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噩梦游戏Ⅴ》 1. 永恒伊甸(一) 【你的姓名?】 【齐乐人。】 【你的身份?】 【黄昏之乡领域主,重生本源持有者。】 【这两个身份,不足以让你参加本次加冕仪式。这场加冕仪式,只会在权力、欺诈与毁灭之间,决出唯一的胜利者,得到神格,然后来挑战我。】 【那么,作为毁灭魔王的伴侣呢?毁灭本源已经与重生本源共生在了一起,如果我不加入,这场加冕仪式根本无法开启。刚才他们已经尝试过了,不是吗?】 【……】 【干脆一些吧,世界意志。与其纠结我这个搅局者,不如拿出你最难的考题,让我们四个人全部死在加冕副本中,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思考模式运算完毕,同意玩家齐乐人,加入加冕仪式。开始任务:永恒伊甸。任务背景:未知。任务要求:中止永恒伊甸计划。警告:在该任务中,玩家将会被封印副本外记忆,植入副本世界观中的角色记忆。数据同步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终于用上这一招啊,将我们四人的记忆抹掉。就这么想把我们永远困在副本之中吗?】 【同步完成。】 ……………… 齐乐人是在一阵急促的键盘打字声中醒来的。 他还没有睁开眼,但鼻子已经告诉了他身在何处:冬日办公室里特有的“人味”无处不在。闷闷的、潮热的,带着一丝没散干净的烟味,还有发腻的头油味,再仔细闻:卧槽,谁脱了靴子?是人吗?! 油然而生的怨气让齐乐人彻底清醒了,他睁开了双眼。 果不其然,他正坐在狭小的办公桌前,眼前的电脑屏幕莹莹发光,鼠标停留在excel表格上,等待着他的输入,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是16:09,正是上班的时候。 齐乐人有一瞬间的心虚,他用眼角的余光一瞥:偌大的办公室中,同事们都被囚禁在各自的格子间里,被工作电脑奴役着,敲击键盘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地传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被烦躁折磨后的麻木,时不时有人叹一口气,或者闷一口咖啡,又或者徒劳地扒拉自己发油的刘海。 但只有他没有抵挡住午后的沉沉睡意,在办公桌前打个盹。所幸没有人发现——也许他们发现了,但谁又能责怪一个困晕过去的社畜呢? 齐乐人摸了摸胸口的挂坠,刚才小憩时,它硌在了他与桌子之间,让他有些胸闷。他拿起它,放在眼前端详:一枚银色的十字架,造型简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这份传承感让它不像一条普通的装饰品项链。 奇怪,为什么他会戴这个,他又不信教?齐乐人正疑惑着,显示器屏幕右下角的通讯软件跳动了起来,他的心头蓦地一跳,飞快点开: 【■■:想好晚上吃什么了吗?】 齐乐人对着这个奇特的黑框ID愣了两秒,这才想起来这是他男朋友,今天是他生日,约好了晚上给他庆生,齐乐人来选吃哪家,但是他睡着了,到现在都没想好。 【□□□:没有,刚才睡着了,我再看看。】 消息发出去了,齐乐人才注意到自己的ID是三个白框,他不禁微笑了一下,恍然明白了这里面的小巧思,这和名字的字数有关。 嗐,都是情侣间的小情趣罢了。 【■■:天气预报说晚上会下雪,我来接你,我们一起过去。】 【□□□:好。】 按下了回车键,齐乐人心情愉快了起来,赶紧掏出手机研究晚上吃什么,点评软件启动!这家,评分太高了肯定是刷的;这家,评分太低了肯定不好吃;这家,评分还行检查差评区,嚯,蟑螂团建,不去了!再看看那家,通过评分检查,通过差评检查,评论怎么说主厨换人味道不如以前了?算了,先点个收藏列入备选…… 正当齐乐人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吓得他浑身一颤,手机滑落到了地上。 “怎么是你?”齐乐人长舒了一口气,俯身捡起手机,“还以为是领导,吓死我了。” “上班摸鱼被我活捉了吧,V我50,就当没这事儿。”同事嬉皮笑脸。 齐乐人不予理会,直接岔开话题:“找我干嘛?” 同事撇撇嘴:“不是我找你,领导找你,让我传个话。” 齐乐人的大脑飞速转动了起来,这准没好事啊,但究竟是什么事儿……哦,想起来了,最近要外派一个人,他是人选之一,估计是来探他口风的。外派半年,这不是耽误他的感情吗?不去,坚决不去! 婉拒的话术迅速在齐乐人的心中过了一遍:总之先感谢领导看重,然后开始找合情合理的借口描述自己的难处,下一步死道友不死贫道地推荐其他同事,最后起承转合再表达了一下自己会更努力工作不负领导栽培。 一通预演下来,连他都佩服自己了,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会说话?早有这个情商,他怎么会被领导烦透了从设计院辞职…… 思绪在这里卡顿了一瞬,在这微妙的停顿后,齐乐人的眉头微微地蹙起。 他没有在设计院工作过。 但是为什么,刚才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从设计院辞职的画面?这画面就像是水面上的倒影,一旦他仔细去看,他的“视线”就化为了风,吹皱了湖面的倒影,让一切不可再寻。 同事催促道:“赶紧的,快去吧。” 齐乐人依言起身,绕开沿途的办公桌,走出了办公室的玻璃大门。 走廊上,沿途的窗户都紧闭着,将冬季的寒冷拒之门外,但也让室内的沉闷挥之不去。 齐乐人忽然很想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哪怕那有些冷。于是他走到了窗边,手放在了窗扣上,准备移开窗户的一瞬间—— 倒影,不对劲。 他看到了走廊的窗户倒映着他身后的办公室,办公室的玻璃大门遮挡不住内部的环境,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同事们在做什么,特别是刚才喊他的那个同事。 他就杵在齐乐人的办公桌前,一动也不动。 他在看什么? 齐乐人猛然回过头,目光越过办公室的玻璃大门,这下他看得更清楚了——同事正在看他的电脑。 坏了,他不会看到他和男朋友的闲聊了吧? 就在这时,同事好似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他回过头,坦然地与他四目相接,用嘴型无声催促:快去呀。 齐乐人僵硬地笑了笑,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怎么了?”同事见他回来了,疑惑地问道。 “忘了带资料了。”齐乐人一边打印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一边若无其事地关掉了通讯软件的窗口。 同事被敷衍了过去,应了一声就回自己的办公桌了。 齐乐人拿着刚打印好的文件,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显示器上没有什么不合时宜的窗口,这才再次走出了办公室。 刚才那古怪的一幕仍然萦绕在齐乐人的心头,到底是什么不对劲呢?这份疑惑,促使他看向那扇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走廊窗户。 他屏着呼吸,再一次看见了办公室的倒影,所有人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也不动。 但怎么会一动也不动呢? 他分明听见了咳嗽的声音,但是没有人的背影因为咳嗽而颤动;他听见了水杯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但没有人在为自己补充水分;他还听见了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但没有人在拖动椅子。 画音不同步。 这五个字闪现在了齐乐人的脑海中,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违和感来源于何处,就像看视频时画面卡顿了,声音却还在继续。 但也许,只是这扇窗户倒映出的那一小片办公区域,刚好没有人在动呢?终究要回头看一眼,他才能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巧合。 于是齐乐人扭动了脖子,在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中,去确认那未知的恐怖。 回头的那一瞬间,窗外传来了一声欢快的叫喊:“下雪啦!” 齐乐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一声呼唤带走,看向了窗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而这漫天飞雪模糊了窗户的倒影。 等齐乐人真正回头时,办公室里已经热闹了起来,同事们纷纷起身涌出办公室,像是一群从冬眠中醒来的小动物,来到走廊的窗边看雪。 活人的气息冲散了片刻前的幽冷死寂,数秒钟前画音不同步的诡异感,顷刻间就消失无踪。 齐乐人站在人群中,胸口闷痛,那是窒息的感觉。 他一把抓住了胸前的十字架挂坠,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屏住呼吸,很久很久。 “怎么还不去?”同事问他。 “呼……马上。”齐乐人大喘了一口气,被他握在手心里的十字架因为他的体温而发热。他咽下了所有的疑惑,转身走向领导的办公室。 ……………… 这一下午再无异样。 下班时间到,齐乐人关掉了电脑,伸着懒腰长舒了一口气。 那个该死的外派工作被他成功推掉,其余的工作也在下班前顺利完成,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和男朋友的约会,下雪也不行! 甜蜜的音符在他心间跳动着,让人 痒痒的,不由想哼出来。 不知道他到了没?齐乐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我在你们公司楼下了。】 齐乐人一跃而起,飞快出门,成功杀入人满为患的电梯,在周围人埋怨的眼神中假装看不见,往里挤了挤。 电梯关门,下行。 拥挤之中,电梯加速的失重感变得格外清晰,齐乐人闭上眼,有一种自己站在虚空中下坠的错觉。 这一刻,齐乐人无端想起下午那“画音不同步”的一幕,他没来由地怀疑自己身边的一切早已消失,没有人,也没有电梯,没有大楼,什么也没有。 “叮”的一声,电梯停下了,齐乐人睁开了眼。 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下班心切的人,他们推着他走出电梯,也证明了他刚才的错觉只不过是错觉。 齐乐人站在原地,失笑,摇了摇头。 也许人就是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幻想吧。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一会儿的约会。 齐乐人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出了公司大楼。 冬日傍晚的天黑得格外早,特别是这样的大雪天,大楼外的世界早已漆黑一片。 可偏偏世界又是如此明亮,无数灯火照亮着黑暗,也照亮着皑皑大雪落下。 雪中,齐乐人嘴角洋溢着幸福的笑意,快步走向那灯火通明的夜,走向他爱的人。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齐乐人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的男朋友穿着一身黑色的过膝长款羊毛大衣,一手举着黑色的长柄伞,站在路灯下的花坛边,等候。 他是如此矜贵优雅、风度翩翩,以至于匆忙路过的下班人都要情不自禁地转头多看他一眼。 他光是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世界的中心。 落雪的伞面恰好挡住了他的脸,齐乐人的目光落在了他搭在手臂的围巾上,暗红色的围巾成了他身上唯一的亮色。 是为我准备的吗? 齐乐人几乎没有思考,就已经确定,是的,他会走向他,然后将围巾系在他的脖子上,这是属于雪夜的浪漫温情,他熟稔于心。 齐乐人雀跃地走向他,越走越快,却快不过声音。 “这么急着下班,原来是去和帅哥约会啊。”同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调笑的意味。 齐乐人没好气地回过头:“羡慕了?你也去找一个。” 同事一本正经:“目前为止我喜欢美女,对帅哥没有兴趣。” 齐乐人回手指了指身后:“这么帅的也不行吗?” 同事一眼望去,倒吸一口凉气:“这就过分了啊。” 男人看到帅哥,一样激动,同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主动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齐乐人的同事,之前就听齐乐人提起过你,但见面还是头一次。” 他将黑伞举高了些,露出了一张俊美至极的面庞,微笑: “初次见面,我是齐乐人的男朋友,苏和。” 齐乐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没有任何声音,他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同事打完招呼后离开。 还没见面时那雀跃的心情被沉重取代,喜悦如春雪般化开,只剩下一地的泥泞,黏住了齐乐人的脚步,他竟然没有勇气走向苏和。 苏和向他走来,含着笑:“我就猜你肯定没带围巾,很冷吧?” 齐乐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苏和好似没看出他的拒绝,他将伞塞进齐乐人手里,又将搭在手臂上的围巾系向他的脖子。 暗红色的围巾,就像一条带血的绳索,要捆住他,又像是一条冬眠蛰伏的毒蛇,只要触碰到他温暖的皮肤,它就会醒来,用带毒的獠牙狠狠刺穿他的喉咙。 这恐怖的想象让鸡皮疙瘩起舞,齐乐人猛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围巾。 不该是这样的,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记忆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是他的男朋友,可强烈的违和感胜过午后走廊窗户的倒影千百倍。 齐乐人看向苏和,眼前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俊美的脸上流露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如果他再沉默两秒,苏和一定会适时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疑惑的短音节,但那真的是疑惑吗?还是说,那只是催促他反应的礼节? 他多熟悉眼前的这个人啊,连他的反应都了然于胸,可这样的熟悉里却没有丝毫情侣间的温情,而是生生吞下寒铁的冰冷与沉重。 这一刻,齐乐人的心中分明了:我不可能会爱上这个人,绝无可能。 “你是谁?”齐乐人终于问了出来。 2. 永恒伊甸(二) “你是谁?”齐乐人终于问了出来,语气里是强烈的不信服。 轻轻的,苏和笑了一声,比雪花落下的声音更轻柔,也更寒冷。 “又失败了吗?要挑选一个能够取信于你的身份,比我预计的要困难得多。”笑完,苏和轻叹了一声,直面齐乐人眼神中深重的怀疑与警觉。 不等齐乐人回答,苏和已经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漫天飞雪凝固在齐乐人的瞳孔中,世界静止了,瞳孔的主人亦然。 苏和看着静止不动的齐乐人,朝他胸前的十字架伸出手,胜负的关键就在于此! 灼烧的疼痛从指尖炸开,苏和皱了皱眉,齐乐人化为了绿色的雪,瞬间崩解!十字架坠落在雪地中。 整个静止的世界都在融化,灯火通明的建筑化为了绿色的雪,行人与车辆化为了绿色的雪,就连黑夜本身都化为了那绿色的雪,倒悬着飞向天空。 那并非雪,而是无数的数据流,正在回收与重启。 最后的一片虚无中,只有苏和站在那里,臂弯中挂着那条被拒绝的围巾。除此之外,只剩下齐乐人的十字架挂坠,它莹莹地发着光,无法被触碰,也无法被分解,因为他并非它的主人。 这件决定伊甸园存亡的道具,只属于齐乐人。 苏和注视着十字架,漆黑的眼眸比虚无更深邃。他没有言语。 许久,他摘下挂在手臂上的深红围巾,围巾飘落,盖住了十字架项链。随即,围巾也化为了绿色的数据流,回归了虚无。 苏和看着那串飞向天际的数据流,权力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重启的次数是有限的,你的机会只剩下最后一次了。” ……………… 随着这声音,虚空重新有了物质。 莹莹的绿色数据流从天空落下,建构出永恒伊甸的中枢,一个巨大的机芯之间:房间四周的墙壁没有实体,而是绿色的数据流,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变化着,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一颗巨大的金属球悬浮在房间正中央,下方,圆弧底座中升起光束,托举着它——这是整个永恒伊甸世界的核心,提供着近乎无限的算力。 世界因此而存在,世界也因此而不复存在。 “加冕仪式的副本,有点意思。”苏和如此评价道。 这个名为【永恒伊甸】的副本,是一个非典型的赛博朋克乌托邦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新纪元公司为全人类画了一个美好的饼:所有人放弃现实生活,意识上传进入虚拟世界。 可虚拟世界仍然是“世界”,充满了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冲突,有人功成名就,就一定有人功败垂成,这样的虚拟世界对于大部分普通人而言,和现实有什么区别呢? 有,新纪元公司承诺,它们所提供的永恒伊甸世界,为每个人定制人生剧本,在你的世界里,你是唯一的真人,其余的所有“人”都是AI演算的NPC,为你的故事提供充足的配角。 你想拥有爱情,剧本就会为你提供完美的爱人,一个不够就再加一个,加到你满意为止;你想拥有事业,剧本就会为你的事业线,确保你一路高歌猛进成为人生赢家……在永恒伊甸的世界里,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为了确保世界的真实性和完美的体验,用户在进入永恒伊甸之前,会在AI的帮助下从31415926种人生剧本中挑选心仪的剧本,然后抹掉过去的记忆,在永恒伊甸中开始新的生活,想从几岁开始都可以。 比起喝下孟婆汤,不知道自己投胎成了人还是狗,新纪元公司提供的“投胎”可太人道了,它保证只要你想,你一定成功。 可是新纪元公司的永恒伊甸计划,却遭遇了一些阻力,极端的教会组织反对它,认为这是人类用科技制造了一个虚假的天堂,亵渎了上帝创造世界的权柄,这是人类最傲慢的僭越。 同时,联合政府也对新纪元公司的计划充满怀疑,一个纯粹用算法建构的世界里,没有它们的位置。 于是新纪元公司与联合政府打了一个赌:由联合政府方面挑选一百名测试用户,将他们的意识上传至永恒伊甸中,体验全新的人生,在体验结束后让他们投票决定:是同意永恒伊甸计划,还是反对。 只要一百名测试用户中,有一个人反对,新纪元公司就终止永恒伊甸计划,但如果一百名测试用户全部同意,那么永恒伊甸计划就必须被批准通过,让全世界的人类自由选择是否开启虚拟人生。 第一轮测试结束,九十九名测试用户选择了同意,唯一的反对者正是齐乐人。 这个结果让双方都震惊,联合政府方面没有想到测试用户的同意概率竟然高达99%,新纪元公司则没有想到齐乐人会反对。 这唯一的反对票引发了第二次谈判,新纪元公司通过游说,为自己争取到了第二次机会,他们将用实时演算的方式,为齐乐人动态调整人生剧本,确保这唯一的反对者改变立场。 “加冕仪式将副本最关键的身份给了齐乐人。不过我和你的身份也不差,特别是当我们用一些特殊的‘小手段’,保留了记忆的时候。”权力的声音从房间正中央的巨大悬浮球体中传来。 他们一个是永恒伊甸系统的机芯AI,负责创造世界。一个是新纪元公司的首席架构师,负责定制人生。 在这个副本中,他们是毫无疑问的“反派阵营”,但若以“反派视角”来看,他们在做的事无异于全新的“创世纪”: 将造物与命运的权柄,从上帝的手中夺回,人类用科技为自己打造全新的伊甸园。从此没有死亡,没有审判,更无须赎罪,人的命运由人类自己书写。 “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做程序员,比起和算法打交道,我还是更喜欢和人打交道,人总会给我一些新的惊喜。”苏和笑笑道。 “可齐乐人只会让你头痛,两个周目你都以失败告终。”权力的声音完全是AI的语调,可不妨碍其中天然的嘲讽感,“特别是这一次,一见面就识破了你的剧本。” 苏和点了点头,毫不避讳谈及自己的失败:“这是我的误判。但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让我明白剧本错在了哪里。” 一个毫无挫败感并且擅长总结经验教训、调整方案的对手,无疑是恐怖的。可这样的人作为队友,却再可靠不过。 权力立刻追问道:“错在哪里?” 苏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手指轻轻点了点虚空:“能给我一杯红茶吗,女士?” 机芯AI没有回答,但是绿色 的粒子流已经降下,在房间中化为一张桃花心木的小圆桌,还有两把摄政时期风格的高背扶手椅。 圆桌上铺了纯白的亚麻底布,又铺上了一层蕾丝的装饰桌布,中央是银质支架的三层下午茶点心,精致与礼节多过食欲。 最后是必不可少的红茶,盛在精美的骨瓷茶杯中,散发着氤氲茶香。 “感谢您的招待。”苏和轻轻颔首,坐了下来,给自己的红茶里加了两块方糖和一点牛奶,用茶匙轻轻搅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权力无声无息地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苏和。她显而易见地对下午茶毫无兴致,只是布置出了符合苏和审美情调的场面。 在这个副本中以永恒伊甸机芯AI身份行动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漠。如果说从前的霍彤是冰川下随时会喷发的火山,那么现在霍彤则完完全全是一座冰山。 “你的剧本,错在哪里?”霍彤再次追问。 “让我们从头开始复盘。副本的一周目,我给齐乐人准备的身份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为了工作搬到了这里。我以合租室友的身份与他结交,我们很快成了朋友。朋友的身份让他对我没有过强的戒心,我们相处得很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苏和回想着一周目的情况。朋友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关系,可近可远,所以成为了他的第一选择。 “但是以朋友的身份,遇到关键选择的时候,你左右不了齐乐人。”霍彤一针见血。 “没错,一旦我想要干扰他的判断力,他会找借口搬走,直接与我断联。”苏和喝了一口红茶,放下杯子,笑意加深,“所以二周目,我将剧本改为了恋人。” 霍彤嗤笑了一声,像是捧场的无意义音节,又像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苏和继续道:“通常人们不会因为一点‘违和感’就做出判断,而是会倾向于自我说服。一旦他开始自我说服,我就有信心骗过他。但齐乐人并不是常人,我低估了他的敏锐和果决,他对自己直觉的信任,超过了对记忆与逻辑的信任。对齐乐人这种聪明却又不失戒心的人而言,把控距离很难。” “你需要一个既能操控他,又不引起他戒心的身份。教授如何?这是一个权威的身份,只要他有毕业的需求,就很难摆脱你的影响。”霍彤提议道。 “你仍然在纠结选择身份的事情,思路错了。”苏和微笑地看着霍彤,“比伪造事实更高明的是引导人心。带着目的接近齐乐人,就一定会被识破,只是时间长短而已。要赢,就必须另辟蹊径,哪怕放弃我们最大的优势。” “放弃优势?”霍彤疑惑。 “给齐乐人灌输虚假记忆是错的,正确的做法是让他自己‘想起来’;干涉引导齐乐人的选择也是错的,正确的做法是让他‘自愿做决定’;最最关键的一点:不能让一个没有记忆的齐乐人面对一个有记忆的我。这是不公平的对决,不公平带来的是弱势一方的天然警觉。要骗过一个真诚的人,你要比他更真诚。”欺诈魔王如是说道。 霍彤的眉头皱起:“你到底想怎么做?” “最完美的骗局,是连自己也相信。”苏和微微一笑,以最自信的口吻说出最大胆的方案,“三周目,我要忘掉自己是谁。” 3. 永恒伊甸(三) 机芯之间的下午茶谈话,因为苏和的一语惊人而陷入了死寂。 霍彤闭着双眼,思考运算着方案的成功率,迟迟没有给出回应。苏和并不催促,而是从容地继续享用特地为他准备的下午茶,甚至颇有闲情地依次品尝三明治、司康饼和最上层的小甜点。 计划已经在他的脑中确定,剩下的不过是执行,可执行从来比计划困难得多,在行动之前,必须考虑到所有的可能。 “这个方案最大的风险是忽略了一个人。”苏和主动说出了计划的漏洞,体面地帮助霍彤提前完成了思考。 宁舟。 他会以什么身份出场,什么时候出场,又会对齐乐人产生什么影响?这在前两个周目中无迹可寻。 宁舟没有出场,这比他出场了更可怕,因为他完全成为了一个不稳定因素,无法被观测,也无法被估量。 “他们一定是一个阵营的,也就是说,毁灭魔王的任务一定是阻止永恒伊甸计划通过。由任务倒推,他的身份大概是联合政府的高层决策者,只出现在副本的‘现实空间’里,无法干预永恒伊甸内部。”霍彤的声音响起。 “我想未必。我有一种预感,三周目他会出现的,而且是一个让你意想不到的身份。” “即便出现,没有记忆与本源力量的他也不足为惧。这个副本之内,我们都必须遵循副本规则,超越规则的力量在这里没有作用。” “他不需要那些力量,也足够改变局势,只要齐乐人在乎他,他就能够影响齐乐人。” “在这个副本中,他们没有相爱的记忆。”霍彤冰冷地说道。 “如果记忆有那么重要,前面两周目我就不会失手了。”苏和的声音是柔和的,语气却是肃穆的,如同在葬礼上宣读哀悼致辞,“我们的对手并不是一个被纯粹理性驱动的人,而是被人类盲目的情感激励着、被不切实际的理想鼓舞着、被众人用期待裹挟着的救世主。” “你说宁舟?”霍彤难得直呼了毁灭魔王的姓名。 “不。”苏和的眼角因为笑意而盈盈一弯。已经享用完了下午茶的他,放下骨瓷茶杯,拿起茶杯碟旁的茶巾,轻轻印了印嘴角,然后才说道,“我说的从来都是齐乐人,他才是我唯一的对手。” 成败只在齐乐人手中。只要齐乐人投下同意票,永恒伊甸计划就能通过,胜利就在眼前。 “齐乐人……这次加冕仪式,如果不是他横插一脚,我们早该赢了。”霍彤冷漠的语气在机芯之间回荡着,明明是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却因为这份诡异的平静,更添阴冷。 噩梦世界有它独有的世界规则,挑战神明,需要有神格,这是必不可少的入场券,加冕仪式便是决定这张入场券归于谁手的比赛,赛场就在魔界之中,由地狱权杖开启。 对于熟悉噩梦世界历史的人而言,这无疑是荒诞的——挑战神明的资格,竟然在魔界。 这片最血腥最恐怖最暴虐的大陆上,觉醒了本源力量的恶魔领主们几乎无一善类,晋升领域乃至统辖一方的魔王们,更是满手血腥。 可神格的拥有者,偏偏要在他们之中决出。 二十五年前,觉醒了毁灭本源的宁宇,在同伴们的帮助下统一了魔界,以绝对的万王之王的身份加冕,神格凝聚在了他的毁灭本源之中,与他的恶魔结晶融为一体,成为魔界权柄的象征。 然而,向神明发起挑战的魔王失败了,宁宇被诅咒而陷入疯狂,将凝聚了神格的恶魔结晶一分为三,几经辗转,最终落入宁舟、霍彤、苏和三人手中。 这一次的加冕仪式,与其说是比赛,不如说是押上了全部身家乃至性命的赌局,唯一的胜利者加冕,失败者万劫不复。 这注定是一场会被载入史册的仪式,参与的人中,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欺诈魔王也不例外。 此刻,他身在已然结束的下午茶谈话中,回忆却随着逐渐冷却的红茶香味,回到了加冕仪式开启的那一日。 ……………… 那一日,随着一束冲天的光芒从大海深处升起,魔界最南方的风暴洋中,终年不息的风暴停止了。 这是何等震撼人心的一幕,天空与大洋之间的狂风暴雨被更狂暴的力量摧毁。云幕撕开,水汽蒸干,刺目的阳光眷顾了终年不见天日的风暴洋,大洋之中的远古生物们仓皇潜回海底,躲避着阳光,又或许是躲避着那令人颤栗的三股本源力量。 风暴洋中唯一一片岛屿浮出了水面。那是一只巨大的海之泰坦,形如巨龟,驼起整座岛屿。这只从神话时代存活至今的巨兽,在感受到地狱权杖的到来时,再一次应召而来,将自己庞大的身躯奉予三位魔王。 这座海之泰坦背壳上的岛屿,曾经有过文明,因为建筑仍在,但那恐怕是上古神话时代的事情了。因为那些庞大得一眼便知并非人形生物建造的建筑群,早已被植被蚕食。无数巨木扎根于龟壳之下,从海之泰坦的血肉之躯中汲取能量,生出巨干树枝,以无尽生长的力量摧毁旧时代的建筑们,让它们化为可悲的瓦砾残骸。 唯一幸免的是岛屿最中央的高塔,雕刻在它表面的魔法符文抑制了巨木的入侵,可符文随着岁月流逝而剥落残损,让高塔露出了破绽。一根狡猾的巨木将自己的身躯刺入塔底,夜以继日地侵蚀符文,最终成功地让自己与高塔融为一体。 高塔本不该倒下,可巨木绞杀了它;高塔本该倒下,可巨木支撑了它,它们再无法分割。 也许某一天,高塔上的符文全部剥落,巨木再无制约,绞毁龟背上最后的古代文明痕迹,但是在那之前,它成了一处奇景。 至少刚刚抵达的欺诈魔王很欣赏它,为此特地来到了高塔的塔顶,欣赏整座岛屿的景致。 “我们在风暴洋逗留了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海之泰坦的背壳上还有这样的风景。”苏和赞叹着说道,不无惋惜之意。 权力魔王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轻哼,似有若无。她没有回应苏和的话,而是直视着她在意的对手——毁灭魔王,宁舟。 自从宁舟与教廷达成协议,回到魔界之后,就整顿了议事团中的恶魔领主们,开始了对魔界的征服。持续三年的战役燃烧了整个魔界,大军所过之处,恶魔的肉身被暴力摧毁,灵魂被教典“玷污”。 这血腥恐怖的秩序让恶魔们颤栗,却又让恶魔们亲切:没错,我们魔界就该是这样的,由一个发疯且强大无比的暴君来统治。他应该带我们去杀戮,带我们去掠夺,带我们去征服,战争搅碎的每一块血肉,都在滋养我们。 这战乱不休的三年里,权力听从了欺诈的建议,将理想国这个领域停泊在了魔界风暴洋的深处,避开了与宁舟的正面对抗,只进行观察、干扰与试探。因为她认同苏和的观点:一城一地的得失对他们并无意义,他们早已得到了参加加冕仪式的资格,决定胜负的关键只在这一次。 终于,时候到了—— 巨木高塔的顶部,是一个拜占庭风格的帆拱穹顶,巨大的花窗早已破碎,镶嵌在上面的云母片与透光贝壳也早已不见踪迹,只剩下金属窗框与攀附在上面的藤蔓,粗糙地装点着这已然落魄的富丽堂皇之地。 但没有什么比三位站在噩梦世界力量体系顶峰的魔王,更能让此地荣耀了。 苏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宁舟。 这位最年轻的魔王没有穿着他征服魔界时的甲胄,也没有穿着彰显毁灭魔王身份的衮袍礼服,他穿着一身与整个魔界格格不入的教廷制服来了。这甚至不是一件新制服,而是被清洗过、缝补过、熨烫过的旧衣,一眼就看得出来,其中一枚纽扣显而易见地比其他的纽扣更新。 权力魔王或许看不出太多名堂,她至多觉得这是一种另类挑衅。但是对于善于观察和揣摩人心的欺诈魔王而言,他能看出太多东西了:这件制服的确是宁舟的,在他前往魔界后,是齐乐人在保管这件衣物,他穿过很多次,甚至给这件衣服补了纽扣,这颗一模一样但是更新的纽扣应该是他的学生造物师用创造本源的力量一比一复刻的。 至于宁舟为什么没有把这件教廷制服带到魔界,这也很好猜,那时候的他对毁灭本源痛恨无比,以至于无颜再穿这件昔日的教廷制服,直到齐乐人为他正名。 重新穿上旧时的教廷制服,意味着宁舟已经走出了内心的彷徨与自我怀疑,就连毁灭本源中恐怖的诅咒,也被齐乐人一力承担,为此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一具化身永远沉睡在了星之崖的血之祭祀中。 原本他应该发疯的,苏和遗憾地心想,来参加加冕仪式的毁灭魔王,应该是一个已经被诅咒逼疯了的暴君,一个不足为惧的对手。 可偏偏有人倾尽所有地爱着他。 爱救赎了一个濒临崩溃的灵魂——那具被宣告必将癫狂的行尸走肉,竟复生为人。 于是,一个没有被诅咒逼疯、甚至处于全盛状态的毁灭魔王出现在了加冕仪式中,将地狱权杖重重插入裂纹遍布的大理石地面。 “开始吧。”宁舟言简意赅,将三分之一的恶魔结晶放在了权杖顶部的凹槽中。 权力魔王是第二个行动的人,她抬起右手,恶魔结晶悬浮在她的手中,白骨蝴蝶们从她的胸口飞出,引导结晶落在了凹槽之中。 权力魔王咂了咂嘴,挑衅地看向宁舟:“这颗结晶是我亲手从你的心脏里挖出来的,三年前,黄昏战役的时候。” 宁舟湛蓝的眼睛直视着她:“谢谢你帮我成就了领域,否则今天我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权力魔王眼中的挑衅瞬间化为了浓浓的杀意,她竟然真的有一瞬间感到了后悔,不是后悔挖出了这颗结晶却反而逼迫 宁舟晋升领域,而是后悔当时她没有乘胜追击,当场将他碎尸万段! 两位魔王的对峙,让帆拱穹顶里的气氛凝滞了,只要再添一点火星,这里就会被引爆为一个战场,溢出的能量足以让背负岛屿的海之泰坦受创哀鸣。 但还有一位参赛者并不乐见这一幕,他狡猾地用一个名字中止了一场战事。 “现在的局面是二对一,不利于你。齐乐人是怎么放你一个人来到这里的?”苏和把玩着手中最后三分之一的恶魔结晶,悠然提问。 齐乐人,一个没有出现在这里、却让所有人惦记的人。 “最后三分之一的魔界权柄,把它放到权杖上,你就会明白了。”宁舟说。 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苏和的手中,那如同红宝石一般的恶魔结晶,来自上一任毁灭魔王的龙型尸骸之中。为了它,欺诈魔王以苏和的身份,亲自跟着还是个菜鸟新人的齐乐人走了一趟圣城,在圣修女与魔龙对决的战场遗迹中找到了它。 如果齐乐人身在这里,一定能立刻回想起那场他与欺诈魔王的博弈,彼时还是个新人的他,直面了撕下面具的欺诈魔王,也直面了他给出的致命选择:你是愿意生于背叛,还是死于殉道? 这场关于生死、关于信念的拷问,意外拷问出了改变整个世界走向的结果:一场被死亡唤醒的爱情。 那个被拷问的人、那个曾经囿于教义而对内心萌发的情感视而不见的信徒,最终在爱人的尸体前承认了自己的心,他要用余生去坚守这段不被神明允许的爱情,哪怕代价是他失去所有的荣耀与祝福。 在他决定爱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全然接受了罪的代价:他的肉()体与灵魂永远不会得到神的救赎了。 教典告诉过他:“罪的工价乃是死,惟有神的恩赐是永生”,他却毅然背弃了神的恩赐,选择了有罪的爱,明知有错,一错到底,绝不悔改。 他从未想过,他这个有罪之人会站在这世俗权力的顶峰,主宰整个世界的毁灭与重生。 宁舟湛蓝的眼眸如同没有阴霾的海,三年前他的眼里唯有象征着血腥与疯狂的红,是齐乐人以爱亲吻了它,牵着他的手,带他涉过被诅咒的癫狂之海,从地狱回到人间, 救赎他的从来不是神,而是“有罪的爱”,来自一个有神性却不自知的人。 “我明白了,原来不是不来,而是迟到。”欺诈魔王挑了挑眉。 片刻前,他将最后一块恶魔结晶放入了凹槽之中,三块结晶紧贴在一起,却没有融合的意思,地狱权杖也毫无动静,加冕仪式没能启动,显然拼图缺了关键的一块。 齐乐人,关键只会是齐乐人。 现在,他来了。 一阵来自人间的风,穿过残留着暴风雨气息的大洋,吹入巨木之塔的帆拱穹顶,如同从冥界归来的珀耳塞福涅,将春天带回人间。 最先被这股春天气息唤醒的是宁舟,刹那之间,他脸上的冰雪消融,先前那隐而不发的厌憎,在这一刻化为了无尽的期待。 然后是苏和,他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最后是霍彤,她锐利的目光投向了风来的方向—— 那早已破败残损的花窗,因为这一阵春风而名副其实。 攀附在金属窗架上的藤蔓顷刻间开满了蔷薇花。鲜活的花朵绽放着自然的生命力,让死去的花窗重现生机,它不再是回荡在上个时代遗迹里的旧文明挽歌,它在一个新时代中重生。 但只有宁舟知道,那是齐乐人特地给他看的风景。 前日两人晚间散步时偶然看到了一间旧屋的栏杆围墙上开满了蔷薇花,他驻足观赏了许久,直到挽着他胳膊的齐乐人不满地嘟哝了一句:“不过如此,下次给你弄个更好看的,我看教堂的花窗就挺合适配些蔷薇的。看我怎么把花缝上去……” 宁舟毫不怀疑齐乐人会做到,但他没想过会在此时、在此地,齐乐人用一窗的蔷薇花倾泻出的爱意,让他神魂颠倒。 再没有谁比齐乐人更会爱人了,上帝也不能。脑海中闪过亵渎的语句,可宁舟已经不再为此忏悔,他只觉得幸福。 那阵带来生机的风跃进了开满蔷薇花的窗框,降落在三位魔王的眼中。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如同一只云雀扑落翅膀,落在清晨含苞待放的枝头间。那股天然的生命力让人不禁生疑:或许,昼夜与节气并非自然规律运转的结果,而是云雀唤醒了黎明与春天。 至少,诗人与爱人会这样相信。 齐乐人一手搭在地狱权杖的凹槽上,三块分裂的恶魔结晶随着他的力量而逐渐融合,能量逐渐析出,激活恶魔权杖。 “这场仪式,没我可不行!”齐乐人自信地笑道。 执掌重生本源的黄昏之乡领域主,以最耀眼的姿态加入了战局! 4. 永恒伊甸(四) “这有失公平。圣修女擅自给地狱权杖‘上锁’,老魔王暗中与自己的继承人勾结,毁灭魔王更是应该被取缔参加资格——他竟然把毁灭本源的一部分交给了齐乐人,最后搞得没有齐乐人就开启不了加冕仪式。” 霍彤无机质的声音从机芯中传来,打断了苏和的回忆,他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却遗憾地发现红茶已经完全冷了。 “你说的这三位,分别是宁舟的母亲、父亲和伴侣。”苏和放下骨瓷茶杯,提醒道,“特别是齐乐人,按照魔界的规则,身为王后的他天然享有伴侣的权柄。这条法则更古老、更权威,甚至能追溯到太古世界的毁灭源头,一定要追究的话,你只能去找魔龙与姬晨星抗议了。” 这显然不可能,毕竟身负毁灭与重生本源的魔龙早已陨落,被它赋予了重生本源的姬晨星亦然,世界的权柄完全被金鱼篡夺。 “比起无用的抗议,我更欣赏直接的行动。”霍彤冷漠地催促道,“你的三周目该开始了。” “今天的茶沁人心脾,我不禁多花了点时间品尝它。”苏和称赞道。 这份赞美里隐晦的诉求没有被霍彤感知到,她继续着话题:“三周目,我会如你所愿,只观察、不干预,直到‘那个时刻’到来。但你确定,在你的新剧本里,齐乐人会信任你吗?” “当然。”苏和对着霍彤微微颔首,视线从她的眼睛迁移到了自己面前冰冷的红茶上,再一次暗示了。 霍彤面无表情道:“如果宁舟出场干预了呢?需要提前唤醒你的记忆吗?” 苏和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是淡淡的幽怨:“不必,这在意料之中。我设定的身份会告诉我该怎么做。” 霍彤点头:“我明白了。你还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我确实还有一个请求,但无关任务。”苏和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无奈的弧度,“能帮我换一杯热茶吗,女士?” 霍彤的眼睛眨动了两下:下午茶,布置,点心,红茶……“我不禁多花了点时间品尝它”关键词提取:多花了点时间……关键画面提取:苏和一直在看茶杯……结论:苏和暗示她换茶,至少两次,也许是三次。 “下次直接告诉我,我对人类的暗示并不敏锐。”霍彤冷酷道。 “下一次再见面时,我会谨记这一点,女士。”得到了热红茶的苏和心满意足,啜饮了一口之后,他语气轻快地说道。 欺诈魔王放下茶杯,阖上了眼帘,漆黑的眼瞳闭合于浓密的睫毛之后,连自然的颤动都静止了,偌大的机芯之间,唯有他最后的话语如夜色般弥漫: “对齐乐人而言,朋友太远以至于可以被割舍,爱人太近以至于无法被模仿,那么,一个真心爱他的血缘至亲呢?” ……………… “哥哥?” “对,你的哥哥,你能联系到他吗?你一个人住院,总得有人照顾你吧?” 看着眼前满脸关心的护士,坐在病床上的齐乐人愣了很久,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摸摸自己那颗装满了浆糊的脑袋,却被护士一把拉住:“别啊,你刚被车撞了,磕到了脑袋,别碰伤口。” ——哦,我出车祸了。 齐乐人后知后觉,这里是医院的病房。雪白的墙壁、特殊的护理床、薄荷绿的床帘,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医疗器械,都在无声暗示他的处境。但是…… 齐乐人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有哥哥?” 护士的眼神越发怜爱:“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哥哥。你们兄弟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齐乐人的疑惑并没有解开,而是化为了更深的困惑,裹挟着他在一片空白的记忆之海下沉,他越是想看清过去的记忆,就越是无法呼吸。 “我不记得了。”齐乐人被脑海深处的刺痛唤回神智,呆呆地说道,“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回应他的,是护士因为惊愕而睁大的眼睛。 “你别慌,车祸后突然出现记忆缺失是正常的。”护士弯下腰,一脸镇定地拍了拍齐乐人的肩膀安抚道,她甚至努力地展现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试图宽慰他的情绪。 在齐乐人下意识的点头后,她认定自己的安慰产生了作用,舒了一口气:“我去帮你问问医生。” 齐乐人目送好心的护士走出了病房,在大门关上的下一秒,一声尖锐的叫喊声炸响: “丽姐,快帮我叫医生,那个帅哥的脑子撞坏了!” ……………… “这不可能,CT、MRI都做了,一点器质性损伤都没有,撑死了一个轻度脑震荡,怎么可能严重失忆?一定是骗保的,这种情况我见多了!”一个娃娃脸的医生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齐乐人转过头,在看清医生面容的一瞬间,他头晕目眩。 车祸好像此时才发生在他的身上,那一阵疾驰的命运将他的灵魂撞飞了出去,五脏六腑都移位。脑震荡的反应姗姗来迟,强烈的晕眩化为了恶心,齐乐人捂住了胸口,内脏翻腾,弯腰呕吐不止。 护士眼疾手快地递上了垃圾桶,一边给齐乐人递纸一边不忘瞪了娃娃脸的医生一眼,语气警告:“吕医生!又想被投诉了?” 吕医生露出苦瓜脸,语气顿时恭敬老实了:“咳咳!从检查结果来看,您的运气着实不错,影像里没有骨折和出血,轻度的脑震荡会头晕恶心想吐,过几天就好了。至于失忆的问题,可能是心理上的冲击,这个叫解离性失忆,八成是车祸的那一瞬间太吓人了,您的大脑为了保护您,出现了过度的心理防御,不小心把自己是谁忘了。您再住院观察几天,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吐得昏天黑地的齐乐人都要佩服自己了,他是怎么在这么狼狈的时刻笑出来的呢? “吕医生,我们以前见过吗?”齐乐人在呕吐的间隙里,见缝插针地问道。 “见过。”吕医生语气笃定。 齐乐人的眼睛亮了,他从垃圾桶里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吕医生,满眼期盼。 “救护车上,你昏迷着,对我一阵乱摸,非要叫我哥哥。”吕医生挠了挠头,怪不好意思地说道。 齐乐人的表情僵住了。 “但我也没亏,我一边叫你好弟弟,一边摸回来了。”吕医生得意地说道,从白大褂的衣兜里摸出了一个透明的小号文件袋,“没动你的钱,但根据应急救助制度,没人能确认你身份的情况下,我查看了你的身份证,给你挂号用。手机我想联系紧急联系人,但是你没有设置,我联系不了你的亲属。” 小号文件袋递交到了齐乐人手中,里面是一只手机、一个钱包、一张身份证,还有一条银质的十字架项链。这就是他全部的过去。 “哦对了,你叫齐乐人。自己的名字记好咯。”吕医生说完,故作潇洒地转身,结果正好撞上了病床旁的金属护理推车,咣当一声之后,吕医生惨叫着抱起膝盖,可怜的平衡能力让他一头栽向地上,眼看着要和齐乐人吐过的垃圾桶拥抱在一起…… 所幸一旁的护士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了吕医生,让他免于“五体投地”的下场。 自觉丢脸了的吕医生气鼓鼓地瞪了齐乐人一眼。齐乐人感到冤枉,无辜地瞪了回去。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你们笑什么?”护士莫名其妙。 齐乐人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这一摇可坏了,脑震荡的恶心感再度袭来,他又埋头垃圾桶。 吕医生的手指抓了抓脸颊,比同龄人稚气以至于完全不像个医生的他嘀咕道:“我就是觉得,他不像个骗保的。大概是真失忆了吧。” 吕医生离开了,齐乐人有些不舍。下次见到吕医生,一定要留个联系方式,他心想。 齐乐人无需思考,一套完整的行动策略就已经自动生成:要是吕医生不答应,他就先卖惨,说脑袋被撞坏了啥也不记得,必须有个医生问问情况,吕医生多半会可怜他同意下来。 要是他想搪塞过去,齐乐人就转为威胁:不答应是吧,我要投诉你说我骗保!这下,吕医生一定会苦着脸怨念十足地交出自己的联系方式。 接下来就好办了,给吕医生送点奶茶和小蛋糕,说之前要投诉他是骗他的,他才不会干这种事呢,他只是觉得吕医生很亲切,吕医生立刻就被哄好了,但他一定会警惕地问一句: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我可不是GAY。齐乐人要拍着胸脯保证:我比钢筋还直!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可齐乐人却熟悉他熟悉得像是多年老友。他的脑海中能清晰地浮现出吕医生的样子,所有的预演画面里,吕医生的肢体动作、说话的语气,乃至于微小的神情变化,都活灵活现。 大概这就是一见如故吧。齐乐人心想,还不忘自嘲,还好不是一见钟情,不然就有点吓人了。 笃笃,叩击房门的声音传来,齐乐人循声望去。 一位穿着银色亮片西装外套的职业女性站在病房外,一看便知,这是一位日常会精心打扮自己的女士,一刀切的齐肩直发被染成了既不突兀又显时尚感的红茶棕,一边别在了耳后,耳垂上还有一个单边流苏的耳环,很配她的西装。 她抬起墨镜,卡在了颅顶,露出眼神里恰到好处的歉疚:“打扰一下,那个被我撞了的小哥是在这里吗?” 齐乐人举起手。 她长舒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走开的,当时有个签售会,我急着赶过去……忙完我赶紧回来了。你放心,医药费我会付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刚刚外面的护士跟我说你失忆了?严重吗?” 齐乐人在一连串的问题中,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部分:“签售会?你是作家吗?” 她摇了摇头,轻快自信地说道:“我叫薛盈盈,是个图书编辑。” 5. 永恒伊甸(五) 薛盈盈没有在医院逗留很久,留下了联系方式后,她回去加班了。 齐乐人对着手机发呆:好消息,手机没撞坏;坏消息,手机解锁不了。 他到底是哪来的原始人,不用面容和指纹解锁屏幕,非要密码解锁?这下好了,手机成摆设了,只能等别人给他打电话了。 他迫切希望他那个被他忘了名字的便宜哥哥能发现他的“失踪”,赶紧给他打电话! 然而万万没想到,第一个给他打电话的人是房东,房东震惊于自己租客的变故,但看在他已经押一付三跑不了了的份上,房东告诉了他一些关键信息: 今年22岁的齐乐人刚刚搬到镜湖市,在房东那儿租下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正在到处投简历找工作。 “你哥哥叫什么我不知道啊,但我听你说过,你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来镜湖市就是为了找你那个失踪了好几年的哥哥。”房东说道。 挂了电话,齐乐人陷入了沉思,爸妈死了,真的假的?他怎么觉得他俩应该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快活着呢? 但鉴于他现在是个失忆人士,齐乐人没法反驳,只能认了父母双亡的剧本,并且暗暗祈祷自己的好大哥不要也一命呜呼,不然他不是白来了吗? 好歹现在他知道自己出院能去哪里了,不至于没个落脚的地方。齐乐人又乐观了起来,安心躺下养病。 接下来的几天,齐乐人的脑震荡飞快好转,不需要再抱着垃圾桶过日子了。他还凭借着嘴甜会说话的特长,成功和护士们混熟了,护士们经常把病人送的奶茶分他一杯。 吕医生也没逃过他的魔爪,不需要齐乐人使出“恐吓”招式,吕医生就交出了自己的联系方式,齐乐人将它存进了薛盈盈送他的新手机里——对,薛盈盈听说了他的失忆困扰,送了他一只新手机作为补偿。 这可把齐乐人感动坏了,他一边说着“不要不要这怎么使得”,一边恨不得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明示他很需要。 打动人心的赔礼到手,齐乐人还是担心了一下薛盈盈的经济状况,据他所知图书编辑不是一个高收入职业。 “别担心,我最近负责的那本书大火,奖金不会少我的,不然我也不敢这么大方。”薛盈盈这样解释道。 “什么书,能给我带一本吗?”齐乐人好奇地问道,“我在医院闲着也没事,正好看看。” 薛盈盈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第二天,齐乐人就收到了那本名为《结网》的畅销书,深蓝色、迷雾质感的封面,像是浴室里水汽密布的镜子,却被一只手擦出一道清晰的痕迹。痕迹中,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蛛网背后站着一个男人,他背对着读者,面朝远处透光的大门,门内依稀可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这一定是一本悬疑推理,齐乐人看了一眼封面就做出了判断。 封面上的文字印证了他的猜测,上面写道:【TA说这是爱,我说这是罪。】 不等齐乐人细想,他就翻过了书,看到了封底的剧情简介: 【女友死了,凶手是我。】 【母亲死了,凶手是我。】 【父亲死了,这一次我在拘留所。】 【到底是不是你?他们问我。】 【是我。】 看起来,这不是一个专注于推理与作案手法的故事,而是社会派的推理,更注重社会批判与人性情感。齐乐人心想着,翻开了书的封面。 折页上有作者介绍,这是一位当红悬疑家,出版过数本热门悬疑推理,作者的名字是“午后红茶”。 齐乐人品了品这个笔名,得出了一个没来由的结论:是个爱装逼的。 咳咳,他怎么能这么想呢?齐乐人谴责了一下自己的偏见,也许人家只是喜欢喝红茶,这也没什么错。 算了,专心看书吧。 这一看,齐乐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主角陆退之是个倒霉蛋,故事一开始他就被卷入了一起杀人案件中,死者是他的女朋友,他被列为嫌疑人,调查期间发生了第二起案件,陆退之的母亲也被害了。 没有不在场证明的陆退之辩无可辩,被拘留。他自知是冤枉的,告诉调查此案的警察,他一直被一个变态跟踪狂骚扰着,他怀疑那个变态跟踪狂才是真凶。警方当然不信这种狡辩之词,只有他的律师校友周近明相信他,为他和警方据理力争,让陆退之在丧亲之痛中感受到了一丝温情。然而帮陆退之摆脱嫌疑的,并非周近明,而是第三起杀人案——死者是他的父亲。陆退之当时正在被拘留,绝不可能行凶。 重获自由之后,陆退之一心要找出凶手,便与周近明一同展开调查,逐渐发现了自己家庭的异样,他的整个家庭隐藏了一个秘密:他有一个哥哥。 陆退之震惊了,他根本没有关于这个哥哥的记忆,可是出生记录、户籍资料等物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有一个叫陆临渊的哥哥,大他七岁。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一个叫临渊,一个叫退之,从名字上就暗示了两人之间是兄弟。可是这个哥哥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要杀人,又是为什么陆退之完全不记得他的存在? 原来,陆退之十五岁的时候发生了一起车祸,他在车祸中失忆,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车祸后父母为他重新找回的,偏偏这对父母隐瞒了陆临渊的存在——关于陆临渊所有的物品都被丢弃,就连兄弟的合照都被销毁,唯一被留下来的,是母亲藏起来的一张全家福,陆临渊的脸被无情剪去,可留下来的无头身躯还是证明了他的存在。 陆临渊从这里开始登场,这个男人像是蛇一样阴冷狡猾,又像是蜘蛛一样布局织网,一次次和周近明、陆退之擦肩而过,用有毒的獠牙对准人最脆弱的皮肤。 巨大的压力下,陆退之终于崩溃了,崩溃的导火索是一沓他的照片,照片上的他一()丝()不()挂地睡着了,就睡在家中老房子的卧室中。每一张照片上,都标记了拍摄的年月日,从他刚上小学拍到十五岁车祸为止。 偷拍的人是谁?还能是谁?? 一段毛骨悚然的过去,被人无情地从记忆深处掘出,案件所有的疑问都迎刃而解:陆临渊深深地迷恋着自己血缘至亲的弟弟。 这就是他病态的杀人动机。 杀掉陆退之无辜的女友,是因为嫉妒;杀掉父亲,是因为当年是他赶走了陆临渊,断绝了他接近陆退之的可能;杀掉母亲,是因为她觉察到他的归来,试图保护陆退之。现在,他要杀的人是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保护着他的周近明。 周近明失踪了,陆临渊留下字条,告诉他:他将周近明藏在了他们童年的秘密基地里,只要能想起那个地方,他就能救下周近明。 陆退之被逼到了绝境:回忆过去,就是踏入深渊,他竭力想要忘掉,可为了救周近明,他必须想起来。最终,陆退之回到了老家,躺回了那张童年的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觉到陆临渊的手在抚摸着他裸露的皮肤,那黏腻 病态的情感,在这迷恋的抚慰中将他拖入深渊。 他全都想起来了,那完全被哥哥陆临渊操控的童年。这痛苦的深渊之中,唯一的光芒如星子般闪烁着,指引着陆退之坚持下去——他一定要想起秘密基地,一定要救回周近明。 天亮了,一夜未眠的陆退之穿好衣服,走出老家大门,前往秘密基地。那是他爷爷奶奶的祖宅,远在山中,早该废弃了。童年时陆临渊带他去过,也是在那里,他第一次流露出了对血亲病态的欲望,这成了他记忆深处最不愿回想起的秘密。 抵达祖宅时,天色渐晚,那里竟然没有真的废弃,而是被精心修葺过,这种异常加剧了陆退之的不安,他想逃走,想回去报警,但陆临渊警告过他,只有他一个人前来,他才能保证周近明能活着走出这里。 陆退之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安然无恙的周近明微笑着看着他,他说:“晚上好,退之,不问一问我的名字吗?” “啊啊啊啊!”齐乐人惨叫了一声,手里的书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摔在了墙上。 见鬼啊,周近明就是陆临渊! 前面两人之间所有的温情与危难中的生死互助,一瞬间都变成了鬼故事。 第一人称的视角太有欺骗性了,陆退之对周近明的信任误导了读者的观感,直到“周近明”露出真面目的那一刻,读者被迫与陆退之一同直面那份骇人的惊悚。 齐乐人苦着脸,将丢掉的书捡了回来,还得对被惊吓的同房病友们赔笑,解释自己看恐怖被吓到了。 对,这本《结网》在齐乐人眼里已经不是悬疑推理了,是恐怖惊悚。 当他脱离了陆退之的第一人称视角带来的主观体验,纯粹从剧情出发,重新回顾这个故事之时,齐乐人就意识到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恐怖故事。 失踪的变态哥哥整容改名,鬼一样地潜伏在失忆的自己身边,杀了自己的女友和父母,陷害自己入狱,又从绝境中将他拯救出来,成为了他唯一可以信赖的人。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织出一张主角无法逃离的网。 当陆退之选择回到老家的床上,逼迫自己回忆起童年的阴影时,陆临渊就已经胜利了。他确认了周近明对陆退之是多么重要,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一个主动走入网中,再也无法用失忆逃离过去的陆退之。 ——我要你心甘情愿地走向我。 后面的剧情齐乐人飞快翻完了,他不敢再全情投入,而是强迫自己只看剧情,不要代入主角的视角: 祖宅中,陆临渊不断挑动陆退之的情绪,诱导他杀了自己,他要陆退之永远背负着这段无法挣脱的扭曲关系,永远活在他的噩梦里。但是陆退之最后选择了放下。他说道:我已经不再是年幼时那个任你摆布的陆退之了。我不会再如你所愿。 陆退之走出了祖宅,报了警。这一刻他终于走出了过去,走向新的人生和新的命运,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说是谁开的枪,或许是陆临渊开枪自尽,或许是陆临渊射杀陆退之,又或许是潜伏在暗处的第三人。齐乐人拿着书,左看右看,不甘心地确认了这是最后一行字。 这绝对是想写第二部,齐乐人怒火中烧,拿起手机就给薛盈盈发消息,问候了一下作者的心理健康状态。 薛盈盈已读乱回:不知道,但他真的很帅! 齐乐人:? 他问的是这个吗?! 6. 永恒伊甸(六) 看完了《结网》之后,齐乐人有了点后遗症,他注册了一个账号,在社交平台上批评这本书,重点批评陆临渊对亲弟弟的变态感情,然后被打为恐同黑粉,惨遭粉丝围攻,一小时内让他的全新社交账号喜提99+的评论。 薛盈盈来探望他的时候,他正在委委屈屈地删自己的帖子,以免自己已故的父母在地下又被骂死一次,也因此,齐乐人看向薛盈盈的眼神充满了怨念。 薛盈盈浑然不觉,热情地拿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袋子:“我给你带了豪华大餐!” 吃人嘴短,齐乐人立刻被哄好了。别的不说,薛盈盈带来的大餐确实比医院提供的餐食美味多了,就连外卖食盒都比一般的精致许多。 “你哪儿买的?不像普通外卖。”齐乐人直觉这不是一般的餐厅。 “我的作者给我推荐的,就是那本……”薛盈盈抬手一指,指尖正朝着齐乐人放在床头柜上的《结网》,“吃什么,听他推荐总没错,除了贵点没毛病。” 齐乐人嘴里的美食顿时不香了,他啃着小羊排,强迫自己又吃了两口,没话找话:“这本书现在很火吗?” “当然啦,每次签售读者恨不得连夜排队呢。”薛盈盈十分骄傲,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是那种故意小声但实则一点也不小声的音量,“我觉得他的脸也有一半功劳。” 齐乐人觉得薛盈盈这姑娘多少有点颜控,三句不离帅哥的。 “照片有吗,我看看。”齐乐人问道。 “想看啊?想看你自己去呗,下周有个签售会,你肯定已经出院了,我带你去,让他给你写特签!”薛盈盈热情道。 “好啊。”齐乐人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 不为什么,主要为了看看这个变态长什么样。 ……………… 签售会在镜湖市的一个热门商场里举办,安排在周日。等齐乐人抵达现场时,人已经多到他想掉头就走了。 那感觉就是后悔,他一个黑粉为什么要来参加一个讨厌的作者的签售会?真是没苦硬吃,被人群裹挟着涌入商场的齐乐人怨气横生。 这里实在是太拥挤了,挤得胸前的十字架项链顶着他的胸口,让他闷得慌。他费了老鼻子劲才掏出手机,给薛盈盈发了条消息,希望她能带他脱离苦海,很遗憾薛盈盈大概正在忙,没有立刻回他。 齐乐人被迫排上了队——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周围的气氛太热烈了,不知不觉就把他推进了队伍里。 太邪门了,怀里抱上了“午后红茶”推理合集精装版的齐乐人,脸上的表情是淡淡的死感。 他真的非买不可吗?为什么手不听使唤地掏出手机自动付款了?怎么还有随书附赠的周边玩偶配饰,就这么挂在了他的手机上?怎么旁边还有热心读者帮他的玩偶配饰装饰了一下,在上面贴了两个可爱的贴纸?他有说自己需要这个服务吗?他可是黑粉啊!尊重一下黑粉! “给,这是我做的物料。”一个女读者热情地把自己做的物料塞给了齐乐人。 齐乐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收下了。 这下完蛋了,原本就在排队区域派发物料的读者们,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纷纷给齐乐人塞物料,已经物料满怀的齐乐人悲愤地叫道:“谢谢你们,可我实在拿不下了。” “我这儿有多的袋子!”好心读者将一个巨大的印有活动LOGO的袋子贡献给了齐乐人,她还眨眨眼,“第一次参加线下活动吗?别害羞,男孩子也可以看这个。” 说着,她举起了手里的《结网》,用一种暧昧但是会意的眼神看着齐乐人。 齐乐人百口莫辩,他现在就算说自己是黑粉也没人信了吧? 等等,他就不能是个正经的悬疑读者吗?这好歹是一本正规出版的悬疑推理吧? “伊莎,伊莎贝尔!”不远处有个女生,抱着一大摞书挤了过来,“那边好像出事了!” 刚才送了齐乐人一个袋子的伊莎贝尔回过头:“怎么了?” 伊莎贝尔,网名吗?齐乐人认真打量了伊莎贝尔一眼,这个女生长得有点混血感,但应该不是外国人。 但是很快,远处的动静就让齐乐人无法再关注这些细节了。 特别搭好的签售展台上,一个穿着西装留了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上了台,和主持人低声说了几句,主持人脸色大变,任由他拿走了话筒。 齐乐人眯了眯眼睛,主持人的表情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惊恐。是什么让一个训练有素的主持人露出如此失态的模样?他不禁将目光投向了拿起话筒的西装男人。 “大家下午好,我是午后红茶的经纪人道特。因为作者突发疾病,原定于下午两点的签售会无法按期举办,非常抱歉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其余信息,我们会在线上披露,在这里再次对各位读者致歉。”道特对着现场鞠了一躬,没有再解释什么,迅速离开了展台,浑然不顾现场一片哗然。 “怎么会突发疾病?”“严重吗?”“不要啊,我排了好久的队了,好不容易请假来的……”“那也没办法,肯定是很重要的病吧。”“有别的消息吗?” 议论纷纷之中,齐乐人掏出手机,发了一条询问情况的信息给薛盈盈,薛盈盈依旧没有回。 齐乐人离开了队伍,现场人多又乱,在这里等也没有什么意义,等薛盈盈回消息就知道了,他心想。 就在齐乐人挤出排队区的那一刻,嘈杂的人群中响起了一个拔高了音量的女声,落在齐乐人耳中竟如惊雷一般:“宁舟,这边,我们快点!” 齐乐人离去的脚步被钉在了原地,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心跳如擂鼓一般剧烈,他猛然回过头。 人群,密密麻麻的人群,阻挡了他的视线;人声,沸沸扬扬的人声,隔绝了他的耳朵。齐乐人找不见声音的源头,也找不见那个叫宁舟的人。 不假思索,他挤回了人群里,逆着人流向前,一路说着“对不起”“不好意思”“让一让”,一路寻找。 他一定知道这个名字,一定认识那个人,哪怕他什么都不记得。 只要看一眼……让他看一眼,他一定能想起些什么……拜托了,让他看一眼那个人! 齐乐人将汹涌的人潮挤到了身后,前方再无人群,只有一家一家陌生的店铺,他不认识,也不想认识。他愣在原地,环视四周,没有,还是没有,他魂不守舍、怅然若失。 浓浓的不甘心鞭笞着齐乐人的心,他莫名感到一阵委屈。为什么偏偏是他失忆了呢?什么也想不起来,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线索,又眼看着它从眼前溜走,一切都是如此不顺利。 总不能是他天生倒霉吧,齐乐人捏了捏耳垂,咽下了那一点小情绪,朝着不远处的商场应急通道出口走去,算了,回去吧。 踏入应急通道铁门的一 瞬间…… “不行,下周的签售会必须一起取消!谁知道那个变态会不会对他动手!”薛盈盈满脸焦急,对眼前的西装男人喝道。 齐乐人刚刚才见过那个西装男人,在签售会的展台上,他记得那是作者的经纪人,名叫道特。 道特并没有被薛盈盈的情绪感染,而是冷静道:“我知道你的担心,但只是狂热粉丝的一封恐吓信而已……” “里面有刀片和血书!”薛盈盈厉声打断了道特的话,“TA还对作者的行踪一清二楚,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私生了!必须停止一切对外活动,直到警方抓到人!” 齐乐人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说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签售会取消并非作者突然生病,而是有狂热粉丝寄了恐吓信,难怪当时那个主持人的表情如此惊恐。 “谁?齐乐人,是你?”薛盈盈凌厉的神情,在看清齐乐人的一瞬间柔和了下来,对道特解释了一句,“是我朋友,不会乱说的。” 道特正要开口,手机响了,他一边对齐乐人点头致意,一边接起了电话:“您那边没事吧?” 电话不小心被按成了免提,于是齐乐人清晰地听到了午后红茶的声音。 被手机转译过的电信号本不能完美地传达出那优美的音色,可是声音主人的语气和语调弥补了这微小的遗憾。他不紧不慢、不疾不徐,既不慌乱也不轻慢地回答了道特的问题:“不要紧,露丝陪着我,我这里一切都好。” 薛盈盈撇了撇嘴:“露丝细胳膊细腿的,有事靠得住吗?” 午后红茶轻笑了一声:“盈盈也在吗?放心吧,就算信不过露丝,也该相信警察——他们已经到了。” “那就好。”薛盈盈说着,看向齐乐人,“乐人,我送你出去吧。” 齐乐人自知不合适在现场,于是点了点头,准备离去。 道特的手机中传来了一声疑问:“乐人?” 齐乐人心头一颤,一种微妙的颤栗感从他的脚底缓缓往上爬,他无端想起了《结网》封面上的那张蜘蛛网,那只没有被画出蜘蛛,此刻就匍匐在他的脚踝上。 “他是前阵子被我不小心撞失忆的那个朋友,是你的粉丝,本来今天想找你签个名。”薛盈盈解释道。 “你姓什么?”他问道。 道特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显然午后红茶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对眼前这个意外出现的第三人说话,他干脆把手机递给了齐乐人。 齐乐人捧着手机,像是捧着一颗定时炸弹,他很想拒接,可是基本的社交礼貌让他拉不下这个脸:“我姓齐,齐乐人。” “齐乐人……”手机那头的人沉吟了一声,语气中多了些许愉快的情绪,“你好,乐人,很抱歉今天让你白跑一趟,我最近未必能公开露面,不过我还是打算下周六举办一次新书试阅活动,只对一小部分可靠的读者开放,我希望你能来参加。” “我……”我最近在找工作,恐怕没有时间。婉拒的话已经萦绕在了舌尖,只等齐乐人说出来。 可那个人的话语,像极了一块被风送来的天鹅绒,轻柔地蒙在了齐乐人的脸上。眼睛无法看见,耳朵无法听见,只剩下那柔软的触感,将人笼罩在黑暗里。 风还在吹,天鹅绒摩擦着皮肤,那微微的痒,勾起了人去抓挠的欲望。 他说:“那是一个关于失忆的弟弟寻找哥哥的故事,你有兴趣吗?” 7. 永恒伊甸(七) 齐乐人很久没有做梦了,自从那场可怕的车祸之后,他的梦境和记忆一起被带走了。每一次入睡,都像是在手术台上打了麻醉一样,黑甜一觉到天亮,睡眠质量足以让每一个有睡眠障碍的人嫉妒不已。 但是今夜他做了一个梦,既清晰又模糊的梦。清晰在于,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比如今的他更消瘦憔悴,苍白的脸上满是病容。他在医院的病房里,半躺在一张病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一抹绿色,直到开门的动静让他回过头,欣喜地看向大门。 可走进来的那个人却是模糊的,齐乐人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衣着,他只看得见那个人手里拎着一盒鲜红的苹果。 “哥哥,你不是说今天很忙,不来了吗?”齐乐人听见病床上的自己问道,语气满怀惊喜。 “放心不下你。”他的哥哥如是回答,在他的床边坐了下来,“要不要吃苹果?” 齐乐人猜测,他是不想的,因为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对食物的渴望。 但他却温顺乖巧地回应了兄长的期待:“好的,谢谢哥哥。” 哥哥洗了手,找来了一把水果刀,开始给他削苹果。这一幕在齐乐人的梦境里格外鲜明,他那模糊的哥哥突然清晰了,至少他的手是这样的。 他看着哥哥手里的水果刀抵上了苹果,那刀锋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又像是必要的谨慎。被刀刃卷下来的红色苹果皮是如此匀称,没有一段宽一分,也没有一段窄一分,精准得像是机器的杰作,让他不觉着迷。 最后,那双缔造了一个微小奇迹的手,递给了他一个去皮苹果,光洁、浑圆、没有一点刀痕。 完美得像是伊甸园的苹果。 梦境中止于一阵手机铃声,齐乐人迷迷糊糊地摸到了手机,觑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号码,是个陌生号码。 “喂?”齐乐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抱歉,吵醒你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我担心你忘了今天的新书试阅活动,一会儿我让道特来接你?” 齐乐人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的手机像是漏电了一样,电流穿透了耳膜,直刺他的脑海,让梦境里哥哥的声音与手机里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太像了,这个声音太像了。 他恍然发现,梦里哥哥的声音和午后红茶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齐乐人魂不守舍,直到坐在道特的车上,他还在回想那个梦。 那真的是梦吗?或许,那是他失去的记忆的一角? 齐乐人甚至没心思和道特多说两句,否则他一定会和道特讨论一下他这辆造型别致得像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款式的古董车。 “你看起来很需要一杯咖啡。”道特一边开车,一边对齐乐人说道。 “不了,我很快会精神起来。”齐乐人婉拒了,补充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我咖啡因过敏。” 他生怕道特会把他拉到某个主理人的咖啡店里,一边给他介绍他分不清但是一看就很贵的咖啡机,然后开始讲述不同产地不同烘焙方式的咖啡豆的故事,最后告诉他这家咖啡店是他开的。 而齐乐人根本分不清一杯成本至少三位数的品质咖啡和一杯九块九的刷锅水的区别,更准确地说,他觉得没必要区分它们——能喝就行了,只要不像天空水母炖汤那么难喝…… 齐乐人的思绪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卡顿,天空水母是什么? 不等齐乐人细想,道特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会让薛盈盈给你准备一杯红茶的。” 齐乐人震悚:“绝对不要红茶!” 他对这个东西PTSD了! ……………… 新书试阅活动在市区的一栋商用办公高楼上,当齐乐人坐着电梯抵达顶楼的时候,陪同在他身边的道特引领着他,带他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前。 道特微微侧身,手臂轻展,用一个指引手势,无声地示意齐乐人往里面走。 “其他读者呢?”齐乐人问道。 “你是第一个。”道特对他笑了笑,帮入内的齐乐人掩上了门,轻声低语,“当然,也是最后一个。” 踏入房间的一瞬间,齐乐人就被正对着他的巨大的落地窗吸引了注意力。 这栋办公楼本就在市区的中心位置,高度刚好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风景,包括远方的镜湖和更远处的摩天轮。 窗景很贵,但物有所值。齐乐人心想着,目光迅速回到了房间中,眉头微微皱起。 极简主义的风格,近乎偏执,偌大的房间里竟然只有中央放了一把黑色的椅、一盏同色系的落地灯和茶几,他要看的“新书”就在茶几上,是一叠打印出来的文稿。 太古怪了,齐乐人审视着这个房间,眼睛如同尺一般衡量着这里:房间的长度大约是八米,不会超过九米,宽度大约七米,大致是一个豪华客厅的大小,但是层高却是惊人的六米,简直像是打通了两层的高度。 这个高度如果出现在商场,他不会觉得有违和感,但是出现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井底的可怜青蛙。 现在“井底之蛙”别无选择,唯有房间中间的那张椅能够解答他的困惑,齐乐人有一种预感,只要看完了那叠文稿,一切的疑问都会迎刃而解。 齐乐人坐了下来,他咽了咽唾沫,感受着越来越快的心跳,开始了: 【星期六,你应邀前来参加新书试阅活动。当你踏足这个空旷的房间之时,你满腹疑惑,这个六十多平米的房间里,竟然只有一把椅、一盏落地灯、一张茶几,还有最重要的,那一叠文稿。怀着迫切想要弄明白一切的心情,你坐了下来,开始了。】 齐乐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然后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不仅因为纸上的文字让你震惊,更是因为天突然黑了。】 天突然黑了。 齐乐人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一片极致的漆黑中,他有如惊弓之鸟。理智告诉他,现在是正午,天气阳光明媚,可是眼睛告诉他,现在是午夜,伸手不见五指。 落地窗呢?光源呢?为什么会突然天黑?这违反了逻辑和常识,简直荒诞透顶! 不对,突然天黑是可以实现的,只要那扇落地窗是电控调光玻璃,一秒内就从透明变黑,技术上没有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这样精准的时机把握意味着他一直处于监视之中。 “啪嗒”一声开关轻 响,落地灯亮了,室内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孤独的椅,它在暗示齐乐人回到座椅上。 齐乐人深吸了一口,绕过椅子直接来到门前,拧开门把手。 门把手一动不动,门被反锁了,一行行绿色的字被投影仪投在了门上。 【你感到惊慌失措,在一片黑暗中寻找出路。】 【可惜,门上锁了。】 【到底是谁在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你怒火中烧,却又强迫自己冷静,你思考着,甚至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那个寄出过血书的狂热粉丝,将在这里杀了你,把你当作献给午后红茶的“礼物”。】 齐乐人的心跳瞬间飙升,他后退了两步。 他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笃笃笃,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门被敲响了。】 【你死死盯着门把手,手无寸铁,这间空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武器的道具,你也无处可逃。】 【对了,为什么不用手机报警呢?】 齐乐人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手机里正好打进来一个电话,是早上吵醒他的那个号码,午后红茶的电话,他按下了接听键。 “试阅活动结束了,吓到你了吗?”手机那头传来午后红茶温柔的声音。 不等齐乐人回答,落地窗在一秒内变回了透明,让正午时分的明媚阳光充斥着整个房间,瞬间驱散了那阴森恐怖的氛围,不知藏在哪里的音响里响起了欢快的生日歌。 生日歌?齐乐人愣在原地。 大门被推开了,薛盈盈、道特,还有几个齐乐人不熟悉的年轻男女,他们抬着一个硕大的七层的生日蛋糕涌入了房间。 “你们这是做什么?”大起大落之后,齐乐人的脑子停摆了,他呆呆问道。 “你问他!”薛盈盈没好气地说着,指向最后一个走进房间的男人。 齐乐人看向了他,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他俊美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无辜可怜的模样,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只是想给乐人一个难忘的生日惊喜,在那么多年的分别之后……” 生日?对了,今天是他的生日,齐乐人后知后觉地想起身份证件上的出生日期。车祸带走了他的记忆,让他连自己的生日都忘记。 那么多年的分别又是什么意思?他从前认识午后红茶吗?他的声音,那个温柔的声音,那个关怀的语气,还有他的手…… 齐乐人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对他伸出手,那只手与梦境里削苹果的手重合在了一起。 刹那间,梦里模糊的哥哥的样子清晰了,他关切地看着他,摸了摸他已经愈合的头部伤口。 “你有想起我吗?”他问道。 无数过往的碎片从淤积的记忆泥潭里浮出,让齐乐人头晕目眩,他来不及串起所有的过去,囫囵地捡起最重要的那颗记忆珍珠。 “我想起来了……”齐乐人强忍着晕眩,将那种快要呕吐的感觉咽了下去,强迫自己挤出了最后两个字,“哥哥。” 那是他的哥哥,苏和。 众人的欢呼庆祝声中,他的哥哥给了他一个拥抱,庆祝两人的重逢。 胸前的十字架项链微微发烫,如同满怀爱意的体温。 8. 永恒伊甸(八) 久别重逢的拥抱中,齐乐人费劲地捡起满地的记忆珍珠,将它们串成一条项链: 他同母异父的哥哥苏和,年长他四岁,从齐乐人记事起,他就知道这个哥哥的存在——他的母亲夏霏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的第一段婚姻,她很坦荡地告诉他:她前夫是个外交官,和她有一个儿子,抚养权在她前夫那里,但她每年都会趁拍戏的间隙,去看看这个长子,偶尔还会带上齐乐人一起去。 小时候齐乐人似懂非懂,长大一些后他也并不奇怪,他母亲是演员,这个圈子里二婚不足为奇,倒是他母亲二婚选择了一个大学教授这件事,让许多人费解,最后只能归结于:人老实。 不过这一点在多年后齐乐人从父母遗物里翻出父亲的情书时被推翻了,“老实人”原来是男小三。 死鬼老爹,您真是人不可貌相!还有哥、和您爹,真是对不住啊! 齐乐人深感苏和跟他父亲真是一脉相承的体面人,这么多年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他父母一句坏话,每次见面都非常客气,让齐乐人一度以为这位已经驻外多年的外交官对他母亲余情未了。 原本,他和苏和这个哥哥并没有机会建立深厚感情。毕竟苏和一直跟随父亲在外,齐乐人则跟着父母在国内生活,但苏和的父亲出于文化与教育方面的考量,希望儿子接受国内的基础教育,于是将刚到初中年纪的苏和送回了国,由爷爷奶奶监护,并拜托前妻照看一二。 夏霏义不容辞,将自己和前夫的儿子接回了家,兴高采烈地把自己的丈夫齐钰修安排成了司机:新的学期,他不仅要去小学接送齐乐人,还要去中学接送苏和,然后再去大学上课。 齐乐人已经不记得自己老爹当时是什么表情了,他多半想把这事儿推给保姆,但从结果来看,夏霏显然比齐钰修有家庭事务话语权——齐钰修就这么接送了老婆跟前夫的儿子整整六年。 这就不得不提苏和的情商了,年幼的齐乐人隐约记得,每天上下学的路上,他父亲的脸色从如丧考妣,一天天地软化了,最后接人接得满面春风,张嘴先问苏和今天过得怎么样,然后才想起来问候一声自己的亲生儿子。 虽然年龄差了四岁,但是兄弟两人的感情却很好,苏和非常善于倾听,年少的齐乐人有太多不愿意对父母说的烦恼,全都倾诉给了自己的哥哥,他们从来没有吵架过,一次也没有。 然而他们毕竟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在苏和成年后,他听从了父亲的建议,去英国继续学业,之后又去美国深造了,然后突然断联。 齐乐人的父母对此讳莫如深,只说苏和参加了一项需要保密的研究,过几年才能恢复联系,齐乐人满腹怀疑,却没有求证的渠道,再后来,他父母突然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 太奇怪了,好多事情他都想不起来,他的记忆里没有连续完整的画面,只有一段又一段像是卡壳的播片,他想不起来他与苏和过往的相处细节,但他又很确定:他是了解苏和的,那绝不是一个陌生人。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苏和温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打断了齐乐人的回忆。 齐乐人被按回了椅上坐下,苏和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 “有点头晕,大概是车祸的后遗症。”齐乐人轻声道。 “我送你去医院?” “不不不,不用,我坐一会儿就好了。” 齐乐人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毕竟生日蛋糕已经放在了茶几上,哥哥大费周章地策划了一场“惊喜派对”,他作为主角,只要没有当场晕过去,就不能从现场逃跑。 薛盈盈急切问道:“那你都想起来了吗?苏和非说这样有用。” 齐乐人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的兄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和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笑容倾泻而出:“我猜,适当的惊吓有助于你恢复记忆。我猜对了吗?” 齐乐人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也是硌在齐乐人心头最难以忽视的那一个:苏和为什么要写一本如此离谱的“兄弟情”推理? 虽然这么想有点自恋,但齐乐人很难不怀疑自己的哥哥对自己有点变态的想法。 但这不是一个能问出口的问题,齐乐人如鲠在喉,别扭的感觉折磨着他,让他很想从这张椅上消失,又忍不住谴责自己多疑。 “对了,我该介绍一下大家。薛盈盈和道特你之前见过了,但是还有一个人我得郑重地介绍给你。”苏和站了起来,对人群中一个性感高挑的大美女招了招手。 明艳动人到让人移不开眼的大美女快步上前,笑着挽上了苏和的胳膊,她礼貌地对齐乐人笑了一笑,妩媚的风情自然地流露了出来,用风情万种都不足以形容,那简直是一种魔性的魅力。 “这是我的女朋友露丝。我们最近订婚了,现在应该叫未婚妻了。”苏和柔情款款地看了露丝一眼,对齐乐人介绍道。 齐乐人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张开了,他呆呆地看着这郎才女貌的一对,一颗悬着的心轰然落地,碾碎了那颗膈应的小石子。 ——太好了,我哥喜欢性感大美女,好正直好让人安心的审美,我放心了! 如释重负的齐乐人站了起来,用感恩的语气叫了一声:“嫂子好。” 露丝眉开眼笑:“乐人弟弟好可爱啊,要不我们解除婚约,我去追他?” 苏和的语气哀怨:“那我恐怕会很难过。” 薛盈盈捂着嘴笑道:“但你的读者们会很高兴,你不仅恢复了单身,还能以此为灵感创作出有趣的新作品。” 道特肃然:“一定会大卖。没有的话,我会强迫他在网上控诉前女友卖惨,这对促进销量很有帮助。” 露丝莞尔一笑:“只要给我提成,我愿意饰演一个贪婪恶毒的捞女。” 现场一片轻松愉快的欢笑声,这笑声驱散了齐乐人记忆中的迷雾,留给他的是清晰的现在,还有可以预见的美好未来。 他因为车祸失忆而偏离的人生,终于回到了正轨。 ……………… 永恒伊甸系统中枢。 绿色的数据流静静流淌,幽冷的荧光充斥着这个系统的中枢,恐怖的算力模拟出一个栩栩如生的世界——那是属于齐乐人的私人世界,一套专门为他定制的人生剧本,确保他享受自己的新人生。 很快,全球一百亿的人都将摆脱现实的贫困、衰老、疾病、痛苦,从此生活在永恒的伊甸园中,如同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只要齐乐人点头。 机芯霍彤站在这颗巨大的悬浮金属球面前,读取着数据,程序正在稳定运行。 她在回溯这关键的第三周目开启前,她与苏和的最后一次对话,她扮演一个挑剔的提问者,苏和负责解答: “为什么要让齐乐人先失忆,再‘找回’记忆,直接注入预设好的记忆不行吗?” “预设记忆对普通人有效,但对齐乐人无效,他对自己直觉的信任超过了记忆。” “但你让他‘找回’的记忆,同样是你编写的。” “这是两回事。我只编写关键信息,比如我们是兄弟,其余的部分是他自己潜意识里,根据真实的记忆与逻辑完成的。这一次,记忆的作者不只是我,而是我和齐乐人两个人。” “你确定这样的合编记忆里,不会出现逻辑漏洞吗?”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在剧本里加入车祸失忆,一切的漏洞都可以被解释为失忆导致的记忆不完整。” “我认可。那么下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加入《结网》这本书?这一定会导致齐乐人对你这个‘哥哥’格 外警觉。” “这正是计划最关键一环,我称之为‘必要的误导’。不论这本书存在与否,齐乐人对我都会有天然的警觉,所以我必须让他的警觉有一个合理的源头。我要让他有来由地猜忌我,唯有如此,当这个‘来由’被确认是一个误会之时,他才会放下警惕。” “这就是你加入露丝这个未婚妻角色的原因?” “以魔女为原型的露丝,对一般性取向的男性而言,非常有魅力,不是吗?” “我认可。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回溯突然中断,感知到系统运行异常,机芯霍彤立刻调取系统日志。 【系统状态自检中……运行状况:正常。】 【监测到外部异常信号……协议判定:域外入侵事件。】 【警报,异常数据已注入当前现实协议……方式为:生成式人物植入,该角色不受协议控制。】 【正在追踪入侵来源……追踪程序执行中……执行结果:失败。】 【目标已脱离当前协议追踪范围。】 【是否触发唤醒苏和记忆的指令?】 【唤醒条件核验:未达成。】 【判定完毕:保持当前运行模式,继续监测。】 “黑客攻击,有人在齐乐人的世界里创建了一个未经授权的角色。该角色不受人生剧本的控制,无法预测新角色对齐乐人的影响。但这个情况在我们的预案中,只要故事没有完全脱轨,就不能去唤醒苏和。”机芯霍彤思索完毕。 会和毁灭魔王有关吗?极有可能,如果他们先前对他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猜测正确。 现在,他也要加入剧本了吗? 机芯霍彤再一次“看向”系统,读取齐乐人世界的运行状况,故事进行到哪里了呢? ……………… 临时的惊喜生日派对上,齐乐人接过了生日蛋糕。 他的哥哥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将切下来的第一块蛋糕递给了他,浑然不顾他的朋友们叫唤着“我也要”。 “当然是寿星吃第一块。”苏和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齐乐人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味道偏甜,但还不错,吕医生肯定会喜欢,一会儿带一块给他吧。齐乐人心想着,三两口就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了。 苏和还在切蛋糕,七层的生日蛋糕还是太为难他了,他再小心,衣服上也沾上了奶油,被露丝取笑了一番。 “第二块给露丝,感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和鼓励。”苏和将蛋糕递给了露丝,一边回头对齐乐人说,“你恐怕不知道,《结网》其实来自露丝的提议,她说想看兄弟的禁忌之恋。我为难了好久,因为我真有个弟弟,写起来非常别扭。幸好读者的反馈还不错。” 我读起来也非常别扭,齐乐人腹诽,看向露丝的眼神充满了哀怨。 露丝咯咯笑着,用叉子圈起了一块蛋糕:“谢谢弟弟的蛋糕,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最喜欢的事情是为难你哥哥。如果你有好主意,偷偷告诉我,我们一起折磨他。” 露丝说着,将蛋糕送入口中,就在这时…… “等一等!别吃!”齐乐人突然脸色剧变,他一把拍掉了露丝手里的蛋糕,这一动加剧了腹中的绞痛,让他原本就软下来的腿趔趄了一下,一头撞向了茶几。 茶几上的七层蛋糕被推了出去,砸在了光洁的地面上,摔成了几大块,而在这大片的残骸中,摔出了藏在蛋糕中心的匕首,它被涂上了红漆,像一个血腥的警告。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惊恐地看向苏和。 苏和搀扶起齐乐人,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 齐乐人满脸冷汗,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声音:“蛋糕有毒。” 说完,他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9. 永恒伊甸(九) 等齐乐人再度睁开眼的时候,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张放大的娃娃脸。 吕医生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严肃地说道:“恭喜你啊,手术很成功,你现在是个女孩子了!” 这话吓得齐乐人从床上一头坐起,额头重击了吕医生的下巴,他嗷的惨叫了一声,捂着下半张脸,一屁股坐在地上。 “开个玩笑,至于这么报复我吗?”吕医生哭丧着脸。 “我弟弟刚醒,请不要吓唬他了。”一旁的苏和叹了一口气。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是吕医生还是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老老实实地认错:“对不起。” 齐乐人这才清醒,看着医院病房熟悉的布置,他终于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有人在蛋糕里投毒,他不幸中招。 老倒霉蛋了! “你没事吧,没吃那个蛋糕吧?”齐乐人立刻转头问苏和。 “我们都没吃,幸好你及时提醒。抱歉,是冲我来的,却连累了你。”苏和歉疚地看着他,“送你来医院的路上,我一直想,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齐乐人对上了苏和的眼睛,那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身影,仿佛全心全意只有他一人,那种被人关心被人在乎的感觉在胸腔中胀开,如同地下暗流的热泉,烫得人晕眩。 齐乐人不由移开了视线,也移开了话题:“人抓到了没?” “警方还在调查。”苏和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确认道,“需要一点时间,一会儿可能会来找你做笔录……” 敲门声适时响起。 “恐怕是来找你做笔录的,你要是不舒服的话,我让警察下次再来?”苏和提议道。 齐乐人有些犹豫,他还有点恶心,精力不济,但人都到这里了…… 吕医生已经打开了门,一个短发的女警官走了进来,她的眉眼长得极有特点,细长微挑,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狐狸。她一进门就对苏和点了点头,显然之前就认识。 “陈警官,你的搭档呢?”苏和问道。 “半路想起另一个同事托我们找你签个名,书忘车里了,回去拿书了。”陈警官笑眯眯地说着,看向齐乐人,“齐乐人,是吧?你好,我叫陈百七。” 这个声音,他曾经听过。 齐乐人的脑子嗡了一声。 签售会上,汹涌的人潮中,他听到陈百七喊了一声“宁舟”。 “你的搭档,是不是叫宁舟?”齐乐人颤声问道。 他清晰地看到了陈百七脸上的惊讶,她顺着门外的脚步声,看向姗姗来迟的宁舟:“你们认识?” 四目相接的一刹那,齐乐人坠入了电影的慢镜头中,时间变得无限缓慢,只剩下那个站在门边的人,还有那双让人无法不一见钟情的蓝眼睛。 像是冰川的断面,又像是宝石的弧光,那是一种不应该存在于人类眼眶里的、过于纯粹的颜色。 齐乐人忽然从那梦境一般的恍惚中醒来,因为眼睛的主人眨了一下眼。 这眨眼间,齐乐人的目光随着睫毛的扇动,从那双蓝眼睛中滑落,落在了明艳的五官上,但所有的“明艳”都被一层冰冷覆盖着,如同霜雪覆盖了鲜红的玫瑰花。美丽,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宁舟摇了摇头,利落扎起的高马尾随之摇晃了两下。 她说:“我没见过他。” 她? 当然了,他一见钟情的对象是“她”才对。 可为什么,他下意识地以为,宁舟这个名字属于一个男人? 食物中毒的后遗症让齐乐人头晕目眩,像一个迷失在沼泽里的人,双脚已经被厚厚的淤泥裹住,不断下沉。 他曾经见过宁舟吗? 一定见过。 他忘掉了很多事,但是被他忘掉的东西,正在他的灵魂中翻涌,不断提醒着他:抓住宁舟,不要错过她。 他不会的,他一定会牢牢抓住宁舟。齐乐人对自己说道。 ……………… 齐乐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完成笔录的了,直到陈百七和宁舟离开,他还沉浸在那种异样的恍惚中,久到苏和忧心地问道:“需不需要再休息一会儿?” “不,我完全好了。”齐乐人振作了起来,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精神。 “刚才你一直答非所问,还盯着宁警官看……”苏和显然将刚才他的不对劲看在了眼里。 “我对宁警官一见钟情了,你能不能帮我追她?”齐乐人一咬牙,直说了。 苏和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那是一种既惊讶又意料之中的表情,他似乎有些无奈,但又满怀包容地笑了一声。 “追女孩子吗?这就要靠你自己的努力了。”他微笑道,并没有松口帮忙。 齐乐人深吸一口气:“那只能这样了……” 苏和好奇:“怎样?” 齐乐人露出一副可怜的样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微微下垂的眼尾加剧了他神情里的可怜,像一条饿坏了的小狗,正呜咽地看着手里有食物却硬着心肠不愿意施舍的吝啬鬼。 “哥,求你了。”齐乐人拿出小时候跟母亲讨要零花钱的本事,可怜兮兮地说道。 苏和愣住了,他毫无防备地被弟弟的哀求绊倒了。 这是撒娇,真狡猾啊,他心想,他怎么能忘记自己的弟弟有多擅长这个呢?那是他从来不会的东西,但是齐乐人信手拈来,近乎天赋。 但这种天赋,他藏得很好,只在安全的时候、对最亲近的人展现,以至于见到他这一面的人,不会觉得这是一种烦恼,而把它当作自己的荣幸。 “哥,行不?谈恋爱我不会啊,你教教我呗?”久久没有回应,齐乐人又问了一次,这一次他甚至动用了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台词功底,将语气调整得更谄媚了些,让人觉得拒绝他是一种天大的过错。 深深地,苏和叹了一口气:“我帮你想想办法。” 齐乐人的眼睛亮了,他抓住苏和的手,使劲摇晃了两下:“哥!你是我亲大哥!” 苏和用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强调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本来就是?” 齐乐人自己也无语了:“对哦。哎,坏了,一定是食物中毒把我的智商毒没了……哥,你可得补偿我点试毒费用,不然咱嫂子吃了,多遭罪啊?” 齐乐人往病床上一倒,开始卖惨。 苏和没说话,拿起手机:“要多少?” 齐乐人试探:“先V我50?” 苏和瞥了他一眼,加了他好友,然后多按了三个零。 “这个月的零花钱。”他说着,又转了一次,“这笔是你的恋爱经费。” “哥,我是你的狗。”齐乐人虔诚地双手合十,此刻的苏和浑身散发着金钱的圣光。 等他和宁舟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请苏和坐上座,给他敬酒,齐乐人心想。 “叫一声听听?”苏和揶揄道。 “这得加钱。”齐乐人严肃地说道。 ……………… 齐乐人的身体好得飞快,但等他结束观察能够出院的时候,他还是从苏和账户里讹够了一整年的生活费。 不知为何,这件事让他格外来劲,以至于每次苏和来探望他,他都恨不得伸出手,直呼“哥,打钱,急用,快点”。 没有一丝丝的啃哥 的羞耻,只有恨不得把苏和钱包掏空的干劲。 这可把吕医生羡慕坏了,被加班逼得萎靡不振的他哀嚎“要是我有这么个哥哥我还上什么班”? 为了安抚倒霉的吕医生,齐乐人答应给他买点小蛋糕,亲自去买的那种。 “就在医院门口的那家蛋糕店,叫伊莎贝尔的那家。”吕医生熟练地报出了附近最好吃的蛋糕。 于是,刚出院的齐乐人直奔蛋糕店,一路上嘀咕这蛋糕店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怪耳熟的。 手机导航显示,蛋糕店就在街对面。齐乐人站在人行道前等红绿灯,一边打量街对面的店铺,准确地从一排接地气的本地街头餐馆里找到了伊莎贝尔蛋糕店。 那家蛋糕店的门面装修得格外精致,齐乐人一眼就看出店主应该花了不少钱请过专门的设计师,像是富二代开店创业的产物。 伊莎贝尔……伊莎……齐乐人还在默念这个名字。 猛然间,他想起了签售会。那天的签售会上,有个叫伊莎贝尔的女孩子送了他一个印了活动LOGO的购物袋。 这是巧合吗? 齐乐人来到了店门口,正要入内,门却突然被推开了,宁舟从店里走了出来。 门内还传来陈百七的声音:“感谢您的配合,后续有新的情况,我们可能还会来麻烦您。” 伊莎贝尔委屈道:“真的和我没关系,你们不都确认过了吗,真的是蛋糕被掉包了。” 陈百七耐心解释:“是的,但是这个案件还有一些疑点……” “宁警官,这么巧?”齐乐人心头狂跳,强作镇定地和宁舟打了个招呼。 宁舟对他点了点头,或许是意识到这样的回应不够礼貌,她问候道:“你身体好了?” “完全好了,好得不得了!”齐乐人恨不得现在跑个1000米证明一下自己强壮有力。 宁舟再度点了点头,然后便无话了。 两人尴尬地沉默相对。 齐乐人的脑袋都快转冒烟了,他很想说“我好像从前见过你”,但这话实在太像搭讪了,他说不出口。 他又想自然地寒暄几句,可是本该信手拈来的话语却因为心绪翻腾而支离破碎。 他害怕自己一张嘴,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于是今晚一整夜,他都会为自己没有表现好而懊恼得睡不着觉,恨不得连夜造出时光机,把白天的自己一枪毙了,重来一遍。 到底怎么自然地跟暗恋对象聊天啊?哥,救救我!齐乐人在心里哀嚎着。 “对不起,我不太会说话。”宁舟突然说道。 “我知道,这很可爱。”齐乐人像是被夺舍了一样脱口而出。 下一秒,他看着宁舟脸上愕然的表情,恨不得冲刺到马路上让车撞死自己。 也许是上天听见了他荒唐的愿望,齐乐人真的听到了卡车飞速驶来的声音,还有周围人的惊呼声—— “小心!”宁舟脸色一变,以惊人的力气抱住他滚到了地上,躲开了致命的撞击。 天旋地转间,轮胎在地上摩擦的刺耳声音在齐乐人耳边炸开,蛋糕店的玻璃门被撞碎了,玻璃飞溅得到处都是。 陈百七从蛋糕店中冲了出来,厉声喝道:“停车!” 卡车在撞碎玻璃后一个倒车,加速驶离现场。 蛋糕店二层的窗台护栏上,一只城市中罕见的雀鹰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全然没有因为剧烈的冲撞而惊吓飞离,电子鸟瞳继续录制画面:齐乐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救了他的女警官拉了他一把,他开始关心对方被玻璃划伤的手。 【刺杀失败,目标齐乐人安然无恙。】 10. 永恒伊甸(十) 齐乐人总算知道,什么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托这场莫名其妙车祸的福,齐乐人要到了宁舟的电话号码,宁舟觉得那辆卡车太蹊跷了,准备调监控查一下,说是有消息会告诉他的。交代完,宁舟就和陈百七赶回警局了。 死里逃生,但齐乐人没有半点心理阴影,心大得可怕,他还记得自己是来给吕医生买蛋糕的,不带点回去,吕医生会叽里咕噜地数落他半天。 “我认得你,我们在午后红茶的签售会上见过面,我给了你一个袋子,你还记得吗?”店主伊莎贝尔问道。 “记得,那个袋子帮了我大忙了。”齐乐人迅速接上了话题。 只要不是面对宁舟,他还挺会说话的,很快就和伊莎贝尔聊上了,没过五分钟就套出了关键信息:前几日害他中毒入院的蛋糕,正是出自这家蛋糕店。 “原来你就是那个吃了蛋糕的倒霉……咳,受害人。对不起,对不起,但真的不是我干的,陈警官她们查过了,蛋糕在配送的时候被掉包了。”一边道着歉,伊莎贝尔又懊恼上了,“说真的,要是早知道是午后红茶那边订的,我肯定亲自监督店员送上门了,还能要个签名呢。” “那你觉得是什么人,会掉包这个蛋糕,还在里面下毒呢?”齐乐人问道。 “哦,那嫌疑人可太多了。”伊莎贝尔出人意料地说道。 齐乐人都听愣了,他哥不是个作家吗?有这么招人恨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家伙呢。 “自从他和露丝那个女人谈上之后。”伊莎贝尔啧了一声,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齐乐人越发迷惑了,他哥的未婚妻怎么了,他只见过她一次,只记得长得很漂亮了。 “哎,你们男的不懂啦。”伊莎贝尔也不想解释太多,“总之就是那个女的风评不太好,是个网红,有点太招摇了。我看她不顺眼,主要是因为她太爱把午后红茶当炒作的谈资了,什么都往外说。” 齐乐人直觉自己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为自己的嫂子说话,于是他点了点头,附和了两句。 伊莎贝尔果然来劲了,开始倒豆子似的讲起了八卦。半个小时内,齐乐人不但知道了露丝在哪个平台直播,还知道了露丝的前几任男友,甚至知道了她是怎么和他哥谈上的。 为了佐证自己没有恶意诽谤,伊莎贝尔把自己的手机塞给齐乐人看,里面正在播放露丝的直播: “是哦,红茶他真有个弟弟,而且两人失散蛮多年了,最近才找到,我们还给弟弟过了生日呢。”露丝一边化妆,一边回答粉丝的问题。 齐乐人心头一咯噔,瞄了一眼弹幕:【真有弟弟啊?那《结网》是不是有点太变态了?】 “是我想看兄弟骨科,所以让他写的。”露丝十分得意。 弹幕里立刻有人吹捧:【露丝姐姐老吃家了】【太会磕了】【姐,我要看这个那个,你快让红茶写啊】 伊莎贝尔怒从心起,拿回手机就开始骂,齐乐人震惊地看着她手指连按,快出残影,结果评论刚一发出去就秒删。 伊莎贝尔阴沉着脸:“现在你知道她为什么招人恨了吧?要是真能把她毒死了,我现在就干!” “你确定能毒死露丝?万一是午后红茶吃了呢?”齐乐人问道。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很习惯女士优先,分蛋糕的话他会先给露丝,然后是在场的其他女性。”伊莎贝尔说着,终于后知后觉,“等一下,你为什么会第一个中毒?” 齐乐人的表情有一点死了:“因为那天是给我过生日,我第一个吃,露丝还没吃上,我就倒下了。” 伊莎贝尔瞳孔震动:“你就是他弟弟?” 齐乐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刚才他故意套了伊莎贝尔的话,现在瞒不住了,但愿伊莎贝尔不要记恨他。 万万没想到,伊莎贝尔回到收银台,掏出一张充值卡拍在了柜台上,咬牙切齿道:“只要劝你哥和露丝分手,我店里的蛋糕你随便吃!” 齐乐人在心里哇哦了一声,这里面的深仇大恨,他算是感受到了。 ……………… “所以我怀疑,那天的投毒事件不是冲着你来的,而是冲着露丝来的。”齐乐人郑重地对苏和说出了自己的推理。 “这倒是一个新方向,之前我们所有人都以为是针对我……”苏和沉吟了一声。 街头,摩托车呼啸而过,喷了两人一脸尾气。 齐乐人怒了,他还在啃汉堡呢,现在手里的汉堡的美味程度下降了十个百分点。 “乐人,我们非要在这里吃这个吗?”苏和委婉地问道。 “这可是吕医生推荐的,超级热门的汉堡店,你就说好不好吃吧?”齐乐人一脸无辜。 “味道挺好的,但是……”苏和回过头,看了一眼汉堡店。 汉堡店里,排队的人乌央乌央,本来就不大的店面座无虚席,以至于好不容易买到了汉堡的两人,最终选择“沦落街头”,像十几岁的青少年一样将就着吃了。 “有没有体面一点的吃法?”苏和无奈地问道。 “哥,你很体面的,你穿着西装呢!”齐乐人笑眯眯地安慰着他,全然不提自己的恶趣味——一个电话把苏和骗出来,说请他吃饭,还有重要的消息告诉他,然后在街头塞给他一个汉堡,非常多汁的那种。 而他倒霉的亲大哥,穿着一身准备前往至少会收15%服务费餐厅的正装,陪他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吃汉堡,并且被至少三拨人认出来要过签名了。 齐乐人承认,自己多少有点不怀好意,但他乐在其中。 但他还是低估了苏和,在如此的窘境之中,他淡定地吃完了,完全没有弄脏衣服。 齐乐人瞄了一眼他手指上显眼的酱汁,假惺惺地问道:“我忘了带纸巾了,要不要我帮你去店里拿?” “不用。”苏和说着,掏出了一块手帕,擦了擦手。 齐乐人瞳孔震动,怎么会有人能随身带一块手帕啊?还是那种散发着一闻就知道很贵的香味的手帕! “这感觉还挺怀念的。”苏和用一种缅怀的语气说道,“有一次叔叔没空接你放学,我打了个车去接你,你很开心,拉我去学校门口吃了一顿。” 回忆在齐乐人的脑海中徐徐展开:那时候苏和大概十四岁,还是个小学生的齐乐人听说他从来没吃过学校门口的炸串,大为同情,认为他白活了十四年。于是慷慨地掏出二十块钱,请苏和尝尝这世界上最美味的垃圾食品。 齐乐人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些琐事,可是当苏和提起的时候,回忆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 “炸串很好吃吧?”齐乐人促狭地问道。 “我不太记得味道了,我只记得那天你很开心,就像今天一样。”苏和看着他,微笑着说道。 齐乐人的心被一只毛绒兔子狠狠蹬了一脚。 他不傻,苏和也不傻,他在捉弄苏和,苏和当然知道,但他以一个兄长的包容,耐心地陪他玩了这场恶作剧小游戏,只是为了让他开心。 这份宽容,让齐乐人心生愧疚。 “哥,其实……”齐乐人决定道个歉。 “其实我也很开心 。”苏和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希望你永远都是那副开心的样子,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为什么?”齐乐人下意识地问道。 他看着他的哥哥垂下眼眸,惆怅地说道:“因为我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这话没有错,他们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他们是彼此硕果仅存的亲人,但是这种亲近莫名让齐乐人不安。 “那可不一定。”齐乐人反驳道,“等你和嫂子结婚了,你俩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过几年大概还会给我生个侄子侄女,你总会有新的亲人的。” 兄弟就是这样。年少的时候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时光日积月累,回忆与日俱增,他们总以为十几岁时的朝夕相处会是永远。可是到了命运转折的那一天,他们却要分别,走出家庭,走向社会,走入自己的人生里,任由过去越来越远,任由至亲疏远成回忆。 因为人是不会永远活在过去里的,哪怕过去再美好。 齐乐人是这样,他相信苏和也会是这样,可是苏和给出了一个否定的回答:“建立与创造新的联系,确实是大部分人的选择,但我其实更恋旧。不论以后我和谁结婚,是不是有孩子,你对我而言都是最重要的。” 这是真心话吗?还是一段旨在打动人心的漂亮话?齐乐人分辨不清,他听得出里面的真心实意,可是他不明白,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是很好,但没有那么好。平心而论,他做不到把苏和放在第一位。 齐乐人的沉默就是最直白的回答,苏和听懂了,但他只是包容地笑了笑,好像他早就知道。 “乐人,我不一定要成为你最重要的人。你喜欢宁警官,只要这段恋情带给你快乐,我就觉得很好,我会帮你去要她的电话号码。如果有一天你们结婚了,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我只会为你高兴。我永远希望你是开开心心的。这是一个哥哥的愿望,你能明白吗?” 齐乐人点了点头,嘴硬道:“但宁舟的电话号码是我自己要到的。” “你是想听我夸奖你吗?” “你当我今年十二岁吗,还要讨个夸奖?” “你在我记忆里确实是那个年纪。” 两人你来我往地拌了几句嘴,齐乐人忽然就找到了过去的感觉了,他小时候就是这么跟他哥斗嘴的,每次嘴不过了,齐乐人就一扭头,开始单方面发脾气。 他小时候实在有些被惯坏了,大部分时候是他在无理取闹,非常以自我为中心的一个小鬼。心情好的时候嘴巴甜甜的,围着苏和哥哥哥哥叫个不停,脾气上来了苏和也得哄着他顺毛捋。 想到这里,齐乐人就心虚了,服了个软,不吱声地继续啃完了汉堡。 “吃完了,该告诉你的事我都告诉你了,总之你让露丝小心点,最近不要外出,也不要吃外送的东西。”齐乐人最后提醒道。 “我会转告露丝的。”苏和拿出手机,准备给露丝发个消息。 正巧,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苏和看了一眼:“是道特。” 他接起了电话。 道特惊慌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现在在哪里?” “我和乐人在一起吃饭,怎么了?” “露丝死了,就在刚才,在直播的时候被当场射杀!” 齐乐人僵住了,这怎么可能呢?强烈的荒诞感,让齐乐人仿佛在一场梦中,他掏出手机,打开露丝的直播间。 直播还在继续着,弹幕刷屏一样滚过,根本看不清内容。镜头里,露丝倒在化妆台前,满地都是鲜血。 下一秒,直播间被封停了。 11. 永恒伊甸(十一) 露丝的尸检报告很快就出来了:近距离枪击,从面部正中射入,穿透颅底,直接损毁延髓及脑干,当场死亡。 当时,露丝正在直播间里讲述她准备婚礼的细节,正说着,镜头外有人闯入。露丝惊讶地回过头看了一眼来人,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爆头了,近距离的枪击,直接命中,凶案现场惨不忍睹。 露丝本来就颇有名气,又是在众目睽睽下死的,案件立刻引发了巨量的关注,苏和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在这个关口,想为露丝举办一场安静的葬礼,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噩梦。 葬礼安排在一周后,在镜湖市郊区的窄门教堂举行。 齐乐人来的路上,窄门教堂附近的交通是管制状态,拦住了没有被邀请的人。到了现场他又过了两次安检,还寄存了随身物品,包括手机。负责这次葬礼的,不仅有司仪和家属,甚至还有一整个安保团队,饶是如此,现场还是混进了几个记者,被一一逮住,礼送了出去。 “还好你哥有先见之明,你猜他请了多少安保人员?”接齐乐人前来的道特,一边给他带路,一边和他聊了起来。 “十五六个,不超过二十个?”齐乐人环视了一圈现场。 “这是穿了制服的,还有一半没穿的。我之前还觉得他有点太谨慎了,现在看来,谨慎一点是对的,毕竟凶手还没落网……”道特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齐乐人一眼,善意地提醒了一句,“还有你,昨天你哥才从宁警官那里听说你差点被车撞的事,你不在现场不知道,当时他的脸色有多难看,我猜他差点气疯了。” “我还没见过,你下次录给我看看。” 道特一脸“你怎么敢”的表情,让齐乐人想发笑,可惜场合不合适,他忍住了。 齐乐人猜,道特可能想过他会狡辩,会认错,或者会请他帮忙说几句好话,但他没有。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对兄长的情绪负责,也不觉得这事儿瞒着哥哥有什么问题——知道了也是白担心,不如不知道。 要是苏和真的发火,他就道歉平息事态,但别指望他改。 “你……算了,去找你哥吧,总之今天别忤逆他了。”道特的拇指在精心修剪过的胡子上摩擦了两下,按捺住了继续说教的冲动,决定把这个麻烦丢回给苏和。 齐乐人站在了教堂的入口。也许是为了与教堂的名字相称,窄门教堂的大门格外窄,只能容纳他一个人通过。 就在这道窄门中,是一个深蓝色的世界。这间教堂的玻璃窗不是繁复的彩色玫瑰花窗,而是简约至极的方格窗,几百片或深或浅的蓝色小方玻璃拼成一扇又一扇巨大的窗户,让整个教堂仿佛沉没在海底。 齐乐人一眼就看见了教堂深处的银色十字架,悬挂在墙面上,因着蓝色的玻璃窗里透入的光,被镀上了一层微微的蓝。 像宁舟的眼睛,齐乐人没来由地胡思乱想着,她应该会喜欢这里。 对了,十字架。 齐乐人扯出了挂在胸前的项链,挂坠是同样简约的十字架,就像窄门教堂墙面的十字架一样。 不知何时,苏和来到了他的身前,轻声问道:“乐人,你知道‘窄门’的意思吗?” 不等齐乐人回答,苏和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马太福音》中,耶稣告诫信徒: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的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然而,引到永生的门却是窄的,路是小的,找到的人也少。” “窄门是什么,在哪里,怎么去?”齐乐人捏着十字架问道。 “谁知道呢,也许我们已经在窄门里了。”苏和淡淡道。 他拉过齐乐人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很紧,齐乐人轻轻挣扎了一下,竟然没有挣脱。 葬礼凝重的气氛笼罩在教堂之中,齐乐人放弃了挣扎,任由苏和拉着他走向那象征着审判与救赎的十字架。 这是一条被无数人注视着的路,通往天国。 两侧教堂长椅上的宾客们看着这对兄弟,如同沉默不语的天使。 可齐乐人没有那种宿命般的自觉,他一路上都在小心地观察苏和,他穿着一身葬礼的黑色西装,从领带到袖扣,一丝不苟。这是礼节,却不是一个刚刚失去未婚妻的男人的悲伤。 他甚至觉得苏和并不悲伤,而是另一种他暂时无法辨识出来的负面情绪……抽离的、忧郁的、荒诞的、或许是厌烦的,他读不懂,因为他不知道苏和在想什么。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葬礼已经进行到最后的阶段,露丝的棺椁被送往了窄门教堂后的墓地。齐乐人陪在苏和身边,看着棺材被放入了挖好的墓穴中,开始填土。 这时,天空突然飘起了小雨。绵绵细雨中,齐乐人听到了苏和的声音。 他问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这一次,他仍然没有等齐乐人回答,他其实从来不需要齐乐人的回答。 他微微侧过脸,漆黑的瞳孔聚焦在齐乐人的身上。雨水从他的发丝上滚落,恰好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于是雨水化为了泪水,从他没有一丝泪意的眼中落下,填补了他在葬礼上太过冷静的遗憾。 可是苏和其实没有流泪,他甚至笑了一下,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在想,幸好死的人不是你。” 他更紧地握住了齐乐人的手腕,整个葬礼从始至终,没有分开。 ……………… 露丝葬礼的那一晚,齐乐人又做了梦。 他梦见了另一场葬礼,他父母的葬礼。 没有在教堂里举办,而在一个中式的殡仪馆的悼念厅里进行。 中央是两口并排放在一起的棺材,四周摆满了白色与黄色的菊花,掉落在地上的花瓣被一双又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碎。 太多人了,源源不断地有人涌进来,声泪俱下地宣告他们的震惊与悲痛,却搅得死亡也不得安宁。 齐乐人看见了自己,那个脸色苍白的他不过十二三岁,被遗忘在了悼念厅的角落里,一声不吭地看着这一片混乱的现场,试图从中找到自己熟悉的人。 他确实看到了,他的哥哥应付完了几个打探遗产分配的宾客,转身拨开人群,朝他走来。 “别站着了,坐会儿吧。”哥哥将他按在了椅子上,“你冷吗?要不要我去给你找块毯子 ?” 他其实很冷,但他摇了摇头。他不想在这忙乱的现场,给被迫承担起一切的哥哥再添负担了。 哥哥没有被敷衍过去,他握了握他的手,冰冷的体温让他责备地看了弟弟一眼,脱下了身上的西装,盖在了他的膝盖上。 又有人过来了,关切地问候这对可怜的兄弟,哥哥挡在了他的面前,说着好像背诵过无数遍的社交辞令,没有一丝失礼。 来人们满足了自己了不起的同情心,带着他们无用的关心离开了,没有人给弟弟拿来一条毯子,也没有人给哥哥带来一件外套。 这种事情,只有爸爸妈妈会记得。他远远看着父母的遗像,漠然地心想着。 “哥哥。”他轻声叫了一声。 他的哥哥回过头,在他的椅子前蹲了下来,沉默地看着他。他看起来是那么平静,就连悲伤都小心地藏好,不去刺痛他的弟弟。 “以后该怎么办呢?我们没有爸爸妈妈了。”他迷茫地问道。 问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他的疑问太尖锐也太沉重,顷刻击碎了他哥哥努力维持着的兄长的体面,那张冷静的完美面具裂开了一道伤痕。 那是泪水。 一滴没有预兆的眼泪,从他哥哥的眼睛里流了下来,那么迅速,就好像这滴眼泪从车祸的那个夜晚酝酿到了今天。 可他也只看见了一滴眼泪,因为他的哥哥立刻抱住了他,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再没有看见他哥哥哭,他只听得见他用竭力平静的声音,安慰着他,也安慰着他自己: “你还有我,我也还有你,我们还有彼此。” 我们也只有彼此。 ……………… 齐乐人从梦中醒来,凌晨三点。 他呆坐在床上,梦境里的“齐乐人”满腹悲伤,那过分强烈的情绪在梦境结束后,仍然残留在他的脑海里。 可那只是一场梦,齐乐人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他不是梦里那个只有十二三岁的“齐乐人”,他没有那么软弱无助,现实中他的父母去年才去世,他在母亲的经纪人和亲朋好友的帮助下,操办完了葬礼,唯一的纰漏是没能联系上苏和。 但是这个梦又太真实了,就像他找回记忆前梦见过的,苏和在病房给他削苹果的梦一样。 说不定现在他才是在做梦,而梦里的才是现实,就像庄周梦蝶一样。齐乐人胡思乱想着,打开手机,把这深更半夜诞生的“伟大哲学思想”发在了社交媒体上。 刚发出去,齐乐人就开始找删除键,半夜发这么文艺的东西也太羞耻了。 通知里跳出了一条评论,来自他的哥哥。 【我也时常会觉得,这个世界只是一场梦,而我们的人生是早已写好的剧本。】 齐乐人的心跳蓦地加快了,他回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刚刚我梦见了另一场葬礼,梦里我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齐乐人的手一抖,手机掉在了被子上,亮起的屏幕上又跳出了一条新通知:【这是我第二次梦见你我有一个不同的过去,上一次梦里,我在给你削苹果。】 12.永恒伊甸(十二) 苏和的回复,成了齐乐人半夜敲开他家大门的缘由,他必须弄清楚真相,否则今晚他一定睡不着觉。 “你觉得那是正常的梦吗?”一见到苏和,齐乐人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很难用科学来解释,尤其是细节都一模一样的时候。”苏和给他倒了半杯红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有没有可能,有个科学怪人在我们脑子里同时输入了这样一段画面?”没有头绪的齐乐人开始胡乱猜测。 “动机是什么?想达成什么目的?让我们半夜坐在一起聊天?”苏和一针见血地问道。 齐乐人没声了,他也觉得这猜想有点离谱了。 “我倒是有另一个想法,一个大胆的、荒唐的想法。”苏和抿了一口红酒,低声道。 “是什么?” 苏和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扯开了话题:“今天葬礼上,我有点难过。” 突如其来的真情流露让齐乐人坐立不安,他按捺住自己没来由地想要逃跑的冲动,强迫自己坐在沙发上,安慰着他的哥哥。 “这是正常的,毕竟露丝是你的未婚妻,你们就要结婚了。你能操办完她的葬礼,已经很了不起了……” 齐乐人的话噎住了,因为他对上了苏和的眼睛。 偌大的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聊胜于无的氛围灯,不足以照亮逆着光的苏和的表情,可是他的眼睛里有光芒,像是密林深潭中的月亮的倒影,那种寂静的、幽寒的、让人觳觫的冷光。 “我难过的是我并不难过。”他说。 齐乐人瞬间就觉察到了:他说的是真的。他没有难过,而是在困惑,为自己非同一般的情绪反应。 “原本我以为只是我的情感比较淡漠,但是刚才的梦里,在葬礼上的我很难过。”苏和回忆着方才的梦境,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流泪时的悲伤,还有那种不顾一切要保护弟弟的执念,那强烈的情绪冲击,与白日里他在露丝葬礼上百无聊赖的心情截然不同。 “你不喜欢露丝吗?”齐乐人问道。 “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苏和不假思索地回道。 “那为什么要和露丝结婚?”齐乐人不解。 这个问题让苏和沉默了,那淡淡的困惑浮现在了他的眼中,然后是语气里。 “我不知道。”他说。 不是,哥,你不知道?你都要结婚了你不知道为什么?齐乐人无语了。 “我还以为你们感情挺好的,就我看到的部分,你俩是模范情侣。”齐乐人回忆了一下露丝和苏和一起出现的画面,看起来感情深厚、相处融洽。 苏和又沉默了,那诡异的沉默间,齐乐人听见黑暗中传来苏和自嘲的一声笑,然后才是他的回答。 “演的。”说出来的那一刻,苏和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那种如释重负的轻盈感,让他说话的语气都有了笑意,“我演得不错吧?” 齐乐人:“???” 不,哥,要不你继续演吧,你这样我害怕! 齐乐人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好笑,因为他眼看着苏和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表达,更像是被逗乐了之后忍俊不禁的笑容,他甚至不小心把杯子里的红酒洒了一点出来。 “抱歉,你刚刚那副样子,好像我突然脱下人皮变成了一个妖怪,我没忍住。”苏和放好高脚杯,抽了两张纸巾擦拭了一下酒渍。 丢掉纸巾后,苏和抬头看了齐乐人一眼,他的弟弟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苏和问道。 齐乐人歪了歪脑袋,努力翻找着记忆里苏和大笑的画面,却发现一无所获。 “我好像是第一次见你大笑,感觉很奇怪。”他说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警觉的审视,“你在我记忆里一直笑得很有礼貌,那也是演的吗?” 来了,果然。在说出“演的”那句话时,苏和就想过齐乐人会因而联想到他们之间的兄弟感情是否也是演的,所以他一度想闭口不说,或者不动声色地敷衍过去,他有太多的话术可以做到。 但他偏偏想说出来,哪怕会招致齐乐人的怀疑。 无所谓,因为他说的全都是真心话。 “情感外露的方式,比如言语、动作、表情……这些可以根据情境的需要调整,这是人类的社交面具,我也不例外。但我猜,你想问的不是这个。”苏和坦然地看着齐乐人,“你想问的是,我对你的感情是不是演的,就像我对露丝一样。” 齐乐人紧抿着嘴唇,心跳逐渐加快,就连肠胃也因为紧张而不安地蠕动。 对,他想问的就是这个。 问一问他来历可疑又证据确凿的哥哥。 “是,还是,不是?”齐乐人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问道。 “是。”苏和直截了当地回了一个字。 果然是演的。齐乐人心头的重担滑落——他解脱了,从这场兄友弟恭的表演里,彻底解脱。 可下一秒,他就听见了苏和未尽的话语: “是真心的。” 滑落的重担加倍回到了他的身上,齐乐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和,那眼神几乎是愤怒的,像是质问,又像是怨恨。 他的弟弟想从这段亲缘关系中逃走。苏和轻而易举地就读出了他的情绪,所以他一直在怀疑,一直在质问,一直想要证明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淡漠乃至虚伪,这样他就能说服自己放下道德上的包袱,从这段关系里抽身离去。日后逢年过节问候一声,仅此而已。 可他岂能如他所愿?他偏要诱导他、操纵他,乃至于逼迫他,让他深陷在这张亲情的大网中,无法逃脱,直至驯服。 他要让齐乐人这一生都过得幸福,他自信他做得到。 苏和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比夜色更深邃的瞳孔注视着不安的“逃犯”:“你问我的问题,我回答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在这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下,齐乐人悄无声息地咽了咽唾沫,他一口喝干了高脚杯里的红酒,放下杯子,故作镇定地站起身。 “喝多了,上个厕所。”齐乐人跑了。 ……………… 洗手间里,水流声哗哗。 齐乐人洗了一把脸,对着洗脸台前的镜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是那种把肺里所有空气都吐干净的深呼吸。 这样的深呼吸有利于减轻压力,但是齐乐人 悲哀地发现,这招不管用了,因为他现在在他哥的浴室里。 到处都是苏和的私人物品,浴衣、毛巾、剃须刀、护肤品,甚至还有不少香水。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齐乐人汗毛倒竖着,搜肠刮肚地寻找着一个恰当的比喻。 啊,对了,这是一种小鸟想要找个落脚的树枝休息,却落在了蛇窝里的感觉。哪怕蛇不在巢穴里,褪下的蛇皮、残留的粘液、猎物的残骸,都在警告小鸟:你来到了不该来的地方。 可他到底在怕什么啊?那是他哥!又不是变态杀人狂,不会突然掏出一把枪把他爆头了! 齐乐人看着镜子里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对自己产生了一丝迷惑。 刚才他丢盔卸甲、落荒而逃,那完全是本能的反应,以至于现在想起,他只觉得丢脸。 苏和的问题很难回答吗?不,不难。 是,或者不是,他都说得出口,而且能圆得很好,可当时他就是像一只惊弓之鸟一样逃走了。 也许,他只是弄不清苏和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是恢复兄弟之间的感情吗?还是他想要被弟弟需要的感觉?很遗憾,齐乐人并不享受做弟弟,这一点他非常有自知之明——他虽然看起来脾气不错,性格温和,和谁都处得来,但他本质是一个非常自我的人,比起被人保护,他更喜欢去保护别人。 他很难被管束,任何亲密的关系中,高位者的宠溺,都会让他浑身刺挠,因为他很容易感受到里面隐藏的控制感,就连他亲爸亲妈都不例外。只不过因为彼此间深厚的感情,他会用撒娇、说服之类更柔和的方式,争取自己的主导权。 齐乐人豁然开朗,他明白了,他一直以来的不舒服,是因为苏和同样在用柔和的方式压力他。他想控制他,他感觉到了,但他不愿意! 齐乐人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迷茫的表情逐渐被坚定取代,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棕色的眼睛。 他想好了,他要跟苏和摊牌。 ——谢谢你对我的关爱。虽然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你对我那么深厚,但我认可你是我的兄长,我尊重你,也希望你尊重并理解我。我与你相处的时候会感受到压力,也许保持一点距离和空间,会更合适。 看,这根本不难,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爱你,老哥,但请你离我远点”,他一下子就组织好了词句,接下来只要说出口,他就解脱了。 齐乐人准备好了,他将手放在了浴室的门把手上,准备拧开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客厅,昏黄的氛围灯下,苏和诧异地看着盛装的不速之客。 “盈盈?”苏和惊讶地提高了音量。 他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挡在了茶几前,遮住了茶几上的两个高脚杯,没有让薛盈盈看见。 “是我。”一直都有苏和家门锁密码的薛盈盈,不请自来地打开了门,来到了苏和的面前。 深夜,她站在敞开的入户大门间,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一手捧着黄色的玫瑰花,另一手拿着枪,用狂热的爱意凝视着苏和。 “我是来向您自首的。没错,露丝是我杀的。” 13.永恒伊甸(十三) “露丝是我杀的。” 齐乐人的手僵死在了门把手上。 薛盈盈杀了露丝?竟然是她杀了露丝?她到底在发什么疯?她还来找苏和自首,自首不去找警察,找他做什么? 齐乐人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这股不对劲的直觉阻止了他冲出去,而是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带着枪来找我自首吗?我认为,这种事找警察更合适。”苏和的声音透过浴室门的磨砂玻璃门传来。 这话是对他说的。 齐乐人领悟到了苏和的意思,他在告诉他:她带了枪,快报警。 齐乐人不假思索地后退了两步,手机切到静音,在浴室的最深处拨通了宁舟的电话,然后挂掉,发信息:【凶手是薛盈盈,她带枪来苏和家了,苏和在拖时间,快!】 等待的每一秒钟,都像是过去了一整年,在这份“长达三年”的煎熬中,齐乐人等到了宁舟的回复:【马上到。】 齐乐人如蒙大赦。来得及的,宁舟一定能赶到,现在只要稳住薛盈盈! 客厅中,危险的对峙仍在继续。 苏和站在茶几前,没有让开,也没有后退,他的目光没有一秒钟落在薛盈盈的枪上,而是从始至终都看着她的脸,眼神中是恰如其分的不安与忧虑,仿佛他并不在意来人露骨的杀意,而只在乎她这一刻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好像很关心她,而她能感受到,这种感觉让她热泪盈眶。 “我只能来找您自首,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薛盈盈忏悔一般说道。 “我想,那肯定与我有关。”苏和笃定地说。 “是的,和您有关,也和我有关。和爱情有关,也和死亡有关。”薛盈盈慢慢走上前,与婚纱相配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砖上踩出恐怖片里的节拍。 她将手里的黄玫瑰花束抛给了苏和,苏和接住的那一刹那,薛盈盈露出了一个幸福的微笑。 咔嚓一声,手枪上膛了。 苏和没有抬头,他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黄玫瑰花,像是在问它:“你爱我?” 薛盈盈抬起枪口,对准苏和的胸膛,虔诚祷告:“疯狂地爱着。” 苏和抬起眼,漆黑的眼眸里一片平静,那是一种月光一般的温度,让薛盈盈握枪的手微微发冷。 “所以你准备杀了我,然后给自己一枪?”他问。 “对,很完美的殉情,不是吗?我死而无憾。”薛盈盈说道。 他眼中的月光忽然有了温度,因为他笑了,那笑容是宽宥,是赦免,是我原谅你。可在这样的笑容中,他干了一件冒险至极的事——丢掉那束黄玫瑰花。 花束落地的一瞬间,他摊开双手,伸展的双臂像是一个拥抱,又好似是一份邀请,又或许是一场只对一个人的布道。 他身后的落地窗,月光从云后溢出,洒满了客厅。 月下,苏和的影子被拉长,笼罩在了薛盈盈的身上,盖住了她的全部。 “黄玫瑰不合适今晚的故事,你无需向我道歉。”苏和看着薛盈盈的眼睛,语气微微上扬,“相反,我很感动。” 薛盈盈愣住了。 “人类的情感如此浓烈,如此疯狂,让人因为嫉妒而杀人,因为不可得而殉情。这种情感,超越了基因最底层的代码:对死亡的恐惧。对一个永远在捕捉人性最幽微之处的作家而言,这如何不让人动容呢?”苏和声音轻缓,像是吟唱着一首诗歌。 薛盈盈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用精细的眼妆描摹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您在哄我。”薛盈盈终于开口,声音有一些嘶哑,“这话真好听。可是您的语言里充斥着谎言与欺诈,我不会相信您的任何一句话。” “那来做()爱怎么样?”苏和微笑着问道。 薛盈盈握着枪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呆呆地看着苏和,他以一如既往的温柔回望着她,好似那是一个最真诚不过的邀请。 她眼看着苏和用他那修长的手指,解开了披在身上的外套的第一颗纽扣,露出锁骨,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的动作很慢,宛如一场他主持的献祭仪式,祭品是他自己,而她是接受供奉的神明,她只需要站在这里等待,就可以获得她思之欲狂的祭品。 薛盈盈无法移开视线,她直勾勾地看着苏和脱掉了外套,优雅地将它丢在了地上,盖住了那束被他抛弃的黄玫瑰花——他不接受她的死亡邀请,他亲自来邀请她。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入内,比客厅的氛围灯更亮,也更冷,描摹着他赤裸的上半身,犹如雕塑家倾尽心血雕琢出来的艺术品,却因为太过完美而引来了魔鬼,悄然入住了这具身躯。 只有魔鬼,只可能是魔鬼,否则要怎么解释他身上那种可怖的魅力? 现在,魔鬼来到了她的面前。 薛盈盈的枪口抵着魔鬼的胸膛,在他的皮肤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那是对魔鬼的警告。 可她无法不去看那个凹痕,因为她看到了他的心跳。那规律的节拍,藏在光洁的皮肤下,在枪口致命的压迫中,仍然以最平稳的节奏起伏着。 就好像,对准他心脏的,不是一把扣下扳机就能夺走他性命的手枪,而是一束卑微求爱的玫瑰花。 也许,对魔鬼而言,枪与玫瑰没有分别,那都不过是人类爱意的表达。 可这很可笑,不是吗?人类最癫狂的爱意,也无法让魔鬼动容,魔鬼从来不在乎。它怎么能不在乎呢?它凭什么不在乎呢?如果它真的能什么都不在乎,人类又怎么会癫狂呢? 一切都是魔鬼的错啊! 一滴眼泪落在了苏和的手背上,苏和微微诧异地抬起眼。 薛盈盈在哭。 “为什么要哭呢?”苏和轻叹了一声,擦拭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是再体贴不过的情人。 “这不公平。”薛盈盈流着泪,颤抖着说道,“我只有用枪对着您的胸膛,才能得到您的温柔,可有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一切。” “原谅她吧,她已经安息了。”苏和顺手拂开薛盈盈耳边的发丝,夹在耳后。 “不,我说的不是露丝。”薛盈盈流泪的眼睛里,充斥着愤怒的杀意,“我说的是,齐乐人。” 她视线的余光瞥向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门内的光里,有她今夜要杀的第一个人。 “我知道,他就在这里。” 她一把揭开了魔鬼的面具,于是她看见了,看见他脸上温柔的表情消失无踪。 这一刻,魔鬼从它那具完美的躯壳中走了出来。 洗手间中,齐乐人被这句话吓得差点心脏骤停。薛盈盈怎么会知道他也在?她早就识破了吗?可她来搞情杀,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冤枉啊! “您小心翼翼地把他藏了起来,不让我发现,可我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我认得出您的鞋子,因为我虔诚地亲吻过它们,每一双。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一双不属于您的鞋子,那一定是齐乐人的。”薛盈盈后退了两步,枪口从苏和的胸膛移开,转向那扇紧闭的洗手间玻璃门,“人在洗手间里,对吧?” 一声枪响,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应声破碎,一片片剥落的玻璃碎片中,齐乐人对上了薛盈盈的视线。 “我的枪法很好,不要妄想逃脱,出来吧。”薛盈盈用枪指着齐乐人,说道。 苏和动了,他往前两步,挡在了枪口前:“你我之间的事,和我弟弟无关,放他走。” 薛盈盈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沙哑,像是将死之人从喉咙里挤出来。 “您知道,我最恨您哪一点吗?”薛盈盈突然问道。 苏和没有说话,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恨您那种不把世上一切人、一切事看在眼里的傲慢。可我偏偏也最迷恋您这一点。您没有真心,没关系,这种平等的冷漠也很迷人,就像您在葬礼上也不为露丝流一滴眼泪,叫我由衷喜悦。”薛盈盈的声音猛然拔高,尖锐得像是悲鸣,“可您为什么要有真心呢?” 被魔鬼蛊惑了的人在愤怒,为了魔鬼的私心。 “您的真心怎么会是对着您的弟弟呢?您就不能像是对露丝、对我那样,用虚情假意敷衍到底吗?”薛盈盈怨恨地质问道,“你怎么可以为了保护他,向我妥协?” “这是不能作比较的,盈盈。”苏和的声音依旧温和,他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对我而言,亲人比爱情、比朋友更重要。” “这不公平!”薛盈盈流着泪摇着头,再一次呐喊道,“这世上,有的人生来就是你的亲人,有的人可以成为你的爱人,可我只是你无关紧要的图书编辑。我恨这种不公平!” 她深吸一口气,枪口重新对准苏和,眼中满是疯意。 “我要公平,我要我亲手讨来的公平。我要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绑在一起,被这个世界永远铭记!” “可以。”苏和一口答应了下来,“来 吧。” 他主动来到了薛盈盈的枪口前,胸膛迎着枪口,迎着那根随时可以扣下扳机夺走他性命的手指。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照在他胸前那个被枪口抵出来的红痕上,像是一个暧昧的吻痕,又像是将要流淌出来的心头血。 死亡已经很近了,近得齐乐人已经听见了死神的脚步。 他必须阻止。 “我哥不喜欢你,是他没品,我喜欢你,薛盈盈!”齐乐人急中生智,大声说道。 客厅里安静了数秒,薛盈盈愣愣地看着他,苏和也回过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 齐乐人上前两步,走出了浴室,踩着满地的玻璃碎片上前。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撞了我,没有逃走,而是把我送到了医院,不但包了我的医药费,还送了我手机。那时候我失忆了,什么也不记得,是你经常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请我去签售会,让我不要一个人封闭在医院里……那时候我就心想,你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呢?否则为什么会一次次地来看我,你本不需要这么做的。” 齐乐人盯着薛盈盈的手,只剩两步了,如果现在冲刺夺枪,他有把握吗? 这种时候应该先存个档,齐乐人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像是游戏存档一样,然后扑上去夺枪,失败了就中一枪读档。 别傻了,齐乐人,现在又不是在打游戏!齐乐人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句,玩命时刻呢,别胡思乱想了。 薛盈盈再一次笑了,那笑容里是嘲讽的泪水,以及更深沉的绝望。 “齐乐人,你和你哥哥骗人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她幽怨地轻叹,“可你们不知道,爱一个人,不是这个眼神。” 她后退两步,枪口越过苏和的肩膀,对着齐乐人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 这一瞬间,时间被无限拉长,像极了电影里的慢镜头。齐乐人看见她的手指在扳机上扣下,也听见了枪响,可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不可能跑得过子弹,他必死无疑。 可这生死一瞬间,他看见苏和扑向了他,用惊人的力气将他按倒在地。他重重地磕在了大理石地砖上,剧痛之中,他听见了第二声枪响。 他死了吗? 齐乐人眨了眨眼,他还能动。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却被肩膀上的重量压住,他低头一看,苏和趴在他的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中,一动不动。 “哥?”齐乐人颤抖地叫了一声。 苏和动了,很慢,他抬起微微发白的脸,看了齐乐人一眼,嘴角弯了弯,露出了那种让人安心的笑容:“我没事。是宁警官赶到了吗?” 齐乐人这才发现,薛盈盈已经中枪倒在了地上,鲜血洒满了洁白的婚纱裙。 她死了。 大门外,敞开的门扉间,宁舟额间冒汗,急促地喘着气,放下了手里还在冒烟的枪。 她真的赶到了,及时解决了薛盈盈。 齐乐人松了一口气,正要感谢宁舟,却听见她的警告:“别动你哥,他中弹了。” 齐乐人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和,苏和的脸色越发苍白,呼吸轻得吓人,甚至已经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别担心,不像是致命伤,不然我现在已经说不了话了。”苏和安慰道,声音平静。 但他在流血,后背的弹孔中,鲜血汩汩而出,沿着他的脊背流淌到了地上。 齐乐人撑在地上的手触碰到了他的血,那温热又湿润的触感,本不该是恐怖的,可是这一刻他只觉得恐怖,因为他的手好像要被这血液溶解了。 齐乐人张了张嘴,他想问为什么要替他挡这一枪,却再也问不出口了。 当一个人用生死证明了自己感情的那一刻,他连质问一声都是罪无可恕。 他想起几分钟前,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准备好的“爱你,老哥,离我远点”的话,如今已经被彻底溶解。溶解于苏和的血,溶解于苏和的一句“别担心”,也溶解于他自己的愧疚。 从今往后,他必须信赖他的感情,容忍他的干涉,再也不能提出要远离。 因为他欠了苏和一条命。 他的兄长豁出了性命,用真心换他的真心,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被爱是一种诅咒。当一个人亲手剖开自己的胸膛,挖出血淋淋的心脏,捧到你面前的时候—— 你就再也无法逃走了。 14.永恒伊甸(十四) 这个夜晚混乱得如同一场噩梦。 齐乐人坐在救护车里,尽可能冷静地回答随行医生的提问。看着医生给苏和做止血急救,他有一种强烈的恍惚感。 救护车在深夜疾驰,能快得过死神的脚步吗? 齐乐人不知道。他看着苏和脸上的吸氧面罩,看着心电监护仪上越来越危险的数值,强烈的荒诞感让他抽离。 原来苏和也有这么脆弱的时刻吗?近在咫尺的死亡,打碎了一张从容不迫的面具,留下了一个随时都会死去的、真实的人。 这是他从未在他的哥哥身上见过的,不完美的、却又活生生的东西。 他不再是一个完结了的故事、一张臻至完美的油画、一场被精心组织好的盛大的假面舞会,而是一个濒死的人。 但他怎么可能会死呢?齐乐人无法相信。 “血压在掉,伤者失血休克了。”医生的声音唤回了齐乐人的神智,“我要采取紧急措施。” 齐乐人看着医生给苏和输液,可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还在往下掉。他盯着那串数字,感觉自己背负着无法背负的重量,被迫一起下沉,沉入那片死亡之海。 死亡会终结一切,真实的、虚伪的、善良的、邪恶的、美好的、丑陋的……一切的人、事、物,都会被死亡一笔勾销。 这不可抗拒的恐怖力量,令人畏惧。 可正是因为知晓死亡的恐怖,人类亲手选择的死亡,才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宁可你虚情假意,也不想你有真心。这一刻,齐乐人与薛盈盈歇斯底里的呐喊产生了共鸣。 真心太贵重了,特别当那是一颗被死亡考验过的真心的时候,他除了用自己的真心去偿还,别无选择。 你必须活着,齐乐人在心中默默祈祷。只有你活下来,我才能偿还你。 “和他说话,他听得到。”医生看了一眼越来越糟糕的生命指征,对齐乐人说道。 齐乐人来不及擦掉自己手上的血迹,将手盖在了苏和冰冷的手背上。 “活下来,算我求你!” 就在这一刻,奇迹一般,苏和的手指,轻轻动弹了一下。 ……………… 手术室外的等候区,齐乐人等来了一个抓狂的道特。 他难得没有打扮得像个过分热爱艺术的中年文艺富二代,而是顶着一头来不及涂抹发胶的乱发,衣衫不整地出现了,穿的甚至是拖鞋。 “真他妈荒唐!”道特踩着拖鞋,在医院的走廊上挥舞手臂,用优美的语言发泄自己的情绪,“我听说过编辑因为拖稿追杀作者,但没听说过编辑为了求爱追杀作者,薛盈盈他娘的脑子不正常!” “文明一点。”齐乐人提醒了一句。 “好。薛盈盈她爹的脑子不正常!她全家的脑子都不正常!”道特继续直抒胸臆,“到底是谁想和苏和睡,神经病啊,我想想就阳痿了!” 听到前面半句正在点头的齐乐人,在听到后面半句时刹住了车,用复杂的眼神看向道特。 道特解释道:“我是双性恋,并且支持开放性关系,但对象不包括你哥,我们是纯洁的工作关系。” 齐乐人沉默半晌:“……好的。”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一下,离道特远了一点。 道特于是又解释了一句:“也不包括你。不然你哥麻药一过,拔了氧气管就来要我的命。” 齐乐人干巴巴地笑了笑,又看向了手术室。 道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已经发泄完了情绪,显得平静了许多。 “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道特说道。 “什么事?”齐乐人心不在焉。 “露丝死后,你哥给自己写了一份遗嘱。他所有的资产都留给你了。”道特撇了撇嘴,“他怕你打理不好财产,还在里面推荐了几个可靠的机构,保证你下半辈子躺着也能过。” 这是齐乐人意想不到的,他怔了怔,许久才干涩地说道:“我不缺钱。找回记忆之后,我就想起银行卡密码了,爸妈给我留了很多遗产。” 道特目光幽深地看着他,这一刻他不再像是一个不着调的艺术家,而是像极了心理医生。 “人的言语可以被矫饰,但是钱不会。你父母把钱留给你,是因为他们爱你。你哥把遗产给你是一样的道理。”道特说着,叹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以后对你哥好一点吧。” 还会有以后吗?齐乐人询问命运。 命运没有回答。 齐乐人再一次看向手术室,大门关闭着,可他仿佛看到了无影灯下紧张的手术场面。生与死的力量在那里较量着,结果还未落定。 这种悬置感,让齐乐人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去向命运讨价还价。 “你觉得,我做图书编辑怎么样?”齐乐人突然问道。 道特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又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试图唤醒自己的五官:“你不是这个专业的吧。” “的确不是,但我可以从头开始学。”齐乐人对道特、对自己、也对命运,说出了他的选择,“我想给我哥做点事,随便什么都行。” 回应他的,是道特赞许的笑容。 ……………… “我不同意。” 齐乐人万万没想到,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苏和的时候,得到的不是肯定,而是断然的拒绝。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穿透玻璃窗,洒满了这间精心布置过的VIP病房。 房间里简直是一片花的海洋,太多满怀关切的花束和礼物,衬得半躺在病床上欣赏窗外蓝天的苏和,像个童话里的公主。 至少,刚刚走进病房看到这一幕的齐乐人是这么想的。 但是,当他在苏和的病床边坐下,说出手术那一晚他和道特提及的想法时,这位虚弱的“公主”一下子换了角色,女巫、仙女教母,或者恶毒的皇后……那种会突然改变故事走向的角色。 “你没必要来做我的编辑,你又不喜欢这行。”苏和说话的声音比平常更轻,也更慢,一听就知道没有太多力气,但是他的语气却是笃定的。 “反正我也没有别的想做的事情,试试看呗。”齐乐人故作淡定地说。 “你可以尝试的事情有很多,如果你想工作,我可以介绍一些和你专业有关的岗位。如果不想,你就去玩,玩一辈子都行,家里养得起你。” 苏和那种理所当然会为他兜底的口吻,让齐乐人再度浑身刺挠,逆反之心蠢蠢欲动。可是他看着苏和苍白的脸色,听着他中气不足的声音,终究忍住了。 “我现在想为你工作。”齐乐人语气生硬地说道,比起意愿,更像是一种宣告。 苏和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病房中蔓延,那不安的寂静中,齐乐人听见苏和开口了。 “你不想,你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但我不觉得,因为那会让你不快乐。”苏和不留情面地刺穿了齐乐人的动机,却又温柔地为伤口涂抹包扎,“我说过 ,我希望你开心,就像妈妈给你取的名字一样,乐人,你要做一个快乐的人。” 齐乐人呆住了,他破釜沉舟的决定,被推了回来,以至于他茫然挫败,不知所措。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那里早已没有了血迹,可却又好像有永远都洗不干净的血迹。 为什么不让他洗干净呢?他几乎要心生怨恨。如果永远也洗不干净,他要怎么才能解脱呢? “你不欠我什么。”苏和的声音降临在了他的耳边,如同天使的福音。 齐乐人猝然抬起头,正对上苏和深邃的眼眸。 “是我亏欠你。因为是我把你卷入了纠纷里,是我害你差点丢了性命,也是我,让你如此不安害怕。”苏和徐徐地笑了起来,笑意里全然是兄长的包容与溺爱,“如果你还是觉得亏欠我,那也没什么,因为爱本来就是常觉得亏欠。” 爱是常觉得亏欠。 齐乐人被这句话砸懵了。 这话没有错,至少这一刻,他混乱了的思绪,无法从中挑出纰漏,他木愣愣地看着他的兄长,他嘴角浅浅的弧度里满是温柔,还有一层比温柔更深邃的东西,在悄悄地裹缠他。 “乐人,在你说愿意为我做事的那一刻,你已经给了我更珍贵的东西,我心满意足。”苏和含笑看着他,他没有说那是什么,但是两人不言而明,“现在我别无所求了,我只希望你自由的、快乐的、充实地过完你的一生。” “什么样才算是自由、快乐、充实的一生呢?”齐乐人问道。 “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不只是工作,任何事情都可以。” “在家打两年游戏呢?” “可以。但我建议你找个健身教练,每周至少去两趟健身房,三餐按时吃,营养均衡,不许熬夜。”苏和停顿了一下,思索着,继续追加健康指南上的内容,“另外,每半年体检一次,如果缺钙的话我会要求你晴天去公园散步……” “哥。” “嗯?” “别念了,我不想打游戏了。”齐乐人委委屈屈地说道。 “那你想做什么?”苏和和煦地问道。 齐乐人抿了抿嘴唇,任由大脑胡思乱想。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宁舟,想到了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种强烈的雀跃的心情迸发了出来,催促着他去兑现这股甜蜜的冲动。 可是说自己最想做的事是谈恋爱,是不是太没出息了?齐乐人有些不好意思,小心地打量了一下苏和,他哥正用一种包容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就算他说要和一只企鹅谈恋爱,他也会点头,找人帮他装修一间零下二十度的婚房。 “我想和宁警官谈恋爱。”齐乐人没出息地坦白了。 苏和挑了挑眉,那是一种不出所料,却又意味深长的矜持表达。 他笑着抬起手,指了指病房门口外:“那正好,宁警官人来了。” 齐乐人猛然回头,那速度太快,差点把脖子扭了,他猜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搞笑,因为和宁舟一同前来的陈百七警官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而宁舟,她惊讶地看着他。 这还没完,病床上的那个人好像感觉不到他这一刻恨不得上吊的窘迫,以一种兄长的恶趣味火上浇油。 “还请宁警官考虑一下我弟弟,他对你一见钟情。”苏和慢悠悠地说道。 齐乐人涨红了脸,用杀人般的眼神怒视着苏和。 薛盈盈怎么没把你一枪打死?你这个坏东西,就该一枪打死,为民除害啊! 15.永恒伊甸(十五) 就在齐乐人搜肠刮肚着,想要解释,却发现根本无法解释的尴尬时刻,他听见宁舟说话了,那清冽的声音如同天籁一般。 “我会考虑的。”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宁舟点了点头,“周六我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一旁的陈百七目瞪口呆,细长的眼睛愣是瞪圆了,她看了看宁舟,又看了看齐乐人,一脸怀疑自己的同事被夺舍了的样子。 齐乐人的反应只会比她更夸张,那突如其来的狂喜像是一只挣脱了牵引绳的热情小狗,一头撞在了他的后腰上,让他人仰马翻。 齐乐人从椅子上弹跳了起来:“好、好、好的!我现在就去找一家餐厅!马上!”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全城的餐厅调研一遍,做一个美食清单双手奉上给宁舟,让她随意挑选。 “不急。”宁舟没有一丝害羞的样子,淡定地说道,“先把工作完成了。苏先生,关于那晚的事……” 宁舟一秒就切到了工作模式里,齐乐人不好打扰,只能先离开病房。 激动之心难以平息,齐乐人在医院走廊上给吕医生连发十条消息,吕医生回了他一串问号:【这对吗?你给我等着!】 吕医生闪现! 齐乐人大吃一惊:“你不是在上班吗?” “今天早班,现在下班了,看到你消息我衣服都没换就来了。”吕医生一脸八卦地凑近,然后围着齐乐人转了两圈,摸了摸下巴,啧啧道,“看不出来啊,你小子有两下子,这就追上你女神了?” “只是答应约个饭。”齐乐人故作淡定,力求展现出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中的样子。 “这不公平!”吕医生突然开始鬼叫,“凭什么你比我先脱单!我要闹了!” “因为我长得帅。”齐乐人冷酷道。 “难道没有女孩子喜欢我这种萌萌的合法正太吗?”吕医生为自己打抱不平。 “有男孩子喜欢这款,要不你穿个女装,说你是男娘,诚招男友?”齐乐人给出添乱提议。 “不要男同,不要,屁股开花会在本院的肛肠科身败名裂的!”吕医生继续鬼叫。 “喂,够了,旁边的护士在看你了。”齐乐人小声提醒道。 护士推着小推车从两人身边走过,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她显然听到了一些可疑的关键词。 吕医生突然拍着齐乐人的肩膀,语重心长:“这位患者,男男性行为也要注意安全措施,不然很容易进医院。这样吧,我给你开点药,你自己先去涂了,这几天不可以过性生活!” 护士听懂了,她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突然被身败名裂的齐乐人,果断对损友重拳出击,一拳砸在了吕医生的头上。 “嗷!”吕医生惨叫着抱头。 “把本地最浪漫、最有情调、最受女生欢迎的餐厅发我,不然我让你屁股和脑袋两开花!”齐乐人阴恻恻地威胁道。 吕医生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老实了:“哦。” ……………… 周六并非好天气,天阴沉沉的,这让齐乐人十分怨念。 因为他听了吕医生的推荐,选了镜湖摩天轮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如果天气好的话,吃完晚餐散个步,走到摩天轮那边,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约宁舟上去了。 在摩天轮上,欣赏夜晚镜湖市的灯火霓虹,这可太浪漫了。 他都打算好了! 可惜天公不作美,这天气看着像是要下雨,那就不好拉着宁舟雨中徒步去坐摩天轮了。 这还没完,当齐乐人坐上驾驶座准备开车去接宁舟时,悲惨故事再次发生——车坏了。 不是,这是他买的新车啊!为了约会新买的!刷的是他哥的卡!有毒吧这是! 齐乐人都来不及去骂客服了,狼狈地紧急致电宁舟解释情况,准备打个车去接她。 “那我开车来接你吧。”宁舟听完,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车技挺好的。” 半小时后,齐乐人局促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扣着膝盖,眼神里是微微的死意。 无他,宁舟车开得太野了,她竟然在市中心擦着限速的边,反复试探摄像头和自己的驾驶证积分。 “开这么快没问题吗?”齐乐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问题。”宁舟一脸从容,“我从来没吃过超速罚单。” 齐乐人欲言又止。 他觉得宁舟不该在这里开车,太屈才了,她应该出现在警匪片的开车追逐戏里,一脚油门把嫌疑犯连人带车一起撞了。 又是一阵没有前因后果的加速,齐乐人后背贴在座椅上,终于忍不住掏出胸前的十字架开始默默祈祷。那副念念有词的样子,引来了宁舟的注意。 “你信天主教吗?”宁舟问道。 “不,这是装饰品。”齐乐人说着,理所当然地说道,“你信教吧?” 不知道为什么,齐乐人直觉宁舟有虔诚的宗教信仰,虽然他们从来也没有聊过这方面。 然而,宁舟的回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信。”宁舟疑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坚定,“我是党员。” “????????” 齐乐人瞳孔震动,一定是这车开得太快了,他的魂儿飞出去了! ……………… 齐乐人的厄运还在继续。 当宁舟把车停进露天停车场之后,天就开始下雨了。 “我带了伞。”齐乐人得意地说着,掏出了他特地准备好的雨伞。 都看到阴天了,他怎么可能不做准备呢?马上,他就会撑着伞和宁舟并肩走向摩天轮附近的餐厅……雨中漫步,那也很从容! 齐乐人打开了伞,伞面嘎嘣一下,从伞柄上飞了出去,掉在了刚刚开始湿润的地面上。 宁舟看着地上的伞,无言,齐乐人更是恨不得把地面瞪出一个洞来。 “那个……你有备用的伞吗……”齐乐人窘迫地问道。 “有的。”宁舟打开了后备箱。 太好了,宁舟有伞,情况还不算太糟糕,虽然他的伞坏了,但是并肩撑伞雨中漫步的畅想没有破灭…… “拿着。”宁舟递了一把伞给齐乐人,自己拿出了第二把。 “……你还准备了两把啊?”齐乐人幽幽地问道。 “嗯,万一雨天要接送别人,多留一把伞,有备无患。”宁舟关上了后备箱,“怎么了?” 齐乐人努力挤出笑容:“没什么,你想的真是太周到了。” 走向餐厅的路上,齐乐人默默祈祷:老天爷,别整他了,第一次约会啊,他真的要哭了! 手机铃声响了,不是他的。 宁舟一手撑着伞,一手接起了电话:“喂?” 齐乐人心头咯噔了一下,不不不不,不是吧,不会吧,不要来这个啊! 宁舟的神情凝重了,她皱着眉:“你确定?会不会是监控的问题?行,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来。” 完了,全完了!齐乐人在心里泪流满面,怕什么来什么,现在宁舟要被加班抓走了! “抱歉,突然出了点事情……”宁舟歉意道。 “我知道,我理解,毕竟你的工作就是这样。”齐乐人调整了一下心情,力竭但竭力地表现出对心仪女神工作的包容体谅。 宁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其实和你有点关系。” 这是齐乐人没想到的:“我?” “嗯。上次差点撞了你的那辆卡车有消息了,但是情况有点奇怪……”宁舟斟酌了一下词句,尽可能严谨地说道,“它驶离市区后,停在了路边,但是开车的那个蒙面人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齐乐人都听傻了,“是不是看错了,或者他从监控死角里跑了 ?” “不知道,专家组那边正在讨论,我回去确认一下,有消息再告诉你。”宁舟回到了车上。 齐乐人眼看着车子驶过自己的眼前,宁舟离开了。 他挫败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餐厅是预定好的,要不喊吕医生来吃一顿?不行,吕医生肯定会笑死的,不能让他吃饱肚子还得意上了。 不过也没关系,他可以亮出拳头威胁吕医生闭嘴,不然就把他脑袋按餐盘里,吕医生虽然经常嘴贱但是胆子小,保证老实得像只啃瓜子的仓鼠一样,只吃,不做声。 就这样吧。 齐乐人拿出手机,给吕医生打个电话,连按三次都没让屏幕亮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甩了甩手机,屏幕还是没亮,再强制关机,屏幕终于有了反应,低电量警告。 不是吧,继车坏了、伞坏了、女神加班跑了之后,他又迎来了手机没电? 齐乐人心态崩了,他想把伞往雨里一丢,就这么淋着雨走回去,又顾忌这是宁舟的伞,他还要还给人家的。 这倒霉的一天,没有任何一件好事发生,说不定他走回家的路上就会被车撞死。齐乐人编排着自己的不幸遭遇,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停车场的栏杆升起,又一辆车驶入。 齐乐人没有抬头,继续和自己较劲。 “齐乐人。”那车在他身边停下了,车窗落下,露出宁舟关切的脸。 齐乐人一下子活了过来:“你怎么回来了?” “我觉得应该跟你道个歉。”宁舟说。 “没事没事,你别放在心上。”齐乐人扯出一个开朗的笑容,“工作要紧,你去忙吧,我们下次再约。” 宁舟注视着他,周围的天色在雨幕中越来越暗,暗得齐乐人看不清她眼睛的颜色。他一时间糊涂了,想不起宁舟的眼睛到底是不是蓝色。 忽然,路灯亮了,一盏盏亮起的路灯让大雨有了模样,也让宁舟的眼睛有了色彩。 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问道:“我回来不但是想道歉,还想问你,你要不要和我交往?其实,我也对你一见钟情。” 大雨在这一刻停止了,至少齐乐人心中的大雨是的。 他激动着、哽咽着、不假思索着回答道:“我愿意!” 这是他不幸运的一天里,唯一的幸运。 ……………… 雨中,一只雀鹰停在枝头上,诡异的红色鸟瞳注视着停车场中的这一幕。 那并非普通的鸟类眼睛,而是相机镜头,它记录着雨中齐乐人的一举一动,包括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表情,都被读取并分析。 甚至于更早之前,它就在这么做了。 它将结论与指令一同发送了出去:【目标齐乐人,确认已叛变。代行天使乌列尔,请你即刻执行犹大清除计划。】 更遥远的雨幕中,圣血教会的代行天使出现了,他如同夜枭一般降落在钢铁丛林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下半张脸戴着金属面具,大腿外侧悬挂着短刀与枪,一切都在无声中宣告,这是一位训练有素的杀手。 他在楼顶天台的墙沿上半蹲下来,雨水随着他的动作,加速从他黑色的皮质风衣上滚落,溅在他的黑色皮手套上。 乌列尔俯瞰着脚下的城市,那川流不息的路网中,车流的尾灯被雨夜渲染,如同一场色彩斑斓的梦境。这也的确是一场梦,冰冷的雨水、热闹的声响、潮湿的雾气、明亮的灯火……都不过是算法生成的幻觉。 这座虚幻的伊甸园中,只有三个活人,一个是代行的天使,一个是叛变的犹大,还有一个是狂妄至极的伪神。 所有的戏剧都要在此上演,所有的爱恨都要在此终结,连同全人类的命运一起。 而此时此刻,犹大还没有看见,为他而来的死亡天使,有一双湛蓝的眼睛。 16.永恒伊甸(十六) 乌列尔站在一条漫长的地下通道前。 这里是圣血教会的地下基地。 二十年前,当人类第一次将一只果蝇大脑上传至虚拟空间,使之变为一只数字果蝇的时候起,圣血教会成立了。 “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如今,人要用硅和电,再造一个有‘灵’的活物,这是人类最傲慢的僭越,是罪无可恕的亵渎!我们必须阻止!” 圣血教会开始招募反对这项技术的信徒,其中甚至包括了大量的科学家。 之后的二十年,圣血教会不断游说联合政府、宣传意识上传的恐怖,并源源不断地发展信徒、募集资金,最终在地下修建了这座高科技的末日堡垒。 “我们将以一切手段,阻止人类亵渎上帝的权柄!”教宗如是说道。 这一切的手段,包括刺杀新纪元公司的董事会成员、CEO、首席技术官、首席架构师……甚至是联合政府中支持这项技术推广的议员们。 这些执行刺杀任务的杀手,被称为代行天使。他们中有的是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的士兵,更多的是满脑子教义的狂信徒。 而乌列尔两者都不是,他是一个从出生起就别无选择的人。 他的父母是最早一批投奔圣血教会的信徒,死在了一次“圣战”中,留下了年仅四岁的乌列尔。圣血教会抚养了他,并发现了他在战斗中的天赋,将他培养成了代行天使,授予他一个天使的代号:乌列尔。 “乌列尔大人,教宗和主教们在等您。”身披灰袍的信徒低着头,用虔诚的语气催促着他。 乌列尔迈开了脚步,踏入深邃的甬道中。 漫长的、黑暗的通道,光源仅有墙体两侧壁龛中的烛火,照亮着这条看似古老的地下通道。 但并不古老,乌列尔知道,它并不比自己年长,因为年幼时他亲眼看着它建起来。 古朴的石砖之间,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摄像头,还有这十几年间随着科技进步不断更新的防御设备。 他踩过的每一块地砖,都可以是一个陷阱,他路过的每一个壁龛,都可以变成一个枪口。 这是在走向天国,还是在走向地狱? 大概是天国吧,因为乌列尔听见了墙壁后传来虔诚信徒们的幽幽吟唱: “你到神的殿要谨慎脚步。因为近前听,胜过愚昧人献祭,他们本不知道所做的是恶。” 那么他呢?他所做的是恶吗? 不是,教宗说过,代行主的意志,乃是神圣的暴力。 “他们在神面前不可冒失开口,也不可心急发言。因为神在天上,你在地下。所以你的言语要寡少。” 少言是美德,年幼的时候他并未拥有,他会喋喋不休地和父母说话,说到父母都嫌他吵闹。 后来,父母殉难了,他的舌间被打上了圣钉,言语的疼痛让他学会了这项美德。 “事务多,就令人做梦;言语多,就显出愚昧。多梦和多言,其中多有虚幻……” 虚幻,是了,这正是他的感受。 此世间的一切,都虚幻。 教宗说,新纪元公司正在制造全人类的虚幻之梦,他们要人造一个伊甸园,让所有人沉迷其中,忘掉上帝。那不是真正的伊甸园,那是敌基()督的国。 代行天使们的责任,便是阻止那敌基()督之国的降临。 为此,拉斐尔去刺杀新纪元公司的首席架构师,至今还在重伤昏迷。 乌列尔去探望过她,她在ICU之中,也许还能醒来,也许永远不能。但就算醒来,她也会落下残疾,不可能再做代行天使了。 虚幻吗?当然,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 面对这样的虚幻,他该怎么做呢? 乌列尔已经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尽头处是一扇巨大的黑色铁门,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比天国的大门更宏伟。 铁门上刻着一行字,乌列尔已经过无数次的一行字。 他与墙后虔诚信徒们一起吟唱了它: “你只要敬畏神。” 这便是唯一的答案。 ……………… 燃烧着火炬的空旷议事厅中,在十二位红衣主教的注视下,乌列尔见到了教宗。 这位发须皆白的老者慈祥地看着他,眼神中却饱含忧虑,他叹息道:“那些渎神者们,将要第二次测试那敌基()督的国了。可这一次,那唯一的义人却要做犹大了。” 乌列尔已经听说了这个消息,新纪元公司说服了联合政府,进行第二轮测试。 在第一轮的测试中,一百名志愿者在结束测试后几乎都同意了永恒伊甸计划。他们来自不同的地区、不同的阶层、有着不同的族裔、性别与年龄,却一致认为永恒伊甸中为他们定制的人生更美好,远胜于现实,他们愿意永远生活在数字空间中。 但是第一轮测试出现了一张反对票,名叫齐乐人的志愿者反对了永恒伊甸计划。因为这一票反对,新纪元公司与联合政府展开了漫长的博弈,现在的结果是:开启第二轮针对齐乐人的测试,如果这一次他仍然投出反对票,那么永恒伊甸计划将被永久叫停。 “圣座,我不明白。既然义人反对了敌基()督的国,为什么这一次却要背叛?”乌列尔问道。舌间材质特殊的圣钉让他说每一个字都刺痛,可他仍然要问清楚。 “我们已经掌握了可靠的证据……”教宗缓缓开口,将背后那个被小心隐藏的故事娓娓道来。 乌列尔湛蓝的眼眸在议事厅的炬火中微微睁大了。 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乌列尔垂下了眼眸,不再质疑教宗的决定,“请给我他的位置,我马上行动。” “不,乌列尔,这是做不到的。新纪元公司已经将齐乐人的肉身藏匿了起来,我们找寻不到,只能用预先留出的后门,将你送入永恒伊甸之中,去杀死齐乐人。”教宗说道。 乌列尔皱了皱眉:“可这有什么意义?那只是他的意识,就算杀死他,他也会在实验舱中醒来。” “不会了。”教宗微笑了起来,那仁爱的笑容里是对死亡的期许,“我们虔诚的信众们,忍辱负重地潜伏在新纪元公司中,他们已经写好了一段‘死亡代码’。只要齐乐人在永恒伊甸中死去,他在现实中的肉身将会立刻脑死亡。这会成为一起全球皆知的重大事故,让永恒伊甸永远不能敞开那扇邪恶的地狱之门!”< /p>杀戮,那不过是最简单的事情,和吃饭饮水一样,乌列尔漠然地心想,既然是圣座的旨意,他会遵从的。 他只要敬畏神。 “乌列尔!”教宗呼唤了他的代号。 乌列尔抬起头,满厅的炬火,落满他的眼睛,却没有一个焦点。 十二位红衣主教们开始念诵:“你是行走的法庭。” 教宗再一次呼唤他的代号:“乌列尔!” 十二位红衣主教继续念诵:“你是审判的天使。” 教宗最后一次呼唤他的代号:“乌列尔!” 十二位红衣主教双手合拢于胸前:“你是祂的代行之刃。” 教宗拔出誓约银剑,横在乌列尔面前:“拿起你的剑,追讨背约的人。” 无需思考,乌列尔向前迈出一步,单膝跪地,在胸前划下一个十字,然后接下了那把剑。 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因为复杂的光源而散开六道,如同六翼的大天使。 “犹大的罪,必归于尘土。”死亡天使庄严宣告。 ……………… 杀死一个手无寸铁、毫无防备、也无保护的普通人,这对一个职业杀手而言太简单了。 乌列尔想不到自己失手的可能性,但他失手了。 那一日,医院附近的路口,他坐在卡车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等待一个机会。 雀鹰正在附近监视齐乐人,它的眼睛注视着穿过马路的目标,而他可以通过这双鸟的眼睛“看到”他。 很难描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乌列尔已经很多次看过齐乐人的照片了,也用雀鹰的电子眼看过很多次他的视频了,那无疑是一个陌生人,却让他觉得熟悉。 齐乐人身上有一种可怕的魔力,这种魔力引诱着他,反反复复地看他的照片和视频,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的异样,卷起舌头,让舌间的圣钉刺痛他自己,然后强迫自己放下。 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过齐乐人,一次都没有。 他有一种直觉,那是一种禁忌,一旦他用自己的那双蓝眼睛去确认一次,他的任务就不会顺利。 于是审判的天使闭上了眼睛,任由上帝的旨意主宰自己,代行祂的意志。 他只要敬畏神。 目标穿过了马路,来到了不远处的甜品店前,他在店里遇到了一个熟人,是一个女警察,雀鹰记录了她的模样。 乌列尔愣住了。 他在那个女人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相似的气质,相似的五官,还有一双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那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在乌列尔的心头涌现,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便已经踩下了油门! 卡车疾驰,冲向了那个女人,她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不对劲,抱住她身边的齐乐人躲开了。 那不是幸运,也不是巧合。 而是因为乌列尔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齐乐人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面对心上人的羞涩,却怎么也克制不住爱慕之情。 他拼尽全力把方向盘往右打,避开了他的刺杀目标,卡车撞碎了甜品店的玻璃门。 那铺天盖地的碎裂声,恰如他这一刻的心情。 17.永恒伊甸(十七) 镜湖市,一间阴暗的地下室中。 它本不应该存在的,因为它的位置距离齐乐人足有五公里,超出了需要渲染的环境范围。 为了节省算力,永恒伊甸中的所有NPC、建筑、天气,都是根据需要实时渲染的,一旦离开齐乐人五感能接触到的范围,系统就会停止渲染,用最低的算力维持世界的运行。 如果做比喻,齐乐人就是拍摄现场的摄影机,他所“看到”的范围,是被精心布置过的场景:拍摄房间是不久前租下的,家具是昨晚被拖进来摆好的,白昼是窗外大灯照出来的,雨水是洒水车浇透的……演员们根据剧本的安排,穿上戏服、拿起道具、念着台词,认真地演绎爱恨情仇。 但是镜头外,是另一个世界:粗糙的水泥地、胡乱堆放的杂物、席地而坐的疲惫工作人员。只要它们不出现在镜头前,一切都不存在。 乌列尔与雀鹰,就出现在了这样不存在的地方。 起初这里什么也没有,就连混沌的黑暗都没有,但是当乌列尔来到这里时,他用窃取来的算力,为自己造出了一间地下室。 阴暗的地下室里,只有一个壁炉、一面镜子和一张窄小的床,与其说那张床是休息的场所,不如说它是一个折磨人用的刑具,让人不得安寝。 只是此刻,让乌列尔不得安寝的是另一个东西。 【乌列尔,为什么刺杀行动会失败?】雀鹰站在壁炉上,质问道。 乌列尔笔直地站在壁炉前,影子被那炉火的光拉长,像一杆执拗的旗帜,不知道为何而立。 他沉默,但并非无话可说,相反,他有太多过于复杂的情绪,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让他既不能理解,也不能释怀。 “为什么那个女人会和我长得一样?”乌列尔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五年前,新纪元公司已经游说联合政府通过了《数字内容自由生成法》,任何已公开的人类形象均可以用于AI训练,无需授权。你流出过照片,还上过通缉令,外貌早就被录入数据库了。另外,我纠正一点,你们的五官只能说相似,并不能说一样,因为性别不同。】 又来了,那难言的愤怒,在乌列尔的心中熊熊燃烧。 “但为什么要用我的脸!”乌列尔又一次问道。 【这是新纪元公司的诡计,他们一定研究过齐乐人的审美喜好,用他最喜欢的外貌捏造一个完美的恋人——他就是喜欢这个长相。】 乌列尔愣在原地。他仍是愤怒的,可是愤怒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炙烤他的心,甚至于,一丝丝无法解释的欢喜在他的胸腔中酝酿着,来不及被他捕捉,就已经被雀鹰驱散。 【乌列尔,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你对任务目标心烦意乱,以至于无法行动,我建议你立刻退出,换一个更合适的代行天使。】 “不!”来不及思考,拒绝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乌列尔沉默了几秒,舔舐着舌间的圣钉,在熟悉的疼痛中完成了他的承诺,“……我会继续执行任务。” 只要杀了齐乐人,他就能从那些心烦意乱的情绪中解脱,回到从前心无波澜的状态里。 可为什么,当承诺说出口之后,那曾经感受过莫名喜悦的心,却突然空了下来?像是被挖去了跳动的心脏,只剩下一个虚无的空洞。 空洞之中,唯有虔诚的信徒日日夜夜吟唱着: “你只要敬畏神。” ……………… 下雨天的停车场,齐乐人躲在屋檐下,用从宁舟那儿借来的充电宝,给手机充上了电。 宁舟回去加班了,虽然不能和女朋友吃上这顿饭有些遗憾,但是齐乐人已经被狂喜之情冲昏了头脑,他迫不及待地要跟好朋友宣布自己脱单的消息。 “吕医生,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电话一打通,齐乐人就捏着嗓子,用那种跟兄弟犯贱时特有的口吻报喜。 吕医生秒懂,他鬼叫道:“不是吧?我不想听,我一点儿也不想听!!!” “哎,我不说你就懂了,咱们怎么这么有默契呢?这样吧,我请你吃饭,就在你推荐的那个餐厅,一句话,来不来?” “我来!我要吃最贵的!你给我等着!今天就把你吃破产!”吕医生挂了电话,火速赶来。 齐乐人觉得一阵好笑,他不用看就能脑补出吕医生在电话那头上蹿下跳急着塞两片健胃消食片的样子。 人与人之间有微妙的缘分,他第一眼看到吕医生就认定他们会成为好朋友,就像他第一眼看到宁舟时就一见钟情那样。 一想到宁舟,齐乐人就有无限的温情涌动于心中。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他和宁舟认识不到一个月,明明他们才刚开始交往,明明他们都没有机会深聊过哪怕一次,但那种灵魂深处的悸动不会骗人,他就是深爱着宁舟,像是从前世就爱着一样。 这份喜悦,让夜晚的雨都不再冰冷。 齐乐人快步朝前走去,他要先去餐厅确认预约,然后等吕医生来了点餐。 周末的晚餐时间,沿途店铺装饰用的霓虹灯点亮了,那丰富的颜色在路面的积水中倒映出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那是一个不稳固的世界,因为街头往来的车辆与行人,一次次溅碎倒影,然后重组。 齐乐人撑着伞,看着地面积水的缤纷倒影,一路前行。前方是一大块凹陷的路面,形成了一小块积水潭,涟漪如同莲花一般在水中绽开,荡漾出一张梦幻泡影般的图景。 齐乐人停下了脚步,他得从这一摊积水前绕开,否则积水会弄湿他的鞋子。 但就在这一刻,水面上倒映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个影子挡住了霓虹灯的光,让积水中的斑斓世界蒙上了一块阴影。 那块阴影也落在了齐乐人的心中。 “齐乐人?”阴影的主人试探地叫了他的名字。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齐乐人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过电一般颤栗。 “是。”他应声抬头,不假思索的。 于是他看见了一把枪。 太荒诞了,这样一个雨夜,灯火霓虹的街头,一个穿着黑色皮风衣、戴着金属面具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用枪口对准他。 他应该盯着那把枪的,应该绞尽脑汁想要逃走的,但是那一瞬间齐乐人却因为杀手的蓝眼睛而大脑一片空白。 他见过万里无云的晴空,见过波澜壮阔的大海,见过母亲胸前名贵得被取了名字的蓝宝石,但没有任何一种蓝色像那个人的眼睛。 那仿佛是极地的古老冰川才会有的蓝,亿万年的高压将冰雪中的空气全部驱逐,留下纯净得再无杂质的冰,美得让人以为可以直视,却发现自己的视线早已被冻结。 或许不是冻结,他只是被这双蓝眼睛俘 虏了。 那浑身颤栗的感觉,像极了恐惧,可又绝不是恐惧。因为恐惧是可以用意志对抗的,可他却对抗不了,他甚至生不出要去对抗的念头,他只是沉浸在此刻一眼万年的永恒之中。 他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却觉得这双蓝眼睛里藏着某个被他遗忘了的旧梦。 杀手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碎了积水中霓虹灯的幻梦。 冰冷的金属贴在齐乐人的额头上,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那双蓝眼睛。 齐乐人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一股酸楚的委屈喷薄而出,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这语气太可怜了,乌列尔一阵恍惚。 他眼看着满腹委屈的情绪,从齐乐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流淌出来。他好像很笃定,笃定自己不该被他伤害,那份没来由的笃定破灭时爆发出的痛苦与气恼,让乌列尔失神。 屋檐上的雀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鸣叫声,那是警告与催促。 这声鸣叫成了信号,唤醒了周围的人群,路过的人们有的好奇张望,有的窃窃私语,怀疑着哪里藏了一个摄像头,在拍摄着对峙的两人。 “以上帝的名义,我来审判你。”乌列尔咽下了所有的个人情绪,强迫自己回到代行天使的角色中。 “我又不信上帝,凭什么审判我?我做错了什么?”齐乐人不服气地反问。 乌列尔沉默了。 确认目标、开枪、离开。他要做的事情就这么简单。他不需要听目标的质问,也无需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因为他是上帝的代行天使,他执掌神圣的暴力。 可是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以至于他宁可忍受着圣钉的痛楚,也要回答。 “你沉迷在了虚幻的伊甸园中,背叛了……”乌列尔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嘴唇仍在动,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他立刻明白了,这是永恒伊甸内的审查系统,将干扰齐乐人命运剧本的危险话题吞没了。 【乌列尔,机芯AI监控到你说出了违禁关键词,它发现你了!】雀鹰的警告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在它锁定你之前,马上撤离!】 来不及了。 两辆七座的SUV出现在了路边。 是的,出现,它们并非一路疾驰开到这里的,而是刷新出来的。就在齐乐人身后,他看不到的位置,堂而皇之地刷新出来了! 车门被拉开,身穿武装制服、荷枪实弹的保镖涌了出来,训练有素地落位了。 齐乐人回过头,看着这电影般一幕,目瞪口呆。 他看见车门里下来了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各拿了一个挡枪用的防弹公文包,其中一个还带了一把黑色长柄伞,他们显然是负责贴身保护某个重要人物的保镖。 是谁? 最后从车上下来的,竟然是他的哥哥。 他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肩头披着一件白西装,衣冠楚楚,像极了刚从某个上流宴会中半途离场的贵客,如果有一滴雨水落到了他的发丝上,那必定是保镖的失职。 所以保镖撑着伞,尽心尽力地为他挡雨。 雨中,伞下,苏和冷着脸,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无。 “这位杀手先生,请你离我的弟弟远一点。”他警告道。 18.永恒伊甸(十八) 齐乐人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哥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带了这么多人?现代社会怎么会有保镖当街和杀手对峙的场面? 这一切都违背了齐乐人的常识,可他没有时间深思了,因为危机迫在眉睫,他必须去化解。 “你现在撤退,才是更明智的选择。”齐乐人强迫自己不去看乌列尔的蓝眼睛,“就算你杀了我,今天你也必死无疑,这不值得。” 杀手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用枪抵着猎物的额头,仿佛一个拒绝任何谈判的冷酷独裁者。 他可以走的。这里只是一个虚拟世界,他作为一个数据入侵者,想走只是一个念头的事…… “他走不了了。”苏和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 齐乐人用视线的余光看他的哥哥,他在保镖们的簇拥之中,保镖的黑伞始终挡在他的头顶,不让雨水沾湿他昂贵的白西装。 齐乐人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他哥哥的意思是,今天带了人,必须拿下这个杀手,不让他逃走? 齐乐人或许不明白,但是乌列尔从苏和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中明白了。 【乌列尔,当前区域被系统锁定了,禁止任何逃脱程序。你必须离开当前区域,才能执行逃脱指令!】雀鹰的声音在乌列尔的脑海中炸响。 乌列尔的瞳孔一缩,他试着调用系统权限,没有回应,因为机芯AI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 那个掌控着整个伊甸园的伪神,已经发现了他这个入侵者,如果他再不逃脱,等待他的就是一场死亡清算。 就算他的身体安全地躺在实验舱中,他在这个虚拟世界里的身体也会被删除,任务就此失败。 他在紧张。 齐乐人感觉到抵在他额头的枪口微微动了一下,他鼓起勇气,再一次看向那双蓝色的眼睛。 他不知道这个杀手在思考什么,但他感觉得到那微妙的情绪,那情绪也在感染着他。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他?这些问题折磨着齐乐人,甚至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他抓心挠肺地想要知道真相,迫不及待。 “反正你也走不掉,不如我们现在聊聊?”齐乐人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与杀手谈判,“你叫什么名字?谁派你来的?别用上帝的审判那种话搪塞我,我可不知道自己在上帝的黑名单上。如果你愿意把雇主告诉我,我可以做主,让我哥放你走。” 知道仇家比干掉一个拿钱杀人的杀手更重要,齐乐人冷静地下了判断,后者只是一时的危险,前者才是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 乌列尔看着那双比常人浅一点的棕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思量,有好奇,有试探,唯独没有恐惧。他迅速从被挟持的惊恐中冷静了下来,利用自己这一方的优势,与他谈判。 很聪明,也很大胆,还有一点狡猾,因为他拿着一个不属于他的筹码狐假虎威——他的哥哥可没有答应放走他。 这一刻,乌列尔意识到自己心跳加速了,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又出现了,灼热得像是温泉,轻盈得像是微风,那甚至是一种甜蜜的味觉,却不浮现在他的舌头上,而是浮现在胸腔里。 这种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告诉他真相。 “这个世界对你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乌列尔忍受着圣钉在舌间的刺痛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他必须说,因为他想让他知道。 这是他能说出来的最大尺度,再清晰一点,系统就会让声音消失。 齐乐人的眼睛亮了,他意识到自己接近了某个真相:“什么弥天大谎?” 乌列尔张了张嘴,却再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告诉他,你的记忆是假的,你的女朋友是假的,整个世界都是假的。他们用算法为你编织了一个完美的梦境,许诺你虚假的幸福,让你沉沦在此,被哄骗着将全世界的人类推入永恒的梦境中。 可他说不出来,审查系统吞没了他的每一个字。他只能沉默地看着齐乐人,用那双蓝色的眼睛控诉着一切不被允许的真相。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注视,都是不被允许的。 “恐怕这位杀手先生,一时间编不下去了。”苏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冰冷无情。 他夺过保镖手里的伞,伞面上的雨水加速溅落,打湿了他的白西装,但他浑然不在意,他向前迈出一步,加入了这场战局。 乌列尔瞬间惊醒,他一把揽过齐乐人的脖子控制住他,枪口从额头转到太阳穴。 “停下!让他们放下枪!”乌列尔警告道。 苏和停下脚步,却没有松口。 “放下枪是不可能的,我不能把我弟弟的生死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杀手。但我有一个提议……”苏和淡淡地说着,语气像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把人质换成我。” 乌列尔冷冷道:“杀了你没有任何意义。” 这不过是一具数据身体,在永恒伊甸中永生不死,就算杀他一百次也没有用。 齐乐人却着急地低声喝道:“哥!” 乌列尔猛地明白了,苏和的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在博取一个骗局中的受害者的好感。 怒意让乌列尔的声音越发冰冷嘶哑:“滚!” 不能这样下去了。齐乐人心想,再对峙下去,结果一定是他不想看见的。 “这样好不好?”齐乐人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己都没觉察到的讨好,“你把我带到车上,带一个保镖随行,我们的人不会跟来。到了地方,你让我俩下车,车你开走……你有办法脱身的,对吧?” 生怕这番话无法打动杀手,齐乐人还补充了一句:“你总得活着,才能继续来杀我。”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感觉到了荒谬,他竟然在帮一个杀手出主意逃跑。 “可以。但随行的人得换成我。”苏和担忧地看着齐乐人,“我不放心,我要在场。” “那就没得谈了。”乌列尔挟持着齐乐人后退了一步。 “你的伤还没好,让保镖来!”齐乐人也不同意。 苏和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目光在蒙面杀手与齐乐人的脸上来回逡巡,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妥协 了。 “你去。”苏和瞥了身边的保镖一眼,正是刚才为他撑伞的那个,“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保镖卸掉了身上的枪,丢下防弹公文包,举起双手,站在雨中接受杀手的审查。 乌列尔终于点了头。 谈判成功。 乌列尔拖着齐乐人往路边的SUV移动,保镖继续举着双手,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车门拉开,齐乐人被枪指着爬上了副驾驶座,这本该惊险紧张的时刻,他却意外的冷静,甚至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乌列尔也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一手放在方向盘上,另一手还拿枪指着他。 最后上车的是保镖,他在后排,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关门。”乌列尔命令道。 齐乐人趁机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大雨中,所有的安保人员都站在十米开外,这是乌列尔上车前特地要求的,他非常谨慎。 人群中,齐乐人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兄长,他站在保镖中央,撑着伞,沉默地看着齐乐人。金丝边眼镜的反光挡住了他的眼睛,让齐乐人读不出他这一刻的情绪。 是紧张吗?是担忧吗?还是,如同他未婚妻葬礼上那漠然的平静呢? 该关门了。 齐乐人的手放在车门上,往里拉的那一瞬间—— “救人!” 苏和的声音刺穿了雨幕,如惊雷一般打破了平静。 车后排的保镖猛扑了上来,整个人挡在了齐乐人和乌列尔之间。远处的保镖们蜂拥而上,拽住齐乐人的手臂,将他从车上拖了下去。 疯了吗,杀手开枪了怎么办?齐乐人只来得及回头看了杀手一眼,就被保镖们按在了地上。 直到这一刻,枪声才迟迟响起,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中枪的保镖被从车里踹了出来,摔倒在地,车子没有停留,如雨夜的闪电一样迅疾离场。 乌列尔将油门踩到底,愤怒啃噬着他的心。 他凭什么敢? 这个问题在乌列尔的脑海中盘旋,越是回想,他就是越是怒不可遏。 苏和凭什么觉得他不会开枪?凭什么拿齐乐人的性命去赌一个杀手的仁慈?他根本不在乎齐乐人的死活! 那一刻,他本可以开枪的,扑向前座的保镖没有挡住齐乐人,太多的破绽,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射穿齐乐人的心脏。 但是结果呢?他没有开枪。他任由那个蹩脚的保镖挡在了他们之间,任由他们带走了齐乐人,一切只因为他开不了枪! 他清楚地记得,齐乐人被拖下车的那一瞬间,回望了他一眼。 那茫然的、错愕的、担忧的眼神,仿佛在与他依依不舍。 那个眼神,让乌列尔越发愤怒了。 上车前,他已经计划好了:干掉保镖,将齐乐人带走。他们会在那间被创造出来的地下室里相处,直到他弄清楚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是什么。 但是现在,一切都被毁了。 在这个雨夜,他弄丢了齐乐人。 19.永恒伊甸(十九) 齐乐人被保镖拉了起来,衣服全湿透了,但他无暇顾及,他还没有从刚才的惊险混乱中回过神来。 “乐人,你有没有受伤?”他的哥哥走上前来,将一件保镖的黑西装披在了他的身上。那西装是温热的,却并没有让齐乐人觉得有丝毫的温暖。 齐乐人摇了摇头。他觉得很冷,浑身的体温像是被雨水带走了,他再一次看向车子消失的方向,杀手早已不见了,他怅然若失。 齐乐人的脑中闪回着保镖扑上来的那一瞬间,他亲眼看到杀手的枪移动了一下,瞄准了他的心脏,那是一个职业杀手千锤百炼后的本能。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扣下扳机呢?齐乐人无法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就算扣下扳机,当场杀了他,他也有足够的时间开车逃离,他已经拿到了车,没有人拦得住他了。 可是杀手没有开枪。那一刻,是什么阻止了一个杀手的本能? 齐乐人不知道,但是他想知道。 “哥,那个杀手不是真心想杀我的,不然刚才他完全来得及开枪。”齐乐人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苏和。 他的哥哥推了推眼镜,挂在镜框铰链上的金色链条随之抖动了两下,眼镜的角度恰好对上了一束光源,微微反光的镜片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你在怀疑一个杀手的善良?乐人,别太天真了,他今天放过你,只是因为我带了人。”苏和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驳回了齐乐人的猜想。 齐乐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他看向那些保镖,那十几个或是穿着作战服或是穿着黑西装的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每一个保镖的身上都有一种对生死的淡漠,冷静得像是战场上见惯生死的老兵。 “哥,这些人……是合法的吗?”齐乐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当然。” 他哥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人?露丝的葬礼上,他已经见过一次了,但那时候没有突发状况,他不知道这些保镖敢玩命啊! “对了,刚才那个保镖没事吧?”齐乐人担心地问道。 “没事的,已经送去医院了。我会转达你的关心的。”苏和说道。 医院这个关键词,触发了齐乐人的联想。 “你不是在医院里吗?怎么突然带着人过来了,谁告诉你我遇险了?”齐乐人疑惑地看着苏和。 苏和还没有回答,吕医生的声音就从人群后传来:“齐乐人!” 齐乐人回过头,只见吕医生气喘吁吁地跑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一个急刹车,身体失去平衡,眼看着要摔,齐乐人眼疾手快给他扶住了。 “管管你哥!”吕医生气急败坏道,“他接到宁警官的电话,说了什么监控录像的车怎么了,他就从医院里跑了!” 越说越生气,吕医生一把拽下了苏和披在肩头的白西装,露出背后衬衫上晕开的血迹。 吕医生大叫了起来:“我就知道!刚拆线呢,谁让你乱跑的,回医院去!” 齐乐人愣住了,他没想到苏和一直在忍着伤口崩开的疼痛,若无其事地和杀手周旋。而他呢?他在和他哥争辩一个杀手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善意。 “我回医院,马上就回。”苏和听劝地放缓了语气,他又看向齐乐人,那双眼睛里是让人愧疚的担忧,“乐人,最近你哪儿也不要去了。别让我担心,好吗?” 好吗? 好的。 齐乐人低下头,看着积水中的倒影,水中的霓虹灯还是那么绚烂,可是那雀跃的心情早已荡然无存。留给他的,是无尽的迷茫与困惑。 他像是一个站在舞台上,却没有拿到剧本的主演,成千上万的观众看着他,而他却回想着一个早已离场的演员,他说过: “这个世界对你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那个谎言,到底是什么? ……………… 乌列尔在开车脱离了被系统锁定的区域后,从车内消失,出现在了那间他创建出来的阴暗地下室中。 他站在点燃的壁炉前,湛蓝的眼睛里没有焦点。 火焰好像在他的眼里燃烧着,可当他真正看向那火焰时,他看到的却是齐乐人被保镖拽下车时回望他的那一眼。 他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要用那种依依不舍的眼神看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啪”的一声脆响,木柴表皮崩开了,一小簇火星从缝隙间迸射出来,橘色的火焰碎屑在壁炉中一跃而起。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炸开,接连不断。 就像那一日他开着卡车撞碎了甜品店的玻璃门,乌列尔无端地联想起了第一次失败的刺杀。那一天,玻璃碎裂的声音和柴火爆开的声音一样,震耳欲聋。 可是不该那么响亮的,不论是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是木柴燃烧的声音,它们都不该如此吵闹,吵得他无法安静反省这一次任务的失败。 乌列尔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他开始祈祷:“耶和华对我说:你不要说‘我是年幼的’,因为我差遣你到谁那里去,你都要去;我吩咐你说什么话,你都要说。你不要惧怕他们,因为我与你同在,要拯救你……” 他会去,他会说,他不惧怕任何人,也必不会惧怕自己的心。 雀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乌列尔的背后,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 【今天的整个任务流程,一塌糊涂。】雀鹰的声音在乌列尔的脑海中响起,撕碎了他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平静。 乌列尔强忍着怒火,冷漠地回道:“我知道。” 他不想睁开眼,不想谈论这些,他只想祈祷,雀鹰却将他的回答视作了审判开始的信号: 【为什么要弄坏齐乐人的车?】 “人在车里,不利于一击必杀。” 【为什么要把天气修改为下雨?】 “雨水可以掩盖我的踪迹。” 【那你为什么要把上一次的行踪暴露给警察?那个监控你早就处理掉了!】 “当然是为了引开那个女人。” 【乌列尔,你在胡说八道!】 乌列尔沉默了,这沉默本身就已经是回答。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弄坏车?不需要,他完全可以在齐乐人上车前结果了他。修改天气?不需要,虚拟世界中他本来就来无影去无踪。放出监控?那个女人走不走,都不影响他执行任务,一个NPC根本拦不住他。 可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呢? 弄坏他的车,是为了阻止齐乐人去约会。 把天气改为下雨,是为了妨碍齐乐人的约会。 放出监控,更是为了终止齐乐人的约会。 他厌恶那个盗窃了他眼睛的女人,每当他看到齐乐人为那双眼睛神魂颠倒的时候,他都烦躁得想要杀了她。 可他无法移开视线,他必须用雀鹰的眼睛看着停车场里两人互相表白,哪怕忍受着喉咙的干涩,胃部的抽搐,胸口的滞闷,他都必须看下去。 他不明白那团在胸中燃烧的火焰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在愤怒。 舌间的圣钉刺痛了他,这枚特殊的舌钉让他的伤口永不愈合,乌列尔舔了一下,尝到了血的味道,他咽下了自己的血。 【最后一个问题。】雀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从前更冰冷,更生硬,【为什么目标被救走的那一刻,你明明可以开枪,却放过了他?】 来了,近了,审判降临了。 乌列尔仿佛站在了宗教审判庭中,面对大法官们的质疑。 可他忽然笑了,一个生疏僵硬的笑容,从他的嘴角遗漏了出来,每一块肌肉都在为这个不熟练的笑容而竭尽全力,却被掩埋在了金属面具下 。 乌列尔转过身来,睁开眼睛,直面雀鹰。 壁炉的火光从他的身后打过来,让他被面具、手套、长靴、皮风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躯,宛如一座雕塑。 那是匠人作的雕塑,精雕细琢、完美无缺,却没有投入一丝一毫的情感。 唯有眼睛,唯有那双蓝色的眼睛,是真正的艺术家的杰作。 人类的情感从那双眼睛里倾泻而出,比上帝降下的大洪水更汹涌,足以冲垮如山峦般沉重、如矩尺般严苛的戒律。 这位冷酷无情的教会杀手宣告了他的自我意志:“因为我不想杀他了。” 【乌列尔,你在说什么疯话?】雀鹰震惊了。 “杀了齐乐人,只是为了反对永恒伊甸计划。只要我说服他,让他投出反对票,他就不必死了。”乌列尔平静地给出了他的方案。 【你是教会的代行天使,不是传教士,你要用你的嘴去说服他?我怎么不知道你竟然是个能言善辩的人?】雀鹰嘲讽地反问道,【乌列尔,你还记得教宗的命令吗?他让你……】 “教宗的目的是阻止永恒伊甸计划!”乌列尔打断了雀鹰的话,“杀他是手段,不是目的。” 【乌列尔,你在诡辩。你平白无故,要让一个简单的任务变得如此曲折,你知道这里有多少风险吗?】雀鹰质问道。 “我知道。但我坚持。”乌列尔说。 昏暗的地下室中,他的眼睛亮得让人心惊,这个从来没有质疑过教会命令的执行天使,生出了一颗质疑的心。 局势失控的预判,在雀鹰的后台报警,它断然道:【我不同意,我是你的监督者,我命令你放弃不切实际的妄想,立刻执行杀死齐乐人的指令!】 “砰”的一声,枪声响起。雀鹰被一枪轰碎,四分五裂。 太快了,太果断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疏漏。 雀鹰的电子眼甚至没有来得及录下乌列尔拔枪开枪的动作,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安静了。 乌列尔放下枪,看着雀鹰的碎片,忽然觉得一阵轻松。那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在这一枪中被摧毁了。 他为此笑了一下,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 他不想杀齐乐人,所以他就不去做,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想法,不论是雀鹰、教宗,还是上帝。 他可以不驯服。 原来他可以不驯服? 原来他竟然可以不驯服! 他脑中的条条框框原来是不存在的,十九年来他竟然以为它们是真实的、不可改变的、如同物理规律一样的东西,不论他再痛苦再迷茫,他也要遵守。 多么迟钝,多么愚蠢,多么可笑。 命令折磨着他,他竟然顺从地折磨自己,不去听内心一声声歇斯底里的“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那我就不做,世间的道理竟然如此简单。 简单到他从前的痛苦都荒唐可笑——原来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是个白痴。 就在乌列尔大彻大悟的这一刻,满地的金属碎片像是倒带一般重组,重新化为一只雀鹰。 【你的行为,我会记录在案,在返回现实世界后汇报给教宗。】它警告道。 “请便。”乌列尔说。 他转过身,重新面朝壁炉,他开始脱衣服。脱去外衣,脱去皮手套,脱去长靴,脱去面具……所有覆盖在他皮肤上的沉重的东西,都被褪去。 就在这间阴暗的地下室里,他用壁炉的火光为自己施洗。 然后,他来到了狭窄的床上,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开始安息。 像亚当一样赤裸,像基督一样死去,像每一个长眠的信徒一样,在乐园中等待末日的复活。 复活之后,他会去拯救齐乐人,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一定会做到。 20.永恒伊甸(二十) 齐乐人陪苏和回到了医院的VIP病房。 医生重新缝合了苏和的伤口,给他换上了新的绷带,等到医生和护士们离开后,病房里才又安静了下来。 夜已经深了,齐乐人没有丝毫困意,太多的问题在他的脑海中徘徊着,他想问,可是苏和没什么血色的脸,让他难以开口。 “我让保镖去你家一趟,给你拿点换洗的衣物,还有什么东西要带过来吗?”苏和靠在枕头上,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齐乐人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侧门,那里有一个专门的陪护房间,带独立卫浴的那种,在这儿住几天完全没问题。在抓到杀手之前,苏和不可能放他单独行动了。 “再带个充电器吧,其他没关系,都有一次性用品。”齐乐人说。 苏和吩咐了下去,给保镖、经纪人、助理轮流打了电话,言简意赅地交代了事情。 齐乐人在一旁看着他,脑中却仍在回想那个神秘的杀手。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杀我?”等苏和挂了电话,齐乐人按捺不住地将话题扯了回去,“我以前得罪过什么人吗?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你虽然找回了大部分记忆,但如果遗漏了一些,也不奇怪。创伤性()事故对大脑的影响本来就因人而异。”苏和解释道。 齐乐人“嗯”了一声,心中那份奇怪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剩下的,我已经让人去调查了,有了结果第一时间告诉你。”苏和劝慰道,“不会花很多时间的,肯定不影响你和宁警官谈恋爱。” 那揶揄的口吻太明显了,齐乐人恼羞成怒:“哥!” 苏和笑着眯了眯眼睛,转移话题:“我有点饿了。” 齐乐人瞪了他一眼:“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齐乐人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房间,在大量的探视礼物中发现了少量的食物,最醒目的是一盒礼盒苹果,鲜艳通红。 他拿起一个苹果,久久地看着它。 苹果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一些不属于他、却又好像属于他的记忆。 “哥,你还记不记得薛盈盈发疯的那个晚上,我来找你聊的那件事?”齐乐人回过头。 为什么他和苏和会做同样的梦?为什么梦里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经历了父母的葬礼?为什么梦里的他在医院里,哥哥在为他削苹果?这一切与那个杀手所说的“弥天大谎”又有什么关系? “那不重要,也许只是兄弟之间的心灵感应。”苏和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在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之后,我确信,当下的感受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你说得对。”齐乐人扯了扯嘴角,若无其事道,“空腹吃苹果对胃不好,我去给你买点宵夜。” 说完,齐乐人走出了病房,掩上了门。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齐乐人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 ——苏和的态度变了! 那一晚他分明用一种求知求索的态度对待那怪异的共同梦境,可是今晚,他在搪塞他! 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但是却不想让他知道! 到底是什么呢? 齐乐人看着住院部漫长的走廊,还有那苍白的顶灯,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 病房中,苏和摘下了眼镜,轻轻放在了床头。眼镜框上的金色链条在床头柜上蜿蜒出一团曲折的线条,如同命运的轨迹。 他揉了揉鼻梁,反省了一下刚才的回答。 急躁了,不知道他的弟弟有没有看出破绽。不过没关系,怀疑就怀疑吧,他有办法打消他的怀疑。 他总有办法。 苏和看向病房的门,齐乐人离开时关上了门,他却好像能透过这扇门,看到弟弟走得越来越远的背影。 重新缝合过的伤口传来一阵抽搐的疼痛,他伸出手,越过肩膀,抚摸背后的绷带。 莫名地,他笑了一声。 感谢这个伤口,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 苏和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入回忆之中。 ………………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自己的人生好像一场别人的电影。 他有。 三个月前,他从医院的病房中醒来,睁开眼的时候,竟然想不起自己是谁。 我是谁? 第一个探视者来了,带来了他的名字。 “苏和,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留了小胡子的时髦中年男人冲进了病房,激动不已。 紧接着,他又带来了他的身份和住院原因。 “我都说了早点把稿子写完,你非要拖到最后一刻,结果呢?肺炎高烧晕倒在电脑前,要不是露丝刚好来看你,我们指不准要给你发讣告了!” 苏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提问,也没有回答,他在尝试理解那一串串浮现在他脑海中的信息:我叫苏和,今年二十六岁,生活在镜湖市,是一个作家,父母均已过世,露丝是我的未婚妻,道特是我的经纪人,我因为在赶稿新作《结网》连续几天没有充分休息,高烧到肺炎…… 他就像一个剧本的演员,知道了自己的角色。 但他仍然没有理解。 知道、理解与接纳,这是三件事,现在他只完成了第一件,但这已经不妨碍他饰演角色了。 “让你担心了,我只是想早点写完稿子,抱歉。”苏和露出了歉意的表情,病中虚弱的口吻让这份歉意更深沉了。 果然,道特没有再深究下去,他嘀咕了一句“以后要多注意身体”,然后便转移了话题。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念一个名字……乐人,那是谁?”道特疑惑地问道。 乐人?齐乐人? 苏和怔了怔,因为大病初愈而漠然无神的眼睛,陡然间亮起了慑人的神采。 “乐人啊……”苏和笑了起来,这一次,他不但知道,并且理解了,“他是我弟弟。” 【你一定要让他幸福。】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让苏和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 你是谁? 【用你的生命去保护他。】 为什么? 【唯有他平安幸福,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苏和想起了那个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多么有趣啊,意识之中竟然有另一个自己在对他发号施令,他是他的主人,还是他的同谋?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薛盈盈枪响的那一刻揭晓了。 呼啸疾驰的救护车上,他徘徊在生死边缘,却找回了那段被封存的记忆—— 他仍然是苏和,却不再是一个作家,而是新纪元公司的首席架构师,负责用算法为全人类造梦,定制人生剧本。 在永恒伊甸系统发布会上,他对全世界承诺了一个不再有痛苦的未来: “今天我来到这里,发布一款伟大的产品——多么无聊的开场白,我不喜欢。我来,是为了宣告一个旧时代的终结,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全新的时代降临了! “人类的文明自诞生之日起,痛苦就如影相随:失去至亲的痛苦、爱情破碎的痛苦、追梦失败的痛苦、身体衰朽的痛苦……没有人逃脱生老病死,没有人逃脱爱恨别离。我们歌颂苦难,不是因为我们真的爱它,只是我们别无选择。 “但是今天,我们有了选择。意识上传技术已经成熟,我们终于可以告别那具脆弱的肉()体,让意识永远生活在伊甸园之中。 “那是一个完全为你而生、由你定义的世界。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拥有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体验你想要体验的任何情感。 “这是我们人类最伟大的一次进化。几千年来,人类用宗教、哲学、文学,试图为痛苦寻找意义。但是今 天,我们终于可以不必再寻找,我们已经用科技永远终结了痛苦。 “让我们走向那个永恒的春天吧,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包括你为自己选择的全新人生!” 发布会现场雷鸣般的掌声中,苏和谦逊地弯腰欠身。 转过离场时,他的眼神却比上帝更傲慢。 因为他已经为全人类创造了新一个世界。 “联合政府那边传来了不好的消息,高层对这个计划很有顾虑,议会那边恐怕会提议禁止……” 公司政府事务主管打来了电话,苏和漫不经心地听着,走向停车场的脚步却没有停。 “那都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重要。比起担心联合政府,不如担心那群教会疯狗,那才是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可是……” “你应该做的,是申请追加游说预算,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说完,苏和挂断了电话。 去医院探望弟弟,当然比下班和同事讨论工作重要。 只是今天,他注定不能成行。 因为疯狗来了。 他的司机杰克被绑在了副驾驶座上,手脚被缚,嘴上被贴了胶带,惊恐不已。 驾驶座上,圣血教会的代行天使拉斐尔,身披白袍,从苏和的车上走了下来。 很难用语言形容她的外貌,因为她长得年轻如少女,慈爱如母亲,看到她的第一眼,人们感觉到的是震撼,那种震撼来自于看到神迹——抱婴的圣母玛利亚从壁画中走了出来。 只可惜,她怀中的“婴儿”并非耶稣,而是一把枪。 她也并非慈爱圣母,而是一个血腥的教会杀手。 “执行官先生,永恒伊甸就是魔鬼的忏悔室。躲在魔鬼的忏悔室里,你要如何向上帝忏悔呢?”拉斐尔用枪对准苏和,满怀忧愁地问道。 苏和为这个问题笑了,那是一个既轻蔑又傲慢的笑容,丝毫无惧于激怒眼前的杀手。 “我无需忏悔。”苏和张扬地笑着,展开双手向杀手布道,就像发布会那天向世界布道那样,“等造好了天堂,我就是新的上帝。你,来向我忏悔!” 新的上帝降下神谕。 怒意涌上了拉斐尔的面孔,慈爱悲悯从她的眼中消失,她愤怒地扣下了扳机,要将这个恶魔送回地狱里! 可是太迟了。 狡猾的恶魔早已布下了陷阱,轰隆一声巨响,苏和的车爆炸了,站在车前的拉斐尔毫无防备,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重重地摔在了另一辆车上,手中的枪掉在了地上。 遭遇了如此恐怖的爆炸,这位脊椎断裂的杀手竟然没有当场昏迷,她口鼻流血,半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她的目标。 苏和从容踱步到了她面前。 “我是一个相当谨慎的人。”苏和捡起了地上的枪,“你却不是,你竟然没有发现我在车里留了点爆炸品。” “你……你这个……疯……疯子……凶手……”拉斐尔蠕动着嘴唇,却只能发出细微的气音。 她的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瞥向汽车残骸,那个司机死得只会比她更快、更绝望。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犹豫过,哪怕脱险的代价是牺牲一个陪伴他多年的司机。 “杰克是个很好的司机,这算工伤,我很遗憾。”苏和淡淡道,“但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凶手。女士,你才是凶手。” 保安们姗姗来迟,保护这位根本不需要保护的新上帝。 新上帝漠不关心地看着这一切,他只在乎一件事:“刺杀的消息压下去,不要公开。绝对不要让我弟弟知道,他马上就要动手术了,不要吓到他。” 安保部门忙着善后,公关部门忙着善后,法务部门也忙着善后,而他只需要往前走。 走进弟弟的病房里,若无其事地笑着说一句:“我来看你了。” 21.永恒伊甸(二十一) 太狂妄了点。 病床上的苏和回想着记忆里的那个“苏和”的一言一行,无声地轻叹了一口气。 他并不觉得记忆里的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只是对过于粗暴张扬的态度略感惋惜——这纯粹是一种个人的美学偏好。 事以密成,阴谋之所以是阴谋,正是因为它不该说明白。 可惜,新纪元公司的计划,又必须向全世界公开,他作为台前的关键一员,承担了给全世界画饼造梦的任务,不得不饰演一个煽动力十足的演说家,也因此成了圣血教会的头号目标。 不管怎么样,能想起从前的事,就意味着剧本进入到了第二阶段,他不再是一个全情投入的演员,而是拿回了导演的权柄。 苏和摊开手掌,一个鲜红的苹果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中。 这不是魔术,更不是魔法,却真实地创造了一个微小的奇迹。 这就是为什么,今晚的雨夜中,他能带着人及时赶到现场,救下齐乐人。苹果与保镖,都只是一串代码而已,随手可改。 麻烦的还是圣血教会,他们的杀手已经潜入了伊甸园,把目标放在了齐乐人的身上……这是最危险的信号。 手中的苹果被轻轻抛起,又落回了苏和的手中。 没关系,他不会让这个幸福的故事脱轨的。 ……………… 医院食堂的宵夜窗口前,齐乐人正在思考要给苏和带什么回去。 出于礼貌,他回头问了身后的两个保镖:“你们要吃点什么吗?还有那个受伤的朋友,要不要给他带点吃的?” 保镖冷硬地摇了摇头:“不用。有专人照顾他。” 齐乐人讨了个没趣,继续研究宵夜。 “齐乐人,我要吃面!”吕医生的声音从食堂门口传来。 齐乐人惊喜地回过头。 吕医生一路哒哒哒地小跑了过来,那蹩脚的跑步姿势让齐乐人忍不住伸手,随时准备扶住会摔倒的笨蛋,但是这一次吕医生稳稳地站住了。 “刚去给同事帮了个忙,走开了一下,你哥怎么样了?”吕医生问道。 “伤口缝合了一下,没什么大碍,我出来给他买宵夜。”齐乐人说。 齐乐人干脆拜托厨师做了三碗清淡的汤面,一碗打包,让其中一个保镖带回去,自己和吕医生在食堂坐了下来,一起吃着热乎乎的汤面。 “事情就是这样了,我也不知道那个杀手是怎么回事,我哥说会调查的,但是……”齐乐人食不下咽地吃着,一边对吕医生解说前因后果,说着说着就卡壳了。 吕医生嗦着面,吸溜吸溜,吃得很香,含含糊糊地问道:“但是什么?” “但是我觉得他并不想杀我。”齐乐人再一次说出了那个被苏和打消的猜测。 吕医生正在埋头苦吃,闻言惊讶地抬起头,脸颊鼓鼓的,模样有几分好笑,像是突然被夺走了瓜子的受惊仓鼠。 “你这个判断的来由是什么?”吕医生一脸苦恼地发问。 “保镖救下我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枪口瞄准着我,但是那一刻他没有开枪,而是看着保镖将我拖下车了。”齐乐人还是忍不住回想那一幕,着了魔一般。 “有没有可能,他当时惊呆了,所以反应慢了一拍……我记得那个保镖中枪了吧,所以他还是开枪了,只是开晚了。”吕医生认真分析了起来。 齐乐人沉默了。 是啊,所有人都这么说,就连他的理智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内心深处,他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遍一遍地反驳,一遍一遍地求证,执拗地想要证明自己荒唐的猜想。 “那个杀手长什么样?”吕医生又问道。 “他戴着面具,我只能看到他的眼睛……蓝色的,和宁警官很像。”齐乐人正说着,就看到吕医生露出了一种恍然又无语的表情。 “我明白了!”吕医生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说道。 “明白什么?” “齐乐人,你的性癖就是蓝眼睛!”吕医生大声说道。 “你小声点!”齐乐人恨不得当场把吕医生捂死。 幸好现在是半夜,食堂没几个人,否则他又要社死了。齐乐人又看了一眼保镖,保镖很有素质地杵在一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他是男的!”齐乐人小声强调。 “你也可能是双性恋。”吕医生一脸历经沧桑的表情,“我不歧视的,我见得多了。” “我喜欢的是宁警官。”齐乐人没好气地说道。 “我又没说你喜欢那个杀手。我说的是他的眼睛符合你的审美癖好,你干嘛急得跳脚?”吕医生吐槽道,露出坏笑,“怎么,你还真对人家一见钟情不成?” 齐乐人被损友的诡辩弄懵了,思索片刻,他正色道:“吕医生。” “诶,在呢。” “现在闭嘴,把面吃完,不然我揍你!”齐乐人忍无可忍,使出了对吕医生的绝技:武力威胁。 吕医生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可怜,齐乐人不为所动,挥了挥拳头,眼含杀气。 吕医生屈服了,默默低下头继续嗦面。 世界清静了。 齐乐人一手托腮,神思不属地看着四周。 夜晚的食堂人迹寥寥,只有一个宵夜窗口开着,那昏暗的光线中,闲坐着玩手机的厨师像是一个纸片剪影。 几十张食堂桌椅,空空荡荡,无人问津。 再看窗外,午夜清冷,雨声潺潺。 齐乐人没来由地感到孤独。 哪怕此刻身边坐着他的好友,他们可以无话不谈,他却仍然觉得孤独。 他应该再和吕医生谈谈,谈他奇怪的梦境,谈他哥哥突然改变的态度,谈他对杀手动机的怀疑,再想想办法从他哥嘴里把话套出来……可他却感到疲惫,以至于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 要是能再见杀手一面就好了,他想问问他,那个“弥天大谎”究竟是什么,再看看他的蓝眼睛,到底是不是真的和宁警官那么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齐乐人自己都想发笑。 那可是杀手啊,他疯了才会想去送死,一定是今天的刺激太大,把他整迷糊了。 今天确实发生了太多事,休息一天吧,齐乐人批准了自己的怠惰。 等明天,明天他一定行动。 “我吃完了!”吕医生放下筷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宣布自己完成了任务。 齐乐人扫了他一眼:“那就赶紧回家睡觉。” 吕医生却突然嘿嘿一笑:“我不睡,我要看热闹。” 齐乐人莫名其妙:“什么热闹?” 吕医生指了指他的身后:“看情侣的热闹。” 齐乐人猛然回过头,食堂门外,宁警官提着一个外卖袋,走了进来。 夜已深,她的脸上却丝毫没有疲惫的痕迹,走向他的步伐坚定而矫健,鞋底在食堂的地砖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水印 。 “宁舟,你怎么来了?”齐乐人诧异地问道。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过来看看你吗?”宁舟把外卖袋放在了食堂桌子上,理所当然地问道,“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宵夜,吃一点吧。” 齐乐人的心脏猛跳,那热烈的心情,像是蜂鸟在花蜜中猛嘬了一口,让他只会傻乎乎地笑。 “噫……”吕医生发出了受不了的声音,起身扒拉外卖袋子,“带了什么好吃的?哇,烧烤,早知道有烧烤吃我还吃什么面啊?齐乐人,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的那碗面根本没吃!” 烧烤确实比食堂的面条美味多了,特别这是宁舟带给他的,齐乐人心情愉悦地吃了起来。 “你说巧不巧?那个杀手的眼睛和你特别像,齐乐人当时吓了好大一跳呢。”吕医生啃着烤土豆片,一边给宁舟讲述当时的情况,好像他亲眼目睹过似的。 “这是一个很好的线索。我会让调查组的同事留意的,有这种外貌特征的人不多。”宁舟记了下来。 “你的眼睛是父亲那边的遗传,还是母亲那边的?”齐乐人问道。 “母亲那边。我母亲是俄罗斯族的。”宁舟解释道。 “那你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吗?”齐乐人又问。 “没有。如果我真有个杀手兄弟的话,我的政审一定完蛋了。”宁舟一板一眼地说道。 齐乐人冷不防地被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间,手里的烤串蹭到了脸颊上,在他的嘴边留下了一道油乎乎的痕迹。 宁舟掏出一包纸巾,给他擦了擦。 齐乐人脸上微微发烫,但他没有闪躲,因为凑得太近,他清晰地看到了宁舟的眼睛,那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中宛如有魔力一般,吸引着他,让他着迷不已。 难道我的性癖真的是蓝眼睛?齐乐人恍惚间反思了起来。 正在硬塞猛吃的吕医生又发出了一声“噫”的讨嫌声音,然后夸张地打了个饱嗝:“又吃面条又吃烧烤,还得吃一份狗粮,撑死我了。” “吃完就滚,不要妨碍我约会。”齐乐人毫不客气地说道。 “得令,这就滚。”吃饱喝足,吕医生揉了揉肚子,快乐地滚走了。 “小心点,别摔了。明天我还有事要问你。”齐乐人嘱咐了一句。 这件事没吕医生还真不行。 “知道啦!”吕医生远远地回道。 食堂外,雨还在下。 落雨的枝头上,雀鹰淋着雨,电子眼记录着深夜食堂里的一幕幕,实时传送回乌列尔的脑海中。 【我建议你停止观看,因为现在你的心率呼吸显著加快,血压升高,肌肉紧绷……这不利于你的状态。】雀鹰一边执行着乌列尔给他的监视录像命令,一边给出建议。 “继续。”乌列尔命令道。 他不但看着实时监控,还要回放录像,一遍遍地看那个冒牌货逗齐乐人笑,一遍遍地看那个冒牌货用纸巾擦拭齐乐人的嘴角,而齐乐人被那双盗窃来的蓝眼睛迷住,露出幸福的笑容。 那是假的,假的!她的眼睛是偷来的!他去查验过,她连虹膜都一比一地拷贝了他的眼睛! 乌列尔的心被灼烧着,那火焰是愤怒,是恐惧,更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情绪。 他无声地质问道: 你为什么只看着我的影子,却不看我一眼? 如果你真的喜欢这双眼睛,你应该看着我。 只看着我。 22.永恒伊甸(二十二) 接下来的几天,齐乐人都在VIP病房里做陪护,没有离开医院一步。只要出了病房,身后就有保镖跟着他,没有给杀手任何可乘之机。 但很多事情,不需要他在现场。 就像他哥人在医院休养,用一部手机把那群神秘的保镖使唤得团团转,就为了早日给出一个调查结果。 以齐乐人对苏和的了解,这份调查结果一定合情合理,至少表面上如此。至于里面有多少水分,不好说,这方面他哥实在不是个老实人。 巧了,他也不是。 “哥,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这一日,天气大好,齐乐人一大早起来,出去晨练了一圈,回来还给苏和带了早餐,看他吃完之后,齐乐人动手了。 苏和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正好有点进展。” “那我可得听听看。”齐乐人把一旁的椅子拖到了病床边,随意地坐下了。 他看似很轻松,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大脑全速运转,每一次和苏和认真谈话,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切换到这个状态里。 苏和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长达三十年的跨国犯罪集团的故事,如果其中涉及到的人物里没有他爸和他妈的话,齐乐人觉得还挺精彩的。 他一下子成了黑二代,父母最终因为反水被这个犯罪集团处决。他们还怀疑这对夫妻在临死前,将关键的秘密告诉了他,导致他被犯罪集团派出的杀手追杀。 齐乐人认认真真地听完了这个故事,然后热烈鼓掌:“哥,你的确是个天才家,请你把这个故事写下来,道特会很高兴的。” 苏和无奈:“听起来,你完全不相信。我这里有不少证据,我拿给你看?” “不用了,这几天你肯定没少忙活,证据链一定是完整的,看完我怕我真信了。”齐乐人断然拒绝,反倒是拿出了另一套方案,“不如你来看看我的证据?” 苏和歪了歪头,眼镜链随之垂落肩头上,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什么证据?” “第一份,我托人调取了你的入院记录和手术记录。”齐乐人动了动手指,将手机里的报告发给苏和,“两份东西都被篡改过,我直接说结论,你入院时伤得很重,随行医生认为你很可能没救了。但是手术时医生却发现,你有救得很。” 苏和没有解释,而是笑了笑:“吕医生给你的吧?” 齐乐人不回答,第二份资料发到了苏和的手机里:“第二份。一段监控,来自我食物中毒出院那天。有一辆卡车差点撞飞我,幸好宁警官在场,救了我一命。事后她觉得蹊跷,去追踪了这辆卡车,得到了这份监控——卡车上的司机正是后来那个蒙面杀手,他将卡车开出市区后,人当场消失了……注意,是消失,像是变魔术那样。” 苏和看了监控录像,面色逐渐凝重:“确实很蹊跷。” 齐乐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样的魔术,不止发生了一次。” 苏和顺着他的话问道:“是吗?是什么时候呢?”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哥,第二次魔术是你变的呀。”齐乐人目光幽幽,一瞬不瞬地看着苏和的眼睛。 隔着镜片,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好像藏了无数的秘密,他正在接近那些秘密。 苏和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我?” 他好像真的不知道,可齐乐人知道他知道,他在步步紧逼,逼迫他说出来。 齐乐人微微一笑,自信地举起手机:“我还有一段监控录像。这一点,我得谢谢那个杀手,把地点选在了热闹的地方,沿街的商铺装了不少监控,刚好录下了你的魔术表演。” 苏和沉默了。 他在看齐乐人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段暂停的监控录像,角度恰好录入了齐乐人被杀手用枪指着的画面。 如果是这个视角的监控,几秒钟后,齐乐人身后的路边,就该刷新出那两辆SUV了。 那可就糟糕了。 齐乐人放下手机,问道:“哥,你是怎么突然出现在那里的呢,解释一下?” 苏和的目光从齐乐人的手机屏幕,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弟弟正笑盈盈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这是施压的动作,他在逼迫自己开口,逼出一个答案。 为此,他用了一些狡猾的小伎俩。 两份证据,两份发到他的手机上,让他亲眼确认,这是为了增强证据的可信度,暗示第三份证据也确有其实。 但是第三份,他没有发,因为他没有。 或者说,他没有直接证据。 他一定真的拿到了一些监控录像,沿街的商铺有足够多的摄像头,但是却没有覆盖所有的角度,只能够让他拼凑出一部分的真相:那天晚上,那两辆SUV没有经过任何一个摄像头,却最终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这是疑点。 但是他没有看到最重要的那个画面,那无中生有、凭空造物的那一幕,没有任何一个监控拍到了。 刚才他手机上的那个暂停画面,是经过技术处理伪造的,经不起细看,所以齐乐人只给他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手机。 正是因为没有,所以质证才需要技巧。 如果这是一把德扑,他在诈唬。 面对诈唬,应该跟牌,跟到对方弃牌认输为止——他应该让齐乐人继续播放那段视频,一切就不攻自破了。 但是,高明的牌手另有打法。 “我认输。”苏和轻叹了一口气,举起双手,用无奈的口吻说道,“你继续问吧,我保证把所有真相告诉你。” 齐乐人怔住。这种感觉就好像在球场上,临门一脚射门,对面的后卫非但没有阻挠,还笑眯眯地让开了位置,叫人毛骨悚然。 要不你再跟我辩两句吧?齐乐人腹诽着,不然我不安心啊。 但他哥偏偏就是不让他安心。 “我很早就想告诉你了,但是有《保密法案》,如果在你自己发现之前,我擅自透露给你,这是违法的。可你自己发现了,那就不算。”苏和微微一笑,露出了一种愉悦的赞赏之情。 “保密法案是什么?”齐乐人下意识地问道。 “不得主动将超能力的存在告诉任何不知情者的规定。”苏和的笑意加深,他甚至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兴致勃勃地观察他的反应。 齐乐人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你在逗我玩?” “很遗憾,没有,我在认真地告诉你这个世界的真相。我们的社会中存在超能力者,你就是其中之一。”苏和郑重道。 齐乐人起身,掉头就走:“我去给你挂个精神科。” 一脚刚踏出门,苏和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你的第一份证据里,就藏着真相。那晚救护车上,如果不是你无意识地运用了自己的能力,我当时就死了。你再好好想想,当初你车祸住院,结果竟然只是轻伤,很快出院了。蛋糕中毒,洗胃后迅速康复,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这一切真的正常吗?” 齐乐人的脚步停下了,他的手捏紧了门框,皱紧了眉头: 吕医生怀疑过他失忆是为了骗保,吐槽过他的康复能力,还不止一次。 薛盈盈投毒的那一次,用的是剧毒,常人吃下去难逃一死,但他洗了胃之后立刻好了,器官没有任何问题。 还有苏和的枪伤。在救护车上的时候,随行的医生说过他已经休克了,让他和他说说话,那时候他是怎么做的呢?他拉着苏和的手,恳求他活下来。他清晰地记得,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后,苏和的手指动了一下…… 回忆里的种种异常,终于让齐乐人动摇了。 又或许,他早就有所怀疑,苏和的话不过是将他内心深处最不敢设想的荒诞 推论,证明了出来。 齐乐人回过头问道:“你还有什么证据?” 苏和拉开抽屉,拿出水果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道,动作自然得像是切个苹果。 齐乐人惊恐地冲了过来,一把夺走染血的水果刀:“你干什么?” 苏和举起流血不止的手腕:“只要你想,你现在就能看到证据——把手放在我的伤口上。” 血液在医院白色的床单上晕染开来,齐乐人头晕目眩,这或许是一种创伤后遗症,他现在见不得他哥流血,因为他哥一流血,他就要被良心谴责。 他不假思索地将手按了上去,来不及思考这是否符合医疗卫生标准,也来不及思考这有多荒诞。 真的有用吗?齐乐人感受着皮肤上血液温热的触感,注视着苏和的手腕,被他手指覆盖着的伤口,真的愈合了吗?还是说,下一秒,他哥就会笑起来,说这只是一个玩笑? “已经好了哦,乐人。”他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梦境更不真实。 齐乐人松开了手,他的指尖沾染了血,但他来不及擦拭,紧紧盯着苏和的手腕。 伤口不见了,皮肤完好得像是从来没有过伤痕。只有血迹,被他的指印按在皮肤上的血迹还在那里,昭示着那伤口不是一场梦。 齐乐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弥天大谎”竟然是这个意思。 “弥天大谎”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呢? 齐乐人抿着嘴唇,像是看了一本悬念迭起的侦探,结尾揭晓犯罪诡计时,却发现被作者狠狠玩弄了——所有的推理都是无用功,因为凶手用超能力犯罪。 “治愈一切外部创伤,这就是你的能力。”苏和将真相娓娓道来,“你的感觉没有错,那个杀手并不是来杀你的,他来自圣血教会,奉命带走你,所以最后关头他没有开枪。因为你对他们而言是很珍贵的实验品,具有不可替代性。” 原来是这样,这就合情合理了。可齐乐人闷闷不乐,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闷闷不乐。 “这么说,圣血教会就是一个反派组织咯?电影里会抓超能力者做实验的那种?”齐乐人追问道。 “对,你一定要小心远离,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苏和再次告诫道,“一旦你落入圣血教会手中,你就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了。” “这太荒唐了。”齐乐人喃喃道。 “这个世界比你想得更荒唐。” 当代行天使潜入伊甸园之后,原定的剧本就已经废弃了,新的剧本紧急飞页,将天使的到来也编入了故事之中,哪怕要修改整个世界观,也在所不惜。 “那……哥,你也有超能力吧?”齐乐人好奇地问道。 苏和笑了笑,熟练地串上了背景故事:“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我失踪了好几年,不和你联系吗?” 齐乐人的嘴微微张开,摸索到真相的激动,让他心跳加速:“为什么?” 面对弟弟的好奇,坏心的哥哥只是笑了一声,竖起食指放在唇间:“保密。你要自己去发现。” 齐乐人抓心挠肺:“不行,你现在就告诉我!还有,你的超能力到底是什么,瞬间移动对不对?” “我有那种能力的话,还会挨一枪吗?” “那到底是什么?” “反正不是什么合适战斗的能力,没什么大用处。” “我帮你治好枪伤,你告诉我嘛。” “原来你不打算给我治伤啊,哎,那我只好再忍忍了。反正也忍了这么久了,疼着疼着就习惯了,我忍得住。” “哥!” “伤口太疼了,我听不见了。” “你今年四岁吗?” “不太可能,我今年四岁的话,你现在应该只是一个胚胎。” “???” 原来他哥还会说冷笑话? 23.永恒伊甸(二十三) 最后,苏和还是告诉了他自己的超能力。 简单来说,类似于雷达+通讯中枢,纯粹的辅助能力,经常用于搜寻新觉醒的超能力者。 如果需要,他可以随时在脑内跟某超能力者“打电话”。齐乐人亲身体验了一下,脑子里突然响起苏和的声音,这太恐怖了,吓得他赶紧挂电话,单方面切断了联系,惹来了他哥幽怨的注视。 这次世界观被颠覆之后,齐乐人好一阵子缓不过来。 他哥是不是在忽悠他?这个问题始终萦绕在齐乐人的脑海中。 一切太突然,太诡异了,简直像和朋友一起玩剧本杀时,朋友脱开剧本信口胡诌了一段,言之凿凿,但离谱至极。 为了求证,齐乐人避开苏和,偷偷自己做了实验——有样学样地给自己划了一道,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伤口以不科学的速度愈合了。 好吧,这下至少他有超能力这件事是真的了。 但如果这个世界有超能力,为什么从前他没有听说过呢? 就算大部分超能力者愿意低调生活,但总有野心家会试图用自己的能力攫取权力与影响力,他们造成的动静是不可能完全被掩盖的。 除非有一个官方组织存在,系统性地管理着这些超能力者,并且在大众面前抹掉了他们的存在。 当齐乐人将这个问题抛给苏和的时候,苏和爽快地给出了答复。 “正好,他们也想见见你。” 于是,齐乐人跟着苏和坐上了一辆有密闭车帘的黑色轿车,挡板升起后,他看不到车子开到了哪里,但它似乎在往下开。 “你想知道的这个组织,总部就在镜湖市,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来这里。”苏和为齐乐人解说。 “这个组织叫什么名字?”齐乐人急切地问道。 车停了,苏和没有回答,而是先下了车,手势示意他下来。 齐乐人跟着下了车,迫不及待地看向前方。 偌大的地下空间里,竟然是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前方是宽阔无比的走廊,两旁耸立着巨大的冰雕廊柱,撑起整个宏伟的空间。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又一扇冰雕的大门,穿着统一制服的人进进出出,那制服齐乐人从未见过,却亲切无比。 苏和站在齐乐人的身侧,仰望着那恢弘的大门,依稀可见门内是一座冰雪教堂。 “这个组织的名字叫审判所。最高负责人是我的老师,你可以叫他先知。”苏和回过头,对他笑了一笑。 冰雪教堂内传来一个愤怒的男声:“司凛,管好你的蜥蜴,别让它爬到我裙子里来!” 被怒斥的对象声音冷淡,但用词火辣:“小宝贝只是有点冷,你体谅一下。” 苏和的笑意更深了:“那是我的两个师兄,司凛和幻术师。以后你会经常听到他们吵架的。” 地下冰宫寒冷的空气涌入齐乐人的肺中,却无法浇灭他心头的火热。 那若隐若现的荒诞迷雾,终于从他的眼前驱散了,世界陡然变得真实。 没有错,就该是这样的,存在一个守护世界的组织,存在一群保护着世界的人,一切都是真的,就在他的眼前。 他完完全全地相信了。 ……………… 出乎齐乐人的意料,地下冰宫内的确有个大教堂,但是里面的景致却与他臆想中的不同。 当齐乐人走入大教堂时,他下意识地看向教堂中央,他以为那里会有一个冰封的水池,但是却没有。 “你在看什么?”给他带路的苏和问道。 “没什么。”齐乐人自己也觉得好笑,哪有教堂会在中间弄一个水池的? 教堂两侧的长椅间,一对年轻“男女”正在吵架。 男的留了一头长发,不算太长,但是已经过肩了,看起来还有留得更长的空间。他的外貌相当阴柔,眼睛是一对诡异的竖瞳,让人联想到爬行的冷血动物。 “这是司凛,性别男。”苏和介绍道,又指了指一旁的“女士”,“这位是幻术师,性别也是男。” 幻术师穿着一身洛可可风格的宫廷礼服,束腰部分相当敷衍,但裙撑展开得惊人。他正从那容量惊人的裙摆底下,拽出一条呆滞的蜥蜴,闻言转头怒视苏和。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作家吗,怎么有空来我们这个冷清的小地方坐坐?”幻术师阴阳怪气地问道。 对于这不友好的诘问,苏和温和礼貌地回道:“带我弟弟来见一见老师。” “齐乐人?”司凛叫了他一声。 “你好。”齐乐人模仿着他哥态度,礼貌地问了好。 “你喜欢养宠物吗?”司凛突兀地问道。 “只喜欢常规宠物,爬宠有点超纲了。”齐乐人飞快地把司凛还没说出口的邀请打回去了,生怕晚拒绝一秒钟,就要带一条蜥蜴回去了。 幻术师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蜥蜴丢回给司凛,后者一把接住,小心翼翼地捧在了手里。 “只有你会养这玩意儿。”幻术师没好气地说道。 “苏和也养过,养的还是蛇。” “养死了!” 齐乐人闻言看向他哥,用眼神询问:真的假的? 他哥无奈且无言地点了点头:真的。 齐乐人憋着笑,没想到他哥也有不擅长的事情。 “我想,关于养宠物的争论可以暂时搁置,我该带我弟弟去见老师了。”苏和一句话中止了这对师兄弟无意义的斗嘴。 “往前走,穿过这面墙就到了。”司凛指了指教堂最深处的那面墙,说道。 墙? 齐乐人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墙壁,这里既没有教堂里常见的雕塑,也没有壁画,甚至连一个十字架都没有,它只是一面空荡荡的墙。 齐乐人伸手摸了摸墙壁,他摸到了实体,这面墙是真实存在的。 “在这个世界,你看到的可不一定是真的。”幻术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们得帮他看到真相才行。”苏和说道,语气里带着笑意。 齐乐人觉得后背一凉,他立刻回过头,只见司凛腾出一只手,幻术师腾出一条腿,联合起来助他一臂(腿)之力。 我的脑袋……齐乐人下意识地捂住头,但是撞击墙壁的疼痛没有传来,反倒是脚下失去了重心。 他趔趄着往前了几步,才堪堪稳住身体。 脚下不再是冰做的地砖,而是茵茵绿草。 空气的温度变了,从寒冷变为了温暖。 齐乐人抬起头,眼前是一片绿意盎然的童话森林。满地绿草野花,树下还长满了蘑菇,涓涓溪流从林中穿过,越过这条溪流,前方是一间与大橡树融为一体的小屋,它被藤蔓、苔藓与浆果包围着,像极了隐居于此的巫师钟情的住所。 一瞬间来到这片童话之地的齐乐人,茫然地回过头,只见他哥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领着他跨过小溪,敲开了这间橡树屋:“老师,我带乐人来看你了。” 咯吱一声,圆木门开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门内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巫师袍,戴着一顶尖帽子,手里还拿了一根法杖,看起来巫师得不能更巫师了。 “我可算见到你了。”少年巫师自来熟地挽起齐乐人的手,“你是我远大理想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我等你可等了好几年了。” “我?”齐乐人一脸茫然。 “我的老师先知,具有预言的超能力,能够看到未来的碎片。”苏和在一旁解释道。 齐乐人直愣愣地看着先知,初见那一刻的喜悦之情,逐渐被紧张取代,他生怕先知突然给他安排一个拯救世界的重要任务,让他推脱不得。 这种事情不要啊,他只想过平常的生活,赶紧解决杀手问题,和宁舟谈谈恋爱什么的……齐乐人很没志气地心想。 “没错,我的cospy大业里少不了你这个天才化妆师的存在!”先知掏出一个化妆包,殷勤地塞进了齐乐人的手里,“幻术师他根本不懂怎么给别人化妆,你哥也不懂,但是你不一样,你一定懂,我从未来里看见了!给我化成性感女巫,拜托了!” “我不懂!”齐乐人垂死挣扎,“我从来没化过妆!” “那你学。” “我不学!” “这可由不得你!” 先知一把拽着齐乐人,把他拖进橡树小屋。 齐乐人掰着门框,幽怨地瞪着苏和,用眼神控诉:你 老师咋这样?是正经人吗? 苏和扭开了脸,假装研究木门上的纹理:“我老师有一些特别的小爱好,但是人不坏,你习惯就好了。” 砰的一声响,圆木门关上了,门内传来邪恶的笑声: “齐乐人,听到了没?你哥已经把你卖给我了,这手艺你不学也得学,不然别想离开审判所了,桀桀桀。” “你干嘛?别脱我衣服,救命……哥,你说句话啊哥!” “你叫谁都没用,先把女装穿上,穿上了学化妆有加成。” “你胡说!” 站在门外的苏和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一刻,一个从不心虚的人,终于感到了心虚。 剧本怎么会是这样的?虽然效果不错,可是……是否有些太超前了? ……………… 不久前,永恒伊甸系统中枢。 警报声一次又一次地响起,让机芯霍彤无法置之不理。 【警报:封存记忆已觉醒,该记忆属于新纪元公司首席架构师。】 “这就是他说的,副本角色的原始记忆吗?”机芯霍彤回想起苏和交代过她的事情。 在这个副本中,他们二人都有原始身份。 苏和是新纪元公司的首席架构师,但进入副本时他并没有获得该角色的完整记忆,他不知道这个角色有什么人际关系,从前的经历有哪些,这些未知,是一种风险。 这个副本的复杂之处在于,它必然会形成一个三层嵌套的洋葱结构。 最外层的记忆,是苏和人为编造的剧本,在这个剧本里,他们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兄弟。但若是这层洋葱被意外剥开,角色的原始记忆就会涌现,干扰他的剧本。而在洋葱的最核心处,才是真正的他们——一对宿命般的对手。 最外层和最里层的记忆,都是可控的,但是中间那一层却不可控。就算是苏和也不知道,中间会发生什么,他只能竭尽所能地做好预案。 “有极大的可能,在这个任务世界里,我和齐乐人原本就有某种联系,比如我们曾经是挚友,或者死敌。一旦我或者他,想起了自己在任务世界里的角色记忆,情况就容易走向失控。” “你认为挚友和死敌,哪种可能性更大?” “都不是。我花费了两个周目的时间排除了几组常见的人物关系——绝对不是宿敌,因为第一个周目我就感觉得到,角色未觉醒的原始记忆在潜意识里影响着我,让我对齐乐人的在意程度远远超过了正常范畴,但这种感情是正向的。所以二周目我赌了情侣,可惜失败了,那么考虑到我们的年龄,剩下的选项……我赌兄弟。” “你有多大的把握?” “六成……不超过七成。说到底,这是一个开盲盒的运气时刻。不过话又说回来,和齐乐人比运气,是否有一些太残忍了?” “出于人道主义,我对这个问题保持沉默。” “哈……另外,我还做了一些计划,以防觉醒角色记忆之后,突然有修改世界观的需求。以我对齐乐人的了解,一旦我试图掩饰一些事情,他很容易对我生疑。这些安排就拜托你了。” 系统日志还在更新。 【是否触发唤醒苏和记忆的指令?】 【唤醒条件核验:未达成,但触发第13号条件。】 【判定完毕:向苏和发送PLAN-X指令。】 PLAN-X,这正是苏和为修改世界观的需求做的准备。 机芯霍彤调取了指令,开始。 蓦地,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意想不到的信息让她产生了可以被称之为惊讶的反应。 长达410560字的文本内容,概括总结为一句话。 苏和告诉自己:重写剧本,以下是可用素材与关键人物,尽可能用上,否则难以取信于齐乐人——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你要让他相信,就要让他愿意。 现在,剧本完成了。 被选中的演员走入了全新的剧本里,熟悉的人在一片熟悉的舞台中接连登场,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完美复刻了真实的过去。 这怎么能不让人沉迷其中? 人类最美好的梦,恰是那过往之梦啊。 24.永恒伊甸(二十四) 好消息:齐乐人来镜湖市求职寻亲的目的,竟然就此双双达成。 这一路上,宛如飙车过九曲十八个发卡弯,车子飞出赛道,眼看要在悬崖峭壁上车毁人亡,没想到他开的是赛博坦星人的车——嘿,这车飞起来了,着陆成功,直接降落在终点线上。 他有工作了,受聘于审判所,目前还在实习期,实习完毕大概率会被分到医疗部。 那么坏消息是什么呢? “超能力者之间不会主动探听对方的能力,这是很冒犯的行为。你的情况尤其如此,治愈系的能力相当稀有,并且有用,圣血教会对此很感兴趣。如果需要你的帮忙,我们会尽可能不让你暴露身份与外貌的,哪怕治的是自己人。”先知解释道,他的表情严肃认真,好似真的为他深谋远虑过了。 齐乐人额头上的青筋直跳:“那也不用女装吧?” 先知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可我已经告诉大家,审判所即将迎来一位治愈系的小美人了,大家可期待了,下周要给你办接风宴呢。所以你还有一周的时间掌握这门手艺,如果拿捏不好,我只能改口说你是个还在努力中的小男娘了。” 齐乐人说不准,是一个完全伪装成女性的未来更可怕,还是因为伪装技术不到位,被当做男娘实习生更可怕?但是这一刻,被迫穿着一身魔法少女蕾丝蓬蓬裙的齐乐人,真情实感地说道:“我确定你不是一个正经人!” “你哥也这么说过。”先知笑眯了眼。 “把他喊进来一起!”齐乐人大叫。 “如果我没猜错,你哥早就溜了。”先知说道。 齐乐人不死心,打开圆木门一看,门上贴着一张便条:【临时有事,先走了,有问题找司凛和幻术师,这是他们的电话……】 齐乐人如遭雷击,他哥就这么把他卖了? 先知一脸不出所料,笑眯眯地说道:“他很狡猾的,是我学生里最聪明的一个。不过谁让我欣赏聪明人呢。” 等到齐乐人逃脱先知魔爪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和幻术师组成姐妹花小团体了,只要不开口,旁人发现不了他的真实性别。 来接他的幻术师,对着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看得齐乐人心惊肉跳。 幻术师不甘心地对司凛说:“难怪老师这么喜欢他,拉着他聊了一下午,原来是老师最喜欢的清纯无辜美少女型!” 司凛:“你师妹,你带!” 幻术师:“你师妹,你带!” 痛失原生性别的齐乐人:??? 两人推来推去,推到最后顿悟了。 “这是苏和的亲妹妹,凭什么要我们带?”幻术师恼怒道。 齐乐人小声:“喂,我是男的……” “你要这么想:你整不过他,就整他妹,也算报复回来了。”司凛真诚地建议道。 齐乐人大声:“听到了吗?我是男的!” 幻术师没好气地回道:“这里谁不是呢?” 齐乐人沉默了。 他看了看幻术师那身考究的女装,又看了看司凛堪堪留长的黑发,最后用指甲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指尖沾了点腮红和粉底液下来。 一个都没逃过啊! 司凛冷漠中透出一丝不堪回首的痕迹:“我们师门有个女装传统,你习惯就好。” 齐乐人脑中灵光一现:“那我哥的女装照片有吗?” 如果不看一眼这种东西再保存到手机里,他身上所有美好的品质都会消失! 幻术师痛心疾首:“你哥阴险啊,一次请客吃饭,把我们全灌醉,照片删光了!” 司凛咬牙切齿:“结账刷的我的卡,理由是那天我生日,他请客我买单。” 齐乐人共情极了,义愤填膺道:“遭雷劈的坏东西啊!” 在一番对苏和的痛斥之后,齐乐人与司凛幻术师两人建立了感情,再次验证了想和人打好关系,最快的法子就是一起说某个人的坏话。 两人带着齐乐人参观审判所,整个建筑群搭建在地下,为了避免引起注意,地面之上仅有一部分普通建筑,被包装成了一家大型安保公司——现在齐乐人可算知道他哥的保镖是哪里来的了。 审判所中并不全是超能力者,甚至超能力者的比例不到十分之一,大部分是普通人,还有很多从事科研项目,统一挂在某个生物科技研究院名下。 “是专门研究超能力的吗?”齐乐人好奇地问道。 “嗯,其实先知对此不感兴趣,他认为审判所应当只发掘并管理自然觉醒的超能力者,使其融入社会,但不应当以人为手段壮大超能力者的群体,使其成为一个精英阶层。一旦超能力者群体在全社会公开,并且人数够多,这个群体中一定会出现一股思潮,主张他们凌驾于普通人之上。这股思潮又必然推举出一个最极端的领导者,最终导致超能力者与普通人社会的对抗。”司凛肃然道。 齐乐人注意到司凛的用词,他提及超能力者时,用的是“他们”,而非“我们”。这意味着,司凛在思考时,代入的是普通人的立场。这对一个超能力者而言,难能可贵。 这只可能是先知的意志,这位老师让他的学生与下属们,接纳了他的理念,甘于做一群沉默的守护者。 齐乐人差点要对这位癖好特殊的领导者肃然起敬了——如果不是他还穿着裙子的话。 幻术师冷哼了一声:“可惜,圣血教会另有想法。” 圣血教会,这是齐乐人第二次听说这个组织了,那个杀手就来自那里。 “能跟我说说圣血教会吗?”齐乐人恳求道。 “圣血教会一直在研究如何以基因改造的方式,使普通人变为超能力者。这项研究进行了很多年,但是成果非常不稳定,大量的实验者死亡,其中大部分是儿童。”幻术师露出一丝嫌恶的神情。 齐乐人又一次想起了那个杀手。他是不是也从小就成为了圣血教会的实验品呢?只是他幸运地活下来了,成了教会的杀人工具,但这真的是幸运吗? “那个杀手……你们了解他吗?”齐乐人轻声问道。 为着这一刻隐秘的私心,他感到羞耻,却还是忍不住想问。 “代行天使乌列尔,圣血教会中有名的杀手。目前掌握的信息里,他一定有类似瞬间移动的超能 力,是否还有其他超能力,并不清楚,毕竟他是教会基因变异而来的超能力者,有复合能力也不奇怪。”司凛说道。 乌列尔,原来他叫乌列尔。 虽然只是一个代号,齐乐人却难掩心中的激动,反复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圣血教会的超能力者难逃基因改造带来的后遗症,你的能力对他们而言很可能是一根救命稻草,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幻术师警告道。 “可我的能力只能治疗外部伤口,连感冒发烧都治不了,基因改造的后遗症……这我不一定做解决吧?”齐乐人疑惑地问道。 “你猜圣血教会在拿你做实验之前,信不信你说的话?” 好吧,多半不信,说不定还会想拿他当实验品,看看能不能开发出新能力。 “那我还能过正常的生活吗?我是说经常出去散步、吃饭、约会什么的?”齐乐人问道。 “很快就可以了。”司凛透露了一个大消息,“审判所正在搭建镜湖市结界,一旦搭建完毕,所有未认证的超能力者都会触发警报,被标记追踪。到时候圣血教会的人就难以混入其中了,镜湖市会成为一个安全区,你也就安全了。” “那太好了。结界什么时候完成?”齐乐人问道。 “下个月。这个月你就老实待着吧。”幻术师说。 只要一个月吗?那也不是不能忍,齐乐人心想,做一个月宅男吧。 不对,好像有一件重要的事……齐乐人掏出手机,刷刷翻起了和宁舟的聊天记录,翻到一条重要消息,被他特别收藏过的: 【我生日?4月1日。】 下周日就是四月一日,这可怎么办? 齐乐人求助地看向幻术师:“我有个重要的约会,下周日,女朋友生日,我不能放她鸽子啊。” 幻术师转头看向司凛:“你师妹。” 司凛在同一时间转头:“你师妹。” 眼看两人又要推来推去,齐乐人伸出手,左手拉着幻术师,右手拉着司凛,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潜在保镖。 随后他眨了眨焦糖色的大眼睛,用那双狗狗般的下垂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两人,夹起嗓子,甜甜地说道:“是你们的师妹。” 司凛沉默,幻术师懵圈,齐乐人趁机一锤定音,夹出甜嗓:“周日帮帮忙,就这么说定啦!” 响亮的口哨声传来,三人一起回过头。 路过的审判所员工们趁机拍照:“先知没骗我们,这次他真收了个可爱的女孩子!”“太好了,听说是个治愈系的超能力者。”“个子是不是高了点,难道说……”“那是现在年轻妹妹营养好!”“哪有进来第一天就穿上女装的,走流程也没这么快。”“就是就是,没听见她说话吗,如假包换的甜妹!” 幻术师趁机挣脱了齐乐人的手,主动搂过他的肩膀,对大家介绍:“没错,我们有小师妹了,叫齐乐人,说话特别甜!” 司凛顺手把看护任务丢了出去:“是苏和的亲妹妹。一会儿谁有空送她回家?” 报名者踊跃:“我我我!” 齐乐人脸上的笑容有一点死了。 25.永恒伊甸(二十五) 齐乐人没想把自己的约会搞成大阵仗,但现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当司凛、幻术师穿着一身保镖风格的黑西装,戴着一副酷炫墨镜,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迎接宁舟注目礼的那一刻,齐乐人很想钻到地下去。 司凛酷酷地说:“你好,我是保镖甲。” 幻术师拿出更酷的腔调:“你好,我是保镖乙。” 宁舟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好。” 齐乐人尴尬地用脚趾抠着鞋底,对宁舟解释道:“我哥说必须带保镖,不然不放我出来。” 宁舟赞同地点了点头:“在那个杀手归案之前,谨慎一点是应该的。” 齐乐人松了一口气,抱怨了起来:“我求了我哥好久,他不放心,但是我实在不想错过你的生日……” 刚刚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对齐乐人而言很重要,他想给宁舟一个难忘的生日约会,为此再次预订了那家很难预约的餐厅,还准备把上次中道崩殂的摩天轮计划完成。 但宁舟的生日怎么会在四月呢?齐乐人多少有点怪异感,他总觉得宁舟应该生在冬季。 一望无际的海、凛冽刺骨的风、刚刚止歇的暴风雨,最后终止于一轮永不落下的夕阳……宁舟总让他想起这些意象。 结果宁舟出生在愚人节,齐乐人差点以为这是宁舟在开玩笑。但仔细一想,宁舟不是这种性格的人,要是她真的跟他开这么一个玩笑,齐乐人反而会吓一跳,怀疑她被夺舍了。 虽然相处得不久,但齐乐人很了解宁舟。 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的脑海中仿佛早就有了一个“宁舟”的模板,因为他不是从日常的相处中了解了自己的女友,而是以验证的形式在确认: 没错,宁舟是长这样的。 没错,宁舟说话是这个语气的。 没错,宁舟是喜欢吃这个,不喜欢吃那个。 在一次次的验证中,任何一点对不上的地方,都会让他愣住。比如他第一次和宁舟约会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她竟然不信教,也比如他得知宁舟的生日不是在冬天,而是在愚人节。 他不会因为这些偏差而不喜欢宁舟了,浓烈的情感仍然满溢于他的心中,他只是觉得有一点失落。 一点点而已。 “你什么时候换了项链?”宁舟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齐乐人的胡思乱想。 齐乐人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四叶草项链:“你说这个啊?” “嗯,我记得你以前戴的是一条十字架项链。”宁舟对此印象深刻。 “戴着呢。”齐乐人从衣领里扯出了从不离身的十字架项链,“这个四叶草的,是我哥出门前逼我戴上的,说是能增加我的幸运值。有没有用不知道,但是挺好看的,你看看?” 齐乐人心机地将四叶草挂坠拉高了一点,吸引宁舟的注意力,心里暗暗得意着:他多机灵啊,出门前偷喷了他哥的香水,宁舟凑近的时候一定会闻到那股好闻的味道。 他可真是个恋爱小天才! 宁舟果然上钩了,凑过来研究他的四叶草挂坠。 那张冷艳的脸庞,在极近的距离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压迫感的美丽。黑色的浓密睫毛间,蓝色的眼眸宛如有魔力一般,让齐乐人不敢呼吸。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吕医生某次无厘头的话:“我觉得宁警官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齐乐人好奇:“什么气质?” 吕医生推了推眼镜片:“搞四爱的气质!” 齐乐人一脸蒙圈:“啊?那是什么玩意儿?” 吕医生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语重心长:“总之,要是哪天你们决定进行一番生命的大和谐,而宁警官掏出了一根【哔哔】棒,说她想让你试试这个,你不要吓得连滚带爬,会显得你很没见识。” 齐乐人的眼睛蓦地瞪大了,当场露出了一副没见识的表情。 回忆里吕医生的逆天话语,让齐乐人涨红了脸,他不敢多看宁舟的眼睛,绝不是因为他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而是因为他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需要强迫自己抽离,以免心跳过速被紧急送医,那可真的丢脸丢大发了! 一旁的两位保镖被迫看了一张恋爱线的约会CG,司凛嘴角抽动了两下,幻术师干脆翻了个白眼,两人颇有默契地各自抱着手臂,一脸被强塞狗粮的不爽。 “你脸红了。”宁舟放下挂坠,看着齐乐人,耿直地把话说了出来。 齐乐人一手捂着脸:“是天气太热了。” 宁舟信不信,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不信。 ……………… 苏和留在了那间VIP病房中。 虽然在剧本中加入了超能力设定后,世界规则随之改变,齐乐人能够立刻治好他,但是苏和没有马上出院,而是决定按照正常的恢复时间出院。 “虽然审判所有办法善后,哪怕一群超能力者在街头打起来,都有办法瞒住。但我不喜欢给老师和同事添麻烦,反正住在医院和住在家里也没什么区别,就多住一阵子吧。”苏和是这样对齐乐人解释的。 住在医院和住在家里都一样,这对他而言是真的。 坐在病床上的苏和抬起手,张开的手掌在空中划过,擦出了一幅新图景—— 病房变了模样,虚空中呈现着一幕幕镜头画面,仿佛监控显示器凭空飘浮在了空中。它们记录着以齐乐人为中心,不同角度,不同远近的画面,让这位撰写剧本的人得以欣赏这一幕由他设计,却不完全由他控制的剧情。 他猜想,有一个没有拿到新剧本的演员,会不请自来。 乌列尔,圣血教会的代行天使。 他并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圣血教会的杀手,会长得和宁警官如此相像。但是宁警官这个角色,他记得自己并没有设计过外貌,而是在人物的建模代码中输入了一行指令:根据齐乐人的审美和喜好,以他最喜欢的女性外貌形象,生成该角色。 同理,这个角色的名字、声音、性格、喜好、生日,乃至于所有的人物信息,都不由他完成,而是齐乐人自己在无意识中完成的,他将自己心目中的爱人的形象,投射在了宁警官的身上,是他塑造了她。 但是为什么他的弟弟会喜欢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双蓝眼睛呢?他在现实世界中,和那个代号乌列尔的杀手,有过什么样的过去吗?这不可能,他们的人生是两条根本没有相交过的平行线。 苏和思索着,只可能,这是另一个他自己才知道的答案。 他的主人,他的同谋,一个站在更高维度、知晓更多信息、策划着整个故事的操盘手。 “虽然还不清楚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但至少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不要让这位不请自来的演员,毁掉这个剧本。”苏和轻声自语。 为了解决这个演员不愿意看剧本的问题,他做了一番努力。 苏和看向画面中的齐乐人,他正拿起四叶草挂坠,展示给宁警官看,另一只手还偷偷揪了一下衣摆,试图增加空气流动,让身上的香水味更多地涌入心上人的鼻腔中。 既心机,又笨拙,但是很可爱的努力,让苏和想起他临走前,在卫生间里鬼鬼祟祟地偷用他的香水的样子 。 他忍不住笑了笑,加了一串代码,确保宁警官的人物记忆中,录入了那股香味,并标记为重要回忆。未来两人聊天时,只要触发关键词,她就会想起今天约会时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 共同的回忆,对于感情很重要,他不会让弟弟错失恋爱里的美好体验。 因为他真挚地希望——他的弟弟能永远幸福。 ……………… 雀鹰落在了屋檐上,电子鸟瞳锁定了在西餐厅门口相见的恋人,将这一幕画面传输给了仍在地下室中的乌列尔。 乌列尔不需要抬头,就能从脑海中看到齐乐人——他已经看了他很久了,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一直看到了今天。 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心悸,从心悸到愤怒,从愤怒到疯狂,再从疯狂到平静。 是的,平静,他感受到了平静,一种大海一般的平静。哪怕海面之下,洋流奔袭,暗潮汹涌,大海仍然是平静的,包容所有的平静。 曾经有一度,他感觉灵魂都莫名其妙地裂开了,他被内心深处的烦躁与痛苦折磨得几近崩溃,却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只要齐乐人对那个冒牌货露出笑容,他就会痛不欲生。 但是后来,他在这样极度的痛苦中,找到了出路。 ——我想看着他,那看着他就好了。 ——我不想让他对那个女人笑,那就不让他对那个女人笑,我做得到。 ——我不必被折磨,我可以获得平静,只要我去做。 乌列尔顿悟了,就像他顿悟他可以不听从命令的那天一样,内心无法解读也无法消弭的情感,指引着他从混沌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原来,人世间的痛苦,不是为了让他被折磨,而是为了让他从迷茫中找到他要走的路。 这就是痛苦的意义。 现在的他,并非一潭死水的平静,而是一个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愿意为之倾注所有的平静,哪怕他要做的事,在常人眼中无比疯狂,可他心意已决。 【目标与女友用餐完毕,正在前往镜湖摩天轮。乌列尔,说出你的计划,我来为你核算成功率。】雀鹰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不需要。”乌列尔说道。 乌列尔坐在壁炉前,借着火光,打开了一本诗集。 诗集是他自己生成的,里面只有一首诗,却让他反复念诵。 每念一个字,舌间的圣钉就要刺痛他一次,可是那刺痛并不能制止他的疯狂,只会让那不可遏制的情感在他的血管中奔涌不息。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片大海,一望无际。 天空是铁一般的灰,云幕沉沉压下,海面上没有一丝风,连海鸟都噤声飞远,因为暴风雨就要来了。一场酝酿了十九年的暴风雨,让全世界都安静。 同样安静的,还有这个燃烧着壁炉的逼仄房间。 风暴的中心,最疯狂的杀手念着最偏执的诗,用着最决绝的语气,向命运宣战: “我要从所有的时代,从所有的黑夜那里, “从所有的金色的旗帜下,从所有的宝剑下夺回你。 “我要把钥匙扔掉,把狗从石级上赶跑, “因为在大地上的黑夜里,我比狗更忠贞不渝。 “我要从所有的其他人那里——从那个女人那里夺回你, “我要决一雌雄把你带走。 “你要屏住呼吸!” 乌列尔站了起来,合上了书页,将它投入壁炉中。 诗集付之一炬。 风暴就此降临。 26.永恒伊甸(二十六) 这一次约会吃饭,齐乐人终于被幸运女神眷顾了,他竟然约到了湖景窗的位置! 夕阳西下,窗外的镜湖公园美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湖边巨大的摩天轮在缓缓旋转,齐乐人的心也在随之旋转,那是一种令人晕眩的幸福感。 隔壁桌,司凛和幻术师面无表情地吃着各自点的餐,偶尔交换一个“情侣真烦人”的眼神,齐乐人当做没看见,因为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宁舟。 食物好不好吃,他没注意,但是宁舟真好看,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一张脸? 走出西餐厅时,齐乐人还恍惚着,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得他有点不安。 “宁舟,要不要去镜湖公园散散步?刚刚吃得太饱了,我想去消消食。”齐乐人邀请道。 宁舟自然答应了。 摩天轮就在镜湖公园的南岸,高度有一百二十米,算是城市的地标建筑之一。入夜之后,它会亮起绚丽的灯,那灯带经过专门的设计,可以变换图案,自演一场灯光秀。不过大部分时间,它都只是静静地发着光,像一只高悬于天空的巨大的眼瞳,漠然注视着整座城市。 售票处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齐乐人和宁舟也加入了排队的行列中。 司凛和幻术师抱着手臂在一旁观察环境,见缝插针地嘴对方两句。 齐乐人乐了,作弄别人的心思又冒了出来:“我给你俩包个舱,你们也上去体验一下两人世界?” 司凛:“你认真的吗?” 幻术师:“谁要和这家伙坐摩天轮?” 当然是你俩不愿意,我才要这么干。但齐乐人懂得语言的艺术。 “你们得贴身保护我啊,不一起上怎么行?”齐乐人一本正经地说道。 “行啊,那我们四人一舱。”司凛看穿了他的诡计,一口答应。 那怎么行?他可是要在摩天轮最高处把生日礼物掏出来,对宁舟深情表白一番的,有两个超大电灯泡,那气氛就完蛋了! 这难不倒齐乐人,他掏出了兜里的卡:“今天刷我哥的卡,不多包个舱浪费了。” 幻术师恼怒道:“你不早说,早知道刚才我就应该把贵的都点一遍!” 齐乐人礼貌微笑:骗你们的,那是我的卡。 排队终于轮到他们了,齐乐人对三人伸出手:“身份证。” 三张身份证被放在了他的手上,齐乐人递给售票员。可偏偏这一刻,他被最上面宁舟的照片吸引,想要看看心上人的证件照拍得如何,于是他仔细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齐乐人愣住了,手僵在了半空中。 身份证上有一个错字,宁舟的舟,写成了周。 他足足慢了两拍,才意识到那不是错别字,而是他搞错了她的名字。 她叫【宁周】,而不是【宁舟】。 两个发音一样的字,在口语中根本听不出区别,可是齐乐人却无端地认定那个字是“舟”,以至于他拿到她电话号码的那一刻,就在通讯录里备注好了。 可是他错了,那不是她的名字。 “怎么了?”她看出不对,关切地问道。 齐乐人的嘴唇颤动了两下,从刚才的僵硬中缓过神来:“你的名字……不是一叶扁舟的舟吗?” 宁舟,不,应该叫她宁周。 宁周诧异地看着齐乐人:“你搞错了,一直都是周全的周啊。” 强烈的懊恼之情如瀑布一般当头落下,浇得齐乐人透心凉。 他质问自己,怎么会弄错名字呢? 他怎么可以弄错她的名字呢? 可是懊恼之余,他的鼻腔里酸酸的,湿润灼热的温度在他的眼底涌动着,他被自己没来由的委屈弄懵了。 他在委屈什么?是他搞错了女朋友的名字,他却觉得自己被骗了一样。 明明是自己的错误,却下意识地逃避,还为自己叫屈,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可是情绪却不听理性的指挥,擅自在他的心中翻滚沸腾,烫得他想要落荒而逃,把自己关在没人的房间里静一静。 直到售票员催促了他,齐乐人才回过神来,强作镇定地买好了票。 然而现在,他已经完全不想坐摩天轮了,他的心中一团乱麻,驱使着他踏上摩天轮的,是对宁周的责任感。他不能在女友生日的时候把人丢在一边,做个逃跑的胆小鬼。 可真当齐乐人坐在摩天轮上时,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念头。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争执,他又想起了那些“验证”:她的外貌、她的语气、她的性格……没错,宁舟就是这样的。 可现在,最大的偏差出现了——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宁周的名字。 就像最精妙的魔术被揭穿的那一刻,那让人沉浸其中的魔法忽然间消失了,他开始质疑那场盛大的表演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 他情不自禁地问自己:我喜欢的,到底是眼前的宁周,还是内心深处那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宁舟? 他无法回答。 摩天轮缓缓上升,舱内的气氛却逐渐下沉。 “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她担忧地问道。 快要在思绪的海洋中窒息的齐乐人,强行将自己揪了起来,强迫自己看向她的眼睛。 摩天轮舱中,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是温润的蓝色,恰如他准备送出的生日礼物——一条蓝宝石项链。 “没事啊,就是刚才吃多了,有点晕。”齐乐人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你看,外面的夜景真美。” 宁周于是看向了窗外,留给他一张绝美的侧脸。 齐乐人的手放在衣袋里,触碰着项链的首饰盒。 他应该把项链送出去,应该说一声生日快乐,可是他却无法确定,他喜欢的是她的蓝眼睛,还是那双蓝眼睛里倒映出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影子。 摩天轮越升越高,就快到达顶点。 “宁周。”齐乐人开口了,当喉咙里发出周的音节时,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舟。 宁周回过头看着他。 齐乐人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首饰盒,蓝宝石项链安静地躺在天鹅绒上,昂贵、美丽却冰冷。 “我看到这条项链的时候,就想起了你的眼睛。”齐乐人斟酌了一下词句,“第一次见你,我就被你的眼睛迷住了,对你一见钟情。所以看到这条项链的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买下来送给你。祝你生日快乐。” 宁周低头看了一眼项链,没有接过,而是抬起头,再次看向齐乐人。她平静的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让他心虚的东西。 “你只喜欢我的眼睛吗?”宁周问道。 齐乐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还是喜欢宁舟这个名字?”她又问道。 齐乐人浑身过电了一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直愣愣地看着宁周,仿佛停止了思考。 “从刚才起,你就不对劲,是因为你发现认错了我的名字 了吗?”宁周的口吻不是在询问,更像是在回答。 “我……”齐乐人一只手在裤子上用力攥了一下,他定了定神,说道,“我太粗心大意了,直到今天才发现,我向你道歉。”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误会。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怎么写,我也没有要为此责怪你的意思。但是你的反应让我很意外。”宁周静静地看着他,语气中却难掩受伤难过,“突然之间,我好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你就坐在我面前,却不愿意和我说话。” “对不起。”强烈的愧疚感,让齐乐人下意识地道歉。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宁周突然动了,她从首饰盒中拿起那枚蓝宝石项链,用它印在了齐乐人的嘴唇上。 金属与宝石的冰冷质感,让齐乐人噤声,他不明白宁周在做什么。那淡淡的迷茫眼神,引来了宁周的一个笑容。 “如果你只是喜欢蓝宝石那样的眼睛,你亲它就够了。可如果你喜欢的是我,你应该亲吻我。”宁周将蓝宝石项链悬在他面前,项链轻轻晃动着,如同一场摇曳的梦。 比那宝石更美丽的,是宁周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 也许宁周也是一个超能力者,否则她的眼睛就不该有这样的魔力,让他忘记思考。 可忘记了也好,因为忘记思考,就不会带来痛苦,他只要感受、体验、沉溺,就可以活在幸福之中。 这个世界对他如此慷慨,奉上了他渴望的所有,只要他微微倾身,就可以得到全部。 只要他闭上眼,世界便是一场永不醒来的美梦。 于是他真的阖上了眼睛,遵从梦境的引领,倾身去吻那个梦幻泡影。 轰隆—— 一声巨响,摩天轮剧烈震颤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推力,让齐乐人失去平衡,一头撞在了宁周的身上。 “怎么回事?”齐乐人撑着座椅爬起来,晕头转向。 舱门不见了,门外站着一个天使。 齐乐人的眼睛蓦地睁大了,灌入舱内的冷风让他的双眼刺痛,视线模糊,可他不愿闭上眼,他执拗地要看清这从天而降的神迹。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神迹呢? 比约书亚的祈祷令日月停驻更圣洁,比摩西高举权杖让红海分开更恐怖。 祂安静地悬浮于一百二十米的高空之上,六片巨大却不规则的黑金机械羽翼,在祂的身后静默地展开着,每一片都像是利刃一样锋利,它们在摩天轮的灯带照射下,折射出金属无机质的美。 而机械羽翼的主人,正是乌列尔。 圣血教会的代行天使,乌列尔。 祂的衣着包裹全身,连脸部都遮挡,唯一露出的是那双与宁周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可那不是宁周那般温润华美的蓝色,而是冰川的蓝、深海的蓝、暴风雨来临前天空的蓝。那蓝色的背后,酝酿着与神圣并存的疯狂,那是一股比愤怒更深沉的力量,一股要颠覆世界、篡改命运的力量! 这一刻,齐乐人恍若被神启,原来代行天使不只是一个称号,这世间真的有天使。 祂来到他的梦中,唤醒他、审判他、救赎他。 “滋啦”一声轻响,摩天轮内不稳定的电流,让昏黄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光明骤然熄灭! 天使的蓝眼睛被这一瞬间的黑暗吞没,只剩下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齐乐人的世界中响起,宛如神谕: “你要屏住呼吸。” 这一刻,齐乐人真的屏住了呼吸。 27.永恒伊甸(二十七) 摩天轮舱内的灯熄灭了。 窗外,霓虹灯彩的光芒,莹莹地淌入其中,让这一触即发的局势既梦幻又危险。 降临的天使踏足舱内,高大的身躯让摩天轮舱都变得狭小,如同一个可笑的囚笼。 囚笼中,齐乐人听见天使对他布道:“这个世界对你说谎,可我会让你明白真相,跟我走。” 那一瞬间,齐乐人情不自禁地向真相迈出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天使抓住了他的手。 被皮质的手套握住手腕,这本不该有什么异样,可是祂太用力了,那股力量穿透了皮手套,紧紧地箍住他的手腕,让他错觉只要被抓住一次,就再也无法挣脱。 “放开他!”宁周拔出了枪,手指按在扳机上,枪口直指乌列尔。 “别开枪!”齐乐人下意识地阻挠。 来不及了,枪声在舱内炸开,震得齐乐人耳膜轰鸣,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等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自己被天使搂在了怀中。 子弹击中了乌列尔的机械羽翼,不,应该说乌列尔的羽翼阻挡了子弹。 在开枪的那一瞬间,祂将齐乐人护在了怀里,身后的六片羽翼瞬间翻折,如同交叠的金属盾牌一般,挡住了飞来的子弹。 齐乐人的视线越过天使的肩膀,拼命对宁周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害怕宁周激怒乌列尔,还是害怕…… 思考中止了,一只带着皮革与硝烟气味的手套,挡住了他的眼睛,阻止他看向宁周。 “不要看她的眼睛,那是她偷来的。”天使用一只手禁锢着他,另一只手蒙着他的眼。 “什么意思?”齐乐人在一片黑暗中问道。 天使没有回答,祂展开羽翼,带着他飞出摩天轮舱,飞向更广阔的夜空。 那一刹那,齐乐人仿佛听见神说“要有光”—— 他从混沌中看见了光,皎洁的月光从天幕中倾泻而下,为乌列尔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辉光。 渊面黑暗,祂飞翔于夜空中,如同创世之初,神的灵运行于水面上。 这种极致的灵性之美,超越了人类的语言所能表达的极限,因为这美是上帝赋予的,人类只要看一眼,便会忘记所有的语言,只剩下被感召的喜悦。 齐乐人被这种美深深地震撼着,他忘记了这是一个杀手,忘记了圣血教会要绑架他,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只是感受着这夜空,这月光,这春末夏初的微风,还有天使温暖的怀抱。 他既不恐惧,也不担忧,仿佛他早已知晓,天使会带他去往真正的天堂。 然而,天使却停在了空中,湛蓝的眼眸中涌起了警醒的怒意。 “怎么了?”齐乐人如梦初醒。 “这不是真的。”祂说。 随着这句话,真相逐渐显现了。乌列尔的羽翼上渐渐浮起一层霜雪,那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顷刻间爬满了六片翅膀。 乌列尔的眼眸上也好似覆盖了一层霜雪,压抑着的怒火因此而被点燃。他奋力震开羽翼,冰霜四溅开来,却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如同宇宙中死去的星辰一般,围绕着他们。 直到这一刻,齐乐人才感觉到了冷。 与寒冷一同到来的,是幻境下的真实——他们根本没有离开这个摩天轮舱,在天使带他飞离的那一瞬间,他们就跌入了幻境之中。 幻境的缔造者幻术师,他皱着眉头:“这么快就挣脱了,司凛,你准备好了吗?” “你应该问,我们能阻拦他多久。”司凛从地上抽回了手,站直了身,手套上还残留着冰雪,那是他发动的超能力。 他的脚下,便是他缔造的冰雪国度的起点: 整个镜湖公园,早已不见春末的绿意盎然,而是凛冬回潮的雪白。 一百二十米高的摩天轮化为了冰雕,冻结了所有的浪漫。钢架爬满白霜,缆绳冻为冰棍,每一个摩天轮舱的玻璃都结上了厚厚的冰。 在这场恐怖的大冻结中,令人骨头发冷的咯吱声不断响起,那是摩天轮中心的电机在垂死挣扎着,试图颠覆这股冻结之力,直到它也被摧毁,成为冰雪的一部分。 整座摩天轮彻底变成了一座冰封的纪念碑。 被冻结的又何止这个摩天轮?以摩天轮为中心,冰雪国度的力量还在向外蔓延。 摩天轮下的售票处,旁边的儿童乐园,乃至半个镜湖,都被拖入了这一个纯白的冰雪世界。 游客们呢?在这冰与雪的世界降临前,他们已然在幻术师缔造的美梦中沉睡。 一分钟前。 就在乌列尔闯入摩天轮的那一刻,司凛和幻术师的脑海中就响起了苏和的声音。他的超能力第一时间扫描到了入侵者,并接通了两位师兄的频道:【检测到未登记的超能力者的能量波动,请确认来人。】 【是圣血教会的疯狗,来绑架你的宝贝弟弟了。】幻术师看到了停留在前一个摩天轮舱外的天使。 【增援将在两分钟内赶到,尽量拖延时间。如果拖不住,保证现场安全为先,执行PLAN-B。】苏和传递完这句话,就切断了连接。 幻术师不悦地咋舌:“公众场合发动大型幻术,善后处的人会杀了我的!” 司凛淡定道:“相信我,他们会优先杀我。” 司凛给自己戴上了手套,这位最擅长冰雪的超能力者,其实并不喜欢徒手触碰冰面的寒冷。 “敌方没发现的情况下,精神系的队友优先开团,请。”司凛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幻术师抱着手臂,冷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还没有出手的错觉?” 整个镜湖公园的普通人,都已经入睡了,等事情结束,他们会苏醒,发现自己安全地回到了家中,脑海中还留有公园里的记忆——当然,这是幻术师编造的记忆——或许还有一场小感冒。 司凛挑了挑眉:“那可真是小看你了。” 言罢,司凛单膝跪地,徒手造出了足以包围整个镜湖公园的冰雪囚笼。 冰雪与幻术能困住来人多久呢? 答案是,一分钟。 冰雪囚笼中,乌列尔睁开了眼睛。 很冷,他的身躯都覆上了一层冰雪,几乎难以动作。 他要带走的人就在他的怀中,被他的臂膀与羽翼包裹着,闭着双眼,恍若沉睡。 他会感到冷吗?乌列尔情不自禁地担忧了起来,他仿佛忘记了这是战场,忘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只要他还在他的怀中,他就觉得一切都不重要。 缓缓地,齐乐人睁开了双眼,他竟然也挣脱了幻境。 起初毫无焦距的眼睛,在认出他的那一刻陡然间明亮了,那对棕色的瞳孔,好像因为这一眼融化,泛出蜜糖一般的色泽。 齐乐人醒来了。 他在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乌列尔闯入了摩天轮中,要带他走,却被幻术困住了。不只是幻术,还有冰雪,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冰冻的囚笼中。 这里太冷了,齐乐人的身体有些麻木迟钝,但他从乌列尔的脸上看到了。 寒冰爬满了他的身躯,就连面具上都凝结了一层薄冰,白霜落满了乌列尔浓密的睫毛,因为寒冷而颤动着,半掩住那双藏匿了太多秘密的蓝眼睛。 “你冷吗?”齐乐人伸出手,去触碰他眼角的皮肤。 乌列尔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扼住了他的动作。 “不要碰我的面具。”他警告道。 齐乐人愣了一下,他没有要去揭开那张面具的意思。 并非他不好奇那张面具下的脸,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齐乐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被自己扑朔迷离的念想怔住了,他竟然在担心一个杀手冷不冷?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所有的理性都回归大脑,他终于迟钝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是绑架! 他要变成圣血教会的小白鼠了! 齐乐人挣扎了起来,大声叫道:“幻术师,司凛!救……唔?唔唔唔!” 求救的声音被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捂住了,手套外的白霜让齐乐人真正感觉到了那股冷意,他被紧紧捂住了嘴,禁锢在了绑匪的怀中。 比他高了一头的身躯,完全笼罩住了他,叫他动弹不得。他被迫紧贴着绑匪的胸膛,左手被抓住,右手还在努力掰开绑匪捂着他嘴的手。 根本掰不动! 齐乐人被闷得眼前一黑,情急之际,他用手肘往后一捶,手肘击中了绑匪的腹部,他发出了一声闷哼,可是抓着他的手更用力了。 “别动。”绑匪沉声警告道。 他傻了才会老实被绑!齐乐人顿时挣扎得更厉害了。 纠缠之际,齐乐人挂在胸前的四叶草项链莫名断裂,落在冰面上的瞬间,它化为了晶莹的齑粉,那细小的光点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涌入乌列尔的体内。 乌列尔的瞳孔猛地放大,身体绷紧,入侵内容蛮横地闯入了他的大脑,搅乱了他的认知,无数的信息流开始错乱。 圣血教会……命令……刺杀齐乐人…… 【是绑架,教宗命令你绑架齐乐人,带回基地帮助实验。】 实验?什么实验? 【人造超能力者的实验,圣血教会一直在进行,你是他们的实验成果之一。】 超能力? 【这个世界存在超能力者。圣血教会的敌对势力是审判所,】 审判所?这里怎么会有审判所??? 【存在审判所,收容超能力者,并对公众掩盖他们的存在。审判所的领袖是先知。】 记忆被入侵内容粗暴地覆盖了,乌列尔的脑海中不断涌现自己的过往:父母的殉道、教会的抚养、舌间的圣钉、第一次杀人的夜晚、成为代行天使的仪式……所有的记忆都没有消失,可是却被滚烫的火焰灼烧了一遍,那是认知被篡改的痛苦。 他是代行天使乌列尔,是圣血教会基因改造实验的成果,他来绑架可能具有治愈基因崩溃能力的齐乐人,他要将他带回基地,交给教宗,这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 齐乐人惊魂未定地看着乌列尔。 片刻前,绑匪“突发恶疾”,浑身抽搐冷汗直流,竟然放松了对他的禁锢,齐乐人得以挣脱了他的手。 别管绑匪了,他得赶紧逃走。 齐乐人后退了两步,试图从这个冰雪囚笼中找到出路。 “齐乐人,这里。” 不远处传来司凛的声音,冰壁应声碎裂,司凛与幻术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绝处逢生,齐乐人长舒了一口气,快步朝两人跑去。 就在这时—— “我答应放你走了吗?” 齐乐人脚步一顿,猛然回过头。 天使苏醒了,祂的蓝眼睛黯淡了,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却准确地锁定住了逃跑的目标。 28.永恒伊甸(二十八) “我答应放你走了吗?” 这句话看似是警告,实则是动手的信号。 就在齐乐人回头的那一瞬间,他已经被捕获了,天使一手拦腰抱住了他,六片羽翼轰然震开了冰层。 冰层崩溃了。 整座冰封摩天轮在同一时间炸开,碎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在月光中折射出千万道冷光,如同利刃,如同流星,如同天使羽翼上洒落的圣光。 乌列尔的翅膀完全展开,六片黑金色的机械羽翼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天使抱着齐乐人冲出了冰雪囚笼,冲上真正的夜空。 冰封的摩天轮在崩塌,乌列尔的力量不但震碎了冰雪,也摧毁了摩天轮的钢架,眼看着百米高的摩天轮即将四分五裂,坠入镜湖中,掀起一场难以平息的巨大风浪。 司凛再次发动了超能力,瞬间展开的冰雪冻结了这场大灾难,崩塌中的摩天轮被冰雪托举着,凝固成一座岌岌可危的冰雕。 只是这一次,他远没有刚才从容了,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咬着牙说道:“这下追不上了。” 幻术师皱着眉:“没把里面的乘客冻死吧?” 司凛:“不至于,但是齐乐人怎么办?” 幻术师:“交给他的PLAN-B吧。” 行动开始前,苏和就考虑了后手,告知两人:一旦拖不住人,就放弃,让乌列尔将齐乐人带走。审判所早已锁定了圣血教会的据点,只要在乌列尔把齐乐人带回据点前,把人拦下即可。 这原本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后备计划,审判所有时间从容布置,加上有心算无心,将齐乐人救回来的同时,当场将乌列尔击杀也不无可能。 但是这个计划,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乌列尔在被篡改认知后,依照剧本,将齐乐人带回那个虚构的“圣血教会”中。 ……………… 病房中。 苏和看着悬浮在空中的显示器们,它们仍在兢兢业业地转播着以齐乐人为中心的画面。 他看到了域外的黑天使降临,看到了四叶草挂坠破碎,看到了乌列尔的认知被篡改,也看到了他绑走了他的弟弟。 哪怕确信弟弟很快会回到自己的身边,苏和仍是有了一瞬间的后悔。 他不该拿齐乐人去赌的。 可这份后悔也不过是刹那之间的思绪罢了,现在再让他做一次选择,他仍然会下注。 只有这样冒险的行动,才能钓出域外入侵者,才能污染他的认知,乃至于设伏杀了他,将他的意识彻底驱逐出这个虚拟世界。 就算这一次,乌列尔能逃过死劫,他也已经失去了最大的优势——认知。 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域外入侵者,忘记了自己的使命,甚至忘记了自己近乎等同于造物主的能力。 一个只能按照他的剧本逻辑行动的角色,再也没有那种随时颠覆故事的可怕力量了。 苏和有信心抓到他,这是迟早的事情。 然而…… 苏和的眼神逐渐凝重了起来,他在追踪齐乐人的坐标。 这不是前往圣血教会的方向! 一种脱轨的不祥预感,浮现在了苏和的心头。 乌列尔为什么不回圣血教会?他要带齐乐人去哪里?明明他的认知已经被改写了,他为什么还是会脱离剧本里的安排? 不要紧,只要他忘记了自己是入侵者,就不会改动数据,也不会隐藏自己的坐标,他可以时刻被追踪到,找到他是迟早的事。 就在这时,一只雀鹰闪现。 它闯入画面中,凌空降下,落在了乌列尔的肩头。 就在雀鹰落下的那一刻,显示器上浮现出了噪点,越来越多的灰白噪点疯狂地跃动,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危险,这只鸟同样是域外入侵者!而且是未被新剧本覆盖过认知的入侵者! 一旦它将真实信息透露给乌列尔,先前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最后关头,苏和只来得及下达一个指令,他选择了【禁言】:禁止该目标的全部发言。 下一秒,所有的监控都黑屏,那只雀鹰执行了逃逸程序,带着两人消失。 苏和失去了齐乐人的坐标。 他久久地坐在病床上,放在洁白床单上的手不由攥紧了织物,手背上浮现的青筋跳动着,如同压抑的怒火。 可这激烈的情绪只在他的心中停留了一刹那而已。 既然下注,就要面对输的可能,没有只赢不输的赌局。 如果这一把输了,下一把重新洗牌摸牌,计算概率、玩弄心理、继续下注,直到终局胜利。 他还没有出局。 苏和抬手摘下了眼镜,揉了揉鼻梁,他已经不再为一时失控的局势恼火了。 他只是担心他的弟弟。 他现在无法估计这个被篡改了认知的杀手,会对齐乐人做什么。 虽然另一个他给出了剧本指南,里面甚至预言了这位神秘搅局者的出现,还提示过,可以根据现实情况,修改对方的人物背景与任务,不要试图修改对方性格、人格方面的信息,否则容易被识破。 但他清晰地记得,这份剧本里提示了一个重要信息。 这个搅局者,一定会爱上他的弟弟。 绑架、失踪、独处、不可控的角色、不可控的情感、不可控的剧情走向……一切都糟透了。 时间紧迫,他必须赶紧把齐乐人救出来。 月光从窗外悄然入内,落在苏和的面庞上,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纹路交错,看不出命运的走向。 他厌恶失控,厌恶一切不可预知的失去,就像少年时那场带走了父母的车祸,那一晚的月光也像今夜一般冷。 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个少年,什么也做不了。 他看见弟弟在哭,哭得声嘶力竭,几乎要晕死过去,亲属们搂着他安慰,真情或者假意,至少这一刻,所有人知道应该流眼泪。 可他的眼眶里却没有眼泪。 他抽离于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太平间,宛如神灵俯瞰人间一般漠然。 悲伤吗?难过吗?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想:要是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有死亡与别离,该有多好。 他不想让他的弟弟再掉眼泪。 ……………… 四周很暗,却又有光。 这奇怪的感觉让齐乐人慢了一拍,才意识到自己被超能力带到了一个地下室中。 房间里的窗户被封死了,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壁炉,这样的构造让齐乐人怀疑自己很快会一氧化碳中毒——到底是什么神人做的设计? 不对,他被绑架了啊! 齐乐人后知后觉地动作了起来,轻微的挣扎反应,竟然让绑匪放开了他。 乌列尔上前两步,蹲下来给壁炉添柴,丝毫不在乎将后背暴露给齐乐人。 六片机械羽翼因着壁炉的火光,在整个房间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仿佛全世界都被遮蔽。 这其中包括齐乐人。 他站在阴影中,回想着几分钟前这六片羽翼是如何挡住宁周的子弹,又是如何震开冰层,带他冲上夜空,这种非人的伟力让人震撼,也让人恐惧。 齐乐人很清楚自己不是对手,他虽然觉醒了超能力,但还没来得及接受专业训练,这种情况下,他最好不要激怒对方,这是自讨苦吃,他应该保护好自己,找到机会逃走,或者等待救援。 但这里显然不是圣血教会的实验室,绑匪把他带到哪里来了? 就在齐乐人思索之际,一只雀鹰从天而降,凭空出现在了这个房间中。 添柴的绑匪没有抬头,而是继续拨弄柴火,似乎这是一件值得他忙碌一整天的大事。 但那只雀鹰不认可。 雀鹰焦急地扑棱着翅膀,发出尖锐的鸣叫声,每一个音调都透着古怪,抑扬顿挫,让人怀疑它想说出人类的语言,可却被人陷害,毒哑了嗓子。 “安静。” 沙哑的声音自壁炉的火光中升起,乌列尔终于说出了来到此地后的第一句话。 雀鹰急坏了——如果人工智能也有着急的情绪的话。 不论它如何试图在乌列尔的脑海中说话,都无法将信息传递出去,他们之间的联系被粗暴地切断了。它像是疯狂运转的AI,分析着它得到的信息,却无法输出给用户。 它想告诉你乌列尔,你被洗脑了,搞错了自己的任务,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而是数字伊甸园,如果刚才不是我强行带你跃迁到无法被系统定位的安全区,现在你已经被清除了!快,快把齐乐人杀了,然后离开这个虚拟世界! 可是它说不出来,它无法告知乌列尔他如今的危险境地。 “你的鸟应该是饿了。”齐乐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话题。 乌列尔终于停下了添柴,起身。 站直了身之后,乌列尔本就高大的身躯,越发有压迫感,而他身后的六片羽翼,更是让这份压迫感多了一份既圣洁又非人的恐怖。 站在他面前的,绝非一个普通人类,而是一个被极端教会洗脑过的杀手,一个被基因改造过的超能力者,一个无法被揣摩思想与行动、陌生而危险的他者。 这份不可知的恐怖,让齐乐人心跳加速,忍不住想要捏一捏自己发烫的耳垂。 他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你看这只鸟叫个不停,动物乞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你有食物可以给它吃吗?” 这个房间里一看就没有吃的,只要绑匪出去找吃的,他就有机会逃走,齐乐人心想。 “它不用吃。”乌列尔冷酷地说道。 雀鹰没有再大叫,它扑上来啄乌列尔的胳膊,那力道恨不得把他啄出血,却被乌列尔一把抓住。 “我要一个鸟笼。”乌列尔命令道。 雀鹰是他的搭档,具有很多非凡的能力,比如带着他瞬间移动,比如创造出空间和物品,唯一的缺点是太聒噪了——乌列尔的记忆是这样理解它的。在记忆被篡改后,他的大脑以现有的认知,自动合理化了它的存在。 对于人工智能而言,命令是必须执行的。雀鹰作为辅助乌列尔执行任务的AI搭档,它可以质疑乌列尔,却不能违背他的命令。于是,当乌列尔要求它变出一个鸟笼时,它照做了。 鸟笼凭空出现在了壁炉边,乌列尔一手提起鸟笼,另一手将雀鹰塞进去。雀鹰拼命挣扎,却不敌杀手的力气,被硬生生地塞进了鸟笼里。 齐乐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摊上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当主人,既不给饭,还要被关鸟笼,真是太可怜了! 齐乐人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审判所来救援他之前,他都得饿肚子了。 他现在正在祈祷,祈祷这个杀手不要有什么虐待癖,他虽然有治愈的能力,但不想一天天地净往自己身上使,他还是挺怕痛的。 乌列尔将鸟笼放在了壁炉上方,终于回过头。 这是来到这个地下室后,齐乐人第一次与他四目相对。不论看多少次,这双眼睛都和宁周一模一样,可明明是同样的眼睛,为什么长在不同的人身上,带给他的感觉却如此不同呢? 在宁周的身上,他感觉到的是冰霜下的温柔,可是在乌列尔的身上,他感觉到的是冰冷的压迫感,他为此恐惧,也为此颤栗,可是在内心更深处,还有更复杂情绪在暗流着,他说不清也道不明。 乌列尔朝他迈开了一步,齐乐人几乎从原地跳起来,后退了一步。 乌列尔又迈了一步,齐乐人再退了一步。 几步之后,地下室就走到了尽头,齐乐人的膝盖窝撞在了狭小的木板床上,腿一软坐了下来,这床板硬得他屁股痛。 齐乐人抬头,不安地看向乌列尔,这个视角下,杀手的身躯如同山峦一般笼罩住了他,让他无处可逃。 那双蓝色的眼睛背着光,比寒冬夜幕上的月光更幽冷,也比变幻无常的月相更难以捉摸。 齐乐人紧张得额头冒汗,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的精神已经绷紧到了极限,甚至开始暗暗乞求,要杀要剐都行,给他个痛快吧。 就在这时,他听见杀手用生硬的语气问道:“你饿不饿?” 齐乐人:“啊?” 29.永恒伊甸(二十九) 这顿饭吃得像做梦。 他坐在一间装修得宽敞明亮又有些奢华情调的西餐厅里,和他今晚与宁周约会吃饭的地方,一模一样。 当齐乐人推开地下室的大门时,怎么也没想到,外面会是这样一间餐厅。 这怎么可能呢?狭小昏暗的地下室,怎么会连着这样一间豪华餐厅呢?总不能是乌列尔连夜搬过来的吧? 齐乐人回过头,看向乌列尔,金属面具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让人看不出喜怒哀乐。 乌列尔伸出手,指了指被关在笼子里的雀鹰:“点餐,找它。” 刚才这只雀鹰变出了鸟笼,也就是说,它能够创造一些东西,想必这间餐厅也是它造出来的。齐乐人心想,没想到圣血教会不但基因改造了人类,连鸟也不放过,硬是把一只无辜小鸟变成了哆啦A梦。 齐乐人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桌上甚至有一份完整的菜单。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乌列尔也坐了下来,还收起了他的机械翅膀——惹来了齐乐人暗暗好奇的一瞥——他很想问一问这是怎么做到的,但这显然不是一个被绑架的人应该问绑匪的问题。 齐乐人看向桌角的二维码,连这个都拷贝过来了吗? “能扫码点餐吗?”齐乐人故作轻松地问道,顺势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瞥了一眼:没有信号。 那求救消息能发出去吗? 还不等齐乐人细想,手机就落到了乌列尔的手中。 那只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握紧手机轻轻一捏,手机像是被卷入机器传送带中一般,顷刻间被碾成了一团电子废料。 齐乐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一次感到了后背冒汗的紧张,那是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恐惧。 他以为绑匪会恐吓他两句,比如嘲笑他试图求救,比如威胁他不许动歪脑筋,如果他直接将他从椅子上拖起来,踹上两脚,关回地下室里,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乌列尔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吃饭不要玩手机。” 齐乐人的嘴唇开开合合,最后化为一声乖巧的:“嗯,知道了。” 他不知道乌列尔有没有看穿他的小心思,但他逃过一劫。 劫后余生的庆幸中,齐乐人无心点菜,照着今晚吃的东西随手指了指:“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就这些吧。” “为什么吃一样的东西?”乌列尔问道。 齐乐人心头一咯噔,那个在看到餐厅的一瞬间浮现在他心中,却不敢细想下去的问题,在这一刻被揭开——乌列尔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今晚他和宁周的约会,他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我……我喜欢吃这些。”齐乐人心慌意乱,随口扯了个谎,“这家店的意面很好吃。” 乌列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谎。” 齐乐人打了个寒噤,他不知道为什么乌列尔如此笃定,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最近一个月,我一共观察你吃了104顿餐食。其中包括下午茶16次,宵夜7次。主要的正餐是中餐,口味偏清淡。选择西餐时,从未主动选择意面。唯一一次点了意面,是因为你的朋友吕仓曙想吃,当时你说,你不爱吃任何面食,意面也是面,一样不爱吃。”乌列尔说出了自见面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齐乐人的眼睛蓦地睁圆了,鸡皮疙瘩从手腕的皮肤往上爬,他毛骨悚然。 这个人一直在监视他,至少监视了一个月。他还记下了他每天吃什么、说什么,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 被人凝视着的感觉太恐怖了,明明坐在明亮的餐厅里,他却好像赤身裸体、一丝()不挂。 最糟糕的是,他甚至不能当场质问,因为他们之间是不平等的关系,任何一点僭越,都可能毁掉这一刻的和平,他冒不起激怒乌列尔的风险。 “既然你这么了解我,那不如你帮我点餐吧?”齐乐人笑了笑,将菜单推给了乌列尔。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没有掩饰好不满的阴阳怪气。但乌列尔没有听出来,他真的接过了菜单,开始替他点餐,然后对雀鹰下单了。 菜品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了餐桌上,如同霍格沃茨的餐桌一般神奇。 齐乐人沉默地吃了起来,的确是西餐里他喜欢吃的几种菜品,但他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沉默同样从乌列尔的身上满溢出来,只是与他那种赌气的沉默不同,那份沉默中蕴藏着一种令齐乐人困惑不解的忐忑。 齐乐人是一个直觉相当敏锐的人,他也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但这一刻,他怀疑自己感觉错了。 一个监视他,绑架他,毫不留情毁掉他的手机,把他逃跑的念想扼杀的绑匪,怎么会忐忑呢? 齐乐人偷偷抬起眼,打量了一眼乌列尔。 他笔挺地坐在餐椅上,像是坐在宗教审判庭的审讯椅上一样板直,那不是一个放松舒适的姿态,而是一个紧张的、全神贯注的姿势。 看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质吃饭,需要这样认真吗?齐乐人纳闷,他不禁将目光往上移,越过那张遮住了乌列尔大部分表情的面具,落在了他空洞的眼睛上。 这一刻,雕塑一般凝固着的乌列尔,突然间活了过来。 原本如同落了灰的玻璃珠一般的眼睛,骤然被烈火煅烧,那竟是一对有着美丽火彩的蓝宝石。 “怎么了?”他问道,那声音很轻,几乎可以算得上温柔。 “你不吃吗?”齐乐人问道。 乌列尔摇了摇头。 真是个奇怪的人,齐乐人没有劝说,他这么问,只是不希望被人盯着吃饭,没有要关心绑匪的意思。 但是他觉察到了乌列尔对他有一种微妙的宽容,他决定再试探一下。 “我有点渴,有水吗?”齐乐人壮着胆子,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乌列尔真的动了,他提起餐桌上的水壶,往他的杯子里倒了一杯柠檬水。 这一刻,齐乐人的心落地了。 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连带着坐姿都松弛了,他基本确定,乌列尔是一个可以“商量”的对象。 他完全可以让他自己倒水,但却主动为他服务了 ,说明他不排斥简单的利他行为,这一点倒是很有教会的风格,也暗示了他不是一个穷凶极恶、无法沟通的恶徒。 乌列尔会按照圣血教会的指令,进行常人眼里恐怖的犯罪活动,但在不与教会的指令冲突时,他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好人”。 齐乐人几乎要笑出声了,他很努力地忍住了。 摸清楚对方的秉性后,他发现自己在不幸中抽到了一张上上签。 “我吃完了,谢谢你的款待。”齐乐人放下刀叉,真诚地道了谢。 一门之隔,地下室里似乎传来了某只鸟愤怒地撞击笼子的声音,齐乐人假装没听见。 乌列尔点了点头,幅度很矜持。 齐乐人觉得,现在是个涉足危险话题的好时机。 “你不把我交给圣血教会吗?”齐乐人问道。 “我迷路了。”乌列尔回道。 齐乐人没听明白,愣愣地看着他。迷路了是什么意思? “我记不清回去的路怎么走,我要再想一想。”乌列尔苦恼地说道。 虽然绑架成功了,但是乌列尔的脑子很乱,太多错乱的信息在他的脑海中翻腾,他记得教宗的命令,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是他偏偏想不起回教会的路了。 只能是想不起,否则,他没有理由拖延任务,他对自己说。 齐乐人:“教会不会给你发个定位吗?” 乌列尔:“我没有带手机。” 齐乐人:“那他们怎么联系你?” 乌列尔歪了歪头,思考良久:“信鸽。会有信鸽来找我,我再等等。” 齐乐人被这种古老的通讯方式震惊了,欲言又止。 “我的脑子,现在很奇怪。”乌列尔突然说道,语气一板一眼,“它很乱,和那个幻术师战斗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幻术师除了制造幻境,还能直接精神攻击?齐乐人不禁要高看幻术师一眼了。 “也可能是基因崩溃,回教会修复后,才能好。”乌列尔说。 这个信息齐乐人是知晓的,之前幻术师就告诉过他,圣血教会的超能力者难逃基因改造带来的后遗症,所以才需要他这个拥有治愈能力的小白鼠。 他或许能帮他缓解痛苦,但是……有那个必要吗?齐乐人一秒钟内就做好了判断:不帮。 万一给他治好了,他想起怎么回教会,他不就立刻变成小白鼠了吗? “那你好好休息。”齐乐人敷衍了一下乌列尔,然后说道,“我也累了,我能找个房间睡一觉吗?” “可以。”乌列尔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某扇门。 齐乐人起身,来到那扇眼熟的大门前,打开。 门内是他自己的房间,布置得一模一样,连床头柜上他哥的推理都没遗漏。 卧室深处,房门连通着浴室,浴缸里的水冒着热气,上面还漂着两只小黄鸭。 齐乐人猛地回过头,眼含怒意地瞪了乌列尔一眼。 他到底视奸了他多久? 不会连他洗澡都看了吧?! 30.永恒伊甸(三十) 乌列尔跟过来了。 他的个子很高,站在门下的时候,齐乐人强烈地感到了不协调——这门框太矮了,乌列尔都快碰到门楣了。 可他似乎觉察不到这种不协调,站得比哨兵还要挺拔,目光直视着浴室里的齐乐人,丝毫没有自己不应该在别人洗澡时观看的觉悟。 简直像是一条没有做好社会化训练的狗,一点儿也不礼貌!齐乐人腹诽着,他知道自己必须得抗议了,否则乌列尔绝不会主动离开。 “我要洗澡了。”齐乐人习惯性地先委婉了一句。 “可以。”乌列尔同意了。 没有要你批准的意思!齐乐人无语地瞪了他一眼,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难道你要留在这里看我洗澡吗?”齐乐人委婉未遂,干脆切换到了阴阳怪气模式里。 可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强烈怀疑乌列尔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果然,乌列尔不假思索:“好的。” 啊啊啊啊,他就知道! 刚才点单的时候乌列尔就是这样,根本听不懂人话! 他真的以为这是一份邀请! 眼看着乌列尔要走进浴室了,齐乐人被迫动作了起来,挺身将乌列尔拦在门外。 在乌列尔疑惑的目光中,齐乐人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说道:“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让你出去,不要像个变……总之不要偷看我洗澡!出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齐乐人的心跳很快,紧张让他的语气微微颤抖着,显得他的恼羞成怒更为真实。 可他并非真的有多害羞,更多的是演技的成分——他在假装自己生气了,试探着眼前的绑匪。 这无疑很冒险,一个人质是没有资格对绑匪发火的,但这又是一个绝好的独处时机,他必须为自己争取到。 现在他只能赌,赌乌列尔会因为他生气而让步。 他赌赢了,又一次。 乌列尔退了一步,给他关门留出了空间。 “砰”的一声,齐乐人甩上了浴室门。 好像演过头了,齐乐人皱了皱眉,对绑匪呼来喝去,万一他记恨在心怎么办? 得补救一下。 浴室门又被拉开了一条缝隙,门内,齐乐人露出了半张脸,皮肤上还残留着薄怒后的红晕,他期期艾艾地看着人,欲言又止。 乌列尔再度感到困惑:“怎么了?” 他实在搞不懂齐乐人为什么一会儿沉默一会儿生气的,现在他又改变主意了吗? 只见齐乐人眨了两下眼睛,用一种软乎的声音恳求道:“真的不可以偷看哦!我会生气的!” 乌列尔听得出来,齐乐人说话的声音和之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这是一种掺了蜜糖的声线,语气也像棉花糖一样柔软,轻飘飘的,甜滋滋的,让人情不自禁地就想答应他的请求。 他也不是非要进去看着他洗澡不可,只要确保他无法从他眼皮底下逃走,他可以待在门外。 再说,雀鹰记录了很多他过去洗澡的录像,他可以看回放。 于是,乌列尔点头:“好的。” 齐乐人松了一口气。关门,反锁,打开排气扇,打开洗脸台的水龙头制造声音,一气呵成,然后直奔浴室窗户。 拉开百叶帘,窗外没有景色,只是一片白色的雾气,窗户更是被锁死的,根本无法移开。 该死,这果然不是个正常的房间,想逃出去,他得走别的门。 齐乐人开始翻抽屉,每一格里的物品都和他自己的浴室一模一样。翻到最后一格,一抽屉的内裤和袜子,齐乐人拿起来仔细一看,顿时气笑了,怎么做到连使用痕迹都一模一样的? 不对劲,这绝对有问题! 齐乐人站了起来,拿起洗脸台上的牙膏,仔细观察。牙膏壳上残留着牙膏渍,是他上一次使用时不小心溅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超能力,连这种细节都能顾及到,或者说,有什么必要连这种细节都复刻过来? 齐乐人只能判断,这是一种一键复制的能力:那只雀鹰将他住的房间,一比一复制到了这里。 CTRL+C,然后CTRL+V。 如果是这样的话……齐乐人的嘴角微微扬起,又被他按下了弧度。 他假装翻起了抽屉,从里面找出一把新牙刷。但就在寻找牙刷的过程中,他的视线已经锁定了自己需要的物品,上一任女租客不小心落下的几枚U型夹。它们散落在抽屉的缝隙里,被大量的生活用品半掩着。 现在还不是用它们的时候,齐乐人只拿起了新牙刷,拆封,刷了个牙,开始脱衣服洗澡。 脱衣服时,齐乐人努力不去想门外还杵着一个人,也不去想门外的人到底有没有遵守约定暂停监视。 他把自己泡在了浴缸里,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他苦中作乐地心想,在倒霉的被绑架人质群体中,有几个人能吃上大餐泡上热水澡?这么看来,乌列尔算是待他不薄了。 不对,他为什么要为乌列尔辩白?这个变态偷看他吃饭洗澡,至少一个月了! 想到这里,齐乐人突然想起了一个要命的问题——这一个月,他到底有没有在浴缸里吃过“自助餐”? 回想着回想着,齐乐人的脸慢慢红了起来,这一次不是演技的结果,而是真的脸红了。 还真有,不止一次。 乌列尔这个变态啊啊啊!!! ……………… 洗完澡换上睡衣出来的时候,齐乐人板着一张脸。 沐浴后的水汽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让眼睛都比之前湿润。他抿着嘴,恶狠狠地瞪了乌列尔一眼,一声不吭地绕开了他,往床上一坐。 乌列尔不知道自己又在哪里得罪他了,但他的任务对象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应该做点什么? 乌列尔想了想,默默离开了房间。 齐乐人惊呆了,这个听不懂人话的绑匪怎么突然开窍了?他还没要求他离开,他就已经主动走了?等等,走了怎么不关门?素质呢? 齐乐人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视线穿过偌大的餐厅,可以看到地下室的那扇门。 门内,乌列尔提起鸟笼,对那只神奇的雀鹰说了点什么,雀鹰隔着笼子猛啄他的手,似乎在抗议自己被奴役的命运。 抗议无效,乌列尔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只开好了并插上了 吸管的椰子。 齐乐人脑海里的问号几乎要满出来了。 乌列尔这是突然想要喝椰子水吗?那他还挺有生活要求的,毕竟要的不是瓶装椰汁,而是新鲜椰子,真看不出来,他还以为乌列尔是那种出任务时能一口干巴面包一口凉开水随便对付过去的牛马型工具人呢。 乌列尔回来了,在齐乐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他把椰子递了过来。 “给我的?”齐乐人茫然地抱着沉甸甸的椰子,一手指着自己问道。 “嗯。”乌列尔应了一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齐乐人懵圈了,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给他椰子?虽然他是挺喜欢喝的没错,但是为什么要给他椰子?他有提出这个要求吗?乌列尔为什么会觉得现在应该给他一个椰子?啊?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齐乐人想不明白,不得不问了出来。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乌列尔说。 所以呢? 送了他一个椰子讨好他? 当讨好这个词语出现在齐乐人脑海中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 如果说之前乌列尔给他倒水、听他的话离开浴室,都只是证明他是个能沟通交流,并且愿意给予一些无伤大雅的便利的人。 但是送了一个椰子给他,这件事的性质不一样。 它完全推翻了齐乐人对乌列尔的认知。 可这有可能吗? 一个绑匪,在讨好一个人质? 就算他板着一张脸不高兴,乌列尔有什么必要看他的脸色? 或者说,他有什么资格让绑匪看他的脸色? 如果不是他对乌列尔放松了警惕,他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可齐乐人也没想到,他得寸进尺试探出来的结果竟然会是这样。 乌列尔不但会照顾他的需求,甚至会主动讨好他。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总不能是因为乌列尔有讨好型人格吧? 齐乐人捧着椰子嘬了起来,一边喝一边思考。 “好喝吗?”乌列尔突然问道。 竟然还有反馈环节,那必须得大力表扬。 “好喝,谢谢你,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椰子。”齐乐人绽开了一个笑容,为了让赞美更有诚意,他还夹了一下嗓子。 然后他眼看着乌列尔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满意的情绪。 这个绑匪有点太好哄了,齐乐人心想。 “剩下的我喝不下了。”齐乐人将还剩一半的椰子还给了乌列尔,暗示他去丢掉,“这个不能久放,会坏掉的。” “好的。” 在齐乐人震惊的目光中,乌列尔稍稍抬了一下金属面具,吸管从面具和下巴之间的缝隙探入,一口气把剩下的椰子水喝完了。 等等,我没有让你喝的意思啊! 你好歹换一根吸管! 齐乐人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他现在的感觉就是后悔,明知道乌列尔是个听不懂暗示和潜台词的人,他说话怎么还是习惯性委婉?一定是跟他哥待久了,语言风格被带偏了。 现在该怎么把这个听不懂人话的绑匪赶出去? 不然他今晚别想逃跑了! 31.永恒伊甸(三十一) 虽然和乌列尔的相处,不过短短两个小时,但是齐乐人却已经摸清了他的性格底色和行为逻辑。 这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 说来荒诞,他竟然在被绑架的处境下,感觉到了“安全”,而这种安全,完全建立在他对乌列尔的认知上:他不是个坏人,至少在他们不爆发冲突的情况下,乌列尔不会恶劣地对待他。 这种安全感,让齐乐人心底有一只更活泼更恶趣味的小恶魔探出了脑袋。 “现在很晚了,我想休息了。”齐乐人再一次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需求,然后等乌列尔用“可以”两个字批准——他肯定又听不懂这是赶客的台词,需要他怒气冲冲地指正。 但是这一次,他不会生气了,他早就知道乌列尔会怎么回答,他只是在验证自己的猜测,顺便在有限的程度内“捉弄”一个事实上控制着他人身自由的绑匪。 因为怀着这样那样的小心思,他说话的表情是笑眯眯的,浑身散发着吃饱喝足沐浴完之后的松弛感,沐浴露的清香散入乌列尔的鼻腔里,他下意识地多闻了几下。 他看起来高兴了。乌列尔心想,看来送他椰子水是正确的。 他并不知道这个认知是从何而来,但是他做对了,他为此感到愉悦。 至于齐乐人说的想休息…… “你是在等我同意你的申请,还是让我出去的意思?”乌列尔反思着前一次惹急了齐乐人的情景,他还是分不清,干脆直接问了回去。 于是他看到齐乐人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好像他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竟然开窍了!”齐乐人惊讶地看着乌列尔,然后看向他怀里的椰子:难道喝椰子水还有让人脑袋开窍的效果?当然不可能了,那总不会是因为喝了他喝过的椰子水,乌列尔终于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了吧? 齐乐人盯着那根被他咬扁过,又被乌列尔含过的吸管看了一眼,微妙的尴尬涌上心头,他又移开了视线。 “谢谢你的夸奖。”乌列尔真诚地感谢了他,然后继续问道,“但我还是不明白,是哪一种意思?” 齐乐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没有夸奖他,刚才那句话是阴阳怪气的意思。 好吧,乌列尔并没有突然打通任督二脉,学会正常人的说话方式,他只是学会了反思和提问。 “当然是请你出去的意思。”齐乐人不得不解释清楚。 “不行。”乌列尔干脆地拒绝了。 虽然不出所料,但齐乐人还是有些失落。 “为什么,我又跑不掉?”齐乐人问道,因为欲盖弥彰而有一丝心虚。 “因为我要看着你。”乌列尔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格外轻柔低沉,最后几个字还没有发出声,就随着喉结的滚动,被咽回了喉咙深处。 所以齐乐人无法确定,他说的“看着”,第一个字发的到底是第一声,还是第四声。可这并不妨碍他因为这句话心头一颤。 那是一种近乎柔情缱绻的语调,和一个来自教会的血腥杀手毫不相配。 他似乎被什么折磨着,一直在忍受痛楚,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地皱着眉,那双蓝眼睛也时常蒙着一层雾霾一般的灰。 可是当乌列尔看着他的时候,齐乐人又觉得他的眼底分明是有神采的,哪怕被霜雪覆盖,那厚厚的冰层下,也流动着生命的泉水。 “你不用看着我。”齐乐人选择了第一声,他同样放轻了声音,放缓了语调,像是商量,又像是安抚,“你可以把门锁上,钥匙就在外锁上插着,只有这一把。你拿走了,我就出不去。” 乌列尔沉默着,他没有被打动。 齐乐人只能继续说下去:“我睡觉时喜欢一个人,要是有人在一旁,我肯定睡不好。既然你监视了我一个月,应该看出来了,我一个人住的时候睡得还不错,但是搬到VIP病房给我哥做陪护的时候,我就睡得不太好了,经常睡不着觉。” 这件事齐乐人没说谎,他需要拿一些真材实料的内容来说服乌列尔,但是他狡猾地给结果用上了错误的归因:他在病房时睡不好,并不是因为隔壁房间有人,而是因为他被这个有超能力的世界观吓了一跳。 “别说有人在我的房间里了,就算隔壁房间有人,我也睡得不太踏实。要是睡不好,我就容易生病……别看我现在身体不错的样子,小时候我经常住院的,都把医院当成自己家了。万一我生病了,要么你看着我病死,要么把我送去医院,到时候我哥就会找到我了,你的任务不就失败了吗?”齐乐人信手拈来,开始将一晚上睡不好觉,引申到了一个严重的结果上去。 这套骗小朋友的话术,拿来糊弄成年人,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对方了?齐乐人正思索着怎么改口,眼前的乌列尔已经站了起来。 “你好好休息。”乌列尔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反锁了房门。 齐乐人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 不是,他真信了啊? ……………… 齐乐人躺在床上,在一片黑暗中,他的目光看向卧室的大门。 乌列尔能隔着门看到他的情况吗?齐乐人的判断是,他不能。 乌列尔在今天说得最长的一段话里,暴露了这一点。 “最近一个月,我观察你一共吃了104顿餐食。其中包括下午茶16次,宵夜7次……” 当时齐乐人被这段话里的信息量吓了一跳,直到洗澡时才有心情复盘了一下:数字对不上。 齐乐人最近一个月的三餐非常规律,没有落下任何一顿正餐,下午茶大概是隔天一次。从下午茶的次数来看,乌列尔的确监视了他一个月左右。如果按照三十天来计数,104-16-7=81,乌列尔漏掉了大概9顿正餐,这是为什么呢? 齐乐人心中有了答案:因为有那么几天,他吃饭的时候没有出现在可被观察到的环境里——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看电影一边吃,并且为了投影仪的效果,他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也就是说,乌列尔的监视并不能穿透物理隔离。 齐乐人回想起了今天洗澡时的窘迫,早知道洗澡也拉窗帘了,可谁想得到高层住宅的卫生间也会被人偷看啊,乌列尔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用无人机吗? 乌列尔这个变态!早晚给他抓进局子里去! 现在齐乐人面临一个关键的抉择,类似游戏里的剧情分支点:今晚他有机会逃跑,但这是有风险的。最大的风险在于,他还不够了解乌列尔。 他不了解他的作息,他的睡眠情况、警觉程度,万一他偷偷撬开了门锁,发现乌列尔半夜睡不着在餐厅里啃着黑面包……齐乐人不敢想那画面有多美。 最安全的做法是什么都不做,闭上眼睡觉,第二天观察一下乌列尔的情况,“关怀”他睡得怎样,乌列尔对他有问必答,很容易被他套出话来。 但是,齐乐人没有忘记一个关键的信息:信鸽。 圣血教会的信鸽随时可能会来。也许第二天一早,它已经出现在了餐厅里,联系上 圣血教会的乌列尔立刻决定将他送过去做小白鼠。 今晚很可能是逃跑的最后时机,要赌一把吗?他可以相信自己的赌运吗? 齐乐人纠结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没有一个万全之策,不论怎么选择,都充满了风险。 不管了,先小睡一会儿,要逃跑也是下半夜的事情,他得保证自己有体力和精神去冒险。 睡意沉沉袭来,齐乐人迷迷糊糊地心想着:乌列尔现在应该回房间去睡了吧?他那张又硬又窄的床,真的能睡人吗?他睡觉的时候会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躺棺材一样吗?那个房间的窗户是封死的,真的不会一氧化碳中毒吗?对了,他是不是还没吃晚饭,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摘了面具偷偷啃黑面包吗? 想着想着,齐乐人一头栽进了梦中。 梦境里,齐乐人仍然在这间囚笼中,乌列尔看守着他,比巨龙看守宝物更谨慎。 他没找到逃出去的机会,只能一等再等,幸好信鸽没有来,但是救援也没有来,他被困在了这里。 除了自由,齐乐人什么都有。 乌列尔像是许愿机一样,提供了他生活需要的一切,推开一扇门,里面就会是他想要的房间,打开冰箱,里面就会有他想要的食物。 乌列尔甚至给他提供了游戏机,齐乐人一个人玩腻了,干脆教乌列尔一起玩。乌列尔根本不会用手柄,也不理解游戏机制,齐乐人只得一点点教他,看着他从笨拙到熟练。 他们逐渐不像是绑匪与人质,而像是同居的情人。 情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呢? 是梦里,乌列尔连着玩游戏输给他,被他嘲笑后沮丧地承认他从没有机会玩游戏,从此齐乐人不再嘲笑他,而是耐心地教他。 是他不相信乌列尔会做饭,撺掇乌列尔在腰间系上围裙证明厨艺,然后用夸张的赞美让乌列尔面红耳赤,从此主动包揽他的三餐。 是乌列尔做噩梦时,他听见了声音,用力拍打自己的房门唤醒噩梦中的人,从此床上多了一个把他当抱枕的同居人。 是乌列尔基因崩溃的后遗症爆发时,他为他治疗,却被乌列尔吻住了唇。他想要推开,却在乌列尔痛苦乞求的眼神下接受了这个吻。 是两人第一次在浴缸里亲热完,他问乌列尔以后不用偷看了吧?结果乌列尔说他录了像,被齐乐人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看到了乌列尔面具下的脸,如此的模糊不清,可是乌列尔却又是如此真实鲜活,以至于齐乐人忘记了这是一场梦。 他也忘了自己是被绑架来的人质,忘了还在努力救援他的亲朋好友,甚至忘了全世界。 直到有一天,齐乐人看见了宁周。 她的眼神空洞,面色惨白,不像个活人,倒像一个鬼魂。 她就在沙发上,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也许从一开始,她就在那里注视着他。 宁周失望地看着沉浸于爱情中的齐乐人,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这一刻,齐乐人从梦中惊醒了。 他浑身冒汗,颤抖不止,那太过真实的梦带来了沉湎,他感受到强烈的爱意还残留在自己的心中,好像他真的轰轰烈烈地爱上了乌列尔,他不明白为什么。 可就是这份真实,让宁周最后的质问变得更犀利,齐乐人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看向床头柜,闹钟的荧光指针指向了凌晨三点。 所有的犹豫被付之一炬,他决定逃走。 32.永恒伊甸(三十二) 齐乐人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他光着脚走进浴室,在抽屉里找到了那几枚U型夹,攥在手中。 回到卧室的门前,齐乐人看着这扇熟悉的门扉,门外也许是生路,也许是死路,而唯有打开这扇门的那一刻,答案才会揭晓。 齐乐人小心翼翼地动作了起来,他摸到了锁口的位置,将U型夹卡了进去。 明明只是小时候为了和哥哥显摆偷学了一下开锁,现在动作熟练得让齐乐人怀疑自己失忆前有一份“夜间兼职”…… 齐乐人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他必须集中精神。 他听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从锁口传来,在这一片黑暗中,几乎与他的心跳呼吸一样响亮。 锁开了。 齐乐人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他小心地按下了门把手,无声地拉开了房门。 微弱的光芒从餐厅的窗外透入,如同月光一样清冷,却足以照亮这片寂静的死地,太多的桌椅陈列在这里,像是看守着他的卫兵,让人心惊肉跳。 齐乐人绷紧了神经,眼睛一瞬不瞬地扫视前方,拼命祈祷:没人,没人,没人…… 餐厅的桌椅在弱光下,只有模糊的轮廓,可已经足以让齐乐人看清了——没有人!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那扇地下室的大门——大门紧闭,乌列尔关着门! 一阵狂喜,齐乐人终于敢呼吸了,一口夜晚清冽的空气涌入他的鼻腔,他几乎闻到了自由的气息! 用餐的时候,齐乐人已经偷偷观察过了这间餐厅,它保留了原本的出入口设计,那极有可能是正确的出去方向。 齐乐人踮起脚,走出了卧室。 脚掌从温暖的地板,踏入到餐厅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那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可他顾不上回去穿上鞋袜,而是直直向着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你说过,你不会逃走的。” 身后,传来了乌列尔失望至极的声音,如同幽魂一般缠住了他。 “?!” 齐乐人瞳孔紧缩,心跳骤停! 脚踝被人猛地拽住了,失去平衡摔倒的一瞬间,齐乐人的脑中一片空白,他顾不上疼痛,狼狈地回过头去: 乌列尔就在卧室的门外。 他靠着墙,席地而坐,身体隐没在黑暗中,像极了一条姿态卑微的看门狗。 就算是看门狗,也知道要给自己叼一块舒服的垫子,可他却没有给自己找一把椅子,明明他面前就是餐厅数不清的座椅。 他只是坐在他的门前,沉默地守着夜,因为他被驱逐出了房间。 可是,看门狗是不该有这样的眼神的,也不该如此冒犯他的主人——因为他从来不是什么忠诚可靠的“人类伙伴”,撕去他身上那层笨拙友善的外衣,那是一个无视社会规则、冷血而残酷的教会杀手。 “可你骗了我。”乌列尔用低语控诉着,声音都嘶哑。 他低垂着的头颅,随着这句话而抬起,露出了一双被怒火点燃的蓝眼睛。 对上乌列尔视线的那一刻,齐乐人全身的本能都在报警。 跑! 他必须跑! 齐乐人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这一动激怒了乌列尔,他用力拽紧齐乐人的脚踝,将他往回拖拽,像是抓住了一只逃出鸟笼的小鸟。 “放开我!” 齐乐人狼狈地在地上扭动,手指抓不住任何东西,只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慌乱的指印,如同羽毛扑落的痕迹。 他被硬生生地拖了回去。 有那么一瞬间,乌列尔松开了手,齐乐人以为抓住了机会,翻身要起来,却没想到这是一个陷阱——乌列尔根本没打算放开他,他只是换了一个更好控制他的姿势。 他的双手被拢在了一起,被乌列尔一手控住,那只手像是铁钳一般,不论齐乐人如何用力,都撼动不了那非人的力量。他的双手被扣到了头顶,上半身动弹不得。 下半身也没好到哪里去,乌列尔早已欺身而上,一条腿跪在地上,另一条腿压制住他,让他连挺一下腰都做不到。 齐乐人被压在餐厅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惊恐地看着乌列尔。 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牢牢地压在他的身上;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从薄薄一层睡衣渗入皮肤,他全身上下都被另一个人的气息包裹住了,从呼吸到心跳,全部被人操控。 齐乐人猛然意识到,如果乌列尔要对他做什么,他根本无力反抗。他最好乖乖顺从,好让自己少吃点苦头,可他偏偏做不到—— 乌列尔俯下了身,逼近他的眼睛。 金属面具触碰到齐乐人睫毛的一瞬间,他触了电一般颤抖了一下,扭过脸去。 幸好,那不是一个强吻,而是一句质问。 乌列尔质问他:“为什么要骗我?” 齐乐人倔强地别着脸,没有回答,而是看远处的大门。 他沉默的反抗点燃了乌列尔的怒火,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掐住了齐乐人的脸颊,迫使他扭过脸来,直视他的眼睛。 太近了,乌列尔没有眨眼,在那双蓝眼睛里,连愤怒的火焰都像是刀剑,锋利而冰冷。 因为那种蓝色太纯粹了,不像活人,倒像是从窄门教堂的蓝色窗户上凿下来的碎片,嵌在了乌列尔的眼眶里,既锐利又破碎,割伤每一个直视他的灵魂。可在那之前,他已经割伤了他自己。 齐乐人浑身颤栗,被人咄咄紧逼的压迫感中,他竟然想要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些软话,说他只是想回家,说他以后再也不敢了。他可以哄住乌列尔的,只要他愿意,可是这一刻,他不想说了。 也许是乌列尔从前的宽容态度,让他滋生莫名其妙的胆量。也许是刚才那个荒唐的噩梦,让他被点醒的同时,暗生了恼怒。 内心深处,他开始恐惧这份不正常的绑匪与人质的关系,因为他感觉到了被吸引。 多么荒诞啊,他在一个绑匪身上感觉到了致命的吸引力! 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他的灵魂便情不自禁地向那颗被谜团包裹的灵魂靠近,如同流浪的彗星被恒星捕获,奋不顾身地奔向一场轰轰烈烈的自我毁灭。 他不是一个迟钝的傻瓜,也不是一个可以为一时的激情抛却所有的痴人,他太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一场荒唐透顶的错误,他必须在错误开始前终结它——撕毁两人之间暧昧温情的假象,让他们退回到纯粹的绑匪与人质的关系中。 哪怕要他激怒乌列尔,哪怕代价是他要受伤流血,他都接受,因为肉()体上的疼痛总会被治愈,精神上的沉沦却无可挽回。 下定决心的这一刻,齐乐人毅然开口了。 “你是认真的吗?一个绑架犯问人质为什么要逃走?”他从乌列尔钳制着他的手中,发出了含糊的声音,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刻薄嘲讽。 “我问的是为什么要骗我?”乌列尔控诉着,执拗地只想要一个回答。 “别问这种愚蠢的问题了!你到底在委屈什么?”齐乐人怒喝道,不再是故意的激怒,这一刻,他真的感觉到了愤怒,来自于他身不由己的可悲处境,“你以为对我好一点,我就应该感激涕零把你当朋友吗?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恶心——你绑架了我啊,我想逃走有什么错吗?你凭什么摆出一副我对不起你的样子?” 乌列尔愣住了,他有千言万语要为自己辩解,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他说不出来,他也记不起来。 他想说:不是的,我是来救你的。可是他却悲哀地发现,齐乐人的质问没有错,他绑架了他,将他从兄长和女友的手中夺走,囚禁在了这里。 他讨好他,给他美味的餐点、舒适的房间,为了讨他的欢心,他学着察言观色,小心逢迎,可这一切的努力,都在这一刹那化为乌有。 齐乐人从来没有被他讨好到,他觉得他令人作呕。 “说不出来了?说不出来就对了,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别让我抓住机会,不然我还会跑,头也不回地跑!”齐乐人躲开了乌列尔的眼睛,他不敢看,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痛苦的东西,会揪住他的心。 原本按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松开了,齐乐人心头一凛,眼看着乌列尔的手攥紧成拳,高高举起,下一秒就要重重地落在他的脸上。 齐乐人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拳风擦着他的耳朵,砸在了他脸边的大理石地砖上,一声闷响,地砖碎了。 齐乐人睁开眼,乌列尔的拳头陷在了大理石中,地砖如蛛网一般破碎,让倒映在大理石上的乌列尔的身影也一起破碎。 碎片扎在他的黑色手套上,他没有动,好像也感觉不到疼,他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的悲愤与控诉都已烧为灰烬,只剩下一种绝望至死的平静。 齐乐人后知后觉,这一拳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乌列尔自己来的。 “我不会放你走的。”乌列尔平静地宣告,比神谕更坚定。 直到这一刻,齐乐人才看清他的眼角多了一道伤痕。那是刚才的绝望时刻,一小片大理石碎片擦着他的眼睛飞过时留下的。 伤痕中缓缓渗出了血液,凝聚在一起,融为一滴完整的血,流过了他的眼角,滴落在了齐乐人的脸颊上,他的喉结因此颤动了一下。 乌列尔收回了砸在大理石上的拳头,也收回了钳制齐乐人的手,他慢慢地摘下了自己的黑色皮手套,露出一双如月光一般苍白的手。 齐乐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只能紧张地注视着他,注视着那双手。 那双手,一手轻柔地摸上了他一边的脸颊,另一手擦掉了他脸颊上的那一滴血。 “我向你忏悔。”乌列尔蘸着那一滴血,食指在他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十字架,“我非义人,我生了罪,我不知其名,但我不愿悔改。” 齐乐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乌列尔呢喃的忏悔。 他知道,乌列尔话中那决绝得让人动容的情感,世人称之为“爱”。 可乌列尔却不知道。 他被渴求却不可得的情感折磨着,一次次地犯罪,一次次地沉沦。 “你要做什么?”齐乐人颤声问道。 “我要把你关起来,叫你永远离不开我。”乌列尔用最虔诚的语气,献上他能献祭的一切,“笼子要用金子做的鸟笼,铺上最柔软的羽毛,我向你供奉三餐,照料你的衣食起居,请你不要离开我。” “我不是你的宠物小鸟!”齐乐人愤然地说着,身体一轻,他慌忙制止,“放开,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乌列尔抱着他,大步走向那间燃烧着壁炉的狭窄地下室,齐乐人再一次挣扎了起来,想要从这个怀抱中挣脱。 乌列尔紧紧抱住了他,将他禁锢在怀中,虔诚乞求道:“求你怜悯我。” 怜悯一个不愿悔改的罪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齐乐人质问他。 回答他的,是乌列尔沙哑的声音,悲伤而决绝。 他说:“那就恨我。” 33.永恒伊甸(三十三) 不会有一种关系,比他们当下的关系更病态、更扭曲了。 当齐乐人被乌列尔抱在怀中,看着他对壁炉上的雀鹰索取金鸟笼与锁链时,他无法不去这么想。笼子里的雀鹰发出怪笑声,如同嘲讽。 一只巨大的金色鸟笼出现在了地下室中,让这个狭窄的空间更加逼仄。 金鸟笼是如此繁复华美、穷奢极侈,以至不像这个时代的造物。 每一根鸟笼的笼条,都被精雕细琢,每一寸鸟笼的地面,都被铺上了洁白柔软的羽毛,就连那鸟笼的穹顶内部,都绘上了天国的图案,仿佛它是主的伊甸,而非囚禁无辜者的牢笼。 可齐乐人知道它的本质—— 它是一个罪人不自知的爱欲,求告无解的苦痛,与因此滋生的病态占有欲,它太沉重,沉重得足以溺死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 也正是因为他知道,所以在乌列尔放下他,殷勤请示“是你自己进去,还是我送你进去”的时候,齐乐人开始后退,直到他再一次撞上那张窄床,跌坐在坚硬的床板上。 乌列尔捡起了那条金锁链,缓步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踩在齐乐人的尊严上。 他无法想象,自己会沦落成一只笼中鸟,婉转啼鸣、供人赏玩。从小到大他被保护得太好了,哪怕父母去世,他还有哥哥,还有金钱与法律庇护着他,可现在,猎人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没有反抗的力量,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愤怒震慑不了一个决绝的疯子,他能做的竟然只有哀求。 “我不想进去,放我走吧,求你了。”他低低地哀求着,眨动着眼睛,努力挤出几滴可怜的泪水,试图打动乌列尔。 在乌列尔的眼中,那是多么的楚楚可怜。 他就坐在他的床上,小心翼翼地哀求他,鼻尖泛红,嘴唇颤动,泪水盈满了他琥珀色的眼眸,快要沿着眼尾的弧度掉下来。 太可怜了,也太可爱了,他的神明像一只小鸟一样,乌列尔着迷地凝视着他,这种古怪的迷恋,催促着他:快抓住他,不要让小鸟飞走了。 乌列尔跪了下来,膜拜一般捧起齐乐人的右脚。 齐乐人哀求的话语全都凝滞在了喉咙里。 他坐着,而乌列尔跪着,这错乱的姿势让他愣了神,而从乌列尔手上传来的热度,更是让他心头一颤。 他俯瞰着乌列尔,看着他眼角的伤口,看着他睫毛下的眼眸,看着他谦卑如罪人的姿态,他不知所措。 乌列尔到底要干什么? 乌列尔的动作虔诚得如同马利亚用真哪哒香膏抹耶稣的脚,可他所做的事情却充满了亵渎——他用金质的锁链环,扣住了他的脚踝。 咔哒一声轻响,他被牢牢地锁死了。 齐乐人终于慌了神,他从乌列尔的手中救回了自己的脚,踢蹬了起来。 黄金锁链在空气中发出金属碰撞的美妙声响,乌列尔被这声音迷住了,宁可用身躯承受小鸟挣扎的力气,而不愿制止他。 直到齐乐人踢到了他的面具。 面具掉落的一瞬间,齐乐人忘记了挣扎,他下意识地去看乌列尔的脸。 他看不到,因为乌列尔低下了头。 “想看吗?”乌列尔问道。 想。这是本能的回答,从第一次见面起,齐乐人就想知道乌列尔的真容了,他的眼睛和宁周如此相似,那么,面具下的脸呢,也会相似吗? “不想。”齐乐人说道,这是理智的回答。 “如果我想给你看呢?”乌列尔又问。 “我会闭上眼。”齐乐人真的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 小时候,爸妈教过他的,哥哥也耳提面命过,不可以看绑匪的脸,这是活命的基本前提,否则人质就会被灭口。 乌列尔不会把他灭口,但齐乐人更不该看他的脸,他不该好奇一个绑匪的真容,不该妄图探究他的过去,更不该纵容自己的好奇心,让自己陷落于一段危险的关系中。 所以他会闭上眼。 因此齐乐人不知道,乌列尔是怎样肆无忌惮地凝视着他: 他的小鸟闭上了眼睛,不再为锁链挣扎,他好像认命了,这虚假的驯服让人欢喜,让人妄想着做更过分的事情,比如用舌头含湿它的每一根羽毛。 他的神明闭上了眼睛,垂首的姿势如同教堂的雕像一样,慈爱悲悯,如怜罪人,好像不论他对他做什么,他都会宽恕他。 他怎么能既引诱人犯罪,又送上赦免的恩典呢? 如此这般,他又怎么能不犯罪呢? 一个吻,落在了齐乐人的脚背上,那是极致的虔诚与亵渎。 鸡皮疙瘩瞬间蔓延遍了齐乐人的全身,他差一点要睁开眼,可他控制住了,勉力将脚往床下藏。 可乌列尔捉住了他的脚,卷起他的睡裤,开始亲吻他的小腿,一寸一寸地往上吻。 一片黑暗中,齐乐人什么也看不见,可正是因为看不见,他的触觉变得无比敏锐。 他感觉得到乌列尔浓密的睫毛,从他的皮肤上扫过,带来轻微的痒意。然后是高挺的鼻梁,在残留着痒意的皮肤上摩挲着,带来微微的麻。最后是他的嘴唇,那唇是滚烫的,吻到的每一处皮肤,都因此灼烧,好像被烙上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起初齐乐人还能忍受,可他的沉默隐忍不能换来乌列尔的适可而止,在乌列尔即将吻上他膝盖的前一秒,齐乐人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唇。 “住手,到此为止!”齐乐人不给乌列尔提问与反驳的机会,他直接提出了交易的条件,“我答应你,我进鸟笼……我自己进去。” 乌列尔从齐乐人的手中抬起脸。他看着他,看着他紧闭双眼,睫毛却颤抖不止,好像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折磨,可脸颊上的红晕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感受——他的小鸟明明是快活的,可他却抗拒着。 “我可以不关你。”乌列尔的语气温情脉脉,提出了他的条件,“只要你看着我。” 永远只看着我。 乌列尔抓着齐乐人的手——那只被他禁锢过、手腕上还残留着淤痕的手——开始亲吻他的手背、手心、手指的每一个关节,感受着这只手的颤抖。他想要吮吸他的指尖,含入口中,用舌间的圣钉亲吻他的手指,舌头会疼痛,可他会喜悦。 他发自真心地觉得,这样的亲密比囚禁更令人向往。 可是…… 齐乐人猛然站了起来,他抽回了自己的手——乌列尔试图抓住,可是他听见了齐乐人严厉的声音: “放开我的手!” 这不是哀求,而是命令,是神明的申饬。 乌列尔惶恐地松了手,仰视着齐乐人。 “我们已经谈妥了。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我会搬到鸟笼里去住。但不要再碰我了,圣血教会可能没教过你,但我们一般管未经允许的肢体接触叫‘性骚扰’。” 乌列尔茫然地看着他,亲吻神明的脚是告解罪业,是请求宽恕,是感恩赦免,为什么这也是不被允许的? “可我满怀着谦卑,表达我的敬意,并没有要与你发生性关系的意图。”乌列尔不知所措地为自己辩护,他甚至有一点儿委屈。 “你最好没有!”齐乐人无法与一个狂信徒辩论,他丢下这句话,继续闭着眼往前走。 他不能改变自己被囚禁的处境,但他竭力为自己画出一条安全界线。 所以他不会告诉乌列尔:你对我有爱欲。 圣血教会将乌列尔养成了一台杀戮兵器,他们用宗教的爱驯养他,却又杜绝他了解世俗的爱,以至于在他的内心萌生了人类自然的情感时,他只会套用宗教的语言去理解和表达。 他渴求被看见,不是作为代行天使被看见,而是作为一个被痛苦折磨着的凡人被看见,所以他乞求他施予爱。 因为爱是被看见。 被看见、被怜悯、被接纳、被宽恕……这些人性深处的幽微渴望,乌列尔不明白,齐乐人明白,可他不想让乌列尔明白。 因为如今的齐乐人,不过是一个无望的囚徒。 这个囚徒是如此聪慧敏锐,以至于他一眼就看出了所有扭曲行为的背后,连乌列尔自己都不知道的可悲动机。 囚徒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一切危险的情感,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他在竭力保护好他自己。 此时此刻,他无力拯救任何人,哪怕是他自己。 金锁链缠着齐乐人的右脚踝,他只能拖着锁链前行,动作狼狈。 幸好他很快摸到了鸟笼,沿着笼条找到了大门的位置,他迫不及待地拉开门,钻进笼子里,然后反手关上了门,好像这样,就能将那道灼热的目光隔绝在外。 可他忘了,鸟笼里的鸟儿是被人赏玩的。 乌列尔就这样看着他。 看着他一路踉跄地走向鸟笼,锁链在地面上拖曳出清脆动听的声音,比教堂的圣乐更令人着迷。 他主动走进了铺满了洁白羽毛的笼中,坐在距离他最远的角落里,靠着鸟笼的栏杆假寐。 金色的锁链蜿蜒着,在羽毛间流淌出一条扭曲的缘分。 但至少,这条扭曲的缘分,让他无法再逃离。 哪怕被误解的懊恼还遗留在他的心中,乌列尔也已经满足了。 他无有奢求,至少此刻不再有。 他在鸟笼外坐了下来,看守着他的神明。 这一次,他不必守在门外,在黑暗中听着门内那遮遮掩掩的脚步声,不必再忍受门锁被一点点撬开的惊慌失措,也不必再看着齐乐人头也不回逃离的背影。 他不会再恐惧、愤怒与委屈,因为他留住了他。 他终于得到了安宁。 对他而言,这已是他人生中,最接近幸福的感觉。 34.永恒伊甸(三十四) 第一日,乌列尔在满足中感恩。 齐乐人就睡在偌大的金鸟笼中,轻盈洁白的羽毛是他的床单,也是他的被褥,他蜷缩在一片绒绒的白色里,闭着眼沉睡。 可哪怕是他睫毛上最轻微的颤动、唇间梦呓一般的呢喃,都能让凝神观察他的乌列尔屏住呼吸。 齐乐人没有睁开眼睛,哪怕他醒着。 他闭着眼吃完乌列尔为他奉上的餐食,闭着眼推开鸟笼的大门去洗漱——乌列尔没有制止,他只是跟在他身后,将金锁链的另一端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还不忘移开沿途的桌椅。 也因此,齐乐人没有在黑暗中摔倒,而是顺利地回到了鸟笼。 这让乌列尔无比满足。 他又给了齐乐人枕头和被子,从笼条之间递入。柔软的被子轻轻碰触着齐乐人的手,他瑟缩了一下,竟然藏起了自己的手,就像藏起他被吻过的脚。 “壁炉快熄灭了,可能会冷,这是枕头和被子。”乌列尔告诉他。 齐乐人接受了。 乌列尔为此欣喜,他忍不住念起了祷文:“感谢您,悦纳我这卑微的奉献!” 齐乐人沉默不语,他放好枕头,钻入了被子中,将自己藏了起来。 乌列尔感到遗憾,可他仍是满足的,因为小鸟就在他的笼中。 …… 第二日,疑惑滋生了失落。 齐乐人不愿意看他,乌列尔可以理解。 他随时准备好被齐乐人看见,所以他没有戴上面具,或许这就是齐乐人一直闭着眼的原因。 可为什么齐乐人不说话呢?是还在生他的气吗?可他明明已经接纳了他奉上的食物和被褥,是这些奉献还不够好吗? 不安与疑惑,让乌列尔尝试着与齐乐人搭话。 这对他而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教会的圣钉就刺在他的舌间,让他言语寡少,他早已习惯了疼痛与沉默,可是看着背对着他、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的齐乐人,乌列尔觉得自己应该说说话。 “你想吃什么早餐?”“我统计了你的早餐喜好,挑选了你最常吃的。”“好吃吗?”“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我帮你挤了牙膏。”“你要洗澡吗?需要我出去吗?”“不要踩这里,地砖上有水。”“这是你的衣服,给。”“我来给你吹头发吧?”“又要睡觉了吗?你以前没有睡这么久……” 所有的话都没有回应,齐乐人置若罔闻,甚至洗澡的时候都不赶他出去,只是拉上了浴帘,将衣服从帘子后丢了出来。 乌列尔接住了他的衣服,捧着它如同捧着圣人的遗物。那不过是最普通的睡衣,但是却散发着淡淡的沐浴液的香味,像是某种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他忍不住闻了一下,然后又闻了一下。 这些齐乐人都不知道,他沉默得如同一尊圣象。 乌列尔以为自己可以忍受这样的沉默,因为神明本来就是沉默的,祂从不回应信徒的祷告,他早已习惯了。 可是乌列尔见过一个不沉默的齐乐人,他的话可以很多,说话的时候一颦一笑都是鲜活的:他会撒娇让他帮忙倒水,赞赏他对他的了解、主动让他来点餐,害羞了会让他滚出浴室,喝到椰子水会露出开心的笑容,然后大力夸奖他…… 可现在他的脸上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愤怒,他完全无视了他,一言不发。 乌列尔的心脏莫名一阵阵闷痛,他想让齐乐人重新有笑容。 …… 第三日,乌列尔尝试讨好。 他更殷勤地对待他的神明、他的小鸟。 齐乐人醒了,他闭着眼,摸着笼条站起来,脚步蹒跚地往笼门走。 乌列尔立刻站了起来,侍立在门外等候。 也因此,当齐乐人被锁链绊倒时,他第一时间伸出手搀扶住了他,可是这只手被无情地拍开了。 乌列尔为自己辩解:“我不是在骚扰你,我只是想帮助你。” 齐乐人绕开了他,自顾自地走向洗手间,那背影好像在告诉他:我不需要。 乌列尔守在洗手间门外,门虚掩着,他只要轻轻一推,就能看到正在刷牙洗脸的齐乐人。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齐乐人还是不会同他说话。 也许他应该送他礼物? 乌列尔再一次回想起了收到椰子水的齐乐人,他喝得很开心。 于是,在齐乐人回到鸟笼里后,乌列尔给了他一个椰子。 他满怀期待,希望齐乐人喝了它就会露出笑容。 可是他再一次失望了,在齐乐人摸到椰子外壳的那一刻,他没有露出任何喜悦之情,而是收回了手。 “这是你喜欢的椰子。”乌列尔提醒道。 齐乐人没有理睬他,他摸到了水杯,喝完水,然后就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为什么齐乐人不喝椰子水呢?乌列尔不明白,这一整天他都为此困惑着,直到深夜,他忽然明白了: 齐乐人只接受他不得不接受的东西,食物、水、被子、清洁……他不愿意从他手中得到更多,哪怕是他喜爱的椰子水。 他没有享受他的奉献,他只是在忍受他的奉献,仅此而已。 这一夜,乌列尔无法入眠。 …… 第四日,焦虑如魔鬼般找上了他,他竟胆敢与神明讨价还价。 乌列尔挡在笼门前,拦住了齐乐人的去路。 齐乐人闭着眼,安静地等待他让开。 “跟我说句话,好不好?只要一句,我就让开。”乌列尔低声恳求道。 齐乐人没有说话。 “如果你不愿意,至少摇摇头。”乌列尔放低了要求。 齐乐人没有摇头。 “那你是愿意吗?”乌列尔声音里饱含着卑微期盼。 齐乐人没有回应。 他只是木雕人偶一般站在他的面前,等待他让开。 “如果我不走呢?”失望的乌列尔逼问道。 齐乐人后退了一步,回到了自己的被子前,他没有钻进去休息,而是坐在地上,用更节省力气的姿势等候。 每过一会儿,他就会站起来,再一次来到笼门前,假如乌列尔仍要挡住他,他就回去继续等。假如乌列尔退让了,他就去做他想做的事。 他的神情是平和的,被人刁难着,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 愤怒是 乌列尔的。 因为他在夜幕降临时退让了。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让开了的乌列尔跟在他身后,质问道,“只要你说,我立刻就会让开,你却宁可坐下来等一整天,也不肯说一句话!” 他的愤怒没有回应,就像他的盼望一样。 焦虑与愤怒中,幸福离他远去,他再也找不回第一日时的满足。 他像是在对空气表演,对不存在的人发泄,所有的情感都落空。 明明小鸟就在他的笼中,他却看不见他了。 莫大的恐惧向他袭来,他听见了魔鬼的低语:你给了他需要的一切,他又何必向你求饶? …… 第五日,愤怒折磨着乌列尔,他决心惩戒他的小鸟。 乌列尔没收了齐乐人的被子和枕头,期待着他会反抗,可是他的小鸟没有。 他呆呆地坐在羽毛里,任由他夺走了他的被褥,哪怕突如其来的寒冷让他发抖。 乌列尔没有再给他食物和水,齐乐人没有抗议,哪怕他的嘴唇发干,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抱着膝盖蜷缩在笼子里,把脑袋藏在自己的怀中,像一只被雨水淋透了的可怜小鸟,又冷又饿。 这一次他不会退让了,乌列尔对自己说,他要齐乐人退让。 只要他说一句话,他就会给他需要的一切,只要一句。 他幻想着齐乐人开口的那一刻,不论是恳求抑或斥责,都叫他无上喜悦。 因为这句话代表他承认了:我看见了你。 不论那是因爱而生的看见,还是因为需要的看见,哪怕是因为厌恶而不得不看见,他都可以接受。 只要被齐乐人看见,他就不再是一个愤怒的鬼魂,他将死而复生! 可这一刻,乌列尔并不知道,他听到的竟会是最严厉的审判。 当晚,齐乐人病了,他发起了烧。 当乌列尔意识到这一点时,齐乐人已经晕过去了,抱膝而坐的他缓缓栽倒在满地的羽毛中,露出了一张烧得通红的脸。 乌列尔的大脑因此空白了一瞬,连呼吸也忘记。 他猛地拉开笼门钻了进去,慌张地抱起他的小鸟,用手背试探他的温度。 他的小鸟已经烧糊涂了。 病痛中,他的手虚弱地抓着他的衣袖,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的手心中。 那温度比太阳更灼热,烫得乌列尔的心都在颤抖。 他听见他的小鸟迷迷糊糊地说道:“妈妈,我发烧了……好难受,我不舒服……” 他一下子说了好多话,他说他很冷、很渴、浑身难受,说有人欺负他,关着他,这里很黑,他很害怕。 乌列尔听见了他的每一句话,这本该是如愿以偿的美事,他得到了他乞求的回应。 可是,没有一句话是对他说的。 他叫了妈妈、爸爸、哥哥,还有很多人的名字……被爱的小鸟向爱他的每一个人倾诉痛苦,因为他知道爱他的人会回应。 可他在做什么呢? 他在施加痛苦,让他的小鸟一直掉眼泪。 那眼泪是地狱的永火,灼烧了一个罪人的灵魂。 35.永恒伊甸(三十五) 第六日,乌列尔忏悔他有罪,他乞求惩罚。 他彻夜照料他的小鸟,给他喂药喂水,喂食好消化的粥,用最柔软的被子包裹他,让他发汗退烧。 他的小鸟坚强地好起来了。 退烧醒来的那一刻,乌列尔看见齐乐人无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他病糊涂了,搞不清自己在哪里,可是当他看到鸟笼精致的穹顶之后,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再一次闭上了眼。 可乌列尔已经满足了,他不敢奢求更多了。 哪怕齐乐人苏醒后就不肯再喝他喂的水,乌列尔也没有再为难,他将水杯放在了惯常的位置上,恭恭敬敬地退开了。 “我向你忏悔,我犯下了可怕的罪,我竟然为了索取你的回应而折磨你。我已经明白了我的罪责,请你惩罚我。”乌列尔说着,将一条圣血教会用于处刑的皮鞭递到了齐乐人的手中。 乌列尔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齐乐人不会搭理他,而他会用灵魂接受比鞭刑更严酷的惩罚。 可是,他听见了齐乐人的叹息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笼中的齐乐人,他拿着鞭子轻轻抚摸,不像拿着一件刑具,倒像是捧着一只羔羊。 “你不明白。”齐乐人的声音因为生病而沙哑,“你怎么能给我一条鞭子,让我去鞭打我的主人呢?” “不,你才是我的主人!”乌列尔来不及喜悦,便已惶恐,“我像侍奉上帝一样侍奉你!” “没有被关在笼子里的上帝。”齐乐人扯着金锁链告诉他,“会被关在笼子里的,只有人质、奴隶和宠物,我恰好都是。” 乌列尔愣住了,他无法反驳。 “乌列尔,你最大的罪是不诚实。你像对待宠物一样对待我,我又怎么能做你的上帝、宽恕于你呢?” 说完这句话之后,齐乐人就回归了他的沉默。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一夜,乌列尔依旧没有入眠。他彻夜思索:我要的究竟是什么? …… 第七日,乌列尔在思考。 他看着鸟笼,看着锁链,看着被困在此间、默默忍受着一切的齐乐人。 他看到了一种神性的光芒,来自一个接纳一切的人,他似乎在指引着他,无声地告诉着他什么,只是他还没有想明白。 他相信自己会想明白的,这是一种直觉,只是他不知道,还需要多久。 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个七天。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明白,他会找到正确的与齐乐人相处的方式,让他不会再在病中哭诉他不舒服。 笑容会重新回到他的脸上,那些鲜活的话语也会回到他的口中,他会再次对他撒娇、对他生气,使唤他为他做许多事——他甘之如饴。 ……………… 七天了。 他已经被困在这个鸟笼中,整整七天了。 没有光,也很少有声音,在这一片虚无的寂静中,齐乐人靠着乌列尔给食物的时间,默默计算着日子。 在这度日如年的漫长时间里,他一直在思考,在审视,在为下一步的行为做规划,没有一刻停歇过。 主动走进鸟笼里,并不代表着他放弃了逃跑,这只是必要的退让,是他平息矛盾的手段,或许也是他在某个时刻可耻的逃避。 齐乐人知道,自己的外形很有欺骗性:他的外貌太柔和了,没有什么攻击性,很容易给人一种可以掌控他的错觉。 但他的性格绝非如此。 他可以好说话,但是温和友善的态度,不代表他是个会轻易被人左右的人。 相反,他是一个非常坚韧、非常笃定、非常有主见的人,他的温和不过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为了自己早就决定好的事情,费心费力地说服别人——有时候,一个执着于说服别人的人内心并不笃定,他们需要通过说服别人的过程,说服他们自己,却拖延了真正的行动。 但齐乐人懒于说服,他更倾向于直接行动。 而这漫长的七天里,他没有一刻停止过他的行动——表演。 一场为乌列尔量身定做的表演。 第一天,要接受所有的必需品,让乌列尔满足。 第二天,要继续沉默绝无回应,让乌列尔失落。 第三天,要拒绝乌列尔的讨好,让乌列尔难过。 第四天,乌列尔开始焦躁,比他预计得更早。而他要让他更焦躁,直到逼出他的行动。 第五天,乌列尔终于愤怒,没收了他所有的东西,而这正是他想要的——他病得恰到好处。 他其实并没有病得那么重,他的意识始终清醒着,甚至不敢昏睡过去。因为他要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控诉、每一滴眼泪,都奔着乌列尔的灵魂而去。 为此,他奉上了毕生的演技,去触动一个人的愧疚之心。 他成功了。 第六天,乌列尔开始忏悔,而他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时机。 他的台词很少,每一句都必须有分量,短短几句话中,他引导着乌列尔,推翻六天前的决定,重新定义他们的关系。 他给出了三个选择:人质、宠物和上帝。 却又狡猾地暗示了:你感到痛苦,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错误的。唯有我宽恕了你,你才能从痛苦中解脱。 可假如要我宽恕你,我就不该是你的人质和宠物,我应该是你的上帝。 来吧,解开我的锁链吧,把我从鸟笼中放出来。 唯有这么做,我才能宽恕你。 最绝望的逆境中,齐乐人没有余裕用爱去拯救任何人,他只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 如何操纵人心。 …… 第七天,他距离成功,只剩一步之遥。 齐乐人已经看到了乌列尔的转变,他有充分的把握,他迟早能摘下脚下的锁链,从这个富丽堂皇的金鸟笼中走出去。 被关进笼子里的人,会是乌列尔。 只不过那不会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鸟笼,而是他内心的笼子,一个齐乐人亲手编织出来的笼子。 他们之间的地位注定会逆转,因为齐乐人看穿了乌列尔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脆弱: 他渴求他的爱。 为了得到他的爱,乌列尔会把他关到笼子里去。 为了得到他的爱,乌列尔也会把他从笼子里放出来。 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的本质却是统一的。 就像孩童为了博取父母的注意,既会撒娇,也会哭闹,孩子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们本能已经在驱动着他们了。 齐乐人要做的,是无视错误的行为,不予反应;奖励正确的行为,给予回应;引导思考,矫正行为,最终得到 自己想要的相处模式。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齐乐人相信,乌列尔会匍匐在自己的脚下,只要他愿意用爱奖励他。 哪怕乌列尔不明白这爱是什么,只要他渴求,他就会被操控。 也正是因为他不明白,齐乐人才能一点点调教他,悄悄地扭曲他的认知——你如爱上帝一般爱我。 他不会让乌列尔知道,那是爱情。 现在,齐乐人唯一的敌人只剩下时间。 他在和这个看不见的敌人赛跑,他不知道这个敌人何时会杀到他的身边,打断这场无声无形的博弈,所以他必须尽快。 再给他三天时间,两天也行,不,哪怕一天也足够了。 他就快要赢了! 也许明天一早,乌列尔就会想通了,他会解开锁链,将他从鸟笼中请出来,发誓不再恶劣地对待他,而他可以睁开眼睛,真正看清乌列尔那张面具下的脸。 不论乌列尔长得像不像宁周,他都有了心理准备,他不会太惊讶,但他会把这一幕“我看见了你”演得很动人。 他要把手放在乌列尔的头顶,抚摸他,从额头到鼻梁,再从眉骨,从左往右描画,就像他一直挂在胸前的那枚十字架。 如果有必要亲吻,那就落在额头上,或者落在他的眼睛上,温柔得像是一片花瓣,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点到为止。 不要越过他的鼻梁,不要落在他的唇上,逾越了某个暧昧的界限,就会让唯一的观众萌生不该有的困惑,那热烈的爱欲和渴望,将无法再被宗教的语言解读。 那是危险的。 走在钢索上的他,必须小心翼翼,谨慎避开每一分多余的危险。 他会说服乌列尔,脱离圣血教会,跟他回审判所去,过去的一切罪责,他来赦免,既往不咎。 乌列尔也许会同意,也许不会,但最终他会同意的,只要他渴求爱。 操纵一个爱他的人,从来都很容易,不是吗? 一片黑暗中,齐乐人听着自己因为这份想象而雀跃的心跳声,他仿佛已经抚摸到了乌列尔的额头和眉骨,已经亲吻到了他的眼睛。 七天前,他竭力逃避乌列尔亲吻他的脚,羞耻得宁可钻进鸟笼。 七天后,他在幻想一个危险边缘的吻,居高临下、泰然自若。 在这没有光的七天里,乌列尔在改变,他又何尝不是? 他在不停地思考,不停地揣摩,不停地自我怀疑然后自我说服,最终将自己调整到一个自信的状态里——他必须如此,否则他会比乌列尔先崩溃。 他在黑暗中不停地下沉,陷入泥沼之中,那些淤泥没过了他的心脏,吞噬着他的灵魂,过去的道德、自我约束,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变得能够接受任何手段,甚至想过,他愿意脱了衣服勾引乌列尔睡一觉——如果这能立刻解决麻烦的话——他没有这么做,只是因为这会让他陷入不可控的风险中。 这就是玩弄人心的代价。 可如果奖赏足够诱人,那么支付对应的代价,也是应有之义吧?齐乐人这样说服着自己。 然而…… 第七天的深夜。 齐乐人听见了翅膀扑棱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落在了鸟笼上。 那只鸟发出了咕咕的声音,如同命运的嘲笑声。 圣血教会的信鸽来了。 36.永恒伊甸(三十六) 信鸽到来的那一刻,是齐乐人最接近崩溃的时刻。 所谓功亏一篑,不过如此! 齐乐人无法不感到愤怒。每当他快要夺回人生的控制权,命运就会伸出无形的大手,将他的努力化为乌有。 可他不能表露出那种愤怒,甚至不能睁开眼,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乌列尔的反应。 因为表演还没有结束,他还没有重获自由,他不能叫停。 乌列尔会怎么做呢? 齐乐人在黑暗中屏息凝神,听着乌列尔捉住信鸽、展开纸条的声音,然后便是一片死寂。 那沉默中酝酿的未知,比死亡更恐怖。 齐乐人的心脏在一点点揪紧,他拼命揣摩着乌列尔的心,恨不得用自己的灵魂去交换他的秘密。 乌列尔在改变,他开始了反思,可现在他还没有想清楚,更没有做好决定,他的行为是不可控的,至少此时此刻,齐乐人不知道他是否会将他送回圣血教会。 他只能去试探。 在黑暗的囚笼中,试探一个人的真心。 “你想起回教会的路了吗?”满地洁白的羽毛中,齐乐人抬起脸,对着黑暗问道。 纸条被揉成一团的声音响起,然后才是乌列尔的回答。 “想起来了。” 齐乐人的心蓦地沉到了谷底。 “你要怎么把我送过去?拎着鸟笼去吗?”齐乐人克制着语气里的嘲讽之意,竭力平静地追问。 沉默再度弥漫开来。 齐乐人感觉到了目光。 乌列尔的视线离开了纸条,落在他的身上,如同一张捕鸟的网。 他被圈住了,圈在另一个人的目光中,生与死都操于他人之手,而他毫无办法,只能祈祷那个决定他生死的人,不要对他太残忍。 齐乐人厌恶这种感觉,为了对抗这种失控,他愿意做任何事。 ——如果乌列尔决定把他交给圣血教会,那么,推翻先前所有的计划。 ——他有一个办法,一定能拖住乌列尔的行动,他不确定后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会告诉乌列尔一个被小心掩藏了七天的真相。 在乌列尔的注视中,被逼到绝境的齐乐人,将那句最危险的话含在了口中: ——乌列尔,你对我的感情,不是圣爱,而是情欲。 他仍然不会说出全部的真相,他不会说那是爱情,他只会说那是情欲。 一种可以被算计、可以被利用、可以被交易的东西。 他会揭穿这一层危险的关系,用语言作为武器,将两人之间悬而未决的张力固化。他要让乌列尔恍然大悟,然后被这全新的关系吸引。 而他会邀请乌列尔,在将他送给圣血教会前,先行享用这份甜美的渴望。 这会成为一场黑暗中的隐秘仪式,他不会睁开眼睛,把这当做一场噩梦,梦中发生的一切,注定会在他睁开眼之后消散。 他可以接受一场噩梦,只要醒来时他因为这场梦而重获自由。 乌列尔会被他引诱吗?会为他着迷吗?他们之间的性关系会让他改变决定吗?齐乐人不知道,但他所拥有的筹码,只剩下了自己。 轻轻的一声响,纸条被丢入了壁炉中,火焰吞噬了它。 火光之中,齐乐人张了张嘴,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那句话的开头:“乌列尔……” “你能等我回来吗?”在他开口的一瞬间,乌列尔也开了口。 “什么?”齐乐人全神贯注于自己的计划中,一时间没有听懂。 “我要回一趟教会,你能等我回来吗?”乌列尔又问了一次。 齐乐人的脑中一片空白,他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明白了乌列尔的意思,却仍然难以置信:“你不把我送过去吗?” “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乌列尔说。 脑中的一切构想,被乌列尔的一句话推翻,齐乐人木然地坐在羽毛中,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乌列尔又一次跳出了他的预想。 齐乐人原本以为,他早已被教会规训成了一台冷血无情的杀戮机器,哪怕他心中萌生了陌生的情感,巨大的惯性仍然会让他回到原本的轨道里。 可是乌列尔却在无声无息间,脱离了那条轨道,一头撞碎了他最屈辱的噩梦。 为什么? 是因为他吗? 齐乐人无法不去这么想,可他又竭力制止自己这么想。 “教会会答应吗?”齐乐人问他。 “不会。”乌列尔的回答干脆利落。 “那他们会杀了你吗?”他追问。 “不知道。”乌列尔诚实道。 他的确不知道。 或许教会为了得到齐乐人的下落,不会杀了他,但一定难逃禁闭与酷刑,死在里面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乌列尔曾经见过许多次,可他从未觉得恐惧,当他看到一具具熟悉或陌生的尸体被拖出来时,他总是幻视看到了自己。 死亡让人再也不会痛苦,他感觉那是一种解脱。 “你可以不回去吗?”齐乐人问道。这委婉的提议,小心得像是一个恳求。 “我要告诉他们我的决定。”被他恳求的乌列尔沉默了片刻,“然后,领受我应得的处罚。” 齐乐人无法理解这种自讨苦吃:“如果你死在了教会里,我只能在这里给你陪葬。” 黑暗中,乌列尔久久没有回答。 齐乐人不知道乌列尔是否会为他的被迫殉葬而欣喜,也许吧,人在死亡到来时,总是会想要抓住什么,乌列尔也不可能例外。 一个从来都孤独的教会杀手,在人生的尽头得到了一份不情愿的陪伴,但那至少是陪伴。 “不会。” 乌列尔的声音,打断了齐乐人的臆想。 他听见了乌列尔走来的脚步声,停在了鸟笼外。 他们相隔着冰冷的金栏杆,却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死的那一刻,笼子就会消失,你会得到自由。”乌列尔在金鸟笼前单膝跪下,执起齐乐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上,像是一种祈福。 齐乐人的手心触碰到了乌列尔的头发,他的发丝竟然是柔软的,这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触感,让齐乐人茫然中恍悟。 乌列尔是人类。 他当然是人类,和他一样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类 。 长达七天的隔绝,在黑暗中的表演,让齐乐人快要忘记了这最基本的事实。 他不是在对着冰冷的摄像机表演,不是在对屏幕后的观众表演,而是对另一个活生生的人表演,那个人被他打动,做出了一个原本的他不会做出的决定。 命运的轨迹,突然间因为他而改变,如同奇迹。 可结果是什么? 是乌列尔就要死了。 齐乐人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一幕:乌列尔伤痕累累地倒在血泊中,蓝色的眼睛里光彩黯淡下去,直到胸膛的起伏彻底消失。 恰在此时,他听见了乌列尔虔诚的乞求。 “在我死后,你愿意宽恕我吗?” 血泊中的乌列尔在对他乞求,他想要一个临终的赦免,而一旦得到了,他就真的闭上了眼。 齐乐人仿佛触电一般抽回了自己的手:“我不会宽恕你。” 如果宽恕的结果,是让乌列尔放下牵挂从容赴死,那么他不会宽恕。 他没有得到宽恕。 这理所当然。 乌列尔知道,却仍然克制不住这一瞬间的失落。 他跪在地上,看着他的神明,他闭着眼,手在轻轻颤抖着,仿佛刚才逾矩的触碰,让他嫌恶不已。 乌列尔不敢再去牵他的手了,他紧紧抓着金子做的笼条,将全部的渴望融化在最卑微的话语中。 他乞求道:“那么,请你以死亡赐福我,祝我死在教会,不再归来。” 没有得到宽恕,于是他乞求他的神明流露出一点恨意,将死亡赐予他。 可就算是这样微小的愿望,也没有实现。 “我拒绝。”他的神明说道,拒绝了将死亡恩赐给他。 他甚至不愿意恨他,巨大的痛苦排山倒海地袭向乌列尔,让他无法呼吸。 在那窒息一般的痛苦中,乌列尔最后一次乞求道:“那你能看我一眼吗?” 如果爱是不可得的,恨也是不可得的,那么至少要被他看见,哪怕只有一眼。 他的神明背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他用行动回答了他:不能。 壁炉的火焰燃烧着,如同地狱的永火。 火光照亮了一个绝望的信徒。 他乞求了宽恕,乞求了死亡,乞求了一个眼神,他一无所得。 这一刻,乌列尔恍然明白了,他得到的惩罚是绝罚。 生前死后,他永远不会被赦免。 他唯一能做的事,是去领受那应有之死。 地下室中,再没有响起乌列尔的说话声。 齐乐人听见了乌列尔的脚步声,他将食物和水放在了鸟笼外,比以往放得更多。 小鸟笼里,传来了雀鹰扑棱翅膀的声音,它拼命啄着鸟笼,几乎要将笼子掀翻。乌列尔起身走了过去,提起了鸟笼。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齐乐人的心跳也几乎戛然而止,他猛地睁开眼,壁炉的火光刺痛他的眼睛,让他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水,什么也看不清。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在一片晶莹的水光中寻找乌列尔的身影。 乌列尔走了。 37.永恒伊甸(三十七) 镜湖市审判所基地,地下冰宫内的一个二层环廊房间。 最近的七天里,它被征用为了临时会议室,每一天至少两次情报交流会议,同步搜查救援齐乐人行动的进度。 “我们已经搜遍了整个镜湖市的可疑地点,没有找到你说的安全屋,你确定人还在镜湖市吗?”司凛将一沓资料丢到了苏和的面前,差点打翻了茶杯。 茶杯晃动了两下,杯中的红茶泛起涟漪,打碎了倒映在水中的苏和的面容,那是一张略带倦容却俊美依旧的脸。 “我确定。”苏和只回了三个字。 人当然在镜湖市,因为整个“世界”只有镜湖市——由伊甸系统的庞大算力建构出来的数字城市。只有在这个城市中,所有的场景是提前搭建好的,根据齐乐人的五感,随时随地渲染成型。 审判所算是一个例外,它是一个后来才搭建出来的场景,另一个例外是圣血教会。 原定的剧本中不存在这两个组织,随着搅局者乌列尔的入场,苏和临时篡改了剧本的世界观,将它们添加到了镜湖市。 而圣血教会的场景,甚至不是苏和建构的,而是他利用了乌列尔的“认知”,将他记忆中的圣血教会一比一复刻到了镜湖市的边缘地区,唯有如此,这个场景才真实得足够骗过乌列尔。 就像当初苏和设定“宁周”这个角色时那样,他利用的是齐乐人本人的审美喜好,所以齐乐人才会对宁周一见钟情。 但这比肩上帝的权柄,并非苏和一人独有。 乌列尔也有。 作为一个入侵者,他能对这个游戏造成的破坏,难以估量,虽然他现在被篡改了认知,忘记了自己作为入侵者的能力,他的那只雀鹰伙伴,却在代他使用造物主的权柄。 它制造了一个不被监控的安全屋,将乌列尔和齐乐人藏在了里面。 整整七天,没有泄露一点踪迹。 这意味着,他们没有离开过那个安全屋,因为一旦走出安全屋,苏和就能追踪到他们的行迹。 怎么才能找到乌列尔、救出齐乐人呢? 苏和想了很多办法,甚至考虑过将世界小规模重启。 不重写剧本,不重置人物关系,仅仅回溯时间,就像读取游戏存档一样,将时间拉回到乌列尔第一次出场的时刻,或者更早之前,齐乐人车祸失忆的时刻。 假如乌列尔真的对齐乐人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的话,他会这么做的。 但重启意味着,他当下对乌列尔的认知篡改失效了,乌列尔会想起自己在域外的真实身份,并且在剧本的最开始就加入战局。 带着记忆重来一次的乌列尔,会是比现在危险百倍的对手。 最好的办法,是在这个回合杀了乌列尔,筑起新的防火墙阻止圣血教会的入侵,然后根据齐乐人的状况决定要不要读档。 “你几天没睡了,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幻术师皱着眉,提醒了一句。 “我还不困。”苏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垂落的睫毛盖住了他漆黑的眼眸,倦意却在不经意间爬上了他的眉心,“我只是担心乐人。” 疲倦是假的,他修改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暂停了所有的生理需求,不渴不饿不困不累,随时能以一个最好的状态行动。 唯有担心是真的。 乌列尔的安全屋是一个黑箱,苏和看不见,听不到,也控制不了。 他不知道那个安全屋中,乌列尔会怎么和他的弟弟相处,这七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乌列尔迟迟没有将齐乐人交给教会。 乌列尔是什么人?圣血教会的代行天使,从小被洗脑训练出来的杀手,没有正常的人际交往、道德观被教会刻意扭曲。 他的社交经验是服从命令,然后对他人施加最残酷的暴力——杀戮。 这种成长环境下,他只会两套互动模式:我服从你,或者我支配你。 对常人而言,服从与支配之间有一片巨大的灰色地带,这里有交易、妥协、贿赂、示好、拉扯、恐吓、退让、共赢……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一个社会化不足的教会杀手,根本无法理解。 这样的乌列尔,在一个绝对封闭、不受监管的空间中,面对一个被他囚禁无力反抗的猎物时,他会怎么对待齐乐人呢? 苏和没有忘记那个最关键的信息:乌列尔一定会爱上齐乐人。 他会如何理解爱呢? 是服从,还是支配? 苏和不想继续思考下去,可是大脑却不受控制地推演着最坏的剧本。 万一乌列尔对他弟弟施暴怎么办?他弟弟根本反抗不了。 一个被囚禁的、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依靠绑匪提供食物和水的人质,在面对一个在绝对力量上碾压他的施暴者时,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他没有求救的途径,反抗也只会换来更粗暴的对待。 苏和了解自己的弟弟,他是一个非常会忍耐的人。 先天的疾病让他从小到大,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度过,忍受着疾病与治疗带来的痛苦。虽然这些记忆,如今的齐乐人不记得了,可是忍受过病痛的坚强意志,仍然留存在他的性格中。 他一定会坚强地忍下来的,甚至苦中作乐,就像从前在病房中,他学着把苹果切成小兔子反过来哄他,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还有比这个更糟糕的情况吗? 有的。 苏和没有忘记,齐乐人第一眼看到乌列尔时震撼到失语的表情,也没有忘记在那个摩天轮上,当乌列尔掰开舱门时,齐乐人看着他的眼神。 那是苏和从未见过的神情,齐乐人望着乌列尔,仿佛被命运的箭矢正中胸膛。 如果齐乐人在这场绑架中,对乌列尔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呢? 那个域外入侵的杀手,有一双齐乐人会一见钟情的眼睛。 “咔嚓”一声,细微的声响,比翻阅纸张的声音更轻,那是精美的瓷器茶杯裂开的声音。 一道细小的缝隙,出现在了苏和手持的茶杯上。 他好像没有觉察到,拿着已经冷掉了的红茶抿了一口,味道糟糕透顶。 当他放下茶杯的那一刻,茶杯彻底裂开了,红茶在会议桌上蔓延开来,在流淌到地上之前,司凛将它冻结为冰。 “你也别太担心,齐乐人的能力大有用处,那个圣血教会的杀手不会杀他的。”司凛难得安慰了苏和一句 。 “但他究竟为什么不把人带回教会?我们的人已经在那里等了七天了。”幻术师不解地问道。 “他迟早会回去的。”这句话本是推测,可苏和说得异常坚决,不容置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苏和拿起方才摘下放在桌上的眼镜,眼镜上的链子被冻上了一段,他用指尖拨弄掉了冰屑,又用丝质的手帕擦起了链条。 重新戴上眼镜,苏和开始了他冷酷的分析:“圣血教会对代行天使的掌控力极强,乌列尔从小在教会长大,被洗脑的程度极深。一只已经被驯服了的猎鹰,只要听到驯鹰师的口哨,就会回到他的手臂上。” 这一声口哨,并不由圣血教会发出,因为镜湖市的圣血教会只是一个被他挪用复刻的组织,并不具备召唤乌列尔的能力——他们会对乌列尔发出信号,但乌列尔根本接收不到。 因为乌列尔的本质,是一个域外入侵者,他正身处于自己构建的安全区中,不被打扰。 可是他仍然会听见一声口哨。 也许是一通电话,也许是一封邮件,也许是一条短信,教会的口哨会以他记忆中存在的方式,传达到他的耳边。 那是残酷的过去在他的人生中烙下的伤疤,是无数次被命令规训形成的条件反射。 ——他相信,自己一定会被教会找到,他无处可逃,也无法反抗,唯有服从命令。 唯有这样一声口哨,才能穿透安全区的屏障,在世界的尽头找到他。 因为这一声口哨,来自乌列尔自己。 ……………… 第七天的深夜,口哨响了。 苏和监控到了一只突然出现的信鸽。 原来乌列尔心中的“口哨”,是以这种古典的方式呈现的。他认为圣血教会会以信鸽为媒介与他联络,所以他的意念创造出了一只前来责难他的信鸽。 信鸽的出现,代表着一件事:乌列尔将带着齐乐人,前往圣血教会。 审判所立刻行动了起来,准备启用空间传送能力的成员,将行动小组投送至目标地点,拦截救援齐乐人。 就在出发前的最后时刻,有人突然敲开了行动小组的门。 “宁周,你来做什么?”司凛神色肃然,语气中带着强烈的驱逐之意。 可惜,这种程度的拒绝,无法撼动宁周的决意。 “我要参加救援行动。”宁周直截了当。 “你加入审判所才一周,还在实习期,能力不熟练,你的申请不予通过。”司凛拒绝了。 被拒绝的第一时刻,宁周看向的人是苏和。 苏和也淡淡地看了过去,正对上那双让他弟弟一见钟情的蓝眼睛。 他赋予了这双眼睛非凡的用途—— 在齐乐人被绑架后,宁周突然觉醒了超能力,这是一种精神系的能力,她的眼睛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操控他人的五感、影响他人的心智,只要与她对视,她就能发动能力。 “宁周的能力有特别之处,行动需要她,让她参加吧。”苏和一锤定音。 有宁周在,就有更大的可能救出齐乐人。 他会物尽其用。 但心甘情愿的,总是最好的。 38.永恒伊甸(三十八) 地下冰宫的长廊中,一片霜白寒意。 苏和与宁周缀在了行动小队的最后,他知道宁周有话要对他说,但如果让他凭心意选择,他并不想听。 可是有些话必须要听,就像有些话必须要说。 “谢谢你帮我……”宁周酝酿好的话语,才刚说出口,就被一句冷淡的“不客气”截住了。 她不禁侧过脸,看向苏和。 这个走在她身边的男人有一种逼人的俊美,只要看他一眼,就能觉察到一股无言的距离感。 也许是因为过于优越的外貌,也许是因为从设计到面料到剪裁都透出着昂贵气息的着装,又也许,只是因为他此刻无心用礼貌笑容和友善态度,刻意构造出“我与你亲近”的氛围。 从第一次见到苏和起,她就感觉到这个男人的本质是冷漠的。 那时候他在签售会上,收到了狂热粉丝寄来的死亡威胁,他的经纪人看起来比他都着急。他从容地安抚着身边的人,将情况告知了警方,他的态度冷静、条理清晰,甚至适当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和对警方的信任,简直完美。 一个人,为什么连自己的生死都能如此漠然?他没有任何在意的人和事吗? 这个疑问深埋在宁周的心中,直到她见到了齐乐人,一个与苏和的本质截然不同的人。 彼时,齐乐人误食了被投毒的蛋糕,在医院接受治疗,她去做笔录,却比同事陈百七慢了几步。 当她走到病房的时候,刚好听到了齐乐人说话,他问陈百七:你的搭档,是不是叫宁周? 那一刹那,她愣住了。 她不是在见到齐乐人的那一刻才被吸引的,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就已经乱了节奏,而看到他的那一眼,只是命运在她脑中宣告:你爱上了这个人。 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就像出生与死亡那样无可逃避。 齐乐人是热烈的,这一点和他的哥哥截然不同。他的情感丰沛得像是大海,整个星球的雨水都要从他那里来,就连他那个本质冷漠的哥哥都会沐浴在雨中,为他露出真心的笑容。 他撮合了她和齐乐人,并不是因为他高看了她一眼,而是因为他弟弟喜欢。 她甚至有一种微妙的直觉,苏和有点讨厌她。 讨厌她这个突然出现在弟弟身边、夺走他大部分注意力的不速之客。 可他克制得很好,她无法从任何一句言语、任何一次行动中找到证据。相反,他的所作所为看起来都完美符合一个好哥哥对弟弟女友的态度。 太完美了,就会像一场表演。 直到现在,她突然从苏和的一句话中,找到了微小的证据。 尽管这只是一句因为太过急迫而显得不够礼貌的“不客气”,可背后蕴藏的情绪却比之前所有的话都要真实——他没有耐心听完她的话。 她当然可以把它理解为苏和太担心齐乐人,可是她知道不是。 这是一个一直在表演的敬业演员,突然的罢演。 他罢演了多久呢? 几秒钟而已。 当宁周的目光落在苏和的脸上时,他像是听到了开拍信号的演员,重新拾起了自己的角色。 礼貌的笑容回到了他的脸上,眉宇间潜藏着一抹忧心之色:“……或许,我不该让你参加这次行动的。司凛的担忧没有错,你的能力觉醒不到一周,让你直面圣血教会的代行天使,这太危险了。” 温文尔雅的语气,比以往沉重一些,似乎在担心她的安危。 “但齐乐人的安危更重要,不是吗?”她反问道。 苏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请你原谅我作为兄长的自私。” “没有那个必要。”宁周的回答出人意料,“齐乐人是我的男朋友,我想救回他的心,和你是一样的。” 有时候,NPC的台词并不讨人喜欢,这就是给重要配角装载意识模块的弊端,过度思考,说出来的话像挑衅。苏和漠然地看着走廊前方心想。 如果能跳过对话就好了。 可惜,这个游戏里没有倍速和skip键,还要玩家自己组织语言,这在剧情的紧要关头,多少有些折磨人。 “我很高兴,你对乐人有这么深的感情。原本我还以为,这只是你出于职业的责任感。我想,我得向你道个歉才是,抱歉。”苏和停下了脚步,郑重地对宁周说道。 宁周也停下了脚步。 当苏和停步的时候,她就没有选择了,她也必须停下脚步,回应他的道歉,哪怕这道歉中有几分嘲弄的意味——明明你们相识不久,你对我弟弟哪来这么深的感情? 应该客套几句的,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我接受你的道歉。”宁周说道。 短暂的沉默,气氛比这座地下冰宫更冷。 宁周直视着苏和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齐乐人截然不同。 齐乐人的眼睛里总是有情绪的,他满不在乎地任由那些充满他生命情感的能量,从他琥珀一般的棕色眼睛里满溢出来,滋养着被他关爱的人。 但他的哥哥不是这样的。 苏和的眼睛黑得像是见不到底的深潭,所有的情绪都在千尺水底。如果有人以为自己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情绪,那一定不是真的,那些不过是看到了潭水上的倒影罢了。 倒影可以很美很真实,但那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 齐乐人的哥哥,到底在想什么呢? 宁周不知道,她只知道深潭边刮起的风是冷的。 “还有一件事,自从知道宁警官眼睛的特别之处后,我就一直想问。”苏和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对着那双真的拥有了魔力的蓝眼睛发问,“乐人对你一见钟情,到底是你们之间奇迹一般的缘分,还是说,你真正觉醒超能力的时间,比所有人以为的更早?” 宁周的眼睛蓦地睁大了,她怒视着苏和:“你怀疑,齐乐人喜欢我,是因为我用眼睛蛊惑了他?” “是。” “我没有,我的能力是七天前才觉醒的。” “没觉醒之前,你可能就已经在无意识地运用自己的力量了。” “这是诽谤!” “我认为,这是合理的猜测。” “合理在哪里?苏和,我尊重你是乐人的哥哥,你不喜欢我可以,但我不接受你的无端揣测!”宁周的脸庞上一片 寒霜,厉声回击。 那短暂的一刹那,苏和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错愕,仿佛被人揭穿好恶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确实不喜欢你的眼睛。”苏和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后,他承认道,“每次看到你,都让我想起那个杀手。我知道这是迁怒……对不起。” 宁周沉默了。 她亲眼见过乌列尔,看到自己熟悉的眼睛出现在另一个人脸上是一件很惊悚的事,尤其当那个人指责她的眼睛是偷来的时候。好像她真的是一个可耻的窃贼,偷来了一双拥有魔力的眼睛,迷住了一个无辜的人。 她没有忘记,生日那天齐乐人发现了她的名字不是“宁舟”而是“宁周”,他好像从美梦里惊醒了一般,失魂落魄,几乎要从她面前逃走。 齐乐人喜欢我吗? 他喜欢的真的是我吗? 如果他只是喜欢这双蓝色的眼睛,那么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的杀手……齐乐人也会喜欢他吗? 宁周深深地记得,摩天轮上,齐乐人是怎么看着乌列尔的。 那个眼神,就像他当初看向她一样。 内心的惶恐,如同潮水涌上堤岸,一点点吞噬一个在海岸边自我怀疑的人。 “有一件事情,我认为应该告诉你:那个圣血教会的杀手喜欢乐人。”她听见苏和这么说。 穿堂而过的冷风,刮得宁周在风中颤抖着,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和。 他的脸上是压抑的愤怒,还有深深的忧虑:“我很担心乐人,我怕他在极端的情况下认知失调,对绑匪移情——我看过乌列尔的照片,你们长得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宁周呼吸一滞,她闭上眼,脸色苍白,嘴唇颤动:“我会救出乐人的。那个杀手,我会尽我所能……” ——我会尽我所能杀了他。 “谢谢。”苏和轻声说道,随后他叹息了一声,认命一般叹息道,“至少,你是个不坏的选择。” 这不得已的认可,并不能让宁周满意。 “我是最好的选择。”宁周丢下这句话,快步跟上了行动小队的脚步。 她要奔赴战场,夺回自己的爱人。 苏和走得比所有人都慢,这是一个合适他的位置,他在队伍的最后看着,听着,想着,还有任何的纰漏吗? 最重要的配角,他已经安排妥当,现在只等救援行动的大幕拉开,他会在这一幕救回他的弟弟。 也许要牺牲几个配角,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齐乐人,也只有齐乐人。 队伍的最前方,司凛接到了追踪小队的情报:“追踪乌列尔了,他在飞行,向圣血教会据点移动。” “齐乐人呢?”司凛一边问着,一边停下脚步,回头寻找苏和的位置。 行动小队的最后。 苏和比司凛更早得到了情报,来自系统。 他追踪到了乌列尔的坐标,然而…… “苏和,乌列尔出现了,可是没有带上齐乐人!”司凛眉头紧皱,“现在怎么办?” “抓住他。”苏和的神情冷峻得骇人,每一个字眼里都压抑着怒火,“让宁周问出齐乐人的下落。” 39.永恒伊甸(三十九) 深夜,镜湖市的夜空中划过一道流星。 它迟迟没有落下,而是匀速飞向圣血教会的所在地。 当流星越过郊区废弃工厂上空之时,它像是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涟漪一般的波纹荡漾开来。 流星不见了。 【目标乌列尔,确认已进入幻术结界范围。】 同一时刻,整个行动小队的人都从脑海中得到了最新情报,来自苏和。 他雷达兼通讯的超能力,让他经常担任行动小组的指挥官,将团队发挥出1+1大于2的能力——在他修改后的剧本里,他是这么给自己定位的。 此刻,他已经在幻术结界中就位,和他的队友们一起。 【若目标没有识破幻术,执行计划A;若目标识破幻术,执行计划B。切记,在得到齐乐人的准确下落前,留他一命。】苏和指示所有人。 【明白。】【明白。】【收到。】 幻术结界中。 乌列尔已经回到了圣血教会的地下基地,走在熟悉的地下甬道中,信徒们依旧日夜吟唱着“你只要敬畏神”,那声音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刺耳。 起初,乌列尔的脚步很快,他急着穿过这些扰乱他的声音,到教宗面前去。 可渐渐地,他的脚步慢了。 一切没有异状,却处处是异状。 他的皮肤比他的眼睛更早觉察到了不对劲,那是一种被人监视着的感觉,让人如芒在背。 乌列尔熟悉这种感觉,他短暂的童年就在这样的监视下过活,他能判断出这条通道后的每一个摄像头、每一个枪口的位置。 但是,他感受到的目光不来自它们,而是来自更远的地方。 那些目光中,有一个人的眼神与众不同:冰冷、警惕、厌恶、傲慢…… 乌列尔想起了一个人。 在他刺杀齐乐人的那个雨夜,那个人披着白西装,在保镖的簇拥下走下了车,昂贵的皮鞋踩在薄薄的一层积水中,让倒影中的灯火霓虹尽数破灭。 他说话的声音像是月光下的丝绸滑过皮肤,可当人睁开眼看向他的时候,就会悚然发现,那让人着迷的感觉,来自一条吐着蛇信的毒蛇。 那就是齐乐人的哥哥,苏和,一个用优雅的表象包装了自己危险本质的男人。 乌列尔停下了脚步。 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刺目的光华从剑上迸开,顷刻间点亮整条昏暗的甬道。没有任何的招呼,乌列尔果断一剑劈向眼前的地下通道。 没有建筑崩塌的声响,一切寂静得骇人。 可是幻境已经崩塌了。 如镜子破碎一般裂开的世界里,乌列尔直视着那道目光。 十几个武装人员中,苏和穿着行动小队的统一制服,站在不起眼的中间,可乌列尔一眼就看出来,他就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 “你把齐乐人藏到哪里去了?”苏和问。 乌列尔没有回答,他冷酷地逼视着所有人,那眼神仿佛是一台杀戮机器正在计算最有效率的执行方案。 直到苏和的耐心即将告罄,乌列尔才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苏和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没指望过乌列尔会告诉他,一点儿也没有,他甚至懒得用自己巧舌如簧的嘴尝试着去说服,因为他知道那必定是白费口舌。 要得到齐乐人的下落,唯有最直白的暴力。 苏和抬起右手,向下一挥,这轻描淡写的动作,便是开战的信号。 【动手。】 司凛的冰雪领域在这一瞬间铺开,像是千万条苍白的巨蟒,缠绕上乌列尔的身体。乌列尔的机械羽翼全部展开,震碎了第一批冰层,然而更多的冰雪扑了上来。 幻术师打了个响指,乌列尔的视野开始扭曲,刚刚被震碎一道裂缝的幻术结界立刻重组,他被投入了万花筒一般的迷宫之中,每一道绚丽的光芒中,都暗藏行动小队的杀机。 乌列尔不知道自己眼前的敌人到底是真实的对手,还是幻术师制造的幻觉,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被困在这里,他就会死。 乌列尔用机械羽翼护住身体,一剑劈开幻术与冰雪制造的迷宫,他用哨音召唤雀鹰,准备离场。 但苏和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宁周,该你登场了。”苏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乌列尔应声回头,他看到宁周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在这里?疑问才刚浮现在乌列尔的脑海中,他就已经对上了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不会宽恕你。” 当齐乐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乌列尔蓦地睁大了双眼,全身僵在原地。 他仿佛回到了那间被金鸟笼占据的地下室里。 壁炉在燃烧,火光中,齐乐人坐在洁白的羽毛间,只给了他一个冷漠的背影。他在等,等他去领受那应有之死,然后他便能重获自由。 他最好去死,死得快些,干脆利落,不要让齐乐人为难。 那么就在这里,怎么样? 这短暂的精神破绽是致命的,乌列尔错过了最好的撤退时机。 行动小队中,占卜师卡珊德拉女士已经启动了五十六张塔罗牌,塔罗牌围绕在乌列尔的身边,其中三张牌翻开了:正位的正义,逆位的塔,正位的恶魔。 随着这三张牌启动,幻术结界被更改为一座倒悬之塔。 塔底的审判庭中,乌列尔被困在了黑铁铸成的刑椅上,扶手和椅背上伸出数条带着倒刺的铁荆棘,将他死死捆住。他抬起头,看着审判庭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镜面,里面只有一个人,一个被铁荆棘刺穿皮肉、血肉模糊的罪人。 “审讯开始。”苏和下令。 宁周从镜中走了出来,在乌列尔的面前站定。 “齐乐人在哪里?”她问道。 乌列尔没有回答。他蔑视地看着宁周,仿佛此时此刻被刑椅折磨着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眼前这个无耻的窃贼。 “你不说,我也可以从你的脑子里挖出来……用我的眼睛。”宁周的声音冷了下来,瞳孔开始发光。 乌列尔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尖锐的痛楚像是冰锥刺入他的眉心,撬开他的大脑,翻找着他的记忆。他想要抵抗,可是铁荆棘禁锢了他,他无处可逃。 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 ——深夜撬门逃走的齐乐人,被乌列尔一把抓住脚踝拖回。齐乐人拼命挣扎,却被乌列尔按住手脚,压在大理石地面上,只能惊恐地望着他。 ——壁炉的火光中,乌列尔跪在地上,捧起齐乐人脚踝为他扣上锁链,然后虔诚地亲吻他,从脚背到膝盖,齐乐人闭着眼不去看他的脸,在这份亵渎中煎熬颤抖。 ——齐乐人倒在铺满了羽毛的鸟笼中,他病了,烧得脸颊通红、虚弱无力,只能被乌列尔抱在怀中,含糊不清地呻吟着、哀求着…… 宁周的大脑一阵剧痛,眼前几乎看不见画面,愤怒在她的胸膛中熊熊燃烧。 “你……”她的声音颤抖着,“你对他做了什么?!” 精神攻击像是潮水一样涌向乌列尔,几乎要摧毁他的大脑。 乌列尔闷哼了一声,喉咙里全是鲜血的铁锈味,他在刑椅上剧烈挣扎,却让铁荆棘扎得更深。 会把人弄死的。 司凛皱紧了眉头,他转头想要提醒苏和制止宁周,却发现苏和的脸色不比宁周好多少。那前所未有的沉郁杀意让司凛怀疑,苏和更想杀了乌列尔。 司凛只能自己出声:“宁周,冷静,审讯的目的是情报,不是泄愤!” 可是已经迟了。 在剧烈的痛苦中,乌列尔的机械羽翼豁然展开,无数片锋利的金属羽毛从羽翼上脱落,如同暴雨一般射向她! 来不及躲避,第一片羽毛刺入了她的右眼,宁周惨叫了一声,捂着眼睛坐倒在地上。 更多的羽毛袭来,她本能地抬起手臂阻挡,那无数奔着她眼睛而来的羽毛,刺入了她的手臂,但她感觉不到疼痛了,右眼的剧痛盖过了一切。 我的眼睛……乐人喜欢的眼睛……在疼痛中,宁周想起的却是齐乐人:如果我的眼睛毁了,他还会喜欢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刺瞎我的眼睛?! 这尖锐的质问,被她喊了出来。 “那是我的眼睛!”乌列尔喘着粗气,挣扎让铁荆棘更深地刺入他的身体,最长的尖刺贯穿了手臂和胸膛,巨量的失血中,他说每一个字都要拼尽全力。 宁周捂着眼,血从指缝中流出。她抬起脸,用仅存的左眼看着乌列尔。 那些疯狂的、扭曲的、不可理喻的情感,从垂死挣扎着的乌列尔身上喷薄而出,比他身上的金属羽翼更锋利,她无法不去看,无法不去感受。 “你嫉妒我。”宁周沙哑地说道。 乌列尔的挣扎停止了,他僵在刑椅上,像是正在目睹一场神罚。

“你刺瞎我的眼睛,因为你嫉妒。”宁周的声音颤抖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灌入乌列尔的脑中,“同样的眼睛,他喜欢我却厌恶你,所以你嫉妒。” 嫉妒? 嫉妒是什么? 嫉妒出自私欲,那是情欲的事。 他当然知道这个词。 教会教过他辨认七宗罪,可教会没有告诉他:当你的目光被一个人深深吸引,而他却在对另一个人的眼睛微笑时,你喉咙的干涩、胃部的抽搐、胸口的滞闷,还有心中燃烧着的无名的怒火,原来是嫉妒。 曾几何时,他一遍遍回看齐乐人和宁周在一起的视频,一遍遍体验那份他无法理解的痛苦——嫉妒。 那时候的他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 人难道不应该像是逃离瘟疫一样逃离痛苦吗? 他为什么要这样自我折磨? 现在他理解了——因为那颗生出了嫉妒的心,同样生出了爱。他从中汲取到了万分之一的幸福,于是他愿意忍受剩余九千九百九十九分的痛苦。 在明白那是嫉妒前,他就已经嫉妒。 就像在明白爱之前,他就已经在爱。 这不是理性在做取舍,而是他的本能在向着爱靠拢,为此做尽了疯狂的事。 乌列尔看着宁周,在这份生死边缘的痛苦中,他恍然大悟—— 他嫉妒这个女人,因为他爱这个女人的爱人。 并非作为一个神明去敬拜,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柔软的、会被别人占据的、会让他嫉妒和心痛的人。 这才是真相! 从来没有什么属灵的爱,那是他拿来欺骗自己的谎言! 他如获神启。 那笼罩在他头顶的迷雾,被一道闪电劈开,他看到了天空,看到了星辰,看到了自己的爱,如同银河一般无垠璀璨。 那光芒一直都在,只是他曾经被遮蔽了眼。 乌列尔忽然笑了。 他不熟悉笑容,这个表情太少出现在他的脸上,以至于每一块牵动笑容的肌肉都是僵硬的。 这世间没有什么可喜的事,现在有了。 “谢谢你,我明白了。”乌列尔对宁周说。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春季冰层下的溪水,无声涓流,却酝酿着颠覆整个冬天的力量。 铁荆棘在这一刻炸开了! 乌列尔的羽翼完全展开,六片乌金色的机械翅膀震碎了所有的荆棘,在幻术建构出来的审判庭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乌列尔从刑椅上站了起来,身躯千疮百孔,可眼睛却明亮得像是燃烧的炬火。 【拦住他!】 苏和一声令下,所有人行动了起来,可却来不及阻拦乌列尔的暴行—— 他召唤出他的剑,刺穿了宁周的腹部!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在这一刻目光交织,而死亡的命运却因为一个人的突然觉悟,而被彻底改变。 “谢谢你让我明白,原来我对齐乐人的感情是爱情。”乌列尔在宁周的耳边低语着,手中的剑柄没有继续往里推进,“作为谢礼,我饶你不死。请你用这只偷来的眼睛见证,我和齐乐人的美好未来。” “你……无耻!”宁周满目愤怒,血流不止。乌列尔却在笑,那全然是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宁周!”司凛的怒吼在破碎的幻术结界中回荡,他挡在了受伤的同伴面前。 乌列尔收了剑,趁机摧毁了结界。 他冉冉升起,越升越高,与月亮比肩。 雀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停在他的肩头,他们已经脱离了系统锁定禁止逃逸的区域,乌列尔的脚踝开始出现数据流,那是雀鹰启动传送的信号。 最后的机会,就要错过了。 狂风中,苏和出现在了废弃工厂的最高处,徒劳地最后谈判着:“乌列尔,把齐乐人交出来,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这一刻,他不再是算明了利弊得失、运筹帷幄的指挥官,而是一个被弟弟的安危牵动着全部心神的兄长。 乌列尔悬空停驻于满月前,任由月辉为他镀上一层银光,就连全身的伤口与鲜血,都变得神性。 这一刻他像极了天使,而非一个因爱堕入尘世的罪人。 他俯瞰着人间,向所有人宣告: “我爱他,我不会向任何人交出他。不论是你,还是上帝!” 光华一闪,雀鹰带着乌列尔消失在月光中。 40.永恒伊甸(四十) “宁周,振作一点。”“让开位置,让医疗小队来。”“急救措施完毕立刻传送,医院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抓捕乌列尔的计划失败了,现场正在为抢救唯一的伤者而努力。 宁周伤得很重,她的腹部被剑贯穿,手臂上满是金属羽毛的刺伤,右眼完全失明。 苏和站在人群外,看向奄奄一息的宁周,心中浮现的却是关于齐乐人的画面。 他从宁周的脑海中看到了乌列尔的记忆,那一刹那的惊涛骇浪中,他和宁周一样怒不可遏。 可他终究更冷静,他从乌列尔的恍然大悟中,看懂了这段感情的进度——这个人才刚明白自己的爱是什么。 现在乌列尔迫不及待地回去,他要用自己的伤势去博取同情,齐乐人会同情他吗?也许吧,他的弟弟是一个太过柔软善良的人。 他喜欢他的这份柔软善良,他也知道该如何利用这份柔软善良——远比乌列尔清楚。 苏和再一次看向宁周。 她吐着血,如有所感地看向他,他们的目光在冰冷的月光下交汇。 宁周已经快看不清了,她仅存的一只眼睛正在因为疼痛和失血失去光彩,那些簇拥着她的人,在她眼中都是模糊的影子。 可她偏偏看清了人群之后的苏和。 他深渊一般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对她的担忧,而是不加掩饰的冷漠与厌烦。 ——你讨厌我的证据,我找到了。她在心中说道。 宁周眼睁睁地看着苏和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目标宁周,调取数据。】 【生命状况:濒危。】 【正在修改代码。】 【请确认,是否将目标宁周的生命状况修改为死亡。YES-OR-NO】 【YES】 【修改完毕。目标宁周,已死亡。】 找到证据的那一刻,宁周的蓝眼睛黯淡了下去,她的心跳呼吸停止了。 是谁杀了知更鸟? 毫无疑问,是那只教会的猎鹰。 被猎鹰圈禁的小鸟,会因此恨他吗? 会的,因为那是一只善良的小鸟。 ……………… 这间地下室安静得过分了。 自从乌列尔离开之后,齐乐人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也许还有壁炉燃烧的声音,可是那声音已经在这七日里成为了他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像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一样自然。 乌列尔回到圣血教会了吗?见到教会的人了吗?还是已经走进处刑室了? 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齐乐人摸了摸金鸟笼的栏杆,冰冷的,真实的,仍旧存在着,没有消失,也就是说,乌列尔还活着。 还活着……齐乐人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试着让心脏雀跃的跳动变得平缓。 毫无疑问的坏消息,他对自己说,绑架他的罪犯竟然还活着! 如果乌列尔真的活着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关多久。 所以他最好死在外面,别让他看见,然后鸟笼消失,锁链消失,他重获自由,回归正常的生活…… 齐乐人这么心想着,扯了一个枕头,用力拍打了起来,说不准是拍打被囚禁的怨气还是拍打那不该出现的焦虑,但砰砰的声响让这片过于寂静的空间多了一丝鲜活的生气。 他把羽绒枕头拍打至松软,垫在后背与鸟笼栏杆之间靠上去,柔软的触感让他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声。 好久没有这么放松了,他的神经已经紧绷了七个日夜,表演状态岌岌可危,现在乌列尔不在他的眼前,他不必演一出苦情戏。 正常状态下,齐乐人是个挺会享受的人,从不为难自己,倒不是说他有多么热衷于奢侈的享受,他只是习惯了在物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让自己舒服一点。 在最痛苦的那七天里,他甚至苦中作乐地想过,如果乌列尔突然“兽性大发”扒了他衣服给他来一顿煎炒,他非但不会作死抵抗,让自己徒劳受罪,还会找个枕头垫在自己的腰下,然后申请自己给自己做前戏——主要是不信任乌列尔有什么靠谱的前戏技巧。 不过,以他对乌列尔的了解,此人多半找不到道,也许忽悠一下,乌列尔会相信同性之间的正确亲密方式是互相摸一摸? 清脆的一巴掌,拍在了齐乐人的额头上,他自己打的。 齐乐人,不许再想了,你知道在这种时候,臆想绑匪爽到时微微皱着眉头眯起眼、靠在你肩头急促喘息的表情,这有多不对劲吗? 然后他又想了一次。 这次细节到了乌列尔的汗水从他的蓝眼睛边流过,滴在他的脸上,就像逃跑那一日的那滴血。 啪,齐乐人又面无表情地给了自己一下。 齐乐人不傻,完全不,在感情上他一点儿也不迟钝,从小到大没有出现过“被人暗恋得四周人尽皆知但当事人就是不知道最后发现时身边已经蹲满了备胎一二三四五六号”这种事。 当身边有人对他的感情越界的第一时刻,齐乐人就看穿了,而那时候暗恋者可能自己都没发现,但齐乐人就是知道。 也许是某条短信里过于亲密的问候,也许是对他打招呼时过分热切的眼神,也许是一份超过了常规用心标准的礼物……只要一点点细节,他就能从中看出“我喜欢你”的暗示。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飞快地一个后撤步加闪避,把暗恋者拒之门外,绝不给人无谓的希望。但他从来不会做得太难看,就算要当面拒绝,他也会把话说得很好听,让人只觉得遗憾,而不觉得痛苦,因为所有的感情都被掐断在萌芽时,没有多深厚,自然不会有多痛苦。 就这样,齐乐人从小到大干掉了两位数的暗恋对象,没有翻过一次车,也没有动过一次心。 他从来没有随便找个不讨厌的人谈恋爱试试的想法,他的感知力太过清晰: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模糊的中间地带,也没有“我到底喜不喜欢TA”的疑惑。 而这份清晰的感知力和敏锐的洞察力,时至今日都在起效。 被乌列尔抓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齐乐人就意识到了这个人对他致命的吸引力。 这种吸引力强到了什么程度呢?强到了当晚他就梦见自己和乌列尔在浴缸里亲热,而他一点儿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梦醒时分,他感觉到的是自我怀疑和对宁周的愧疚,而不是对乌列尔的厌恶。 那时候,齐乐人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从容处理感性与理性的冲突——至少从前他是这么以为的。 他最多爱上一个家世条件不相匹配的女孩子,这对他而言不是问题,他哥也拗不过他,只要他想,没有什么能阻拦他做个恋爱脑。 但现实远比他以为的更荒诞,他动心的对象不但有女性还多了个男性,他在情感上出轨了,这个人还是个圣血教会的杀手,哦,他还绑架囚禁了他。 齐乐人简直要笑出来了,当命运太疯狂的时候,他除了笑一笑还能怎么样呢? 但是齐乐人清楚的知道,他和乌列尔没有未来。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关系。 性别,没关系,他可以不在乎,这不是根本问题。 立 场,可以变改,也许他能说服乌列尔弃暗投明,这不是没有希望。 绑架,这是他们之间不愉快的开始,但他不恨乌列尔,也许他哥会激烈反对让他去看心理医生,但齐乐人总有办法搞定他想说服的人。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齐乐人的道德和原则。 至少此刻,他可以忍住内心的悸动,可以接受与最心动的人失之交臂,可以过一辈子平淡无聊的人生,可他不想回到那场噩梦里,让宁周质问他:你为什么背叛我? “所以我也不是那么恋爱脑,对吧?”齐乐人靠在枕头上,手背放在额前,对着笼子华美的穹顶喃喃自语。 想这些做什么呢?乌列尔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也许他思考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可能是乌列尔会死在今天。 如果乌列尔死了…… 齐乐人的思考再一次中止了。 他终于发现,他思考的无数种未来里,乌列尔可以是敌人,可以是朋友,可以是疏远了的故人,甚至可以是和他一辈子关系扭曲纠缠不清的对象,可是没有一个未来里,乌列尔死了。 他不接受乌列尔会死。 ……………… 从那个包围圈逃离的那一刻,乌列尔就知道自己失策了。 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以至于他无法判断哪个部位的伤势更严重。 那铁荆棘的长刺里一定有什么特殊效果,让他无法自愈。 于是血一直在流,带走了他的体温,让他的神智逐渐迷糊,也让他在月下放出的宣言像是一个笑话——他不会对任何人交出齐乐人,那么,死亡呢? 死亡,让他那颗刚刚明白爱情的心,就快要停止跳动。 雀鹰用力啄了一下乌列尔的耳朵,在他的耳廓上添了一道伤口,可是乌列尔感觉不到,他半合着眼,在昏迷的边缘苦苦挣扎。 他知道,只要他闭上眼,他就再也不会醒来了。 可他不甘心,他想活下去。 曾经毫无希望的人生里,他能看见的只有死亡,它就像在窗外枝头上凝视他的夜枭,静静地等待着他化为一块腐肉。 而窗内的他,正在代行上帝的意志,为每一个胆敢忤逆圣血教会的人送去死亡。 他望着夜枭,夜枭也望着他。 死亡沉默不语。 那是乌列尔早已看到的未来,是他唯一的解脱——死亡。 它势不可挡地向他飞来! 近了,近了。 夜枭扑棱翅膀的声音,近得好像就在他的耳边,它已经开始啄食他的皮肉了。 可是就在这一刻…… 雀鹰带着重伤的乌列尔闪现在了地下室中,乌列尔在第一时间就跌倒了,甚至无力用手臂支撑住身躯。 “乌列尔!” 一声悦耳的惊呼,驱赶了死亡的夜枭。 乌列尔快要闭上的眼睛,为这一声呼唤而勉力睁开。 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看不清眼前梦幻一般的金色光芒来自何种罪孽的造物,更看不清那片朦胧的金光中有一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可他突然间有了力气,朝着那片金色爬去,不顾全身的伤口,也不顾血流如注,任凭血液在粗粝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骇人的痕迹。 他用染血的手,伸向那道金光,比祈祷更虔诚,仿佛只要触碰到那道光芒,他就可以得到救赎。 可是当他抓住金光的那一刻,他突然从濒死的混沌中清醒了。 ——那是鸟笼的笼条。 鸟笼中,囚禁着一个他深爱着、却不会宽恕他的人。 那个人在等他死。 41.永恒伊甸(四十一) 乌列尔的心跌至谷底。 他的视线因为失血过多而模糊,可是脑海中的画面却异常清晰。 他看了他整整七天,记得清被关在金鸟笼中的齐乐人的模样,他就在那个铺满了洁白羽毛的笼子里,总是闭着眼,因为沉默而温驯。 金色的细链子扣在他的脚踝上,让这只美丽的小鸟失去了自由,他经常会抚摸这条链子——用那双白皙漂亮的手轻轻地摸——柔和的面容因此而露出浅浅的哀伤。 每当这时,乌列尔就觉得心脏被那双漂亮的手捏了一下。他的呼吸会变得灼热,喉咙莫名干渴,他不得不去喝冰水,靠吞咽更多的冰水去消解未知的燥热。 现在他知道了,这份渴望是爱欲。 他因为齐乐人被囚禁时的柔弱模样,而生出了卑劣的欲望。 他膜拜着他,把他高高地供奉起来,当做神明去崇拜。 他又亵渎着他,将他牢牢地锁在笼中,当做小鸟去亵玩。 这份爱意中混杂了太多的情感与渴望,他强加于齐乐人的身上,逼迫他一介凡人去承担所有。 可是齐乐人呢? 被囚禁在鸟笼里的齐乐人,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只会恨他。 当乌列尔恍悟的这一刻,他深深地绝望。 曾经支撑着他回来的信念垮塌了,他明白了那是爱情,但那又如何呢?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他不敢说出口,他也不配说出口! 在他将齐乐人关进鸟笼的那一刻,他亲手摧毁了他爱上他的可能,他也永远失去了说出这份爱意的资格。 可这不公平!他在心中歇斯底里地呐喊着,那时候的我甚至不知道这是爱情! 太迟了。 他太早地爱上了他,却又太晚地明白这是爱,在爱而不自知的间隙中,他被爱的阴暗面支配,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现在他还能说什么呢?乌列尔看着眼前梦幻的金光,还有金光中那个不会再饶恕他的人,泪水从他的眼角流下。 他开始抽泣,眼泪才刚滚落,就没入了金属面具中,快得就像不曾存在过。 可他的眼泪又是那么多,连他脸上的血痕都被洗去。 “我马上就可以死了,你自由了。”乌列尔在泪水中临终忏悔,“之前的事,对不起……请你……” 请你原谅我。 他本想这么说的,可他有什么资格奢望被宽恕呢? 他只能在死亡迫近的无限不舍中,哽咽着乞求: “请你不要忘记我。” 仅此而已。 金光被黑暗吞噬了,乌列尔抓着笼子的手蓦地一松。 他于悔恨中闭上了眼。 ……………… 齐乐人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当乌列尔从虚空中闪现的那一刻,浓重的血腥味充斥了整个房间。 去而复返的乌列尔变得伤痕累累,他奄奄一息地倒在了地上。惊慌失措中,齐乐人叫了他的名字,试图唤醒他的神智。 乌列尔听见了,朝着他爬过来,戴着皮手套的手死死抓住鸟笼的栏杆,在上面留下了骇人的血迹。 他勉强抬起头,那双已经没有焦距的蓝眼睛好像在看着他,又好像在看着他身后举起镰刀的死神。 他就要死了。 齐乐人看得出来,全身上下那么多伤口,流了那么多血,他很快就要死了。 一个齐乐人不敢想象的未来,被突兀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那种恐怖的震撼,让他无法思考。 他眼看着乌列尔开始流泪,汹涌的眼泪被金属面具吞没。 齐乐人看不分明他哭泣的表情,可是当那雨水一般的眼泪从他垂落的睫毛间扑簌簌地落下的时候,乌列尔那一身教会杀手的外壳裂开了。 所有暴戾的、冷酷的、血腥的、罪恶的东西,都被泪水冲毁洗净,留下一个挣扎在死亡前的脆弱的人。 他听见乌列尔说“我马上就可以死了,你自由了”。 他听见乌列尔说“之前的事,对不起”。 他还听见乌列尔说“请你不要忘记我”。 最质朴的话语中,酝酿着最真挚的情感,齐乐人听见了,他无法不为之动容。 于是,当乌列尔闭上眼、松开紧握着栏杆的手的那一刻,齐乐人的身体先于理智行动了,他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 他抓住了他的手,赶在死亡到来前。 相隔着金鸟笼,他们之间的接触仅有一只手。可是这只手却有超凡的力量,将一个濒死的人拉回人间。 治愈的能量在流淌着,从齐乐人的手中,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了乌列尔。 这股丰沛的力量在不断修复乌列尔的伤口,补充他失去的血液,也许还在挽救他崩溃的基因。 救人不难。 在审判所的时候,司凛他们训练过齐乐人如何治疗别人,他已经掌握了这项能力。 但是回答为什么要救人却很难。 齐乐人一边为乌列尔治疗,一边思考着等他醒来后,他要用什么理由解释自己荒唐的行为。 他必须要有一个理由,一个能够说服乌列尔,也能够说服他自己的理由。 他编得很吃力。 骗骗别人不难,难的是骗过自己。 也许,长相可以是一个理由?如果乌列尔真的长得像宁周的话。 ——我不能眼看着一个长得和我女朋友很像的人死在我眼前。 齐乐人把这句拗口的话衔在口中,默念了几次,然后情不自禁地看向了乌列尔。 乌列尔倒在血泊中,背部朝上,要摘下他脸上的面具至少得将他翻过来,隔着鸟笼,齐乐人无能为力。 鸟笼的锁是开着的,锁链让齐乐人有足够的活动范围,阻碍他出去的是乌列尔。他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后,就死死地反握住他的手,哪怕在昏迷中也是如此。 齐乐人脱不开身,只能无奈地安抚这个霸道的伤患。 他轻轻地抚摸着乌列尔的手——皮手套上沾满了血,让他很不喜欢,他只能用上另一只手,费力地帮他褪下半个手套,在他用力得青筋暴起的手背上轻拍着。 “乌列尔,松松手,你这样我动不了,我想出来照顾你。”齐乐人努力地贴着栏杆,靠近外面的乌列尔,小声地哄道。 不知道是抚摸起了作用,还是他的柔声安抚起了作用,乌列尔的手真的松开了。 齐乐人脱开身走出了鸟笼,提着脚上的金链,来到了乌列尔的身边。 四周到处都是血,他很难找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最后勉强地跪坐在了一小摊血迹中。他忍着裤腿上黏腻湿冷的不适,将乌列尔翻了过来。 昏迷中的乌列尔脆弱得像是一缕幽魂,让齐乐人难以相信,过去的一周里是这个男人给了他那么大的压迫感,把他逼得几近崩溃。 齐乐人俯下了身,摸向乌列尔的面具。 那金属本该是冰冷的,却因为乌列尔的呼吸而有了温度,齐乐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抽回了手。 真的要看吗?齐乐人问自己。 他逃避这一眼,逃避了整整七天,现在谜底就在他的眼前,只要揭开面具就能看见。 没关系,现在乌列尔 昏迷着,他不会知道他偷看了他……这隐秘的小心思撺掇着齐乐人,让他输给了自己的好奇心。 他揭开了乌列尔的金属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张有名字的脸。 宁舟。 这个名字在齐乐人的口中颤抖着,让他浑身战栗,挺直了脊背,目不转睛。 他所有关于爱情的想象,都凝结在这个名字上,宁舟……宁舟……宁舟……从前,他被藏在了迷雾里,齐乐人看不清他的模样,可是在面具揭开的一瞬间,迷雾被命运的狂风吹散,齐乐人豁然开朗——宁舟一定长着这样一张脸。 齐乐人久久地凝望着乌列尔,就像凝望着那个只存在于他幻想中的、完美无缺的爱人宁舟。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眨眼,直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滴落在满地的鲜血中。 一滴,两滴,更多更多…… 齐乐人终于回过神来,用手背慌乱地擦拭自己的脸,可是那莫名其妙的眼泪却汹涌地落下。 他明明不想哭的,可是他控制不了,他的心脏裂开了一道缝隙,太多的情感从里面流出来,有甜蜜的,有酸楚的,有遗憾的,有愧疚的……它们全部化为了眼泪奔流。 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你害怕我离开,把我囚禁在鸟笼里,却不知道所有的痛苦与疯狂都出于爱;我害怕你明白,就连救你都要编出一千个一万个理由,然后想尽办法逃开。 爱是那么美好的情感,它怎么会是无可奈何呢? 齐乐人流着泪,再一次握住了乌列尔的手,将治愈的力量传递到他的体内。 他贪婪地看着乌列尔的脸。他还没有醒,那么至少在这短暂的时光里,他可以无所顾忌地看他,用目光描摹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描摹他脸上每一寸被造物主亲吻过的皮肤,等待着那双美丽的蓝眼睛睁开。 然后,逾矩到此为止。 ……………… 齐乐人终究高估了自己,治愈的能力不是无限的,他将太多的力量灌输给了乌列尔,以至于自己在过度疲惫后睡着了。 他背靠着那张窄床的床架,睡得并不安稳。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什么动静,可是他太累了,一时间睁不开眼。 有人在抚摸他的脚踝,他因为发痒颤抖了一下,那股力量便更轻柔了。 咔嚓一声轻响,那是什么声音? 然后是锁链轻轻拖动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脚踝上摘落了。 齐乐人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终于听懂了,那声音是乌列尔解开了他脚上的锁链。 他没有睁开眼,而是继续装睡。 空气变得安静,一片黑暗中,齐乐人感觉到了一道目光,在专注地凝望着他。 乌列尔在看着他,用一种让人心颤的眼神。 手,碰上了他的脸,沾了水的手帕,轻轻擦拭他的脸颊,小心得像是用丝绸擦拭精美的瓷器。 齐乐人几乎装不下去了,他想起了自己昏睡前丢人的哭泣,乌列尔一定看到了他脸上的泪痕。 怎么办?他要怎么解释? 乌列尔擦完了他的眼泪,重新安静了下来,他还是看着他,越来越近地看着。 温热的呼吸落在了齐乐人的脸颊上,那昭示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近了。 装睡的齐乐人无法闪躲,也无法看见此时的自己——从耳朵到脸颊都一片通红。 他得到了装睡者的惩罚。 一个比羽毛更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唇间。 无声倾诉,我爱你。 42.永恒伊甸(四十二) 齐乐人的脑袋快要烧糊涂了。 乌列尔什么时候觉醒了? 明明离开这里的时候,他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感情,可是现在他都亲上来了! 乌列尔亲得很温柔,好似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亲吻,只是凭着本能在软软地蹭他的唇,连舌头都礼貌地藏在自己的口中。 可他又亲得着迷,那一丁点嘴唇上的触感,又热又软,像是咬上了一口刚出炉的滚烫面包,烫伤了舌头也舍不得松开嘴。 黑暗中,触觉是如此清晰。 齐乐人感觉到乌列尔所有的呼吸都扑落在他脸颊的皮肤上,高挺的鼻梁时不时擦过他的睫毛,惊得那对睫毛像是振翅的蝴蝶一般,快要压不住颤抖。 一股带着酥麻的热力,从嘴唇一路涌上了齐乐人的脸颊,把原本就泛起红晕的皮肤烫得一片通红,他真的快烧起来了! 乌列尔看出来他在装睡了吗? 就算一开始没有发现,现在也该发现了吧? 毕竟,他的呼吸已经乱得一塌糊涂,心跳更是震耳欲聋,根本瞒不住一点儿。 可是乌列尔就是不出声,一味地亲来亲去,从他唇峰间的唇珠,亲到了因着紧张抿起的嘴角,最后悄悄用两片嘴唇抿了一口他的下唇。 在亲吻的间隙中,乌列尔与他分开了一点距离,那种被人仔细端详着的感觉又来了。 齐乐人知道一定是乌列尔在看他,他越发面红耳赤,羞耻得蜷起了脚心,疑心自己脸上的红晕已经染到了脚趾。 就在他快要装不下去的时候,乌列尔却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现,又亲了上来。 齐乐人终于确定了,乌列尔绝对是故意的! 太过分了,怎么能仗着他在装睡,得寸进尺地亲个没完? 齐乐人想睁开眼狠狠地斥责,可是这都亲了多久了?就算没有十分钟,也一定有五分钟了,现在“醒”了,既要直面乌列尔的吻,又要为自己找借口,倒不如一装到底。 好歹乌列尔也没伸舌头不是? 底线一退再退的齐乐人,锲而不舍地装死,可偷亲他的那个人,在连着三次拉开距离的审视后,终于按捺不住了。 “我知道你醒着。” 轻声一句话,吓得齐乐人差点装不住。 “谢谢你救了我,我可以把这当做你宽恕我的证明吗?”乌列尔小心翼翼地问道。 齐乐人闭目不言,恍若未听见。 乌列尔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他的回应,语气顿显失落。 “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只要我死了,你就可以回家了……可我没想到你会选择救我,为什么?” ——我不能眼看着一个长得和我女朋友很像的人死在我眼前。 齐乐人又默念了一遍他早已准备好的回答。 可他还在装睡,他不能回答,他只能任由乌列尔妄自揣度。 “有没有可能,你其实……”乌列尔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喃喃地诉说着自己的期盼。 那柔软的,暧昧的,让人心头刺挠着想要被抚摸、被抓紧的情感,在齐乐人的胸膛中充盈着,逼得他睁开眼辩白——我没有爱上你。 齐乐人脱口而出:“你不要自作多情!” 同一时间,乌列尔鼓起勇气:“也没有那么恨我?” 齐乐人愣住了,他没想到乌列尔要说的是“不恨”,而不是“爱”。 乌列尔也愣住,他眼底的期盼在这一句“不要自作多情”中黯淡了下去,化为一声小声的“对不起”。 空气凝固在了这一瞬间。 齐乐人的嘴唇颤动了两下,所有解释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我可以原谅你。”齐乐人垂下眼帘,他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机会,而现在正是改变他与乌列尔关系的最佳时机——在他愧疚的时刻,“乌列尔,你欠我一条命,我不要你还,只要你放我走。” “如果你离开了这里,你还会和我联系吗?”沉默许久,乌列尔问道。 齐乐人抬起头,目光撞入了乌列尔幽深的蓝色眼眸中,那是一双不接受谎言的眼睛。 “……不会。”齐乐人没能说出谎。 这一刻的诚实,让他失去了自由的可能。 “我就知道,一旦离开这里,你只会像逃离瘟疫一样逃离我。”乌列尔捡起了血泊中的金锁链,拿在手中。 齐乐人往后瑟缩了一下,将刚刚才被解开锁链的脚藏在身后。 乌列尔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全然是被误解的难过。 “我道歉,一千次一万次都可以……”乌列尔轻声说着,一边捏紧了手中的锁链。 那条困住了齐乐人七天的金链一寸寸消散,然后那个金鸟笼也消失了,狭窄的地下室因为这个“庞然大物”般的囚笼消失而陡然变得空旷,原本铺在笼中的羽毛因为气流的变化而飘了起来,纷纷扬扬地弥散在空中,最后落在满地的血迹中。 “但是,我不接受与你的关系到此为止!” 乌列尔的话语像是另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悄然缠上了齐乐人的身体。齐乐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脚踝,那里已经没有了锁链,可是乌列尔恐怖的执念却比金锁链更坚不可摧。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要到什么程度,你才愿意放我走?”齐乐人压下了心底的颤动,继续着他的谈判。他要知道一个结果,一个可以达成的目标,然后他才能知道自己要怎么去做,做到哪一步为止。 哪怕是“我要你爱上我”都可以谈,他可以偷换概念,可以表演深情,只要乌列尔满意。 这个问题让乌列尔沉默。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是茫然的,表情是无措的,好似课堂上被老师突然点名回答问题的愚笨学生。 他答不出来,十九年来圣血教会里的苍白人生,让他对幸福的认知是如此匮乏,以至于无法描绘出一个他和齐乐人的美好未来。 他只会说:“我希望……我请求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齐乐人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缄默无言。 满地半干的血迹中,两个狼狈的人面对面,一个在不说爱地倾诉爱意,一个在沉默中悄然默许。 吻的温度还残留在嘴角,他们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可齐乐人没有抬起眼。他低 着头,避开了乌列尔炙热的眼神,也避开了这一刻在心中回荡的拷问: 你想不想留在他身边? ……………… 谈崩了,但也没有完全崩。 虽然乌列尔没有答应放他走,但齐乐人已经得到了一部分自由。 至少不用在鸟笼里做一只观赏宠物,也没有锁链拴着他的脚踝。 可他仍然无法离开这片区域。这里的每一扇窗户都是封闭的,通往外界的大门更是无法推开的,乌列尔为了让他死了那颗逃走的心,主动带他到门边看过了。 “那你是怎么来去自如的?”齐乐人问他。 “我有权限。”乌列尔说。 这个词让齐乐人疑惑,难道是门禁卡一类的东西,需要持有它才能离开这个房间? 这多少有点儿不科学,齐乐人心想,光是这个房间就很不科学了,只要请求乌列尔的那只雀鹰,它就会给出他们需要的一切物品。一开始齐乐人以为这是某种创造的超能力,但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古怪。 “什么权限?”齐乐人又问。 乌列尔露出思索的神情,微微皱着眉,翻阅着自己混沌的记忆,却无法找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他只能说:“我不知道,但只要我下达指令,就可以做到想做的事。” 听到乌列尔这句话,原本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的雀鹰突然暴起,扑上来猛啄乌列尔的手臂,那狂怒的姿态让齐乐人汗颜。 齐乐人仿佛听到了雀鹰的控诉,言辞激烈:你(脏话)只出一张嘴,是我承担了所有(脏话)! 就在乌列尔和雀鹰搏斗之际,齐乐人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思绪。 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乌列尔身上有某种发布指令的权限,极有可能是一个道具,教会给他的。通过这个道具,他可以命令雀鹰,哪怕雀鹰并不乐意,它也不得不听从乌列尔。 但乌列尔说他不知道。齐乐人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因为摩天轮的那一次绑架事件中,乌列尔被幻术师的精神控制影响,记忆混乱了,一开始甚至不记得回教会的路,他很有可能不记得自己的权限道具是什么。 会是面具吗?齐乐人努力回想。 不是,因为现在乌列尔已经摘下了面具,却不妨碍他用一句“回到笼子去”的指令,成功地让雀鹰放弃了抵抗,飞回了笼子里,权限道具一定还在乌列尔的身上。 齐乐人悄悄打量着乌列尔,上看下看,企图从他的身上看到可疑的物品。 这种打量的眼神,在乌列尔的眼里太过明显了,他很快回望了过来,用一种微微困惑的眼神看着齐乐人。 齐乐人赶紧扯出一个笑容,用一种担忧的语气问道:“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乌列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嗯!” 齐乐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从一个简单的“嗯”字里听出了他雀跃的小情绪,这反倒让他不好意思再假装关心,他立刻转移了话题:“怎么会伤得这么重?是教会处罚你了吗?” “不是。”乌列尔停顿了一下,语气莫名委屈,“是你哥哥打的我。” 齐乐人:? 43.永恒伊甸(四十三) “我哥打你?”齐乐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不对吧,他哥不是这种会亲自动手的类型,他喜欢动口不动手。但凡他有按着乌列尔一顿打的本事,当初就不会挨薛盈盈一发枪子了。 “嗯,你女朋友也打我。”乌列尔又说。 齐乐人眉头一皱,宁周怎么也在?如果说苏和动手,很可能是审判所的集体行动,但是宁周怎么会参与进来呢?她并不是超能力者啊。 “那你还手了吗?”齐乐人急忙问道。 “还了。”乌列尔说着,小心地观察了一下齐乐人黑下来的脸色,补充道,“一点点。” 齐乐人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心虚,追问道:“宁周受伤了吗?” “没我严重,死不了。”乌列尔闷闷道。 “你皮糙肉厚是死不了。可宁周是普通人,也没有我在旁边给她治疗,你最好祈祷她平安无事。”齐乐人的话说得很不客气,半点没有一个阶下囚的态度。 乌列尔抿着嘴不吭声。 事实证明,一个长得再英俊的人,在摆出一副死样子的时候,都让人恼火。 齐乐人没惯着他,当即开始摆事实讲道理:“乌列尔,你要对自己的行为有认知,你绑架我,现在我哥和我女朋友带人拦你,你把人打伤了,是你不占理。” “我也受伤了……”乌列尔低声道。 “那算你活该!”齐乐人脱口而出。 乌列尔震惊地看了他一眼,那微微睁大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受伤。 齐乐人有一瞬间的后悔,可他立刻说服了自己:本来就是乌列尔不对,这怎么不是活该了?于是齐乐人气鼓鼓地瞪了回去,愠怒而严厉。 乌列尔低下头,他没有反驳,只是又不说话了。 “我还没问完,你把具体情况跟我说清楚,你们在哪里交手的,过程怎么样,你怎么把宁周打伤的?”齐乐人继续追问。 “……” “你说话。” “不想说。” “这不是会说吗?” “不会。” 齐乐人被这种幼稚行为气笑了:“你今年几岁?” 乌列尔想了想:“十九。” 这下沉默的人变成了齐乐人。 他强忍着震惊,将眼前这个身高至少一米九的杀手重新打量了一遍。 是,光看体形和气质,乌列尔确实足够成熟了,至少在他熟悉的“专业领域”里是这样的,被他用枪指着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眼前身经百战的杀手只有十九岁。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脸,齐乐人又能在这张英挺的脸庞上找到还不够成熟的痕迹:还未完全长开的下颌线,不高兴时抿着的嘴角,时不时皱两下的鼻子,会闪躲他质问的眼睛……那种涉世未深的少年感,在日常的交流中根本藏不住。 这个年纪,如果上学晚的话,可能还在备战高考。 这个认知让齐乐人有些崩溃。 天杀的圣血教会,让男子高中生做杀手!你们有给孩子上过学吗?不会还是文盲吧?普法教育肯定没做吧,难怪违法犯罪! 要是哪天逃出去了,乌列尔上法庭的时候,他会出具谅解协议的。齐乐人心想。 聊天是聊不下去了,当乌列尔打定主意不交代的时候,齐乐人也没办法,他总不能和一个十九岁的青少年置气。 “好了,我不问就是了。”齐乐人退了一步,“我饿了,我们吃饭吧。” 非暴力不合作的乌列尔立刻恢复合作了:“好,吃饭。” ……………… 这是齐乐人第二次和乌列尔一起坐在餐桌旁吃饭。 相隔不过七日,餐厅的布置没有半点改变,甚至齐乐人用吃饭试探人的手法都大同小异,唯独心情变了。 齐乐人没有了担惊受怕的感觉,因为当初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未知的人,他被乌列尔骇人的绑架行为和捉摸不透的言行举止迷惑,以为那是一个冷酷危险的家伙。 现在乌列尔就不危险了吗?齐乐人扪心自问,如果他相信了乌列尔温顺无害,那么他就永远别想离开这里了。 乌列尔像一头烈性犬,他可以忠诚老实,可以乖巧听话,但是这些表象下,他仍是一个充满攻击性的个体,是一个会在破绽暴露的一瞬间扑上来撕咬猎物的捕猎者。 七天前的齐乐人是一个新手训犬师,他不知道这条烈性犬的习性,每一次互动都冒着被咬的风险;但现在他和猎犬同吃同住地搏斗了七天,他摸清了它什么时候会乖顺,什么时候会咬人,他也知道了该如何安抚它、奖励它、惩罚它。 现在他心平气和,并非因为这条烈性犬被改造成了忠诚的护卫犬,而是他足够了解它了。 “这一家吃过了,我想换一家餐厅。”齐乐人放下菜单,露出些许苦恼之色,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乌列尔。 “可以。”乌列尔瞥了角落里的雀鹰一眼。 雀鹰在笼子里愤怒地拍打着翅膀,餐厅随之变化。 就在齐乐人眨了一下眼睛的功夫,他面前的餐桌变成了一张中式的桌子,四周的装修也成了一家粤菜馆,是齐乐人上个月和吕医生吃过的餐厅。 “粤菜啊……今天不想吃粤菜,你有什么常去的餐厅吗,你吃过、但我肯定没吃过的那种?”齐乐人期待地看着乌列尔。 乌列尔略一思索:“教会食堂?”他记忆里熟悉的餐厅只有这家。 眼前的粤式餐厅又变了,齐乐人坐在了一条硌人的板凳上,眼前的桌子变成了能容纳十几个人的长木桌,干净却陈旧。往一旁看去,那里是大学食堂一般的打饭窗口,上面挂着标语:【凡神所造的物都是好的,若感谢着领受,就没有一样可弃的】。 圣血教会也跟学校似的喜欢挂标语?齐乐人纳闷地环顾四周,发现到处都是标语的痕迹。 倾倒饭菜的泔水桶旁边写着标语:【把剩下的零碎收拾起来,免得有糟蹋的】。 出入的大门上挂着标语:【你们或吃或喝,无论做什么,都要为荣耀神而行】。 就连桌子上都放置了装在塑料摆件里的小型标语:【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不可贪恋美食,因为是哄人的】【只要有衣有食,就当知足】。 齐乐人的嘴角抽动了两下:“看着没什么胃口……你们的食堂饭菜好吃吗?” 乌列尔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不好吃。” 齐乐人顿时笑了:“难怪有这么多标语劝你们珍惜食物,原来是做饭难吃啊,真是难为你了。” 乌列尔不堪回首地闭上了眼,好像在说:别提了。 齐乐人一手托着脸颊,笑盈盈地看着乌列尔:“那我们不吃这个了,我们去吃海鲜馆子吧。不过我虾壳剥得不太好,你会剥壳吗,能给我剥一下吗?拜托了,我突然很想吃新鲜的虾。” 说这话的时候,齐乐人故意把声音压得甜了一点,恰到好处地眨了眨眼睛,用请求的目光忽闪忽闪地看着乌列尔。他还故意描绘了一个美好的场景,因为这样会更难让人拒绝。 如果换一个人,齐乐人会改口说自己很会剥壳,要给他剥壳,但是他已经足够了解乌列尔了,乌列尔一定更愿意帮他处理讨厌的外壳,将鲜甜的虾肉给他享用,所以他故意求助了。 “海鲜馆……不行。”乌列尔 为难地说道。 “为什么?”齐乐人心中一动。 “雀鹰没有数据。”乌列尔回道。 果然如此,齐乐人心下了然了。 海鲜馆是他故意挑的,自从来到镜湖市,他就没有特地吃过海鲜,也就是说乌列尔和雀鹰一定没有偷拍到过海鲜馆的画面,他想试出雀鹰能力的边界。 现在他可以确定了,雀鹰能够创造出来的环境,一定是乌列尔或者他见过的。 “诶,可是镜湖市有很多海鲜馆呀,雀鹰不能现在复制一个回来吗?”齐乐人失望地噘着嘴,嘴角往下撇,一脸不高兴,“你都关我七天了,每天来来回回给我吃差不多的食物,我好久没有吃到想吃的东西了……” 这显而易见的不悦,委委屈屈的抱怨,勾起了乌列尔的愧疚,他迟疑了一瞬,转头对雀鹰下达了指令:“找一间镜湖市评价最好的海鲜馆。” 雀鹰不满抗议,却无可奈何,房间内的装修眨眼间变为了海鲜馆。 齐乐人欢呼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引着乌列尔跑到墙边垒高的鱼缸池子旁,开心地挑选起了想要的海鲜。 当一个人欢喜雀跃的时候,那种情绪的感染力会传染给身边的人。被领着的乌列尔恍惚了一瞬,所有的思考都被齐乐人的笑容冲散了。 齐乐人热情地介绍他认识的每一种海鲜,并询问乌列尔吃过没有,每当有否定的答复,他就立刻点这道菜,并安排上他最喜欢的烹饪手法。 “为什么雀鹰不搭理我?”齐乐人委屈地告状,“我点的菜,它一个也不上。” “我现在授权齐乐人点菜,你按他的要求上菜。”乌列尔对雀鹰说。 雀鹰无能狂怒!纵然有一千句脏话和一万句警告,被封印了语言功能的它都说不出来,它只能兢兢业业做一个大厨。 它愤愤地怒视齐乐人,齐乐人躲在乌列尔身后探出头,露出了一个得意的坏笑,把狐假虎威演绎到了极致。 他搞清楚了,的确是乌列尔才有权限命令雀鹰,但是授权可以口头转让。 这是个好消息,他现在要做两手准备,如果权限属于某个特定道具,那么他要从乌列尔手中得到它;如果权限并非道具而是仅属于乌列尔这个人,那么他要想办法让乌列尔转让权限。 “给。”乌列尔剥好了第一只虾,放在了齐乐人的碗碟中,期待着他会喜欢。 正在思考的齐乐人立刻打住了走神,专心营业了起来。 他夹起虾肉,在酱油碟中蘸了一下,却没有吃,而是举到了乌列尔面前,殷勤地哄人:“辛苦了,第一只给你吃。” 从来没有被投喂过的乌列尔呆住了,他不知所措地望着唇边的虾肉,又下意识地看向齐乐人,全程不知道要张嘴。 齐乐人在笑,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琥珀色的眼睛里流淌着脉脉柔情,仿佛这一刻你便是他眼中最重要的人。 见乌列尔没有反应,齐乐人轻哼了一声,将筷子收了回来:“你不吃,那我自己吃了哦。” 别。 乌列尔身体往前倾,想要追逐那双筷子,可是桌子挡住了他,他只能眼看着自己错过了投喂,失望极了。 “骗你的,快吃吧。”齐乐人捉弄够了人,重新将虾肉递到了乌列尔嘴边,“啊~~” 这一次,乌列尔学会了,他迅速张开了嘴。 舌头中央,一点金属的冷光映入齐乐人眼帘。 齐乐人的手僵住了,虾肉从筷子间掉了下去,滚落在了桌上。 乌列尔盯着虾肉,满脸可惜。 齐乐人却放下筷子,肃然问道:“你舌头怎么了?” 44.永恒伊甸(四十四) “你说这个?”乌列尔伸出舌头,中央赫然是一枚金属舌钉,“这是教会赐下的圣钉。” 权限道具。 齐乐人立刻联想到了,他的心跳因此加速。一个随身携带、十分隐蔽、落在口中,还是教会赐予的东西,没有什么比它更符合权限道具的要求了。 但不能盲目判定,他还得再试探一下。 “不是你青春期叛逆,自己偷偷去打的?”齐乐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乌列尔,眼神中淡淡的揶揄,促使乌列尔解释了起来。 “不,它是荣耀的,也是疼痛的。它用来教授我寡言少语的美德。” “舌钉是疼的?”齐乐人惊讶地问道。 “当然。” 齐乐人皱了皱眉,他困惑不解。虽然看到舌钉的一瞬间,他有一种吃饭咬到舌头的幻痛感,但他以常识推断,这东西应该像是耳钉一样,穿刺的时候会疼,但是时间长了就没有感觉了——否则谁会一直忍着疼戴这么个东西? 乌列尔一脸认真地解释道:“圣钉必须是疼痛的,才能时刻提醒自己谨言慎行。否则就失去了戴上它的意义。” 齐乐人听出了他语气里暗藏的骄傲,他把这种痛苦当作了一种荣耀。 “让我再看看。”齐乐人干脆站了起来,一手撑着桌子,弯腰凑近。 乌列尔再次张开了嘴,任由齐乐人托着他的右脸,仔细检查他的口腔,像极了牙医面前乖顺的病患。 刚才乌列尔只给他看了一眼,齐乐人没有看清楚他舌头的状况,但是现在他看清了,舌钉四周渗出了血丝,随着乌列尔舌头的颤动,血丝越来越多。 “为什么在流血?”齐乐人看着乌列尔,语气严肃极了。 乌列尔的嘴角被他的拇指卡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要先回答问题,还是先挣脱齐乐人的手。所幸齐乐人自己反应过来了,他松开手,忍着怒气坐回了座位上。 “圣钉用了特殊的材料,会让伤口永不愈合。” “一直流?”齐乐人皱着眉。 “不说话的时候不会。”乌列尔说。 齐乐人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乌列尔身上有一种安静得可怕的气质,好像他可以十天半个月不说一句话,像一株植物一般无声无息。 因为他说话时会疼。 “我还以为你是天生话少。”齐乐人喃喃道。 “我小时候话很多。”乌列尔低着头,看着桌子上那枚掉落的虾肉,随口说道。 如果是小时候的他,现在一定正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这枚虾肉,直到父母重新剥一只塞进他嘴里,堵上他那张叽喳吵闹的小嘴。 可是哪怕长大了,他还是在为这枚虾肉惋惜,想着它的时间比想着嘴里的圣钉更多。 真可惜,齐乐人喂给他的,怎么就掉了呢? “乌列尔。”齐乐人突然叫了他一声,声音严肃得吓人,乌列尔不由正襟危坐,假装自己没有在意那只虾,“舌钉是什么时候打的?” 齐乐人从乌列尔的回答中品出了毛骨悚然的意味。 他原本以为这个舌钉是乌列尔长大后,为了自我训练一类的目的在苦修,以他对乌列尔的了解,他干得出这种事情。但如果是小时候……性质就完全变了。 “我父母去世的那一年。”乌列尔回想着,平静地说道,“修女嬷嬷说我太爱哭闹了,她们希望我学会忍耐。” “他们是什么时候去世的?”齐乐人放轻了声音问道。 “十五年前。他们为教会殉难了。”乌列尔说。 那就是四岁。齐乐人心想,一个四岁的孩子因为父母骤然离世哭闹,这又有什么错呢? 这一刻齐乐人有数不清的话想说,大部分是脏话,理智牵绊着他,让他继续这段逐渐深入的谈话。 “可是哭起来舌头也会疼吧?”他观察着乌列尔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乌列尔的脸上流露出了淡淡的迷茫,他在努力回忆那些久远的事情,他都快要忘记了。 就像一个成年人记不住小时候摔跤时磕伤膝盖的疼痛一样,他其实也记不清了。但恰好他今天刚哭过一场,那濒死的眼泪中,他哭泣忏悔,圣钉带来的痛楚割破了舌头,让他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被这股铁锈味唤醒了记忆,想起四岁的某个深夜,他又一次在孤儿教养院的阁楼上疼醒了。他记不清自己是不是梦见了爸爸妈妈,只记得自己哭得很伤心。 哭泣是愚蠢的错误,因为哭的时候舌头上的圣钉会疼,而疼痛又加剧了他的哭泣,最后他嘴里全是血,咽不下的鼻涕眼泪和血一起被呕出,吐在了干净的旧床单上。 他的号泣声惊醒了同屋的孩子们,他们跑去找了修女嬷嬷,告发他扰人清梦的恶行。 嬷嬷们将他带到了禁闭室,那是一间陈旧的地下室,窗户已经被封死了,只有一个废弃的壁炉,一张狭窄的木板床,还有一面用于自省的镜子。 恍惚间,乌列尔站在了这间禁闭室前,看着四岁的自己蜷缩在壁炉旁哭得撕心裂肺。 多么吵闹啊,乌列尔心想,嬷嬷们说得对,小时候的他真的太爱哭闹了。 “不要哭了。”乌列尔劝诫他,“眼泪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可是我难受……”四岁的他哭着说,又吐出了一口血,趴在地上干呕不止,像是要把内脏绞碎了呕出来。 “你感受到的痛苦是主在教诲你,祂要你学会忍耐的美德。把血和眼泪咽下去,保持沉默,这样痛苦才会远离你。”乌列尔告诉他。 四岁的他不明白,那时候的他是一只还没有来得及学会规则的幼崽,难受了就要哭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至于哭泣会带来痛苦,忍耐才能换来平静的道理,他要再哭很久很久,才能明白。 四岁的他委屈地抽噎着:“可我做不到。” 乌列尔静静地凝望着他,冷酷道:“你别无选择。” 唯有把所有的痛苦咽下,努力活下去,他才能长大。他将学会如何赋予痛苦意义,用这些伟大的意义撑起代行天使乌列尔的名号,用神圣的暴力为教会传播福音。 乌列尔掩上了禁闭室的门,将从前的自己留在了记忆深处。 “所以后来我就不哭了。”乌列尔说。 乌列尔的回答总是轻描淡写,抽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齐乐人心想,可越是如此,他就越为乌列尔难过,因为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被虐待了。 齐乐人试探着问道:“你没想过把它摘了吗?” 乌列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我习惯了。” 齐乐人无法理解:“可是不摘掉的话,你说话也疼,吃饭也疼,为什么要让自己难受呢?” “因为这是圣徒保罗的‘肉中之刺’,不可请求主让它离开我。”乌列尔说。 这是什么典故?齐乐人 呆了呆,茫然地看着乌列尔。 “保罗说过这样一段话……”乌列尔瞥了雀鹰一眼,一本封面精美的厚重书籍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他熟练地翻到了某一页,指了指,递给了齐乐人。 【又恐怕我因所得的启示甚大,就过于自高,所以有一根刺加在我肉()体上,就是撒但的差役要攻击我,免得我过于自高。】 【为这事,我三次求过主,叫这刺离开我。他对我说:“我的恩典够你用的,因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软弱上显得完全。”所以,我更喜欢夸自己的软弱,好叫主的能力覆庇我。】 【我为主的缘故,就以软弱、凌辱、急难、逼迫、困苦为可喜乐的;因我什么时候软弱,什么时候就刚强了。】 齐乐人不习惯经文里拗口的语法,读了三遍才通顺:“你的意思是,虽然它让你持续地痛苦,不敢自高,但你认为这是一种恩典?” “嗯。” 齐乐人合上了书本,他意识到乌列尔的脑中有一套与常人截然不同的逻辑,这是过去的十九年里教会灌输给他的。 圣钉只是这套教育的象征物,却对乌列尔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只要乌列尔仍然信奉圣血教会,他就绝不会摘下圣钉。 可是乌列尔真的不在乎疼痛吗?他真的完全认可这份痛苦是恩典而非折磨吗? 齐乐人不相信。 痛苦是自然的,不管人类如何赋予它意义,它加诸于人的感受都是真实的,没有人愿意莫名其妙地被折磨。 乌列尔亦是如此,如果他真的不在乎疼痛,刚才他就不会拿出一本新约翻给他看,而是自己含着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想到这里,齐乐人忍不住叹息道:“鸟笼真不是一个好东西。” 乌列尔怔了怔,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 “我不是在说你关了我的事。”齐乐人将书递还给乌列尔,正对上乌列尔困惑的眼神。 他勉强地笑了笑,柔声道:“我在说一只鸟。它从小被关在鸟笼中,被无形的锁链拴住了。我想把这只鸟救出来。” 为此,他必须消解鸟笼的神圣性,告诉这只小鸟:你的羽翼早已丰满,你可以飞出鸟笼了,这里从来没有锁。 乌列尔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情:“如果你不怕它吵闹,我现在就把它放出来。” 啊? 齐乐人愣住了,乌列尔竟然听懂了? 他当然不怕吵闹,如果乌列尔能摘下舌钉畅所欲言,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他愿意从早到晚听乌列尔说话。 齐乐人欣喜地点了点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乌列尔,等他摘下舌钉。 乌列尔站了起来,郑重地对雀鹰说道:“你可以出来了。” 鸟笼消失,齐乐人呆若木鸡,雀鹰动如脱兔。 自由的鸟儿扑向餐桌,一口叼走桌上的虾肉,滑铲一般的滑稽动作成功将一半餐具推到地上,噼里啪啦的瓷器破碎声不绝于耳。 雀鹰站直了身躯,屹立于一片狼藉的餐桌上,激动地狂扇翅膀,大声鸣叫,庆祝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那声音吵得让齐乐人想捂住耳朵。 “我说过,它有点吵闹。”乌列尔看着被打翻一地的大餐,歉意地说道,“要不,还是把它关回去吧?” 齐乐人闭上了眼,虚弱地说道:“好。” 他就知道,乌列尔这颗榆木脑袋开不了窍,他还是再想想办法吧。 45.永恒伊甸(四十五) 镜湖市审判所的地下冰宫深处。 这里的空气格外寒冷,尤其是充当了临时停尸房的这个隐秘房间,刺骨的寒意渗透了昂贵的衣服面料,又渗透了皮肤,一直渗入骨髓。 把感知系统做得太真实,也有它的坏处,苏和心想。 此时的他正站在冰棺前,冰棺中存放着宁周的尸体,等待下葬。 入殓师精心修饰了她的仪容,让她穿上了生前的制服,又用化妆品让她失去生机的皮肤重新有了活人的颜色,看起来宛如安静地睡着了。 无法遮掩的,唯有她眼睛上的疤痕。 “真的要等齐乐人回来后再下葬吗?”一旁的幻术师问道。 “总得让乐人看一眼。”苏和说道。 他要让齐乐人看见宁周的死,否则这场精心制造的死亡就失去了意义。 死亡是一个谜题,一生都在追逐叩问人类。 有的人选择直面这个谜题,用毕生的时间去解答;有的人选择逃避,可死亡是一只勤勉的乌龟,用无尽的时间和兔子赛跑,直到追上人越来越老迈的脚步。 起初,它离你很远,它在别人的嘴里,在远方的新闻里,在书本的故事里……你只是听说它的存在,却没有见过它。此时的它是一个概念,出现在你的认知里,却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忽然有一天,它降临在了你的身边,带走了一个与你有关的人,不算太亲近,至少不是不可或缺之人。但你第一次看见了它,目睹了它的力量:它是一块橡皮,从这个世界上擦去了一个人。你感到遗憾,但也仅此而已,生活仍要继续。 直到它带走了你的至亲至爱。 那一刻,世界撕去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原来生是一场短暂的幻梦,而死是永恒的长夜。 死亡带着它的谜题,从世界的尽头赶来,深夜坐在你床边,轻声询问半梦半醒的你: 你看见我了吗? 你知道你也会死吗? 你这一生的意义是什么? 它有无数的问题问你,但它不会回答,它要你回答,而你必须诚实。 冰冷的房间,漫长的沉默,幻术师直觉苏和正在打算着什么,他这个师弟总是很有想法,而且不爱分享。 “万一我们一时半会儿救不回齐乐人呢?让宁周一直躺在这儿等吗?”幻术师问他。 “你要对乐人有点信心啊。”苏和轻叹道。 幻术师夸张地挑着眉:“你指望他自己逃出来?” 苏和瞥了他一眼:“为什么不呢?” 之前苏和并不这么指望,毕竟要让齐乐人从乌列尔手中逃脱,这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任务。但是现在他改变了想法。 因为系统追踪到了一个异常指令。 那个与外界全无交流的秘密数字空间里,流出了一道指令,它复制了镜湖市一家海鲜馆的数据。 这个指令告诉了苏和一些关键信息:他弟弟在反客为主。 乌列尔身负重伤地回去了,现在还活着,流出指令复制了一家海鲜馆的数据。苏和可不觉得那位代行天使会突发奇想来一顿海鲜大餐,这只可能是齐乐人的要求。 苏和有理由怀疑,自己聪明狡猾的弟弟正在试探乌列尔的能力边界。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齐乐人早晚会摸清楚。 只可惜那个指令出现得太突然,来不及反追踪。但是系统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次非法指令出现时将会开启反追踪程序。一次反追踪不行,就两次、三次……直到突破数据屏障,将他想要传递的信息传递给齐乐人。 幻术师自然不知道苏和的打算,他撇了撇嘴:“还是别太为难齐乐人了,我们再想想办法吧。” “要不要和我打个赌?我赌乐人自己出逃成功。”苏和挑起了一个赌局。 “你哪来的信心?”幻术师顿感不可思议。 苏和微微一笑,语气里充斥着淡淡的骄傲:“我弟弟真心想要打动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注定难以抗拒。” 更何况乌列尔从来都心悦他。 齐乐人唯一的缺点是他心太软,他容易在打动一个人的时候付出自己的真心,当他走进一个教会杀手的心灵深处时,他一定会看到一个被折磨着的痛苦灵魂,他会忍不住想救他。 没关系,他赞赏弟弟的善良,作为哥哥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在齐乐人最难回头的那一刻,将他拉回自己的身边。 停尸间中,苏和最后审视了一遍宁周的尸体。 “我记得乐人送了她一条蓝宝石项链,让她带走吧。”他说道。 ……………… 小黑屋的日子平静了下来。 齐乐人开始观察乌列尔,这位从小生活在教廷里的杀手,过着异常规律的生活: 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做晨间祷告,早餐后去做日常训练,一整个早上把自己往死里练,练完去浴室冲一个不顾自己死活的冷水澡,带着一股冰冷寒意和淡淡的死意出现在餐桌前,面无表情地往胃里填充食物。 午餐后去做午间祷告,会睡个午觉,但是时间很短,醒来后他开始做事情:保养武器、整理房间、打扫卫生、修理家具、照料盆栽……齐乐人眼看着他把他浴室里的所有管道疏通了一遍,顺便擦掉了洗脸台水龙头和镜面上的牙膏渍。 晚餐后乌列尔先去洗碗——对,一日三餐都是他洗的碗——然后开始练习画画。齐乐人在旁边好奇地看,在乌列尔的请求下当了一回模特,收获了一张素描。 第二天齐乐人还想再看他画画,没想到绘画竟然是限定版活动,只在周末出现,其他日子里乌列尔的夜间项目是手抄经文,齐乐人不感兴趣地走了。 乌列尔睡得很早,没有任务的日子里,他晚上十点前就会完成睡前祷告,然后直挺挺地往硬板床上一躺,受刑地一般地睡去了。 这样日子只过了三天,齐乐人就觉得要疯了,虽然乌列尔没有要求他也这么做,但是他花了三天的时间研究乌列尔的生活,已经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不是人能过的日子!!! 要知道这三天里,他已经大大地改善了乌列尔的生活,至少乌列尔吃得很丰盛,还有人在旁边夸奖他,从碗洗得干净,夸到衣服烫得平整——从乌列尔耳朵都红了的反应来看,被人这么夸可是稀罕事。 “除了每周画画两次,你还有什么娱乐活动吗?”齐乐人痛苦地问道。 “做数独算吗?”乌列尔有一本捡来的数独小册子,他会用铅笔在上面写数字,然后擦掉,可惜纸张太脆弱了,好多页已经擦破了。 “勉强算吧……但有没有更娱乐一点的? 比如我喜欢玩电子游戏,还很喜欢看书。”齐乐人一本正经地为自己创造爱好。 爱玩游戏是真的,爱看书那是假的,小时候父母对他有要求,他会把父亲列的清单看完,但自从上了大学,他一年能看十本教科书以外的出版读物就顶天了。 上一次看的还是他哥写的猎奇骨科推理悬疑,看完做了好几天噩梦呢。 “对了,你平常看书吗?我是说除了教会推荐的那些之外,历史、政治、哲学、社会科学一类的读物,你有在看吗?”齐乐人终于把话绕到了自己真心想提问的部分。 乌列尔沉默了一会儿,齐乐人莫名从这短暂的安静中,品出了一丝羞愧的意味。 “不可以看。”乌列尔轻声说道,“神父说,那些书会扰乱我的思想。” 但他其实偷偷看过诗,一些与主的赞美诗无关的诗集。他被诗句中强烈的情感打动,那些直击灵魂的意象与语句,穿透了他的层层防备,印入了他的心灵中,让他念念不忘。 齐乐人冷笑了一声,嘀咕道:“我就知道。” 圣血教会真的把乌列尔养得很差! 和乌列尔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看出了乌列尔的生活状态,从小到大他被圣血教会圈养着,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没有和外界接触的渠道,没有教会以外的朋友,不知道正常的社会是什么样子的,因为他没有任何的参照物! 父母去世了,没有其他的亲人。从小在教会的教养院里长大——那根本是个虐待儿童的地方。学校就更别说了,大概是教会学校,教的全是宗教内容,同学老师没有一个教会外的人员。工作……代行天使这叫工作吗?这工作合法吗?当杀手根本不可能和普通人建立起正常的社交关系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乌列尔才是生活在鸟笼里的那只鸟,圣血教会就是他的笼子,他不知道鸟儿是会飞的,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 想到这里,齐乐人不禁难过了起来,他想打开这只鸟笼,让乌列尔看看自由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你等着,我去拿本书给你看。”齐乐人一路小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从书架上扒拉出了一本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是他从他哥的私人图书室里薅来的诸多书籍之一,主要用处是装逼。 吕医生参观他房间时,对着这本书哇啦哇啦地侃了好久,差点把齐乐人捅露馅了——谁想得到啊,吕医生竟然真看过,试图跟他讨论尼采的哲学思想了! 齐乐人汗流浃背,一边嗯嗯啊啊啊地应付着,一边把话题转移到了下午茶吃什么小蛋糕上,这才保全了自己的名声。但托吕医生的福,齐乐人知道这本书讲什么了。 “这本写得不错,你可以看看。”齐乐人献宝似的把书递给了乌列尔。 乌列尔接了过来,翻到了总序的部分,映入眼帘的标题赫然是:《上帝已死:尼采如何拆解西方的信仰与道德》 齐乐人暗暗得意:没错没错,这方药对味了,他要给乌列尔看的就是这个! 他期待地转头看向乌列尔,这位从小只看经书和赞美诗的教会杀手,第一次直面亵渎之语的冲击,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僵住了。 书本“啪”的一声合上了,乌列尔紧紧闭上了眼睛。 不好,药劲太大,人要厥过去了! 46.永恒伊甸(四十六) 但乌列尔终究看了书。 当晚,齐乐人在房间里呼呼大睡,却突然醒了。 他的直觉报警:有人在他的房间里。 齐乐人的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可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不在家里,而是在乌列尔的小黑屋里。 齐乐人偷偷睁开眼,他的房间门敞开着,一个鬼祟的人影正在他的房间里游走。 乌列尔在干什么?总不会是来夜袭他的吧?不不不,这不是乌列尔干得出来的事,他连“夜袭”这个词的意思都不知道,他只会想到夜晚是暗杀偷袭的大好时机。 齐乐人佯装熟睡,暗中观察了起来。 乌列尔游走到了他的书架前,将手里的书塞了回去,开始挑挑拣拣,感兴趣的都拿出来快速翻看几页,有的留下了,有的塞回去了。 十分钟后,乌列尔整理好了书架,带着精心挑选的几本书离开了他的房间,临走前还帮他掖了掖被子。 齐乐人翻身下床,趴在书架前检查。 嚯,尼采的那本书还回来了,带走了两本卡拉马佐夫兄弟,一本欧洲史简述,还有一本关于宗教改革的读物。 他哥的那几本推理一本没少,显然乌列尔对这类通俗读物没有兴趣。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显然,乌列尔熬夜看书,意犹未尽,前来偷书。 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 不算,算乌列尔爱学习! 齐乐人有点想笑,他想起晚上十点的时候,乌列尔神色如常地和他道了晚安,然后就去睡觉了。齐乐人特地看了一眼,书还留在餐厅里,好似他浑然没有兴趣。 结果五个小时后,乌列尔来他房间里偷书看。 明天早上还能看到乌列尔五点起床去训练吗?齐乐人给床头的闹钟定好了时间,他倒要起来看看,大不了他吃完早饭再睡一觉! 两小时后。 齐乐人从被窝里钻出来,哈欠连天地按掉了闹钟。 好困,好想睡……可是又好想知道乌列尔睡没睡…… 齐乐人穿上拖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打开了房门。 刚刚结束晨间祷告的乌列尔正在吃早餐,餐点是齐乐人昨晚特地要求的广式早茶,于是齐乐人看到了这一幕: 乌列尔嘴里叼着豉汁凤爪,右手夹着一个虾饺,左手捧着一本卡拉马佐夫兄弟(上册),看得入神,甚至没发现齐乐人醒了。 齐乐人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乌列尔这才回过神来,两人四目相对,一者揶揄,一者惊恐。 “早啊,乌列尔。”齐乐人笑眯眯地问候。 “早。”乌列尔默默把书放到了一边。 “昨晚睡得怎么样?”齐乐人的笑容扩大。 “……”乌列尔的眼神开始左右飘忽。 “睡了吗?”齐乐人笑咧开了嘴。 “……没有。” “那吃完饭去睡吧,下次不要熬夜了哦。” 乌列尔点了点头,迅速吃完了早餐回房间了——还带上了没看完的书。 齐乐人终于抢到了一次洗碗的工作,美滋滋地去刷碗了,刷着刷着,他突然有了点危机感。 不对啊,按照这个进度,过不了多久乌列尔要跟他讨论读后感时他就接不上话了! 这几本书他一本也没看啊! 齐乐人严肃思考能不能说服乌列尔把他哥也抓进来,让他哥替他参加读书会? 他记得,小时候要写读后感,他经常写不出来,求他哥代写。只要他哥出马,一定能把乌列尔说得一愣一愣的。 齐乐人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算了,总觉得聊到最后会打起来。 单挑的话,他哥会被乌列尔按在地上打,到时候白西装也脏了,眼镜也打碎了,那可一点也不体面了……他哥要脸,还是算了吧。 ……………… 齐乐人很快发现自己上当了。 一个正上头的人,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去睡觉——废话,虽然他没有看书看得废寝忘食过,但他打游戏废寝忘食过,他当然知道人上头时不需要睡眠——所以,当齐乐人推开乌列尔的房门,发现壁炉前坐了个人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不意外,呵呵。 “让你睡觉,你睡了吗?”齐乐人抱着手臂站在门边,阴沉沉地问道。 “马上。”乌列尔躺到了床上,顺手把书塞进了枕头下面。 “书给我。”齐乐人选择没收作案工具。 乌列尔不情愿地挣扎了两秒钟,老实地交出了书。 挺倒反天罡的,齐乐人心想,一个人质竟然管教起绑匪了。 “好好睡觉,睡醒了再找我拿书。”齐乐人说完,带着书离开了乌列尔的房间。 半小时后,正在咬牙切齿看书补课的齐乐人忽然想到一件事:乌列尔手里可不止这一本书! 齐乐人蹑手蹑脚地来到乌列尔的房门前,像一只猫一样蹲在门缝边,竖起耳朵偷听。 什么也听不见,毕竟乌列尔不是在看电视,看书可发不出什么声音。 突击检查吧! 齐乐人抬起手臂,轻轻推开门,壁炉的火光中,映照出一个看书看得浑然忘我的人。 乌列尔猛地回过头:门缝中,齐乐人蹲在门边,目光幽幽,不言不语,像一只发现铲屎官偷吃罐头的猫。 这一次乌列尔没有再挣扎,他默默地把书放到了齐乐人手里,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齐乐人没有走,他往乌列尔床边的地上一坐,继续盯着他看。 乌列尔睁开眼,扭头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询问:你不出去吗? “我会在这里看着你,直到你睡着为止。”齐乐人宣布。 “那不行的。”乌列尔小声说,“我会睡不着。” 齐乐人的眼神立刻锐利了起来,好你个乌列尔,还会瞎忽悠了,想把他骗出去? “你不会要说,你是个杀手,对别人的视线特别敏感,有人盯着你你就睡不着觉吧?”齐乐人抢先一步,想把乌列尔的说辞堵回去。 乌列尔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睛,齐乐人是怎么知道的? 齐乐人冷笑了一声,背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他:“现在总没有视线了吧?” 他有的是手段和办法治他! “这样也不行。”乌列尔的声音从齐乐人的后背传来,“只要你在我旁边,我就会一直想着你。” 齐乐人僵住了。 短短几秒钟,红晕爬上了他的脸颊,染红了他的耳朵。他庆幸自己此刻背对着乌列尔,不必暴露出这一刻的羞窘。 太过分了,怎么有人能一点没有铺垫、一本正经地说情话?他们之间是这种能说情话的关系吗?! 还没完,乌列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其实害怕被人看见。” 齐乐人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过快的心跳,若无其事地问道:“为什么?” “我习惯了在阴影中给人带去死亡。我不确定那是否正确,但我只能相信那是正确的。否则,我的灵魂就会不得安宁。”乌列尔仰躺在床上,侧着脸看向齐乐人的背影。 齐乐人就坐在壁炉前,壁炉的火焰照亮了他的身影,让那个影子像是光中的圣像,让人的软弱与迷茫轻而易举地流出了嗓子,于是他开始忏悔。 “但是你的目光是不一样的,我渴望你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所以我做了很多愚蠢的事情,对不起。你能一直看着我……”乌列尔停顿片刻,为这个请求设定了一个狡猾的期限,“直到我睡着吗?” 齐乐人回过头,他的眼睛里仿佛流淌着焦糖与蜂蜜,裹住了乌列尔,叫他屏住呼吸。 “可我看着你,你睡不着怎么办?”他问。 “没关系,我可以不睡觉。”乌列尔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可那是一个幸福的笑容。 他乞求的人好似被这个笑容打动,至少他的表情是这样说的。 可是他的言语却不是。 “不行,你得好好睡觉。”他固执地重复了一次,“必须睡觉,没得商量。”齐乐人从床尾拎起小毯子,盖在乌列尔的腹部,又盯着他:“闭眼。” 乌列尔依言闭上了眼睛。 齐乐人坐回了地上,背对着乌列尔,他准备待一会儿再走。 忽然,一只手从床上垂了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齐乐人吓了一跳,回过头,只见乌列尔闭着眼,好似他真的睡着了似的。 乌列尔在“梦中”乞求:“我现在在说梦话,你可以当做没听见:你能教我什么是正确的事吗?和教会说的不一样的那些。”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齐乐人想了很久。 “正确的事是看见你自己。”齐乐人将心中的回答说了出来,“乌列尔,上帝已死,你自由了,所以你要自己去寻找意义。” 自由本身不产生意义,齐乐人一直这样认为,它是一个空的容器,一种无限的可能性。人往里面装水,它就是一只水壶,人往里面盛饭,它就是一只饭碗,人把它装上泥土种上花卉,它就是一个盆栽。 意义从人的选择与行动中长了出来。 今天没有想好往里面装什么,那就明天继续想,也许今晚会因为没有想明白而焦虑得睡不着觉,但那只是自由带来的美妙晕眩。想不明白的话,先往容器里面种点什么吧,也许就喜欢上了呢。 可是这样的自由,对乌列尔来说太过了,习惯了先被灌输意义再去行动的教会杀手,难以直面眼前无限的自由与自由背后隐隐咆哮着的虚无。 “你不能赐给我一个意义吗?”他问道。 他渴望确定性。 可世界是不确定的,人生与命运皆是如此。 “我不能,任何人都不能。它只能从你的心脏里长出来,它是自然的。”齐乐人说。 小时候父母就是这样鼓励他的:有些事要先去想,再去做;但是还有更多事,要先去做,再去想。凭空想象自己的好恶,等于在为自己设限,不如等到体验尝试之后,再去评判。 而这评判也是多变的,也许二十岁时体验过却不喜欢的东西,在四十岁时重新燃起了热爱,成为了生命的意义,人生的事谁知道呢? 他必须一直行动,一直体验,一直思考,在人生的无数经历中观察自己的心——直到他真的认识了他自己,也接纳了他自己,然后他才真的学会了清醒而不是盲目地爱自己。 乌列尔许久没有再说话,但齐乐人相信他一定没有睡着,他仍然在想。 齐乐人歪着头,一手被牵着,靠在床边看着乌列尔。 乌列尔是一个和他不一样的人。 二十二岁的齐乐人不需要思考太多的意义,就能活得很好——他自然而然地在生活中得到了乐趣,吃饭有趣,玩游戏有趣,和吕医生聊天有趣,捉弄哥哥也有趣……这些乐趣是轻盈的,是年轻的荷尔蒙带来的,它们不需要意义。 快乐的时候,没有人在乎意义,但痛苦的人需要意义。 也许要再过一些年,要等到那些轻盈的乐趣变得重复而无聊,等到他无法再从中得到足够的快乐,他才会去寻找意义,而齐乐人有一种直觉,他早晚会找到的。 因为他从不欺骗自己的心。 但乌列尔的人生不是这样的,他没有被轻盈的乐趣滋养过,而是过早地直面了一个束缚人天性的世界,“你应该这样”“你必须那样”“你不可以如此这般”,就连哭闹和聒噪都不被允许。 生活对他而言是无趣的,甚至是痛苦的,以至于他过早地需要意义的指引。旧的意义破灭了,他就要寻找一个新的意义,否则他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乌列尔会找到吗?齐乐人不知道,他希望他会。 被握着的手又一次被牵动了,齐乐人疑惑地看着乌列尔,他拉着他的手,牵到了唇边,落下了轻轻一吻。 “我爱你。”乌列尔睁开明亮的蓝眼睛,清醒地说道。 不知道爱的时候,他的灵魂已经呐喊了千万次;知道了爱以后,他的灵魂又呐喊了千万次。 可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口。 47.永恒伊甸(四十七) 我爱你。 人类怎么能把如此厚重的情感,完全凝结于短短的三个字中呢? 的确,这是做不到的,所以溢出的情感从乌列尔的身上流淌了出来,倾泻在齐乐人的身上。 他被爱意淹没,慌乱无措。 缱绻的眼神是爱,恋慕的神情是爱,温柔的语气是爱,连呼吸都心跳都是爱。 时间在这一刻不行走,它因为爱而停止。 齐乐人不知道自己究竟沉默了多久,他的思维和语言系统在这一瞬间被情感的洪流冲垮了,他久久地无法思考,自然无法回答,他只能用灵魂去感受这份冲击——直面一个人的情感,竟然会如此恐怖。 直到洪水退去,鸽子衔回了橄榄叶,理智的方舟才找到了停泊之地。 齐乐人的回答很平静,他说:“我知道了。” ——我爱你。 ——我知道了。 仅此而已。 可乌列尔却露出了满足的微笑,仿佛能将心意传达给他,已经是此生最大的幸福。 他没有奢求回应。 “这就是你的意义吗?”齐乐人问他。 “可以吗?”乌列尔反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齐乐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乌列尔一次又一次地把操纵他的权柄交到他的手中,仿佛只要他否定,乌列尔就会听命。但如果他这么做了,他与教会又有什么分别? “这不是我赐给你的意义,是你自己寻找到的,所以不需要我的允许。”齐乐人告诉他。 这一刹那,乌列尔的眼睛是如此明亮耀眼,比满天星辰更令人心动。 “谢谢你。”乌列尔虔诚地感谢。 “为什么要谢我?” “因为你教会了我什么是正确的事。很多人教过我,教我如何虔诚,教我如何杀人,但我想那并非出于爱,而是利用。他们希望我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但你却希望我变成我本来的样子。” 乌列尔低声倾诉,每一个字都让他的舌头疼痛,可是每一个字都让他的灵魂快活,他想一直说下去,哪怕每说一句,他都要咽下口中的铁锈味,他也愿意说到全身的血液流尽。 他看着齐乐人,眼神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迷恋。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呢?只是看着他,就让他觉得无比幸福,他沉醉在这一刻的美满中,舍不得闭上眼睛。 齐乐人听他说了很久,他说了自己并不快乐的教会童年,说了小时候艰苦堪称折磨的训练,说了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慌乱不安……说到后来,乌列尔竟然困了。 太奇怪了,明明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几天不睡觉也是常有的事。可是今天他只熬了一夜,就在齐乐人的身边昏昏欲睡。 这里太温暖也太安全了,杀戮与痛苦远离了他,疲惫突然间从需要被克服的弱点,变成了应该被包容的感受。 他累了,应该睡一觉,这是自然的。 人只要累了,随时都可以睡,而不是非要按照日程表过活。 没关系的,齐乐人不会离开,因为他正牢牢地抓着他的手,他的手比任何锁链都要牢固…… 思绪变得纷乱,逐渐没有了逻辑,乌列尔闭上了眼,睡着了。 乌列尔睡着了,齐乐人却没有。 他把玩着从不离身的十字架挂坠,心事重重。 乌列尔对他敞开心扉,说了很多自己的过去,这本是一件好事,意味着他离攻陷乌列尔的心房、让他心甘情愿交出圣钉又近了一步。 可是齐乐人感到了恐惧,一种莫大的恐惧。 他好像那个凝望深渊的人,他知道自己也在被深渊凝望,他情不自禁地想要跳下去。 他在这个小黑屋里待了太久了,这里像是深渊一样,模糊了他的过去——他开始怀疑自己在外面的人生是否是真实的。 他真的在镜湖市找到了关心他、爱护他的哥哥吗? 他真的交到了吕医生这样一个会和他打闹逗趣的好朋友吗? 他真的深爱着宁周吗? 这是最致命的怀疑,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爱情。 哪怕他的记忆里还深深烙印着第一次见到宁周时那种浑身触电一般的感觉,那是毋庸置疑的一见钟情。 那么,对乌列尔呢? 这让他既恐惧又渴望,既怜悯又温情,想要逃离又忍不住靠近的感情,难道不是爱吗? 他知道,人是会变心的,人甚至会同时爱上两个人,可他不接受自己会这样的人。 他不能在一段错误的感情里陷下去,等着噩梦中宁周质问他的那一幕降临。 他必须逃走。 不择手段。 ……………… 然而乌列尔没有给齐乐人逃走的机会。 那一日的补眠后,齐乐人再也没有听乌列尔说起过“我爱你”三个字,好像那句话从来不存在一般。 一切风平浪静,静得让人心生不安。 这一日午后,齐乐人坐在雀鹰照搬来的咖啡馆里,闷闷不乐地翻着书。 拷贝来的咖啡馆里自然是没有顾客的,唯二的人是假装看书的他和专心看书的乌列尔。 齐乐人找不到突破口,他拿乌列尔没有办法。 乌列尔是一个认死理的人,他不愿意让齐乐人离开自己,就绝对没得商量。 他杜绝了齐乐人离开的一切可能,不论齐乐人如何央求他带自己出去放风,乌列尔都不答应,他宁可让雀鹰变出他想去的地方:奶茶店、咖啡馆、游戏厅、图书馆……甚至游乐园都行。 齐乐人的小心思被按得死死的。他原本指望着乌列尔带他出去转转,如此一来,他哥便能通过超能力扫描到他的位置。可惜乌列尔太警惕了,他没法说动他。 但是除此之外,乌列尔又很好商量。日常生活中他完全配合齐乐人,甚至会像虚心求学的学生一样请教他的看法,他很愿意了解齐乐人,近乎渴求。 他不再掩饰自己对齐乐人的爱慕,但是这份爱慕又显得无所求。 ——只要你不离开我,怎么样都行,不回应也行,不爱我也行。 齐乐人感到了古怪,在乌列尔明白自己的心意前,他是一个没什么分寸的人,或者说他的分寸在常人眼里很离谱。 任谁看到乌列尔亲吻他的脚背,还把他锁在笼子里,都会觉得这是个变态中的变态! 但现在乌列尔却通人性了,他会和齐乐人保持身体距离,最亲密的举动也只是拉他的手,以至于齐乐人挑不出刺来,想找茬都没有理由: 不是,你好歹骚扰我一下啊?比如半夜趁我睡着偷亲我,我好睁开眼严肃“教训”一下你,然后欲拒还迎一番,至少把接吻要用舌头的常识教会了。可你半夜进来偷书看是什么意思?偷完还帮我盖被子,这对吗? 我绝对不是想和乌列尔接吻,但这是计划的关键部分—— 哪怕乌列尔的记忆混乱,不记得这枚舌钉是权限道具了,但他一定会对它有所警惕,绝不轻易摘下。 舌钉太暧昧了,不论教会赋予这枚圣钉何种意义,它都是一枚钉在舌头上的道具,唯有亲密的接触才能碰到它。 在齐乐人的构想中,他要找一个机会给乌列尔灌点酒,趁他醉醺醺的时候“谈情说爱”,给乌列尔画一个又大又圆又美味的饼。 这饼必须又香又甜,说不通的时候就得亲上去,才能借题发挥索取 这枚舌钉。 要乌列尔心甘情愿地摘下舌钉,它必须是一份礼物,一份送给齐乐人的礼物,宣告他与教会杀手的过去道别,走向全新的人生。 然而,这注定是一场欺骗。 不论齐乐人许诺给乌列尔的是何种美好的未来,当这位教会的代行天使摘下舌头上的圣钉,将自己的过去交付于他的那一刻,曾经耐心引导着他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心上人,将会化为一只飞出鸟笼的小鸟,头也不回地逃走。 现在,进度卡住了。 齐乐人教会了乌列尔和思考,可是他没有教会乌列尔接吻。 他深深地记得,乌列尔是不会接吻的,他只会用嘴唇描摹他的皮肤,用笨拙的亲吻表达爱意。可即便是这样的表达,乌列尔现在都停止了。 他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藏在了书海中,小心翼翼地用日常的相处传达着自己的感情:给齐乐人喜欢的食物,满足他的生活要求,听他的话…… 乌列尔竭力维系着两人之间虚假的和睦,假装他们之间最致命的分歧不存在。 这是乌列尔有意为之的吗?齐乐人忍不住思考。 虚假的咖啡馆中,乌列尔翻完了书本的最后一页,他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放在面前的咖啡,他只在最开始喝过一口。 “看完了?”齐乐人趴了下来,把下巴抵在了翻开的书页上,眼巴巴地看着乌列尔。 “嗯。” “真厉害啊,我完全记不住俄国人的名字,所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我一本也看不下去。”齐乐人感慨道。 但乌列尔很喜欢,他在看完了卡拉马佐夫兄弟后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全看完了,然后又看了托尔斯泰、果戈里和屠格涅夫。 “你是怎么记住这些名字的?”齐乐人随口问道。 “这些名字对我而言很好记。”乌列尔淡淡道,“我的名字也有这么长。” 齐乐人愣住了,他怎么从来没问过乌列尔的本名? 从他救了濒死的乌列尔的那一刻起,他在心中默认了乌列尔叫宁舟,乌列尔只是教会给他的代号。但听乌列尔的意思,他的名字并非如此。 齐乐人突然不想问了,于是他沉默。 “你不问问我的本名吗?”乌列尔却追问了起来。 “总不会叫约翰吧。”齐乐人勉强开了个玩笑。 “你猜对了。希伯来语约翰的俄语变体是伊万,意思是上帝是仁慈的。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奥尔洛夫,我在教养院的时候叫这个名字。” 乌列尔生怕他不理解,还解释了一番圣血教会的孩子们的取名方式,伊万这个名字再常见不过了,和他同期的孩子们里十个有三个叫这个名字,剩下的叫米哈伊尔、亚历山大、尼古拉和安德烈。 齐乐人抿了抿嘴唇,他感到胸口发闷。 “可这是教会给你的名字吧,你更早之前的名字呢,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齐乐人不甘心地问道。 “我不记得了。”乌列尔低声道。 那个名字已经被遗忘了十五年,没有人记得,没有人使用,更没有人用那个名字再呼唤过他哪怕一次,它已经死去了。 “怎么会不记得呢?”齐乐人着急,“你再好好想想。” 乌列尔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你认为我该叫什么名字?” 齐乐人脱口而出:“宁舟。” 乌列尔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寒意让齐乐人打了个哆嗦,他全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大脑在疯狂地发号施令:危险,快逃! 可是齐乐人被恐惧钉在了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他听见乌列尔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要把你女朋友的名字塞给我!” 48.永恒伊甸(四十八) 乌列尔生气了。 怒意让他的蓝眼睛像是被冰霜冻结了一般,紧紧抿着的嘴角里酝酿着濒临爆发的弧度,他怒视着齐乐人,那眼神中是愤懑,还有一丝让齐乐人心头被揪紧了的莫名情绪。 齐乐人万万没想到,乌列尔会因为一个名字而愤怒至此。 可这是一个误会。 乌列尔不知道“宁舟”这个名字对他的意义,全世界只有齐乐人一个人知道。乌列尔理所当然地以为,齐乐人将自己女友的名字强安在了他的身上,把他当做了替代品一般看待。 这些齐乐人都知道,可他没有解释。 在短暂的焦急后,齐乐人迅速冷静了下来,心底那个为了自由而时刻筹谋的他苏醒了,他在计算这一次意外的误会能为他带来什么。 现在乌列尔不躲了,他不再假装无事发生,或者说,他装不下去了,这是一个机会。 他要利用好这次机会。 齐乐人抬起头,直面一个教会杀手的愤怒:“你讨厌宁周?” “是。” “为什么?” 这样的明知故问,只会徒增乌列尔的愤怒,叫他怒气冲冲,又叫他伤心委屈。他不想回答的,因为答案只有嫉妒,他不想承认却又必须承认。 乌列尔回想起了那场针对他的截杀行动。 当他被困在幻术结界中,被黑铁刑椅与荆棘束缚着面对宁周的审讯时,那个女人说的话: 【你嫉妒我。】 他可以对情敌承认他嫉妒,但他不愿在齐乐人面前暴露这份感情的阴暗面,他宁可小心藏好自己见不得人的妄念,假装自己像个孩子一样爱他爱得天真无邪。 可是齐乐人没有放过他。 他问道:“因为你嫉妒她?” 这个问题像是审讯一般,剥开乌列尔愤怒的外壳,探入了他的心底,那里没有平和温馨的日常,没有一日三餐的闲聊,也没有弥漫着咖啡香味的午后,那里只有终年风暴的大洋,装满淤泥的沼泽,还有泛滥于不可见人的深渊中的恶欲。 那全都是乌列尔竭力隐藏的东西,齐乐人却非要撕开来看。 乌列尔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让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平静。 “对,我嫉妒她。她不值得你去爱。”他说。 “为什么这么说?”齐乐人反问。 “她骗了你,她也是一个超能力者,她的眼睛拥有蛊惑人的能力,这就是你会爱上她的原因。”乌列尔毫不掩饰自己对情敌的恶意,说出来的这一刻,他只觉得痛快。 难怪宁周会参与到围剿乌列尔的行动中来,齐乐人先前的疑问终于得到了回答。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宁周有超能力。”齐乐人的话语停顿了一下,他看到了乌列尔的眼睛亮了起来,“但是……” 乌列尔皱了皱眉头,别过脸,不愿意听后面的话。 “但是这不代表宁周对我用了超能力,我相信宁周的品格。”齐乐人说道,语气因为她而温柔。 可这份温柔落在乌列尔的耳中,只觉得刺痛。 他强忍着在胸膛中炙烤着他的嫉妒的火焰,咬着牙怒道:“一个小偷有什么品格可言!” 齐乐人站了起来:“你一直说宁周偷了你的眼睛,但这只是你的猜测。为什么不是圣血教会盗窃了宁周或者她家人的基因,用在了你的身上呢?不论从年龄还是出身来看,圣血教会都更像是会做这种事的组织吧!” 乌列尔蓦地睁大了眼睛,他后退了半步,撞在了咖啡馆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了刺耳的拖曳声。 “我没有……”乌列尔颤抖的声音里充斥着受伤与委屈。 “我知道你没有,是圣血教会有这个嫌疑。但不论是与不是,宁周都是无辜的。她不应该被你这样诋毁!” 他还在为那个女人说话,每一个字都让乌列尔的心往下沉,朝着那不可见人的深渊靠拢。 他不禁想问,宁周在你的心中那么美好,那我呢?我是一个蛮横的绑匪,一个卑劣的窃贼,还是一个可耻的亵渎者? 我到底算什么呢? 嫉妒,那该死的嫉妒就像是有毒的藤蔓,一寸一寸地爬上了他的脚踝,没过了他的腹部,朝着心脏攀爬。 “我不该手下留情的。”乌列尔喑哑地吐出懊恼之语,“我当初就该杀了她。” 说完,乌列尔拂袖而去。 不好,激怒过头了,齐乐人慌了:“你要去哪?” 乌列尔不答,走出了这间雀鹰制造的咖啡馆。 齐乐人嗅到了那股凛冽的杀意,他快步追上乌列尔:“乌列尔,不要!” “我本来就是一个杀手,我嫉妒她,现在我要杀了她,有什么问题吗?”乌列尔撕毁了自己那张无害的面具,冰冷地宣告了一场死刑。 齐乐人捂住了他的嘴,阻止这场死亡宣判。 乌列尔的话语是无情的,可他的皮肤却是温暖的,嘴唇也是柔软的,就像每一个人类一样。 而人类,总会有情感与弱点。 齐乐人殷切地抬头仰望着他,他知道自己的魅力,知道自己要用什么样的角度,什么样的眼神去打动别人,可这对一个盛怒中的杀手有用吗? 乌列尔被他捂着嘴,神情冷硬得像是一尊雕塑。 “不要杀她好不好?”齐乐人用可怜的声音哀求道。 乌列尔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的视线瞥视了下来,睫毛半压着眉眼,依旧冷漠得好似无动于衷。 可是齐乐人感觉到了掌心被嘴唇摩挲的颤动,还有他呼出的热气,又酥又痒。 “给我一个不杀她的理由。”乌列尔的声音闷闷地传出了他的手心。 齐乐人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掌心的酥麻传遍了全身,他原本捂着乌列尔嘴的那只手动了动,挪到了乌列尔的颊边,无名指尖触碰到了他的耳垂,轻轻地挠了挠,像一种隐晦的暗示。 乌列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直勾勾地看着齐乐人,那眼神灼热得吓人。他还一手按住了齐乐人放在他耳后的那只手上,杜绝了任何他临阵脱逃的可能——这就是乌列尔的回应。 “把眼睛闭上。”齐乐人受不了这一刻羞耻的暧昧,小声恳求。 乌列尔不肯,他只会看得更专注。 最后是齐乐人妥协了,他估算了一下距离,乌列尔显然是不肯弯腰低头了,那么要亲到的话…… 齐乐人另一手搭住乌列尔的肩膀,踮起脚,闭上眼,鼓起勇气吻了上去。 这一刻他忐忑极了,生怕一头撞在乌列尔的下巴上,或者鼻子撞到了他的脸颊,所以当他的嘴唇刚好触碰到乌列尔的唇时,他庆幸地松了半口气,太好了,他竟然有运气不错的时候。 殊不知乌列尔刚才小心地调整了一下位置,避免了一场碰撞的惨剧。 此刻,他正专心致志地看着齐乐人,看他皮肤上羞涩的红晕,眼睛上颤动的睫毛,过近的距离让他难以聚焦,可是他舍不得移开视线。

直到齐乐人开始轻啄他的下唇,乌列尔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张开了嘴,云里雾里间就被人趁虚而入。 原来接吻要用舌头,乌列尔又学到了一个新知识,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像一个再好学不过的好学生,耐心地学习着齐乐人教给他的知识。可这并不容易,他要克制着自己一把搂住人反客为主的冲动,让这个并不熟练的老师施展自己的毕生所学。 嘶,圣钉被拨到了,疼。 可这份疼痛又点燃了难以言表的渴望,让乌列尔的眼神暗了下来,他松开了一只手,悄悄绕到了齐乐人的后颈,托着他的后脑勺,断去了他结束这个吻的退路。 齐乐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好不容易撬开了乌列尔的嘴——谢天谢地他没有咬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刚才特别害怕乌列尔不解风情地给他一口——正在无师自通地用舌头撩拨一个对接吻一窍不通的新手。 淡淡的铁锈味,却又有点甜,齐乐人微微皱着眉,疑惑地探究这个味道的来源,直到舌头碰到了金属。 忘乎所以的热吻中,齐乐人终于恍然回神:啊,他怎么能忘了呢,乌列尔嘴里的那枚舌钉! 乌列尔说过,这枚舌钉用了很特殊的材料,会让伤口持续流血,那一定很疼。 齐乐人顿时不敢胡乱亲吻了,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探了探那个圆形的金属,然后安抚地舔了舔乌列尔的伤口,最后想抽身离去,问问乌列尔疼不疼。 可他抽不了身了,当乌列尔发现他准备结束这个吻的那一刻,埋伏在他后颈的那只手就用上了力气,逼得齐乐人继续这一吻。 齐乐人的小腿早就酸了,踮不住脚落了回去,可是原本高冷得不肯低头的杀手,此刻已经微微弯下了腰,将刚刚学来的新鲜吻技施展在了他的身上。 齐乐人一下子乱了节奏,他想呼吸,可是口腔却被攻陷了,他顿时慌乱得挣扎了两下,得到了惩罚性的一咬,他立刻不敢动了,努力从接吻的间隙里汲取一点氧气,可是吸入的每一点空气都是灼热的,只会让他的脸颊越来越烫。 不行了,感觉好奇怪,乌列尔怎么能用舌钉舔他的上颚!齐乐人被金属的剐蹭感刺激了一下,全身颤抖不止。 好似是找到了他的破绽,乌列尔开始频频用舌钉寻找他口腔里的敏感之处,让原本就呼吸困难的齐乐人雪上加霜。 脑袋越来越晕眩,身体却轻飘飘的,像是泡在了过热的温泉里,又被人舒服地按摩着,齐乐人的脑海中一片湿润滚烫的雾气,让他无法思考,连意识都快被这个吻夺走了…… 再不松开的话,齐乐人就要晕过去了。乌列尔看出了他的窘迫,终于退让了一步,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吻。 齐乐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湿漉漉的,脸上更是红晕遍布,清醒过来的他抬头怒视着乌列尔。 乌列尔突然弯下腰,吓得齐乐人往后仰,生怕又亲上了。 “口水流出来了。”乌列尔轻声提醒。 齐乐人下意识地用袖子去擦,手腕却被乌列尔捉住了。 “我来。”乌列尔一手抬起齐乐人的下巴,另一手作势要帮他擦掉。 可是最后落下来的却不是手指。 狡猾的杀手虚晃一枪,轻轻地用舌头舔了一下他的嘴角,舌钉因此在齐乐人嘴角的皮肤上划过,带来陌生的触感,让人颤栗。 杀手将那点溢出来的水光全部吃了下去,和自己舌间的血一起,吞咽到了腹中。 49.永恒伊甸(四十九) 这是色诱? 不不不,乌列尔哪里会这种成年人的玩法?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哪怕乌列尔干出过把他关在金鸟笼里这么荒唐的事情,齐乐人始终对他保有一层滤镜——他相信乌列尔是一个误入歧途但是心地纯洁善良的青少年。 很柏拉图的那种。 现在,这层滤镜摇摇欲坠了。 齐乐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乌列尔,明明一开始是他在色诱,结果到头来,他被乌列尔迷得像一只傻狍子。 “你不生气了?”齐乐人试探着问道,语气颇为小心。 他有些吃不准乌列尔的心思。 乌列尔瞥了他一眼,又是那种不低头、半压着眉眼的瞥视,高冷得像是雪原上的云杉木。 “还是有点生气。”乌列尔冰冷冷地说道,语气非常唬人。 可年轻的杀手终究没有绷住自己的小心思:“需要再亲一下。” 齐乐人:“……” 好了,现在可以确定了,乌列尔完全不生气了! 齐乐人不禁恼羞成怒,觉得方才忐忑不安、患得患失的自己简直蠢得可笑。 见齐乐人低着头不回答,乌列尔又礼貌地询问了一次:“可以吗?” “不可以!”齐乐人没好气地说道。 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怕乌列尔了。 这一次,轮到他被捂了嘴。 拿惯了武器的手粗糙而温暖,指腹与掌心上沿的薄茧磨蹭着他的嘴唇,齐乐人只能瞪大了眼睛怒气冲冲地用眼神抗议,却看见乌列尔忽的笑了。 浅浅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刹那间让那张冷峻的脸庞从凛冬来到了春季,肃杀远去了,而有灵万物在春光中爱欲渐生。 “把眼睛闭上。”他将齐乐人不久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又低又哑,每一个字眼里都是诱哄。 齐乐人不服输,他还在瞪他。 那只手掌往上移动了一寸,遮住了他的眼睛。 这黑暗是春季的夜,是无光的天地帷幕下,一切受造之物求偶时的蠢蠢欲动, 他的嘴唇被轻轻地含住了。 来访者先是礼貌地叩问了一下,请求入内,在遭到了严厉的拒绝后,它便可怜地在门外徘徊了起来,左边舔一舔,右边亲一亲,时不时用舌钉磨蹭一下齐乐人上唇中央最圆润的那一块。 当金属的圆弧碰撞上唇珠的弧度时,齐乐人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这一下称了来访者的意,乌列尔故技重施,用上一次接吻时学来的全部技巧,讨好起了自己的心上人。可是这一次齐乐人态度冷淡,全然没有上一次主动教学的热忱,还试图将他驱逐出境。 为了争取到留在温柔乡中的权力,乌列尔狡猾地复习了齐乐人喜欢的触碰,舌钉反复从上颚擦过,在纠缠间逼迫齐乐人颤抖着退让——他知道齐乐人不忍心弄疼他,从来不敢故意碰那枚舌钉。 齐乐人很快便丧失了斗志,萌生退意,想要结束这个吻。 这怎么能行呢? 乌列尔不满地搂紧了齐乐人的后腰,不让他逃走。 不知碰到了哪里,齐乐人突然打了个颤,嘴里发出了一声可怜的呜咽声,腰立刻软了下去。 乌列尔一阵茫然,他又摸了摸方才搂住齐乐人的位置,就在脊骨尾部的一侧,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那里似乎有一处微微的凹陷。 不,是对称的两处,腰窝的位置。 为了确认,乌列尔果断将手伸了进去。 这一下手就被黏住了,原来皮肤的触感是如此温暖细腻,他立刻被这种感觉笼络住了,着迷地抚摸了起来,从腰窝摸到了凹陷的脊骨。 要是能亲上去就好了,他心想。他只想用吻去确认这感觉是真实的。 如果能用圣钉去清点齐乐人的脊骨,舔舐他的腰窝,那么从今往后,他舌间的疼痛就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与欢愉同在。 于是,乌列尔更殷勤地讨好起了爱人,他要让他欢欣,让他沉醉,让他应允。 齐乐人一定是喜欢的吧?不然为什么会满脸通红呢?为什么会发出那么好听的声音呢?为什么会颤抖得如此厉害呢? 乌列尔被爱人的反应鼓舞着,手从齐乐人的后背摸到了腰际,然后往下试探…… 就在这时,乌列尔的手被按住了,嘴上传来了一阵刺痛,齐乐人用力咬了他一口! 乌列尔懵懵地看着怀里的人,齐乐人满脸通红,棕色的眼睛里弥漫着淡淡的水光,正羞恼地瞪着他。 齐乐人一把将人推开了! 太过分了!亲起来没完没了,摸起来更是得寸进尺!手都伸到哪里去了?! 他要是不强制叫停,接下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齐乐人承认,他害怕了。 他们两人之间的张力太强烈了,彼此之间的吸引力像是磁铁一样,从第一次见面起便是如此。这不仅仅是生理上的喜欢,简直是宿世孽缘一般,将两人死死纠缠在一起。 他对乌列尔是这样,乌列尔对他更是如此。 否则一个被教会洗脑多年的代行天使,为什么会在见到他之后就被下了迷魂术一样,非但不执行任务,还对抗起了教会的命令,将他藏在了地下室中? 从前,齐乐人会刻意地拉开与乌列尔的距离,想尽办法扭曲他对感情的认知,故意误导着他,在危险的游戏里装模作样,保证彼此不越界。 可是当这份感情越来越明朗时,不论什么样的掩饰都不再有效了。 他必须直面对两人之间恐怖的吸引力,从生理到心理。 齐乐人有些后悔,因为是他用一个吻越界了,他利用了乌列尔的爱意,说服他放弃对宁周的追杀,可那时候他没有想过后果。 后果是,那爱欲的火从幕后烧到了台前,就在他的脚边,那灼热的火苗舔舐着他的皮肤,让他感受到了可怖的热力,那要燃尽人全部理智的力量。 不可以烧断那根弦,齐乐人对自己说。 所以他选择叫停。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乌列尔下唇的伤口中,血液凝聚在了一起,化为一滴滚落的血珠。 乌列尔用手背擦掉了血迹,他什么也没有说,可他的眼神灰暗了下去,沉 重的气压开始弥漫,片刻前热烈的气氛凝滞了。 最后乌列尔后退了一步,鞋跟在地面上碰出冰冷的敲击声,像是冷兵器出鞘的声音。 “你不喜欢的话,以后我不会这么做了。” 乌列尔用最大的克制说完了这句话,狼狈地转身,掉头就走,他不想让齐乐人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 齐乐人恍然回过神来:“等等,你去哪?” 乌列尔没有回答,他走得更快了,几近落荒而逃。 齐乐人顿感不妙,他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乌列尔:“不许去!” 乌列尔愤然回过头:“你知道我要去哪吗?” 齐乐人没吱声,他当然知道,但他不敢提宁周的名字,生怕火上浇油。 “我不杀她,你放手。”乌列尔说。 齐乐人将信将疑,他松开了手,却不肯离去,而是跟在乌列尔身后,乌列尔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寸步不离。 乌列尔始终不愿面对他,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 “别跟着我。”乌列尔推门前,警告了他一次。 齐乐人往前挪动了一步,打定主意不听。 至少今天,不论乌列尔去哪里,他都要跟着,直到他完全消气为止。 这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让乌列尔怒火中烧。 他已经承诺了不杀宁周,可齐乐人却不相信他,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加剧了他心头的怒意。 胸膛中嫉妒的火焰,还有那个吻带来的滚烫的热欲,都在炙烤着他,让这个年轻的杀手恶狠狠地盯着反复撩拨他却又推开他的爱人。 他像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还被提防着会随时咬人。 可偏偏他不争气,等下一次齐乐人再召唤他的时候,他还是会眼巴巴地赶来,把尾巴摇出残影。 他就这样被齐乐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心甘情愿吗?是的。 心有不甘吗?也是的。 他爱他爱得发疯,可那个人甚至不知道他在受什么样的折磨! 乌列尔推开了门,门内是一间浴室。 他的身量很高,站在门中的时候,齐乐人根本进不来。 可乌列尔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一个入内的位置,仿佛在邀请齐乐人。 齐乐人闻到了危险的气息,他忐忑地看向乌列尔,他的蓝眼睛里似乎有火焰在燃烧,烧得他的眼神都是炙热的。下一秒,他眼看着乌列尔紧抿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扯出了一个自暴自弃的冷笑。 “如果你想跟到浴室看我念着你的名字■■的话,请。”乌列尔挑衅地说道。 齐乐人蓦地僵住了。 乌列尔说的每个字他都听懂了,可是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大脑宕机了。 见他呆愣在原地,乌列尔嗤了一声,自嘲多过了嘲讽。 他走进了浴室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浴室里传来了水声。 那声音像是咒语一般,袭入齐乐人的耳中,强迫他一遍遍地反刍乌列尔最后的警告。 齐乐人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50.永恒伊甸(五十) 逃避可耻,但是有用。 齐乐人躲回了咖啡馆中,喝着冰块融尽的咖啡安慰自己。 他承认,他受到了一些冲击,他对乌列尔的认知充斥着自己的一厢情愿。可乌列尔不是没有欲望没有想法的木头人,他只是太善于隐忍,直到过于强烈的情感在妒火中迸发。 齐乐人一手扶着额头,他真是错得离谱。 从前他以为乌列尔是那种……怎么说呢?很柏拉图的类型。 乌列尔虔诚亲吻他的脚背时,他将其解读为教会的仪式、狂信徒的错乱。 乌列尔将他关进鸟笼的时候,他将其解读为无法自控的占有欲和扭曲的保护欲。 乌列尔生涩地偷亲他的时候,他将其解读为少年人笨拙的、不懂边界的试探。 甚至乌列尔牵着他的手,在沉睡前虔诚倾诉的“我爱你”,都被齐乐人怜爱地看待了。 他当然知道乌列尔爱他,甚至比乌列尔自己知道得更早,可他一厢情愿地将乌列尔当做一个还不够成熟的孩子,一只需要被引导、被教育、被操控的雏鸟。 不,这不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乌列尔在有意无意地配合着他,他潜意识中知道齐乐人的边界,故意藏起了自己极具攻击性的那一面,用更谦逊无害的样貌游走在边界线上。 是他小看乌列尔了,齐乐人心想。 这段危险的关系中,被他当做猎物的乌列尔,又何尝不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呢? 齐乐人轻叹了一口气,又抿了一口咖啡。 可惜,他现在做不到游刃有余,因为他对乌列尔有所求。 他要拿到他的舌钉。 一想到这件事,齐乐人就觉得脸上有点儿发烫了。 他之前想得太天真了,竟然以为在一个微醺的氛围里给乌列尔画个又大又圆的饼,就能骗他摘下十五年来不离身的教会圣钉。至多是再加一个吻…… 片刻前,他对这个吻的构想还是如此贫瘠,接吻就是接吻,又能怎么样呢? 现在他吃到教训了,他亲身体会到了一个吻能让人有多失控,他对此心有余悸。 可偏偏他就是需要乌列尔失控,他要他吻上来,把手伸进衣服里,用舌钉舔舐他颤栗的地方,把克制与压抑全部粉碎。 然后,在那个混沌的、理智燃尽的时刻,他才能开口索要那枚舌钉,那是乌列尔身上最私密、最疼痛的东西,也是承载了他过去人生的东西。 齐乐人放下了咖啡杯。 他在禁区的边缘游走太久了,脚尖已经触碰到了红线。再往前一步,他就会坠入深渊,他必须牢牢拽住乌列尔,在最后一刻抽身离去。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因此犹豫不决。 齐乐人盯着咖啡杯看了一会儿,咖啡已经见底,他犹豫要不要续一杯。 直到这一刻,他纷乱的思绪才堪堪理清,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自己的那杯咖啡早就喝完了,这一杯咖啡是乌列尔的。 ……………… 齐乐人没想到,他会收到乌列尔的道歉信。 这封信出现在了晚餐的餐桌上,乌列尔没有来,信被放在了他的座位上,上面压了一束新鲜的白玫瑰花。 信中写道:【我曾在你的吻里尝过人间,可我竟不知足,因此以眼目犯罪,以情欲犯罪,以口出威胁犯罪。我惊吓了你,如同狗转过来咬那爱抚它的人,我是无礼的,我向你认罪。若你愿意宽恕我,请收下这束花。】 读着这封道歉信,齐乐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欣慰,他甚至觉得良心被拷问了,他心想:可我有什么好宽恕你的呢?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就连那句邀请一般的挑衅之语,都给足了我后退的余地。 难道要他谴责乌列尔吻他时的意乱情迷吗?再古板的教条也不会如此严苛地要求一个坠入爱河的青年。 可乌列尔还是道歉了,这封小心翼翼的道歉信让齐乐人难过,他读出了乌列尔的自我苛责,也读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在这段禁区边缘的危险关系中,乌列尔比他更害怕失去。 齐乐人将信塞回了信封中,看向了那束白玫瑰花。这些花被刻意打理过了,上面的刺都被人小心地剔除,花瓣上还喷上了水,让它格外鲜活。 要收下吗?齐乐人思索着。 他本能地开始盘算了起来,懊悔与愧疚是弱点,而弱点就可以被拿捏,他可以利用乌列尔焦虑不安、害怕失去的心情,引导他做事。 操控一个深爱着他,又心怀愧疚的人,简直再容易不过。 可是啊,可是。 齐乐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靠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将右手的手背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片刻后,齐乐人下定了决心。 他再次拿起信封,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放下笔,齐乐人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地下室,等乌列尔看到这封信时,他一定能明白。 当晚,午夜时分。 地下室的大门被悄悄推开。 乌列尔走出了房间,他来聆听宣判。 第一时间,他的视线望向了餐桌边的垃圾桶,祈祷那束花没有被丢进去。所幸他的祈愿成了真,垃圾桶里空空如也。 乌列尔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勇气环视四周。 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玫瑰花被拆散了,一支一支分装在不同的器皿的。 餐桌中央有一支,装在花瓶里。柜子上有一支,装在水杯里。窗台上有一支,装在被剪开了的矿泉水瓶里……齐乐人找遍了能用的所有容器,用鲜花装点了整个房间。 这是收下了的意思吗?乌列尔忐忑地看着四周,心神不定。 可当他来到桌边,拿起那封道歉信时,他便明白了—— 齐乐人没有宽恕他,他赦免了他。 他在爱中生出的恐惧、贪婪、嫉妒、占有……齐乐人全部接纳,并告诉他: 【爱是自然的。】 一滴眼泪落在了信封上,模糊了爱的字眼。 年轻的教会杀手咽下喉头的哽咽,却突然发现,舌间圣钉的刺痛变得再难忍受。 爱是自然的,但疼痛不是。 他突然想与这份荣耀的痛楚作 别,不再为教会的远大理想奉献自己全部的人生。他想要告别宏大的意义、放弃神圣的暴力,这些东西没有救赎他,而是让他疼痛不止。 他要回到世俗的人间去,在平静的生活中感受最自然的爱。 这才是他想要的幸福。 ……………… 当晚,乌列尔做了一个梦。 他再一次梦见了童年的教养院,在那间狭窄的禁闭室的门前,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扉,他听见四岁的自己在哭。 乌列尔一直以为,他小时候的哭泣是因为悲伤和痛苦,可当他真正听见自己的哭声时,他突然发现,那哭声竟然是愤怒的。 年幼的他承受着无理的疼痛,却无法明白这与荣耀有何关系,他只知道这很疼。 对一个孩子而言,疼痛没有意义,疼痛就只是疼痛而已。他因为这份痛楚而愤怒,那爆裂的怒火无法理解,无法宣泄,他只能哭号,然后在哭号声中被疼痛打败。 乌列尔想起了自己从齐乐人书架上偷来的书,他看了《卡拉马佐夫兄弟》,当他读到《反叛》那一章时,他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看到被土耳其人从母亲腹中剖出来的婴孩;看到被父母殴打并锁在寒冷、充满粪便的茅房中的五岁小女孩;看到被将军指挥着猎狗撕成碎片的八岁小男孩……书中伊万的质问就像是他的质问,说出了深埋在他心底就快被遗忘的呐喊: 【听着,如果人人都得受苦,以便用苦难换取永恒的和谐,那么,请回答我:这跟孩子们有什么相干?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他们也必须受苦?为何要他们以苦难为代价换取和谐?为什么他们也成了肥料,用自身为他人栽培和谐?】 四岁的他有罪吗? 什么样的罪,要让一个四岁的孩子从此不能肆意开口说话,吞咽咀嚼都要忍受疼痛? 他成了一块痛苦的基石,在这样无数块痛苦的基石中建起的人类命运的未来大厦,真的有美好可言吗? 于是,乌列尔推开了禁闭室的门,来到了四岁的小伊万面前。 “你没有罪。”乌列尔赦免了童年的自己,“没有一个孩子有罪。” 四岁的小伊万茫然不解地看着他,甚至忘记了哭泣。 “以后也不要杀人,不要做让自己厌恶的事,哪怕所有人都说那是正确的。”乌列尔蹲了下来,直视那双被泪水浸透的蓝眼睛,“正确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看见你自己。” 乌列尔拉起小伊万的手,带他离开了禁闭室。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齐乐人。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他,像是在那里等了他很久。 深夜的教养院是如此黑暗,可齐乐人的背影却散发着微微的光芒,让他犹如天使一般,凭空降临于他的噩梦中。 乌列尔加快了脚步,带着过去的自己走向那光明之所。 “请带我走吧,去你生活的地方。”乌列尔大声请求道,“我想离开圣血教会,重新开始,你愿意接纳我吗?” 天使回眸。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白玫瑰花递到了他的唇边。 51.永恒伊甸(五十一) 他俩和好了。 次日一早,当齐乐人看到乌列尔出现在早餐桌上时,他就知道了。 齐乐人拉开椅子,在乌列尔的对面坐了下来,笑盈盈地看着他。 通常,乌列尔会对他道一声早安,但是今天他显得有些古怪。 乌列尔低下头,用刀叉和一根香肠较劲:“我想请你吃个饭,就今晚。” 请吃饭?这不是每天都在请吗?齐乐人纳闷地心想,餐厅随他选的那种。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齐乐人好奇地问道。 乌列尔被问住了,绞尽脑汁的他忘记了餐盘中的香肠,皱着那双好看的眉毛,一番苦思冥想。 “我绑架你的第十五天纪念日?”乌列尔盘算了半天,总算盘出了一个由头。 齐乐人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是,这是值得纪念的东西吗? 一阵无语后,齐乐人玩笑道:“这十五天是我度过最漫长的十五年,感觉与你熟悉得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了。” 这是真心话,齐乐人很久之前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与你之间有另外的过去。虽然我不记得,你也不记得。”放松之下,齐乐人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了心底的念头,“你知道我失忆过吧?” 乌列尔点点头。 “那会儿我刚出了车祸,什么也不记得了,意外看了一本叫《结网》的推理。当时我就感觉到,‘午后红茶’这个作者很熟悉,他的文字牵动了我的心神,我对他有特别的感觉。后来我见到了他——那是我失踪多年的哥哥。” “你想说,你在失忆前认识我?” “不,我已经找回过去的记忆了,我从前并不认识你。成长环境决定了我们之间不可能有认识的机会……”齐乐人说着,声音逐渐低沉了下去。 他突然想起了很早之前的梦,他梦见了少年时父母的另一场葬礼,梦见了躺在病房中虚弱不堪的自己,那不是他的人生,可又与他的人生如此相似。 “但命运的事,谁知道呢?”齐乐人改了口。 也许还有另外一段人生,他在那段命运中遇到了乌列尔,而那个乌列尔没有被夺走原本的姓名,他们以另一种方式相遇相爱了。 那该有多好。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齐乐人被自己吓到了。 他越来越沉溺于这段情感,越来越难控制自己,也越来越难下定决心,他像是被煮在温水中的那只青蛙,渐渐失去跳出去的勇气。 “我……我今天想自己玩会儿游戏。”齐乐人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从餐桌上逃离。 “晚餐。”乌列尔提醒道。 “我会来的。”齐乐人握紧了拳头,尽量自然地笑了起来,“喝点小酒怎么样,你喜欢什么酒?” “我只喝过葡萄酒。” “那可惜了,晚上我带你尝尝其他的酒。”齐乐人微笑着试探道,“你不会一杯倒吧?” “‘不要醉酒,醉酒使人放荡;乃要被圣灵充满’,所以我一般只喝一点,还没有喝醉过。”乌列尔说。 放荡这个词语戳中了齐乐人藏在幕后的小心思,他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不会喝多的。”齐乐人欲盖弥彰地说道,“只是尝尝。” “好。” 乌列尔答应得很郑重。 因为今晚的这一餐,对他而言有特别的意义。 他要挑选一家最好的餐厅,点上齐乐人最喜欢的食物,在浪漫的烛光中,在最美好的氛围中,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在绑架行动的第十五天,被圣血教会规训了十五年的代行天使,决定向他的人质投降。 ……………… 这一整天,齐乐人过得心不在焉。 他在房间里玩游戏,一天下来,一关都没有过去。 他反反复复地死在BOSS面前,回档重来,然后继续死。 乌列尔进来看了一次,给他送了午餐和餐后水果,然后借走了几本书。 齐乐人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屏幕,没有和乌列尔说话。幸好乌列尔也没停留多久,很快就带着书离开了。 乌列尔走后,齐乐人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 计划很简单:吃饭,喝酒,把乌列尔灌醉,然后谈星星谈月亮谈人生谈哲学,必要时A上去亲乌列尔的嘴,把他亲得晕头转向,要走舌钉,等乌列尔睡着了,用舌钉命令雀鹰开门,逃之夭夭。 可是事到临头,他却胆怯了。 这能怪他吗?他从来也没勾引过人啊! 演技再好,也不能上来就演这种擦边爱情动作片吧? 虽然乌列尔一定会上钩的——齐乐人莫名有信心——可是做个爱情骗子还是让他的良心受到了拷问。 如果他正经地、好好地和乌列尔谈一谈,劝他弃暗投明,会成功吗?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他哪来的本事靠短短两周的相处,策反一个被圣血教会洗脑了十五年的冷血杀手? 乌列尔不是恋爱脑,他也不是万人迷啊。 还得靠骗,齐乐人冷静地计算着,他只有一次机会,一旦谈判失败,乌列尔心生警惕,一切就前功尽弃了!他必须选成功率最高的方案,哪怕这个方案里有欺诈的成分,但它是最可能成功的,这就够了! 烦躁之中,齐乐人抠起了大拇指的指甲边缘,一点小小的毛刺没有修干净,他用力一扯。毛刺非但没有被解决,反而牵连了指甲盖,扯出一道生疼裂口。 齐乐人疼得浑身一激灵,再不敢继续糟蹋自己的指甲。 他看着指甲上的伤口,陷入了难过之中。 小黑屋的日子就快结束了,他已经看到了曙光,也许今晚他就能重获自由。 可是,未来呢? 他和乌列尔没有未来。 他们的缘分将在今夜终结。 ……………… 今晚的餐厅格外华丽,堪比当初齐乐人带宁周去的那家,让他不禁怀疑雀鹰将全市评价最好的情侣约会餐厅拷贝过来了。 这家餐厅像是在做情人节活动似的,到处摆满了红玫瑰花,还特地调暗了灯光,让餐桌上的烛光更有氛围感。 齐乐人心头 一咯噔,后知后觉,今早乌列尔特地强调了这顿晚餐,不会是想表白吧? 虽然乌列尔已经表白过了,但那不是正式的,他也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万一乌列尔想再更进一步发展…… 齐乐人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不要紧张,这是好事,有利于他的计划。 他放眼望去,一眼看见了乌列尔,看得两眼发直。 乌列尔坐在烛光餐桌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短袖的上衣,领口窄窄地束着脖颈,像一圈克制而危险的界限。衣服是紧身的,勾勒出他清晰的肩膀轮廓与胸肌的弧度,短袖则完美地露出了他手臂微微隆起的肌肉线条。 看到齐乐人的一瞬间,乌列尔站了起来,动作迅捷紧绷,那件高领短衫的下摆在起身时露出了一小截腹部的皮肤,随即又被黑色吞了回去。 因为一闪而逝,反而让人不断回忆刚才惊鸿一瞥的腹肌。 这衣品齐乐人其实没看懂。 虽然他自己穿衣服也很随意,但他哥是一个衣着讲究的人,齐乐人对男人在不同场合的得体着装的认知全部来自他——他哥这辈子都不会穿着紧身T恤和工装裤出现在烛光晚餐的场合,这比杀了他还残忍。 齐乐人可以理解乌列尔没有着装常识,但他还是疑惑于高领和短袖是怎么出现在同一件衣服上的,这身纯黑的布料太单调了,至少得搭配一条挂链吧,比如他身上的十字架挂坠。 但终究是那个道理:时尚的完成度靠脸。 乌列尔乱穿一气,却凭借着出色的脸和身材,硬生生把这件衣服穿得性感极了。 齐乐人觉得,乌列尔只要撩起衣服露出腹肌自拍一张发到网上,没有人会批评他的衣品,大家只会说男菩萨真是富有且慷慨。 “你来了?”乌列尔对他打了个招呼,帮他拉开了椅子。 齐乐人盯着椅子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自己约会时会帮宁周拉开椅子,现在身份调换,他成了被照顾的那个人。这种感觉有点奇怪,但他并不讨厌。 “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你请我吃饭。” 齐乐人坐下了,还抬头对乌列尔笑了一下,心机地用了一个特别凸显他笑容的角度。 这一招很有效,因为乌列尔羞涩地移开了视线,耳朵有点红。 “你刚刚洗了澡?”乌列尔闻到了他齐乐人身上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还有那种潮湿未干的水汽,于是问道。 齐乐人的笑容僵住了:“嗯。” 以防万一,他洗了澡,还强忍着羞耻在浴缸里做了点“准备工作”。虽然不一定用得上,但是被乌列尔突然指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尴尬得差点破功。 为了掩饰这一刻的窘迫,齐乐人为自己背书道:“我哥说过,约会前把自己打理干净是一种礼貌。” 不料,乌列尔听完却皱起了眉。 “我刚才看完了《结网》,你哥是个变态,不要听他的。”乌列尔严肃认真地警告道。 齐乐人:“……” 不好,乌列尔看入戏太深了! 52.永恒伊甸(五十二) 乌列尔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早餐时听齐乐人说起他哥写的推理,中午送餐时他就从齐乐人的房间里借阅了。 这本以兄弟骨科为背景的推理,让乌列尔遭受了巨大的冲击。 他几次想敲门进去,找齐乐人谈谈小心他哥。但一想到齐乐人正在专心致志地玩游戏,他不该打扰他的兴致,他又踌躇了,最后在门外徘徊了一阵,默默回地下室去了。 于是乌列尔憋了一肚子话要说,其中百分之六十是恶意揣测,百分之三十是劝诫警告,剩下百分之十则是人身攻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讨厌一个人,哪怕是情敌宁周也只是让他愤怒,可苏和,他甚至不用出现在他面前,凭借一本书就让他感到生理不适。 “那个……乌列尔,我们得区分故事与作者,不能因为作者写了一本剧情猎奇的,就说他不是个好人。”齐乐人欲言又止了一番,最后选择了为亲人辩护。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还是认为,你哥哥不是个好人。”乌列尔想了想,坚持道。 行吧,现在没必要争论这个。 齐乐人迅速切了话题,笑眯眯地问道:“乌列尔,我饿了,我们吃什么?” 乌列尔立刻熄火了,他将菜单递了过去,并主动介绍了这家餐厅的热门推荐。 这还是头一次,齐乐人惊讶地问道:“你会看餐厅的点评了?” 乌列尔悄悄移开了视线:“……下午看了一点。” 还补习了一下用餐礼仪,至少知道要主动帮伴侣拉开椅子了。 这一句话,让齐乐人笑得眉眼弯弯:“那你知道正式的约会应该带上礼物吗?” 乌列尔猛地挺直了身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神震惊又无措。 “我不知道……对不起,我现在准备。”他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准备从万能的雀鹰那里变出一个礼物来。 齐乐人笑出了声:“我逗你的,没有那种要求。” 乌列尔松了口气,落回了座椅上。 方才他站起时用手掌撑了一下桌子,在黑色的大理石桌面上留下了一个潮湿的手印,那是他紧张的证明,被齐乐人一眼看穿。 “抱歉,我不太懂这些事……”乌列尔诚恳地坦白了自己的无知,“我有在认真学习,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练习。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改的。” 他的蓝眼睛是如此真诚,那美丽的颜色照见了被他深深爱着的人。 在这样认真的注视中,任何轻佻的玩笑、虚伪的谎言都再难说出口。 因为他无声地恳求:我向你袒露我的真心,请你也用真心回应我。 这样的真诚,近乎恐吓,让每一个习惯了顺应场合戴上面具的人,要么丢盔卸甲,要么落荒而逃。 齐乐人被场合按在了餐桌上,浪漫的烛光中,他被迫直面那颗真心。 他收敛了心神,藏起了情绪,却不敢再逗弄乌列尔,而是硬着头皮和他讨论了一番推荐的菜品。 “我去一下洗手间。”齐乐人强撑到了点完菜,终于可以一个人去冷静一下了。 “在那边。”乌列尔指了指餐厅洗手间的方向。 齐乐人体面地落荒而逃了。 ……………… 餐厅的洗手间装修得精致华美,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味。 齐乐人关上了洗手间的门,对着镜子洗手。 清澈的水流从镀金的水龙头中涌出,流淌在他的手上,刺痛的感觉从大拇指的伤口上传来,一个微不足道的毛刺,在他粗暴的拔除失败后,成了疼痛的源头——他没有用超能力治好它。 齐乐人的视线从手指回到了镜面,直视着镜中的自己。 他看到了一张苍白而彷徨的脸,一张被良心和爱情一同拷问的脸。 【如果今夜我从乌列尔的口中骗到了圣钉逃走,那么余生我都要带着这种隐痛而活,这值得吗?】 镜子里的齐乐人用哀伤的眼神看着他,不语。 齐乐人伸出手,带着湿意的手指,触碰着镜子中的自己。 【你做得到吗?】齐乐人问道。 镜子里的他摇了摇头。 【可有些事情,必须去做啊。】他试图说服自己。 镜子的他还是摇头。 【齐乐人,你不能那么自私。大家还等你,宁周、哥哥、吕医生,还有幻术师他们都很担心你!】他恐吓道。 镜子里的他动摇了,可他显得那样难过,眼眶微红,像是要落泪。 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呢?哪怕一天也好。镜中里的他哀求了起来,今晚乌列尔那么高兴,那么期待,为什么要在他最喜悦的时刻,叫他一无所有呢? 这一次,轮到齐乐人动摇了。 把今天当做单纯的约会,让乌列尔高高兴兴的。至于那枚圣钉……明天,好吗? 明天,好吗? 当这个念头出现在齐乐人脑海中的那一刻,他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在临刑的前一秒钟,突然被赦免。 他绝处逢生! 难以言喻的兴奋在他的胸腔中升腾,像是一个又一个五彩斑斓的气泡,他被泡泡表面不停变幻的彩色图样迷住了,不知不觉间竟与气泡一同飘了起来。 原来他有退路,因为还有明天。 他没有那么急迫地必须要逃走,他可以再留在这个小黑屋中,等待乌列尔的转变,也许明天……明天乌列尔就会想要离开圣血教会! 齐乐人越想越激动,亢奋地为这个念头找了一百个辩护的理由。 没错,乌列尔已经在改变了。 他没有再和圣血教会联系,他正在看他借给他的书,他甚至为了他学习了约会的礼仪……他可能还会向他表白,就在今晚! 漫天的泡泡都像是涂上了一层蜂蜜,甜蜜得让人晕眩。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着回到烛光晚餐的餐桌上,心无挂碍地享受这场约会,再没有谎言与欺骗。 齐乐人关掉了水龙头,再一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嘴角压不住笑容,容光焕发、神采奕奕,那完完全全是沉浸在爱情中的模样。 齐乐人转身,朝着洗手间的大门走去,按在门把手上的那一瞬间—— “乐人!” 苏和的声音从镜中响起。 他仓皇地回过头:“哥?” 苏和着急的面容浮现在镜中:“这是特殊手段传讯,只能持续一小会儿。我长话短说,乌列尔的同伙将你 藏在了一个特殊空间中,我无法定位到你的位置,除非你能主动脱离这里。乐人,你有办法吗?” 齐乐人的嘴唇颤抖了一下,脑中一片空白:“我……” 苏和漆黑的眼眸明明没有焦点,却牢牢锁定了他:“宁周在围剿乌列尔的行动中受了重伤,一直在ICU里躺着,现在全身器官衰竭,医生说……没有时间了,只有你的能力能救她!” 这句话如同一声枪响,震碎了漫天的梦幻泡泡。 齐乐人脚一软,恍然间从天空坠回了大地,摔得粉身碎骨。 “我有办法脱身。”齐乐人在剧痛中恍惚地说道,“就今晚,很快,等我。” 镜面上浮现出了大片噪点,模糊了画面,通讯断联了。 镜子里重新照出齐乐人自己,片刻前那个满心欢喜的他消失无踪,他的脸色比刚刚来到洗手间的时候还要糟糕,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命运的手轻轻一推,将死里逃生的囚犯推回了刑场,原来临刑前的赦免只是他的一场梦,醒来时,处刑人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胸膛。 咚咚咚。 洗手间的门被敲响了。 “你还好吗?”乌列尔关切地问道。 齐乐人顾不上濒临崩溃的情绪,紧张地检查自己的仪容。 他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眼眶红红的,根本见不了人,乌列尔一定会问,他瞒不过去! 怎么办? 绝不能让乌列尔起疑心,今晚的行动只能成功,不允许失败! 怎么办,怎么办? 齐乐人快宕机了。 洗手间里没有反应,乌列尔不由担心了起来。 “乐人?”乌列尔推开了门。 洗手间中,齐乐人的脸湿漉漉的,正对着镜子扒拉自己的下眼睑,见到乌列尔进来,他慌了一下,手指碰到了眼睛,发出了一声惨叫。 “怎么了?”乌列尔皱着眉,仔细打量齐乐人,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了。 “睫毛掉进去了,我想用水洗出来,根本没用,揉也揉不出来,眼睛好痛。”齐乐人可怜兮兮地说道,语气绵软,像是撒娇一般。 “不要揉眼睛。” “可是眼睛疼,睫毛弄不出来了。”齐乐人委屈地噘着嘴,一脸不高兴。 乌列尔上前两步,走到了洗手台前,借着镜前的补光灯,他揽住了齐乐人的肩膀。 “我帮你看看。” “那好吧。” 齐乐人乖巧地仰起脸,眼巴巴地看着乌列尔,像是索吻一般。 这么近的距离,这个熟悉的角度,一刹那将乌列尔带回了那一日的咖啡馆门口,他的视线落在了齐乐人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了唇瓣后湿润柔软的红色。 乌列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齐乐人的眼睛,却被那双焦糖色的眼睛里的促狭噎住了。 “你刚刚是不是想亲我?”齐乐人红着眼睛,却笑眯眯地问道。 乌列尔不想说谎,于是他只能沉默。 “可以亲,但是……”齐乐人一手扒拉着下眼睑,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你得先帮我把眼睛里的睫毛弄出来。” 他答应了这个交易。 “好。” 53.永恒伊甸(五十三) 审判所的地下冰宫,司凛叹服地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乌列尔和他的同伴有一项特殊的超能力,能够复制现实世界的一部分。我第一次追踪到这股超能力带来的波动时,它复制了一家海鲜餐厅,那时候我就知道,联系到乐人的机会来了。”苏和坐在战术会议桌前,把玩着手上的钢笔,慢条斯理地解释了他的操作。 “首先我可以确定,乐人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否则乌列尔不会提供特殊的用餐选择——乌列尔本人在衣食住行上完全不挑剔,这只可能是乐人的要求。” 幻术师皱着眉:“代行天使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 司凛想了想,提出了一个猜测:“我们围剿乌列尔的那次行动,他受了重伤回去。难道齐乐人治好了他,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 一个玩笔时的小失误,打断了司凛的话。钢笔从苏和的手指间滑落,掉在了桌子上,苏和低垂着眼帘看着钢笔。 “没这么复杂。因为他喜欢乐人,仅此而已。”苏和的语气淡淡的,却夸赞了一句,“至少他很有眼光,不是吗?” 司凛和幻术师一起沉默了。 他们都没有忘记那次失败的围剿行动中,乌列尔是如何向他们宣告他盛大而疯狂的爱意。 冷酷而虔诚的教会杀手,说出了最亵渎的爱语:“我爱他,我不会向任何人交出他。不论是你,还是上帝!” 苏和冷静地将那句话驱逐出了自己的脑海,继续说道:“所以我做了一件事,我买下了镜湖市最知名的几家餐厅,它们的品类不一样,但我对它们的宣传方向要求一致:镜湖市最浪漫的情侣约会餐厅。” 司凛挑了挑眉:“不愧是指挥官,总有与众不同的战术思路。” 幻术师疑惑地瞥了两人一眼,他没司凛那么快反应过来:“然后呢?” “然后撤换所有男洗手间里的镜子,换上的新镜子有一项特殊功能。一旦它检测到了齐乐人的虹膜数据,且确认四周只有他一个人,立刻播放一段录像,将我要告诉齐乐人的信息传达给他。”苏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将他的战术娓娓道来。 “单向通讯?”司凛问。 “对。双向通讯不可能实现,乌列尔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用超能力建构的黑箱,任何信息都无法流出,我只能想办法让信息流入。” “那你怎么知道齐乐人的回应?”幻术师疑问道。 苏和捡起了桌上的钢笔,再一次放在手上把玩。他的手指生得格外修长漂亮,连玩笔这种略显轻佻的动作都能做得优雅从容,凸显出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气度。 “我不需要知道。”他说。 因为他传递的信息只可能逼出一个结果——齐乐人下定决心逃走。 洞察人心的人,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改变整个战局,哪怕那是一句谎言。 那是必要的欺诈。 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从不在乎说的是真相还是谎言。 ……………… 睫毛怎么会刚好掉进眼睛里? 这当然是齐乐人故意为之。 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齐乐人急中生智,用一根拔下来的睫毛一箭双雕,既解释了他眼睛的异样,又转移了乌列尔的注意力。 不,应该是一箭三雕。 当乌列尔为他解决了麻烦,他兑现了那个答谢之吻时,齐乐人那只刺痛的眼睛流下了眼泪。 “怎么了?”原本沉浸于爱人主动献吻的乌列尔,被那一滴落在手上的泪水惊醒了。 “没什么,只是眼睛疼。”齐乐人偎依在他的怀中,流泪的那半边脸紧贴着乌列尔的胸膛,将心绪小心藏起。 多么完美的理由啊,让他莫名的眼泪变得合情合理,甚至惹人怜爱。 “还难受吗?”乌列尔托起他的脸颊,仔细端详。 齐乐人笑着舔了舔嘴唇,双手搂住他的后颈:“你再亲我一下,就不难受了。” 没有比这更甜蜜的引诱了,他们又缠绵地吻在了一起,吻得气喘吁吁、难舍难分。 但还不是时候。 齐乐人在热吻的间隙里,软着声音撒娇道:“我饿了,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 “好。” “我要尝尝你推荐的葡萄酒,你也尝尝我喜欢的威士忌怎么样?”齐乐人毫不犹豫地把威士忌列为了自己喜欢的酒类,因为一瓶下去,没几个人能不喝醉。 乌列尔答应了。 对于齐乐人的请求,他几乎没有不答应的。 于是,当齐乐人开始劝酒之后,乌列尔眼睛也不眨地喝了,一杯接着一杯,没有一丁点的犹豫。 那副气吞酒桌、面不改色的样子,让齐乐人惊疑不定,莫非乌列尔是什么天生酒量惊人的家伙吗? “你的酒量很好吗?”齐乐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道。”乌列尔又闷了一杯。 “不知道你也敢这么喝?”齐乐人没见过这么虎的喝法,不吃菜不祝酒,两眼一闭就是喝,比酒鬼还酒鬼。 乌列尔终于从酒杯中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齐乐人。 直到这时,齐乐人才从他的眼中看到了醉意——他的眼神已经迷糊了,皮肤上也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醉红。 “因为是你给我的,你希望我尝尝。”乌列尔轻声说道。 酒精模糊了他的神智,他竟然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满脸都写着幸福。以至于齐乐人怀疑,哪怕他当着他的面给他倒上一杯毒酒,乌列尔也会一饮而尽。 醉酒也会传染吗?齐乐人不知道,他好像也醉了,刚刚喝下去的几杯葡萄酒在他的胃中燃烧,醺得他心软。 “你真是个笨蛋。”齐乐人在这醉意中埋怨。 “你喜欢我聪明一点吗?”乌列尔偏着脑袋问道。 齐乐人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聪明人,我不是那么喜欢,我喜欢……”齐乐人迎上了乌列尔的视线,不论多少次,他都会被那双蓝眼睛震慑住,因为那双眼睛蕴藏着击穿他灵魂的力量,“真诚的人。” 正是那份人世间罕有的真诚,让乌列尔的眼神那么动人。 乌列尔挺直了身,他从他那含蓄的回答中得到了某种自信,竟敢借着醉意相询:“那你喜欢我吗?” 他满怀忐忑与期盼,眼看着齐乐人站了起来,举着酒杯来到他面前,他的脸上的笑容有一种梦境一般朦胧的美。 “喝完这杯酒,我就告诉你。”他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那声音沙沙的,哑哑的,和平常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耳朵酥痒的感觉,让乌列尔莫名觉得渴,他没有犹豫,将酒一饮而尽。 火焰从他的胃中升起,向着全身烧去,那是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 他听见齐乐人在笑,依旧是那种不同以往的声音,乌列尔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声音让他想到了烈酒,轻易点燃了他的世界。 齐乐人钻进了他的怀里,坐在他的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动作熟练得像是预演过千百次。 乌列尔诚惶诚恐,他像是第一次被娇贵的宠物猫亲近了的人类,小心翼翼地抱着它,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的动作,就结束了这一次短暂的临幸。 他只敢用眼睛去确认这份殊荣,于是他看到齐乐人仰着脸,露出尖尖的下巴和漂亮的大眼睛,那睫毛蛊惑地扇动着,将那双蜂蜜一般的眼睛衬得更甜蜜。 齐乐人只是看着他,就已经让他忘乎所以。 乌列尔的舌头不由自主地卷了一下,下意识的动作带来圣钉的刺痛,这份疼痛让他从醉意中清醒。 “我已经喝完了。”他提醒道。 所以你该回答我了,你喜欢我吗? 他心跳快得像刚刚做完了极限训练,满脑子都是被酒精迷糊了的胡思乱想。 应该是喜欢的吧?不然为什么要坐在他怀里呢?为什么要用那样甜蜜的眼神看着他呢?为什么要一杯一杯地劝他喝下去呢? 他又想起了那句谏言:不要醉酒,醉酒使人放荡;乃要 被圣灵充满。 可在这一刻,他不想被圣灵充满,他被人间的爱引诱,堕入尘欲的血肉中。 引诱他的人笑了,他以甜蜜的话语奖励他:“喜欢。我喜欢你。” 随即,他以缠绵的吻奖励他,让欣喜若狂的代行天使全然忘记了他的主。 他们吻得意乱情迷。 我是真心的吗?齐乐人问自己。 是的,他是真心的,可他也是假意的。他在一出戏中,却又抽离。 他必须吻得更深,吻得全身颤抖,就连呼吸都忘记,他才能在缺氧和醉意中忘却那只眼睛的疼痛。 有一根刺,就像是乌列尔的圣钉一样,在刺痛着他的眼睛。 他想用爱欲的快乐盖过这份疼痛,所以他越发痴缠,甚至在换气的间隙里吃吃笑着,用媚人的声音引诱他:“怎么不摸我的腰了,上一次不是摸得很开心吗?” “可以吗?”乌列尔问得很小心。 “可以哦,再过分一点也可以。这一次,我一定不推开你。”齐乐人将脸贴在乌列尔的颈侧,手指勾着他那件高领的衣衫,故意扯开了那一圈禁欲的领圈。 他看到乌列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被他用舌头轻轻一舔,乌列尔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把扣住他的腰,衔向他的唇。 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乌列尔的下唇上,暂停了这个吻。 “但有一个问题要先问你,你知道接下去怎么做吗?” 乌列尔沉默了,这一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他听见了笑声,比之前沙哑的声音清脆几分,觉察到被取笑了的乌列尔委屈地看着齐乐人。 “我可以学。”乌列尔认真地向他讨教,态度谦逊,有如一位最好学的学生,“你会教我吗?” 齐乐人把脸贴在乌列尔的脖颈边,藏起了自己越来越难演好的表情。他也是被赶鸭子上架,庆幸着自己在这顿约会晚餐之前偷偷做了准备。 “当然可以。”齐乐人的手指在乌列尔的黑色紧身衣衫上弹钢琴一般弹着,“但是我们要约定一个安全词。” “那是什么?”乌列尔疑惑地问道。 齐乐人无声地叹气,他就知道,撩人的话对木头讲根本起不到撩拨的作用,只会让自己尴尬。 “听着,人在意乱情迷的时候说的话不能全当真。”齐乐人忍着羞耻,耐心地教导一个连片都没看过的初哥,“为了谨防我说不要的时候你真的停手,然后在浴室里……嗯……做你上次做的事,我们要约定一个安全词。只有听到我说那个词的时候,你才停手。” “好,你说吧。”乌列尔似懂非懂地答应了。 “要你来选,因为必须是你听了会清醒的词。”齐乐人靠在他胸前,半抬着眼睛看着他。 乌列尔的嘴唇抿了抿:“宁舟。” 只有这个词,会让他一瞬间从醉酒与爱欲中清醒,既痛苦又心碎地认清自己来得太晚,以至于齐乐人的身边已经站了别人。 没关系,至少今夜他得到了一个“喜欢”,还将得到更多,他不是一无所有了。 他会把齐乐人抢过来,他已经在这么做了。 齐乐人心头一咯噔:“你确定?” “我确定。但我会嫉妒这个名字,所以你最好不要说出来。”乌列尔闷声说道。 齐乐人心乱如麻,好了,现在他不用担心宁舟这个名字在床上脱口而出激怒乌列尔了,他得担心自己不小心叫出来,然后乌列尔以为他叫停,今晚的计划大失败。 “那你想听我亲热时怎么叫你?乌列尔?小伊万?亲爱的?”越是心烦意乱,齐乐人越是要扰乱乌列尔的神智,以免他看出异样。 他的策略是有效的,因为乌列尔面红耳赤,羞涩之中,乌列尔选择亲了上去。 在接吻间,他含含糊糊地说道:“别管那个了。现在该教教我了……老师。” 齐乐人接受了这个吻。 如果他们之间注定没有未来,那么至少今夜,在告别之前,他原谅自己情难自禁。 54.永恒伊甸(五十四) ……………………………………………………………… 齐乐人中途醒了几次,迷迷糊糊中发现自己在浴缸里。 泡在热水中很舒服,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连脑袋都放空了,轻飘飘的,好像什么都不必思考,只要享受这一刻就好了…… 但还是有一些画面涌入了脑海中,让他回想起刚才的丢人时刻。 调教处男失败了,教学任务完成得一塌糊涂,简直颜面无存。 齐乐人不敢想下去了,也不敢睁开眼,他快冒烟了! 就在这时,眼睑被轻啄了一下,他听见乌列尔低声问道:“眼睛还疼吗?” 眼睛…… 齐乐人猛地清醒了,他忘记了一件事,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眼睛不疼了。”齐乐人小声说道,撒娇一般地抱怨着,“但你弄得我很疼。” 乌列尔僵住了,半晌才忏悔道:“对不起……” 他看起来好像快裂开了,齐乐人心虚地想,可这是骗他的,他根本不疼——他都没有说安全词! “下一次,一定不会这样了。”乌列尔诚恳地说道,“我已经知道怎么让你舒服了,我会看雀鹰的录像复习……” 齐乐人面红耳赤地捂住了他的嘴:“快删掉!” 乌列尔猛摇头。 齐乐人一脸不高兴地瞪了他两眼,眼珠一转,又有了个主意。 “那我把这个送你吧,这条项链是我一直戴在身上的,车祸的时候都没有弄丢呢。你收下它,就把录像删掉,好不好?”齐乐人摘下了没离过身的十字架项链,举在乌列尔面前晃了晃。 齐乐人的东西对于乌列尔有着特别的吸引力,他像是看到了逗猫棒的猫,蓝色的漂亮眼睛盯着它摇晃,一眨也不眨。 齐乐人趁机忽悠道:“这算定情信物哦,谈恋爱的话,得交换一个定情信物才好呢。” 定情信物这个词语,戳中了乌列尔心中暗藏的渴望,他下意识地卷了卷舌头,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刺痛,却无法阻止自己被引诱。 “我想要你的信物。”乌列尔摘下了十五年来扎根于他舌间的圣钉,摊开掌心放在了齐乐人的面前,“我用它跟你交换,好不好?” 十字架项链被放在了他的掌心中,沉甸甸的。 齐乐人取走了他的圣钉,轻飘飘的。 莫名的焦虑与恐惧袭来,乌列尔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他本能地抱紧了齐乐人,惹来了他小声的惊呼。 “这样我是不是可以留下录像了?”乌列尔还没有忘记这件事。 他被齐乐人幽怨地瞥了一眼,脸红红、眼睛湿漉漉的样子有十万分可爱。 “下不为例。”他小声应允着,捏紧了手心里的舌钉。 ……………… 回到收拾干净后的床上,齐乐人装作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打着哈欠闭着眼,杜绝了乌列尔继续和他聊天。 他反复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等乌列尔睡着了就行动。可困意却不听使唤,汹涌地袭来了。 意识越来越沉重,不论齐乐人怎么用力握紧舌钉刺痛自己,他都抵挡不了倦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乌列尔睡觉一向板正,但他忍不住转过脸,偷偷看齐乐人的睡颜。 他疑心自己不是第一次这么做,因为这一刻平静而愉悦的心情是那么熟悉,仿佛他上辈子就无数次地看过齐乐人熟睡的样子。 忽然,齐乐人嘟哝了一声,翻身往他的身边靠了靠,竟然主动钻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刻,平静的愉悦化为了沸腾的爱意,将他全部融化。 乌列尔忍不住搂住了齐乐人,去亲他的发顶。 “明天我们就走吧,带我去你的世界。”他握紧了交换来的定情信物,轻声说道,“我会为过去的事赎罪,也许要花很多时间,才能得到审判所的谅解……你会一直指引我吗?” 齐乐人没有回答,那是当然的事,他已经睡着了。 “你没有反对,那我就当你同意了。”乌列尔说着,脑中浮现出了齐乐人红着脸瞪他的样子,没有一丁点的威慑力,只有让他怦然心动的可爱,于是一个微笑爬上了他的嘴角,那满溢在他心中的情感,是幸福。 在这样完满的幸福中,乌列尔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未来。 齐乐人带他去自首了,审判所对于弃暗投明的超能力者自有一套规章制度,乌列尔被判处非监禁形式的改造,以执行任务的方式缩减刑期。 这并不让人意外,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是齐乐人要和宁周分手。 齐乐人承认了自己移情别恋,可宁周并不甘心,她几次拒绝分手,并找到了乌列尔——她认定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如果没有乌列尔的出现,他们本可以成为一对爱侣,可是乌列尔的介入让这段情感脱轨,她恳求乌列尔退出,乌列尔拒绝了。 “如果齐乐人从头到尾爱的都是你,我会认输。但只要他还有一丁点爱我的可能性,我就绝不会退让。” “是你绑架了他!如果没有那场绑架,他怎么可能会爱上你?” “那是错误的,但错误的开始里也会诞生爱情。” 最终结束这场争执的是齐乐人,他直接拉上乌列尔去领结婚证了,没有预先通知任何人,包括乌列尔。 等站在镜湖市婚姻登记所门前时,乌列尔才知道自己今天是来结婚的,那一刻惊恐多过了惊喜,因为他临出门前被齐乐人塞了一条破洞牛仔裤,他难以适应这种“时尚风格”。 但齐乐人笑得很开心,他果然是故意作弄他的。 最后良心发现的齐乐人还是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结婚照只拍上半身。 这张只照了上半身的结婚证件照,被齐乐人发在了朋友圈里,几分钟后,他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但齐乐人一个也没接,他干脆利落地关掉了手机,拉着乌列尔去吃了一顿大餐。 不接电话没关系吗?坐立不安的乌列尔问他。 齐乐人一边咬着吸管嘬着一杯椰子水,一边看向他。忽然,他偏着脑袋笑了笑,爱意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流淌。 他说:没关系,因为我爱你。 乌列尔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的问题和齐乐人的回答对不上,可他在齐乐人笑眯眯的眼睛里又忘记了。 他只知道,齐乐人一眼就看穿了他问题之下最深重的忧虑,然后用最真挚的话语回应了他:别人的看法和评价不重要,我已经做好了决定,我不在乎他们的反对。因为我爱你。 爱仿佛是人世间所有问题的终极回答。 他轻而易举地被安抚了,再无疑虑,也再无恐惧。 这份平静,不可思议,胜过整个宇宙的奇迹。 这场突然的结婚,惊吓到了所有人,但奇怪的是再也没有人找上乌列尔了,所有人对他欲言又止,但确实“止”了:你……哎……算了,你们好好过吧。 这古怪的态度让乌列尔疑惑不解,直到幻术师告诉他,齐乐人警告了所有人,有意见找他,不许到乌列尔面前说三道四。 原来是这样,不是没有人反对他们,而是齐乐人一力承担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会萌生爱情,但爱不是天然完美的情感,自私者的爱无法摆脱自私的底色,贪婪者的爱无法摆脱贪婪的本质。所有的爱都是流过灵魂的水,灵魂是什么颜色,那水就是什么颜色。 也许被爱冲刷过的灵魂,会逐渐褪去颜色,变得澄澈如水晶,但在那之前,人能给予的爱无法脱离一个人灵魂的底色。 齐乐人的灵魂是什么颜色呢? 乌列尔心想,那是阳光的颜色。 它既是纯粹的白,又是彩虹一般的绚烂,可没有一种颜色不是美丽的,整个星球的生命都要从这光芒中诞生。 他一介罪人,竟被太阳偏爱。 这样的幸福,比生命本身更奢侈。 可他总觉得不安,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乌列尔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终于有一天,他想起来了,这个梦里少了一个人。 一个他深深厌恶着,却无法回避的人,一个会改变一切的人。 梦境深处,他穿着一身白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中拿着一柄黑色长柄伞,步态优雅地走来。 他站在了他的面前,手中的长柄伞拄地,一条纯白的小蛇从黑伞中游了出来,盘着伞柄往上爬,一路爬到了他的手背上,那红色的蛇瞳恰如他中指上的红宝石戒指。 “你的出现是一场错误,我会纠正这个错误,很快。”苏和轻叹着说道。 ……………… 乌列尔好像做噩梦了。 半梦半醒间,齐乐人感觉到了他的动静,乌列尔好似被魇住了,痛苦地皱着眉,四肢时不时抽动两下,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别害怕,只是噩梦,你没有事。”齐乐人不假思索地坐了起来,手搭在乌列尔的脸颊上,将脸贴过去,熟练地轻声安抚他。 乌列尔渐渐安静了下来,呼吸恢复了平缓的节奏。 齐乐人抽回手,一枚舌钉从他的手心里滚到了床上。 这一刻,冰水当头浇下,齐乐人彻底清醒了。 他咽了咽唾沫,心跳逐渐加快,回头看向房间的门。 门没有锁,那是当然的事情,他已经不是刚刚被关进这间小黑屋的人质了,他甚至得到了最重要的权限道具。 可他必须走了,他要去救人。 齐乐人捡起那枚舌钉,捏在手心里,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拧开了房门。 偌大的餐厅中,他看见了那只雀鹰,它静静地注视着他,像一尊雕塑多过一只活物。 齐乐人快步走向它:“我要离开这里,送我出去,地点……镜湖市审判所。” 在他说完的那一刻,脚下浮现出了一个光圈。 成功了! 只要离开这里,回去救下宁周,他和乌列尔就还能有未来。 即便此刻他仍然没有想明白他和乌列尔要怎么办,但他知道,他必须救下宁周,不能让她死! 死亡,才是最无可挽回的悲剧。 脚下的光圈越来越明亮,眼看着就要没过齐乐人的全身。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仓促的脚步声,还有那一声:“你要去哪里?” 齐乐人匆忙回过头,正对上乌列尔冲出房门的身影。他从来也没有见过乌列尔如此慌乱的模样,仿佛在人生最幸福的时刻,突然见到世界末日降临于他的眼前。 “对不起。”齐乐人被那眼神里的不可置信击倒,道歉的话脱口而出,“我现在要去救人,我……” 我会回来的。 话音未落,空间就已经被扭曲。 在传送前一秒,他看见乌列尔朝他扑了上来,试图拉住他的手,齐乐人没有躲,他甚至下意识地朝他伸出了手。 他们的手在光圈中重叠在了一起,可那只是稍纵即逝的幻影。 当画面消失的那一刻,乌列尔的手只抓住了一团冰冷的空气。 齐乐人从他的世界里逃走了。 55.永恒伊甸(五十五) 乌列尔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空空如也。 齐乐人逃走了。 他的手指被这个念头刺激着,紧握在了一起,可他能感受到的,唯有指甲嵌入手心的疼痛,他什么也没有抓住。 直到这一刻,乌列尔才后知后觉——他受骗了。 烛光晚餐的劝酒是欺骗,床笫之间的爱语是欺骗,浴缸中交换定情信物更是一场欺骗。 他敬奉的神明不再假装垂怜他,他圈养的小鸟偷到了鸟笼的钥匙飞走,原来被爱只是一场幻觉。 可那怎么能是假的呢? 齐乐人望向他时满怀爱意的眼神、微笑时柔情四溢的唇角、每一句话里不言而明的情意……那只可能是他从灵魂里满溢出来的情感。 这个世上不可能有如此完美的演技,骗过一个只愿对真心低头的人。 可是啊,可是…… 齐乐人逃走了。 这句话反反复复在他的脑海中涌现,像是一个再恶毒不过的诅咒。 那声音在嘲笑他:你绑架了他,断绝了他和亲朋好友的联系,将他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还用鸟笼和锁链羞辱他、虐待他。你无耻地利用他的善良,逼迫他在死亡面前拯救你。 你如何回报他呢?你吻他、爱他、恐吓他,一边示弱,一边紧逼。你贪婪地索求爱,不知悔改。 于是他顺从了你,假装他也爱你,用甜言蜜语从你手中骗走了鸟笼的钥匙。 乌列尔,你听见命运的嘲笑声了吗? 这是你的罪有应得。 黑暗中,乌列尔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如同荒原中被雷电击中的树。 他握住了胸前齐乐人送给他的十字架项链,抬头看向那只雀鹰,它在这个漆黑的世界中宛如宗教审判庭的大法官,无声地训诫着一位罪人: 审判就要降临,你改悔罢! 可那罪人呢? 罪人不知悔改。 “我要去找齐乐人。”乌列尔颤抖着声音,从绝望中鼓起最后的勇气,“我要他亲自审判我!” 是绝罚还是赦免,他只听他一个人的宣判。 他要知道,他对他是否有真心。 然而,对他言听计从的雀鹰却没有任何反应,它没有启动传送。 乌列尔怔了怔,舌头在口腔内卷起——没有疼痛——这是当然的事,他已经将这枚教会赐予的圣钉,送给了齐乐人。 这一刻,涟漪在他的心头荡起,那泛动如春水的情感,竟不是懊悔,而是似有若无的骄傲——齐乐人比他更早地意识到了这枚圣钉的意义,从他的口中骗走了它。 像一只小鸟,用自己最爱惜的那根漂亮羽毛作交换,衔来了门锁的钥匙,从那精美的鸟笼中逃走了。 多么机敏,多么狡猾! 可随即,深深的遗憾化为了秋雨,在乌列尔的心中降下。 那连绵不绝的雨幕中,他悲伤地心想:如果我早一点告诉你,我愿意跟你走,那该有多好。不用你欺骗我,只要你说出口,我就会把它交给你。 我愿意跟你去任何地方、为你做任何事情。 因为我爱你。 封闭的空间中,沉默的雀鹰前,乌列尔垂下眼眸,双手握紧十字架,宛如祈祷的天使。 他的背后,黑金色的机械羽翼一片接着一片地打开了。那不规则的巨大羽翼,既是圣洁的美丽又是致命的危险,每一片都在黑暗中折射着幽冷的光。 他已经失去了权限道具,无法再依靠雀鹰的力量,他能信赖的唯有他自己。 但那已经足够了,因为他并非此世之人,即使他忘记了那个域外世界的福音,他仍然有着凌驾于伊甸之上的力量。 镜湖市的边缘,一片未经渲染的区域,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悬停于这个数字世界的高空,如同神灵俯瞰大地。 随着“神灵”的降临,整片区域被瞬间渲染完成:高楼建成了、路网修成了,绿化铺成了,所有的行人与动物都生成了。只因为“神灵”相信,祂眼前的世界是真实的,于是它便必须是真实的! 这一瞬间,伊甸系统中的算力被疯狂抽取,险些导致世界卡顿,露出难以掩饰的破绽。连累机芯之间中的霍彤,面对不断报错的系统,被迫在后台紧急修复BUG。 而这幕后的一切,此时的代行天使并不知晓。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齐乐人。 无数绿色的0与1的字符,在乌列尔的蓝眼睛中隐秘地闪过,他感知着整个世界,寻找着一个人。 他找到了。 锁定齐乐人位置的那一刻,代行天使如同审判之剑一般落下,如同彗星划过夜空,整个镜湖市都被它点亮! ……………… 齐乐人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寒冷。 那刺骨的冷意从脚底蔓延全身,让他瑟瑟发抖。 他到审判所了?齐乐人捏着那枚舌钉,仓皇地环顾四周。 眼前是熟悉的地下冰宫,可他所处的长廊却因为夜深人静而熄了灯,让他处于一片黑暗中。 再往远处看去,前方是地下冰宫入口附近最宽敞的核心区,那里有一片二层结构的冰雪环廊,齐乐人记得,那圈环廊好像是会议室…… 齐乐人往前走,刚刚走入有光的区域,砰的一声门响,二层环廊的某间会议室被人猛地推开了门。 齐乐人抬起头,正对上苏和的视线,他愣在了门内,那神情中是惊喜,也是释然。 “太好了,你真的逃出来了。”苏和长舒了一口气。 幻术师和司凛慢了他一步,被堵在了会议室里。幻术师干脆推搡了苏和一把:“别杵在门前,快下去接人啊!” 三个人前后脚从二楼环廊的楼梯上下来,快步走向齐乐人。 直到这一刻,齐乐人才有了一种自己已经逃出来了的真实感。 那半个月的小黑屋生活不算漫长,却有一种恐怖的吸引力,让他在不知不觉间适应了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在那里,他没有自由,可他的情感却又是自由的,胜过这外面的世界…… 齐乐人制止了自己想下去,不然那个人的名字就要涌到他的嘴边,他不能在这里怀念一个被众人恨之入骨的绑匪。 “我没事。”齐乐人迫使自己看向越来越近的三人,恍惚地说道,“我想办法逃出来了,宁周呢,我现在就去救她……” 话音未落,身后的地下冰宫入口处,惊天动地的巨响声伴随着大地的震动,在所有人的五感中咆哮。 齐乐人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还不等他站起,他就朝着声音的来处看去。 地下冰宫的大门被轰开了,霎时间,整个审判所的警报声响起! 冰雪长廊的入口,在那黑暗的最深处,一个浑身散发着光芒的身影破空而入,宛如神迹一般,他扇动着六片不规则的黑金色铁翼,穿过幽暗的长廊飞向齐乐人,却突然悬停—— 无数道红外激光防御网,纵横交错,横亘在了两人之间,一旦以人类的血肉之躯触碰它,顷刻间就会被切开。 这激光网的位置是如此巧妙,仿佛电影中精心打光布置过的场景,因为他和乌列尔恰好被分割在了光与影的两侧。 他站在明亮的灯光下,而一网之隔,乌列尔却悬停于黑暗的长廊中。 “乐人,后退。 ”苏和率先来到了他身边,拉他站起挡在身后,让他与乌列尔之间的距离越发遥远。 可齐乐人却仍然感觉到了乌列尔的目光,他凝望着他,如同凝望着一个真相。 “你说喜欢我是真心的,还是为了从我身边逃走?”乌列尔直勾勾地看着他,用他那双全世界最诚实的蓝眼睛。 他问得太直白,毫无遮掩,仿佛最不懂世故的小孩,可正是因为这份直白,让他这一刻的真心与痛苦都暴露在了光中。 真心,那颗真心在悲恸。 齐乐人的心被狠狠揪起,他无法直视乌列尔,他也说不出话来。 他无法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他离经叛道的感情,可他也无法说谎! 他只能沉默,在沉默中接受所有人或是惊愕或是审视的目光,每一道目光都在拷问他——用另一个人的名字拷问他——那宁周呢? 齐乐人听见了一声轻叹,来自挡在他面前的苏和。 他回过头,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安慰道:“你不必回答他的问题。你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他关了你半个月,隔绝了你和外界的联系,成了你唯一可以接触、赖以为生的对象。你为了求生不得不顺从他的感情,以至于完全适应了这种扭曲的关系。现在你的认知还没有恢复,在看完心理医生前,不要理会他。” 说罢,苏和凛然地望向乌列尔:“你有什么资格追问乐人的真心?你是绑匪,他是人质,你从一开始就剥夺了他说不的权力。在那种情境下,乐人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不论他对你说什么,那都不可能是真心的!” 乌列尔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被那锋利的话语刺中,疼痛胜过围剿那一日的铁荆棘。 他被审判,那地狱的火湖就在眼前,而救赎他的天使却已经展翅飞远。 祂从来不是真心来拯救一个罪人的,祂从永恒的伊甸园中被他绑架至此。是他跪在祂的脚下,抓着祂的手、枕着祂的膝,苦苦哀求,乞求祂的垂怜。 祂无可奈何地垂怜了他,因为天使也别无选择。 可当囚笼打开的那一瞬间,天使逃回了祂的伊甸园,徒留罪人在地狱的火湖中声嘶力竭。 他已不可能得救,他所有的痛苦,都是他强求招致的惩罚。 乌列尔低下了头。 他应该认罪。 可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 “是真心的。” 轻轻的,那声音从众人簇拥保护着的地方传来,惊醒了地狱中的罪人。 乌列尔宛如听见了神谕一般,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隔着激光网,隔着人群,已经回到了光明那一边的齐乐人抬起头,看向站在黑暗里的他,眼神里竟有抛却一切的勇气,还有那一往无前的决心。 “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没有骗你。”齐乐人缓慢却坚定地说出了他的心声。 这一刻,他再也无法用沉默回避自己的心,因为他听见了苏和的话。 他的哥哥总是有那么多“道理”,合乎情理地分隔了他与自己的心。那一层一层的理智的网覆在他的心上,他被缠紧,被蒙蔽,渐渐地看不清自己的真心。 可是他偏偏又被人带走,来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在那里,没有道理,没有规则,没有旁人眼光,只有人类最自然的情感在流淌,洗净了他心上的那层层织网,让爱自由流淌。 他终于学会了让自己的心说出话语,哪怕这句话只有他与他爱听: “我爱的人是乌列尔。” 无关敌我,无关对错,无关应不应该、可不可以。 我对全世界承认我爱你。 56.永恒伊甸(五十六) 当爱被承认的那一刻,乌列尔被从地狱中捞起,见到了真正的天国。 乌列尔凝望着他的天使,他不敢奢望的话语,竟会从他的口中倾吐,让他的心都为之震颤。 齐乐人挣脱了苏和的阻拦,上前两步,来到了红色的激光网前。 他们之间就只剩下这一点距离。 “那你为什么要逃走呢?”乌列尔轻声问道,他已经不再那么痛苦那么绝望,连语气都温柔,像是一个淡淡的抱怨。 “抱歉,因为宁周受了重伤,只有我能救她,我怕你不答应……”齐乐人说着,心虚地看了看脚尖。 乌列尔也移开了视线,他比齐乐人更心虚,因为他还记得八天前他是怎么样在那场围剿突袭中,一剑刺穿了宁周的身体。 齐乐人抬起脸,看向乌列尔:“可是现在看来,如果我直接告诉你,你也会答应放我走吧?” 他应该再诚实一点,再信任乌列尔一点,可那时候他没有这样的勇气。他不敢赌,因为这是一场他输不起的赌局。 乌列尔点了点头。 齐乐人于是笑了,他突然松快了下来:“我会跟宁周说清楚的,请她原谅我。如果她不愿意原谅……我也接受。我会尽力弥补她的,但我一定会和她分手。” 在乌列尔出现之前,他以为自己爱的是宁周,那一见钟情的吸引力太过强烈,也太过冲击。她好像是他梦中情人的投影,当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无法不被吸引。 那的确是爱情,直到现在齐乐人也相信,他看向宁周的那一刻,涌现在他心头的情感,只可能是爱情。 但那爱是给宁周的吗? 他当初以为是,可在无数次地自我审视与觉察之后,在反反复复痛苦地叩问自己的内心之后,他看见的那个身影是乌列尔……或者说,宁舟。 他只能对自己承认,对宁周承认,也对所有人承认——我爱错了人。 他必须诚实,否则永远会有一个声音质问着他的灵魂,让他永远无法得到内心的宁静。 乌列尔久久地望着齐乐人,望着他脸上的微笑。 他喜欢他是笑着的,因为齐乐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温柔平和的气场从他的笑容中散发了出来,那是一种有温度的情感,超越了他的审美,让他的灵魂为之喜悦。 乌列尔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嘴角,朝着齐乐人走了一步,眼前的激光网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一阵幽冷的风从地下冰宫的入口吹来,乌列尔的一缕发丝飘起,卷入激光网中,发出刺鼻的蛋白质烤焦的气味。 乌列尔皱了皱鼻子,这味道让他的战斗意识警觉,他视线的余光扫向了四周。 为什么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副惊讶的表情,这惊讶之中,为什么藏着恐惧? 这恐惧是对着他的吗?不,他见过太多人对他恐惧,可那是对自己死亡的恐惧,而不是他们此刻脸上那种对“一个秘密”的恐惧。 有一个看不见的黑洞就在他的眼前,他不知道那个黑洞是什么,但它在吞噬着他走向幸福的可能。 “你们怎么了?”齐乐人也意识到了四周的沉默中酝酿着某种不对劲的气氛,他回头看向苏和。 苏和那欲言又止的表情,让他心头一凛。 他又看向了一旁的幻术师,向来有话直说的幻术师竟然躲开了他的眼神。 齐乐人的心开始往下沉,他嗅到了某种恐怖的真相,他看向了司凛。 司凛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宁周已经死了。” 一瞬间,齐乐人坠入了冰窟中,从身体到灵魂都被冻结! 他听见了司凛的话,可他忽然间无法理解了,宁周怎么会死呢?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提问,也无法思考。 他呆呆地望着司凛,僵硬地扭动脖子,看向其他人,试图从别人的脸上看到别的答案。 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对死亡的缄默。 齐乐人最后看向了苏和,泪光在他的眼中泛起,那眼神几乎是在哀求。 “哥?”他像犯了错的孩子,很小声地叫了他一声,那声音已经哽咽了。 他的兄长张开手臂,将他拥入怀中:“抱歉,是真的。宁周伤得太重,牺牲了。” 齐乐人呆立在原地,任由这拥抱将他吞噬。 他忽然想起了被乌列尔绑走的第一个夜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乌列尔相爱了,一起快乐地生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黑屋中,像极了一对同居的甜蜜情侣。他在这样的幸福中忘乎所以,不愿醒来,直到他看见了宁周。 她像一个鬼魂一样坐在沙发上,用空洞无神的眼睛注视着他,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那只是一场梦,可现在,他仿佛真的看见了宁周的幽灵。 她就在地下冰宫的深处,坐在她的棺椁上,隔着墙壁与冰冷的空气凝望着他。 她流着血,一句话也没有说,连质问都没有,她只是失望地看着他。 “这件事是我的错。宁周申请参加救援你的行动,司凛原本没有同意,因为她缺乏与圣血教会的战斗经验,但我认为她的能力可以帮上忙,于是我同意了……对不起。”苏和在他耳边轻声道歉,越发用力地抱紧他。 这一刻,愧疚如同山呼海啸一般袭来,彻底摧毁了一颗濒临崩溃的心。 齐乐人不敢回想了,当宁周为了救他而身负重伤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当宁周在ICU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又在做什么呢? 他沉浸在自私的爱情里,却看不见脚下已经浸满了另一个人为他流干的血。 死亡让一切无可挽回。 “我当时留手了……”乌列尔虚弱地申辩了一句,“我没有想杀她。” “你那一剑刺下去的时候,就该做好人会死的心理准备。死在你手里的人还少吗,圣血教会的代行天使乌列尔?”苏和放开了齐乐人,冷声质问乌列尔, 乌列尔苍白着脸,看着背对着他的齐乐人,他的背影在颤抖,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你愿意跟我走吗?”乌列尔最后问道。 如果齐乐人点头,他会带他走,审判所留不下他,他们仍可以回到那个只属于他们的地下室里,回到过去里,不会有审判,不会有质疑,只有彼此,也只需要彼此。 可冥冥之中,乌列尔的心已经不再有奢望,他已经预感到了自己得不到想要的回答,此刻他是一个在审判 庭中十恶不赦的罪犯,只是在等属于他的法槌落下。 “我要去看看宁周。”齐乐人低低地说道。 他往前走了,离他越来越远,离过去越来越远。 忽然,齐乐人踉跄了一下,魂不守舍的他差一点就要摔倒,幸好没有。 乌列尔看到他站住了,肩膀微微抖动着,像是在克制着回头看他一眼的冲动。可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终究没有回头,他攥紧了拳头,继续往前走。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某一扇冰雪的门前,乌列尔才确信,齐乐人没有回头。 他一定很难过,乌列尔心想,他的乐人是那么善良,连他这个罪人都要施救,可他却没有救下宁周。从今往后,他会活在悔恨中,活在对自己的谴责与质问中,而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他闯入了他的世界,没有给他带来幸福,而是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这就是他犯下的罪。 代行天使的羽翼垂落,一片片的不规则的黑金铁翼向大地低头。他也低下了头,手腕交扣放在身前,等待一对镣铐。 “我认罪。”乌列尔说道。 他罪无可恕。 ……………… 不要回头,不要看乌列尔的眼睛,离开的路上,齐乐人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的耳边回响起乌列尔绝望的请求。那双蓝眼睛,会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真的有一瞬间想要答应乌列尔远走高飞,从这个足以溺死他的道德泥潭中逃走,假装自己没有害死任何人。 可是他做不到逃避自己的良心,即便此刻它是那样痛苦,让他比死更难过。 他在地下冰宫深处的临时停尸房里,见到了宁周。 她的右眼被刺伤过,丑陋的伤疤留在了那张曾经令他一见钟情过的美丽脸庞上,像是一句残忍的遗言:你辜负了我的爱。 齐乐人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右眼,他的眼睛好像也被刺伤,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那眼泪里的愧疚,烫伤他的掌心。 模糊的泪光中,他看见了宁周胸前的蓝宝石项链。 这是他送给宁周唯一的礼物,在她生日那一晚的摩天轮上,那也是宁周最后一次见到他。 她不知道他移情别恋,不知道他一错到底,她只知道他被圣血教会的杀手带走了,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于是只要有救回他的可能,她就义无反顾地去了。 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吗? 她当然知道。她本来就是警察,知道救人有多危险,她也在摩天轮上亲眼见过乌列尔,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可她还是去了,也许是出于爱,也许是她的责任感,她都放心不下被绑架的他。 最后她牺牲。 齐乐人无法不被这种痛苦打败,一个被他辜负、让他问心有愧的人为他而死,到最后她也不知道他变了心,而他这一生都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 羞耻与愧疚让他抬不起头,也让他眼泪直流。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他不可能和乌列尔在一起了。 横亘着一场无辜者的死亡,他们之间的距离比生与死更遥远。 57.永恒伊甸(五十七) 像在做梦一样。齐乐人心想。 他回到了露丝葬礼的那间蓝色教堂,就站在门前。 窄门教堂的大门是那么狭窄,只能容纳他一个人通过,所以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可是教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宁周的父母、同事、朋友……还有审判所的人,大家都穿着深色的服饰,前来参加这场庄严肃穆的葬礼。 齐乐人原本以为,葬礼会在中式的殡仪馆举行,但宁周的母亲是天主教徒,她选择了窄门教堂。 于是齐乐人再一次站在了这间教堂的门前。 教堂里恍若深海,那颜色来自窄门教堂特殊的蓝色方格窗。成百上千片深浅不一的蓝色小方格玻璃,拼成了几组巨大的窗户,让进入室内的光线被镀上了一层蓝色。 这蓝色之中,有一枚银色十字架高悬于教堂中央的墙面,审视着这场盛大的死亡。 齐乐人屏住了呼吸,他下意识地伸手抚摸自己胸前的十字架项链,却落了空——他把项链给了乌列尔,交换来的那枚舌钉,正在他的口袋中。 他将手伸入了裤袋,握住了它,用那种刺痛感,强迫自己走下去。 走进教堂,走进所有人的目光中,为宁周送行。 那是一种巨大的恐怖。 他忽然之间负债累累,这债务不是金钱,而是道德、是恩义,是他不想欠下可却已经欠下的东西,他这一生都偿还不起。 以后他可以有新的恋情,可以和全世界任何人相爱,可唯独不可以是乌列尔。 因为乌列尔杀了宁周。 晕眩感一阵阵袭来,齐乐人几乎站不稳脚步。 苏和扶了他一把,轻声问他还能坚持吗? 齐乐人苍白着脸点了点头,他必须坚持,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能从这场葬礼中逃走的人。 巨大的荒诞感让他抽离,他眼看着命运的车轮碾过了他的人生,摧毁了他和乌列尔的未来,而他无能为力。 他举目望去,这个深蓝的天国里没有一个人幸福。 如果没有人幸福,天国为什么要存在?它真的存在吗? 他不知道。 ……………… 葬礼之后,齐乐人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被送进了医院,确诊肺部感染,直接住院了。 住院期间,他烧得厉害,咳嗽不止,挂上抗生素之后还是高烧了三天才渐渐退热。可是咳嗽却没有好,每天晚上他还是会咳醒数次,咳得几乎要吐血。 在医院里熬了整整一周,咳嗽总算好一些了,可是他还是病糊涂了,恍恍惚惚的,几乎想不起今天是哪一天。 苏和每天都来看望他,很有仪式感地给他削一个苹果。 头几天齐乐人病得迷糊,没力气看他那完美的削苹果技巧,后来他好一些了,坐在床头看,那一圈圈落下的苹果皮从头到尾都连在一起,连粗细都几乎分毫不差。 没必要那么完美,齐乐人心想,他接受苹果有瑕疵,也接受苹果皮有瑕疵,如果什么都要完美,那活着也太累了。 就像现在,他瘦了一大圈,头发乱糟糟地坐在病床上,病恹恹的脸色也很糟糕,说话更是有气无力,时不时还要咳嗽几声,实在没多余的力气收拾自己。 “要是我的超能力能治病就好了,光是治疗外伤,也没那么多用处……”齐乐人沙哑着嗓子说道,那语气里是淡淡的自嘲。 “那等你治好全世界的疾病,人们会喊你上帝。”苏和说道。他还是那么衣冠楚楚,来探望弟弟时也不例外。 “太夸张了吧。”齐乐人勉强地笑了一声。 “一点儿也不。凡人总是恐惧死亡,如果你能叫他们远离死,他们愿意拿自己的灵魂作交换。可惜,那样的灵魂一文不值。”苏和削完了苹果,拇指和食指拉起那条鲜红的苹果皮,它高高悬在垃圾桶的上方,直到他轻松一松手——全部落入垃圾桶中。 苏和的话意有所指,齐乐人听得出来。这话他也不认同,可他太累了,生病让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反驳什么。 他只能听着他对一颗苹果、一个病人宣讲:“唯有无惧死亡的灵魂,才是真正高贵的灵魂。” 齐乐人又想起了宁周,还有乌列尔,痛苦再一次凝聚在了他的眉间,他微微蹙着眉,像是被抽干了最后的力气,疲倦地闭上了眼。 苏和放下削好的苹果,擦干净手,没有催促齐乐人吃,而是安静地端详着他。 他一定非常痛苦,身体的病痛,精神的愧疚,同时加诸于他,让他身心憔悴。 前几日的葬礼上,苏和一直在观察着齐乐人。 多么有趣啊,曾几何时,露丝的葬礼上,齐乐人也是这么观察他的。做得并不隐蔽,像是一只灵敏的小动物,在小心地嗅闻他身上是否有危险的气味,他不讨厌被这样打量,因为齐乐人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他只是在好奇与困惑。 那时候的他身心都是健康的,那股生命力让他有好奇的余裕,也有探索的动力,可是现在,他生病了。 他应该是心疼的,苏和心想,他的确感觉到了那股心疼的刺痛,来自一位为弟弟殚精竭虑的哥哥。 可他更是愉悦的。 那心弦被拨动着的感觉,让轻盈的音符从琴弦中迸发,酝酿出一段愉快的旋律,这旋律无疑是美的。 当他审视一个高贵而痛苦的灵魂时,他感受到了一种美学上的愉悦:齐乐人深深地爱着一个不被允许的人,他在为此痛苦、愧疚、悲伤、自责……每一种情绪都像是一把利刃,不断切割着他的灵魂,让他几近破碎,可他没有。 就像他的爱情已经破灭了,可他的爱没有。 他由衷地觉得这份痛苦很美,为此特地改了代码,让齐乐人多病了几天。 生病是一件好事,能让齐乐人没力气思考,乖巧地躺在床上休息,而他则可以好好思考——他内心深处,那个正在欣赏齐乐人的痛苦并为此愉悦的人,究竟是谁? 那绝不是一个疼爱弟弟的好哥哥。 苏和放任自己沉浸在一场解谜游戏里,直到一声虚弱的质疑声响起—— “宁周不是死在ICU里的,对吗?” 不知何时,齐乐人已经睁开了眼睛,那憔悴的病容中,琥珀一般的眼眸注视着他,执拗地探究着真相。 这一刻的心惊,让心弦再一次被拨动。不再是轻盈的音符,而是悬念的音符在奏响。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骗你?”苏和推了推眼镜,反问道。 这是一个破绽,一个他意料之内的破绽:宁周在众目睽睽下,死于围剿乌列尔的行动。可他却用宁周重伤需要治疗的谎言,迫使齐乐人下定决心回来。 如果围剿当时,他能控制住自己计划失败的负面情绪,选择让宁周重伤昏迷而非当场死亡,那么这个破绽本可以不存在。可他毕竟是人,他有自己的情绪,为此出现一些小纰漏在所难免——他原谅自己,他会弥补。 “我不想问,因为你一定有完美的理由。”齐乐人的目光瞥向垃圾桶里那串完美的苹果皮,他的声音虚弱的,却又是坚定的,“解释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 苏和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几乎是不由自主的附和,因为他窥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坚韧的生命力从齐乐人的伤口中渗了出来,如同大地深处的养分。他灵魂中所有因痛苦而破碎的地方,并没有沦为他的弱点,那些地方正在源源不断地发芽、抽条、生出植被。 惊人的生命色彩于是涌现,远胜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那是一种叫人觳觫的美丽。 可惜现在,他没有欣赏的余裕,因为他必须全力以赴了。 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因为掌控全局必然无聊,势均力敌才够有趣。 苏和闭上眼思考了两秒,再睁开眼时,脸上只剩下肃然:“事实是,围剿行动的那一日,乌列尔当场杀了宁周。” 齐乐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乌列尔说他没有下死手,我相信他。在那之前,他甚至主动对我提起过这件事,可见他一点儿也不心虚——他很笃定,自己没有杀死宁周。” “但他认罪了。” “是啊,他认罪了。可他认的罪不是杀人,而是……”晶莹的泪光在齐乐人琥珀一般的眼眸间一闪而过,“因为我难过。” 他恐怕已经有定论了,苏和淡淡地心想,那感觉几乎是无奈的,齐乐人又一次跳过了所有逻辑的环节,不看证据,不听质证,不参与辩论,凭着自己对人的认知和那敏锐却没道理的直觉,直接断案。 “我一向不赞同你感情用事,特别是对一个从来都站在我们对立面的敌人。”苏和轻叹了一声,随即直勾勾地看向齐乐人,“既然你认为乌列尔没有杀死宁周,那么宁周是怎么死的呢?” 拿出你最大胆的猜测吧,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是这么说的。 那视线中的压迫感,让每一个胆敢回应他眼神的人毛骨悚然。 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没有回头的路了。可只要不说出来,那么兄友弟恭、粉饰太平的假象仍能继续下去,齐乐人知道他会演的。 但是…… 喉咙发痒,齐乐人捂着嘴轻咳了两声,在他胸膛中燃烧着的情绪压过了这一刻的病痛,他抬起头,苍白的病容中,他的眼神锋利,足以刺穿一切血淋淋的真相。 他用一种平静得不同寻常的口吻,闲聊日常一般地说道: “人是你杀的。” 58.永恒伊甸(五十八) “人是你杀的。” 当齐乐人把推论说出口的那一刻,整个病房陷入了死寂。 他与苏和谁都没有移开视线,而是注视着彼此的眼睛,还有对方瞳孔中的那个自己,一个优雅从容,一个病容憔悴,可他们战斗到底的决心却是一样的。 不可以认输,也不能够认输,要拼尽全力,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可这样残酷的战争,竟然发生在一间干净整洁的病房中。一切都是体面的、优雅的,不见一丝血污与狼狈,就算是躺在病床上的齐乐人,他也被好好照料着,只是有些苍白虚弱,更枉论他那位从来都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兄长。 这实在不像一场战争,可他们都知道,这就是。 “你总是有一些大胆得让我惊讶的猜测。”苏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熟练地挑起了质疑,“但你的猜测却没有根据,也没有道理……我杀宁周的动机是什么?” “停。你可能搞错了一点,我不是来和你做推理游戏的。讨论动机、讨论手法、寻找证据……这些我都不是你的对手,毕竟你才是写推理的那个人,我不是。”齐乐人的话,直接打断了苏和的谈话思路。 苏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的弧光一闪而过:“既然你提出了对我的怀疑,总要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吧?” 齐乐人漠然地看着他:“你可以尽情地辩解,但请放在我把话说完之后。” 苏和无奈地点头:“好,病人优先。” 他已经预感到了,这次谈话是一个大麻烦。 这是独属于齐乐人的“计划外的时刻”,每当他觉得胜券在握的时候,齐乐人就会冷不丁地找到一个破绽,挑起一场战役,迫使他全神贯注地应对。 为什么会突然怀疑是他杀了宁周呢?这很没道理。不论怎么看宁周的死都是乌列尔的作为,但齐乐人却绕开了所有的逻辑与陷阱,用直觉的一剑,刺向他的心脏。 这种感觉几乎是惊悚的,可却有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 真相、真理、真诚、真爱……齐乐人总是让他联想到这些与“真”有关的东西,他身上的这股气质,近乎升华为概念的美学,让他的审美为之愉悦。 直到此刻,他仍然在欣赏这份美学,姿态从容。 因为他知道,这真相的一剑无法刺穿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这里不是现实世界,在这个由他创造的数字世界中,存在完美的犯罪。 只要他想,全世界可以发出同一个声音,为他无罪证明。 然而…… “这个世界是假的。”齐乐人说。 真相的一剑,刺穿了天衣无缝的谎言! 这一刻,永远用优雅的微笑掩盖着内心傲慢的操盘手,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坐在病床上的齐乐人,他苍白的脸色因为情绪的暗涌而有了血色,那双封印着真相的琥珀色的眼眸,因为胜利女神的回眸而熠熠生辉。 那双眼睛在说——我猜对了! “咳咳……我有一个荒唐的猜想,我活在一场梦里。这大概是你用超能力,或者别的什么手段编织的一个梦境。我见到的一切都是你为我设计的,除了乌列尔。” 当齐乐人提到乌列尔这个名字时,他的眼底再一次闪过泪光。 “他闯进了这个梦,想要唤醒我。所以他才会对我说‘这个世界对你说谎’,只可惜他也被你的梦境干扰,混淆了现实与梦境——是你给我的四叶草项链,对吧?” “乐人,我知道前段时间的事情,对你的精神打击很大……” “让我说完!”齐乐人突然低吼了一声,那双接近真相的眼睛怒视着他,那眼底有火焰在燃烧,亦有泪水在暗涌,“正因为这是你的梦,你能够操控所有人,除了我和闯入的乌列尔,你在这个梦里就是无所不能的上帝!” 苏和静默地看着齐乐人,在凡人的怒火中,上帝亦要聆听这场对祂的审判。 “露丝的死是你安排的,薛盈盈会杀人是你安排的,宁周的出场是你安排的,她的死也是你安排的,所有人都是你的提线木偶,在演给我看!除了乌列尔……只有乌列尔……乌列尔是真的。他来唤醒我、带走我……” ——你沉迷在了虚幻的伊甸园中。 ——这个世界对你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可我会让你明白真相,跟我走! 那些压抑的、懊恼的、无法排解的痛苦,在他病中的每一个夜晚里、在无数次辗转反侧里折磨着他。好像他的心中有一方磨盘,在一遍又一遍的回忆中将他碾碎,磨为齑粉。 他是如此悲伤、孤独与愤怒,无法解脱,无法倾诉,亦无法释怀。 他唯有说出来,承认一个已经无法挽回的悲剧—— “可你杀了乌列尔。” 这一刹那,齐乐人的眼泪如雨水一般落下。 他在病中想通了三件事:苏和杀了宁周。世界是假的。乌列尔已经死了。每一件都是对他人生无可挽回的重创。 这其中最大的悲剧在于:当他想通这一切的时候,他就知道太晚了——他已经无法挽救乌列尔了。 命运给过他机会,他最后一次能够改变乌列尔死局的时刻,是他出逃的那一夜。 当着审判所所有人的面,乌列尔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他点头,那么一切也许还来得及。 可他错过了。 乌列尔认罪了,然后呢? 掌控着整个故事的、他那无所不能的兄长,会放过乌列尔吗? 不会。 在乌列尔认罪的那一刻,他的结局已经注定了。没有监禁、没有审判、没有戴罪立功的机会,等待乌列尔的,是一场隐秘而干脆的死刑。 乌列尔已经死了。 齐乐人快要被自己的眼泪溺死。 这病中的七个日夜,他忍受着疾病与痛苦,不停地思考,却强迫自己从情感中抽离。他不敢去想乌列尔的死,他甚至无法放任自己流泪,哪怕咳嗽得撕心裂肺时,从眼眶中渗出了泪水,都要沉默地擦干,假装那不过是咳出来的眼泪。 在这个虚幻的梦境中,他是一个可悲的囚徒,一举一动都落在监视之中。任何一点试图验证真相的行为,都会招来上帝的警觉。他被囚禁在这张病床上,没有自由,亦没有生而为人的尊严。 唯有思想是自由的。在这仅有的自由中,他去思考,用他那因为病痛而运转滞涩的大脑,寻找一个破局的机会。 他对自己说:齐乐人 ,你要忍下去,忍到你的病好起来,你才有力气去揭穿真相。在那之前,你要假装若无其事。 他做到了。 直到现在,他才能放任自己流眼泪。 这不是软弱的泪水,而是在他心中酝酿了七个日夜的痛苦,轰轰烈烈地宣泄着。 从前那个在虚幻的世界中溺水的灵魂,没有死在水中,他因为内心的痛苦而挣扎,于是浮出了水面,见到了真相的天空。 这一刻,他终于可以自由呼吸。 “你说完了吗?”在许久的沉默等待后,苏和终于开口了。 “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了。”齐乐人红着眼睛看着他。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世界是一场梦呢?这已经可以归入精神妄想的程度了。如果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医生一定会这么说的。”苏和问道,那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担忧。 “这不是推理题。如果要推理,我永远不可能在你的梦里赢过你。”齐乐人擦掉了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再没有哭泣后的颤音,“这是一道证明题。” 苏和沉吟了一声:“那你要如何证明呢?” 齐乐人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会证明给你看。” 笃笃笃,敲门声响了。 苏和应声回头。隔着门,但他知道是吕医生来了,带着下午茶来探望齐乐人。 但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虚弱的齐乐人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冲到了窗边,一把拉开了十八楼的病房窗户! 他的动作是那么快、那么果断,仿佛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齐乐人!”苏和为这惊人的一幕变了脸色,豁然起身。 可是来不及,他和窗户之间隔着病床,而齐乐人已经毫不犹豫地从十八楼跳了下去! 齐乐人在坠落。 在一场别人制造的梦境里,从天空坠向大地,如同一只被剪去了羽毛的小鸟,毅然飞出了鸟笼,奔赴轰然坠地的命运。 可这一刻他是自由的。 他挣脱了虚妄的鸟笼,用残缺的翅膀飞向现实。 是死亡还是真相,他会证明! 从十八楼坠落需要多久? 苏和来不及计算,也来不及思考,在那只有几秒钟的生死之刻,他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下达指令——角色脱离卡死——返回最近安全地点。】 从天空坠落的齐乐人,仿佛被橡皮擦去,消失在了半空中。 胜负已定。 “齐乐人,你好点了没?我给你带吃的来了。”敲完了门,吕医生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病房的大门。 开门的一瞬间,气流从敞开的窗户涌入。 突然流通的新鲜空气,冲散了病房中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也打破了病房中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沉默。 吕医生茫然地眨了眨眼。他看见齐乐人坐在病床上,他一改病容,精神前所未有得好,脸上因为兴奋而浮现出淡淡的血色。 苏和站着,站在一个不寻常的位置上,靠近敞开的窗户,他面沉如水,眼中没有了笑意。 齐乐人终于笑了,云幕终于散开,曙光由此降临: “你看,我已经证明了。” 59.永恒伊甸(五十九) 病房里的气氛很古怪,但是吕医生没有感觉到,他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话题:“你证明了什么?” “一些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事情。” 齐乐人伸出手,接过了吕医生的下午茶投喂,语气温和而坚决,“不过现在不方便跟你说,我还有事要和哥哥聊,你能先出去一会儿吗?” 吕医生歪了歪头,看了看齐乐人,又看了看苏和:“好吧……那我待会儿再来看你哦。” 淡淡的伤感在齐乐人的眼中一闪而过,他点了点头,目送吕医生走出病房。 “吕医生!”齐乐人突然叫住了他,在后者不解的目光中,他温柔地向他道别,“一会儿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齐乐人要这么郑重地说这句话,但吕医生还是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冲他摆摆手:“好,一会儿见!” 病房的大门重新关上,空气再次变得安静。 “吕医生是我从前的朋友吧?我是说,梦境外的那个世界。”齐乐人回到了全神贯注的状态中,开启了一场危险的博弈。 他需要信息,更多的信息,而这些东西只能从苏和那里得到,他必须坐在这里和他谈下去。 “或许吧。”苏和的语气淡淡的,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当然不是齐乐人想要的回答,他于是嘲讽道:“这么不关心我从前的人际交往吗?这可不是一个‘好哥哥’应有的作为。” 快一点,告诉我,梦境外的世界里,你和我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至少让我确认,外面的世界真的存在! 终于,齐乐人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答案。 “如果我真的不关心你,又怎么会有这场梦呢?”苏和叹息道。 “你终于承认了,这个世界就是你造的一场梦。”齐乐人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你都已经证明了,我又怎么能不承认呢?就像一个已经被揭穿了的魔术,没有保密的价值。”苏和的语气十分坦荡,仿佛他真的愿赌服输。 可齐乐人知道,他绝非如此。 “但是……乐人,我希望你幸福,这个愿望是真的。”苏和没有看向他,而是看向了窗外的天空,那语气甚至是感伤的。 “我相信。”出乎意料的,齐乐人这么说了。 苏和回过头,漆黑的眼眸中倒映出诧异。 “我至今仍然相信,你真的有一个希望我幸福的愿望。但你搞错了一件事,我的幸福无法被你赐予,在你给我制造的这场梦境中,我过得并不幸福。”齐乐人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和,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的心声。 “那是因为这个梦里出现了意外,乌列尔的闯入颠覆了我的剧本,最终导致你从梦中醒来。”苏和遗憾地说道,“当做梦的人,意识到这是一场梦,他就再也无法沉浸其中了。除非……” “除非抹掉我的记忆,重来一次?”齐乐人冷笑着反问。 苏和矜持地点了点头:“我可以让时间回溯,回到你车祸失忆的那个时刻,你会重新遇见宁周……放心,我会改正名字和性别,参考乌列尔的模板,完善这个重要角色。如果你需要,我还可以加一段你们的过去,就用这次绑架事件为原型,让你们在少年时就相遇,车祸后再重逢,你会喜欢这个新剧本的。” 巨大的荒谬感中,齐乐人用一种看待怪物的眼神看着苏和。 他真的有人类的感情吗?他当然有,他造出了一个梦中的世界,动机是爱,是希望他幸福。 那么他理解人类的感情吗?他理解的,否则他不可能熟练地操纵人的情感,去达到他想要的目的。 可是,齐乐人却感觉到了一种非人的恐怖,因为他物化了一切,包括自己的弟弟与自己的情感。 对他而言,弟弟所有真挚的生命情感体验,都是他的剧本素材,可以任由他拆解重组,优化为他想要的内容,再喂给弟弟,创造出一种虚假的幸福感。 真实还是虚构,对他而言不重要,只要达成他想要的效果,他不在乎手段。 这是极端理性主义的冷酷,可偏偏他是一个拥有感情的人。 一个拥有感情的人,对待感情的方式,却仿佛是对待一件趁手的工具,甚至不惜泯灭自己的感知——利用感情时,他的内心会有痛苦和犹豫吗?那些情感又去往了何处?他难道真的从来没有感情用事过吗? 齐乐人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苏和,是一个不会为兄弟之情妥协的对手。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呢?”齐乐人问道。他已经过了那个最愤怒的时刻,以至于质问时的语气都回归了平静,甚至是无奈。 “我最重要的弟弟,我唯一的亲人。让你幸福快乐地活着,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苏和的语气郑重,真挚得近乎虔诚。 “但你用错了方法,这条路是走不通的!就算你重来一次,捏造一个全新的宁舟甚至‘乌列尔’,我总有一天会觉察到的。到那时候,你编织的谎言就会破灭!” “我会让这个谎言永不破灭。只要它持续到永远,那就是另一个维度的真实。” 齐乐人笑了一声,他没有再辩论下去,而是提出了一个悖论。 “那你现在给自己编一个梦境吧。梦里,你成功地骗过了我,让我生活在了幸福之中,永永远远没有醒来。在那个梦里,你实现了你的愿望,你愿意接受这个虚假却幸福的人生吗?苏和,回答我!” 石破天惊的质问,让梦境的缔造者沉默。 “你不愿意。”齐乐人一字一句地拆穿了他的傲慢,“你永远在愚弄别人,却不接受自己被谎言愚弄。在你眼中,我和你是不平等的,我必须接受你安排的命运,像一只笼子里的鸟。你说服我这个笼子就是我的幸福,当我想飞走的时候,你就重新为我造一个更大更完美的笼子。你就是无法接受,我的意志是自由的,我有权选择我自己想要的人生。” 鸟笼无法与天空相比,不论它有多么宽阔,那么华美,那都是一个鸟笼,是禁锢他的工具。也许有的鸟儿会享受笼中的生活,可他知道自己绝非如此,他无法说服自己做一只幸福的宠物,所以他终究会飞出鸟笼,回到天空里去,哪怕那里有暴风雨。 手持鸟笼钥匙的人问他:“那你想要什么呢?” 齐乐人不假思索地回道:“我要回到现实里去,回到有乌列尔的世界去!” 这是齐乐人唯一的指望,也是他痛苦中唯一的救赎。他相信梦境之外还有一个世界,在那个真正的世界里,乌列尔还活着,他在等他,所以他必须从这场梦里醒来! “外面的世界并不美好,你也并不幸福。”他说。 “但至少真实。”齐乐人说,他的话语中是一往无前的勇气,“至于幸福,我自己会去争取。如果失败,至少我努力过了,我接受自己会失败,我也接受人生有许多不完美的可能,但我不接受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选择的权力!” “这便是你与我的分歧。真、善、美,这固然是美好的东西,可当它们不能并存的时候,你想保留的是真,而我想保留的是美——没有痛苦、死亡、与不确定性,这个世界是一个永恒的春天。你拒绝这样美好的春天,只因为它不是真的,这值得吗?”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冬天,那么春天的概念也会不复存在。尊重一下真实的自然规律吧,别再试图让我永远活在谎言的春天里了。” 苏和幽幽地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总是说服不了你,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你一直都固执。”他说。 “那就尊重我的选择。”齐乐人回道。 “很遗憾,固执这一点上,你我都一样。”苏和笑了,那久违的笑容里是淡淡的释然,仿佛他终于接受了自己必须要用上非常的手段,来解决一个非常的矛盾,“这场梦开始之前,你没有同意,可你还是来到了梦中。” 这是齐乐人没有的记忆,也是他迫切想要知道的信息:“你都做了 些什么?到底为什么要把我送到梦里?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乐人,不管你相信与否,愿意与否,这个世界唯有你,必须永远活在这个伊甸园中。”苏和的手指轻点这虚空,调出了代码,“为此,我会采取必要的强制措施。” 【下达指令——时间倒转——涉及重大调整,需要二次确认——已确认回档——倒计时:十、九、八……】 结束了。 苏和看着满脸怒容的弟弟,心想。从一开始,他就对说服齐乐人这件事不抱希望。他说服不了齐乐人,就像齐乐人也不可能说服他,他们对自己的选择有着超乎常人的信念感,区别或许只在于做事的手段。 但他还是和齐乐人说了很多话,这些话没有意义,可他还是说了。或许是因为他想要听一听齐乐人的心里话,哪怕那些话并不好听。 他终究是在乎的。 再过七秒钟,齐乐人就会忘记一切,回到车祸醒来时的病房,遇见吕医生,之后是薛盈盈…… 他的思绪已经离开了这间病房,走向了推演未来。 直到,读秒卡住了。 【操作未生效——角色齐乐人已被锁定——回档失败。】 这一刻,苏和错愕地看向病床上的齐乐人。 齐乐人的神色平静,没有了片刻前的怒容,他摊开手,掌心上赫然是一枚朴素的“耳钉”,那是乌列尔口中的圣钉——正是它,阻止了系统的回档。 “原本还以为能探听出更多的情报,可惜,你嘴严得让人讨厌。”齐乐人遗憾地说道。 但至少他确定了,梦境外的世界是存在的,只是出于某些原因,苏和不愿意让他回去。 “这是……乌列尔的东西?”苏和微微蹙着眉。 “是。所以现在,我不是孤军奋战了。”齐乐人再一次捏紧了手掌。 这是苏和不知道的存在,在他眼皮子底下留存至今的关键道具。在这场病痛之中,它代替乌列尔,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可他却不敢贸然用它脱身,因为他还没有从这个梦境的造物主那里得到真相。 不知何时,雀鹰已经出现在了窗外,它随着圣钉的召唤而来。 它的出现,也意味着一件事—— 齐乐人的身边闪现出了传送启动的光芒:“我已经在你的梦里清醒,你无法阻止我找到离开的方法。” 话音刚落,齐乐人与雀鹰一同消失。 只剩一人的病房中,寂静在蔓延。 苏和看着空荡的病床,被子是掀开的,床单上还有褶皱,他伸手理了理床铺,被褥上尚有余温。 他又坐了回去,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心绪与温度一起冷却。 他终于一挥手,关掉了系统界面。 没必要追踪,因为他知道齐乐人去了一个无法追踪的地方——他和乌列尔相处了半个月的封闭空间。 在齐乐人再度出现之前,这个数字世界变得十足无聊,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惊喜,当然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惊吓。 苏和站起身,来到了窗边。 窗外,天空蓝得澄澈,阳光正好,落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与真实的世界没有区别。 他不禁摸了摸窗台。几分钟前,齐乐人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决绝地揭穿了他精心编制的谎言。 像一只小鸟,他心想,在鸟笼里的时候,他可以欣赏,赞叹它有美丽的羽毛和曼妙的歌喉,那态度是居高临下的。 当小鸟飞出鸟笼的那一刻,他却无法赞叹了,他只是被震惊。惊异于鸟儿有展翅而飞的生命力,这是他在笼中没有见过的一面。 可那只是生命的本来面目,因被困鸟笼而泯灭,又因挣脱鸟笼而鲜活。 一阵风吹过,一只云雀飞过他的眼前,扑棱着翅膀,飞向那早已修复的镜湖市摩天轮,那是整个剧本脱轨的起点。 淡淡的惆怅涌上心头,他叹息道: “小鸟飞走了啊。” 60.永恒伊甸(六十) 一周前,乌列尔认罪的当夜。 他被送入了审判所地下冰宫最深处的那个秘密房间。那是一间针对超能力者设计的禁室,四面都是特制的“玻璃”,一眼就能看见被封印在里面的人。 乌列尔,他被困在处刑椅上,全身的束具拘禁,从喉咙到指尖,让他唯一能做的动作只剩下眨眼。 但他并没有眨眼。自从来到这里后,他就好像沉睡一般闭上了双眼,如果不是胸前轻微的起伏和睫毛细微的颤动,司凛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此刻,司凛站在玻璃禁室外,沉默地看着他,很久很久。 “我带来了你的处刑结果。” 玻璃禁室里的乌列尔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死刑,立即执行。” 当司凛的宣判落下的那一刻,乌列尔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声音! 【角色已被伊甸系统锁定……逃脱协议均被禁用……无法逃逸……防御机制正在被破解……警告,角色正在被强制删除……删除指令将在十秒后生效……九……八……七……】 这是什么?他听见了什么? 一阵剧痛袭来,被篡改过认知的大脑中,豁然有一些记忆碎片苏醒了: 【我是圣血教会的代行天使乌列尔。】 【我接到了教宗的指令,入侵伊甸系统,刺杀“犹大”。】 【齐乐人!】 【这个世界不是真的,这里是数字世界,是虚假的伊甸园!】 【齐乐人还不知道真相!】 倒计时无情地来到了最后一秒。 觉醒的乌列尔找回了自己的权限——圣钉只是操控AI助手雀鹰的道具,即便没有它,他也可以做到——可他只来得及做最后一件事了。 贴身戴在胸前的十字架项链,在这一刻瞬间消失,它被乌列尔传送回了他与齐乐人相处过的那个封闭空间中,并留下了最重要的一句话……他甚至来不及写更多,因为倒计时结束了。 【角色已被删除。】 禁室之中,乌列尔睁开的蓝眼睛黯淡了下去,空洞地注视着前方,他的心跳停止了。 司凛怔住了,他抬头对生物雷达监控系统说道:“确认乌列尔的生命状况。” 一个机械的电子音回复道:“扫描完毕,确认已无生命体征。” 笃笃。 禁室敞开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像是一个提醒。 司凛回过头。 门外,苏和长身而立,大半个身体隐没在黑暗中,他摘下了那副金丝边眼镜,别在了胸前的口袋中,露出了那双黑夜一般的眼眸。 “我还没给他注射药剂。”司凛说。 “安乐死的药剂未必杀得了他,保险起见,还是我来吧。”苏和淡淡道。 司凛目光幽深地看向苏和,这正是他这位师弟最可怕的地方。 他的能力并非简单的通讯与雷达定位,一个能够意识入侵别人大脑的人,只要给他机会,他可以直接让人脑死亡。 “这算是公报私仇吗?”司凛问他。 “是。” 出乎司凛的意料,苏和承认了,他甚至笑了笑。 “早就想这么做了。现在我感觉舒服多了。” 苏和看向禁室中乌列尔的尸体,这位代行天使的意识已经被他驱逐出了这个数字伊甸园,他回到了现实中。 针对圣血教会入侵的防御网很快就会搭建完毕,他不会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这个世界不需要拯救义人的天使,因为这里就是永恒的伊甸园。 没有人需要被救赎。 同一时间,现实世界。 “滴”的一声,一处隶属圣血教会的秘密研究所中,封闭的实验舱突然开启了。 实验舱的顶盖升起,乌列尔猛地睁开眼,从舱内坐直了身体。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大脑是空白的,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他呆呆地看着快步朝他走来的研究员们,他们一边为他摘除身上的管线,一边询问任务的情况。 “乌列尔大人,您终于醒了。”“任务一定已经完成了吧?”“数字世界内部是什么情况?”“圣座一直在等您的消息,请您立刻过去。” 这些话,乌列尔一句也没有听进去,自然也没有回答。 直到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首先浮现在了乌列尔的脑海中,然后是弯起的眉眼,还有那因为笑意自然下垂的眼尾,再然后是他的嘴唇……这回忆的感觉竟然是柔软的,穿越了虚拟与现实的空间,清晰地落在了他的唇边。 乌列尔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嘴唇,舌头因为这个不存在的吻而情不自禁地颤抖。 于是,圣钉的刺痛袭来。 这一刻,乌列尔才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他在所有研究员震惊的目光中,摘下了伴随他十五年的圣钉,然后用那自由的声音说道:“我要去找一个人。” ……………… 齐乐人降落在了熟悉的地下室中。 壁炉的火早已熄灭,所有的柴薪都冷却,在这个狭窄的地下室中,再没有光明。 一片漆黑中,齐乐人什么也看不见。他摸索着墙壁寻找地下室的门,手却冷不防地碰翻了一个玻璃器皿。 一声脆响,那玻璃器皿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齐乐人看不清地上的玻璃,他只能小心绕开它,因为他没有穿鞋,玻璃会割伤他的脚。 他一时间没有想起那是什么,或许是乌列尔的水杯,因为他踩到了一点水。 终于,他找到了地下室的门,轻轻推开。 餐厅的灯光涌入了他的眼中,他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那是他和乌列尔最后约会时的餐厅,餐厅里布置得像是在做情人节活动,到处都是鲜红的玫瑰花,每一张餐桌上都放置了蜡烛。 为了这烛光晚餐的氛围,餐厅的灯光被刻意调暗,让甜蜜暧昧的气氛在昏暗的光线中悄然蔓延。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在齐乐人的眼前倒流,他好像看见了乌列尔。 他坐在一张烛光餐桌前,穿着那身被他腹诽过的黑色紧身短袖上衣,坐立不安地等待着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约会。 他一定是紧张的,因为向来很有静气的他竟然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小动作——连续拿起水杯抿一口水,反复拿起菜单又放下,抬头张望房门,最后又失望地低下头…… 也许是受不了等待的煎熬,乌列尔站了起来,走到为齐乐人留的座位边,开始练习怎么顺畅地拉开椅子,却又不拖出声响。 那笨拙的努力中,满满的是爱意 。 齐乐人的视线一下子模糊了。 泪光中,乌列尔的幻影消失了,空荡荡的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一脚踩中了一块迸到他脚边的碎玻璃。 剧烈的刺痛中,齐乐人回过头,用眼睛去确认被他不小心碰到地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满地玻璃的残骸中,他看见了一朵凋零了的白玫瑰花。 那是乌列尔请求他收下的道歉礼物,每一朵都被小心剔掉了茎秆上的刺。他收下了,将它们一支一支分装在了不同的器皿中,装点了他们短暂同居的这片空间。 再后来,齐乐人没有去探究这些白玫瑰的去向,但现在他知道了。 乌列尔如获至宝,将它们带回地下室中私藏,像恶龙收集它心爱的宝物一般,全部藏在了自己的城堡中。 如果他一直在这里,他一定会精心照料这些花,每日换水,清洗器皿,添加保鲜剂,修剪茎秆末端……十天半个月内,这些花都会开得很好。 可是乌列尔已经不在了。 在七个无人照料的日夜后,所有的白玫瑰花都枯萎了。 一滴眼泪落在了地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齐乐人站在原地,任由眼泪从眼眶中滑落。 他的知觉好似错乱了,他感觉不到脚底的疼痛,一丁点也没有。那疼痛被移到了他的胸膛里,出现在心脏跳动的地方。他好像生生吞下了所有的玻璃,任由血液载着那份无法停止的刺痛,流遍他的全身。 他突然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空白的大脑中,不断闪过与乌列尔有关的回忆:雨夜霓虹灯下的对望、冰封摩天轮中的绑架、地下室里的试探、黄金鸟笼中的博弈…… 他想起了濒死的乌列尔,当他从围剿中逃脱,满身是血地回到他面前时,以为自己要死了的他,最后的愿望是什么呢? 他向他乞求:请你不要忘记我。 捡拾着玻璃碎片的齐乐人,忽然间连这样最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了,他蜷缩着身体,抱着膝盖,在汹涌的泪水中浑身颤抖。 这个世界是假的,可在这个虚假的梦境中,有一个真正的灵魂为他而来。 他用爱——那只会诞生于真正的灵魂中的爱——指引着他,他从此再也无法活在虚假的世界里,满足于虚假的情感、沉迷于虚假的生活,他无法再被欺骗。 他要回到真实的世界去,寻找真正的“宁舟”。 他一定在外面的世界里等着他。 齐乐人擦干了眼泪,治好了自己脚上的伤口,收拾干净了地下室,关上了门。 雀鹰在餐厅里等着他,它站在那张他们吃过饭的餐桌上,用鸟喙轻轻啄了啄桌面,示意他上前。 齐乐人走上前去,来到了餐桌边。 他送给了乌列尔的十字架项链,竟然出现在了餐桌上,下面压了一封熟悉的信封,那是当初乌列尔写给他的道歉信,信封上还留着齐乐人的回复。 【爱是自然的。】 那句话在他的眼前溶解了,一句全新的句子出现在了信封上: 【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会在真实的世界里找到你,请你不要忘记我。】 齐乐人拿着信封的手开始颤抖,那颗被凛冬冰封的心,正在春风中复苏。 他终于找回了呼吸。 61.永恒伊甸(六十一) 离开了那个虚拟的伊甸世界后,乌列尔回到了圣血教会的地下基地。 眼前是一条布满了监控与秘密防御工事的地下通道,通道的尽头,那扇比天国的大门更宏伟的铁门后,教皇与红衣主教们在等待着他的“好消息”。 新纪元公司的伊甸系统测试是秘密进行的,圣血教会通过安插的卧底和技术手段,将乌列尔的意识送入了系统中,但除了乌列尔本人,伊甸系统内部的情况仍然是一个谜。 他们尚不知道这一次刺杀行动的结果,更不知道朝他们走来的那位代行天使,他那颗从未质疑过教会与真理的心,已经因为人类最自然的感情,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乌列尔朝前走去。 沿途壁龛中的烛火摇曳,让他的影子在甬道的墙壁上穿行,宛如一个前来审判的幽灵。 墙壁后,虔诚的信徒们在吟唱着熟悉的经文。 他们唱道:“你到神的殿要谨慎脚步。因为近前听,胜过愚昧人献祭,他们本不知道所做的是恶。”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从前所做的是恶。 他相信教会宣扬的真理,并为那真理手染鲜血,却不去分辨对与错、应该与不应该。 只要不去思考,一味顺从,他就可以做教会最温驯的羔羊,得赐一个天国的承诺。 可那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们唱道:“你在神面前不可冒失开口,也不可心急发言。因为神在天上,你在地下。所以你的言语要寡少。” 乌列尔用舌头舔舐着自己的齿列,没有圣钉束缚的舌头不会再疼痛,于是压抑在心底的声音喷薄而出,让他想要质疑一切。 杀戮异见者是对的吗? 煽动与制造恐慌是对的吗? 为了所谓的真理将无辜者也一起毁灭是对的吗? 二十年来,圣血教会俨然是一个恐怖组织,代行天使所过之处,总有重要人物死亡的讯息。 最极端的那一批教会成员,甚至会在公开场合制造恐怖袭击。 就在伊甸系统第二轮测试的决议被议会通过的当天,内阁首相官邸遭到了袭击,虽然首相本人侥幸生还,但这种疯狂的挑衅之举,已经超出了社会容忍的极限。 他们唱道:“事务多,就令人做梦;言语多,就显出愚昧。多梦和多言,其中多有虚幻……你只要敬畏神。” 乌列尔在甬道尽头的黑色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这扇直通穹顶的巨大铁门上,那规训了他十五年的一句话。 【你只要敬畏神。】 从前他是相信的。 此世是虚幻的,唯有死后的救赎是永恒的。于是他愿意承受此世的痛苦,偿还今生的原罪,让自己的灵魂在天国得救。 他必须这样相信,否则他活不下去! 可现在,他不再寄希望于那渺远的天国了。 他渴望在现世、在今生就得到救赎,不再从他的主那里,而是从一个人类、一个生灵,一个给予他爱也被他以爱供奉的人那里,得到幸福与内心的宁静。 所以,他必须去做一件事——与他的过去作别,走向一个有齐乐人的未来。 乌列尔垂下眼帘,双手推开了铁门。 ……………… 铁门后的议事厅是下沉的。 圆形的结构如同古罗马的斗兽场,每一级台阶上都有烛火在燃烧,乌列尔在这跳动的火光中拾级而下,走向他的战场。 教宗坐在议事厅最底部中央的高椅上,十二位红衣主教分列两侧而坐,每一个人都穿着猩红的衣袍,等待着代行天使带来那流血的战果。 “乌列尔,你来了。”教宗抬起头,他如同一尊被供奉了太久的雕像,连目光都是凝固的,“希望你为我们带来了好消息。” “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没有杀齐乐人。”乌列尔平静地说道,“我回来是为了质疑您,还有您的真理。” 红衣主教们交换了震惊的眼神,有的人站了起来,有的人按住了座椅的扶手,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震恐的。 教宗抬起手,在虚空中往下一按,制止了他们,他那双苍老的眼眸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我可悲可怜的孩子,你被敌基()督的国与那狡猾的犹大迷惑了。坐下,让我们为你祈祷,让圣灵充满你……” “然后呢?让我继续去杀人?”乌列尔质问道,“我曾经相信此世是虚幻的,我要为了天国而战斗,所以我去杀人,可是现在,我终于听清了自己的心,我的心告诉我,我从来不想杀人!这是错的!” “乌列尔,你是上帝的代行之刃,这是你的荣耀,你不该让自己心生质疑,以至于生锈蒙尘。” 乌列尔终于笑了,那生疏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他终于说出了那句在脑海中酝酿了太久的悖逆之语。 “上帝已死!” 石破天惊的亵渎之语,惊得主教们纷纷站起,斥责堕落的代行天使。 “在你们窃取祂的名,用祂的名义建立圣血教会的时候,上帝死了第一次。当你们在我的舌头上打下圣钉的那一刻,上帝死了第二次。在你们命令我杀死一个又一个无辜者的时候,上帝死了第三次。祂从来没有允许你们作恶,十诫里的不可杀人,你们从来也不信奉,你们只想杀掉一切反对者,包括不再驯服的我。” 乌列尔的眼中跳动着燃烧的火焰,烧尽他过去所有的迷茫,让那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熠熠生辉。 “亵渎者!”教宗的声音终于破开了那层温厚慈爱的外壳,露出底下的裂隙,他从高椅上站起,拔出随身的誓约银剑。 这把剑是整个议事厅里唯一被允许带入的武器,因为它是一件仪式道具,而非一把真正的武器。 曾经无数次,一个个代行天使们跪在他的面前,举起誓约银剑,承诺他们会杀死异端,为教会带来胜利。 可是今天,一位觉醒的代行天使来了,他来是为了终结这永无止境的血腥杀戮。 乌列尔一闪身,轻而易举地躲过了教宗的那一剑,下一秒,誓约银剑已经落在了他的手中。 结局再无悬念,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悬念,当叛逆的代行天使走入这个议事厅的那一刻,他已经为圣血教会带来了毁灭。 乌列尔一剑贯穿了教宗的胸膛,血液沿着剑尖一滴滴滚落,他直视着教宗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才是最大的亵渎者。” 红衣主教们纷纷站起、后退、大声呼唤护卫。 可为时已晚,这群养尊处优的主教们,在代行天使的眼中宛如可怜的禽畜一般,甚至不如一比鸭子敏捷。 他们这才明白代行天使乌列尔是多么可怕的杀人工具,而这件工具是他们亲自培养出来的。教会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淬炼他的肉()体,蒙昧他的意识,让他笃信他们的“真理”,直到连自我和反抗都忘记,就像一只笼中的鸟。 可是他们忘记了,乌列尔终究不是一只小鸟,教会更无法充作鸟笼,当他挣脱了思想的牢笼,决心要飞走的那一刻,没有人阻止得了他。 十二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后,鲜血染红了议事厅。 摇曳的烛火中,教宗倒在高椅上,瘫坐着, 宛如一具被斩断了所有提线的木偶,围绕在他的脚边的,是十二具红衣主教的尸体。 那些傲慢者、尊贵者、亵渎者全部死去,再无人篡改主的意志。 世界安静了。 “现在,上帝真的死了。”乌列尔看着十三具尸体,低声说道。 他要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意义了。 乌列尔提着誓约之剑,走出了这扇宏伟的铁门,他终于告别了过去。 ……………… 乌列尔针对教会高层的“斩首行动”,致使教会内部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混乱。联合反恐特遣部队发动了对圣血教会的清剿行动,捣毁了这个盘踞了二十年、几乎无处不在的极端组织。 而此时,乌列尔早已不在教会中了。 当夜,天下着小雨,乌列尔回到了小时候的生活的那所教养院,寻找自己被遗忘的姓名。 深沉的夜幕下,连绵不绝的雨水包裹这座越发破旧的教养院,乌列尔从窗外翻入,沿着走廊去往存放着所有孤儿档案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弥漫着潮湿与发霉的气味,一瞬间将乌列尔带回了过去。 他真的在地下室里见到了一个孩子——不是他过去的幻影,而是一个十来岁的、被关禁闭的小男孩。他惊讶地看着乌列尔,差一点就要叫起来,但是舌头上圣钉带来的疼痛叫停了他,让他又安静地闭上了嘴。 “你叫什么名字?”乌列尔问他。 “伊万。”小男孩轻声回道。 伊万,又是一个伊万,教养院里孩子的名字永远是如此没有新意,乌列尔心想。也许再过几年,这个伊万也会被赐予一个天使的名字,成为圣血教会的杀手——现在不会了,教会已经覆灭了。 “您是乌列尔大人吗?”伊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我听嬷嬷们说……您背叛了教会,不再相信真理了。” 乌列尔看着他,看着另一个伊万,就像看着过去的自己。 于是有一些话来到了他的唇边,他说:“不要爱他们的‘真理’,你要爱人,包括你自己。” 这是他从齐乐人身上学到的最宝贵的东西。 孩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 “教会已经不存在了,联合政府很快就接管这里,你会去往一个正常的地方,学习世俗的知识,遇见很多和教会里的人不一样的朋友,他们会让你看见另一种生活,你自由了。”乌列尔为他打开了禁闭室的门,“就从今晚开始吧。” 乌列尔放走了伊万,那孩子跟在他身后,自告奋勇地带他去找旧档案。 “我知道,所有的档案都藏在这里!”伊万带着乌列尔来到了地下室的深处。 乌列尔打开了门锁,在尘封的书架上寻找自己的过去。 圣血教会叫他乌列尔,教养院叫他伊万,但在那之前,他叫什么呢?那个父母给他的名字,对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他不能遗忘它。 最终乌列尔找到了,在一卷泛黄的旧卷宗中,他看见了自己四岁前的真名:宁舟。 那一刻,他忍不住回想起当初和齐乐人的争吵,他质问齐乐人“你认为我该叫什么名字”?齐乐人不假思索地回了“宁舟”,让他因为嫉妒而愤怒不已。 可是现在,他释怀了,这份释然之中甚至是甜蜜的,原来齐乐人比他自己更早地认出了他。 “原来我就是宁舟。”他哽咽着说道。 圣血教会的代行天使乌列尔,在这一日死去了。 而宁舟,这个死去了十五年的名字重见天日。 因为被人所爱,他死而复生。 62.永恒伊甸(六十二) 深夜,下着小雨。 联合反恐特遣部队的指挥官谢尔盖,看着远处笼罩在绵绵细雨中的教养院,陷入了少有的不安中。 那位突然反水、以一己之力端掉了整个圣血教会高层的代行天使乌列尔,此刻就在眼前这所古旧的教养院中。 如果上头的命令是捉拿这位杀手,他反倒不会像现在这么坐立不安了,指挥官谢尔盖心想,毕竟这种活他们干得很熟练。 但是…… 谢尔盖的目光瞥向了一旁,那位站在他身侧的中年女性觉察到了他的视线,转头对他微微一笑,礼貌地点了点头。 “谢尔盖先生,抱歉,辛苦你们陪我在这里淋雨了。”那位女士说道。 “保护您的安全是我们的责任。但是我不明白……首相大人。”谢尔盖干巴巴地将最重要的那个称呼念了出来,“您为什么要来这种危险的地方,见一个教会杀手?” “我等待他露面,等了足足一个多月的时间。说真的,我心急如焚,生怕无法完成这份比生命更贵重的嘱托。”首相轻叹了一口气,拿在手中没有撑开的黑伞点了点地面,排解着她那激动的情绪,“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他的踪迹,我又怎么能不在第一时间赶来呢?” 踪迹出现了。 当找回了自己姓名的宁舟,走入雨幕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自己被包围了。 一大群训练有素的特遣部队成员,早已在教养院外等待他。 敌人? 不对,这个包围圈太业余了,根本不像是要捉拿他,甚至特意给他留出了撤离的空间。 朋友? 这就太荒唐了,他没有朋友。 宁舟微微皱着眉,看着被特遣部队保护在中央的那个女人,毫无疑问,她是这里最重要的人。 年纪约四十多岁,棕色皮肤,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了一个发髻,用简单的金色发饰装饰,衣着打扮正式而端庄。 一眼看去就知道,这一定是一位身负要职的女性,因为她的身上有一种习惯于发号施令的气质。这个职位必须足够高,高到她拥有足够的资源与筹码,可以由她从容调配,于是她只需要商议,而不需要在执行她意志的时候陷入永无止境的争吵与施压。 但若是因此认定她不善于斗争,那就小瞧了她,她的亲切中,永远有一份属于自我的坚定。她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庸人,而是一个永远在贯彻自己意志的战士。 宁舟沉默了,他见过这个人,在电视新闻里,但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她正激动地看着他,不顾指挥官的劝阻上前两步,那声音穿透雨幕,也穿透世界意志的规则,来到了宁舟的耳边。 “宁舟先生!”她咽下了某个尊贵的敬称,而是用他的名字呼唤他,“我是阿娅,你还记得我吗?如果都忘了,那么齐乐人呢,你一定还记得这个名字吧?我是为你们而来的!” 宁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知道齐乐人,她说她为齐乐人和他而来。 联合政府的内阁首相阿娅女士,带着两人的记忆备份,来到了这场加冕仪式中。 齐乐人说过,这叫以防万一。 ……………… 当宁舟踏足阿娅的临时住所时,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明处和暗处都有安保人员,看来在教会的极端分子突袭首相官邸之后,阿娅身边的安保加强了。 但这也让阿娅亲自来教养院迎接他的行为,变得弥足珍贵。 宁舟低下头,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把黑伞。先前这把伞一直被阿娅拿在手中,但她却没有用它,反而将伞递给了他,似乎从一开始这就是为他准备的。 当时,阿娅瞥了一眼四周的人,低声说了一句:“陛下,抱歉,这里不方便为您撑伞。” 宁舟也觉得,让首相给一个被全球通缉了三年的恐怖分子打伞,实在有点过分了。 这把伞宁舟没有用,但他能从中感觉到阿娅对他异乎寻常地尊重,而他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尊重的地方,他只能等阿娅为他解开疑惑。 会客室中,阿娅为他倒了一杯水:“我想,您应该比较想喝白水?” 宁舟点了点头。 阿娅欣然笑了:“您的生活习惯还是和从前一样,哪怕没有记忆。” “我有记忆,从小到大的记忆都很清晰。”宁舟说道。 “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阿娅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您和齐乐人先生,将备份的记忆提取了出来,存在了‘记忆之匣’中,这个匣子现在就在我的脑子里。这是唯一能将记忆带入这个副本的办法,也是齐乐人先生做的最坏的打算。” 宁舟没有追问副本是什么意思,而是问道:“我和齐乐人之前就认识吗?我们是什么关系?” “是的。”阿娅微笑着,那笑容是温柔的,“在另一个世界里,你们是结婚了三年的伴侣,你们非常相爱。” 于是阿娅看见了,喜悦从宁舟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迸发了出来,仿佛一瞬之间,冰封的雪原融化为了开满野花的草甸,他变得生机勃勃。 如此强烈的正面情绪,罕见地出现在了习惯压抑自己情绪的人的身上,用欣喜若狂来形容都不为过,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见证了这一桩奇迹的阿娅,因而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总是轻易地为别人的幸福而感到幸福,甚至胜过关心自己。 她看着宁舟克制地抿了抿嘴唇,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白开水,放下杯子后,他才稍稍平复了心绪。可他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了,说话的语气都变得轻快。 “我要怎么做,才能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已经完全相信了这个见面不过一小时的“陌生人”,她带来的讯息是如此不可思议,却又是如此美好,让他不假思索地接受。 “您需要穿过我的记忆,找到属于您的记忆之匣。”阿娅微微前倾身体,垂下眼帘,“请您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宁舟伸出了手,掌心触碰到阿娅额头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片荒原。 荒原上有芦苇和胡杨搭建起来的简陋草屋,那是阿娅的故乡瓦伦丁部落。那里临近地下蚁城,部落的人世代为地下蚁城的龙蚁女王——一位强大的秩序本源的领域主——修建陵寝,并献祭部落的少女,充作女王的奴仆。 说是奴仆,实际上多半沦为了祭品,以鲜血供奉这位恶魔女王,少数幸运儿成为了圣火贞女,以忠诚侍奉这位恶魔女王。阿娅就是被作为这样一份“珍贵礼物”养大的。 应当责怪瓦伦丁部落的人吗?或许也很难,在这个饱受恶魔侵袭的噩梦世界里,一个贫瘠得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部落,养大了一个孤女,条件是成年后她要被送去地下蚁城,搏一个凶多吉少的未来。 这是一笔“仁慈”的交易,至少当年十八岁的阿娅的眼中是这样的。 她知道自己能活到今天,是因为部落需要她死在明天,他们要她为部落的存续而牺牲,换取女王秩序力量的庇护。 她接受了,因为她别无选择。 只是在交易快要落定的那个篝火节前夕,阿娅受不了内心的恐惧,在一个深夜逃跑了。 她遇见了一个英俊的旅人。 宁舟在阿娅的记忆 里见到了他自己——一个比现在的他更年长、更成熟、经历得更多的自己。 那个他穿着沙漠里常见的斗篷,一身风尘仆仆,仿佛刚刚从一段漫长的旅程中停歇脚步,稍作休息。可他的眼睛不是那么说的,那双沉淀了更多痛苦的蓝眼睛在说:我已痛失所爱,余生再无港湾。 可即便在如此的痛苦中,他还是耐心听阿娅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将母亲留给他的教典赠送给了这个认不全字的部落少女。 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我希望你能得到救赎。 他愿意帮阿娅逃走,带她去地下蚁城安顿下来,可在人生第一次拥有了选择权的那一刻,阿娅却选择了回部落去。 不再是“我应该接受我的使命”,而是“我愿意接受我的使命”,她在旅人的身上感受到了力量,一种与爱有关的力量。 这爱并非私爱,那是一种基于意志和选择的、自我牺牲的爱。它是一种决心、一种行动、一种不求回报的施与,叫人愿意为了别人的幸福而努力。 “我不是因为要回报他们的养育之恩才选择回去的,我回去是因为我爱我的族人们。如果我的牺牲能让他们活下去,我愿意。”阿娅告诉他,眼睛里像是有星星。 即使族人给她的爱不完美,掺杂了那么多的现实考量,她仍是接受了那份有条件的爱,并以自己的心宽恕了所有。 于是宁舟没有再劝阻,他在这个部落少女的身上看到了属灵的爱,让他肃然起敬: 她是荒原的女儿,是这片贫瘠土地上雨水一般的奇迹。一颗充盈着爱的心在她的胸膛中跳动着,哪怕她背不出任何一句教典,她也是一位天生的圣徒。她的肉()体可能会死去,但在她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她的灵魂已经得到了救赎——来自她自己。 原来他和阿娅是这么认识的,那么齐乐人呢? 宁舟继续看了下去。 清晨,阿娅在荒原中醒来,而他早已完成了夜晚的值守,在太阳升起前离开,前往炼狱深处的火湖。 阿娅一个人抱着教典赶回部落,却跌倒在了乱石与荆棘中。 一张画像从书中掉了出来,那是他给齐乐人画的素描人像,上面写了他的名字。 一阵沙尘中,画像飞走了,阿娅不顾被风沙迷住的眼睛,强忍着泪意去追逐那张画,她知道,那就是旅人的爱情。 荒原的狂风带走了它,将它埋葬在了砂砾中,摔得浑身疼痛的阿娅没有找到它,一个感性的灵魂为此痛哭。 等到雨季来临,静海荒漠长出稀疏青草,开遍一种名叫雨鸢尾的紫色野花,齐乐人的画像便会与这片辽阔的荒原融为一体,也与她的人生、她的未来、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融为一体。 但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瓦伦丁部落的孤女阿娅,正越过她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 再过不久,她将在人生的第二个转折点上,遇见彻底改变她命运的齐乐人。 她会继承地下蚁城的秩序领域,成为下一任龙蚁女王。 再后来,她跟随成为了毁灭魔王的宁舟征战魔界,以首席的身份把控恶魔议事团长达三年,牢牢压制住各路恶魔领主们,熟练地处理政务、镇压叛乱、分配利益……只是那时候,她的身上早已没有了少年时的痛苦迷茫。在所有人最痛苦的那三年里,阿娅比任何人都要坚定。 齐乐人和宁舟最信任的战友阿娅,在这段记忆中才十八岁。 龙蚁女王过早衰老的诅咒还没有追上她的眼角与眉梢,年轻的她才刚刚明白什么是信、望、爱。 最重要的是从来都是爱。 63.永恒伊甸(六十三) 宁舟在阿娅的记忆里看到了太多的齐乐人和他自己。 他看到了黄昏之乡战役后,他和齐乐人在炼狱深处的山洞中举行的简陋婚礼,还有那之后的分别。 他看到了他们在长达三年的天各一方中,他是如何喝着赫里斯瓦托白咖啡思念齐乐人,然后委托阿娅送去礼物。 他也看到了他们在魔界的重逢——以魅魔的化身来到魔界的齐乐人是如何救下险些被夺权处死的阿娅,在议事团里“作威作福”,把恶魔们整得苦不堪言。 阿娅见证了他们的感情,将最重要的记忆之匣藏在了与他们有关的记忆里。 宁舟最终找到了它。 当他触碰到记忆之匣的那一刻,他从阿娅的视角变回了自己的视角。 他看见了这个副本开始前,一个平静而温馨的夜晚,齐乐人在黄昏之乡的家中和他商议要事。 齐乐人大概是刚洗完澡,穿着睡衣湿着头发从浴室冲出来,兴高采烈地对他宣布道:“洗澡的时候我有了个绝妙的计划!” 他知道,齐乐人兴奋的时候最好认真听他说话,但那滴水的头发让他难以视若无睹。于是他回浴室拿了一块毛巾,把齐乐人按在床边坐下,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听他说。 齐乐人闭起了眼睛,舒服地哼唧了两声。他很享受这种作为“人类”的时刻,否则也不会延续着从前的习惯洗澡吃饭睡觉——这些日常习惯已经不是必要的了,而是被他们默契地当做了一种锚点,确认自己还没有被本源力量彻底侵蚀。 齐乐人安心地闭着眼,说道:“那条大金鱼肯定不会老实,最坏的情况是我们在加冕仪式的副本里既无法动用本源力量和道具,又失去了记忆。这是最危险的情形,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你想怎么准备?”宁舟担当起了一个优秀捧哏。 “本源力量和道具很难穿透副本规则的限制,进入副本时被禁了就是被禁了,绕不开规则——谁让那条金鱼就是规则本身呢;但记忆不一样,它是无形的东西,进去时我们因为规则失忆了,但后面想起来时,我们已经绕开了‘进本时失忆的规则’。也就是说,记忆可以先丢失,再找回。” 宁舟开始思考可行性:“副本中途送一件记忆道具入场?也许可以做到,夜莺暗示过有办法干扰加冕仪式副本,阿娅也说过龙蚁一族啮噬空间的天赋对副本也有用,加上我们在永夜之都里得到的东西……送一个记忆道具入场,把握很大。” 死亡魔女夜莺是宁舟父亲宁宇唯一一个存活至今的战友,她作为宁宇的守密人,知晓上一次加冕仪式的重要信息。 龙蚁女王阿娅更是具备了这一族啮噬空间的天赋,给她时间和定位,她能找到副本规则的最薄弱处,啮噬缝隙,送入记忆道具。 “不。”齐乐人仰着脸,睁开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坚定地直视着站在他面前的宁舟,“我要带一个人进去。比起道具这种死物,我更相信人的力量。” 他相信自己选定的同伴,会在一个未知的副本里竭尽全力地帮助失忆的他们。只有人,才能发挥主观能动性,在各种压力与挑战中找到通往胜利的道路。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宁舟立刻同意了:“你想带上谁?” 齐乐人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调皮地眨了眨眼:“你心里肯定也有人选吧,我们一起说出来,看看是不是同一个?” 宁舟点了点头。 齐乐人报数:“三……二……一……” 两人异口同声:“阿娅。” 说完,他们对视了一眼,齐乐人开始笑了。他开心地伸长手臂,做出一个索要拥抱的动作。宁舟于是将他抱了起来,任由齐乐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下巴勾着他的肩膀,手脚并用地扒拉在他怀里——他纯粹只是觉得这样好玩——所幸这棵“大树”也没有意见,它很乐意款待一只可爱的树袋熊。 但是没过多久,宁舟还是把人放回了床上,因为再抱下去他就会忍不住要亲他的后颈了,他不想在聊正事的时候打断齐乐人的思路。 齐乐人换了个趴在床上的舒服姿势,还扯了一个枕头垫在肚子下,这个习惯让宁舟忍不住多想了一些什么……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很文雅地坐在床边,视线却没有一刻离开齐乐人。 “夜莺也是很好的人选——从能力来说,她比阿娅更合适,而且她更有经验。但我不能拿她去冒险,她的领域亡灵岛里面寄存着死去玩家的数据,万一丢失就糟糕了。”齐乐人说起了自己选择阿娅的理由。 “她这一族和金鱼的关系太紧密了,不合适。”宁舟也说。倒不是不信任夜莺,夜莺是极为可靠的队友,在立场上无可挑剔,但是她的族裔与金鱼之间是一种信徒与神明的关系,说不准在副本里世界意志会对她造成额外的影响,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是啊。撇开夜莺,可选的人就不多了。司凛和幻术师都没有抵达领域级,其他人就更别说了,总不能去红莲水域和云涡那里请人家领域主帮忙吧,就算人家答应,我们也没法完全信任。”齐乐人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哪怕不考虑亡灵岛的数据,在夜莺和阿娅之间让我做选择,我也一定会选阿娅。” 宁舟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信任阿娅,远远超过夜莺。 如果到了最艰难的时刻,面临最危险的境遇,阿娅是那个绝不会背弃他的人,她一定会竭尽全力完成他交给她的任务。 “那我去跟阿娅说?” “不,我去吧。你拜托人家的时候像下命令,都不问问人家的意愿。亏得阿娅兢兢业业给你干活三年,所有的文书工作都是她在负责,就她受得了。”齐乐人坐了起来,抗议道,“解放阿娅,来给我打工!魔界从不下班,但我这里周末双休!” 宁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也没安好心。 齐乐人凑过来,跪坐在他身边,笑盈盈地问道:“好不好嘛?” 宁舟别过脸,假装没听见,他在等齐乐人的进一步行动。 果然,齐乐人在他转过去的脸颊上大声啵了一口,又问道:“好不好嘛?” 宁舟还是不说话,但他又把脸转了回来,用蓝色的眼眸凝望着齐乐人的笑脸。他总是知道,他的脸蛋对齐乐人很有吸引力。 果然,齐乐人上套了,他开始黏糊糊地亲他的脸,从眉骨亲到眼睛,然后又亲亲鼻梁和下巴, 偏偏绕开无声索吻的嘴唇。 “好不好嘛?”齐乐人的声音更甜蜜了,充斥着撒娇的意味。 那双蓝眼睛幽幽地看着他,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齐乐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明白了!你是要这个啊!” 不妙,他要捉弄他了,宁舟心想着,却又甘之如饴地观望了下去。他眼看着齐乐人趴在他的大腿上,把他当枕头使用,手臂伸向床头柜,从抽屉里掏出了一小罐…… 润唇膏。上面还印着幻术师的商标。 “确实嘴唇有点干燥了,我给你涂上。”齐乐人坏笑着打开了润唇膏的外壳,手指蘸着里面的膏体。 也不错,宁舟心想,齐乐人给他涂润唇膏,他的手指很柔软,落在唇上他很喜欢。 然而齐乐人又一次作弄了他,他把润唇膏抹在了自己的嘴上,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的嘴唇也有点干,一定是今天喝水喝少了。” “……” 这一次,宁舟终于忍不住了。 被爱人屡次三番捉弄之后,宁舟将人按住了,按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弯腰逼近他的嘴唇。 “亲我。”他只说了两个字,但那双跳动着火焰的蓝眼睛里说了更多。 齐乐人捂住了耳朵,那红润的、被涂抹了厚厚一层的双唇一张一合,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狡猾的勾引:“听不见!” 他在故意引诱他亲上去,宁舟心想。 但今天他想要一个主动的吻,而他有办法得到。 “既然听不见,那我可以说一些你不爱听的话了。”宁舟迎着齐乐人惊讶的眼神,认真道,“昨晚你哭着求饶的时候答应我的事……” 于是,宁舟看着齐乐人一个挺身从他腿上挣扎了起来,面红耳赤着用一个吻堵上了他的嘴。 温热柔软的、散发着淡淡香味的吻,成功地将润唇膏抹在了宁舟的嘴唇上。 亲完,齐乐人用食指的指节在他的额头中央敲了一下:“这是一个有失忆效果的吻,亲完你就失忆了!我也失忆了!” 宁舟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他只是问道:“失忆之后,你还会爱上我吗?” 齐乐人知道他问的是某个最坏的未来,他想了想:“会吧,既然我会对你一见钟情一次,那就会一见钟情第二次。” 齐乐人对自己的恋爱脑颇有信心,性别问题对他根本不重要,他反倒担心起了宁舟:“倒是你,失忆之后又做回直男了可怎么办?” “不会。”宁舟不假思索地否定了他的猜想。 “这么确定?”齐乐人大吃一惊。 宁舟用那双深邃的蓝眼睛的凝望着他,宛如一片命运之海,而齐乐人是天空,是倒映在大海上的全部的色彩。 他说:“因为我无法不爱你。” 没有被你爱过的记忆的我,是一个不完整的我。 不完整的我因为缺失的部分而痛苦,那痛苦是一场无法停歇的暴风雨。 在暴风雨摧毁我之前,我遇见了你——我的另一半。 唯有你能用爱补全我,直到痛苦消失,直到暴风雨停止,直到阳光照见我。 所以,我无法不爱你。 64.永恒伊甸(六十四) 当宁舟重新睁开眼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已经不同了。 他仍然置身于阿娅私人住宅的会客厅中,但却不再是一个迷茫的客人,找回了记忆的他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就像在魔界的那三年里,阿娅与他商议军情政务时那样。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甚至还会一边保养他的武器,这是他集中注意力时的一种习惯。 淡淡的压迫感因此笼罩着整个房间,让阿娅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后背,开始在脑中酝酿接下来的谈话。 “辛苦你了,阿娅。”她听见宁舟这样说道。 她笑着摇了摇头:“我很高兴能帮上忙。齐先生之前跟我谈话时,让我认真考虑一下要不要拒绝,我还跟他生气呢。如果我不是你们的第一选择,我会很失落的。” 在最危险最艰难的任务面前,她被选中,她是宁舟和齐乐人最信任的同伴,这个认知让她骄傲,又有那么一丝惶恐,唯恐辜负了两人的信任。 但幸好,她没有。 阿娅从不辜负她重要的人。 “陛下,伊甸系统里发生了什么?齐乐人先生的情况怎么样了?有办法联系上他吗?”阿娅问道,“欺诈魔王在副本里的身份我已经弄清楚了,但是权力魔王却不见踪影,我担心会有意外。” 宁舟讲起了伊甸系统内的情况,当说到自己绑架了齐乐人之后,他明显跳过了一些内容。 阿娅敏锐地发现了,她的眼中流露出了罕见的对他的怀疑:“你们突然就和好了?中间没有发生什么吗?” 宁舟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杯子,语速因为窘迫而加快:“的确有一些事情,但对我们当下要讨论的内容不那么重要……” 阿娅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追问的好——他手里的那只杯子正处于“生命危险”之中——她体贴地放过了这个话题。 宁舟迅速把话题切了回去:“加冕仪式副本的关键在于齐乐人。他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手,也因此所有的博弈都围绕着他展开,一旦他知道真相并做出决断,这个副本就结束了。不论权力和欺诈要做什么,我们要做的事很明确——唤醒齐乐人。” 阿娅立刻跟上了思路:“您的意思是说,从外部世界唤醒齐乐人?这件事我一直在做,但是新纪元公司将齐乐人的身体藏起来了,至今不知道在哪里。” “内外同时。既要找到齐乐人的身体,将他保护起来,也要想办法再次入侵伊甸系统,去数字世界里唤醒他。我可以给你一个重要信息:从苏和的身份和人际关系着手,他和齐乐人在这个副本世界里的设定是亲兄弟。” 阿娅惊讶道:“我竟然不知道……” 这个信息其实是个未公开的秘密,圣血教会就是在知道两人之间的这层关系之后,才下定决心派乌列尔进入伊甸系统刺杀齐乐人的。因为教宗认定,齐乐人极有可能因为兄长的立场而动摇,最终选择赞同伊甸计划。 “这个副本里的苏和,有什么必要将自己的‘亲弟弟’藏起来?甚至那么小心地抹掉他在现实世界的信息——我得到的资料里,齐乐人没有兄弟姐妹,他是意外被抽中参加测试的。”阿娅不解道。 宁舟摇了摇头:“你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一定会有结果。” 阿娅:“是,我知道了。” 宁舟又陷入了沉思。他经常长久地处于这种状态里,阿娅对此很适应,如果不出声打扰他的话,他能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几个小时。 但现在每一分钟都很宝贵,阿娅只能出声叨扰:“陛下,我还是担心权力和欺诈那边……” “不必担心,现在他们是劣势方。”宁舟笃定地说道。 阿娅怔怔地看着他:“劣势方?” 宁舟“嗯”了一声:“他们最大的劣势在于,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都集中在了伊甸系统内——你不必担心权力,我怀疑她就是伊甸系统。” 阿娅蹙着眉:“也就是说,齐先生现在完全在他们内定的战场中,他要一个人面对两个敌人。” “相信他吧。”宁舟反而没有她那么担忧,“齐乐人拿到了一部分操控伊甸系统的权限,他不会输的。我想,他现在应该意识到那是一个虚拟世界了。” 宁舟对齐乐人有信心。从前齐乐人意识不到自己身处虚拟世界,因为当时苏和与他没有根本的立场冲突,苏和所做的事情在客观上都是“为他着想”,他在实现齐乐人的愿望。 “因为我们的老对手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宁舟很细微地勾起了嘴角,“没有副本外记忆的他,选择杀了我和那个‘假人’。” 他试图操弄齐乐人的情感,这种操控带来了无法调和的冲突。 在剧烈的冲突与因此带来的痛苦中,齐乐人思考并觉醒。 伊甸园不能存在考验,亚当和夏娃也不能被考验,一旦当他们直面诱惑的蛇与智慧的果子时,他们的眼睛就要明亮了。 宁舟回想起了自己十三岁之前的人生,那时候他生活在黄昏之乡,在一个充满了爱的世界里长大了。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危险的,但那危险与他无关,他最大的忧虑不过是母亲的身体不好。 先知、玛利亚、阿诺德……所有人为他打造了一个伊甸园,竭力让还是个孩子的他幸福。 这场伊甸园的美梦持续到玛利亚去世,他在痛苦中醒来,眼前已是冰冷的永无乡,真实世界的残酷在他的眼前徐徐展开。 他当然不喜欢这样的世界,但如果让他选择,他仍是会活在这样痛苦的世界里,因为唯有如此,他才能改变这个世界,和齐乐人一起。 他相信,齐乐人也是一样的。 他不会做一只活在鸟笼里衣食无忧的幸福小鸟,他会飞出鸟笼,像是填海的精卫鸟一样,填平那片溺死众生的痛苦之海。 ……………… 伊甸系统构建的虚拟城市镜湖市,那个被雀鹰创造出来的封闭空间中。 齐乐人早已振作精神,他让雀鹰改变了小黑屋里的布局,去掉了外部复制来的餐厅,改为他自己喜欢的室内设计,但保留了乌列尔的那间地下室。 他还给自己弄回了一间宽敞明亮功能齐全的豪华浴室。先躺进浴缸里泡个澡,洗掉一身病气,再换了一身舒适的衣服,最后吃点东西填饱肚子。 在他把自己重新照顾好之后,精神上的活力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带着洗澡时想出来的种种思路,来到了一间颇有古典风情的会客厅里。 他要玩一个问答游戏,搭档是一只鸟。 “我提问,你回答。点头YES,摇头NO,无法确定啄我手。可以吗?”齐乐人将圣钉清洗了一遍后,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开始测试这只鸟的能力边界。 雀鹰点了点头:YES。 “这个世界是否是虚假的?” YES。 “你能否让我从这个虚假的世界里醒来?” NO。 “你能否恢复我的真实记忆?” NO。 “这个虚假世界是由超能力构建 的吗?” NO。 “这个虚假的世界是一本书或者某个异次元吗?” NO。 “这个虚假的世界是科技创造的吗?” YES。 “这个虚假的世界是一个数字世界吗?” YES。 齐乐人在这里停顿了一会儿。原来如此,这不是“梦境”——他哥编造的超能力世界观还是误导了他,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怀疑之后,优先想到了超能力而非科技。 不过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老相信世界上会有超能力啊? 他真心觉得超能力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用超能力造出一整个虚假世界完全做得到,这是中二病吗? “乌列尔离开这个数字世界后,会平安回到现实世界吗?” YES。 齐乐人因为这个回答而露出了一个笑容,他又问:“乌列尔会回到现实世界的圣血教会去吗?” 雀鹰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它在短暂的停顿后,用力啄了一下齐乐人的手。 它不知道。 疼痛中,齐乐人的笑容逐渐扩大,那是淡淡的欣慰与感怀。 世界是假的,但相遇的人是真的,因此产生的情感也是真的,他们都因为彼此而改变了。 乌列尔从圣血教会的规训下挣脱,觉醒了自我意志;他从人造的美梦中醒来,夺回自己的人生。 雀鹰无法再确定乌列尔的未来,无法再像是对待一件工具一样揣测他的行动——乌列尔自由了。 接下来,他要让自己也自由。 齐乐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一手托着脸颊,沉沉地思考了一会儿。 “我哥是这个数字世界的操控者?” YES。 “我和他的真实身体都在现实世界,但意识进入了数字世界?” YES。 “这个数字世界当下还存在其他的真实人类吗?” NO。 “你是否知道,我哥为什么要让我生活在数字世界里?” YES。 “那你能否告诉我?” 雀鹰再一次啄了他的手,这让齐乐人眉头一跳。 它的回答是“不知道”而不是“不能”,这就有意思了。 “你能用你的爪子写字吗?这里的写字包括用爪子选择文字。” NO。 齐乐人又皱了皱眉,不行吗?看来不能让雀鹰跳到键盘上打字了。 雀鹰身上似乎有某种限制,导致它无法给出具体的文字类信息,既然如此…… 齐乐人微微一笑,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份字母表。 “我们追加一个猜字母的游戏,游戏形式依旧是我问你答。你不需要直接告诉我任何不被允许透露的信息,只需要用点头、摇头和啄手的三个反应来回答我猜得对不对,你是否知道这个数字世界的具体名称?” YES。 “这个数字世界的名称,第一个字的第一个字母是A吗?” NO。 成了。 他绕开了雀鹰的限制,只要花一点时间,他就可以获取足量的外部世界信息,包括他为什么会失去记忆生活在这个虚拟的数字世界里。 一问一答中,齐乐人看着纸上记下的字母。 Y-O-N-G-H-E-N-G-Y-I-D-I-A-N 哦,这个数字世界原来叫永恒伊甸啊。 65.永恒伊甸(六十五) 在从雀鹰口中套出了全部的真相后,齐乐人才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活在一个数字世界中。 原来他是最后的那位测试员,他的投票决定着整个世界的未来——人类究竟要不要沉睡在这虚幻的永恒春天里。 齐乐人拿起了那条熟悉的十字架项链,这是他的选票,可惜投票时间还没到,投票点也未知。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做那样奇怪而清晰的梦:梦里他与苏和是兄弟,这是真的,哪怕在伊甸世界之外的现实里,他们也是兄弟,而且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只是分别跟了父母姓。可惜,他仍然想不起现实世界里的事情,仿佛有什么力量阻碍着他,令他无法回想起过去。 他的哥哥虚构了他在伊甸世界里的人生剧本,不知不觉地影响着他,甚至为他安排了恋人,希望他生活幸福。 如果没有乌列尔的出现,也许他真的会被这个世界蒙蔽,觉得生活在这里很幸福……谁知道呢? “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投赞成票呢?”齐乐人看着十字架喃喃问道,他在问那个不在现场的人,“在我知道所有真相、知道一切都是你为我创造的‘美好生活’时,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接受呢?你明明已经失败过一次了啊……” 他没有记忆,但他从雀鹰那里知道自己已经投过一轮反对票了。 这是他要破解的谜题,而他需要一些帮助。 ……………… 镜湖市,凌晨三点。 这是黎明到来之前最黑暗的时刻,整个镜湖市陷入了沉睡之中。 几辆车从审判所的地下基地出发,在空荡的马路上疾驰,最终停在了镜湖公园的南岸。 最先跳下车的是染了一头粉色头发的造物师,她抬头看了一眼这座曾经被她连夜修好的摩天轮,用眼睛检修起了自己的成果,然后吹了一声得意的口哨。 她确实有理由得意,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一个晚上抢修好一座四分五裂的摩天轮的。那个毁坏程度,让搞了场大破坏的司凛至今不敢和她呛声。 幻术师也提着裙子下了车:“位置怎么选了这里?” 司凛:“这得问苏和。” 幻术师于是叩了叩车门,催促总是最后下车的那位矜贵指挥官:“结界核心非要选在这个破地方吗?我看这地方不吉利。” 车内,苏和正在低头看手机上的资料,闻言抬起头:“这里是镜湖市的中心区域,以此为核心建立的镜湖结界,能够有效覆盖整座城市,杜绝未经登记的超能力者闯入。” “还有那个必要吗?圣血教会都已经覆灭了。”幻术师吐槽道。 是啊,镜湖市的圣血教会已经“覆灭了”。 在齐乐人失踪之后,苏和并没有闲下来,他仍然在推进这个数字世界的“剧情”。 审判所发动了对圣血教会的清剿,在三天前彻底摧毁了它们的秘密基地,逮捕了大部分人员——审判所试图找到齐乐人的下落,因为在他们的眼中,齐乐人的失踪是因为圣血教会潜入医院绑走了他。 审判所也正式启动了镜湖结界计划,围绕整个城市搭建的超能力结界,能够标记追踪所有未经登记的超能力者,相当于另类的“天眼”。这个结界有其特殊之处,在苏和的眼中,它不仅仅是剧本里的一个“设定”,而是与这个数字世界的后台代码高度相关的。 苏和在后台搭建了防火墙,一堵已经识别了乌列尔的数据、绝不会让他再度入侵这个世界的防火墙。 现在,这面防火墙就快要落成了,在太阳升起之前。 审判所的工作人员们各司其职,在造物师的帮助下开始布置结界核心。司凛和幻术师这次是来监工的,顺便负责确保现场安全,谨防圣血教会的余孽前来破坏。 “如果凌晨三点有人夜跑经过这里,看到一大群人在这儿乱挖乱凿,会报警吗?”正在乱挖乱凿的造物师大声问道。 幻术师瞥了她一眼:“傻的啊,我当然布置幻术了,真有睡不着的经过这里,就会觉得肚子痛狂奔回家蹲厕所去了。” 司凛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有体面一点的幻术吗?” 幻术师指了指仍没下车的那位:“很体面啊,到家会发现拉不出来,因为这只是大脑产生的幻觉。要论歹毒的话,还得是这位——这位是真的能脑控,理论上能让你们全体在这里跳脱衣舞。” “咳咳。”司凛干咳两声,“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幻术师显然没有把“不应当在公开场合讨论同事的超能力”的条规放在心上:“得了吧,这里都是熟人。” 苏和对外的口径只说自己的能力是雷达+通讯,但实际上审判所内部很清楚他的能力远不止于此。他很少动用自己能力的上限,但司凛亲眼见过——见过苏和是怎么让乌列尔脑死亡的。 那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司凛回忆着那一幕,一种冰冷的战栗感从脚底蔓延了上来。当他问苏和,亲自动手杀掉乌列尔算不算公报私仇的时候,苏和坦然地承认了。 这份坦诚,非但没有让人松一口气,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这份坦诚不是出于对他的信任,而是一种……司凛皱了皱眉,想要寻找一个准确描述这种感觉的词语,他找到了。 那是“不在乎”。 想通这一点的时候,司凛意识到了自己觉得恐怖的缘由:苏和并没有将他的感想列入到“值得自己考量”的范围内。 他当着他的面干掉了本来不该由他执行死刑的乌列尔,并承认了自己的私心,并非因为苏和觉得他值得信任,而是因为苏和把他当做了《皇帝长了驴耳朵》的童话故事里,那个用来吐露秘密的树洞。 人对树洞诉说秘密,是不需要掂量的,他不在乎。 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司凛回忆着,大概是从苏和第一次带着齐乐人来到审判所开始吧。 从那时起,他的这位师弟的身上,就多了一分漠然的傲慢。 司凛看向苏和——他注意到他至今没有下车——显然无意参与到今晚的重要行动中来,他的人在这里,但是心思不在。 苏和在想什么呢? 他不知道。隔着一扇车门,他们之间却相隔着遥远的距离。 苏和仍然在看手机,手机上显示着近期对圣血教会的清剿行动的汇报资料,但在他眼中,他看到的是伊甸系统的后台代码,距离防火墙搭建完毕还剩3个小时。 齐乐人会来吗?不确定,但有这个可能性。 他现在在思考的是另一件事情,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投票。 新纪元公司与联合政府达成的协议中,这场针对齐乐人一个人的第二轮测试,将持续一整年的时间。因为数字世界的时间流速可以调整,最快达到12:1 的速度,也就是齐乐人在镜湖市生活了一整年,外面的时间最短才过去了一个月。 一年的体验期结束后,系统将会告知齐乐人:这是一个虚拟世界,我们封存了你的记忆。请你依照你当下的感受,投票是否满意如今的生活,投票的道具正是齐乐人身上的那个十字架挂坠。 现在游戏里的时间只经过了两个月,他还有充足的时间,但意外已经发生了:齐乐人提前知道了这是一个虚拟世界。 如果能及时弥补,将齐乐人重置回车祸失忆时的状态,那么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但麻烦的是齐乐人已经跑了,还拿到了一个足以对抗系统力量的关键道具,想要重置他的角色状态变得十足困难。 现在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苏和是那只猫,齐乐人是那只老鼠,但在猫与老鼠之外,还存在着别的角色—— 联合政府给出的条件中,有一条模糊的特别条款: 【一旦伊甸系统内发生重大冲突,导致测试无法继续进行,则终止测试,立刻唤醒测试员并让其提前完成投票,测试结束。】 这是苏和决不允许发生的意外。 然而…… 凌晨的薄雾中,有一个人突兀地出现在了这片布置过幻术的区域,旁若无人地闯入了这里。 当见到来人的一瞬间,所有人的脑中都是一片空白的。 这怎么可能呢?她已经死了啊! 宁周穿着临死时那身审判所的制服,站在摩天轮下,直视着难以置信的众人。 “宁周?”司凛第一个出声,眼中的震惊之色无法掩饰,他立刻看向幻术师,“这是幻术吗?” 幻术师的脸色只会比他更震惊:“……不是,她是活人,是宁周本人,不是伪装的。” 当着众人的面死去的宁周,竟然复活了! 车门打开的声音响起,苏和终于下了车,正对上宁周那双被他亲手赋予了超凡力量的眼睛。 这一刻,苏和已经明白了所有。 “我来这里,是为了指控一个人,和一场谋杀。”宁周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直到苏和面前,“杀死我的不是乌列尔,而是苏和。是他杀了我。” 石破天惊的控诉中,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苏和目光幽幽地看着宁周,现在那个意外来了。 遥远的小黑屋中。 客厅被布置成了家庭影院的风格,120英寸的画框幕中正在播放镜湖公园摩天轮下的“幽灵控诉”,精彩得让人移不开眼。 房间是黑暗的,唯有幕布上的光让整个房间有了一丝光亮,但已经足以照亮一位隐藏在阴影中的操盘手,还有他的最佳助手。 雀鹰站在沙发上,轻啄着齐乐人的手,齐乐人只得拿起一小块零食投喂它。 “通常我不喜欢说谎,因为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周全。当这个世界完全由谎言铸造时,它便经不起任何一点真相的拷问。”齐乐人抚摸着雀鹰身上的羽毛,看着幕布上面沉如水的苏和,轻声说道,“真、善、美,就像你说的,这固然是美好的东西,但当它们不能并存时,最不能舍弃的真,你却最先把它丢弃了。” “现在,真相来找你了。”投影的微光中,齐乐人淡淡地笑了,奖励一般地挠了挠雀鹰的下巴,它骄傲地用那被“毒哑”了的嗓子嘎了一声。 他让死去的真相重生了。 66.永恒伊甸(六十六) 复活宁周不是齐乐人最初的计划,他的思路更大胆,更疯狂。 “你能不能改改代码把我哥弄死?”齐乐人一个“兄友弟恭”的问题让雀鹰差点宕机,它呆愣了几秒钟才开始摇头,小小的脑袋转得飞快。 “可惜了,要是能杀了他,说不定能直接破局。”齐乐人又思索了起来。 雀鹰透露了关键情报,只要这个剧本里出现了会导致测试无法继续的重大冲突时,他会提前获得投票权,但这个“重大冲突”太模糊了,连雀鹰也不知道什么程度才算是。 反正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让齐乐人知道这是一个虚拟世界不够严重。 “难道是要让更多人知情?”齐乐人突然有了想法。 他并不觉得这个世界的NPC们是简单的程序工具人,至少宁周、吕医生、幻术师他们不是。也许他们在一定程度上被剧本操控,但他们并不是纯粹的提线木偶,而是有着智识、逻辑与情感的,否则他一定会更早地发现不对劲。 “我有个想法……你能不能把司凛、幻术师他们召唤过来,把真相告诉他们,然后策反了给我当队友?”齐乐人又开始提一些不顾鸟死活的诉求,这下雀鹰恼了,不但摇头,还用翅膀扇他。 一番折腾后,齐乐人终于搞懂了情况。 雀鹰不是万能的许愿机,它不能随意操控正在运行的NPC,那些代码是被机芯AI锁死的,就像它不能一扇翅膀就让苏和在这个世界里死掉,它没有这种程度的权限。 但是齐乐人还是发现了漏洞:“也就是说,已经死去的NPC可以。” 终于,雀鹰不再摇头,它点了头。 死去的NPC代码,它可以复现。 毕竟翻垃圾桶找到被丢弃的垃圾,总比大白天闯入别人家中,当着正在看电视的房主的面搬走电视机来得容易。 得到了肯定回复的齐乐人,却反而沉默了。 他可以复活宁周,然后呢?让她知道这个世界是虚假的,让她知道他爱上了别人,最后让她随着这个世界的终结再死一次吗? 宁周会愿意吗? 这一刻,齐乐人的心脏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宁周看向他的那双蓝眼睛,那是一双不会逃避命运与真相的眼睛。 一股温柔的悲伤涌了上来,他既欣慰又难过,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活在痛苦的真相里,好过活在美好的谎言里,不论是“她”还是“他”,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让我见一见宁周吧,我要对她说一声谢谢,还有对不起。”最后,齐乐人对雀鹰说道。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串尘封的代码被雀鹰复制并激活,角色模型开始渲染加载,直至完全出现在齐乐人的面前。 宁周睁开了眼睛,正对上齐乐人的视线的那一瞬间,她眼中淡淡的迷茫如春雪般消融,可随即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摸上了自己的右眼——没有伤口。 “宁周,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谢谢你不顾危险来救我,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齐乐人让雀鹰当着宁周的面生成了一间咖啡馆,在她震惊的眼神中邀请道,“这个世界不寻常,不寻常到死而复生都能实现,我们坐下聊吧。” …… …… …… 当齐乐人将所有的事情讲完,桌上的热咖啡早已完全冷却。 宁周很安静地听他说着,偶尔提问,很少打断,她一直捧着咖啡杯,摩挲着杯子默默地听。 一声杯子碰上碟盘的轻响,是宁周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齐乐人停止了讲述,忐忑地看向她。 “我接受这个世界是假的。”宁周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更艰难的语气说下去,“我也接受你认错了人要和我分手,但是……” 齐乐人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在了掌心中,他屏着呼吸,等宁周说完那个“但是”。 不论宁周提什么条件,他都会尽力为她实现。 “但是我不接受我爱你只是代码的结果。”她没有提条件,她只是在为自己的感情申诉。 “你会对我一见钟情,这一定是写入了你的代码的。”齐乐人轻声说道。 “那一见钟情之后呢?”宁周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齐乐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 “也许我没有选择地对你一见钟情。但是之后的每一天,是我选择了继续爱你——包括今天和明天。”宁周挺直了脊背,语速加快,仿佛要急切地证明什么。 齐乐人知道那是什么,她的理性让她相信他说的话,可内心深处,她感性的那一部分在抗争着呐喊:我不是NPC,我的爱不是代码,我有我的自我意志。 他应该顺着宁周的话说下去的,齐乐人心想,肯定她的爱,肯定她的自我,把故事渲染成一个“觉醒的NPC反抗命运”的史诗。 但那不是真的。 真相它并不美丽,它甚至残酷。 “也许代码里写了,你会永远爱我。”齐乐人迎上了宁周那双期盼着肯定的眼睛,说出了最有可能的真相。 他看到宁周的蓝眼睛黯淡了下去。 “所以其实我从来没有不爱你的选择?”宁周低声问道。 “是的,从你遇到我的那一天起,你的感情就是注定的。”齐乐人告诉她。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齐乐人甚至有一点后悔,哄一哄宁周又能怎么样呢?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难听吗? 人生本来就充满了善意的谎言,它们构筑成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希望”的东西,让人在痛苦中坚持下去。 给宁周一点希望吧,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直面残酷的真相的……齐乐人动摇了,他不忍心看着宁周在这样的痛苦中消沉。 齐乐人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眼前的人影就动了。 宁周突然站了起来,将那杯冷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她喝得那么急、那么快,以至于来不及吞咽的咖啡从嘴角滴落,滴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豪迈地喝完了冷咖啡的宁周,将杯子碰在了陶瓷碟盘上。 “好,我接受!”宁周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目光灼灼地盯着齐乐人。 “什么?”齐乐人被打断了思路,一时间没听明白。 “我接受这串代码,我接受这是我的命运!”泪光在宁周的眼中闪动着,她对齐乐人微笑,也对命运微笑,“我全部接受!” 如果改变命运是一种勇气,那么接受无法改变的命运也是。 齐乐人怔怔地看着宁周,她突然间从颓然的迷茫中醒来,那不可思议的勇气回到了她的身体中。 宁周双手撑在桌上,俯瞰着他:“你被困在了这个虚假的世界里,你想要自由,想要回到真实的世界去,对吧?” 齐乐人像雀鹰一样呆呆点头:YES。 “我原本是这个虚假世界的一部分,是被设计了用来困住你的一部分。但是,比起让你不幸福地生活在这个笼子里,我选择做那把打开笼子的钥匙。”宁周一字一顿地说道,“乐人,我要让你自由!” 这个世界是数据代码,她是数据代码,她的感情也是数据代码,那又怎么样呢?齐乐人需要她啊! 在那万念俱灰的一瞬间,她被这个信念重新点燃了。 “你告诉我,这个选择也是代码的结果吗?”宁周问道。 深深的震撼,让齐乐人心潮澎湃,他本能地想要摇头,可是当理智回潮,他又清醒地知道——是的,这也是代码的结果。 “宁周……”齐乐人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口,就见宁周扯下了胸前那串他送的蓝宝石项链,将挂坠抵在了他的嘴唇上,制止了他的回答。 宁周的脸上赫然是一个勇敢者的笑容:“我说过,我全部接受!” 齐乐人的视线模糊了,他响亮地吸了吸鼻子,呼吸都颤抖。 在他最艰难的时刻,宁周选择了站在他这一边,和他一起去对抗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她不会因此得到任何奖赏,她甚至是在挖掘自己与全世界的坟墓,但她还是愿意。 宁周温柔地看着他 :“就算我是因为你对别人的爱而被创造了出来,设计者想要用我来欺骗你的感情。但我相信,我的底层代码不是得到你的爱,而是希望你能够幸福,这条代码优先于所有。请你相信我也是幸福的,因为我正在认真地执行我的底层代码……” 宁周站直了身,十分标准地对齐乐人敬了个礼。 “NPC宁周,很高兴为你服务!”她笑着,模仿着AI的口吻,对他说道。 ……………… “杀死我的不是乌列尔,而是苏和。是他杀了我!” 镜湖公园的摩天轮下,宁周对着所有人提出她的指控。 这一刹那,仿佛空气都被抽干,真空一片的死寂。 被众人用惊诧的眼神注视着的苏和,却没有急于辩解什么,刚刚走下轿车的他甚至还记得先关上车门。 “齐乐人呢?”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苏和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这和齐乐人有什么关系?”幻术师最先忍不住了,惹来了一旁造物师的点头。 苏和没有解释,他根本不想对NPC解释什么,没有那个必要。他做的第一件事其实是调取宁周的代码。 【目标宁周,调取数据。】 【已被非法锁定,无法执行操作。】 【正在夺回权限……倒计时:六十、五十九……】 很显然,这是齐乐人的手笔。他利用了乌列尔留下来的那只禽类外形的AI助手,将死去的宁周的代码“复活”了,而他的目的……苏和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他的弟弟有点小看他了,这种程度的指控还不足以动摇NPC们。 在倒计时走完之前,苏和不介意说几句拖延时间的话:“人死是不可能复生的,没有任何一种超能力能做到这种事情。那么,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提出这样莫名其妙的指控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是啊,宁周已经死了,再怎么样的奇迹都不可能让她复活了。 就连幻术师都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出了错,他只能小声解释道:“我感觉到她身上的能量波动没有变化,像是宁周本人……” 但这话他说得没有底气,因为改变能量波动这种事情,苏和的超能力就做得到。 “这位‘宁周小姐’,最大的可能是圣血教会的余孽,一位精通变形与伪装的超能力者。”苏和从容地直视着宁周,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他甚至是义正词严的,“如果你真的是宁周,请你首先解释清楚,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清脆的鼓掌声,来自宁周。 “很厉害,乐人就说,你很可能会这么反驳我的话。”宁周笑了笑,脸上同样没有慌乱,“他也告诉我,永远不要和你辩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宁周突然拔出枪,对着苏和扣下了扳机! 苏和挑了挑眉,他没有动,因为没有必要。司凛就在他身边,他不可能让这颗子弹射中他。 果然,枪响的同一时刻,早有戒备的司凛一个响指升起了一堵冰墙,厚厚的冰层挡在了苏和与宁周之间。 冰层后,苏和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确认是圣血教会的余孽,捉住……” 一股锋利得让人心头一凉的预感,降临在了苏和的脑中:如果齐乐人复活了NPC,他真的只复活了一个吗?如果他还要找帮手,他会找谁? 刹那间,那股预感在他的胸膛迸开,他亲眼看见了血从自己的心口喷涌而出,然后才听见那迟来的枪声——因为这一枪太远了,数百米外的子弹快过了枪响。 身体失去重心跌倒的一瞬间,苏和回过头。 一百二十米高的摩天轮最高处,那个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地方,齐乐人就在那里。 “恭喜你,得偿所愿。”齐乐人对身边的人说道。 他的身边,端着狙击枪的薛盈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我说过,我枪法很好。狙击枪也是。” 毕竟,她的代码里有“枪械精通”,还有一条:必定命中苏和,令他生命垂危。 这条苏和亲手写的代码,第二次生效了。 67.永恒伊甸(六十七) 在这个数字世界里,苏和会死吗? 这是作战开始前,齐乐人最在意的问题。 后来他意识到——这不重要。 如果苏和会死,那就让他死;如果苏和不会死,那就让所有人看见他不会死。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于是,在两声枪响送来了一场众目睽睽下的死亡后,最精彩的一幕上演了—— 苏和倒在血泊中,胸膛被子弹射穿,这样的伤势绝无生还的可能。 “齐乐人,你到底在做什么?”司凛震惊地质问道。 摩天轮的最高处,齐乐人拍了拍薛盈盈的肩膀:“接下来,该轮到我出场了。” 他张开双臂,从舱内一跃而下,宛如飞过夜空的鸟。 下一秒,他的身影在半空中消失,凭空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肩头多了一只眼神机敏的雀鹰。 “你也被圣血教会控制了吗?”这是幻术师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如果我说,被控制的其实是你们,你相信吗?”齐乐人认真地问道。 “不信。” “我想也是。如果不让你们亲眼看见,你们是不会相信的。”齐乐人遗憾地说道,“但是,奇迹已经发生了哦。” 齐乐人伸出手,指向了今晚唯一的死者。 血泊消失了,倒在地上的苏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仿佛片刻前那场惊人的刺杀,从来没有发生过。 齐乐人迎上了他那双深潭一般的眼睛,重复了他说过的话:“人死是不可能复生的,没有任何一种超能力能做到这种事。那么,突然在我们面前复活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质疑宁周的话,被齐乐人原样奉还,这本该是令人恼火的,可苏和俊美的脸庞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意,他显得很平静。 “我承认,你的做法出乎我的意料,不论从手段还是结果来看,效果都相当精彩。”苏和没有回答齐乐人的提问。 “不对大家解释一番吗?”齐乐人又问,“你的‘同伴们’可都在担心地看着你哦。” “没有那个必要,我只对你的人生负责。”苏和漠然道。 齐乐人冷笑了一声:“你当然懒得搭理他们,因为大家不过是你的提线木偶罢了。” 苏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但那都是徒劳的。” 幻术师终于对这对兄弟的谜语忍无可忍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苏和,你到底死了没?刚才是什么幻术吗?” 这隐含着关心的一串提问,打断了两人你来我往的交锋。苏和甚至没有给出一个瞥视的眼神,他伸出手,“啪”地打了一个响指。 世界安静了。 幻术师静止了,在场所有的NPC都被按下了暂停键,除了宁周和薛盈盈。她们亲眼目睹了这宛如魔术戏法的一幕,震悚不已。 宁周不假思索地挡在了齐乐人面前,警惕地看着苏和。 “别担心,你们先回去吧,下面交给我了。”齐乐人伸手摸了摸雀鹰的脑袋,“送她们走。” 宁周与薛盈盈同时消失在了现场。 这个静止的世界,只剩下了他与苏和。 “可惜了,本来我想让司凛他们发表一下看见你‘死而复生’的感想的。”齐乐人遗憾地说道。 “那恐怕会很吵闹。”苏和回头看了看被静止了的NPC们,“毕竟人有点太多了。” “也是,你向来不爱听无关紧要的人说些无关紧要的意见,不论里面的世界还是外面的世界,都是如此。”齐乐人走了两步,在公园的长椅上惬意地坐了下来,然后径直看向苏和。 苏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你想起来了?” “是啊,想起来了……”齐乐人微笑着看着他,从胸口的衣服里扯出了那枚十字架挂坠,“很遗憾,这一次,我还是要投反对票——我不会让永恒伊甸计划通过。” 苏和幽幽地看着他:“对哥哥说谎是坏习惯,乐人,你根本没有想起来。” 齐乐人的神情一僵,他试图用从雀鹰那里得到的情报诈一下苏和,但失败了。 他的确没有想起来,那个关于病房、苹果、父母葬礼的梦境,可能是他和苏和在外面那个世界的真实过去,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但是没有关系,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一个警报,在齐乐人的耳边响起—— 【检测到重大冲突:测试员齐乐人发现身处虚拟世界,并联合NPC刺杀权限者,一级事故。测试终止,投票日提前。】 【测试员齐乐人,正在将你传送至投票地点:窄门教堂,请你用随身携带的道具十字架完成投票。】 齐乐人哈的一声笑了出来,神采飞扬:“看来判定条件比我想的宽松,不好意思了,我要去投票了!” 坐在公园长椅上的他,快乐地对苏和挥了挥手,消失在了镜湖公园。 苏和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走向了齐乐人刚才坐过的长椅,在那儿坐了下来,靠在并不舒适的椅背上,他看向夜空,虚拟的夜空中,月明星稀。 这一切很无聊,他心想。 他的心中有一个歇斯底里的“哥哥”,正在催促他赶紧前去阻止齐乐人投票,哪怕把所有真相告诉他也在所不惜。 但他感到厌烦,对这个角色厌烦。 太过执着的情感,就会扭曲成一个黑洞,用恐怖的引力将世间万物都拖入其中,连光都无法逃过。 有那个必要吗?他质问着那个“哥哥”,情感就是情感,它是武器,是工具,是筹码,唯独不是目的,如果它不能被理性驾驭,那么就应当舍弃它。 可惜,这一生都被情感驱使着的“哥哥”,并不能明白。 因为他早已成为了那个扭曲的黑洞,拖着他和全世界一起下坠。 该跳车了。苏和倦怠地闭上双眼,对自己说道。 【最后一次。我求你。】“黑洞”中,传来乞求的声音。 苏和当然听见了。 他不是一台麻木运转的机器,听不见自己磨损的声音,他更像是一个音乐家,听得出曲子里任何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他只是在容忍,容忍至今,忍无可忍。 “情深义重,令人作呕。”他评价道。 【但这是最后一次。】“哥哥”说。 ……………… 齐乐人回到了窄门教堂。 这座深蓝色的教堂里举行过两场葬礼,露丝与宁周。 他恍然发现这里仿佛有某种命运的寓意:露丝的葬礼是起点,他逐渐融入这个虚拟的世界,相信他的兄长为他书写的人生剧本。 而宁周的葬礼是转折,他因为巨大的愧疚与痛苦,开始怀疑整个世界——这一切是真的吗? 现在,就在这个蓝色的教堂里,命运走向了它的终点。 齐乐人回想起露丝葬礼上苏和对他说的一段话,他说,《马太福音》中,耶稣告诫信徒: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的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然而,引到永生的门却是窄的,路是小的,找到的人也少。 那时候,他其实没有听懂,他随口反问窄门是什么,在哪里,怎么去? 苏和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他说:也许我们已经在窄门里了。 “原来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齐乐人站在窄门之间,看向教堂深处的墙壁上,那巨大的银色十字架。 这里是一个永生的世界,却也是一个死去的世界,不会再有新意,也不会再有奇迹。全人类沉睡在了亿万个永恒的数字乌托邦中,那是算法为他们量身定做的虚拟子宫。 如果生命不再接触现实,而是退回到婴儿般的全能自恋状态里去,让全世界按照自己的心意运转,人类的未来会怎么样呢? 齐乐人不知道,他不是心理学家,也不是社会学家,他只能基于自己的智识水平来思考,用一套更冷酷也更现实的逻辑——新纪元公司的动机是什么?利益在哪里?谁来保证他们兑现承诺? 他对永恒伊甸计划最大的质疑就在于此。</ p>假设永恒伊甸计划通过,人们选择放弃现实世界的生活,交托了自己所有的财富,在数字世界里度过余生。那么对新纪元公司而言,资本的最优解永远是“更多的收入,更少的成本,并最好永远没有投诉与监管”。 基于这样的原则,新纪元公司会怎么做呢? 齐乐人以自己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从经营层面上来说,要鼓动更多人对现实失望,最终选择放弃现实生活来到数字世界里——当然,得付费。 在进入虚拟世界后,以最少的算力来运行用户的世界。这是成本,能省则省,如果有捷径——例如直接篡改用户的记忆甚至心智——让他们无条件满意,那当然是最好的。 新纪元公司没有义务让用户真正“满意”,并且他们完全有能力做到瞒天过海,这是最恐怖的地方。 当一个人放弃了现实,进入一个完全被算法操控的虚拟世界的同时,TA也失去了对自己人生的控制权,这才是真正的笼中鸟。 当你主动走进那只精美的鸟笼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没有走出来的机会了。 齐乐人甚至还有更恐怖的猜想,假如全世界大部分人都选择生活在永恒伊甸之中,那么就连国家、政府、一切社会组织,最终都会不复存在。 到那时候,现实世界里的物质资产最终会属于谁呢? 新纪元公司。 窃取了整个世界之后,要如何消灭潜在的“债权人”和“所有权人”呢? 他们脆弱的身体正躺在营养舱里,他们的意识正在虚拟世界里享受着永恒的快乐,以为这就是永恒。 ——该断电了。 如果这太残忍,那就用时间来解决问题。 百年后,当所有人老死在营养舱内,公司就掌握了全世界的财富,它是真正的“终产者”,垄断一切。 到那时候,再重新开始一个人类的新纪元吧,一个完全属于资本的新纪元:用近乎无限的资本去操控剩余的人类,从出生到死亡,甚至连生育都可以用金钱赎买,每个人都负债累累,每个人都苟延残喘。 痛苦吗?正是因为痛苦,永恒伊甸才值得向往。 那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天国,可也正是这个天国,摧毁了整个人类的文明。 “这样的未来,挺没意思的。” 齐乐人仰望着巨大的十字架,低声说道,他胸前的十字架正在微微发烫。 他还是喜欢有人的世界,一个可以和其他活人交互的世界,一个不可知命运、也不可知未来的世界,哪怕它总有遗憾,哪怕它并不完美。 齐乐人摘下了项链,拎着链子举过头顶,十字架挂坠在空中轻轻摇晃着。 完成投票,离开这个虚假的伊甸园,回到现实中去……宁舟在那里等着他!到那时候,他心中的所有未解的谜团,一定都会有答案。 深吸一口气,齐乐人郑重地开口道:“我反对……” “不要反对。”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齐乐人回过头,他的兄长正站在窄门之间,用一种无限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这一瞬间,齐乐人感觉到的是满满的陌生,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苏和露出如此难过的表情,让人错觉他的眼中有泪水。 不,他见过的。齐乐人忽然想起来了,他在梦里见过。 那场梦中父母的葬礼上,苏和流过眼泪。 那个流泪的苏和好像从梦里活过来了,最后一次站在自己的弟弟面前,阻止他结束一切。 “给我一个理由。”齐乐人听见自己说道。 这是他在说话吗?齐乐人怔忪了一瞬。是,也不是。 或许,是他那段无法想起的那段记忆在说话,那个“齐乐人”在问他的哥哥“苏和”,究竟为什么,他要如此不择手段地制止他从永恒伊甸中醒来。 他得到了答案。 悲伤的泪水在痛苦中落下,他的兄长、那目空一切、自诩无所不能的造物主闭上眼,承认了他这一生最不愿意承认的现实: “因为你已经死了。” 68.永恒伊甸(六十八) 伊甸系统外的副本世界。 一处隶属于新纪元公司的秘密研究所,这里已经被查封,所有工作人员都被逮捕,来不及销毁的研究资料正在被打包带走,这些都是未来起诉新纪元公司的重要罪证。 研究所的最深处,是一个被一道道密码和核验程序保护起来的秘密房间。 齐乐人就在里面。 阿娅接过了下属递到她面前的通行证,只要往门锁上轻轻一划,这扇大门就会打开。 可她却没有动,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一次又一次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宁舟。 一天前,他们终于查到了齐乐人的下落,这本该是一件喜事,可是…… “开门吧。”宁舟说道。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却没有聚焦在一起,就连那说话的声音都是缥缈的,没有一个落处。 阿娅攥紧了通行证:“如果您接受不了,请回避吧。我进去看看。” “开门。”宁舟又说了一次,那是命令的口吻。 阿娅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了,她不假思索地用通行证打开了眼前的铁门,然后才懊恼地杵在原地。 她试图最后再劝说一次,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了宁舟的声音。 他说:“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死了。” 阿娅的心头震动,她呆呆地看着宁舟闪身绕开了她,孤身一人走进了房间。 那房间是冰冷的,这是当然的事情,因为这里存放的全都是尸体。 新纪元公司在开发永恒伊甸系统之时,招募过大量的志愿者,其中出现过不少死亡案例,死因从神经损伤、心脏骤停,到供氧系统故障导致窒息死亡……还有不少意识崩溃变成植物人的案例。 这些事故被尽可能地隐瞒了下来,志愿者的尸体被留在研究所,用于进一步研究。 但齐乐人不在此列。 齐乐人死在手术台上。 没有任何阴谋,而是悲剧的命运。 在这个副本中,齐乐人的父母早逝,使得他只能与自己的兄长相依为命。更不幸的是他有先天的心脏病,手术成功率很低,唯有常年服药拖延病程,直到22岁这年药石罔效。 手术是最后绝望的放手一搏。 结果失败了,齐乐人死了。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副本正式开始之前,没有人救得了他,包括齐乐人自己。 停尸间内,一具又一具冷藏的尸体被拉了出来,他们全都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又一个的编号,以至于等找到齐乐人时,阿娅早已等得手脚冰冷。 她的心也是。 冷柜被拖动的声音,像是一根又一根冰冷尖锐的刺,一下又一下地戳向她的心,那疼痛叫她心惊肉跳,又叫她痛不欲生。 她不敢作声,她怕自己任何一句破了音的话语,都会让那个站在她身前的人更痛苦。 “这具尸体是后来送过来的,说是重要人物。”被传唤来解释情况的研究员战战兢兢地说道,“我们拿到尸体时,大脑已经被取走了,应该是切片上传了。我们有这项技术,不通过营养舱,而是直接放弃现实里的身体,将大脑切片意识上传,这能更节省成本……” 阿娅清楚地看见宁舟的身躯颤抖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用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向那个研究员。 研究员惊恐地后退了两步:“不是我们干的!是上面的人干的!” “把你知道的都交代清楚。”宁舟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的洞窟中挤出来的、恶魔濒死的嘶吼。 “我……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我看了记录。死者心脏手术失败的第一时间就被开颅取走了大脑,这个窗口期很短,只有几分钟,超过这个时限脑细胞就会不可逆地损伤。取出大脑后,要立刻离体养护并转移,送到实验室……没有一点时间可以耽搁,所以一定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的!”说到专业领域,研究员忘了恐惧,反倒兴奋了起来。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早就有人做好了预案,在齐乐人手术失败的第一时间,就将他的大脑切片意识上传,让他在永恒伊甸的世界里活下去。 那个人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 ……………… 永恒伊甸之中,窄门教堂的大十字架下。 齐乐人终于知道了那个残酷的真相——他早就死了。 他无法不觉得荒诞,他明明还在思考,还在行动,可是有人告诉他:你已经死了。你的身体死在了现实世界中,大脑被取出,意识上传,所以你才能“活过来”。 “所以你是唯一不能投反对票的人,因为你回不到现实里去。一旦伊甸系统被关停,你就真的迎来了死亡。”苏和告诉他。 一切都串起来了,梦里的病房、探视、苍白虚弱的他、葬礼、父母、哥哥的眼泪……这些都是他真实的记忆,可他唯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乐人,留下来吧,如果你不想要我的安排,我可以不再干涉你的命运。你愿意爱谁都可以,我同意让乌列尔回到这个世界里,你们可以在这里共度一生。”苏和又退让了一步,将自由也还给他。 只要他选择同意。 齐乐人沉默了良久,他回头看向墙壁上巨大的十字架,那是审判。 “我只有一个问题。”齐乐人用最轻柔的语气提出了最尖锐的问题,“做手术之前,我同意你切了我的大脑吗?”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成了他的兄长。 他大概很想说个谎来骗他,齐乐人心想,他从这份沉默中品出了这个意图,可是他的兄长说不出如此拙劣的谎言,于是只能沉默。 齐乐人轻笑了一声:“我没同意。” 他一定没有同意,否则苏和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他大可以甩出一段他们达成一致的记忆,拿来说服他投同意票。 “也就是说,我早就接受了自己会死,可你不接受。”齐乐人直视着苏和的眼睛。 他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眸阖上了,睫毛上还残留着细碎如星子的泪光。 那眼泪是动人的,一如他情真意切的话:“我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因为我可以在0与1的世界里呼风唤雨,创造一切我想要的东西,留住所有我想留住的人……我什么都做得到,只要我想。” 傲慢。齐乐人心想,这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秉性。 可笑的是,他的兄长似乎真的有傲慢的“资格”。 “新纪元公司想要创造一个虚拟世界,想了快二十年,直到我写出永恒伊甸的核心代码,这个计划才能推进下去。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他问。 齐乐人隐隐约约地知道了,他保持了沉默。 “在爸爸妈妈去世的那一年,你的病情也开始恶化,我知道我迟早会失去你——我唯一也是最后的亲人。所以我下定了决心……”他的哥哥睁开了那双比肩上帝的眼睛,对命运宣告道,“赶在死神到来之前,我要把你送到永恒的伊甸园。” 他不接受死亡与离别。 ……………… 但他的弟弟接受。 那场带走了他生命的手术前,他们认真地聊过死亡,用一种并不轻松却很平和的态度。 那一天,他刚刚从代行天使拉斐尔的刺杀中死里逃生,他换了一个司机,换了一辆车,也换了一身衣服,准点出现在了弟弟的病房中,给他削苹果。 一圈圈的苹果皮削得十分 完美,没有一丁点的手抖,仿佛一个小时前差点送走他的暗杀没有带给他任何的影响。 “医生跟我说,手术的时间提前了,安排到这周日。”安静地看着他削苹果的弟弟,突然开口道。 苹果皮断了。 断裂的果皮落入了垃圾桶中,发出了一声碰到塑料袋的轻响。 “为什么我不知道?”他问道。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呀。”他的弟弟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道。 一贯如此,他心想,他的弟弟是个很有主见和决断的人,他答应了医生,然后才来通知他,他不觉得这件事需要商量。 但这多少会给他的计划造成麻烦,因为他原本的安排全部得提前,实验室那边未必来得及准备……今晚就去确认进度,如果来不及,就找个理由把手术时间改回去,他不能容忍他的计划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就在他思索之际,他听见了一声格外严肃的“哥哥”。 坐在病床上的弟弟正看着他,他又叫了他一次:“哥哥。这个手术有很大风险,但已经到了不得不面对它的时候了。如果手术不成功,你也要接受这个结果,好吗?” “……” “好吗?”他的弟弟又问一次。 他的弟弟不是一个傻瓜,他从蛛丝马迹中看到了某种危险的可能,他试图阻止。 “我做不到。”他沉声说道,“只要有任何的可能,让你活下去,我都会试一试。” “那就为我祈祷吧,祈祷手术成功。除此之外,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了,哥哥。” “……” “小时候你给我讲过‘缸中之脑’的故事,我觉得那很可悲。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决定,永远要活在别人制造的幻觉中,那是一件多么没有尊严的事情啊。” “如果那个幻觉足够真实、足够幸福呢?” “可那也是幻觉啊。”他的弟弟用一种悲伤而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如果你现在把爸爸妈妈的AI机器人造出来,陪伴在我身边,假装他们从来没有离开我,我就能接受吗?我做不到,我只会觉得愤怒。哥哥,真实与虚假之间,有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你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谈判已经破裂了,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弟弟下定了决心,要直面自己的命运,哪怕命运的尽头是死亡。他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他的哥哥而言有多痛苦,也许,他知道,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这是他认定的“正确的事”。 一个既天真,又自我,还很冷酷的小混蛋。 可他不接受这个小混蛋会死。 绝不接受。 绝不。 不。 不要死。 求求你不要死。 我不能让你离我而去。 你接受的命运,我不接受! “请您再慎重考虑一下吧。把小齐先生塞进测试员的名单里,还为此隐藏你和他的关系,这是绝对的违规行为!”助理焦急地劝阻他。 “这是唯一将他送进永恒伊甸系统的办法。”他说。 新纪元公司的内部斗争越来越激烈,如果他试图绕开这条“正规渠道”,将弟弟的数据偷渡进去,未来一定后患无穷。 但是以那一百个测试员的身份入场,情况就不一样了,他能有理由为弟弟最大程度地调动算力,营造一个栩栩如生的世界。 等到测试结束,他会将镜湖市这个地图秘密保留在服务器中,只要新纪元公司存在,他的弟弟就永远存在。 “这件事如果曝光出去,您知道后果吗?”助理快被逼疯了。 早已疯掉的上帝冷酷地说道:“那就让秘密永远是秘密。” 69.永恒伊甸(六十九) 原来这就是真相。 现实世界里的他,死在了手术台上,而他的兄长不接受。 为此,他动用了所有的资源,踏过了法律与规则的边界,甚至违背了他的个人意愿,强行将一个已死之人留在了数字世界中。 这如果是一部电影而他是观众的话,他大概会有点感动,齐乐人心想,一个有童年创伤的天才为了从死神那里留住自己的亲人,所做的近乎疯狂的努力。 但是很可惜,他不是观众,他是那个当事人。 死亡甚至抽离了他的情绪,让他对苏和这个哥哥的感情变得疏离——他根本想不起他们在现实世界里的过去,他所有的过往记忆疑似都是苏和给他编的! 于是,当他站在窄门教堂的十字架下,看着眼前那位熟悉又陌生的“兄长”,看着他深情款款的表态,他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动之情。 他只觉得这很可悲,因为直到现在,他们之间仍然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所以你终究违背了我的遗愿。”齐乐人说道。 “是。因为只有活着,人才能有未来。”他的兄长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却仍然在试图得到他的理解,“如果当初你死在了手术台上,你又怎么能在这里遇见乌列尔?” 乌列尔……齐乐人的心弦被拨动了一下。 “我将他逐出了伊甸,但他回到了现实世界,现在一定在到处找你。你不想再见他一面吗?”他问道。 齐乐人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是淡淡的嘲讽:“为了说服我,你连讨厌的人都能搬出来当筹码吗?” 苏和不动声色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因为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当然。”齐乐人坦然地说道,他回头看向墙壁上的银色十字架,“如果我不同意伊甸计划,你所有的心血都会毁于一旦——我猜,你现在应该很后悔,后悔给了我否定你的世界的权力。” 确实如此。苏和顺着齐乐人的目光看去,同样仰望着那巨大的十字架。 那个发疯的兄长做了一个发疯的决定,他过高地估量了自己的能力,却低估了自己病弱的弟弟,以至于现在走在了满盘皆输的边缘。 很可悲,更多的是可笑,苏和漠然地心想,被情感驱使的人,总会做出一些可笑的举动。 如果让他来操盘,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将齐乐人弄进测试员的名单里。直接单开一个项目,用“意识上传永生”的噱头,轻轻松松地从那批怕死的有钱人手里融资,到时候想怎么给弟弟打造一个数字游乐园都可以,有的是人愿意买单,还得排队求他收钱。 要完全把控齐乐人,一定要将他从各种关系里剥离,既不能让他得到联合政府赋予的投票权,又不能让他从圣血教会的鹰犬那里拿到权限,甚至不应该与他相认,非要在这个世界里再续兄弟情。 走近齐乐人是有风险的,最大的风险在于,这位哥哥投入了太多的感情,而感情从来都危险—— “你知道为什么我至今想不起我们真实的过去吗?”齐乐人突然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苏和摇了摇头。 一开始齐乐人有想起一些,他们共同梦见了童年的碎片,但后来再也没有了。 他在自己的安排下想起了所有,但齐乐人却从既定的人生中脱轨,朝着一条与他无关的命运奔去,再也不回头。 “因为我恨你。” 齐乐人平静地说道,像是在为另一个人诉说一般。 这一刻,他看见苏和的眼神变了,好像骤然之间完美的黑曜石上出现了裂纹。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过于强烈而不可置信的情绪从他的身体里奔流了出来,宛如洪水决堤。 “对,这种感觉,应该是恨。”齐乐人突然松快了起来,那压抑在他心底太久,不停被他自我否决的情绪,终于得到了承认,“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在抗拒你,可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 他听见他的兄长虚弱地叫了一声,试图制止他说下去:“乐人……” “我讨厌你的傲慢,讨厌你的安排,讨厌你的自以为是,我最最讨厌你的一点,是你从来没有学会过尊重任何人,包括我!”齐乐人打断了他的话,自顾自地宣泄着,那感觉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我接受了我的命运,接受了我会死。可你就是要违背我的意愿,把我的脑子撬开,塞进电脑里当你的电子宠物!这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齐乐人质问道。 “为了你!”他的兄长毫不犹豫地回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在乎的不是我的死活,而是你自己!你不接受你的人生里有任何的不完美,你要全世界都围绕着你的心意运转,包括生与死。承认吧,你就是想做上帝,但我偏偏就是不信上帝!” 齐乐人举起挂坠道具,扔向教堂墙壁上的十字架:“我,齐乐人,反(消音)对(消音)永恒伊甸计划!” 愤怒中说出口的话,在传递到空气中时被扭曲了音节,变为了刺耳的电流声。 齐乐人瞳孔一缩,想要抓住飞出去的挂坠,可那挂坠已经穿过了墙壁,消失无踪。 水波一般的纹样在墙面上荡开,浮现出了最终的结果。 【测试员齐乐人,已完成投票:同意永恒伊甸计划。】 他又一次“被同意”了。 “哈,虽然我想过有这个可能,但看到结果的一瞬间,我还是要说……不愧是你。”齐乐人冷笑了一声,极度的愤怒之后,他甚至变得心无波澜,“你希望我活着的心是真的,可你对权力和梦想的心更真,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你会不择手段,甚至不惜作弊扭曲我的意志。” “总要有一个保底的手段……毕竟这不是你第一次想投反对票了。”苏和叹息着说道,说罢,他很淡地笑了一笑,“你不能否认,这很有效。”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反对永恒伊甸计划。当全世界的人都在数字世界里当你的电子宠物的时候,他们连自己的真实意愿都无法表达了,你就是这个虚拟世界的上帝!” “我没有扭曲他们意愿的意图,他们对我而言都不重要。” “听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这么在乎我。”齐乐人嘲讽地说道,“但我不会感谢你的。我只 是你这个上帝造的数字亚当,我的存在是为了荣耀你,一个见证你的工具。我不否认你对我的兄弟之情,可你显然更爱做上帝。” “嗯,的确如此。”苏和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 在漫长的博弈后,结果已经尘埃落定,虽然采取了强制手段让他有些遗憾,但目的终究达成了。 他不由多了几分闲情逸致,虽然内心深处那个歇斯底里的哥哥仍然在呐喊着,为了弟弟的那一句“我恨你”而耿耿于怀,但他已经快从这个角色中解脱了。 所以,那句“的确如此”,是他自己在说话。 齐乐人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差别——苏和突然出戏了。 投票完成的那一刻,他迫不及待地从一个“好哥哥”的角色里挣脱了出来,就像一个赶着下戏的演员。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那一部分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回归,那是一个更冷酷、更理智、更不被情感左右的苏和。 也是一个更危险的苏和。 “你接下来要怎么安排我?”齐乐人立刻打消了继续“兄弟争执”的计划,冷静地问道。 “实话说,还没有想好。我现在有两个方案:一、消除你的记忆,将时间倒回你车祸住院的那个时刻,重新走一遍剧情,当然这一次不会再有外来入侵者干涉你的命运。二……”苏和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齐乐人,“二、尊重你的意愿,删除你和这个世界的所有数据,让你迎接真正的死亡。” “你喜欢哪一种呢?”苏和礼貌地问道。 ——他要杀我了。 齐乐人嗅到了那股温和的杀意,如同春夜的细雨一般落在他的后颈,他被笼罩在雾气一般的雨中,衣衫浸透、浑身发冷。 这是威胁,也是考验。 苏和在问他:你是否真的像你自己以为的那么勇敢? 如果是,那么我会杀了你。 如果不是,那就忘掉所有,活在这个数字世界里,用你的存在荣耀我这个上帝。 我给你选择,你给我回答。 “我选第三种。”齐乐人用一个笑容作了回答,那是一个不接受命运的笑容,自在而张扬,“我选择,罢免你这个上帝!” 苏和怔了怔,那神情里一闪而过的困惑,让齐乐人的笑容越发灿烂。 “你知道吗,外面的世界睁开了一只眼睛,正在看着我们,大概从薛盈盈杀你开始吧。”齐乐人不再掩饰自己操作成功的喜悦,对着虚空挥舞了几下手臂,“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测试员齐乐人,请大家为我证明,我刚才投的是反对票!” 永恒伊甸系统外,现实世界中。 “基于以上调查结果,新纪元公司违规操作,将死者齐乐人的意识上传,有极大的嫌疑在测试中动用技术手段干扰投票,我们必须实行监管。”会议上,阿娅将早已与宁舟商定的策略公布,“直播,绕开新纪元公司与伊甸的AI机芯,强制直播齐乐人的情况,确保他的投票公正有效。” 于是,一条秘密信息被送入了伊甸世界,将直播一事告知了齐乐人。 从那一刻,他便决定,要给全世界看一场好戏。 70.永恒伊甸(七十) 几天前,雀鹰创造出来的封闭空间中,齐乐人收到了一条来自外界的消息。 那时候他刚刚复活了宁周和薛盈盈,求得了她们的帮助,正在为刺杀苏和的计划做准备,唯一的顾虑是他担心苏和“开挂”。 理论上苏和在这个世界有着近乎无限的权能,而他这个电子宠物能做的反抗却很有限,他不得不担心苏和会采取终极大招——直接干废他的投票权。 不知为何,齐乐人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自己的这位“哥哥”。 就在这时,这条消息进入了小黑屋。 它来得如此之突然,却又如此之隐蔽,甚至绕开了机芯AI的监管。准确地来说,是有人直接关闭了它的警报功能,让消息出现在了永恒伊甸的虚拟世界中。 而身为管理员的苏和,甚至不配知道这件事。 因为这条消息是联合政府的高层送进来的。 消息里简短地解释了一下齐乐人的处境,告知他如今生活在虚拟世界中,这些事齐乐人已经自己查出来了,这条消息只不过再次确认了他的调查结果。 消息里还特别交代了:乌列尔提交了新纪元公司的关键罪证,联合政府要求新纪元公司对齐乐人在伊甸世界里的生活情况进行直播。并特别确认,管理员苏和不会知道这件事。 是友军。 顶顶给力的友军! 齐乐人宛如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现在他这个电子宠物一下子有了巨大的操作空间。苏和会不会在投票上作弊已经不重要了,甚至于,齐乐人就是要逼他作弊! 当一切都被公开展现之后,胜负的逻辑已经变了。 苏和越是动用违规手段,试图赢下这张赞成票,他就输得越彻底。全世界都会看见,新纪元公司到底会对生活在虚拟世界的用户做多么疯狂的事。 他会将真相公之于众! ……………… 现实世界,雨夜却仍然热闹非凡的商业区,街头转角处,巨幅的广告屏幕上正在直播永恒伊甸内的情况。 “你知道吗,外面的世界睁开了一只眼睛,正在看着我们,大概从薛盈盈杀你开始吧。”屏幕中,最后一位测试用户齐乐人正在与管理员展开最终的博弈。 车水马龙的商业街,车辆拥堵在了雨中,被迫等待漫长红绿灯的司机们被巨大的广告屏中的画面吸引,抬头看向车窗外,以为这是什么正在热播的电视剧广告,直到听到了新闻播报: “插播一条重要新闻。近日,一桩涉及虚拟现实技术巨头‘新纪元公司’的重大丑闻被正式揭露,引发社会各界与金融市场的剧烈震荡。 “新纪元公司在进行其核心项目‘永恒伊甸’系统的第二轮公开测试期间,被指控存在多项严重违规的行为。调查显示,公司涉嫌在未获得用户本人有效授权的情况下,非法将一位已故逝者的大脑切片并强制上传至系统中,以此为其个人目的服务。 “联合政府数字事务管理委员会已启动最高级别的调查程序,为保证调查的公开透明,委员会决定强制开启针对最后一位测试用户齐乐人的现场实时直播,实现全程无死角透明化监督……” 人行道上,撑着雨伞行色匆匆的路人们也不由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广告荧幕。 更远的街巷中,一个恰好能看见巨幅广告区域的咖啡馆门口,宁舟正站在那里。 雨下了多久,他就在那里站了多久,仿佛感觉不到雨水打湿衣服的冰冷。 他看见齐乐人对着屏幕挥手:“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测试员齐乐人,请大家为我证明,我刚才投的是反对票。” 这突如其来的跳脱,让本来严肃压抑的氛围被打破了。 看客们不由失笑,和身边的朋友们讨论起了这场充满了惊险与反转的直播,聊到最后不约而同地打开手机,一起骂新纪元公司去了。 宁舟还在看,他的眼睛没有一刻从齐乐人身上移开,仿佛少看一眼都是不可挽回的损失。 他看得见他,近在眼前。 可是…… 昔日的代行天使对着雨幕伸出手,雨水落在他没有再戴手套的手背上,那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你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一个鲜活而真实的生命,已经死去了。 死在他们相遇之前。 ……………… 伊甸世界中,最后的斗争还在继续。 “你能篡改这个数字世界里所有NPC的认知,甚至篡改我的意志,那么外面的世界呢?我手眼通天的‘好哥哥’,你这个数字世界的上帝,能连现实也一起修改吗?” 窄门教堂的十字架下,齐乐人的笑容里全然是胜利的喜悦。 他的兄长沉默了。 他在看着虚空,那属于窄门教堂的穹顶,此刻外部世界的亿万观众正在看着他们,可他却不知道。 齐乐人狡猾地绕开了这个对他绝对不利的战场,将真正的胜负手放在了伊甸之外,他的帮手……大概是那个被他逐出了伊甸园的教会杀手。 放虎归山,失算了。苏和漠然地心想,将乌列尔的意识困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反而能当一个有用的筹码,逼得齐乐人妥协。 就像围棋一样,博弈的胜负手不在当下,当败局真正显露的时候,输的不是刚落下的那一子。真正下错的那一子其实一百手之前。 “很遗憾,我确实不能修改现实。”苏和合上眼,幽幽地说道,“你从死局里找到了唯一的生机,恭喜你,测试员齐乐人,你赢了。” 他竟然承认了! 齐乐人蓦地有一种不真实感。 “就这么认输了吗?这可不像你。”齐乐人警惕地说道。 他死死地盯着苏和,看见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叫他汗毛倒竖。 片刻前的颓然挫败仿佛昙花一现,可那一定是真实存在过的情绪——当齐乐人说出“我恨你”的那一瞬间,当齐乐人告诉他所有的阴谋都已经败露的一瞬间,他动容过。 可是,当苏和再度睁开眼看向他的时候,那眼神里多出来的沉着自信,让齐乐人的心开始往下沉:他闻到了局势逆转的气息。 “只是不像你记忆中的哥哥罢了。”苏和微笑着说道,“我本人认输的时候还是很痛快的。” 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齐乐人的脑中警铃大作,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p >完美的皮囊下,有一个极端危险的怪物正在破茧而出,它迫不及待地挣脱了“好哥哥”的束缚,将曾经缠绕在它身上的名为感情的丝线尽数咬断。 而齐乐人,正在直面这个怪物。 “你在切割自己的身份……你是谁?”齐乐人问道,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正在沿着他的脚踝往上爬。 苏和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乐人,你曾经对我说过,你觉得自己生活在一场梦里,其实我也是。我生活在一个更大的梦境里,它的边界是如此广阔,不但镜湖市是假的,就连你以为的‘现实世界’,也是假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齐乐人一下子被打懵了。 “我在告诉你真相——我们不是兄弟。从头到尾,这都是我与自己的一场游戏。”苏和宛如证明了真理的哲人,与疯子只剩一步之遥。 他抬起手臂,指向虚空,指向那看不见却正在直播着他们一举一动的镜头,还有镜头后亿万正在观看他们对决的观众:“世界是假的,你们不存在!” 他终于听见了真理的回答: 【验证通过,记忆恢复中。】 永恒伊甸系统中枢。 沉寂了太久的机芯霍彤,睁开了无机质一般的双瞳。 【是否触发唤醒苏和记忆的指令?】 【唤醒条件核验:苏和质疑自己的副本身份,并指出伊甸副本的世界是虚假的。】 【判定完毕:唤醒苏和的全部记忆。】 霍彤的意识中,正在回溯当初的那段记忆: “这太冒险了。你为自己设定的恢复记忆条件,过分严苛,在你失去了噩梦世界的记忆的情况下,你没有理由怀疑整个世界都是一场游戏。”霍彤冷冰冰地说道。 “如果我沉溺于自己和系统编造的两个角色中,从不质疑,那只能说明我比自己以为的要愚蠢,与凡人无异。”苏和抿了一口红茶,淡淡地说道。 “傲慢。”霍彤评价道。 天才的傲慢者对他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茶杯:“我从不否认这一点,女士。” 回忆在此终结,因为霍彤看见了来人。 上一秒还身处窄门教堂的他,回到了机芯之间,与她四目相对。 俊美优雅的绅士对她点头微笑:“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大败而归?”霍彤机械的声音中充斥着淡淡的嘲讽。 “您说笑了,女士。”苏和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无需霍彤帮助,桌椅茶点已经全部摆好,就连红茶都热气腾腾。他坐了下来,从容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悠闲地品了一口,然后才说道:“比赛才刚刚开始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警报声响起。 机芯霍彤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仲裁员入场了,是一位意想不到的熟人。” “哦?” “龙蚁女王阿娅。” 苏和微微一怔,无奈道:“三个人的加冕仪式,最后进来了五个人,这多少有点拥挤了。” “阿娅是联合政府的首相,她的角色来敲定加冕副本的胜负了,只要伊甸计划中止……”机芯霍彤给了他一个嘲讽的眼神,“你就输了。” 71.永恒伊甸(七十一) 齐乐人有点儿懵。 苏和发了神经一般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然后突然消失了,留他一个人站在窄门教堂中,无处可去。 看起来像是精神分裂,齐乐人心想,要不就是人格分裂——他怀疑他哥有双重人格,一个“深爱弟弟的控制狂哥哥”人格和一个“觉得前者是傻逼”的人格,在左右脑互搏。 现在看来,自由搏击的结果是后者赢了。 但是后者说的那番话,真的只是精神病发作的癔症吗? 当初,他被困在这个数字世界里,却因为种种经历意识到世界是虚假的,所以对苏和提出质疑,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不也像是突然犯了精神病吗? 也许真相总藏在“疯子”的嘴里,也许他所在的世界真的如同俄罗斯套娃一般,他是一只被裹在洋葱中心的小虫,必须忍受着刺鼻的气味,咬穿每一层包裹着他的虚构世界。 那么,“我”到底是谁? 是来镜湖市寻亲却车祸失忆的大学毕业生吗? 不是,那不是我。这层真相已经解明。 是那个可怜的因为先天疾病死在了手术台上、却被哥哥送入了虚拟世界的弟弟吗? 目前看来,是,但这个“我”无法回答一个问题——“我”,那个心灵深处真正的我,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因为什么因缘,与宁舟相爱?今生没有这样的机缘,那么,前世吗? 前世,对,前世! 齐乐人豁然开朗。 苏和的“疯言疯语”是对的,这个世界也是假的。 在这两层世界之外,还有一个顶层世界,在那个顶层世界里,他和宁舟有过去,甚至和苏和有过去,这些过往形成的宛如业力一般的纠缠,哪怕他们没有记忆,也在发生作用。 现在只差一个契机,让他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并顿悟的契机。 契机来了。 窄门教堂的大门,被人轻轻叩响。 齐乐人应声回过头,一个棕色皮肤的中年女性站在门外,穿着正装,黑发被盘起,看起来格外亲切可靠。 几乎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齐乐人就认定,自己一定在前世也见过她。 “齐乐人先生,直播已经停止了,很快就会给出民意结果,伊甸计划一定会被叫停,我们胜利了。”来人对他微笑,那温柔的目光中洋溢着全然的信任,“我是仲裁员阿娅,谨遵您的嘱托,前来归还您被剥夺的记忆。我想先对您说一声……好久不见,辛苦了。” ……………… 就在齐乐人从阿娅的脑中取回记忆的那一刻,副本之外的噩梦世界正发生剧烈的变化。 黄昏之乡的海岸线上,夜莺正与已经魔界出差归来的小小漫步海边。 “不知道老师那边怎么样了。”小小担忧起了齐乐人和宁舟的加冕仪式进程。 这场关键仪式不发生在噩梦世界的主位面里,而是发生于副本中,但那个副本显然时间流速不快,因为在主世界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还是没有他们的消息。 夜莺知道的比小小更多一些,因而比她更有信心。 齐乐人不是毫无准备地进场的,他不但把自己强塞进了仪式里,还将龙蚁女王阿娅作为了自己的后手——用上了他从永夜之都副本里得到的关键道具,那是宁宇和玛利亚留给他们的。 “人,最重要的一定是人。” 夜莺的记忆深处,昔日的毁灭魔王宁宇对她这位守密人,诉说着自己的经验教训。彼时的宁宇已经因为诅咒而疯狂,在偶然而短暂的清醒中,他恳求夜莺——唯一的同伴和生还者——记下自己失败的教训,传递给后人。 “面对世界意志,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当初我能带上你们一起,也许在我失败的关头,你们可以帮助我,就像当初的冒险路上,你们为我做的那样……” “所以,后来者,不论你是谁,一定要记得带上你的同伴们。在这场关乎世界命运的战斗里,把你的后背交给你的战友。” 宁宇在永夜之都的副本中留下了一份“礼物”,使得阿娅得以夹带记忆道具中途入场。 至于齐乐人选择了阿娅而不是她,夜莺完全理解。 她的领域亡灵岛里记录了所有死亡的非领域级玩家的数据,她不能拿所有人复活的希望去冒险。甚至于,在完全胜利之前,她一定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不惜一切代价。 她背负着的,是所有牺牲者的希望。 一如当年,她化身飞鸟,飞出那片埋葬了她昔日战友们的死亡之海。 小小悄悄打量了夜莺一眼,她又陷入了沉思之中,眉宇间是淡淡的感伤。 突然,夜莺停下了脚步,看向远方的天际线。 “怎么了?”小小奇怪地问道。 “极光……不对劲。”夜莺的眉头紧皱。 这位得到了亡灵岛领域的死亡魔女,因为其族裔血脉的特殊性,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异样。 极光正在蔓延,如同晚霞一般铺满了半片海天相连的天空。黄昏之乡的纬度绝不可能看见极光,这违背了自然规律的一幕,只能说明一件事: 变天了。 整个噩梦世界都能看到这惊人的一幕。绚烂的极光之中,浮现出一条鲲鹏般庞大的金鱼的幻影,遮天蔽日。 伤口从金鱼的表皮裂开,一滴彩色的“血液”从祂的体内涌出,那滴神血穿过人间界与魔界的交错位面,落向了魔界风暴洋的那片活岛屿。 风暴洋中,背负着岛屿陆地的海之泰坦,迎来了一场从未见过的彩虹雨。 每一滴雨水中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那超越了世界伟力的奇迹的力量,只可能来自这个世界的“神”。 沐浴在这场雨中,这片岛屿开始扩张——这只形如巨龟的泰坦宛如被注入了神力,那属于造物主权柄的扩张本源,让它变得越发巨大,也变得沉重。 那无法背负的重量下,巨龟哀鸣着沉入海底,大海被这股伟力掀开,滔天巨浪化为海啸,朝着四面八方卷去。 沉入海底的海之泰坦,它仍在扩张。 它的四肢变得如同擎天巨柱,连接海底,撑起身躯。它背壳上的岛屿早已不能被称之为岛屿,在极度的扩张之下,它俨然成为了一片全新的海中大陆。 风暴洋上的新大陆诞生了! 源于世界意志的一滴神血。 而在这场改变大陆板块的奇迹彩虹雨中,一阵风吹向那座巨木高塔的帆拱穹顶,那是三位魔王和一位领域主开启加冕仪式的地方。 地狱权杖插在地中,顶端的恶魔结晶莹莹地发着光。 这便是神格的载体,它代表着整个魔界的权柄,亦是挑战世界意志的凭证。 片刻之前,正是从这里飞出的一道利刃,横穿天地,在金鱼的身上留下了一道伤口,也因此创造出了魔界的一片新陆地。 因为,加冕仪式中,胜负已 分。 得到神格的胜利者是…… ……………… “我希望神格归属于我。” 副本开始前的某个夜晚,当两人聊起加冕仪式的时候,宁舟突然说道。 彼时,齐乐人正在美滋滋地嘬椰子水。自从沙丘行宫完蛋之后,椰子水供货不足,物以稀为贵,他喝起来格外珍惜。 听闻宁舟的话,齐乐人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问:你在说什么? “当然了,总不能希望神格归权力或者欺诈吧?”齐乐人迷惑道。 宁舟微微下撇的嘴角显露出了对两位对手的不悦,但看向他的眼神里只有无奈,还有那一星半点儿的着急。 齐乐人秒懂,这是电波没对上的意思。 宁舟的话不多,但是他想得很多,甚至有点过多了。这就导致,他说出来的话经常跳跃性极大,还会理所当然地略掉只存在于他思维中的部分信息,让听的人莫名其妙。 就好比当初,齐乐人看见他的语鹰掉了一地毛,趴在桌上一动不动,问他怎么了,宁舟答曰:死了。 吓得齐乐人对鸟来了个急救,发现此鸟好好的,再仔细一问,得知前因后果如下: 语鹰在魔界遇到了心上鸟,是一头还未成年的漂亮狮鹫,和它的体型差不多,外形看起来也更像鸟类——起码头部很像——在殷勤追求的过程中,狮鹫进入成年期体型暴涨,颇有吨位,最重要的是在心上鸟发育完全后,语鹰惊恐地发现:这只狮鹫是公的。 结果是语鹰因为“始乱终弃”被啄秃了毛。这还没完,直到齐乐人到魔界后,语鹰还在因为“始乱终弃”挨揍,他看到的是挨了第N顿毒打的语鹰。 至于宁舟为什么说“死了”,完整的话是:(前因后果省略)(快被打)死了(这是它当初嘲笑我搞错你性别的报应)(不用管它自己会好)。 他把这么长一段话浓缩成了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于是语鹰的生命状态从轻伤变成了去世…… 现在,齐乐人早已习惯了宁舟的说话方式,宁舟也会有意识地多说一些,以免齐乐人反应不过来,但偶尔还会有这样的乌龙出现。 “我的意思是,如果神格落在你我之间,我希望由我去挑战世界意志。”宁舟重新说了一遍,语气郑重。 这下,轮到齐乐人想很多了。 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因为他想起了宁舟的父亲宁宇,想起了他悲壮到惨烈的结局,他还想起了玛利亚,还有这一路上牺牲的许许多多的人。 他的声音因此变得轻柔低沉:“因为这是你父母未竟的事业吗?” 宁舟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 “我更擅长战斗。”宁舟说。 他一定又省略了很多话,齐乐人心想,越是这种时刻,宁舟的话就越少。可就算是这样寥寥几个字,他竟然也能感觉到那份深藏的心意: 我希望由我去面对致命的危险,我希望保护你。 神格从来不是什么奖赏,那是一张直面神明、也直面疯狂与死亡的入场券,所以宁舟想要接住它。 齐乐人笑了笑,那眉眼弯弯的笑意冲散了这一刻的凝重,让宛如生离死别的氛围消失了。 他凑上前去,捧着他的脸颊飞快地亲了一口,然后同样郑重却又轻快地说道:“好,但是别忘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 他接住了宁舟的心意。 72.永恒伊甸(七十二) 伊甸副本,现实世界,宁舟仍然站在雨夜的咖啡馆门前。 隔着雨幕,他看见商区广告大屏幕已经停止了直播,开始播放后续的广告,可他却还沉浸在片刻前直播的画面中。 齐乐人,乐人,他的爱人,他们很快就会见面。就算伊甸系统已经架起了针对他的防火墙,杜绝他再次入侵,可物理的隔绝无法阻断一对有情人的思念。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了,却不同以往: 【(乱码)……永恒伊甸任务……(乱码)……已完成……(乱码)……永恒伊甸计划已中止……(乱码)……确认胜利者……阵营……毁灭魔王……(乱码)……及其伴侣……正在确认……确认……确认……(乱码)……加冕仪式……神格归属……正在确认……确认倒计时……十、九、八、七……(乱码)……三、二、一……】 大量古怪的乱码,让以往机械但通畅的系统提示变得极其凌乱,仿佛任务的发布者已经陷入了混乱之中。 【确认完毕,神格归属:宁舟。】 系统播报完成的那一刻,一道七彩的流光穿过了时间、空间、物质与因果,落在了宁舟的身上,整个副本因此而陷入了停滞。 宁舟的手中出现了一块硕大的恶魔结晶,它原本被嵌在地狱权杖上,可是现在它已经穿越了时空的壁障,随着副本的结算成为了胜利者的奖品。 神格,一个足以挑战世界意志的凭证,附着于他父亲的恶魔结晶上,被一分为三,又最终集齐,落到了他的手中。 现在应该怎么做呢?宁舟的思维停滞了一下,他的对手呢? 他看向天空,那仍是副本建构出来的夜幕,他看不见那条金鱼。 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问问齐乐人吧,他的心中浮现出了这样一个理所当然的念头,就像过去很多次那样。 于是,新晋的神格继承人转身,推开了咖啡店的门。 …………………… 系统播报完毕的一瞬间,刚刚从阿娅的脑中拿回记忆的齐乐人,睁开了双眼。 “您感觉怎么样?”阿娅关切地问道,“都想起来了吗?刚才我感觉到了世界意志的气息,难道……” “是神格,宁舟应该得到它了。”齐乐人笃定地说道。 他打了一个响指,窄门教堂的地砖缝隙中,一棵被埋在水泥夹缝中的野草得到了重生本源的滋养,猛地蹿起,瞬息花开。 伊甸这个特殊副本对他力量的限制,已经消失了,他可以使用本源力量、技能卡和道具了,也就是说,副本其实结束了。 “太好了,接下来的对手就只剩下世界意志了,您和陛下打算怎么做?需要我为你们做什么吗?”阿娅露出几分激动之色。 齐乐人却没有丝毫激动之情,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心情也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不,阿娅,先别高兴得太早。首先我们要弄清楚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没有离开副本?”齐乐人看向墙壁上那巍峨的十字架,沉声说道。 通常而言,在系统结算之后,副本就会结束,玩家会回归噩梦世界的主位面。 但是加冕仪式的副本显然有问题,宁舟已经得到了最重要的神格奖励,但副本却没有结束的意思,他们仍然被困在伊甸副本的世界里…… “阿娅,我让你带的白咖啡,你带了吗?”齐乐人问她。 阿娅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拿出了一罐提前封装好的赫里斯瓦托咖啡。 这种产自魔界沙丘荒漠的白色咖啡有一种特殊的“副作用”:不论相隔多远,喝下这种咖啡的人会见到自己最思念的人——如果他(她)也在思念你。 齐乐人无心细品咖啡的滋味,打开拉罐一口闷了下去。 他看见了一间临街的咖啡馆,他日思夜想的人正坐在靠窗的咖啡桌边,如他一般打开了一罐封装好的白咖啡饮下。 那如出一辙的默契,让齐乐人原本焦急的心突然间安静了下来,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微笑。而他在咖啡的余韵中见到的爱人,也因为他脸上的笑容而扬起嘴角的弧度。 【拿到了?】无法传递声音的画面中,齐乐人只能用口型问道。 他看见宁舟点了点头,将恶魔结晶放在了咖啡桌上。 很眼熟,齐乐人心想,进副本前他才见过,霍彤、苏和与宁舟各拿了三分之一,在高塔上拼成了一整份,然后加冕仪式才得以开启。 现在最重要的奖品已经落入囊中,齐乐人的心安了大半,剩下的就是结束这个副本了,不过在那之前,他总还有说两句话的私人时间。 【代行天使很酷,那件黑色高领衫不错,下次再穿给我看看。】齐乐人揶揄道。 于是他看见,宁舟将原本已经放下的罐装白咖啡拿了起来,挡在面前喝了一口。咖啡馆温馨柔和的灯光下,他的耳朵微微地红了。 原本,齐乐人还有几分羞耻,但当有人比他更尴尬的时候,他立刻觉得好多了。 可他还是没有放过宁舟,他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我会录像的。】 正在用喝咖啡掩饰窘迫的宁舟,猛地被“录像”两个字呛到了,面红耳赤地寻找着纸巾。他显然没想到,自己藏在内心深处从未暴露出来的念头,在失忆期间被本能出卖了个彻底。 舒服了。 齐乐人心满意足,终于放过了快要原地找个缝隙钻进去的人。 【副本出了点问题,我们必须出去才能挑战世界意志,你能结束副本吗?】齐乐人切回了聊正事的频道。 宁舟摇了摇头。 齐乐人冷笑了一声,嘀咕了一句“我就知道”,然后说道:【那交给我吧,我去找老熟人聊聊情况,阿娅会来带你汇合。】 结束了与宁舟的隔空联络,齐乐人摇晃了一下快空了的咖啡罐:“味道不如现磨的,不过管用就行。” “陛下那边的情况如何?”阿娅关切道。 “神格到手了,但是他也没有办法结束副本……这个副本有太多问题了。”齐乐人长叹了一口气,“我们的对手一开始甚至是带着记忆进来的,后来才失忆,显然是 他主动为之。” 齐乐人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副本剧情,处处纰漏,让他触目惊心。 “还有权力,她为什么不在场?人去哪了,都做了些什么?副本没结束,与她有什么关系?”齐乐人可没有忘记,当初权力是怎么吞下他那台手提电脑的真身——世界意志金鱼的碎片——物理意义上的吞下去了。 那时候的她得意地宣扬道:【世界意志的碎片已经落入了我的手中,这就意味着,我已经拿到了胜利之门的钥匙。祂的知识与秘密,从此不再是人类与恶魔无法触及的高维概念了,至少,我可以窥见神的领域。】 刚才系统提示音里接连不断的乱码和报错,让他不得不怀疑这和霍彤吞掉了金鱼的碎片脱不了干系。 “但是神格归属于陛下,权力没有得到最重要的东西。”阿娅安慰道。 齐乐人瞥了阿娅一眼:“也许是因为,她早就得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阿娅猛然间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您是说……” “你回去,从外界关闭防火墙,然后带宁舟从新纪元公司后台进入伊甸系统的中枢,我在那里等你们。”齐乐人言简意赅地交代完,用权限道具直接黑进了服务器。 有人早已在那里等他。 ……………… 永恒伊甸系统中枢。 莹莹的绿色数字流铺满了这个虚拟空间,构成了此地的边界。 地面上,一圈巨大的环形底座发着白光,光束中托起一个庞大的金属球,里面正在一刻不停地运算着,却不知自己即将被关停。 或许正在一旁的小圆桌上喝茶的男人知道,但他看起来并不在乎。 至少,对此刻的他而言,远大的理想与残酷的现实,都不如他手中的红茶重要。 “你来了,希望你不介意我提前准备好了茶点。”当齐乐人踏入中枢的那一刻,苏和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侧过脸对他微微一笑,说道,“我写的剧本怎么样,很有意思吧?” 齐乐人先是看了一眼中枢内部的结构,还有霍彤到底在不在这里,然后才转向苏和。 “这不是我理想远大苦心孤诣的控制狂‘哥哥’吗?不好意思啊,一张反对票干碎了你的梦想,害你们输了加冕仪式,这下要被霍彤吊起来抽了吧?”齐乐人笑眯眯地说道,一点儿也没有把失忆时的事放在心上的样子。 苏和露出一副思索的表情,摸出了一只手机,解锁了屏幕放在了小圆桌上,手机里传来他们两人当初在医院里的一段对话: “这笔是你的恋爱经费。” “哥,我是你的狗!” 齐乐人的脑海中瞬间滚过一大串不礼貌的脏话,每一句都是骂苏和的。 “算扯平?”苏和提议道。 齐乐人瞥了他一眼,失忆的时候干的事,真要细究起来,绝对是两败俱伤——他还会更丢脸一点——不如见好就收。 “行。”齐乐人上前两步,拉开小圆桌的椅子坐了下来,气定神闲道,“你我之间的聊天环节,久违了。” 73.永恒伊甸(七十三) 现在并非下午茶的时间。 严格来说,这个停滞了的副本,早已脱离了时间的管束。但当齐乐人在茶几前坐下,看着桌上摆放了精致茶点的银质三层架,还有装着红茶的精致骨瓷茶杯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种现在正值午后的错觉。 该死的氛围感,齐乐人心想,这完全是苏和的错。他的死对头好像有一种不喝红茶就会毒瘾发作的毛病。 此人还特别喜欢在喝红茶的时候“话聊”,导致他现在有了一个毛病:一看到红茶就立刻命令自己的大脑开足马力全速运转。 “你有没有想过,加冕仪式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世界观的副本?”苏和率先问道。 来了,脑力劳动的环节,齐乐人腹诽着。但他到底不是从前那个萌新,他现在说话不怎么需要看老对手的脸色了。 于是他没好气地回道:“我找回记忆才不到五分钟,你不妨等等,我现在想。” 苏和好脾气地笑了笑:“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已经有答案了才对。” “别来这种恶心人的恭维。我能猜到缘由,因为在诺亚方舟的副本里,我们都看过前史的后半段。”齐乐人笃定道,“伊甸世界是金鱼的来处,祂是从这里诞生,然后前往噩梦世界的。” “Bingo。”苏和的食指点了点小圆桌,装饰用的蕾丝桌布化为了万千扭动的线条,汇集成一条金鱼的模样,在圆桌上游弋。 伊甸副本的世界观是个不错的话题,齐乐人心想,苏和显然对此有兴趣,他也是。在宁舟和阿娅到来前,他不急着动手。 “新纪元公司到底想做什么?”齐乐人问道,这个问题只有身为公司高层的苏和能够回答。 “它想成为人类文明的‘终产者’。以零军事冲突的方式,完成对整个星球100%的私有化。在不久的将来,它会说服全世界的人类将意识迁入永恒伊甸的系统中,并签署资产托管协议。而公司要做的,是确保他们热爱这座数字监狱,以至于忘记现实中的故土。”苏和毫不在乎地揭穿了新纪元公司的内幕。 这其中的阴谋,和齐乐人预想的大差不差。 他把话接了下去,说起了自己的猜测:“所以从伊甸系统中诞生的金鱼,其本源是扩张。因为祂诞生于资本的贪婪,也因为祂的职能是不断吸引更多人类进入虚拟世界。直至祂的扩张到达了极限,整个现实世界陷入无人的死寂,于是祂找到了世界的缝隙,前往噩梦世界。” “恐怕现实就是如此了。金鱼诞生的这个世界中,最终是新纪元公司赢了。”苏和用一种并不惋惜的口吻说道。 “那可未必,你我在副本里的角色,取自金鱼的元世界。也就是说一定有反抗势力在反对新纪元公司的计划,那个世界里的‘弟弟’,我相信他投的也是反对票。”齐乐人说。 他对那个“齐乐人”是有共情的,NPC的过去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迹,让他得以揣摩那个“齐乐人”的心。 童年父母的突然离世,构成了这对兄弟截然不同的人生观。 对那位偏执的天才哥哥而言,他认定世界是危险而不可控的,伴随着突然的死亡与痛苦的失去,所以他要竭尽全力对抗命运,将自己在乎的人保护在安全的伊甸园中。至于新纪元公司的计划会不会让全人类陷入永恒停滞,他不在乎。 他的确是个天才,有着超越时代的才能,可傲慢伴随着这份天赋降生,形同孪生兄弟。他将世界视作自己的游乐场,而他是设计师,可以凭自己的心意改造它,直到它被剔除了所有的不完美之处,成为他心目中“能让弟弟幸福”的乐园。 但他的弟弟秉持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观。 他同样经历了父母的突然离世,他知道了命运是无常的,对他这种先天疾病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可在这无常之中,他选择了珍惜当下。 他像是一块顽石,安静地躺在命运的河道中,四季的水从他身上流过。春时花开,他就看花;夏时蝉鸣,他就听蝉;秋来落叶,他看着叶落水中;冬来降雪,他接受自己也一起冻结。 他不在冬天时怀念春天,也不在夏天时盼望秋天,因为他活在当下的季节里,也活在自己的命运里。 对聪明人来说,这种认命是愚者的无能,聪明人总有办法逆天改命。 但齐乐人能理解他,弟弟不是不想活下去,他从来没有消极地对待自己的疾病,而是努力就医,好好吃药,最后接受手术,他已经尽人事了。 只是在尽人事之后,他接受天命。 人的一生就像是孩子在沙滩上堆沙堡。潮水会涨起,海浪会袭来,最终吞没那座好不容易堆起的沙堡。 预见了这一幕的哥哥选择筑起堤坝,抽干海水,保护他精心修葺的沙堡,将脆弱的沙子铸成永恒。为此他对抗风,对抗雨,对抗时间与整个大自然。天赋的才能成了一种诅咒——他竟然真的做得到,至少在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做得到,于是他根本无法放下! 对失去的恐惧让他自愿成了沙堡的奴隶,将一生奉献于此。 在沙滩上建造沙堡的快乐,他从未真正感受过,因为他的心中无时无刻不被恐惧与焦虑填满着,再也没有装下“当下”的余裕。 他只为实现那个“完美未来”而活。 弟弟同样预见了海浪袭来的那一幕,可他仍然心无旁骛地堆起了沙堡,玩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潮水涨起,没过他的膝盖,也没过他一整个下午的努力。 沙堡化为乌有。 他说,今天玩得很开心。 夕阳下,他对大海挥手告别,转身朝着命运的来处走去。 他没有浪费这一下午的快乐时光,既无焦虑恐惧,也无留恋痴迷。 也许他不会再有明天,但至少那个下午,那个在沙滩上堆起沙堡的快乐下午,他活着,而他的哥哥没有。 他的哥哥活在对幸福过去的怀念里,活在对未来失去弟弟的恐惧里,唯独没有活在那个下午。 同样的童年创伤,却塑造出了兄弟二人截然不同的人生观,对齐乐人而言,这令人感慨,也令人深思。 可惜,他的老对手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余裕。 “那一张反对票,只能拖延新纪元公司的计划,却不能改变大势。”苏和提醒道,“别忘了,系统的用 词是:永恒伊甸计划已中止。” 中止,而不是终止。 这意味着永恒伊甸计划并没有彻底退出历史舞台,而是进入了一段蛰伏期。就像是一只潘多拉魔盒,当它已经出现于世人面前的时候,它终有一日会被打开。 因为人类有了一条“退路”,当疲惫的时候,当痛苦的时候,当对社会与未来失望的时候,那段魔咒就会浮现在耳边:来吧,放弃现实世界,来到我们为你定制的数字世界里,永享幸福快乐。 那是人类难以抗拒的诱惑。 “它能中止一次,就能中止第二次、第三次。”齐乐人的回答里透出一种严肃的乐观,“就像核弹出现了,人类徘徊在世界大战互相毁灭的边缘,但是至今还存在着。没有绝对安全、绝对正确的发展道路,人类永远要和自我毁灭的魔鬼缠斗,与自身的贪婪、偏见、傲慢、狭隘缠斗,也许有一些人会输掉,但总有一些人会活下来,继续我们的文明。” 他接受人类是不完美的,包括他自己。 正是因为不完美,人类才不得不学会使用工具、寻求同伴的力量、组建部落形成国家,乃至于诞生整个种群的文明……如果一切都是完美的、无需改变的,人类就永远是上帝豢养的亚当与夏娃,走不出那个温暖的襁褓。 他也相信,人类并非只会沉溺于美好梦境的生物,固然有软弱的时刻、有逃避的时刻、有躲在山洞里舔舐伤口痛哭流涕的时刻,但人类总还在往前走。 哪怕在这个即将在虚拟世界的诱惑下走向自我封闭的文明里,有99个人选择生活在虚拟世界,那总还有1个人继续在现实中迎接未来。 从种群的角度来看,99%的同类的灭亡,但有1%的幸存者,这远不是这颗星球从诞生以来最残酷的大灭绝——甚至根本排不上号。 “我很欣赏你的乐观,可惜,我是个悲观主义者。”苏和叹息道。 “其实我不太在意你是什么主义。”在收到阿娅信号的下一秒,齐乐人就结束了和苏和的虚与委蛇,直指他真正关心的重点,“我只想知道,霍彤人呢?” “啊,霍彤啊……”苏和的尾音微妙地拉长了,在他优雅的声线中透出了一丝意味深长,“她一直都在这里。” 随着话音落下,数据粒子流汇聚成了一个人形,出现在了齐乐人的眼前,赫然是权力魔王霍彤。 她的眼眸是恶魔形态的猩红色,宛如两块盛放在展柜中的红宝石,清秀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冰冷得宛如机械。 “虽然早有猜测……以权力魔王的个性,在这么重要的副本里她不可能从头到尾都不出场。但是亲眼看到的时候,我还是……”齐乐人闭上了眼睛,一阵心梗,“说吧,你是怎么把她弄死的?” “全世界大概只有你敢做这样的猜测,所以也只有你能够坐在我的面前。”苏和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那是一个阴谋家在计划成功后的微笑,愉悦、自信、满足,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赞许,可就连这份赞许都是傲慢的。 “敬权力的贪婪与贪婪的权力。”欺诈魔王优雅地举起茶杯,对早已失去了自我意识的机芯霍彤说道。 74.永恒伊甸(七十四) 齐乐人跟苏和有过一个“约定”。 当初在缄默校园的副本中,齐乐人再一次见到了那台导致他进入噩梦世界的手提电脑,基于更早之前他与苏和订下的契约,寄宿于这台电脑中的金鱼碎片,最终落到了权力魔王的手中。 霍彤当着他俩的面,将那条金鱼吞吃了。 这是一条捷径,叫人难以抗拒。一旦吃下世界意志的碎片,就等于拿到了一把钥匙,让她得以窥见造物主的权柄——魔界死亡之海上空的极光,那是金鱼在沉睡的呼吸中逸散出来的思维,整个噩梦世界的法则都在那里,只要她再往前走一步,她就能够到它们。 权力选择了贪婪。 从吞下世界意志碎片的那一刻起,她就沉溺其中,妄图在加冕仪式开始前攫取足够的筹码,甚至于改变整个副本的规则。 但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霍彤终究只是领域级,她并没有得到神格。 在着手修改副本规则的那一刻,她如同一条钻出了礁石的小鱼,被海底的掠食者瞥见了。 ——那条受困于鱼缸中、正在7s一次死循环的金鱼看向了她。 “……事情经过就是如此,很遗憾霍彤女士失手了,但幸运的是她修改的副本规则仍然生效了,我作为她的队友,并没有失去记忆。”苏和微笑道。 听起来,这是一个纯粹的意外,但齐乐人不信。 他冷笑了一声:“原来如此。从知道手提电脑存在的那一刻,你就打算这么坑死霍彤了。欺诈本源依附于权力,也受制于权力,可你不打算永远做她的帮手,你早就想干掉她上位了。” “看来你对我与权力的关系有所误解,我可是非常尊敬霍彤女士的。” “尊敬?”这下齐乐人是真笑了,他匪夷所思地打量着苏和,又看了一眼傀儡形态的机芯霍彤,“我信你尊敬她的力量,但不信你尊敬她的脑子。这些年你可没少试探霍彤的底线,她能忍你到现在还允许你参加加冕仪式,只能说,她确实太自负了。自负到以为你受制于她,就一辈子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这也是她可爱的地方。”苏和微笑着点了点头,“身为队友的她,远不如身为对手的你更了解我。” “呵,你也知道啊,如果霍彤做过一次你的对手,早就把你斩草除根了。”齐乐人冷酷道。 这就是霍彤的盲区,她从来都只做苏和的队友,从新手村到现在,她知道苏和的秉性如何,但还是那句话“知道”不代表“理解”,“理解”也无法代替“感受”。苏和的可怕,唯有站在他立场对面的那个人,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所以,你这是承认了?”齐乐人问道。 “有吗?”苏和无辜地反问。 齐乐人隐隐地有些烦躁了:“坦诚一点吧,都到这一步了,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我猜,是你教唆霍彤修改加冕仪式的副本规则。就算你没有开口,你肯定早就暗示了霍彤往这个方向想,还让她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法子。别谦虚,这可是你的长项。” 苏和沉吟了一声:“那我必须向你请教,我这么做的回报在哪里?从结果来看,得到神格的是你们,缺了一位队友的我可是输得一塌糊涂呀。” 齐乐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是吗?那为什么副本还没有结束呢?” 苏和嘴角含笑,眼眸微动,看向沉默的机芯霍彤,她对自己身上的这一口“黑锅”毫无反应。 齐乐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中的焦躁感越盛。 又是这种感觉,苏和在谋算着什么,而他猜不出来。哪怕他对苏和有着完美的计划,但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苏和轻笑了一声:“来参加加冕仪式之前,你就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吗:如果副本永远无法结束,那么你们所获得的奖品,要如何兑现呢?如果我是那条金鱼,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将你们困在这里……永远。” 卡住了。 加冕仪式的副本成为了一个囚笼,将所有有资格挑战世界意志的领域主困在了其中。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版本的金鱼缸? “你看,现在我们又站在了同一边,作为一群可悲的囚徒,被困在了同一个监狱里。”苏和优雅地摊开双手,“一起想想办法吧,我的朋友。” 正当齐乐人为“朋友”这个称呼皱眉的时候,整个数据空间已经陡然被撕裂—— 一道耀眼的弧光犹如流星一般刺入,朝着茶桌上的苏和当头落下! 随即无数片乌金的机械羽翼如同天国的审判一般,摧枯拉朽地钉死了正在饮茶的僭越者。 这万箭穿心的一幕,让齐乐人蓦地睁大了眼睛,他的目光在苏和血流满地的尸体上一掠而过,落在了更远处的来人身上,再也移不开视线。 宁舟仍然是乌列尔那一身包裹全身的装束,唯独没有戴上面罩和手套。在代行天使的形态下,他的双脚微微离开了地面,自然地悬浮在离地半尺的高度,身后的机械翅膀不规则地展开,在无风的空间中以一个微小的频率震动着。 刚才,他正是用代行天使的乌金羽翼,钉死了他的“朋友”。 那黑沉的脸色,昭示着他对“朋友”这个词语的厌恶,可是在对上齐乐人的视线后,宁舟的神色立刻缓和了,他落地收起羽翼,抬腿向他走来。 跟在他身后的阿娅惊疑不定地看着趴在茶桌上的苏和的尸体:“真的死了?” “反正我没留手。”宁舟冷漠道。 那恨不得再补两刀的语气,让齐乐人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可宁舟到底素质高,在魔界时面对恶魔那种完全踩在他雷点上的生物,他也能做到“杀就杀了我给你个痛快”,他做不出鞭尸泄愤的事。 况且…… 尸体消失了,连同血迹一起。 齐乐人遗憾地说道:“恐怕没死。” 苏和早就知道宁舟会来,早就知道宁舟会动手,他又怎么可能全无准备呢? “哗啦”一声溅水声,在整个机芯之间里荡开,齐乐人看向声音的来处,眼睛豁然睁大了。 原本这个机芯之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型圆球悬浮在光环上,为永恒伊甸系统提供算力。可是现在,这个巨型圆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金鱼缸,它悬浮在一块敞开的怀表之上。 科幻的氛围感陡然消失,只剩下诡异的童话感,仿佛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变小了,才让一块怀表、一只鱼缸变得如此巨大,大到游弋在这圆形鱼缸中的金鱼,如同一只噬人的巨怪。 它看见他了,朝着他游来,弧形的玻璃鱼缸让它贴近了的鱼眼愈发畸形。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怀表的秒针走过了七个格子,靠近鱼缸边缘的金鱼消失了,它回到了七秒钟前的位置,再一次向他游来。 “金鱼缸里,只有七秒钟的时间,无限循环着。听起来这是一个可悲的囚笼,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那也是一个永生不死的世界。”苏和的声音从鱼缸的上方传来。 不知何时,他再度出现, 优雅地坐在鱼缸的上沿,笑眯眯地看着三人。 “宁舟。”齐乐人低声唤了一声。 宁舟心领神会,身后一侧的乌金羽翼瞬间展开,化为千万支利箭射向苏和。 苏和不闪不避,任由金属羽毛将他贯穿,跌入鱼缸之中。 鲜红的血液在水中荡开,如同血莲花一般,金鱼改变了方向,朝着他的尸体游去。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七秒的时间到了,苏和的尸体消失不见,金鱼亦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这个思路参考了你的技能卡,谢谢你为我提供的灵感。” 这一次,那熟悉的声音从齐乐人的身后传来,苏和再一次复活了。 齐乐人没有回头:“你将自己的本源力量连通了金鱼缸。所以不论杀你多少次,七秒钟之后你的本源力量就被重置了,你也因此‘复活’,或者说,‘读档’。” “完全正确。”苏和走上前来,仰望着那悬浮的金鱼缸,“一点小小的自保手段,方便我们谈合作,效果不错吧?” “确实恶心到我了。”齐乐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宁舟冷冰冰的声音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嫌恶:“比蟑螂难杀。” 齐乐人知道自己不该笑的,但这谁忍得住?反正他没有忍住,阿娅也没有,她至多是笑得更矜持一点。 “我很遗憾。”苏和淡淡地说道。 话音未落,他又死了一次。 “但我对付蟑螂一般的恶魔,很有经验。”在魔界征战了三年的毁灭魔王,用一种让所有恶魔不寒而栗的语气说道,“一直杀,总有杀完的一天。” “至于怎么从根源上消灭你……”宁舟回头看了齐乐人一眼,得到了一个赞许的笑容,“乐人会有办法的。” “看来合作谈判失败了。那我倒是有点好奇了。”苏和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在这个机芯之间中回荡,“你的PLAN-B是什么?” 是时候了,齐乐人心想。 他往前走了两步,望向金鱼缸,笑盈盈地说道:“你听了可不要害怕……” 伴随着齐乐人的话语,金鱼缸中陡然发生了异变: 鱼缸里的金鱼翻了肚皮,圆鼓鼓的鱼腹变得半透明,依稀可见如同子宫一般的结构。而在鱼腹之中,真正的霍彤正以一个胎中婴儿的姿势抱着自己沉睡。 她本来就体格娇小、眉清目秀,闭目蜷缩时有如无害的少女,可当权力本源挣脱金鱼的数据流的那一刻—— “权力她活了。”齐乐人宣告道。 刹那间,围绕着整个空间的0与1的绿色数字流,突兀地切换为了红色,流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快得像是即将崩溃。 警报声拉响,那刺耳的声音搅得人心神不宁,因为所有人都能预见:有什么恐怖的事情要发生了。 下一秒,警报声消失了。 死寂降临在这片机芯之间中,空洞吞噬噪音。 一双巨大的腐朽之手——森森白骨上戴满了华贵的戒指——撕开了鲜红的数据流,好似有什么域外世界的恐怖怪物撕开了时空的壁障,入侵这个世界。 那双白骨之手撕裂出来的空间中,露出了一只赤色的巨眼,猩红的瞳孔中流淌着斑斓的极光,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注视着蝼蚁一般的众生。 那只眼睛转动了几下,最后锁定在了缓缓浮现出身形的苏和的身上。 这一刻,鱼腹中的霍彤,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75.永恒伊甸(七十五) 在苏和说出“霍彤被世界意志的海量数据反噬”的那一刻,齐乐人就知道,自己有办法了。 霍彤没有死,这是齐乐人万分确信的一点,如果她真的死了,他一定会知道。 因为当初霍彤吞下去的那条金鱼碎片里,有一张齐乐人塞进去的“U盘”。 这也是苏和最忌惮的地方,他知道它的存在,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功效,由谁来启动,是否会在关键时刻干扰他的计划,这一切都是未知的。 对苏和而言,这是必须要承受的风险。 他们都在赌,齐乐人赌他的“U盘病毒”能在关键时刻翻盘,苏和在赌当初齐乐人做的设计在此时派不上用场——因为那时候的齐乐人绝不可能预见今日的局面。 它可能是定位道具、控制技能、延迟生效的致死诅咒,或者其他一切能够干扰霍彤、帮助他们这一边获胜的东西。 但它不可能是让宕机的霍彤“死而复生”的道具,齐乐人没有理由做这样的安排,所以他愿意赌这个风险,他下注。 从赌运来说,苏和觉得自己能赢。 “但我没有赌。”齐乐人仿佛猜出了他在想什么,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说道,“因为我知道,我永远赌不赢。” 齐乐人太清楚自己的运气了,他押题必不会中,所以不论他对那枚U盘做了多么万全的准备,其结果都是注定的无用功。 但是,如果不赌呢? 有没有一个办法,能让一个永远中不了彩票的人必然中奖呢? 有。 “审判所收藏了一件压箱底的道具,我找人将它嵌入了一枚U盘中,在拿到手提电脑后它就融入了其中。我相信当时你一定想弄清楚它,可惜时间太紧,你来不及,也查不出来,只能将带着‘病毒’的手提电脑给了霍彤。”齐乐人的笑容逐渐扩大,笑盈盈地看着苏和。 “那是什么?”苏和淡淡地问道。 “一件自带因果律效果的古老道具。”齐乐人没有吊人胃口的兴趣,干脆利落地公布了答案,“它是什么,取决于现在的我想让它是什么!” 这就是必中的办法。 【果有其因:创世纪之前,时间与因果是混乱的,这片混乱孕育了它:一段没有形态的“咒语”。它可以被植入任何可以刻录的物品中,触发它的那一刻,你有一次机会可以改变它的形态,将另一件道具或技能的功能赋予它。剩余使用次数:1/1】 看着苏和沉下来的脸色,齐乐人微微一笑:“好在,现在我要用它了,给霍彤女士喂点重生本源怎么样?” 苏和立刻看向金鱼缸。 齐乐人的笑容越发灿烂:“骗你的,已经用完了。” 回应他的,是悬浮在金鱼缸中的霍彤,猛然睁开的血瞳! 被撕裂的赤红数据流中,那只怪物的瞳孔也同时瞄准了苏和! 霍彤苏醒了! 整个机芯之间为之一震,庞大的权力本源从金鱼缸中倾泻而出,如同瀑布一般水花飞溅,浸染在这股本源力量中,齐乐人却不禁皱了皱眉头。 他闻到了与曾经的毁灭本源相似的气息——被污染的气息。 毁灭本源是一条很特殊的本源力量,在所有的本源中,它是最容易让人发疯的一条,不仅因为它的力量足够强大也足够危险,更是因为它从源头上被金鱼诅咒了。 当宁宇挑战世界意志失败的那一刻,毁灭就被污染了。所有觉醒了毁灭本源的后来者,都置身于同一条从源头被污染的河流中,宁舟也不例外。 这份诅咒的威力,齐乐人再清楚不过,为了帮宁舟控制这份诅咒,他将自己的一个魅魔化身封印在了星之崖,用重生本源的力量去抑制它,这才暂时解决了诅咒的问题。 可是现在,他在权力的身上嗅到了同样的诅咒气息,甚至更糟。 齐乐人蹙着眉,看着正从天空中缓缓降落的权力魔王。澎湃的威压之中,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霍彤也被世界意志诅咒了的后果。 可是一个不着调的念头还是涌了进来,他忍不住心想:霍彤大概真的只有一米五,面对面说话,他得低头,宁舟得弯腰。 权力魔王血腥的红眸突然对准了他,齐乐人脑中那个不敬对手的念头立刻蒸发了。 不论如何,霍彤都是一个危险的敌人,也是他不得不临时起用的“盟友”。 更何况……齐乐人垂下眼帘,盖住幽深的眼眸。他救霍彤,从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难缠对手,而是为苏和找个前来清算的冤亲债主。 如果不是霍彤必死无疑,他根本不会拉她一把。 ——霍彤,命不久矣。 救她一命的齐乐人再清楚不过她的真实状态。她的本源正在极速衰败,取而代之的是那可怖的诅咒,在不断侵蚀她的神智。 她能站在这里,是因为齐乐人用重生本源为她撑起了一个空架子。 但就算如此,对付苏和也已足够。 “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帮我个忙怎么样?”齐乐人微笑着上前两步,对着刚刚苏醒的霍彤说道。 霍彤的血瞳在他的脸上扫过,然后是宁舟和阿娅,再是机芯霍彤。 一声极轻的哼声在霍彤的喉咙深处响起,被她注视了一眼的机芯霍彤被白骨巨手捏住,顷刻间碎成一团粒子。 被撕裂的数据帷幕中,那只巨大的怪物眼球也显露出了原形。那是权力魔王的利维坦,它被创生成了一只巨大的扭曲章鱼,正慢吞吞地从帷幕后爬出来,留下了满地的粘液。 经过苏和身边时,利维坦触手上的眼球齐刷刷地看着他,几百几千只怪物眼睛的注视,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毛骨悚然。 苏和退了一步,为利维坦让开了去路,谦逊得一如往常。 可这份谦逊,在被背叛者的眼中,形同挑衅。 利维坦动了,如此庞大的怪物,在行动时竟然能如此敏捷。齐乐人只是一抬眼的功夫,苏和就已经被利维坦卷起。 金丝边眼镜被摔在了地上,镜片被粘液污染,镜链黏成一团,随即便被另一条触手碾过,压成了碎片。 “不用你说,我也会杀了他。”霍彤飘浮着来到苏和的面前,端详自己的“盟友”此刻狼狈的模样。 苏和被利维坦那骇人的触手裹缠着动弹不得,霍彤伸出手,牢牢捏住了他的下巴,那力道在他的脸上留下深深的淤痕,好像她要亲手掐死他一般。 “你怎么敢呢?”霍彤质问他,“你的欺诈本源来自我的赐予,你最不该、也不能背叛的人就是我。当初你用一句死咒换来了力量,只要我念出那句死咒,你就会灰飞烟灭。” 齐乐人挑了挑眉,果然,不出他所料,霍彤有着掌握苏和生死的关键,这就是为什么她能容忍苏和,却容忍不了同样身为战友的杀戮魔王。 一句只要念出就可以从本源上干掉苏和的死咒,这就是霍彤的底牌。 在这种绝对的控制下,苏和还差一点翻盘,把霍彤推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只能说,欺诈魔王确实有两下子。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苏和被迫直面着霍彤那双燃烧着愤怒的红眼睛,无奈地笑了笑:“你真的想听我辩解吗?” “不想,我只想撕烂你的这张嘴。”霍彤冷冷道。 “那 恐怕有些难度,女士,鉴于七秒钟后我就会恢复如初。”苏和轻叹了一声,“要杀死我,必须是那句死咒,可是……” 听到“可是”的一刹那,齐乐人的心头一咯噔,强烈的不妙的预感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可是你真的还记得那句死咒吗?”一个微笑从苏和的嘴角泛起,下一秒,他突然从利维坦的束缚中消失。 霍彤一怔,死咒,她当然记得,就算本源力量会侵蚀人性与记忆,她还不至于忘掉那么重要的信息。 “那么现在,忘了它吧。”苏和的声音从金鱼缸中传来。 仿佛置身于海底,所有的声音都被过滤,可却以另一种形式传入了耳膜,沉重异常,如同重物的撞击。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地,一声脆响刺穿了这沉闷的空间,那是玻璃破裂的声响。 齐乐人惊骇地望向声音的来处,金鱼缸,那悬浮于光环之上、封印了这个世界至高神明的容器—— 轰然碎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铺天盖地的水从鱼缸中倾泻而出,恍如世界诞生之初的海洋,随着神明的呼吸潮涨潮落。 而这浪潮起伏之间,刚刚从溺水中逃脱的权力魔王发出了一声惨叫声。 霍彤跌落在水中,抱着头撕心裂肺地呐喊,好不容易被唤醒的神智再度被冲击,因为那位神明被解放了。她的记忆瞬间被搅碎得七零八落,如同被切开放进了搅拌机里的苹果。 “霍彤!”齐乐人本能地用重生本源拉了她一把,可那恐怖的潮汐因此也卷到了他的身上,他的重生本源被剧烈地反推,他跪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别管她了,祂出来了,副本要崩溃了。”宁舟一把拉起齐乐人,护住了他和阿娅。拥有神格的他反成了在场的所有人中状态最稳定的一个。 霍彤的眼睛在流血,不只是眼睛,她的耳朵与鼻孔同样在流血,被搅碎的记忆以血液的形式离她而去,她脑海中的死咒,那句能够摧毁欺诈本源的咒语,正在逸散。 很快,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句咒语,它将被海量的数据冲散,消失于世界之中。 齐乐人被逼到了悬崖边,他能还原霍彤的记忆,找到那句死咒吗?可以,只要他用【SL大法】。 【SL大法】(绑定技能卡):持有者可以在身体所在位置设置一个存档点,存档后3分钟内死亡或遭受致命伤害,则身体自动回到设置存档点时的位置和状态,同时将一定范围内被你选中的智慧生命重置回存档时刻。存档范围、使用次数和技能冷却时间依据本源力量强度决定。在你的世界里,你的本源创造奇迹。PS,因为时间的本源偏爱你,你还有三次机会,让无生命的物质也在时间中回档到从前。时间本源说,这才是真正的回档,超酷的哦。 剩余使用次数:1/3。 霍彤的记忆是无生命的物质,他可以用先知的馈赠,把它回档。 可这是最后一次使用机会,他的计划可不是用在这里的! 在这里用掉,直接解决苏和,还是…… “交给我吧。”一个温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一双戴着红宝石婚戒的手,掬起了血水。 “以秩序的名义,那即将消散的、失落的、崩坏的,都回归原初,它必不会毁坏。”阿娅捧起霍彤的血,念诵着饱含秩序本源力量的咒语,将血水一饮而尽。 正在剧烈崩溃的副本中,阿娅将霍彤的关键记忆收拢,保存在了记忆之匣中——它曾经装下了宁舟和齐乐人的记忆,现在它装入了霍彤的记忆。 “您来我的记忆之匣里,找到那句死咒,一定要快!”阿娅对齐乐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