,稍稍放下心来,“不像奺儿,从小田间地头跑着,生一场小病,三两天又生龙活虎起来……” 似乎陷入了回忆,关薄言眼光悠远,嘴角不自觉扬起笑容。 “对了,哥哥……”关滢不自觉地搓了搓胳膊,“那个商大公子,究竟要住到什么时候?哥哥,我不喜欢他,他每次一和我说话,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关薄言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商颉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早在商颉来的第一天,他就找到关薄言,直言不讳地想要求娶关滢。关薄言听了大为震惊,也十分光火,商颉的为人,他在韩尚书家做学生的时候便早有领教,为人浪荡轻浮,通房外室就收了十几个。关薄言看不上他,断不会将亲妹妹向火坑里推。 当年娶韩宜君他尚且可以说身不由己,可关滢的婚事,他却绝不会妥协。 说到关滢的婚事,关薄言也十分头疼。 如今他贵为凉州刺史,一众大小官员想要求娶关滢的不在少数。可他一个也看不上,想要在自己府中的门生里,替关滢寻一位身家清白有才干的书生,却又遭到自己父母的强烈反对。 关母说:“你忘了?当年韩尚书回京之前就说过,说咱们滢儿有才貌,如今又是高门贵女,一定要好好选一位郎君——你让她嫁给这些没家没室的书生,有什么前途?尚书大人可承诺过,等滢儿到了适婚年龄,为替她寻一个好人家、高门楣!叫咱不要着急,他会替咱滢儿做主呢!” 可关薄言担心,怕韩尚书会顺水推舟,让关滢嫁给这个商颉。 思来想去,关薄言问关滢:“滢儿,我门下这些学生里……你可有看中的?对了,林永怀——就是最近常跟在我身边的那位,他出身清白也颇有些才华,尤其是性情纯良——滢儿,你觉得他如何?” “他啊……”说起婚嫁之事,关滢有些羞涩,低着头说,“哥哥说好那便是好……不过,林公子只是贫穷书生,既无功名又无俸禄,恐怕爹娘是不会答应的。” “若你同意,俸禄的事自当好说。”关薄言下定了主意,一捶手心道,“这样,我先让他在我身边做个参事,待他做出些政绩有了声望,我再向岳父大人举荐。只不过……” 只不过这过程,少说也要花上两三年。 想到这,关薄言又不免叹了口气。 他没料到的是,商颉早已“先下手为强”,修书一封送去了平京。 . 明日,便是平凉商会集会的日子。 周南在祁府住了这几日,关滢也得了空天天来,二人都是孩子心性,在一起聊天玩耍,相处得甚是愉快。可在祁府待久了,周南却忍不住想念起师父来,一到夜里便辗转难眠。 没办法,他只能偷偷叫去祁楚,祁楚见他面色难看,忙问他:“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苍白,眼底发黑的……可是失眠?” 周南忸怩了半晌,才撇着嘴说道:“姑丈,其实我病了,还病得不轻……姑丈家中有没有厉害的郎中,请他替我瞧瞧这病吧……” “病了?”祁楚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什么病,我马上叫人去请郎中来。” “我……我……”周南闭着眼睛,像下了老大的决心似的说道,“我好像爱上我师父了!可、可师父是男子啊!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白天还好……可一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我总是会想起师父,连做梦也会时常梦见他……姑丈,你说我是不是病入膏肓了?” “你……你说什嘛?” 祁楚一听,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我把你当大侄子,你却觊觎我娘子?这臭小子,气煞我也…… 祁楚气得胸疼,转头求助平南山,平南山却紧紧抿着嘴忍笑,翻着双眼假装数星星。 “姑丈……姑丈?”周南却看不见祁楚双脸憋得通红,只顾求道,“姑丈,这事儿我只敢跟你说,我也知道这不对,可我实在控制不住……姑丈,求您替我治治病吧……” 周南说完,可怜巴巴地望着祁楚。 祁楚紧攥着折扇,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打开折扇扇了几把风: “你这病郎中治不了!这是心病,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你得想法子转移注意力才行。我说你这几日就别待在家里了,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准能遇见心仪的女子,这样你就能忘记你师父了!” “是吗……”周南傻傻地说,“多走走,多看看……我知道了姑丈……” 周南游魂似地朝祁楚鞠了一躬,转身念念叨叨地走了。 “这小子……”祁楚望着他的背影,对平南山说道,“你说天底下这么多女子,怎么偏盯着我祁楚的娘子不放?真是……真是一群豺狼、虎豹!” 柒奺也是头疼。 周青峰请她给周南相一位娘子,可柒奺在平凉城内人生地不熟,除了院儿里的丫鬟嬷嬷,也不认识什么妙龄女子。罢了,反正周南也还小,这事儿倒也用不着这么着急,若实在不行,就只能把陆十三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了。 瓶儿给柒奺端来了热水:“娘子,明日你就要去那什么商会,还是早些歇息吧。” 柒奺收回神思,点点头,此时梅娟儿也回来了。 “大娘子,我来替您梳头吧。” 梅娟儿来到铜镜前,替柒奺卸下头上的钗环,拿起桌上的银梳,默默地替柒奺梳起头来。柒奺也没有言语,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和神色复杂的梅娟儿。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梅娟儿忽然说道:“大娘子……我听说,陈姨娘离开祁府了?是……是因为她做了什么错事吗?” 柒奺说:“那倒不是。陈双儿是五婶的远亲,五婶舍不得她给人做个妾,加之楚郎并没有幸过陈双儿,便跟我们讨个恩 典,打算给陈双儿另谋一个郎君做正牌娘子。” 梅娟儿有些意外:“陈姨娘她……同意了?” “那怎么不同意?”瓶儿插话道,“就算嫁个平头百姓,那也是正牌娘子呀,何故在这儿待着?能做个正牌娘子,有夫君敬着爱着,何故要做个小妾,整天就知道争风吃醋。咱们主君的心都在大娘子这儿,她留在祁家,能讨着什么好处?如今得了恩典,她还不千恩万谢、巴不得赶紧走呢!” 柒奺不说话,只是笑笑。 梅娟儿沉默了良久后,只是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梅娟儿便一早起来做了些点心吃食,装进食盒里带去了济世堂。 . 东市街二十八号,今日一早,便已人头攒攒。 朱红的油彩,内外雕梁画栋,红绸层层叠叠,绮户香烟袅袅。门头一块镶金竖匾,上题“平凉商会”四个大字,遒劲的字体,是姜实维从平凉大儒杨国璋处求来的,引得前来的大小商贾啧啧赞叹。 为了避人耳目,柒奺先于祁楚到了。 她一身布衣,又不是熟面孔,自然不惹人注意。来人从门口直挤到内堂,柒奺从门口一路走进去,周围的人都纷纷笑脸拱手,不知姓甚名谁,也要热情地互相寒暄一番。柒奺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微微躬身拱手,手上做请,逢人便笑—— “老板好,老板好……” “哟,老板您也来啦?” “您请……” “您先请……” “不不不,您先请……” 做了一路面子功夫,柒奺脸都要笑僵了,好不容易进了内堂,赶紧揉了揉腮帮子。堂内富丽堂皇不做赘述,不过这里果然如柒奺所料,除了中央摆了二三十几把椅子外,其余人只能眼巴巴地站着。 “下九流,下九流,下九流里的下九流……” 柒奺嘴里念念叨叨,找了根最后面的柱子作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来的最早的,自然是像柒奺这样的小人物。平凉、乃至整个凉州的商事,其实早已成了定局—— 以姜家、代家为首的棉纱产业,以陶家、祁家为首的药材产业,以李家为首的百货产业,以霸爷为首的餐饮娱乐。而在他们之中,又属姜家独占鳌头,在整个凉州商事、乃至文唐商事上,都颇有一手遮天之势。 见今日在场之人,三句话不离姜家,柒奺心中不免叹息——要扳倒姜家,恐怕路漫漫其修远兮。 眼前的两排椅子仍是空空如也。 渐渐的,已过巳时,商会的大人物们才姗姗来迟。 首先来的,是被称为“平凉第一风月老板”的霸爷。当然只有柒奺知道,面前这位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霸爷”,不过是袁三娘推出来的代言人。“霸爷”依旧面无表情、眼含凶光,令周围的人纷纷避退。他目不斜视地走进内堂,挑了把靠中后的檀木椅,一屁股坐了下来。 抬头,他看见了角落里的柒奺,才朝她微一拱手。 柒奺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有人顺着“霸爷”的方向看去,可堂内早已挤满了人,谁也不知道“霸爷”是在向谁拱手。 “霸爷”坐下不久,李虔、代明崇、陶墉三人也结伴而来。 96. 马不知脸长 三人径直走进堂内,见着“霸爷”,才互相见了礼,随后便是为了谁坐上谁坐下的事谦让了一阵。 最终也不出人意料,是陶墉坐了上位。 小厮奉上了茶水,陶墉刚端起杯子啜了口茶,一旁的代明崇便说道:“唉,可真是意外啊……我原本以为,今日要与咱们坐在一起的是祁二老板,没想到咱们三个老家伙,还要和祁楚那个愣头青小子坐在一起。哼,那小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狗屁运。” 陆陆续续地,又有一些叫得上名号的老板坐上了檀木椅。见这些商界大人物都来了,堂内的人纷纷涌到了中央去,只剩柒奺一人站在角落,依旧倚着柱子似在看戏。 听代明崇说起祁楚,众人纷纷指责祁楚的不是,又拍起陶墉的马屁。 有人说:“代老板说得没错,祁楚那小子从小不学无术,说到底他能坐在这儿,还是各位大老板宽宏大量,尤其是陶老板宰相肚里能撑船啊!” 众人附和:“没错,没错……” 有人说:“正所谓‘牛不知角苦,马不知脸长’,祁楚这毛头小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更不知自己脸皮有多厚……陶老板,今日借这机会,还得叫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才是!” 众人接着附和:“没错,没错……” 又有人说:“祁楚不过是寸长的蚂蚱穷蹦跶,陶老板您是八尺的大肚能撑船,姜老板更是万丈的泰山永不倒!” 众人继续附和:“说得好,说得好!……” 柒奺在一旁听着,心里咋舌不已:得亏是以“陆十三”的身份来的,若是在这同楚郎扯上关系,恐怕我也得被人编成顺口溜来唱了。 人群越拥越多,正热闹着,有人喊道:“哎,祁楚他来了!” 柒奺也循声看去。祁楚大笑着走进堂内,翩翩潇洒白衣公子,手拿雕花折纸扇,正可谓鹤立鸡群、格格不入。见祁楚进来,刚才将马屁拍成龙屁的一群人瞬间哑了火,堂内顷刻间便安静下来。 “众位老板有礼。”祁楚停下脚步,笑着做了个揖,“哟,方才我听堂内热闹非凡,怎的祁某一来,众位都安静了?呵呵,众位老板实在客气,小人受之有愧……不必拘礼,都不必拘礼啊!” 李虔率先起身,同祁楚见了礼。 代明崇暗暗啐道:“哼,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陶墉却大大方方起身,大笑着拱手迎上去:“祁老板,真是别来无恙啊!祁老板真是青年才俊,是凉州商贾的后起之秀啊,呵呵……” 众人附和:“没错,没错……” 有人说:“陶老板说得没错,祁老板天资不凡,天生就是经商的好手!祁老板定要坐上座,有您这样年轻有为的老板在,咱凉州商事才有望呐!” 众人接着附和:“没错,没错……” 有人说:“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祁老板您便是后浪滔滔高八尺,一代新人赛旧人啊!祁老板,借这个机会,您得将您的经验心得,分享给后生们学习学习才是!” 众人继续附和:“说得对,说得对!……” 祁楚听得朗声大笑,柒奺在角落里翻了个白眼——还真是“买卖一句话,货物一张皮”,经商买卖的口才是第一,卖花说花香,卖药说药灵,狗皮都能卖出百两的貂大衣。 柒奺正感慨着,竟听得祁楚隔着老远喊道: “哎呀,陆老板也来了?真是幸会、幸会!” 柒奺见祁楚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朝这角落里走来,一时间惊得呆住了。 “陆老板?” 祁楚笑眯眯地伸出手,在她脸前晃了晃。 “祁、祁老板……”柒奺也拱手鞠了一躬,小声对祁楚说道,“你疯了,喊我做什么!” “济世堂是从祁家进的药材,我要是装作不认识你,那才惹人嫌疑呢。”祁楚不动声色地说完,复又笑道,“祁某听说,济世堂经过去年时疫,生意愈发红火,又扩充了几间店面……还要请陆老板不弃,继续从我祁家进购药材才是,所谓量大从优,价钱好商量、好商量!” “哪里,是陆某要仰仗祁老板……”见祁楚不回应,柒奺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祁老板您可是青年才俊,年轻有为,天资不凡,后浪、后浪滔滔……” 柒奺低头说着,尴尬得脚趾头都要把鞋底抠破了,直忍不住想笑。 “啧,陆老板这番话,可是夸进祁某心坎儿里去了。”祁楚心满意足地摸摸胸口,喜滋滋地说,“哎呀……不知为何,这方才听过的话再从陆老板口中听一遍,竟别有一番滋味。” 柒奺肚子里翻了八百个白眼。 陶墉却终于见到了济世堂东家的“庐山真面目”。“原来这济世堂的东家,也是个毛头小子……”陶墉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盘算。 “铛!”忽然锣声响起。 有小厮喧唱:“凉州刺史与众位大人到——!” 祁楚趁机小声说道:“奺儿,为夫先过去了。” “赶紧滚吧!”柒奺咬着牙说完,又笑眯眯深一拱手,“祁老板快请入座。” 祁楚慢慢走回大堂中央,在陶墉三人对面、“霸爷”身旁坐下。喧闹的大堂立马鸦雀无声,直到身着官服、气宇轩昂的关薄言出现,众人才又一齐起身,向凉州刺史与众位大人鞠躬见礼。 柒奺也在人群最边缘,向关薄言躬身礼拜。 自从刺史府满月宴以来,她也很久没有见过关薄言了。此时他远远地站在人群中央,犹如众星拱月,官服抻展得没有一丝皱褶,官帽端正得没有一丝歪斜,形态庄重,神情冷峻——“金麟岂是池中物”,便在这一刻浮现在柒奺脑中。 “平身吧。” 关薄言看见了祁楚,却飞快将目光挪开,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最前面坐下。众位与商事有关的大小官员也一同落座,商颉也来了,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关薄言身边,颇有些目中无人的姿态。 而关薄言身旁,立着一位青衣书生,此人便是他的门生林永怀,出身大凉州与小梁州交界处、一座郊县的农家。他乃贫困学子,二十一岁考取乡贡已实属不易,如今被关薄言纳入门下,同他这般的学子另有三五人。 姜家自然是压轴,今日便是陪同刺史大人一起来的。姜王瓒搀扶着姜老爷子,祖孙二人一个精神矍铄,一个年轻气盛,锦缎华服富贵无边。姜实维依旧红光满面,笑意春风,来到关薄言面前,深拜道:“刺史大人,您瞧这重修后的平凉商会,大人可还满意?” 关薄言正襟危坐,略微扫视了一眼:“太过奢靡,劳民伤财。” “刺史大人不必担心。”姜实维殷勤地说道,“重建商会的金费,都由姜家一力承担,刺史大人亲自主持商会,必 不能辱没了您的身份……” 关薄言紧紧抿着嘴唇,长叹了口气:“姜老板请坐下吧。” “是,是……” 姜家三人在最前端坐下。 大堂之内寂静无声。关薄言喝了一口茶,对堂内黑压压的人群说道: “凉州,乃平凉王治下,为文唐第二重州。而平凉城,亦是文唐第一商业重城,因此平凉商事乃举国之翘楚,必将为文唐九州商事做好榜样。今日召众位前来,是要重整平凉商会,也要重整平凉商事,我已拟下三条律令,在此宣告,众位若有疑义,也可在此提出商议——永怀。” 关薄言一抬手,林永怀恭敬地走上前来,说道: “从今日起,凉州大小商贾,需遵守以下条令—— “其一:各类需向农户征收的原料价格,无论丰年欠年,皆不可低于市场价以及历年最低价。凉州各类原料的历年收购均价、当年市场价,需在商会张贴出示,及时更新。 “其二:若遭遇灾荒,征收需有适当贴补,以保农户基本生计。 “其三:全年各大节庆,如除夕、端午、中秋、重阳,商会需组织施粮施物三日,以还惠于民,此项由商会会长负责。” 林永怀说完,垂手回到了关薄言身边。 祁楚沉吟着端起茶盏,不经意间瞄向柒奺——关薄言这三条律令,条条桩桩皆是为了贫苦百姓着想,若这三项真能付诸实行,像柒奺父母这样的悲剧,也许能减少发生吧。他做这些,或许也是为了让柒奺看到,只不过……还是太过理想化了。 祁楚缓缓叹了口气,打起折扇轻扇起来。 关薄言瞥了祁楚一眼,复又看向众人:“众位有何疑议,不妨提出来。”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代明崇用手肘捅了捅陶墉,陶墉冷哼一声,气定神闲地喝起了茶。有人说道:“大人……这对于百姓们来说,的确是大好事……可……” 关薄言瞥向他:“哦?何老板有难处?” “草民不敢、不敢……” 说话的擦擦额头汗,又坐了回去。 关薄言又问一旁的姜老太公:“姜太公有何疑议么?” 姜老太公缓缓起身,朝关薄言拱手深拜道:“老朽怎敢有疑议,这可是惠及平凉、乃至整个凉州百姓的大好事,我们姜家义不容辞,自当遵从。” 听姜老太公如此说,其余人也再无交头接耳,纷纷起身表示遵从。 “那好。此三条律令,我就让林参事书写成榜,张贴在商会的大门外,请全凉州百姓共同监督。”林永怀领命后,关薄言又继续说道,“今日,还有第二桩要紧事。朝廷意欲向民间收购三万匹战马,以巩固军备,今日随我一同前来的这位,便是朝廷派来的监马官商大人。” 听关薄言这么一说,人群忽然涌动起来,众人跃跃欲试,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父亲……” 姜实维忙唤姜老太公,可姜老太公却面不改色地扶着拐杖,冲他摇了摇头。 商颉闻言,抖抖衣衫,慢慢站起来: “皇上命我督办此事,也算是促进文唐商事繁荣的一个契机,众位可要把握良机。具体事宜,也将张贴在这商会中,此乃为朝廷效力,望众位尽心协力,擦亮眼睛……若哪个不识相的,拿劣马冒充好马、鱼目混珠,辱没了皇恩浩荡,必然人头落地!” 97. 原来如此 午时,姜家在商会内设宴,关薄言不喜赴宴,提前离去。 姜实维觉得有些可惜。为了将场面做得热闹,他专门请来了霸爷手下的乐团歌姬,还专程找了几位貌美倾城的女子,打算趁此机会送给关薄言。 好在关薄言虽然离开了,可商颉却留了下来。他来当这个监马官,本就是捞油水的,若是不给这些人一个机会,哪来的油水可捞? 于是,众位对战马生意有意向的老板们,都趁此机会纷纷涌到他身边,商颉也几乎来者不拒。 姜实维本想顺水推舟,将准备好的几位女子送给商颉,可姜老太公却阻止了他。姜实维不知父亲是何意,姜老太公却意味深长地说:“咱们姜家是做棉纱生意的,所谓‘隔行如隔山’,何故去冒这掉脑袋的风险?我看这收购战马一事,并不简单……哼,几十万两银子而已,我姜衍还不放在眼里。” “这……送上门的银子岂有不赚之理?父亲,您是否太多虑了……” 姜老太公却充耳不闻,也不应答。 姜实维看向姜王瓒,姜王瓒想说什么,却忍了下来,冲父亲摇了摇头。 大堂内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柒奺见要事已结束,没坐片刻便起身请辞。离开混乱的人群,柒奺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正要离去时,却听得有人在背后喊着:“陆老板留步!” 柒奺心中顿觉忐忑,但很快正正神色,转身拱手鞠躬: “陶老板……” 原来叫住柒奺的,正是陶墉。 “这宴席才开了不久,陆老板何故匆匆离去啊?”陶墉笑呵呵地摸了摸两撇胡子,闲庭信步来到柒奺面前,“陶某久仰济世堂东家陆老板的大名,今日总算得此一见,幸会、幸会啊……” “济世堂的东家……陆老板?” 哪知不远处的厢房内,正巧有人听见了二人的谈话。 此人便是清崖居名伶歌姬乔予卿,今日他受姜家邀约,来商会献唱助兴,这会儿正在一旁的厢房内上妆等候。听陶墉说起“济世堂东家”,他立马放下手中的口脂,偷偷推开一扇小窗瞄去。 “陶老板这话,真叫陆某愧不敢当……”柒奺仍低头拱手,说道,“陆某开一间小小药铺,入行虽不久,但也早就听说过这可称为‘文唐第一药商’的陶家……恕陆某礼数不周,陆某自知与陶老板有云泥之别,遂不敢斗胆拜见。” “哪里的话。”陶墉笑道,“我还正有事,要同陆老板商议呢。” “陆某怎敢当……” “诶,不是什么大事。”陶墉摆摆手,说道,“不过是听说济世堂药铺如今风光正盛,又扩充了铺面,生意十分红火,这药材进购的事……呵呵,我知道,陆老板之前一直是从祁家进购的药材,不过我陶家的实力自是更为雄厚,陆老板要在平凉站稳脚跟,将济世堂发扬壮大,恐怕还是与我陶家合作更为稳妥。” “这……”柒奺假装为难,“先前陆某的济世堂寂寂无名,只有祁老板愿意供货给我这等小药铺,如今做大了却要过河拆桥,怕是、怕是不妥吧?陶老板还是不要为难小人了……” “经商之事,自然是利字为先,陆老板不要舍不得这点小恩小惠,到时候为难的,还是你自己和济世堂。”陶墉笑眯眯地说完这番话,微一拱手,“陶某的提议,还请陆老板回去后,好好考虑考虑。” 陶墉说完,转身拂拂衣袖,昂首阔步地离去。 柒奺暗暗松了口气,也立马转身离开。 而不远处的窗缝中,却有一只灼灼闪光的媚眼,紧紧盯着柒奺的一举一动。 直待柒奺的身影走出大门,乔予卿才收回目光,出神地坐在铜镜前。他双手重新拈起口脂,手臂凝滞了良久后,突然好似回过神来,抚嘴大笑。 “呵呵……原来如此!” 他已然可以确定——所谓济世堂的东家陆公子,就是祁家的大娘子柒奺。 他之所以能认出来,并不是他对柒奺有多么熟悉,而是因为他成为“卿十六娘”这么多年来的刻苦钻研。为了扮演好“卿十六娘”,乔予卿不知花了多少工夫研究女子的形态坐姿、一颦一笑,已能做到如入化境。“陆十三”不经意间透露出的、那些女子的情态动作,能够瞒住普通男子甚至女子,却瞒不住他这位横跨雌雄的名伶歌姬。 其次,便是那日与柒奺“偶遇”时,她不仅提到了济世堂药铺,还谎称自己姓“陆”。当时乔予卿想不透,可如今一切都敞亮了,再根据林春娘的说法,乔予卿基本断定—— 柒奺出身低微,祁楚又纳了青梅竹马的司户嫡女做妾,定是对她十分冷漠。可柒奺聪明,趁自己还是祁家大娘子的身份,偷偷用祁家的银子开铺子,替自己攒了家当,留了后路。 乔予卿越想越兴奋—— 如今他攥住了柒奺的把柄,这天时地利人和,不就是将美人、银子还有大好的前途,拱手送到他的手上么? . 众商集会之后,朝廷买马之事,很快就传开了。 北门外设立起临时的“监马所”,不出两三日,便有人跃跃欲试,牵去了十几匹好马。可商颉却闭门不见,只推说数量太少,又擅自加上一条“千匹起收”。 明眼人都清楚,几匹十几匹地收马,不仅耗工费时,还捞不着什么油水。商颉此举,明摆着是想筛掉没有实力的小商户,好从有实力的大商户手上多捞点好处。 可这些大商户们,却都按兵不动,心中各有各的盘算。 姜家自然是姜老爷子的“一言堂”,他说不参与,论姜实维劝破了嘴皮子也不松口。听多了儿子的念叨,姜老爷子只好苦口婆心地劝道: “维儿,我当时便说过‘隔行如隔山’,商颉那小子虽是个蠢货,可这批战马到最后,是要过秦起大将军的眼的。我姜家虽有廉太傅这个靠山,可就连太傅大人都拿秦起没有办法,若到时候有个什么闪失,这可是欺君之罪,咱们姜家是担不起的啊!” 姜实维却执意说道:“可是……这马匹一倒手,就能轻松挣几十万两白银,也是笔不小的数目啊!父亲,咱们姜家经商五代,那可是从一文一银攒起来的万贯家财,一文一银尚不可费,何况几十万两白银?” “唉……”姜老爷子叹了口气,“即便我们姜家吃得下这三万匹战马,银子是有,可马呢?文唐本就没有太多养马之地,更何况优良的战马?” “依孙儿之见,不如等九月开南北互市。”姜王瓒从旁插话道,“文唐的的确没有多少养马之地,能作为战马的也屈指可数,所以战马历年都由北方小国进贡,或是监马官北上购得。互市一个月,北方诸国的商人都会南下与文唐做买卖,我们就等那个时候,找几个懂马的前去相看,若是有合适的马匹,再送去监马司也不迟。” 姜实维点点头:“瓒儿说得不错,除了九月南北互市,也不会有人能提前搜罗 够三万匹战马,估计有实力的商户,也都在等九月互市——我看,就听瓒儿的。” 姜老爷子听罢,也只好说道:“罢了,就等那时再说吧。” 而平凉第二的陶墉家内,嫡长子陶杰却有些坐立不安。倒不是因为战马,而是他听说了关薄言颁布的三条律令,又亲去商会门口张望,见百姓们读罢榜上内容,纷纷交口称赞,直呼关薄言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转世”。 陶杰匆匆赶回家中去见陶墉,却见陶墉稳如泰山,依旧吹着口哨喂那些金丝雀。 陶杰忍不住说:“父亲,您怎还这般淡定?那关薄言下的三道律令,明摆着就是冲着我们陶家来的啊!这……” “我倒要说你,这点小事便慌里慌张,成何体统。”陶墉嗤之以鼻。 “父亲!” “啧……好了杰儿。”陶墉放下小金勺子,拍了拍手坐下倒茶,“咱们这位关刺史,是出身鸭子村,也与祁楚的娘子交好,定是对我们之前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哼,可这又如何?所谓上有政策而下有对策,想要用三条不痛不痒的律令控制我,怕是凉州刺史也不能够。” 陶墉“啪”地一声掷下茶杯。 听父亲如此说,陶杰的心也放下了几许。 片刻后,他又问道:“那……朝廷收购战马一事,父亲又是作何考虑?若咱们能吃下这三万匹战马,说不定皇上一高兴,将这战马一事交给咱们陶家,那咱们岂不是也有皇商之资了?这样,父亲也不用唯唯诺诺,去拍那姜实维的马屁……” 陶墉猛瞪了他一眼,陶杰立马噤声,垂头缩在一旁。 陶墉冷哼一声,说道:“哼,皇商之资……你以为这么容易?那日商大人宣布此事,姜实维那老儿激动得跟孙子似的,可姜老爷子却稳如泰山,直言姜家不会参与——姜老爷子是什么人?你用脑袋好好想想,那可是给北固军的战马!稍微有点闪失,可是要掉脑袋的!” “可……” 陶杰想辩驳,却顿了顿生吞下去。 陶墉语气缓和了些,宽慰他道:“为父也不是说定不参与,只不过一千几百匹的小打小闹,朝廷也不会放在眼里不是?此事就暂且不提,等九月开了南北互市,有大量的优良马匹入市,咱们看好了再说也不迟。” 陶杰听了,面上总算缓和了些,坐下兀自倒茶:“父亲,您别怪我说错话……姜老爷子是个厉害的,可那番话,也可能是故意说给咱们听得不是?您可能不知道,那姜王瓒在凤仪楼喝多了酒,竟说咱们陶家不过是‘万年老二’,孩儿听了也是气不过罢了。” 陶墉提嘴一笑,虽不应答,眼中却透出一丝凶光。 他怎么不知,姜家如今当家的姜实维,不过是个面团捏的菩萨,论智论狠论手段,他样样都远胜对方。不过姜老太公却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年轻时的手段心思都不输自己,年老了又多了一分谨慎,却是极难对付。 可手段强又如何,活得久才是赢家,陶墉也不甚心急。等熬死了姜老爷子,这平凉商事乃至文唐商事的格局,怕是要颠上两颠了。 陶墉想着,心中又松快了许多,抬眼问陶杰:“为父吩咐你办的事,如今办得如何了,可有信传来?” “回父亲,梁州、雍州已经传信来了,事已办妥。” “呵呵……”陶墉抹了抹两撇胡子,狡黠一笑,“古人云不择手段非豪杰,可笑到最后才是真英雄。” 98. 如意难 “主君,秦端公子来了。” 祁楚正在书房,一封封拆着信封,眉头深锁。听门房小厮来报,他立马放下书信起身:“我马上去——对了,去请大娘子一同出来见客。” 前厅,一袭玄衣的秦端,正悠闲地喝茶等候,器宇不凡的随从静立身旁。 “无绪兄,真是好久不见!” 祁楚与柒奺在廊中相遇,此时一齐进了前厅,见着秦端,祁楚甚是开心,忙快步上前鞠了一躬。秦端亦放下茶盏起身回礼,又与柒奺互相见了礼,命随从捧出一只精美的盒子:“听闻上林兄顺利收回了家业,为兄来不及道贺,小小心意,望上林兄切莫推辞。” 祁楚点点头,从随从手中捧过盒子,交到平南山手中。 平南山好奇,偷偷掀开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只价值不菲的翠玉如意,忍不住唏嘘出声来。柒奺也顺便瞥了一眼,可这秦端公子次次出手不凡,奇珍异宝随意赠送,她倒见惯不怪了。 平南山不好意思地捂住嘴,秦端却不在意,笑道:“愿借此物,祝上林兄与娘子一切顺遂如意。” 祁楚却喟叹地摇摇头:“怕是如意难啊……” 秦端转向柒奺:“对了,今日阳光晴好春风送爽,秦某斗胆,请柒娘子对弈一局如何?” 柒奺欠了欠身:“那便请秦公子赐教了。” 小厮丫鬟们在院儿中来来往往,在亭子里摆上茶水点心桌椅棋盘。不远处,墨香从墙后探出头来看了看,对身后的薛宛说道:“姑娘,今儿个家里来客了,看样子主君和大娘子暂时抽不开身,咱们从旁绕过去吧。” 薛宛点点头,主仆二人离开花园,从一侧的廊边悄悄离去。 走出祁府大门,薛宛戴上帷帽,墨香手中则抱着一只包裹,二人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墨香手中的,便是那套石梅书生的《秋千索记》,那日薛宛要她打听打听那位青衣书生的住处,墨香却没打听到,只知道他常去东市一间书斋选书。 墨香说:“前几次咱们去,都没碰上那位公子,今日也不知能不能遇上……对了,今日若遇着了,姑娘不妨问问他姓甚名谁,往后要见那位公子,也用不着碰运气了。” “胡说什么。”薛宛低头说道,“我已嫁了楚郎,怎能私自去见别的男子……我是想,这套话本儿本就是应他得的,他当初忍痛割爱,如今我也读过两三遍,不如还他个人情罢了。” “是是是,是我说错了话,该掌嘴。”墨香笑着拍拍脸颊,说道,“姑娘,就在前面了——呀,今日可来巧了!” 薛宛抬眼看去,书斋外挂着两卷苇席,风一吹,那苇席便随风飘荡,露出一袭青衣的身影。阳光从苇席的缝隙,斜斜地铺在他的身上,公子手拿一卷书,正入迷地读着,口中似乎念念有词。 薛宛心中一动,可她很快收敛情绪,犹豫几许,方才埋着头小步走去。 待主仆二人走近时,青衣书生才忽然回过神来,转头看见了薛宛,双眼闪过一丝欣喜的神色。可他亦很快收敛神情,如之前一般,微微向薛宛拱手见礼。 薛宛踟躇了,她也稍稍欠欠身,却不知该不该开口。 “公子,今日可算是遇着你了!”没想到,墨香先替姑娘开了口,“咱们姑娘原本想将那套《秋千索记》借给公子来着,却没想前几日来,却都扑了个空呢。” “墨香……”薛宛心中忐忑,阻止不及,低头紧咬着嘴唇。 “是、是吗?”青衣书生顷刻红了脸,慌乱地拱手说道,“小生前几日公事繁忙,便抽不开身来书斋……这套话本儿我始终遍寻无果,姑娘若愿意相借,小生实在感激不尽……” 薛宛点点头,示意墨香将包裹交给书生。 墨香将包裹递过去,复又收回胸前,问道:“还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呢?” 青衣书生双手悬在空中,不料墨香竟突然问他姓名,愣在原处。 “愣着做什么?”墨香笑道,“公子不肯说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姑娘这心爱的话本儿,岂不是有去无还了?待公子读完了,还要还给咱们才是。” “还、还,自然得还……”知道墨香在戏耍自己,青衣书生窘迫地笑笑,转向薛宛说道,“小生姓林名永怀,本非平凉人士……小生暂住前方不远处的青林巷六号宅院,不知姑娘您……” 薛宛听了对方的名字,隐隐记在心里。 “哎,咱姑娘的芳名岂可轻易向外说?”墨香一把将包裹塞进林永怀怀里,“知是青林巷的林公子便可,这话本儿你且拿回去看,一月以后,我自会代姑娘要去。” 林永怀抱着包裹,只看向站在一旁的薛宛。 薛宛却转过脸去,感觉心跳愈发强烈,只好拉着墨香匆匆离去。 林永怀追之不得,只能站在原地,望着薛宛离去的背影。等人影早已看不见了,他才紧了紧怀里的话本儿,痴笑着搔了搔头发。 与此同时,柒奺与秦端对坐亭中,棋盘上渐渐出现零星的棋子。 秦端用修长的两指放下一颗黑棋,打开镶金的折扇,对一旁的祁楚说道:“上林兄,方才我说‘一切顺遂如意’,为何上林兄却说‘如意难’?是有何事烦扰?” 祁楚叹了口气,说道: “无绪兄,你也知道,我前段时日才斗倒了二叔,收回祁家产业……可也正因如此,成了平凉陶家的眼中钉。近日我陆续收到来信,我祁家在梁州、雍州二地所有的经销商户,近日无端受到骚扰,竟是陶墉雇了些流氓痞子,威逼利诱不许他们再进购我家的药材。” “哦?”秦端说,“这全文唐做药材生意的,也不止祁家和他陶家,他如何就能得知,这些是与你祁家合作的商户?” “上林兄有所不知……”祁楚叹道,“我家之前有个掌柜,姓覃的,如今投靠了陶墉。他是我家做老了的掌柜了,自是知道许多内情,陶墉收他,也就是为了这个罢。” 秦端点点头:“商界竞争本是常事,可陶墉这手段,的确非君子所为。” “……陶墉这个老贼,可从来不标榜自己是君子。”柒奺冷笑一声,放下一颗白子,“人们常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可像他这样坦荡荡的小人,倒是蝎子拉屎——独(毒)一份。” “呵呵……”秦端听了开怀大笑,“‘坦荡荡的小人’秦某还是第一次听说,柒娘子果真非同一般啊。” “妾身寡陋,从未读过什么书,让秦公子见笑了。” “哪里,柒娘子过谦了。”秦端低头看手中的棋,突然叹道,“哎呀,方才相聊甚欢,竟然放错一棋,可惜,可惜……柒娘子棋艺本就高深,这一错,恐怕秦某就要无力回天了。” 柒奺道 :“此局还未至中盘,秦公子无需言败。” 秦端笑笑,继续与柒奺摆子下棋。院中清泉池水,风声鸟鸣,三人喝茶下棋,都未再说话。祁楚盯着二人的棋局——方才秦端下错一棋,导致处处溃败,虽然他尽力补救,可恐怕已时日无多。 祁楚提嘴一笑,打起折扇悠闲地喝茶扇风。 可秦端也不在乎输赢,抬手喝了口茶,又问道: “对了,朝廷意欲从民间收购三万匹战马,已将诏令传至各地商会,不知二位听说了没有?我一听到此消息,便觉得是天赐良机——上林兄,你有祁家如此财力,又曾投身行伍、识得战马,可曾想过为朝廷效力?” 祁楚笑道:“三万匹战马,可不是小数目,如今是有钱也买不到马,只能等九月南北互市,去碰一碰运气了。” 话音刚落,秦端突然收起折扇,向柒奺拱手说了句: “柒娘子承让。” 瓶儿难以置信:“怎么可能?竟是娘子输了?” “瓶儿,这你就看不懂了吧。”祁楚大笑起来,“无绪兄那手棋,却是故意下错的!” “公子故意放错一棋,造成全线溃败之势,让我以为胜券在握,后面那几手也不过是垂死挣扎……如此,我一心求胜,反而当局者迷,看不出前方正有致命的陷阱等着。”柒奺起身说道,“秦公子高艺,柒奺输得心服口服。” “厉害啊。”平南山凑过来说,“下个棋而已,竟然有这么多门道?” 秦端笑道:“这就叫作——‘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 . 柒奺扮成“陆十三”,走进济世堂内。 正在抹桌子的周南见了,兴奋得扔下抹布跑上来:“师父,您可算来了!师父近日安好?” 柒奺见他满面红光,不似之前怏怏不乐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最近遇着什么好事了?” “嘿嘿……” 周南神秘地咧嘴一笑,却不明说。 柒奺莫名其妙地嘀咕了一会儿,便见贺远程与梅娟儿一齐从后屋账房出来。二人都身着粗布衣衫,贺远程正气儒雅,梅娟儿温婉清丽,二人站在一起可真是相配。 连一旁的伙计都说:“东家,我看过不了多久,咱们济世堂就要有喜事了吧?” 柒奺笑笑,却不言语。 “东家。”贺远程与梅娟儿出来,向柒奺行了个礼,“东家,那陶杰和对面陶家药铺的覃掌柜,已经来过两三回了……他们竟口出狂言,让咱们济世堂改换陶家的药材,否则、否则就要……总之东家,您今日来可真是太好了,我怕他们还会再来……” “没关系。”柒奺说,“咱们去账房吧——娟儿姑娘,劳烦你沏壶茶来。” 梅娟儿欠了欠身走开,贺远程伸手做请,同柒奺进了账房。 柒奺翻了翻桌上的账本,却问贺远程:“贺掌柜,这段时日,你与娟儿姑娘相处得如何?若我记得没错,贺掌柜今年应该也二十有七了,可有考虑过终身大事?” “这……”贺远程不料柒奺竟问这事,顿时红了脸,“远程与娟儿姑娘,相处的自是融洽,不过……我听说娟儿姑娘是名门之后,从小知书识礼,蕙质兰心……况且娟儿姑娘才貌双全,远程只是小小掌柜,身无功名厚禄,家中破落无亲,实不敢有逾矩的心思……” 99. 落井下石 柒奺却笑了笑:“贺掌柜真没想过?” 贺远程一噎,脸颊却愈发红了。 柒奺说:“当初我在青州救了娟儿姑娘,她便是因家道中落,加之青州蝗灾,差点被父母兄弟卖进窑子里。她求我收留时,曾说过‘为婢为妾都可’,不知我实为女儿身。贺掌柜,依你的条件,断不必如此低微——终身幸福就在眼前,可却需要你主动去争取。” 正说着,梅娟儿端了茶进来。 贺远程擦擦额头的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柒奺正正脸色,请贺远程坐下: “今日我来,正是为了陶墉的事。其实,自从去年时疫济世堂出尽了风头,我便明白必有此劫……陶墉这小人,从来不择手段,不仅是济世堂,祁家在各地的经销商户,都受到了陶墉的骚扰。说白了,祁家虽然有千金庄,可这药材卖不出去,对咱们也是致命的。” “陶墉他……果真如此下作?”贺远程说,“之前听娟儿姑娘说起,我还不敢相信……东家,既然陶墉打算掐断祁家的销路,咱们就更不能妥协,不能让陶家得逞啊!若那陶杰再上门要挟,我就去报官吧!凉州刺史是位为民着想的好官,我相信他定能替咱们、替祁家做主的!” “不。”柒奺摇了摇头,“我思来想去,还是打算答应陶墉。” “这……这是为什么啊?” 见贺远程与梅娟儿一脸不解,柒奺耐心解释道: “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济世堂刚刚才站稳了脚跟,不能成为祁陶两家相争的牺牲品。总而言之,想靠一个济世堂支撑祁家,无异于蚂蚁撼树,其实作用也不大……不过是改换进货渠道罢了,只要济世堂还能正常运转,咱们开办济世的初衷也还能延续下去不是?” 贺远程不知该说什么,梅娟儿小声问道:“可……主君他会同意吗?” “我来之前,自然是与楚郎商量好了的。”柒奺说,“不过戏还是得做足了,等咱们换了陶家的药材后,楚郎也会亲自来一趟济世堂,贺掌柜只管诚心道歉,只说迫不得已便可。” 贺远程眉头紧蹙,只好缓缓点一点头。 “陶墉实在太胆大妄为了……济世堂尚且可以暂时妥协,可再这样下去,祁家的生意又该怎么办?东家和祁老板,可有什么法子应对?” “法子嘛……”柒奺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若说要对付小人,便要比他还小人,可是我公爹素来仁义,为人光明磊落,我与楚郎实不愿使那小人手段……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陶墉这么做恐怕并不是最终目的,我们还有谈判的机会。” 贺远程见事已至此,也只好听从。 房内沉默了一阵。 柒奺见事已说清,正打算起身离开,贺远程却叫住了她: “对了东家,前两天,有个清瘦秀气的书生来过,说有封信,要请我转交给常来济世堂的一位‘陆娘子’……我思来想去,好像并没有什么姓陆的娘子,难道是东家您?” “哦,是那位公子啊……”柒奺这才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几个月前,我在茶铺喝茶,偶遇了这位姓乔的公子,见他身无长物,便借了他十两银子,只叫他有事便来济世堂传信给‘陆娘子’……呵呵,这段时日太忙,倒将这事给忘了。” “那便交给东家了。” 贺远程从一旁架上拿下书信,双手交至柒奺手中,便同梅娟儿出去忙了。 柒奺展开信封,信纸上的字迹,倒不似她想象般娟秀,的确透出潇洒的书生意气。柒奺一字字读下去,乔予卿在信中称,有要事需见“陆娘子”一面,然不知书信何时传达,他每日午时之前,都会在那日偶遇的茶铺等待,望柒奺见信前去相见。 “……有要事?”柒奺弄不明白,“是何要事,偏要见一面?” 可想来,那乔公子手无缚鸡之力,只是个文弱书生,兴许十两银子不够,还想再借些钱吧。柒奺将信折起来,想着明日若无事不如去看看,也叫他别再痴等了。 正想着,贺远程又慌张地折返回来,嘴里说道:“东家,那陶杰又来了!” 原来覃掌柜自从来了陶家南市铺子,便前胸后背都长了眼,日日盯着济世堂。今日见柒奺来,知是济世堂能说话的人来了,立马前去通知了陶杰。 柒奺收拾一番走出去时,陶杰正坐在大堂中央,身旁一些家丁小厮,将堂内看病抓药的人统统赶了出去。周南弄不清什么情况,却知道这是师父的铺子,迎上去吼道:“你这人做什么,为何要将客人都赶走?若是闹事的,我可要去报官了!” “周南……”贺远程压下他,走上去拱了拱手,“陶公子,你这……这又是何故啊!” 陶杰翘起二郎腿,扬起下巴说道:“贺掌柜,我前几日的提议,你究竟考虑得怎么样了?哼……我奉劝你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若不愿意同我陶家合作,那你们济世堂,也就别想在这平凉城开下去了!” “胡说什么你!”周南冲过去,指着陶杰的鼻子说道,“我师父的铺子开不开得下去,关你什么事?” “你……” “诶,我徒儿尚且年幼,口不择言,还请陶大公子息怒。”陶杰正要说话,柒奺快步走出来,拱手深一鞠躬,“陶大公子,有事咱可以坐下来商量,好说、好说……快让你的人歇歇,都先喝口茶吧。” “师父,他这人……” “好了,南儿。”柒奺推开周南,说道,“这位是‘文唐第一药商’陶家的大公子,咱们在平凉开个小小药铺讨生活,陶家咱们是开罪不起的。” 周南嘟着嘴不说话,陶杰大笑道:“还是陆老板识相,知道我陶家自有雷霆手段,莫说你这小小济世堂,哪怕是祁家,也不久矣。陆老板此时与我陶家合作,便是得了个长久的保障,既可保你今日太平,也可保你来日昌盛。” 陶杰一番话,说得周南在一旁频频翻白眼。虽然他不知自己的师父便是柒奺,可这翻白眼的功夫,可算是一脉相承。 贺远程与梅娟儿的脸色也很难看,贺远程说: “咱们济世堂寂寂无名之时,只有祁老板不嫌生意小,肯给我们供应药材。哪怕后来济世堂不得不用廉价药,祁老板也未曾嫌弃,甚至亲自前来拜访,想知道东家是否有难处……如今济世堂方才稳定,就要咱们改换陶家,这不是背信弃义、落井下石吗?”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陶杰冷笑一声,“背信弃义,背的是他祁家,落井下石,砸的也是他祁家,关我陶家何事?哈哈哈……” 贺远程噎住了,他自幼熟读诗书,哪怕翻完所有圣贤书,也找不出一言以复。 “陶公子休要多言了吧。”柒奺说道,“我济世堂只是一间小小药铺,无力参与陶家与祁家的纷争,陆某只想在平凉立足而已……罢了,今日之后,济世堂就从陶家进购药材,还请陶公子高抬贵手,给济世堂一条活 路。” “还是陆老板识相。”陶杰放下腿,站起来拍拍衣衫,“往后要进药材,便让你家掌柜去对面找覃掌柜,只要济世堂听话懂事,有我陶家的风光,也就有你陆老板的风光。” “陶公子慢走。” 几人站在门口,目送陶杰和众家丁大摇大摆地离去。 周南说:“这人如此嚣张,看来我得赶紧去找姑姑姑丈,将这事告诉他们才行!” . 柒奺压着周南,硬要他留下来帮贺远程盘药,好拟出之后的入货清单,如此又耽搁了三两日。 等周南赶到祁家时,发现前厅内外人头攒攒,祁家大大小小的掌柜都挤在这里,七嘴八舌兜兜转转,要祁楚赶紧给个主意。 祁楚坐在堂上,手扶着额头,也是唉声叹气。 “姑丈,姑丈!”周南绕过众人,走过去推了推祁楚,“姑丈,家里怎么这么多人?难不成,是因为那个不要脸的陶家?——对了,我姑姑呢?” “啊,是南儿啊……”祁楚放下手臂,无力地指了指后院,“你二姑姑来了,你姑姑正在后院儿待客呢。南儿,你不用担心,也快去后院陪你二位姑姑吧。” “二姑姑来了?” 周南方才焦头烂额,一听关滢来了,要说的话顷刻抛到了九霄云外,高高兴兴跑去了。 祁楚见他那兴奋样儿,回头莫名其妙地看向平南山: “这小子……有情况?” 周南刚走,掌柜们又拥了上来: “东家,咱们究竟该怎么办,您赶紧拿个主意啊!那个陶墉,不仅在全文唐骚扰咱们的经销商户,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四处骚扰咱们家的铺子!如今还有些流氓痞子,天天就在铺子外面守着,那些人个个凶神恶煞,如今客人都吓得不敢来了!” “这些人真是太无法无天,目无法纪!我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不如还是去报官吧!” “报官有什么屁用!前几日有混混来闹事,正好有捕役从旁经过,几人立马老实得跟孙子似的,只说是来看病抓药——捕役一走,他们又继续闹事!他们既不损坏物品,又不强取豪夺,只是将客人通通吓跑,又尽是些混混流民,今日拿了这批,明日陶墉再找些人来,又有何用!” “东家,这几日外地来买药的商人也被他们在城门口下拦住了,直接就将人带去了陶家铺子……那些在咱祁家买惯了的商人,一见十几个家丁打手围着,也只能乖乖去了陶家……东家,这可如何是好啊!” 听掌柜们七嘴八舌说着,祁楚的脑袋是越发的疼,只好不停按着太阳穴。 他发现这主君还真是不好当,出事儿的时候,柒奺还能在后院儿躲躲清净,他却只能站在前面迎接唾沫星子——难怪奺儿不愿出面掌事,狡猾的小狐狸! 无奈,他转头小声问平南山:“南山,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平南山撇着嘴思索良久,说道:“这事儿看起来难办,其实……也不容易办。” “……我发现你最近废话越来越多了!” 掌柜们一人一句说辞、一口一个“东家”,最后统统安静下来,一齐眼巴巴地看着祁楚。祁楚越听越是愤怒,忽然一捶扶手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这个陶墉实在是胆大包天,怎能让他如此恣意妄为?掌柜们放心,我这就去找陶墉当面对峙!我祁家虽没有陶墉家大业大,可也不能任人鱼肉!——走,咱这就去!” 100. 一人一条计 “对,去找他陶墉!” 祁楚气势汹汹地走出门去,掌柜们也摩拳擦掌地跟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冲着陶家西市的主铺去了。 蕴雅居内,周南听了外面的动静,焦急地说道:“姑姑,姑丈他们找陶墉去了!” “唉……也是没法子了。你姑丈尚且气盛,遇见这样棘手的事,也是无所适从,掌柜们一激,他那脾气也就上来了。” 院儿里摆了桌椅茶点,柒奺怀里抱着祁祯,正拿着只拨浪鼓逗他玩耍。关滢坐在一旁,手里也攥着两只小狮子,担忧地对柒奺说:“奺儿,我没想到祁家如今如此水深火热,那陶墉实在太可恶了!要不……我回去告诉哥哥,让他出面替你们主持公道吧!” “胡说什么呢,滢儿。”柒奺苦涩地笑笑,“虽然这事你知我知他也知,可就是没有证据……薄言哥哥虽是凉州刺史,可咱们空口无凭,又拿什么治陶墉的罪呢?” “那就抓几个闹事的,让他们招认呀!”周南也一屁股坐下来,气呼呼地说道,“我就不信连官府也拿他陶家没法子!” “就是!”关滢也在一旁附和。 柒奺说:“你方才不也听见了,那些流氓混混只要一见官兵捕役,要么四散逃走,要么装作看热闹的良民……况且口角之争,既不损坏财物,又不杀人放火,如何能抓起来审问?就像苍蝇,既不咬人也不吸血,可你就是打也打不到,挥也挥不去……陶墉心机如此之深,早就将个中利害想好了罢。” “柒……大娘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三人转过脸去,竟然是薛宛带着墨香,匆匆赶了过来。薛宛是从不敬柒奺这个大娘子的,今日见蕴雅居中有客,其中还有刺史家的二姑娘,才慌忙改了口。 薛宛的身后,还跟着林春娘和丫鬟琼枝。 林春娘也是一脸愁容,倒不是因为关心祁家存亡,是因为她还未掌握住祁楚的心,没搜刮到多少银子傍身,若是祁家就这么完了,她又该怎么办?若祁家出事,柒奺这个大娘子、薛宛这个司户嫡女自然都有退路,可唯独她却什么也没有了。 早在听说祁家出事时,她就将屋内值钱的东西都翻出来盘了盘,竟不足五十两银子,连她自个儿安身立命都不够。她不甘心,好不容易能有个改变前途命运的机会,怎么能就这么眼睁睁地任它流走呢? 林春娘如弱柳扶风,快步上前伏在柒奺膝前,颤抖地握着她的手说:“大娘子,您说的是真的吗?主君他……咱们祁家,真的有难了?” 见林春娘凤眼盈盈有泪,柒奺惊讶了片刻,忙扶她起身:“哎呀,这……林姨娘你快起来,祁家家大业大,又有主君担着,咱们可不能说那触霉头的话……” “这点就沉不住气了?”薛宛立在原地,鄙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林春娘,“果真是农户出身的野丫头,粗俗鄙陋又没头脑,只会在这自乱阵脚……哼,你那番话若叫主君听见了,定要打你的板子!” “姐姐这是什么话?”林春娘反驳道,“您是官家出身的娇小姐,我与大娘子可都是出身农户,姐姐这话,岂不是说大娘子粗俗鄙陋没头脑,说大娘子是野丫头?” 嚯……这就连老娘的脸也一并打了? 柒奺猛翻一个白眼。 “你……” 薛宛气得脸通红,她一时无法反驳,是因为她本来就有此意。祁家遭此一劫,柒奺这个大娘子,却只能躲在蕴雅居内喝茶聊天。她自认比柒奺更聪慧,又有可靠的娘家,可她偏偏是个妾,无法出面替祁楚分担重担。 “我没有这个意思……”薛宛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我的意思是,若主君没什么好办法,不如我回去找爹爹,让他替咱们出个主意吧。主君尚且年轻,有些思虑不周也是正常的,大娘子你更是……总之,比咱们自乱阵脚强。” “薛姨娘的父亲……不是平凉城司户吗?”关滢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哥哥都管不了的事,司户大人竟有办法?” 薛宛一噎,当即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关滢却不是呛她的,她晃了晃柒奺的胳膊,认真地说:“不如就让薛姨娘回去问问,也许司户大人真有办法呢?” “……算、算了。” 薛宛吞了口气,瞬间打消了这个主意。不是她觉得自己父亲官小,而是怕此番回去一说,爹娘又该唠叨她当初不该入祁家的门。此时她不仅不能回去,还要担心爹娘听了风声,会不会急匆匆找上门来。 “我看,咱们都不要在这自寻烦恼了。”柒奺说,“祁家有主君,还有众位掌柜,所谓‘一人一条计,三人一台戏’,总会有法子的——主君不是去找陶墉对峙了吗?咱们就先耐心等等,等主君回来问问情况,再想办法也不迟。” 话说另一头,祁楚风风火火地来到东市的陶家总铺,见陶墉正坐在里头喝茶。 陶杰快步冲了出来,吼道:“喂喂,你们要干什么!” “那得问你们陶家干了什么!” “对!快叫陶墉那小人出来!” 门口伙计挡下了祁楚等人,双方立马爆发了口角。 “诶,祁老板这是何故啊?”陶墉托着一只小茶壶,信步走到门口,“这大白日的,祁家的掌柜们不在铺子里看着,怎都跑来我陶家的铺子?难不成,是祁家药行最近经营不善,特来我这取经来了?” 今日这局面,陶墉丝毫不意外,他知道,祁楚迟早会沉不住气前来闹事。要与祁家做最后的对决,陶墉自然已经摸清了祁楚的脾性,祁楚的所作所为,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要的,就是祁楚亲自来同他谈判。 见陶墉出来,掌柜们个个缩头缩脑,谁都不愿冒这个头。 不是陶墉气场多么强大、长相多么凶神恶煞,而是掌柜们都在药行多年,若是祁家真倒了,他们免不了要来陶家讨碗饭吃。 祁楚当然知道掌柜们心中的小九九,摇头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说道:“陶老板在此正好,我今日来,是有事要同陶老板说——怎么,你们陶家要明目张胆地赶客?” “那哪能啊!”陶墉笑道,“只不过祁老板带了这么多掌柜的来,我这地儿小,怕是招待不了这么多客人。祁老板,还是让掌柜们先回去做事吧,这铺子里没有掌柜,怠慢了客人怎么行?” “那也得要有客人啊,哈哈哈……” 陶杰大声说着,同周围的伙计放肆大笑。 “这……” 掌柜们交头接耳,都看向祁楚。祁楚又重重叹了口气,回头说道:“罢了,各位掌柜,你们就先回去吧,我自会同陶老板论个清楚。” 祁楚向众掌柜拱了拱手,带着平南山大步走进了陶家药行。掌柜们在台阶下张望了几许,嘟嘟囔囔地各自离去。 陶墉也没怠慢祁楚,恭恭敬敬地做请,将他领进铺子后面的茶室。陶家总铺自然气派非凡,铺后有账房、库房、茶室、花园,处处装饰得精美绝伦。陶墉最爱装点这门面,他悠闲地吹 着口哨,请祁楚在桌旁坐下,又亲自给他沏茶。 “陶老板,该停手了吧。”祁楚以手覆茶杯,沉着脸说道,“最近陶家这些所作所为,实在是有些过分了,我承认同行是冤家,可怎能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啧……什么下作的手段,老夫怎么听不懂呢?”陶墉抹了抹胡子,笑眯眯道,“其实祁老板的话,老夫却不认同,老夫从来都不认为同行是冤家,反而觉得说这话的人太过狭隘……呵呵,若说整个平凉,的确是祁陶二家平分秋色,可放眼整个文唐,又算得了什么?祁老板,你还年轻,目光应该放长远些才是。” “陶老板的意思,难道是要祁陶两家合作?”祁楚冷笑一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陶家虽然家业大,不过是靠欺压药农得来的,整个凉州最好的药田,当属我祁家的千金庄。哼,陶老板心里打什么算盘,别以为我不知道!” 陶墉也低头笑笑,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在面前慢慢晃着。 祁楚打起折扇,说道:“陶老板,你我虽是同行,可生意做得怎么样,那得全凭真本事。陶老板如此不择手段,莫不成,是怕了我祁楚这个毛头小子?” “祁楚,你可要当心着点儿说话。”陶杰在一旁说道,“你如今可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我父亲愿意与你合作,算是开了天恩!我奉劝你一句,别不识抬举!” “抬举?”祁楚嘲讽一笑,“找些流氓混混赶走我的客人,叫些痞子打手威胁经销商户,便是抬举?那陶老板这抬举人的方式,可真是令祁某不敢恭维!” “祁楚!你……” “好了,杰儿。”陶墉按下儿子,说道,“祁老板这话说的,无凭无据,何以指认我陶某人啊?兴许,是祁家药行蛮横无理、欺行霸市,树敌太多,自遭反噬罢了……这事儿啊,可怪不得别人。” “陶墉!” 祁楚气得满脸通红,一掌拍向桌面,桌上的茶杯顷刻被震碎在地。外头的伙计听见动静,纷纷要涌进来,平南山转身挡在门口,陶墉却镇定地摆摆手,让他们都出去。 “都出去吧,祁老板不过是恼羞成怒罢了。”陶墉说,“好在陶某人好茶,最不缺的便是这好茶具,祁老板若喜欢,尽可送你砸着玩儿。” 陶墉叫了个伙计进来收拾碎片,祁楚顺出一口气,重新盘腿坐下: “陶老板为了逼我就范,全文唐内雇了这么多混混流氓演员打手,甚至将平凉城内外的闲散人员都掏空了,一天要花出不少银子吧?听闻陶老板从外地来平凉经商,过程很是艰难,为了积攒家业,可谓是‘虱子背上抽筋,鹭鸶腿上割肉,古佛脸上剥金,黑豆皮上刮漆’,这银子流水般的花出去,陶老板竟不心疼吗?好啊,我祁楚不惮与你耗下去,看祁家和陶家,究竟谁先被掏空!” “呵呵……”陶墉深一拱手,笑道,“那陶某,拭目以待。” “南山,咱们走!” 祁楚愤然起身,拂袖而去。 见祁楚走远,陶杰小声对陶墉说道:“父亲,祁楚那小子说得也没错……咱们为了逼祁楚就范,一天就要花去几千两银子,这么下去,咱们确实也吃不消啊……若祁楚真跟他爹似的,是个油盐不进的犟骨头,咱们难道真跟他耗下去?” “废话!”陶墉骂道,“什么叫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今日爹便要教你,什么叫不轻易出手,一出手便要直击要害——你就看着吧,祁楚定会再来,乖乖向我跪地求饶!” 101. 小小飞蛾 “哥哥,你还忙吗?我、我有事想同你说。” 亲眼目睹了祁家目前的困境,关滢回到刺史府后,还是忍不住将此事告诉了关薄言。在她心目中,没有谁比自己的哥哥更加聪明,更何况此事关涉到柒奺,关滢相信哥哥不会坐视不管。 刺史府的书房,关薄言已经在这里住了两月有余了。 自从韩宜君又有了身孕,关薄言便也不叨扰她,将床榻被褥搬进了书房。关薄言为一州之刺史,管理着整个凉州十五城、二百多县,需要处理的公务多如牛毛。他十分勤勉清廉,家中又无妾室通房,便能将全副精力投入政务之中。 书房内仍旧灯火通明,只有一个小厮关安随侍,关薄言披着一件外衣,在灯下埋头写字,见关滢进来,才暂且搁下毛笔捏了捏眉心。 “滢儿,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关薄言让关安上了茶,自己则起身出来,与关滢同坐。关滢捧着茶杯,这才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这事该不该同关薄言说,万一关薄言一时心急,又做出冲动的事,她不知还有什么脸去见柒奺。 “滢儿,究竟怎么了?”关薄言见她出神,敏锐地问道,“难道……是奺儿出事了?” 关滢知道自己瞒不过哥哥,只好将在祁家的所见所闻,一一讲给了关薄言听。 关滢说:“哥哥,我说让你帮帮祁家,可奺儿却说没有证据指认陶墉……我不知道奺儿是不是怕麻烦你,故意这么说的,所以我思来想去……哥哥,求你帮帮奺儿和祁家吧,祁家若是有什么意外,奺儿和祯儿又该怎么办?” “你说的……当真?”关薄言有些失神。 关滢忙不迭点头:“当真当真,哥哥,其实我这几日都快急死了!” 关薄言却陷入了沉默。他迅速在脑中盘算了一遍,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当初颁布的三条律令。他怎么能不知,陶墉便是靠着欺压的手段,才有了今日的地位,他颁布律令的初衷本是为了奺儿、为了凉州百姓造福,不想却令陶墉狗急跳墙。 祁家有万亩药园千金庄,陶墉做这一切,一定是为了逼迫祁楚,将千金庄为他所用。 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啊! 见关薄言懊恼地搓着脸,关滢更急了:“怎么了哥哥?难不成,你也拿那陶墉没法子吗?” “奺儿说的没错……并没有证据指向陶墉。”关薄言放下双手,长叹了口气,“即使我派人抓了几个闹事的,即使他们供出了陶墉,也因为案情较轻,给不了陶墉多少威慑力……滢儿,我作为凉州刺史,更不能因为奺儿偏颇祁家,这会使祁家成为众矢之的,更会使奺儿难做……若此事惊动了姜家,恐怕祁家,就再也没有回天之力了。” 关滢却听不明白:“这跟姜家有什么关系?哥哥,难不成你作为凉州刺史,会怕一个小小的商贾人家吗?” “你不明白……”关薄言又长叹一口气,“滢儿,官场之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官场?哥哥,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关滢蹙着眉,问道,“那哥哥的意思是,奺儿的事就真的没法子了吗?” 关薄言沉默了,他目光沉沉地望着桌上那盏油灯,一只小小飞蛾正围着火苗飞舞。 关滢也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只小小飞蛾。兄妹俩共同无言了许久,关滢忽然低声说道:“哥哥,若祁家将来真有什么不测,你会好好对待奺儿,也会好好对待祯儿吗?” 关薄言忽一愣:“滢儿,我……” “我不懂什么官场商场,也无法完全明白哥哥你的难处。”关滢说,“我只是在想,也许你也有自己的考量,甚至……也有自己的一份私心,这些我都明白。我只是心疼奺儿,从嫁入祁家、替祁家公子冲喜,她始终都是身不由己……我有哥哥你疼我,有嫂嫂,有父亲母亲,可奺儿却……我每次见到她,她都那么淡然,那么开朗,我真的很怕她会再受到伤害……” “我明白了……”关薄言深呼吸一口气,伸过手,拍了拍关滢的肩膀,“你放心吧,奺儿始终是我心中最疼惜的人,无论如何,哪怕是押上名节官声,我也不会让她和孩子受一点委屈。” “嗯!那我便放心了。” 关薄言勉强笑了笑,说道:“最近有空,你就多去祁家走动走动吧,你常去祁家,对陶墉多少也有些威慑。” 关滢高高兴兴答应下来,又拧起眉头:“哥哥,你能不能跟那个商颉说一声,叫他别来骚扰我了。前几日我走大门儿回来,总见他在那儿站着,笑得我浑身打颤……这几日我特意从小门进来,没两天他又到小门来堵我,我真的好讨厌他啊,就像黏鼻涕一样甩都甩不掉!” 听关滢这么形容商颉,关薄言稍一愣,忍不住抿嘴笑了。 可笑完后,关薄言却渐渐出了神——他也不知道该拿商颉怎么办。 论官职,商颉是朝廷特派的监马官,虽然品级很小,却是特使身份,关薄言也得敬他三分;论身份,他又是自己岳母的亲侄儿,韩尚书曾亲自写信让他关照商颉,况且来者是客,关薄言也很难拿捏住轻重。 最近,商颉又跑到韩宜君那儿吹耳旁风,想让韩宜君出面替他求娶关滢。好在韩宜君从小便知道自己这表哥是什么德性,当面应承下来,却不去替他求这个亲。她反而劝关薄言,能拖就拖,能糊弄便糊弄,等买马一事结束商颉要回平京复命,此事也就作罢了。 关薄言担心的是,离九月互市还有好几月的时间,他怕商颉会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来。 他对关滢说:“这样吧,滢儿。我再派两名侍卫跟着你,今后你若见到他,只管见礼便可,其他的不用理会。” “真的吗?”关滢绽放出笑颜,用力点点头,“有哥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而祁家小妾林春娘,却始终愁眉不展、忐忑难安。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被祁家赶出门去!”林春娘自顾自说道,“我得提前准备,在祁家倒台之前,给自己找一条出路才是!” 可林春娘却不知此刻该去求助谁,思来想去,她终是想到了乔予卿。 林春娘想定之后,便要找机会出门去。可祁楚气势汹汹去见过陶墉后,祁家迎来了两日难得的平静,她暂时找不到机会脱身。然而仅仅过去两日,这晚方下过一场大雨,清晨祁楚和柒奺还在睡梦中,就被吵闹声叫醒了。 瓶儿匆匆忙忙推门进来,喊道:“主君、娘子,快起床吧!三房、四房两位老爷、五房孔大娘子都来了!” 二人匆匆起床穿衣,等赶到前厅时,却发现几位长辈正急得团团打转。 “祁楚,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祁楚连忙安抚下两位叔叔,孔氏紧紧握着柒奺的手说:“大侄媳妇,咱们几家的仓库,都遭了灾了!……” 祁楚和柒奺好不容易让各位叔婶入座,据三位的说法,原来是昨晚落了雨,今日清晨掌柜们去仓库,才发现库房顶缺了好大片瓦,大雨淋进仓库,将药材全部泡湿了。药材的储存 大多需要干燥的环境,如此一泡,许多药材都不能用了。 正说着,扈掌柜也匆匆跑来,袖子和裤脚都湿了。 “东家,咱家的仓库被淹了!”见厅内这阵势,扈掌柜不可思议地一顿,“您几家的仓库也?” 砰! 祁楚听了,沉着脸一巴掌拍向茶桌:“陶墉这个混账!这几日风平浪静,我以为他知道收敛,原来竟憋着这把坏招!” 祁炜一愣:“你说陶墉?” “大郎,你和陶墉究竟怎么回事?”祁浚说道,“我们与陶家虽是同行,可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为何此时他忽然发难,竟然做出这等下作的事?” “各位叔婶有所不知……”祁楚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说了出来,“陶墉这么做,就是为了逼我与陶家合作,想利用我祁家的千金庄啊!” “简直混账!”祁浚也一捶扶手,“咱们祁家,怎么可能跟陶墉那个小人合作!” “我也是这么说的啊!”祁楚说,“那天在陶家总铺我便同陶墉说过,他骚扰铺子控制经销商户,一天得花费不少银子,我不惮同他耗下去!可谁料,他为了彻底拿捏住我们,竟又使出这样的阴招!” “再这么下去……”孔氏皱着眉头,忐忑地说,“大郎,要不……还是去报官吧?” “对,报官!”祁炜一跃而起,“之前那些小打小闹,还可以推说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损失,无法定陶墉那老儿罪,可这次,咱们祁家切切实实损失了几千两白银,怎么能就这么放过他!” 柒奺也看向祁楚,咬牙道:“楚郎,咱们这次非得要报官了,若再忍气吞声,陶墉便更要肆无忌惮了!” “东家,报官吧!”扈掌柜也附和。 “好!”祁楚站起来,说道,“既然大娘子和众位长辈都支持报官,那咱就去,这次定要请官爷们查个水落石出!” 一大清早,祁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就朝着平凉城的衙门去了。林春娘也终于逮着机会,换了身丫鬟衣裙,戴了顶青纱帷帽潜出门去。 平凉城曹主簿听了祁家的说辞,也颇有些不敢相信:“你们是说……你们祁家存药材的仓库,昨晚齐齐被水淹了?——还有这等奇事?难道不是祁家的仓库年久失修,故而昨夜大雨才被冲毁的吗?” 一听曹主簿如此说,堂下人立马骚动起来。 祁楚半跪在地上,拱手道:“大人,这平凉城内年久失修的房子多了去了,为何只有我祁家的仓库被冲毁?昨夜虽雨大雷大,却算不上什么狂风暴雨,大人莫不差人去看看,这满平凉城有多少房子昨夜被雨冲毁了?” “是啊,是啊!”祁炜也在一旁附和。 “祁楚,注意你的言辞!” 曹主簿侧过身去,似乎很是头疼。 他主持平凉城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是陶墉使的阴招。可陶墉的背后是姜家,姜家的背后是太傅,他哪里开罪得起?本想糊弄糊弄,让祁家人自己修缮了事,可祁楚偏又与刺史家的二姑娘交好,关刺史背后也是廉太傅,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叫他该怎么办才好。 思来想去,县官不如现管,此事一定会被捅到刺史那儿去,不如就先将局势稳下来。 曹主簿转回身来,清清嗓子说道:“这件事嘛,的确有蹊跷……既然你们拿不出证据,那我就先派人去查查看,等查清此事的来龙去脉,再传你们来。” “大人……” 祁楚还想说什么,曹主簿抬手制止,让衙役将他们带了出去。 102. 瘦死骆驼比马大 那厢,林春娘离开祁府,匆匆朝着东市的清崖居走去。 没想到路过一个巷口,却忽然发现乔予卿其人,正坐在一个小茶铺的凉棚下饮茶。乔予卿仍是“贫苦书生乔倾玉”的打扮,若不是他那眉眼太过特别,林春娘就差点与他错过了。 “乔公子有礼了。” 林春娘笑眯眯地说着,径直坐在乔予卿对面。 乔予卿还以为是柒奺,脸上兴奋了一阵,见是林春娘,又将脸垮了下去。 林春娘嗔怪道:“哟哟,乔公子在等什么人呢?怎的见到我就这副表情,真让奴家好生伤心呢。不过瞧你这身打扮,难不成你是在等我家的柒大娘子?唉,她这几日怕是来不了喽……” 乔予卿立马紧张起来:“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林春娘自顾倒了杯茶,将祁家近期的遭遇讲给了乔予卿。 “此事我好像也听说了……”乔予卿沉吟片刻,又镇定下来瞥了林春娘一眼,“不过祁家如此家业,怎可能就这么被些小手段整垮?我看你倒是杞人忧天,整天庸人自扰。” “别跟我整那些酸词儿。”林春娘说,“我出来的时间有限,就不跟你卖关子了。你给我弄的那些东西确实好用,但家里有个官家小姐,我连祁楚的面都见不着,如今祁家又出了事……总之,看在我卖了你这么多消息的份上,还求乔大公子给奴家一个出路才是。” “我?”乔予卿冷笑一声,“我自己尚且身在困局,如何帮得了你?” 林春娘被呛回,忽然最后的希望也没了,愤恨地咬着手指头。 乔予卿虽这么说,心中却飞快盘算起来—— 如今他已知道,柒奺以“陆十三”的身份经营了济世堂,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商巨贾,可供他读书求官也是不成问题的。祁家现在垮或不垮,对他都有利,可目前情势尚未明朗,他仍然需要一个林春娘替他做个内应。 “嗨……不过是银子罢了。”乔予卿将修长的手指伸进衣领里,慢慢掏了几下,带出几张银票来,“拿去吧,这里有一百两,你呀就在祁家,再安心待上一段时日。” 林春娘夺过银票仔细看了看,有些不敢相信:“乔大公子,怎如此大手笔?” “这算什么,你知道我给你找的那些玩意儿值多少钱?——八百两白银!”乔予卿说,“为了你,我可是连家底儿都要掏空了,还当了不少衣物首饰才凑上。你知道,那些恩客给的赏赐,通通都属于霸爷的,咱们要为自己赎身,可是比登天还难。我这几年来攒得不多,可全都砸到你身上了,你还得替我多费费心才是。” “你就真的相信,祁家此番不会垮?”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祁家若这么简单就被斗倒,怎会和陶家在这平凉城斗了几十年?”乔予卿说,“你快快放心回去吧,以你的手段,还斗不过一个官家小姐?等摆平了她,走了大娘子,你在祁家不就可以作威作福了?” 听了乔予卿的话,林春娘渐渐冷静下来,觉得他的话是有几分道理。 “是该好好想想法子了……”林春娘定了心,将银票塞进衣襟里,谄媚地笑道,“乔公子,奴家今日对您可真是刮目相看了。我看呐,您将来定能加官进爵,位极人臣,到时候,可别忘了让奴家也沾沾光呢。” “省省吧。”乔予卿嗤之以鼻,“能不能成事儿,还要看咱能不能合作愉快——你赶紧回去罢,让人看见就不好了。” “是,乔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林春娘站起身做了个万福,美滋滋地走了。见林春娘走远,乔予卿也放下几个铜板,离开了茶铺——他心中还是有些没底,便要亲自去瞧一瞧济世堂的情况。 他想知道,柒奺开济世堂,究竟有没有瞒着祁楚。 他没有选择大大方方地去,而是从旁迂回,来到了济世堂对面的一处窄巷。今日正好从陶家送来了第一批药材,贺远程正忙着验货搬货,瞧见那麻袋上的“陶”字,乔予卿心中了然,又从另一端悄悄离开。 今日这批货,是覃掌柜亲自送来的。 他得意地对贺远程说:“我说你们东家还真是好运气,刚换了我陶家的药材,这不,祁家的仓库竟被昨夜的大雨给淹了。唉……祁家向来吝啬,又爱多番克扣,多少年的库房也舍不得修缮,如今啊,算是自食恶果喽。” 贺远程冷笑一声,仍专注着勾单子上的名目:“我听说覃掌柜你,原是祁家做老了的掌柜吧?你背主弃义投靠陶家,如今又在此阴阳怪气落井下石,可真是好雅兴。” “那是祁楚那小子逼我的!”覃掌柜如今得了陶家重用,下巴翘得那是比天还高,“你别看他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他跟他老子一样,都是自私自利的伪君子!贺掌柜,我可是好心提醒你悬崖勒马,别等祁楚背后捅这济世堂一刀,才明白我说的都是金玉良言!” 贺远程哂笑一声,将纸笔收起来:“行了,货已经清点好了,覃掌柜请回吧。” 贺远程说完,连看也没看覃掌柜一眼,干脆地拂袖而去。 覃掌柜看着贺远程的背影,也用力一甩袖子:“哼,木鱼疙瘩敲不灵!” . 祁楚与柒奺忙了一整天,又是搬货盘货、清点损失,又是找人修缮屋顶,等忙完这一切回去时,天已经快黑了。 临走前,孔氏拉住柒奺说道:“奺娘,你与大郎还是尽快想想法子吧,咱祁家可经不起这样折腾……今日我们修好了屋顶,也不知哪日陶墉又想出什么坏招,这事要尽快解决啊……” “五婶,您也知道,陶墉要的是祁家的千金庄。”柒奺说,“只要咱们不松口,陶墉就不会松手,此事真真是难办得很。” “那就……”孔氏正要说话,却又生生咽回去,重重叹了口气,“唉……那就等衙门那边的结果吧。” 柒奺点点头,拍了拍孔氏的手背,才坐上骡车离去。 而平凉曹主簿,虽答应了下来,却只是象征性地查了查,派了几名捕役在祁家仓库附近转悠了一圈,漫不经心地盘查了些附近的居民小贩,便回去复了命。祁炜耐不住,没过两天便去衙门问情况,曹主簿却只推说:“我这里公务案件这么多,杀人越货的也不少,你祁家那点小案子,着什么急?” “可、可这明摆着就是陶墉……” “放肆!”曹主簿厉声说道,“这平凉到底你是主簿还是我是主簿?” 祁炜膝盖一软,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大、大人恕罪……” 曹主簿本想着,这事儿本就不大,祁家不过损失些银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搅搅稀泥,也就糊弄过去了。祁家四房虽蒙受了损失,但也不是掏空家底的损失,那些骚扰了十几日的流氓混混卷土重来,祁家人心惶惶,也就无暇去抓陶墉的把柄,只当走了霉运。 祁炜沉不住气,大骂道:“他陶墉能找些混混骚扰咱们,咱们干脆也找些混混骚扰他们去,看谁沉得住气!这个不要脸的陶老贼,我恨不得、我恨不得端一屎盆子,我躲在他家门口, 等他出来,我扣他脑袋上!” 孔氏却说:“三哥,这样鱼死网破的,也不是办法……” “没错。”祁浚说道,“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样互相使些不入流的手段,恐怕偷不着腥,还惹一身骚。说到底,陶墉这做法,不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你们说怎么办!” 柒奺站出来说: “公爹在世时,一向宽厚仁义光明磊落,若咱们为了对付陶墉那个小人,就使出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恐怕公爹在地下也难以安息。如今,只能同陶墉耗下去了,耗到陶墉熬不住,自然也就收手了。” 祁炜没办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唉!阎王好办,小鬼难缠,真是憋屈死了!” 可谁承想,漏雨的仓库还没修好,一夜之间,祁家又有一间仓库起了大火,药材特别容易燃烧,官兵民众折腾了一夜才将火扑灭,连带附近的民宅也遭了殃。 曹主簿这下是彻底坐不住了。 关薄言闻之震怒,亲自来质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郡王辇下,竟然有人纵火行凶,何人胆敢如此妄为!曹主簿,若不想此事惊动平凉王殿下,就限你三日之内捉拿真凶,否则你就自己去向平凉王谢罪吧!”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下官,一定查得水落石出!” 曹主簿战战兢兢,擦额抹腮,总算将关薄言送出门去。 噼、啪。 柒奺刚要踏进只剩骨架子的仓房,又将脚收了回来,弯下腰,拈起一把烧成碳灰的草药。她拍掉手中的灰,抬头扫视了一眼,只听得祁炜在身后胸胸顿足,仰天长啸:“冤孽……冤孽啊!……” “奺儿,快出去。”祁楚冲上来拉回柒奺,“当心房梁塌了,压着你。” “啧啧,这是烧得忒狠啊……”平南山咋舌道,“这么大一间仓库,这么多的药材,一夜之间,竟然啥也不剩了……哎楚兄,你说陶墉他虎吗?放这把火,烧了几间民宅,还伤了好几个人,为了一个千金庄,他至于吗?” 祁楚不说话,只是面色凝重地望着这片废墟,啪啪在手心敲着折扇。 “我倒是一丁点儿也不意外。”柒奺说,“陶墉是绝不可能同咱们耗下去的,拖得越久,越是疲软,对他也越是不利。” 曹主簿也来了,望着眼前焦黑的木架子,实在焦头烂额。祁家众人纷纷询问结果,曹主簿说:“此事一报上来,我就立马亲自着人去问了。众位稍安勿躁……这火,大约是昨夜丑时三刻起的,目前还没有人指认放火之人,若要一一排查,恐怕要费些时间……” 柒奺突然冷笑道:“还费什么时间,摆明就是陶墉干的好事!” “你这妇人……” 曹主簿正要发难,祁楚笑眯眯地挡在柒奺面前,拱手道:“草民之妇心急口快,还请主簿大人恕罪……不过贱内说得也不错,主簿大人若要排查,不如就从陶墉查起,何必费心费力行大海捞针之事呢?” “是啊是啊……”祁炜和孔氏也在一旁附和,“先查他陶墉!” 曹主簿也没办法了,此事若不尽快了结,恐怕他头上帽子不保。他也没料到,陶墉竟为了小小的商业竞争,胆敢纵火伤人,确实也太过胆大妄为,简直不将他这个主簿……哦不,不将凉州刺史放在眼里——不将将平凉王殿下放在眼里! 曹主簿想到这儿,忽觉上上下下的气都顺畅了。 他安抚下众人激愤的情绪,对身旁的捕役吩咐道:“去,将陶墉给我提来!” 103. 你认罪伏法? 府衙之内,公堂之上,陶墉和儿子陶杰随捕役一同前来。 看着愤怒的祁家人,陶墉的表情有些意外:“这……这是怎么了?大人,今日为何突然召草民前来?这阵势……草民甚是惶恐啊!” “休要多言!”曹主簿一拍惊堂木,“陶墉,本官问你,昨夜丑时三刻,你人在何处?” “丑时三刻?”陶墉皱起眉头,“那个时间,草民自是已经睡下了啊!草民一向起休有时,每日都是打过二更便吹灯上床,此事,家中妻妾侍婢都可以作证啊!” “你当然不可能亲自放火!”祁炜忍不住,指着陶墉吼道。 “什么、什么放火?”陶墉闻之大为震惊,“我明白了……我方才听闻祁家仓库着了火,便有官差来拿人,原来你们竟污蔑是我干的?大人!大人冤枉啊!” “就是!”陶杰也说道,“你们祁家人无凭无据的,怎能随意冤枉人!” 祁炜又要开口,祁楚按下他,慢慢走出来道:“陶老板,主簿大人也不过例行问话罢了,你何故反应如此激烈?是不是冤枉好人,等大人询问清楚,自有英明神断。” “好了,肃静肃静!”曹主簿不耐烦地顿顿惊堂木,继续说道,“陶墉,你说你亥时便已睡下,此事只有你家中人可以作证——你要清楚,他们的证词,可都不能当作呈堂证供,你最好再仔细想想!” 陶墉却不慌张:“大人,我无法证明自己那时是不是已经就寝,可又有人能证明,我昨晚丑时三刻,出现在祁家仓库附近吗?” “哼。”曹主簿冷冷一笑,拿起案上一张宣纸,“陶墉,我曹晖当了十几年的平凉城主簿,也不是吃白饭的。这是胭脂阁老鸨的证词,证明你的儿子陶杰,昨夜在那里待到了丑时二刻方才离开——陶杰,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曹主簿将宣纸拍在案上,衙役立马上前,将立在后面的陶杰推出来,硬压他跪在地上。 陶墉这才有些意外,转头不可思议地说道:“杰儿,你昨夜又去鬼混了?为父怎么跟你说的!” “我……我这不是最近太累,去放松放松罢了……”陶杰慌忙解释道,“父亲,平凉城哪个公子哥儿不去找乐子啊!我若是执意不去,不就和朋友们疏远了吗?” “你、你……” 陶墉指指儿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祁炜等人见陶墉这副神态,终于一颗石头落了地,曹主簿也缓缓靠回椅背,对跪在堂下的陶杰说道:“陶杰,你故意在胭脂阁待至丑时二刻,再绕至城郊的祁家仓库,引火烧仓,至祁家损失惨重,并焚毁民居三间,伤五人。兹事体大,已经惊动了刺史大人与平凉王殿下,本官判你流放两千里,并赔偿一切损失……” “等等!” 曹主簿正要拍惊堂木,陶杰忽然失色大叫: “大人,不是我、不是我啊!昨夜我是去了胭脂阁,可我是与几位公子一同离开的,周家的周三郎、陈家的陈六郎、宋家的十一郎,他们三位是与小人一同回府,看着小人进府的啊!小人当时烂醉如泥,还得他们搀扶着我才能行走,我怎么、怎么可能去放火呢!” 曹主簿放下惊堂木,将宣纸下面那张拿起看看,沉吟道:“不错……当晚这几位公子确实在场。” “是啊大人,我是冤枉的啊!”陶杰低下头,似乎努力回忆着什么。忽然,他双眼一睁,大声说道:“大人,我知道了……那晚同咱们一起喝酒的人中,有一个人是单独离开的!他离开的时候,正好我们刚出胭脂阁,那便是昨夜的丑时二刻!” “什么?——是谁?” “是我家一位掌柜的儿子,覃家的,覃二郎!” 陶杰此话一出,公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柒奺转头看向祁楚,心中叹了口气。祁楚却目光沉沉地盯着堂内的父子二人,陶墉亦看向祁楚,八字胡下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陶墉原将这一切都算计好了。”祁楚冷笑道,“我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这覃二郎是?”曹主簿啪啪啪狂拍惊堂木,“还不赶紧去!将这几人都拿来!” 覃二郎被押来时,覃掌柜、覃掌柜的娘子和覃家大姑娘,也都神色慌张、连拉带拽地跟了过来。衙门内瞬间便热闹起来,覃家人一路哭爹喊娘的情态,惹来了不少围观之人。很快,经过周三朗、陈六郎、宋十一郎的证词,证明那晚覃二郎的确是单独离开的,且除了覃二郎家人,无人证明他离开后去了何处。 “……覃二郎,你还有何话申辩!” 惊堂木一下,覃二郎的身体就抖了三抖。 他哪见过这阵势,面对周围的府吏、堂上的大官,早已畏畏缩缩嘴唇发白,嘴唇哆嗦得连一句申辩也说不出,只能低头嚎啕大哭。 “混账!”曹主簿又一拍惊堂木,“覃二郎,你为何要放火烧毁祁家仓库,将昨夜之事一一招来!” “我、我没有啊……”覃二郎抹着泪,只顾转头喊,“爹,娘!……” 覃掌柜直至这一刻才恍然回神,霎时间浑身冷汗如瀑——这陶墉,是将他做了替死鬼啊!之前捕役来家中时,覃二郎就已经说过,昨日去胭脂阁饮酒,是受了陶杰的盛情相邀——谁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啊! 一旁的书记凑到曹主簿身边,小声说道:“大人,这覃二郎……为何要烧祁家的仓库?若要定罪,需写明动机才行啊……” 曹主簿瞪了他一眼,书记立马退至一旁。其实曹主簿并不在乎究竟是何动机,覃二郎如今无法自证清白,他只想快快结案,好向刺史和平凉王交代,保住头上的帽子。既然并不牵涉陶家,又能给多方一个交代,何必管他事出何为?——喝醉了呗!这喝醉了的人行事,能有什么逻辑可言! 此时,陶墉终于发话了:“大人,草民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 “快说!” “这覃二郎的父亲,是我陶家的掌柜,可他之前,却是祁家的掌柜,在祁家做了十多年。”陶墉说,“不久前,覃掌柜找到我,称他与祁楚的娘子柒氏有过冲突,祁楚怀恨在心,掌家之后便将他辞退了去,还污蔑他贪了银子。唉……覃掌柜那日同二郎来我家,那是一个声泪俱下,直骂祁楚是忘恩负义的小畜生啊……” 在陶墉的话语中,覃掌柜渐渐失神,重重跪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原来祁家老板是这种人啊……” “哦?”曹主簿问祁楚,“确有此事?” 不得已,祁楚只好当堂自证清白:“覃掌柜如何说我我不知,可我知道,覃掌柜离开祁家,却是他主动提出。他在我家当了十多年的掌柜,却从盈变亏,私吞银两,我本是留彼此一个颜面,便没有将此事宣扬出去,可覃掌柜亲自写的账本,却是铁证。” “呵……呵呵!”陶墉得逞大笑,“没错!这便是覃家放火的动机!呵呵……祁老板,陶某一开始便怀疑这覃掌柜的话,今日才明白,原是他自作孽不可活啊!” “好!”曹主簿说,“ 覃二郎因旧恨,于昨夜丑时三刻左右,点火烧毁祁家仓库,动机明确,人证物证具在,本官在此宣布——” “大人!” 曹主簿话未说完,覃掌柜突然扑至堂中,痛心疾首地说道: “大人……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是我、是我昨夜潜伏在祁家仓库后,等伙计们离开,便、便将屋后的柴火点燃……是我……我儿子是无辜的,您抓了我吧……” 曹主簿与书记对视一眼,说道:“哦?你认罪伏法?” “草民认罪……草民伏法……您抓了草民吧……” 覃掌柜自知百口莫辩、无力回天,趴在冰凉的地板上,纵横老泪流了一地。曹主簿当即落下惊堂木,判覃掌柜赔付白银一万二千两,罚没屋舍、田产等一切私产,覃掌柜本人流放二千里,妻子儿女不得再回平凉城。 判决生效,覃家人哭作一团,覃掌柜的娘子惨叫一声跌在地上,被捕役抬了出去。 曹主簿收下卷宗,满意地拍拍衣襟,仿佛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尘埃落定,祁家几位叔婶虽知此事有异,可到底得到了赔偿,也不再多说什么。祁楚拍了拍柒奺的肩膀,柔声说道:“奺儿,咱们回家吧。” 门口围观的百姓已经散去,刚走下台阶,便听得有人在身后喊道:“祁老板留步!” 祁楚与柒奺回过头去,便是陶墉领着儿子陶杰,笑眯眯地朝他们走来:“今日,还要多亏了祁老板喽……那日覃掌柜来我家说了那番话,我本是怀疑的,不想原是他贪污在前污蔑在后……呵呵,要不是今日之事,我还要被这小人蒙在鼓里呢。” 祁楚也拱了拱手:“是陶老板好手段。” “哪里……”陶墉笑着摆摆手,“我是觉得,咱们两家通力合作,逮出了覃掌柜这个奸猾小人,实在是好极!陶某那日的提议,祁老板不妨……回去再考虑考虑?” “……告辞。” 祁楚没有应答,扶着柒奺登上骡车离去。 二人走后,陶杰忍不住赞叹道:“父亲真是好手段啊,瞧那祁楚,整个一霜打的茄子——蔫吧了!哈哈哈,他以为这样就能对付您?今日一事便叫他知道,哪怕他报官,也奈何不了咱们,父亲您就在堂上那么一说,他祁楚也只能替咱们作证了!” 陶墉心情极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杰儿,此事你也做得不错。” “是父亲您教得好!”陶杰殷勤地从小厮手中接过小凳,扶父亲上了骡车,“对了,父亲您怎么知道,覃掌柜那日说的是假话?您当初叫我去打听,可我并没听说过此事啊。” 骡车缓缓动起来,陶墉说道: “知不知道真相有什么所谓,这覃掌柜在祁家做了十几年,却依旧背叛了祁家,还对外人大骂前东家的不是,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留在身边?哼……等我顺利得到祁家的千金庄,咱们陶家将更上一层楼,怎么可能容得下这样一个自私自利、背信弃义之人?” “父亲说的是。”陶杰点头赞同,“覃掌柜有今日的结局,与咱们没有什么关系,都是他自作自受、自食恶果。” “说得好。”陶墉笑起来,摸了摸唇上的两撇胡子。 “对了爹,母亲来信了,说舅舅的病已经基本痊愈,她和三妹这两日便回来了。” “是吗?甚好,甚好。”陶墉呵呵大笑,连忙吩咐陶杰,“你这几日好好准备准备,尤其是凝儿最爱吃荣芳斋的点心,你每样都给她买些,省得她回来同我闹。” 104. 一家人在一起 这么折腾一天下来,天已经黑沉了。 骡车上,祁楚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紧紧握着柒奺的手,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柒奺转头望着祁楚,这么久以来,她甚少看见祁楚如此神情。可她亦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疲惫地呼出一口气,轻轻靠在祁楚的肩膀上。 刚进祁府大门,竟看见沈氏身边的秦妈妈,正提着一盏灯笼静候着。二人以为沈氏出了什么事,秦妈妈却连连摆手道:“无事无事!是老夫人想主君和大娘子了,特意备了热菜热饭,叫老身来这儿候着,就怕你们夫妇二人忙碌回来,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快,快进去吧!” 秦妈妈殷勤地在前面引路,柒奺和祁楚跟在身后,竟看见沈氏将饭菜摆进了院儿里。 亭子内点了灯笼,除了沈氏和祁祯,连薛宛和林春娘也在。祁楚和柒奺对视一眼,走上前去向沈氏见了礼。 “免礼免礼。”沈氏笑着,拉祁楚和柒奺坐下。 “母亲这是?” “不过是一家人吃顿便饭罢了。”沈氏坐下来,笑着说道,“我是看前几日下完一场雨,近日天气竟如此晴好,风也舒爽,不如把一家人都叫在一起,和和美美地吃顿饭!——宛儿、春娘,你们俩也甭站着了,都坐吧!” 柒奺忽然觉得,沈氏的确也是担得起事的一家主母。其实也不意外,当初祁铄奄奄一息,又接闻儿子战死的噩耗,沈氏却能凭着自己,将祁家撑到了迎来转机的一刻。那时候祁家面临的危机,可比如今还要大上许多。 看见祁祯,祁楚的表情终于松快了许多,他将儿子抱在自己膝头,笑道:“几日不见,祯儿好像又重了些,真希望你快些长大,好替你爹我分忧啊……” 祁祯立马收起笑容,撇嘴似要哭。 柒奺将儿子抱过来哄哄,嗔怪祁楚道:“你这两嘴一翻,就把千斤重担压他身上了,要我是祯儿我也哭。” 桌上人勉强笑笑,默默起了筷。 祁楚知道瞒不过沈氏,只好说道:“娘,其实……” “唉,都不用说了,最近家里人来人往的,我还能看不出发生什么事了么?”沈氏放下筷子,手中又盘起那串紫檀念珠,“自从你爹去世,我时常在想,对这个家来说,到底什么才更重要呢?咱们一心一意都为了祁家,那究竟是祁家的家业重要,还是祁家的人重要呢?其实吧,我也想明白了,什么东西,都比不过一家人在一起,全须全尾的,和和美美的,吃一顿家常便饭。” 薛宛说:“老夫人,您放宽心……祁家不会有事的。” 沈氏轻轻一笑。 晚饭后,月光洒了一地,柒奺累了一天,脱下外衫卸了头饰,坐在铜镜前梳头。祁楚却躺在廊下的竹椅上,望着天上那轮明月,缓缓扇着扇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柒奺梳好头发,走出来问他:“还不想睡?” 祁楚收起折扇,转头说道:“奺儿,陪为夫说说话。” 柒奺没有拒绝,正打算搬张椅子过来,祁楚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拉,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月光下,祁楚轻轻抚摸柒奺的脸颊,像那一晚,柒奺的脸庞在月光下,像洁白光滑的瓷器。 “怎么了?”柒奺问他。 “没怎么……”祁楚叹了口气,紧紧搂住柒奺,望向天上的圆月,“我望见这月亮,就想起小时候随母亲住在蕴雅居,也时常在夜里坐着看月亮。那时候的我,梦想当一位江湖侠士,身怀绝世武功,仗剑天涯,快意恩仇……” “结果临到头来发现,连自己娘子也打不过是吧?” “呸呸呸……”祁楚啐道,“骂人不揭短!” 柒奺撇撇嘴,也望向那轮圆月:“那现在呢?” “现在啊……”祁楚想了想说,“现在,我就想等你我老了,等祯儿长大了,就找一处僻静之地,开一个小药铺。到时候,你做东家,我做掌柜,咱们赠医施药,赚些微薄的收入,就这样粗茶淡饭、相守到老……奺儿,你说可好?” “祁公子您是锦衣玉食玉盘珍羞享受多了,想要过普通人的日子了?”柒奺拍了他一下,支起身子说道,“我可是要做‘平凉第一商’的人,你要只有这点理想,不如我把济世堂给你当掌柜,你把祁家给我做主君,可好?” “胡说什么。”祁楚捏了捏她的脸蛋,“我不过见今夜月色如水,发发感慨罢了……真是不解风情的野丫头!” 蛐蛐在草丛中低鸣,夜静谧得能听见夏虫扑扇翅膀的声音。 真是难得的宁静啊! 柒奺沉默了片刻,说道:“楚郎,陶墉那老贼今日给了咱们一个十足的下马威,恐怕报官的路也走不通了……你打算怎么做?如今,咱们可算是拿陶墉没有一点儿办法了。” “俗话说‘胳膊拧过不过大腿’,陶墉虽来平凉立足不过二十多年,却因着姜家的关系,一路到达了如此地位……”祁楚顿了顿,“论那些下作手段,咱们是绝对比不过他的。恐怕与陶家合作,才是祁家如今保身的唯一办法了。” “耆老们不会同意的。”柒奺说,“上次便骂你触怒了祖宗神仙,这次恐怕要骂你是混世魔王转世了。” “嘶——”祁楚搓了搓胳膊,“瞧你说的,我怎么感觉一阵阴风拂过,凉飕飕的……罢了罢了,不早了,咱们还是快进去睡吧……” . 曹主簿火速结了祁家仓库纵火案,来刺史府递交了卷宗。关滢在书房外听见了二人的谈话,连忙命人备好马车,她打算去祁府陪陪柒奺。 匆匆走到门口,却正好与去监马司的商颉碰了个正着。 关滢这几日都躲着商颉,要么外出,要么反锁房中,要么去书房看哥哥处理公务——总之,她就是不想看见商颉那副轻佻地表情。商颉却面露喜色,拱手深鞠道: “滢儿妹妹,可真是巧啊!” “……商大公子有礼。” 关滢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商颉哪肯轻易放过,执意跟上去说道:“滢儿妹妹,别着急走呀?妹妹这是要去哪?不如我领你去监马司参观参观——对了,那里正有几匹宝马,不如哥哥我教你骑马如何?滢儿妹妹,你应该还未骑过马吧?” 关滢脸庞胀得通红,低着头咬着唇,一句话也不回。 商颉却是个脸皮厚的,几步冲上前去,挡住关滢的去路,调笑道: “滢儿妹妹,你跟哥哥我说说句话嘛,不必如此羞涩……” 商颉竟想去捉关滢的手,关滢惊得一跳,正不知如何摆脱,却见关薄言的门生林永怀走来,对二人分别深鞠一躬:“关二姑娘有礼,商大人有礼,不知二位……” “我们可没什么!” 林永怀话还未说完,关滢便趁这空隙飞快跑开了。 “哼,多管闲事!” 眼见关滢坐上马车离去,商颉狠狠瞪了林永怀一眼,一甩袖子转身回去。 他今日也没有心情去监马司了,发去平京的信迟迟没有回复,关薄言也总是回避着他,他不想再拖下去,便去见了自己的表妹韩宜君。 韩宜君怀孕不足三月,身体虽好了些,胎儿却还未坐稳,便整日在院里绣花缝衣,几乎足不出户。她从不去打扰关薄言,也不要求关薄言来陪她,有时关薄言抽空前来陪她用饭,往往坐不了半个时辰,韩宜君便看出他心系公务,将他赶回了书房。 她只想好好将养身体,陪伴柏儿,默默做好关薄言的贤内助,不叫他再添烦忧。 而关家夫妇,自从韩宜君娘家来了人,更是收敛了许多。至于关薄言那“此生绝不纳妾”的许诺,他们左右不得,也只好暂且缓缓再提。 真是——女大不中留,儿大不由娘。 韩宜君正在丫鬟的陪伴下,安静地绣着祥狮的图案,商颉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劈头盖脸便说道:“宜君,你究竟有没有跟你夫君说过,将关滢嫁给我做娘子?” 韩宜君静静拉完一针线,缓缓放下手中的绷子:“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什么……”商颉一噎,重重走来坐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韩宜君深呼吸一口气,说道:“你将这事告诉了舅父吧,那边已经回信了,让你在关家安分守己,不要丢了平京官家的颜面。” “我不信!”商颉说,“我写与父亲的信,为何回信却不交给我!” “因为这信并不是舅父给你的,而是我父亲寄给薄言的。”韩宜君说,“薄言也是收到此信,才知你竟想让我父亲出面,替你向他施压。可是,父亲在信中已经说清,当初他承诺过,要替滢儿寻一门体面婆家,嫁与你,不就是将她往火坑里推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嫁给我就是往火坑里推!”商颉捏起拳头,复又放开来,苦口婆心地劝道,“宜君,你与姑丈怎么不懂我的用心良苦呢?关薄言如今风头正盛,未来前途无量,关滢若嫁给别人,不就是肥水留了外人田吗?” “滢儿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姑娘。”韩宜君说,“我与薄言,都希望她能嫁给心仪的如意郎君。若她对你有意,自是好说,可她对你唯恐避之不及,可见你从小养成的那副浪荡公子形态,连滢儿也看得出来。” “哼……说得好听。”商颉阴沉着脸,“别以为我不知道,尚书大人是认为我商家无用,不想浪费了关滢这颗好棋子罢了!说到底,宜君,你也就是颗棋子罢了!” “可我爱薄言。”韩宜君毫无动容,“无论父亲作何考虑,我只知道我爱他,我愿意嫁给他,此生能做他的娘子,我死也无憾。” 商颉嘲讽一笑,翻过茶杯倒了一杯茶:“可你那完美无缺的夫君,心中装的却未必是你。” 韩宜君心中一动,却未表露出来。 商颉继续说道:“这段时日我在平凉,可听人说过,你那位好夫君还未上平京之前,曾经求娶过邻家一名女子,甚至扬言此生非她不娶……呵呵,可他不依旧为了刺史之位,娶了你这位尚书嫡女吗?他与我有何分别!” “即便真有此事,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自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这官场中,哪有什么情,哪有什么爱!”商颉冷笑道,“什么如意郎君,呸!宜君,我劝你不要太天真了!” 韩宜君望向窗外,情不自禁地抚着小腹,静静地不再言语。 商颉怒其不争,站起身拂袖而去。 105. 小姑姑 关滢总算挣脱了商颉的纠缠,马不停蹄地向祁家赶去。 行至半路,关滢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忙命府吏将车停下。 “周南?” “小姑姑!” 周南一见关滢,眉眼顿时笑得挤出了水。当初,他为了“转移注意力”,竟将注意力就这样转移到了关滢身上。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周南愈发觉得关滢天真可爱,长相又甜美可人,他那颗少年思春的心,与初夏万物一同蠢蠢欲动。 自那以后,周南觉得“二姑姑”叫得别扭,为了抹平二人之间的辈分差,便擅自改了“小”字。 “你这是……要去你姑姑家?”关滢惊喜道,“我正好也要去,不如你上车与我同去吧!” 周南却挠了挠脑袋,窘迫地说道:“其实……我就是刚从姑姑家出来的,姑姑姑丈近日都忙,说招待不了我,也不需要我帮什么忙,这不,就把我给赶出来了……” “这样啊……那我也不便去祁府打扰了。”关滢感到可惜,但她又不愿回家面对商颉,又问周南,“那你这会儿要去哪呢?回你师父的药铺吗?” 周南继续挠挠脑袋:“济世堂有娟儿姐姐照料,好像也没我什么事……” 关滢急了,跳下马车凑过去:“那你打算去哪?要不带我一块儿去吧!” “好呀好呀!”周南立马来了精神,咧嘴笑道,“其实……我前几日在南门闲逛,忽然听见一阵特别好听的二胡声!哇你不知道,那拉二胡的师傅年近六十,拉出来的曲子却激昂澎湃、颇为振奋人心啊!我今日还想去听听来着,小姑姑你愿意去吗?” “去,去!”关滢头点得像捣蒜,“反正我今天不想这么快回去,平凉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你都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关滢凑近周南,露出一个甜美灿烂的笑容。 少女二九一枝花,面似粉团唇点朱砂,看得周南脸上放了烟花,红彤彤紫艳艳一片。师父固然清秀俊俏,可少女的笑容却像二月的暖阳,将他从内至外融成一片,麻酥酥的,暖洋洋的…… 还是女子好啊! 周南忽然觉得自己痊愈了,健康了,重生了,快要飞升成仙了。 “周南,你怎么了?”关滢盯着他的脸,“为何你脑袋这么红?难不成病了?” 周南呵呵傻笑,吸溜抹了一把嘴唇:“没没、没有……” “那咱们就快去吧!”关滢轻盈地跳出两步,回头见周南还愣着,“怎么不走呀,地上有鬼拽你脚了?” 眼见关滢已经走远,周南这才回过神来,小跑几步喜滋滋地跟了上去。 今日柒奺支开周南,是想易容出门,去看看济世堂的情况。说来,济世堂虽然凭着秘方,暂时在平凉城占了一席之地,可由于面对的皆是穷苦百姓,盈利远远比不上其他药铺。如今又换了陶家的药材,成本陡然增长,情况也并不乐观。 来到济世堂时,贺远程与梅娟儿也都在忙着,店内抓药看病的人倒不少。 贺远程见柒奺来了,将进货的货单交给她查阅,义愤填膺地说道:“东家,这陶家简直趁火打劫!给咱们的药材,竟比市价还高出二成!济世堂的售价本就较低,如此一来,难以为继啊!东家,您和祁老板可真要赶紧想想办法解此困局啊!” “覃掌柜的事,你应该也看明白陶墉的手段了。”柒奺隐隐叹了口气,将货单交还贺远程,“此番要打一场持久仗,只不过连累了贺掌柜你……还要等凑够彩礼,才好娶娟儿姑娘入门儿不是?” “东家,这……”见柒奺一脸坏笑,贺远程登时红了脸,“远程并不是因为我自己,才说这番话的啊!况且……” “你还没有向娟儿姑娘说明啊?”柒奺笑道,“诗里怎么说的来着——‘好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贺掌柜,祁家的事你无需操心,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贺远程不知该说什么,低下头羞赧地笑了笑。 他情不自禁地,转头看向梅娟儿,虽一身普通粗布衫,却显出娴静如兰的气质,这的确是自己曾经梦想过的完美娘子。可当初他无房无田亦无资,一双破鞋从南至北走到平凉城,若不是遇上柒奺,恐怕连个安身立命之所也难求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奢望更多吗? “若彼此都经历过颠沛流离,不如放下心结,成为彼此的依靠。”柒奺见他不说话,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道,“没关系,若你有难处尽可告诉我。你与娟儿姑娘都是我信得过的人,又付出一切为我经营济世堂,我是希望、也相信,你们二人一定能幸福长久,美满一生。” 贺远程紧紧抿住嘴唇,良久后,轻轻点了点头。 柒奺在济世堂内待了一会儿,见无甚需要她的,便打算离去。走到门口,她才忽然想起那日收到的信,心说:“坏了……那位乔公子,不会还在那儿等我吧?” 没办法,她就在济世堂后屋梳洗换衣,打算去茶铺看看。 果不其然,穷书生打扮的乔予卿,就坐在凉棚下的席帘内,正一边等待一边喝茶。 柒奺踌躇了一会儿,拉紧帷帽的白纱掀帘而入,乔予卿阴沉的脸立马被点亮了,他忙不迭起身拱手,激动地说道:“陆娘子……小生、小生在此恭候娘子多时,总算盼到见娘子一面了!” 柒奺却觉得有些窘迫,她坐下来,也没有拿下帷帽:“不知乔公子执意要见我,所为何事呢?是不是……还需要些银子?我这里……” “不不不……” 见柒奺要拿银票,乔予卿忙起身制止她,不成想碰到了柒奺的手。柒奺一惊,慌忙朝内外看去,好在清早无人喝茶,茶铺老板也去了后院,苇帘遮了一半,巷外亦无人注意此处。 柒奺松了口气,乔予卿忙深拱手道:“对不起……小生冒犯娘子了!” “没关系,公子是无意的,无人看见就好。”柒奺说道,“公子既不要银子,那……” “哦,是这样……”乔予卿坐回对面,不说下去,却话锋一转,“对了,我有日去济世堂药铺,看见了济世堂的东家,竟是位年轻郎君。不想济世堂东家竟与娘子同姓,我越看越觉得娘子与他长相甚为相似,莫不成……济世堂的陆老板,就是陆娘子的兄长?” 听着乔予卿的话语,柒奺愈发紧张起来,好在说到最后,她终于松了口气。 她觉得奇怪,连周南都没看出她与“陆十三”有什么相似,这乔公子莫不成眼睛淬了蝎子尾巴,也忒毒了些吧? “陆娘子?” “呵……乔公子好眼力。”柒奺只好说道,“济世堂的东家,的确是家兄。” “难怪难怪……”乔予卿心中得意,拱拱手道,“陆娘子的兄长年轻有为,真是令小生钦佩。” 柒奺尴尬地笑笑,赶紧回到正题:“乔公子,你既然不需要银子,那究竟是有何要事? ” “其实……”乔予卿闻言低下头,似乎难以启齿,假意犹豫了许久后,他突然鼓起勇气说道,“其实小生自那日与娘子偶遇,便对娘子一见倾心!那之后,小生终日茶饭不思,夜不成眠……小生实在难解相思,故而斗胆邀娘子一见……” 柒奺的心怦怦乱跳,她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向后缩了缩。 “你说什么……”柒奺站起身来,羞愤地指着乔予卿骂道,“乔公子,你可知我是有夫之妇?我好心接济于你,你却如此不懂礼数,枉你还读了些圣贤书,真是辱没了圣人的名声!” “不是……陆娘子,我不是……” 乔予卿没料到柒奺竟有如此剧烈的反应,慌忙想要解释。可柒奺知道,此时更不能同他纠缠下去,后退几步欠了欠身,便飞快地离开了茶铺。 “唉,都怪我操之过急了……”乔予卿追之不得,后悔地摇了摇头。 只怪他不想再等下去了。自从商会之后,乔予卿顿感脱离苦海的机会就在眼前,便对“卿十六娘”的身份愈加厌恶。他每次登台献唱,也愈加漫不经心,曾经还要忍着恶心与那些公子哥们逢场作戏,如今歌一唱完便匆匆离场,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清崖居的老鸨曾提醒他,若他再如此下去,便要请霸爷亲自与他分说了。 可乔予卿不在乎。 见柒奺的身影消失在大街上,乔予卿深呼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坐下喝了口茶。当初柒奺那回眸一笑,让他认定柒奺对他有情,不过她毕竟不是林春娘那样出身风尘的女子,在乎自身名节也在情理之中——这番话确实唐突了。 乔予卿无奈地摇摇头,跟着他的那名白面小厮从巷后出来,说道:“公子,咱们还是快回去吧……最近你每日都出来,我怕霸爷知道了……” “哼,霸爷又如何?”乔予卿阴阴一笑,对白面小厮说,“我卿十六娘,在整个平凉城可谓红透了半边天,清崖居能有此地位,不也是靠我?卿十六娘只要往台上一站,哪怕不动不唱,白花花的银子也像流水似的,霸爷动了我,谁能接替我的位置——难不成是你赵乙吗?” 白面小厮立马惶恐地说道:“我从未登过台,怎可能代替公子你,况且卿十六娘风华绝代……” “哟,你是怪我了?”乔予卿瞥了他一眼,说道,“你虽跟我学艺三年,可俗话说‘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将来等你出师带徒,自会明白的。不过你大可放心,只要我心愿达成,便会离开霸爷手下,到那时候,不就是你的天下了?哼……你且耐心些吧。” 乔予卿喝完杯中茶,扔下两个铜板,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而柒奺气冲冲地沿街边走着,她越想越气——难不成这看似温文尔雅的乔公子,却是顾长岳那种货色?这些读书人怎么了,各个都觉得自己是风流才子万人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我呸! “……娘子请留步!” 忽然,柒奺听得有人喊她,还未转过头去,竟被人从背后拦腰抱住。 柒奺顿觉头脑一片空白,想也不想便回身一个耳光,却不想被对方敏捷地格挡下来,又紧紧揽住她的腰。 白纱在面前翻飞,柒奺一脚跺向对方的脚,推开他来破口大骂:“乔公子,枉你还是读书人,竟敢当街行此龌龊之事,简直是老太婆喝稀粥,你无耻下流!” “……乔公子?”对方竟然愣了愣,“什么乔公子?” 106. 醋缸转世 柒奺一愣,掀开面前的白纱一看,面前之人竟是祁楚。 祁楚这才觉得脚痛,五官逐渐扭曲,弯下腰去抱着脚一顿乱跳。平南山走上来扶着祁楚,咋咋说道:“我就叫你别跟大娘子开玩笑,大娘子可是习过武的,这下吃苦头了吧?” 祁楚脸憋得通红,痛得焦头烂额,一时说不出话来。 柒奺心还怦怦跳着,好不容易呼出一口气。她还觉得奇怪,那乔公子再无视礼法,也不可能胆敢当街调戏有夫之妇啊!没想到这“无耻下流”之徒,竟是自己夫君祁楚。 她取下头上的帷帽,指着祁楚骂道:“你是不是闲的,这种玩笑也敢开!” 祁楚总算顺出一口气,指着柒奺大喘气道:“我……我可是你夫君啊!你连你夫君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还叫我什么……什么‘乔公子’!我看你这野丫头心里就没有我!哎哟,痛煞我也……” 见祁楚满脸通红地扶着墙,柒奺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的确没听出祁楚的声音,不过是因为她满脑子只顾着骂乔予卿,祁楚来这么一出,她第一反应当然是以为对方追了过来。 她将帷帽交给平南山,过去扶着祁楚:“能走路吗?要不……我让南山去将骡车牵来。” “我不!”祁楚死死揽着柒奺的肩膀,“我就要你扶着我走!” “好好好……我扶着你走总行了吧。” 柒奺无奈笑笑,只好架起祁楚的胳膊,又扶着他的腰,二人一瘸一拐、一高一低地沿街边走着。祁楚是边走边嗔唤,“哎哟”“啊呀”地叫个不停,柒奺实在觉得他聒噪,只好说:“要不我扶你去铺子看看郎中吧?要实在疼,就上点药啊!” “我不!我就不!我要你给我揉脚,我要你给我上药!” “蹬鼻子上脸了是不啊?” “我蹬鼻子上脸?”祁楚指着自己鼻子,“哼……我还没让你说,那什么‘乔公子’究竟是谁呢!” 柒奺一噎,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事儿本不大,可奈何祁楚是醋缸转世,若说了,怕是他又要闹阵子别扭。 “哼……”祁楚瞥了她一眼,见她表情为难,鼻子里喷起白气,“不过瞧你这反应,大约与那乔公子也没什么,哼……我是拿你没办法了,谁叫我摊上你这么个独立有主见的娘子,做什么事都不告诉我,哼!” “哼哼哼,你是猪精转世吗?” “哼!哼哼哼!”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楚郎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过妾身吧。”柒奺只好求饶,“待会儿回去了,我给你揉脚,给你上药,可好?不过你最好还是去铺子里找郎中看看吧,免得伤了筋骨,将来成了瘸子跛子,那叫妾身可怎么办才好呢——对了,还没问你和平南山,怎么到南门来了?” “不就是为了寻你吗?”祁楚撇着嘴说,“徐庄头那边传话来,咱们千金庄遭殃了。” “什么?”柒奺一巴掌拍向祁楚,“你怎么不早说!” “噗……”祁楚差点喷出血来,抚着胸口说道,“这会儿我、我真得要找郎中了……” . 柒奺和祁楚马不停蹄赶往千金庄时,周南与关滢已经在一处高朋满座的茶楼内,听完了一曲激情澎湃的二胡。拉二胡的老先生胡子花白,面对满楼喝彩,只是简单鞠了一躬。 关滢拍着手说:“虽然我听不懂,但似乎好厉害的样子。” “是吧是吧?”周南兴奋地搓着手,“我从来没想过,二胡也能拉出铿锵铁骑,拉出惊涛拍岸,拉出风卷狂沙!啊……我的手好痒,我也好想学二胡啊!” 关滢用力点点头:“我支持你!等你学成了,定要拉一曲给我听听啊!” 有了关滢的鼓励,周南信心倍增,立马要去找那老先生拜师学艺。 “哎哎哎……”关滢忙拽住他的袖子,“你不是有师父了吗,怎能再拜一个师父?况且我瞧那位老先生的样子,恐怕不会随意收徒的吧?好啦,二胡已经听完了,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你快带我去吧!” 周南依依不舍地回望了一眼台子上,可那老先生已经没了踪影。他心中惋惜不已,被关滢硬拖了出去。 走出茶楼,关滢招手叫来了一名府吏,对他耳语了一番。 府吏恭敬地一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午后天气晴好,平凉城的街头车水马龙。周南双臂枕着后脑勺,与关滢沿街边慢慢走着,阳光人语,格外惬意。微风拂过,关滢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见阳光带着细细的尘埃,落在自己的手上、衣袖上,转动手臂,袖口上的刺绣流光溢彩。 回过头去,周南一身布衣布鞋,已经有了棱角的脸庞迎着阳光,笑容如猫一般。 关滢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如此新鲜,如此奇妙,仿佛她呼吸的每一口,都是全新的空气。不似年少时住在偏远的鸭子村,不似鸡犬升天住进华丽的刺史府,却好似黄雀,好似鸿鹄,身边的每一丝风,都仿佛鼓动着每一丝羽毛。 她忍不住问周南:“马帮……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是不是可以去很多地方,可以见识许多不同的风土人情?是不是,一年到头都在路上?” “嗯,那当然了!”周南说,“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是在马帮货运的路上,那是在梁州的南县,父亲才给我取名‘周南’。马帮需要走南闯北,一年到头也难得停歇,我的几位哥哥姐姐,也都是在马背上出生的呢。” “好羡慕你啊……”关滢叹了口气,“不像我,小时候从没离开过鸭子村,好不容易能来平凉城,却整日只能在刺史府里待着……瞧,出个门,都有五六个人跟着。” 周南回过头去,两名女使、三名府吏远远地跟在后面,还有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周南嘿嘿一笑:“我父亲倒是不同,他说我已经长大了,该自己出来闯荡了,他可不会管我呢。小姑姑你不知道,当初我刚来平凉,就是差点被人剁了手呢!还好我师父路见不平一声吼,救我于水火之中,所以你说得对——救命之恩大于天,我周南此生绝不拜别人为师!” 周南豪情壮志地拍拍胸脯。 “那你将来,也会继承马帮吗?” “那是自然!”周南想也不想,高举一只手指剑天际,“我喜欢走南闯北,快意江湖的生活!” “啊……我要是男子就好了!”关滢哀嚎一声,说道,“这世道真不公平,凭什么你们男子就能选择想要的活法,而我们女子就只能关在屋子里绣花?” 周南挠挠脑袋:“那小姑姑想要什么样的活法?” “那肯定是……”关滢顿住了,忽然沮丧起来,“我也不知道想要什么样的活法……说来,我身边的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该怎么活着,我哥哥要么没命地读书,要么没命地处理公务;奺儿自从嫁了祁家,就 一心一意地学习经商,想要扳倒陶墉,而我,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活……” 关滢嘟起嘴巴,无奈地看向周南。 周南红着脸说:“那小姑姑你……喜欢马帮的生活吗?” “喜欢啊。”关滢说完,又叹了口气,“可喜欢有什么用?我爹娘整日在我耳边念叨,要等那个什么尚书大人,给我寻一门体面的亲事,还说最好要我嫁到平京去……周南,还是别说这个话题了吧,也许我根本也不需要考虑那么多——考虑了又有什么用呢?” 关滢有些泄气。 周南不解:“可小姑姑你,不是堂堂刺史大人的妹妹吗?” “刺史妹妹又如何?”关滢说,“别看我哥哥是凉州刺史,好像风光无限,可他也有很多身不由己……他连自己心爱的人也娶不了,做了大官又有什么用呢?我相信,就算是平京城的皇帝陛下,一定也有许多想做也不能做的事呢!” 她不明白,如今自己的哥哥位列高官,为何她与哥哥却愈发身不由己,究竟是哪里错了? 她忽然很羡慕周南。 “哎呀,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周南却大大咧咧地笑道,“我爹常常对我说,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先要看清自己,才能看清脚下。小姑姑你如此冰雪聪明,定能想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想要怎么活着。若你想不明白,我就与你一同想,今日想不明白,明日兴许就想明白了,明日想不明白,还有后日……总之日子还长着呢,何必烦恼呢!” 关滢停下脚步,周南也随之停下脚步。 关滢看着他的笑容,好像清晨的阳光,金灿灿的没有一丝杂质,令她的心也明媚起来。 “你说的没错!”关滢重重点点头,也重新绽放出笑容,“我才十八岁,未来的路还长着呢,再说了……我的脑子也想不过来啦!不过我的事暂且可以放放,我如今最担心的是奺儿,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呢……” 说到柒奺,她与祁楚骡不停蹄赶到千金庄时,日光已经有些西斜。 柒奺那一掌,对沙场历练过的祁楚来说倒不算什么,不过脚趾头那是疼得真切。骡车还未挺稳,柒奺便掀开车帘望去,药田里果真一片狼藉,大量药苗和已生长三五年即将成熟的药材惨遭凌虐,原本鳞次栉比的药田,如今四处都是乱糟糟的残枝败叶。 今早庄头派人来报曰——有一队不明人马从山上俯冲下来,踏坏了药田又飞快遁去无踪。 昨日与今日清晨,已经来了两次,由于天黑,并没有人看清是何人作案。 徐庄头感觉今年真是犯了太岁。刚翻过年,药苗便被人下了毒,这好不容易救转回来,又被人如此糟蹋……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再干这一行。 可祁楚和柒奺的心里却是门儿清。 祁楚听了徐庄头的说法,又一瘸一拐地到药田里走了一圈回来,站在田埂边一言不发。千金庄乃万亩药园,连缀了周边几个山头,这群人来无影去无踪,隐入山中如石沉大海,如何能找得到。 徐庄头揩揩额头的汗,说道:“东家,您说这……” 而祁楚远望夕阳下的药田与山峦,只是长长地叹出一句:“罢了罢了……” 徐庄头同周围的庄户面面相觑,不知东家究竟是何意。 “奺儿,回去吧。” 祁楚拍拍柒奺的肩膀,一瘸一拐地上了骡车。 107. 低头 夜里,柒奺让瓶儿打了一盆热水,又搬来一只脚蹬坐下,抹起袖子摆好架势。 “奺儿,这……还是不要了吧,我那是说着玩儿的。”祁楚脸上泛起了红晕,夺过自己的脚,“还是我自己来,别累着你了……” “我白天答应过你的,怎么能反悔?况且我怀祯儿时,你也常常替我洗脚,咱们是夫妇,何必如此见外?”柒奺执意拽过祁楚的脚,麻利地替他脱下长袜。隐隐的灯光下,祁楚的脚趾根处,果然有一片淤痕。 “那好吧……” 祁楚乖顺地坐端正身子,心中像开了花儿似的。 柒奺轻柔地将祁楚的双脚放进热水里,又用手指揉捏淤青处,屋内十分静谧,只有床头的烛火偶尔跳动。祁楚的心渐渐放松,缓缓仰起头,长抒出一口气。 “楚郎,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答应陶墉吧。” 柒奺埋着头,静静说道。 “唉……也没有法子了。”祁楚望着床顶的帐子,说道,“明日,我就让人去请叔婶们和叔公们过来,对了奺儿,明日你就别出去了,免得他们将怒火撒在你身上。” “那有什么。”柒奺提嘴一笑,起身拍拍手,“咱们是夫妇,若家中有什么事,我也需与你一同面对。” 第二日清晨,夫妇二人早早起床洗漱穿衣,去松鹤堂见过沈氏,便端坐前厅等待众位长辈前来。日光刚白,几辆骡车便停在了祁府门口,几位叔婶焦头烂额地下了骡车,匆匆走了进来。刚踏入前厅,三叔公也由小厮搀扶着进来,指着祁楚正要开骂,祁楚却一本正经地伸手说: “众位长辈稍安,请先入座。” 三叔公一句话吞进嘴里,重重哼了一声,回身坐上太师椅。 “今日请众位长辈前来,是晚辈已实在不得已,请长辈们同意我与陶墉合作。” 祁楚话音落下,几位叔婶似乎并无惊讶之情,只有三叔公瞪大了浑浊的双眼。他重重一拍扶手,指着祁楚骂道:“你说什么……与陶墉那小人合作?祁楚,你是得了失心疯吗!那陶墉是何等奸诈之人,与他合作,你讨得到什么好处!” “可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祁楚说,“这段时日,祁家因为陶墉的种种下作手段,遭受重挫,咱们无计可施,求告无门……三叔公,您应该也听说了千金庄的事吧,若我再同他耗下去,祁家可就真的要遭难了!陶墉,他要的是千金庄,只有与他合作,才能暂时保住千金庄和整个祁家的产业……” “混账!”三叔公暴怒,“千金庄乃祁家世代积业,怎么能给陶墉那个小人!” “可不给又能如何?”柒奺说,“陶墉已经向咱们发出了警告,若不与他合作,便要毁了祁家、毁了千金庄!三叔公,为今之计,只能求和,祁家斗不过陶墉的!” “你……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三叔公指着柒奺,“是不是你这个蠢妇,给祁楚吹的枕旁风,让他如此悖逆、简直数典忘祖!” 柒奺忍住一口气,仍然昂首挺胸地站在祁楚身旁。 “三叔……”孔氏忍不住说道,“如今若不答应陶墉,他再想出什么害人的法子,咱们、咱们承担不起啊……岳儿还小,我一个妇人,如何能斗得过他啊……” “是啊是啊!”祁炜也在旁点头,“您不知道,陶墉那小人淹了咱们的仓库,又放火烧仓,手段之狠辣、令人发指啊!连官府都站在他那边,咱们真的斗不过他啊!” “什么?” 三叔公一愣,想要说什么,却出神地坐了回去。 “没错,何必现在与陶墉鱼死网破?”柒奺说道,“为今之计只有答应陶墉,且当作缓兵之计,解了燃眉之急再做打算也不迟。” 三叔公沉默了。 虽然祁家这样本地的商户,是断然看不起陶墉的为人的,可陶墉能在短短二三十年站稳脚跟发展壮大,又与姜家彼此捆绑,如今与之作对,恐怕不是上上策。 良久后,祁浚问道:“祁楚,陶墉究竟想怎么合作?” “我不知道。”祁楚摇摇头,“之前我打定心思不愿与他合作,便并未同他多言。如今我需得到众位长辈的首肯,才能去同陶墉谈判。” 祁楚看向厅中的长辈们。 孔氏与祁炜自不必说,祁浚也只是叹了口气,低头饮茶。 最终,还是三叔公摆摆手站起身来,深叹一口气道:“罢了罢了……我是老了,祁家既已交到你手中,那么便由你拿主意吧……只要你们将来去了下面,不要无颜见父母祖宗!” 三叔公说完这句,转身颤颤巍巍地离开了。 送走长辈们,祁楚终于松了口气,叫来了平南山: “南山,随我出去买些见面礼吧——咱们这去陶府。” . 天暖了,陶墉的鸟笼统统挂进了水榭中,而陶墉也在挂满鸟笼的水榭内摆了棋盘,与姜实维悠闲地喝茶下棋。 院内春光无限,鸟鸣婉转动听。姜实维抖抖浑圆的下巴,喝着陶墉收藏的茶叶,笑呵呵地转着手指上纯金的指环。 “陶老弟,我听说你对祁楚那小儿出手了?呵呵……没想到对付这么个小子,还需老弟你如此大动干戈。” 陶墉笑道:“诶,姜兄可别小瞧那祁楚,他可是斗倒了祁桓的呐。呵呵,青年才俊,后浪滔滔,我这把老骨头,战战兢兢地在这平凉城讨生活,哪敢掉以轻心啊。” “你我还不清楚?”姜实维说,“那小子能斗得了祁桓,少得了陶老弟在背后推波助澜?哎,你我二人什么关系,何必如此谦虚啊?” “抬举,姜兄可真是抬举我了!”陶墉落下一子,忽而又试探地问道,“对了,朝廷买马一事,不知姜兄?……哦,谁不知道,这平凉乃至整个文唐,论实力与财力,姜家称第二,谁敢称第一?我是觉得,这笔马匹生意,非姜家莫属,老弟便要提前恭喜兄长喽……” 陶墉忙拱拱手。 姜实维心中得意洋洋,却摆摆手说:“哎,话不能这么说。我家老爷子说了,不过是几十万两的事,我们姜家还不放在眼里,我后来想想也是——姜家每年供给朝廷和军队棉纱布匹,光这一项,就比买马要多出好几倍。所谓‘隔行如隔山’,咱也懒得掺和,不如让那些小商户尝尝甜头。” 陶墉心中冷笑——当初你激动得跟孙子似的模样,如今倒头便忘了? 尽管如此,陶墉还是笑眯眯地应和道:“没错,没错,姜太公腹大如船,气贯如虹 啊!” 二人正互相吹捧得火热,小厮低着头匆匆走来: “主君,祁家大老板祁楚来了。” “是么?”陶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悠然地拿起茶杯,“让他等着。” 祁楚此时正站在陶墉家宅门外,抬头望着高高的“陶宅”匾额,和两旁装饰精巧的房檐灯笼。平南山静立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几只名贵的礼盒,也一同抬头打望。小厮自进去后就再没出来,接近正午的阳光炽热无比,祁楚打起折扇,挡住头顶的阳光。 平南山站不住了,凑到祁楚身边说道:“这陶墉怎么回事啊?要谈判的是他,如今咱们到了门口,闭门不见的也是他,怎么地,耍咱们玩儿呐?” “对不住了南山,再忍忍吧。”祁楚皱起眉头,“如今是咱们要求他收手,求人的嘴软,别人要看看咱们的诚意,也只能受着了。” 又如此晒了一会儿,有骡车轧轧驶来,停在了门口。 祁楚收起折扇转头看去,小厮放下脚蹬后,陶杰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见祁楚和拿着礼物的平南山,陶杰先是一愣,忽而放肆大笑起来:“哈哈哈……祁楚,祁大老板,您这是?哎哟喂,祁大老板不是大放厥词,要与我陶家死磕到底吗?怎么,今日竟带着如此重礼亲自来登门了?” “陶公子……”祁楚没有反驳,恭敬地拱手道,“今日来拜访,的确有些唐突……我见小厮进去通报后,迟迟没有出来,不如贵请陶公子引路,让我见见令堂吧。” 陶杰正要说话,车厢上又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大哥,这是怎么了?” 祁楚抬头看去——骡车上的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生得一副窄瓜子脸,两只丹凤眼,短俏鼻和薄嘴唇。虽是与陶墉、陶杰一脉相承的面相,好在她尚在碧玉年华,胜在肤白玲珑,仍保留着少女的娇俏之感。 陶杰的话被打断了,只好礼貌性地介绍道:“这是我三妹,陶凝。” 祁楚没有多看,深一拱手说道:“凝儿姑娘有礼。” “公子有礼。”陶凝也随意欠了欠身,转头对陶杰说,“大哥,我买的东西你记得叫人送去我房里哦,你们且聊着,我就先进去了。” 飞快地,陶凝提着裙摆,小跑进了家门。 陶杰向来宠爱这个亲妹子,只得吩咐小厮丫鬟将花花绿绿的盒子捧进去,刚要进家门,又停下脚步对祁楚说道:“你就随我进来吧。” “哎呀……多谢陶公子了!” 祁楚终于如获大赦,捏着折扇拱手深拜。 这是祁楚第一次来陶府,陶杰在前头引路,几人走在蜿蜒连绵的长廊上。陶府内雕梁画栋,假山盆栽、金石古玩,就大喇喇地摆在所有过路人能看见的地方。祁楚擦着颌边的汗水,与平南山一路走到院儿旁,这里有座水榭,以长廊连接着书房与前厅,水榭挂着竹席,金丝鸟笼高低错落。 陶杰让祁楚在水榭下等着,自己前去通报。不一会儿,姜实维款款走了出来,与祁楚互相见礼寒暄两句,便又大步离开了。 这时,便听得陶墉的声音: “哟,这不是祁大老板吗?哎呀……你来我这寒舍,怎么都不让小厮通报一声?” 108. 恕难从命 “陶老板,我今日来……” “哎,快先请进来坐吧。”陶墉笑呵呵地伸手做请,“祁老板方才也瞧见了,今日阳光晴好,姜老板便来同我喝茶下棋——可惜,他有事先行一步,不如,咱们接着下?” 祁楚走进水榭内,见中央果真摆着棋盘,只好拱手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坐下后,小厮重新沏了茶来。 祁楚主动执黑,在右上角小目摆下一子:“陶老板,请赐教。” 啾啾鸟鸣中,祁楚与陶墉对弈起来。 祁楚虽不及陶墉年长,棋艺却是在柒奺手中锻炼起来的,然而不论他技艺如何高超,这一局却注定会输得惨烈。 祁楚一言不发,目光沉静地摆下一颗颗黑子。 陶墉看着棋盘上局势,提起嘴角,悠闲地放下白子:“祁老板,你今日肯来,老夫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我这一颗悬着的心啊,也终于放下喽……我知道,咱们之前有一些误会,可真金不怕火炼,这段时日下来,祁老板定是明白我的诚心实意了吧?” 祁楚沉默了片刻,忽而笑道:“不敢不敢……先前是小辈狂悖无礼,口出狂言,还望陶老板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要与我这初出茅庐的小子一般见识了吧……” “诶,老夫可没将你当做小子。”陶墉说,“祁老板年纪轻轻接手整个祁家,又收回家业令祁家更上一层楼,我可是真心欣赏祁老板的才华和胆识,真心想与祁老板合作,不知祁老板又作何考虑啊?” “只要陶老板肯高抬贵手,一切都好商量……” “好!与爽快人做爽快事,老夫也不需拐弯抹角了。”陶墉得意地摸摸唇边的胡须,缓缓靠回椅背,“我也是个爽快人,之前的事,的确是我不得已而为之,为表老夫的拳拳诚意——我愿意赔付祁家这段时日的损失,总共白银十万两,银票,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陶墉动动手指,陶杰便捧来一只盒子,揭开来,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沓银票。 “这……”平南山看着银票,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平南山正要接下来,祁楚却按住了他的手,对陶墉说道:“陶老板敢作敢当,祁楚甚是钦佩……只不过十万两太多了,陶老板浸淫商界这么多年,定不可能算错这笔账,想必……陶老板还有别的话要说吧。” “呵呵……祁老板真是聪明,老夫没有看错人啊!”陶墉大笑后,说道,“这十万两,除了弥补祁家的损失外,也算是我陶墉的小小心意。祁老板收下这银子,便是同意祁陶两家合作,将来千金庄的药材,希望祁老板能低于收购价五成卖给我,祁氏商号的利润,每年我还要分五成——若祁老板同意,咱们祁陶两家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分你我。” “什么……”祁楚难以置信,“陶老板要分五成利?这……这如何使得!况且祁氏商号不仅有我大房,还有三、四、五房,怎么可能每年让出一半的利润!” 陶杰阴狠地说道:“祁楚,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五成利而已,你祁家还有得赚。否则我们再使使手段,你祁家就别想在文唐立足了,哼……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不行,绝对不行!”祁楚站起身来,说道,“陶老板,您不是在同我说笑话吧?若陶家真诚心合作,我顶多同意药材降二成,其他的……恕祁某真的无法答应!” 祁楚惶恐地站着,紧紧捏着拳头,双脸毫无血色。 陶杰冷笑道:“你就真的不怕,祁家将来永无翻身之日?” 祁楚仍咬牙说着:“恕祁某难以从命!” “罢了,咱们就给祁老板一些时日,让他好生思索思索吧。”陶墉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不过祁老板,所谓‘时不我待’,过了这个村,恐怕就没有这个店了,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陶某随时恭候。” “……告辞!” 祁楚紧紧抿着嘴唇,快步离开了水榭。 骡车刚至门口,祁楚便望见一抹娇美的身影,静立“祁宅”的匾额之下。已过了晌午,柒奺还没有用饭,带着瓶儿在门外静静等着。一看见柒奺,祁楚的心才松快下来,他跳下骡车,迫不及待地小跑上去。 “楚郎,你与南山兄弟可用过晌午了?” “没有……”祁楚摇了摇头,“你们呢?” “娘子也还没用饭,就等主君您呢!”瓶儿抢过话头,“我去吩咐厨房把饭热一热……平大哥,你也别愣着了,快随我一块儿去,还要你帮忙呢!” 瓶儿硬拽着平南山先进了院子,祁楚望着她的背影说道:“瓶儿也是大姑娘了啊……对了,这段时日太忙,我倒忘了去试探试探赵闲的意思,看来我得抓紧了,可别耽误了他俩。” 二人走后,柒奺轻声问道:“楚郎,你这次去可问清楚了,陶墉究竟要做什么?不过我猜,他开出的条件必然得寸进尺吧——楚郎可答应他了?” “还没有。”祁楚沉沉地说道,“他要半个祁家……这赌注,实在是太大了。” 二人慢慢朝院内走着,柒奺低头咬了咬嘴唇,终于轻轻挽起了祁楚的手。祁楚比柒奺高出一头多,柒奺倚靠在他身旁,仿佛大树枝上的黄雀。柒奺紧紧抱着祁楚的手臂,历经过沙场的他,胳膊坚实而有力。 可在祁楚这方,感受却是不同。 柒奺虽看似娇小柔弱,可她温热的怀抱中,却仿佛传来一种无与伦比的力量。这是柒奺第二次主动与他亲近,祁楚的心、连同压在心上的磐石也一同融化了。 柒奺安慰他说:“我倒是觉得,陶墉此番狮子大开口,不过是先扬后抑,好令咱们能接受他的条件罢了。他如此狡猾,或许早就猜到你不会同意——楚郎,咱们就再耐心等上一些时日,也许陶墉很快便会主动上门了。” 祁楚抽出手臂,又紧紧搂住柒奺,露出温柔的笑容: “嗯,我相信你说得没错。” . 清早,柒老太公躺在宽敞的雕花床上,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的他猛然惊醒,竟看见周围魂幡翻飞,黄纸飘洒,眼前所见之处缀满白绸。他瞪大眼睛急促地呼吸,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如死木,无法挪动半点,而身下原本柔软的床榻,不知何时变为了坚硬的棺材板。 难道……我死了? “呜呜呜……” 耳畔传来幽幽的呜咽——奺儿,是我的小奺儿吗?空气中缭绕着凄婉的哀乐——奺儿,爷爷只能先走一步了,我知道你舍不得爷爷,可爷爷同样也舍不得你啊! 呜呜呜……柒老太公躺在棺材板上,望着天花板哀叹不已,浑浊的泪水不停滚落。 突然,那哀乐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仿佛有人用锯子剌他的脑袋。 柒老太公身子猛地一抖,再次惊醒过来。他擦擦额头的汗水,往周围看了一圈,房间内一切如故,雕花的窗外天已大亮、阳光晴好。 可那哀乐声还在。 柒老太公翻身下床,鞋还没有穿好便冲出门外——院子里,周南正一脸陶醉地拉着二胡。 柒老太公只感觉一股瘴气用上心头: “你这臭小子……一大早拉的什么破玩意儿,差点把老头子我送走了!” “……太爷爷?” 周南一抖,拎起二胡撒丫子便跑,柒老太公光着一只脚追出去几步,干脆将仅剩的一只鞋子扔了过去——啪!正中周南的脑袋瓜。 “哇——!” 院儿里传来一声惨叫,周南捂着后脑勺一溜烟逃走了。 原来,那 日关滢回府前,送了一把崭新的二胡给周南。关滢说:“你与我不同,喜欢,就去做吧!这把二胡你收着,算是感谢你今日陪了我一整天,等你学会了二胡,到时候再拉给我听哦!” 由是周南感激涕零信心满满,整日陶醉在自己的二胡中,只不过苦了柒老太公。 周南跑出了门,没处去,便拎着二胡去了济世堂药铺,求贺远程给他些指导。还未进门,便看见一位衣着简朴的文弱书生,举着一把素色纸伞,静静的立在门口。纸伞挡住他半脸,周南未看清他的面容,好奇地问贺远程这是谁。 “这是……”贺远程欲言又止。 他知道这便是那位写信的“乔公子”,说是无意冒犯了“陆娘子”,便日日在此等待,定要见到她当面致歉。贺远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将此事写了封信,让周南带去给柒奺。 周南收下信塞进胸口,又举了举手中二胡:“远程哥,你听听我拉二胡好不好嘛……” 贺远程却也不会二胡,可见周南兴趣盎然,也不好扫了他的兴致,便叫他去后院儿里拉。可周南摆好架势、刚拉出几个音,贺远程却脸色大变扑了过去: “这个,周南啊……” “啊?怎么啦远程哥?” “要不……”贺远程吞了口唾沫,“要不你去对面陶家铺子拉吧?” “啊?”周南愣了一愣,忽然眼前一亮,“远程哥你说得对呀!我这就去!” 从这日起,周南在陶氏药行门口摆上一根马扎,端坐上去,翘起一腿,开始拉二胡。不知是不是在药铺这个特殊的位置,见多了愁眉苦脸的人,周南的二胡是越拉越起劲,那二弦断断续续发出垂死病中的惨叫,直把他自己感动得快哭了。 陶家的掌柜们也快哭了。 眼见着客人纷纷嫌弃晦气拂袖而去,南门的掌柜将他轰走,他便拎着二胡和马扎,昂着桀骜不驯的头颅,又去了东门的陶家药铺。后来,他干脆去了西门的陶家总铺,二胡声一响起,陶墉一口茶刚送进嘴里,呛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咳!咳咳咳……”陶墉踉踉跄跄地跑出来,“谁在我门口办丧事啊!” “喂,你干什么的!”伙计们出来赶周南,“去去去,臭卖艺的,到别处去!拉的什么破玩意儿,就这你也敢出来卖艺?赶紧滚蛋!” 周南稳如泰山,不说话,只将那二胡拉了几个短调。 伙计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说道:“我怎么听着……这二胡像是在骂人啊?” 周南又拉了几个短调,高高低低、吱吱呀呀,听起来还真像在说:“你放屁,你放屁,放你的臭狗屁!”几名伙计竖着耳朵听了几遍,总算恍然大悟:“臭小子,竟敢骂我们放狗臭屁!” 旁边的伙计纠正他:“不对不对,我听明明是臭狗屁。” 陶墉跑出来,扒开人群一看,大惊道:“哎呀,这不是……这不是周帮头家的公子吗?” 陶墉怎会不知,祁家与周青峰的关系。 周南哼了一声,换了个方向,继续拉起了哀乐。断断续续的惨叫声,像巴掌啪啪打着陶墉的脸,他焦头烂额地左躲右闪,忙走过去按下周南的手:“哎呀……啧!——周公子!您稍歇、稍歇啊!周公子您这是……我明白了,您肯定是误会了我,那祁家的事,跟老朽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周南瞥了他一眼,继续拉二胡——“你放屁!你放屁!放你的臭狗屁!” “好好好,我明白了!”陶墉叹了口气,说道,“我明日就去祁府拜访,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可好?” 周南不理,接着拉二胡—— “你放屁!你放屁!放你的臭狗屁!” “好好好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这就去!” 109. 赶狗入穷巷 “爹,您难不成真怕了那周青峰?” 骡车上堆了几只礼盒,陶杰掀开帘子朝后看去,周南拎着二胡、背着马扎,一路跟在陶墉的骡车后面,不错眼地盯着他们。陶杰恶狠狠地说:“他祁楚敢跟咱们做对,明日我就让人买他几十把二胡,也到他祁家铺子外拉去!” “诶,大可不必。”陶墉呵呵笑道,“如此岂不正好?这曹东马帮的确不能开罪,今日咱们去,既可给了周小公子一个颜面,也可顺坡下驴,就不必再同祁家耗下去了。” 陶杰说:“可祁楚那小子肯同意吗?我瞧着,他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那你可就说错了。”陶墉说道,“杰儿,你可要明白,赶狗入穷巷,不如打个巴掌给颗甜枣儿——放心吧,祁楚那小儿,是翻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门房小厮进来通报时,祁楚打起折扇笑道: “奺儿,你料的还真不错。” 二人去前厅迎接,却没想到周南也在。周南心想,此番总算帮了姑姑姑丈一个大忙,解了祁家之困,心中沾沾自喜,就差架起二胡再拉一曲了。 一见周南又要拉二胡,陶墉忙扑上来,谄媚地说:“周公子,周公子!您拉了这几天,定是累了吧?要不……您就先歇一歇?让我跟你姑丈好好谈上一谈……” “南儿,你去蕴雅居同瓶儿他们耍吧。” 柒奺使了个眼色,周南方才收起二胡,乐颠颠地去了后院。 周南这几日的举动,柒奺与祁楚怎会不知?只不过他们同陶墉想的一样,都是希望周南能撕开一道口子,让双方都有再次谈判的契机。周南离开后,祁楚忙命人看了茶,恭恭敬敬地请陶墉父子上坐。 陶杰这是第一次见柒奺,心中妒忌祁楚的娘子如此貌美,又觉得似曾相识。陶墉咳嗽一声,陶杰这才收回目光,对祁楚说道:“祁老板,咱们两家合作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祁楚勉强地说:“陶老板的条件实在……祁某真的无法从命,不如请陶老板……” “哎,我明白。”陶墉美滋滋地啜了口茶,才慢慢说道,“虽然我陶某诚意满满,可咱们两家毕竟从未合作过,祁老板心有顾虑,也是可以理解的。不如这样吧——三成,药材购价和利润,我都降为三成,如何?” 祁楚与柒奺对视一眼,苦恼地俯身捂住额头。 良久后,他抬起头来,勉强伸出两根手指:“二成——原药我可以降二成给陶家,至于利润抽水,也只能给二成——并且,祁家五房各自分家,我无法替叔叔婶婶们决定,只有祁家大房的利润可以让给陶老板……陶老板,这真的是底线了……” “祁楚,你打发要饭的呢!” “杰儿。”陶墉按下陶杰,似下了天大的决心,重重一拍膝盖,“哎……好吧!所谓来日方长,说不定将来合作之后,祁老板会发现,我陶墉是个守信义的人。” “是吗?”祁楚眼中闪过惊喜,起身走过去深深一拜,“真是……多谢陶老板高抬贵手啊!” “呵呵,我是欣赏祁老板的。”陶墉摆摆手,让陶杰将那放了十万银票的木盒拿了出来,“这十万两银子,祁老板便收下吧——对了,兹事体大,未免空口无凭,咱们今日,就将契约也一并签了吧。” 陶杰打开那木盒,将最上面的宣纸拿出来。 “奺儿,替为夫将掌印拿来吧。” 柒奺正要离去,陶墉却突然说道:“哦对了——祁老板,我这十万银票可是现付,但你的承诺嘛……呵呵,老夫并不是不信任祁老板,不过这信任,也需祁老板也表示些诚意不是?” 祁楚皱起眉头:“陶老板的意思是?” “不如这样。”陶墉说道,“如若祁氏不履行契约,便将千金庄作为赔付,归我陶家所有——如何?” 柒奺与祁楚皆是一愣。 原来,这才是陶墉的最终目的。 柒奺说:“若我们履行契约,陶家又拒不承认,如何?这不是打不尽的糊涂官司吗?” “祁夫人何必如此心急。”陶墉笑笑,气定神闲地说道,“原料的交割、利润的交付,自然都有规条章程,咱们按章办事,签字画押,我陶某如何能赖得过去?难不成还未签契盖印,祁老板和祁夫人就打算事后反悔了吗?” “算了奺儿。”祁楚站起身安抚下她,“陶老板今日肯纡尊降贵,定是诚心诚意与咱们合作的,这交割交付之事,也定会事无巨细写进契约中,咱们按章办事便可——放心,千金庄不会有事的。” 陶墉道:“那祁老板这是同意了?” 祁楚拱手深拜:“一切就仰仗陶老板了……” 柒奺不再多言,回书房取了掌印,祁楚与陶墉当场签字画押、盖章定契,看着两方红印,双方心中皆松了一口气。这段时日陶墉无止尽的纠缠,总算暂时落下了帷幕,而陶墉也志得意满,此番纵横谋划,祁楚终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至于千金庄,也迟早是他陶墉的囊中之物。 双方收回了契约,陶墉心满意足地说道:“祁老板,如此咱就是一家人了,将来你我可要携手共进,拿下整个文唐的药材生意啊!哈哈……将来有空,多来我家中走动走动,你与杰儿又是同辈——哎,不如我就舔着脸,认祁老板做个大侄子如何?” “这……祁楚何德何能啊!”祁楚大笑着又深鞠一躬,“那就……陶叔?” “哎!” 陶墉刚答应下来,柒奺突然愤怒地转身离去。 “她这是什么意思?”陶杰指着柒奺的背影。 “弟弟,你不知道……”祁楚为难地解释道,“你柒嫂嫂她,曾经与陶叔有些许误会……没关系,妇人见识短浅,让陶叔和杰儿弟弟见笑了,回头我会同她好好说的。” 原本陶杰还洋洋得意,听祁楚开口就唤自己“弟弟”,登时瞠目结舌,不知如何作答。 “无事无事。”陶墉大方摆摆手道,“等你与娘子说好了,便来府上,咱们一家人吃顿饭,如何?我看择日不日撞日——就明日吧,你们夫妇二人定要来啊!” “一定一定!”祁楚一路毕恭毕敬,将陶墉父子送出门去。 走出祁宅大门,陶墉一脸春风得意,陶杰却憋了一肚子坏气。父亲倒是占尽了便宜,白捡了个大侄子,他却莫名其妙成了“弟弟”,想想都是王八钻火坑。 “爹,我瞧祁楚那样子,就是猴子学走路——假惺惺!爹,您可别被他给骗了!” “哎。”陶墉却随意摆摆手,“事已办成,杰儿,你让他们都撤了吧。” “爹……爹!” 陶墉没有理会儿子,脚步轻快地上了骡车。 . 周南在蕴雅居给柒奺拉二胡,给柒奺听得是眉头直跳,差点冲回屋里取鞭子去。 “呸呸呸……我还没死呢!” 周南有些沮丧地嘟起嘴唇:“姑姑,真的 这么难听吗……” “何止难听!”柒奺说,“简直公鸡听了要抹脖,黄雀听了要上吊,乌鸦听了恨不得拜你为师,这样它就可以一边拉二胡一边哇哇叫了!” 瓶儿立在一旁,捂起嘴笑得花枝乱颤。 “呜呜呜……姑姑您骂我……”周南抹抹眼泪,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不过姑姑,你这骂人的功夫简直炉火纯青,啧……怎么跟我师父这么像呢?姑姑姑姑,您教我怎么骂人吧,我也想有您这样的好口才!好不好嘛,姑姑!” 柒奺眉头一跳:“没工夫!” “哦对了!”周南一拍脑门儿,这才想起来贺远程的嘱托,“姑姑,这是远程哥托我稍给您的。” 柒奺刚接过信纸,祁楚送走了陶墉父子,唉声叹气地跨进院门。 柒奺见了他,阴阳怪调地说道:“哟,可忘了恭喜楚郎,今日认了个便宜叔,捡了个便宜弟弟!你要认尽可认去,我可不会认贼作叔!” “奺儿……”祁楚谄媚地蹲下身来,拉过柒奺的手,“话都说到那个份儿上,我也是骑虎难下……你消消气,啊?要不,今晚咱们和南山瓶儿出去吃顿好的?等你心情好了,咱们明日还要去陶府拜访呢。” “你自个儿去吧。”柒奺抽开手,起身走回屋内,“吃陶墉一顿饭,老娘还怕折了寿呢!” “哎你这……”祁楚气呼呼地转向平南山,“瞧瞧她,说的这是什么话!” …… 没办法,第二日上午,祁楚只能自己带着礼品去陶府赴宴。 祁楚是成了便宜侄子,陶杰也成了便宜弟弟,听祁楚笑眯眯地“弟弟弟弟”喊得火热,陶杰一股气憋得肝疼,就是不肯开口。还是陶墉大大方方让儿子叫人,他才憋出一句闷屁: “楚、楚哥……” “哎!” 祁楚一拍折扇,应得那叫一个爽快,恨得陶杰牙根直痒痒。 陶杰想要扳回一局,便问祁楚:“对了,你那娘子怎么没跟你一起来?莫不成,是看不起我陶家的一顿家常便饭?” “我家娘子身体抱恙……” “抱恙?”陶杰冷笑,“昨日我看她还好好的,说话中气十足,脾气更是不小,哼……怎么,仅仅过了一晚就病得下不来床了?” “好了杰儿!”陶墉按下他来,呵斥道,“今儿我大侄子来,是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吃顿便饭,容你在这撒野?楚郎的娘子,好歹也算你的嫂嫂,怎能随意嚼嫂嫂的舌根子?我看我是对你太宽容了,养得你如此不识礼数!” “爹……” 陶杰想要辩解,可看着父亲那严厉的眼神,终是不再说话了。 其实今日柒奺不来,陶墉一点儿也不意外。他早已摸清了祁家的状况,知道柒奺出身鸭子村的药农,父母双亡,仅留一个黄土埋了脖子的老祖父。柒奺父母的离世,同他陶墉或多或少都有些关系,不过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祁家想要活路,最终还是只能受自己的掣肘。 陶墉毫不介怀,高高兴兴地请祁楚入座。 祁楚见过了陶墉的夫人霍大娘子,又见过陶墉其余三个儿子,陶家的三姑娘、陶墉的嫡女儿陶凝这才姗姗来迟。陶凝想必是刚在院儿里摘花,手中捏着娇艳艳的海棠,绣鞋上还沾着些泥土。 “凝儿,快来,见过你楚哥哥!”陶墉并不责备,笑呵呵地叫来陶凝同祁楚见礼,“大侄子,我这三姑娘从小没规没矩的,让你见笑喽……” 110. 草官司 “哪有。”祁楚起身见礼,“凝儿妹妹有礼了。” “你是……哦对了,是那日来我家的公子吧?”陶凝有些奇怪,“我何时有你这个堂兄,我怎么之前从未见过呢?” 陶墉呵呵笑道:“好了凝儿,快坐下吃饭吧。” 就在祁楚与陶墉一家其乐融融吃着饭时,柒奺却易容成“陆十三”,去了南门的济世堂药铺。走到巷口,才猛然发现清瘦的乔公子仍立在门外,柒奺这才想起贺远程托周南交给他的信,她顿住了脚步,心想这乔公子眼光毒辣,还是不要让“陆十三”与他见面为好。 没办法,她只能先去别院,同爷爷和周南吃了顿午饭。 过了晌午,柒奺再去济世堂,乔予卿已经离开了。 她松了口气,匆匆走进济世堂。 贺远程见柒奺来,忙不迭问起祁家的状况,说起在南门祁家铺子骚扰的混混流氓,竟然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柒奺说:“此事已经解决了,祁家与陶家握手言和,这场闹剧也算是消停了……我今日来,是想同贺掌柜商量,打算再多开几间济世堂的分号。” 贺远程有些惊讶:“如今我们换了陶家的药材,自身经营尚且困难……” “没关系,我们与陶家既然已经言和,过几日楚郎便会亲自来谈判,到时候便可换回祁家的药材了。”柒奺说,“这次的事,也让我想明白了……咱们济世堂开在平凉这样的地方,终归不过是夹缝里求生,想要出头太过艰难。所以我打算,在周边郊县开分号,那些祁陶两家看不上的地方,或许才正是济世堂适宜生存的土壤。” “东家说的没错……”贺远程点头赞同,“若开在郊县,店租等各项成本也可随之削减,让穷苦百姓也有钱看病,才是东家开济世堂的初衷啊。” “所以,这事儿便需要贺掌柜多费费心了。将来,你就是济世堂的大掌柜,济世堂所有药铺的营收你都可有抽成,如此也可助你成家立业,早日安顿下来。” 柒奺笑眯眯地,看了眼门外的梅娟儿。梅娟儿时常在小厨房亲手做了糕饼点心送来,盛夏绿豆冰、隆冬滋补汤,柒奺都看在眼里。 贺远程脸又红了,只好埋着头深一拱手道:“远程……深谢东家。” “说来,你与娟儿姑娘发展到如何地步了?”柒奺用胳膊肘捅了捅贺远程,“这段时日娟儿姑娘天天早出晚归的,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呢。” “其实……”贺远程咳嗽一声,红着脸小声说道,“其实我已经看好了一处偏远的宅院,只要娟儿姑娘答应,我便买下来,在平凉安身立命……” “那可真是极好啊!”柒奺拍着手说,“银子可还够用?若有需要,你尽管去铺上支。” 贺远程忙摆手:“使不得,东家已经帮了我太多,于我有再造之恩……我只想凭自己的双手,能做到多少便是多少,相信娟儿姑娘也会理解的。” “好吧……不过等与你娟儿姑娘喜结连理,我与楚郎定会包一个大大红包,到时候贺掌柜可不能推辞了哦。” 贺远程只好笑笑,应承下来:“那就先谢过东家了。” 柒奺留下来,同贺远程盘了剩余的药材,又商量了适合开济世堂分号的郊县,让贺远程先去实地考察,再定开铺的位置。柒奺忙到到黄昏方才离开,而祁楚在陶家用过午饭,又与陶墉下了几盘棋,也借口请辞。 走出水榭,沿着花园边的长廊,祁楚忽然听见园中传来吵闹声。 他停下脚步,从月洞门看去,原来是陶凝与几位年轻丫鬟,正在花园里打“草官司”。陶凝正与小丫鬟们比试,几人各扯一根狗尾巴草,将“尾巴”那端拴在一起,赢了便能得个赏钱。“官司”打好后,陶凝挨个儿同她们拉扯,一些有眼力见的,便故意输给陶凝,讨个姑娘心头好。 可有些年纪小的,起了玩心,也就不让着陶凝。 这不,陶凝赢了一圈,正洋洋自得,偏巧一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不服输,赢了这位三姑娘。 “我赢了!……我赢了!” 小丫鬟举着狗尾巴草叫起来,丝毫没有发现另外几人惶恐的眼神。 “哟,见你小小年纪的,没想到力气颇大,运气也不错嘛。好吧,我愿赌服输,该有的赏钱不会少了你。” 小丫鬟欣喜地说道:“谢谢三姑娘!” 陶凝拿过钱袋子,从里面掏出几个铜钱。小丫鬟毕恭毕敬地躬着身,伸出双手接过铜钱,高兴地拿起来左右翻看。陶凝嘴角带着笑,指着小丫鬟说道:“你脖子上这块银锁……倒挺别致的,取下来给我瞧瞧?” “嗯!”小丫鬟想也没想,将银锁取下来交给陶凝,“这是我入府前,祖母送给我的,说是她当年出嫁时的嫁妆,虽然值不了几个钱……” “既然值不了几个钱,便送给我吧。”陶凝将那银锁捏在手中,“你刚入府不久,又赢了好彩头,这银锁就当作与我的见面礼,想必你不会拒绝的吧?” “可……可那是我祖母送给我的,是我的唯一念想了……”小丫鬟慌了,扯着陶凝的袖子哀求,“三姑娘,其他您要什么都可以,求您将银锁还给我吧……这,这几块铜钱,我不要了!求三姑娘还给我吧……” 小丫鬟慌了,将那铜钱捧在手中跪地哀求,陶凝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拿过铜板。她欣喜地抬起头来,陶凝却不还那银锁,转身打算离去。 “三姑娘,三姑娘!那锁不值几个钱的,求您还给我吧,还给我……” 小丫鬟哭得撕心裂肺,陶凝却好似没听见,一手捏着几块铜钱,一手勾着那银锁项链,在空中甩着玩儿。祁楚迟疑片刻,还是走过去挡住了陶凝的去路。 “凝儿妹妹,这是在玩儿什么呢?”他笑着打起折扇,看了看陶凝身后一地的狗尾巴草,“哎呀,这游戏,我可是好多年都没有玩过了,真令人怀念啊……凝儿妹妹,你不知道,这狗尾巴草还有更有趣的玩法,光是打个草官司,怕是暴殄天物喽。” 到底是年轻少女,陶凝听祁楚这么一说,顷刻便来了兴趣:“什么有趣的玩法?楚哥哥,你快教教我嘛!” 祁楚笑着卖了个关子,大步走至花圃旁,扯下几根丰满的狗尾巴草。他将扇子夹在腋下,就地蹲下来,将那狗尾巴在手中团来扯去。周围的丫鬟们都好奇地盯着他的手,白皙有力的手指仿佛会变戏法,惹得丢了银锁的小丫鬟也不哭了,抬起前身用力张望。 陶凝也蹲下身来,便听得祁楚一声:“成了!” “是耗子啊!”陶凝直呼神奇,却嫌弃地说,“耗子太脏了,我可不喜欢。” 祁楚笑道:“没关系,那我重做一个。” 祁楚扔下手中的“耗子”,又扯了更多的狗尾巴草,捡起地上玩剩下的那些,团一团、折一折。陶凝就蹲在祁楚身边,转头望着他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稀疏地落在他俊朗又棱角分明脸庞。祁楚嘴角始终带着笑容,双目凝神而专注,那眼眸中 粼粼有光。 ……之前未曾细看,没想到这位“从天而降”的楚哥哥,竟是位如此翩翩俊朗的公子哥。况且同自己那些哥哥弟弟不同,祁楚不仅愿意陪她玩耍,还会这么多新鲜的花样。 一瞬间,少女的心房仿佛被击中了,荡漾起春意的涟漪。 “成了。”祁楚转头问道,“凝儿妹妹,你又瞧这是什么?” 陶凝愣了愣,缓缓将目光转向祁楚手中,说道:“是兔子啊……楚哥哥,这兔子我喜欢,可以送给我吗?” “那当然可以。”祁楚笑道,“不过……我想与你换那把银锁,不知凝儿妹妹可愿割爱?” 陶凝顿了顿,将那银锁拿了出来:“反正这锁也没什么稀罕,就给你了。” 陶凝拿过祁楚亲手做的狗尾巴兔,捧在胸前轻轻抚着,想着这是祁楚亲手为她做的,便觉得十分欢喜。祁楚心中松了口气,拍拍手站起身来,将银锁交还给地上的小丫鬟。 祁楚正要离开,陶凝鼓起勇气叫住了他:“楚哥哥,你……明日还来陪我玩吗?” “近日,实在有些繁忙……”祁楚为难地拱一拱手,“不过等过阵子得了空闲,定会再来府上拜访——那我就先告辞了。” 陶凝不舍地追出几步,眼见着祁楚的身影消失在廊外。 她心中顿觉空落,只能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狗尾巴兔子,出神地抚摸起来。 . 贺远程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夜里济世堂打烊后,他鼓起勇气,请梅娟儿留下来吃一顿饭。梅娟儿踌躇几许,终于点点头说道:“那我去做几个菜吧,我的手艺不好,还请贺大哥不要嫌弃……” 贺远程欣喜不已,忙说道:“娟儿姑娘厨艺高超,远程怎会嫌弃……要不,我替你打打下手吧!” 二人就在济世堂后院的厨房内烧水做饭,贺远程抱来柴火烧灶,梅娟儿便打了水,在院儿中淘菜。月光如洗,院内一片清明,水盆里也有一个月亮,梅娟儿的心也彷如那水盆里的月亮,被自己的手打碎成一片明晃晃的亮光。 贺远程生好了火,望着梅娟儿的身影,心中腾起一丝温情。 他走过去,从梅娟儿手夺过水盆,说道:“夜里水凉,还是我来吧。” 梅娟儿心绪复杂,只得轻轻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二人手脚麻利,很快便做了些饼子和小菜,贺远程将桌子搬进院内,点起一只蜡烛,与梅娟儿在月下对酌。贺远程菜没吃几口,便接连三碗酒下了肚,立马觉得脑袋晕晕乎乎,身子飘飘欲仙,双脸烫似火烧。 “贺大哥,你还是别喝了……”梅娟儿放下筷子,从贺远程手中夺过酒碗。 “没关系,我……还好。” 贺远程喝酒,却是为了壮胆的。今日月色撩人,美人在前,贺远程鼓起勇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缓缓展开来:“娟儿姑娘,这是我母亲临死前留给我的……我家中贫困,双亲皆是因病而去,大伯又率宗族旁亲,夺走了我家的屋舍田地……这只银镯,是我父母仅存的遗物,我希望、希望你能收下……” “贺大哥,你……” 贺远程执意拉过梅娟儿的手,将银镯放入她手中: “娟儿姑娘,我贺远程身无长物,本不该奢望这许多……可幸而东家施以援手,才有了这份微薄的收入,得以安身立命……娟儿,若君不弃,远程定当竭尽所能,就算不能富足,也愿与你平安喜乐,执手共老……” 111. 史家的 “永怀,这段时间的事务,你处理得都十分妥当。” 刺史府的书房内,关薄言听了林永怀的回报,又仔细看过案卷,心中十分满意。他收的这几位门生中,林永怀虽不是文才最出色的,却是最勤勉的。虽然关薄言身在漩涡之中,又受制于廉太傅一党,可他依旧渴望这个朝廷中,能多一些心为黎民百姓的纯臣。 林永怀谦逊地拱手道:“大人过奖了,这是永怀分内之事。” “嗯。”关薄言点点头,让林永怀就座,叫关安看茶,“永怀啊,除了帮我处理公务,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呢?平凉繁华,我听说那些士人公子哥们,最喜欢去勾栏酒舍消遣,不知你……” “小人从未去过……”林永怀忙说,“说来惭愧,小人平素里无甚爱好,只、只喜欢看些小书话本,聊以消遣……” 说道这,林永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关薄言笑着喝了口茶。自从收到岳父韩尚书的来信,他一颗悬着的心,也总算是放下了。韩尚书并不看好商颉,这封信也算是断了商颉的念想,关薄言不是不知韩尚书在打什么主意,可他最心疼这个亲妹子,并不想关滢为了他的仕途而牺牲。 可他也不能因着刺史的身份,胡乱牵这根红线。 关薄言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妹妹关滢,今年也十八了,她的终身大事我十分重视……永怀,你年轻有为,心思纯粹,为人谦和,我有意将妹妹嫁给你做娘子,不知你意下如何?当然,你不必顾及身份地位,若你不愿意,我也绝不会强求你。” 听关薄言说到最后,原本紧张的林永怀渐渐放松下来。 他为难地说:“刺史大人垂青,永怀感念在心,可是……不瞒刺史大人,永怀已有了心上之人,恐怕,要辜负大人的一番好意了……” “哦?”关薄言心叹“可惜”,可未曾表露出来,只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是谁……”林永怀挠挠头发,红着脸说,“我与那位姑娘,不过在书斋偶遇过几次,男女授受不亲,便不敢开口问其姓名……不过,那位姑娘娴雅美丽,又读得诗书,身旁还带着丫鬟,我猜,定是某位大家的小姐吧……” 林永怀说到这,面色逐渐变得惋惜。 关薄言沉默了片刻,勉强笑道:“那下次若有机会,你定要问清对方的姓名,若是平凉哪位官家的小姐,我可亲自替你求去——当然,也得对方姑娘也心悦于你才行。” 林永怀感激地站起身:“那就……深谢大人了!” 关薄言称自己还有要事处理,林永怀再拜而去。 关安见关薄言叹息,忍不住说道:“大人,我瞧那林公子就是憨,有多少世家公子为了求娶二姑娘,将咱刺史府的门槛儿都快踏破了,他竟还不领情。” 关薄言却笑笑说:“我倒是挺佩服他的。” “大人佩服他什么?” 关薄言望着林永怀的背影,说道:“多少世人,为了一个利字,而逐渐迷失了自我、背离了本心,到头来,恐怕仍是黄粱一梦……我佩服永怀,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从心出发,不问前程,往往这样的人,才能获得最纯粹的幸福——我是已经无法做到了。” 而林永怀离开后,果真哪儿也没去。他匆匆赶回青林巷的宅子,铺纸研墨奋笔疾书。 他时不时抬头望向窗外的小巷,心中雀跃无比,手中健笔如飞——今日,便是约定还书的日子。人面桃花,墙头马上……他因紧张和兴奋,额头热汗涔涔,汗水滴落在纸上,将那刚写的字迹化开了。 “糟了……” 他慌张地想要补救,可窗下却传来了清脆的女声: “林公子,青林巷的林公子,你在不在家啊?” 林永怀应了一声,慌忙擦掉汗水,举身朝窗下看去,原是姑娘身边的丫鬟。今日是墨香一人来的,林永怀将巷子左右都看了个遍,没看见姑娘的身影,心中顿感落寞。 他将那套《秋千索记》码放整齐,又将刚才写的一沓宣纸,整整齐齐地压在书本下方,用布裹好,才匆匆下楼开了门。 墨香从他怀里夺回包裹,抱在胸前笑道:“我方才喊了许久公子才勉强答应一声,我还以为公子恋恋不舍,不肯还姑娘心爱的话本儿呢!” “哪里……”林永怀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试探地说道,“今日……怎么不见你家姑娘?” “还书而已,怎还要姑娘亲自前来?怎么,公子还信不过我?” 原来,薛宛怀孕七月,孕肚已十分明显。不知为何,她并不想让林永怀发现自己已身为人妾,便也不敢再见林永怀。墨香最是清楚薛宛的心思,亦没有明说,随口搪塞了过去。 拿到了书,墨香转身便要走。林永怀慌张,还是鼓起勇气叫住了墨香: “……敢问姑娘,是哪家府上的女使姐姐?” 墨香欲说还休,胡乱编了个名字:“我是史家的,公子何故要问?” “没、没什么……”林永怀深鞠一躬,“女使姐姐慢走……” 墨香没有多言,抱着书很快消失在巷口。 “史家……我怎么没听说过什么史家……唉,将来,也不知还能不能与那位姑娘见面了……” 林永怀无奈地摇摇头,垂着手慢慢走回屋内。 . 墨香抱了书回来,不敢走正门,从后厨的小门偷偷绕了回来。 林春娘带着丫鬟琼枝正在院内闲逛,看见墨香,不禁说道:“这丫头做什么去了,鬼鬼祟祟的。” 祁家解除了危机,林春娘的一颗心也放进了肚子,如今,便要考虑该如何对付薛宛了。由于柒奺这个大娘子从来表现得不问家事,林春娘便将薛宛当作最大的绊脚石,要在祁家立住脚,她必须先想办法对付薛宛。 林春娘让琼枝噤声,二人一路跟着墨香回了馨兰苑。可墨香谨慎,刚走进去,便将院门关上了。 林春娘吃了个闭门羹,附耳在门上偷听,却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这薛姨娘,定是有什么……”林春娘吩咐琼枝,“最近多盯着点馨兰苑,有什么动静都回来报我——放心,等我在祁家得了势,定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知道了林姨娘……” 琼枝欠了欠身,林春娘继续摇着绢扇,款款离开了。 而馨兰苑内,薛宛挺着肚子,正坐在窗下缝孩子衣服。听见动静,见墨香抱着包裹匆匆回来,她心中一阵喜悦,忙放下手中的活计。 墨香将包裹放在桌上,笑道:“姑娘,你心爱的话本儿我给你讨来了。” “其实也不是定要讨回来……你这么做,倒显得我小气吝啬了。”薛宛嘴上嗔怪,却迫不及待地拉开包裹,捧起书来数一数,六册一本不少,“那位公子果然是爱书之人,瞧这书,看起来还像新的一样。” “兴许他压根儿没看呢!” “胡说。” 薛宛将书捧起来,竟发 现下面还压着一沓宣纸。 “……这是?” 薛宛好奇地捧起看看,宣纸码放得整整齐齐,角下还标有“壹、贰、叁”等页码,而最上面的一页,只有三个大字——《苇斋记》。 看见这三个字,薛宛忽然心中一动,墨香指着桌上说道:“姑娘,这还有封信呢!” 薛宛犹豫了片刻,缓缓展开信纸,仔细看去,不禁惊叹:“这《苇斋记》,竟是那位公子所作啊……” 原来,林永怀在信中称,自己遍读各类话本儿,一直想尝试自己写作,只可惜文笔匮乏,胸无点墨,恐惹人嗤笑。如今幸遇薛宛,知薛宛蕙质兰心,他清楚什么叫作“当局者迷”,便斗胆请薛宛贵览,望她能给予斧正。 墨香咋咋道:“没想到啊,姑娘你只是爱看话本儿,那林公子竟能自己创作,那以后岂不是想看什么样的话本儿都有?姑娘得了这位知己,以后想看什么,便让林公子写什么,也不用大晚上去书摊儿上抢那石梅书生的话本儿喽!” 薛宛一震,忙呵斥墨香:“什么知己不知己的,你可别胡乱嚼舌头!” “姑娘,我错了还不成嘛……”墨香忙捂住嘴,又试探地问道,“那这《苇斋记》,姑娘看是不看呢?——哼,那林公子竟敢夹带私货,要不我将这沓劳什子捧了去,还给那个阴险小人,再啐他一脸子!” 墨香说着,作势就要夺过纸张,薛宛忙抢了下来:“哎哎……你这丫头,十八岁长了反骨了,怎么不是左便是右?怎么,如今我是说不得你了?” 墨香嘿嘿笑:“那姑娘到底看是不看呢?” 薛宛捏起帕子,作势咳嗽了一声:“我……我有点乏了,要睡一会儿,你就先出去吧。对了,我不叫你,就不许进来。” “哎!墨香遵命!” 薛宛抬手要打,墨香嬉笑着躲过姑娘的粉拳,飞快跑了出去。 墨香今日能出门,还得益于祁楚和柒奺都不在家中。祁家解了陶墉之困,可签下了这不平等的契约,祁楚也只能亲自去向各房叔婶说明。而祁氏商号这边,为了稳定军心,他也只能将此事告知扈掌柜。 “二成……咱们辛辛苦苦一整年,却要白白分给他陶墉二成,你说这……这是什么事!” 扈掌柜胡子也花白了,只能捶手顿足,自责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扈叔不用担心。”祁楚宽慰他说,“好在此事也算平息了,也算是给了我一些喘息的机会。扈叔,这段时日,无论陶家如何发难,望您千万隐忍,不要再横生枝节……” “难道,东家还有解?” “解说不上,不过一搏罢了……”祁楚说,“陶墉家大势大,若要压制住他,祁家必然要积攒实力……还要是他无法撼动的实力。只有祁家实力够强,才能在博弈中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如今,便当作休生养息吧。” “一搏……”扈掌柜拧起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难不成,东家想做那朝廷的战马生意?” “战马一事,正如当初的景州白芷一样,几大家族谁都不会明目张胆地竞争,以免成为众矢之的。”祁楚说,“可当初咱们祁家能拿下景州白芷,我相信,也一定有办法能拿下这批战马。到时候,就能与陶墉再次谈判了。” “难不成,东家您已经有法子了?” “您忘了我曾经在北固军做了三年大头兵么?”祁楚笑着打起折扇,“战马之事,不会有谁比我更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112. 天助我也 而柒奺这几日,则忙着外出考察分号的位置。 虽然她全然信得过贺远程,可毕竟她才是济世堂的东家,若事事都要贺远程亲力亲为,怕是将他劈成几瓣也不够用。他们先定了周边六个县,走访探查下来,若有合适的地方,便可抢先将济世堂开起来。 柒奺与贺远程各驾了一辆骡车,力求一日两县,三日之内考察完毕。 笔直的官道上,两辆骡车并驾齐驱,可贺远程却似乎在神游,渐渐地,便落在了后面。 “贺掌柜,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呢?” 柒奺拉着缰绳,让骡子放慢脚步,重新与贺远程并驾齐驱。贺远程收回神思,可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勉强笑笑,随之又叹了口气。 “怎么了,莫不成……是娟儿姑娘的事?” 贺远程没办法,只得将那晚的事告诉了柒奺。 原来,那日贺远程喝酒壮胆、同梅娟儿表明心意后,梅娟儿最终却没收下那只家传的银镯。可梅娟儿也没有明确拒绝贺远程,只说事出突然,希望贺远程能给她一些时间,好好考虑考虑。贺远程那时虽逞强,口说尊重梅娟儿的意愿,不会勉强她,可他心中却忽然没了底。 “原来是这样……”柒奺宽慰他说,“娟儿姑娘既没有拒绝,兴许心中还有些顾虑,无妨,我回去若见着她,便替贺掌柜你问问吧。” “也好……那就劳烦东家了。”贺远程叹了口气,“不过若娟儿姑娘不愿,也请东家不要勉强她……是远程没有这个福分罢了,怪不得娟儿姑娘。” “我明白了。”柒奺说,“不过贺掌柜,还是该对自己有信心才是。” 贺远程苦涩地笑笑,重新策起骡子。 二人到了岔路口便分道扬镳,约定黄昏之前回来汇合。贺远程去了疏江县,柒奺则赶去茂川县,这二县皆离平凉城一百里地左右,虽偏远却人口尚密,或许能有济世堂的一线生机。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外出考察的这几日,陶凝却按捺不住,自己来了祁家拜访。 那一天祁楚离开后,陶凝心念意盼,忍不住向父亲打听祁楚的情况。听陶墉说祁楚早已娶妻,还在今年替他诞下嫡长子,心中愤恨又惋惜不已。 陶墉看出了女儿的小心思,试探地问道:“凝儿,莫非你看上了祁家楚郎?呵呵……我的凝儿,还真是长大了!” “爹……”陶凝一屁股坐下来,手中还抱着那只狗尾巴兔,“看上了又有什么用?楚哥哥已经有正牌娘子了,哼……都怪你,爹,你怎么不早点让楚哥哥来啊!” “我这……哎,好闺女莫急。” 陶墉忽然觉得,陶凝这一出可真是“天助我也”。他原本所想的是,只要让祁楚答应以千金庄做担保,他将来便有机会,完全将千金庄据为己有。可假如,能让祁楚休了如今的娘子,再娶自己的女儿为妻,将来生下嫡子继承祁家家业,那祁陶二家,还用得着分你我吗? 他能将妹妹送去姜家,巩固自己在平凉的地位,难道不能将女儿嫁去祁家,将整个祁家完全收入囊中吗? 想到这,陶墉只觉得,真是老天要让他发达。 陶墉喜滋滋地摸了摸胡须,对女儿说道:“凝儿,爹是怎么同你说的?想要的东西,便要不择手段的抢过来——这就是你爹我的生存之道,不择手段,便是最好的手段。” 由是不过一两天,陶凝便带着一名丫鬟,盛装打扮登了祁家的门。她倒要亲自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如此好命,竟能嫁给她如此完美的楚哥哥。 可巧,这几日柒奺和祁楚各忙各的,都不在家中。小厮去请示沈氏,沈氏含饴弄孙其乐融融,一听是陶家的什么三姑娘,嗤之以鼻: “她来做什么?一个小丫头片子,难不成还要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去迎接?就说我身体抱恙,你去请薛姨娘出去待客吧。” 小厮又忙跑去馨兰苑,薛宛正在读林永怀写的话本儿,一听是陶家人,也摆摆手说: “什么陶家的三姑娘,我可懒得去见。就说我身子重了,挪动不得,你去请沁芳阁那位出去待客吧。” 小厮跑得满头大汗,又去了沁芳阁。林春娘正在院儿里乘凉嗑瓜子儿,一听要她出去待客,甚是惊讶:“怎么,这家中是没人了么,怎么还能轮到我出去待客?” 不过,她在这深院之中早已闲出了鸟,也就欣然整整钗环衣裙,随小厮施施然去了前厅。 “哟,陶三姑娘贵客,让您久等了!” 林春娘一身桃红衣裙,捏着金丝绢扇扭身走来,堂而皇之地坐了上座。 陶凝还以为这便是她楚哥哥的大娘子,先是惊艳对方一等一的相貌身段,又心中冷笑道:这大娘子好是好看,可桃花眼杨柳腰,行事作风一股子风尘味儿。 陶凝虽心中鄙夷,但仍旧上前欠了欠身:“大娘子有礼。” “呵呵!”林春娘不可思议地笑起来,“陶三姑娘您可别说笑话了,我哪是什么大娘子啊!主君和大娘子今日都不在家,那薛姨娘是司户千金,如今又月份大了精贵,这不,就只能我出来待客了——陶三姑娘,可望您多多担待啊!” 琼枝走出来介绍:“陶三姑娘,这位是咱们祁府的林姨娘。” 陶凝不说话了,从林春娘这番话中她听明白,原来祁楚不仅娶了正室,还纳了两房姨娘,其中一位竟是司户家的千金。可她震惊之余也很快冷静下来——不过是妾室罢了,再尊贵的身份,也不过是个奴婢。今日见着林春娘,倒令陶凝认为,祁楚的正牌娘子定是丑陋,拴不住郎君的心。 这么想着,陶凝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 “三姑娘?……陶三姑娘?”林春娘唤了两声,“您这是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对了,还不知三姑娘今日来访所为何事呢?” “哦,前几日楚哥哥来家中赴宴,说大娘子身体抱恙。我今日恰巧路过,便想着来探望探望……”陶凝说,“不过没关系,见不着大娘子,能见着林姨娘也是好的。林姨娘你如此貌美,想必楚哥哥很疼你吧?” 林春娘也不是蠢货,陶凝三言两语,便让她听出这姑娘是对祁楚有了心思,还打上了大娘子的主意。 林春娘心中飞快盘算了一番,突然有了主意。她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哪能啊,三姑娘可真是说笑了……您不知道呀,咱府中的薛姨娘,那可是主君的青梅竹马,又是平凉司户家的嫡女千金,貌美如花、知书达理,有她在,主君眼里哪里还有我们啊?” 陶凝不敢轻信:“若真如此,那楚哥哥为何不娶薛姨娘做正牌娘子呢?” “哎,这事儿你就不知道了吧……”林春娘干脆走下来坐在陶凝身边,抬起团扇小声说道,“主君之前上战场受过重伤,人差点就要没了!老夫人为了替 儿子冲喜留种,这才胡乱给娶了个娘子进门儿……你说当时的情况,司户大人怎肯同意将嫡姑娘嫁过来呢?可谁知主君又完全康复了,旧情难却,薛姨娘才肯纡尊降贵来祁家做个贵妾呢!” “这我可听不懂了。”陶凝说,“既然大娘子是胡乱娶进来冲喜的,为何不直接休了,再娶司户千金做正牌娘子?” “那是因为去世的老太公。”林春娘压低声音说,“三姑娘肯定听说过,祁家过世的老太公素称‘平凉第一儒商’,他是见咱大娘子可怜,无依无靠的,临走之前下了遗命,不许无端提休妻和离之事。” “无……端?” 陶凝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转头看着林春娘。 林春娘也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 陶凝明白了林春娘话中所指,忽然绽放出笑颜,抓住林春娘的手说:“林姨娘,我今日一见你便觉得面善、觉得投缘!想必将来咱们二人,定能处得如亲姐妹一般,是吗林姐姐?” “哎哟这姑娘嘴甜的,我一看你就喜欢!……” . 林春娘和陶凝二人相聊甚欢,柒奺却在外一路跋山涉水。 她在茂川县走访了一天,心中有了底,便回程与贺远程汇合。天已经渐渐阴沉,等柒奺赶到二人分手的位置时,贺远程已经早就在那儿等了许久了。 “贺掌柜,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贺远程说:“东家,恐怕疏江县是开不了济世堂了……我今日去,发现疏江县还算繁华,可县城中有家‘苓崇药铺’,生意做得是极好。那家药铺似乎落成不久,便在西市最热闹的地段开了总铺,铺面位置、布局都十分巧妙,掌柜的又会察言观色,县里和周边村落的人,几乎都在他家看病抓药,有口皆碑……咱们济世堂去,恐怕竞争不过他们啊。” “疏江县……”柒奺思索了片刻,这才恍然大悟,她笑道,“没关系,疏江县就暂时放弃吧,不过茂川县倒是值得一试,今日咱们不算白跑一趟。” 二人快马加鞭回到平凉城时,天已经黑尽了。 柒奺看出贺远程心情不佳,他只是个文弱的读书人,脸色充满疲态。分手之前,柒奺说道:“贺掌柜,等我回去将茂川县的情况整理清楚,明日我去铺子上同你商议。今日咱们披星戴月跑了一天,就休整几日吧,也不用一口吃个大胖子。” “……好吧。” 贺远程也没有坚持,朝柒奺拱一拱手,缓缓朝南门走去。 柒奺也没有换装,反正黑灯瞎火的,便施展轻功,从房顶一路跃进蕴雅居。瓶儿正打着灯笼,站在院门口焦急地张望,柒奺从背后拍了她一下,惊得瓶儿差点将灯笼也扔了。 “可千万别叫。”柒奺适时捂住瓶儿的嘴。 “娘子你回来了啊……”瓶儿深呼吸一口气,抚抚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有歹人呢!” 柒奺笑着伸了个大懒腰,转身走回屋里,捶着腿感叹道:“跑一趟周边郊县,比我想象的要费劲啊……唉,我总算明白了,祁家祖上筚路蓝缕,积攒几代才有如今的家业,我只看到楚郎天天悠闲享受,却看不到祁家祖上的辛苦付出。而如今我要从头开始,必然也少不了枕石饮露,经商……可不容易啊。” “那娘子何苦还要自己找罪受?”瓶儿嘟着嘴说,“家中这么多麻烦事儿,还不够娘子你烦的么?” 113. 苇斋记 “诶,这可不同。”柒奺一面卸下妆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笑道,“若能有一丝机会,能为自己而活,那再辛苦也是甜……呵呵,我可不觉得辛苦,倒是苦了贺掌柜,怕是这腰腿要疼上几天了!” 瓶儿最是清楚柒奺的性格,知道她乐在其中,也就同她笑了起来。 柒奺卸妆换了衣裙,这才好似想起了什么:“对了瓶儿,娟儿姑娘回来了么?” “回来了,娟儿姐姐这两日,好像都回来得挺早的。”瓶儿问道,“娘子,要我叫娟儿姐姐过来吗?” 柒奺欲言又止,思索了片刻,终于摇了摇头:“罢了,就让她好好休息吧……有些事儿说来说去,不过是个人的选择。也许她只是需要时间好好权衡,理清头绪……唉,终归是多说无益。” 瓶儿歪着脑袋,似乎没听懂柒奺在说什么。 柒奺又问:“那楚郎回来了吗?” “主君还没回来呢……不过今日主君出门前交代过,他要去千金庄清点损失,恐怕要深夜才能回来……”瓶儿说到这,顿了一顿,“娘子,今儿下午,陶家的什么三姑娘来了,说是专门来见娘子你的呢。” “见我?”柒奺觉得好笑,“我与陶家人非亲非故,她何故要专程来见我?” 瓶儿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罢了,想必也不会有什么要紧事。” 柒奺已十分疲惫,不愿去细想。她让瓶儿烧好热水,在炉上热着,去门房知会一声便去休息。而她自己简单梳洗后,则点起一盏油灯,披着薄披风,在灯下凭着记忆画出了茂川县的地图,标记合适开铺的位置。 渐渐的,月已中天,院外响起了推门声,柒奺抻了个懒腰,放下毛笔走出们去。 “……奺儿,你在等我?” 祁楚连夜赶路,此时才到家中。看着蕴雅居中黄橙橙的烛火,他的心也随之温暖了许多,一天得疲惫也荡然无存了。 原本见天色已晚,便打算去书房将就一夜,可门房小厮却告诉他:“大娘子吩咐了,叫主君回来后就去蕴雅居。” “谁等你了?”柒奺紧了紧披风,转身回去,“我不过还有事儿要处理,顺便等等你罢。” “啧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就是十斤的鸭子八斤的嘴!”祁楚搂着柒奺的脖子,就这样攀在她身后鸭子似的左摇右摆,喜滋滋地进了屋,“奺儿,你今日几时回来的?累不累?我看你就先别去了,等我忙完千金庄的事,我陪你一块去如何?” 柒奺掰开他的手臂,说道:“不劳祁大老板大驾,济世堂的事我还应付得来。” “哼,没良心的小狐狸,怎么就不懂为夫一片好心!” 祁楚嘟嘟囔囔地开始宽衣,柒奺又回到案边,将那地图上的标记画完。祁楚脱了腰带外衫,将鞋子胡乱蹬掉,便光着脚凑过来。看着柒奺的“大作”,他不觉皱起了眉头: “嘶……这是茂川县的地图?不过我怎么看不懂呢……奺儿,这一堆堆的倭瓜是什么东西?” 柒奺眉头一跳:“什么倭瓜,这是人!” “啥?”祁楚摸着下巴说,“我说这倭瓜怎么还长脚了呢……那这些黑乎乎的毒蘑菇——哦我明白了,是房子对吧?” 祁楚没头脑地哈哈大笑。 柒奺被说得越来越没脸没皮,一生气,将那宣纸团成一团扔在祁楚脸上。祁楚最喜欢柒奺脸红的模样,那红扑扑水灵灵的脸蛋,让他忍不住想捧起来亲一口。他笑眯眯地弯下腰,将那团纸拾起来,放在案上重新抻平展。 做完这一切,他捧着柒奺的脸,充满爱意地看着她说:“我娘子的画,那可是比大师的杰作还来得珍贵,你既如此努力,那为夫也不能偷懒了。” 昏黄的油灯下,祁楚的眼眸温柔如水。 柒奺忽然觉得脸更烫了,慌忙掰开他的手说:“你的确是该努努力了,不过几月时间,二叔就在偏远县城做得风生水起,若二叔重新杀回平凉,恐怕你和陶墉都该抖上三抖了。” “哈哈哈……”祁楚爽朗地笑道,“二叔的才能是毋庸置疑的,我倒希望他能东山再起,给无趣平凉商事再加点刺激。” . 不出三日,薛宛就快将那《苇斋记》看完了。 墨香见姑娘捧着书就放不下来,身怀大肚却点着油灯彻夜奋战,也好奇地拿起两张瞅了瞅。可她识字不多,也看不出个名堂,只好问薛宛:“姑娘,这林书生写的话本儿怎么样?究竟写了个什么故事呀?” 薛宛仍盯着手中的宣纸,赞叹道:“好,他写得是真的好……我瞧着,比石梅书生也不差,甚至可能更胜一筹呢。” “真的假的?”墨香更是来了兴趣,“那这书里写了什么啊?我瞧姑娘这又笑又抹眼泪儿的,我又看不懂,姑娘,你给我讲讲嘛……” 墨香扭着薛宛的胳膊。 “哎,墨香你别闹。”薛宛仍是头也不抬,“这还有几页,等我看完再说。” 没办法,墨香只好放下手来,在屋里百无聊奈地来回走动。 终于,快到故事的结局了,薛宛掀开最后一页纸,却忽然叫道:“哎呀,这墨水怎么都化掉了?真是可惜、可惜……我还想知道,那崔书生和蔺佩儿最后怎么样了呢!” 薛宛将那纸拈起来对着日光,可还是辨认不清,只好惋惜地摇摇头。 墨香一捶手心道:“那日我看林公子大汗淋漓的,许是正在赶这最后一页,太过匆忙就来不及重写一份——要不姑娘,你先告诉我这话本儿讲了个什么故事,我再替你去找林书生,问问这最后一页究竟写了什么?” “……好吧,那我讲与你听。” “哎!”墨香殷勤地替薛宛倒了茶,坐下来托着腮洗耳恭听。 “这本《苇斋记》,讲的是一位家道中落的书生,与官家小姐蔺佩儿的爱情故事。” “听起来很老套嘛……”墨香撇撇嘴说,“姑娘你看的话本儿,哪个不是落魄书生与官家小姐的故事啊?我瞧着也没什么新意。” “可林公子写的却不同。”薛宛小心翼翼地将纸张叠好,用手轻轻抚摸上面的字迹,“他写的是,崔书生因为家道中落,只能寄住在寺庙与佛为伴,闲时只能靠替人写字谋生。他收入微薄,又想读书,便在书斋替人抄写话本儿,换得经书以读。一日,书斋里来了一位妙龄少女……” 墨香笑道:“林公子定是因为在书斋遇着了姑娘你,才有了这话本儿的灵感吧?” 薛宛不置可否,继续讲述道: “自那以后,无论风霜雨雪,那位姑娘每日都会来书斋选书。她每次掀开苇帘进门,都会向书生一笑,二人仿佛心有灵犀,也暗暗生了情愫。然而某日,姑娘却没有出现在书斋,第二日亦然……崔书生思念姑娘,只好四处打听姑娘的下落,而一个消息,却令书生犹如晴天霹雳……” “难不成,这姑娘已经嫁人,而且已经怀了孩子?” “不对。”薛宛哀伤地叹了 口气,“崔书生这才打听到,姑娘是蔺家的小姐,名叫蔺佩儿。而这位佩儿姑娘,却在三日前去书斋的路上,被歹人劫持杀害……不仅如此,姑娘惨遭凌辱,还被人残忍地砍掉了头,头颅不翼而飞……” 墨香身子一紧:“好渗人啊……姑娘,你今后可别自己出去买书了!” “崔书生就是在衙门外,看见了蔺佩儿的尸身。”薛宛继续说道,“他听见蔺家人哭诉,才知蔺佩儿是背着家人,执意要偷跑出来的,哪知她一去,就再也没能回家……崔书生听到这一切,顿感悲痛欲绝——他与佩儿姑娘,连话都没有说上几句啊!可一眼秋波便能传情,一丝倩笑可定终身,如今见到蔺佩儿残缺不全的尸身,可叫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他两眼一抹黑,一头栽在了地上……” 墨香也被姑娘的语气感染了,哽咽地说:“难道……崔书生也伤心死了?” “他没有死,可魂魄却离了身,在天地间幽幽地飘荡。”薛宛的目光也飘向窗外的远方,“他在浓雾中飘荡着,飘过市集,飘过阡陌,飘至旷野深山中……他的耳畔,仿佛能听见蔺佩儿的哭声,崔书生推开浓雾循着哭声飘去,果真看见蔺佩儿柳条般的身影,她在哭,却没有头颅……他求崔书生,替她找到她的头颅……” “啊——!”墨香捂着耳朵尖叫起来,直跑到大门外,“姑娘我不听了!这故事也忒吓人了,我晚上可不敢一个人睡觉了!” 薛宛捂着嘴笑:“你说的哦,那我可不讲了。” 墨香是又怕又想听,在院外阳光下踟躇了片刻,又哆哆嗦嗦地返回来:“姑娘,你继续讲嘛……不过可别再讲这头颅不头颅的了,姑娘你就干脆地告诉我,崔书生找到佩儿的头了吗?” “要找到歹徒藏起来的头颅,可不容易啊……崔书生的魂魄,在天地间飘荡,这期间,他不吃不喝,虚弱至极,双脚也走得血流满地,可他还是为了蔺佩儿那温柔的笑,勉强支撑着……就这样足足找了三年之久。”薛宛有些动容,抬起帕子拭了拭泪,“在此期间,佛祖感他至诚之心,想将他升入西天极乐,可他却放弃了;又有精怪想要迷惑他的心,他也坚定地离开了。终于,佛光普照,为他指引了佩儿的头颅,就在河中一块溪石之下……就在这时,他终于缓缓苏醒过来。” “三年啊……”墨香说,“都过了三年,佩儿的尸身都该成白骨了呢!” “你可听过‘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等崔书生醒过来才发现,他昏睡了不过三日。就这样,官差在他的带领下,果然找到了蔺佩儿的头颅,可崔书生却被当作了歹人抓入牢中,被判秋后问斩……崔书生没有申辩,蔺佩儿已死,他也一心求死,只想随佩儿而去。可就在死牢之中,他竟做了一个梦——一位黑面的判官从地下升出,告诉书生地藏菩萨因他的遭遇而心生怜悯,命判官将蔺佩儿的头颅缝回去,使她复活重生。” “那佩儿复活过来,不就可以还崔书生清白了?” 薛宛点点头:“果然第二天,蔺家便传来喜讯——那原本已经入殓的半副尸身,在灵堂上忽然坐了起来,连那头颅也完整无缺!蔺佩儿醒来后,说出了那日的遭遇,原来是城中一位老鳏夫,因垂涎蔺佩儿的美貌,将她掳走侮辱致死,为了不让别人认出这是蔺家小姐,便狠心割了她的头带到远处扔掉……可他竟没发现,蔺佩儿腰后实则有个淡淡的胎记。” 墨香激动地说道:“崔书生感天动地,救活了佩儿姑娘,那二人定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吧?” 114. 自己的结局 薛宛却摇了摇头:“哪知蔺佩儿复活后,却不愿再见崔书生,让丫鬟传信于他,要同他诀别,永世不再相见。” “这、这不是过河拆桥吗?”墨香愤慨地说,“我可真替崔书生不值!” “可这是有原因的。”薛宛却说,“原来,那黑面判官本想将蔺佩儿的头缝回去,却发现她的头因为长期泡在水中,已经腐烂得不成人形。黑面判官没有办法,只能胡乱挑了颗女子的头缝上,可那颗头却相貌丑陋,与貌似天仙的蔺佩儿天差地别……蔺佩儿见自己如今这副尊容,怕是崔书生见了会惊愕失望,又因失去贞洁而万念俱灰,决定割裂红尘,剃发出家。而还不知实情的崔书生,就等在上山必经的路上,决心此番见到了蔺佩儿,定要当面向她诉说相思……” “那书生见到了吗?”墨香迫不及待地问道,“他有没有看到蔺佩儿的容貌?他会不会嫌弃蔺佩儿?如果崔书生不嫌弃蔺佩儿的容貌,蔺佩儿会放弃出家吗?姑娘,姑娘你快继续讲呀!……” “好了好了!”薛宛一指着那沓纸,嗔怪道,“瞎吵什么,这不墨化了看不清吗?” “啊……真是百爪挠心啊!”墨香仰天长啸,“不行,我今天非得找林公子问清楚!” “回来!”薛宛叫住了她,“你这样频繁去青林巷,若是被有心人发现了端倪,怎么说得清楚?快回来,还是忍忍,过几日再去吧。” “哦……”墨香转身回来,落寞地趴在桌上,“可我想知道结局嘛……我总算明白,为何姑娘你这么痴迷话本儿了——诶,对了!姑娘,要不你来写这个结局吧?姑娘饱读诗书、秀外慧中,我相信你写的结局,我一定也喜欢!” “我写?”薛宛惊讶道,“可我从来没写过,还是算了吧……” “那姑娘,你希望结局是什么样的呢?” “我?我怎么知道……从前都是别人写什么我便看什么,我还没想过,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结局……” 薛宛恍然出神,不自觉地、缓缓地,将目光挪至那张模糊不清的宣纸上。 . 眼瞧着夏日已至,天气也愈发炎热,柒奺与贺远程花了十天左右,总算将原定的六个郊县一一走访完毕,而祁楚也督促千金庄重新修整完,命人沿疏林大道旁修筑了栅栏。 在柒奺与贺远程的商议下,决定在茂川县、清川县、曲江县三个县城开办济世堂的分号,可还有许多具体的事宜需要操办,见贺远程焦头烂额,柒奺也只能安慰他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至于那“乔公子”的事,柒奺每次去济世堂都刻意避开了他,这天她试着上午来,也没有见着乔予卿了,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我原本想帮他一把,没想到他竟存着非分之想,唉……也着实可惜。” 柒奺无奈地笑笑,跨进济世堂的门槛儿。 然而她不知道,乔予卿并不是放弃了,是他已完全厌弃了名伶的生活,多次拒绝出场献唱,已然引起了袁三娘的不满。袁三娘让张大头前去警告过他一次,乔予卿由于一时心急,使他的计划陷入了瓶颈,只得暂时屈服,安心备唱。 “我这么做,不过是让外头那些公子哥儿明白,霸爷的名伶头牌,和外头那些庸脂俗粉自是不同,瞧,这几日我几次推辞,外面的呼声反而还高了呢。” 乔予卿说着,用眼神示意赵乙。 赵乙会意,立马站出来圆场:“十六娘说得没错……那些公子哥儿不知十六娘几时愿意开嗓,便日日都来守着,近日清崖居的客人反而更多了呢。” “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张大头冷冷地说,“你若想坐地起价,也得有个度。过了这个度,若得罪了这些恩客,我看你如何交代。” “是,十六娘明白。”乔予卿妩媚笑着,深深一欠身。 于是这段时日,乔予卿不得不暂时放弃计划,留在清崖居中。 近日暑热,天又干燥,来拿药祛暑的人也多了起来。济世堂内,贺远程和梅娟儿依旧各忙各的,似乎没有多少交集。柒奺也知道这事儿她掺和不了多少,只能拎过在堂子里窜来窜去的周南,悄悄问他:“这段时日,贺掌柜与娟儿姑娘可有说话?” 周南想想说:“也说一些,不过也都是些铺面上的事儿。” “唉……想必是娟儿姑娘还未考虑清楚吧。”柒奺叹了口气,“也只能耐心再等一等了。” 周南不知师父何意,不明所以地抓了抓脑瓜。 很快的,梅娟儿和贺远程也都发现了柒奺。梅娟儿一见柒奺,心中顿感五味杂陈,深深蹙起了眉头,她冲柒奺勉强笑笑,柒奺也只是拱一拱手回应。倒是贺远程见了柒奺,忙放下手中的事迎上来,说道:“东家,近日暑热,有好几味清热解暑的药材已经快要用完了,不知……” “哦。”柒奺正色说道,“正巧,我今日邀请了祁老板前来,便要重新商议这药材进购之事,烦请贺掌柜准备准备吧。” 贺远程松了口气,点点头叫了一个伙计去备茶。 柒奺在外面帮了会儿忙,便听得熟悉的笑声:“陆老板,别来无恙啊!……” 这爽朗的笑声,令堂内的梅娟儿身躯一阵。 “主……”她激动得差点破口而出。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祁楚了。天气炎热,祁楚便不再束半发,一头青丝清爽地束至头顶,依旧戴着素银冠,虽少了些风流不羁的公子哥模样,却显得面上棱角愈加分明,干净利落的剑眉和星眼,五官的优势也愈发突出;轻薄的青色丝衣,隐隐显出胸膛与臂膀的肌肉轮廓,宽阔和坚实。 梅娟儿愣愣地看着,忽而觉得心跳怦怦有声,脸上涌起潮热。她怕人看见,只好慌忙捂住胸口,逃也似地飞奔去了后院,正巧与贺远程擦肩而过。 “娟儿姑娘?” 账房出来的贺远程正疑惑她究竟怎么了,回头发现祁楚已经到了。 祁楚却没注意梅娟儿,径直走到柒奺面前,捏着折扇深鞠一躬,笑道:“陆老板,真是好久不见。之前我听说济世堂改换了陶家的药材,心说这之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怕伤了祁某与陆老板的情分,只好亲自来访。呵呵,若祁某有什么不周全的,还望陆老板大人不记小人过。” 柒奺一见他笑眯眯的狐狸模样,就想一耳刮子呼上去:“哪有……祁老板肯赏光,是陆某的荣幸。” “姑丈?”周南惊讶地凑上前来,“原来姑丈与我师父认识啊!” “认识,那当然认识。”祁楚打起折扇,大笑道,“我与你师父不单是认识,还是……” 祁楚欲言又止。 周 南忙问:“还是什么?” 祁楚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还是管鲍之交……简直脉脉相通,不分彼此啊!” 柒奺脸红憋气,平南山在一旁抿嘴拼命忍笑,只有周南搞不清楚状况,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说:“原来姑丈与师父的关系竟如此亲密,真是缘分呀。” 柒奺忙说:“好了好了,还是请祁老板后屋看茶吧!” 祁楚大大方方走进堂后,又与贺远程互相打了招呼,方才与柒奺对桌坐下。贺远程将周南拉出去,可周南却不愿走,将门掀开一条缝,好奇地站在门口偷听。贺远程没办法,也只能同他和平南山一齐站在门口。 济世堂内人多嘴杂,柒奺也不方便多说什么,便开门见山地提起了重新与祁家合作一事: “祁老板,之前济世堂改换陶家药材,的确是情非得已……还请祁老板见谅,重新与陆某合作。祁老板放心,济世堂打算再开几间分号,将来用药量增加,还请祁老板多多优惠才好。” “恕祁某直言,这济世堂嘛,虽在平凉已打出了名号,可毕竟是新开的药铺,进货量实在是少了些……”祁楚沉吟了片刻,为难地说道,“我顶多同意,给陆老板让八成,药材收你市场价的二成。” “二……二成?”门外的周南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哆哆嗦嗦地比了两根手指,“远程哥,是我听错了吗?姑丈真说的‘二成’?这……姑丈岂不是得亏惨了?” 贺远程无奈地呵呵笑,不知该怎么回答。 没想到,门内的柒奺却说:“祁老板,我可是诚心与祁家合作——八成,我顶多同意八成。” “不行!”祁楚一甩手说,“三成——陆老板可不能再砍价了!” “七成。”柒奺端起茶杯,“祁老板若咄咄相逼,那陆某只能考虑用陶家的药材了。” “那五成!”祁楚愤怒地一拍桌子,“陆老板,可不要得寸进尺!” “七成。”柒奺丝毫不让,“祁老板,可不要逼人太甚!” “五成!” “七成!” “五成!” “八成!” “……” 两人在门内争得热火朝天,周南在门外合不拢嘴:“还……还能这么砍价的吗?” 最终不出意外,还是祁楚败下阵来:“好了好了,那就听陆老板的——七成!不过,济世堂各分号的运输费由我出,车马费搬运费都由祁家承担,若陆老板再不答应,那就太不识抬举了!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祁家在平凉商界的地位,哼……陆老板,可别叫济世堂将来难做!” 柒奺忍不住笑,站起身深鞠了一躬:“行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外面,梅娟儿终于稳住情绪从后院儿出来,见周南贺远程平南山三人都站在门外,表情那叫一个变幻莫测精彩纷呈。她有些惊讶,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正说着,账房的门开了,祁楚摇着折扇,喜滋滋地走了出来。 梅娟儿慌乱,立马欠了欠身,却又想起周南在此不能唤“主君”,只能低着声音嗫嚅地说了句:“祁公子有礼……” 祁楚正不知该如何回应,大门外却响起了另一个兴奋的女声: “楚哥哥!今日总算见着你了!” 115. 大娘子没得做了 众人皆惊,一齐转头看去,门口的竟是陶家三姑娘陶凝。 原来,她在家中待得甚是无聊,便随陶杰一同出来查铺子。没过一会儿,便有耳报神匆匆赶来,说祁楚今日去了济世堂。陶杰本就看不上济世堂那点儿芝麻绿豆生意,便不打算理会,可陶凝一听是祁楚,立马动身赶了过来。 少女怀春,可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陶凝一身绣裙金饰,在这专为穷苦百姓开办的济世堂中尤为醒目。堂内的伙计郎中、看病抓药的客人也都纷纷侧目,陶凝却犹豫了几许——若不是她的楚哥哥在里面,她才不想同这些穷鬼待在一处。 “凝、凝儿妹妹?” 祁楚尴尬地回望了一眼柒奺,只能硬着头皮出去迎接。 陶凝当然不知祁楚的正牌娘子正在眼前,当是妹妹同哥哥撒娇,毫不避讳地抱起了祁楚的胳膊:“楚哥哥,我前段时日专程去祁府拜访,却正巧你不在家中——楚哥哥,你的事儿忙完了没?不如今日去我家吃饭,你再做些有趣的小玩意儿给我吧!……” 陶凝亲昵地说着,将祁楚往铺外拽。 梅娟儿见此情景,悄悄问柒奺:“这位是……” 见周南贺远程也都一脸询问,柒奺只好说:“若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陶家的三姑娘吧。” “陶家?——陶墉?” 几人都有些震惊,可也清楚祁陶二家今已联手,便未曾表露许多。 “凝儿妹妹,今日……”祁楚面色为难,只好打了个哈哈,“你也瞧见了,我有要事处理,恐怕抽不开身……再过几日,过几日我定去拜访啊!你就、你就先回去吧,若在外待得久了,省不得陶叔霍婶会担心……” “真的吗?楚哥哥可不要诓我!” 祁楚慌忙点头,尴尬不已:“真的真的……” 他心虚地瞄着柒奺,柒奺不愿出头冒尖,便不动声色,只赶观望的几人各自做各自的去。街面上人来人往,陶凝也不便多纠缠,只好说道:“那楚哥哥可要尽快来家里陪我哦!若等几日你还不来,我就到祁府找你去!” 陶凝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祁楚话都说出了口,只能在济世堂多留一会儿。 柒奺还是请他去后面账房,祁楚乖乖地跟在后面,忽然听见柒奺小声说道: “祁老板真是好魅力啊,果然是青年才俊、后浪滔滔,走到哪里都招女孩子喜欢,啧啧……这浑身上下桃花开,引得蜂蝶环绕蚊蝇飞舞,可真是令陆某羡慕呢。” 今日阴差阳错见着了这位“陶家三姑娘”,柒奺才忽然想起,之前她曾经上了祁府,还点名要见自己一面。那时柒奺懒得多想,可今日见她这举止神情,也就明白了八九分。 “什么蚊蝇飞舞,你说我是臭鸡蛋呢?”祁楚接了一嘴,忽然浑身一紧,“不对啊……奺儿,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柒奺掰开他的手臂,坐下倒了杯热茶:“我的意思是说,等过不了多久,我这祁家大娘子恐怕就要没得做喽。” 柒奺将茶杯重重顿在他面前。 “……什么?”祁楚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大娘子没得做了?” “方才那女子是陶三姑娘吧?”柒奺说,“你可知她七八日前,专程去了祁府一趟,说是要见见楚郎你的娘子……啧,你说我与她非亲非故、素未谋面,她无端端的偏来见我做什么,楚郎心里可有数了?” 祁楚听着听着,脸渐渐涨得通红,直接站起身来:“你说陶凝她?这、我……我不过是……不可能,绝不可能!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祁楚不得已,只能将那日解救小丫鬟的事讲了出来。 柒奺听完,叹了口气——可恨她这夫君生了副好皮囊,又快意爽朗,真不知究竟是福还是祸。只可惜男人欠的孽债,却要用她来还,也不知老天为何如此不公。 柒奺忍下一口糟气,说道:“楚郎你可明白,如今并不是陶凝是否对你有意,而是陶墉是否对你有意。” “我不管他是否对我有意,哪怕他有断袖之癖,我也不可能休了你!”祁楚重新坐下,“不行……我该妥协的不该妥协的也都妥协了,只有这一件是底线,我祁楚绝不会答应!若陶墉真有这个想法,那我必须同他当面说清楚,让他尽快打消这个念头!” “说清楚?如何说清楚?”柒奺说,“此事既没放在台面儿上,你若劈头盖脸地提了,说不定正给了陶墉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他处心积虑想要祁家的千金庄,可若能将女儿嫁给你做正牌娘子,千金庄、乃至整个祁家,不全都捏在他手心里了?” “不可能!”祁楚打起折扇猛扇起来,“买马一事是祁家的转机,我们还有同陶墉谈判的机会!陶墉……他买通杀手刺杀我父亲,叫我休了你娶他女儿,简直做白日春秋大梦!” 祁楚气鼓鼓地说着,鼻子噗嗤噗嗤喷着气。 瞧他这样子,柒奺心中的糟气也消散了几分,可她还是哀叹一声:“楚郎的意思是,陶墉若没做这刺杀的事儿,你便能同意了?” “不是、那哪能啊!”祁楚扔掉扇子握起柒奺的手,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有你这位貌似天仙、智勇双全、巾帼不让须眉的好娘子,怎舍得将你休了?啧……这外面还不知有多少只红眼狼,正流着哈喇子翘首以盼呢!” “呸、呸!我又不是大肥肉!” 柒奺狠狠啐道。 “哈哈哈……” 祁楚总算朗声而笑,方才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他顺势将柒奺紧紧拥在怀中。柒奺也没有挣开,二人就这样静静地,仿佛在账房中这逼仄的小天地里,总算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祁楚忽然低下头说道:“过段时日我找个契机,请陶墉一家来作客吧。陶凝不是想见我娘子么,那就让她好好见一见……奺儿,你说可以么?” 沉默良久后,柒奺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 就这样,济世堂的药材改换了祁家,压低了成本,便可以放开手脚开分号了。 柒奺不让祁楚帮忙,冒着酷暑整日奔波于周边郊县,常常一日下来,身上的衣服湿了一遍又一遍。先前只是定了大致的位置,要找到合适出兑的铺面并不容易,又要装修理货,雇掌柜伙计……白手起家,便要事必躬亲,好在柒奺总是乐在其中。 当初老乞丐教她的易容术和防身术,这会儿果然全派上了用场。 祁楚也没忘了瓶儿的事,他旁敲侧击地问了赵闲意见,没想到赵闲也是爽快,一口便答应下来。于是,挑了今年十月初八办喜事,柒奺让瓶儿快将这大喜事告知袁三娘一声。 瓶儿也欣喜,连夜乔装去见袁三娘,忸忸怩怩地说了。 袁三娘闻言,拍手一跃而起,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原地团团打转:“太好了……真是太好 了!可算是了却了我一桩大心事!呵呵……嫁妆你就别担心了,全包在表姑身上!哎呀可真是大喜事,我的瓶儿长大了,要嫁郎君了!” “表姑……我不是想要您帮我准备嫁妆。”瓶儿红着脸说,“我只是想让表姑不要再替我操心,我同那个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只有表姑您是我最亲的亲人……您放心,将来我与闲哥哥都会孝顺您的!” “呵呵,你有这个心就行了。”袁三娘笑眯眯地说着,轻轻拉过瓶儿的手,“你何尝不是我唯一的亲人呢?所以呀,我只希望你能幸福喜乐,便满足了。” “表姑……” 瓶儿看着袁三娘的笑脸,哽咽地模糊了双眼。 瓶儿的喜事传遍,可贺远程听了,却只能勉强笑笑,心事沉入了深潭。 那日祁楚来过济世堂后,梅娟儿便显得十分焦虑不安。贺远程也时常眉头深锁,只能靠白日忙碌夜晚读书分散注意——他似乎从梅娟儿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可他不敢相信,也无法去相信,只能劝自己快快挤走这些妄念。 这期间,聚贤斋的掌柜来过济世堂,问贺远程什么时候交易宅子,他也只能推脱过去。 可那晚诉说衷肠,他已经鼓起了十二万分的勇气,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没有勇气再问。 他读不懂梅娟儿的心。 就这样遮遮掩掩,欲说还休,炎炎夏日扑面而来。 柒奺要嫁贴身丫鬟的事,也传到了馨兰苑薛宛的耳朵里。日子一天天过去,薛宛的身子愈发沉重了,暑热难耐,人本就疲软,便干脆整日躲在馨兰苑内,铺纸写字。说也奇怪,祁楚虽依旧不常来馨兰苑,可这日子竟也没有之前那么难熬了。 “怎么,你也想郎君了?”听了墨香的说法,薛宛从案上抬起头来笑道,“说来……你之前常常提起,家乡有位铁匠家的小郎君,叫什么狗儿哥哥的,你们小时候常在一处玩耍?” “姑娘……你糗我。”墨香捂着脸说道,“我七岁就进府同姑娘作伴,哪还记得什么狗儿哥哥猫儿哥哥的!” “是吗?我才不信,定有个什么狗儿哥哥。” 薛宛望着天花板想了会儿,又笑着沾了毛笔继续写字。 墨香一屁股坐下来,忙转移话题:“姑娘,你这崔书生和蔺佩儿的结尾写了快一个月了,什么时候才能写完呀……我可是等得不耐烦了,想必那林公子得不到音讯,还以为自己写得太差劲,被姑娘你拿去点香炉了呢!” “胡说什么,这不是你叫我写的吗?”薛宛撇撇嘴说道,“谁知道这读话本儿简单,写话本儿可不简单,我自己写这一回,才发觉这其中隔着一百座灵越山脉呢!” “连姑娘也觉得难吗?”墨香咋舌道,“那我可要对那林书生刮目相看了,之前我瞧他那样,还以为他是个呆萝卜棒子呢!” “我瞧你才像个呆萝卜棒子。”薛宛用毛笔敲了敲墨香的脑瓜,“好了好了已经快成了,你且再耐心等等,不过今明日了。” “真的吗?太好了!姑娘,你可要讲给我听啊!” “你再这么闹下去,兴许我得写到明年了。”薛宛恼火地将墨香推出去,“你要闲得没事儿做,就去院儿里数数长了几根草,数清楚了再来回我!” “……啊?” 薛宛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墨香傻了眼,缓缓望向满院儿蓬勃生长的野草。 116. 真是太妙了 林永怀见薛宛迟迟不出现,真以为那书稿被对方当作废纸烧了,苦恼惋惜了许久。 他踌躇徘徊多日,实在没有办法,又只能重新拿起笔。 宅子的书房朝西,夏日里的阳光直烤得房间如火甑,他关上轩窗,屋内又闷热难耐,林永怀只穿了一件贴身汗衫,还是全部黏在了身上。他就在这样酷热的环境中,一边用冷水擦身,一边奋笔疾书,将自己的心血和心意,一笔一划付诸纸笔之上。 终于有一日,窗下忽然又传来那熟悉的喊声: “林书生,青林巷的林书生!你在不在家呀?林书生……” 林永怀激动万分,立马跑下窄梯出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墨香,手里撑着油纸伞,怀中抱着一只包裹。 “哎呀林公子!”墨香一见林永怀,忙捂住眼睛,“你怎么糊了层纸在身上呀!” 林永怀低头一见自己,脸涨得通红,忙上下捂着转身跑回去:“不、不好意思!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女使姐姐您稍等、稍等片刻啊!实在不好意思……” 墨香见他连滚带爬的模样,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林永怀手忙脚乱地穿好外衫,系好腰带,再次来到门外时,还好墨香没走。无奈对方是姑娘,又无法请她进屋内喝口凉茶,林永怀只得站在门外烈日下同墨香说话。 见她怀里薄薄的包裹,林永怀试探地问道:“这是……” “快拿好罢。”墨香今日倒懒得戏耍他,一把将包裹推进林永怀怀里,“没想到林公子借着还书夹带私货,好在咱们姑娘爱看话本儿,权当做个消遣,也就不问你这罪了!” 林永怀汗颜,忙弯腰称是。 擦擦额头的汗水,他忽然回过神来,渐渐眉眼舒展,不可思议地问道:“真的吗?史姑娘她……真看了我写的话本儿?” “什么史姑娘?”墨香一愣,这才想起这是自己随口胡诌的,忙拍拍自己的嘴说,“对对对,就是咱姑娘——瞧把你高兴的,我可要说说林公子你了,那故事的结局全糊得跟芝麻酱似的,叫我钻进去也看不清楚。好在咱姑娘才高八斗,熬油似的替公子你写完了结局,你可得好好感谢咱们姑娘才是!” “什么?”林永怀喜出望外,顿觉手中的书稿比真金白银还要珍贵,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史姑娘竟亲自替我写了结局,这可真是……请问女使姐姐,史姑娘可有提过,我这《苇斋记》……” “姑娘嘛,那当然是赞不绝口,说公子你比那石梅书生也不差呢!”墨香说,“姑娘叫我带话了,请林公子贵览指正——不过我觉得你也别乱改动,我可喜欢姑娘写的结局呢!” “女使姐姐竟也看过?” “怎么,你以为我不识字,读不懂你们这些书生写的酸文?哼。” “那当然不是,女使姐姐误会了……”林永怀深鞠一躬,欣喜地说道,“永怀自当细细拜读,烦请女使姐姐十日后再来。” 林永怀得了“史姑娘”的肯定,顿时信心大增,抱着珍宝似的书稿轻快地上了楼。他盼星星盼月亮盼了这一个月,本以为这份书稿或将石沉大海,没想到却换来高山流水遇知音。薛宛的这份肯定与支持,如同焦渴的荒漠终遇甘霖,令林永怀从头到尾畅快无比。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包裹,小心翼翼地捧出书稿,又迫不及待地翻到最后几页。宣纸上小巧娟秀的楷书,一行行,一列列,仿佛亭亭玉立的倩影,出水芙蓉的面庞,不断浮现在他眼前。 他细细品读薛宛写的故事,从白天读至深夜。他一个字一个字细细地看,生怕目光一挪开,字就会长了腿儿跑掉;蚊子在他身上咬出斗大的红包,也无法换得他一个清脆的巴掌。 夜深了,只有他的窗前还点着油灯。 “……妙!真是太妙了!”突然,林永怀一跃而起,冲着漆黑的窗外大吼一声,“这正是我想要的结局啊——!” 窗下卧着的大黄狗吓得一个支棱,窄巷里只留下一串串渐行渐远的狗吠。 “汪汪汪汪汪……” . 很快,时已大暑,腐草为萤,大雨时行。 一场大雨过后,日光却愈加暴烈,一夜的暴雨打湿了地面,可又很快蒸发殆尽。终于熬到了日光西斜,祁家的下人们才忙着扫撒拾掇,前厅里陆续摆上了凉茶酥酪—— 今日,祁楚邀请了陶墉一家前来作客。 平凉城地处北方,若无日照,热气退去的也快。 陶凝从一早睁开眼睛,便开始盼着日薄西山,又嫌橱子里没有能穿的衣裙,柜子里没有戴得出去的首饰,让丫鬟顶着烈日暴晒,府内府外跑了十几回。等陶家人统统准备完毕,骡车已经等候在门外,她反而不着急了,坐在铜镜前,仔细将钗环首饰又试了一遍。 陶杰不耐烦地蹲在门口,嚷嚷道:“爹、娘,您看看凝儿,白天吵着怎么还不出发,现在要出发了,一家人又偏等她!” 陶墉同娘子相视一笑,呵呵捋着小胡子:“姑娘家的,总爱捯饬自己,那是姑娘长大喽……呵呵,祁家又不会跑掉,杰儿你是大哥,等等妹妹又如何啊?” “爹,就您惯着她!” 陶杰嘟嘟囔囔,总算见陶凝出来了。 “哥,你瞧我如何?”陶凝跳过去转了个圈,“快说说,楚哥哥的那个娘子可比得过我?” “她?她哪里比得上我妹子?”陶杰想也不想便说道,“行了行了,我妹妹天底下第一美,天上仙女下凡尘!……可以出发了吗?” “呵呵,那就好,走吧!——哥你快点呀,磨磨蹭蹭的!” 陶凝心里满意,轻盈地跳上骡车,留陶杰在原地无奈扶额。 而祁家的主君祁楚,此时早已收拾妥当,坐在蕴雅居内一边喝茶打扇,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柒奺梳妆。这一个多月来柒奺总是忙碌,连儿子都只能清晨匆匆见上一面,祁楚心疼娘子,更愿意见她懒懒地坐在自己面前,慢条斯理地梳妆打扮。 柒奺也难得一见地仔细挑选衣裙首饰,一副耳坠便让瓶儿换了几个样式。 瓶儿笑道:“我还从没见过娘子这么精心打扮自己呢,娘子这么一打扮,还有庙里的神仙娘娘什么事儿?” “呸呸快呸掉,可不能乱嚼仙家的舌根子!”柒奺嗔怪。 “瓶儿哪里说错了?”祁楚单手托着下巴腮,痴痴地笑,“我娘子就是天仙下凡尘,从那云端宫殿里往下一坠,你猜怎么着?——刚好被我给接着了!” 祁楚喜滋滋地憨笑。 “我看不是被你给接着了,是刚好砸了你个狗啃屎!”柒奺回嘴,还是挑了对素金耳坠,“成了——你可别在我屋里杵着了,陶家人该是快到了,你先去前厅候着吧。” 说也巧,柒奺话音刚落,小厮便来通报了。 祁楚率先跟 着小厮去了,柒奺收拾停当,带着瓶儿去了松鹤堂。来到前厅,陶家人已经到了,祁楚忙换上一副殷勤的笑脸,嘴里说着“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手中恭敬地做请。 “陶叔,霍婶,来者是客,您二老上坐啊!” 陶墉也不客气,寒暄几句,端端正正地在上位坐下。 “楚哥哥!”陶凝一脸兴奋的潮红,毫不避讳地扭住祁楚的胳膊,“楚哥哥,你可算请我们来祁府作客了!离饭点儿还有些时辰,楚哥哥你陪我玩一会儿嘛!我瞧祁府上下如此气派,赶我们家也不差,楚哥哥你陪我四处瞧瞧好不好?” 陶杰在一旁起了醋意,嘟囔道:“哥哥长哥哥短的,也不知道谁是你哥哥。” “凝儿妹妹稍安。”祁楚笑呵呵地向一旁退了半步,顺势脱开陶凝的手,“你瞧太阳还未落山,热度还未退去,还是先稍坐片刻,吃些凉茶酥酪消消暑吧。” 祁楚招招手,丫鬟们便呈了凉茶酥酪来,冬日存的冰块,幽幽飘着白烟。 陶杰倒是不客气,大喇喇地坐下来,端起酥酪便吃。他瞥了祁楚一眼,嘲讽地说:“对了,你家娘子怎么不出来见客,难不成又病了?” 说到祁楚的娘子,陶凝瞬间紧张起来。她今日来便是做足了准备,定要将楚哥哥的娘子比下去的。陶凝早就听说柒奺出身低微,偏僻乡下的农家女,是祁家为了冲喜才娶进门的,不仅年纪比她大上几岁,还生过孩子——呵呵,这还用比较么? 想到这,陶凝又放松下来,甜滋滋地吃着碗里的酥酪。 祁楚也笑着坐下来:“托杰儿弟弟的福,内子身体健康,怎会不出来见客?不过是母亲临时有事叫了她去,此时定在松鹤堂内侍奉,还请杰儿弟弟稍坐片刻。” 陶杰撇撇嘴,不再说话。 倒是陶墉冷不丁问道:“对了大侄儿,你身边……不是常带着位身材魁梧的随从吗?” “这……”祁楚神色变了变,又慌忙咳嗽两声解释道,“这不近日暑热,南山许是有些中暑,身体乏力,便不得已告了假……呵呵,今日不过一家人吃顿饭,他不在也没什么影响。” 陶墉也跟着意味深长地笑笑,低头啜了口凉茶。 陶凝吃了半碗酥酪,便坐不住了,刚想开口同祁楚多说说话,厅外忽然响起一个悦耳的女声:“妇人来迟,还请众位恕罪。” 陶凝刷地转头看去,面上的颜色瞬息万变—— 柒奺的“庐山真面目”,竟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眼前的女子娇媚可爱,玲珑腰肢,身形饱满,虽不说肤白胜雪,却仍生得白皙通透,微微透出健康的粉色。那面庞更是吸引目光,线条柔滑的鹅蛋脸,俏丽的鼻梁丰满的樱桃嘴,尤其是那双会勾人的眼睛,浓密的睫毛衬得眸子更加清亮,简直叫人挪不开目光。 柒奺虽花了些时间打扮,却还是选择了素裙素钗,青云般的发髻上,只装饰了几支芙蓉花式样的金钗,和一支凤头垂穗步摇。柒奺便是这样,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便是‘偏僻乡下的农家女’?这便是年纪大又生过孩子的妇人?” 陶凝错愕,她甚至怀疑,这或许根本不是祁家那个冲喜的大娘子,而是祁楚娶的某位美妾罢了。此时此刻,她出门时的那番大话,顷刻变成了笑话。 她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试探地问祁楚:“这位娘子是?” 117. 上梁不正下梁歪 “哦,凝儿妹妹还未见过我家娘子吧?”祁楚起身迎上去,亲密地拥住柒奺的肩膀,“这便是你柒嫂嫂——奺儿,这是陶家的三姑娘陶凝。” 柒奺微微欠身:“凝儿妹妹有礼。” “嫂、嫂嫂有礼……” 陶凝震惊着,木偶般地起身还了礼。 柒奺面色波澜不惊,又同陶家其余三人见了礼,只不过没有随着祁楚唤叔叔婶婶,只称“陶老板”和“霍大娘子”。 见完了礼,柒奺才说道:“祯儿方才哭闹不止,吵着要见娘亲,我只得先去哄他,免得扰了婆母清净,故而迟来见客,还请陶老板莫要怪罪。” “哪里。”陶墉忙客气道,“客随主便,柒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陶老板大度。”柒奺心中冷笑,面不改色,伸手微一做请,“席面已经准备妥当,那就请众位移步后院吧。” 斜阳挪至屋顶,青黑的瓦片好似金鳞。 陶凝慢慢走在后面,眼见着祁楚与柒奺亲密的模样,差点将手指抠出了血。那日她同林春娘说话,本以为祁家这个大娘子不受待见,也不讨祁楚喜欢,可如今看来,哪是这么一回事呢! “……定是那个什么林姨娘骗了我,要不然,她就是个蠢货!” 陶凝恨恨地想着。 阳光舍弃了院子,换来阵阵微风,周遭顷刻便凉爽下来。桌上珍馐已经摆好,院内挂了灯笼,沈氏带着祁祯已经坐在桌旁。陶墉见了沈氏,忙笑着快步上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哎呀沈大娘子——哦不,沈老夫人有礼、有礼了啊!呵呵……沈老夫人好久不见,如今令郎成家立业,老夫人您含饴弄孙、尽享天伦,真可谓洪福齐天啊!” 霍大娘子也一齐说了些客套话,沈氏勉强笑笑,只略微起身指了指椅子:“借陶老板吉言了,几位坐、都坐下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陶墉抖抖袍子,毫不客气地坐下来。 祁楚扶着柒奺,让她坐在沈氏和儿子身边,祁祯一见娘亲便要撒娇,伸手要她抱抱。柒奺抱过祁祯,祁楚在一旁笑着叹道:“自从祯儿出生,整日都要霸占着我娘子,直叫我这个当爹的,都要吃亲儿子的醋了!” “你可别胡说八道。”沈氏对祁楚说,“等奺娘再养养,你们俩还得给祁家多多添丁才是。” “那我得要个女儿。”祁楚笑道,“女儿黏父亲,我可要叫奺儿也吃吃醋才行!” 柒奺红着脸拍了他一下:“我看婆母说得没错,你就是整日胡说八道。” 桌上的人都笑了笑,沈氏招呼众人起筷。她原本不想来见陶家人,打算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还是柒奺前去劝导,沈氏才勉强来吃了两口。然而也不过两口,沈氏便称近日胃口不适,微微欠了欠身便先行离开了。 沈氏走后,陶凝便没了顾忌,放下筷子对柒奺说道:“柒嫂嫂,我听说你家本是种药的农户,好像在一个叫什么……鸭子村的地方?呵呵,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这名字甚是好笑。听说鸭子村偏远,也不知嫂嫂是怎么嫁到祁家来的?” 陶杰在一旁帮腔:“是啊,还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柒奺听了这番明火执仗的发问,却只是淡然一笑:“人说‘士农工商’,祁家虽然富有,也不过是商贾之流,我这是中空跌到了泥巴地,怎叫作‘飞上枝头变凤凰’?呵呵,弟弟妹妹可别说笑话了。” 柒奺一竿子扫倒一片,对面的陶墉有些尴尬,咳嗽着喝了口茶。 祁楚听了大笑:“是是是,蒙娘子不弃,是我祁楚高攀了!” 陶凝吃了瘪,心说这女子牙尖嘴利,竟不是好对付的主。 陶凝肚子里转了一圈,笑眯眯地说:“是柒嫂嫂误会了。我意思是说,嫂嫂一看就是有福之人,能得郎君这番厚爱——我可真是羡慕嫂嫂呢。” “哪里。”柒奺也跟着笑笑,不愿多说,只顾低头吃饭。 又坐了不到一刻钟,秦妈妈匆匆赶来,说小郎君哭闹不止谁也哄不住,只能请柒奺去一趟。这原是之前商量好的,柒奺见陶家人眼烦,得了个借口,便起身告辞匆匆离去。 刚转过长廊,瓶儿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娘子,那什么陶三姑娘今日是来找茬的吗?哼……我瞧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口含香蜜,一肚子坏水儿!”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柒奺冷笑道,“瓶儿你可要记住了——千万不可同小人纠缠。” 柒奺走后,陶墉倒是不介意,与祁楚一杯接一杯喝起酒来。 陶凝心烦意乱,放下筷子四处张望,却猛然发现漆黑的假山下面站着一个人。陶凝吓得倒抽冷气,乍一看还以为是鬼,却看见对方从身后伸出一只昏暗的白灯笼,冲陶凝招了招手。 陶凝认清了对方——是林春娘身边的丫鬟琼枝。 院子中央,祁楚与陶墉陶杰父子喝得尽兴,陶凝偷偷绕到假山后面,跟着琼枝一路来到了林春娘的沁芳阁。琼枝没有多言,将陶凝引至门口,使了个眼色,便提着灯笼在门外守着。林春娘轻快地出来迎接,笑道:“三姑娘,我听说今日你要来,就盼着再见你一面呢!” 陶凝却冷笑道:“哼……林姨娘,你诓得我好惨!” “诓?”林春娘不明所以,“三姑娘,这可从何说起啊!那日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句蒙骗了姑娘,就叫天雷劈死我去!……哎呀三姑娘,快别在院子里站着了,有什么话,咱们进屋里说,啊?” 陶凝忍下一口气,被林春娘拖进了房中。 日光完全隐退,星月如洗。祁府上下点了灯,陶墉兴致正浓,已是喝得满面红光。他不断示意陶杰灌祁楚的酒喝,直喝得祁楚双眼迷离,摇头晃脑时,方才突然问道: “对了大侄儿,你应该也知道那朝廷买马的事吧?” 祁楚缓缓点点头:“那自然……是知道的……陶叔,您难不成……想做这战马生意?” “大侄儿,难道你没有兴趣?” 祁楚想也不想便大手一挥:“兴趣……嗝……自然是有啊!” 听祁楚如此说,陶墉目光一亮,同陶杰交换了一下眼色。 可祁楚又灌下一杯酒,打着嗝说道:“不过有兴趣,有、有什么用?陶叔啊……这战马生意可非同一般,哪、哪能轮到我祁楚啊……况且祁家这么多事务,那是弄得我焦头烂额,我哪有……哪有那个精力去弄战马啊?还是算了吧……陶叔您愿高抬贵手,我便谢天谢地喽……” 祁楚说着摊在椅子上,举起双手对天拱了拱,眯起眼睛,像是睡着了。 陶杰还想问话,陶墉伸手按下他来。 祁楚看起来确是烂醉如泥,这番话也说得天衣无缝,陶墉暂时也试探不出他究竟是何意。可他生性狡猾,即使祁楚“酒后吐真言”,他也绝不会轻信。 “父亲,他好像真睡着了。”陶杰轻声说道。 “主人都睡着了,咱们这些客人,也就该告辞了。”陶墉缓缓站起身说道,“杰儿,去把凝儿找来,咱们回去吧。” 正好陶凝也得了消息,从林春娘那儿赶回来了。四人一同离开了祁宅大门,门口等候的小厮忙迎上来,将陶家四人分别扶上骡车。 然而,就在陶杰上车的一瞬间,他的余光,瞥到了门外阴影处的一个人影。 ……是他? 陶杰不动神色地跨上骡车,两辆骡车缓缓开动起来。见他们走远,阴影里的人才似乎松了口气,左右望了望,快速踩上阶梯进了 祁宅大门。 “那不是……祁楚身边跟着的那个随从吗?” 这人影的确是平南山,他匆匆进了祁宅,却没发现陶氏父子的骡车并没远去。原来陶墉听了陶杰的说法,立马让小厮将骡车赶进不远处的巷子里,他们又立马下了车返回,这才在大门的灯笼下看清了平南山。 陶杰偷偷说道:“父亲,您瞧他风尘仆仆的,背上还背着包裹,定是出远门去了——哼,那祁楚果然是骗了咱们!那随从定是祁楚最信得过的,此番派了亲信出去,指不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陶墉冷静,沉着脸道:“走,过去看看。” 平南山进去后,祁宅的大门,便立马关上了。 陶墉和陶杰折返回来,见台阶上留着一串泥脚印。陶墉弯下腰去,将那泥巴拾起来,在手中搓了搓:“这是黑泥,只有北方游牧地区才有……祁楚果然没有醉,他口口声声说着不做战马生意,却背地里派了亲信去北方——杰儿,多亏你留了个心眼儿,这祁楚,果然想靠战马生意扳回一城。” “好在咱们及时发现了。”陶杰说,“父亲,那咱们该怎么办?” 陶墉扔掉黑泥,拍了拍手说:“无妨,他祁楚若想使计,那咱们就将计就计——我要叫祁楚明白,他自以为是的聪明,最后都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陶墉抬头看着“祁宅”的匾额,眼中露出狡黠的冷光。 . “主君……主君?” 祁楚的确是有些醉了,陶家人离开,他才终于松了口气,摊在椅子上便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迷蒙之中,他感到有只冰冷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勉强睁开眼睛,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面前的竟是梅娟儿。 “娟、娟儿姑娘?” “主君,您喝醉了,我扶您去休息吧……” 原来,梅娟儿今日回来后,见祁楚与陶氏父子在院中喝酒,眼瞧着陶氏父子有意将祁楚灌醉,梅娟儿心中担忧,便一直等在暗处。好不容易等到陶家人离去,又迟迟不见柒奺出现,她才鼓起勇气走了出来。 祁楚说着“不用劳烦娟儿姑娘”,可刚要起身,却脑袋发昏栽了回去。 “主君,您还是让我服侍您吧……”梅娟儿忙扶住祁楚,“您这模样,若是叫大娘子见到了,定是要担心的……要不,我先扶您去书房,您洗洗服点醒酒汤吧。” “……也好。”祁楚揉了揉脑袋,“那就麻烦娟儿姑娘了……” 梅娟儿心中欣喜,紧紧扶着祁楚,左右摇摆地朝书房走去。这是她第一次同祁楚如此接近,她紧紧抱着祁楚的手臂,那皮肤上滚烫的温度、坚实的肌肉和宽阔的胸膛,都令她也如同喝醉了酒,双脸逐渐燃烧,心脏怦怦直跳。 她将祁楚扶进书房,又服侍他在榻上躺下,悉心替他脱下鞋子。见祁楚双脸通红,浑身大汗,她又打来清水,拧了棉巾替他擦汗。 祁楚觉得不好意思,忙从她手中夺过棉巾说道:“娟儿姑娘,你还是去休息吧,我自己来……” 梅娟儿松了手,缓缓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 祁楚松了口气,拿棉巾就着冷水擦了几把脸和脖子。方觉得清醒了些,却发现梅娟儿却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屋内灯光幽暗,一抹清丽的身影,便在这灯火的笼罩中如幻如梦,祁楚用力地看着,却看不清梅娟儿的表情。 他试探地问道:“娟儿姑娘,还有什么事……” 可他话还没说完,梅娟儿忽然心一横,抬手取下发簪,散下一头青丝。 祁楚傻了,眼见着梅娟儿立在他面前,身上的衣裙一件件滑落在脚边。 梅娟儿眼中含泪,幽幽地说道:“主君,求您成全娟儿吧……” 118. 是蜜糖是苦果 “南山兄弟,你回来了?” 柒奺在松鹤堂待了许久,直等哄祁祯睡下了,听说祁楚与陶家父子还喝着酒,便先回了蕴雅居。她正打算卸了钗环洗脸,瓶儿便说平南山来了。 柒奺匆匆走出门去,平南山见了礼,立马问道:“大娘子,楚兄他在您这儿吗?” “楚郎同陶家父子在院儿里喝酒呢。”柒奺有些奇怪,“怎么,你进来时竟没看见?” “没有啊!”平南山摇摇头说,“我回来的时候陶家人刚走,我找了一圈也没见着楚兄——对了,该不会是楚兄怕扰了大娘子,自个儿去书房睡了吧?之前每次回来晚了,楚兄都是自个儿去书房对付睡一晚。” 柒奺想了想,说道:“他今日喝了这么多酒,还是得饮些醒酒汤才能睡,不然明天该头疼了——瓶儿,你去熬些醒酒汤吧,南山兄弟,劳你随我去一趟,将楚郎扶回来好好睡。” “哎。”平南山干脆地应承道。 瓶儿去了厨房,柒奺与平南山则快步朝书房走去。而此时的书房内,祁楚见梅娟儿不由分说便开始宽衣解带,一瞬间吓得酒也醒了,蜷缩在床榻角落用棉巾捂着眼睛: “娟儿姑娘!哎呀你……你这是做什么啊!……” 梅娟儿却好似下定了决心,眼里噙着泪水,将浑身上下脱得□□。 她轻轻拢着双臂护住胴体,瀑布似的青丝倾斜下来,成为她最后一点遮羞布。从她散下头发开始,她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可她已经想清楚了,也不会后悔—— 她朝祁楚靠近了一步。 “主君,求您要了娟儿吧……”她祈求地说道,“我只求您要了娟儿,给我一个孩子,让我留在祁家……主君,您就成全我吧……” “不是、你这……”祁楚双脸烧得通红,心跳得快要冲破嗓子眼儿了,“娟儿姑娘,你疯了吗?你快、快将衣服穿上啊啊……” “主君,求您了……” 梅娟儿哭求着,眼泪夺眶而出。 “我去……这里面啥情况啊!” 柒奺与平南山也终于赶到了书房,平南山捂着嘴,简直不敢相信里头发生了什么。柒奺也震惊了一瞬,差点一脚将房门踹开,可她还是勉强镇静下来,对平南山说道:“南山兄弟,你就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对了,吩咐外面的人,谁也不许过来。” “这……”平南山吞吞唾沫,转念一想这事儿他也不能掺和,只好后退了一步拱手道,“那我就先走了……大娘子,您保重啊!” “嗯。”柒奺冷静地点点头。 平南山走后,柒奺静静地站在门外,望着绢窗内昏黄的烛火。门内,梅娟儿仍在步步紧逼,祁楚像小鸡子似的,被梅娟儿撵得四处逃窜。祁楚昏胀着脑袋,总算寻着空隙来到门口,可梅娟儿却铁了心,又赤裸着伸开双臂挡住房门,哭喊了一声: “主君!” 砰。门被推开了。 梅娟儿瞬间哑然,惊愕地缓缓转过头去,发现门外的竟是柒奺。 “奺儿!”祁楚倒是如获救星,大叫一声冲到柒奺身后,脸上一红一白慌忙说道,“奺儿,你听我解释,我可什么也没干啊!是她……” “大娘子……”梅娟儿再也控制不住,捂住身体缓缓蹲下身去,痛哭道,“对不起,大娘子……明明、明明是您救我脱离苦海,我却、我却……对不起!” 柒奺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梅娟儿,深呼吸一口气: “娟儿姑娘,你先起来,把衣服穿好再说吧。” 月已经上了中天,院中大半的灯火已灭,整座祁宅悄静无声。祁楚本就喝了许多酒,又被梅娟儿这么一惊吓,是魂儿也差点儿离体了,一滩烂泥似地躺在椅背上,仰面朝天叫苦不迭—— 这往后,打死我也不喝酒了。 喝酒伤身呐! “先喝些凉茶吧。”柒奺倒了杯茶塞进祁楚手里,“我已经叫瓶儿去熬醒酒汤了,你喝了再睡,免得明日宿醉头疼。” “奺儿……” 祁楚感动地捏着茶杯,满眼水汪汪地望着柒奺。 就在这时,梅娟儿也重新穿好了衣裙出来,她走到柒奺和祁楚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娘子,是我轻浮下贱……您打我骂我,哪怕您要赶我出祁府,娟儿也毫无怨言……” 祁楚焦灼地看向柒奺,柒奺却面无波澜,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娟儿姑娘,自你来祁家之后,我渐渐也能看出你的心思……你如此聪慧,当知我也旁敲侧击劝过你多次,只不过我这大娘子的身份,若说得多了,便是善妒,你当知道,我也有许多身不由己。” “我明白,大娘子是为了我好……”梅娟儿说道,“可我并非想要同娘子争宠,我只是想留在祁家……我明白主君的心中只有大娘子一人,只要主君愿给我一个孩子,我发誓绝不争宠,安分守己,教子成才……” “你这又是何苦呢?”祁楚着急地说,“我对你并无半分非分之想,你又何苦委屈至此?” “娟儿不觉得委屈!”梅娟儿坚定地说道,“我不求主君对我好,只求主君和大娘子给我一个安身之所。我不想假意悻悻,说些装点门面的漂亮话……我梅家家道中落,因为贫穷受尽凉薄,我着实也怕了,实在不愿再过战战兢兢的艰苦日子……” 柒奺说:“你可要想清楚了,与人做妾、嫁人为妻可是云泥之别。” “娟儿今日孤注一掷,便是想清楚了……祁家富裕,主君大娘子通情达理,娟儿愿意做妾,替祁家延绵子嗣。”梅娟儿仍跪伏在地,“只求主君大娘子不弃,将来能令庶子也能与嫡郎君一同读书……娟儿甘愿为妾,便当守本分,侍奉主君,教育子女,绝不僭越争宠,惹祁家不宁!求主君和大娘子,成全娟儿吧……” 梅娟儿“咚”的一声以头嗑地,震得祁楚呆在原地,脑瓜登时就疼了。 可这纳妾之事是后院儿的事,一切都需要柒奺这个大娘子点头。他转头乞求地看向柒奺,而柒奺却静静地坐着,沉静地看着地上的梅娟儿。 屋内沉默了良久。 “……你出身书香门第,又读得书识得字,是要比我强上许多。若你愿替祁家延绵子嗣,我自是没什么意见。” 祁楚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梅娟儿连忙抬起头,正要说话,柒奺却接着说道:“可娟儿姑娘,你若入祁家做了妾,那贺掌柜,又该怎么办?” “贺大哥……”梅娟儿失神了一瞬,忽然垂下头去说道,“我与贺掌柜并无什么瓜葛,往后也不会再相见了……我已孤注一掷、自轻自贱,只能道是有缘无分,望他未来珍重罢了。” “既你心意已决,那就顺应你的心意吧。”柒奺长叹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明日,你就无须再去济世堂了,贺掌柜那里,我会替你去说明。” “……谢大娘子成全!” 梅娟儿重重伏拜下去,柒奺没有回头,大步离开了书房。 . “啊啊啊,这祁家到底谁是主君啊!……” 祁楚闹了一晚上的脾气,时而在床上滚来滚去,时而喊头疼肚子疼,时而上蹿下跳大吼大叫。可无论他怎么闹,柒奺都不肯收回成命,直叫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差点收拾包袱离家出走。 “我还就不信了……我自己的命根子,我还不能做主了!” 瓶儿忙去拖住祁楚:“娘子,您快说说话儿啊!主君力气大,我可拖不住了啊!” 祁楚假意被瓶儿拖着,巴巴盼着柒奺能松口。 “让他去。”柒奺坐在镜前,脸色也有些发沉,“咱们这主君,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三五美人巴巴地要给他做妾,要搁别的男人身上,指不定都乐开花儿了。楚郎,我还是那句话——梅娟儿愿意自轻自贱入门做妾,实则对祁家没有什么坏处,我做什么要阻止?那是她的选择,想必是蜜糖是苦果,她也已经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了。” “你……”祁楚胀着脸,指着柒奺喊道,“那我呢?她们都有的选,我就没得选吗!” “对,你就是没得选!”柒奺说,“楚郎你还不明白吗?拥有的越多,就背负的越多,得到的越多,放不下的也就越多——不是事事都能称心如意!娟儿姑娘做到如此,你若执意不肯要她,叫她该如何自处,难不成叫她去死吗?” 祁楚脸色一白,顿时不知该说什么。 柒奺缓缓呼出一口气,沉沉地说道: “我很明白,她也是怕了……害怕贫穷,害怕无能为力。就像当年爷爷病重,即使那时婆母明确告诉我,我要嫁的郎君是个将死之人,我也没得选择,那时能嫁入祁家,就是我唯一的希望,是爷爷唯一的希望……楚郎,你生活优渥,你高高在上,你有太多退路,所以随心所欲毫无顾忌……你可曾体验过那种无助和绝望,体验过对未来的恐惧,若此时能有一根救命稻草,谁又不会紧紧攥住呢?” 而在那至暗时光中,整个祁家唯一肯温柔地唤她“奺娘”,亲切地伸出手将她带离苦海的,只有已离世的公爹祁铄啊! 柒奺紧紧闭上眼睛,将泪水咽回肚子里。 “娘子……”瓶儿听了柒奺的话,喉痛涌起一阵酸楚,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在这样的时代,她们这些出身微寒的女子,谁又未曾体验过绝望呢?身为女子,若没有高贵体面的娘家,便是身如浮萍命如草芥,谁又不愿紧紧抓住这一线生机呢? “……好了,该说的话我已经说清了。”柒奺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梅娟儿既入了门,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如今薛姨娘月份大了劳累不得,也只能我亲自去操持了——楚郎若还要收拾包袱出走,妾身恕不远送!” 柒奺越过祁楚,大步走出房门。 祁楚这才回过神来,哭丧着脸追了出去: “奺儿,大娘子,你再考虑考虑吧……呜呜……我就是不要纳妾,我就是要你一个人……奺儿?奺儿!你回来!……” 119. 祁府的姨娘 梅娟儿换下了丫鬟的装束,如今她便是祁府的姨娘了。 可她并没有挑那些艳丽贵重的衣裙,只选了两条素色裙子,一些素银钗环耳坠,便跪下来向柒奺谢恩。柒奺将当初跟着陈双儿的兰草给了梅娟儿,又让她自己挑一间院子住,没想到梅娟儿选也没选便说: “大娘子,请让我住您住过的离鸾阁吧。” 柒奺愣了愣,缓缓点点头说:“梅姨娘若喜欢,我就叫人将那儿收拾出来吧。” 清早,柒奺便摇着绢扇,指挥丫鬟小厮们拾掇物品、打扫离鸾阁。祁楚远远在亭子里看着,折扇耍得冒火,脚下溜得蹿烟。 “楚兄?”平南山笑嘻嘻地走进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哟,瞧这阵势,大娘子又给楚兄纳妾了?哎呀呀,我可真是羡慕得眼睛都绿了,你说我咋就没有楚兄你这番家境殷实、这般丰神俊朗?啧啧……但凡你肯匀一项给我,我也不至于一根光棍儿打到现在呀!” 平南山捧着肚子大笑。 “去去去,都拿去罢!”祁楚一屁股坐下来,猛灌下一碗凉茶,“可别提这事儿了——快说说,你去北方这一趟,可有什么收获?” “办得差不多了,这相战马的眼力,你在行伍里就比不过我。”平南山傲娇地竖了个大拇指,“不过嘛,具体如何,还得九月开市后再看。” “嗯。”祁楚点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心里便有底了。” 沈氏听了风声,也被秦妈妈搀扶着匆匆走来。 见柒奺果真在给新姨娘收拾住所,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奺娘,你这是……又给楚儿纳了房妾室?” “婆母安好。”柒奺忙欠了欠身说,“这位新姨娘姓梅名娟儿,原是景州的,父亲曾在景州做官。虽然……如今家道中落,可梅姨娘好歹是出身书香门第,自个儿也读得诗书,将来教育子女,总比我这村野丫头强。婆母恕罪,我本是打算等安置好了姨娘,再领她去给婆母奉茶请安的。” 梅娟儿走上前来,向沈氏磕了个头。 沈氏一看梅娟儿出落得清丽娴静,又听得柒奺这番介绍,也觉得喜欢。可她还是说道:“不过奺娘啊,你这身体也养好了,正该是同楚儿如胶似漆浓情蜜意的时候,此时纳妾……” “梅姨娘此时入门,也是因着些机缘巧合。”柒奺笑道,“婆母不必担心,子孙福总要讲些缘分,缘分到了,自然也就有了。” “好吧……”沈氏拉过柒奺的手,轻轻拍了拍,“这些事儿就让下人们去做吧,瞧这太阳毒辣辣的,可别晒着你,快去亭子里歇着吧。” 亭子里,平南山捅了捅祁楚:“楚兄你瞧,娟儿姑娘……哦不,梅姨娘给老夫人磕头了呢!” “我娘自是喜闻乐见!”祁楚不错眼地盯着,鼻子里噗嗤噗嗤喷着白气,“她们娘俩这么快就串通一气,就算计我□□里的命根子呢!我哪像是祁家主君,像那青楼里的面首还差不多!你瞧她那高兴样儿,就那么巴不得推我去别人屋里吗?哎呀……我可是心肝都掏出来给她了,那个没良心的小狐狸,一点儿也不领情啊!啊啊啊……” 祁楚哀嚎起来,整个人趴在石桌上扭来扭去。 “哟,楚郎你这是被地龙子附身了?蛄蛹来蛄蛹去的。我瞧你筋骨清奇,干脆就着这劲儿,去把千金庄几个山头的土松松吧。” 柒奺摇着绢扇走来,坐下喝了口茶。 平南山立马打小报告:“大娘子,刚才楚兄才说,他像青楼里的面首呢。” 瓶儿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笑出声来。 祁楚脸颊唰地便红了,指着平南山说道:“平南山,你这个叛徒!我与你好歹是过命的交情,你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给她当耳报神吗?哼……我就说了,说了又怎样!” 祁楚蹭地坐起来,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柒奺也笑了笑,说道:“楚郎你如此好相貌,若说做清崖居的头牌,那也是够格的。怪只怪你是祁家的主君,拥有百年千金庄,怪只怪婆母将你生得好——如此红艳艳、白花花一条大肥肉,谁又不想啃上一口呢?” “你……”祁楚指着柒奺吼道,“那你就看着我被人啃吗!” “那哪能啊。”柒奺捂着嘴笑道,“祁家又不是臭水沟子,什么苍蝇蚊子都往里收,娟儿姑娘是个好姑娘,我相信她会说到做到,将来替我好好教育这帮后生小子。可若陶家人想挤进门呐,我就是黄蜂歇在王八背,他敢伸头我就敢锥!” “哈哈哈……” 亭子里传出一阵笑声。 柒奺轻轻攥住祁楚的手,说道:“放心吧楚郎,我既嫁了你,定是替你着想的。说来,你这块大肥肉既入了我口,我怎能轻易让给别人呢?” “那……”祁楚顺势拉着柒奺的手,将她拖进怀里,羞涩地说,“既入了你口,那你得多啃啃才行……” 平南山嫌弃地翻个白眼,拉着瓶儿背过身去。 “真是的。”柒奺嗔怪地拍了他一下,“我瞧你不做面首还真是可惜了。” “……胡说八道!” 祁楚新纳妾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另外两名姨娘耳朵里。 薛宛正在埋头写字。 只因林永怀在信中说,自己的故事仍有些不足之处,他已做出了些调整,然而不知可行不可行,望能劳薛宛指正。自从薛宛自己提笔写了结局后,她的眼前仿佛展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原来看话本儿与写话本儿实则天壤之别,她无意中找到了人生别样的乐趣。 墨香说完许久,她才缓缓放下毛笔,说道:“是吗……是什么人?” “不知道,听说是景州流落来的,家中之前还是当官的呢!”墨香说,“是大娘子亲自张罗的,我瞧那女子长得不错,定是大娘子嫉妒姑娘你,想找个好人才分去主君的宠爱呢!” 薛宛听了却面无波澜:“我与楚郎是什么情分,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别人分了去?罢了,我也懒得管,就让柒奺去折腾吧。” 薛宛说完,又继续提起毛笔,钻进话本儿里去了。 而林春娘听了琼枝的说法,却提起嘴角冷笑道:“昨夜若不是陶三姑娘拖着我,哪能轮得到她那个小浪蹄子?哼……不过是老娘玩剩下的,我不屑同她生气。” 昨夜听了陶凝的说法,林春娘本是将信将疑,猜测祁楚许是当着陶家人逢场作戏,怕人说他宠妾灭妻被人耻笑罢了——这不,立马又纳了房妾室。不过有了陶三姑娘这个好帮手,乔予卿的好事,怕是很快便能成了,她也没忘了将这好消息告诉乔予卿。 趁着祁家上下忙碌,林春娘偷偷溜至后厨,塞了些碎银子给送菜的贩子,让他帮忙将一封信送去了清崖居。 . 梅娟儿入了门,自然也无法去济世堂照料了。 是夜,柒奺一个人辗转难眠。想着 这消息总归是要告诉贺远程的,可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心里烦闷得慌。无奈,她只好掀被起床,点起一盏孤灯,将济世堂分号的各项事宜又梳理了一遍,等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柒奺走出房门,看黎明的星月依旧皎洁,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当初老乞丐的话,心中顿生出些感慨来。 今日她早早梳洗好,本打算去跟贺远程说明梅娟儿的事,又不知如何开口,改道去了柒老太公的别院。可走到半路,她担心爷爷会看出什么端倪,只好作罢,又不知该去何处,便在平凉城里胡乱转悠,看看菜摊子、逛逛胭脂首饰。 “哎——桂花糕出炉喽!——绿豆糕出炉喽!——甜口儿的,唇齿留香,软糯化渣,先到先得喽!——” 小贩的吆喝声传遍整条大街,柒奺转头看去,荣芳斋的铺面上蒸汽袅袅,今日的第一甑新鲜糕饼出了炉。一闻到糕饼的香气,柒奺立马想到了关滢,便挤进人堆里,将桂花糕和绿豆糕各买了一盒—— “今日运气真好!也不知滢儿那只大懒猪起床了没有,她可有口福了!” 而此时的关滢,正在刺史府内同哥哥嫂嫂一起用饭。不久,门口的府吏提着两盒点心进来,称:“大人,有位姓柒的娘子来,交给下人两盒点心,让我送到二姑娘手上。” “柒?”关薄言差点站起身来。 “是奺儿送来的点心吗?太好了!”关滢却高兴得一跃而起,从府吏手中捧过点心,忙不迭问,“奺儿什么时候来的?她还在外面吗?快……快去将她拦住!奺儿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不进来作客呢!” “这……”府吏为难地看向关薄言。 关薄言心中激动,却碍于韩宜君在旁,只得咳嗽一声正正脸色:“二姑娘都这么说了,你就去将人请进来吧——还有,别太粗鲁,别把人给吓着了。” 府吏领命而去。 府吏走后,关滢将两盒点心打开来,叫嫂嫂韩宜君也尝一尝。韩宜君闻着点心的香气,却觉得胃里一阵汹涌,只好捂着口鼻说:“这点心是好,只不过我最近闻不得太香的气味……滢儿妹妹,这么好的点心,你就留着吃吧。” “哥哥,那你呢?” “我……”关薄言望着盒子里切得方方正正的糕点,想着这是柒奺专程送来的,忍不住伸手拿了一块,“那我、我就尝尝吧……呵呵,这点心味道还挺不错,不甚甜腻……对了宜君,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也叫人去买些来给你尝尝。” “嗯……” 韩宜君点点头,心里却不是滋味。 关薄言,他从来不吃这些糕饼点心的。 自打府吏离开后,关薄言似乎无心吃饭,虽努力克制,却依旧频繁地望向门外。韩宜君看见了,他眼眸中似乎有一抹光亮,藏着抑制不住的欣喜和无措,是她从未见过的。此时她才忽然想起商颉说过的话——她的夫君关薄言,曾经求娶过一位女子,甚至扬言“非她不娶”…… 该不会,正是这位柒娘子吧? 韩宜君细细回想着,当初柏儿满月时,关滢似乎领了一位娘子来见礼。可那时韩宜君心情低落,满眼只有柏儿,并未注意那位娘子的容貌。 “……哎呀急死我了,也不知他追上奺儿没呢!” 关滢在门口团团打转、频频张望。 韩宜君也朝门外看去,终于听见关滢叫了一声:“奺儿,她来了!……” 120. 烦烦烦 柒奺低着头,匆匆走在府吏身后,肠子都要悔青了。 她本想送了糕饼就走,可没走出多远,就被刺史府的人“请”了回去。 柒奺本就心烦意乱,想着送些好吃的糕点让关滢开心开心,她自己也就能开心一些。如今心是开不成了,若是见着关薄言,恐怕更堵得慌。柒奺拖拖拉拉地走在后面,想找个理由开脱,府吏却粗着嗓子催道:“刺史大人召见,还磨蹭什么呢!” ……烦,烦,烦。 硬着头皮进了后院儿,柒奺远远便听见关滢在叫她。一抬头,好巧不巧正看见了关薄言。 他身着靛青色常服,银冠素腰带,站姿挺拔,不怒自威。柒奺望见他的那一刻,关薄言也正远远望着她,神色中流露出的喜悦,让柒奺立马低头转移了视线。 烦烦烦……我到底在哪里,我究竟在做什么啊! “民妇……民妇拜见刺史大人、刺史夫人,见过关二姑娘……” 柒奺走上去,直接半身伏地行了个跪拜大礼。 厅内的三人皆是一愣,关滢嘴里还含着半块糕饼,忙扑过来扶柒奺:“奺儿你这是做什么呢!快起来快起来,我差点被你吓死了!” 可柒奺这一跪,却令关薄言清醒了过来。 他与柒奺,正如这一拜,云与泥、天与海。他落寞地收回目光,也收回了眼眸中那抹亮光,只略一拱手说道:“我还有公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大人慢走。”柒奺欠一欠身。 关薄言没有回应,大步与她擦肩而过。 关薄言走后,韩宜君也缓缓站起身来,交代关滢要好好招待客人,便也请辞离开了。今日见到了柒奺,她本想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可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沉默。 从小饱读诗书的她明白,有些事,不必多问。 韩宜君也走后,柒奺总算松了口气,握着关滢的手说:“我今日本想送些点心给你吃,你倒好,净给我找难题……这下好了,若我家里那位醋坛子知道了,回去还不晓得该怎么同我闹别扭呢!” “哎呀……我不想着奺儿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也该换我招待招待你呀!”关滢也有些不好意思,“奺儿你别怕,若祁公子找你麻烦,尽管让他找我!你嫁给他又不是卖了身契给他,怎就不能来我家坐坐呢!” “好了好了,来都来了,我就勉为其难陪你说说话吧。” “哼,我看是你想叫我陪你说说话吧?”关滢拉着柒奺,朝园子里走去,“怎么,奺儿你怎么看着不太高兴?莫不成……莫不成那个姓祁的臭小子又纳什么小妾了?” 柒奺一噎,顿时有些尴尬:“你可别瞎想,我就是天天在宅子里待着无聊罢了。” “那咱们就散散步吧!瞧这刺史府的园子可大着呢,后面有片池子我最喜欢,咱们就去那儿逛逛吧!……”关滢兴奋地说着,没走出两步,却突然脸色一变,拉着柒奺躲进了假山后面。 “嘘——快躲起来!” “怎么了?” 柒奺有些莫名其妙,伸出头看去,又被关滢摁了回来。 “奺儿,你不知道!”关滢指着不远处的回廊说道,“那个人是我嫂嫂家的亲戚,为人轻浮浪荡,整日追着我不放!我真是讨厌死他了,若是被他看见了,指不定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呢!” “那人不就是……商颉?” 那日柒奺也在商会,很快便认出这就是朝廷派来的监马特使。 “就是他——诶不对,奺儿你怎么会认识他?” “呵……不是,不是认识……”柒奺眼珠子一转,诌了个理由,“我是听楚郎说的……几月前平凉商会集会时,这位商大人也在,据说是宣布了朝廷买马的事……那日楚郎回来后也对我说了一嘴,我是听他形容的,果真与这商大人一模一样啊。” “是吗?他怎么形容的?是不是说倭瓜上长张脸,大番薯上抠俩洞,旗杆两侧长了手,歪脖树上顶个球?” “噗……”柒奺忍不住捂嘴笑,“这哪点儿像了!” “哼!”关滢嘟起嘴唇,“他在我眼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很快的,商颉走过了长廊,转个弯不见了。二人从假山后出来,又继续朝后面园子里走去。柒奺听了关滢的说法,大约也明白了些:“滢儿,难不成那个叫商颉的看上你了?我瞧你也是该议亲的年纪了,听说外头多少头狼留着哈喇子,都想娶你这个刺史家的二小姐呢。” 关滢说:“你可别玩笑我了,我哥哥说了,定要给我寻一位如意郎君,还要我亲自相看、点头同意了才行。” “听你这说法,你是看不上那个商颉了?” “你瞧他那轻浮样儿!”关滢一听见“商颉”二字就鼓起腮帮子,“我听我嫂嫂说了,他从小到大就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虽然没有娶妻,可通房妾室纳了一堆,平京的官家都看不上他那德性呢!要我嫁给他,不如一把刀抹了脖子痛快!奺儿,你可别再提他了,哥哥说韩尚书大人写了信来,叫他洗洗脸照照镜子呢!” 柒奺也忍不住笑。 “其实最近他也收敛些,不像之前那般缠着我了。”关滢搂着她的胳膊说,“想必也觉得没脸面,放弃了吧。” 其实关滢的话只说中了一半。 商颉的确觉得韩尚书扫了他的脸面,可他并没有就此放弃。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关薄言是位高权重,可他顶头还有关老太公、老夫人,关滢的婚事,何必要关薄言的首肯?商颉也摸清楚了,关氏夫妇就是小商户出身,见识浅薄又最重一个“利”字,他只要使使手段,笼络住二老的心,又何愁关滢成不了他商家的人? 今日他匆匆离去,便是去拜见关氏夫妇,早晚请安,哄得二老甚是欢喜。 商颉快步走进屋内,立马换上一副殷勤的笑脸:“叔叔婶婶!瞧,我给二老带了什么?” 一听商颉这话,二老的脸上立即笑开了花。关薄言是贵为凉州刺史,可他历来节俭,俸禄还养着一帮穷学生,家中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可商颉却不同,从商户那儿刮来的油水,叫他换成各种金银器物、绫罗绸缎,流水般地往他们手里送。 随从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位精美绝伦的寿星。 关父见了大喜,将那寿星捧起来,又叹道:“哎哟,这、这还挺沉的啊!” “那是,这寿星坐像,内里可是纯金打造的呐。”商颉笑道,“我一见这尊寿星,就感觉似曾相识,忽然一灵光——哎,这不是和关叔叔长得一模一样吗?可见啊,叔叔您是寿星下凡,此物非您莫属!……” 商颉拱手深拜,一番话是说得关父心花怒放。他将那手中的寿星来回端详,越看越觉得像自己,转头得意洋洋地问关母:“ 你瞧,这像我吗?” “哎哟,人家商大公子可是平京来的贵公子,眼睛都是开了光的!他说像呀,那便是像!”关母也是喜笑颜开,忙拖着商颉坐下,“我说这官家公子就是不一样,这仪表、这礼数,哪样都像神仙贵人呀!呵呵,我瞧着,比我家大郎还孝顺呢!” 商颉乖顺地说道:“婶婶,您和叔叔才是贵人呢。我瞧婶婶的衣裳也旧了,头上手上也缺些首饰,回头我挑些好的,给婶婶送来!” “哎呀……这、这多不好意思!”关母握着商颉的手,那是赞叹不已,“你说你这么孝顺识礼,心肠好,人又长得标致,果真是平京大官家的公子,就是和咱这儿的不一样呢!” “婶婶……”商颉渐渐收起笑容,叹了口气,“您可别取笑我了,我没您说的那么好……” 关母惊讶:“怎么?谁说你不好了吗?” “没、没有的事……” 见商颉唉声叹气似有很重的心事,关父也正襟危坐,拿起大家长的派头:“颉儿,有什么事尽管放心说,平凉城的地界儿,你叔叔我还是说得上话的。说说吧,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叔叔给你做主!” “哎,叔叔言重了。”商颉苦涩地笑笑,“连刺史大人都……唉,还是不扰叔叔烦忧了。” 商颉这话,立马刺激了关父:“这话什么意思?怎么,他关薄言就算当了天王老子,我还是天王老子的老子呢!” “叔叔稍安!”商颉忙走过去,抚了抚关父的背,“方才婶婶夸我,我是觉得心虚罢了……叔叔婶婶,你们不知道,我商家在皇城内,那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先太公,乃前朝中书令,在位一十三载,父亲工部左司郎中,叔伯子婿,均在朝为官,世受皇恩浩荡……只不过商家素来谦逊温厚,却遭了有心人恶意抹黑,传我商颉纨绔浪荡不思进取,至今未有好人家愿意将姑娘下嫁于我……” 商颉一番话,唬得关氏夫妇一愣一愣的。 商家竟有如此背景?那这商颉,不就是妥妥的京城贵公子吗? 关母难以置信地说:“不能吧?你们商家这么得势,颉儿你又相貌堂堂,怎能被人嚼这些舌根子呢?” “婶婶有听过‘三人成虎’么?”商颉哀叹地说,“这说的人多了,也就成真的了。不只是外头那些人,连宜君也……唉,闺阁女子,听风就是雨,便也觉得我就是个纨绔浪荡子了……” “是吗……” 关母有些将信将疑。 关父却重重地哼了一声,指着关母骂道:“所以说你们这些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若颉儿不是人才,皇帝怎就钦命他来做这个特使?我看就是有些人吃不着热乎的,眼红忌妒!——颉儿,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在平凉城谁敢嚼你的舌根子,我定赏他一脸子!还有什么需要我替你做主的,尽管说来!” “可倘若刺史大人不肯答应……” “他要敢不答应,我也赏他一脸子!”关父坐直了身子,“父母之命大于天,他是刺史,也绝对不敢忤逆尊长!颉儿,你若是不肯说,就是看不起我这老头子了!” 商颉一阵欣喜,这段时日花出去的银子,总算起了效果。 他连忙走到二老跟前,下跪行了个大礼: “叔叔、婶婶,颉儿打从来到平凉,见到滢儿妹妹,便发誓非她不娶……在此斗胆,求叔叔婶婶成全!” 121. 转机 “滢儿,我这就走了。” 柒奺见太阳已经上了天顶,便向关滢请辞。 关滢舍不得柒奺,拖拖拉拉地送到大门,才依依不舍地看着她离去。快到晌午了,柒奺才不想待到饭点,省得又是一阵尴尬,忙辞了关滢,匆匆走出大门去。 可她一脚刚好跨出门槛,却听见关薄言的声音: “奺……奺儿妹妹,这么快就要走了?” 尽管关薄言努力克制住情绪,可柒奺的出现,还是令他心绪不宁。早上他回到书房,本想处理公务转移注意力,可思绪却频频飘至窗外——奺儿,就在他府上,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啊!虽然知道柒奺不会来书房,可他还是忍不住渴望着,能在窗外看见她的身影。 关安同关薄言最是贴心,看出主子心神不宁,默默退了出去。 关安走后,关薄言才缓缓起身,从身后的书架顶端,捧出一只盒子。 内里,那只玉镯,那袋银钱,一个不少,全都安静地躺着。每当看见这只玉镯,关薄言便会想起自己一身破衣布鞋、踌躇满志地进京求学的时候;也会想起自己囊中羞涩、徘徊许久,却觉得小摊贩上的这只镯子太适合柒奺,不惜掏空身家买了下来,放在胸口最贴心的位置。 那时的他,在一堆文唐学子中翘首以盼,盼得自己能得一官半职不负寒窗苦读,盼得能衣锦还乡迎娶心爱之人。 有的期盼,日子总是过得有劲头。 关薄言看着看着,嘴角不禁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郎君?” 忽然听见韩宜君的声音,关薄言慌忙收起笑容,将那盒子塞进桌底。韩宜君在门口远远看着,眼见着他神色慌乱,将什么东西藏了起来。 “宜、宜君,咳……有什么事吗?” 关薄言忙正色道。 “没有。”韩宜君进来欠了欠身,见关薄言神色慌张,便没有提起那东西的事,“不过是趁早上天不大热,四处走走罢了,路过书房,便想着进来看看郎君。” “哦,那你可要当心着点,慢慢走。”关薄言说,“我这书房里东西太多,又凌乱……” “妾身这就出去。”韩宜君说,“郎君不必担心,我走走自会回去歇息。” “嗯。” 关薄言点点头,又重新拿起毛笔,专注地开始写字。 韩宜君静立了一会儿,默默地转身离去。 有了韩宜君的突然闯入,关薄言总算冷静了,一直埋头处理公务。直到日上三竿,站在门外的关安忽然说了句:“大人,柒娘子看样子是要走了呢。”关薄言才犹豫片刻,起身跟到了大门。 “刺史大人……”柒奺后退半步欠了欠身,“民妇家中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奺儿……”关薄言顿了顿,朝左右看了看,“之前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奺儿,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就不要再怪我了好么?你与滢儿如此亲密,对我……就不要这么生疏了,还是同以前一样,叫我薄言哥哥吧。” 柒奺沉默了,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关薄言也许永远无法设身处地地思考,她不愿再唤“薄言哥哥”,并不是小女子“赌气”那么简单。 见柒奺迟迟不语,关薄言心中期待,可他也明白不能逼得太紧——柒奺不再和他当面锣对面鼓,就已经算进了一步了。他笑笑,继续说道:“没关系,也不急于一时……这样,我叫人套了马车送你回去吧,这样我也放心些。” 柒奺正要说话,大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奺儿,我来接你回家了!” 关薄言和柒奺一同转头看去,祁楚和平南山正在门外高高的台阶下,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平南山牵着骡车,祁楚笑而不语,收起折扇,远远朝关薄言深鞠一躬。 柒奺收回目光,飞快向关薄言欠一欠身:“那……那我告辞了。” 关薄言眼看着柒奺飞快走下台阶,投入祁楚的怀抱,喉结干涩地上下滚动。祁楚接到柒奺,悉心地用折扇替她挡住头顶的阳光,搀扶她上了骡车。关薄言就站在“凉州刺史府”的巨大匾额下,无言地看着二人一同离去。 “大人……”关安轻轻唤了一声。 “……回去吧。”关薄言落寞地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祁家的骡车上,柒奺有些局促。 “楚郎,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有何难?”祁楚紧紧拥着柒奺,用折扇给她扇风,“今天一早我去蕴雅居,才知道你一个人出了门,可济世堂和爷爷那儿你都没去,想来也只剩关二姑娘了——怎么,心里不爽快?我说你就是自讨苦吃嘛,哈哈……” 祁楚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胡说八道……瞧你那脸大的,得折起来揣兜里!” 柒奺紧紧压住祁楚的双脸,给他挤出一只鸟嘴来。 “揣呀,揣呀,揣哪儿啊?” 祁楚脸也不要了,一面撅着“鸟嘴”说话,一面将脑袋往柒奺怀里拱,左拱右拱,拱得柒奺直忍不住想笑。平南山在前面牵骡子,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见祁楚那德行,伸出两根手指想自戳双目。 “……好了!”柒奺只好放开他,捂住胸口说,“没个正形!” “哈哈哈……”祁楚见柒奺这窘迫脸红的样,更是起了逗弄娘子的心,“奺儿,我一直很想问问你,这‘正形’究竟是个什么‘形’?到底是‘行’呐,还是‘不行’呐?” “油嘴滑舌!”柒奺举起一个巴掌,“再如此胡闹,打得你没人形!” 祁楚举起双手“投降”,脸上却笑得牙花锃亮。柒奺自认算是厉害的,可遇上祁楚这么个吊儿郎当没脸没皮的人物,竟渐渐拿他没了办法。 祁楚投完降,复又搂着柒奺说道:“好了好了……我听娘子的,不胡闹了。奺儿,说点正经的——如今离九月互市越来越近了,全文唐的大大小小的商人都来了平凉城,将来你独自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自铁厥一战开始,文唐已经十年没有开互市了,这么多人涌入平凉,鱼龙混杂,小心为上,听到了没有?” 柒奺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嗯。”祁楚目光沉沉地说,“你可知道朝廷为何要向民间买马?便是之前北上的监马官和商人屡次遭人暗杀,铁厥想要阻挠文唐整备军队,正是无所不用其极。不只是我们,想要买马的商人也有许多早已北上,可今日商会传来消 息,有几名商人刚进敕勒境内,就一夜之间全部横死客栈。” “……战马的利润,对普通商人的吸引是致命的,哪怕是我们,也想成了这战马生意。”柒奺抬头看向他,“不要光说我,你和平南山也要多多注意安全。” “大娘子,我平南山习武二十年,又在北固军参军五年,你尽管放心好了。”平南山在帘外笑道,“所以我说楚兄不能去,他那三脚猫功夫,去了也是给我添乱!” “去去去……我功夫哪有那么差!” 祁楚红着脸,将扇柄伸出去敲平南山,说笑打闹着,祁府也到了。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见了他们,立马转身躲进石屏风后面,见无人发现,才偷偷回了后院。 这个人,便是林春娘。 梅娟儿入门那日,林春娘托卖菜的送了封信给乔予卿,让他在清崖居后门放个人,一旦有机会,林春娘便会前去同他见面。而今日正是时机,柒奺和祁楚大清早出门,林春娘便换了身丫鬟衣裳,从后厨门溜了出去。 烟花巷柳,总是傍晚才开门迎客,清晨的清崖居静悄悄的。 林春娘轻车熟路摸至后门,敲了几下,便有人替她开了门。这是跟在乔予卿身边的白面小厮赵乙,赵乙见了林春娘,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偷偷将她带至二楼乔予卿的房间。 “你来了?” 乔予卿惊喜万分,忙请林春娘进门坐下。 自从被“霸爷”警告后,乔予卿只能暂时安分下来,他只能将“转机”寄托在林春娘身上,没想到林春娘还算守约,真替他将这“转机”带了来。 “哎哟,真不愧是平凉第一名伶啊。”林春娘一坐下来,就将屋子内环顾了一圈,“瞧这家具摆设,哟,这椅子,怕不是红木的吧?啧啧……衣物首饰更不必说了,得关上窗子看,否则我这眼睛都要晃瞎了呢!” 乔予卿想回两句嘴,又将话吞了回去,换上一副笑颜:“哪里……都是些不值钱的货色。春娘你若是喜欢,我那衣裙首饰,你挑上几样带回去便是了。” “乔公子果然气度不凡,春娘就在此谢过喽。”林春娘媚着欠了欠身,说道,“果真还是你厉害,看出祁家不久就能解围,否则咱俩的愿望啊,恐怕都要落空了呢。我就说嘛,乔公子您定是能封王拜相,前途无量呐!” “你我二人是老相熟,这客气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吧。”乔予卿替林春娘满了茶,迫不及待地问道,“快说说,究竟有什么好办法?” 林春娘意味深长地一笑,将陶凝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你我二人都有些身不由己,想要成事怕是很难。”林春娘说,“可这陶家姑娘可不一样,有陶家在背后相帮,你与她不就都能如愿了?” 乔予卿却显得谨慎:“如若如此,我与她是能各偿所愿……可你有没有想过,这陶三姑娘如此厉害,她将来若是做了祁家的大娘子,你一个妾室,能讨得了什么好?你就不怕她入门以后,翻脸不认人?” 乔予卿不是真替林春娘担忧,他是怕,若行事过程中林春娘回过了神来,到时候再反悔阻拦,岂不是坏了大事。 林春娘却嗔笑道:“哟,乔大公子,您还真当我蠢呐?” 122. 彼此安好 林春娘顺手抓起一把瓜子,放进嘴里嗑起来: “你要的是祁家大娘子,她要的也是祁家大娘子,我可就不同了,你以为我真稀罕当这商人家的小妾呐?我图的是财,至于怎么图不都一样?那陶三姑娘为了弄走柒奺,出手就是二百两白银,若事成了,还会再给一千两。哎呀……就我在祁家的那点月例,一千多两得存到猴年马月去啊?” “你就不怕她到时候反咬你一口?” “呵,我说你这乔大公子,还真是门缝里看人——那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祁家是经商的,事事都讲究签契定约,这么大的事,我还能不留个证据?”林春娘拈着兰花指,从胸前抽出一张纸来,“喏,我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还要劳烦乔大公子给我掌掌眼呐。” 乔予卿打开宣纸一看,陶三姑娘确然没有诓林春娘,纸上还留有二人的红手印。 “你倒是想得周到。”乔予卿暗暗冷笑,将纸还给林春娘。 “那可不?”林春娘得意地将契约收回胸前,“这东西就是我的保命符,将来陶家姑娘当了大娘子,总不敢轻易动我的。况且我也同她说明了,我对祁家不感兴趣,等捞够了银子,老娘就拍拍屁股走人。” 乔予卿也终于定了心,向林春娘举起茶杯: “那就以茶代酒,祝愿咱们三人,都能得偿所愿。” . 正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柒奺踌躇几日,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济世堂。 梅娟儿几日没现身,刚走进门,伙计们就偷偷问柒奺娟儿姑娘怎么没来。柒奺笑笑没有回答,便看见贺远程从后屋迎上来,朝柒奺深鞠一躬,亦是不发一言。 柒奺简单问了问分号的事,贺远程对答如流,一切都在准备之中。见他从头至尾都没提及梅娟儿,柒奺只好请他去后屋账房坐——纸是包不住火的。 “贺掌柜,娟儿姑娘……往后不会再来济世堂了。” 贺远程正倒茶,听见这句,手抖了一抖。 “是我,都是我太唐突了……”贺远程懊恼地坐下,双手扶住额头,“那日我为了壮胆,喝了不少酒……定是那时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不该将母亲的镯子硬塞给她……” “贺掌柜,这不是你的错。”柒奺打断他的话,“是娟儿姑娘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拿定了主意罢了……” 贺远程抬起头,通红着双眼,询问地看向柒奺。 柒奺叹了口气,说道:“娟儿姑娘,已经是祁家的姨娘了。” “……什么?” 贺远程瞪大双眼,嘴巴一张一合,看着面前的祁家大娘子柒奺,心中渐渐腾起难以言说的五味杂陈之感。他永远不会知道那晚梅娟儿究竟做了什么,可之前梅娟儿那欲说还休、眉头深锁的情态,却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时他看不明白啊! 可如今的结局虽说是意料之外,却仿佛在情理之中。 贺远程猛地一怔,炎炎夏日,仿佛有一桶冰水顺着他头顶淋下,从脑门到心口、再到四肢……他逐渐冷静了,想起那座简陋的宅子,想起那只不值钱的镯子,想起梅娟儿在看见祁楚时,那清亮又深沉的眼神…… “都是我的错……”柒奺有些自责,“我不该几次三番,鼓动你去表明心意……” “不关东家的事。”贺远程很快收回神思,长抒了一口气,“远程知道,东家都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娟儿姑娘好。罢了,便叫作有缘无分吧……东家,此事算是揭过了,远程一介白丁,自然不愿耽误了娟儿姑娘,只望他未来安好便可,您可千万不要自责。” 贺远程抬起双手,埋头深鞠一躬。 “你放心吧贺掌柜,娟儿姑娘在祁家,我会照顾好她的。”柒奺安慰道,“你们二人都说有缘无分,那就祝彼此安好吧……贺掌柜,若近日劳累,不如放下手中的事,出去散散心吧。” 贺远程勉强笑了笑,说道:“没关系……东家,最近济世堂忙碌,分号的事也繁杂,我还要去处理呢。东家不必担心,远程早已习惯忙碌,是万万歇不下来的。” “嗯,也好。”柒奺沉默片刻,意味深长地说道,“贺掌柜,怪只怪,这世界千人千面,千般追求,万种心思……世人总难如愿以偿,大抵便是如此吧。” 贺远程没有说话,起身再拜,默默地推门离去。 柒奺留在济世堂,再次整理了分号的事宜,又在大堂中忙碌了一会儿,周南才姗姗来迟。见柒奺竟亲自在铺中忙碌,周南怕挨骂,凑过来嗫嚅地唤了声“师父”。 柒奺抱起双臂:“我说周小公子,来时您可答应得好好的,帮我照顾济世堂挣自己的伙食,照您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是想大热天的曝尸荒野吗?我看八月底周帮头来,你还是跟他回马帮当少爷吧!” 周南挨了师父的训,八尺高的男儿垂着头,像株霜打的禾苗。 “师父我错了……”周南哭唧唧地说,“您不要赶我走,我要留在平凉,留在师父身边嘛……” “那说吧,你最近鬼鬼祟祟的,究竟做什么去了?” “我是……是……” 周南忽然害羞起来,脖子和脸立马红成了紫茄子。 自从那日关滢送给他一把二胡,他便日夜练习,如今小有所成,已经能用二胡说各种各样的词语了,也算是另辟蹊径自成一派。他迫不及待想让关滢看看自己的成果,可关滢这段时间都没有去祁府叨扰,他想见关滢,只能时不时就去刺史府附近打望。 他渴望见到关滢,和她二月春光般的笑容。 可他不好意思告诉师父。 “到底怎么了?” 柒奺瞧出他不对劲,怕他又胡思乱想些什么,便将他拽到后院,硬要周南说出个所以然来。师父师父,周青峰不在,师父就是半个父亲,周南实在瞒不过去,就将关滢的事照实说了。 “什么?”柒奺有些震惊,“关二姑娘,那可是凉州刺史的亲妹啊!你……” “是啊是啊!我也没想到,小姑姑竟如此平易近人,天真无邪又可爱呢!师父,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姑娘呢!” 周南兴奋地说着,显然没听出柒奺话中所指。 柒奺的话刚要冲出口,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她属实没想到,周南这小子竟喜欢上了关滢。细细想来,二人年龄相仿、兴趣相投,相处得的确十分和契。可纵使二人情投意合,马帮与刺史府,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关滢这是连“下嫁”都谈不上,简直是“下凡”呐! 这下好了……解决一个难题,又来一个难题。 柒奺忍住内里腹语纷纷,毕竟八字还没有一撇,她也不打算这么快泼周南冷水。她咽下一口口水,只好叮嘱道:“你也注意些,别天天去,免得被府吏发现了,把你当作贼人抓起来!” “哦……”周南乖乖答应下来,又哭道,“可我真的好想见小姑姑啊……” 柒奺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她只好转移话题:“对 了,今年秋天,你父亲周帮头应该也会送货来平凉吧?” 周南抹抹脸说:“父亲每年都会替平凉李家送货,对了,还有姑姑家的景州白芷,父亲也都答应送来的——大概就在八九月间,有时早有时晚一些。” “嗯……”柒奺沉吟片刻,吩咐道,“南儿,你尽快修书一封给周帮头,请他九月互市前一定要到平凉。” “好的,师父。”周南听话地点点头,“我这就写信给爹。” 时已七月,来赶南北互市的商人果真越来越多,旅店、酒楼,就连青楼也住满了人。 华灯初上,陶府门前停了一辆骡车,陶杰打着折扇,在骡车旁等待。 “大哥,你瞧我这样可以吗?” 陶凝穿了身男子的长衫,腰带顶冠,手持折扇,与陶杰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女子身形瘦小,若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些许差别的。 陶杰细细打量了一番,说道:“乍一看还行……待会儿你就跟在我身后,尽量藏着点儿,咱们找个暗处坐,应该不会被发现——不过凝儿,这事儿何必你自己去,我去替你传个话不就好了?” “不行,这可是我的终身大事,我非去不可。”陶凝跳上骡车,“我定要亲眼看看,那人究竟靠不靠得住。” 陶杰无奈地摇摇头,跟着上了骡车。 平凉城的夏夜,人群熙熙攘攘,比往年还要热闹。作为靠北的城市,平凉城一到冬日便寒冷异常,夜里很少有人出门消遣游逛,因此夏天就成了旺季。夜里灯火通明,铺面琳琅满目,小贩卖力吆喝,陶家的骡车就这样艰难地从西市走到东市,最终停在清崖居的大门外。 陶杰是清崖居的常客,门外揽客的姑娘伙计见了他,殷勤地招呼他进去。 陶杰问:“十六娘今日可唱?” “唱、唱!”伙计忙答道,“十六娘每日都唱,小的给陶公子找个好位置!” “不必了。”陶杰抬手说,“给我们找个靠边上的位置就行。” “好嘞!”伙计看向陶凝,“这位公子是?……小的看着有些面生呢。” “少废话。”陶杰塞了一吊铜钱。 “诶,诶!”伙计欢天喜地地收了赏钱,点头哈腰地领了陶杰和陶凝进去。 清崖居,白墙青瓦,翠竹掩映,迁客骚人的题字诗作布满内外墙壁,乍一看彷如风雅学堂圣地。陶凝好奇地左右张望,等入了大门,内里高朋满座的热浪又吹来截然不同的气息——笑与乐,灯与烟,一派纸醉金迷。内里和外面,截然不同的两个境界。 台子上,有舞姬跳着胡旋舞,欢快的乐声与步调,引来堂中阵阵喝彩。伙计一路将陶氏兄妹领至前面,又找了个边缘的位置,果真是视野又好又足够隐蔽。 鱼龙混杂地儿搅和出来的,谁不是个人精? 陶杰心中满意,又赏了一吊钱。 伙计接了钱,忙端来点心水果,又上了一壶好酒。陶凝女儿家,从未沾过这烈物,便想趁着这机会尝上一口。刚要伸手,被陶杰一折扇拍了回去。 “休想!” “哥……”陶凝嘟起嘴唇,“让我尝尝嘛,就一口!” 陶杰没理她,转头又吩咐伙计:“上壶热茶来。” 伙计去了,陶凝还在嘟嘟囔囔,陶杰不愿搭理她,打开折扇撇过脸去四处看看。这一看,还真叫他看出了些名堂来—— 二楼的厢房外,立着一个人。 陶杰一眼便认出,那是姜王瓒身边的随从,胡有能。 123. 她会变吗? “商大人。” “姜公子,幸会幸会。” 厢房内,商颉与姜王瓒寒暄几句,相对而坐。 还有一月左右,南北互市便开了,不止是小商户们蠢蠢欲动,姜家主君姜实维也按捺不住,开始着手做起了准备。他先是派人好不容易搜罗到几位老兵,让他们帮忙相战马,又让姜王瓒与商颉接触,吃喝玩乐,金银古董,拢住商颉的心。 这战马生意,姜实维势在必得。 可姜老太公仍有疑虑,为此,姜实维甚至令左右的人缄口,不允许谁提起北上商人被暗杀一事。 二人饮了一杯酒,商颉瞥了眼桌旁一摞的礼品盒子,心中甚是满足。 吊了这么久的胃口,总算掉上了一条大鱼来。为了笼络关氏夫妇的心,他流水的礼物接连送去,都快将自己的家底儿给掏出来了。来平凉之前,商颉也没料到,平凉的大商户都是如此耐得住性子的主。 商颉主动敬了一杯酒:“姜公子……哦不,王瓒兄,姜家若愿意做这战马生意,还有别人什么事呢?呵呵……你知道的,我也是最怕麻烦的,我还要仰仗王瓒兄多多送来战马,我也可早点向皇上交差。如此,岂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吗?” 商颉开怀大笑。 姜王瓒心中冷笑,面上谦恭,起身替商颉满上:“商大人说笑了,王瓒一介商贾,不敢当大人一个‘兄’字。只要大人垂青,王瓒定不叫大人空手而归。” “王瓒兄言重了。”商颉喜滋滋地喝了酒,“令夫人,那可是太史家的千金,在京城,那同我表妹宜君也算是闺中密友。王瓒兄可是太史大人的贤婿,怎不敢当这个‘兄’字?对了,我听说,令夫人有喜了?若是真的,王瓒兄今日可要多喝几杯才是!” 姜王瓒笑笑:“商大人果真灵通。” “诶,哪的话。”商颉一挥手,“不过是听宜君说起过罢了。” 容桑柔的确有喜了,只是不到三月,因而没有声张。毕竟是廉太傅在背后操纵的婚姻,韩宜君和容桑柔先后嫁入平凉,韩宜君已经怀了第二胎,姜王瓒若再冷落容桑柔,恐怕难以向太傅大人交代。于是,姜王瓒在宠幸众多妾室之余,也时不时去容桑柔屋里安置。 容桑柔没有拒绝他。 可二人的鱼水之欢,却令姜王瓒感到愈发心冷。无论他有多卖力,容桑柔就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没有温度,也没有感情。 他心中更加煎熬,总是草草了事,披上衣服,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一次,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床榻上的容桑柔,□□,玉体横陈,却依旧眼睁睁地躺着,一动也不动。 他的心咯噔一声,坠入了深渊。 他冲动地想质问荣桑荣:“你就这么厌恶我么!……”可他终是忍住了。 而后,容桑柔终于有了身孕。 姜家人自然是欢喜异常,加派了十几名丫鬟,日夜不息地守护着容桑柔。容桑柔肚子里的,不仅是姜家的嫡子嫡孙,更是对御史、太傅的一份交代,为此姜家已经盼了太长时间了。可对于姜王瓒,心爱的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本应是欣喜若狂,可他的心已经冷了、麻了,不知究竟该作何表情。 陈大娘子安慰姜王瓒:“瓒儿,如今桑柔有了身孕,这怀了孕的女子,心境、感受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兴许她有了你孩子,有了这份羁绊,会同你缓和一些的。” ……会吗?她会变吗? 姜王瓒不敢轻信,沉闷地饮下一杯酒。 “王瓒兄?”商颉在对面唤了句,“这是怎么了,为何沉默不言,只顾喝闷酒呢?” “没有……”姜王瓒回过神来,拍了拍掌,厢房外立马拥进十余名娇美女子,二人左拥右抱,推杯换盏,将那些烦心事全部抛至脑后。他吩咐了一句门外的随从:“有能,今日你就先回去吧,明早再来。” 胡有能掩饰不住欣喜,重重鞠躬离去。 自从家中小娘子有了身孕,他的主子又开始频繁光顾秦楼楚馆,常常留宿至天明。每每如此,姜王瓒都会让胡有能回去待命,而胡有能总会脚步轻快地飞奔回姜府,进了大门,穿过长廊,绕过庭院和池塘,直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他总是在院外的茂林修竹旁止步,这里,透过院墙的漏窗,刚好可以望见屋内的灯火。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望着,直到灯火吹尽,内里一片暗然无声。 夜已渐浓,清崖居内却热闹不减,名伶歌姬卿十六娘可谓千呼万唤始出来。装扮好的乔予卿,还未开嗓,只需抱着琵琶往台上一坐,便有无数的金银绫罗纷飞而来。 乔予卿端坐于舞台的中央,享受着这一刻被呼声淹没的快感。 “他?”不远处的陶凝见了,也忍不住啧啧称奇,“哥哥,他果真比女子还美啊!这要是恢复男子真容,定是俊俏无比,若是投怀送抱,哪个女子能把持得住呢?” 陶凝说着,捂嘴偷笑。 见了乔予卿的真容,她的心顷刻便放下了几分。 “瞧你说这话。”陶杰嗔怪道,“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若你真看上了他,我还不知道怎么跟爹娘交代呢!” 陶凝却说:“放心吧哥,男人长得再好,那也不能当饭吃不是?我可不是柒奺那种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会相信一个歌姬面首会有什么前途——我呀,只想顺顺利利地嫁给楚哥哥作娘子,这对咱们都好,是吧哥?” 陶杰松了口气,拈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明白就好。” 乔予卿心里舒爽,连唱了三首自己谱的诗词,赢得掌声如雷,呼声震耳。曲子唱罢,他先照例挨桌见了恩客,打赏的各类珍宝都由赵乙捧着,快没过了他的头顶。 最后,乔予卿才独自来到陶氏兄妹这桌,欠了欠身:“陶大公子,陶三姑娘,有礼了。” “你……你看出我是女扮男装?” 陶凝有些不可思议。 “陶三姑娘,我乔予卿扮了多少年的女相,能看不出姑娘您的真实身份么?”乔予卿抿嘴而笑,坐下来倒了杯热茶,“姑娘的事,我已经知晓了。若姑娘愿意相助,我自当竭尽所能,令我二人都能如愿以偿……就不知姑娘,愿不愿意饮乔某这杯茶了。” 乔予卿说完,将热茶轻轻放在陶凝面前。 陶凝看向乔予卿,片刻后,将那热茶端起,一饮而尽: “那一切准备好后,我会再来。” . 自那以后,乔予卿有了前途,便将霸爷也不放在眼里了。 赵乙多次劝他登台,可他充耳不闻,若老鸨逼得狠了,他甚至将那些名贵首饰通通从二楼扔了下去。霹雳哐啷,稀里哗啦,噼里啪哒,听得老鸨太阳穴直突突,脸绿得像二月的潭水。 老鸨抚着胸口,站在院儿中指着楼上骂:“十六娘,你如此反复无常,说不唱就不唱,咱清崖居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叫我乔予卿!” 他发出一声咆 哮,“砰”的摔上了门。 这天夜里,清崖居依旧高朋满座,堂内一片哗然之声,都嚷嚷着要十六娘登台,否则就要霸爷给他们个说法。老鸨忙着四处安抚恩客们的情绪,赵乙则站在乔予卿门前,手里捧着亮闪闪的衣裙首饰,求乔予卿开门上妆。 “公子,您今日就唱吧……”赵乙祈求道,“楼下的客人们,都快把房顶掀了……公子,若惊动了霸爷,要罚公子受刑,公子哪能受得住啊!……” “哼,霸爷若罚我,那我就更不唱了,我看谁耗得过谁。” 乔予卿有恃无恐,背对着门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就着外面清亮的月光,他沉沉地抒出一口气,想将注意力放在那一行行的经文上。他穿着孺人的长衫,束起长发,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回真正的自我。 “公子……” 赵乙还在门外乞求着,忽然,声音戛然而止。 嘎吱——门被推开了。 廊外橙红的灯光连带着热气透了进来,渐渐在屋内掀开一块方形的亮斑。乔予卿忽然顿住了,那亮斑中显出一个巨大的黑影,十足的压迫感,令他顿时乱了呼吸。 他惊愕地转过头去:“霸、霸爷……” 张大头死鱼般的双眼,沉默地盯着他看,门被完全推开后,他侧过身,一个高挑妩媚的身影缓缓踱步而来。乔予卿当然知道,此举定会引得袁三娘亲自上门质问,可若不替自己争一争,如此连轴转被压榨至骨髓的日子,他哪里有时间替未来做准备? 这样,岂不永远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中了? 张大头点起了屋内的灯,赵乙捧着衣饰一步步挪进来,躲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 “三娘,我……”乔予卿吞了口唾沫,“我只是嗓子疼,怕唱坏了砸了清崖居的招牌……这每日不歇地唱,任凭我是金嗓子也受不了啊……” 袁三娘笑了笑,款款走过去,倒了杯茶喝下。 “你瞧外面那些人,可都是冲着你十六娘来的,你要休息,我的损失又该谁来补呢?” “我、我这些珠宝首饰,三娘尽可收去,可抵……” “放肆!”张大头震声道,“恩客的赏赐本就是属于三娘的,你是打算用三娘的东西来弥补三娘的损失?乔予卿,你当三娘是可以随意耍弄的么!” “不是……” 乔予卿想要解释,袁三娘忽然起身靠近,缓缓从他手中抽走经书。 她随意翻了翻,说道:“哟,你这是怎么了?做了几年的名伶歌姬,如今才想起要读书了?怎么,歌不唱了,做起当大官的美梦了?” “我……”乔予卿鼓起勇气说,“我原本就从小克己读书,诗词经文信手拈来!只不过……只不过家中横遭变故,才沦落至此!……人们都说,做戏子,低贱犹如婢与奴,台下泪比台上多……凭什么,我的人生还有那么长,凭什么我这辈子就要被印上下九流的烙印,永世不得翻身!” “呵,你如今又觉得不公了?” 袁三娘说着,在乔予卿的房中踱步,鲜红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珠宝饰物:“你可别忘了,当初是我收留了你,才有你一条命能在我面前站立、一张嘴能同我辩解,你有卿十六娘的风光无限,如今却又想着加官进爵?乔予卿,你该是听过‘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而你,就是做这下九流的命。” “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124. 我不信命! 乔予卿面色苍白,双目血红,不顾一切地质问袁三娘。 一旁的张大头想上前来,袁三娘抬手制止了他。赵乙在墙角瑟瑟发抖,想要替乔予卿说句话,无奈嘴巴就像抹了浆糊,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点儿声响。 袁三娘抚嘴一笑,透出妩媚浸骨又风流无比的情态: “我三娘在这下九流的泥潭里浸淫了这么多年,还能看不出你是天上的龙、还是泥里的鳖?乔予卿,你不得不信命,你的出身是命,你的遭遇是命,你的选择也是命。有的人,她出身鄙陋,却能涅槃重生,有的人锦衣玉袍,内里包裹的却是腐肉和蛆虫。能成为万人追捧的卿十六娘,已经是你这辈子最好的命了,我劝你信命从命,不要再有什么无谓的奢望。” 袁三娘不紧不慢地说着,将乔予卿架上的书一一抽出来,随意翻看几下,又轻轻放了回去。 那些经书诗文,整整齐齐,抻抻展展,干干净净。 乔予卿的脸色愈发难看: “我不信……我不信什么命!若人的命果真出生就定了,那谁还会努力改变命运!三娘,您不必用这些话贬低我,我乔予卿也有自己的骨气,也有我必然要做的事……您救了我的命,我自是终生感激,可我还了这么多年,也该还清了!看在我做了清崖居这么久的招牌,我只希望您答应……” “招牌?……呵呵!”袁三娘大笑,“你是我培养出来的,你的一切风光都是站在我‘霸爷’的名头上,你真以为你是个人物了?离了我,你便什么也不是!” 乔予卿震惊地想说话,可转念一想,又吞了回去—— 袁三娘这么说,不过是逼他留下的激将法罢了。不得不承认,乔予卿能成这平凉的名伶歌姬,也算是老天赏饭吃,他天生的相貌和嗓音条件,就不是普通人光凭“勤学苦练”能达到的。 若说当年的袁三娘是第一,乔予卿便能排得上第二。 听着门外传来的阵阵喧闹,要求“十六娘”登台的呼声愈发高涨,乔予卿面色渐渐缓和,露出一个笑容:“三娘,您何苦这么说呢?我知道,您是想我留下继续唱,我也承您的情义,不过……将来这登台不登台的,可要我说了算。当然,我不会耽误了您赚银子,若您同意的话,今晚我就先解了三娘您的难处。” 乔予卿并不打算得罪袁三娘,冷静下来一想,他不过是想同三娘谈条件罢了。 “你说了算?”袁三娘大笑,“乔予卿,出身社会,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各处都有各处的规矩,你若只想难处不守规矩——行啊。”袁三娘叠起一条修长玉腿:“刚才你也说了,这么多年该还的都还清了,那你就收拾收拾,离开清崖居吧。” “什么……”乔予卿脸一白,“三娘……您是同我说笑呢。” 袁三娘不理会,拈起桌上的白玉茶盏端详起来。 “我三娘自认这么多年来,从未苛待过一个替我卖命的人,姑娘到了年纪无人赎身的,是愿意出去嫁个人家、还是留下当个嬷嬷全凭自愿。”袁三娘说,“你既不愿再留,我也不强求你,未来你若成龙,我不沾你的光,你若成虫,也不是我三娘造成的——好自为之吧。” 袁三娘说完,拍拍屁股便要离开。 “等等……”乔予卿彻底慌了,“三娘,你难道连清崖居的声誉也不顾了吗?外面那些恩客,那些大人,该作何交代!” 乔予卿快步跟上去,却被大山似的张大头拦住去路。 “哎,是啊……”袁三娘这才想起,苦恼地托起香腮,“啧,客人们还等着呢。” 乔予卿总算找回呼吸,脸上也回了血色,松弛下来。 袁三娘眼珠一转环顾一圈,忽然轻启红唇,指着角落里的赵乙说: “你,从今日起就由你登台——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赵乙瞪大双眼看着袁三娘,嘴唇哆哆嗦嗦,良久后才抖落出“赵乙”二字。他心中忐忑,低着头瞥向乔予卿,刚想出声替他求情,乔予卿却不可思议地吼道:“他?——三娘,你竟让他代替我?呵……他,他哪里比得上我!” 张大头看不得谁敢当面质问袁三娘,暴突眼球,大手死命按住乔予卿的肩膀,似要将他瘦弱的肩膀捏碎。乔予卿哪受得住?被张大头捏得缓缓跪在地上。 袁三娘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他比你年轻,更重要的是——他比你新鲜。山珍海味不能吃一辈子,人也不能红一辈子,不是客人们选择喜欢看谁,而是我选择让他们喜欢看谁。赵乙,你好歹从他学艺几年,跪下磕三个响头,还了师恩,便登上属于你的舞台吧。” 乔予卿睁着不可思议地双眼,抬头死死盯着角落里的赵乙: “赵乙……赵乙!我是你师父,你不能这么对我!” 赵乙震惊得面色苍白。良久后,他忽然将衣饰轻轻放下,上前三步,噗通一声跪下双膝,向着乔予卿磕了三个清脆的响头——砰,砰,砰,磕得乔予卿心坠入泥。 “三娘……袁三娘!你真狠心呐!……” 他嘶吼着,张大头抬手便是一巴掌,打得他瞬间眼冒金星,嘴角立马流出血迹。 “好了大头。”张大头还要赏他巴掌,袁三娘抬手制止了他,又转头看向发愣的赵乙,“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扮上啊。往后,这房间就是你的,你就是我清崖居新的名伶歌姬,从此以后,你就叫作——墨斓君。” 赵乙激动得跪下磕头: “赵乙……哦不,斓君谢三娘赏识!” “不客气。” 袁三娘轻轻一挥衣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 这一晚,霸爷推出的新宠儿“墨斓君”初次亮相,终是博得了满堂喝彩。袁三娘是正确的——喜新厌旧,才是人的本色。墨斓君使出浑身解数,将琵琶弹得动人心魂,将曲儿唱得如泣如诉,他虽然不足乔予卿天生丽质,却将无数遍练习来的顾盼生姿,演绎得浑然天成。 人群安静了,人群沸腾了,金银绫罗漫天飞舞,像春日的柳絮飞花一般烂漫。 而乔予卿却穿着一身布衣,落寞地站在灯火阑珊的街角,带着薄薄的包裹和嘴角的血痕。那些荣耀与恩宠,仿佛黄粱一梦,而如今在眼前青瓦白墙的高楼之中,霎时间,连梦,也成了别人的梦。 他僵立在黑暗中。 一阵阴凉的夜风袭来,他止不住地颤抖,如同秋日的枯柳。 . 幸而乔予卿为了接近柒奺,在平凉南门租了一间简陋的屋子。 繁华落尽,他回到漆黑的屋子,点燃一盏昏黄的油灯。打开包裹,里面只有一张当初卖给袁三娘的身契,和几两碎银。乔予卿干脆地点燃了身契,扔进桌下的破火盆里,才疲惫地蜷缩在硬板床上。 他从未来这里住过,屋子里什么家什也没有。他就这样侧躺下来,紧一紧身上的衣衫,无言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乔予卿还在梦中,屋子外竟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他睡眼惺忪地出去开门一看,是聚贤斋的伙计。 伙计一见乔予卿,面色终于缓和下 来,有些不耐烦地说:“乔公子,你可总算回来了!这房子的租金几天前就到期了,我来敲了几天门都没人应,这屋子你到底还要不要租啊?你不知道,最近来平凉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很多人等着找地方住呢!你要是……” “拿着。”不等伙计说完,乔予卿就将那几两碎银塞进他手中。 “这还差不多。”伙计掂掂手中的银两,态度立马缓和了些,笑道,“乔公子,最近是人多房少,恐怕这些银两……嘿嘿,也住不了多久,公子要不多给些?” 乔予卿身上哪还有银子,只好说:“先拿着吧,过几天……我会想办法的。” 乔予卿说完,正要关上门,伙计却突然将门把住。 “你做什么?”乔予卿警惕地问道。 “不是……”伙计上下打量了一番乔予卿,笑道,“乔公子,我看您应该也遇上些困难了,呵呵……咱们聚贤斋的名声可是响当当的,公子若真有困难,我们这倒有份活计,我瞧公子您挺符合要求,不知公子可有兴趣?” “什么活计?” 这么快离开清崖居是他始料未及的,虽然他已经与陶凝搭上了线,可所有的钱都交了租金,他现在的确连吃饭都困难。 乔予卿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伙计却说道: “南门有家济世堂药铺,乔公子可听过?当初济世堂的陆老板要招掌柜,就是咱聚贤斋给找着的,陆老板那是十分满意!这几年济世堂的生意那叫一个蒸蒸日上,最近陆老板又要增开分号,需要一批伙计掌柜,公子您正好符合要求呐!照我说,能做这济世堂的掌柜……” 聚贤斋伙计业务娴熟,滔滔不绝地游说起来。 乔予卿却感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这不正是接近柒奺的大好机会吗? 他迫不及待地说道:“快,赶紧安排我见陆老板一面!……” 伙计这趟来得值当,既收到了租金,又找到了合适的人选,他是照着之前的贺远程推荐的乔予卿,想必这生意九成能成。询问了乔予卿一些基本情况后,他马不停蹄地去了济世堂,耍起三寸不烂之舌,将乔予卿好生夸赞了一番。 “陆老板,这位乔公子也是流落来平凉的读书人,小的已经询问清楚了,乔公子读书识字又懂得算术,人更是……” 柒奺正忙着记账打算盘,一听伙计的说法,手上的毛笔忽然一顿: “乔公子?这位公子全名是?” “乔公子全名乔倾玉。”伙计问道,“难不成陆老板认识?” 柒奺没有回答,这么长时间没见着他,柒奺还以为他已经离开平凉了。可听伙计说,乔公子生活窘迫,连屋子的租金也快付不起了,也是走投无路,才迫不及待需要这份活计。 柒奺觉得可惜。 若他当初没有说那番冒犯的话,或许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可转念一想,那番话虽然冒犯,可也算不上十恶不赦——文人骚客就是如此,情感旺盛而难以自持。都过了这么长时间,想必他也该冷静了。 纠结了良久,柒奺问伙计:“我要招的掌柜,是平凉郊县的分号掌柜,你可同他说过了?郊县不比平凉城,况且一切从头,不仅需要做的事多,营收或许也不会很理想……这些他都清楚么?” “清楚清楚。”伙计频频点头,“乔公子说了,‘可供安身’便可,陆老板大可放心。” 柒奺心想,也许这也是上天的安排吧,于是点头道: “那你同乔公子说一声,下午我就去聚贤斋见他一面。” 125. 乔掌柜 柒奺内心也有些忐忑,她还是担心对方会认出她是女子,去聚贤斋之前,又将自己的易容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实在太需要尽快找到掌柜了。 为了分号的事,贺远程每日都在三个郊县来回奔波,主铺没有了掌柜,只得她亲自出面照料。祁楚不止一次提起,从祁氏商号分几位娴熟的掌柜来帮忙,可柒奺都拒绝了——那些在平凉待惯了的精贵掌柜,恐怕不会用心替她这小药铺做事,扈掌柜又年事已高,柒奺也不愿劳累了他。 她还是需要培养自己人,与她和济世堂共同成长。 济世堂和聚贤斋都在南门,也走不出几步路,便到了聚贤斋门下。柒奺还是有些忐忑,正在犹豫时,聚贤斋的掌柜已经迎了过来: “陆老板!……哎哟,陆老板快请进!您要的人啊,已经在里面恭候陆老板的大驾了呢!” 掌柜的弯腰做请,一派盛情,柒奺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窗边的博古架后,乔予卿已经在等着了,他心中亦有些忐忑,紧紧捏着面前的茶盏。掌柜的引柒奺过去,介绍了双方的姓名,柒奺同乔予卿互相拱手见礼,才又相对坐下。 几年前,她同贺远程第一次见面,也是坐在这个位置。 “陆老板,倾玉来平凉求学,无甚谋生的法子,如今积蓄用尽,实在走投无路……”乔予卿率先说道,“听掌柜的说,济世堂的陆老板宅心仁厚,愿意给像我这样的人一个出路,在下能绝处逢生、得此殊遇,实在是感激不尽……” 乔予卿说着,诚恳地再次拱手。 柒奺见他没什么异样,也渐渐放下心来,忙说道:“乔公子无需多礼,只不过济世堂不像平凉祁陶二家,济世堂本意为‘悬壶济世’,利润微薄,杂事却多,不知乔公子……” “在下可以的!”乔予卿立马说道,“不瞒您说,去年冬天我也染上了时疫,若不是济世堂,恐怕尸骨已寒……倾玉敬佩陆老板高义,愿尽一份绵薄之力,只要陆老板不在意,我从未做过掌柜……” “诶,那倒没什么。”柒奺摆摆手说,“济世堂如今的掌柜,当初也是流落平凉,与乔公子一样不通生意之事。说来惭愧,陆某之前也没做过生意,都是同贺掌柜一路摸索过来的,只要乔公子肯学,想必很快就能上手。” 乔予卿欣喜:“陆老板,您这是……同意了?” “嗯,若乔公子没有疑议,咱们现在便可签契。”柒奺拿过纸笔,又补充道,“对了,掌柜的工钱是一月一两银子,铺子的营收还可抽三成,若做得好了,想要安身立命是没太大问题的,后面还可再涨——乔公子可同意?” 一月才一两银子……乔予卿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昨日之前,那些恩客们撒上台子的赏银多如雪花,不说一两,哪怕十两二十两,也是不配他弯一弯腰的。 见乔予卿愣神,柒奺试探地问道:“乔公子……是嫌太少了么?” “没有……”乔予卿这才忙不迭说道,“陆老板如此垂青,倾玉是有些感慨,故而出神了些罢。” “那就好。”柒奺放下心来,拿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这五两,是预付给你三个月的工钱,剩下二两,乔公子可以先将屋子的租金补上。” 乔予卿伸手拿过银子,再拜而谢。 在聚贤斋的见证下,二人总算签好了用契,有人手帮贺远程的忙,柒奺总算松了半口气。 二人走出聚贤斋,柒奺说道:“那么乔公子——不对,该叫你乔掌柜了。今日已晚,乔掌柜就不必去济世堂了,明日一早,我会在济世堂等你,到时候再交代你筹办分号的相关事宜。最后一件事——乔掌柜虽未做过生意,可至少要记得两个字,一字曰‘诚’,一字曰‘信’,贯彻好这两个字,相信乔掌柜也能做出一番事业。” “倾玉明白了。” “那就好。”柒奺拍拍手说,“那就明日再见吧。” 乔予卿拱手:“东家慢走……” 柒奺摆摆手,脚步轻盈地朝街对面走去,等她的身影走远,乔予卿才长抒一口气,将手中的用契打开,又端详了一遍。 “袁三娘,你说我乔予卿就是下九流的命,哼……”乔予卿冷笑,自顾自说道,“可命运偏是眷顾我的,从此我乔予卿只会扶摇直上,你就看着吧!” 他将那用契随手折几折揣进衣襟,昂首阔步地从反方向离开。 乔予卿没有回家,而是将之前清崖居的熟客拜访了一遍。这些人大多有官职在身,也曾在暧昧之中夸下海口,承诺会帮衬乔予卿。乔予卿如今虽没了风光,可人才尤在,还是有人将他迎了进去,送了些不值钱的物件,却要听曲儿揩油。 这里面,就有平凉主簿曹晖。 曹主簿惯爱听曲儿,也爱自己写写诗词怡情。以往他除了去清崖居听曲儿,也会叫人请乔予卿来府上,让乔予卿唱他写的诗。曹主簿顶头上虽然还有平凉刺史和平凉王,可他作为文唐第二重城的主簿,自然是有些本事在身的。当差十余年,混成了油皮地头蛇,论说官场上的关系,他还是拿的出一些来的。 而曹主簿,就是乔予卿将来改头换面、平步青云的重要贵人。 乔予卿也不是蠢货,这些年来,他手上也攥着些东西,那是官员们不为人知、也不能为人知的一面。而乔予卿懂得分寸,倒不必担心会引来杀身之祸。 曹主簿听说来访者是“十六娘”,从躺椅上一座而起,忙叫小厮将人领进来。 “哎呀……十六娘,这霸爷突然换了角儿,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曹主簿惋惜地说,“今后我再也听不着十六娘你唱曲儿了,我这些诗作,还有谁能唱得如十六娘这般好啊?……我瞧那个什么墨斓君的,就比不上你十六娘!” 曹主簿热情地请乔予卿在前厅坐下,命丫鬟奉上茶。 “他?唱得再好,也不过是‘拾人牙慧’。”乔予卿端起茶杯,冷冷地哼了一声,“不过算了,我替霸爷卖命这么些年,也该到时候了。如今我已恢复自由身,不再是清崖居的‘卿十六娘’,请大人还是叫我乔予卿吧。” “嗯……”曹主簿喟叹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乔公子,将来有何打算?” “这正是予卿冒昧来访的原因。”乔予卿起身,拱手说道,“曹大人,我已脱离苦海,仍愿读书考试,以期能一展抱负……予卿请求大人,看在之前微不足道的情分上,替予卿改名换姓,与往事彻底诀别……” “改名换姓嘛……倒也不算什么难事。”曹主簿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为难地说道,“不过嘛,户籍的审核比较严格,要打点的地方也多……” 乔予卿忙说:“大人放心,予卿虽一时困顿,但不久定有转机!求大人……若将来予卿能有机会登科入仕,定不忘大人的恩情!” 乔予卿说完,走上前去,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诶,乔公子言重喽,请起、请起……”曹主簿走下来,亲手将乔予卿扶起来,“作为平凉的父母官,民有难处,我怎可坐视不理?乔公子就放宽心吧,若没了住处,也可在我府上住下啊!对了,今晚我正好有几位友人来访,乔公子不如留下见见,多个朋友便多条路嘛……” 乔予卿欣喜,忙应承下来。 是夜,果然有几位平凉的大小官员前来喝酒赴宴。都是霸爷的常客,众人喝多了酒,便起哄着让乔予卿弹琴唱曲儿来助兴。乔予卿一听,登时面如扑灰,端着酒杯却不说话。 “怎么了乔公子?”曹主簿喝红了脸,瞥向乔予卿,“在座的,可都是这平凉城的父母官呐,不过是唱唱曲儿给几位大人助兴,乔公子该不会拒绝吧?对了,我屋里正好有把上好的琵琶——快,去个人,将琵琶拿来!” 见曹主簿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乔予卿勉强笑了笑: “那小人就……献丑了。” 乔予卿就着一身布衣儒衫,坐在一众大人中间,弹起了那些他熟悉的曲调。主簿的府邸中,众位大人引吭高歌,拍手击箸,翩翩起舞,丑态百出。而乔予卿在他们中间,只能陪着笑、唱着曲儿,一时间恍恍惚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终于,大人们总算是尽心了,歪歪斜斜地被人搀扶出去。 乔予卿的脸色苍白得难看,他轻轻放下那把名贵的琵琶,也打算默默离去。 “乔公子……” 曹主簿瘫在椅子上,脸上抹着胭脂,嘴里打着酒嗝。他叫住了乔予卿: “尽快想办法筹到银子改头换面……至于前途嘛,也是会有的,明白了吗?” 乔予卿顿住脚步,回身鞠躬拱手:“小人明白,小人告退了……” 曹主簿摆摆手,重新瘫了回去。 今夜乔予卿依旧是和衣而睡,整个下午他都忙着四处拜访,还没有来得及添置屋中家什。可他总算是有了些许方向,想到光明的未来,一时的困顿似乎也就算不了什么。就这样蜷缩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又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乔予卿有些恼火,以往在清崖居,他还没这么早起过。 他顶着黑沉的脸出去开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是赵乙。 “你来做什么?”乔予卿一愣,随即嘲讽道,“哟,如今代替了我的位置,风光了,便迫不及待要来看我的笑话了?” “公子……公子愿骂便骂,愿打便打,我是您带出来的,如今这般……我也说不了什么了。”赵乙捧着一只包裹,“我今日来,是想将您的东西交还给您……” 乔予卿迫不及待地夺过打开,里面竟是他架上的经书。 他顿时怒火中烧:“你是故意笑话我的吧!” “公子息怒……”赵乙微微鞠着躬,平静地说道,“这些书,是三娘命我给您送来的。她说,清崖居里的人用不上这东西,既然公子要读书,就不要再束之高阁。另外,里面还有一百两银票,是公子您当初的卖身钱——三娘命我转告公子,从此以后,您与清崖居再无瓜葛……公子,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就此告辞,望公子珍重。” 乔予卿呆呆地捧着包裹,脸上愈加发白,不知神思在何处。 赵乙见他不应答,拱手再拜,无言地消失在清晨雾气蒙蒙的巷口。 126. 诀别书 这天,是乔予卿成为济世堂掌柜的第一天。 他迟到了。 天已经大亮,伙计开了铺门,开始抹桌扫地。柒奺与贺远程亦起得很早,二人站在柜台边,认真商议着分号的事宜。乔予卿换了身靛蓝色的新衣,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姣好的面容,令堂内的伙计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外。 “这位公子,您是看病还是抓药?……” “来了。”柒奺放下手中的纸笔迎上去,同乔予卿互相行了礼,又引荐他与贺远程认识,“乔掌柜,这位就是咱济世堂的贺掌柜,等济世堂的分号开起来,贺掌柜就是总铺的大掌柜。” 乔予卿又向贺远程行礼:“贺掌柜,幸会,往后还请多指教。” 贺远程看见乔予卿,愣了一愣——这不就是之前送信的公子么?得亏这位公子容貌惊人,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可他不敢多言,也谦逊地拱手道:“不谈指教,我也是半路出家……不过,乔掌柜若有不明白的,远程当知无不言。” 乔予卿不经意地打量贺远程,想起聚贤斋的人曾说过,他也是外地流落至此的读书人。乔予卿嗅到了一丝威胁的气息,见柒奺与他交谈甚密,他不知道贺远程了不了解柒奺的真实身份。 若他真有什么心思,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乔予卿在脑子里盘算一番,并不露于颜表。 柒奺领他熟悉了济世堂的情况,药房、账房、伙计、郎中,乔予卿一一同对方见礼。忽而她又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待会儿还有个小子会来,那小子顽劣,随意叫我声‘师父’,若乔掌柜听见了,别放在心上。” 乔予卿点点头。 他管不了那么多阿猫阿狗,为今之计,是想尽一切办法接近柒奺。 没成想,柒奺却说:“济世堂的情况乔掌柜也了解了,如今最紧要的,是尽快将三县的分号开起来——就只能拜托二位掌柜多跑几趟了。乔掌柜,你是继贺掌柜之后,第二位愿意来我济世堂做事的人,这三县你喜欢哪儿,我就将那里的分号交给你。” 乔予卿只听进去了前半句:“什么……东家,要我去郊县吗?那东家您……” “我……我近日有事在身,不便离开平凉。”柒奺随意找了个理由,“你放心,贺掌柜与我已经将分号的事大致理出来了,我也会继续招合适的掌柜。就是辛苦你们二位了,等分号的事落定,该有的辛苦费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乔予卿呆在原地。 “东家言重了,这都是远程该做的,不谈什么辛苦费。”贺远程拱手道,“那我们就先去了。” 贺远程说完,拿起桌上的包裹,出门解下骡车的缰绳。乔予卿不甘心地咬咬嘴唇,也只好朝柒奺拱手,依依不舍地跟了出去。 见骡车走远,柒奺站在门口拍一拍手,轻松地笑道: “太好了,分号的事总算快要落定了——最近这么忙,也不知道滢儿怎么样了,冷落了她这么久,看来我得多准备些好吃的招待她才行呢!” 这么想着,柒奺打算明日偷个闲,请关滢来府上坐坐。 柒奺抽了个空,到城里几间有名的糕点铺定了许多样式的点心。傍晚回到家,又差瓶儿亲自去刺史府送信,请关滢第二日来家中作客。见柒奺心情大好,祁楚在一旁阴阳怪调地说道:“哼,说起关二姑娘你就这么开心,干脆嫁给她算求!……你难得能在家休息休息,也不想着陪陪你夫君我?”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柒奺撕了块饼子进他碗里,“说说,你那边的事儿怎么样了?” “放心吧,南山办事不会有问题。”祁楚夹了块肉进柒奺碗里,“不过,赵闲王保他们来说,陶墉私下里亲自见了商颉,除此之外,姜家的姜王瓒也私会过商颉好几次……有姜家掺和进来,这事恐怕就要难办了。” 柒奺大剌剌地嚼着肉:“也没什么,这事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绕得开姜家。” “唉,说的也是啊……”祁楚长叹一口气,放下筷子打开折扇。 夫妇二人在院中吃饭乘凉,惬意地聊着天,等阳光完全消退,瓶儿也回来了。祁楚与柒奺听了脚步声,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看去——瓶儿是慌忙跑进来的。 “娘子……不好了!”瓶儿喊道,“关二姑娘好像出事了!娘子你看!” 瓶儿将一条丝帕塞给柒奺,柒奺连忙展开来,丝帕上写了几行字—— 竟是,关滢的诀别书。书中写道,愿与柒奺来世再做亲姐妹。 柒奺心中咯噔一声,听瓶儿讲来,原来瓶儿照例去刺史府上送信,门外的府吏本知道瓶儿是谁,可今日却不肯送信进去,只推着瓶儿离开。瓶儿在刺史府外徘徊许久,心中泛起了嘀咕,可见里面久久无人出来,也只好作罢。 没成想,刚走出半条街,一位刺史府中女使打扮的姐姐,突然从旁扯住了她。 瓶儿定睛一看,便是关滢身边的女使姐姐。她神色焦急地说:“姑娘被老夫人关起来了,如今谁也见不得……我知道姑娘同你家大娘子交好,这是姑娘托我带出来的,劳你转交给柒大娘子吧!” 她将一张丝帕塞进瓶儿手中,多的话没说,转身快步离去。 柒奺听罢,只感觉一时天旋地转:“滢儿她,究竟是怎么了!……” “奺儿,你先别乱。”祁楚忙扶住柒奺,“关二姑娘在刺史府,是在她自己家中,一定不会有事的……这样,咱们先等一夜,明早我陪你去一趟刺史府。” 柒奺一时毫无办法,良久后,只能缓缓点点头。 . 事情的起因,还是姜王瓒。 自从容桑柔有孕,陈大娘子说了那番话,姜王瓒便始终耿耿于怀。 他将信将疑,既希望如此,又害怕落空,时常走到容桑柔院儿门口左右徘徊。他站在白玉的屏风旁朝内望去,院儿内丫鬟来来往往,容桑柔和丫鬟秋霜坐在桌旁,正在挑选布匹给孩子做衣裳。 见二人说起未出生的孩子时,容桑柔的脸上竟洋溢出温柔的笑容,姜王瓒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大郎君……”秋霜率先看见姜王瓒,忙放下布匹欠了欠身。 一听是姜王瓒,容桑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缓缓荡出涟漪消失不见。姜王瓒见她冷若冰霜的脸,喉头上下滚动,却还是耐住性子,轻声说道:“我可以坐么?” 容桑柔手中捏着布匹,缓缓点了点头。 秋霜悄声离开,屋内只剩下姜王瓒和容桑柔。不知为何,容桑柔刚才的笑容,和她的默许,又不知不觉点燃了姜王瓒心中的烛火。他轻轻坐下来,有些局促,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拿过容桑柔手中的一块绿色锦缎,说道:“这是你挑的?我觉得挺不错。” 容桑柔没有看姜王瓒,沉默了片刻,说道:“这块布……刺 绣繁复了些,不太适合刚出生的孩子……我还是再挑挑看吧。” “也对。”姜王瓒并不生气,轻轻笑了笑说,“这孩子出生在姜家,我保证他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些不喜欢,我叫人去文唐各地搜罗上等的绫罗绸缎,任你挑。” 容桑柔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闭上双眼摇了摇头。 姜王瓒瞧她神色不对劲,忙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吗?” “没什么……”容桑柔将桌上的绫罗绸缎放回篓子,淡淡地说道,“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想要睡一会儿,郎君你还是去忙吧。” “不舒服,怎么了?”姜王瓒一急,伸手去摸容桑柔的小腹。 哪知,容桑柔却像受惊的小鹿,慌忙抚着肚子站起身来,仿佛害怕被姜王瓒触碰。 这一刻,屋内静得听得清掉针。 姜王瓒望着惊慌失措的容桑柔,忽然心坠入了冰窟,脸上的血色即刻消失,坚硬得如同刀刻。他想笑自己,竟然轻信了母亲的说法,竟然会希望这座冰雕,会因为一个孩子而融化。 他缓缓站起身,咬着牙说出了那句: “容桑柔……你就这么厌恶我么!” 看着姜王瓒咄咄相逼的模样,容桑柔害怕得连连后退,双脸憋得通红。她没有正面回答姜王瓒,而是朝外喊着“秋霜”,仿佛在求救。 “做什么?”姜王瓒瞪着通红的双眼,一步步朝她走去,“容桑柔,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厌恶我?厌恶我,厌恶姜家,厌恶这场冰冷的联姻!我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贵女,所以我自从娶了你,就不断告诉自己要好好待你,哪怕你冷落我一点,哪怕你矜持一点,我也劝自己要对你多些耐心——可你呢!你既然对我厌恶至极,为什么不让你的太史父亲解除婚约!为什么要折磨我……为什么要折磨我!……” 容桑柔步步后退,听着姜王瓒的怒吼,她浑身发抖,嘴唇逐渐失去血色。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朝大门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秋霜……秋霜!……” “你回答我啊!”姜王瓒一把攥住容桑柔的手腕,将她逼至床榻边,又用力捏住她单薄的肩膀,“你回答我啊!容桑柔——太史千金!你只要说,你恨我,你厌恶我,你不想再见到我,只一句也好……我就立马同你和离,送你回京去!这样……你就再也不用见到我了,云飘万里各有处,死生从此各东西,很简单,不是吗……你说,你倒是说啊!” 一滴冷汗,从容桑柔的额边滑过,她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晕厥过去。 孩子没了。 姜家震动,一家老小全部出动,都不敢相信孩子竟然没了。 “你这个孽障……你个孽障啊!”姜老太公气得用拐杖敲姜王瓒的头,“小娘子好不容易怀上我姜家的血脉,你竟然、竟然!唉!……你叫我该如何向太史大人交代,向太傅大人交代!你这个孽障……我今日非打死你,我打死你!咳咳咳!……” 姜老太公捂着胸口大咳一通,姜实维和陈大娘子乱了方寸,一个慌忙安慰老父,一个拧着儿子的胳膊骂道:“瓒儿,你究竟做了什么!你、你……我要怎么说你才好!……” 姜王瓒却一言不发,瞪着发红的双眼望向气若游丝的容桑柔。 无论母亲如何拽他打他,他就像一根僵硬的木头,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127. 父母之命 经过这次小产,容桑柔失去了生的念头,粒米不用,滴水不进。 她仍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只是恍惚地望着头顶的帐子,想着想着,她情不自禁地将手挪至小腹,泪水便滑落下来。 姜王瓒再也没有来看过她。 无论婆母公爹老太公怎么劝,容桑柔都没有求生的迹象。姜家人乱了阵脚,一面封锁消息不让任何人走漏风声,一面亲自去刺史府请求韩宜君来劝容桑柔。韩宜君自己身怀大肚,听了容桑柔小产的消息,也觉得眼前一阵恍惚,立马同意去姜府。 而关薄言怕韩宜君关心则乱,也只好陪同她前去。 等关薄言和韩宜君走后,商颉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也立马命人备好马车,亲自去见关氏夫妇,说请他们去北城外的监马司游玩。商颉神神秘秘地说:“叔叔,婶婶,今日侄儿还给二老准备了惊喜,还请二老一定要赏光。” 一听有“惊喜”,关氏夫妇喜气洋洋地上了马车。 而商颉的“惊喜”,就是自己的父亲商淮。原来,自商颉试探了关氏夫妇的态度后,便立马修书一封回去,让自己的爹赶来平凉。关氏夫妇这次学聪明了,只是在关薄言面前试探地提了提,见他二话不说便拒绝,也就暂时忍住没有提及此事。 用关父的话说:“不用管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就将这亲事定了,看他还能说什么!” 商大人不动声色地来了平凉,瞒着韩尚书,悄悄在监马司内住了下来。商淮当初去求姐夫,替儿子求娶关家二姑娘,被韩尚书一口回绝——可他又怎肯死心?好在儿子聪慧过人,父子俩偷偷通信,一拍即合。 马车一路驶过平凉大街,来到了北门外的监马司。关氏夫妇一身珠光宝器,刚下马车,便看见小山似的聘礼箱子,雕漆的箱子,火似的红绸,长长的同样扎着红绸的马车队和八抬大轿,仿佛一声令下,就能将关滢抬进商府去。 “哎呦,这……这可真是……”关母左看右看,惊喜之情溢于言表,“瞧这,才是大户人家,大阵势啊!”关母朝夫君竖起大拇指:“这阵势娶咱滢儿,那不是比公主还风光!” 关父捋着胡须,亦是连连点头。 “叔叔、婶婶,这便是我商家的诚意,叔叔婶婶可还满意?”商颉笑盈盈地说道,“这只是下聘的礼数,等正式迎娶滢儿那日,排场自是比眼前的还要大上几倍,一定叫叔叔婶婶满意,一定不让滢儿妹妹委屈!” “哎哟……”关氏夫妇被哄得飘飘呼呼,忙摆摆手说,“你都安排得如此妥当了,我们两个老的还有什么话说?都听你的——贤婿!” 三人欢天喜地地说着,商淮也走了出来。 “亲家公,亲家母!……” 二话不说,先拱手一拜。 “哎呦商大人,这可担不起啊!”关氏夫妇忙扶起对方,“得亏商大人看得上我家滢儿,未来你可是滢儿的公爹,这姑娘从小被我夫妇俩惯坏了,到时候有得罪的,还请商大人和贤婿多多包涵啊……” “呵呵,哪里,哪里……” 几人总算见了面,就在小小的监马司中,商量起了关滢与商颉的婚事。商淮此行便是怕夜长梦多,直接请了合八字的先生候着,火速完成了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连媒人的环节也省了,当场便定了八月二十七日迎亲。 “八月二十七……”关母有些犹疑,“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会不会太赶了?” 商颉与父亲对视一眼——他们可不愿夜长梦多。 商颉早已买通了先生,便朝先生使眼色。先生说:“诶,按这男方和女方的八字,这八月二十七,便是今年最好的日子了。若今日成婚啊,婚后夫妇二人必定婚姻美满、儿孙满堂,富贵无极啊!” “真、真的吗?” “哎,先生说的还有假?”关父嗤道,“况且商大人在这——那可是平京城的大官!难道先生当着商大人的面,还敢胡言乱语吗?” 关母点点头,不再出声。 关父说:“我看就这样吧——这个月二十七,既然商大人说好,就这么定了!” 于是,先生当场用红纸写好了请期礼书,定下八月二十七成婚,交给了关氏夫妇。商颉的这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关薄言又如何,韩尚书又如何?关家的二姑娘,还不是成了他商家的人? 当关氏夫妇同商家父子谈得热火朝天、当商颉火速过了官府文书,关家的其余人,都还蒙在鼓里。 韩宜君和关薄言直至傍晚才回来,韩宜君身心疲惫,好在容桑柔终是劝住了。 当她走到容桑柔床榻边坐下时,容桑柔才总算从僵冻中融化些许,缓缓转过头来看她。容桑柔清楚韩宜君来的目的,无力地说道:“宜君,你不用劝我了……你与我从小在平京一起长大,又先后嫁来平凉,可你的命,却比我好太多了……我不忌妒,也无法后悔,只希望能就此离去,离开这炼狱般的日子……” 容桑柔动容,清冷的眼泪顺着消瘦的脸颊落下。 “桑柔……” 韩宜君握着她的手,容桑柔肤色苍白毫无血色,身体更是如秋日的枯荷,惹得韩宜君也心酸不已,不停低头拭泪。她深呼吸一口气,双手紧捏着容桑柔的手,说道: “桑柔,你只当我嫁了心爱的郎君,成了刺史夫人,可我何尝不是煎熬呢?薄言他,兢兢业业,彬彬有礼,对我也爱护有加,可是……他心中却没有我,或许只有少许的我。他对我,从来以礼相待,却从未显露过真心的笑颜,他看我时,眼中从未有过那样的光芒……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没有,只是没有留给我罢了……你说,桑柔,我与你又有何区别呢?” 容桑柔捏起榻边的丝绢,痛哭着捂住双眼。 “可是我……我真的没有办法……”容桑柔哭道,“为何你我身为官家贵女,仍是如此身不由己?要作为官场的牺牲品,牺牲幸福,牺牲性命……若有来生,便叫我不要再托生为人了!……” “桑柔,你可别这么想。”韩宜君握住她的双手,“死了,只有一处可去,可活着的方式却有千万种,就像薄言……此生能嫁给他,给他生儿育女,我也应该满足了,又何故去刨根问底,求一个自己不想要的结果呢?桑柔,你是太史嫡女,即使在姜家,你也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活法,又何苦折磨自己,只愿一心求死呢?” “自己想要的活法……”容桑柔迷蒙地说道,“事已至此,我真的还能有自己想要的活法么?不……不可能了,如今,一切都不可能了!……” 容桑柔说着,又痛哭起来。 “怎么不可能?”韩宜君替她揩去眼泪,“身为女子,从一开始便注定了诸多的身不由己,你我二人是,普天之下的女子,又 有谁不是呢?既然没有能力改变这种困境,不如用心活着,活着,寻着,尝试着,一点点找到属于自己的活法——时间还长着呢,不是么?桑柔,你可要快快好起来,等你养好身子,孩子还会回到她娘亲身边的。” 想到孩子,容桑柔的心便软了。 不,不止是孩子。自己的身后还有父母兄妹,一双翻云覆雨的大手,就在他们的背后,扯着手中的丝线。她这根线若是断了,免不了会牵连到自己的亲人。 “桑柔,我记得你打小便蕙质兰心,画得一手好丹青,你多年前送我的一幅《红梅映雪图》,我还带来了平凉呢。”韩宜君继续轻声劝道,“你若愿意好好吃饭养好身子,我便常常来陪你,闲来无事,咱们还可以外出走动赏景,再将这景致描绘下来,岂不比如今躺着要好?” 也罢,也罢……活着,总归才有期许,才有希望吧。 容桑柔冷静下来,缓缓呼出一口气:“我明白了……宜君,谢谢你。” “说什么谢,要快快好起来啊。” 韩宜君轻柔地扶容桑柔坐起身,秋霜适时端来了白粥,容桑柔总算是吃东西了。就这样,韩宜君留在姜府陪容桑柔说话,直到容桑柔吃了饭、喝了药汤睡下后,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刺史府的马车停在府门下时,关滢正在门口左右徘徊。见哥哥嫂嫂回来,她高兴地提着裙摆跑下去,挽起韩宜君的手说:“嫂嫂,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今天出去这么久,嫂嫂可劳累了?咱们快去吃饭吧!” 关薄言也走下马车,笑道:“滢儿,你可别冒冒失失的,慢慢走。” “是,哥哥!”关滢嬉笑道,“我就知道,哥哥你只疼嫂嫂!” 三人其乐融融地说着话,慢慢朝府内走去。刚进后堂的门,却发现关氏夫妇已经端坐在饭桌旁,商颉则立在他们身后,朝进来的三人拱手道:“关大人,宜君,还有滢儿妹妹,饭菜已经备好,就等你们了。” “……我不吃了!” 关滢一见商颉,转身就要走。 “站住!”关父拿着声调说道,“商大公子在此,怎么如此没有礼数?赶紧回来坐下,今日我有要事宣布。” “哥哥……”关滢不情愿,拿手捏着关薄言的袖子。 关薄言拍拍妹妹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扶着韩宜君在桌旁坐下,关滢没办法,也只好气鼓鼓地坐在离商颉最远的位置。关薄言看了一眼商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问关父:“父亲,究竟有什么事要宣布?” 关父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道: “商颉商大公子,才貌双全,又家世显赫,更重要的是,他心仪我滢儿已久,想要求娶滢儿——我和你母亲,已经答应了。” “什……什么!” 关滢听到最后,简直难以置信,蹭地站起来指着商颉:“要我嫁给他?父亲、母亲,你们怎么能这样,怎么都不问问我的意见!要我嫁给他……不如叫我去死!我不要,我绝不要……哥哥,你替我说句话啊!” 关薄言与韩宜君也是十分震惊,正要说话,关父却抢先说道: “他说话有什么用?哼……我告诉你们,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子还没死呢!哪轮得到他说话!滢儿,你不嫁也得嫁,聘礼我收了,官府也过了文书,日子就定在这个月二十七,你就定定心,好好嫁人吧!” 128. 哥哥的官声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不嫁,我就是不嫁!……” 关滢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捂脸大哭着冲出门去。韩宜君这才缓过神来,回望桌上紧张的气氛,只得起身先去安慰关滢。 关薄言也站起身,见关滢和韩宜君相继离去,门外传来关滢的阵阵哭喊,这时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父亲,你说什么……什么收了聘礼,什么过了官府文书?这……才一天不到的时间,这怎么可能呢!” 关父有些得意,关母连忙说道:“言儿,这不正能看出,颉儿是诚心诚意、一心一意想要娶咱们滢儿为妻吗?你就别多说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亲家公来了平凉,你明日可要好好安排安排,别怠慢了人京城来的大人才是。” “可这……”关薄言有些发晕,不可思议地看向商颉。 “滢儿妹妹怕是一时缓不过神来,要不,我去劝劝她吧。” 商颉知道该回避,笑着拱了拱手,昂首阔步地走出门去。 商颉走后,关薄言立马说道:“爹,娘,你们不知道商颉他是什么德行!宜君可是他的亲表妹,连宜君都说他为人浪荡,整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你们怎么能,将滢儿嫁给那样的人呢!” “哼,妇人之见。”关父说,“颉儿都跟我们说过了,那是平京里的人忌妒,见不得他家世显赫人又谦恭识礼还得圣上的重用!宜君就算是韩尚书家的嫡女,也不过就是闺房里长大的,整日听风就是雨,她的话怎么能信?言儿,你可是堂堂刺史,该明白我和你母亲的良苦用心才是!” “可……”关薄言一时语塞,“可你们看看滢儿,她不喜欢商颉也不愿意嫁,此事该先同她商量才能定,怎么能就……” “怎么,这婚事我与亲家公同意了便可,还要她一个丫头片子同意什么?”关父说,“你若执意要忤逆父母,那你便去退婚吧!我倒要看看,你作为堂堂刺史,亲妹子定亲又被退婚,别人会怎么说你吧!” “爹,你糊涂啊!”关薄言痛心疾首地说道,“当初你们害我同奺儿错过,如今又要推滢儿进那商家的火坑?你们为什么要如此执着,要拿我的官声、滢儿的声誉来做要挟……我们兄妹俩,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孩子!” “怎么,你信你娘子的话,就不信我跟你娘的话了?”关父一拍桌案,又要发火。 “哎呀言儿……”关母连忙出来打圆场,“你就放心好了,我跟你爹见过了亲家公,那可是个有修养的大人物啊!他这次来,还带了小山似的聘礼,八抬大轿,金银玉器,不会亏待咱滢儿的,你就放宽心吧,啊?别跟你爹吵了。” “娘!您……” 关薄言正要说话,一名女使慌慌张张地跑来,大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二姑娘拿瓷片划脖子了!” 女使这一喊,直接打断了父子二人的争执。关薄言立马冲出门去,直冲到关滢房间门口,才看见内里已经被摔打得一片狼藉。关滢泪流满面地倒在地上,两名女使按着她的手,才生生将碎瓷片夺了下来,韩宜君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旁,额上全是冷汗。 “……宜君,你先回房休息。” 关薄言让女使扶走了韩宜君,才蹲下来查看妹妹的伤势。所幸,瓷片只划破了皮,留下一道看似触目惊心的血痕。关滢看见关薄言,痛哭着抱着哥哥的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哥哥,我该怎么办……我不嫁,我就是不嫁!哥哥,你救救我吧……” 关父和关母也赶了过来,看着屋内的情形,关父厉声骂道:“简直是不知好歹,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来人,将屋子里锋利的东西全部收走,留两个人给我看着她!你就在这给我好好冷静想想,是要寻死还是要你哥哥的官声!” “爹!”关薄言大声喝止他。 “哥哥……我该怎么办……”关滢泪眼盈盈地看着关薄言。 “你先包扎伤口,今晚好好休息。”关薄言小声说道,“放心,我会想办法的,你可千万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一句“哥哥的官声”当头砸来,关滢终是不闹了,只能将希望全部寄托给关薄言。 然而第二天她却发现,关母命人将屋子锁了起来,不许她去任何地方,又留了两个女使在屋内伺候,若关滢再伤了自己便要拿她们是问。如此几天过去,连关薄言也见不着关滢,关滢渐渐感到绝望,直到门外传来消息——柒奺竟来请她作客。 好在,身边的女使怜惜她的遭遇,替她将这封诀别书递了出去。 . “官爷……我是祁家的柒大娘子,有事要见关二姑娘。” 这一晚收到关滢的诀别书,柒奺翻来覆去彻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平南山便套了骡车,同祁楚一起陪柒奺来见关滢。然而,门口的府吏却毫不动容,只说关二姑娘近日不见客,请柒奺离开。 “那……刺史大人在府上么?请官爷通传一声,让我见见刺史大人吧……” 柒奺乞求道。 “你要见刺史大人?”府吏冷哼道,“刺史大人岂是你们这些平头百姓说见就见的?不知好歹,去去去……” 府吏动手就要推柒奺离开。 祁楚抢先一步上去挡住他的手,劝柒奺道:“奺儿,看来这样是见不到了,咱们还是先回去,从长计议吧。” 柒奺回望了内里巨大而空荡的院落,只能落寞地缓缓走下台阶。祁楚轻轻拥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奺儿,咱们进不去刺史府,刺史大人还能出不来么?我看,咱们就在对面茶楼里等,若关刺史今日不出来,天黑之后,咱们闯进刺史府便是。” “楚兄你疯了?”平南山张着大嘴,又极力压低声音,“夜闯刺史府,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么!” “啧,你我二人进不去,奺儿还能进不去?”祁楚拿折扇捅捅平南山,“你可别说我半吊子功夫,奺儿的轻功我见识过,莫说刺史府,就算是平凉王府那也是来去自如。” 柒奺问祁楚:“你……真的同意我去么?” 平南山坚持说道:“那不行!那万一要是被发现了……” “去吧,若出了什么事,我与你一同承担。”祁楚轻轻握起柒奺的手,她因焦急失眠,手指十分冰凉,“与其看你什么也做不了整日担惊受怕,不如就让你去问个清楚吧。你同关二姑娘虽是异姓姐妹,却胜似亲姐妹,她若出了什么事,我想你也不会安生的。” “楚郎,谢谢你……” 柒奺听了十分感动。 “嗯……呵呵,这有什么……” 可祁楚呢,嘴上说得够云淡风轻,手心里却捏了一把汗;脸上笑得够洒脱,嘴角却直抽抽——他哪能真让柒奺去冒险啊!几人上了茶楼二层的雅 座,祁楚扇扇子抖腿,心中巴望着关薄言能出来。 而关薄言,同关父关母交涉了几日,早已是没了办法。 关滢被锁在房中,他又亲自去见过商淮求他解除婚约,哪知商淮肥肉到嘴,全然不肯吐出来:“姑娘家要出嫁,哭闹哭闹,那不是常事吗?那是姑娘矜持,不肯离开父母亲人,越是哭闹得厉害,便越是有孝心啊!关大人,这婚事我与你家老太公老夫人都商量好了,你与其来求我解除婚约,不如多劝劝你家二姑娘吧。” “商大人,滢儿她……” “诶。”商淮打断关薄言的话,悠闲地喝了口茶,“我商家好歹也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户,颉儿也是府中嫡长,难道关大人觉得,我商家配不上令妹吗?这婚事无一处不符合规矩,又已经过了官府文书,关大人若执意要悔婚,这事儿若传出去,叫人在皇上面前参上一本,这后果,关大人可有想过?” “当初岳父送信来,称早已同商大人说清楚了,为何商家还是要苦苦相逼!”关薄言愤怒了,“我只有这一个妹妹,只想让她嫁得如意郎君,此事我绝不让步……商大人,哪怕你就去皇上面前参我,我也不会答应!” 关薄言拂袖而去。 “站住。” 商淮叫住了他: “呵,关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文唐哪条律法说过,女子出嫁需要兄长同意的?我劝你手不要伸得太长,到时候对大家都没好处。况且你不考虑自己的官声、韩尚书的官声、太傅大人的脸面,你也要替令妹考虑啊……还未过礼便被退婚,她的名声会受多大的影响,你想过吗?关大人,你到底是年轻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可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你……” 关薄言胀红了脸,却不知如何反驳。 商颉这招“暗度陈仓”,着实令他陷入了被动的境地,他也没想到商颉这人,竟然为达目的如此不择手段。可更令关薄言痛心的是他的父母,自始至终,他们的眼里只有钱与权,从来没有替关滢考虑过。 可那是自己的父母,他又能怎么办? 他已经无计可施了。牵一发和动全身,无论他怎么选择,关滢都将受到牵连。 关薄言只能将自己关在书房,没完没了地处理公务。他的心很乱,脾气更是暴躁起来,连韩宜君和关安都不敢轻言。 韩宜君怕郎君伤了自己的身子,只能硬着头皮前来劝他:“薄言,事已至此,咱们是万万不能退婚的……不如往好处想,商家好歹是京城的官家,又是我母亲的娘家人,只要咱们多多施压,看着商颉叫他不敢欺负滢儿,也应该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关薄言捏了捏眉心,“不管商颉是什么人,若滢儿愿嫁,一切都好说,可你看她……唉!这几日下来,她连饭也不吃,打定了心思要以命抗争!不说推她入火坑,我怕还没到婚期,她就先、先……你叫我该怎么办!” 关薄言吼出一句,又怕吓到韩宜君,立马便后悔了。 韩宜君紧紧捏住丝帕,关薄言哑然,用力搓了搓双脸。 天已黑尽,他重新坐下拿起毛笔,对韩宜君说道:“我的心很乱……宜君,你先回去休息吧,家里都这样了,你和肚子里的孩子,可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了……” 韩宜君也明事理,不计较他方才的失态,点点头轻轻退了出去。 129. 夜闯刺史府 那厢,柒奺几人在茶楼等了一整天,直到天都黑了刺史府关了大门,关薄言也没有出来。 柒奺站起身说:“没办法,我只能闯一闯刺史府了。” 祁楚一听,整个人都绷直了。想出言劝退,又想起自己白天那番“豪言壮语”,悔得肠子都拧巴在一起。他从未像今日这样盼望见到关薄言,可惜关薄言已经将自己关了几天,是谁也不肯见,也不出门。 站在刺史府背后的墙根下,柒奺活动活动筋骨,跃跃欲试。 平南山说:“大娘子……您还是换身夜行衣吧,这样方便活动,也不容易被府中人发现。” “还是算了。”柒奺道,“我要真穿一身夜行衣进去,不是刺客也被当作刺客了,若是被人发现,那才叫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呢!南山,楚郎,你们不必担心,我进去问清楚了便出来,最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祁楚脸色苍白,紧紧捏着柒奺的手说:“那……你万事小心!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一炷香的时间啊!你可千万别……” “好啦好啦,我不会有事的。” 柒奺纵身一跃,仿如惊鸿,瞬间便没了踪影。 “哇……大娘子的轻功果然了得啊!” 祁楚却呆呆地望着墙顶,仿佛魂儿也被抽走了,恍然回神,不住抽自己的嘴巴子。 夜已深了,偌大的刺史府,只有府吏时不时巡逻。整座府邸都安静下来,只有池子里的鲤鱼时不时跃出水面,草丛里的促织时不时低唱几声。白日的燥热也渐渐褪去,在这样的静谧中,关薄言总算是暂时冷静下来,放下文书和毛笔,他重重地捏了捏额头。 突然,一阵风从屋后吹来,桌案上的烛火晃动了几下。 关薄言察觉异常,警惕地起身走去。竹帘掩映,一只纤手轻轻掀了起来。 “……薄言哥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之人竟是柒奺。 “奺儿?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关薄言惊诧不已。 柒奺说:“今日一早我就来刺史府拜访,却被府吏挡在门外,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出此下策……还请薄言哥哥恕罪,别拿我下大狱去。” “你、你胡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关薄言一时欣喜得不知所措,连忙请柒奺坐下,又亲手替她倒上茶水,“你竟然来见我,我……我真是有些意外——你最近过得好吗?上次你来,也没有同你说上几句话,我近日来……” “薄言哥哥。”柒奺打断他,“我今日冒着风险闯进刺史府,不是来叙旧的。” 柒奺从腰间抽出一张丝帕,交到关薄言手里。关薄言展开丝帕一看,忽然一股瘴气又涌上心头,俯下身紧紧捂着脑袋。 “滢儿她究竟怎么了?” 关薄言深叹一口气,只得将近日发生的事告诉柒奺。 “原来如此……”柒奺咬牙切齿地说,“上次我来时,滢儿就说过这商颉的事,可见她对这商大公子厌恶至极。没想到,这人竟如此厚颜无耻,使了这样的手段逼滢儿就范。看她这诀别书,恐怕她是铁了心不愿嫁,薄言哥哥可有什么法子么?” 关薄言激动地说道:“我已经对商大人说过了,哪怕他去皇上面前参我,哪怕我不要这官声,也要替滢儿解除婚约!可……事已至此,若滢儿被退了婚,将来她的处境怕是更加艰难啊……这商家父子,简直是两条毒蛇,已经将我死死咬住了!” 柒奺听了关薄言的说法,蹙着眉头沉思起来。 若没有关氏夫妇,这两条毒蛇又何以伸得出毒牙? 烛火依旧轻轻晃动,柒奺沉默不语,关薄言扶额无奈。她怎么不清楚关滢的脾性,又怎么不清楚商颉如此心急,不过是看中关薄言的前途。关滢天性纯良,若落入商颉这样的人手中,后半辈子恐怕只剩以泪洗面了。 她决不能看着关滢跳入火坑。 良久后,柒奺忽然说道:“薄言哥哥,你相信我么?” “我当然相信你啊!”关薄言放下手,问道,“不过奺儿,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柒奺站起身来,说道:“若薄言哥哥相信我的话,那就按我说的去做。这件事……或许还有转机,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够解困,但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关薄言不可思议地看向柒奺。 “真的……能有转机么?” “我尽量吧。”柒奺转身看向关薄言,“不过这事要成,需要薄言哥哥先争取一些时间。滢儿也是我的好妹妹,我不会看着她的一生,毁在商颉这样的小人手中。” 关薄言震惊许久,缓缓抖了抖喉头:“……我知道了。” 如今除了相信柒奺,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抬头看向她,恍惚间有些感慨——什么时候,这个需要他爱护的天真少女,竟变得如此成熟稳重,他虽贵为刺史,却在没有得到任何解释的情况下,选择相信柒奺,依着她说的去做。 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柒奺略一欠身,说道:“我与楚郎约定好的时间快到了,薄言哥哥,我这就走了……希望你能替滢儿支撑下去,你就是她仅剩的依靠了。” “……奺儿!”柒奺正欲离开,关薄言慌忙叫住她,“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时……我上京之前,你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心的?” 柒奺顿住脚步,沉默了片刻。 “薄言哥哥,我私下里唤你一声‘哥哥’,是真心将你作哥哥看待,这一点不会假。”柒奺说,“我并不是你的良配,这不是造化弄人,而是天命所归。我属于商场,你属于官场,我们二人都被滚滚红尘推搡着向前,再回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关薄言心中一阵抽痛。 “那祁楚,他难道就是你的良配吗?”关薄言用力说道,“我听滢儿说……不过几年,他就纳了好几房妾室!你还青春正盛,他便让你独守空房,若是我……你替滢儿着想,希望她嫁得良配,那你怎么不替你自己着想呢!” “楚郎……不是你想的那样。” 柒奺不愿多说,她太清楚关薄言的脾性了。她快步离去,关薄言还想拉住她的手,可一阵风吹过,面前早已空无一物。 关薄言心绪复杂地望着漆黑的窗外,恍然间,还以为一切都是一场梦。 . 第二日关薄言便请来了商淮,同意了关滢与商颉的婚事。 不过他提出一个条件:“滢儿是我的亲妹妹,她的婚事,自然不能草草了事。而南北互市将开,平凉城内鱼龙混杂,我有太多的事务需要处理,恐怕分身乏术。既然婚事已定无可更改,我想商家也不在乎多等个月余,我已经找先生重新算过了——十月初八,万事皆宜。” 商淮与儿子互相看了一眼,事已至此,料关薄言也不可能翻云覆雨,终是同意了十月初八的婚期。 关滢被放了出来,让女使送了封信给柒奺。 < p>柒奺悬着的心也暂时放下了。 “奺儿,你这可是兵行险招啊……”祁楚有些唏嘘,“万一事儿没成,关二姑娘又该怎么办?” “若滢儿执意不肯嫁,我就算抢亲夺人,也要把滢儿救出来。”柒奺将信叠了叠交给瓶儿,“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为了滢儿,我可以豁出一切去——不过嘛,能不走到那一步自然最好,所以这事儿能不能成,还得仰仗楚郎你了呢。” 祁楚甩了把汗:“你这么说,我不成也得成啊……” 关滢迫不及待地来见柒奺,刚进门,又扑进她怀里大哭一阵。她抽抽噎噎地说:“奺儿,你说有办法,到底是什么办法?……哥哥好歹是说服商家延了时期,可若、若那时没有办法,我岂不是就要嫁给商颉那只倭瓜了!……” 关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几日哭下来,是人也瘦了,面也黄了,双眼肿成两个大水泡。 柒奺也是心疼,忙着安慰替她擦泪:“好了好了可别哭了,再哭下去眼睛都要哭瞎了!我问你,滢儿,你真的铁了心不愿嫁给商颉吗?” “哪叫作铁了心,我是宁愿一根白绫吊房梁、一把刀子两个洞,也绝对不会嫁去平京、嫁给他商颉!”关滢咬着牙说道,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奺儿,你就对我说真话,你真的有办法吗?我的命都只能交给你了!……” 说着,又伏在柒奺怀里痛哭。 柒奺叹了口气,抚着关滢的头发,内心挣扎了几许,才试探地说道: “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滢儿,你也知道,我认了曹东马帮的周帮头作义兄,曹东马帮是江湖势力,若走到了绝路,我也可以请兄长帮个忙……只不过,江湖可比不上平凉如此安乐,也许你的生活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你也愿意么?” 关滢一愣,缓缓抬起头来:“真的吗……奺儿,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现在也无法向你保证。好在不久兄长会来平凉,到时候我定会替你请求他帮忙。”柒奺也低头看着关滢,“不过那之前,你也要好好想清楚,究竟能不能接受马帮流离的生活,改名换姓,放下这富贵的身份。还有……从此再也见不到父母和薄言哥哥。” 关滢哑然,不可思议地看向柒奺。 柒奺笑道:“不过你放心,周帮头十分仗义,又有嫂嫂在,他们会照顾你的。而且……周南也是马帮的小公子,他唤你一声‘小姑姑’,也绝不会亏待你的。” 想到周南,关滢紧绷的心总算放下几许。 “我本就是村野出身的丫头,是因得哥哥才有了如今的身份——可我一点儿也不习惯。”关滢擦掉眼泪,说道,“马帮再苦,有你我二人在鸭子村时苦么?我不怕苦……只不过,要离开父母和哥哥,我又舍不得……” 柒奺说:“曾经就有人告诉过我,这世上有人如意,就有人不如意,若总想得一个十全十美的法子,那就永远活得糊涂。滢儿,解困的方法仅有这一条,你可以回去仔细想想再做决定。” 关滢深呼吸一口气,无奈地说道:“谢谢你,奺儿……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那你也要尽力,好好吃饭,将身体养好。”柒奺笑着摸了摸她的脸蛋,意味深长地说道,“哪怕你最终只能离开平凉,谁又知道跟着马帮,不会遇到此生的良配呢?” 正说着,蕴雅居外出现一个明朗而惊喜的叫声: “小姑姑,我总算见到你了!……” 130. 时机不是等出来的 周南拉起了二胡,关滢一听,噗嗤笑出声来: “我还没听过这么有趣的二胡呢!” “是吗?真的吗小姑姑?” 周南整张脸都舒展开来,高山流水遇知音,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柒奺见关滢笑了,忽然觉得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奇妙。为了让关滢重新开朗起来,柒奺便让周南常来陪关滢玩耍,周南怕师父怪罪,柒奺便说:“你放心,你姑丈不是同你师父交好吗?我就让你姑丈去一趟济世堂,替你告个假。” “谢谢姑姑!” 周南痴痴望着关滢,脸都要笑烂了。 可柒奺却头疼,原本济世堂的事就多如牛毛,如今周南也无法去帮忙,事情就全压在了她自己身上。她现在只能盼望贺远程和乔掌柜二人,能够早些将分号的事定下来。 而乔予卿从未遭过这么大的罪。 这几日他跟着贺远程,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两条腿走得绷直,一放松下来就打颤。太阳热辣,阳光像油烧过的狗皮膏药,晒得他每晚脱下衣服都是红彤彤一片,一撕一张皮——他的心,每日都在“坚持一会”和“一走了之”中反复变卦。 他生怕自己变成穷苦百姓样儿,就再也没有优势接近柒奺了。 更令人糟心的是,贺远程沉默寡言,除了铺面的事外,与他甚少交流,只要一有空,贺远程便埋头读书,仿佛四周空无一物。 乔予卿问他:“你如今做了济世堂的掌柜,还想要读书科考呐?” “嗯。”贺远程答道,“乔掌柜也是读书人,应该能明白,寒窗苦读十数载,谁不愿登科入仕、光耀门楣。不过我只是利用闲余时间读书,不会误了东家的事。” 乔予卿却嘲讽道: “你天天在这小药铺里待着,恐怕还不知道外面的天都变成什么样了吧?如今想靠科举得个官职,那是比登天还难,若没有银子打点,那些京城里的大人们,连看也不会看一眼——这个世道,死读书是没用的。” 贺远程默默听着,抬起头来:“我知道,如今的文唐佞臣当道,官场也是一派污浊,想要出人头地很难……不过这几年在济世堂,跟在东家身边,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时机不是等出来的,不是垂手张嘴就能得来的。若坐以待毙,哪怕机会从你身边掠过,也把握不住。” 这话倒是说得不错。 乔予卿得意地想:没错,我做的这一切,就是要把握属于我自己的机会。 乔予卿好歹聪慧过人,能一两年就跟袁三娘学成头牌,悟性也是普通人不能相比的。有这般学习能力,掌柜的事很快也就上手了,连贺远程也不得不夸他一学就会。 可乔予卿的心思却不在这里。 这几日二人来回奔波,铆足了劲儿,总算是将三地的分号落成了。挂了店招,摆了桌案百眼柜和一应物品,就差药材和人手了。 贺远程让乔予卿选个铺子。 乔予卿皱起了眉头——他哪想窝在这小地方当个掌柜啊?他本想能借此待在柒奺身边,嘘寒问暖,渐渐笼住她的心,岂料阴差阳错,却要被扔在这些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忌妒,贺远程却能留在平凉总铺当大掌柜,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见乔予卿犹豫,贺远程安慰他道:“我知道这几个铺子偏远,比不上平凉,可所谓‘万事开头难’,乔掌柜若能将这分号经营好,总有机会可以回平凉做总铺的掌柜。” “做总铺掌柜?”乔予卿抬头问他,“那你呢?” 贺远程略微笑笑,没有回答。 乔予卿无奈,只能指指地图,挑了离平凉最近的茂川县。 茂川县城只有两条街,所谓东西市,也不过是两块泥巴地。贺远程体恤乔予卿,便只将茂川的分号交给他打理,自己则清川曲江两头跑,也不叫一声累。无奈,乔予卿只能自己在茂川县奔走打听,寻找合适的郎中伙计。 “真是个鬼地方!” 看着艳阳天下风尘仆仆的泥巴集市,乔予卿啐了一声,低头噼噼啪啪地打起算盘。铺子里的物件还需要归置,也需要招伙计、添置什物,要忙的事儿是一件不少。好在,他如今总算不用四处奔走,能得个片瓦遮身,总强过贺远程。 “济世堂”的招牌挂了出去,便总有好奇的百姓,探头探脑地进来张望: “这是……平凉城那个专给穷苦百姓看病的济世堂?” 乔予卿只得耐着性子出去招呼: “大叔、大婶,铺子还未打理完毕,众位过些时日再来吧。” 乔予卿在清崖居待了这些年,早已习惯虚意逢迎,虽然客人已换成布衣褴褛的百姓,他倒也未曾显露出内心的嫌恶。茂川百姓一看,这济世堂的掌柜如此彬彬有礼,长得又惊为天人,男男女女奔走相告,济世堂的名声很快便传开了,众人都盼着铺子能早些开张。 连贺远程都忍不住感慨:“有你乔掌柜坐镇,看来不必多加宣传,济世堂也不愁客人了。” 乔予卿却有些厌烦,来瞧稀奇的人越来越多,他索性将门板关上。 “看看看,我又不是戏班里的猴子!” 乔予卿暗暗啐道。 就在他毫不留情地关上大门时,一个人,却勾起了他的注意。 此人赤裸着上身,裤子烂成了墩布,一头糟乱的头发,浑身散发着恶臭。乔予卿远远看着,他跌跌撞撞疯疯癫癫,逢人就笑,露出一口黑牙,茂川的百姓似乎见惯不怪,纷纷捂住口鼻快步走过。乔予卿不知为何,偏觉得这人熟悉得很,见他走路时拖着条腿,才发现他腿肚子上一道碗口大的疤。 “奇了怪……” 乔予卿认不出对方,又总觉得熟悉,只好打起一把油纸伞,捏住鼻子,朝那疯子走去。 “你……” 刚说出一个字,那疯子便回过头来,乔予卿霎时惊呆了—— 这疯子,可不就是书生顾长岳么! “顾长岳?……顾公子!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副鬼样子!”乔予卿连连惊呼,又觉得难以置信,再细细看去,眼前的人,果真是如假包换的顾长岳,“你不是应该……” 哪知这疯子听了熟悉的名字,愣了半晌,几乎要记起什么,忽又一阵嘿嘿傻笑疯了回去。他见乔予卿生得眉清目秀、女子面貌,突然激动地钳住乔予卿的手臂,抱在怀里又亲又啃:“嫣宁,嫣宁,你终于肯来见为夫了!……” 乔予卿大惊,手臂滑腻上黏腻的触感和疯子身上的臭味,熏得他一阵干呕。 周围的乡亲们见了,忙用破篓子扁担将疯子打开,乔予卿抽回手,见上面鼻涕口水黑乎乎一片,顿时连手也不想要了,嫌弃得狂甩。而那疯子受不住打,抱头狂叫,狼狈地跑远了。 有热心人捧来陶罐,给乔予卿洗手。乔予卿洗了几遍 ,抬起手臂闻了闻,还是一阵干呕。 “这顾长岳,如何落得这般田地!他口中的‘嫣宁’,莫非就是那商人家的小妾?” 乔予卿震惊地想着。 见乔予卿面容失色哑然失语,抱陶罐的大婶儿怕他受了惊,忙安慰道:“济世堂掌柜的,你可别放在心上,那疯子刚来时就是这样,见着标致的女子就扑上去,着实挨了不少打呢!咱们周围的人也是见他可怜,疯疯癫癫的还断了条腿,也就没将他赶走,掌柜的长得这么美,下次若见着他,远远躲着就是……莫怪,莫怪啊!” 乔予卿问道:“大婶,那疯子是何时来的?” 大婶抬眼想了想说:“大概……有小半年了吧?听说他的腿啊,是被山里的捕兽夹给夹断了的,啧啧……他那样,没死就算命大喽!” 人群散了,乔予卿朝烈日下的泥土街道望了望,失神地走回铺子里。 八月,正午的天气仍有些闷热。乔予卿慢慢走进济世堂,缓缓靠近柜台,一点点坐下来,拿起架上的毛笔,滚了滚墨汁,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来。 叭,一滴墨坠在纸上。 “……莫不成这顾长岳,从一开始便是骗我的,是吹大牛呢!”乔予卿紧皱眉头,心中莫名觉得忐忑,又将毛笔搁下,“不,不会……他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若不是得了个有钱人接济,哪来的那么些银两?可……那小妾若肯接济他这些年头,又为何突然弃他而去,以致他成了如此疯疯癫癫的模样?” 乔予卿想着,一滴冷汗冷不丁掉下来,刚好将那墨团化开来。 “难不成……这条路,走不通?” 乔予卿莫名有些心慌,他甚至开始揣测,为何老天令他今时今日又再见到顾长岳。走到如今这一步,乔予卿已经盘算了这么长的时间,甚至不惜得罪袁三娘,放弃那些风光日子,窝在这破县城当个掌柜……若此时再想反悔,怕也是晚了吧! 真要学那贺远程,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埋头死读书? 那何时才能脱身! 乔予卿在柜台前走来走去,走着走着,终于渐渐冷静下来。 “这定是上天给我的考验。”乔予卿自言自语着,“先哲曾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道路越是坎坷,前途越是艰难,不就越是证明,这的确是一条平步青云的康庄大道么?” 乔予卿冷冷一笑:“顾长岳落得这步田地,怕是怪不得别人,只能怪他是个蠢材。可我乔予卿却不同了,我为此筹谋多年,无论是得到祁家大娘子,还是改名换姓登上仕途,哪样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哼……断不必为个臭乞丐烦扰。” 乔予卿定了定神,又坚定了决心—— 当务之急,还是要做出些成绩,博得柒奺的信任才是。 于是,乔予卿反而神清气爽,愈加积极地筹备起铺子的事来。招郎中伙计的告示贴了出去,不出三日,乔予卿便备齐了人手,有人帮忙,济世堂里里外外也基本归置妥当。 就差祁家送药来了。 不久,贺远程也招到了另外两间分号的人手,便来茂川县与乔予卿接头。 贺远程见乔予卿做事麻利,济世堂里里外外都十分妥当,满意地点点头:“乔掌柜学得如此之快,办事又踏实妥当,东家定十分满意。既然三地的分号都已准备就绪,咱们就先回平凉,去向东家复命吧。” 131. 遍地是豺狼 “奺儿,还是听我的,从祁家调些掌柜来帮你吧。” 平凉南门的济世堂总铺,祁楚一边摇扇一边喝着凉茶,又提起济世堂人手的事。这段时日来,柒奺总是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祁楚心疼得紧,实在不愿见她劳累。 柒奺累了,每日回家洗洗倒头便睡,莫说温存,往往搂着她还未说两句话,柒奺便歪头睡了过去——祁楚可再也不想咬被子到天明了! “我济世堂用你祁家的掌柜,叫别人作何看?”柒奺说,“好了好了,贺掌柜来信说,分号的事儿已经办妥了,今日是叫你祁大老板来商量送药的事儿,别的就打住。还有,分号的掌柜聚贤斋也招的差不多了,等药一送到,我也就能休息休息了。” “真的?”祁楚双眼一亮,“那、那赶紧的,要哪些、要多少,你写个单子来,我今晚就叫人送到!” 柒奺无奈笑笑,正要说话,却听外头的伙计喊了句: “东家,贺掌柜和乔掌柜回来了!” “……乔掌柜?” 祁楚收起折扇,狐疑地看向柒奺。他只听说柒奺招到了一名掌柜,这段时日都同贺远程在郊县筹备分号,并未多问。如今听得对方姓“乔”,总觉得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外头,贺远程和乔予卿拴了骡子,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门口的伙计忙迎上去,说道:“贺掌柜、乔掌柜,你们回来啦?今日祁家的祁大老板来了,正同咱们东家在里头谈事情呢!”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贺远程点点头。 乔予卿却有些惊讶,心里又突突打起鼓来——我倒忘了,济世堂的药材都是从祁家进的,二人既不避嫌,莫非祁楚早就知道,这“陆十三”就是柒奺?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当初陶家逼迫济世堂改换药材,柒奺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岂不是“夫妇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贺远程走了两步,回头见乔予卿还愣着,便唤了他一声: “乔掌柜?正好今日祁大老板在,咱们济世堂的药材都是祁家的,乔掌柜也不妨去见见,将来买卖进货也必然会同祁家打交道的。” 乔予卿神色复杂,低头闷嗯了一声。 二人走进后屋,贺远程率先敲门进去。 乔予卿埋着头走在后面,见屋内摆着茶桌,柒奺同祁楚对坐两旁,桌上放着散乱的宣纸,的确像是在谈正事。乔予卿只见过祁楚两次,一次是郊外施药施粥,一次是平凉商会的集会,这样的有钱公子哥从未去过三娘的地界儿,倒是令乔予卿对他高看了一眼。 祁楚一身白衣,眉目朗俊又有一丝英气,仪态又颇有些潇洒不羁,见着贺远程进来,起身拱了拱手:“贺掌柜,今日还真是巧了!就不必拘礼,快坐,快坐……” 说完,亲自倒了茶,又大咧咧地坐了回去。 “倒是一副主人姿态。”乔予卿暗暗揣测。 贺远程见着祁楚,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原本他以为娟儿姑娘的事,在他心里已经算是过去了,今日听祁楚来也并未介意。可真正见着他的这一刻,又涌出些五味杂陈的苍凉之感。 柒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见乔予卿跟在后面,她只好硬着头皮起身介绍:“祁老板,这位你没见过,这是济世堂新来的掌柜乔公子——乔掌柜,这便是平凉祁家的大老板,往后咱们济世堂的生意,还要仰仗祁老板的。” “祁老板幸会……” 乔予卿拱手。 “这就是乔掌柜啊……”祁楚一见乔予卿俊俏的模样,酸气蹭蹭蹭地冒上头顶,“哎呀,我说陆老板,早就听说您招掌柜招了好些时日都未见着满意的,原来陆老板想要的掌柜,竟是乔掌柜这样的‘好人才’啊!” 祁楚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简直遍地是豺狼啊! 柒奺就知道,祁楚一旦见着了乔掌柜,定要再喝一坛子飞醋。可若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像是有什么了,不如大大方方的。 柒奺笑笑,说道:“诶,乔公子可是聚贤斋引荐来的,祁老板倒不如说,是聚贤斋的人火眼金睛、慧眼识人,不愧是平凉第一啊。” “就你会狡辩……”祁楚瘪嘴嘟囔,学柒奺翻了个白眼。 贺远程低头抿嘴,乔予卿见这一幕,心里顿时晃晃荡荡没了着落——莫非真叫我猜中了?这祁楚的言行举止,分明就是拈酸吃醋……难道我与林春娘二人都看走了眼,这祁楚和柒奺并无感情不和,也没什么“大难临头各自飞”? 祁楚……早就听说他玩世不恭,从小舞刀弄棒还去参了军,是祁老爷子快死了才从军营里回来,赶鸭子上架继承了家业——这样一个人,能有这心计? “乔掌柜?”柒奺见乔予卿愣着,试探地唤了一声,“我听贺掌柜说了,乔掌柜这段时日为了济世堂尽心尽力,也多亏了二位掌柜鼎力相助,济世堂才能顺利办起分号。今日我同祁老板也已经谈妥了,筹备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今晚我做东,就在南门的山珍楼,替二位掌柜接风洗尘。” 贺远程乔予卿正要说些客气话,祁楚却一炸而起: “什么?那……那得吃到多晚了!不行……那个什么,听者有份!陆老板必须带我一起去!” 柒奺只好顺势拱拱手:“祁老板既肯赏光,陆某哪有不从的?只不过济世堂小本生意,只能请得起南门的山珍楼,陆某怕掉了祁老板的身份不是。” “哟,陆老板真客气。”祁楚撇撇嘴,潇洒地打开折扇,“俗话说‘吃饭不积极,脑子缺根筋’,只要是陆老板做东,祁某哪有不从的?啧……天也不早了,咱就早点吃,吃了早点回家!” 祁楚说完,起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贺远程本想推辞不去,可也没逮着机会,只好放下行李跟了出去,好在还有个乔掌柜,能稍微缓解缓解尴尬。祁楚率先走出大门,却听得一个明晃晃的声音喊着: “楚哥哥!……楚哥哥,可真是巧呀!” 一听这声音,祁楚和乔予卿皆是一激灵。 同样明晃晃的夕阳下,陶凝穿着一身翠色长裙,兴高采烈地冲祁楚奔了过来:“楚哥哥,眼看着就要中秋了,我还正说去祁府下贴,请你来我家吃顿团圆饭呢!” “这位是……”乔予卿假装惊讶,低声问贺远程。 “哦,这是平凉陶家的三姑娘。”贺远程说道。 柒奺见是陶凝,便顿了一步,没有走出门去。 正说着,陶凝的目光总算扫到了贺乔二人,见着乔予卿,她愣了一愣。乔予卿心中忐忑不已,低头咳嗽了一声,陶凝方才回过神来,笑着问祁楚:“楚哥哥,这位公子……怎么有些面生?” “这是济世堂新来的掌柜。”祁楚说道,“凝儿姑娘,今日我与济世堂老板要谈笔生意,所以……哦,至于中秋家宴的事,还请凝儿姑娘转告陶叔霍婶,祁楚自当携妇登门赴宴。” “那就这么说定了哦!柒嫂嫂可一定要 来,上次得见,我可喜欢她得紧呢!”陶凝得了祁楚这句话,也不再纠缠,笑着说道,“时间也不早了,娘还等着我去东门的百巧制衣坊,替她取做好的衣裳呢!母亲的嘱托,凝儿不敢怠慢,这就走了——楚哥哥,中秋那日定要早早来哦!” 陶凝说完,稍稍欠了欠身,又朝乔予卿瞥了一眼才离去。 祁楚无奈笑笑——这陶凝,今日倒是走得干脆。 陶凝走后,众人正要起行,乔予卿却突然一拍手道:“哎呀!我想起来家中今日还有事,若吃了饭再回去,怕是晚了……祁老板,贺掌柜,请容乔某暂行告退,待我回家处理好,会立马赶去山珍楼……恕罪,恕罪!” 祁楚想想说:“无妨,原本时间还早,乔掌柜若有急事,就先去处理吧。” 乔予卿歉意地拱一拱手,也快步离去。 乔予卿亦是个聪明人,方才听陶凝说起东门的百巧制衣坊,临走又给了他一个眼神,便明白陶凝那番话原是说给他听的。还好他反应极快,找了个托辞,立马跟到了东门。来来往往的街面上,乔予卿远远便看见,陶凝并没有进铺子里,而是站在一条巷子外,东张西望。 而看见陶凝的那一刻,乔予卿犹豫了。 脑海中又浮现,那日在茂川县看见的顾长岳。 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又从脑海掠过,他在脑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色相绝佳,只要稍一透露出对柒奺的兴趣,对方就会受宠若惊立马投怀送抱,可柒奺出身偏僻村野,却不是那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并不为所动。他要得到柒奺,只能借着掌柜的身份接近她,只要她与夫君不和,总会渐渐缴械投降……可就凭刚刚短短的两三句话,他便断定他们夫妇二人并无不和,这一条路怕是得花上不少时间。 不如……就像贺远程一样,先老老实实做个掌柜? 乔予卿摇摇头,很快又否认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 要想靠这一月一两银子的薪水改换身份,求官打点,那不得攒到猴年马月去?自己才对贺远程的想法嗤之以鼻,怎能也如此天真,去走这条比登天还难的路?如今的官场,若无万贯家财、无家世背景,怎能出人头地? 乔予卿皱起了眉头,他又想起,那日曹主簿对他说的话: “尽快想办法筹到银子改头换面……至于前途嘛,也是会有的,明白了吗?” 不,不能再等了。 乔予卿冷下目光,定了定神,大步穿过人流朝陶凝走去。 陶凝见乔予卿走来,轻提嘴角冷冷一笑,转身走进了巷内。不一会儿,乔予卿也走了进来,见着陶凝,重重行了个礼。 陶凝笑道:“方才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乔公子,你不是清崖居的名伶歌姬么,怎的如今竟成一个小药铺的掌柜了?难不成,乔公子是要反悔了?” “乔某不是。”乔予卿说道,“相反,正是因为乔某相信陶三姑娘,才毅然辞去了清崖居的差事……做个小小掌柜实属无奈,乔某为了赎身,将所有的家当悉数交给了霸爷,如今身无分文,才要寻个差事暂且混口饭吃罢了。” “乔公子倒是诚心。”陶凝这才放下心来,摇了摇手中的绢扇,说道,“那就请乔公子再耐心等上几日。方才你应该也听见了,八月十五,祁楚和柒奺都会来我家赴宴,那时便是乔公子的机会。乔公子若同意,行动之前,我会差人通知你的。” “那……一切就仰仗陶三姑娘了。” 132. 青林万古春 为了让柒奺能早些休息,祁楚第二天一早便命人备好药材,送往三县的济世堂分号。 柒奺还想去铺子里照看,祁楚一伸手将她捉回来:“还是歇歇吧……济世堂没你坐镇,还能被大风刮跑了不成?最近咱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今日你就安安心心留下来,咱们下下棋,再把祯儿接过来一起吃顿饭——他不过半岁,就整日见不着娘亲,你也舍得啊?” 听祁楚说起儿子,柒奺便心软了,只好点点头:“好吧……那我就勉强陪陪你们父子俩,不过等药材送到了,分号的情况你可得叫人来回话。” “哎好嘞!”祁楚喜滋滋地答应下来,从身后搂着柒奺将她推进屋内,“大娘子请坐,请喝茶,我这就叫人去松鹤堂带个话,中午将祯儿抱来!” 柒奺只好在躺椅上坐下,顺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也好……这躺着什么也不干,是挺舒服。” 柒奺面向晨光眯起眼睛,瓶儿则去了松鹤堂传话。 祁楚忙不迭在她面前摆了棋盘,谄媚地说道:“奺儿,同为夫下会儿棋呗?” “你可放过我吧……”柒奺撑起眼皮瞄了一眼,哀嚎着拿手挡住双眼,“好不容易能休息一日,还要跟你这臭棋篓子过招,我宁可躺着啥也不干。” “我臭棋篓子?”祁楚的脸刷地便红了,拿指头戳着自己,“你可搞清楚了柒奺,我可是差点赢了你的人呢!哦我明白了,你是久不练手,怕输给我没面子吧?” “嘁。”柒奺无动于衷,惬意地摇着绢扇,“你这么想赢,不如去蕴雅居找薛姨娘下去?她如今月份也大了,走动不得,整日就待在院儿里,不闷得慌?照我说,楚郎你这么空闲,就该多陪陪她去。” “好哇你这个没心肝的,又推我去别人院儿!” 祁楚一把夺过柒奺的绢扇,自己呼哧呼哧扇起来。扇着扇着,手上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不过……也不知怎的,最近我去馨兰苑,她也……总之不像之前……唉,我瞧她整日埋头写字,问她在写什么,她也神神秘秘地不告诉我……” 祁楚说着说着仿佛不是滋味,长长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自打薛宛自己尝试写了话本儿的结局,仿佛掀开了崭新的世界,开始对写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林永怀将重新誊写好的《苇斋记》又交给薛宛审阅,二人靠着墨香你来我往,薛宛鼓励林永怀去找书商,将这份心血刊印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 她还替林永怀想好了斋名别号——就叫作“青林书生”。 她在信中写道:“前有‘石梅书生’,后有‘青林书生’,梅花凌冬寒,青林万古春,相信以公子的才情,定能文史留名,万古长青……” “哟,还真是送进嘴里的饭不香啊?”柒奺翻了个白眼,嘲讽道,“从前人家薛姨娘万般柔情你不为所动,如今人家寻着别的乐趣冷落你了,你又在这儿唉声叹气。哼……还真是别人耍刀你偏练剑,上剑不练你练下剑!” 柒奺一口气骂完,夺回绢扇躺回去,重重闭上眼睛。 “你你……我不是……” 祁楚招了这顿劈头盖脸,脸上红绿交替煞是好笑,憋了许久也没憋出个屁来。他下意识想求助平南山,可平南山去了北国,如今还没有回来。看着柒奺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祁楚猛喘几口气,眼珠子一转,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柒奺有些莫名其妙,抬眼瞧他:“哈什么哈,吞了个há蟆是吗?” “哈哈哈哈……”祁楚笑得快意爽朗,在晨光的映照下煞是好看,他走到躺椅边儿,俯下身捧着柒奺的脸,在她嘴唇上响亮地咂了一口,回味道,“嗯……酸酸的。” “……呸呸呸!胡说八道!” 柒奺小脸通红,提起巴掌拍过去,祁楚敏捷地一闪身,二人仿佛半大孩童,在蕴雅居的院子里追逐打闹起来。 而祁府的沁芳阁内,林春娘大剌剌地敞开衣襟,一边扇扇子一边吃着点心。她晃了晃翘起的脚尖,朝院外看去,丫鬟琼枝快步走了回来,回身关上了院门。 “怎么样了?那个墨香今日出门没有?”林春娘赶紧问道。 琼枝欠了欠身道:“回姨娘,我在后厨小门等了半晌,都没瞧见墨香……今日主君和大娘子都在家中,她怕是不敢出门去的。” 自从那日林春娘回来时见着慌慌张张的墨香,就将眼珠子钉在了馨兰苑。此时能不能得宠她不在乎,她一门心思就盯着薛宛,柒奺已经有陶三姑娘出头替她解决了,只要抓住了薛宛的把柄,就算祁楚碍于司户大人不休她,她也翻不起浪来了。 林春娘不仅让琼枝时刻关注着馨兰苑,还买通了后门的小厮,让他做自己的耳报神。经过这段时日,林春娘终于发现了薛宛的“小秘密”——墨香每次出门,都会绕路去南门的青林巷,找一位姓林的年轻书生互通款曲。 林春娘心中暗讽——看来官家出身的贵小姐,若是不得宠,也是受不了闺房寂寞的。薛宛整日端着贵女的架子,这骨子里还不是一样的风流种? “哼,那不是正好表明,咱们的司户千金心里有鬼,在外养着个小白脸呐!”林春娘有些激动,“琼枝,你说这事儿若捅到了主君那儿去,主君可会休了她?哎,你说薛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不会是那林书生的吧?呵呵呵……好想看看主君那脸,会绿成什么样子呢!” 林春娘乐得捂住肚子,“哎哟哎哟”地嗔唤。 琼枝却不敢笑,只是试探地说道:“可是咱也没有证据,说薛姨娘与外人私通……兴许是墨香那个丫头,她们主仆感情好,薛姨娘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这身边体己的丫鬟,哪能纵容她与外人私通?”林春娘却嗤之以鼻,“若真是墨香那丫头和对方看上了眼,薛姨娘作为官家贵女,若是同意,大大方方将墨香嫁了便是,何故要冒这风险替自己惹上是非?琼枝你说,你是想鬼鬼祟祟地与男人厮混,还是正儿八经嫁过去呢?” “姨娘说笑了,琼枝哪敢做那种事……” “就是说嘛。”林春娘说,“你都知道,哎那句词儿怎么唱的来着?——‘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女子厮混可不比男子厮混,搞不好呀……可是要浸猪笼的呢!” 琼枝低着头说道:“那……林姨娘说,咱们该怎么办?” “不过有句话你说得没错,若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哪怕到了主君面前,薛姨娘也可以将一切推给墨香。”林春娘用殷红的指尖敲了敲桌面,忽然有了主意,“……若要更进一步,我得须找个帮手才行。” 瓶儿和秦妈妈将祁祯抱去了蕴雅居,林春娘特意绕开她们,带着琼枝沿着荷塘边的石子路悠闲地走着。八月天气渐凉,早晨的阳光虽然热烈,却已不再烫人,林春娘一边踱步一边赏景,眼瞧着,就走到了园子边的离鸾阁外。 离鸾阁的大门紧闭着,内里悄无声息,林春娘使了个眼色,琼枝前去叫门。 等了一会儿,门缓缓拉开 ,应门的便是兰草。她看见外面的二人,有些惊讶地欠了欠身:“林姨娘,琼枝姐姐……” “兰草,你家主子可在?哎呀,这太阳可真晒,还不快快领我们进去!……” 林春娘说着,径直推门走进院儿里,兰草拦之不得,只能埋头跟在后面。自从她和新晋的梅姨娘住进了离鸾阁,周围是常常见不着一个人影,荒凉僻静,夜里尤其瘆得慌。当她听说大娘子曾经就住在离鸾阁,更是难以置信。 然而,她这位新主子却毫不在意,梅娟儿性格娴静,没事的时候,便能在此安心刺绣读书。 离鸾阁外的一片长廊,此时则换成了梅娟儿,在廊下乘凉绣花。 兰草跟在林春娘身后,只得大声喊着:“梅姨娘,沁芳阁的林姨娘来了!” “哟,娟儿妹妹在绣花儿呢?”林春娘大大咧咧地跨上台阶,径直在梅娟儿身边坐下,“在绣什么?快给姐姐我开开眼!” 梅娟儿愣了一愣,想将绣布收起来,林春娘却已伸手拈了过来,展开一瞧:“是只小醒狮啊……哎哟哟,妹妹的针法可真是厉害,瞧这小狮子的眼睛,活灵活现的,真像活过来似的呢!” 听林春娘啧啧赞叹,梅娟儿也不好意思夺回来,只能勉强笑着说道:“林姨娘谬赞了,我只是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哎,我就知道你无聊,这不,就陪你聊聊天儿来了!”林春娘喜滋滋地说着,叫琼枝将手中的食盒摆上来,“这是我亲手熬的绿豆汤,专程用冰镇着,眼瞧着都快中秋了,这白天儿还是热烘烘的,啧……娟儿妹妹,快,快赶紧尝尝解解暑呀!” 琼枝小心翼翼地将汤碗端出来,放在梅娟儿面前。 梅娟儿用指尖碰了碰,婉拒道:“不用了……我方才用了早饭,这时候喝不下。” “可别同我客气呀!”林春娘搬过椅子凑近了些,拉过梅娟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我同你一样都是苦出身,是家里养不下女儿,才只能给人做个妾。唉,哪知家中有个官家出身的姐姐……总之你我二人这辈子可都不容易,在这深宅大院儿里,我也只有你一个体己人了。” “林姨娘也不必如此悲观。”梅娟儿勉强笑笑,说道,“大娘子通情达理,薛姨娘也温厚识礼,大家都是一家人,林姨娘若有何难处,大娘子定会替你做主的。” 林春娘心说这梅娟儿还真是油盐不进,唉声叹气地将她的手放开来:“自打妹妹进门儿,大娘子就将管家的事儿交给妹妹,也不怪妹妹看不起我,不愿同我做个体己人呢。唉……我不过是觉得深院重重寂寞得很,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也不知做了什么惹人嫌的事,叫妹妹如此防着我。” 林春娘说着,无奈将椅子向外挪了挪。 “你误会了林姨娘。”梅娟儿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咱们都是一家人,何谈体己不体己的说法?林姨娘若是愿意,无论是我、是薛姨娘还是大娘子,自然都愿意同你多说说话排解寂寞的。” “可我就觉得你投缘。”林春娘又飞快换上盈盈笑脸,侧过身去说道,“好妹妹,这话可是你说的哦。那快,趁这绿豆汤还冰着,快喝了吧,别叫姐姐我拿了礼物来又原封不动地带回去,那多没面子。” 梅娟儿踟躇了,林春娘都这么说,的确不好驳了她。 梅娟儿犹疑片刻,只好小心翼翼地端起碗,缓缓拈起白瓷的勺子。 哪知,兰草在一旁突然叫道:“梅姨娘,您如今有了身孕,可不能喝这生冷的啊!……” 133. 岁岁都是丰收年 “什么?这……这不到俩月,妹妹就有了?” 林春娘差点站起身来,像胸口中了一掌,内伤憋得她呕出一口酸血——凭什么,凭什么!我瞧主君这俩月也没来过离鸾阁几次,怎么偏叫她踩中了狗屎,这么快就有身孕了! 见林春娘脸上红白交替,眼珠子瞪得溜圆,梅娟儿责备地看了兰草一眼,又安慰道:“可别听兰草那丫头胡说,我只是……月信迟了些日子,许是身体受了点寒罢了。” 林春娘这才察觉自己反应有些过激,忙收回眼珠子,拈酸倒牙地说道:“我说呢……怎么妹妹你不绣花儿也不绣鸟儿,偏偏绣了头小狮子,是盼着肚子里的是位小郎君吧?” “林姨娘说笑了……”事已如此,梅娟儿只好说道,“郎中还未看过脉,怎能说得了那么远的话。” “那你可得赶紧找郎中来瞧瞧,这可不是小事。”林春娘说着,站起身来,“罢了,我就替你跑这一趟,妹妹你就好生歇着,至于这绿豆汤嘛……叫兰草那丫头喝了吧。” “林姨娘,等等……哎,林姨娘!” 梅娟儿喊了几声,可林春娘像丢了魂儿似的,嘟嘟囔囔地起身便朝外走去,梅娟儿刚追出去两步,林春娘便连影子也见不着了。 梅娟儿叹了口气,望着门外出神,兰草走上前来说道:“姨娘,您为何就不肯叫郎中来看看呢?万一……万一您真的有了身孕,主君怜惜姨娘,说不定叫咱们搬到好一些的院儿里去呢。” “兰草,不可胡说。” 梅娟儿神色复杂,沉默地回身坐下。 看着手中的醒狮刺绣,她既盼望,又担忧——原本她能成为祁府的姨娘,就是用了下作的法子,是恩将仇报,她始终愧对柒奺。她原本也没想过要留住祁楚,要争得恩宠,否则她也不会选择这偏僻冷清的“离鸾阁”。可偏偏这么快就有了身孕,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柒奺。 罢了,林春娘这一闯入,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契机吧。 而那厢,林春娘在园子里快步走着,脚上像踩了风火轮,琼枝在后面跟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姨娘,您慢点啊……为何这么快就走了?您不是……不是要找梅姨娘做帮手吗?” “对啊……”林春娘突然刹住脚步,弄得琼枝差点迎头撞上去,“可把老娘气的……将正事也给忘了!这梅姨娘究竟是拜了哪路神仙,一进祁府就如此顺风顺水……哼,就是个勾男人的下贱坯子,我呸!她要敢不安分,等我收拾了柒奺,第二个就收拾她!有身孕又怎么了?不过是个庶出的奴婢!跟老娘摆什么破架子……” 林春娘越想越气,仗着园子偏僻无人,破口大骂起来。 “姨娘,小心被人听见!”琼枝忙制止她,四下里看了看,“既然您这么生气,又为何要主动提出替她去找郎中?要是梅姨娘真有了身孕……” “哼,这事儿不能只恶心我一个人!”林春娘抒出一口气,拢了拢头发丝,“我得先告诉大娘子,恶心恶心她去,大娘子要是不痛快,指定同主君大吵一架,老娘就在旁边看出好戏,说不定主君还会觉得我通情达理,对我又旧情复燃了呢!对了——若梅娟儿真有了身孕,还得去恶心恶心薛宛,一个大肚婆躺地上撒泼打滚儿,想想那画面就有趣,若肚里的孩子被她作没了的话……哈哈哈……!” 林春娘说着说着,又抚掌大笑起来。 “大娘子……怕是不会生气的吧?”琼枝皱着眉头说道,“毕竟梅姨娘,就是大娘子做主纳进门的呢。” “你懂什么,做女子哪有不忌妒的?”林春娘嗤之以鼻,“柒奺她做这大娘子,是门不当户不对,所以才要谨小慎微做出个贤惠样子。你瞧着吧,指不定等主君不在,她定要拿梅娟儿撒气呢!” 林春娘风风火火赶去蕴雅居,将这事儿一通说了。 “……林姨娘,此话当真?若真如林姨娘所说的,那得赶紧差人找郎中去看看。” 果然,当柒奺听说梅娟儿有了身孕时,只是稍显意外,随即嘴角轻提,微微点了点头。这套中规中矩、无可指摘的反应下,她只是略一抬眼,飞快地瞥了瞥身旁的祁楚,祁楚顿时浑身一紧,冷汗顺着背后的脊梁骨酥酥麻麻地往下淌。 柒奺将怀里的儿子交给瓶儿,起身打算亲自去看梅娟儿,回头见祁楚还凛在原地,抬声说道:“哟,楚郎怕不是乐傻了吧?还愣着做什么,跟我一起看看梅姨娘去呀?啧啧啧……恭喜郎君贺喜郎君,耕得一手好田,播得一手好种,岁岁都是丰收年呐!” 瓶儿在身后笑道:“娘子真是好口才,乍一听我还以为过年了呢。” 祁楚擦了一把冷汗,歪着嘴小声骂瓶儿:“就你话多!” 瓶儿捂嘴吃吃地笑。 待柒奺几人赶去离鸾阁,郎中也到了府上,原是林春娘去蕴雅居的路上,就先吩咐门房小厮去请了郎中。郎中匆匆赶来,仔细看了脉,才确定了梅娟儿已怀孕一月有余。 听了郎中的话,梅娟儿的脸上,禁不住地浮现出一丝笑容。在郎中嘱咐该如何静养、如何安胎时,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小腹,转眼望向祁楚——他俊朗的脸庞带着笑意,拱手鞠躬深谢郎中,并亲自将郎中送出门外。 直到如今,梅娟儿才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无比值得。 有了这个孩子,她的此生所望也就满足了。 祁楚去送郎中,柒奺则留了下来,在梅娟儿身旁坐下:“梅姨娘,方才大夫也说了,胎儿还不稳定,需要你静养一段时日,管家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 梅娟儿忙将抚着肚子的手放下来,小声说道:“大娘子,我听说最近济世堂正在筹备分号,您应该很忙吧?我没事的,只是最近有些乏力,想来是夏秋交替,有些不适罢了……娟儿说过,愿替大娘子和主君分忧,大娘子不必为了这些小事烦心。” 柒奺想了想,最近的确是事赶事,她实在分身乏术。 她只好点点头:“济世堂筹备分号,又赶上九月互市将近,最近我的确有些忙……罢了,管家的事还是只能托付给你,若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让我知道,不能叫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闪失。” “嗯,娟儿明白,大娘子请放心。” 而在门外等着结果的林春娘,听了郎中的话,便迫不及待地将消息带去了蕴雅居。她实在太想看薛宛躺地上撒泼打滚,提着裙摆走得飞快。 刚来到蕴雅居门口,却吃了个闭门羹,守门的两个丫鬟拦下她说:“咱们姨娘最近身体不适,无法见客,林姨娘还是请回吧。” “我有要紧事要告诉薛姨娘呐……” 林春娘又要硬闯,却被两个丫头挡手硬拦了下来。她本就憋了一肚子糟气,看不惯薛宛官家贵女的作风排场,正要指鼻子开骂,好在墨香闻声出来,见是林姨娘 ,欠了欠身:“林姨娘,薛姨娘身体实在不舒服,有何要紧事您不妨告诉奴婢,奴婢替您传话去。” 林春娘见这馨兰苑铜墙铁壁一般,心里陡然觉得果真事有蹊跷。 她不甘心地朝里望了望——只可惜,没法亲眼看见薛宛那吃了苍蝇的表情。没办法,她只好站在门口,将梅娟儿有了身孕的事告诉了墨香。 墨香一听,也在原地愣了半晌。好在她并未多言,敷衍了几句便关上馨兰苑的门,回身神色复杂地朝里走去。 ……该怎么办呢? 她也恨祁楚的薄情,暗暗咒骂姑娘信了个负心郎。可薛宛也快要临盆了,万一一个晴天霹雳,肚子里的孩子有了什么闪失,该如何向司户夫妇交代呢? 绕过一丛翠竹,从轩窗内便能看见薛宛正在窗下写字,神情十分专注——墨香叹了口气,此时不说,叫姑娘没了准备,若是突然从别处听了,指不定更是危险。 罢了。 墨香心里打定了注意,放慢了脚步走进门去。 薛宛身子弱,还不到中秋,就披上了薄披风。胀大的肚子已经成了负担,她只好侧身坐着,将肚子放到一边儿去,趴在桌上写字。她在写一个故事,属于她自己的故事,可写了扔扔了写,已经攒了满地的废纸。 墨香进来时,她正皱着眉头,将刚写好的半页字揉成团。 “外面是谁?”薛宛随口一问,并未抬头,又拿过一张新的宣纸摆在面前,“快,墨香,赶紧过来磨墨。” 墨香见她沾了毛笔,盯着空白的宣纸,却迟迟写不下一个字,便走过来劝道:“姑娘,快别写了,躺下来歇歇吧。这些日子,你写了揉、揉了写,都废了几沓宣纸了,不如想好了再下笔,也别糟蹋了这上好的泾县纸。” 薛宛一听她这么说,望着满地的废纸,有些泄气:“墨香,你说我是不是太瞧得起自己了,看了林公子的话本儿,就以为自己也能随随便便写出来。我看……我还是放弃好了。” 墨香扶着薛宛去榻上躺下,又拿来一条锦缎小被替主子搭上:“林公子的话本儿的确写得好,可姑娘你从小饱读诗书,若说写字撰文,也不比那些公子哥儿差多少。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薛宛忙攥住墨香的手腕,“墨香,你知道我的问题在哪里,对不对?” “这个嘛……”墨香沉吟着坐下来,“那我问姑娘一个问题,姑娘可愿回答?” “什么问题?” “我娘以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猴山上有只猴儿,打出生就体弱,猴老娘怕它被其他猴儿欺负,就将它藏在一棵桃树上。那桃树长了五百年,枝繁叶茂,每年开花结果,枝条上挂满的都是红彤彤、水灵灵的桃儿。这小猴儿就从小吃这桃儿长大,也从未离开过桃树,便觉得这里的桃儿便是世上最好的桃儿。” 薛宛静静听着,墨香继续讲道: “一年又一年过去,小猴长大了,也强壮了,却仍旧住在桃树上。然而猴子顽皮,一日,它在枝头荡呀荡,竟发现了另一棵桃树,树上也结满了水灵灵的桃儿。它饿了,便摘了一只尝了尝,却发现,咦,这桃树虽不甚高大,结的桃儿却比那大桃树甜。这么一对比,原来那颗树上的桃儿,竟是酸的。可小猴已习惯了酸桃儿的味道,况且从小与大桃树相伴,却也舍不得——姑娘,你说它该留在大桃树上,还是去选择小桃树呢?” 134. 一物降一物 薛宛愣了愣,沉沉说道: “既选择了酸桃儿,那便不用觊觎甜桃儿,兴许甜桃儿虽甜,却是属于别的猴的。” “即使吃一辈子的酸桃儿么?”墨香说,“若没尝过甜桃的滋味,也许小猴也就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还有甜的桃儿,也许也就不会知道,自己的桃儿竟是酸的。” “酸桃儿吗……”薛宛抚着隆起的肚子,转头望向轩窗外,“也许是小猴太心急了,或许熬上一熬,等上一等,这酸桃儿也会熟透变甜了呢……” 墨香叹了口气,轻轻说道:“姑娘,方才来的是林姨娘,她说……梅姨娘怀孕了。” 薛宛哑然许久,终是什么话也没有说,沉默地听着院外的竹林潇潇。 . 还有两日便是中秋了。 祁家老夫人沈氏,早早在祠堂点燃了香火。清晨的暖阳斜斜地照进来,抚慰着祖先的牌位,也将袅袅香烟照得一道青一道白。 插了香,沈氏捏着那串紫檀木手串,对秦妈妈感叹地说道:“当初奺娘合八字时,听先生说她与我儿是天作之合、福家旺室,我还嗤之以鼻……如今看来,那先生说的,竟没错。” 沈氏垂眼笑笑。 秦妈妈也笑着说:“大娘子成长了,有了当主母的样子,老夫人您也该放心了。说来,咱们郎君从小顽劣,还是大娘子治得住他呢——这便是,‘一物降一物’吧。” “呵呵,你这老东西。” 二人相视一笑,复又噤声肃穆,一起朝供桌上牌位拜了三拜。 与此同时,柒奺已经易容成“陆十三”,与伙计们一同打开了济世堂的门。 济世堂在茂川、清川、曲江三县的分号都已顺利开张,聚贤斋也赶在那之前找好了另外两名掌柜,一切终于步入正轨。中秋快到了,离九月互市也不远了,柒奺今日来,便是要将济世堂的事交代给贺远程,而她自己恐怕一时无法前来照看了。 “战马一事,即将进入官子终局,好在分号已经顺利开张,剩余的事情,只能托付给贺掌柜了。” “远程明白……”贺远程微一鞠躬,又忐忑地问道,“祁家真的要参与这战马生意吗?我是听说……城中的商户无论大的小的,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九月互市,一旦互市打开,恐怕会局势混乱、难以控制啊……祁家虽家大业大,可这战马生意不仅竞争颇多,且风险巨大,不如……” “我们没得选。”柒奺说,“当初答应陶墉分账,祁家就已经完全处于被动,若不把握住这次机会,恐怕祁家不久之后,就该改姓陶了。我并不是舍不得祁家的富贵,只是一旦祁家和千金庄落入陶墉手中,文唐未来的药材行业完全被陶家垄断,后果不堪设想。” 贺远程紧皱眉头,想说什么,张张嘴,终是咽了回去。 “好吧……东家请放心,济世堂我会好生照看的。” “有贺掌柜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二人正说着话,不料瓶儿竟找了上来,环顾四下无人,忙凑上来小声说道: “娘子,您快些回去吧……马帮的人来了!” 柒奺匆忙赶回家时,祁楚已经在前厅备茶,招待周青峰与众位帮头。此次一同前来的,还有周青峰的三儿子周响,和夫人慕容大娘。慕容大娘初见祁楚,是越看越喜欢,直夸道:“早就听周大哥说,柒妹子的夫婿丰神俊朗,又为人豪爽、仗义侠气,今日一见,我家那几个小子可真是没法比啊!” 祁楚被夸得脸上飞红,不好意思地拱拱手:“嫂嫂谬赞、谬赞……依我看,三郎年纪虽轻却英明神武,颇有周大哥的风采,将来也定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周响听了忙拱手示谦,慕容大娘满意地笑笑,厅中一片和乐。柒奺此时才带着瓶儿赶到,连忙见过义兄和诸位帮头,惊喜地说道:“兄长此时便到了平凉,为何不提前差人送封信来,我与楚郎也好提前作安排啊!” 周青峰爽朗大笑:“义妹让南儿写信,着重要求为兄提早来平凉,为兄怎敢不从?不过这一路北上的人实在太多,无奈临近中秋了才到,不要耽误了义妹大事才好!” “没有没有,兄长来得正是时候!” 柒奺欣喜万分——周青峰按时到平凉,战马一事,又稳妥了几分。 “咦,不对啊……”一个声音从周青峰身后响起,柒奺这才发现周南竟也来了,他抠着脑袋说,“父亲,您怎说是姑姑要您早些来,明明那封信,是师父让我写的啊?” “呃,呵呵呵……” 周青峰打了个哈哈,低头喝了口茶,又引见柒奺同慕容大娘、周响见礼。 慕容大娘见着柒奺,心中更是欢喜,拉着她的手定要她同自己坐在一块:“真没想到,柒妹子这样仗义高风的侠女,竟是如此一位可人儿!嫂嫂见你第一面就喜欢得紧,若我家响儿南儿能讨到这样的娘子,我和峰哥做梦也得笑醒了!” 柒奺见着慕容大娘,亦是惊喜万分。慕容大娘徐娘半老,虽身材稍有些发福,却依旧英姿飒爽,想来年轻时也是位美人儿。 可不,慕容大娘全名慕容宝儿,原是南疆有名的“大刀慕容敞”的宝贝女儿。她年轻时便颇有些功夫,尤其是两把大刀耍得呼呼生风,性格直爽泼辣,江湖人戏称“慕容辣宝”,追有侠女的美名。年不及十四,提亲的人踏破了慕容敞的门槛儿,可慕容大娘偏要自己择婿,及二八芳龄,背了一个行囊,提起两把大刀,独自外出闯荡。 那时周青峰已经年过二十,与一帮生死兄弟组建了曹东马帮,押马运货时遇见了流匪,是慕容大娘拔刀相助,杀了对方一个屁滚尿流。 一位芳龄美人,翩若惊鸿而婉若游龙,面上还带着些稚气,手中却提着两把钢刀,人中穿梭,刀起刀落,那画面,直将见惯了风浪的周青峰看得呆住了。 可流寇抱头鼠窜,侠女也一同没了踪影,正所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一年之内,慕容大娘就替周青峰解了三次围。不知有意无意有情无情,反正周青峰知道,意也是自己情也是自己,心中打定非她不娶。因而最后一次,周青峰不去对付流匪,却不错眼地盯着慕容大娘,见对方要飞身离去,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她的裙角。 这一拉,也拉住了此生情缘。 周青峰听闻对方是“大刀慕容敞”的女儿,心中更是连连感叹,又担心“慕容辣宝”名声在外,自己只是小小马帮的帮头,怕是岳父不肯将女下嫁。 慕容大娘见他愁容满面,拿刀抵着他脑袋,方才逼他说出了疑虑。 少女听罢举刀大笑道: “哈哈哈……我还当是什么事儿呢!别人叫我爹‘大刀慕容敞’,他也不过就是个杀猪的罢了!可我爹杀生久了,偏渐渐生了慧根佛性,从不强求因缘果报,因而我独自离家,爹也不阻拦。那时我便说过要自 己择婿,我爹也不强求,千般媒语万般聘礼,也不敌我心头愿意!” 周青峰大喜过望:“那你这话……便是愿意嫁给我了?” 慕容大娘道:“我愿嫁,你可敢娶?” 周青峰大笑而起,托着慕容大娘打了十几个圈,当即便剪囍点烛拜天地,在马帮众人的见证下成了夫妻。而后,曹东马帮渐渐打出名声,等路过南疆,周青峰方才正式前去拜见了岳父。那时,慕容大娘已先斩后奏珠胎暗结,好在翁婿二人一见如故,最终成了一段佳话。 慕容大娘是江湖儿女,爱憎分明,话里话外都透露着赤诚。柒奺见她也如至亲,想来关滢能得慕容嫂嫂照拂,她定是能放一万个心。 “对了,义妹。”周青峰想起什么,悄声说道,“我在信中托妹妹的事,不知……” 柒奺一听这话,不觉有些为难,只小声回道:“此事说来话长,须同兄长嫂嫂私下里说。” 周青峰点点头,柒奺朝祁楚递了个眼色,祁楚立马会意,起身笑道:“众位帮头、世侄,承蒙众位赏面,我已在院中备下薄席,请众位移步院中,喝酒赏景,不醉不归!” 听祁楚如此说,众位帮头也就不却盛情,相请着跟随丫鬟小厮去了后院。 周青峰吩咐周南:“我与你姑姑还有正事要说,你同你三哥先去,不可驳了姑丈的颜面。” 周南拱拱手,跳着去了。 很快,厅中人去,只剩下柒奺与周青峰夫妇。 “妹子,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柒奺朝二位欠了欠身,方才说道:“义兄和嫂嫂如此照拂,有要事嘱托,柒奺哪敢不从?本想替南儿寻一个好人才,不求家世显赫,但求人品端正,与南儿情投意合更好。可所谓‘姻缘天注定’,哪知南儿不久之后,竟自己喜欢上了一位姑娘。” “这不是好事吗?”慕容娘子惊喜万分,“南儿看上了哪家姑娘,可否引来一见?” “实不相瞒,这位姑娘便是我的闺中密友,我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亲密无间。柒奺敢担保,她天真纯良,品貌具佳,据我观察,同南儿也十分投契。只不过……”柒奺无奈笑笑,叹了口气,“我这位闺中密友姓关名滢,便是现凉州刺史关薄言的亲妹子。” “刺史家的千金?”慕容娘子咋舌道,“怪不得令你如此为难了,唉……咱们马帮虽有些名声,可不过是跑腿打杂拿命换钱,即使他们二人情投意合,怕也是难成眷属啊……” 慕容娘子说着,喟叹地摇了摇头。 “诶,宝儿,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周青峰却笑道,“妹子方才说‘姻缘天注定’,他们二人若有缘,总是有机会的——你可别忘了,当初老天可是给了我三次机会,才抓住你的裙角,让你成了我的娘子呐!” 慕容娘子搡了他一下:“若第三次也抓不住,岂不是有缘无分?” “怎么可能?没有第三次也有第四次,你此生注定是我周家人,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周青峰得意地仰天大笑。 柒奺也笑,叹道:“哥哥嫂嫂恩爱几十年不减当初,真是叫人艳羡啊。” 慕容娘子抚嘴,笑道:“妹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夫君那可是爱你得紧啊。就这会儿功夫,他那双眼睛就没离你的身,可见深情款款,浓情蜜意。方才你一个眼神,他便立马会意,将其他人支了出去,夫妇能有你们二人如此心有灵犀的,怕是不多了!” 135. 师父和姑姑 “嫂嫂可别夸他了,他就是个猪皮筏子,再吹可就得上天了!” 二人说笑罢,周青峰才问道:“妹子,你要说的事,恐怕不止如此吧?若只是南儿的事,也犯不着将所有人都支出去,有什么难事,不妨跟兄长我直说吧。” 周青峰果然心细如发。 柒奺点点头,便将关滢的事和盘托出,请求兄长能看在她和周南的份上,助关滢脱离苦海。 柒奺发自肺腑地说道:“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若被京城那些大官发现,免不了会给曹东马帮和兄长嫂嫂带去麻烦……可我从小便将滢儿视作亲妹子,实在不愿她寻死觅活断送了后半辈子,若兄长嫂嫂为难,我哪怕拼掉一条命,也要救滢儿出来……” 柒奺说着,眼圈顷刻便红了。 想着那手帕上的绝笔,她就恨透了商颉,恨不得一根麻绳绕颈,勒得他舌头伸出八尺长。 “说什么丧气话。庙堂之外不过是江湖,江湖远大,料他商家手再长,胆敢搅弄江湖,也要打他一板心!”周青峰大手一挥,“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妹子,你就不必忧心了,哪怕是为了南儿,这事儿我周青峰也管定了!” 慕容娘子也点点头:“滢儿姑娘托付给我,你尽管放心,谁敢来抢,老娘的两把钢刀可不是吃素的!” “哈哈哈哈……不愧是‘慕容辣宝’,我周青峰的好娘子!” 周青峰搂着慕容娘子爽朗大笑,柒奺心里感动,悬着的心也总算是放下了。 曹东马帮来平凉,便在祁家住下了。祁楚和柒奺给周青峰夫妇安排了上房,周南亦留在祁宅,同哥哥周响同住,其余的帮头和众伙计,也都在祁家各处的产业内安置妥当。 周青峰留宿祁家的消息,立马传到了陶墉耳朵里,听见下人的报信,他的嘴角渐渐扬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陶杰却激动地说道:“父亲真是料事如神啊!周帮头此次果真留了下来,看来祁楚真的打算九月开市之后,请周帮头帮忙相马呢!” “我这大侄儿如此费尽心思,倒是有劳他了。”陶墉乐呵呵地捋着胡须,坐下倒了杯新茶,“说来,我还怕周帮头耽误了行程,无法按时赶来平凉呢,呵呵……既然如此,杰儿你就亲自去趟祁府,请周帮头一家明日也来赴宴。” “是,孩儿这就去!” 陶杰兴奋不已,立马飞奔离去。 此时的祁宅内也分外热闹。 沈老夫人、周青峰夫妇和周响周南两兄弟皆在院中乘凉赏桂,养娘抱来了祁祯,慕容娘子也是越看越喜欢,抱在膝头爱不释手:“瞧这小家伙,这小手、小脚,都像白玉雕的似的,除了这双眼睛像咱妹子,其余的,可真是同他爹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呢!” 沈氏也满心欢喜,说道:“可别说,祯儿同他爹小时候,可是一模一样!就是他爹小时候顽皮得很,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他爹是皮猴子,这小子再长大些,怕是个窜天猴儿呢!” 祁楚不乐意了:“娘,您总说我小时候顽皮,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呵呵无妨。”沈氏抿嘴笑道,“等你儿子再大些,慢慢也就记起来了。” 沈氏这话一出,惹得周围的人都笑了。 周南蹲下身来,推着慕容娘子的膝盖:“娘,姑姑姑丈您都见着了,也见着我祯儿弟弟了,也该见见我师父了吧?对了,姑丈同我师父交好,不如我去请师父来一同热闹热闹可好?” 慕容娘子抬眼看了看祁楚,说道:“这是你姑姑姑丈的家,若要请客,得你姑姑姑丈首肯才是。” 周南期待地看向祁楚,忽然狐疑,又朝四周望了望: “对了……为何姑姑却不在?” 祁楚敲着折扇,神神秘秘地笑道:“你姑姑亲自去请贵客了。” “贵客?”周南不解。 祁楚卖了个关子:“稍等片刻,你就知道了。” 周青峰与慕容娘子相视一笑,也都抿嘴不说话,就在此时,门房小厮匆匆忙忙来报——陶杰来了。小厮话音刚落,众人便瞧见陶杰一身锦衣华服,径直走进园子里,不拜见老夫人,先朝周青峰拱一拱手:“见过周帮头,在下陶杰,是平凉陶家的大郎。” 周青峰见他无礼,心中颇为不悦,随意拱了拱手道:“陶公子。” 陶杰欣喜,再拜说道:“我父亲听说周帮头来了平凉,意欲多歇几日,恰又正逢中秋佳节,便差我亲来祁府,诚请周帮头和夫人前去我陶府作客。哦……周帮头不必为难,我们祁陶二家亲如一家,楚哥哥也早就答应来府上赴宴,周帮头是祁家的贵客,也便是我陶家的贵客,还请您务必赏光。” “这……”周青峰抬眼看向祁楚。 “哦,杰儿弟弟说得没错,祁陶二家如今亲如一家,我的确答应明日去陶家赴宴。”祁楚说道,“杰儿弟弟亲来相邀,想必是诚心诚意,兄长莫不赏光,明日与我和奺儿同去?就当做,给弟妹一个薄面。” 听祁楚如此说,周青峰方才点点头:“那就请陶公子转告令尊,明日周青峰就上门叨扰了。” “那就谢周帮头赏光!”陶杰激动地深鞠一躬。 “嗯。”周青峰拱一拱手。 陶杰请动了周青峰,心满意足地请辞离开,祁楚亲送他出门。走到门外,陶杰顿下脚步,对祁楚说道:“如今已到中秋了,祁家半年的营生该是盘点好了吧?明日过来,可别忘了将账本一并带来,给我父亲过目。” 祁楚深深鞠躬,诚惶诚恐地说道:“祁楚怎敢忘了,还请陶叔放心。” “那就好。” 陶杰一拂袖,头也不回地登上骡车。 待祁楚送走陶杰,再回到院中时,只剩下周青峰一家子。祁祯闹着要睡觉,沈氏也有些疲累,只好先回了松鹤堂休息。周南见了陶杰,想起之前陶家的行径,心中愤愤不平,便将陶墉如何使用下作手段逼迫祁家的事,绘声绘色地讲给自己父母兄弟听。 周响听罢有些不可思议:“咱们曹东马帮走南闯北多年,也见识过不少商人巨贾了,没想竟有如此不择手段的小人啊。” 周青峰却若有所悟,见祁楚回来,起身问道:“妹夫,祁家莫不成是想靠这战马生意扳回一城?” “正是。”祁楚叹了口气,说道,“兄长不知道,自从朝廷发出了收购战马的消息,整个文唐的大小商人皆跃跃欲试……可战马生意,不只是赚钱这么简单,铁厥野心不死,北方战事将起,咱们文唐与铁厥总要分出个胜负。而正因如此,北方诸国人人自危、自身难保,无法像之前一般岁供马匹,谁要能有实力拿下大份额的战马生意,就有可能直接跃升成为皇商。” “这事可不小啊……不过也只能如此了,只有祁家得了皇商之资,才能 解了现下的困境。”周青峰摸摸下巴,突然说道,“罢了,为兄能帮上什么忙,你尽管吩咐,哪怕赴汤蹈火我也得给你办成!” “兄长一句话贵过千金!”祁楚深拜道,“我和奺儿就深谢兄长了……” 说话间,柒奺回来了,身旁还搀着名老者,头上戴着帷帽。 周南伸着脑袋看去,见这老者的形貌,如何看如何觉得熟悉,已是满腹狐疑,待老者取下头上的帷帽,这才惊叫道:“太爷爷?……您、您怎么来了!” 柒奺去请的“贵客”,便是柒老太公。一来中秋佳节临近,一家子团圆热闹,怎能少得了爷爷?二来时机成熟,也是时候告诉周南真相了。 周青峰和慕容大娘立马起身相迎,恭敬地搀扶柒老太公坐下,自己方才落座。 见周南还愣着,柒老太公说道:“怎么,还不许我来看看我孙女、孙女婿,还有我的小祯儿了吗?” 柒奺侍候爷爷落座,说道:“祯儿许是困觉了,等他睡醒了再抱来给爷爷看。爷爷,这位就是孙女跟您提过的,我的义兄周青峰周帮头,和夫人慕容大娘。” 周青峰携家眷见了礼,都尊称一声“老太公”,柒老太公笑得合不拢嘴。只有周南一脸不可思议,下巴掉下去,半天都收不回来:“不对啊……太爷爷,您不是我师父的爷爷吗?莫不成……我师父和姑姑,竟是兄妹俩?” 柒奺与祁楚互相看了看,都低头抿嘴。 “傻小子!”周青峰一巴掌拍在周南后脑勺,“这你还看不明白?你师父‘陆十三’,就是你姑姑柒奺啊!她为了行商方便,才不得已女扮男装,之前不告诉你,是怕你年轻气盛嘴上没把门,坏了你姑姑的事!” 不知是周青峰的巴掌还是周青峰的话,震得周南捂着脑袋,连连后退了几步。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将柒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想起之前种种怪异之处,不觉醍醐灌顶。可想起自己动不动将“师父”抱在怀里,又直言不讳地告诉祁楚自己的“不伦相思”,又如天雷轰顶。 “我、我……这、这……啊呀……!” 周南觉得恍恍惚惚晃晃悠悠,一股电流从头顶麻到脚趾头,整颗头红得像茄子——滋溜一声,两串鼻血喷出来,竟然翻个白眼晕了过去。 众人顿时乱了方寸,周青峰一个箭步将儿子扶起: “这没用的臭小子,竟然吓晕了!……” . 好在慕容大娘给儿子灌下一碗姜汤,周南很快便醒了过来。柒奺要去看他,他不知该叫“师父”还是“姑姑”,羞得用被子蒙住头。 柒奺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拍拍周南的被子:“是‘姑姑’还是‘师父’有这么大差别么?之前瞒着你是我的不是,你若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姑姑向你赔罪。” “不是……”周南偷偷拉下被子,看见柒奺那张娇俏的脸,又缩了回去,“是我……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怕是姑丈、姑丈要打死我了!哎呀……我没脸见人了我!” 慕容娘子在一旁打趣:“知道羞,看来小子是长大了。” 没办法,慕容大娘只好让周响留下来看着周南。于是八月十五的陶家家宴,只有祁楚柒奺和周青峰夫妇四人前去赴宴。 而前去赴宴的,还不止他们四人。 就在前一晚,远在茂川县的乔予卿,便连夜入城,敲响了陶家的门。 136. 中秋家宴 又到一年八月十五,平凉城内秋高气爽,明晃晃的太阳高悬东方。 陶家一早便院门大敞,丫鬟小厮们忙着扫撒挂灯,小贩送来新鲜的蔬菜,后厨忙着杀鸡宰羊。而陶墉一早便起了床,换上崭新的衣服鞋帽,叫小厮备上几箱礼品,照例先去姜家拜节。 骡车轧轧,陶墉喜气洋洋地上车离去。 骡车离去不久,一位丫鬟戴着帷帽,匆匆走进陶宅大门,径直赶去了陶凝的住处。 “石榴,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回姑娘,都办妥了。” 陶凝正在铜镜前梳妆打扮,听了石榴的回话,嘴角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她千盼万盼日盼夜盼,就盼着这么一天,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过了今晚,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祁家的大娘子了。 总算盼到了日影西斜,宅内宅外华灯初上,祁家的骡车也到了。 “楚哥哥!……” 陶凝见祁楚下车,立马兴奋地小跑上去。 为了应这中秋好时节,祁楚一改寻常地穿了一身象牙色长袍,牛皮雕花的腰带,带扣是蓝田玉,头戴玉冠,遥相呼应,看起来温润儒雅、气质非凡。陶凝看清楚他,登时呼吸急促面色潮红,想到未来将嫁与这样的郎君为妻,忽然拿绢扇挡住半脸,羞涩地顿住脚步。 而祁楚却未理会陶凝,刚站稳,便伸了一只手上去:“奺儿,小心点儿。” “知道了。” 柒奺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来,祁楚扶着她,缓缓走下骡车。 陶凝心尖上泛酸——原来祁楚这身衣饰,是配合柒奺而穿的。柒奺身着秋银杏色的长裙,象牙色披帛,蓝田玉的饰物,小巧精致、娇媚可爱,又透出成熟女子的娴雅温柔。璀璨的灯火下,祁楚紧紧拥着柒奺,眼中的光是她,嘴角的笑亦是她。 “……你等着吧,柒奺。” 陶凝紧紧咬了咬后槽牙,忽而松开来,换上一副盈盈笑脸:“楚哥哥,柒嫂嫂,你们可算是到了!快,家中已经备好了茶点果子,哥哥嫂嫂快请进去坐吧!” 柒奺欠身回礼,祁楚拱手道:“凝儿妹妹,打扰了。” 身旁,周青峰与慕容大娘也下了车,陶墉一见周青峰,忙快步迎了上去,大笑着说道:“周帮头!哎呀……真是贵客!今日中秋家宴,能请到周帮头与夫人驾临,令我陶家蓬荜生辉,在下实在万分有幸啊!……” 周青峰与慕容大娘并未打扮,仍是一身朴素的马帮装束。 面对陶墉的一片热情,周青峰只是拱拱手道:“陶老板客气,我周青峰今日就是来蹭饭的。我与夫人都是马背上闯荡的粗人,有什么礼数不周,还请陶老板恕罪才是。” “哎哟,哪里,哪里!”陶墉弯腰做请,“席面已经备上了,请周帮头和夫人移步府内……” 周青峰再一拱手,大步跨了进去。 天色渐暗,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陶宅内张灯结彩,中厅前的院儿内,已摆上了两三桌席面。陶家的姨娘子女们齐聚院中,丫鬟小厮一字排开,见陶墉领着周青峰走来,齐刷刷地躬身见礼,陶墉的诚意可见一斑。 柒奺在后面对祁楚咋舌:“啧啧……这阵仗,看来咱们才是来蹭饭的。” 祁楚哈哈一笑,搂住柒奺的肩膀。 陶墉先请周青峰夫妇坐了上座,这才想起祁楚,招招手叫他过去:“哎哟,大侄子,你在后面站着做什么呢?快,赶紧过来落座!” “诶,陶叔,来了!” 祁楚大笑着一拱手,领着柒奺坐了过去。 众人落座,席面开了,丫鬟们陆陆续续上了酒菜。玉盘白银筷,美酒夜光杯,羊排烧鸡,甑糕果子,区区家宴极尽奢华。柒奺看着陶家这做派,心中更是恨得牙痒痒——自己家和鸭子村的药农们,世世代代勤勤恳恳地种药,尚且只能吃糠咽菜勉强糊口,而陶家靠着压榨药农,却过着如此奢靡浪费的生活。 她在这吃着药农们的血汗,而她的父母,却早已尸寒九泉…… 想着想着,柒奺心中渐渐发寒,在桌下捏紧了拳头。 然而就在同时,祁楚忽然伸过温热的大手,握住了柒奺冰冷的拳头。柒奺心中一动,转过头去,祁楚却直视前方,面上含笑,云淡风轻地同桌上人说着话。 他怎么知道……柒奺有些难以置信。 “妹子,你怎么了?”对面,慕容大娘发现柒奺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嫂嫂。” 在祁楚的抚慰下,柒奺渐渐放松下来,缓缓张开了拳头。祁楚捏捏她的手,转头笑道:“奺儿,你出身偏远农家,怕是从未见过如此豪华盛宴吧?啧……咱陶叔是什么人?那可是整个文唐第一的药商啊,金楼银宇,玉盘珍馐,何足挂齿?这些都还是小场面,多见不怪,多见不怪啊,哈哈哈……” “就是,没见过世面。”陶杰嘟囔道。 众人端杯起筷,桌上热闹起来。 陶墉知道周青峰好酒,特意准备了上等的佳酿,叫自己的儿子们一一上前敬酒。陶墉端着酒杯,殷勤地说道:“我这小小生意,还得仰仗周帮头呐!今日有幸能与周帮头共饮,还请您将来多多提携老弟呢!” “诶,哪敢同陶老板称兄道弟。”周青峰却不领情,“我和那帮兄弟们,不过是马背上讨生活,拿膀子蛮力赚些糊口钱,怎比得上你陶大老板。” “哎呀,您这话可就见外了!”陶墉抹抹唇上的两撇胡子,眯着眼笑道,“我可正愁呢,您也瞧见了,我这帮儿子,没一个成器的,对了……听说周帮头有两位爱女,如今正待字闺中?想必周帮头和夫人教出来的女儿,定是才貌双全的江湖侠女,定能替我好好管教我这不成器的儿子,不知……” “我家二女的确到了议亲的年纪。”周青峰打断道,“不过我与夫人早就说好,不干预子女的婚事,怕是只能驳陶老板的面子了。” 陶墉一愣,随即又呵呵笑道:“无妨,无妨……周帮头一身肝胆,为人豪爽,在下甚是佩服、佩服啊……” 慕容大娘不搭腔,柒奺低头冷笑——这老奸人尝过一次甜头,竟还上瘾了。 她是坐不下去了,陶墉一说话,满堂臭气熏,令她直想作呕。 推杯换盏中,圆月已渐渐升空。陶凝见时机到了,从丫鬟手中拿过一只酒壶,笑盈盈地来到柒奺身边:“柒嫂嫂,为何都没怎么动筷,是饭菜不合胃口吗?没关系,嫂嫂想吃些什么尽管吩咐,直管当是在自己家。” “不用麻烦。”柒奺说,“我本来胃口便小,已经吃得差不多。” “嫂嫂好不容易来一趟,却只吃这点东西,连酒水也不肯喝一口,楚哥哥怕是要怪罪咱们招待不周了呢。要不这样,我敬嫂嫂一杯酒,嫂嫂若是肯喝了,之前凝儿有得罪的地方,咱们便一笔勾销。”陶凝不由分说,替柒奺将酒斟上,又替自己满上。 她双手端起酒杯, 笑着说道:“嫂嫂,可愿喝我这杯酒?” 柒奺犹疑了片刻,见陶凝不肯罢休,只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陶凝也喝完了杯中酒,拍手笑道:“嫂嫂真是好酒量,不愧是女中豪杰呀。” 柒奺开了先例,只好起身敬了周青峰夫妇,又硬着头皮与陶家人喝了一杯。周青峰是知道柒奺的酒量的,喝了三杯,便制止了她:“妹子,你喝了这三杯酒,也算是礼数周到了。兄长知道你不胜酒力,喝酒这种事,还是让我妹夫代劳吧。” 祁楚却想起前两次醉酒的遭遇,擦了擦头顶的冷汗:“其实我也……我也不胜酒力。” “哈哈哈……军中待过的汉子,能不胜酒力?”周青峰大笑着拍了拍祁楚的肩膀,“放心,有你哥哥我顶着,咱们与陶老板喝酒尽兴,不醉不归!” 好在周青峰及时打圆场,柒奺总算松了口气,百无聊奈地坐在一旁摇着绢扇。 明亮的月光洒在青石板的地面上,那些灯火照不到的地方,全被铺上了一片银白。柒奺转头看着,那白色的院墙、错落有致的假山、造型精致的院墙,无一不令柒奺恍若隔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鸭子村那座歪歪斜斜的泥屋,砖砌的土床,歪斜的桌椅。 那些药农们挥洒的血汗,都堆砌在她的眼前,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看着看着,柒奺仿佛梦魇般,竟看见那参差的瓦缝中纷纷渗出血来。鲜血在月光下分外刺眼,顺着白墙快速向下流淌,将那石板地也染成了红色。 柒奺一惊,站起身来,眼前却忽然发黑,脑袋昏昏沉沉,登时什么也看不清了。 “奺儿,奺儿?……你怎么了?” 祁楚立马发现异样,扶着她重新坐下来。柒奺只感觉天旋地转,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她勉强扶着额头,努力摇了摇头。 “哟,嫂嫂怕不是醉了?”陶凝起身走来,自责地说道,“都怪我,不该硬要嫂嫂喝酒……要不这样吧,我先叫人扶嫂嫂去厢房休息,让厨房熬些醒酒汤送去。楚哥哥不必担心,都是在自己家里,想必宴会结束后,嫂嫂也该清醒过来了。” 陶墉也说:“凝儿说得没错,家里厢房多得是,还是让侄儿媳妇先去休息一会儿吧。实在不行,你们今晚就在府上歇,明日再回去也不迟。” 想来今日有周帮头一家在场,陶墉仰仗曹东马帮,又在自己家中,应该不会有事。 祁楚将柒奺打横抱起,说道:“好吧……我送奺儿过去。” 陶凝在前方引路,祁楚抱着柒奺,一路走到后院的厢房内。他小心翼翼地将柒奺放在床上,又替她盖好被子,柒奺似乎醉得厉害,这一路走来,早已沉沉睡去。 陶凝说:“楚哥哥你放心去吧,我已经叫人去熬醒酒汤了,屋里也会留丫鬟看着,等嫂嫂睡醒过来,就伺候她服下。嫂嫂还不知何时能醒,楚哥哥就别在这等着了,爹爹和周帮头还等着你喝酒呢。” 祁楚见柒奺睡得沉,也只好轻轻站起身来:“那我娘子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我定叫人好生看着。”陶凝拖着祁楚的胳膊,“快走吧楚哥哥,别叫他们等久了怪罪。” 祁楚点点头,一步一回头地走出门外。 陶凝拖着祁楚离开后,一名丫鬟从黑暗里走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石榴看了一眼床上的柒奺,确认之后,朝身后招了招手: “公子,时间紧迫,你可要快些完事儿。” 137. 天大的笑话 乔予卿总算等到了这一刻。 踏进厢房的门,他一眼便望见昏睡中的柒奺。 他缓缓走了过去。屋内灯火幽暗,榻上青帐翻飞,柒奺钗环有些散乱,微微皱着眉头,滑润的脸颊泛起诱人的潮红。乔予卿轻轻坐在榻边,伸出颤抖的手指,从柒奺的脸庞边滑过……随着他的指尖移动,柒奺浓密的睫毛,痛苦地微微抖动。 石榴又在催促了:“公子,可没时间给你慢慢挑弄,还是快些完事吧。” “知道了。”乔予卿深呼吸一口气,转头对石榴说,“你先出去,好了我自会叫你。” “那你可要抓紧时间。” 石榴再次叮嘱,出去关上了厢房的门。 石榴走后,乔予卿又凝望了柒奺一会儿。忽然,他起身走去水盆边,用棉巾湿了凉水,替柒奺擦去脸上的热汗。望着柒奺娇俏的小脸,他俯下身去,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柒娘子,你醒着的吧。” 的确,柒奺并不是全然昏着。 直到乔予卿用冷水替她擦了脸,她才能勉强虚睁开眼睛。陶凝给她下的是催情的迷药,如今她身热难耐,口干舌燥,浑身每一寸肌肤都敏感至极。乔予卿即便是抚摸她的脸,也差点摧垮了她的意志。 楚郎,楚郎……她在心里呼唤,一滴泪水,忽然从眼角滑落。 乔予卿抬起一只手,替她拭去泪水:“柒娘子,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便是陆娘子,也是济世堂的东家陆十三。不过你放心,此事我从未告诉过第二个人,我只是太过倾慕娘子,然而朝思夜想,却难以得到娘子的垂青,故而只能出此下策……” 柒奺看不清楚,却听出了乔予卿的声音。 这一刻她万般自责悔不当初,可如今她后知后觉,却不料为时已晚。她的心,从慌乱逐渐沉入绝望的深潭,纵使她练了一身武艺,却只能无力地任人宰割,连一句咒骂或是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 乔予卿握起柒奺的一只手,继续说道:“可是我不想趁人之危,当初我落魄之际,是柒娘子你愿意施以援手,给乔某一个安身之处,乔某又怎么可能如此毁了娘子的清白?今日与娘子坦诚相待,只愿娘子能明白,乔某的一片赤诚,一片真情。” “你……想……” 柒奺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游丝般的字。 乔予卿却听明白了,他低下头,吻了吻柒奺柔软的手背: “我要你答应我,与祁楚和离,嫁与我为妻。你放心,乔某愿在此对天起誓——将来若我登科入仕,也绝不负你。我一定会一生一世待你好,到那时,你便是官家大娘子,可不比如今风光?若乔某将来违背今日的誓言,便天打雷劈、身首异处,绝无怨言。” 柒奺仿佛挨了当头一棒。 要她离开祁楚做什么官家娘子,呸……真是天大地大的笑话! 她努力冷静下来,逼自己思考—— 可若她执意不肯,逼得乔予卿狗急跳墙,在此毁了她清白,又该如何?她如今是动弹不得也呼喊不出,此时恰似砧板上的鱼肉……不如,假意答应了他?只要今日能顺利脱身…… “柒娘子莫不是想着假意答应,好得以脱身吧?”乔予卿看穿了柒奺的想法,提嘴笑了笑,“方才我说的那些,自然是肺腑之言,可乔某既已孤注一掷,也由不得你答应还是不答应了。” 柒奺的心猛地一坠。 “我只想要娘子一个信物,为盼娘子能早日做决断。乔某今日有所得罪,实属无可奈何……只要娘子明白我一片赤诚,愿意以身相许,我定当不负誓言,爱你护你,与你白首偕老。” 乔予卿说完,将心一横,缓缓掀开棉被,一点点解开柒奺腰间的束带。 “楚郎,楚郎……” 与此同时,前厅的宴会上,依旧热闹非凡。酒已经空了十几坛,祁楚坐在席间,虽听不见柒奺的呼唤,却总感觉心中没来由地忐忑不安。平南山还未从北境归来,为了不引陶墉注意,柒奺也没有将瓶儿带在身边,他们不是什么体面官家,丫鬟随从的也没什么讲究。 可他有些后悔了,回头望了望——这才没过多久,奺儿应该不会有事吧…… 席上的酒壶又空了,陶墉喝得满面潮红,忙命丫鬟再上酒来。几名丫鬟端着盛好的酒壶上前,其中一位取走了祁楚手边的空酒壶,正要换上新的,不料手中一滑,一壶酒就这样砸翻在祁楚脚边。 “……公子恕罪!” 丫鬟慌忙说着,立马蹲下身收拾。祁楚倒不会怪罪,弯下腰去想要帮忙,却听得丫鬟忽然说了句: “快救救柒娘子吧!……” 祁楚一愣,他认不出丫鬟的脸,却在她的脖子上,看见一只红绳系着的银锁。 “奺儿!……” 祁楚只觉得脑袋一阵轰响,面上立马失去血色。他惶恐地正要站起身来,一旁的周青峰却眼疾手快,立马按住祁楚,笑着说道:“诶……妹夫莫动怒,小丫头也是无心之失,你就不要同她一般见识了。” 虽然丫鬟压低了声音,可周青峰也听见了。 不愧是几十年江湖混迹的人物,就在这一瞬间,周青峰便想通发生了什么事——祁陶两家的较量是在生意上,完全不必谋害祁家的大娘子,况且这是在陶家府上,若出了人命,怕是陶家自己也择不干净。然而只有一件,对女子来说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事——周青峰尚不清楚,这小丫鬟是不是故意说了这么句话,可若贸然将此事闹开,绝对会对柒奺不利。 他示意祁楚稍安勿躁,抛了一个眼神给慕容大娘,二人不愧是几十年的夫妇,仅一个眼神,慕容大娘便明白事出有异。 她听懂了夫君的话。 虽然她与祁楚相处的时日不长,却已摸清了祁楚的心性。祁楚为人豪爽,行事大方,在家中也从未因下人的过失而动怒。此时他突然乱了方寸,只有可能是因为柒奺。 慕容大娘立马起身,朝桌上拱了拱手道:“容我去去就来。” 见慕容大娘离去,祁楚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陶凝却怕对方坏了好事,忙起身跟了过去: “周夫人,您这是……” “哦,我这喝多了酒,想行个方便。”慕容大娘压低声音,不好意思地说道,“凝儿姑娘,这茅房在何处,烦请姑娘指个道。” 陶凝这才抒出一口气来,指着一旁的走廊说道:“就在那儿走廊尽头……要不,我领您过去吧?” “这哪还需要你领路?”慕容大娘笑道,“难道我在茅房里方便,还要姑娘你在外面闻臭不成?呵呵……还是不劳烦凝儿姑娘了,快,你赶紧回席上坐着吧!” 陶凝拗不过,只好勉强笑笑,转身离去。 可她并没有立刻回席上,而是从另一侧的走廊绕行,匆匆来到后厨的小门。 . 乔予卿本想要柒奺的贴身之物作为要挟,软硬兼施逼柒奺就范。可望着她双眼迷离、朱唇微启,感受她浑身燥热散发出 的体香,乔予卿亦有些沉沦了,额头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 柒奺急促地呼吸,想要挣扎,却浑然使不上力气。 她只好拼命咬嘴唇逼迫自己清醒,终于将嘴角咬破,一缕鲜血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看见那一缕血迹,乔予卿忽然打了个哆嗦。 指尖颤抖不已,豆大的汗水凝成水柱,冷不丁从鬓角流下——他已经是走投无路、孤注一掷,可若将柒奺逼上了绝路,她也孤注一掷、以死明节,又该怎么办?他自诩读遍圣贤书,若一意孤行逼死良妇……如此顺应了陶凝和林春娘的心愿,那他自己呢?…… 仿佛一阵天雷劈过,乔予卿恍然清醒过来,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 “对、对不起,我不是……” 门外,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石榴,听见内里始终毫无动静,只好推门而入。乔予卿吓得一跳,眼见石榴快步走来,瞅了瞅床上的柒奺: “我说乔公子,你还在这磨磨唧唧什么呢,怎么连衣带都没解开?照你这进度下去,黄花菜都凉了!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罢了,公子你可快脱衣服吧,女子的衣裙繁琐,奴婢就替你代劳了!” “诶……” 石榴是经过事的丫鬟,说着便直接上手,干净利落地拉开柒奺的裙带。乔予卿大汗涔涔,一时不知如何自处,只得背过身去:“不行……快住手!” “哟,公子这都磨枪上阵了才说不行?怕是晚了吧!”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传来,石榴在他身后嘲讽道,“柒娘子这皮肤怪滑嫩的,身段儿可真是凹凸有致,公子莫不看一眼、摸一把啊?哼……都到这地步,还装什么假圣贤!” “不行……不……” 乔予卿抖着身子,始终没有回过头去。 再看一眼,他恐怕就要把持不住了……如此,恐为人鱼肉啊! 忽然,一块水粉色的绸缎飞过来,正落在乔予卿肩头,他颤抖着扯下来一看——正是柒奺的贴身之物。石榴在身后说道:“衣服我可替你扒好了,公子还背着身做什么?若公子实在害臊,要不我拖你的手,过来摸摸看先?” 石榴起了戏弄之心,说着就要过来拽乔予卿。 然而乔予卿突然大吼一声:“不用了!柒娘子,非礼勿视,乔某并不想在此毁你清白!娘子的贴身之物,我便拿走了……望娘子明白我一片真心,乔某此生定不相负!” 乔予卿一口气说完,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石榴忙追上去,只见他踉踉跄跄仓皇失措,一路跑至陶府的后厨小门,拉开门逃了出去。 “……有色心没色胆的怂货!” 石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见乔予卿一溜烟儿便没了踪影,只好放弃。与此同时,陶凝也赶了过来,石榴没办法,只好把方才的事讲给她听。 陶凝听了却不甚恼怒,嘴角挂起一丝狠毒的笑容:“无妨,反正柒奺落在了我手中,我绝不会让她活着回去。可惜啊乔公子,你的美好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姑娘……真的要这么做?”石榴有些忐忑。 “只毁了柒奺的清白,那怎么够解恨?”陶凝狞笑道,“她抢了我的楚哥哥,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怎能叫她有机会翻身?哼……我要叫她生不如死,不,我要她死得很难看!我要全平凉的人都知道她□□下贱,叫她被万人唾骂,逐出祁家宗祠,成为孤魂野鬼……哼,敢抢我陶凝的东西,就是这样的下场!” 门外,一辆破旧的骡车被牵了出来。 138. 你杀人了吗? 原来,陶凝早就让人找了一帮混混流氓。 这些人身强体壮,满身脏臭,听说有人免费送一位美娇娘给他们玩弄,早已是舔唇吞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仅如此,陶凝还在城外找到了一间废庙,那十几个壮汉,此时正在废庙中翘首以盼。 他们大多数,一辈子也没碰过女人。 可想而知,毫无抵抗力的柒奺送到他们手中,会是什么下场。如此,陶凝便可称柒奺已经酒醒,先行回了祁府,至于路上发生了什么,就与她陶家没什么干系了。 石榴叫上另外两名体己的丫鬟,将柒奺的衣裙胡乱系好,又将她拖了出来。 陶凝瞥见柒奺嘴角的血迹,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啧啧……嫂嫂可真是忠节烈女啊,你怎么不干脆咬断舌头自尽呢,也省得接下来受这番凌辱了。放心吧,等你死后,我会替你好好照顾楚哥哥的,至于祯儿嘛……他还小呢,等他长大后,只会记得我是他亲娘,哈哈哈……” “你……”柒奺心中恨,却发不出声音。 陶凝笑完,摆了摆手,心满意足地蹦跳着离去。 柒奺被塞进了骡车,石榴掏了块碎银子给车夫,车夫满意地驾车离去。 中秋佳节,家家户户团圆赏月,街道上空无一人。骡车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颠簸,柒奺被颠得胃里翻腾,呕出了一地秽物。许是迷药也吐出了些,柒奺掀开车帘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渐渐找回了些神志和力气。 她看清车窗外的景色——骡车正向东门外驶去。 “停车……停车!……”她用尽全身力气,朝外嘶吼。 如此吼了几次,她又拔下珠钗划拉敲打,才终于将骡车叫停。 车夫不得已勒停骡车,掀开帘子一看,才看清里面竟是如此一位美娇娘。清冷的月光下,柒奺浑身散发着白光,肤若凝脂,面似朝霞,衣裙散乱,看得车夫迷乱了眼。药物的作用下,柒奺醉意朦胧,行止如弱柳扶风,能轻易任人摆布…… 咕咚,车夫猛吞了口唾沫。 “求你……求你放了我……我家里人……定有、定有重谢……” 柒奺说着,努力朝外伸手,想将手中贵重的珠钗交给他。她此时手无寸铁之力,只能最后赌一把,赌车夫能有恻隐之心,哪怕是为了钱财而放过她。 平凉城的东门,夜里荒无人烟。 可惜车夫早已起了色心,只想着眼前的快活:这样一位美人儿,简直便宜了那帮流氓混混……倒不如先让我尝尝滋味,等老子玩够了再送去也不迟。 他回头见四下无人,利索地开始脱起了衣服。 “嘿嘿小娘子,这骡车简陋了些,你可别介意呀……” 车夫□□着搓手,就要爬上车厢去,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眼前星星土地轮番上演,等回过神来,已经摔了个口喷鲜血。 “妹子,我来迟了!” 得亏骡车停了下来,慕容大娘才能及时赶上。她一脚踹飞了车夫,翻身上去,发现柒奺面无血色地靠在车厢后,手里捏着一支珠钗,似乎想要同车夫拼死一搏。见着慕容大娘,她一时没回过神来,拼命将那珠钗凌空乱挥。 “妹子,妹子!是我,你慕容嫂嫂!” 柒奺猛地一愣,等她看清慕容大娘的轮廓,手中的珠钗才啪嗒一声滑落下去。 “这……这……” 眼前的情景,令慕容大娘震惊得无以复加,一时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柒奺惶恐地缩在车厢角落,衣饰凌乱、嘴唇苍白,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而当柒奺终于确认眼前真是慕容大娘时,忽然情绪爆发了,可她发不出多少声音,只能浑身颤抖着,泪水不断滴落下来。 无论是后悔,憎恨,都晚了…… 这一刻她心绪成灰,只想自我了断。 突然,柒奺用力拔下最后一支簪子,朝着自己的脖子刺去。青丝散下,慕容大娘惊呼着一掌打掉,用力拥着柒奺:“傻妹子,你何故如此啊!这本不是你的错,为何要为别人枉丢了自己的性命?你若还有这把子力气,不如亲手杀了那帮贼人替自己报仇!妹子,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可……可……” 柒奺痛苦地说道。 “没有什么可是的!”慕容大娘厉声说道,“走,我先送你回家!你需好好休息,其余的事容后再议!……” 慕容大娘驾着骡车赶回城时,陶家的宴会也快接近尾声了。陶凝送走柒奺后再次回到席上,却发现慕容大娘迟迟没有回来,她差人去寻,丫鬟却都说没未到慕容大娘。陶凝心中忐忑,又暗自吩咐人满府中去找。 月亮偷偷上了中天。 祁楚早已是坐立不安,可周青峰却按住他,依旧气定神闲,一杯接一杯喝着美酒。陶墉早已喝得缴械投降,谁知周青峰那张嘴就像个无底洞,几斤白酒下去,愣是听不着个响。 陶墉缩在桌子底下求饶:“周帮头……周帮头啊!您饶了小弟吧……小弟我是——嗝!我是真喝不下了,喝不下了啊……” “这才哪到哪啊!陶老板,可别演戏!” 周青峰说着,大手一伸将陶墉提溜起来再喝。 过了一会儿,派去的丫鬟又回来复命——哪里也没见着慕容大娘。 陶凝正觉得事有蹊跷,却看见门房领着一个人走进府内,门房小厮通报:“是祁府的下人来了。” “……南山?”祁楚惊喜万分。 来人的确是平南山,可祁楚却发现,平南山的脸色十分难看。 平南山没有应答,他沉着脸走上前来,向桌上人鞠了一躬:“主君、陶老板,大娘子差小的来传话——大娘子的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她实在身困体乏,只好先行回府。哦对了,大娘子离开之前,恰巧偶遇了周夫人,便同她一道先回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陶凝愈发觉得蹊跷,便使了个眼色,让石榴去查探清楚。 石榴欠欠身离去。 陶墉总算得了特赦令,忙从地上爬起来,说道:“既然大侄儿媳妇和周夫人都已先行回了府,不如……今日的家宴到此为止,等有空咱们再喝?周帮头,不知我这提议……” “既然如此,那就改日再叙吧!” 周青峰干脆地拍拍裤子站起身,朝陶家人供一拱手。祁楚早已迫不及待,忙追过去问平南山:“南山,你何时回来的?奺儿究竟怎么样了?” “先出去再说。” 平南山低头走在前面,祁楚从未见过平南山如此,心中顿时腾起不详的预感。 回去的路上,平南山驾着骡车,周青峰和祁楚坐在车内。骡车发动起来,夜风灌进车厢,周青峰与祁楚立马察觉不对—— 平南山的身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祁楚忍不了了,他钻出去捏住平南山的肩膀:“南山,奺儿她究竟怎么了!为何你说她已经回府了,还有你身上的血腥味……你杀了人吗,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平南山叹了口气,“楚兄,你回去就知道了。”祁楚一头冲进蕴雅居时,柒奺已经能坐起来喝些汤水了。瓶儿坐在床边,一边将汤水喂进柒奺嘴里,一边抽抽噎噎地抹泪。 “奺儿……奺儿你究竟怎么了!” 见柒奺虚弱无力,唇色苍白如壁,嘴角、脖子皆有血痕,祁楚双眼通红,将她紧紧拥在怀里:“都怪我……都怪我!为何那时要扔你一个人在房里……为何要将你独自置于险境!奺儿……是谁欺负了你,你告诉我!哪怕流放砍头,我也定要叫他偿命!……” 柒奺胸中一酸,眼泪又夺眶而出。 瓶儿在旁哭出了声:“主君,娘子不肯说啊!从娘子回来到现在,无论我们怎么问,娘子就是不肯说……主君,我从未见娘子这样,您一定要替娘子做主啊……” “我知道,是陶家人吧……”祁楚沉缓地说着,眼中透出凌冽的凶光,“好,好……我也不用等什么九月开市了,陶家人戕害人命,辱我娘子,我这就闯进去,让陶墉血债血偿!” “妹夫,不可意气用事!” 祁楚正要拿剑杀出去,不料柒奺竟拖住了他的手。 “不……你不许去!”柒奺深呼吸一口气,终于开口说话了,“陶家人丧尽天良,做尽坏事,该是断子绝孙万劫不复!楚郎,陶家定没有好下场,你又何苦为他们搭上一条性命?哪怕用你的命换陶家全家人的命,那也不值得!……” 祁楚愣在原地,双手缓缓攥紧了拳头。 平南山走上前来,拍了拍祁楚的肩膀说道:“大娘子今日受的这般屈辱,他日咱们定会加倍地讨回来。你放心吧楚兄,那些欺负大娘子的人,我和周夫人已经狠狠教训过了,那些混账即便不死也是残废,可稍微弥补大娘子所受的痛苦。” “谢谢你了,南山……” 祁楚失神地说着,又缓缓转向慕容大娘,双手抱拳、双膝下跪: “今日若不是嫂嫂相救,恐我祁家将散……祁楚拜谢兄嫂深恩,他日若需相助,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妹夫快快请起,可使不得啊!……” 周青峰夫妇忙扑上前来拉扯,祁楚执意嗑了一个头,才踉跄地起身。 周青峰说:“妹夫,你也不要太过自责,当时我不让你闯过去,是为咱妹子着想。陶家人存心不良,便是要当众毁了我妹子的清白,逼你休妻啊……今日能有这结果,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好在没有让人抓住把柄。听兄长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还是先好好照顾我妹子才是。” 慕容大娘听了,脸色却有些难看。她心中犹疑,不知该不该说。瓶儿也低下头去,用力咬着嘴唇,两指抠得发白。 屋内突然沉默了。柒奺紧紧拥住被子,转过脸去。 “怎么了?”周青峰察觉不对,问慕容大娘,“宝儿,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祁楚方才稍稍沉下的心,此刻又揪了起来,他快步走到床边,捏起柒奺的手:“奺儿,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你快告诉我啊!我答应你沉住气,绝不闯进陶府里去,可你什么都不说,叫我该怎么办才好!……” 柒奺闭上了双眼—— 她不知该如何说起。是她轻信他人,是她引狼入室,如今得了这样的下场,又该去怪谁呢?只叫“自作孽而不可活”罢了…… 慕容娘子见事态胶着,只好狠下心来,将周青峰和平南山先赶出门去。 关上门后,她长叹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我和瓶儿丫头替她换衣时才发现……妹子贴身的衣物,丢了。” 139. 你休了我吧! “……楚郎,你休了我吧!” 柒奺突然爆发了,一把将祁楚推开:“是我……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如今贴身的东西被人拿走,我哪怕浑身长满了嘴也是说不清楚……就当作,当作我负了你,偷了人,你是要休我还是要将我浸猪笼,都随你吧!” 祁楚登时又是一阵眩晕,差点站不住脚。 瓶儿暴哭起来:“娘子……娘子你不能这样啊!” 慕容娘子却拉起瓶儿,苦口婆心地劝柒奺道: “妹子,我相信妹夫不是不讲理的人,这事儿无论如何也怪不着你,可别说这些自暴自弃的话了。我这就带瓶儿丫头出去,你们夫妇俩有话敞开了说,有事一起担着,别叫将来再悔不当初。” 瓶儿呜呜咽咽地被拖走了,屋内只剩下祁楚和柒奺。 “当作……什么叫当作?”祁楚只感觉天旋地转,恍恍惚惚地说道,“奺儿,我明白了……其实、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是吗?你觉得我……觉得我不会信你的话,是吗……难道你觉得,我会信别人的污蔑,却不信你说的……我就、我就这么不堪,这么不值得你相信吗……” 祁楚用力捂住眼睛,泪水便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柒奺见他如此,仰头用力忍住眼泪。 良久后,她深呼吸一口气,终于坦白:“他是没有碰我,可他为了逼我就范,拿走了我的贴身之物……” “他?”祁楚难以置信,“他究竟是谁?” “他自称乔倾玉,便是济世堂分号的乔掌柜……”柒奺已然放弃挣扎,出神地说着,“我不知他何时同陶凝狼狈为奸,趁着陶家家宴,想要毁我清白,让我不得已离开祁家委身于他。他说……感念我曾经给他一个安身之所,只拿走我的贴身之物为信。若此事捅了出去,衣物的材质、做工,定能查到是祁家的,哪怕我矢口否认,也难堵悠悠之口……” 乔……祁楚这才想起,柒奺曾将他误认作“乔公子”的事。 “你这么说……难道那姓乔的竟知道,你就是济世堂的东家?” 柒奺点点头:“我也不知他怎么看出来的,可是他说并未告诉过任何人,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总之是我一时心软,才走到这步田地。好在他还有几分良知,并没有轻薄于我,是陶凝的丫鬟强行剥了我的衣裙,他才趁机抢走我的贴身之物……事实就是如此,楚郎若不肯轻信,我也无话可说了……” “你……胡说什么呢!” 祁楚听后,心里的石头总算坠了地。 他喜悦难当,坐过去拥住柒奺: “只要你没事就好……奺儿,哪怕、哪怕……那也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无能,没有护好你……你是我的娘子,是祯儿的母亲,是我祁楚的骨中血,肉中肉!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柒奺惊讶地说道:“你不怪我?不怪我引狼入室,不怪我什么也不同你说?” 祁楚摩挲着她的背,脸颊紧紧倚靠着她的额头:“我的傻娘子,过去的事便是过去了,我又为何要怪你?我只庆幸你没有出事,否则我还有什么脸来面对你……奺儿,你受苦了,若说千错万错,那也是为夫一个人的错……” 柒奺靠在他怀里,只觉得他的怀抱异常温热。 将那些寒冰做的盔甲,都纷纷融化开去。 待柒奺终于沉沉睡去,祁楚才轻轻替她盖好棉被,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此时天已经蒙蒙亮,而门外院子里,周青峰与慕容大娘、平南山和瓶儿也都没休息。听了祁楚的说法,慕容大娘才将在陶家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竟能说出如此狠绝的话,简直是骇人听闻!是什么样的家教,才能教出这样丧心病狂的子女来?”慕容大娘唏嘘不已,“还好她口出狂言,才让我没有避重就轻,追那书生去!” 而同样一夜未眠的,还有陶家人。 石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对陶凝说道:“三姑娘,不好了!去的人回话说,柒娘子半途就被人劫走了!那车夫和庙里的流氓混混,通通被人打得不成人形,满地、满地都是血啊!” “什么?”陶凝一立而起,复又喃喃说道,“还好,还好……他们不知道是我……一定不会将我供出去……” “姑娘!可那车夫却清楚,人是从我们陶府接走的啊!” “不……祁家绝对不敢报官。”陶凝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若祁家想发难,夜里就该报官了,可他们却什么也没做,一定……一定是不敢将此事抖落出去,这样柒奺的名节,也就保不住了……” 陶墉听了吵闹声,又见陶凝心神不宁的模样,执意要让她说个明白。 听完陶凝的说法,他简直不敢相信: “什么?凝儿,你竟然!——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同为父商量!那乔公子淫人妻子,有贴身衣物为信,我们本来今早就可差人报官,只要官府一查信物,奸夫淫妇便坐实了!哪怕曹晖那老儿爱和稀泥,这事儿抖落出去,柒奺的名声也难保!你……你又何故弄这么一出,非要取她的性命!” “我……”陶凝脸色苍白,大哭道,“爹!我就是恨,恨她抢走了楚哥哥!爹,不是您告诉我,想要的东西就要去抢,哪怕不择手段吗?我也是为了永绝后患啊!” “唉!”陶墉无奈地一拍大腿,“可如今又如何了呢?” 陶凝吼道:“爹,这有什么所谓!等天一亮,咱们不是依旧可以差人报官吗?” “好,好……”陶墉说道,“那我问你,那乔公子去哪了?你可知道他住在哪里,现如今又在何处?你为何不让人拦住他,将他抓了关起来?他与有夫之妇私通,那可是要流放的,难道他听了风声,还会留着信物乖乖认罪伏法吗?你……叫我说你什么才好!” 陶凝噎住了。 她是怕乔予卿知道了,会出手阻拦横生枝节,才放任他离开。她筹谋了这许久,就没想过此事会不成,便压根儿没考虑过后手。 陶杰上前劝道:“爹,凝儿还不是为了咱家着想……您就别怪她了。” “凝儿你啊,还是太嫩……要谋划一件事,须得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不能留了把柄,也不能断了后路!”陶墉见女儿面色难看,终究软下心来,“罢了,好在时间还来得及,剩下的事情,爹替你善后,你快去休息吧。” 于是趁天未大亮,几名黑衣人潜入了城北破庙,将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双脚挨个儿捆住。 离开时,他们放了一把火,将这些流氓混混连同车夫,烧死在了破庙中。官府和周围的百姓扑灭了大火,却因着互市将开,平凉城内事务太多,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而这帮混混流氓,平日里做惯了坏事,即使死了也无人怜惜,权当是老天开眼。 可叹的是车夫,若他起了恻隐之心,还能逃过一劫,可惜色字头上一把刀,终究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们还想找到乔予卿。</p >然而乔予卿那晚离去时,正巧遇见车夫赶着骡车过来,他心中顿觉不安,鬼使神差地折返回来,躲在墙根下听见了陶凝的话。她想致柒奺于死地……那么自己呢?乔予卿登时冷汗如瀑,直觉令他连夜逃出城去,这才没被陶墉的人找到。 第二天清晨,他听说城北大火,烧死了一帮混混流氓。 他坐立不安,混在人群中去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衙役在附近的林子里,牵出了车夫那辆破旧的骡车。 若说阴毒、若说狠辣,乔予卿自觉差远了。 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完全是被人利用了,陶凝压根儿就没打算同他双赢,而是将他当作利用完便能扔掉的弃子。如今柒奺的贴身之物在他手中,是扔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还有个最后的护身符,却捏在林春娘手里。 可到了那时,林春娘必不会拿契约出来作证。 乔予卿思来想去,仍不愿让这唾手可得的机会溜走,索性先在郊县找了处农户,龟缩起来等待时机。 . “……南山,怎么样了?” “我和赵闲王保他们三人找遍了整个平凉,都没找到那个什么乔倾玉,他租的宅子也早就人去楼空了!”平南山说,“茂川县也去看过了,都没有……楚兄,该怎么办?难不成他还躲在陶家呢?” 几日下来,祁楚寸步不离地守着柒奺,满眼都是疲态。 他揉了揉眉心说道: “我倒觉得不太可能……若陶家拿了姓乔的,定然早早将这事儿捅到官府去了,人证物证俱在,叫咱们百口也难辨。况且南北互市将开,陶墉将此事拖下去,也没有意义。” “那姓乔的,就不找了?” “找也要找。可战马一事迫在眉睫,恐怕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大海捞针……”祁楚深叹一口气,“罢了,事已至此,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我与奺儿之间没有误会,他就算捏着信物也没用,他又不敢捅到官府去,也许此事就不了了之了吧……” 平南山点点头说:“这么看来,如今还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还好马帮随身带着金疮药,瓶儿按时给柒奺抹了几日,嘴角和脖子上总算是结疤了。祁楚怕沈氏担心,谎称柒奺染了风寒,怕传给老夫人和孩子,这几日都在蕴雅居内闭门谢客。 门内,柒奺站在床上,叉腰指天上蹿下跳: “姓乔的那个王八蛋!白眼狼!黑心窝子的臭鸡蛋!老娘不计前嫌收留他,他竟敢打老娘的主意!好哇……等老娘恢复元气,定要几鞭子抽得、抽得他,咳咳……” 瓶儿赶紧送上茶水,憨笑道:“娘子能骂,瓶儿也就放心了。” “抽得他屁滚尿流脑袋开花,如何?”祁楚大笑着走进来,从床上抱下柒奺搂在怀里,“奺儿,你能这么快恢复过来,真是让为夫好生欣慰。我的好奺儿果真是女中豪杰,盖世侠女,真是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呀?” “得了吧。”柒奺推了他一把,“对了,茂川县的济世堂分号怎么样了?如今掌柜的没了,又临近开市,叫我哪儿去找个合适的掌柜来!他奶奶的姓乔的王八蛋!……” 柒奺越说越气,又活蹦乱跳骂起乔予卿来。 “诶……别蹦!怎么像个小兔子似的?”祁楚忙搂紧她,“你放心吧奺儿,时间紧迫,我只能请扈叔挑了个祁家总铺的伙计,替你先去看着分号。他是扈叔一手带出来的,人踏实也靠得住,茂川县那边,你就不用担心了。” 140. 能骂 “我也是操之过急了……” 柒奺有些后悔,浑身松懈下来,便顺势靠在祁楚肩膀:“本想趁热打铁,便一股脑地去做了,正是因为心急,才被居心叵测的人钻了空子……唉真是麻烦,乔倾玉的事,我还不知该如何同贺掌柜说。” “我替你随便找了个说辞,好在贺掌柜也并未多问。”祁楚说,“奺儿,这次你可要听我的,离开市不到十日,平凉城内人员太过复杂,近期你就不要去济世堂了。” 柒奺没有办法,只能点了点头。 关滢听说马帮的人来了平凉,迫不及待地要来亲眼见见。 说到随马帮浪迹天涯,关滢既期待又有些不舍,不是舍不得这富贵荣华的日子,而是舍不得自己的长兄和父母。虽然关氏夫妇不问三七二十一便将她许给了商颉,可终归是自己的亲父母,若要终身难以相见,关滢亦觉得有些难以割舍。 吃了两次闭门羹,关滢总算入到了祁府。 慕容大娘见着关滢,也是喜欢得不得了,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仿佛已经将关滢当作了儿媳妇。她握着关滢的手,久久不愿撒开:“滢儿姑娘,你的困境,柒妹子已经同我们说了。你放心,只要你不嫌马帮辛苦,这忙啊,我们夫妇二人帮定了!” “我也要帮忙!”周南忙说道,“小姑姑,你愿意来马帮,我真是太高兴了!文唐有好多好多有趣的地方,到时候我都带你去看看,你说可好?” 听父母亲说了关滢的事,周南立马就将“师父姑姑”的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前面烦恼得睡不着,后面兴奋得睡不着,脸上顶着两坨黢黑的眼圈。 平南山见他这样,好心提醒他道:“小子,晚上悠着点儿嘿……” “啊?”周南听不明白,傻笑着搔搔头发。 “嗯。”关滢转向周南,“那时我就不是刺史府的小姐了,你可不许欺负我哦。” 周青峰大笑道:“他敢欺负你,我定将他吊起来打!滢儿姑娘,你也提早做好准备吧。” 关滢酸涩地点点头,今日她坐了没一个时辰,府吏便进来催促了。 “这下你该放心了吧?其实我也知道你心中不舍,可若不得已走到那一步,也就只能这样了……”送关滢出府时,柒奺牵着她的手嘱咐道,“不说了,滢儿,你赶紧回去吧,别叫薄言哥哥担心。对了,互市之后祁家会很忙,我恐怕抽不出时间陪你了……你就好好待在府中,等我消息,好么?” “我知道……”关滢挤出一个笑容,“那奺儿,你也要好好保重。” . 南北互市,是文唐与北方各国的贸易盛世。 互市之地,按照之前的惯例,依旧在平凉城以北三百里、边境的乾谷关附近,从乾谷关一直到平凉城北门一路的官道上,都会有无数的商贩摆货扎摊,可谓是平凉以北难得的繁荣盛景。届时,各类大商小贩摩肩接踵,官道两旁,甚至连一只脚都插不进去,因此有许多小商贩,提前半年便先去占了位置。 棉纱商姜家、代家,药商陶家、祁家和南北货大商李家,自然也不会错过。 好在互市不是今年头一次开,这些大商户倒不必提前挤占位置,乾谷关内都设有宅子、铺面,只需派人提前打扫预备便可。 祁家的五辆骡车,亦已整装待发。 互市一个月,随身的物件无需太多,必需的衣物等早已送去了两箱,如今只需轻车简从。沈氏带着祁祯和三位姨娘出门送行,见柒奺也要跟去,她有些为难地说道: “奺娘,你还是别去了吧……你这一走便是一个多月,祯儿就得一个多月见不着娘亲了……梅姨娘也怀着孩子,还有宛儿,怕是九月下旬就要生了,这你和楚儿都不在……” “娘,我们此次去是有要事,没有奺儿不行的……”祁楚说,“家中还是只能由您坐镇了,您放心,九月中旬之前,我们定能回来,不会耽搁太久的。” 梅娟儿走上前来,恭敬地欠了欠身:“老夫人您放心,若您不嫌我粗俗蠢笨,娟儿愿意替老夫人分忧,就让主君和大娘子安心去办正事吧。” 沈氏拍拍梅娟儿的手,欣慰地说:“你倒是个懂事的。” 真是现眼包……林春娘心里嘀咕完,也笑着扑上去:“就是,老夫人,这不还有我的吗?您放心,家中事儿咱们都能替您分忧!” 沈氏叹了口气,总算松口了:“好吧……那你们夫妇二人,都要保重自己。” 周青峰夫妇和两个儿子,也上来拱手辞行。众人正要上车,薛宛突然小跑两步上去,拖住祁楚的手:“楚郎,孩子出生时,你可一定要回来啊,我害怕……我怕……” “别瞎想。”祁楚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你放心,产期之前,无论如何我都会赶回来的。这段时日你就好好在家里养着,千万别出门,到时候就和奺儿一样,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将孩子生下来。” 虽有不舍,薛宛还是忍下心中忐忑,轻轻点了点头。 众人终于各自上了骡车,在祁家老小的目送下离去。柒奺在车上回望了一眼,不可思议地说道:“薛姨娘还真叫我意外,不哭也不闹,就这么放你走了。” 祁楚苦笑着说道:“这段时日,她好像是变了许多。” “哟,我瞧你倒是舍不得啊?”柒奺嘲讽道,“要不你留下来陪几位姨娘,我一个人去乾谷关得了,省得你牵肠挂肚夜不能寐,去是囫囵个儿,回来就瘦得只剩半个了。” 祁楚不接话,满车厢翻出一盒点心,咬了一口说道:“啊呀……这点心怎么是酸的啊?莫不是被娘子一番酸话给熏的?” 柒奺一噎。 瓶儿噗嗤笑出声来:“娘子,主君可真是记仇呢。” “诶瓶儿,这你可就说错了。”祁楚得意地扇扇子抖腿,“这就叫作吃一堑长一智,同一个坑不能摔两次——奺儿,你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为夫我照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柒奺撇撇嘴,说道:“我同你说什么?你这脸皮厚得刀枪不入,皇帝该把你脸皮剥下来,左右拉个几千里长,这样也用不着建什么护国城墙了,哪怕铁厥再杀下来,千里之外瞧见你那张大脸,也只能灰溜溜回老家去了!” 平南山在帘外大笑:“楚兄,你这功力赶大娘子还差得远呢!” 平凉以北地广人稀,因而官道宽阔,且两旁有官兵开路,不到两日,祁家的骡车就抵达了文唐最北的县城——镇北县。互市之地就在镇北县内,此县人口不多却占地辽阔,再往北处去,便是乾谷关隘。 快到城门下时,入城的人流明显放缓了脚步。 平南山勒了勒缰绳,对一旁的祁楚说道:“楚兄,姜家人在那儿呢。” 祁楚倚在车厢外,眯起眼袖手望去,姜家的车马富丽堂皇,远远望去鹤立鸡群。官兵正在检查车乘,姜实维和姜王瓒在门洞 外同官兵说话,不出多时,又重新上车出发。而姜家后面还跟着两条尾巴——陶家与代家,也依次进了城。 祁家的骡车进了城,县城内车马熙熙攘攘络绎不绝,艰难穿行了许久,才终于停在西市旁的一座宅子内。 宅子不大,只有两进院落,同柒奺刚进门时住的别院类似。此时宅院已经打扫干净,大门敞开,院门两旁挂有“祁宅”的灯笼。对于贩夫走卒只能幕天席地,祁家能有这宽敞的宅院,已是足以令人咋舌了。 柒奺跳下骡车,抻抻胳膊捶捶腿,小厮早已殷勤地迎上来,恭敬地唤了声主君大娘子。 周青峰一家也下了骡车,方站定,便听得身后有人喊着:“周帮头,您怎么也来了?” 众人回头看去,竟是李虔李老板。原来李家的宅院,竟同祁家只有几步之隔,祁楚解释道:“当初我父亲买宅院时,正好李老板也要买,说来巧合,正好这两家院子一齐出兑,就买在了一处。” 双方互相见了礼,周青峰说:“铁厥之战以后,这南北互市也几年不开了,今年正巧遇上,这不,就带这两个后生小子来开开眼。” 李虔愣了愣,似乎想到了什么,却默认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跟着姑姑姑丈就是好,还有这么大的宅子住呢!”周南提着包裹四处张望,兴奋地说道,“这一路我看到的人,简直比我这辈子还要多!待会儿咱们就去逛逛,怎么样?” 周青峰制止儿子:“你姑姑姑丈来是有正事要办,哪有时间出去瞎逛?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别添乱!” “哦……”周南沮丧地垂下头。 “哈哈,无妨无妨。”祁楚大笑道,“虽然我也是头一回来,可听父亲说过,所谓千里不同俗,这里可以见识到许多新鲜玩意儿,吃喝玩乐一应俱全,那是比年节还热闹呢!生意的事可不敢让兄嫂再烦心,大家就尽情去玩吧!” 那厢,姜、陶、代三家也安顿下来。 陶墉顾不得自家收拾,殷勤地跑去姜家忙前忙后,等姜老爷子回房睡下来,方才顾得上回自己家中。陶杰心有不满,牢骚道:“爹,眼瞧着咱们也快有皇商之资了,不说比肩姜家,那也不用再瞧他们的眼色行事,您还犯得着前倨后恭地跑去献殷勤吗?” “哼,我就说你们这些后生,真是半分沉不住气!”陶墉拂袖,耐着性子说道,“还没成事呢,就开始志得意满沾沾自喜,那万一有个什么变数,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你们都给我牢牢记住——笑到最后才是真英雄,如此浮躁,凡是急于求成,哪里成得了什么大事!” 陶杰挨了骂,不敢回嘴,缩缩脖子,只能低头认错。 陶凝却扑上去撒娇:“爹,您老说要沉住气沉住气,可时不我待啊!有些事,我觉得还是要尽快去做,早点解决不好吗?” “那也得看时机啊!”陶墉苦口婆心地说道,“凝儿,我知道你着急想嫁祁楚,可若时机不对、手段不当,惹得祁楚心生怨恨,他怎还肯娶你?” “爹……” 陶凝春心已开,对祁楚是朝思夜想,昼不能息而夜不能寐。从小到大,有陶墉宠着纵着,要什么得不到,她哪里受过这份煎熬? “好了凝儿。”陶墉亦是懂她的,抚着她的头发说道,“也许正是因为之前的事,祁楚才要到哪都把柒奺带在身边,互市这一个月,祁楚自身都应接不暇,这里又混乱,还会有机会的。” 141. 愿结有缘人 铛——城墙之上,鸣锣开市。 短暂的寂静后,喧闹声立马如泉眼、如潮水,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 东西南北的大道上,人流摩肩接踵;北门直至乾谷关外,牛羊马儿成群,毡包帐篷叠串儿。担担的,推车的,赶马的,扶老携幼的,拖家带口的;绢行布行,马行辔行,米行肉行,药行铁行;卖货的,卖艺的,打铁的,卖吃食的;人牙,苦力,娼妓,骗子;风马雁雀,横兰荣葛……那叫一个形形色色,五花八门。 东西两头,两市市令、市丞全天待命;刺史别院、平凉王邸南北压阵,另有府吏与散骑巡防,洪将军所带领的北固军后防营,半日之内便能大军压境。 正是因为这多方保障,才能还南北互市一个热闹非凡。 祁家在西市有三间大铺,开市第一日,铺内铺外人满为患。那是一抬脚就刮前人的小腿肚,一抬手就能嗅旁人的胳肢窝,说话不敢大张嘴,唾沫一喷九人湿头,草药味儿混着人味儿,闷得人晕头转向。 祁楚好不容易挤进柜台,手脚才能抻摆,还未喘两口气,便听得掌柜的正在同人吵闹。北方小国的汉子,满脸胡渣,说话粗声粗气,掌柜的吼得脖子粗红,才勉强和他对上话。 北方汉子说:“你们家这么大的铺子,我要一千石而已,怎么会没有?” 掌柜的吼道:“哎呀我不是说清楚了吗?乳香、没药、地膏药……这些一人限买十石!” 北方汉子说:“十石怎么够?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放心好了,钱不会少你的!” “哎呀不是钱的问题……你这人怎么听不明白人话呢!”掌柜的擦汗说着,见祁楚来,忙求助道,“东家,这人就是听不懂,我说不能卖,他偏要买!您看这……” 原来,早在半月以前,凉州刺史便将密令发往各大商户,尤其是药材、棉纱、冶铁等行,涉及军备物资,不可大批售卖出国。虽然在商言商,可祁楚毕竟参过军,绝不会为了逐利而不顾家国大义。 祁楚拍拍掌柜的,让他去忙别的事。 掌柜的走后,祁楚拱一拱手,说道:“我家铺子虽大,可药材的种类也多,没有太多的储备。一人限买十石,是为着北方的百姓们都能有药可买,还请足下见谅。” 北方汉子正要出言反驳,另一人挤至他身边,小声说道:“那边有个陶家商号可以买,咱们去那家。” 北方汉子听罢,狠狠瞪了祁楚一眼,拿起桌上的钱袋扬长而去。 祁楚拍拍衣襟,望着铺内黑压压的脑袋感叹道:“还好我执意不要奺儿来,怕是这一天下来,人都要挤瘦喽……” 而柒奺跟着周青峰一家,还有瓶儿与平南山,一齐在市集中穿梭闲逛。周青峰与慕容大娘见多识广,一路介绍了许多新奇的玩意儿给柒奺,令柒奺也忍不住连连赞叹。见有人卖皮货,货中有白狐皮,她情不自禁地走上去。 她想起,祁楚冬日总爱披白狐裘。 慕容大娘笑道:“妹子的眼光真好,这白狐皮看着油光水滑,快入冬了,正好替你自己做个坎肩。” 柒奺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是想……这皮子看着不错,正好给楚郎和祯儿父子俩,各做顶狐裘帽子。” 瓶儿在一旁连声道:“好呀好呀!主君冬天就爱披白狐裘的披风,若配上顶白狐裘帽,岂不正好?娘子,咱们买吧,等回去后我陪你一块儿做!” “呵呵,原来是想着郎君呐?”慕容大娘拖着柒奺的手取笑,“瞧你,心里想的不是自个儿,还是装着郎君呢。妹子,这样好,你郎君爱你护你替你着想,你也爱他护他时时想着他,夫妇二人若能如此,甜甜蜜蜜,平平淡淡,互相牵挂着彼此,可不是最大的幸福么?” 慕容大娘一番话,倒说得柒奺有些害臊:“嫂嫂你真是的,我不过见他一人忙活,我却逍遥快活,拿东西堵他的嘴罢了。要不然,他累了烦了,指不定要数落我呢。还有当初我开济世堂,便是向他借了一百两起家,这白狐裘也当作还他了。” 慕容大娘笑眯眯地不说话。 柒奺还是买了白狐皮,平南山付了银子,将狐皮抱在怀里。 几人正要继续闲逛,却听得身后有人喊着: “哎呀,柒嫂嫂?你也来了呀!” 转过身去,正是陶凝。 到底是人员复杂之地,陶凝出来,身后还跟着丫鬟石榴,和几名身手矫健的随从。柒奺一见陶凝,脑海中便浮现出那晚的情形,那时陶凝阴狠的神情、怨毒的话语,同眼前阳光灿烂的模样判若两人。 柒奺没有应答,怕自己忍不住要抽死她,又怕坏了大事,不如当她是路人□□放出的臭气。 陶凝却以为柒奺怕了她,更加得意洋洋地说道:“柒嫂嫂,听说你从我家家宴回去后,就病了?哎呀……嫂嫂得了什么病啊,严重不严重?照我说啊,嫂嫂的身体这般弱不禁风,还是别出来闲逛,多在家待着吧,省得再惹上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不清不楚的事儿!” “你……”周南心直口快,正要跳出来还嘴,周青峰大手一摁制止了他。 “嚯、嘿!这大冷天儿的哪里来的椿象,味儿可真是冲啊!”慕容大娘凌空乱挥一通,惹得平南山周南几人也左右一顿乱拍,她忙捏起柒奺的手,说道,“走吧妹子,这集市还得逛上好半天呢,就别在这儿白白站着闻臭了。” “哎……” 陶凝逞了两句口舌之快,对方却无一人回应,顿时拉下了脸子。好比针刺进水里,拳头打在棉花上,陶凝见柒奺施施然离去,想破口大骂,却咬咬牙忍了下来。 她黑着脸吩咐石榴:“叫几个人去给我盯着她,一旦有机会……” 她双手用力一拽——“撕拉”,手中的帕子扯撕成了两半。 “……妹子,别同那些下等腌臜货置气。” 太阳毒辣,几人走到城墙边,看见一间凉棚支出的茶铺,便钻进茶铺里歇脚。慕容大娘怕惹起柒奺的伤心事,仍在想方设法地安慰她,可柒奺却不是期期艾艾的闺房小姐,她灌下一大口茶水,说道:“当初被她得逞,是我中了迷药行动不得,陶凝若咄咄逼人,我柒奺也不是吃素长大的,定要让她瞧瞧颜色!” 柒奺话音刚落,不远处却铛铛敲起了锣来。 人群都被这吵闹声吸引过去,周南蠢蠢欲动,抻长脖子张望:“是有什么好玩的吗?爹、娘,咱们也快些去看看吧!” 周青峰端起茶杯说道:“我跟你娘年纪大了,凑不得热闹,你要是想去,就自己去吧。” 周南见大家都不愿起身,好说歹说拽起了三哥周响,兄弟俩飞快钻进了人流中去。 响锣的地方,在西市的城墙根下。那里搭起了一个简易台子,两人拿着大锣,连续敲了 几十下。周南以为是杂耍团或是戏班子,好不容易挤到前排一看,台子上下堆着琳琅满目的货品,上至古董玉器,下至珠宝首饰,每样都贴着一张纸条。 吸引众人注意的,是一匹浑身鲜红色的高头大马,鼻宽蹄阔,鬃毛如旗,英姿飒爽,引得人群啧啧赞叹。 “真是一匹好马啊!”周响小声说道,“爹曾说过,这种鲜红色的烈马,是北域红龙山才有汗血宝马,一匹能值百金呢!——你瞧,那马额头上也贴着张纸条呢!” 果然,众人也都发现了,这些白飘飘的纸条上都写着字。 汗血宝马额上贴的是“甲等上”,以下还有“甲等中”“甲等下”“乙等上”“乙等中”“乙等下”,凡六等。再仔细看去,货物中哪怕是最差等,也是瓷瓶银盘等好货。 “这是干什么的啊?” 人群纷纷议论。 铛铛铛铛……一个包子脸宽塌鼻、五短身材的男子提锣上台,向众人做了个揖: “乡亲们,老板们,姑娘秀才,姥姥孩童,都过来看看嘞!……鄙人李老二,出身小梁州,行商二十载,唱货是好手;路过贵宝地,人杰地又灵,买卖比三家,奇货亦可居;孬货不敢奉,好货不怕比,交钱又交货,那可不稀奇!” “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要怎么卖?”人群中有人问。 李老二敲了一锣:“老板请稍等,老板请稍安,有缘来此地,捡个大便宜!” “什么大便宜啊?”人群迫不及待地问。 李老二又敲了一锣:“我有一宝马,身价值千金,愿结有缘人,十钱领回去!” “什么?那汗血宝马只要十钱?……” 人群立马如汤锅沸腾,即刻便有人举起十文钱高声大吼,你争我推,差点大打出手。周南一听下巴掉了三尺,忙不迭从怀里掏出铜钱,也举手大喊着要买。 周响好歹年长他三岁,隐隐觉得不妙,将周南的手按下来:“你可别傻了,那汗血宝马可是真的,一匹不说千金也值几百金呢,怎么可能十钱卖出去?咱再等等,这李老二肯定还有后话。” 果然,半晌后又是一锣,人群立马停止喧闹,期待地看着台上。 “十钱买宝马,说来像笑话,可老二心至诚,为求有缘人!十钱买个签,一切交给天,若您诚感天呐,宝马任您牵!” 李老二激情澎湃地说罢,又有人抬出一排方桌,桌上码放着一摞摞的红色纸签。 人群总算听明白了,这要抽中的才能得那汗血宝马呢! 人群纷纷嘀咕起来,又怕十钱打了水漂,又怕别人抽中。李老二仿佛早已预料,又打一锣唱了起来:“各位大老板,腰中缠万贯,富贵险中求,何惜十文钱?您是吉星照印堂,魁北胸中藏,若您诚心求,今日必发达!” 在李老二的鼓动下,人群又蠢蠢欲动。 “老二你莫说了,这汗血宝马今日必是我囊中之物!” 人群中有人大喊。只见一名外族打扮的大汉,粗暴地推开众人走向台前,将那十个铜板扔在竹篓里,从伙计手里拿走一张纸签。 “我……我也要!” “还有我!……” 登时,人群纷纷掏出十个铜钱涌了上去,生怕慢了纸签派完,铜钱如雨般哗啦啦地下进竹篓子里。 “快点儿啊三哥,不去那纸签就没了!……” 142. 价钱需随好货涨 周南也顾不了许多,拽着周响像针一般在人群中穿梭,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将二十个铜板扔进篓子,从伙计手里拿过两张红签。 拿了红签,二人又一顿肉搏,才再次挤出人群去。纸签毕竟脆弱,周南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直离开人群走了十几步,才将那纸签抽出来,递了一张给周响。 “嘿嘿,三哥,你说咱俩谁能抽中那宝马?” 周南小心翼翼地拨着签纸,那是黑布上粘红纸,红纸上再贴红,得将贴红撕去才能看见里头的内容。周响亦小心翼翼地撕着贴红,却不抱太大希望: “你瞧那些买签的,不说千人也有几百人,哪有那么容易就被咱俩中了?我看你可别抱太大希望,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我就觉得一定是我。” 周南不以为意,终于将那贴红撕开来,见上面有字,顿时喜不自胜。可刚看清上面的字迹,却听得周响在一旁抠脑袋:“乙等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乙等下’!”周南也叫起来,兴奋地说道,“哥,咱这是抽中了吧?” 终于,红纸悉数派完,周围撕了贴红的人,也逐渐开始议论纷纷: “我这、我这上面怎么啥也没有啊?” “那你定是没抽中了!哈哈……我中了!中了!……” “我也中了!” “我也是!” “……” 细细听来,这些买了红签的人,竟有大半签上有字。周南和周响两兄弟有些狐疑,忙问周围的人,便知中签的人,手中均写着“乙等下”。 有人举着红签大声喊李老二:“这‘乙等下’是啥意思啊!李老二,你老小子不是说中签的就能牵走那汗血宝马吗?难道你还有几百匹汗血宝马不成!” “就是!李老二快给老子个说法!……”叽叽喳喳又是一阵哄闹。 红签派完,贴红撕完,李老二整整衣衫,又提锣上了高台: “诸位请稍等,诸位请稍安,中签大老板,想必诚至善!好花不易折,真经有磨难,精诚若所至,金石皆为开!我有乙等下,瓷器好字画,若求更上等,还需使使劲儿!” “啥意思啊!”人群叫嚣起来,“我不要什么瓷器字画,我要汗血宝马!……” 李老二笑眯眯地解释道:“各位老板,如你们所见,汗血宝马只有这一匹,那是万里挑一,若要得此马,那得心诚感天呐……众位花十钱抽中了‘乙等下’的,便可凭此签再抽第二轮,当然,若是不愿再抽,这‘乙等下’的亦可兑换良品好货,众位不妨选一选?” “什么?还要抽?” 众人一看那一开始摆放的货物,终于明白需得六轮较量,才能知宝马花落谁家。 当然,对于“十钱就能得汗血宝马”这事儿,众人本就将信将疑,如此一听倒反而有种“果然如此”之感。于是,便有人立马举手:“不就是十钱吗?我不要这些劳什子,若能抽得汗血宝马,几十上百钱那也算不得什么!” “这位老板果然好气量,不拘小节,才能成大事儿啊!”李老二竖起一根大拇指,“不过嘛……甘蔗出土寸寸甜,芝麻开花节节高,价钱需随好货涨,十钱不过搏一笑。” 原来继续抽也得加码。 有人问:“那再买签要多少钱?” 李老二伸出两根手指:“不多不少心头好,高升只要二百钱。” “二百钱啊……这一下就涨了二十倍,也太多了!” “诶。”李老二摆摆手笑道,“买个红签不算多,得匹宝马却有余啊!老板若不愿出这二百钱,尽可换了东西走,您十钱不过九牛一毛,是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 喧闹声小了,台下人各自打起了算盘。 李老二继续拱火:“不过这剩下的人越少,抽中的几率也就越大不是?老二我早就说过了——您若心至诚,便是有缘人呐!” 人群这下哗然了——比起自己吃亏来,那可更看不得别人占便宜。 话音刚落,立马便有人举着有字的红签前去换新签。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周响劝周南,“六郎,咱还是算了吧。这一轮轮抽下来,若是能抽中那宝马,怕是真得魁北星下凡了——走吧,咱换了乙等下的东西,也不算亏……” 哪知话未说完,周南早已拎着钱袋子挤进人堆去了。 “我话还没说完呢!”周响气得直跺脚,指着他骂,“……这个老六!” . 柒奺与周青峰夫妇,在茶铺内坐了有半个多时辰,这才见着周南周响两兄弟。 二人面色潮红,激动万分,冲进来便饮了一大口茶。 “爹……再给些零花钱好不好?”周南刚喝完茶,便朝着周青峰撒娇。 “你们刚才做什么去了?”周青峰瞥着周南,“出门时,你姑丈不才给了你些银子,怎么,你们兄弟俩这不到一个时辰就花光了?” “爹……” 周南见瞒不过父亲,只好转头求助三哥。 周响这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将方才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他们运气不错,二人花了四百钱,分别中了两张“乙等中”。李老二又唱了几句,“乙等中”的人又不甘心地继续买签,二人推着搡着,又花了四两银子抽那“乙等上”。可惜,周响遗憾退场,周南却幸运地抽中了“乙等上”。可继续竞争“甲等下”,却要十两银子的买签钱。 为了那价值百金的汗血宝马,周南只好腆着脸来找父亲要零花钱。 周青峰那是老江湖了,一听便知这所谓“抽签求有缘人”,不过是江湖骗子的把戏。柒奺见过韦家庄人的手段,也明白周南兄弟是着了道,不过这教训晚辈的事还得是爹娘来,柒奺便也不吭声。 “我就这会儿没看着你们,兜里的银子就被人骗光了!”周青峰责骂道,“哼……响儿,你这哥哥怎么当的,南儿不懂事,你跟着马帮走了这些年,也看不出这下作的伎俩吗?” 周响觉得委屈:“爹,我劝过六郎来着……” “好了好了,不过几两银子,买几张没用的红纸,就当花钱买教训吧。”慕容大娘出口打圆场,“人说江湖险恶,防不胜防,最要防的,便是那天上掉馅饼的事。响儿、南儿,你们可要记住了,最易被人拿捏的,便是这‘贪念’二字。” 周响本就觉得不妥,不过被那氛围感染,也不自觉躁动心痒想要搏一把。如今挨了批评,悔不当初,也只好低着头认错。然而周南涉世未深,却对这劝导不以为然: “我今日运气可好了,连中三轮,极有可能得那汗血宝马呢!爹……您就再给点银子我嘛,三哥也说了,那马可真是值百金的千里马,就算有银子也不见得能买着呢!爹,孩儿知道您好马,我真的好想替爹赢下那马来,您就答应我嘛……” “你……” 周南推着他膝盖撒娇,周青峰最是宠爱这个小儿子,一时不知该骂他什么。 这时候,便该柒奺说 话了:“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让他自己撞撞南墙。兄长,不过是十两银子的事,南儿也是一片孝心,就让他去吧。” 周南大喜:“谢谢姑姑!” “诶,可别急着谢我。”柒奺悠闲地打打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没抽中,白费了十两银子,便要在济世堂打工还债。这十两嘛,便是你的卖身钱,如何——不知兄长嫂嫂,同意我这提议么?” “我觉得妹子这提议甚好!”慕容大娘立马点头赞同,“也好叫这小子知道,若一意孤行,后果便得自己担着!” 周南却不以为意,只满眼期盼地看向父亲。 周青峰无奈,只得妥协:“那之前的银子也通通算上,若你小子叫人骗光了,我周青峰亲自替你签了身契,往后就老老实实在你姑姑那儿,做几年苦工还债吧!” “那可不一定!”周南嘿嘿笑,全然不觉事态严重,“没准儿我就能抽中那汗血宝马呢!” 周青峰没办法,只好摇头大叹一口气。 柒奺同慕容大娘笑笑,让平南山将银子给周南。平南山正要拿银子,柒奺却站起身来说道:“说来,这南北互市也颇为无趣,这骗局我听着也新鲜——南儿,这次我同你一起去,也叫我开开眼界。” 平南山和瓶儿跟着柒奺,同周南周响一起去了城墙根下。 此处,中了“乙等上”的人还不少,粗略一计大约还有百余人。 这便有上千两了。 去的路上,柒奺让两兄弟将整个过程讲给她听,她静静地听着,锁着眉头,不知在思考什么。奇妙的是,周响说这三轮下来,竟没有一人及时身退,拿红签去换东西。不过想来,那些所谓的“好货”,也不过是些不值钱的赝品罢了。 这伙骗子,已经将人性的贪婪摸透彻了。 为了验证猜想,她又询问了一些细节,让两兄弟指了几个人给她看。摸清了状况,她便有了想法,不让平南山摸银子,而是将整个钱袋交给周南: “南儿,你听我的,待会儿买签时,就将这金丝钱袋攥在手里。” 周南不明所以,可柒奺毕竟有着“姑姑”和“师父”的双重身份,亦不敢不从,提着鼓鼓囊囊的钱袋钻进去买了红签。 不多时,周南钻出人群,小心翼翼地揭开贴红。里面赫然写着字—— “甲等下”。 “哈哈哈哈……姑姑您瞧,我就说我运气贼好嘛!”周南喜滋滋地说道。 柒奺的脸上,却浮现一丝了然的笑容,她赶紧吩咐瓶儿: “快去铺子里找楚郎。” 太阳总算落了斜坡,祁家铺子里买药的人也渐渐少了。不似白天那般人头窜窜,祁楚总算缓过一口气,打开折扇造了些凉风,踱步至门口望眼欲穿——那小没良心的,还真去逛了一日,将为夫一人扔在这儿干苦活…… 可惜,铺子里的事儿太多,他还无法抽身去寻娘子。 祁楚唠唠叨叨嘟嘟囔囔,叉起腰郁闷地扇扇子,双眼在人群中来回逡巡。 这一看,便看见了瓶儿。 “主君!……” 见瓶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祁楚心里“咯噔”一声,以为柒奺又出了什么事,立马狂奔上去:“瓶儿,怎么了?是不是奺儿出事了!你快、快带我去!” “哎呀不是的主君!”瓶儿抚着胸口说道,“娘子是叫我、叫我将主君的衣裳扒了去!” “啥?扒扒……扒我衣裳?” 祁楚立马捂住前胸。 143. 甲等上 城墙边的窄巷,柒奺催促周南脱下外衫。 周南有些不好意思,脸涨得通红:“姑姑……这抽个签,干嘛、干嘛还要脱衣服啊……” “你脸红个什么劲儿,只叫你脱了外衫鞋子,又不是叫你脱光了,我还怕长针眼呢!”柒奺翻了个白眼,“快些吧,照我说的做,说不定今日你还真有机会,能抽中那匹汗血宝马呢!” “真的吗?”周南也不怀疑,激动地脱起了衣裳。 柒奺还是转过脸去,拿团扇遮了遮,正好,瓶儿也回来了。 瓶儿怀里抱着一堆衣裳,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柒奺忙问:“可把东西都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瓶儿忙不迭点头,将衣物鞋子塞给周南,“主君的外衫鞋子,腰带顶冠,哦对了,还有玉佩香囊什么的,我都给他扒了,放心吧娘子!” 听瓶儿这么说,柒奺有些忍俊不禁:“那……那他穿什么呢?” “正好铺里的还有几套伙计行头,主君说他将就穿穿就行。”瓶儿喘着气说,“娘子你催得紧,我本没打算同主君细说,可主君好像吓得不轻,我愣是追了他一条街才追上呢!娘子你不知道,主君是练过武的,可把我跑追得要断气了!所以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噗……好一出狗撵兔子。”平南山拼命憋笑。 “别说,主君一身白衣,还真像兔子呢!”瓶儿笑完才反应过来,“好哇平大哥……你、你竟然说我是狗!” 柒奺也噗嗤笑出声来。 打打闹闹之后,周南的行头也换好了。 祁楚好歹是平凉大富人家的公子,衣饰皆是用料考究,做工精致。不愧是“人靠衣装”,这身刺绣精巧的白衣穿在周南身上,彷如游历民间的小王爷,简直俊俏无比贵气非凡。几人忍不住啧啧赞叹,瓶儿这才想起什么,又从后腰抽出一样东西塞给周南: “对了,主君的扇子我也给顺来了。” 平南山将他上下打量:“啧啧,周小公子这么一打扮,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嘿!” 他们不知,此时的祁楚却穿着一身伙计的粗布衣,在铺外梯坎儿坐下来,小腿便露了半截儿。他喟叹地摇摇头,正习惯性地想打扇,却发现扇子也被瓶儿薅了,只好凭空做个打扇的动作,又重重叹了口气。 日影渐渐没入西天,光线暗了下来。 周南如有神助,花去五十两白银,再一次抽中了“甲等中”。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轮——“甲等上”汗血宝马了。 虽然一开始买签的几百人,如今只剩下十二个,可人们都想知道这宝马究竟花落谁家,也并未就此散去,权当看个热闹。周响全然没想到,周南竟能进入这最后一轮,他将这十二人打量了一番,兴奋地说道:“六郎,瞧!那个第一个买签的汉子,他也到了最后一轮呢!” 柒奺也看见了那人,他膀阔腰圆,衣饰独特,像是外族的大商人。 柒奺微微皱起眉头。 突然,身后的人群里伸出一双手,突然钳住柒奺的腰,柒奺惊得转头看去,竟是自己的夫君祁楚。也许是熟悉了他的怀抱和体温,被他这突然“袭击”,柒奺好歹没闭眼给他一个大耳刮。 “楚郎?……你怎么来了,想吓死我啊!” 祁楚死死搂着柒奺,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假装嗔怪地说道:“你个小没良心的,在外面玩了一天,也不知道早些回来!想不起你郎君也就算了,还叫瓶儿那丫头将我扒了个精光!瞧瞧,这衣服裤子都短了一大截,整得我像个叫花子似的!” 看着祁楚那幽怨的眼神,柒奺忍不住抚嘴笑:“好了好了,今日你委屈了。” “你也知道我委屈?”祁楚紧了紧双臂,在她耳边说道,“那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没个……” “没个正形的对不对!哈哈哈……奺儿,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祁楚笑得洋洋得意,龇出两排白晃晃的牙花。 柒奺见话头被抢,只好生吞下去,红着脸不理他。 此时,李老二再起敲响了锣: “哎——!” “快别唱戏了!”唱词还未脱口,底下人便直接叫断了他的话,“老子抽中了甲等中,就等着牵走那宝马呢!别在这拖拖拉拉的,天都要黑了!赶紧的,要多少钱才能买红签!” 李老二笑眯眯地收起锣锤,伸出两根手指: “若要牵宝马,诚心二百两。” “什么……二百两?” 人群又哗然了。十钱百钱虽算不得什么,可一二百两却不是小数目,换做普通农户,十年也攒不来二百两白银。可这剩余的十二人,都是一轮轮筛上来的,谁不是冲着那百金的汗血宝马?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众人都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 “二、二百两……”周南颤抖地伸出两根手指,“若我抽不中那宝马,可就欠了姑姑近三百两白银了,这得在济世堂做多久的工啊……” “现在知道怕了?”周响怪他,“我看呐,咱们就换了东西拉倒。” “这怎么行啊!不行……若是我放弃了,岂不是白白叫别人更有机会了?我若这时候放弃,别人指不定笑我是傻蛋呢!”周南踮起脚左右张望,满心期盼地说道,“我先看看,要是有人不愿出这二百两,把机会让给我可就好了……” 可谁又肯做傻蛋呢? 那位外族的商人,又第一个走上前去买签。可这时,人群中竟响起一个声音: “……等一等!” 外族商人停下了脚步,众人左顾右盼,搜索这声音的来源。李老二站得高,两双豆子眼左右一扫,很快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身粗布衣的祁楚。 “这位小哥,你有何指教啊?” 祁楚伸出一条手臂,在黑漆漆的人群里白得发亮。见李老二几人看了过来,他缓缓放下手臂,嘴角带着微笑,大声说道: “我是觉得,你们这抽签的方式有问题啊……说到底,签是伙计发的,谁知道那签上有没有动手脚呢?万一这十二人中有人是托,你们故意将宝马的签给他,这宝马出来遛一圈,不还是回到你们手中了?大伙儿,你们说是不是啊?”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喊着:“这小哥说的是啊!” 柒奺站在一旁,忍不住低头抚嘴。 “……三哥快看,那不是姑丈吗?”周南回头看见了祁楚,他那副相貌,在人群中着实鹤立鸡群,“姑丈为何要那么说?难不成……他们有了什么好法子?” 周南心急,忙拽起周响便朝祁楚那儿挤去。 李老二与同伙互相看了一眼,走上前来拱了拱手:“这位小哥是……” “诶,我只是同乡民们来看热闹的。”祁楚大大咧咧地将手抄进袖子,笑道,“我不过是觉得,二百两那可不是个小数目,若要大家心服口服,就得换个公平的法子,大伙说是不是?” 人群立马附和,可李老二见有人砸场子,竟不显得慌张。 他敲了几下锣,气定神闲地说道:“这位小哥说得好!我李老二初来贵宝地,叫有缘人捡个大便宜,就是为了交个朋友炒个热气!呵 呵,既然众位有疑虑,咱不妨换个方式,保证叫大家满意!” 李老二使了个眼色,便有二人抬着一块板儿,缓缓走上台来。众人抻着脖子望去,那板儿上黏着十二张大红签,每只红签上均标有数字,从壹号至十贰号,一字排开。 “呵……竟是有备而来。” 柒奺冷冷一笑。 李老二见祁楚终是不说话了,满意地说道:“这十二张红签,有一张便是那‘甲等上’,众位有缘人只需要交钱选号,亲自揭红,若是中了,汗血宝马便可当场牵走!呵呵,老二我可是诚心诚意,若有人不打算继续买签,我便当场撤下空白签,保您今日能摘得头奖!” 不一会儿,周南也挤到了柒奺祁楚身边,小声问他们有何对策。柒奺静静地盯着前方,少顷,她凑过去对周南说道:“你可想好了?这二百两银子若是打了水漂,可要卖身还债哦。” “姑姑可有什么办法?” “真要继续?” “嗯!死也要继续!”周南咬住嘴唇,重重点头。 “唉……那就碰碰运气吧。”柒奺同祁楚交换了一下眼神,对周南耳语一番。 果然,剩余的十二人无人放弃。先交钱的便能先选签,那外族商人本就站在最前头,正要捷足先登,岂料人群中忽然张牙舞爪地飞出来一个白色的身影,平南山一个手托,直接将周南凌空扔上了台。 众人皆愣住了,周南晃晃悠悠地站定身体,立马将钱袋扔给李老二:“我要七号!” 一听是“七号”,李老二和外族商人皆是一愣。 外族商人在台下粗声吼道:“滚一边儿去!是老子先来的,老子要七号!” “什么叫你先来?”周南也不甘示弱,“你在台下我在台上,钱是我先给的,号是我先选的,李老二不也说过了吗——先到先得!” “你……” “怎么,你还敢打我不成?”周南挺起胸膛,“大伙儿可都听见了,是我先喊的七号!” “就是!人小公子先上的台!” “争什么争,这不都一样嘛!” “……” 天已经暗了,人群早已等得不耐烦,顿时叫嚣声四起。李老二没有办法,只好吞吞唾沫收下银子,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祁楚笑着扬起头,将双臂枕在脑后:“哎呀,还是咱大侄儿运气好啊……不到三百两,就换了匹汗血宝马回家。” 果然,十二张红纸同时揭开,有“甲等上”字样的,不偏不倚便是七号。 周南和周响简直不可思议,激动地在台上抱成一团,围观人群掌声雷动,四下里都是恭贺声。骑虎难下,李老二只好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来了汗血宝马,嘴角抽动着,将宝马的缰绳交到周南手上。 “这……您……” “拿来吧。”周南不等他犹豫,一把夺过缰绳,朝台下欢快地挥手。 热闹落定,人群很快散去。 周青峰和慕容大娘也着实没想到,周南真的牵回了汗血宝马。周青峰更是惊喜得合不拢嘴,抚着那马的脖子、鬃毛,又拍拍大腿、屁股,怎么看怎么喜欢。周南脸上笑开了花,将那缰绳双手交到父亲手里:“父亲,这宝马便是您的了!怎么样,父亲喜欢吗?” “这的确是匹好马啊……”周青峰拿过缰绳,满眼难以置信,“不过南儿,你是怎么抽中这宝马的?真是了不得啊……竟然能识破那帮骗子的伎俩,不愧是我周青峰的儿子啊,哈哈哈!……” 周南却不好意思了,羞赧地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144. 认栽 镇北县的祁家别院,周南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祁楚也换了常服,众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吃着晚饭。 周南吞了口饭,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姑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其实这事儿,说起来也不难。”柒奺抿嘴笑笑,放下筷子缓缓说道,“还记得你姑丈说的么?那红签应该是有两种,伙计分发红签时看似随意,可他们却是有意,将有字的发给特定的人。至于什么人能中签嘛……只要留心观察就能发现,那些衣饰华贵的,钱袋鼓囊的,财大气粗的,便能顺利进入下一轮。” 瓶儿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只有有钱人,才能出更多的钱继续买签,对吧?难怪娘子要我扒了主君的衣裳,给周小公子穿上呢!” “这确实是有规律可循。”周青峰抚抚下巴,“可最后那轮,妹子怎么知道大奖便是七号?” “是啊大娘子,这又是怎么猜中的呢?”平南山也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个嘛……确实需要一些运气。”柒奺同祁楚相视一笑,“首先,倘若最后一轮还是按之前的方法,那最后中了汗血宝马的,必然是他们的同伙。所以,楚郎才会当众提出质疑,逼迫李老二改换抽签的方式。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当那抽签板被抬上来时,盯着一个人的眼神罢了。” “谁?” “……我知道了!”周响突然激动地说道,“是那个外族商人对吧?他最开始,便是第一个花钱买签,才鼓动了大家争先恐后地抢着买,后面几轮也都顺利抽中了签……他一定就是李老二的同伙!” 周南才想不了那么多,此刻听三哥一说,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柒奺着点点头:“响儿说得没错。几轮下来,我基本上断定那人便是同伙之一,既然他顺利到了最后一轮,那么最终抽走汗血宝马的,也极有可能就是他。抽号签的方式,一定是李老二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就是为了应对质疑——既是提早准备好的,那他的同伙,定然知道哪个号才是‘甲等上’。待板子抬上来,他的眼神,定会忍不住看向那张有奖的红签。” “可这……”慕容大娘提出疑问,“光凭眼神……从那么远的距离看过去,恐怕没办法确定具体是哪个号吧?” “嫂嫂说得没错。”柒奺笑道,“所以我说,还是需要些运气的。十二张红签,我只能从他的眼神判定,那有字的既不在前端、也不在末尾罢了。” “那不……还剩好多张么?”周南迫不及待地问道,“可姑姑您告诉我选七号时,明明十分肯定呀!” “其实吧,说是靠运气,当然也不全然靠运气。”祁楚总算有扇子可扇了,他靠回椅背,悠闲地说道,“我与奺儿,不过是做了个排除法——你想,那十二张红签一字排开,从一至十二,人们更容易选哪些数字呢?首先,有些人会倾向于吉祥数字,如六号、八号、九号,十号;其次,有些人会反其道而行之,认为前端和末尾两处可能出其不意,而选择一号、二号、十一号和十二号;剩下的,自然只有三号、四号、五号、七号这四个选择罢了。加之,那位同伙多次看向中间部分,那么五号、七号的几率也就更大些,最后嘛……才要靠些运气。” 听了祁楚的说法,桌上的人频频点头,心想是有些道理。 可周南不依不挠:“那为何最终选了七号呢?” 祁楚收起折扇,转头看向柒奺:“柒,不正是你姑姑的姓么?若要二选一,我当然会选七号了,哈哈哈……” 祁楚爽朗大笑,桌上人恍然大悟,祁楚这是拐着弯秀了把恩爱啊! 慕容大娘抿嘴笑道:“好好好……知道你们夫妇二人聪慧至极、情比金坚!瞧我柒妹子,今日逛了半晌,只记得给郎君买了张白狐裘呢!” “真的吗奺儿?”祁楚大喜过望。 “嫂嫂……”柒奺有些脸红,嗔怪道,“我不过是替祯儿买的,不过祯儿还小,想着剩下的边角料太多,正好捡来给他做顶帽子罢了。” 祁楚噗嗤噗嗤喷着白气,拈了块鸭脑袋放进柒奺碗里:“吃吧,这鸭子的嘴和你一样硬!” 满桌人都忍俊不禁,祁家这顿晚饭,正可谓一派和乐。 天已完全黑尽,此时祁府门外,却蹿来一帮不速之客。那打头的,正是李老二。 “大哥,就是这里!”黑暗里有人说道。 李老二一抬头,看那门头两旁的灯笼上,挂着“祁宅”二字。他一改白天笑容可掬的模样,沉着一张烤糊的黑饼子脸,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老子着了他们的道了!这帮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合起伙来骗了老子的汗血宝马,咱们这就进去,让他们将马交出来!不然……” 李老二说着,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不同于韦叔公一行,这群人原是亡命之徒,不仅以行骗为生,必要的时候,还会干谋财害命杀人越货的勾当。他们拿那匹抢来的汗血宝马作彩头,整套过程计划缜密,一次行骗便可获利几千银。偶尔遭遇一次意外,他们当面和气地将彩头拱手送出,背地里又杀人越货。 真可谓无本而万利。 “大哥,这镇北县内可是有士兵巡防啊,咱们这么做,万一……”说话的,便是那伪装成外族人的彪形大汉。 “怕什么?这里里外外这么多人,他们管得过来吗?咱们先进去好好说,若是不肯将宝马交出来,哼……”李老二双眼闪过寒光,“甭废话了,咱们进去后,留两个人将门给我堵死了,谁也不许放出去!” 十几人猫着腰,排着一溜潜进祁宅一侧的巷子里,一托一拉,全部翻进了院子。 与此同时,屋内的说话声顿时小了。 “……楚兄?”平南山警觉地说道。 李老二千算万算,却没算出这祁宅内个个身怀武艺。他们打晕了门房小厮,在宅院后的柴房找到了那匹汗血宝马,李老二欣喜异常,砍断缰绳便要将马牵走。 他心满意足地正要转身,一只茶碗嗖地飞来,正好打他一个五体投地。 “谁……是谁!” 李老二慌里慌张地从地上爬起,看清眼前的人,震惊得差点膝盖一软: “周、周帮头?……” . 李老二只能认栽。 都是混江湖的,谁能不认识周青峰?连堂口山大王也得给周青峰一个薄面,自己这帮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那在土匪强盗里也只能算下下等,哪敢得罪曹东马帮? 无奈,他放了小厮,带手下磕了个头认错,便灰溜溜地离开了祁宅。 离开的路上,彪形大汉试探地问道:“大哥,这瘪咱就这么吃了?可若是没了这匹上好的宝马,咱们怎么继续做局啊?其他的那些,可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啊,肯定会被人识破的!” 李老二阴着眼睛不说话。 另一人说道:“那还能怎么地?对方可是曹东马帮啊,咱得罪不起……” “曹东马帮又咋的了!”彪形大汉愤懑地说道,“你瞧那长得白白净净的小子,可不就是当场质疑咱们的那人?我说他们就是狼狈为奸,想要黑吃黑!” “……都闭嘴吧!”李老二总算发话了,他阴狠地说道,“咱们兄弟几个,谁不是手上攥了好几条人命的?他娘的周青峰,他若执意要搞老子,老子就跟他鱼死网破!” 手下兴奋起来:“大哥,你说怎么做?” “咱们这几天盯着那个祁宅,若是逮着机会,哼……”李老二狡黠一笑,“这汗血宝马就当寄放在他那儿,让他替我好吃好喝养着,老子回头,定要拿回来。” 互市第一日,祁家便牵回一匹汗血宝马,这令一直盯着祁家的陶墉坐不住 了。他不是妒忌,而是兴奋异常,只因开市四五日来,整个骡马市,竟连一匹达标的战马也找不到。那些觊觎战马生意的大小商人,整日在臭气熏天的骡马市穿梭,闻着臭气踩着粪便,却连日失望而归。 这其中,就有姜家派去的人。 姜家四处寻来的几名退伍老兵,一连去了几日骡马市,皆是失望摇头。等到第五日,姜实维和姜王瓒实在觉得蹊跷,只好将实情告诉了姜老太公。 姜老太公听罢,仰头沉吟了许久。 良久后,他开口问道:“维儿,之前有商人被铁厥暗杀一事,你是不是有意瞒着我?” 姜实维不料老爷子神通,只好缩缩脖子点点头。 “哼……”姜老爷子瞥了儿子一眼,说道,“事到如今你们也该明白,这战马生意定然内有乾坤。咱们姜家,不必冒险淌这趟浑水——我看战马一事,就算了吧!” “可父亲……” “闭嘴!”姜老爷子重重顿了顿拐杖,“怎么,你是看你爹我老了,管不住你这个小瘪犊子了?你们都给我听着,谁也不许再染指战马的事——瓒儿,商颉那边,你就不必再去了。还有维儿,你去趟代家陶家,让他们也不要插手此事,谨慎为妙!” “哎呀……爹!”姜实维急得满脸通红,“您好歹告诉我们,这、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怎么,如今我说句话,还得给你解释个一二三来?”姜老爷子沉下脸,中气十足地说道,“你老子我纵横商场几十年,将整个姜家拉扯到如今的地位,那也是血海疆场杀出来的一条血路!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们还能比我更清楚吗!我说这战马生意不能做,你们听清楚没有!” “……知道了。”姜实维像个红口小儿,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 “大声点儿说!” “知道了父亲!儿这就去代家陶家!”姜实维拗不过父亲,只好气冲冲地朝外走去。 姜王瓒追上他:“父亲,这事儿您真就不干了?” “那还能怎么样?”姜实维气得双下巴浑圆抖动,拍着手背说道,“咱们那位老祖宗,那可是说一不二!我这所谓姜家的主君,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姜王瓒沉下双眼,默不作声。 “好了瓒儿……”姜实维心宽体胖,疾走了这十几步路,出了一身汗,心眼便和汗腺一块儿通了,“我想想老爷子说得也对,这战马生意不是咱的行当,如今南北互市也买不着马,咱们就算有心也无力啊……唉,干脆就这样吧。为父就先走了,你记住,往后也别再送东西去商颉那儿了,省得糟蹋银子!” 姜实维甩甩袖子,摇头叹气地走了。 代明崇本就以姜家马首是瞻,顺便巴上去吃点欺头,如今姜家决定不做战马生意,他自然也不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听了姜实维的说法,代明崇忙不迭搓手点头:“姜老太公既说不可,那便是不可啊!我代家绝不染指战马生意,还请实维兄、老太公放心。” 姜实维转身,又去了陶宅。 不出所料,陶墉也是这套说辞,郑重其事地承诺“绝不染指”。 姜实维喝着陶墉亲手沏的昂贵茶叶,心中却不甚爽快,又深知陶墉为人,只好板着脸警告道:“陶老弟,我亲自前来,也是看在珠娘的份上,给你提个醒。咱们姜陶二家也算是姻亲,你可别背着我们瞎胡闹,到时候将我们也给连累了。” “哎哟!我哪敢、哪敢呀!轻重缓急,我还能不知道吗?呵呵……” 陶墉笑呵呵地说道,连忙又亲手将茶满上。姜实维满意地点点头,喝了好茶,听了马屁,完成了任务,他总算浑身通畅,喜气洋洋地离开了陶宅。 姜实维离开后,陶墉立马换了副脸孔,将那贵重的茶具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的响声中,陶墉的脸黑得似炭。 145. 为何全市无马? “父亲,您息怒啊!……” 陶杰闻声赶来,忙命丫鬟将碎片收拾出去。 “父亲,您这又是何苦呢?”陶杰搀着陶墉,将气得嘴唇发抖的父亲扶上软榻,“当初我说不必点头哈腰瞧姜家的脸色,您偏说笑到最后才是真英雄,如今咱们快要熬出头了,您又何苦为了这点小事置气呢!” “姜家的老贼货……”陶墉总算顺出一口气,咬着后槽牙说道,“活了几十年,还成缩头的王八了,胆子还比不上半岁娃娃的蛋!他姜老儿没胆子也就罢了,还真把我陶墉当哈巴狗了吗,扔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瘦骨头,就想拿根绳子栓我脖子上?哼……我看姜家气数也尽了,是时候该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陶墉似乎将多年来积攒的怨气一股脑发泄了出来,多年来的隐忍,装孙子的日子,也该是个头了! 陶杰试探地问道:“爹,那战马的事……” “哼,他姜家没本事,可我陶墉不是孬种!”陶墉恶狠狠地说道,“等战马一事落定,该算的帐,我一笔笔同他算个清楚!——杰儿,祁楚那怎么样了?” “爹,祁楚那小子也太反常了!”陶杰忙不迭说道,“这几日咱们天天都去骡马市转悠,唯独祁家人沉得住气,祁楚天天在铺子里瞎忙,柒奺跟周青峰一家也整日四处乱逛、吃吃喝喝,好像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可您猜怎么着?开市还不到一天时间,祁家就牵回一匹稀有的汗血宝马!” 陶墉冷笑道:“我知道,那是周小公子从集市上赢回来的。” “可为何偏偏是匹宝马?”陶杰却觉得里面大有文章,唾沫横飞地说道,“整个互市都没有一匹好马,这独独一匹汗血宝马,却被祁家那些人赢去了,父亲难道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我说祁楚肯定有后手!这匹汗血宝马,就是他打算拿去商颉那儿的,便是为了证明实力!” 陶墉沉吟了片刻,点点头道:“你这么说,倒也不无道理。” “是吧爹?”陶杰得了认可,立马兴奋地说道,“爹您尽管放心,我已经派了足够的人,死死盯着祁家的一举一动,他们若是有任何行动,我就立马来告诉爹!” “杰儿,你费心了。”陶墉觉得宽慰,拍了拍陶杰的手背,“这事儿若是成了,咱陶家能跃升成为皇商,少不了你的功劳。你放心,爹总是会老的,陶家将来,还不是得交到你手上?” 陶杰激动地点点头:“儿知道了!儿定不会让爹失望!” “就这样吧,你先出去忙,爹想躺一躺。” 陶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软榻躺了下来,陶杰悉心地替父亲盖好毛毯,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汗血宝马的事,的确是陶杰想多了,可祁家也确实背地里下了功夫。听说以姜家为首的几大家族再也没派人去过骡马市,柒奺便知是时候了。 . 为何全市无马? 得多亏了祁楚之前所下的功夫。 早在两个月前,平南山便带着银子和信物,和赵闲王保二人北上出了边关。那时一路上,前去北外买马的商人随处可见,谁知不久之后,便有人遭遇了铁厥刺客的暗杀,至此人人自危,商人们只得无奈返回。好在平南山几人都有功夫,这才顺利找到北方小国诸位马贩头头,将优良战马全部订下。然而只有等南北开市,两万多匹的战马才能入关。 今日,柒奺便要去见那马贩头头,查验货物。 为了避人耳目,祁楚则照常留在铺中。兹事体大,不可全权委托他人,因而祁楚虽担忧,也不得不放柒奺前去。 临出门时,祁楚依依不舍,将腰上的玉珏取下来,放进柒奺手中:“这便是信物,南山他们已经谈妥,等你见到了哈勒大,将这信物给他查验即可。” 柒奺点点头,将玉珏小心塞入胸前衣襟:“放心吧楚郎,此事我定会办妥。” 祁楚无奈地抱了抱她:“我听说,这几日城中有些骚动,巡防卫兵更是加强了巡逻管制,恐怕,出了些事……罢了,切记万事小心,早去早回。” 柒奺照例同周青峰一家外出游玩,只不过逛至一处茶铺,柒奺在铺外坐了没一刻钟,便起身走了进去。那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不久后,陶杰风风火火地走进自家铺子,兴奋地对陶墉说道:“爹,祁楚行动了!那柒奺在茶铺后换了男装,和祁楚那随从从后巷潜了出去,得亏咱们的人看得紧!……” “哦?祁楚果然让他娘子去了?”陶墉脸上浮现一丝笑容,“他们此次乔装行动,定是去同人接头——快,叫人紧紧跟着,千万不可跟丢了!” “哎!”陶杰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 那厢,柒奺为了保险起见,并没有易容,只是换了身男子装束,用头巾裹住脸。平南山同她都是旅人装扮,一高一矮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都裹着头巾,快速穿过镇北县北门,一路赶去了乾谷关外。 马匹数量庞大,是进不了骡马市的。平南山早就与马贩头头哈勒大说好,在乾谷关外二十里接头,那里是文唐与敕勒国的交界处。面前便是延绵的丘陵和一望无际的草原,平南山在关口租了马,带着柒奺朝前飞奔而去。 柒奺在马上回望关隘,鬓边的发丝被风扫在脸上:“南山,没有人跟来吧?” 平南山扬鞭策马,也回头望了一眼:“放心吧大娘子,等他们发现人没了,咱说不定都到了呢!——您坐稳了啊!” “那就好。”柒奺呼出一口气,紧了紧头上的裹布。 哈勒大的马,就藏在二十里外一片林子背后。那是片高大的樟子松与白桦林,植株极其茂密,是绝佳的埋伏之地。介于铁厥暗中刺杀商人一事,二人为了安全起见,便多绕了十里路,从林子边缘取道,总算平安无事地抵达了目的地。 越过一道涓涓溪流,平南山勒停了马。 “大娘子,当心点儿嘿!”平南山矫健地翻身下马,将柒奺扶了下去。 还未坐过这么快的马,柒奺五脏六腑都颠散了。好不容易脚踩了实地,见四下里没有什么人,她干脆将裹布取下来——面前,便是一片广袤的丘陵与河谷,无数匹马儿,便散落在这河谷中,自由地奔跑饮水。万马奔腾,煞是壮观。 “真壮观啊……”柒奺不仅感叹道,“长这么大,我还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呢!” 平南山牵起缰绳,朝前走去:“大娘子,那里便是哈勒大的帐篷,他等了这么久,怕是有些不耐烦了,咱们还是快去吧。” 柒奺点点头,跟着平南山朝那几顶白色帐篷走去。 马贩哈勒大是罗罗国人,若说买马,罗罗国自然是首选,而哈勒大便是罗罗最大的马贩。柒奺同平南山走近后,发现哈勒大的马队人数也十分庞大,喂马的,牧马的,替马刷身的……异族汉子彪悍矫健,人人腰间挂着宝刀,喊着柒奺听不懂的号子。 “……好马竟然都在这儿。” 不远处的山丘 上,几个身影正趴在巨石后,盯着河谷中的一举一动。陶家派来,都是江湖人士,柒奺和平南山并未察觉,他们竟一路跟到了此处。 “哈勒大!”平南山远远招呼道。 柒奺望见,帐篷外站着名膀阔腰圆的大汉,他身着外族的白衫,披着兽皮褂子,腰间挂着一把宝刀,满脸的络腮胡子。见到平南山,他似乎颇为不满,用带着异族口音的文唐官话说道:“怎么回事,你们说南北互市便要这些马,我等了这么多天,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哈勒大不愧是商人,不等柒奺说话,便算起了账:“你们迟了七日,我们就白白等了七日,我这么多口人要吃喝拉撒,还有这些篱笆、帐篷、喂马的草料,这损失算谁的?” “息怒息怒……”平南山拱手说着,推出柒奺来,“这是祁家主事的大娘子,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同我们大娘子说吧。” “哼,竟是个小娘们儿。”哈勒大斜眼将柒奺上下打量一番,“听说你们文唐女人没什么地位,你说话,能算数吗?” “自是算数的,哈老板尽管放心好了。”柒奺不卑不亢,将怀中的玉珏递给哈勒大,“我们文唐的确是男子主事,可郎君分身不暇,只好将此信物交托于我,哈老板总可放心了吧?我们没按时来交割,责任自然在我方,延误的赔付、这几日的花销,我全都可以认——不过,哈老板还得先让我们验验货,再说后话吧。” 哈勒大盯了柒奺一眼,将玉珏还给她:“那快走吧。” 哈勒大喊了声口号,便有牧马的汉子将附近一群马赶入栏中。待马安定后,平南山便跟着哈勒大进了围栏,将马匹仔细察看一番。 “果然是好马。”平南山对柒奺说道,“大娘子,这些马都是上品,罗罗的精良马种!” “那就好。”柒奺满意地点点头,对哈勒大说道,“互市还未结束,这么多马我恐怕带不进乾谷关,还请哈老板替我多照看一阵子——对了,这里只有不到五千匹吧?还请哈老板趁这段时日,赶紧将剩余的马送来。” 哈勒大心中不快,扬起下巴说道:“要再等二十天,你们必须再付一部分定银。” “我已经准备好了。”柒奺示意平南山,“两万多匹马,总价是一百五十多万两。先前我们已经付了五十万两定银,今日验货无误,再付二十万两银票,如何?” “这还差不多。”哈勒大拿过银票数了数,撇眼哼道,“记住了,这里面,还要除去这一个月的花销!” “当然。”柒奺拱了拱手。 哈勒大嘟囔了句罗罗国语,拿起银票头也不回地进了帐篷。 柒奺总算长抒一口气,说道:“南山,咱们快些回去吧。” 等二人验完货打算回城,天已经擦黑。时已深秋,北方入夜极早,一到了夜晚,茫茫草原荒无人烟,路上坑洼难走,他们必须尽快赶回去。若是戌时前回不了镇北县内,赶上宵禁时刻,便要在野外风餐露宿了。 平南山麻利地扶柒奺上马,策马在原地上奔驰,为了保险起见,他们依旧只能从树林边缘绕行。眼见天色越来越暗,柒奺亦有些忐忑不安。 忽然,马不知为何受了惊吓,掀起前蹄发出一阵嘶鸣。 草原狂风呼啸,平南山好不容易勒住缰绳。柒奺此时才震惊地发现,那马蹄旁的草垛里,竟斜插着一柄箭。 “大娘子当心!……” 嗖嗖嗖!——身后,又有几支冷箭射来。 146. 乱斗 陶凝派人跟了柒奺好几日,始终未能寻到空隙下手。总算听说柒奺只带了名随从出关,落了单,正好在关外结果她的性命。 陶凝面上浮现狡黠的笑容,吩咐身旁的石榴: “去,多派些人手跟去,务必要让柒奺今日有去无回!呵呵……真是天要我做祁家的大娘子,这叫顺天应时,拨乱反正!” 而柒奺和平南山,此刻并不知这刺客便是陶凝派来的,只当是遭遇了铁厥的埋伏,为了躲避箭矢,只能扔下马,朝密林中退去。 只听得刺客在外喊道:“快追!那矮个子是个女的,先去追她!” “大娘子……” 平南山抽出腰间短剑握在手中,将柒奺护在身后,紧紧盯着林外刺客的动静。听了刺客的喊话,平南山不禁吞了口唾沫——今日他护柒奺出来,若柒奺有了什么意外,祁楚定要将他生剐活剥了! “不用担心我,南山。”柒奺却冷静地说道,“我会轻功,在这茂林中要脱身容易得很——倒是你,不必逞强,寻到机会立马脱身出去,咱们在林外汇合。” “好!大娘子你先走吧!” 柒奺正要飞身上树,岂料,身后的黑暗中突然脱出一只大手,一把捂住柒奺的嘴。 “……小娘们儿,可叫我逮到你了!” 一阵哄臭袭来,柒奺回身一个肘击,正好袭中对方腋下,对方吃痛,不得已放开手来。 “呸呸呸!……”柒奺忙拍嘴吐口水。 “什么人!” 平南山冲上去一脚飞踢,又将他踢出几尺,草丛里哗哗作响,那人倒在地上打滚。 二人这才看清,黑暗中的草寇,竟是李老二一行。 原来这群伺机报复的贼寇,也盯上了他们。今日柒奺落单出关,他们便埋伏在此处,打算绑了二人,逼周青峰交回汗血宝马——如若不能,那日他见过了柒奺,知这小娘子年轻貌美,他们可以好好玩弄一番,再卖进黑窑子里,也能回些本钱。 柒奺也认出了对方,如今腹背受敌,情况愈发危急。 李老二从地上爬起来,啐了口唾沫:“呸!老子改主意了,今日就将这男的大卸八块烤了吃,这小娘子等咱玩够了,就卖到关外的窑子去!……兄弟们,给我上!” 十几名悍匪提刀而上,柒奺从后腰抽出长鞭,平南山举起短剑,同对方缠斗起来。 刷刷刷——又有几支箭穿过草叶飞来,二人敏捷躲闪,有悍匪中箭,哇哇大叫。 “……他们在这!” 刺客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大娘子!”平南山挥舞短剑奋力说道,“你先走,我能顶一会儿!” “开什么玩笑!”柒奺也呼呼甩着长鞭,“你与楚郎是过命的兄弟,我怎么能让你以身犯险!……要走,就一起杀出去!” “大娘子快走吧!你还有楚兄,有小郎君,不能折在这儿!” 李老二不知柒奺鞭法竟如此了得,长鞭在茂林中伸缩摇甩,一鞭一道血痕——这是碰上硬茬了啊!李老二有些后悔,可他方才说了番狠话,听兄弟们叫声大哥,总不好第一个逃跑,只能硬撑着想要近身。 身后,刺客也拨开草丛包抄上来。 “大娘子……你快逃吧!” 平南山刚喊完,身后忽然传来几声惨叫。不知发了什么事,那群刺客竟纷纷举刀回身,同身后人厮打起来。兵刃相接的声音传来,二人觉得疑惑,不知又是什么人马。这片巨大的树林,此时像给平静的深潭扔了块石头,顿时刷刷哗哗,人影攒攒。 “怎么还有人?” 柒奺心说见鬼了,趁刺客被阻、悍匪退却之际,飞身一跃上了树。 “不、不见了?……”李老二等人傻了眼。 柒奺在树杈顶端站定身子,眯起眼睛努力看去,星光照耀下,就在悍匪身后不远处,还有一群穿夜行衣的身影飞快跑过。这关外的野林子里,一下子就塞进五拨人,让柒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对,还有人! 同样一身黑衣的矮小身影,正在林中飞速穿梭,似乎正在追赶那批黑衣人。 柒奺虽然只同老乞丐学了几年,可她一眼便能看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绝顶高手! “大娘子,情况怎么样了?” 平南山仍在草丛里厮杀。见柒奺与平南山功夫如此了得,李老二等人知道打不过,便趁此机会朝后退去。可好巧不巧,那批黑衣人也正被追赶至此处,而陶凝派来的刺客敌不过对方,也一边打杀一边退来,四路人马狭路相逢,野林子里一片白晃晃的兵刃之声。 “不好了……” 平南山还在下面,此时不得已混入人群中,早已分不清谁是谁,只好闭着眼睛一顿乱杀。柒奺捏紧了拳头,她还是无法放任平南山不管,只好凭着轻功在几棵树上飞跃,凌空甩起长鞭,来到平南山身旁。 平南山难以置信:“大娘子,你怎么又回来了!” “南山,别说废话了,我不可能抛下你一个人回去的!”柒奺大声,“这里情况太过复杂,要回去,我们二人一起回去!” “……” 惨叫声不断响起,激起林中鸟兽长啸。 以李老二为首的悍匪们最是惨烈,他们不过是匪徒,杀人越货也不过是靠着把子蛮力,遇见这几拨武艺高强的黑衣人,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可柒奺和平南山却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其中有拨人明显是解救他们而来,可他们二人也已经杀得分不清敌我,快要渐渐招架不住。 而此时,在树梢上看热闹的、那名穿黑衣的武林高手,看清了柒奺的路数,有些惊讶。她托起下巴喃喃道: “奇怪……这女子的轻功身法,怎么与我如此相似?莫不成,她就是……” 黑衣女子终于拔出腰间的青色窄剑,跃进了人群中。 柒奺惊呆了——混乱之中,只见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天而降,手中的刀锋寒光一闪,就在眨眼功夫,身边已经倒下了一大片……每个人,都被青剑准确地割喉而死! 她与平南山意识到彼此悬殊巨大,这一刻只好放弃挣扎,闭眼等死。可等风声掠过,他们再次睁开眼来,林子中央已是横尸一片,除了柒奺和平南山二人、和前来解救他们的那队黑衣人,其余人包括李老二在内,全都没了气息。 而那名武林高手,身法如燕,瞬息之间杀人于无形,又飞身一跃消失无踪。 “这、这……” 生还的所有人,都震惊地愣在原地。 平南山张着嘴巴,惊异地说道:“这些刺客身手都了得啊!可那人竟能瞬息之间将所有人割喉,这、这武功简直高得可怕啊!妈呀,今日差点交代在这了……” 柒奺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觉得奇怪——这位高手的轻功路数,怎么同老怪物教我的如此相似?柒奺忽然想起,老乞丐曾经说过,他有一个徒孙,只学去他几成功力,就位列大内组织天狼之一。能入天狼的,可都是整个文唐的顶尖高手 。 那人……竟是天狼的人? 可天狼是保护皇上的,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柒奺缓缓挪下目光,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陷入了沉思。 . 宵禁的锣声已经敲过三响。 祁宅大门敞开,内里一片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祁楚和瓶儿在大门外左右徘徊,祁楚望着逐渐空旷的街巷,手指将扇骨捏得啪啪作响。 “主君,大娘子和平大哥,不会出事了吧……”瓶儿带出了哭腔。 祁楚却不说话,眉头深锁,紧紧抿住嘴唇。 终于,青石板巷外,远远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回来了……娘子和平大哥回来了!……” 见二人平安归来,屋内的紧张的氛围,才稍稍缓解。柒奺与平南山皆是一脸疲态,却未当着周青峰一家说起路途的险境。夜半三更,众人先行回屋休息,柒奺回房脱下行装、坐在床上,才缓过来一口气——今日之事,真是惊险万分。 “娘子,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瓶儿端来热水,说着说着,竟抽泣起来。 “好了瓶儿,我这不没事么?” “回来就好……”祁楚的脸,这才回复了些血色,他对瓶儿说道,“瓶儿,你也担心了这么久,快去睡吧。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奺儿我会照顾好的。” 瓶儿点点头,抹抹泪走出门去。 瓶儿走后,祁楚亲自拧了帕子,递给柒奺擦脸:“奺儿,你就实话告诉我吧,你和南山路上耽搁了这么久,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柒奺沉默了一会儿。她本想瞒着祁楚,不想令他着急担忧,可思索良久后,她还是原原本本地、平平静静地,将今日之事讲给了祁楚听。 祁楚听着听着,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你说什么……” “总之我与平南山都没有受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柒奺沉静地望向前方,“我只是有些在意,天狼追踪的那群黑衣人……平南山检查了他们的尸体,发现他们全都是铁厥人。我是在想,铁厥人行踪诡秘,竟惊动大内组织亲自追杀,莫不成他们正在策划什么了不得的事?难道……” “朝廷之事,不是我等平民百姓可以妄言的。”祁楚呼出一口气,坐到了柒奺身旁,“好在一切顺利,我们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吧……只要一日不将战马交到秦大将军手中,我们同陶墉的较量,就一日无法分出胜负。” “嗯……”柒奺轻轻点头,靠近祁楚怀里。 第二天午后,县内贴出告示,称有一帮朝廷的通缉犯被绳之以法,这群人作恶多端,杀人无数,已被官兵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官兵贴出了几名祸首的画像,赫然便是李老二一党。柒奺得到消息,也赶去城墙下看了看——那十几名铁厥人的死,却只字未提。 柒奺与平南山互相交换眼神,都没有再多言。 人群指指点点,惊呼喟叹,柒奺等人心情复杂,脱出了围堵的人群。而不远处,陶凝见柒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震惊万分又愤恨无比,一跺脚,扭头冲回了家中。 陶宅门口,陶杰命两名小厮搬了两大摞重礼,正打算去拜见商颉。 陶凝憋了一肚子气,见陶杰却一脸春风得意,劈头盖脸便将怒气撒在了哥哥身上: “哥,你怎么还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柒奺那贱人竟然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你找的都是些什么破鱼烂虾,还敢说都是江湖高手!……” 147. 趁火打劫 “哎哎……”陶杰见妹妹口无遮拦,忙将她拉至门内,“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说话也不注意些!” “还注意什么注意,我都要气炸了!”陶凝捂着脑袋发疯。 “哎呀,冷静点儿!”陶杰硬将她双手掰下来,“去的人不还没回来么?等他们回来再问情况吧!……好了凝儿,大哥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办,等此事成功了,你要什么得不到?哼,我看那祁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何苦偏要嫁给他去?” “胡说!楚哥哥最好了,我就要楚哥哥!哥,你替我想想办法吧,好不好……” 从来陶凝撒个娇,陶墉父子俩连天上的星星都要给她摘来,可事关家族的大事迫在眉睫,陶杰也不能放着正事不干,替陶凝去找柒奺的麻烦。 “……好了!”他吼了一声,板正着脸说道,“快别闹了!凝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不明白吗?只要大事能成,你的事自然而然也能成,你就耐心等上一等,祁楚他跑不了——你快回屋去吧,听说附近有穷凶极恶的歹徒,最近就别出门了!” “哥……”陶凝终于明白了,爹和大哥无论再宠她纵她,可事关整个陶家的前途,也断不会为她误了大事。 “凝儿,你就放一万个心,你若要祁楚,他就一定会是你的,哥哥跟你保证。” 陶凝心知哭闹无用,只好乖顺地点点头。 陶杰吩咐丫鬟将陶凝带回房间,拂袖匆匆离去。 他们已经找到了祁楚辛苦搜罗来的战马,下一步,便是要将战马截胡,并与商颉达成合作。这可正应了商颉的心意,他也搞不清为什么,原本殷勤不断的姜家,等互市一开,竟然偃旗息鼓、杳无音信了——陶家此时送上门来,他怎么不愿意? 为了避开关薄言,他立马找了间隐秘的客栈接见陶杰。 商颉其人自不必说,哪儿有油水可捞,哪儿就有他伸出的瓢,陶杰此去不在话下。而陶墉也已急不可耐,这天清早开城门,他便坐着一匹马车,直奔哈勒大而去。 待他掀开帘子,望见漫山奔腾的骏马时,心中的豪情与满足,溢于言表。他们直奔马栏边,随行一名做过骠骑的退伍老兵,对着这些高头大马频频点头。 哈勒大见这几人在围栏外走来走去,大声吼道:“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陶墉山羊胡子攒着笑,快步走上去,一套眯眼弯腰拱手:“在下是文唐的商人,鄙姓陶,便是做草药行的平凉陶家。嘿嘿……不瞒您说,在下正需要一批良马,早就听说哈老板是纵横北国的大马商,在下正是慕名而来,还敢请问……” “又是一个买马的文唐人。”哈勒大斜乜着眼,将陶墉上下打量一番,“好马剩的不多,你要多少?” 陶墉贼贼一笑,伸出三根指头:“三万匹。” “三万匹?”哈勒大震惊,大手一挥道,“没有没有,一匹也没有!我这里的马,都被别人订走了,你还是找别人买去吧!” 说着,就要赶人。 “哎哟哈老板,稍安,稍安啊……”陶墉鞠着腰,忙不迭说道,“全北国的好马,可都在哈老板您这儿啊,我还能上哪儿买去?哈老板,在下是诚心诚意想买这三万匹良马,哈老板尽管开价,别人出多少,在下还能再往上添!” 哈勒大正要转身回帐篷,听陶墉这么说,缓缓停下了脚步。 “……那你打算出多少?” “嘿嘿……哈老板觉得多少合适?”陶墉搓着手,殷勤地向前两步。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马,别人六十两一匹,你若执意要拿,最少八十两一匹。”哈勒大比出食指拇指,“还有,我这儿全部也没有三万匹,只有两万五千左右,你要买,必须全部买走。” “八十……”陶墉眼珠子一转,“八十就八十,在下全都要了!” 朝廷拨出的买马钱,是一匹一百两银子,这倒一到手,不仅能挣几十万两,还能得个皇商之资,千值万值、千值万值呀! 陶墉喜不自胜,胡须眉毛抖动得全是笑意。 见陶墉答应得如此爽快,哈勒大沉吟片刻,又趁机加码:“对了,若要将马卖给你,我就得赔付上家三成的违约金,这钱也必须算你的;从我们签契开始到交割结束,喂养马匹的草料钱,伙计的工钱,也都算在你头上!” “呃……啊?”陶墉愣了愣。 这老小子趁火打劫啊! 无奈是他求着要买,都是商场的人精,这种手段陶墉自己也没少用。他又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加上赔付的钱,这可不挣什么了啊!忙活着一圈,说不定还要倒赔本儿呢! 见陶墉愣神,哈勒大冷笑一声:“你若不出赔付的钱,我卖给你还是卖给上家有何区别?哼,我还懒得跟你浪费唾沫星子——你赶紧走吧,这马我不卖了!” “哎……等等!”陶墉慌忙扑上去,拽住哈勒大的衣角。 “你干什么?”哈勒大托住腰间宝刀,“再纠缠不休,我这把刀可不是吃素的!” “唉!”陶墉重重跺了跺脚,“买!我买了!哈老板,没有、没有别的了吧?” “那让我再想想。” “不不不……不必想了!” 陶墉慌忙喊道。哈勒大再想下去,他怕是骨髓也得抽干了。陶墉擦擦头顶的汗——为了在朝廷露个脸面,讨一个皇商之资,不挣钱就不挣钱吧!反正也没亏多少,有了皇商的身份,几倍的钱挣不到? 好在哈勒大拿得住分寸,既不少也不太多,正好在陶墉一咬牙的范围内。 见哈勒大不再提要求,陶墉松了口气,哆哆嗦嗦地唤随从拿纸笔来:“哈老板,以免夜长梦多,咱们这就把契约签了吧……” 哈勒大这才一笑,转身走去:“陶老板,请进来吧!” 南北互市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过了前十日的热烈期,祁楚总算不用忙得脚不沾地了。重要的是,互市期间最关键的事已完成,祁楚得了空闲,扭着柒奺陪他下棋消遣。 二人最近都有些累了,喝茶下棋,躲躲清闲,也算是解乏。 柒奺摆下一颗黑子:“楚郎,既然正事已经办完,咱们就尽快回平凉吧。已经快中旬了,想必薛姨娘也快临产了,这可是去地狱闯一趟,你还是在身边陪着她为好。” “唉……”祁楚喟叹地说道,“没想到转眼间,我就快成两个孩子的爹了,这身上的担子,可是越来越重了啊……唉,有时想想,真想回到小时候,耍枪弄棒,钻狗洞看话本儿,翻墙爬树打麻雀……真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一身轻松。” “我又何尝不是?”柒奺靠回椅背,抬头望着四面围墙框出的、碧蓝的天空,“鸭子村背山面河,爷爷又放纵我,我便整日漫山遍野疯跑,夏日里采野花捉菜虫,冬日里踩冰壳子钻鸡窝,我和滢儿总能想出各种各样的玩法来。记得有一次,我和滢儿捉了条菜花蛇,扔到薄言哥哥的书桌上,吓得他冲出门外跑出几里地,老远都能听见他的惨叫,我和滢儿笑得满地打滚……” 柒奺说到这,忽然不说了。 “后来呢?”祁楚却追问。 “后来……”柒奺苦涩地笑了笑,“关伯父和 关伯母便找到了我家来,说我是个没教养的野丫头,还将滢儿关了几日不许她出门。不过她鬼点子多,总能找到办法出来,耳朵都快被她娘揪肿了呢。” 听柒奺还唤关薄言“薄言哥哥”,祁楚心里并不是滋味。可他忽然懂了关薄言,从小在严苛的环境下长大,背负着父母沉重的期望,而邻家却有一位野花般的女孩,用天真烂漫的笑容,冲散了他沉重的负累……这样一个女孩,哪个男子不想好好珍惜呢? “奺儿,你……” “嗯?” 祁楚终是没有问出口。虽然他想知道,关薄言在她心里有多少,自己在她心里又有多少。 “放心吧楚郎。”柒奺握住他的手,恳切地说道,“担子虽重,可有我替你撑着,一分为二,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祁楚有些酸涩地点点头。 这时,瓶儿小跑着来到二人身边,欠欠身说道:“主君,有个叫什么哈勒大,说在大门等您呢。” 祁楚和柒奺难以置信,哈勒大竟将订金和违约金送上门来,声称两万多匹战马,已经卖给了别人,之前的契约就此作废。 祁楚大惊失色,顿觉天旋地转。 可哈勒大却心意已决:“抱歉了祁老板,你我都是生意人,自然明白什么叫利字当先。你们虽一早就和我签了契,可那时我并不知道文唐有这么多人需要马,这买的人多了,马匹的价钱自然也得水涨船高。” “你这罗罗人怎么能这样!”瓶儿气愤地指着他。 祁楚用力按住额头,咬着牙说道:“可六十两是你我双方亲口说定的,也签契画押了,怎可朝令夕改另卖他人!你可知当年,正是我救了你们罗罗的小王子多罗?你们罗罗国,怎可如此忘恩负义!——不行,这马你必须卖给我,这钱我绝不会收!” “马是我的,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哈勒大凶着一张脸,直接将那白花花的银票撒了满地,“钱,我按规矩给你了,你爱要不要!” 哈勒大说完,捏着腰间宝刀,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不行……你回来!你给我回来!哈勒大……” 祁楚冲动地追出去,惹得街巷里来来往往的人纷纷侧目。 柒奺上去将他死死拦住:“楚郎,算了吧!这事儿就算闹到府衙,他们已经赔了钱还了订金,咱们也讨不到好的!你先回来,保重身体啊!这事儿再从长计议吧!” 祁楚怔怔地在街面上立了许久,缓缓回过脸来,捏起柒奺的手:“奺儿,该怎么办……若没了这批战马,我们该如何扳倒陶墉?祁家百年的千金庄……怕是很快也要保不住了……” 柒奺轻声安慰道:“楚郎……先保重好你自己啊,若你倒下了,祁家,才真的要散了……到时候,你叫我和祯儿该怎么办?” 来来往往的街面上,祁楚绝望仰天,重重地闭上双眼。 周青峰一家也闻声出来,总算劝回了祁楚。祁楚垂着头,一步沉似一步,由周南和平南山搀扶着,才跌跌撞撞地走回了家门。 精心筹划的一切尽毁,祁家忽然乱了方向。 “为今之计,只能我立马去一趟罗罗国,求小王子出面施压……”祁楚无力地说道,“可这一来一去,最少也要二十多天,就算小王子肯出面调停,恐怕也晚了……” 众人沉默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怕是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而此时,另一个噩耗也接踵而至: “主君、大娘子,老夫人派小的快马加鞭赶来,请主君快些回家吧!薛姨娘她、她不行了!……” 148. 不该沉沦 即使快马加鞭,众人还是三日才到达平凉。 祁楚与柒奺刚下骡车,便马不停蹄地朝内赶去。沈氏正在前厅的椅上颓然坐着,秦妈妈立侍在侧,替沈氏斟茶揉肩。听了小厮的匆匆来报,沈氏这才如同回光返照,连忙站了起来。 “娘,宛儿她怎么样了?……” “楚郎、奺娘,你们回来了?”沈氏见祁楚与柒奺二人气喘吁吁,神色焦急,忙安慰道,“你们别着急,宛儿她没事了……唉,前几日不知怎么的,宛儿她忽然受了惊,孩子便要出生了……大夫说胎位有些横过来,又是早产,怕是、怕是大人孩子都要保不住了……” 沈氏说着,仿佛惊魂未定,忍不住抹抹泪。 “那她现在……”柒奺上前抚沈氏的背,试探地问道。 “没事了,没事了……”沈氏拍拍柒奺的手背,长呼出一口气,“好在宛儿那孩子坚强,产婆也有经验,折腾了一天一夜,总算是将孩子顺利产下来了……对了楚郎,你快去看看宛儿吧,她给你生了个漂亮的闺女呢,好在母女平安……” 薛宛实实在在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原本生产的日子还有十几日,她本该安安心心养胎备产,却执着于完成那最后的话本儿故事。她想快些写完,只因脑海中的情节如流水一般,她止不住地想写完它,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无论是情节的修饰或是笔墨的润色,她统统顾不上了,她只顾埋头挥墨,奋笔疾书。 当故事完成的那一刻,她重重地放下毛笔,忍不住痛哭了一场。 她将这沓宣纸码放整齐,又学着林永怀,一笔一笔,在每张宣纸的角落写下页码。做完这一切,她将自己的故事交到墨香手中,有些无力地说道: “墨香,你将这些,还有这封信,交给林书生吧……替我转告他,我思想浅薄、文辞匮乏,用尽全力,也只能写出这些……若他觉得尚可,愿意修饰润色,我自是感激不尽;若是觉得可笑,便权当做个笑话,是扔了,还是烧了,全凭他处置……只是不必告诉我,我也不再过问了。” 墨香双手一抖:“姑娘,你的意思是……再不与林书生联系了?可是……” “没有可是。”薛宛望着桌上成堆的书册纸笔,说道,“正如这话本儿里的故事,就仿佛一场梦,写完了,合上了,梦也该醒了,是不该沉沦的。” “姑娘……” “好了,快去吧墨香。”薛宛收回神思,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说道,“天也不早了,你记住快去快回,不要耽搁太久。” 墨香无奈,神色复杂地捧着包裹,匆匆离开了祁宅。 她来到了青林巷,敲了许久的门,内里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她哪知,南北互市期间,林永怀需跟随关薄言坐镇北关,互市结束后方才回来。墨香敲了许久,心里嘀嘀咕咕:莫不是林书生已经离开平凉了? “这该死的林永怀,竟然不告而别!枉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我呸!” 墨香气急大骂,门口卧着那只大黄狗,抬头望了她一眼。 这只大黄狗本是无主人的流浪狗,从前常在这条巷子里徘徊,自从林永怀时不时拿些剩饭喂它,它便赖着不走了,整日在林永怀门口睡觉晒太阳。墨香骂了半晌,气呼呼地蹲下来问它:“大黄,那书生将你也扔下了?哼,我瞧着你不是狗,他才是,真是将姑娘的一片真心喂了狗了!” 大黄睁着疑惑地黑眼看向她,嘴里“嗷呜”一声。 “姑娘的一片真心?”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好啊,我简直不敢想……薛姨娘她竟然在此私藏外男!” 墨香浑身一凛,回头望去,竟是林春娘与琼枝—— 她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们……”墨香慌忙站起身来,哆哆嗦嗦地,“林姨娘,你胡说什么!什么私藏外男……我家姑娘可是司户千金,怎容得你在这嚼舌根子!我……我不同你们多说,我先回去了!” “站住!”林春娘喝止墨香,目光看向她怀里的包裹,“那是什么?” 不等墨香反应,林春娘竟两手一扯,将那包裹从墨香怀里抽了出来。不由分说,将包裹打了开来看。 墨香想去抢来,可琼枝却死死钳住了她。 林春娘得意地说道:“我老早就发现你们馨兰苑有问题了,整日鬼鬼祟祟的来这偏僻巷子,原是你这个不要脸的丫头,竟帮着自己的主子做出这样下贱的事来!如今证据确凿,我看你和薛宛还有什么说辞!” 墨香脸白如纸,只好哀求:“林姨娘,求您……是我,都是我!不关我家姑娘的事……” “呵,你当我傻么?” 林春娘总算翻出了那沓纸,却看不懂,只好吞吞唾沫,又将纸张塞了回去:“这里面,就是薛宛和外男私通的证据!瞧瞧,写了这么多话,估计想男人想得快疯了吧?既然主君和大娘子都不在,咱们就去老夫人面前评理去,看看这信究竟是不是你墨香写出来的!” 墨香怔怔地瞪大了双眼——那里面,有薛宛亲笔写给林永怀的信,若是被老夫人看到…… “林姨娘,求您高抬贵手吧……”墨香浑身一软,跪了下去,“求您,千万不要告诉老夫人!姑娘她不过是、她不过是……” “这就承认了?”林春娘浮现出得意的表情,忽又为难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本来,我与薛姨娘同时祁府的妾室,都是自家姐妹,我本不该为难你们,可是,这事儿也实在太大了……这样,你先带我去见薛姨娘,我当面同她问问清楚再说吧,如何?” 无奈,墨香只好带着林春娘,回了祁宅的馨兰苑。 薛宛心中莫名忐忑,见墨香终于回来了,她连忙问道:“东西送到了?林书生他……他说什么了吗?” 墨香不回答,面如死灰地摇摇头。薛宛不解她的反应,还以为是林永怀出了什么事,正要追问,却见林春娘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手上,正是那只包裹。 就在这一瞬间,薛宛便明白了一切。 她哑然片刻,缓缓转身走回桌旁,重重坐下:“……墨香、琼枝,你们两个丫头先出去吧。” “姑娘……”墨香哭出声来,抹着泪转身出去。 琼枝出去后,将门掩上了。林春娘如今得了薛宛的把柄,款款走到桌旁,将那包裹往桌上一撂,悠闲地倒起茶喝。薛宛虽是闺阁贵女,却也不是蠢货,她深呼吸一口气,对林春娘说道: “林姨娘,你有什么条件,便直说了吧。” “哟,我这还一个字儿没提呢,薛姨娘便知我的来意了?” 薛宛冷冷一笑,转眼看向桌上的包裹:“你抓住了墨香,又得了这铁证,不去找老夫人告发,却先来了我馨兰苑……呵,你若不是想同我谈条件,又何苦多费这些腿脚。” “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林春娘却着急问道,“哎,薛姨娘,你真的背着主君养了外男?呵呵,你不知道,我以为你们这些高门贵女洁身自好,不会干这种事呢!哎呀,该不会,你这肚子里的孩子,竟然是那林书生……” “胡说八道!”薛宛一拍桌子,“我从未负过楚郎,与林书生,也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林春娘抚嘴而笑,“薛姨娘,人证物证具在,若你不肯承认,要不我让老夫人将那林书生找来,同你对峙如何?” 薛宛哑然了。 若此事捅了出去,她是百口莫辩,不仅自己的名声毁了,也会令爹娘蒙羞。况且……林永怀并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大家闺秀“史姑娘”,若双方对峙,他知道自己已嫁作人妾,还有了孩子,会…… 薛宛想着,痛苦地捂住双眼。 林春娘见她埋头痛哭,从前那高高在上的贵女做派荡然无存,仿佛扬眉吐气,从未有今日这般畅快。她忸怩作态地啜了口薛宛屋中的好茶,说道:“薛姨娘,哭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这林书生的事儿嘛,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薛宛红着眼眶,缓缓抬起头来:“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同我一起做证,柒奺与人有染,私德不修,不配做祁家的大娘子。”林春娘一字一句说道,“有你这位司户千金做证,柒奺想狡辩怕也是不成——是她离开祁家还是你离开祁家,薛姨娘,你可要好好想清楚呐……” 林春娘拈起那只包裹,妖娆地走了。 薛宛愣在原地,恍恍惚惚,浑身无力,忽然眼前一黑,重重栽倒下去。 . 馨兰苑内,丫鬟妈子进进出出,而梅娟儿这几日,也留在薛宛屋中照顾。 她捏着帕子,有些疲惫地走出里屋,一抬眼,便看见一袭白衣的祁楚,风风火火地朝她走来。梅娟儿欣喜万分,却克制地欠了欠身:“主君、大娘子,您回来了啊……” “快起来吧。”祁楚扶起梅娟儿,“你怎么也在这里?” 梅娟儿说:“薛姨娘她如今还下不得床,需要汤水草药伺候,身边离不了人……老夫人年纪大了,我便来搭把手。” “梅姨娘,你自个儿还怀着孩子,快让兰草扶你回去休息吧。”柒奺上前说道,“薛姨娘此番惊险,幸而祖上保佑母子平安,你可不能再出什么差池了。” “我没事的大娘子……郎中看过,说胎儿已经坐稳了。”梅娟儿抚抚小腹,还是顺从地欠了欠身,“主君,大娘子,你们快进去吧,娟儿就先回去了。” “慢点儿。”祁楚吩咐兰草,“看好你家主子。” 屋内,薛宛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见祁楚竟回来了,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紧紧抓住祁楚的手臂,奋力哭道:“楚郎、楚郎,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我以为我活不成了,以为孩子也要活不成了……楚郎,我真的好害怕!” “对不起,宛儿,我回来晚了……”祁楚见她这般虚弱的模样,也不觉心生怜惜,“好在你们母女平安,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别的就不要瞎想了,好好养养身子,不要叫我和你爹娘担心。” “嗯……”薛宛抹抹眼泪,“楚郎,你就留下来陪我几日吧。” “好好好,这几日我就在馨兰苑照顾你。”祁楚无奈,也只好答应薛宛,“对了,我女儿呢?” 149. 礼轻情意重 墨香让奶母子将孩子抱了过来,祁楚拥在怀里,满脸慈爱的笑意:“宛儿,这孩子像你。” 柒奺在一旁说道:“恭喜郎君贺喜郎君,你可终于如愿,儿女双全了呢。” “瞧你说的。”祁楚望向柒奺,龇牙笑道,“女儿是我的,不也是你的么?是咱们儿女双全了!对了奺儿,你说取什么名字好?” 柒奺撇撇嘴:“我可大字不识一斗,你还是同薛姨娘商量吧。” 听了祁楚与柒奺的对话,薛宛心中涌起一股酸涩——是啊,孩子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却要唤柒奺作“母亲”。做惯了官家的嫡女,做惯了受宠的小姐,她哪里知道,原来做人妾室,竟是这般身不由己。 她看向柒奺,林春娘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宛儿,宛儿?你怎么了?”薛宛回过神来,才听见祁楚的声音,“女儿的名字就叫祁瑶,瑶儿,你说怎么样?” “好……就叫瑶儿吧。”薛宛缓缓点点头。 薛宛的状况,总算是稳定下来了,祁楚在馨兰苑陪护了几日,却发现她似乎沉默了许多。祁楚读不懂她的心思,之前读不懂,如今亦读不懂。而柒奺则安顿好周青峰一家,替贺远程照顾了几天铺子,查了几县分号的账目情况,主持着祁家的大小事宜。 战马一事,也不得不暂时搁浅。 很快,南北互市接近尾声,平凉以北渐渐冷清,几大商家也都陆续回了平凉。 商颉也提前回来了,带着一车的各式礼品,高高兴兴地去拜见关氏夫妇。他同陶家达成了合作,陆陆续续收了不少奇珍异宝,还不忘备了一盒金钗银簪螺钿珍珠,亲自送去给关滢。 他作为买马特使,如今任务也快要完成了。他没想到,陶家竟比姜家还有手段,能一次性找来二万五千多匹战马。这事儿办得漂亮,他不仅从陶家捞了不少油水,还替朝廷解了燃眉之急,恐怕此后将要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这趟出来平凉,可谓双喜临门啊! 不出所料,关滢将那盒贵重首饰重重掷在地上,大声骂道:“商颉,你快死了这条心吧,我就算死也不会嫁给你!你快滚出去!” 商颉忍住怒气,说道:“滢儿妹妹,你我可是定了亲的,这事儿可由不得你!” “你……小人!无耻!” 关滢举起拳头砸向商颉,商颉竟一把抓住关滢的手臂,关滢震惊地想挣脱,却挣脱不掉。商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地说道:“滢儿,你可不要使小性子,想想你的名声、你哥哥的官声。哼,嫁入我商家有什么不好?你放心,等你嫁给我,我定会好好疼你。” 商颉说着,不顾关滢的死命挣扎,用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关滢难以置信,双脸涨得通红,急得哭喊起来。丫鬟们想上前,商颉却怒斥道:“放肆!都给我滚开!” 好在情急之下,韩宜君赶了过来,她掰开商颉的手说道:“你疯了?商颉,滢儿毕竟还未入门,你怎能如此轻浮!即便将来嫁过去,那也是家中大娘子,由不得你如此欺辱!” “嫂嫂……” 商颉总算放手了,关滢扑进韩宜君怀里痛哭。 商颉也自知无礼,后退两步说道:“罢了,反正离十月初八也没有几日——宜君,与其骂我,不如多劝劝滢儿吧!” 商颉说完,拂袖而去。 “嫂嫂,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滢儿,快别哭了。”韩宜君见商颉离去,用帕子替她抹抹泪,“过两日你哥哥就该回来了,有他在,商颉不敢欺负你的……你若实在不放心,就暂时搬去我那儿住吧。” 韩宜君说得不错,关薄言的确在赶回的路中,林永怀与他同乘一辆马车。 虽然薪水微薄,林永怀还是倾尽所有,在集市上买了一支晶莹剔透的玉簪。为了这支玉簪,他不仅花光了薪水,还将身上值钱的东西通通当掉了。 关薄言见他手里捏着玉簪,面上傻傻地笑,不禁问道:“那簪子,是为你心仪的女子买的?” 林永怀点点头,憨憨地抓了抓脑袋:“我也不会挑女子的东西,只觉得这簪子清新雅致,与史姑娘十分相配……” 关薄言顿时有些酸涩,如今的林永怀,可不就是当初的自己么?那只自己倾尽所有为柒奺买的镯子,还放在他的书桌下,他只有抚摸那只玉镯,才仿佛梦回当初,心中稍稍有些安慰——聊以,慰他无所适从的平生。 马车颠簸中,关薄言失神片刻,又问道:“那位姑娘……是哪位史家的姑娘呢?这支玉簪,你又打算如何送给她?” “其实……”林永怀为难地笑笑,只好对关薄言吐露实情,“其实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哪家的姑娘,我也只知她姓氏,从未探知芳名……之前,我与她不过常在书斋偶遇,近几月却也见不着她了,只有她身边一位女使姐姐,时不时来传递书信罢了……她定是深闺小姐,我还担心,她会瞧不上这支普通的玉簪呢……” 关薄言了然地点点头,安慰道:“所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你这份心意,她定能明白。” 林永怀方才有了信心,将玉簪小心翼翼收回怀中。 . 十月初一,互市已然落幕,平凉以北人尽散去,只留下满地荒草,在冷风中萧萧抖动。 陶墉的大日子,已然降临。 知道祁楚因得女之事分身不暇,陶墉也没了顾忌,便要尽快将战马一事落定。 在他的催促下,哈勒大如期将剩余的一万多匹战马,赶来了乾谷关外的河谷。消息传来后,他便立马同朝廷买马使商颉北上,将这批精良战马交给秦起将军审阅。 罗罗国的马,自然是无可挑剔,陶墉信心满满,春风得意。 他殷勤地对商颉说道:“商大人……待会儿见了秦将军,还请大人多美言几句,小人已经同北外的马商谈妥,往后无论是优良战马或是药材粮食,小人都将尽心尽力,为朝廷效力……” “放心吧。”商颉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有我的好处,也自然少不了你的,难道陶老板信不过我?” “哎哟哪敢、哪敢呐……”陶墉飞快鞠躬,“一切就仰仗商大人了!” 而与此同时,刺史府内的关滢,却将细软收拾妥当,留下一封诀别书给父母哥哥,压在自己的枕头下。关薄言公务繁忙,商颉也离开了府中,如不此时下定决心离开,恐怕她真的只剩悬梁自尽、拔刀自刎这条路可走了。 那日柒奺送她出门时,曾叮嘱过她:“互市之后,只要商颉一离开平凉,你便收拾好东西留在房里。我与兄长嫂嫂都说好了,三日之内,我定会将你救出去;如果我们没有来,那便说明一切顺利,你也可以安心了。” 关滢不明白柒奺究竟是什么意思,可她信任柒奺,也没有多问。 就这样 ,两日后的下午,商颉、陶墉和浩浩荡荡的马队,抵达了平凉以北的北固军军营。远远望去,草原上军帐连绵不绝、错落有致,士兵们派兵列阵、训练有素,号角、鼓声响彻不绝,士兵们的号子更是气壮山河响彻云霄。 这可是文唐最引以为傲的雄武之师啊! 光听这整齐划一的号子,便知秦大将军何等御下有术。 秦大将军的军帐外,陶墉扯领子吞唾沫,畏畏缩缩地等待着。商颉也在帐外,一身锦衣华服、昂首挺胸,二人一同等着秦起的传唤。 等了良久,才见士兵出来通报:“大将军请你们进去!” 商颉昂首阔步,陶墉点头哈腰,前后走进了军营大帐中。 帐内,秦起一身铠甲,正与洪将军在内的一众将军商议战事。大帐内摆放着银光锃亮的武器,右侧挂着一整张羊皮,上面便是文唐以北的军事地图。有了铁厥上次南下的教训,在十年停战期间,秦起不仅要整顿军备,还要想出彻底踏平铁厥的战略。 陶墉刚进大帐,便匍匐在地。 “下官,买马特使商颉,见过秦大将军,见过平凉王殿下!”商颉上前参拜。 “草民……草民见过秦大将军,见过、见过平凉王……”陶墉不知平凉王竟在此,区区底层小民亲见王颜,早已被这气势压得伏进了泥里。可他又心中窃喜——平凉王在此可谓甚好,只要他肯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这皇商一事,更是板上钉钉了啊! 平凉王宿怀瑾依旧锦衣美饰,束半发,脸戴白色面具,贵气非凡。他放下玉茶杯,随手一晃:“平身吧。” 商颉和陶墉谢过平凉王,待起身后,秦起才连忙走出来问道: “你就是朝廷派的特使?怎么,战马之事,已经办妥了?” 商颉答道:“回秦大将军,这位……是平凉草药商,名叫陶墉,他尽心尽力为朝廷效力,倾尽家财,替北固军买到了二万五千多匹优良战马。今日下官带来他,正是要将这两万多匹战马交与秦大将军检验。” 陶墉听商颉引荐,忙不迭点头称是。 “哦?你一个人就买回来两万五千多匹?”秦起仰天大笑,“哈哈哈……真不愧是我文唐的商人,就是有办法!好,今日正好众将都在,就同我一起去看看这批战马吧!——对了,平凉王殿下,您……” “本王也去看看热闹吧。”平凉王缓缓站起身来,“这个叫陶墉的,能有这么大能耐,若能解了我军中困顿,本王自会好好奖赏。” 陶墉大喜,又伏地道: “草民……草民多谢平凉王殿下!” 平凉王未发一言,大步从他身旁走过。 营外,几千匹战马仰头踏蹄,黑压压一大片,煞是壮观。秦起走上前去,将这批马扫视一番,忽然脸色一沉,震声说道:“不是说两万多匹吗?这里所有的,也不过几千匹罢了!” 商颉连忙解释道:“剩余的一万多匹早已准备好,正在从北外入关,最迟不过明日晌午,便能到达北固军营。这些是其中的一部分,秦大将军尽管放心,后来的那些同这些都是良品,下官已经亲自检验把关,秦大将军一看便知。” “嗯,那就好。” 秦起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叫来将领、骑兵等三十余人,让他们随意挑选一匹试试。众人没入马群中,选好马匹后,秦起也就近翻身上马,一拍马屁股,朝茫茫草原上飞奔而去。 150. 利之也 陶墉在原地紧张地看着,这批马虽优良,可能不能入得了秦大将军的眼,还是未知数。 三十余匹马在草原上狂奔,泥土草叶翻飞,很快便跑出了三四里地。秦起策马奔上远处的山丘,又立马调转马头俯冲而下,三十余匹马整齐划一,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便已回到了营地。 见马匹狂奔如风,嘶鸣响亮如角,陶墉的嘴角渐渐松下来,欣喜地同商颉交换了个眼色。 此时,秦起已翻身下马,径直朝他们走来。 商颉亦有了信心,笑着恭迎上去:“秦将军,这批罗罗的优良战马如何?我瞧秦大将军英姿飒爽,马如踏风,这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跑了一个来回,足见这马胜似千里马,秦将军您,更是能驭千里马的盖世英雄啊!” “是吗。”秦起嗓音沉重,目光更是凛冽起来。 “将、将军……”商颉如雷灌顶,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怎、怎么了……” “哼……作为朝廷命官,竟敢拿这些垂死病马冒充战马,你好大的胆子!” 秦起声音如雷,忽然抽出腰间佩剑,手起刀落——商颉一句辩解的话都未脱出,脑袋便搬离了脖子,足足飞出三尺之外落入草泥中,嘴唇竟还不甘地蠕动着…… 血喷如注。 陶墉看着秦起宝剑锋上的鲜血,墩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死亡的威胁正在眼前,陶墉已经顾不得思考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登时面色如纸、冷汗如瀑,四肢抖得像筛糠。鬼使神差地,他哆哆嗦嗦地转过眼去看商颉—— 贪欲是一把铡刀,如今身子在这头,脑袋在那头。 噫吁嚱,正应了商颉之前那句“人头落地”。 几滴血,溅在了平凉王的袍角。秦起用力压制怒气,先大步上去抱拳请罪:“得罪了,平凉王殿下!末将实在无法容忍,像商颉这样以权谋私、罔顾家国大义的宵小之徒!这些人,实为朝廷之害,不如杀之而后快!” 陶墉闻言,天旋地转。 “无妨。”血溅三尺,平凉王却毫无动容,淡然地拍了拍衣角,“不过本王甚是好奇,秦将军为何称这批马为垂死病马?” “是,还请殿下移步栏外。” 平凉王缓缓起身,再次无视地上的陶墉,从他身旁跨了过去。陶墉也满肚子不可思议,却看见平凉王还未走出几步,其中的一匹马,便已经轰然倒地,嘴边一片鲜血淋漓。再走近一看,那三十几匹马儿,只奔跑了几里地,便气喘吁吁嘶鸣不断,有十几匹更是口吐白沫。 “这些马,虽然看起来都没有外伤,可全都是病马!”秦起愤怒地说道,“这些无良商人,竟找些病马来以次充好!末将知道,那些卖马的都有办法,可持续喂食特制的虎狼之药,令马匹短时间内呈现健康的状态,可若全力奔跑,不出一炷香功夫,便气喘难耐、血流不畅,只能咬破血管才能呼吸!……” 以病马作战马鱼目混珠,莫说几千匹,哪怕一匹,也是重罪。 听完秦起的讲述,陶墉突然浑身伏地,大喊“冤枉”。秦起使了个眼色,便有两名士兵向前,将陶墉从地上拖起来,双刀架在脖子上。 陶墉不敢嚎了。 “照大将军这么说,是商颉同这名商人谋篡,想以次充好贪污朝廷的银款。”平凉王点点头,言语间有些惋惜,“商颉其人,杀便杀了,可战马一事,怕是又要搁浅些时日了……罢了,为今之计,只能尽快上书,请皇兄再派一名特使来督办此事。” 秦起看着地上双目圆睁的商颉脑袋,怒斥道:“是谁派了这等货色来负责战马,我定要亲自秉明圣上,将这些蛀虫连根拔起!那些拿着俸禄的高官,难道不知道军情不可延误吗!我秦起和众位将士们,为皇上、为我文唐在前线浴血拼杀,受这些腌臜气是小,可战事却怎么能等……” “秦大将军说得没错!”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战备之事,事关国之根本,怎能因为这些奸佞小人,耽误国之大事!” 陶墉一听这声音,顿时如五雷轰顶—— 竟然,是祁楚! “……什么人!”将士们立马上前阻拦。 秦起却看清了来者,连忙命令道:“快,让他们进来!” 来者正是祁楚,身边还有几名裹着头巾的男子。众人一齐走上前来,单膝跪地朝众位将军、平凉王殿下行礼。秦起对祁楚印象颇深,此番再次得见,十分惊喜:“快快请起!祁楚,你卸甲回家也有三四年之久了吧?令尊的身体可康复了?” “父亲他……他重病不治又突闻噩耗,已经逝世了……好在小人及时赶回,才能料理好父亲的后事……”祁楚整理一番情绪,复又拱手说道,“大将军,小人今日来,是有东西要呈送将军。” “哦?是什么?” 祁楚抬高声音说道—— “三万匹优良战马!” 陶墉闻言,惊异地看向祁楚。他实在想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着了祁楚的道,可当那几名陌生男子取下头巾时,他却震惊得无以复加,仿佛一块巨石从天而降,正中他的脑门儿中央—— “哈……哈勒大?你、你们竟然……” . “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 这,便是陶墉落败的根结。 没错,当初柒奺同哈勒大的对话,不过是特意演给陶墉的一场戏。不仅如此,为了逐步令陶墉陷入自我膨胀,从而丧失清醒的判断,从一开始,祁家便不断表现出挫败,妥协、退让、伏低做小、破绽百出……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将“利”字不断喂进陶墉口中,使他以为自己能够翻云覆雨,无往不利。 最终,飞蛾扑网,再也无法挣脱。 “祁楚……他竟然能为了今日,做到如此?”陶墉难以置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一切何等冒险,稍一不慎,满盘皆输啊!就凭他,怎么可能做到,如此步步为营!不可能……不可能!” 当几人取下裹布时,秦大将军看见中间那位,亦有些震惊: “多罗小王子?您……您怎么来了!” 原来,多罗早就带了一队优良战士,装作马贩混在哈勒大的商队里。一来是为了避人耳目,二来,是提防铁厥刺客,以保此次交易顺利做成。那日忽然出现解救柒奺和平南山的人马,正是多罗的罗罗国战士。 多罗爽朗地笑道:“楚兄与我罗罗国做了如此一笔大生意,本王当然要亲自督办,怎能负了楚兄与南山兄几位兄长的救命之恩,误了秦将军的大事呢!三万匹良马正在送来的路上,今夜之前便能交割!——对了,楚兄还有件礼物要送给秦大将军呢!” “哦?今日竟还有惊喜?” 祁楚吹了声响哨,乌泱泱的马儿身后,忽然跑出一匹浑身赤红的汗血宝马,骑马者正是平南山。原来,周青峰听说祁楚要见秦大将军,便主动将这匹宝马让了出来。 周青峰说:“我一个跑马运货的江湖人,实在配不上这匹上好的汗血宝马,你替我送去给秦大将军 吧!这马跟着我,只能驼物载货,恐遭埋没,若能跟着秦大将军驰骋沙场,才是它应有的归宿!” 周青峰不愧是爱马之人。 “这马……”秦起快步走上去,赞叹地抚摸着马的鬃毛,“这可是红龙山上才有的稀有良马啊,我已经多年未见过了!好,好……祁楚,你的这份心意,本将军便笑纳了!今日你解了战马之困,足见你赤血不改,一片丹心!本将军立马上书,请皇上就将这军需一事交给你吧!——哦对了,听说你家是做药材生意的?——那正好!往后北固军的药材,便由你祁家专供,这样本将军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平南山和多罗听了,都欣喜地看向祁楚。 可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平凉王,此时却冷冷地发话道: “秦将军,怕是不妥吧。军需一事,都有朝廷专员专事专办,不是谁能一手独揽的。至于战马一事,今有罗罗国小王子在,若小王子愿意提供优良马匹给文唐,今日本王在此,可做主与罗罗签订契约,往后,罗罗只要定期将马匹送来便可,不知小王子意下如何?” 多罗年轻气盛,想要开口回绝,祁楚却率先说道: “平凉王殿下所言甚是,小人不过是一介草民,实难担此重任……若能穿针引线,令两国巩固邦交,这对将来的战事大有助益,对两国百姓亦是福祉。小人,谢过秦大将军美意。” “楚兄……” 多罗并不想从中插这一脚,可若能就此同文唐稳固邦交,的确能震慑北方的铁厥。 两相权衡,只有依靠文唐才是最优的选择,罗罗也需显示一些诚意才是。 多罗不再坚持,郑重地行了一个罗罗礼节,说道:“平凉王殿下愿意以此稳固两国邦交,多罗自当遵从,还望将来,文唐能够鼎力支援我国,共同抵御铁厥。” 平凉王点点头:“那么,此事就这么定了。” 平凉王说完,转身离去。 秦起却觉得亏待了祁楚,心中甚感惋惜。他提议道:“这样吧,小王子既送来三万匹战马,那这两个腌臜货送来的两万多匹劣马,本将军就交由你全权处置——本将军也知道在商言商,也不能叫你空手而归,祁楚,就不许再推辞了!” 其实陶墉并不知道,他花重金买来的战马,根本就没有两万多匹。当初多罗接到平南山等人送去的信函,祁楚竟要他帮忙搜罗些外表正常却有隐疾的马,着实花了多罗好些功夫,甚至从别国购买,才勉强凑上了几千匹。 那些“明日晌午”才能送来的马,便是这批真正的罗罗良马。 “那小人,谢过秦大将军。”祁楚还是拱手谢过,才将注意力放在跌坐一旁的陶墉身上,“小人斗胆……不知秦大将军,要如何处置他呢?” 祁楚早已发现,那草地里一分为二的尸身。 “哼,本将军今日已斩一人,也不愿再脏了我的剑。”秦起正颜厉色地吩咐道,“来人,将这奸商绑了,送到凉州刺史那儿去!就说此人欺瞒圣上罔顾王法,作奸叛国罪无可恕,让凉州刺史将之重判,绝不可姑息!” “将军,将军冤枉啊……草民冤枉啊!——祁楚,就是他设计害了小人!小人真是被他所害,冤枉、冤枉啊……” 陶墉哀嚎着,可秦起却早已不信他任何一言,转身回了大帐: “对了,地上那具尸体,也一并给凉州刺史送去!” 不到一日,一匹快马,便将秦起大将军的手书,率先送到了关薄言的手中。 151. 锒铛入狱 正是清晨,关薄言陪着韩宜君在屋内用早膳。 互市已然顺利落幕,好在除了逮住几个流窜的通缉犯,并无大事发生。其余杂冗事宜,他全权交由林永怀和几名学生出面处理,也算是锻炼锻炼后生。 有了空闲,他才能陪娘子安安心心吃顿饭。 岂料,北固军送来的一封信,打破了这个宁静的清晨。关薄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眼前的军官正容亢色,早已预感不详。在军官的催促下,他迅速展开信纸读完,登时面色刷白,一阵天旋地转。 “薄言!……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韩宜君同关安扶起他,韩宜君已隐隐察觉,此事或正与商颉有关。 关薄言勉强稳住气息,向军官拱手道:“下官……下官定查明此事,给秦大将军一个满意的答复……” 军官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商颉……商颉他竟给北固军,送去了一批病马!”关薄言痛心疾首地说道,“秦大将军震怒,已经、已经将商颉,当场斩杀……” “什么……” 韩宜君震惊地放下双手,缓缓后退两步,好不容易扶住椅背,才勉强稳住身体。 关薄言无力地继续说道:“秦大将军命我督办此事,将商颉以欺君叛国之罪论处……大将军之意,是责我作为凉州刺史,却纵容亲眷恣意妄为,若……若我不重判商颉,恐遭弹劾,怕是刺史之位也难保了……” “可人已经死了!”韩宜君含着哭腔,“秦大将军,他还要如何重判!难不成……难不成要我们全家去给他陪葬吗……” “那可是秦大将军!”关薄言突然爆发了,大声说道,“若秦大将军上书朝廷,请求重判,不只是商颉,整个商家,就连岳父大人和我们都会难逃追责!我不是怕获罪,也不怕丢了这顶帽子……可商颉他一人之错,为何却要我们所有人白白受他牵连!” 韩宜君不敢辩解,用帕子紧紧捂住嘴。 “罢了……哪怕秦大将军不说,我也不会轻易姑息。商颉,他完全是自作自受。”关薄言冷静下来,整整衣衫走出门去,大声吩咐关安,“派人去,将陶家上下所有人收押入狱,其府宅铺面一律查封,听候发落!” 令一发,几十名府吏官差倾巢而出,将陶府上下团团围住。 陶杰和陶凝方用过早饭,谈论起对未来的憧憬,转眼间便锒铛入狱,成了阶下囚。直到陶家人被关押进大牢,他们仍然难以置信怒吼狂叫,不明白究竟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明明、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啊! 陶凝披头散发,在笼中绝望嘶吼:“爹……爹!救我……楚哥哥,救我啊!……” 与此同时,柒奺易容成陆十三,正在济世堂内同贺远程盘点存货。忽然铺外叫嚣声四起,一队官差冲进陶家药铺,将掌柜伙计通通赶出门外。人群惊异地驻足观看,柒奺与贺远程也快步走出大门,只见官差粗暴地关了铺门、贴了封条,又扬长而去。 “这……”贺远程目睹这一切,难以置信地问道,“东家,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柒奺却缓缓呼出一口冷雾,目光沉沉地说道:“陶墉此番,再也没有翻身之日了——陶家,彻底亡了。” 陶家被彻底查封、陶家所有人锒铛入狱之事,也迅速传遍了整个平凉。 姜实维听了掌柜的报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你说什么?你说关刺史今日一早,便派人查封了整个陶家,还、还将陶家人全部捉拿下狱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姜实维焦头烂额,想问苍天,苍天却不语。 震惊之时,姜实维的妾室陶珠忽然带着一双儿女,不由分说,大哭着跪在地上:“主君……主君!求您救救我哥哥一家吧!我方才听说、听说陶家遭了大祸,求主君看在我为您生儿育女的份上,救救我哥哥一家吧……” 陶珠说着,痛哭地攥住姜实维的衣角。 姜实维正担心会遭受连累,心里已将陶墉痛骂了千遍万遍,见陶珠竟不知好歹地跑来求情,更是怒火中烧,一脚将陶珠踹翻在地。 “都是因为你!若姜家因为陶墉那蠢货受到牵连,我就将你休了赶出去!我也是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才不拿你是问,你竟还腆着脸替他求情?——还不赶紧滚!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屋里,不许出来!” 陶珠不敢哭了,拉起两个孩子,哀痛无奈地逃了出去。 门口,姜王瓒见陶珠埋头跑出来,嫌弃地朝旁一躲。 姜王瓒走进前厅时,姜实维正在敲桌子摔碗出恶气。姜王瓒上前安慰道:“父亲,保重身体要紧。陶姨娘给爹做妾,早已脱离了陶家,咱们应该不会引火烧身。” “哼,我那是气她不懂事!”姜实维抖着下巴说道,“将家产铺面查封、全家老小一并下狱,那、那能是小罪吗?她能在姜家躲过一劫,不去烧烧高香,竟然还有脸过来求情!真是兄妹俩一个德性,不让他做什么,他偏要做!这是什么意思,啊?头上都有家族遗传的反骨吗!” 姜实维骂得唾沫横飞,姜王瓒却十分冷静。他试探地问道:“父亲也认为,是因为战马一事?” “不然呢?”姜实维反问道,“难道他还揭竿而起、造反了不成!” 姜王瓒没有立即回应。 他只是敏锐地感觉到,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诡异、太过蹊跷,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良久后,姜王瓒还是说道:“父亲有没有想过,是祁家的从中作梗?父亲还记得么,几个月前,祁楚突然同陶墉亲如一家,不仅时常上门拜访,还与陶墉叔侄相称,答应将祁家的原药低价卖给陶家……祁陶二家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为何祁楚前脚弃甲投戈,后脚陶墉便遭了灭顶之灾?” “瓒儿,你实在是多想了!”姜实维觉得可笑,“陶墉是什么人?祁楚乖乖投降,那是陶墉使了雷霆手段,步步为营迫他所致,他那是逼不得已!——那祁楚又是什么人呐?一个不学无术的门外汉,经商之道尚且有的他钻研,他还能有这能耐以退为进给陶墉下套?我瞧你,你也太草木皆兵了!” 姜王瓒也清楚,能做到如此,需要何等的城府与心机,凭祁楚绝不可能做得到。 可他还是说:“我只知道,陶家倒了,最大的受益者便是祁家。” “好了好了,那都是后话了。总之,还好咱姜家没淌战马这趟浑水。”姜实维心有余悸地叹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好在老爷子极力制止,才未酿成大错。瓒儿,往后咱们也要谨慎行事,有什么事,先去问问老爷子再做,听到没?” “爹,您才是姜家的主君。”姜王瓒沉着脸说道,“若老爷子将来走了,难不成咱们就什么也不做了?” “你这小子……你怎 么说话的!”姜实维小声斥道,“老爷子身体康健,最少也能活百岁!姜家的一切都是他打拼下来的,他还能害我们这些小辈、害了姜家不成!你这些混账话,都给我吞进肚子里,当个屁放掉!” 姜王瓒心知,自己的爹就是个纸糊的菩萨,从来不求上进,做了姜家主君,也不过是老爷子手中的傀儡。雏鸟久被保护,便丧失了飞行的能力;老鸟坐享权威,难免冥顽不灵说一不二。 姜王瓒怒其不争,一言不发地鞠了个躬,转身大步离去。 . 柒奺和瓶儿立在祁宅大门外,望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 终于,她望见自家的马车,不等骡车靠近,便迎了上去。祁楚也远远便望见了柒奺,不等骡车停稳,便跳了下来。 “奺儿,我可想死你了!”祁楚也不害臊,将她拥起来转了个圈,笑道,“你在门外等了多久,是不是我去了这几日,你也想死我了?哈哈哈……” 柒奺责怪祁楚:“你这人,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是有些事要处理……走,咱们先进去吧。” 祁楚虽笑得明朗,可眉眼间仍掩饰不住疲态。他轻轻放下柒奺,牵起她的手向宅内走去:“陶墉此番,是不会有转机了。秦大将军雷霆震怒,要求凉州刺史将陶墉以欺君叛国之罪论处……唉,这几月咱们如履薄冰,总算是尘埃落地,奺儿你父母大仇得报。” 祁楚说着,停下脚步,转身拥住柒奺。 柒奺在他怀中,也长长地抒出一口气:“陶墉经商以来,欺行霸市,作恶多端,落得断子绝孙的下场,实属苍天有眼。那些被他欺凌枉死的药农,也能够安息了……” 柒奺将脸埋进祁楚的胸膛里,紧闭双眼,久久沉默。祁楚知道她此时定然百感交集,也静静地,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不知二人相拥了多久,柒奺才缓过神来,抬头问祁楚: “对了……那商颉呢?” 祁楚说:“商颉办事不力,被秦大将军当场斩首,尸首,今日便该送到刺史府上了……” 关薄言掀开面前的白布,只看了一眼,便将白布盖了回去。 韩宜君也在那匆匆一撇中看清了商颉的脸,尸身已被简单处理过,断头处随意缝着黑线,死相异常惨烈。关薄言本是不愿让她来看的,可韩宜君执意要亲眼确认,尽管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双眼一黑,倒在椅上泣不成声。 “商颉……死了?” 关滢愣在原地,不敢相信商颉真的死了。而自己,就这么解脱了。 关薄言紧缩眉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时他心中也有太多的疑问。 当初为了关滢的事,柒奺深夜潜入府中见他,便称这场婚事或许还有转机,让他务必将婚事拖延至互市之后。没想到,互市刚结束,商颉便身首异处……难道,这一切竟与奺儿有关?不,不可能……商颉是秦大将军斩的,奺儿不可能有这样的能耐,能未卜先知…… 可事实摆在眼前——商颉死了,婚约也不得不解除。 然而关氏夫妇却难以接受。商颉一死,煮熟的鸭子飞了,流水的礼物没了,除了韩宜君低头抹泪外,就数他俩哭得如丧考妣。 “哎哟……我的好女婿喂……你怎么就这样、就这样死了!你死了,我们滢儿的婚事怎么办?那些小山似的聘礼怎么办?哎哟喂咧……” 152. 真是天佑我! 听爹娘这么一喊,关滢双眼通红,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关薄言实在听不下去,厉声喝止道: “你们还想着那些聘礼!商颉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们难道还看不清楚吗!若不是当初我极力阻拦拖延了婚期,滢儿早已经成了商颉的娘子,此次也难逃株连!就算我拼尽全力保下她,你们的女儿,也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你们真的一点也不替滢儿着想吗?” “哥哥……”关滢捂着嘴,冲进关薄言怀里痛哭。 “我……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咱们关家!”关母有些心虚,却仍狡辩道,“之前定亲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发展成这样啊!你以为我一个做娘的,能害自己女儿吗!” 关父也振声说道:“没错!关薄言,我看你是太没大没小了!商颉一个贵公子,皇城来的特使,怎么可能做那欺君叛国的事!他肯定是被人陷害的,你作为凉州刺史,定要还他个清白!……” “胡说八道!”关薄言盛怒,大吼着,“这罪名是秦大将军亲口定下的,也经过了平凉王殿下的首肯,父亲是要质疑皇上亲封的天策大将军、质疑平凉王殿下吗!” 关父哑然,也不管商颉,重重拂袖而去,关母也慌忙跟去了。 关滢轻抚关薄言的背:“哥哥……不要生气了,爹娘他们不懂,你与他们置气也没用……” 关薄言这才压制住怒火,长舒一口气:“好在,你也不用嫁进商家了……滢儿,你扶着宜君回屋休息吧,我亲自去找司礼司户,让他们解除婚约。” “哥哥……”关滢却觉得不妥,拖住关薄言的手,“哥哥,商颉一出事,咱们就立马解除婚约,别人会不会说你……说你怕引火烧身,便着急撇清关系?会不会,对你的仕途有影响?” “我不怕他们说。事已至此,无论有没有婚约,我作为凉州刺史,定然难逃追责……”关薄言叹了口气,“无妨,先解除了婚约再说,不能将你再牵扯进来了。” 关薄言说完,拍拍关滢的手背,疾步离去。 随商颉尸体一同送回来的,还有陶墉。 他披头散发,被锁进关战俘的囚笼,像只耍戏的猴儿,一路上遭受了众多的指指点点。可陶墉却顾不上这些,只因军差们竟将他和商颉关在一处,他可是亲眼看着军医将商颉的头缝起来的啊!一具裹了白布的尸体,就在他身旁,囚车一颠簸,尸体便靠在他肩膀上…… 不过两三日的路程,陶墉顶上的头发,竟吓白了一片。 商颉送去了刺史府,陶墉则直接下了州府大狱。 他换了囚服,上了手脚镣铐,整个人潦倒颓丧,恍恍惚惚。直到走进阴森的地牢,听见家眷的喊声,他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杰儿,凝儿?……露华!……” 陶墉干裂的双唇,虚弱地抖着声。想要扑向妻小,却被官差一拽脖子上的铁链,一家人相隔咫尺,却只能隔着铁栅栏呜呜鸣泣。陶杰身穿囚服,亦是披头散发,他满脸泪痕地贴着铁栏,问道:“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您不是去送战马的吗,为何会演变成这样……” “是祁楚那个奸人!”陶墉痛惜地说道,“是他……就是他!一切都是他的诡计!” “废什么话,赶紧走!” 陶墉话未说完,官差便拽着铁链,生生将他拖走了。 “祁楚?”陶杰失神地说道,“父亲什么意思……是祁楚?不可能,绝不可能……” 果然,凭陶杰更是想不明白。 “楚哥哥?楚哥哥怎么了!”陶凝扒着对面的牢门,难以置信地说道,“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可能……不可能是楚哥哥害我!他明明对我那么温柔,他还、还亲手做了狗尾巴兔给我……不,不可能是他……” 陶凝说着说着,失神地缓缓跌坐在地。 . 关薄言用一副棺材,草草殓了商颉的尸首,并一封请罪书,派人送往京城。 商颉毕竟是皇帝亲许的战马特使,他之罪,只能由皇帝亲自判决,关薄言自是不可僭越。而陶墉,作为他治下的凉州商户,竟无视法度,贪婪妄为,延误军机要事,必须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于是不过两三日,对陶墉的判决便堂而皇之地贴了出来,百姓们纷纷围观,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围得水泄不通。 柒奺和祁楚也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 凉州刺史亲判——陶墉为商不仁,贪婪成性,敢以文唐军备大事谋取私利,胆大包天,为法不容。判处陶墉欺君叛国之罪,一人犯罪,全家株连,男丁斩首,女眷补兵,家奴侍婢流放五百里;家产、田产、铺面等一切充公。判决即日生效,三日后行刑示众。 “这陶墉斩了,陶家没了,岂不是祁家就是平凉最大的药商了?” “祁大老板,真是喜从天降啊!……” 人群中,有见风使舵的商户,竟纷纷向祁楚说着恭贺。 祁楚只是淡淡地回应一声,拥着柒奺离开了人群。 他们都没有发现,人群中有一人,为了避人耳目,用破布裹了半脸。读罢墙上的告示,他难耐心中狂喜—— 陶家败了,威胁解除,总算可以将计划进行下去了! 真是天佑我乔予卿! 而人群中还有一人,看了告示上的内容,冷汗将袖子都湿透了。 这人就是平凉第三的代明崇,他与陶墉同是姜家的爪牙,见陶墉竟得了这般惨烈的下场,他深感后怕,转身匆匆去了姜府。 “我之前听了风声,还不敢轻信……”代明崇战战兢兢地对姜老太公说道,“陶墉那老儿,竟然真敢将病马送给北固军,真是、真是胆大包天,糊涂、糊涂啊!……老太公,陶墉真就、真就这么斩了?不知您……” “哼!”姜老太公一拍扶手,厉声打断了代明崇的话,“陶墉野心真不小!老夫好心让维儿提醒他,不要染指战马的生意,他当面蓄意逢迎,背地里却早已起了二心!他背叛姜家,犯了这滔天的大罪,难道我还要去替他求情,给自己沾一身腥吗?” “是、是,老太公说的是……”代明崇忙低头拱手,颤抖地说,“陶墉他实在是该死……他能在平凉立足,发展出如此家业,全靠老太公和姜家的扶持提携,竟妄图靠着战马一事,在朝廷露脸讨便宜,挑战您的权威……老太公说的是,陶墉他真该死……” 姜实维长舒一口气,摆摆手道:“好了明崇兄,陶墉他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如今判决已经下了,和咱们都没半点儿关系,往后你行事可要谨慎些,别成了第二个陶墉。” “……实维兄放心,老太公放心,我代明崇永远以姜家为首,绝没有二心!” 代明崇深鞠一躬。 “你明白就好。”姜老爷子冷哼一声,“背叛姜家,就是这样的下场。”< /p>虽然姜老爷子严令禁止,可姜王瓒还是买通了狱卒,趁夜偷偷去见了陶墉。 他始终怀疑,陶墉的事一定另有隐情。 陶墉白天听了狱卒的宣判,知道无力回天,魂魄早已提前去黄泉探路,只留一副尸身瘫在牢房角落。他原本还抱有希望,希望姜家能替他求情,至少能让凉州刺史查明此事,将陷害他的祁楚绳之以法。 可他又无比明白——出了这样的事,姜家绝对会选择断臂求生。 男丁斩首,女眷补兵……他筹谋一生,攒下偌大的家业,一夜之间荡然无存。不仅几十年的辛苦毁于一旦,还落得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陶墉想着想着,忍不住拿脑袋哐哐撞墙。 “陶墉,有人来看你了。” 狱卒的声音传来,陶墉一个激灵。他转头望着那个披黑色披风的身影,想不通谁会在这时候来看他。直到来人褪下帽子,他才十分意外地说道:“姜王瓒?姜大公子?” 陶墉似乎又看到了希望,扑上去抓住姜王瓒的衣角:“姜大公子,是不是姜家、姜家愿意替我作保?实维兄他……是不是看在我妹子的份上,愿意救我一命……” “你就死心吧,陶叔。”姜王瓒冷漠地扯开衣角,“我来见你,不过是想亲口向你求证一件事。” “什、什么事?”陶墉一缩。 姜王瓒说:“其实我并不相信,陶叔你会如此愚蠢,竟敢将病马送去给秦大将军。像陶叔这样精明的商人,应该十分清楚,拿病马滥竽充数,获利不过是一时,后患却是无穷。如果是我,我倒宁愿贴钱买最好的马,讨了秦大将军欢心,又替朝廷解了燃眉之急,一石二鸟,之后的利益才是无可估量的。” “没错、没错啊!”陶墉激动起来,“还是姜大公子懂我,我陶墉做了几十年生意,怎会想不明白!姜大公子,求你告诉姜老爷子,让我见见关刺史吧!……” 面对陶墉的请求,姜王瓒却冷冷一笑:“只可惜,老爷子并不在意你究竟聪明还是蠢,他只知道你这么做便是背叛姜家,更是妄图以此挑战姜家的地位——陶叔,难道不是么?” 陶墉吞了口唾沫,颓然地坐了回去。 “那姜大公子今日,是来看我笑话的了……” 陶墉自嘲地笑笑。 “那倒也不是。”姜王瓒蹲下来,对陶墉说道,“我方才也说过了,只是想向你求证一件事——既然陶叔不是蠢货,那么定是遭了小人的陷害,我说的对么?将你陷入此境的人,到底是不是祁楚?” 陶墉一愣:“你……你为何会知道?” “原因嘛,有两点。”姜王瓒拾起一根稻草把玩起来,“其一,陶叔你败了,得益之人不就是祁楚和祁家?若说他们是无辜的,我可不敢相信。其二,祁楚一年之内,接连斗倒了祁桓和陶叔你,足见他城府之深,我自然也不得不提防。” “你担心,祁楚会对付姜家?”陶墉抬眼问道。 “呵呵。”姜王瓒却笑了,“对付我姜家,谈何容易?陶叔难道忘了,姜家的背后是谁?我只是很好奇,也很想扒开祁楚那副假面具,看看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陶叔,时间不多,就请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着了他的道的?” 陶墉正欲开口,却眼珠一转,说道: “他之手段,自不寻常。不过要我说,姜大公子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153. 天道循环 “哈哈哈……” 姜王瓒大笑:“陶叔,你是没搞清楚状况呢?你都这样了,还如何同我谈条件?” 陶墉当然知道,他如今已经没有谈判的资格。 可他作为父亲,还是想在最后,替自己的孩子谋一条生路。刽子手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可但凡有任何机会,他也愿意豁出一切,替子女寻求一线生机。 “事已至此,我是难逃一死了……”陶墉缓缓说道,“三日后斩首示众,我的儿子们也定是活不成了……可凝儿与她娘被判补兵,还是有机会的,我想求你想办法救出凝儿,她还是花季少女啊,不至于被……被……” 陶墉说着,低头痛哭掩泣。 “不可能。”姜王瓒沉着脸说道,“你知道你这案子,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吗?” “……那就算了。”陶墉背靠着狱墙,出神地说道,“姜家若无这最后的情义,我就将这份耻辱带进坟墓去吧……反正败者为寇,我输了,活该遭受惩罚。若将来祁楚羽翼渐丰,欲壑难填,姜家再堂堂正正地同他较量吧,我就在地底下看着,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哼,你当我真怕了他祁楚不成!” 姜王瓒愤怒地站起身,正要走出牢门,却又停下脚步。 他不甘心,他也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会是错误的。他要了解更多,掌握更多,他要证明,他比自己那个泥菩萨的爹、比那尊说一不二的佛还要强。 他又退了回来。 “好……我答应你。”姜王瓒说道。 “那你要如何做?”陶墉追问。 姜王瓒说:“刺史大人判女眷补兵,家奴侍婢流放五百里。五百里又不远,我会买通官差,将陶凝混入侍婢之中,等到了流放之地,过个几个月,再派人救出她便是。等风头过去了,一些婢女嬷嬷罢了,不会有人在意的。” 陶墉听着,凝重的表情渐渐舒展开来—— 姜王瓒的说法,的确可行。 “姜大公子,真的会履行承诺么?” “履行不履行,那时候你人头都搬家了,我如何向你证明?”姜王瓒有些不耐烦,“办法我已经想好了,至于信不信你自己看着办吧!” “好吧……我信你。”陶墉长叹一口气,说道,“姜大公子想知道我是怎么败的,我就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吧……” . 三日之后,平凉城最繁华的四方街架起行刑台,由关薄言、曹主簿亲自监督,将包括陶墉、陶杰在内的所有男丁当街斩首。 刽子手五大三粗,手起刀落,人头纷纷滚落下台。 前去凑热闹的民众,将四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可祁楚与柒奺却没有去看刑场,当陶墉人头落地之时,他们已经赶去了城外的鸭子村,去祭拜柒奺的父亲和母亲。这里,柒家与关家都搬离了,显得有些萧索,可柒奺还是带着祁楚,将小小的泥屋、屋后的围栏鸡舍,都看了一遍。 终于,来到了屋后的小山上,那两座长满荒草的土堆。 “岳父和岳母他们……没有立碑吗?” 祁楚见过了柒奺长大的环境,又见到这两座小小的土堆,心中酸涩不已。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实难想象这墙疏瓦缺的屋子该怎么住人,也实难想象这小小的土堆里,竟埋着柒奺最深爱的人。 “鸭子村里都是农户,许多人都大字不识一个。”柒奺静静地望着土堆,说道,“爹娘走的时候,这里正在闹饥荒,连这山上的草根树皮都被啃光了,更不谈刻字立碑……即便想竖块木板,又找不到会写字的人,索性便没有立碑——不说立碑了,这里面,连副棺材也没有……不过也无所谓,爹娘的安息之地,是刻在我的魂魄中的,我绝不会忘记。” 柒奺说完,双膝跪下,重重地嗑了三个头。祁楚也跪在她身边,身后还有瓶儿和平南山。 嗑完三个头,柒奺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将脸久久埋在荒草中,强忍着悲痛说道: “爹,娘……你们走的时候,孩儿便在心中立下誓言,要扳倒陶墉,替爹娘报仇……今日,孩儿终于能来回报爹娘——陶墉已被斩首,陶家全家株连,家产全部充公……虽然他这报应来得太迟,可好在天道循环、苍天有眼……爹,娘,你们就安息吧!……” 柒奺声声泣血,泪已浸湿了面前的土地。 一阵微风拂过。 “奺儿……”祁楚心疼不已,红着眼眶硬将她扶起来,“你瞧这风,岳父岳母他们定是听见了,不希望你再为此事伤心……奺儿,陶家已经亡了,你履行了承诺,将来,定要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开心平安,这才是岳父岳母最大的期望啊……” 瓶儿也上前安慰:“是啊娘子,你有主君,还有祯儿,未来定会平安幸福的……” 柒奺心中百感交集,欣悦、苍凉、满足、失落……可无论如何,这一切,总算结束了。 良久后,她深呼吸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泪,露出一个笑颜:“放心吧瓶儿,你说得对,我要笑,尤其是在爹娘面前。我要让他们看见我活得好好的,这样他们在九泉之下,才不会为我担心。” “娘子……”瓶儿欣慰地点点头。 祁楚紧紧拥着柒奺,说道:“咱爹和咱娘都是淳朴善良的好人,在地下也定是享福的……奺儿,若你同意的话,我就做主替咱爹娘修坟立碑,打一副最好的棺材,将他们合葬在一起。往后无论过多少年,哪怕等祯儿长大了,祯儿的孩子长大了,也都能来祭拜。” “你同意……让祯儿来祭拜我爹娘么?” “瞧你说的。”祁楚紧了紧手臂,“你的爹娘便是我的爹娘,祯儿是咱们的儿子,为何不能来祭拜?” 柒奺感动地望着他,不知该如何言语,轻轻点了点头。 魂幡飘扬,黄纸翻飞,祁楚这天陪着柒奺,静静地待到了黄昏。 而陶墉被斩首的第二日,流放和补兵的两队人,也先后出了城。姜王瓒也信守承诺,花重金将陶凝塞进了流放的队伍。而陶家主母霍大娘子,见丈夫儿子尽被斩,她不堪未来的屈辱,一头碰死在了狱中。 陶家人,如今只剩下陶凝了。 流放五百里的,都是陶家的下人们,陶凝也混在其中。几条铁链,将这几十人牵成长长的一溜。他们此行要翻山越岭,少不了月余的工夫,在进山之前,四名带刀的官差,粗暴地将他们赶进一处废屋。 “今天就在这里过夜——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若是谁敢逃跑,就别想活着回去!”官差头子抽出佩刀威胁,丫鬟小厮们吓作一团,“你们都是陶家买去的,若是好好听话,过不了几年兴许就能回家了,别不识相,给老子找麻烦!……” 众人缩在一起,都连声说着“不敢”。 见威吓有了效果,官差头子满意地收起佩刀,吩咐另一名年轻官差:“去找点吃的,给他们也弄点,也别把人饿死了。” 年轻官差点点头,推门出去,可没过多久,却又折返回来: “老大,外面有人……” 他凑上去,对着官差头子耳语一 番。官差头子听罢一言不发,大步走了出去。 唬人的官差离开了,屋内一帮年龄小的丫鬟小厮,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他们不过是被人买去的,是去是留也由不得他们,不知为何要遭这番折磨?而角落的陶凝却暗暗庆幸,她嫌恶地瞥了一眼,心想这些人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三姑娘……三姑娘?” 一个人认出了陶凝,此人正是她的贴身丫鬟石榴。陶凝一惊,忙将半脸遮了起来。 石榴趁众人痛哭咒骂,偷偷来到陶凝身边,等看清陶凝的脸,她愈加兴奋地说道:“三姑娘,你为何会在这里?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法子可以救我们出去?三姑娘,求你带我一起走吧……” “你小声点!”陶凝嫌恶地推开石榴。 二人正在纠缠之时,大门突然“啪”的一声,猛然被推开。内里惊叫四起,又很快雅雀无声,两名官差将众人扫视一番,忽然大步上前,将丫鬟们的衣襟挨个扯开……顿时,屋内又是一片惊呼哀嚎。 “都给我闭嘴!” “老大,找到了——银锁!” 陶凝和石榴都伸头望去,官差手里拎着一位小丫鬟,她的衣襟扯开,脖子上有一只银锁。她年龄尚小,连哀嚎哭叫也不敢,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被粗暴地拽了出去。 “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石榴惶恐地抻头张望。 门再次被关上,陶凝却发现,这正是逃跑的绝佳机会。她朝四周望了望,身边正好有堆枯柴草,陶凝将那柴草掀开一些,赫然发现里面竟有一个狗洞。 小丫鬟被拽出门外,逐渐昏暗的夜光中,有一人一马正在等候着。 官差将她朝前一扔:“你瞧瞧,是不是她?” “应该没错。”那人身披黑色斗篷,确认之后,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交到官差手中,“那人我就带走了,多谢众位官爷高抬贵手,但愿,没有给官爷们添麻烦。” “呵,我不过是看在钱的份儿上。”官差头子掂掂手中的银子,提嘴笑道,“这大老远的,还要翻山越岭,路上谁能保人没个头疼脑热、突发疾病的?如果失足掉下悬崖,咱们也不可能去悬崖底下捡尸体去……你说是不是?” 押送流放犯人是项苦差事,做老了的官差们,早已对这一套驾轻就熟。 “你……”小丫鬟难以置信地看向黑衣人,“你要救我?” “先走吧。” 黑衣人没有过多解释,待官差解开小丫鬟的手铐脚镣,便将她推上马背,带着她扬长而去。 他们一口气跑出五里地,直到看见了村庄的灯火,方才勒马。一路上,小丫鬟心中忐忑不已,却又不敢多问,始终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直到—— 她看清了等候在这里的人。 “您是……祁家的主君?” 黑衣人也褪下兜帽——正是平南山。 祁楚从黑暗里走来,对小丫鬟说道:“当初在陶家,是你冒着风险提醒,才使我娘子能够顺利脱身……我相信你是真心想要帮忙,故而赶来将你救出,不远处便是村庄,这里有些盘缠,你拿着回乡去吧——对了,要不我派人送你回去?” “谢谢您!我家、我家其实离这里并不远……”小丫鬟激动地跪地磕头,“是您替我要回了祖母的银锁,您是好人……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没想到,您竟然亲自来救我……请受我一拜吧……” 祁楚连忙将小丫鬟扶起来,又送了盘缠,目送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154. 成亲之日 “来人……快来人啊!有人跑啦……” 废屋里的喊声,惊动了门外的官差。几人冲进去一看,角落的柴草堆旁站着一个人,她奋力将那厚重的柴草掀翻在地,大喊着:“官爷、官爷!有人跑了!快去抓她……” 这叫喊的,便是石榴。 原来,陶凝发现了狗洞,便让石榴望风,她先试试能不能钻出去。方才官差一番粗暴的举动,引得屋内哭喊声一片,也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石榴没有多想,便一口答应下来。 哪知陶凝顺利钻出去后,竟推过旁边的一块大石,将狗洞死死堵住。 “三姑娘……三姑娘你做什么啊!” 石榴推不动,焦急地喊着陶凝。哪知陶凝却说:“两个人目标太大,容易被追上,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里面吧!呵呵,真是蠢货……” 陶凝得意地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漆黑的林子里。 “三姑娘,你好狠的心呐!……” 石榴彻底绝望了,她大声喊来了官差。 官差只有四人,最多只能派两人去追陶凝,他们飞快绕进屋后的林子里,听着陶凝逃跑时的动静,在她身后穷追不舍。而陶凝,由于脚上戴着脚镣,她跑得不快,况且野林中漆黑一片,脚下坑洼不平,听着追兵越来越近,她一心急,从山坡滚了下去。 一路磕碰,陶凝竟急中生智,紧紧捂住嘴没有发出呻吟。 头顶不远处,官差的声音传来: “在下面!她好像滚下去了!” “诶等等……这下面也不知有多高,况且她滚下去连声音也没有,怕是已经摔死了!” “那咱们怎么办?” “算了,就算要找也得明天天亮再说,先回去吧……” 等了许久,山坡上总算没了动静。 陶凝颤抖地放开双手,又等了许久,才忍住浑身的疼痛,狂喜地站起身来:“呵呵呵……看来我陶凝命不该绝,这真是苍天有眼啊!我要去找楚哥哥,他定会庇佑我的……一定……” 陶凝这么想着,用石头砸开了接头处的铁链,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面前竟出现了温暖的灯火。 她已是饥肠辘辘,浑身发软,双眼昏花,好不容易靠近那灯火,才发现此处竟是一座废庙。想来里面定是有过夜的旅者,她抱着希望,勉强挪进了庙里。 “有没有人……小女子……” 话方说了一半,陶凝突然顿住了,强烈的恐惧,从脚底逐渐攀升至头顶。 废庙里,竟是一群乞丐流民。他们同时转过脸来,黑漆漆的十几张脸,亮闪闪的几十双眼睛,通通盯着一脸惊恐的陶凝。短暂的沉默后,十几个黑压压的身影纷纷站了起来,像十几座大山,像十几名恶鬼,朝着陶凝包围上来…… “不要……不要啊……” 寂静如灭的黑暗里,只听得衣服撕裂和骨头断裂的脆响。 乌云袭来,彻底掩盖了天上那弯细细的新月。 . 秋日晴爽,乡村菊花盛开。 平凉城郊县的一座小巧宅院内,鞭炮噼里啪啦地欢响,腾起一阵青烟。 今天是十月初八,瓶儿与赵闲成亲的日子。 欢闹的气氛从清晨便开始,院内院外都贴了红色剪喜。村里的老老少少,也纷纷登门贺喜,儿童们则兴奋地奔跑打闹,嘴里吃着糕饼点心,手里攥着炮仗红绸。 “新娘子来喽……” 在夕阳的斜照中,孩童的欢呼中,赵闲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挂着红绸,羞赧地走在最前头。身后是二人抬的一顶小小花轿,喜婆子头戴红花、身穿绿袍,也喜笑颜开地走在轿旁。 “新娘子下轿!” “新娘子进门儿喽……” 瓶儿身着嫁衣,由喜婆子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跨进了院门。 花轿后面,一辆骡车也紧跟着停下来。 “……三娘,怎么了?” 柒奺正要下车,却发现袁三娘神色复杂,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如今的状况。她没有穿上好的绫罗绸缎,没有戴璀璨的金银首饰,而是如普通妇人一般素面朝天,一身素净的粗布衣,一支简单的素钗。妖冶华美褪去,显得清新素丽。 袁三娘紧张地捏着手指,频频朝外张望:“唉,我看我还是别去了吧……那么多人,万一认出我来,那多尴尬……” 柒奺抿嘴笑笑,拾起袁三娘的手说:“您就放心吧,这里都是穷苦百姓,不会认得您‘袁霸天’的!三娘,您可是瓶儿唯一的亲人,她的夫君赵闲也是孑然一身,他们待会儿还要拜高堂呢,没有您可不行!” “唉……这个瓶丫头,净给我出难题!”袁三娘嘴里嗔怪,面儿上却飘起两朵红晕,她不得已起身说道,“好吧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地去吧,真是……” 柒奺捂嘴偷笑,扶着袁三娘走下骡车。 没成想刚下地,一位衣饰华贵的年轻公子哥儿,竟朝她直直迎了上来。 “坏了,他定是认出我来了!”袁三娘下意识地挡住脸,转身就要逃回骡车上。 “三娘!您快回来吧……”柒奺大笑着拉回袁三娘,指着面前的人说道,“三娘,这是我的郎君祁楚,从小稀里糊涂,又成熟得晚,还没去过三娘您的地界儿呢!他来,定是专程来拜见您的。” 袁三娘这才缓缓放下手臂:“哦……这位就是祁家现在的主君啊。” “三娘,我知道您是怕被人认出来,让瓶儿将来难做。”柒奺拍着她的手背,小声安慰道,“可瓶儿其实并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您能够出席她的喜宴,让她能有一位真正尊敬的高堂可以拜——三娘,您就放心好啦。” 袁三娘听了,渐渐放松下来,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在下祁楚,今日初见三娘,深谢三娘对我娘子的照拂。”祁楚捏着折扇深鞠一躬,“吉时已经快到了,还请三娘入内就座。” 袁三娘有些局促地坐在高堂的椅子上,看着瓶儿和赵闲向她拜礼,眼眶渐渐湿润了。在宾客们的喝彩声中,二人拜完了三拜,从此结为夫妇。 祁楚望着这一幕,不禁有些感慨:“奺儿,可惜我们没有拜过堂,也没有喝过合卺酒……虽然我们已经有了祯儿,可这也不得不称之为憾事……” “我可不觉得是憾事。”柒奺嘲讽地说道,“当初我嫁入祁家,可是同大公鸡拜的堂,第二天便住进了坟墓边儿……呵,哪位嫁人的女子,能有我这般独一无二的体验?说来,嫁人的女子多,嫁鬼的女子可就少了,何况你这只半夜调戏娘子的色鬼!” “诶,不是说好不提了嘛……” “哼……就你嘴多,脸上除了鼻子就是嘴!”柒奺捏了把他的脸。 “我不就感慨感慨,犯得着上手嘛……”祁楚委屈地搓了搓腮帮子。 二人正打闹着,却见两位新人一齐朝他们走来,拱手欠身,又拜了第四拜。柒奺和祁楚顿时慌了神,忙将二人扶了起来: “赵闲、瓶儿,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赵闲拱手道:“没有楚兄和柒嫂嫂,就没有我和瓶儿的今日,还请二位受我们一拜。” 祁楚忙说:“赵闲兄,我们几个,都是战场上过命的兄弟,当初为了多罗的事铤而走险,你们也无条件地信任我——过命之交,何须言谢?快,你和瓶儿都快起来吧,这倒弄得我不好意思了……” 柒奺也说:“瓶儿,你嫁了如意郎君,我也便放心了,往后就和郎君好好过日子,幸福平安地过一生。” “不……”瓶儿紧紧握着柒奺的手,“娘子,我想继续在您身边侍候,我走了,娘子连个体己人也没有……娘子你放心,我与闲哥哥早就说好了,你们还有重要的事去做,瓶儿能帮多少,一定会尽全力!” “可这……”柒奺有些为难了。 “你就答应她吧。”袁三娘走来,慵懒地说道,“瓶儿这丫头是个有决心的,不然也不会顺利逃脱出来,替自己挣了个别样的前途。我猜你们的事儿,还远远没完呢,多一个人也多份力吧。” 瓶儿也拼命点头。 “好吧……”柒奺只好答应下来,“不过新婚燕尔,你还是多住几日,往后你便是自由之身了,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在喜婆子的催促下,瓶儿终于转身,羞涩地进了洞房。 “三娘,这就走了?不多留一会儿吗?” 柒奺送袁三娘出门。门外,来接袁三娘的骡车已经静静等候着了。 “不了,我凤仪楼还有许多事儿要处理,也就不多留了。”袁三娘拢拢发髻,说道,“对了,你之前找我打听的事儿,我已经让大头查清楚了——你说的那些东西,是风月场上的秘物,就连卖家也很隐秘,那段时日,的确有我的人,花重金买了不少。” “是林春娘吗?” “不是。”袁三娘叹了口气,说道,“是我手下一位名伶歌姬,名叫卿十三娘,可他本是男儿身,本名乔予卿。” “……乔?”柒奺有些惊讶,喃喃道,“乔予卿……乔倾玉?这乔倾玉,竟是三娘您的人?” “现在不是了。”袁三娘摇摇头,“几月前,他自称要读书赶考,不愿在我手下做事,求我放了他。唉……看在他替我挣了不少钱和名声的份儿上,我还是让他离开了。不过他那人,本事不大,野心不小,这样的人,最容易走上外门邪路。” 柒奺暗暗感叹:三娘看人可真准。 可她并没有将乔予卿之后的事告诉袁三娘,她欠身谢过袁三娘,亲自送她离开了。 院内,喜宴热闹非凡,祁楚和几位兄弟,都趁此机会灌赵闲酒喝。周南年纪也不小了,被平南山架着胳膊,喝得大咳一通。贺远程也来道贺,可饭菜没吃几口,他便起身请辞,正巧同门外的柒奺撞见。 “柒大娘子……”贺远程深鞠一躬,复又神色复杂地说道,“可否请娘子……借一步说话?” “贺掌柜请。”柒奺带他走出门外。 泥墙外的桂花树下,贺远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又朝柒奺深深鞠了一躬。柒奺十分意外,忙将他扶起来,问道:“贺掌柜,你究竟是怎么了?” “东家……”贺掌柜低着头,为难地说道,“当初远程走投无路,是东家施以援手,才有远程的今日……此话,实难出口,恐东家会责我忘恩负义……” 柒奺似乎已经察觉出什么,她轻声问道: “贺掌柜莫不是……想请辞离开济世堂?” 155. 相聚时难别亦难 “乔倾玉,竟然就是清崖居的名伶歌姬乔予卿……” 深夜,柒奺坐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平凉城的富贵公子哥,几乎都是三娘的常客,唯有楚郎你是一朵奇葩,难怪咱们都没认出乔予卿来。” 祁楚一坐而起,指着自己的鼻尖说道:“我不去勾栏瓦舍,这……还怪我了?” “是是是,怪不着你。”柒奺说道,“林春娘那些下作玩意儿,便是乔予卿还在清崖居时,斥巨资替她买来的。我是没想到,他竟然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谋划了这一切,还真是其心可诛!” “嘁,还说我是大肥肉……”祁楚撇撇嘴,将手臂枕在脑后,“不过嘛,好在三娘给我们提供了这个消息。乔予卿定是怕陶家拿他做文章,找了地方躲起来,可如今陶家没了,乔予卿解除了威胁,定会再现身的。奺儿,你放心吧,咱们按兵不动,盯紧林春娘,或许就能找到乔予卿的藏身之处,拿回信物。” 柒奺缓缓点点头。 “乔予卿的事,我并不是很担心……可惜的是,贺掌柜竟然请辞离开济世堂,说他还是心系仕途,想要去平京闯一闯。无论我如何挽留,他似乎心意已决,也许平凉对他来说,也是一个伤心地吧……” 柒奺知道,贺远程本想和梅娟儿一起,过一辈子平淡安乐的生活,然而天总不随人愿。 柒奺感慨道:“真是他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你说我是沟渠?”祁楚又指着自己的鼻子,通红着脸说道,“哎,这事儿可也怪不着我啊!” “罢了,人各有志,也不必强求。”柒奺终于躺下去,重重闭上眼睛,“明天一早,我就去聚贤斋继续招掌柜吧。” 贺远程去意已决,柒奺也没有精力再慢慢培养掌柜,只好让聚贤斋找些熟手来。好在陶家倒了,大批的掌柜伙计丢了饭碗,柒奺便挑了两个忠厚老实的,谨慎查清了他们的背景,才签契立约。 最终,一位向掌柜接手平凉总铺,一位叶掌柜接手乔予卿的茂川分铺。 济世堂交给了向掌柜,贺远程也收拾好行李,准备启程上京了。 秋叶萧萧,柒奺带着周南去南门外送他。 周南不敢相信贺远程要走,一路抹着泪,将他走送出几里外:“远程哥,你为何要走?济世堂没了你,好像一切都变了……呜呜远程哥,你留下来吧,我舍不得你……” “好了周小公子。”贺远程亦是不舍,可他还是决然地说道,“十八相送终须一别……远程幸遇周小公子,幸遇东家,已十分感念,不敢奢望太多……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人来人往,皆是如此,也许到最后,也不过是孑然一身,奢望太多,失望便会更多……” 柒奺听出他话里有话,却也不知如何宽慰。 她从瓶儿手中接过包裹,塞进贺远程手里:“去了平京,要花钱的地方一定很多,远程,这里面的盘缠和银票你拿着。” “不行,远程不能接受……”贺远程连忙推辞。 “就听我的,收着吧。”柒奺却坚持,“你此次上京,是去求学谋职,我虽不知官场如何,但也清楚少不了银子来做这敲门砖——远程,你就莫再推辞了,去了平京有了住处,也定要写信给我,若需要银子打点,尽管开口。我们女子,是没有机会做官的,若能助你谋得仕途,朝廷能多一位为民着想的好官,也就能少一位助纣为虐的狗官。” “东家……” 贺远程酸涩不已,手指紧紧捏着包裹,却不知该说什么。 “诶,你与我已经解除契约,我可不是你的东家。”柒奺却笑道,“你总说是我对你施以援手,可济世堂能有今天,却都是你一步一个脚印打拼出来的……是我,该谢谢你才是。好在,你没了东家,我没了一个好掌柜,可咱们彼此,都收获了一位真挚的朋友,不是么?” 周南也抹着泪劝道:“是啊远程哥,咱们都是你的朋友!朋友相帮本就是天经地义,你就收好这包裹,不要再推辞了啊,等我有机会去平京,一定会去看你的!对了,你可一定要写信给我们呀!” 贺远程再也忍不住,通红着双眼,深深鞠了一躬: “那么东家,周南,万望保重……” 他转过身,抹抹眼泪,牵着骡子朝远处走去。 柒奺看着他的背影,亦有些动容—— 清瘦的身影,一身朴素的粗布衣,打了补丁的布鞋,贺远程来时是如此,离开时亦是如此。所谓相聚时难别亦难,也许今日欢歌笑语,明日便各奔东西,此生也难再见。 “远程哥,就这么走了吗……”周南抽泣着,手背将脸抹得通红。 一人一骡的身影,已经渐渐消失不见。 “南儿,咱们回去吧。”柒奺收回目光,用帕子沾沾眼角,说道,“贺远程他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既然我们留之不得,那就祝福他平安顺遂吧……也许未来,这样的别离只会越来越多,只要彼此安好,也就用不着如此感伤了。” 待几人回到祁宅,发现大门外,停着一辆刺史府的马车。 自从商颉被斩,关滢今日才有空隙,能来见柒奺。 见着关滢,周南一改之前泪水涟涟的模样,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小姑姑,你可算来了!真可惜,我还以为你会跟着我们去马帮呢……” “我也觉得有些可惜……不过这也没办法啦。”关滢苦涩地笑笑,握着柒奺的手说,“奺儿,我真没想到,商颉他……他就这么被斩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奺儿,我越想越不对劲,商颉被斩,是因为陶墉送了病马给秦大将军,莫非这事和你们有……” 关滢说到这,却不说了。 柒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怎么可能,我哪会有这么大的能耐?陶墉抄家被斩,是因为他坏事做尽,遭了天谴罢了,至于商颉,若不是他贪婪图利,怎会有如此下场?滢儿,这一切不过是他们自作自受。” “是吗……”关滢拧着眉头,良久后,点了点头,“说得也是,我也觉得不可能和你们有关系,都是商颉那个小人自作自受!只不过他不仅害自己掉了脑袋,还连累了我们全家,现在想起来,他掉脑袋还算是轻的了!” 关滢愤愤不平,凌空挥舞着粉拳。 “你说连累了你们全家……是什么意思?”柒奺试探地问道,“难道薄言哥哥出事了?” “唉,不过是罚俸一年,也不是什么大事。”关滢说,“你不知道,前几日有平京的钦差来我家,还宣读了圣旨,说我哥哥这没做好那没做好,还好最终只是罚了俸禄……哥哥说,秦大将军一封信送到了皇帝那儿,皇帝十分震怒,竟将韩嫂嫂的爹给降职了!” “你韩嫂嫂的父亲,不是户部尚书吗?” 柒奺有些意外。 原来,秦起的确说到做到,立马将一封参奏送去了京城。奏表中,他直言不讳地说起商颉的行径,又参了举荐商颉的韩尚书,说他用人唯亲,中饱私囊,实为朝廷之蠹虫,请求皇帝陛下予 以重罚。 辉帝震怒,第二日临朝,便以此事亲责韩尚书。 商颉的尸首送到时,韩尚书就已经预想到了今日,听了辉帝的斥责,只能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微臣举荐商颉,并无私心啊!还请陛下明察……商颉他,是名门之后,其父亲商淮任职多年来,也从未有过什么贪赃枉法之事,微臣真不知,他会干出这样的事来啊!一定、一定是那个叫陶墉的商人骗了商颉,陛下,商颉很有可能是受人蒙蔽的啊……” 辉帝沉默不言,赵太师出言道:“可商颉毕竟是你韩尚书举荐的,为北固军买马,是军备大事,为何要让一位完全不懂马的人,去做这战马特使!” “这……”韩尚书不知如何应答。 “赵太师。”廉太傅走出来,气定神闲地说道,“也许商颉自称会相马,蒙蔽了韩尚书也说不一定。尚书大人也正是因这买马一事非同小可,才举荐他信得过的人,这有何错?何况商颉是陛下亲封的特使,赵太师是想指责陛下用人不察吗?” “你……”赵太师转向龙椅,拱手深拜道,“陛下,微臣可没有这个意思啊!还请陛下明察!廉太傅此言,是有意包庇……” “好了,太师、太傅,二位就别再争执了。” 辉帝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二位元老的争论:“无论如何,商颉为韩铣举荐,他做出此等悖逆之事,绝不可轻易姑息。商颉已被秦将军斩杀,商淮既痛失嫡子,朕不定他株连之罪,就让他拿出一百万两充为军备,离京回老家去吧。至于韩铣,也不可不责——就将韩铣降为户部侍郎,罚俸三年,近日就不要上朝了,回家思过吧!” “微臣……谢陛下隆恩……” 自此,韩尚书谪降为韩侍郎,廉太傅责他办事不力,几日来闭门不见。而关薄言,由于他重责陶墉,处罚得当,只是得了一份口头斥责,罚俸一年以示警策。 连累关薄言是必然,柒奺心中清楚,可也无他法。 她安慰关滢道:“好在只是小惩,不伤筋也不动骨,相信薄言哥哥会没事的。” . 为处理商颉一事,关薄言近日可谓心力交瘁。 累的不是善后和整理卷宗,而是经此一事后,关薄言总算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深潭的漩涡扯着他,又像沼泽的泥水难以自拔。深秋时节,他却大汗涔涔,像是病了,却又不是病。 好在,有林永怀始终在侧,默默替他处理着这些杂冗事。 可林永怀也满怀心事。 自他回来以后,便再也没有见到史姑娘身边的女使姐姐,他苦苦等候,甚至外出也不锁门,生怕收不到史姑娘的来信。然而这么久以来,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却始终杳无音信。 莫非……史姑娘已经嫁人了?还是…… 夜里,他总是抱着那支玉簪入睡,却总梦见自己成了话本儿里的崔书生,而那苇帘翻飞下的蔺佩儿,便成了史姑娘的模样……林永怀从梦中惊醒,看着手里的玉簪,心中愈发惴惴不安。而经过时间的推移,这种不安的感觉愈盛。 “永怀……永怀?你怎么了?”关薄言从案卷中抬起头来,关切地问道。 林永怀回过神来,擦了擦鬓边的汗水:“没什么,大人……” “永怀,我知道这段时日你也辛苦了。”关薄言说,“不过后日便是姜老太公的寿辰,我必须前去贺寿,只能拜托你替我再多费点心了……” 林永怀点点头,拱手道:“大人请尽管放心。” 156. 掂掂自己的斤两 姜老太公高寿,今年已八十二岁高龄。 按理说,八十二非大寿,本不应大操大办,可陶墉这一羽翼被翦,姜家若不高调行事,难免会受人揣测。此次寿宴,一来表明姜家并未受任何影响,与陶墉划清界限;二来借此彰显姜家势力未减,起到提点震慑的作用。 草拟宾客名册时,姜实维特意询问了姜老太公,这次要不要请祁家人来。 “这还用得着问吗?” 姜实维吞了吞唾沫,缩头缩脑地说道:“孩儿……实不知……” 姜老太公叹气摇头,心想这儿子简直是扶不起的阿斗。 可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陶墉倒了,祁家就成了平凉乃至文唐的第一药商。王八缩进壳里时,你踩他一脚也没什么,可如今他将头伸了出来,若是再踩一脚,怕是要咬你的皮。祁家当然要请,不过是让他清楚,同我们姜家有多少差距,不要王八腾空想成龙,叫他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姜实维钦佩地点点头:“父亲果然思虑周全,是孩儿所不能及啊。” 于是不久后,柒奺便收到了寿诞的请柬。 柒奺捏着请柬,哂笑道:“这怕不是寿诞,而是鸿门宴吧?” 既然对方诚意邀请,自然也不得不去,不仅要去,祁楚还特意准备了一车重礼。祁楚大大方方说道:“他姜家不是想立威么?那咱就给足他们威风,免得叫人以为,我祁楚不识抬举。” 寿宴当日,祁楚便带着柒奺和一车礼品,大张旗鼓地前去姜家拜寿。 姜家此次寿宴的排场,同姜王瓒的婚宴有过之而无不及。姜家府邸鞭炮不绝,宾客不断,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骡车马车停满街巷,红绸宫灯如火如荼。见此情景,谁不说一句——姜家浪涛依旧! 平南山好不容易找到地儿停下骡车,有了上次的教训,祁楚特意让瓶儿跟着柒奺前来。 二人刚下车站定,周围便有无数的人簇拥过来,嘴里纷纷喊着“祁大老板”。柒奺看出,这群人便是平凉城内及周边的各大老板,从前簇拥着陶墉,如今又簇拥着他们,好似一群嗡嗡作响的大马蜂,那方开花便朝那方拥去,那方花谢又向这方涌来,都盼着能沾些花蜜。 若是惜花葬花者,反教人耻笑了。 “众位老板,今日是姜老太公寿辰,还是让祁楚先去给老太公拜寿吧。得罪,得罪……” 祁楚笑着拱手,并未多言,拥着柒奺的肩膀脱出人群。 送了礼单,祁楚携柒奺先去拜见姜老太公:“姜老太公,祁楚携妇,恭贺老太公日月昌名,松鹤长春,寿比南山,春秋不老,耄耋重新,福寿绵长!” “呵呵……祁老板不仅年轻有为,还有如此口才,真是前途无量啊。”姜老太公换上一副慈祥笑脸,指着柒奺说道,“这位便是祁老板的夫人?啊呀,早就听人说,祁夫人花容月貌,今日一见,果然所言不虚。” 柒奺欠一欠身:“老太公谬赞了。” 陈大娘子在一旁问道:“祁夫人,听说你年初诞下麟儿,再过几月,便要满周岁了吧?哎哟,这不满周岁的小婴儿,可是最讨人喜欢的时候……” “娘。”姜王瓒出声打断,陈大娘子一看容桑柔,尴尬地笑笑。 “……宜君怕是要到了,我出去看看。”容桑柔欠一欠身,带着秋霜走出门去。 姜老太公咳嗽两声,又堆起亲切的笑容:“好了好了,寿也拜过了,祁老板和夫人请自便,就当做在自己家,不必拘礼,不必拘礼……” 祁楚和柒奺再拜而谢,转身离开了前厅。 见二人离开,姜实维小声责怪娘子:“你也真是的,桑柔在这里,提什么孩子的事儿!” “我那不是……”陈大娘子皱着眉头,倒起了苦水,“她都嫁进来这些年了,也没给咱姜家生个一男半女的,说是太史嫡女,可这迟迟没有好消息,难不成还要咱供着她吗?瓒儿若是没有嫡子,那该怎么办!” “我也出去了。”姜王瓒拂袖而去。 “哎……”姜实维指指陈大娘子,“你瞧瞧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容桑柔出了前厅,望着光杆飘零的银杏,心中隐隐有些苍凉。 那次小产,使她身心都遭受了严重的创伤。如今身体虽已康复,可心中那块创伤,却好似一块掉不下去的血疤,掩盖着内里的血肉淋淋,稍微掀开些,便撕心裂肺。 郎中说,她再怀上孩子的机会,微乎其微。只有长时间调养喝药,也许还有机会。 还会有机会吗……容桑柔不禁轻抚自己的小腹。 那之后,姜王瓒再也没去过她的屋子。 “桑柔?你为何站在这里,近日……身体如何了?” 容桑柔在银杏树下呆呆站了一会儿,果然听见了韩宜君的声音。她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去,韩宜君挺着大肚,身边站着气容非凡的关薄言。 她心中更是苍凉,微微欠了欠身:“见过刺史大人。” “不必多礼。”关薄言见二人似有话要说,便拱一拱手,“近日家中诸事繁冗,宜君都没能来府中拜见,想必你们姐妹二人定有许多话要说,我就先进去拜见姜老太公了。” “大人慢走。”容桑柔欠一欠身。 韩宜君和女使们留了下来,二人便相互执手,在院子里慢慢散起了步。 天气晴爽,可秋风却有些冻人,韩宜君尽管已经披上了毛披风,可秋风刮过,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容桑柔疼惜地说道:“瞧瞧你,光会劝我保重身子,自个儿却这么弱不禁风。” “我没事……”韩宜君捏着帕子,摇了摇头。 “我听说了……宜君,商颉的事,怕是对你的影响不小……”容桑柔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事已发生,你就什么也别多想了——想多了又有什么用呢?好在关大人并未受多少影响,你已经嫁进了关家,也管不了那许多了。” “我知道……可是……”韩宜君紧紧捏着帕子,细瘦的手指根骨毕现。 可是她的日子,却难熬了。 当初纳妾一事,就让婆母记恨上了,还是因着她有在朝中做尚书的爹,才令婆母的苛责有所收敛。哪知商颉的事一出,商家被逐出京城,父亲被贬为侍郎,又被皇帝下令闭门思过,婆母公爹便将所有错归结在她一人身上,对她愈发苛待,整日冷言冷眼,鸡蛋里挑骨头,令她苦不堪言。 而关薄言亦是焦头烂额,韩宜君不愿再用此事去烦扰他了。 如果薄言一开始娶的,便是他心爱之人,他会如何待她呢……他会全心全意地爱护她,不会令她,像我这般孤苦难言么…… 韩宜君失神地想着,心中酸涩,却难以言说。 她缓缓挪动目光,却正巧看见,关薄言正在同他心爱的女子说话。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仿佛想要更靠近她一些,双手不知所措地垂在身侧,目光更是灼灼而深情。在开满 菊花的长廊下,这副画面,深深灼痛了韩宜君的心。 “宜君……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凄然地收回目光,对容桑柔说道:“没有……桑柔,我们再去别处走走吧……” . 祁楚和柒奺刚出前厅,那群“大黄蜂”又涌了上来,挤着挤着,就将柒奺挤到了边缘。 柒奺大声说道:“郎君,你同众位老板说说话,妾身随意走走就好。” “奺儿……”祁楚无奈,只得嘱咐瓶儿,“瓶儿,就请你看好我娘子啊!” “这是姜家宅邸,女眷们都在游玩赏花,祁大老板放宽心……”老板们拖着祁楚去喝茶下棋,“走吧祁大老板,在下有一笔生意,还想同祁老板合计合计呢!……” 黄蜂卷过,将鲜花也卷走了。 柒奺拍拍手,对瓶儿说道:“缠人的事交给楚郎了,咱们就偷个闲,四处逛逛吧。” 姜家的园子奇大,前后花园,莲池草地,珍奇异木,水榭歌台,逛着也别有趣味。柒奺和瓶儿说说笑笑,朝着女眷们散落的方向走去。然而方走过一处长廊下,便听得长廊中围在一起的女眷们,说起了关滢。 柒奺一听这二字,缓缓停住脚步。 原来,她们是在嚼关滢的是非。当初商颉与关滢定下婚约,此事已人尽皆知,有许多听了风声的,早就备好了贺礼。然而这婚约刚刚定下不久,商颉竟遭横祸,人首分离。此时女眷中已经传开了,都说关二姑娘八字克夫,若是娶回家,脑袋要搬家。 “她们、她们怎么能这么说关二姑娘!”瓶儿气愤地说道。 “这群长舌妇,商颉被斩是他活该,关滢儿什么事!不行,我非得替滢儿说道说道去!”柒奺也听不下去了,转身便要上去同她们理论,可刚转过身,那群长舌妇竟忽然噤声,纷纷起身跑开了。 “哎,怎么走了?……莫名其妙的。” 柒奺走出两步放弃了,嘟嘟囔囔地叉起腰。 二人站了一会儿,见没人回来,只好继续逛园子。可还未走出几步,便听得有人在身后说道:“等等……奺儿,你也来了?” 柒奺缓缓回过身去,果然是关薄言。 柒奺欠了欠身:“刺史大人有礼……” “咳……平身吧,不必多礼。”关薄言咳嗽两声,四周毕竟人多嘴杂,他也不便太过亲近,“奺儿,陶墉已经被正法了,你多年的心愿已经达成……恭喜你,相信你爹娘在泉下,也能安息了。” 关薄言紧张地说着,攥着手指,双脸泛起红晕。 柒奺望着他的脸,霎那间恍如隔世,好像那个日光晴好的清晨,朝阳映照在他脸上的模样——原来稍一不注意,日子就这么流走了,从嘴角指缝中流走,从眉眼双鬓间流走,去了那些,你想也想象不到的地方。 柒奺收回神思,又欠一欠身:“是刺史大人英明神断,才给那些被陶墉欺压过的人,还了一个公道……陶墉已死,我的心愿已了,也是时候向前看,去过新的人生了。” “是吗……”关薄言无力地笑笑,“说来,最近我却时常感到力不从心……从前我感到疲累,你总会出现在我窗前,逗我笑,同我打闹,每当……” “好了刺史大人。”柒奺打断他的话,“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 关薄言一噎,随即勉强笑道:“抱歉……最近我实在是有些累了,不知不觉,就多说了一些……奺儿,你别见怪……” 157. 回家挑大粪 “大人说笑了,民女怎敢见怪。” 柒奺想起方才听见的闲言碎语,才明白她们定是见关薄言走来,才立马作鸟兽散的。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关薄言:“我刚才走来,听见有些人在嚼舌根子,说……说滢儿八字克夫什么的,大人可曾听到过什么风声?” 关薄言脸一白,重重叹了口气:“听过……滢儿这是被咱父母害苦了,虽然没有嫁进商家,可她往后想嫁个好人家,也困难了……那些士家子弟,本就看中出身,好的人家恐怕要望而却步……” “好的人家?”柒奺问道,“大人觉得,什么才是好的人家?” “那自然是出身清白、读书识礼的人家,总不能嫁给什么不学无术的流民商贾之徒……”关薄言说到这,忽然顿住了。 他自觉说错了话,无措地不敢去看柒奺。 “刺史大人忘了,你是打哪出身的吗?”柒奺冷冷地说道,“女子嫁人,图的是安稳,纵然是大官家的娘子,也免不了身陷无妄的争斗,谨小慎微,生怕累及郎君的官声!滢儿是什么样的人,大人难道不清楚吗?大人若将亲妹当作仕途的垫脚石,柒奺也无话可说,可若大人真正明白滢儿,便应知她单纯良善、天真自由,做官家的娘子,就真的适合她吗?” “可我总不能……”关薄言说道,“奺儿,有些事,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这其中有多少身不由己……这不是我能够掌控的!” “身不由己……”柒奺嘲讽一笑,“哼……做大官前你便身不由己,做了大官你同样身不由己,我瞧这做官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回家挑大粪吧!好歹屎尿要浇头,由你不由菜!” “什、什么……”关薄言震惊得后退两步,自从他做了官,还没有人敢同他如此说话。 “请恕民妇不能作陪,刺史大人请自便吧!” 柒奺也不理他,转身愤怒离去。 “奺儿她定是怪我了,定是怪我了……”望着柒奺远去的背影,关薄言心中一阵抽痛,颓然地抱头坐下,“可我又能怎么办……奺儿,你为什么就不肯理解我的苦衷……” “娘子,你说那番话,会不会太?”瓶儿小跑几步赶上柒奺,心中有些忐忑,“那毕竟是凉州刺史啊……如果他生气,会不会为难娘子你,为难祁家?” 柒奺深呼吸一口气,咬着牙说道: “我就是要骂,最好把他那颗木鱼脑袋骂醒!从小他便说为官是他的理想,可如今为何又反反复复地说什么身不由己!他若身不由己,那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岂不更加身不由己?哼……我说得没错,想不通为何要做官,不如回家挑粪去!” “娘子说得是在理,不过……”瓶儿想了想,摆摆手说,“哎呀算了,娘子做事定有道理,话糙但理不糙,想来关刺史定能明白的。” “哼,他要真能明白就好了!”柒奺却不以为然。 天色渐晚,姜府华灯初上,灯火如织。小厮丫鬟们散落在各处,通报宾客们前去后花园里观赏节目。为了给姜老爷子祝寿,姜家的排场自然不小,花园中央搭上了台子,歌舞乐音杂耍轮番上演。皆是文唐有名的艺者乐团,吸引了所有宾客前去观看。 二十八桌玉盘珍馐,二十八座天上的星宿,簇簇拥拥地围绕着戏台。 祁楚绕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总算找到了柒奺。 “奺儿,饿了吧?今日是男女同席,咱们赶紧找个位置坐下吧。”祁楚说着,搂着柒奺耳语,“唉,这寿礼随得我心肝都在疼,咱们可要放开吃,吃回了本才回去!” 柒奺嗔怪地说:“吃回本儿?把这一桌都炫你嘴里也不够。” “啧,你可小瞧为夫我了。”祁楚笑道,“不是你说的吗?我脸大得能做护城墙,上面除了鼻子就是嘴!” “完了。”平南山一摊手,“楚兄这是彻底放弃抵抗了。” 祁楚得意洋洋地说道:“南山你不懂,这招叫作‘釜底抽薪’。嘿嘿,我娘子说什么,我便是什么,无妨无妨……我是脑门上面能跑马,宰相肚里能撑船,只要娘子心头好,吹不破也拉不长——这就叫作,男子的气量!” 柒奺啐道:“忒,油嘴滑舌!” 他们来到戏台前,捡了桌不远不近的位置挨肩坐下。 那些靠前的,无非是姜家人与刺史夫妇,还有众位大小官员,也没什么热闹好掺和。只是没想到,二人方坐定,李虔李老板便领着夫人前来,微微一拱手,指着祁楚身旁的座位:“祁老板,不知……” “哦,李老板请坐。”祁楚和柒奺起身相请。 李虔谦虚地再拜,抖抖衣衫,坐了下来。祁楚问道:“李老板为何不去前面,和代老板他们几位老板坐在一起?” 李虔朝前方望了一眼,有些局促地笑笑:“哦……我惯爱清净,前方吵闹,就不去了。唉……说来感慨,没想到这几年来,平凉商界发生了如此多的事,令尊病逝,祁桓离开,连陶墉也……看来啊,也没有什么事是永垂不朽的。” 李虔说完,又喟叹一笑。 “谁说不是呢?”祁楚提壶给李虔倒了杯茶,“不过李老板倒也不必忧虑,您是纵横南北的大商,一向机敏持重——所谓青松不曾随风倒,万丈深根扎岩中,平生从不惧摇曳,管他东西南北风。” 李虔沉默片刻,忽而拱手笑道:“祁老板抬举了。” “哪有。”祁楚亦拱拱手,“是李老板,抬举在下。” 乐团上了台,桌上人纷纷起筷,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柒奺吃着珍馐美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前面几桌,小声对祁楚说道:“瞧那姜大公子,同样年纪轻轻,光是能上桌的妾室,便坐了整两桌……啧啧,这么看来,我给你纳三房妾室,还是委屈你了。” 柒奺不知是不是看花了眼,那姜王瓒的妾室里,有一人竟十分眼熟。 “胡说八道。”祁楚没好气地说道,“两桌小妾,怕是骨油都要给我熬干了。妾多了有什么用,只要大娘子你多疼疼我就好,嘿嘿……哎哟!” 柒奺在桌下跺他一脚,疼得祁楚吱哇乱叫。 她发现有些不对劲。 姜王瓒身边的随从,总是趁主子与人交谈之际,偷偷看向妾室所坐的方向。他藏得很隐蔽,且从柒奺平视的角度,无法分辨出他偷看的,究竟是桌上的哪位。正当柒奺想看清楚时,忽然发现姜王瓒也正在看她,越过黑压压的头顶,姜王瓒玩味似的目光, 令柒奺心中一颤。 她假装羞赧地一笑,连忙收回目光。 “那祁楚的娘子,看来不简单啊……”姜王瓒抱起手臂,阴狠一笑,“不仅生得可人,又聪慧过人颇有城府,啧啧……难怪祁楚能一路高升,这样的女人,若是能成为我姜王瓒的妾就好了。” 他爱容桑柔,可却得不到她的心。从最初他拂去却扇的那一刻起,他就未曾体尝过夫妇之间身心一体的感觉。他与容桑柔,自孩子意外离世,就仿佛摔碎的铜镜,永远横亘着一条丑陋的裂痕。 当看见祁楚与柒奺亲密恩爱,他心中因妒成恨,不禁想要将之撕碎。 “你……你说什么?”姜实维在一旁听了,怒骂道,“你小子疯了吗?” 姜王瓒冷哼一声,笑道:“爹,不过一句玩笑话罢了,何必如此动怒。” “我看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姜实维压低声音骂道,“你瞧瞧你,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纳进门来,光你的小妾都坐了两桌,你还想怎么样!你给我听好了,管好你那帮莺莺燕燕,记住祸起萧墙,别弄得家宅不宁,无端端给自己埋下祸端——那祁桓是怎么被妾室弄得家破人亡的,你可别忘了!” “父亲你就放心吧。”姜王瓒沉着脸说道,“她们早就被我治得死死的,她们闹,她们争宠,不过是我乐意看罢了。我不像祁桓,对一个妾室死心塌地,她们若是敢有二心,我定先杀之而后快。” 姜实维重重拂袖。 乐队换了杂耍班子,姜家长孙姜王瓒,代替姜老太公随桌敬酒,不过一会儿,便来了柒奺这桌。 他敬完一桌,又从胡有能手中接过酒壶满上,便要同祁楚单独喝一杯。 “祁老板真是年轻有为,王瓒今日,就盼着能与祁老板一叙。”姜王瓒说道,“哪知祁老板如今炙手可热,众多老板都愿与你结交,想必祁老板,定有某些过人之处吧?” 姜王瓒举杯,意味深长的看着祁楚。 “哈哈哈……姜大公子过誉,众位老板不过抬举罢了。”祁楚大大方方喝完杯中酒,“若说年轻有为,姜大公子更是不遑多让。整个平凉城,何人不知您才智过人,又有太史嫡女作贤内助,姜家未来有姜大公子把持,想必将会更上一层楼。” 姜王瓒提嘴笑笑,别有深意地说道: “若说贤内助,我看祁老板才是真有一位贤内助吧?人们都说令夫人出身乡野,是祁老板病重,娶进来冲喜的……我看不然,令夫人其实聪慧过人,机敏强干,怕是一般闺阁女子所不能及。” 姜王瓒又看向柒奺,柒奺立马低下头去,欠了欠身: “姜大公子如此说,可折煞妾身了。妾身粗鄙,就连在家相夫教子,也时常出错,惹得郎君婆母怪罪……郎君的生意,妾身连看也看不懂,更不谈相助了。” 姜王瓒不置可否地笑笑,拱拱手大步离开。 宴饮继续。 “听说这位姜大公子纨绔风流,心思竟如此缜密……看来并不是好对付的主。” 柒奺不敢再东张西望,只埋头默默吃菜。 忽然,一只手拍了拍柒奺的肩膀:“柒娘子,真是好久不见呀……还记得我吗?” 158. 烟柳儿 “你是……烟柳儿姑娘?” 柒奺这才终于认清楚,难怪之前总觉得十分眼熟。可她与烟柳儿不过一面之缘,两年的时间过去,柒奺也是勉强才认出她来。 没想到当初凤仪楼的头牌姑娘,竟成了姜王瓒的妾。 “这位是……”祁楚疑惑地看向柒奺。 “说来话长。”提起那时的经历,柒奺不觉有些发窘。 “这位便是祁公子吧?”烟柳儿落落大方地欠了欠身,捂嘴倩笑,“公子不知道妾身,的确是件稀罕事儿,不过公子能够喜得贵子,怕是要敬妾身一杯酒喝才是。” “啊……啊?” 祁楚有些摸不着头脑,可还是起身敬了烟柳儿一杯酒。 烟柳儿放下酒杯,说道:“当初妾身便说过,柒娘子真真是嫁了一位好郎君,今日得见,祁公子果然丰神俊朗,彬彬有礼,柒娘子有福了。想来可真是缘分,妾身入了姜家的门,竟还能得见柒娘子一面——不知柒娘子可愿去妾身的云烟阁,饮妾身一盏茶呢?” 听烟柳儿这么说,柒奺与祁楚对视一眼。 祁楚拱手,为难地说道:“烟柳儿姑娘,我们坐不了多时,便要离开了……” “好戏方才上演,祁公子何必着急走呢?”烟柳儿笑道,“不过一盏茶罢了,此处喧闹,想必柒娘子亦觉得聒噪,不如去我那儿躲躲清静。” “可是……” “没关系楚郎,我去去就来。”柒奺站起身,从容地说道,“烟柳儿姑娘从前是霸爷的人,也曾于我有恩,一盏茶而已,又何必推辞呢?” 祁楚沉吟片刻,仍是放心不下,只好叫来瓶儿:“瓶儿,娘子要去走走,你陪她一块儿去吧。” 瓶儿重重点头。 “柒娘子,请。”烟柳儿伸手,领着柒奺离开了。 见烟柳儿顺利引开柒奺,姜王瓒心计得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烟柳儿的云烟阁,临水傍柳,柳树虽已凋零,可塘面烟斜雾横,月影朦胧,的确能称得上“云烟”二字。柒奺一路所见,姜府的各处院落皆风情各异,奇花异草,假山玉石,廊桥卧波,一处一景,华丽与雅致相得益彰。 云烟阁小巧玲珑、雕梁画栋,柒奺随烟柳儿上座,奉承道:“看来烟柳儿姑娘不仅在霸爷那儿是头牌,入了姜家,也十分受姜大公子的宠爱。” 烟柳儿抚嘴,感慨地说道:“柒娘子可说笑了,一个妾室而已,从前是一群男人的玩物,如今是一个男人的玩物,没什么区别……还是柒娘子命好,嫁了祁家公子这样的郎君,夫妇恩爱,羡煞旁人啊。” 柒奺笑笑:“夫妇相处,不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呵呵,人说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妇多是新婚之夜才能相见,谁能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人呐?”烟柳儿说,“说不定一辈子嫌恶厌弃,连对方的面儿也不愿看见的,也是大有人在呢……我说柒娘子,还是命好福气好。” 烟柳儿招一招手,便有丫鬟端上了两杯玉盏。她摆摆手,让丫鬟们先出去。 她将其中一只玉盏,端端正正地摆在柒奺面前,笑眯眯地说道: “这杯,是柒娘子的。” . “瓒儿呢?瓒儿去哪了,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回主君,大郎君去了云烟阁,怕是喝了酒有些乏了……” 台上歌已唱完,戏也演罢,姜王瓒离席已快个时辰,却迟迟没有归来。姜实维已经察觉不对,起身看了看柒奺那桌,果真柒奺也不在席上。忽然,他见柒奺身边的丫鬟匆匆跑来,在祁楚身边耳语了一番。 “……这个王八羔子,不会真干出什么混账事了吧!”姜实维气得浑身发抖,吩咐小厮,“快,去云烟阁看看,大郎君究竟在做什么!” 姜老太公察觉异常,低声问道:“维儿,出什么事了?” “没、没有……” 姜实维忐忑不已,擦擦额头的汗水再次看去,忽然愣住了——柒奺,竟然回来了。她与祁楚同来辞行,姜实维疑惑地看着,柒奺神色自若,并无任何异样。 待他们走后,小厮也回来报曰:“主君,大郎君已经在云烟阁睡下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我错怪瓒儿了?” 姜实维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知子莫若父,他实在太清楚姜王瓒的脾性了。可小厮既说姜王瓒已睡下,碍于这么多宾客在场,他也只好暂不追究。 那厢,柒奺与祁楚几人出了姜府,上了骡车,月已接近中天。祁楚方坐定,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奺儿,你去烟柳儿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柒奺云淡风轻地说道,“不过这几日夜里,我都得闯一趟姜府了。” …… 第二天一早,姜实维便怒气冲冲地赶去了云烟阁。 烟柳儿忙出门迎接,可姜王瓒还沉沉睡着,姜实维可等不了,径直走到床边,将被子一把掀开。 “给我起来!” “……爹?”姜王瓒睁着惺忪睡眼,见眼前的场景,一时有些迷糊,“爹您做什么啊?” “你还问我做什么?”姜实维指着姜王瓒的鼻子,吼道,“你说!昨晚你是不是指使这个贱婢,将祁楚的娘子骗来!我还要问你想做什么!……你疯了吗,啊?逛窑子娶小妾,我哪样阻止你了,可你怎能打那有夫之妇的主意,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听姜实维骂自己“贱婢”,烟柳儿忙跪伏在地。 姜王瓒这才想起昨晚的一切,他心中亦有些忐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昨晚他忌妒成疯,又加之喝了酒,便控制不住做了这番安排,如今被姜实维劈头盖脸一骂,也暗暗有些后悔。 他冷静下来,说道:“爹,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不过喝多了头疼,想躺一会儿罢了——柳儿你说,昨夜祁夫人可来过这儿,她来做什么?” “回郎君,回主君,柒娘子昨夜的确来过妾身这儿……”烟柳儿伏在地上说道,“其实……其实妾身入凤仪楼前,曾与柒娘子有过一面之缘。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没成想昨夜竟再次相见,妾身不觉感慨,便……便斗胆请柒娘子来院里一叙……” 姜王瓒问道:“哦?那我怎么没看见?” 烟柳儿继续说道:“哪知她听说妾身之后的际遇,竟心生嫌恶,瞧不起妾身曾入风尘,如今又与人做妾……她是祁家的正牌大娘子,不愿同我这样的人多说,坐了没一盏茶便离开了……” “胡说!”姜实维吼道,“这小子离开了半个时辰,祁楚的娘子才回来,怎叫没坐一盏茶!” “妾身说话句句属实啊!”烟柳儿含泪争辩道,“那脚长在柒娘子身上,她之后去了哪儿,妾身如何能知道?兴许……兴许她随意逛了逛,或是后院太大走迷路了,她将妾身说得如此不堪,妾身也不能、不能还腆着脸去送她吧……” “你……” 姜实维想说什么,可烟柳儿说得严丝合缝,却也找不出什么问题来。 他只好一甩袖子 ,指着姜王瓒说道:“这事儿就算了!瓒儿,你也别天天待在这些莺莺燕燕屋里,多去小娘子处安置,早点替咱姜家添个嫡孙,听到没有?” “知道了。”姜王瓒吞了一口气,“爹,您就不必多说了。” “哼!” 姜实维恨铁不成钢,背起双手,大步离去。 待姜实维走出院落,姜王瓒看向地上的烟柳儿,说道:“柳儿,你起来吧。” 烟柳儿擦擦眼泪,站起身来。 “过来坐下。”他拍拍床榻边,“你老实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我什么也记不得了?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 烟柳儿软软地站起身来,坐在床边小声说道:“自然是什么也没发生了……郎君,柒娘子是药农出身,从小就同各种草药打交道……茶里的药,她一闻便察觉出问题了。” “这我倒疏忽了。”姜王瓒点点头,“后来呢?” “后来,就同妾身方才说的一样啊。”烟柳儿说,“不过是柒娘子察觉出问题,将那玉盏掷在地上……碎片儿还在那儿呢!她愤怒至极,猜到郎君您有不轨之心,便愤然离去了……妾身自然没脸再留她,只好作罢,赶紧让人将药处理了。” 姜王瓒沉思片刻,说道:“即使柒氏敢告发,也不能让人发现证据——你做得不错。” “谢郎君。”烟柳儿甜甜地说道,“护郎君周全,是妾身的职责。” 姜王瓒终于松了口气,若昨夜成了事,恐怕难以收场…… 好在烟柳儿机敏,化解了一场麻烦。姜王瓒提起嘴角,将烟柳儿揽进怀里,挑起她的下巴:“众多小妾,还只有你最聪明懂我的心……呵呵,昨夜我喝了太多,睡得太沉,不如现在好好奖赏奖赏你……” 姜王瓒午时才出去用饭。 长辈们见他姗姗来迟,神情都十分不悦。他瞥了一眼容桑柔,容桑柔却不曾抬头看他,姜王瓒便也当作看不见,径直坐下开吃。 “放肆!”姜老太公重重放下筷子,“瓒儿,你实在太不像话了!” 姜王瓒本就一肚子怒火,也没放下筷子,板着脸说道:“爷爷,到底怎么了?我从昨晚就没吃什么东西,光喝了一肚子酒,您就让我先吃点东西再怪罪吧!” 姜实维急得敲他脑袋:“你这臭小子说什么呢!” “你说怎么了?”姜老太公说道,“昨夜是你爷爷我的寿辰,刺史大人和众位官员都在桌上,你说走就走,还将不将我这老头子放在眼里了!提前离席也就罢了,竟然跑去和贱婢厮混,今日正午方才出来,叫一桌子长辈等你一个!你说你,还像话吗!” 姜王瓒面无表情地吃着菜,一言不发。 容桑柔放下筷子,起身说道:“我……” “桑柔,你坐下,你与瓒儿的事总是要解决的,逃避不是办法。”姜老太公制止她,摆手让她坐下,“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也不必拐弯抹角——桑柔,你是御史公的千金,嫁入我姜家,的确委屈你了,瓒儿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老朽就腆着脸替他赔罪。可这场联姻背后是什么,想必你心中也清楚,若没有子嗣,恐怕姜家容家,都无法交代。” 容桑柔紧紧捏着帕子,手指微微颤抖。 姜王瓒终于不吃了,缓缓放下筷子。 “所以我做主,让瓒儿从今以后都去你房中安置,我会派人盯着他。”姜老太公说道,“瓒儿,若你不听话,我就将你屋里那些贱婢全部赶出去,什么时候桑柔有了好消息,什么时候再提纳妾的事!” 159. 我便是你们的天 “……凭什么啊!” 姜王瓒气得双脸发白,指着容桑柔说道:“好,既然将这话说开了,您问问她,究竟是我不肯去,还是她压根厌恶我,连看也不愿看我一眼!” 容桑柔听了,忽然凄冽地哭出声来。 陈大娘子赶忙起身安慰:“桑柔啊,我知道你心中委屈,可咱们姜家,也没有亏待过你啊……瓒儿是有错,你是他娘子,你打他骂他,我们几个老的定不会掺和,何苦都憋在心里呢……” 容桑柔只是哭,却摇摇头咬紧了嘴唇。 陈大娘子无奈,只能叹了口气。 “爷爷,您也瞧见了……”姜王瓒强忍住心痛,说道,“我何尝没有真心待她?她刚入门,我便将之前那些妾室通房通通散去,我原本……唉,算了!她不愿就不愿吧,我姜王瓒就是玩世不恭,低微卑贱,若高攀不上御史嫡女,也无需勉强!” 姜王瓒愤怒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容桑柔仍是不言语,也哭着冲出门去。 陈大娘子看着二人不欢而散,是彻底没了办法,她也忍不住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御史公的千金,就是这般不知好歹吗?管她愿不愿意,可她已经嫁了瓒儿,怎么就这么不懂事,除了哭还能做什么!这下好了,啊,咱们是休也休不得,劝也劝不得,那还能怎样?就看着瓒儿这辈子毁了,连个嫡子也没有吗!” “好了好了,你也少说两句。”姜实维忙劝下娘子。 姜老太公拿过拐杖,重重叹了口气:“罢了……再等两年,若容桑柔仍无所出,就只能将妾室生的庶子,过继一个给她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若御史公问起,咱们姜家也能有话交代。” “父亲说得是……”姜实维立马点头赞同,“也只能这样了。” 姜王瓒怒不可遏,去赌坊斗鸡喝酒,直到深夜才歪歪倒倒地回府。他去了烟柳儿的云烟阁,又让胡有能将所有小妾聚拢过来。不一会儿,云烟阁的厅中,众小妾瑟瑟发抖,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姜王瓒摊在太师椅上,睁开通红的双眼将她们扫视一番。 “你……”他随意一指,“给我打盆洗脚水来。” 小妾忙欠欠身,小跑去打水了。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出声,紧张地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小妾端着铜盆,蹑手蹑脚地走来,将水盆放在姜王瓒脚下。伸手试过水温后,她又双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替姜王瓒脱掉鞋袜。 姜王瓒闭眼享受着,将双脚放入盆里。 忽然,他睁开双眼,“嘭”的一声巨响,将水盆蹬翻在地,正好砸在小妾身上。 “水这么烫,你想烫死我吗!” 小妾吓傻了,她浑身湿透,恐惧得哭出声来。 厅中登时乱了套,有人浑身发抖,本能地朝后退去,有人拉走大哭的小妾,哆哆嗦嗦地拿棉巾擦拭地板……只有烟柳儿第一个扑向姜王瓒,将他双脚捧至怀中,以嘴吹风: “郎君可疼?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拿烫伤药来!” 有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姜王瓒低头看烟柳儿,嘴角渐渐上扬,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慢慢抬起烟柳儿的下巴,问道:“柳儿,你觉得我做得过分吗?” “郎君说烫便是烫,哪怕冬月的冰水,那也是烫的。”烟柳儿镇定自若地说道,“自古夫为妻纲,郎君便是妾身的天,凡郎君说的都是对的,做的也都是对的,妾身从不怀疑,只是心疼郎君。” “哈哈哈!哈哈哈……”姜王瓒听了,开怀大笑,“今日之事,你们都要向柳儿多学学,都给我记清楚了——我便是你们的天!若是有忤逆不听话的,你们都知道,会是什么下场!都出去吧,我就在这儿安置了!” 姜王瓒看向烟柳儿,烟柳儿娇羞地笑了。 姜王瓒睡下后,其余小妾们惊魂未定地,纷纷快步离去。胡有能心中惴惴不安,他忍不住跟上去,又从熟悉的路,绕至墙根下的那丛竹林。 忽然,竹林中扑出一个娇弱的身影。 她哭道:“有能,我实在受不住了!等我死后,你就将我的尸身送回家乡去吧!……” . “奺儿,你回来了?” 祁楚放下手中书卷,见柒奺从屋外走来,麻利地脱掉身上的夜行衣。 祁楚问道:“今天……怎么样?” “放心吧楚郎,往后也不用再去了。”柒奺活动活动筋骨,松快下来,“对了,昨儿咱们外出赴宴,林春娘那儿可有什么动静?姜家寿宴尽人皆知,乔予卿恐怕会趁机来见她吧。” 祁楚说:“赵闲守了一天,林春娘的确出去过。不过……赵闲说林春娘只是去买了些布料首饰,逛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柒奺微微点头,坐下梳理长发。 林春娘出门,倒不是去闲逛的。自从她听说陶家倒了,震惊得难以自持,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她咬着牙将那契约翻出,几爪撕了个稀碎。 “哼,我还以为陶家人有什么大能耐呢!娘的,这才多久时间,竟然就当街被斩,家底儿都被抄了!我要这契约有何用!简直都是、都是一群废物!” 林春娘将屋内乱砸一通,好不容易气顺了,才叫琼枝倒茶来喝。 琼枝战战兢兢,不敢多言,默默将一壶茶放下。 “不,还有希望!”林春娘刚端起来,又突然重重放下,“照理说陶家中秋家宴时,乔予卿应该得手了才是,如果陶家捞不着油水,不如继续同他合作,从他那边捞一笔也成啊!如今我手上攥着薛姨娘的把柄,若能赶走大娘子,祁家不也是我林春娘的天下了?” 好不容易,祁楚和柒奺外出赴宴,她便找了个由头跑出门去。 而林春娘的想法,同乔予卿不谋而合。乔予卿早就暗中潜回平凉城,就等林春娘出门,林春娘四处闲逛,二人总算在布店内接上了头。 要问赵闲为何没发现他? 便是乔予卿如今越发谨慎,外出都扮作女子,用帷帽遮住了脸。 “乔公子?”林春娘尽力压低声音,“你这段时间都跑哪儿去了!陶家倒了,你到底听说了没!” 乔予卿不动声色地看着布料:“若不是陶家倒了,我还出不来了!陶家人简直活该,他们之前竟想要拿我去报官,告柒奺私通之罪!好在老天有眼,我若不躲起来,早就被他们押去送官了!” “什么?” 林春娘听了,心中暗暗庆幸——得亏没让陶凝进门当这大娘子。 她忙问:“那……你得手了吗?” “信物就在我手上。”乔予卿说,“成败在此一举,我只能仰仗你了 ——春娘,此乃一箭双雕,你我二人皆是双赢之局,万望你鼎力相助!” “放心吧,我早有准备。”林春娘重重点了点头,“那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咱们二人各成美事。” 林春娘回来后,便将计划告诉了薛宛。 薛宛无奈,也只好应承下来。 陶墉死后,文唐药行突然没了半壁江山,祁家生意暴涨,前来求药的商户,踏破了总铺和祁宅的门槛儿。祁楚也是疲于应对,在扈掌柜的提议下,又提拔了几位信得过的掌柜,替祁楚处理这些杂冗事儿。 济世堂在向掌柜的操持下,也四平八稳,用不着柒奺时时照料。闲暇之余,她便将互市买来的白狐裘翻出来,同瓶儿一起做狐裘帽。 “终于做好了!”瓶儿拿着狐裘帽左右翻看,“娘子你瞧,怎么样?” 柒奺说:“还好有你帮忙,若通通交给我做,恐怕楚郎明年冬天也戴不上……这帽子实在太难做了,要不是你,我早就几剪刀剪碎了拉倒!” “那怎么行?”瓶儿说,“这白狐裘可不便宜呢,剪碎了多可惜!” 柒奺缓缓站起身,用力抻了个懒腰。 “那是给我的帽子吗?”祁楚不知何时出现,身上正披着白狐裘,“正好啊!快,瓶儿,拿来给我试试!” 祁楚喜滋滋地接过狐裘帽戴上,又凑在铜镜前左右看看,满意得笑开了花儿:“真合适,真暖和,真潇洒!这可是我娘子亲手做的狐裘帽啊,啧啧,虽然是边角料做的……唉,我等了这么些年,可算等到喽。” 柒奺拿眼瞥他:“等?等什么啊。” “嘿嘿,没什么没什么。” 祁楚笑得龇出了牙花,回头望见桌上一只小的,拿在手中把玩:“嗯……不错,这大小祯儿戴着也肯定合适,待会儿咱们就给祯儿送去吧——咦,这里怎么还有只小的?” 祁楚抬手,又是一只狐裘小帽。 柒奺同瓶儿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都忍不住抿嘴笑了。 “怎么了?”祁楚狐疑地看着主仆俩,“这都是白狐裘……为何要做两只一模一样的?” 柒奺转过脸去不说话,瓶儿笑道:“都说主君您聪明绝顶,怎连这也想不明白?” “啊?”祁楚望着瓶儿和柒奺,渐渐的,白皙的俊脸染上了红晕,“不、不会是……难不成奺儿你,又有了?奺儿你又有了吗?真的吗?” 柒奺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祁楚大喜过望,扔下狐裘帽抱起柒奺:“什么时候的事?你、你为何都不告诉我一声!太好了,奺儿你又有了……咱们这次一定要生个女儿,你说好吗?女儿的话,一定会和你一样聪慧伶俐,咱们可就真的儿女双全了!” 祁楚笑得耳根脖子通红,搂着柒奺不撒手。 柒奺难为情,忙推开他道:“孩子才一个多月,是不是女孩还说不准呢。” “我就觉得定是女孩。”祁楚嘿嘿一笑,“你可别不信我,当初我就说你怀的定是男孩,这不,咱们不就有了祯儿?” 柒奺嗔怪道:“真是的,你说什么便是什么,难不成你还把嘴供庙里开光了?” “就开光了!”祁楚捧着柒奺的脸,响亮地砸了一口,“走吧,咱们快把这好消息告诉母亲去!对了,今日吩咐厨房多做些好吃的,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160. 家丑 祁府又要添丁,沈氏也欢喜异常,笑得合不拢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奺娘,你可要好生养着!放心,祯儿我带熟了,就交给娘吧!对了,生意上的事,你也不要操心了,都交给楚儿去办,就把他当做驴使唤去,你可别疼惜他!……” 沈氏三令五申,让柒奺好好养这前三月,柒奺承沈氏的情,也只好在家偷闲。 柒奺悠闲地卧在铺了厚毯的躺椅上,眯着眼对祁楚说:“楚郎,我也不好辜负娘的一番好意,铺子上的事儿,只能拜托你多费费心了哦。哎呀,真清闲呀……这年关忙碌,又要年终盘账,那小山似的账本,可算不用我熬更守夜地看喽。” “得,我就是驴。”祁楚撇撇嘴,“不过无妨……只要你好好养着,我乐意看你无所事事的样子,也省得我再多操一份心了。” “郎君可真是体贴。”柒奺惬意地摆摆手,“那妾身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由是祁楚整日早出晚归,柒奺则和瓶儿在家中吃点心晒太阳,不知有多悠闲。冬日干燥,阳光盛好,关滢也时常来陪伴柒奺,加上周南这只跟屁虫,说说笑笑,岁月静好。 “奺儿,你可享福了。”关滢吐了口瓜子皮儿,“原本我以为,那祁公子不过空有一张好皮囊,其实是个花心大萝卜。如今看来,他是真心疼娘子,连沈老夫人也对你如此和善,不像我嫂嫂,摊上我爹娘那样的公爹婆母……” 柒奺怎么不知。若是她嫁入关家,恐怕熬灯熬油,早就油尽灯枯了。 柒奺问关滢:“对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可寻得什么如意郎君没?” 周南一听来了劲儿:“是啊小姑姑,你……你中意什么样的男子呢?” “这个嘛……我倒也没想过,若说中意什么样的男子,我见过的男子也不多……”关滢抬眼想了想,说道,“府里倒是有哥哥的几位门生,哥哥之前看中了一位,叫作什么……林永怀的。” “那、那小姑姑你怎么想呢?”周南焦急地问道,“你可中意那个什么林永怀?”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只知道哥哥说好那便好。”听关滢这么一说,周南立马紧张起来,可关滢又接着笑道,“哪知那林书生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哥哥不愿强人所难,这事儿就只能算啦。” 周南松了口气:“我就说……书生什么的虽好,可不如马帮自在,江湖上的人也好相处呢!我还是觉得,小姑姑你最适合马帮了!” “唉,谁知道呢?”关滢一摆手道,“算啦,懒得去想,随遇而安吧!” 几人在廊下聊天喝茶,瓶儿却转头望向天空,忽然,她缓缓伸出一只手: “娘子,下雪了……是今年的初雪啊!” 一片雪花飘飘悠悠,刚好落在瓶儿的手掌心。 廊下的人同时抬头望去,一片淡墨染过的乌云悄然飘来,雪花便从那儿纷纷扬扬地洒落,落在青石板地上,落在栏杆石梯上,落在衰草枯叶上。望着这乌云中孕育出的雪白,柒奺忽然想起前年那场初雪,她与祁楚在屋中聊天下棋。 短短两年时光,她周围的一切,竟发生了如此多的变化。 柒奺忍不住说道:“瓶儿,今晚也在屋里准备棋盘和温酒,等楚郎回来吧。说来,我也好久没有同他下棋了。” “嗯!”瓶儿重重点头。 雪静静地落下,院内的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放轻了脚步,似乎害怕扰了这份宁静。 可宁静,往往就是被打破的。 一名前院的小厮匆匆赶来,神情躲闪地对柒奺说道:“大娘子,外头来人了……老夫人请您立马去前厅……” . 瓶儿举着纸伞,跟着柒奺匆匆赶到前厅。 关滢和周南察觉不对,也起身跟了过去。 当柒奺踏进前厅的一刻,脚步忽然顿住了——厅内,此时竟已塞满了人。沈氏端坐在前,神情十分凝重,薛宛、林春娘和梅娟儿立侍在侧,三叔祁浚、四叔祁炜和五婶孔氏竟也都来了。 柒奺看向中间立着的那人——果然是乔予卿。 “奺儿,我可算见到你了……”乔予卿见柒奺来,满眼欣喜地快步走来,“奺儿,你在祁家一切可好?我……” 听了乔予卿的话,众位长辈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关滢好歹在刺史府耳濡目染,清楚此时不可闯入,忙将周南拦在门外。 “……放肆!”柒奺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两步,大声说道,“你是何人?我与你非亲非故非师非长,公子为何不称柒娘子,竟然如此不知礼数!” “大娘子,你可别再装了。”林春娘说道,“咱们都知道了,你作为祁府大娘子,竟在外与人私通,叫祁家颜面何存!今日你这姘头竟然找上门来,他手中有你的贴身之物,大娘子可别指望装装傻便能糊弄过去!” “胡说八道!”柒奺说,“我从未见过这男子,何来私通一说?就凭一件衣物,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说辞,就要定我私通之罪,我柒奺绝不会认!” “他们竟敢污蔑姑姑……”周南气急了,说着就要冲进去,“不行,我要去帮她!” “……回来!”关滢急中生智,拉过周南朝门外跑去,“奺儿出事了,你快快去找祁公子,我回去告诉哥哥,只有他才能替奺儿主持公道!……” 周南这才冷静下来,重重点了点头。 二人奔出府外,分头离去,而祁府之内,只剩柒奺一人面对洪水猛兽。 沈氏怒其不争,将那件贴身之物掷于柒奺面前:“那你说,你的贴身之物,为何会在他手中!奺娘啊奺娘,我儿待你不薄啊……可你竟背着他做出这等丑事,你如何对得起他,对得起整个祁家!” “老夫人息怒……”梅娟儿忙说道,“仅凭这样东西和这男子的一面之词,怎可断大娘子如此重罪……老夫人,还是先查查清楚吧……” “查?怎么查?”祁炜说,“难不成将他们绑去报官,让全平凉都看咱祁家的笑话吗!” “对,此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沈氏气得肝疼。 她其实并不全然相信乔予卿的说辞,只是碍于几房长辈在此,她即便想慢慢查清此事、还柒奺一个公道也不可能了。人说“家丑不可外扬”,也不知道是哪个耳报神,竟将其他几房的人全招了来。 林春娘冷哼道:“这祁府里谁不知道,大娘子从前便常常借故出府,也不知去哪儿干了什么,哼……我和薛姨娘可是都撞见过,大娘子曾在药铺茶铺同这男子鬼鬼祟祟地私会,咱们本是信任大娘子,谁叫她自个儿不检点!” “是吗?”沈氏焦头烂额地问薛宛,“宛儿,你真的亲眼见过?” 薛宛良久后,才吐出一 个字:“是……” 柒奺有些意外。 薛宛与林春娘从来井水不犯河水,为何今日竟愿出头,替她做这假证。柒奺与薛宛相处了这么些年,她始终相信薛宛作为官家贵女,即便要争宠,也不屑使这下作的手段。 林春娘说:“瞧瞧,沈老夫人,妾身的话您可能不信,可薛姨娘可是司户家的千金,她总不会说谎吧?我说大娘子定然早就与这男子私相授受,说不定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这个男人的野种呢!” “这么说,柒氏果然与人有染了……”祁浚摇摇头,“大嫂,此事绝不可宣扬出去,既然柒氏与这男子不清不楚,不如干脆叫楚郎休了柒氏便罢了。” 乔予卿奸计得逞,也趁势说道:“奺儿,你就别坚持了。哪怕你是被休离祁家,我也断不会嫌弃你,何苦这样见不得光,让你我二人继续忍受相思之苦呢……” 柒奺看向乔予卿,他面容娇媚,他双眼含情,演绎了一出痴情男儿的戏。 一股恶寒自胆而生,令人胃部发寒直想作呕。 她忍住恶心,收回目光,平静地说道:“三叔,公爹去世前可是说过,若非我同意,任何人都不得提休妻和离之事。” “你还敢提我大哥!”祁炜跳起来骂道,“你既入了祁家的门,竟水性杨花做出这档子事,还敢有脸提你公爹、提我大哥!你说说你……你对得起他吗!” “柒奺愧对公爹,是因为我还未兑现承诺,让祁家成为这平凉第一商!”柒奺提高声调,“当初四叔您伙同二叔陷害公爹,宗族耆老许我和离补偿,我尚且没有选择离开!如今祁家刚有好转,我为何放着祁家大娘子不做,却要冒险背一个私通外男的骂名?要我离开祁家,可以,可这骂名,柒奺恕不能当!” “你……”祁炜面红耳赤,“这可由不得你!” “……四叔说得没错!” 祁楚的声音传来,他大步跨入前厅,肩上还带着落雪。众位长辈听祁楚如此决断,都纷纷露出欣慰的神色,岂料他径直走到柒奺身边,拥住她的肩膀,厉声说道: “什么叫要你离开祁家可以?有为夫在此,谁也不能让你离开!” “楚儿,当着长辈们的面,你怎如此说话?”沈氏责备道,“这人拿着奺娘的贴身之物,即便没有发生什么,可谁有能证明呢?依我看,还是让柒奺离开吧……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来路不明,咱们不能冒这个风险啊……” “那祯儿呢?”祁楚质问道,“难道母亲也怀疑,祯儿不是您的亲孙子?您也要因为这‘不清不楚’四个字,将祯儿也赶出祁府吗?” 沈氏噎住了。 祁祯在她身边养大,她早已对之灌注了无限情感,若要送走祁祯,她怕是极难割舍。况且祁祯无论是样貌还是个性,都与祁楚如出一辙,很难怀疑他不是祁楚的种。沈氏说道:“祯儿倒不可能是野男人的种,可兴许柒奺是生了祯儿之后,才与这男子苟且的呢?” “没错老夫人,”林春娘立马说道,“祯儿是主君的没错,可柒奺与人私通也是不争的事实,祯儿可以留下,柒奺却不能留,这二者根本就是两码事!” “你给我闭嘴吧!” 柒奺突然喝止林春娘,随即冷冷一笑:“林春娘,你身为家中妾室,家事繁冗时不见你出头,今日怎么突然成了热锅里的青蛙,拼了命地往外跳?” 161. 我知道他是谁 “我……”林春娘有些心虚,强挺着胸口说道,“你也说了我是家中妾室,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你祸害主君,祸害整个祁家吗——我不过是心疼主君,替主君抱不平罢了!” 祁炜急得插嘴:“我说柒氏,这是在说你私通之事,你扯别人做什么?” “四叔。”祁楚沉着脸道,“让奺儿说下去。” 柒奺毫无惊慌之色,对林春娘说道:“好,就算你是替主君打抱不平,可我有问题要你回答。其一,你说见过我与这男子私相授受,是何时所见、何地所见?你是撞见了我们二人房中苟且,还是撞见我们当街行不轨之事?” 林春娘顿了顿,说道:“就在几月前,南门巷子里一个隐蔽的茶铺,我可是亲眼看见你们二人的!” “好,几月前,南门的茶铺。”柒奺说道,“那你撞见时,我们二人是正常饮茶说话,还是行不轨之事?你如何判定我们是有奸情,还是寻常地饮茶说话而已?文唐风气开化,男子女子皆可坐下饮茶,若只是同桌饮茶便判女子私通,岂不满大街都是不清不楚的人了?” 听了柒奺一番质问,沈氏也觉得奇怪:“是啊林春娘,你究竟看见什么了?” 祁炜急着说:“这有什么好问的?这男子能拿出你的贴身之物,还不够证明你们有奸情吗?” “这衣物不是我的。”柒奺说道,“此事容后再提——林春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那、那自然是看见……”林春娘吞了口唾沫,“那自然是看见你们有亲密之举了!至于是什么……这档子肮脏事,我可不愿说出来!” “肮脏事?”柒奺笑了笑,“你方才说替主君抱不平,那为何目睹了所谓‘肮脏事’,却不当即报知主君和老夫人?” 祁炜又插嘴道:“那当时不是没有证据嘛!” “就是。”林春娘翻翻眼皮,“我无凭无据的,主君和老夫人怎肯信我?” 柒奺继续说道:“那么……你对祁家如此忠心耿耿,发现此事后,有没有想过收集证据?有没有查过这男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又从事何种营生?” “我怎么可能去查?”林春娘觉得好笑,“我只是一个妾,又不像大娘子你可以随意进出,偶尔要买胭脂水粉,还得向门房说明去处,哪有机会去查这些事儿!呵……我若是早查出你们的奸情,找到证据,还用得着这时候才说吗?” “所以说……你并不知道这男子是谁,也完全不认识他了?” “那当然!”林春娘立马说道,“你的姘头,我怎么可能认识?真是可笑!” “好。”柒奺略一欠身,又向其余人发问,“敢问婆母和各位叔婶,可认识厅中这名男子?可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又从事何种营生?” “你为何这么问?”几位长辈面面相觑,“他若不是今日闯进来,谁知道他是什么人,我们见都没见过!” “好!”柒奺站定身子,“——可我知道他是谁!” 她看向乔予卿,大声说道: “这位,便是从前平凉城的第一名伶歌姬——卿十六娘,乔予卿!” “什么……他、他就是卿十六娘?” 在座的男子,不过祁楚、三叔和四叔,祁楚与三叔祁浚脾性相似,皆不喜那些勾栏瓦舍之地,自然没见过乔予卿;四叔祁炜去是去过,可但凡见乔予卿都是名伶女子打扮,自然也认不出如今的他来。可“卿十六娘”的名号,却是响当当的。 乔予卿亦是震惊——她是何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 可他很快恢复神色:“奺儿,你是不是糊涂了,我怎么可能是什么卿十六娘?” “你不肯承认是么?”柒奺笑笑,“无妨,咱祁家也是平凉城叫得上名号的大户,若请霸爷来府上一叙,想必他不会推辞。到时候,就请霸爷好好相看,看看你是不是曾在他手下做事——对了,也请他,顺便认一认林春娘。” “什么……你?”沈氏惊愕,转头看向林春娘。 林春娘脸上一阵白,慌张地瞥了一眼乔予卿。 “老夫人与众位长辈明鉴。”柒奺说道,“林春娘方才说不认识乔予卿,可事实却是,林春娘原本是清崖居的姑娘,她与乔予卿同在清崖居共事,怎可能认不出他来?” 祁炜哑然了,他拧着眉头左看右看,一时没搞清楚状况。 “胡说!”林春娘喊道,“我是祁桓庄子上农户的女儿,当初他送我来祁家时,可是亲口对老夫人说的!我、我怎么可能是……你不要污蔑我!” “……这不是污蔑。”沉默了许久的五婶孔氏,此时终于开口了,“我从一开始便知道,林春娘其实是祁桓买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庄户家的女儿。” “五弟妹,你确定么?”祁浚问道。 “确定。” 祁炜拍着膝盖:“哎呀,你怎么不早说!” 沈氏沉吟片刻,说道:“那这么说……林春娘其实早就认识这个乔予卿,所谓见过柒奺与他私下见面……也是捏造的了?” “事实已经很明朗了。”祁楚说道,“今日之事,便是林春娘和这个乔予卿一手捏造的!” 林春娘愣住了,她不敢相信柒奺三言两语便能翻云覆雨,让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且不论柒奺是如何知道她与乔予卿的过往,若这扔过去的屎盆子,还能飞回来扣自个儿脑门儿上,那不就栽赃不成还惹一身臭了! 也许是急中生智,林春娘不卑不亢地说道: “好……我承认我曾经在清崖居做过姑娘,可我不过是想要重新开始,不愿提及那段不堪的过往罢了,这不是人之常情吗?至于他是不是卿十六娘,我可不敢肯定,卿十六娘当初是何等风光,我又待的时间不长,没见过他本来的模样,不是很正常的事么?这便能证明,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了?那薛姨娘也曾撞见过,又怎么解释,难不成她也在清崖居做过姑娘吗?” 林春娘说完,转头示意薛宛。 “宛儿?你竟然……”祁楚难以置信,薛宛竟会帮着林春娘污蔑柒奺。 薛宛看着祁楚,喉头哽塞,双眼霎时便模糊了。她用力捏着帕子,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她没得选……今日不是柒奺被赶出去,便是她被赶出去。 林春娘见她不言语,只好接着说道:“老夫人、各位叔婶,你们可别被柒奺带偏了啊!我与薛姨娘见没见过,本身也拿不出证据来,可这贴身衣物可是实打实的啊!这明摆着的证物,就这么不管了吗?啊?” 瓶儿忍不住插嘴:“既然你和这乔予卿早就认识,这证物说不定是你偷去给他的呢!” “呵!”林春娘大笑,“说是我偷的,那证据又在哪儿呢!” “证据证据,说来说去跟没说一样……”祁炜嘟嘟囔囔地袖起双手。 厅中沉默了一阵。 祁浚说道:“总之……这衣物确是铁证,它能证明柒氏与外男有染,却没有证据将其推翻。我看保险起见 ,还是让柒氏离开祁家更加稳妥。” “没错……”沈氏叹了口气,“事关祁家的嫡子,你惹了不清不楚的事,的确留不得了……柒奺,看在你生了祯儿的份上,就不休妻了,你与楚儿和离吧。这件事我们也不会宣扬出去,不损你名声,你就离开祁家,去过安稳日子吧……” “娘!”祁楚坚定地拥着柒奺,“奺儿是我的娘子,我怎可令她无端受人污蔑,一个‘不清不楚’的罪名便要赶她离开!我说过了,无论休妻还是和离,我绝不会同意!哪怕去报官,我也要还奺儿一个清白!” “报官?”乔予卿冷冷一笑,缓缓扬起头来,“祁楚,你可知道私通是什么罪名?好,我不怕报官,既然女子无情,我也不必顾念感情了……只要我手中有证物,我看官府还要怎么查!大不了流放几年,我照样可以回来——可柒奺呢,她一辈子都会受人指摘唾骂,永远背负着□□的骂名,你敢吗?” “……你这个混蛋!” 祁楚横眉冷目,手指骨捏得啪啪作响——乔予卿定是拿捏住,祁家绝不敢报官,也吃准了自己不愿让柒奺受到伤害。 真是其心可诛! 乔予卿立即换上一副痛苦的表情,捂着双眼说道:“其实我心悦柒奺,本不愿让她遭受任何伤害!我只想凭我自己,给她好的生活……哪像你祁楚!左拥右抱,妻妾成群,我跟你不一样,我已发过誓,此生只愿得她一人便够了……” 他也实属走投无路,除了铤而走险,他想不出任何办法,能尽快得到银子改头换面。岁月不待人,他不愿再等待,他要尽快出头人地,将那些贬低他的人、玩弄他的人通通踩在脚下。 只要柒奺离开祁府,他总有办法,能让她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 柒奺也清楚,乔予卿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也已经奋力抗争过了。倘若不得已要离开祁家,离开祁府,她也打定主意,绝不叫乔予卿称心如意。 不过是鱼死网破、玉石俱焚罢了! 她紧紧握住祁楚的手,冲他摇了摇头。 “奺儿……” “楚儿,你还是放手吧。”沈氏无奈地摇摇头,“那就听我的,你与柒奺今日便和离……” “——慢着!” 一个声音突然闯入,威严中夹带着盛怒,粗暴地打断了沈氏的话语。 众人循声看去,来者,竟然是凉州刺史关薄言。他身着官服,气宇轩昂地跨进祁家的前厅,面色好似化不开的墨——早在听完关滢的说法,他就已经怒不可遏,他绝不会相信柒奺会做出这等子事来。 “奺儿!”关滢扑向柒奺。 “滢儿?”柒奺惊讶不已,小声责备道,“你……你怎将刺史大人叫来了?” “哥哥定能帮你主持公道的!奺儿,你就相信我,相信我哥哥吧……” 薛宛却猛然怔住了—— 关薄言身后的,竟然是林永怀! 然而就在同时,林永怀也看见了立在一旁的薛宛。“史姑娘”的称呼被他生生咽了下去,他一时不明白为何她会在祁府,又为何一脸愕然与苦楚的神情。二人如此戏剧化地相见,一个满腹心事,一个震惊疑惑,却都很快收敛了神情,将纷繁的心绪暂且通通咽下。 长辈们惶恐地起身,满厅中的人一齐向关薄言行跪拜大礼。 关薄言径直走向上位,重重坐下后,方才沉着嗓音说道:“都起来吧——我倒要听听,究竟是谁,胆敢罔顾王法!……” 162. 一线生机 众人分别讲述了事情经过。 关薄言静静地听着,皱眉托腮,似有滔天怒火,强行隐忍不发。乔予卿埋头伏地,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冷汗渐渐打湿了后背——他从未想过惊动官府——流放?那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可事已至此,乔予卿只能暗自咬牙: 谁叫柒奺如此不识好歹,倘若我获罪,也要拉柒奺一并下地狱去! 听罢讲述,关薄言想也不想便厉声说道:“乔予卿,你可知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串通祁府家中妾室,伪造证物,妄图陷害主母!你和这个贱妾枉顾王法,必须予以重判!” 见关薄言直接定了罪,满厅的人都傻了眼。 “不是……”林春娘彻底慌了神,“大人,这是姓乔的和柒奺的事,关妾身什么事啊!……” 林春娘哭天叫地,大喊冤枉。 乔予卿亦是大叫不服:“大人,您贵为凉州刺史,岂能如此偏颇!好……我承认与祁家大娘子私通,证物就在此!要判,她也脱不了干系!” “她会与你私通?奺儿她连……”关薄言生吞下之后的话,气得双脸通红,他紧紧捏着扶手,说道,“好……你们若拒不承认,便械了押进大牢,关到你们认罪为止!——来人!” “什……什么?” 几名带刀的府吏应声冲入厅中,将乔予卿和林春娘双双擒拿。 关薄言雷霆之怒,说一不二,府中其余人都惊恐不已,慌忙向两旁躲去。 他们无法理解,关薄言那深深的无力之感,他贵为凉州刺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奸人当道,忠良却无处申冤惨遭祸害。他便是因为瞻前顾后,使商颉害苦了关滢,如今柒奺遭受此难,恐将毁她一生,关薄言决不能坐视不管。 “大人!”柒奺再也忍不住,挣脱祁楚上前说道,“刺史大人,妾身知道您公正严明,可也绝不能屈打成招啊!大人,此事若被有心人拿捏,定会影响大人您的官声啊!” “不必多说了。”关薄言抬手制止她,“你放心,我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刺史大人——大人!——薄言哥哥!” 柒奺嘶吼着。 这一声“薄言哥哥”,震断了林春娘和乔予卿的叫喊,也令沈氏在内的其余所有人震惊不已。祁楚却一言不发,他理解关薄言,也明白柒奺,这声不是“刺史大人”而是“薄言哥哥”,便是发自柒奺内心深处的呐喊。 她不愿累及关薄言,搭上他的前途和理想。 为这些小人、这些腌臜事,不值得。 关薄言一震,他缓缓站起身来,欣喜却又百味杂陈:“奺儿?你……” “好哇……原来大人您不分青红皂白,不只是因为关二姑娘!”林春娘挣扎着,振声说道,“你们都听见了,柒奺方才叫他‘哥哥’,可见她与刺史大人关系甚密,竟然以兄妹相称!……原来大人您是以权谋私,想要屈打成招!——我不服!我死也不服!” 沈氏却同秦妈妈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柒奺镇定地说道:“民妇只是想说,民妇绝无私通的事实,因而不怕报官。大人若相信民妇,有心替民妇伸冤,不如彻查此事,何必屈打成招!所谓雁过留痕、风过留声,他们只要做过,便定然会留下痕迹,民妇愿意等待真相大白的一天!” “没错。”祁楚也拱手道,“还请刺史大人先彻查此事,堂堂正正还奺儿一个公道!” 关薄言深呼吸一口气,镇定下来。 他摆摆手,府吏放开了乔、林二人。 关薄言清楚,就凭贴身衣物一项证物,加上乔予卿的证词,私通之罪铁证如山。他如此强令,也不过是想利用职位之便,强行撇清柒奺的关系……他已经豁出一切,可无奈柒奺却执意不愿连累他。 只能看……能不能有一线生机了。 他重重地坐了回去,说道:“看来案情的关键,就在这证物之上……若乔予卿手中的证物不是私通得来,那必然是有来处,只要查明清楚,就能还柒奺一个清白了。” 柒奺和祁楚自然知道这证物如何而来,可若说了出来,便更加无法自证清白。 事情陷入了僵局。 天色逐渐昏暗,落雪簌簌而下,地上早已一片银白。 厅中寂静无声,薛宛静静地站在一侧,迷蒙地望着厅门外的落雪,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就在今日,她身为官家贵女却助纣为虐,为了自保而污蔑柒奺,深深伤害了祁楚的心……就在今日,她被撕开了“史姑娘”的伪装,让林永怀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过是商人家的小妾……她恍惚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亦不知自己究竟在追求着什么。 混沌许久、浑噩许久,才仿佛有一双大手用力摇她的双肩,狠狠批她的脸颊,令她终于回魂复苏,看清了周遭的一切,也看清了自己。 眼前,关于祁楚、关于林永怀的一切纷纷划过。 她沉重地闭上双眼,直到这些回忆与幻象渐渐消失……直到她再睁开眼时,眼帘中只有厅外纷纷扬扬的雪,将万物掩埋抹去,直至一片纯白。 薛宛突然走出来,往厅中一跪: “大人,其实那所谓的证物,是我的……” “……什么?” 薛宛此言一出,满大厅哗然。 柒奺和祁楚同样震惊,祁楚难以置信:“宛儿,你这是……” 薛宛上身伏地,行了个跪拜大礼,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妾身是平凉薛司户的女儿,入祁家做妾,本为自愿……幸而老夫人和主君体恤,不曾亏待妾身,屋中用度,皆与大娘子无异,大人尽可派人前去查验……而林春娘,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你胡说!你……唔!” “肃静!”关薄言使了个眼色,府吏便死死捂住了林春娘的嘴,“等薛宛说完,你再申辩也不迟!” 薛宛低着头,她知道林永怀就在眼前,可她已无颜直面他的目光。 她跪在地上,指着身边的证物:“一两月前,林春娘突然来妾身屋中小坐,见了妾身屋中的什物,尤其是这贴身之物,说是刺绣精美、图样时新,想借去仔细看一看针脚什么……都是后院的人,妾身并未存疑,哪知她借去之后,便再也没有还回来……是妾身糊涂,竟没想到她早已有此打算,存了伙同外男陷害大娘子的心……妾身有不慎不察之罪,大人请责罚妾身吧……” 薛宛说完,伏地再拜。 “快请起。”关薄言连忙说道,“你肯说出真相,澄清此事,本官赦你无罪。” “原来是这样……”祁炜恍然大悟,指着林春娘骂道,“你这贱妇真是歹毒!竟敢陷害家中主母,给祁家弄出这么大件丑事,你……简直罪该万死!” 林春娘想要叫喊,却掰不开府吏的手,只能绝望地“呜呜”。 乔予卿瞪大了双眼,久而无法回神,连眼眶也瞪得通红—— 薛宛这一出釜底抽薪,将他的底气也抽空了。柒奺不敢直言这信物的来历,他自然更无法开口……若陶家人肯替我作证,证明柒奺曾趁家宴与我私会…… 可陶家人早就死光了啊! 乔予卿难以置信,薛宛三言两语,就将他彻底打入了死牢。 而柒奺,竟然能够全身而退。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可宛儿你方才说,见过奺娘……”沈氏转头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薛宛徐徐说道:“我的确见过,大娘子曾在街上,同一位陌生男子说话……可究竟是不是这个姓乔的,我却无法确定,也根本就没看清楚……今日听林春娘说起,语气言之凿凿,我来不及细想,便受了她鼓动……想来大庭广众之下说两句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方才大娘子据理力争,我便有了疑虑,之后细细看来,才发现那物件竟是自己的……” 沈氏听罢,了然地点点头。 关薄言终于长长抒出一口气,重新坐正身子:“乔予卿,你还有何辩白?” 乔予卿一脸刷白,重重跌在地上: “为什么……我不过是想摆脱这个下九流的身份,不过是想出人头地!为什么,老天却不给我这个机会……十年寒窗苦读啊!就因为我家道中落,就因为我无钱无资,便求告无门,出头无日!……我不过想替自己求一个出路,也想能有一番作为,为什么就这么困难!……” 柒奺静静听着这番控诉,脑海中,不禁浮现贺远程离去的背影。 入仕为官,一展抱负,谁人不愿呢? 可惜乔予卿,自以为找到了捷径,却最终将自己送上了悬崖。回头时,路已断。 “好。”关薄言正声说道,“此事已真相大白,乔予卿伙同祁府妾室林春娘,陷害主母,罪无可恕!乔予卿,你不是想有一番作为么,那就去北固军吧,此生都不许回来!你就从最苦最累的杂役做起,是战死沙场还是杀出一条血路,就看你自己了!” “什么……”乔予卿不敢相信。 “至于罪妇林春娘。”关薄言一摆手,“你们二人既狼狈为奸,那就一起去补兵吧,同样从最脏最累的杂役做起——永怀,都记下了么?” 林永怀点点头:“回大人,都记下了。” “不要……不要啊!”林春娘奋力掰开府吏的手,她花容尽失,情态已近癫狂,指着薛宛说道,“好你个薛宛……我要告发!这位司户家的千金、祁家的小妾,早就与外男私相授受——她私通外男!对……那个男的,就是他——那个姓林的!” 她指向林永怀。 然而她已经撒过一次谎,满厅的人已无人信她。 “……真是不知悔改,当着本官的面,还敢胡乱攀蔑!”关薄言怒道,“把她拖出去,堵住她的嘴!” “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啊!我有证……唔唔!” 林春娘话未说完,就被破布塞嘴,硬生生地拖了出去。薛宛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终于卸了浑身的力气,一阵眩晕袭来,差点连站也站不稳了。 “今日还好有宛儿……”沈氏忙吩咐道,“墨香,快扶宛儿回屋休息吧。” 薛宛虚弱地欠了欠身,转身离开了前厅,自始至终,她也没有再看一眼林永怀。而林永怀也大汗涔涔,今日的一切,如同晴天霹雳、当头棒喝,令他一时难以消化……原来所谓的“史姑娘”,竟是薛司户的女儿,祁府的妾室…… 他的心忽然空了,空落落的又有些疼痛,像被徒手掏出了一个无底洞。 “永怀,你还好么?”关薄言关切地拍拍他的肩膀,“那就是个疯妇,你不必放在心上。” 林永怀收回神思,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163. 翘楚 送走各位长辈与刺史兄妹,天已然黑尽。 今年的初雪,下得可谓沉重。 柒奺感到有些疲惫,她对祁楚说道:“今日幸而薛宛力挽狂澜,可她也做出了牺牲……我瞧她状态不太好,楚郎,今日你就去陪陪她好好安抚一下吧。” “可……”祁楚有些为难。 “别可了,快去吧。”柒奺推他离开,“我也乏了,想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祁楚点点头,撑伞离去。 瓶儿跟着柒奺,慢慢在落雪中走回蕴雅居。柒奺微微皱着眉,始终低着头。 “娘子在想什么呢?”瓶儿关切地问道,“是不是今日之事,令娘子不开心了?” 柒奺收回神思,缓缓摇了摇头:“我是在想林春娘……我不明白,为何她明知诬陷私通行不通,最后的关头,却还要指证薛宛……何必多此一举呢?” “嗨,这不就是所谓的‘狗急跳墙’嘛。”瓶儿松了口气,笑道,“我看那林春娘是有些疯癫了,一个癫婆子说的话,娘子何必在意呢。” “……说的也是。” 柒奺一觉睡到了天明,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祁楚的脸。 “楚郎?”柒奺坐起身,“你怎么过来了?” 祁楚揉揉惺忪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唉……昨晚我去馨兰苑,本想好好安抚下她,可她不知怎的,饭吃得少,话也很少……我坐了不到一个时辰,她便说身体不适想休息,让我回来陪着你,哪知等我回来,你也早就睡着了……” 昨夜,薛宛将祁楚支走后,便立马让墨香去了人去楼空的沁芳阁,终于在床下的木箱里,找到了那只包裹。看见里面的信件、手稿完好无缺,墨香才彻底将悬着的心放下了。 她将包裹拿给薛宛:“姑娘,这东西……你打算如何处置呢?” 薛宛一张张拿出那份话本儿稿纸,又缓缓展开那封给林永怀的诀别信,一股无力的苍凉之感涌上心头。她原本,还想在梦中落幕,像话本儿故事,往往凄美又圆满。可梦醒时分,却无可抑制地感到悲凉。 篮中的婴儿发出一声呓语。 她蓦然回头,看着甜睡的祁瑶,忽而哭出声来。 “姑娘……”墨香亦有些哽咽。 “墨香,把这些,拿去烧了吧……”薛宛紧紧捏着帕子,说道,“林书生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这些东西,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他定是恨我,恨我骗了他,我……我也无颜再面对他了……” 薛宛心中哀绝,她难忍心中千万缕丝绕,在窗前流泪坐到了天明。 而林永怀亦是彻夜难眠。 睡不着,他便将誊抄好的《苇斋记》拿出来,一页页地翻看。可看着看着,他的神思却游走了,从桌上一只精美的盒子里,拿出他买给薛宛的玉簪。 “史姑娘……薛姑娘……薛宛……” 他喃喃地说道,推开窗伸出脑袋去,呼吸一口雪夜的凉气。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忽然想起那只市场买的鸡。当初他付了钱,抱着鸡,心满意足地走回家去,谁承想那鸡竟从他怀里飞走,飞去了别人的菜摊。摊主让他唤一声,看鸡肯不肯答应,可他无论是学“咯咯咯”还是“叽叽叽”,那只鸡却仿佛铁了心不愿跟他。 大雪纷飞,窗下那只黄狗蜷缩着,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林永怀不忍心,披衣出门去。 黄狗见着他,立马起身摇尾,拿湿湿的黑鼻子去拱他的手。 “大黄,你若不嫌弃的话,就随我一起生活吧。”林永怀摸摸他的脑袋,“只是我身无长物,恐怕无法餐餐让你啃上肉骨头了……” 大黄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将脑袋整个拱进林永怀怀里。 林永怀将他引进院内,拿棉布替他擦干,又将锅里剩下的一碗白粥倒给它喝。吸溜吸溜的声音,使这座略显冷清的小屋多了些生气,林永怀欣慰地摸摸它骨瘦如柴的身体,叹了口气说道:“若我不救你,恐怕你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大黄可怜地“呜呜”两声。 林永怀没有办法,于是第二天便将玉簪当了,而大黄也终于吃上了肉骨头。 这厢,柒奺听了祁楚的说法,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正要掀被下床,便听得瓶儿在门外说道:“大娘子、主君,方才秦妈妈来了,说是老夫人请两位去松鹤堂用早饭。” 柒奺应了一声。 天已经放晴了。青天白日,艳阳高照,院子里、屋檐上,都是亮晶晶的。 夫妇二人梳洗完毕,来到了松鹤堂。 沈氏起了个大早,吩咐厨房做了一桌丰盛的饭食,在厅中不安地等候着。见柒奺和祁楚来请安,她立马起身笑盈盈地说道:“快,快坐下……奺娘,你如今怀着孩子,咱们都以你为重,这些饭菜应该都是你爱吃的,赶紧多吃些……” 柒奺却说:“我最近胃里有些不适,恐怕吃不了多少,老夫人您和楚郎多吃些吧。” 沈氏失落地看了秦妈妈一眼,只好勉强笑笑。 “哦对了,祯儿醒了没?”沈氏问道,“若醒了的话,叫养娘抱来给他爹娘瞧瞧……” 秦妈妈连忙答应。 柒奺没有说话,低头默默吃着饭菜。 沈氏慢慢收起笑容,神情有些尴尬无措。昨日的事,她自知有愧于柒奺,整晚翻来覆去唉声叹气,没睡几个时辰,就赶紧起来吩咐厨房做些柒奺爱吃的菜。秦妈妈看在眼里,想要替沈氏去说说情,可沈氏想想还是拒绝了。 她说:“那样的情况下,我没有相信奺娘,坚持要她和离,恐怕伤了她的心……我虽是长辈,可犯了错也得认,也不能叫小辈们寒了心……” 想到这,沈氏缓缓放下筷子,恳切地说道: “奺娘,昨日的事,我也有错……这几年我也看明白了,你是真心替咱祁家着想,既生了祯儿这么好的孩儿,又尽心竭力替楚儿分忧……哦不,你公爹说得没错,你比楚儿更能干,他能娶了你,是他的福气,也是咱祁家的福气……” 柒奺听沈氏说着,也默默放下了筷子。 沈氏顿了顿,接着说:“昨日的事发生得急,又证据确凿,我也是一时心急……奺娘,你能看在祯儿的份上,原谅娘么?” 柒奺良久沉默。 沈氏满怀期待地看向祁楚,祁楚却没有替母亲说情,自顾地吃着菜。 “奺娘,你……” “婆母说哪儿的话,可别折煞媳妇了。”柒奺突然说道,又重新拾起筷子吃菜,“您也说了,事发紧急又证据确凿,几房长辈们都在场,您想要回护也难。” 沈氏连忙点头:“是啊是啊……我原本也不信你会……” “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信与不信,其实并不重要。”柒奺笑了笑,说道,“说句实话,若我在您的立场上,也大概会做同样的决定吧……毕竟祁家几代打拼出来的家业,怎可让一个不清不楚的后嗣继承,您作为老夫人,谨慎一些也无可厚非。” “奺娘,你愿意理解,真是太好 了……”沈氏倍感欣慰,连忙说道,“不过遭了这场难,也叫我看清了……奺娘,你如今当之无愧,是祁家的主母了,娘也老了,也该含饴弄孙享享清福了……往后祁家的一切,就交给你和楚儿,你们想做什么,娘定不会怀疑也不会过问,你说好吗?” 柒奺说:“您是长辈,若有什么要紧事,还是需要您坐镇的。” “呵呵……我老喽,况且生意的上的事,我也不懂。”沈氏摆摆手,“就这么说定了,奺娘,楚儿,祁家就交给你们夫妇二人了……可若有什么需要娘做的,尽管开口。” 祁楚最后说道:“娘,您放心吧,我和奺儿定能处理好的。” 沈氏捏着紫檀念珠,欣慰地点点头。 . 冬季,就在这一场又一场的飞雪中悄然而逝。 祁氏商号门庭若市,文唐各地来的商人络绎不绝,祁楚不得不同扈掌柜商量,再增开几间分号。扈掌柜建议祁楚物尽其用,于是就在腊月间,许多陶氏商号纷纷改弦易辙,直接挂上了“祁氏商号”的匾额,惹来百姓们的围观赞叹。 平凉祁家,已经成了当之无愧的,文唐药材行的翘楚。 柒奺自然没有闲着。 祁家盘子大了,要盘的账堆起来,稍一不注意便如雪崩一般。求药的信件更是如雪花飞来,来年的订单与定银,堆满了一整间屋子。 祁家可谓全家出动。 柒奺领着十几位账房先生集中盘账,薛宛与梅娟儿帮忙回信和整理订单,丫鬟小厮匆匆忙忙、进进出出,宅内宅外皆是一片火热。祁楚则忙着接待慕名而来的各大商户,库房家中两头跑,往往一坐便是深夜。而沈氏,自然承担起照看祁祯和祁瑶的责任。 柒奺也没忘了济世堂。 济世堂这半年来的营生不错,茂川、清川、曲江三县的百姓,也已经接纳了济世堂。她打算明年开春再继续开分号,因为她明白,九州大地上,更多的是普通乃至穷苦的百姓,祁家虽大,可济世堂才能传播得更广,真正深入到百姓中去。 柒奺也在今年,定下了济世堂的第一个规矩——每年年节,各县分号拿出整年盈利的三成,购买棉花、米面等物资,以救济本县的贫苦百姓。 向掌柜有些疑虑:“东家,郊县的盈利本就微薄,拿出三成,恐怕杯水车薪……” “杯水车薪,总比一毛不拔要好。”柒奺却坚持,“古人早就说过‘勿以善小而不为’,相信济世堂的诚意,各县百姓们都会明白的。” 而祁楚听说了,却举双手赞成: “我说你这决定甚好,不止是济世堂,咱们祁家商号,也应该延续父亲当初的善举,取之于民,也还惠于民。” “公爹该是早就清楚,商人若只管逐利,必然走不了多远。”柒奺说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陶墉便是涸泽而渔,走了一条死路,咱们可不能走他的老路。不过咱们祁家不缺药,可米面和棉花却要另行购买……对了,明年可要早些准备,夏时买棉,能省下不少钱呢。” “哈哈哈……你这肚子里的小算盘打得精嘛。” 祁楚点点她的小腹。 “我肚子里若是小算盘,那你就是算盘老子!”柒奺捂着肚子,捶了他两下,“咱们毕竟是生意人,该省的,当然能省就省!” “不过嘛……光买棉囤着,那多无趣?”祁楚龇着牙笑,寒冬腊月,照例装模作样地打起了折扇,“我说既然要买棉,干脆咱们祁家,也染指一下姜家的老本行,你看如何?” 164. 受困于一念 新年伊始,代明崇看着满大街的“陶氏”变成了“祁氏”,愤恨地一甩袖子。 路过西市的祁宅门口,从初一开始便有无数大小商户前来拜年,代明崇看着络绎不绝的车马,狠狠啐了一口: “呸……一帮墙头草!” 刚走出没几步,便与李虔迎头碰上。 李虔拱一拱手:“代老板,这是要去姜家么?” “哟,李老板。”代明崇一瞥他身后,小厮拉着一板车的礼品,嘲讽地说道,“李老板这是要去祁家么?陶墉一倒,祁家可真是泥里的鳖上了岸,水里的鱼跃了龙门,超过你我成了这平凉第二,啧……李老板的手脚可真是利索,这就将热脸贴上去了!” 李虔也不恼,轻轻笑笑:“代老板,何故如此呢?咱们都是平凉的商人,为何非要争个第一第二,争个你死我活呢?” “哼,你懂个屁!”代明崇说道,“祁家树大招风,你以为姜家能放过他?祁楚这小子如此招摇,怕是也笑不了多久了,你就看着吧!” “代老板,这又是何出此言呢?祁老板不过是个老老实实的生意人,姜老太公也仁慈宽厚,怎会容不下他?”李虔苦口婆心地说道,“代老板也不必对祁老板如此偏见,不如随我同去?兴许你同他相处相处,也就能放下成见……” “呸,休想!”代明崇打断他,“我看祁楚那小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指不定憋着一肚子坏水儿呢!李虔,你若轻信了他,当心和陶墉一个下场!哼!” “哎代老板……代老板!” 代明崇拂袖而去,李虔追出几步,也只好无奈地摇摇头。 红梅迎春,祁家一连施放了几日米棉,平凉内外,穷苦百姓交口称赞。盘完了账目、处理完杂事,祁家总算阖家过了个好年。 没成想除夕刚过,一个噩耗,却突然传来—— 韩宜君死了。 在替关薄言诞下一女后,韩宜君气血耗尽,郎中用尽针药勉强维持了不到半月,她便流下了最后一滴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临死之前,怀里还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丫鬟嬷嬷都以为她睡了,直至孩子饿得啼哭,才发现韩宜君早已没了气息。 那最后一滴泪,凝结在了眼角。 关薄言惊闻噩耗,当他跌跌撞撞地跑来,看清韩宜君毫无生气的脸时,便控制不住地向后跌去两步,眼前顿时一片昏黑。 关滢却放声哭嚎,不顾一切地伏在韩宜君身边:“嫂嫂,你受苦了……是我们、是我们关家对不起你……嫂嫂!” 关滢不傻,自从韩家受挫后,自己父母的嘴脸,她通通看在眼里。她也曾劝过父母不要苛待韩宜君,却换来一顿叱骂,她也曾求过哥哥替韩宜君做主,却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我知道了”……她也曾鼓励韩宜君奋起反抗,可韩宜君总是摇头苍凉地笑笑…… 她想不通,为何有千万种方法解脱,韩宜君最终,却还是走到了这最坏的一步。 “你、你这死丫头胡说什么?我们关家哪里亏待她了!”关母哆哆嗦嗦地骂道,“是她命薄福薄,承受不了这泼天的富贵!” “泼天的富贵?”关滢抹着泪,咬着牙说道,“你们是有泼天的富贵了……可柏儿和雪儿,却再也没有娘了!……” 关滢再也不忍相看,哭着跑出门外。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又逢年节,关薄言命人找遍了整座平凉城,才拉来一副松木棺材。魂幡飘荡,红绸又立马换了白绸,魂幡飘飞、香烟袅袅。要居丧,要修墓,要刻碑……要发讣闻、发丧贴、写信给韩侍郎家请罪……关薄言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而讣告并未正式发出,容桑柔便第一个赶来了关家。 她难以置信,从来劝她坚强的韩宜君,却走在她的前头。 她踉踉跄跄地跑进前厅,扑在棺材便朝里看去,见里面果真是韩宜君;她猛地一怔,又缓缓看向养娘怀里的婴儿,忽然用力捂着嘴,痛哭出声来:“宜君!……你怎就先走了,为何如此傻!你走了,留下两个孩子,你受的苦又值得吗……” 秋霜赶忙扶起容桑柔,她悲痛欲绝,重重地坐下。 关母听了,面色有些难看:“容小娘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娘!”关薄言喝止住母亲,无力地对容桑柔说道,“容小娘子,你说得对,是我没有照顾好她……你放心,宜君为我生了两个孩子,她的后事,我定亲自操办,将她风风光光地下葬……” “人已经没了,风风光光地下葬又有什么用!……” 容桑柔哭喊出来。 韩宜君走了,容桑柔在平凉城内最后的支柱也倒塌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支撑下去。在偌大的姜宅,她始终感觉不到归宿,感觉不到依靠,只有韩宜君时常来看她时,才有了一丝勉强活下去的希望。 可韩宜君却先走了,短短三年,鲜活的生命便香消玉殒……容桑柔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她痛哭着替韩宜君烧了纸钱,点了香烛,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刺史府。 秋霜见主子仿若魂魄离了身,亦是担忧不已:“姑娘,韩娘子已经走了,你可要保重自己啊……” “不必再说了……”回到华丽冰冷的屋内,容桑柔恍惚地环顾四周,对秋霜吩咐道,“去找人,在屋内设一座佛坛吧……从今往后,我要专心礼佛,不再踏出这扇门一步……叫任何人,也别来打扰我……” “可是姑娘……你若执意谁也不见,那主君……” “他本就不会来!”容桑柔说道,“宜君一死,我也算彻底想明白了……得不到的,你就算再拼命去追寻,也同样得不到……她牺牲自己,像一根风中的蛛丝,勉强维系着她和那个家,接连生下两个孩子,可最后呢?她走了,孩子们从小便失去了亲娘,而她全身心去爱的那个男人,却迟早会续弦另娶……宜君啊宜君,如今你在泉下,会后悔吗……” 容桑柔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可姑娘,你也不能……” “秋霜,我心意已决。”容桑柔挂着两行清泪,“我与宜君,都是一样……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便也要去那黄泉之下,与她聚首了吧……” “姑娘!……” 秋霜痛哭出来,伏倒在容桑柔膝上。 刺史夫人逝世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祁府,柒奺听闻,五味杂陈。 她见过韩宜君,知道她是毋庸置疑的大家闺秀,亦深爱着关薄言。可正因为如此,她才迷惑了双眼,看不清关氏夫妇的贪婪自私,看不清关薄言对仕途的执着,她的结局,仿佛早就已经写下了。 “执于一念,也将受困于一念……” 柒奺长叹一口气。 可她还是和祁楚去了刺史府,给韩宜君上了三炷香。 . 停灵七日,韩宜君终究在两个孩子的哭声中,入土为安了。 韩宜君入土之时,远在平京的韩侍郎和商大娘子,才接到女儿已经去世的消息。韩侍郎方获了罪,此时正当谨小慎微不敢轻 易离京,便只有作为母亲的商大娘子,千里迢迢来为女儿送葬。 等她赶到平凉时,眼前的,只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和一块冰冷的墓碑。 在墓前哭了一日,商大娘子憋着一股气回到刺史府。 她将关薄言骂了个狗血喷头:“宜君病重时,为何不写信给我们?平凉若全是一群庸医,为何不将宜君送来京城医治?我好好的一个女儿送到你关薄言手上,不到三年时间,就只剩下一座坟给我老婆子……关薄言,你们关家,究竟是怎么对待我女儿的!我的宜君啊……” 商大娘子骂到痛处,捂着胸口长长地哀嚎。 关薄言却心甘情愿地低头挨骂,双眉紧锁,沉默地不发一言。 关母却听不得亲家母骂她儿子,忍不住走进来,插嘴道:“亲家母,您也不能全怪薄言、怪咱们关家不是……您女儿养得那么娇弱,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就生个孩子嘛?这妇人,哪有不生孩子的?想当年我生薄言和滢儿时,前一天刚生,第二天便要下地干活,那不也好好活到了现在?我看啊,她就是……” “你是指责我们夫妇俩没养好子女吗?”商大娘子抬声说道,“放肆!我宜君可是名门闺秀,怎可同乡野村妇相提并论!” “哎呀亲家母,我不是那个意思……”关母忙找补,“我是说,宜君虽然没救得回来,可为了她的身子,咱们关家可是请了好几十个郎中来医治,整日悉心照料,生怕她磕了碰了……这妇人生孩子,也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她没有挺过来,也不能说咱们关家置之不理见死不救啊……” 商大娘子冷哼一声。 “娘,您别再说了,是我没有照顾好宜君……”关薄言却垂头说道,“是我没有多关心她、多照顾她,岳母骂我,是应该的……宜君已经没有机会骂我了,您就替她多骂一骂吧……” 关薄言说着便哽塞了,霎时红了眼眶。 商大娘子摇头重重叹了口气,又拾起帕子拭泪。 当初关薄言来府上求学,商大娘子亦是欢喜,觉得他沉稳持重为人正直,未来定是前途无量。虽然他出身低微,父母也是一副市井小人的嘴脸,可人不能选择出身,这的确怪不了关薄言。 谁叫,是自己的宜君福薄。 商大娘子想起离家时,韩侍郎千叮咛万嘱咐的话,她即便百般争辩,却拗不过自己的夫君——她又深叹了一口气。 良久后,商大娘子缓缓说道:“薄言,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宜君走了,留下一儿一女,我实在放心不下……你还年轻,总归是要续弦另娶的,我同你岳父已经商量过了……来年我家六姑娘宜佩也要十六了,就让她嫁过来,给你做娘子吧……” “哎呀甚好,甚好啊!”关母大喜,拍手说道,“这韩家六姑娘嫁过来,又是宜君的妹子,肯定会对柏儿雪儿视如己出的!亲家公亲家母可真是周到、周到啊!” 关母简直喜不自胜,她原本还担心侍郎家怪罪,要责令关薄言给个说法。没想到,他们不仅不怪罪,还主动将女儿双手奉上—— 还是自己的儿子有本事啊! “不行!”关薄言却大声拒绝,紧紧捏住拳头,“多谢岳父岳母大人一片好心,可宜君方才下葬,我暂时不想续弦的事……” “你这……”商大娘子说道,“我知道你这孩子重情义,可宜君走了,家里没了主母,柏儿雪儿不就没了娘吗?娶宜佩作续弦,好歹知根知底,咱们还是一家人,难不成你想这辈子,就做个鳏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