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惨毒万人嫌》 1. 第一章 炉上飘起袅袅香烟,偌大的侧厅大门紧闭。 “娘,我能不去吗?”程迟吸了吸鼻子,看向坐在首位的妇人,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室内的暖香熏得人昏沉。 程母的视线轻飘飘落在这个被她忽视已久的小儿子身上。平心而论,程迟相貌生得极好,对她又总是一片孺慕之情。 但她对这个孩子实在喜欢不起来。 “不要任性,这次只有顾家能救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去紫霄宗,不管什么手段,你一定要让顾远溯与你成婚。”程母别开脸,不再去看那双水盈盈的眼。 程家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这个节骨眼上,没人愿惹上这么一个麻烦。求遍了能求的人,程母忽地想起了这一纸婚约。 婚约是早年间她与顾母订下的,这些年断了联系,按理来说,婚约早就做不得数了。但眼下的情况,她也只能腆着脸将程迟送到顾远溯身边了。 虽说此举不妥,但看着程迟那张的脸,程母又觉得胜算颇大。 没有得到回应,程母难得耐着性子安抚,“听话,娘都是为你好。” 这时外头侍女唤道:“夫人,宫家来人了。” 程母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皱眉回头,只见程迟正可怜巴巴看着她,像只被遗弃的畜生。 应是自己多心了。程母收回视线。 “收拾好东西,明日不要让人久等。” * 程迟回房间的路上,下人盯着他的跛脚窃窃私语,眼中或是羡慕或是怜悯。 应该是知道他拿着一纸作废的婚约,要上赶着给人当男妻了吧。这些多嘴多舌的人,真是该把舌头拔了插在土里。 程迟心里这般想着,脚下一刻未停,很快便来到了自己的院子。 打开院门,小院中空无一物,仅墙角立着棵光秃秃的树,风光与外头大不相同。 四下无人,程迟谨慎地观望许久,最后才放下心来,蹲在树下挖土。 东西埋得不深,一个小木盒很快就被挖了出来,程迟带回房间,小心打开,里面是几颗灵石和些许黄金首饰。 看起来有些寒酸,但这些是他这几年在程家偷偷攒下的全部家当。 突然,院中传来些许动静。 程迟才将东西收好,门便被踢开了。 一粉衫女子抱胸站在门口,头上的宝石晃着阳光,显得有些刺眼。门开后,她目光先是将空空荡荡的房间扫了一遍,最后才落在程迟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程迟脸上。 “大少爷现在生死不知,二少爷您倒好,哄着夫人给您寻了个好婚事,但您也不想想?谁能看得上你这么个瘸子?别到时被人撵了回来,丢的是程家的脸。” 这满头的珠翠,这番高高在上的姿态,谁能想到她只是程家的一个丫鬟呢?不过是跟在程家大少爷身边,有个好主子便鸡犬升天罢了。 程迟一边想着,一边弯起眉眼,柔声道:“桃碧,你怎么来了?” 桃碧看着他这软弱可欺的样子,满脸不屑。都是夫人生出来的,二少爷这小家子气的模样真是跟大少爷一个天上一个泥里。 “我怎么来了?二少爷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大少爷才失踪多久,您就把他的话忘记了?您心术不正,大少爷让您每日都要去祠堂跪上一个时辰,今日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院子里!” 桃碧声音又尖又细,说话又急,程迟觉得她像一只吐着信子的蛇,吵得人直犯恶心。 但他还是笑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交错的阴影,艳色逼人的容貌在有意为之下显得柔和无害。 “桃碧,我明日便要走了,今天还要去吗祠堂?” 这话在桃碧听来刺耳得很,像是一种威胁,看见程迟那张脸,她更是生气,抓住程迟的手就拖着人往外走,“好啊你!还没攀上高枝,你现在就连大少爷的话都不听了!走!现在就走!你若不愿,我便请夫人来评理!” 程迟的腿不便行动,这么被桃碧快步拖着往前走,踉踉跄跄的十分狼狈。 桃碧却是快意极了。瞧,世家公子又如何,生得那样的一张脸又如何,不得夫人大少爷喜爱,还不是被她一个下人欺负得不敢还手。 “桃碧,你今儿怎么一个人来的?” 桃碧只觉程迟脑子有问题,都这样了,还在同她废话。 她翻了个白眼,“今日宫家来人,她们都去前厅了。” 如今程家出事,家主重伤不醒,大少爷也不知所踪,她们这些下人只怕也要跟着遭殃。 她向来自诩美貌,今日恨不得将全部珠钗罗裙通通穿在身上,若是能入了哪位贵客的眼,被相中带走,便是再好不过了。 偏偏前厅被围得水泻不通,她得罪了夫人身边的春红,没有被安排差事,根本进不去。 心情不好的桃碧便来程迟这撒好一通气。 去往祠堂的路上确实比往日安静得多,竟是一人也未看见。 长长的指甲隔着一层衣服,近乎陷进程迟的肉里,桃碧还在喋喋不休。 “二少爷,您可真是命好啊,听说夫人又给了您些宝珠,这些都本该是大少爷的东西,您若是懂得感恩,便该将东西交还给大少爷……” 这些话程迟听了不知多少遍了。今日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想再听了。 程家很大,假山花园,水桥凉亭走几步便是一处。初到程家时,程迟觉得哪怕是帝王的皇宫也不会比这更华丽了。 祠堂就在不远处,前方还有一个不深不浅的荷塘。 水中荷叶紧密交叠,荷花开得正艳。 突然,桃碧手上一紧,被带得差点摔倒在地。 “啊!这是我新做的裙子!”桃碧看着沾了泥的袖子,心疼不已,她狠狠瞪了地上的人一眼。 真是晦气! 桃碧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袖口,擦着擦着,却发现地上没有动静,安静得可怕。 这瘸子不会摔出什么毛病了吧。 她有些紧张,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害怕。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她犹豫着蹲下。 这时,一道寒芒闪过,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桃碧颈间一痛,她失力跪在地上,颤抖着想要尖叫,却只发出“嗬、嗬”几声。 程迟笑嘻嘻地凑近,脸上沾着泥,眼睛却亮得惊人,“桃碧,我今日还要去祠堂吗?” 对面桃碧惊恐地瞪着双眼,连连摇头,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桃碧,你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最好看。”程迟坐在地上,看着桃碧慢慢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程迟站了起来,吃力地将人拖到荷塘边上。 他先是将贯穿脖子的金簪取下,接着又摘下桃碧身上的首饰和玉佩。 这些都是程无忧从他这抢走的,但程家大公子可看不上他这些破烂玩意,到手后又随手赏给底下的人,于是乎这些人每次来他这搜刮时都格外卖力。 将尸体踢入水中,看着水面的波纹趋于平静,程迟跪坐在荷塘边,心情颇好地哼着曲,这是他当小叫花的那几年,在花楼外乞讨学会的。 程迟微微俯身,葱白的手伸入水中,冲洗金簪上的泥血。 玉佩,珠钗上的宝石,再加上匣子里的东西,应是够他在外面生活好一段时间了。 “桃碧,我知道你对兄长最是衷心了,兄长如今下落不明,说不定已经死在外面了,我送你一程,早点下去陪着兄长,你可会感激我?”程迟对着满池荷叶低语。 死人不会说话,程迟也不觉得无趣,自顾自地笑了。将东西收好,他转身欲走,却惊悚地看见身后站着一个人。 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他一概不知。 程迟抬头,发现是张俊朗的生面孔,多半是宫家的人。 程迟忽地有些后悔方才的冲动,明明都作好逃走的准备了,他不该冲动,以至于节外生枝的。 “你是……无忧的弟弟?”男人率先开口。他与程无忧相熟,听闻无忧家中还有一个弟弟,出生不久便不慎流落在外,前几年寻了回来,样貌生得极美。 但到底没见过本人,因此男人并不十分肯定。 看着男人堪称和颜悦色地说出这句话,程迟提起的心安安稳稳地落了下来。 他看了对方一眼,小声答道:“你认识兄长?” 果然。 男人怕吓着他,声音放轻了些,“我名宫弦,是你兄长的好友,你兄长应该和你提起过我。” 宫弦,宫家天赋卓绝的独子。何止提起过啊。 想到程无忧提起宫弦时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程迟笑了。 “我知道你。” 宫弦被那笑容晃了眼,回过神来后有些不好意思,他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我方才见你蹲在水边,是掉了什么东西吗?” 说完便向水边走去,像是只要程迟回答一个是,他就会去帮他把东西找回来。 “不是,我刚刚摔了一跤,手不小心擦伤了,就用水洗了一下。” 程迟冲宫弦摊开手,纤长的手指上滴着水,手心还冒着血珠。 难怪空气中有股血腥味。 宫弦看向程迟的手,伤口并不深,但落在细腻的手心却显得有些严重。 他抓住程迟的手,接着拿出一瓶沁凉的药膏敷在伤口上。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看一眼光洁的手心,又看一眼宫弦,程迟眨了眨眼,觉得十分神奇。 程家是修真世家,但程迟只是个没有灵根的普通人。 “给你。”宫弦被看得莫名脸热,将药膏放入他手中。 程迟不是这个意思,但他没有推辞,“谢谢你。你人真好。” 一分真心的话,从他口里说出来,便像是十成十的真心。 宫弦听得耳尖都红了,他心中有些羡慕,无忧真是有个好弟弟,长得好不说,性子也是极好的。 “你,你要回去吗?我送你?” “可以吗?但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与母亲应当有事要谈吧……”程迟微微低头,面上带了些失落。 “事情已经谈完了,不用客气,我送你吧。”想到自己此次来程家的目的,宫弦有些头疼,但一低头,对上程迟那双澄澈的眼,他心情莫名好上不少。 “走吧。”他伸出手,本想扶住程迟的手臂,一只柔软的手搭了上来。 肌肤相触的瞬间,宫弦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别开眼。 见宫弦没拒绝,程迟又将身子也靠了过去。 柔软温热的身躯贴了过来,宫弦整个人都僵住了,正当他不知所措时,程迟道,“我的腿有些疼。” 听到这话,宫弦注意到程迟走路的姿势的确有些奇怪。他另一只手扶住程迟的身子,皱起眉,低声道:“方才摔伤了?” 程迟冲他笑了笑,“不是,小时候腿被冻坏了,站久了会疼。” 宫弦听后眉心的弧度更深了,他不知道流落在外的那些年,程迟吃过多少苦,但想必过得很不好。 好在程迟回到程家,不会再受任何罪了。 于是他走得更慢了,动作间也十分小心。 走了一会,程迟看见了熟悉的院子。 “到了。”他抽回手,直起身子。 身上重量一空,宫弦没由来地有些空落。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二人本是第一次见面,现下将人送到了,他也没理由再留着,更何况他还需要去处理一些事情。 “路上小心。”程迟靠着门框目送宫弦离去。 他也该收拾收拾走了。 程家此时乱成了一锅粥,没人会注意到他。况且若是再不走,明日可就再也走不掉了。 这么想着,程迟将值钱的东西分成了几份,缝在衣服里侧。 收拾妥当后,程迟避着人离开了程家。 * 一个时辰后。 程迟跪在大厅。衣服被扒了下来,缝在衣上的首饰全被搜了出来,堆在被剪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上。 上方坐着面色阴沉的程母。 “不用等明天了,去给他拿身衣服,今晚就走。” 2. 第二章 深夜。 一顶青红小轿在小道上缓缓前行。 夜里的风透过帘子,带起一阵凉意。 轿子里,程迟手被绳子绑住,如墨的长发披散,身上仅一层红纱蔽体。 红纱轻薄,胸口和下摆缀了银色铃铛,衬得腰肢纤细,肌肤白皙。 这般荒唐的衣物,程母看了一眼,竟是颇为满意。 “这是婚契,你收好了。”当程迟换上衣服,被下人重新带回大厅时,程母将一张纸拿了出来。 婚契看着有些旧了,纸张的边缘都泛着黄,唯独最底下程迟的名字鲜艳得像是刚写上去的一样。 程迟跪在地上,心中嗤笑,穿成这样去寻那位紫霄宗首徒,他不像是去找人成婚,倒像是勾栏里的小倌去寻恩客。 他娘可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他留啊。 事到如今,他也懒得再作出一副顺从的模样,于是木然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程母抬手,四个筑基期的侍卫将人拖着往外走。 程迟没有挣扎,这样没有意义。在地上跪久了,侍卫走得又快,程迟的右腿几乎使不上力,只能被拖着走,脚尖在地面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程母站在门口,胸口无端有些闷,她皱着眉,让一旁的侍女拿来暖炉揣在手里。 初秋的天气,也是有些冷了。 看着程迟被压上轿子,她上前两步,脸上突然落下一串泪,声音却是如常,“小迟,娘实在是没办法了。” 隔着一道帘子,程迟没有说话。 他还能说什么呢。是戚戚地继续向程母哀求,还是懂事地向程母保证一定会尽力。谁都知道,拿着一张多年前的婚契去找顾远溯的他就像一个笑话。 有时候,他都不知道程家找他回来是为了什么。 那串泪珠从脸颊滚落,掉在地上,没了踪影,也没人看见。程母突然道:“桃碧那孩子,毕竟是你哥的侍女。” 听到这话,程迟便知道,桃碧的尸体,多半是被发现了。 “祠堂那处的荷塘,我已经叫人填了,昨夜下雨,淹死了人,总归有些晦气。”程母的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程迟领会到话里的意思。 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他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开口的声音却是不舍中带着一丝哽咽。 “娘,你多保重。” 程母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她愣愣地站着,手里的暖炉越攥越紧,眼见轿子被抬起,她的眼前闪过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 “等一下!”程母下意识喊道。 轿子停了下来。 “小迟,手伸出来。”她将手上的水红镯子褪了下来,推到了程迟的手上。 这是一件法器,可以抵挡致命一击。 温凉的镯子似乎还带着些程母手上的热意,程迟从她这得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似乎都是这般,冰冷,却又偏偏带了一丝温度。 人和人的命真是不同,有些人想要什么,从来不必开口,而有些人丑态百出,才能得到别人不要的施舍。 程迟低头盯着手上的东西,发丝垂落,遮住大半张脸,艳丽的五官在没有表情时显得十分冷漠。 这个时候的他,不像程家软弱可欺的二公子,也不像街头卖笑讨饭的小乞丐了。 * 程迟走后,第二日,宫弦又登门拜访。 谈完正事,宫弦拿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 “这是?”程母不解。 “伯母,这是我家中医者配的药,可治腿疾,上次遇见无忧的弟弟,他行动似有不便,或许这瓶药能起点作用。” 听完这话,程母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宫家有一医者,脾气古怪,医术极其高超,却绝不为宫家以外的人制药。昨日宫弦身边便有此人。 “对了,那日走得匆忙,我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程母沉默了一会,定定地看着他,“你见到的应是我的幼子程迟,平日里被我养在家中,不喜与生人接触,昨日只怕让你见笑了。” 程迟。 宫弦将这两个字在齿间过了一遍,爽朗笑道:“他瞧着的确不像个胆子大的。” 这番话让程母变了脸色。挑不出错,却无端带了些亲密。 可这宫弦分明是无忧的心上人。 想到音讯全无的程无忧,程母心口一痛,险些连呼吸都不能。 敛了眸色,她岔开话题与宫弦闲聊了两句,随后唤来侍女春红吩咐道:“春红,拿些钱给昨日死的那个侍女的家里人,再将人带去安葬了吧。” 春红有些迟疑地应下,昨日夫人已经吩咐过将人裹了席子扔出去,现在却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 春红退下后,程母捏着帕子,叹息悠长。 这是程家的家事,宫弦本不该过问,然而程母脸上忧色太甚,出于礼貌,他也只好关心了句:“伯母,出什么事了?” 似乎就等着这句话,程母揉了揉额角,声音悲痛,“小儿顽劣,昨日与无忧的侍女发生争执,竟失手将人杀了,尸体被推进荷花池中,今日才发现。” 宫弦面上一僵,他下意识想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蓦地想起,自己遇到程迟时,对方就蹲在荷花池旁边收回手。 看到他来,那张漂亮的小脸惨白,似是被吓到了一般,怯生生的。 余光观察着宫弦的神色,程母继续道:“那孩子被寻回来时,腿已经残了,许是因为这个,他的性子分外骄纵,总喜欢同无忧争抢。无忧懂事,又是哥哥,每次都让着他。是我们将他宠坏了,他竟因为一些口角杀人,杀的还是无忧的贴身侍女……无忧回来,我该怎么和他交代啊。” 又叹了口气,程母幽幽的,不知道是在说谁,“不该来的。” 窗外雨急,听得人心烦意乱。 宫弦怎么都无法将那个羞涩清瘦的少年和程母口中的人联系在一起,可程母没必要骗他。 或许是程迟装得太好了,又生得那样一副模样,以至于将他也给骗过去了。 “无忧……”好友生死不明,贴身侍女却在家中被害,想到这,宫弦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程迟人呢?” “事情被发现后,一个没看住,便从家中逃走,去紫霄宗寻他未婚夫了。”程母端起茶盏,吹了吹,道,“可能是怕我责骂吧。” 听到这话,宫弦眼底嫌恶更重。 像是看不出宫弦的反感,程母还在说着,“对了,伯母记得你也是紫霄宗的人,若是遇见小迟,看在无忧的面子上, 麻烦你多照顾着点,紫霄宗不比家中,我怕那孩子惹出事端。” 几句话下来,宫弦对程迟的印象越发差了。程家如今的情况,程母还要为程迟分出心神。 “伯母放心。”宫弦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却没有直接应下。 程母笑笑,又与宫弦说起了无忧的旧事。 这次再无人提起程迟。 * 冷。 好冷。 程迟缩在轿子里发抖。 半透的纱衣贴着肌肤起伏,在寒夜里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他抬起头,对着外头的侍卫喊道:“各位大哥,夜里冷,我实在受不住了,可以给我一件衣服吗?” 声音打着颤,还带了些哭腔。 帘子被一只手撩起,程迟眼睫湿润,被捆住的双手安置在胸前,无助蜷缩着,看到帘子被掀起,他赶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那名侍卫被看得有些呼吸不过来,脑子一热就要将披风脱下,却被另一人拦住,“不要多事。” 说完便将人拽走,细碎的低语隐隐约约,程迟听不大真切。 “你忘记走之前夫人怎么说的……” “只是一件衣服……没什么……” “桃碧……” “……我知道了。” 外面又安静下来,程迟不再出声,他抱紧了疼得厉害的右腿,脸上依旧挂着笑。 他习惯了笑。 他长得好看,在没被程家找回的那些年,讨饭的时候老叫花总会把他送到前面去,让他露出一张有点脏但特别招人疼的笑脸,这样被当老鼠一样赶走的可能性就大大减小。 而在程家,他也得笑,对着程无忧笑,对着下人笑,对着程母笑。 程迟觉得他不该当乞丐,也不该当少爷,他该去当戏子。这样他还能靠着刻进骨子里的东西谋生。 思绪飘散间,轿子停了下来。 和先前的安静不同,外面此刻是一片死寂。 程迟掀起眼皮,又缓缓垂下。 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划破夜色,“这是送亲的花轿吗?” “魔修!是魔修!”不知看到了什么,侍卫惨叫一声,慌乱逃散,很快便只留下一顶轿子停在原地。 “这里面的是新娘吗?”从容的脚步声带着压迫感一点点逼近,程迟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有些想不通自己的运气怎么会差到这个程度。 声音停在几步之外,随着帘子被掀开,一只脚踏上轿子,出现在程迟的视线里。 程迟知道,他现在应该害怕,应该呼救,最好是惊恐到上气不接下气的那种。 但他实在是太累了,于是他只是靠在轿子里,冲着来人没什么力气地笑了一下。月光洒下,将他的眉眼照得缠倦皎洁,一身红纱恍如嫁衣。 “娘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来人身形高挑,少年模样,有着半张俊美的脸。 为什么是半张。程迟眼神落在他的右脸上。 另外半张脸上布满可怖的伤痕,还有冒着魔气的嘴唇和眼珠,所以实在算不得好看。 这时,身体被人如待珍宝般拥住,程迟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娘子,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3. 第三章 山间小道,一顶青红小轿突兀地停着。 随行的侍卫扔下程迟逃窜,不知跑去了何处。 寒冷麻痹了感知,好半天,程迟才后知后觉: 他正与一个魔修独处。 许是少年除了面容恐怖了些,对他没表现出什么恶意,程迟竟也不怎么害怕。 不过是些伤疤,早些年他混在乞丐堆里,什么样的没见过。 想到以前的事,程迟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突然有些恍惚。老叫花已经尽可能地护着他平安长大了。 少年还抱着他,程迟闻到了血腥味,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程迟手上用了点力气,试着推了推人,却没推动。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闷声道:“没有,虽然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我是绝对不会忘记你的。娘子你不要再躲我了,我找了好多花轿才找到你……” 说话间,呼出的热气在敏感的肌肤上带起痒意,程迟有些不适地偏头。 这一举动引起了少年的不满。 “娘子,你为什么不抱抱我?为什么不亲亲我?我们分开这么久,你难道一点也不想我吗?” 少年抬头,表情失落,那张脸一半光滑一半崎岖,说话时嘴角牵动,对比之下显得愈发诡异。 若只看完好的那半张脸,这幅伤心的模样倒是称得上一声深情,然而毁掉的那半张脸让他像一个怨毒的恶夫。 听闻魔修大多生性暴虐,脾气阴晴不定。而少年那张脸,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中翘楚。 程迟对上少年的脸,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是个肤浅的人。害怕少年暴起伤人,程迟没犹豫,手腕扭动几下,绳子就掉到地上,抬起手,僵硬地回抱。 少年这才满意地将头搭在了他的肩上。这是一个全然信任的姿态。 程迟一愣,但很快,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侍卫不在,只要他能摆脱这个魔修,就能逃走。 想到这,程迟的目光落在眼前少年露在外头的脖颈。 纤细的,无力的,看起来受到伤害就会断掉的。 就在这时,程迟突然听到一句,“娘子,你在看什么?” 他猛地抬眼,却见少年的头依旧搭在他的肩上。 程迟长睫颤了颤,轻声道:“你这里有一颗痣。” 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哪里?”少年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还些开心,他小幅度地甩了甩头,将盖住脖子的马尾甩到一边,随后抬着手在后颈处胡乱摸着。 “这里。”程迟指尖轻点。 被触碰的感觉似有若无一触即离,少年觉得程迟说话的声音简直比水还温和。他直起身子,眼神有些迷蒙,还想再听几句。 “娘子,方才轿子旁的几个人是你的侍卫吗?” “嗯。”程迟应道,突然有了主意。 只见他面上微微皱着眉,如同一副生动的美人图,“他们刚刚应该是被吓到了,不是故意丢下我的。” 他拢了拢散乱的长发,几缕发丝坠在脸颊轻晃,表情显得有些难过。 看到程迟皱眉,少年也跟着不开心,“他们没有保护你。娘子,我讨厌他们。” 程迟抿嘴轻笑,唇边弯出了一个小小的梨涡,“那你要帮我杀了他们吗?” 少年呆呆地看着程迟,程迟也很有耐心地低头注视着他。 突然,少年大声喊了一句,“我很快回来的,娘子你等我!”便红着半边脸跑走了。 在脚步声消失后,程迟心情颇好地走出轿子,衣上银铃轻响,他此刻的模样恍若山中精怪,美得不似在人间。 程迟心想,他并非睚眦必报之人,只是当下形势所迫。这几个侍卫活着回去对他来说也是麻烦,倒不如让他们死在这个魔修手下,这样还能落得个忠心护主的美名,而他也可以趁机逃走。到了中元,他会毫不吝啬地为这几人烧上一沓纸钱的。 但也不会太多,毕竟纸钱也是要用真钱买的。 只是程迟的好心情没持续多久。 才踏出轿子,没走两步,前方便多了一个血气冲天的人。 说是一个人也许不太恰当,程迟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浅。 算上手里提的,应该是五个人。 “娘子,我回来了。”少年冲着程迟大声道,脸上溅了不少血。 “这么快啊……”程迟低着头,声音有些干涩。 少年向程迟走了几步,还邀功一般晃了晃手里的人头。 “娘子,你怎么出来了?” …… 程迟后悔了,今年中元他是不会为这几个废物浪费钱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面目狰狞的人头上,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我出来透透气。”程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回答。 少年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反而兴冲冲道:“娘子,这么晚了,我们是不是该洞房了!” 程迟微微低下头,睫毛轻颤,故作遗憾,“可是这荒郊野岭的……” 话还没说完,程迟眼前一花,回过神时,正身处一个干净明亮的房间, 整个房间被烛光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蜡烛燃烧时特有的油脂气味。 而他正坐在少年的手臂上,鞋面被什么东西碰了碰。 不用低头看,程迟大概猜到了是什么。 “娘子,我们在这里成婚好不好?” 程迟哪敢说一个“不”字,他从少年身上下来,瞥了眼那几个人头。 “你怎么把这东西也带来了。” “做灯笼啊,我听说成婚的时候门口都会挂灯笼。”说着,少年掌心出现一团幽火,将人头上的头发和血肉都烧了个干净,又在头骨里放了火,幽火在眼眶若隐若现,散发着蓝光的灯笼就被他挂在了门口,看起来鬼气森森。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气味,头发的焦臭,血肉的焦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做完这些,他又转头盯着程迟,眼睛亮亮的,像是想要得到程迟的夸奖。 程迟读懂了这个表情,于是道:“很特别。” 用人骨制物,这种行为他听说过,但把人骨灯挂在门口硬说这是喜灯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娘子,那现在可以洞房了吗!”少年抱住了他。 程迟轻轻拍着少年的背,声音听不出任何不情愿,“可是成婚要穿喜服的呀。” 这大半夜的,又是荒郊野岭,哪里会有喜服呢?程迟想着。 “娘子,你怎么知道我还给你准备了衣服!”少年往后退了些许,手里凭空出现一件红色的喜服,上头珍珠宝石作缀,衣服隐隐有流光闪现,看着倒比程迟身上这件薄纱体面得多。 程迟一时间说不出话,他的头开始疼了。 “娘子。”见程迟不说话,少年后退一步,整张脸隐在阴影之中,“你是不是不愿同我成亲?” 程迟的头疼得更厉害了,他垂下眼,面上依旧是挑不出毛病的温顺,“没有,只是有些惊讶。” “我找了你那么久。”少年的声音似乎发生了变化,“第一次见面,你穿着一身白衣,和天上的仙人一样好看,从遇见你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追在你的身后,追了好久好久,你才终于答应嫁给我。” 程迟越听越是心惊,他看着阴影里的人似乎长高了些。 “娘子,你真的是我娘子吗?”少年的声音带着疑惑,听起来同之前已经很不一样了,“以前你眼下有这颗痣吗?你……” “说什么呢。”程迟当机立断上前一步,像一枝藤萝一般将人紧紧缠住,随后讨好地用脸颊贴了贴少年脸上的伤痕,鲜红的血蹭到脸上,遮住了眼下的痣,“我不是你的娘子还能是谁?” 程迟声音又轻又柔,整个人看起来无害极了。 他在赌,赌这个魔修脑子还不清醒。 少年一下就被香得迷糊了。程迟说得笃定,他倒不确定起来。 “对啊,你不是我的娘子还能是谁……你身上这么香,会抱我,亲我,还会对我笑,而且你也是天灵根,你就是我的娘子。” 越说到后面,少年语气越肯定,情绪也平稳下来,程迟的注意力则是落在最后的那句话上。 天灵根?程迟忍住嗤笑。 他分明只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娘子,那你把喜服穿上好不好,这是我亲手缝制的,我想看你穿。”少年再次举起了那件衣服,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那件喜服在他手中展开,大红的绸缎流淌下来,珍珠宝石在烛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次程迟不再磨蹭,他老老实实地接过衣服,见少年没有避让的意思,便转过身,在少年面前褪下红纱。 烛火摇晃,昏黄的光舔舐过程迟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好看吗?”换完衣服,程迟主动问道,仿佛对他做什么都会被允许。 “好、好看的。”少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婚服是男制,穿在程迟身上竟是意外的合身,也是格外的好看。 程迟理了理袖口,又整了整衣襟,最后衣服上下都再找不出一点不规整的地方,他看了眼少年被魔息侵蚀成黑色的右眼,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也不知这魔修是怎么找到的房子,里面东西一应俱全。 程迟拿起桌上的木梳,微微低下脸,含着情,像是化不开的蜜,从眼尾流淌出来。 他转头看了少年一眼,小声说道:“你……能帮我梳发吗?我们那成婚有个习俗,新婚当晚,新郎要给新娘梳发,以求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少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带着些向往,走到了程迟身后。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小心,像是在梳理一件精细的织物。 木齿在发间穿梭,程迟摩挲着衣服上的花纹。 他忽然有些后悔唆使魔修杀掉那几个侍卫了,若是这些侍卫还活着,说不定现在程家已经派人来救他了。 程迟开始在心中祈祷魔修能突然死掉。 但事总与愿违,直到梳子被放在桌上,魔修还好好地活着。 “娘子。”少年唤他。 程迟垂着眼笑,美得如同一樽羊脂白玉。烛光将他的脸照得通透,温润,细腻,没有一丝瑕疵,却也没有一丝人气。 他现在除了笑,什么都做不了。 室内很是温暖,程迟却有些冷。 如果他有灵根,哪怕只是最差的灵根,他现在也会提剑拼死反抗。如果他像程无忧一样有一个好家世,他的身边或许不会只跟着四个筑基修士,现在也不会躺在这里。 可是他只有一身好皮肉。 程迟脸上还挂着完美无瑕的笑,眼神却渐渐空洞,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水红色的纱帐从床顶垂落,层层叠叠,将床内与床外隔成了两个世界,隐约能看到外面摇曳的烛光,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雾。床内的光线昏暗而柔和,所有的颜色都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就在少年抓住程迟的手亲吻的时候,外面传来些许动静。 房门一声巨响,程迟看了过去,只见十来个人出现在门口,衣服上都印着某个图案,程迟瞧着有些眼熟,像是某个宗派的标志。 为首是二女一男,气质容貌都格外出众。 “魔道妖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残杀我紫霄宗弟子!”为首的年轻女修冲着魔修怒喝,视线一转又落在程迟因沾了血而更显妖艳的脸上,下意识道:“你还有同伙?!” 程迟反应很快,眼睛没眨眼泪就和珠子似的落了下来,哀声道:“仙子救我!” 女修这才发现程迟身上并无灵力波动,只是个普通人,再被程迟泪眼朦胧这样喊上一句,火气瞬间消了不少,又怕魔修对程迟这个凡人出手,急道:“你这妖人真是卑鄙,竟还挟持凡人!看剑!” 说完,也不管身后同门,便直接提剑冲向魔修。 “小寻!”她旁边的女修焦急地呼喊,仿若担忧到了极点,程迟却看得清楚,她手中的剑都未出鞘。 婚礼被打断,魔修面色难看地将程迟护在身后,迎上冲过来的女修,程迟借此机会逃走,直接跑向了紫霄宗的队伍。 跑的时候动作太急,右腿拖在地上绊住了衣服,程迟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跌倒,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面前站着的两人,硬生生将身子一转,跌进了离他更远的男人的怀里。 男人有些错愕,但还是伸手接住了他。 程迟的动作不算隐蔽,一旁往身侧退了好几步却无人扑来的女修脸都绿了。 程迟这举动弄得她很是尴尬。 “娘子!”看到程迟倒在别人怀里的魔修眼睛都红了,手下招式更为狠戾,女修很快招架不住,紫霄宗众人见状连忙上前帮忙。 面对数十人围攻,魔修竟还显得游刃有余,突然,他冲出重围,直冲程迟而来想将人带走。 程迟脸上一片惊惶之色,衣衫不整表情楚楚,手上却是干净利落地抽走旁边那人的剑,又快又狠地对着魔修刺了一剑。 魔修只顾着抵挡身后的攻击,对程迟毫无防备,于是硬生生挨了这一剑,只是程迟力气不大,又未修炼,这一剑只是刺进皮肉,并未伤及内脏。 他似乎是很不可置信,低头愣愣地看着胸口的剑。 果然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程迟一边哭一边试图再用几分力气将剑捅进去,同时还周全地不忘用只有魔修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娘子。”魔修看着程迟,表情痛苦,不知为何突然摸上布满伤痕的半边脸,就连身后的攻击都不再躲避,很快,十多把剑将他捅穿。 魔修深深地看了程迟一眼,力竭一般直直向后倒下。 地面出现一摊黑色的火焰,将魔修的身体包裹吞噬。 片刻后,火焰消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死了还是没死啊??程迟抿着唇,视线轻飘飘地一带而过。 “你是谁?这个魔修为什么叫你娘子?你是他的什么人?”程迟一抬头,就见方才躲开他的女修表情厌恶地盯着他,语气很是不客气。 程迟仿佛被吓到了一般身子轻抖,他垂下眼,擦干眼泪,咸涩的泪水早已将脸上的血渍冲刷干净,露出一张素白的脸。 女修还想说些什么,另一人便凑了上来道,“碎碎你吓着他了。”说完又安抚程迟道:“没事的,别害怕,和我们说一下发生了什么吧。” 虽然不算明显,但她在三人中似乎处于中心位置。 程迟看了她一眼,十分自然地把手中带血的长剑塞到了这位被唤“小寻”的女修手里。 任寻欢顺手将剑还给其中一个同门,感觉有哪里不对,可程迟已经开始说话了。 “我本来是带着几个侍卫出门寻亲的,途经此处,却遇到这个魔修,非要我同他成亲,我的侍卫因为保护我,都被他杀了,为了恐吓我,他还把侍卫的尸体做成灯笼挂在外面……” 程迟半真半假地说着,神色凄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抬眼,果不其然,面前的人一脸义愤填膺。 任寻欢对上那张脸,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 “这个魔修实在是太可恶了!你分明是男子,怎么能同他成亲呢!”任寻欢用力地拍了一巴掌,旁边弟子痛呼出声。 程迟听后一噎,又很快调整好了表情。 离千碎却是怎么看程迟怎么不顺眼,“你说你是被他抓来的,可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任寻欢捂着嘴拖走了,走之前冲一人喊道:“碎碎你跟我走,朱安,你来!” 方才接住程迟的男人应了一声,程迟顺着看去,发现这人眉目生得极俊,灰色的眸子看人时似乎带着点不近人情。 这人迟疑了一会,先是去搬了个椅子放到程迟面前。 “坐吧。” 程迟又多看了他几眼。 见程迟没有动作,朱安只好道:“你的腿应该不太方便站着吧。” 方才程迟跑过来的时候,朱安注意到了那只无力的右腿。 程迟还是站着,脸上露出了几分难堪,"我没事。" 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却因站不稳,摇摇晃晃险些跌倒。 朱安见状,想要扶住他,动作间手不知怎么却落在了程迟的腰上。 程迟还没说什么,他倒先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 程迟有些疑惑,歪了歪头,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安静地看着朱安。 朱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想了想,给程迟拿了点吃的。 “谢谢。”程迟接过,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朱安对程迟的说法本来还有几分怀疑,就如离千碎所说,的确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但此刻见程迟这幅模样,他的心已经不自觉偏了。 凌乱到似乎发生过什么的衣服,微红的鼻尖,残留的泪痕,以及因为眼泪黏在一起的睫毛。 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还很脆弱,好像一点恶意和无心的伤害都能将他摧毁。 朱安不忍地别过头,不再盯着程迟,而是看向门外。 正巧这时任寻欢表情凝重地带着离千碎回来。 “人呢?”朱安问道。 任寻欢摇了摇头。 “明日还要给新入门的弟子测灵根,我们早些回去吧。”离千碎有些不耐。 “那走吧。”朱安朝着门口走了几步,却又想起什么。 “你要去哪?”朱安打算将程迟送到最近的城镇。 这是个好机会,程迟现在只需要随便回答一个地方,就能正大光明地离开。侍卫都死了,等程母发现,应该都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然而程迟看着朱安,鬼使神差道:“我要去紫霄宗。” …… 此话一出,朱安有些惊讶,“你是去紫霄宗寻亲?” 程迟点头,小声道:“你们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可以。”若是别人,朱安定是直接拒绝,但对上程迟那双怯生生的眸子,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答应了下来。 任寻欢拿出一个纸船,吹了口气,纸船悠悠地变大。 “快上来。”任寻欢率先跳了上去,冲着程迟伸手。 程迟才伸出手,一把未出鞘的剑在他的腰上撞了一下,直接将他带上了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耳边是任寻欢玩笑得逞的笑声。 程迟也不恼,反而对任寻欢笑了笑。 任寻欢愣住了,她直勾勾地看着程迟的脸,“你笑起来好漂亮。” 程迟垂着眼,笑容青涩干净,任寻欢围着他看了许久。 待人都上来,纸船动了动,缓缓飞到了空中。 * 头顶的夜空似乎离得更近了。 月光如水,倾泻在纸船的甲板上。 程迟有了些困意,挑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坐了下来。 眼前投下一道阴影,他抬起头,就见朱安站在他的面前。 “对了,还没问过你的名字。我叫朱安。”在程迟看不见的角度,朱安放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 “程迟。”程迟眨了眨眼,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听到程迟的名字后,朱安的面色有一瞬变得古怪。程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空气变得安静,细碎的说话声都消失了。 不仅是朱安,方才还对他很友善的任寻欢看他的眼神都多了点说道不明的意味。离千碎更是对着他上下扫视一番,最后视线落在他的腿上,很是刻薄地嗤笑一声。 为什么会这样。程迟总感觉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可几人都不再说话。 4. 第四章 紫霄宗建立于紫霄城上空,云间山峦叠翠,飘渺雾气中仙鹤长鸣,白玉长阶直通山巅,一眼望不到尽头。 三宗五门十二派,紫霄宗乃是三宗之首。 而今日,是紫霄宗掌门独女第一次外出历练回来的日子。 交好或想要与之交好的弟子,早早便在山门等候。 本来一行人昨晚便该回了,但听说途中遇到魔修,一位师弟不幸殒命,于是耽搁了一会,估摸着今早才能到。 “师兄,至于吗?不过是出去猎一只小妖,身边跟着那么多人,就连朱安也去了,我们还要在门口巴巴等着……”有年轻弟子忍不住抱怨,却被身旁的师兄掐了一把,只得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不多时,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黑点,很快,黑点变成了一艘小船越来越近,直到落在地上。 任寻欢从纸船上跳下,一群人围上去嘘寒问暖。也有人张望着,想去朱安面前献个殷勤。 任寻欢和朱安一个是掌门独女,一个是太上长老的老来子,身份尊贵也就罢了,偏偏自身天资更是出类拔萃。 面对一堆笑脸,任寻欢却没什么心情应付,她犹豫了一会,还是转过身,却发现程迟已经被朱安带下来了。 程迟出现后,四周慢慢变得安静,无数视线或隐晦或直白地黏在朱安旁边的陌生面孔上。 那人身材高挑却略显消瘦,一张稠丽的脸像新雨落在泥地的花瓣上,有一种糜烂将熟的感觉。 而程迟似乎对别人的视线毫无所觉,只是对着朱安小声道了谢。 朱安收回手,态度比起昨晚疏离了不止一点,“既已将你带到紫霄宗,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程迟面上闪过无措,朱安却只当没看见,转身准备离去。 若早听到“程迟”这个名字,他根本就不会将人带上紫霄宗。 然而才走一步,袖子被扯住,力道很轻,似乎不需要用力就能挣脱,朱安一边有些厌烦,一边还是停了下来。 “怎么了?” 程迟表情有些为难,朱安脸上似有若无的讥诮越来越明显,等了一会,却听到一句: “你是去帮新弟子测灵根吗?” 没想到程迟要说的是这个,朱安愣了愣,才“嗯”了一声。 “那等他们结束以后,可以让我也测一下吗?”似乎是害怕被拒绝,程迟有些紧张。 朱安将程迟不安的神态收入眼中,觉得奇怪,“你不是出身程家吗?以前没有测过灵根?” 太早会影响身体,太晚会耽误天赋,所以世家子弟通常都会在六岁时检测灵根。程家这段时间出了事,但先前绝非小门小户,怎么程迟连灵根都没测过。 出身程家。 果然,朱安不知从哪听说过他。 程迟睫毛颤了颤,掩去眼中思绪,轻声道:“我小时候被家里弄丢了,前几年才被找回来。” “……” 朱安一时间说不出话,他下意识有些怀疑,丢孩子的事不是没有,但大多数都发生在凡间,修真世家防备森严,怎么会把刚出生的孩子弄丢?然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了程迟的腿上,“你的腿……” 程迟垂下眼,几缕发丝被风吹到脸上,“我是冬天丢的,被人捡到的时候腿已经冻坏了。” 程迟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平静得像已经坦然接受了命运的不公,却让听者为他不平。 “……治不好了吗?”朱安拧着眉追问,说完才觉冒犯,很是懊恼地住了嘴。 “应该吧。”程迟对着朱安笑了笑。 被程家找回时,他才十三岁,本来程母是要为他寻医修治腿的。只是治腿最重要的那味药突然不见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能替代的,于是程迟这条腿拖着拖着,也就不了了之了。 朱安还想说些什么,这时远处任寻欢却是耐心耗尽,直接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带起几片金黄色的银杏叶。 “在说什么呢?”话是对着朱安说的,可任寻欢的眼神总是止不住地往程迟身上飘。 明明只是个凡人,遇到了那样的事,还一夜未眠,换作旁人多半憔悴得紧,他却只是眼眶微红,颜色不减反增。 只是这人似乎和传闻中的不大一样。 “没什么,对了,今天最后测灵根的那批弟子我来带。”朱安道。 任寻欢不怎么在意地点点头,这些事情她向来是不管的,“晚上记得去议事堂。” 朱安应下,转头对程迟道:“走吧。” 说完,又补充道:“只是顺便带你去测个灵根,不要多想。” 从后面看去,朱安身材高大,走得却很慢,程迟不用费力也能跟上。 “谢谢你,你人真好。”程迟上前两步走到朱安身边,漂亮的眉眼弯起,显得分外柔顺。 朱安目不斜视,看起来毫不动容。几片叶子落在了朱安的肩上,他没有去拂。 程迟却能看见他泛红的耳根。 在很小的时候,程迟便知道怎么利用这条瘸腿来获取别人的怜悯。 对一些人来说,怜悯或许是一种无用的、高高在上的施舍,但对于程迟来说,这却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只需要掉两滴眼泪,袒露自己的残缺,就能获得回报的好东西。 就像现在。 * 程迟走后,紫霄宗弟子在任寻欢身边议论纷纷。 “那是谁啊?” “不知道,真的好漂亮啊……不过应当不是我们紫霄宗的弟子吧。” “刚刚光看脸去了,我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的好像是喜服?” “小师妹,和你一起回来的是谁啊?” 有人直接凑到任寻欢身边去问。 任寻欢还在想怎么糊弄过去,一直没开口的离千碎说话了,“他嘛,你们不是都知道吗?” “岁岁!”任寻欢叫住她。 “叫我做什么,反正大家迟早都会知道。”离千碎笑了。她其实生得很好看,只是眉梢唇角的弧度都显得较为刻薄。 “我们都知道?”有一弟子搭话,看向离千碎的目光却藏着不喜。 不过一个管事的女儿,命倒真好,父亲攀上掌门,她哄着掌门的女儿,将狗仗人势诠释到了极点。 也只有小师妹纯善,看不出她的心思。 离千碎也不卖关子,语气带着些阴阳,“对啊,他叫程迟,是大师兄的未婚妻。” “那个程迟?”那弟子显然知道这个名字,方才还一脸惊艳,此刻却是用厌恶的语气道,“他怎么会和你们一起?” “回宗的时候有魔修杀了落单的弟子,我们一路追查过去,就见那魔修正在和他苟合,衣服都快脱干净了,那魔修还叫他娘子,真是不知廉……” 离千碎最是要面子,想到这人两次当众给她难堪,就恨得牙痒痒,可话还没说完,便被任寻欢用力拽了一下。 “千碎!你明明知道他是在路上被劫持的,随行侍卫都死了,他一个凡人还能怎么办!” 任寻欢急道,只是这些话在旁人听来倒像是坐实了离千碎的话。 议论声更大了。 “还未婚妻,程家做了那些事怎么还好意思腆着 脸把人送上来的?” “卖了几家都没卖出去的烂货,转头又说和大师兄有婚约要送到我们紫霄宗来。” “你别说,大师兄可从来没承认过有未婚妻。” “一个凡人,还是个瘸子,不就长得好看了些,他也配肖想大师兄?” “穿着喜服跑到咱们这,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那点心思。” “来的路上还和魔修搅和在一起,真恶心。” 一言一句都带着毫不遮掩的恶意。 任寻欢听着这些声音,想为程迟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这些日子,紫霄宗突然出现一个传闻:顾远溯有一个未过门的男妻,是自幼订下的婚约。那人是程家的二公子,不日便要来紫霄宗。 顾远溯是何等人物——掌门门下大弟子,七岁筑基十岁成丹,母亲出身贺家嫡系,父亲是顾家家主,生得更是天人之姿人中龙凤。 仰慕顾远溯的弟子不计其数,陡然冒出一个未婚妻,不少男男女女心碎了一地。 然而不久后有弟子壮着胆子去问顾远溯此事,得到的却是冷冷的否认。 “我从不记得自己有这样一份婚约。” 顾远溯否认后,又有自称认识程迟的人跳出来,指控程迟人品低劣,德不配位,程家一出事,便到处攀高枝,发现无人愿意接手程家这个烂摊子,又以程顾两家多年前的一句戏言要挟,逼顾远溯娶他。 其本人更是身有残疾,无法修炼。 这些话有理有据像模像样,说话的人还是程迟兄长的好友,自然多了些可信度。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程迟在紫霄宗也算是臭名远扬。 今日离千碎这么喊了一通,程迟的罪名又多了一项——不知廉耻。 * 日头正盛,程迟坐在阴凉处,眯着眼看向场地正中的测灵石不断闪烁光芒。 “丁心蕊,火木双灵根。” “陈子逾,变异金木灵根。” 这时,人群中传来惊呼,测灵石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风尘曦,极品水灵根!” …… 程迟看着看着,有些出神。 其实从小他就能感受到一些很微妙的东西,无形无色,像一团气,会主动钻到他的身体里,呆一会又消失。 有天晚上他和老叫花说了,老叫花却认为他这是饿出幻觉了,出去一趟带回小半个脏兮兮的硬馍塞他嘴里让他快点睡觉。 后面回到程家,程迟才知道,那是灵力。 而常人都需要通过学习引气入体才能感知和吸收灵力。 程迟向程母提起这件事。 “小迟,你一定是感觉错了,你刚回家的时候娘就找人给你看过了,你没有灵根,乖,这个事不要再说了,免得惹人笑话。” 程母是笑着的,程迟却没看出笑意。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视线里,程迟从回忆中挣脱。 怀里被塞入一个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碟精致的荷花酥。 “还要一会,先吃点东西。”朱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他一个人坐在这里,莫名有种很可怜的感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让人买回了一盒糕点。 “谢谢。”程迟有些惊喜,一双眸子微微睁大,润出水色。 “你先坐一会,等结束之后我来叫你。”不等程迟回答,朱安便御剑走了,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程迟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低头捻起一块荷花酥,小口吃着。 心想,万一呢。 万一他也可以修炼呢?万一上天会眷顾他一次呢? 5. 第五章 “师兄,这批弟子共三百四十一人,已经全部完成登记。” 在最后一人测完灵根后,有弟子来到朱安身前汇报。 “嗯,把人带下去吧,测灵石我晚点送到执事堂。”朱安随意地扫了一眼底下新入门的弟子,俊朗的眉眼在阳光下显得淡薄疏离。 “是。”弟子恭敬地应道,朱安点头,弟子便带着人离开了。 在人都走后,朱安抬起脚,却又落回原地。 他向来不喜欢麻烦。像这样的场合,以往他甚至都不会亲自到场,更别说因为两句话就鬼迷心窍带着人来测灵根。 最近因着顾远溯的婚约一事,程迟这个名字在紫霄宗也算是广为人知,但实际上,朱安在此之前就听说过他了。 程家刚出事的时候,程夫人四处奔走,甚至求到了他父亲头上。或许程迟自己都不知道,程夫人将他夸得天花乱坠,就差把他标上价格当个鼎炉卖出去了。 只是程家得罪狠了北辰家,谁都不想趟这趟浑水,又是个瘸子,行情不好,卖了几家都没人要。程夫人不死心,还想用他绑住顾家。 谁都知道,现在的程家就像一株将要枯死的吸血藤,而程迟便是开在藤上的一朵艳丽的花,这株藤蔓不管攀住谁,都会将人紧紧缠住。 朱安瞧不上程家这幅作派,自然也不想和程家有任何牵扯,这里面就包括出身程家的程迟。 然而一转头,朱安就见不远处,程迟吃着他叫人买的荷花酥,小口小口的吃得很认真。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程迟抬起头,左右张望,发现是他,将手里的糕点放下,冲他露出一个温顺的笑。那张妖艳得过分的脸被冲淡了几分欲色,转而变得温柔。 许是看上去太过无害,又实在可怜,就像在路上遇到的瘸了腿还有些脏,但很招人喜欢的小猫小狗,心情好的时候他也会不嫌麻烦喂上两口吃的。 就当是同情心泛滥了吧。朱安定下心,大步走了过去。 “那边结束了,跟我来吧。” “好。”程迟将最后一口荷花酥囫囵咽下,站起身,随朱安来到测灵石前。 他看了一眼,发现所谓的测灵石就是一块长得很普通的石头,灰扑扑的,若是扔在路边,大抵也不会有人发现它与其他石头的不一样。 “把手放上去就行。”朱安适时开口。 程迟垂眸,心跳得很快。直到这一刻,测灵石摆在面前,程迟才真切地认识到,他对于灵根到底有多渴望。 程父程母都是修士,他的好兄长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灵根,就连家中下人都能修炼。 偏偏他是个废人。被程无忧掌掴也只能捂着脸道歉,被下人欺负也只能赔笑,遇到魔修为了活下去也只能任由对方动作。 回到程家前,他是谁来都可以踢上一脚的乞丐,回到程家后,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了,可也只是能吃饱穿暖,他没有灵根,是个凡人,在修真界依然是人人可欺。 在掌心相触的那一刻,测灵石散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程迟呼吸一窒,光芒太甚,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测灵石又恢复了灰扑扑的颜色。 “它亮了,这是不是代表我是有灵根的?” 程迟盯着手下的测灵石,说话时脸上罕见地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惊人,细看却能发现他的嘴唇微颤。 朱安却是皱起眉,盯着程迟手下的测灵石。 若是有灵根的话,测灵石不会变成灰色,可若是没有灵根,那方才的白光又是怎么回事?他双指搭上程迟的腕间,用灵力探查了一番,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你体内有灵力,但没有灵根。” 又补充道:“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 程迟听后一愣。 “……可是,没有灵根的话怎么会有灵力呢?我不是有灵力吗?为什么会没有灵根呢?会不会只是是我的灵根太差,没测出来?”声音越来越轻,有些语无伦次。他的手还放在测灵石上,像是忘记拿下来了,又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朱安沉默了一会,不知该怎么开口。测灵石从不出错,何况他还亲自确定了一番。 程迟则在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收回了手,眼里的某些东西消散了,面上又是一贯柔顺的笑,“看来我没有修炼的天赋。” 没有失落,没有难过,程迟像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情。只是手收得太急,不小心蹭到了测灵石底下的石台,刮下了些皮肉。 受伤的手掩在宽大的衣袖下,程迟感知着手上传来的痛意,心想,也是,他不该听到那个魔修的话就脑子一热跑到紫霄宗来的。 他只是有一点不甘心。 “你是故意的吗?”耳畔传来一道声音。 程迟抬头,就见朱安冷着一张脸,皱眉看着他受伤的那只手。 “什么故意的?”程迟这次的疑惑不是装出来的。 故意把自己的手弄伤。故意作出这么一副可怜的样子。 朱安心里想着,视线移到程迟脸上。明明是一张完美无瑕的笑脸,他却觉得比哭还难看。 怎么会有人这样,笑也让他觉得可怜,坐在那也让他觉得可怜,走路腿跛了点,手受了点伤,都能让他觉得可怜。他从不记得自己是一个这么烂好心的人。 “你体内有灵力,或许可以通过其他方法修炼,况且若是寻到什么天材地宝,重塑灵根也不是没有可能,”朱安缓缓开口,语气生硬,却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程迟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被这样看着,朱安觉得指尖有点麻,他别过脸,“我会帮你留意。” 留意什么?程迟笑了,收敛的眉眼美得像一副温婉的水墨图。 就算寻到什么天材地宝,朱安又凭什么给他?他跪在地上磕头乞讨得来几个铜币,那些好心人都觉得自己已是世间顶好的大善人了。那朱安呢? 程迟并没有把这几句话当回事,他准备离开紫霄宗了。 程母给他的镯子成色极好,应该能当不少钱,到时他可以在凡间开个戏楼,无事便唱唱戏哼哼曲。他什么都不会,乞讨时倒是在花楼外学了不少曲子,不过多是些淫词艳曲,便也从未在人前唱过。 但他还是拉起朱安搭在剑柄上的手,眼中满是感激和信赖,“谢谢你。” 虽然以后大抵不会再见了,不过结个善缘总是不错的。 朱安的心神都被手上的柔软吸引,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程迟说了什么,他抽回手,试图保持距离,“没必要,你已经对我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可是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程迟唇边弯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这句话他已经不记得对多少人说过了。 但朱安显然是第一次听这种话,脸从脖子处开始变红。 这时,一旁的树上传来些动静,程迟转头,却只看见无风摇晃的枝叶。 再转过头时,朱安已经拿出一罐药膏塞到了他手里。 “手上的伤你自己涂一下吧。” 罐子是紫青色的,表面雕刻着复杂的图案,隐隐还有华光浮动,还未打开便是看得出来的价值不菲。 程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瓶藏在衣服夹层却被翻出收走的药膏。 就在程迟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二少爷,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程迟转身,就见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朝他走近。 “少爷你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还有夫人不是说了两天后才到吗?侍卫呢?怎么没跟二少爷你在一块?”来人絮絮叨叨,将程迟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不错,几年不见二少爷也是出落得愈发漂亮了,顾家那位见了定是会喜欢的。” 这几句话下来,程迟面色不改,倒是一旁的朱安眉头越皱越深。 “吴管事,好久不见。”程迟柔声打着招呼。看来这就是程母安排在紫霄宗接应他的人了。 面前这人是程家以前的管事,对程母很是忠心。年轻时有些人脉,为了方便照顾程无忧,前几年托关系进了紫霄宗,当了个外门管事。 吴管事将程迟看了又看,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朱长老的独子,脸上赶忙堆出谄媚的笑,“您也在这啊,真是巧遇,巧遇。” 朱安很是冷淡地点了下头,吴管事也不觉得被下了面子。这祖宗平时就是这幅谁都看不上眼的样子,要真对他和颜悦色,他倒要受宠若惊了。 只是不知道这二少爷怎么会和他呆在一起。 吴管事豆仁大的眼珠一转,“二少爷,舟 车劳顿,我先带你安顿下来吧。” 程迟知道,现在想走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索性先应下来,同朱安道了声“下次见”,便跟着吴管事走了。 * 走出一段距离,吴管事的笑渐渐变了味道。 “二少爷,侍卫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程迟便将先前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二少爷,您是说,王五几人为了保护你,被魔修杀了?”吴管事走在前面,语气不变。 “二少爷既然这么说了,那他们就是护主而死。” 总归人来了紫霄宗,路上死了几个侍卫便死了吧。吴管事眼皮都未抬起。那几个侍卫是他招进府里的,没签死契,又非家仆,哪有那么忠心。 想到夫人的传音。 逃婚,杀人。 他之前也是看走眼了,这位二少爷看来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不过比起这几条人命,吴管事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少爷,那位魔修没对你做些什么吧。” 并不算隐晦的意味,再加上毫不遮掩的目光,程迟自然是听明白了。 “没有,紫霄宗的人及时赶到,将我救了下来。”程迟垂着眼睫,声音依旧轻柔,似乎并没感受到冒犯。 “那便好,二少爷,你也别怪我多事,只是你也知道现在的情况,你与顾家那位的婚事是重中之重,若是成了,你就是整个程家的恩人啊。”吴管事说得夸张,却在暗中观察程迟的反应。 只见程迟仍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回答得挑不出错:“我知道的,吴管事。” 吴管事收回视线,带着程迟走到一排房子前。 “二少爷,这里不比府内,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还请您见谅。” 随着房门被推开,屋内的景象落入程迟眼中。 房间陈设简陋,只有一处通铺,七八个人并排挤在一起,每人之间不过半臂宽。最里面的地方,还有一个狭窄的位置。 当着屋内几人的面,吴管事带着程迟走到最里面,“这是外门弟子的住处,我给二少爷你在外门挂了个名,今后你就是紫霄宗的外门弟子了,可惜你无法修炼,不然……哎,罢了,之后要委屈二少爷你在这住上一段时间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程迟不留痕迹地扫了眼身侧几人,果不其然,几人表情都不算好看。 “劳烦吴管事你费心了,若是家母问起,我定不会忘记你的悉心照顾。”程迟轻声道,又对着看他的几人笑了笑。 吴管事一噎,脸上表情僵了一瞬,这事的确是他自作主张,但说出口的话哪有收回的,他下定主意要好好磨磨这二少爷的性子,于是道:“二少爷你这话可折煞我了,你一路过来定是累了,还是先休息吧,我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什么也没交代,就将程迟扔在屋子里走了。 * 紫霄宗,常净峰。 “表哥,猜我今日遇见了谁?” 红衣男子坐在树上,随手摘了片绿叶抵于唇间,断断续续吹出了些声音。 树下白衣人神色淡淡地擦拭着手中的剑,“谁?” “你的未婚妻。” 红衣男子说完后,白衣人“噌”的一下,将剑收入剑鞘。 “我没有什么未婚妻。” “啧啧,你那未婚妻长得可漂亮了,说话那叫一个温柔小意,顾远溯,你真不去看看?” “贺九重,你很闲吗?” 顾远溯面上已有些许不耐。 贺九重从树上跳下,一双上挑的凤眼似笑非笑,“我确实很闲,不像你,之后估计有得忙了。” 这句话调侃的意味极重,程家是什么心思,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那个程迟,人还没来,程家就让人在紫霄宗四处宣扬,弄得这桩做不得数的婚约几乎人尽皆知。 贺九重将叶子随手一扔,走过去在顾远溯肩上拍了拍,“表哥,你真的一点不好奇吗?虽然程家是真吓人,但嫂子是真好看,我不骗你。” 顾远溯懒得废话,直接将贺九重扔出了常净峰。 “喜欢你就自己看。” 贺九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上沾的灰,又随便找了棵树跳了上去,想到下午看到的,又哼笑两声。 也是出好戏。 6. 第六章 吴管事走后,整个房间安静了会,其他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做起了自己的事,只是眼神总是往程迟身上瞟。 程迟一夜没睡,确实累得厉害,又懒得整理床铺,打算先休息会,于是靠着墙闭上眼,乌黑的发丝盖住半边脸颊,眉眼到鼻尖的弧度显得愈发精致,微蹙的眉心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变了一种味道。 “哼,少爷。” 不知谁率先阴阳怪气了一声。 这么大点地方,程迟听得一清二楚,但他是真的困了,不想睁眼。 从吴管事说出那些话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在这不会好过了。 见程迟没有反应,那人有些恼羞成怒,将手上东西往床上用力一摔,弄出不小动静,“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少爷,还要委屈自己跟我们这些下等人挤在一起。” 其他人打量着程迟身上绝非凡品的衣服和镯子,没有说话。若是真少爷,又怎会被送到外门,还和他们住在一起,但若是假少爷,这一身华服配上那张脸,也是说不过去的。 这时一个少年站了出来打起了圆场。 “好了,孙宇,以后都是住一间房子的人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少年长了一张讨喜的圆脸,笑起来和和气气的,对着孙宇说完后,眼神又落在程迟身上,说的话很是体贴,“这么睡着不舒服,我帮你把被子弄好,你躺在床上睡吧。” 说完,就来到程迟身边,开始为他收拾。 “呵,还上赶着给人献殷勤,你看人家搭理你吗?” “你别说这种话,都是同门,搭把手的事。” 两人声音都不算小,程迟缓缓睁开眼。 一直留意着程迟的圆脸少年见他睁眼,立刻凑了过来,友好地打着招呼,“醒了啊,被子很快铺好,你等我一下,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我叫苏一,你呢?” 程迟垂下眼,纤长的睫毛掩去眸底暗色,“程迟。” 这个名字一出来,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你就是程迟啊。”苏一松了手,还未理好的被子掉在地上,沾了些灰。 程迟像是听不出他语气的古怪,漂亮的眼睛弯了弯,声音轻柔,“你认识我?” 苏一也笑了,这次脸上再无那样的和气。 “不认识,但听说过。” …… 吴管事再过来,已是两天以后。 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怪味,刚想问两句,就见程迟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白皙的手泡在凉水里,指尖红得惊人。两大桶衣服放在脚边,程迟的头发别到一边束成一个低马尾,手上不紧不慢地搓着衣服。 修士通常都可以使用洁尘术让自己保持干净,方便又简单,只有讲究的人才会特地将要穿的衣服过水洗一遍。 很明显,这几个外门弟子应当不是什么讲究人,但还是“好心”给程迟找了点事做。 “哎哟二少爷,你怎么在做这种事!二少爷!你受苦了!”吴管事一脸痛心,心中却很是满意。 吃苦好啊,吃了苦,受不得苦才会听话,不枉他特地挑了个全是刺头的屋子。吴管事就站在程迟面前,嘴上不停,却没什么动作。 他有些好奇,这位二少爷会怎么做? 是掉着眼泪和他哭诉,还是对他发怒? 按照他对这位二少爷的了解,多半会是前者。吴管事有些得意地想着。 谁曾想,程迟抬头看了他一眼,整张脸素净柔和,看不出任何不满。 “吴管事,你怎么来了?”就连说话也是轻声细语,若不是手还在凉水里泡着,吴管事都要以为他在这过上安稳日子了。 没有看到想要的反应,吴管事讪讪地移开视线,轻咳两声,“咳咳,前两天忙,今天好不容易忙完,我就来看看你。” 程迟笑了一下,又低下头搓起衣服上的污渍。 “吴管事,我发现一个事情。” “什么?”吴管事眼珠一转,顺着程迟的话说了下去。 程迟将泡得发皱的手从盆里拿了出来,很轻地叹了口气,“这里的人好像都知道我和顾远溯的婚约,吴管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吴管事故作惊讶,“啊,有这回事吗?” “吴管事你也不知道吗?我还以为这是我娘吩咐的呢。”程迟眉头微蹙,带着些许愁绪。 吴管事干笑两声,心虚地咽了咽口水。 这事是夫人吩咐的没错,想着这门婚约若是弄得人尽皆知,程迟来了紫霄宗,碍于脸面顾远溯也该来看上一眼,哪怕是解除婚约,程迟也是有机会接触到顾远溯的。 哪知顾远溯压根不吃这一套,甚至还表现得十分厌恶。 再加上有心之人煽风点火,吴管事知道,这事算是给他办砸了。 程迟等了半晌,没听到回答,勾着唇,主动开口道:“吴管事,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吴管事回过神,连忙板起一张脸,严肃道:“二少爷,夫人送你来紫霄宗,是为了什么,你应该清楚的吧。” 程迟很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吴管事满意于他的反应,继续道:“二少爷,你对顾家了解多少?又对顾远溯这个人了解多少?” 程迟将几缕碎发归到耳后。 “不怎么清楚,离家时走得急,我只知 道贺夫人以前同我娘交情不错。” 贺夫人便是顾远溯的母亲,出身贺家嫡系,自身很有威望。 “何止是交情不错啊!夫人和那位年轻时,那可是形影不离,感情甚笃啊!”吴管事似乎想起了以前的事,脸上多了几分激动的红晕。 感情甚笃,形影不离。 那为何现在彻底断了联系呢?程迟觉得好笑,也就笑了出来,只不过没有出声,笑意也淡,吴管事没察觉出来,还在自顾自说着。 “顾家乃沧州世家之首,顾远溯天资卓绝,年纪轻轻已是元婴修为,又是顾家已经定下的下一任家主,可谓是前途无量。” 吴管事话锋一转,道:“二少爷,夫人给你的那张婚约你要收好,过几日,我想想办法,让你同顾家那位见上一面……” 吴管事嘴皮子一张一合,好话赖话都说尽了,一低头,见程迟还在低头洗衣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个没教养的,除了那张脸,浑身上下还有哪点比得过大少爷。 “二少爷,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吴管事已经有些不耐,皱着眉,脸色不大好看。 程迟将手里的衣服拧干,眼尾向下垂着,“我都记住了。” 吴管事看向程迟,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但他深谙打一棒子给个枣的道理,环顾四周,又假惺惺道:“这个屋子的人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让你做这些杂活呢,二少爷放心,我等会就去说他们。” 程迟眨了眨眼,如吴管事所愿作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极大程度上满足了吴管事的虚荣心。 吴管事看着程迟这幅模样,心里的警惕逐步瓦解,走的时候步子都是飘着的,不住地感叹自己真是御人有道。 * 吴管事走后,程迟依旧是搓着那盆衣服。中间院子里有人回来,看到程迟,皱了皱眉,语气不大好,“程迟,你怎么还没洗完?那盆衣服都搓了三天了,你是要把我们的衣服都洗烂吗?” 他怀疑程迟是故意磨蹭的。 程迟抬起脸,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诚恳道。 “对不起,我不会洗衣服,怕洗不干净惹你们生气,就想着洗仔细点。”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目光落在那盆衣服上,看见程迟手里的衣服正是自己的。 平日穿的衣服被一双白嫩的手握住,揉搓,他看着,心猛地一跳,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去。 啧,这种世家少爷就是麻烦,什么都做不好。 见人都走了,程迟将泡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拿了出来,擦干水揣在肚子处捂着。 毕竟已经是秋日,水还是太凉了些。 7. 第七章 和吴管事想的不同,程迟这几日称得上一句适应良好。 不过是洗几件衣服,远比在程家跪祠堂要舒服得多。 程迟看着被院墙框住的天空,盘算着怎么才能离开。 就在程迟出神之际,门口处传来些许动静。 “程迟是不是住的这个院子?让他给我滚出来。” 声音尖锐,听起来来者不善。 只是很可惜,这个点,外门弟子都出去了,架子摆了出来,却没有人接。而唯一待在院子里的程迟却只是把手放进盆子里,似是没有听见一般又开始搓衣服。 喊了几声没有回应,那人似是怒极,一脚踹开了院子的大门,看见程迟,眼睛一眯,张开嘴还没说话,就被一股冲天的恶臭刺激得呕了一声。 “这是什么味道!这院子里死人了吗这么臭!”来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作呕。 死人倒没有,不过确实死了十几只老鼠,尸体都被扔在那颗树下。程迟闻了闻,只能闻到很淡的味道。有些熟悉,还有些亲切。 程迟估摸着是自己小时候已经闻习惯了。 门口站着五六个人,身上穿着紫黑色的统一弟子服。 “你确定没找错地方?怎么这么臭?这是人住的地方?”一道骄纵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程迟这才发现还有一人。 那人一开口,围在门口的几人都自觉散开。 方才叫得最凶的人弯腰,讨好地冲着那人笑着,“江师兄,千真万确,这就是程迟住的院子,您先请进。” 态度何其卑微,那位“江师兄”却并不领情,往后退了几步,接着一脚将人踹在地上,“这么臭让我进?李闲你脑子没病吧?” 李闲在这么多人面前挨了一脚,面子有些挂不住,但也不敢顶撞面前这位,于是站稳后腰弯得更低了,赔笑道:“我的疏忽,江师兄您在外面等一会,这些小事我来帮您处理。” 那人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透过人群,程迟只看到一串垂至胸前的金绿色宝石耳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将那位祖宗安置好,李闲捂着鼻子,带人踏进院子,“程迟,好久不见啊。” 面前的人柳眼窄眉,身型细长干瘦,像是一节枯槁的青竹。 程迟记得这人,他年岁尚轻时深夜易被噩梦惊扰,几次醒来眼前浮现的都是这张脸。 李闲是程无忧的好友。 他刚被找回程家那会,李闲非说他是装瘸,总喜欢带他出去玩。 学狗爬,游泳,骑马。那段时间程迟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肉。好在李闲在程家待了不到两个月便走了,今日一见,程迟才知他是紫霄宗弟子。 不过李闲这么做的理由程迟大抵能猜到,无非就是讨程无忧开心。 就像现在。 多半也是狗仗人势,替那位江师兄出面教训他。 “好久不见。”程迟眨了眨眼,美得具有攻击性的五官生动起来。 李闲身后几人吸了口气,忍不住发出气音:“这也太漂亮了,我第一次见比江师兄还好看的人……” 李闲瞪了过去,几人自觉说错话,闭上嘴,老老实实不再乱看。李闲转过头,对着程迟喝道: “程迟你还要不要脸,听说你前几日才和野男人厮混完,就穿着嫁衣来找顾远溯了。抢别人未婚夫,你怎么那么贱啊?” 来到紫霄宗这几天,什么样的话程迟没听过,但抢别人未婚夫这个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程迟甩了甩手上的水,视线不留痕迹地落在门外那一截墨金色的衣袍上,“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少在这装模作样,顾江两家一年前便开始商议婚事,你现在上紫霄宗来,安的是什么心思?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你这样做,是想将江师兄至于何地?” 李闲声音越说越大,恨不得能向天地日月彰显他的忠心。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程迟只是“哦”了一声,眉眼舒展,“商议婚事?你口中的江师兄我不认识,但我订的是娃娃亲啊?” 言下之意谁先谁后还不一定呢。 听到这话,李闲面色一变,第一反应不是怒斥程迟,而是有些紧张地看向门口。 果不其然。 “呵。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相提并论?我江余意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含着冷意的声音传来,如珠落玉盘,带着些高高在上的轻蔑。 “去,把他给我压住。” 几人甚至都未动作,李闲只是挥挥手,一道灵力便让程迟动弹不得。 当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的时候,程迟除了痛以外,其实没什么感觉。 从小老叫花就告诫他,一个合格的乞儿,膝盖要软,磕头要快,嘴上除了卖惨和讨好的话,其他什么都不要说。 他们这样的人,命本就不值钱。若是不小心说错话,冲撞了贵人,就是被打杀了扔在路边,也不过是多了一具惹人生厌的死尸。 当声音再次出现时,程迟蓦地有些恍惚,才意识到,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每日跪着乞讨的小叫花了。 可是他的膝盖还是好痛。 “不是很会说吗?继续。” 程迟低着头,只能看到一双绣着黑金凤纹的鞋面。 “江师兄您怎么进来了,这人不知好歹,别冲撞了你。”李闲道。 见程迟沉默不语,李闲心中冷哼一声,试图火上添油,“对了,江师兄,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毕竟这人也是程家……” “啪——” 一个耳光落在李闲脸上。李闲愣愣的,脸上的表情僵住,显得有些滑稽。 “你是个什么东西,程家又是什么东西?” 江余意眉头紧皱,比湖水还要清澈的绿眸透出几分戾气。 这里又脏又臭,一切都令江余意难以忍受,他看着地上的人。 低着头看不清脸,身上穿着外门统一的白色弟子服,松松垮垮的,并不大合身,看起来像是偷的谁的衣服。 他江余意生来就该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一切,不管是资源还是道侣。顾远溯的家世,天资,容貌综合来说都是最好的,只有这样的人才勉强配得上他。 至于这个所谓的顾远溯的未婚妻?同这样的货色争抢,传出去丢的是他的脸。 “咚——”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程迟的腿上。 程迟垂眸,是一个墨绿色的镯子,上边镶嵌着金 色的宝石,里面似乎还有若隐若现的图纹。光是看着就给人一种贵气逼人的感觉。 “我的手镯不见了。” 旁边一弟子瞬间领会,挤开李闲凑了上来,“大胆,竟敢偷江师兄的手镯!” 江余意挑了挑眉,低笑一声,“真是没想到,外门竟有如此品行不端之人。你们把这人带走,交给司刑峰,结束之后便扔下山吧。” 说完,便直接向外走了,衣角掀起一阵风,拂在程迟脸上。 结束之后他会被扔下山吗?那样好像也不错。 程迟没有想过反驳,也没有想过反抗。 因为没有必要。也不会有用。自始至终,他只是沉默,温顺地低着头。 “婊子。” 头皮传来阵痛,程迟掀起眼皮,就见李闲面目狰狞地抓着他的头发,逼他抬头。 看来是把那巴掌算在他的头上了。 程迟心想。 “程迟,你真是个婊子。” 恶意扑面而来,程迟却无动于衷。 他不反感这个词。 他小时候总是吃不饱。便常常蹲在花楼外面。 里面那些被客人婊子来婊子去叫着的妓子看他可怜,总会背着老鸨给他塞点吃的,还会不嫌他脏摸摸他的脸。 不用下跪,不用磕头。 见程迟这幅样子,李闲更生气了,抬手便想给他一个巴掌,却被旁边的人拦了下来。 “走吧,去司刑峰。” 程迟听到,像是不清楚自己处境似的,冲说话的人笑了笑。 那人呼吸一窒,心里有些惋惜。 可惜了。 …… 司刑峰离外门弟子的住处不远,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几人押着程迟进去。 “这是犯了什么事?”司刑峰的弟子走了过来。 “他偷了江师兄的镯子,江师兄让我把人带过来。”有人答道。 江师兄。 那弟子心里门儿清,咳了两声,义正严辞道:“竟是如此恶劣,我们紫霄宗绝不姑息这等手脚龌龊之辈,交给我吧,一定给江师兄一个交代。” “那就麻烦你了,千万要秉公处理,不要手下留情啊。”李闲笑得很假,左脸还隐隐作痛。 “当然,当然。” 这时有人被围着走了过去,程迟在里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宫弦。” 程迟叫出了他的名字。心底莫名多了些希望。 半个时辰走下来,程迟的腿很疼。 司刑峰,程迟没有听过,但大概也能猜出是什么地方。 听到自己的名字,宫弦站住了脚,顺着看了过去。 “谁啊,师弟你认识吗?”宫弦旁边的人抬手撞了撞他,满脸好奇,看到程迟的脸,眼睛都瞪大了。 而看到人的那一刻,宫弦的眉头紧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司刑峰。 杀了人躲到紫霄宗才几天,就又犯了事。 “不认识。”宫弦的目光扫过程迟有些苍白的脸,没有停留。 “走吧。” “哦哦,好的。” 程迟又低下了头。 8. 第八章 司刑峰。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鞭子抽打在肉上和鞭尾落在地上的声音。 程迟像一滩烂泥一般趴在长凳上,呼吸微弱。 深入骨髓的痛意在背后蔓延扩散,程迟却没发出一声喊叫。 不是因为能忍,而是已经没有叫的力气了。 “十五。” 又一鞭落下。 执刑的人抽一会停一会,心里也有些发怵。 当时应下的时候,只想着看在江师兄的份上,定要大展身手,恨不得将人抽到半身不遂。 然而拿了最粗的鞭子,才发现是个凡人。 凡人如何入的外门?执刑弟子心里一哆嗦。 四十鞭,寻常修士都有些吃不消。换作没有修为傍身的凡人,只怕挨不到一半,便要交代在这了。 司刑峰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刑罚可以重,人也可以残,但不能死。 闹出人命,性质就不一样了。 “十六。” 长凳上的人只是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执刑弟子的手有点抖。 看了眼旁边把罪人送过来后还留在司刑峰督刑的人,下一鞭的力度轻了许多。 鞭子落在地上的声音不对,太轻,太浮。 那人看了过来,又移开视线,没说什么。 执刑弟子松了口气,暗自祈祷。 多撑会吧,再坚持一下,打完四十鞭,别死在司刑峰就行。 * 司刑峰刑堂大厅,朱安面沉如墨,身边躺着几具弟子尸体。 几张青灰的脸上嘴角上扬到了夸张的地步,除此之外表情不带一丝狰狞,看起来诡异又安详。 这段时间,接连有巡逻弟子在禁地外丧命,却不见凶手,甚至尸体都会不翼而飞,只留下了这么几具。 朱安此次便是专门将尸体送来司刑峰检验。 司刑峰掌刑罚戒律,寻常若是出了事,也有专人负责审讯验尸。 “师兄,尸体没有任何外伤,内脏也无损坏,心脏似乎是突然停止跳动的。没有中毒,也没有蛊虫,体内也无任何术法痕迹。” “尸体冰封,此事我会禀报掌门。” “是。” 司刑峰弟子将尸体带走,朱安吐出一口气,一双灰眸在没有表情时显得很冷。 禁地。 紫霄宗的禁地除了掌门,旁人都不可出入。 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准备离去时,旁边几人的闲聊传入朱安耳中。 “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得罪的江师兄,一个凡人,竟要受四十鞭。” “长得那么好看,居然是个瘸子,被带进去的时候腿拖在地上,看着怪可怜的,江师兄那边还吩咐打完之后把人扔出去,死活不论。” 凡人。瘸子。 朱安止住了脚步。 听起来似乎有些熟悉,可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向来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那个凡人,现在在哪?进去多久了?”朱安突然开口。 “师、师兄。”几人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忙给朱安指了个方向,“最里面那间,进去有一会了。” 到底是一条人命。朱安想着,步子愈快。 * 还没结束吗? 程迟意识昏沉,陡然间听到一声巨响,身体颤了一下,却没感知到痛意。 是已经痛到失去知觉了吗? 程迟用力睁开眼,才后知后觉那一声不是响在自己身上。 “张嘴。” 一只手出现在眼前。 声音有些熟悉,程迟闻到了一种木香,他顺从地动了动唇,一颗丹药被推了进来。 很苦,但程迟努力地把它咽了下去。 “这个人我带走了。” “朱师兄,这不合规矩,这人偷了江师兄的镯子,江师兄吩咐过……” “如果江余意有意见,就让他来找我。” 身体被很轻地抱起,但还是碰到了背后的伤口。程迟皱了皱眉,随后便感知到身上的手一顿,力道更轻了。 “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声音传来的时候像是堵了一层棉花,程迟听不真切。 好痛。真的好痛。 冷汗淋漓直下,浸润在伤口上。程迟咬着唇,被放到柔软的床铺上时,面上已是水涔涔一片。 “我先给你上药。” 朱安小心地解开程迟的衣服。 血肉和衣服糊在一起,朱安的动作一轻再轻。 “痛的话不要忍着,可以叫出来。”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半点声息也无,只有在冰凉的药膏落在背上时才会有点反应。 “好了。” 朱安当时踹开门,看到程迟奄奄一息的样子,像是命不久矣,所以不管是刚刚吃下去的还是现在涂在伤口上的,用的都是顶好的药。 现在伤口已经结痂。 眼前的人似乎有了些力气,撑着手肘想要爬起来。 朱安伸手扶了一把,程迟转过身,朱安对上了一张惨白的脸,白到近乎透明,偏偏嘴唇被咬得艳红,血从唇上的伤口流下,滴落,像一只枉死的艳鬼。 朱安看到程迟嘴上那道口子,条件反射般动了动手,透明的药膏抹了上去,伤口很快便消失不见,只在唇上留下一层晶莹。 程迟面无表情,很突然的,眼泪从眼眶溢出。 眼泪一直在掉,像是所有的委屈全部混着泪水无声吐露。 朱安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能哭成这样,没有涕泪纵横,也没有狰狞呜咽,而是很安静地,一颗一颗硕大的眼泪从眼尾滚落,像一树被雨打湿的梨花。 怎么能哭成这样。 朱安一时愣了神,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没有偷东西。”程迟攥紧了手下的被子,痛到有些恍惚。 他不偷东西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大家都很饿,街上的乞丐太多了,有些小乞丐总会去赌一把。 赌人多偷东西不会被发现,赌被发现也能跑掉。 于是每日都有好几个偷东西被打死的。 程迟也饿,但他不敢赌。他的腿不好,被抓住的话是一定跑不掉的。 几滴泪水打在程迟的手上,满满积成一条小河,流到被子上化开,程迟这才感知到湿意。他抬起手,摸到了满脸的泪。 程迟如梦初醒般看向朱安,脸上又挂上了笑,“我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离开紫霄宗。 朱安只当他痛得说了胡话,把“是不是要被赶走了”误说成了“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毕竟谁都知道程迟来紫霄宗是为了什么。 “不会。不用担心。”朱安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能干巴巴说了这几个字。 江家势大,江余意向来跋扈,喜欢的一定要得到,讨厌的一定要毁掉。 这次江余意的确是过了。 他想告诉程迟自己会护着他,但话还未出口,他猛地发现距离有些太近了,又 往后退了些,才道:“对了,这几日我去藏书阁看了看。” 藏书阁? 程迟的注意力还留在那句“不会”上,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朱安在说什么。 “虽然你没有灵根,但也有可能能够修炼。”朱安说完这句便停住,果不其然,程迟眨了眨眼,眼里多了些生气。 “书中记载,魍魉一族,生来没有灵根,但可以感知灵力修炼。不过,百年前魍魉一族被屠戮,这百年来再无踪迹。若是能找到魍魉族的后人,或许……” 百年无人寻得踪迹。 程迟又垂下眼,乌发垂在一侧胸前,显得伶仃。 “但是还有一种方法,就是重塑灵根。”朱安观察着程迟的表情,道。 重塑灵根。 程迟的头也低下了。 朱安只好直接道:“重塑灵根需要仙草三光,当世三光仅有两株,一株在北辰家,嗯……前段时间已经不见了,还有一株在顾家。” 程家最近惹的事,便是出在北辰家这株三光上,而程迟的婚约,多半是想借此拿到顾家的三光。 只是看程迟的反应,朱安觉得他应该不知道这事。 “三光。”程迟喃喃。 顾家。 婚约。 程迟想,难道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吗? 程迟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和旁人的不大一样,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笑,都好累。 当小叫花的时候乞讨好累,回到程家以后看人脸色也好累。 他想知道,是不是成为修士之后,看到的一切都会变的不一样。 是不是他不再需要小心翼翼,是不是他不再需要看人脸色。 每次从下而上仰望别人的时候,程迟都能看到对面脸上那种兴奋,优越的笑。程迟也想有一天能体会到那样发自内心的笑。 “谢谢你,朱安。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 如果要在紫霄宗待下去,他该给自己找一个靠山的。最好是一个有背景的,容易心软的,会对自己救下的人产生责任感的人。 程迟眉眼弯起,凑近朱安,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感受到朱安绷紧的肌肉,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笑得无辜又温顺,“你今天又救了我一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太近了。 朱安屏住呼吸。 如果朱安去过青楼,便会发现程迟的动作神态,都是妓子惯用的讨好伎俩,但朱安没去过,只以为程迟太开心了。 以至于失了分寸。 于是朱安只能狼狈地别开脸,低声道:“不用。” 只是同情心发作了。朱安再一次在心里说服自己。 他该和程迟保持距离的,不,是越远越好。 但当程迟抱住他的时候,他却狠不下心将人推开。 * 程迟回到住处时已是晚上。 那两桶衣服还堆在院子里,突兀又难看。 程迟又坐回了白天的位置,任劳任怨地洗着衣服。 “怎么越来越臭了?程迟,你去把这几只死耗子丢出去。”孙宇一回来就捂着鼻子嚷嚷。 “好。”程迟应了一声,走到树下,抓起那几只已经腐烂的老鼠尸体就往外走。 等他回来,手也没擦,又继续洗衣服。 不知洗了多久,屋内已经完全安静。 程迟站了起来,就着夜色回到房间的角落。 他钻进被子里,手一松,几只老鼠掉在床上,很快又消失不见。 9. 第九章 之后的日子都风平浪静,或许是忘了,又或许是朱安做了什么,程迟没再见过江余意。 涂了药后,程迟在司刑峰受的鞭伤不过一日便已经好了,新生出的皮肉比先前的要白上一些,嫩上一些,衣服摩擦间会带起些许痒意。 朱安用的药是顶好的,只是程迟内里伤得重,又无修为护体,时不时还会呕出两口血。 颜色发黑,隐约带点血块,似是淤血,又像是损坏的的脏器。 程迟看着凝固的血块,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街头那些得痨病死的乞丐。 那日若是朱安没来,他大概会被活活打死。 到底是命大,活了下来,只是程迟怕影响恢复,平日里不敢走动得太快,缓着步子,于是一只腿瘸得更明显了。 …… “吱呀——” 程迟推开院子的大门。 过些日子便是内门考核,屋子里的几人每日当值回来后都在准备考核,找程迟麻烦的次数都少了许多,程迟因此过了几天堪称安生的日子。 今日无事,程迟想去藏书阁看看。 藏书阁建在明余峰,离外门不远,程迟走走停停,终于在正午时抵达。 站在藏书阁前,程迟抬头看去,竟是一眼望不到顶。 藏书阁里收纳了紫霄宗所有的典籍。 据说,藏书阁一共有三十五层。下十层外门弟子可入,收纳了修真界的各类书册,中十层是孤本珍藏,唯有内门弟子可凭令牌进入,上十层是各类功法心经,亲传弟子才有资格申请进入。 至于最后五层,没有人见过,也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去,因为藏书阁从下往上数,只有三十层。 程迟出示令牌,进入了中层。 藏书阁里所有的书籍都归类分好,排列整齐,一目了然,弟子可以用灵力查找。 程迟看了一会,才想起自己既不识字,也用不了灵力。 不过应当问题不大。 他环视一周,目光掠过那些找书和看书的弟子,最后停留在唯一一个靠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发呆的人。 程迟放轻步子走了过去,走动间脑后束起的墨发晃动。 “打扰了,能请你帮帮我吗?” “我?” 那人听到声音转头,看见程迟,微微眯起的眼睁开了些,不大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程迟像是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嘴唇轻抿,温润的眸中透出些许笑意,“可以麻烦你帮我找一下书吗?” 对上程迟含笑的眼,贺九重晃了晃神,又很快反应过来,“为什么?” 为什么找我? 贺九重倏地有些警惕,莫非程迟已经知道自己同顾远溯是表兄弟,所以特地来结交他? 然而程迟却将那句“为什么”理解成“为什么要人帮忙找书?” 于是程迟垂下头,有些窘迫似的,小声道:“因为我不识字。” 贺九重听到后,表情突然奇怪起来,“你不识字?” 程迟眉眼轻压,抬起头,“小时候没钱上学,后面有钱了,家里不让上学。” 程迟今年十八,在十三岁以前,他都是和老叫花生活在一起,每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怎么才能吃饱。 十三岁以后,程迟被程家找了回去,程母本是要为他请一位老师的,程无忧不让,同程母撒娇说若是弟弟读书便没有时间陪他玩了,程母心疼大儿子,于是程迟读书的事便不了了之了。 不过程家附近有一处学堂,里面教的多是些不到十岁的孩童,程迟有时候会坐在学堂外头发呆,倒也跟着听了些礼义廉耻。 而程迟说完这番话,对面的贺九重却是觉得违和。 对于程家丢孩子的事,他也是有所耳闻。虽然程家从未让程迟露面,但外头多是说程夫人溺爱失而复得的幼子,怎么会找回孩子这么久了,连字都没让他认过。 贺九重一边想着,一边莫名地对程迟产生了些好奇。 实际上,他只见过程迟两次,一次是他在树上撞见程迟同朱安亲热,还有一次便是现在。 看着对方身上白色的外门弟子服,贺九重猜测着程迟进入中层的令牌是哪来的。 脑中闪过先前看到的一些画面,贺九重不大肯定。 或许是从朱安那里拿到的? “可以吗?”程迟又问了一次,面上却不见一丝不耐。 即使不大情愿,贺九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又瞥了眼那条跛着的腿。 不识字还是个残废。 贺九重突然有些可怜顾远溯。 再好看又有什么用,浑身上下就只有一张脸还能看了。程家将这样的货色送过来,不知是否也存了几分恶心顾家的心思。 秉持着闲着也是闲着的想法,贺九重到底答应了程迟的请求,站了起来,问道:“需要帮你找什么?” “我想找记载了仙草三光的书。” 三光。 贺九重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眼底藏着些似有若无的讥诮。 灵力指引着手指落在某本书上,贺九重将其抽了出来,又走向了下一处。 程家偷拿走北辰家的三光草,才落得如今境地。 于是程家找上了有另一株三光的顾家。 贺九重一边想着,一边找出了所有记载三光的书。 不多,也就三本。 三本古籍拿到手里时,二人已将中十层走了个遍,贺九重倒还好,并无感觉,旁边站着呼吸微乱的程迟。 “实在太谢谢你了。”程迟微红的双颊衬得笑意更显真诚,眉目间是恰到好处的感激。多一分太假,少一分太轻。不知别人会是如何感受,总之贺九重是较为受用的。 但贺九重又想起程迟对朱安的模样。同样是一声谢谢,与他的不同的是,朱安的那声里分明要多出一些讨好和亲密。 莫非程迟只有对有所图之人才会做出那副姿态? 贺九重不无恶意地揣测,面上却是扬起一个笑,“小事,不用道谢。” 三本古籍,一本是《灵根缺弥》,一本是《万年生》,还有一本是《秘域禁地》。 书是找到了,但程迟犯起难。 他不识字。 于是程迟又垂下眼,一脸欲言又止。 贺九重眉目不动,心中暗骂事多,但帮都帮了,索性送佛送到西,便主动接过那几本书,翻了翻,言简意骇,“这本说的是三光蕴含无限灵力,可以催生灵根,也可以用来治疗灵根枯竭的先天不足之症。” “这本描述了三光的外形和习性。水色藤蔓,无花无叶,喜阴,生于无光处,现已绝迹,当世唯存两株。” “最后这本,说的是魍魉一族百年前所在。”贺九重皱着眉,又看了一会,才道:“相传这两株三光是当年魍魉一族带出来的。” 书被合上。 寥寥无几的记载。 程迟听得并不满足,他看着面前男人衣袍上绣着的四爪蛟纹,道:“谢谢你,你人真好。” * 从藏书阁出来后,程迟回到住处。 只是才踏进院子,就感受到了不同寻常。 过几日便是内门考核,所有外门弟子都可同新入门的弟子一起参加。通过考核的弟子便可进入内门。 这对所有外门弟子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一件事。内门外门只差一字,但在紫霄宗,这一字便如天堑。资源,待遇,功法,皆是天差地别。苏一等人对于这次考核极为重视,毕竟考核五年一次,这次没成功便要再等上五年。 五年又五年,金丹修士也只比凡人多一个百年。 然而此刻院子里摊着一地的碎片,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程迟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收敛着眉眼,作出一副惶恐的模样,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 就像内门与外门有着天壤之别,修士与凡人之间也是如此。 …… 第二日一早,程迟便起来了。 今日他需要去灵植园。 差事是昨晚苏一交给他的,说得体贴。 “程迟,你身上有伤,明日便去浇浇花干些轻松活吧。” 程迟垂着眼应下。 灵植园离得有些远,程迟是坐仙鹤去的。 上次受伤朱安用仙鹤将他送回住处,程迟才知道路边那些仙鹤并非宠物,而是坐骑。 仙鹤极通人性,投喂灵石告知地点便能飞,只是紫霄宗弟子大多御剑,用得上的人也少。 程迟两袖空空,于是路边薅了两把野草代替灵石,又是帮仙鹤梳理羽毛,又是柔声细语好说歹说才让仙鹤勉为其难地吃掉野草将他载到了灵植园。 灵植园占地极大,各种灵草肆意生长,只不过能够交由外门弟子照料的,虽然不算廉价,但也不是什么多珍贵的灵草。 给灵植浇水这一差事算是闲差,程迟倒不觉得苏一会真这么好心,于是浇水的时候格外仔细。 来到最后一块田地,里头并无灵植生长,倒是不知怎么长了朵小小的野花,红红绿绿,歪七扭八,丑得格外别致。 程迟心情不错,就给它也浇了点水。 多喝点吧,指不定哪天给人顺手铲了。 然而水浇下去的那一刻,花瓣开始枯萎,连带着稀疏的叶子也一起变黄腐烂。 地底传来尖锐的声响,程迟顿感不妙,还不等他反应,一道含着怒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谁动了我的屠余阿纳锦花!” 程迟转头,就见一人冲了过来,经过时,程迟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滚滚热意。 男人皮肤呈古铜色,眉眼深邃,五官极为立体俊朗,手里还提着一把半人高的重剑,胸前衣服敞开,露在外面的胸口,脖颈,乃至下颌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刺青。 此刻,男人正面色阴沉地蹲在一旁,不断地对着那株枯死的花输入灵力。 听到男人的怒吼,看守灵植园的弟子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一口一口地吸着凉气,看起来被吓得不轻。 几乎是马上,程迟反应过来,他被人害了。 “季年师兄,您先消消气,这件事……”看守弟子试图沟通。 话未说完,便被季年一脸烦躁地打断,重剑隔着剑鞘砸在地上,地面出现一个大坑,“消气?我怎么消气!我不是交代过谁都不要动这花的吗!这花我花了半年培育,好不容易要长成了,被你给弄死了?” 看守弟子可担不起这责,他一手擦着冷汗一手把程迟拉到季年面前,“说话啊!不是特地交代过千万别给这块地施肥浇水吗!你看你干的好事!” 然而人到跟前漏了面,对上一双无措的眼,看守弟子才意识到不对。 “你是谁?苏一人呢?” 声音不自觉降了下来,原因无他,这人生得太好看了。 “我不知道,苏一师兄只说让我来替他浇水,特地交代我每块地都要照顾到,旁的什么都没同我说。” 见此情形,看守弟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眼前不是分辨这些的时候。 季年的怒火已经对着程迟倾泻而下,面色铁青,显然是气极。 “就是你弄死了我的花?你知道这花耗费了我多少心血吗?” “屠余阿纳锦是域外最珍贵的爱情之花。我用两百多个日夜,日日精血浇灌,息壤为土,月魄为光。每日光是灵力都要输入两个时辰。才长出了那么一小朵花。这花我准备了大半年。” 话音才落,那把重剑便已出鞘,“就是杀了你也不解我心头之恨!” 剑刃泛着冷光。 程迟似是极怕,身子忍不住地抖着。 谁能想得到那株枯死后比杂草还像杂草的余屠阿纳锦花竟不是杂草。 “师兄,我……”见对方动了真格,程迟面色苍白,眼泪争先恐后顺着脸颊留下,看起来好不可怜,眼神却死死锁在季年身上,时刻注意他的动作以及反应。 “师兄?我告诉你,你就是跪在地上磕头叫我爹也晚……”季年胸前骨玉缀饰起伏不定,他恨不得一剑劈死眼前的人,然而话还未说完,程迟便跪了下去,膝盖磕出一声脆响,动作太急,牵动内伤,他蹙着眉,又“哇”的一下吐出一大血。 季年急忙往后一退,生怕那血沾上自己的衣服。 “我知道,就算是以命相抵,我也是不够的,只求能平息师兄怒火,我这条命,师兄便拿去吧。”程迟闭上眼,嘴角的血滴落在地上,声音颤抖,看上去十分凄楚。 这下反倒是季年举着剑下不去手了,他肌肉紧绷,身上的刺青随之扭曲,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我要你这条命有什么用!” 又是下跪又是吐血的,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程迟见状便知这招以退为进有用,借此机会膝行上前,抓住季年的衣摆,仰着脸,声音又急又轻,听起来十分恳切。 “我自知错已犯下,不敢奢求师兄原谅,只求师兄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程迟自是知道自己几条命都不够赔这株花的,又是月魄又是精血,面前这人还没一剑捅死自己都算性子好的了。 “将功补过?你倒说得轻巧。”季年气得牙痒痒,“告诉你,这是我特地为喜欢的人准备的生辰礼物。” 生辰礼物。 长得甚至都比不得路边随手摘的野花,还那么小一朵。 程迟心想。 季年看着地上以及枯萎的花,越想越烦躁,“只有真正爱上一个人,才能让屠余阿纳锦开花,这朵花意义非凡,若是江余意看到,定会明白我对他是真心。” 江余意。 听到这个名字,程迟不哭了,他擦了擦嘴边的血,一双眼依旧是含着水似的,温温润润。 “师兄你喜欢江余意?” 季年却横了他一眼,语气不大好,“你应该叫他江师兄。” 程迟虽摸不清二人是什么关系,但见眼前的人没反驳那句喜欢,多少也有了数。 “师兄,若是你喜欢江师兄,我可以助你追求他。”程迟笑了,柔柔顺顺的,眼睫的泪水还未干,他跪坐在地上,伸手攥住季年膝盖处的衣服,整个人呈一个向上攀附的姿态,看上去无害又无辜。 “就你?”季年还在心痛已经被毁的花,闻言不屑地看了眼脚边的人,眼神划过程迟沾着泪痕的脸,以及跪坐在地上的半身,又不屑地划开。 长得是还可以,但这等低到泥里的姿态却是季年最瞧不上的。 程迟笑得还是很好看,眨了眨眼,报上名字,“师兄,我是程迟。”你大抵是听过我的。 程迟。 听起来有些耳熟。 “好奇怪的名字,你的字为什么是迟?”季年的注意力落在了迟字上。 为什么是迟? 这个问题出来,饶是程迟已经想好接下来怎么应对,也被这一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分了神。 名字。 程迟的字是老叫花起的。 捡到程迟是一个冬天,若是再晚一些,麻布里的婴儿就没了气,若是再早一些,婴儿的腿就不会在雪中冻坏。 晚了一些,但赶上了,所以叫迟。 不过程迟一开始是没有名字的。乞丐嘛,要什么名字,老叫花每日都狗儿狗儿地叫他。 名贱好养活,这世道,吃都吃不饱,还有谁会关心一个小叫花叫什么。 后头长到六岁,有好心人顺嘴问了句程迟的名字,老叫花一声狗儿脱口而出。 那人如先前的每一个人一般被逗笑了,笑完之后撒下一枚铜板,铜板落在铁碗中声音清脆,老叫花听到一句。 “狗儿狗儿,人贱名更贱。小时狗儿长大乞儿,一辈子便也是当狗当乞的命。” 那晚老叫花想了许久都睡不好,最后思来想去, 还是起了个名。 何迟。 何是老叫花的姓。 后头回了程家,程家也没人提起改名的事,只是改了姓,算是认祖归宗。 想到以前的事,程迟垂下眼,声音微不可查地淡了几分,“家里人取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而一旁的看守弟子却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惊呼一声,“程迟,你是程迟!” 季年皱起眉,“怎么,你很有名吗?我怎么不知道。” 看守弟子表情微妙,小声道:“季师兄,他是程家那个,传闻中大师兄的未婚妻。” 季年低头,对上程迟那张比海棠更艳几分的脸,恍然道:“你就是那个同余意争抢顾远溯的死瘸子?” 程迟脸上笑意不变,轻声道:“江师兄喜欢顾远溯,我也喜欢,师兄,世上再没有比我更希望你能同江师兄在一起的人了。” 季年倒也没有那么容易被忽悠,听后只是一脸怀疑地看着程迟,“你真的能帮到我吗?你确定吗?” 程迟眉眼弯弯,像枝头含苞欲吐的花蕊,“师兄,试试看吧,我还挺会哄人开心的。” 若是别人同季年说这种话,季年定是要嗤之以鼻的,但对上程迟那张脸,季年又觉得说得过去。 “那你说,这朵花怎么办?” 程迟作为罪魁祸首,很是自如地捧起那朵已经枯死的花,将花递到季年身前,“师兄,你可以将这朵花收好,若是以后同江师兄追忆当年,可以拿出来告诉江师兄你曾为他做过这些,江师兄一定会感触良深,对你更为爱重。” 以后,爱重。 这些话听下来,季年颇为舒坦。 但舒服了没一会,他又警觉起来,“可是这朵我亲手种的花没了,那我送什么作为生辰礼?” 程迟想了想,缓缓道: “最贵的,最独一无二的,最罕见的,最好的,墨色与金色的宝物。” * 一晃几日过去。 那日程迟在季年手下完完好好地回到了院子里,苏一多少是有些不可置信的。 但程迟一切如常,似乎没有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苏一便将疑虑咽进肚子。 而在江余意的二十岁生辰宴过去,季年找上了门。 江家乃世家十族中的第二大家族,江余意作为江家未来的家主,生辰宴的排场很是浩大,酒池肉林,饮的是天地琼液,吃的是仙兽灵物,宫殿巍峨,似天上人间。 在这等盛会,最得江余意喜欢的的生辰礼,竟是季家献上的一颗宝珠。 宝珠嵌着碎金,通体墨色,光照下却有金色的锦鲤在其中浮动,很是好看。 这些倒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这颗宝珠是当年魍魉一族的至宝,据说藏着能操控活死人的秘密。百年前无数大能争夺,将其视为身份的象征,没想到最后竟是被季家收入囊中,又在这样的场合赠予了江家。 而这也是季年第一次送完礼物后得到江余意的好脸色。 生辰宴结束的第二天,季年找上了程迟,表示花的事情一笔勾销。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喜欢我送的礼物。”季年古铜色的肌肤泛起一层不明显的红。 “他喜欢我。”季年将自己的话再总结了一番。 程迟礼貌地笑着,他并不好奇也不想知道季年到底送了什么罕见的宝物讨得了那个眼高于顶的江余意欢心,比起那些,他更好奇另一个问题,“你以前送的都是什么?” “亲手做的木雕,亲手做的红豆糕,亲手画的画,亲手写的情诗,亲手养大的狐狸做的狐毛披风……” 程迟眼尾微微抬起,“有没有可能,江师兄那样的人会更喜欢贵重的珍宝奇玩,而不是这些?” 季年反驳,“怎么可能?余意怎么会是那么肤浅的人,何况珍宝奇玩有什么好的,我们又不缺这些,花钱能买到的东西怎么会有亲手做的珍贵?” 爱一个人便会想要给对方自己觉得好的东西,而不是对方喜欢的东西。 这是阿妾以前常挂在嘴边的话。程迟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阿妾是闽城一家妓馆的头牌,富商给她金银,书生给她承诺,她却总是对着窗子下面的乞儿抱怨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至于阿妾到底想要什么,程迟也不知道。 “或许吧。” 程迟垂眸,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纤长的阴影,“对不起,那天灵植园本不是我当差的,室友前一天晚上说不想去,就把事情推给了我,也没告诉我那块地不能浇水。” 季年从这三言两语中大致拼凑出了整个事情的真相。 “好,很好,一个外门杂役弟子,竟敢拿我的东西来生事。”季年只是说不再追究,但并不是不在意了,得知罪魁祸首另有其人,此刻更是火大,连带着看程迟也多了一种看扫把星的迁怒。 正巧苏一几人有说有笑从外面回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程迟眨了眨眼,像是没感受到季年此刻的怒火一般,往季年身后一缩,作出一副有些害怕的样子,对着人指了指,“就是他。” 身后贴着一个人的感觉有些奇怪,季年“啧”了一声,觉得程迟实在有些矫情,性格也是软弱无能不堪大用,同时手上重剑出鞘,手腕一转,苏一人头滚落在地。 一瞬间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其他几人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一副被吓惨了的样子。 尤其是苏一旁边的人,溅了一身的血,抖得厉害。 季年甩了甩剑上的血,收剑入鞘,对面前的场景没有丝毫不适。但身后呼吸声清浅,季年想了想,还是回头问道:“喂,还好吗?” 谁知一转头,就对上一双含着春光的眼。眼睛的主人直勾勾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剑。 “这么重的剑你居然能一只手就抬起来,师兄你好厉害!” 季年突然觉得有些热。 “这有什么,别在这大呼小叫一副没见识的样子。” 语气不算好,但程迟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在想,到底哪一天,或者说会不会有这一天,他也能像季年这样呢? 杀人不过头点地,季年杀完人便收剑走人。 院子里血腥味极重,苏一死不瞑目的脑袋还在地上。 “程迟,你,你去把这里收拾干净,尸体送到司刑峰,院子用抹布擦一遍,快一点。” 虽然方才季年动手时,程迟就站在季年身后,但其他人也只以为是苏一命不好,得罪了这位季师兄,压根没往程迟身上想,现在季年一走,就迫不及待地指使程迟做事。 程迟低下头,又变成了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好,我马上收拾。” 就在程迟跪在地上准备擦拭血迹的时候,院门口破旧的门猛地一响,再加上上次李闲踹的那一脚,年岁已久的木门轰然倒地,彻底报废。 落下东西去而复返的季年站在门口,脸色不大好看。 “程迟,你是废物吗?不会反抗的吗?谁都可以欺负你是吗?” 说的话难听,但程迟偏偏从话里听出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于是他眨了眨眼,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季年,随后抿着唇不说话。 果然。 季年走了进来,一脚将方才指使程迟做事的人踹在地上。 “都是外门的杂役弟子,你还使唤上别人了?” 教训完几人后,季年转身,就看到程迟站在原地,对着地上的几人若有所思,见他看了过来,又勾出一个讨好乖顺的笑,眼睛亮晶晶的。 被看得不自在,季年眉头紧皱,表情看起来又冷又凶,“笑什么笑,被欺负了还笑。”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护着我,谢谢你。” 程迟搓了搓手指,说完似是不好意思一般低下了头。 油嘴滑舌。季年对程迟的评价又坏了一点。 10. 第十章 “表哥,你知道吗,你那个未婚妻竟是连字都不识一个。” 常净峰里,贺九重曲起一条腿,懒懒地靠坐在树枝上,发也未束,一头青丝挂在枝头垂落,凤眸像是始终睡不醒般半睁着,清俊的面孔在枝桠间洒落的阴影下显得如鬼如魅。 他手里拿着一个琅玉酒壶,抿一口,说一句话,便晃一晃,往地上倒酒。 “字都不认识,还去藏书馆麻烦别人给他念书,啧,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一壶极贵极好的灵酒便被悉数喂进了土里。 贺九重常坐的树长得比这里的其他树都要高些,壮些,顾远溯认为这些酒起了不小的作用。 “不过。”顾远溯没有搭理他,贺九重自顾自说着,“表嫂长得确实好看。” 眉如柳眼如勾,不带女相,但一眼看去只让人觉着生得艳俗,偏偏身上那股带着些怯懦的温顺冲淡了眉眼的艳丽。哪怕瞧不起程迟,贺九重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至少还是能看的。 顾远溯听得烦了,长剑出鞘,直直削去贺九重身下的树枝。 一棵树被削去半边,贺九重轻轻巧巧落在地上,毫发无伤,一张嘴还在继续。 “表嫂和好几人都来往密切呢,近几日更是和季家那个黏糊得厉害,对,就是跟狗似的成日追在江余意后面跑的那个。” “但是表哥你放心,表嫂最喜欢的肯定还是你,他最近可是一直在常净峰外头晃呢,走路一瘸一拐的,要我说他就该买个拐杖。” 顾远溯烦不胜烦,凌厉的眸中透出深深的厌恶。他对程迟这个人实在没什么好印象,更不想听到这个名字,偏贺九重对这人似乎极感兴趣,每次来都要念上半天。 于是凉薄的唇轻启,吐出一句带着意味不明的话,“你知道的倒是清楚。” 贺九重笑意僵在脸上,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是吗?” 顾远溯冷笑一声,不再说话,贺九重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 又是一日晨。 程迟早早来到吴管事的住处。 天才蒙蒙亮,日空尚且晦朔,吴管事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二少爷大驾光临是有何贵干啊。” 程迟垂着眼,声音低落,“吴管事,我到紫霄宗也有些日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顾远溯。” 吴管事面上带着晨起的困倦,正打着哈欠,听到这句话,哈欠打了一半又咽了回去,脸有点红,不知是憋的还是羞的。 “哎……这……嘶……这事,急不得。” 一纸多年前的婚约,连人都见不到,对方的态度不能更明显,程迟再怎么作态也实在像一场笑话。 程迟依旧是垂着眼,遮住眼底情绪。早先吴管事便信誓旦旦说过会想办法让他同顾远溯见上一面,最后却也是支支吾吾,不了了之。 这些日子,程迟总在外头晃着,然而始终不见顾远溯本人。顾远溯极少出常净峰,且出行都是御剑,就算离开常净峰,会出现的地方不是他能进得去的。 程迟有时甚至觉得顾远溯简直就像是养在深闺的高门小姐,而自己则像说书人故事里的那种想方设法攀附高门小姐的穷书生,一穷二白,还心思不纯。 不过倒也有些不同,穷书生有才情,能同小姐茶话诵诗,他空有一身好皮肉,只能带着从小在青楼晃荡耳濡目染学来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碰碰运气。 像一个心怀不轨的赌徒,也像一个令人不齿的登徒子。 安静了会,吴管事突然感到奇怪,这二少爷来之前又是逃婚又是杀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怎么现在又是另一副嘴脸了。 吴管事心中警惕,面上却不显,“二少爷,恕我多嘴问一句,你先前不是不太愿意吗?怎么现在又想通了?” 程迟似是毫无所觉,瓷白的脸上泛起绯色,轻声道:“先前是我不懂事,不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到了紫霄宗,我才知顾远溯是何等人物,我本就身有残缺,还不能修炼,若是能同这样好的人共度一生,我便别无所求了。” 声音诚恳,几分羞涩几分爱慕混在一起,逼真到叫人看不清程迟红晕下的颜色。 “二少爷,你能想通就是最好不过的了!”吴管事表情夸张地拍了拍大腿,声音不响气势倒足,“诶!我差点忘了!内门大比。过段时间就是内门大比,顾远溯一定会去,届时,二少爷你找找机会……” 程迟听着,低声应好。 内门考核他没去,这个内门大比,看来他得去了。 “对了,吴管事,我还想问问,你对江余意了解有多少?”程迟缓缓开口。 “你问这个做什么?”吴管事胡子一撇,显出些狐疑。 吴管事院子里的花开得娇俏,程迟随手折了片叶子,答道:“只是听说他对顾远溯很上心,我想多了解他一点。” 吴管事顿觉欣慰,这个二少爷脑子也是真开窍了。 虽说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但除却这纸婚约,二少爷怕是这辈子都触不到顾远溯的鞋底。以二少爷这般容貌,以及夫人和大少爷的态度,若没有这纸婚约,二少爷以后多半只能成为哪位大能见不得人的鼎炉,关在屋中,日日叫人作弄。 到底是占了好大的便宜。吴管事又有些鄙夷。 “嗯……二少爷,你真的长大了,夫人看到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吴管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又道:“江余意是满洲江家嫡系,家世显赫不说,出生起便确认了会是江家下任家主。江余意自小便是千娇百宠着长大,脾气大得不一般,手段又毒,紫霄宗也没几个惹得起他的人,二少爷你尽量躲着他点。” 程迟细细听着,待吴管事说完,又问:“那江余意有什么讨厌的东西吗?” 顾远溯的喜好吴管事说不出来,江余意的喜恶倒是如数家珍。 主要是江余意平日里最为张扬,喜恶都表现得直白,若是不慎触了他霉头,便是大难一场。 因此,想知道他讨厌什么并不难。 * 临走前,程迟走到门口,回过半张脸,轻声道:“吴管事,不麻烦你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压根就没打算送的吴管事咳了两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堆着假笑走到门口,“那二少爷你路上小心,慢走不送。” 程迟勾了勾嘴角,蓦地想起什么似的,又在门口止住脚步。 “吴管事,你这些日子见过苏一吗?” “哦,那个刺头,我记得是他带头欺负你,前段时间就给他叫出来训了两句,怎么了?” “没什么。”程迟摇摇头,温顺的侧脸看起来柔和美好。 * “程迟,你说我明天送他什么好?” 外门小院,季年双手抱臂,语气苦恼,硬朗的五官配上这幅神情,像一只急着讨主人欢心的大狗,而程迟则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若有所思,跟着附和道,“是啊,送什么好呢?” 昨日是法器,前日是古董,大前日是难得一见的腾蛇妖骨。若非季年家底厚实,季家早被搬空了。 自江余意生辰过后,季年便总喜欢往程迟这里跑,每次见面都会将程迟上下打量一番。 程迟对此感到疑惑,季年便会露出嫌弃的表情,表示只是想看看这些外门弟子是否有阳奉阴违。 每当这时,程迟就会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崇拜的模样,然后乖顺地对着季年笑。 虽然季年多半会骂他软弱无用,但程迟能感受到季年对他这幅需要被保护的弱者形象是颇为受用的。 闲时程迟也会思考,季年将他当作什么?朋友?那当然不是。小弟?追随者?或许这样的位置更为恰当。 今日季年来得早,此刻院子里只有程迟和季年二人,其他人都没回来。 那次季年杀人,苏一滚落的人头给了院子里的人一个不小的震慑,再加上季年又为程迟出头,给了几人揍了一顿。院子里其他人对季年是极为害怕的。 偏偏季年又来得频繁,还时间不定,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门外。为了避免和季年碰面,几人白日不再回院子。 程迟对此乐见其成,这些人总教育他修真界便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然而在程迟看来,不过欺软怕硬罢了。 当然,若是日后可以修炼,程迟也想体验一把欺软怕硬的滋味。 不过现在不行,现在的他只能仗势欺人。 “你说,明日我送一对千翠,余意会喜欢吗啊?” 千翠是什么,程迟听都没听说过,但他还是弯起眉眼宽慰道:“师兄的一片心意,江师兄自然是会喜欢的。” 季年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程迟看向他,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随着黑色的刺青向下,最后落在胸前。 这位季师兄总是将胸前的衣服敞开,本就壮硕的身材露了出来,倒让人不敢多看。 不过程迟不仅敢看,还看得仔细。他发现季年身上的刺青像是活的,随着呼吸时深时浅。听闻季家子弟煞气过重,需靠外物压制,而季家每个子弟身上都有大小不一的刺青。 程迟怀疑季年身上的刺青便是用来压制煞气的。 季年对程迟明晃晃的视线没什么反应,又或许是知道了但并不在意,像是想起什么,道:“过些日子紫霄城有一场拍卖会,听说会有羽织神衣,这个送给余意倒正合适。” 程迟听着,心想,这么多东西送下去,就算是扔在水里,也该听到个响了吧。 于是他也就问道:“师兄,江师兄收了你的礼物可有什么表示?” 季年一愣,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疑惑地看向程迟,“表示?什么表示?他不是都收下礼物了吗?以前我送的东西他看都不看的。” 程迟凑近了季年,漂亮的眼睛里像是含着细碎星光,柔软的指尖隔着衣物落在男人肌肉隆起的手臂上,点了点,力道很轻,似羽毛拂过。 “我的意思是,江师兄可有同你做些亲密的事。” 指尖下划,落在男人温热的掌心。 “比如牵手。” 目光上移,落在男人唇间。 “比如接吻。” 程迟将在青楼学来的调情伎俩提前在季年身上试验了一下,他看楼里的妓子每次用出这招,对面脸皮薄些的都会将脸涨红。 哪知季年反应极大,一把推开程迟,带着些被冒犯的怒意。 “放肆!” 程迟站不稳,便也顺从地倒下,心里却在想世间竟有如此好打发的蠢货。 若换了青楼里的客人,嘴上说着喜爱哪位妓子,也定是要把花在姑娘身上的每分铜币都计算得清清楚楚,再从别的方面讨回来,是绝不花一分冤枉钱的。 “对不起,师兄,是我口不择言,你不要生气。” 程迟跪坐在地上,低着头,清瘦的身形更显单薄。 季年面色紧绷,看着地上的人,一股火憋在心口发不出来。 这时,程迟抬头,眼里噙着泪,故作可怜道:“师兄,我只是关心你。” 一句关心,把方才越界的动作话语都框住,相处的这段时间,程迟差不多也摸清了季年的脾气。 吃软不吃硬。 果然,在程迟的眼泪里,季年再说不出一句重话,只能僵硬道:“下不为例。” 见季年态度软化,程迟抓着季年的衣角起身,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师兄你真好,师兄,过段时间是不是有一场内门大比啊,你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内门大比只允许内门弟子围观,像程迟这样的外门弟子是进不去的。 “你去干什么?”季年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程迟仰着头,眼底羞涩情意一眼就能望透,“听说内门大比顾远溯也会到场……” 语意未尽,季年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行。” 声音斩钉截铁,程迟打量着他的面色,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主要是想见识一下师兄你的英姿。” “……不行。” “先前见过师兄出剑,我便觉着惊为天人,日思夜想只盼着再见一次……” “……” “师兄?” “……喊什么喊,十日后,你早些起来,我带你过去。” * 群峰如林掠过,天间白云浮动,程迟站在剑上,看着底下飘渺的景色,又是新奇又是害怕,于是只得将季年的衣服攥得更紧。 这是他第一次御剑。 “你能不能老实点。” 站在前面的季年发出了声音,程迟探头,就见季年抱臂站着,神态自若,胸口的衣服因着拉扯敞得更开了,不该露的全露了出来。 “师兄,对不起,我有些害怕。”程迟蹙着眉,说得充满了歉意,手上却是力道不减。 他这样一说,季年反倒不好再说些什么。 御剑的速度很快,二人很快就到了大比的地方。 程迟被风吹得有些晕乎,季年理了下衣服,收起剑。 “到了。” 程迟眨了眨眼,面前是一处极宽的平地,正中间有三处高台,密密麻麻的阵法布在台上,程迟看不懂,只以为是高台上特地设计的花纹。 好多人。 程迟站在季年身后,四处看着。场地上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身上是清一色的黑色弟子服,这是内门弟子身份的象征。 自季年出现,也有不少视线落了过来。 身为大长老的爱徒,又是季家的人,季年身上还背着闻名修真界的恶剑槐魂,自身天赋修为也足够出色。 季年无疑会是这场大比强力的对手之一。 然而看着看着,所有人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到了季年身后。 从未见过的弟子,穿着一身外门弟子服,不管看向谁都是一张温和的笑脸。 那张脸实在是生得太好,气质矛盾又特别,眉梢收敛的风情都能勾起人的绮念。 有弟子凑了过来问好,眼神却黏在程迟的身上,“今日你倒来得早。” “余意的比试在早上。”季年淡声道。 那人视线扫过程迟殷红的唇,调侃道:“还在追着江余意跑呢,我还以为你已经变了口味了。” 程迟生得这般样貌,又是从季年剑上下来的,免不得旁人多想。 季年眉心一抽,表情不虞,“胡说什么呢。” 说完便走,然而没走出两步,又皱眉看向身后,“程迟,愣着干什么,走了。” 名字落下的那一刻,方才和季年搭话的人以及周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其他弟子神情都变得古怪。 “好的师兄。”程迟应了一声,拖着一条瘸腿,踩着影子紧紧跟在季年身后。 随着季年坐在观战的位置上,程迟没想到第一场就是顾远溯同江余意的比试。 许是怕比试波及周围,观战的位置离高台有着一定距离,程迟看不清脸,只能尽力辨认二人。 台上二人身形差不多高,都穿着黑色的弟子服,程迟看着看着,一人转过身时,程迟的眼睛突然被闪了一下。 一条垂至胸前的耳饰在眼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芒。 江余意。 行完执剑礼,二人没有一句废话,直接提剑交锋。 顾远溯的剑是一把通体霜色的长剑,而江余意的剑泛着绿光,是一把软剑。 才一交手,两把剑撞在一起,软剑化去力气,转而绕了几圈缠在长剑上,显得无害,然而程迟看得清楚,软剑步步逼近,离顾远溯握剑的手越来越近。 在快要触到时,江余意手腕一转,软剑变直变硬,竟是奔着挑断对手的手筋去的。 不像爱慕者,反倒像是生死仇人。程迟认真地看着。 顾远溯从容应对,手中长剑结冰,寒气侵蚀,逼得江余意停了动作,接着在江余意后撤时将剑抛至空中,随之出现几十把一模一样的剑。 “这是!剑意化形!”旁边有人惊呼。 “大师兄剑道造诣竟已到了这一境界!不愧是大师兄!” 高台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几十把剑带着恐怖的威压,以极快的速度逼近江余意。 江余意咬着牙,一双碧色的眸子显出几分狠意,软剑附雷干扰江余意的剑意,自己则是一边躲避一边前进。 瞬息间便已来到顾远溯的面前。 只是还未来得及面露喜色,后背便被什么硬物抵住。 而顾远溯站在他的面前,单手控剑,连衣角也未乱。 “铮——” “江余意,你输了。” 顾远溯神色淡淡,声音通过阵法传到观战席,程迟只觉耳边含了一块冰。 台上江余意感知到了什么,手里的剑慢慢放下了。 在他身后,数十把剑对准了他的命脉,再往前进一寸,便会血溅当场。 比试已决胜负,江余意没有说话,直接离开高台。 程迟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看到江余意铁青的脸色。 比耳朵上的坠子还绿。程迟垂着眼,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开心。 二人离开了高台,站在地上,身边都围了一堆人。 季年已经冲向了江余意的身边。程迟看了眼,加快脚步想去顾远溯的身前。 突然,一只脚将他的腿往后一绊,程迟摔倒在地。几声嘻笑在身后传开。 他缓了一会,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磕出血,站了起来,轻声道:“对不起,刚刚我好像不小心踩到了人。” 素净的脸上沾了擦不掉的血迹,几缕发丝狼狈地垂在脸颊,本来干净整洁的衣服也因刚刚那一摔变得脏兮兮的。 笑声渐渐停了,没有人说话,程迟便继续走着,只是走起来跛得更厉害了。 在很小的时候,每次被欺负了,程迟表面哭得可怜兮兮,心里却很是不服,发誓等到以后一定要报复回来。 后面不知道哪一天,程迟意识到没有完成的誓言实在太多了,自那以后便不再在心里发誓了。 围着顾远溯的人群渐渐散开,程迟加快了脚步,平日里努力维持正常的走路姿态也因此变得奇怪。 路过的每一个人都用或同情或嫌弃的眼神看着程迟的腿。 程迟不在乎,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见到顾远溯一面。 然而下一刻,顾远溯唤出了配剑,程迟似乎看到他往这边扫了一眼,便御剑离开了。 * 回到座位时,没有再遇到阻碍,程迟顺顺利利地坐到了原先的位置。 “你去了哪里?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程迟转过头,就看见季年脸色十分难看,眼神还落在江余意刚才离开的方向,没有分一丝余光给他。 应当是方才闹了不开心。 程迟又将头转了过去,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我刚刚走到下面看了一下。” 季年的烦闷都写在脸上,听到这话随意地扫了一眼程迟,就见他浅浅地笑着,下巴上磕破了个口子,鲜红的血滴在衣服上,本人却毫无所觉。 自己才走了一会就弄成这幅模样,季年实在费解,这程迟莫非有种奇怪的气质?总会吸引一些人,不然怎么走到哪就被欺负到哪。 “我不是说了吗?被欺负的时候要还手啊!你怎么这么没用?”季年的声音大了些,引得旁边的人都看了过来。 程迟看了眼季年,低下头不吱声,季年才想起程迟没有修为。 他看着程迟脸上的伤,拿出一瓶药膏,像抓小猫小狗似的捏住程迟的脸,没好气道:“别动。” 冰凉的药膏带着好闻的气味落在脸上,程迟抬着脸,垂下的睫毛轻颤。似乎是有点疼,药膏抹上去的时候眉头皱得厉害。 看到这一幕,季年沾着药膏的手顿了顿,心情有点像看到自己家门口的流浪猫被人欺负了一样。 “你是不是傻,你被欺负了不会报我名字吗?” 程迟怯生生地掀起眼皮,安安静静地与面前的季年对视了一会,弯起眼轻声道:“下次知道了。” 这种事情程迟有经验。若是他遇到这种情况直接报出季年的名字,而季年没有出现的话,他只会被打得更惨。 况且他和季年是什么关系,他报顾远溯的名字报朱安的名字都报不到季年的头上。 但程迟还是笑着应下,仿佛多么感激似的。 季年很满意程迟的回答,他收起药膏,不大放心,又叮嘱一句,“伤口不要碰水,涂了药过一两天就会好,不会留疤。” 程迟低声道了句谢。 * 内门大比上场的都是宗门的天骄,算是弟子间的切磋,对手随机分配,也没有名次之分,长老组织却并不参与,目的只是为了让同门意识到自身实力和与他人的差距。 程迟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上午,中间还看到了个熟面孔。 任寻欢。 自到了紫霄宗后,程迟便再也没见到过这位大小姐。 她在比试中使的是双剑,身形柔软,招式飘逸,最后惜败于一师兄剑下。 到了下午,终于轮到了季年。 “师兄,到你了。” 程迟轻轻地推了推身边的人,却没得到回应。 季年靠在座位上,脸上盖着一把扇子遮住阳光,饱满的胸膛在阳光下浸润出蜜色的光泽。 “师兄,醒一醒。”程迟多看了两眼几乎要鼓出来的胸肌,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他不敢直接把那个扇子拿下来,只能晃着季年的手臂,祈祷能这样将人唤醒。 所幸没过多久,季年拿下扇子,皱着眉睁开眼。 一睁眼,眼前就是一张漂亮到失真的脸蛋,红唇一张一合。 “师兄你终于醒了,到你上场了,加油师兄,我相信你一定是最厉害的。” 耳边声音不停,季年有些烦,一把捂住那张嘴站了起来。 “别吵吵。” 程迟点点头,呼吸落在那只手上,季年更烦了,扯了扯脖子上的珠链,大步走上高台。 季年的对手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比试开始后,男人亮出一把短剑,身如鬼魅,呼吸间便落在了季年身后。 季年心里的燥热挥之不去,此时正是不爽,于是懒得守进退攻一来回为对面留存颜面,他甚至剑都未出鞘,单手提剑抡向了身后,直接将人打飞了出去。 对手出场,季年胜。 “承让。” 季年这一场比试结束得太快,快到程迟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季年便又坐回了程迟旁边。 “怎么样?” 程迟扭头,却见季年只是抱着剑看向前方,他几乎是立刻领会了季年的意思。 “师兄,你怎么这么厉害。一招就把人打败了,师兄你力气好大呀,师兄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剑修。” 季年的耳根渐渐红了。 程迟心想,果然好听的话谁都喜欢听。 “咳咳,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季年咳嗽两声,别开脸,低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禁地最近总有人遇害,不管是巡逻的还是路过的弟子都在禁地前失踪,连尸骨都不见。此事上报掌门,得到的也只有一句“我会亲自去禁地查看”。 然而每日还是会有人在禁地附近遇害。 而这里痛禁地离得很近,该看的也看了,季年打算趁早将程迟送回外门。 程迟点点头,站了起来。 这时,一人走到季年身边道:“季师兄,江师兄找你。” “余意?”季年反应很大,“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江师兄让你过去一趟。” 季年有些急了,江余意从未主动找过他,此次定是有什么要事。 “程迟,你在这等我一会,别乱跑,我晚点回来找你。” 话还未说完,人就已经走远了,程迟当然没有选择,近几日仙鹤都被宣月峰的长老带走了,程迟若是一个人回去,便只能靠走。然而他是御剑来的,路也不清楚,走是多半走不回去的。 眼见天色渐暗,人也愈少,程迟有些坐不住了。 若是季年把他忘在这里该怎么办? 想到这,程迟脸上笑意淡了些,他走向离得最近的一人,还未开口,那人满是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便和避什么脏东西一般避开了他。 外门,相貌,瘸腿。 这里的人几乎都听过程迟的名字,而内门都为各长老门下弟子,关系更为亲密,若说外门弟子厌恶程迟是优越感作祟,通过名正言顺的理由欺凌身份远高于自己的弱小从而得到快感,那么这些内门弟子则是对顾远溯一片敬畏和仰慕之心,从而打心底看不上程迟以及程迟背后的程家。 大儿子不要脸偷了北辰家的三光,小儿子更不要脸,跑到紫霄宗来撒泼想要拉他们大师兄下水。 程迟问了几人,连好脸色都没得到几个,更别说有好心人带他回去了。 夜风寒凉,连个避风的地方也无,程迟缩在椅子上,看着人渐渐走光,季年也没有回来。 程迟又等了等,最后站起身,拖着腿走了出去。 夜间月明星疏,程迟身上穿得单薄,手脚被风沁得冰凉。 他胡乱地走着,觉得四周好冷,好安静。 恍惚间柳絮飘下,被程迟看作了雪。 才是秋日,便已落雪了吗? 程迟伸手接住,触及的却是一片柔软。 长州的雪很冷,程迟一直知道。 小时候跟着老叫花子四处乞讨,冬日是最难熬的,若是再下了雪,那便是难上加难。 因为他有一条跛腿。 每次走在雪地,跛了的右腿使不上力,抬不起来,只能在薄雪中拖行。 雪不重,但多少也有些阻力,不过最难受的是沾在鞋面的雪化开,本就破烂的鞋子脏了,湿了,重了。冷倒是其次,可他只有一双鞋子,冬日里的风只会把鞋子吹硬,不会吹干,第二天,第三天,他只能穿着越来越湿的鞋子跟着老叫花到处走。 脚越来越冰,腿越来越疼,像是要坏掉了一样。 程迟又一阵恍惚,他现在不在长州了,可这是在哪,为什么会这么冷。 程迟呼出一口白雾,又摸了摸脸,没摸到什么,他迟钝地收回手,却见手心是细碎的冰碴。 原来已经冷到失去知觉了。程迟想着。没关系的,他可以习惯的,冬天本就不容易乞讨到食物,若是一整天都不出门,他和老叫花一定会饿死的。 可是真的好冷啊。 冷? 程迟被寒意冻住的意识陡然一僵。 现在不过秋日,哪来的冰? 身上已经冷到麻木,但程迟的后背还是猛地蹿起一股凉意。 这到底是哪? 程迟僵硬地转动脖子,眼前漆黑,记忆像是出现了一片空白,程迟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的了。 程迟不知道还应不应该继续走,心底响起一个声音: 走吧,往前走走吧,留在原地也不过是被活活冻死。 程迟眨了眨眼,慢慢地往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在程迟已经冷到感知不到手脚的存在时,眼前出现了一抹光亮。 程迟用着最后一丝力气走了进去,蓦地传来暖意。 不算温暖,但这一丝暖意对于现在的程迟来说是能救命的。 程迟眼前模糊,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感知着久违的温度。 “你是谁?”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程迟在地上一动不动。 “又是个死人……”那道声音气若游丝,却还带着一股抹不去的高高在上。这一次程迟却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他缓了缓,恢复了点力气,撑起身子,对上了一双翠绿的眸子。 那双眸子失去了原本的光彩,变得暗淡无光,但更加吸引程迟注意的是那人耳边长至胸口的金绿耳饰。 江余意。 而对面的江余意也在打量程迟。 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眉间眼睫都结了冰,嘴唇灰白,脸上还有些血迹,哪怕是这样也掩盖不了那层美貌,反倒是多了别样的韵味,简直像雪中精魅。 “你是谁?” 江余意又问了一次。 程迟的眼神从那只耳饰上移开,才发现江余意此刻堪称惨烈。 四肢和脖颈都被黑色的丝线禁锢,不止如此,还有一部分丝线扎入皮肤,在里面蠕动,流出的血还未落在地上便被丝线吸收。 哪怕身体现在无力,哪怕现在情况不容乐观,哪怕比自己强大百倍的修士都被困住,哪怕再不合时宜,程迟都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背后的鞭伤已经完全愈合,也不会再痛了,但程迟每次听到江余意的名字,都会触动。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绵长的,难以实现的恨意。 偏偏季年每日都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你又是谁?”见江余意一直等着他的回答,程迟又将问题扔了回去。 这下江余意不说话了。 他才意识到这里毕竟是禁地,偷溜进禁地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就没必要对对方的身份刨根问底了。 两人一时无话,待身上的冰化了之后,程迟站了起来,走到离江余意更近的地方坐下。 江余意的眼珠一直跟随着程迟而动,而程迟也是毫不吝啬地对着江余意温温柔柔笑着。 “你怎么还有力气站起来?”江余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程迟的视线划过江余意的脖颈,四肢,最后才回到江余意的脸上,并不回答。 江余意吃力地皱起眉,就算是脾气上来了也发不出。他此刻已是悔不当初。 今日同顾远溯比试输了,他心中十分不爽,回到房间砸完了所有东西,却在角落看见了那颗魍魉族的珠子。 冥冥中,他听到一个声音:去禁地,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去吧,你会变得比所有人都强。 是他自己的声音,发音却很是不准,像是已经许久没说过话了。 明知不对劲,但也不知怎么,他真召集了一队家族中的修士作为护卫直直闯入了无人看守的禁地。 中间他还邀请过季年,不想季年不仅不愿同他一起进入禁地,还要阻拦,他索性将人迷晕了扔走。 于是就变成了这样,护卫都死了,而他也被这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困在禁地,只能等死。 这处禁地十分古怪,一踏入江余意同护卫便丢失了修为,还越来越虚弱,所有法宝包括传音都失效,无法离开。 血液的流失让江余意感到不安。他甚至怀疑身边这人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幻觉。 他疲惫地闭上眼。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程迟一直注意着他,见人闭上眼,他无声地拿出藏在衣服里的匕首。 程迟笑得更温柔了。 等会他一定会够狠,够用力,让江余意连一声都叫不出来就直接去死。等到人死了,他再将那人背部的皮肉全部划烂。 程迟有些兴奋,在这一刻,他迷恋上了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 “要是我死了,长明灯灭掉,命珠把我死前的景象传回去,家中长辈看到我死得这么痛苦,肯定会给这个禁地填平。”感受到生命的流逝,江余意自言自语认命道,声音没有那日的傲气,听起来还有些青涩,像是亲密的抱怨。 程迟的匕首刺了出去,已经来不及收回,听到这话又猛地转了个弯,江余意睁开眼,就见方才还不搭理他的人正用匕首割开缠在他手腕上的丝线。 “醒醒,你还好吗?不要害怕,我来帮你。” 程迟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对着江余意露出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微笑,昏黄的光打在程迟脸上,让这份温柔更是惹眼。 不是幻觉吗? 江余意眨了眨眼。人还在。 程迟的发丝垂落在江余意的脸上,江余意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吞入了一缕头发。 或许是太没安全感,也带着害怕,江余意将那缕头发含在嘴里,竟有种被安抚到的实感。 程迟没有注意江余意的小动作,他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手中。手下江余意的皮肤滚烫,太过温热,程迟的手放在上面,甚至不舍得拿开。 程迟趁着江余意意识不清醒,将手捂热了些,才来处理这些丝线。 这些丝线根根分明,不知是不是错觉,程迟觉得他们长得很 像人的头发。 在匕首刚碰到这些丝线时,程迟是紧张的。 这些丝线透着诡异的意味,程迟害怕它们会突然暴起然后将他勒死。 但直到江余意四肢的丝线都被割断,皮肉里的丝线都被拔出,程迟担心的事情也没发生。 这时他才真正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江余意。 却见江余意嘴里含着他的头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翠绿的眸子显出一种执拗的依赖。 程迟维持住脸上的笑,想要从江余意口中夺回头发,察觉到他意图的江余意将头发死死咬住,程迟拔也拔不出来。 程迟勉强维持住笑,心想这江余意莫不是傻了,于是手指晃在人前,“这是几?” 江余意瞬间清醒过来,俊美的脸上神情难看,像是受到了羞辱一般将头发吐了出来。 程迟轻笑,心里却是觉得恶心,偷偷将被江余意含过的头发割断,才道:“好了,先想一下该怎么出去吧。” 离了江余意的体温,程迟还是冷得厉害,袖子下的手指都在不住地发抖。 “出不去的。”江余意有气无力,“这里有阵法,有进无出。我在房间里留了信,只能等明日,有人看到信便会寻过来。” 说到这,江余意顿了顿。 明日。这里面不知时间,谁知道现在是今日还是明日呢? 程迟听了这话,也打消了白费力气的念头,江余意这等修士都出不去,他一个凡人就更不用说了。 两人一个失温一个失血,只能相顾无言。 程迟越来越冷,忍不住一点点挪到了江余意的身边。 热意透过衣服传了过来,可还是不够。 程迟低下头,长睫轻颤,看着江余意泛白的嘴唇,关切道:“你冷不冷?” 说完还不等江余意回答,便一把将人抱住,“冷的话我抱着你,这样就不冷了。” 感受到程迟身上传来的凉意,江余意分不清他到底是好意还是冷了却不好意思直说。江余意身上带着暖玉,从来不会冷或热。 到底是救了自己,便随他去吧。 江余意很少和人挨得这么近,有些受不了,想将人推开,却听见一声满足的喂叹。 声音贴着胸口传来,江余意甚至产生了自己心口在颤动的错觉。 程迟不再动了。 * 再次睁眼时,程迟发现他和江余意躺在了一处草地上。 他感觉胸口有些闷,低头一看,只见江余意抱着他,二人衣衫都凌乱不堪,他皱眉起身,却惊醒了一旁的江余意。 江余意坐了起来,揉了揉额角,才左右看了看,发现不知怎么,他们出现在了禁地的入口。 “我们从禁地出来了?”江余意这句话一出,程迟眼珠颤动。 禁地。 他竟是误入了禁地。 这下死定了。 扭过头,却见江余意一脸的无所谓。 是了。若是被发现,江余意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事,但他可就不一样了。 江余意此刻还没发现他的身份,程迟心绪流转,面上笑得温顺,脸颊微红抱住了身边的人,激动道:“太好了,我们出来了!” 突然被抱住,再加上起床气,江余意额角一跳,刚想发火,意识到这人昨晚救了自己,又生生将脾气摁了下去。 这时程迟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放开了手,垂下眼,双颊如粉面桃花,“对不起,我太高兴了,昨晚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反倒是你救了我。”这张脸离得太近,江余意莫名有些呼吸不过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响动。 来了。 程迟警惕起来,面上却依旧是含羞带怯。 “司刑峰在此,何人擅闯禁地?”为首的人一开口,程迟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去。 竟是宫弦。 “程迟,你怎么会在这?”宫弦自上而下俯视着程迟,对于他出现在禁地这件事感到十分费解。 程迟?这人是程迟? 江余意听到这个名字,面上浮起厌恶。 气氛不对,程迟却是眼睛一眨落下泪来,主动道:“是我误入禁地,出来时在外面遇到这人,你们带我走吧,和他无关。” 江余意表情僵在脸上,这时程迟却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铺洒在耳廓,带起一阵痒意,“你身上还有那么重的伤,司刑峰便让我去吧。若是有人问你,你咬定看到是我一个人从禁地出来的就好,别怕。” 这个蠢货。江余意有些咬牙切齿。 真以为小声说话这里的人就都听不见了吗? 扫了一眼江余意,宫弦冷声道:“将人带走。” 底下的弟子自觉绕过江余意,押住程迟。 没有程迟那番话,他们也不敢动江余意。 整个过程中,程迟都很配合,见江余意看着他,还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小声道:“没事的。” 还笑,真是个蠢货。 江余意知道,现在他该保持沉默,反正他早就想让这人去死,就任由这人被司刑峰带走就好,他甚至都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上次程迟没死,也是运气好。这次朱安不在宗内,程迟不会再有那种好运了。 事关禁地,一个外门弟子,司刑峰多半会用尽折磨人但不至死的刑罚,撬开程迟的嘴,哪怕他哭得再怎么梨花带雨都没有用,一个凡人能活着从禁地出来,绝不是那么简单的。 江余意是这么想的。 “把人留下。宗主那边我会亲自说明。” 江余意到底还是开口了。 宫弦面无表情盯了程迟一会,才开口道:“放人。” * “谢谢你。”程迟趴在江余意的背上,声音很轻。 江余意不说话,铁青着一张脸背着人往前走。 程迟的腿在禁地被冻坏了,右腿本就有旧伤,现在更是连走路都难。仙鹤都被峰主借走了,御剑更是天方夜谭,对上程迟那双被愧疚无助填满的眼,江余意一咬牙,给人背了起来。 程迟看到江余意这幅憋屈的样子就心中畅快,于是眉眼弯出的弧度更加动人了。 当时他确实在赌,那些话,那副作态,就是在赌江余意的态度,赌他会有一丝动容。 幸好赌赢了。 但还是好可惜,江余意没有死在禁地。若是他没有误入,江余意会不会已经死了呢? 程迟笑得温和,心中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忍不住叹息。 想着想着,程迟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被江余意的耳饰吸引。 真是奇怪,通常的耳饰都是一左一右两个耳朵都有,但江余意这串只挂在右耳,是独一份的。 浮金和宝石在阳光下耀眼到了刺眼的地步,程迟悄悄伸手。 碰一下,就碰一下。 指尖才落在那串玉石上,江余意就转过头,狠狠瞪了程迟一眼。 程迟无辜地眨了眨眼,笑容干净,带着些关心的意味,小声道:“你的脖子怎么红了,是过敏了吗?” 事实上江余意的脖颈没有任何异样。 江余意这次说话了,“我对桃花有些过敏,可能是刚刚经过那片桃林的时候沾上了些。” 难怪他总觉得脖子那块又苏又麻,还以为是程迟的呼吸弄得他痒。 对桃花过敏。程迟记在了心里。 这时路过几名弟子,看见江余意,惊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江……江师……”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余意恶声恶气打断,“你们谁?我不姓江,你们认错人了。” 有一弟子吸了口气,话还没过脑子就直接说了出来:“怎么可能,这个语气除了江……” “找死?”江余意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另外几个弟子会看点眼色,将还要争辩的那人嘴给捂住拖走,一边走一边道歉,“不好意思我们认错人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人走了后,江余意转头看向程迟,强调道,“刚刚他们认错了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江余意要隐藏身份,但程迟还是配合地装傻:”哦哦。” 眼见程迟没有追问,江余意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藏身份,但总感觉直接说自己是江余意不太好。 这时,程迟又扯了扯江余意的头发。 江余意正是心绪的时候,这么一扯给他吓了一跳,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大,“干什么?” 一滴冰凉的泪珠落在江余意的脖颈。 “谢谢你,你人真好。”程迟圈住了江余意,像是一株柔弱的藤蔓攀住了支架,“其实你今天可以不用帮我的。” “帮都帮了,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江余意觉得自己的过敏应该已经严重到需要去药峰看一看的地步了,不然怎么自那滴泪下来,他脖子不仅痒,还觉得烫。 “以前不管我的哥哥做错了什么事,我都得替他受罚。”顿了顿,程迟才继续道:“这是第一次有人护着我。我好开心。” 这话当然是假的。在程家的时候通常都是程无忧想罚他就罚他了,哪轮得到他来替程无忧受罪。有谁敢给程无忧罪受。 江余意彻底受不了了,这种话听得他头皮发麻,甚至想直接把程迟甩下去,以平息身体的异样。 蠢货。 江余意不知道脑子里是第几次蹦出这个词了。 “到了。” 终于到了。 江余意莫名松了口气,将程迟在熟悉的院门口放下,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避着人匆匆走了。 待人走远,程迟在江余意方才站的位置捡起了一串耳坠。 * 好痛。 程迟蜷缩在床上,眉头紧锁,长睫不停抖动,睡得并不安稳。 “吱呀——”房门被打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出现在门口。 看了有一会,程迟突然从噩梦中惊醒。 一睁眼,就看到门口的人。 “季年?” 站在门口的人动了动,随之而来的是厉声斥责,“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乱跑等我回来吗?你差点死在外面了你知道吗?” 可是你也没来啊。程迟心中平静地想着,他没有怪季年的意思,只是觉得至少,季年不该在此刻指责他。 大抵是刚睡醒,程迟有些懒得扯出笑容,于是扬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同季年对视了会,面无表情的模样将他原本的五官大大方方地展露出来,墨发散落在身前身后,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近乎艳丽的攻击性。 几息之后,程迟清醒了些,于是又向后倒下,将被子掀开,露出了那双通红的腿。 “师兄,我的腿好疼。”程迟主动示弱,算是给了季年一个台阶。 季年上前几步,视线落在床上。 程迟仰面躺着,一双腿伸展在床上,发丝凌乱衣衫不整,还睁着一双蒙着水雾的眼望向他。 房间狭小逼仄,程迟像一颗蒙尘的明珠,毫不自知地展示着自己美。 见季年还是不说话,程迟伸手勾住他的衣带,轻声道:“师兄,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程迟有没有引人欺负的气质季年不知道,但绝对是有让人心疼他的本事在的。 不吵不闹,甚至连眼泪都不需落下,就能让人对他心软。 季年也心软了。他想,分明是他将人带去的,却没将人安安全全地带回来。 程迟昨晚睡得不踏实,这一会的功夫,又昏昏欲睡。 忘记了季年的存在,程迟才合上眼,却猛地受到刺激,惊呼出声,“啊!” 视线一转,就见一双手落在他的腿上滑动。 惯是拿剑的掌心布满茧,温热的体温与冰凉的药膏带来了不妙的感觉。 “不要,师兄不要碰,好痒,师兄呃——” 左腿倒没那么难耐,然而就连自己都鲜少触碰的残缺的右腿敏感到了极点。 季年的鼻尖也冒出汗珠,他也发现程迟的右腿一碰就会颤。 明明只是上药,却对两人都成了一种煎熬。 好不容易把药抹完,季年擦了擦额角的汗,就见床上程迟已经湿得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嘴唇微张着喘息,露出里面艳红的舌,发丝黏在脸上,眼尾鼻尖都晕染了风情。 季年看到程迟这幅模样,下意识道:“叫得这么骚干什么,只是抹了个药,你这样叫别人以为我怎么你了。” 声音带着明显的嘶哑,出来的时候连季年自己都吓了一跳。 程迟还在失神,也不知道听没听到这句话,但季年觉得程迟应当是听到了的。因为他过了一会便将脸埋进了被子里。 * 过了两日,季年又如无事发生一般来到程迟的院子。 程迟也如往常一般将季年带进院子。 季年的药效果很好,涂上去两条腿便凉飕飕地,第二日便不红不肿了。程迟盯着已然恢复的腿发呆。 以前在程家时,每次被程无忧或者侍从责罚后,他都是没有药的。程无忧说痛点才能长教训,于是他总是带着身上的伤入睡。 所幸他的恢复能力似乎不错,那些伤虽然好得慢,但到底没留下坑坑洼洼的疤痕。 在季年出现的那一刻,程迟已经做好准备帮季年选礼物了。 然而季年一开口,却是打了程迟一个措手不及。 “那日是我考虑不周,让你遇险,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什么都可以吗?”程迟重复了一遍。 “什么都可以。”季年挑眉,已经做好程迟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了。 “那我想要几个橘子。”程迟笑眯眯的,索要礼物时笑容都不再收敛,反而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橘子? 季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吃的那个,橘黄色的,橘子吗?” 程迟点点头,满是期待地看向季年。 那一刻。季年不怎么喜欢思考的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 最后只凝结成一句:“橘子可以,我等会就让人送一筐,不,十框过来。好了,这个不算,你可以再向我提一个要求。” “不用,几个橘子就好,我用不上那么多。”程迟眉眼弯弯,很是开心的样子。 其实,程迟知道自己应该借此机会向季年要些珍宝法器,季家财大气粗,他想要的东西只要不是太过分,应该都能实现。 但今日是寒露。 “还有一个要求的话,我想要一颗橘树。种在院子里,可以吗?” 程迟指了指院子里那颗已经枯死的树。 季年有时候完全搞不懂程迟在想什么。他还想说些什么,却看见程迟眼底的坚持。 “好。”季年应了下来,虽然要求很奇怪,但季年心中发誓定要为程迟寻来最好的橘树。 季年呆了没多久便走了,过了一会,程迟收到了季年派人送来的橘子。 颜色橘黄透金,又大又圆,每处细孔都均匀分布,漂亮得简直像艺术品。 程迟拿到橘子,却没有多开心的样子。他沉默着将橘子剥开,果肉被随意放到一边,将橘子皮用布包着挂在腰间。 小时候,有一年春节,老叫花和程迟在城外发现了一株野橘树。树上结着饱满的橘子,竟是无人采摘。 吃了一个才知道,橘子很酸,酸到老叫花本就不多的牙都掉了一颗。 但程迟很喜欢橘皮散发的苦涩的清香,于是每年都会央着老叫花带他去城外摘橘子。果肉不吃,将橘皮留下包在布里,衣服都能香上好久。 那时程迟就总是想着,反正这颗野橘树没有主人,以后他有家了,就把这颗树移到家里,每天都可以和老叫花在树下乘阴。 但他忘了,乞丐是没有家的,也是没有以后的。 老叫花死得很仓促,程迟也已经有五年没摘过橘子了。 他以前总是在想以后,可真到了以后,他又总是在想以前。 程迟不得不承认,或许他现在过得真得不算开心吧,要不然怎么总会想起以前那段本该是最难堪最耻辱的回忆 11. 第十一章 “……我在等你……” “……来找我吧……” 声音含着雾般听不真切,却又像是落在耳边。 程迟睁开眼。 自从禁地回来,每晚他都会做一个梦,梦中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唯独在梦醒的时候会出现一个声音。 每一次做梦,这道声音似乎都会离他近一点。从远处到身边,从模糊到清晰,而这次,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程迟很是不安,却不敢和任何人说。 出于一种诡异的直觉,他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程迟穿上衣服推开门。 阳光倾洒在院子里,角落新栽上的橘子树翠绿橙黄,为这个死气沉沉的院子带来几分生机。 懒懒地靠着门框站了会,程迟平复了心绪,便准备出门,只是跨过门槛的时候没看见,差点被其他人堆在门口的杂物绊倒。 要是能一个人住就好了。程迟心想。 * 离开院子走了没两步,程迟又看到了成群的仙鹤。 也算是他运气不好,内门大比结束的第二天,长老就将仙鹤送了回来。 程迟走了过去,面对仙鹤时笑意柔和,比在人前的笑容还要真上几分。 他辨认了一下,走到头顶红色最艳的仙鹤面前,熟练地帮它梳理羽毛。 仙鹤不看程迟,却也没有躲避或者攻击,显然是习惯了程迟的接近。随着程迟的动作,似乎是感到舒服,它仰着头,扭了扭脖子。 “今天又要麻烦你啦。”程迟眉眼弯弯,轻声道。 仙鹤这才看了程迟一眼,抖了抖身子,一把将程迟手里的野草叼走又吐在地上,接着展开翅膀,示意程迟坐上来。 程迟竟从一只仙鹤的眼中看出了鄙夷和不屑。 不过程迟没有直接坐上去,而是掏出一个金灿灿的橘子递到仙鹤面前。 “吃不吃这个?” 溢满灵力的橘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仙鹤张嘴欲咬,却落了空。它有些恼怒地转头,就见那个穷兮兮的人类将橘子收了回去,剥了皮,才又递到他的面前。 “外面是涩的,不好吃。” 仙鹤这次终于如愿将果肉吞下,它畅快地叫了一声,用喙轻啄了几下程迟的下巴,脑袋一顶,将程迟顶到背上,扇着翅膀飞了起来。 照顾到程迟的感受,仙鹤飞得很低很慢,轻柔的风落在脸上,程迟舒服地眯起眼,心里盘算着该去哪弄点灵石。 * 到了藏书阁,程迟拿了几本书坐到位置上,开始吃力地看了起来。 也亏得藏书阁什么书都有,程迟按着上次来的位置,在下层找到了几本给稚子启蒙识字的书。 因着没上过学,身边也没人教,书上的内容对程迟来说只比天文好懂一点。 但没关系,程迟来藏书阁的目的本也并不在此。 自内门大比后,程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顾远溯。婚约一事毫无进展,程迟完全无从下手。思来想去,不知怎么,他想到了那日在藏书阁遇到的人。 能将四爪蛟纹绣在衣服上的,除了那位前太子殿下贺九重,整个紫霄宗怕是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但让程迟在意的并非身份。 据他所知,那位前太子殿下的生母贺皇后与贺夫人是同胞姐妹,有着这层关系,再加上贺九重同顾远溯自小一起长大,二人关系很是亲密。 除了顾远溯的师父,也就只有贺九重能随意出入常净峰。 这时对面传来一点动静,有人坐了下来,程迟没有抬头,过了会,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你在认字?” 声音不大不小,带了些诧异,和初闻他不识字是一样的口吻。 来了。程迟心想。 程迟抬起头,就对上一双上挑的凤眼。 自内门大比后,程迟就总来藏书阁。巧的是,每一次,他都能遇到贺九重。 “好巧,你也在。”程迟有些惊喜的样子,唇边弯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是啊,每次来都能遇到你。”贺九重也笑。 能不巧吗?贺九重心中冷笑,他可是一路跟着来的藏书阁。 自接连两次遇见程迟后,贺九重感觉自己变得有点奇怪。 具体表现在每天的爱好从躲在树上喝酒睡觉变成了躲在树上看程迟今天又在勾搭谁。 起先只是有点兴趣,到后面完全一发不可收拾,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观察程迟。 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行为定义为跟踪和偷窥。 他在观察程迟。贺九重心想。他只是在替顾远溯看看他这个不安分的未婚妻有没有做什么越界的事。 看到朱安因为程迟一句话就红了脸,贺九重在树上没忍住笑出声来。这种话也信。 看到程迟被人陷害得罪季年时,贺九重在树上冷眼旁观。这种手段都能上当。 看到程迟把季年哄得服服帖帖,还让季年杀了人时,贺九重在树上开始怀疑季年脑子是不是不大好使。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 先是朱安后是季年,甚至连江余意也没能幸免于难。 真是手段龌龊! 于是,对上程迟那张乖顺漂亮的脸,贺九重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十分警惕。 他为什么对我笑,他要对我做什么? 谁知程迟只是打个招呼,就又低下头看书了。 他怎么这样? 贺九重莫名感到不爽,他自认不比朱安等人差在哪里。 对面程迟虽然低下了头,却还在留意着贺九重,见贺九重盯着他一动不动,他只好抬起头,轻声道:“怎么了?” 虽然他打算要接近贺九重,但也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没事。”贺九重凤眸低垂,摊开手里的书煞有其事地看了起来。 程迟收回视线,却无意间瞥到书上的一朵花。 有一丝丝的眼熟。 程迟凑过去了些,“……尸、余阿内花?” 虽说是来偶遇贺九重的,但书程迟到底还是看进去了不少,于是程迟凭着自己这些日子学习的成果努力辨认。 贺九重本是故意翻开的这一页,想看看程迟是什么反应,却在听到程迟的话后没忍住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但很快,他又转过脸,声音如常,表情冷漠,只是脸上有些薄红,“是屠余阿纳锦。” 程迟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对着贺九重腼腆地笑着。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眼熟了。 这不就是季年养了半年才开的那个花吗? 程迟看着图片上漂亮又华丽的花若有所思,这时他注意到图片下还有一行小字,于是凑得离贺九重更近了些,像是意识不到二人此刻的距离,扬起脸看向贺九重:“这里说的是什么呀,我看不懂,你能告诉我吗?” 太近了。 贺九重甚至能闻到程迟身上一种带着苦味的清香,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向后,“这里说屠余阿纳锦花是域外古国的花种,象征忠贞和爱情,需要种花人用精血浇灌三日,有情者才可让其开花。” 嗯。 程迟本来注意力是在贺九重身上的,但听着听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三日?”他脸上的浅笑慢 慢变成了一种疑惑。 “三日。”贺九重点了点头。 程迟看了看书上又大又红的花,实在不能明白季年那株耗时半年却跟杂草一样还营养不良的花是怎么养出来的。 人家的爱情之花三天就开了,开得娇嫩。季年那朵花半年才跟个豆芽似的从土里蹦出来。 见程迟对着那朵花出神,贺九重笑意敛了敛。 不用猜他都能想到程迟现在在想谁。 “听说季年先前为江余意养了一株这样的花,好不容易开花,却被一个外门弟子不小心弄死了。”贺九重盯着程迟,语速不快,在安静的环境里,每个字都显得更加清晰,“在弄坏了花后,季年非但没有让那个外门弟子赔偿,反而还和他越走越近。” “我想想……程迟。是叫这个名字吧。” 不是疑问的语气。程迟与之对视。 那双凤眸在不笑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程迟觉得贺九重的身上有某种说不上来的,和江余意季年他们一样的气质。 程迟不是很喜欢这种气质,但也说不上讨厌。 “……我就是程迟。”他直视着贺九重,睫毛颤动,整个人显得更为柔软可怜。 又来了。 贺九重轻笑出声,上挑的凤眸矜贵好看,偏偏眼里带着几分讥诮。 又是这幅让人无法设防的怯懦神情,那日屋子里在床上对着季年□□的时候也是这幅模样吗? “别紧张,我只是有点好奇,但你这样,容易让人误以为你跟季年真有些什么。”贺九重笑得和气,倒真像那么回事。 程迟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恶意。这份恶意从何而来,是因为顾远溯,还是他本身,程迟无从探究。 但程迟知道,这种情况下,不管是解释,反驳,争辩。 都不合适。 于是他垂下眼,眼眶渐渐地红了。 贺九重还等着程迟恼羞成怒反驳自己,见到这一幕,转头笑了一声,正打算说些什么,再转回头时,正好见到一点晶莹。 眼泪和人一样的作态,犹犹豫豫地落下,最后在下巴处挂着,当坠不坠。 “我没有。”程迟的声音变得很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只是那张被泪痕划过的脸清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装模作样。 哪怕知道程迟是装的,贺九重还是如程迟所愿闭了嘴。 程迟等那滴眼泪掉在衣服上,才抬起眼,只见贺九重靠在椅子上,抱着胸,神色不明地打量着他。 “我先走了,下次见。”程迟鼻尖微红,对贺九重笑了一下,声音更小了,贺九重差点没有听清。 说完,也不等贺九重反应,程迟把书收好放回原处,脚步不停向外走去。 “你哭什么。”贺九重笑着跟在程迟身后,只是声音没有笑容那么从容,“我就随便说说。” 啧。反应这么大,不就是做贼心虚吗?还冲他甩脸色。 啧。 程迟只是往前走着,并不说话,经过仙鹤时,程迟顿了顿,径直走了过去。 过了会,贺九重也安静了下来,不远不近地走在程迟身后。 这是贺九重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走在程迟身后,这种感觉有些新奇,但也不错。他下定主意,如果程迟回头质问他为什么要跟着,他就回怼一句“顺路。 但程迟一路都没回头,他也就等了一路。 熟悉的院子出现在视线中,程迟还在思考。 他该怎么通过贺九重接触顾远溯。 然而走了几步,他在院子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管事?” 12. 第十二章 “二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同往日神气精明的模样不同,吴管事眼睛耷拉着,眼下褶皱又红又肿,整个人似乎都老了许多。 程迟愣了愣,下意识回头,却发现贺九重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有些可惜。 程迟又转过头,露出一副担忧的神情,“吴管事,怎么了?” 吴管事摆摆手,示意进去再说。 程迟带着吴管事走进院子。其他人因着季年的威慑,依旧不在。 “二少爷。”吴管事吸了口气,“家主死了。” 这个消息有如晴天霹雳,不过霹的不是程迟,而是程家。 至于程迟,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树,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吴管事说的是自己的父亲。 在程迟被找回前,程家已有一个天资不凡体贴乖巧的少爷,而十三岁的程迟身上那种抹不去的怯懦和讨好气质让程父喜欢不起来。在程家五年,程迟也只同他见过寥寥几面。 因此,程迟对他的死没什么实感,只是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肩膀微颤,似是隐忍着悲痛。 吴管事觉得程迟的反应有些过于平淡,心中有些为家主不平。 没有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果然养不熟。 “二少爷。夫人只有你了。”吴管事一想到远在永州独自支撑着程家的夫人就心里难受。夫人那样要强,此时为了程家,独自面对北辰家的人该有多么无力。 而随着吴管事的话,程迟眼泪恰到好处地坠落,沾湿的长睫掩去眸中嘲色。 在确定程无忧死在外面之前,他是不会相信这句话的。 天色渐渐阴沉,乌云聚集。定定地看了程迟一会,吴管事拿出一个东西,塞到程迟手里。 程迟低头,入目是一个香囊。里面装了东西,摸起来鼓鼓的,水色的料子看着不出挑,入手却是温润冰凉的丝质,上头绣着一黑一白两条鱼,针脚细密,看上去是用了心的。 “这是夫人亲手绣的香囊,里面装的是一些安神的草药。”吴管事声音低沉,“昨日寄来的,夫人一直念着二少爷你呢。” 程迟垂下眼,同香囊上的游鱼对视。 程母并非世家出身,年轻时只是一名普通的绣娘,绣功极好,后头因缘际会同程父结识,相爱。 程无忧的娃娃,帕子,袖口上,都有她绣的花草鸟兽。 像一种印记,彰显着一位母亲周全的爱。只是这份爱似乎太过独特,程迟只在程无忧身上窥见过。 吴管事没呆多久就走了,走之前特地叮嘱程迟记得把香囊贴身带着。 程迟柔声应了好,在吴管事走后,他将香囊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很香。是一种木头的香,里面似乎还混着些别的什么。 程迟抚摸了几下香囊上的图案,随后低垂着眉眼,将香囊里的东西倒了出来,换成之前收好的橘皮。 * 正午过后,天气突然变得阴沉,连绵的细雨如丝钩织。 这种天气,季年依然风雨无阻地来了。院子坐不了,此时季年站在屋子里,高壮的身材在逼仄的空间内显得有些委屈。 “你说,余意什么时候才能接受我的心意呢?”季年靠着墙,若有所思道。 “季师兄你对江师兄这么好,总有一天他会感动的。”程迟坐在床上,手里把玩着香囊,答案稍显敷衍。 说实话,他是有些佩服季年的,若是换他,就做不到什么都不图,追在一个人身后这么久。 季年也不在意,他本就没想在程迟这得到答案。扫了眼整个屋子,季年忍不住皱起眉。他不是第一次踏入这里,但就在刚刚,他才意识到这个屋子有多简陋。 房间本就不大,窗子小小一格,明明还是白日,室内竟和晚上一样暗,且一张通铺就占了大半位置,旁人来了连坐的地方也无。 下次来的时候可以顺便带套桌椅。季年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季年的目光又落在程迟身上,一些潮湿的记忆涌入脑中,季年莫名有些热,于是把门推开,凉意顺着雨丝飘了进来,他这才感到宁静。 季年推开门后,又站在窗子前,面色严肃,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对这一小格窗子动手,程迟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 当季年放弃打开这个压根不知道能不能打开的窗口,一转身,就对上了程迟柔和含笑的脸。 他的心骤然一跳,那种感觉有些奇怪,昏暗的环境下,一切都模糊了界限。 程迟似乎没有感觉到异常,只是看着季年,突然间有些好奇,于是轻声道:“季师兄,你是真的喜欢江师兄吗?” 季年看向程迟,像是不理解他在说什么,“这不是废话吗?” “那你喜欢他什么?”程迟又道。 “他很特别。”季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不加思考。 程迟的头微不可查地歪了歪,眉眼笑意温顺,让人生不起一丝防备。 “特别在哪?” “因为出身,修为,或是有求于我,我身边的人对我永远都是顺从讨好的。”季年瞥了程迟一眼,提起江余意时又神色松动,“只有余意是不一样的。” 程迟却将季年的神情看得清楚,那双黑沉的眸子里并无痴迷与爱欲,更多的是一种新鲜感。 或许有几分兴趣在,但在程迟看来,远达不到喜欢。 程迟没有说话,一时间室内有些安静,季年看着程迟,不知不觉便把他和之前身边的那些面孔比较。 弱小,无用,逆来顺受,没有脾气。在他面前也是相似的顺从,还带着些讨好,就和之前围在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没有区别。 季年突然没来由的有些烦躁。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程迟似乎听见了什么,毫无预兆地凑近,将耳朵贴在季年的胸口,如擂鼓般的心跳在这样的距离下更为明显。 “师兄,你想 江师兄的时候,心跳得好快。” 季年一时僵住了。一种他从未闻到过的苦香袭来,紧接着一道温软的触感直直地贴在了他胸前的肌肉上。 还未等他作出反应,程迟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胸膛,接着抬起脸,妖艳的五官透着不谙世事的无辜,像是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出格的举动一般,“师兄,你的肌肉怎么是软的?” “程迟!”季年脸涨得通红,就连脖颈和胸口露在外面的肌肉都变了颜色,他一把推开胸前的人。 程迟重重倒在床上,长发遮住脸颊,身子轻轻颤抖。难以控制地,季年几乎是瞬间想到了那天抹药时的场景,然而下一刻,他又皱起眉,怀疑是不是刚刚自己的力气太大,把人弄疼了。 “咚——咚咚——” 季年似乎真的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看着床上的人,开不了口,也有些无从下手。 “……程迟。”季年到底还是开口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程迟收敛了笑意,支起身子,擦了擦眼尾的泪,“师兄,我没事。” 眼泪是笑出来的,身下有厚厚的被子垫着,哪怕摔得再怎么大声,也不会痛。 但季年似乎是误会了什么,表情有些难看,沉着声,“哪里摔着了?” 程迟只是看着他,也不说话。 方才的位置,就算是受伤,多半也是在腰间,季年拿出一瓶药膏放在床上。 “程迟,你这些手段都是跟谁学的。” “不光轻浮。”季年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还很廉价。” 季年有时只是不去想太多,并不是真的看不出来。 这般调情的手段,分明是些勾栏样式。 而程迟听了倒也不恼,季年说得不错,毕竟他的确是在乞丐和妓女身边长大的。他没有读过书,也没人仔细教过,身边的人怎样做,怎样说,他就怎样学。 二人相顾无言,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重了,季年主动转移话题缓解气氛,“程迟,今日的礼物还没准备,你说我该给余意送些什么。” 有些生硬,又似乎带了些警告。 程迟也没有让他的话掉在地上。 “季师兄。”程迟笑得很是温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精致的眉眼在昏暗中也好看得过分,“我想了想,觉得你之前说得的确不错,钱能买来的东西对江师兄来说太普通了。还是你亲手做的东西更有意义。” 季年却是面露疑惑,“可是你不是说……” 程迟轻声打断他,“之前是我太狭隘了,江师兄那样的人怎么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当然是亲手做的东西更能体现你对他的重视。” 季年迟疑了会,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觉得我该送什么?” “桃花糕。”程迟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真心为江余意考虑,“江师兄的家乡便是有名的桃城,他一定会喜欢的。” “好。”季年没有多想。