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当妆娘》 1. 第 1 章 许青枝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死。 不是矫情,是真想死。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就是两根歪歪扭扭的木梁,上头挂着蛛网,空气里是一股子说不清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身下铺的是硬邦邦的稻草,硌得她浑身骨头疼。 她脑子里多了一大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穿越了,穿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朝代的鬼地方,成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小农女。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爹死了,娘跑了,家里穷得耗子都要含着泪搬家。 许青枝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枯黄,干瘦,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泥,像鸡爪子一样。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高耸,两颊凹陷,一摸就没吃过饱饭的样子。 许青枝坐在床沿上,开始回忆原主是怎么死的。 宗族的人要过继男丁来继承香火,说白了就是惦记这两间破屋和那八亩薄田。原主不肯,争执间被推倒在地,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当场就没了气。 然后她来了。 许青枝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还肿着,碰一下就疼。但这点疼比起她心里的绝望,根本不算什么。 她前世可是业内排得上号的化妆师,给不知道多少明星化过妆,五星级酒店化妆间,全球限量版彩妆,出入都是高档场所,一个妆面收费六位数起步。虽然最后因为昼夜颠倒,过劳猝死,但好歹活着的时候是体面的,是风光的。 现在呢? 破屋,破衣,破碗,破罐,什么都是破的。 不活了。 许青枝站起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房梁上。 那根木梁看着不太结实,但挂个人应该没问题。 她从墙角翻出一捆麻绳,是原主之前捆柴用的,有点旧,但凑合能用,这副身体又不胖。她搬了条板凳踩上去,把绳子往梁上一搭,打了个结。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前世给新娘系婚纱带子练出来的手艺,没想到这辈子用在了这上头。 绳子系好了,许青枝把绳圈套进脖子里,深吸一口气。 她其实也没想明白,万一真死了呢?会不会回到现代?还是直接灰飞烟灭? 但是管他呢。 这破日子,她一天都过不下去。 没银子,没系统,连个金手指都没有,让她拿什么活?靠那几亩薄田种地?她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她天生就不是会种地的人。 许青枝闭上眼睛,膝盖微微弯曲,正准备自挂房梁。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光。 叮—— 一声清脆的响。 【千古美妆系统绑定成功。宿主:许青枝。】 许青枝整个人愣住了,她慢慢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凳子,又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绳圈,沉默了三个呼吸。 然后她把绳圈从脖子上取下来,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破口大骂:“你不早来?!” 她要是再晚踢那么一秒钟,这会儿已经挂在梁上了。 【系统提示:本系统在宿主穿越时即已绑定,但因宿主体质虚弱,意识混沌,延迟至此刻方才激活。给宿主带来不便,深表歉意。】 【系统再次温馨提示:重开有风险,操作需谨慎。宿主当前状态为灵魂与原身体的唯一绑定机会,若此次死亡,将彻底消亡,无法回到原世界。】 许青枝:“…………” 回不去了吗?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麻绳,算了系统都来了她先不死了。 然后她慢慢把绳子从梁上解下来,团成一团,扔到了墙角。 她重新坐回床边,打开系统面板仔细看了看。 所谓千古美妆系统,很是简洁,系统每月给月例银一两,每月初发放。 【月例:每月初一自动发放清白纹银一两。用途不限,无任务要求,无绑定条件。】 一两。 许青枝在心里头把这一两银子换算了一下。原主的记忆虽然零碎,但基本的物价还是有的,一斗糙米二十来文,一斤猪肉三十来文,一两银子就是一千文。买米的话能买四五斗,一两银子完全够两个人嚼用,且生活的还不错的那种。 所以就算她什么都不干,系统每个月白给一两,也饿不死,这么好的功能不知道是不是系统看自己一来就闹自杀的份上给自己的,果然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她又点开了商城栏。 面板一刷新,她的眼睛就亮了一下。 商城里头琳琅满目,整整齐齐列着各种东西,全都是她上辈子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的玩意儿,粉底液,口红,眼影盘,眉笔,散粉,腮红等等,甚至还有美甲用的甲油和护肤用的面霜精华。名字跟她上辈子用的差不多,但前面都加了个前缀,分了等级。 许青枝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很快就摸清了规律。所有商品按初级,中级,高级,三个档位划分,她理解了一下,大概就是底端,中端和高端的意思。初级的一两银子一件,中级的二两,高级的三两。 比如粉底液,初级的一两,中级的二两,高级的三两。口红也一样,初级一两,中级二两,高级三两。眼影盘,眉笔,散粉,统统一个价。 许青枝盯着那些商品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可以在这个世界重操旧业。 上辈子她干了十年化妆,什么样的脸没画过?圆脸方脸长脸,油皮干皮混油皮,只要给她一张脸和一套趁手的工具,她能让人换个人似的。这辈子的审美跟现代差了十万八千里,这里的姑娘们用的什么胭脂水粉?她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大概就是些粗制滥造的铅粉,用花瓣泡的胭脂水,颜色少,质地糙,还容易脱妆。 她手里要是有这些现代化妆品,哪怕是最初级的,那都是降维打击。 许青枝搓了搓手指,开始在心里头算账。 一件初级的一两银子,她一个月月例就一两,买了一件这个月就没饭吃了。中级的二两,高级的三两,更是想都别想。口红,粉底,眉笔,散粉,最基础的一套下来至少四两。要是把眼影和腮红也算上,六两打不住。再加上护肤的精华面霜,全套凑齐了,没个十两八两下不来。 她一个月一两,要不吃不喝攒一年,才能把一 套像样的行头配齐。 许青枝看着商城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图标,又看了看自己手头那点可怜的月例,长长地叹了口气。 有金手指,但这个金手指得靠自己一点一点挣钱去够。系统只保她饿不死,不保她发大财。 但好歹,有了盼头,她抬头看了看这间破屋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鸡爪子一样的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姑娘跑了进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眶也是红的,一看见她就扑了过来。 “姐姐!你醒了!” 许青枝被撞得往后一仰,差点翻下床。她稳住身子,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瘦得像小猫一样的丫头,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许青叶,十岁,原主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亲人,现在也是她的妹妹了。 “姐姐,”许青叶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昏了两天了,吓死我了。三伯他们跑了,我没钱找大夫……” 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许青枝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动作有点笨拙。她前世没照顾过小孩,但这会儿看着这丫头哭,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别哭了,姐姐没事。” 许青叶抽噎着,把小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姐姐不要死,青叶只有姐姐了。” 许青枝沉默了一瞬,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死。”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但许青叶好像听出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她,泪汪汪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许青枝把她从怀里扒拉出来,站起身走到灶台边。铁锅是空的,灶膛里连点余烬都没有,冷锅冷灶的,一看就是两天没生火。 “家里还有吃的吗?”她问。 许青叶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给她看。里头是半罐糙米,大概两三斤,旁边还有一小包干菜叶子,瘪瘪的。 “就这些了?” “嗯。”许青叶小声说,“三伯前天来的时候,把灶上的粥泼了,说我们不配吃。” 许青枝没说话,把陶罐盖好,放回原处。 她重新坐回灶台前试着点火,手生,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差点烧着了自己的袖口。 许青叶蹲在旁边看她,小声说:“姐姐,我来吧。” “不用。” 许青枝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又添了几根细柴,火慢慢旺了起来。她舀了水倒进锅里,抓了两把米淘了,又把那包干菜叶子洗了洗扔进去。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回忆着原主的记忆。 两天前,原主许青枝,一个十五岁的小农女,正蹲在灶台前煮粥。 她爹许守田一年前病死了,娘跟爹和离后回了娘家,后来就没了音讯,有人说改嫁了,有人说死了,谁也说不准。总之家里就剩她和妹妹许青叶,两间破屋,八亩薄田,所幸父亲有些积蓄,才不至于两姐妹立刻去喝西北风,但日子过得紧巴巴。 那天她刚煮好粥,还没来得及喝,院门就被踹开了。 2. 第 2 章 她三伯许守仓带着三个儿子浩浩荡荡地闯进来,说要过继他的小儿子许丰宝来当嗣子,替她爹继承香火。 原主不肯。 她虽然瘦小,但性子倔,就是不肯低头,许丰宝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两个丫头片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这房子和田总不能便宜了外人。 原主急了,站起来跟他们争辩。 推搡间,许丰宝伸手一推,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手劲不小,而原主则瘦得跟纸片似的,哪里经得住这一推?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门槛上。 咚的一声。 血从头发里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许青叶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抱住姐姐,哭喊着让人帮忙。 但许守仓一看出了事,脸色大变,拉着儿子就跑。许丰宝还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珠子转了转,也跟着跑了。 邻居刘芸娘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摸了摸鼻息,摇了摇头,说没气了。 许青叶不肯信,抱着姐姐哭。 哭到傍晚,许青枝醒了。 不对,是另一个许青枝来了。 穿越而来的许青枝睁开眼,看见了破旧的木梁,闻到了霉味,感受到了后脑勺的剧痛,然后接收了原主所有的记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上辈子累死了,这辈子还这么惨。 老天爷是不是跟她有仇? 于是就有了今天早上那场重开失败的闹剧。 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味儿慢慢散了出来。 许青枝拿勺子搅了搅,粥已经熬得浓稠了,干菜叶子煮得软烂,虽然没盐没油,但闻着总归是粮食的味道,让人心里踏实了一点。 她盛了两碗,一碗递给青叶,一碗自己端着。 许青叶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谁抢似的。 许青枝看着她的吃相,没说话,低头喝自己的,粥寡淡得很,但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喝完一碗,又去盛了半碗,慢慢喝完。 吃完饭,她放下碗,转头看着窗外。 院子不大,土墙塌了半截,用树枝和干草胡乱扎了道篱笆挡着。院角有一棵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还没到发叶的时候。再远一点,能看见几户人家的屋顶,炊烟正从烟囱里冒出来,该是做午饭的时候了。 “姐姐,”许青叶吃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抬起头看着她,“我们以后怎么办?” 许青枝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先活着。” 许青叶眨了眨眼,乖乖地点了点头。 许青枝站起来,把碗收去洗了,冰凉的水从指缝间流过,她洗得很慢,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 系统一个月给一两银子,够吃饭,但仅此而已。想攒钱,必须有别的进项。 她不会绣活,不会种地,连做饭都只会煮粥,那还是前世减肥的时候学的,白水煮一切。 但她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她握着这个时代无人能比拟的金手指,所以她对前路信心满满。 第二天是初一。 许青枝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她偏头一看,床头枕头边上,凭空多了一个灰蓝色的粗布小口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系着一根麻绳。 系统月钱到了。 许青枝先是心头一喜,随即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起布口袋就往怀里揣。动作快得像做贼,眼睛还四下扫了一圈,好在青叶还在睡,小丫头蜷在被窝里,呼吸匀匀的,没醒。 她松了口气,蹑手蹑脚下了床,蹲到床板底下那块活动的土砖前,把布口袋塞进去,又摸出原主之前藏的几十文铜钱,一并归拢了,才重新把砖头盖好。 做完这些,她才觉出自己心跳得厉害。 不是紧张,是穷怕了。 上辈子她银行卡里七位数,花钱从不当回事。现在倒好,一千文,折合一两银子她藏得跟藏了座金山似的。 许青枝蹲在床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穷日子过一天,人就俗一分。这才穿越第三天,她已经学会藏钱了。 她没急着把钱全拿出来,只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按照原主记忆里的物价,乡下糙米二十二文一斗,姐妹俩一个月吃一石二斗,也就是二百六十四文。油盐加起来一个月一百文出头,柴火一百五十文。不能吃的太差,姐妹俩看着跟瘦豆芽似的,万一倒霉生病那就是大花销,所以吃食上一个月也要五百多文。 系统给了一两,那就是一千文。扣掉开销,每个月能剩四百多文。 太慢了。 她得想办法找别的进项。 但在这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办,眼下原主族人虎视眈眈,她必须要保住仅有的财产,这个破屋和田产,许青枝上辈子她看过不少古言和电视剧,脑海中想到两个字,女户。 许青枝坐在床边,把原主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搜刮了一遍。原主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丫头,一辈子没出过方圆二十里,只知道种地做饭带妹妹,对什么律法,章程一概不知。 立女户这种事,原主听都没听说过。 许青枝倒是知道,但她不知道这个架空的大靖朝有没有这个规矩,就算有,流程是什么,要找谁办,花多少钱,她一概不知。 得找人问。 她先把这件事按下,起身去做早饭。 昨天的糙米还剩小半罐,她抓了一把,又加了点水,煮了一锅稀粥。比昨天还稀,清汤寡水的,能照见人影。但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青叶喝得呼噜呼噜响,一点也不嫌弃。 吃完饭,许青枝把碗洗了,从床板底下数出二百文钱,用一块旧帕子包好,塞进袖兜里。想了想,又摸出五文,单独放在外头。 “青叶,”她喊了一声。 许青叶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听见喊声跑进来,小脸上沾着水。 “姐姐,咋了?” “姐姐出去一趟,你在家看门。谁来也别开门,听见没?” 许青叶眨了眨眼,有点紧张:“姐姐要去哪?” “去趟村里,找个先生问点事。”许青枝蹲下来,跟她平视,“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你乖乖在家,别乱跑。” 许青叶抿着嘴想了想 ,认真地点了点头:“嗯!青叶看家,谁来了也不开门。” 许青枝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起身出了门。 许家村中等村落,一百来户人家,许青枝沿着门前那条土路往村东头走,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秋收已经过了,地里只剩下些枯黄的庄稼茬子,在晨风里瑟瑟地响。 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两个妇人,手里都端着木盆,看样子是要去河边洗衣裳。 原主的记忆里有她们,所以许青枝认出来了,左边那个圆脸的,是原主五叔许守利家的儿媳妇,姓刘。右边那个高个子的,是外嫁入本村的媳妇夫家姓赵。 “哟,青枝出来啦?”刘氏先开了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听说你前儿个摔了?没事了吧?” 许青枝脚下没停,嘴上应了一句:“没事了,多谢嫂子惦记。” 刘氏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赵氏已经凑了过去,两个人落后几步,压低了声音说话。 声音虽小,但许青枝耳朵尖,顺着风飘过来几句。 “……听说是被三伯推的……” “……两个丫头片子,没个男丁,可不被人欺负……” “……要我说啊,不如早点找个婆家……” 许青枝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权当没听见。 上辈子在化妆间,背后嚼舌根的她见多了,她要是连这都在意,早就气死了。 拐过一条田埂,路边蹲着两个老汉在抽旱烟,看见她过来,目光也跟着转过来,嘴里嘀咕了几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打算听。 许青枝只管往前走。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村里有个私塾先生,姓赵,据说是读过几年书的,考过童生没考上,就在村里开了个私塾,教几个小孩认字。 说是私塾,其实就是他家堂屋,摆了几条板凳,收三五个学生,一个学生一个月交几文钱,勉强糊口罢了。 原主对这位赵先生的评价是:“学问不大,架子不小”。 许青枝找到赵家院子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门板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上联只剩半边,下联的字迹也模糊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 许青枝抬手敲了敲门框。 “赵先生在吗?” 过了好一会儿,堂屋里才传来一声慢悠悠的回应:“谁啊?” 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几缕胡须,微微扬着下巴,看人的时候目光是从上往下落的。 果然是拿鼻孔看人。 许青枝心里给原主的评价点了个赞。 “你是……”赵先生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显然没认出来。 “许青枝。”许青枝简短地自我介绍了一下,“想跟先生请教点事。” 赵先生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大概是从她那身打补丁的旧衣裳和消瘦的身形上判断出了她的家境,鼻孔的弧度又大了些。 “何事?” 赵先生声音淡淡的,带点不耐烦。 3. 第 3 章 许青枝没急着说,先四下看了一眼。堂屋里摆着几张小桌,桌上搁着几本旧书,板凳歪歪扭扭的,落了灰,看样子好久没人来上课了。 这是生意不好?她心里有了数,抬起头,大大方方地说:“先生,我想请教立女户的事。” 赵先生眉毛动了动,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说这三个字,赵先生重新打量了她一眼。 “立女户?”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嗤笑,“你一个姑娘家,问这个做什么?” 许青枝没接话,从袖兜里摸出五文钱,伸手递过去,赵先生的目光落在那五文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鼻孔照旧朝天,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许青枝又摸出五文,十文钱,一起落在她的掌心里。 这一回,赵先生的目光多停留了两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十文钱,够买半斗糙米了,只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能得到十文钱简直像白捡的一样,不要白不要。赵先生清了清嗓子,别过脸去,像是不太想让人看见他脸上那点不自在的神情。 “进来坐吧。” 声音还是端着,但比刚才软了几分。青枝没客气,抬脚进了堂屋,在板凳上坐下。 赵先生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那是这间堂屋里最体面的一件家具,虽然也旧了,但好歹有靠背,有扶手,上头还垫了个蒲团。他双手搭在扶手上,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副授课的架势。 “立女户,大靖律里是有这一条的。” 许青枝腰背挺直,认真听着。 “凡户绝之家,”赵先生慢条斯理地说,像是在背书,“无子嗣承继者,女亦可立户。但需年满十五,且名下自有田产,房产,方可向县衙申请。若父母已故,姐妹相依,亦可合立一户,以长女为户主。” 他顿了顿,瞥了许青枝一眼。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父母呢?” “父已故,母……和离后不知去向。” 赵先生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那就是户绝之女。你若想立女户,需得满足两个条件,其一,你年满十五,这个够了。其二,你名下须有田产或房产。” 许青枝问:“这间屋子和那八亩薄田,原是我父亲的。父亲死后,没有男丁继承,应该算到我名下了吧?” 赵先生沉吟了一下:“按律,父母遗产,无子则归女。但需有官府红契,才能作数。你家的田产可有红契?” 许青枝翻了一遍原主的记忆,还真找到了,父亲许守田死前,把田契和房契都交给了原主,虽然只是几张发黄的纸,但确实是盖了官印的红契。 “有。”她说。 赵先生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那便好办。你带上房契田契,去县城衙门找户房书吏,填写立户文书,缴了契税,便可立户。立了户,你就是一家之主,旁人就不好再拿无男丁来说事了。” 许青枝把他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又问:“契税多少?” “立户不收钱,但过户田产房产要缴契税。大靖例,田宅买卖过户,每两征二十文,也就是百分之二。你家那点田产值不了几两银子,契税没多少,估摸着百来文就够了。” 百来文,许青枝在心里默默记下。 “那立了女户之后,是不是就不能嫁人了?还是我可以自己做主自己婚事?”她问。赵先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立女户与嫁人并不冲突。你若日后要嫁,只需注销女户,将户籍迁至夫家即可。但有一条——”他话锋一转,嘴角微微弯了弯,“立了女户,你便是户主,名下的田产房产全归你一人。若嫁人,这些便算是你的嫁妆,夫家无权侵占。但是实际绝大部分户绝之女嫁人后是很难保住自己的的嫁妆的,正因如此,许多户绝之女宁愿立户不嫁,也不愿将家产拱手让人,至于你的婚事自然你自己做主。” 因为赵先生上面已经说过许多户绝之女可以立户不嫁,许青枝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了。 说白了,立女户就是给自己上个保险,防止宗族以无男丁为由吞了她的家产。至于嫁不嫁人,她问这个是怕那些宗族人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先生,立户之外,宗族那边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来争?”她又问。 赵先生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读书人对乡下宗族那套做派的不屑:“宗族规矩大不过国法。你立了女户,有官府红契在手,宗族再闹,你便去衙门告他们侵占孤女家产。大靖律对这种事管得严,轻则杖责,重则流放。你三伯要是聪明,就不会跟你硬碰硬。”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若不想撕破脸,也可以给他们一点甜头,比如逢年过节送些节礼,堵住他们的嘴。但这是人情,不是本分。” 许青枝把这些都记下了,她又问了几句细节,赵先生一一作答,虽然态度还是端着,但话倒是说得明白,最后,许青枝站起来,将十文钱放在桌上,然后朝他微微欠了欠身。 “多谢先生指点。” 赵先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桌子上那十文钱上,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慢慢把钱拨进了袖子里。许青枝心里对这个赵夫子也有所改观,虽然他看着傲慢,但是言语间提点了自己不少,虽然是收了钱,但是一些话原本他可以不必说的。 出了赵家院子,许青枝站在土路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听到的那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理了一遍,立女户条件她够,手续不复杂,花费也不大,关键是,立了户,她就是这个家的户主,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孤女,宗族再闹,她有官府撑腰。 许青枝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灰蒙蒙的云层被撕开一道缝,漏出一线白光,照在光秃秃的田地上,把那点枯黄的庄稼茬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亮色。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家走,路上又碰见了刘氏,那妇人正端着洗好的衣裳往回走,看见她又凑过来。 “青枝啊,听说你去赵先生那儿了?找他做啥?” 许青枝步子没停,随口应了一句:“认两个字。” 刘氏愣了一下,还想再问,许青枝已经 走远了,她看着许青枝的背影,嘴撇了撇,跟旁边的赵家媳妇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摔了一跤,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许青枝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在意,她走得很快,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立女户要去县城,去县城要走路,走路要半个时辰,还得打听衙门在哪…… 这些事情,都得一件一件办。急不来,但也不能拖,她想在宗族下一次发难之前,把户立了。 从赵先生家出来,许青枝没直接回家,站在路口想了想,米缸见底了。昨儿那点糙米今早全煮了,锅里大概还能剩一碗锅巴,那是青叶留着给她当晌午饭的。盐罐子空的,油坛子干的,菜地里的白菜吃完了,野菜也挖得差不多了。再不买粮,明儿连稀粥都喝不上。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方旧帕子。帕子里头包着二百文,刚才给了赵先生十文,还剩一百九十文。想着先买米,买菜,买盐,买油,顿顿都要张嘴吃饭,家里已经见底了。 许青枝在心里头把账算了一遍,觉得还是得去镇上。村里买不到什么东西,她得亲自去镇上的集市,亲眼看看,亲手挑挑,一文一文地把钱花在刀刃上。 她回家跟青叶说了一声。青叶正在灶台前头刮锅巴,听见她说要去镇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许青枝知道她想跟着去,但青叶没说。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里头发酸。 “你在家看着门,”许青枝说,“姐去去就回。你在家把门插紧,谁敲门你都别开。” 青叶点了点头,把那块锅巴分一半递给她,说:“姐,你路上吃。”青叶知道都给姐姐的话,她肯定不要。许青枝接过来,咬了一口,锅巴又硬又焦,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她把剩下的揣进袖子里,出了门。 镇上叫柳河镇,从许家村过去,走大路大概要半个时辰。 许青枝靠原主的记忆认路,出了村口往南,沿着一条土路走,过了两座石板桥,再穿过一片柳树林子,就能看见镇口的土地庙了。路不算难走,就是远了点。 她走得快,步子迈得大。原主这身子虽然瘦,但到底是在乡野间跑惯了的,腿脚还算利索。只是营养不良,走了一半就觉得腿发软,额头上冒了虚汗。她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那块锅巴吃了,又喝了两口路边的溪水,歇了歇,继续走。 到了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到了半空中,估摸着巳时刚过。 柳河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边开着各种铺子。米铺,布庄,杂货铺,铁匠铺,茶摊,包子铺,一家挨着一家,门板都卸了,露出里头花花绿绿的货物。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有妇人挎着篮子蹲在菜摊前头挑挑拣拣,有老头儿坐在茶摊上翘着腿喝茶。空气里混着各种各样的味道,米面粮食的甜香,卤肉的咸香,马粪的腥臭,还有路边摊子上热腾腾的包子冒出来的白汽。 许青枝站在街口,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她逛过无数个商场,闻过几百种香水的味道,但没有一种比得上眼前这个烟火气。 4. 第 4 章 她先去了米粮铺子。 镇上只有两家米铺,一家在街东头,叫永丰粮铺,门面大些,伙计穿着干净的长衫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一家在街西头,没有招牌,就是一个老头儿在自家门口摆了几口大缸,缸里装着粮食,上头盖着木板。 许青枝两家都去看了看。 永丰粮铺的白粳米要价四十文一斗,糙米二十五文一斗。她蹲下来看了看米,白粳米颗粒饱满,确实好。糙米成色也还行,就是掺了谷壳,得回去自己筛。 她又去西头那家。老头儿姓马,佝偻着背,脸上的褶子像晒干了的核桃。他的糙米要价二十二文一斗,比永丰便宜两文。许青枝蹲下来抓起一把米,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米成色咋样?”她问。 马老头儿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你放心,都是今年的新米,我自己家的地种的,没有陈的。” 许青枝又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米放回缸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二十文一斗,我买三斗。” 马老头儿摆摆手:“姑娘,二十二文已经是最低价了,你去镇上问问,谁家糙米卖二十文的?” 许青枝没走,站在原地,语气平平淡淡的:“永丰才二十五文,人家是铺子,你是自家的,少了一道租金。二十文你不亏,我是没带够钱,要不能跟你磨这个嘴?” 马老头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衣裳。灰扑扑的旧袄子,袖子卷了两道,鞋头磨得快破了。他叹了口气,拿起斗来舀米:“行行行,二十就二十,你是我今儿头一个主顾,算给你开个张。” 三斗糙米,六十文。 许青枝把铜钱数出来,一文一文地数,数了三遍才递给马老头儿。马老头儿把米装进一个粗布袋子里,袋口系好,递给她。她接过来掂了掂,三斗米大概有二十来斤,沉甸甸的,压在肩上能感觉到分量。 三斗糙米,她和青叶两个人吃,省着点,掺些野菜,大概能吃半个月。 许青枝背着米袋子,又去了菜市场。镇上的菜市在主街尽头的一片空地上,没有铺面,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户挑了自家的菜来卖的。地上铺着草席,席子上摆着各种菜,青菜,萝卜,韭菜,葱,蒜,豆角,茄子,还有些她叫不上名字的野菜。 她在菜市里转了两圈,货比了三家,最后在一个中年妇人那里买了五斤萝卜。萝卜不大,圆滚滚的,带着泥,缨子还绿着,一看就是新挖的。妇人要价三文一斤,她还到两文半,五斤萝卜花了十二文。 盐是贵的。她去了杂货铺,官盐二十五文一斤,没得还价。她想买半斤,但铺子里的伙计说半斤不卖,最少一斤。许青枝咬了咬牙,花二十五文买了一斤盐,一斤盐够吃很久了。 油更贵。菜油四十文一斤,她实在舍不得买整斤,在杂货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跟伙计商量了半天,伙计才答应给她打半斤,收了她二十文。 她又去了肉摊。 镇上只有一个肉摊,摆在街当中,案板上搁着半扇猪肉,肥瘦相间,皮白肉红。旁边挂着几副猪下水,还有两根筒骨,卖肉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孙,一刀下去准得很,人称孙一刀。 “姑娘割肉?”孙一刀手里提着刀,目光在许青枝身上扫了一圈。 “猪肉咋卖?” “四十文一斤。” 许青枝看了看案板上的肉,指了指肥肉多的一块:“这块,割半斤。” 半斤就是二十文,孙一刀手起刀落,一条肥瘦相间的肉就割了下来,搁在秤上一称,正好半斤,还多了半钱。 “十六文。” 许青枝接过肉,用油纸包了,放进篮子里。看见路边有人在卖鸡蛋。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篮子鸡蛋,个头不大,但干干净净的。她问了价,两文钱一个她买了六个。 鸡蛋用草叶子包好了,塞进米袋子里,小心地不碰碎。东西买齐了,许青枝蹲在地上,把买来的东西归拢了一下: 三斗糙米,六十文。 蔬菜,十二文。 半斤菜油,二十文。 一斤官盐,二十五文。 半斤猪肉,二十文。 鸡蛋,十二文。 合计一百四十九文。 她袖兜里原本揣了一百九十文,花出去一百四十九,还剩四十一文。许青枝把剩下的铜钱重新包好塞回袖兜,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一堆东西,犯了愁。 她这副身子骨,扛着走回许家存,怕是要倒在半路上。许青枝正在发愁,街那头传来一声驴叫。 驴是灰驴,不大,拉着一个平板车,车上铺着干草。车旁边站着一个人,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灰蓝色的粗布短褐,袖子撸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他正蹲在地上整绳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许青枝认出了他。 鲁石头。 她家隔壁的邻居。鲁石头家里就两个人,他,他娘刘芸娘。家里的收入全靠这头灰驴,平日里在村子和镇子之间拉人拉货,单拉人到镇子上一趟三文钱,货物另算。 鲁石头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绳子,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青枝?” 原主跟他家不怎么来往。不,不是不怎么来往,是原主单方面不来往,事情要从原主爹许守田说起。许守田和离之后,光棍一个,鲁石头的娘刘氏也是个寡妇,两家挨着住,一来二去就熟悉了。许守田帮赵氏修过屋顶,劈柴,刘氏给许守田送过几回热饭,帮着补件衣裳。都是单身男女,互相照应,原主看在眼里,心里就不痛快。 她觉得刘氏是在勾引她爹。 她娘走了以后,她心里头一直憋着一口气,觉得谁都不能替代她娘的位置。刘氏每次来家里,原主都冷着脸不说话。后来刘氏就不来了,许守田也不提了。 后来许守田病死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但原主把这份不痛快记在了刘氏头上,连带着对鲁石头也没好脸色,碰见了扭头就走,话都不说一句。 但许青枝对这事没感觉。 她又不是原 主。 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鲁石头的驴车能不能让她搭一程。 “石头哥,”许青枝走过去,把米袋子从肩上放下来,喘了口气,“你回村不?捎我一程。” 鲁石头又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居然会主动跟他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米袋子和萝卜,赶紧伸手去接:“回,回的。青枝你买了这许多东西,咋不早点到镇口等我?” 他把米袋子拎上车,又把萝卜和菜放好,回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许青枝爬上驴车,在干草堆上坐下来,把六文钱从袖子里摸出来,递给他。她记得他是这样收费的,货物也算一个人。 鲁石头看了看那六文钱,没接。 “算了,”他说,“顺路的事,收啥钱。” “你拉别人也是六文,给我就不能不收。”许青枝把钱塞到他手里,“该多少是多少。” 鲁石头攥着那六文钱,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啥,把钱揣进怀里,赶着驴车上路了。驴车走得慢,晃晃悠悠的,灰驴的蹄子踩在土路上,笃笃笃地响。许青枝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田地和村庄往后退,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歇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石头,你爹走了几年了?” 鲁石头赶着车,没回头,声音不大:“四年了。” “你们家就靠你和你娘撑着?” “嗯。我赶车挣几个,我娘在家里做些针线活,换点米粮。” 许青枝点了点头。 “赶车一个月能挣多少?”她问。 鲁石头想了想:“说不准。有时候一天能拉好几趟,有时候一天一趟都没有。刨去喂驴的草料,一个月大概能落个三四百文。” 三四百文,两个人吃喝穿衣,还要养一头驴。许青枝在心里头算了一下,觉得鲁家的日子过得也不宽裕。驴车走了一阵,鲁石头忽然开了口:“青枝姐,你爹……你爹走的时候,我娘想去帮忙,怕你不高兴,就没去。” 许青枝顿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茬。许守田死的时候,刘氏在自家门口站了一整天,远远地看着,没敢过来。 “你娘是好意,”许青枝说,“那时候我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鲁石头没说话,但赶车的手松了松,肩膀也放下来了一些。驴车进了村,在许青枝家门口停下来。鲁石头跳下车,帮她把米袋子和萝卜搬下来,堆在门口。 “青枝姐,那钱我真不收,”他把六文钱从怀里摸出来,知道还给她,她肯定不要,于是放在地上,“你拿去买点啥给青叶吃。” 许青枝看着地上的六文钱,又看了看鲁石头。少年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有茧子,指甲缝里全是泥,但眼睛干净得很。她弯腰把钱捡起来,没再推来推去。 “那行,”她说,“等我回去煮鸡蛋,多煮两个,待会给你送两个。” 鲁石头挠了挠头,似乎想说不必了,但见她已经拎着米袋子往院里走了,便把话咽了回去,赶着驴车回了自家。 5. 第 5 章 许青枝把东西搬进屋里的时候,青叶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看见她姐大包小包地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姐!你买了啥!” 青叶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掀开米袋子,看见里头的糙米,整个人呆住了。她又翻开萝卜袋子,翻开葱和韭菜,看见那一包盐和一小罐油的时候,眼眶红了。 “姐,你哪来的钱?” 许青枝把门关上,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钱袋子,放在桌上。青叶看了看钱袋子,又看了看她,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你哭啥?”许青枝有点慌。 “我……我也不知道,”青叶抹着眼泪,哭得抽抽噎噎的,“我就是……姐你前几天还要上吊,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你今天买了这么多东西,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许青枝愣了一下。然后她蹲下来,看着青叶那张哭花了的脸,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谁说不要你了,”她说,“姐那是一时糊涂,以后不会了。” 青叶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扑过来抱住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哭得浑身发抖。许青枝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也没说话,就那么抱着。 等青叶哭够了,抽抽搭搭地松开手,拿袖子擦脸。许青枝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来,把今天的事一桩一桩跟她说。 “青叶,姐跟你商量个事,”她说,“姐想去县衙立女户。就是把咱们家的户主写成我的名字,这样以后谁也不能拿没有男人来说事了。你愿意不愿意?” 青叶听完,眨了眨眼睛,眼泪又掉下来了。 “愿意,”她说,声音小小的,但很笃定,“姐你说啥我都愿意。你立了户主,咱们就是正经人家了,对不对?” “对。” “那以后族里的人就不能来抢咱们的房子了?” “不能。” 青叶点了点头,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干,忽然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许青枝。 “姐,你以后别上吊了。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活不了的。” 许青枝被她这句话说得好一会儿没接上话。 “不上吊了,”她说,“姐那天就是饿昏了头,脑子不清楚,以后不会了。” 青叶嗯了一声,低下头去,把那几个鸡蛋从米袋子里翻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姐,今晚煮鸡蛋吃?” “煮。”许青枝说,“多煮两个,给隔壁鲁家送两个。” 青叶抬起头,有点不解,但没问为什么。她现在什么都不想问。姐姐活着,买了米,买了菜,还在跟她说话,这就够了,其他都不重要。 锅里的水烧开了,许青枝把四个鸡蛋放进去,拿小火慢慢煮。鸡蛋壳上沾着些草屑和泥土,她用清水洗了两遍才下锅。煮蛋的空当,她把萝卜和菜归置好,又把米袋子里的糙米倒出一部分到坛子里,封好口,剩下的扎紧袋子口放在墙角。 鸡蛋煮好了,她拿凉水过了一遍,捞出来放在碗里。四个鸡蛋,圆滚滚的,白生生的,冒着热气。她拿起一个剥了壳递给青叶,青叶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慢慢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许青枝看着她吃,自己也剥了一个。鸡蛋很嫩,蛋黄是金黄色的,沙沙的。她上辈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此刻坐在破土屋里,就着一碗白水吃一个煮鸡蛋,竟然觉得比什么都香。 剩下的两个鸡蛋她没动,用碗装着,递给青叶。“送到隔壁鲁家去,给石头哥和她娘。就说谢他今天捎我回来。” 青叶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两个鸡蛋,又抬头看了看她姐。“两个都给?” “都给。” 青叶点了点头,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他娘要是问我咋说?” “就说谢他捎我回来,别的不用多说。” 青叶嗯了一声,端着碗出了院子。许青枝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见她走到隔壁院子门口,用手肘推开了虚掩的木板门,进去了。 隔壁院子里,鲁石头的娘刘芸娘正在井边洗菜。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青叶端着碗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她跟许家 这丫头打过照面,但这丫头从来没登过她家的门。 青叶站在院子当中,把碗举了举,“婶子,我姐说谢石头哥今天捎她回来,煮了两个鸡蛋,给婶子你和石头哥吃。” 刘芸娘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碗,又看了看青叶,像是没太反应过来。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干,接过碗,低头看着那两个白生生的鸡蛋,脸上露出一点窘迫的神色。 “这……你姐太客气了,”她说,“鸡蛋金贵,咋好意思收。” 青叶记得姐姐说的话,回了一句,“婶子收着吧,我姐说了。” 刘芸娘张了张嘴,还想推辞,但看了看青叶那张认真的小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去,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了笑。 “那你等等,”她说,“婶子给你拿点东西。” 她快步走到屋后头,那里有一小片菜地。她们家没有正经的田,但刘芸娘是个勤快人,在屋后头开了一小块地,种了些青菜萝卜,自己吃是够的。她蹲下来,挑长得好的割了一大把,又拔了几棵小白菜,拢在一起,抱在怀里,拿回院子。 青叶看着她怀里那一大捧菜,绿的青的白的,叶子上还带着露水,鲜灵灵的。 “拿着,”刘芸娘把菜塞到青叶手里,又进屋拿了一小捆干菜,一并塞给她,“不值几个钱,地里长的,拿回去煮菜汤吃。你姐身子弱,要多吃菜。” 青叶抱着菜,胳膊都搂不住了,连声道谢。 刘芸娘拍了拍她肩上的灰,声音放得轻了些:“回去跟你姐说,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有啥事,喊你石头哥一声。” 青叶应了一声,抱着菜往回走。出了院门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刘芸娘又喊了一声。 “青叶!” 她回头,看见刘芸娘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装鸡蛋的碗,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你姐……你姐她没事了吧?前儿个摔的那一跤。” “没事了,”青叶说,“我姐好了。” 刘芸娘点了点头。“那就好。快回去吧,别让你姐等。” 6. 第 6 章 青叶抱着菜回了家,许青枝正在灶台前头洗萝卜,看见她抱了满怀的菜回来,眉毛抬了抬。 “她给的?”许青枝问。 青叶把菜放在桌上,喘了口气:“嗯,婶子说鸡蛋金贵,不好意思收,非让我带这些菜回来。” 许青枝擦萝卜的手顿了一下,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洗萝卜。刘芸娘的心思她大概能猜到,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过日子,村里人嘴上不说,背地里多少有些闲话。她跟许守田走得近那阵子,风言风语没少传。许守田死了以后,她更是在村里夹着尾巴做人,连来帮忙吊唁都不敢进门。 一个鸡蛋不算什么,但送来的人,是许守田的女儿。这份心意,比鸡蛋本身重得多。 许青枝把萝卜切成块,又炒了猪肉。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猪肉的香气混着萝卜的清甜,满满地充溢在这间破旧的土屋里,许青枝又煮了一个萝卜汤。 青叶趴在灶台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菜,咽了咽口水。 “姐,今天吃这么好?” “今天买了东西,算庆贺一下。”许青枝拿着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青叶嗯了一声,把脑袋靠在姐姐的胳膊上,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姐,我觉得你变了。” 许青枝搅汤的手微微一顿。“哪变了?” “说不上来,”青叶想了想,“以前你不爱说话,也不太理我。现在你跟我说好多话,还给我煮鸡蛋吃。我……我喜欢现在这样的你。” 许青枝低下头看着青叶,小丫头的眼睛亮亮的,灶火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她把勺子放下,伸手摸了摸青叶的头发。“姐也喜欢现在这样。” 饭做好了,许青叶端着碗坐到门槛上,大口大口的吃着,吃一口就眯一下眼睛,像只餍足的小猫。 许青枝端着碗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外头灰蒙蒙的天。隔壁院子里隐约传来刘芸娘说话的声音,像是在跟鲁石头说什么,声音不大,听不真切,但语气还算平和。 她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汤。萝卜炖得烂了,入口即化,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锅里的汤还剩了小半锅,她打算明早热一热,还能再吃一顿。剩下的萝卜用盐腌起来,能吃好几天。米够吃半个月,菜吃完了再去地里看看,实在不行就再跑一趟镇上。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过出来的。 第二日一早,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的时候,许青枝还缩在被窝里没动。原主这身子骨弱,按理说乡下人没有睡懒觉的习惯,鸡叫就得起,但许青枝的灵魂还在现代,早起这件事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难。上辈子她熬夜熬惯了,凌晨三四点收工是家常便饭,上午十点之前让她起床简直是要她的命。如今虽然换了副身子,可这赖床的毛病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怎么都改不掉。 灶间那边已经传来动静了。锅盖碰锅沿的声响,水瓢舀水的哗啦声,还有青叶压低了嗓门哼的小调,调子不成句,哼哼呀呀的,听不出是什么歌,但听着就让人觉着这丫头心情不错。许青枝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还想再赖一会儿。 “姐~”青叶的声音从灶间传过来,脆生生的,“粥好了,你起来不?” 许青枝没应。 “姐!太阳照屁股了!” 许青枝还是没应,青叶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她姐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在外面,叹了口气,那叹气的方式老成得不像个十岁的孩子。她把粥碗放在桌上,走过去推了推那团被子,“姐,你不是说今天要去找里正吗?再不起来,人家该吃午饭了。” 许青枝猛地睁开眼睛。 对,今天要去找里正。立女户的事不能拖,越拖宗族那边越觉得她好欺负。她一下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青叶已经把粥盛好了,还用小碟子装了一碟腌萝卜,是昨天用盐腌的,虽然还没腌透,但脆生生的,就粥吃正好。许青枝洗漱完坐到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米粒都开了花,咽下去暖暖的。她看了一眼青叶,这丫头正坐在对面,捧着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见她看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米牙。 “姐,好吃不?” “好吃。”许青枝说,又喝了一口,“你做的?” “嗯!”青叶有点得意,“我以前看娘,看别人煮过,就会了。” 她说到娘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字在喉咙里是卡了一下,说的也很小声。许青枝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喝粥。原主的母亲黄素芝和离后便没了音讯,青叶那时候还小,这些年也习惯了不提。只是偶尔嘴瓢,说漏了又自己圆回去,听着让人心里头发酸。 吃了饭,许青枝把碗筷收拾了,从床底下摸出那包东西。里头装着原主爹留下的户籍文书,房契和田契,几张泛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旧布包着。她打开来看了看,字迹有些褪色了,但官印还看得清,红彤彤的盖在纸上,是这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她把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要跟里正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青叶,姐去村里找里正,你在家看着门。谁来也别开。” 青叶正在灶台前头洗碗,闻言抬起头来,脸上有点紧张。“姐,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就够了。” “那……里正会帮咱们吗?” 许青枝想了想,没把话说死:“去了才知道。” 她从院子里出来,沿着村道往村中间走。里正许寿山住在村东头,是许家村辈分最高的人之一,论起来比许青枝爹还长一辈,村里人都叫他寿山公。许家村虽然也有几户外姓人家,但姓许的占了大半,宗族的事多半是他说了算。 7. 第 7 章 许青枝到的时候,许寿山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老头儿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多,保养得比村里同岁的人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面夹袄,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盏,看着倒像个乡绅的样子。堂屋的门大敞着,他一眼就看见了走进院子的许青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起身,只是把茶盏放下了。 “青枝啊,”他的声音慢悠悠的,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随意,“来了?坐。” 许青枝在门槛边站定,并没有坐下。她朝许寿山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个晚辈礼,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寿山公,今儿来是想请您帮个忙。我想去县衙立女户,需要您出具一份保结文书,还有我爹的身故文书。” 听了这话许寿山才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没想到这丫头提什么女户,先生慢悠悠的端起茶盏,目光从茶盏上方看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没接话,低头吹了吹茶沫子,慢慢喝了一口,像是没听见似的。 许青枝站着没动,也没催他。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许寿山把茶盏放下,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 “立女户?”他如同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语气带着十分不满,“谁跟你说的这些?” “是我自己打听的。” “你一个姑娘家,立什么女户?这不是胡来吗?”许寿山责备的意思更浓了,“你爹没了,你娘走了,你们姐妹俩孤零零的,族里能不管你们吗?过继个男丁过来,替你们撑门户,是好事,你却一直推三阻四。你三伯那边,虽然有他的心思,但到底是一家人,闹得太僵了,以后在村里怎么走动?” 许青枝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丝毫不为所动,只说了一句:“寿山公,我只想要保结文书和身故文书。其他事,我自己会处理。” 许寿山气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堂屋里踱了两步。 “青枝啊,不是我不帮你,”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副无奈模样,“你想想,你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带着个十岁的妹妹,没个男人撑着,日子怎么过?族里给你过继个兄弟,是替你爹着想,也是替你着想。你丰宝兄弟虽然懒散了些,但到底是自家人,有个男丁在家,外人也不敢欺负你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许青枝听着,心里头已经明白了。 里正不是不知道立女户的规矩,他是不想给她办。或者说,他不想得罪许守仓。许守仓是族里的一股势力,三个儿子都在,在村里说话有分量。而她许青枝,不过是两个孤女,无依无靠,得罪就得罪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寿山公,我爹在世的时候,这套房子和田地都是他置下的。按大靖律,户绝之女可以立户继承,这是律法上写着的。您给我出具保结文书,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您要是不出,我自己去县衙递状子,衙门也会派人来查。到时候查下来,里正不肯出具保结,县太爷问一句为什么,您怎么回?” 许寿山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丫头会说这种话。以前的许青枝,虽然倔,但胆子不大,见了长辈连头都不敢抬,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哪里有这样条理分明且不畏不惧的?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自然不是害怕,一个六十岁的老里正不至于怕一个十五岁的孤女,但多少有些意外,有些棘手。 “你这是拿县衙来压我?”许寿山的语气沉了沉。 “不是压您,”许青枝说,“是跟您说清楚。您按规矩办,谁也说不了什么。您不按规矩办,到时候闹到衙门,您也不好交代。” 许寿山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摆了摆手,像是懒得跟她多费口舌了,“行了行了,你先回去,这事我得跟族里商量商量,不能你说立就立。” 许青枝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许寿山的院子,她没有急着回家,站在不远处等了一会,没一会许寿山派了小孙儿出来了,看房子去的是许守仓家。 许青枝这才转身回了 自家家,她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许寿山的院子里就来了一个人。 自然是许守仓,他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一进门就喊了一声寿山叔,熟门熟路地进了堂屋。许寿山已经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茶盏续了水,正端着喝。 “坐。”许寿山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条凳。 许守仓坐下了,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安,“寿山叔,您喊我来,是为了青枝那丫头的事?” 许寿山没急着说话,喝了两口茶,把茶盏搁下,才慢慢开口:“那丫头刚才来过了,要立女户。” 许守仓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立女户?她一个丫头片子,立什么女户?” “她说了,大靖律上写着,户绝之女可以立。”许寿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她想立女户这事吗?” 许守仓摇摇头,梗着脖子说:“什么律不律的,咱们许家村的事,族里的事,就该按族规办。她爹没儿子,过继一个过去,天经地义。” 许寿山没接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守仓,我跟你说句实话。那丫头跟以前不一样了,说话一套一套的,连大靖律都搬出来了,不像是个好拿捏的。” 许守仓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天的事,丰宝把人推倒了,那丫头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他以为人死了,吓得腿都软了,拉着儿子就跑。跑回家躲了两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后来听说那丫头没死,才松了一口气,但那股子心虚也慢慢变成了恼火。没死就没死呗,怕她个丫头片子做什么? “寿山叔,”许守仓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您放心,这事我来处理。我跟她好好说,心平气和地把事情办了。过继的事,本就是为她好,她一时想不通,我多劝几句就好了。” 许寿山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摆了摆手,“去吧,别闹大了,不好看。”没有阻拦就是允许,不让闹大就是允许闹,许守仓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8. 第 8 章 许青枝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院门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走到门口往外一看,许守仓带着三个人正往这边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他本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衣,走路带风,脸上的表情凶狠一看就是来找事的。紧紧跟在后头的是他的两个儿子许丰收和许丰地,都是二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面色不善。最后头还跟着一个许丰宝,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根草,吊儿郎当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门没关严实,许守仓一脚就踹开了,木门撞在泥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都掉了一层。 许青枝站在堂屋门口,没动。青叶正在屋里择菜,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院子里的阵仗,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地往许青枝身后躲。许青枝伸手把她挡在身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怕,然后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许守仓。 “三伯,你这是来串门的,还是来拆门的?” 许守仓没想到她还敢这么说话,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青枝,三伯今儿是来跟你好好说事的。你寿山公说了,立女户的事不行,族里不同意。你还是听三伯一句劝,把过继的事办了,丰宝过继到你们家,替你们姐妹俩撑门户。以后你们该吃吃该喝喝,丰宝不会亏待你们的。” 许丰宝在后头嗤地笑了一声,把嘴里的草吐掉,双手插在袖子里,歪着头打量着许青枝,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身后的屋子里,像是在看自家东西似的。 许青枝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许守仓。“三伯,我还是那句话,不过继。我爹的东西,我自己守着。你们要是觉得不服,去衙门告我。” 许守仓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衙门?你一个丫头片子,知道衙门门朝哪开吗?你去了连状子都不会写,人家理你?” “状子不会写可以请人写,县城里代写书信的人多的是,至于衙门门朝哪开,到了县城随便问个人就知道了,不是什么难事。” 许守仓被她说得噎了一下。他不怕许青枝,但他怕官差。他这辈子进过最官方的场合就是村里的祠堂,连县衙的门朝那开都不知道。他听说打官司要花钱,要找人写状子,要过堂,要跪着回话,想想就觉得腿肚子发软。但他不信许青枝真敢去,一个十五岁的乡下丫头,哪里来的胆子去衙门告状? “你去啊,”许守仓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你去告!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进那个门!” “三伯,你真以为我不敢?”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笑让许守仓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院子里的空气凝了一瞬。许丰收和许丰地对视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了。他们原以为跟着爹来闹一场,这丫头就会服软,没想到她不但不怕,还说出要去衙门告状这种话。虽说他们也不信她真敢去,但万一呢?万一这丫头发了疯真去了呢? 许丰宝倒是没被她的气势吓住,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吊儿郎当地说:“青枝,你就别装了,你连村都没出过,知道衙门长啥样吗?” 许青枝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打量一件不值当的东西。“丰宝,你知道你那天推我那一下,要是真出了人命,你要坐几年牢吗?” 许丰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大靖律,斗殴杀人者,绞。”许青枝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虽然没打死我,但要是官府认定你有杀心,轻则流放,重则充军。你今年不小了,去了军中也算条汉子,说不定还能搏个前程,你要不要去试试?” 许丰宝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许守仓的脸色比许丰宝还难看。他听不太懂什么绞什么的,但他听懂了充军两个字,当兵是要死人的,他那宝贝小儿子,怎么能去当兵? “你!”许守仓指着许青枝,手指头都在发抖,“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律法?你吓唬谁呢?” “三伯要是不信,咱们可以试试。”许青枝丝毫不让,“我明天就去县城衙门递状子,告你们擅闯民宅,殴打孤女,侵占田产。三桩罪,桩桩有证有据。那天推我的人是谁,在场的都有谁,村里看见的人不少,邻里也能作证。你要不要赌一把,看县太爷信谁?” 许守仓的手指头不抖了,因为他整个人都在抖。他不是被许青枝的气势吓住了,而是被她话里那个什么擅闯民宅殴打孤女,侵占田产几 个字给二吓住了。许青枝这死丫头片子,怎么说的话好像要判他罪一样,还张嘴闭嘴就是衙门。 在他眼里,衙门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进去的人没有能囫囵着出来的。他见过村里的李老二因为偷了邻村一头牛被押走了,回来的时候腿瘸了一条,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他不想去那种地方,他怕。 “你……你等着!”许守仓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许丰收和许丰地面面相觑,也跟着走了。许丰宝跑得最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门,头都没敢回。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许青枝站着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青叶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来,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又看了看她姐,嘴巴张了张,声音小小的,带着点不确定:“姐,他们……走了?” “走了。” “姐你好厉害,”青叶的眼睛亮晶晶的,崇拜地看着她,“你把他们都说跑了。” 许青枝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屋,在灶台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控制得很好,青叶没有看出来。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吓人的。 大靖律什么的纯粹是她情急之下随口一说的,感谢上辈子看的古装剧,什么斗殴杀人,流放充军之类的条文,她不过是凭印象说出来的。具体是不是那样判,她也不知道。至于去衙门告状,她确实要去县城,但不是为了告许守仓,而是为了立女户。 许青枝把碗里的凉水喝完,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窗外的日光白花花的,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影子。 青叶还趴在她膝盖上,仰着脸看她,眼神里全是信任和依赖。许青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立女户的事不能再拖了。今天里正推三阻四,许守仓又闹了一场,再不把户立了,以后还有得烦。等许守仓回过味来,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与其在家等着他们来烦,不如先把生米煮成熟饭,把女户立了,把官府的文书拿到手,到时候任谁来说,都翻不了天。 她得尽快去县城一趟。 9. 第 9 章 今天去县城肯定来不及了,但可以先把明天的事安排好。 “青叶,”她喊了一声。 青叶正在屋里把那把韭菜择干净,听见喊声探出头来。“姐,咋了?” “姐明天去县城,今晚就去跟石头哥说,让他明天一早送我。你在家看门,行不行?” 青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姐你去,我在家。” 许青枝看出来了,这丫头在害怕。上次她去镇上,青叶虽然也紧张,但没有这么明显。去县城不一样,路远,一去就是一整天,而且上次许守仓刚来闹过,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单独在家待一整天,心里头不踏实是正常的。察觉到姐姐担忧的目光,青叶小声说。 “姐,我怕。三伯他们要是又来……”青叶声音里带着一阵后怕。 许青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姐去隔壁找石头哥说一声,让他明天一早送我。顺便问问芸娘婶子,明天能不能帮忙照看你。” 听着这话青叶点了点头,脸色稍微好了些。 许青枝出了院子,往隔壁鲁家走。隔壁院子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刘芸娘说话的声音,像是在跟鲁石头交代什么事。许青枝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框。 “芸娘婶子在吗?” 里头的声音停了,很快刘芸娘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件没补完的衣裳。她看见是许青枝,让开了身子:“青枝啊,进来坐。” “不坐了,婶子,”许青枝站在门口,没进去,“我来找石头哥,想问他明天能不能送我一趟县城。” “县城?”刘芸娘还没开口,鲁石头已经从屋里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块饼在吃,听见县城两个字含混地问了一句,“青枝姐,你去县城做啥?” “办点事,衙门的事。”许青枝没细说,“你明天有空不?一早走,当天来回。” 鲁石头把饼咽下去,抹了抹嘴。“有空,咋没空。县城远,天不亮就得走,你起得来不?” “起得来。” “那行,明儿五更天我在门口等你。驴车慢,到县城得一个时辰。” 许青枝应了一声,又问:“多少钱?” 鲁石头想了想:“去县城比去镇上远多了,来回得大半天,驴也要吃料。别人我收十文,你就给五文吧。” “该多少是多少,”许青枝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递过去,“十文,你收着。” 鲁石头看了看那钱,又看了看他娘。刘芸娘微微点了点头,他才接过去,揣进怀里。 许青枝把钱的事说完了,却没走,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刘芸娘看出来了,问她:“还有事?” “婶子,”许青枝说,“明天我去县城,青叶一个人在家,我不太放心。想问问您,能不能帮我照看她一天?就一天,我天黑前就回来接。” 刘芸娘听了,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应了下来:“这有什么不行的?你只管去,青叶放我这儿,我给你看着。管一顿饭,你啥时候回来啥时候接。”她说着蹲下来,拉着许青枝的手拍了拍,语气又放软了些,“那丫头一个人在家确实不行,万一你三伯家的人又来,孩子不得吓坏了?你放心去办事,交给我。” 许青枝心里一松,道了声谢。刘芸娘摆摆手,又补了一句:“明儿一早你把她送过来就行。” 青叶还在门槛上坐着等她,见她回来,眼睛巴巴地望着她。许青枝说:“明天你去芸娘婶子家,她看着你。” 青叶抿着嘴笑了笑,那点害怕终于散了,嗯了一声,转身进屋去了。 许青枝回了家,开始准备明天要带的东西。她把房契,田契,户籍文书从床底下摸出来,整整齐齐地叠好,用那块旧布重新包了一层,又在外头裹了一块油布,以防路上下雨。然后又数了数手头的钱,系统给的一两,加上原主之前剩的几十文,在去掉花销,拢共还剩八百五十文左右。她拿了三百文出来,用帕子包好塞进袖兜里,剩下的锁在床头的木匣子里,钥匙贴身挂着。 青叶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安。等许青枝忙完了,她才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姐,明天你一个人去县城,怕不怕?” 许青枝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不怕。姐又不是去打架,是去讲理。官府讲理,咱们有理,怕什么?” 青叶想了想,觉得姐姐说得对,便不再问了,转身去灶台边把那锅剩汤热了热,姐妹俩就着汤又吃了一顿饭。汤里的肉已经捞完了,只剩下萝卜和汤底,但萝卜炖了两顿,吸饱了肉汤的味道,吃起来比肉还香。青叶吃了两碗,小肚子圆滚滚的,靠在许青枝身上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 许青枝笑了笑,把她赶到床上去睡了。 第二天五更天,天还黑着,许青枝就醒了。这回没用人催,心里有事,觉就轻。她摸黑穿了衣裳,把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又把要带的东西在身上掖好,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青叶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匀匀的,她看了一眼,把门带上了。 鲁石头的驴车已经停在门口了。灰驴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白气,在晨雾里散开。鲁石头坐在车辕上,裹着一件旧棉袄,脑袋上扣着一顶毡帽,见许青枝出来,把嘴里的草茎吐掉,跳下车来。 许青枝爬上车,在干草堆上坐下来。鲁石头赶着驴车上了路,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很远。 从许家村到县城,走大路约莫二十里,驴车慢,得走一个时辰。天还没亮透,路上的行人稀少,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挑担子的货郎,或者赶着牛车的老农,都是趁着天亮前赶路的。路两边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看不清远处的景致,只听得见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和驴蹄子踩在土路上的哒哒声。 许青枝坐在车上,被颠得晃来晃去,但她没觉得难受,脑子里一直在想待会儿到了县衙该怎么说话。她没有告过状,也没有立过户,一切都要靠临场应对。好在她上辈子见过的大场面不少,什么颁奖礼,发布会,高端酒会,再大的阵仗也见过,一个县衙还不至于让她慌了手脚。 鲁石头赶着车,话不多,偶尔说两句,都是些琐碎的事。 “冷了就缩着点,我把车赶慢些风小。” “前面有个坡,你坐稳了。” 许青枝应着,心里头觉得这少年人虽不善言辞,但做事踏实,是个靠得住的人。 10. 第 10 章 到了县城,天已经大亮了。县城的城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神情懒洋洋的,对进出的百姓也不怎么查验。鲁石头赶着驴车进了城,在街上走了一段,找了个地方把驴拴好,回头问许青枝:“青枝姐,衙门在东街,我带你过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许青枝说。 鲁石头点了点头。 县衙位置很好打听,许青枝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就看见了县衙的大门。 县衙比她想象的要气派。朱红色的大门,门前两只石狮子,左边的狮子脚下踩着一个绣球,右边的踩着一只小狮子,威风凛凛的。门槛高得能到她的膝盖,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惠安县正堂四个大字,字迹浑厚,描着金漆,在晨光里闪着光。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许青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往里闯,而是在街边找了个人问了问。那人告诉她,立户的事归户房管,户房不在正堂里头,在衙门西边的偏院里,要走侧门进。 她绕到西边,果然看见一扇小门,正对着三间厢房,门楣上挂着户房的牌子。其中一间的门开着,里头传来翻纸张的声音。 许青枝走到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屋里不大,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文书簿册,墨盒,笔架,印泥盒摆了一桌,乱七八糟的。一个三十来岁的书吏坐在案后,穿着一件青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抄写什么东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乡下姑娘,衣着寒酸,瘦得跟竹竿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做什么的?” 许青枝走进屋里,先朝他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大方得体。“这位大哥,我是许家村的,来办立女户的事。想问下是何章程?” 书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的来意。立女户这种事,他虽然经手过,但大多数来办的都是有见识的商贾人家或者城里的住户,乡下来的孤女来办这个,倒是头一回见。 “你要先递状子,出了衙门往东走,过了鼓楼有一条巷子,巷口有很多读书人,专门给人代写书信状子。”书吏说完,低下头继续抄写,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许青枝谢过了,转身出了户房,按书吏说的方向往东走。 出了衙门往东走,过了鼓楼,果然看见一条巷子。巷口不宽,但往里走几步就开阔了,两边墙上贴满了各色纸条,写着代写书信,代写状子,代拟婚书之类的字,风吹日晒的,有的已经褪了色。巷子两边摆着七八张旧桌子,桌上都摆着笔墨纸砚,桌后各坐着一个读书人,有的穿长衫,有的穿短褐,有的戴巾,有的光着头,形形色色,都在等着生意上门。 许青枝刚拐进巷口,就有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左手边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直裰,脸上堆着笑,热情得像是见了亲人:“姑娘写什么?来来来,这边坐,我替你写,字迹工整,价钱公道,保你满意!”他说着就去拉旁边的条凳,凳子腿有点瘸,在地上晃了两下。 右手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件半新的青布袍,面相白净,说话不紧不慢:“姑娘到我这边来,我替你写。状子不比寻常书信,措辞要紧,我在这方面有些经验,县衙户房的书吏都认得我的字。”他说着拿起笔来,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摆出一副随时可以开写的架势。 再往里看,靠墙根还有几张桌子,有低着头的,有翻书的,有眯着眼养神的,还有两个凑在一处下棋的,对进来的客人看也不看,一副姜太公钓鱼的姿态。 许青枝没急着应声,从巷口往里走了一遍。 头一个招呼她的那个汉子,话多,笑容也密,但她看了一眼他桌上摆着的几份样稿,字迹虽工整但纸张边角有些墨渍,不够干净。第二个白净年轻人,说话像模像样,但眼神飘忽,说话时手里转着笔杆,透着一股子油滑气,她不太喜欢。 再往前走,第四张桌子后头坐着个四 十来岁的中年书生,留着短须,面色沉静,桌上摆着一方端砚,笔墨整齐,正在抄一本什么书,见她走过来,只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写什么”,声音低沉,不热情也不冷淡。许青枝问了价,他要十五文,比别家贵了五文,她便没有坐下。 第五张桌子空着,桌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好久没人来过。 第六张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白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戴着一方旧头巾,正拿着一本书在看。桌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放着一碟花生,旁边搁着半碗凉茶。他没有像前面那两个人那样站起来招呼,甚至连头都没抬,看得入了迷。 许青枝在这张桌前站住了。 她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手抄的《大靖刑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书,纸页泛黄,边角卷起,看得出翻过很多遍。一个在巷口代写书信的落魄书生,在看刑统,倒是有些意思。 她站了一会儿,年轻人还是没抬头。许青枝轻轻喊了一声:“这位先生,打扰了。” 年轻人抬起头来,目光从书本上移开,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温和,带着书卷气,但眼底藏着些许疲惫,像是经历过一些不如意的事。那双眼睛在许青枝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她的衣着,没有露出任何不屑或惊讶的神色,只是把书合上,拿一块镇纸压住了,然后拿起笔来,蘸了蘸墨。 “姑娘要写什么?”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写一份立女户的状子,”许青枝说,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是许家村的,父母和离,父亲已故,无兄弟,只有一个妹妹。我要向县衙申请立许氏女户,户主是我自己,妹妹附籍。” 年轻人手里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重新看了许青枝一眼,这一次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着几分意外。立女户这种事,他虽在书上见过律条,但现实中极少有人来办,更别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乡下姑娘。 11. 第 11 章 年轻人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点了点头:“姑娘稍坐。”他铺开一张新纸,把笔在笔洗里涮了涮,重新蘸墨,落笔之前又问了一句:“你父亲的名讳是?” “许守田。” 两人一问一答,很快便写好了。 “具呈人许青枝,年十五岁,系柳河县许家村人氏。呈为户绝承产,申请分立女户事。父许守田,于大靖十年病故,母黄氏已和离出籍,氏无兄弟,仅有一妹青叶,年方十岁,相依度日。氏父遗有祖宅一所,水田三分,契据俱全。今氏年已及笄,愿自立女户,承继遗产,抚养幼妹。恳乞县衙明察,准予分立许氏女户,户主许青枝,妹许青叶附籍本户。伏乞恩准,沾感上呈。” 他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写完又从头念了一遍,念到伏乞恩准的时候,语气微微上扬,像是在替她恳求。 许青枝听完,点了点头。“先生写得好。”许青枝其实分辨不出好不好,文绉绉的,她掏出钱。谁知眼前人来了句。 “不要钱。”年轻人把状子吹了吹,叠好递给她。 许青枝愣了一下,她已经把铜钱数好了,十文,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人家动笔写了大半张纸,总不能白让人家写。她没想到对方直接说不要钱,手悬在半空,接状子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年轻人见她不接,把状子又往前递了递,补了一句:“女子不易,你且去吧。” 许青枝的指尖顿了一下。 这里不是现代,在这个世道里,一个女子独自撑着一家门户,就是件不容易的事。而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些天,从宗族推搡到乡邻碎嘴,已经深有体会。 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喉头确实紧了一下。 她没有掏钱。她觉得这个人情她还得起,往后日子长着,总有能还回去的时候。 “先生贵姓?”她问,“日后若有机会,也好报答。”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很淡,眼底的疲惫并没有散去。他拿起书,翻开刚才合上的那一页,找了一下才找到自己读到哪了,才开口:“免贵姓陈,单名一个春字。” 许青枝记下了这个名字,转身走了。她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翻书页的声音,陈春又低下头去看他的书了。 回到县衙户房,那位书吏还在,案上的文书似乎比刚才更多了。许青枝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状子又看了一遍,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单独攥在手心里,才抬脚走了进去。 “这位大哥,”她走到案前,把状子还有自己准备的田契房契一并递过去,“状子写好了,您看看。” 书吏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呈状纸,准备誊抄归档。他抄了一半,忽然抬起头来,看了许青枝一眼。“你说你父母和离,可有凭证?按规矩,你要申请女户,得先证明你母亲的户籍已经迁出许家,不在本户名下,不然你母亲还在籍,你就不算户绝。” 许青枝心里一惊,这事她还真不知道。但她脸上没有露出慌色,只是问了一句:“这个凭证怎么取得?” 书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跟她多说几句。他看着许青枝,见她虽然衣着寒酸,但说话行事都不像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便多了几分耐心。 “县衙存档里有当年你父母和离的文书抄件,你要是能查到,我帮你复印一份,附在呈状后头,就算凭证了。不过……”他拖长了调子,“查档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得翻老黄历,费工夫。” 许青枝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她把攥在手里的那十几文钱放在案角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位大哥,劳烦您帮忙查查,这点小钱,请您喝茶。” 书吏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十几文钱上,顿了一下,伸手把钱拨进了抽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语气比刚才和缓了不少。 “你等着,我去库房翻翻。”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从 案上拿了一把钥匙,出了户房,往院子后头去了。 许青枝站在户房门口等着,心里头有些忐忑。她不确定那个年代的和离文书能不能找到,这都过去好几年了,万一弄丢了或者记漏了,她的立户申请就缺了一项关键材料。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书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泛黄的纸,纸边都卷起来了,上头盖着红印,有些模糊了。他翻了几下,抽出一张来,递给许青枝。 “你看看,是这个不?” 许青枝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她父母许守田与周氏的和离文书摘要,年月日、事由、官印,一应俱全。她心里头一松,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连同状子一起递还给书吏。 “多谢大哥,就是这个。” 书吏接过去,把和离抄件附在呈状后头,又拿了一张表格出来,在上头填了几行字,盖上户房的章,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的呈状我收下了,今天就会递上去。县太爷批了之后,我们会派人下乡勘验,查你的田宅,走访邻里,核对户籍底册,还要确认你家里确实没有隐藏男嗣。这些都是规矩,走完这些程序,如果一切属实,县衙就会出准立户的批文。” 许青枝认真听着,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差役什么时候下乡?”她问。 “明后天吧,”书吏说,“你回去等着,差役到了自然会去找你。你把需要的文书准备好,到时候给差役查验。” 许青枝点了点头,又道了一声谢。 从户房出来,许青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站在县衙侧门的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头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状子递上去了,和离抄件也附上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等差役下乡勘验了。 许青枝沿街走了几步,看见一家铺面不大不小的脂粉铺子,门口挂着木招牌,写着芳香斋三个字。铺子门板卸了一半,里头透出脂粉香气,混着桂花油的甜味,从门口飘出来,在街上散开。 她抬脚走了进去。 12. 第 12 章 铺子里头不大,两排货架,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盒,陶罐,漆匣,贴着红签,写着玉簪粉,桃花胭脂,青黛眉笔之类的名目。柜台后头站着两个伙计,一个高个子的,二十出头,穿着靛蓝短褐,正倚在柜台上剔牙。另一个矮些的,十七八岁的样子,缩在后头擦瓷盒,动作小心翼翼的。 许青枝在货架前站定,目光从那些瓶瓶罐罐上一一扫过去。她前世是吃这碗饭的,看化妆品的眼光毒得很,虽然眼前这些东西跟现代的那些没法比,但用料,成色,包装,定价,每一样都是学问。她不动声色地拿起一盒胭脂,打开来看了看,颜色红中带紫,粉质略粗,但在这个时代应该算中上等的货色了。 剔牙的伙计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从她打着补丁的袖口扫到磨出毛边的鞋尖,又收回去了,牙接着剔,像是没看见这个人。 许青枝把胭脂盒放下,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劳驾,这盒胭脂多少钱?” 高个伙计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那盒胭脂,又看了一眼她,懒洋洋地说:“四十文。” 许青枝没计较他的态度,又问了一句:“那这个呢?”她指了指旁边那盒颜色浅些的。 “那个六十文。”高个伙计把牙签叼回嘴里,目光已经转向门口了,像是在等别的客人进来。 许青枝又问了两样,一盒粉,一盒口脂。高个伙计干脆只伸手指头比划,连嘴都懒得张了。那意思明摆着的,你买不起就别问了,耽误工夫。 许青枝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回货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粉,转过身来看着那个伙计,不恼也不急。 “你没听说过莫欺少年穷吗?” 高个伙计愣了一下,牙签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重新打量了许青枝一眼,这回看得仔细了些,但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一个乡下丫头,穿着补丁衣裳,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上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能有什么前途?他把牙签塞回嘴里,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招呼刚进门的另一个客人去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许青枝站在柜台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正准备转身走的时候,柜台后头那个矮个伙计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瓷盒放下了,在身上擦了擦手,上前一步。 “姑娘,”他态度诚恳,“我给您介绍。您刚才看的那盒胭脂是四十文,那边还有一款三十文的,颜色淡些,但日常用足够了。粉也有两种,细粉贵些,粗粉便宜,看您要什么样的。”他说着走到货架前,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拿下来,摆在柜台上,排成一排,标价、成色、用法,说得仔仔细细。 许青枝看着这个伙计,十七八岁的年纪,圆脸,鼻梁上几粒雀斑,一双眼睛不大但很干净,笑起来憨憨的,像是刚从乡下出来讨生活的后生,还不懂得看人下菜碟。 她听完了他的介绍,点了点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伙计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乡下姑娘会问他的姓名,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我姓何,叫何安,大家都叫我安子。” 许青枝把这名字记下了,朝他点了点头。“何安,我记住了。今日没带够钱,等我来日发达了,买胭脂水粉,第一个来找你。” 何安被她说得不好意思,红着脸搓了搓手,连声说姑娘客气了。旁边那个高个伙计听见了,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但意思大概是穷酸。 许青枝没理他,朝何安道了谢,转身出了铺子。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到了头顶,估摸着午时了。鲁石头还在等着她,她得赶紧回去,不能让人家等太久。 许青枝加快了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县城的街道比镇上热闹得多,两边铺面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首饰铺,点心铺,药铺,当铺,还有几个摆地摊的,卖的是些针头线脑的小东西,吆喝声此起彼伏。她 路过一个卖包子的摊子,热气腾腾的,白胖的包子码在蒸笼里,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站了一下,摸了摸袖兜里的钱,她想了想,买了三包子,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一个给鲁石头,一个带回去给青叶,一个自己吃。 回到拴驴的地方,鲁石头正蹲在路边啃干粮,见她回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办完了?” “办完了。”许青枝把包子递给他,“路上买的,你尝尝。” 鲁石头看着那个白胖的包子,愣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肉汁从嘴角溢出来,他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好吃。许青枝靠在车边上,喝了口水,歇了一口气。 “办完了。”许青枝爬上驴车,在干草堆上坐下来,“走吧,回家。” 鲁石头把驴解下来套上车,驴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县城,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许青枝靠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一桩一桩地捋。状子递上去了,书吏收了,和离抄件也附了,接下来就差役下乡勘验。她不怕查,房子是真的,田是真的,没有男丁也是真的,经得起查。脂粉铺子的行情她也摸了个大概,几十文到上百文不等,用料粗糙,包装简陋,若是她能解锁系统的美妆,不怕没有生意。 她唯一担心的,是许守仓那边会不会在勘验的时候闹事。差役下乡,免不了要走访邻里,万一许守仓在中间使绊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会不会影响勘验的结果? 许青枝睁开眼,看着路两边灰蒙蒙的田地,抿了抿嘴唇。 不管了,先回去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驴车在土路上慢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石子,咯吱咯吱地响。深秋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许青枝把衣服裹紧了一些,靠在干草堆上,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能看见许家村的炊烟了。 13. 第 13 章 许青枝从驴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落在土墙上,把篱笆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没有急着进自己家,先去了隔壁刘芸娘那儿接青叶。 院子里,青叶正蹲在地上翻花绳,翻得起劲,手指头缠来绕去的,一根红绳在她小手里变出各种花样来。刘芸娘坐在灶台前头择菜,手里捏着一把野葱,一边择一边看着青叶,嘴角带着笑。灶上的锅盖虚掩着,里头咕嘟咕嘟地响,冒出来的热气带着一股淡淡的饭香味。 “婶子,我回来了。”许青枝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刘芸娘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回来了?事办得咋样?” “办妥了,等差役下乡查验。”许青枝走进院子,朝青叶招了招手。 青叶看见姐姐,丢下翻到一半的花绳就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抱得紧紧的。她身上带着灶火的暖意,小脸热乎乎的,贴在许青枝的手背上,像个小火炉。 许青枝道了谢,牵着青叶,回了自己家。 进了屋,许青枝拿出买的肉包子给青叶,青叶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仔细。许青枝脑子里开始转另一件事,立户的事办了一半,剩下一半等差役来查,急也急不来。但日子不能等,坐吃山空的日子过不了多久,她得找到一条来钱的路子。 化妆师,也就是妆娘。她前世是做这个的,熟得不能再熟。但这辈子不一样,工具不一样,材料不一样,连客人的审美都不一样。 余下的钱倒是可以置办一套胭脂水粉,但她肯定要练练手。 许青枝靠在灶台边上,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过直接去买胭脂水粉回来练手,但县城铺子里最便宜的胭脂也要三十文一盒,加上粉,黛,口脂,一套下来少说百来文。而且练手不是一次就够的,要反反复复地试,试完了还得想办法找人来试妆,总不能给自己画吧?她这张脸瘦得跟猴似的,画成天仙也没人信。 要不先去给别人化?一般请妆娘的人家多少有些家底,新妇出嫁,节庆赴宴,讲究些的妇人都会请人梳妆。但她一个十五六岁的乡下丫头,穿的衣裳还打着补丁,谁会请她?人家连门都不会让她进。 用别人家的胭脂水粉行不行?有些妆娘是自带妆品上门,有些是主家提供妆品,妆娘只管动手。后者倒是省了本钱,但没有名气,谁会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来给自己上妆? 许青枝想了一圈,越想越烦,还是不能着急,慢慢来。 “系统,”她在心里头默默喊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怨气,“你就不能一个月给我一百两银子吗?一百两不行,五十两也行啊。省得我在这儿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系统面板安安静静地浮出来,上面写着月例银:一两(已发放),底下那行小字还是那句每月初一方可领取,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回应。 青叶吃完了包子靠在她膝盖上,仰着脸看她。“姐,你是不是在愁钱?” 许青枝低头看着她,小丫头的眼睛亮亮的。 “愁也没用,”许青枝说,“姐在想以后做什么营生。” 青叶眨了眨眼。“姐,你以前不是会绣花吗?” 许青枝顿了一下。原主会,她不会。这事她一直没跟青叶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绣花赚不了几个钱,姐想做别的。” 青叶没有追问,把脑袋靠在她膝盖上,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许青枝就醒了。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心里头装着事,睡不着。她躺了一会儿,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摸黑穿了衣裳。青叶还在睡,被子蹬了一半,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她顺手把被子拉上去盖好,转身去了灶间。 灶膛里的灰还是昨晚的,她用火钳拨了拨,找出 几块还没烧尽的炭头,搁了些细柴在上面,俯下身去吹了几口气,火星子慢慢亮起来,引着了干草,火苗子窜上来,把灶膛照得通红。她往锅里舀了两瓢水,又从米缸里量了一碗糙米,淘了两遍,倒进锅里。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没觉得难,虽然手脚不算麻利,但前两天看青叶做过,照猫画虎,倒也像那么回事。粥煮上了,她又从坛子里摸出两块腌萝卜,切成细丝,码在小碟子里。想了想,又从横梁上取下那块咸肉,切了两片薄薄的,丢进粥锅里一起煮。肉不多,但有点油星子,粥就不一样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滚开了,米香混着肉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满满地充溢在灶间里。许青枝拿长柄勺搅了搅,又把火调小了,让它慢慢熬着,自己蹲在灶膛前头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早起也没那么难。 青叶是被粥香熏醒的。她从被窝里探出脑袋,鼻翼扇了两下,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喊了一声姐。许青枝应了一声,她把眼睛睁开,看见灶间的火光映在墙上,她姐蹲在灶台前头搅粥,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姐,你做饭了?”青叶披着衣裳跑过来,蹲在许青枝旁边,探头往锅里看,看见粥里漂着油花和肉片,嘴巴张了张,“你起这么早?” “许你早起,不许我早起?”许青枝拿勺子舀了一点粥,吹了吹,递到青叶嘴边,“尝尝咸淡。” 青叶抿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吃,比我做的好吃。” “少拍马屁。”许青枝把勺子收回来,又搅了两下,把粥盛了出来。 姐妹俩坐在门槛上吃粥,一人一大碗,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里头还藏着薄薄的肉片,肥的部分已经煮化了,融在粥里,瘦的部分还咬得到,咸香咸香的。青叶吃得稀里呼噜的,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嗝,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 14. 第 14 章 许青枝吃完了,把碗筷收了,洗干净,码在灶台上。她一边洗碗一边想着今天要做什么,立户的事等差役下乡,急也急不来。妆娘的事她想过了,不如先用自己的脸练手艺。虽然这身子瘦了点,但五官底子在,养一养总能好起来。等她把自己捯饬出来,走到人前,别人看了自然会有兴趣。至于妆品,她可以去山上采些花草回来,自己做些简单的脂粉试试,原主的记忆里有这方面的门道,村里有些妇人就是自己做的,虽然不是上等货,但练手足够了。 正想着,青叶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她跟前,像是鼓了好大的勇气似的,开了口。 “姐,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想出去放牛。”青叶说完,赶紧又补了一句,“不是咱们家的牛,咱们家也没有牛。就是村里王伯家的,他们农忙的时候顾不上,要找人帮忙放。我以前也放过,一天能给五文钱。” 许青枝洗碗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着青叶。 青叶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下去:“姐,我不是不想在家待着……我就是想帮帮你。你天天愁钱,我看见了。” 许青枝把手上的水擦干了,转过身来看着青叶,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想起系统给的那一两银子,加上她自己手头剩下的,拢共还有八百多文。八百多文,在乡下够两个人几个月的嚼谷了。 她这段时间也摸清了村里的行情。贫苦佃农,放牛放羊的孩童,每月花销三百文左右就能糊口,糙米,野菜,粗盐,日子紧巴巴的,饿不死也吃不饱。长工,帮厨,乡下小贩,每月五百文到八百文,能吃饱,偶尔还能见点荤腥。熟手匠人,县城里的伙计,殷实人家的仆役,每月五百文打底,能攒下一点积蓄,逢年过节还能做件新衣裳。 而月入一两银子,也就是一千文,在乡下已经是高收入了,跟资深账房,好手艺的老师傅一个水准。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靠着系统每月白拿一两银子,放在村里已经算是有钱人了,起码比那些佃农和放牛的孩子强得多。 可她还是觉得不够。 不是她贪心,是她要的不是糊口,系统里面的美妆还是一个没解锁呢?这些东西,一两银子一个月,攒到猴年马月也攒不够。 这些想法,青叶不知道。月例银子的事情,青叶也不知道,青叶只看见姐姐愁钱,就想着自己也要出力。 “青叶,”许青枝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想帮姐姐,姐姐知道。但你才十岁,放牛放羊的活,风吹日晒的,你身子受得了吗?” 青叶挺了挺胸脯,做出一副壮实的样子,但瘦削的小身板实在没什么说服力。“我受得了!以前也放过,王老伯还说我能干呢。” 许青枝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不用你去,姐姐有钱,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青叶不是因为她没钱才想去放牛的,青叶是因为想帮她才去的。拒绝了,这丫头心里头会难受。 “那这样,”许青枝想了想,“你想去就去,但有一条,不能耽误吃饭。姐每天给你带两个饼子,你带着去吃,不许饿着肚子干活。” 青叶眼睛一亮,使劲点了点头,又跑回灶台边把剩下的粥底刮了刮,刮出小半碗来,三口两口喝完了,抹了抹嘴。 “姐,那我去了!王老伯昨天在村口说了,家里两头牛没人放,一天五文钱。” 青叶认认真真地看了许青枝一眼。 “姐,等我挣了钱,给姐买布做新衣裳。” 说完就跑,两条细腿倒腾的不慢,头上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的,眨眼就消失在门外面。 许青枝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着摇了摇头。 她回到灶台边,把剩下的粥盛出来放 在锅里温着,留着中午吃。然后坐到门槛上,又开始想妆娘的事。 没钱买妆品,没有名气,没有客源。三样一样都没有,这生意怎么做? 她又把系统面板打开了,盯着那个“商城:未解锁”的灰色字看了半天。 “你要是能借我点妆品就好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借也行啊,我以后还。” 系统面板纹丝不动。 许青枝关掉面板,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人也不能太贪心,系统已经白给自己钱了,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一定非要自己买妆品。她可以先去给别人打下手,或者找个机会露一手,让人家知道她的手艺。这个时代没有照片没有视频,口碑全靠口口相传,只要有一个客 机会不会自己找上门来,她得出去找。村里不行,村里人没有请妆娘的习惯。镇上也够呛,镇上的殷实人家就那么几户,未必肯用她。得去县城,县城里的人家多,商贾多,讲究的人多。 但去县城要花钱,坐驴车来回十五文,吃顿饭也要钱,她不能天天往县城跑。 许青枝又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越想人满意了,就能带来第二个,第三个。 但她得先有个机会,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先把立户的事办完,把家里的根基稳住了,再慢慢想办法。 次日一早,许青枝刚把粥煮上,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嘈杂声。她走到门往外看,远远瞧见两个穿皂衣的差役进了村,腰间挎着刀,走在前头那个高些,后头那个矮胖些,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四下打量着,像是头一回来许家村。 这年头,差役下乡不是常有的事。村口那几个蹲着吃饭的汉子看见他们,碗都端不稳了,赶紧站起来让到一边,连话都不敢多说。孩子们吓得往家跑,几个妇人站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小声嘀咕着出什么事了。 许青枝心里头一松——来了。 15. 第 15 章 她赶紧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些,粥还在锅里咕嘟着,但顾不上细看,擦了擦手,理了理衣裳,走到院门口等着。 两个差役走到她家门前,高个那个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家的篱笆门和土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要勘验的是这样一户人家。 “你是许青枝?”高个差役问。他生得高大,四方脸膛,浓眉大眼,说话中气十足,腰间的铁牌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上头刻着赵勇二字。 “正是民女。”许青枝朝他们行了个礼。 矮胖差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正是她昨日递上去的呈状抄本,上头盖着户房的章。这人姓孙名福,圆脸,鼻头大,看着比赵勇和善些,说话也慢条斯理的。“你说你父母和离,父亲已故,无兄弟,家中只有你和一个十岁的妹妹,要立女户,是不是?” “是。” “按规矩,我们要查你家的田宅,走访邻里,核对户籍底册,还要确认没有隐藏男嗣。”赵勇把文书收好,语气公事公办,“你配合一下,带我们看看房子和田地。” 许青枝点了点头,推开门,请他们进去。 两个差役在屋里屋外走了一圈。土屋两间,一间灶间兼堂屋,一间卧房,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什,但收拾得干净。孙福用步子量了房子的进深和开间,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麻绳,比了比长短,又在绳上打了个结,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下来。赵勇则让许青枝拿出房契来查验,房契虽然旧了,但官印清晰,确实是红契。 “田地呢?”赵勇问。 “在村东头,三分水田。”许青枝带着他们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东走。田埂窄,她走在前面,两个差役跟在后面,远远近近的村民都伸长了脖子看。 田不大,一眼就看完了。地里的庄稼早就收了,只剩下些枯黄的稻茬子,田埂边的草长得老高。孙福蹲下来看了看地界,又对照了田契上的四至,点了点头。 “房子和田地对得上,没什么问题。”他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接下来要走访邻里,你家隔壁住的是谁?” “隔壁是鲁家,鲁石头和他娘刘芸娘。” “那就先去隔壁问问。” 赵勇和孙福跟着许青枝往回走,经过她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许青枝下意识地往许守仓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头隐隐有些不安,但没有表露出来。 到了鲁家院门口,许青枝还没开口,刘芸娘就已经迎出来了。她看见两个差役站在门口,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稳住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两位官爷,有什么事?” 孙福拿出文书,和和气气地说:“不必慌张,我们是来核查许青枝立女户的事。你是她邻居?” “是,挨着住的。” “她家的情况你清楚吗?她父亲是不是已经过世了?家里是不是只有她们姐妹两个?” 刘芸娘看了一眼许青枝,许青枝微微点了点头,她便开口说了:“她爹许守田,三年前走的,没错。她娘黄氏,早就和离了,这些年从没回来过。家里就她们姐妹俩,一个十五,一个十岁,没有别人。” “有没有男丁来往?有没有过继的嗣子?” “没有没有,”刘芸娘摆摆手,语气很肯定,“她家就她们俩,从来没见有什么男丁来过。她三伯倒是来闹过几回,想把他家小子过继过来,青枝不肯,前些日子还把人推倒了,青枝昏了两天才醒过来。”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叹气。 赵勇和孙福对视了一眼,赵勇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拔开塞子,把里头的墨水倒了一点在砚台里,拿笔蘸了,在簿子上记了几行字。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不常写。孙福在旁边等着,又问了一句:“还有别的邻居能问吗?” “村口王阿婆跟她们家也熟,还有里正许寿山,你们也可以去问问。” 孙福点了点头,把本子收好,正要说什么,赵勇先开了口:“走吧,先回去拿 户籍底册,再去找里正。” 许青枝便领着他们出了鲁家院子,往自己家走。还没靠近,看到几个人站在门口,就听见砰的一声响,有人一脚踹开了门。 许守仓站在门口,一只脚还悬在半空中,脸上带着怒气,嘴里骂骂咧咧:“许青枝!你个死丫头,你以为你去找了县衙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许家村的事还得许家村的人说了算——”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两身皂衣。 赵勇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孙福倒是没动,但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许守仓的脸刷地白了。他那只悬在半空中的脚落也不是,收也不是,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他的腿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猛地缩了回去,反手把门啪地摔上,转身就跑。跑得急,脚下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但稳住了,连滚带爬地从跑了。 赵勇松开刀柄,皱了皱眉。“这什么人?大白天的闯空门?” 许青枝带了几分委屈开口:“是我三伯,许守仓。我爹的堂哥。我爹过世以后,他一直想把他家小儿子过继到我家来,占我家的房子和田。” 孙福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就是你刚才在邻居家说的那个三伯?” “是。”许青枝垂了垂眼,“民女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想着立女户。立了户,有了官府的文书,他们就不敢再来了。” 孙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瘦弱的身板,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本子拿出来,又添了几笔。“这个许守仓,我们记下了。回头勘验完了,要是他再闹事,你直接去县衙递状子,不用怕他。” 许青枝道了谢,心里头微微一松。 赵勇收起文书,环顾了一下四周。“你们村里的里正是谁?我们还得去找他核对户籍底册,顺便问问你家的宗族情况。” “里正是许寿山,住在村东头,我带你们去。”许青枝说着,便在前面领路。 16. 第 16 章 再说许守仓,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许青枝家的院子,心脏砰砰跳得像要撞破胸口。他一路小跑,不敢回头,生怕那两个穿皂衣的追上来。跑到村口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 “她……她还真找了官差!”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颤。 他本来是想去许青枝家闹一场的,昨天听人说那丫头去了县城,他心里头就不踏实,今天一大早就起来,想趁早去给她个下马威,让她知道谁说了算。谁能想到,正遇到了官差。 许守仓越想越怕,又越想越气。那死丫头,居然真的去衙门了,居然真的把官差请到村里来了! 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渐渐冷静下来,眼珠子转了转,拔腿往村东头跑。 里正许寿山正坐在堂屋里喝早茶,看见许守仓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眉头皱了皱。“一大早的,什么事?” “寿山叔,”许守仓喘着气,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那丫头……许青枝那丫头,她把官差喊来了!县衙的人,两个,穿着皂衣,挎着刀,这会儿正在她家!” 许寿山的茶盏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官差?来做什么?” “说是要查什么立女户的事,在村里问东问西的!”许守仓搓着手,急得直转圈,“寿山叔,这可怎么办?她要是真立了女户,那房子和田地就真归她了,我们族里就管不着了!” 许寿山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脸色不太好看了。 “你先别急,官差来了,自然也要来找我。我是里正,村里的户籍底册在我手里,他们说什么也得先过了我这一关。” 许守仓连连点头,刚要说什么,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许青枝带着两个差役,已经到了门口。 许青枝领着两个差役穿过村道,往村东头走。许寿山的院子比村里大多数人家的都齐整,一明两暗三间正房,东西两溜厢房,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压着瓦当,大门也是实木的,上了黑漆,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这在许家村算得上是头一份的气派。 孙福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啧了一声,没说什么。赵勇上前拍了拍门环。 开门的是许寿山的小儿子,看见两个官差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连招呼都忘了打,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爹,官差来了”,便闪到一边去了。 许寿山从堂屋里迎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带着恭敬,拱手行了个礼。“两位官爷驾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说着往旁边让了让,“快请进,快请进。” 赵勇和孙福跟着进了堂屋。许青枝跟在后头,刚跨过门槛,就看见了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许守仓缩在靠墙的一张条凳上,身子躬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低得像是要埋进胸口里,眼珠子盯着地面,动也不敢动。听见脚步声,他的肩膀猛地一缩,又往墙角挪了半寸。 孙福也看见他了,脚步顿了一下,认出了那件灰褐色的旧棉袄和刚才翻墙跑掉的那个背影,孙福没说什么,在太师椅上坐下了。赵勇没坐,站在堂屋当中,目光从许守仓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落在许寿山脸上。 “你就是许家村的里正,许寿山?” “正是老朽。” 赵勇从褡裢里抽出那卷文书,展开来放在桌上,又从腰间解下竹筒,倒出墨水,拿笔蘸了,这才抬起眼看着许寿山。“我们来核查许青枝立女户的事。你是里正,村里的户籍底册在你手里,我问你答,不要说无关的话。” 许寿山被那句不要说无关的话噎了一下,到嘴边的客套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老朽明白。” “许守田,许青枝的父亲,是不是已经亡故了?” “是,三年前病故的。” “许守田的原配黄氏,是不是已经和离出籍了?” 许寿山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多说两句,但看见赵勇的目光,又咽了回去,只说了两个字:“是。” “许守田有没有儿子?有没有过继嗣子?” “没有儿子。过继的事,”许寿山又忍不住想往外倒话,“族里一直在商量,青枝一个姑娘家,没有男丁撑门户——” 赵勇把笔往桌上一顿,直接打断:“我问你有没有过继嗣子,你就回答有没有。” 许寿山脸色微变,垂了垂眼。“没有。尚未过继。” “许青枝家中除了她和妹妹许青叶,还有没有别的同住人口?” “没有。” “她家的田宅是不是祖产?” “是祖产。” 赵勇在本 子上记了几笔,又问:“许青枝的年龄,你确认一下,是不是年满十五?” “是,十五了。” 孙福在旁边插了一句:“她这个年纪,按大靖律可以立女户了,你身为里正这你知道吗?” 许寿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按律是这么说,但族里规矩不一样,话到嘴边又想起赵勇刚才的警告,把那半截话吞了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 赵勇把本子合上,笔插回竹筒,站起来。“行了,户籍底册我们看一眼,对个档就走。” 许寿山起身去里屋抱出一摞簿册来,是许家村的户籍黄册抄本。赵勇和孙福翻到许守田那一页,对照着刚才问的情况核了一遍,确认无误,在勘验文书上盖了章,签了名。 许守仓自始至终没敢抬头,孙福收拾东西的时候故意多看了他一眼,他吓得差点从条凳上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墙。 从许寿山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中了,暖洋洋地照在村道上。赵勇和孙福站在许寿山院门口,把文书一一收进褡裢,系好带子。 赵勇转过身来,对许青枝说:“勘验完了,你这边没问题。接下来就是走审批流程。” 许青枝认真听着,不敢漏掉一个字。 “我们回去以后,会把勘验结果呈给县令大人。县令大人批了,户房就会改写本县的户籍黄册,注销你父亲原来的户主户籍,新立你的女户。在册上会注明女户主,户绝承产、妹青叶同户。批下来之后,衙门会给你发一张官方户帖,这是最终的凭证,你以后买房、置地、缴税、打官司,全都要靠这张户帖,收好了别弄丢。” 孙福在旁边补充道:“田产赋税也会一并过户到你女户名下,衙门会给你单独立一本税簿,以后缴税就按那个来。” “整个过程顺利的话,”赵勇竖起三根手指,“十天到一个月。你安心在家等着,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来县衙领户帖,或者差役顺路给你捎下来。” 许青枝一一记在心里,朝两人深深行了个礼。“多谢赵哥、孙哥,今日辛苦二位跑一趟,这点茶钱,不成敬意。” 她从袖子里摸出二十文钱,分成两份,每份十文,规规矩矩地递过去。这是她昨晚就预备下的,十文钱不多,够买一碗茶、歇歇脚,是个心意,也不算打眼。 17. 第 17 章 赵勇低头看了一眼那十文钱,没有推辞,接过去随手揣进了褡裢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语气比刚才软了些。“行了,你回去吧。立户的事不用担心,该是你的跑不了。” 孙福倒是笑了笑,把钱在手里掂了掂,也收了起来。“姑娘做事爽利,以后去县城有什么事,到户房找我也行,找赵哥也行。报名字他们就知道了。” 许青枝又谢了一回,目送两个差役沿着村道往村口走去。赵勇步子大,走得快,孙福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皂衣在田埂上移动,渐渐走远了。 她站在路上,看着那两身皂衣消失在柳树林子后面,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十天到一个月。 等户帖下来,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女户主了。 许青枝转身往回走,步子轻快了许多。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扇被许守仓踹歪了的门,门轴松了,歪斜着靠在一边。她蹲下来,把门轴重新对正,找了块石头垫在底下,又用麻绳把松脱的横档绑紧了些。篱笆不结实,但修一修还能用,先将就着,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好的。 户帖下来以后,她就是户主了。 到时候,许守仓再想来闹,她就有官府的文书在手,告到县衙也不怕。 她把门掩上,还没来得及坐下来歇口气,就听见院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重一轻,一前一后,走得很快。 她走到院门口往外一看,许寿山走在前面,许守仓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先一后地过来了。许寿山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一副长辈见晚辈的慈和神色,像来串门的一样。许守仓跟在后头,脸色灰败,低着头,脚步拖沓,倒像是被人押来的。 许青枝站在门槛边,没有让开。 许寿山走到篱笆门口,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脸上堆着笑。“青枝啊,没歇着吧?我来看看你。” “寿山公请进。”许青枝侧身让开了路,但没往屋里请,就站在院子里。 许寿山走进来,四下看了看院子。许守仓跟在他身后,缩头缩脑的,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揣进袖子里,一会儿又抽出来,眼珠子四处乱转,等看清楚院子里没有那两个官差后,才重新挺直腰杆。 许寿山清了清嗓子,开了口,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那种语重心长:“青枝啊,今天的事情,你找了县衙的人来立女户,这是个大事。你一个姑娘家,主意这么大,也不跟族里商量商量,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许家村欺负孤女呢。” 许青枝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许寿山见她没反应,又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放得更软了些:“青枝,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只是你想想,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个妹妹,没有男丁,日子怎么过?种田你种不动,挑水挑不了,遇到点事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我是心疼你,才说这些话。” 许青枝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头清楚得很,他这是在唱白脸,把丑话裹在糖衣里说。 她还没开口,许守仓在旁边憋不住了。他本来低着头,听见许寿山说欺负孤女几个字,像是被人戳了脊梁骨,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又粗又冲:“寿山叔,你跟她废话什么?她一个丫头片子,什么立女户,就是瞎胡闹!我早就说了,过继丰宝过去是最好的办法,她不听,非要把事情闹到县衙去!到时候日子过不下去了,别指望我帮衬!” 许青枝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她看着许守仓,语气平平淡淡的:“三伯放心,我不指望您帮衬。这日子怎么过是我的事,不劳您两位操心了。” 许守仓被她这句话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涨得通红,往前迈了一步:“你!” “三伯,”许青枝打断他,“您要是觉得我立女户不对,您去县衙告我。我等着。” 许守仓被她这句话顶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珠子瞪得老大。他倒是有心再说几句狠话,但今天那两个穿皂衣的差役留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了,那两身衣裳,那把刀,还有赵勇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第二回。 “你等着!”许守仓梗着脖子扔了一句狠话,“到时候日子过不下去了,哭着来求我,我都不会帮你!” 许青枝懒得再听下去了。她转 过身去,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寿山公,三伯,您二位请回吧。我还有事,不留饭了。” 许寿山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许青枝这么干脆利落地撵人。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许青枝已经往屋里走了,背对着他们,摆明了不想再谈。 许寿山无奈,叹了口气,转身要走。许守仓却不甘心,他跟在许寿山后头走了两步,忽然又折回来,伸手就要去拽许青枝的胳膊。 “你个死丫头,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许青枝的衣角,许青枝已经转过身来了。她站在原地没躲,眼神沉沉的:“三伯,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即刻就去县衙鸣鼓。你踹我家门的事官差已经记下了,再添一笔殴打孤女,你看县太爷判不判你。”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一块顺手从灶台上拿的碎瓦片,藏在袖子里,握得紧紧的。 许守仓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许青枝的眼睛看了一瞬,那双眼睛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却透着一股狠劲,他的气势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破了,猛地瘪了下去,手缩了回来,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许寿山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回头喊了一声:“守仓,走了。” 许守仓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许青枝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门被许寿山顺手带上,篱笆门晃了两下,吱呀一声合拢了。 许青枝站在院子里,把那块碎瓦片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回灶台上。 她先去洗了把脸,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把余怒慢慢平下去了。许守仓那点本事她算是看透了——欺软怕硬,吓唬吓唬就缩回去了。今天这一闹,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 但她心里头想的不是许守仓的事,是另一件事,立户的事有了眉目,接下来就该想怎么挣钱了。 妆娘的事她琢磨了好些天,可一直摸不着门道。今天见了官差,去县城办了事,也算是一回历练,胆子比前几天大了些。她想着,不如趁热打铁,先找人问问本地妆娘的行情。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去了隔壁刘芸娘家。 18. 第 18 章 刘芸娘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许青枝进来,把手里的衣裳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青枝来了?进来坐。” 许青枝跟着她进了屋,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刘芸娘给她倒了一碗水,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手里闲不住,拿起一件没补完的衣裳接着补,针线在补丁上穿梭,细密又匀整。 “婶子,”许青枝捧着碗,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咱们这边,请妆娘是什么行情?什么人家才会请?” 刘芸娘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妆娘?” “就是姑娘出嫁的时候,请人来梳头,上妆,画眉的那些人。”许青枝解释道,“我在镇上见过一回,有些讲究的人家嫁女儿,是专门请人来收拾的。” 刘芸娘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一个乡下妇人,哪有机会接触那些。我出嫁那会儿,就自己梳了个头,抹了把脸就去了。连盒口脂都没有。”她说着笑了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不过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前些年村里老赵家嫁闺女,听说请了镇上一个妆娘来,花了……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几十文?还是上百文?反正不便宜。” 许青枝眼睛亮了一下。“那您知道她是去哪儿请的吗?” “是有人介绍的。”刘芸娘放下针线,认真想了想,“好像是村里的冯婆子牵的线。冯婆子你是知道的,许家村的媒婆,十里八乡谁家娶妻谁家嫁女她都晓得。谁家要办喜事了,托她找妆娘,她就帮着牵个线。你要是想做这个营生,不如去问问她。” 许青枝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比她自己瞎琢磨靠谱得多。冯婆子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人,谁家要娶媳妇,谁家要嫁闺女,谁家请了多少桌席面,花了多少银子,她门儿清。找她打听,比问谁都强。 “婶子,”许青枝犹豫了一下,“那您觉得,我带点什么去合适?” 刘芸娘想都没想:“带几个鸡蛋,再带一小包干枣,冯婆子好甜口。第一次上门,不用多贵重,是个心意就行。她要是愿意帮你牵线,以后你挣了钱再谢她。” 许青枝点了点头,把刘芸娘的话一一记在心里。她从凳子上站起来,朝刘芸娘道了谢。“多谢婶子,我这就回去准备。” 刘芸娘叫住她:“你等等。”她起身去了里屋,不一会儿拿出来一个旧布袋,袋口系着麻绳,里头鼓鼓囊囊的。“这里头是几颗干枣,我去年晒的,本来留着自己吃的。你拿去吧,不用再买了。” 许青枝愣了一下,接过来,心里头暖了一下。“婶子,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几颗枣子,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刘芸娘摆摆手,“你好好干,干出点名堂来,我也跟着脸上有光。” 许青枝把布袋攥在手里,郑重地道了谢。 出了刘芸娘家,天色还早,日头刚过正午不久。许青枝回家数了数鸡蛋,上次买的还剩几个,挑了四个大的,用干草裹好了,连同那袋干枣一起装在一个篮子里,上头搭了块干净的布。 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待会儿要怎么跟冯婆子说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冯婆子住在村子西头,靠近河边的位置,院子不大,但门口总是干干净净的。许青枝提着篮子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像是在跟谁拉扯什么。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里头的声音渐渐小了,门帘一掀,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了许青枝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点了点头走了。 许青枝这才抬脚进去。 刘芸娘上前敲了敲门框,里头很快就应了一声。 “谁啊?” “冯婶子,是我,鲁家的。” 门帘一掀,冯婆子探出半边身子来。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圆髻,插着一根乌木簪子。脸上擦了粉,白是白了,但有些浮,不太匀,嘴唇上抿了一点口脂,玫红色的,衬着她那张圆脸倒有几分喜气。她一眼看见刘芸娘,又看见后头提着篮子的许青枝,目光在篮子上停了一瞬,脸上就绽开了笑。 “哟,芸娘啊,快进来快进来。”她把门帘撩得高高的,侧身让路,“这大下午的,怎么想到来我这儿了?” 许 青枝跟在刘芸娘后头进了堂屋。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铺着一块蓝印花布,桌上摆着一个粗瓷茶壶和几个碗。靠墙的条案上供着一尊送子观音,前头点着三炷香,烟气细细的,在午后的光里袅袅地升上去。 冯婆子招呼她们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她的目光又扫了一眼许青枝放在脚边的篮子,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嘴上却说着客气话:“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刘芸娘替许青枝开了口:“冯婶子,这是许家的大姑娘青枝,您见过的。” “见过的见过的,”冯婆子连连点头,“青枝嘛,许守田的闺女。小时候还抱过你呢,怕是记不得了。”她说着上下打量了许青枝几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又从手扫回脸上,嘴上说着寒暄话,眼睛里却已经在盘算着什么了。 这时里屋的门帘响了一声,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她穿着半新的藕荷色细布袄子,头上插着一支银簪,簪头是梅花形的,打得不算精致,但胜在亮眼。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眉毛描过,又细又弯,唇上也点了口脂,粉红色的,比冯婆子那玫红色的要年轻许多。 许青枝看了一眼她脸上的妆,心里就有了数,粉有些厚,没有晕开,眉眼画得中规中矩,口脂涂得略出了界。底子不错,长相周正,就是手艺差了点,应该是自己化的。 林桂香把托盘放在桌上,拿了两只粗瓷碗,提起茶壶倒了水,一碗放在刘芸娘面前,一碗放在许青枝面前。水是清的,没有茶叶,连片叶子都看不见。 许青枝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八仙桌的另一头还搁着一只半满的茶碗,是刚才那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用过的,还没来得及收。碗底沉着几片泡开的茶叶,舒展开的,翠绿色的,在浅褐色的茶汤里浮着。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白水,又看了看林桂香头上那支银簪和唇上的口脂,心里有了数。冯婆子家是有茶叶的,是看人下菜碟的。 林桂香倒完水也没走,在旁边坐了下来,拿了个鞋底在那儿纳,针线穿梭,时不时抬眼看一下许青枝。 19. 第 19 章 冯婆子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她碗里是有茶叶的,碗盖拨了拨,清香飘出来,这才开了口:“青枝啊,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她这话是问许青枝的,但目光又往那个篮子上扫了一下,语气很热络,像是在等着她说出“求婶子给说个好媒”之类的话来。 许青枝没有急着说,而是把手里的碗放下来,坐直了身子,语气不卑不亢的:“冯婶子,我来找您,不是为了说亲的事。” 冯婆子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凝了一瞬。“不为说亲?那是……” “我想请您帮我牵个线。”许青枝说,“我之前学了点梳妆打扮的手艺,想当妆娘。听说您门路广,十里八乡谁家嫁女您都知道,想着请您帮着介绍介绍客源。”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冯婆子把茶碗放下,重新打量了许青枝一眼,这回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妆娘?你会这个?”她说着看向刘芸娘,“芸娘,你听过青枝会这个?” 刘芸娘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以前也没听说过。不过青枝说她学过,我看她做事踏实,不像没谱的人。” 冯婆子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青枝啊,不是婆子不信你。只是这妆娘的手艺,不是谁都能干的。你以前也没给人化过妆,我没见过你的本事,贸然把你举荐出去,万一到时候人家不满意,那不是砸我的招牌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和气的,但话里的意思明摆着,你一个乡下丫头,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手艺,张嘴就想让我帮你揽活,我凭什么信你? 许青枝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也没有慌。她坐在那里,目光转向坐在旁边纳鞋底的林桂香,看了看她脸上的妆,又收回目光,语气平平淡淡的:“冯婶子,您说的在理。没见过手艺,您确实不好举荐。不如这样,我看林姐姐画了妆,要是不介意,我给她重上一下,您亲眼看看我的手艺,觉得行就行,不行我再回去练。反正都是女眷,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冯婆子愣了一下,没想到许青枝会来这么一出。她转头看了看自己的闺女林桂香,又看了看许青枝,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来回。 林桂香手里的鞋底也停了,抬起眼看着许青枝,又看了看她娘。她脸上的妆是自己化的,她心里清楚,粉厚了,眉画歪了,口脂也涂出去了。她早就想找个正经妆娘来教教她,但镇上的妆娘要价贵,她娘舍不得花那个钱。如今有人送上门来,还是个不要钱的,她心里头是愿意的。 冯婆子见人见多了,什么人真有底气、什么人只是嘴上热闹,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许青枝坐在那里,不怯不躁,说话条理清楚,目光稳稳当当的,不像是个没谱的丫头。她能从许青枝那句话里品出点东西,这丫头要不是真有几分本事,不敢当着人的面说露两手这种话。 冯婆子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你就试试。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化得不好,婶子可是实话实说的。” “那是自然。”许青枝站起来,提起篮子,“麻烦林姐姐带我去屋里。” 林桂香早就等着了,放下鞋底就站起来,领着许青枝往里屋走。许青枝进门前回头朝刘芸娘笑了一下,刘芸娘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里屋不大,但收拾得比堂屋还要齐整些。靠墙一张木床,挂着青布帐子,床头摆着一只梳妆匣子,巴掌大小,乌木的,盖子合着,上头雕着几朵小花。梳妆台是一张小几,上头摆着一面铜镜,磨得还算亮,旁边搁着几个瓷盒和陶罐,大大小小的,盖子敞着,露出里头各种颜色的粉和膏。 许青枝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些瓷盒。白粉一盒,粉质偏粗,有点发灰,一看就是镇上铺子里最寻常的货;胭脂一盒,红中带褐,颜色不够正,用得剩了小半盒,看得出省着用的。口脂一小罐,玫红色的,还剩大半,盖子上落了一层灰,像是买了之后没怎么动过。还有一小罐青黛粉,兑水调眉用的,倒是新的,才开 了封,旁边的小碗里调了小半碗,颜色调得略深了些,水加少了。 许青枝心里有了数。这些东西不算好,花不了太多钱,但东一样西一样凑起来也要上百文了。冯婆子虽然靠说媒有些进项,但也不是什么殷实人家,舍得给女儿置办这些,八成是有要紧事。 她拿起那盒白粉在手心里看了看,随口问了一句:“林姐姐,这些东西买了多久了?” 林桂香有些不好意思,绞着手指头说:“也就这半个月才置办的。我娘说……说我该相看了,收拾收拾,别让人家看了寒碜。”她说到相”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小了下去,耳根子微微泛了红,低了头,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许青枝听了心里就有数了。冯婆子吃说媒这碗饭的,自家闺女的婚事自然不能马虎,舍得花钱买了这些,想必是最近要有媒人上门来相看了。只不过母女俩都不太会摆弄这些,买回来也是白放着,化出来的妆面浮在脸上,反而失了本来的好模样。 她把瓷盒放下,转过身来,仔细端详林桂香的脸。底子不错,皮肤不算白,但细腻匀净,鼻梁挺,眼睛大,睫毛也长,嘴唇的形状也生得好,上唇微微翘起,像花瓣似的,笑起来应该很好看。只是自己化的时候手生,粉没有拍匀,在鼻翼和下巴处堆了厚厚一层,眉毛画得又细又弯,跟她圆润的脸型不搭,生生把一张好脸衬得有些别扭。 “林姐姐,”许青枝说,“我先把你这妆擦了,从头来一遍,行不?” 林桂香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 许青枝没有急着动手。她没有像普通妆娘那样上手就打粉描眉,而是先蹲下来,把林桂香的脸左看右看了好几遍,心里头已经在还原她上辈子给古装剧演员上妆时的路子。她前世爱研究这个,现代的化妆师做了十多年,后来迷上古装剧跟妆,正儿八经学过各朝代的妆容复原。汉唐的雍容,宋明的清雅,民间闺秀的素净,出嫁新娘的隆重,每一种妆面的技法,用料,步骤,她都烂熟于心。 20. 第 20 章 眼前的林桂香是标准的民间姑娘,五官柔和,气质温驯,不适合太浓太艳的妆,也不适合那种只抹白涂红的粗路子。她需要的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让人看了觉得舒服,顺眼,是个好温顺,好脾气的姑娘模样。 许青枝先在盆里兑了温水,拿帕子打湿了,轻轻擦拭林桂香脸上的粉。一圈一圈地打转,从额头到鼻翼,从两颊到下巴,力道又轻又匀。林桂香原本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闭着眼睛,觉着她的手很稳,温温热热的帕子擦在脸上,比她自个儿洗的时候舒服多了。 擦干净了底妆,许青枝又看了看她的眉毛。林桂香自个儿画的眉是又细又弯的那种,柳叶形,跟村里大多数年轻姑娘画的差不多。但这眉形不适合她的圆脸,圆脸需要略长一些,略微上挑的眉形,才能把脸部的线条拉长,看着更秀气。 许青枝在梳妆台上翻了翻,找到了林桂香修眉用的镊子,虽然简陋了些,但够用了。她拈起镊子,轻声说了一句:“林姐姐,我帮你把眉形修一下,有点疼,你忍一忍。” 林桂香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你轻点。” 许青枝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俯下身去,镊子夹住眉毛上缘几根杂乱的细毛,手腕一抖,利落地拔了下来。林桂香眼皮颤了一下,嘶了一声,但没有躲。许青枝的动作很快,沿着眉骨的自然弧度,把眉形慢慢修出来,去掉了多余的杂毛,保住了眉毛本身的浓度,只在边缘略作调整,让眉头的毛流自然地向两边散开,不画也好看。修完之后,她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温水,顺着眉毛生长的方向轻轻抹了抹,把泛红的皮肤安抚下去。 林桂香睁开眼,对着铜镜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眉形原来是这样长的。以前她总是把眉毛修得又细又弯,现在被许青枝这么一修,眉骨撑起来了,眉头自然,眉尾微微上扬,整张脸都变得不一样了,像换了个人似的,可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还没完。”许青枝说着拿起那盒白粉,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手背上试了试色,又吹了吹多余的粉,才开始往林桂香脸上打。她用指腹轻轻拍打,先从额头中央开始,往两边晕开,再在鼻梁上薄薄地过一层,下巴和颧骨处也带了一些,薄得几乎看不出粉的痕迹,只让人觉得肤色匀净了许多,透着淡淡的光泽。 涂完粉,她蘸了一点点胭脂,在手心揉开,又往林桂香两颊靠近耳朵的位置轻轻拍了一下,颜色极淡,像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红润,自然得像刚走了几步路回来。 最后是口脂。她没有用那盒玫红色的,太艳了,跟林桂香的气质不搭。她用小指蘸了一点,调了调色,薄薄地抿在她唇上,不涂满,只点在唇心,让林桂香自己抿了一下,颜色便匀开成淡淡的粉色,衬着她那张白净的圆脸,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 前前后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许青枝直起身来,把梳妆台上的瓷盒盖好,放回原处,退开一步。“林姐姐,你看看,合不合意。” 林桂香早就想看了。她凑到铜镜前头,先是凑近了看,又退远了些看,左转脸看看,右转脸看看,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想去摸脸,伸到半空又缩回去了,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这是我?”她小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相信。 许青枝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门帘外头,冯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帘子掀了一条缝,她正眯着眼往里头看。许青枝给林桂香修眉的时候她就看见了,那丫头的手势跟村里那些粗手粗脚的妇人完全不一样,利索,稳当,一步都不多余。 冯婆子放下帘子,转身回到堂屋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刘芸娘坐在对面,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心里就有了底,冯婆子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已然相信了她的确有几分 本事。 里屋传来林桂香的声音,带着笑,又在铜镜前头转了两圈。“娘!你来看看!” 冯婆子站起来,掀了帘子走进去,站在闺女面前看了看,又看了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她伸出手,想摸摸闺女的脸,又怕把妆摸花了,手悬在半空又放了下来。 “嗯,”她说,语气还是端着,但声音里带着满意,“还行。比你自个儿化的强多了。” 林桂香不乐意了:“什么叫还行,你仔细看看,好看不好看?” 冯婆子没接她的话,转过头看着许青枝,上下打量了一番,多了几分认可。“青枝啊,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许青枝早就想好了说辞,语气自然的:“前些年村里来了个走江湖的妇人,她教我的。后来她走了,我就自己琢磨,慢慢练出来的。” 这个说法经不起细查,但也没人能查。冯婆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心思活泛,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问,重要的是眼前这丫头确实有真本事。 许青枝趁热打铁,把来之前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冯婶子,您给我牵线介绍生意,我不会让您白忙活。但凡您介绍的活儿,我都分您一成利。日后林姐姐要是出门相看或赴宴什么的,尽管来找我,我都给她免费上妆,不收钱。” 冯婆子听了这话,嘴角的纹路又深了几分。她做媒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年轻人来求她办事,有的空着手来张嘴就要,有的带点东西就以为够了,像许青枝这样主动把利分出来的,她还真没碰上过几个。 这丫头会做人。 “行,”冯婆子爽快地应了,“婆子就喜欢爽快人。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婶子也提点你几句。” 她拉着许青枝在床边坐下,林桂香又凑到铜镜前头照去了,嘴里还哼着小调。刘芸娘也端着碗水走过来,在门口站了站,没进来,靠在门框上听着。 21. 第 21 章 冯婆子竖起一根手指头,像是开堂授课一般:“这妆娘的行当,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门道多着呢,婶子给你捋捋。” “头一样,是日常上门的梳妆。这种活不算多,但胜在稳定。有些殷实人家的女眷,隔三差五要出门应酬,赴宴,自己又不会收拾,就长期雇妆娘上门。你替她净面,敷粉,描眉,点胭脂,画唇,一套下来半个时辰的功夫。手巧的妆娘还能贴花钿,面靥,如今县城里时兴珍珠妆,那更是精细活计,普通丫鬟做不来的,只能请妆娘。” 许青枝听得很认真,这些话对她来说虽然大半都知道,但都是上辈子学的东西,如今落在这个时代的规矩里,还是要从头听一遍才能把两边的门道对上。 冯婆子又竖起第二根指头:“再一样,是梳头。你别小看这个,盘发髻的功夫不比上妆轻省。什么垂鬟,牡丹头,抛家髻,盘龙髻,旗头燕尾,各家各户流行的不一样,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出门换一个发髻跟换一件衣裳似的,你都得会。还得搭配首饰,日常戴什么簪子,赴宴戴什么步摇,礼妆怎么配,品级身份不一样,首饰的形制也有讲究,特别是那种大户人家,官家太太弄错了要被人家笑话的。” 许青枝点了点头。她上辈子跟过古装剧的妆造组,那些年学的东西扎实,各朝各代的发髻,首饰规制她都烂熟于心。这些对她来说不算难,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冯婆子喝了口茶,接着往下说:“但这些都不是最挣钱的。妆娘最肥的活,是婚嫁。姑娘出嫁,那可是一笔大单子,婚前一日就要上门给人挽面,开脸,用棉线绞去脸上的汗毛,也叫绞面。这是妆娘的独门手艺,普通丫鬟做不来的,新嫁娘的面子全在这上头。” 她放下茶碗,掰着手指头数:“大婚当日,还要做上头礼,梳头的时候要念吉祥祝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要给新娘盘礼髻,戴凤冠霞帔,铺盖头。大户人家嫁女,光是妆娘就要做三天,婚前一日,正日,回门,全套妆造。人家给的赏钱也大方,碰上大方的主家,光赏钱就顶你一个月的嚼谷。” 许青枝心里默算了一下,光是挽面和上头这两项,就是别的妆娘没有的独门手艺。好在她上辈子虽然没给人挽过面,但基本原理是知道的,回去练练就能上手。 冯婆子又倒了碗水润润喉咙,接着说:“除了这些,还有一些散活,节庆,庙会,赴宴,哪家太太小姐要出门了临时找人收拾一下。不过穷苦人家请不起妆娘,顶多做做挽面,盘个简单的发髻,不收浓妆的,一二十文就打发了。” 许青枝把这些话一桩一桩记在心里,越听越觉得这行当的门道比她想的还要深。上辈子她做的是顶级的妆面,只管脸,不管头发,不管首饰,不管那些吉祥话。可这辈子要当妆娘,什么都要会,样样都得出师,不然到了人家家里抓了瞎,丢人就丢大了。 她正想着,冯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想太远。那些大户人家的活,咱们也够不着,人家也不会请你一个小丫头上门。你能做的,就是乡下和镇上那些殷实人家的散活,嫁闺女,接媳妇,赴席赴宴的,慢慢攒名声。等手艺真站稳了,再往县城里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青枝空空的两只手上:“还有一条,妆娘行当,工具全是自备的。梳子,篦子,挽面的棉线,粉扑,黛碟,刨花,假鬓,小铜镜,分装的小木盒,一件都不能少。主家只出妆品,你带的家伙什儿都得自己置办。那些连工具都给备齐的大户人家,不会请你一个小丫头去。” 许青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些东西好在都不贵,梳子篦子家里就有,棉线几文钱能买一大卷,小铜镜贵些,但几十文也能拿下。刨花和假鬓要费些工夫,得去专门铺子买,花不了太多钱。 她又想到了另一层,系统商城日后会解锁全套基础化妆品,到那时候,她做的胭脂水粉比外面铺子里卖的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等她的妆面慢慢有了名气,到时候就可以只用自家的妆品,主家爱用不用,反正用了更好看。到那时候,她就能只接妆面的大单子,梳头,挽面这些粗活就可以分出去了。 不过这些还远。 眼下的第一步,是先攒够了钱,把工具配齐,把手艺练熟,把名声攒出来。 许青枝收回神,对冯婆子笑了笑:“婶子说的我都记住了。工具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只管给我介绍活就行。” “那自然,”冯婆子爽快得很,“头一桩活,我帮你想好了。隔壁张家庄的张老三家,下个月初八嫁闺女,正愁找不到妆娘。我这几天就给你递话去。” 许青枝心头一喜,嘴上连声谢了。 冯婆子送她出门的时候,在她肩上拍了拍,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丫头,好好干。你有这个命,婶子看得出。” 许青枝出了冯婆子家的院子,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灰白色的光,被远处的树梢剪成细细的一缕。刘芸娘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说话。到了许青枝家门口,刘芸娘才停下脚步,看着她,笑了笑。 “青枝,你真行。” 许青枝站在篱笆门口,也笑了一下。“还早呢,婶子。离行还远着呢。” 刘芸娘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转身回自己家去了。 许青枝推开院门,屋里黑着,青叶还没回来。她点上了油灯,把灶膛里的火生起来,开始淘米做饭。 青枝过去帮忙,她坐在灶台边上,一边添柴一边想着冯婆子说的那些话——挽面,上头,发髻,首饰,吉祥话,样样都要学,样样都要练。 第二天天刚亮,许青枝就把钱匣子打开了,数了数手头的铜钱,揣了六百文在袖兜里。想了想,又觉得东西多,万一花了不够,又多拿了一百文,统共七百文,沉甸甸地压着袖子,坠得袖口往下垂。 她出门的时候,鲁石头的驴车已经等在门口了。灰驴在晨雾里打着响鼻,鲁石头坐在车辕上,裹着那件旧棉袄,帽子压得低低的,看见她出来便把嘴里的草茎吐了,跳下车来。 “青枝姐,今儿比上回早了。” < p>“心里有事睡不着。”许青枝把院门带好,爬上车,在干草堆上坐下来。 到了县城,天已经大亮了。鲁石头把驴拴在老地方,许青枝下了车,直奔芳香斋。铺子的门板卸了大半,高个伙计正蹲在门口扫地,抬头看见是她,认出了那张脸,嗤了一声,把脸别过去了,扫帚往地上甩了两下,灰扬起来老高。 许青枝看也没看他,绕开那片灰,进了铺子。 何安正在柜台后头擦瓷盒,看见她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愣了一下才放下手里的东西迎过来。“姑娘,你又来了!这回可是来买东西的?” “买东西的。”许青枝在柜台前站定,把来意说明白了,“何安,我跟你说实话,我如今学着做妆娘,手头没多少钱,头一回置办家伙什儿,你帮我搭一套基础的,挑最实用,最经用的,花里胡哨的不要。” 何安听了,没有急着拿货,而是先打量了她一眼,衣裳虽补着补丁但干干净净,头发梳得齐整,说话不躲不闪。他心里有了数,知道自己该怎么替她搭了。 “姑娘稍等。”他转身从身后货架上搬下来几样东西,排开在柜台上。 头一样是耗材。何安把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嘴里报着价:“普通铅粉两小块,底妆用的,咱平头老百姓主流货,六十文。”他拿油纸包着的扁圆小包递给许青枝,许青枝拆开一个,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手背上试了试,颜色偏灰白,颗粒略粗,但乡下的主家用的大多是这类货,跟自己的粉搭着用不会露馅。她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异味,便点了点头。 何安见她闻了,心里清楚,这姑娘分得清好坏,不是蒙混着能糊弄过去的。 “平价红蓝花胭脂,三盒,腮红点唇都能用。”他把三只小瓷盒推过来,“九十文。颜色虽然不如上等的鲜亮,但胜在稳当,不容易涂成花脸。” 许青枝打开一盒看了一眼,又用手指在盖子内侧蹭了一点下来,在大拇指肚上揉开,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颜色偏正红,带一点橘调,用的时候兑水调开,能化出好几种深浅来。她满意地放下了。 “画眉的墨条两块,配两支木眉笔,一共五十文。”何安把墨条和笔搁在柜台上。 许青枝拿起墨条看了一眼,颜色偏浅,发灰。她用手指掰了一小块下来,在手背上划了一道,颜色确实淡。她摇了摇头,把墨条放回去。“这个不行,画出来发灰,不精神。” 何安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那批墨条,有些不好意思:“姑娘眼尖,这确实是我没注意。库房里还有一批香烟眉墨,颜色浓,但贵些,一百文两块。” “拿给我看看。” 何安转身去了后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小木匣。许青枝接过墨条,又在手背上试了一道,颜色浓黑中带一丝暖调,笔触顺滑,不涩,比方才看的那些粗糙货色好得多。她想了想,多花五十文换两条好墨,能用很久,而且眉色画得好不好看,是妆娘的脸面。 “换这个,贵五十文我认了。” 何安点头,把那批便宜的收回去,在单子上改了价。 22. 第 22 章 后面几样何安报得利索,丝绵粉扑四个,三十文。红纸花钿和金银箔碎花钿一包,四十文。润面米粉一小罐,护肤打底的,上粉前抹在脸上防铅粉伤皮,三十文。 许青枝一样一样验过去。粉扑她捏了捏,挑出两个针脚松的退了回去,换了两个密实的。花钿那包她打开看了看,红纸剪的成色不错,金银箔碎花钿分量也足,她便收了。米粉罐子拧开闻了闻,有淡淡的米香味,指尖蘸了一点涂在手背上,滑而不腻,她点了点头,收进了妆袋里。 耗材统共下来三百五十文,普通的换了好的,多花了五十文。 何安又从柜子底下翻出梳妆工具来:“宽木梳两把,密齿篦子两把,七十文。竹制挑发簪,木分线簪六支,四十文。细竹修眉刀两把,二十文。粗棉发绳,素色布条一捆,二十文。” 许青枝拿起篦子,在掌心刮了几下,齿密均匀,没有毛刺,又拿起修眉刀对着光看了看刀刃,磨得薄而匀,利索。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归拢到妆袋旁边,数了数,梳妆工具小计一百五十文,没有问题。 最后是收纳器具。何安从柜台上搬下一口三层杂木梳妆方盒,巴掌大,隔层分了三格,盖子合得严实。“这个放粉,胭脂,工具正合适,一百八十文。”他又拿了一只粗布妆袋,“出门装盒子用的,防磕碰,二十文。” 许青枝接过梳妆盒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榫卯接缝,又敲了敲盒壁,声音闷短,木质确实粗糙,漆上得也不匀,边角有几处打磨得潦草,指腹滑过去能感觉到细微的木刺。 她还没开口,何安就已经凑过来,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在她耳边低声道:“姑娘,我跟您说句实在话。这盒子卖一百八十文,其实不值这个价。杂木的料子,手艺也不算精细。您要是认识村里的木匠,拿块边角料请他打一个一模一样的,撑死一百二三十文就能下来。” 许青枝看了他一眼,又把那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有了数。何安说的是实话,这盒子若是她自己买料请人做,确实能省出四五十文来。四五十文够买两斤猪肉了。 “这个我先不买了,”她把梳妆盒轻轻推回去,“妆袋给我就行。回头我在村里请人打一个,更划算。” 何安也不勉强,把盒子收回去,只将那只粗布妆袋放在柜台上。“二十文,姑娘拿好。” 至此,她买的东西全定下了:妆袋二十文,耗材三百五十文,梳妆工具一百五十文,拢共五百二十文。 许青枝没有急着付钱,又看了一遍手里的东西,在心里默算了一遍,花钿那包她少拿了一半的量,何安说可以拆开卖半包,减了二十文,刨花她换了一把品相好些的,多算了五文,来来回回对下来,这个数差不多。 “何安,”许青枝把钱从袖兜里掏出来,数了五百一十文,排成一排码在柜台上,“这儿五百一十文,你数数。另外,你跟掌柜说说,我头一回买这许多东西,往后耗材用得勤,粉啊胭脂啊用完了还得补,不会少来。掌柜的要是能再便宜几文,我日后就认准你们家买了。” 何安看了看她排好的那些铜钱,没有立刻接话,转身往后院走了一趟。掌柜的姓吴,五十来岁,正坐在后院门口晒太阳,手里捏着把紫砂壶。何安蹲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许青枝听不真切,只看见掌柜的睁开眼皮往柜台上扫了一眼,又合上了,摆了摆手,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何安走回来,脸上带着笑:“掌柜的说,头一回做主顾,给你减十文。算五百文整。” 许青枝点了点头,把那多出来的十文钱收了回去,剩下的五百文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何安收了钱,一样一样帮她装进妆袋里,粉扑用油纸单独包了,怕蹭脏了别的;墨条用细布条缠了两圈,怕磕断了。篦子和挑发簪用一块旧布裹了,扎紧了塞进袋子最底层。他一边装一边叮嘱:“姑娘,粉扑用完了一定要洗干净晾干再收,不然会霉。眉笔用完要把墨洗掉,不然就不好用了。” 许青枝把他的话一一记在心里,觉得这小伙计还挺细致周全。 高个伙计靠在柜台另一头,牙签在嘴里换了个方向,把这头的情形全看在眼里。他认得许青枝,就是上次那个穷酸丫头,还敢跟他顶嘴说什么莫欺少年穷。如今她居然真回来买东西了,还偏偏找何安,不找他。他扫了一眼许青枝脚边那个妆袋,又看了一眼何安弯腰替她装东西的样子,牙签在嘴角顿了一下,目光阴阴的,像在盘算什么。 许青枝没有注意到他。她把妆袋系好,斜挎在肩上,朝何安道了谢,出了铺子。 何安站在门口送了她两步,转身回来收拾柜台上的零碎。高个伙计从他身边走过,停了半步,声音飘了一句:“何安,你跟那丫头倒是熟络得很。” 何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听出话里的意思,随口应了一句:“她来买过东西,我记得她。”说完继续低头收拾。 高个伙计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后院去了。他经过掌柜身边时放慢了脚步,弯下腰,凑近了说了两句话,何安没有听见,掌柜的眯着眼听完,朝铺子里扫了一眼,没有表态,又合上了眼。 许青枝出了芳香斋,又在街上买了把小铜镜,二十五文,铁匠铺子打的,虽然磨得不算亮,但照人够用了。又买了把刨花,十文钱,浸水之后梳头发用的。 统共花了五百三十五文。袖兜里还剩了一百多文,她买了三个肉包子,油纸包了揣在怀里,给鲁石头一个,给青叶带回去两个。 回到拴驴的地方,鲁石头正蹲在路边跟一个卖饴糖的老汉说话,见她过来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许青枝把包子递给他,自己也靠在车边喝了口水,歇了一口气。 许青枝把钱袋收好,妆袋也系紧了斜挎在肩上,正要跟鲁石头说走,脚却顿住了,她看了一眼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来都来了,置办的东西全了,可她对这个时代的妆面长什么模样,其实还只是从冯婆子和林桂香那里摸了个皮毛。林桂香是村里姑娘,她化的妆跟城里人恐怕差了十万 八千里。要是就这么回去了,回头上了门给人家化,化出来的样子跟县城里时兴的不一样,那才是真砸招牌。 她把包子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递给鲁石头,一个自己拆开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化开,她嚼了几口咽下去,对鲁石头说:“石头哥,你先别急着走。我想在街上再转转,看看那些姑娘太太们都穿戴些什么。你就在这儿歇着,拴好驴等我,最多半个时辰我就回来。” 鲁石头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含混地应了一声,便靠着驴车蹲到墙根底下去了,一边嚼包子一边眯着眼晒太阳,像是也不急着走。 许青枝把剩下的包子揣好,擦了擦手,沿着主街往南走。 县城的主街比镇上的热闹多了,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整匹的料子,阳光底下泛着水波纹一样的亮光。首饰铺的柜台里摆着银簪,铜钗,玉镯子,玛瑙坠子,零零星星地在柜台里摆着,路中间时不时走过几个穿绸裹缎的妇人,要么挎着篮子,要么由丫鬟陪着,步子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拿眼睛往两边铺子门口扫。 许青枝放慢了脚步,没有盯着某一个人死看,而是走得从容,路过绸缎庄的时候停下来假装看料子,目光从那几个妇人身上自然地滑过去,把她们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头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梳着圆髻,髻上插着一根银簪,簪头是一朵梅花,花蕊处嵌了一颗绿豆大的红玛瑙,在她走动的时候微微颤动。她穿一件藕荷色的绸面夹袄,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窄窄的深蓝色边,配一条藏青色的长裙,裙摆底下露出一双绣花鞋的鞋尖,是藕荷色绣了白花的。她脸上施了一层薄粉,匀净,不厚,眉眼画得清淡,用了黛色的眉墨,眉形修得细细的,带着一点弧度,不怎么挑,但胜在干净。嘴唇上只点了一点点胭脂,淡粉色的,像是用指尖抿上去的。 许青枝在心里记下了,城里的夫人出门,不化浓妆,但要精致,妆面要透亮干净,眉形要流畅,唇色要淡而不寡。林桂香那种厚粉浓胭脂的路子,搁在县城里只会被人笑土气。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街角有一家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里头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啪的一声醒木响,底下哄然叫好。许青枝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临窗坐了几个年轻女子,像是结伴来听说书的,正倚着栏杆往下看热闹。其中有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最惹眼,穿一件鹅黄色的夹棉小袄,领子竖起来,里头露出一截月白色的领口,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梳成垂鬟髻,发髻上插着一对珠花,大小匀称,光泽温润。她侧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许青枝看见她的眉毛,修成了远山眉的样式,眉梢微微上扬,画得很细,颜色比额头上的那几位夫人要深些,整张脸都被衬出几分娇俏来。 远山眉,在城里年轻姑娘中间时兴。 许青枝又看了看她的发髻,垂鬟髻她上辈子学过,但在这个时代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还不清楚。她记下那个髻型的轮廓和分线的方式,打算回去找机会练练。 23. 第 23 章 茶楼旁边是一家小铺子,门口支着个摊子卖热糕,蒸笼掀开,白汽腾腾的往上冒。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站在摊子前头,一人拿着一块糕小口地吃,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话,像是约好了来逛县城的。许青枝走到摊子旁边也买了一块糕,两文钱,拿在手里慢慢咬,余光落在那两个姑娘的头上。 一个梳着双丫髻,是丫鬟的打扮,头上什么首饰都没戴。另一个梳着单螺髻,髻上插了一根素银簪子,没什么花样。她脸上什么都没擦,一张素脸干净清秀,但看得出底子不错。 许青枝把糕吃完,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街尾有一家绣庄,门口挂着一幅绣样,是一个仕女图,画上的女子穿着大袖衫,梳着高髻,簪花戴翠,眉眼弯弯的。许青枝在绣庄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看绣样,是看从绣庄里出来的客人。绣庄的活多半是女眷来做的,拿料子来刺绣,或者取定好的衣裳。 果然,不多时里头走出来一个穿青灰色衣裳的妇人,料子是细棉的,不起眼,但剪裁合身,袖口收得利落。她梳着一个低低的盘髻,像抛家髻的变种,脑后的头发松松地挽着,用一根木簪子别住,簪尾雕了一朵莲花。她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妆都没化,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看着素净又体面。 许青枝看着她的发髻看了好一会儿,把那髻型的分法在心里拆了一遍,盘算着回去用青叶的头发练练手。那丫头头发细软,正好拿来练盘发。 绣庄隔壁是一家卖脂粉的小铺子,比芳香斋小得多,门脸就一扇门板宽,里头传来几个妇人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许青枝路过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几个妇人正挤在柜台前头挑东西,一个胖些的在试胭脂,在手腕上涂了一道红痕,另一个拿着几朵花钿在比划,往额头上贴了一下又揭下来,旁边的人笑着说贴歪了。 许青枝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看了几眼她们的脸,粉都敷得厚,眉画得粗,口脂涂得红,是镇上常见的乡下妆路子。她心里有了底,城里的夫人和姑娘们跟村妇是不一样的,她们讲究的是淡而精致,不是白面红唇。她前世学的那套审美在这个时代一样用得上,甚至比那些只会涂白抹红的妆娘还多几分优势。 她看完这些,心里头大致有了个数。城里女眷常梳的发髻有圆髻,垂鬟髻,单螺髻,抛家髻,年轻姑娘眉形时兴远山眉,已婚妇人多半用青黛淡淡的描一道柳叶眉,粉要薄,唇色要淡,首饰不要多,一两件点睛的就行。衣裳颜色上,夫人穿藕荷,青灰,藏蓝这类稳重的色,年轻姑娘穿鹅黄,浅粉,月白这类鲜亮的色。 她把这些东西一一记在心里,又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打扮齐整的年轻妇人从巷子里出来,头上梳着整齐的盘龙髻,髻上插了一支银步摇,走起路来一步三摇,叮叮当当的。那步摇的坠子是蝴蝶形的,薄薄的银片剪成,做工虽不算顶好,但胜在灵动。许青枝多看了两眼那个髻型,盘龙髻比她想的要复杂些,要分好几股头发盘绕上去,中间插簪固定,她自己还真没练过这个。 她默默把那妇人的髻型记下来了。 日头渐渐升高了,街上的行人比刚才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从身边挤过去,喊着让一让让一让。许青枝往路边让了让,又看了一眼街上来来往往的女眷们,心里头已经有了数。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脑子里已经把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分门别类归档了,远山眉,盘龙髻,薄粉淡唇,一身衣裳不超过三色,首饰挑一两件点睛的。这些就是县城女眷们出门时的规矩和讲究,掌握了这些,她出去接活就不会露怯。 回到拴驴的地方,鲁石头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她回来了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瞧完了?” “瞧完了。”许青枝爬上驴车,把妆袋放好,坐定了。 鲁石头赶着驴车出了城门,沿来时的土路往许家村走。许青枝靠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回放着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个鹅黄色夹棉小袄配远山眉的年轻姑娘,那位藕荷色衣裳的妇人薄薄的妆面。她把这些细节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觉得今天这半天功夫没有白费,县城这条路她以后得多来,常看常新,才知道城里时兴什么,不兴什么。 她睁开眼,看着路两边灰蒙蒙的田地在眼前慢慢后退,把妆袋往怀里搂紧了些,心里头盘算着回去先练什么。盘龙髻最难,可以往后放一放;远山眉倒是可以现在就开始练,青叶的眉毛生得淡,正好拿来试手。还有挽面,她只是知道原理但没真的上手给人绞过,得找个人练练,刘芸娘倒是合适,她们家关系处好了,开这个口不难。 一样一样来,先把能练的都练熟了,等冯婆子的消息来了,她心里才有底。 “走吧,回家。” 驴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许青枝坐在车上,把妆袋抱在怀里,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回去找村南边的老木匠吴师傅,请他打一口梳妆盒,三层隔断的,尺寸她记在心里了。一百二三十文能拿下,省下来的钱正好买些零碎补上。 她靠在干草堆上,颠着颠着就迷糊了。驴车在土路上慢悠悠地走着,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她半梦半醒间想着,等梳妆盒打好了,东西齐了,手艺练熟了,头一单活也差不多该来了。木匠的事,许青枝琢磨了两天,想起了另一个人。 许福来,远房同族,论辈分该喊一声福来叔。他家住在村西头靠近河边的几间土屋里,祖上传下来的地少,租了别家几亩田种着,日子过得紧巴。许守仓那伙人在村里横行的时候,许福来从来不跟着掺和,遇事不站队不跟风,闷头种自己的田,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他年轻时跟人学过几年木工,虽 然手艺称不上多精湛,但打些桌椅板凳、箱笼匣子之类的小件不在话下,村里有人家坏了农具也找他修,要价便宜,人也实在。 许青枝是在一个下午去的。日头偏西了,许福来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有人敲门,抬头看见是她,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脸上明显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青枝?”他把斧头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你咋来了?” 许青枝站在门口,把来意简单说了:“福来叔,我想请您帮我打个梳妆盒,三层隔断的,放妆娘用的粉和胭脂。尺寸我都画好了,工钱料钱该多少是多少,不叫您白忙活。” 许福来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反应过来她会来找自己。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许家这丫头他平时见得不多,只知道她爹走了以后日子不好过,被许守仓那帮人欺负得够呛。如今居然自己出来做妆娘了,还头一个想到来找他。 “你进来坐,我看看图。”他把许青枝让进院子,接过她递来的那张炭条草图,铺在石板上仔细看了几遍,又伸手比了比尺寸。 “榆木的料子我家里正好有几块边角料,够用了。”他把图纸折好收起来,“你放心,福来叔别的不敢说,打个盒子还是拿得出手的。保证给你打好了,比你外头铺子里买的还结实。工钱料钱加起来,你给我八十文就成。” 许青枝愣了一下,这个价比她预想的还低,比何安说的“撑死一百二三十文”又少了四五十文。她想了想,也明白过来了,许福来是不想占她这个孤女的便宜。 “福来叔,八十文太少了,您还搭了料子进去。” “边角料,不值几个钱。”许福来摆了摆手,“你要过意不去,回头等你的妆娘生意做起来了,帮我闺女小桃梳个头就成。那丫头天天羡慕别人家的姑娘扎好看的发辫。” 许青枝笑了,答应了下来,又说:“那我先付您三十文定金,剩下的取货的时候结。”说着从袖子里数出三十文来,放在石板上。 许福来看了一眼那钱,犹豫了一下,收了一半,把另一半推回来。“十五文就够了,我这儿料子现成的,不费什么事。” 许青枝没有跟他推来推去,收了那十五文,又说了几声谢才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来,圆脸蛋,扎着两根小辫,眼睛亮亮的,看见她就喊了一声青枝姐姐,又缩回去了。 许青枝认得她,那是许福来的小女儿许小桃,也是青叶在村里唯一要好的玩伴。青枝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过了两日,许青枝正蹲在院子里练挽面,拿根棉线绞了又绞,在自己小腿上试力道,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冯婆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笑意淡了许多,嘴角微微往下抿着,像是有话不好开口。 24. 第 24 章 许青枝放下棉线站起来,擦了擦手迎过去。“冯婶子来了?进来说话。” 冯婆子跟着她进了屋,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许青枝给她倒了碗水。她接过去没喝,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两圈,这才开了口,语气有些犹豫:“青枝啊,婶子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许青枝在她对面坐下,心里头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你托我介绍的那桩活,张家庄张老三家的闺女,原说好了下个月初八的,”冯婆子叹了口气,“我前两天去递话,那头说,青枝姑娘身上还带着孝,还没出孝期,怕是不太好。” 许青枝愣了一下。她身上确实带着孝,爹许守田去世至今还没满三年。但她记得清楚,大靖律以及村中惯例,儿女为父母服孝,重孝在身是二十七个月,但满一年之后便可除服,换上轻孝,许多日常事宜便不再那么严苛。她如今已经满了一年了,按规矩是不忌讳接这些活计的。 她看着冯婆子那副为难的脸色,心里头转了一个弯。冯婆子是做媒的,对孝期规矩最清楚不过,她岂能不知道这个?怎会忘了替她解释? “婶子,”许青枝开口解释,“我孝期已经满一年了,一年整的,早除服了,按规矩是能接活的。您可跟张老三那头解释过?” 冯婆子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脸上的为难又深了一层:“青枝啊,话不是这么说的。虽然你是满了一年,可有些人讲究些,认为不到二十七个月都不算全孝,心里头忌讳。张老三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可嫁闺女是大事,怕人家说闲话……” 许青枝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张老三家不过是张家庄一个普通庄稼户,哪来什么讲究些的人家?什么礼法严苛不严苛的,不过是托词罢了。 她看着冯婆子脸上那副为难的神情,心里头渐渐明白了。冯婆子先前答得那么爽快,如今却又来拿孝期说事,怕不是张老三那头真忌讳什么,而是冯婆子觉着自己这趟跑腿的利钱不够,想再抬抬价。 许青枝没有戳破她,现在她还没有别的门路接活,冯婆子是唯一能递上话的人,就算心里看穿了,面子也不能撕破。她露出一个歉然的神色来,语气放软了几分:“婶子,您说得对,是我先前没想周全。张老三那头忌讳,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我这头真的急着接活,家里还有妹妹要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要不这样,您替我再去游说游说张老三那头,就说我已经除服了,立了女户,正经的一户之主,不算晦气。这事要是成了,往后您介绍来的活,我分您三成利,不叫您白跑腿。” 冯婆子听了这话,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亮光,又迅速压了下去。她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又带着几分松动:“三成利……倒也不算白忙活。行吧,婶子豁出这张老脸去,再替你跑一趟张老三家,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成不成的,我可不敢打包票。” 许青枝心里有了数,知道她这趟一定能成,她面上笑着说:“婶子愿意替我跑这一趟,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成不成都是婶子的心意。” 冯婆子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下摆上沾的灰,像是急着要去办事的样子:“那行,我这就去一趟张家庄,你等我的信儿。” 许青枝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沿着村道往南走了。 许青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在灶台边坐下来,把那根棉线重新绞在手指上,扯了扯,又试了一下力道。 她心里头明白,这三成利是不得不给的了。冯婆子今天能拿孝期来说事,明天就能拿别的由头来卡她。但只要活能接下来,三成就三成,等她手艺站稳了,名声传出去了,到时候就不用再靠着冯婆子一个人吃饭了。 眼下先忍一忍,毕竟自己真的要靠对方起步。 次日一早,许青枝刚把粥煮上,院门就被人拍响了。冯婆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褶子比昨日舒展了不少,嘴角翘着,像是兜了一件好事来。 “青枝,成了。”她进了院子站定,搓了搓手,“婶子替你跑了一趟,张老三那头松口了。不过这价钱嘛,人家明说了,你是个新上手的妆娘,不能跟镇上的老把式一个价。全套盘发加三回补妆,统共二百文。你要是觉得低了,婶子再替 你去说说。” 许青枝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镇上的老妆娘全套活计少说二百五十文到三百文,她一个新上手的,收二百文已经算不错了。冯婆子再拿去三成利,她能落下一百四十文。虽然不多,但这是头一单,比什么都重要。 “行,二百文就二百文。”她应得干脆,“婶子替我费心,三成利我照给。” 冯婆子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拉着她在院子里坐下来,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大通规矩。 “我跟你说,这妆娘的活计跟别的不一样,有些忌讳你心里得有数。”冯婆子竖起手指头,“头一条,着装。不能穿白,麻孝服更是碰都不能碰。你有孝在身,虽是除了服的,但旁人见了白晃晃的衣裳心里头膈应。你去的时候换一身暗红色的家常布衣,没有暗红的就藏青,总之颜色要沉要正,不能扎眼也不能丧气。” 许青枝点了点头,她确实没有暗红的衣裳,藏青的倒是有一件。 “第二条,规矩。”冯婆子的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只在新娘子的偏房梳妆小间里待着,不进堂屋,不碰喜房,那些摆聘礼,贴红花的屋子你一概不沾。见了人不要道恭喜,不要说不嫁吉利话,只安安静静打理头发丝就成了。日落之前你就走,不在主家过夜,主家留饭你也要推掉。” 许青枝一一应下。 “第三条,工具。”冯婆子指了指她的妆袋,“你带的木梳,发包,篦子,棉线,统统单独放旧布包里,跟主家的陪嫁首饰分开放。用完了就走,一件器物都不许留在主家。回头人家说少了什么,你有嘴说不清。” 许青枝把她说的每一条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 冯婆子该交代的交代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衣裳:“那行,日子定在下月初八。到时候我来接你,我家里有头驴,正好套车带你去,省得你找鲁家那小子了。寅时末出发,你早点起。” 冯婆子走了以后,许青枝把藏青色的那件旧袄子翻出来试了试,洗得有些发白了,但颜色还算沉稳,不打眼。她把袄子叠好放在床头,又把妆袋里所有的工具一一检查了一遍,缺什么补什么,一样也没落下。 25. 第 25 章 初八那天,寅时刚过,许青枝就醒了。天还黑着,她把粥煮上,往灶膛里添了足量的柴,又把温着的粥盛在碗里盖好,留了张纸条压在碗底下给青叶,那丫头不识字,但认得画,许青枝画了个圆圈代表碗,又在旁边画了两道杠代表两根筷子,青叶看了就知道是给她留了早饭。 她换上那件藏青袄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把妆袋挎在肩上,揣了一把护身的小铜剪,出了门。 冯婆子的驴车已经停在村口了。她家的驴比鲁石头那头壮实些,毛色灰白,套着一辆旧车,车上铺着一块蓝布。冯婆子坐在车辕上,围了一条暗红色的头巾,大半夜的也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来了?上车。”冯婆子招呼她。 许青枝爬上驴车,在蓝布上坐稳了。驴车吱吱呀呀地上了路,从许家村到张家庄不算远,但也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驴车停在了一户人家院门口。 张老三家是个规矩的庄户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院门上贴着红双喜字,门框两边挂着红布条,连夜里的露水还没干。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灶间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煮肉的香气混着柴火味从院子里飘出来。 冯婆子跳下车,领着许青枝从侧门进去,绕过堂屋,直接走到了新娘子的闺房门口。她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妇人压低了的声音:“进来。” 许青枝跟着冯婆子推门进去,一进门就觉得屋里头的空气跟外头的烟火气不一样,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没散开。 闺房不大,靠墙一张木床,床上铺着红绸被面,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套叠好的嫁衣,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床前一张小几,上头摆着一面铜镜和几样妆品,都是冯婆子提前交代过的。 新娘子坐在床边,穿着一件半旧的粉红中衣,低着头,瘦瘦小小的,看着顶多十七八岁。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许青枝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汪着没干的泪,鼻尖也红着,显然刚哭过一场。 她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暗红的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新娘子喜儿的娘。见许青枝和冯婆子进来了,妇人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伸手拍了拍喜儿的手背,轻声说:“大喜的日子,别哭了。” 喜儿没应声,又把头低下去了,肩膀微微颤着。 冯婆子没有多说什么,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根红棉线,在手里绞了几下,试了试松紧,又在喜儿脸上比了比。她回头朝许青枝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等在旁边。 许青枝退到一旁站定,把妆袋放在脚边,没有打开,等着冯婆子先开脸。 冯婆子弯下腰,红棉线在喜儿脸上交错绞动,细细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响。她嘴里念着吉辞,声音低低的,像是唱给喜儿一个人听的:“金线开脸,银线修面,嫁到夫家,顺遂平安……” 喜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由棉线在她脸上游走。她脸上的泪还没干,棉线扫过腮边的时候带走了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子,在粉红的中衣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开脸刚做了一半,外头堂屋里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咳嗽,紧接着是脚步声,一个粗嗓门骂道:“哭什么哭!嫁过去是享福的,你哭什么?大喜的日子嚎丧一样,也不怕晦气!” 是张老三的声音。 喜儿听见她爹的声音,身子猛地一缩,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越掉越多,肩膀抖得厉害,棉线在她脸上绞不下去了。她娘赶紧站起来,拉着她爹往外推,低 声说着什么,把门带上了。 闺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喜儿的抽泣声。 冯婆子手里的棉线停住了,她直起身来,看了喜儿一眼,又看了许青枝一眼,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把棉线从手上解下来,收进袖子里,笑道:“新娘子这是舍不得娘家,慈父慈母的,赶紧劝劝。我们等会儿再进来。” 她说着便拉着许青枝退出了闺房。 两人穿过侧面的小廊,从院门出去了,一直走到停在路边的驴车旁边才站住。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潮湿的露水气,天已经亮透了,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冯婆子靠在她家驴车边上,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干饼来掰了一块递给许青枝,自己咬着另一块嚼了两口,含混地开了口:“这丫头叫喜儿,许给赵家庄的赵老爷做填房,不满着呢,哭了好几回了。” 许青枝接过饼,没有吃,捏在手心里。“赵老爷……多大年纪了?” “跟喜儿她爹差不多大吧。”冯婆子嚼着饼,语气淡淡的,“腿脚还不好,走道一瘸一拐的。家里倒是有几百亩地,算是殷实,但人家是填房,前头那位还留了个儿子,都快跟喜儿一般大了。你说她乐意不乐意?” 许青枝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饼,薄薄的一片,麦香里透着一股灶膛里烤出来的焦气。她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里头隐隐传来妇人哄劝的声音,和一阵压低了的女孩子抽抽搭搭的哭声,从门缝里钻出来,被晨风吹散了。 她收回目光,把那块饼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闷闷的,但她也说不上来自己能为喜儿做什么。 她只是个妆娘。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活干好,让喜儿出嫁那天看起来体体面面的。 26. 第 26 章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闺房的门从里头被拉开了。喜儿的娘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着,嘴角往上提着,她朝冯婆子和许青枝招了招手:“进来吧,没事了。” 许青枝跟在冯婆子后头进了屋。喜儿还坐在床边,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膝盖上。但她的哭声已经止住了,只是肩膀还在微微地颤。 喜儿的左脸比右脸红了一片,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是新烙上去的掌印,红色的指痕还没完全褪干净。 许青枝的目光在那道红印上停了一瞬,怕喜儿难堪,没有多看,也没有问,只当没看见。她走过去在喜儿面前蹲下来,把手里的妆袋放在脚边,没有急着动作,先轻声说了一句:“喜儿姑娘,我是今儿给你梳妆的妆娘,姓许。咱们慢慢来,我先帮你净面,好不好?” 喜儿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乖顺得像一只已经没了力气再挣扎的小兽。 许青枝寻来一个铜盆,盆底垫了一块干净的细布,她把温水倒进盆里,又兑了些凉的,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不冷不烫刚好。然后把一块细棉帕子浸透了,拧得半干,叠成方正的一小叠,托在掌心里,轻轻覆上喜儿的脸。 帕子温热湿润,贴着皮肤慢慢洇开。许青枝没有急着擦,就让它这么贴着,等热气把脸上的紧绷和泪痕慢慢化开。喜儿被这股温热的潮气覆着,紧闭的眼睛微微松了松,咬着的嘴唇也松开了半寸,像是终于有了一口气能喘出来。 等帕子凉了,许青枝才拿起来,换了热水重新浸过一遍,顺着喜儿的额角,眉骨,鼻翼,两颊,下颌,一圈一圈轻轻拭过去。动作又轻又慢,喜儿脸上的泪痕被一点点擦干净了,那层薄薄的汗渍也被温水带走,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白生生的脸来。 只是那道掌印还在,红红的一片,浮在左脸颊上,醒目得很。 许青枝看着那道印子,她伸手从妆袋里取出那罐润面米粉,挖了一小块在手心里揉开,再轻轻抹在喜儿的脸颊上,打底,薄薄的一层,把皮肤先养住。米粉涂匀之后,又取了铅粉来,盖在脸上。怕她疼,许青枝没敢用力,只拿指尖蘸了粉,像蜻蜓点水一样一下一下地按在那片泛红的位置上,多了些,比别处厚了那么一丝丝。铅粉盖上去,红印便淡下去了,再涂上一层,便几乎看不出来了,只留了极淡的痕迹,若是不凑近了仔细看,是瞧不出来的。 许青枝没有再多叠粉,怕厚了在日光底下泛白。她拿粉扑把整张脸的粉拍匀了,从额头到下巴,从两颊到耳后,每一寸都仔细地匀开,让肤色看起来干干净净,白白净净的,像是天生就那么透亮。 接着是眉毛。她想起那天在县城街头看到的远山眉,眉尾微扬,线条柔长,衬着喜儿这张清秀瘦削的脸应该合适。她拿眉笔沾了松烟墨,顺着喜儿的眉骨走势轻轻描画,眉头处留淡,眉峰起势,眉尾拖长,收得细而干净。 眉毛画完,喜儿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原先还带着几分愁苦和颓丧的面容,忽然有了精神。眉眼一立体,人就不一样了。 许青枝又从妆袋里挑了一盒颜色最柔和的胭脂,用指腹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揉开,再点到喜儿的两颊上,从颧骨往耳根的方向轻轻扫过去。颜色极淡,透着喜气,又不扎眼。然后她用小指蘸了一点点口脂,在喜儿的下唇中央点上,让她抿了一下,唇色便匀成了浅浅的粉色,像初绽的花苞一样,饱满而不张扬。 最后,她从纸包里挑了一枚红纸剪成的梅花花钿,蘸了水,轻轻贴在喜儿的眉心之间。那朵小花落在眉心上,衬着白净的额头和纤细的远山眉,整张脸一下子活了起来。 喜儿一直闭着眼,直到许青枝把铜镜举到她面前,轻声说:“喜儿姑娘,可以睁开眼了。” 喜儿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到镜中那张脸上,整个人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 音。镜子里的人干干净净,眉目清秀,脸颊透着淡淡的粉色,眉心那朵小红花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她看了很久,伸手想摸摸自己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像是怕碰碎了这片刻的好看。 许青枝没有多说什么,放下铜镜,从妆袋底层取出了梳头的篦子和几根挑发簪。 “接下来我帮你盘发,你坐稳些。” 喜儿没有动,仍然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像是还没完全认出来。她的妹妹珠儿从床角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凑到铜镜前头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许青枝,眼睛里满是惊叹。 许青枝手里动作没停。她先用宽木梳把喜儿的一头青丝梳通理顺,从发根到发梢,一梳到底,不扯不拽,梳顺了又拿密齿篦子细细地过了一遍鬓角和发际线边沿的碎发,规规整整。然后她照着那日县城街上看来的样子,把喜儿两侧的头发分出来,在耳边各梳出一道柔缓的弧形鬓环,松松的,不紧不绷,衬着喜儿那张小小的瓜子脸,多了几分柔美。后区的余发她拧成了几道细细的发环,错落有致地盘在头顶心,不用假鬓,也不堆得太高,免得压着喜儿本就瘦弱的身架子。 盘好之后,她拿红绳和木簪把碎发一一固定住,又用手掌轻轻压了压髻顶,确认所有发丝都收得利落,迎亲走动也不会散落。然后她拿起桌上喜儿自己备好的妆匣,从里头挑了一根银簪,一对铜花,两朵红绢头花,依次插进发髻里,作为点缀。不多,也不少,刚好够一个农家新娘体面出阁的分寸。 忙完这些,许青枝退开半步,又看了一眼镜中的喜儿。白净的脸,淡扫的眉,眉心一点红,发髻端正,鬓环柔缓,一个干干净净的新嫁娘坐在那里,跟半个时辰前那个红着眼眶,脸上带着掌印的小姑娘,已经不像是同一个人了。 喜儿的娘在旁边站了许久,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闺女的脸,看着看着,嘴唇抿了抿,转身出去了,脚步仓促,像是怕待久了被人看见什么。 27. 第 27 章 许青枝把工具收进妆袋里,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没有再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喜儿。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起来了,鞭炮响了三声,噼里啪啦的,隔着院墙也能闻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笑闹声和人声。 冯婆子早就出去了,她长袖善舞的,这场合正是她积攒人脉的好时候,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堂屋里跟各家的婆子媳妇们攀上话了。 闺房里只剩下许青枝和喜儿,还有一直坐在床角的珠儿。 喜儿忽然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娘说,嫁过去就好了。我爹也说,嫁过去是享福的。” 喜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一条帕子,是白底的,角落里绣了一朵小小的红梅,针脚粗糙,是她自己绣的。她把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抬起头,朝许青枝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享福就行。”喜儿认命般的说道,这两个字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珠儿从床角站起来,走到喜儿旁边,拉着姐姐的袖子摇了摇,仰着脸看她,声音小小的:“姐姐,不难过,我陪着你。” 喜儿低头看着妹妹那张仰起来的小脸,鼻头一酸,眼眶子又热了,她伸手把珠儿鬓边一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声音带着点颤音:“你出去玩吧,外头热闹。” 珠儿摇头,把她的袖子抓的更紧了一些:“我不去。我想陪着姐姐。” 喜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妹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膝盖上。珠儿便乖乖地靠着,两只手还抓着喜儿的袖口,怕一松手姐姐就不见了。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混着院子里有人扯着嗓子喊新娘子准备好了没有的声音。 外面的热闹是外面的,屋子里头安安静静的。 直到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花轿到门口了。喜儿听见那喊声,身体一紧,珠儿感觉到姐姐的身子绷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小声喊了一句姐姐,喜儿没有应声,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落泪。 许青枝从妆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细棉帕子,蘸了温水,走过去,轻轻托住喜儿的下巴,把那层浮粉压平。动作又快又稳,几下就把妆面收拾利落了,又拿小指蘸了一点口脂补在喜儿唇心,让她抿了一下,唇色重新润起来。最后她把喜儿两鬓的碎发拢了拢,把花冠扶正,又伸手探了探发髻的松紧,确认红绳和木簪都别得结实,迎亲走动,上轿颠簸都不会散开。 “好了。”许青枝退开一步,轻声说,“可以出门了。” 喜儿慢慢站起来,裙摆垂落下来,遮住了绣花鞋的鞋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嫁衣,大红色的,红得刺眼。她的脸上没有笑,亦没有哭,所有的情绪都被那层薄薄的粉盖住了,就如同脸颊上那道被遮去的掌印一样。 珠儿松开姐姐的袖子,退到一边,仰着脸看着姐姐,眼圈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喜儿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外走了。 许青枝跟在喜儿身后出了闺房,看着喜儿的背影被两个妇人一左一右扶着,不多时里头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有人喊新娘子来了,紧接着又是鞭炮声和唢呐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许青枝没有再多看,转身从侧门出了院子,走到驴车旁边等着。 冯婆子很快就出来了,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她刚从堂屋里捞了一把好彩头出来。她跳上驴车,招呼许青枝也坐上来,甩了一下鞭子,灰驴便迈开步子往赵家庄的方向去了。 路上许青枝没有怎么说话,冯婆子倒是嘴没停,絮絮叨叨地说着刚才在堂屋里听来的闲话,谁家给了多少贺礼,谁家婆子穿了一身新绸缎,谁家闺女也快说亲了。许青枝嗯嗯啊啊地应着,没有往心里去。 赵家庄比张家庄大些,赵老爷家的院子也比张老三家齐整太多,简直一个天一个地,青砖的院墙,黑漆的大门,门口贴着比张家还大的红双喜字,门上挂着一对红灯笼,在午后的日光里红得亮眼。花轿已经到了,喜儿被轿夫从轿子里扶下来,四五个妇人围着她往院子里头走。许青枝跳下车, 穿过回廊,往堂屋走去。许青枝站在偏房门口,隔着半截帘子看见堂屋里头红烛高烧,赵老爷穿着一身暗红的绸面新袍,背着手站在堂中,果然如冯婆子说的,是个跟喜儿她爹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身形有些佝偻,站的时候左腿微微悬空,脚尖点在地上,有些使不上劲。 晚宴设在院子里,摆了七八桌,来的都是赵家庄和周边几个村的乡邻,桌上摆着荤素搭配的菜,虽然不算顶丰盛,但在农家已经算是体面了。宴席开始前,许青枝又被叫进了喜儿休息的那间屋子。 喜儿坐在床沿上,已经把凤冠霞帔卸了大半,正由一个赵家的婆子帮忙解着后颈的系带。许青枝走近,低声说:“我帮你改个发髻,晚宴坐着久,松散些更舒服。”喜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脸上那层粉已经有些浮了,在烛火里看着不太匀净。 许青枝替她拆掉了头上的纸花冠和银簪,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她先用宽木梳把头发重新梳顺了,然后双手分缕,在后脑处松松地挽了一个同心髻。髻型比早上的髻低了许多,温温婉婉地垂在脑后,配着几张绢花和一根珠玉簪子。 发髻弄好之后,她又拿出一块干净的细棉帕子,蘸了温水替喜儿把脸上浮着的残粉轻轻擦去一 层,再补了一层薄薄的新粉,底色清透了许多,在烛火里看着暖融融的。她把喜儿唇上原来偏正红的口脂卸掉了,重新抹了一层更淡的蜜色口脂,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像镀了一层柔光。腮红也换成了偏暖的橘调,衬着烛火的颜色,看着喜庆,又不扎眼。 “好了,”许青枝收了工具,退开半步,“这样坐久了也不会觉得闷。” 喜儿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晚宴开席的时候,许青枝站在偏房的廊下远远看着。赵老爷坐在主桌,旁边坐着他前头留下的那个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夹菜,也不看自己爹。 冯婆子从席间抽身出来,走到许青枝旁边,拍了拍她的肩,压着声音说:“差不多了,咱该走了。” 许青枝点了点头,最后往席上看了一眼。 许青枝收回目光,跟着冯婆子从侧门出了院子。驴车还停在院外的老槐树底下,灰驴打着响鼻,尾巴在夜色里甩了一下。冯婆子赶着车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摸着黑数着今天的收获,嘴里念叨着:“哎呀,赵老爷今儿席面还行,就是赏钱抠了些,就抓了一把铜钱塞我手里……” 回到张家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喜儿家的院子里还亮着一盏灯,喜儿的娘坐在堂屋里等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东西的表情,慌忙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素布帕子包着的小包,递到许青枝手里。 “辛苦姑娘了。”她的声音有些哑,“这是说好的钱,你数数。” 许青枝接过帕子,没有当着她的面拆,只是捏了一下,知道是二百文的量,揣进了怀里,朝她道了一声谢。妇人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转身又坐回堂屋里去了,只是转身的时候她脊背弯了下来,像是整个人忽然矮了一截。 许青枝跟着冯婆子出了院子,走到驴车旁边站定,借着月光把那个帕子打开数了数,确实是二百文。她留出了一百四十文的工钱,从里头数出六十文递给冯婆子,又从自己的袖子里多摸出五文来,一并递过去。这里她并没有先扣除自己的料钱再算三分利给冯媒婆,舍不得银钱套不到媒婆,要是没有冯媒婆自己不可能这么顺利接到这一单,甜头要给足,这样她才能给自己介绍客源。 “婶子,这是三成利,六十文。另外五文是驴车的脚钱,今儿多亏您载我。” 冯婆子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手里的钱,眉眼都带上了笑纹,利索地将银钱揣进了袖子里,嘴上客气着:“哎呀,都是一个村的,什么脚钱不脚钱的……”但钱已经稳稳地收好了,没有再往外拿的意思。 许青枝没有多说什么,跟她道了别,转身往自家方向走。 28. 第 28 章 屋里黑着,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许青枝正要摸黑去够桌上的火折子,忽然听见床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姐?” 是青叶的声音,带着迷迷糊糊的困意,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摸索着爬下床,吧嗒吧嗒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许青枝的腰。 “你回来了。”她把脸埋在姐姐的后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刚醒的鼻音,听着黏黏糊糊的。 许青枝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怎么还没睡?” “等你。”青叶松开她,抬头看了她一眼,黑漆漆的屋里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在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里亮亮的,“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许青枝想说下次别等了,姐姐回来晚你就先睡,可话到嘴边,看见青叶那双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眼睛,又咽了回去。她蹲下来,跟青叶平视着,认认真真地说:“姐姐有时候回来晚,你一个小孩家家的,熬坏了眼睛怎么办?” 青叶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股子拗劲儿:“我不怕。不管多晚,我都等姐姐回来。” 她说完也不等许青枝再说什么,转身就往灶台那边去了。灶台角落里还温着一口小锅,锅里是一碗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上头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粥旁边还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卧着一个剥好的水煮蛋,白生生的,在夜色里泛着一点微光。 青叶把粥碗端过来,又把鸡蛋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小声说:“姐,你吃。” 许青枝看着桌上那碗粥和那个鸡蛋,又看了看青叶,她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光着脚站在地上,小脸红扑扑的,嘴唇抿着,像是怕她不肯吃似的。 “你吃了吗?”许青枝问。 “吃了,”青叶连忙点头,“我吃过了才给你留的。姐姐吃吧,鸡蛋我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留的。” 许青枝摸摸她的头,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青叶叶懂事的让她心疼,她端着粥喝了一口。粥已经有些凉了,但米粒熬得烂,入口就化,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她又拿起那个鸡蛋咬了一口,蛋白嫩滑,蛋黄沙沙的,在嘴里慢慢化开。 她喝完了粥,把鸡蛋也吃完了,放下碗,把青叶拉到身边来。 “青叶,”她说,“姐姐今天挣到钱了,以后咱家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该吃吃该喝喝,把自己养胖些。王老伯那边放牛的活,你要是不想去了,咱就不去了。” 青叶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眼神有些犹豫:“可是……那样我就帮不上姐姐了。” “谁说的?”许青枝伸手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姐姐现在能挣钱了,不用你跑去放牛了。你留在家里,好好吃饭,好好长身子,就是帮姐姐最大的忙了。” 青叶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姐,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干……” 许青枝听了这句话,心里头一动知道她其实是惧怕一个人在家,她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 “那姐姐问你个事,你想不想读书?” 青叶愣住了,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的意思。她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看着许青枝。 “读……读书?”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确定,“我不是男孩,也能读书?” 她知道在这年头,在许家村这种地方,女孩子读书是一件稀罕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村里的女娃娃们长到十来岁,要么帮着家里做家务,看弟弟妹妹,要么早早定了亲等着出嫁,没有人会想到送她们去读书认字的。青枝虽然是穿越的再现代受过教育,虽然繁体字她能看懂大半,但是不会写,两姐妹有一个文盲就行了,另一个可千万不能是文盲。 “谁跟你说只有男孩能读书了?”许青枝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姐姐之前去县城写状子,是花钱请人写的。人家写一张纸,我就要给十文钱。你说,要是咱俩有一个认字的,这十文钱是不是就省下来了?” 青叶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还是有些不太明白。“可……我认字了能干什么呀?” 许青枝想了想,说:“我跟你讲,姐姐以后做妆娘,生意会越做越大,说不定以后还要开铺子。到时候记账,签契,跟人打交道,都需要识文断字的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是能认字,会写字,就能帮姐姐一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不是让你只当一个会认字的人。我是想让你看看更大的地方,知道这世上除了咱们许家村,除了嫁人生子相夫教子,还有很多别的活法。还有一件事,姐姐没跟别人说过。我觉着,人这一辈子,不能只有嫁人生子这一条路。不是说嫁人生子不好,村里好些婶子大娘也过得很好。只是我想让你先知道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活法,等你看过了,想过了,到时候想嫁人也好,想做别的也好,都是你自己选的。” 她是认真的。 她不想青叶一辈子困在许家村这方天地里,嫁人生子不是不好,那要是青叶自己的选择,她尊重并且支持,但前提是她要先看到不一样的人生,才能去做选择。 “姐,我真的能读书吗?”青叶小心翼翼的问。 “能。只要你愿意。” 青叶使劲点了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完又犹豫了:“那……得花不少钱吧?” 许青枝笑了一下,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姐姐挣了钱就是花的。你只管好好学,别辜负了姐姐挣的这些铜板就行。” 青叶又使劲点了点头,点完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强撑着不肯去睡。许青枝把她推到床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好。 “睡吧,明天再说。” 青叶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看着许青枝收拾桌上的碗筷。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闷闷地喊了一声:“姐。” “嗯?” “我觉得你变了。” 许青枝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青叶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带着困意,黏糊糊的:“以前的你……不爱说话,也不会跟我说这些。现在的你,什么都会跟我说。我……我喜欢现在这样的你。” 许青枝没有回头,把手里的碗放回灶台上,擦干了手,才轻声应了一句:“姐也喜欢现在这样。” 青叶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屋里只剩下她细微的呼吸声,许青枝以为她睡着了,黑暗中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动静,像是什么细小的水珠落到了枕头上,洇开在粗布枕面里,无声无息的。 她回过头去看,青叶侧躺着,面朝着墙,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小截后脑勺。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刚好够看清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 许青枝的动作顿了一下。 “青叶?” 她没有应声,肩膀又颤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 许青枝重新躺回去,挨近了一些,伸手轻轻搭在她背上,没有多问,也没有追问,就那么放着。过了好一会儿,青叶才从被子里闷闷地透出一句话来,声音很小,带着鼻音:“姐……” “嗯。”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你是不是不是以前的姐姐了?” 许青枝的手停住了。 青叶继续说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含含混混的:“你摔了那一回,醒了以后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么多话,也不笑,也不抱着我。”她吸了一下鼻子,“我那时候想,是不是姐姐死了一回,变了一个人。可我不敢问,我怕你走了。你要是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管你是谁,你只要是我姐姐就行。老天爷把你换来了,那就是我的姐姐。” 许青枝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从青叶的背上移到她的头顶,轻轻摸了一下那细软的头发。 “姐姐没走。姐姐就是姐姐,以后也不会走。” 青叶把被子往下拉了拉,从被窝里露出一只眼睛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着,但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嗯,”她小声说,“我知道。” 她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许青枝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看着头顶黑洞洞的房梁。过了许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被子往青叶那边又拉了拉,自己也合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地铺在两个并排躺着的人身上。屋外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远远的,又渐渐息了。 29. 第 29 章 冯婆子拿了钱,办事果然利索。没过几天就又托人递了话过来,说隔壁村有个姑娘要相看,问许青枝接不接,价钱照旧。许青枝应了下来,抽空跑了一趟,替那姑娘梳了个利落的发髻,薄薄地打了层粉,画了眉。活不大,收了七十文,扣掉给冯婆子的份子,落下来五十文。虽然不多,但胜在积少成多,她在心里头记了一笔,也没嫌少。 那天林桂香来了一趟。她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细布夹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是要出门去邻村走亲戚的样子,来找许青枝替她上一次妆。许青枝替她薄薄地拍了一层粉,淡淡地描了眉,又在她唇上点了一点口脂,比上次的颜色更浅,近看几乎瞧不出来,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显得唇色润润的。林桂香对着铜镜照了半天,越看越满意,喜滋滋地出了门。 她特意从村道上绕了一圈,经过河边洗衣裳的婶子们跟前,又经过宗祠门口几个蹲着晒太阳的老头子身边,走得比平时慢了不少。回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跟她娘说,路上有好几个人问她今天怎么这么齐整,都以为她要去县城的亲眷家吃酒席,她说没有,就是村里人,又有人追问是哪家妆娘,她才慢悠悠地说了句:“青枝画的,就是许家许守田家的大姑娘。” 村里妇人们闲来无事,最大的消遣就是坐在一起说家长里短,谁家添了丁,谁家闺女说了亲,谁家媳妇跟婆婆拌了嘴,都能翻来覆去嚼上好几天。如今村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会给人上妆的,还是个从前闷不吭声的小孤女,这消息自然传得快。有人想起前些日子好像见过她挎着个布袋子在村道上走,当时没留意,如今一琢磨,才觉出些门道来。 许家村不大,拢共就一百来户,姓许的占了一半,杂姓另一半,村子中间有一座许家宗祠,青砖黛瓦的,虽然年头久了,但修葺得还算齐整。宗祠前头有一片空场,平日里晒晒谷子,停停牛车,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就开村集,附近几个村的小贩挑着担子来摆摊,卖些针头线脑,粗布头绳,自家腌的咸菜晒的干果,虽然比不上镇上的集市热闹,但胜在方便。 许青枝留意了日子,十五那日,村集开市,她挎着妆袋在宗祠前的空场边上站了半日,也不吆喝,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条从家里搬来的矮凳上。起初没人理会她,只当她是来看热闹的。后来有个年轻媳妇刚洗了头,湿着头发走过来,半是好奇半是试探地问了一句“你会挽髻不”,许青枝让她坐下,拿篦子替她把湿发篦顺了,利利索索地盘了一个圆髻,用一根木簪别住了,又把铜镜举到她面前让她看了看。那媳妇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儿,左看右看,很是满意,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递过来,道了一声谢走了。 这么着,一个传一个,宗祠前头的空场上便有了个给人梳头修面的姑娘。逢五赶集的日子,总有几个妇人顺道过来坐一坐,盘个髻,篦个头发,花上几文钱,利利索索地回家,省了自己动手的麻烦。 许青枝的价钱是定了的,光梳头盘髻,篦头去屑,五文到十文,看活计大小;若是再加个淡妆,敷粉描眉,不贴花钿的那种,就收十五文到二十文,赶集走亲访友都够用了。这个价码在村集上不算贵,也不算贱,刚好是那些婶子婆子们掏得起的数。 这么着,宗祠前头的空场上便有了个给人梳头的年轻姑娘。 一来二去,许家村以及周边几个村落的人慢慢都知道了,许家村有个妆娘,姓许,手艺不赖,价钱也公道。那些婶子婆子们坐在一起择菜晒太阳的时候,嘴里嚼的闲话又多了一桩。 许青枝的名声就是这么一点一点传出去的。 那日傍晚,许青枝正在院子里收晒干的衣裳,听见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青枝姑娘在不在”。声音粗沉,带着一股子糙劲儿。她放下衣裳走到门口一看,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形精瘦结实,皮肤晒得黝黑,肩宽背阔,手上有几道旧疤,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摸爬滚打的人。 她认出这个人来,王山豹,村里唯一的猎户,住在靠山那头,平日里不怎么跟村里人走动,独来独往的。靠打猎和采药为生。他有一手好本事,认得山里的各种草药,炮制的止血药膏在附近几个村子很有些名声,谁家磕了碰了都去找他买药膏。他家里头只有一个闺女,听说孩子娘去得早,是王山豹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的,又当爹又当娘,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全是他一个人在张罗,日子过得不容易,人也就比村里其他男人显得粗糙些,不怎么会跟人说客套话。 “山豹叔?”许青枝有些意外,“您找我有事?” 王山豹站在门口,两只粗大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搓了一下裤缝,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他在山里对付野猪都不带眨眼的,但跟人开口说这种事,显然不太擅长。 “青枝,”他声音不大,有些局促,“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我家闺女……后日要相看,我想请你给她上个妆。” 许青枝愣了一下。王山豹有个女儿她知道,叫王小荷,十五六岁,常年跟着她爹在山里跑,冬天打猎夏天采药,手脚利索得很。平日里见着她总是背着个药篓子,裤腿卷到膝盖,鞋上沾着泥,看着就是个能吃苦的姑娘。 “相看?”许青枝问,“对方是哪家?” “镇上济仁堂药铺掌柜的儿子。”王山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既有些得意又有些忐忑,“他家托人来问了好几回了,说小荷认得药材,会炮制,想娶回去帮忙打理铺子里的药材和皮料。人家主动放宽了门第,说不在乎咱们家是猎户,只要小荷愿意。我想着……这门亲事要是成了,算是上嫁了。” 许青枝听明白了。药铺掌柜家的儿子娶一个猎户家的女儿,这在乡下人眼里算是高攀了。人家看中的不是门第,是小荷手里那门认得药材,炮制药膏的本事,这比什么嫁妆都值钱 。 王山豹又说:“一般这种活,听说熟手收一百文。你是村里的,我也不跟别人比,你开价就行。” 许青枝想了想,说:“山豹叔,一个村的,就不收您一百文了。八十文,我后日一早过去。” 王山豹点了点头,没有多磨蹭,转身走了。 到了那日,许青枝起了个大早,收拾好妆袋,又检查了一遍铅粉,眉墨,口脂和花钿,确认东西齐了,才挎着袋子出了门。王山豹家住在村子靠山的那一头,土墙的院子不大,但干净整齐,墙角码着一摞劈好的柴,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蘑菇和一捆干草药,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许青枝进门的时候,王山豹正在院子里劈柴,见她来了,放下斧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小荷,人来了。”一个姑娘应声从屋里出来,身形不高,但看着比寻常女子结实,两条眉毛生得浓密,皮肤是晒过日头的那种匀净的深麦色,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布袄,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 许青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这样的姑娘不适合浓妆艳抹,越素净越好,要让人家一眼看去就觉得这姑娘能吃苦,会持家,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小荷姐,你坐。”许青枝领着她在堂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妆袋打开,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工具。 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的粗木方桌上摆了一壶水和几只碗,没有屏风,只在通往后屋的门框上挂了一道粗布帘子。外头的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方桌边沿上,倒也不算暗。 许青枝先用温水替小荷净了面,再用润面米粉薄薄地打了一层底,铅粉只取了一点点,在掌心揉开了拍上去,薄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让肤色看起来更匀净了些。胭脂她用得极省,只在指尖蘸了极淡的一丝,在她两颊靠近耳根的位置按了一下,那颜色便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 眉墨她只描了一道极淡的痕迹,顺着小荷自己生得浓密的眉形稍稍修整了一下边缘,让眉梢处收了收,看着干净利落。最后她从那包花钿里挑了一枚最普通的红纸小梅花,蘸了水,轻轻贴在小荷的眉心。那朵小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落在她那张素净的脸上,像雪地里开了一朵小红花,不多不少,正正好。 发髻许青枝没有做得复杂。小荷的头发厚实乌黑,她只用宽木梳梳通梳顺,在脑后挽了两个对称的双丫髻,用两根素木簪固定住,又从自己的妆袋里取了一朵浅粉色的纸绢花,不值什么钱,就是街上铺子里的寻常货色,插在右侧的发髻上,便再也不添别的了。 整副妆面拢共花了不到半个时辰。 许青枝收了工具,退开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小荷鬓边几根不服帖的碎发按下去,这才把铜镜递到她面前。“好了。” 30. 第 30 章 小荷接过铜镜看了看,先是愣了一下,又凑近了看了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来,衬着眉心那朵小红花,整张脸一下子活泛了,又精神又好看,像是山里的野花被雨水洗过了一样。 许青枝没有多待,收拾好妆袋,王山豹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旧帕子包着的小包,递了过来。许青枝接过来捏了一下,沉甸甸的,是铜钱,估摸着该有八十文。她没有当面数,揣进怀里,朝他道了一声谢,便出了院子。 许青枝从王小荷家出来,日头还高,她挎着妆袋沿村道往回走。这条路穿过村子的中心,经过宗祠前那片空场,再拐两个弯就到了自家门口。她盘算着顺路去一趟赵先生家,她想着先去问问行情,看青叶学认字的事怎么个弄法。 正想着,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来人四十来岁,圆脸盘,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面夹袄,一看就是特意穿了出门的。许青枝一眼就认出来了,王春花,她五叔许守利的媳妇,许家村出了名的嘴快手长。 许守利这人在村里算不上恶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人。原主的记忆里,许守利和许青枝的爹活着的时候就没少起争执,起因是两家田地挨着,中间那根田埂原本划得清清楚楚,可许守利每年翻地的时候总要把犁往这边带两寸,一年两寸,两年四寸,蚕食得悄无声息。许守田活着的时候还跟他吵过几回,请了里正来量过地界,重新立了界桩,许守利表面服了软,转身又接着动那些小手脚。后来许守田病倒了,这事便没人再去较真了。 如今许守田走了,那八亩田地被许守利不知道被蚕食了多少,许青枝心里头有数,只是还没腾出空来料理这件事。 “哟,青枝丫头!”王春花一眼就看见了许青枝肩上的妆袋,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快步迎上前,“可算找着你了!我去你家找你两趟了,都没见着人。那青叶死丫头,我问你上哪儿去了,她死活不肯说,嘴硬得很,真是不懂事的。” 许青枝没接话,只是淡淡喊了一声:“五婶。” 王春花像没听见她那声冷冰冰的五婶似的,一把就来拉她的手,热络得跟亲闺女似的:“没想到你这丫头还真有这门手艺!村里都传开了,来来来,正好婶子找你有事,去我家坐坐,给我也上上妆,盘盘头。还有你两个表妹,你个嫂子,都在家里等着你呢,一大家子人,你这一来,都省事了。” 说着拽着许青枝的胳膊就要往自家方向走。王春花是个壮实的乡下婆子,力气大,许青枝虽然来了这些日子,吃得比从前多了些,身子骨养回来了一点,但论力气还是比不上她。 许青枝被她拽得趔趄了一步,她把胳膊抽了回来,站定了才开口,声音不大不小:“五婶,两个表妹,两个嫂子,再加上您自己,五个人,一人二十文,便宜算您的,一共一百文。” 她说着伸出手来,掌心朝上,等着收钱。 王春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啥意思?”她声音拔高了几分,脸上的笑纹全收了,“你还好意思问我要钱?我可是你亲五婶!” “亲五婶也得给钱啊,我给别人做活也是收钱的,总不能因为您是亲戚就不收了。您要是觉得贵,那就算了。”她说着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重新挎好妆袋,转身就要走。 王春花哪肯放她走?她今儿一大早就打好了主意,听说许青枝如今给人梳头盘髻挣钱了,一大家子女人正好趁这个机会沾沾光,省下银钱不说,还能在邻居跟前显摆显摆。没想到这死丫头居然真敢跟她要钱! “你给我站住!”王春花一步跨上来,一把抓住了许青枝的胳膊,力气大得许青枝挣了两下都没挣开,“你个小没良心的,你爹没了这几年,要不是你五叔在族里替你们说话,你们姐妹俩早就被人赶出去了!如今学了点手艺,倒先端起架子来了,连亲婶子的忙都不肯帮……” 村道上已经有人探头看了。路边的几户人家听见动静,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有个正蹲在门口择菜的老妇人也抬起了头来,眯着眼朝这边望。 许青枝没有再挣,她忽然放开嗓子,声音又响又亮,带了几分哭腔:“来人啊!有人抢钱了!救命啊!” 王春花一愣,抓着许青枝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松。许青枝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安静的村里传出去老远。 “我和妹妹两个人相依为命,爹没了娘走了,就靠我这点手艺挣口饭吃!你好歹是我长辈,我喊你一声五婶,你居然光天化日的抢我的钱!” 院子里,一个灰白头发的妇人推开院门走出来,身后又跟了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隔壁墙头上也探出半个脑袋来,是住村道拐角 那家的赵家媳妇,手里还攥着一把葱,正伸长脖子看。村道上零星走过的几个人也都停了下来,远远地站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春花和许青枝身上。 王春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看见那几个人的目光,不是看热闹的那种,而是带着瞧不起,特别是赵家媳妇,嘴皮子出了名的快,这事儿经了她的嘴,下午整个许家村就得传遍。 “你,你胡说什么!”王春花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谁抢你钱了?我什么时候抢你钱了?我就是让你去家里坐坐,你这丫头怎么……” 许青枝把自己的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那个灰白头发的妇人旁边,声音还是带着委屈的颤音:“五婶,您一上来就拽着我,不让我走,我一个孤女,您说我能怎么想?您要是想上妆,您好好说,我收您便宜些就是了,您不能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她本来就生得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孤零零地站在几个妇人中间,怎么看怎么像个受欺负的样子。 那几个围观的妇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家媳妇已经把葱放下了,抱着胳膊靠在自己家门口,看王春花的眼神带着一层薄薄的鄙夷。灰白头发的妇人伸手拍了拍许青枝的肩,虽然没说什么,但意思是明摆着的。 王春花左右看了看,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许青枝那句抢钱堵得死死的。她确实抓了许青枝的胳膊不放,这在旁人眼里就是拉拉扯扯,又是她一个人高马大的婆子对着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这事儿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 “行!你行!”王春花气得手指头都在抖,指着许青枝的脸,“你等着!我回去告诉你五叔,你这丫头现在了不得了,连亲婶子都敢栽赃了!” 她说完猛地一转身,甩着手走了。 许青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这才把脸上的委屈慢慢收了回来,跟那个灰白头发的妇人道了一声谢,又朝赵家媳妇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村道继续走了。 王春花今天吃了这个瘪,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了。但许守利那边,早晚会来替她出头。许青枝心里清楚,今天这事不过是个开头,五叔许守利挪了她家田埂的事,她也该腾出手来料理了。 31. 第 31 章 许青枝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青叶正蹲在灶台前头烧水,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一见是她就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等到人回来了。 “姐!”青叶拽着她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王春花来过了!就是五婶,你不在的时候她来敲了好几次门,我都没开,她就在外头喊,问你去哪儿了,还说让我告诉她,我死活没说,她就骂我……” 她说到骂我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小了些,抿了抿嘴,那几个字含在嘴里吐出去又嫌脏。 许青枝伸手按了按她的头顶,安慰道,“没事,姐碰见她了,已经打发了。你做得对,以后不管谁来问,都别说姐去哪儿了。” 青叶点了点头,还要再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又沉又重,不止一个人的,至少三四个人的,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哐哐地响。 “许青枝!开门!” 是个男人的声音,粗沉沉的,带着怒气,不像许守仓那样一上来就骂街,但听着更让人心里不踏实。 许青枝认出来了,是许守利,她五叔。 外头的人推了两下门没推开,便停下来了。许守利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青枝,你开门,五叔有话跟你说。你五婶刚才来请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闹得村里人都知道,说你五婶抢你的钱。你这孩子,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五叔跟你爹是亲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许字,你爹不在了,我替他说说你,也是为你好的意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三伯那是堂的,隔了一层。五叔跟你爹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论亲疏远近,你该知道谁才是真心为你着想的。” 许青枝靠在门板上听着,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许守利这番话字字都在讥讽她,压她,话里话外都在说她不识好歹,不敬长辈。比许守仓高明多了,不骂街,不摔东西,说的每句话似乎都占着理。 青叶站在她身后,紧张地看着她,许青枝低头看了她一眼,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青叶听了,眨了眨眼睛,立刻转身跑到灶台边上,从锅里舀了一瓢热水倒进木盆里,又扯了一条干净的粗布帕子浸透了,拧得半干,捂在自己脸上。 热水烫,把整张脸都捂得热腾腾的。过了一会儿,她又拿帕子在脸上蹭了几下,搓得整张脸通红通红的,连耳根子和脖子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然后她往地上一蹲,脑袋靠在灶台腿边上,闭着眼,一动不动了。 许青枝看了她一眼,确认了那副模样确实像是发了高热的样子,这才过去把堂屋的门闩抽开,把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慌慌张张的脸来。 院外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赵家媳妇端着饭碗靠在自家院墙上,碗里的饭还没动,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往这边瞅着。隔壁刘芸娘听见动静也出来了,站在篱笆边上,手里还捏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青菜。更远一些的村道上,几个下地回来的汉子也停了脚,远远地站着看热闹,手里的锄头杵在地上,也不急着回家吃饭了。 许守利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站在院门口正中,身后两个儿子一左一右,王春花跟在后头叉着腰,四个人把篱笆门堵了大半。他是算准了这时候村里人多,都在家做饭歇晌,闹出动静来让人都知道许守田家的丫头不敬长辈,目无尊卑,传出去就是一句那丫头连亲五叔都不放在眼里,到时候她在这村里做人就难了。 “五叔,”她的声音又急又细,一听就是慌了神,“您来得正好!青叶发高烧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风寒,烧得人都迷糊了,我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您快帮我看看!” 她说着把门完全拉开了。四个有备而来的人一看见许青枝那副慌忙的样子,都愣了一下。许守利的眉头皱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院里看,看见了蜷在哪里的青叶,小丫头歪着头靠在那里,整张脸红扑扑的,看着确实不太正常。 王春花也在后头伸长了脖子看。 许青枝趁他们愣神的工夫,已经让开了门口,声音带着几分哭腔:“五叔,您来得正好,您是长辈,您帮我去请个大夫来吧!我手头没有多少银钱,您先帮我垫付着,等回头我凑齐了一定还您!” 一听这话许守利的脸色变了变。他原本是带了人来兴师问罪的,可一进门就碰上这种事,许守利刚才那副兴师问罪的气势,被这句话堵得严严实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怎么回?我不借?那他就是见死不救的亲五叔,传出去更难听。我借?他一个子儿都不想掏。他总不能当着满院人的面说他没钱,他是许家村有田有地的人家,这话说出去谁信? 许守利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怒气冲冲到僵住,从僵住到窘迫,他两个儿子站在后头也讪讪的,没人敢接话。王春花在后头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可刚才被许青枝喊抢钱那一出已经让她吃够了亏,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耐烦:“高烧?乡下丫头皮实,哪有那么娇气?你弄点凉水拿帕子给她擦擦,额头敷一敷,熬过一夜就好了。请什么大夫,花那个冤枉钱。” 他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许青枝真的拉住他不放似的,话锋一转:“行了,你妹病着呢,今天的事五叔就不跟你计较了。你先顾好你妹,回头再说。” 他说完转身就走,两个儿子赶紧跟上,王春花顿了顿,也跟了上去,四个人走得又快又急,低着头,谁也不看两边的邻居。赵家媳妇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撇了一下,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又跟旁边的人递了个眼神,没说话,但什么都说了。刘芸娘站在原地看了许青枝一眼,见她没事,便没过来添乱,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许青枝站在门口,目送那几个人拐过弯,等他们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这才把院门重新关上,插好门闩。 许青枝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人的背影拐过了村道上的弯,这才把门重新关上,插好门闩。 她转身走回灶台边上,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青叶的额头。青叶听见脚步声,把捂在脸上的湿帕子拿下来,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许青枝的脸,小声问了一句:“姐,走啦?” “走了。” 青叶一下子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整张脸被热水捂得红彤彤的,眼睛里也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兴奋,没想到真把人骗过去了:“姐,我装得像不像?” “像。”许青枝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拿干布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水,“就是别真把自己烫着了。” 青叶嘿嘿笑了一下。 32. 第 32 章 王春花吃了瘪,许守利也碰了个软钉子走了。经过今天这一闹,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了。可她心里清楚,田埂的事,总不能永远放着不管。 等过几日消停了,她得去量一量地,看看那八亩田被蚕食了多少。 到时候该吐出来的,一文一厘都不会让他们少吐。 许青枝正蹲在灶前给青叶擦脸上的水渍,院门又被人轻轻叩了两下。不像许守利那几下又沉又急,这敲门的力道很轻。 “青枝?是我,你刘婶。“ 刘芸娘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许青枝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过去开了门。刘芸娘站在门外,手里还抓着那把择了一半的青菜,显然是从自家院墙那边直接过来的,身上的围裙都没解。她朝院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青叶身上,见小丫头满脸红扑扑地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杌子上,精神头瞧着倒还好,便没多问,只低声道:“我进来坐坐,方便么?” “婶子快进来。”许青枝让开了门口。 刘芸娘进了院子,没往堂屋走,在灶台边上的石墩子上坐了,顺手把青菜搁在膝盖上接着择,一边择一边开口说话,“青叶那脸,是热水捂的吧?” 许青枝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真要是发了高热,你五叔前脚走你后脚就该抱着孩子往镇上跑了,哪能跟没事人一样在这儿烧火做饭。” 刘芸娘的语气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带着了然,“你是个有主意的,我心里头有数。可这么下去不是个长法,这回糊弄过去了,下回呢?下回他又找个由头来闹,你总不能回回都拿青叶装病来挡。” 火苗舔着锅底,许青枝盯着那团火开口:“婶子,我想搬走。 “我想搬去县城。村里头就这么大,一个许字掰开揉碎了都是亲戚,今天三伯来闹,明天五叔来闹,后天不知道又是谁。我在村里做妆娘,给谁家梳头盘发都有人盯着,客源也少,一趟活计跑几里路才挣几十文。可县城不一样,铺子多,人口密,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们肯为一张脸花银子,我在那儿做事,挣得比村里多,也没这么多亲戚上门找事。” 刘芸娘把择好的菜搁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沉默了片刻才道:“县城是好,可县城花销大。你晓得县里赁一间小屋子一个月要多少?靠街的铺面不算,单是后巷住人的屋子,最便宜的也要两三百文一个月,水钱柴钱样样都要另算的。你手上现在能拿出多少钱来?” 许青枝抿了抿嘴,没说话。 刘芸娘看着她那副神情,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我也不是说你的打算不好。你一个姑娘家带着妹妹,在这村里确实不容易。你爹留下的那八亩田,你五叔三伯都盯着呢,你立了女户他们也未必死心。可县城也不是什么神仙地界,你去了没人认得你,从头做起,也没有个熟人照应,你一个年轻姑娘带着个小的,连个靠山都没有,遇上难处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你那点银钱,撑得住几天?” 许青枝低着头拨弄灶膛里的柴火,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又暗了。刘芸娘说得句句在理,她算过这笔账:每个月系统给一两,头贯已经花在工具上了,现在手里就只有这一两。县城赁房一交就是三个月押金,再买些锅碗瓢盆铺盖被褥,一顿操作下来手里这点钱就见了底。吃饭,柴火,灯油,样样都要钱,她手里这一两就像一瓢水泼在干土上,还没来得及滋润就没了影。 系统商城里的妆品虽然好用,但每一件都要一两起步。她要是买了粉底,就彻底没钱搬了。她要是攒着钱搬去县城,就得先靠手里那点铅粉胭脂跟县城的妆娘们硬碰硬。 她想到县城芳香斋里那些脂粉的价钱,又想到何安那日跟她说过的话,县城做妆娘的,手里没有十几样拿得出手的东西,根本揽不到活。她连给喜儿做新娘妆用的都还是自己买的普通铅粉,虽然凭手法还能撑一撑,但到底比不过人家。 “婶子,”她抬起头来,火光在她眼底映了一下,“我知道县城不容易。可我俩住在这儿,今天推门的是五叔,明天踹门的就是三伯,后天指不定还有谁。我不怕他们来闹,可我有个妹妹。” 她偏头看了一眼青叶。青叶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柴火棍在地上画圈圈,她全都听进去了,只是不插嘴。许青枝收回目光,声音轻了下来:“婶子说的我都明白。我再攒几个月,等我手头松快些了,再作打算。” 刘芸娘看着她,目光缓了缓,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别太担心。平日里我在家无事,会帮你照看着的。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他们总不敢害命。你且安心住着,有事就过来喊我一声。”她站起来,把择好的青菜归拢进筐里,又看了青叶一眼,“这孩子懂事,你教得好。行了,我回去了,你俩把饭做了吃吧,别饿着。” 送 走刘芸娘,院门重新关上之后。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屋里已经看不清东西了。许青枝摸到灶台边上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把屋子照得暖烘烘的。青叶已经把米淘好下了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米香渐渐漫上来。 许青枝在桌边坐下来,闭上眼,心念一动,进了系统。眼前那面半透明的光幕浮出来,上面的东西不多,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件下面都标着价格,明明白白。 系统已经给她发了两回月例了。第一两早就花在了置办工具上,一分不剩。这第二贯是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动都不敢多动,就揣在怀里,连买菜都精打细算着花。 光幕上最顶上一排是基础妆品四个字,下面列着:粉底(一两),散粉(一两),遮瑕膏(一两),腮红(一两),眉笔(一两),眼线笔(一两),睫毛膏(一两),口红(一两)……再往下翻是中级妆品,标价两贯的,粉底前面加了持妆两个字,口红前面加了不沾杯三个字。高级的再翻一页,标价五贯起,她连看都没敢多看。 许青枝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慢慢地滑过去,心里默默地盘点着。她手上有眉笔,虽然比不上系统里的,但在镇上买的削细了也能用。胭脂也还有半盒,红蓝花做的,给寻常村妇用足够了。口红更不急,村里女子大多点唇只用红纸抿一抿,要求不高。可粉底不一样。 古代女子用的铅粉,铅这东西用久了伤皮肤,长久地用下去,脸色会慢慢发青发暗。给别人上妆总不能不用。她想在妆娘这条路上走长远,手里必须有一款不伤人的粉底。 可她只有一两。 一两买了粉底,搬县城的计划就又要往后推。可要是不买,她就只能用铅粉凑合,给客人上妆的时候,每回看着那层粉覆在人家脸上,心里都不踏实。 许青枝盯着光幕上粉底那两个字,盯了许久,她回过神来,慢慢吐出一口气。 攒钱的路任重道远。她关掉了系统,从怀里摸出那串铜钱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盖过了柴火味,屋子里暖融融的。青叶趴在桌边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姐,你发什么呆呢?” 许青枝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发呆,在想事情。粥好了没?” “好了好了。”青叶跳起来去拿碗,像一只扑棱棱的小麻雀。 33. 第 33 章 次日一早,许青枝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村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头一看,一个穿皂衣的差役正往这边走,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腰间挂着铁牌和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褡裢。 许青枝心里头一紧,放下手里的湿衣裳迎到了院门口。那差役在她家门前站定,问了一句:“可是许家村的许青枝?” “是民女。” 差役从布褡裢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外头还套了一层油纸封,封口处盖着县衙户房的朱红印章。他把那张纸递过来:“你的户帖批下来了,户房让我顺路给你捎来。你收好,以后买房置地,缴税打官司,全指着这张纸了,别弄丢了。” 许青枝接过来,手指触到那层油纸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有当场拆开,先朝差役行了个礼,又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来递过去:“辛苦大哥跑一趟,这点钱您拿去买碗茶喝。” 差役看了一眼那几文钱,没有推辞,接过去随手揣进了腰间的钱袋里,转身要走。许青枝又喊住他:“这位大哥,劳烦问一句,我如今在村里做妆娘的营生,替人梳头盘髻,上妆描眉。您府上若有什么女眷有需要,只管来找我,都是一个县的,我给您算便宜些。” 差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一个乡下丫头这么胆大,带着几分意外的笑意:“行,回头要是有人要请妆娘,我就提你。”他说完摆了摆手,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许青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了,才转身回屋,把院门关好,插上门闩。青叶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里那张纸。 “姐,那是啥?” 许青枝把油纸封拆开了,里头是一张厚实的麻纸,比普通的纸硬挺许多,纸面微黄,边缘裁得齐整,上头用墨笔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清晰,透着官府文书特有的那种工整和板正。她低头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柳河县户房勘合。许家村许守田户绝无嗣,长女许青枝年十五,申请分立女户。准。今立许氏女户,户主许青枝,妹许青叶同户附籍。田宅祖产悉数过户,归女户名下。 底下盖着两方红印,一方是柳河县正堂的,一方是户房的,朱砂殷红,在麻纸上清清楚楚地印着。 许青枝把那张户帖递给青叶,青叶翻来覆去看了,虽然她不识字,但不妨碍看得起劲。 “青叶,”许青枝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弯下腰来跟她对视,“有了这个,咱们家的房子和田地就是咱们的了。三伯,五叔,谁都抢不走。” 青叶仰着脸看着她,眼眶先红了。她没有哭,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了,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米牙。 “姐,”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咱家有自己的户了。” “嗯。” 许青枝把户帖折好收进钱匣子里,和房契田契叠放在一起,盖上匣盖。然后转身从横梁上取下一块咸肉,切了厚厚的几片下来,又拿了两个鸡蛋,从菜坛子里捞了一把酸菜出来,洗干净了码在案板上。青叶看见她切肉切得厚,眼睛就亮了,什么话也不说了,蹲在灶膛前头添柴烧火,把火烧得旺旺的。 铁锅烧热了,菜油淋下去滋啦一声响,咸肉下锅翻炒,油花溅起来,肉香在屋里一下子炸开了。许青枝把切好的酸菜倒进去一起炒,又打了两个鸡蛋下锅,煎得两面焦黄,码在碗里端上桌。 拢共就两道菜,酸菜炒肉,煎鸡蛋。比平日多了些油水,肉也比往日多了一倍。姐妹俩在灶台前头坐定,一人端一碗糙米饭,许青枝夹了一块煎蛋放在青叶碗里,青叶低头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里含混地说了句好吃,又夹了一筷子酸菜炒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就不说话了,只顾着往嘴里扒饭。 许青枝也给自己夹了一块肉,慢慢嚼着,心里头还在盘算着什么。 等饭吃得差不多了,她把碗放下,看着青叶说:“青叶,姐跟你商量个事。” 青叶正埋头扒最后几口饭,闻言抬起头来,鼓着腮帮子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咱家的地,姐想把它卖了。” 青叶嘴里的饭停了,嚼了两下咽下去,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完全反应过来。她那双眼睛在许青枝脸上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姐姐是不是认真的,然后她说了一句:“行啊,姐你说了算。” 她的语气很平常,许青枝被她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弄得顿了一下,倒是生出几分犹豫来:“你都不问问为什么?” 青叶把碗放下,抹了抹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想卖肯定有 你的道理,我又不懂这些,问了也是白问。反正你也不会害我。” 许青枝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没有再多解释了,只是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咱俩不会种地,那田荒着也是荒着。租给别人种,姐不放心,怕你三伯五叔去地里闹事,租田的人家也烦。不如趁早卖了,换一笔现钱到手,以后去县城买房也好,做别的本钱也好,都比留在那里让人惦记强。” 青叶点了点头:“卖了也好。反正你做什么我都跟着。” 许青枝把碗筷收了,洗干净码好,又把那张户帖从钱匣子里取出来看了最后一眼,才重新锁好。她站在灶台边上想了想,卖地的事不急,先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再说。如今户帖下来了,她名正言顺地成了户主,那八亩地谁来问都是她的。许守利要再想动手脚,就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 卖地的事慢慢找买家,急不得。那系统里的粉底液和房租也一样,都得攒够本钱才能动。 她收好了东西,转身拿了那把新打的木梳妆盒,从里头把铅粉,眉墨,口脂,花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窗台上晾了晾,又挨个儿检查了一遍,确认没磕没坏,才重新码回去盖上盖子。 青叶在门槛上坐着,手里拿着一个干枣在啃,晒着初冬的日头,眯着眼,像只懒洋洋的猫。许青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院门口那条灰扑扑的村道,心里头踏踏实实的。 户帖到手了。地的事也快有眉目了。日子是一步一步往好了走的。 接下来的日子,许青枝一边接零散的活计,一边在村里走动,托人打听卖地的行情和门道。 她家那八亩麦地是旱地,年年耕种,地力不算顶好但也没荒过,北方中等熟旱地的市价大约是五百文一亩。另外还有三分水田,挨着村东头那条小河沟,虽然只有三分,但有沟渠能引水灌溉,比旱地金贵,乡下稀缺,市价能到一千二百文一亩。她在心里头算过好几遍了,八亩旱地整四贯,三分水田三百六十文,拢共四贯三百六十文上下。这个价在村里不算低,也不算漫天要价,是个公道数。 第二天一早,许青枝刚把锅里的粥盛出来,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拍响了。拍门的力道又重又急,像要把门板捶出个窟窿来。 “许青枝!开门!你给我出来!” 34. 第 34 章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惊得隔壁刘芸娘家墙根底下刨食的母鸡扑棱棱飞起来,咯咯叫着躲到了柴堆后面。灶台边上正捧着碗喝粥的青叶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碗差点脱了手,拿稳了抬起头来看着许青枝,眼睛圆溜溜的。 许青枝把锅盖盖好,擦了擦手,脸色没变,只是对青叶说了一句你待在屋里别出来,就推开堂屋门走了出去。 门外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妇人,圆脸盘,薄嘴唇,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穿着件靛蓝布的褂子,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髻上插着一根银簪子,簪头的银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这人许青枝认得,是许守仓的媳妇田大秧,村里出了名的长舌泼妇,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不掺和的。 她身后站着许守仓本人,双手叉腰,脸上的横肉绷着,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更后头还跟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赵家媳妇端着碗站在自家门口,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她一边吸溜着喝一边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许青枝走到院门口,没急着开门,隔着篱笆问了一句:“大清早的,有事?” 田大秧把院门拍得咣咣响,嗓门大得能传出去半个村:“有事?当然有事!我听说你要卖你爹留下来的那八亩地?你个没良心的,你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业,你娘走后你爹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妹俩,好不容易攒下这点田产,你倒好,转手就要卖?你爹在九泉之下知道了,棺材板都压不住!” 她越说越激动,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横飞:“那可是许家的祖产!你一个丫头片子,立了户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说卖就卖,你有这个脸吗你!” 旁边几个邻居交头接耳起来,窃窃私语的声音细碎地传过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大概是要卖地了,她爹的田之类的话。 许青枝把门拉开跨了出去,站在院门口,正对着田大秧的脸。她比田大秧矮了半个头,身量也瘦,可站在那里的时候气势并不输。 “三婶,你刚才说这是许家的祖产,那我问你,这地是我爹名下的,还是许家宗族名下的?” 田大秧被她问得一愣,嘴张了张。 许青枝没等她回答,接着往下说:“这八亩地,是我爹当年拿自己攒的银钱买的。和族里无关,他死了以后,我三伯,带人上门,把我推倒在地,差点要了我的命,如今还要在抢?”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田大秧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要反驳,可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你三婶说得也没错,田地是祖辈传下来的,哪能随便卖掉?” 是许寿山。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拨开人群走了进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院门口,看了许青枝一眼,又看了一眼田大秧和许守仓。 “青枝啊,”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意味,“你三叔三婶话虽说得急了些,可道理是这个道理。你爹留下来的地,你不好好种着,卖掉算怎么回事?往后你妹妹长大了,问起来家的地在哪儿呢,你说卖了?这说出去也不好听。” 许青枝看着许寿山那张老成持重的脸,心里冷笑了一下。上回官差在场的时候,他半个屁都不敢放,赵勇稍微一瞪眼他就缩了脖子。如今官差走了,他又摆出里正和长辈的架子来压人。可她也知道,许寿山这话是说给周围的邻居听的,他要维护的是许家村的体面,一个姑娘家卖地,在他看来就是不听宗族的话。 “里正,”许青枝的声音四平八稳的,“我是户主。户帖上写着我的名字,按大靖律,我有权处置我名下的田产。你要说祖产,那得看律法上怎么写的,许家宗族里跟我同户同籍的,除了我妹妹青叶,没有别人。我三伯五叔跟我们同姓许不假,可各立门户,各缴赋税,早就不是一户了。这地是我的,我乐意卖就卖,不乐意卖就留着。三婶说败坏祖产,我还没听说过户主处置自家田地算败坏祖产的。” 她这番话一出口,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又低了下去。许寿山的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人群外头又传来一个声音。 “里正,话不是这么说的。” 许守利从人群边上走了出来,慢悠悠的,脸上带着笑,整个人比许守仓收拾得利索多了,往那儿一站,看着就比许守仓体面三分。他朝许寿山拱了拱手,语气客客气气的:“里正,青枝那孩子立了女户,这事是县衙批下来的,谁也改不了。既然户帖都发下来了,那地就是她名下的,她想怎么处置,那也是她的事。三哥和嫂子这么一大早就来拍人家的门,拍得咣咣响,让村里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他说着,转过头来看着许青枝,脸上还是挂着笑,语气温和得不像话:“青枝,你别怕,你五叔在这儿呢,谁也不能逼你。你爹在的时候跟我最亲,他那个人最是开明,你卖地也好不卖也好,那都是你自己的事。” 许青枝看着许守利那张笑脸,心里转了一下,立刻明白了,许守利今天来不是替她说话的,他是怕她把地卖给别人。他的田跟她的田挨着,这些年他一直在偷偷往这边挪田埂,蚕食了不知道多少。要是她把地卖给了外人,新买家一来就量地,许守利这些年挪走的那些全都会露馅。只有他把地买下来,才能把这些烂账一笔勾销,名正言顺地把吞掉的那部分归为己有。 所以他今天才一反常态,破天荒地替许青枝说了话。 “五叔说得在理,”许青枝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句,“自家人先问,这是规矩。” 他嘴上说着你的事你做主,那是做给旁人看的,显得他通情达理。可他打的算盘跟许守仓一样,都盯着她手里那八亩地。许守利说完这番话,果然又补了一句:“不过青枝啊,你要是真打算卖,也别急着找外头的牙人。五叔家的地跟你家的地挨着,你要卖,卖给我多好,省了牙钱,也省得外人来插手,你说是不是?价钱咱们好商量。” 许守仓本来被许青枝那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正窝着火,听见许守利这么一说,立刻炸了:“老五你什么意思?你是要抢?那地凭什么卖给你?我也是她三伯,论亲疏远近,她爹走了我跟她爹最亲!” 许守利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三哥,你离她爹那一支比我远,我还在服内呢。论规矩,你排在我后头。” “放屁!你才是远呢!当年分家的时候你家老爷子早就另立门户了!” “三哥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急,嗓门也越来越高,原先还是压着声音的交锋,到后来已经成了当街对骂。田大秧在旁边帮腔,拍着大腿骂许守利没良心,抢自家侄女的东西,许守利媳妇王春花也赶来了,站在自家男人身后叉着腰回嘴,两个妇人隔着几步远对骂,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对方脸上。 周围的邻居越聚越多,几个下地回来的汉子也停了脚,拄着锄头看热闹。赵家媳妇碗里的粥早就凉了,可她还端着,碗沿搁在下巴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这场闹剧。 许寿山被吵得脑仁疼,抬手压了压:“行了行了!别吵了!”他喊了好几声,两边的声音才渐渐低下来。许寿山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原本是来压许青枝的,结果半路杀出个许守利来搅局,两兄弟 在人家院子里吵得脸红脖子粗,他这个里正站在中间反倒成了摆设。他背着手来回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行了!别吵了!要买地也不是在这里吵出来的!” 他指了指许守利,又指了指许守仓:“你们两个,跟我回去,回头再说。青枝这边,卖地的事按规矩来,先问房亲,再问四邻,谁也跳不过这个顺序。”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急着离开这个院子,他觉得太丢人了。 许守仓和许守利各自瞪了对方一眼。田大秧临走还回头啐了一口,也不知道啐的是谁。 人群渐渐散了。许青枝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背影走远,这才转身回了院子,把门重新拴好。 青叶从门帘后面探出脑袋来,小声问:“姐,走啦?” “走了。” 青叶跑出来,凑到她身边,仰着脸看了她一会儿,说:“姐你真厉害。刚才五叔三叔吵成那样,你一句话都没说,他们就自己吵起来了。” 许青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接话。她知道许守利和许守仓不是真的为她鸣不平,他们争的是她手里那几亩地。可她也没打算让他们如愿。 没过多久院门再次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叩门的力道很轻,不像许守仓那伙人那样砸门拍门,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许青枝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许福来。 许青枝有些意外。 “福来爷,”许青枝让开门口,“您怎么来了?进来说。” 许福来进了院子,在灶台边上的木墩子上坐了,两只粗糙的手搭在膝盖上,掌心全是老茧和木屑嵌进去的黑印子。他坐了一会儿,沉默着,像是组织了半天语言,才开口:“青枝,我听说你要卖地?” 许青枝点了点头。 许福来说:“你要是信得过我,地卖给我,行不行?” 许青枝看着他,没有说话。许福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解释道:“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祖上传下来的地少,这些年一直租着别家的田种。我有两个儿子,都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了,没有地,人家闺女不肯嫁过来。要是能买下来,有了地我心里也踏实。” 他说完这些,像是怕许青枝嫌他穷似的,赶紧补了一句:“钱的事你放心,不会少了你的。这几年我跟儿子攒了些银钱,加上我平日里给人打木工攒的外快,凑一凑能拿得出来。你按市价卖就行,我不还价,不占你便宜。” 许青枝听完,问了一句:“福来爷,你是真心想买?” “真心。”许福来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急切,像是怕回答慢了她就不卖了似的。 许青枝点了点头:“行,我卖给你。” 许福来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当真?” “当真。”许青枝说,“你出价公道,我也不想跟三伯五叔那伙人纠缠。这块地卖给你,我放心。” 许福来搓着手,迫不及待对许青枝说:“走,现在就走,去找里正,先把事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明天你三伯五叔又上门闹腾。” 许青枝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青叶,我去趟里正家,你把门闩好,谁来都别开。”青叶从门帘后面探出脑袋应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许福来已经走出了院门,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夜色已经沉下来了,村道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口漏出一点点昏黄的灯光。许福来走在前面,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心里头那点高兴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35. 第 35 章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村道弯,许寿山家的院墙就露出来了。院门没关,两扇木板半开着,里头透出油灯的光,黄橙橙的,映得门口的泥地亮了一片。人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不止一个人的嗓音,高高低低地搅在一块儿。 许青枝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许福来也听见了,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压着嗓子问:“怎么?” 许青枝侧耳听了片刻,里头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院墙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但那声音她太熟了,一个粗沉带喘,是许守仓。一个缓而带笑,是许守利。两个人都在里头。 她心里沉了一下,把步子收住,站在许寿山家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许福来也停下来了:“你三伯五叔都在?” 许青枝点了点头:“都在里头。” 许守利和许守仓都想要她手里那几亩地,眼下都在许寿山家里坐着,她这时候和许福来进去,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里正又是许寿山那样一个两头都不想得罪的性子,这事儿多半要搅成一锅粥。 她想了想对许福来说:“福来爷,你想买这个地,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许福来的眉头皱起来了:“怎么个说法?” 许青枝说:“他们都在里头坐着,想必已经跟里正通过气了。他俩都想低价拿我的地,我进去跟他们谈,他们一人一句压价,把价钱往死里摁,到时候里正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论辈分论亲疏,他们都是长辈。可福来爷你要是信得过我,咱们换个法子。” 许福来追问:“你说。” “等会儿进去,这地我报十两银子。少一分不卖。这个价他们谁也受不了,到时候自然就退出来了。你只管应下,只说你要买,十两你出了。等到这桩买卖做成了,红契签了,多出来的那部分银子,我私下还给你。” 许福来是个老实人,脑子里转了几圈才琢磨明白许青枝是什么意思,把价钱喊高了,许守利和许守仓舍不得出这个钱,自然就退出去了。等他们一退,许青枝拿着这个价跟许福来过户,明面上十两成交,暗地里把多的部分退给他。许守利和许守仓只看见十两这个数,不知道许青枝退了多少回去。 许福来掂了掂这个话,他心里也在琢磨:许青枝这丫头,从立户到做妆娘,桩桩件件都是有板有眼的,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可她毕竟是个小姑娘,手里又没多少钱,万一地卖了,钱拿了,翻脸不认账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许青枝带着妹妹两个孤女在村里过日子,跟族里其他人关系又不好,若是真诓骗了他,在村里可就没法做人了。她爹留下来的那点名声,她自个儿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女户,经不起这样一遭折腾。许福来在村里活了几十年,知道什么亏吃得,什么亏吃不得,这桩事他看着有七八分把握。 他咬了咬牙:“成,就这么办。十两就十两。” 许青枝说:“福来爷,你再跑一趟,把你家两个儿子都喊来。里头坐了他们好几个人,咱们这边就你跟我两个,说话不压场。你把你家老大老二喊上,人一多,气势就不一样了。” 许福来二话没说,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往河边方向去的。许青枝一个人站在许寿山家院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等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村道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福来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汉子,都是宽肩膀粗胳膊的庄稼人模样,穿着短褐,脚上蹬着草鞋。 许福来在许青枝面前站定,喘匀了气,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儿子,低声说了一嘴:“老大老二,都听青枝的,等会儿进去了别多话,站那儿架势要摆出来。” 两个儿子闷声点了点头,两人手里还拿着锄头把子。 许青枝看了他们一眼,心里踏实了些。她转过身,抬脚迈进了许寿山家院门。 堂屋里的灯亮堂堂的。许寿山坐在正中的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茶碗沿上冒着白汽。他左手边坐着许守利,右手边坐着许守仓,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张桌子的距离,谁也不挨着谁,脸上都挂着各怀心思的神情。 许青枝带着三个人进去的时候,屋里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了。许寿山抬起头来,看见许福来和两个儿子跟在许青枝身后。 许守利最先反应过来。他上下打量了许福来一眼,脸上那笑纹不变,可眼睛里多了一丝意外:“福来叔?你怎么来了?怎么,你也想买地?” 许福来没有进屋里坐,就在堂屋门槛边上站住了,身子堵了半扇门,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杵在他身后,六只眼睛齐刷刷地往屋里看。他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我是来买地的。青枝那八亩地,我买了。” 许守仓坐在桌边,本来正跷着一条腿,听见这话,腿放下来了,鼻子里嗤了一声:“你家?你拿什么买?福来哥,你家什么光景村里人谁不知道,你那两个儿子还打着光棍呢,你拿什么凑钱来买地?别来凑这个热闹了。” 许守仓这话说得直,带着几分毫不遮掩的轻蔑,连许寿山都看了他一眼,但没开口接话。 许青枝这时候开口了:“三伯说得没错,福来爷家是紧巴,可地是我的,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许守利把茶碗搁下了,笑着摆了摆手:“侄女这话不对。咱们地挨着,中间就隔一道田埂,按规矩你先问四邻,问房亲,我跟你是亲叔侄,这地你得先问我要不要。是不是这个理儿,里正?” 许寿山端着茶碗,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许青枝没等许寿山把话接实了,顺着许守利的话头就说:“那也行。五叔既然说了要买,卖谁不是卖。十两银子,地归你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许守利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像是一口气吊在那儿没顺下去。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许守仓就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十两?你咋不去抢钱?你家那几亩地,你出去打听打听行情,顶天 了就五六两,你张嘴就是十两,地里长金子不成!” 许青枝不慌不忙地回他:“三伯你也说了,那是行情价。可行情价那是卖给别人家的。你跟五叔两家堵在我家门口,一个说要替许家守着祖产,一个说要替我爹照看我,你们俩都这么替我操心,我总得对得起这份操心。十两银子,不高吧?你们两家的地加起来少说有二三十亩,十两银子还拿不出来?” 许守利的嘴动了动。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收了大半,沉吟了片刻才说:“侄女,你这话不实在。十两确实高了,你报个实价,五叔诚心诚意要买你的地,不会让你吃亏。” 许守仓在旁边哼了一声:“她那就是漫天要价,老五你还跟她谈什么谈,她压根就不想卖给你!” 许寿山把笔搁在砚台上,撑着桌子站起来,看着许青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青枝啊,你听里正一句劝。十两银子,这个价高了,高得没边了。你一个小丫头,头回卖地,不晓得行情,张嘴就喊了个天价,没人会买的。你这地要诚心卖,四两出头的价,四邻里头有人愿意接手就不错了。” 他边说边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碗沿碰到嘴唇才发现茶早就凉透了,又放下来,摇了摇头。“你三伯五叔都是为你好,你好好跟他们商量商量价钱,别赌气。” 许守利也跟着点头,脸上的笑又回来了,语气放得缓绵绵的,跟哄孩子似的:“里正说的是正理。侄女,你方才那话五叔就当你是说气话,不作数。咱们好好谈,你报个实在价,五叔不会让你吃亏的。你爹就留下你们姐妹俩,五叔帮衬着你们也是应该的,你说是不是?” 他这句话说得客客气气,字字句句都在理上,可在许青枝听来每一句都绵里藏针帮衬,该当的,听着是长辈照拂晚辈,里头藏的全是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听我的就对了。 许青枝侧过头去看许福来。 许福来站在门槛边上,一步没挪。两个儿子杵在他身后:“我买。十两,我出了。” 堂屋里一下子没了声。 许寿山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许守利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许守仓听见这话像是不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许福来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十两我买了。青枝报的价,我不还。” 许青枝接过了话头,往堂屋正中走了半步,面朝着许寿山,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里正,你都听见了。福来爷出十两,买我家的地。几位长辈若是没有别的要说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按规矩走问邻,四邻都不买,地就过到福来爷名下。” 许守利的脸色变了。他方才还端着长辈的架子劝许青枝好好谈价钱,这会儿许福来冷不丁冒出来一口应下十两,把他所有的盘算都堵死了。他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出话来接,目光在许青枝和许福来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心里忽然明白过来了,这两个人怕是一早就商量好了的。 36. 第 36 章 许守仓也反应过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显然是气的不轻:“你们俩串通好的?青枝,你方才跟我喊十两,就是为了把他拉进来?你这是糊弄谁呢!” 许守利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他看着许福来,实在不相信他能掏出十两银子:“福来叔,你这是何必呢?十两银子,你家什么情况村里人都知道,你拿得出来?就算你拿得出来,这价钱,你亏不亏?这地买回去,种多少年麦子才能把十两挣回来?” 许福来在门槛边上站着,没被这几句话吓退:“亏不亏是我自己的事。我一个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地值多少钱我比你们清楚。青枝报的价,我乐意出,旁人管不着。” 许守利还要说什么,许福来身后两个人动了。 许守富和许守贵本来一直闷声不响地杵在门口,像两截木桩子。许福来说完那句话之后,两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许守富是老大,个头更高些,肩膀宽得把半扇门挡住了,看着就不好惹。许守贵跟在哥哥身侧,两个人并排一站,把许福来护在后头,四只眼睛直直地看着许寿山那张桌子,不说话,也不笑,就那么板着脸,看起来还挺吓人。 许守仓本来嗓门挺大,被这两个人一堵,声音矮了半截。他倒不是怕,大家都是庄稼人,谁也没比谁多长三头六臂,可许福来这两个儿子是实打实的壮年劳力,干活利索,人也本分,在村里没什么恶名,可你要真跟他们动嘴动手,他们也不是软柿子。许守仓可以冲着许青枝一个孤女拍桌子骂街,可对着许守富许守贵这两个跟他差不多高的汉子,那些泼皮撒赖的话就不好张嘴了,因为人家实打实能和他打一架。 许守利也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人,脸上的笑彻底收了:“福来叔,你这是拿了家底来赌啊。行,既然你都开了口,我这个做晚辈的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青枝,你这话得说明白了,明儿问邻,但凡四邻里头有人也出十两要买,你卖不卖?” 许青枝说:“谁出十两,我卖给谁。一个价,不偏不倚。” 许守利不说话了,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许寿山坐在桌子后面,看着这满屋子的人,脑袋直疼。他揉了揉眉心,站起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争了。明儿一早,福来你带着青枝来拿问邻的条子,一家一家去问。问完了,没人出价高过十两,这地就是你的。散了散了。” 许福来得了这话朝许寿山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他两个儿子跟着他身后,脚步沉沉的,三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问邻的流程走了三天。 头一天,许福来一大早就揣着问邻的条子来了,许青枝把院门关好,跟着他一家一家地走。 问邻的条子走完,四邻都签了不买的字,拢共就花了大半天的工夫,剩下的两天是等许寿山把文书送上去批。第三天傍晚许寿山亲自来了一趟,把盖了里正戳的卖契递到许福来手上,说县衙那边已经报备了,地契过几日就能换出来。许福来接了那张纸,两只手绷得紧紧的,看了又看,折好了揣进怀里,连声道谢。 等许寿山走了,许福来把许青枝拉到院子里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来,一层一层拆开,里头裹着一串铜钱和几块碎银子,他仔仔细细数了四两三百六十文,码在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许青枝接过钱,把多的那部分,单独装在一个小布袋里,推回到许福来面前,因这十两十为了帮许福来买到这块地,多余的税前由他承担了,许福来也没有二话。 “福来爷,这是多的,你拿回去。” 许福来接了那个布袋,在手心里掂了掂,又说了一声往后但凡有啥用得着我的,你说话,就转身走了。 院子安静下来。许青枝把灶台上那四两三百六十文拿布包好,放进了柜子里的木匣子,跟户帖搁在一处。 她把这段时间的进项盘了盘。系统月例给了一两,头一回那一两早在置办工具的时候花得干干净净,第二回那一两她一直捏着没动,加上这段时间做妆娘零零碎碎挣的活计钱,地是卖了四两三百六十文,扣掉税,账上统共算下来,不多不少六两整。 她把铜钱和碎银子码在桌上,一串一串数过去,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小堆亮晃晃的铜钱。六两银子在乡下姐妹两过两年都够了,可她要拿它换来县城安身的本钱。系统商城里的东西她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盘算过好几遍。 头一件要兑的是粉底液。她不打算只兑一个色号,得要两个,白皙的和自然的。古法妆粉她用过,敷在脸上不是发灰就是发白,又干又厚,雀斑盖不住,到了下午就暗沉发黄,还伤皮肤。她给喜儿做新娘妆那天用的是镇上买的铅粉,上脸的时候她就觉得心里不踏实,那一盒粉她后来没怎么动过。系统里那两瓶粉底液她盯了很久了,兑出来之后一点点就能抹全脸,薄薄一层,肤色匀净自然,连雀斑痘印都能盖住大半,那是她在村里做散活拼不出来的东西。 她咬咬牙,在心里给自己算了一笔账:粉底液两瓶,二两。定妆散粉一瓶,一两。三色修容一盘,一两。腮红一盒,一两。加起来五两整。口红可以先用镇上买的红蓝花胭脂抿嘴用,眉笔手上有墨条削出来的,跟系统里的比不了,但也不是不能用。这五两花出去,她就剩一两银子在身上了。 她盯着桌上那六两银子看了半天,许青枝深呼吸一口气,心一横,把五两银子单独拨了出来,剩下的那一两重新包好放回木匣里。 她闭上眼,进了系统。光幕在前面浮出来,一行一行地亮着。她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滑过去,挨个点选了:自然色粉底液,白皙色粉底液,透明哑光定妆散粉,三色修容盘,哑光收缩色腮红。每点一下,光幕上的银钱数就跳一跳,从五两跳到四两,从四两跳到三两,一路往下掉。 系统光幕闪了一下,弹出兑换成功的提示。 紧接着有四样东西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的桌上。她先拿起那只白瓷小瓶,瓶身细长,口部塞着一只打磨光滑的软木塞,拔出塞子,里头是乳白色的液体,她倒在手背上,用手指轻轻推开,粉质细腻,肤色被匀净地提亮了一层,不假,不浮。小瓶旁边还附着一只小小的丝绵粉扑,比她之前在铺子里买的那些细密柔软了许多,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她拧紧木塞,把粉扑和瓶子一并放进榆木套盒里,旁边那只一模一样的小瓶贴着自然的标签,同样附着一只粉扑里。 第二样是一只扁圆的黑漆木盒,掌心大小,盒盖用细筛网做了出粉口,轻轻一磕便有极细的透明粉末落下来,在手背上薄薄铺开一层,触感像轻雾一样,不干不涩。她倒了一点在手腕上试了试,粉质比这个时代任何定妆用的米粉都要细密,像是看不见的纱覆在皮肤上。 第三样是一方窄长的木匣,打开来是三条微微凸起的色块,深褐,浅褐,哑光白,压得紧实,表面光滑细腻。木匣的侧边嵌着一支小小的短柄刷子,毛质蓬松柔软,像是用松鼠尾尖的毛扎成的,长度正好够她握住。这是她最期待的一件,这个时代没有修容的概念,妆娘只会平铺粉底,她有了这方修容盘和这把小刷子,就是独一份。 最后一样是巴掌大的圆盒,枣红色的漆面,盖子揭开,是一块哑光的豆沙色腮红,颜色温柔内敛,不艳不浮。 她把这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过,摸过,闻过,捧在手里的时候觉得沉甸甸的,不只是钱的分量,是这些东西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底气。五两银子是花出去了,可换来的这些东西,县城的妆娘用不上,买不着,仿不出。有了这几样东西,她的手艺才算有了底气,去了县城才能站得住脚。 她把瓶子放回去,小心地收进了柜子里那个榆木梳妆盒的最下层,上面盖了一块干净的布,压得严严实实的。 收好了东西,许青枝在桌边坐下来。心里把下一步盘了盘:手头还剩一两银子,等下个月系统月例一发下来,拢共就有二两。县城的房子再便宜,一个月也要两三百文,押一付三的话二两银子紧紧巴巴的,但也不是不能活。到了县城她就有铺面可以租,有客人可以揽,有系统的妆品可以用了。她不用再窝在村里跟许守仓许守利这种人周旋,也不用再担心哪天院门被人拍开。 37. 第 37 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许青枝就起来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灶台生火做饭,而是那几只木盒瓷罐取了出来,一字排开在桌面上。看着就比那些粗瓷陶罐体面了不止一个台阶。 她净了面,拿温水把脸仔仔细细洗了一遍,用干帕子按干了水渍,然后坐下来,对着那把磨得最亮的铜镜,开始了她这辈子第一次用系统妆品化妆。 她先把自然色的粉底液拧开,挤了小半粒米大小在手背上,用指尖匀开,薄薄地往脸上拍。粉底液触脸就服服帖帖的,把她这些天在村里风吹日晒养出来的那点粗糙盖得干干净净,肤色匀得像是天生的好皮。她又取了白皙色的那只,在额头和颧骨高处点了一点,拿指腹推开,薄如无物,只在光底下显得脸色润亮了几分。 接着是定妆散粉,轻扑了一层,脸面上细滑滑的,摸上去不粘手,光一照也没浮粉。三色修容盘打开来,三格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深的,中的,浅的,她用小刷子蘸了最深的那格,沿着下颌线轻轻扫了一道,又蘸了浅色的那一格在颧骨上方的位置提了提。镜子里的人脸瘦了一圈,下巴收得利落,眉眼之间的位置被提亮了,整张脸看着舒展了不少。最后是腮红,豆沙色的,在笑肌上头扫了两下,淡淡的,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气血,不显眼但让人看着就觉得气色好。 她把头发挽了起来,用木簪子固定住,又对着铜镜左看右看了两回,确认妆面服帖自然,才把东西收好。青叶这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整个人顿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姐?” 许青枝把梳妆盒扣好,回头看她:“怎么?” 青叶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姐你今天……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许青枝笑了一下,没接话,把梳妆盒装进布袋里挎在肩上,又从柜子里摸了几个铜板塞进袖口,交代青叶在家好好待着,晌午刘芸娘会过来看她,这才出了门。村道上晨雾还没散尽,薄薄一层贴着地面飘着,脚下踩过去的时候裤脚上沾了细细的露水。 鲁石头赶着驴车在村口等她,是前一日说好了的,顺道带她去县城。灰驴看见有人过来,耳朵动了动,打了个响鼻。鲁石头坐在车板上,手里攥着鞭子,看见许青枝走过来的时候,嘴上的招呼忽然卡住了。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耳朵尖上漫上红。他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鞭子,含糊地招呼了一声:“上车吧。” 许青枝抱着妆袋上了车板,在他侧后方坐下了,顺手把妆袋搁在膝盖上。鲁石头甩了一下鞭子,驴迈开步子哒哒哒地沿着村道走了。 走了一截路,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脸上的妆……跟旁人不一样。” 许青枝低头摆弄妆袋的系绳,随口应道:“自己调的粉,东西好一些。” 鲁石头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可赶车的时候鞭梢甩得比平时轻了些,怕驴跑太快颠着她。 县城离许家村大半个时辰的路,驴车到了城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些,进城的乡民排着队过门,守门的兵卒靠着墙打哈欠,也没怎么仔细查,挥了挥手就放了行。 许青枝在城门口下了车,跟鲁石头约了傍晚在城门口碰头,便背着妆袋往城里走。她打听过,县城东边有座大寺,叫宝安寺,每月初一,初八,十五,十八,廿八都有庙会,附近几县的乡绅夫人,商户小姐,吏员家眷都来上香,廊下两旁摆满了卖绢花珠翠绣品的摊子,人来人往的比集市还热闹。今日刚好是二八。 她拐过两条街,远远就看见了宝安寺的院墙,黄墙青瓦,门口两棵老树,枝条伸出来遮了半边路。寺门外头的空地上已经摆了不少摊子,卖香烛的,卖纸花的,卖绣帕的,卖珠花簪子的,密密地排了两排,中间留一条走道,来来往往的人流如梭,大多是穿戴齐整的女眷,有的挎着香篮,有的抱着孩子在廊下歇脚。 许青枝在廊下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站定了,左右看了看,旁边是个卖绢花的妇人,三十来岁,圆脸,头上插着两朵自己做的海棠绢花,正低头把几枝新做的花往摊子上摆。再过去是一个卖珠翠的老婆子,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根细铜丝在穿珠子。 许青枝把妆袋在脚边放下来,没有急着招揽客人。她就在廊下站着,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人来人往,目光落在那几个女摊主身上。 过了片刻,她往卖绢花的妇人那边挪了两步,露出一个笑来:“大姐,你是天天在这儿摆摊的?” 那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起来:“是啊,逢庙会就来,卖些绢花绣帕。姑娘你是头一回来吧?面生得很。” “我姓许,是许家村的,做了个妆娘的营生,今天头一回到县城来试试。我想着这寺里来往的女眷多,兴许有人用得着梳头补妆的活计。只是我头一回来,人生地不熟的。” 那妇人名叫杨三娘,是个爽利性子,两人说了几句话就熟络了几分。杨三娘的目光在许青枝脸上又转了一圈,忽然凑近了些,低声说:“你这脸用了什么东西?粉怎么敷得这么匀?我做了十几年绢花生意,见过的女人脸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没见过你这般的,看着像没敷粉似的,可皮肤光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许青枝笑了笑,也不藏着掖着,打开妆袋露出里头的瓷瓶给她看了一眼:“祖上传下来的方子,自己调出来的粉,跟外面卖的不一样。大姐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你上个试试?不要你钱,就是请你帮我掌掌眼,看我这个手艺值不值得在县城做。” 杨三娘迟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许青枝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心一横:“行,你试试。” 许青枝便蹲在杨三娘的摊子旁边,把妆袋打开,取出粉底液,取了黄豆大小的一点在手背上,用指腹蘸了,轻轻拍在杨三娘脸上。杨三娘闭着眼,只觉得那东西凉凉的,润润的,没什么粉感,一点点就匀开了,不干不卡。许青枝又取了定妆散粉,用小刷子扑了一层,再拿修容盘在杨三娘颧骨下方 轻轻带了两下,最后拿豆沙色腮红扫了扫。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杨三娘睁开眼,从摊子上摸出一面随身带的小铜镜凑到眼前看了看,嘴一下子张开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凑近了镜子看,来回看了好几遍,才把镜子放下,看许青枝的眼神都变了:“你这东西……真是祖传的?天爷,我这张脸多少年没这么光生过了,感觉像年轻了十岁。你给我用了什么,怎么脸看着也瘦了一圈?” 许青枝把东西收好,擦了擦手:“大姐你要是觉得好,帮我个忙。你们在这儿摆摊的,还有寺里的师姑,若是知道哪家夫人小姐有上妆梳头的需要,帮我递句话就行。来的人若是成了我的客,我给递话的人五文钱茶水费,不多,是个心意,也算是谢大姐的照应。” 杨三娘摆了摆手,还在拿着镜子左照右照,嘴上应着:“五文不五文的倒好说,你这手艺放在这儿,不用我递话都有人来找你。你看你脸上那张脸,站在这儿一盏茶的工夫,多少人回头看了好几眼了。” 许青枝偏头一看,果然有几个挎着香篮的年轻姑娘从廊下走过去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两眼,还跟同伴凑在一处耳语了几句。 没过多久,寺门口停了一辆油壁车,车帘是青绸的,四角缀着铜铃,一路叮叮当当地响过来,看着就是哪家殷实人家的车驾。车帘掀开一角,一个穿杏黄衫子的丫鬟先探出头来,利落地跳下车,扶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下了车。那姑娘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点翠簪子,面容清秀,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粉,可走近了看,粉有些糙,鼻翼两侧微微浮了些细粉。 杨三娘眼尖,压低了声音跟许青枝说:“那是城南绸缎庄东家的二小姐,每回庙会都来上香,身边跟着的丫鬟叫小杏,跟我买过好几次绢花了,熟了。” 许青枝没急着上前。她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主仆二人走近了,才像是不经意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人家让路。郑家二小姐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足足两息,然后转过去看了丫鬟一眼。 那丫鬟小杏是个机灵的,立马凑过来,压着声音问许青枝:“姑娘,你这脸上的粉是自己调的吗?看着真好,我们小姐想问一问。” 许青枝笑了笑,客气道:“是祖上传的方子调的粉,县城里买不着。我今日在这儿摆了个小摊,梳头补妆都做,二小姐若是有兴致,可以试试,不费什么工夫。” 小杏回头跟小姐低语了几句。那郑家二小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用手帕掩了掩嘴,目光又往许青枝脸上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小杏便过来说:“我们小姐想在车上试,此处人多眼杂,不便在外头。姑娘方便跟着去车边么?” 许青枝点头应了,背起妆袋跟着小杏往油壁车那边走。车帘放下来,车厢里铺着青布的坐垫,香味淡淡的。郑家二小姐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车里了,见许青枝过来,微微抿嘴笑了一下。 38. 第 38 章 许青枝在车辕边上站定,弯着腰把妆袋打开,先取了粉底液出来,在手背上取了米粒大小的一点,抬起来给郑家二小姐看:“二小姐您瞧,我这粉是调过的,上脸匀净,不伤皮肤。您先试这一点,若觉得合适了再往下做。” 郑家二小姐凑过来看了看,又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那细腻润泽的手感让她眼睛亮了一下。 许青枝得了她的许可,便细细地替她上了粉底,一层薄薄的,匀匀的,连鼻翼两侧那些细微的毛孔都盖得干净,又拿定妆散粉扑了一层,用修容盘在颧骨下方轻轻扫了扫,最后拿腮红在笑肌上淡淡晕开。她的动作又快又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收了手。 郑家二小姐接过丫鬟递来的铜镜,凑到光底下看了又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拿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最后放下镜子,从袖口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来,语气比方才亲近了不少:“你这手艺真好。我平日在家涂粉总涂不匀,还容易花,你这上了多久都不觉得干。以后我再来,还找你。” 许青枝接了钱,手心里一掂,约莫有一百文。她道了谢,把银子收进袖口里,从车里退了出来。 小杏跟在后头下来,凑过来小声说:“姑娘你明日还来不?我家小姐说了,下次带她嫂嫂一块儿来。” 许青枝说:“明儿还来。” 小杏笑了一下,转身追着车去了。 许青枝背着妆袋走回廊下,杨三娘远远看着她,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日头升到了头顶,寺里的香客渐渐多了起来,廊下人声嘈杂,香烛的气味和绢花摊上的布料味儿混在一起,热烘烘地笼在半空中。许青枝在廊下找了个阴凉处站着,膝盖上搁着妆袋,没有再主动招揽,只等着别人来寻她。 方才那妆面她心里有数,以这时代的妆粉水准,她那一张脸往人群里一站,就是活招牌。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秋香色比甲的妇人在廊子那头站住了脚,朝她这边看了几眼,然后偏头跟身边跟着的丫鬟低语了两句。那丫鬟十六七岁年纪,圆脸盘,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得了吩咐便快步走到许青枝面前来,也没绕弯子,直接问了一句:“姑娘,我家太太问你这脸是不是你自己画的?” 许青枝正低头整理妆袋里的小刷子,闻言抬起头来,笑了笑,说:“是我自己画的。” 那丫鬟又凑近了些,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像是要把她那层粉看出个究竟来,末了点了点头说:“我方才老远就瞧见你了,脸上那层粉跟旁人不一样,薄薄的还不浮,用的是什么粉?” 许青枝把妆袋的口子松了松,露出里头的瓷瓶来,语气平实,没有夸大其词:“是我自家调出来的粉底膏,祖上传下来的方子,跟外面卖的那些铅粉不一样,不伤脸。涂在脸上匀净自然,比寻常的粉要服帖得多,就是价钱贵一些。” 那丫鬟听了价钱贵三个字,倒也没急着嫌,下巴抬了抬:“多贵?” 许青枝伸出五个手指,说:“单次上妆五十文。比县城里旁的妆娘贵四五成,可东西不一样,工夫也不一样,您要是不信,可以让我先试试,觉得好了再付,觉得不好分文不收。” 丫鬟听了五十文这个价,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许青枝便知道,这家主人不差钱,丫鬟侧身朝那穿秋香色比甲的妇人方向努了努嘴:“那你随我来吧,我家大娘子请你过去。” 许青枝背起妆袋跟着丫鬟穿过廊下的摊位,走到那妇人跟前。这妇人看着不到四十岁,面容保养得还算精细,衣裳料子好,衣服上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块青玉佩,耳上一对珍珠坠子轻轻地晃着,看着是个殷实人家的内宅主事人。她见许青枝过来,也没多寒暄,只是侧身在廊下的长凳上坐了,略略仰起脸来:“你替我看看,我这脸怎么收拾。” 许青枝应了一声,在她侧面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这妇人脸上没大毛病,就是肤色略暗,颧骨上有些淡淡的晒斑,鼻梁两侧的粉扑得不太匀,有些地方已经浮了细粉。许青枝打开妆袋,先取了丝绵粉扑蘸了些润面的脂膏替她拭了拭面上的旧粉,然后取了自然色粉底液,轻轻拍在她的脸颊上。这妇人闭着眼,只觉得那东西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润,不黏不干,她的脸颊本来因为年岁略有些粗糙的纹理,被这薄薄一层粉底液填平了不少,肤色匀净得像蒙了一层细纱。 许青枝替她上完了粉底,又取了定妆散粉薄扑了一层,拿修容盘在那妇人下颌线的位置带了两笔,提亮了颧骨上方。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收了手,从妆袋里取出一面干净的小铜镜递过去。 那妇人接过镜子,凑到眼前看了看。她的目光先是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转了个角度,又看了看,嘴角的纹路慢慢地松开了,脸色舒展了不少。她拿手指背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层粉薄得摸不出粉感,像是天生皮肤就那么好。 “你这东西,”她放下镜子,看许青枝的眼神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确实跟旁人的不一样。刚才你一说五十文我还觉得贵,如今看来倒也不贵。你这方子,能出多少?” 许青枝把铜镜收了回来,拿干净的布擦了擦,一边擦一边答:“祖传的方子,调起来麻烦,配料也贵,我就是有这个心也拿不出多少来卖。今日头一回到县城来,先试试手艺。” 那妇人点了点头,丫鬟从袖口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来递给她,许青枝接过来一掂,约摸有六十文出头,她也没计较多出来的那几文,道了谢收进了袖口里。那妇人起身拢了拢衣裳,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声你这手艺在县城做得起来,便带着丫鬟转身往寺里去了。 许青枝重新回到廊下阴凉处站着,心里把今天挣的盘了盘:第一单郑家二小姐给了一百文,第二单这秋香色比甲的妇人给了六十文出头,两单下来快赶上一个普通工匠一日的工钱了。她正想着,眼睛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走过来,步子轻巧快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穿一身水绿比甲的丫鬟装扮,发髻上簪了两朵绒花,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左顾右盼地在廊下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她身上,脚步一顿,便直直地走过来了。 “请问,你是方才给郑家二小姐上妆的那位妆娘吗?”丫鬟走到她跟前站定了,声音脆生生的,“我是城东万家的丫鬟红萝,我家小姐想请你过去一趟。” 许青枝收了妆袋,点了头:“劳烦带路。” 红萝领着她穿过庙会的热闹处,往寺侧的偏院走去。偏院比前头安静多了,几株老柏树遮了半边天,树底下停着一乘青帷小轿,轿帘半掀着,里头坐着一个穿藕色衫子的姑娘,约莫十四五岁,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她生了一张鹅蛋脸,眉眼清秀,可脸颊两侧散落着淡淡的雀斑,不深不浅地铺在鼻梁两侧,看着像是打小就有的底子。这姑娘看见许青枝走近了,目光不自觉地往她脸上瞟了一眼,又收回去,放下书卷笑了一下:“我听郑家妹妹说你的妆画得好,想试试。” 许青枝在轿前站定了,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姑娘的脸。雀斑零零星星的,底子不重,若是用粉底液薄薄遮一层,十之七八能盖住。她没有提雀斑的事,只是说:“小姐想上什么妆?日常出门的,还是有什么场合要去的?” “今日没旁的事,就是瞧瞧你的手艺。”万小姐说着侧过脸来,示意她可以上手了。 < p>许青枝应了一声,粉底液润且细,薄薄的几层叠上去,把那层浅淡的雀斑遮得严严实实,肤色均匀得像一整块好玉,看不出底下的斑痕来。 万小姐接过镜子,偏着头看了又看,又凑近了些照了照鼻梁两侧,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镜子放下,转头问站在旁边的丫鬟:“红萝,你瞧着我如何?” 红萝凑过来看了看,随即发出一声低低惊呼,声音里带着实打实的惊讶:“小姐,您的脸……跟刚剥了皮的鸡蛋一样!奴婢不骗您,真好看!” 万小姐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把镜子举起来照了一遍,手指在鼻梁两侧仔细摸了一圈,抬起头来看许青枝的时候眼睛里亮了一亮:“我方才那些斑,真的一点也看不见了?” 红萝在旁边使劲点头:“真看不见了,一点都没有。” 万小姐的脸一下子亮了,笑意从嘴角漫开来,她握着镜子反复端详自己的脸,像是多少年没见过自己这副模样似的,忽然转过头来问许青枝:“你这东西,卖不卖?” 许青枝正把妆袋系好,闻言笑了一下:“这是我祖传的方子调的玉容膏,调起来费事,配料也金贵,我舍不得卖。” 万小姐追着问了一句:“随你开价,你也不卖?” 许青枝手里系袋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自己方才那话是实话,也是推辞,可万小姐这么一问,倒让她想起另一桩事来了。东西她不卖,是因为系统里的东西兑换出来就是她自己的,用完了还得等月例攒够了再兑,她舍不得。可万小姐看起来是真心想要,真要一口回绝了,反倒把送上门的客人往外推。若是卖呢?卖个天价,能卖得出去固然好,卖不出去也没损失,万小姐知道这东西金贵,反而更惦记。 她迟疑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也……不是不行。只是这玉容膏调起来太费东西了,一小瓶就要花掉我好多银钱,我若真要卖……”她抬起头看了万小姐一眼,弱弱地吐出两个字,“十两。” 万小姐愣了一下。 她手里攥着那面小铜镜,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十两银子,对寻常人家来说是大半年的嚼用,对她这样的闺阁小姐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她每月月钱只有一两,十两得攒上大半年才够。 她重新低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手指轻轻碰了碰脸颊,像是不舍得放下似的,沉默了片刻才说:“是有些贵……可东西确实好。我回去求求母亲,若她肯的话……” 她抬起头来,换了话题,问得细了:“你以后固定在这儿摆摊么?还是能上门?” 许青枝答:“我暂时住在乡下,进城一趟不容易,时间上怕不好定。不过若是有主顾要用我,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安排好日子赶过来就是。” 万小姐点了点头,示意红萝上前来。红萝便对许青枝说了自家在城东万家的住处,又说了小姐平日的空闲时辰,末了补了一句:“小姐说了,这两日你抽空来一趟,她想请你长期梳妆。” 许青枝一一记下,又朝万小姐道了谢,才告退。 回去的路上她走过廊下,杨三娘还在摊子前坐着,看见她过来朝她挤了挤眼睛,低声问了一句:“怎么样?” 许青枝在她摊边蹲下来,把妆袋搁在膝盖上,压低声音说了万小姐的事。杨三娘听完啧了一声:“万家家底厚着呢。她家小姐要真请了你,你在县城这桩买卖就立住了。” 许青枝点了点头,心里把今天的进账又盘了一遍:这三单散活挣了二百一十文,万小姐那边还没定,但瞧着是个长期的主顾。她抬眼看了看廊下来来往往的香客,日头正当中,寺里的钟声响了一记,沉沉的,从殿檐底下荡开去。 39. 第 39 章 接下来又来了四位,都是方才在廊下远远看见许青枝给人上妆的,一位是给女儿问的,一位是自己想试试,还有一个是替家里老太太问的。老太太年过六十,脸上的褶子深,许青枝没有给她上厚粉,只薄薄拍了一层粉底液,拿修容盘在颧骨上方提了提,又用豆沙腮红淡淡扫了扫气色,老太太照了镜子乐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絮叨了半天。 最后一位是个年轻媳妇,脸上长了几个痘印,许青枝用粉底液叠了两层替她盖住了,她摸着光滑的脸颊开心极了,走的时候多给了十文。 一通忙活下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寺里的钟声又响了一记,香客们陆续往外走,廊下的摊贩也开始收东西卷布帘了。许青枝蹲在杨三娘的摊子旁边,把铜钱一枚一枚数了拢进袋子里,拢共算下来,足足四百二十文。放在手里沉沉的一袋子。 杨三娘在旁边收了绢花摊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布屑,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袋子里的铜钱,啧了一声:“头一天就来县城挣了这些,你这一趟跑得值。” 许青枝把袋子系好揣进怀里,笑着应了一声托大姐的福,给了杨三娘十文钱谢她替自己张罗,又朝旁边卖珠翠的老婆子点了点头道了别,背上妆袋,顺着人流往城门口的方向走。 到了城门口约定的地方,鲁石头已经赶着驴车在路边等着了。车上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同村的赵家媳妇的妹妹,来县城扯布的,一个是邻村一个汉子,来县城卖山货的,都顺路搭车回去。鲁石头蹲在车板上,看见许青枝远远地走,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了个位置。 驴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车上的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说的不外乎是今天县城的物价,谁家的布卖得便宜,宝安寺今天来上香的人比上回多。许青枝坐在车板一角,没怎么搭腔,脑子里盘着自己的事情。 今天挣了四百多文,村子里的日子虽然安稳,可客源到底有限,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人,做得再好也就那个数。县城一天就能挣村里一个月都挣不到的钱,她若是住下来了,天天都能出来揽活,不用再花来回的路费,还能接更多上门的活计。 万小姐那边已经说了想长期请她梳妆,城东万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光这一家主顾就够她吃一阵子了。 她正盘算着,思绪忽然转到了万小姐方才问的那件事上,买粉底液。万小姐当时问得那么恳切,说随她开价都行,十两银子虽然让她犹豫了,但她说了要回去求母亲。要是真的求成了,她把那瓶粉底液卖出去,立马就进账十两。 可许青枝越想越觉得不妥。 系统给的东西,瓷瓶光滑匀净,瓶口的密封严实,里头的内容物细腻润泽,跟这时代所有的妆粉脂膏都不一样。她可以骗一个人说这是祖传秘方,可若是卖出去一瓶两瓶的,那些买了的人拿回去仔细琢磨,早晚会觉出不对来。 更别说大批量卖,她是从哪儿找的制作的那么多一模一样的瓷瓶?配方是什么?成分是什么?总要购买原材料啊。 要是当买卖来做,风险太大了。而且系统里兑换出来的东西用完就没了,她还得攒月例银子才能再兑新的,卖一瓶少一瓶,回头自己给人上妆反倒没东西用了。 她摇了摇头,在心里把这事儿放下了。卖是不能卖的,眼下先攒够了钱搬到县城住下来,把妆娘这门营生做稳当了再说。 驴车颠颠簸簸的走着,天擦黑的时候到了许家村口。车上两个人先后下了车,各回各家去了。鲁石头把驴车赶到她家院门口,勒住了缰绳,等许青枝下了车,他才牵着驴子回了自家。 许青枝推开院门进了院子,灶台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没有灯,黑乎乎的。她心里咯噔一下,往常这时候青叶早该把灯点上了,坐在桌边等着她回来。 她快步进了屋,摸到灶台边把油灯点上,昏黄的光照开来,看见青叶蜷在角落里的小凳子上,两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许青枝放了妆袋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后背:“青叶?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青叶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着,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看见许青枝的脸,嘴一瘪,眼泪又涌出来了,哽咽着说:“姐……小桃被卖了……” 许青枝愣了一下:“慢慢说,怎么回事?” 青叶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今日下午她在村口跟几个常玩的小丫头碰上了,其中一个叫招弟的小姑娘跟她说的,许福来家那个小闺女许小桃,被许福来送去镇上了,据说是卖给了大户人家当丫鬟。招弟还说是许福来拿了卖女儿的钱来买的许青枝家的地。那几个小丫头七嘴八舌地说,什么都是因为你家卖地,福来爷家本来好好的,要不是买你家的地,也不会把小桃卖了。 青叶说到这儿又哭了,抓着许青枝的衣角不撒手:“姐,小桃跟我玩得最好了,她以前还偷偷给我送野菜送果子……她咋就被卖了呢……” 许青枝伸手替青叶擦了擦脸上的泪,让她坐在桌边等着,自己站起来转身出了院子。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村道上没有人,许青枝往许福来家去。 她抬手叩了叩门板,门开了一条缝,许福来站在门后,看见是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许青枝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福来爷,我听说小桃的事……是因为买我那几亩地的缘故吗?” 许福来闷声说了一句:“青枝丫头,钱已经给你了,我把地买了,银货两讫。至于那钱是怎么来的,是我家的事情,和你无关。” 屋里头许福来的两个儿子许守富和许守贵正坐在桌边吃饭,听见门口的动静,将碗筷搁在桌上,都抬起头来。许守贵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快,站起来走了两步到门边,粗生粗气道:“青枝,你这大晚上的跑来问这个做什么?小桃是我妹妹,又不是你妹妹。你地卖了,钱拿了,银货两讫的事儿,我们又没少你钱,这 会儿跑来问东问西的,算怎么回事?” 他这话说得直,旁边的许守富虽然没有开口,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也是那个意思,目光沉沉地看着门口。 许守贵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担心我们反悔卖地的事,那我告诉你,银货两讫了,你反悔也没用。” 她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想说自己只是担心小桃去哪儿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许福来说得对,钱已经给了,地已经卖了,银货两讫的事。 她把嘴边的话换了:“福来爷,小桃……被送到了哪家?” 许福来低声说了一句:“县里大户人家,去当丫鬟,吃穿不愁,比在乡下跟着我们吃苦好。” 他说完就不愿意多说什么,把门关了,带上了门闩。屋里头传来许守贵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随即是碗筷碰着桌面的声音,一家人又开始吃饭里。 许青枝转身往回走。许福来卖女买地这事儿,许青枝也惊讶,但也无法做什么,许福来家穷了半辈子,两个儿子要说亲娶媳妇,手头没有地就抬不起头来。许小桃一个姑娘家,在他们看起来,迟早要嫁出去的。许福来把她送出去当丫鬟,在这庄户人家看来,说不定还觉得是让她去享福了,吃穿不愁,比跟着自家过苦日子强。 可她心里还是堵得慌。许小桃跟青叶一般大,十一二岁的年纪,她还记得那丫头上次偷偷给青叶送了一把野菜,羞怯怯地笑,喊了一声青叶,把野菜塞进来就跑。就那么一个孩子,如今被送进了不知谁家的门里当丫鬟,以后的日子是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 她推开自家院门进了屋。青叶还坐在桌边等她,眼睛红红的,脸上泪痕干了,可神情蔫蔫的,看见她进来就问了一句:“姐?” 许青枝在她对面坐下来:“福来爷说了,小桃去了县里大户人家里当丫鬟。他说吃穿不愁,比在乡下跟着他们吃苦强。” 青叶低着头没说话,半晌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她还能回来吗?” 许青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放轻了:“说不准。可当丫鬟的,有时候也能回家看看。你要想她,以后姐带你去县里打听打听。” 青叶点了点头,没再哭了。 次日天还没亮透,许青枝就起了。今日她特意带着青叶一起去县城,想着哄她开心,昨日这丫头可落了不少眼泪。 鲁石头的驴车照例在村口等着。今天车上还有两个去县城卖干菇的妇人,一人挎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蓝布,露出来的干菇柄黄澄澄的。两个人看见许青枝牵着青叶过来,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来。青叶爬上驴车的时候腿短,蹬了两下没上去,一个妇人伸手托了她一把,她小声说了一声谢谢,乖乖地挨着许青枝坐下了。 驴车吱吱呀呀地上了路,车身一颠一颠的,坐板上的木板坐久了硌屁股。路两旁的田地里麦茬子露着,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远处几个村庄的屋顶藏在薄薄的雾气里。 40. 第 40 章 青叶坐在车板上,脑袋左转右转地看两边,什么都要看一看,什么都要问一问。昨晚上那点子闷闷不乐的神色,已经被一路的新鲜景致冲得干干净净了。 “姐,”她拉了拉许青枝的袖子,“县城是不是比镇子大很多?” “大得多。” “那县城的人是不是都穿绸缎衣裳?” “也不都是。” 她问了一路,什么都新鲜。许青枝一一答着,有时候答不上来,就跟她说让她等会儿到了自己去看,青叶就老老实实闭上嘴,把脖子伸得更长些,仿佛这样就能早点看见县城的模样。 驴车在城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青叶仰着头看那道城门,嘴微微张着,好半天没合拢。城门的门洞不算多高大,可就那么一堵砖墙横在面前,上头有垛口有箭楼,对一个从没进过县城的小丫头来说,已经足够叫她张着嘴看好半天了。 两个卖干菇的妇人下了车往菜市方向去了,鲁石头把驴车赶到路边,回头问许青枝什么时候回,约了下午碰头的时间。 许青枝牵着青叶的手沿着主街走。青叶个子矮,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挡住了视线,踮着脚尖使劲往两边看。 许青枝带着她找了家茶棚,跟茶棚的老汉搭话问牙行在哪儿。那老汉是个热心人,手里掂着一把蒲扇,朝城东方向指了指,说杨记牙行是官府备了案的,正经地方,里头有个姓刘的女牙婆,专门经手妇人租房买宅的事,比那些男牙人仔细得多,一个姑娘家找她办事最合适。许青枝向其道了谢,牵着青叶往城东走。 杨记牙行在一间铺面大小的门脸里,门口挂的木牌上刻着杨记牙行四个字,漆水有些旧了,不是新店。许青枝掀了竹帘进去,里头光线有些暗,柜台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拨算盘珠子,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里捏着一卷册子在看。那妇人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眼许青枝,便放下了册子,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 “这位小娘子,来租房子?”她拉了张条凳,又倒了一碗水放在桌面上。 许青枝坐下来说:“大姐,我从乡下来县城讨生活,带着妹妹两个人,想找个能住又能做生意的房子。” 那妇人点了点头。她自我介绍了姓刘,在这条街上做牙人做了十几年了,经手过的租房买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让许青枝放心说自己的要求。 “我跟妹妹两个人住,前头最好能有个小门脸做妆娘活计。不一定要临主街的大铺面,小巷子里头也行,只要稳妥些,我白天出门揽活,妹妹一个人在屋里我不放心。银钱上头紧,太贵的租不起。” 刘婶明白了她的需求,两个小姑娘看中的是安全:“我手里头有几个合适的。先给你说一个便宜的,北街那边有一间,院子不大,月租四百文。可那一片住的多数是做短工的汉子,来来往往的人杂得很,你一个小姑娘带着妹妹住那儿,怕是不踏实。” “还有一处,在城西县衙附近,隔了两条街,不是紧挨着县衙,但也不远,走路一盏茶就能到县衙门口。那地方治安好,巷子也清静,院子里住的人家都是正经本分的。那一间是倒座房,临巷子开了窗,前头摆张台子就能做活计,后头带里间可以住人,只是那不是临街的,行人不多,做生意定然是冷清的。月租五百八十文,比北街那间贵了一百八十文。” 刘婶说完这两处,看着许青枝:“你要是两处都想去看看,我就带你去,你自个儿拿主意。四百文那间便宜些,可条件差了一截。五百八十文那间贵些,可住着放心。看你怎么选。” 许青枝想了想,站起来说:“先去看看四百文那间吧。” 刘婶也不多说,利索地锁了牙行的门,领着她们往北街走。青叶跟在后面,左看看右看看,看什么都新奇。 北街那间房子在一条小巷子的尽头,刘婶推开院门的时候,许青枝还没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子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潮湿的泥土掺着汗味和炊烟味混在一处。 院子不大,搭了几间矮屋,门口晾着几件粗布短褐,旁边一间屋门半开,里头传来几个男人说话的嘈杂声,粗声粗气的,听着像是在打牌。 许青枝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看了这么一眼就转身出来了。 “大姐,这间不行。” 刘婶也不意外,这间屋本身就是衬托,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院门带上:“走,去看县衙附近那间。” 三个人折返城西方向。越往县衙附近走,街面上就越清净,方才主街上那些货郎的叫卖声,车马的辘辘声,人群的嘈杂声,被一层一层的巷子隔得越来越远,走到后来,耳朵里只剩了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呼呼声。 刘婶拐进一条巷子,巷口不宽,两边院墙的青砖有些年头了,墙根底下长了些枯了的青苔,贴着砖缝蔫蔫地垂着。墙角几丛指甲花也枯了大半,藤蔓还缠在墙面上,叶子落了,剩几片黄叶子在风里晃。巷子不长,走进去约莫十来步就到底了,中间有一扇黑漆木门,漆面有些斑驳,但门板厚实,合起来严丝合缝的。 刘婶上前抬手叩了叩门板。 门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先露出一张妇人的脸来,四十出头的年纪,青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绾了个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面容清瘦,眉眼平和,手里捏着一块抹布,应是方才正在擦什么东西。 她看了看刘婶,又看了看刘婶身后站着的许青枝和青叶,已然明白是来看房子的:“进来吧。” 刘婶领着许青枝和青叶进了门,回头跟那妇人说了一句:“周大姐,这是许娘子,立了女户的,带着妹妹来县城讨生活,想租你那间倒座房。” 周淑娘点了点头:“屋里头空着呢,你们先看。”她把抹布搭在水井边上的木桶沿上,转身就往正屋走了,拢共没多说几句话,背影消失在堂屋的门帘后面。 许青枝站在天井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心里头觉得这个房主是个不爱多说话的性子,寡居久了的人大概都是这样,与人打交道点到即止。 刘婶倒是不在意,站在天井当中,袖子一撸,指天划地地开始说了起来:“你看这院子,青砖铺的,干净吧?” 许青 枝站在天井里四下看了一圈。院子干干净净的,砖地扫过,没有落叶也没有乱堆的杂物。东厢门口的台阶上搁着一只小竹篮,里头团着一卷线。西厢的窗台上有几盆花草看着清清爽爽。 刘婶站在天井当中,挨个把院子里住了什么人指给许青枝听:“东厢住着张阿婆一家,老太太带着儿媳妇和孙女过活,祖孙三代三个女人,靠做绣活缝补挣钱。人好,性子温温和和的,平日里就是在屋里做针线,不怎么出来走动,不会吵着旁人。” 她又指了西厢:“西厢住林氏一家,三口人,男的姓赵,在县衙当皂隶,就是县衙里头的差役。吃公门饭的人,每日早起晚归的,人很本分。有他在院子里住着,什么地痞流氓闲汉都不敢进来闹事,安全着呢。” 赵?许青枝一顿,心想不会是给自己办女户的那个吧,刘婶说朝后院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后院偏屋还住着一个货郎,姓孙,独身一个人,白日里挑着担子出门跑生意,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的小物件,天擦黑了才回来歇脚。他跟前面几户人家碰不上几面,人也老实,从不惹事。” 许青枝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在各家各户门口一一扫过,心里默默记着。后院那边确实偏,从堂屋侧面的过道绕过去才能到,跟前面院子隔了一道月亮门,不特意走过去根本注意不到那边还住了人。 刘婶又领着她走到正南那排倒座厢房门口。那排房子朝南,采光好,门口对着天井,窗子则朝巷子开。刘婶拿钥匙开了门锁,推开门让许青枝进去看。 许青枝迈步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外间不大不小,朝巷子的那一面墙上开着一扇窗,窗扇关着,她走过去伸手推开窗扇,巷子里的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干爽的土腥气,扑面打在脸上。窗台不高,她伸手比了比,摆一面妆台,放一面铜镜,高度正好,外头巷子里的人经过的时候,一偏头就能看见屋里头有人在做什么。 她又往里头走,后头有一间里间,比外间窄一些,但够住人。靠着墙能放两张铺板,中间还能摆一只柜子,窗子朝院子开,能看见天井里的井台和东厢的屋檐。里间上头还有一间矮阁楼,搭了木梯子上去的,阁楼矮矮的,站不直腰,但放妆箱,堆杂物都使得。 许青枝站在里间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木料结实,没有朽坏。她又回到外间窗口,低头看了看窗台的木板,虽然漆面旧了,但木板本身没有翘也没有裂,擦一擦就行。 刘婶靠在门框边上,看许青枝里里外外转了两圈,这才开口说价钱的事情:“这个院子收五百八十文一个月。不过方才我跟房主周大姐通过气了,周大姐也是寡居,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她听说了你的情形,立了女户的孤女带着妹妹出来讨生活,就说这姑娘也不容易,愿意便宜你二十文,收你五百六十文一个月。押一付一,不用一口气拿出三个月的。” 许青枝站在窗边,外头的巷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吹得她衣袖轻轻摆着。她把院子里外,屋里屋外,邻居住户,租金押金,桩桩件件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地方都合她的意,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41. 第 41 章 许青枝对刘婶说:“就这间,我租了。今天能签吗?” 眼看这单要成,刘婶笑道:“自然能,你要想签,今天就能签。房主周大姐这会儿就在后院呢,我去叫她来。” 她说罢快步穿过天井,绕过正屋侧面往后院去了。 没过一会儿,刘婶领着周淑娘过来了。她走到跟前朝许青枝道:“刘婶跟我说了,一个小姑娘带着妹妹出来讨生活,房租我少你二十文,一个月算五百六十文。” 许青枝连忙谢过对方,周婶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刘婶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回头再唠,先办正事。”她从怀里取出赁契来,在天井里的石桌面上摊开,拿砚台压住一角,蘸了墨,一项一项地写。 “租期一年,从明日算起。倒座房一间,每月租金五百六十文,押金五百六十文,退租提前半个月知会。日常修缮归房主周大姐这边管,若是你自己砸了碰坏了东西就自己掏钱修。水井公用,柴房公用,各家各户管好自家门户。”她一边写一边念,写完了把赁契转了个方向,朝向许青枝,“你看看,有没有不清楚的地方。” 许青枝凑过去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条条款款写得明白,跟她方才说的一模一样。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婶,周婶站在旁边点了点头说:“就按这上面写的来,我这边没问题。” 许青枝接过刘婶递来的笔,在租客一栏歪歪扭扭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拿印泥摁了指印。周婶接过去签了周淑娘三个字,笔画圆润端方,一看就是读过书识得字的。刘婶最后在牙人见证一栏签了名,又拿出牙行的印盖了,赁契正式起了效。 许青枝把怀里那包银钱取出来,解开手帕放在石桌上。一两碎银子,一摞摞铜钱,她当着两个人的面数了一遍又一遍。押金五百六十文,首月房租五百六十文,牙钱是半月租金二百八十文,三笔加在一起一千四百文整。她把银子搁在一边,铜钱串解开,一枚一枚地数过去,数到最后一枚的时候确认数目正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周婶收了银子,铜钱拿小称称了,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把赁契折好放进袖口里。刘婶收了牙钱,笑呵呵地说:“行了,这间房今儿起就归你用了。” 周婶把铜钱收进袖袋里:“姑娘,你今日就要搬进来?” 许青枝说:“还没收拾好,要回去拿了东西才来。” 周婶点了点头:“不急,你慢慢拾掇。门我给你留着,随时来住都行。” 事情办完,牙行那边还有事,刘婶先走了。 周婶回了后院,许青枝把空了的钱袋重新系回腰间,摸着那薄薄一层的空口袋,心里头忽然冒上来一阵发虚。方才数钱的时候还没觉得,这会儿钱付了出去,袋子里只剩几文铜钱晃荡着,那种空落落的滋味一下子涌上来了,像肚子里那碗凉粥没吃饱,又饿又心里没底。 她站在院子里定了定神,忽然想起来万小姐的事。城东万家那位小姐,昨日在宝安寺说了想请她长期梳妆的,还说了这两日有空就可以去。她本来想着缓一缓再去,不着急那一两天,可眼下房租一付,手里就剩那么几文铜钱心里发虚,一桩活计放在眼前不去做,说什么都说不过去,能挣一文是一文。 她蹲下来,扶着青叶的肩膀说:“青叶,姐要去一趟城东万小姐家,你要不要跟姐一起去?还是在这儿等姐回来?” 青叶摇头拒绝同往,毫不犹豫道:“我不去。姐你去忙你的,我在这儿收拾屋子。我把这儿扫一扫,擦一擦,等你回来屋里就干干净净的了。” 许青枝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青叶从前在村里放了牛回家也帮着扫院子洗碗,可那是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做的活计,如今面对一间空荡荡的陌生屋子,她也能毫不犹豫地卷起袖子说她来收拾。 “那行,姐去去就回。”许青枝站起来,从袖口摸出那几文零钱,数了五文递给青叶,“你要是饿了,就去巷口街上买点吃的,难不要走远。” 青叶接了铜钱,想了想又塞回她手里:“我不饿。姐你身上带着吧,万一路上买水喝呢。” 许青枝把钱又塞回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脑袋:“拿着。姐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正要走,周婶的声音从后院门口传过来:“姑娘,你安心去办事吧,这孩子我替你看着。”她从月亮门那边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菜,“左右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事,逗逗孩子解个闷。” 许青枝心里一暖,朝周婶道了谢,又看了一眼青叶,见她已经推开门蹲在门口拿一根细树枝把屋角的蛛网一圈一圈地卷下来。她便没有再耽搁,转身迈出了院门。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几只麻雀落在院墙头上,她走过的时候扑棱棱飞起来,落在隔壁的屋檐上继续叽叽喳喳。 城东万家不难找。许青枝顺着主街一路往东走,过了两条街,在一处青砖大宅门口停下来。门面比寻常人家阔气不少,两扇黑漆大门对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万宅两个金字,漆水鲜亮,看着像是新描过的。 她上前叩了叩门环,铛铛两声响后,门房开了侧门,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她一眼。许青枝说:“我姓许,昨日在宝安寺跟贵府小姐约好了今日来梳妆的。“ 那门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裳虽旧但收拾得齐整,肩上挎着妆袋,看着确实像是做营生的模样,便点了点头,让他稍等。 许青枝乖乖在门口等着,没一会脚步声再次响起,那门房把侧门开大些让她进来了。 那日见到的丫鬟红萝从影壁后头快步走出来,还是昨日在寺里见过的那个模样,看见许青枝就笑了一下,利落地引着她往里走:“许娘子你可算来了,小姐念叨你一上午了。” 许青枝跟着她穿过影壁,过了一道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万家的院子收拾得齐整,地上铺的青砖干干净净的,比外头街面上的石板路平整了不少。红萝一路引着她到了正厅门口,朝里头通报了一声,才侧身让许青枝进去。 正厅不小,当中一张黄花梨的方桌,桌面上搁着茶具和几碟点心。万小姐坐在桌边,看见许青枝进来就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 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暗红织锦衣衫,头上簪着一支金镶玉的簪子,面容保养 得好,瞧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可眉目之间带着一股子当家主母的沉稳劲儿,目光落在许青枝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万小姐拉了拉那妇人的袖子:“母亲,就是她,手艺可好了。那日我给你看的妆面就是她画的。“ 万夫人放下茶碗,朝许青枝微微点了点头,也没让坐:“我听说你要十两银子才肯卖那盒粉膏?“ 她的语气听着像质问,十两银子,开价不小。 许青枝微微欠了欠身子:“万夫人明鉴。那盒玉容膏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调制的,配料精贵,调制也费工夫,最重要的是方子不能外传。我若是便宜卖了,被人拿了去仿制出来,这碗饭我就再也端不住了。要价十两,就是让想买的人知道,这东西我不想卖,我也不靠卖膏挣钱,这是留着吃饭的本事。“ 许青枝心想我这是防拍价。 “你倒是个明白人。做手艺的人,吃饭的家伙什确实不能轻易出手。你替我女儿梳妆,怎么个价?“ 许青枝来的时候路上已经把账算过一遍了,这会儿答得顺畅:“日常精致妆,单次五十文。若是包月,一日一妆,按三十天算,原是一千五百文,包月便宜些,我收一千三百文。每日上门梳妆,固定时辰,不耽误小姐出门。“ 万夫人听了这个数,没有多讨价还价,转头看了一眼万小姐,万小姐坐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恨不得母亲立刻答应下来。 见女儿这幅模样,万夫人自然不想叫她失望:“行吧。每日府里会派人去接你,省得你自己走路来回。你住哪里?什么时辰方便?“ 许青枝报了巷子的位置:“县衙西侧桂花巷,黑漆木门的,我后日就能搬进去住。“ 万夫人点了点头:“那就后日。每日卯正三刻,府里的驴车去接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家里也请过妆娘,端午中秋年关这些节里,府上会给些布料点心赏钱,不算在包月里头。你也一样。“ 许青枝道了谢,心里头暗暗算了算,这些节礼虽说不定数,但布匹点心也是实打实的进项。万家这样做生意的人家,出手的布料再差也比她身上穿的强些。 万夫人示意红萝送客。许青枝却没有急着走,她往旁边走了一步,朝万小姐笑了一下:“小姐,我今日来都来了,不如给您上一回妆,算我送您的,不包在月钱里头。万夫人和小姐这么赏识我,我也没什么能谢的,就这手艺还拿得出手。“ 万小姐脸上的笑一下子就绽开了,看了看她母亲,见万夫人没有反对,便使劲点了一下头:“好呀好呀。“ 万夫人嘴角的纹路微微松了松,看了许青枝一眼,心想这姑娘倒是会来事。 红萝机灵地领着许青枝和万小姐到了一旁的偏间,窗子朝院子开,光线敞亮。万小姐在软凳上坐好了,许青枝把妆袋打开,一应工具在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许青枝的手法轻又快,匀粉,定妆,修容带了两笔,腮红扫了扫,最后一气收工,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她把铜镜递过去,万小姐接过来凑到光底下左照右照,嘴角的笑纹越来越深,把镜子拿远了又看看近处又看看,最后放下镜子满意的很。 42. 第 42 章 红萝在旁边看着,也笑了一声:“小姐今儿真好看。” 许青枝把东西收好,便随着红萝从偏间出来,往管事处领钱。 管事处在前院倒座的一间小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面前摊着本账册,手边搁着算盘和笔墨。红萝把事情说了,嬷嬷点点头:“包月一千三百文,月初付定金六百五十文,月尾结清尾款。不过如今是本月十九了,你后日才能搬来,明日来不了,这个月能来的日子只有十一天。按天折算,每天约莫四十三文出头,十一天合四百七十多文。” 她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又抬头说:“那就先付你二百三十七文,算做这半月的定钱。等这个月做完了,剩下的二百多文一并结给你。” 许青枝心里算了一下,按天折算是这个理,二百三十七文拿着,手头也不至于空得慌。她点了点头,老嬷嬷便从抽屉里数了铜钱出来,一摞一摞点清楚了递给她,又让她留了住址。 许青枝把地址说了,老嬷嬷提笔记下来,又交代了一句:“后日卯正三刻,府里的车准时去巷口接你,你提前备好等在那儿就行。” 许青枝应了,把铜钱收好,揣进怀里,又朝老嬷嬷道了谢,这才随着红萝出了万家大门。 出了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怀里揣着二百三十七文铜钱,沉甸甸地贴着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二百多文够姐妹俩吃几天的了,撑到后日搬完家收拾妥当,日子就有了着落。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街角卖糖葫芦的挑子,红果裹着琥珀色的糖壳,插在稻草捆上一排排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觉得欢喜。她站了一下,从袖口摸出三文钱买了一串,用干净的油纸包了拿在手里。 心里想着青叶一个人把屋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许青枝一手攥着糖葫芦,一手扶着腰间的钱袋,拐进巷子的时候脚步比方才又快了几分。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些说话声来,窸窸窣窣的,听着不止青叶一个人。 她推门进去,果然天井里多了两个人。周淑娘蹲在井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擦着倒座房窗台的外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圆脸,穿一件蓝布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来的手臂有些肉乎乎的,手里端着一只木盆,盆沿搭着一块抹布。 青叶蹲在倒座房门口,正把一堆扫出来的灰土往簸箕里归拢,看见许青枝进来就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姐!周婶和林嫂子来帮忙了。” 那年轻妇人把木盆搁在井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许青枝笑了一下:“你就是青枝吧?我住东厢,姓林,叫林秀兰,你叫我林嫂子就行。下午听见你们租了这边的房子,想着你俩刚来啥也没有,就过来搭把手。”她说着指了指倒座房里头,“你那屋里头的蛛网我扫干净了,墙角也擦了,周大姐又拿水抹了一遍窗台,现在好多了,就是还空着,等搬了家当进来就有人气了。” 许青枝连声道谢,林秀兰身后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来,五六岁的小男娃,虎头虎脑的,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手里的糖葫芦,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看。许青枝弯下腰来递了过去:“吃糖葫芦不?” 那小男娃看了看他娘,林秀兰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青枝妹子你留着给青叶吃,小孩子嘴馋惯了的,不用惯着他。” 许青枝把糖葫芦往前又递了递:“没事,回头我带青叶再去买就是了。方才不知道你们在帮忙,只买了一串回来,明儿搬家过来我再多买些给这孩子尝尝。” 她说着又弯了弯腰,“拿着吧,跟婶子别客气,往后就住一个院里了,礼尚往来的日子多着呢。” 林秀兰嘴上还在推着,可脸上的笑纹已经松开了几分。她是个爱占小便宜的性子,看了一眼那红亮亮的糖壳子,又看了一眼儿子那眼巴巴的模样,便伸手接了,塞到儿子手里,嘴上说着快谢谢姐姐,小男娃接了糖葫芦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谢谢姐姐就往院子角落里跑了,蹲在墙根底下认真地啃了起来。 许青枝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摸了摸青叶的脑袋,低声道:“待会儿回去的路上姐再给你买一串,咱们不赶这一会儿。” 青叶摇了摇头:“我不吃。” “姐说了给你买,就少不了你的。” 林秀兰转头对着许青枝说话的语气比方才又热络了些:“你这会儿回来是收拾东西的吧?你赶紧先回去收拾家当,明儿一早搬来,这边剩下的活儿我跟周大姐再擦擦,等你来了就能直接铺盖进住了。” 许青枝忙说:“林嫂子,哪能再让你忙活,剩下的事儿我自己来就行。” 林秀兰摆了一下手:“没多少活计了,我跟周大姐两个人伸把手的事儿。你只管回去收拾,明儿一早来,这边保管干干净净的。” 周淑娘这时候也开口说了一句:“回去收拾吧。天色不早了。” 许青枝便没有再推辞,拉着青叶给林秀兰周淑娘又谢了一回。 出了院门,许青枝带着青叶往城门口走。青叶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小声说了一句:“姐,周婶和林嫂子人都挺好的。” “嗯,是挺好的。” 青枝先给青叶买了糖葫芦,然后一起走到了城门口,鲁石头已经赶着驴车在那儿等着了。青叶爬上驴车,许青枝也坐上去,等人齐了鲁石头甩了一鞭子,灰驴哒哒哒地迈开步子往城外走。路上许青枝跟他提了在县城租了房子的事,鲁石头听了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问,只问了一句地方安全不,许青枝说县衙后头的巷子,安稳,他便不再问了。 驴车到许家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村道上没什么人,许青枝带着青叶先去了鲁石头家。刘芸娘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做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许青枝,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青枝来了?进屋坐。” 许青枝在灶台边上的小凳子上坐了,把在县城租了房子的事情说了。刘芸娘听完了,伸手拍了拍许青枝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实打实的高兴:“真好,青枝,你立起来了。你爹要是还在,看了也该放心了。” 许青枝被她这句话说得鼻子有些发酸:“婶子,我也不是做了一锤子买卖就完了的人。这个妆娘的营生我打算长长久久地做下去,往后规模大了,光靠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到时候你要是愿意,就带着石头哥一块儿来给我做工,咱们一个村的,我信得过你们。” 刘芸娘先是愣了一下,待明白许青枝话里的意思后立刻笑了出来,那笑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欢喜:“你这孩子,这就想着拉扯我们了。行,这话婶子给你搁在这儿,你什么时候要用上人了,第一个来找我,婶子二话不说就去。” 鲁石头在旁边蹲着,也很欢喜,拍着胸脯道:“嗯,到时候喊一声就成。”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鲁石头能感觉到,青枝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人。 又说了一会儿话,刘芸娘非要留许青枝姐妹在家吃饭,许青枝推说家里灶上还热着粥,刘芸娘便不再勉强,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去了县城花销大,能带的都带上,锅碗瓢盆铺盖被褥,省得到处现买。县城里啥都要钱,那些零碎的物件看着便宜,凑 在一起就是一大笔花销。还有柴火,城里的柴火是要买的,不比村里上山就能砍,你俩过日子精打细算些……”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许青枝一一应着,心里头暖融融的。 从鲁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许青枝牵着青叶的手走回家,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屋里黑着,跟隔壁刘芸娘家的灶火比起来冷清了许多。可许青枝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心里头没有从前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了。她摸黑进了屋,点了油灯。 青叶已经蹲在桌边开始把碗往包袱里裹了,一边裹一边说:“姐,咱明天真的搬走了?我还是不敢相信,跟做梦似的。” 许青枝也在她对面蹲了下来,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说:“真的,往后这里还是咱家的房子,地卖了,可房子还在。咱们要是在县城没站稳了,这老屋还能留着住。” 许青枝把油灯拨亮了些,也开始动手收拾。 “青枝,我跟你石头哥来搭把手。” 刘芸娘的声音从外头传过来,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刘芸娘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灯芯上罩了一个纸罩子,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鲁石头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捆细麻绳和一块旧布的。 “婶子,你们怎么来了?”许青枝忙让开了门口。 “你们是搬家东西不多,可该带的还是得带齐。你俩丫头片子手小,捆包袱的绳结都打不紧,半路散了可咋整。”她说着已经蹲下来,把那几个包袱的结一个一个解开重新扎了一遍,手法利索得很,三下两下就把松垮的布角掖紧了,绳头打了一个结实的结,又在结上绕了两道,扯了扯确认不会散才放下。 鲁石头蹲在灶台后头把那几捆干柴抱出来掂了掂,又找了个空地方把柴捆重新码齐了,用麻绳横一道竖一道地扎紧。他力气大,捆柴的手艺也好,几捆柴摞在一处跟一块整木头似的。 刘芸娘一边扎包袱一边絮絮叨叨的:“灶台后头那些散碎的能带的都带上,城里的柴火论斤称着卖,一斤要好几文。你这几捆柴够烧个五六天的,能省则省。” 许青枝站在旁边看他们忙活,想去搭把手却插不上嘴,刘芸娘已经把她搁在桌上的那两只碗也裹进布里了,一边裹一边说:“锅呢?” “锅太重了,我想着到县城再买个小锅用。” “小糊涂。”刘芸娘头也没抬,伸手往灶台那边指了指,“这铁锅是你爹在的时候买的,厚底,烧了这些年了底子都烧出来了,比新锅好用。你拿块布包好带上,别搁这儿。”她说得利索,许青枝便也听话地伸手去拿了锅,拿草绳把锅柄缠了几道,又用块粗布盖了锅面,放在包袱旁边。 鲁石头这时候已经把柴捆和包袱归拢到一处了,又走到院子里把靠在墙角那把旧扫帚也拎了起来,看了许青枝一眼:“这个也带?” 许青枝想了想,点了点头:“带吧。” 鲁石头便把扫帚柄用麻绳缠了缠,塞在柴捆中间,又弯腰把灶台边上那只半新不旧的瓦罐也捎上了。他做事不吭声,手脚又麻利,一趟一趟地把东西往院门口搬,在墙根底下码成一排,整整齐齐的。 刘芸娘收拾完了包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边看了一圈,点了点头说:“差不多了。锅碗瓢盆,铺盖包袱,柴火扫帚,细碎的零碎也包进去了,该带的都带了。”她转身又看了看屋里的角角落落。 “行了,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明儿一早让你石头哥赶车送你们进城。你们今晚好好歇歇。” 许青枝站在门口应了一声好。 43. 第 43 章 次日天还没亮透,就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鲁石头已经牵着驴车等在门口了,车板铺了一层干草,草上盖着一块旧布,专门腾出来给她们装东西用的。灰驴低着头在路边的枯草堆里啃了两口,鼻子里呼出白气来,在清早的寒气里团成一团散开。 “东西多,我帮你搬。”鲁石头进了院子,把墙角码好的柴捆和包袱,二话没说,一捆一捆往车上搬。他力气大,柴捆扛在肩上走起来步子稳稳的,几趟下来车板上就堆了大半。 村里人起得早。隔壁赵家媳妇出来倒水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鲁家那辆灰驴车停在许青枝家门口,车板上包袱堆得整整齐齐,鲁石头正弯腰把一只瓦罐往车板角落里塞。她愣了愣,手里的水泼了一半在地上,张嘴就问:“青枝丫头,你这是搬家?” “是的赵婶子,搬到镇上去了。镇上有人请我做活计,住那儿方便些,来回也省事。” 她特意说了镇上,没说县城。赵家媳妇又问:“镇上哪条街啊?回头要是去镇上赶集,顺道去瞅瞅你。” 许青枝笑了一下,没接那个话,只说:“不远的,石头哥认得路。”说完就转身回去继续搬东西了。 赵家媳妇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看着鲁石头一趟一趟把东西搬上驴车,看着许青枝把院门锁上,又把钥匙塞进袖口里。她嘬了嘬嘴,心里头嘀咕着,这丫头才当了几天妆娘就挣够钱搬去镇上了?那活计真有这么挣钱?自己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是不是也去学学给人梳头的本事? 她端着水盆回了屋,把这事儿跟当家的说了。她男人正坐在桌边掰窝头,听完哼了一声,头也没抬:“她能搬去镇上,那是把卖地的钱拿出来摆阔了。那几亩地卖了不少钱呢,够撑一阵子的。等钱花完了,你看着,灰溜溜就回来了。别瞎琢磨,什么妆娘妆娘的,安安生生种咱们的地比啥都强。”赵家媳妇被他这么一说,想想也是,便不再吱声了。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没过半天,许青枝搬走的事情就在村里传了个遍。村东头的井台边上,几个妇人蹲着洗衣裳,手里的棒槌一上一下地敲着,嘴里也没闲着。 “听说了没,许家那丫头搬镇上去了。” “不是说卖地那事儿闹得挺大么,兴许是怕三伯五叔再上门惹事才走的。” “我看是手里有了几个钱就开始嘚瑟了,一个丫头片子带着个小的,在镇上能撑几天?” “人家有手艺呢,给人家画眉描脸的,说不定真能挣着钱。” 说什么的都有,有人撇嘴,有人摇头,也有人提了一嘴青叶那丫头倒是运气好,跟着姐姐不用在村里受苦了。井台上的水渍被日头晒干了,又被新泼上去的水打湿,来来回回地,棒槌声和说话声混在一处,热热闹闹的。但这些话都传不到许青枝耳朵里了。她坐在驴车上,随着车身的颠簸已经出了村子,村道两旁的田埂在晨光里泛着霜白,麦茬子露在土外头,一垄一垄地往后头退着。 青叶缩在她旁边,裹着一件旧棉袄,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昨夜收拾东西忙得晚了,这会儿困劲儿上来了。 进了县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升了老高了。鲁石头赶着驴车穿过城门,沿着主街拐了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了县衙西侧那扇黑漆木门前头。他勒住缰绳,跳下车来,把车板上的东西一捆一捆往下搬。许青枝也下了车,去推院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周淑娘正在天井里晾衣裳,看见许青枝带着一大车东西进来,便放下手里的衣裳走过来,她朝许青枝点了点头:“来了。”又看了一眼驴车上的家当,“东西不少。” 许青枝应了一声,正弯腰去搬地上的柴捆。鲁石头已经把车板上的几只包袱摞起来抱在怀里往门里走,他看了一眼许青枝,说:“你搬那些轻的,重的我来。” 话音还没落,东厢的门也开了。林秀兰看见门口这阵仗就笑了,把盆往井台边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过来帮忙了:“青枝妹子来了?这些东西搬进去放哪儿?你跟我说一声就行。”她说着已经弯了腰去拎地上的扫帚。 鲁石头把包袱抱进倒座房搁在地上,又从车里把柴捆一捆一捆卸下来码在柴房门口。许青枝跟在后头,把铁锅和瓦罐也搬了进去。几个人来来往往的,不大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天井里的阳光照得满地亮堂堂的。 搬得差不多了,鲁石头把最后一只包袱从车上拎下来送进屋里,站在门口搓了搓手,看了看倒座房空荡荡的屋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虽然还没归置好,但总算有了些住人的样子。 许青枝从怀里掏出铜钱来,递到鲁石头面前:“石头哥,车钱。” 鲁石头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铜钱,伸手把她的手推回去了,语气硬邦邦的:“不收。” 许青枝往前又递了递:“这一趟专门送我跟青叶,又帮我搬了这半天东西,怎么也该收些。” 鲁石头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往后让了半步:“青枝,昨晚上你跟我娘说的话,你说你往后有了生意肯带着她一块儿做,她高兴得很,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几遍。”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目光落在门框上没看她,“你说话算话就行,这趟我不收钱。” 许青枝看着他那副犟样子,知道他是不肯收了,便收回了手,认真点了点头:“我说的话自然算数,往后有事一定喊婶子。” 鲁石头嗯了一声,挠了挠头,转身往外走,很快外面传来灰驴的蹄声,然后声音渐渐远去了。 东西搬进倒座房之后,屋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包袱摞在墙边,柴捆码在门外,铁锅靠在门槛边上,瓦罐搁在桌底下,横七竖八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许青枝挽了挽袖子,把青叶叫到跟前:“青叶,咱俩先把地方分一分。里间那间带阁楼的归咱俩住,阁楼上堆杂物。外间这间带窗带小门的,留来做铺面。” 青叶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就开始动手。她人小,但手脚利索,蹲在包袱旁边解绳结,把被褥一件一件抽出来叠好,又抱起那摞衣裳往里间走。许青枝在外间把铁锅和瓦罐归到灶台那边去,又把妆袋和梳妆盒摆在窗台上。窗台擦过了,光溜溜的,铜镜搁上去的时候映出一小片天光,亮堂堂的。 两人进进出出忙了半个多时辰,里间的铺板铺好了,被褥叠整齐放在床头,两只碗筷摆在小桌上,墙角的包袱叠在一处。外间的东西也归置得差不多了,窗台上摆了一面铜镜,两把小梳子,墙角堆了几只木箱。空荡荡的屋子总算有了些住人的模样。 许青枝站在外间门口看了一圈,心里头盘算着,往 后这间铺面得有个名头,等手里宽裕些了,找木匠打一块木牌,上面刻几个字挂起来。就叫许娘子花面铺,简简单单的,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营生的。 她又想着,光有块牌子还不够,外间和里间中间只隔了一扇门,没有隔墙,若是来了客人,敞着门给人梳妆换妆,客人不自在,她也觉得不妥。得再隔两个小单间出来,不用多大,小小的就成,一张凳子一面镜子,客人坐进去关了门,外头看不见里头,梳妆的时候也安心。等攒够了钱,找木匠上门来打几扇隔断,省工省料。 她把这些念头在心里记下了,没有急着动手,眼下手里头紧,一块木牌一扇隔断都要花钱,先挣了钱再说。 青叶这时候从里间探出头来,问她:“姐,中午吃什么?” 许青枝这才发觉肚子已经空了大半了,方才一通忙活忘了时辰,日头已经升到正头顶了。灶台还没收拾出来,锅碗瓢盆虽然搬进来了,可柴火也没来得及生,灶膛还是冷的。她想了想,从袖口摸出几文钱来,递给青叶:“巷口有个卖烧饼的,去买两个回来,要是有热汤也要上一碗,咱俩先对付一口。” 青叶接了钱,快步出了院门。没多大工夫她就回来了,怀里揣着两个热腾腾的烧饼,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两个人一人一个坐在门槛上啃了,烧饼烤得酥脆,芝麻一粒一粒往下掉,落在门槛上落了一层。青叶把掉在衣襟上的芝麻也捡起来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吃完烧饼,两人又洗了抹布把窗台和桌椅擦了一遍,把柴火搬进灶房码好,铁锅搁上灶台洗了洗,瓦罐灌了井水搁在灶台角落。这些零零碎碎的活计看着不多,可一样一样做下来,等许青枝直起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正屋那边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一股子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那边飘过来,闻着是葱花的味道,混着油锅的焦香。许青枝的肚子又咕咕响了一声。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想着等周婶和林秀兰做完了再去用灶台,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谁知她刚走到院子里,林秀兰就从厨房门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朝她喊:“青枝妹子,别愣着了,待会儿一块儿吃!” 许青枝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林嫂子,这怎么好意思……” 林秀兰摆了摆锅铲:“都是这样的,院子里有新租户搬进来,周大姐都会张罗一桌饭食,大家伙儿坐在一起认认人,往后住一个院里也熟络些。当年我搬进来的时候也是这规矩,后头孙货郎搬进来也是。” 她话音刚落,厨房里传来周淑娘的声音:“你不用推辞,坐下吃就是了。” 许青枝还想说些什么,周淑娘从厨房窗口探出半边脸来,手里还捏着一把葱花,看了她一眼又说了一句:“秀兰搬进来的时候吃了,货郎搬进来的时候也吃了,都这么过来的。不多你一双筷子。” 许青枝便不再推辞了,站在院子里想了想,朝厨房里头说:“那我出去买点果酒来,大家一块儿喝点。” “哎哟。”林秀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欢喜,“那敢情好!大家正好好好热闹热闹。” 周淑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用破费,可林秀兰已经应下来了,她便没有再开口,只得转头继续忙灶上的活了。 44. 第 44 章 许青枝回屋里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干净的陶罐来,罐子不大,是她从村里带来的,之前装过腌菜,洗干净了一直空着。她抱着陶罐出了院门,往巷口外头的街上走。黄昏的县城热闹,卖菜的收摊了,可酒肆食铺门口挂着的灯笼已经陆续点起来了,昏黄的灯和暮色混在一处,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找到一家挂着酒旗的小铺子,门口竖着一块木牌。铺子不大,柜台后头一个胖掌柜正拿抹布擦酒坛子,见她进来,笑了笑问:“姑娘打酒?” 许青枝把陶罐放在柜台上,问:“桂花酒怎么卖?” “一斤四十五文。” 许青枝在心里头算了算。请人吃饭,太便宜的酒拿不出手,四十五文一斤的价钱算是适中。她点了点头:“打一斤。” 掌柜接过陶罐,从柜台底下抱出一只酒坛来,揭开坛口的红布,一股子桂花的甜香就散了出来。他拿漏斗对准罐口,稳稳地倒了一斤进去,酒液清亮,隔着陶罐都能闻到那股子香气。掌柜把罐口用布塞紧了递回来,收了四十五文铜钱。 许青枝付了钱,正抱着陶罐要走,忽然瞥见柜台一角摆着一只木盘,上头搁着一块卤肉和半只猪耳朵,酱色油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站了一下,问了价钱。掌柜说卤肉八文一两,猪耳朵六文一两,她想了想,让掌柜切了半斤卤肉,半斤猪耳朵,拿干荷叶包了,合在一起又添了五十多文。掌柜算了一下,把零头抹了,拢共收了她四十五文打酒加上五十五文卤肉猪耳朵,刚好一百文。她把荷叶包和陶罐一手一个抱着回了巷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井旁边已经摆开了一张方桌,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锅里的菜装了盘,碗筷在桌上摆好了。周淑娘正弯腰往桌边放一碗炖菜,林秀兰在摆筷子,她儿子蹲在井台边上玩水,被林秀兰喊了一嗓子才跑回屋里坐好。角落里头站着一个十七八岁年纪的瘦高男子,穿着一件短褐,肩头磨得有些薄了,一看就是常年挑担子走街串巷的。裁人正是孙货郎,他刚从外头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有些局促地站在桌边没坐下,看见许青枝进来,朝她点了点头,腼腆地笑了一下。 许青枝估摸着他就是后院那个姓孙的货郎,也朝他点了点头,把陶罐和荷叶包放在桌上,解开了荷叶包,酱色的卤肉和油亮的猪耳朵露出来,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 林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青枝妹子,你也太破费了。” 许青枝摆了摆手:“头一回来,往后住的日子长了,麻烦大家的地方还多着呢。” 林秀兰端着一碗菜从厨房出来,见了许青枝,朝那年轻男子努了努嘴:“青枝妹子,这是小孙,住在后院那间偏屋的。你叫他孙大哥就成。” 许青枝朝他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孙大哥。” 孙货郎应了一声,脸上带了一点不自然的红,朝她笑了笑。 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皂衣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只布口袋,看见许青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漾开了一抹笑来:“还真是你!昨儿秀兰说新搬来的是个姓许的妆娘,带了妹妹两个人,我就想着八成是你。” 许青枝抬头一看,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赵大哥?这可真是巧了!” 来的人正是赵勇。几个月前在村里替她勘验立户的那位差役,许青枝对他印象一直不错,公门里办事的人,能像他这样不拿架子不刁难的,不多见。 赵勇把布口袋搁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还真是缘分。”他笑了笑,又打量了她一眼,“立了户之后日子过得怎么样?听说你到县城来做妆娘了?” “托赵大哥的福,混口饭吃。”许青枝应道,“搬来县城就是想多接些活计。” 赵勇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林秀兰又从厨房端了一碗菜出来,看了自家男人一眼:“行了行了,回头再唠,先过来帮忙端菜。” 周淑娘这时候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盆炖菜搁在桌中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看院里的人,又看了看院门方向:“张阿婆她们也该回来了吧?” “估摸着快了,”林秀兰把筷子在桌上摆好,“钱月娥今儿接了三家的活,这个时辰差不多该收工了。” 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了。三个人鱼贯而入,打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五十出头的年纪,背微微驼着,有些费力地跨过门槛。 她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圆脸盘,身子壮实,两只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来的手臂被水泡得有些发白,脸上带着一股子干活回来之后的倦意,但精神头倒还好。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扎着两根羊角辫,看着和青叶差不多大,一进门就闻到满院子的饭菜香味,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桌上瞟了好几回。 周淑娘迎了两步过去,伸手扶了一把张阿婆的胳膊:“老姐姐,今日腰可疼?让你多歇两天你也不肯。” 张阿婆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歇不住,一天不干活就浑身不自在。”她说着看了一眼桌边的许青枝,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青叶,脸上堆出一点笑来,“这就是新搬来的姑娘吧?好,好,院子里添了人,热闹。” 许青枝连忙叫了一声张阿婆。张阿婆点了点头,在周淑娘搀着在桌边坐了下来。钱月娥跟在后头,拉着周巧玉过来,目光落在桌上那碟卤肉和猪耳朵上,嘴里的话已经招呼上了:“哟,今儿这桌饭可丰盛,青枝妹子破费了吧?别站着呀,快坐快坐,往后住一个院子里,热闹的日子多着呢。” 许青枝应了一声,招呼青叶在她旁边坐下。林秀兰已经在桌对面坐下了,她儿子赵天赐挨着她,手里捏着一双筷子玩。林秀兰目光往钱月娥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没有说话,拿手把儿子手里的筷子按住了。 钱月娥瞧在眼里,嘴角弯了一下,一边落座一边说:“哎呀,秀兰妹子今儿怎么不说话了?往常咱们院里吃饭你话最多,今儿是嫌我们回来晚了,还是嫌我们没帮上忙?” 林秀兰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哪能呢,月娥姐我哪敢嫌你。” “辛苦也比闲着强。”钱月娥在凳子上坐下来,把袖子放下来捋了捋,“我跟阿婆不一样,我这人闲不住,一天不干活就浑身难受。上个月我接了钱家一单细软活,单日就挣了八十文呢。” 林秀兰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没有接话。 周淑娘拉开凳子坐下,拿起酒罐给几只碗里倒了桂花酒,又看了一眼赵勇和孙货郎,目光停了一下,说:“你们俩要是喝不惯这个,柜子里还有半坛黄酒。” 赵勇站起来,转身回屋拎了一只小酒坛出来:“不用麻烦,我屋里正好还有这个。”他拍了拍坛沿,朝孙货郎那边看了一眼,“小孙,来,咱俩喝这个,让她们喝果酒。” 孙货郎坐在桌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有些拘谨。他听了赵勇的话,先是看了一眼林秀兰。林秀兰脸上的笑已经收了大半了,虽然没有说什么,但那目光落在孙货郎身上扫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有些不快。孙货郎便没有立刻动,迟疑了一下。 赵勇没注意到这些,已经把酒坛的泥封拍开了,倒了一碗黄酒推到他面前:“来来来,尝尝这个。” 孙货郎这才伸手接了碗,声音闷闷地谢了一声:“多谢赵大哥。” 钱月娥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端起桂花酒碗抿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笑了一声:“哎呀,秀兰妹子管男人管得可真紧,小孙喝口酒还要看你的脸色。我们家巧玉她爹走得早,我要是有个男人,喝多少我都不管,喝得高兴就行。” 这话说得桌上的气氛凝了一瞬。林秀兰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钱月娥一眼:“月娥姐这话说得,我可不管男人喝酒,是他自己不知道能不能喝,我才多看了一眼。” 赵勇像是没听见两个女人之间的那点子暗潮,端起自己的酒碗喝了一口,岔开了话头:“来来来,别光说话,菜都凉了。” 周淑娘坐在张阿婆旁边,夹了一筷子炖菜放进张阿婆碗里:“吃吧。今儿这桌菜是给新租户接风的,菜凉了就没滋味了。”她又看了一眼许青枝,“你也动筷子,别光看着。” 许青枝应了一声,提起筷子夹了一块卤肉放进青叶碗里。青叶坐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满桌子饭菜,小声说了一句“好多菜呀”,然后低头埋头吃了起来。 桌面上碗筷叮叮当当地响起来,酒液在碗沿上晃着,桂花酒的甜香混着热饭菜的白汽暖融融地散开。 周淑娘坐在桌子一头,自己没怎么动筷子,端着那碗桂花酒慢慢地喝。她看了一圈围着桌子坐着的人,张阿婆低着头慢慢嚼着炖菜,钱月娥嘴上不停地说着话,林秀兰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儿子碗里,赵勇正端着酒碗跟孙货郎碰了一下,碗沿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许青枝正低头给青叶夹菜,青叶嘴里塞得鼓鼓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周淑娘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低头喝了口酒,也觉得心里头暖和了几分。 45. 第 45 章 一顿饭吃了半个多时辰,桌上的菜渐渐见了底,桂花酒也喝了大半壶。张阿婆年纪大了撑不住困,先起身回了屋,钱月娥也跟着起来,拉着周巧玉往东厢去了。林秀兰把碗筷收拢了端回厨房,赵勇牵着他儿子也回了屋,门口传来小男娃哼哼唧唧说困的声音。孙货郎起身告辞的时候步子有些晃,脸上泛着微红,冲众人点了点头,往后院走了。 热闹的院子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许青枝跟在周淑娘后面进了厨房,站在门口,看着周淑娘把碗搁进木盆里舀水泡着:“周婶,还有个事想麻烦你。” 周淑娘转过头来看她一眼,等她往下说。 “我往后每天要出门去给人上妆,有时候跑得远中午赶不回来,”许青枝说,“青叶那孩子一个人在家,灶台生火做饭我怕她不稳妥。能不能劳烦你中午管她一顿饭?我回头会付钱的,就是这几天手头有些紧,想宽限两天再把饭钱给你。” 周淑娘听完了,摆摆手:“我当多大的事,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吃多少饭,让她过来吃就是了,不用钱。” 许青枝忙道:“那怎么行,该给的还是要给的。” 周淑娘擦完最后一只碗放回碗橱里,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先忙你的,等手头宽裕了再说。一个院里住着,一顿两顿的饭,我还不至于跟你算那个账,你只管忙你的营生去。” 许青枝没有再推来推去地说那些客套话,认认真真地道了一声谢。 回到屋里的时候青叶已经趴在桌边上困得头一点一点的了。 次日天还没亮透许青枝就醒了。里间的窗子朝院子开,天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灰蒙蒙的一片。青叶还在被窝里蜷着,许青枝轻手轻脚起了身,洗了脸,又把妆袋里的东西挨个检查了一遍,粉底液,定妆散粉,修容盘,腮红,小刷子,铜镜,一样一样看过去,确认都齐全了才系好袋子背在肩上。 她蹲在床沿边上拍了拍青叶的被子:“青叶,姐出门了。午饭去周婶那边吃,记住了?” 青叶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缩进被窝里,过了一会儿又掀开被子探出半个脑袋来补了一句:“姐你早点回来。” 许青枝应了一声出了院门。巷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地面砖缝里的枯草上挂了一层细露珠,踩过去鞋底湿了一小片。她走到巷口站定,拢了拢衣领,等着万家的车来。早晨很冷,她跺了跺脚,把两只手揣进袖口里。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车轮的声音,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汉,见了许青枝就勒住缰绳朝她点了点头:“是许娘子吧?万夫人让来接你。” 许青枝上了车。转过两条街,万家那扇黑漆大门就出现在眼前了。 她刚下了车,红萝已经从侧门迎了出来,快步走到跟前,脸上带着笑:“许娘子你可算来了!我家小娘子一睁眼就盼着你呢,催了我好几回让我去巷口守着。” 许青枝笑了笑跟着她往里走。红萝领着她穿过影壁和游廊,进了万小姐的闺房。屋里窗子半开着,晨光落在妆台上亮堂堂的,万小姐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妆台前面了,等着她来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你可来了。”万小姐看见她进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快帮我上妆,今日要出去见人的。” 许青枝把妆袋放在妆台上,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问:“小姐今日去什么地方?” “杜家请喝茶,约了几个平日里玩得好的姐妹一道去。”万小姐低头理了理袖口的绣纹,“杜家姐姐家的院子可漂亮了。” 许青枝不知道杜家是哪家,但听她说话的口气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她没有多问,把粉底液在掌心里匀开了,开始替万小姐上妆。今日要出门见客,妆面比平日的日常妆稍稍精致了些,粉底薄透匀净,修容收了下颌线,腮红扫得淡淡的,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好气色。 万小姐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手背碰了碰脸颊,那一层粉薄得不像是敷上去的,更像是她本来就长了这样一张脸。 “好了。”许青枝把东西收回妆袋里,收拾好妆袋退了出去。红萝送她到了门口,万家的车还在外头等着。许青枝上了车,却没有让车夫把她送回巷子,她想了想,对赶车的老汉说:“大叔,劳烦你把我送到宝安寺门口。” 老汉应了一声,往宝安寺方向去了。 宝安寺此时正是热闹。杨三娘眼尖,隔着老远就看见许青枝从牛车上下来,把手里的花往摊子上一搁就迎了过来。 “哎哟我的姑娘,你可算来了!”杨三娘拉着她的胳膊,说话快得像倒豆子,“你这两日不在,天天都有人来问你。上回你给化过妆的那几家,凡是家底不错的,一家没落,全派人来打听你什么时候再来。” 许青枝有些意外:“都来了?” “都来了。”杨三娘从袖口里摸出几文铜钱来晃了晃,“人家随行的丫鬟还给我留了钱,说要是见了你,让我一定把话带到。一家是郑家,县里做粮食生意的,顶大的粮商。还有一家。”她压低了声音,“杜家。” “杜家?”许青枝问。 “你瞧我,忘了你不是县城人。”杨三娘拍了一下大腿,“郑家是做粮的,城里城外好几间铺子,家底厚着呢。杜家那更不用说了,县主簿,官面上的人家。你这两家要是能接上,往后在县城就不愁没活干了。” 许青枝价格并不便宜,能特意寻她的定然是家底不俗的人,许青枝谢过杨三娘。 许青枝在廊下找了个背风的位置站定了,把妆袋打开来摆在脚边。果然不出她所料,没过多久就有个穿藕色褙子的年轻媳妇从廊子那头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脚步慢了下来。杨三娘在旁边朝她眨了眨眼。 一上午做下来,来来回回接了四单,有的是上回见 过她的回头客带人来的,有的是路过看见她妆面好临时起意的。四单做完,许青枝从袖口里数了数铜钱,刚好二百文。 日头升到正头顶的时候廊下渐渐冷清了,她便收了妆袋,跟杨三娘打了声招呼,谢她传话给了她十文钱,在寺庙附近吃了一碗面,然后往杜家去了。她不知道杜家具体在哪条街,沿路问了两回人,才在一处青砖院墙的宅子门口停下来。门面不大,比万家朴素些,可门口那两扇门漆得乌黑发亮,门楣上方的砖雕精细致密,一看就知道住的不是一般的人家。 许青枝敲门,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从侧门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问她找谁。许青枝报了姓名,说自己是宝安寺的妆娘,是杜家娘子让人捎话叫她来的。门房听了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稍等,转身进去通报了。 没等多久,门房就折返回来,侧身让了路,朝里头抬了抬手说:“娘子请您进去,随我来。” 许青枝跟着他穿过一道影壁,绕过一个小花圃,进了正厅。厅堂比万家的略小些,可收拾得精细,墙上挂着一幅墨兰,纸面泛黄了,看着有些年头了。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半枯的梅花,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地散在屋里。 那日宝安寺廊下见过的妇人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许青枝进来便放下了茶碗,站了起来。她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褙子,没有戴什么金银首饰,只鬓边插了一根白玉簪子,整个人瞧着素净温和,许青枝瞧着派头还没有万夫人派头足。 许青枝上前微微屈了屈膝见礼:“见过少府娘子。” “不必多礼,快坐。”她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可算是盼到你了。上回在宝安寺你给我上过妆,我回来心里就惦记着,想着若是能寻着你就好了。后来托人去打听,我还怕你不去宝安寺了,错过了呢。” 许青枝放下茶盏:“少府娘子厚爱了,劳您惦记,只是我这几日刚搬来县城,事情多,还没来得及各处走动。今日去宝安寺开张,杨婶子告诉我您这边留了话,我没敢耽误,当即就过来了我。” 杜夫人听了这话满意的点了点头,也没再绕弯子:“我请你来,是想聘你替我和我小女儿梳妆。她今年十五了,正是要相看的年纪,我想让她出门的时候体体面面的。你那个妆面我很中意。” 许青枝没有急着应下,而是先问了一句:“少府娘子,不知您这边是每日都需要上门,还是有固定的日子?说来也巧,我昨日刚和万家谈好了,万家小姐那边也是每日梳妆,约的是每日卯正三刻到万家。若是您这边也要每日上门,我得把时辰错开了才行。只是不知少府娘子这边的时辰怎么定的?” 许青枝心里盘算了一下,万家那边做完大约是辰初一刻左右,若是赶得及,从万家过来也不算远,其实杜家离她租住的地方更近,两条街的距离,走路一炷香的工夫。 46. 第 46 章 杜夫人听了这话,倒是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来:“万家那边你先接了,自然不好推掉。我们定时间辰正二刻如何?” 许青枝把这两头的时间在心里过了一遍,万家那边卯正三刻到,很快就能收拾完;从万家出来走到县衙后街,时间是完全够的。 “少府娘子安排得妥当,这个时辰我赶得上,不耽误时辰上宽裕得很。”她微微欠身。 杜夫人点了点头:“对了,万家那边你是怎么收的?” 许青枝没有隐瞒:“万家小姐那边是包月一千三百文。” 杜夫人听完,片刻之后她点了点头:“那我也不能亏了你。我这边母女两个人,一个月两千六百文,你看这个数合不合适?正好和万家的价码拉平,不叫你为难。” 许青枝没有犹豫,点头应了:“少府娘子给的这个数很公道,我没有异议。” 杜夫人偏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刘嬷嬷,进来一下。”门口应声走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管事嬷嬷,朝许青枝点了点头,又转向杜夫人。 杜夫人不紧不慢地说:“这个月已经过了一半了,今日是十月二十一,从明日起到月底拢共还有十天,先把这个月的清了算一千文吧。”杜夫人吩咐人去取钱来,还又补了一句,“带她去领钱吧,换成碎银子给她,省得她怀里揣得叮当响,不好走路。” 许青枝谢过杜夫人照例给其免费上了一次妆后,随刘嬷嬷一道走了。 去了杜府账房处,刘嬷嬷转身进去,每一会拿着东西和算盘出来,“许娘子,您点一点。下个月整月的包月钱,两人每月两千六百文,夫人说一并给了,省得月中再算。”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块成色更好的碎银子放在盘里,角面平滑,一看就是府库里兑出来的官银。 许青枝确认无误,她把碎银子收进袖兜里的暗袋中,铜钱另用帕子包了系好。她知道杜夫人今日这么大方,不光是因为爽快,也不怕许青枝收了钱跑了,本县主簿娘子的生意,给了钱,就不怕她不来。要是明日敢缺席,不用杜夫人亲自出面,赵勇他们那些皂隶就能找上门来。 “多谢刘嬷嬷。”许青枝收好钱,又朝她欠了欠身,“明日辰正二刻,我一准到。” 许青枝从杜家出来的时候,午后的日头已经偏西了一些,她的袖兜里比来的时候又重了几分。 郑家不难找,做粮食生意的,在县城东市口占了半条街的铺面,宅子就在铺面后头,从街口拐进去一条窄巷就到了。许青枝站在郑家门口的时候却停住了,手抬起来要敲门,又放下来了。 万家那边定了,杜家这边也定了,光是这两家包月的活计,每天光是梳妆的时辰就占了大半个上午。若是再有第三家,第四家,时间怎么也排不开。郑家若也要每日上门,她一个人就是劈成两半也用不过来。 她咬着下唇想了想,早晚要找人帮忙的。可找人帮忙,工具又是个大问题。她手里只有一套系统换出来的妆品,自己出门用的是这一套,替人上妆用的是这一套,里头那些东西都是她在系统中攒了五两银子才兑出来的。五两银子,搁在县城够一家人过两三个月了。 她手里的银钱才刚刚从杜家收了一笔,加上之前的进项,再凑一凑是够再兑一套的,可五两银子就这么流水一样花出去,说心里不疼是假的。 可若是不兑,旁人来了没有趁手的工具,用这时代的铅粉上脸,画出来的效果跟普通妆娘没什么区别,那请她跟请别人又有什么两样? 她站在郑家门口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想出个妥帖的法子来,摇了摇头,抬手叩了叩门环。 郑家不比杜家官面上人家的气派,门面看着更像是殷实商户的宅子,门不大,朱漆刷得亮堂堂的。开门的门房听她报了姓名,便道了一声“二小姐吩咐过了,许娘子来了直接领进去“,便引着她穿过了前厅。 引路的是个十五六岁的丫鬟,穿着水红比甲,圆脸,一笑两个酒窝。她自我介绍叫小杏,是郑家二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许青枝跟着她一路到了二小姐的院子门口,小杏推开门让她进去,自己守在门外没跟着。 郑二娘子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正在翻看着一本书,看见许青枝进来便放下了书站起来。她看着比万小娘子年纪小一些,十四出头的样子,五官生得周正,见了生人先笑了笑,然后才开口说话,声音软软的:“许娘子,上回在宝安寺你给我上过妆,回来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你的手艺。” 许青枝在帘子外头站住了,没有急着往里走,笑着应了一句:“二小姐厚爱了。“ 郑二娘子让了座,小杏端了茶进来又退了出去。许青枝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先开口问了一句:“不知二小姐是打算包月,还是怎么个章程?我跟您交个底。我如今手头已经接了两家每日都要去的活计,一家是卯正三刻到,大约半个时辰能完事;另一家是辰正二刻到。这两家时辰不挨着。” 她没有说接的是哪两家。郑二娘子也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她不爱出门,本就不欲每日都需要上妆:“我想的是按次来,一次算一次的钱。若要出门,我提前一日让小杏去告诉你,你得了信再来。若是着急出门的日子,就辛苦你早些来,赶在你去别家 之前先到我这儿;若是不急的,你从别家忙完了再过来也成。反正我是按次付钱的,你按我的时辰来安排就好。” 许青枝听她说完,心里头踏实了。郑二娘子是个好说话的,给的时辰也灵活,不会跟她其他的活计撞上。她点头应了下来,与郑二娘子商定了每次上妆五十文。郑二娘子点了点头,又让许青枝留了住址。 郑二娘子让小杏去安排一辆驴车送她回去。 许青枝本想推辞,郑二娘子坚持道:“你一个姑娘家,怀里揣着钱在街上乱走做什么?让人看见了不踏实。让车送你回去,几步路的事。”许青枝便没有再推辞,跟着小杏出了门,坐上了郑家那辆灰驴拉的车,晃晃悠悠地往桂花巷方向去了。 驴车在桂花巷口停下来,许青枝道了谢,跳下车,推开黑漆木门走进院子,青叶正在井台边上帮周淑娘择菜,看见她进来便丢下手里的菜叶跑过来,许青枝摸了摸她的头,从袖兜里摸出几文零钱塞进她手里:“去买个糖葫芦吃。” 青叶拿着钱跑出去了。许青枝走到周淑娘身边。 许青枝蹲下来帮她把择好的菜收进篮子里,开了口:“周大姐,我想把青叶这几日的饭钱给您。青叶虽然小,但也十一了,我不能让她白吃人家的。往后她就劳烦您中午带一顿饭了,先给您一百文,不够您和我说。”她说着从袖兜里摸出那串提前备好的一百文铜钱,搁在井台边上。 周淑娘择菜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串铜钱,又看了看许青枝。她不是什么爱打探人私事的人,可许青枝搬来才几天,今日一早出门这会儿才回来,看这模样像是已经挣着钱了。 周淑娘心想,妆娘这个行当这么挣钱啊。 “这才一日,你就挣着钱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许青枝点了点头:“接了几家活计,往后每日早上都有定活,日子算是有个着落了。” 周淑娘没有多问:“饭钱我收下了。旁的客套话不用说,你只管好生做你的活计,青叶在我这儿亏不了。”她把那串铜钱收进袖子里。 “周婶可认识靠谱相熟的木匠?” “你要找木匠?” 许青枝点了点头:“想找人打几样小东西,妆台,搁架什么的。我不认识县城里的木匠。” “后街有个老李头,木工活做得不错,价钱也公道。我认识他,带你去。就在后街拐角,走两步就到了。”她说着把菜筐搁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站在院子里等着许青枝跟上。 “那敢情好,多谢周婶了。” 47. 第 47 章 周淑娘领着许青枝出了桂花巷,往巷子尽头一拐,穿过两条窄弄,在一间矮檐木门前面停了下来。门板半敞着,里头传来刨子推过木料的声音,门口堆着几块边角料和一卷刨花,木屑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周淑娘在门口站定,朝里头喊了一声:“李师傅,忙着呢?” 刨子的声音停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来。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褂子,腰间扎着一条皮围裙,上面沾满了木屑和深浅不一的墨线印子。他手里还攥着一把刨子,看见周淑娘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周妹子啊,好久没见你了。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进来说话。” 许青枝跟着周淑娘进了那间低矮的木工坊。屋子里不大,靠墙堆着几摞木板,墙角搁着锯子,凿子,墨斗,角尺,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长条木案,案面上散着几件做了一半的小物件,有一只梳妆匣子的盖子,边角已经打磨好了,木纹清晰光润。老李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了两条矮凳过来让她们坐。 周淑娘往凳上一坐,指了指许青枝:“李师傅,这是新搬来桂花巷的许姑娘,想打几样家具,你听听她的主意。” 许青枝坐在对面的矮凳上,把妆袋搁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两张叠好的纸来。上头画着几幅简图,是她昨夜在油灯底下用炭条画的,线条虽然不精细,但也能勉强看懂,她把图纸摊在木案上,指给老李头看:“李师傅,我租的是倒座房,临巷那一间想改成铺子。房子是租的,不能动墙,只能加木隔断和屏风。我想分成三块地方,临街的待客区,中段一个私密的梳妆隔间,最里头的储物间。” 她说着把图一张一张铺开,指着第一张:“临街这边想要一条长条妆柜台,带三层抽屉的,台面要宽,能放铜镜和妆品。尺寸大概是这么长,这么宽。”她拿手指在纸上比了比,“台面打磨光滑些就行,不用上漆,浅刷一层桐油就够了。” 老李头凑近了看那图纸,点了点头:“这个好做,榆木的料子我有现成的。” 许青枝又指第二张:“中段隔间想要四扇木格棂隔断,带推拉小门。不用雕花太多,简单几道横竖棂条就成,能挡住外头看进来的视线就行。隔间里还要一张多层妆台,带抽屉的,上层浅格放胭脂花钿,中层放梳篦,底层收纳铜镜和大妆盒。” 老李头眯着眼看了看那张图,在心里盘算尺寸和工序。他又看了第三张图,那是一张多层置物木架和一只带锁的矮木柜,比前两张简单得多,一看就知道是放杂物和锁钱用的。 “这三样弄完,再加上两把待客的小方凳,一张软垫木墩,一张小条案给小孩子读书写字用。”许青枝把最后几张零散的图也摊出来,“李师傅,这些您看看,要多少?” “接是接得下来。你要的这些都不算难做,木格隔断和妆台费些工夫,别的都是顺手的事。”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头,“木格隔断连工带料,算你三百二十文,两天能好。临街妆台二百六十文,三层抽屉的,铜锁另算。多层妆台二百二十文,这个贵在抽屉多,边角打磨费时间。坐具加起来,两把小方凳六十文,一个软垫木墩四十文,小条案加小凳九十文。置物木架一百三十文,矮木柜七十文。辅料——桐油,木钉,铜锁,麻绳这些,拢共算你八十文。”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头在案面上点着数,最后一笔一笔加在一起,报了个总数:“统共一千二百七十文。我一人做,工期七天左右。你先付六百文定金,剩下的完工再结。你要是觉得价码合适,明儿我就去你那儿量尺寸,后日开干。” 许青枝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和他说的完全对得上。她没有还价,从袖兜里摸出那几块碎银子和零散的铜钱来,数了六百文整,码在木案边上。 “李师傅,这是定金,您收好。我那儿地方窄,您明天来看了就知道怎么安排了。” 老李头把那六百文收进围裙前襟的兜里。 “行了,正事谈完了。李师傅,你忙吧,我们走了。”她朝许青枝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木工坊。老李头在门口送了一步,又转身回去,屋里很快又响起了刨子推过木料的声音。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起来了。 每日卯正,许青枝准时醒,天还没透亮,窗纸外头是灰蒙蒙的一片。她摸黑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洗漱,怕吵醒青叶。青叶如今睡得沉了,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呼吸匀匀的。许青枝从灶台边的篮子里摸一块干饼揣在袖里,挎上妆袋,出门。 万家的驴车每日准时,从桂花巷口接了她,沿街吱吱呀呀地走,到万家的时候辰光刚好。万小姐已经梳洗好了坐在梳妆台前等她了。万小姐脸上那片雀斑是她最在意的东西,好在许青枝的粉底液薄薄一层就能盖住,不假也不厚,她每天都等着这一会儿工夫把脸上那层心事遮起来。 万小姐性子活泛,上妆的时候嘴里是不停的,今天说表姐定了亲,明天说后日要去城外,许青枝一边听着一边手里不停,粉底拍匀了,修容浅浅扫一道,眉笔顺着眉骨描几笔,最后蘸一点腮红在两颊拍开。 从万家出来,许青枝沿着县衙后街走过去,辰正二刻到杜家。杜家小娘子叫杜明兰,是个温温柔柔的姑娘,话不多,跟小姐的爽利不同,她身上多了一层书卷气。 头一日上门,杜明兰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看着她,语气轻软:“昨天我请了几个相熟的姐妹来家吃茶,万家妹妹也来了。我瞧她的妆面跟平日不太一样,问了才知道是你画的。昨晚听母亲说了,今日要请你来,我便一直盼着。” 杜明兰肤色很白,五官生得细巧,眉毛淡而长,是一张典型的淡颜。这种底子的人不需要太多修饰,粉底 液用极薄一层就够了,多了反而遮了那层天生的清透。她拿粉扑蘸了粉底液,在手上匀了匀,一点点拍在杜明兰脸上,只在颧骨和鼻梁上多带了一点点,再用修容刷在眉骨和鼻翼两侧扫了极淡的一道。 杜明兰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侧过脸又看了看,像是有些好奇那层粉是怎么贴上去的。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触感平滑干爽,没有那种敷了厚粉的黏腻感,便收回了手,问了一句:“你这些东西是怎么做的?跟外头铺子里卖的那些不大一样。” 不少人问过,许青枝和以前一样回道:“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旁人不大知道配法,我也不方便往外说。”杜明兰是个懂事的人,听了便不再追问了。 从杜家出来的时候,许青枝没有回桂花巷,而是挎着妆袋往宝安寺的方向走。宝安寺那边虽然不是庙会的日子,但廊下的摊子还在,卖绢花珠翠的,卖香烛纸钱的,零零散散摆了几家。杨三娘远远就看见她走过来,搁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朝她招手。 许青枝走过去蹲在她摊子旁边,先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今日有没有人来问过她,杨三娘说上午来了两个问的,她都说妆娘不常在寺里摆摊了,许青枝便顺着这话把自己新铺面的事说了:“杨婶子,我在县衙西边的桂花巷里租了间铺面,临巷的倒座房,门口挂了块黑漆木牌,写着许氏花面铺。往后要有人寻我,您就让他们去桂花巷找我就成,不用在寺里等了。“ 杨三娘听了,连连点头,说记住了,又问她铺面收拾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开张,她好替她跟主顾们说。许青枝说还在整治家具,再等几日就好。 说完了话,许青枝在寺门口又接了几单单散客,都是路过的年轻媳妇,一百四十文,做完收了钱,又给了杨三娘十几文劳烦她帮忙传话,她便挎上妆袋沿着主街慢慢走。 她沿着县城几条热闹的街巷走了一圈,她有意放慢了一些脚步,目光朝街两边的铺面扫了一眼,心里默默记着哪家卖绢花的铺子门口人多,哪家茶肆外头停的马车多。她走到街口一个卖麻花的摊子前头停下来,花两文钱买了一根麻花,又花三文钱买了包子,一边咬着一边蹲在路边歇脚,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偶尔有人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多看她一眼,她就朝人家笑一下,伸手把鬓边碎发撩到耳后去,露出干干净净的妆面来。 她这么走走停停,在县城里走了几处热闹的街巷,卖布的铺子门口站了站,菜市口的茶棚外头转了转,看见有年轻妇人结伴走过去的,便走近两步搭句话,说自己是桂花巷的妆娘,铺子快开了,日后有梳妆打扮的活计只管来寻。 话不多,说完了就走,不缠着人家。她自己脸上的妆就是最大的招牌,一圈走下来,几个妇人听了都多看了她两眼,有人点头应了一声记下了,有人多嘴问了一句你那铺子什么时候开。许青枝一一答了,心里头觉得有了些底。 48. 第 48 章 走街串巷这事没什么难的,就是靠一双脚一张嘴,只要不怕累,就会有收获,许青枝又拐进一条横巷,巷子尽头有一道月亮门,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何氏女塾四个字,字迹端正秀气,一看就是女子写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里头传来几个小姑娘念书的声音,稚声稚气的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远远看见一个穿皂衣的高个子正蹲在路边跟一个卖菜的老汉说话,背影眼熟得很。她走近了几步,那人恰好站起来转过身来,正是赵勇。赵勇也看见了她,见是熟人,赵勇笑道:“许娘子?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许青枝和其打过招呼,她指了指身后走过的街巷:“四处走走,让街坊们知道桂花巷新开了个妆娘的铺子。”她说着又问了一句,“赵大哥,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女童蒙馆?我方才走那边过来,听到又读书声,还都是小姑娘的声音。” 赵勇点了点头,举起手往巷子深处指了指:“走到底拐个弯就看见了。开馆的是个寡居妇人,识字,以前给大户人家当过女先生的,如今自己开了馆,收了七八个小姑娘,半日授课,教识字也教针线,学的多是《女诫》《孝经》那些。不收男童,清净,县城里那些有些家底的人家多半愿意把闺女送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许青枝笑了一下:“我家青叶也到了该识字的年纪了,我想送她来读读书。”赵勇有些惊讶,这许娘子独自拉扯妹妹,居然还要送她来读书,还真是个好姐姐,赵勇又说那塾师姓何,人都叫她何娘子,规矩严但为人厚道,送孩子去的人家都放心。 许青枝记下了,道了谢,没有急着去蒙馆,转身先去了一趟杂货铺,买了半斤桂花酒,一小块卤肉,用荷叶包好了提在手里。 她上前叩了何氏女塾的门。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内,穿着素净的青布衣裳,面容和善,鬓边已有了几根白发,目光在许青枝手里的荷叶包上扫了一下,已经知道其来意,侧身让了让:“进来坐。” 许青枝进了门,把桂花酒和卤肉搁在廊下的木案上,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何娘子坐在桌对面听她说完,又问了几句许家的情形,知道青叶十岁,父母双亡,跟着姐姐过活,便点了点头说:“十岁了,早该开蒙了。我这里半日授课,辰正到午正,教识字,顺带教些针线活计,不收男童。每月学费一百三十文,书本笔墨自己备,也可以在我这儿买。”她说着从书架上抽出三本书来放在桌上,《千字文》《百家姓》《孝经》,书页边角都卷了,但保存得仔细。她说这三本平价刻本合在一起九十文,笔墨纸砚算七十文,小书案矮凳若是租用每月加十文。 许青枝心里把账算了一遍,问了一句:“若我自己带小书案来呢?” “那便不收这十文。” 许青枝便说:“我家正好在打家具,小案带凳一并做了,不用租。”她说完这个,又把自己每日清早脱不开身,中午能来接的事说了,“何娘子,我每日卯初就要出门上工,一早怕是送不了她。我托院里邻居替我送几日,等我铺子收拾顺当了再自己送,你看行不行?” 何娘子说:“不拘是谁送,人准时到就行,我每日在门口接。” 许青枝点头应下,又问了拜师礼的事。何娘子道:“不用贵重束脩,开蒙那日带两束干肉,一沓纸墨,行个简单的拜师礼就行。不是什么大家大户的规矩,不必铺张。” 许青枝一一记下了,又从怀里摸出二百九十文钱来,说先把第一个月的学费和书本费笔墨纸砚交了。何娘子收了钱,在一块小木牌上记了许青枝的名字和青叶的年纪,又约了后日一早把青叶送过来,说开蒙礼就在那日一块儿办了。 从何娘子那儿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许青枝回去前又花钱称了一包松子糖糕,油纸包得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还带着刚出炉的热气。她走回桂花巷的时候,林秀兰正蹲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粗布衫,瞧见她进来便招呼了一声。 许青枝走过去,把油纸包递到她面前:“林嫂子,我有个事想劳烦你几天。”她把青叶要去何娘子那里读书的事说了,说自己早上走得太早,送不了青叶,想请林秀兰帮忙送几天。 林秀兰听了眼睛一亮,接过油纸包的时候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嘴里说着这么客气做什么,手上已经接了过去:“送孩子去学堂?一天一回的事,有什么不行的。我早上反正没有什么事情,不费什么工夫。青叶那丫头懂事,也不用人操心。” 许青枝道了谢,正要回屋,余光瞥见东厢门口站着一个穿旧衣裳的小姑娘,正是张阿婆的孙女周巧玉。今日许是钱月娥出门洗衣裳没带她,她一个人在家收拾家务,她站在门边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朝这边望了一眼。 方才许青枝和林秀兰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那些话她大约是听见了。周巧玉比青叶还大些,爹走得早,娘带着她跟着阿婆过活,平日里跟着钱月娥出门给人洗衣裳,跑进跑出的,一双小手常年泡在水里,冬天生了冻疮也还是要洗。 她看着许青枝的背影消失在倒座房的门后头,又看了一眼林秀兰怀里那包油纸包着的糖糕,低头搓了搓手里的抹布,没说话,转身回了屋里。门合上了,没关严,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暗沉沉的光来。 她比青叶大,可如今青叶要去读书了,她却每日跟着母亲和祖母 去给人洗衣裳。一样的没有父亲,人家怎么就过得不一样了呢。她也说不上来那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心里头闷闷的。 木匠那边还没把东西打好,铺面里还空荡荡的,就有人上门来问了。 那日许青枝一早就出门了,先去万家再往杜家,两处包月的活计做完,又顺路在街上走了半圈,日头升到正头顶才往桂花巷走。推开院门的时候,林秀兰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衣裳,看见她进来就站起来擦了擦手,脸上带着几着急还有几分可惜的神色:“青枝妹子你可算回来了,今儿一早有人来寻你了。” 许青枝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年轻姑娘,看着像是哪个人家的小娘子身边伺候的。”林秀兰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我说你出去了,上工去了,她说她家娘子想请你上门梳妆,问你在不在。我就说你铺面还在收拾,还没才正式开业呢。她又问你在哪儿上工,我不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家,只说你是去包月的主顾家了,中午才回来。她站了一会儿,说等不及了,就走了。” 许青枝听完,心里既有些可惜又有些踏实,才走街串巷没几天,就有人主动寻上门来了,说明名声正在一点点传开。她朝林秀兰道了谢:“林嫂子,劳你费心了。下次再有人来,你照实说就行,正式开业是五日后,若要上门梳妆也可以提前约。” 林秀兰应了一声。 许青枝回到倒座房,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把袖兜里的银钱掏出来数了一遍。杜家预付的银子,加上自己这几日去宝安寺挣的,刨去给木匠的定钱和青叶的饭钱,刨去零碎的支出,手头还剩了三贯二百文整。铜钱和碎银子在桌面上堆了浅浅一小堆,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黄澄澄的光。 她心里算了一笔,过不了几天系统月例就下来了,手里又能多一两。到时候就可以再兑一套妆品出来,加上手里现有的这一套,两个人一起用都够了。 她需要人手。 这几日走街串巷,她已经把县城里妆娘行当的情形摸了个大概。请一个打杂的女工不难,县城里月钱四百文上下,有的是人愿意来。可她想要的不是打杂的。她想找个能学艺的,能慢慢上手替人上粉,梳基础的头发,这样才能多接单子。日后生意做大了,开分铺子也好,自己腾出手来接更贵的活也好,都得有能独当一面的人来搭把手。 她想到了刘芸娘。 刘芸娘手脚利索,性子稳妥,又是知根知底的同村人。她不需要芸娘做一辈子杂工,她想把妆娘的手艺慢慢教给她,让她以后能单独接活计。而且芸娘来了,青叶也有人照应,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不用担心青叶一个人在家。 49. 第 49 章 她下午没有再去街上转,径直往城门口走。她知道鲁石头每日傍晚都在那里等着接散客回村,到得早了些,就在城门边的墙根底下蹲着等。日头渐渐偏西了,拉货的驴车牛车一辆一辆地往外走,她蹲得腿有些麻了,才看见鲁石头那辆灰驴车吱吱呀呀地从街那头过来,车板上空空的,看来今日没拉到人。 虽然鲁石头早上会从村里或者镇子上拉了人来县城,但是那次人可能会因为各种事情留在县城或者别的,并不都会在坐车回去,所以鲁石头就会空车而归了。 许青枝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鲁石头看见了,勒住缰绳跳下车来,脸上带着几分意外:“青枝?你怎么在这儿等着?” 许青枝见了他几句话说明来意:“石头,你回去跟你娘说一声,让她来县城帮我做工。” 鲁石头心想青枝才到县城多久?他没料到她这么快就需要人手了:“这么快?我娘在家还念叨呢,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喊她。” “眼下铺子还没正式开张,但活计已经排满了。我每日上午出门给人包月上妆,午后还要走街串巷揽活,青叶的接送和午饭都是邻居在帮衬,长久下去不是个事。你娘来了,先当我学徒,学梳头,打底粉,描眉这些基础活计。一开始工钱不多,我一个月先给她一百文,管一日粗茶淡饭。等她上手了,能单独接活了,就可以跟我分账拿钱。” 鲁石头听完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惊喜道:“我这就回去跟我娘说,她肯定来的,她在家也没多少进项挣不了几个钱,早就想出来做活了。我每日拉客往返县城和镇上,一个月好时也不过五百文,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你让她收拾收拾,铺面还没完全弄好,但住的地方收拾出来了,她来了能跟我挤一挤。” 鲁石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翻身上了驴车。他甩了一鞭子,灰驴迈开步子哒哒哒地往城门方向去了。 次日傍晚,许青枝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刘芸娘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一只蓝布包袱,手里还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几个鸡蛋和一把干豆角。她一抬眼看见许青枝,脸上便笑开了:“青枝,我来了。” 许青枝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衣裳走过去,替她把肩上的包袱接过来:“婶子,石头哥跟你说清楚了?学徒开头还有工钱不多。” 刘芸娘摆了摆手,跟着她往倒座房里走,一边走一边四处看了一圈院子,嘴里应着:“你这地方挺不错的,放心他都和我说了,我知道。开头就是没钱都不要紧,你给我口饭吃就行,你石头哥说了,你往后做大生意的时候带着我,我信你。”她把竹篮搁在井台边上,弯腰从里头掏出那几个鸡蛋来,“今晚上就给你和青叶煮鸡蛋吃,补补身子。” 芸娘来的第二天清早,许青枝在灶台上烧了热水,对着铜镜给自己上妆。她往脸上拍粉底的时候一边拍一边侧过头来,对蹲在一旁清理的芸娘说:“婶子,你过来看着。” 刘芸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到妆台边上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许青枝的手。许青枝把掌心里的粉底液匀开了,指腹蘸着薄薄地拍在脸颊上,力道又轻又匀,一层叠一层地往上铺,肤色慢慢就匀净下来了。她又拿散粉轻扑了一层,然后取了眉笔,对着镜子把眉毛描出来,一边描一边说:“眉毛要看脸型,圆脸的眉毛挑一些显得人精神,长脸的眉峰往后拉,显得脸短些。” 芸娘站在旁边看得认真,一会儿凑近了看许青枝手指的力道,一会儿退后半步看整个妆面的效果。许青枝收了手之后又把妆台让出来,让她在自己脸上试着来一遍。芸娘头一回上手,手有些抖,粉底拍得不匀,许青枝没有说她,只伸手把没拍开的地方轻轻按了按,说了一句手再轻些。 许青枝出门去万家的时候没有带芸娘。内宅夫人小姐们讲究,不认得的人不便随意进出,贸然带生人上门反倒惹人厌烦。 她让芸娘留在家里看着青叶,等青叶收拾好了送去何娘子那儿。芸娘在乡下带过孩子,利索,把青叶的头发重新梳了两条辫子,衣裳整了整,送到巷口看着何娘子接了人,才转身回来。 许青枝从万家杜家回来之后,午后便带着芸娘在街上走。她走街串巷的时候让芸娘跟在旁边,看到有妇人坐下来让她上妆的,她便让芸娘在旁边看着,手上怎么匀粉,怎么定妆,怎么画眉,一边做一边解说,芸娘话不多,跟在旁边看得很仔细,心里默默记着。 下午回来,许青枝便让芸娘在她自己脸上练手。系统里兑出来的粉底液确实好用,细腻润泽,上脸服帖,手法生疏些也不至于糊成一片。芸娘练了两回,第三回就已经能把粉底打得像模像样的了。许青枝让她在自己脸上试修容,芸娘手重了些,扫下去一道深印子,许青枝对着铜镜看了看说:“少蘸一些,手要轻。”芸娘记下了,又在许青枝脸上试了两遍,比头一回好了不少。 开张的日子本定在月底,许青枝想着越早越好,可几桩事情没收拾妥当。老李头送来的隔断有一扇推门,推起来有些发涩,许青枝试了两回觉得不顺,老李头又拉回去重新打磨了槽口,再送回来的时候就顺滑了。加上万家小娘子和郑二娘子那边递了话,说月底那两日要出门赴宴,杜夫人那边也说月末有客来,许青枝不想挤在一起手忙脚乱的,便跟芸娘商量,推到十一月初六再开张。 芸娘说,不差这几日,早几天晚几天的事,咱们把东西摆弄齐了再开不迟。 铺面正式开业的日子便定在十一月初六。张阿婆懂点黄历,对方还翻了翻老黄历给她看了看,说那日是好日子,“冬月初六是开日,黄道好天,专门适合新开铺子纳客,六六大顺,选这天开张再好不过!”许青枝听了心里踏实,便定了这一天。 正式开业前几日,她把人情礼数一一走了个遍。 先去了周淑娘的正屋,说铺子初六开张,往后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怕有什么动静吵到她。周淑娘正在窗下缝补一件旧衣裳,听了她的话只摆了摆手,说“吵不着我,你忙你的就行”。许青枝又递了一包桂花糕过去,周淑娘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接过来放在桌角上。 第二日她提着两包点心去了坊正家。坊正是个五十多岁的 老头,住在桂花巷隔壁那条街上,管着这一片人家的户籍商铺登记。许青枝把来意说了,又报了铺户名字和营业种类,坊正收了点心,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说行了,往后每月商税按时缴纳,逢年节关市照常歇业即可。许青枝道了谢,想着日后多多往来,做好人情,这样日后巡查杂事也好通融。 邻里这边她没有落下。 提前给包月的主顾递了话。铺子不日开张,但每日上门的时辰照旧不误。 老李头提前一日把东西送来了。木格棂隔断,长条妆柜台,多层抽屉妆台,方凳坐墩,小条案小凳,落地木架和矮木柜,满满当当一辆平板车拉过来的,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许青枝和芸娘两个人忙了一下午,把东西一一搬进倒座房,按着原先说好的位置摆好。隔断立在中间,推拉门试了两回,长条柜台摆在临窗的位置,台面打磨得光溜溜的,三层抽屉拉出来试了试,每一层都顺当。隔间的多层妆台摆在最里面。许青枝把铜镜搁在妆台上正了正,又拿细布把台面和镜面都擦了一遍。 芸娘把储物架上的东西一箱一箱码好,矮木柜搁在墙角,锁扣了,钥匙串在许青枝的腰带上。 十一月初六那天清早,天还没大亮芸娘就起来了。她烧了一大锅热水,把铺面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长条柜台台面光得能照出人影,隔断的木格棂一根一根抹过去,妆台的抽屉抽出来重新排了排里面的东西。门头那块黑漆木招牌老李头昨天一并送来了,许氏花面铺五个字刻得清清楚楚,侧边两行小字上门理妆,花钿面脂。 青叶也起得早,把许青枝交代她的账本和笔墨在柜台里摆好。 许青枝照例一早去了万家和杜家。两处包月的活计做完,回到桂花巷的时候已经巳时了。日头升了半竿高,巷子里亮堂堂的。 开张之后,日子就有了固定的模样。每日天不亮许青枝就起,先给自己净面上妆,再收拾好妆袋出门,去万家和杜家做包月的活。两家做完了她沿着县衙后街走回桂花巷,进了铺面把妆袋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一遍,然后守着铺子等散客上门。 宝安寺那边她不再去了,只逢庙会日子才去一趟。杨三娘那边替她传了话,说许氏如今在桂花巷开了铺子,寻妆娘的去那儿找就行。既然铺面开了,人坐在铺子里就是招牌。而且她每日出入杜府和万府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街坊邻里很快就知道了主簿娘子也请她梳妆,万家的绸缎庄小姐也是她的主顾。 这话传出去比什么吆喝都管用,来桂花巷问价的人隔三差五就有,虽然不是日日爆满,但每日总有那么几个上门的。许青枝定价高,妆面要五十文起,比街边那些散妆娘贵了一截,来的人若不是手头宽裕的,就是家里有事要办的,相看的,赴宴的,回门的,都是要紧日子,舍得花这个钱。 芸娘来了之后,许青枝的铺子便有了帮手。每日早上许青枝出门,芸娘就在铺子里洒扫,烧水,把妆台擦干净,再把青叶送去蒙馆。芸娘学手艺是很下劲的,她心里头清楚,青枝愿意带她是她天大的机会,她若不用心学就是辜负了这份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